《燕山血旗:开局千户所暴杀天下》 第1章 火并:翻脸先叠甲 (地图在作者有话说,战争残酷+爽并存,权力与鲜血交织,阴谋与刀锋并行,最现实的生存法则——要么赢,要么死。) 大魏太平6年,燕州边境,张家堡千户所 黑石垒砌的军堡正对着燕山隘口。 城下驼铃叮当,商队马帮络绎不绝。 丝绸裹着生铁,茶砖压着箭簇。 最肥的羊皮下永远藏着见血封喉的弯刀。 若再忽略关隘城楼上随风晃动的风干白骨; 这倒真像处太平繁华地界。 可惜,这里是张家堡,北疆最肥的走私商路,向来认刀不认人。 “哗!” 千户所后院,粗布掀起的刹那。 二十具玄色冷锻铠泛起幽光! 二十副犀皮软甲皮面上还带着特有的鳞状纹路! 二十把出鞘即见血的雁翎刀! 二十架能连发十矢的改进诸葛连弩! 张克——燕山卫十八岁的少千户直起腰板。 面甲缝隙里透出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尖。 “披甲。” 两个字带着不容质疑的语气。 二十名汉子应命,个个八尺(汉八尺约185cm)有余。 唯独有个豆芽菜混在中间,矮了整整一头。 “玄霸的甲在左首。” 张克扯动嘴角,“省得你又嫌大。” 那瘦猴似的李玄霸顿时涨成猪肝色:“兄长!我还能窜个儿!” 哄笑声中,铁叶碰撞,铮铮作响。 当二十架连弩同时拉开发丝般的牛筋弦时,杀气压得秋虫都噤了声。 张克随手抛了抛连弩,眼中寒芒一闪: “都试试合不合手,可别让咱们的‘客人’等急了。” 赵小白眉头紧锁,指节捏得发白;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兄长,当真没得谈?毕竟……” “毕竟个卵!” 吕小步“锵”地拔出佩刀,刀尖直指祠堂方向; “张平江那老狗在义父灵前抬出指挥使压兄长时,可曾念过半点旧情?!” 张克抬手按住赵小白肩甲,玄铁手套与铁甲相撞发出脆响: “小白,从他勾结外人谋夺千户之位那日起,就只有你死我活。” 赵小白沉默一瞬,终究闭眼,系紧臂甲,再无二话。 张克目光扫过院中二十名的汉子—— 全是他的兄弟!绝对的死忠! 十八年前,他穿越到这乱世, 靠着系统唯一开放的【羁绊】功能, 硬是把这群没了家的狼崽子养成了绝世猛将; 继承原世界名将的【武力】【统帅】【谋略】。 未来横扫天下的核心班底! 当年老爹还没“物理考公上岸”时, 他这个山贼王的儿子,没少带兄弟们下山—— 去地主土豪家里“借点”鸡鸭牛羊! 半大小子长身体,不吃肉不行,毕竟160的吕布和190吕布战斗力能一样? “咔!咔!” 铁甲碰撞声渐息,二十具玄甲在烈日下泛着幽冷寒光。 张克缓步检视,亲手为每个兄弟正了正护颈, 指尖拂过一具未系紧的束带,系紧; “今日……”他低声道,“咱们要杀的是“老熟人”了,别手软。” 权力之争,尤其是军权,从来只有你死我活。 他不狠,死的就是他! “兄长!” 吕小步猛地捶胸,铁甲“砰”地闷响 “当年要不是兄长把我从乱民堆里拽出来,我他娘的连骨头都被啃干净了! 今日别说杀张平江那酸儒,就是阎王殿,老子也敢踹他娘的!” “好!” 张克突然大笑,左拳“咚”地砸在胸甲上 “他以为拉拢了两个百户就能吃定咱兄弟了?二十对两百。” “优势在我!” 二十个喉咙齐声怒吼,铁拳擂甲,声震屋瓦! 张克猛地挥手:“记住,我要你们全须全尾地回来!今晚——” “烤全羊!管够!” 众人哄笑杀意沸腾。 “走!” 张克转身的刹那,面甲“咔嗒”落下,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杀意。 二十具玄甲同时迈步,铁靴砸地如闷雷,整条长街的青石板都在震颤! \"铿——锵——\" 谁能想到? 老千户尸骨未寒,头七的灵堂上竟冒出个“大魏燕山卫指挥使!” 更荒唐的是—— 燕山卫一直被伪朝廷大燕占据,整条燕山防线就剩这座卡在走私要道上的千户所! \"年纪太轻?另设千户所?\" 张克齿缝间挤出冷笑。 方圆百里除了这座黑石堡垒和周围几个孤立的百户所,哪来的狗屁千户所? 东狄的铁骨朵、西羌的弯刀、草原射雕手的箭、伪燕的大军, 还有燕山深处饿绿了眼的山匪——早把这地方撕成了人间炼狱! 张家堡能活到今天,全靠各方势力在这微妙的平衡...... 和他爹那杆染血的大旗! 既然不讲道理——拿辈分年龄压老子; 那今天,老子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物理! ———— 祠堂内,檀香混着汗臭令人作呕。 肥头大耳的\"唐指挥使\"官服绷得发亮,盘算着: “三千两雪花银...再捞两年...” “去江南买座园子...玩官员离线治” “燕山卫这鬼地方,老子再也不来了,便宜没好货!” 下首的张平江唾星四溅:“各位叔伯! 让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当家?燕山卫迟早要完!” 他拍着干瘪的胸脯,活像只炸毛的瘦公鸡:“我张平江在卫所十年,哪次不是...” “轰——!!!” 两扇朱漆大门突然倒塌! 烟尘中,二十具玄甲如地狱恶鬼而入, 他们分列两侧,瞬间在祠堂内筑起两道钢铁城墙。 中间那具玄甲的面甲“咔”地掀起,露出张克那双淬了寒冰的眸子。 他嘴上说着恭敬的话,语气却像刀尖刮骨: “对不住啊——” “让'诸位长辈们!'久等了吧?” 最后半句故意拖长的尾音,让满堂\"叔伯\"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 1\/20武将继承者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绎+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李玄霸——继承【李元霸】 武力:x(隋唐演义无敌,非人类战力,神话级) 统帅:F(纯个人武力,无统兵记载) 谋略:F(智力低下,仅凭蛮力,吃货) 人物评价:演义虚构战力,几无智略,系统羁绊能力也补不动 pS:李玄霸是张克这位穿越者的超级武器试验员,突破人类使用极限的装备一股脑的安排,“人型霰弹炮”“古典钢铁侠”“钢铁攻城锤” 第2章 火并:杀人 “哐当——” 青瓷茶盏应声坠地,滚烫的茶水泼了唐指挥使一身, 这位三品大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蹦三尺高。 张平江瞳孔骤缩,随即拍案而起: “张克!你带甲闯祠,是要造反吗?!” “造反?” 口中传出砂纸摩擦般的声音, 玄铁战靴碾过碎瓷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张平江,当年若不是我爹把你从乱军堆里救出来,你连当枯骨的资格都没有!\" \"锵——\" 张克踏前一步; \"你!也配跟老子提'造反'?\" 张平江目光扫过众人身上的玄铁重甲,嘴角抹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猛地举起酒杯大喊: “张克私藏未登记的甲胄,按律当诛! 今日我就替朝廷除了你这乱臣贼子!” “啪!” 随着清脆酒杯碎裂声, 瓷杯炸裂的脆响未落, 祠堂雕花门板轰然倒塌。 潮水般的卫所兵涌进来,九十名刀手身着布面甲, 后排三十名弓手张弓搭箭,转眼间便将祠堂塞得满满当当。 张克面甲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摔杯为号? 老土。 “唐大人!” 张平江转身时瞬间切换出谄媚脸,“您给做个见证,下官这可是精忠报国啊!” “自、自然...” 唐指挥使擦着冷汗,官服下的肥肉都在发抖。 “咚、咚、咚——” 拐杖敲地的闷响里, 一位白发老者颤巍巍站起来: “都是一家……” “杨老!” 张克一声暴喝,硬生生截断话头。 “灵堂上当哑巴,老子带刀来了倒想起'一家人'了?…晚了!” 三位族老脸色瞬间涨成猪肝, 喉结滚动,愣是挤不出半个字。 张克冷笑——这几个老东西, 怕是早被张平江喂足了银子。 怪不得那天在灵堂上屁都不敢放,原来是钱袋子压住了舌头! “说吧,张平江给了你们多少买命钱?” 他缓缓抽刀,雁翎刀出鞘的嗡鸣刺得人耳膜发痒: “能让你们连全家老小的脑袋都不要了?” “放肆!” 锦衣华服的吕老拍案而起,袖口金线绣的云纹都在抖: “你这黄口小儿,目无尊长! 张家堡是族产,自然要公议推选可靠之人!” “哈哈哈——” 张克突然仰头大笑, 笑声却在一瞬间收住,刀尖直指三人鼻尖: “这堡子,是我爹当年跟着宗元帅北伐,身中三箭六刀,砍下五十八颗东狄人头换来的世袭千户!” 刀锋一转,寒光在三人脸上游走: “什么时候成了'大家的'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铁靴将地砖踏得吱吱作响: “这他娘的是我张家的!” 张克心里门儿清——杀自己人,得讲究。 既要占理,也得够狠。 不能学玄武门那套,光有物理没道理, 结果李唐王朝政变得比可汗更新视频还勤。 阵中顿时骚动,十几个兵卒不自觉地往后蹭,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 “都给老子站住!” 张平江额角青筋暴起,活像条被逼到墙角的疯狗。 他反手抽出佩剑,剑尖却止不住地发颤: “杀一个赏十两!敢后退的,杀全家!” 他就是要逼张克这小子先动手。 二十个小年青,披着铁壳子又如何? 见过血吗? 为了这顶千户乌纱,他连棺材本都搭进去了,最疼的那个小妾都送给了吴家老色鬼。 \"放箭!\" 张克右手猛地挥下,如同阎王勾魂的判官笔。 二十具玄甲瞬间变阵,雁翅阵瞬间展开。 二十架改良连弩同时抬起,机括声\"咔咔\"作响,像是毒蜂群振翅。 \"嗖嗖嗖——\" 破甲弩箭撕裂空气,祠堂里顿时下起铁雨。 前排的兵卒还没回过神,就被射成了筛子。 改良诸葛连弩+破甲箭头在密闭空间中,简直就是阎王的点名簿。 有人面门中箭,眼珠子挂在箭杆上晃悠; 有人胸口对穿,像块腊肉似的钉在柱子上。 “我的眼!我的眼啊!” “娘...救救我...” 惨叫声中,三十多号人齐刷刷倒下。 十几个机灵的拖着伤肢躲到案桌后, 剩下的不是瞪着死鱼眼,就是抱着断腿哀嚎。 血雾在阳光下弥散,青砖地面渐渐沁出暗红。 “操!” 张平江被这轮箭雨射得头皮发麻, 但到底是边关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油子。 他敏锐地抓住对方换箭的间隙, 扯着嗓子吼道: “给老子上!趁现在!砍一个赏百两!” “收弩!” 张克的声音冷得像块铁。 二十具玄甲同时发出\"咔嗒\"的机括声, 连弩瞬间收回; 二十把雁翎刀整齐出鞘, \"噌\"的一声, “那五个老东西留着,”张克刀尖轻点, “其余的——” “一个不留!” 双方相隔十步距离, 对披甲精锐来说不过两三步的事。 “轰!” 最矮的李玄霸率先冲出,百锻刀抡圆了划出个半弧,寒光闪过—— “咔嚓!” 三个卫所兵连人带甲断成两截, 肠子\"哗啦\"淌了一地。 刀身也跟着\"啪\"地断成两截。 “又断了?”李玄霸挠挠头,一脸无辜。 张克连眼皮都懒得抬—— 这憨货废掉的兵器, 比他吃过的饭还多。 纯粹的力量怪物, 难怪演绎里使锤,其他兵器根本扛不住他造。 张平江一屁股跌坐在血泊里, 嘴唇哆嗦着: “这...这他娘还是人吗?” 其余十九具玄甲虽没李玄霸那般骇人, 却同样杀得凶悍。 “呼——” 破甲链锤带着风声砸来, 赵小白只是偏了偏头就躲过。 刀光一闪,\"噗\"地斩断持锤的手臂。 断臂还未落地,反手第二刀已经削飞了头颅。 吕小步嫌挥刀碍事,直接甩手掷出。 雁翎刀\"噗呲\"扎穿一名兵卒的胸口, 他趁机撞进敌阵, 铁手套揪住个活人当兵器抡了起来。 最骇人的是霍无疾—— 那具玄甲在他身上轻若无物。 黑影腾空而起,借着廊柱反弹之力砸进弓手群中。 刀光一闪而过,六个弓手还没反应过来就栽倒在地。 “我投降!饶命!” 终于有人崩溃跪地。 转眼间,十几人齐刷刷跪成一片。 更多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院逃。 众玄甲转头看向张克。 “嚓——” 拇指划过咽喉的手势干脆利落。 跪地降卒的人头瞬间滚落。 逃往后院的也没能幸免—— 五具玄甲不慌不忙地追过去, 后院很快传来短促的惨叫,又戛然而止。 “咚、咚、咚。” 张克卸下面甲,战靴踏着血洼走来。 张平江瘫在血泊里,面如死灰; 唐指挥使裤裆湿透,早就昏死过去—— 南边来的官,哪见过这等杀人场面; 三个族老倒是还醒着,只是抖得像深秋的枯叶, 到底是北疆人,见惯了生死。 张克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现在...该清账了。” 2\/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绎+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吕小步——继承【吕布】 武力:SSS(三国演义第一猛将) 统帅:S(统兵能力一般,但统帅骑兵能力强)——羁绊系统加强 谋略:b(有勇无谋,反复无常)——羁绊系统加强 系统评价:三国第一猛将,但谋略短板明显 pS:小心美人计,这位有前科,俗称“老板终结者”,八字不硬镇不住; 第3章 火并:诛心 张平江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脸—— 那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叔父\"的少年郎, 此刻眼里却凝着北疆最冷的霜。 他原以为张克不过是个纨绔, 整天带着群半大小子钻山打猎。 虽说这是将门养亲兵的老传统,可谁能想到... 他散尽家财、说破嘴皮布下的杀局,竟被二十具玄甲碾得粉碎! 想起前日游说各百户时的话还响在耳边: \"那小崽子手下养着这么多兄弟,等他上位,还有你们立足之地?\" 绝境反倒激出他骨子里的悍气。 \"老天无眼!\" 张平江突然梗着脖子嘶吼, 喉结在皮肤下剧烈滚动: \"他张大胡子一个马匪能当千户, 老子寒窗十年反倒要舔他的剩饭?!\" 剑锋猛地往颈间一抹。 \"留人!\" 张克厉喝未落,\"咔嚓\"骨裂声先至。 霍无疾的鞭腿快得带出残影, 直接踹断了他持剑的右臂。 两名玄甲已饿虎般扑上, 铁膝重重压住他后背。 \"张克!\" 张平江喷着血沫子, 面容扭曲如恶鬼:\"给爷个痛快!老子做鬼也要...\" \"啪!\" 一记耳光抽飞他半口黄牙。 \"想死?\" 张克单膝抵住他胸口, 指节捏得咔咔响, \"放心,我这儿有三十六种死法让你挑。\" 靴底碾着断臂处的血痂, 张克声音冷得像铁: \"就一个问题——是你自个儿贪,还是有人在后头递刀?\" 他必须弄清楚, 这到底是内部叛乱, 还是外部势力插手。 张平江喉结滚动,突然惨笑起来: \"我要有靠山...还会给山贼当二十年副手?\" 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 \"十年寒窗...就因凑不出五十两...连举人都...\" 张克没兴趣听他的故事,打断道: \"唐指挥使呢?\" \"呸!\" 张平江突然啐出血痰,\"这肥猪在京城买了个虚职, 做梦都想收复燕山卫! 我在大同见他被官老爷们耍得团团转...\" 他咧开血盆大口: \"我骗他说——助我夺位,就借兵给他建功...\" 笑声突然癫狂起来: \"痛快点儿!老子要赶去阎王殿问问张大胡子!\" \"问他凭什么救我! 一个村里的山贼破落户,凭什么救我这秀才公!\" 刀光闪过,人头飞起。 那双充血的眼睛,至死都没闭上。 张克甩了甩刀上的血珠, 看着地上还在痉挛的尸体,心里发冷。 这世道...救命的恩情,怎么就能养成剜心的毒? \"把这肥猪弄醒。\" 靴尖踢了踢瘫成烂泥的唐指挥使,那堆肥肉立刻抖了三抖。 吕小步咧嘴一笑,拎起滚烫的茶壶就浇了下去。 \"嗷——!\" 唐胖子像被烙铁烫了的猪,猛地弹起来。 待看清地上张平江那颗怒目圆睁的脑袋, 膝盖砸得地砖\"咚\"的一声。 \"爷爷饶命!\" 肥厚的巴掌左右开弓,把自己扇得啪啪响: \"小的愿献上全部家产!求爷爷开恩啊!\" 张克眯了眯眼——倒是识相,可惜... \"停。\" 刀柄敲在唐胖子油光发亮的脑门上:\"我问你答。答得好...\" 刀尖挑起他三层下巴:\"或许能留你这条狗命。\" \"大人尽管问!\" 唐胖子脸上的肥肉直颤,活像块发抖的猪油。 \"你这身皮,从哪买的?\" 张克心里门儿清——不就是卖官鬻爵?买得起就是为国分忧,买不起才是朝廷要完。 刀背拍了拍那张肥脸:\"燕山卫早就不在大魏手里,你不知道?\" 唐胖子贼眉鼠眼地左右张望:\"这...这人多眼杂...\" \"唰!\" 吕小步的刀已经在他脖子上划出血线。 \"我是司马藩大人的门人!!!\" 唐胖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就是当朝右相之子,人称小相爷的那位!\" \"哦?\" 张克指节轻叩刀柄,眉梢微扬。 这蠢货居然能抱上这样的大腿? \"你和司马藩什么交情?\" \"小人原是替司马家在江南打理布庄的管事;\" 唐胖子额头的汗珠滚落,\"这些年攒了银子...捐了个武职...\" \"呵。\" 张克心底冷笑, 看来传说中肩扛一京一道十六州的小相爷也不过如此, 这种货色都能混个指挥使,燕京沦陷都挡不住这群蛀虫捞钱的手。 张克手上不停,一把夺过他紧攥的明黄绢帛。 展开的瞬间,毫不意外—— 朱批鲜红,印信俱全,竟是实打实的兵部文书! 五个千户所的编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有权真他娘的为所欲为啊...\" 虽然只是个空头指挥使,但这可是三品武官啊... 他爹这些年砍了上千颗人头都换不来。 张克头也不抬冷声道; \"官印。\" 唐胖子肥脸抽搐,这可是他倾家荡产换来的命根子。 \"嗯?\"张克拇指顶开刀镡三寸。 \"在...在这儿...\" 官印入手沉甸甸的,张克眼底寒芒闪动。 这肥猪收不回燕山卫....不如用他的脑袋当老子的晋升之阶, 也算替他完成\"夙愿\"。 至于得罪当朝小相爷?三年没领过饷银了, 老子连朝廷都不放在眼里,一个靠爹的二代算个屁。 毕竟忠诚这玩意,随薪而变。 \"吴启。\" 铁甲摩擦声中,一名玄甲卫踏前一步。 面甲掀开,露出张苍白如纸的脸。 \"拟战报。\" \"喏。\"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查张家堡副千户张平江违抗军令,擅攻伪燕致两所覆没; 张逆弃军潜逃,已伏诛,其族尽没为奴; 卫指挥使唐大人力战殉国...\" \"你...!\" 唐胖子话未出口,钢刀已贯穿胸膛; 他至死都想不明白—— 搬出小相爷的名头,这莽夫竟敢不按官场规矩出牌? \"嗤!\" 刀尖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花; 他张了张嘴,只吐出几个血泡便瘫软下去。 张克转向三老,嘴角勾起: \"三位族老的亲眷...就按临阵脱逃论处吧。\"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刀身: \"男丁斩首,妇孺发配大同。 我这人心软,见不得'故人'受苦。\" \"诺。\" 吴启笔下不停,墨迹未干的战报已定下数百人生死。 \"千户大人!\" 杨老膝盖砸地,\"老朽愿以死...\" \"迟了。\" 张克一脚踹在他心口,\"拖出去。\" 这时赵小白快步进来: \"兄长,马、胡、孙三位百户求见。\" 吴启轻蔑一笑:\"这是急着来表忠呢。\" \"那就看看他们带了多少诚意。\" 张克摩挲着铜印,目光却已越过众人。 燕山卫的舆图在脑中铺展—— 兵力劣势尚在其次,周遭群狼环伺才是死局... 既已得罪朝堂大佬,那就只能以杀养战。 在这吃人的世道,唯有染血的刀柄,才撑得起挺直的脊梁... —— 3\/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赵小白——继承【赵云】 武力:SSS(长坂坡七进七出,单挑无敌) 统帅:S(蜀汉精锐统领,但独立统兵机会较少) 谋略:A(稳重谨慎,但无显着战略贡献)——羁绊系统加强 系统评价:完美型武将,无缺点 第4章 处理骑墙派 马、胡、孙三位百户踏进祠堂, 靴底碾过未干的血迹,发出\"咯吱\"声响。 三人目光扫过满地尸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这个平日里收养孤儿、说话温和的少千户,下手竟这般狠绝。 \"看走眼了...\" 胡百户暗自叫苦; 他们原以为张克只是个仁慈的\"大善人\", 这才起了待价而沽的心思。 毕竟,好欺负的善人谁不想拿捏? 若张克知晓他们所想,怕是要苦笑——这锅,真得系统来背。 五岁那年,他脑海中沉寂的系统突然激活: 【霸主的黎明·羁绊】 【功能说明】 可绑定4~10岁孩童(初始好感需达\"友善\") 绑定后目标将转化为绝对忠诚的羁绊将领 并随机觉醒历代名将天赋 (仅继承能力,不影响性格,特殊人物除外) 当前可绑定:0\/20 【提示】 羁绊将领越多,彼此加成的武力、统帅、谋略越强 甚至有望超越前世巅峰! 枭雄,当从娃娃抓起。 剩余功能18岁解锁。 从此,张克开始在北疆流民中搜寻孤儿。 战乱之地的孤儿不好找—— 活下来的要么命硬如铁,要么比狐狸还精。 他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山贼窝出来的少爷,是个\"大善人\"不吃心肝。 此刻,张克端坐主位, 指尖有节奏地轻敲扶手,继续扮演着他的角色。 三人刚踏进祠堂门槛, 立刻整齐划一地抱拳行礼,腰弯得很低: \"卑职等听闻张平江那厮竟敢谋害千户大人,特来助千户大人平叛!\" 张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嘴角微微上扬: \"哦?几位来得可真是......及时啊。\"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锐利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视。 \"小步。\" 张克头也不回地唤道,\"去给几位百户大人重新沏壶茶来。\" \"诺!\" 吕小步应得干脆,转身往后院走去。 三人闻言后背一凉,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在这满地尸首的环境下敬茶? 这哪是什么待客之道,分明是要......问罪啊。 马百户反应最快,\"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千户大人明鉴! 小的鬼迷心窍,被张平江那贼子蛊惑,求千户大人给条活路!\" 张克敲击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顿,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才对嘛。\" 目光转向另外两人,张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胡百户和孙百户被这眼神一扫,顿时一个激灵,齐声喊道: \"愿为千户大人效死!\" \"效死?\" 张克轻笑一声,接过吕小步新沏的茶壶,\"用不着。\" 他慢条斯理地往三个茶杯里斟茶,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这些年,诸位没少捞好处吧?\" 马百户立刻会意,连忙说道: \"都是托大人的福!属下这就回去把账册——\" \"不急。\" 张克抬手打断,举起茶杯示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故作叹息状, \"几位叔伯年纪都不小了, 我做小辈的实在不忍心看你们在北疆受苦。 听说南方水土养人,置办几顷良田, 做个富家翁,岂不比在这儿担惊受怕强?\" 三人闻言脸色骤变,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是要他们交出兵权,卷铺盖走人啊! 茶盏在张克指尖转了个圈,他忽然抬眼: \"伪燕杀了唐指挥使...\" 声音陡然一沉:\"这仇,得报。\" 杯底轻叩桌面,\"叮\"的一声脆响。 三人后背绷紧——这是最后通牒, 要么自己体面,要么张克帮他们去战场上体面。 马百户仰脖灌下茶水,茶盏\"咚\"地砸在案上: \"谢大人开恩!\" 他抱拳的手很稳,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张克摩挲着杯沿,笑意不达眼底:\"应该的。\" 目光扫过另外两人:\"二位觉得呢?\" \"谢大人恩典!\" 孙、胡二人慌忙饮尽,声音发紧。 离开时,马百户脚步轻快。 孙、胡二人却像拖着镣铐,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刚转过祠堂拐角, 胡百户就一把拽住马百户的衣袖, 手指都在发抖: \"老马!你糊涂了? 这可是朝廷正经的官身!就这么...\" \"官身?\" 马百户回头瞥了眼祠堂方向, 声音压得极低:\"你数数里头躺了多少具尸体? 唐指挥使的脑袋还在血泊里打转呢!\" 孙百户突然凑过来,声音发颤: \"你们看见没?那些亲卫穿的铠甲...\" \"闭嘴!\" 马百户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想活命就管好自己的嘴。\" 他松开手,重重叹了口气: \"收拾东西,今晚就...\" \"走!现在就走!\" 三人跌跌撞撞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只剩几片枯叶在祠堂外的血泊上打着转。 祠堂内,吕小步挠着头凑过来, 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兄长,就这么放他们走?要不我半路上...\" \"哗——\" 一杯热茶迎面泼来,吕小步侧身闪开,茶水在地上溅出一片水渍。 \"说了多少遍,咱们现在上岸了。\" 张克笑骂着踹了他一脚, \"别整天想着黑吃黑那套。 放他们走,正好给剩下的人立个榜样。\" 他敲了敲桌案,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要彻底掌控千户所,不能一味清洗。 反对派要除,骑墙派赶走就行。 杀一批,罚一批,让剩下的人乖乖听话,这才是长久之计。 吴启皱着眉头: \"可刚上位就换掉所有百户,会不会太...\" \"没时间了。\" 张克打断他,\"东狄和西羌的走私越来越猖狂, 他们想干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要发展,就得上下一条心。\" 他环视众人,突然挑眉:\"怎么?你们还镇不住场子?\" 堂内顿时哄笑起来。吕小步拍着胸甲嚷嚷: \"给我一百人,今晚就把那几个百户的脑袋串成串给兄长下酒!\" 张克抬脚就踹,却被吕小步稳住不痛不痒。 他暗自腹诽:这小子力气怎么又大了? \"动动脑子。\" 张克甩出令牌,\"既然这么想砍人, 带骑兵去燕山卫转转, 砍些燕狗脑袋回来。 报捷总得有点凭证。\" \"得令!\" 吕小步拽着赵小白就往外冲。 吴启若有所思:\"兄长是要坐实战报?\" \"总不能杀良冒功。\" 张克抿了口茶,\"正好让他们练练手。\" 角落里,白烬突然开口:\"兄长在为燕山卫做准备?\" \"又被你猜中了。\" 张克轻笑。 白烬眯着眼睛分析:\"北面是草原,西边是戈壁,南边...\" \"生路在东。\" 吴启接话,随即皱眉, \"可燕山卫和背后真定府有上万兵马...我们一个千户所?\" \"急什么?\" 张克整了整衣甲, \"先整顿好内部,再图谋外扩。 至于兵力...我自有办法。\"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打仗不是比人多,是比谁更狠,更黑,脑子转得更快。\" —————— 4\/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韩仙——继承【韩信】 武力:A(战场砍过人,但缺乏单挑记录)——系统羁绊加强 统帅:x(兵仙,背水一战、十面埋伏,练兵达人) 谋略:x(战术天才,战略布局极强) 系统评价:\"兵仙\",谋战天花板,自带【练兵】bUFF 接下来是第一次小规模战役: 作者选择精锐小规模渗透通过打击敌人经济支柱,逼迫出战; 会展现将领如何快速掌控部队,王者预判不到黑铁操作照样打,在战役结尾附历史战例。 第5章 立威:渗透袭扰战 马百户前脚刚踏进骑兵百户所的营门,后脚就听见马蹄声如雷。 转身一看,红袍玄甲的吕小步与白袍玄甲的赵小白已持令策马而至,玄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马大人,奉千户令接管骑兵百户所。\" 吕小步扬了扬令牌,语气不容置疑。 马百户哪敢怠慢?当即配合交接。 随着三声号角响彻军营,卫所兵如潮水般涌向校场。 校场前,吕小步皱眉看着正在集结的士兵:\"这也叫精兵?慢得像群老牛。\" 马百户额头沁汗:\"吕大人明鉴,在北疆各卫所里,咱们张家堡的兵已经算得上一等一的精锐了......\" 只见士兵们以十人为一小旗,五十人为一总旗,迅速列阵。 一名总旗官出列抱拳: \"禀大人,骑兵百户所现有正兵百人,辅兵十六; 战马一百二十匹,驮马一百四十匹。\" 吕小步嘴角一扬: \"传令,一人双马,携三日口粮,箭矢两壶,即刻出发!\" 总旗官下意识看向马百户,吓得马百户连连摆手,呵斥到: \"如今军务皆由吕大人和赵大人做主,你看我作甚!\" \"诺!\" 总旗官会意,转身高声传令。 顿时军营沸腾,士兵们忙着备马装鞍。 两炷香(半小时)后,部队整装待发。 赵小白亲率十名精锐夜不收前出侦查。 这些精锐人人双战马,外罩布面甲,内衬锁子甲,在北疆是绝对顶尖精锐战力。 吕小步则统领其余九十正兵与十辅兵压阵,仅留六名辅兵守营。 行军时全员骑乘驮马,战马空载以养马力,待战前再换乘。 两个时辰急行军后,吕小步率部行军八十里, 终于绕道至燕山卫西侧的密林之中。(pS:大路上有敌军的军堡,小部队可以绕行森林,但是带不了辎重。) 林间只闻战马轻嘶与甲叶微响。 暮色四合,天光渐暗。 吕小步望着西沉的日头啐了一口:\"今日是打不成了。\" 转头命令: \"不许生火! 三个小旗往东、南、北三个方向撒出去,五里一哨!\" 月挂中天时,赵小白才带着五名夜不收风尘仆仆地回来。 吕小步一个箭步上前: \"如何?找到合适的目标没?\" 赵小白抖开楮皮纸,眉头拧成了疙瘩: \"燕狗都缩在乌龟壳里,外头就一个小旗的游骑; 全部给他们报销了,也没见人从堡垒出来,都龟缩着。\" \"呸!\" 旁边的总旗不屑道,\"都给东狄当狗了的怂包,能有什么本事?\" 吕小步摩挲着刀柄:\"得想个法子把龟儿子钓出来。\" \"难。\" 赵小白摇头,\"我带人又绕着两座堡寨兜了三圈,他们连眼皮都不抬。\" 总旗得意地插嘴:\"这是被咱们打怕了!\" \"不下猛药不行了。\" 吕小步眼中凶光一闪,\"我们去劫商队逼他们出来!\" 赵小白猛地抬头:\"商队会不会?......\" \"赵大人心善了不是?\" 总旗赶忙赔笑,\"能在燕山走商的, 哪个不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 吕小步拍了拍赵小白肩膀:\"兄长说过,打仗不光是刀对刀。 断了他们的来钱路,比杀一百个兵都管用。\" \"......罢了。\" 赵小白长叹一声,\"你带二十骑去劫道,我带八十人设伏?\" \"痛快!\" 吕小步咧嘴一笑,\"多给我备两壶箭——要闹,就闹他个天翻地覆!\" 翌日晨光微熹,一个商队的炊烟在朝阳中袅袅升起。 五十来号人正忙着收拾帐篷,铁锅里熬着的稀粥咕嘟作响——这年头,寻常百姓都是一日两餐。 \"掌柜的,咱还得走多久啊?\"小厮揉着咕咕叫的肚子问道。 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灌了口烈酒,酒气混着晨雾喷出来:\"再撑几天,进了大魏地界就安稳了。 这鬼地方,东狄人和伪燕都是死要钱的主。\" \"可不是嘛。\" 小厮愁眉苦脸,\"这一路打点下来,盘缠都快见底了......\" \"怕什么!\" 掌柜的\"啪\"地拍着装满人参的箱子,\"把这批货卖出去,够咱们吃香喝辣一年!\" \"可前头就是张家堡的地盘,咱们的买路钱......\" \"老子跟张家堡的副千户张平江喝过花酒!\" 掌柜的得意地抹了把胡子 \"读书人最讲脸面,赊个账算什么?\" 小厮眼睛一亮: \"掌柜的还有这层关系?\" \"哼!\" 酒劲上头的掌柜啐了一口,\"当年张大胡子跟老子一样是山贼, 他娘的摇身一变成了张家堡的官老爷......我呸!\" 他晃晃酒囊,豪气干云地挥手: \"等这趟跑完,老子也买个官身!到时候——\" 尖嘴猴腮的伙计插嘴: \"是不是逛窑子都不用给钱啦?\" \"那必须的!\" 掌柜的哈哈大笑,\"老子往那一坐,老鸨得跪着递茶!\" 众人正笑作一团,远处忽然腾起一片烟尘。 \"掌、掌柜的......\"小厮声音发颤。 \"抄家伙!围车阵!\" 掌柜的酒瞬间醒了大半,一脚踹翻发呆的小厮,\"你他娘的等死啊!\" 他从车底抽出朴刀,刀刃上的旧血渍还没擦干净。 众人手忙脚乱地推车架盾,亮出的兵器五花八门——生锈的腰刀、豁口的斧头,最值钱的是五把骨箭短弓。 待骑兵逼近,掌柜的刚要上前谈判,突然瞳孔一缩:那十几骑竟人人身着布面甲,阳光下泛着冷光,领头一个玄甲红袍的将领。 \"完了......\" 他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北疆精锐骑兵?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嗖——\" 一支箭破空而来,百步(150米)之外精准贯穿护卫胸膛。 那汉子被钉在地上,嘴角汩汩冒血,手指抽搐着抓挠泥土,转眼就没了声息。 \"嗖!嗖!\" 第二箭掀开一人天灵盖,脑浆溅在货箱上; 第三箭射中一人左臂带着整条断臂,\"咚\"地钉入车轮。 断臂汉子跪地惨嚎,喷涌的鲜血糊了掌柜满脸。 \"扔...扔兵器!\" 掌柜的嗓音都变了调,高举双手踉跄出列。 小厮们早吓破了胆,有个愣神的直接被同伴踹翻:\"作死啊!\" 吕小步撇撇嘴收起弓——才试了三箭就投降,没劲! \"三...三石弓?!\" 总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他亲眼看着那箭矢穿透人体后还能钉进硬木,这力道换上破甲箭头怕是能射穿铁札甲吧! 一开始对马百户被挤走还有些愤愤不平的边军老卒,此刻马屁拍得震天响:\"吕将军神射! 我等在北疆待了好几年,就没见过您这样的神箭手!\" 吕小步鼻孔朝天轻哼一声,枪穗在晨风中轻晃: \"烧了货,把人赶走。 让燕山卫的龟孙子看看,缩着头是什么下场!\" \"得令!\" 总旗带人上前收缴兵器时,商队护卫乖得像群鹌鹑。 那掌柜的却突然扑到马前:\"军爷!小的认识张家堡张千户!求见...\" —————— 5\/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霍无疾——继承【霍去病】 武力:S(少年战神,擅长骑兵突击) 统帅:SSS(闪电战鼻祖,封狼居胥,缺乏统帅大兵团经验) 谋略:S(战术灵活,但早逝缺乏战略表现) 系统评价:闪电战鼻祖,早逝限制发展 第6章 立威:断人财路 马三炮佝偻着腰,像只受惊的老鼠般蹭到吕小步的马前; 扑通一声跪在尘土里:\"小的马三炮,给将军大人请安了。\" 吕小步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马鞭:\"哦?你说认识张千户?哪个张千户?\" \"千真万确啊大人!\" 马三炮额头抵地 \"去年在大同镇,小的还跟张平江张千户喝过酒......\" 话尾突然打了个颤。 只见吕小步缓缓眯起眼睛, 一字一顿地重复:\"张、平、江?\" \"原来是那条死狗啊,要不我送你下去继续和他喝两杯?\" 吕小步的手指轻轻搭上刀柄,雁翎刀\"铮\"地出鞘三寸。 马三炮顿时面如土色,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 他分明看到吕小步眼中闪过的杀意,那眼神就像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羔羊。 \"大人明鉴! 小的有天大的机密禀报!\" 马三炮猛地以头抢地,额头顿时见了血。 吕小步的刀尖抵在他喉结上:\"说。\" \"这...\" 马三炮偷瞄四周,咬牙道:\"请大人屏退左右...\" \"嗯?\" 吕小步手腕微动,刀锋立刻在马三炮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线。 \"小的愿赌咒发誓!\" 马三炮浑身发抖,\"若泄半字,叫我七窍流血而亡!\" 这个时代赌咒发誓还是有信用的,鬼神还是能震慑大部分人。 吕小步冷哼一声,挥了挥手。待亲兵退到十步开外,马三炮才哆嗦着凑上前耳语几句。 居然是关于西域龟兹国与东狄联姻借兵的情报。 \"当真?\" 吕小步瞳孔微缩,刀尖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小的敢用祖宗十八代起誓!\" 马三炮砰砰磕头,\"有半句假话,叫我断子绝孙!\" 吕小步突然轻笑一声:\"萧总旗!\" \"末将在!\" \"拿着这块令牌\" 吕小步递过张克给的令牌,\"点十个弟兄,押这厮直禀千户大人。\" 拇指在颈间比划了一下,\"敢拦路的,杀。\" \"得令!\" 马蹄声像骤雨般掠过官道,马三炮像袋粮食被横甩在马鞍前。 烈日当空,吕小步带着十名精骑大摇大摆的穿梭在商道上。 短短半日,八支商队接连遭殃—— 货物大部分被付之一炬,几个投降晚一点倒霉蛋被当场射杀立威, 商队其余人则是四散逃向燕山卫周边的几座燕军军堡。 唯独两支商队逃过一劫。 当颤巍巍的商人掏出从张家堡的买路凭证时,吕小步啐了一口 \"滚吧!\" 商人如蒙大赦,慌忙作揖, 又识相地留下二十两“茶钱”, 带着车队仓皇逃离。 \"大人,接下来咋整?\" 亲兵抹了把汗,一早上都在烧货, 亲兵抹了把汗,一早上光顾着烧货,虽捞了些金银细软, 但带不走的大件只能付之一炬。 毕竟回程要穿密林,辎重拖累不得。 吕小步咧嘴一笑,玄甲在阳光下泛着寒光:\"进林子歇着,等日头偏西……乌龟该探头了。\" ———— 与此同时,燕山卫最西边的军堡里, 牛千户正薅着自己稀疏的头发,急得直跺脚。 短短半日,七八个商队管事哭爹喊娘地跑来告状—— 个个都有靠山! 尚书的表弟、侍郎的管家、知府的小舅子…… 哪个他都惹不起。 再不做点什么,他这身官皮怕是保不住了。 \"千户大人!\" 王掌柜抖着山羊胡 \"真的就十一骑! 那领头的穿着玄甲赤袍,跟索命阎罗似的!\" 牛千户盯着案几上的战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 一直以来被张家堡骑兵按在地上摩擦的记忆又涌上心头—— 那帮杀才穿着布面铁甲,自己这边却是塞着芦苇的棉甲... 至于为啥糜烂成这样,你当东狄的狗是有啥理想抱负,想建功立业吗? 那不使劲捞,至于底下人造反和大魏打过来了, 真出事了就扯嗓子喊爹——“父上召唤术”可比拼命好使多了。 \"来人!\"他猛地拍案而起 \"调四个百户的兵! 给老子把那群疯狗撵回去!\" “诺。” 牛千户憋屈得要死—— 他只能驱赶,根本拦不住那帮来去如风的精锐骑兵。 为啥? 他手底下就五十个骑兵,其中二十人有战马,剩下三十个骑的还是驮马, 跑起来跟老牛拉破车似的,也就勉强能传个信。 这可是他的命根子啊! 不是战斗时的命根子,而是逃跑时掩护的命根子。 昨天刚折了一个小旗的游骑,他到现在还肉疼得直抽抽。 五打一都不敢上? 怂? 不,这叫惜命!张家堡的都是一群不要命的杀才。 反正只要把人赶跑就行,回头去山那头随便抓几个流民,砍了脑袋往上一交差…… 两个时辰后。 牛千户站在堡垒上,眯着眼看向远处—— 另外两个堡方向的援兵终于磨磨蹭蹭地出现了,稀稀拉拉的队伍像赶集似的。 毕竟几个月不发饷,每天一顿稀粥就这个战斗力,一分钱一分货。 “十里路,硬是给老子走了两个时辰!”牛千户啐了一口; “就这德行,打个屁的仗?” “大人,咱们也下去?”旁边的百户小心翼翼地问。 “那帮骑兵的位置摸清了没?” “在北边林子边上,估计……准备开溜了。” 牛千户一听,乐了:“那感情好!”他搓了搓手 “回头战报就写——击溃敌骑百人!” “诺!” …… 很快,牛千户带着自己堡里的一百步兵、三十骑,再加上四个百户的援兵,浩浩荡荡向北进发。 说是“大军”,可那行军队列松松垮垮,活像是去春游的。 与此同时,北边树林的小河旁。 吕小步正光着膀子,拿着水囊往身上浇凉水。 夏天太特么热了! 一路烧烧烧,他感觉自己快被烤熟了。 发现敌人派传令兵后,他就带着人躲到林子边的小河旁,一边冲凉,一边等猎物上门。 旁边的小旗官接过他用完的水囊,麻利地换了个新的递过去。 服! 真特么服气! 这帮骑兵心里早就没了马百户的影子,全被吕大人的本事折服了—— 马百户是谁?他们早忘了。 跟着吕大人,刀都没出鞘就捞得盆满钵满! 在张家堡,渗透作战的规矩简单粗暴: 抢来的东西,百户拿三成,总旗小旗拿两成,剩下五成弟兄们平分。 毕竟骑兵跑到燕山卫腹地干的就是刀头舔血的买卖, 周围几千敌军围着,稍有不慎就得交代在这。 千户大人看不上这点蚊子腿, 可对他们来说,这就是卖命的价钱。 …… “报——!” 一骑飞驰而来,翻身下马: “吕大人,燕狗朝咱们来了,约五百步兵,三十几骑!” “哦?” 吕小步随手扔掉水囊,抄起块抢来的松江棉布,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珠。 “披甲!” 带兵就是爽,啥事都有人伺候。 两名骑兵立刻捧着擦得锃亮的玄甲,手脚麻利地给他穿戴整齐。 “去,告诉赵小白——” \"去,告诉赵小白——\" 吕小步随手点了个一个兵, \"敌人来了,咱们引他们往林子边上靠,让他找准机会拦腰截断!\" \"诺!\" —————— 6\/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章远——继承【张辽】 武力:S(逍遥津威震江东) 统帅:SS(曹魏五子良将之首) 谋略:A(战术灵活,但非战略家) 系统评价:逍遥津战术大师 第7章 立威:骑兵机动耍步兵 吕小步眯着眼,嘴角不自觉抽动了一下。 对面那军阵简直让人没眼看—— 弓弩手大咧咧摆在最前排, 刀盾兵和长枪兵缩在后面, 骑兵更是挤成一团围着主将打转。 对面会不会打仗啊! 旁边的总旗凑过来,低声道: “吕大人,他们八成是想吓唬我们走人。” “哈?” 吕小步挑眉 “五百打十一,不直接骑兵冲脸、步兵包抄,反倒摆出个挨揍的阵型?” 总旗嘿嘿一笑:“对面舍不得骑兵,步兵又追不上咱们,所以想靠箭雨逼退我们。” “行吧。” 吕小步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既然他们让出两翼,那就别怪老子不讲武德了!” “传令!” 传令兵立刻掏出楮皮纸和炭笔,准备记录。 吕小步抬手一指敌方右翼 “告诉赵小白,不用藏了。我带人绕右翼。 他们要是跟着转,就直接捅屁股; 要是装死,就绕着军阵放箭,射乱了再冲!\" “诺!” 传令兵翻身上马,故意兜了个大圈—— 直冲树林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对面有埋伏? 吕小步一甩马鞭,咧嘴笑道: “走,兄弟们,遛狗去!” 十骑如风,直奔敌军右翼! 牛千户这边,一脸懵逼。 “就十个人,还不跑?不怕死吗?” 牛千户瞪大眼睛,实在想不通对方哪来的底气。 百户急得直搓手: “千户大人,让末将带骑兵截住他们?” “放你娘的屁!” 牛千户一巴掌拍他脑门上,“老子的骑兵金贵着呢!” 他咬牙一挥手:“圆阵!四面防御,看他们怎么啃!” 十骑冲圆阵? 百户脸都绿了:\"大人,对面就十骑...\" \"闭嘴!执行军令!\" 牛千户心里门清—— 就手下这群兵,跟着敌军骑兵转向非得乱套不可。 不如缩在乌龟壳里,安全第一。 吕小步看着对面阵型变化,差点笑岔气。 \"这哪是打仗,分明是送人头...\" 开阔地带,优势兵力,面对骑兵居然摆圆阵? 这不是防御,是等死。 因为他要对付的从来不是十骑,而是藏在林中的八十骑精锐。 对付圆阵最狠的招数是什么? ——等! 圆阵最大的死穴就是不能动。 他们带的干粮还能撑两天,轮班守着,看谁先扛不住! 心理战才是关键! 对面敢在骑兵眼皮子底下变阵? 变到一半就能把他们冲得七零八落! 当然,前提是... 赵小白带着百骑冲出来时,对面可别直接吓破胆! “沙沙——沙沙——” 森林方向,突然传来树木摇晃的声响。 紧接着—— “哒、哒、哒……”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远处烟尘渐起。 “千户大人!快看那边!!” 百户指着森林方向,嗓子都喊劈了。 牛千户转头一看,瞬间魂飞魄散! “探马呢?!怎么没人汇报?!!” 百户差点骂娘——探马? 您那几十骑宝贝疙瘩全围着您转悠,哪还有多余的探马? 难道让步兵去平原上侦查? 那特么不是送死吗?! 但他硬生生憋了回去,急声道:“大人!没时间了!是打还是撤?!!” 牛千户彻底慌了。 打? 万一变阵到一半,骑兵冲出来,直接完蛋! 撤? 可对面到底有多少人? 他冷汗直流,最终咬牙吼道: “骑兵掩护我撤退! 步兵原地固守,等老子搬救兵!!” 从战术角度看,这确实是\"最优解\"——中心开花战术嘛。 那个头秃的男人已经无数次贡献了足够失败案例供大家学习。 可惜牛千户高估了自己手下的兵,人怕死不是游戏单位! \"驾!\" 牛千户猛夹马腹,带着五十亲卫从圆阵缺口窜出, 头也不回地往燕山卫主城方向狂奔。 他连自家堡垒都不敢回,生怕撞上张家堡的主力。 吕小步在远处看得真切,见敌军主将居然丢下部队独自逃命; 当即冷笑一声,带着九名精锐骑兵紧追不舍。 至于那五百名被抛弃的步兵? 呵,主将都跑了,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千户大人带着骑兵跑了!\" \"对面来了多少骑兵?一千?两千?\" \"快逃命啊!再不跑就死定了!\" 被留下来指挥的百户带着两名亲兵在圆阵中来回砍杀了好几个动摇军心的士兵; 可骚乱还是像瘟疫般蔓延开来。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不许乱!千户大人是去搬救兵了!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可这喊声很快就被此起彼伏的惊叫声淹没。 当林间烟尘滚滚而出时,摇摇欲坠的圆阵瞬间土崩瓦解。 百户看着满地丢弃的兵器和四散奔逃的士兵, 终于绝望地扔掉佩刀,跟着溃兵一起逃命去了。 赵小白带着骑兵冲出森林时,看到的已是平原上遍地溃兵。 他没想到用驮马拖着树枝制造烟尘伪装大军的效果这么好, 当即对身旁的小旗下令: \"吹号!全军冲锋!\" \"呜——呜——\"低沉的号角声响彻战场。 所有骑兵立刻会意,从缓速前进转为全速冲锋。 霎时间,马蹄声如雷鸣般震撼大地,整支骑兵队分散化作一股钢铁洪流席卷平原。 密集的箭矢破空声如同蝗群过境,\"嗖嗖\"的破空声不绝于耳。 骑兵们平举长枪,专门瞄准奔逃士兵的后心刺去。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很快就被战场的喧嚣彻底淹没。 ———— 另一边,吕小步率领九骑如疾风般掠过平原,转眼间已逼近牛千户不足八十步。 他嘴角微扬,从马鞍旁取下宝弓,三支利箭如流星般划破长空。 \"嗖!嗖!嗖!\" 三声弦响,落在最后的三名骑兵应声坠马。 其余九骑见状,纷纷张弓搭箭,精准点射前方逃窜的敌军。 牛千户在前方拼命抽打马鞭,鞭影都快连成一片:\"驾!快!再快些!\" 他扭头对亲兵吼道:\"断后!你们家人本官养了!\" 亲兵们相视一眼,齐声应诺: \"遵命!\" 他们心知肚明,但亲兵的职责就是为主将赴死。 剩下的十一骑燕军调转马头,准备殊死一搏。 吕小步猛地一勒缰绳,身后九骑立即停下。 他目光如电,沉声下令: \"你们兵分两路包抄,务必生擒那个逃跑的,定是个大官!\" \"诺!\" 九骑立即分成两队,如利剑般向两侧展开。 吕小步收弓入鞘,单手提起钢枪,独自一人冲向敌阵。 (奇怪,兄长为何说要给我打造方天画戟?钢枪不是挺好用的...) 燕军见敌方主将单骑冲来,纷纷挺枪迎战。 刹那间—— 第一骑枪断人亡,喉间血洞还未喷血,两马已交错而过; 第二骑连人带马被枪杆横扫,颈骨折断的脆响清晰可闻; 第三骑眉心一点红缨透出,抽枪时带起的血珠正溅在第四骑脸上; 第四骑只觉眼前一花,心口已然透凉。 一轮冲锋过后,双方在百步外勒马对峙。 幸存的燕军面如土色——一个照面就折了四人,竟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 还未等他们缓过神来,那道玄甲身影又至。 这次燕军更加不堪,两骑同时咽喉中枪,鲜血喷出丈余。 一骑调头欲逃,却被飞掷的长枪贯穿后背,钉死在地。 吕小步随手拾起一杆敌枪,冷眼扫过剩余几人。 剩下四骑彻底崩溃,四散奔逃。 \"无聊。\"吕小步冷哼一声,张弓搭箭,四声弦响过后,远处接连传来坠马之声。 不多时,九骑押着牛千户的尸首归来——身上插着五支羽箭。 毕竟千户级别的武官需要验明正身,留个全尸好交差。 主战场上,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 两百多颗首级被系于马鞍两侧。 清点伤亡时,竟无一阵亡,仅有几人轻伤: 五个是骑马被尸体绊倒摔的, 三个搜刮战利品时被垂死敌军划了几刀——幸好有精良甲胄护身。 归途上,吕小步故意从敌军堡寨前招摇而过。 当牛千户的尸首被高高挑起时, 守军竟无一人敢放箭——那些逃回的溃兵, 早已将恐怖传说带回了每个堡垒。 子夜时分,吕小步与赵小白回到千户所,却见厅内灯火通明。 推开门,羊肉香气扑面而来。 张克带着弟兄们早摆好了庆功宴, 见二人进来,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们肩上。 \"就等你们了!人不齐不开席。\" 张克嗓门洪亮,\"入席!\" 烛火摇曳间,满桌的炖肉、蒸鱼冒着热气。 弟兄们早就等不及了,酒碗碰得叮当响。 张克今晚也破了例,喝得满脸通红,连脖子根都泛着酒色。 —————— 7\/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李骁——继承【李存孝】 武力:SSS(“将不过李”,五代第一猛将) 统帅:A(个人勇武远超统兵能力)——系统羁绊加强 谋略:c(勇猛有余,智略不足)——系统羁绊加强 系统评价:\"将不过李\",徒手撕虎,政治智谋几无 第8章 余波 三日腥风血雨过后,张家堡墙头的血迹已经发黑。 四个百户所的告老文书整齐码在案头,沾着未干的墨迹。 唯独王百户那份空缺—— 李玄霸那根碗口粗的榆木棍还斜靠在门廊下, 棍梢凝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反正啥玩意在他手里都能杀人,就省点张克的武器经费吧。 二十个衣衫不整的卫所兵跪在院中青石板上, 额头磕出的血印在朝阳下格外鲜亮。 他们身后那具无头尸体还保持着跪姿, 只是脖颈断口处突兀地凹陷下去—— 那记自上而下的闷棍,竟把颅骨生生夯进了腹腔。 千户所大堂。 张克揉着太阳穴,翻着案上的文书,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刚把二十个心腹安插进各百户所, 转头就发现一个要命的问题——他把三个管文书的全宰了! 早知如此,当初杀那三个老帮菜时就该留个活口,先干活。 现在倒好,让白烬、吴启这种沙场悍将蹲在案前写文书? 这特么比用法拉利耕田还亏! “兄长,损失清点出来了。” 吴启捧着文书的手都在抖 “光是处决的卫所兵,就有三百二十人, 再加上贬为奴籍的家眷……整整少了八百多口子。” 见张克皱眉,吴启竟露出苦笑: “咱们张家堡现在...兵力折损三成,人口少了五分之一。” “该杀的杀,该埋的埋。” 张克把竹简往案上一摔,眼神冷得像冰。 “军队里不能留仇人,否则哪天背后捅刀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吴启连忙道:“我和白烬商量过了, 东山里头藏了千把号逃荒的, 给个军户身份,就能……咳,请他们下山。” “成吧,悠着点杀。” 张克摆弄着案上的青铜虎符,“等咱们吞下燕山卫,有的是地安置人。” “得令!” 吴启抱拳。 “对了,还有训练计划!” 张克一拍脑门,突然想起这茬,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人群,最终钉在某个缩着脖子的身影。 “韩仙!” 红白袍子的高瘦汉子慢吞吞挪出队列, 活像被拖上刑场的囚犯。那张苦瓜脸上分明写着\"完蛋\"二字。 \"大哥...那什么...\"韩仙挠着后脑勺, 干笑两声,\"正在写,真的在写...\" 张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个觉醒了【练兵】天赋的混蛋,此刻活像个逃课的纨绔子弟。 袍子下摆还露出半本春宫画的边角,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少废话!” 张克一挥手,“你和吴启各带五个百人队,一个月后比试, 你输了,这个月的饷银全扣!” 张克决定使用现代管理模式,唯薪主义。 韩仙顿时如丧考妣: \"大哥!书局老板都追着我跑了三条街了!要不...\" 他搓着手指,眼睛突然亮起来,\"您再借我二两?下月俸禄里扣!\" \"啪!\" 一锭五两银子砸在韩仙怀里。 张克看着这个拿到钱就眉飞色舞的混蛋, 不禁想起上个月吕小步从他床底下搜出来的三十七本春宫图—— 全是用月例和赌赢来的钱买的。 \"谢大哥!\"韩仙把银子揣进袖袋,拍着胸脯保证, \"绝对练出虎狼之师!\"张克懒得理他—— 能力是有的,态度嘛……随缘吧。 \"这次大同镇的买卖,我亲自去。\" 张克拍了拍案几上的账册,\"货量是往年的三倍。\"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黑檀木匣,机括轻响,匣盖弹开—— 二十颗鸽血般的红宝和深海似的蓝宝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晕, 最小的那颗都能盖住铜钱方孔。 \"啪!\" 木匣合拢的脆响惊醒了众人。 张克随手把匣子抛给吕小步: \"弟兄们的辛苦钱,换成银子再分。\" \"谢大哥!\" 众人激动得差点跪下—— 恩情重要,钱也重要,恩情加钱? 那简直是再生父母! “兄长!” 吕小步更是直接单膝跪地,眼眶一红,“步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 “你魔怔啦?!” 张克抄起茶壶就往他脑袋上浇—— 他可不想莫名其妙多个义子,然后被吕小步被动方死! 吕小步被淋了个透心凉,一脸懵逼:“奇怪,刚才脑子里突然蹦出这话……” “茶烫着没?” 张克这才想起水是热的。 吕小步一抹脸,咧嘴一笑:“没事儿,皮糙肉厚,屁事没有!” “行,这次去大同镇,小步、玄霸、小白和无疾带五十骑兵跟着。” 张克转头看向白烬和吴启,“我不在的时候,你俩和长清多商量。” “诺!” 结束了会议,众人都离开了千户所, 只留下吴启和白烬留了下来和张克一起整理公文和事务。 结束后,张克回房; 仰面倒在床榻上,真他妈的累,得赶紧找几个管文书的。 意识沉入识海,熟悉的界面在黑暗中展开—— 【霸主的基业·贸易商城】泛着幽蓝的微光, 是他18岁新解锁的系统功能; 【当前可兑换:原世界十六世纪前所有军民用物品】 【兑换比例:1两白银=10单位】 【下一阶段解锁条件:实际统治范围扩大3倍以上(畜牧区活物兑换)】 张克之前给兄弟们配备的玄甲和各种装备,就是从这里兑换的。 系统里的大部分商品价格比现实价格便宜不少,简直是发家致富的神器! 不过前期得低调点,北疆这地方豺狼虎豹遍地走, 他只能先少量倒卖些奢侈品,先赚点快钱完成资本积累再说。 最令他头疼的是这个世界的化学规则—— 硝酸盐化合物异常脆弱,稍受热便分解殆尽。 幼时试验火药的失败记忆浮现, 原来不是配方有误,而是世界法则不同。 商城激活时附赠的四册《屠龙术》正摊在枕边。 张克摩挲着书脊苦笑:\"在铁犁牛耕的时代搞土改? 不现实,资产阶级都还没萌芽了,这套得调整一下。\" 羊皮封面下的内容若流传出去,怕是比千军万马更骇人。 思绪转到明日要打点的大同镇总兵。 指尖在虚空中划动,商品列表飞速流转,最终停在一件鎏金铁网甲上。 至少得让对方承认他这个代理燕山卫指挥使(战报上编的)的身份。 送什么礼物好呢? 指尖在虚空中划动,商品列表飞速流转,最终停在一件鎏金铁网甲上。 【复合式精工铁网内甲x22】 【消耗:白银2200两】 【备注:皇室秘制,有价无市】 看着几乎清零的余额,张克反而勾起嘴角。 钱财如流水,人才是根本。 这些保命甲胄,值得。 培养一个人才得十几年,护甲必须用最好的! \"得赶紧搞钱!\" 张克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先赚它十万两! 要是吕小步他们知道这个数字,估计得当场吐血。 他们这些百户的俸禄每月才十两银子,这已经是大魏独一份了,普通百户才四两。 当然,这年头当官的没人靠俸禄过日子, 窗外传来梆子声。 张克合上眼皮,朦胧中仿佛看见铁甲洪流席卷燕山的景象。 改革不能急,得等资本与刀两手都硬... 最后一点烛芯爆了个灯花,将他的身影投在帐幕上,像头蛰伏的猛兽..... ———————— 8\/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魏清——继承【卫青】 武力:A(能冲锋,但非单挑型)——系统羁绊加强 统帅:x(大规模战争统帅,沉稳老练) 谋略:S(战术稳健,战略大局观强) 系统评价:汉匈战争统帅,沉稳老练 第9章 老娘买媳妇,封建主义好,老婆不用找 天刚蒙蒙亮,衙署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金属摩擦声混着马蹄叩击青石的脆响,在黎明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张克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 吕小步四人内衬的金丝甲在皮甲缝隙间若隐若现, 普通骑兵的布面甲虽朴素却擦得锃亮。 车队末尾,百余民夫正给驮马套辕。 这些半大孩子和须发花白的老卒,是军堡里仅剩能抽调的人手。 五十辆大车满载皮货与药材和二十个神秘大箱子, 麻绳捆扎的痕迹还带着露水。 \"出发前再查遍鞍具。\" 一辆青帷马车穿过晨雾,兰心撩开车帘时,耳尖还泛着红: \"少爷,夫人说要同去大同镇办事......\" \"什么事这么急?\" 张克大步走到车前,\"父亲刚过世, 您这几日咳疾未愈,有事吩咐儿子便是。\" 车帘纹丝不动:\"你办不了。\" \"儿子现在好歹管着千户所......\" \"凑近些。\" 母亲的声音突然压低。 张克刚俯身,就听见帘内传来三个字:\"买媳妇。\" 他嘴角刚扬起,刚像歌颂一句封建主义好; 又听母亲补了句:\"给你那些兄弟。\" 这一盆冷水浇得张克透心凉。 \"你那二十个兄弟,有六个都十九了。\" 母亲数落道,\"你这个当大哥的,除了教人耍刀弄棒,可曾想过安家立室?\" 张克这才恍然大悟。 说起来,这个时代,养母有权操持这些。 他挠挠头:\"万一他们有相好的呢?\" \"军堡里能有什么好姑娘?\" 母亲打断道, \"你既要带着他们搏前程,后宅也得配得上将来身份。\" 张克暗自嘀咕:这阶级观念也太重了吧......转念一想, 封建古代,那没事呢。 \"再说了,\" 车帘后的声音不容置疑, \"自古就是长辈做主。莫非你们要学那些戏文里的荒唐做派?\" 清晨的薄雾中,张克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安排车队启程。 \"无疾,带个小旗前出三里。\" 他拍了拍霍无疾的肩膀,\"碰上拦路的,不必回报。\" 张克吩咐道。 霍无疾沉默抱拳,十骑如离弦之箭射入雾中,马蹄声转瞬即逝。 张克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这小子的话,怕是比兜里的铜钱还少。 \"小白,你带一个小旗殿后。\"张克转头道,\"发现尾巴,直接剁了。\" \"诺!\"赵小白爽快地应声,带着人马往队伍后方去了。 浩浩荡荡的车队终于启程。 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惊飞了道旁树上的麻雀。 十骑开路,十骑断后,三十骑护卫着百名民夫和五十辆马车, 这阵仗在官道上格外显眼。 日头渐毒,临近午时,车队终于驶出最后一块界碑。 张克抬手示意停驻,指向道旁一片榆树林。 盛夏行军最忌午时赶路。 他抹了把颈间的汗珠, 想起《武备志》上那句\"午热而止\"—— 战马在酷暑中最易脱力,骑兵尤需避开毒日头。 难怪古来征战多在春秋。夏日行军,每日要少走两个时辰; 若强撑着赶路,入夜怕是要倒下一半人。 至于寒冬? 冻伤的士卒比战伤的更难医治。 这些用血泪换来的经验,都刻在兵书里了。 张克坐在临时搭建的油布棚下乘凉,盯着眼前光秃秃的树干出神。 这些被剥得精光的树木,像一具具竖立的骸骨。 方圆十里内,连片完整的树皮都找不到—— 流民们宁可啃树皮也不敢靠近军堡, 无论遇到哪边的人,都可能被借脑袋领赏。 \"连片遮阳的叶子都不剩...\"张克扯了扯油布棚的边角。 北疆的烈日晒得他脸颊发烫,但心底那股寒意却挥之不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纹里似乎还渗着洗不净的血色。 现代人的道德观像根刺,始终扎在心底。 特别是重读《屠龙术》后, 他才真正明白在这个乱世,\"把人当人\"是种奢侈。 记得刚解锁系统第二功能时,张克曾动过使用生化武器的念头。 但这个可怕的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太可怕了,光是产生这种想法就让他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 果然能举国默认使用生物武器的连畜生都不是, 妈的,你们喜欢是吧,以后送给你们,替你子孙还债了。 至于大陆上,算了吧,光想想张克就觉得自己是个畜生,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畜生也不能啊。 不远处突然传来树木断裂的脆响。 李玄霸正抱着一棵碗口粗的桦树,像拔萝卜似的往上一提—— 树根带着大块泥土被扯出地面。 这个憨货随手掰断根系, 用腰刀三下五除二削出根六米长的木棍,兴冲冲地跑到河边浸水。 \"嘿!\" 木棍破空的呼啸声中,张克苦笑着摇头。 这小子永远像个找到新玩具的孩子,哪管什么生灵涂炭。 而他这个\"穿越者\",却要在杀戮与良知间走钢丝。 河面映着李玄霸舞棍的身影,水纹一圈圈荡开, 像极了张克脑海中那些不断扩散又强行压下的黑暗念头。 李玄霸突然一个急刹,木棍在泥地上划出半尺深的沟壑。 他扭头望向张克,眼睛亮得吓人: \"大哥!让我去前头探路吧!\" 那神情活像只发现猎物的幼虎。 张克看着这个扛着六米长\"玩具\"的少年,叹了口气: \"别跑出十里地,晚饭有烧鸡。\" 对付这头人形物理作弊器,美食比军令管用。 \"晓得啦!\" 话音未落,李玄霸已经蹿出三丈远。 浸水的巨木少说百斤,在他肩上却轻若无物。 脚步声渐远,隐约传来兴奋的哼唱。 吕小步端着茶碗过来时,正看见张克揉太阳穴的动作。 \"兄长。\" 他递过凉茶,袖口还沾着新沏的茶渍。 张克啜了口茶,突然挑眉:\"东山堡那个冬梅...\" 话没说完,吕小步的耳根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母亲大人若给你说门更好的亲事呢?\" \"我非冬梅不娶!介个就是爱情!\" 吕小步梗着脖子,脸庞绷得紧紧的。 张克想起那个能单手拎起粮袋的姑娘——确实和江南水乡的温婉不沾边。 \"行了,我会替你说项。\" 张克摆摆手,看着这个第一次动情的少年百户乐颠颠跑开的背影。 他摩挲着茶碗边缘,心想等见了真正的大家闺秀,不知这份\"爱情\"能剩几分。 —————— 9\/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李陌——继承【李嗣业】 武力:S(陌刀如墙,人马俱碎)——系统羁绊加强 统帅:SSS(统帅精锐步兵时,平常S) 谋略:c(勇将型,无谋略表现) 系统评价:陌刀战神,战术单一 第10章 乱世见闻:苛政猛于虎 日头偏西,未时刚过,队伍开始收拾行装。 士兵们摘下捂得发烫的铁盔,换上斗笠草帽, 空出来的头盔在甲胄旁晃荡,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唯独张克依旧甲胄齐全——他不敢赌那条命能不能重来。 他可不敢赌系统有没有复活功能——老爹就是前车之鉴。 夏天巡视百户所,他爹巡视百户所时嫌热没穿重甲, 结果被丛林里飞来的一箭钉穿了心窝。 验箭的匠人只说了一句:\"漠南射雕手。\" \"等老子...\"张克攥紧刀柄,指节发白。 沿途的村庄像被啃过的骨架, 龟裂的田地里不见人影, 只有几支武装商队在尘土中穿行。 马蹄声过处,连狗叫都听不见—— 这年头,老百姓早练就了闻声即躲的本事。 什么箪食壶浆?能保住脑袋就是万幸。 自从朝廷断了粮饷,当兵的看老百姓,和看行走的军功没什么两样。 暮色四合时,部队在水源边扎营。 霍无疾带着斥候陆续归来——夜里侦查,和瞎子点灯没区别。 民夫们支起铁锅,炊烟笔直地刺向暗下来的天空,在空旷的平原上格外扎眼。 张克注意到,方圆数十里只有他们这一处炊烟。 不是没人,是没人敢生火。 带着军队,才能吃上这口热饭。 望着荒凉的景象,张克不由想起一首诗: 枯树缠白骨,孤城瘴云黑。 千里绝人迹,鸦啼废灶侧。 戌时三刻,开饭。 士兵们端着粗陶碗,伙食是粟米粥和面饼, 就着咸菜、豆豉和奶酪下饭,勉强填饱肚子。 小旗官多分到一块腊肉,总旗还能喝上羊肉汤——这已经是军中顶尖待遇。 靠近漠南的张家堡不缺肉食,老爹在士兵待遇上从不含糊。 但张平江叛乱还是能拉到人,人心如水,再说老爹的恩和张克无关, 他得用自己的方式来重新聚拢人心,一手刀子一手银子。 至于民夫? 半碗稀粥,半张硬饼,饿不死就行。 张克和亲信弟兄、母亲以及婢女兰心吃的是小灶。 三个手艺最好的伙夫伺候着:白米饭粒粒分明,蜜饯糕甜而不腻, 烧鸡皮脆肉嫩,羊肉汤浓香扑鼻,芝麻饼酥得掉渣。 队伍里带着活鸡活羊,现宰现吃。 夏天肉食易腐,只能这么干。 母亲还有一碗特制的人参燕窝羹。 自从老爹去世,她三天三夜没合眼稳住局面,大病一场。 要不是张克雷厉风行镇住场子,她连这口补品都喝不上。 官兵平等? 在这世道,没人信这种鬼话。 北疆的规矩简单直接——拳头大的吃肉,没本事的喝风。 不服? 看看李玄霸靠在树边那根血迹未干的大棒, 再听听霍无疾手下士兵的吹嘘就知道了。 “霍百户那手骑射,北疆独一份!” 一个士兵唾沫横飞地比划,“百步开外,三箭放倒四个马匪探子。” “三箭咋杀四个?”老兵油子故意抬杠。 就等着这句呢。 “最后一箭蓄满力,直接把人射了个对穿,连带着后面那倒霉蛋一起钉树上了!” “嚯!这得多硬的弓?” “少说三石往上!” “那不是跟吕百户一个水准了?” “那可不,人家是拜把子的兄弟!” “听说吕百户现在是燕山第一猛人……” 吕小步捧着羊肉汤,听着士兵们的吹捧,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以前都是他拍兄长和母亲的马屁,如今轮到自己被人捧着,这滋味——舒坦! 另一边,赵小白和霍无疾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动作干净利落,不愧是张家堡出了名的三帅。 张克瞥了一眼,心里颇为满意—— 自己吃饭的仪态,想必也和他们一样优雅。 至于李玄霸? 那吃相简直没法看。 这小子撕扯烧鸡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一顿的饭量抵得上五个壮汉。 今天准备的烧鸡,有一半都是专门给他留的。 可偏偏吃这么多,人却精瘦精瘦的,个子也不见长。 难道这就是天生神力的代价? 饭后,张克挥了挥手,让民夫把剩下的鸡骨头、碎肉, 还有剁碎的羊骨羊肉,全倒进士兵们的大锅里煮了加餐。 士兵们眼睛发亮,齐声高喊:“千户大人体恤弟兄,我等誓死效命!” 说实话,这些东西张克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但对普通士兵来说,却是难得沾点荤腥的机会。 至于民夫? 尝尝残羹剩饭的资格都没有。 夜幕沉沉,十几个黑影贴着地面向营地蠕动。 \"什么人!\" 哨兵直到黑影逼近百步才惊觉。 无月的夜,黑得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急促的更鼓声\"咚咚\"响起,张克一个激灵翻身而起。 雁翎刀就枕在头下,甲胄未解,三步就窜出帐外。 四个兄弟的帐篷紧挨着,吕小步、霍无疾和赵小白已持兵刃冲出, 唯独李玄霸的鼾声依旧震天响。 \"点火把!\" 张克刀尖一指,\"小白去拎醒那憨货,守着母亲帐子,靠近者——斩!\" 赵小白闪进帐内,照着李玄霸屁股就是一脚。 那小子抱着木棍嘟囔两声,竟又打起呼噜。 营地四周火把次第亮起。 军律森严,各小旗带着民夫原地戒备,只有巡逻队持械赶来。 火光下,五名军汉正刀指二十余个跪地的黑影。 细看竟是群妇孺—— 十几个妇人瘦得颧骨凸出,粗布衣烂成条缕; 五个孩童肋骨根根可见,活像披着人皮的骷髅。 为首的妇人额头磕得鲜血直流:\"贱妇王氏, 大同清河县人......村里男人都被抓了劳役,求大将军赏条活路!\" 张克心头一紧。 大同府竟已凋敝至此? 身后突然传来弓弦绷紧的声响。 回头只见母亲挽弓而立,兰心执刀举火护卫在侧。 这位老夫人素裙未换,箭镞却已对准人群—— 当年老爹\"山贼王\"的名号,可是实打实用人头堆出来的。 张家堡的书吏都纳妾,唯独他爹没有。 别看那么多人嘴上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 但张克清楚,父亲是真正从草莽中杀出一条血路的狠角色。 在原世界大明历史上,能走这条路成功洗白上岸没被清算的不过五人而已。 \"母亲......\" \"让那两个毛头小子守着我?\" 老夫人冷哼,\"怀你七个月时,我还提刀追过马匪。\" 那妇人见来了主事的,磕头更急:\"愿给夫人当牛做马!\" 母亲扫过这群饿殍般的女子,淡淡道:\"入了军户,子孙世代抽丁,想清楚了?\" \"求老夫人开恩!\" 又是三个响头砸在地上。 \"兰心,先给她们盛碗热粥。\" 母亲收弓转身,\"回堡后自有安排。\" 张克默许。 倒不是心软——堡里三成军户还打着光棍, 能生养的女人终究是紧俏货。(证明能生) 百姓没权贵的讲究。 —————— 10\/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s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冉悼——继承【冉闵】 武力:SS(“武悼天王”,单挑无敌) 统帅:S(勇猛)——系统羁绊加强 谋略:b(政治短视,战术莽撞) 系统评价:\"武悼天王\",政治短视 第11章 活着 xs7.com 天刚蒙蒙亮,张克揉着惺忪睡眼钻出帐篷; 迎面撞上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昨夜收留的那群妇人正带着四个半大孩子,和民夫们搅在一处忙活早饭。 几个孩子套着麻布袋改的“新衣”,布料糙得能磨破皮, 却乐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那些妇人瘦得跟骷髅兵复活似的, 抡起斧头劈柴却虎虎生风。 张克看得分明, 这是昨晚那顿饱饭催出的狠劲—— 饿怕了的人,最懂什么叫卖命换活路。 张克溜达着经过时; 听见一个老民夫正在跟其中一个妇人搭话: \"生过儿子没? 生过几个? 我儿子二十三,骑兵营的,每月二两银子五斗粮...\" 说媒都那么直接吗? 不过转念一想, 在这见鬼的世道, 能按月交二两银子的壮丁, 确实比言情话本里的才子靠谱 \"千户大人早!\" 沿途行礼声不断。 张克随意摆手, 心里却门儿清: 这些民夫汉子别看在军营是孙子, 回家就是天王老子。 军饷? 咳嗽一声当兵的儿子就得双手奉上。 至于这些妇人会不会是奸细? 张克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山贼和马匪几乎是不会养孩子的? 昨天看到她们深陷的眼窝和根根分明的肋骨,那种饥饿是装不出来的。 草草扒完早饭,大队人马又浩浩荡荡上路了。 日头渐高,队伍行进到巳时时分,终于看到了在田间劳作的农民。 这些农人看见张克的队伍,只是抬头瞥了一眼,便又低头继续干活。 张克知道,这是进入大同镇的防御圈了。 远处出现一座军堡的轮廓。 大同镇周边散布着几十座这样的军堡,可惜如今都只驻扎着一个百户的兵力—— 晋州实在养不起更多兵了。 对面显然也发现了这支商队。 张克远远望见赵小白正跟个穿着古董级布面甲的小军官交涉, 那铠甲破旧得, 张克都怀疑能不能防住老娘们的擀面杖。 张克一夹马腹,战马刚蹿出去, 吕小步就像影子般贴了上来。 唯独李玄霸这憨货,死活舍不得扔他那根路边拔出来破木头桩子, 愣是迈着两条腿在后面狂奔—— 这根被他抡出包浆的巨型烧火棍, 如今成了孩子们眼里的神兵利器, 眼神比见了糖人还热切。 \"张家堡千户,已故千户张大虎之子张克。\" 对面那百户明显哆嗦了一下,慌忙回了个下属礼: \"折煞下官了!北山堡百户胡强,拜见千户大人!\" 张克心里暗笑。 以前这活都是张平江干的, 自家老爹那暴脾气只会砍人。 如今他既然接了这摊子,该走的流程还得走—— 反正这帮兵油子只认银子不认人, 他千户的虎皮往身上一披, 不该收的钱一个子儿都多不了。 \"胡百户,往后咱们商队要常打这儿过...\" 他顺手从马鞍袋摸出个沉甸甸的布包, \"一点茶钱,给弟兄们润润嗓子。\" \"这怎么好意思...\" 胡百户嘴上推辞, 接钱的动作却比练了二十年擒拿手还利索,\"该是下官去祝贺才是!\" 两人又虚情假意客套几句。 等张克翻身上马时, 路障早撤得干干净净, 连道上碎石都被胡百户亲自踢开了——这就是边军版的\"扫码通行\"。 这就是所谓的\"买路钱\" 自打朝廷断了军饷,这帮丘八捞钱的路子比土匪还野。 收过路费都算老实人了,狠的直接走私军械、勒索县衙。 内地的卫所兵更惨,给地主当长工的、投奔伪朝的比比皆是—— 饭都吃不上,谁跟你讲忠孝节义? 张家堡占据着北方算是最肥之一走私路线; 光是收过路费就能赚得盆满钵满,所以才能养得起这么多精锐骑兵。 相比之下,像胡百户这样的小卫所只能喝点汤水。 一辆大车收200文,五十辆车就是十两银子,虽然看起来不多,但细水长流。 要知道普通卫所步兵一个月能拿到一两银子都要偷着乐了。 张克家的商队每个月至少往返两次,而且这条路上不止他们一家商队。 要是收费太高,商队宁可绕远路也不愿意走这里。 后面还有四个军堡,每个相距五里左右。 距离大同城还有二十五里,傍晚前肯定能到。 沿途的百姓虽然比之前投靠的那些妇人稍好一些, 一个个面如菜色,光着膀子在田里机械地挥着锄头。 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张克他们歇脚时, 还能看见几个佝偻的身影在挑水浇地—— 这特么就是\"锄禾日当午\"的现实版! 种粮的吃不上粮,这世道真特么操蛋。 队伍里唯一的乐子,就是李玄霸那憨货把木棍玩出了新花样。 这货把木棍往肩上一扛, 两头各坐俩孩子,活像个行走的人肉轿子。 \"哟呼!\" 李玄霸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你特么小心点!\" 张克笑骂,\"别把娃摔了!\" \"轻得很!\" 李玄霸满不在乎地颠了颠,惹得孩子们尖叫大笑。 那笑声跟银铃似的,倒是冲淡了几分行军的压抑。 傍晚,大同城那巍峨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座周长十二里、城墙十二米高的岩石巨兽,是晋北的定海神针。 城里常驻五个千户所,周边三十个军堡还蹲着另一个卫的人马。 八万常住人口里军户占了一半, 急眼了随时能拉出两万民兵—— 在这没有火炮的年代,想啃下这块硬骨头? 没有十万大军,不围个半年断粮断水,门都没有! 不过张克比谁都清楚:再高的城墙也防不住人心的崩塌。 车队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北门外的关厢区找了家相熟的驿站安置。 张克对掌柜吩咐道:\"单独安排个院子,有女眷。\" 掌柜的连连作揖:\"千户大人折煞小人了,这点小事哪还用您特意吩咐。\" 第二天天刚亮,城门一开,母亲就让张克陪她进城。 张克安排赵小白留守,自己带着吕小步和霍无疾,陪着母亲和婢女兰心往城门走去。 按理说穿甲带兵器都是不能进城的; 但这年头百户以上军官都这么横—— 张克可不敢卸甲,卫指挥使都能阴死, 谁知道大同这边憋着什么屁? 到了城门口,守城士兵一看见他们的腰牌就赶紧放行,连入城费都不敢收。 \"母亲,咱们这是去哪?\" 张克好奇地问,\"是去牙行看人吗?\" \"你们三个该干嘛干嘛去。\"母亲摆摆手,\"午时北门茶楼接我。\" 一进城——这特么才是人待的地方! 宽阔的街道上人潮汹涌,店铺招牌密密麻麻, 叫卖声此起彼伏。 吕小步和霍无疾这两个土包子眼睛都不够用了,左看看右瞅瞅; 活像刘姥姥进大观园。 走到一座三层酒楼前, 吕小步突然走不动道了。 抬头一看,楼上一个纨绔子弟正搂着花枝招展的姑娘喝酒调笑。 脂粉香混着酒肉味飘下来,馋得吕小步直咽口水。 \"我滴亲娘嘞...\" 这货眼睛都直了。 \"军爷~来喝杯茶嘛~\" 一个酥到骨子里的声音突然从旁边飘来。 转头一看,桃红色纱裙的姑娘倚在门边, 团扇半遮面,一双媚眼勾魂夺魄。 \"我...\" 吕小步当场沦陷,双腿不听使唤地就往那边挪。 张克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耳朵: \"办正事!憋特么精虫上脑!\" \"兄长!我遇到真爱了!\" 吕小步鬼哭狼嚎,被张克和霍无疾架着拖走,活像条被逮去阉割的发情公狗。 —————— 11\/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秦叔夜——继承【秦琼】 武力:SS(隋唐演义门神,勇猛) 统帅:S(唐初名将,但非顶级统帅) 谋略:S(忠勇型,战术灵活)——系统羁绊强化 系统评价:门神,忠勇均衡型将领,擅长克制敌人精锐 第12章 燕山“特产” 张克与霍无疾一左一右架着吕小步的胳膊,硬是将人拖出了脂粉飘香的青楼街巷。 \"你急什么?\" 张克压低声音呵斥,\"也不看看身上带着什么要紧物件!\" 他实在不放心让吕小步揣着二十颗价值连城的宝石进那烟花之地——怕是连一颗都别想带出来。 \"对哦!\" 吕小步如梦初醒,慌忙解开包袱取出檀木宝盒。 他痴痴地望着盒中璀璨的宝石,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大哥,你说我要是用这些宝石下聘,她可愿随我回家?\" \"有\" \"病。\" 连素来寡言的霍无疾都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张克揉了揉太阳穴: \"等卖了货,先把母亲送回城外。 晚上...我带你们去教坊司开开眼界。\" 他深知堵不如疏的道理,与其让这色痞整日胡思乱想,不如让他见识见识真正的风月场。 \"我不要去教坊司!我就要...\"吕小步梗着脖子争辩。 \"教坊司的姑娘个个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官妓,岂是这些庸脂俗粉可比?\" 张克循循善诱。 \"大哥!介个逗是爱情!\" 吕小步活像个为情所困的呆子。 \"我爱你吗卖麻花情!!!\" 张克被这榆木疙瘩气得家乡话都蹦出来了; 一把夺过宝盒扔给霍无疾,\"无疾你收着,我怕这笨蛋抱着盒子就往回跑。\" 霍无疾默默将宝盒揣进怀中。 张克觉得系统骗了他,这还没继承原主性格,这就差把“色”字帖脑门上了,当然这不是黑,好色怎么能是黑呢。 三人来到大同最繁华的商街,这里驼铃叮当,各族商旅穿梭其间。 张克甚至看见几个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 他们径直走进挂着\"日升昌\"鎏金匾额的最大票号。 店伙计见三位身着皮甲的军官进门,连忙躬身作揖: \"三位军爷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 张克大马金刀落座,两个兄弟分立左右。 在外人面前,吕小步总算记得要给兄长留几分体面。 \"不知军爷们有何贵干?\"伙计奉上香茶。 张克轻抿一口,直截了当:\"卖东西。\" \"军爷怕是走错门了。\" 伙计陪着笑脸,\"咱们这是钱庄,专做银钱汇兑的买卖。\"说 着朝门外一指,\"您瞧,对面那家珍宝阁才是...\" 话里话外,分明是把他们当成了来打秋风的穷军官。 张克朝霍无疾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将宝盒递了过来。 \"啪嗒\"一声,盒盖掀开,满匣子的红蓝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晃得店伙计眼睛发直。 \"客、客官稍候!小的这就去请掌柜!\" 那伙计连声音都变了调,临走前还不忘把店门关上,挂出\"歇业\"的木牌。 不多时,一位身着锦袍、面容敦厚的中年男子从后堂快步走出,挥手屏退了左右伙计。 他朝张克恭敬一揖:\"敢问大人何处高就?\" \"燕山张家堡千户,张克。\" 张克抱拳回礼,\"阁下是?\" 这年头,宝石可不是寻常物件——尤其是成色上乘的。 自西域商路断绝,南边大理、安南的朝贡又因战事中断,大魏境内几乎见不着这等稀罕物。 即便有,权贵都不够分,哪会流到市面上? 这些玩意儿,加工后可是攀附权贵的硬通货啊。 \"小人王田,日升昌大同府掌柜。\" 王田强压住心头激动,试探道,\"不知千户大人打算作价多少?\" \"不急。\" 张克摆摆手,又从霍无疾的包袱里取出一个锦盒。 掀开丝绸包裹,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静静躺在其中,在光线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 \"这、这是水城琉璃?\" 王田呼吸一滞,手指微微发颤,却又不敢贸然触碰。 他猛地抬头,似乎明白了张克的用意。 \"千户大人若有吩咐,但说无妨。\" 王田深深一揖,心里已隐约猜到——这些珍宝,恐怕只是开胃菜。 \"我还有些货物,不便运进城。\" 张克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不知王掌柜……\" \"明白!明白!\" 王田连连点头 \"小人这就随大人去验货!\" \"且慢。\" 张克敲了敲桌面,\"先把这些结清。\" 王田额角沁出细汗,急中出错,张克只拿几件样品来交易就是掩人耳目啊; 不把这交易先结了就跟人走懂行伙计都能猜到。 价开低了怕得罪人,开高了又怕后面压不住。 还是张克出口了:\"按太平六年的市价,宝石每颗二百两,共四千两; 琉璃杯一千两,合计五千两。意下如何?\" 这所谓\"市价\",根本是有价无市——张克算是主动降价了? \"银票还是现银?\"王田小心翼翼地问。 \"全换银票,一百两一张的。\"张克干脆道。 \"好!\"王田亲自清点,五十张崭新的百两银票整整齐齐码在案上。 张克随手一卷,纳入怀中。 四人乘着王掌柜备好的两辆马车,缓缓驶回城外的院落。 一进门,琳琅满目的货物便映入眼帘 波斯织金地毯、南海莹润珍珠、欧罗巴精巧的自鸣钟、成车的肉豆蔻香料; 甚至还有成套的水晶器皿。 必须拿下,这是他更上一层楼的最好机会。 经过一番唇枪舌战,双方最终敲定了十一万两的天价交易: 一万两银票,全是一百两面额,当场交割; 六万两现银,三日后交付; 剩余四万两,则以每月一千石粮食抵算,持续一年。 北方粮价本就高昂,加上运输费用,折算下来约二两一石。 但张克故意让对方负责运输——这不过是他抛出的又一个诱饵罢了,借鸡生蛋。 \"三日之内,我需从周边票号再调集两万两现银。\" 王田擦了擦额头的汗,\"不知在何处交割?\" \"北山堡以北四五里处。\"张克淡淡道。 \"好,三日后见。\" 契约签订时,双方都默契地没有请中人作保,不适合太多人知道; 王田自恃背靠\"日升昌\",以为捏住了张家堡的粮道命脉; 张克则暗自冷笑,手握兵权,何惧对方翻脸? 更何况,他那个神秘系统本就能兑换粮食,所谓的\"软肋\",不过是他刻意营造的假象。 (系统目前只能兑换主粮,牲畜肉类买不到。) 三人跟着王田忙前忙后,验货、点银、收票,直到日头西斜才回到城外小院。 刚踏进院门,张克突然一拍脑门——糟了,把老娘给忘了! \"兄长!你们可算回来了!\"赵小白恰好从院里出来,见到三人顿时松了口气。 \"母亲可回来了?\"张克急忙问道。 赵小白神色古怪地挤了挤眼睛:\"夫人早回来了...你们最好赶紧去看看。\" 什么情况? 张克带着两个兄弟匆匆赶到母亲院落。 刚推开门,就听见一阵莺声燕语——八个亭亭玉立的姑娘正排排站着,兰心手持鸡毛掸子,正在教她们张家堡的规矩。 这些女子个个肤若凝脂,身姿婀娜,一看就知道是江南水乡来的佳人。 张克下意识看向吕小步——果然,这家伙又双叒叕一见钟情了。 \"娘,今日要事缠身,误了时辰,请母亲责罚。\"张克抱拳请罪。 \"责罚。\"霍无疾木着脸附和。 唯有吕小步呆立原地,嘴角隐约有可疑的水光闪烁。 张克抬腿就是一脚,结果愣是没踹动; 靠!这小子武力值又涨了!要知道他自己好歹也是本世界的一流武将啊! \"擦擦你的口水!\"张克没好气道。 \"啊?哦!\"吕小步如梦初醒,胡乱抹了把嘴,憨笑道,\"牙、牙疼...\" 这番憨态逗得姑娘们掩嘴轻笑,吕小步顿时看得更痴了。 —————— 12\/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罗城——继承【罗成】 武力:SS(冷面寒枪,演义超一流) 统帅:A(个人武力远强于统兵)——系统羁绊加强 谋略:b(年轻气盛,智略不足)——系统羁绊加强 系统评价:演义超一流,史实无载 第13章 没地位的赘婿将军,战报 翌日清晨,张克天不亮就爬了起来,点了个小旗官; 将令牌递过去:“带一旗人马回张家堡,调一百精骑来接应。” “诺。” 小旗官抱拳应诺时,张克眯眼望着官道方向。 六万两官银可不是小数目—— 五辆马车都装得满满当当的货色,在这年景里简直像块淌油的肥肉。 从大同到张家堡,就算快马加鞭也得两天脚程, 沿途不知多少双饿绿的眼睛正盯着呢。 这世道,银子比人命更招惦记。 安排完正事,张克搓了搓手——该去当散财童子了! 他冲无疾和小白一招手:\"走,进城会会总兵大人。\" 小白背上的锦盒里,静静躺着那副崭新的金丝环甲—— 这才是敲开总兵大门的硬通货。 至于小步? 那小子已经不听使唤了! 自打昨晚起,他就黏在张母身边献殷勤, 端洗脚水、送早膳,一口一个\"娘\"喊得比张克这个亲儿子还热乎。 这会儿吕小步正在后院忙活,井水哗啦啦地泼上青瓦屋顶—— 北方人消暑的老法子。更绝的是, 这小子不知从哪儿捣鼓来四口大缸, 在八位小家碧玉的\"吕小哥辛苦啦\"的莺声燕语里逐渐迷失自我。 至于玄霸? 今日要拜见上官,说不定还得去烟花之地,带这吃货实在不合适。 总兵府门前,张克递上拜帖时,指间“不经意”漏了片金叶子。 果然,三炷香不到,门房便堆着笑迎出来,点头哈腰地把人往里请。 可惜总兵大人没露面,来见他们的是大同镇二把手—— 都指挥佥事陆大勇,总兵的女婿。 “得,又得多放一次血。” 张克心里暗骂,脸上却笑得热络,顺手解下七星宝刀,恭敬奉上。 陆佥事接过金丝环甲时,指尖在装银票的木匣上轻轻一蹭—— 五十张百两银票,不多不少,刚好五千两。 为啥不直接给五千两整票? 呵,当中间商的,谁还没点门道? 面额太小寒碜,太大又怕对方嫌油水不够。 这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一炷香后,陆大勇亲自捧着批文出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张千户——哎哟,瞧我这记性,该改口叫卫指挥使大人了!” 当然,这套操作跟朝廷规矩半点不沾边。(战报的艺术,后文自有分晓。) “全赖总兵大人和陆大人提携!” 张克躬身接过公文,眼角余光一扫,忽地压低声音: “陆大哥今日可有空?教坊司备了桌酒,还请赏脸……” 话音未落,陆大勇脸色骤变,眼角余光往身旁一瞥—— 那哪是什么亲兵?分明是夫人安插的“贴身监察御史”! “贤弟啊!” 陆大勇一把攥住张克的手,掌心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今日实在不便,改日!改日哥哥做东,咱们茶楼细聊!” 张克心领神会,拱手告辞时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老哥混得也太惨了,连顿酒都得看夫人脸色? 张克前脚刚走,陆大勇后脚就抬手抹了把额头,掌心一片湿冷。 \"哟,陆大人,人家诚心请你去教坊司听曲儿,怎么不给面子啊?\"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大堂门边飘来。 陆大勇身子一僵,缓缓转头——自家夫人廉润正斜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她一身劲装,腰间佩刀,身后立着两名披甲侍女,手按刀柄,眼神凌厉。 这位可是大同总兵廉海的独女,将门虎女,挽弓驾马不在话下。 若非廉家几个儿子早年全折在了北伐战场上, 这都指挥佥事的位子,哪轮得到他陆大勇这个赘婿? “夫人!我当场就拒了!半点没犹豫!” 陆大勇急忙表忠心,额角又渗出一层细汗。 廉润缓步逼近,陆大勇步步后退,直到后背\"咚\"地撞上墙壁。 \"拒绝做什么?上回在教坊司听红袖招唱曲,你不是挺入迷的?\" 廉润眯着眼,唇角带笑,眼底却一片寒霜,\"去呗,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天地良心!上次是晋州总督府的国忠兄来视察,推脱不得啊!\"陆大勇声音都颤了。 廉润冷哼一声,伸手揪住他的耳朵—— \"我让你'推脱不得'!\"另一只手摊开,\"拿来!\" \"什、什么?\"陆大勇装傻。 \"银票!\"廉润手上加力,\"怎么,留着想干'大事'?\" \"不敢!\" 陆大勇疼得龇牙咧嘴,忙不迭从怀里掏出银票双手奉上。 廉润指尖一捻,飞快数了一遍,眼睛一亮—— \"四千两?这新上任的张家堡千户倒是阔气。\" 她转头瞥向亲卫,眼神询问。 亲卫略一回忆,点头确认。 ——谁能想到,堂堂三品武官,为了藏私房钱,竟练就了一手\"眼皮底下抽银票\"的本事? 行贿的规矩本就是不留账不报账,四十张和五十张的厚度,旁人根本分辨不出。 \"听说这小子是用西域宝石和水晶杯从日升昌兑的银子。\"陆大勇赶紧转移话题。 廉润叹了口气:\"可惜了,我正愁没好东西给总督大伯贺寿呢……\" 目光忽然落在他腰间,眉毛一挑:\"刀给我。\" 陆大勇:\"……\" \"夫人!这刀……我还没焐热呢!\"他死死捂住腰间,一脸肉痛。 廉润懒得废话,一挥手:\"廉龙、廉虎!\" \"在!\" 两名亲卫如狼似虎扑上来,一左一右架住陆大勇。 廉润冷笑一声,伸手一拽—— \"唰!\" 镶金嵌玉的宝刀出鞘,刀鞘七颗宝石随动作轻颤,发出细碎清鸣,如星辰低语。 拇指一推鎏金刀镡—— \"锵!\" 寒光乍现,冷月破云。 刀刃与鞘内七道金丝卡槽相擦,发出七声连珠脆响,似北斗坠玉盘。 \"七星宝刀?\"廉润眸光骤亮,\"好东西。\" 收刀入鞘,她瞥了眼面如死灰的陆大勇,顺手从侍女腰间抽出马鞭—— \"啪!\" 一鞭子抽在他脸上,顿时留下一道刺目红痕。 \"陆大勇,你害死儿子的事,我记你一辈子。\" 廉润眼神冰冷,\"你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的。\" 说完,拎着刀扬长而去,只剩陆大勇坐在地上,脸上火辣辣地疼。 两名亲卫熟练地掏出金疮药,往他脸上抹去。 “唉,作孽啊……” 陆大勇长叹一声,靠在廊柱上。 曾几何时,妻子还是那个温婉可人的将门闺秀。 自从两年前儿子命丧西羌埋伏,她就彻底变了个人——整日不是折磨他,就是管束老丈人。 他除了受着,还能如何? 更糟的是,他还得时时从指缝里抠点油水,偷偷攒着。 五年前那个外室给他生了个儿子,总得养啊! 原本盘算着等孩子大些,就找个机会接回来,凭自己的关系弄个世袭千户的差事。 现在?想都不敢想! 他怕。怕廉润哪天发了狠,直接要了那母子俩的命。 年近不惑,若这个儿子也没了,陆家可就真绝后了…… 另一边,张克浑然不知自己刚错过大同府真正的\"话事人\", 带着小白和无疾直奔教坊司。 \"他不去?咱去!\" 张克咧嘴一笑,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走,今儿哥几个好好松快松快!\" 最后给大家看下张克递交的战报内容(百分百万历年战报改的): 大魏-大同镇急报 兵部钧鉴 大同总兵司呈 标下 张家堡守御千户所 千户 张克 谨呈 太平六年七月十三日辰时,唐指挥使率军东出燕山遇伪燕贼埋伏,大败而归。 伪燕燕山卫贼随即率众万余突犯我堡。 我部官兵据城死守,鏖战三昼夜。 战果勘验: 阵斩贼级二百一十三颗(已验明造册) 斩杀伪燕世袭千户一员(缴获鎏金铜符一、腰牌一) 焚毁云梯车七具 我军损折: 千户所官兵亡者二百七十六员,伤者一百九十四员(现存堪战者仅四百二十员) 卫指挥使唐大人手刃七贼为部队断后,终因力竭殁于阵前(遗骸暂厝忠烈祠) 善后事宜: 千户张克受唐公临终托付(有血书为证),权摄指挥使事 张克毁家纾难,捐银两千两充作军资 现征发: 堡周围所有十六岁以上所有男丁二千二百三十七名 编练民团壮勇二千余众 重修城垛十二处 泣血陈情: 张克指天为誓,必率大魏子弟兵克复失地。 请颁张克实授卫指挥使敕书 太平六年七月十八日 具报人:千户张克(花押) 勘合官:大同镇总兵(都司关防大印) —————— 13\/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孙长清——继承【孙武】 武力:b(兵圣,无个人武力记载)——系统羁绊加强 统帅:x(《孙子兵法》作者,理论无敌) 谋略:x(战略思想影响千年) 系统评价:兵圣,纯理论派无任何武力记录 第14章 高冷的无疾,醉酒的小白和开荤的克 蝉声嘶鸣,热浪扑面。 大同城西的教坊司院内,几株老槐树投下斑驳的阴影。 乐工们调试丝竹的零散声响,在闷热的夏夜里时断时续。 新晋卫指挥使张克抬手推开朱漆斑驳的厅门—— \"嚯!\" 厅内凉意扑面,四角铜盆盛满碎冰,丝丝寒气混着酒香在空气中浮动。 老鸨满脸堆笑迎上前,身后小婢捧着冰镇绿豆汤和切好的寒瓜。 \"贺喜张大人高升!特意备了窖藏'梨花白',还有新宰的羔羊肉......\" \"赏!\" 张克大手一挥,只觉浑身舒坦。 果然,升官发财的滋味,到哪都一样受用。 赵小白从怀中摸出银票,刚要递出,那老鸨却\"哎哟\"一声,挺着胸脯就往他手上贴。 小白如触电般缩手,耳根瞬间通红——这般阵仗,哪是他这雏儿见识过的? 张克对老鸨认出自己毫不意外。 教坊司吃的就是官场饭,怕是从他踏入总兵府那刻,这边就得了信。 更何况,张家堡在北方是出了名的油水多,谁不知道这位小爷是个舍得花钱的主? 三人落座雅间,五名女乐师怯生生地进来,目光不住打量着这三个俊朗的年轻军官——与边关那些糙汉子截然不同。 尤其是那个白袍小将,脸都红到耳朵根了。 乐妓们见状,纷纷以袖掩唇,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红衣女子指尖轻拨琴弦,朱唇微启: \"伸手摸姐面边丝,乌云飞了半天边......\" 上来就是《十八摸》,直接暴击。 \"噗——!\" 赵小白一口酒喷了出来,手忙脚乱去抓酒杯掩饰,却抓了个空。 一名乐妓眼明手快贴上来,柔声道:\"大人,奴家伺候您~\"纤纤玉指却\"不经意\"划过他的手背。 张克看得直乐,拍着小白的肩:\"放松点!你看无疾多自在。\" 转头望去,霍无疾已经和弹古筝的乐妓坐在了一处——准确说,是那姑娘坐在了他腿上。 这位爷却心无旁骛,正专注地调试着古筝弦音。 \"铮——\" 第一声泛音荡开时,檐角铜铃无风自动。整个雅间霎时一静。 霍无疾垂眸,右腕突然一沉。 《阳关三叠》的曲调骤然迸发,竟比教坊司珍藏的版本还要苍劲三分! 张克等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恍惚间似见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曲至高潮处,霍无疾突然抬眸——目光却穿过满室胭脂,定定落在东南角一株枯死的海棠上。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震颤着消散时,满座寂然。 \"好筝。\" 霍无疾只道了这么一句,起身自斟自饮,一饮而尽。 这一曲,弹得他额头沁汗,酣畅淋漓。 张克赶忙打破沉默:\"接着奏乐,接着舞!\" …… 酒过三巡,厅内热气蒸腾。 赵小白早已脱了衣甲,赤膊踩在案几上,扯着嗓子吼起边关小调: \"三月里来杏花开~~哥哥打马过边塞~~\" 张克拍案大笑,抄起根羊骨就砸过去:\"跑调跑得比草原鞑子的马叫还难听!\" 平日最正经的小白,喝醉了竟这般放得开。 霍无疾那边还在和三名乐妓\"切磋琴艺\"。 这位爷是真在讨论音律,全然没注意姑娘们暗送的秋波和\"不经意\"的肢体接触。 那眼神,说是拉丝都轻了,简直是在拉钢丝——还愣是没拉动。 张克暗自佩服:果然当你心中无女人,女人心里就全是你。 又闹腾了个把时辰,张克拍下一百两银子, 和霍无疾一左一右架起醉得不省人事还哼哼唧唧的小白,上了教坊司备好的马车。 得赶紧撤! 他快把持不住了。(主要作者怂,之前写擦边文都被关小黑屋,亲个嘴也关!!) 《大魏律》白纸黑字写着:\"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 虽说如今没几个官员当真,但张克今日本就是带兄弟来见世面,可不是来送一血的—— 张家堡三少要是在这事上栽了,那也太冤了! …… 马车摇摇晃晃回到租住的院落时,远远就看见张母守在门口。 见三人虽然满脸胭脂印子,但至少衣衫还算齐整(小白虽然衣襟大敞,关键部位倒是捂得严实),张母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都是做大事的料。\" \"兰心,去给他们烧水洗漱。\" \"诺。\" 说完,张母转身回院,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张克一脸茫然:\"这就完了?还以为少不了一顿骂...\" 李玄霸凑上来,在三人身上嗅了嗅:\"好香!大哥你们吃好吃的怎么不带我?\"这憨货八成分不清脂粉香和饭菜香。 \"吃吃吃,就知道吃!\"张克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先把小白扛进去!\" \"哦。\" 一旁光着膀子挑水的吕小步轻哼一声:\"庸俗。\" 张克顿时破防——谁都能说他庸俗,就这献殷勤的小子不行! 借着酒劲追上去要踹,却因重心不稳差点自己摔倒。 吕小步做了个鬼脸,挑着水晃进了张母的院子。 \"靠,天天挑水还挑出优越感了...\" 深夜,张克躺在床上还在琢磨母亲的话。 他对母亲的来历一直心存疑惑——老爹一个山贼,从哪抢来这么个知书达理、精通权术的媳妇? 这年头,女子识字都是稀罕事,更别说这般见识了。 正想着,烛光摇曳间房门被轻轻推开。 \"谁?!\"张克一个激灵坐起身。这会儿他既没着甲也没穿外衣! 兰心红着脸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声若蚊蝇:\"夫人让奴婢...伺候少爷。\" 张克瞬间会意——母亲这是让他\"开荤\"呢。 短期内确实难觅良配。 要入母亲法眼的姑娘,家世必须高。 可眼下,他们看得上的人家未必看得上张家。 既然如此,先纳个妾也未尝不可。 唉,母亲平日洒脱,在婚事上却寸步不让。 十六岁那年,老爹想让他娶个百户之女,被母亲断然拒绝。 就连兄弟们未来的婚事,那些姑娘怕是也得经过母亲\"再教育\"才能进门。 在这方面,他母亲简直是封建礼教的活标本! 一夜无话,权当是给张克的安慰奖了。 —————— 14\/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白烬——继承【白起】 武力:A(杀神,但更偏向统帅型)——系统羁绊加强 统帅:x(战国四大名将,歼灭战大师) 谋略:SSS(战术诡谲,长平之战围杀赵军) 系统评价:\"杀神\",战略歼灭大师 第15章 专业团伙 第三天返程之日的清晨,张克神清气爽地醒来,刚安排好部队准备出发,就收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总兵府的人风尘仆仆赶来,恭敬地递上卫指挥官服、令牌和印信还夹带了一份地图。 张克正疑惑间,对方又压低声音道:\"张大人,总兵让小的知会您,原户部郎中羊百里羊大人正被押送来大同。\" \"羊百里?\" 张克瞳孔一缩。 来人拱手:\"小的只知道这些,告辞了。\" 待那人走后,张克立刻找来母亲、小白和无疾商议。 母亲听到这个名字时,手中的佛珠突然一顿。 \"母亲认识此人?\" 张克有些惊讶,没想到深居简出的母亲竟对朝堂之事如此了解。 \"两年前因弹劾司马藩入狱的户部郎中,在民间声望很高。\" 母亲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低声吟道: \"铁笏难扶将坠天,瘴烟深处葬孤忠。 朱门夜宴新歌舞,犹奏升平旧管弦。\" \"是个好官啊。\"赵小白忍不住感叹。 \"嗯。\" 母亲摇头,\"朝廷里数一数二的理财高手,清理了滇粤两省的财政亏空,裁撤了大批冗员和空额。\" \"一个郎中能有这么大能耐?\" 张克挑眉。他太清楚了,清理财政可不光是会算账那么简单。 \"总兵府突然送来这么个消息...\"张克摩挲着下巴,总觉得这事透着蹊跷。 母亲却笑了:\"你多虑了。 总兵府不方便出手,这才把消息透给我们。\"她顿了顿,\"而且,恐怕不止我们一家。\" 吕小步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直接抢人就是!这几天就买到两个穷酸书吏,这帮边镇的读书人,都快饿死了还摆谱!\" 确实,但凡家里还有口饭吃的,谁愿意跟着张克当军户?就算要饭也不肯入军籍——只有犯罪或欠款贬为奴籍的能买。 母亲点点头:\"事不宜迟,你们几个乔装前往。我带车队到北山堡等你们。\" \"母亲,让小白留下吧,您一个人带队我不放心。\"张克皱眉。 \"是啊母亲,这北疆可不太平。\"赵小白连忙附和。 母亲语气突然凌厉:\"这几年你爹带兵在外时,真当堡里都是任人宰割的绵羊?\" 见张克还要争辩,母亲一把抓住他的手:\"人带少了万一僵持住,援兵来了怎么办?\" \"母亲放心,\" 张克胸有成竹,\"总兵大人既然有意救人,自然会严令各堡按兵不动。\" 母亲这才松开手:\"去吧,我让人给你们准备几件破袍子遮挡。\" \"得令!\"几个年轻人齐声应道,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张克带着四人来到后院,吩咐几人赶紧换下显眼的犀牛皮甲。 既然是去干“见不得光”的活儿,武器装备自然也得换; 拿着制式兵器去,那不是明摆着给人留把柄吗? 他直接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五套奥斯曼链板甲,里面一层金丝环甲,双重防护。 这玩意儿,只要不是被破甲武器正面捅穿,寻常刀箭砍上去就跟挠痒痒似的。 冷兵器时代的猛将为啥能单枪匹马杀穿敌阵,被射成刺猬还能活蹦乱跳? 无甲单位挨一箭基本就废了,不死也得躺半个月,而有甲单位? 呵呵,箭矢哪怕射穿第一层甲也会卡住第二层! 主武器选了钩镰枪——这玩意儿在北方边军里几乎没人用,比骑枪短,马战属于奇门兵器,没点真本事根本玩不转。 副武器则是铁鞭,同样冷门,北方边军里普及率极低,而且用得好的人凤毛麟角,关键太重。 至于箭矢,张克直接选了漠南草原射雕手专用的箭,主打一个“混乱来源”,让人查无可查! 几人迅速换甲,赵小白摸着身上陌生的甲胄,忍不住问道: “兄长,这铠甲是哪儿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西域商人那儿买的,本来就是为了干些‘不方便见人’的事准备的。”张克随口胡诌,手上动作不停。 没过多久,兰心抱来一大包旧衣服,黑灰蓝三色混杂,布料磨损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山贼套装。 几人把袍子往甲胄外一裹,身形顿时臃肿了不少。 丑是丑了点,但本来就是去当“山贼”的,难不成还要穿得威风凛凛,生怕别人认不出来? 张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这种当山贼的既视感,加上母亲的“专业准备”,怎么感觉经验丰富得有点过分了? 五人十马从后院悄无声息地出发,直奔地图上标注的地点——四十里路距离不远,关键不能走大路,两个时辰内必须赶到,只能钻乡间小道、穿树林。 难怪总兵还贴心地附赠了一张地图! 张克心里犯嘀咕:大同总兵到底收了上头多少好处? 连这种涉及军事机密的布防图都敢往外给? 要知道,哪怕同属大同镇管辖的高级军官,哪怕他已经是一卫指挥使,平时也根本接触不到大同镇布防图这种级别的机密! 这水,怕是比想象中还要深啊…… 大同府·总兵府 烛火摇曳,映照出廉海那张如刀削般冷峻的脸。 这位两鬓斑白的老将目光锐利,正听着手下人的汇报。 \"嗯,做得不错。\"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明日就把你家里人接进城吧,去找吴管家安排。\" \"诺!\" 跪在下方的人重重抱拳,既松了口气,又暗自叹息。 从接到这个任务起,他就已经做好了被灭口的准备。 这差事太要命了,相当于大同总兵直接扇当朝小相爷的耳光! 虽说朝廷势微,对晋州鞭长莫及; 但司马家可不一样——江南道两州合并后的实际掌控者,说是大魏第一世家毫不为过! 他这种小角色的命不值钱,但廉海终究还是给了他一条活路……虽然代价是全家老小都成了人质。 日后就算被严刑拷打,他也必须咬死不能松口! 待报信人退下,廉润捧着几份文书走进来,皱眉道:\"父亲,为何不……\"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唉,老了……\" 廉海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不想再造杀孽了;有些事,没必要做绝。\" 廉润沉默。 她知道,父亲这些年一直对中年丧子、老年丧孙的事耿耿于怀,总怀疑是自己年轻时杀戮太甚,报应在了子孙身上。 \"有几家出兵了?\"廉海忽然问道。 \"两家。\"廉润表情古怪,\"秦州马家,还有……\" \"还有谁?\" \"燕山张家堡。\" \"呵,那小子啊……\" 廉海眯起眼,\"有他爹的胆子,果然是不安分的主。\" 廉润不服气:\"不过是个山贼出身的泥腿子,侥幸混了个千户,占了张家堡那块肥缺罢了!\" \"肥缺?\" 廉海自嘲一笑,\"换我去,给我一个精锐千户所都不一定守得住。\" \"有那么难?\"廉润诧异。 \"当初朝廷为了面子好看,硬说收回了燕州一部,实际上呢?\" 廉海叹气,\"四个府全丢了,连燕山卫都没守住,最后就剩山坳里那一小片平原……\" \"所以……\"廉润若有所思。 \"别小看能在边境活下来的将领。\" 廉海语气陡然转冷,\"他们在你面前可以乖顺如狗,但一转身——\"他冷笑,\"就是狼群里的头狼!\" \"伪燕那群哈巴狗除外,他们是真狗!\"廉润突然抖了个机灵。 \"哈哈哈哈!\"廉海放声大笑,\" 说得对,他们确实是真狗!\"他心情大好,拍案道,\"难得高兴,今天必须整两盅!\" 廉润瞬间从\"虚心求教\"切换成\"严厉管教\"模式:\"想都别想! 自己什么身子骨没数吗?郎中说了,清淡饮食!\" ——老将军再威风,终究还是逃不过女儿的管束啊! —————— 15\/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李药师——继承【李靖】 武力:A(能战,但非单挑型)——系统羁绊加强 统帅:x(大唐军神,灭国级统帅) 谋略:SS(战略大师,兵法大家) 系统评价:大唐军神,灭国级统帅 第16章 熟练的专业人士 烈日灼烧的官道上,一支五十多人的队伍正缓慢前行。 午时的太阳毒辣得能把人烤出油来,连官道两旁的野草都蔫头耷脑。 为首的锦衣卫百户敞着官服,腰间的绣春刀随着马背颠簸一晃一晃。 他烦躁地摇着蒲扇,嘴里骂骂咧咧: \"他娘的,这破差事怎么落到老子头上了!\" 旁边一名京营小旗赔着笑递上水囊:\"百户大人,这日头太毒,要不咱们到前面林子里歇会儿?\" 百户回头扫了眼队伍——三十名京营步兵戴着斗笠,长枪歪歪斜斜地扛在肩上,皮甲全扔在了牛车上; 十名骑兵更是干脆,连衣甲都脱了,武器往马背上一挂,牵着马慢悠悠地走——马可比人金贵,要是热死了,他们可赔不起! 还有十个太原府的衙役,拎着水火棍,主要负责看管囚车里的犯人一家五口。 至于驿卒?早没了! 三年前国库吃紧,全给裁撤了。 囚车里,羊百里戴着二十斤重的枷锁,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明明才四十出头,却已头发花白,干裂的嘴唇渗着血丝,眼神空洞。 \"父亲......\" 一个面容与他有四分相似的年轻人——羊溪,双手被麻绳捆着,艰难地递来水囊,\"您一天没喝水了。\" 羊百里摇摇头:\"你们喝吧......我不走路,不渴。\" 羊溪叹了口气,只好把水囊传给母亲、姨娘和妻子。 说来也怪,这一路上每到州府,总有人暗中打点。 领头的锦衣卫百户睁只眼闭只眼——羊家虽然倒了,可背后的人还在呢! 动不了小相爷,收拾他们这些丘八还不是动动手指的事? 再说了,每过一府每人一两银子一分; 谁还管什么\"流犯不得受私馈\"的规矩? 一年欠半年军饷玩儿什么命啊。 他要是严峻执法,只怕走不到目的地就得莫名其妙死去。 前方密林中,张克四人已埋伏多时。 \"沙——\" 张克随手折了根树枝,在地上快速勾勒起来:\"囚车前后各有五骑,后面还跟着三辆牛车。\" \"关键是不能放跑一个。\"赵小白眯起眼睛,\"打跑不难,就怕有人溜了报信。\" 吕小步咂了咂嘴:\"乖乖,我还以为顶多二十人押送。这羊百里是刨了司马家祖坟还是怎的?\" \"麻烦。\" 霍无疾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 李玄霸正蹲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蚂蚁搬家,时不时还用手指戳戳土坑。 \"押送人多确实棘手,不能在林子里动手,杀不完。\"张克扔掉树枝 \"要不...咱们改在官道上动手?\" 赵小白眼睛一亮: \"兄长带人在前面吸引注意,我和无疾从两翼包抄。\" \"堵死后路,一个都别想跑!\"吕小步搓着手,已经开始兴奋了。 \"可行!\" 霍无疾又难得说了两个字。 说干就干! 五人迅速把备用战马拴在林中。 赵小白和霍无疾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两侧树丛中。 现在就等好戏开场了。 张克转头看向正在玩泥巴的李玄霸:\"玄霸,该你上场了。\" \"啊?\" 李玄霸茫然抬头,脸上还沾着泥点子。 \"把外甲脱了,蒙上黑布。\" 张克帮他整理着装,\"记住,你现在是个剪径的山贼。\" 李玄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压低嗓音:\"此山是我开!\" \"......\" 张克扶额,\"算了,你自由发挥吧。\"演砸了也无所谓,就是拖时间。 \"站住!\" 当押送队伍距离森林仅三十步时,一个裹着破黑袍的小个子突然蹦到路中央,手里还挥舞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 李玄霸突然吸了吸鼻子,\"烧鸡来!\" 这波\"行业SLoG\"直接把锦衣卫百户整不会了。 \"哪来的傻子?\" 百户嘴角抽搐,\"赶紧处理了。\" 就这造型?破布裹身,个子矮小,木棍当兵器,也敢拦朝廷押送钦犯的队伍? 怕不是哪个村里的傻子吧? 小旗带着两个军士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差点没笑出声。 \"傻子,滚远点!\" 小旗晃了晃明晃晃的腰刀,\"不然爷爷送你见阎王!\" \"跟他废什么话?\" 旁边军士\"唰\"地抽刀,\"下辈子长点眼!\" 刀光闪过—— \"砰!\" 原地只剩半截身子,下半身还保持站立的姿势。 \"妈呀!!\" 小旗直接从马上栽了下来。 战马被血腥味刺激,嘶鸣着狂奔而去。 两个幸存的倒霉蛋连滚带爬地往回逃,裤裆都湿透了也顾不上擦。 \"百百百...户大人!\" 小旗舌头打结,\"怪...怪物啊!\" 百户心里咯噔一下。这特么什么情况? 该不会中埋伏了吧? 他紧张地环顾四周——树林里鸟叫虫鸣,完全不像有伏兵的样子。 \"快!穿甲!列阵!\" 百户扯着嗓子喊,\"都别乱!\" 整个队伍顿时鸡飞狗跳。 有人把皮甲穿反了,有人找不到自己的兵器,还有人直接尿了裤子。 足足一炷香时间,这群老爷兵才勉强排出三列横队。 李玄霸抠着鼻孔看完全程——穿不穿甲有区别吗? 在张克他们眼里,这些皮甲跟纸糊的没啥两样。 反正他的任务就是拖时间,爱穿多久穿多久! \"要的就是让他们踌躇不前!\" 张克在树丛里暗笑。 看着对面手忙脚乱穿铠甲的样子,他巴不得这群人多磨蹭会儿——等小白和无疾包抄到位,一个都别想跑! 百户盯着前方那个傻站着的小个子; 心里直犯嘀咕:\"这傻子怎么不趁乱进攻?真的只是饿了?\" 他挠挠头,\"去,拿点干粮和银子试试能不能打发走。\" \"我?!!\" 小旗指着自己鼻子,声音都变调了。 \"还不快去!\"百户一鞭子抽在他脸上上,眼神凶得能吃人。 小旗哭丧着脸,拽了五个同样腿软的士兵; 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蹭。 那速度,比蜗牛搬家还慢。 张克在树后看得直乐。 这场面可比戏班子有意思多了——只要对面不四散奔逃,等会儿收拾起来就方便多了。 就在小旗磨磨蹭蹭的时候—— \"哒哒哒...\" 后方官道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百户刚回头—— \"嗖!\" 一支利箭直接掀飞了旁边军士的半个脑袋! \"是边军的强弓!中计啦!\" 百户脸色煞白,扯着嗓子喊:\"所有骑兵分散突围!快去报信!!\" \"嗖!嗖!嗖!\" 又是三箭连发,左边逃跑的三个骑兵应声落马,最后一个骑兵,马被田埂绊倒,刚从地上爬起来,就被一枪刺死。 右边五个倒是冲出去八十多步,可还没等加速—— \"嗖!嗖!嗖!\" 田埂上又倒下三骑。 剩下两人刚想重新分头跑,箭矢已经穿透了他们的后背。 眨眼功夫,骑兵全军覆没! 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百户大人小...\" \"噗!\" 一支箭精准贯穿他的咽喉。 前方树林又杀出两骑。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百户缓缓倒下时,看见那个\"傻子\"小个子正挥舞木棍,轻松躲过几只箭羽; 一棍子把五个刀盾兵砸飞出去。 木棍炸裂开来的碎片像暗器般扎进周围军士的身体。 \"跑啊!\" 押送队伍瞬间崩溃,哭爹喊娘地四散逃命。 张克四人却不急着冲锋,而是像收网般慢慢缩小包围圈。 谁敢靠近边缘,立马就是一箭! 围杀! 李玄霸已经冲到囚车前,左右手各拎着一具残缺的尸体。 他身后,十几具支离破碎的尸骸铺了一路,还有几个只剩半口气的伤兵在血泊里抽搐。 等最后一名逃兵被射倒,张克四人才策马上前。 满地狼藉中,囚车里的羊百里一家早已看呆了眼,三个女人已经吓晕了过去。 —————— 16\/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吴启——继承【吴起】 武力:b(兵家亚圣,非猛将)——系统羁绊加强 统帅:x(他统帅魏武卒未尝败绩) 谋略:x(军政全才,兵家亚圣) 系统评价:军政全才,练兵 第17章 秦州马六郎 \"小白,去把林子里的马牵来。\" 张克一边指挥,一边朝霍无疾和小步努努嘴:\"你俩去看看那些没跑远的马,能牵的都带回来。\" 秉承着\"走过路过绝不能错过\"的山贼祖训,战利品搜刮是习惯! 张克转身走向囚车,一把拽开浑身是血的李玄霸:\"去去去,看你这一身血,别把羊大人吓出个好歹来!\" 摘下面甲,张克瞬间切换成谦谦君子模式; 抱拳行礼:\"羊公当面,在下燕山卫指挥张克,不忍忠良蒙难,特来相救。\" 这温文尔雅的模样,跟满地残肢断臂形成了强烈反差。 张克看中的可不只是羊百里的理财能力,更重要的是名望! 在这个时代,你就要遵守这个时代的社会规则。 到时候给羊百里整个\"桑弘居士\"的马甲,还怕招不来北疆的读书人? 要知道刘备当年就是靠着\"卢植学生\"的名头,才混进了诸侯的牌桌的。 \"多谢将军搭救之恩。\" 羊溪代替虚弱的父亲还礼。 张克这才发现羊百里还戴着枷锁,赶紧拉过李玄霸:\"打开囚车,轻点儿,别伤着羊大人。\" \"咔嚓!\" 李玄霸三下五除二就把囚车拆了个稀巴烂,捏碎枷锁的动作比捏饼干还轻松。 羊百里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位壮士...\" \"先给羊公上药。\" 张克递上金疮药,\"我们一炷香后出发。\" 这时小步他们回来了:\"就找回四匹马,其他的都跑没影了,还有两匹摔断了腿...\" 小白也牵着马从林子里钻出来。 最让张克无语的是,李玄霸已经开始在尸体上摸来摸去。 更绝的是,那仨见状也自然地加入了\"捡破烂\"大军! 张克扶额叹息——他这一大家子算是把山贼基因刻进dNA里了。 不过话说回来,打完仗不摸点战利品,确实浑身不得劲啊! 远处的山包上,二十名精锐骑兵肃然而立。 他们身着布面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为首的将领身披山文甲,手提精钢马槊,正是秦州总督之子——马啸川。 \"六少爷,咱们来迟一步,人已经被救走了。\"身旁的总旗低声禀报。 马啸川眯起眼睛,打量着远处的战场:\"五个人就拿下整个押送队伍...好厉害的身手啊。\" 总旗连忙劝道:\"少爷,家主吩咐要低调行事...\" \"放心,\" 马啸川摆摆手,\"我就是去打个招呼。 既都是来救人的就是朋友,认识一下也无妨。\" 他转头吩咐亲兵:\"去,告诉对方我们也是来救人的,没有敌意。\" \"诺!\" 一名骑士利落地卸下外甲,将武器交给同伴,又在旗杆上挂起白旗,这才策马缓缓向前。 毕竟如果二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兵突然靠近,任谁都会先放箭再说。 摇着白旗没有武器、不穿甲就是信号 ,告诉对方无意敌对。 张克这边早已发现这支骑兵。 看到白旗,他稍稍松了口气,但依然谨慎地让四人上马戒备。 得到准许后,马啸川才带着骑兵不紧不慢地靠近。 一见面就抱拳行礼: \"在下秦州总督马镇岳第六子,马啸川。未请教?\" \"燕山卫指挥使,张克。\" \"原来是燕山的兄弟!久仰久仰!\" 马啸川笑着寒暄。 \"马兄过誉了。\" 张克心下了然——秦州总督的儿子带着骑兵在晋州来去自如,这背后必然是达成了默契来救人的。 \"既然张兄已经救出羊大人,在下就不多事了。\" 马啸川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吕小步 \"不过见张兄手下武艺不凡,不如切磋一番?\" 旁边的总旗无奈扶额——自家少爷这个武痴的毛病又犯了。 张克暗自松了口气。 不抢人就好,他也正想见识这个秦州马家的实力。 毕竟作为总督之子,马啸川从小锦衣玉食,打熬筋骨,实力定然不俗。 \"小步。\" 张克头也不回地安排,对方眼神就差没直接挑战了,张克也就顺水推舟。 \"好嘞,\" 吕小步迫不及待地跳出来。 打架可是他第二喜欢的事——第一嘛,自然是每次给母亲房间挑水时,玉蝉妹妹对他展露的笑颜。 张克补充道:\"点到为止。\" 马啸川利落地翻身下马,两名亲兵熟练地从备用马匹上取下白蜡杆长枪。 枪头裹着蘸石灰的布条,动作熟练,看这架势,平日里没少陪少爷练枪。 众人默契地退开围成个圈。 羊百里的女眷们此时也醒了过来,正捧着水囊大口灌水,总算明白自己是被救了。 吕小步与马啸川相距两丈(六米)而立,侧身持枪。 \"请。\" 吕小步嘴角微扬,示意对方先攻。 马啸川毫不客气,一个箭步突进,枪尖如毒蛇吐信直取咽喉! 吕小步却不慌不忙,待枪尖距面门仅尺许时,突然拧腰转胯,枪杆如灵蛇般缠上对方枪身。 \"啪!\" 白蜡杆相击的脆响中,石灰在马啸川腕甲上留下淡淡白痕。 \"好一招缠枪!\" 张克忍不住解说,心想这小子枪法那么好,重铸的方天画戟不知道要不要给他。 马啸川变招极快,枪势一转使出边军绝技\"回马枪\"。 吕小步却似早有预料,身形微侧,枪杆顺势下压,将这记杀招轻松化解。 \"看枪!\" 马啸川突然暴喝,枪法陡然凌厉。 双手持枪一招\"泰山压顶\"当头劈下! 吕小步不闪不避,白蜡杆向上斜挑。 \"咚\"的一声闷响,两枪相撞震得众人耳膜发颤。 马啸川震脚发劲,枪杆如白蟒出洞再取咽喉。 吕小步抬枪斜挡; \"啪\"地挑开攻势——石灰在马啸川腕甲划出白痕,若真枪已断其手筋。 马啸川失神。 吕小步突然再次变招。 枪尖如灵蛇吐信,在马啸川胸前连点三下,石灰在皮甲上留下三个醒目的白点——正是心口要害! \"承让。\" 马啸川脸色铁青地抱拳。 吕小步臭屁地拍拍他肩膀:\"不错不错,能跟我过这几招,你很有前途。\" 周围亲兵都看傻了——自家少爷居然在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里,被人用枪法连败两次?! \"敢问英雄大名?\" \"燕山卫百户,吕小步!\" \"好,我记住了。\"马啸川翻身上马,\"后会有期。\" 说完带着亲兵匆匆离去——他得赶紧走,这打击太大了。 原本计划的把酒言欢? 呵,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静。 —————— 17\/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薛白衣——继承【薛仁贵】 武力:SSS(“三箭定天山”) 统帅:SS(高句丽、突厥之战表现卓越) 谋略:A(勇猛型,战术灵活) 系统评价:\"三箭定天山\",高句丽灭国战 第18章 人外人,危机 看着马啸川招呼都不打就扬长而去,张克忍不住腹诽:这马家的家教真是够呛! \"羊兄,实在抱歉。\"张克转身对羊溪解释 \"咱们现在得一起骑马绕一段小路了,等追上大部队就给夫人她们安排马车。\" 羊溪连忙摆手:\"张大人是我一家的救命恩人,这种情况走大路确实不妥。\" 毕竟现在他们可是朝廷要犯了!这大路上都是军堡。 三位女眷都不会骑马,只能侧着身子坐在马背上。 好在有头马引路,速度不快,估摸着傍晚就能追上大部队。 张克心里门清:要是大摇大摆走官道,晋州总督会很难办,他得演演。 毕竟他可不像马啸川有个总督老爹撑腰,大摇大摆的跑来。 他清楚现在要是贸然竖起反旗,手底下那些军户绝对马上变逃户——卖命可以,造反? 门都没有! 说到底他刚接位置时间太短,威望不够。 \"广积粮,缓称王\"的道理他懂。 称王不是靠名号,而是要有实打实的实力。 等你真有那个实力了,不称王别人也会把你当王。 一行人带着羊家五口,十四匹马向北疾驰。 羊百里全程沉默,从囚犯变逃犯了。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要是被押到大同,他和儿子肯定要服苦役,女眷更是要充入教坊司; 想到自己当初精心策划的\"倒马行动\"竟毁在叛徒手里,虽然恩师暗中周旋保住了性命; 但仕途是彻底完了,以后只能给人当幕僚了。 他清楚司马藩恨他入骨,只有到对方伸手不到的地方才能好好活着。 与苦大仇深的父亲不同,羊溪倒是和张克聊得热络,不断打听燕山的情况。 他早就想开了:本来就是被冤枉的,能好好活着谁愿意去当苦役? 这一路流放,他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既要照顾父亲,又要防着那些衙役对女眷动手动脚; 早就精疲力尽了,好在父亲的名望和师公诸葛明的威名能镇住那些宵小。 在大魏,你可以不知道皇帝是谁,但绝不会没听过诸葛明! 这位三朝元老从京都沦陷到支持宗元帅光复四州,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 先帝的\"光复\"年号就是他力排众议定下的,绝不偏安。 说他是大魏的定海神针,也一点都不为过。 夕阳下,马啸川策马缓行;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连背影都透着股生无可恋的颓废。 亲兵总旗看得直着急,连忙打马上前: \"少爷,胜败乃兵家常事,咱回去再练就是!\" 马啸川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父亲说得对...天外有天...可这天...也太高了吧...\" \"少爷您就是今天状态不好!\" 总旗急中生智,\"再说这是步战,要是骑战...\" \"呵...\" 马啸川苦笑一声,\"都是行伍出身,步战输成这样,马战怕是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总旗一时语塞。 往日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越挫越勇的六少爷哪去了? 往常输了比试,不都是斗志昂扬地继续挑战,直到打赢为止吗? 马啸川突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回去闭关...下次见面...希望能撑过三十招...\" 说着猛地一夹马腹,\"驾!\" 马蹄扬起尘土,马啸川的身影渐渐远去。 他比谁都清楚,那个叫吕小步的家伙,实力深得让他连边都摸不着; 这种感觉,就连在号称秦州第一高手的父亲身上都没感受过。 现在他只盼着,能缩小哪怕一丁点的差距...也好。 夕阳西沉时分,绕行小路的众人终于望见了正在安营扎寨的张家堡车队。 王掌柜正搓着手在营地外来回踱步,见到张克一行人,顿时眉开眼笑。 \"王掌柜,实在对不住!\" 张克翻身下马,抱拳致歉,\"总督大人临时派了个差事,让您久等了。\" 王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张大人说哪里话! 您高升的喜酒我还没喝上呢,哪敢怪罪啊?\" 两人心照不宣地略过迟到缘由——张克是要借总督的虎皮震慑对方,免得日后交易时起歪心思,麻烦能少点最好。 自从见到马啸川,他就明白这事背后站着晋州总督。 既然替人办了事,借个名头不过分吧? 虽然好处全让张克占了,但双赢嘛! 既得了人,又得名。 至于得罪人? 有本事来北疆,看小爷怎么教你做人! 再高贵的身份你看异族和山贼认不认就完了。 交割进行得异常顺利。 整整五马车白银换剩下二十五箱货物,六万两雪花银(约合2.2吨)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王掌柜验完货,连夜就带着商队开拔——足足雇了五个镖局三百号护卫,生怕夜长梦多。 帐篷里,吕小步盯着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 张克暗自嘀咕:这贪财好色的德行,该不会真是继承了原主的性格吧?系统你这描述对不对呀? \"你们三个(小白、小步、无疾)轮流值夜。\" 张克指着帐篷,\"要是有谁敢靠近......\" \"杀!\" 三人异口同声。 \"要是出了岔子......\" 张克一脸笑容\"从你们俸禄里扣!\" 他要征兵要搞经济没有白银储备怎么行,只要打通经济循环,起飞指日可待。 三人顿时面如土色——现在月俸十两,这得扣到下辈子去! 走出帐篷,张克瞧见新招的两个学究正围着羊溪打转。 三十多岁的那个递茶,四十出头的那个扇扇子,一口一个\"羊兄\"叫得亲热。 羊溪则时不时口出\"诸葛师公\"; 每提到这个名字,两个读书人就条件反射般拱手作揖,活像两个小厮。 羊百里早已在专帐酣睡。 老头自从上了枷锁就没睡过囫囵觉,这会儿怕是雷都打不醒。 张克这才真切体会到——这位爷在读书人圈子里简直就是活招牌啊! 要知道,能叫诸葛明一声老师,最差也是六品起步。 羊溪虽然年轻,但顶着秀才功名,还是诸葛明直系徒孙,在这俩童生眼里就是天上的人物。 只求能在羊老头面前有个端茶倒水的机会。 翌日清晨,车队整装出发。才走了一个时辰,后卫就来报:有十几骑马匪尾随,被霍无疾带二十骑杀了大半,但是还是跑了两人。 张克眉头一皱——果然,这些地头蛇的鼻子比官府灵多了! 老爹死了后,这些霄小都跳出来了找张家堡的麻烦了,以为死了张大虎; 觉得张克顶多是头幼虎,但是张克实际是头恶龙,可以拿猛虎当零嘴的恶龙。 —————— 18\/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常烈——继承【常遇春】 武力:SSS(明初第一猛将,冲锋无敌) 统帅:SS(骑兵战术出色,继承闪电战风采) 谋略:b(依赖徐达的战略支持)——系统羁绊加强 系统评价:明初第一猛将,但依赖徐达谋略,通常作为先锋 第19章 统帅第一课:战场选定 “拿地图来!” 张克一挥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赵小白麻利地展开羊皮地图。 这条从大同到张家堡的商道,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 张克目光如电,在图上逡巡。 迅速在脑海中列出敌我战力表: 他手里攥着的可是副好牌: √150名精锐骑兵 √三名绝世猛将 √人形大杀器·李玄霸 √100名民夫(表面上是搬运工,实际全是退役军户或军二代,抄起家伙就能当民兵) 可软肋也明摆着: x五十车货物(移动速度-30%,妥妥的拖油瓶) x三十多名女眷+四个战五渣书生(纯纯的零战力,必须分兵保护) 敌人是马匪,数量不明,大概率上千。 跑?根本跑不掉! 这负重根本跑不起来,只能打退敌人。 但张克扫视四周,眉头一皱——大平原,敌方骑兵的快乐老家。 虽然己方战力碾压,可如果第一轮冲锋对方不溃散,反而包抄; 他根本没兵可分,哪怕有95%的胜算也不能选。 他必须要保证100%保住后方单位; 一点风险都不能冒,这里有自己老娘和未来兄弟媳妇,只能选择战略保守。 兵力弱势必须卡地形! 他手指往地图上一戳——北沟河,前方十五里! 河边地形狭窄,两侧还有两座三十多米的山包,两侧山包虽不高,却正好卡住敌军包抄的路线,完美限制敌方骑兵包抄。 而且有水源,不怕围困,敌人轻装而来,肯定没几天粮食。 “小白!” “在!” 赵小白抱拳应声,动作干净利落。 “你带两小旗骑兵去支援无疾,每人多带两壶箭,务必把马匪拖在在车队十里以外,一个半时辰后回撤!” “诺!” 赵小白领命,转身时披风一扬驾马离去。 “小步!” “在!” 吕小步抱拳,眼神锐利。 “你带一个总旗提前去北沟河侦察,有敌情立刻汇报; 没有就直接占领两侧山包,准备滚木礌石!” “诺!” 吕小步领命,转身就要去调兵。 张克眯眼看着地平线上扬起赵小白带兵离开的尘烟。 敢打他们主意的,少说也得是上千人的大股马匪。 吕小步正整装待发,忽闻一阵环佩叮当。 只见玉蝉姑娘提着裙裾奔来,粉纱罗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吕...吕哥哥...有危险吗?\" 她咬着唇,眼眶泛红。 这一声唤得吕小步心头一颤,连将来闺女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吕绮灵! \"玉蝉姑娘宽心。\" 他翻身上马,铁甲映着寒光,\"都是些土鸡瓦狗,我随手可杀。\" \"定要...定要平安归来...\"少女的哽咽散在风里。 战马长啸一声,旋即如离弦之箭射向远方。 十里之外,张克主车队后方—— “散开!散开!别让他瞄上!” 马匪头目嘶声狂吼,疯狂鞭打着胯下战马,试图逃离那道如影随形的死神之影。 可霍无疾的箭,比风更快。 他纵马疾驰,青骢马如一道青色闪电掠过荒原,而他的箭—— 第一箭! 破空厉啸,贯穿一名马匪后心,尸体轰然坠马! 第二箭! 双矢齐发,两名匪徒几乎同时中箭,惨叫着栽落尘埃! 第三箭! 弓弦震响,箭如流星,直接洞穿一名匪徒的喉咙,余势不减,又狠狠扎进另一人胸膛! 马匪彻底崩溃,剩余的十几骑拼命抽打马匹,四散奔逃。 可霍无疾早已算准他们的退路,冷声道: “箭!” 身旁的总旗立刻递上一支特制的鸣镝箭。 霍无疾挽弓如满月,一箭射向苍穹—— “咻——!” 刺耳的尖啸声撕裂长空,埋伏在远处的骑兵闻声而动,如狼群般从两侧包抄而来,瞬间合围! 马匪绝望地发现,他们已被逼入一处干涸的河床,退无可退。 霍无疾勒马立于高处,冷眸如刀,俯视着困兽般的匪徒,只吐出一个字: “杀!” 箭如雨下,惨嚎四起。 这一次,一个都没跑掉。 “无疾!!!” 赵小白策马赶到,马蹄卷起滚滚烟尘。 “情况如何?” “不好。” 霍无疾面色冷峻眉毛拧紧,声音如冰。 旁边的小旗补充道:“已经宰了三批,不下五十个马匪,可他们的前哨还在源源不断派来。” 赵小白眉头紧锁:“这说明……主力骑兵起码上千。” 霍无疾微微颔首,眼中寒芒闪烁。 “兄长有令,我们需拖住敌人别靠近车队十里以内一个半时辰,随后回撤。” 赵小白沉声道 “车队里辎重和女眷太多,绝不能让他们靠近。” “好办。” 霍无疾冷冷道。 “我们多带了两壶箭,你们赶紧换上。” 赵小白拍了拍马鞍旁的箭囊,咧嘴一笑,“咱们就在这儿,陪他们玩玩。” “报——!” 一名马匪喽啰连滚带爬地冲到首领们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大当家,前哨急报!” 刀疤脸的沙里飞猛地转头,眼中凶光毕露:“找到张家堡的车队了?” 喽啰咽了口唾沫,额头冷汗直冒:“没……没有。” 说完直接扑通一声趴伏在地,生怕挨揍。 “啪!” 沙里飞甩手就是一鞭子,抽得那喽啰惨叫一声。 “他娘的!老子派了六十多个哨探,连个几百人的车队都摸不着?!” “一群饭桶!!!” 喽啰吓得浑身哆嗦,赶紧找补:“大、大当家,对面有个神箭手,咱们的哨探……大半都折在他手里了!” “哦?” 沙里飞眉头一拧,心中惊疑:张家堡什么时候有这号人物了? “大哥,要不……算了吧?” 二当家皱眉劝道,“张家堡军士虽不多,可向来难对付。” 他本就不同意这次行动,黑风寨到大同两百多里路,弟兄们昼夜急行军就带了三天口粮,马都快跑废了。 “二哥,你这话就不对了!” 三当家独眼龙立刻反驳“内线可说了,日升昌这次把大同周边的现银全调来了,少说几万两!” “是啊!” 四当家一拍大腿,“抢了这一票,半年不开张都够本!” 沙里飞舔了舔嘴唇,眼中贪婪闪烁: “这年头,有钱的主儿全缩在城里,咱们一年到头也就抢点粮食布匹,哪见过这么肥的鱼?” “可张家堡是边军啊!” 二当家急了,“咱们欺负欺负地主老财还行,跟正规军硬碰硬,那不是找死吗?” “怕个鸟!” 独眼龙狞笑,“咱三千号人,他们撑死百来骑兵,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可是……” 二当家还想再劝。 “够了!” 沙里飞一挥手,直接拍板,“老二,这次咱们倾巢而出,要是空手回去,人心就散了!” 二当家长叹一声,知道劝不动了。 “传令!” 沙里飞冷声道,“把哨探全撤回来,大军直接沿大路追!他们带着大车,跑不了小路!” “遵命!” 然而,接下来的行军并不顺利。 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撞上了传说中的张家堡后卫—— 一支神出鬼没的骑兵! 对方始终在行军右侧袭扰,派大队追击,他们掉头就跑;可若只派几十骑,还没冲到跟前,就被杀干净了! 沙里飞越打越心惊,越打越后悔—— 张家堡的骑兵太强了! 战马比他们的健壮,还是一人双马,来去如风! 而他们的马……已经连续狂奔一天半,从黑风寨跑了两百多里,只带了三天的口粮,几乎昼夜不停! 原本以为能轻松截住日升昌的车队,可对方竟连夜撤回大同镇的军堡群! 他们敢追吗? 不敢! 追进去就不叫打劫了—— 那叫造反! —————— 19\/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杨破虏——继承【杨再兴】 武力:SS(少年英雄,死战不退) 统帅:A(死战不退,鼓舞士气) 谋略:b(勇猛有余,智略不足)——系统羁绊加强 系统评价:小商桥血战,勇猛有余,智略不足 第20章 统帅第二课:战前演讲凝军心 巳时三刻,北沟河畔。 张克的车队终于抵达预设战场。 他大手一挥,除了赵小白和霍无疾带走的四小旗外,所有军士民夫都被召集到河滩空地。 \"开箱!\" 随着张克一声令下,亲兵\"哐当\"掀开一个银箱。 白花花的官银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军户们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他娘的!\" 张克抄起铁皮喇叭,唾沫星子直接喷到第一排军汉脸上:\"不知道哪路不长眼的王八蛋,盯上咱张家堡的命根子了!\" 银箱被踢得咣当作响,张克扯着嗓子吼道:\"实话告诉你们,这里装着咱们全堡老少一年的嚼谷!要是被抢了——\" 他故意拖长声调,\"老子这一年拿西北风给你们发饷!到时候婆娘改嫁,娃儿饿死,可别来哭爹喊娘!\" 河滩上一片死寂。 \"怎么办?!\"张克突然暴喝。 \"杀!!!\" \"杀!!!\" \"杀!!!\" 声浪震得河面泛起涟漪。 张克咧嘴一笑,突然\"咣\"地把银箱踹翻,雪亮的银锭哗啦啦滚了满地。 \"打赢这仗,不分军户民夫,每人发银十两!\" \"千户大人万岁!\"不知哪个机灵鬼突然嚎了一嗓子。 \"万岁!!!\" 张克差点被口水呛到,连忙压手示意安静。 等声浪平息,他脸色突然阴沉下来:\"赏银说完了,现在说规矩——\" \"临阵退缩者,斩!\" \"不听号令者,斩!\" \"扰乱军心者,斩!\" ................. 每说一条,亲兵就配合着将鬼头刀重重顿地,金石交击声令人头皮发麻。 十七条军令说完,张克大手一挥:\"领甲胄!取弓弩!准备见血!\" \"诺!!!\" 吼声震天。 张克满意地眯起眼睛——跟这帮厮杀汉讲道理纯属多余。 要么用银子晃花他们的眼,要么用军法吓破他们的胆。 至于那两千多两赏银?呵,洒洒水呐,给了他们绝大部分都还是在张家堡消费会回他手里。 \"都给老子动起来!\" 张克一声暴喝,北沟河畔瞬间化作沸腾的蒸锅。 \"以河为背,摆圆阵!\" 随着令旗挥动,五十辆辎重大车轰隆隆地沿河摆开。 张克抄起算盘噼啪作响:\"车长两米,间隔一米,给老子捆结实了!\" 【周长=车辆数x(车长+间距)直径=π周长】 粗麻绳在车辕间穿梭,转眼织成直径四十米的钢铁荆棘。 \"卸马!上山!\" 士兵们麻利地将百余匹战马赶至两侧山包上。 张克踹开一辆粮车,露出底下暗格:\"取木板!油布!\" 又指派一队军士:\"去河里打水,把每辆车都浇透!\" 几个精壮汉子正往外运武器: 寒光凛凛的长矛 浸过桐油的双层牛皮甲 一张张神臂弩 还有堆成小山的箭矢。 最中央的马车里,藏着给李玄霸准备的\"专属大杀器\"——暂且按下不表。 \"起望楼!\" 在中央搭建起了一座三米高的传令台和观察哨,用来指挥两个山包上的骑兵。 三丈高的指挥台拔地而起,两个山包上的动静尽收眼底。 张克穿梭在车阵间,骂声震天: \"油布外再蒙牛皮!浸水!\" “小孩都去捡碎石!把这几个箱子填满!” \"车轮全给我卡死!\" \"女眷们去生火造饭!鸡羊全宰了!\" 日头渐毒时,车阵终于成型。 恰逢霍无疾、赵小白率游骑归来,张克立即展开最终部署: 中央车阵: 三座牛皮凉亭呈品字形拱卫,保护物资和武器粮食,还兼具遮阳避暑功能。 八十名神臂弩手 五十铁骑下马执矛,如毒蛇般潜伏在车阵间隙 二十名老卒挎刀持盾,随时补漏 六名亲兵披双层铁甲,护卫中军 李玄霸立于特制两米战车之上,四人推动时可化身移动作战平台 两翼山包: 左翼:吕小步率四十五骑 右翼:赵小白、霍无疾四十五骑 互成犄角 \"娘,您...\"张克望着正在分肉汤的母亲,喉头微动。 老夫人头也不抬:\"当年跟你爹打仗,什么阵仗没见过?\" 她瞥了眼远处瑟瑟发抖的女眷,\"打仗经验我不比你少,是我累赘了吧,不然按你的性子应该攻过去了。” 母亲叹气,知道他收留和带来的女眷成了最大的累赘。 不然按他们几兄弟的性格就是他妈的会进攻,打什么防守战啊。 张克按刀大笑:“一群小蟊贼罢了,我不过是为求万无一失。” “注意安全,战场不比比武。”母亲叮嘱 张克宽慰道:\"没事,我这是全身内外双层甲,两石弓(汉代石)都射不穿。\" 末了羊家小郎君套着皮甲凑过来,被张克一把按住:\"有这份心就够了。\" 他忽然噤声——地平线上,大片的骑兵出现,滚滚烟尘如黑云压城。 马匪来了。 车阵单向示意图参考: 指挥官(核心) 【临时厨房】【指挥\/观测台】【核心保护区】 ╱│╲ 弓弩手\/箭手(车顶或车后射击) ╱ │ ╲ 长矛手(车缝刺击) ) ◎════◎════◎ ← 辎重车(前后相连,铁索或者绳索) ↗ │ ↖ ▼ 敌人骑兵冲锋方向(可以被铁蒺藜\/壕沟迟滞) —————— 20\/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戚光曜——继承【戚继光】 武力:S(武术家,个人战力强) 统帅:SSS(抗倭名将,军事改革家) 谋略:S(练兵、阵法创新) 系统评价:抗倭+军事改革、发明全能 第21章 统帅第三课:军旗 沙尘暴般的烟幕自地平线滚滚而来,张克三步并作两步蹿上米丈高的临时望楼。 他从怀中掏出单筒镜——这可是系统商城里买来的。 镜筒一展,两里外的敌情纤毫毕现。 \"呵。\" 张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胜负已定。 \"吹号!准备作战!\" 亲卫闻言立即举起长号(铜角),鼓胀的腮帮子吹出一个单音长鸣: \"呜——————\" 号角声中,车阵瞬间活了过来。 长矛手将丈八铁槊架上车辕; 弩手们咔嗒咔嗒地检查着神臂弩的机括。 几个退伍老卒正拍着半大孩子的肩膀吹嘘过往荣光:\"当年老子在燕山...\" 阵心处,李玄霸正摆弄着他的\"大玩具\"——一张用桐油浸泡过的生牛皮投石网。 这玩意本是投石车的配件,如今被张克魔改成了玄霸武器。 底下的军汉正把碎石、铁钉、陶片等小型杀伤物装入麻绳网兜、皮革袋或木制框架容器中。 就是在日常训练测试时,张克发现李玄霸的力量和所有人不是一个量级的。 他终于理解了力大无穷是名词不是形容词,就是这打仗指挥的本事半点学不进去,属于最偏科的一个。 其他武将提个二百斤的石锁没问题,但是能扔出三步就是极限了,这怪物全力一抛就是八十步开外,反作用力把夯土地面都踩出两个寸深的小坑。 张克顿时就工科生脑洞大开以李玄霸的不科学力量为基础设计出了各种新奇的武器; 设计出这套\"冷兵器时代霰弹炮\"。 为防散架,特制战车通体用钢筋加固,关键部位还垫着用鱼鳔胶黏合(高弹性天然胶)皮革缓冲垫。 张克甚至给这玩意画了受力分析图。 接下来就等对方什么时候坐不住了,他们已经搭好凉棚取好水还吃了午饭可以说是以逸待劳。 对面那些马匪可就惨咯——轻装疾行两百多里,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想撤退? 敢撤,我就骑兵衔尾随追杀,百分百变溃散。 张克嗤笑着望向烟尘。 古今中外能把撤退玩成艺术的,哪个不是绝世名将? 因为士兵一旦察觉撤退,容易理解为“战败”,恐慌情绪会像瘟疫一样蔓延。 就这群乌合之众,怕是刚掉转马头就会自相践踏。除非... \"除非能留下五百死士断后?\" 张克被自己的假设逗乐了,\"真要有这等精锐,还当什么马匪?\" 比如某江东十万兄被张姓将领八百打破就是敌人撤退中打出的; 他要装杯,主帅断后,也不是不行,但凡换成他哥,张姓将领不一定敢冲; 再比如三大,光头都是想战略撤退,结果全送光了,直接0—9。 统帅能力稍微差点,都根本玩不转敌前撤退。 未时三刻,烈日当空。 沙里飞带着三千马匪终于追上了张家堡车队。 长途奔袭的马匪们早已人困马乏,水囊干瘪得能抖出沙子,不少喽啰的嘴唇裂开道道血口。 \"他娘的...\" 沙里飞眯起眼睛,望着河岸边的车阵,心头猛地一沉。 那车阵背靠北沟河木桥——方圆百里唯一的渡口,摆得跟铁桶似的。 不怕他们围困吗? 他这才惊觉自己犯了大忌:轻装奔袭,没有补给,打不了持久战! \"大当家,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二当家凑过来,指了指身后东倒西歪的马匪,\"再晒下去,怕是要倒下一片。\" 沙里飞腮帮子咬得发酸。 他何尝不知? 当年在边军当百户时,就因为闹饷被裹挟。 本想仗着人多势众吃掉这支车队,谁知对方竟沿河摆出个铁王八阵! 但是他不敢表露出来,一旦让部下知道,他的权威就完了。 \"全军休整!派人取水!\"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道命令。 独眼龙三当家急吼吼地蹿过来:\"大哥!趁他们...\" \"趁你娘!\" 沙里飞一鞭子抽在对方皮甲上,\"看看这些马!再看看这群废物!\" 他指着那些连刀都拿不稳的喽啰,\"去砍树!造攻城锤!等日头西斜再打!\" 待众人散去,沙里飞拽过心腹:\"挑二十匹好马,二十个靠得住的弟兄。\" 见心腹面露诧异,他惨笑道:\"老子被银子蒙了心...可看到那车阵就醒了。\" \"那大当家的咱撤吧,现在还来得及吧?\"心腹压低声音。 \"晚了。\" 沙里飞望着远处森然的车阵,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现在撤,怕是连黑山都回不去。\" “就算跑回去,我这个打了大败仗的大当家还是大当家吗?” 他拍了拍心腹的肩膀,\"记住,能活到现在的马匪,不是靠拼命...\" 后半句话咽在了喉咙里。 当了那么几年马匪也被官军打散过好几次,能活那么久不是他多能打,是他总能在该跑的时候跑。 沙里飞望着河对岸飘扬的张家堡旗帜,默默在心底刻下条铁律——这辈子,再也不碰张家堡的买卖。 张克眯眼望着远处散开的马匪,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呸,看来遇到个懂行的。\" 不过越懂行越绝望,这一局,他都解不开, 他转身对亲兵喝道: \"传令!半数弟兄进凉棚歇息,余者戒备。两炷香后轮换!\" \"诺!\" 望楼上的令旗随即翻飞。 黄旗高悬,黑旗半展——警戒休整的军令瞬间传遍两翼山包。 \"他娘的!\" 吕小步一拳砸在树干上,震落几片枯叶。这伙马匪迟迟不攻,让他浑身燥热难耐。正要下令轮休,忽见斥候飞奔而来: \"报!马匪正在山后取水,距我不足八十步!\" 吕小步眼中凶光乍现,钢刀\"铮\"地出鞘半寸:\"取水?\" 他狞笑着抹了把汗,\"弟兄们,随某去给这群杂碎'送水'!\" 五行旗指挥体系(参考明代) 青旗 五行属性:木 象征意义:生发、机动 主要用途:行军、迂回、调动部队 单旗指令动作详解: 高举竖立:全军前进。 左右挥动:分兵包抄(左挥=左翼迂回,右挥=右翼迂回)。 快速上下摆动:急行军。 旋转画圈:部队集结。 组合旗语实战应用: 赤旗高举(主攻) + 青旗左右分挥(两翼包抄) → 中央突破,侧翼夹击。 (让我凑个字数呗,写这几章太累了,资料一大堆,我写的所有人物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或多或少都有私心,战争是国家的,利益是自己的,只有按这个原则去看很多莫名其妙的失败就说得通了。) 第22章 冷兵器时代霰弹炮—李玄霸 \"二当家!快走——\"喽啰的嘶吼戛然而止。 三支狼牙箭几乎同时钉进他的后背,这个倒霉鬼扑倒在河滩上,吐着血沫看同伴们丢下水囊四散奔逃。 浑浊的河水渐渐染成淡红。 二当家策马狂奔二百步才觉右肩剧痛——不知何时竟也中了一箭。 回头望去,六十个取水的弟兄只剩三十余人逃出,个个身上插着箭矢哀嚎不止。 更远处,没逃出射程的伤者正被当成活靶子。 \"别射要害!赌五十文,看谁先射中左腿!\" \"哈!老子要赌他裤裆!\" 山包上传来张家堡军汉的哄笑,混着弓弦震响,宛如恶鬼索命。 \"当、当家的...\"侥幸逃回的小喽啰嘴唇干裂,\"水囊...全丢了...\" 二当家望着陡峭河岸,咬牙道:\"绕路!\" \"可最近的浅滩要绕十几里...\" \"绕!\"二当家狠狠折断肩头箭杆,心里发苦——这地形选得真他娘毒辣! 若张克听见,定要冷笑: 边关的军堡、桥梁哪个不是卡着咽喉要道和险地建的啊? 真当大魏卫所的堪舆官是吃干饭的? 沙里飞看着狼狈归来的二当家,指节捏得发白。 再拖下去,不用打队伍就得散——马匪的忠诚从来都是用银子和胜利喂出来的。输了这一仗,就该换主人了。 \"老二先养伤。\" 他故作关切地拍拍二当家,\"我让老四去寻废弃水井。\" 转头却对亲兵使个眼色——这是要去准备后路了。 \"大哥仁义!\" 二当家感动得眼眶发热,浑然不觉肩上箭伤又被气得崩出血来,\"待会攻阵,某定当先锋!\" 酉时一刻,日头西斜。 沉寂多时的马匪大营突然骚动起来。 沙里飞知道不能再拖了——就剩两天的粮食,拖不起啊! \"并肩子!\"(弟兄们) 他跃上马背,钢刀在夕阳下泛着血光 \"招子(眼睛)都放亮点!前面百来个穿狗皮的,押着十万两雪花银!\" 刀尖猛地指向车阵,\"里头还有水灵灵的娘们儿!\" \"嗷呜——!\" 数千马匪的嚎叫声震得地面发颤。 沙里飞冷笑,刀背\"铛\"地敲在身旁喽啰的铁盔上:\"一百个狗皮子,咱几千号人,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他猛地提高嗓门,\"砍死一个官兵赏十两!活捉娘们儿的,老子再加赏!\" \"十两!十两!\" 匪众的吼声一浪高过一浪,萎靡的士气竟被银子和女人刺激得高涨起来。 \"这帮狗皮子!\" 沙里飞声嘶力竭,\"平日吸咱们的血,今天就叫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上的军棍疤痕 \"这是老子当年吃皇粮挨的!今天——咱们替天行道!\" \"杀狗皮!吃皇粮!\" 独眼龙三当家适时振臂高呼。 \"点天灯!剥人皮!\" 疯狂的呐喊此起彼伏。 沙里飞突然刀锋一转,直指后排:\"哪个龟儿子敢缩卵(逃跑)——\" 刀光闪过,一截树枝应声而断,\"这就是下场!\" 转瞬又换上蛊惑的语气:\"跟老子冲的,活下来分钱玩女人!战死的,家里老小帮你养!\"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还抢钱!\" \"跟大当家!跟大当家!\" 声浪如潮,原本萎靡的马匪竟被激得双目赤红。 沙里飞暗自冷笑——这群蠢货,可以了至少能给他争取逃跑的时间。 远处车阵上,张克望着沸腾的匪营,缓缓戴上面甲。 决战,一触即发。 \"给老子冲!堆也堆死他们!\" 独眼龙三当家一马当先,钢刀在夕阳下泛着血光。 二当家紧随其后嘶吼:\"杀狗皮!抢银子!\" 可冲锋不到百步,两个头目就不约而同地勒住了缰绳。 \"敌锋距阵三百步!\"望台上亲兵声嘶力竭! 张克冷然下令:\"弓弩预备。\" \"呜——\"亲卫号角长鸣。 八十张神臂弩同时上弦,寒光凛凛的箭簇随着赤旗缓缓抬高。 \"哒哒哒!\"接下来急促的喇叭声炸响。 \"嗖——!\" 第一波箭雨腾空时,马匪们还在二百步外傻愣着。 他们做梦都想不到,官兵的弩箭能射这么远! \"夺夺夺!\" 箭矢入肉的闷响混着惨叫骤然爆发。 冲在最前的十几骑瞬间人仰马翻,倒毙的战马成了天然路障。 几个中箭未死的马匪刚想爬起,就被后续马匪踏进了泥里。 赤旗右指!望楼上的亲卫变换令旗。 第二轮箭雨呼啸而至时,马匪的冲锋阵型已像破麻袋般千疮百孔。 等扛到第三轮齐射,所谓的冲锋彻底沦为散兵游勇的乱窜。 望楼上的亲卫竖起赤旗!——自由射杀! 弩手们立马会意透过车缝精准点射。 无甲的马匪在破甲弩箭面前就像纸糊的,往往一箭穿透前后两人。 \"嗡——\" 战车上的李玄霸突然抡圆了投石索,牛皮绳索在头顶划出残影。 四名壮汉死死用碗口粗的木桩子抵住战车四轮,木棍在反作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嘭!\" 漫天碎石如暴雨倾泻。 正前方五十步的马匪群瞬间被清出个血色真空——有人捂着喷血的眼眶惨叫,有人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多了个碗大的窟窿。 有个幸运儿呆立在血泊中,愣愣摸到脸上挂着的半截肠子。 \"啊!!!\" 他发疯似的调转马头,却撞进溃逃的人群。 数百马匪挤作一团,活像待宰的羔羊。 李玄霸咧嘴一笑:\"碎石弹!\" 第二发碎石弹呼啸而出时,张克在望楼上倒吸凉气——这哪是冷兵器? 张克蹲在望楼上往外看去,深深感慨:冷兵器时代的霰弹炮果然恐怖如斯! 旁边站着的发令的亲卫已经身上挂了七八支箭了,屁事没有,三层甲、锁子甲、皮甲、步面铁甲,重的基本没肉搏能力,最高处不射你射谁; 每场仗,活着下来二十两,躺着下来五十两,没办法指挥发令要所有人看得见,敌人自然也看得见。 三十步外,马匪的中央攻势已彻底土崩瓦解。 弓弩手们正悠闲地射杀溃兵,效率堪比火器时代的屠杀效率。 从高空俯瞰,战场呈现诡异景象:中央马匪尸横遍野,两翼却还在傻乎乎地包抄,活像张正在合拢的血盆大口,可惜牙口不硬。 第23章 统帅第四课:时机 \"大局已定。\" 张克拍了拍望台栏杆,眼中寒光一闪,\"传令,骑兵冲锋!\" 赤旗冲天而起,青旗左右翻飞。 山脊上顿时响起闷雷般的马蹄声——两侧骑兵如雪崩般倾泻而下。 张克纵身跃下望楼。 他接过亲兵递来的丈二钢枪,枪尖在地上划出一串火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车阵两翼此刻已化作绞肉机: 一个马匪刚攀上车辕,就被缝隙里刺出的长矛捅了个对穿; 另一个想钻车缝的倒霉鬼,转眼就被弩箭钉成了刺猬,尸体卡在缝隙间来回晃荡。 \"嗖——!\" 突然从背后袭来的箭雨让啃不动车阵的马匪们乱作一团。 有人惊恐回头。 \"你吕爷爷在此!!!\" 炸雷般的吼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吕小步单骑突阵,钢枪化作赤龙出海—— \"噗!\"第一枪洞穿咽喉,血箭喷出三尺; 枪杆一抖,尸体横飞砸翻两人; 回马横扫,枪杆直接将第四人天灵盖拍得粉碎! \"噗!噗!噗!\" 枪尖如毒蛇吐信,每闪必取一命: 穿心、锁喉、贯颅!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无一合之敌。 左翼马匪终于崩溃了。 有人跪地求饶,有人丢刀逃命,更多人像无头苍蝇般撞作一团 在他们眼中,那个浑身浴血的杀神简直是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右翼陡坡上,赵小白率领的四十五铁骑已然化作一道钢铁洪流。 \"突!\" 铁枪平端如箭,却在接敌刹那诡异地划出弧线。 \"嗤\"的一声,枪尖精准没入一名马匪咽喉,借着冲势竟将尸体挑飞三丈! 左侧寒光乍现,三把马刀同时劈来。 赵小白手腕轻抖,枪杆如活蟒翻身,\"铛铛铛\"三声脆响,马刀尽数震开。 回马一枪直取中门,\"噗\"地穿透皮甲,血槽顿时喷出一道血箭。 \"锋矢阵!\" 四十五骑闻令骤变,以赵小白为箭镞,瞬间在匪群中撕开道血口。 铁枪化作毒龙出洞,每记突刺必带起蓬血雨。 \"啊!\"使狼牙棒的悍匪刚抡起兵器,枪尖已点中腕骨。 \"咔嚓\"脆响,四当家当场废了右手。 战况正酣,赵小白突然离鞍腾空! 足尖在马背轻点,人枪合一化作银虹贯日。 \"噗噗\"两声,两名马匪被串了糖葫芦。 落地时枪杆横扫,\"咔嚓\"两声脆响,又有两名匪徒抱着断腿哀嚎。 \"破阵!\" 铁骑洪流顺着赵小白撕开的缺口汹涌而入。 枪林过处,血肉横飞,右翼马匪顷刻土崩瓦解。 \"开阵!全军出击!\" 张克的下令。 亲兵深吸一口气,号角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呜——呜——\"的号角声如同死神的呼唤,在血腥的战场上回荡。 \"轰隆隆——\" 马车木墩被快速移开,车阵如同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宽三米的通道。 早已按捺不住的弓弩手们收起强弩,腰刀、连枷、斧头、朴刀在夕阳中闪着寒光。 \"杀啊!杀马匪!\" 喊杀声震天动地。 那些落马的马匪还未来得及爬起,就被蜂拥而至的刀斧剁成了肉泥。 战场瞬间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场,鲜血很快浸透了干燥的沙地。 张克带着六名亲卫杀出车阵。 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一个策马狂奔的身影——那是个穿着皮甲的头目,正伏在马背上仓皇逃命。 \"着!\" 张克暴喝一声,手中丈二钢枪如闪电般掷出。 三十步外,那马匪侧身躲过,但旁边的马匪却被钢枪贯穿,枪尖从前胸透出,带着一蓬血雨将人钉在了地上。 战马受惊嘶鸣,拖着主人的尸体又奔出十余步才轰然倒地。 \"铁鞭!\" 亲卫立即递上一柄八棱精铁长鞭。 张克握鞭在手,目光如炬,直扑那个正在拼命抽打战马的皮甲首领。 那人正是马匪二当家,此刻他心中惊骇欲绝——败得太快了! 从冲锋到崩溃,竟然连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 \"砰!\" 一声闷响,二当家只觉得天旋地转。 在坠地翻滚的瞬间,他看到一个全身披挂奇异铠甲的将领,手中铁鞭刚刚收回——原来是他一鞭砸断了马腿! \"骑术不错嘛。\" 张克冷笑一声,不等对方反应,铁鞭已如毒龙出洞。 二当家仓促拿起手边的武器,举刀格挡,却见铁鞭中途诡异地变向—— \"啪!\"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二当家持刀的右手腕骨尽碎,大刀\"当啷\"落地。 他还未来得及惨叫,第二鞭已呼啸而至,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面皮生疼。 第三鞭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当头劈下。 \"咔嚓!\" 头骨碎裂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二当家的无头尸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可惜武艺不行。\" 张克甩了甩铁鞭上的血渍,目光开始搜寻下一个目标。 与此同时,另一侧战场上,李玄霸正挥舞着一根铁皮包裹的马车辕梁大杀四方 即便是张克专门加固过的特制战车,也经不住他六发碎石弹的反作用力,此刻已经散架。 这根碗口粗的辕梁在他手中,成了最可怕的大杀器。 \"轰!\" 第一记横扫带着沉闷的破空声,三个马匪如同麦秆般拦腰折断。 最外侧的那个倒霉鬼被铁皮包裹的梁端扫中,上半身直接爆成血雾,只剩下两条腿还挂在马鞍上,战马拖着半截尸体狂奔而去。 \"散开!快散......\" 一个马匪小头目的命令还没说完,李玄霸反手一记竖劈。 辕梁带着千钧之力砸下,连人带马被砸进地面半尺深。 战马的脊梁断裂声与人的颅骨碎裂声同时响起,血肉如泥浆般从梁下呈放射状溅开。 \"铛!\" 三当家独眼龙的双斧偷袭被辕梁格挡,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中,两把斧头飞出去十余丈远。 余势未消的辕梁扫断了他六根肋骨,三当家跪地吐血时,李玄霸已经抡圆辕梁,像打马球般将他连同三个马匪一起击飞。 \"轰!\" 十丈外,四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重重落地。 李玄霸方圆三十步内,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活人。 无论是马匪还是张家堡的军士,都自觉地绕着这个杀神走。 远处高坡上,沙里飞目眦欲裂。 他预想过会败,但没想到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按照他的估算,怎么也该缠斗个把时辰,消耗对方一些兵力才对。 可现在,从发起冲锋到全军崩溃,竟然连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 \"大当家,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心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沙里飞刚要调转马头,一支狼牙箭破空而来—— \"噗!\" 箭矢精准地贯穿了心腹的太阳穴,血和脑浆喷了沙里飞满脸。 二百步外,一个黑袍武将正缓缓收起长弓,冷峻的面容上带着明显的嘲弄。 虽然隔着二百步的距离,沙里飞却仿佛能看清对方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 \"跑!!\" 沙里飞声嘶力竭地吼道,带着最后十九名马匪仓皇逃窜。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几条丧家之犬,再不复来时的嚣张气焰。 第24章 权臣之道:大奸似忠 血色残阳下,北沟河畔的喊杀声终于归于死寂。 河面上漂浮的数十具尸体,把整条河染成了粘稠的血浆色。 幸存的马匪早没了嚣张气焰——跪地磕头的像捣蒜,逃命的恨不得把马跑死。 \"打扫战场!\" 张家堡的战士们踢开残肢断臂,在血泥里翻捡着值钱的家伙什。 张克站在土坡上眯起眼睛,远处几个黑点正屁滚尿流地逃向地平线,却没下令追击。 转身时,战场中央那个拄着血葫芦般辕梁的瘦小身影格外扎眼 李玄霸像根铁钉似的钉在尸堆里,活脱脱个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啪!\" 张克一巴掌拍在那血糊糊的后背上。 方才还杀气冲天的少年顿时眼神清澈得像二哈:\"我饿了,想吃羊。\" \"先整只烤马!羊吃完了,回去给你加。\" 刚回大营,赵小白就凑过来咬耳朵。 张克听完直嘬牙花子:\"无疾那小子脱了外甲去追马匪头子了?\" \"是,他说要让那孙子后悔从娘胎里钻出来。\"赵小白有些无奈,他感觉兄弟里面没几个正常人。 \"啧,这活阎王...\" 张克摆摆手,突然觉得该给马匪点根蜡。 转头掀开伤员营帐帘子,正撞见吕小步拿刀背敲俘虏脑壳。 \"折了多少弟兄?\" \"十一个民夫。\" 张克鼻腔里嗯了一声,这世道命比纸薄。 \"重伤七个,轻伤三十。\" 吕小步说着突然狞笑,\"刚宰了两个闹腾的俘虏,现在都老实得像鹌鹑。\" 白布下盖着的尸体让张克感到一丝不悦——皱纹堆叠的老农手掌还攥着半块馍,旁边躺着个身量不足六尺的娃娃兵。 果然死自己人还是不好受啊,谁叫他心善呢。 他狠狠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这狗日的世道!\" 十口大铁锅架在营前,沸汤翻滚; 整匹战马在锅里沉浮,煮烂的肉块随热气上下翻腾。 民夫抡着砍刀,“咚!” 一声剁下烤得焦黄的半截马腿,油星子溅进火堆,“噼啪”炸响。 ——鸡羊战前就吃光了,现在只能啃这些死马肉。 可没人抱怨,有肉吃就不错了,还管啥肉。 张克扫了一圈,民夫和军士们脸上全挂着笑,十几个伤兵甚至比着伤口喝酒。 有个被削掉半只耳朵的莽汉,正把滋滋冒油的羊腰子往伤口上按,咧嘴大笑:“老子这叫以形补形!” 周围顿时哄笑一片,有人笑骂:“补个屁!再补你也长不出新耳朵!” 更远处,辎重营的伙夫敲着铜勺,扯着嗓子唱起下流小调; 时不时有醉醺醺的兵痞跟着嚎两嗓子,荒腔走板,却透着股沙场独有的痛快。 …… 羊溪的帐前,临时桌案上堆满各旗呈报的军功册子。 人头不能带走,统计完就得烧掉,免得生瘟。 张克端了碗肉汤过去,哪知道羊溪刚闻到味儿; 脸色骤变,扭头“哇”地吐了一地,缓了半天才喘过气。 “啧,是个雏啊。” 张克丢过去个玉质鼻烟壶,“吸两口,去去腥。” 羊溪狼狈接过,猛吸几口,总算压住翻腾的胃。 “第一次见这么多死人?”张克问。 羊溪点头,嗓音还有点抖:“书上写‘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原来……是这样的。” 张克嗤笑:“书里写的,连血腥味都没有。” “北疆……一直这样?”羊溪问。 “从我记事起就这样。” 张克眯眼,“按我爹的说法,十八年前那场大变之后,就没消停过。” “北都沦陷……”羊溪低声道。 “嗯,虽然北伐收回四州,但东狄、西羌没伤筋动骨。” 张克冷笑,“蛰伏这么多年,迟早卷土重来。” 羊溪诧异:“张兄也是主战派?” “我没啥主张。” 张克耸肩,“只是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羊溪叹气:“家父和师公也这么想,可朝廷……” “早掏空了吧。” 张克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羊溪苦笑:“宗元帅北伐时,严重透支了国力,恢复九品中正制,连苏、浙商税都让出去了……” “江南道现在尾大不掉,对吧?”张克接话。 羊溪怔住,随即失笑:“没想到张兄对朝局如此通透。” 张克咧嘴,露出森白牙齿:“怎么,以为我就是个只会砍人的边关莽夫?” 羊溪讪笑,没接话——他之前确实这么想的。 张克也不恼,只是拍了拍腰间刀柄,懒洋洋道: “在北疆,不会砍人活不下来。” “但想活得好……光会砍人,可不够。” 羊溪转移话题,“张兄认为两国何时再度入侵?” 张克:“晚则三年,快的话,明天都有可能。” \"哦?\" 两人回头,只见羊百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三步之外,山羊须微微颤动,活像只偷听墙角的老狐狸。 \"父亲。\"羊溪连忙行礼。 \"你先下去。\" 羊百里摆摆手,眼睛却一直盯着张克,\"老夫和张大人...聊聊。\" 待羊溪走远,张克也不绕弯子:\"东狄这两年运来的人参毛皮翻了两倍,可战马和精铁却少了五成。\" 他故意顿了顿,\"西羌更绝,盐巴走私量暴涨,可他们连打铁锅的生铁都舍不得卖了。\" 羊百里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半炷香后,老头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在...备战?\" \"备战?\" 张克冷笑,\"那也太小看他们了。\" 他随手折了根草茎在地上划拉:\"人参毛皮这种山货,挖一棵少一棵,卖一张少一张。 西羌更绝,连命根子盐铁专卖都敢松口...\" \"这是要榨干国库啊!\" 羊百里猛地跺脚,靴子溅起三尺土。 张克眯起眼睛。 没想到这老头虽然不懂什么\"经济战\",倒是一点就透,不愧是户部理财高手。 \"等钱袋子见了底...\" \"就只能抢了。\" 羊百里颓然接话,突然觉得手里捧着的茶盏重若千钧。 帐外传来士卒划拳的喧闹,衬得帐内死一般寂静。 羊百里再抬头时,眼神已经变了。 眼前这个浑身血腥味的边关杀才,竟把两国命脉看得比朝堂诸公还透。 \"不知张大人...有何打算?\" 羊百里试探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张克突然挺直腰板,活像个戏台上忧国忧民的忠臣:\"张某别无他求,唯愿为国守一门耳。\" \"燕州?\" \"不过是想替大魏拦只猛虎...\" 张克苦笑,\"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 \"砰!\" 羊百里突然把茶盏砸在案几上,退后两步整了整衣冠,竟对着张克深深一揖。 张克坦然受之。 他太清楚这种致仕老臣的心思——总要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才好说服那颗不甘寂寞的心。 \"老夫...愿助主公成此大业!\" 羊百里抬头时,浑浊的老眼里竟闪着年轻人般的光。 扶着感动得快哭出来的老狐狸, 张克心里毫无负担,他本来就是柿子先挑软的捏,除了燕州,他往哪都发展不了。 去西边戈壁看骆驼呲牙,还是去北边夏天喂蚊子冬天冻成狗,南边那就是直接造反了 目前底下能跟他造反的除了这帮兄弟,其他人他真没信心。 纵观古今,先称王的就没一个好下场的,先胖不算胖后胖压倒炕,能分到多大蛋糕不是看贡献,而是看实力。 毕竟忠诚良将—权臣—加九锡—王—禅让,这是一条众多先贤证明过的道路。 第25章 凝聚人心靠利益绑定和分享 翌日破晓,全军拔营向张家堡开拔。 队伍里军户和民夫们个个眉开眼笑,盘算着回堡后能领多少赏银。 这行军速度比平时快了三成不止,活像一群赶着去喝头汤的饿狼。 张克摩挲着羊溪递来的缴获清单,嘴角咧到耳根: 战马231匹——够组两个骑兵百户所; 驮马1170匹——能拉起一支商队; 骡子52头——正好送去犁地。 那些卷刃的破刀、发霉的棉甲,张克连看都懒得看,直接划进\"打包处理\"的清单 倒是马匪们的坐骑让他眼前一亮——扩军正愁买马没那么快了,这伙人倒送货上门了。 俘虏437个青壮被麻绳捆成粽子串,受伤的全送去见了阎王。 队伍末尾吊着吕小步和李玄霸两个杀神,前头还有百名骑兵押送,想跑? 除非能快过四条腿的畜生。 \"西羌的矿洞正缺苦力呢。\" 张克盘算着找奴隶商人销赃。 什么资敌不资敌的? 没见大毛二毛打仗都不耽误卖天然气? 军火除外,丝绸瓷器你要多少有多少,拿银子粮食来换! 夕阳把队伍拉出里许长的影子。 回到张家堡脱下一身的衣甲——堂堂卫指挥使,正三品武官,加上年纪,绝对是大魏蝎子粑粑独一份。 兰心给他烧好了热水伺候他入浴,躺在澡盆里的张克忽然想到,身边就一个婢女,还是老娘给的。 这说出去谁信? 泡在浴桶里,他忽然悟了:\"西域商人不是常来卖热巴吗?啊不......胡姬吗?\" 热水氤氲中,仿佛看见波斯舞娘扭着腰肢,龟兹乐师弹着琵琶。 当年没钱养小弟,如今...嘿嘿... 次日寅时·张家堡校场。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校场上已黑压压站了六百多号人。 军汉们打着哈欠搓着手,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飘散。 几个总旗正骂骂咧咧地整队,靴底踩得冻土咔咔作响。 张克拎着个大喇叭往台前一站,扯开嗓门: “弟兄们!今天两件事!” “第一件——北沟河之战,老子答应你们的赏银,一个子儿不少,现在发!” 说完,他把喇叭甩给羊溪——这老小子现在成他的文书了。 “王铁柱!” “到!” 人群里窜出个黑铁塔似的汉子,脑门上还裹着带血的布条。 这厮站在台前直搓手,眼珠子滴溜溜转 ——也难怪,往常发饷银经过层层克扣,到手能剩七成都是祖坟冒青烟。 张克掂了掂钱袋:\"十二两!十个是赏银,剩下二两...\" 故意顿了顿,\"是马匪人头的,不值钱,下次砍东狄和西羌的一个五两!\" 全场顿时炸了锅。当兵吃粮的天经地义,可指挥使亲自发全饷? 这没见过呀! 王铁柱噗通就跪下了,脑门磕得咚咚响:\"大人恩重如山!俺这条贱命...\" \"滚起来!\" 张克踹了他屁股一脚,\"老子要的是活蹦乱跳的杀才,不是磕头虫!\" 整整两个时辰,校场上鬼哭狼嚎。 当二百五十人的抚恤和奖金真金白银一点没克扣的发下去时; 分明看见几个总旗的脸比死了亲爹还难看——可惜他们百户都是我的人。 张克在干嘛? 他在搞军阀化改造! 这招虽然老套,但在这个时代,对这群大头兵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之前,他用武力镇压了所有反对声音(大棒)。 但光靠大棒,只能让人听话,没法让他们拼命。 所以现在,他得发萝卜! 他急着搞钱是干嘛用的?就是用来发萝卜的! 他要让这支军队彻底变成虎狼之师,而不是混日子的军户兵! “弟兄们!本指挥使知道大家日子艰难,所以决定——” “分田!免税!每户三十亩!但田地禁止买卖!” 校场瞬间死寂。 下一秒—— 炸了! “指挥使大人万岁!!!” “万岁!!!” 军户们“哗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指挥使大人恩情还不完啊!” “再生父母啊!” 场面彻底失控,张克连话都插不进去。 为什么分田? 翻开历史,最能打的军队,全是有土地保障的! 说实话,张克压根看不上那点田税——一年辛辛苦苦才几千两,还得操心播种、农时、作物、耕牛,麻烦得要死。 他随便卖点奢侈品、收点过路费,赚得都比种田多得多! 封建剥削效率太low了! 商品经济才是王道! 当然,军户种的粮食只能卖给他,未经批准不得离开军屯,做生意也得他点头。 反正张家堡最大的粮店、布店都是他的,这帮人越努力他赚的越多,要不然农奴就那么点生产力还消费不了他的商品,他的商品经济怎么跑起来呀。 发完田的张克差点被狂热的军户们挤成肉饼,好不容易在亲兵护卫下杀出重围。 刚回千户所院子,就撞见自家老娘正一脸欣慰地看着他。 他赶紧抱拳行礼:“母亲,儿子擅自做主,请您责罚。” “你做得对,没什么可罚的。”老娘轻飘飘一句。 张克一愣——老一辈不都把地看得比命还重吗? 老娘叹了口气:“你爹就是太小家子气了,一个千户官位就满足了,几万亩破田就知足了。” “区区几万亩薄田,和天下相比,不过沧海一粟。” 张克心头一震:“母亲,孩儿不敢……”他心想:卧槽?老妈劝我造反?! 老娘淡淡一笑:“你敢不敢,自己清楚。不管你怎么选,为娘都支持你。”说完,转身回院。 张克站在原地,脑子里疯狂脑补—— “难道我娘是前朝公主?”可前朝都亡了两百多年了,哪来的公主? “白莲教圣女?” 靠,自己以前小说看多了吧! 算了,先干正事! 他找来羊百里老爷子,让他主持分田——这老头以前是户部司官,田地这块熟门熟路。 当然,账册得做两本: 一本糊弄朝廷,反正大家都这么干。 一本才是真的,分田,禁止买卖。 他跟羊老头扯了个理由:“不分田,哪来人口?没人口,三年内怎么吞大燕?” 老头一琢磨,叹了口气,觉得确实是唯一解决方式,点头答应了。 至于《大魏律》规定“军官私分屯田者,斩”? 呵呵,那破律法,跟厕纸有什么区别?全天下屯田早被卖光了! 第26章 不扩军?钱拿来当赔款吗 羊百里这老狐狸带着儿子和两个酸儒,在张克派出的50名护卫下,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清丈分田。 张克压根不过问,羊百里一个干到户部一司之长的人以擅长理财着称的能臣; 要是还分不好几万亩田,自己找块豆腐撞死的了。 五十名军士开道,丈量绳所过之处,田间地头跪满了颤抖的军户——这哪是分田? 分明是给死人二百年的王朝刮骨疗毒! 太原府的官老爷们听到消息时,正搂着美妾饮冰镇葡萄酿。 师爷战战兢兢递上奏报,却被知府大人扔在案几上: \"呵!张家堡的幼虎?估计是没人了,骗人抽丁,不用理会。\" 官袍袖口沾着的西域葡萄酒,像极了去年饿殍嘴角的血沫。 骗人下山的手段他们才是专业,先让你种地,秋后算账时税赋能让人破产收田。 人永远只会从自己认知角度去看问题。 当第一批军户登记分地,整个燕山的隐户都在传着张家堡的传说。 ——他们下山了,之前吴启和白烬威逼利诱才从山里淘来几百人。 第七日黄昏,堡外聚集的人潮已如黑云压城。 有漠南逃奴背着生锈的马刀,有东狄部落的母女裹着破羊皮,更有人当场拜天地凑\"一户\"——就怕一个人不分田。 站在箭楼上的张克眯起眼睛。 山下临时帐篷连成长龙,让他想起史书里那句\"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忽然冷笑:\"庙堂诸公人人皆知病根在田,但人人不言?\" 走下箭楼的张克,指尖碾碎一块夯土,黄土簌簌落下, \"原世界那自挂东南枝的人至死不明白,王朝的病根从来不在银库...\" \"而在这些看似温顺的泥土里啊!\" 用土地把所有人绑上他的战车,是他看完屠龙术后得到的优解,银钱赏赐只能激起一时的血勇; 只有土地才能给他在冷兵器时代带来一支真正不畏生死的铁军。 张克看向远方,不自觉一笑,准备接受降维打击了吗? 高高在上的天龙人们。 .............................. 张克千户所主位,麾下百户、总旗齐聚一堂(玄霸除外,这杀才一开会就鼾声震天,索性不叫他了)。 今天第一个议题——扩军! 骑兵:现有200轻骑,扩至500,再加200具装重骑,合计700骑兵! 步兵:800扩至2000,外加200陌刀队(一刀下去,人马俱碎的那种猛男),合计2200精锐步卒! “目前战马缺口300匹。”但吴启直接泼冷水; “兄长,1000匹只是基础,真要能持续作战,需要考虑损耗,至少得1300匹!那就缺600匹” 张克捏了捏眉心,“问题一堆,不如直接砍人省事。” “草原马贩子不卖吗?” 吴启摇头:“草原马贩子精得很,驮马随便买,战马? 一次最多十几匹,还得偷偷摸摸!” 张克直接甩出杀手锏:“盐、茶、铁锅,全卖!要多少有多少!” 白烬眼皮一跳:“兄长,这可是朝廷严控的禁运品,茶马司那边……” 张克一摆手:“三年没发一文钱,老子卖点锅碗瓢盆换战马,合情合理!” 吴启眼睛一亮:“对了,对方还想要玻璃器皿!” 张克拍板:“换! 战马优先,牛羊奶制品次之!练兵不能只吃粮食,得吃肉。” ——战马问题,解决! 白烬汇报:“接下来的是具装骑兵选拔,每月多2两银子竞争很激烈,流民样也参与了。” 张克皱眉:“他们那几两肉身子骨,挂得住50斤乌兹冷锻钢甲,还有10斤棉内甲欧?” 白烬无奈:“我一个个看过了,有的人虽然瘦,但是架子很好,天生具装铁骑的架子,养一段时间绝对是精锐;” 张克点头,选精锐,需要考验将领的眼力,就像挑选马屁,你身体适不适合看得出来。 “但军户们排外,闹情绪。” 白烬提出难点。 张克眼神一冷:“还排外?行啊,谁排外把田收回来!” 全场死寂。 他敲了敲桌案,声音森寒:“按我们一起制定的军规——每月考核,不合格的,罚没五亩地一年收成! 连续三次垫底,直接收回五亩地!” “老子分田是让他们卖命打仗的,还有精力给我搞排外! 证明训练强度还不够,韩仙,你的锅。” 莫名被q的韩仙心里嘟囔道:“关我屁事啊。” 白烬暗笑:“兄长这手玩得狠啊……” 你以为分田是仁政? 错! 农奴兵烂命一条,上战场跑了就跑了,被抓到杀了就杀了,可有了田,你敢跑吗? 军令是罚没全家30亩土地! 战死? 至少土地保得住,父母妻儿饿不死! ——太阳底下无新事,没房贷的年轻人可以摆烂,有房贷有娃的中年人? 往死里压榨! “李陌!” 张克一声点名,军帐内站起一座铁塔——身高两米、浓眉大眼的李陌,活脱脱一尊门神转世。 “陌刀兵选拔如何了?你的标准更高,有合适的吗” 李陌抱拳,声如闷雷:“已经挑出几十个八尺且肩宽的汉子,但是和烬哥遇到的问题一样, 瘦得跟麻杆似的,没个半年挂肉练不出来,挥两刀人就废了!” 张克叹了一口气,果然练兵不是那么简单啊。 装备他有的是,可这个时代底层民众身体太差了,短期内指望不上,最多干干后勤。 九成人营养不良,发了盔甲武器,真穿上没到战场就直接累趴下了,打不了一点! “行,既然都跟漠南走私战马了,顺带多买点牛羊奶,给这群饿死鬼投胎的补补身子!” 李陌咧嘴一笑:“那属下就没问题了!” “下一个议题——换装!” 张克一拍桌案,直接甩出王炸: 布面铁甲?甲片全面升级为布面乌兹钢甲片! 皮甲?加装乌兹钢片,刀枪难入! 铁军不止是精神上的,物质上也要有。 铁制武器? 统统回炉! 改成农具、箭头,这些落后的熟铁张克不稀罕。 重铸为乌兹钢刀枪! ——既然没有火药,那就把冷兵器点到巅峰! 至于敌人仿造?没有原材料。 张克乌兹钢是从系统里买的,价格比钢锭贵两倍,简直是白菜价; 但是实际这个时代乌兹钢的价格是钢锭的百倍以上。 “魏清!” 一名剑眉星目、国字脸的俊朗青年起身——魏清。 “两个月,能搞定吗?” 魏清苦笑:“兄长,四十户工匠、两座水车,昼夜不停也最多只完成一半……” 张克还没开口,白烬已经冷笑插话:“匠户不够?那就去大同镇,有的是熟练工!” 张克拍板:“嗯,白烬说的对,使点钱买通户籍官,给他们销户,在按两百户匠户分田,每户三十亩! 但条件就一个——我要真有手艺的,滥竽充数的滚蛋!” 魏清眼睛一亮:“若如此,一月内再建四座水车,两月内必成!” 白烬挑眉:“赶紧忙完,回头杀盘棋!手痒。” 魏清微笑:“行,一定让你一次输个够。” 第27章 忠诚有价,四将奇谋 张克端起青瓷茶盏轻啜一口,指尖摩挲着白烬递来的文书。 好家伙! 韩仙这小子真有两把刷子——短短一周竟让部队集结变阵速度提升了三成! 要知道在冷兵器时代,军队变阵快慢往往决定着生死。 精锐部队能在茶盏凉透前完成战阵转换,而那些乌合之众? 呵,等他们摆好阵型,坟头草都该发芽了。 \"俸禄给你留着。\" 张克感慨果然这位是真的仙啊,什么专业都是浮云。 韩仙顿时眉开眼笑,搓着手凑近:\"大哥,那个...\" \"前几日刚给你们每人发的二百两雪花银呢?\" 张克拍案而起,震得茶盏叮当响。 \"江南新出的《肉铺团》《金品梅》全册...,我让书局老板进货,带图的,死贵死贵了\" 韩仙缩着脖子,活像只被揪住后颈的狸猫。 张克气得直翻白眼:\"所以天天来千户所蹭饭?\" \"主要是陪干娘解闷...\"韩仙讪笑着,眼睛却直往张克腰间荷包瞟。 \"拿着!\" 十两碎银在空中划出弧线,\"再买话本,老子把你塞进书箱寄回江南!\" 转过身的张克眯起眼睛。 堂下这群总旗虽然也分到了屯田,可喝兵血的老路子被断,一个个跟死了亲爹似的。 要打造商业闭环,光靠顶层收割和底层消费可不行,中层消费也需要。 \"都别装鹌鹑了!\" 张克一脚踩在太师椅上,\"知道你们心里骂娘呢!\" \"指挥使明鉴!\" 某个机灵鬼立刻单膝跪地,\"弟兄们对大人的敬仰犹如黄河之水...\" \"少放屁!\" 张克一挥手,四名亲兵吭哧吭哧抬上两口红木箱。 箱盖掀开的刹那,满堂都是倒吸凉气声 左边整整齐齐码着四十匹蜀地冰纹锦,右边二十个紫檀木盒里,雪白的糖霜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泽。 \"每月总旗两匹锦缎两斤糖霜,小旗减半。\" 张克把玩着腰牌,嘴角勾起狐狸般的笑,\"是自用还是转卖...本官不问。\" \"愿为大人效死!\" 这次的山呼声倒是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张克心里门清——这些地头蛇转手就能通过黑市把奢侈品变现。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自己掌控高附加值外贸奢侈商品 让中层军官成为中产消费品的分销商。 底层军户只生产和消费粮食布匹等基础资源。 等这套体系转起来...他的商业循环就打通了,虽然很粗糙; 他现在人口太少玩不来规模化手工业,手工业本来就吸纳人口,是拿刀还是去织布? 他只能暂时走虚空手工业的道路,地盘大了有了足够人口再说,也只有他这个挂壁玩得转。 在一阵阵赞颂声中,会议结束,总旗们都心满意足的走了。 \"接下来该谈正事了。\" 张克一挥手,百户们跟着他穿过庭院,径直走向后院密室。 推开门,屋内烛火摇曳; 映照出一座精细的沙盘——张家堡方圆百里的山川、河流、城池,乃至各方势力分布,皆在其中,纤毫毕现。 \"小白,去把马三炮那个废物提过来。\" \"诺!\"赵小白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张克从案上拿起几块不同颜色的布条,分别递给韩仙、白烬、吴启和魏清。 \"系上,各自代表一方势力。\" 吴启(伪燕)——红布,代表盘踞北方的伪燕政权,兵力最多是这次的主要战略目标。 韩仙(漠南蒙古)——蓝布,象征漠南草原,来去如风,劫掠成性虽然不占土地,但是喜欢到处占便宜。 白烬(西羌)——黑布,代表西羌国,贵族势力强大,狡诈凶悍,兵精甲坚。 魏清(东狄)——黄布,伪燕的后台,虽不接壤,但若局势有变,可能会插上一脚。 至于张家堡的代表,则是一个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的灰袍青年——孙长清。 他轻咳两声,慢悠悠地拿起指挥棒,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咳咳……既然各位都到齐了,那咱们就推演一局?\" 日常咳嗽,就是容易过敏,没啥大病,砍人也是手拿把掐。 张克和其他人则作为裁判,静观局势。 \"从现在练兵到十月初,两个月内,我们大概能拉出一千精兵,两千辅兵。\"张克沉声道说明己方实力。 孙长清的指挥棒点在沙盘上的燕山卫,轻笑道:\"表面上看,一千精锐+两千辅兵对五千,胜算不小。\" 吴启(伪燕)冷笑一声,往沙盘上放下一枚棋子:\"真定、保定两府屯兵两万,至少发兵一万,援军最迟三天必到。\" 白烬(西羌)紧随其后,放下一枚黑棋:\"西羌探子嗅觉灵敏,一旦开战,五日内必有羌兵出没,少则一千,多则三四千。\" 韩仙(漠南)咧嘴一笑,啪地甩下两枚蓝棋:\"距离我们最近的两个部落可不会错过机会; 轻骑南下,虽相距二百里但召集兵马最晚三日即至,不一定参战,但劫掠村落是免不了的。\" 魏清(东狄)抱臂而立,淡淡道: \"东狄不接壤,暂时不会动, 需拿下燕山卫才可能有点反应…… 暂时不用考虑。\"他没放棋子,但意思不言而喻。 \"继续。\" 张克静静听着若有所思。 这时,赵小白拎着瘦得脱相的马三炮走了进来; 随手一丢,后者踉跄几步,惊恐地环顾四周。 这些人的眼神,让他感觉自己像砧板上的肉。 孙长清微微一笑,指挥棒轻轻敲了敲燕山卫的位置。 \"此战的关键,不在攻城而在攻心。\"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向马三炮,仿佛在看一件趁手的工具。 …… 会议结束,张克心中暗叹: 孙长清继承的不愧是提出\"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的大家呀,心太黑了。 白烬则继承了\"杀神\"之名,硬是要以劣势兵力打歼灭战,消灭敌人有生力量,狠辣果决。 韩仙更绝,直接玩起了封建迷信, 准备用鬼神之说去蒙古走一圈,不愧是读书读歪了的兵仙。 吴启则打算给西羌人上一课,让他们体验一下丛林战的“可怕”。 至于张克自己? 手握总预备队,不动。 胜算八成,一成看天气,别在十月提前下雪就行,一成看命。 (之前只算一个个孤立战斗,现在进入战役阶段,用绝对劣势兵力如何在群狼环伺之下发展) 第28章 大漠孤影:霍无疾的猎杀爱好 \"大人,燕山卫的攻略计划已经敲定了。\"白烬将份文书递上。 张克点点头签署; 然后带着亲兵去给驻守张家堡的五个百户所的小旗们发放糖霜和蜀锦。 看着这群糙汉子捧着奢侈品笑得见牙不见眼,张克突然想起一件事。 \"启啊,无疾那小子还没回来?\" 张克摩挲自己有些扎手的胡茬,\"这都十天了。\" 吴启也露出疑惑的神色:\"按理说追几个马贼不该这么久。那小子可是能在林子里蹲三天三夜的狠角色...\" 张克心头突然涌上一丝不安。无疾是他手下最出色的斥候,向来神出鬼没,从没误过事。 \"不正常。\" 张克拍案而起; 不放心的张克派出了武力值前列的李骁和沉稳的章远两人结伴去西边看看。 血色月轮高悬,四骑亡命狂奔,马蹄掀起滚滚黄沙。 \"绕过前面石崖!\" 沙里飞左臂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这位昔日统御三千马匪的枭雄此刻嗓音嘶哑,\"大梁的千户是我过命兄弟!\" \"大哥!\" 瘦猴似的马匪突然勒马,指着沙丘上那匹口吐白沫的枣红马——马鞍旁赫然挂着半截断臂,铁扳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是...是断后的弟兄!\" 疤脸汉子砍刀狠狠劈进沙地,火星四溅,\"从北沟河追到这,有完没完啦!\" 仿佛回应般,沙梁上突然显现一具跪姿无头尸。 插在天灵盖的箭矢系着血布条,那个\"十六\"字迹狰狞得刺眼。 \"他在计数!\" 瘦猴声音都变了调,\"分开跑就是下一个!\" 沙里飞喉结滚动。 五天前,当他们发现追兵仅一人时还妄想反杀。 直到三个埋伏的兄弟莫名其妙丢了脑袋,跑到老巢,发现山寨也化作焦土,他们才明白—— 这不是追杀,是虐杀! \"冲过这片戈壁就是大梁!\" 沙里飞突然暴喝。 前方巨石后,黑袍骑士静立如雕塑,雁翎刀未出鞘,却已封死所有生路。 沙里飞大喊:\"杀!!\" 三名马匪血红着眼冲阵,连日来的恐惧和羞辱已经把他们逼疯了,现在终于看到这个躲在暗处的猎人啦。 沙里飞却在冲锋途中猛地勒转马头——这位大当家最擅长的,永远是让别人当替死鬼。 \"锵!\" 刀光乍现。 冲最前的疤脸汉子突然发现视野颠倒,竟看见自己无头的躯体仍保持着劈砍姿势。 第二骑的铁枪刚刺出,黑袍骑士鬼魅般侧身,回手一刀自肋下斜撩而上,刀尖带着碎骨从肩胛穿出。 第三人终于清醒过来了,临时激发出的血勇瞬间被恐惧冲散,调头就跑。 黑马如幽灵般掠过,刀光闪过,又一颗头颅飞起。 霍无疾收刀入鞘,掏出自己的弓瞄准一箭射出。 \"嗖!\" 大当家沙里飞的马直接中箭摔倒在黄沙之上,他不敢耽搁,拖着身体向前跑,他大脑空白只是本能在驱使着他行动。 \"嗖!\" 箭矢精准贯穿沙里飞右腿。 当他拖着摔伤右腿爬行时,背后响起梦魇般的呢喃: \"真顽强\" 冰冷的刀锋透胸而过时,沙里飞最后听见的是猎人满足的叹息: \"腻了\" 霍无疾甩去刀上血珠,深深吸气。 戈壁夜风裹挟着血腥味钻入鼻腔——这是独属于猎杀者的时刻。 \"完了。\" 他难得地嘀咕了一句。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眼前已经浮现出兄长那张阴沉的脸。 这次怕是要挨收拾了, 虽然都是一起长大没差两三岁的小孩; 但张克就是大家长,他们犯事就得立正挨揍。 男孩多,只能棍棒教育,反正打了也不会跑,都是流浪挨过饿的; 跟着张家能吃饱有衣穿,跑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而且从小张克就会恩威并施, 经常会带着他们去“借”地主财主家的鸡鸭、牛羊,给他们加餐; 要是被发现了,也不敢碰他,地主带着家丁来, 张克就把脑袋伸过去,指着说“来,往这敲。” 对面被他无赖给打败了,只能骂几句,打是不敢的,方圆百里都知道他是大山贼的儿子,惹不起。 蹲下身,霍无疾熟练地翻检着沙里飞的尸体。 这位纵横北疆十余年的马匪大当家,此刻就像条死狗一样躺在黄沙里。 \"挺肥。\" 他从染血的衣襟里摸出厚厚一叠银票,粗略一数竟有三千多两。 又翻出几十两散碎银子,顺手塞进自己的皮囊。 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 两匹精壮的草原马正在沙丘后徘徊,马尾都编着标志性的三股辫—— 这是黑风寨马匪首领和精锐的象征。 \"倒是省了脚力。\" 霍无疾吹了声口哨,两匹马乖乖走了过来。 他注意到其中一匹的鞍袋里还装着半壶马奶酒,正好解渴。 翻身上马时,霍无疾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皱了皱眉。 就这么空着手回去,怕是少不了一顿收拾。 \"得带点礼物。\" 他自言自语道。 虽然平时话少,但霍无疾可不是吕小步那种没脸没皮的憨货。 天天挨张克踹都免疫了。 牵着两匹战马走了半日,戈壁渐渐有了人烟。 路过三个小军堡后,一座巍峨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门上\"陇右镇\"三个大字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秦州?\" 霍无疾挑了挑眉。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路追杀,居然从燕山卫跑到了西北边境。 难怪这一路越来越陌生。 他这一身装扮很快引来了守军的注意。 黑袍染血,三匹战马,马鞍上还挂着几个可疑的皮囊——怎么看都不像良民。 \"站住!\" 一队城门卫哗啦啦围了上来。 小队长是个精瘦的汉子,眼睛死死盯着霍无疾马鞍上没擦干净的血迹。 \"姓名!籍贯!来秦州做什么?\" 小队长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霍无疾默默掏出腰牌。 \"燕山卫百户\" \"这...\" 小队长接过腰牌仔细查验,眉头越皱越紧 \"燕山卫的人怎么跑到秦州来了?军人过境可是要批文的!\" 小队长的目光突然被战马吸引。 那独特的马尾辫,还有马臀上的狼头烙记...作为边境老兵,他太熟悉这些标志了。 \"黑风寨马匪的坐骑?\" 小队长倒吸一口凉气,态度顿时恭敬起来,\"大人莫非...\" \"我杀的。\" 霍无疾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小队长抱拳行礼:\"百户大人神勇!只是规矩就是规矩...\" 他压低声音,\"这样,我带您去城外边厢的客栈歇脚,那里不查批文。\" 霍无疾点点头。 他并不知道,自己单枪匹马追杀沙里飞千里的事迹,很快就会在秦州传开。 毕竟三千人规模的马匪在北疆属于巨匪,不是边军打不过,是太能跑了,都是轻骑兵追不了。 更不知道将会给他带来怎样的麻烦... 第29章 战争是陛下的,利益是自己的 张家堡这七日的动静,自然逃不过燕山卫那群老油条的眼睛。 指挥所里,三个千户正围着一张缺了角的榆木桌子议事。 本该坐镇指挥的卫指挥使大人? 呵,那位七十六岁的老爷子正在北都享清福呢! 当年带头跪迎东狄人换来的官位,如今以\"年老体弱\"为由,死活不肯来前线。 倒是不争权? 但是分银子的时候可从来没落下过! \"张家堡这是不安分啊!\" 最年轻的曹千户把军报往桌上一拍,\"招了几千流民,他们想干什么?\" 田千户往嘴里丢了颗炒黄豆,苦笑道:\"八成是冲着咱们来的。\" 王千户摸了摸络腮胡:\"咋整?上回老牛那事,折了四百多兄弟,五十匹马,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抚恤金报上去了吗?\"田千户突然问道。 曹千户冷笑一声:\"早报了!老子报了一千人阵亡,一百匹战马损失!\" 王千户眼睛顿时亮得像饿狼:\"那批......\" \"批个屁!\" 曹千户啐了一口,\"真定府回复国事艰难,让咱们就地筹措。\" 田千户拍案而起:\"燕山卫就这点人马,地皮都刮出火星子了! 土地都是那群狗大户的,加税?加个鸟!\" \"要不......涨过路费?\"曹千户眯起眼睛。 王千户突然阴阳怪气道:\"曹千户,您可是皇亲国戚,就不能跟上面说句话?\" 曹千户心里暗骂。 狗屁的皇亲国戚! 他这曹姓跟当今圣上隔了八辈子远,开国时都不是一家。 要不是大燕新立需要他这样的\"魏奸\"撑门面,哪轮得到他在这充大头? \"国事艰难啊......\" 曹千户故作深沉地叹气,\"今年岁币又涨了八成,咱们还能领到饷银就烧高香了!\" 说着突然挺直腰板,义正言辞道:\"弟兄们要体谅朝廷!这样,苦一苦过往商队吧。\" 王千户不甘心地嘟囔:\"也只能这样了......\" \"怎么分?\"田千户单刀直入。 曹千户眼珠一转:\"老规矩,三成给指挥使大人封口。不然......\"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田千户皱眉:\"咱们四个一人一成?老牛那份......\" \"老牛的人马我收编了,开销大。\" 曹千户突然提高嗓门,\"我要两成!\" \"凭啥?\"王千户拍案而起。 曹千户猛地起身,朝着北都方向抱拳行礼:\"就凭老子姓曹!当今圣上,我得叫一声叔老爷!\" 那架势,活像只炸毛的公鸡。 王千户气得胡子直抖,却不敢真动手。 都是千户,凭啥这孙子就能多吃多占? \"行了行了!\"田千户打圆场,\"就这么分吧。\" 一直到两个月后,燕山卫的兵油子们看着手里二十个铜板,一个个气得直骂娘。 这点钱买棺材板都不够! 上头还要他们加强训练?饭都吃不饱,练他娘的蛋! 张克负手而立,身旁站着马三炮,两人目光都聚焦在场中那道瘦小的身影上——李玄霸! 这位天生神力的猛将,此刻正挥舞着一根通体乌黑、寒光凛冽的四米八棱乌兹钢长棍! 此物乃张克亲手设计,专为李玄霸量身打造的。 毕竟所有战马都扛不住演绎里八百斤的铁锤; 张克只能退而求其次,改用这百斤重棍,再加上全身甲胄、马铠,以及他自身的重量,已经是顶级战马负重和机动性的极限了。 “砰——!!!” 一棍砸下,校场中央的千斤巨石瞬间四分五裂,碎石激射! 李玄霸拎着长棍,咧嘴一笑,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兄长!这次没坏!” 张克嘴角微扬,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作为穿越而来的工科生,他可是结合了材料强度和实战需求,才设计出这件“可变式战棍” 平时是长棍,战时可按机关拆成双棍,兼顾了长度和灵活性,堪称冷兵器时代的黑科技! “试试机关。”张克淡淡道。 李玄霸兴奋地按下棍身中段的暗扣 “咔!” 长棍瞬间分离,化作两根短棍! 他狂笑一声,双臂挥舞如风,对着四周的木桩、石靶展开无差别毁灭打击! “轰!轰!轰!” 碎石飞溅,木屑漫天,整个校场仿佛遭遇了一场小型天灾! 马三炮看得头皮发麻,终于明白张克带他来看这场“表演”的用意了—— 前几日,张克让他去北边一座山寨卧底,假意投靠,再诱骗山贼去劫一支“西域商队”。 他本打算阳奉阴违,找机会溜走…… 但现在.....?没这个胆子了,他感觉李玄霸的棒子下一刻就能把他敲碎。 “事成之后,给你个总旗的官身。”张克语气平淡,甚至没看他一眼。 马三炮“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地:“指挥使大人天恩!属下必效死力!” 张克微微一笑。 在北疆混了这么久,他早就摸透了这群人的脾性——恩威并施? 不,得先威后恩! 这群贱皮子,只有先让他们怕到骨子里,你的“恩”才有价值。 否则,直接施恩?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转头就能把你卖了! 子时三刻,月隐云深。 张克悄然起身,换上一身轻便锁子甲,腰间佩刀,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千户所。 ——该干老本行了! 赵小白和吕小步早已在外等候,见他出来,立刻迎上。 “都准备好了?”张克低声问道。 “一百精骑,全在西边林子里猫着,就等大人下令!”赵小白咧嘴一笑,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吕小步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兄长,截个车队而已,咱兄弟俩去不就行了?何必亲自出马?” 张克摇头,目光冷峻:“这是攻略燕山卫的第一步,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三人快步穿行至小树林,却意外发现——孙长清和白烬也在! 白烬抱着胳膊,一脸无奈:“老孙非拽上我,说怕你们人手不够。” 孙长清神色凝重:“这次车队是东狄大贝勒代山的联姻队伍,护卫至少上百人,绝不能放跑一个! 否则后续计划无法展开,我们要付出更多代价!” 张克点头:“抽调的人不能太多,人多口杂,容易走漏风声。” 他环视身后的骑兵,满意地看到 每一匹战马的要害处都覆着皮革包裹的乌兹钢马甲; 虽不如具装全身甲厚重,但胜在轻便,既保命,又不失机动性! “锵!” 张克突然拔出佩刀,目光示意一名士兵脱下布面钢甲,平铺于地。 “唰——!” 一刀斩下,甲胄未破,但士兵仍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就张克这力道,就算甲没破,人也得震出内伤! 兵甲之制,张克向来严苛! 他借鉴了秦法——私贩甲胄者,斩! 所属小旗十户连坐,田产尽数罚没!唯有举报者可获被举报者三十亩良田! 至于军官? 更狠!一总旗私贩,全旗抄没家产,举报者直接顶替其位! 这套连坐之法,在监管低效的乱世,堪称最狠的基层管控体系! 前提是你有足够的威慑力和控制力,不然敢玩秦法分分钟兵变。 “出发!” 张克翻身上马,百骑无声前行,借着微弱的月光,也能看清道路 多亏他平日给军士补充鱼肝油和维生素,夜视能力远超常人! 目标——西域龟兹国公主! 东狄大贝勒代山正等着迎娶这位娇滴滴的美人,可张克…… “心善”啊! 他哪忍心看美人去那苦寒之地受罪?不如劫了,自己“照顾”! 顺便……给燕山卫挖个天坑! 若运气好,燕山卫能不攻自破!哪怕不好也是半残,不足为虑。 第30章 燕山卫攻略诱饵——来自西域的公主 穿过张家堡北边的漠南堡后,张克大手一挥—— “散!” 六个小旗的精锐骑兵立刻向西面撒了出去; 如同六张无形的网,向西面进行侦查。 管他车队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都别想逃过老子的眼睛! 孙长清和白烬早已选好了伏击点——一处人迹罕至的狭窄山谷。 这地方,妙啊! 往北是漠南草原和千里荒漠,往南就是张家堡的地盘,正好卡在西羌漠南的势力交界处,属于三不管地带。 唯一的问题? ——盗匪横行! 但张克怕盗匪? 笑话!周围盗匪早被打的看到张家堡的兵就转身跑的地步了! “砰!” 吕小步和赵小白打猎归来,一头两百斤的野猪被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没一会儿,烤肉的香气就飘满了整个营地。 吕小步麻利地切下一条肥美的后腿肉,撒上孜然,屁颠屁颠地凑到张克面前,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兄长,尝尝?” 张克斜眼瞥他:“又想求我啥?赶紧说,不然这肉我可不敢吃!” 从小到大,这货一摆出这副狗腿子样,准没好事! 吕小步搓着手,嘿嘿笑道:“那个……兄长,您那儿还有宝石不?” “送姑娘?” 张克一眼看穿。 吕小步老脸一红,点了点头。 “蠢货!” 张克骂了一句,接过肉啃了起来,“哪有直接送宝石的? 得加工成首饰!回头我给你挑件适合的。” “多谢兄长!” 吕小步乐得差点蹦起来,顺手掰断一根树冠,屁颠屁颠地给张克遮阳。 ——好家伙,直接享受起“羽葆盖车”的待遇了! 两天后,终于找到猎物了! “报——!” 一名小旗从西边飞奔而来,“发现车队,同行有东狄人!” 张克眯起眼睛:“确定?” “千真万确!” 小旗拍着胸脯,“那群东狄人的猪尾巴辫子,隔二里地都能认出来!” 孙长清沉声道:“按时间和配置,应该就是目标车队了。” “距离?” 张克问。 “一百五十里左右,他们有大车走不快,至少两天才能到。” 白烬冷笑一声,直接下令:“召回所有侦察部队,休整一天,准备开战!” 张克没说话,只是默默擦拭着佩刀。 ——打歼灭战? 这位,可是专业的! 一日后,伏击部署! 白烬站在临时搭建的沙盘前,指尖在粗糙的地形图上划过,冷声道: “吕小步!” “在!”吕小步抱拳出列,眼中战意沸腾——刚得了兄长许诺的好处,正愁没机会表现! “率四十精骑,正面突击车队!” 白烬手指重重戳在沙盘中央,“第一要务——斩首东狄首领! 让整个车队乱成一锅粥!” “诺!” 吕小步咧嘴一笑,拇指抹过刀刃,寒光映出他森白的牙齿。 白烬目光转向两侧:“张克、孙长清!” “各带十骑,埋伏两侧山坡。” 他双手作合围之势,“待突击队撕开口子,立即箭雨覆盖车队中段—— 记住,我要的是混乱,先击溃再收割!” 张克微微颔首:“可。”既然交出了指挥权他也要领命。 孙长清正经接令。 “赵小白!”白烬突然厉喝。 “末将在!” 赵小白单膝砸地,甲叶铿然作响。 “二十轻骑交给你。” 白烬手指猛地划向谷口,“给我把退路钉死!不得放走一人。” “得令!”赵小白笑着按住刀柄,“保证让他们一个都跑不不了!” 白烬最后看向众人:“余下二十骑随我外围游弋,作第三道铁闸。” 他冷眼扫过全场,“此战宗旨就八个字——” “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孙长清抚掌赞叹:“白兄这三叠浪战术,当真是滴水不漏。” 张克缓缓起身:“既无异议——”他猛地拔出雁翎刀,“照此执行!” 刹那间,帐外传来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百骑齐吼: “杀!!!” 烈日当空,一支两百余人的车队在戈壁滩上缓缓蠕动。 领头的东狄牛录库克托仰头灌下一口烈酒,酒液顺着络腮胡滴落在皮甲上。 \"库克托大人真乃神将!\" 西域军官谄媚地笑着,\"仅率十骑就杀得百名山贼屁滚尿流!\" \"哈哈哈!\"库克托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 \"中原人都是没卵子的绵羊!老子吼一嗓子就能吓尿他们!\" 这位东狄悍将眯着醉眼,回味着西域之行的\"美妙时光\"。 作为月托大人的亲信,这趟差事简直快活似神仙——美酒管够,女人随便挑。 当然,车队里那几个献给月托大人的西域美人他可不敢碰,除非想被活剥了皮。 \"他娘的!\" 库克托突然骂骂咧咧,\"进了戈壁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老子闲得蛋疼!怎么选了这条路。\" 西域军官赔笑:\"往南五十里就是大魏张家堡千户所的地盘...\" \"张家堡?\" 库克托不屑地啐了一口,\"区区千户所,老子放个屁都能震塌他们的城墙! 当年老子带着十几个弟兄,追着几千魏军满山跑!\" 说话间,车队已行至峡谷入口。 库克托突然勒住缰绳,久经沙场的直觉让他后背发凉。 \"能绕路吗?\" 西域军官摇头:\"往北是沙漠和草原,大车走不了,往南...\"他咽了口唾沫,\"就是大魏张家堡。\" \"大人多虑了!\" 军官赶紧拍马屁,\"有您和十位东狄勇士坐镇,再加上我们百名护卫...\" 库克托眯起眼睛:\"全体披甲!快速通过!\" 九名东狄武士立刻收起嬉笑,麻利地套上甲胄。 一名巴牙喇凑过来:\"大人,要不要派探马?\" \"探不探都一样!\" 库克托冷笑,\"真要埋伏,探马只会打草惊蛇!\"他拍了拍爱将的肩膀,\"放心,就凭那些山贼...\" 库克托心下稍定,带领队伍继续出发。 一路上倒是没出什么岔子,眼见就要走出山谷,一排骑兵挡住了去路。 一排铁骑缓缓现身。 为首将领玄甲赤袍,方天画戟寒光凛冽,头盔上的雉鸡翎在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四十铁骑清一色布面甲,马匹都披着半身护甲。 库克托瞳孔骤缩——这他妈哪是山贼?!分明是北疆最精锐的边军! 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有内鬼?不行,必须把消息带出去。 \"你!\"他压低声音,\"带四个人向后突围回去报信!就说...是北疆边军劫的车队!\" \"那您...\" 库克托惨然一笑:\"老子给你们断后!\" 作为老兵痞,他太清楚眼前这支军队的分量了。 平时吹牛归吹牛,真碰上北疆精锐... 对面阵中,吕小步轻轻摩挲着方天画戟。 虽然不明白兄长为何非要他用这兵器,但此刻他只觉得血脉贲张——仿佛这柄神兵本就该属于他! \"传令,\"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待我斩了敌将,再吹冲锋号。出口给我堵死了,跑掉一个...\" \"提头来见!\" 亲兵抱拳应诺。 画戟微微抬起,戟尖直指库克托咽喉。 吕小步面甲下的嘴角扬起一抹狞笑: \"东狄狗,受死!\" 第31章 方天画戟吕小步,亮银龙枪赵小白 吕小步缓缓抬起方天画戟。 乌兹钢打造的戟刃在热浪中微微颤动,竟折射出诡异的虹光。 马不安地刨着前蹄,碗口大的马蹄每次落下都激起一团裹着火星的沙尘。 \"装神弄鬼!\" 库克托狞笑着挥下狼牙棒,五匹辽东战马同时启动。 包铁的马蹄踏碎砾石,在戈壁滩上炸开一连串闷雷。 巴牙喇们默契地分成三组,最前库克托手持狼牙棒正面强攻, 左右各两人弯刀出鞘,寒光闪烁间已形成合围之势,封住对方躲避角度。 \"死!\" 吕小步突然一声长啸,胯下战马人立而起。 碗口大的铁蹄在空中划出两道血虹,重重砸向地面时! 库克托瞳孔骤缩看着对方威势—— 这哪是冲锋? 分明是山崩地裂! \"轰——!\" 方天画戟如怒龙出海,一戟砸下,库克托手中的狼牙棒竟如朽木般碎裂。 戟势不减,直接贯穿了头盔,将那颗狰狞的头颅劈成两半! \"不过如此。\" 吕小步臂膀一震,竟将库克托的尸身挑起,抡圆了甩向右侧两骑。 血雨纷飞中,两匹战马被砸得骨断筋折,两人惨叫着坠地。 左侧两骑趁机逼近,弯刀划出致命弧线。 吕小步不躲不闪,左手甲如铁钳般扣住刀锋。 巴牙喇虎口崩裂,却见弯刀纹丝不动! \"就这?\" 方天画戟当头劈落,\"喀嚓\"一声,精钢头盔如蛋壳般碎裂。 红白之物溅在炙热的沙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最后一名巴牙喇肝胆俱裂,却无路可退。 他狂吼着策马冲锋,弯刀直取咽喉。 吕小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戟出如电。 \"青龙摆尾!\" 寒芒闪过,人马俱碎。 内脏泼洒在滚烫的沙地上,蒸腾起阵阵血雾。 方天画戟滴血不沾,在烈日下泛着妖异的光芒。 吕小步横戟立马,身后四十铁骑齐声怒吼,战意冲天! \"呜——呜——\" 随着进攻号角撕裂戈壁的寂静,三十名精骑掠出。 弓弦震颤声中,箭雨倾泻而下。 \"嗖!嗖!嗖!\" 箭簇穿透皮甲的闷响接连不断,当先几名西域武士应声倒地。 阵型瞬间撕开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快!拆木板!\" 西域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额头青筋暴起,\"堵住正面!\" 残存的士兵手忙脚乱地拆卸车板,在吕小步阵前垒起一道歪歪斜斜的木墙。 箭雨钉在木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笃笃\"声。 吕小步勒住战马,面甲下传来一声嗤笑。 他抬手示意骑兵继续抛射——这群蠢货自己把路堵死了,正合他意! 西域军官正疑惑敌军为何不乘胜追击,突然—— \"咻咻咻!\" 两侧山崖上箭如飞蝗! 侧面失去盾牌保护的西域士兵顿时成了活靶子。 箭簇穿透锁子甲的\"噗噗\"声此起彼伏,血花在烈日下绽放。 \"啊!我的眼睛!\" \"救...救我...\" 惨叫声中,西域军官仰面栽倒—— 一支狼牙箭精准地钉入他的眼窝,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颤动。 不过半盏茶功夫,所谓的防线已经溃散。 吕小步一夹马腹,方天画戟轻轻一挑,单薄的木墙便如纸糊般四分五裂。 \"一个不留。\" 五名浑身浴血的巴牙喇疯狂抽打着战马,朝谷口疾驰而去。 箭矢插在他们的肩背,血染战袍,却仍不减凶悍。 为首的巴牙喇双目赤红,嘶声怒吼: \"冲出去!给月托大人报信!\" 然而—— 谷口处,一道银甲身影静立如山; 二十名精骑如铁壁般封锁了退路。 赵小白缓缓抬枪。 亮银龙甲枪在夕阳下泛着森冷寒光,枪尖微颤,竟隐隐传出龙吟之声。 座下白马低嘶,铁蹄轻刨,沙尘飞扬,仿佛在积蓄着雷霆一击的力量。 下一瞬—— \"杀!\" 白马怒啸,四蹄如雷! 赵小白单臂持枪,身形如电,枪尖直指敌阵! 峡谷内的风沙被劲风撕裂,五名巴牙喇只觉迎面而来的不是一人,而是一道银色的天罚! \"轰——!\" 枪出如龙! 最前一骑弯刀刚举,咽喉已被枪尖贯穿! 赵小白手腕一抖,尸身竟被挑飞,如炮弹般砸向右侧敌骑! 那人猝不及防,被撞落马下,未及爬起,战马铁蹄已踏碎其胸膛! \"横扫千军!\" 亮银枪杆如铁鞭横扫,第三名巴牙喇肋骨尽碎,喷血坠马! 第四骑弯刀劈来,赵小白侧身避过,枪尾倒撞,铁杆狠狠砸在其手腕上! \"咔嚓!\" 骨裂声刺耳,弯刀脱手! 未等对方惨叫,枪尖回旋,如银蛇吐信,一枪贯入心窝! 第五骑肝胆俱裂,调转马头欲逃。 \"想走?\" 赵小白冷笑,亮银枪脱手掷出—— \"嗖——噗!\" 枪如流星,将最后一骑钉死在岩壁之上! 鲜血顺着枪杆滴落,在夕阳下映出妖艳的红光。 接下来,但凡有人冲出谷口,迎接他们的,只有冰冷的枪锋与无情的箭雨。 ——此路,不通! \"收网!\" 张克冷眼看着战场,尸横遍野,哀嚎渐弱。 他抬手一挥,传令兵立刻吹响号角—— \"呜————\" 低沉的号声回荡在峡谷中,燕山精骑开始缓步推进,刀光如林,给每一个还在抽搐的敌人补上最后一击。 一炷香后,战场彻底安静下来。 张克、孙长清、吕小步、赵小白、白烬等人率领的部队在车队前汇合。 \"有漏网之鱼吗?\" 张克沉声问道。 白烬抱拳:\"外围已肃清,所有尸体都补了刀,保证没有一个活口。\" \"很好。\" 张克终于松了一口气,目光落向车队中央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 车厢缝隙处,竟有一缕晶莹的液体缓缓滴落。 (呵,吓尿了?) 这应该就是那位\"和亲\"的乌兹国公主了。 ——说是和亲,实际上,不过是乌兹国国王向东狄借兵镇压西域诸国的交易罢了。 按马三炮的情报,东狄原本派了一个甲喇的兵力; 结果只留了十个巴牙喇送公主和财货回国,其余估计全留在西域当雇佣兵了。 \"自己出来吧!\" 张克厉喝一声,\"三声之内不出来,乱箭射死!\" \"一!\" 车厢内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 \"二!\" 车帘猛地被掀开,一个戴着轻纱、身穿紫色露腰短襦的西域美人颤巍巍地走下马车。 后面跟着两名穿着相比朴素的侍女 金银臂环在夕阳下泛着奢靡的光,纱裙下的长腿若隐若现。 她颤抖着揭开面纱,露出一张热巴脸,声音娇软得能酥到人骨子里: \"将军饶命......奴家愿侍奉将军,只求......只求一条活路......\" 张克眯起眼睛,心想倒是个聪明人。 第32章 一千匹战马的陪嫁,顶级小富婆 \"收工!回家!\" 张克心情大好,招呼着赵小白和吕小步,领着二十骑就往张家堡赶。 出来三天了,堡里还有一堆事儿等着他处理呢。 孙长清则带着四十骑,押着西域的财宝和大车直奔漠南堡——一个半月后的大戏,还得靠这批\"道具\"开场。 至于白烬?这位张家堡\"杀人越货专业培训班\"的优秀毕业生,正带着四十骑兢兢业业地清理战场。 尸体堆成小山,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千里戈壁,想查?查个屁! 专业,就是这么自信! 傍晚,张家堡。 张克刚回千户所,正准备好好\"开盒\"一下劫回来的龟兹国热巴三人组,吴启就急匆匆地找了过来。 \"兄长,无疾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呗。\" 张克摆摆手,却发现吴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有情况?\" \"您......还是去大堂看看吧,干娘也在。\" 张克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得收拾,撒腿就往大堂跑。 一进门,就看见自家老娘正拉着一位女将军的手,笑得那叫一个慈祥: \"我儿虽然话少,但最会疼人了......\" 张克:\"???\" 我才出去三天啊!这就给我安排相亲了?!可是这一副巾帼英雄打扮也不是他的菜啊。 他硬着头皮上前行礼:\"母亲,这位是......\" \"这位是秦州陇右镇文总兵的千金,文璐。\" 老娘笑眯眯地介绍,\"来,打个招呼。\" \"文姑娘好。\" 张克表面淡定,心里却疯狂吐槽—— 秦州?我们不是只认识马啸川那个弱鸡吗?怎么把文家大小姐招来了? 正纳闷呢,旁边传来霍无疾无奈的声音:\"兄长......\" 张克转头一看 这个失踪十几天的混蛋,顿时火冒三丈! \"你个瘪犊子!跑哪去啦!\" 他飞起一脚,正中霍无疾的屁股,踹得他一个踉跄。 \"啪!\" 一道红鞭破空而来,却被霍无疾稳稳抓住。 张克抬眼一看——嚯!文姑娘正怒目瞪着他呢! 好家伙,我算是看明白了..... 合着不是冲我来的,是冲这小子啊! 他还以为吕小步那个情种开窍了,没想到高冷面瘫才是撩妹必杀技?! 霍无疾脸色铁青:\"找死?!\" 文璐毫不退让:\"我看不惯他踢你!我替你报仇!\" 张克:\"......\"行,我成恶人了是吧?这特么叫什么事儿啊! \"咳咳!\" 张母赶紧打圆场:\"克儿,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踢弟弟屁股?\" 话锋一转, 又对文璐道:\"不过文姑娘,兄长管教弟弟也是天经地义,你这鞭子甩得也太急了。\" ——各打五十大板,端水大师了属于是。 张克挑眉:\"这么说,文姑娘是来提亲的?\" 文璐抱拳一礼,毫不扭捏: \"正是!我与无疾情投意合,望兄长成全!\" 好家伙,够直接! 张克眯起眼睛: \"先说好,我们张家堡虽然是小门小户,但我的兄弟——\" 他猛地一拍桌案:\"绝!不!入!赘!\" 开什么玩笑? 都入赘了,老子不成光杆司令了? 霍无疾:\"......\" 合着你们讨论我的终身大事,我连发言权都没有? 张母见状,识趣地起身: “你们年轻人聊,我去歇着了。” 母亲起身去往后堂,知道两边要谈正事,她不适合在。 文璐咬了咬唇,看了眼一脸懵逼却帅得惨绝人寰的霍无疾,一咬牙:\"可以!\" 张克坏笑:\"且慢!还没问过我兄弟的意思呢——\" 他转头看向霍无疾: \"无疾啊,你喜欢文姑娘吗?\" 霍无疾冷着脸:\"很烦。\" 张克摊手:\"文姑娘,你也听到了......\" 这种暴力女,可不能坑了自己兄弟! \"一千匹河曲战马!\" 文璐突然伸出一根手指,\"陪嫁!\" 张克:\"卧槽!\" 这姑娘...... 不对,看人真准啊! 她和无疾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他瞬间变脸,笑得那叫一个和蔼可亲:\"哎呀弟妹啊!你看这良辰吉日定在什么时候合适?\" \"我们张家堡也得准备聘礼,不能丢了面子不是?\" 霍无疾:\"???\" 大哥!我刚说了她很烦啊!她从秦州一路追着我回来的! 文璐叹气:\"家中算过,最近的吉日也要明年了。\" 张克大手一挥:\"好!文姑娘放心,我们张家堡也不是小气的人!\" \"这样,我们出二百套全身铁札甲,二百套马铠,再加二百杆马槊!\" 不就是装备吗?老子多得是! 文璐震惊了! 早就听说张家堡富得流油,没想到这么壕?! 等等......他这是宁愿掏空家底也要留住霍无疾? 她本打算着开个天价嫁妆,直接把霍无疾\"买\"回家,没想到张克反手就是王炸! \"兄长大气......\" 文璐微笑:\"我回去与父亲商议,不日便带着战马来下聘。\"一千匹战马而已,她自信要的出来。 张克热情相送:\"弟妹多住几日!免得外人说我张家堡怠慢贵客!\" 说着把霍无疾往前一推:\"无疾啊,这几天你的任务就是陪好弟妹,其他事不用管了!\" 霍无疾:\"......\" 养母同意了,长兄拍板了,我的意见......重要吗? 战马外交可不是闹着玩的! 别以为张克是被一千匹战马晃花了眼才卖兄弟——这买卖,值! 要知道,他爹张大虎攒了一辈子家底,战马也不过三百余匹。 就算张克靠着黑吃黑和开挂贸易发了横财,手头能用的战马也才将将八百之数。 虽说马牛牲畜加起来有两千多头,可战马能一样吗? 能随随便便拿出一千匹战马当嫁妆的,绝对是掌控边疆马政的顶级军头! 这手笔,怕是连皇帝嫁闺女都舍不得——银子可以给,战马?门都没有! 张克心里门清:必须拿出对等的诚意,这关系才能长久。 你有战马,我有军械,这不就是天造地设的盟友吗? 文家能在秦州靠着区区一万铁骑就和马家平起平坐,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双喜临门啊!\" 张克哼着小曲往院里走,一千匹战马到手,又至少能武装五百铁骑了。这买卖,血赚! \"咱们老百姓啊,今儿个真高兴~\" 推开房门—— \"兰心?你怎么在这?\" 兰心抿嘴一笑:\"老夫人把三位西域姑娘带走了,说要...好好调教一番才能给少爷。\" 张克扶额苦笑。 老娘这是闹哪出啊! 调教?哪里学得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应该不是他想的调教吧。 算了,将就一下吧... 第33章 经济大放水,繁荣的张家堡 抢掠西域商队的第十日。燕山卫,终于动了。 张克接到线报——燕山卫那群缩了许久的兵痞,总算按捺不住了。 这帮人假借盘查之名,将过路商队搜刮得干干净净; 中饱私囊之余,反倒逼得不少商队改道,投向了张家堡的地界。 呵,倒是帮了大忙。 千户所内。 羊百里捧着账册,低声道: \"大人,一千户军户的田地已清丈完毕,秋收在即......今年税收,按几成征?\" \"免了。\" 张克一挥手,\"既说了分田免税,就从今年开始。不征粮,按七钱银子一石统一收。\" 他指尖敲了敲桌案:\"以总旗为单位交粮,头一年分地,让大家吃顿饱饭,过个安稳年。\" 羊百里身子一颤,起身深深一揖:\"大人仁德,老朽......\" \"行了,都是为了百姓。\" 张克打断他,心里却明镜似的—— 钱不流动,他的货卖给谁? 经济不活,怎么引来流民? 割韭菜也得先养肥了,哪有苗还没长齐就急着下刀的? 表面看是他在贴钱,实则...... 后世的票补大战、外卖补贴的玩法,搁这年头照样行得通。 小农经济排斥商品倾销? 那就先让他们尝到甜头。等这些人习惯了买卖,来年还怕他们不掏银子? ——虚空造市,闭环生财。 张克眯了眯眼,又给羊百里抛了条新策: \"过路商队免关税,但食宿、仓储、贸易集散,全由我们提供。\" 低税引商,垄断取利。 羊百里听得似懂非懂,但仍恭敬应下:\"老朽......回去再细想。\" \"走,出去看看。\" 处理完公务,张克带着赵小白和几名亲兵出了千户所。 \"上好的花手绢,五文一条!\" \"刚炒的糖栗子,十文一包!\" \"精制皂角,洗得干净不留味!\"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在堡外回荡,数十个摊位沿着新修的坊市一字排开。 张克背着手,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什么叫商业生态? 这些摊位上,既有他从系统里低价购入的精巧货品,也有本地百姓自产的手工物件。 从粗陶碗、竹筷子,到香皂、胭脂,一应俱全。 \"兄长,这坊市比预想的还要热闹。\"赵小白低声说道。 张克笑而不语。 表面上他只收一文钱的管理费,美其名曰\"给百姓一条活路\",实际上—— 管理费才几个钱,他要的是平台吸引客源。 更妙的是,往来的商队现在都会在此停留。 原本匆匆路过的商旅,如今至少要多住上两三天。 多留两天?食宿的钱不就赚到了? 正巡视着,张克忽然目光一顿: \"王掌柜!\" 前两天刚给张家堡运粮的王田一回头,连忙行礼: \"指挥使大人!您这是......微服私访?\" \"得了吧!\" 张克笑着摆手,\"就我这张脸,张家堡谁不认识?\" 目光扫过王田手里的木质香皂盒,张克心里暗笑—— 不愧是老江湖,一眼就相中了好东西。 你猜这玩意儿从哪进的货? \"王掌柜也看得上我这小地方的玩意儿?\" \"嗨!\" 王田搓着手,\"这次交易完大人的货,车队还空着半截,想着顺道捎点东西回去......\" 张克会意一笑:\"那你忙,我先走了。\" \"恭送指挥使大人。\"身后传来王掌柜恭敬的声音。 转身时,张克嘴角微扬——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自己搞商队,在这乱世一路上关卡重重,盗匪横行。 他只要握紧交易平台和定价权就够了,脏活累活,让别人去干。 吴启策马奔至近前,翻身下马时带起一阵尘土。他将一份军报递到张克手中:\"兄长,东山堡急报!\" 张克展开军报,眉头微动,随即合上:\"回千户所议事。\" 千户所内。 吕小步和霍无疾先后赶到。 文璐离开才三日,霍无疾那张冷峻的面容已恢复如常。 张克自然不是因为自己也要接受包办婚姻才拆兄弟们的台——纯粹是为他着想。 像无疾这样的闷葫芦,就该配文璐那样爽利直率的姑娘。嗯,就是这样。 \"白烬来信。\" 张克将军报按在桌上, \"东狄大贝勒代山之子月托,带着一个牛录的正红旗精锐和一千燕军,\" \"打着'追查商队劫案'的旗号,想从东山堡借道。\" 赵小白神色一紧:\"没出什么事吧?\" \"捷报。\" 张克冷笑,\"折了几十个东狄人,百来个燕军。\" 吴启嗤笑: \"东山堡现在驻守着三个百户,强弓硬弩齐备,还有白烬、李骁、章远坐镇,没个万把人连边都摸不着。\" 张克眯起眼睛:\"现在有多少骑兵完成训练,装备齐全了?\" \"五百余骑。\" 吴启一怔,\"兄长是想......\" \"我在考虑,要不要把月托的脑袋留下来当个摆设。\" \"不可!\" 吴启霍然起身,\"杀个月托除了出口恶气,毫无意义!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东狄提前介入!\" 张克皱眉沉思。 吴启连忙补充:\"月托虽是大贝勒之子,但比起整个燕山卫,他算不得什么。\" \"要杀,日后有的是机会让他们全家整整齐齐上路。\" 张克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也是,不过是个绿帽子王,他老婆都在我后院了,急什么? 不过,该有的\"回礼\"不能少——否则,张家堡岂不是让人看轻了? \"小步,无疾。\" 张克指尖轻叩桌案,\"各带一百骑,绕道漠南堡,从北边摸进燕山卫——烧他们的秋粮!\" 吕小步咧嘴一笑: \"要是碰上没在张家堡交过税的商队......\" \"照旧处置。\" 赵小白面露迟疑:\"兄长,这是要......\" \"秋收才刚开始,粮食比刀箭更致命。\"张克声音冷硬,\"我倒要看看,没了粮食,他们拿什么守军堡。\" 赵小白欲言又止。 张克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知道为什么不让你去吗?\" \"兄长?\" \"太平年月,你的心善是好事。\"张克目光深沉,\"错的是这个狗日的世道。\" 他声音低沉: \"就像当年我们偷地主家的牛羊鸡鸭,结果害得那些看家的仆役被打死一样——\" \"那些仆役确实无辜,但不偷牛羊鸡鸭,我们就得饿死。\" 屋内骤然沉寂。 吴启攥紧拳头,吕小步别过脸去,霍无疾的指节捏得发白。 ——\"人肉为食,人骨为柴\" 对他们来说,从来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他们都是经历过一家老小甚至全村死绝后,侥幸活下来的\"幸存者\"。 \"砰!\" 赵小白单膝跪地,甲胄铿锵作响:\"小白...愚钝!\" 张克一把将他扶起:\"记住,我们杀人,是为了救人。这天下,病得太久了......\" 他望向窗外,\"不把腐肉剜干净...哪来的新生?\" \"燕山卫,我吃定了!\" 第34章 大贝勒长子—月托 燕山卫正堂内,青铜兽炉吐着袅袅青烟,却驱不散满屋肃杀之气。 月托虬结的指节爆出炸豆般的脆响,太师椅扶手在他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六十三个正红旗巴牙喇啊! 都是他从父亲手里好不容易要来的,竟全折在东山堡(张家堡的东部卫堡)那堵矮土墙下! \"喀嚓!\" 上好的青瓷茶盏在青砖地上炸开,碎瓷片\"嗖\"地划过曹千户的面颊,顿时拉出一道血线。 \"一群阉羊不如的废物!\" 月托暴起时带翻了整张紫檀案几, 东狄语怒骂混着汉语脏话喷涌而出,\"六十三个勇士! 就因你们这群蠢货找不到了西域车队的下落!\" 他腰间鎏金错银的佩刀\"嗡嗡\"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饮血。 曹千户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血珠子\"吧嗒吧嗒\"砸在青砖上。 旁边的田千户抖得像筛糠,王千户更是把脑袋埋得活像只鸵鸟。 \"主子明鉴....\" 曹千户决定为自己辩护,你要求发动进攻,现在又来怪我们。 \"那张家堡的兵一直以来是北疆精锐,我们劝过——您.....\" 曹千户刚抬头 \"砰!\" 一方端砚结结实实砸在他脑门上,鲜血顿时糊了满脸,他本人也直接晕倒在地。 \"放你娘的狗屁!\" 月托一脚踹飞矮桌,酒壶\"咣当\"砸在柱子上,溅起的酒水混着文书漫天飞舞。 他\"唰\"地抽刀出鞘, 雪亮的刀光\"嗖\"地削飞田千户的乌纱帽,几缕断发慢悠悠飘落。 王千户裤裆\"滴答滴答\"渗出水渍,骚臭味顿时在堂内弥漫开来。 \"三!天!\" 月托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刀尖挨个点过两人鼻尖,\"找不回老子的女人和商队... 就把你们剥皮填草,挂在辕门上当箭靶!\" 直到那袭绣金蟒袍带着腥风消失在门外,两个千户还像死狗般瘫在血泊里。 后堂内,血腥味混着药草的苦涩弥漫开来。 田千户和王千户架着昏迷的曹千户,踉踉跄跄地把他扔到榻上。 剪了头发露出额头上狰狞的伤口,血肉外翻,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嘶——” 曹千户猛地抽气,眼皮颤了颤,终于睁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谢了,两位老哥……” 他声音嘶哑,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他不服啊——劝过了啊! 攻堡前他就说过,张家堡那群杀才是北疆最硬的骨头,堡里屯粮够吃一年。 可月托偏不听,非要让东狄人先上,说什么“让这群软脚虾开开眼”。 结果呢? 五十个东狄精锐冲上去射箭压制,对面连个屁都没放。 月托以为对面怂了,大手一挥,两百人嗷嗷叫着扑上去,结果刚进五十步—— “嗡!嗡!嗡!” 三波弩箭撕裂空气的声音,听得人牙根发酸。 东狄人的铁甲像纸糊的一般,箭簇透胸而过的\"噗嗤\"声连成一片。 几十号人当场成了刺猬,剩下的连滚带爬逃回来,个个身上插着箭杆, 身后拖出的血痕像给黄土地刷了层红漆。 可月托还不死心,逼着他们燕军再攻。 结果? 三波箭雨过后,燕军一个千人队直接崩了, 没几个死在箭下,全是逃命时被自己人踩死、砍死的。 “张家堡的弩……又强了。” 曹千户闭眼,喉咙里滚出一声绝望的叹息,“五十步外能射穿重甲,以后还怎么打?” 田千户随手扯了根毛笔,把散乱的头发草草束起,苦笑道: “现在咱们是锅里的王八,谁也别想跑。” “可三天一到……” 王千户搓着手,声音发颤,\"拿什么喂那头饿狼?\" \"车队最后的消息是在西羌戈壁。\" 曹千户咬牙道。 “三百里的戈壁、草原、山林,上哪儿找?” 田千户狠狠啐了一口,“那条路咱们翻了几遍, 连个车辙印都没见着,白骨倒是有不少,明显不是啊!” 王千户抹了把冷汗:“尸首呢?货物呢?总不能凭空消失吧?” “黑山的谢大刀都动用了,屁都没摸到。”曹千户摇头。 田千户眼神闪烁,压低声音:“会不会是……谢大刀干的?” 曹千户嗤笑:“就他养的那群叫花子?商队可是有十个巴牙喇护着的!” “也是……” 田千户无奈道:“还是想想我们怎么过这一关吧。”。 王千户搓了搓手指,忽然压低嗓音:“要不……咱们‘凑点儿’?” 三人对视一眼,苦笑。 ——除了刮地皮凑银子,他们这些蝼蚁还能怎么活? ———— 黑山堡百步外,两匹战马原地刨动前蹄。 吕小步拇指轻挑,\"嗡——\"三石强弓张如满月, 箭簇在朔风中泛起幽蓝寒芒。 身旁霍无疾的弓弦同样绷出杀机, 两人像两尊阎罗殿前的勾魂使者, 死寂的目光锁着军堡每一个垛口。 \"噗嗤!\" 又一个燕兵刚露头,铁盔瞬间被箭矢贯穿。 脑袋像熟透的西瓜般爆开, 脑浆在城墙青砖上泼出一幅写意画。 尸体晃了晃,\"轰\"地栽下城墙。 \"第七个了。\" 吕小步歪头吐掉嘴里草茎,\"燕狗这次被咱们骑脸拉屎都不敢出窝?\" 霍无疾突然瞳孔骤缩,弓弦震响间, 城头又传来\"啊\"的短促惨叫—— 箭矢从某个倒霉鬼的咽喉贯入,后颈透出三寸带血箭簇。 \"孬种。\" 霍无疾收弓时,箭囊里的白羽箭还剩十八支。 霍无疾冷冷吐出两个字。 城楼下面,冯千户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他已经砍了四个拒绝上城头的手下,结果连句话都没喊出来就被射死了。 现在手下的兵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大人,再这样下去...\" 亲兵队长声音发颤,他们就二十几人,如果炸营是真的压不住的啊。 \"闭嘴!\" 冯千户咬牙,\"守住城墙,等燕山卫的援...\" 可他心里清楚,就燕山卫那三个废物能出兵才有鬼。 ............ 离开黑山堡,吕小步突然咧嘴一笑:\"老霍,想不想玩票大的?\" 霍无疾挑眉:\"说。\" \"东狄人脑袋值五两,比伪燕的贵得多。\" 吕小步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而且这群蛮子莽得很, 可不会像伪燕要么缩在乌龟壳里、要么跑的贼快。\" \"计策。\" \"今天先放火烧他们田和商队,明日你带主力埋伏。 我单枪匹马去燕山卫叫阵——\" \"诈败?\" \"看菜下饭。\" 吕小步舔了舔嘴唇,\"要是条大鱼,就直接拿下。 小鱼小虾...就假装不敌,引他们入套。\" \"几成把握?\" \"五成。\" 吕小步满不在乎地耸肩,\"大不了跑路,燕山卫现在凑得出两百匹战马吗?\" 两人相视一笑,分头行动。 一个奔东,一个往南,马蹄扬起漫天尘土。 被包围? 笑话! 在这千里平原上,双马轮换的精骑就是阎王爷的勾魂笔—— 想杀就杀,想走就走。 那些龟缩在城墙后的燕狗永远不懂: 骑兵可以不强,但绝不能没有。 失了马背,就是把命拴在别人刀把上! 第35章 月托,我日你仙人 朔风如刀,割裂枯黄的麦浪。 吕小步勒马而立,面甲下传来一声冷漠的命令:\"烧。\" 百骑精兵同时擎起火把,烈焰如狂龙出闸,瞬间吞噬整片田野。 黑烟翻滚如墨,将半边苍穹染成修罗场—— 燕山卫的命脉,正在这冲天火光中化为灰烬。 南边数十里外,霍无疾的骑兵正在焚烧最后一座露天粮垛。 火舌舔舐着木质结构,爆裂声如同死神的狞笑。 他眯眼看着那座死寂的军堡,堡垒上的守军像被抽干了魂————真正的战争,从来不在城墙之上。 \"继续。\"霍无疾甩了甩马鞭。 这场火攻来得又快又狠。 谷垛、地窖...所有能烧的都在燃烧。 焦黑的田垄间,热浪扭曲了空气,仿佛连太阳都被烤成了血红色。 ——真正的战争,从来不在城墙之上。 \"张家堡这是要绝我们的根啊!\" 城墙上,曹千户的纱布渗出血迹,声音抖得像筛糠。 田千户死死攥着墙砖,指节发白:\"报复......来得太快了。\" \"月托大人不是最恨魏人吗?\" 王千户突然抬头,\"请他出兵...\" \"你还有钱吗?\" 田千户冷笑,\"昨天那顿鞭子没挨够?\" 三人同时沉默。想起昨日被月托抽得满地打滚,还要跪着献上大半家产的屈辱,曹千户的伤口又隐隐作痛。 \"但粮仓...\" 王千户喉结滚动,\"秋粮被烧,存粮只够二十天...\" \"他娘的!\" 曹千户突然暴起,\"早知道不卖那批陈粮了!\" 田千户脸色铁青。 倒卖军粮是惯例,可谁能想到张家堡报复来得这么毒? 现在去真定府要粮? 账面上可写着存粮三年——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再去求月托。\" 曹千户吐了口血沫,\"大不了...再花点钱...\" 残阳如血,照在三人扭曲的脸上。城墙下的焦土中,最后一粒麦种正在灰烬里爆裂。 ............. “让我出兵?” 月托斜眼瞥着眼前三条丧家之犬,嘴角扯出一丝讥讽。 虽说车队没找回来,但好歹从这几个废物身上榨了不少银子,勉强回点血。 他知道车队多半是找不回来了。 可丢了那么大一笔钱,还折了女人,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思来想去,离西羌最近的就是燕山卫,干脆来这儿敲一笔。 反正嘛,打狗也得有个由头,这理由现成的! “倒也不是不行……” 月托往后一仰,懒散地瘫在太师椅上,靴子直接翘上桌案,“不过嘛——” 他拇指和食指一搓,笑得意味深长。 钱。 “这次折了那么多勇士,抚恤金还没着落呢,怎么好意思再让他们拼命?” 三个千户心里直骂娘——有钱还用得着求你?你们东狄不是悍勇吗?怎么还要钱? 曹千户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问:“月托大人,您看……多少合适?” 月托慢悠悠竖起一根手指。 田千户试探道:“一.......千两?” “一万两!” 月托冷笑。 三人瞬间傻眼。这他妈是要刨祖坟啊! 互相对视一眼,眼神交流——再苦一苦军户吧,反正骂名张家堡背! 王千户干笑两声:“大人英明!我看这就是张家堡的诱敌之计,咱们可不能上当!” 田千户连忙附和:“对对对!他们肯定埋伏好了,就等咱们出城送死!” 曹千户没吭声,心里狂翻白眼——前几天你不是挺莽的吗?现在怂得跟个鹌鹑似的?呸! 月托其实也有苦衷。 他压根没上过前线,从小到大听的都是长辈吹嘘——“当年咱们嘎嘎乱杀,大魏那群废物连个屁都不敢放!” 结果呢? 真碰上了,直接被按在地上摩擦,亏得裤衩都不剩! ——像极了刚出社会的愣头青,满腔热血以为能拳打资本脚踢现实,结果被社会毒打到怀疑人生,最后只能含泪认清现实。 现在的月托,已经从“干就完了!”的激进派,火速退化成“给钱再谈”的保守派,讲再多道理不如吃一次亏。 能赢? 或许吧。 但损失怎么办! 反正马上要撤了,这破地方的烂摊子,关他屁事? 捏软柿子可以,打硬仗算求。 翌日,晨雾未散,焦土余烬仍在风中飘荡。 吕小步和霍无疾这波操作要是搁现代; 怕不是要被环保少女指着鼻子骂“how dare You!” 但他们不在乎。 骑兵早已在十里外的山坳里埋伏好,枪擦亮、弓上弦,就等着猎物上钩。 至于被发现? 呵,现在的燕山卫各个军堡,缩得比千年王八还瓷实。 别说探马了,连个探头的都没有! “月托!我日你仙人!!!” 天刚蒙蒙亮,吕小步就单枪匹马冲到燕山卫城下两百步处,拎着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开喷。 “你亲爹不是代山那没卵子的太监!” “是你那绿毛龟爹,亲自把女人送到老子榻上的!” “乖儿子,叫声爹,老子赏你串糖葫芦!” “月托!好大儿!!!” 这嘴,深得张克真传——什么“彼其娘之”太文雅,要骂就骂最脏的,爽就完事了! 月托刚睡醒,隐约听见城外吵嚷,还没听清内容,就见亲卫面色古怪地进来。 “主子爷,外面……” “外面在嚎什么?” “您……还是亲自去听吧。” 亲卫冷汗直冒——这要复述一遍,他脑袋当场就得搬家! 月托莫名其妙,一路往城楼走,却发现沿途士兵全在憋笑,脸涨得通红。 搞什么鬼? 直到登上城墙,他终于听清了—— 吕小步正绘声绘色地编排他老娘的风流韵事; 还添油加醋说他“专好男色,尤其爱被大胡子壮汉蹂躏”,细节丰富得能写本春宫小说! 城头守军一边憋笑,一边竖着耳朵听,好家伙,比茶楼说书还带劲! “我操你祖宗!!!” 月托瞬间炸了。 他毕竟不到二十,养气功夫?不存在的! 他原本不想掺和了,你这贴脸输出了,要是不反击他还有脸见人吗?!! “托合齐!!!” “奴才在!” 牛录军官单膝跪地,脑门冒汗。 “带人出去!给我活捉那杂种!!” 月托双目赤红,“老子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抓不到我就扒了你的皮!!” “嗻!” 托合齐吓得浑身冷汗,二话不说,带着一百多号前些天没怎么受箭伤的部下冲杀出去。 妈的,这能忍? 今天就是死,也得撕烂那张破嘴! 第36章 战术越简单越好用 晨雾中,吕小布单手持缰,眯眼看着缓缓打开的城门。 当百余名东狄骑兵鱼贯而出时,他咂了咂嘴:\"才来一半,可惜了!\" \"驾!\"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窜出。 但很快又刻意放缓速度,始终与追兵保持百步距离。 这个距离,正好是他的弓箭最佳射程。 \"嗖——噗!\" 回身一箭,箭簇精准穿透追兵铁甲。 托合齐眼睁睁看着又一个士兵栽落马下,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这已经是第七个了,每一箭都像长了眼睛般直取要害。 \"放箭!\"托合齐怒吼。 数十支羽箭腾空而起,却在距离吕小布还有十步时就力竭坠落。 仅有几支轻飘飘地撞在他背甲上; 发出\"铛\"的脆响,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妈的!\" 托合齐狠狠啐了一口。这厮的铠甲真的好啊! 两炷香后,追击的队伍已显疲态。 战马口吐白沫,骑兵们汗如雨下。 直到这时,托合齐才惊觉周围地形已变——狭窄的山道两侧,密林如墙。 \"咻——!\" 刺耳的鸣镝声突然炸响。 托合齐还没反应过来,漫天箭雨已从两侧倾泻而下。 \"噗!噗!噗!\" 箭簇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 两侧的十余骑瞬间成了刺猬,有个巴牙喇甚至被两箭同时贯穿胸膛,像块破布般栽下马去。 \"有埋伏! 避箭!\" 托合齐刚喊出口,肩头突然一凉。 低头看去,一支雕翎箭已钉进甲缝,鲜血正顺着箭杆蜿蜒而下。 第二轮箭雨接踵而至。 这次箭矢更加刁钻,专挑面门、四肢防护薄弱处招呼。 有个举盾的骑兵刚露出半张脸,就被一箭射穿眼窝,当场毙命。 当第三轮箭雨袭来时,东狄人已乱作一团。 战马受惊互相冲撞,有人想调头逃跑,却被自己人的马槊捅了个对穿。 狭窄的道路上,转眼堆起尸山血海。 \"杀!\" 吕小布突然调转马头,方天画戟在晨光中划出凄厉的弧线。 两侧密林里同时杀出百余精骑,锋利的钢枪踏着冲锋的步伐威势不减。 残存的东狄兵慌忙举刀格挡,却惊恐地发现往日无往不利的弯刀,砍在对方铠甲上竟只能迸出火星。 有个百夫长不信邪,运足力气劈向霍无疾,结果\"铛\"的一声,虎口震裂,弯刀直接脱手飞出。 \"这...这是什么甲?!\" 战局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杀。 托合齐决定逃走。 他带着最后几个亲兵,拼命冲出包围圈。 身后不断传来惨叫,但他不敢回头,生怕一扭头就会看见那杆染血的方天画戟。 ...... \"少了。\" 霍无疾踢了踢脚边的尸体,语气不满。 吕小布正忙着割首级,闻言头也不抬:\"知足吧,总不能指望人家全军出动追我一个。\" \"领头的跑了。\" \"东狄人确实够硬。\" 吕小布擦擦溅到脸上的血,\"不过这次够他们肉疼了。\" 总旗官小跑过来汇报:\"阵亡两人,都是被狼牙棒砸中脑袋。 轻伤十一人,有个倒霉蛋甲胄缝隙中箭,问题不大。\" \"把人头都用硝石处理好。\" 吕小布站起身,突然促狭地撞了下霍无疾肩膀,\"说起来,你和文璐姑娘...\" \"滚!\" 霍无疾脸色瞬间冰冷。 \"啧啧,身在福中不知福。\" 吕小布摇头晃脑,\"老子要是有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姑娘...\" 霍无疾直接翻身上马,表情依旧高冷。 月托盯着跪在帐前的三个血葫芦,胸口剧烈起伏—— 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死几十个人,他还能在父汗面前糊弄过去。 可这次折损的是差不多半个精锐牛录! 还是父汗最宝贝的那个甲喇! \"完了......\"他 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弟弟绝对会借机发难,骂他废物,堂堂东狄精锐竟被大魏几百人杀得片甲不留! 不行,必须想个办法...... 一旁的心腹萨特布察言观色,压低声音道:\"主子爷,大燕......以前可是大魏啊。\" 这句话像刀子般劈开月托的思绪。 对啊! 大燕和大魏本是一家,既然啃不动大魏这块硬骨头,砍些燕国人的脑袋充数总行吧? 月托的眼神逐渐阴鸷,猛地转向跪地的托合齐:\"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谢主子爷开恩!\" 托合齐\"咚\"地磕了个响头,额头沾满泥土。能活命,谁想死? \"拿着我的令牌,找个军堡屠干净,再凑点百姓......\" 月托的声音像淬了冰,\"给我带五百颗人头回来。\" 托合齐身子一僵:\"主子爷,这......\" 用这种下三滥手段冒功,传出去他这辈子都别想在勇士堆里抬头了! \"死了这么多精锐,就算我饶你,父汗会放过你的妻儿吗?\" 月托一把按住他肩膀,指甲隔着铁甲抠进皮肉,\"听着,我不能败!否则父亲的继承名单上......就不会再有我的名字!\" 托合齐的脊梁终于弯了下去:\"......嗻。\" 当夜,托合齐带着几十号残兵扑向最偏远的燕军堡垒。 次日黎明,堡门外整整齐齐码着四百多颗头颅。 托合齐盯着自己染血的刀——他感觉不再是正红旗的巴图鲁了,他第一逃跑,又拿了肮脏的军功; 倒不是心疼这些\"两脚羊\",而是这军功......脏得像鬣狗啃剩的腐肉! 月托这波操作,硬生生把燕山卫四千兵力砍到三千出头,顺带榨干了三个千户所的存粮。 一个月后张克率军攻打时,差点笑出声——这哪是敌军? 分明是友军派来的内鬼! 至于为什么选在十月动手?一是新兵需要时间,他现在的兵力拿了燕山卫也守不住,张家堡不能丢; 二是算准了北方十一月的寒潮期。 只要扛过敌人最初的反扑,就有整整半年时间平稳时间,能好好发育一波。 第37章 兵者诡道1:卧底 秋色渐浓的九月,风沙裹挟着马蹄声席卷而来。 张克站在堡外眯起眼睛,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让他心跳加速——那一千匹河曲战马终于到了。 领队的却不是文璐那丫头,而是一位身披明光铠的年轻将领。 那人剑眉星目,腰间玉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正是文家长子,文璐的大哥文涛。 \"晦气!\" 文涛啐了口沙尘,心里直犯嘀咕。 自家那个能徒手撂倒三个亲兵的妹妹,居然被个霍无疾一个百户迷得神魂颠倒。 真信了\"两百套具装铁骑装备\"的鬼话。 想起临行时妹妹拿刀架在父亲宝贝海东青脖子上的模样,文涛就牙酸。 十八岁的老姑娘了,打跑的公子哥都能组个骑兵队,偏偏看上个追着马匪砍的愣头青。 那霍无疾确实是条真汉子,可这个名不副实的指挥使张克...... \"燕山卫指挥使张克,恭候文将军多时。\" 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文涛冷眼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指挥使,抱拳的动作都带着三分敷衍:\"秦州文涛。\" 心想待会儿要是见不到铁骑具装,定要这吹牛皮的家伙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呈上来。\" 随着张克击掌,亲兵捧上个红绸覆盖的物件。 绸布掀开的刹那,文涛瞳孔骤缩——镔铁雪花刀! 刀身冰裂纹在阳光下泛着幽蓝寒光,错银刀镡上松石宛如星辰。 他一步下面上前,指尖触到刀的瞬间,整个人都颤了颤。 \"西...西域镔铁?\" 文涛声音都变了调。 这玩意儿他只在祖父的《兵器谱》里见过图解,现存的基本都在国公府供着,他们这种边关将领家族可拿不到。 张克嘴角微扬。 人情世故嘛,武将就是直爽,喜不喜欢一眼可见。 他故作淡然道:\"偶然所得,想着文兄......\" \"张兄!\" “初次见面,哪里能收张兄这么贵重的礼物。”手却死死的握着刀柄,脑门全是细汗。 “唉,宝刀赠英雄嘛。”张克谦虚道,说好话又不要钱。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文涛也顾不得社交礼仪,恋恋不舍的将宝刀收回刀鞘,双手递给身旁的亲兵时,眼神充满警告的意味。 “为文兄特意设好了宴席,请入席。” “张兄请。”文涛变得十分客气和善。 “一起吧。”张克只好退一步。 宴席上,双方相谈甚欢,虽然张克小一岁,但是在宝刀加持下,他变成了张兄,张大哥。 次日校场,二百套铁札甲整整齐齐列阵,文涛摸着甲片上的冷锻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个千户居然真能拿出来二百套具装铁骑装备,他都不认为大同总兵拿得出来。 等看到张克又搬出琉璃盏、波斯毯时,这位将门虎子彻底红了眼,文涛走的时候都过意不去,特意把随行的200匹备用战马也回赠回去。 返程那日,文涛搂着张克道:\"张兄啊,婚期就定七月七!霍无疾那小子是个英雄,以后缺战马了尽管来我陇右!\" “那就多谢文兄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 黑山堡西南,一条苍莽山脉横亘如龙脊,山腰处盘踞着一座寨子——黑山寨。 寨内,篝火噼啪作响,烤羊油滴进火堆,溅起一串火星。 马三炮撕下一块羊腿肉,嚼得满嘴流油,对面坐着的大当家谢大刀却闷头灌酒,脸色阴沉得像锅底。 “三炮兄弟啊,今年这光景……难喽!” 谢大刀“咚”地撂下酒碗,长叹一声。 马三炮抹了抹嘴,故作关切:“咋了,大当家?有啥烦心事?” 谢大刀冷笑:“还能有谁?我那个‘好姐夫’!” 马三炮压低声音:“曹大人?” “呸!” 谢大刀啐了一口,“不是那狗官还能是谁?” 马三炮眼珠一转:“曹大人……遇上麻烦了?” 谢大刀猛拍桌案:“他娘的,前阵子来了个东狄的什么狗屁贝勒儿子,把他折腾得够呛,脑袋都让人开了瓢!” 马三炮故作惊讶:“曹大人不是东狄人眼里的红人吗?” 谢大刀嗤笑:“红人?呵,就是条摇尾巴的哈巴狗!” 马三炮没接话——谢大刀骂得,他可骂不得。 谢大刀越说越气:“今年北边和东边的农田全被张家堡烧了,商队又少,这狗官还要涨两倍例钱! 老子去哪儿弄银子?难不成去抢官仓?” 马三炮叹气:“那今年……怕是要饿死不少人啊。” 谢大刀猛灌一口酒,咬牙切齿:“张家堡那帮杂碎,真该千刀万剐!” 酒过三巡,谢大刀已有醉意; 颓然道:“再这么下去,今年老子得遣散一半弟兄……这大当家当得窝囊!” 马三炮见时机成熟,故意叹气:“唉,其实……我有个兄弟前几日透了个大买卖的风声,可惜……” 谢大刀眼睛一亮:“啥买卖?快说!” 马三炮摇头:“咱实力不够,吃不下啊。” 谢大刀急了,一把拽住他胳膊:“别卖关子!咱不行,不是还有我姐夫那狗官吗?” 马三炮故作犹豫:“可曹大人是官面上的人,能干这活儿?” 谢大刀冷笑:“官面?呸! 他以前就是个混帮派的泼皮,穿上狗皮真当自己是老爷了?” 马三炮“咬牙”道:“行吧! 我那兄弟说,过几日有个南边来的商队要从大魏去漠南买牛羊马匹,油水极厚; 但……他们有两百多护卫,路上已经有好几拨道上的人栽了。” 谢大刀眯起眼:“生面孔?敢走北疆?” 马三炮点头:“听说是南边来的,想抢北边的生意,结果被北边的人点了。” 谢大刀冷笑:“借刀杀人?” 马三炮:“差不离。估摸着再过几日,他们就要从漠南堡出关了。” 谢大刀沉默片刻,心里盘算——能雇两百护卫的商队,油水少说几万两! 可单凭黑山寨,确实啃不动…… 他忽然晃了晃身子,装出醉态:“三炮兄弟,今儿喝多了,我先歇了……” 马三炮连忙起身:“大当家慢走。” 等谢大刀离开,马三炮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翘,心里暗想: “指挥使大人,接下来……可就看您的了!” 第38章 兵者诡道2:敌人的助攻 黑山寨·一个月前 马三炮趴在马背上,背后插着两支箭,血浸透了半边衣裳。 身后张家堡的骑兵紧追不舍,箭矢“嗖嗖”地钉在他脚边的泥土里。 “他娘的,指挥使大人这活儿可真要命!” 他咬牙狠抽马鞭,终于甩开追兵,一头扎进黑山寨的地界。 上山后,他二话不说,掏出两颗从张家堡顺来的西域血珀,往谢大刀桌上一拍—— “大当家,兄弟走投无路,特来投奔!” 谢大刀眯着眼打量他,半晌,突然大笑:“马三炮?北疆燕山那边混过的?” “正是小弟!” “行!够胆!” 谢大刀一拍大腿,“从今儿起,你就是黑山寨的四当家!” 带钱且有名气投奔的,就是爷! 但马三炮清楚,道上混的,心黑手狠,可没一个是傻子。 新来的急着献计? 必有诈! 所以这一个月,他啥正事不干,就跟着谢大刀喝酒、吃肉、拍马屁,活脱脱一个狗腿子。 直到——合适的时候给个引子,让别人自己去验证。 “大当家,打听到了!” 一个心腹冲进大当家房间 “豫州来的商队,两百多号人,护卫凶得很,前几波人全折了!” 谢大刀眼睛一亮:“真往北来了?” “千真万确!听说还带着几万两的货,已经过了大同!” 谢大刀咧嘴笑了,发财啦。 谢大刀觉得反正本来就和大魏不对付,抢了就抢了,自己顶不住,姐夫个儿高。 从珍藏里挑选了几件宝物,看了看又有些舍不得,放回去两件; 然后就乔装打扮,贴上胡子带着五个亲兵悄悄骑马赶到了燕山卫。 张克他们的安排自然全部都是真的,买的镖局配送和让日升昌放话点炮。 不带一点掺假,甚至连银子都是真的,做局嘛,肯定要下本。 燕山卫·千户所 曹千户最近又喜又愁。 喜的是——粮价翻四倍,他无所顾忌的倒卖军粮,赚得盆满钵满! 愁的是——燕山卫的兵快饿疯了,每天一碗清得能照人的野菜汤,连刀都提不动。 “大人,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兵变啊……”管家小心翼翼道。 曹千户一脸惨笑:“变?拿什么变?饿得站都站不稳,还能提刀?” 他也没办法,他也是小角色,大佬下场吃肉,他跟着喝点汤; 毕竟,军队是国家的,利益是自己的。 真定府和保定府的老爷们下场了,不是救济支援。 而是封锁了商路—— “没关系的粮,一粒也别想进燕山卫!” 张家堡也是,直接卡死从大魏来的粮道。 奇怪的是—— 张家堡和大燕是敌对关系,此刻却默契得像商量好的! 一起绞杀燕山卫的军户。 为啥? 真定、保定两府:刮干燕山卫最后一点油水! 三位千户:捞最后一笔,打点关系,调去后方享福! 张克:动手前,先饿垮敌军! “死自己的兵,还是死敌人的百姓?”这对张克来说很好选。 .......................... 管家匆匆进门,低声道:“大人,您小舅子求见。” “小舅子?” 曹千户眉头一皱,他哪来的小舅子? 正疑惑间,一个满脸堆笑的汉子已经溜了进来,手里捧着个锦盒; 谄媚道:“姐夫!是我啊,小谢!” 曹千户定睛一看,这才想起来——是他养在外宅那个女人的弟弟,专门替他干脏活的“黑手套”。 他脸色一沉:“不是说过别来城里找我吗?什么事?” 谢大刀没吭声,只是贼兮兮地瞄了眼管家。 曹千户挥了挥手,管家识趣地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谢大刀立马凑上前,把礼物往桌上一放; 蹲下来就给曹千户捶腿; 笑得像朵风干的野菊花:“姐夫……我这儿有个大买卖,吃不下,想请您……” “打住!” 曹千户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小谢啊,说过多少次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什么姐夫不姐夫的,成何体统?” 谢大刀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千户大人,我打听到一支从豫州来的商队; 带着大批货物去漠南贸易,油水厚得很!” 曹千户“砰”地撂下茶杯; 怒道:“你当本官是什么人?土匪吗?我可是大燕正五品千户! 岂能做这等杀人越货的勾当?” 谢大刀不慌不忙,压低声音补充:“估摸着……值好几万两。” 曹千户眼皮一跳,话锋陡转:“咳……不过嘛,你确实把握不住,细说说。” 谢大刀立刻把从马三炮和道上打听的消息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曹千户闭目沉思——这是个机会! 他正愁调任缺银子打点,若真能捞一笔……至于陷阱? 呵,谁会花几千两雇镖局就为了坑他?有病吧!举报他贪污? 他故作沉吟:“难办啊,两百护卫可不好对付……” 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暗示明显。 谢大刀心领神会,比了个“三七”的手势。 曹千户冷笑,直接伸出一根手指——九一! 谢大刀脸一垮,咬牙比了个“二八”。 两人你来我往,最终敲定——九一分成,但免了黑山寨今年的例钱! “行了,去盯着吧,三日后我带兵来。” 曹千户端起茶杯,送客的意思明明白白。 谢大刀点头哈腰退了出去,临走还不忘把门带上。 人一走,曹千户立刻叫来管家:“账上还有多少粮和银子?” 管家苦着脸:“杂粮六百石,现银不足七千两……” 曹千户听得心头滴血——曾经几万两家底,被月托那王八蛋坑得差点倾家荡产! 再不捞一笔,真得喝西北风了! “去,提一百石杂粮……再加一千两碎银。”他咬牙道。 管家一愣:“大人,这……” 曹千户眯起眼:“想让底下人干黑活,总得给点甜头。 不然……谁保证他们不会反咬一口?” 干脏活,得分赃!这是规矩。 第39章 兵者诡道3:阳谋不可破 三日后,漠南堡北三十里 那支从漠南堡出发的\"商队\",若是凑近了细看,便会发现蹊跷—— 人换了,箱子也换了。 那些穿着宽大商旅袍子的壮汉,衣襟下隐约露出张家堡特产的皮革乌兹铠的寒光。 孙长清骑在马上,身旁跟着身高两米、提着乌兹钢陌刀的李陌。 \"为啥要换咱们的人?\" 李陌挠头,\"让镖局那帮替死鬼继续演不就得了?\" 孙长清摇头:\"戏已唱完,不必再搭人命。\" 他抬手指向前方树林:\"把货送到他们埋伏圈外,扔下箱子就走。\" 李陌虽不解,但也不多问——军令如山,执行便是。 密林中 曹千户和谢大刀带着四百人埋伏在官道旁的林子里。 \"姐夫,你这些兵……真能行?\" 谢大刀瞅着那些\"精锐\",棉甲破洞里露出的全是芦苇絮,弓角开裂,箭矢竟是用木头削尖的。 \"废话!\" 曹千户瞪眼,\"我带的都是精锐边军,强弓硬弩打商队护卫跟打着玩一样?\" 正说着,探子来报:\"货到了!距此十里!\" 两炷香后,商队果然停在林边。 诡异的是—— 他们竟开始卸货! \"哐当!\" 孙长清一脚踹翻箱子—— 珍珠、丝绸、金银器皿哗啦啦洒了一地! 林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 \"送给你们的!!!\" 孙长清突然朝林子大吼,\"来拿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张家堡骑兵扬长而去,只剩一地财宝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曹千户和谢大刀面面相觑。 这他娘的……是天上掉馅饼了? 孙长清和李陌的马蹄声渐远,扬起的尘土还未散尽。 林子里,谢大刀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这他娘的……几个意思?\" 他瞪着满地敞开的箱子,珍珠玛瑙在阳光下晃得他眼晕,\"白送?\" 二当家已经红了眼,口水都快流到衣襟上:\"大当家!还等啥?那箱子里可都是真金白银啊!\" 曹千户后背渗出冷汗——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可他一转头,看到了几百双饿得冒绿光的眼睛。 那些士兵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喉结滚动着,仿佛在看一块肥肉。 他敢说一个\"撤\"字,下一秒就会被乱刀分尸! \"去……去个人看看。\" 曹千户声音发颤。 一个小喽啰战战兢兢摸向箱子。 \"哐当!\" 第一个箱子被掀开——鎏金酒壶折射出刺眼的光。 第二个、第三个…… 当第五个箱子也被确认装满财宝时,喽啰终于忍不住抓了把金链子往怀里塞—— \"噗!\" 一柄短刀突然从他心口透出! \"谁再敢私藏,这就是下场!\" 谢大刀甩着刀上的血,转头对曹千户挤出个菊花般的笑脸:\"姐夫,咱们拉回去慢慢分?\" 曹千户没说话。 他正死死盯着一个錾刻着波斯纹样的银杯,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花纹他太熟悉了! \"哗啦——\" 他疯了一样掀翻所有箱子。 当看到那些伊斯兰风格的鎏金银器时,整个人如坠冰窟—— 这是上月西域鬼兹国和东狄大贝勒代山长子月托的嫁妆! 还少了的十二箱在哪?新娘在哪? 现在他脑海里出现几条路: 怎么办,让大家丢下财宝不要下一秒就会被红了眼的士兵剁成肉泥——oVER 带走送回给月托,还差十二箱呢? 人老婆呢?你说张家堡送给你的? 月托会信吗?——oVER 拿回去悄悄藏起来分了? 上个月查这些财宝闹得黑白两道都知道了,一出手就有人知道——oVER 冷汗顺着曹千户的脊梁往下淌。 他突然很想笑。 这哪是财宝? 分明是催命符! \"姐夫!姐夫!您倒是说句话啊!\" 谢大刀的催促声,终于把曹千户从恍惚中拽了回来。 他牙齿微微打颤,强压着恐惧道:\"对……先拉回去再分,谁敢私藏,杀无赦。\" 可就在这时,一个喽啰突然惊叫 \"这、这些花纹……怎么像是上个月东狄人悬赏找的西域贡品?\" \"轰——\" 这句话像炸雷般劈在所有人头顶。 谢大刀脸色瞬间惨白——他带人帮东狄人找过这批货!记得单子上的描述。 现在,他明白了。 这不是横财。 这是索命的钩子! 周围的头目和军官们眼神变了,贪婪中混杂着恐惧,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后退。 曹千户知道——必须立刻灭口! \"杀!一个不留!\" 他猛地拔刀怒吼,\"不然我们都得死!\" \"锵——\" 刀光乍现! 那些穿着破旧棉甲的边军,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战力,瞬间砍翻数十名山贼。 \"姓曹的!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谢大刀捂着被削掉半块肉的左臂,面目狰狞。 曹千户狞笑着上前:\"那你就去做鬼吧!\" \"噗!噗!噗!\" 曹千户的钢刀连续劈砍,鲜血喷溅在他脸上。 “啊!我tm砍死你!你这个废物!” 他发泄着呐喊,他感觉可能下一秒被砍死的就是他了。 这个蠢货! 被人当了刀使,还拖他下水! \"大人,跑了几十个山贼,咱们还折了十几个兄弟……\" 百户的汇报被曹千户的仰天怒吼打断。 \"啊——!!\" 他举刀指向南方,眼中喷火:\"张家堡!此仇不共戴天!\" 此刻他终于看透了—— 从对方打开箱子的那一刻起,阴谋就变成了阳谋! 他要想活下去只能亲手摧毁燕山卫,对! \"分一箱财宝给兄弟们!\" 曹千户咬牙道,\"立刻赶回燕山卫!\" 曹千户在砍死谢大刀后,发现了此局的唯一一条生路, 他要杀了两个千户夺兵权!!! 带着收买的精锐远遁。 他知道,自己只能踏上了张家堡精心准备的唯一条活路 靠着这批金银收买精锐士卒带着家眷离开大燕。 而这个过程必然会彻底摧毁燕山卫的防御体系; 至于悄悄跑。 这世道没有刀,保得了富贵吗? 为了活下去他必须尽可能多的带走燕山卫的精锐,不然在哪里都无法立足,至于燕山卫,与我何干。 极致的阴谋,就是让它变成阳谋。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孙子兵法》 第40章 兵者诡道4:以欲御人 十月初,申时三刻。 秋日的天光澄澈如洗,却裹挟着丝丝刺骨的寒意; 像极了塞外胡人腰间的弯刀,不经意间就能划开皮肉。 张克捏着孙长清快马送来的密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信纸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计划,可以开始了。 其实计谋成败与否,他张克都会挥师东进。 不过是多死几个或少死几个的区别罢了。 战前就已经算到九成,无非一成看天意,毕竟东汉大魔导师了解一下,真遇到只能算他倒霉。 这是张克两个月来,第一次在扩建的校场上检阅他的家底。 七百战兵肃立在左,玄色布面钢甲在秋阳下泛着乌光。 这些汉子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披着四十余斤玄色的乌兹布面钢甲,腰间悬着1.5石强弓。 他们早已分到了田地,尝到了甜头。 战死一个,就补一个——家里没儿子的,过继也要补上! 毕竟,那可是能传家的土地啊。 更远处是黑压压的辅兵方阵。 三千人,都是些走投无路的人——山里的逃户、西羌的奴隶、草原上的奴隶,还有从大燕、大魏逃荒来的破落户。 拖家带口万余人,就指着张家堡这不收税(一文象征意义)允许做点营生和干活有口饭吃。 自打张克在张家堡修路通商、免了大部分税赋,四方的商队就宁愿多走点省个买路钱。 那些流民们眼见军户们分了地,还得了粮食,真不收税,眼红得发狂,一个个挤破了头要往军籍里钻。 这些辅兵虽因常年营养不良扛不动重甲; 但二十斤的皮甲配上乌兹钢片的特质皮革,倒也算得上精良。 只是护不住全身,要害处总得自己多留个心眼。 使弩的居多,能开弓的凤毛麟角。 结阵还算像样,真要贴身肉搏,怕是还得靠那些北疆杀惯了人的战兵撑场面。 张克大步踏上点将台,铁皮喇叭在手中沉甸甸的。 左侧,七百战兵列成二十八排二十五列的方阵,铁甲森然; 右侧,三千辅兵排开六十列五十行的庞大军阵,长矛如林。 两阵相隔五十步,中间站着十几个手持铜喇叭的传令兵,确保他的每一个字都能砸进每个士卒的耳朵里。 秋风掠过校场,卷起一面面旌旗。 凝聚军心,讲究的就是一个上下同欲,则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第一句,先拉近距离—— “他娘的,才两个月就给老子整出这么多人!你们是想吃垮老子吗?!” 台下顿时哄笑一片,原本肃杀的校场气氛为之一松。 张克咧嘴一笑,目光扫向左侧的战兵方阵:“左边这帮杀才,大多都是老熟人了!一个个吃得膀大腰圆,看来分地的日子是真他娘的舒坦啊!” “好!” “好!” “好!” 战兵们咧嘴大笑,拳头捶得胸甲砰砰响。 张克转头,目光如刀,直刺右侧的辅兵方阵:“你们呢?想不想分田?!” “想!” “想!” “想!” 回应声震天动地,仿佛要把校场掀翻。 张克却突然冷笑,一盆冷水泼下:“想屁吃!老子哪来那么多田分给你们?!” 辅兵方阵瞬间骚动,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 张克不慌不忙,抬手一指东方,声音陡然拔高:“但老子知道哪里有!” 校场骤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燕山! “燕山以东,良田万顷,沃野千里!” 张克狞笑,“可那些地,现在他娘的不在老子手里!” “那怎么办?!” 人群中,早有安排的托儿适时高喊。 张克猛地振臂,怒吼道:“打过燕山去,分田地,吃饱饭!” “打燕山,分田地!” “打燕山,分田地!” 呐喊声如雷霆炸裂,久久不息。 张克眯起眼,心中冷笑——军心,可用! 待声浪渐歇,他顺势高呼:“好!老子带你们打过燕山,分地!” “每户三十亩,战死了也归你家!首功者,再加五亩!” “打过燕山,以后顿顿有肉,夜夜饱饭!” “打燕山,吃饱饭!” “打燕山,吃饱饭!” 校场彻底沸腾,杀气冲天! 张克趁热打铁,厉声:“明日卯时集合,辰时出征! 近的回家报个信,远的就睡营房!” “回去告诉家里人——地,老子给!但得你们自己拿刀去抢!” “这一仗,打不打?!” “打!” “打!” “打!” 张克狞笑,再问:“要是有人敢抢咱们的地,怎么办?!” “杀!” “杀!” “杀!” 三声怒吼,杀气冲霄! 张克大手一挥:“好!今夜吃饱喝足,明日——随老子出征!” 不回家怎么行,看看自家的芦苇草席和破布搭起来的“房子”和正兵的夯土房,想要吗?玩命儿去。 吴启立刻上台,指挥各营有序撤离。 校场上,只剩下一片沸腾的战意,和那尚未散尽的杀伐之音…… 大魏逃户·三子(16岁·辅兵) 三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茅草混着秸秆搭的破窝棚里,一股霉湿气扑面而来。 昏暗的草屋里,母亲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指还在飞快地编着簸箕。 两个弟妹蜷缩在角落,身上套着破布袋改的衣裳,眼巴巴地望着他。 “娘!要分地啦!” 三子声音发颤,像是捧着个烫手的希望。 母亲猛地抬头,编了一半的簸箕啪嗒掉在地上:“当真?分多少?” “三十亩!” 角落里的小妹眼睛一亮,怯生生地问:“哥,有了地……就能吃饱了吗?” 三子喉头滚动,想起十年前——那时候家里还有十亩地,没被赵举人强占前,锅里还能见着米粒。 “对,有了地就能吃饱。” 他声音沙哑,“对吧,娘?” 母亲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秸秆。 一年前那场饥荒,两个儿子饿死在逃荒路上,丈夫为抢半袋糠麸被活活打死。 剩下这孤儿寡母,在山里啃树皮、嚼草根,硬撑了五个月,才听说张家堡有活路…… 三子运气好,因个子高大被选入辅兵。 虽说每月没银子只有一石杂粮,掺着野菜麸皮勉强够全家四口,但比起易子而食的年月,已是天大的福分。 母亲突然反应过来:“可前些日子不是说……堡里地不够分吗?” 三子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 “将军要带咱们打燕山!打下那儿,地要多少有多少!” 草屋里瞬间死寂。 母亲的手开始发抖:“又要打仗啊……” “娘放心!” 三子拍着胸脯,“咱张家堡的兵,哪回不是压着燕山卫打? 再说了,将军立了规矩——就算我战死,地也照分!” 母亲浑浊的眼里闪着泪光:“官府的话……哪回不作假?” “将军不一样!” 三子急得跺脚,“他说不收税,可曾收过一粒米?说发粮,可曾少过一勺?” 一直沉默的老四突然开口:“哥,你要是不在了……是不是该我顶上去?” 三子怔了怔,想起大哥二哥临死前也是这样和他说的。 他重重拍了拍弟弟瘦削的肩:“嗯,到时候你当兵,护着娘和妹妹。” 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撕心裂肺。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着的人,早就学会了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残酷的话。 漠南逃奴·达顿(21岁·辅兵骑兵) 达顿弯腰钻进帐篷时,妻子阿奴莎正挺着大肚子编草绳。 草原女人特有的深邃眼眶里,盛满忧虑。 “要打仗了。” 他卸下皮甲,腥膻的汗味混着马粪气息在帐篷里弥漫。 阿奴莎的手指一顿:“我们草原人……其实不需要汉人的地。” “问过百夫长(百户,草原习惯称呼)了。” 达顿抓起皮囊灌了口马奶酒,“不要地的话,能换一匹马,或者两头牛也可以选三十只羊。” 阿奴莎的眼睛倏地亮了——在草原上,这些牲口能换五个奴隶! “真的?” 她声音发颤,“那个汉人酋长……会这么大方?” 达顿突然暴怒,一把攥住妻子的手腕:“别叫他汉人酋长!他是腾格里派来的神使!” 说着又压低声音,“你见过哪个部落头人,既不要贡品又不抽丁?干活还发粮?” 阿奴莎慌忙朝东方跪拜,手指在额头和胸口连点三次:“愿长生天保佑神使长命百岁……” 达顿望着帐篷外渐沉的暮色,獠牙般的笑意在火光中明灭。 这一次,他要为张家堡而战——为那个能让奴隶挺直腰杆做人的地方,砍下更多敌人的头颅! 第41章 兵者诡道5:势如破竹 翌日,破晓。 张家堡外的大校场上,晨雾还未散尽。 三千大军肃立如林,铁甲映着初升的朝阳,泛着冷冽的寒光。 张克立于点将台上,目光如刀,扫过台下众将。 “吴启、戚光曜——听令!” 话音一落,两名将领大步出列。 吴启依旧沉稳如山,而另一侧; 戚光曜身披特制轻便乌兹钢皮甲,身形如豹,一双鹰目锐利逼人,鼻若悬胆,杀气凛然。 “命你二人率山林堡山地精锐百户所,阻击西羌来敌!” 张克声音冷硬,“务必拖住他们十日,为张家堡争取时间!” 吴启与戚光曜上前接令。 张克微微眯眼,补了一句:“若事不可为,放火烧林!若仍拖延不住,立刻撤回张家堡,不得恋战!” 戚光曜嘴角一咧,露出森然笑意:“兄长放心,进了山林,他们来多少死多少!人越多,死得越快!” 吴启亦抱拳沉声:“兄长无需多虑,我等已有万全之策!” 张克点头,重重拍了拍二人肩膀:“我信你们。” “孙长清、白烬、李玄霸、吕小步、赵小白、霍无疾、李骁、李陌、章远——听令!” “哗啦!” 九名战将齐步出列,抱拳肃立。 张克目光如炬,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你九人率张家堡五百精骑、两百精卒,并两千辅兵,即刻东进!” 他声音如雷,“今日之内,必须拿下西堡!明日——直取燕山卫!” “诺!” 九人齐声应喝,杀气冲天! 张克走到孙长清身前,拍了拍他的肩:“昨日赶路回来,还未休息,再坚持两日。” 顿了顿 “拿下燕山卫后,交给白烬,你好好歇几天。” 孙长清咧嘴一笑,眼中战意熊熊:“兄长放心,除非天降陨石,否则——此战,唾手可得!” 张克颔首:“好,我信你们。” “余下人并一千辅兵、民夫,随我押送辎重。” 张克右拳猛然指天,声震四野:“出发!” 三千大军轰然应诺,铁甲铿锵,战马嘶鸣,杀气席卷校场! 至于昨日誓师大会是否会泄露军情? 呵,早在三日前,张克就已封锁东边所有道路——不许进,不许出! 若有人问起,便只回一句:“军事演习。” ——等着便是! 其实,张克多虑了。 燕山卫? 穷得连派探马的钱都没了,哪还顾得上打探军情? 西堡,残阳如血。 破败的城墙上,百来个面黄肌瘦的残兵瘫坐在墙根,活像一群饿殍。 胡百户望着这群连站都站不稳的兵卒,心里直骂娘——当初牛千户在时,这军堡好歹还有五百号能打....能站着的汉子,现在? 现在连他妈耗子都不愿意在这儿打洞! 最要命的是粮食。 燕山卫那三个千户,跟疯了似的倒卖最后那点军粮。 胡百户实在想不通——这帮狗娘养的,是真不怕张家堡打过来? 是,张家堡以前是不攻军堡。 可那是不想攻,不是攻不动啊! “百户大人……” 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军需官踉跄着跑来,声音发颤,“昨、昨儿送来的军粮……全是沙子和麸皮,连一粒杂粮都没有……” 胡百户闭了闭眼,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军需官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佝偻着背走了。 胡百户心里发苦——当初牛千户战死,他投靠曹千户; 本以为能过几天好日子,结果这王八蛋克扣军饷比牛千户还狠! 照这架势,不用张家堡来攻,这军堡怕是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突然—— 西边尘土飞扬,大地隐隐震颤! 胡百户瞳孔骤缩,猛地跳起来:“敌袭!点狼烟!敲钟!!!” “铛!铛!铛!” 急促的钟声响彻军堡。胡百户死死盯着远处——这阵势,绝不是小股骑兵骚扰,是真正的大军压境! 亲兵们手忙脚乱地点燃三柱烽火。 幸好狼粪和柴草不值钱,不然早被那帮蛀虫卖光了! 那些瘫在地上的士兵,此刻竟也挣扎着爬了起来,机械地爬上城头,抓起开裂的战弓、弩臂皲裂的短弩…… 胡百户看着这群兵——棉甲破口处露出稻草,箭头不是石头就是锈铁…… 这仗还打个屁! —— “嗡————!!!” 最先杀到的骑兵在百步外骤然抛射,箭雨遮天蔽日! “噗!”箭矢入肉! “咚!”木盾炸裂! “哒!”泥土飞溅! “啊啊啊——”惨叫声撕心裂肺! 还没等胡百户反应过来,又是两轮箭雨覆盖! 城头上瞬间倒了十几号人,剩下的二十几个兵卒身上都插着箭…… “还击!!!” 胡百户声嘶力竭地吼道。 没人听令。 能动士兵们直接扔了武器,连滚带爬地往城楼下逃,平时不烧香,遇事让我刚? 转眼间城头就剩几个吓软腿的怂货缩在掩体后头——不是勇敢,是腿软得跑不动! 胡百户绝望了。 他养不起亲兵,对部队早就没了控制力,何况这群饿鬼…… 打?打个大西瓜! 他想投降,可四下张望—— 他妈的,旗手呢?! \"老吕,不对劲啊!\" 赵小白压低声音,手中长弓始终指着城头,\"咱们都抵近五十步了,这帮孙子怎么连个屁都不放?\" 吕小步眯着眼,手指在刀柄上轻叩:\"我也纳闷了,哪有这么打仗的。\"他舔了舔嘴唇,\"要不...咱们上去瞅瞅?\" \"胡闹!\"霍无疾冷声喝道,手中铁胎弓纹丝不动。 \"哐当\" 一声,李骁将乌兹钢虎头枪重重杵在地上:\"军令是压制城头等步兵,不是让你们逞英雄!\" 面甲下传来闷雷般的嗓音。 吕小步却不死心,指着五米高的城墙:\"就这高度,老子一个鹞子翻身就上去了!怎么,骁哥儿怕了?\" \"放屁!\" 李骁一把扯过马上的飞爪,\"给老子掩护好了!\" 城头上,胡百户正缩在垛口后发抖。\"旗手!他娘的旗手死哪去了!\"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却只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突然,一道阴影笼罩了他。 胡百户缓缓抬头,只见一尊玄甲魔神矗立眼前。 面甲下的双眸泛着寒光,身高近两米的铁塔般身影让他瞬间湿了裤裆。 \"我投...\" 寒光闪过。 胡百户最后的意识,是看见一具无头尸体缓缓倒下。 \"卧槽!\" 李骁刚翻上城头就愣住了。 除了几个缩成团的鹌鹑和几个插满箭矢的\"刺猬\",整段城墙竟空无一人。 \"李骁你耍赖!\" 吕小步骂骂咧咧地爬上来,话到一半突然噎住,\"这...这不对劲啊...\" 二人面面相觑。 李骁随手拎起一个抖成筛糠的小兵,\"啪\"的就是一记耳光:\"说!人都死哪去了?管事儿的在哪?\" \"跑...都跑了...\" 小兵指着李骁脚下,\"管事的...在您脚边...\" 低头看着那颗滚落的头颅,李骁啐了一口:\"晦气!\" 当城门轰然洞开时; 五十名铁骑手持铜喇叭齐声怒吼:\"降者不杀!\" 稀稀拉拉走出来的,却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 \"他娘的!\" 李骁一脚踢开脚边的破甲,啐了一口,\"这帮燕军咋混得比咱收留的流民还惨?\" \"你以为仗是今天才打的?\"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李骁回头,只见孙长清披着玄色大氅大步走来,腰间佩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从两个月前第一次交手,兄长就在削他们骨头。\" 孙长清眯起眼睛,\"作战会议你小子没听?\" 李骁讪笑着挠头。 作为军中武力派担当之一,他的文化课成绩稳居倒数第二; 至于倒数第一,自然是后面那个走路地动山摇的李玄霸。 只见他正费劲地卸着铠甲。 张克特意命工匠打造的乌兹钢全覆盖重铠足有百斤重; 连眼窝都嵌着琉璃镜片,活脱脱一个铁罐头。 此刻他正骂骂咧咧地扔下那把专为破城打造的八棱重锤——五百斤的大家伙,平时得用特制马车拉着走。 \"他奶奶的!老子穿这一身跑这么远,你们倒好,城门都拿下了!\" 李玄霸气得直跳脚,震得地面咚咚响,原本是准备弓箭压制然后让他一锤子把城门砸开的。 吕小步拎着个破布袋从粮仓转回来:\"上次的焦土战术真绝了,十袋'军粮'九袋沙,剩下一袋还是麸皮。\" 孙长清望着空空如也的粮仓,摇头叹气:\"还是高看这帮孙子了。\" 众人相视苦笑。这仗打得,简直像王者打黑铁——虽然看不懂对面什么操作,但丝毫不影响胜利。 \"开拔!\" 孙长清一挥手,\"燕山卫才是正餐。 之前准备的那些后手,本来就是给后面各路援军预备的,燕山卫比我想的烂的还快。\" 赵小白擦拭着长枪,冷笑道:\"燕山卫的脊梁骨,早被咱们打断了。\" \"那北面三个军堡不管了?\" 李骁瞪大眼睛。 孙长清嗤笑一声:\"就这德行,那三个堡能凑出个完整的马队都难。 留五十精骑盯着就行,等辎重队慢慢收拾。 现在——全速赶往燕山卫!\" 白烬拍了拍李骁肩膀,眼中闪着精光:\"抓紧吧,拿下燕山卫,还有大工程等着呢!\" 铁流滚滚,直指燕山。 夕阳下,铁骑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第42章 兵者诡道6:让敌人帮忙攻城 酉时三刻,暮色渐沉。 曹千户带着十几个亲信纵马狂奔,身后两辆大车装着五箱财宝,车轮碾过泥泞的官道,发出沉闷的声响。 至于那一百多步兵? 早被他丢在半路——一群乍富的兵痞,失控比敌人还可怕! 西边的天际,三柱狼烟仍在升腾。 张家堡,来了! 西堡距离燕山卫不过五十里,骑兵三个时辰就能杀到。他没时间了! 他本想设局,把王、田两位千户骗来,玩一手鸿门宴。 可当他看到两人带着兵堵在自己府门前时,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二位这是何意?” 曹千户强压惊怒,脸上挤出一丝笑。 王千户冷笑一声,刀尖直指他鼻梁:“姓曹的,你他妈够阴啊!月托大人的车队,真是你劫的?!” 田千户也怒目而视:“害得我们替你背黑锅,赔钱赔粮! 你受伤的时候,谁给你找的大夫?!” “我是冤枉的!是张家堡栽赃!” 曹千户咬牙狡辩。 “放屁!” 田千户厉喝,“你外宅的院子里,搜出了西域车队的一箱财宝! 是你妹夫谢大刀派亲信四当家送来的,你他妈怎么解释?!” 曹千户额头渗汗,仍强撑道:“这是张家堡的离间计!他们就想看我们自相残杀!” 王千户嗤笑一声,刀鞘拍了拍掌心:“行啊,你要真清白,就放下兵器,跟我们走一趟。” 田千户阴恻恻地补了一句:“放心,月托大人……会还你‘清白’的。” 曹千户心头一寒——信你俩才有鬼! 放下刀,他必死无疑! 他惨然一笑,咬牙道:“二位,放我和家小一条生路,剩下的五箱财宝,全归你们!” 王、田二人对视一眼,眼神闪烁。 “那是自然。” 王千户假惺惺地点头,“咱们同僚一场,你想走,我们绝不拦着。” “是啊。” 田千户皮笑肉不笑,“不过……你怕是只能逃出大燕了,曹老弟。” 曹千户心中冷笑——这两人答应得太痛快了! 若是直接拒绝,反倒说明他们还有谈判的余地。 可这么“痛快”地答应……摆明了是要他死! “那二位现在能退兵吗?” 他试探道。 王千户叹了口气,摇头道:“小曹啊,这事瞒不住,月托大人很快就会知道。” 田千户阴笑:“放走你的后果……你比我们更清楚。” 是啊,月托若知道他跑了,定会以为他们三人合谋拿他当猴耍,到时候……王、田两家,一个都活不了! “既然如此……” 曹千户缓缓握紧刀柄,眼中杀意骤起,“那就手底下见真章!” 王、田二人脸色微变。 他们兵力相当,真打起来,胜负难料。 更何况……张家堡的大军,随时可能杀到! 王千户一咬牙,沉声道:“张家堡正在攻西堡,现在内斗,只会便宜敌人!不如先联手抗敌!” 曹千户眯眼:“我同意。” 田千户诧异地看了眼王千户,最终也点头:“好。” 两人刚准备带兵撤离—— “放箭!!!” 曹千户突然暴喝! “嗖!嗖!嗖!” 二楼窗口瞬间探出十几名弓弩手,一轮急射,箭雨倾泻而下! “噗!”王千户胳膊中箭,痛吼一声:“姓曹的!你他妈卑鄙!!!” 两人在亲卫拼死掩护下狼狈撤退,街道上只留下十几具尸体。 曹千户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他拖不起! 时间一长,手下人知道真相,谁还肯跟他送死? 必须先下手为强! 他猛地拔刀,厉声高喝:“王、田二人私通大魏,证据确凿!随我拿下者——赏银十两!!!” 钱?不重要了! 他只要——活! 整夜,燕山卫火光冲天。 惨叫、哀嚎、求饶声混着燃烧的噼啪声,在军堡内回荡。 等黎明到来时,整个燕山卫里面的建筑已经烧塌了大半,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 王千户站在残破的城墙上,望着远处逐渐逼近的张家堡大军,脸色惨白。 昨夜一场火并,老田和姓曹的都死了,手底下的人死的死、逃的逃; 现在他身边只剩下三百来号残兵败将。 连三面城墙都铺不开,拿头打? 想到这里,王千户一咬牙,翻身上马,带着二十多名亲兵就往真定府逃去——好死不如赖活着! —— 当张家堡大军抵达燕山卫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吕小步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还在冒烟的废墟,忍不住骂道:“他娘的,赶了两天路,一个敌人都没砍到,燕山卫就没了?!” 赵小白也一脸无语; 转头看向孙长清:“怪不得兄长说咱们几个就是当先锋的料……主帅要是这几个战五渣,那真是闭着眼都能赢。” “战五渣”是和他们几个怪物比,放在外面,照样能吊打马晓川那种所谓的一流武将。 毕竟,系统羁绊加成下,他们的武力值都是绝世起步。 孙长清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熬了两天,困死了,我坐马车回张家堡了,援军的战事就交给你了,白烬。” 白烬点头:“没问题,你该做的都做完了。” 孙长清又补充道:“对了,玄霸跟我走。” 李玄霸一听,顿时不乐意了:“啊?我一个敌人都没杀到啊!” 他憋屈得不行,跑了两天,连个对手都没碰上。 孙长清瞥了他一眼:“兄长的命令——攻破燕山卫后,你回张家堡待命,和预备队一起行动。” “韩仙和吴启那边兵力太少,可能会有意外,咱们得留底牌。” 李玄霸虽然不爽,但也不敢违抗张克的命令,只能悻悻地跟着孙长清往回走。 白烬开始布置任务: “李骁,你带两百精锐进城清剿残敌,把所有俘虏往北边三个军堡赶,咱们不收。” 李骁抱拳:“诺!” 白烬又补充道:“对了,再放把火,把所有粮食都烧了,水井里放巴豆,在红布大车里预备的。” 李骁一愣:“啊?咱不要燕山卫了?” 白烬神秘一笑:“要啊,只是……先让别人用用。” 李骁带着两百精锐进城,手持强弓硬弩,盾牌列阵,大喇叭喊话,开始最后的清剿。 白烬则看向剩下的将领,微微一笑:“好了,你们几个,把盔甲和武器换下来吧。” 吕小步心里咯噔一下:“干嘛?” 白烬笑眯眯地递过来一把铁锹:“挖壕沟。” “工具都在大车上,自己去拿。” —— 就这样,刚刚攻下的燕山卫,转眼间变成了一片几千人的大工地。 吕小步一边挖土一边骂骂咧咧:“这打的什么仗?老子手都痒了,结果让我挖壕沟?!” 赵小白倒是挖得认真,随口道:“好久没见韩仙了,他去北边了吧?” 霍无疾点头:“和常烈。” 李陌人高马大,挖起土来比谁都利索,接话道:“他说用鸟就能阻止两个部落南下。” 章远擦了把汗,笑道:“应了兄长那句话——玩计谋的,心都脏。” 吕小步叹了口气:“我就希望能痛痛快快打一场。” 白烬在一旁,也挥舞着铁锹,目光深邃,淡淡道:“放心吧,有的打。” 说完,他望向东南方向,嘴角微扬—— 究竟会来多少人呢? 越多越好,一次性全报销了,明年……就更轻松了。 第43章 杀神游戏1:空城? 两日后,真定府总兵衙署。 \"什么?!\" 一声暴喝震得堂前瓦片簌簌作响。 总兵李勇方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满脸络腮胡根根竖起,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堂下跪着的王千户。 \"你再说一遍!燕山卫怎么丢的?太原和大同出兵了?!\" 他实在想不通——燕山卫可是标准的卫城; 城墙高十米,宽五米半,更有三千守军!怎么一夜之间就没了? 王千户额头抵地,磕得咚咚作响 \"卑职该死!都怪那曹千户里通外敌,引发内乱,卫城大半焚毁,士卒逃亡...... 张家堡贼军趁机攻城,卑职只剩数百残兵,实在无力抵抗,这才......\" 话未说完,又是一个响头磕下。 一旁的卫指挥使孔无德抱拳上前:\"总兵大人,当务之急是立即发兵! 燕山卫乃燕州西部屏障,距真定府仅一百二十里,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啊!\" 李勇方捏着眉心,愁容满面。 正如孔无德所言,燕山卫必须夺回。 他本就没指望这三个废物能有什么作为,但守城三五天等援军——就是头猪也该能做到! 这一夜丢城的荒唐事,他做梦都想不到。 \"你确定只是张家堡的战兵和数千青壮?太原、大同真没出兵?\" 李勇方再次逼问,眼中寒光闪烁。 王千户浑身一颤。 他哪敢说自己望见张家堡旗帜就跑了? 支支吾吾道:\"确、确定......都是张家堡使诈,策反了曹千户,不然绝不会......\" \"砰!\" 李勇方一掌拍碎案台,木屑四溅! \"丢城失地,还有脸回来?!左右!\" 两名亲卫应声而入。 \"把这废物拖出去砍了祭旗!贪生怕死者——斩立决!\" 王千户被架着往外拖,杀猪般嚎叫:\"总兵大人!我冤枉啊!\" 求饶声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一声凄厉的惨叫。 孔无德欲言又止,却被李勇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总兵缓缓起身,踱步到众千户面前,语气平静得可怕: \"都看见了?这就是丢城失地的下场。\" 堂下众将单膝跪地,齐声喝道:\"卑职等誓死奋战,绝不后退!\" \"全军立即回营准备,携带五日干粮,轻装急行!\" 李勇方声如洪钟,\"趁贼军立足未稳,必须一举夺回燕山卫!\" \"孔无德!\" \"卑职在!\" \"持我手令,调保定府耿忠明部三千人进驻真定府。\" 李勇方目光如电,\"你亲率一千人押运粮草,四日内必须赶到燕山卫!否则军法从事。\" \"卑职领命!\" 李勇方眯起眼睛,盯着沙盘上的燕山卫模型,指节敲击着桌案。 ——这是个机会! 按王千户临死前的说法,燕山卫已被烧毁大半; 张家堡的人就算占了城,短时间内也修不好防御工事。 只要够快,就有机会一举夺回! 否则……等对方站稳脚跟,以万余人强攻一座准备充分的卫城?他没这个把握! 更关键的是——冬天要来了! 他只有不到一个月的窗口期。 若拖到明年春夏,燕山卫的城墙怕是早就被张家堡修得固若金汤,到时候再去啃,就是拿人命填! \"都下去准备吧。\" 李勇方挥退众将。 待大堂空荡,孔无德才缓步上前,低声道:\"大人,老王跟了您这么多年……\" \"我知道他忠心!\" 李勇方突然打断,眼神锐利如刀,\"可大战在即,底下那些千户什么德行,你不清楚?一个个滑得像泥鳅! 今天我饶了老王,明天他们就敢在战场上阳奉阴违!\" 孔无德沉默。 是啊……一个心腹固然难得,但和燕山卫相比,太轻了。 \"去安顿好他的家眷。\" 李勇方声音低沉,\"还有……之前和燕山卫走粮的账册,以及那几个掌柜的……\" 话未说完,但孔无德已然会意。 李勇方比谁都清楚燕山卫为何会烂——军粮倒卖,人造粮荒,层层盘剥,兵无战心! 他本想着先捞够银子,再杀一批、发配一批囚徒过去,几年就能恢复元气…… 可谁能想到,大魏这次反应这么快?! 王千户必须死——他知道太多的秘密! 若被押解回京受审,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借题发挥? 只有死人……才永远不会开口! 两日后,东堡外。 李勇方率领大军(一万步卒、一千骑兵)急行而至,望着完好无损的东堡,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没丢! 按常理,敌军攻下燕山卫后,本该第一时间拔除这个卡在东南面二十里支援要道上的钉子。 可对方竟没动? \"看来是先去料理北面三个军堡了...比较保守的战术...\" 李勇方眯起眼睛,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堡门前,值守的百户跪伏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对面多少人?都是哪里的军队?\" 李勇方沉声问道。 百户额头渗出冷汗——他哪敢派探马侦查? 燕山卫陷落那天,他就把所有马匹集中起来,随时准备逃命。 发现敌军没有进攻意图后,才勉强稳住心神。 可这话能说吗? \"卑、卑职派出的探马......只发现张家堡部队驻守燕山卫,没有南下动向......\" 百户硬着头皮编造,\"敌骑精锐,难以抵近侦查......请总兵大人恕罪!\" 李勇方微微颔首——果然如此! 对方拿下燕山卫却不敢南下,分明是兵力不足! \"左千户!\" 军阵中踏出一名身高八尺的巨汉,背插两把造型奇特的长刀,杀气凛然。 \"取图来。\" 亲卫恭敬奉上一卷城防图。 李勇方接过,亲手递给左千户。 \"这是燕山卫旧城防图。\" 总兵眼中精光闪烁,\"你率三千先锋,去探探虚实——我要知道对面兵力部署,和城墙的每一处弱点!\" \"末将领命!\" 左千户抱拳应诺,带着两名千户大步离去。 戌时三刻,燕山卫城下。 李勇方勒住战马,眉头拧成了疙瘩。 城墙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黑漆漆的城门大敞四开,活像张吃人的血盆大口。 \"他娘的,空城计?\" 李勇方啐了一口,转头问左千户:\"查清楚了?没柴草火油?没挖地道?\" 左千户抱拳:\"禀大人,城里烧得就剩个壳子,藏只耗子都能瞧见。 末将带人把每块砖都翻遍了,连个火星子都没有。\" 李勇方心里直犯嘀咕。 张家堡这帮孙子玩什么花样? 打下来又白送? 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城外倒挖了些壕沟,\" 左千户补了句,\"可都跟狗啃似的,东一截西一段。估摸着是没来得及修完,见咱们来得快,直接撒丫子跑了。\" 冷风卷着灰烬扑在脸上,李勇方眯起眼睛。 虽说这解释说得通,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但转头看见身后东倒西歪的士卒——两天急行军八个时辰,这些崽子们都快累成软脚虾了。 \"全军进城休整!\" 李勇方一挥手,\"等孔无德的粮草辎重到了,再收拾北边那三个堡子。\" 没辙,为了抢时间,大军连帐篷都没带。 十月的夜风跟刀子似的,就算燕山卫烧成了破瓦窑,好歹城墙能挡挡风。 第44章 杀神游戏2:水牢杀阵 燕山卫西南密林,戌时末。 白烬放下单筒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鱼儿进网了。\" \"李骁!\" 李骁猛地转身,钢甲铿锵作响,\"带四百精骑拿下东堡! 那群废物四天没合眼,今晚必是防备空虚!\" \"得令!\" 李骁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那群软脚虾,城楼上站岗的都打摆子了!\" \"小白。\" 白烬又点将,\"带人去上游把堰口刨了。\" 赵小白摩挲着刀柄:\"老白,咱那壕沟挖得跟狗啃似的,真能成?\" \"沟底埋了浮板暗渠。\" 白烬眼中精光闪烁,\"水闸一开,管叫他们尝尝'水漫金山'的滋味!\" 他转向李骁,声音骤冷:\"记住,东堡不留活口。换上敌军衣甲,等辎重部队...\" \"明白!\" 李骁狞笑着抹了抹脖子。 \"其余人,随我搬运辎重!\" 白烬振臂高呼,\"明日决战!\" ...... 寅时二刻,燕山卫。 \"哗——哗——\" 值守士兵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老张,听见啥动静没?\" \"你幻听了吧?\"同伴打着哈欠,\"再熬半个时辰就换...\" \"水!发大水了!\"凄厉的惨叫突然炸响。 刹那间,整座卫城炸开了锅。 \"山洪?这季节哪来的洪水!\" \"城门!快开城门!\" \"棉甲浸水沉死人了!\" 李勇方赤脚站在千户所废墟上,亲兵们拼命弹压乱军。 左千户浑身湿透地跑来:\"大人!全城被淹,士卒溃逃!\" \"荒唐!\" 李勇方一脚踹翻水桶,\"非雨季哪来的...\"话音未落,冰冷的洪水已漫过脚踝。 ...... 辰时初,残阳如血。 \"阵亡四百三十七,伤两千余...\" 书记官声音发颤,\"失踪...一千多人。\" 李勇方盯着城外纵横交错的壕沟,突然放声惨笑:\"好一招请君入瓮!\" 那些看似未完工的壕沟,此刻成了吞噬生命的无底洞。 北方汉子不善水性,更别说穿着浸水的棉甲... \"报——!\"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大殿,\"南面发现敌军旌旗!\" \"什么?!\"李勇方手中茶盏\"啪\"地摔得粉碎。他原以为对方只是要给个下马威,没想到竟是要——包饺子! \"全军集结!\"李勇方一把扯下大氅,\"往南面突围!\" 这是唯一的生路。 ...... 南门外小土坡上,白烬负手而立。 两千弩手早已列阵完毕,身后是数十辆装满箭矢的辎重车。 四十米宽的狭窄通道前,吕小步、霍无疾等将领率领的精锐方阵严阵以待。 计谋结束了,接下来是铁与血的死斗。 水下暗藏的壕沟让骑兵冲锋成了笑话,任何迂回包抄都是自杀。 李勇方唯一的生路,就是让步兵顶着箭雨,硬啃这块铁板! \"放!\" 第一波千人队刚出城门就遭了殃。 几十号人\"扑通\"栽进壕沟,被捞上来时个个成了落汤鸡。 寒风一吹,这些湿透的士卒立刻瑟瑟发抖。 磨蹭了一炷香,冲锋才勉强发起。 结果连敌阵的边都没摸到,就折了两百多人—— 有掉坑的,有中箭的,还有被溃兵踩死的...... \"废物!\" 李勇方看着这群浑身湿透的残兵,脸色铁青。 他知道,这支千人队已经废了—— 不用打,冻都能冻死他们! \"全军压上!\" 他猛地抽出佩刀,\"后队督战,敢退者——斩!\" 既然计谋无用,那就用命填! 土坡上,白烬眯起眼睛。 看着敌军排成的长阵,他冷笑一声:\"要拼命了?\" 接下来的战斗,将是最原始的厮杀——刀刀见血,不死不休! 十月的河水已经冷得刺骨。 左千户站在齐膝深的冰水里,铁甲下的衣衫早已湿透,寒气顺着铠甲的缝隙直往骨头里钻。 \"全军前进!\" 他高举横刀,刀尖的红缨在寒风中颤抖,像垂死的鸟儿扑棱着最后的翅膀。 第一支弩箭穿透晨雾时,左千户正好踩到河底的暗坑。 冰冷的河水瞬间漫到腰间。 \"举盾——\" 他的吼声被箭矢破空的尖啸撕碎。 两百步的死亡距离,弩箭轻易洞穿皮木复合的盾牌。 左千户左侧的旗手突然跪进水里,三棱箭镞从后颈穿出,带出的血珠在晨光中晶莹剔透。 军旗斜斜栽入水中,旗面瞬间吸饱了鲜血。 第二波箭雨袭来时,整段河面都在沸腾。 中箭者倒下的水花,活人踉跄前进的浪涌,被射穿肺叶的士兵喷出的血雾,在河面上交织成一幅地狱图景。 左千户的胫甲陷在河底淤泥里,他眼睁睁看着一支弩箭钉进亲兵的眼窝。 \"冲过去!只有冲过去才能活!\" 他挥刀砍断胫甲系带,踩着不知名士兵的浮尸继续前进。 河面飘满箭羽,像突然长出了一片死亡的芦苇荡。 每支箭杆下面都坠着一条人命,河水已经变成粘稠的血粥。 冲到距离敌阵三十步距离时,左千户的先锋部队早已溃不成军。 还站着的不足三成,一个被射穿肚子的伙长拖着肠子爬到他脚边。 对面战鼓骤响,敌军枪阵如银色荆棘从岸堤后竖起。 \"枪林!\" 有人绝望哀嚎。 最前排的重甲步兵转身就逃,却在齐膝深的水中成了弩手的活靶子。 左千户挥刀连斩两名逃兵,铁甲缝隙里渗出的不知是河水还是冷汗。 第一排长枪刺破血浪时,左千户被尸体绊倒。 他眼睁睁看着枪头扎进一个年轻士兵的锁骨,顺着骨骼缝隙一路向下,从髋骨穿出时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那士兵双手抓着枪杆想往外拔,第二排长枪已经从他张开的嘴里捅了进去。 \"咦?有个硬茬子!\" \"别抢,这是老子的!\" 一阵寒光闪过。 左千户最后看到的,是一个两米高的陌刀巨汉正和一个手持方天画戟的壮汉在争吵。 和自己的无头尸体........ \"吕小步!这地盘是老子的,你给老子滚远点......\" 第45章 杀神游戏3:歼灭 \"完了......全完了......\" 李勇方站在残破的城墙上,看着城下溃不成军的部队; 握剑的手微微发抖。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比谁都清楚——这就是个死局! 往前冲是死,不冲也是死; 往北逃? 就剩两天的粮草,怕是连张家堡的边都摸不到就得饿死。 至于其他三堡......天知道还能剩多少粮食? \"左千户......\" 李勇方望着南面战场上逐渐被吞噬的精锐,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把最精锐的部队当先锋,就是赌那一线生机。 可现在...... 城下的部队已经完全乱了套。 在敌人的箭雨下,士兵们开始自相残杀。 往两侧逃窜的,十个里活不了一个。就算侥幸逃出去,被冷水泡过又剧烈运动,八成熬不过今晚。 \"将军......\" 身边仅剩的十几个亲兵围了上来。 李勇方惨笑一声:\"你们......投降吧。\" \"那将军您?\" \"我?\" 李勇方拔出佩剑,寒光映照着他沧桑的脸 \"老子再也不想看见大魏朝那群虫豸了! 军粮军械被他们吃干抹净,到头来反倒说我守城不力......连我全家都......\" 剑刃划过脖颈的瞬间,他恍惚看见多年前那个立志保家卫国的少年将领。 谁能想到,最后自己会成了叛军统帅,也干起了克扣军粮、倒卖军械的勾当...... \"真是......报应啊......\" 随着李勇方自刎,剩下的五千残兵很快投降。 逃走了千把人,白烬根本懒得追——这些人多半活不过今晚。 \"封堰口!\" 白烬一声令下,直到正午时分,积水才完全退去。 俘虏们被驱赶着清理尸体、填平壕沟。 想逃? 看看那些被新兵处决的伤员就知道了,对方拿活人练胆——这支军队可不是什么仁义之师。 \"干嘛对俘虏这么好?\" 吕小步看着正在烤衣服、喝姜汤的俘虏,满脸不解。 白烬瞥了他一眼:\"燕山卫的路你来修?\" 见吕小步不吭声,白烬淡淡道:\"给人希望,他们就不会反抗。\" 这一仗比他预想的还要轻松——四百步的涉水冲锋,就算是精锐也得累趴下,何况这些普通士兵? \"接下来,\" 白烬指着地图,\"你们五个自己分,北面三堡和西南两堡,各带三百人足够了。\" 吕小步兴致缺缺地摆摆手:\"带个千户和军旗去就行了,还打什么打?\" 几人相视一笑。也是,连真定府总兵都死了,那群怂包哪还敢反抗? 毕竟张克大人又不是什么恶魔——活着的俘虏,可都是能卖钱的奴隶啊! .................... 张克放下手中的战报,长舒一口气。 白烬果然没让他失望——不仅稳稳拿下燕山卫,还重创了真定府主力。 这下大燕方向短期内是掀不起什么风浪了,手头的兵力也宽裕了不少。 \"大哥!\" 李玄霸在一旁抓耳挠腮,\"你就让我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呗,在这都快闷出鸟来了!\" \"闭嘴!\" 张克头也不抬,\"缺你吃还是少你穿了?老实待着!\" 虽然前线捷报频传,但西羌和漠南草原的情况还未可知。 不是他不相信那几位传承人的实力,只是作为统帅,总要留三分余地。 李玄霸这张王牌,必须攥在手里,随时准备应对最危险的局面。 总预备队不能随便动。 ....................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血腥味席卷战场,孔无德的辎重部队早已溃不成军; 丢盔弃甲的败兵如潮水般向东逃窜。 哀嚎声在荒野上此起彼伏,宛如地狱的丧钟。 突然—— \"轰隆隆!\" 天边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贼将!留下首级!\" 李骁的暴喝如惊雷炸响,声浪所过之处,逃兵们肝胆俱裂。 只见他纵马如飞,战马四蹄翻腾间溅起血泥,转瞬间已杀入败军阵中。 \"噗嗤!\" 第一槊横扫,两名逃兵被拦腰斩断,肠肚泼洒一地; \"咔嚓!\" 第二槊劈下,一名百户连人带马被砸成肉泥; \"嗤!\" 第三槊直刺,贯穿两名盾兵,余势不减,将他们钉死在草地上! \"拦住他!快拦住他啊!\" 孔无德在亲卫簇拥下疯狂逃窜,回头望去,只见李骁如魔神降世,在乱军中肆虐。 乌兹钢槊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漫天飞舞,竟无一人能挡他一合! \"放箭!快放箭!\"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李骁,却见他冷笑一声,钢槊舞成一片银光,箭矢纷纷折断坠落。 \"驾!\" 战马长嘶,一跃数丈,直接撞进弓手阵中! ——屠戮开始! 槊锋过处,人头滚滚; 马蹄踏下,骨碎筋折! 杀得兴起的李骁竟单手抓起一名敌兵,活活抡碎其头颅,血雨喷洒,将他那身玄甲染得猩红。 \"贼将!你逃不掉!\" 李骁狂啸如雷,战马四蹄如飞,直追孔无德而去。 前方败军如麦浪般分开,无人敢挡其锋芒! 孔无德回头,正对上李骁那双杀气冲天的眼睛,顿时魂飞魄散:\"救我!快救我啊!\" 但迟了—— \"噗!\" 乌兹钢槊如闪电般刺出,贯穿孔无德胸膛,将他高高挑起! \"还跑!让你跑,呸!\" 李骁振臂一挥,孔无德的尸首如破布般飞出,重重砸在地上。 横槊立马,浑身浴血的李骁如修罗降世,冷冷扫视战场。 果然,打辎重队没啥意思,没一个能和他过招的。 第46章 以林为兵1:欺骗眼睛的把戏 六天前的清晨,第一缕阳光刚刚穿透云层; 吴启和戚光耀就已经站在了山林堡破败的木栅栏前。 这座所谓的军堡简陋得令人发笑——不过是些粗制滥造的木头围成的栅栏,连正经的城墙都没有。 \"把水井全部封死,粮食一粒不剩地带到预定隐蔽点。\" 吴启的声音冷得像块冰,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的刀柄,发出沉闷的声响。 戚光耀蹲在地上,正在检查装备。 他抬起头,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不守一下这个据点?\" 吴启嗤笑一声,抬脚踹向摇摇欲坠的寨门。 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守不了!\" 吴启吐了口唾沫 \"这破地方连个正经百户堡都不如,就是个传信的哨站。\" 他转身指向身后那片黑压压的森林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真正的战场,在那儿!\" 戚光耀会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打了个手势。 他身后一百名精锐山地兵立即分成十支小旗,像一群无声的幽灵般消失在丛林中。 这些士兵的装备堪称诡异: 轻便的皮革乌兹钢甲外罩着特制的渔网披风,在丛林中能完美融入环境 腰间别着淬毒的乌兹钢蝮蛇短剑,剑脊的血槽里灌满了致命的眼镜蛇毒液 背上挂着改造过的诸葛连弩,虽然射程只有不到五十步,但能在三息间倾泻二十支毒箭 手腕上套着精钢打造的攀山虎爪,锋利的倒钩在晨光中泛着寒光,能轻松攀上最陡峭的树干 更令人胆寒的是他们携带的那些\"小玩意\": 折叠式陷坑板:牛皮包裹的竹制活板,三十秒就能布设一个三米深的死亡陷阱 毒刺播种器:筒状装置轻轻一按,每平方米就能瞬间埋下两百根淬毒竹签 菌种培养包:密封竹筒里装着致幻蘑菇孢子,一颗就能污染整条溪流 磷火粉囊:混合了骨粉与硫磺的特殊粉末,遇空气就会自燃 消声草鞋:三层蛇皮夹着蛛丝编织而成,脚步声比落叶还轻 戚光耀走到一棵古树前,用短剑在树干上刻下一个特殊的符号:\"记住这个标记,走错一步,神仙难救。\" 十支小旗中,九支悄无声息地开始了\"改造工程\" 剩下一支负责监视。 反正商路已经下达了禁行令,这时候还敢来的——死了也是活该! 当然,也不是没有其他路可走。 往北绕行漠南堡要多走两天,但那里是坚固的石砖结构,城墙上弩手的射界能覆盖整个狭窄平原。 只有那些不把牧民当人看的草原蛮子会硬闯——他们向来不带辎重。 至于西羌的正规军? 西羌职业军人可经不起这种损耗。 况且——辎重队怎么办? 那些沉重的粮车根本不可能穿越密林。 所以早在两个月前,张克就断定西羌只能走这条路; 特意让戚光耀开始改造这片森林。 现在除了大路,哪哪都是死亡陷阱。而今天——连这条大路也要变样了! \"动作快点!\" 吴启压低声音催促道。 几名士兵正在揭开早就挖好的深坑; 坑底斜插的竹枪上泛着诡异的色彩——那是用箭毒木的汁液淬炼过的,见血封喉。 戚光耀亲自选定了直径五里的环形林地,带着一个总旗的士兵砍伐中心区域的树木。 看似随意的砍伐,实则形成了精妙的\"日光漏斗\"。 在密林的视觉误差下,每前进百米就会不知不觉偏移十五度——敌军会像无头苍蝇一样绕回原地! \"刻深点!\" 吴启检查着岔路上的西羌符文。 这些精心伪造的标记,会把敌人引向最致命的陷阱区。 他的手指抚过树皮上新鲜的刻痕,满意地点点头。 远处,士兵们正在布置\"粮草堆积点\"。 掀开伪装,里面是精心调配的\"特供粮\"——腐烂的谷物掺着足量的巴豆粉,吃一口就能让人拉到虚脱。 三天后,当最后一道陷阱布置完成时,这片森林已经不再是普通的森林; 而是一座巨大的绿色地狱。 除了认识特殊标记的张克军,谁来都得死! 吴启和戚光耀相视一笑,各自带着五十名精锐,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潜伏到森林北侧的高地上。 等待狩猎的开始。 .................... 燕山山脉西段,原属大魏的朔州地界,如今已是西羌野利部落的驻军之地。 \"报——!\" 一个剃着羌人特有发型——头顶光秃,只留额前、两鬓和脑后几缕长发的斥候,急匆匆闯进大帐。 他身上还带着山间的寒气,毡甲上沾满晨露。 \"快说!张家堡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突然断了商路?\" 大帐正中,戴着金耳环的野利吉猛地站起身。 这位两年前继承父亲首领之位的年轻贵族,两侧辫子随着动作剧烈摇晃。 斥候单膝跪地:\"禀首领,从大燕探得的消息,张家堡出兵攻打燕山卫了!\" \"什么?\" 野利吉的金耳环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光,\"张家堡才一千战兵,燕山卫可有五千守军!他们疯了不成?\" 他来回踱步,镶着狼牙的皮靴踩得地毯沙沙作响。 \"千真万确!而且...\" 斥候咽了口唾沫,\"他们前两个月还招募训练了两千流民,连我们的矿奴都要去了。\" 野利吉摸着下巴上新蓄的短须,满脸不可思议:\"两个月能练出什么兵?搬搬东西还行,打仗? 怕是连刀都握不稳!\" 他突然转身,\"会不会是大同、太原的魏军出手了?\" \"未曾见到晋州的旗帜。\" 这时,帐中一位蓝衣文士轻咳一声。 此人留着精心修剪的山羊胡,眼睛细长如狐:\"首领,此乃天赐良机啊。\" \"哦?\" 野利吉的金耳环又晃了晃,\"细说。\" 文士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东狄和漠南草原不是一直阻挠我们东扩吗?如今...\" \"妙啊!\" 野利吉一拳砸在膝盖上,震得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拿下张家堡,燕山卫就是囊中之物!\" 他越说越激动,\"兀卒(党项语\"天子\")太过软弱,总不让和东狄开战!\" 文士阴恻恻地笑了:\"我们不妨以'援助大燕'的名义出兵,就说帮他们抵御魏国进攻...\" \"然后顺势占了张家堡!\" 野利吉兴奋地接话,金耳环晃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到时候连燕山卫一起拿下!\" \"首领英明。\" 文士躬身行礼,山羊胡得意地翘着。 野利吉放声大笑,帐中烛火都为之一颤:\"平日里不让打,现在我这是'支援友邦',看谁还能说个不字!\" 第47章 以林为兵2:西羌部落 西羌的军政大权牢牢掌握在拓跋氏手中,其麾下拥有数千铁鹞子,以及数万擒生军常备部队。 除此之外,还有数十个大大小小的部落组成的镇戍军体系。 野利部落正是其中实力靠前的大部落,拥有八万部落民和三万奴隶。 经济来源主要依靠征税和垄断贸易,同时通过俘虏奴隶从事农耕、手工业和采矿,间接支撑军事开支。 军事上则实行全民皆兵的制度: 15至60岁男子必须自备武器马匹参军 部落首领即军事指挥官 掠夺的财富和土地按战功分配 以战养战的生存模式 这就是为什么周边蛮族能以不足大魏几十分之一的人口,动员出规模相当的军队。 不过这套制度在中央集权国家根本行不通——分分钟就会导致藩镇割据。 野利吉看着眼前集结的部队,豪情万丈。 他此次征召了四千部落精锐。 虽说野利部落号称能动员四万大军,但真正能打仗的只有四分之一,其余都是老弱病残。 站在最前排的三百铁甲士兵是他的王牌: 身着西羌特制的冷锻铁甲 都是部落贵族子弟和野利家血亲 铁盔上装饰着兽毛和翎羽 这里有个反常识的事实:西羌的锻造技术相当先进。 他们的甲胄比大魏的布面铁甲更坚固,东狄也是如此。 这些蛮夷虽然科技点得少,但全点在了战争科技上,武器装备丝毫不逊色于大魏。 当然,和张克的乌兹钢装备还是没法比。 张克之所以选择搞乌兹钢而非高碳钢,正是因为但凡技术升级,泄露只是时间问题; 而乌兹钢的核心在于原材料。 即便敌人拿到技术,没有原材料也是白搭。 就在野利吉检阅部队时,谋士李邦带着几个衣着华贵的商人走来。 这些人有的穿着西羌服饰,有的则是中原打扮,让野利吉有些诧异。 \"这几位是?\" 野利吉疑惑地问道。 李邦恭敬地回答: \"首领,这几位是常年往来于张家堡和我们领地的大商人,他们的商队对山林堡一带的路况了如指掌。\" 野利吉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还是军师你想得周到。\" 李邦立即送上马屁:\"哪里哪里,首领日理万机,这些小事自然无暇顾及。\" \"哈哈哈,很好很好!\" 野利吉开怀大笑,随即对商人们许诺:\"这次若是立了功,我定重重有赏!\" ............................... \"呜——\" 低沉的牛角号声响彻营地,野利吉大步踏上祭台。 他手中的弯刀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手起刀落,白羊的头颅滚落在地。 滚烫的羊血喷溅进酒坛,将清澈的酒液染得猩红。 \"大魏抢我土地!杀我子民!断我商路!\" 野利吉端起血酒,狼一般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士兵,\"今日,我们要让他们用血来还!\" \"还!\" \"还!\" \"还!\"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野利吉满意地看着沸腾的人群; 继续煽动: \"张家堡的粮仓堆满了粮食,他们的女人比草原的羔羊还要白嫩——谁抢到,就是谁的!\" \"吼!\" \"吼!\" \"吼!\" 士兵们疯狂敲击着盾牌和武器,整个营地都为之震动。 披着狼皮的巫师摇响人骨制成的铃铛,将烧裂的羊肩骨掷入篝火; 嘶哑的声音如同鬼魅:\"白高大神降兆——此战必取魏人万颗头颅!\" 在震天的吼声中,角落里一个独眼老兵默默地擦拭着手中的骨朵。 他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抚过武器上的裂痕; 对身边跃跃欲试的孙子低声道: \"记住,遇到穿布面甲的大魏军队,躲着点走。\" \"不!\" 年轻的战士满脸不服,\"我要用敌人的鲜血换取自己的荣誉!\" 老兵独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这些年轻人,都把中原人当成了待宰的羔羊。 只有他亲眼见过,那些身着布面甲的魏军士兵有多么可怕; 以十分之一的兵力就冲破了他们的军阵,将他们从晋州平原一路赶了出来。 ......................... 晨雾笼罩的山林间,一支五十人的西羌轻骑兵正在缓缓前行,他们远远绕过山林堡,并没发现哪里人去楼空。 他们的任务是去森林中探路。 这些轻骑兵身着牛皮甲或者毡甲,武器以短柄斧头和钉头锤和短刀为主,配短弓。 为首的阿达特队长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晨光中格外显眼,这是他三年前在战斗中留下的\"荣耀印记\"。 \"下马!\" 阿达特突然抬手示意。 作为从奴隶一步步爬上来的老兵,他对危险的嗅觉远比那些贵族出身的军官敏锐得多。 \"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了。\" 领队的西羌商人得意地捋着胡须,\"虽然比不上官道,但现在好歹能容两匹马并行。 十年前啊,有些地段得侧着身子才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挂在路边树梢上的几具枯骨正在微风中轻轻摇晃,那些写着\"山贼\"的木牌上,暗褐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阿达特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太安静了——没有鸟鸣,没有兽吼,甚至连虫子的叫声都听不见。 只有马蹄踩断枯枝的脆响,在这死寂的森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停!\" 西羌商人突然惊呼一声,\"不对劲!\" 阿达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头猛地一沉——那块造型独特的石头路标,他们已经是第二次经过了。 \"吱——!\" 尖锐的金属哨声突然划破寂静。 \"嗖嗖嗖!\" 弩箭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西羌的脖子瞬间被一支弩箭洞穿; 他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这条走了十几年的\"安全道路\"上。 \"敌袭!隐蔽!\" 阿达特一个翻滚躲到树后,却发现左臂已经中箭。 更可怕的是,伤口流出的血竟然是黑色的...... 戚光耀从阴影中缓步走出,冷漠地看着满地哀嚎的西羌骑兵。 \"补刀。\" 他淡淡地吩咐道,\"把尸体都拖去水潭,给后面友邦的'朋友'加个餐。\" 第48章 以林为兵3:虎啸夜林 野利吉踢了踢山林堡的灰烬,眉头紧皱:\"这就跑了?连打都不敢打?\" 李邦盯着那些早已冷却的余烬,心头一沉。 这些灰烬至少已经燃烧了五天以上——敌人早就知道他们要来! 他张了张嘴,却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南下计划是他提出的,现在说出来,野利吉的弯刀说不定就会砍下他的脑袋。 \"全军进森林!\" 野利吉大手一挥,\"少打一个破寨子更好!\" 西羌士兵排成长龙进入密林。 他们携带的七天军粮,已经是野利部落库存的一半。 这些肉干、乳酪和炒米,是西羌战士的命根子。 毕竟在部落里,他们还能靠野菜杂粮凑合,但出征打仗,必须要有足够的体力。 李邦看着最后一个士兵消失在林间,暗自叹息。 西羌人从不担心抢不到粮食——\"两脚羊\"也是可以充饥的。 想起祖辈的\"荣光\",他只能默默祈祷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 指望一个投奔异族的文人有牺牲精神?那也太魔幻了。 三炷香后,吴启带着部队悄然现身。 他们像一群幽灵般开始\"扫尾\":抹去脚印,砍倒大树,重新\"修整\"道路。 新的\"道路\"蜿蜒曲折,却只通向森林更深处...... 森林里,野利吉看到了阿达特留下的路标,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只要跟着标记走,应该不会有事。 夕阳西斜时,野利吉下令扎营。 西羌军队被迫采用\"蛇形分段扎营\"; 精锐的800前军在清理出的空地上搭起帐篷,后面的士兵则每200人一组,沿着狭窄的小路分散扎营。 \"都快点!\" 野利吉催促道,\"明天黎明就出发,一口气冲出这个鬼地方!\" 若从高空俯瞰,这支军队像一条绵延数里的长蛇,在漆黑的森林中闪烁着点点篝火。 而黑暗中,一百双眼睛正盯着这些火光,等待着狩猎时机的到来...... ............................... 巴图是被膀胱的胀痛惊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掀开厚重的狼皮褥子,十月的寒风立刻像毒蛇般钻进他的衣领。 帐篷外,浓重的雾气如同亡灵的手指,在营地中缓缓游荡。 篝火早已微弱,只剩下几点发红的炭火,在黑暗中闪烁着,像是潜伏在密林深处的野兽眼睛。 \"该死的天气...\" 巴图嘟囔着,跌跌撞撞地走向营地边缘。 他解开裤带,正要释放积蓄的尿液,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沙\"的一声轻响——像是靴子踩碎了枯叶。 \"多吉?\" 他低声呼唤守夜同伴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尿到一半,一股温热的液体突然溅在他的脚背上。 借着微弱的星光,巴图低头看去,顿时浑身冰凉——那是他自己的血! 喉咙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鲜血正汩汩涌出。 \"嗬...嗬...\" 他想大声呼救,却只能发出漏气般的声响。 黑暗中,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接住他瘫软的身体,像摆放祭品般将他轻轻放倒在潮湿的落叶上。 二十步外的营地里,鼾声依旧。 没有人发现这悄无声息的杀戮,因为周边的哨兵早已\"安睡\"。 \"就是这里。\" 戚光耀蹲在一棵古松的枝桠上,冷眼俯瞰着下方的西羌辎重营地。 这个营地囤积了西羌大部分的驮马和粮食辎重,规模仅次于野利吉所在的主营。 \"哨兵都解决了。\"总旗王虎像幽灵般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 戚光耀微微颔首:\"哨响后按原计划行动,重点狙杀那些试图安抚马匹的羌兵。\" \"诺!\" 王虎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戚光耀从腰间取出林战神器——\"复合竹啸\"。 这件精巧的乐器可以通过手掌开合,模仿从幼虎哀鸣到雄虎怒吼的各种变调。 你猜马匹听到会如何。 \"呜——嗡~~\" \"嗷——\" 凄厉的虎啸声骤然撕裂夜的寂静,在密林间回荡。 营地里的马匹顿时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这些训练有素的马匹此刻却像无头苍蝇般疯狂转圈,铁蹄无情地践踏着睡梦中的西羌士兵。 \"怎么回事?!\" \"控制住马匹!\" \"哨兵都死哪去了?怎么会放老虎靠近。\" 混乱中,一个西羌百夫长刚站起身,就被黑暗中飞来的弩箭射穿了咽喉。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弩箭精准地收割着站起来的黑影; 每一箭都带走一个试图控制马匹的西羌战士。 \"灭火!快把火灭了!\"军官大喊道。 一个机灵的西羌士兵扑向尚在燃烧的火堆,用兽皮拼命拍打。 就在这时,一个粉红色的囊袋从天而降,砸在他的背上。 \"轰!\" 磷火粉囊瞬间爆燃,将他变成一个惨叫的火人。 这个活火炬在营地中疯狂奔跑,惨叫着点燃了周围的帐篷和枯枝。 \"救火!快救火!\" \"水!拿水来!\" 救火的羌兵们成了最好的靶子,但是不得不救,火真烧起来,一个人都活不了。 黑暗中, \"嗖嗖嗖\" 的破空声不绝于耳,每一箭都精准命中一个忙碌的身影。 邻近营地终于察觉异常,派出的援兵打着火把却在黑暗中遭遇箭袭。 箭雨在营区间交错飞舞,惨叫声此起彼伏。 “噗噗噗。” 西羌人看不见敌人,只能往黑暗中乱射一气。 “我的手,我们被包围了!!!!” “吹号,求救!” \"呜——呜——呜——\"凄厉的号角声响起,这是西羌人在求救。 树冠上,戚光耀露出残忍的微笑,吹响了第二声虎啸。 这既是上强度,也是撤退的信号。 \"嗷————\" 这次的虎啸更大,附近的马匹彻底疯狂。 一匹受惊的马匹横冲直撞,踩过过一个倒地羌兵的小腿,\"咔嚓\"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另一匹马撞翻了箭垛,燃烧的箭矢\"贴心\"地点燃了邻近的营地。 马匹彻底失控,驮着粮食和辎重冲进密林,撞断低矮的灌木,消失在黑暗里。 戚光耀带兵离开时还贴心的对周边有火光的地方倾泻了剩余的弹药,不浪费。 幸存的西羌人蜷缩在黑暗处,熄灭所有火光,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不知道敌人在哪,甚至不知道敌人是谁,只能紧紧抱住武器,等待着黎明。 第49章 以林为兵4:绿色地狱 晨雾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野利吉的脸色比铁还青。 他死死盯着李邦,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损失统计出来了吗?\" 李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敌人不仅埋伏在森林里,还专门针对辎重部队下手,这明显是有备而来。 \"死了两百三十七人,伤了六百多...\" 李邦的声音发颤,\"还有十几个失踪的,怕是...被野兽拖走了。\" 他偷瞄了一眼野利吉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道:\"最要命的是粮食只剩随身带的一天口粮了。 马匹...只找回来不到一成。 派出去找马的士兵,又折了三十多个...\" 这才一天一夜,就损失了近四分之一的兵力。 李邦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咬了咬牙:\"首领,敌人准备太充分了,要不...我们撤军吧?\" 野利吉的拳头攥得发白。 他何尝不想撤? 这见鬼的森林,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就损失惨重。 但当他环视四周,看到战士们眼中闪烁的恐惧和怀疑时,他知道——作为首领,他不能退。 一个可以撤退的将军,和一个必须胜利的首领,这是截然不同的身份。 威信扫地的首领,等待他的只有...… \"勇士们!\" 野利吉突然振臂高呼,声音在林中回荡 \"魏人只会耍这些下作手段!我们今天加把劲,一口气冲出这片鬼林子!\" 他猛地抽出弯刀,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光:\"这次抢到的财物,部落税减半!\" \"吼!\" \"吼!\" 欢呼声此起彼伏。 按照惯例,战利品要上交一半给首领。 现在能多拿些,这些战士自然兴奋。 直到正午,部队才勉强整顿完毕。 轻伤员由同伴简单包扎,就地采集的草药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而那一百多名重伤员... 他们被遗弃在原地,这是西羌的传统。 若是在被追击的情况下,同族甚至会给他们一个痛快——用刀,或是绳索。 吴启带着人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幅景象。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果然是蛮夷。\" \"帮他们解脱吧。\" \"别用毒箭。\" \"嗖!嗖!嗖!\" 箭矢破空的声音格外清脆。 这些重伤员大部分已经奄奄一息,有的甚至自己结束了生命。 面对靠近的脚步声,他们只是闭着眼睛,安静等待最后的时刻。 \"把鹿血和野猪油脂抹在树干上。\" \"别浪费了,给燕山的'朋友们'加个餐。\" ............ \"水!前面有水潭!\" 饥渴交加的西羌士兵们发疯般冲向那片幽暗的水潭。 昨夜救火几乎耗尽了所有存水,此刻他们喉咙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等等!按规矩要先试......\" 野利吉的喊声淹没在嘈杂中。 看着士兵们争先恐后地扑进水里,他只能自我安慰:昨晚的袭击只是个意外。 李邦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张了张嘴,却在看到野利吉铁青的脸色后,把话咽了回去。 万幸,喝过水的士兵们并无异样。 夕阳西沉时,野利吉突然眼前一亮——前方似乎有片空地! 他猛夹马腹冲了过去,难道终于要走出这该死的森林了? \"嗷——呜!\" 一头黑熊突然直立而起,野利吉的坐骑受惊将他重重摔落。 亲卫们慌忙放箭,黑熊哀嚎着逃入密林。 \"呕——\" 追上来的李邦和亲卫们突然弯腰呕吐起来。 野利吉疑惑地转头,随即瞳孔骤缩 狼群撕咬着残缺的肢体,豺狗争夺着内脏,乌鸦在空中盘旋。 更远处,几只华北豹正优雅地舔着爪子,而那头逃走的黑熊......它嘴里的\"食物\"还穿着西羌的皮甲。 他们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起点——这里已经变成了野兽的盛宴。 \"啊啊啊!!杀了这些畜生!!\" 西羌士兵们红着眼射出箭矢,掷出飞斧。 这是他们东征路上的第一场\"胜仗\",也是唯一一场。 \"我要回家!\" \"天神惩罚我们!\" \"走不出去了......\" 崩溃的情绪像瘟疫般蔓延,很多西羌兵被眼前的地狱场景击破了内心,他们可以接受战死,但是不能死的这样...........。 有人疯跑进森林,有人跪地祈祷,还有人呆坐傻笑。 \"都给我稳住!这是敌人的诡计!\" 野利吉一把揪过带路的商人,\"你他妈是不是奸细?!\" 商人裤裆湿了一片:\"冤枉啊首领!我是真心投降皇军,啊不?羌军啊! !我...我地良民大大的!\" (这样写好受多了) \"去死吧!\" 野利吉的弯刀疯狂劈砍他的脖颈,一刀没砍断,又连续几刀,商人惨叫着被砍下脑袋。 \"斩杀逃兵!稳住!\" 野利吉厉声下令。 亲卫们手起刀落,一百多颗人头落地,终于止住了溃散。 能在这种极端情况下稳住军心,野利吉的指挥堪称水准之上。 可惜,他面对的是—— 【戚继光】传承者戚光耀:从小规模遭遇战到大规模会战无一不精,更是精通军事装备研发的全才。 【吴起】传承者吴启:战国时期第一个打造职业精锐军队的狠人,魏武卒的缔造者,职业军队理论和实践者。 都是绝对的战争实用主义信徒,没一点心理包袱,追求高效杀敌的典范搭档。 夜幕降临,野利吉在营地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般的哨岗。 明哨、暗哨层层叠叠,就等着张家堡的人自投罗网。 \"呵,倒是学聪明了。\" 戚光耀隐在树影中冷笑一声,打了个手势,带着部下悄无声息地退去。 \"看你们能熬几个晚上。\" 他低声自语。 他们早就制定了轮班计划——白天吴启带队骚扰,晚上他来\"陪伴\",就是要让西羌人不得安宁。 第二天黎明,野利吉顶着乌青的眼圈走出帐篷,迎接他的是一个更可怕的噩梦: 上千名士兵瘫倒在地,上吐下泻,严重的脱水和伤寒让他们奄奄一息。 \"水......\" 虚弱的呻吟此起彼伏。 野利吉暗自庆幸自己和亲卫没有饮用那潭水。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必须撤退!哪怕抛弃大部队! “带领亲卫抢下所有的干粮和水,我们回部落.............” \"首领,这......\" 亲卫将领野利克——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满脸震惊。 \"闭嘴!\" 野利吉一把揪住弟弟的衣领,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带着这些人,我们都得死!回部落至少要三天,粮食已经见底了!\" 在残酷的权力游戏中,野利吉做出了最冷血的决定:抛弃部众,保全家族血脉。 接下来的场景宛如地狱: 亲卫队抢夺最后的干粮和水 虚弱的士兵绝望地哭喊 部落内部的互相残杀 强者为了一口水杀死弱者 然而野利吉还是算错了一件事——他们不是三天就能回到部落。 确切地说,只有野利克一个人在一个月后爬回了部落。 出征时的四千大军,最终只回来了一个精神崩溃的幸存者。 从此,野利克患上了严重的森林恐惧症,见到森林就干呕大哭大笑,甚至把部落周围树都砍了。 吴启和戚光耀在第七天就撤出了森林。 这支军队已经彻底崩溃,不值得再浪费精力。 临行前,他们还特意带走了那个叫李邦的西羌谋士——能在这种地狱中存活七天的大魏人,脑子和心性都不错,正是北疆急需的人才。 (注:作者原计划用更多手段折磨这支军队,但写到此处发现正常军队已经崩了,剩余的三分之一手段,或许可以留给下一个敌人......) 第50章 意外之喜(作者说武将原型对应) 张家堡·千户所 战报被快马送至案前,张克指尖一挑,火漆碎裂, 纸张展开的刹那,他眉间紧绷的杀意终于松缓。 ——西羌方向也废了,现在燕山卫彻底稳了! 周边军堡尽数归降,那两个曾与张家堡对峙的砖石堡,肯定要拆除。 张克冷笑一声:“让流民去拆,发粮食,告诉他们,拆下的每一块砖石,都可以带走!” 寒冬将至,这些建材可以救人命。 西羌已不足为虑,漠南草原沉寂无声,韩仙的计划想必已成。 即便漠南草原此时来犯,张克也有把握让他们跪着唱征服! 至于东边的真定、保定二府? 守军不过万余,能打都被李勇方带出来了,剩下龟缩城内大部分老弱病残,连头都不敢露。 伪燕若若从其他地方调兵,时间上来不及,还有十几天就入冬了; 他们敢来,张克就让对方感受一下啥叫:winter Is ing。 正盘算间,帐外传来脚步声。 “兄长,好消息!” 孙长清掀帘而入,手里攥着一份文书,眼中闪烁着兴奋。 “哦?说来听听。” 张克抬眼。 “探马来报,燕山南边靠近保定府的养马场,尚有三千匹战马未被转移! 保定、真定二府不敢出兵,守军仅千骑!” 孙长清递上战报,嘴角扬起,“这买卖,稳赚不赔!” 张克目光一凝,指尖在羊皮地图上划过——一百里,骑兵一日可至! “北方平原,没骑兵打个屁的仗?” 他嗤笑一声,“以步制骑?那是无奈之举!” “传令白烬——” 他猛地一拍桌案,“集结五百精骑、一千步兵,给老子把马牵回来!” 孙长清抱拳:“诺!” 刚转身,张克忽然又开口:“等等。” 他眯起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似在权衡。 “把玄霸和‘虎式’战车带上。” ——底牌,该掀了! 在平原上,即便面对数万人军阵,李玄霸的“虎式”战车配上五百精骑,也足以打崩敌阵! 这是他原本准备西羌和漠南杀到张家堡城下时的杀手锏。 孙长清挑眉,笑意更深:“兄长对这三千匹马,可真是势在必得啊。” “有了这批战马,至少一两年内,咱们不缺骑兵。” 张克目光灼灼 “下一步,全军改制成骑步各半,到那时,管他来的是谁,都得给老子趴着唱征服!” “诺!” 孙长清朗声应命,转身大步离去。 帐外,寒风呼啸,战马嘶鸣。 张克盯着地图 ——这北疆的棋局,他勉强算是站到桌边了,以前只是棋子,现在跳出来了! 至于棋手还需要时间发育。 燕山卫·政务衙门 张克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踱进了羊百里的衙门。 一进门,就见案牍上的文书堆得比城墙还高,羊老正埋首其中,连抬头都顾不上。 “啧,幸亏老子甩手掌柜当得早。” 张克心里暗爽,脸上却堆起亲切的笑容,顺手抄起一杯热茶,殷勤地递了过去。 “羊老,辛苦了啊。” 羊百里缓缓抬头,眼神幽怨得像是被欠了十年俸禄。 这小子是真狠啊,政务全甩给他不说,还甩得理直气壮,连过问都懒得过问。 这到底是信任,还是纯粹的懒? “人手还是不够。” 羊百里叹气,“虽说最近招了些童生秀才,可真正能管事的,一个巴掌都凑不齐。” 张克一拍胸脯,豪气干云: “放心!等咱们拿下燕山卫的消息传开,那些自诩‘怀才不遇’的家伙,保管屁颠屁颠地来投!” 画饼嘛,他也会,至于人来不来,谁知道,先吹。 羊百里斜睨他一眼,懒得拆穿,转而问道:“那些原有的燕民军户,怎么处置?” “简单!” 张克咧嘴一笑 “十八到三十岁的身体符合标准,全编入敢死营,每户先分十五亩田,等他们要么战死,要么完成任务,家里再补十五亩。” 羊百里捻着胡须,微微颔首。 这法子够狠,但也算给了条活路——毕竟这些人曾是敌人,按旧例,本该全家充作罪户。 “至于剩下的?” 张克大手一挥,“全转匠户!要建砖厂,燕山卫的重建、周边的道路城池,哪样不需要人手?” 他原本还琢磨着把这帮人当奴隶卖了换钱,可打下燕山卫后才发现——自己缺人啊! 修路、筑城、烧砖、运输,哪哪都缺苦力,与其卖钱,不如先榨干他们的劳动价值。 至于反抗? 仇恨? 张克嗤笑一声,觉得自己之前纯属想太多。 这帮人被东狄奴役了十年,又被他爹和他轮番按在地上来回摩擦,早特么没心气儿了。 ——燕山卫幸存的五大千户之一,冯千户,甚至是被自己手下的降兵五花大绑送出来的。 张克当时二话没说,直接一刀送他归西。 作为张克发育第一阶段的经验宝宝,他们简直比新手村的史莱姆和天际省的鸡还可爱,几乎是挨打不还手; 主打一个我躺了你随意,新兵可以刷经验,老兵可以刷人头。 但是张克知道新手期结束了,接下来升段和敌人对他的重视度会变高。 毕竟伪军这种东西从古至今都一个样,真为了主子爷拼命的没几个。 他伸了个懒腰,望着窗外热火朝天的工地,忽然感慨: “不能为了打仗而忽视经济发展啊,起码得两手硬才走的远。” ........................... \"带进来!\" 李邦被推进千户所大堂时,靴底在青砖上蹭出一道泥痕。 他偷眼望向太师椅上那个年轻人——就是这位爷,把野利部落的野利吉当猴耍,给玩疯了。 \"有意思。\" 张克摩挲着下巴上新冒的胡茬“西羌野利部落的谋士?” 别看野利吉被吴启和戚光耀玩的惨,人也是战场老油条。 野利吉可不是什么蠢蛋,当年宗武沐北伐时灭了不知多少西羌部落,野利吉还能保住了从大魏身上撕下来的朔州一部分地区; 多少有点实力。 他只是小看了张克张家堡的可怕。 张克看见李邦倒是一脸期待,缺人才那,那帮读书人都去卷上岸,看不上自己这个蓝筹质优股。 帮西羌怎么了,老子只要他干活的身子又不要他的心,就像去洗脚你谈感情吗? 给钱就那啥多纯粹,不夹杂一丝感情。 李邦的喉结动了动。 他当然知道大魏最恨叛徒,眼前这位年轻指挥使腰间那柄雁翎刀,怕是马上就要饮血了。 \"会数算吗?\" \"啊?\" 李邦猛地抬头,预想中的怒骂没来,倒听见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问你话呢!\" 张克不耐烦地敲着扶手,\"数算会不会,管人会不会?\" \"学...学生会。\" 李邦舌头打了结。 这剧情不对啊,按话本里写的,此刻不该是\"狗贼拿命来\"的戏码吗? 张克咧嘴笑了。 好得很! 他翘起二郎腿:\"以前有功名?\" \"原是举人。\" 李邦突然挺直了腰杆,\"后来试卷被调换,把主考官揍了..........被革了。\" \"嚯!\" 张克眼睛一亮。 人才呐! 文绉绉的读书人他见多了,敢抡拳头的倒是头回遇见。 这不比那些整天\"之乎者也\"的酸儒强? \"每月十两银子,两石精米,3匹川锦、3斤糖霜。\"(百户的标准) 张克继续补充,\"再给你配二十个兵,把燕山卫那帮废籍军户管起来建砖厂。\" 李邦膝盖一软,咚地跪在地上。 他盘算过无数种死法,唯独没算到还能领工资。 等听到还有三匹川锦、三斤糖霜的福利时,脑门直接把青砖磕出了响。 \"羊溪!\" 张克扭头招呼他的兼职秘书; 缺人还得去帮他爹成兼职的了,\"给他在燕山卫附近找个院子。\" 羊溪撇着嘴应下。 他实在想不通,指挥使为何要收留这个西羌谋士。 直到走出衙门,看见李邦摸着新领的腰牌又哭又笑,才突然想起——自己一家也是大魏逃犯,A通。 \"大人。\" 张克回头看向桌上这份大同写来询问攻打燕山卫为什么不报告的公文犯了难; 外面的事情处理差不多了,要来陪家里的虫豸玩权谋了。 真想一刀砍了算求,敌人都把刀夹在脖子上了还之乎者也,他觉得没他,这帮人迟早留猪尾巴,呸! 迟早把你们流放宁古塔! 第51章 大魏朝堂:文人杀人不用刀 【历史架空绕不开朝堂角力,贤臣奸臣各半,大明举重冠军的异世界之旅】 太平六年,十月中旬,新都。 太和殿内,金砖铺地,九龙盘柱。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得极低,整个大殿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响。 司马藩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格外扎眼——右眼狭长如刀,左眼却因幼时生疮留下个浑浊的白翳。 他看人时总要歪着脖子,活像只盯着猎物的独眼豺狼,让人不寒而栗。 \"陛下! 太后! 臣有本奏!\" 户部尚书司马藩手持象牙笏板大步出列,声如洪钟。 小皇帝曹祯下意识地瞥了眼珠帘后的母后, 见她微微颔首,这才抬起手: \"舅舅请讲。\" \"燕山卫指挥使张克不体国情,未经命令,擅开边衅, 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 司马藩的声音陡然拔高,\"臣请革去其指挥使之职,押解回京问罪!\" 曹祯听得一头雾水。 燕山卫不是早就被伪燕占据了吗? 大魏什么时候又冒出个燕山卫指挥使了? 他怎么不知道。 他求助的目光投向兵部尚书余廷益。 这位精神矍铄的中年人可不简单,不仅精通兵法, 更是亲手重建了京营,在一众文官中独树一帜的知兵之人。 余廷益会意,立即出列奏道: \"启禀陛下,两个月前朝廷确实任命了新的燕山卫指挥使,可惜遭伪燕杀害。 现由原燕山卫千户张克代行指挥使之职。\"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军报,\"这是晋州呈上来的战报。\" 他早有准备。 作为兵部尚书,边关军情自然第一个知晓。 张家堡大破燕山卫的消息他早就收到, 正等着合适时机向皇帝禀报,没想到被司马藩抢先发难。 曹祯接过奏折,眉头微蹙:\"余爱卿,依你看,这张克是何等人物?\" \"忠肝义胆,国之栋梁!\" 余廷益斩钉截铁,\"乃是为国守疆的猛虎之将!\" \"荒谬!\" 司马藩突然厉声打断。 \"边将擅启战端,破坏朝廷'以和为贵'之国策,此乃大不敬之罪!\" 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司马藩不给众人反应的机会,继续咄咄逼人: \"伪燕之患,不过疥癣之疾。 若贸然兴兵,必招致更大祸患! 东狄、西羌虎视眈眈,若以此为借口南下,谁来抵挡?!\" 余廷益脸色铁青,握着笏板的手青筋暴起: \"司马大人此言差矣! 伪燕窃据旧都,公然僭越称帝,岂是'疥癣之疾'? 若不武力震慑,迟早国将不国!\" \"国将不国?\" 司马藩冷笑连连,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余大人怕是被那些武夫蒙蔽了! 边将为了军功,夸大敌情,蓄意挑起战事。 那帮杀才眼里只有自己的前程,何曾想过朝廷大局? 若真引来东狄铁浮图、西羌铁鹞子,谁来负这个责任?!\" 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东狄若是震怒,铁骑南下,我们拿什么抵挡?\" 一名文官忧心忡忡地低声道。 \"卫所军备废弛,兵无战心,真要打起来,怕是一触即溃啊!\"另一人摇头叹息。 \"这可如何是好……\"有人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不安。 就在此时,司马嵩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位当朝右相端坐在左相诸葛明对面,两人分列御阶两侧,象征着相权的重新确立:士大夫共天下。 司马嵩神色淡然,缓缓开口: \"陛下,老臣以为,战端一开,必致生灵涂炭。\"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重锤砸下: \"如今国库空虚,若再起大战,恐怕难以支撑。\" 最后一句话,更是直戳要害—— \"伪燕虽是敌寇,但更要警惕的,是边将拥兵自重。\" \"昔日安山之乱,殷鉴不远啊。\" 这番话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杀机。 司马嵩将边将比作当年的安山叛军, 暗示他们可能造反,顿时让不少文官面色大变,眼中浮现忧虑。 余廷益气得浑身发抖,怒声道:\"右相此言差矣!\" \"我大魏将士忠心耿耿,岂能与叛贼相提并论?\" 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如今伪燕叛逆自立,僭越称帝, 面北而拜,若不及时剿灭,日后必成大患!\" \"大患?\" 司马藩突然拔高嗓音,尖锐刺耳,\"余大人可知道,去年朝廷军饷发了几成? 闹饷兵变又发生了多少次? 内部还有流贼要剿。 在这种局面下,还要擅开战端?\" 他冷笑一声,\"是不是还想再来一次'衣冠南渡'?\" \"这就是你们主战派想要的结果?\" 说完,他猛地转身,朝小皇帝深深一揖; 语气恳切:\"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遣使者与东狄谈判, 许以岁币之利,化干戈为玉帛。\" \"如此,不费一兵一卒,便能保北疆安宁,岂不美哉?\" 刑部尚书钱林甫立即出列附和:\"司马大人所言极是!\" \"我大魏乃天朝上国,当以怀柔教化为主。\" 他捋着胡须,慢悠悠道,\"东狄所求,不过是些财货。 与其兵戎相见,不如给些银钱打发他们,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余廷益怒极反笑:\"好一个'各取所需'!\" \"东狄夺我旧都,屠我子民,难道也要拱手相让?\" 他厉声质问,眼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朝堂之上,顿时分成两派,争论不休。 主和派以司马嵩父子为首,主张妥协退让,以岁币换取东狄的\"友谊\",先解决内部流寇; 主战派则以余廷益为核心,力主出兵讨伐伪燕,光复旧都。 而左相诸葛明,则始终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 他心中思索的,却是那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燕山卫千户——张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主战,也不主和,永远居中调和,静观其变。 \"陛下!大捷!燕山卫大捷啊!\" 通政使刘石庵那身大红官袍在殿外格外扎眼, 他手里攥着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一路小跑冲进大殿。 这老臣竟学着戏文里的架势,一个\"陈洪式\"滑跪,硬生生从殿门滑到了御阶前。 曹祯\"腾\"地从龙椅上直起身子; 龙袍袖口都在微微发颤:\"刘爱卿,快!快念给朕听!\" 刘石庵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宣读起来: \"大魏燕山卫指挥使臣张克谨奏: 为仰仗天威,克复燕山,大破伪燕逆贼事—— 臣奉命镇守燕山,夙夜忧惕,唯恐有负圣恩。 今伪燕逆贼纠集贼众,屡犯边陲,僭号称尊,罪不容诛。 臣率燕山卫将士,奋死血战三昼夜,仰赖陛下神威,将士用命,终破贼阵,斩首五千余级,尽歼其众......\" 随着战报一字一句念出,朝堂上渐渐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当念到\"伪燕复遣贼兵万余来援,臣预设伏兵,断其归路\"时,几个武将已经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贼首李勇方、孔无德等皆阵前授首,并斩伪千户十余人,枭其首级,传示边关......\" 曹祯听得两眼放光,龙案下的双腿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歼敌一万以上!还斩杀了高级将领。 这可是太平年间从未有过的大捷! \"快!快呈上来!\" 小皇帝急不可耐地招手。 小太监小跑着接过战报,曹祯一把抓过来,逐字逐句又看了一遍, 越看越激动,最后竟\"啪\"地一拍龙案:\"好!好!好!\" 余廷益立即出列,声若洪钟:\"为陛下贺!为太后贺!天佑大魏,中兴有望! 这张克,当是又一个宗武沐将军般的忠勇良将!\" 主战派官员齐刷刷跪倒一片:\"为陛下贺!为太后贺!\" 唯独司马藩阴沉着脸不吭声。 他早知道张克拿下燕山卫,可没想到这厮竟真能守住——那李勇方是什么人物? 当年带着五千叛军就能击溃两万禁军的狠角色,投奔东狄后更是凶名赫赫。 如今居然被个名不见经传的卫所指挥使给斩了? 这感觉,就像王者局的大神开小号去打黄金局,结果反被对面黄金选手按在地上摩擦! 第52章 遭遇战1:稳定军心,打得过才走得掉 大燕旧都,残阳如血。 曾经的大魏刑部监狱内,血腥味与霉腐气息交织。 墙壁上的火把摇曳着昏黄的光,将人影拉得狰狞扭曲。 \"啪!\" 一记鞭响撕裂了地牢的死寂。 月托手中的西域珠宝串在火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光; 十八颗血珀珠子在他指间咔咔作响,仿佛在咀嚼着什么血肉。 \"说!\" 他暴喝一声,声音在石壁间撞出回响,\"这些西域珍宝,你们从哪得来的?!\" 刑架上的燕山卫逃兵已经不成人形。 褴褛的军服被血浸透,十指指甲全被拔去,胸口烙着\"逃\"字的焦肉还在冒着丝丝白烟。 他的头无力地耷拉着,血水混着涎水从嘴角滴落,在地面积成一小洼暗红。 \"是...曹千户...\" 逃兵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带我们劫了南面来的商队...他们...扔在林子外...\" \"放你娘的狗屁!\" 月托额角青筋暴起,手中马鞭如毒蛇吐信,\"啪\"地抽在逃兵脸上。 这一鞭下去,竟撕下半边耳朵。 逃兵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抽搐了一下,喉间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呜咽。 \"托合齐!\" 月托转头怒吼,手中血珀串珠被他攥得咯咯作响,\"继续审! 把烙铁烧红,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骨头硬!\" 亲兵队长托合齐狞笑着提起通红的烙铁。 地牢里顿时响起皮肉焦糊的滋滋声,混合着一种诡异的肉香。 逃兵终于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随即昏死过去。 月托却看都不看,转身一脚踹翻水桶。 冰水泼醒逃兵后,他猛地掐住对方下巴:\"曹千户那个怂包? 就凭他也敢动老子的东西?\" 他声音突然压低,像是毒蛇在吐信,\"前几日战报说他叛变死了—— 你当老子会信?\" 一个月前的记忆如毒刺般扎进心头。 那支西域车队本是他的囊中之物——十八箱于阗美玉、波斯琉璃,还有那个龟兹国的和亲公主... 结果消失了,那么久在哪消失的都不知道! \"大人...\" 托合齐凑上前,\"那曹千户若真死了...线索断了。\" \"死?\" 月托冷笑,\"那个被我当众踩着脸都不敢吭声的废物,突然就有胆子叛变了?\" 他猛地将血珀串珠拍在案上: \"传令! 大燕全境搜捕从燕山卫来回来的逃兵,凡有西域物件的一律上刑! 我要扒了他们的皮做灯罩!\"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他扭曲的面容。 那串西域血珀在闪电中泛着红光,像极了公主临行前戴的那串。 月托突然暴起,一脚踹翻刑架: \"抢钱之仇! 夺妻之恨! 不报此仇,我月托誓不为人!\" 三日后,刑房 地牢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墙上火把的光映着几十具不成人形的尸体—— 都是燕山卫的逃兵,活活被拷打至死。 托合齐捏着一叠染血的供词,脸色铁青。 太邪门了。 几十个人,临死前说的供词大差不差; 财宝是曹千户带他们劫的,还没动手,商队自己扔在林子外跑了。 串供? 不可能。 再硬的骨头,烙铁烫穿肺腑的时候,说的只会是真话。 月托盯着供词,眉头拧成死结。 “真有人会把财宝扔林子外白送? 脑子被驴踢了?” 他越想越不对劲,猛地抬头:“去兵部! 把真定府和燕山卫的战报全给我翻出来!” 三个时辰后。 战报摊开,血供词摆在一旁。 月托的脑子,终于从暴怒中冷静下来,智商重新占领高地。 “栽赃。” 他眯起眼,指尖敲着桌案。 托合齐一愣: “主子爷的意思是…… 有人故意陷害曹千户?” 月托冷笑: “如果我知道是曹千户抢了我的东西,我会怎么做?” 托合齐咧嘴,露出森白的牙,手在脖子上一划 “狗敢抢主子的肉,自然得宰了炖汤。” “所以,曹千户不是投靠大魏……” 月托眼神阴鸷,“他是被逼反的!” 托合齐恍然大悟:“主子英明!他一定是想带着财宝和亲信西逃,结果被两个千户截杀,这才火并!” 月托点头。 得罪了他月托,大燕没活路; 又和大魏是死敌,唯一的生路,就是穿过西边戈壁,投奔西羌或西域。 “那么,栽赃他的人……”月托的脑子罕见地高速运转起来。 托合齐适时提醒:“张家堡!他们进攻的时机,刚好卡在燕山卫内乱的时候!” “张家堡!!!” 月托暴怒,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跳起。 又是这个张家堡! 上次让他颜面扫地,他为了挽回面子,甚至砍了一堆伪军的脑袋充军功! “托合齐!” 月托声音森寒,“我们带来的甲喇,还剩多少骑兵?” 托合齐面色一变: “主子爷,这甲喇是大贝勒爷派来护您周全的,他特意吩咐过,不能……” “我老婆被抢了! 钱被抢了! 脸也丢尽了! 你让我忍?!”月托怒吼,眼中血丝密布。 托合齐沉默了。 换作常人,这口气都咽不下,何况是月托这种从小横行霸道的二世祖? 他叹了口气:“能调动的…… 只剩一千骑,其余的要么带伤,要么得留守辎重。” 月托狞笑:“好!你带这一千人,去燕山卫南边—— 见人就杀! 村庄烧光! 粮食一粒不留!” 托合齐一愣:“主子爷,这是……?” 纯泄愤? “执行命令!”月托咬牙。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一千骑兵攻不下燕山卫的坚城。 但杀人放火,总没问题吧? 歪打正着,他倒是无师自通,学会了焦土战术。 托合齐无奈,抱拳:“嗻!” 不干? 月托的怒火,下一秒就会烧到他头上! 张家堡内,张克正惬意地躺在摇椅上,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 西域美人纤纤玉指拈着葡萄,一颗颗送入他口中。 这仗打得实在劳心费神,前些日子整宿整宿睡不着,生怕一睁眼就兵临城下。 \"热巴,上茶。\" 甜腻的葡萄吃多了,张克咂了咂嘴。 \"将军,奴家不叫热巴...\"龟兹公主怯生生地回道,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 \"叫你,就应着。\"张克眯着眼摆了摆手,\"打了这么久仗,还不能享受享受?\" 身旁矮几上摊着白烬的捷报——燕山卫南边马场已然拿下。 现在就等步兵和辎重队把战马、物资还有过冬的牧草运回来了。 \"咱们老百姓儿今儿个真高兴~\"张克哼着小调,脚丫子跟着节奏一翘一翘。 他完全没料到月托这个憨货会突然出手。 兵推时算得明明白白:东狄收到消息至少要十天,再调兵反攻起码一个月。 这大冬天的,在北方打仗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至于月托? 张克以为这货早滚回东狄老家了。 挨了两顿毒打还不够丢人? 这都一个月了,没想到他还在伪燕地界上搜刮! 此时白烬正押送辎重往回走。 本以为会遭遇恶战,结果李骁和吕小步带着骑兵一个冲锋,对面就溃不成军。 李玄霸在后头马车上生闷气,当了一路的战略预备队,连个敌毛都没摸着。 突然—— 东堡方向三道狼烟冲天而起! 白烬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真定府出兵了? 这时机拿捏得...太准了,果然小看了天下英雄? (月托:啥辎重队?我只是想泄个愤。) 不怕坏人处心积虑,就怕蠢货灵光一现。 \"传令兵!\" 白烬强自镇定,\"速速通知吕、李、赵、霍四位将军,骑兵全部回防,掩护辎重部队转移!\" \"诺!\" 四名传令兵如离弦之箭奔向不同方向。 白烬一把掀开马车帘子:\"玄霸!着甲!这回让你打个痛快!\" \"当真?\" 李玄霸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两眼放光,\"跑了大半个月,总算能活动筋骨了!\" 那边张克特供的\"虎式\"战车已经开始咔咔组装... 而此刻的托合齐望着东堡狼烟,不以为意地撇撇嘴:\"抓紧时间杀完就跑,别被大部队缠上就行。\" 此刻张克还在悠闲品茶,盘算着到手的战马。 第53章 遭遇战2:勇气胜过谋略 白烬翻身跃上指挥车,目光如刀,迅速扫视战场地形。 他抬手一指不远处的小土坡,厉声喝道: “辎重车列阵!民夫带战马全部向北撤!” 军令如山,士兵们立刻推着武器辎重车围成环形车阵,铁甲碰撞声铿锵作响。 而那些临时征召的流民军户则手忙脚乱地牵走战马 ——这帮人两个月前还是饥肠辘辘的难民,真打起来,别说杀敌,不踩着自己人就算万幸。 李玄霸站在一旁,双臂抱胸,看着士兵们七手八脚地组装他的专属大杀器——“虎式”战车。 这玩意儿平时得拆成四辆马车运输,上了战场才现拼。 张克亲自设计的图纸,结构极其刁钻: 【战斗部】(李玄霸) ┌───┐│ ┌───┐ │马12│ │ │马34│(左右各两马,共四马) └───┘ │└───┘ 【御手部】(驾驶员) ——工字型主梁,前后分战斗舱和驾驶舱; 四马牵引,车轮包铁,战斗部加装冲角、盾墙,还塞满了碎石弹! 张克的思路简单粗暴:“一匹马扛不住李玄霸这牲口?那就四匹!” 这战车专为平原冲锋,复杂地形寸步难行。 冲锋时左右必须配精骑掩护,否则容易被侧袭。 但只要能冲起来…… ——四米镔铁长棍+碎石弹狂轰滥炸; 张克实在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军阵能扛得住李玄霸的冲锋! 一炷香后,白烬的车阵布置完毕。 吕小步、霍无疾、赵小白、李骁四将带着骑兵疾驰而归,同时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报!骑兵千人,正朝我军方向前进!” 白烬眼神一凛,转头看向李玄霸。 “玄霸,车装好了没?” 李玄霸咧嘴一笑,抡起长棍跃上战车: “早等着呢!” \"东狄人?哪冒出来的?\" 白烬眉头紧锁,但此刻两军相距已不足十里,对方铁骑扬起的烟尘隐约可见。 逃?平原之上,辎重拖累,必死无疑! \"狭路相逢...\" 白烬猛地拔出佩刀,寒光映照着他冷峻的面容,\"...勇者胜!\" \"骑兵听令!\"他刀指前方,声如雷霆: \"楔形阵!玄霸为锥头,小白、无疾两翼掩护!\" \"诺!\" 赵小白抱拳应命,甲胄铿锵。 \"嗯!\"霍无疾简短应答,手中长枪已然饥渴难耐。 白烬剑锋一转:\"李骁、小步各率百骑为后续梯队,待前锋破阵后持续施压, 绝不给敌军喘息之机!\" \"领命。\" 李骁沉声应道,铁面下目光如电。 \"小菜一碟。\" 吕小步轻抚爱马鬃毛,嘴角挂着不屑的冷笑。 白烬布阵呈现: ▲ \/ \\ ○○○○○○○ ▲ 李玄霸驾驭\"虎式\"战车,这头钢铁巨兽将如尖刀般撕开敌阵; \/ \\ 赵小白与霍无疾如雄鹰展翼,既要护住侧翼,又要维持冲击宽度; ○○○ 吕小步与李骁的预备队如毒蛇蛰伏,随时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玄霸!\" 白烬望向正在调试战车的李玄霸,\"今日就看你表演了!\" 李玄霸咧嘴一笑,四匹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战车上的碎石弹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早等不及了!等了十几天终于到我上场了。\" 远处,东狄铁骑的号角声已隐约可闻... \"报——!\" 侦察兵疾驰而来,马蹄卷起滚滚烟尘,\"前方发现千余敌军,骑兵数百,辎重车辆众多!\" 托合齐闻言猛地一拍大腿,眼中迸射出激动的光芒:\"哈哈哈,老天开眼!竟让老子撞上辎重队!\" 他狞笑着抽出弯刀,\"传令全军,一个不留!\" \"诺!\" 传令兵纵马飞奔,东狄铁骑如狼群般开始集结,向西疾驰而去。 八百步外,两军对峙。 托合齐眯起眼睛,对方竟摆出楔形冲锋阵势,不由冷笑:\"找死!\" 他高举弯刀,声震四野:\"散开阵型!先屠尽敌骑,再慢慢料理那些两条腿的废物!\" 东狄骑兵闻令而动,瞬间化作一张天罗地网: ○ ○ ○ ○ ○ ○ ○ ○ ○ ○ ○ ○ ○ ○ \"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骑射!\"托合齐狂笑着拉满弓弦。 东狄铁骑向来以骑射自傲,在他看来,这场遭遇战已是囊中之物。 \"儿郎们!\" 他刀锋前指,\"杀光他们!抢光他们!\" 千骑奔腾,大地震颤。 \"锵——\" 白烬一身玄甲踏上指挥车最高处,2.5石强弓在握,甲胄在朝阳下泛着寒光。 旗官紧随其后,战旗猎猎作响。 \"听令!\" 白烬举起铁皮喇叭,声震四野:\"今日不要什么狗屁战术!就一个字——杀!杀光这群东狄狗!\" 辎重队的新兵们握着兵器的手在发抖。 这些一路打惯了顺风仗的新兵小子,第一次遭遇骑兵突袭,脸上都透着惶然。 白烬目光如电,突然话锋一转:\"打完这仗,我带你们回家!\" 他猛地抽出佩剑指向北方:\"咱们分的地,还等着人去种呢!\" \"回家!\" \"回家!\" \"回家!\" 三声怒吼如惊雷炸响。 白烬嘴角微扬——他太清楚自己军队的软肋了。 班师之时,归心似箭,最易崩溃。 所以他今日必须站在这里,与士卒同生共死! 他!就是军心,就是军旗。 和某蹲在指挥车上的人完全不同。 \"呜——呜——\"进攻号角撕破长空。 车阵中: 弩手上弦,机括咔咔作响; 长矛如林,寒光刺破晨雾; 铁骑开始缓步推进,李玄霸的\"虎式\"战车如同洪荒巨兽,缓缓展露獠牙。 四百步外,托合齐终于看清那个古怪的箭头:\"那是什......\"话音未落—— \"杀!!!\" \"冲啊!!!\" \"宰了这群东狄狗!!!\" 两支铁骑洪流轰然对撞! 没有花哨的战术,没有取巧的谋略,只有最原始的力量碰撞!钢铁与血肉的盛宴,就此开场—— 第54章 遭遇战3:骑兵平原交锋 \"呜——呜——呜——\"赵小白的号角刺破战场喧嚣。 他反手从箭囊抽出一支三棱破甲重箭,弓弦拉满时臂甲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放!\" 百步之外,箭雨倾泻。 张家堡的铁胎弓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重箭破空时竟带着哨响。 东狄骑兵的红漆布面甲上顿时绽开朵朵铁花,但仅有数骑栽落——这些甲胄果然名不虚传。 \"铛铛铛!\" 东狄人的轻箭如雨点般砸在张家堡骑兵的板甲上,却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赵小白冷笑一声,第二支重箭已然上弦。 七十步! 第二轮对射! 东狄人突然改换平射,箭矢几乎贴着马鬃飞来。 \"噗\"的一声,赵小白左肩甲胄猛地一震,箭簇卡在两层铁甲之间嗡嗡颤动。 身后传来闷哼,但严明的军纪让所有人保持着完美阵列——这就是张家堡的铁律! \"咔嚓!\" 破甲重箭终于撕开东狄人的防御,数十骑应声落马。 托合齐在阵后看得眼角抽搐——这些汉人骑兵的箭术,竟比漠南草原的鞑子还要凶悍! \"冲锋!\" 赵小白甩开角弓,亮银龙枪在朝阳下划出刺目寒光。 五十步距离转瞬即逝,两支骑兵部队如同洪荒巨兽般轰然对撞—— 东狄人仍保持着狼群般的松散阵型,企图用骑射围猎; 而张家堡铁骑却化作一柄烧红的尖刀,在虎式战车的引领下,直插敌人心脏! 三十步! 李玄霸的身躯在战车上猛然绷紧。 用扔铅球的方式扔出了碎石弹,移动战车顶不住他扔投石索的扭矩力。 \"嗡——\" 碎石弹划破空气的尖啸令人牙酸。 \"嘭!\" 第一发在敌阵上空炸开,漫天碎石化作死亡暴雨! \"噗噗噗噗噗——\" 密集的入肉声连成一片,八十步内的东狄骑兵瞬间变成筛子。 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骑手们像破布娃娃般被掀飞。 鲜血混着碎肉在冲锋路线上泼洒出一道扇形血幕。 \"啊啊啊!\" 上百人的惨叫同时炸响,原本严整的冲锋阵型顿时如沸水泼雪般溃散。 托合齐还没从震惊中回神,第二发碎石弹已经呼啸而至! \"嗡——嘭!\" 这次炸点更低,碎石呈扇形横扫。 前排倒毙的战马成了天然路障,后队骑兵接二连三撞上同伴的尸骸。 断肢残臂在空中飞舞,有个倒霉鬼的脑袋直接被碎石轰成了烂西瓜。 \"杀——!\" 张家堡铁骑抓住战机,如热刀切黄油般刺入乱作一团的敌阵。 \"噗嗤!\" 赵小白的亮银枪化作一道银色闪电,枪尖瞬间贯穿迎面而来的东狄人咽喉。 去势不减的枪杆又狠狠扎进第二名骑兵的胸膛,将两具尸体串成血腥的糖葫芦。 战马交错瞬间,他反手一记横扫。 第三名敌骑的头颅冲天而起,颈血喷出三尺多高。 楔形阵的恐怖在此刻展露无遗! 张家堡精骑如同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东狄散乱的军阵。 前排东狄骑兵像麦秆般被长枪挑飞,后排还未来得及合围,就被第二梯队的精骑冲得七零八落。 \"凿穿他们!\" 赵小白长枪所指,身后铁骑齐声怒吼。 东狄军阵型大乱,散阵的致命缺陷暴露无遗——失去冲击力的骑兵,只能任人宰割。 一名东狄牛录额真拼命挥舞令旗试图重整队伍,却被赵小白一枪挑落马下。 沉重的铁蹄踏过,转眼间就只剩一滩血肉模糊的残骸。 另一边,霍无疾的钢枪率先发难。 \"噗!\"枪 尖如毒龙出洞,直接洞穿正红旗牛录的护心镜。 借着战马冲锋的巨力,枪杆竟将敌将整个人穿透! \"起!\" 霍无疾暴喝一声,双臂肌肉虬结,硬生生将尸体挑离马背,甩向右侧敌群。 \"啊!\" 一名白甲兵挥舞狼牙棒扑来。 霍无疾反手一记突刺,钢枪直接将白甲兵连人带甲钉在地上。 战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咔嚓\"一声将偷袭者的面骨踏得粉碎。 混战之中,李玄霸放下碎石弹,抄起四米长的镔铁长棍。 \"砰!!!\" 一棍横扫,东狄骑兵连人带马被击飞,撞倒后方五六骑。 箭矢\"铛铛铛\"地射在他特制的乌兹锰钢铠甲上,却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砰!\" 又是一记重击。 人影飞起。 李玄霸突然瞥见前方将旗下一名面色铁青的将领。 他咧嘴一笑,从战车的武器袋里摸出一颗浑圆的鹅卵石——这不是碎石弹,而是专为斩首准备的\"狙击弹\"。 二百步?小菜一碟。 托合齐正欲下令撤退:\"传......\" \"啪!!!\" 鹅卵石精准命中太阳穴,托合齐的脑袋像西瓜般炸开。 失去指挥的敌军顿时乱作一团,陷入各自为战的绝境。 \"咻咻咻——\" 白烬手中强弓连珠发射,三支重箭破空而出,百步外三名东狄骑兵应声落马。 车阵前的弩手们配合默契,将冲至阵前的残敌尽数射杀。 \"将军神勇。\" 旗官适时送上奉承。 白烬冷笑一声,随手抹去脸上血渍。 他虽比不上阵中那几个杀神,但在大魏土着眼里,论武力也足以傲视一方。 远处,吕小步的战马如烈焰奔腾,方天画戟在他手中化作血色旋风。 三名正红旗骑兵刚转身逃窜,就被一戟横扫,连人带马拦腰斩断! 鲜血喷溅在他玄甲上,更添几分狰狞。 \"东狄狗莫逃!\" 暴喝声中,一名巴牙喇悍不畏死地挥刀劈来。 吕小步竟单手抓住刀刃,反手一戟捅穿对方胸膛。 尸身被高高挑起,如破麻袋般砸向溃逃的敌群。 \"哈哈哈!痛快!\" 狂笑声中,战马载着主人继续冲杀,所过之处血浪翻涌。 另一侧,李骁的乌兹钢槊势如泰山压顶。 一名牛录额真举盾格挡,却连人带盾被砸成肉泥。 钢槊横扫,两颗头颅如西瓜般爆裂,脑浆四溅。 \"一个不留!\" 冷喝声中,李骁如鬼魅般冲入溃军。 一名神箭手回身放箭,却被他单手接住箭矢,反手掷回,直接贯穿咽喉! 半个时辰后,战场终于归于死寂。 白烬望着遍地尸骸,心中凛然。 兄长说得没错,东狄确是大敌——伤亡过半仍能死战不退,与那些望风而逃的伪燕军队截然不同。 \"伤亡如何?\" 军需官声音发颤:\"骑兵阵亡三十六、伤六十二;步兵阵亡十二、伤三十。\" 白烬长叹一声。 整个燕山卫战役都没这么大损失,难怪兄长一直要扩军——他们这点家底,真经不起几次这样的消耗。 (张克的精兵战略,10:1的战损比他都觉得亏,骑兵一下报销了五分之一,心疼啊) 第55章 黑铁差点有机会掀翻王者 战后议事厅内,张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重重将战报拍在案几上,主动揽责:\"这次是我的过错! 被连战连捷冲昏了头脑,小觑了东狄人。 若不是玄霸在阵中,后果不堪设想!\" 孙长清递过茶盏宽慰:\"兄长言重了。 歼敌千骑,怎么说都是场大胜。\" \"胜得侥幸。\" 白烬摇头,玄甲上的血迹还未干透,\"若当时真定府残军趁势夹击, 我军箭矢仅余两成,怕是...\" 张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老天爷待我们不薄啊。 用一场难看的胜仗敲打我们,总比吃败仗强。\" 他摩挲着茶杯,声音发沉:\"东狄八旗的战力,今日算是领教了。\" \"七三开。\" 孙长清伸出三根手指,\"还是仗着兵甲之利。 若无玄霸坐镇,伤亡怕是要翻倍。\" 白烬突然一拳砸在案几上:\"可恨的是他们还有数万这样的精锐! 我们骑兵不满千,怎么耗得起?\" \"明年开春前,必须练出三千精骑!\" 张克斩钉截铁地竖起三根手指,\"才能镇得住场子,先按这个目标来吧。\" 三人不知道的是,他们完全高估了东狄战力 托合齐带的可是正红旗最精锐的甲喇,半数都是白甲兵。 寻常东狄军队,九成都达不到这个水准。 张克还在为10:1的战损比耿耿于怀; 却不知月托把正红旗的最精锐的甲喇都赔光了。 这场被他们视为\"惨胜\"的战役,在月托眼里,已是惊天动地的大败! 月托这次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带着正红旗最精锐的甲喇来大燕耀武扬威,结果全军覆没,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这本是代山大贝勒的主意,想借着炫耀武力拉拢大燕势力。 毕竟在跟黄台吉争夺汗位的斗争中,这位大贝勒已经一败涂地。 越是势弱,越要装得强硬——就他那点情商智商,跟黄台吉斗? 简直是自取其辱。 谁能想到,给大儿子撑场面顺便搞钱的简单任务,硬是演成了全军覆没的惨剧? 看着那几个逃回来的败兵—— 报完信就吐血而亡的、半路自尽的、重伤不治的... 月托知道,这次麻烦大了。 这已经不是靠砍几个伪军脑袋就能糊弄过去的小事了。 \"主子...\"亲信的声音都在发抖。 月托猛地抬手制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把所有搜刮来的财货都装车,快马加鞭送回去给阿玛献礼。\" 他咬着牙补充道:\"甲喇的事...先别提。\" 这个二世祖的第一反应不是请罪,而是想着怎么瞒天过海! 承认错误? 对这帮权贵子弟来说,比要他们的命还难受。 辛辛苦苦搜刮一个月的财物全送出去,他肉疼得心都在滴血... 但比起失去继承人资格,这点代价算什么? 他那个虎视眈眈的弟弟朔托,可一直等着抓他把柄呢! 幸好这里是大燕不是东狄,消息还能封锁。 \"去通知!就说我们只是受了点损失。\" 月托红着眼睛吼道,\"谁敢多嘴,直接砍了!\" 此时的月托,活像个输红眼的赌徒。 不是及时止损,而是想着怎么加注翻本! 他要给张家堡准备一份\"凛冬将至\"的大礼... 远在张家堡的张克要是知道这货的脑回路,怕是要笑出声:这哪是二代创业? 分明是赌场里输急眼的败家子啊! 历史上这种猪队友可不少——比如秦灭赵的头号功臣根本不是白起; 而是那个一人干掉战国四大名将中两位的\"神队友\"郭开。 看来月托这是要争当东狄版的\"郭开\"啊! 大同府城门处,陆大勇盯着皇家赏赐车队远去的烟尘,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那个花钱买代理卫指挥使的小子,如今竟混成了世袭卫指挥使,还捞了个爵位! \"眼红了?\" 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陆大勇猛地回头,连忙抱拳行礼:\"父亲,孩儿不敢。\" 廉海眯着昏花的老眼,一语道破: \"是不是觉得,换你去燕山卫打那些杂兵,也能打出这番战绩?\" \"儿绝无此意!\" 陆大勇额头渗出细汗。 \"朽木不可雕也!\" 廉海恨铁不成钢地教育道,\"你且说说,张家堡大军东征这么久, 西羌和漠南草原那帮狼崽子,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 陆大勇突然僵住。 是啊,那两个见便宜就咬的恶邻,这次竟出奇地安静... \"知道野利部吗?\" 廉海突然发问。 \"儿知道。\" 陆大勇下意识回答。 老将军面朝朔州方向,幽幽道: \"十三日前,野利部四千精锐向东开拔了。\" \"什么?\" 陆大勇瞳孔骤缩,\"从朔州到张家堡最多不过四日路程,野利部全是骑兵,怎会...\" \"更奇怪的是,\" 廉海声音渐冷,\"这支大军消失十天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陆大勇脑海: \"莫非张家堡...\" 又立即摇头,\"不可能!他们主力都在东线...\" \"是啊,不可能。\" 廉海冷笑,\"那为何漠南草原的饿狼们也集体绝食了?\" 陆大勇声音发虚: \"或...或许是巧合?\" \"为将者,最要不得的就是信巧合!\" 廉海突然厉喝,\"特别是接二连三的巧合! 张家堡出兵时机掐得准,燕山卫叛乱来得巧, 连燕山湖洪水都帮他们困死李勇方...这可不是什么雨季啊。\" 陆大勇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最可怕的是,\" 廉海长叹,\"那小子真把秋粮分给了军户...这份魄力,所图非小啊!\" \"父亲,\" 陆大勇压低声音,\"要不要给朝廷...提醒一下。\" \"提醒什么?\" 廉海冷笑,\"说他私分田地? 朝廷若让你去讨伐,带多少兵合适? 别忘了,他刚吃掉李勇方一万人!\" 陆大勇哑口无言。 算了,还是喝酒去吧...趁母老虎不在,正好去看看儿子。 这朝堂风云,他这榆木脑袋实在参不透啊! 第56章 双喜临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疆场之臣,当以忠勇为先; 开国之勋,必以爵禄为报。 燕山卫指挥使张克,夙怀忠义,勇略超群, 上体朕安边之至意,下抚士卒效命之诚。 今率麾下将士,奋扬威武,克复故疆,功在社稷,朕甚嘉焉。 特晋尔为卫指挥使,加燕山参将,仍封燕山伯,赐诰券,世袭罔替。 自今以往,许尔专达军务,直奏天阙,勿复受大同镇节制。 其麾下有功将士,着尔核实具奏,朕当论功行赏,不吝爵禄。 於戏! 尔其益励忠勤,永固封疆,俾燕山之地,永为屏翰。 钦此!\" (作者翻译:燕山卫指挥使你干的漂亮,朕很高兴, 爵位官位都给你,以后呢,你就和晋州切割吧,有啥事直接上奏) 宣旨太监王恩拖着长调念完圣旨,眯着三角眼打量着抱拳行礼的张克, 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张将军,这圣旨...可满意否?\" 王恩故意把\"圣旨\"二字咬得极重,眼神却往地上瞟了瞟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该跪不跪,你小子胆子不小啊! 张克全身披挂,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军务紧急,甲胄在身,恕末将不能全礼。\" 他声音洪亮,手上却不动声色地加了几分力道, 硬是把抱拳礼行出了几分跪拜的架势。 \"末将惶恐! 陛下天恩浩荡,张克必当肝脑涂地,为陛下分忧!\" 说着竟真挤出几滴热泪,顺着刚毅的面庞滚落。 要不说这官场如戏台? 一流戏子在庙堂,二流戏子在钱庄,三流的才去勾栏瓦舍混饭吃 ——毕竟演砸了戏要挨骂,演砸了官场戏,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王恩见状连忙上前虚扶,两只手一触即分。 老太监袖子里已多了张两千两的银票,指腹一搓就摸出是\"日升昌\"的票子—— 比寻常五百两的惯例足足多了三倍。 懂得,消息钱。 \"哎呦喂,张将军这是做什么...\" 王恩嘴上推拒,手上却把银票攥得死紧, \"听说将军阵斩伪燕大将李勇方时,那血溅了一丈高? 余阁老在御前直夸您是'国朝又一宗元帅',连司马大人都说您'堪当大任'呢!\" 这话里有话。 余老头是主战派领袖, 司马独眼龙却是主和派魁首,这两只老狐狸能同时夸人, 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罕。 张克心领神会,当即引着王恩往后院走: \"公公远道而来,末将备了些西域奇珍,还望公公代呈陛下...\" 说着掀开六口描金檀木箱。 顿时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全是月托严选; 王恩眼睛都直了,嘴上却道: \"这...这不合规矩啊...\" 手指却已经抚上一块和田血玉。 \"诶,公公侍奉陛下劳苦功高...\" 张克突然压低声音,\"只是不知...小相爷司马藩近来可好?\" 王恩闻言手上一顿,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张克: \"将军与相爷...?\" \"末将哪敢高攀!\" 张克连忙摆手,笑得像个被冤枉的乡下汉子, \"就是听说有人传得罪小相爷的罪臣羊百里在燕山卫,这不是冤枉我吗...\" 老太监突然哈哈大笑,亲热地拍了拍张克肩甲: \"将军多虑啦! 小相爷昨儿还说您是忠勇之士呢!\" ——至于为啥非要送西域财宝? 呵,这玩意儿不好销赃啊! 现在那群黑心珠宝商,一看就知道是月托的货,直接压价到六成,理由就俩字——风险! 为啥? 因为月托人正满天下追查呢! 但凡谁敢出手西域珍宝,第二天就能在刑具上见到他。 燕山卫里那些跟着曹千户分赃跑路的逃兵,现在八成都被逮了; 一个个哭爹喊娘,可谁管你? 至于往大魏跑的? 哈! 那更是送菜! ——你一个伪燕逃兵,带着赃物投敌? 大魏边军乐疯了:军功+1,财宝+1 直接砍了脑袋往上一递,升官发财一条龙! 也就几个机灵的,躲进深山老林,死活不露财,勉强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苟活。 咋说呢? 曹千户这人,不愧是狐假虎威、没真后台还能混上来的角色; 脑子有,格局也有,可惜…… 败就败在一个“贪”字上! 当初孙长清选他,就是看中他够狠、够贪、脑子也活络; 算准了他一出城就得完蛋,有后手—— 不管他去不去劫财宝。 前脚曹千户刚离开,后脚马三炮就大摇大摆地把财宝运进了他外宅的院子里。 另外两个千户不知道是栽赃? 都知道! 但是都装看不见,孙长清装都不装,让马三炮直接给城门官说给曹大人送的。 可谁让你曹千户平时仗着实力最强,多吃多占得罪人呢? 现在好了,跟月托解释去吧,看人家信不信你! ——这就是孙长清攻心最可怕的地方。 他不需要多高明的计策,只要把每个人的贪念、恐惧、利益算得死死的; 这帮人就会自己往坑里跳! 甚至还会主动配合痛击我的队友。 毕竟燕山卫是陛下的,利益是自己的…… 千百年来,这条铁律,从未变过! 所以,张克干脆拿这些烫手的财宝去送人。 让他亏本? 想都别想! 送走王恩后,张克正想召集众人商议圣旨深意,吴启急匆匆闯进来: \"兄长!韩仙和常烈回来了!\" \"好!\" 张克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都震得跳了起来, \"在草原上浪了一个月,老子还以为他们被狼叼走了!\" 吴启憋着笑补充:\"还拐回来三百户牧民。\" \"什么?!\" 张克霍然起身,圣旨直接被袖子带飞到了地上,\"走!接人去!\" 牧民? 这可是活宝贝啊! 张克对草原牧民政策就三字:铁锅砸! 管你是逃奴还是战俘,来了就送锅送羊。 每月再用盐巴茶砖换他们的牲畜——这年头交通闭塞,两个月才忽悠来几十户。 现在一下子三百户?这特么比打场胜仗还赚! \"将军,您慢点!\"亲卫们小跑着才能跟上自家主将的步伐。 堡门前,两个活像萨满跳大神的家伙正嘚瑟地走来。 韩仙头顶插着五彩羽毛,常烈脸上画着鬼画符,活脱脱两个神棍。 身后乌泱泱的牧民车队卷起漫天尘土。 \"噗——\" 吕小步当场笑喷,\"老韩你这是改行当跳大神了?\" 说着就要去揪那撮羽毛。 \"啪!\" 张克反手就是一个暴栗:\"再笑扣你一个月饷银!\" 吕小步瞬间蔫了。 天地良心,他刚和玉蝉姑娘好上,正是花银子的时候! 大哥不讲武德,打不动他就断粮饷—— 张克一脸倨傲,老子拿捏你们十几年了,以为打不动你就收拾不了你了? \"辛苦了。\" 张克亲手扶住要行礼的二人,目光却黏在后方的牧民身上。 韩仙咧嘴一笑,露出被草原风沙磨砺出的皲裂嘴唇: \"多颜部的,被土木特欺负狠了。 知道我们是大魏人,我承诺兄长能给他们重新找片牧场,他们就来了\" 这时牧民中走出一位老者,行了个蹩脚的草原礼,用不太标准的中原话说: \"仁慈的酋长,我们不堪土木特的欺压, 特来投奔于您,希望您给我们多颜部一条活路吧。\" 草原人都是很直接的。 \"好说!\" 张克大手一挥:\"韩仙我说你翻译! 每户铁锅一口,男丁三石粮,妇人两石,娃儿一石五斗!\" 当韩仙翻译完,牧民们呼啦啦跪倒一片。有 人拼命亲吻地面,有人把帽子抛向天空,几个妇人当场哭出声来—— 铁锅啊! 在草原上能换三头羊的宝贝! 张克眯着眼笑了。 这套路他熟:先喂饱,再拴住。 等这些人吃惯了他的盐,穿惯了他的布,抽鞭子都赶不走! 牧场嘛,他看南边的大燕土地他看就不错, 农耕区适合放牧,等我明年开春,几千精骑和八百具装铁骑开过去,你就在城头看着吧。 慢慢侵占你的土地,有本事就来跟我打野战,老子能产马了。 东狄消耗不起,消耗你伪燕不是手拿把掐,我还就不攻城,就是在平原上浪。 \"走!\" 他一把揽住韩仙肩膀,\"今晚烤全羊,给兄弟们接风!\" 第57章 摆酒宴,订婚期 夜,张家堡,千户所后院 \"轰——\" 一坛陈年烈酒被拍开泥封,浓烈的酒香混着烤全羊的油脂香气在院子里炸开。 \"都给老子把酒满上!\" 张克一脚踩在凳子上,蟒袍衣襟大敞\"你们这群兔崽子们听着——\" \"哗啦\" 一声,二十人齐刷刷站起来,酒碗撞得叮当响。 \"老子升官了!\" 张克把酒碗举过头顶,琥珀色的酒液在火光里晃出碎金, \"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明天全特么给老子升一级!升职加薪。\" \"兄长威武!!\" “大哥牛批!!” 欢呼声差点掀翻屋顶。 霍无疾这个憨货抡起羊腿骨就往牛皮战鼓上砸,\"咚咚\"的鼓声震得烤架上的全羊都在颤—— 厨子差点没抄起砍刀跟他拼命。 吕小步啃羊腿啃得满嘴流油,突然把骨头往李骁怀里一砸: \"骁哥儿!敢不敢跟小爷过两招?\" 说着还故意扭了扭屁股。 \"怕你?\" 李骁 \"唰\" 地扯开衣襟,露出精壮的八块腹肌,\"输了的人连吹三坛!\" 场子瞬间炸了。 有吹口哨的,有拍桌子的,韩仙这个缺德货甚至开盘口赌输赢。 霍无疾的鼓点突然变成战场冲锋的节奏—— 好家伙,这是要把助兴变成玩命啊! \"看招!\" 吕小步一个恶狗扑食,结果被李骁反手扣住腕子。 两人较劲时肌肉绷得跟铁块似的,地上砂石都被靴子碾出深沟。 突然吕小步阴笑着一记撩阴腿—— \"卧槽你不讲武德!\" 李骁一个鹞子翻身,借着酒劲直接把吕小步抡起来摔了个倒栽葱。 尘土飞扬间,围观的兄弟们笑得直拍大腿:\"小布这屁股撅得,能当箭靶子啦!\" 那边赵小白已经喝成关公脸,拎着酒壶跳上桌子: \"都、都闪开!我给你们跳个胡旋舞!\" 结果转了三圈就栽进烤肉架子, 被李陌提着后领子抢救出来时,头发上还挂着根香菜。 最绝的是李玄霸。这厮左手烤羊腿右手葱油饼,吃相活像饿死鬼托生。 张克实在看不下去踹他一脚: \"你特么给老子留点!\" 结果这货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理直气壮: \"别慌!俺还藏了半只烧鸡!\" 角落里章远和吴启正在玩\"十五二十\",输的人要连灌三碗。 吴启已经输得眼神发直,突然一把抱住柱子: \"娘子别走...\" 众人定睛一看,好嘛,把军旗当媳妇了! 常烈搂着戚光耀吹牛逼: \"不是哥跟你吹,草原姑娘那个腰啊...\" 戚光耀直接抓起羊尾巴塞他嘴里: \"醒醒吧你,上次见个牧羊女都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篝火噼啪作响。 张克眯着眼看这群东倒西歪的杀才,突然发现孙长清和白烬两个老阴比早就溜边装死—— 果然玩计谋的心都脏,连醉酒都特么装睡躲酒! \"咣当!\" 吕小步一个踉跄撞翻了酒坛,正要弯腰去捡; 突然感觉后脖颈一凉,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方才还闹腾的兄弟们齐刷刷站得笔直。 \"兄长...\" 吴启舌头打了结,\"母亲来了!\" 张克手里的羊腿\"啪嗒\"掉在地上。 月光下,张母披着靛青棉袍,被圆脸丫鬟春梅搀着缓步而来。 这是兰心调走后第二个贴身侍女了。 反正张克这几个月赚了大钱,花钱也是大手大脚,自然是让腐朽的享乐主义之风吹进来。 商品经济,不花钱,哪来的Gdp \"娘!\" 张克箭步上前,酒醒了大半, \"这深更半夜...\" 老太太拍开儿子的手,笑骂道: \"怎的?打了胜仗不许老身沾沾喜气?\" 说着接过温好的黄酒,朝众人一举:\"老身敬你们!\" \"哗啦\" 方才还东倒西歪的弟兄们,此刻挺得比枪杆还直。 白烬和孙长清被踹醒。 李骁偷偷扯出塞在裤腰带里的衣襟; 赵小白慌忙擦嘴上的油——活像群被夫子逮到的顽童。 \"干!\" 二十个喉咙吼得地动山摇。 张母仰头饮尽,酒碗倒扣滴酒不剩,惊得张克直咂舌—— 老娘这酒量能放倒半个亲兵营! 老太太抹了抹嘴角,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 吕小步裤裆一凉,下意识往李骁身后缩。 \"吕小步、李陌、魏清...\" 每点一个名,就有人浑身一抖, \"白烬、吴启、孙长清,你们六个——\" \"在!\" 六人应得比新兵还脆生。 \"明年秋收后,老身给你们操办婚事。\" \"咔嚓\" 李玄霸捏碎了羊腿骨。 六个当事人如遭雷击,吕小步的酒嗝卡在嗓子眼,白烬直接吓醒了酒。 张克眼前一黑,还是来了,买了那么多罪官家眷养在后宅,可不是给他预备的。 自家老娘这是要搞集体相亲啊! 他偷瞄正堂父亲的牌位—— 老头子战死不到半年,按礼法他得守孝二十七个月。边关将领不去职丁忧已是朝廷开恩... \"娘!爹他...\" \"急什么? \"老太太一瞪眼\" 名义上他们只是你爹义子,守一年孝就可以了。\" 突然压低声音: \"真当老身不知道?吕小步跟玉蝉丫头眉来眼去三个月了..\" 吕小步\"扑通\"跪下: \"步飘零半生...\" \"去你大爷的!\" 张克一个飞踢,\"别真全继承啦,你没义父捅,别捅义兄啊!\" 白烬憋着笑弱弱举手:\"娘...能找个会跳胡旋舞的吗?\" \"哈哈哈哈!\" 满院哄笑掀翻房顶。 霍无疾拍腿起哄:\"白哥这是要媳妇还是要舞姬?\" 老太太也被逗乐:\"成!给你找个能歌善舞的。\" 韩仙硬着头皮:\"娘,儿子习惯...\" \"独来独往是吧?\" 张母截住话头,\"成了家才知道有人等着的滋味,打仗才更惜命。\" 突然眯眼:\"听说你带回来不少牧羊女?\" 韩仙顿时涨红脸。 魏清三人用眼神疯狂交流,被老太太一个眼刀吓得缩脖子。 张克扶额。 全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转头见李玄霸偷藏烧鸡,还庆幸嘀咕:\"幸好没我...\" \"急什么?\" 老夫人耳朵尖,\"你最小,才十五,过三年给你说个膀大腰圆的,好生养!\" \"噗——\" 李玄霸喷出鸡肉,呛得直捶胸。 众人想象这饭桶未来媳妇的体型,笑得打跌。 夜风卷着火星星盘旋,映得张母眼角皱纹发亮。 她朝春梅一伸手,丫鬟递上红布包。 \"这是老身体己。\" 抖开布包,六对鎏金镯子晃人眼睛,\"到时候当见面礼。\" 吕小步盯着镯子咽口水。 好家伙,值八十两银子! 转头撞上张克杀人目光,赶紧立正。 \"都散了吧!\" 老夫人挥手,突然补句:\"明年开春大同会再来批犯官女眷...\" 送母亲回屋时,张克嘟囔:\"娘要开媒婆铺子?\" \"傻小子!\" 老太太戳他脑门,\"这帮杀才有了家眷,才能死心塌地跟着你。\" 月光下眼神变犀利:\"燕山卫要成铁板一块,光靠义气可不够。\" 张克鼻子一酸。 这哪是说媒,分明是给燕山卫织网,张克想吐槽我有系统维系忠诚的。 算了,母亲有她的想法,这老娘到底啥出身啊? 拉拢人心比他还会。 第58章 信仰是统治工具也是枷锁 十月末的寒风卷着枯叶,在千户所后院的青砖地上打着旋儿。 张克踹开堂屋的火盆,火星子噼里啪啦溅在几位心腹的皂靴旁。 东边燕山卫新修好了军营区域,可要搬过去? \"等开春化冻再说吧。\" 他往太师椅上一靠,\"现在过去喝西北风?\" \"千户官身都给你们办妥了。\" 张克突然从袖中甩出几卷文书,几人只是淡定接过。 白烬展开一看,朱红大印下赫然写着\"千户\"三个字。\" 张克作为参将管着印把子,咱们就管多刻几方官印。 他拇指摩挲着腰间玉带(他级别上来了,可以用了) \"卖官鬻爵?任人唯亲?老子这是替朝廷选拔边军英才!\" 吴启突然把圣旨放在八仙桌上: \"朝廷这次封赏...太蹊跷。\" 孙长清闻言立刻去掩门窗,却听见张克嗤笑:\"很正常? 收复燕山卫,阵斩敌军大将首级——\" 他把茶碗重重一放,\"这等军功要是不奖反责, 其他边军的弟兄们就该带着刀去兵部讨饷了!\" 张克一脚踩在凳子上,咧嘴冷笑: \"稀奇了,司马藩这独眼龙居然没给咱们使绊子? 还支持? 从唐胖子到羊百里,这小心眼的玩意儿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孙长清指尖敲着茶盏,幽幽道:\"兄长,这是捧杀。\" 白烬展开朝廷诏书,嗤笑一声:\"旨意写得漂亮,让咱们脱离晋州自立门户。\" 吴启皱眉: \"原先咱们跟晋州,尤其是大同; 虽说是各管各的,好歹算自家人。 现在...\" 韩仙突然笑出声:\"这是想挑拨咱们跟晋州翻脸, 再用大同的粮道拿捏我们? 可惜啊...\" 张克一巴掌拍在桌上:\"老子在燕山里藏的二十万石粮食,计划要落空喽!\" 孙长清慢条斯理抿着茶:\"倒也不尽然。 小皇帝明年亲政,兄长这收复失地的功劳,正好给他当亲政贺礼。\" \"呸!\" 唯薪主义的张克吐掉嘴里的茶叶梗,\"钱不给半个, 光塞几个空头官位, 还得老子倒贴军饷!\" 从来他给别人画饼,现在小皇帝给他画饼。 白烬忽然压低声音:\"听说小皇帝很节俭,连鸡蛋都舍不得多吃几个...\" 吴启摇头:\"省他几个鸡蛋,能救活几个百姓?\" 韩仙接茬:\"就是,朝廷要是真有心, 不如把修宫殿的木料换成粮车,演什么。\" 张克接话:“所以说.....” 四人不约而同补充道:“下贱。” 李邦端着茶壶的手微微发抖—— 他刚从西羌出来,转眼就掉进反贼窝了? 这帮人说话都不避讳的吗?! 张克余光扫过李邦发白的指节,心里暗笑。 这小子确实能耐,三天就把砖厂搞定了,还主动请缨要活干。 对这种自己给自己打鸡血的牛马,他当然乐得使唤。 当然,军权别想碰。 其他差事嘛...只要不过火,张克睁只眼闭只眼。 要是过了线——北疆可没大牢,要么去苦役,要么吃刀片子。 草台班子也是班子啊。 顺便,也试试这小子的成色。 要是对大魏死心塌地,趁早打发去喂马; 要是识相...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倒多了个跑腿的。 吴启突然愁眉苦脸道:\"对了,开春咱们得有六千匹战马,上哪儿放牧去?\" 白烬往南边一指:\"当然是去抢...借块地啊,咱们这儿哪够折腾。\" 张克眯起眼睛,手指敲着桌案:\"韩仙,你小子还没交代呢, 到底怎么忽悠住土木特部那群狼崽子的?\" 韩仙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搓了搓手:\"就那几尊雕像啊,兄长忘啦?\" \"就那破玩意儿?\" 张克眉毛都快挑到发际线了,\"就你死乞白赖跟我要的白色陨铁、千年白桦木、猛犸象牙和雪山白玉雕的白鹰? 能有这么大作用?\" 他掰着手指头算,\"材料是金贵,撑死值个千把两银子从系统换的,但也不至于...\" 韩仙神秘兮兮地解释: \"兄长,这您就不懂门道了——\" \"白色陨铁在草原叫'天铁',蒙古语叫tэhгэpnnh т?m?p, 意思是'长生天赐下的神铁'。 那白鹰雕像在太阳底下一晃,能闪出七彩光, 草原上的萨满、牧民们当场就全跪了,说是'天神在瞪他们'。\" \"千年白桦木更绝,蒙古话叫Цaгaah moд, 萨满拿这树皮写神谕。 我雕的那只木鹰会随着天气潮湿微微变形,那帮土包子见了直呼'神鹰活了'!\" \"猛犸象牙他们叫?лэг г?pвэлnnh rc, 说是上古冰原神兽的骨头。 这象牙摸着冰凉,敲起来像北风呼啸, 那帮酋长当场就信了能召唤暴风雪。\" \"至于雪山白玉,蒙古人管它叫Цaгaah чyлyy, 当成长生天的骨头。 雕刻成半透明状,内部镂空填入硫磺、磷粉, 晚上往帐篷里一摆,活脱脱就是颗坠落的星星。\" 韩仙得意地翘起二郎腿: \"我做了四尊不同材质的白鹰雕像,让常烈带着真白鹰在四个小部落上空转悠。 等传说发酵得差不多了...\" 孙长清突然拍案:\"妙啊! 你把雕像'偶然'献给四个小部落, 再散播谁能集齐四白鹰谁就是天命之子?\" 白烬接茬: \"然后故意让最大的那个部落听说这事?\" 吴启恍然大悟:\"难怪你们俩能拐回来三百户牧民!\" 张克咂摸着嘴: \"现在那几个部落...\" \"早打成一锅粥了!\" 韩仙咧嘴一笑,\"要不我们干嘛绕道西边一大圈才回来?\" 一旁端茶的李邦实在憋不住了:\"那些酋长萨满就看不穿?\"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张克非但不恼,反而咧嘴一笑,重重拍在韩仙肩上: \"这是你的计划,你给解释一下呗。\" 韩仙慢悠悠掸了掸衣袖, 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草原人信腾格里信得邪乎。 白鹰掠过部落上空,那就是天神在瞪眼——\" \"见着白鹰,得守七日休战,刀枪入库,血仇都得搁一边。 还得宰匹白马祭天,骨头烧成青烟。 萨满要戴鹰羽冠跳大神,勇士们得去圣泉洗掉杀气...\" 他忽然压低声音: \"这时候,我'恰好'捡到天神'遗落'的圣物献上...\" 孙长清抚掌而笑:\"假的也成真的了。\" 白烬嗤笑:\"他们哪是在信神?分明是用神棍拴住牧民。\" 吴启点头:\"谁要敢说天神是假的, 第二天脑袋就得挂旗杆上。\" 张克把玩着腰刀穗子:\"他们靠腾格里吃饭, 现在天神降下圣物...就是坨马粪也得供起来。\" 李邦听得后背发凉—— 这群疯子连天神都敢算计? 就不怕遭天谴? \"所以...\" 张克眼中精光一闪,\"你小子是给漠南草原埋钉子?\" 韩仙笑得像只狐狸:\"先让他们斗个鸡飞狗跳。 要不了多久,察哈尔部也得下场抢'圣物'。\" 孙长清拱手:\"高!逼得王庭都得陪你演戏。\" 韩仙连忙摆手:\"还是兄长厉害,那些天铁白玉, 我原想着凑一样就够糊弄半月...\" 白烬突然插嘴:\"结果您直接给凑齐四样——\" \"报——!\" 一声急吼打断谈话。 传令兵冲进来时差点绊个跟头: \"真定、保定、宣府三镇正在调兵,怕是冲着燕山卫来的!\" 五人交换眼神,非但不慌,反倒是诧异——王者看不懂黑铁的操作,这天也没几天要下雪了,真敢来? 第59章 凛冬将至: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深秋的寒风卷着枯叶落在燕山卫城头, 张克带着智囊团一天内快马加鞭赶到了燕山卫卫城。 魏清早已在箭楼等候, 这位身高八尺的守将像棵青松般挺立在城头, 国字脸上写满沉稳。 \"消息从哪漏出来的?\" 张克一边大步流星地往燕山卫军营临时议事大帐走,一边扯下沾满尘土的外袍。 魏清抱拳时铠甲发出铿锵之声:\"兄长,真定府户房有个书办被我们喂饱了。 两府一镇正在强征'燕山税', 听说已经闹出好几条人命。\" 他说着递上一卷账本,\"这是今早刚送来的税目。\" 张克扫了一眼账目,突然气笑了: \"拿老子当摇钱树?燕山卫收复税。\" 他手指一弹,账本稳稳落在案几上, \"伪燕这帮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真敢来?\" 吴启摩挲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 \"眼下马上入冬。 他们这时候出兵,莫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我已增调三百精锐驻守东堡。\" 魏清指着沙盘上插着红旗的位置,\"章远带着三月的粮草去坐镇了, 箭楼都加固过了。\" 他手指往南一划, \"骑兵都撒出去了,小步和小白带着轻骑藏在东堡西侧的林子里。\" 张克满意地点头。 他们打仗向来如此——哪怕是必须防御的战役,暗地里却永远攥着拳头。 那么多猛将不是丢在城头玩消消乐的, 除了燕山卫这样的核心据点,小军堡在他眼里就是放哨的, 兄弟们平常只检查、训练不驻守。 \"依你看,他们多久会动手?\" 张克用刀鞘拨弄沙盘上的小旗。 魏清胸有成竹:\"内线说最快七日,最迟旬日。 真定、保定两府的辎重上次都被李勇方带出来了, 现在连运粮的骡马都凑不齐......\" \"三日必出兵。\" 孙长清突然插话,声音轻得像片落叶飘落。 帐中骤然一静。 魏清浓眉拧成疙瘩:\"老孙,他们连过冬的棉衣都没备齐......\" 白烬突然 \"啪\" 地合上账册:\"如果他们本就不打算攻下燕山卫呢?\" \"不攻城来喝西北风?\" 张克手捏着下巴想不通,\"这季节,野兔子都知道囤粮过冬!\" 孙长清从炭盆里夹出块烧红的炭,在青砖地上画了个圈: \"有时候打败仗,正是打仗的目的。\" 张克瞳孔猛地收缩。 这他娘的什么弯弯绕? 还是头回听说有人专程来找打的。 吴启突然轻咳一声:\"兄长可记得月托?\" 张克诧异,\"这绿毛龟还在伪燕窝着?\"他觉得你都输光了,还不滚蛋,莫名其妙。 孙长清突然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原来如此......\" 白烬用袖子遮住半张脸,眼睛却亮得吓人:\"咱们被人当刀使了。\" 吴启望向帐外渐暗的天色,仿佛要看穿百十里外的敌营:\"黄台吉......\" \"月托是代山的儿子!\" 张克猛地拍案。 他脑中闪过那个死胖子: \"好个借刀杀人!拿我们砍代山......\" 孙长清苦笑,\"这局不得不接啊。\" 白烬灵机一动:“我有一计,或可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张克:“说。” ................................................ 盛京皇宫偏殿内,鎏金兽炉吐着袅袅青烟。 一名正黄旗将领单膝跪地,铁甲与青砖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大汗,已与大燕皇帝通过气,对方答应配合月托大人的反攻计划。\" 黄台吉斜倚在炕几上,指尖轻轻敲打着一柄镶金马鞭: \"知道了。\" 声音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嗻!\" 将领以手抚胸,倒退着退出殿外。 殿门开合间,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范文——这位被暗地里称作\"汉狐狸\"的谋士,恭敬地行了个抚胸礼。 \"免了。\" 黄台吉抬了抬眼皮,\"国师,这般损耗兵力,是否太过可惜?\" 原来月托兵败燕山卫后,竟私自串联大燕意图报复。 黄台吉得知后勃然大怒,正要派人将其押回问罪,却被范文拦下献计。 范文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 \"大汗明鉴,月托折损的不过是一个甲喇的正红旗兵马。 但若他假借东狄军令调动大燕边军......\" \"公器私用?\" 黄台吉手中的马鞭突然一顿。 \"正是!\" 范文压低声音,\"大燕乃东狄共有,代山贝勒此举必犯众怒。 届时朝堂之上......\" 黄台吉望着殿外飘落的枯叶,幽幽叹道:\"可惜了那些顺民。\" \"大汗仁德。\" 范文躬身道,\"只是代山贝勒近来愈发跋扈,不得不防啊。\" 黄台吉闭目摆手,范文识趣地退下。 走出宫门时,这位\"汉狐狸\"脸上闪过一丝快意—— 代山当众骂他\"汉奴\"的仇,今日总算讨回几分利息。 \"蠢货。\" 范文望着正红旗驻地方向冷笑, \"儿子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 他整了整衣冠,心想这东狄的未来,终究要靠他这样的谋士来运筹帷幄。 向南望去,范文眼中燃起野心的火焰。 那腐朽的大魏江山,早该改换门庭了。 而他,必将在这改天换日的大戏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60章 凛冬将至2:做人的代价 章远捏着军令的手指关节发白,东堡城墙上呼啸的北风灌进铠甲缝隙。 他盯着\"主动放弃东堡\"几个朱砂大字,浓眉拧成了疙瘩。 \"将军,真不往井里投毒?\" 百户凑过来小声问,手里还攥着一包砒霜,\"好歹把箭楼烧了吧?\" \"执行命令!\" 章远把军令拍在对方胸口,\"连根草都不许动!\" 他咬着后槽牙补充道:\"记得把兄长留的信放到显眼处。\" 傍晚时分,章远带着满腹疑问回到燕山卫。 刚掀开中军大帐的毛毡门帘,孜然混着羊油焦香就糊了他一脸。 张克正拿着小刀片烤全羊,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阿远! 就等你了!\" 张克油乎乎的手直接拽他入席,\"白烬这小子非说要人齐了才揭锅。\" 章远单膝点地行了个简礼,抄起酒壶就灌了半斤黄酒下肚。 \"兄长,\" 他抹了把嘴边的酒渍,\"东堡守得好好的,怎么...\" \"问他!\" 张克刀尖一指白烬,\"这缺德主意他出的。\" 白烬不慌不忙给章远斟满酒:\"老章,你觉得这一仗该怎么打?\" \"干就完了!\" 章远把羊腿骨咬得咔嚓响。 \"错!\" 白烬突然拍案,\"是要让敌人以为他们赢了!\" 他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黄台吉想借我们的刀杀代山的人,那我们偏要把这把刀——\" 手指突然戳进酒渍中心,\"变成吸血的蚂蟥!\" 孙长清接过话头: \"东堡离我们十里,离真定府至少一百二十里。 等大雪封路...\" 他做了个绞杀的手势。 章远眼睛渐渐亮起来:\"所以那封信...\" 张克突然憋笑憋得满脸通红:\"我在东堡留了封信,就说...就说...\" 他实在忍不住笑出声; 帐内顿时笑倒一片。 吴启捶着案几: \"月托这蠢货,肯定舍不得走,要拿兄长人头啦!\" 章远这会儿全明白了,举着酒壶敬了一圈: \"高!实在是高! 让那帮龟孙子在冰天雪地里啃东堡的墙砖去吧!\" 五日后,东堡城头。 月托摸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望着城墙上歪歪斜斜的\"燕\"字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这一仗打得稀里糊涂—— 他借来的一万多燕军多是些老弱残兵,本想着能吓唬吓唬张克就不错了, 谁知对方竟直接弃城而逃! \"主子,堡里搜出封信。\" 阿兰山佝偻着腰凑过来,这个原本管辎重的牛录如今成了月托帐下唯一的中级军官; 其他能打的早在上次战役中全折在燕山卫了。 月托一把扯过信笺,火漆印上那个张字刺得他眼疼。 当他看清纸上那行墨字时,整张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张!克!\" 月托的咆哮,佩刀\"铮\"地出鞘,面前的案几顿时被劈成两半。 阿兰山偷偷瞥见信纸上只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尊夫人玉体甚润,谢月托兄赠妻之谊,今以东堡相还,不知可抵得过枕边风月?」 \"传令!\" 月托刀尖插着信纸疯狂抖动, \"让后面那些龟爬的废物全给老子跑起来! 不踏平燕山卫,我月托誓不为人!\" 阿兰山连滚带爬退出厅堂时,隐约听见身后传来桌椅接连破碎的声响。 他缩了缩脖子——自家主子这次怕是真要疯了。 燕山卫校场上,秋风卷着沙尘拍打在士兵们的铠甲上。 张克一脚踩在点将台的栏杆上,眯着眼扫视台下这一千五百名\"新兵\"。 这些原燕山卫的降卒,此刻像霜打的茄子般耷拉着脑袋, 连棉甲碰撞声都透着股丧气劲儿。 \"知道老子最烦什么吗?\" 张克突然抄起铁皮喇叭, 声音炸雷般在校场上空回荡,\"就是你们这副死了爹娘的怂样!\" 队伍里有人缩了缩脖子,但更多人依旧麻木地低着头。 张克看得心头火起—— 这帮人连愤怒的勇气都没了,活像一群被阉割过的绵羊。 \"以前咱们的人管你们叫燕狗——\" 张克故意拉长声调, 满意地看到几个士兵攥紧了拳头,\"老子顶着压力给你们分了田!\" 稀稀拉拉的谢恩声从队伍里飘出来,跟放屁似的有气无力。 \"他娘的!\" 张克突然把喇叭砸在地上,金属撞击声惊得前排士兵一哆嗦 \"连句整话都喊不利索?老 子还不如养群哑巴!\" 校场死一般寂静,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张克突然抄起马鞭,指着最前排一个士兵: \"你!说!你是不是狗?!\" 那士兵浑身发抖,嘴唇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 \"不...不是...\" \"大点声!\" 张克一鞭子抽在旗杆上, \"没吃饭吗?!\" \"不是狗!\" 士兵突然梗着脖子吼了出来,脖颈上青筋暴起。 像是点燃了火药桶,整个校场瞬间炸开了锅: \"不是狗!\" \"我们是人!\"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张克嘴角勾起一抹狞笑,抄起亲兵递来的新喇叭: \"南边来了群燕狗!老子给你们个做人的机会——\" 他猛地挥手指向南边, \"打赢了,剩下十五亩地给你们! 打输了...\" 张克突然阴森一笑,\"老子把你们地全收了!\" \"做人做狗?!\" \"做人!!!\" \"大点声!!!\" \"做!人!\" 一千五百个喉咙里迸发出的怒吼,震得校场上的沙尘都在颤抖。 张克满意地摩挲着下巴。 这些兵骨子里的血性总算被激出来了三分, 接下来就该用敌人的血,把剩下七分也浇灌出来。 第61章 凛冬将至3:膝盖上的骨头用血洗干净 燕山卫城门洞开的瞬间,阿兰山正在前锋营里啃着半块冷硬的馍馍。 当他看见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出时,馍馍渣子直接从嘴角掉了下来。 \"列阵!快他娘的列阵!\" 阿兰山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馍馍在地上滚了三圈。 他手下燕军的千户们顿时乱作一团,像被捅了窝的马蜂。 魏青站在两丈高的望楼车上,寒风把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身旁的旗手猛地挥动令旗,金鼓车上的鼓手立刻抡圆了膀子。 \"咚——咚——咚——咚咚!\" 战鼓声如同闷雷滚过原野。 出城的部队像被无形的大手摆弄着,迅速变换阵型: 最前排的刀盾手如毒蛇吐信般突前,铁盾倾斜成六十度,寒光闪闪的腰刀从盾隙间探出。 他们彼此间隔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接近一米,正好能让长矛从间隙刺出。 六排长矛手如铁林般森然矗立。 前三排丈二长矛斜指苍穹,后三排钩镰枪的倒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两翼的弩手已经扣上了箭矢,弓弦绷紧的吱嘎声让人牙酸。 最后方,五百名玄色布面钢甲精锐正兵沉默地持弩而立。 他们腰间还挎着长刀——这是张克安排的督战队。 若前排有人后退,弩箭会毫不留情地穿透他们的后背。 最讽刺的是,这些\"新兵\"身上穿的,全是缴获自燕山卫仓库的布面铁甲。 张克根本不知道,这些甲胄能保存下来,是因为燕山卫的千户们担心饿急眼的士兵偷偷把铁片卖了换粮 ——毕竟饿死比战死来得快。 \"兄长...\" 白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让玄霸他们压阵,怕是...\" 城头的张克面无表情,寒风吹散了他的额发。 他望着远处逐渐成型的敌阵——那是足足三千人。 \"有些兵,是我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出来的。\" 张克的声音比北风还冷,\"但这些...\" 他指了指正在列阵的降卒,\"只是一群行尸走肉。\" 寒风卷着落叶刮过城头,张克的大氅被吹得哗啦作响: \"他们习惯了跪着活,习惯了把失败当饭吃。\" 张克的手指缓缓攥紧城墙垛口 \"只有敌人的血,才能洗掉他们骨子里的奴性。\" \"就算死一半...\" 张克突然一拳砸在城砖上,\"活下来的,才是真正的兵!\" 北风呜咽着掠过战场,但再刺骨的寒风,也冷不过张克此刻的眼神。 十一月干冷的北风卷着沙尘,刮得人脸颊生疼。 阿兰山挥舞马鞭,在乱哄哄的燕军阵中来回奔走,嗓子已经喊得嘶哑。 \"盾牌贴紧! 你他娘的缝隙都能钻过条狗了!\" 他一鞭子抽在某个士兵的盾牌上。 这些燕军虽然老弱,但好歹还能摆出个防御骑兵的方阵—— 毕竟谁都不想被铁骑踏成肉泥。 阿兰山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那些从张家堡逃回来的东狄兵,说起对方骑兵时眼神里的恐惧做不得假。 \"甲坚刀利,不惧生死\"——这八个字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头。 \"都给我听好了!\" 阿兰山踩着马镫直起身子,\"盾牌重叠三寸,间距两尺半! 箭矢从缝里钻进来,老子先宰了你们!\" 三千燕军勉强排成龟甲阵。 前排刀盾手的棉甲里塞着芦苇,轻飘飘的像层纸。 阿兰山心里直打鼓——这玩意儿能挡住张家堡的精骑的冲锋吗? 他想多了,张克压根没派骑兵,是拿他们当磨刀石。 阵型后方,弩手们正在检查弓弦。 他们采用三排轮射,每排间隔1米—— 这是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经验。 再往后,长矛手组成森然枪阵,4-5米的长枪斜指前方,活像只炸刺的刺猬。 \"妈的,大燕这帮孙子...\" 阿兰山暗自咒骂。 借兵一万多,却连个像样的将领都不派,最高只是个不受待见的千户。 那些精良的铁甲、锋利的兵器,全都留在内地吃灰也不给他们。 月托那个蠢货还沾沾自喜,以为捡了便宜。 阿兰山啐了一口——借来的兵能有什么好货色? 真正的精锐,哪个将领舍得外借? 两支军队静静对峙。 一边是两千名杀气腾腾的进攻方,一边是三千名老弱病残组成的防御阵。 阿兰山摸了摸腰间的短刀,突然觉得这场仗,怎么看都像在用豆腐挡铁锤。 十一月的朔风卷着沙砾刮过战场,两军阵前扬起的尘土像黄雾般弥漫。整 整一炷香的时间,战场上只听见甲叶碰撞与军官嘶哑的喝令声。 \"咚——咚——咚——\" 魏青站在望楼车上,下令前进。 七十步每分钟的匀速鼓点,让张克军的阵列如同精密的机械般向前推进。 铁靴踏地的轰鸣声中,最前排的刀盾手不自觉地舔着干裂的嘴唇—— 三百步距离,他们已经能看清对面军阵燕军的骚动。 \"娘的,这些可都是以前的同袍...\" 某个降卒的嘀咕被什长一鞭子抽回肚子里。 有人偷偷回头,看见后方五百玄色布面甲督战队已经默默戴上了面甲,端着上了弦的强弩就在他们后。 比起可怕的张家堡老兵,眼前这些老弱燕军似乎可爱多了。 燕军阵中,前排刀盾手的棉甲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们昨夜刚急行军五十里,连寨墙的木桩都没立稳就遇上敌军。 此刻握着盾牌的手臂酸胀发抖,有人甚至尿湿了裤裆—— 这泡尿倒是结成了冰碴子,在裤腿上叮当作响。 二百步!战场突然爆发出两声炸雷般的怒吼: \"放箭!\" 张克军两翼的伸臂弩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绷弦声。 黑压压的箭雨腾空而起,在朝阳下划出致命的抛物线。 \"噗噗噗\"的入肉声伴随着惨叫,燕军阵中顿时倒下十几人。 有个倒霉蛋被箭矢贯穿咽喉,双手抓着箭杆在地上抽搐,喷出的血沫在冻土上画出诡异的图案。 \"铛铛铛!\" 燕军慌乱的举盾格挡。 而他们回射的弩箭竟多数在半途就无力坠落—— 张克知道一定会感谢对面贪官污吏送的助攻。 阿兰山脸色铁青地看着满地箭矢。 东狄匠人打造的狼牙箭能射穿铁甲,而这些大燕军械监造的弩箭,有些连箭头都是生铁脆铸的。 他暴怒地踹翻一架蹶张弩,却听见对面又传来死亡的尖啸—— 一百五十步! 第二轮齐射带着复仇的快意降临。 这次燕军倒下三十余人, 有个被射穿大腿的士兵拖着肠子爬向后方,在冻土上留下长长的血痕。 阵线开始骚动,阿兰山亲自带着亲兵连斩三人,飞溅的脑浆才勉强镇住溃势。 当燕军稀稀拉拉的箭矢终于落入张克军阵时, 除了几个倒霉鬼被射中面门倒地哀嚎,多数箭簇只能在铁甲上擦出火星。 有个年轻士兵愣愣地看着插在盾牌上颤抖的箭杆—— 这支箭的翎羽竟然是用鸡毛粘的! 一百步! 死亡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瞳孔里的恐惧。 张克军的弩手们冷笑着改抛射为平射,这次箭矢直接穿透燕军的破旧盾牌。 有个刀盾手被三支弩箭钉在盾牌上,像标本般保持着格挡姿势缓缓跪倒。 而曾经颤抖的\"新兵\"们,此刻眼中开始燃烧起嗜血的兴奋—— 原来这些昔日同袍,比待宰的羔羊还要孱弱。 \"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战鼓声突然炸响,如同催命的丧钟。 魏清猛地挥下手中令旗,鼓手双臂肌肉暴起,将鼓槌抡成了残影。 \"全军——突击!\" 五百玄色布面甲的督战队同时向前踏步,铁靴砸地的\"咔咔\"声如同死神的脚步声。 他们手中的弩箭已经上弦,锋利的箭簇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任何敢后退的士兵,都会先被自己人的弩箭射穿后背。 \"杀啊!!!\" 锋矢阵最前端的刀盾手突然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他们像一群饥渴的狼,瞪着血红的眼睛扑向燕军阵线。 钢铁洪流撞击的瞬间,整个战场都为之震颤。 \"砰!!!\" 两面盾墙相撞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最前排的士兵被巨大的冲击力挤得骨骼咯咯作响, 有个刀盾手的鼻梁直接撞在盾牌上,鲜血糊满了整张脸。 但没人后退—— 身后督战队的弩箭比敌人的刀更可怕。 \"噗!噗!噗!\" 长矛从盾牌缝隙中毒蛇般刺出。 一个燕军士兵惊恐地看着从自己盾牌边缘钻进来的矛尖, 还没来得及躲闪,就被刺穿了咽喉。 温热的鲜血喷在冻土上。 \"顶住!给老子顶......\" 阿兰山的吼声戛然而止。 他眼睁睁看着阵线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十几个燕军扔下盾牌,发疯似的向后逃窜。 \"败了!快跑啊!\" 恐惧像瘟疫般蔓延。 有人丢掉了长矛,有人扯开了甲胄,只为了跑得更快些。 阿兰山挥刀连斩三人,却发现溃兵像决堤的洪水,根本拦不住。 \"杀燕狗!!!\" 张克军的刀盾手已经冲破了第一道防线, 像砍瓜切菜般屠杀着惊慌失措的弩手。 有个年轻士兵一刀劈开燕军弩手的肩膀, 对方跪地求饶的瞬间,又被刺穿了心脏。 鲜血溅在士兵脸上,他却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阿兰山绝望地看着这一切。 他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东狄骑兵,和他强行维持的一条防线, 但是其余的燕军早已四散奔逃。 有个千户甚至脱掉了官服,穿着里衣在田野上狂奔。 \"撤......\" 这个字像刀子般割着阿兰山的喉咙。 他最后看了一眼战场——那里已经变成了屠宰场。 燕军的尸体堆积如山,而张克军的\"新兵\"们正疯狂地收割着首级。 \"我们赢了!!!\" 胜利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有人抱着战友的尸体嚎啕大哭, 有人跪在地上疯狂亲吻染血的泥土, 还有人机械地割着耳朵—— 这是他们第一次拿到战利品。 血腥味混合着汗臭和尿骚味。 这就是胜利的味道——残酷、肮脏,却又让人沉醉。 第62章 冬季战争:后勤越长死越快 半个月的光景转瞬即逝,那场溃败像瘟疫般在燕军中蔓延。 月托的东征美梦差点就成了笑话—— 兵败如山倒这话真不是白说的。 逃回去的溃兵们把恐惧散得满营都是, 连带着把驻扎在东堡外围的燕军也给吓破了胆。 张克这边清点战果:斩首六百余级,伤敌不计其数。 自家折了九十三人,伤一百八十七个。 这战绩要是搁在精锐身上,张克非得气得掀桌子不可。 可就是这么场小胜,愣是把一万燕军吓得作鸟兽散。 等月托回过神来,身边就剩东堡里那三千哆嗦兵了。 \"废物!都是废物!\" 月托气得连砍了三个千户的脑袋, 这才勉强收拢了七千多溃兵—— 就这,还有不少是空着手的,兵器甲胄全扔路上了。 阿兰山从败退回营就苦口婆心地劝: \"主子,咱撤吧!张家堡要是趁势打过来......\" \"放屁!\" 月托一脚踹翻案几,展现出了军事贵族最后的倔强。 转头就派人往大燕报捷: \"东堡大捷! 斩首千余! 燕山卫指日可下!\" 大本营战报不管哪个时代都存在。 至于是不是真的? 嗐! 从古到今,战报这玩意儿就跟姑娘家的胭脂似的—— 三分真七分妆。 你看北边大毛二毛打仗,不都天天捷报频传? 打了三年愣是没见谁输过。 这么一算,起码得有个把月,燕军才能重新支棱起来,装备都丢了一半..... 北风呼啸的燕山脚下, 一支支衣衫褴褛的逃户队伍, 像冬眠前的蚂蚁般向着张家堡蠕动。 这些山里人揣着最后的口粮,脸上写满将信将疑—— 直到看见燕山卫登记给活发粮的牌子,冻得发青的脸上才浮现出活气。 \"他娘的,要是有报纸,老子非得登个头条!\" 张克搓着手在城楼上眺望,\"来了就是燕山卫人,分田!有粮吃!\" 至于老婆,这个时代给口饭吃, 就能讨到,为了入户,张家堡周边基本变成了相亲大会。 你看起来像能选上正兵的马上就登记一户, 酒席彩礼不存在的,大家只想活下去。 可惜这年头消息全靠口耳相传, 要不然他这招兵买马的效率还能再翻几番。 流民登记处每天都有百来号人。 张克亲自设计的 \"军户转化流水线\" 正在高效运转: 左边登记,右边身上撒石灰,冬天人不敢洗澡,会得风寒, 登记了当场领粮,领工牌,要么当兵要么干活,是不可能闲下来的。 拖家带口的还能分到点砖头破瓦、自个盖个窝去。 明年的扩军计划就指着这些新鲜血液了—— 目标一万精锐健卒,兵是要花时间练的,不是燕军那种一碰就碎的垃圾! \"乱世不磨刀,就是给别人养肥猪。\" 张克盯着新兵的训练场嘟囔。 周围强敌环伺,他这套\"穷兵黩武\"的发展路线, 实在是被逼出来的。 至于朝廷给的五千人编制? 嗐! 不是还有个参将的帽子可以戴嘛,多出来的统统算\"营兵\"。 至于言官参劾老子私自扩编拥兵自重,只有活着才有被参劾的资格,当务之急是活下去。 被参了再说,演戏嘛,他越来越熟练了。 北风越紧,商队来得越勤。 也许是赶着冬雪来临前赚最后一波, 近一个月, 北方来的毛皮和人参愈发的多了起来, 张克这里的小商品也是迎来了一波销量大爆发。 看着账本张克松了一口:\"明年的军饷有了,毕竟扩军一万, 一年光军饷就得小三十万两, 他也有点慌的,再加上装备训练杂七杂八,起码百万消耗,精兵花钱如流水啊。\" 各家的囤货狂潮比北风还猛。 家家户户都在疯狂采购过冬物资, 张克砖厂的订单已经排到明年开春。 新开的四个砖窑日夜冒烟,里 头干活的妇人孩子脸上全是煤灰, 手上磨出的血泡结了厚厚的茧子—— 可他们眼里闪着光,因为每天都能领到一点铜钱补贴家用。 燕山表层的露天煤矿成了流民们的救命稻草。 张克组织的收煤队将收来的煤炭在新建的煤场里被压成蜂窝煤。 这玩意儿配上特制的铁炉子, 在军营里试用的第一天就征服了所有北方汉子—— 再也不用半夜被冻醒添柴了! 李邦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他负责的羊毛作坊里,三十架改良版钩针编织机昼夜不停地咔哒作响。 这套\"16世纪工业革命 \"包含水力洗毛池、发酵去脂工艺, 还有木铁结构编织机。 虽然成品还有些粗糙,富贵人家看不上, 但胜在价格只要市面其他羊毛衣物的一半,味道还很淡—— 军属们领到第一件试制品时,不少人都红了眼眶。 \"剥削?老子这叫双赢!\" 张克的剥削是剥削剩余劳动价值, 对现在的百姓叫仁德, 而封建地主的剥削叫敲骨吸髓, 半死不活的人才能产生多大价值。 寒风中的张家堡像个巨大的蜂巢, 每个人都在为活下去而忙碌。 张克盘算着:今年他只是从虚空手工业到实体手工业简单试试水, 也就秋收以后,人都没事,他有人用,但还是缺人,他是不可能为了经济把青壮送回家的。 还是需要增加人口啊。 寒风呼啸中,张克掀开大帐的毛毡门帘, 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黑色大氅的毛领上, 在墨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伸手捻了捻那片雪花, 感受到的不是文人墨客笔下的北国初雪的美, 而是即将到来的死亡气息—— 这个冬天,会死很多人。 \"指挥使大人!\" 羊百里亦步亦趋着跑来,手里攥着的文书已经被汗水浸透。 这位老爷子已经三天没合眼,眼袋青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今日又来了两百多流民,人还在源源不断...我们的粮仓...,不如....\" 张克眯起眼睛。 他知道羊百里只看到表面—— 每月王掌柜运来的几千石粮食,秋收后的存粮,还有拿下燕山卫那点可怜的储备。 老头哪会想到,张克实际存粮够起码十万军队吃三个月,给流民起码半年。 \"继续收。\" 张克的声音像铁砧般沉重, \"让他们去砖窑、去煤场、去羊毛坊。 我这儿不施粥,只发工钱。\"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老人孩子...安排些轻活吧。\" 羊百里浑身一颤,深深作揖时花白的胡子都扫到了雪地: \"大人仁德,下官...下官这就去办。\" 望着老头远去的背影,张克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明年开春,那四十万亩等着播种的良田, 还有规划中的牧场、手工业,哪样不需要人手? 想到这儿,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真定府和保定府那些地主老爷们, 怕是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土地明年要变成他的跑马场了吧。 \"喜欢土地?\" 张克想起那些被白烬活埋的\"原主人\", 不禁嗤笑出声。 他特意让白烬去办这事,带点自己的恶趣味。 白烬也莫名其妙, 兄长咋安排我干这种活啊, 我看着是那种喜欢活埋他人的家伙吗。 寒风卷着雪粒掠过校场,两座大营的炊烟在暮色中交织。 一边在拼命囤粮,一边在疯狂募兵, 这场生死博弈的下一局,就要在这银装素裹的战场上见分晓了。 第63章 冬季战争2:雪地狼群战术 腊月的朔风裹挟着冰碴,在松林间撕扯出凄厉的尖啸。 燕军砍柴队深陷积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堆里, 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领头的百户搓着冻得发紫的耳朵,胡须上挂满冰溜子。 \"操他娘的...\" 他刚骂了半句,突然瞥见松枝间闪过一道白影—— \"噗!\" 箭簇穿透喉骨的闷响惊飞了树梢的寒鸦。 赵百户踉跄着后退两步,指缝间喷出的血箭在雪地上画出诡异的弧线。 他栽倒时,看见副手的嘴巴里正冒出第三支箭的翎羽。 \"有埋——\" 警告声戛然而止。 雪面突然塌陷,十几个燕军像掉进陷阱的猎物,在丈余深的坑底摔作一团。 坑底倒插的竹签瞬间穿透了三具躯体,惨叫声在覆雪的松林间回荡。 百步外的雪丘上,霍无疾内衬羊绒的面甲下的呼吸凝成白霜。 他轻轻按住躁动的雪橇犬,覆着白貂皮的臂甲与雪原浑然一体。 当第七个燕军跌进陷坑时,他屈指吹了声口哨。 \"嘘——\" 五十具\"雪雕\"突然暴起。 这些身披白色毛皮的战士踩着三尺长的滑雪板,在积雪上滑行如飞。 最前排的突击手平端丈二白杆枪,枪头系着的红缨在雪地上拖出血色轨迹。 \"地底下!\" 有个燕军尖叫着指向雪地。 只见积雪突然隆起,钻出十几个浑身结冰的伏兵。 他们手中的短柄斧闪着寒光,专砍人腿关节。 有个总旗刚举刀格挡,就被雪橇撞飞三丈远,落地时脊椎断成三截。 雪橇犬的咆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十二架狗拉雪橇呈扇形包抄,每架雪橇上都蹲着两名弓手。 有个燕军刚举起藤牌,就被两支弩箭同时钉穿太阳穴——箭杆在颅腔内交叉成十字。 \"是白鬼! 张家堡的白鬼!\" 老兵嘶吼着挥刀,突然发现自己的双腿正在下沉。 原来周围的积雪早被挖空,表面只留了层薄冰似的雪壳。 他绝望地看着那些白色死神在雪面飞掠, 而自己每挣扎一下,就陷得更深一寸。 霍无疾的雁翎刀划过最后一个逃亡者的后心时, 雪松林重归寂静。 只有雪地上凌乱的血迹,证明这里曾有过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他甩了甩刀上的血珠,突然听见雪橇犬发出示警的低吼—— 三里外的东堡,烽火台正冒出黑烟。 “走!” 张家堡白鬼瞬间消失在了白色世界。 当阿兰山带着八百援军深一脚浅一脚赶到松林时,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颤。 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一百多具尸体, 全都保持着逃跑的姿势。 诡异的滑痕像蛛网般向四面八方延伸, 有些痕迹尽头还散落着断裂的兵器。 \"又他娘来晚了!\" 阿兰山狠狠踹了脚雪堆, 溅起的冰渣子糊了一脸。 这已经是第五次了,张家堡那群\"雪鬼\"打完就跑, 连个影子都抓不着。 积雪已经没过膝盖, 战马走不了几百步就喘得跟风箱似的。 步兵更惨,每走一步都得把腿从雪坑里拔出来, 活像一群瘸腿的鸭子。 他们也试过仿制张家堡的雪橇—— 结果不是半路散架,就是根本滑不动。 阿兰山不知道,张克当初知道他们做的\"雪橇\"时,笑得合不拢嘴。 \"真当砍根木头就能滑雪?\" 张克当时拍着大腿嘲讽,\"那得用阴干三年的桦木,桐油泡上半年, 板底还得烤出弧度...\" 当然,他是不会说这些装备都是从系统里买的成品。 暮色降临时,残兵们拖着三十多具冻成冰棍的残兵回营。 那些身体硬得跟木头似的, 拖动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月托望着狼狈不堪的阿兰山, 红着眼睛叹了口气。 这位曾经的东狄贵公子, 如今满脸胡茬,眼袋发青, 活像个落魄的赌徒。 自从大雪封路,他期待的反攻就成了笑话。 现在别说打仗, 连吃饭取暖都成问题。 每天都有士兵冻死, 伤兵营里躺满了冻掉脚趾头的倒霉蛋。 从后方运来的粮食,一半都耗在路上了—— 原本两天的路程,现在要爬一周,回回都得冻死两成马匹。 最可气的是张家堡那些\"白鬼\"。 每次围剿,就溜到射程外撒泡尿挑衅。 这种白色平原要隐藏就需要身体钻入雪地中,没有专门装备普通人根本受不了。 而燕军的棉甲沾了水,会变重,沾了水还还会冻死人。 \"又折了多少?\" 月托沙哑着嗓子问。 阿兰山低着头不敢吭声。 他们又从大燕陆陆续续要来的八千援军, 现在真正能打仗的不到三千,剩下几千人连走百步都是奢望。 粮食消耗倒是翻了一番—— 幸好张家堡从不袭击粮道,不然早完蛋了。 \"张克小儿...\" 月托攥着父亲责问的信函, 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他必须比这个小小的卫指挥使强,他可是东狄的贵族啊! 可现实是,他的机会正像掌心的雪一样,正在一点点消融殆尽。 而比月托更难熬的是后方耿忠明; 自从月托派亲信萨特布来督办后勤,他的日子就没好过一天。 \"耿大人!\" 萨特布的马鞭狠狠抽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月托大人要的二百车军械、五百车粮草,现在连三成都不到!\" 耿忠明身旁的亲兵脸上顿时多了道血痕, 鲜血顺着下巴滴在衣甲上。 他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一个连牛录都不是的东狄包衣,竟敢在他这个大燕朝廷命官面前放肆! \"萨特布! 你别欺人太甚!\" 耿忠明猛地拍案而起。 萨特布却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封盖着血指印的军令: \"月托大人说了,完不成任务, 我全家都得死。\" 他猛地挥手,\"既然耿大人不肯配合,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十几把弯刀同时出鞘,寒光映得大燕士兵脸色一片惨白。 \"我看谁敢动武库!\" 耿忠明梗着脖子挡在前面,却被四个东狄壮汉按倒在地。 拳头像雨点般落下,亲兵们刚想上前,就被弯刀逼退。 \"萨特布! 你这是在掘大燕的根基啊!\" 耿忠明吐着血沫嘶吼,\"你把这些都运走, 明年魏贼打来, 我们拿什么守城?!\" \"打! 往死里打!\" 萨特布亲自抡起马鞭。 他才不管什么明年不明年,主子爷要是砍了他的脑袋, 他全家连明天都没有。 当亲兵们拼死把耿忠明抢回来时, 这位总管已经成了血人。 郎中剪开内袍时,倒吸一口凉气—— 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完了...全完了...\" 耿忠明醒来时,浑浊的眼泪混着血水流下, \"这是魏人的毒计啊...借东狄人的手...掏空我们的家底...\" 话未说完,一口鲜血喷在锦被上。 府中顿时乱作一团, 丫鬟的尖叫、郎中的呼喊、亲兵的怒骂交织在一起。 而在城外的官道上, 萨特布正押着一批粮车连夜出发。 他回头望了眼真定府的城墙,轻蔑地啐了一口:\"燕狗就是矫情。\" 盛京皇宫的暖阁里,炭火盆烧得正旺。 黄台吉盘腿坐在貂皮炕褥上, 手里捏着月托送来的战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有意思...\" 他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 \"没想到月托这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 居然能在张家堡眼皮底下站稳脚跟。\" 范文程立刻躬身凑上前: \"恭喜大汗! 我东狄又添一员虎将!\" 他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道: \"奴才斗胆,想起汉武朝的推恩令...\" 黄台吉先是一愣,随即拍腿大笑, 震得炕几上的茶盏叮当作响: \"好!好一个推恩令! 等月托回来,本汗定要好好'犒赏'他! 代山也是,孩子大了还舍不得家业。\" 暖阁外风雪呼啸,却掩不住黄台吉爽朗的笑声。 这位东狄可汗不知道,此刻前线的月托正被张家堡的\"白鬼\"打得焦头烂额—— 毕竟送到他案头的战报,只有月托的战报。 他也不傻,他看战线也是月托占优,绝对想不到张家堡跟他战略思维不在一个层面。 至于真定府耿忠明的奏折?到不了东狄。 早被大燕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当成了擦屁股纸。 大燕皇帝曹溥更是整日泡在后宫,连奏折都懒得翻看。 这个时候伪政权谁敢给东狄的可汗陛下送坏消息过去提醒他。 暖阁外,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就像后世很多战争中, 明明前线节节败退, 战报上却永远写着\"转进有序\" 第64章 过大年,梦中情马 腊月三十的燕山卫军营,红灯笼在皑皑白雪中格外扎眼。 寒风裹着饺子香在营帐间流窜, 将士们的笑闹声把哨塔上的积雪都震落了几分。 吕小步拎着副新鲜出炉的春联,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瞧瞧咱这字!\" 红纸上墨迹未干,\"剑气冲霄汉,刀光照铁衣\"十个大字龙飞凤舞 \"谁写得出这般气魄?\" 旁边李玄霸蹲成个球,毛笔在手里跟长了刺儿似的。 \"拳打...脚踢...\" 这小子憋得满脸通红,突然灵光一现: \"'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墨点子甩得满脸开花。 \"哈哈哈!\" 吕小步笑得直拍大腿,\"你这字,活像瘸腿蚂蚁爬出来的!\" 话音刚落,李玄霸的\"爱的铁拳\"就呼啸而来, 吓得他一个鹞子翻身。 \"咚\" 的一声,案几当场裂开,砚台蹦起三尺高。 \"大过年的!\" 魏清一个箭步插进来,像堵墙似的隔开俩活宝。 吕小步缩着脖子躲了回去—— 玄霸这一拳要是挨实在了,他得去跟阎王爷吃年夜饭。 炊事区更是热闹非凡。 李骁光着膀子抡木槌,腱子肉上沾满糯米粉,活像头撒欢的白熊。 \"嘿哟!嘿哟!\" 石臼每砸一下,地面就抖三抖。 戚光曜在旁边擦汗:\"待会蘸红糖,保准香掉牙!\" 主帅帐前,张克正带着赵小白、霍无疾包饺子。 他手里那个歪七扭八的\"将军肚\"饺子,活脱脱就是李玄霸的吃饱饭翻版。 \"像不像那饭桶吃撑的德行?\" 赵小白抿嘴直乐,手指翻飞间,饺子边褶子排得比军阵还整齐。 霍无疾偷偷往馅里塞铜钱,笑得像狐狸:\"福钱!\" 大帐内,三幅门神画像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吴启抖了抖手中画纸,冷峻的面容映着海瑞画像的肃杀之气: \"海刚峰铁面无私,最是镇得住邪祟!\" \"此言差矣。\" 孙长清轻抚宣纸,手中尉迟画像怒目圆睁, \"门神当有雷霆之威,方显我燕山卫军威。\" 白烬直接拍案而起,宗武沐画像哗啦作响: \"要论正气凛然,谁比得过宗元帅?\" 他挑衅地挑眉,\"要不比比谁贴得高?\" 角落里的韩仙捧着《金品梅》, 嗑瓜子的声音格外清脆,活像在看戏的茶馆客人。 夜幕降临,军营中央的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众人脸庞通红。 李玄霸抱着羊腿大快朵颐,油光满面的嘟囔: \"明年.....我一要写出比姓吕的还漂亮的字!\" \"就你?\" 吕小步醉醺醺地拍他肩膀, \"先学会别把毛笔当烧火棍使吧!\" \"砰!\" 李玄霸一个肘击, 吕小步踉跄着撞翻正在掰手腕的李骁。 酒坛应声而碎,琥珀色的酒液泼了李骁一身。 \"吕!小!步!\" 李骁咬牙切齿地拎起这厮衣领,\"上回骗老子赏钱买簪子送姑娘的账还没算呢!\" \"借!是借!\" 吕小步在半空中扑腾,活像只落水的鹌鹑。 李陌也加入声讨:\"上次战场你抢我千户人头的账怎么算?\" 眼看要演变成全武行, 张克举着酒碗插进来:\"行了!今晚罚这小子连干三碗!\" 转头踹了脚埋头苦吃的李玄霸,\"别光啃肉!喝酒!\" \"干杯!\"二十只酒碗撞得酒花四溅。 夜深时分,醉醺醺的张克回到大帐, 一边解腰带一边嘟囔:\"军营不得进女眷...嗝...老子定的规矩...\" 说着一个趔趄栽进洗脸盆,溅起的水花惊得帐外亲兵直缩脖子。 \"叮!\"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张克脑海中炸响。 \"恭喜宿主解锁牲畜区!下次扩张将开放领地功能~\" 张克嘴角一抽,这破系统平时跟死了一样, 这会儿倒是活过来了,燕山卫都拿下来两个月了,这效率没谁了。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商城,羊肉的膻味仿佛还在嘴边打转—— 天天吃羊,都快吃成羊了! \"卧槽!\" 当看到战马分类时,张克眼睛都直了,居然有19世纪的神马。 【乌克兰扎波罗热马:哥萨克骑兵的浪漫】 肩高1.55-1.65米 耐力:★★★★★ 负重:★★★★☆ 速度:★★★★ 性价比:★★★★★ 价格:100两\/匹 弗里斯兰马(肩高1.7米)更高大,但耐力稍逊。 阿拉伯马(肩高1.5米)更敏捷,但负重不足。 乌克兰扎波罗热马是蒙古马、阿拉伯马和乌克兰草原马杂交的品种,综合性能完美,没有短板。 在体型、耐力、力量上取得完美平衡。 还耐寒、耐粗饲,简直就是为他北方征战量身打造的啊。 \"这不就是老子具装铁骑的梦中情马吗?\" 张克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比起现在用的河曲战马,这简直就是奥迪和奥拓的区别! 更别说那些肩高才1.4米的\"小矮马\"了。 \"开春先来一千匹!\" 张克搓着手盘算,\"再弄两百匹种马...\" 想到几年后自己的铁骑横扫燕州平原的场景,他差点笑出声。 往下翻看其他牲畜,张克更是两眼放光: 【约克夏猪】膘肥体壮,比现在的黑猪多长半扇排骨; 【边境牧羊犬】智商堪比文官,训好了能帮张克批公文; 【美利奴羊】这羊毛薅起来,不比抢钱来得慢; 【荷斯坦牛】产奶量顶五个奶妈,将士们再也不用担心营养不良...不吃点有营养的根本养不出精兵。 \"好家伙,我这是要改行当牧场主啊?\" 张克挠挠头。 转念一想又乐了—— 等他的具装铁骑配上扎波罗热马,那就是移动的钢铁堡垒。 到时候左手羊毛右手钢刀,农业畜牧业两手抓,就问问还有谁? 这么一看牧民远远不够,开春让韩仙再去草原上跳跳大绳。 窗外寒风呼啸,张克却觉得心头火热。 这破系统虽然存在感低,但关键时刻还真给力。 现在就等开春——到时候让那些伪燕人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羊牛马吃人的战争\"! 攻城? 牧场包围城市,出了城都是我的牧场,不服来和我骑兵碰碰。 第65章 燕山卫的矛与盾 大魏太平七年,正月廿三,燕山卫的清晨冻得能咬碎牙齿。 张克踩着校场上的冻土,靴底碾碎冰碴的声响格外清脆。 貂裘领口早已结满白霜,远处传来的铁甲碰撞声, 活像一群铁匠在敲打生锈的锅底。 骑兵校场上,三百具装铁骑如雕塑般静立。 这些铁罐头原本计划半年练二百具, 结果有了一千匹河曲战马后,张克胃口也大了, 一拍大腿直接按八百具的标准开搞—— 虽然现在人还没凑齐,但训练不能停! 白烬正在阵前训话,声音冷得能冻掉人耳朵: \"今日练三叠浪!\" 他手里的马鞭在空中抽出一道白痕, \"第一阵缓进时,后排要听见前排甲叶晃动的节奏!\" 突然,阵中一匹青骢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白烬眼神一厉,马鞭直指:\"第七列第四骑,滚出来!\" 那骑兵慌忙下马,铁甲哗啦作响。 白烬接过亲兵递来的马料袋,慢悠悠走到战马前。 青骢马刚嗅了嗅,就打了个响鼻。 \"昨夜喂了多少?\" 白烬捏起一粒豆子。 \"三...三升...\" \"放屁!\" 马鞭\"啪\"地抽在马鞍上,\"燕山卫战马标准两升半,你当是喂猪?\" 张克适时轻咳一声。 白烬转身时,他看见白烬眼里的血丝—— 辛苦他了,毕竟能砍人能谋略还精于训练的全才就那么几个。 \"兄长来得正好。\" 白烬拱手笑道,\"这些铁疙瘩练了五个月,总算能见见人了。\" 校场西侧,三十个套着燕军棉甲的草人在寒风中摇晃。 张克眯起眼睛—— 草人之间那些若隐若现的绊马索,分明是给自己人加难度。 好家伙,这是要往死里练啊! \"起阵!\" “呜————”凄厉的号角声刺破凛冽的寒风。 第一排铁骑缓缓推进,丈二长矛整齐放平,锋利的矛尖在雪地上投下一排死亡的阴影。 张克眯起眼睛,那些阴影连成一道笔直的黑线,仿佛死神划下的界限。 \"第二阵!\" 中间百骑骤然加速,马蹄卷起的雪雾如同移动的城墙。 长矛贯穿草人的瞬间,木杆断裂的脆响此起彼伏,被刺穿的棉甲碎片在空中飞舞。 白烬的红旗猛地扬起。 第三排铁骑立即分作两股洪流,从侧翼包抄而去。 一匹枣红马在转向时踩到暗冰,骑手拼命勒住缰绳—— 但完美的阵型已经出现裂痕。 \"停!\" 白烬的呵斥声像钢刀劈开冻肉: \"徐总旗!你左翼比右翼慢了两息!\" 他甩开狐裘,露出内里玄色钢甲, \"带着你的人,加练破冰转向!现在!\" 转向张克时,白烬的声音忽然温和: \"让兄长见笑了。 这些新补的骑兵,骨子里还是燕山精骑那套游击打法。\" 张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铁护手上化作水珠: \"听说你让他们穿着铁札甲睡觉?\" \"七天了。\" 白烬的马鞭指向校场北面,\"夜里往帐内泼水成冰,今早抬出去六个发热的。\" 他压低声音,\"但活下来的,将来在北方就是铁打的兵。\" 张克默然。 训练场上的残酷,总好过战场上的死亡。 张家堡能压着伪燕打,靠的就是钱粮足和狠到骨子里的训练—— 当然训练就要吃的更多,没钱粮压根练不了兵。 在韩仙的集体【练兵】加成下,张家堡的训练能达到事半功倍, 他练兵更快,就是不知道躲哪看书去了又, 练绝对精锐他不行,不够狠,就得白烬这种喜欢把人种在土里的练。 远处传来加练的呼喝声。 徐总旗带着五十骑反复冲过结冰的壕沟,马蹄将冻土踏得粉碎。 \"对了\" 张克装作漫不经心,\"给铁骑准备的战马快到了,过几天带你带人去接。\" 白烬一愣:\"咱们最好的不就是那一千多匹河曲马吗?\" 张克笑而不语。 当老大的,总要留点神秘感不是? 雪越下越大。转身时,张克听见白烬的训话声穿透风雪: \"记住! 你们不是去冲锋——\" 马鞭在空中抽出一道白痕,直指东方, \"是去把燕贼的魂魄碾碎在铁蹄之下!\" 骑兵们的吼声震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张克心想,等开春冰化,这些铁骑踏上燕州平原时,敌人听到的将不仅是马蹄声—— 让敌人听见马蹄声就肝胆俱裂。 正月廿四,燕山卫的步兵校场,积雪被踩成了黑色的泥浆。 四百双铁靴将积雪踏成了泛着冰碴的黑色泥沼。 张克勒住战马,远远就听见了那独特的刀风声。 不是寻常兵刃的锐响,而是像巨斧劈开千年古木般的沉闷呼啸。 校场中央,二十列陌刀手正随着号令反复劈斩。 每一下都带起刺骨的寒风,刀光连成一片银白色的死亡帷幕。 点将台上的李陌活像尊铁铸的凶神。 两米的身躯只套了件单薄的黑衫,暴起的青筋在手臂上蜿蜒如龙。 他手中那柄丈二陌刀在阳光下泛着摄人的寒光,刀柄缠着的红绸像道血痕。 \"腰! 用腰发力!\" 李陌的吼声震得辕门上的冰溜子簌簌掉落。 他突然一个立劈,精铁打造的刀锋\"咔嚓\"一声斩入冻土, 溅起的冰渣子噼里啪啦打在最近几个士兵的铁甲上。 张克靴底碾着碎冰走近,发现每个陌刀手面前都立着裹铁皮的木桩—— 那是模拟骑兵马腿的\"试刀桩\",上面早已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 \"大哥。\" 李陌转身抱拳,插在地上的陌刀还在微微颤动。 \"分量见长啊。\" 张克试了试刀重,少说十五斤,在李陌手里却轻巧得像根竹竿。 李陌咧嘴一笑,疤痕扭曲成狰狞的弧度: \"按东狄铁浮图的标准练的,砍不动重甲算什么陌刀手?\" 校场中央突然传来声痛呼。 一个年轻士兵脱手坠刀,精钢刀背直接把牛皮靴砸得凹下去一块。 李陌脸色瞬间阴沉如铁。 他几个跨步冲到那士兵面前,铁塔般的身影投下的阴影直接把对方笼罩。 \"捡起来。\" 三个字冻得比地上的冰还硬。 士兵哆嗦着去抓刀柄,却被李陌一脚踩住手腕。 \"战场上你松一次手——\" 李陌单手揪着领子把人提起来,轻松得像拎只鸡崽,\"就是害死整队弟兄!\"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这个凶神竟单手把士兵连人带刀举过头顶, 大步流星走到校场边,\"噗通\"一声把人摁进雪堆里。 \"脑子冻清醒了再练!\" 张克挑了挑眉。 好家伙,这练兵手段比白烬还凶残。 但他没打算劝阻—— 他不会劝,这世道练兵不狠,就等着被别人按在地上摩擦吧,对吧,小托托。 \"大哥见谅。\" 李陌大步走回,铁塔般的身躯震得地面碎冰轻颤。 他从亲兵手中抓过两碗姜汤, 碗沿还冒着热气,\"都是大魏逃难来的庄稼汉,骨头还没淬硬。\" 张克接过粗陶碗,瞥见李陌虎口裂开的血口子—— 这莽夫竟浑然不觉,任由鲜血混着姜汤一起灌进喉咙。 校场上,四百陌刀手已重新列阵。呼出的白气在军阵上空凝结,像片低垂的战云。 \"能见血了吗?\" 李陌抹了把嘴:\"再给俩月,我让他们站成铜墙铁壁!\" 他突然指向北面—— 十几个残缺的草人静静矗立,最惊人的是个披双层铁甲的靶子, 胸口裂着半尺长的豁口。 \"叫王二那小子劈的。\" 李陌的疤痕扭曲出骄傲的弧度,\"要是人人都有这手...\" \"轰隆隆——\" 东侧突然传来马蹄声。 白烬领着铁骑驰入校场, 马背上驮着十几具披白甲的草人,活脱脱是东狄白甲兵的翻版。 \"老李,借个场子。\" 白烬铁扇轻点那些靶子,\"试试新做的玩意儿。\" 李陌放声大笑,声震四野:\"儿郎们!开荤了!\" 四百陌刀同时举起,刀光映雪,晃得人睁不开眼。 张克退到场边,看着铁骑将靶子拖到阵前, 看着李陌如山岳般矗立第一排,看着那柄丈二陌刀划出死亡的弧线—— \"咔嚓!\" 白甲草人应声而断的瞬间,张克忽然想起古籍上那行血淋淋的字: \"陌刀如林,人马俱碎。\" 他摩挲着腰间刀柄,参透着乱世真理: 普通军队只能基础,再精锐也有限,真正决定生死的,永远是那支能一锤定音的王牌。 曹老板的虎豹骑、李二的玄甲军、岳武穆的背嵬军...王牌可以不用,但是不能没有,遇到真正强敌时,需要有一锤定音的力量。 \"燕山铁骑...\"张克轻声呢喃。 \"陌刀营...\"声音渐沉。 雪不知何时停了。 远处传来冰棱融化的滴答声,像春天临近的脚步....... 第66章 围点打援,燕山弩炮 二月的暖阳融化了最后一片残雪, 冻土开始变得松软。 张克站在点将台上,望着眼前六千精锐在阳光下泛着寒光,胸中豪气顿生。 \"再不出兵,老子就要破产了!\" 张克心里暗骂。 哪怕有系统开挂,也架不住他这半年来的穷兵黩武。 最后一枚铜板都砸进了军备,现在要用他的刀去争夺阳光下的土地和财富了。 \"弟兄们!\" 张克抄起铁皮喇叭,声如洪钟,\"这个冬天,吃得饱吗?\" \"饱!!!\" 台下吼声震天。 那些新补的军户们个个红光满面—— 半年前还饿得皮包骨,现在不仅顿顿饱,偶尔还能吃到肉,还分了地。 \"可好日子要到头了。\" 张克突然话锋一转,校场瞬间鸦雀无声,但是脸上带着诧异和愁容。 他满意地看着士兵们绷紧的面孔—— 很好,已经是支令行禁止的精兵了。 \"老子快养不起你们了!\" 张克把喇叭砸得砰砰响,\"你们说怎么办?\" 早有安排的亲兵立即带头怒吼: \"抢他娘的!\" \"杀出一条血路!\" \"像拿下燕山卫那样!\" 吼声如野火燎原,很快席卷全军。 张克等声浪达到顶峰,才抬手压下。 \"好!\" 他一把将喇叭扔给白烬,\"老子带你们去燕州平原上发财!\" 别觉得没必要,让士兵和你一条心很重要,他们会觉得这是他们的选择,叫主观能动性。 旌旗猎猎,战鼓隆隆。 六千精锐倾巢而出,身后跟着四千民夫和一千辆大车延绵数里的辎重车队。 孙长清和戚光耀带着两千新兵镇守燕山卫各处。 春日的阳光下,这支军队的精神面貌已焕然一新。 那些半年前还佝偻着背的流民,如今个个挺直腰板如标枪。 他们眼中不再是麻木与绝望, 而是燃烧着野性的光芒—— 那是吃饱穿暖后滋生的欲望,更是被严格训练锻造出的战意。 四千步卒方阵肃立如林,三分之一的强弓手虎口布满老茧,能开一石二的硬弓。 所有人都精通弩箭与近战, 放在任何势力都足以充当将领亲兵。 他们身披玄色的布面钢甲彰显肃杀之气,连皮甲都经过桐油反复浸泡,箭矢难透。 两千燕山精骑。 战马披着二十斤的半马甲,既能防护要害又不失灵活。 半数骑兵能在五十步内七成上靶—— 这是韩仙【练兵】外挂创造的奇迹。 要知道寻常势力练这样的精锐,没两年功夫想都别想。 张克望着这支亲手打造的虎狼之师,不禁想起历史上的教训。 多少枭雄一战折损精锐就再难翻身? 就像项羽即便逃回江东,没有那八千子弟兵,也不过是拔了牙的老虎。 唯有兵仙韩信是个例外—— 被刘邦抽走老兵后,转眼又能练出新锐。 这份练兵的本事,如今他张克也算见到威力了了。 在辎重队的最后方,二十辆造型怪异的大车格外扎眼。 油布下隐约露出令人胆寒的金属寒光—— 这是张克结合全世界16世纪科技与现有工艺打造的\"燕山弩炮\" 堪称冷兵器时代的自行火炮! 这些大杀器的构造堪称古代黑科技: 三张复合弓臂呈\"品\"字形排列, 桑木为骨, 牛角为筋, 胶漆浸透的弓弦泛着暗红光泽。 钢木复合结构让总拉力达到惊人的两千磅,储能效率是单弓的三倍! 最精妙的是那套高碳钢滑轨系统,凹槽设计让弩箭出膛时稳如老狗。 通过达芬奇手稿中的蜗轮蜗杆机构,射手可以精确调节±1°的仰角—— 这精度放在18世纪都能让炮兵教官惊掉下巴。 操作这套系统需要二十人配合: 六个壮汉转动齿轮绞盘,四十五秒就能完成上弦; 三个神射手负责调节象限仪瞄准具,根据塔尔塔利亚弹道学计算落点; 还有专人操作风速补偿杆,那原理活脱脱就是拜占庭\"风标箭\"的放大版。 弹药种类更是丧心病狂: 两米五的破城重箭,三十斤的大家伙能直接把城门钉成刺猬; 装满希腊火的陶罐,落地就是一片火海; 带倒刺的钩锁箭,专拆城墙墙角; 最阴损的是霰射箭,一发出去就是百箭齐发,城头上的人躲都没处躲! 每辆弩车还配有可拆卸的防护盾板—— 榆木为骨,铁皮覆面,中间还夹着浸湿的毛毡,火箭射上来直接哑火。 操作手站在半封闭的护盾后,安全得跟文艺复兴时期的弩炮手有一拼。 四匹骏马拉着这些大杀器在平原上奔驰,日行八十里不在话下。 张克这个工科男,硬是把冷兵器时代的远程火力玩出了新高度! 没有火炮他就造成冷兵器时代的巅峰弩炮。 燕山弩炮射程可以达到 平射:150-200步,破城重箭(15kg) 曲射:300-400步,燃烧罐(5kg) 高抛射:280-320步,燃烧罐(5kg) 霰射箭:150-180步,箭雨集束(6kg) 张克总算明白为啥要严防大龄光棍互助养老了—— 这闲下来的工科男简直是个行走的军火库! 没有火药就玩机械朋克, 硬是用16世纪材料搓出一堆降维打击的黑科技。 这些燕山弩炮唯一的缺点就是烧钱。 单台造价两千两白银,关键部件还得从系统商城买,这个时代没有平替。 但张克不在乎—— 老子没钱了,不得多多为国讨奸,地主的小堡院墙防山贼流寇还行,防他? 只能说钱给你们养小妾和给皇军孝敬, 不如给老子练兵,反正你们这里以后也是我的牧场。 \"月托那废物也配吃我的弩炮?\" 张克抚摸着冰冷的钢轨, \"这是给大燕援军和西部平原那群土财主准备的豪华套餐!\" 他的算盘打得叮当响: 第一步,用弩炮轰开地主们的乌龟壳; 第二步,把西部平原改造成牧场; 第三步,把流民往东赶,让伪燕经济彻底崩盘。 这就是小势力打大势力的不二法则, 一口吞不下,我就一刀刀给你砍出伤口,等你流血致死。 至于死人? 张克冷笑:\"要么敌人死,要么我的兵去啃城墙。\" 有野战无敌的具装铁骑和陌刀营加上他的燕山弩炮,和一群猛将谋将; 十万大军也不是不能一较长短,这次不是飘,是战略战术上的单方面屠杀。 消息传到东堡,月托直接崩溃了。 这个曾经的东狄贵公子,如今眼珠充血、须发蓬乱,活像个疯子。 整个冬天他榨干了三府之地,凑出两万大军。 结果冻死八千,冻残七千,剩下的连皮甲都煮着吃了—— 他们甚至把战友尸体当柴烧! \"我到底图什么? \"月托抓着头发嘶吼。 为了个破堡垒,搭上全部家当。 但现在,他只能红着眼睛赌上最后一搏:\"全军集合!跟张家堡拼了!!!\" 回去也只能进宗人府,老子拼了。 第67章 被折磨了一个冬天的燕军 东堡外围的燕军营寨臭气熏天, 当西边地平线上出现燕山卫旌旗时, 这群饿得皮包骨的士兵第一反应不是列阵, 而是像受惊的羊群般四散奔逃—— 整整一个冬天被\"白鬼\"猎杀的恐惧,早已刻进了他们的骨髓。 张克站在望楼车上,单筒望远镜里映出燕军挤作一团的营垒。 \"这他娘是哪个蠢货布的阵?\" 他气得直拍栏杆,\"一把火就能送他们全体升天!\" 眼看猎物要跑,张克急得一脚踹翻传令鼓: \"骑兵先出击! 把这群软蛋给老子赶回笼子里!\" 他咬牙切齿地骂道,\"月托这废物,连当鱼饵都不合格!\" 四支四百人队燕山精骑如利箭离弦: 吕小步直插东翼,弓弦嗡鸣间箭如雨下; 赵小白封锁北面,钢枪寒光让人胆寒; 霍无疾在南面游弋,长刀出鞘秀起马术; 李骁则是在西路把逃跑都跑错方向的倒霉蛋送去归西, 往敌军的方向跑,脑子瓦特了。 \"赶羊喽!\" 吕小步张弓搭箭,一箭射穿个百户的咽喉。 他最近火气特别大—— 自从上次偷溜被李骁、李陌两个小气鬼告发,已经五十二天没见到玉蝉姑娘了。 \"换箭! \"吕小步把空弓扔给亲兵。 胯下这匹被张克称为\"赤兔\"的燕山战马确实神骏, 大哥给的这“燕山战马”真的好,耐力足足的, 肩高也比之前的马好,就是不知道兄长为啥叫这匹枣红马\"赤兔\", 虽然也是红的,但这马也不兔头啊?(头型短圆,面部圆润,类似兔子头部。) 明明是狼头马(草原型头统称) 吕小步驾着马冲刺就追上逃兵。 他俯身一抓,直接把个燕军拎小鸡似的提起来,抡圆了砸向人群。 \"啪嚓!\" 脊椎断裂的脆响让吕小步通体舒坦。 他干脆掏出套马索,把俘虏当流星锤甩了起来。 \"让你们告密!让你们多管闲事!\" “哈哈哈哈哈!!!” 每甩一圈都像是在抽李骁那张臭脸。 东堡城头上,月托看着这场单方面屠杀,指甲深深掐进墙砖。 他精心准备的决战,还没开始就变成了围猎场 。那些饿得拿不动刀的士兵,此刻正被魏军像牲口一样驱赶。 \"放箭! 放箭啊!\" 月托嘶吼着,却看见守军连弓都没有 冬天已经把最后一批弓弦煮了充饥,用的就是弓身。 煮弦燃弓身,弦在锅中泣; 本是同弓生,没我咋御敌。 城外,吕小步玩得正嗨。 他套住个军官的脖子,抡起来砸翻了三个逃兵。 \"爽!\" 这可比在营里憋着强多了。 北面的赵小白看着吕小步玩得不亦乐乎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杀才就喜欢把血腥的战场当成游乐场。 \"收紧包围圈!\" 赵小白冷声下令,\"放回营的活,想逃出去的死!\" 他麾下的精骑如同训练有素的牧羊犬, 精准地压缩着燕军的活动空间。 南面的霍无疾则展现着令人胆寒的骑术。 他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腹上,雁翎刀划出一道道优美的死亡弧线。 刀锋总能精准地避开甲片,从铠甲的缝隙间切入咽喉。 那娴熟的动作不像在骑马,倒像是与战马合为一体在草地上滑行。 西面的李骁骂骂咧咧地踢着石块—— 这个方向几乎没多少人逃跑。 毕竟大军就是从西边压过来的,逃兵们又不全是傻子。 \"他娘的!选错方向了!\" 李骁气得直捶马鞍,\"早知道就该跟吕小步那混蛋换位置!\" 东堡城门前,月托带着仅剩的百余名东狄亲兵堵住了溃逃的燕军。 他气得浑身发抖—— 这仗还没开打,自己的部队就先崩了! 带着这群废物还怎么报仇雪恨? \"主子爷,不对劲啊...\" 阿兰山眯着眼睛观察,\"燕山卫的军队好像在帮我们镇压逃兵?\" 月托这才发现,魏军铁骑只是将逃兵赶回营垒,并没有乘势攻城。 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里离三府不过数日路程,魏军难道不怕被援军包饺子? 突然,月托眼睛一亮。 他想起了十九年前那场经典战役—— 先辈们就是用\"中心开花\"的战术,和西羌联手一起在辽东战场全歼了大魏主力! \"萨特布!\" 月托激动地大喊,\"速去真定府求援!三日不到,提头来见!\" \"嗻!\" 萨特布翻身上马,心里却直打鼓—— 就凭这群饿得站都站不稳的残兵,真能撑到援军到来吗? 月托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光亮, 多日阴沉的脸上挤出狰狞的笑容—— 燕山卫这次,终究是托大了! 若是张克知晓月托此刻的心思,怕是要抚掌大笑: 这败军之将总算开窍了! 知道要抄兵书上的标准答案了。 果然再差的将领败仗打多了, 也会总结经验看兵书,恭喜月托进入了“纸上谈兵”阶段。 \"总算学会抄作业了。\" 张克若在,定会如此点评。 毕竟将门世家哪个不是靠抄兵书起家? 只是同样一招\"背水阵\",韩信使出来是绝地反击,旁人用出来就是自寻死路。 东边萨特布正策马狂奔。 这老奴倒是忠心,马鞭抽得啪啪响,恨不得插翅飞出重围。 \"哟呵!\" 吕小步眼前一亮,套马索在空中甩出漂亮的弧线。 只听\"嗖\"的一声,萨特布就像只笨拙的肥鹅,被硬生生拽下马来。 \"将军且慢!\" 亲兵急忙拦住,\"伯爷吩咐过,信使要放...\" 吕小步一个激灵,差点坏了兄长大事! 赶紧松开绳索,还假模假式地替这老奴掸了掸衣裳。 翻出箭矢绑缚文书,他装模作样地瞅了两眼—— 东狄文其实半个字都认不得。 \"就这老帮菜?\" 吕小步撇撇嘴,随手把文书塞回去,\"给他随便找匹马,赶紧滚蛋!\" 说罢往草地上一躺,茅草杆咬得咯吱响。 萨特布直到被送上马还在发懵。 待逃出数里,才敢回头张望——燕山卫的人竟真放他走了? 赶紧送信。 八个时辰不眠不休的狂奔后,当他瘫倒在真定府城门下时, 迎接他的却是耿忠明冰冷的话语: \"无兵可派。\" 第68章 燕山卫工程队:双层防御体系 在包围了东堡后,张克安排白烬作为包围东堡的总指挥, 带领步兵和民夫开始围绕着东堡修建起了防御工事; 朔风卷着残雪掠过新起的箭楼时,白烬正用沾满泥浆的靴底碾实一段壕沟。 七千军民在他身后掀起狂潮般的筑城声浪—— 铁镐凿地的闷响像远古巨兽的心跳, 圆木滚动的轰鸣震得冻土都在颤抖。 \"斜三分!再斜!\" 白烬赤着精瘦健硕的上身,抡起二十斤重的铁锤将尖木桩夯进地面。 他可不是什么纯谋士,羽扇摇得,大刀使得,大锤他也抡得。 汗珠顺着脊背滚落,在冻土上烫出白烟。 \"把木桩都给老子磨尖了。\" 百步外,章远正带着轮休的枪兵操演。 寒铁枪尖撕开草人脖颈的刹那,整个方阵爆发出饿狼般的嚎叫。 \"看见没?\" 他踹翻某个动作绵软的新兵, 染血的皮靴碾着对方肩膀,\"等伪燕那群软脚虾撞上来,就给老子照这个位置捅!\" 正在督造箭楼的张克眯起眼睛。 朝阳将他的身影拉长在刚刚成型的双重壕沟上—— 外沿斜插的拒马如巨兽的尖牙,内侧土垒的射击孔后已架好燕山弩炮。 这位工科生终于把热兵器时代最残酷的军事工程学带来了, 他仿佛看见凯撒的阿莱西亚之战围城工事在燕州大地上重生。 大地在震颤。 不是战鼓,不是骑兵冲锋,而是李陌的脚步声。 这两米高铁塔般的汉子肩扛三根合抱粗的橡木,每一步落下, 泥泞的地面便凹陷三分。 虬结的肌肉如老树盘根,青筋暴起的手臂仿佛能勒死一头熊。 身后十几个民夫推着满载木料的板车, 车轮深陷泥中,碾出的沟壑像是被牛给犁过。 “南墙缺的箭塔料,齐了!” 他轰然卸下木料,震得尘土飞扬。 旁边一个年轻民夫不服气,咬牙想学他扛两根, 结果刚离地就憋得满脸通红,膝盖直打颤。 “逞什么能?” 李陌嗤笑一声,单手拎起对方肩上的木料, 像提小鸡崽似的摆正,“滚去夯土,别耽误老子工期。” —— 炊烟袅袅升起时,白烬披着袍子站在半成的箭塔上俯瞰整片工地。 内层围墙已连成一条蜿蜒的“土龙”, 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座箭塔拔地而起,如同巨兽脊背上的骨刺。 壕沟底部,民夫们正将削尖的木桩狠狠钉入泥地, 几个老兵蹲在旁边磨箭头,石片刮擦的刺耳声里, 偶尔蹦出几句带颜色的糙话,惹得周围人哄笑。 外层防线上更热闹。 数百人喊着号子,粗壮的麻绳绷得笔直,硬生生将巨木拉起,构成城墙骨架。 几个机灵的老兵把削尖的木桩排成锯齿状,再用藤蔓缠紧,做成可拖行的移动拒马。 领头的小旗咧嘴一笑,比划了个横推的手势: “这玩意儿往敌军阵里一送,保准像割麦子似的——哗啦,倒一片!” —— 暮色渐沉,白烬忽然抬手。 整片工地瞬间寂静,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东堡方向传来细微的凿击声——咔、咔、咔——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啃咬牢笼。 白烬侧耳听了听,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现在才想起来挖井?晚了!” 确实晚了。 东堡原本的水井,撑死也就够一千人用。 可现在呢? 里面塞了三千多溃兵,外加六千多冬天冻得半死不活的残卒。 粮食还能撑几天? 但水? 哈,这帮蠢货平日里都是去五里外的小河取水, 冬天更是直接化雪饮用,哪想过有一天会被活活困死在自己的堡垒里? 月托站在箭楼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听过先辈们讲过无数战例,可燕山卫这打法,他愣是没听说过—— 不攻城,不冲锋,反而外面又筑了道城! “疯子……” 他低声咒骂。 食物只剩一天的量了。 月托眯起眼睛,毫不犹豫地向阿兰山下令: “食物按半数配给,伤兵——全部为东狄国的霸业尽忠吧。” 他是东狄人,可不会对这群冻成烂泥的伪燕狗发什么善心。 ——在他眼中他们连奴隶都不算 命令一下,东堡内瞬间炸了锅。 哭嚎、怒骂、刀剑碰撞的脆响混作一团。 几个红了眼的溃兵刚扑上来,就被月托身边的东狄悍卒一刀劈翻。 血溅在雪地上,像泼了一盆滚烫的朱砂。 “谁再闹,这就是下场!” 月托一脚踢开还在抽搐的尸体,狞笑道。 上千溃兵,竟真被这百来个东狄人压得不敢动弹。 断了脊梁的人......哪里那么容易站起来。 没人敢往燕山卫的防线冲。 那些半成品的工事后面,弩箭早已上弦。 谁露头,谁就得变成刺猬! 张克自然没闲着。 当工事初具雏形,他立即分兵三路—— 霍无疾领着二百燕山精骑向东疾驰,在三条要道上竖起狼烟烽燧作为警戒,这个时代大军只能走官道; 六百燕山精骑由赵小白统领,留在身边应对突发状况。 而最狠的杀招,则交给了吕小步和李骁这两个活阎王。 这俩煞星各自带着四百精骑和四架\"燕山弩炮\",专干那些适合他们形象的勾当。 \"退耕还牧\"、\"促进反张克统一战线\", 说白了就是让燕州的地主老财们深刻理解什么叫“汉奸逆产一律充公”。 这二位,可都是能止小儿夜啼的主儿。 哪怕老爹洗白上岸,他也不能忘本,只能希望燕州的这些地主老财给点力,多爆点金币。 不然他就要学历史上的军阀们,玩一出\"进城借粮\"的戏码了。 ——养精兵难啊! 连他开挂的都快要破产,难怪历史上那些枭雄一个个敲骨吸髓。 主要他治下就几万人他要养一万精兵,还没事喜欢搞点黑科技,在其他势力早破产了。 三日之后,东堡外围已然天翻地覆。 内层防线:十六里围墙高耸如铁壁,箭塔如林, 尖木桩斜指苍穹,仿佛巨兽獠牙; 壕沟幽深,像是大地被硬生生劈开的伤口。 外层防线:二十一里木墙厚重如山, 暗藏拒马、陷坑,就等着伪燕援军一头撞上来,撞得头破血流! 白烬站在箭塔上,远眺死寂的东堡。 堡内早已炊烟断绝,伪燕军断粮多日,连战马都被宰杀殆尽。 没有骑兵,没有斥候, 他们甚至连举起刀剑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像困兽一样等死。 章远抱臂冷笑:\"修这么结实的内层工事,是不是太看得起这帮废物了?\" 白烬淡淡道:\"别轻敌。\" \"轻敌?\" 章远嗤笑,\"援军要是不来,咱们这双层工事岂不是白费功夫?\" \"会来的。\" 白烬目光冷峻,\"东堡不重要,但月托绝不能死—— 燕人绝不会让一个东狄顶级贵族死在自己的地盘上,否则,没法跟主子交代。\" 正说着,地面突然传来沉闷的震动。 李陌大步走来,铁塔般的身躯仿佛能撞塌城墙。 他单手拎着一头刚猎到的野鹿,随手丢给亲兵:\"加餐。\" 章远挑眉:\"老李,你倒是悠闲,还有空打猎?\" 李陌面无表情:\"巡逻,顺手。\" 白烬望向远方:\"外层防线如何?\" \"固若金汤。\" 李陌声如闷雷,\"拒马埋好了,壕沟灌了水,就等他们来送死。\" 章远摩挲着刀柄,眼中战意燃烧: \"可惜东堡里这群怂包不敢出来,不然老子现在就能砍几个脑袋助助兴!\" 白烬瞥了他一眼: \"急什么?饿上半个月,到时候你踹开门,直接收尸就行。\" 三人相视一笑。 夕阳西沉,燕山卫的营地炊烟袅袅,肉香弥漫。 而东堡方向,只有一片死寂,宛如坟墓。 第69章 抄没逆产,张克放虎归山? 春风裹挟着马粪和铁锈的腥气掠过田野, 四百燕山精骑如黑潮般碾过官道, 四架弩炮车的包铁木轮将田埂野花碾作尘泥。 吕小步单手提缰,一手拿着方天画戟。 前方探马黑旗急摇,发现目标了。 郑家邬堡的土墙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墙头值夜的家丁抱着梭镖打盹,浑然不觉死神已至。 \"弩车上前!\" 吕小步吐掉嘴里嚼烂的草根, 画戟在掌中转出个森冷的圆弧,\"先轰他娘两箭验验货!\" 绞盘吱嘎作响,燕山弩炮张如满月。 第一发重箭带着鬼啸般的哨响砸进碉楼, 砖石崩裂的轰鸣中夹杂着家丁撕心裂肺的惨叫。 第二发破甲箭直接洞穿包铁门板, 三十斤重的攻城重箭将门后家丁拦腰撕碎, 残肢伴着血雨泼洒在雕花门楣上。 \"就这?\" 吕小步嗤笑着抹去溅到脸上的血沫,\"给老子拆墙!\" 骑兵甩出精钢套索钩住箭尾,几十匹战马同时发力。 土墙如腐木般轰然塌陷,扬尘中半截断臂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堡内传来气急败坏的咒骂,几个面如土色的家丁刚在教头催促下爬上墙垛, 三支箭便已贯穿咽喉—— 剩下的人连滚带爬栽下墙头,活像被开水烫到的蚂蚁。 \"当老子是山贼?\" 吕小步狞笑着策马踏入废墟,\"今日就让你们开开眼,什么叫正规军的打法!\" 铁骑洪流碾过缺口,邬堡内顿时哀嚎四起。 钢枪挑飞仓皇逃窜的护院,铁蹄踏碎滚落的银箱。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雾霭时,求饶声已混着血腥气飘出三里地。 一个滚圆的身影被燕山卫像破麻袋般掼在青石板上。 \"好汉饶命啊! 钱粮都在地窖...\" 郑老爷摔得七荤八素,却不忘把裹着绫罗的肚腩往粗布衣里缩。 烟灰抹花的老脸上,一对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他死活想不明白, 自家三代经营的邬堡,怎就半柱香功夫让人破了门? \"睁大你的狗眼!\"吕 小步甩了个响鞭,玄甲在朝阳下泛着寒光,\"看清楚爷爷们是谁?\" 郑老爷这才瞧见周遭士兵森然。 玄色布面甲、制式腰牌、寒光凛冽的制式钢枪..这哪是山贼? 分明是...魏军..... \"大人明鉴!\" 肥硕身躯突然爆发出惊人敏捷, 一个响头磕得尘土飞扬,\"小人一心向着大魏,早想弃暗投明...\" \"啪!\" 鞭梢在绸缎上撕开血痕。 “啊!!” 吕小步懒得听他放屁: \"逆产清缴,懂? 带下去问话!\" 两名铁卒拎鸡崽似的架起郑老爷。 经过伙房时,里面很快传来杀猪般的嚎叫—— 倒不是燕山卫手狠,实在是这老货细皮嫩肉,鞭梢刚沾身就尿了裤子。 —— \"轰!\" 粮仓门板被踹飞出去三丈远。 吕小步瞳孔骤缩。 谷浪里,三具家丁尸体正汩汩冒血,有个手里还攥着半袋金沙。 他暴起一脚,掺沙的陈米暴雨般泼在郑老爷裆下。 \"狗一样的东西!老子还得花功夫挑沙子!\" 沾血的腰刀拍在对方油脸上,\"带着你的地契,滚去真定府哭丧!\" 当驮满金银的马车碾过郑家祠堂时,老东西终于崩溃了。 他瘫坐在血泊里,看着世代积累的财富被席卷一空,女眷也被全部带走了。 毕竟张家堡男女比例不平衡,张克这是在进行地域性别再优化分配, 调和地区矛盾,降低不稳定因素。 张克才不管,反正钱粮都抢了,干脆彻底点。 突然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哭。 \"爹...\" 儿子拽着他往东逃。 老财主却魔怔似的念叨:\"燕军...找燕军...\" 数十里外,王家邬堡的烽烟染红了半边天。 李骁一脚踩碎家丁的头骨,慢悠悠地用绸缎擦拭刀锋。 墙根处,七颗头颅整整齐齐码在地上, 无头尸身的血水把新翻的泥土浸成了黑红色。 \"咔!\" 银库铜锁应声而断。 李骁眯起眼睛,刀尖挑起几块碎银:\"就这点?打发叫花子呢?\" 寒光闪过,账房先生的脑袋滚到银堆里。 那根断指还在神经质地勾动,在银锭上划出几道血痕。 \"再想想。\" 李骁的刀锋贴上王家小少爷的脖颈,王老爷顿时瘫软如泥:\"地窖!地窖还有!\" 二十口黑釉大瓮从地底起出时,白银的反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李骁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老狗倒是会藏。\" 刀背拍了拍王老爷松弛的脸皮: \"滚去给伪燕报信—— 就说燕山卫李爷爷在东堡等着,来多少,杀多少!\" 夕阳西下时,燕山铁骑的身影已化作地平线上的黑点。 身后,数座邬堡在烈焰中崩塌, 逃难的地主和流民在官道上汇成滚滚人潮,把恐惧和仇恨带向每一个府县。 —— 军帐里张克盯着羊皮地图,手指重重敲在燕州西部—— 这里必须变成他的牧场! \"往北?\" 他冷笑一声, 随手将代表游牧部落的黑色棋子捏得粉碎,\"那些草原蛮子比地里的田鼠还滑溜!\" 确实,草原部落就像摔碎的瓷碗,你大军一到就四散奔逃, 回头又聚在一起嗡嗡作响。 以他们现在的兵力,在茫茫草原上追剿游牧民族, 简直就是往大海里打个鸡蛋说请全世界人民喝蛋花汤一样——徒劳无功! \"游牧蛮子的厉害之处不在刀快马壮\" 张克眯起眼睛,\"而在于你追不上,打不着!\" 自古以来最好的对付方法是拉一派打一派,但是这需要时间和威望,这他现在都没有。 所以,柿子还得挑软的捏。 所以只能柿子捡软的捏,张克一拳砸在地图上 什么农田邬堡? 统统推平! 实现退耕还牧。 绿水青山就是我的金山银山? 这就是老子的牧场! 提前五百年实行绿色环保计划,how dare you。 至于会死多少人? 还是那句话,死敌人和死自己人,他选死敌人, 敌国百姓是他们的兵源、财源、粮源。 小男孩下无冤魂。 这是战争,所有能削弱敌人的手段张克都会用, 毕竟当这片土地他不需要民的时候,民心何用? \"民心?\" 张克自嘲一笑,\"秦始皇得了六国民心? 还是忽必烈得了汉人民心? 还是那帮猪尾巴得了民心?\" 再说呢,古代所谓“民心”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全民意志, 而是指关键社会群体(士绅地主阶层)的支持。 这些士绅地主,就是他军国主义路线的死敌,没有任何缓和谈判的余地。 所以他才故意放走那些哭哭啼啼的财主—— 就是要让他们去串联,去鼓动,把燕州所有的反对力量都集结起来! \"精锐之师\" 张克抚摸着腰间的佩刀,\"就该用来打决战!\" 与其在治安战中慢慢流血,不如毕其功于一役。 毕竟,他的人手实在太少了... 他会让敌人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流水线解决人地矛盾! 第70章 敌人百姓都是对手的战争潜力 五日后,张克负手而立,望着蜿蜒如长龙的车队。 \"好家伙!\" 他眯眼看着满载粮银的车辆,忍不住咂舌 \"早知这帮土财主肥得流油,没想到肥成这样!\" 每破一处邬堡,最少都能起出八千石存粮,多则数万石。 白花花的银两更是惊人,少则五千两,多者竟近十万两! 那些银锭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活像一个个熟透的\"银瓜\"。 道路旁,四具无头尸体随风轻晃——都是燕山军自己人。 \"呵!\" 张克冷笑。 打地主老财没折几个人,反倒有人管不住手脚。 私藏战利品的,侮辱妇女的... 他张克不是什么道德君子,但太清楚一支军纪败坏的军队能成什么气候。 \"军纪第一条!\" 张克的声音像淬了冰,\"一切缴获归公!\" 不是他小气。 主力在此固守,若放任部下外出\"捞油水\", 谁还愿干枯燥的守备训练工作? 一旦敌军来袭,部队撒出去收不回来,那就是灭顶之灾! 他足粮足饷养的是精兵,不是贼配军! \"老子天天在军营蹲着都没出去玩鸟\" 张克踹了脚地上的血渍,\"谁敢犯事,就是这个下场!\" 那四个倒霉蛋都是吕小步的部下。 为此李骁没少嘲笑他:\"吕贼寇!\" 气得两人当场干了一架。 回去后吕小步把跟着他出去小旗以上军官一人赏了一马鞭。 张克懒得管。 这年头带兵,一手钱粮一手刀,少一样都不行。 光给甜头不听令,光耍威风没干劲。 他带兄弟也是,有好东西不独吞, 但是惹事了也照打,说话不如棍棒好用。 羊溪捧着厚厚的账册快步走来,布靴踩在刚夯实的营地上沙沙作响。 \"爵爷,缴获清点出来了。\" 他翻开账册,墨迹还未干透。 张克挑了挑眉:\"说。\" \"小麦十五万石,粟米八万石,高粱六万石...\" 羊溪的指尖在竹简上滑动,\"还有四万石陈粮,牲口都交给牧民照管了,数目还在清点。\" 张克摩挲着下巴上新冒的胡茬,眼中精光一闪——好家伙, 够燕山卫吃上一年半载了! \"留一半军粮。\" 他大手一挥,\"剩下的,卖给西羌、漠南...还有东狄。\" \"东狄?\" 羊溪手一抖,墨汁滴在账册上洇开一片。 这个向来温顺的秀才公难得露出惊诧之色。 张克瞧着他那副模样, 忍不住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羊溪啊...\" 声音里带着几分调笑,\"打仗归打仗,生意归生意。\" 他眯起眼睛,像只算计的老狐狸:\"既然拦不住走私,这钱不如老子来赚。\" 顿了顿,又补了句:\"要是心里不痛快,往粮袋里掺把沙子就是。\" 羊溪眨了眨眼,突然觉得眼前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将军, 竟也有几分市井商贾的精明。 \"还有金银总计折银八十万两,\" 他继续汇报,声音轻快了些,\"珠宝字画估摸着能再换十几万两。\" 张克点点头:\"当兵的每人五两,民夫三两,剩下的运回燕山卫。\" 他朝帐外吆喝一声,立刻有亲兵扛着铜皮大喇叭候命。 不一会儿,整个营地都回荡着亲兵中气十足的吼声: \"燕山伯有令——\" \"出征将士,每人赏银五两!\" \"民夫,每人三两!\" 校场上正在操练的两千军汉顿时炸开了锅。 刀枪往地上一插,欢呼声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落下: \"谢爵爷赏!\" \"指挥使大人万岁!\" 还有六千余人正在执行\"退耕还牧\"的军令,不在军营。 章远染血的指尖在羊皮舆图上拉出七道狰狞血痕, 碎麦秸从他指缝簌簌落下。 \"赵家庄的耗子往东窜了。\" 玄甲肩吞上的铜兽在朝阳下泛着冷光,映出他嘴角一丝狞笑。 \"明日此时,真定府就该收到咱们的'问候'了。\" 吴启手腕一抖,马鞭在空中炸出个血花—— 鞭梢那片残缺的耳朵,是方才那个想偷袭他的刺客支付的代价。 他眯眼望向东方,官道上的烟尘像条被钉住七寸的灰蛇,扭曲着向地平线蠕动。 \"派两队游骑去赶羊。\" 铁甲随着他抬手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声响,\"别让这些东狄顺民耽误老子犁地。\" 三十里外,流民队伍在官道上拖出蜿蜒的血痕。 那个被打断腿的里长还在门板上嘶吼\"燕山恶鬼\", 声音活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鸹。 游骑们故意将弓弦拉出鬼啸般的嗡鸣, 惊得人群如炸窝的蟑螂四散奔逃,把更多藏在麦垄里的顺民暴露在晨光下。 \"第三犁队——提速!\" 猩红旗帜猛然劈开晨雾。 二十架包铁犁铧同时啃进冻土,挽马发足力气狂奔。 三尺厚的泥浪冲天而起,犁刀在朝阳下闪着森白的光。 烈日当空,燕山军正在上演一场精心设计的死亡戏剧。 \"放他们过去。\" 章远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弩手们会意地射偏箭矢,让那些溃逃的伪燕士卒以为找到了生路。 这些来自周边小军堡的杂鱼,看到燕山军在毁田, 不知死活地集结了五百多人想来偷袭。 \"蚍蜉撼树。\" 吴启冷笑。 这帮乌合之众甚至连燕山军的军阵都没摸到就溃散了。 当三百多溃卒拥挤在石桥口时,下游的芦苇丛突然成片倒下。 早已埋伏好的燕山精骑拖着燕山弩炮缓缓现身,阳光下,弩炮的寒光让人胆寒。 \"收网。\" 章远扣上那副恶鬼面甲,声音透过金属传出,带着森然寒意。 小孩手臂粗的弩箭呼啸而出,将人体像糖葫芦一样串在一起。 拥挤的桥口顿时变成了屠宰场,连逃跑的空间都没有。 \"一个时辰。\" 章远松开弓弦,第一箭就精准钉穿了敌方令旗,\"清场后继续播种。\" 鲜血渗入新翻的土壤,就像那些即将疯长的苜蓿、黑麦草种子一样贪婪。 吴启擦去脸上的血迹,眼神冰冷。 这只是开始—— 他们要养六千战马、数千头牛、上万只羊,像去年一样光靠进口草料根本不够。 \"这片土地...人太多了。\" 白烬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他们推演了无数遍,最终决定将燕州西部敌占区变成他们的放牧区。 富人的第一桶金都不干净,何况是乱世中的土地? 至于减少战马,看看二毛为了省钱销毁“蘑菇蛋”的下场吧, 张克宁愿把宅子卖了都不可能削减战马,这是他的“蘑菇蛋”。 耿忠明现在骑虎难下。 真定府聚集的难民、丢了土地的士绅、朝廷的出兵命令... 连萨特布都回东狄搬救兵了,还放话要拿他的人头给月托赔罪。 \"不得不打了啊...\" 耿忠明苦笑着看向地图。 燕山军这一手,逼得他再无退路, 不出兵,不知道哪天他的人头就是出征的祭品了......... 第71章 十万大军 七日后,一支号称十万实则五万的杂牌军,在耿忠明铁青的脸色中勉强成型。 这支\"反张联盟军\"的构成堪称大杂烩: 被赶出庄园的地主们,带着哭哭啼啼的佃农、远房亲戚和城里铺子的伙计; 丢了田地的农民,混着想要趁火打劫的市井无赖; 还有各地主花银子收买来的山匪流寇,一个个贼眉鼠眼地打量着军粮。 耿忠明看着自己那三千正规军——其中一半还是一个月前刚放下锄头的新兵,心都凉了半截。 他堂堂卫指挥使兼真定府临时总兵真正能打的不过二百家丁, 骑兵更是可怜巴巴的三百骑,半数驮马, 许多马匹早就在冬天给月托的补给运输中死得七七八八。 \"人多力量大嘛!\" 地主们倒是兴高采烈,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瓜分燕山卫的土地。 他们甚至搬出了\"独轮车运粮论\",仿佛人多就能把张克吓跑似的。 耿忠明脸色难看得像去上坟。 名义上是统帅,实际上就是个傀儡—— 粮饷都是地主们出的,他说话还不如放屁响。 他多想告诉这群土包子:兵贵精不贵多! 原本两天前就聚拢的乡勇,他想争取七天训练时间,起码听得懂号令, 结果才过两天,地主们就心疼粮饷,逼着他开拔。 于是,这支\"大军\"就这样上路了: 主力兵器大部分是削尖的木棍; 远程火力是几把猎弓; 重武器是锄头铁锹... 唯一的好消息是,据地主们的\"可靠情报\",燕山卫不过数千人。 耿忠明盘算着,若真不到五千,靠人海战术或许...不,最好能吓退对方。 要知道整个大燕的正规军都凑不出十万,这帮地主士绅硬是短时间拉出了五万队伍,先别说质量,就看人数够唬人了吧。 这还只是燕州西部两府一镇的地主士绅。 这个国家真正的人力和财富,可不都攥在这群指手画脚的地主手里? 郑员外骑着一头瘦毛驴晃晃悠悠地凑到耿忠明身边—— 他那两百斤的身子压得毛驴直打颤,活像座肉山在移动。 \"耿将军何故愁眉不展啊?\" 郑员外捋着稀疏的胡须,脸上肥肉随着驴步一颤一颤。 耿忠明瞥了眼这个活像会说话的肉球,叹气道:\"乡勇未经操练,怕是难当大任...\" \"将军此言差矣!\" 郑员外突然挺直腰板,差点把毛驴压趴下。 他竖起三根香肠般的手指,唾沫横飞: \"张逆必败!其一,敌劳师远征,我以逸待劳,此乃天时!\" 驴子不堪重负地打了个响鼻,郑员外却越说越起劲: \"其二,此地乃我等家乡,山川地形了然于胸,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敌军补给线漫长,此乃地利!\" 他激动得满脸油光发亮: \"其三,张贼残暴不仁,劫掠乡里,我军同仇敌忾,此乃人和!\" 说完得意地摸着双层下巴,仿佛自己就是当代宗元帅再世。 耿忠明听得一愣一愣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妙啊!\" 王员外适时拍马赶到,谄媚地竖起大拇指: \"郑兄高见!若朝廷早用郑兄为将,岂容张贼猖狂至今?\" 郑员外故作谦虚地摆摆手,脸上的肥肉却笑得直抖,活像个发面馒头。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里,闪烁着\"运筹帷幄\"的迷之自信。 耿忠明嘴角抽搐,差点没把眼珠子翻到天灵盖上去—— 这死胖子搁这儿指桑骂槐呢? 不就是暗讽他们这群大燕官军废物,被燕山卫按在地上摩擦吗? 可这话糙理不糙。 自打去年燕山卫从张家堡崛起,他们真定、保定、宣府三镇的驻军就跟韭菜似的,被割了一茬又一茬。 整整填进去三万人马啊! 其中一半是正经边军,另一半是临时抓来充数的壮丁。 现在掰着指头数数,真定、保定两府的守军加起来还凑不齐两千人, 还特么半数都是刚放下锄头的新兵蛋子。 军械库里蜘蛛网比兵器多,粮仓里的老鼠都饿得皮包骨—— 连朝廷规定的十分之一储备都够不上! 能怪他吗? 顶头上司被噶了,他好不容易抓了一万壮丁准备苟一波恢复元气, 结果东狄来了个二愣子把部队全部带走了; 还把军械粮草全部消耗一空。 更惨的是那些军堡乡勇,早被燕山卫犁庭扫穴般收拾得干干净净。 现在的真定府和保定府,说是空城都不为过! 郑员外和王员外正互相吹捧得起劲,一阵汗臭混着马骚味扑面而来。 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虬髯大汉,扛着柄门板大的斧头谄笑着凑过来—— 正是郑员外养的黑手套,\"开山斧\"赵震河。 \"两位老爷,\" 赵震河咧着满口黄牙,\"弟兄们正为斗将的次序争得不可开交呢!\" 郑员外捏着鼻子往后仰,这腌臜货色平日里都是让管家去接触, 如今为了对付张克,不得不把这种下三滥都摆到台面上来。 \"哦?\" 王员外强忍着恶心搭话,\"可是《东汉演义》里写的斗将?\" \"正是!\" 赵震河突然提高嗓门,\"咱燕州好汉理应当先,偏有些外乡狗要来抢功!\" 十步外一个独眼汉子\"哐\"地抽出双刀:\"赵震河你他娘放什么屁!\" \"就说你呢,周黑虎!\" 赵震河抡起开山斧,\"往日抢地盘老子让着你,今天这先锋老子要定了!\" 两人当即战作一团,斧影刀光倒是煞是好看。 郑王二人看得眉开眼笑,觉得有此猛将张贼必将授首,全然忘了这是在军中。 周围还有一群豺狼虎豹在摩拳擦掌: “断魂刀”马老五: 豫州刀客,刀快如风,一刀毙命; “血手阎罗”张霸天: 晋州悍匪,杀人如麻,心狠手辣; “催命判官”李二愣: 燕州保定人,劫过大魏官银,不留活口; “笑面虎”陈三刀: 齐州土匪,表面和气,背地捅刀; “无常鬼”周四爷: 燕州响马,神出鬼没,专绑女子,喜好人血; “黄河蛟”韩大浪: 豫州水匪,横行黄河渡口; “太行狼”杜老九: 晋州太行山悍匪,来去如风; “燕山雕”赵黑鹰: 燕州燕山一带,箭术超群; “燕州虎”刘铁柱: 燕州武师落草,拳脚了得 “泰山熊”孙大膀; 齐州泰山匪,膀大腰圆。 至于为啥其他州的山贼土匪会跑到燕州来,被官军追的呗, 听说真定府和保定府防卫空虚来此共襄盛举。 活脱脱一副群魔乱舞的荒唐景象。 耿忠明远远看着,只觉得脑仁生疼——这哪是军队? 分明是土匪赶集! 第72章 阵前斗将秀操作 这支号称十万的\"大军\"磨蹭了整整四天,才像蜗牛一样爬到东堡十里外。 实际上连耿忠明自己都算不清还剩多少人—— 光是非战斗减员就超过六千! 每天夜里都有成群的逃兵借着夜色溜走。 耿忠明绝望地发现,他只注意到训练不足,不听号令,更严重的是辎重物资差的太多了。 地主们只准备了粮食,却忘了最要命的行军帐篷! 这玩意儿可不比粮食能随便征用,老百姓家里顶多能凑点草席秸秆。 就算把商队抢了个底朝天,也只够五万人里不到三成使用。 现在能睡帐篷的,除了他的兵,就只剩那些土豪地主、他们的家丁, 还有自带装备的山贼土匪。 剩下的乡勇们只能像地老鼠一样挖洞取暖,或是围着湿柴燃起的浓烟瑟瑟发抖。 \"幸亏没下雨...\" 耿忠明望着阴沉的天色喃喃自语。 三月初的北地,夜晚气温始终在五度以下徘徊。 要是下场雨,这支军队怕是要当场溃散三分之一! 与此同时,东堡双层防御工事内的张克看着探马送来的军报,气得直拍桌子: \"两天路程走了四天还没到?就这?\" \"削根木棍就敢来叫阵? 这帮人脑子里灌的是马尿吗?\" 他越想越窝火:\"老子费这么大劲儿准备,你们就给我看这个?\" \"人多顶个屁用! 倒是把东狄人和其他府的燕军都叫来啊!\" 张克狠狠啐了一口: \"呸!这反动阶级的团结性也太差劲了, 周边几府就这么看着兄弟送死?都不知道拉兄弟一把,还不如那啥呢。\" 也就是他暂时没占领城池的打算,只打算拿土地, 反正拿了土地,城市就是一哆嗦的事; 他这不到一年下来人口兵力膨胀十倍, 行政全靠羊百里和一帮秀才童生撑着, 李邦不错,动手能力很强,可这摊子还是大得让人头疼。 白烬苦这一张脸,黑眼圈贼重,打大战就是最消耗统帅精力的,各种安排操心; 张克只能安慰道:“别担心,以后迟早用的上, 这里是我们占据燕西平原的前进基地,不是无用功。” 白烬揉了揉太阳穴:\"那...全军出击?\" \"嗯!\" 张克一脚踢飞块石子,\"就那群拿木棍的乌合之众,我怕他们没到防御工事前就溃了。\" 他烦躁地抓抓头,\"可惜这破平原连个峡谷河流都没有, 想包饺子都没地方下锅!\" 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萨特布已经回到了东狄国..... 张克他们的情报只会认为这五万大军就是月托请来的主力; 谁知道狗子和主子之间具体的爱恨情仇,打仗都不提前通气的,还分开来。 白烬皱眉问道:\"那月托怎么处置?\" 张克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开战不经意间放他逃走! 这可是咱们的福星。\" 他眯起眼睛,像只算计的狐狸,\"万一不小心弄死了这个不会打仗的, 换个会打的来多麻烦? 他简直是咱们燕西平原攻略的FmVp!\" 他有恃无恐自然有他的底气—— 就在五日前,饿得两眼发绿的伪燕残兵终于暴起发难,把东狄人拼了个干净。 偌大东堡,最后只剩千余饿殍般的幸存者, 而月托成了东狄唯一的活口,被打得鼻青脸肿却奇迹般保住了性命, 这帮燕军终究保持了最后的理智。 \"饿急了眼,兔子都敢咬人。\" 张克冷笑着回忆当时的场景。 他让这些残兵败将交出武器盔甲,施舍了一碗稀粥吊命。 之后每日两碗薄粥,既饿不死也吃不饱。 这群人乖觉得很,连杀鸡儆猴都省了。 他安排这群行尸走肉花了三天时间清理东堡—— 焚烧堆积如山的尸体,最后连整个营寨都付之一炬。 这些身心都被摧垮的俘虏,正是绝佳的敢死队苗子,先送回燕山卫看管当苦力去了。 白烬此时已排好战阵: 步兵摆出锋利的雁行阵,骑兵分列两翼。 虽然兵力只有对方十分之一,但阵型完全是为最大化杀伤而设—— 对面那帮乌合之众乱哄哄的样子,用其他阵型杀伤不够多。 \"准备开始收割吧。\" 张克轻抚刀柄,眼中寒光乍现。 就在两军对峙之际,对面阵中突然窜出个黑炭似的莽汉, 手里抡着把门板大的开山斧,活像只没进化完全的黑猩猩。 那厮扯着破锣嗓子叽里呱啦乱叫,距离太远,张克连半个字都没听清。 \"报——\" 传令兵疾驰而来,\"爵爷,对面要斗将!\" 张克和白烬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这怕不是读话本学的打仗吧\"。 要知道他麾下李玄霸、吕小步、李骁这三大斗将大杀器, 但他打了那么多仗也没见人和他玩斗将啊。 \"哈哈哈哈!\" 白烬突然放声大笑, 连日征战的疲惫都被这荒唐要求冲淡了几分,\"有意思,真有意思!\" 张克无奈摇头: \"行吧,就当给弟兄们看个乐子。\" 他目光在三大悍将身上扫过—— 吕小步这厮太疯,怕是要空手夺白刃; 李玄霸又太猛,万一把对面吓跑就不好玩了。 \"李骁,你去。\" 张克眯起眼睛,\"记住,慢慢玩,等咱们弩车就位。\" 李骁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兄长放心,我定好生伺候着!\" 目送李骁策马而去的背影,吕小步不屑地啐了一口: \"呸,也就配跟你这种货色玩玩。\" \"开山斧\"赵震河在阵前舞着门板大的斧头,唾沫横飞地叫骂: \"呔!对面敌将听着! 尔等缩头乌龟般的鼠辈,可敢出阵与你家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若是有卵子的,速速滚马来受死!\" 前排士兵听得直翻白眼—— 这厮怕是把茶馆里听来的评书段子当真了,骂人都骂得这么老套。 就在这尴尬的叫阵声中,燕山军阵缓缓分开。 一骑玄甲从容而出。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玄色冷锻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他未戴面甲,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丈八长槊随意搭在肩头,闲适得像是来郊游踏青。 \"呵,总算有个不怕死的。\" 赵震河眯起三角眼,\"报上名来!爷爷的斧头不砍无名鬼!\" 少年将军勒住战马,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李骁。\" \"原来是你这个小畜生!\" 赵震河突然激动起来,\"听说你带兵烧杀抢掠,强占民女,今日我就要替天行...\" \"要打就打,\" 李骁打了个哈欠,长槊轻轻点地,\"哪来这么多废话?\" 赵震河怒目圆睁,猛地一夹马腹。 那匹战马嘶鸣着狂奔而来,他手中开山斧抡圆了高高举起, 斧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这一斧之势,便是人马可以一并劈开两半! 李骁却纹丝不动,玄甲在风中纹丝未动。 直到斧刃破空的尖啸声已到头顶,他才突然轻扯缰绳。 胯下战马灵巧地横移半步, 巨斧带着呼啸的劲风擦着鼻尖劈下,\"轰\"地一声在地上砸在地上, 溅起一片尘土。 \"力气倒是不小,\" 李骁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肩甲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就是准头差了些。\" 赵震河怒吼如雷,双臂肌肉暴起,巨斧横扫而出。 李骁只是随手一抬长槊 \"叮\" 的一声轻响,斧刃便偏了三尺。 赵震河收势不及,整个人被带得在马背上晃了晃,险些栽下来。 \"当心些,\" 李骁嘴角噙着笑,\"摔着了可不好看。\" 赵震河气得满脸涨红,手中巨斧舞得密不透风, 斧影重重将李骁周身三丈都笼罩其中。 可李骁却像在自家后院散步般从容,每次都在斧刃及体的刹那轻巧避开, 偶尔长槊一点,便让赵震河招式大乱。 二十回合过去,赵震河已是汗如雨下,喘息如牛,那柄开山斧也越来越沉。 反观李骁,连呼吸都没乱半分,玄甲上连道划痕都没有,倒像是在陪孩童玩耍。 张克在后面看得直嘬牙—— 他麾下这几个最能打的,没一个正常人,还是他自己最纯良。 \"玩够了吗?\" 李骁突然收起戏谑的表情,眼中寒光乍现。 话音未落,长槊如毒蛇吐信,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铛\" 的一声脆响,赵震河只觉得虎口一麻, 开山斧已经打着旋儿飞出去,\"哆\"的一声插在三丈外的泥地里。 赵震河吓得魂飞魄散,正要调转马头逃命, 却见李骁长槊一挑—— 赵震河躲避不及摔落马下; \"刺啦\" 一声,他的腰带应声而断。 裤子\"唰\"地滑到脚踝,露出两条长满黑毛的粗腿。 两军阵中顿时爆发出震天哄笑。 \"李骁!我日你祖宗!\" 赵震河羞愤欲狂,也顾不上提裤子,抽出腰间短刀就扑了过来。 李骁轻轻侧身,赵震河\"噗通\"一声栽进尘土里。 李骁抡圆了槊杆,照着他光溜溜的屁股就是一下。 \"啪!\" 清脆的响声传遍战场。 \"这一下,替你娘教训你。\" 李骁笑得像个恶魔。 赵震河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是土,裤子还缠在脚踝上。 他嚎叫着再次扑来,李骁长槊一抖,精准挑散了他的发髻。 \"哗啦\" 赵震河顿时披头散发,活像个疯婆子。 \"这一下,替你爹教训你。\" 赵震河彻底疯了,张牙舞爪地冲来。 李骁叹了口气,槊尖如蜻蜓点水般在他手腕上一戳。 \"啊!\" 短刀落地,赵震河抱着手腕哀嚎。 \"这一下嘛...\" 李骁捏着鼻子,\"是你身上太臭熏着老子了!\" 长槊抵住赵震河咽喉:\"现在,可以死了吗?\" 就在槊尖即将刺入的刹那,敌军阵中突然杀出两骑: \"李骁休狂!'断魂刀'马老五来也!\" \"'血手阎罗'张霸天在此!\" 两个凶名赫赫的匪首一左一右杀来,刀光如雪,杀气冲天! 第73章 一穿十二,将不过李 李骁抬眼一扫,只见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狂飙而来。 瘦高个手中弯刀泛起森冷白光,矮壮汉抡着两柄苹果大的铜锤, 活像头暴怒的狗熊。 \"呵。\" 李骁冷笑一声,手中长槊随意一递, 地上还在挣扎的赵震河顿时喉头绽开血花。 \"急着投胎?那就一起上路。\" 马老五的刀确实快。 那柄饮血无数的弯刀割裂空气,带着\"嘶嘶\"破风声直取李骁咽喉。 刀锋割裂空气发出\"嘶\"的轻响。 李骁却笑了。 他微微偏头,刀锋擦着头盔边掠过。 同时长槊如毒蛇出洞,精准点中马老五持刀的腕骨。 \"啊!\" 清脆的骨裂声中,弯刀脱手。 马老五不愧是老江湖,左手瞬间从靴筒抽出匕首, 却见寒光一闪,李骁的槊尖已经抵在他喉结前三寸。 \"刀够快。\" 李骁摇摇头,\"可惜...\" 他手腕轻转,槊尖在马老五脖子上划出血线,\"太直。\" 马老五瞳孔骤缩—— 自己的刀路竟被完全看破! \"下辈子记得,\" 李骁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刀要走弧线。\" \"一起死吧!\" 马老五突然暴起,竟用咽喉主动撞向枪尖,同时匕首直刺李骁心窝! \"铮!\" 电光火石间,李骁手腕一抖,槊杆竟如活物般弯曲又弹直。 槊尖在马老五咽喉轻轻一点,瞬间洞穿气管。 \"呃...\" 马老五的匕首离李骁心口还有三寸时,整个人突然僵住。 他不可置信地摸着脖子上汩汩冒血的小洞,轰然坠马。 \"说了,太直。\" 李骁甩了甩槊尖血珠,眼神已冷如寒冰。 这一切不过呼吸之间,\"血手阎罗\"张霸天的双锤才刚刚杀到。 这对各重十二斤的凶器带着呼啸风声,曾让无数官军、好汉颅骨碎裂、肝脑涂地。 \"小畜生!纳命来!\" 张霸天双目充血,双锤一记\"天地同寿\", 上砸天灵,下扫腰腹,将李骁所有退路封死。 方才嬉笑玩闹的神色一扫而空,眼中寒光如腊月飞霜。 方才戏谑玩闹的神色瞬间褪去,眼中寒芒如三九天的冰锥。 他单臂运枪如龙,槊尖精准刺入双锤铁链间隙,链条之间,手腕轻抖—— \"嗡!\" 一股诡异的螺旋劲道顺着铁链传来,张霸天惊觉双锤竟不受控制地撞向彼此。 \"轰!\" 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中,李骁的长槊化作三道夺命寒光: 第一枪,如白虹贯日,挑飞张霸天的精铁头盔; 第二枪,似毒蛇吐信,洞穿他左肩琵琶骨; 第三枪,若雷霆乍现,直取心窝! 张霸天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汩汩冒血的窟窿。 那双令江湖闻风丧胆的重锤\"咣当\"坠地,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溅起一片尘土。 敌军阵中尚未回神,李骁已如鬼魅般突进。 他盯着那群呆若木鸡的贼将,脊背窜起一股久违的颤栗—— 那是嗜血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杀戮本能。 手中长槊似有灵性,竟发出嗜血的嗡鸣。 \"驾!\" 毫无征兆地,李骁突然策马暴起。 战马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眨眼杀至敌阵前沿。 \"催命判官\"李二愣刚摸出判官笔,眼前便闪过一道夺命寒光。 他瞳孔骤缩,身体却僵在原地—— \"噗嗤!\" 精钢槊尖贯穿咽喉,将他整个人凌空挑起。 李骁手腕一抖,李二愣的身子便如破布般飞了出去, \"咚\"地钉在三丈高的\"讨张义军\"大旗旗杆上。 那旗面\"义\"字写得倒是龙飞凤舞,此刻却被喷溅的鲜血染成暗红。 李二愣双脚悬空乱蹬,判官笔坠地发出清脆声响。 他双手死死攥着穿透脖颈的槊杆,喉间发出\"咯咯\"的窒息声, 鲜血顺着旗杆汩汩流下,在黄底旗帜上绘出狰狞的血瀑。 李骁连看都懒得看那面血旗,反手抽出长槊的刹那, \"笑面虎\"陈三刀的九环大刀已劈到面门。 刀刃上九个铜环哗啦作响,映着陈三刀那张永远假笑的脸。 \"找死!\" 长槊如银龙摆尾横扫而过,精钢打造的九环大刀竟如朽木般应声而断。 陈三刀的笑容终于僵在脸上,他慌忙勒马欲逃,却见一道寒光斜掠而过—— \"嗤啦!\" 陈三刀呆滞地低头,看着自己的上半身缓缓滑落。 五脏六腑\"哗\"地倾泻而出,和下半身一起栽倒在血泊中。 他那匹战马竟也被余势未消的槊锋劈成两段, 马血与人血混作一处,在地上汇成一片猩红的湖泊。 \"无常鬼\"周四爷见势不妙, 调转马头就逃。李骁冷笑一声, 从马鞍旁抄起三石强弓,搭箭拉弦一气呵成。 \"嗖——\"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洞穿周四爷后心。 箭矢穿透周四爷后心,余势不衰, 带着这具尸体飞出去五丈远, \"砰\" 地钉在一棵老槐树上,箭尾犹自颤动不休。 \"黄河蛟\"韩大浪的分水刺如毒蛇吐信, \"太行狼\"杜老九的狼牙棒似泰山压顶, 一左一右同时杀到。李骁眼中寒芒暴涨, 长槊左右开弓,在空中划出两道银色弧光。 \"锵!锵!\"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中,分水刺碎成四段寒光, 狼牙棒旋转着飞入敌阵,当场砸碎三个贼兵的天灵盖。 韩大浪还未来得及惊骇,腰间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李骁回马一槊,将他整个人扫得横飞出去, 接连撞翻七八个贼兵。 落地时,这位横行黄河的水匪头子已如烂泥般瘫软,脊椎断成三截。 杜老九更惨。 李骁反手一槊拍下,槊杆带着千钧之力砸在他天灵盖上。 \"噗\" 的一声闷响,头颅如熟透的西瓜般炸开, 脑浆混着碎骨喷溅而出,周围贼兵被淋了满头满脸。 \"燕山雕\"赵黑鹰见势不妙,调转马头就要逃窜。 李骁冷哼一声,臂膀肌肉暴起,长槊如银色雷霆脱手而出。 \"嗖——噗嗤!\" 长槊贯穿赵黑鹰后背,余势不减地带着这具尸体继续飞行七丈,最终\"咚\"地钉死在地上。 这位以轻功着称的匪首,此刻就像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飞禽, 四肢还在神经质地抽搐,鲜血顺着槊杆汩汩流淌。 \"燕州虎\"刘铁柱与\"泰山熊\"孙大膀见李骁长槊脱手,眼中凶光大盛。 一个抡动碗口粗的熟铜棍,一个挥舞门板大的开山斧, 两尊铁塔般的巨汉同时催马冲来,地面都在震颤。 李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竟不闪不避。 就在铜棍临头的刹那,他单手一抓一扯, 刘铁柱只觉一股巨力传来,二百多斤的身躯竟被硬生生拽离马背! \"去!\" 李骁抡臂一甩,刘铁柱顿时成了人肉流星锤,裹挟着呼啸风声砸向孙大膀。 \"轰——咔!\" 两具重甲身躯相撞的闷响令人牙酸。 铠甲凹陷,骨裂声如爆豆般响起。 两人同时喷出血箭,内脏碎块从口中涌出,像两滩烂泥般坠马而亡。 仅存的\"双刀\"周黑虎此刻双刀乱颤, 刀面映出他惨白的脸。 李骁缓缓策马逼近,长槊拖地划出刺耳声响,在地上犁出一道血沟。 \"好汉饶...\" 银光闪过,周黑虎突然看见一具无头尸身从马背栽落—— 那身甲袍怎么如此眼熟? 李骁驻马而立,槊尖血珠滴落。 四周数千乡勇匪寇呆若木鸡,不知谁先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前锋阵型顿时大乱,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向后冲击阵型挤在了一起乱做一团。 血腥的春风拂过,撩起李骁散落的发丝和额头丝丝汗珠。 他环视战场,九名贼将以各种惨烈姿态陈尸百步之内,竟无一人能撑过三合。 后方观战的张克看着李骁连斩十二将, 直接把敌军前锋吓破胆, 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全军出击吧,再磨蹭对面该跑光了。\" 第74章 真实战场:有组织的杀戮 白烬站在三丈高的望楼车上,红色令旗猛地劈下。 \"咚!咚!咚!\" 战鼓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嗒!嗒!嗒!\" 四千双铁靴踏着死亡鼓点,雁形阵两翼如泰山压顶般缓缓向敌军压去。 铁甲碰撞声汇成令人胆寒的金属风暴。 \"弩手——备!\" 传令兵的吼声刺破云霄。 三千弩手齐刷刷抬起强弩, 弩机\"咔嗒\"的上弦声连成一片,听得人牙根发酸。 这些精钢打造的杀器,百步之内能洞穿两层牛皮甲, 对付无甲之敌简直就像用铡刀切豆腐。 \"两百步——放!\" 章远和常烈的佩刀同时斩落。 \"嗡——!\" 三千张强弩齐射的破空声,宛如阎罗王的叹息。 二十台燕山弩炮同时喷出霰射箭雨, 黑压压的箭矢在朝阳下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这一轮齐射,就是上百两银子砸出去的声响! 最前排的乡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漫天弩箭穿成了筛子。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被三支弩箭同时贯穿, 强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他徒劳地抓着插在喉咙上的箭杆, 嘴里不断涌出粉红色的血沫,双腿像上岸的鱼一样抽搐。 三轮箭雨过后,战场前沿已经垒起一道由尸体和哀嚎伤者组成的血肉城墙。 几个胆大的乡勇想拖回同伴, 结果连人带伤员被后续弩箭串成了\"人肉糖葫芦\"。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混合着粪便的恶臭—— 那是死者失禁后散发的气息。 有些伤兵在尸堆里蠕动,肠子拖出老远,把黄土染成了暗红色。 \"全军——推进!\" 战鼓声如闷雷滚动,两翼重甲步兵踏着死亡的节奏稳步向前。 每前进十步,便是一轮精准的弩箭齐射, 箭雨如同死神的镰刀,将惊恐的乡勇往中央驱赶。 \"啊!别挤了!\" \"前面在杀人!快逃啊!\" 惨叫声中,溃逃的乡勇互相践踏,有人被推倒在地, 转眼就被无数双慌乱的脚掌踩成肉泥。 这正是白烬选择两翼夹击的精妙之处—— 若是中路突破,这群乌合之众早就像炸窝的蚂蚁四散奔逃了, 能杀个四分之一都难说,数量差距太大,又是平原。 锋利的弩箭轻易撕开单薄的布衣, 贯穿胸膛、洞穿头颅、搅碎内脏。 前排的乡勇如同割麦子般成片倒下, 后方不明就里的蠢货还在往前挤。 前队想逃,后队被不明真相的督战队逼着向前, 自相践踏造成的伤亡竟比弩箭还要惨烈。 \"呵,废物。\" 章远冷笑着看着这场闹剧。 没有完整的指挥体系,这些乌合之众连最基本的前进后退都做不到, 野战中简直就是待宰的羔羊。 甚至不需要全力进攻,这群人自己就能把自己玩死。 李骁单骑直冲中军大旗,面前的乡勇贼寇如潮水般自动分开, 竟无一人敢拦。 他身后突然杀出两道血路—— 吕小步浑身浴血追了上来,破口大骂: \"姓李的你他妈吃独食! 兄长让你玩玩,你倒好,直接捅人老窝!\" 李骁这才猛然惊醒,一拍脑门: \"操,上头了!\" 眼珠一转,瞥见李玄霸那矮小的身影已经挥舞镔铁长棍杀到前面去了, 赶紧转移话题: \"别吵了!玄霸那小子都冲到前面去了!\" 中军大帐内,地主士绅们乱作一团。 他们重金请来的\"十二好汉\",竟被对方一骑在一炷香内屠了个干净。 这群老爷们从极端乐观瞬间跌入绝望深渊,纷纷招呼亲信准备开溜。 \"这...这和话本里写的不一样啊!\" 郑员外肥脸煞白,手里还攥着本《东汉演义》。 真正精明的耿忠明早在开战前就带着亲兵和骑兵溜了—— 两千多部队? 不要了! 这帮地主老财既然不听劝,非要搞什么\"斗将挫锐气\",那就让他们自己玩去吧! 能在北疆混几十年的人精,打仗水平或许差点意思, 但逃命的嗅觉绝对一流。 战争不是匹配制,而是淘汰制,哪怕你是天下前十的武将, 但出道战遇到天下第一,你也只能送菜。 当他看到燕山卫主动放弃防御工事出击时,就立刻明白—— 这仗根本没得打! 什么情况下处于绝对防御优势的敌军会主动离开工事发动进攻,他可太清楚了。 \"驾!\" 耿忠明拼命抽打马鞭,回头望了后方乱成一锅粥的乡勇大军。 虽然也有人跟着逃跑,但更多人被地主家丁和土匪督战队拦住了—— 几万人的队伍铺得太开,后军根本看不到前军的情况,更没人来传令。 \"跟着这群虫豸怎么能打胜仗,活该!\" 耿忠明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往真定府方向狂奔。 当吕小步和李骁赶到中军时, 只见那杆\"替天讨张\"的大旗已被李玄霸一棍砸成两截。 遍地都是尸体, 还有个被棍风扫成\"人肉馅饼\"的锦袍饼嵌在土里。 李玄霸正蹲在一具华服尸体旁, 好奇地扯下个绣花香囊。 \"好香啊~\" 他掀开面甲,把香囊凑到鼻子前猛嗅, 然后直接撕开尝了一口,\"呸呸呸!苦的!!\" 抄起镔铁长棍(注:乌兹钢在当时的俗称), 一棍子把尸体抽飞十丈远: \"骗人!闻着那么香!\" 吕小步笑得直拍大腿: \"哈哈哈你个吃货!那是香囊! 装香料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随身带零嘴?\" \"别闹了,\" 李骁踢开脚边的金丝幞头,\"这里没一个穿将铠的,主将跑了? 玄霸,你过来时看见穿铠甲的人了吗?\" 李玄霸歪着脑袋想了想:\"就几个穿绸缎的胖子想跑, 被我捶死两个...\" 他指着地上的\"人肉馅饼\",\"其他的四散跑了。 俺记得大哥说要先断旗,就没追。\" 吕小步一脚踩在残旗上:\"打仗不怎么样,逃命倒是专业。\" ............至于周边乡勇围杀, 别闹了,失去组织和吓破胆的军队毫无战心和战斗力。 溃逃的乡勇如潮水般向后奔涌时,地面突然传来诡异的震颤。 地平线上,两道黑色铁流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战场两翼席卷而来—— 两千燕山精骑终于亮出了獠牙。 \"轰隆隆——\" 霍无疾和赵小白各率千骑从两翼杀出, 铁蹄震天的轰鸣让溃兵们肝胆俱裂。 \"骑兵!是骑兵!\" 有眼尖的乡勇发出凄厉的哀嚎。 但警告已经太迟了。 左右两翼的重骑兵已然展开阵型,如同两柄死神的镰刀, 向着溃逃的人群拦腰斩来。 左翼的赵小白一马当先,亮银龙枪在阳光下划出刺目的寒芒:\"杀——!\" 千骑同时加速,铁甲碰撞声如同雷霆。 骑兵们平举长槊,三棱槊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直指溃兵。 \"往中间跑!往中间挤啊!\" 乡勇们哭喊着,像受惊的羊群般向中央涌去。 这正是燕山卫想要的效果—— 骑兵们并不急于冲阵,而是像经验丰富的牧羊人, 有条不紊地将猎物驱赶到屠宰场。 右翼的霍无疾手段更为狠辣。 他率领的精骑以半月阵型缓缓推进, 骑兵们挥舞着连枷、铁骨朵等钝器,专挑试图撤逃的溃兵下手。 \"砰!\" 一记铁骨朵砸下,逃兵的头颅如西瓜般爆裂。 \"咔嚓!\" 连枷扫过,颈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这种刻意为之的虐杀比直接斩杀更具威慑力。 幸存的乡勇哭爹喊娘地调头,发疯般往中央挤去。 两翼铁骑的包围圈越收越紧,如同不断合拢的钢铁巨钳。 偶有胆大的乡勇试图从骑兵间隙突围, 立刻就被游弋的弓骑兵射成刺猬。 能逃出生天者,十不存一。 战场已然化作一座高效的屠宰场。 数万乡勇被压缩在越来越小的死亡圈中,人叠人、人踩人,惨叫声撕心裂肺。 前方步兵雁形阵已推进至七十步内,章远战刀一挥:\"放箭!\" \"嗖嗖嗖——\" 弩箭不再抛射,而是平直地贯入人堆。 密集的人群成了最好的靶子,箭矢往往能连续穿透三四个身体才停下。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 一个乡勇捂着插满箭矢的脸在地上翻滚。 \"救...救我...\" 背后中箭的汉子扑倒在同伴身上,两人一起被后续箭雨钉成刺猬。 最惨的是那些被十余支弩箭同时命中的, 活像个人肉箭垛,至死都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死亡包围圈中,乡勇们彻底疯了。 有人跪地磕头求饶,额头都磕出了血; 有人歇斯底里地大笑,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更多人像没头苍蝇般乱撞,却只撞上同伴的血肉之躯。 当残阳如血时,战场上只剩尸山血海。 燕山卫的战术堪称完美: 弩箭齐射击溃士气 步兵推进压缩空间 骑兵合围完成收割 这场张克与白烬精心设计的流水线式杀戮,虽无火药加持, 却用严密的组织度和精良的武器打造出一条死亡流水线。 六成燕军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 逃出去的人不知有多少能活着回到真定府。 但可以确定的是—— 幸存的溃兵会将燕山卫的凶名传遍燕西平原, 短期内张克可以安心的过上“田园牧歌”的日子啦。 至于“凶名” 《韩非子·显学》说: \"威势之可以禁暴,而德厚之不足以止乱。\" 乱世初期需以威势为先,暴力震慑比道德教化更能快速稳定秩序。 第75章 月托的蜕变,齐州蒙家 燕州血战后的第七个春夜 残月如钩, 真定城头的火把在料峭春风中明灭不定, 将城下溃兵的身影拉长得如同索命幽魂。 月托赤着一只脚踩在刚解冻的泥泞官道上, 每一步都带起腥臭的泥浆。 左臂的伤口被春风一吹就火辣辣地疼—— 七天前那场大战中,他趁着燕山卫无人看管,磨断了绳子一路往南绕开了战场。 昼伏夜行一百五十里, 啃过野菜嚼过草根, 此刻褴褛的锦袍上沾满血污泥垢, 哪还有半分东狄大阿哥的威仪? \"伪燕的狗奴才...\" 他啐出口带血的唾沫, 忽然瞳孔骤缩—— 城楼火光下,镶红旗的狼头大纛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一名镶红旗甲士的枪杆猛地横在他胸前: \"哪来的流民敢...\"话音戛然而止。 月托这才发现城门口的是他们东狄人的镶红旗士兵。 月托用满语吼出的身份,让这些镶红旗的兵丁像见了鬼似的瞪大眼睛。 那个机灵些的戈什哈突然单膝跪地: \"爷...真是大阿哥?!\" 转身就踹同伴:\"还不快滚去禀告二爷、三爷!\" 当月托瘫坐在马扎上时,整条左臂的肌肉还在突突跳动。 这该死的天气! 燕山卫! 张克! 还有那些永远留在战场上的亲兵...阿兰山最后为了保护他被活活捅死 ...所有画面在脑海里翻江倒海。 忽然,远处传来令地面震颤的马蹄声。 虎背熊腰的朔托翻身下马,玄狐大氅在夜风中狂舞,宛如一头噬人的黑熊。 正是代山二子朔托,月托的二弟,比他高半头。 他眯着眼,盯着城门口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忽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哈!这是谁啊?” “咱们东狄的雄鹰,怎么变成了一只瘸腿的乌鸦?” 笑声未落,另一个身影缓步上前。 老三萨哈连一身中原儒衫,脑后却拖着条刺眼的金钱鼠尾辫, 活像个不伦不类的戏子。 他提着羊角灯,琉璃灯罩里透出的惨白冷光, 像刀子一样剐在月托脸上—— “整整一个甲喇的精锐啊,大哥。” “全折在魏狗手里了?” 他忽然歪头,故作恍然,嘴角咧出一抹阴笑—— “哦——该不会,是大哥‘运气太好’,才一个人逃回来了吧?” 面对兄弟二人的冷嘲热讽,月托没有像从前那样暴怒。 他只是缓缓抬头,嗓音嘶哑如钝刀刮骨—— “我认罪。” “是我无能,害死了东狄的儿郎。” “送我回盛京……让议政王大臣会议,定我的罪。” 朔托脸色顿时阴沉得像锅底,这感觉就像全力一拳砸进了棉花堆—— 他向来不服这个大哥,论弓马武艺哪样不比月托强? 偏偏就因年长两岁,竟成了大家口中的小旗主。 \"哼!你用不着回盛京了。\" 朔托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月托瞳孔骤缩,败军之将不过削个牛录挨顿鞭子, 难不成还要自尽? 咱东狄什么时候贵族打了败仗就要斩首了,顶多罚我牛录或者圈禁吧? \"二哥别吓大哥了。\" 萨哈连晃着折扇插话,\"可汗格外开恩,让你戴罪立功, 着你我三人共同督办征燕粮草。\" 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月托,\"倒是好奇大哥使了什么手段...\" 月托刚松开的拳头又攥紧了。 不对劲! 可汗素来与阿玛不和, 这次竟连牛录都不削? 突然他浑身一震:\"要伐魏了?!\" 死灰般的眼底猛地窜起火光—— 燕山卫! 张克! 夺妻之恨,败军之耻... \"大同不是我我们的。\" 朔托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我们负责齐豫二州。\" 月托眼中的火光\"嗤\"地熄灭了。 又是这样! 那支黑底金字的燕山卫旗仿佛又在他眼前晃动, 张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所以大同留给西羌?\" 月托沙哑道。 萨哈连\"啪\"地合拢折扇:\"内线消息,大魏流寇已闹到楚州和湘州, 边军很快就要调去平叛。\" 见月托眼睛一亮,立刻摇头:\"别想着直捣新都,十几年前的教训还不够?\" 朔托突然发出夜枭般的笑声: \"齐州、豫州的奸商这些年赚够了我们的银子, 这次...\" 他做了个抹脖子动作,\"该连本带利吐出来了!\" 月托望着狂笑的弟弟,心头莫名发紧。 燕山卫虽不过数千人, 可那个张克...他张了张嘴,终究沉默。 败军之将的谏言,谁会在意呢? 至于真定府那些伪军...呵,在东狄权贵眼里,连数字都不在乎。 大魏济南府城楼上,残阳如血。 白发老将蒙傲端坐箭楼,八尺身躯像一柄出鞘古剑。 棋盘对面是他三子蒙无敌—— 一张被边关风沙磨砺得黝黑的脸上,一道蜈蚣般的刀疤从嘴角爬到耳根, 正是齐州闻名的\"齐州第一高手\"。 \"父亲!\" 黑塔般的汉子突然捏碎一枚白子, \"登州卫吴思贵那老狗,还在加大往东狄卖粮! 要不要...\" \"由他去吧。\" 蒙傲落下一枚黑子, 棋子敲在楸木棋盘上发出金铁之声, \"养水师要钱,练陆营要钱,咱给他贴的那点银子...\" 老将军冷笑一声,\"够吗?\" 蒙无敌额头青筋暴起:\"咱们齐州边军也三年没见着粮饷了! 八成的田地都在士绅手里不纳粮,难道让弟兄们啃城墙砖...\" 他突然噤声,因为父亲的眼神已冷得像雪原狼王。 \"这天下姓什么?\" 蒙无敌慌忙单膝跪地,甲胄铿锵作响。 老将军枯瘦的手指突然戳在儿子伤疤上: \"记住,下次再管不住这张嘴,为父就帮你永远闭上它。\" 棋盘上杀气骤浓。 待蒙无敌冷汗涔涔地退回座位,蒙傲才幽幽道:\"朝廷征调边军平叛,派谁去?\" \"让老大蒙田去。\" 蒙无敌闷声道, \"早两年调一个卫就能摁死的流寇,如今都祸乱四州了!\" 蒙傲黑子\"啪\"地钉在棋盘天元:\"你以为流寇哪来的?\" 蒙傲继续自顾自道:\"还记得三年前朝廷派兵打算恢复江南道商税...\" 蒙无敌突然毛骨悚然——禁军刚出京, 黔赣渝三州就同时流寇攻占了府城, 这哪是流民? 分明是... \"北都还在东狄蹄下!\" 蒙无敌怒吼着掀翻棋案,玉石棋子暴雨般砸在城砖上,\"那群蠹虫竟为几两碎银...\" \"住口!\" 蒙傲望着南天晚霞,恍惚又看见北伐中死去两个儿子血染征袍的模样。 良久才叹道: \"守好齐州吧,这世道...不是你我所能改变的。\" 蒙无敌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是啊,那些不纳粮的庄园、那些碰不得的豪族... 他忽然感觉:这大魏的江山,怕是比济南府的城墙烂得还厉害。 第76章 高手过招不好看? 初春的阳光像刚开封的刀刃,冷冽地劈开凝冻的空气。 天空蓝得发脆,仿佛一碰就会绽出冰裂纹。 新东堡校场上, 两道人影相距五步对峙而立。 布帛包裹的枪头斜指地面,石灰粉沾在枪尖上,白得刺眼。 吕小步单手拎着丈二木枪, 拇指慢悠悠地摩挲着枪杆上的木纹,嘴角挂着三分讥诮、七分挑衅的弧度: “姓李的,听说你前天在集市上,被个卖炊饼的老汉一扁担挑飞了帽子?” 对面的李骁纹丝不动,唯有枪尖微微一抬——三寸,不多不少。 他眼皮都没掀一下,声音冷得像块冰: “总比某些人强,自家赤兔马都嫌他丢人, 非要偷骑别人的战马,结果被一脚踹进粪堆里。” “噗——哈哈哈!” 校场四周瞬间炸开哄笑,几百号军汉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汗臭味混着,愣是熏出一股子战场般的糙劲儿。 有人拍大腿,有人吹口哨, ——“打!赶紧打!别光动嘴啊!” 韩仙蹲在看台栏杆上, 手里捧着个箭靶改的九宫格盘口, 扯着嗓子吆喝:“下注了下注了!买定离手!吕小步一赔三,李骁一赔二!平局庄家通吃!!” 军汉们纷纷掏出箭杆,拿刀刻痕, 一道痕就是一百文,眨眼间盘口上就密密麻麻布满了赌注。 张克抱着胳膊坐在点将台边,额角青筋直跳。 这俩混账玩意儿,对峙了两炷香,垃圾话比城南菜市口的泼妇骂街还花哨! 战场上各种骚操作,这会儿比武倒是一个比一个苟,全特么在等对方先出手! \"打!\" 张克一声暴喝,\"再磨叽,老子把你们俩都踢去喂马!\" 两人对视一眼——兄长发话,嘲讽战术到此为止。 吕小步\/李骁互相暗骂对面怂包,老子的防反战术失败了。 动了!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突刺,也没有夸张的跃起劈砍, 两人竟像初学枪术的毛头小子,枪尖以近乎相同的角度缓缓上挑—— \"噗!\" 一声轻响,两杆木枪的枪头精准相撞,石灰粉簌簌飘落。 吕小步手腕一抖,枪杆如毒蛇吐信, 顺着对方枪身螺旋缠绕而下,石灰在空气中划出诡谲的白痕。 李骁突然松手! 长枪坠落的刹那,他右腿如鞭,猛地踢在枪尾—— \"嗖!\" 木枪化作一道残影,直取吕小步咽喉! 吕小步瞳孔骤缩! 他后仰的同时枪柄往地上一杵, \"咔!\" 一声脆响,飞枪擦着他扬起的发梢掠过, \"咚!\" 地扎进十步外的箭靶,枪尾嗡嗡震颤! ——稍不注意就是杀招! 吕小步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退三步,眼神陡然凌厉—— 反击!趁你病要你命。 他猛地蹬地前冲,枪出如龙,一记全力突刺直取李骁心口! 李骁却早有准备! 电光石火间,他抄起备用木枪,双手握枪中段, \"砰!\" 地格住这记杀招! 两人枪势渐缓,却招招重若千钧! \"这打得还没王总旗教训新兵蛋子精彩...\" 新兵蛋子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老兵一巴掌。 \"小兔崽子懂个屁!\" 老兵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高手过招,七分留手三分杀机。 你以为都跟你似的莽夫送命?\" 张克看得直翻白眼—— 战场上这俩货一个比一个骚,怎么到了校场反而一个比一个苟? 但细看之下:吕小步的枪路诡如毒蛇吐信,每次突刺到半途都会有至少三种变招; 李骁的防守却稳似铁壁铜墙,每记格挡都精准得分毫不差。 两炷香后,校场沙地上早已布满蛛网般的石灰脚印。 就在众人昏昏欲睡时—— \"咔嚓!\" 两道寒光交错而过,两杆木枪应声断成四截! 沾着石灰的枪头旋转着扎进沙地,在烈日下扬起刺目白雾。 吕小步和李骁各退三步,看着手中参差不齐的断口,眼底都闪过一丝后怕。 \"姓李的,可以啊!\" 吕小步甩掉断枪, 抹了把脸上的石灰,\"最后那招'毒蛇探路',是跟怡红楼洗脚婢学的吧?\" 李骁扯开汗透的衣领,露出精壮的胸膛: \"吕贼,你那手'灵蛇缠丝'也不赖,莫不是跟你相好的练的? 再慢半分,你这爪子就该喂狗了。\" 韩仙在看台上乐得直拍大腿: \"发了发了! 平局庄家通吃!\" 他麻利地收着箭杆,眼睛里变成铜钱状! \"兄长~\"韩仙突然贱兮兮地凑到张克耳边 \"要不咱们再开个盘口,赌他们啥时候打第二场?\" 张克嫌弃地推开他的脸: \"滚犊子! 再啰嗦就让玄霸陪你练练。\" 一旁打瞌睡的李玄霸猛地抬头, 铜铃大眼直放光:\"打架? 和我打?\"说着就要去摸他那对擂鼓瓮金锤,又是张克派黑科技手搓的。 (步战用,单手握,单个160斤,再重加锰的镔铁杆都承受不住, 加粗单手不方便抓握,除非张克能搞出螺纹钢, 否则就这么重了,不知道演绎800斤拿啥材料搓的?) 韩仙顿时寒毛倒竖,脑袋上仿佛蹦出个血红的\"危\"字, 一溜烟跑得比兔子还快。 说起这场比试的由头, 不过是吕小步眼红李骁上次战场独杀十二将拿了头功。 至于为啥没人找李玄霸比武? 呵呵,这憨货出手就没轻没重,跟他过招起步价就是内伤躺七天。 那对金锤看似笨重,确实也超级重,正所谓重剑无锋, 大巧不工—— 挡得住也扛不住啊! 张克背着手踱出校场。 作为主帅,他深谙领袖之道: 把任务派下去,隔三差五露个脸刷刷存在感就行。 眼下半数军士已按新规轮休回燕山卫, 这\"半月一轮\"的制度还是抄的一战法军凡尔登轮休制度的作业。 (注:此处玩梗\"高卢鸡\"但考虑到平台要求改为法军) 燕西平原如今太平得很, 东狄那个甲喇躲在真定府连探马都不派。 张克观察两天后,索性把骑兵都撤了回来,只留几个烽火台盯着。 如今营里三分一将士操练,其余都去搞\"退耕还牧\"。 好在北方几乎都是是旱田,改造起来简单:犁铧随便翻翻土, 牧草种子一撒完事。 这玩意比庄稼皮实多了,要是连庄稼和野草都干不过,还配叫牧草? 想到这儿,张克不由叹气。 多颜部赶着牛羊进驻的之前被他们抢马的牧场才十万亩出头, 养三千战马连标准配置的一半都不到。 可账面上明明写着三十万亩... 难怪北方游牧的战马总是碾压内地,这马政的猫腻,终究得自己亲手来整治。 第77章 边将的两把刀 三月的燕州,冬雪虽消,寒意犹在。 清晨的草叶上凝着细碎白霜,在朝阳下闪着冷光。 张克站在大帐内,手指在羊皮地图上缓缓摩挲。 这张\"燕州西部疆域图\"还是边退耕还牧边画的, 墨迹未干的地方还沾着沙场尘土。 他正盘算着“张克的青青草原”的扩张大计,忽然帐外传来脚步声。 \"爵爷,日升昌的王掌柜求见。\" 亲兵三子压低声音,\"还带了...贵客。\" 张克眉头一皱。 王田那老狐狸和他交易已经不需要他出面了呀,来军营找他干吗? 张克有了些猜测:\"带了多少人?\" \"连掌柜一共五人。\" 三子凑近道,\"有个穿蓝缎云纹直裰的年轻人,披着紫貂裘,玉带缠金线...\" \"呵,来头不小啊。\" 张克冷笑, 掌心重重拍在刀柄上,\"让他们在营门外候着,就说本伯在处理军务。\" 待三子退下,张克望向西面广袤平原, 眼中寒意尽显。 妈的,老子刚打下的地盘还没捂热乎,闻着腥味的豺狼就上门了? 看来是他凶名还不够,有人觉得脖子比老子的刀硬? 足足晾了两炷香,张克才慢条斯理地披甲佩刀, 带着吕小步和李骁晃到营门。 军中铁律:哪怕你是天王老子,没军令擅闯军营,张克就敢杀。 营门外,晋王世子曹天宇正悠然坐在黄花梨小马扎上, 头顶支着蜀锦帐篷,红泥小火炉上煮着的雨前龙井飘起袅袅茶香。 \"呵,不愧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主儿。\" 张克眯起眼睛,\"出远门都打出野炊的闲情逸致了。\" 那锦衣少年见张克到来,只是微微颔首,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旁边的日升昌掌柜王田倒是忙不迭地点头哈腰, 圆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额头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爵爷军务繁忙,小王久等了。\" 曹天宇轻抿茶盏,温润的嗓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张克甲胄哗啦一响,连腰都懒得弯。 他斜眼打量着这个太原城出了名的纨绔, 心里冷笑: 晋王? 晋王他有几个师? 也配在老子面前摆谱? 一只没牙的老虎而已,吓唬谁呢? \"世子爷不在太原城里斗鸡走马,跑到这刀口舔血的地方作甚?\" 张克拇指摩挲着刀柄,\"我可听说,最近东狄人也来了真定府,不安全啊。\" 王田赶紧上前打圆场: \"爵爷收复燕西,威震边关,世子爷特来...道贺。\" \"道贺?\" 张克突然咧嘴一笑, 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世子身后那三个随从, 一太监一文士一侍卫 \"《大魏律》写得明白,边将不得与藩王私通。 还请世子爷不要自误。\" 曹天宇慢条斯理地掸了掸云纹袖口, 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爵爷这般奉公守法,当真令人敬佩。那小王就直说了。\" 他眼尾一挑,身旁那个白面无须的太监立刻捧着紫檀木匣上前。 \"咔嗒\" 一声机括轻响,匣中金光乍现—— 整整齐齐码着的五十两金锭,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燕西光复,可喜可贺。\" 曹天宇指尖轻点金锭,\"只是当年我晋王府在此处也有些田产, 可惜战乱中地契遗失...\" 他忽然抬眸,眼中精光一闪:\"家父愿出这个数,请爵爷行个方便。\" 张克连眼皮都懒得抬,嗤笑道: \"世子这是要买地?\" \"府上人丁兴旺,总要吃饭不是?\" 曹天宇抚掌轻笑,话里却藏着针,\"爵爷应当明白, 这些“荒地”...总得有人经营才是。\" \"砰!\" 张克突然一掌拍在案几上: \"晋王府的饭,还是留着在太原城里吃吧!\" 他似笑非笑,甲胄哗啦作响:\"这燕西的地,本伯自有安排!\" 气氛骤然凝固。 旁边太监小忠子尖声喝道: \"大胆! 晋王乃皇叔,世子爷亲至已是给足你面子—— 你个小小指挥使不过一个伯爵也敢.......\" \"咔嚓!\" 肩胛骨碎裂的脆响划破寂静, 太监小忠子的惨叫声惊飞了树梢的寒鸦。 李骁的铁掌还扣在那瘫软的身躯上,指节泛着森白。 \"找死!\" 曹天宇身后侍卫刚摸到刀柄, 吕小步的军靴已经印在他胸口。 那人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在沙地上拖出丈许长的血痕。 \"敢在军营前拔刀,我怀疑他是东狄细作!\" 吕小步甩了甩靴尖的血渍,笑得像头嗜血的狼。 王田早已瘫跪在地, 额头在沙石上磕得砰砰作响: \"爵爷开恩!世子开恩啊!\" 曹天宇缓缓起身,蟒袍上的金线在风中微颤。 他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袖褶皱, 苍白的指节却暴露了滔天怒意:\"燕山伯好大的官威。 只是不知...\"玉带扣突然迸裂,\"这官威能护你到几时?\" \"至少现在——\" 张克拇指顶开刀镡, 寒光映出他森然笑意,\"本伯的刀说了算。 燕西的土地,你晋王府半寸都别想沾。\" ———— 当马车卷着烟尘远去时, 李骁展开王田偷偷塞来的纸条: \"白银十万两,日升昌燕州分号,静候爵爷。\" \"呵,老狐狸,两边都不想得罪,可惜由不得他。\" 张克碾碎纸条, 目光如刀刮过远处摇晃的车帘,\"小步、李骁, 蒙面去送世子一程。记住——\" 甲胄哗啦作响,\"让王田纳个投名状,一个活口不留。\" 吕小步和李骁领命驾马而去。 张克摩挲着刀柄上,脸色阴沉:\"传令长清来东堡军营, 张家堡那边暂时交吴启节制。\" 计谋这块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参谋。 他望着太原方向,眼中翻涌着血色, \"既然要送礼,当然要送份大的。\" 妈的,来老子这儿装完逼就想走, 你什么档次想跟我找后账,他报仇不隔夜, 他准备送月托和晋王一份“大礼”。 一个合格的边将手里要时刻握着两把刀,一把对外杀人,一把对内防人; 但是很不巧张克手里的两把刀都是杀人刀........... 第78章 真假不重要,为了利益敌人也会配合 烛火摇曳的军帐内,孙长清掀帘而入时, 正撞见张克给面如死灰的王掌柜斟茶。 那茶盏在王掌柜手中抖得叮当作响, 茶水溅湿了前襟上未干的血渍。 \"王老哥莫怕,\" 张克笑得像头餍足的狼,\"跟着本伯做事,保你富贵平安。\" 王掌柜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之前刚听说这位\"燕州屠夫\"的凶名,还不信,觉得张克是个生意人; 却没想到对方狠到连晋王世子都敢杀—— 不,是逼着他动刀! 孙长清撩袍坐下,指尖轻叩案几: \"兄长打算如何料理后事?\" \"把尸首扔给真定府的守军如何?\" 张克摩挲着刀柄,\"月托给我们帮了那么大的忙,捡个世子脑袋算安慰奖了。\" 孙长清忽然眯起眼睛:\"兄长,咱战报还没发吧?\" \"自然。\" 张克冷笑,\"杀得太狠,报上去反而惹麻烦, 肯定弹劾我有伤天和,这不是功劳。\" \"现在可以发了。\" 孙长清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给晋王府...报功。\" 张克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按《大魏律》,藩王世子擅离封地, 当地官员是要挂落的。 现在问题抛回去了—— 晋王世子为何会出现在燕山? 至于时间对不上; 谁敢作证? 你知道晋王世子啥时候离开的为啥不阻止不报告? 那就不是失察之罪,起步是勾结,全家消消乐那种。 你猜伪梁和伪燕的皇帝姓啥,都姓曹, 一个是前任郡王一个就是前任亲王,品,细品。 孙长清眼中寒光一闪: \"战报就写——晋王体恤朝廷艰难,毁家纾难, 聚青壮数千助燕山卫大破东狄与伪燕联军。\" \"妙啊!\" 张克抚掌大笑,\"再加一句:晋王世子武艺超群, 身先士卒冲阵杀敌,颇有当年成祖遗风!\" \"正是!\" 孙长清阴测测地接道,\"此战首功当归世子, 奈何东狄狡诈,竟在退路上设伏...可惜我大魏救星陨落,实乃国殇啊!\" 张克忽然拍案而起,竟即兴唱道: “晋水清,汾河长, 紫气东来绕晋阳。 龙驹踏雪过雁门哟—— 金戈曾照靖难光! 老槐树,发新枝, 紫气东来绕晋阳。 燕飞千载又回时—— 应天旗在晋祠西!” 孙长清抚掌赞叹:\"兄长这诗...\" \"打油诗罢了。\" 张克摆摆手, 眼中却闪着危险的光芒,\"这事交给你办。 需要什么尽管支取,我再让伪燕俘虏给月托送份'大礼'。\" 孙长清躬身领命时,帐外忽然传来战马嘶鸣。 真定府总兵衙门内, 月托三兄弟盯着地上那具华服尸体, 空气凝固得能听见银针落地声。 晋王府的蟠龙玉佩在烛火下泛着幽光,照得三人脸色阴晴不定。 \"做得好!\" 朔托突然拍案大笑,脸上的横肉挤出一道狰狞弧度,\"本将会重重赏你们!\" 他袖中手指却对亲信比了个割喉手势。 待伪燕降兵退下, 萨哈连猛地揪住自己辫子:\"见鬼了! 晋王世子怎么会死在燕州?\" \"张克的借刀杀人!\" 月托咬牙切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自从几次惨败后,他得了条件反射—— 但凡遇上蹊跷事,准是那个杀千刀的阴谋! \"哈哈哈哈!\" 朔托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震得房梁落灰,\"妙啊!白送的大功!\" 萨哈连眼珠一转:\"够换一个固山贝子爵位了!\" 话音未落,两道饿狼般的目光立刻盯在他身上。 他们父亲虽是贝勒,可三兄弟至今连个最低的镇国将军爵都没有...都是固山额真(都统) 朔托舔着嘴唇:\"城门那些目击的燕人...\" \"反正都是两脚羊。\" 萨哈连狞笑,\"让镶红旗的人去料理干净。\" 月托沉默地看着两个弟弟瓜分\"战功\",喉结滚动。 他当然知道这是张克的毒饵,可一个亲王世子的首级... 足够让他们兄弟相残了! 在利益面前什么亲情都是扯淡,他也只能装作不知道成为张克的棋子, 加入两人的分赃中。 多一个牛录也是利益啊, 什么世子尸体是被送来的, 必须是被他们在战场上杀的。 至于一些其他尸体佐证他们不需要张克他们操心,三兄弟会自己解决的。 太原城的街巷间,货郎的拨浪鼓声混着童谣此起彼伏: \"晋水清,汾河长~紫气东来绕晋阳~\" 扎着总角的小童们拍手嬉戏, 铜钱在破碗里叮当作响——唱一天童谣能换十文钱呢! \"听说了吗? 听说世子爷带兵把东狄蛮子杀得屁滚尿流!\" 茶肆里,说书人惊堂木一拍, 唾沫星子横飞:\"成祖托梦传授的武艺,一杆银枪挑落十八员敌将!\" 市井流言像野火般蔓延, 从\"击退东狄\"到\"单骑破敌\", 最后竟传成了\"世子夜观天象得先帝指点\"。 老百姓挠着头,那个纵马踏伤菜农的纨绔,怎么突然就成了抗狄英雄了? 晋王府内,曹双河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得粉碎。 \"放屁!我儿明明是去...\"话音戛然而止, 老王爷突然浑身发抖—— 太原巡抚退回的金银正在庭院里闪着刺目的光。 衙门里更是鸡飞狗跳。 县令躲在签押房假装染疾, 师爷抱着《大魏律》疯狂翻找免责条款。 锦衣卫的密奏像雪片般飞往京城, 每个官员都在赌咒发誓写请罪本章证明:\"下官与晋王府绝无瓜葛!\" 当锦衣卫的绣春刀围住王府,不许进出, 等待朝廷旨意时,曹双河瘫坐在太师椅上。 他望着院墙上如林的刀戟,突然发出惨笑:\"冤枉啊!我儿明明是去做生意...\" 真相? 在权力的棋盘上,真相不过是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张克心狠手黑? 来来来,看组硬核数据对比: 【平行世界嘉靖朝震撼实录】 晋王府一家就占了210万亩良田!什么概念? 相当于整个山西7%的耕地都姓了曹! (数据来源:万历《山西赋役全书》官方记载) 再看看咱们张爵爷的操作: 燕山卫40多万亩破旱地—— 养活了7万张嘴! 其中1万还是每天操练的饭桶兵! 就这还能继续招人屯田! 粮仓到现在都没见底! 晋王府210万亩良田=养肥一个王爷 张克40万亩旱地=养出虎狼之师+数万百姓 现在问题来了——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心狠手黑\"? 第79章 我做好一桌子菜,结果不能上桌 张克越想越憋屈,手指把案几敲得咚咚响, 给晋王一家安排好一条龙服务的张克越想越亏—— 这波血亏啊! 谣言是他散布的,计划是他制定的,结果呢? 战功归了东狄那帮蛮子, 肥得流油的田地肯定要被那群官老爷瓜分, 至于银子? 朝廷肯定连铜板都不会放过! 合着忙活半天,老子做了一桌子菜,我自己上不了桌啊。 张克气得牙痒痒。 弄死晋王全家是解气,可半点实惠都没捞着,这买卖做得太亏了! 只能想办法看能不能搞点钱了,几十万两不嫌少,几百万两不嫌多。 \"韩仙!\" 张克询问道,\"过来给老子参谋参谋,怎么从这趟浑水里摸几条大鱼!\" 等韩仙听完张克的盘算, 整张脸都皱成了苦瓜:\"兄长,这种缺德事儿您找我?\" \"白烬要练兵,长清要盯晋王,吴启得坐镇张家堡...\" 张克掰着手指头数完,理直气壮道:\"就你整天游手好闲看小黄书!\" 韩仙嘴角抽搐: \"咱们要是直接动手, 一路要经过大同太原再原路返回沿路都是军堡,肯定躲不过的。\" \"啧!\" 张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肥肉从嘴边溜走?\" 吃亏不是福,是气! 韩仙突然拖长了声调:\"不过嘛......\"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张克一看这架势就牙疼—— 这货又要敲竹杠了! \"五千两!\" 他没好气地竖起手掌,\"再多一个子儿都没有! 这些可都是养兵的钱,老子自己都舍不得花!\" \"啪!\" 韩仙一巴掌拍在张克手上,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成交!\" 张克心里直抽抽—— 妈的,价给高了! 但面上还是强装镇定:\"少卖关子,说正事!\" \"兄长啊,\" 韩仙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咱们不方便动手,可有的是人愿意干这票......\" 张克皱眉:\"你是说引山贼? 就那群乌合之众?\" 他嗤笑一声,\"押运的至少一千官军,数百骑兵,他们怕是连边都摸不着!\" 韩仙神秘一笑,手指往东边一戳:\"谁说要用咱们的人?\" “东狄人?” 张克先是一愣,随即摇头,\"咱们卡在他们北面, 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从咱们地盘过啊!\" \"走井陉关啊!\" 韩仙拍着地图上太行山的褶皱; 张克提出疑问:\"这地方虽然能过马车, 但没五千精兵从燕州方向根本啃不动...\" 张克突然眼睛一亮:\"你是说...\" \"黑吃黑!\" 两人异口同声。 韩仙阴笑着凑近: \"先放风说太原要运几十万两银子, 再派个'叛徒'去告诉月托他们—— 井陉关守将已经被买通了。\" \"然后咱们提前拿下井陉关,\" 张克接上话茬,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等他们回程时...\" \"就是可怜那些守关将士...\"韩仙假惺惺地叹气。 \"可怜个屁!\" 张克冷笑,\"吴德禄那王八蛋跟我爹有血仇!\" 他掰着手指关节咔咔作响,\"当年这孙子用脸把我爹拳头都蹭破皮了, 此仇不共戴天!\" 嗯,对方残忍的用他的左右脸和鼻子攻击了张大虎的拳头,都破皮了。 为啥挨揍,就是在太原一起见总督时嘲讽张克老爹是个山贼,污了朝廷体面; 张大虎什么人,惯着他? 当即就一顿铁拳教育为啥他能被招安。 张克越想越觉得这个吴德禄该杀—— 这货就是个靠着祖荫混饭吃的草包! 在北疆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要不是仗着井陉关天险,早就被人生吞活剥了。 \"当年这厮竟敢嘲讽我爹是山贼?\" 张克冷笑。 他爹张大虎那可是凭真本事\"考公上岸\"的—— 砍的人头垒起来比井陉关城墙还高! \"这次就当替朝廷清理门户了。\" 张克正义凛然地拍板,\"这么重要的关隘,怎么能交给这种废物?\" 韩仙摸着下巴: \"问题是派谁去给东狄传信?这人得能取信月托兄弟...\" \"马三炮不行,\" 张克摇头,\"那张脸和山贼混可以, 月托那几个兄弟都是贵族看不上这种玩意儿。\" 突然他眼睛一亮:\"王田! 这老狐狸最合适!晋商本来就跟东狄勾勾搭搭,死了也不心疼!\" \"三子,去把王掌柜'请'来。\" 张克特意在\"请\"字上咬了重音。 这些日子,王田就像只惊弓之鸟,半步不敢离开军营。 毕竟晋王世子的人头有他一份\"功劳\", 回去就是送死—— 商人再富,在权贵眼里也不过是只肥羊。 \"愁眉苦脸给谁看?\" 张克嗤笑一声,\"说了晋王要完,他就一定完!\" 王田笑得比哭还难看。 在他商人的认知里,一个指挥使想扳倒亲王? 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他哪知道,张克只是轻轻推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现在整个大魏的饿狼都盯上了晋王府这块肥肉—— 朝廷要钱充国库,当地的官员要地扩产业。 毕竟朝廷如果亲自下场罗织罪名搞亲王,势必会逼反其他藩王, 现在大家只会会觉得你晋王傻,谁让你派兵打东狄的。 几百万两的诱惑面前,谁还在意真相? \"给你个活命的机会。\" 张克把玩着腰刀,\"去给东狄人当回'魏奸',事成之后,北疆保你平安。\" 王田扑通跪下,额头磕得砰砰响。 等听完计划,他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晋王还没倒,这位爷连抄家后的银子都惦记上了? 还要借东狄人的刀? 拒绝?呵呵,知道这么多秘密,今晚就能吃自己的席! \"烧钱啊...\" 张克望着账本叹气。 牧场改造、系统兑换,哪样不是吞金兽? 要不是系统保证银子会回流市场,他真担心他发展下去会把市场搞得通货紧缩了! 第80章 老狐狸和小相爷 春雨如刀, 将太和殿前的铜鹤香炉劈得铮铮作响。 青烟在雨幕中扭曲升腾, 像极了朝堂上暗流汹涌的党争。 十七岁的少年天子曹祯端坐龙椅, 明黄衮服下单薄的身躯绷得笔直。 珠帘后传来规律的\"哒、哒\"声—— 那是司马太后染着凤仙花的指甲在敲打檀木扶手。 每一声都像催命符,惊得满朝朱紫大臣的脊梁又弯下去三分。 \"啪!\" 都察院右都御史贾世宪的象牙笏板突然炸响, 惊得檐角蹲兽似乎都抖了抖。 这位晋州籍的言官此刻面如寒铁, 笏板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蟠螭纹路滚落, 像极了悬在晋王府头上的铡刀。 \"臣闻藩王世受国恩,当恪守藩屏之职! 今晋王世子未奉诏敕,私提甲兵越境,致有燕山之祸! 此非世子之过,实乃晋王教子无方,纵子僭越!\" 他忽然暴喝,声浪震得炭盆里的银骨炭都爆出火星。 满朝文武的补子官服顿时洇开大片汗渍—— 不是炭火太旺,而是这话里的杀机太重。 当\"私提甲兵越境\"这个要命的数字砸在金砖地上时, 几位藩王派系的官员已经面如死灰。 贾世宪藏在袖中的手在发抖, 以前他也多少和晋王府有人情往来,加上祖籍晋州, 他必须第一个站出来才能不引火烧身 他知道这把火必须烧得够旺, 否则明日诏狱里喂老鼠的就会多他一个。 珠帘后的敲击声突然停了。 整个大殿只剩下雨水冲刷丹陛的声响, 诸葛明一步踏出,紫袍玉带无风自动, 满殿的雨声竟似被他的威势生生掐断。 这位三朝元老,须发如雪, 平日里深居简出,可一旦开口——便是定鼎之音! 他缓缓抬手,苍老的指节抚过象牙笏板上的“正心”二字, 动作轻缓,却让满朝文武的呼吸都跟着一滞。 “老臣昨夜翻《魏太祖实录》……” 他嗓音沙哑,却字字如刀,“勇乐年间,汉王私调边军, 不过三千铁骑,便酿成‘靖难之祸’!”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眸, 浑浊的老眼竟迸出寒光,笏板重重一叩—— “今日晋王拥兵自重,世子擅动甲士, 比之汉王,犹有过之!” “若不严惩——” 他声如洪钟,震得殿角铜鹤香炉 “砰” 地炸出一簇火星,“他日诸藩群起效仿, 陛下当持何刃斩此乱麻?!” 数十名清流官员齐刷刷出列, 青色官袍如浪涌动:\"臣等附议!\" 司马嵩从文官首列迈步而出, 绯色官袍在殿内烛火下泛着血一般的暗芒。 腰间羊脂玉带上悬着的错金香囊轻轻晃动, 沉水香的幽冷气息在殿内弥漫开来, 像是无声的宣告—— 这位江南世家的掌舵人,要出手了。 \"陛下,太后。\" 他声音温润,却字字如刀,\"晋王世子虽有忠勇之心, 却违逆祖训,擅动兵戈。 若不严惩,何以震慑诸藩?\" 话至此处,他忽然语调一转, 仿佛慈悲为怀:\"至于燕山卫指挥使张克—— 虽守土不力,致世子战死, 但眼下边关战事吃紧, 若罚得过重,恐寒了将士之心。\" 他微微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臣以为……罚俸三年,足矣。\" 队列中的司马藩脸色涨红,刚要踏出半步, 却被司马嵩一记眼风扫过,顿时如遭雷击,悻悻退回。 年轻的皇帝曹祯指尖轻叩龙椅,目光转向珠帘。 珠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准。\" 司马太后的声音如冰刃出鞘: \"晋王曹双江,削爵圈禁。 燕山卫指挥使张克—— 罚俸三年,戴罪立功。\" 张克如果在这只会吐槽:就像惩罚不许男人生孩子一样, 毕竟你无法罚我一个我压根没有的东西; 比如人在川省穿白袜,你判我无妻徒刑,嗯,就挺多余的。 \"准太后所议。\" 少年天子指尖轻敲龙案,又补了道旨意: \"着锦衣卫陆兵、刑部刚峰、都察院贾世宪、大理寺袁礼卿——\" 他故意顿了顿,\"四位爱卿会同办理晋王案。\" 被点名的四人齐刷刷出列:“微臣领旨。” 散朝后,群臣退出太和殿。 诸葛明与司马嵩并肩而行,像极了多年的老朋友,低声道: “司马公,今日之举,可算如愿?” 司马嵩轻笑: “诸葛公言重了,老夫不过是秉公直言。” 二人相视一笑,各怀心思,面上却写满了真诚。 奥斯卡影帝来了都得当场拜师,表示自己演的太表面了。 夜, 烛火\"啪\"地炸开一朵灯花, 映得司马藩那张俊脸如同地府判官。 他猛地扯下乌纱帽, \"砰\"地砸在案几上, 震得那套御赐的越窑青瓷茶具叮当作响。 \"父亲!\" 司马藩眼中迸出凶光,\"今日朝堂上,明明能借晋王案要了张克那厮的狗命!\" 紫砂壶嘴吐出一道琥珀色的水线。 司马嵩连眼皮都没抬, 声音淡得像在讨论明日早膳:\"雨前龙井,凉了泛腥。\" \"轰!\" 百年紫檀木案几被砸得震颤。 司马藩指节渗血却浑然不觉: \"张克那匹夫三番五次辱我门楣! 救走羊百里那个老东西!\" 他忽然阴恻恻一笑,\"至于我那买地的管家...如今正在燕山脚下当肥料呢。\" 茶盏\"叮\"地轻响。 司马嵩终于抬眼,浑浊的瞳孔里似有淬毒的匕首寒光一闪。 \"蠢材。\" 老狐狸轻啜茶汤,突然扬手—— \"砰!\" 和田玉镇纸将案几砸出三寸深的凹坑。 \"张克麾下三千边军都是饮狼血长大的!\" “张克一家长期驻守边境,麾下数千精兵。 若朝廷今日杀他,明日燕山卫哗变了! 到时候——” 他忽然抓起案上镇纸,重重一砸! “——第一个被追究责任的, 就是你这位弹劾他的户部尚书!” 司马藩如遭雷击,喉结剧烈滚动。 他们...真敢造反? 司马嵩负手踱至窗前,檐角雨滴在青石板上敲出《十面埋伏》的节奏。 “藩儿,你要记住。”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平和, 却透着阴冷,“在这朝堂上,对付敌人,不是踩,而是捧。” 一封火漆密信从袖中滑落案几,封皮上东狄狼头徽记狰狞可怖。 \"这是...\" \"东狄大贝勒三子萨哈连的亲笔。\" 司马嵩啜着茶, 像在品味毒计的滋味,\"先罚俸留用, 待他心生怨怼,再'偶然'查出通敌...\" 司马藩呼吸骤然急促, 手指在密信上掐出深痕:\"届时...他就是自寻死路!\" \"而你!\" 司马嵩突然暴喝, 惊得窗外宿鸦扑棱棱飞起,\"今日险些坏了这局大棋!\" 司马嵩冷冷道: “记住,真正的刀,永远藏在笑里。” 更鼓声混着雨声传来, 隐约夹杂着《孙子兵法》的吟诵:\"怒而挠之,卑而骄之...\" 一道闪电劈过,照亮案几上那封染血的密信,也照亮了两张如出一辙的阴鸷面孔。 而此时的张克并不知道月托的弟弟完全不像东狄人跟你刚正面, 玩上了计谋,准备学习史书诬陷他谋反 张克正在耐心选人,毕竟干好事选人重要,干坏事选人更重要。 第81章 忠诚的本质是生存博弈,分赃 【硬核章节:当别的穿越者还在搞肥皂火药时, 张克玩的思维管理方面的降维打击—— 用21世纪管理思维(历史唯物主义+唯薪主义价值观)武装古代军队。 这是思维体系的碾压!个人见解,轻喷。】 (pS:因为这个架空世界火药不能爆炸,无法拉开武器装备绝对代差) 张克带着韩仙在军营中整整盘桓了三日, 像挑牲口般筛选着敢死之士。 最终五百精锐被选出时, 每个士卒的眼底都映着家宅田亩—— 这些拖家带口的精锐,父母妻儿全捏在张克治下,才是最好的活契。 这乱世早把\"忠义\"二字嚼得稀碎。 张克穿越而来时就明白,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不过是说书人骗酒钱的把戏。 打个比方,你在一家公司做高管,老板突然噶了, 这时候副总拉拢大家承诺原来工资上涨50%, 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旁观就行; 而年轻的二代背后带着一堆亲信很可能把你抢班夺权。 哪怕老板曾经对你很好,你大概率也会选择袖手旁观; 忠诚是有价的。 当年张平江玩的正是这套诛心局。 只是心理干不过物理,被张克破了。 这年头背主就像破瓜,头回总要扭捏作态—— 倒不是讲究什么忠孝节义,就怕手下人有样学样。 张克索性撕了遮羞布,钢刀蘸着反对派的血,把千户所洗成铁板一块。 可恐惧终究是味猛药。 初时靠着刀口舔血的威慑,确实镇得住场子。 但日子久了,那些半夜惊醒摸向刀柄的手,迟早要捅向他的脊梁骨。 直到第一桶金落袋,他才玩起更毒辣的买卖—— 给士卒们嘴里塞足分田的蜜,再往他们妻儿脖颈套上政策的绳。 朝廷但凡皱眉,他只需放出\"要收地\"的风声, 这些当兵的立刻就能把刀架到朝廷脖子上。 不过若真以为这点手段就能换死忠,那也是痴人说梦。 张克比谁都清楚,人心这玩意儿,从来只认得利害二字。 所以他早备好三根绞索:是利益、威慑、威信—— 如此织就的罗网,才勉强算得牢靠。 利益绑定——喂饱的狼,才肯咬人 给钱:粮饷管够,赏钱丰厚。 给地:分田免赋,让这群厮杀汉真正尝到“有产者”的甜头。 给权:他张克扩张如狼吞虎豹,原本十个百户的位置, 硬生生扩到一百个,全是从总旗、小旗里破格提拔上来的。 升官发财的路子摆在这儿,谁不拼命? 恐惧威慑——刀悬头顶,才懂规矩 连坐:逃一个兵? 全家田产充公,老婆孩子滚去喝西北风! 严刑:军法如山,按“三纪八规”往死里整, 敢犯禁的,轻则鞭刑见血,重则脑袋搬家。 个人威信——胜利,才是最好的说服力 胜仗打多了,威信自然就立起来了。 跟着张克,有肉吃;违逆张克? 坟头草都别想长高! 张克站在新辟的山谷校场上,冷眼扫过五百精锐。这些兵,是他用银子喂饱、用军法勒紧、用胜仗养出凶性的狼。 他缓缓掏出一卷黄绢圣旨(封他为伯那封),面不改色地胡诌: “本伯刚得密报—— 井陉关守将吴德禄,私通东狄,罪该万死!陛下密令,诛杀此贼!” 造反也得讲究个名正言顺,杀人更得扣顶“叛国”的帽子。 “清君侧”是老套路了,但好用就行! 底下立刻有人吼起来: “诛杀叛徒!” “诛杀叛徒!” 张克嘴角微勾,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接下来七天,戚千户和韩千户会操练你们山地战法—— 参与者,每人十两赏银!砍下吴德禄人头的,翻倍!” “谢爵爷!” “谢指挥使大人!” 吼声震天,杀气腾腾。 —— 春寒料峭,太原城总督府大堂内。 却已杀气四溢。 山西总督廉山稳坐主位,铁甲未卸,手按佩刀, 冷眼瞧着堂下这群朝廷派来的“钦差”唇枪舌战, 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 一群饿狼,盯着肥肉,装他妈的什么清高? 晋王谋逆案已定,快的不像封建时代的正常司法程序, 可那一百万亩良田的归属,却成了新的战场。 “砰!” 一声震响,刑部左侍郎刚峰拍案而起。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脊背笔直如刀, 目光锐利得像是能剜人血肉,直刺贾世宪: “贾大人,你所谓的‘救朝廷之急’—— 就是让地方豪强以二成市价吞田,再转手榨干百姓骨髓?!” 贾世宪轻摇折扇,嘴角噙着讥诮,慢条斯理道: “刚峰,空谈误国啊。” “如今各地边军饷拖欠数年,流民盗匪四起……” 他“啪”地合上折扇,眯眼冷笑: “兵变民乱,你——扛得住吗?” 刚峰怒极反笑,袖中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贾大人这招'饮鸩止渴'玩得妙啊! 今日贱卖良田给士绅 ,明日太原百姓就得去啃树皮! 到时候流民遍地,盗匪横行, 您这'救急'怕是要把整个晋州都烧成灰烬!\" 贾世宪眼中寒芒暴涨, \"啪\"地合拢折扇: \"刚峰! 休要危言耸听! 士绅代天子牧守乡里, 难道要让田地散给那些刁民, 等着边关将士饿着肚子打仗吗?\" \"刁民?\" 刚峰怒发冲冠,声如洪钟:\"晋王盘剥十年, 太原百姓早就衣不遮体! 如今逆产充公,正是朝廷施恩之时! 贾大人却要断了他们最后活路, 这到底是安邦定国,还是祸国殃民?!\" 贾世宪阴恻恻一笑: \"刚峰这般为民请命,莫不是想收买人心? 可别忘了,这天下终究是圣上的天下!\" \"正因天下是圣上的天下!\" 刚峰雷霆怒喝:\"圣上以民为本! 贾大人若执意刮骨吸髓, 就是逼着百姓揭竿而起! 到那时,您这些'救急'的银子,怕是连收尸都不够用!\" \"放肆!\" 贾世宪折扇直指刚峰面门,杀机毕露: \"刚峰! 你竟敢妄言造反,莫非是想当第二个晋王?!\" 霎时间,大堂内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为之一滞。 锦衣卫指挥使陆兵五指扣住绣春刀鞘, 蟒纹官服无风自动。 他缓缓抬眼,眸中寒光如刀: \"皇上口谕——'朕不管你们怎么定,一月之内,银子不到国库...'\" 刀鞘重重顿地,\"...就拿人头来抵。\" 话音未落,大理寺少卿袁礼卿忽然轻笑出声。 他摩挲着茶盏,目光却似毒蛇般缠上贾世宪: \"贾大人,刚峰不过说了句实话, 您就急着扣谋逆的帽子? 倒是这'二两一亩'的价格...着实有些低了, 正常市价应是8两,晋王的都是好田啊。\" 茶盖\"叮\"地一磕, \"不知是巡抚衙门的算盘,还是晋商的算盘?\" \"袁少卿!\" 晋州巡抚徐高岑像被踩了尾巴,急声打断: \"晋商忠君爱国,岂容污蔑!\" 布政使郑元吉更是拍案而起: \"按刚大人的法子,田契散给泥腿子,军饷你出? 等东狄、西羌杀到城下,你跟他们说仁义去?!\" \"呵。\" 刚峰突然冷笑,目光如刮骨钢刀: \"二位大人这般着急,莫非...\" 他故意拖长声调,\"地契上写的,是你们家奴的名字?\" \"刚峰大人!\" 徐高岑面红耳赤,官帽都歪了三分。 \"轰!\" 晋州总督廉山突然暴起,雁翎刀出鞘三寸,寒光炸裂: “老子不管你们文官怎么吵!一百万亩田, 两成折现补饷,少一亩——” 他刀锋一指堂外校场,“老子的兵,自己来拿!” 堂内死寂。 窗外忽起狂风,如金戈铁马隐现。 第82章 古代特种作战:暗度井陉关 春日渐暖,真定府外的官道上积雪消融,泥泞不堪。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碾过泥水, 缓缓驶入城西一处僻静宅院。 车帘掀起一道缝, 日升昌掌柜王田那张精明的脸在阴影中忽明忽暗。 他整了整沾满泥点的绸缎衣袍,袖中密信被攥得发烫。 \"百万两白银...\" 他喉结滚动,声音细若蚊蝇,\"爵爷啊爵爷, 老子这回可是把九族脑袋都押上了...\" 宅院内炭火噼啪,映照出三道鬼魅般的身影, 东狄和晋商做生意见面多少还避讳点,不会去总督府。 月托——指节叩击桌案的节奏,暗合着城外残雪消融的滴水声。 朔托——这头年轻的草原猛虎,眼中跳动的贪欲几乎要烧穿房梁。 萨哈连——把玩着青瓷茶壶的\"儒生\",指腹正摩挲着壶底暗藏的锋利刀片。 \"三位爷,\" 王田深揖及地,抬头时已换上特有的热络笑容: \"小的今日,是来给诸位送一场泼天的富贵。\" \"呵!\" 月托的冷笑像钝刀刮骨,\"你们晋商的富贵? 怕是毒酒裹着蜜糖吧?\" 王田不慌不忙, 袖中舆图\"唰\"地展开—— 井陉关地形跃然纸上,一道清晰的小径如毒蛇般蜿蜒。 \"晋王府的百万官银, 近日要从太原启程...\" 他声音压得极低,\"井陉关守将,已经被买通了。\" \"百万两?!\" 朔托霍然起身,案几翻倒。 茶汤泼洒在地,像极了即将流淌的鲜血。 他粗重的喘息声中,萨哈连突然\"咔\"地捏碎了茶壶把手。 \"轰!\" 朔托像头嗅到血腥的饿狼,双目赤红地喘着粗气: \"阿玛攒了几十年的家底,都抵不上这一票!\" 月托叩击桌面的手指突然一滞, 眼睛眯成两道缝:\"王掌柜,这么大块肥肉...\" 他声音陡然转冷,\"你们晋商向来吃人不吐骨头, 怎会好心分给我们?\" 王田脸上堆着谄笑,眼底却闪过一丝狠毒: \"贵人明鉴啊! 晋州那些土鳖...\"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见到官军就腿软! 上千官军,数百骑兵,他们没这个能力...\" \"啪!\" 萨哈连突然将茶盏砸在案上: \"具体时辰?行军路线?\" 这位\"儒生\"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王田袖中的手指兴奋地痉挛: \"十日后最多不超过十二日,太原南城门。\" 他掏出一面猩红旗帜,\"井陉关见到这旗,守将会变成瞎子!\" \"哈哈哈!\" 朔托一把揪住王田的衣领, 喷着酒气的嘴几乎贴到他脸上: \"成了!东狄往后的盐铁买卖,全归你日升昌!\" \"且慢!\" 月托铁钳般的手突然扣住朔托手腕, 阴森森地盯着王田:\"要是让老子发现这是个局...\" 王田面不改色地举起三根手指: \"三位爷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我王家九族还在晋州呢...\" 他腰弯得像只虾米,\"再说了,谁敢算计你们东狄人头上啊?\" 月托还想追问,朔托已经急不可耐地把人轰了出去。 这个年轻的野兽在厅里来回踱步, 嘴里不断念叨着\"百万两\"三个字,像中了魔怔。 萨哈连故作镇定地端起茶盏,却没发现杯底早已空了—— 他颤抖的手腕将最后一滴残茶晃落在华贵的貂皮大氅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慢着!\" 月托突然拍案而起,指节捏得发白,\"这事还得再探!我总觉得...\" \"呵!\" 萨哈连冷笑打断, 指尖一弹茶盏,\"不用,这事儿是真的,那边有传来消息, 整个晋王府都被锦衣卫抄得底朝天了。\" 他眯起眼睛,\"现在太原城银库里的官银,可都打着封条等上路呢。\" 朔托咧开满口黄牙:\"魏人就是矫情! 自家亲王带兵都要防,活该被咱们抢!\" 他突然凑到月托面前,喷着酒气道:\"我说大哥... 你该不会是被魏军吓破胆了吧? 要不...\" 故意拉长声调,\"您在家等着? 我和萨哈连带崽子们去发财?\" 月托眼底腾地窜起怒火——不去? 不分钱才是要他的命! “放你娘的屁!” 他一把扯开衣领露出狰狞的刀疤,\"两个甲喇太招摇,精选一千精锐! 要能三日不卸甲的白甲兵!\" \"这才像话!\" 朔托同意:“确实, 我们是直接进入腹地抢完就跑, 得告诉那帮崽子们,入关后不许劫掠, 免得提前暴露,谁不守军规,老子把他剁碎了喂狼!” 这世上最高明的骗局,从来不是编织谎言, 而是把真相像拼图一样拆散—— 给你看每一片真实的碎片, 却让你永远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 四月的太行山风像淬了毒的刀子,刮得井陉关守卒直缩脖子。 \"这鬼天气!\" 守门小旗往手心哈着白气, 靴底把青砖跺得咚咚响。 忽然,官道尽头亮起一串萤火—— 是商队!小旗\"唰\"地按住刀柄: \"站住!宵禁了不知道吗?\" 他眯眼数了数,约莫五十来人。 商队前头,锦衣华服的虬髯汉子利落下马。 月光照在他腰间那枚玉扣上。 \"军爷辛苦。\" 汉子笑得像尊弥勒佛, 袖中却滑出一锭雪花银,\"太原张记的货,耽误不得,这点茶钱...\" 小旗掂着足有二十两的银锭,喉结滚动。 看对方虽然车马满载货物,镖师们虽精壮, 却无甲胄防身,只佩戴简单的腰刀,确实像是行商。 他猛地后退半步:\"最近边情紧急...\" \"唉。\" 虬髯汉子又摸出张文书,太原府的朱印在火光下红得刺眼。(三百两黑市买的) 第三锭银子悄无声息滑进小旗的箭袖: \"货物可全存在关外,弟兄们就求个遮风的地儿...\" \"早说嘛,张掌柜啊!\" 小旗突然笑得像朵菊花,转头踹醒打瞌睡的兵卒: \"愣着干嘛? 带贵客去客栈!\" 张克摸了摸假胡子。 身后五十几名\"镖师\"低头掩住冷笑。 \"哗啦——\" 张克掀开酒坛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溢满客栈。 \"各位军爷辛苦!\" 他豪迈地拍开三坛汾酒,\"今夜不醉不归!\" 守军们眼睛都直了—— 这可是好酒啊! 转眼间,整个客栈乱作一团。 巡逻的岗哨连腰刀都解了, 捧着酒碗直喊\"张掌柜仗义\"。 二楼厢房内, 李玄霸从门缝收回目光, 咬着手指头流着口水,今天有任务,没吃饱: \"兄长,这群软脚虾已经喝趴一半了。\" \"急什么?\" 张克轻晃茶盏,水面映出他冷峻的眉眼,\"好戏...得等子时。\" 铜钱在吕小步指间翻飞,窗外稀疏的巡逻队让他直撇嘴: \"就这? 老子现在杀出去,一盏茶功夫就能拿下城门!\" \"莽夫。\" 韩仙慢条斯理地将药粉混入新开的酒坛,\"等我的'醉仙散'发作, 他们连亲娘都认不得。\" 角落里,章远的短刃在绢布上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刀光映得他眼底一片森寒。 夜色渐深,客栈里的鼾声此起彼伏。 守门小旗瘫在桌底, 口水混着酒渍浸透了官服。 张克负手而立,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而关外的太行群山,仿佛蛰伏的数百人, 正等待着某个信号。 他微微一笑,轻声道:“时候……快到了。” 第83章 古代特种作战2:破关突击队 \"时辰到了。\" 张克突然收起笑容,眼中精光暴涨。 他一把掀开隔壁厢房的布帘—— 三十几个檀木箱整齐码放,箱盖缝隙中渗出森冷铁腥味。 \"卧槽!\" 韩仙差点咬到舌头,\"大哥你什么时候把军械库搬进来的? 那些守军搜检时明明...\" 张克神秘一笑,指尖轻叩太阳穴: \"你大哥我啊...自有通天手段。\" ——其实就是进来系统购买的,融合了16世纪东方和阿拉伯地区装备精华, 选出的16世纪纯冷兵器巷战\/破关精锐; 吕小步拎起一件奥斯曼精钢链甲,铆接处泛着幽蓝寒光: \"这纹路...像是西域匠人的手艺?\" \"管他哪的!\" 韩仙把凤翅盔往脑袋上一扣,活像只炸毛的锦鸡,\"反正比边军那套破烂强!\" 张克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少废话!半刻钟内全员换装完毕!\" 他摩挲着箱中弯刀—— 造反?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目前只是想发财,还没打算直接造反,太麻烦了, 三面受敌已经够了,四面受敌没必要。 ★冷兵器控福利★(防护\/杀戮\/破阵三位一体步战套装) 【移动堡垒·复合护甲套装】 核心防御: 东方军工x伊斯兰锻造术的死亡联姻 胸背防护: 外层:山文甲钢片叠层(钢片叠层,防劈砍) 内衬:大马士革铆接链甲(防箭矢穿透) 四肢武装: 关节处:开罗马穆鲁克漩涡链甲(360°无死角活动) 要害位:大明精钢臂缚+鱼鳞胫甲(要害处叠加三层钢片) 总重:28斤(比16世纪欧洲板甲轻,适合步战冲锋破阵) 【斩首套装·头部防护】 主盔:大明六瓣盔(穹顶加强筋,防钝器) 面甲:可拆卸奥斯曼式面甲(眼部蜂窝设计,视野+防护兼得) -护颈:锁子甲护颈帘(防割喉) 【破城者·特种作战单元】 1破门组(11人) 核心输出:李玄霸专属破城槌(包铁枣木芯,冲击力≈小型冲车) 战术护卫: 10把短柄战斧(斧背配破甲锥,劈砍木结构) 副武器:精钢钩镰(3米铁链+倒刺,专拆防御工事) 2突击组(28人) -主战配置:吕小步、章远 改良钩镰枪(1.5米,钩\/刺\/扫三位一体) 副武器:大马士革弯刀(曲面血槽设计,伤口无法缝合) 手弩(配破甲三棱箭) 3压制组(11人) -张克带队: 长柄斩马刀(1.2米刃长,遇轻甲单位开无双) 诸葛连弩改进型(15发弹匣,近距离火力压制) 副武器:铁骨朵(破甲钝击) 4指挥联络组(5人) 韩仙特配: 御林军双手剑(可斩马首) 波斯钉头锤(对付重甲目标) 鹰笛哨(7种频率战术指令) \"咔嗒——\" 最后一块臂甲扣紧,韩仙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他展开羊皮城防图,指尖在关键节点重重一点: \"玄霸!\" 他踹了脚还在啃烧鸡的小瘦子,\"你那根大棒子给老子撞开城门后, 十把战斧立刻清场!\" 火光映着他狰狞的笑容,\"记住——火把摇三下,就是给老戚的信号!\" 李玄霸满嘴油光地咧开嘴: \"撞门? 老子能把门栓怼进守将py里!\" \"小步!章远!\" 韩仙突然压低嗓音,\"两个烽火台, 我要它们比妓女的嘴还安静!\" 他做了个割喉动作,\"哪怕有一只信鸽飞出去...\" 吕小步挽了个刀花:\"放心,连只蟑螂都爬不出去。\" 章远沉默地试了试钩镰枪的锋刃,寒光在他冷峻的脸上划过。 韩仙转向张克时,语气陡然恭敬: \"兄长,西面四座箭楼...\" 他话未说完,张克已经\"咔\"地拉开连弩保险,十二支三棱箭在月光下泛着幽蓝。 \"我跟兄长走中路。\" 韩仙系紧面甲,\"至于客栈里那些朋友...\" 他瞥了眼地上七窍流血的守军,\"他们正在做永远的美梦呢。\" \"行动!\" 五十五道黑影融入夜色,链甲摩擦的声响像毒蛇游过青石板。 客栈屋檐下,十几具\"醉汉\"的尸体正缓缓僵硬,嘴角还凝固着最后的酒沫。 \"散!\"随着韩仙一个手势, 五十五名勇士在离开客栈百步处如鬼魅般分成三股, 分别扑向西北南三个方向。 暗夜中,巡逻的士兵还没看清人影, 咽喉就被弩箭贯穿。 张克收起连弩,冰冷的月光照出城门处两个小旗的守军—— 他们正举着火把,茫然望着五十步外那群穿着怪异铠甲的幽灵。 \"轰!\" 李玄霸如同人形战车,破门槌一个横扫就将拒马撞得粉碎。 守军小旗官还没回过神, 第二槌已经将他连人带甲轰进了城门洞,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杀!\" 张克带领的压制组如潮水般涌上。 斩马刀寒光闪过,一颗戴着棉盔的头颅高高飞起。 有士兵刚喊出\"警报\"二字, 战斧就劈开了他的天灵盖,脑浆溅在城墙上。 \"砰!\" 李玄霸第三槌直接将厚重的城门撞出个脑袋大的窟窿。 木屑飞溅中,张克已带人杀上城头。 \"两人一组,压制箭楼!\" 他厉声喝道。 箭雨袭来,一名弓箭手应声倒地。 但射向燕山卫的箭矢\"铛\"地一声被面甲弹开—— 这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哐哐哐!\" 警锣终于被敲响,但为时已晚。张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斩马刀再次出鞘... \"唰——\" 斩马刀在月光下划出致命弧线, 张克如同修罗附体, 在城头掀起腥风血雨。 那些穿着棉甲的守军在他面前就像纸糊的玩具, 一刀下去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有个不怕死的举盾来挡,直接被连盾带人踹下城墙。 \"叮!\" 左肋突然一凉,箭矢在铆接链甲上。 张克摸了下微微凹陷的甲片,怒极反笑: \"谁负责的箭楼!?他妈的这月饷银没了!\" 左边一组箭楼底下两人明显急了。 一人抬弩连射三箭压制, 另一人甩开长刀,叼着铁骨朵像猿猴般攀上箭楼。 \"噗!噗!\" 两声闷响,躲箭楼里的弓手脑袋直接开了瓢。 与此同时,城门处传来震天巨响。 李玄霸最后一记冲撞,三寸厚的城门轰然洞开。 破门组十人如狼似虎扑上去,战斧翻飞间将门洞扩成坦途。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堪称冷兵器时代的cqc破袭战教科书。 \"呼——\" 火把在城头划出三道耀眼光弧。 远处的黑暗中立时亮起星星点点的火把回应,老戚的精锐山地部队来了。 \"咻咻!\" 南北两侧传来清脆铜哨声—— 烽火台已拿下。 张克甩了甩刀上血珠,咧嘴一笑:\"好戏才刚开始...\" 至于张克为啥不给吕小步他们配专属武器而是制式武器, 因为系统只能买到制式武器, 方天画戟和镔铁长棍他是自己设计让工匠造出来的,带不进来啊。 第84章 【★补武将设定1】古代特种作战3:巷战 北风呼啸中,章远的身影如同索命无常, 双铁戟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寒光。 两名巡逻兵刚听到\"沙沙\"的脚步声,还未来得及转头—— \"嗤!嗤!\" 两道寒芒闪过,喉间顿时绽开血花。 章远手腕一抖,甩落戟尖血珠, 声音冷得像塞外的冰碴子:\"动手!\" 五道黑影闻令而动。 两名士兵掏出特制水囊—— 里面是混着泥沙的水,\"哗啦\"一声泼向干柴堆,这燃料就废了。 \"推!\" 随着一声低喝,两人合力踹向支撑柱。 \"咔嚓\" 一声脆响,整座烽火台像醉汉般摇晃着栽下城墙, 在城墙外悬崖下的乱石滩上摔得粉碎。 \"搜!\" 章远戟尖轻点,剩下两人立即化身拆迁队—— 割绳索、砸铜锣、踹信号旗,连备用火石都扔进了茅坑。 \"走!\" 章远一脚将守军尸体踢下城墙,。 \"铛铛铛!\" 路过的哨兵刚敲响警锣,就被呼啸而来的铁戟贯穿胸膛。 另一个吓得屁滚尿流,章远却看都不看—— 兄长那边已经动手了,必须早点去支援。 井陉关千户所内 \"大人!大人不好了!\" 亲兵一脚踹开房门, 布面甲穿得跟麻袋似的歪在一边。 吴德禄正搂着侍妾做春秋大梦, 嘴角还挂着哈喇子,脸上压出的竹席印子活像盖了个\"废柴\"的印章。 \"大、大人! 西城门让人端啦!\" 亲兵嗓子都喊劈叉了,\"两个小旗就剩个一个人逃回来!\" \"卧槽?!\" 吴德禄一个肥鱼打挺—— 没挺起来,卡在床沿直扑腾:\"多、多少人?\" \"不到三十...\" \"切!\" 吴千户瞬间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巴掌拍在侍妾屁股上: \"取我铠甲来! 老子五百精兵...呃...\" 他在北疆是属于少数敢大张旗鼓吃空饷的,还吃了一半的, 一个千户所实际能打的怕是不到三百... \"呜——\" 号角刚吹响,又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冲进来: \"报——!南北烽火台都摸了,现在发不出消息!\" \"哐当!\" 吴德禄手一抖,护心镜直接砸在脚指头上, 疼得他当场表演了一段单脚蹦迪。 \"王、赵、周三个饭桶去城门! 李、陈两个废物去抢烽火台!\" 他强装镇定发号施令, 肥手却偷偷摸向床底—— 那里藏着套准备好的小兵衣服... 城门处拿下烽火台后,张克他们就形成防守阵线, 压制组在城楼放箭压制敌人冲锋,破门组和张克、李玄霸、韩仙守住城门洞, 一炷香左右的时间,戚光耀他们就能赶到, 没办法数百人部队进山骑马很容易被发现。 还好敌军反应慢,零星几个小旗刚露头就被一箭上西天,估计来侦查的。 巷子里,章远一脚踹开挡路的箩筐,身后十三名精锐成楔形阵列紧随。 刚拐过一处土墙,前方火把突然大亮—— 整整近百名棉甲杂兵塞满了整条巷道, 长矛、腰刀杂乱地反射着冷光。 \"找到破坏烽火台的敌人了!\" 领头的百户刚举起腰刀,章远已经冲了出去。 第一戟横扫,前方三个矛头应声而断。 断裂的矛杆还没落地, 第二戟已经捅进最前排杂兵的咽喉。 戟尖从后颈穿出时,章远顺势一挑, 将那具喷血的尸体甩向人群,砸倒一片让对方阵型大乱。 \"结阵!结......\" 百户的喊声戛然而止—— 百户突进一步,左戟劈开挡路的腰刀, 右戟一个上挑,戟枝勾住百户的下巴猛地一扯。 \"咔嚓!\" 碎骨混着血肉飞溅,半个下巴连着舌头挂在了戟枝上。 十三名精锐趁机杀入。 大马士革弯刀在狭窄巷道里划出一道道银光, 专挑棉甲的接缝处下手。 一个精锐被长矛刺中肩甲, \"嗤——\" 枪尖在精钢甲片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尖啸, 硬生生被甲叶的弧形表面滑开,只在铁片上留下一道发白的划痕。 精锐反手一刀削掉了矛手的五指。 章远双戟舞成血色旋风, 每一步都踏着尸体前进。 第八个杂兵被他一戟劈开天灵盖时,剩下的六十多人终于崩溃了。 \"跑啊!\" 有人丢了火把。 溃兵互相践踏着逃窜,却被自己人堵在巷口。 章远喘着粗气,从一具尸体上拔出戟刃,甩了甩血水。 \"千户大人,追不追?\" 一个满身沾血的精锐问道。 章远看了眼地上抽搐的百户,一脚踩碎了他的喉咙。 \"换条路。\" 他抹了把溅到眼皮上的血,\"先去和兄长会合要紧。\" 南边 吕小步的双刀在黑暗中划出两道银线, 刀身的大马士革纹路沾着血珠, 在月色下泛着妖异的光。 十三具铁甲在他身后排成雁翅阵防止敌人逃跑,铁靴踏碎满地的火把残骸。 \"拦住他们! 拦......\" 百户的喊声戛然而止。 一道银光闪过,他的脑袋还在空中旋转时, 吕小步的左刀已经劈开了第二个士兵的棉甲。 刀锋刮过肋骨的声音像锯子扯开湿木, 那士兵低头看着自己突然裂开的胸膛, 还没倒地就被小步一脚踹飞, 撞翻了后面两个溃兵。 \"跑啊!\" 残存的棉甲兵疯了似的窜进岔路, 吕小步狂笑着追赶。 双刀每次挥舞都带起一蓬血雨, 有个慌不择路的家伙竟撞开了巷尾一座宅院的木门—— \"哐当!\" 门开处,刚换上小兵皮甲的吴德禄正系着最后一根束带。 他抬头就看见月光下一道染血的刀光劈面而来。 \"等......\" \"咔嚓!\" 吕小步的右刀劈进千户的天灵盖,刀刃卡在鼻梁处。 左刀顺势一捅,刀尖从后背透出时挑飞了半片肩甲。 吴德禄跪倒在地,眼球还在颤动, 却看见自己的血在青石板上积成了一汪小潭。 吕小步踩着千户的背脊拔刀,扭头对身后道:\"搜!\" 十三人立刻撞进内院,很快传来女眷的尖叫和箱笼翻倒的声响。 吕小步甩了甩刀上的脑浆,突然发现刀尖上粘着一小片金线—— 是从那件伪装用的小兵服上挑出来的。 \"呵......\" 他踢了踢吴德禄逐渐僵硬的尸体,\"蠢货,哪有小兵长那么胖的。\" 第85章 【★补武将设定2】古代特种作战4:赶尽杀绝 \"杀——!\" 井陉关守军的第一波冲锋刚涌到城门前, 李玄霸就抡着那柄包铁攻城锤迎了上去。 月光下,磨盘大的锤头泛着渗人的寒光, 铁皮包裹的锤面上还沾着上一批牺牲者的脑浆。 \"轰!!!\" 锤头砸进人堆的瞬间,最前排几个持矛的魏军就像破布娃娃般飞了起来。 有个倒霉蛋被正中胸口, 众人清楚地听到\"咔嚓\"的肋骨断裂声—— 这家伙像个对折的虾米一样倒飞出去,连续撞翻后面三四个同袍。 \"哈哈哈!好玩!\" 李玄霸狂笑着转了个圈, 锤风带起的血雾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妖艳的弧线。 几个侥幸活着的魏军被溅了满脸血沫子,吓得直接尿了裤子。 第一波攻势就这么土崩瓦解。 溃兵们踩着同袍流出的肠子往回逃, 有几个甚至吓得把武器都扔了。 但一盏茶后,战局突变。 几十个老兵油子迅速地占据了城门两侧的二层建筑。 随着一声唿哨,密密麻麻的箭矢从窗洞中倾泻而下。 \"嗖嗖嗖——\" 箭雨泼落的瞬间,张克这边的燕山卫精锐顿时陷入被动。 虽然精良的复合甲弹开了大部分箭矢,但还是有两个倒霉蛋中招——一 支箭从臂甲缝隙扎了进去, 另一支则险之又险地卡在了面甲和护颈的接缝处。 \"他娘的!\" 受伤的士兵骂骂咧咧退到后方,\"这帮龟孙子学精了!\" \"都给老子动起来!\" 韩仙顶着两支插在甲胄上的箭矢,还在扯着嗓子怒吼: \"用所有能用的东西,给老子堆出一道胸墙来!\" 燕山卫的精锐们立刻化身拆迁队。 断裂的城门柱、烧焦的包铁木块, 甚至井陉关守军的尸体,全被他们当成建筑材料。 转眼间,一道半人高的血腥胸墙就垒了起来。 有个浑身插满五支箭的壮汉, 扛着半截钉满箭矢的门板狂奔, 活像只炸了毛的刺猬在搬家。 箭尾随着他的跑动\"簌簌\"乱颤,看得人头皮发麻。 \"操!够不着啊!\" 张克眯眼估算着距离,连弩的射程还差着十几步。 这帮老兵油子显然学精了,知道近战干不过就玩远程消耗。 眼见李玄霸这个莽夫又要冲出去,张克一把拽住他的后领: \"你他娘的给老子消停点!\" 他指着那道摇摇欲坠的胸墙; \"就咱们这二十几号人,你冲出去杀上头,被调虎离山,老子们拿什么守?\" 李玄霸不服气地嘟囔:\"不就几百号人嘛...\" \"放屁!\" 张克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这里好歹是个千户所的配置,累也累死我们。\" \"等着! 老子去瞅瞅有没有落下的弓箭!\" 张克突然扭头冲向城墙根的戍所,身影没入黑暗中。 戍所里阴森得像个鬼屋, 火把的光亮只能照出三尺。 张克嘴角一勾,意念闪动—— 系统商城瞬间弹出二十张1.5石硬弓(汉代石),还有成捆的箭矢凭空出现。 \"嘿嘿...\"他坏笑着把三捆箭踢到显眼处, 又在积灰的地上踩出凌乱的脚印, 活像个刚发现宝藏的幸运儿。 \"来人!这儿有好货!\" 等燕山卫抱着弓箭杀回来时,城门前的战况已经白热化。 魏军的箭矢\"叮叮当当\"砸在铁甲上, 有个猛男身上插着八支箭还在骂娘: \"狗日的射箭跟娘们似的,能不能给老子来个痛快的!\" 张克这边的新装备立刻扭转战局。 二十张硬弓同时发威,专挑箭楼窗口的倒霉蛋下手。 有个魏军刚露头, \"嗖\" 的一声就被贯穿眼窝—— 尸体卡在窗框上抽搐的样子,活像只被钉在墙上的蟑螂。 月光如血,箭雨似蝗。 就在战局胶着之际, 井陉关守军距离城门两百步的步兵后阵突然炸开一片鬼哭狼嚎。 章远率领十三精锐如幽灵般杀到, 双铁戟在夜色中拉出两道夺命银虹。 \"噗嗤!\" 左戟劈开一名总旗咽喉的刹那, 右戟已毒蛇般从肋下穿出, 将背后偷袭的刀盾手捅了个对穿。 两具尸体还未倒地, 十三柄钩镰枪已组成死亡荆棘, 枪尖突刺带出血肉,倒钩回拉扯出肠子。 \"钩腿!\" 章远一声暴喝,三柄钩镰枪同时横扫。 寒光闪过,前排魏军像割麦子般倒下, 腿筋断裂的\"咯嘣\"声清晰可闻。 惨叫声中, 章远双戟交叉成剪,\"咔嚓\"两声脆响, 两颗头颅旋转着飞起。 喷涌的血柱浇了周围敌军满头满脸, 在月光下妖艳得骇人。 魏军阵列顿时像被撕破的麻袋, 崩溃的士兵互相践踏着逃命。 有人甚至扔下武器,跪在地上呕吐不止! 数百溃兵像没头苍蝇般往前狂奔, 却迎面撞上了人间炼狱—— \"轰!\" 李玄霸的攻城锤抡出沉闷的呼啸, 锤头砸进人堆的刹那, 五六个魏军瞬间炸成血肉烟花。 有个倒霉蛋被锤面擦到肩膀, 整条手臂带着碎裂的甲片旋转着飞上夜空, 在月光下划出诡异的弧线。 \"哈哈哈!\" 李玄霸狂笑着旋转身躯, 攻城锤带起的血雾在月光中凝结成妖艳的红环,活像死神的项圈。 \"杀!\" 张克和韩仙如猛虎出闸般杀到。 韩仙的双手剑化作银色毒蛇, 专挑甲胄缝隙下口。 有个百户刚举刀格挡,剑光闪过, 连人带刀斩成两截,上半身还在地上爬了三尺才断气。 张克更是凶残。 斩马刀一个横斩,两名逃兵的腰椎应声而断。 尸体还未倒地,刀锋反撩而上, 将跪地求饶的魏军从裆部到天灵盖一分为二,内脏\"哗啦\"洒了一地。 两侧建筑上的弓箭手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翻窗逃跑。 有个慌不择路的直接跳窗, \"咔嚓\"一声摔在尸堆上,断骨刺破皮肉,白森森地支棱着,活像根染血的旗杆。 魏军彻底崩溃了。 这次再没人敢回头, 全都哭爹喊娘地往东逃窜。 官道尽头,一条烈焰长龙撕破夜幕,将太行山的阴影劈成两半。 戚光耀率领四百五十山地精锐奔袭而至, 火光照耀下,森寒的刀枪如同巨蟒的獠牙,吞吐着死亡的气息。 \"呼——\" 张克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斜倚在染血的城门边,一把扯下凹陷变形的头盔,他也挨了好几下。 汗水混合着血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血泊中激起细小的涟漪。 \"接管城防!肃清残敌!\" 戚光耀的喝令如同寒铁交击。 精锐立刻化作数道洪流,向着关内各处席卷而去。 张克低头检视着自己的伤势—— 五支箭矢歪歪斜斜地钉在甲胄上,像几根可笑的装饰。 他随手拔下一支,\"叮\"的一声丢在地上, 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脆。 \"好甲就是第二条命啊...\" 他喃喃自语,想起史书上记载的杨再兴。 那位猛将身中数百箭仍能厮杀, 靠的不是铜皮铁骨,而是精工锻造的护身宝甲。 若是寻常士卒,早就成了刺猬般的尸体。 张克抹了把脸上的血渍, 环视四周—— 弟兄们虽然挂彩,但精神头都不错。 那个被箭射穿胳膊的憨货还在跟战友吹牛逼: \"老子当年跟东狄人干,被射得像刺猬都没吭声!\" \"咚、咚、咚——\" 戚光耀踏着沉重的步伐走来, 铁靴上的血渍在青石板上印出一个个暗红脚印。 \"兄长。\" 他抱拳行礼,眉头却拧成了疙瘩,\"城内清理干净了,只百余残兵从东门逃了,就是...人数对不上。\" 张克挑眉:\"怎么说?\" \"按编制该有一千守军,可咱们清点的尸体加上逃兵...\" 戚光耀压低声音,\"差了整整五百!\" \"嗯?\"张克也疑惑 按理说这井陉关编制该有一千守军,不至于差一半吧。 戚光耀疑惑,\"我统计了大概起码差一半了。\" \"哈!\" 韩仙突然笑出声,\"大哥你忘了?忘了吴德禄是个什么人。\" 张克一拍脑门—— 可不是嘛! 这肥猪要是不吃空饷,那才叫见鬼了! \"东门逃走的杂鱼...\" 张克眯起眼睛,\"李骁的骑兵正在平原上等着呢。\"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溃兵被铁骑碾成肉泥的场景。 至于躲进山的? 呵,太行山的狼群最近正缺粮呢... \"五天。\" 张克竖起五根手指,\"只要瞒过五天,月托他们就会来,到时候……\" 他咧嘴露出森白牙齿,\"井陉关就是东狄人拿下的,与我无瓜。\" ————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 王百户就带着最后三十多个残兵跌跌撞撞冲进了平原。 这一夜的逃亡, 让这支队伍彻底散了架—— 有人累死在半路,有人被狼叼走, 现在连把像样的刀都凑不出八把。 \"吴德禄这个王八蛋...\" 王百户胯下的老马直吐白沫。 那肥猪为了吃空饷, 连骑兵编制都敢吞, 现在倒好,逃命都没匹好马。 \"百户大人,前面就是燕州西部平原了。\" 亲兵嗓子哑得像破锣。 王百户刚想点头,突然浑身一僵—— 平原尽头,一队玄色布面甲的骑兵正如死神般逼近。 那熟悉的布面甲让他长舒一口气,友军,正要开口... \"嗖!\" 一支狼牙箭精准贯穿他的咽喉。 王百户栽下马背时,生命弥留之际听到那个带队将领冰冷的声音: \"奉令剿灭井陉关叛军! 两支百人队即刻出发往井陉关,沿途遇到叛军格杀勿论!\" \"得令!\" 王百户躺在血泊里,瞳孔渐渐涣散。 最后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他们这些守关的,怎么就成了叛军? 第86章 指挥敌人,仇人见面 两日后,破晓时分,井陉关。 晨雾未散,张克一袭大魏千户制式铁甲立于千户所石阶之上, 指尖轻抚刀柄。 关城内尸骸尽焚, 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未洗净的血迹, 在朝阳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兄长,都料理干净了。\" 戚光耀甩了甩手上的血痂:\"东西两路都埋了暗桩, 别说大活人,就是山里的野狸子也别想溜进来。\" 张克眯起眼睛。 街道上,十几个兵痞正歪歪斜斜地晒着太阳—— 毡帽歪戴,衣襟大敞,有个瘦猴似的家伙甚至当众抠着脚丫。 这才对味。 昨日巡查时他就惊觉, 自己这支\"关隘废兵\"纪律未免太过严整,知兵的人一眼就知道是精锐。 \"演得不错。\" 张克忽然低笑,\"比真废物还像废物。\" 戚光耀却凑近半步,喉结滚动:\"可要是东狄蛮子觉得咱们太窝囊,直接夺关...\" \"他们不敢。\" 张克猛地攥紧刀柄,惊起一串铁环碰撞声: \"百万雪花银还没到手,这些狼崽子舍得掀桌子?\" 他抬脚碾碎阶前一根白骨,嗤笑道: \"再说这井陉关——\" 话音陡然转冷: \"东狄人真要占了,咱们燕山卫的精骑随时能从燕西平原杀个回马枪。 到时候前后山路一堵...那就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话音未落,远处尘烟骤起,一骑斥候疾驰而来, 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低喝: “爵爷! 东狄先锋已至东山口,按计放行,午时必到!” 张克唇角笑意渐冷,眼底欣喜一闪而逝。 “呵,总算来了……” 他转身迈步,铁靴踏过青石,却在墙角处忽地一顿—— 一抹暗红血痕渗入砖缝,正是吴德禄那老狗断头时溅上的。 “啧,晦气。” 吕小步这厮砍人也不挑地方,不知道这千户所往后还得住人? 张克眉头微蹙,随即又嗤笑出声。 “罢了……横竖也就住这几日。” 他抬眸远眺,目光如刀,刺向西边蜿蜒的山道。 “戏台已备,就等角儿登台唱这出——送钱大戏了。” 井陉关城门洞开,张克迎接。 他身后,戚光耀和李玄霸伪装成亲兵按刀而立—— 虽说恶趣味要满足,但保命的手段可半点不能含糊。 \"来了!\" 张克嘴角咧开灿烂笑容,目光灼灼地望向关外—— 只见一支精锐东狄骑兵踏尘而来,镶红旗白甲在风中猎猎作响, 清一色的东狄百战锐士。 这些骑兵杀气内敛,张克猜测把精锐都带来了,那可太好了。 领头的正是代山三子:月托、朔托、萨哈连。 月托高坐马背, 眯眼打量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的年轻守将, 明明第一次见,心头莫名涌起一阵杀意: \"这厮看着不过二十出头, 八成是个靠祖荫混上位的纨绔... 可为何老子一见他就想抽刀砍人?\" 他当然不知道,眼前这位\"吴千户\", 正是让他吃尽苦头却始终无缘得见的死对头——张克! \"月托阿哥! 久仰大名啊!\" 张克已经热情地迎了上去, 抱拳行礼时甲胄铿锵作响, 活像个见到偶像的追星族:\"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 月托面无表情地颔首:\"吴千户客气了。此番借道...\" \"哎呀说这话就见外了!\" 张克一把揽住月托马缰, 压低声音道:\"大魏朝廷昏庸无道, 克扣咱们边军粮饷...不瞒您说, 小弟早就想投奔东狄了!\" 那语气之诚恳,眼神之热切,活脱脱就是个资深带路党。 身后戚光耀差点没绷住—— 兄长这演技,要是去梨园唱戏,怕是能当上头牌! 一旁的朔托眯着眼扫过关城内歪歪斜斜的卫所兵痞, 那些家伙要么靠在墙根打盹, 要么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赌钱, 连兵器都随意丢在脚边。 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压低声音对月托道:\"大哥,这群废物连刀都拿不稳, 不如直接屠了关城!\" 月托还没开口,萨哈连就一把按住朔托的手腕: \"二哥糊涂!\"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关楼上的烽火台。 \"看见那堆干狼粪没?咱们这边动手,那边立刻就能点燃烽火!\" 月托摩挲着刀柄,目光在张克谄媚的笑脸和破败的关墙间游移。 最终冷哼一声:\"晋王那百万两雪花银才是正事, 这破关...\"他轻蔑地踢飞脚边一块碎石,\" 等我们回师时,顺手碾碎便是。\" \"三位阿哥——\" 张克不知何时凑到跟前, 笑得如沐春风,\"赶路辛苦,要不留下歇歇脚? 关里新宰了几头肥羊...\" \"不必。\" 月托冷硬地打断。 \"哎呀那至少...\" 张克突然变戏法似的从亲兵手里扯出一件翠绿披风, 那鲜艳的绿色在阳光下简直能晃瞎人眼。 他殷勤地往月托肩上披: \"边关风大,这上好的蜀锦...\" 月托盯着这绿得发亮的披风,莫名觉得头皮发麻。 明明对方笑得真诚,可他就是想一拳砸烂这张脸。 \"多...多谢。\" 他僵硬地任由披风搭在肩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呵,当然不对劲。 张克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这可是特意为你准备的...毕竟你那未婚妻我很满意。 戚光耀在后面死死憋住笑—— 兄长这手杀人诛心的手段,简直比直接砍了月托还狠。 怪不得古人说,夺妻之恨...等等,这好像是我们抢了人家未婚妻? 那没事了。 烟尘滚滚中,东狄镶红旗精锐如黑色洪流穿过关隘。 戚光耀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兄长,该收网了?\" 张克眼底寒芒乍现: \"急什么? 好戏才开场。\" 他反手抽出雁翎刀,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传令——把道路全给老子装上拒马! 只留一条羊肠小道,要让他们人走得,银子走不得!\" 戚光耀疑惑:“不乘此机会,全部留下?” 韩仙叼着半截大葱晃过来, 油渍顺着胡子往下滴:\"全宰了不行?\" 他抹了把嘴:\"死人怎么背黑锅? 杀他们半点好处没有,还一身荤腥,不值当!\" 张克点头:\"不错,只有他们活着回去井陉关和抢银的事才能做实, 毕竟受害人和犯罪嫌疑人一起互杀死了, 白银不翼而飞,肯定要追查。\" 戚光耀皱眉:\"但若走漏风声...\" \"哈!\" 韩仙浑不在意地咬了口大饼: \"当年东狄还说宗帅要当儿皇帝呢!\" 韩仙把玩着手中的葱油饼,突然\"咔嚓\"一声捏碎: \"知道为什么史书都是胜利者写的吗?\" 他随手将碎渣撒向关外: \"因为真相就像这些渣子——\" \"落在谁的地盘,就是谁的饲料。\" 张克接话时,拇指缓缓推开腰刀。 寒光映出他眼底的算计: \"等东狄人抢了着白银回来时, 你猜朝廷会更相信浴血奋战的边军, 还是...这些'造谣生事'还实际出手的鞑子? 谁告咱谁叛国通敌。\" 戚光耀恍然大悟——原来最高明的谎言,是让敌人说的真话也没人信。 第87章 东狄人精锐的夜袭实力 四月的太行山风像淬了毒的刀子, 刮得人脸生疼。 月托狠狠啐出口中的沙土, 粗粝的手指摸过麻布下冰凉的铁甲。 这身流民装扮让他浑身刺痒—— 妈的,堂堂镶白旗贵族阿哥,现在活像个逃荒的叫花子! 可他不得不承认老三说得对,伪装是必要的。 \"都给老子把铁甲裹严实了!\" 萨哈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身后,千余东狄精锐眼中泛着狼一样的幽光。 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卒,此刻正贪婪地嗅着空气中无形的银钱气息。 朔托给的悬赏像烈酒烧灼着每个人的神经:三十两雪花银! 足够他们回辽东逍遥几年。 但朔托军令同样令人胆寒—— \"谁管不住爪子坏了大事,老子把他全家老小串成肉串!\" 月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东狄当兵是不给饷银,他们只能靠抢。 可这次不一样——他们要抢的,是晋王府被抄没的百万两的白银! 三支铁骑如毒蛇般在夜幕下分流。 月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三百余骑兵在他身后无声穿行, 马蹄裹着粗布,踏在腐叶上竟比山风还轻。 \"他娘的,魏狗都是瞎子不成?\" 朔托望着远处军堡上打盹的哨兵,从牙缝里挤出冷笑。 那些卫所兵怕是做梦都想不到,这帮乞丐响马居然是东狄人。 \"报——\" 探子像幽灵般从树影中钻出 \"前面三里就是太原西郊的老槐林,足够藏下所有战马。\" 月托眯起眼,打了个手势。 数百骑兵立即化整为零,像水银泻地般消失在密林中。 几个裹着破棉袄的燕人细作上前来—— 这些二鬼子熟门熟路,正好混进城里当耳目。 \"都给老子把帽檐压到眉毛!\" 月托恶狠狠地拽了拽手下人的破毡帽, \"谁要是漏出半句破绽,老子就把他舌头钉在城门上!\" 夜风掠过树梢,一千双饿狼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太原城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极了待宰的肥羊。 残阳如血时,细作带回的情报让所有人眼冒绿光。 \"三位台吉,奴才打听到晋王一家囚车两日前就上路了!\" 细作喘着粗气,脸上全是谄媚,\"太原城里现在宵禁, 但老子用二两碎银就撬开了个守军的嘴—— 押送队伍里有京营的花架子、锦衣卫,还有晋州数百骑兵!\" 朔托\"咔嚓\"咬断嘴里的肉干,吐出一截骨头: \"操!再吃这玩意儿,老子肠子都要变成肉干了!\" 他猩红的舌头舔过弯刀,\"今晚非得用魏狗的血润润喉咙!\" 月托眼中精光暴涨。 他抄起树枝在地上划出狰狞的痕迹: \"夜袭! 魏狗夜里都是睁眼瞎!\" 树枝狠狠戳进土里,\"抢到银子后,二百里急行军——\" \"让我带五百骑断后!\" 朔托一拳砸在地上,\"老子要让他们追兵的肠子挂满太原平原!\" 萨哈连阴笑着往箭囊里塞箭: \"先射马再射人,把沿途村子都烧了。\" 他做了个驱赶的手势,\"让那些两脚羊替我们挡追兵!\" 三人相视一笑,身影迅速隐入暮色。 毕竟一千多人聚在一起太扎眼了, 不容易隐蔽,他们东狄也擅长分散群狼战术。 ———— 新生的草芽刚冒头就被铁蹄碾进泥里, 混着融雪的泥浆发出\"咯吱\"的哀鸣。 山野间惨白的梨花簌簌飘落,像极了出殡时撒的纸钱。 太原城外三十里的河滩高地上,运银车围成的临时营寨灯火通明。 京营步兵正在夯实木栅 下风处拴着的三百战马不时打着响鼻, 这是老行伍的规矩,免得马粪味熏了贵人。 \"报——探马回报十里内无异常。\" 亲兵呵出的白气在铠甲上结霜。 陆兵的绣春刀映着月光, 刀鞘上几朵蒲公英的残絮像凝固的血渍。 他眯眼望向远处蛰伏的群山, 太静了...连惯常的夜枭啼叫都没有,难道晋州都这样? \"再加两班暗哨。\" 陆炳突然攥紧披风,还是准备加强戒备,\"这鬼地方...\" \"哎呦陆大人~\" 一个圆润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只见南阳侯张俊泽晃着富态的身躯走来, 锦缎袍子上的金线在火把下直晃眼: \"大冷天的跟木头似的杵着,不如去本侯帐里尝尝新到的西域葡萄酒?\" 陆兵眼角抽了抽。 这位爷哪像带兵的? 至于这么重要的任务为啥交给他? 虽然余大人改革了京营,但是军权核心一直被勋贵集团把持。 只有部分中级军官提拔的寒门, 毕竟人先祖跟着魏武帝平天下的时候,已经把这辈子的活都干完了。 寒门武状元什么档次,你十几年的寒窗苦读, 怎么比得上咱勋贵上百年的世代剥削.....说错了,是积累。 陆兵五指扣紧绣春刀柄, 刀鞘上的鎏金云纹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侯爷美意,陆某心领了。\" 他抱拳的姿势标准得像量过, 连衣甲摩擦声都透着疏离:\"圣命在身,恕难从命。\" 张俊泽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金丝腰带上挂的羊脂玉佩叮当作响: \"陆指挥使果然...尽忠职守啊。\" 他转身时, 织金蟒纹披风扫过结霜的草叶, 带起一阵混着龙涎香的风。 张俊泽又客套两句就回了自己的大帐, 波斯地毯上滚落着葡萄美酒, 琉璃盏折射出侍女雪白的颈子。 两个小校正跪着给熏笼添香, 暖融融的帐内飘出句醉话: \"...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不懂规矩...\" 子时三刻,春雾如鬼魅般漫过河滩。 值夜的京营兵跺着冻僵的脚, 铁甲内衬早已被夜露浸透。 他们不会知道—— 五十步外的芦苇丛里, 数百副镶红铁棉甲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甲片摩擦声轻得像毒蛇吐信。 \"咔嗒。\" 月托的弯刀挑开荻花, 露珠顺着血槽滚落。 他身后,镶红旗精锐齿间紧咬木枚, 连呼出的白气都刻意压成细线。 这是东狄狩猎的规矩:夜袭时,连呼吸过重都是罪过。 \"嗖——\" 第一支破甲箭穿透雾障时,哨兵喉头的血花才刚绽开。 第二支箭将他整个人钉在木栅上, 尸体晃动的阴影里,无数鬼影翻越营栏。 死亡,在桃李芬芳中悄然绽放。 晋州骑兵的值夜官正靠着开花的山杏树打盹, 突然被温热的液体溅醒。 他抹了把脸—— 满手猩红。亲兵的尸体仰倒在杏花堆里, 喉头白羽箭尾还挂着半片花瓣。 \"敌袭!列——\" 马刀斩落的瞬间,他看见自己喷溅的血泉, 竟与身后野山桃开得同样绚烂。 河滩瞬间化作修罗场。 受惊的战马拖着火把冲进营帐, 烈焰吞噬晾晒的春装, 无数燃烧的号衣如冥蝶飞舞。 一名京营百户刚冲出帐门, 三支重箭就将他钉成跪姿, 指甲深深抠进四月潮湿的泥土。 寅时初刻,雾散月明。 萨哈连一脚踹翻银车。 \"哗啦\" 一声,官银如瀑泻入苜蓿丛。 朔托抓起几锭沾血的银子,在月光下细细端详: \"装车!\" 他舔掉银锭上的血珠,\"趁着露水还没干透...\" 当驮马队幽灵般隐入山林时, 燃烧的营帐腾起血色烟柱。 惊飞的宿鸟掠过天际,如同撒向亡魂的纸钱。 第88章 一腔热血终凉透只为一口饱饭 四月的晨光像淬了盐的鞭子, 狠狠抽在南阳侯张俊泽白花花的背脊上。 他胯下的青海骢口吐白沫, 马腹剧烈起伏—— 这一夜亡命奔逃,生生把匹千里驹跑成了瘸驴。 \"大、大人...\" 亲兵队正嗓子哑得像吞了炭,\"太原城南门...\" 张俊泽充耳不闻。 他肥厚的耳垂还在嗡嗡作响, 里面灌满了昨夜修罗场的惨叫。 那些红甲的东狄魔鬼从雾里扑出来时, 他正撅着屁股在帐后出恭。 现在亵衣碎成布条, 圆滚滚的肚皮上横着树枝刮出的血道子, 活像头被屠夫剥了一半的肥猪。 \"放箭!是贼人!\" 城头守军的呵斥惊得他一个激灵。 张俊泽抬头望去, 这才发现自己身边的几十人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可不就像伙流寇? \"瞎了你们的狗眼!\" 亲兵队长扯着染血的京营腰牌狂吼。 城下这群溃兵确实比叫花子还惨: 陆兵像破麻袋似的横捆在马背上, 肩头两支雕翎箭随着马步晃动, 鲜血在马腹凝成紫黑的冰碴。 幸存的晋州骑兵光着脚板, 在晨霜覆盖的石板上踩出带血的脚印。 \"开门! 老子是南阳侯!\" 张俊泽一鞭子抽在城门上。 当门缝刚裂开道阴影, 这位往日最重仪态的勋贵就佝偻着腰钻了进去, 活像只被狼群追红眼的肥兔子。 张俊泽滚圆的肚皮随着喘息剧烈起伏, 冷汗把亵衣浸得透湿。 他现在急需找个能扛事的——那可是百万两雪花银啊! 这口黑锅要是全扣在他这身肥肉上,掏空家底都不够啊。 巡抚衙门里,陆兵的血在青砖上拖出长长一道红痕。 郎中剪断箭杆的\"咔嚓\"声里,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的嘴唇已经白得像宣纸。 \"所以——\" 徐高岑突然暴起,官窑青瓷盏在他脚边炸开; \"你们不知道多少东狄鞑子把银子劫了?!\" 满堂官员齐刷刷后退半步,仿佛那飞溅的瓷片是索命符。 \"徐大人明鉴啊!\" 张俊泽急得直搓手, 活像只被架在火上烤的肥猪,\"天太黑!只知道那伙鞑子定是往东...\" \"东?!\" 徐高岑突然脸色煞白, 茶渍顺着官服下摆滴落。 他猛地揪住张俊泽的衣领:\"太行的关隘失守了?!\" 声音陡然拔高:\"东狄人到底来了多少? 这是要声东击西还是...\" 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但所有人都读懂了那个可怕的猜想—— 莫非鞑子悄悄拿下关隘要趁乱直取太原? 不对啊,没收到消息鞑子有大规模调动,就真定府几千鞑子兵敢打太原? 他们团长叫李云龙吗? \"哟,诸位大人这是怎么了?\" 一道洪钟般的声音炸响大堂。 只见太原总督廉山龙行虎步踏入厅中, 满头银丝束在鎏金冠里, 腰间玉带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身后跟着的廉国忠更是铠甲未卸—— 这父子俩哪像是来议事的?分明是来看戏的! \"昨儿个不还欢天喜地分银子吗?\" 廉山直接坐到主位一点面子不给,\"怎么今儿个都跟死了亲爹似的?啊?\" 张俊泽肥硕的身躯往后缩了缩。 他特意绕过总督来找巡抚, 就是因为当初山西这帮文官把他这个南阳侯推出来跟廉山打擂台。 那会儿他想着反正捞完钱就回京城, 收了文官两万两日升昌的银票就跟廉山\"和光同尘\"—— 谁料这老匹夫直接一刀劈了桌角,撂下句\"老子不管护送\"就甩手走人。 那240万两抄家银,地方截留一半有120万两本该分给廉山48万两现银; 结果晋州士绅交上来10万两加10万石掺沙陈粮; 六万晋州军分下来,当兵的能领到一两都是祖坟冒青烟。 \"呵!\" 廉山突然踹翻一张太师椅,\"现在知道找本督了? 当初分银子的时候, 怎么没人记得太原还有六万把刀要吃饭?!\" 廉山大马金刀坐在主座, 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檀木案几。 名义上他节制晋州六万大军, 可真正能如臂使指的,不过三万嫡系精锐。 其余那些?呵,不是被收买,就是饿得拿不动刀的叫花子兵。 \"廉大人! 您可算来了!\" 徐高岑急得直搓手,官帽都歪了,\"快派兵追缴啊!\" 布政使郑元吉也凑上来, 山羊胡一抖一抖:\"东狄人都摸到太原城下了,怕是太行山关隘...\" \"慌什么。\" 廉山慢条斯理抿了口茶,茶盏底在案几上磕出清脆声响。 他今晨看到狼烟时也惊出一身冷汗, 待看到各处发回的信号只有千余骑,反倒笑了—— 这点人马,分明是冲着银子来的。 既然不是大军压境... 那就可以谈条件了。 十年前他带着四个儿子北伐,如今祠堂里摆着三块灵位。 弟弟廉海也是只活下来一个女儿。 朝廷呢? 朝廷就派来巡抚徐高岑和布政使郑元吉收回, 慢慢收回了他的税权,克扣军饷... \"诸位大人。\" 廉山突然咧嘴一笑, \"追缴东狄人可以,不过...\" 他指尖搓了搓,意思开个价吧。 徐高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才撕破脸没两天,现在却要低声下气求人。 他颤巍巍伸出三根手指:\"三...三万两开拔费...\" \"放你娘的屁!\" 廉山一脚踹翻太师椅,\"十万两!少一个子儿, 老子就在太原城头看热闹!\" 他狞笑着拍了拍腰间佩刀: \"本将的职责是守土安民,可没义务替诸位擦屁股!\" 廉山摸着手腕上的箭疤, 想起当年在战场上饿着肚子杀敌的日子。 如今坐到位极人臣才明白,一腔热血喂不饱几万张嘴。 既然他们这些丘八在大人眼里,不打仗碍眼,那就别怪他... \"成...成交!\" 徐高岑咬得后槽牙咯吱响。 廉山这才满意地点头, 转头对儿子喝道: \"国忠!带太原府驻守的四千骑兵, 持我手令调集沿途守军! 记住——\"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想开溜的张俊泽:\"务必'请'南阳侯同去!\" 待众人离去,廉山望着窗外飘落的杏花, 突然自嘲一笑。 这些年别的本事没长进, 甩锅倒是一学一个准—— 谁知道敌人有没有接应; 万一追不回银子,这口黑锅可得有人分。 第89章 追击战博弈,弃财诱敌 翌日黎明时分。 朔托的镶红旗阻击部队部在黄土沟壑间亡命奔逃, 三百多匹辽东战马嘴角泛着血沫—— 这一夜阻击,已经让他们身心俱疲。 \"台吉!左翼又折了七名勇士了!\" 牛录额真的吼声带着血腥味。 朔托回头望去,三个白甲兵被十几支箭钉在山坡上, 雕翎箭尾还在晨风中簌簌颤动。 二十多个晋州骑兵正像鬣狗般扑上去争抢首级—— 在边关,一颗东狄脑袋能换五两赏银, 对这些每月一两银子的丘八是致命诱惑。 廉国忠的晋州骑兵始终保持着致命的五百步距离, 像群戏耍猎物的狼。 一直从两翼消耗敌人, 由于周围有军堡能不断补充箭矢; 若东狄人调转马头反击, 廉国忠立刻让部队四散开包围射击。 这种\"剥洋葱\"战术, 让以冲锋见长的辽东马憋屈得直打响鼻, 毕竟客场作战,他们箭早就射完了。 \"嗖——\" 又一波箭雨袭来,朔托的亲兵举盾格挡, 盾面瞬间扎满箭矢活像只刺猬。 远处山脊上, 晋州骑兵的旌旗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少说也有两千之众。 \"继续向东!\" 朔托狠狠抽打战马。 他心知肚明—— 这些狡猾的魏人根本不想和他们拼命, 只要像这样慢慢放血,等到正午时分, 镶红旗的勇士就会变成沿途黄土坡上的一具具无头尸。 昨日黄昏,当晋州骑兵的旌旗刚出现在地平线上时, 朔托的嘴角还挂着狞笑。 他早命人驱赶六百多村民到阵前—— 这些两脚羊哭嚎着被鞭子抽向敌阵的场景, 在东狄人攻打大魏时屡试不爽。 \"跪地者不杀!\" 晋军阵中带了铁皮大喇叭。 只见晋州军阵中竖起十余面土黄色令旗, 操着晋阳口音(家乡话)的士兵齐声高喊:\"乡亲们往黄旗跑!\" 更有一队轻骑兵斜插而出。 被驱赶的百姓先是一愣, 随后发疯般扑向黄旗方向。 几个机灵的甚至顺手抄起地上石块, 回头就砸向东狄督战队。 朔托眼睁睁看着他的\"人肉盾牌\"变成溃堤满地的洪水, 反倒差点冲乱了自己阵脚。 \"阴险的魏人!\" 朔托一刀劈断身旁小树枝。 他这时才看清, 那些引导骑兵背后都插着\"廉\"字认旗—— 分明是早有预谋。 这一手攻心为上的把戏, 彻底废了东狄人最拿手的驱民战术。 \"萨哈连的援军死哪去了?!\" 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铁锈味—— 那是牙龈被咬破的血腥气。 环顾四周,三百多残骑几乎个个挂彩, 有个白甲兵肠子都流出来了, 还用腰带死死扎住伤口。 晋州骑兵就像草原上的狼群, 不紧不慢地跟着流血猎物的足迹。 每当有伤兵掉队, 立刻就有小队骑兵扑上来撕咬。 朔托太清楚这种战术了—— 等猎物失血过多, 连最后一搏的力气都不会剩下。 \"操他娘的! 这姓廉的老狐狸!\" 朔托吐出口血沫, 看着又一个重伤的白甲兵主动坠马, 只为给队伍争取片刻喘息。 —————— 晋军本阵中, 廉国忠正骑在马上慢条斯理地擦拭长刀。 刀面上映出远处东狄人不断减员的惨状。 \"廉...廉将军,\" 张俊泽咽了口唾沫, 肥脸上挤出谄笑: \"咱们四千对五百,直接冲上去不就...\" \"呵。\" 廉国忠的冷笑让张俊泽后颈汗毛倒竖,\"侯爷见过熬鹰吗?\" 他随手甩出个刀花,\"现在冲上去,这些东狄疯子少说能换我们八百条命。\" 刀尖遥指那些主动断后的伤兵,\"等他们流干血,连举刀的力气都不会有。\" 张俊泽缩了缩脖子。 昨日黄昏的残阳下, 当看清对面清一色镶红旗白甲兵时, 廉国忠的瞳孔就骤然收缩。 这些东狄精锐的凶名他太清楚了—— 战场上, 就算两个晋州骑兵换一个白甲兵都算赚了。 那些辽东高头大马一个冲锋, 能把普通卫所兵连人带甲撞成碎肉。 即便采取最稳妥的两翼消耗, 还是被对方用回马箭带走了三十多个骑兵。 直到箭囊见底, 那些白甲兵才像被拔了牙的猛虎, 伤亡开始直线上升。 \"要是让这群狼崽子带着银子跑了...\" 张俊泽的肥手不停擦汗。 廉国忠连眼皮都懒得抬: \"侯爷要是着急, 大可以带着亲卫去冲阵。\" 他故意把\"亲卫\"二字咬得极重。 张俊泽顿时讪笑。 他可是亲眼看见, 三个重伤的白甲兵背靠背站着, 硬是用命步战换掉五个想抢人头的晋州骑兵, 最后被砍了十几刀,身中十几箭都不肯倒下—— 这群鞑子根本就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传令,保持距离。\" 廉国忠摩挲着刀柄。 他心知肚明:要是用四千骑兵去硬啃这块骨头, 就算赢了也得崩掉满嘴牙。 这些能骑善射的精锐, 每一个都是廉家的宝贝疙瘩。 真要折损过千, 怕是回去要被老爹打死。 就在朔托的残部即将崩溃的刹那, 地平线上突然腾起一片烟尘。 萨哈连带着两百生力军疾驰而来, 更绝的是—— 每匹备用马的马鞍袋都鼓胀得快要裂开, 在阳光下泛着可疑的金属光泽。 \"二哥带着重伤兵先走!\" 萨哈连一把扯开最近的马鞍袋, 白花花的官银露出,\"我带兄弟们给晋军备了份大礼!\" 朔托的眼睛充血—— 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但当他看到身旁亲兵惨白的脸色 那小子背上还插着五支箭, 箭尾的白羽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终于狠狠点头:\"交给你了!\" 朔托带着不足百名身上至少插着五支箭的重伤白甲兵脱离战场。 萨哈连的狞笑让人不寒而栗: \"把银子撒成银雨!\" 他唰地抽出弯刀:\"谁敢私藏一钱——\" 刀光闪过, 路边一截枯枝应声而断,\"这就是下场!\" \"嗻!\" 四百多镶红旗骑兵轰然应诺。 这些狼崽子虽然贪财, 但军令比命重—— 在八旗制度下, 全家的脑袋都系在腰带上打仗。 霎时间,战场上演了诡异的一幕: 东狄骑兵像天女散花般冲向四方, 马鞍袋里的银锭在阳光下划出无数道闪亮的抛物线。 远处晋军两翼顿时骚动起来—— 那些刚才还纪律严明的骑兵,此刻眼睛都绿了。 廉国忠眯起眼睛, 他还没看清那些抛洒的亮晶晶是什么。 但本能告诉他: 这群疯子的援军,绝对不止眼前这两百骑这么简单... 东狄人的散银战术堪称阴毒—— 他们像播种般在弓箭射程外精准抛洒。 每抛一锭50两大银,就策马后撤十余步。 晋军骑兵起初还警惕地勒住马缰, 直到有人认出地上反光的竟是官银...马上飞扑下马; \"都他妈给老子上马!\" 百户的鞭子抽得啪啪响, 却见手下的兵油子们跪在地里疯狂寻找。 甚至把银子塞进嘴里狠咬, 确认是真货后直接往裤裆里塞。 \"嗖!\" 一支破甲箭突然贯穿试图维持秩序的百户咽喉。 远处土坡后, 东狄神射手冷笑着搭上第二支箭—— 在这种银雨乱阵中, 谁维持秩序谁就是活靶子。 廉国忠额头渗出冷汗。 他太清楚这些兵的心思了—— 每月一两饷银的穷鬼, 突然看见满地五十两一锭的雪花银? 别说马鞭, 就是刀架脖子上都拦不住! \"快去稳住两翼...\" 命令还没说完,中军也已经炸营。 有个士兵甚至抡起腰刀砍翻同袍, 就为争夺脚边那锭沾血的银子。 \"完了...\" 廉国忠的亲卫队长面如死灰。 他们十几人像怒海中的孤舟, 眼睁睁看着四千大军为抢银锭自相残杀混乱起来。 三百步外,萨哈连的狞笑在号角声中格外瘆人。 当海螺号 \"呜——嗡——\" 的死亡之音穿透战场时, 四百多白甲兵同时发出狼嚎般的战吼: \"呜呼!!!\" 铁蹄震碎春泥,弯刀映着寒光。 这支养精蓄锐的生力军,正冲向彻底崩溃的晋军... 第90章 将旗之下 \"将军!赶紧撤吧!\" 亲兵队长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缰绳, 虎口崩裂的血染红了马鬃,\"张俊泽那龟孙早他娘跑没影了!\" 廉国忠的视线扫过战场—— 左翼的晋军像被捅了窝的马蜂, 右翼的溃兵竟为争抢银锭自相践踏。 东狄人的弯刀划过之处,溅起的血泉在四月春泥上腾起阵阵白雾。 耳边响起宗元帅当年在他参军时的教诲,为将者——向死而生; 那个眼神锐利的老人用刀鞘抽着他后背:\"记住!绝境中的刀,最锋利!\" \"哈——\" 廉国忠突然暴喝睁眼,瞳孔里迸出的凶光吓得亲兵不由后退。 钢槊\"嗡\"地一声震开所有阻拦, 槊尖所指之处, 两百东狄铁骑正卷着腥风扑来。 \"儿郎们!\" 他撕开染血的战袍,露出满身箭疤: \"跟这些鞑子拼了! 要么杀穿血路,要么马革裹尸!\" \"起我将旗!随我杀——!!!\" 廉国忠的怒吼震碎战场喧嚣, 染血的将旗在朔风中猎猎展开。 亲卫们的眼珠瞬间爬满血丝, 十几把钢枪前指向战场发出厮杀声: \"杀!!!\" 十几骑洪流撕裂战场向两百骑东狄骑兵冲去。 廉国忠的钢槊化作银色闪电,第一个照面就将白甲兵挑飞。 第二个东狄勇士刚举起弯刀, 钢槊已穿透他的铁甲, 带着碎骨声从后背穿出! \"纳命来!\" 廉国忠锁死萨哈连, 槊尖撕开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萨哈连格挡的弯刀被巨力压得火星四溅,虎口迸裂的血染红了镶金刀柄。 断臂的亲卫满嘴鲜血, 竟用牙齿撕下东狄骑兵半块臂肉; 肠子外流的骑士抱着敌人滚落马背; 有个被削去半张脸的亲兵, 独眼还在死死盯着将旗方向... \"轰!\" 两百东狄铁骑的冲锋竟被这堵人肉城墙硬生生截停。 中军混乱的晋军终于回过神来, 军官们开始用刀背抽打溃卒: \"整队! 整队! 将军在用命给我们挣活路!\" 中军阵前,染血的战靴将散落的银锭狠狠碾进泥里。 几个满脸刀疤的老兵翻身上马, 铁甲相撞的铿锵声像战鼓般传开。 \"将军在为我们拼命!\" 不知哪个百户的吼声撕破苍穹, 溃散的晋军突然像被抽醒的醉汉,开始集结。 廉国忠的将旗成了风暴中心。 第一次对冲,八名血葫芦般的亲卫死死护住旗角, 转眼又被二十名红眼的晋州铁骑补上空缺。 第二次冲锋,三十把新加入的钢枪已经折断, 却又有更多骑兵从溃军中觉醒。 \"轰!\" 第六次铁骑相撞时, 战场竟出现了诡异平衡。 萨哈连惊恐地发现,对面晋军虽然尸体铺了满地, 但那面残破的将旗下, 永远能凑出新的骑兵。 萨哈连抹了把脸上的血—— 他们确实用一百条东狄勇士的命, 换走了至少两百晋军, 可那些晋就像杀不完的野草... 1.第一次对冲:13骑→8骑(+20援军) 2.第二次冲锋:28骑→18骑(+30援军) ...... 6.第六次鏖战:98骑VS百余东狄(累计战损1:2) 染血的将旗突然前指, 第七轮冲锋的号角已经响起。 这次, 连刚才还在捡银子的溃卒都举起了长矛—— 因为他们终于看清, 那面破旗后面站着的,是唯一没放弃他们的将军。 萨哈连的弯刀格挡着骨朵, 虎口传来的剧痛让他心惊—— 两翼的魏军虽已溃散, 但中军那面残破将旗下, 竟又汇聚起了骑兵洪流。 \"死!!!\" 廉国忠独臂挥舞的铁骨朵带起呼啸风声, 迎面一个东狄骑兵的脑袋像西瓜般爆开。 萨哈连仓促举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他竟被震得后退。 \"就这点本事?\" 廉国忠吐着血沫大笑,骨朵再次砸下: \"镶红旗的狼崽子!!!老子当年跟你爹代山干过架,你小子差远了!\" 萨哈连的弯刀被砸得嗡嗡作响, 这个浑身是血的晋将, 竟像不知疼痛的修罗。 \"台吉!\" 亲兵焦急的呼喊从侧翼传来。 萨哈连余光瞥见—— 那些原本在收割溃军的白甲兵, 此刻都像嗅到血腥的鲨鱼般涌来。 但更可怕的是,晋军的将旗后方,同样汇聚起密密麻麻的骑兵。 现在,是二百余伤痕累累的东狄精锐, 对阵二百多杀红眼的晋州骑兵,还有不断汇聚来的晋州骑兵。 萨哈连的弯刀第一次出现迟疑—— 那个独臂将军明明下一秒就该倒下, 却始终屹立在将旗之下。 而举旗的晋军,已经换到第四个血人了... \"撤!\" 萨哈连突然调转马头。 他不敢赌,赌那个疯子到底还能冲锋几次。 \"台吉!咱们还能...\" 一个半边脸皮都被削飞的牛录挣扎着劝道, 露出的牙床随着说话喷出血沫。 东狄铁骑何曾怕过同等数量骑兵的正面对冲? \"我说——撤!\" 萨哈连声音变得冰冷。 “嗻。” 镶红旗精锐开始交替掩护后撤。 廉国忠死死攥着缰绳, 直到最后一个东狄骑兵消失在地平线。 \"扎营...收敛尸体...\" 他声音嘶哑得不像活人,\"派...三里哨骑...不准追击...\" \"诺!\" 这个\"诺\"字刚落地, 廉国忠就像断线的木偶般栽下马背。 亲兵们一拥而上, 才发现将军的铁甲早已被血浸透—— 左臂的贯穿伤深可见骨,后背三道刀伤深可见内脏。 他刚才竟是靠铁骨朵撑着重心在马上! 此刻昏迷中仍保持着握缰的姿势,五指僵硬如铁钩。 \"将军!\" \"将军!\" 他尽力了... 将一场一面倒的全军覆没扭转成了惨胜... 惨平吧,这算个屁的胜利! ———— 萨哈连的残部终于追上主力时,夕阳已将太行山麓染成血色。 这支曾经千人的精锐,如今只剩不到五百活口—— 其中能站直腰板的不过二百余人, 正拼命驱赶着四十几辆吱呀作响的银车。 有几辆翻倒在官道旁, 洒出的官银在暮光中泛着凄冷的光, 却无人敢停下拾取。 \"哟,咱们的智囊回来啦?\" 朔托倚着银车,嘴里叼着根草茎。 他眯眼数了数萨哈连身后的残兵, 戏谑道:\"晋军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 居然让你这狐狸吃了瘪。\" 萨哈连抹了把脸上的血污, 肩甲下的伤口还在渗血:\"那主将...是个疯子。\" 他想起那个独臂将军最后挥舞铁骨朵的模样,\"比我强些。\" \"嘁!\" 朔托顿时失了兴趣,随手将草茎吐在地上—— 三兄弟里他武艺最强,月托次之,老三? 不过是个爱读汉人兵书的半吊子。 月托策马过来打圆场: \"银子到手就行。\" 他拍了拍鼓胀的鞍袋,\"八十多万两,够咱都当贝子啦。\" 毕竟有钱加上他们宗室身份,一切都轻轻松松。 三人都哈哈哈大笑。 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已隐约可见,只要穿过那道关口...就安全了。 第91章 月托妙计安天下 翌日正午的烈日透过帐布, 在廉国忠脸上烙下斑驳的光影。 药膏的辛辣混着血腥味钻入鼻腔, 他艰难聚焦的视线里, 看到大帐内的父亲廉山正一脸忧心忡忡的望着他。 郎中刚换的药纱又被渗血染红, 左臂断处传来噬骨的痛。 但比起心底撕裂般的愧疚, 这疼痛简直微不足道。 \"父...\" 他干裂的嘴唇刚吐出半个字,就被廉山布满老茧的手按住。 \"你做的很好,我都知道了。\" 老将军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甲,\"代山家的狼崽子,也已经长大了呀。\" 廉国忠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那些朝夕相处十几年的亲卫—— 会帮他偷藏烧酒的张黑子, 总吹嘘家乡媳妇的王铁头, 连北伐时替他挡过箭的小六子,熬过了北伐,但是这次全没了 ——全没了。 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涌出,在血污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没有嚎啕,没有哽咽,这个铁打的汉子只是任由泪水浸透枕巾。 如受伤孤狼般的、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呼吸声。 廉山默默起身,铠甲铿锵作响。 掀开帐帘时,老将军的背影在阳光下佝偻了一瞬—— 有些痛,必须自己熬成茧。 营门处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人正翻身下马。 廉学文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靴底还沾着太原文庙前的春泥—— 显然是接到消息就快马加鞭赶来的。 \"阿爷! 父亲他...\" 书生清俊的脸上写满焦灼。 廉山抬手按住孙子肩膀,铠甲上的血渍在锦袍留下暗红指印: \"让你爹静静。\" 老将军目光扫过孙子语气突然柔和:\"明年会试准备得如何?\" 廉学文低头摩挲书卷: \"孙儿想拜刚峰先生为师...可...\" 话到一半却苦笑摇头。 那位刑部左侍郎, 硬是从这帮大人口中讨出了二十万亩晋王府的旱田分给流民佃户, 如今正穿着粗布衣裳在田间地头奔走,干着连县衙师爷都嫌弃的活。 廉山额角青筋跳了跳。 这傻孙子偏偏崇拜那个连先帝面子都不给的硬骨头, 也不知是福是祸。 正要开口,老幕僚佝偻着腰凑过来:\"侯爷,情况.....清点完了...\" \"阵亡一千二,重伤两百...\" 老幕僚的嗓音像破旧风箱,\"多是没上马就被杀的。\" 廉山望向远处猩红的的战场,突然想起那些饿极的营犬—— 你把肉骨头扔在饿了三天的狗面前,还指望它们听令? \"三十万两...呵。\" 老将军突然冷笑:“也能交差了.....” 这次可算是亏到姥姥家啦。 ———— 镶红旗残部拖着染血的旌旗, 终于望见井陉关模糊的轮廓。 这支曾经千人的精锐东狄铁骑, 如今只剩四百多活口—— 马背上摇摇欲坠的伤兵, 脸色惨白得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尸鬼。 三天不眠不休的逃亡, 让轻伤者伤口化脓溃烂, 重伤的更是接二连三栽落马背。 \"大哥,还按原计划夺关吗?\" 朔托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这个平日最莽的汉子, 此刻也望着队伍里那些绑着血布的残兵迟疑—— 就凭这些站都站不稳的儿郎,真能攻下据险而守的关隘? 月托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大半受伤剩下的也是疲惫不堪,战力十不存二的, 真不一定干得过占据地利的杂牌卫所军。 月托叹气:“算了吧,风险太高,拿下来也受不住。” 月托心疼损失啊,真打起来,重伤那批人怕是一个都活不下来。 当他们队伍靠近关隘,才发现不对劲,没有人,但是大门敞开着。 月托顿时警觉,派出了几人进入关隘侦查,结果发出几声惨叫就没了动静。 朔托大怒:“他妈的魏人反复无常,我们被算计了!!!” 月托紧锁眉头,对面明显是摆出了一个请君入瓮的打法, 可是,回头看了眼,妈的卡的真准,晋军只是不攻击了, 没有说直接跑回太原了, 一直到进山口之前都有数量不少于五百的晋州骑兵在十几里外吊着他们, 收割掉队者的人头。 再往后大概率还有大队步兵, 一旦他们在这里耽搁时间过长, 被晋军察觉出异样, 后面大部队掩杀而来, 他们定然全军覆没。 井陉关的吴千户好手段啊!! \"好个毒辣的吴千户!\" 萨哈连额角青筋暴起, 这分明是算准了他们进退维谷—— 退是晋州骑兵的屠刀,进是鬼门关的绞肉机! 朔托咬牙:\"老子打头阵! 让这些南蛮子见识见识, 什么叫镶红旗的血性!\" \"杀——!!!\" 月托的弯刀划破晨雾, 三兄弟如利箭般射冲入城门。 可刚冲入瓮城,两侧屋檐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弩手! 玄色布面甲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西边城楼上一柄玄色大旗立起, 上书“燕山卫指挥使”五个白色大字。 每二十步就横着一段拒马桩堵住一半的路, 逼得东狄人像醉汉般左右摇摆。 屋檐间的木板通道让弓弩手一直可以交叉射击—— 这哪是关隘? 如果现代人看到就知道,张克这是在玩塔防! \"张!克!\" 看到燕山卫的旌旗和玄色布面甲月托的嘶吼混着血腥味喷出。 西城楼上的十几个黑影一定有那个该死的家伙! 那个假扮千户的恶鬼, 此刻正悠闲地看着他们在这死亡走廊挣扎。 \"继续冲!\" 朔托的吼声已经变调。 银车成了活靶子, 拉车的马匹和赶车的人都被射成刺猬。 当最后一名白甲兵扑到东城门下时, 身后两里长的青石路上,铺满了镶红旗勇士的尸体和半死不活的人。 而燕山卫的箭,仍在精准点杀每一个还在喘气的东狄疯子... 月托的视线死死锁定城墙上那个玄甲身影。 即便看不清对方面容, 那微微抖动的肩甲也暴露了对方此刻的讥笑。 那个身影挥了一下手,两个亲兵拿着铁皮大喇叭喊起来: “月托妙计安天下,赔了公主又折银!” “月托妙计安天下,白银女人我笑纳!” “月托妙计夺天下,送了公主还送银!” \"哈哈哈哈!\" 整个关隘爆发出震天哄笑,燕山卫的士兵们甚至拍着弩机打拍子。 那刺耳的声浪像钝刀般剐着镶红旗最后的尊严。 \"张!克!\" 月托的嘶吼带着血沫喷出,双眼赤红如恶鬼: \"老子要你的命!!\" “老二老三你们带着部队走!!!” 月托直接下马,顺着城门城梯冲上去, 城梯尽头有一个身穿玄甲赤袍的大汉给他极大的压迫感, 对方手无寸铁,却给他如山般的压力。 月托咬破舌头,恢复镇静,呐喊着冲杀上去 就被那赤袍大将戴着手甲轻松接住。 精钢打造的弯刀竟被五指生生钳住,纹丝不动! 紧接着一记窝心脚, 月托百多斤的身躯像破麻袋般倒飞下城梯。 月托吐出了一口血: “噗!!!” 昏迷过去。 \"走啊!\" 萨哈连拽住还想冲上去拼命的朔托,声音发颤: \"他在戏耍我们!\" 果然,东城门外的通道干干净净, 连个绊马索都没有—— 这分明是猫戏老鼠的把戏! 吕小步挠着头回到城楼:“大哥为啥不宰了他们仨狼崽子。” 张克自言自语道:“飞鸟尽,良弓藏.......” 韩仙也在旁边补充道:“敌存则生,敌亡则死。” 正如丘吉尔所言:\"没有永恒的朋友, 也没有永恒的敌人, 只有永恒的利益\" 对古代边将而言,\"寇\"既是真实威胁,更是政治生存的必需品。 毕竟没有战争,还需要什么将军呢? 第92章 燕山卫的死亡铁三角计划 在让月托三兄弟深刻领略了汉家儿郎的\"热情好客\"之后, 张克立即着手收拾残局。 \"老戚!\" 张克一挥手, 百名精锐迅速扒下镶红旗的尸体衣甲,\"带人换上这些皮, 去西边山道守着给晋军演场好戏!\" 戚光耀咧嘴一笑:\"明白!保准让晋州那群老爷们以为, 东狄蛮子还在山里蹲着他们呢!\" 太行山脉的险峻地形,简直就是天然的伏击圣地—— 两侧峭壁夹着羊肠小道, 随便扔几块滚石都能堵住万人大军。 更妙的是,狭窄的山路让军队无法展开阵型, 几百人足以拖住追兵数日。 \"记住!\" 张克拍了拍戚光耀的肩膀,\"打几箭就撤, 别真玩命。\" 张克踩着满地的箭矢残骸巡视关城, 突然一脚踹在蹲着的李玄霸屁股上: \"看个屁的蚂蚁!\" 他指着城门洞里撞成肉酱的战马,\"赶紧把那些碍事的牲口给老子挪开!\" \"兄长!火油准备好了!\" 吕小步兴冲冲地抱着陶罐跑来, 却被张克一个脑瓜崩弹得龇牙咧嘴。 咋不踢我了,换攻击方式了,脑门生疼。 \"急个卵子!\" 张克扯开嗓子骂道,\"先去把东狄人的脑袋腌了!\" 他掰着手指算账:\"狗日的朝廷扣了老子三年俸禄, 不整点硬货冲KpI,真当咱们燕山卫是吃干饭的?\" 韩仙蹲在城垛上嘿嘿直笑: \"兄长带兵啊, 打仗像绣花——\" 话没说完就被飞来的马鞭吓得缩头。 确实,张克带兵打仗特别擅长搞土木,打灰圣体。 从深挖壕沟到搭建箭楼,活脱脱是支披着战甲的工程队。 用张克的话说:\"战前多挖土,战时少流血。\" 这理念倒是和老祖宗不谋而合—— 当年李牧守雁门,不也是靠夯土墙把匈奴人气得跳脚? \"都麻利点!\" 张克踹飞脚边的断箭,活脱脱像一个包工头, 他们需要快速收拾现场转移,免得夜长梦多。 张克下意识抬手想摘安全帽, 指尖却只碰到冰冷的铁盔。 他自嘲地笑了笑—— 这具身体还记得在工地打灰的日子, 灵魂却早已在这乱世淬炼成钢。 \"爵爷! 太原方向传来的急报!\" 亲卫三子小跑着递上文书,羊皮纸上还沾着快马的汗渍。 东狄残部竟反咬晋军一口, 将近两千多条人命填进了月托三兄弟的杀局。 张克摩挲着情报卷轴, 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有点意思...\"这三个狼崽子凑在一起,倒真成了气候。 \"叫韩仙过来!\" 张克突然拍案而起, 羊皮地图在案几上哗啦展开。 距离燕山卫七十里,如果拿下可以和燕山卫——新东堡——井陉关 形成异世界版的“晋西北铁三角。” 韩仙搓着银锭进来时, 正看见自家张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凌厉轨迹。 张克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三个据点之间, 画出一道道死亡连线。 这就是他精心打造的燕山铁三角—— 无论敌人打哪个点, 另外两个据点的精锐都能在半日内直插敌军后庭。 这地方现在都是牧场连就地补给都没有, 除非学鬼畜将军喊出,我们是食草民族,逼将士们吃草根树皮! 光是补给线就能把一个大国拖垮,更别说伪燕那群虫豸了。 \"要是敢分兵三路...\" 张克突然笑出声, 燕西平原早被他打成无人区, 敌军运粮队得先跟饿狼抢食。 真定府那些青壮他为啥非杀不可? 就是防着敌人搞\"就近征发\"——成为进攻他的前进基地。 真正的战略上的主动, 就是趁敌人进攻你前把他的战略进攻支点像瘸子腿那样踹瘸了, 等他准备好发现腿瘸了,战力直接削减五成。 这年头民夫运粮,走百里能吃掉一半! \"大哥!\" 韩仙风风火火闯进来, 铠甲上还沾着血污,\"正带兄弟们搬银子呢,啥事这么急?\" 张克一把拽过他, 指着地图上那个完美的三角: \"看看咱的杰作!\" \"不就是惦记井陉关嘛。\" 韩仙撇嘴的样子活像个算命先生,\"要不我费劲计划烧它作甚?\" 张克瞳孔猛地一缩—— 这厮居然预判了自己的预判! \"烧成白地,晋州那帮穷鬼修不起...\" 韩仙的指甲在地图上刮出刺耳声响,\"到时候这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还不得乖乖送到您手上?\" 张克突然咧嘴笑了。 井陉关年入万两不假, 可层层盘剥下来, 千户实际到手的不过三成。 吴德禄那王八蛋是拼了命吃空饷干到年入五千两,嗯,还写日记。 果然不正经。 在地窖里藏的五万两雪花银不就是这么来的? \"重建起码两万两...\" 张克摩挲着下巴的胡茬,眼中精光闪烁。 按照大魏官场的规矩, 这种工程报个二十万两都算清廉—— 至于是怎么算的? 文末给大家介绍一下计算规则。 \"这事儿嘛...\" 张克突然正了正头盔,\"本将得去太原慰问廉将军。 毕竟老上司重伤, 不去看看说不过去。\" 大魏的“修关经济学” 张克蘸着茶水在案几上划出一道道银钱流向图, 这他妈就是大魏官场的\"雁过拔毛\"法则: \"户部那群老爷大笔一挥——\" 茶渍画出个夸张的圆圈,\"两万两的预算,先扣四成'部费',美其名曰'火耗'!\" 巡抚衙门转手再薅三成,账目上写的是\"运输折损\" 到卫所手里只剩四千两,经手小吏还得\"润笔\" 最后承包商拿到两千两,用的全是虫蛀木料和糠土 实际成本? 呵,八百两顶天了! \"知道老子为啥烧关了吧?\"韩仙得意洋洋。 张克把茶碗砸在地图上,\"按这规矩,没二十万两根本修不起来!\" 韩仙掰着手指补充: \"现在晋王府的银两刚被抢了一波, 肯定让地方自筹...\" 他忽然阴笑:\"晋州那帮官老爷舍得掏自己的银袋子。\" 至于为了避免被东狄覆灭不贪了好好修工程, 怎么可能? 晋州沦陷可以润南方。 但这捞钱的规矩要是坏了——还怎么在官场混? 这段看着像编的,还是那句话我是保守派,当然我指的是大魏。 第1章 火并:翻脸先叠甲 (地图在作者有话说,战争残酷+爽并存,权力与鲜血交织,阴谋与刀锋并行,最现实的生存法则——要么赢,要么死。) 大魏太平6年,燕州边境,张家堡千户所 黑石垒砌的军堡正对着燕山隘口。 城下驼铃叮当,商队马帮络绎不绝。 丝绸裹着生铁,茶砖压着箭簇。 最肥的羊皮下永远藏着见血封喉的弯刀。 若再忽略关隘城楼上随风晃动的风干白骨; 这倒真像处太平繁华地界。 可惜,这里是张家堡,北疆最肥的走私商路,向来认刀不认人。 “哗!” 千户所后院,粗布掀起的刹那。 二十具玄色冷锻铠泛起幽光! 二十副犀皮软甲皮面上还带着特有的鳞状纹路! 二十把出鞘即见血的雁翎刀! 二十架能连发十矢的改进诸葛连弩! 张克——燕山卫十八岁的少千户直起腰板。 面甲缝隙里透出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尖。 “披甲。” 两个字带着不容质疑的语气。 二十名汉子应命,个个八尺(汉八尺约185cm)有余。 唯独有个豆芽菜混在中间,矮了整整一头。 “玄霸的甲在左首。” 张克扯动嘴角,“省得你又嫌大。” 那瘦猴似的李玄霸顿时涨成猪肝色:“兄长!我还能窜个儿!” 哄笑声中,铁叶碰撞,铮铮作响。 当二十架连弩同时拉开发丝般的牛筋弦时,杀气压得秋虫都噤了声。 张克随手抛了抛连弩,眼中寒芒一闪: “都试试合不合手,可别让咱们的‘客人’等急了。” 赵小白眉头紧锁,指节捏得发白;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兄长,当真没得谈?毕竟……” “毕竟个卵!” 吕小步“锵”地拔出佩刀,刀尖直指祠堂方向; “张平江那老狗在义父灵前抬出指挥使压兄长时,可曾念过半点旧情?!” 张克抬手按住赵小白肩甲,玄铁手套与铁甲相撞发出脆响: “小白,从他勾结外人谋夺千户之位那日起,就只有你死我活。” 赵小白沉默一瞬,终究闭眼,系紧臂甲,再无二话。 张克目光扫过院中二十名的汉子—— 全是他的兄弟!绝对的死忠! 十八年前,他穿越到这乱世, 靠着系统唯一开放的【羁绊】功能, 硬是把这群没了家的狼崽子养成了绝世猛将; 继承原世界名将的【武力】【统帅】【谋略】。 未来横扫天下的核心班底! 当年老爹还没“物理考公上岸”时, 他这个山贼王的儿子,没少带兄弟们下山—— 去地主土豪家里“借点”鸡鸭牛羊! 半大小子长身体,不吃肉不行,毕竟160的吕布和190吕布战斗力能一样? “咔!咔!” 铁甲碰撞声渐息,二十具玄甲在烈日下泛着幽冷寒光。 张克缓步检视,亲手为每个兄弟正了正护颈, 指尖拂过一具未系紧的束带,系紧; “今日……”他低声道,“咱们要杀的是“老熟人”了,别手软。” 权力之争,尤其是军权,从来只有你死我活。 他不狠,死的就是他! “兄长!” 吕小步猛地捶胸,铁甲“砰”地闷响 “当年要不是兄长把我从乱民堆里拽出来,我他娘的连骨头都被啃干净了! 今日别说杀张平江那酸儒,就是阎王殿,老子也敢踹他娘的!” “好!” 张克突然大笑,左拳“咚”地砸在胸甲上 “他以为拉拢了两个百户就能吃定咱兄弟了?二十对两百。” “优势在我!” 二十个喉咙齐声怒吼,铁拳擂甲,声震屋瓦! 张克猛地挥手:“记住,我要你们全须全尾地回来!今晚——” “烤全羊!管够!” 众人哄笑杀意沸腾。 “走!” 张克转身的刹那,面甲“咔嗒”落下,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杀意。 二十具玄甲同时迈步,铁靴砸地如闷雷,整条长街的青石板都在震颤! \"铿——锵——\" 谁能想到? 老千户尸骨未寒,头七的灵堂上竟冒出个“大魏燕山卫指挥使!” 更荒唐的是—— 燕山卫一直被伪朝廷大燕占据,整条燕山防线就剩这座卡在走私要道上的千户所! \"年纪太轻?另设千户所?\" 张克齿缝间挤出冷笑。 方圆百里除了这座黑石堡垒和周围几个孤立的百户所,哪来的狗屁千户所? 东狄的铁骨朵、西羌的弯刀、草原射雕手的箭、伪燕的大军, 还有燕山深处饿绿了眼的山匪——早把这地方撕成了人间炼狱! 张家堡能活到今天,全靠各方势力在这微妙的平衡...... 和他爹那杆染血的大旗! 既然不讲道理——拿辈分年龄压老子; 那今天,老子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物理! ———— 祠堂内,檀香混着汗臭令人作呕。 肥头大耳的\"唐指挥使\"官服绷得发亮,盘算着: “三千两雪花银...再捞两年...” “去江南买座园子...玩官员离线治” “燕山卫这鬼地方,老子再也不来了,便宜没好货!” 下首的张平江唾星四溅:“各位叔伯! 让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当家?燕山卫迟早要完!” 他拍着干瘪的胸脯,活像只炸毛的瘦公鸡:“我张平江在卫所十年,哪次不是...” “轰——!!!” 两扇朱漆大门突然倒塌! 烟尘中,二十具玄甲如地狱恶鬼而入, 他们分列两侧,瞬间在祠堂内筑起两道钢铁城墙。 中间那具玄甲的面甲“咔”地掀起,露出张克那双淬了寒冰的眸子。 他嘴上说着恭敬的话,语气却像刀尖刮骨: “对不住啊——” “让'诸位长辈们!'久等了吧?” 最后半句故意拖长的尾音,让满堂\"叔伯\"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 1\/20武将继承者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绎+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李玄霸——继承【李元霸】 武力:x(隋唐演义无敌,非人类战力,神话级) 统帅:F(纯个人武力,无统兵记载) 谋略:F(智力低下,仅凭蛮力,吃货) 人物评价:演义虚构战力,几无智略,系统羁绊能力也补不动 pS:李玄霸是张克这位穿越者的超级武器试验员,突破人类使用极限的装备一股脑的安排,“人型霰弹炮”“古典钢铁侠”“钢铁攻城锤” 第2章 火并:杀人 “哐当——” 青瓷茶盏应声坠地,滚烫的茶水泼了唐指挥使一身, 这位三品大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蹦三尺高。 张平江瞳孔骤缩,随即拍案而起: “张克!你带甲闯祠,是要造反吗?!” “造反?” 口中传出砂纸摩擦般的声音, 玄铁战靴碾过碎瓷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张平江,当年若不是我爹把你从乱军堆里救出来,你连当枯骨的资格都没有!\" \"锵——\" 张克踏前一步; \"你!也配跟老子提'造反'?\" 张平江目光扫过众人身上的玄铁重甲,嘴角抹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猛地举起酒杯大喊: “张克私藏未登记的甲胄,按律当诛! 今日我就替朝廷除了你这乱臣贼子!” “啪!” 随着清脆酒杯碎裂声, 瓷杯炸裂的脆响未落, 祠堂雕花门板轰然倒塌。 潮水般的卫所兵涌进来,九十名刀手身着布面甲, 后排三十名弓手张弓搭箭,转眼间便将祠堂塞得满满当当。 张克面甲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摔杯为号? 老土。 “唐大人!” 张平江转身时瞬间切换出谄媚脸,“您给做个见证,下官这可是精忠报国啊!” “自、自然...” 唐指挥使擦着冷汗,官服下的肥肉都在发抖。 “咚、咚、咚——” 拐杖敲地的闷响里, 一位白发老者颤巍巍站起来: “都是一家……” “杨老!” 张克一声暴喝,硬生生截断话头。 “灵堂上当哑巴,老子带刀来了倒想起'一家人'了?…晚了!” 三位族老脸色瞬间涨成猪肝, 喉结滚动,愣是挤不出半个字。 张克冷笑——这几个老东西, 怕是早被张平江喂足了银子。 怪不得那天在灵堂上屁都不敢放,原来是钱袋子压住了舌头! “说吧,张平江给了你们多少买命钱?” 他缓缓抽刀,雁翎刀出鞘的嗡鸣刺得人耳膜发痒: “能让你们连全家老小的脑袋都不要了?” “放肆!” 锦衣华服的吕老拍案而起,袖口金线绣的云纹都在抖: “你这黄口小儿,目无尊长! 张家堡是族产,自然要公议推选可靠之人!” “哈哈哈——” 张克突然仰头大笑, 笑声却在一瞬间收住,刀尖直指三人鼻尖: “这堡子,是我爹当年跟着宗元帅北伐,身中三箭六刀,砍下五十八颗东狄人头换来的世袭千户!” 刀锋一转,寒光在三人脸上游走: “什么时候成了'大家的'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铁靴将地砖踏得吱吱作响: “这他娘的是我张家的!” 张克心里门儿清——杀自己人,得讲究。 既要占理,也得够狠。 不能学玄武门那套,光有物理没道理, 结果李唐王朝政变得比可汗更新视频还勤。 阵中顿时骚动,十几个兵卒不自觉地往后蹭,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 “都给老子站住!” 张平江额角青筋暴起,活像条被逼到墙角的疯狗。 他反手抽出佩剑,剑尖却止不住地发颤: “杀一个赏十两!敢后退的,杀全家!” 他就是要逼张克这小子先动手。 二十个小年青,披着铁壳子又如何? 见过血吗? 为了这顶千户乌纱,他连棺材本都搭进去了,最疼的那个小妾都送给了吴家老色鬼。 \"放箭!\" 张克右手猛地挥下,如同阎王勾魂的判官笔。 二十具玄甲瞬间变阵,雁翅阵瞬间展开。 二十架改良连弩同时抬起,机括声\"咔咔\"作响,像是毒蜂群振翅。 \"嗖嗖嗖——\" 破甲弩箭撕裂空气,祠堂里顿时下起铁雨。 前排的兵卒还没回过神,就被射成了筛子。 改良诸葛连弩+破甲箭头在密闭空间中,简直就是阎王的点名簿。 有人面门中箭,眼珠子挂在箭杆上晃悠; 有人胸口对穿,像块腊肉似的钉在柱子上。 “我的眼!我的眼啊!” “娘...救救我...” 惨叫声中,三十多号人齐刷刷倒下。 十几个机灵的拖着伤肢躲到案桌后, 剩下的不是瞪着死鱼眼,就是抱着断腿哀嚎。 血雾在阳光下弥散,青砖地面渐渐沁出暗红。 “操!” 张平江被这轮箭雨射得头皮发麻, 但到底是边关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油子。 他敏锐地抓住对方换箭的间隙, 扯着嗓子吼道: “给老子上!趁现在!砍一个赏百两!” “收弩!” 张克的声音冷得像块铁。 二十具玄甲同时发出\"咔嗒\"的机括声, 连弩瞬间收回; 二十把雁翎刀整齐出鞘, \"噌\"的一声, “那五个老东西留着,”张克刀尖轻点, “其余的——” “一个不留!” 双方相隔十步距离, 对披甲精锐来说不过两三步的事。 “轰!” 最矮的李玄霸率先冲出,百锻刀抡圆了划出个半弧,寒光闪过—— “咔嚓!” 三个卫所兵连人带甲断成两截, 肠子\"哗啦\"淌了一地。 刀身也跟着\"啪\"地断成两截。 “又断了?”李玄霸挠挠头,一脸无辜。 张克连眼皮都懒得抬—— 这憨货废掉的兵器, 比他吃过的饭还多。 纯粹的力量怪物, 难怪演绎里使锤,其他兵器根本扛不住他造。 张平江一屁股跌坐在血泊里, 嘴唇哆嗦着: “这...这他娘还是人吗?” 其余十九具玄甲虽没李玄霸那般骇人, 却同样杀得凶悍。 “呼——” 破甲链锤带着风声砸来, 赵小白只是偏了偏头就躲过。 刀光一闪,\"噗\"地斩断持锤的手臂。 断臂还未落地,反手第二刀已经削飞了头颅。 吕小步嫌挥刀碍事,直接甩手掷出。 雁翎刀\"噗呲\"扎穿一名兵卒的胸口, 他趁机撞进敌阵, 铁手套揪住个活人当兵器抡了起来。 最骇人的是霍无疾—— 那具玄甲在他身上轻若无物。 黑影腾空而起,借着廊柱反弹之力砸进弓手群中。 刀光一闪而过,六个弓手还没反应过来就栽倒在地。 “我投降!饶命!” 终于有人崩溃跪地。 转眼间,十几人齐刷刷跪成一片。 更多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院逃。 众玄甲转头看向张克。 “嚓——” 拇指划过咽喉的手势干脆利落。 跪地降卒的人头瞬间滚落。 逃往后院的也没能幸免—— 五具玄甲不慌不忙地追过去, 后院很快传来短促的惨叫,又戛然而止。 “咚、咚、咚。” 张克卸下面甲,战靴踏着血洼走来。 张平江瘫在血泊里,面如死灰; 唐指挥使裤裆湿透,早就昏死过去—— 南边来的官,哪见过这等杀人场面; 三个族老倒是还醒着,只是抖得像深秋的枯叶, 到底是北疆人,见惯了生死。 张克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现在...该清账了。” 2\/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绎+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吕小步——继承【吕布】 武力:SSS(三国演义第一猛将) 统帅:S(统兵能力一般,但统帅骑兵能力强)——羁绊系统加强 谋略:b(有勇无谋,反复无常)——羁绊系统加强 系统评价:三国第一猛将,但谋略短板明显 pS:小心美人计,这位有前科,俗称“老板终结者”,八字不硬镇不住; 第3章 火并:诛心 张平江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脸—— 那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叔父\"的少年郎, 此刻眼里却凝着北疆最冷的霜。 他原以为张克不过是个纨绔, 整天带着群半大小子钻山打猎。 虽说这是将门养亲兵的老传统,可谁能想到... 他散尽家财、说破嘴皮布下的杀局,竟被二十具玄甲碾得粉碎! 想起前日游说各百户时的话还响在耳边: \"那小崽子手下养着这么多兄弟,等他上位,还有你们立足之地?\" 绝境反倒激出他骨子里的悍气。 \"老天无眼!\" 张平江突然梗着脖子嘶吼, 喉结在皮肤下剧烈滚动: \"他张大胡子一个马匪能当千户, 老子寒窗十年反倒要舔他的剩饭?!\" 剑锋猛地往颈间一抹。 \"留人!\" 张克厉喝未落,\"咔嚓\"骨裂声先至。 霍无疾的鞭腿快得带出残影, 直接踹断了他持剑的右臂。 两名玄甲已饿虎般扑上, 铁膝重重压住他后背。 \"张克!\" 张平江喷着血沫子, 面容扭曲如恶鬼:\"给爷个痛快!老子做鬼也要...\" \"啪!\" 一记耳光抽飞他半口黄牙。 \"想死?\" 张克单膝抵住他胸口, 指节捏得咔咔响, \"放心,我这儿有三十六种死法让你挑。\" 靴底碾着断臂处的血痂, 张克声音冷得像铁: \"就一个问题——是你自个儿贪,还是有人在后头递刀?\" 他必须弄清楚, 这到底是内部叛乱, 还是外部势力插手。 张平江喉结滚动,突然惨笑起来: \"我要有靠山...还会给山贼当二十年副手?\" 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 \"十年寒窗...就因凑不出五十两...连举人都...\" 张克没兴趣听他的故事,打断道: \"唐指挥使呢?\" \"呸!\" 张平江突然啐出血痰,\"这肥猪在京城买了个虚职, 做梦都想收复燕山卫! 我在大同见他被官老爷们耍得团团转...\" 他咧开血盆大口: \"我骗他说——助我夺位,就借兵给他建功...\" 笑声突然癫狂起来: \"痛快点儿!老子要赶去阎王殿问问张大胡子!\" \"问他凭什么救我! 一个村里的山贼破落户,凭什么救我这秀才公!\" 刀光闪过,人头飞起。 那双充血的眼睛,至死都没闭上。 张克甩了甩刀上的血珠, 看着地上还在痉挛的尸体,心里发冷。 这世道...救命的恩情,怎么就能养成剜心的毒? \"把这肥猪弄醒。\" 靴尖踢了踢瘫成烂泥的唐指挥使,那堆肥肉立刻抖了三抖。 吕小步咧嘴一笑,拎起滚烫的茶壶就浇了下去。 \"嗷——!\" 唐胖子像被烙铁烫了的猪,猛地弹起来。 待看清地上张平江那颗怒目圆睁的脑袋, 膝盖砸得地砖\"咚\"的一声。 \"爷爷饶命!\" 肥厚的巴掌左右开弓,把自己扇得啪啪响: \"小的愿献上全部家产!求爷爷开恩啊!\" 张克眯了眯眼——倒是识相,可惜... \"停。\" 刀柄敲在唐胖子油光发亮的脑门上:\"我问你答。答得好...\" 刀尖挑起他三层下巴:\"或许能留你这条狗命。\" \"大人尽管问!\" 唐胖子脸上的肥肉直颤,活像块发抖的猪油。 \"你这身皮,从哪买的?\" 张克心里门儿清——不就是卖官鬻爵?买得起就是为国分忧,买不起才是朝廷要完。 刀背拍了拍那张肥脸:\"燕山卫早就不在大魏手里,你不知道?\" 唐胖子贼眉鼠眼地左右张望:\"这...这人多眼杂...\" \"唰!\" 吕小步的刀已经在他脖子上划出血线。 \"我是司马藩大人的门人!!!\" 唐胖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就是当朝右相之子,人称小相爷的那位!\" \"哦?\" 张克指节轻叩刀柄,眉梢微扬。 这蠢货居然能抱上这样的大腿? \"你和司马藩什么交情?\" \"小人原是替司马家在江南打理布庄的管事;\" 唐胖子额头的汗珠滚落,\"这些年攒了银子...捐了个武职...\" \"呵。\" 张克心底冷笑, 看来传说中肩扛一京一道十六州的小相爷也不过如此, 这种货色都能混个指挥使,燕京沦陷都挡不住这群蛀虫捞钱的手。 张克手上不停,一把夺过他紧攥的明黄绢帛。 展开的瞬间,毫不意外—— 朱批鲜红,印信俱全,竟是实打实的兵部文书! 五个千户所的编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有权真他娘的为所欲为啊...\" 虽然只是个空头指挥使,但这可是三品武官啊... 他爹这些年砍了上千颗人头都换不来。 张克头也不抬冷声道; \"官印。\" 唐胖子肥脸抽搐,这可是他倾家荡产换来的命根子。 \"嗯?\"张克拇指顶开刀镡三寸。 \"在...在这儿...\" 官印入手沉甸甸的,张克眼底寒芒闪动。 这肥猪收不回燕山卫....不如用他的脑袋当老子的晋升之阶, 也算替他完成\"夙愿\"。 至于得罪当朝小相爷?三年没领过饷银了, 老子连朝廷都不放在眼里,一个靠爹的二代算个屁。 毕竟忠诚这玩意,随薪而变。 \"吴启。\" 铁甲摩擦声中,一名玄甲卫踏前一步。 面甲掀开,露出张苍白如纸的脸。 \"拟战报。\" \"喏。\"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查张家堡副千户张平江违抗军令,擅攻伪燕致两所覆没; 张逆弃军潜逃,已伏诛,其族尽没为奴; 卫指挥使唐大人力战殉国...\" \"你...!\" 唐胖子话未出口,钢刀已贯穿胸膛; 他至死都想不明白—— 搬出小相爷的名头,这莽夫竟敢不按官场规矩出牌? \"嗤!\" 刀尖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花; 他张了张嘴,只吐出几个血泡便瘫软下去。 张克转向三老,嘴角勾起: \"三位族老的亲眷...就按临阵脱逃论处吧。\"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刀身: \"男丁斩首,妇孺发配大同。 我这人心软,见不得'故人'受苦。\" \"诺。\" 吴启笔下不停,墨迹未干的战报已定下数百人生死。 \"千户大人!\" 杨老膝盖砸地,\"老朽愿以死...\" \"迟了。\" 张克一脚踹在他心口,\"拖出去。\" 这时赵小白快步进来: \"兄长,马、胡、孙三位百户求见。\" 吴启轻蔑一笑:\"这是急着来表忠呢。\" \"那就看看他们带了多少诚意。\" 张克摩挲着铜印,目光却已越过众人。 燕山卫的舆图在脑中铺展—— 兵力劣势尚在其次,周遭群狼环伺才是死局... 既已得罪朝堂大佬,那就只能以杀养战。 在这吃人的世道,唯有染血的刀柄,才撑得起挺直的脊梁... —— 3\/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赵小白——继承【赵云】 武力:SSS(长坂坡七进七出,单挑无敌) 统帅:S(蜀汉精锐统领,但独立统兵机会较少) 谋略:A(稳重谨慎,但无显着战略贡献)——羁绊系统加强 系统评价:完美型武将,无缺点 第4章 处理骑墙派 马、胡、孙三位百户踏进祠堂, 靴底碾过未干的血迹,发出\"咯吱\"声响。 三人目光扫过满地尸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这个平日里收养孤儿、说话温和的少千户,下手竟这般狠绝。 \"看走眼了...\" 胡百户暗自叫苦; 他们原以为张克只是个仁慈的\"大善人\", 这才起了待价而沽的心思。 毕竟,好欺负的善人谁不想拿捏? 若张克知晓他们所想,怕是要苦笑——这锅,真得系统来背。 五岁那年,他脑海中沉寂的系统突然激活: 【霸主的黎明·羁绊】 【功能说明】 可绑定4~10岁孩童(初始好感需达\"友善\") 绑定后目标将转化为绝对忠诚的羁绊将领 并随机觉醒历代名将天赋 (仅继承能力,不影响性格,特殊人物除外) 当前可绑定:0\/20 【提示】 羁绊将领越多,彼此加成的武力、统帅、谋略越强 甚至有望超越前世巅峰! 枭雄,当从娃娃抓起。 剩余功能18岁解锁。 从此,张克开始在北疆流民中搜寻孤儿。 战乱之地的孤儿不好找—— 活下来的要么命硬如铁,要么比狐狸还精。 他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山贼窝出来的少爷,是个\"大善人\"不吃心肝。 此刻,张克端坐主位, 指尖有节奏地轻敲扶手,继续扮演着他的角色。 三人刚踏进祠堂门槛, 立刻整齐划一地抱拳行礼,腰弯得很低: \"卑职等听闻张平江那厮竟敢谋害千户大人,特来助千户大人平叛!\" 张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嘴角微微上扬: \"哦?几位来得可真是......及时啊。\"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锐利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视。 \"小步。\" 张克头也不回地唤道,\"去给几位百户大人重新沏壶茶来。\" \"诺!\" 吕小步应得干脆,转身往后院走去。 三人闻言后背一凉,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在这满地尸首的环境下敬茶? 这哪是什么待客之道,分明是要......问罪啊。 马百户反应最快,\"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千户大人明鉴! 小的鬼迷心窍,被张平江那贼子蛊惑,求千户大人给条活路!\" 张克敲击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顿,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才对嘛。\" 目光转向另外两人,张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胡百户和孙百户被这眼神一扫,顿时一个激灵,齐声喊道: \"愿为千户大人效死!\" \"效死?\" 张克轻笑一声,接过吕小步新沏的茶壶,\"用不着。\" 他慢条斯理地往三个茶杯里斟茶,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这些年,诸位没少捞好处吧?\" 马百户立刻会意,连忙说道: \"都是托大人的福!属下这就回去把账册——\" \"不急。\" 张克抬手打断,举起茶杯示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故作叹息状, \"几位叔伯年纪都不小了, 我做小辈的实在不忍心看你们在北疆受苦。 听说南方水土养人,置办几顷良田, 做个富家翁,岂不比在这儿担惊受怕强?\" 三人闻言脸色骤变,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是要他们交出兵权,卷铺盖走人啊! 茶盏在张克指尖转了个圈,他忽然抬眼: \"伪燕杀了唐指挥使...\" 声音陡然一沉:\"这仇,得报。\" 杯底轻叩桌面,\"叮\"的一声脆响。 三人后背绷紧——这是最后通牒, 要么自己体面,要么张克帮他们去战场上体面。 马百户仰脖灌下茶水,茶盏\"咚\"地砸在案上: \"谢大人开恩!\" 他抱拳的手很稳,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张克摩挲着杯沿,笑意不达眼底:\"应该的。\" 目光扫过另外两人:\"二位觉得呢?\" \"谢大人恩典!\" 孙、胡二人慌忙饮尽,声音发紧。 离开时,马百户脚步轻快。 孙、胡二人却像拖着镣铐,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刚转过祠堂拐角, 胡百户就一把拽住马百户的衣袖, 手指都在发抖: \"老马!你糊涂了? 这可是朝廷正经的官身!就这么...\" \"官身?\" 马百户回头瞥了眼祠堂方向, 声音压得极低:\"你数数里头躺了多少具尸体? 唐指挥使的脑袋还在血泊里打转呢!\" 孙百户突然凑过来,声音发颤: \"你们看见没?那些亲卫穿的铠甲...\" \"闭嘴!\" 马百户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想活命就管好自己的嘴。\" 他松开手,重重叹了口气: \"收拾东西,今晚就...\" \"走!现在就走!\" 三人跌跌撞撞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只剩几片枯叶在祠堂外的血泊上打着转。 祠堂内,吕小步挠着头凑过来, 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兄长,就这么放他们走?要不我半路上...\" \"哗——\" 一杯热茶迎面泼来,吕小步侧身闪开,茶水在地上溅出一片水渍。 \"说了多少遍,咱们现在上岸了。\" 张克笑骂着踹了他一脚, \"别整天想着黑吃黑那套。 放他们走,正好给剩下的人立个榜样。\" 他敲了敲桌案,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要彻底掌控千户所,不能一味清洗。 反对派要除,骑墙派赶走就行。 杀一批,罚一批,让剩下的人乖乖听话,这才是长久之计。 吴启皱着眉头: \"可刚上位就换掉所有百户,会不会太...\" \"没时间了。\" 张克打断他,\"东狄和西羌的走私越来越猖狂, 他们想干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要发展,就得上下一条心。\" 他环视众人,突然挑眉:\"怎么?你们还镇不住场子?\" 堂内顿时哄笑起来。吕小步拍着胸甲嚷嚷: \"给我一百人,今晚就把那几个百户的脑袋串成串给兄长下酒!\" 张克抬脚就踹,却被吕小步稳住不痛不痒。 他暗自腹诽:这小子力气怎么又大了? \"动动脑子。\" 张克甩出令牌,\"既然这么想砍人, 带骑兵去燕山卫转转, 砍些燕狗脑袋回来。 报捷总得有点凭证。\" \"得令!\" 吕小步拽着赵小白就往外冲。 吴启若有所思:\"兄长是要坐实战报?\" \"总不能杀良冒功。\" 张克抿了口茶,\"正好让他们练练手。\" 角落里,白烬突然开口:\"兄长在为燕山卫做准备?\" \"又被你猜中了。\" 张克轻笑。 白烬眯着眼睛分析:\"北面是草原,西边是戈壁,南边...\" \"生路在东。\" 吴启接话,随即皱眉, \"可燕山卫和背后真定府有上万兵马...我们一个千户所?\" \"急什么?\" 张克整了整衣甲, \"先整顿好内部,再图谋外扩。 至于兵力...我自有办法。\"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打仗不是比人多,是比谁更狠,更黑,脑子转得更快。\" —————— 4\/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韩仙——继承【韩信】 武力:A(战场砍过人,但缺乏单挑记录)——系统羁绊加强 统帅:x(兵仙,背水一战、十面埋伏,练兵达人) 谋略:x(战术天才,战略布局极强) 系统评价:\"兵仙\",谋战天花板,自带【练兵】bUFF 接下来是第一次小规模战役: 作者选择精锐小规模渗透通过打击敌人经济支柱,逼迫出战; 会展现将领如何快速掌控部队,王者预判不到黑铁操作照样打,在战役结尾附历史战例。 第5章 立威:渗透袭扰战 马百户前脚刚踏进骑兵百户所的营门,后脚就听见马蹄声如雷。 转身一看,红袍玄甲的吕小步与白袍玄甲的赵小白已持令策马而至,玄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马大人,奉千户令接管骑兵百户所。\" 吕小步扬了扬令牌,语气不容置疑。 马百户哪敢怠慢?当即配合交接。 随着三声号角响彻军营,卫所兵如潮水般涌向校场。 校场前,吕小步皱眉看着正在集结的士兵:\"这也叫精兵?慢得像群老牛。\" 马百户额头沁汗:\"吕大人明鉴,在北疆各卫所里,咱们张家堡的兵已经算得上一等一的精锐了......\" 只见士兵们以十人为一小旗,五十人为一总旗,迅速列阵。 一名总旗官出列抱拳: \"禀大人,骑兵百户所现有正兵百人,辅兵十六; 战马一百二十匹,驮马一百四十匹。\" 吕小步嘴角一扬: \"传令,一人双马,携三日口粮,箭矢两壶,即刻出发!\" 总旗官下意识看向马百户,吓得马百户连连摆手,呵斥到: \"如今军务皆由吕大人和赵大人做主,你看我作甚!\" \"诺!\" 总旗官会意,转身高声传令。 顿时军营沸腾,士兵们忙着备马装鞍。 两炷香(半小时)后,部队整装待发。 赵小白亲率十名精锐夜不收前出侦查。 这些精锐人人双战马,外罩布面甲,内衬锁子甲,在北疆是绝对顶尖精锐战力。 吕小步则统领其余九十正兵与十辅兵压阵,仅留六名辅兵守营。 行军时全员骑乘驮马,战马空载以养马力,待战前再换乘。 两个时辰急行军后,吕小步率部行军八十里, 终于绕道至燕山卫西侧的密林之中。(pS:大路上有敌军的军堡,小部队可以绕行森林,但是带不了辎重。) 林间只闻战马轻嘶与甲叶微响。 暮色四合,天光渐暗。 吕小步望着西沉的日头啐了一口:\"今日是打不成了。\" 转头命令: \"不许生火! 三个小旗往东、南、北三个方向撒出去,五里一哨!\" 月挂中天时,赵小白才带着五名夜不收风尘仆仆地回来。 吕小步一个箭步上前: \"如何?找到合适的目标没?\" 赵小白抖开楮皮纸,眉头拧成了疙瘩: \"燕狗都缩在乌龟壳里,外头就一个小旗的游骑; 全部给他们报销了,也没见人从堡垒出来,都龟缩着。\" \"呸!\" 旁边的总旗不屑道,\"都给东狄当狗了的怂包,能有什么本事?\" 吕小步摩挲着刀柄:\"得想个法子把龟儿子钓出来。\" \"难。\" 赵小白摇头,\"我带人又绕着两座堡寨兜了三圈,他们连眼皮都不抬。\" 总旗得意地插嘴:\"这是被咱们打怕了!\" \"不下猛药不行了。\" 吕小步眼中凶光一闪,\"我们去劫商队逼他们出来!\" 赵小白猛地抬头:\"商队会不会?......\" \"赵大人心善了不是?\" 总旗赶忙赔笑,\"能在燕山走商的, 哪个不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 吕小步拍了拍赵小白肩膀:\"兄长说过,打仗不光是刀对刀。 断了他们的来钱路,比杀一百个兵都管用。\" \"......罢了。\" 赵小白长叹一声,\"你带二十骑去劫道,我带八十人设伏?\" \"痛快!\" 吕小步咧嘴一笑,\"多给我备两壶箭——要闹,就闹他个天翻地覆!\" 翌日晨光微熹,一个商队的炊烟在朝阳中袅袅升起。 五十来号人正忙着收拾帐篷,铁锅里熬着的稀粥咕嘟作响——这年头,寻常百姓都是一日两餐。 \"掌柜的,咱还得走多久啊?\"小厮揉着咕咕叫的肚子问道。 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灌了口烈酒,酒气混着晨雾喷出来:\"再撑几天,进了大魏地界就安稳了。 这鬼地方,东狄人和伪燕都是死要钱的主。\" \"可不是嘛。\" 小厮愁眉苦脸,\"这一路打点下来,盘缠都快见底了......\" \"怕什么!\" 掌柜的\"啪\"地拍着装满人参的箱子,\"把这批货卖出去,够咱们吃香喝辣一年!\" \"可前头就是张家堡的地盘,咱们的买路钱......\" \"老子跟张家堡的副千户张平江喝过花酒!\" 掌柜的得意地抹了把胡子 \"读书人最讲脸面,赊个账算什么?\" 小厮眼睛一亮: \"掌柜的还有这层关系?\" \"哼!\" 酒劲上头的掌柜啐了一口,\"当年张大胡子跟老子一样是山贼, 他娘的摇身一变成了张家堡的官老爷......我呸!\" 他晃晃酒囊,豪气干云地挥手: \"等这趟跑完,老子也买个官身!到时候——\" 尖嘴猴腮的伙计插嘴: \"是不是逛窑子都不用给钱啦?\" \"那必须的!\" 掌柜的哈哈大笑,\"老子往那一坐,老鸨得跪着递茶!\" 众人正笑作一团,远处忽然腾起一片烟尘。 \"掌、掌柜的......\"小厮声音发颤。 \"抄家伙!围车阵!\" 掌柜的酒瞬间醒了大半,一脚踹翻发呆的小厮,\"你他娘的等死啊!\" 他从车底抽出朴刀,刀刃上的旧血渍还没擦干净。 众人手忙脚乱地推车架盾,亮出的兵器五花八门——生锈的腰刀、豁口的斧头,最值钱的是五把骨箭短弓。 待骑兵逼近,掌柜的刚要上前谈判,突然瞳孔一缩:那十几骑竟人人身着布面甲,阳光下泛着冷光,领头一个玄甲红袍的将领。 \"完了......\" 他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北疆精锐骑兵?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嗖——\" 一支箭破空而来,百步(150米)之外精准贯穿护卫胸膛。 那汉子被钉在地上,嘴角汩汩冒血,手指抽搐着抓挠泥土,转眼就没了声息。 \"嗖!嗖!\" 第二箭掀开一人天灵盖,脑浆溅在货箱上; 第三箭射中一人左臂带着整条断臂,\"咚\"地钉入车轮。 断臂汉子跪地惨嚎,喷涌的鲜血糊了掌柜满脸。 \"扔...扔兵器!\" 掌柜的嗓音都变了调,高举双手踉跄出列。 小厮们早吓破了胆,有个愣神的直接被同伴踹翻:\"作死啊!\" 吕小步撇撇嘴收起弓——才试了三箭就投降,没劲! \"三...三石弓?!\" 总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他亲眼看着那箭矢穿透人体后还能钉进硬木,这力道换上破甲箭头怕是能射穿铁札甲吧! 一开始对马百户被挤走还有些愤愤不平的边军老卒,此刻马屁拍得震天响:\"吕将军神射! 我等在北疆待了好几年,就没见过您这样的神箭手!\" 吕小步鼻孔朝天轻哼一声,枪穗在晨风中轻晃: \"烧了货,把人赶走。 让燕山卫的龟孙子看看,缩着头是什么下场!\" \"得令!\" 总旗带人上前收缴兵器时,商队护卫乖得像群鹌鹑。 那掌柜的却突然扑到马前:\"军爷!小的认识张家堡张千户!求见...\" —————— 5\/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霍无疾——继承【霍去病】 武力:S(少年战神,擅长骑兵突击) 统帅:SSS(闪电战鼻祖,封狼居胥,缺乏统帅大兵团经验) 谋略:S(战术灵活,但早逝缺乏战略表现) 系统评价:闪电战鼻祖,早逝限制发展 第6章 立威:断人财路 马三炮佝偻着腰,像只受惊的老鼠般蹭到吕小步的马前; 扑通一声跪在尘土里:\"小的马三炮,给将军大人请安了。\" 吕小步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马鞭:\"哦?你说认识张千户?哪个张千户?\" \"千真万确啊大人!\" 马三炮额头抵地 \"去年在大同镇,小的还跟张平江张千户喝过酒......\" 话尾突然打了个颤。 只见吕小步缓缓眯起眼睛, 一字一顿地重复:\"张、平、江?\" \"原来是那条死狗啊,要不我送你下去继续和他喝两杯?\" 吕小步的手指轻轻搭上刀柄,雁翎刀\"铮\"地出鞘三寸。 马三炮顿时面如土色,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 他分明看到吕小步眼中闪过的杀意,那眼神就像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羔羊。 \"大人明鉴! 小的有天大的机密禀报!\" 马三炮猛地以头抢地,额头顿时见了血。 吕小步的刀尖抵在他喉结上:\"说。\" \"这...\" 马三炮偷瞄四周,咬牙道:\"请大人屏退左右...\" \"嗯?\" 吕小步手腕微动,刀锋立刻在马三炮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线。 \"小的愿赌咒发誓!\" 马三炮浑身发抖,\"若泄半字,叫我七窍流血而亡!\" 这个时代赌咒发誓还是有信用的,鬼神还是能震慑大部分人。 吕小步冷哼一声,挥了挥手。待亲兵退到十步开外,马三炮才哆嗦着凑上前耳语几句。 居然是关于西域龟兹国与东狄联姻借兵的情报。 \"当真?\" 吕小步瞳孔微缩,刀尖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小的敢用祖宗十八代起誓!\" 马三炮砰砰磕头,\"有半句假话,叫我断子绝孙!\" 吕小步突然轻笑一声:\"萧总旗!\" \"末将在!\" \"拿着这块令牌\" 吕小步递过张克给的令牌,\"点十个弟兄,押这厮直禀千户大人。\" 拇指在颈间比划了一下,\"敢拦路的,杀。\" \"得令!\" 马蹄声像骤雨般掠过官道,马三炮像袋粮食被横甩在马鞍前。 烈日当空,吕小步带着十名精骑大摇大摆的穿梭在商道上。 短短半日,八支商队接连遭殃—— 货物大部分被付之一炬,几个投降晚一点倒霉蛋被当场射杀立威, 商队其余人则是四散逃向燕山卫周边的几座燕军军堡。 唯独两支商队逃过一劫。 当颤巍巍的商人掏出从张家堡的买路凭证时,吕小步啐了一口 \"滚吧!\" 商人如蒙大赦,慌忙作揖, 又识相地留下二十两“茶钱”, 带着车队仓皇逃离。 \"大人,接下来咋整?\" 亲兵抹了把汗,一早上都在烧货, 亲兵抹了把汗,一早上光顾着烧货,虽捞了些金银细软, 但带不走的大件只能付之一炬。 毕竟回程要穿密林,辎重拖累不得。 吕小步咧嘴一笑,玄甲在阳光下泛着寒光:\"进林子歇着,等日头偏西……乌龟该探头了。\" ———— 与此同时,燕山卫最西边的军堡里, 牛千户正薅着自己稀疏的头发,急得直跺脚。 短短半日,七八个商队管事哭爹喊娘地跑来告状—— 个个都有靠山! 尚书的表弟、侍郎的管家、知府的小舅子…… 哪个他都惹不起。 再不做点什么,他这身官皮怕是保不住了。 \"千户大人!\" 王掌柜抖着山羊胡 \"真的就十一骑! 那领头的穿着玄甲赤袍,跟索命阎罗似的!\" 牛千户盯着案几上的战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 一直以来被张家堡骑兵按在地上摩擦的记忆又涌上心头—— 那帮杀才穿着布面铁甲,自己这边却是塞着芦苇的棉甲... 至于为啥糜烂成这样,你当东狄的狗是有啥理想抱负,想建功立业吗? 那不使劲捞,至于底下人造反和大魏打过来了, 真出事了就扯嗓子喊爹——“父上召唤术”可比拼命好使多了。 \"来人!\"他猛地拍案而起 \"调四个百户的兵! 给老子把那群疯狗撵回去!\" “诺。” 牛千户憋屈得要死—— 他只能驱赶,根本拦不住那帮来去如风的精锐骑兵。 为啥? 他手底下就五十个骑兵,其中二十人有战马,剩下三十个骑的还是驮马, 跑起来跟老牛拉破车似的,也就勉强能传个信。 这可是他的命根子啊! 不是战斗时的命根子,而是逃跑时掩护的命根子。 昨天刚折了一个小旗的游骑,他到现在还肉疼得直抽抽。 五打一都不敢上? 怂? 不,这叫惜命!张家堡的都是一群不要命的杀才。 反正只要把人赶跑就行,回头去山那头随便抓几个流民,砍了脑袋往上一交差…… 两个时辰后。 牛千户站在堡垒上,眯着眼看向远处—— 另外两个堡方向的援兵终于磨磨蹭蹭地出现了,稀稀拉拉的队伍像赶集似的。 毕竟几个月不发饷,每天一顿稀粥就这个战斗力,一分钱一分货。 “十里路,硬是给老子走了两个时辰!”牛千户啐了一口; “就这德行,打个屁的仗?” “大人,咱们也下去?”旁边的百户小心翼翼地问。 “那帮骑兵的位置摸清了没?” “在北边林子边上,估计……准备开溜了。” 牛千户一听,乐了:“那感情好!”他搓了搓手 “回头战报就写——击溃敌骑百人!” “诺!” …… 很快,牛千户带着自己堡里的一百步兵、三十骑,再加上四个百户的援兵,浩浩荡荡向北进发。 说是“大军”,可那行军队列松松垮垮,活像是去春游的。 与此同时,北边树林的小河旁。 吕小步正光着膀子,拿着水囊往身上浇凉水。 夏天太特么热了! 一路烧烧烧,他感觉自己快被烤熟了。 发现敌人派传令兵后,他就带着人躲到林子边的小河旁,一边冲凉,一边等猎物上门。 旁边的小旗官接过他用完的水囊,麻利地换了个新的递过去。 服! 真特么服气! 这帮骑兵心里早就没了马百户的影子,全被吕大人的本事折服了—— 马百户是谁?他们早忘了。 跟着吕大人,刀都没出鞘就捞得盆满钵满! 在张家堡,渗透作战的规矩简单粗暴: 抢来的东西,百户拿三成,总旗小旗拿两成,剩下五成弟兄们平分。 毕竟骑兵跑到燕山卫腹地干的就是刀头舔血的买卖, 周围几千敌军围着,稍有不慎就得交代在这。 千户大人看不上这点蚊子腿, 可对他们来说,这就是卖命的价钱。 …… “报——!” 一骑飞驰而来,翻身下马: “吕大人,燕狗朝咱们来了,约五百步兵,三十几骑!” “哦?” 吕小步随手扔掉水囊,抄起块抢来的松江棉布,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珠。 “披甲!” 带兵就是爽,啥事都有人伺候。 两名骑兵立刻捧着擦得锃亮的玄甲,手脚麻利地给他穿戴整齐。 “去,告诉赵小白——” \"去,告诉赵小白——\" 吕小步随手点了个一个兵, \"敌人来了,咱们引他们往林子边上靠,让他找准机会拦腰截断!\" \"诺!\" —————— 6\/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章远——继承【张辽】 武力:S(逍遥津威震江东) 统帅:SS(曹魏五子良将之首) 谋略:A(战术灵活,但非战略家) 系统评价:逍遥津战术大师 第7章 立威:骑兵机动耍步兵 吕小步眯着眼,嘴角不自觉抽动了一下。 对面那军阵简直让人没眼看—— 弓弩手大咧咧摆在最前排, 刀盾兵和长枪兵缩在后面, 骑兵更是挤成一团围着主将打转。 对面会不会打仗啊! 旁边的总旗凑过来,低声道: “吕大人,他们八成是想吓唬我们走人。” “哈?” 吕小步挑眉 “五百打十一,不直接骑兵冲脸、步兵包抄,反倒摆出个挨揍的阵型?” 总旗嘿嘿一笑:“对面舍不得骑兵,步兵又追不上咱们,所以想靠箭雨逼退我们。” “行吧。” 吕小步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既然他们让出两翼,那就别怪老子不讲武德了!” “传令!” 传令兵立刻掏出楮皮纸和炭笔,准备记录。 吕小步抬手一指敌方右翼 “告诉赵小白,不用藏了。我带人绕右翼。 他们要是跟着转,就直接捅屁股; 要是装死,就绕着军阵放箭,射乱了再冲!\" “诺!” 传令兵翻身上马,故意兜了个大圈—— 直冲树林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对面有埋伏? 吕小步一甩马鞭,咧嘴笑道: “走,兄弟们,遛狗去!” 十骑如风,直奔敌军右翼! 牛千户这边,一脸懵逼。 “就十个人,还不跑?不怕死吗?” 牛千户瞪大眼睛,实在想不通对方哪来的底气。 百户急得直搓手: “千户大人,让末将带骑兵截住他们?” “放你娘的屁!” 牛千户一巴掌拍他脑门上,“老子的骑兵金贵着呢!” 他咬牙一挥手:“圆阵!四面防御,看他们怎么啃!” 十骑冲圆阵? 百户脸都绿了:\"大人,对面就十骑...\" \"闭嘴!执行军令!\" 牛千户心里门清—— 就手下这群兵,跟着敌军骑兵转向非得乱套不可。 不如缩在乌龟壳里,安全第一。 吕小步看着对面阵型变化,差点笑岔气。 \"这哪是打仗,分明是送人头...\" 开阔地带,优势兵力,面对骑兵居然摆圆阵? 这不是防御,是等死。 因为他要对付的从来不是十骑,而是藏在林中的八十骑精锐。 对付圆阵最狠的招数是什么? ——等! 圆阵最大的死穴就是不能动。 他们带的干粮还能撑两天,轮班守着,看谁先扛不住! 心理战才是关键! 对面敢在骑兵眼皮子底下变阵? 变到一半就能把他们冲得七零八落! 当然,前提是... 赵小白带着百骑冲出来时,对面可别直接吓破胆! “沙沙——沙沙——” 森林方向,突然传来树木摇晃的声响。 紧接着—— “哒、哒、哒……”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远处烟尘渐起。 “千户大人!快看那边!!” 百户指着森林方向,嗓子都喊劈了。 牛千户转头一看,瞬间魂飞魄散! “探马呢?!怎么没人汇报?!!” 百户差点骂娘——探马? 您那几十骑宝贝疙瘩全围着您转悠,哪还有多余的探马? 难道让步兵去平原上侦查? 那特么不是送死吗?! 但他硬生生憋了回去,急声道:“大人!没时间了!是打还是撤?!!” 牛千户彻底慌了。 打? 万一变阵到一半,骑兵冲出来,直接完蛋! 撤? 可对面到底有多少人? 他冷汗直流,最终咬牙吼道: “骑兵掩护我撤退! 步兵原地固守,等老子搬救兵!!” 从战术角度看,这确实是\"最优解\"——中心开花战术嘛。 那个头秃的男人已经无数次贡献了足够失败案例供大家学习。 可惜牛千户高估了自己手下的兵,人怕死不是游戏单位! \"驾!\" 牛千户猛夹马腹,带着五十亲卫从圆阵缺口窜出, 头也不回地往燕山卫主城方向狂奔。 他连自家堡垒都不敢回,生怕撞上张家堡的主力。 吕小步在远处看得真切,见敌军主将居然丢下部队独自逃命; 当即冷笑一声,带着九名精锐骑兵紧追不舍。 至于那五百名被抛弃的步兵? 呵,主将都跑了,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千户大人带着骑兵跑了!\" \"对面来了多少骑兵?一千?两千?\" \"快逃命啊!再不跑就死定了!\" 被留下来指挥的百户带着两名亲兵在圆阵中来回砍杀了好几个动摇军心的士兵; 可骚乱还是像瘟疫般蔓延开来。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不许乱!千户大人是去搬救兵了!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可这喊声很快就被此起彼伏的惊叫声淹没。 当林间烟尘滚滚而出时,摇摇欲坠的圆阵瞬间土崩瓦解。 百户看着满地丢弃的兵器和四散奔逃的士兵, 终于绝望地扔掉佩刀,跟着溃兵一起逃命去了。 赵小白带着骑兵冲出森林时,看到的已是平原上遍地溃兵。 他没想到用驮马拖着树枝制造烟尘伪装大军的效果这么好, 当即对身旁的小旗下令: \"吹号!全军冲锋!\" \"呜——呜——\"低沉的号角声响彻战场。 所有骑兵立刻会意,从缓速前进转为全速冲锋。 霎时间,马蹄声如雷鸣般震撼大地,整支骑兵队分散化作一股钢铁洪流席卷平原。 密集的箭矢破空声如同蝗群过境,\"嗖嗖\"的破空声不绝于耳。 骑兵们平举长枪,专门瞄准奔逃士兵的后心刺去。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很快就被战场的喧嚣彻底淹没。 ———— 另一边,吕小步率领九骑如疾风般掠过平原,转眼间已逼近牛千户不足八十步。 他嘴角微扬,从马鞍旁取下宝弓,三支利箭如流星般划破长空。 \"嗖!嗖!嗖!\" 三声弦响,落在最后的三名骑兵应声坠马。 其余九骑见状,纷纷张弓搭箭,精准点射前方逃窜的敌军。 牛千户在前方拼命抽打马鞭,鞭影都快连成一片:\"驾!快!再快些!\" 他扭头对亲兵吼道:\"断后!你们家人本官养了!\" 亲兵们相视一眼,齐声应诺: \"遵命!\" 他们心知肚明,但亲兵的职责就是为主将赴死。 剩下的十一骑燕军调转马头,准备殊死一搏。 吕小步猛地一勒缰绳,身后九骑立即停下。 他目光如电,沉声下令: \"你们兵分两路包抄,务必生擒那个逃跑的,定是个大官!\" \"诺!\" 九骑立即分成两队,如利剑般向两侧展开。 吕小步收弓入鞘,单手提起钢枪,独自一人冲向敌阵。 (奇怪,兄长为何说要给我打造方天画戟?钢枪不是挺好用的...) 燕军见敌方主将单骑冲来,纷纷挺枪迎战。 刹那间—— 第一骑枪断人亡,喉间血洞还未喷血,两马已交错而过; 第二骑连人带马被枪杆横扫,颈骨折断的脆响清晰可闻; 第三骑眉心一点红缨透出,抽枪时带起的血珠正溅在第四骑脸上; 第四骑只觉眼前一花,心口已然透凉。 一轮冲锋过后,双方在百步外勒马对峙。 幸存的燕军面如土色——一个照面就折了四人,竟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 还未等他们缓过神来,那道玄甲身影又至。 这次燕军更加不堪,两骑同时咽喉中枪,鲜血喷出丈余。 一骑调头欲逃,却被飞掷的长枪贯穿后背,钉死在地。 吕小步随手拾起一杆敌枪,冷眼扫过剩余几人。 剩下四骑彻底崩溃,四散奔逃。 \"无聊。\"吕小步冷哼一声,张弓搭箭,四声弦响过后,远处接连传来坠马之声。 不多时,九骑押着牛千户的尸首归来——身上插着五支羽箭。 毕竟千户级别的武官需要验明正身,留个全尸好交差。 主战场上,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 两百多颗首级被系于马鞍两侧。 清点伤亡时,竟无一阵亡,仅有几人轻伤: 五个是骑马被尸体绊倒摔的, 三个搜刮战利品时被垂死敌军划了几刀——幸好有精良甲胄护身。 归途上,吕小步故意从敌军堡寨前招摇而过。 当牛千户的尸首被高高挑起时, 守军竟无一人敢放箭——那些逃回的溃兵, 早已将恐怖传说带回了每个堡垒。 子夜时分,吕小步与赵小白回到千户所,却见厅内灯火通明。 推开门,羊肉香气扑面而来。 张克带着弟兄们早摆好了庆功宴, 见二人进来,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们肩上。 \"就等你们了!人不齐不开席。\" 张克嗓门洪亮,\"入席!\" 烛火摇曳间,满桌的炖肉、蒸鱼冒着热气。 弟兄们早就等不及了,酒碗碰得叮当响。 张克今晚也破了例,喝得满脸通红,连脖子根都泛着酒色。 —————— 7\/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李骁——继承【李存孝】 武力:SSS(“将不过李”,五代第一猛将) 统帅:A(个人勇武远超统兵能力)——系统羁绊加强 谋略:c(勇猛有余,智略不足)——系统羁绊加强 系统评价:\"将不过李\",徒手撕虎,政治智谋几无 第8章 余波 三日腥风血雨过后,张家堡墙头的血迹已经发黑。 四个百户所的告老文书整齐码在案头,沾着未干的墨迹。 唯独王百户那份空缺—— 李玄霸那根碗口粗的榆木棍还斜靠在门廊下, 棍梢凝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反正啥玩意在他手里都能杀人,就省点张克的武器经费吧。 二十个衣衫不整的卫所兵跪在院中青石板上, 额头磕出的血印在朝阳下格外鲜亮。 他们身后那具无头尸体还保持着跪姿, 只是脖颈断口处突兀地凹陷下去—— 那记自上而下的闷棍,竟把颅骨生生夯进了腹腔。 千户所大堂。 张克揉着太阳穴,翻着案上的文书,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刚把二十个心腹安插进各百户所, 转头就发现一个要命的问题——他把三个管文书的全宰了! 早知如此,当初杀那三个老帮菜时就该留个活口,先干活。 现在倒好,让白烬、吴启这种沙场悍将蹲在案前写文书? 这特么比用法拉利耕田还亏! “兄长,损失清点出来了。” 吴启捧着文书的手都在抖 “光是处决的卫所兵,就有三百二十人, 再加上贬为奴籍的家眷……整整少了八百多口子。” 见张克皱眉,吴启竟露出苦笑: “咱们张家堡现在...兵力折损三成,人口少了五分之一。” “该杀的杀,该埋的埋。” 张克把竹简往案上一摔,眼神冷得像冰。 “军队里不能留仇人,否则哪天背后捅刀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吴启连忙道:“我和白烬商量过了, 东山里头藏了千把号逃荒的, 给个军户身份,就能……咳,请他们下山。” “成吧,悠着点杀。” 张克摆弄着案上的青铜虎符,“等咱们吞下燕山卫,有的是地安置人。” “得令!” 吴启抱拳。 “对了,还有训练计划!” 张克一拍脑门,突然想起这茬,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人群,最终钉在某个缩着脖子的身影。 “韩仙!” 红白袍子的高瘦汉子慢吞吞挪出队列, 活像被拖上刑场的囚犯。那张苦瓜脸上分明写着\"完蛋\"二字。 \"大哥...那什么...\"韩仙挠着后脑勺, 干笑两声,\"正在写,真的在写...\" 张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个觉醒了【练兵】天赋的混蛋,此刻活像个逃课的纨绔子弟。 袍子下摆还露出半本春宫画的边角,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少废话!” 张克一挥手,“你和吴启各带五个百人队,一个月后比试, 你输了,这个月的饷银全扣!” 张克决定使用现代管理模式,唯薪主义。 韩仙顿时如丧考妣: \"大哥!书局老板都追着我跑了三条街了!要不...\" 他搓着手指,眼睛突然亮起来,\"您再借我二两?下月俸禄里扣!\" \"啪!\" 一锭五两银子砸在韩仙怀里。 张克看着这个拿到钱就眉飞色舞的混蛋, 不禁想起上个月吕小步从他床底下搜出来的三十七本春宫图—— 全是用月例和赌赢来的钱买的。 \"谢大哥!\"韩仙把银子揣进袖袋,拍着胸脯保证, \"绝对练出虎狼之师!\"张克懒得理他—— 能力是有的,态度嘛……随缘吧。 \"这次大同镇的买卖,我亲自去。\" 张克拍了拍案几上的账册,\"货量是往年的三倍。\"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黑檀木匣,机括轻响,匣盖弹开—— 二十颗鸽血般的红宝和深海似的蓝宝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晕, 最小的那颗都能盖住铜钱方孔。 \"啪!\" 木匣合拢的脆响惊醒了众人。 张克随手把匣子抛给吕小步: \"弟兄们的辛苦钱,换成银子再分。\" \"谢大哥!\" 众人激动得差点跪下—— 恩情重要,钱也重要,恩情加钱? 那简直是再生父母! “兄长!” 吕小步更是直接单膝跪地,眼眶一红,“步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 “你魔怔啦?!” 张克抄起茶壶就往他脑袋上浇—— 他可不想莫名其妙多个义子,然后被吕小步被动方死! 吕小步被淋了个透心凉,一脸懵逼:“奇怪,刚才脑子里突然蹦出这话……” “茶烫着没?” 张克这才想起水是热的。 吕小步一抹脸,咧嘴一笑:“没事儿,皮糙肉厚,屁事没有!” “行,这次去大同镇,小步、玄霸、小白和无疾带五十骑兵跟着。” 张克转头看向白烬和吴启,“我不在的时候,你俩和长清多商量。” “诺!” 结束了会议,众人都离开了千户所, 只留下吴启和白烬留了下来和张克一起整理公文和事务。 结束后,张克回房; 仰面倒在床榻上,真他妈的累,得赶紧找几个管文书的。 意识沉入识海,熟悉的界面在黑暗中展开—— 【霸主的基业·贸易商城】泛着幽蓝的微光, 是他18岁新解锁的系统功能; 【当前可兑换:原世界十六世纪前所有军民用物品】 【兑换比例:1两白银=10单位】 【下一阶段解锁条件:实际统治范围扩大3倍以上(畜牧区活物兑换)】 张克之前给兄弟们配备的玄甲和各种装备,就是从这里兑换的。 系统里的大部分商品价格比现实价格便宜不少,简直是发家致富的神器! 不过前期得低调点,北疆这地方豺狼虎豹遍地走, 他只能先少量倒卖些奢侈品,先赚点快钱完成资本积累再说。 最令他头疼的是这个世界的化学规则—— 硝酸盐化合物异常脆弱,稍受热便分解殆尽。 幼时试验火药的失败记忆浮现, 原来不是配方有误,而是世界法则不同。 商城激活时附赠的四册《屠龙术》正摊在枕边。 张克摩挲着书脊苦笑:\"在铁犁牛耕的时代搞土改? 不现实,资产阶级都还没萌芽了,这套得调整一下。\" 羊皮封面下的内容若流传出去,怕是比千军万马更骇人。 思绪转到明日要打点的大同镇总兵。 指尖在虚空中划动,商品列表飞速流转,最终停在一件鎏金铁网甲上。 至少得让对方承认他这个代理燕山卫指挥使(战报上编的)的身份。 送什么礼物好呢? 指尖在虚空中划动,商品列表飞速流转,最终停在一件鎏金铁网甲上。 【复合式精工铁网内甲x22】 【消耗:白银2200两】 【备注:皇室秘制,有价无市】 看着几乎清零的余额,张克反而勾起嘴角。 钱财如流水,人才是根本。 这些保命甲胄,值得。 培养一个人才得十几年,护甲必须用最好的! \"得赶紧搞钱!\" 张克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先赚它十万两! 要是吕小步他们知道这个数字,估计得当场吐血。 他们这些百户的俸禄每月才十两银子,这已经是大魏独一份了,普通百户才四两。 当然,这年头当官的没人靠俸禄过日子, 窗外传来梆子声。 张克合上眼皮,朦胧中仿佛看见铁甲洪流席卷燕山的景象。 改革不能急,得等资本与刀两手都硬... 最后一点烛芯爆了个灯花,将他的身影投在帐幕上,像头蛰伏的猛兽..... ———————— 8\/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魏清——继承【卫青】 武力:A(能冲锋,但非单挑型)——系统羁绊加强 统帅:x(大规模战争统帅,沉稳老练) 谋略:S(战术稳健,战略大局观强) 系统评价:汉匈战争统帅,沉稳老练 第9章 老娘买媳妇,封建主义好,老婆不用找 天刚蒙蒙亮,衙署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金属摩擦声混着马蹄叩击青石的脆响,在黎明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张克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 吕小步四人内衬的金丝甲在皮甲缝隙间若隐若现, 普通骑兵的布面甲虽朴素却擦得锃亮。 车队末尾,百余民夫正给驮马套辕。 这些半大孩子和须发花白的老卒,是军堡里仅剩能抽调的人手。 五十辆大车满载皮货与药材和二十个神秘大箱子, 麻绳捆扎的痕迹还带着露水。 \"出发前再查遍鞍具。\" 一辆青帷马车穿过晨雾,兰心撩开车帘时,耳尖还泛着红: \"少爷,夫人说要同去大同镇办事......\" \"什么事这么急?\" 张克大步走到车前,\"父亲刚过世, 您这几日咳疾未愈,有事吩咐儿子便是。\" 车帘纹丝不动:\"你办不了。\" \"儿子现在好歹管着千户所......\" \"凑近些。\" 母亲的声音突然压低。 张克刚俯身,就听见帘内传来三个字:\"买媳妇。\" 他嘴角刚扬起,刚像歌颂一句封建主义好; 又听母亲补了句:\"给你那些兄弟。\" 这一盆冷水浇得张克透心凉。 \"你那二十个兄弟,有六个都十九了。\" 母亲数落道,\"你这个当大哥的,除了教人耍刀弄棒,可曾想过安家立室?\" 张克这才恍然大悟。 说起来,这个时代,养母有权操持这些。 他挠挠头:\"万一他们有相好的呢?\" \"军堡里能有什么好姑娘?\" 母亲打断道, \"你既要带着他们搏前程,后宅也得配得上将来身份。\" 张克暗自嘀咕:这阶级观念也太重了吧......转念一想, 封建古代,那没事呢。 \"再说了,\" 车帘后的声音不容置疑, \"自古就是长辈做主。莫非你们要学那些戏文里的荒唐做派?\" 清晨的薄雾中,张克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安排车队启程。 \"无疾,带个小旗前出三里。\" 他拍了拍霍无疾的肩膀,\"碰上拦路的,不必回报。\" 张克吩咐道。 霍无疾沉默抱拳,十骑如离弦之箭射入雾中,马蹄声转瞬即逝。 张克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这小子的话,怕是比兜里的铜钱还少。 \"小白,你带一个小旗殿后。\"张克转头道,\"发现尾巴,直接剁了。\" \"诺!\"赵小白爽快地应声,带着人马往队伍后方去了。 浩浩荡荡的车队终于启程。 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惊飞了道旁树上的麻雀。 十骑开路,十骑断后,三十骑护卫着百名民夫和五十辆马车, 这阵仗在官道上格外显眼。 日头渐毒,临近午时,车队终于驶出最后一块界碑。 张克抬手示意停驻,指向道旁一片榆树林。 盛夏行军最忌午时赶路。 他抹了把颈间的汗珠, 想起《武备志》上那句\"午热而止\"—— 战马在酷暑中最易脱力,骑兵尤需避开毒日头。 难怪古来征战多在春秋。夏日行军,每日要少走两个时辰; 若强撑着赶路,入夜怕是要倒下一半人。 至于寒冬? 冻伤的士卒比战伤的更难医治。 这些用血泪换来的经验,都刻在兵书里了。 张克坐在临时搭建的油布棚下乘凉,盯着眼前光秃秃的树干出神。 这些被剥得精光的树木,像一具具竖立的骸骨。 方圆十里内,连片完整的树皮都找不到—— 流民们宁可啃树皮也不敢靠近军堡, 无论遇到哪边的人,都可能被借脑袋领赏。 \"连片遮阳的叶子都不剩...\"张克扯了扯油布棚的边角。 北疆的烈日晒得他脸颊发烫,但心底那股寒意却挥之不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纹里似乎还渗着洗不净的血色。 现代人的道德观像根刺,始终扎在心底。 特别是重读《屠龙术》后, 他才真正明白在这个乱世,\"把人当人\"是种奢侈。 记得刚解锁系统第二功能时,张克曾动过使用生化武器的念头。 但这个可怕的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太可怕了,光是产生这种想法就让他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 果然能举国默认使用生物武器的连畜生都不是, 妈的,你们喜欢是吧,以后送给你们,替你子孙还债了。 至于大陆上,算了吧,光想想张克就觉得自己是个畜生,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畜生也不能啊。 不远处突然传来树木断裂的脆响。 李玄霸正抱着一棵碗口粗的桦树,像拔萝卜似的往上一提—— 树根带着大块泥土被扯出地面。 这个憨货随手掰断根系, 用腰刀三下五除二削出根六米长的木棍,兴冲冲地跑到河边浸水。 \"嘿!\" 木棍破空的呼啸声中,张克苦笑着摇头。 这小子永远像个找到新玩具的孩子,哪管什么生灵涂炭。 而他这个\"穿越者\",却要在杀戮与良知间走钢丝。 河面映着李玄霸舞棍的身影,水纹一圈圈荡开, 像极了张克脑海中那些不断扩散又强行压下的黑暗念头。 李玄霸突然一个急刹,木棍在泥地上划出半尺深的沟壑。 他扭头望向张克,眼睛亮得吓人: \"大哥!让我去前头探路吧!\" 那神情活像只发现猎物的幼虎。 张克看着这个扛着六米长\"玩具\"的少年,叹了口气: \"别跑出十里地,晚饭有烧鸡。\" 对付这头人形物理作弊器,美食比军令管用。 \"晓得啦!\" 话音未落,李玄霸已经蹿出三丈远。 浸水的巨木少说百斤,在他肩上却轻若无物。 脚步声渐远,隐约传来兴奋的哼唱。 吕小步端着茶碗过来时,正看见张克揉太阳穴的动作。 \"兄长。\" 他递过凉茶,袖口还沾着新沏的茶渍。 张克啜了口茶,突然挑眉:\"东山堡那个冬梅...\" 话没说完,吕小步的耳根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母亲大人若给你说门更好的亲事呢?\" \"我非冬梅不娶!介个就是爱情!\" 吕小步梗着脖子,脸庞绷得紧紧的。 张克想起那个能单手拎起粮袋的姑娘——确实和江南水乡的温婉不沾边。 \"行了,我会替你说项。\" 张克摆摆手,看着这个第一次动情的少年百户乐颠颠跑开的背影。 他摩挲着茶碗边缘,心想等见了真正的大家闺秀,不知这份\"爱情\"能剩几分。 —————— 9\/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李陌——继承【李嗣业】 武力:S(陌刀如墙,人马俱碎)——系统羁绊加强 统帅:SSS(统帅精锐步兵时,平常S) 谋略:c(勇将型,无谋略表现) 系统评价:陌刀战神,战术单一 第10章 乱世见闻:苛政猛于虎 日头偏西,未时刚过,队伍开始收拾行装。 士兵们摘下捂得发烫的铁盔,换上斗笠草帽, 空出来的头盔在甲胄旁晃荡,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唯独张克依旧甲胄齐全——他不敢赌那条命能不能重来。 他可不敢赌系统有没有复活功能——老爹就是前车之鉴。 夏天巡视百户所,他爹巡视百户所时嫌热没穿重甲, 结果被丛林里飞来的一箭钉穿了心窝。 验箭的匠人只说了一句:\"漠南射雕手。\" \"等老子...\"张克攥紧刀柄,指节发白。 沿途的村庄像被啃过的骨架, 龟裂的田地里不见人影, 只有几支武装商队在尘土中穿行。 马蹄声过处,连狗叫都听不见—— 这年头,老百姓早练就了闻声即躲的本事。 什么箪食壶浆?能保住脑袋就是万幸。 自从朝廷断了粮饷,当兵的看老百姓,和看行走的军功没什么两样。 暮色四合时,部队在水源边扎营。 霍无疾带着斥候陆续归来——夜里侦查,和瞎子点灯没区别。 民夫们支起铁锅,炊烟笔直地刺向暗下来的天空,在空旷的平原上格外扎眼。 张克注意到,方圆数十里只有他们这一处炊烟。 不是没人,是没人敢生火。 带着军队,才能吃上这口热饭。 望着荒凉的景象,张克不由想起一首诗: 枯树缠白骨,孤城瘴云黑。 千里绝人迹,鸦啼废灶侧。 戌时三刻,开饭。 士兵们端着粗陶碗,伙食是粟米粥和面饼, 就着咸菜、豆豉和奶酪下饭,勉强填饱肚子。 小旗官多分到一块腊肉,总旗还能喝上羊肉汤——这已经是军中顶尖待遇。 靠近漠南的张家堡不缺肉食,老爹在士兵待遇上从不含糊。 但张平江叛乱还是能拉到人,人心如水,再说老爹的恩和张克无关, 他得用自己的方式来重新聚拢人心,一手刀子一手银子。 至于民夫? 半碗稀粥,半张硬饼,饿不死就行。 张克和亲信弟兄、母亲以及婢女兰心吃的是小灶。 三个手艺最好的伙夫伺候着:白米饭粒粒分明,蜜饯糕甜而不腻, 烧鸡皮脆肉嫩,羊肉汤浓香扑鼻,芝麻饼酥得掉渣。 队伍里带着活鸡活羊,现宰现吃。 夏天肉食易腐,只能这么干。 母亲还有一碗特制的人参燕窝羹。 自从老爹去世,她三天三夜没合眼稳住局面,大病一场。 要不是张克雷厉风行镇住场子,她连这口补品都喝不上。 官兵平等? 在这世道,没人信这种鬼话。 北疆的规矩简单直接——拳头大的吃肉,没本事的喝风。 不服? 看看李玄霸靠在树边那根血迹未干的大棒, 再听听霍无疾手下士兵的吹嘘就知道了。 “霍百户那手骑射,北疆独一份!” 一个士兵唾沫横飞地比划,“百步开外,三箭放倒四个马匪探子。” “三箭咋杀四个?”老兵油子故意抬杠。 就等着这句呢。 “最后一箭蓄满力,直接把人射了个对穿,连带着后面那倒霉蛋一起钉树上了!” “嚯!这得多硬的弓?” “少说三石往上!” “那不是跟吕百户一个水准了?” “那可不,人家是拜把子的兄弟!” “听说吕百户现在是燕山第一猛人……” 吕小步捧着羊肉汤,听着士兵们的吹捧,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以前都是他拍兄长和母亲的马屁,如今轮到自己被人捧着,这滋味——舒坦! 另一边,赵小白和霍无疾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动作干净利落,不愧是张家堡出了名的三帅。 张克瞥了一眼,心里颇为满意—— 自己吃饭的仪态,想必也和他们一样优雅。 至于李玄霸? 那吃相简直没法看。 这小子撕扯烧鸡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一顿的饭量抵得上五个壮汉。 今天准备的烧鸡,有一半都是专门给他留的。 可偏偏吃这么多,人却精瘦精瘦的,个子也不见长。 难道这就是天生神力的代价? 饭后,张克挥了挥手,让民夫把剩下的鸡骨头、碎肉, 还有剁碎的羊骨羊肉,全倒进士兵们的大锅里煮了加餐。 士兵们眼睛发亮,齐声高喊:“千户大人体恤弟兄,我等誓死效命!” 说实话,这些东西张克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但对普通士兵来说,却是难得沾点荤腥的机会。 至于民夫? 尝尝残羹剩饭的资格都没有。 夜幕沉沉,十几个黑影贴着地面向营地蠕动。 \"什么人!\" 哨兵直到黑影逼近百步才惊觉。 无月的夜,黑得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急促的更鼓声\"咚咚\"响起,张克一个激灵翻身而起。 雁翎刀就枕在头下,甲胄未解,三步就窜出帐外。 四个兄弟的帐篷紧挨着,吕小步、霍无疾和赵小白已持兵刃冲出, 唯独李玄霸的鼾声依旧震天响。 \"点火把!\" 张克刀尖一指,\"小白去拎醒那憨货,守着母亲帐子,靠近者——斩!\" 赵小白闪进帐内,照着李玄霸屁股就是一脚。 那小子抱着木棍嘟囔两声,竟又打起呼噜。 营地四周火把次第亮起。 军律森严,各小旗带着民夫原地戒备,只有巡逻队持械赶来。 火光下,五名军汉正刀指二十余个跪地的黑影。 细看竟是群妇孺—— 十几个妇人瘦得颧骨凸出,粗布衣烂成条缕; 五个孩童肋骨根根可见,活像披着人皮的骷髅。 为首的妇人额头磕得鲜血直流:\"贱妇王氏, 大同清河县人......村里男人都被抓了劳役,求大将军赏条活路!\" 张克心头一紧。 大同府竟已凋敝至此? 身后突然传来弓弦绷紧的声响。 回头只见母亲挽弓而立,兰心执刀举火护卫在侧。 这位老夫人素裙未换,箭镞却已对准人群—— 当年老爹\"山贼王\"的名号,可是实打实用人头堆出来的。 张家堡的书吏都纳妾,唯独他爹没有。 别看那么多人嘴上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 但张克清楚,父亲是真正从草莽中杀出一条血路的狠角色。 在原世界大明历史上,能走这条路成功洗白上岸没被清算的不过五人而已。 \"母亲......\" \"让那两个毛头小子守着我?\" 老夫人冷哼,\"怀你七个月时,我还提刀追过马匪。\" 那妇人见来了主事的,磕头更急:\"愿给夫人当牛做马!\" 母亲扫过这群饿殍般的女子,淡淡道:\"入了军户,子孙世代抽丁,想清楚了?\" \"求老夫人开恩!\" 又是三个响头砸在地上。 \"兰心,先给她们盛碗热粥。\" 母亲收弓转身,\"回堡后自有安排。\" 张克默许。 倒不是心软——堡里三成军户还打着光棍, 能生养的女人终究是紧俏货。(证明能生) 百姓没权贵的讲究。 —————— 10\/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s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冉悼——继承【冉闵】 武力:SS(“武悼天王”,单挑无敌) 统帅:S(勇猛)——系统羁绊加强 谋略:b(政治短视,战术莽撞) 系统评价:\"武悼天王\",政治短视 第11章 活着 天刚蒙蒙亮,张克揉着惺忪睡眼钻出帐篷; 迎面撞上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昨夜收留的那群妇人正带着四个半大孩子,和民夫们搅在一处忙活早饭。 几个孩子套着麻布袋改的“新衣”,布料糙得能磨破皮, 却乐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那些妇人瘦得跟骷髅兵复活似的, 抡起斧头劈柴却虎虎生风。 张克看得分明, 这是昨晚那顿饱饭催出的狠劲—— 饿怕了的人,最懂什么叫卖命换活路。 张克溜达着经过时; 听见一个老民夫正在跟其中一个妇人搭话: \"生过儿子没? 生过几个? 我儿子二十三,骑兵营的,每月二两银子五斗粮...\" 说媒都那么直接吗? 不过转念一想, 在这见鬼的世道, 能按月交二两银子的壮丁, 确实比言情话本里的才子靠谱 \"千户大人早!\" 沿途行礼声不断。 张克随意摆手, 心里却门儿清: 这些民夫汉子别看在军营是孙子, 回家就是天王老子。 军饷? 咳嗽一声当兵的儿子就得双手奉上。 至于这些妇人会不会是奸细? 张克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山贼和马匪几乎是不会养孩子的? 昨天看到她们深陷的眼窝和根根分明的肋骨,那种饥饿是装不出来的。 草草扒完早饭,大队人马又浩浩荡荡上路了。 日头渐高,队伍行进到巳时时分,终于看到了在田间劳作的农民。 这些农人看见张克的队伍,只是抬头瞥了一眼,便又低头继续干活。 张克知道,这是进入大同镇的防御圈了。 远处出现一座军堡的轮廓。 大同镇周边散布着几十座这样的军堡,可惜如今都只驻扎着一个百户的兵力—— 晋州实在养不起更多兵了。 对面显然也发现了这支商队。 张克远远望见赵小白正跟个穿着古董级布面甲的小军官交涉, 那铠甲破旧得, 张克都怀疑能不能防住老娘们的擀面杖。 张克一夹马腹,战马刚蹿出去, 吕小步就像影子般贴了上来。 唯独李玄霸这憨货,死活舍不得扔他那根路边拔出来破木头桩子, 愣是迈着两条腿在后面狂奔—— 这根被他抡出包浆的巨型烧火棍, 如今成了孩子们眼里的神兵利器, 眼神比见了糖人还热切。 \"张家堡千户,已故千户张大虎之子张克。\" 对面那百户明显哆嗦了一下,慌忙回了个下属礼: \"折煞下官了!北山堡百户胡强,拜见千户大人!\" 张克心里暗笑。 以前这活都是张平江干的, 自家老爹那暴脾气只会砍人。 如今他既然接了这摊子,该走的流程还得走—— 反正这帮兵油子只认银子不认人, 他千户的虎皮往身上一披, 不该收的钱一个子儿都多不了。 \"胡百户,往后咱们商队要常打这儿过...\" 他顺手从马鞍袋摸出个沉甸甸的布包, \"一点茶钱,给弟兄们润润嗓子。\" \"这怎么好意思...\" 胡百户嘴上推辞, 接钱的动作却比练了二十年擒拿手还利索,\"该是下官去祝贺才是!\" 两人又虚情假意客套几句。 等张克翻身上马时, 路障早撤得干干净净, 连道上碎石都被胡百户亲自踢开了——这就是边军版的\"扫码通行\"。 这就是所谓的\"买路钱\" 自打朝廷断了军饷,这帮丘八捞钱的路子比土匪还野。 收过路费都算老实人了,狠的直接走私军械、勒索县衙。 内地的卫所兵更惨,给地主当长工的、投奔伪朝的比比皆是—— 饭都吃不上,谁跟你讲忠孝节义? 张家堡占据着北方算是最肥之一走私路线; 光是收过路费就能赚得盆满钵满,所以才能养得起这么多精锐骑兵。 相比之下,像胡百户这样的小卫所只能喝点汤水。 一辆大车收200文,五十辆车就是十两银子,虽然看起来不多,但细水长流。 要知道普通卫所步兵一个月能拿到一两银子都要偷着乐了。 张克家的商队每个月至少往返两次,而且这条路上不止他们一家商队。 要是收费太高,商队宁可绕远路也不愿意走这里。 后面还有四个军堡,每个相距五里左右。 距离大同城还有二十五里,傍晚前肯定能到。 沿途的百姓虽然比之前投靠的那些妇人稍好一些, 一个个面如菜色,光着膀子在田里机械地挥着锄头。 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张克他们歇脚时, 还能看见几个佝偻的身影在挑水浇地—— 这特么就是\"锄禾日当午\"的现实版! 种粮的吃不上粮,这世道真特么操蛋。 队伍里唯一的乐子,就是李玄霸那憨货把木棍玩出了新花样。 这货把木棍往肩上一扛, 两头各坐俩孩子,活像个行走的人肉轿子。 \"哟呼!\" 李玄霸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你特么小心点!\" 张克笑骂,\"别把娃摔了!\" \"轻得很!\" 李玄霸满不在乎地颠了颠,惹得孩子们尖叫大笑。 那笑声跟银铃似的,倒是冲淡了几分行军的压抑。 傍晚,大同城那巍峨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座周长十二里、城墙十二米高的岩石巨兽,是晋北的定海神针。 城里常驻五个千户所,周边三十个军堡还蹲着另一个卫的人马。 八万常住人口里军户占了一半, 急眼了随时能拉出两万民兵—— 在这没有火炮的年代,想啃下这块硬骨头? 没有十万大军,不围个半年断粮断水,门都没有! 不过张克比谁都清楚:再高的城墙也防不住人心的崩塌。 车队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北门外的关厢区找了家相熟的驿站安置。 张克对掌柜吩咐道:\"单独安排个院子,有女眷。\" 掌柜的连连作揖:\"千户大人折煞小人了,这点小事哪还用您特意吩咐。\" 第二天天刚亮,城门一开,母亲就让张克陪她进城。 张克安排赵小白留守,自己带着吕小步和霍无疾,陪着母亲和婢女兰心往城门走去。 按理说穿甲带兵器都是不能进城的; 但这年头百户以上军官都这么横—— 张克可不敢卸甲,卫指挥使都能阴死, 谁知道大同这边憋着什么屁? 到了城门口,守城士兵一看见他们的腰牌就赶紧放行,连入城费都不敢收。 \"母亲,咱们这是去哪?\" 张克好奇地问,\"是去牙行看人吗?\" \"你们三个该干嘛干嘛去。\"母亲摆摆手,\"午时北门茶楼接我。\" 一进城——这特么才是人待的地方! 宽阔的街道上人潮汹涌,店铺招牌密密麻麻, 叫卖声此起彼伏。 吕小步和霍无疾这两个土包子眼睛都不够用了,左看看右瞅瞅; 活像刘姥姥进大观园。 走到一座三层酒楼前, 吕小步突然走不动道了。 抬头一看,楼上一个纨绔子弟正搂着花枝招展的姑娘喝酒调笑。 脂粉香混着酒肉味飘下来,馋得吕小步直咽口水。 \"我滴亲娘嘞...\" 这货眼睛都直了。 \"军爷~来喝杯茶嘛~\" 一个酥到骨子里的声音突然从旁边飘来。 转头一看,桃红色纱裙的姑娘倚在门边, 团扇半遮面,一双媚眼勾魂夺魄。 \"我...\" 吕小步当场沦陷,双腿不听使唤地就往那边挪。 张克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耳朵: \"办正事!憋特么精虫上脑!\" \"兄长!我遇到真爱了!\" 吕小步鬼哭狼嚎,被张克和霍无疾架着拖走,活像条被逮去阉割的发情公狗。 —————— 11\/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秦叔夜——继承【秦琼】 武力:SS(隋唐演义门神,勇猛) 统帅:S(唐初名将,但非顶级统帅) 谋略:S(忠勇型,战术灵活)——系统羁绊强化 系统评价:门神,忠勇均衡型将领,擅长克制敌人精锐 第12章 燕山“特产” 张克与霍无疾一左一右架着吕小步的胳膊,硬是将人拖出了脂粉飘香的青楼街巷。 \"你急什么?\" 张克压低声音呵斥,\"也不看看身上带着什么要紧物件!\" 他实在不放心让吕小步揣着二十颗价值连城的宝石进那烟花之地——怕是连一颗都别想带出来。 \"对哦!\" 吕小步如梦初醒,慌忙解开包袱取出檀木宝盒。 他痴痴地望着盒中璀璨的宝石,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大哥,你说我要是用这些宝石下聘,她可愿随我回家?\" \"有\" \"病。\" 连素来寡言的霍无疾都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张克揉了揉太阳穴: \"等卖了货,先把母亲送回城外。 晚上...我带你们去教坊司开开眼界。\" 他深知堵不如疏的道理,与其让这色痞整日胡思乱想,不如让他见识见识真正的风月场。 \"我不要去教坊司!我就要...\"吕小步梗着脖子争辩。 \"教坊司的姑娘个个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官妓,岂是这些庸脂俗粉可比?\" 张克循循善诱。 \"大哥!介个逗是爱情!\" 吕小步活像个为情所困的呆子。 \"我爱你吗卖麻花情!!!\" 张克被这榆木疙瘩气得家乡话都蹦出来了; 一把夺过宝盒扔给霍无疾,\"无疾你收着,我怕这笨蛋抱着盒子就往回跑。\" 霍无疾默默将宝盒揣进怀中。 张克觉得系统骗了他,这还没继承原主性格,这就差把“色”字帖脑门上了,当然这不是黑,好色怎么能是黑呢。 三人来到大同最繁华的商街,这里驼铃叮当,各族商旅穿梭其间。 张克甚至看见几个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 他们径直走进挂着\"日升昌\"鎏金匾额的最大票号。 店伙计见三位身着皮甲的军官进门,连忙躬身作揖: \"三位军爷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 张克大马金刀落座,两个兄弟分立左右。 在外人面前,吕小步总算记得要给兄长留几分体面。 \"不知军爷们有何贵干?\"伙计奉上香茶。 张克轻抿一口,直截了当:\"卖东西。\" \"军爷怕是走错门了。\" 伙计陪着笑脸,\"咱们这是钱庄,专做银钱汇兑的买卖。\"说 着朝门外一指,\"您瞧,对面那家珍宝阁才是...\" 话里话外,分明是把他们当成了来打秋风的穷军官。 张克朝霍无疾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将宝盒递了过来。 \"啪嗒\"一声,盒盖掀开,满匣子的红蓝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晃得店伙计眼睛发直。 \"客、客官稍候!小的这就去请掌柜!\" 那伙计连声音都变了调,临走前还不忘把店门关上,挂出\"歇业\"的木牌。 不多时,一位身着锦袍、面容敦厚的中年男子从后堂快步走出,挥手屏退了左右伙计。 他朝张克恭敬一揖:\"敢问大人何处高就?\" \"燕山张家堡千户,张克。\" 张克抱拳回礼,\"阁下是?\" 这年头,宝石可不是寻常物件——尤其是成色上乘的。 自西域商路断绝,南边大理、安南的朝贡又因战事中断,大魏境内几乎见不着这等稀罕物。 即便有,权贵都不够分,哪会流到市面上? 这些玩意儿,加工后可是攀附权贵的硬通货啊。 \"小人王田,日升昌大同府掌柜。\" 王田强压住心头激动,试探道,\"不知千户大人打算作价多少?\" \"不急。\" 张克摆摆手,又从霍无疾的包袱里取出一个锦盒。 掀开丝绸包裹,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静静躺在其中,在光线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 \"这、这是水城琉璃?\" 王田呼吸一滞,手指微微发颤,却又不敢贸然触碰。 他猛地抬头,似乎明白了张克的用意。 \"千户大人若有吩咐,但说无妨。\" 王田深深一揖,心里已隐约猜到——这些珍宝,恐怕只是开胃菜。 \"我还有些货物,不便运进城。\" 张克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不知王掌柜……\" \"明白!明白!\" 王田连连点头 \"小人这就随大人去验货!\" \"且慢。\" 张克敲了敲桌面,\"先把这些结清。\" 王田额角沁出细汗,急中出错,张克只拿几件样品来交易就是掩人耳目啊; 不把这交易先结了就跟人走懂行伙计都能猜到。 价开低了怕得罪人,开高了又怕后面压不住。 还是张克出口了:\"按太平六年的市价,宝石每颗二百两,共四千两; 琉璃杯一千两,合计五千两。意下如何?\" 这所谓\"市价\",根本是有价无市——张克算是主动降价了? \"银票还是现银?\"王田小心翼翼地问。 \"全换银票,一百两一张的。\"张克干脆道。 \"好!\"王田亲自清点,五十张崭新的百两银票整整齐齐码在案上。 张克随手一卷,纳入怀中。 四人乘着王掌柜备好的两辆马车,缓缓驶回城外的院落。 一进门,琳琅满目的货物便映入眼帘 波斯织金地毯、南海莹润珍珠、欧罗巴精巧的自鸣钟、成车的肉豆蔻香料; 甚至还有成套的水晶器皿。 必须拿下,这是他更上一层楼的最好机会。 经过一番唇枪舌战,双方最终敲定了十一万两的天价交易: 一万两银票,全是一百两面额,当场交割; 六万两现银,三日后交付; 剩余四万两,则以每月一千石粮食抵算,持续一年。 北方粮价本就高昂,加上运输费用,折算下来约二两一石。 但张克故意让对方负责运输——这不过是他抛出的又一个诱饵罢了,借鸡生蛋。 \"三日之内,我需从周边票号再调集两万两现银。\" 王田擦了擦额头的汗,\"不知在何处交割?\" \"北山堡以北四五里处。\"张克淡淡道。 \"好,三日后见。\" 契约签订时,双方都默契地没有请中人作保,不适合太多人知道; 王田自恃背靠\"日升昌\",以为捏住了张家堡的粮道命脉; 张克则暗自冷笑,手握兵权,何惧对方翻脸? 更何况,他那个神秘系统本就能兑换粮食,所谓的\"软肋\",不过是他刻意营造的假象。 (系统目前只能兑换主粮,牲畜肉类买不到。) 三人跟着王田忙前忙后,验货、点银、收票,直到日头西斜才回到城外小院。 刚踏进院门,张克突然一拍脑门——糟了,把老娘给忘了! \"兄长!你们可算回来了!\"赵小白恰好从院里出来,见到三人顿时松了口气。 \"母亲可回来了?\"张克急忙问道。 赵小白神色古怪地挤了挤眼睛:\"夫人早回来了...你们最好赶紧去看看。\" 什么情况? 张克带着两个兄弟匆匆赶到母亲院落。 刚推开门,就听见一阵莺声燕语——八个亭亭玉立的姑娘正排排站着,兰心手持鸡毛掸子,正在教她们张家堡的规矩。 这些女子个个肤若凝脂,身姿婀娜,一看就知道是江南水乡来的佳人。 张克下意识看向吕小步——果然,这家伙又双叒叕一见钟情了。 \"娘,今日要事缠身,误了时辰,请母亲责罚。\"张克抱拳请罪。 \"责罚。\"霍无疾木着脸附和。 唯有吕小步呆立原地,嘴角隐约有可疑的水光闪烁。 张克抬腿就是一脚,结果愣是没踹动; 靠!这小子武力值又涨了!要知道他自己好歹也是本世界的一流武将啊! \"擦擦你的口水!\"张克没好气道。 \"啊?哦!\"吕小步如梦初醒,胡乱抹了把嘴,憨笑道,\"牙、牙疼...\" 这番憨态逗得姑娘们掩嘴轻笑,吕小步顿时看得更痴了。 —————— 12\/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罗城——继承【罗成】 武力:SS(冷面寒枪,演义超一流) 统帅:A(个人武力远强于统兵)——系统羁绊加强 谋略:b(年轻气盛,智略不足)——系统羁绊加强 系统评价:演义超一流,史实无载 第13章 没地位的赘婿将军,战报 翌日清晨,张克天不亮就爬了起来,点了个小旗官; 将令牌递过去:“带一旗人马回张家堡,调一百精骑来接应。” “诺。” 小旗官抱拳应诺时,张克眯眼望着官道方向。 六万两官银可不是小数目—— 五辆马车都装得满满当当的货色,在这年景里简直像块淌油的肥肉。 从大同到张家堡,就算快马加鞭也得两天脚程, 沿途不知多少双饿绿的眼睛正盯着呢。 这世道,银子比人命更招惦记。 安排完正事,张克搓了搓手——该去当散财童子了! 他冲无疾和小白一招手:\"走,进城会会总兵大人。\" 小白背上的锦盒里,静静躺着那副崭新的金丝环甲—— 这才是敲开总兵大门的硬通货。 至于小步? 那小子已经不听使唤了! 自打昨晚起,他就黏在张母身边献殷勤, 端洗脚水、送早膳,一口一个\"娘\"喊得比张克这个亲儿子还热乎。 这会儿吕小步正在后院忙活,井水哗啦啦地泼上青瓦屋顶—— 北方人消暑的老法子。更绝的是, 这小子不知从哪儿捣鼓来四口大缸, 在八位小家碧玉的\"吕小哥辛苦啦\"的莺声燕语里逐渐迷失自我。 至于玄霸? 今日要拜见上官,说不定还得去烟花之地,带这吃货实在不合适。 总兵府门前,张克递上拜帖时,指间“不经意”漏了片金叶子。 果然,三炷香不到,门房便堆着笑迎出来,点头哈腰地把人往里请。 可惜总兵大人没露面,来见他们的是大同镇二把手—— 都指挥佥事陆大勇,总兵的女婿。 “得,又得多放一次血。” 张克心里暗骂,脸上却笑得热络,顺手解下七星宝刀,恭敬奉上。 陆佥事接过金丝环甲时,指尖在装银票的木匣上轻轻一蹭—— 五十张百两银票,不多不少,刚好五千两。 为啥不直接给五千两整票? 呵,当中间商的,谁还没点门道? 面额太小寒碜,太大又怕对方嫌油水不够。 这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一炷香后,陆大勇亲自捧着批文出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张千户——哎哟,瞧我这记性,该改口叫卫指挥使大人了!” 当然,这套操作跟朝廷规矩半点不沾边。(战报的艺术,后文自有分晓。) “全赖总兵大人和陆大人提携!” 张克躬身接过公文,眼角余光一扫,忽地压低声音: “陆大哥今日可有空?教坊司备了桌酒,还请赏脸……” 话音未落,陆大勇脸色骤变,眼角余光往身旁一瞥—— 那哪是什么亲兵?分明是夫人安插的“贴身监察御史”! “贤弟啊!” 陆大勇一把攥住张克的手,掌心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今日实在不便,改日!改日哥哥做东,咱们茶楼细聊!” 张克心领神会,拱手告辞时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老哥混得也太惨了,连顿酒都得看夫人脸色? 张克前脚刚走,陆大勇后脚就抬手抹了把额头,掌心一片湿冷。 \"哟,陆大人,人家诚心请你去教坊司听曲儿,怎么不给面子啊?\"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大堂门边飘来。 陆大勇身子一僵,缓缓转头——自家夫人廉润正斜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她一身劲装,腰间佩刀,身后立着两名披甲侍女,手按刀柄,眼神凌厉。 这位可是大同总兵廉海的独女,将门虎女,挽弓驾马不在话下。 若非廉家几个儿子早年全折在了北伐战场上, 这都指挥佥事的位子,哪轮得到他陆大勇这个赘婿? “夫人!我当场就拒了!半点没犹豫!” 陆大勇急忙表忠心,额角又渗出一层细汗。 廉润缓步逼近,陆大勇步步后退,直到后背\"咚\"地撞上墙壁。 \"拒绝做什么?上回在教坊司听红袖招唱曲,你不是挺入迷的?\" 廉润眯着眼,唇角带笑,眼底却一片寒霜,\"去呗,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天地良心!上次是晋州总督府的国忠兄来视察,推脱不得啊!\"陆大勇声音都颤了。 廉润冷哼一声,伸手揪住他的耳朵—— \"我让你'推脱不得'!\"另一只手摊开,\"拿来!\" \"什、什么?\"陆大勇装傻。 \"银票!\"廉润手上加力,\"怎么,留着想干'大事'?\" \"不敢!\" 陆大勇疼得龇牙咧嘴,忙不迭从怀里掏出银票双手奉上。 廉润指尖一捻,飞快数了一遍,眼睛一亮—— \"四千两?这新上任的张家堡千户倒是阔气。\" 她转头瞥向亲卫,眼神询问。 亲卫略一回忆,点头确认。 ——谁能想到,堂堂三品武官,为了藏私房钱,竟练就了一手\"眼皮底下抽银票\"的本事? 行贿的规矩本就是不留账不报账,四十张和五十张的厚度,旁人根本分辨不出。 \"听说这小子是用西域宝石和水晶杯从日升昌兑的银子。\"陆大勇赶紧转移话题。 廉润叹了口气:\"可惜了,我正愁没好东西给总督大伯贺寿呢……\" 目光忽然落在他腰间,眉毛一挑:\"刀给我。\" 陆大勇:\"……\" \"夫人!这刀……我还没焐热呢!\"他死死捂住腰间,一脸肉痛。 廉润懒得废话,一挥手:\"廉龙、廉虎!\" \"在!\" 两名亲卫如狼似虎扑上来,一左一右架住陆大勇。 廉润冷笑一声,伸手一拽—— \"唰!\" 镶金嵌玉的宝刀出鞘,刀鞘七颗宝石随动作轻颤,发出细碎清鸣,如星辰低语。 拇指一推鎏金刀镡—— \"锵!\" 寒光乍现,冷月破云。 刀刃与鞘内七道金丝卡槽相擦,发出七声连珠脆响,似北斗坠玉盘。 \"七星宝刀?\"廉润眸光骤亮,\"好东西。\" 收刀入鞘,她瞥了眼面如死灰的陆大勇,顺手从侍女腰间抽出马鞭—— \"啪!\" 一鞭子抽在他脸上,顿时留下一道刺目红痕。 \"陆大勇,你害死儿子的事,我记你一辈子。\" 廉润眼神冰冷,\"你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的。\" 说完,拎着刀扬长而去,只剩陆大勇坐在地上,脸上火辣辣地疼。 两名亲卫熟练地掏出金疮药,往他脸上抹去。 “唉,作孽啊……” 陆大勇长叹一声,靠在廊柱上。 曾几何时,妻子还是那个温婉可人的将门闺秀。 自从两年前儿子命丧西羌埋伏,她就彻底变了个人——整日不是折磨他,就是管束老丈人。 他除了受着,还能如何? 更糟的是,他还得时时从指缝里抠点油水,偷偷攒着。 五年前那个外室给他生了个儿子,总得养啊! 原本盘算着等孩子大些,就找个机会接回来,凭自己的关系弄个世袭千户的差事。 现在?想都不敢想! 他怕。怕廉润哪天发了狠,直接要了那母子俩的命。 年近不惑,若这个儿子也没了,陆家可就真绝后了…… 另一边,张克浑然不知自己刚错过大同府真正的\"话事人\", 带着小白和无疾直奔教坊司。 \"他不去?咱去!\" 张克咧嘴一笑,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走,今儿哥几个好好松快松快!\" 最后给大家看下张克递交的战报内容(百分百万历年战报改的): 大魏-大同镇急报 兵部钧鉴 大同总兵司呈 标下 张家堡守御千户所 千户 张克 谨呈 太平六年七月十三日辰时,唐指挥使率军东出燕山遇伪燕贼埋伏,大败而归。 伪燕燕山卫贼随即率众万余突犯我堡。 我部官兵据城死守,鏖战三昼夜。 战果勘验: 阵斩贼级二百一十三颗(已验明造册) 斩杀伪燕世袭千户一员(缴获鎏金铜符一、腰牌一) 焚毁云梯车七具 我军损折: 千户所官兵亡者二百七十六员,伤者一百九十四员(现存堪战者仅四百二十员) 卫指挥使唐大人手刃七贼为部队断后,终因力竭殁于阵前(遗骸暂厝忠烈祠) 善后事宜: 千户张克受唐公临终托付(有血书为证),权摄指挥使事 张克毁家纾难,捐银两千两充作军资 现征发: 堡周围所有十六岁以上所有男丁二千二百三十七名 编练民团壮勇二千余众 重修城垛十二处 泣血陈情: 张克指天为誓,必率大魏子弟兵克复失地。 请颁张克实授卫指挥使敕书 太平六年七月十八日 具报人:千户张克(花押) 勘合官:大同镇总兵(都司关防大印) —————— 13\/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孙长清——继承【孙武】 武力:b(兵圣,无个人武力记载)——系统羁绊加强 统帅:x(《孙子兵法》作者,理论无敌) 谋略:x(战略思想影响千年) 系统评价:兵圣,纯理论派无任何武力记录 第14章 高冷的无疾,醉酒的小白和开荤的克 蝉声嘶鸣,热浪扑面。 大同城西的教坊司院内,几株老槐树投下斑驳的阴影。 乐工们调试丝竹的零散声响,在闷热的夏夜里时断时续。 新晋卫指挥使张克抬手推开朱漆斑驳的厅门—— \"嚯!\" 厅内凉意扑面,四角铜盆盛满碎冰,丝丝寒气混着酒香在空气中浮动。 老鸨满脸堆笑迎上前,身后小婢捧着冰镇绿豆汤和切好的寒瓜。 \"贺喜张大人高升!特意备了窖藏'梨花白',还有新宰的羔羊肉......\" \"赏!\" 张克大手一挥,只觉浑身舒坦。 果然,升官发财的滋味,到哪都一样受用。 赵小白从怀中摸出银票,刚要递出,那老鸨却\"哎哟\"一声,挺着胸脯就往他手上贴。 小白如触电般缩手,耳根瞬间通红——这般阵仗,哪是他这雏儿见识过的? 张克对老鸨认出自己毫不意外。 教坊司吃的就是官场饭,怕是从他踏入总兵府那刻,这边就得了信。 更何况,张家堡在北方是出了名的油水多,谁不知道这位小爷是个舍得花钱的主? 三人落座雅间,五名女乐师怯生生地进来,目光不住打量着这三个俊朗的年轻军官——与边关那些糙汉子截然不同。 尤其是那个白袍小将,脸都红到耳朵根了。 乐妓们见状,纷纷以袖掩唇,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红衣女子指尖轻拨琴弦,朱唇微启: \"伸手摸姐面边丝,乌云飞了半天边......\" 上来就是《十八摸》,直接暴击。 \"噗——!\" 赵小白一口酒喷了出来,手忙脚乱去抓酒杯掩饰,却抓了个空。 一名乐妓眼明手快贴上来,柔声道:\"大人,奴家伺候您~\"纤纤玉指却\"不经意\"划过他的手背。 张克看得直乐,拍着小白的肩:\"放松点!你看无疾多自在。\" 转头望去,霍无疾已经和弹古筝的乐妓坐在了一处——准确说,是那姑娘坐在了他腿上。 这位爷却心无旁骛,正专注地调试着古筝弦音。 \"铮——\" 第一声泛音荡开时,檐角铜铃无风自动。整个雅间霎时一静。 霍无疾垂眸,右腕突然一沉。 《阳关三叠》的曲调骤然迸发,竟比教坊司珍藏的版本还要苍劲三分! 张克等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恍惚间似见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曲至高潮处,霍无疾突然抬眸——目光却穿过满室胭脂,定定落在东南角一株枯死的海棠上。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震颤着消散时,满座寂然。 \"好筝。\" 霍无疾只道了这么一句,起身自斟自饮,一饮而尽。 这一曲,弹得他额头沁汗,酣畅淋漓。 张克赶忙打破沉默:\"接着奏乐,接着舞!\" …… 酒过三巡,厅内热气蒸腾。 赵小白早已脱了衣甲,赤膊踩在案几上,扯着嗓子吼起边关小调: \"三月里来杏花开~~哥哥打马过边塞~~\" 张克拍案大笑,抄起根羊骨就砸过去:\"跑调跑得比草原鞑子的马叫还难听!\" 平日最正经的小白,喝醉了竟这般放得开。 霍无疾那边还在和三名乐妓\"切磋琴艺\"。 这位爷是真在讨论音律,全然没注意姑娘们暗送的秋波和\"不经意\"的肢体接触。 那眼神,说是拉丝都轻了,简直是在拉钢丝——还愣是没拉动。 张克暗自佩服:果然当你心中无女人,女人心里就全是你。 又闹腾了个把时辰,张克拍下一百两银子, 和霍无疾一左一右架起醉得不省人事还哼哼唧唧的小白,上了教坊司备好的马车。 得赶紧撤! 他快把持不住了。(主要作者怂,之前写擦边文都被关小黑屋,亲个嘴也关!!) 《大魏律》白纸黑字写着:\"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 虽说如今没几个官员当真,但张克今日本就是带兄弟来见世面,可不是来送一血的—— 张家堡三少要是在这事上栽了,那也太冤了! …… 马车摇摇晃晃回到租住的院落时,远远就看见张母守在门口。 见三人虽然满脸胭脂印子,但至少衣衫还算齐整(小白虽然衣襟大敞,关键部位倒是捂得严实),张母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都是做大事的料。\" \"兰心,去给他们烧水洗漱。\" \"诺。\" 说完,张母转身回院,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张克一脸茫然:\"这就完了?还以为少不了一顿骂...\" 李玄霸凑上来,在三人身上嗅了嗅:\"好香!大哥你们吃好吃的怎么不带我?\"这憨货八成分不清脂粉香和饭菜香。 \"吃吃吃,就知道吃!\"张克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先把小白扛进去!\" \"哦。\" 一旁光着膀子挑水的吕小步轻哼一声:\"庸俗。\" 张克顿时破防——谁都能说他庸俗,就这献殷勤的小子不行! 借着酒劲追上去要踹,却因重心不稳差点自己摔倒。 吕小步做了个鬼脸,挑着水晃进了张母的院子。 \"靠,天天挑水还挑出优越感了...\" 深夜,张克躺在床上还在琢磨母亲的话。 他对母亲的来历一直心存疑惑——老爹一个山贼,从哪抢来这么个知书达理、精通权术的媳妇? 这年头,女子识字都是稀罕事,更别说这般见识了。 正想着,烛光摇曳间房门被轻轻推开。 \"谁?!\"张克一个激灵坐起身。这会儿他既没着甲也没穿外衣! 兰心红着脸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声若蚊蝇:\"夫人让奴婢...伺候少爷。\" 张克瞬间会意——母亲这是让他\"开荤\"呢。 短期内确实难觅良配。 要入母亲法眼的姑娘,家世必须高。 可眼下,他们看得上的人家未必看得上张家。 既然如此,先纳个妾也未尝不可。 唉,母亲平日洒脱,在婚事上却寸步不让。 十六岁那年,老爹想让他娶个百户之女,被母亲断然拒绝。 就连兄弟们未来的婚事,那些姑娘怕是也得经过母亲\"再教育\"才能进门。 在这方面,他母亲简直是封建礼教的活标本! 一夜无话,权当是给张克的安慰奖了。 —————— 14\/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白烬——继承【白起】 武力:A(杀神,但更偏向统帅型)——系统羁绊加强 统帅:x(战国四大名将,歼灭战大师) 谋略:SSS(战术诡谲,长平之战围杀赵军) 系统评价:\"杀神\",战略歼灭大师 第15章 专业团伙 第三天返程之日的清晨,张克神清气爽地醒来,刚安排好部队准备出发,就收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总兵府的人风尘仆仆赶来,恭敬地递上卫指挥官服、令牌和印信还夹带了一份地图。 张克正疑惑间,对方又压低声音道:\"张大人,总兵让小的知会您,原户部郎中羊百里羊大人正被押送来大同。\" \"羊百里?\" 张克瞳孔一缩。 来人拱手:\"小的只知道这些,告辞了。\" 待那人走后,张克立刻找来母亲、小白和无疾商议。 母亲听到这个名字时,手中的佛珠突然一顿。 \"母亲认识此人?\" 张克有些惊讶,没想到深居简出的母亲竟对朝堂之事如此了解。 \"两年前因弹劾司马藩入狱的户部郎中,在民间声望很高。\" 母亲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低声吟道: \"铁笏难扶将坠天,瘴烟深处葬孤忠。 朱门夜宴新歌舞,犹奏升平旧管弦。\" \"是个好官啊。\"赵小白忍不住感叹。 \"嗯。\" 母亲摇头,\"朝廷里数一数二的理财高手,清理了滇粤两省的财政亏空,裁撤了大批冗员和空额。\" \"一个郎中能有这么大能耐?\" 张克挑眉。他太清楚了,清理财政可不光是会算账那么简单。 \"总兵府突然送来这么个消息...\"张克摩挲着下巴,总觉得这事透着蹊跷。 母亲却笑了:\"你多虑了。 总兵府不方便出手,这才把消息透给我们。\"她顿了顿,\"而且,恐怕不止我们一家。\" 吕小步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直接抢人就是!这几天就买到两个穷酸书吏,这帮边镇的读书人,都快饿死了还摆谱!\" 确实,但凡家里还有口饭吃的,谁愿意跟着张克当军户?就算要饭也不肯入军籍——只有犯罪或欠款贬为奴籍的能买。 母亲点点头:\"事不宜迟,你们几个乔装前往。我带车队到北山堡等你们。\" \"母亲,让小白留下吧,您一个人带队我不放心。\"张克皱眉。 \"是啊母亲,这北疆可不太平。\"赵小白连忙附和。 母亲语气突然凌厉:\"这几年你爹带兵在外时,真当堡里都是任人宰割的绵羊?\" 见张克还要争辩,母亲一把抓住他的手:\"人带少了万一僵持住,援兵来了怎么办?\" \"母亲放心,\" 张克胸有成竹,\"总兵大人既然有意救人,自然会严令各堡按兵不动。\" 母亲这才松开手:\"去吧,我让人给你们准备几件破袍子遮挡。\" \"得令!\"几个年轻人齐声应道,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张克带着四人来到后院,吩咐几人赶紧换下显眼的犀牛皮甲。 既然是去干“见不得光”的活儿,武器装备自然也得换; 拿着制式兵器去,那不是明摆着给人留把柄吗? 他直接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五套奥斯曼链板甲,里面一层金丝环甲,双重防护。 这玩意儿,只要不是被破甲武器正面捅穿,寻常刀箭砍上去就跟挠痒痒似的。 冷兵器时代的猛将为啥能单枪匹马杀穿敌阵,被射成刺猬还能活蹦乱跳? 无甲单位挨一箭基本就废了,不死也得躺半个月,而有甲单位? 呵呵,箭矢哪怕射穿第一层甲也会卡住第二层! 主武器选了钩镰枪——这玩意儿在北方边军里几乎没人用,比骑枪短,马战属于奇门兵器,没点真本事根本玩不转。 副武器则是铁鞭,同样冷门,北方边军里普及率极低,而且用得好的人凤毛麟角,关键太重。 至于箭矢,张克直接选了漠南草原射雕手专用的箭,主打一个“混乱来源”,让人查无可查! 几人迅速换甲,赵小白摸着身上陌生的甲胄,忍不住问道: “兄长,这铠甲是哪儿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西域商人那儿买的,本来就是为了干些‘不方便见人’的事准备的。”张克随口胡诌,手上动作不停。 没过多久,兰心抱来一大包旧衣服,黑灰蓝三色混杂,布料磨损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山贼套装。 几人把袍子往甲胄外一裹,身形顿时臃肿了不少。 丑是丑了点,但本来就是去当“山贼”的,难不成还要穿得威风凛凛,生怕别人认不出来? 张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这种当山贼的既视感,加上母亲的“专业准备”,怎么感觉经验丰富得有点过分了? 五人十马从后院悄无声息地出发,直奔地图上标注的地点——四十里路距离不远,关键不能走大路,两个时辰内必须赶到,只能钻乡间小道、穿树林。 难怪总兵还贴心地附赠了一张地图! 张克心里犯嘀咕:大同总兵到底收了上头多少好处? 连这种涉及军事机密的布防图都敢往外给? 要知道,哪怕同属大同镇管辖的高级军官,哪怕他已经是一卫指挥使,平时也根本接触不到大同镇布防图这种级别的机密! 这水,怕是比想象中还要深啊…… 大同府·总兵府 烛火摇曳,映照出廉海那张如刀削般冷峻的脸。 这位两鬓斑白的老将目光锐利,正听着手下人的汇报。 \"嗯,做得不错。\"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明日就把你家里人接进城吧,去找吴管家安排。\" \"诺!\" 跪在下方的人重重抱拳,既松了口气,又暗自叹息。 从接到这个任务起,他就已经做好了被灭口的准备。 这差事太要命了,相当于大同总兵直接扇当朝小相爷的耳光! 虽说朝廷势微,对晋州鞭长莫及; 但司马家可不一样——江南道两州合并后的实际掌控者,说是大魏第一世家毫不为过! 他这种小角色的命不值钱,但廉海终究还是给了他一条活路……虽然代价是全家老小都成了人质。 日后就算被严刑拷打,他也必须咬死不能松口! 待报信人退下,廉润捧着几份文书走进来,皱眉道:\"父亲,为何不……\"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唉,老了……\" 廉海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不想再造杀孽了;有些事,没必要做绝。\" 廉润沉默。 她知道,父亲这些年一直对中年丧子、老年丧孙的事耿耿于怀,总怀疑是自己年轻时杀戮太甚,报应在了子孙身上。 \"有几家出兵了?\"廉海忽然问道。 \"两家。\"廉润表情古怪,\"秦州马家,还有……\" \"还有谁?\" \"燕山张家堡。\" \"呵,那小子啊……\" 廉海眯起眼,\"有他爹的胆子,果然是不安分的主。\" 廉润不服气:\"不过是个山贼出身的泥腿子,侥幸混了个千户,占了张家堡那块肥缺罢了!\" \"肥缺?\" 廉海自嘲一笑,\"换我去,给我一个精锐千户所都不一定守得住。\" \"有那么难?\"廉润诧异。 \"当初朝廷为了面子好看,硬说收回了燕州一部,实际上呢?\" 廉海叹气,\"四个府全丢了,连燕山卫都没守住,最后就剩山坳里那一小片平原……\" \"所以……\"廉润若有所思。 \"别小看能在边境活下来的将领。\" 廉海语气陡然转冷,\"他们在你面前可以乖顺如狗,但一转身——\"他冷笑,\"就是狼群里的头狼!\" \"伪燕那群哈巴狗除外,他们是真狗!\"廉润突然抖了个机灵。 \"哈哈哈哈!\"廉海放声大笑,\" 说得对,他们确实是真狗!\"他心情大好,拍案道,\"难得高兴,今天必须整两盅!\" 廉润瞬间从\"虚心求教\"切换成\"严厉管教\"模式:\"想都别想! 自己什么身子骨没数吗?郎中说了,清淡饮食!\" ——老将军再威风,终究还是逃不过女儿的管束啊! —————— 15\/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李药师——继承【李靖】 武力:A(能战,但非单挑型)——系统羁绊加强 统帅:x(大唐军神,灭国级统帅) 谋略:SS(战略大师,兵法大家) 系统评价:大唐军神,灭国级统帅 第16章 熟练的专业人士 烈日灼烧的官道上,一支五十多人的队伍正缓慢前行。 午时的太阳毒辣得能把人烤出油来,连官道两旁的野草都蔫头耷脑。 为首的锦衣卫百户敞着官服,腰间的绣春刀随着马背颠簸一晃一晃。 他烦躁地摇着蒲扇,嘴里骂骂咧咧: \"他娘的,这破差事怎么落到老子头上了!\" 旁边一名京营小旗赔着笑递上水囊:\"百户大人,这日头太毒,要不咱们到前面林子里歇会儿?\" 百户回头扫了眼队伍——三十名京营步兵戴着斗笠,长枪歪歪斜斜地扛在肩上,皮甲全扔在了牛车上; 十名骑兵更是干脆,连衣甲都脱了,武器往马背上一挂,牵着马慢悠悠地走——马可比人金贵,要是热死了,他们可赔不起! 还有十个太原府的衙役,拎着水火棍,主要负责看管囚车里的犯人一家五口。 至于驿卒?早没了! 三年前国库吃紧,全给裁撤了。 囚车里,羊百里戴着二十斤重的枷锁,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明明才四十出头,却已头发花白,干裂的嘴唇渗着血丝,眼神空洞。 \"父亲......\" 一个面容与他有四分相似的年轻人——羊溪,双手被麻绳捆着,艰难地递来水囊,\"您一天没喝水了。\" 羊百里摇摇头:\"你们喝吧......我不走路,不渴。\" 羊溪叹了口气,只好把水囊传给母亲、姨娘和妻子。 说来也怪,这一路上每到州府,总有人暗中打点。 领头的锦衣卫百户睁只眼闭只眼——羊家虽然倒了,可背后的人还在呢! 动不了小相爷,收拾他们这些丘八还不是动动手指的事? 再说了,每过一府每人一两银子一分; 谁还管什么\"流犯不得受私馈\"的规矩? 一年欠半年军饷玩儿什么命啊。 他要是严峻执法,只怕走不到目的地就得莫名其妙死去。 前方密林中,张克四人已埋伏多时。 \"沙——\" 张克随手折了根树枝,在地上快速勾勒起来:\"囚车前后各有五骑,后面还跟着三辆牛车。\" \"关键是不能放跑一个。\"赵小白眯起眼睛,\"打跑不难,就怕有人溜了报信。\" 吕小步咂了咂嘴:\"乖乖,我还以为顶多二十人押送。这羊百里是刨了司马家祖坟还是怎的?\" \"麻烦。\" 霍无疾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 李玄霸正蹲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蚂蚁搬家,时不时还用手指戳戳土坑。 \"押送人多确实棘手,不能在林子里动手,杀不完。\"张克扔掉树枝 \"要不...咱们改在官道上动手?\" 赵小白眼睛一亮: \"兄长带人在前面吸引注意,我和无疾从两翼包抄。\" \"堵死后路,一个都别想跑!\"吕小步搓着手,已经开始兴奋了。 \"可行!\" 霍无疾又难得说了两个字。 说干就干! 五人迅速把备用战马拴在林中。 赵小白和霍无疾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两侧树丛中。 现在就等好戏开场了。 张克转头看向正在玩泥巴的李玄霸:\"玄霸,该你上场了。\" \"啊?\" 李玄霸茫然抬头,脸上还沾着泥点子。 \"把外甲脱了,蒙上黑布。\" 张克帮他整理着装,\"记住,你现在是个剪径的山贼。\" 李玄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压低嗓音:\"此山是我开!\" \"......\" 张克扶额,\"算了,你自由发挥吧。\"演砸了也无所谓,就是拖时间。 \"站住!\" 当押送队伍距离森林仅三十步时,一个裹着破黑袍的小个子突然蹦到路中央,手里还挥舞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 李玄霸突然吸了吸鼻子,\"烧鸡来!\" 这波\"行业SLoG\"直接把锦衣卫百户整不会了。 \"哪来的傻子?\" 百户嘴角抽搐,\"赶紧处理了。\" 就这造型?破布裹身,个子矮小,木棍当兵器,也敢拦朝廷押送钦犯的队伍? 怕不是哪个村里的傻子吧? 小旗带着两个军士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差点没笑出声。 \"傻子,滚远点!\" 小旗晃了晃明晃晃的腰刀,\"不然爷爷送你见阎王!\" \"跟他废什么话?\" 旁边军士\"唰\"地抽刀,\"下辈子长点眼!\" 刀光闪过—— \"砰!\" 原地只剩半截身子,下半身还保持站立的姿势。 \"妈呀!!\" 小旗直接从马上栽了下来。 战马被血腥味刺激,嘶鸣着狂奔而去。 两个幸存的倒霉蛋连滚带爬地往回逃,裤裆都湿透了也顾不上擦。 \"百百百...户大人!\" 小旗舌头打结,\"怪...怪物啊!\" 百户心里咯噔一下。这特么什么情况? 该不会中埋伏了吧? 他紧张地环顾四周——树林里鸟叫虫鸣,完全不像有伏兵的样子。 \"快!穿甲!列阵!\" 百户扯着嗓子喊,\"都别乱!\" 整个队伍顿时鸡飞狗跳。 有人把皮甲穿反了,有人找不到自己的兵器,还有人直接尿了裤子。 足足一炷香时间,这群老爷兵才勉强排出三列横队。 李玄霸抠着鼻孔看完全程——穿不穿甲有区别吗? 在张克他们眼里,这些皮甲跟纸糊的没啥两样。 反正他的任务就是拖时间,爱穿多久穿多久! \"要的就是让他们踌躇不前!\" 张克在树丛里暗笑。 看着对面手忙脚乱穿铠甲的样子,他巴不得这群人多磨蹭会儿——等小白和无疾包抄到位,一个都别想跑! 百户盯着前方那个傻站着的小个子; 心里直犯嘀咕:\"这傻子怎么不趁乱进攻?真的只是饿了?\" 他挠挠头,\"去,拿点干粮和银子试试能不能打发走。\" \"我?!!\" 小旗指着自己鼻子,声音都变调了。 \"还不快去!\"百户一鞭子抽在他脸上上,眼神凶得能吃人。 小旗哭丧着脸,拽了五个同样腿软的士兵; 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蹭。 那速度,比蜗牛搬家还慢。 张克在树后看得直乐。 这场面可比戏班子有意思多了——只要对面不四散奔逃,等会儿收拾起来就方便多了。 就在小旗磨磨蹭蹭的时候—— \"哒哒哒...\" 后方官道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百户刚回头—— \"嗖!\" 一支利箭直接掀飞了旁边军士的半个脑袋! \"是边军的强弓!中计啦!\" 百户脸色煞白,扯着嗓子喊:\"所有骑兵分散突围!快去报信!!\" \"嗖!嗖!嗖!\" 又是三箭连发,左边逃跑的三个骑兵应声落马,最后一个骑兵,马被田埂绊倒,刚从地上爬起来,就被一枪刺死。 右边五个倒是冲出去八十多步,可还没等加速—— \"嗖!嗖!嗖!\" 田埂上又倒下三骑。 剩下两人刚想重新分头跑,箭矢已经穿透了他们的后背。 眨眼功夫,骑兵全军覆没! 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百户大人小...\" \"噗!\" 一支箭精准贯穿他的咽喉。 前方树林又杀出两骑。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百户缓缓倒下时,看见那个\"傻子\"小个子正挥舞木棍,轻松躲过几只箭羽; 一棍子把五个刀盾兵砸飞出去。 木棍炸裂开来的碎片像暗器般扎进周围军士的身体。 \"跑啊!\" 押送队伍瞬间崩溃,哭爹喊娘地四散逃命。 张克四人却不急着冲锋,而是像收网般慢慢缩小包围圈。 谁敢靠近边缘,立马就是一箭! 围杀! 李玄霸已经冲到囚车前,左右手各拎着一具残缺的尸体。 他身后,十几具支离破碎的尸骸铺了一路,还有几个只剩半口气的伤兵在血泊里抽搐。 等最后一名逃兵被射倒,张克四人才策马上前。 满地狼藉中,囚车里的羊百里一家早已看呆了眼,三个女人已经吓晕了过去。 —————— 16\/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吴启——继承【吴起】 武力:b(兵家亚圣,非猛将)——系统羁绊加强 统帅:x(他统帅魏武卒未尝败绩) 谋略:x(军政全才,兵家亚圣) 系统评价:军政全才,练兵 第17章 秦州马六郎 \"小白,去把林子里的马牵来。\" 张克一边指挥,一边朝霍无疾和小步努努嘴:\"你俩去看看那些没跑远的马,能牵的都带回来。\" 秉承着\"走过路过绝不能错过\"的山贼祖训,战利品搜刮是习惯! 张克转身走向囚车,一把拽开浑身是血的李玄霸:\"去去去,看你这一身血,别把羊大人吓出个好歹来!\" 摘下面甲,张克瞬间切换成谦谦君子模式; 抱拳行礼:\"羊公当面,在下燕山卫指挥张克,不忍忠良蒙难,特来相救。\" 这温文尔雅的模样,跟满地残肢断臂形成了强烈反差。 张克看中的可不只是羊百里的理财能力,更重要的是名望! 在这个时代,你就要遵守这个时代的社会规则。 到时候给羊百里整个\"桑弘居士\"的马甲,还怕招不来北疆的读书人? 要知道刘备当年就是靠着\"卢植学生\"的名头,才混进了诸侯的牌桌的。 \"多谢将军搭救之恩。\" 羊溪代替虚弱的父亲还礼。 张克这才发现羊百里还戴着枷锁,赶紧拉过李玄霸:\"打开囚车,轻点儿,别伤着羊大人。\" \"咔嚓!\" 李玄霸三下五除二就把囚车拆了个稀巴烂,捏碎枷锁的动作比捏饼干还轻松。 羊百里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位壮士...\" \"先给羊公上药。\" 张克递上金疮药,\"我们一炷香后出发。\" 这时小步他们回来了:\"就找回四匹马,其他的都跑没影了,还有两匹摔断了腿...\" 小白也牵着马从林子里钻出来。 最让张克无语的是,李玄霸已经开始在尸体上摸来摸去。 更绝的是,那仨见状也自然地加入了\"捡破烂\"大军! 张克扶额叹息——他这一大家子算是把山贼基因刻进dNA里了。 不过话说回来,打完仗不摸点战利品,确实浑身不得劲啊! 远处的山包上,二十名精锐骑兵肃然而立。 他们身着布面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为首的将领身披山文甲,手提精钢马槊,正是秦州总督之子——马啸川。 \"六少爷,咱们来迟一步,人已经被救走了。\"身旁的总旗低声禀报。 马啸川眯起眼睛,打量着远处的战场:\"五个人就拿下整个押送队伍...好厉害的身手啊。\" 总旗连忙劝道:\"少爷,家主吩咐要低调行事...\" \"放心,\" 马啸川摆摆手,\"我就是去打个招呼。 既都是来救人的就是朋友,认识一下也无妨。\" 他转头吩咐亲兵:\"去,告诉对方我们也是来救人的,没有敌意。\" \"诺!\" 一名骑士利落地卸下外甲,将武器交给同伴,又在旗杆上挂起白旗,这才策马缓缓向前。 毕竟如果二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兵突然靠近,任谁都会先放箭再说。 摇着白旗没有武器、不穿甲就是信号 ,告诉对方无意敌对。 张克这边早已发现这支骑兵。 看到白旗,他稍稍松了口气,但依然谨慎地让四人上马戒备。 得到准许后,马啸川才带着骑兵不紧不慢地靠近。 一见面就抱拳行礼: \"在下秦州总督马镇岳第六子,马啸川。未请教?\" \"燕山卫指挥使,张克。\" \"原来是燕山的兄弟!久仰久仰!\" 马啸川笑着寒暄。 \"马兄过誉了。\" 张克心下了然——秦州总督的儿子带着骑兵在晋州来去自如,这背后必然是达成了默契来救人的。 \"既然张兄已经救出羊大人,在下就不多事了。\" 马啸川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吕小步 \"不过见张兄手下武艺不凡,不如切磋一番?\" 旁边的总旗无奈扶额——自家少爷这个武痴的毛病又犯了。 张克暗自松了口气。 不抢人就好,他也正想见识这个秦州马家的实力。 毕竟作为总督之子,马啸川从小锦衣玉食,打熬筋骨,实力定然不俗。 \"小步。\" 张克头也不回地安排,对方眼神就差没直接挑战了,张克也就顺水推舟。 \"好嘞,\" 吕小步迫不及待地跳出来。 打架可是他第二喜欢的事——第一嘛,自然是每次给母亲房间挑水时,玉蝉妹妹对他展露的笑颜。 张克补充道:\"点到为止。\" 马啸川利落地翻身下马,两名亲兵熟练地从备用马匹上取下白蜡杆长枪。 枪头裹着蘸石灰的布条,动作熟练,看这架势,平日里没少陪少爷练枪。 众人默契地退开围成个圈。 羊百里的女眷们此时也醒了过来,正捧着水囊大口灌水,总算明白自己是被救了。 吕小步与马啸川相距两丈(六米)而立,侧身持枪。 \"请。\" 吕小步嘴角微扬,示意对方先攻。 马啸川毫不客气,一个箭步突进,枪尖如毒蛇吐信直取咽喉! 吕小步却不慌不忙,待枪尖距面门仅尺许时,突然拧腰转胯,枪杆如灵蛇般缠上对方枪身。 \"啪!\" 白蜡杆相击的脆响中,石灰在马啸川腕甲上留下淡淡白痕。 \"好一招缠枪!\" 张克忍不住解说,心想这小子枪法那么好,重铸的方天画戟不知道要不要给他。 马啸川变招极快,枪势一转使出边军绝技\"回马枪\"。 吕小步却似早有预料,身形微侧,枪杆顺势下压,将这记杀招轻松化解。 \"看枪!\" 马啸川突然暴喝,枪法陡然凌厉。 双手持枪一招\"泰山压顶\"当头劈下! 吕小步不闪不避,白蜡杆向上斜挑。 \"咚\"的一声闷响,两枪相撞震得众人耳膜发颤。 马啸川震脚发劲,枪杆如白蟒出洞再取咽喉。 吕小步抬枪斜挡; \"啪\"地挑开攻势——石灰在马啸川腕甲划出白痕,若真枪已断其手筋。 马啸川失神。 吕小步突然再次变招。 枪尖如灵蛇吐信,在马啸川胸前连点三下,石灰在皮甲上留下三个醒目的白点——正是心口要害! \"承让。\" 马啸川脸色铁青地抱拳。 吕小步臭屁地拍拍他肩膀:\"不错不错,能跟我过这几招,你很有前途。\" 周围亲兵都看傻了——自家少爷居然在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里,被人用枪法连败两次?! \"敢问英雄大名?\" \"燕山卫百户,吕小步!\" \"好,我记住了。\"马啸川翻身上马,\"后会有期。\" 说完带着亲兵匆匆离去——他得赶紧走,这打击太大了。 原本计划的把酒言欢? 呵,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静。 —————— 17\/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薛白衣——继承【薛仁贵】 武力:SSS(“三箭定天山”) 统帅:SS(高句丽、突厥之战表现卓越) 谋略:A(勇猛型,战术灵活) 系统评价:\"三箭定天山\",高句丽灭国战 第18章 人外人,危机 看着马啸川招呼都不打就扬长而去,张克忍不住腹诽:这马家的家教真是够呛! \"羊兄,实在抱歉。\"张克转身对羊溪解释 \"咱们现在得一起骑马绕一段小路了,等追上大部队就给夫人她们安排马车。\" 羊溪连忙摆手:\"张大人是我一家的救命恩人,这种情况走大路确实不妥。\" 毕竟现在他们可是朝廷要犯了!这大路上都是军堡。 三位女眷都不会骑马,只能侧着身子坐在马背上。 好在有头马引路,速度不快,估摸着傍晚就能追上大部队。 张克心里门清:要是大摇大摆走官道,晋州总督会很难办,他得演演。 毕竟他可不像马啸川有个总督老爹撑腰,大摇大摆的跑来。 他清楚现在要是贸然竖起反旗,手底下那些军户绝对马上变逃户——卖命可以,造反? 门都没有! 说到底他刚接位置时间太短,威望不够。 \"广积粮,缓称王\"的道理他懂。 称王不是靠名号,而是要有实打实的实力。 等你真有那个实力了,不称王别人也会把你当王。 一行人带着羊家五口,十四匹马向北疾驰。 羊百里全程沉默,从囚犯变逃犯了。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要是被押到大同,他和儿子肯定要服苦役,女眷更是要充入教坊司; 想到自己当初精心策划的\"倒马行动\"竟毁在叛徒手里,虽然恩师暗中周旋保住了性命; 但仕途是彻底完了,以后只能给人当幕僚了。 他清楚司马藩恨他入骨,只有到对方伸手不到的地方才能好好活着。 与苦大仇深的父亲不同,羊溪倒是和张克聊得热络,不断打听燕山的情况。 他早就想开了:本来就是被冤枉的,能好好活着谁愿意去当苦役? 这一路流放,他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既要照顾父亲,又要防着那些衙役对女眷动手动脚; 早就精疲力尽了,好在父亲的名望和师公诸葛明的威名能镇住那些宵小。 在大魏,你可以不知道皇帝是谁,但绝不会没听过诸葛明! 这位三朝元老从京都沦陷到支持宗元帅光复四州,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 先帝的\"光复\"年号就是他力排众议定下的,绝不偏安。 说他是大魏的定海神针,也一点都不为过。 夕阳下,马啸川策马缓行;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连背影都透着股生无可恋的颓废。 亲兵总旗看得直着急,连忙打马上前: \"少爷,胜败乃兵家常事,咱回去再练就是!\" 马啸川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父亲说得对...天外有天...可这天...也太高了吧...\" \"少爷您就是今天状态不好!\" 总旗急中生智,\"再说这是步战,要是骑战...\" \"呵...\" 马啸川苦笑一声,\"都是行伍出身,步战输成这样,马战怕是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总旗一时语塞。 往日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越挫越勇的六少爷哪去了? 往常输了比试,不都是斗志昂扬地继续挑战,直到打赢为止吗? 马啸川突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回去闭关...下次见面...希望能撑过三十招...\" 说着猛地一夹马腹,\"驾!\" 马蹄扬起尘土,马啸川的身影渐渐远去。 他比谁都清楚,那个叫吕小步的家伙,实力深得让他连边都摸不着; 这种感觉,就连在号称秦州第一高手的父亲身上都没感受过。 现在他只盼着,能缩小哪怕一丁点的差距...也好。 夕阳西沉时分,绕行小路的众人终于望见了正在安营扎寨的张家堡车队。 王掌柜正搓着手在营地外来回踱步,见到张克一行人,顿时眉开眼笑。 \"王掌柜,实在对不住!\" 张克翻身下马,抱拳致歉,\"总督大人临时派了个差事,让您久等了。\" 王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张大人说哪里话! 您高升的喜酒我还没喝上呢,哪敢怪罪啊?\" 两人心照不宣地略过迟到缘由——张克是要借总督的虎皮震慑对方,免得日后交易时起歪心思,麻烦能少点最好。 自从见到马啸川,他就明白这事背后站着晋州总督。 既然替人办了事,借个名头不过分吧? 虽然好处全让张克占了,但双赢嘛! 既得了人,又得名。 至于得罪人? 有本事来北疆,看小爷怎么教你做人! 再高贵的身份你看异族和山贼认不认就完了。 交割进行得异常顺利。 整整五马车白银换剩下二十五箱货物,六万两雪花银(约合2.2吨)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王掌柜验完货,连夜就带着商队开拔——足足雇了五个镖局三百号护卫,生怕夜长梦多。 帐篷里,吕小步盯着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 张克暗自嘀咕:这贪财好色的德行,该不会真是继承了原主的性格吧?系统你这描述对不对呀? \"你们三个(小白、小步、无疾)轮流值夜。\" 张克指着帐篷,\"要是有谁敢靠近......\" \"杀!\" 三人异口同声。 \"要是出了岔子......\" 张克一脸笑容\"从你们俸禄里扣!\" 他要征兵要搞经济没有白银储备怎么行,只要打通经济循环,起飞指日可待。 三人顿时面如土色——现在月俸十两,这得扣到下辈子去! 走出帐篷,张克瞧见新招的两个学究正围着羊溪打转。 三十多岁的那个递茶,四十出头的那个扇扇子,一口一个\"羊兄\"叫得亲热。 羊溪则时不时口出\"诸葛师公\"; 每提到这个名字,两个读书人就条件反射般拱手作揖,活像两个小厮。 羊百里早已在专帐酣睡。 老头自从上了枷锁就没睡过囫囵觉,这会儿怕是雷都打不醒。 张克这才真切体会到——这位爷在读书人圈子里简直就是活招牌啊! 要知道,能叫诸葛明一声老师,最差也是六品起步。 羊溪虽然年轻,但顶着秀才功名,还是诸葛明直系徒孙,在这俩童生眼里就是天上的人物。 只求能在羊老头面前有个端茶倒水的机会。 翌日清晨,车队整装出发。才走了一个时辰,后卫就来报:有十几骑马匪尾随,被霍无疾带二十骑杀了大半,但是还是跑了两人。 张克眉头一皱——果然,这些地头蛇的鼻子比官府灵多了! 老爹死了后,这些霄小都跳出来了找张家堡的麻烦了,以为死了张大虎; 觉得张克顶多是头幼虎,但是张克实际是头恶龙,可以拿猛虎当零嘴的恶龙。 —————— 18\/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常烈——继承【常遇春】 武力:SSS(明初第一猛将,冲锋无敌) 统帅:SS(骑兵战术出色,继承闪电战风采) 谋略:b(依赖徐达的战略支持)——系统羁绊加强 系统评价:明初第一猛将,但依赖徐达谋略,通常作为先锋 第19章 统帅第一课:战场选定 “拿地图来!” 张克一挥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赵小白麻利地展开羊皮地图。 这条从大同到张家堡的商道,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 张克目光如电,在图上逡巡。 迅速在脑海中列出敌我战力表: 他手里攥着的可是副好牌: √150名精锐骑兵 √三名绝世猛将 √人形大杀器·李玄霸 √100名民夫(表面上是搬运工,实际全是退役军户或军二代,抄起家伙就能当民兵) 可软肋也明摆着: x五十车货物(移动速度-30%,妥妥的拖油瓶) x三十多名女眷+四个战五渣书生(纯纯的零战力,必须分兵保护) 敌人是马匪,数量不明,大概率上千。 跑?根本跑不掉! 这负重根本跑不起来,只能打退敌人。 但张克扫视四周,眉头一皱——大平原,敌方骑兵的快乐老家。 虽然己方战力碾压,可如果第一轮冲锋对方不溃散,反而包抄; 他根本没兵可分,哪怕有95%的胜算也不能选。 他必须要保证100%保住后方单位; 一点风险都不能冒,这里有自己老娘和未来兄弟媳妇,只能选择战略保守。 兵力弱势必须卡地形! 他手指往地图上一戳——北沟河,前方十五里! 河边地形狭窄,两侧还有两座三十多米的山包,两侧山包虽不高,却正好卡住敌军包抄的路线,完美限制敌方骑兵包抄。 而且有水源,不怕围困,敌人轻装而来,肯定没几天粮食。 “小白!” “在!” 赵小白抱拳应声,动作干净利落。 “你带两小旗骑兵去支援无疾,每人多带两壶箭,务必把马匪拖在在车队十里以外,一个半时辰后回撤!” “诺!” 赵小白领命,转身时披风一扬驾马离去。 “小步!” “在!” 吕小步抱拳,眼神锐利。 “你带一个总旗提前去北沟河侦察,有敌情立刻汇报; 没有就直接占领两侧山包,准备滚木礌石!” “诺!” 吕小步领命,转身就要去调兵。 张克眯眼看着地平线上扬起赵小白带兵离开的尘烟。 敢打他们主意的,少说也得是上千人的大股马匪。 吕小步正整装待发,忽闻一阵环佩叮当。 只见玉蝉姑娘提着裙裾奔来,粉纱罗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吕...吕哥哥...有危险吗?\" 她咬着唇,眼眶泛红。 这一声唤得吕小步心头一颤,连将来闺女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吕绮灵! \"玉蝉姑娘宽心。\" 他翻身上马,铁甲映着寒光,\"都是些土鸡瓦狗,我随手可杀。\" \"定要...定要平安归来...\"少女的哽咽散在风里。 战马长啸一声,旋即如离弦之箭射向远方。 十里之外,张克主车队后方—— “散开!散开!别让他瞄上!” 马匪头目嘶声狂吼,疯狂鞭打着胯下战马,试图逃离那道如影随形的死神之影。 可霍无疾的箭,比风更快。 他纵马疾驰,青骢马如一道青色闪电掠过荒原,而他的箭—— 第一箭! 破空厉啸,贯穿一名马匪后心,尸体轰然坠马! 第二箭! 双矢齐发,两名匪徒几乎同时中箭,惨叫着栽落尘埃! 第三箭! 弓弦震响,箭如流星,直接洞穿一名匪徒的喉咙,余势不减,又狠狠扎进另一人胸膛! 马匪彻底崩溃,剩余的十几骑拼命抽打马匹,四散奔逃。 可霍无疾早已算准他们的退路,冷声道: “箭!” 身旁的总旗立刻递上一支特制的鸣镝箭。 霍无疾挽弓如满月,一箭射向苍穹—— “咻——!” 刺耳的尖啸声撕裂长空,埋伏在远处的骑兵闻声而动,如狼群般从两侧包抄而来,瞬间合围! 马匪绝望地发现,他们已被逼入一处干涸的河床,退无可退。 霍无疾勒马立于高处,冷眸如刀,俯视着困兽般的匪徒,只吐出一个字: “杀!” 箭如雨下,惨嚎四起。 这一次,一个都没跑掉。 “无疾!!!” 赵小白策马赶到,马蹄卷起滚滚烟尘。 “情况如何?” “不好。” 霍无疾面色冷峻眉毛拧紧,声音如冰。 旁边的小旗补充道:“已经宰了三批,不下五十个马匪,可他们的前哨还在源源不断派来。” 赵小白眉头紧锁:“这说明……主力骑兵起码上千。” 霍无疾微微颔首,眼中寒芒闪烁。 “兄长有令,我们需拖住敌人别靠近车队十里以内一个半时辰,随后回撤。” 赵小白沉声道 “车队里辎重和女眷太多,绝不能让他们靠近。” “好办。” 霍无疾冷冷道。 “我们多带了两壶箭,你们赶紧换上。” 赵小白拍了拍马鞍旁的箭囊,咧嘴一笑,“咱们就在这儿,陪他们玩玩。” “报——!” 一名马匪喽啰连滚带爬地冲到首领们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大当家,前哨急报!” 刀疤脸的沙里飞猛地转头,眼中凶光毕露:“找到张家堡的车队了?” 喽啰咽了口唾沫,额头冷汗直冒:“没……没有。” 说完直接扑通一声趴伏在地,生怕挨揍。 “啪!” 沙里飞甩手就是一鞭子,抽得那喽啰惨叫一声。 “他娘的!老子派了六十多个哨探,连个几百人的车队都摸不着?!” “一群饭桶!!!” 喽啰吓得浑身哆嗦,赶紧找补:“大、大当家,对面有个神箭手,咱们的哨探……大半都折在他手里了!” “哦?” 沙里飞眉头一拧,心中惊疑:张家堡什么时候有这号人物了? “大哥,要不……算了吧?” 二当家皱眉劝道,“张家堡军士虽不多,可向来难对付。” 他本就不同意这次行动,黑风寨到大同两百多里路,弟兄们昼夜急行军就带了三天口粮,马都快跑废了。 “二哥,你这话就不对了!” 三当家独眼龙立刻反驳“内线可说了,日升昌这次把大同周边的现银全调来了,少说几万两!” “是啊!” 四当家一拍大腿,“抢了这一票,半年不开张都够本!” 沙里飞舔了舔嘴唇,眼中贪婪闪烁: “这年头,有钱的主儿全缩在城里,咱们一年到头也就抢点粮食布匹,哪见过这么肥的鱼?” “可张家堡是边军啊!” 二当家急了,“咱们欺负欺负地主老财还行,跟正规军硬碰硬,那不是找死吗?” “怕个鸟!” 独眼龙狞笑,“咱三千号人,他们撑死百来骑兵,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可是……” 二当家还想再劝。 “够了!” 沙里飞一挥手,直接拍板,“老二,这次咱们倾巢而出,要是空手回去,人心就散了!” 二当家长叹一声,知道劝不动了。 “传令!” 沙里飞冷声道,“把哨探全撤回来,大军直接沿大路追!他们带着大车,跑不了小路!” “遵命!” 然而,接下来的行军并不顺利。 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撞上了传说中的张家堡后卫—— 一支神出鬼没的骑兵! 对方始终在行军右侧袭扰,派大队追击,他们掉头就跑;可若只派几十骑,还没冲到跟前,就被杀干净了! 沙里飞越打越心惊,越打越后悔—— 张家堡的骑兵太强了! 战马比他们的健壮,还是一人双马,来去如风! 而他们的马……已经连续狂奔一天半,从黑风寨跑了两百多里,只带了三天的口粮,几乎昼夜不停! 原本以为能轻松截住日升昌的车队,可对方竟连夜撤回大同镇的军堡群! 他们敢追吗? 不敢! 追进去就不叫打劫了—— 那叫造反! —————— 19\/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杨破虏——继承【杨再兴】 武力:SS(少年英雄,死战不退) 统帅:A(死战不退,鼓舞士气) 谋略:b(勇猛有余,智略不足)——系统羁绊加强 系统评价:小商桥血战,勇猛有余,智略不足 第20章 统帅第二课:战前演讲凝军心 巳时三刻,北沟河畔。 张克的车队终于抵达预设战场。 他大手一挥,除了赵小白和霍无疾带走的四小旗外,所有军士民夫都被召集到河滩空地。 \"开箱!\" 随着张克一声令下,亲兵\"哐当\"掀开一个银箱。 白花花的官银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军户们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他娘的!\" 张克抄起铁皮喇叭,唾沫星子直接喷到第一排军汉脸上:\"不知道哪路不长眼的王八蛋,盯上咱张家堡的命根子了!\" 银箱被踢得咣当作响,张克扯着嗓子吼道:\"实话告诉你们,这里装着咱们全堡老少一年的嚼谷!要是被抢了——\" 他故意拖长声调,\"老子这一年拿西北风给你们发饷!到时候婆娘改嫁,娃儿饿死,可别来哭爹喊娘!\" 河滩上一片死寂。 \"怎么办?!\"张克突然暴喝。 \"杀!!!\" \"杀!!!\" \"杀!!!\" 声浪震得河面泛起涟漪。 张克咧嘴一笑,突然\"咣\"地把银箱踹翻,雪亮的银锭哗啦啦滚了满地。 \"打赢这仗,不分军户民夫,每人发银十两!\" \"千户大人万岁!\"不知哪个机灵鬼突然嚎了一嗓子。 \"万岁!!!\" 张克差点被口水呛到,连忙压手示意安静。 等声浪平息,他脸色突然阴沉下来:\"赏银说完了,现在说规矩——\" \"临阵退缩者,斩!\" \"不听号令者,斩!\" \"扰乱军心者,斩!\" ................. 每说一条,亲兵就配合着将鬼头刀重重顿地,金石交击声令人头皮发麻。 十七条军令说完,张克大手一挥:\"领甲胄!取弓弩!准备见血!\" \"诺!!!\" 吼声震天。 张克满意地眯起眼睛——跟这帮厮杀汉讲道理纯属多余。 要么用银子晃花他们的眼,要么用军法吓破他们的胆。 至于那两千多两赏银?呵,洒洒水呐,给了他们绝大部分都还是在张家堡消费会回他手里。 \"都给老子动起来!\" 张克一声暴喝,北沟河畔瞬间化作沸腾的蒸锅。 \"以河为背,摆圆阵!\" 随着令旗挥动,五十辆辎重大车轰隆隆地沿河摆开。 张克抄起算盘噼啪作响:\"车长两米,间隔一米,给老子捆结实了!\" 【周长=车辆数x(车长+间距)直径=π周长】 粗麻绳在车辕间穿梭,转眼织成直径四十米的钢铁荆棘。 \"卸马!上山!\" 士兵们麻利地将百余匹战马赶至两侧山包上。 张克踹开一辆粮车,露出底下暗格:\"取木板!油布!\" 又指派一队军士:\"去河里打水,把每辆车都浇透!\" 几个精壮汉子正往外运武器: 寒光凛凛的长矛 浸过桐油的双层牛皮甲 一张张神臂弩 还有堆成小山的箭矢。 最中央的马车里,藏着给李玄霸准备的\"专属大杀器\"——暂且按下不表。 \"起望楼!\" 在中央搭建起了一座三米高的传令台和观察哨,用来指挥两个山包上的骑兵。 三丈高的指挥台拔地而起,两个山包上的动静尽收眼底。 张克穿梭在车阵间,骂声震天: \"油布外再蒙牛皮!浸水!\" “小孩都去捡碎石!把这几个箱子填满!” \"车轮全给我卡死!\" \"女眷们去生火造饭!鸡羊全宰了!\" 日头渐毒时,车阵终于成型。 恰逢霍无疾、赵小白率游骑归来,张克立即展开最终部署: 中央车阵: 三座牛皮凉亭呈品字形拱卫,保护物资和武器粮食,还兼具遮阳避暑功能。 八十名神臂弩手 五十铁骑下马执矛,如毒蛇般潜伏在车阵间隙 二十名老卒挎刀持盾,随时补漏 六名亲兵披双层铁甲,护卫中军 李玄霸立于特制两米战车之上,四人推动时可化身移动作战平台 两翼山包: 左翼:吕小步率四十五骑 右翼:赵小白、霍无疾四十五骑 互成犄角 \"娘,您...\"张克望着正在分肉汤的母亲,喉头微动。 老夫人头也不抬:\"当年跟你爹打仗,什么阵仗没见过?\" 她瞥了眼远处瑟瑟发抖的女眷,\"打仗经验我不比你少,是我累赘了吧,不然按你的性子应该攻过去了。” 母亲叹气,知道他收留和带来的女眷成了最大的累赘。 不然按他们几兄弟的性格就是他妈的会进攻,打什么防守战啊。 张克按刀大笑:“一群小蟊贼罢了,我不过是为求万无一失。” “注意安全,战场不比比武。”母亲叮嘱 张克宽慰道:\"没事,我这是全身内外双层甲,两石弓(汉代石)都射不穿。\" 末了羊家小郎君套着皮甲凑过来,被张克一把按住:\"有这份心就够了。\" 他忽然噤声——地平线上,大片的骑兵出现,滚滚烟尘如黑云压城。 马匪来了。 车阵单向示意图参考: 指挥官(核心) 【临时厨房】【指挥\/观测台】【核心保护区】 ╱│╲ 弓弩手\/箭手(车顶或车后射击) ╱ │ ╲ 长矛手(车缝刺击) ) ◎════◎════◎ ← 辎重车(前后相连,铁索或者绳索) ↗ │ ↖ ▼ 敌人骑兵冲锋方向(可以被铁蒺藜\/壕沟迟滞) —————— 20\/20武将继承能力补充说明: 基于七成演义+三成历史记载的综合评级 戚光曜——继承【戚继光】 武力:S(武术家,个人战力强) 统帅:SSS(抗倭名将,军事改革家) 谋略:S(练兵、阵法创新) 系统评价:抗倭+军事改革、发明全能 第21章 统帅第三课:军旗 沙尘暴般的烟幕自地平线滚滚而来,张克三步并作两步蹿上米丈高的临时望楼。 他从怀中掏出单筒镜——这可是系统商城里买来的。 镜筒一展,两里外的敌情纤毫毕现。 \"呵。\" 张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胜负已定。 \"吹号!准备作战!\" 亲卫闻言立即举起长号(铜角),鼓胀的腮帮子吹出一个单音长鸣: \"呜——————\" 号角声中,车阵瞬间活了过来。 长矛手将丈八铁槊架上车辕; 弩手们咔嗒咔嗒地检查着神臂弩的机括。 几个退伍老卒正拍着半大孩子的肩膀吹嘘过往荣光:\"当年老子在燕山...\" 阵心处,李玄霸正摆弄着他的\"大玩具\"——一张用桐油浸泡过的生牛皮投石网。 这玩意本是投石车的配件,如今被张克魔改成了玄霸武器。 底下的军汉正把碎石、铁钉、陶片等小型杀伤物装入麻绳网兜、皮革袋或木制框架容器中。 就是在日常训练测试时,张克发现李玄霸的力量和所有人不是一个量级的。 他终于理解了力大无穷是名词不是形容词,就是这打仗指挥的本事半点学不进去,属于最偏科的一个。 其他武将提个二百斤的石锁没问题,但是能扔出三步就是极限了,这怪物全力一抛就是八十步开外,反作用力把夯土地面都踩出两个寸深的小坑。 张克顿时就工科生脑洞大开以李玄霸的不科学力量为基础设计出了各种新奇的武器; 设计出这套\"冷兵器时代霰弹炮\"。 为防散架,特制战车通体用钢筋加固,关键部位还垫着用鱼鳔胶黏合(高弹性天然胶)皮革缓冲垫。 张克甚至给这玩意画了受力分析图。 接下来就等对方什么时候坐不住了,他们已经搭好凉棚取好水还吃了午饭可以说是以逸待劳。 对面那些马匪可就惨咯——轻装疾行两百多里,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想撤退? 敢撤,我就骑兵衔尾随追杀,百分百变溃散。 张克嗤笑着望向烟尘。 古今中外能把撤退玩成艺术的,哪个不是绝世名将? 因为士兵一旦察觉撤退,容易理解为“战败”,恐慌情绪会像瘟疫一样蔓延。 就这群乌合之众,怕是刚掉转马头就会自相践踏。除非... \"除非能留下五百死士断后?\" 张克被自己的假设逗乐了,\"真要有这等精锐,还当什么马匪?\" 比如某江东十万兄被张姓将领八百打破就是敌人撤退中打出的; 他要装杯,主帅断后,也不是不行,但凡换成他哥,张姓将领不一定敢冲; 再比如三大,光头都是想战略撤退,结果全送光了,直接0—9。 统帅能力稍微差点,都根本玩不转敌前撤退。 未时三刻,烈日当空。 沙里飞带着三千马匪终于追上了张家堡车队。 长途奔袭的马匪们早已人困马乏,水囊干瘪得能抖出沙子,不少喽啰的嘴唇裂开道道血口。 \"他娘的...\" 沙里飞眯起眼睛,望着河岸边的车阵,心头猛地一沉。 那车阵背靠北沟河木桥——方圆百里唯一的渡口,摆得跟铁桶似的。 不怕他们围困吗? 他这才惊觉自己犯了大忌:轻装奔袭,没有补给,打不了持久战! \"大当家,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二当家凑过来,指了指身后东倒西歪的马匪,\"再晒下去,怕是要倒下一片。\" 沙里飞腮帮子咬得发酸。 他何尝不知? 当年在边军当百户时,就因为闹饷被裹挟。 本想仗着人多势众吃掉这支车队,谁知对方竟沿河摆出个铁王八阵! 但是他不敢表露出来,一旦让部下知道,他的权威就完了。 \"全军休整!派人取水!\"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道命令。 独眼龙三当家急吼吼地蹿过来:\"大哥!趁他们...\" \"趁你娘!\" 沙里飞一鞭子抽在对方皮甲上,\"看看这些马!再看看这群废物!\" 他指着那些连刀都拿不稳的喽啰,\"去砍树!造攻城锤!等日头西斜再打!\" 待众人散去,沙里飞拽过心腹:\"挑二十匹好马,二十个靠得住的弟兄。\" 见心腹面露诧异,他惨笑道:\"老子被银子蒙了心...可看到那车阵就醒了。\" \"那大当家的咱撤吧,现在还来得及吧?\"心腹压低声音。 \"晚了。\" 沙里飞望着远处森然的车阵,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现在撤,怕是连黑山都回不去。\" “就算跑回去,我这个打了大败仗的大当家还是大当家吗?” 他拍了拍心腹的肩膀,\"记住,能活到现在的马匪,不是靠拼命...\" 后半句话咽在了喉咙里。 当了那么几年马匪也被官军打散过好几次,能活那么久不是他多能打,是他总能在该跑的时候跑。 沙里飞望着河对岸飘扬的张家堡旗帜,默默在心底刻下条铁律——这辈子,再也不碰张家堡的买卖。 张克眯眼望着远处散开的马匪,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呸,看来遇到个懂行的。\" 不过越懂行越绝望,这一局,他都解不开, 他转身对亲兵喝道: \"传令!半数弟兄进凉棚歇息,余者戒备。两炷香后轮换!\" \"诺!\" 望楼上的令旗随即翻飞。 黄旗高悬,黑旗半展——警戒休整的军令瞬间传遍两翼山包。 \"他娘的!\" 吕小步一拳砸在树干上,震落几片枯叶。这伙马匪迟迟不攻,让他浑身燥热难耐。正要下令轮休,忽见斥候飞奔而来: \"报!马匪正在山后取水,距我不足八十步!\" 吕小步眼中凶光乍现,钢刀\"铮\"地出鞘半寸:\"取水?\" 他狞笑着抹了把汗,\"弟兄们,随某去给这群杂碎'送水'!\" 五行旗指挥体系(参考明代) 青旗 五行属性:木 象征意义:生发、机动 主要用途:行军、迂回、调动部队 单旗指令动作详解: 高举竖立:全军前进。 左右挥动:分兵包抄(左挥=左翼迂回,右挥=右翼迂回)。 快速上下摆动:急行军。 旋转画圈:部队集结。 组合旗语实战应用: 赤旗高举(主攻) + 青旗左右分挥(两翼包抄) → 中央突破,侧翼夹击。 (让我凑个字数呗,写这几章太累了,资料一大堆,我写的所有人物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或多或少都有私心,战争是国家的,利益是自己的,只有按这个原则去看很多莫名其妙的失败就说得通了。) 第22章 冷兵器时代霰弹炮—李玄霸 \"二当家!快走——\"喽啰的嘶吼戛然而止。 三支狼牙箭几乎同时钉进他的后背,这个倒霉鬼扑倒在河滩上,吐着血沫看同伴们丢下水囊四散奔逃。 浑浊的河水渐渐染成淡红。 二当家策马狂奔二百步才觉右肩剧痛——不知何时竟也中了一箭。 回头望去,六十个取水的弟兄只剩三十余人逃出,个个身上插着箭矢哀嚎不止。 更远处,没逃出射程的伤者正被当成活靶子。 \"别射要害!赌五十文,看谁先射中左腿!\" \"哈!老子要赌他裤裆!\" 山包上传来张家堡军汉的哄笑,混着弓弦震响,宛如恶鬼索命。 \"当、当家的...\"侥幸逃回的小喽啰嘴唇干裂,\"水囊...全丢了...\" 二当家望着陡峭河岸,咬牙道:\"绕路!\" \"可最近的浅滩要绕十几里...\" \"绕!\"二当家狠狠折断肩头箭杆,心里发苦——这地形选得真他娘毒辣! 若张克听见,定要冷笑: 边关的军堡、桥梁哪个不是卡着咽喉要道和险地建的啊? 真当大魏卫所的堪舆官是吃干饭的? 沙里飞看着狼狈归来的二当家,指节捏得发白。 再拖下去,不用打队伍就得散——马匪的忠诚从来都是用银子和胜利喂出来的。输了这一仗,就该换主人了。 \"老二先养伤。\" 他故作关切地拍拍二当家,\"我让老四去寻废弃水井。\" 转头却对亲兵使个眼色——这是要去准备后路了。 \"大哥仁义!\" 二当家感动得眼眶发热,浑然不觉肩上箭伤又被气得崩出血来,\"待会攻阵,某定当先锋!\" 酉时一刻,日头西斜。 沉寂多时的马匪大营突然骚动起来。 沙里飞知道不能再拖了——就剩两天的粮食,拖不起啊! \"并肩子!\"(弟兄们) 他跃上马背,钢刀在夕阳下泛着血光 \"招子(眼睛)都放亮点!前面百来个穿狗皮的,押着十万两雪花银!\" 刀尖猛地指向车阵,\"里头还有水灵灵的娘们儿!\" \"嗷呜——!\" 数千马匪的嚎叫声震得地面发颤。 沙里飞冷笑,刀背\"铛\"地敲在身旁喽啰的铁盔上:\"一百个狗皮子,咱几千号人,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他猛地提高嗓门,\"砍死一个官兵赏十两!活捉娘们儿的,老子再加赏!\" \"十两!十两!\" 匪众的吼声一浪高过一浪,萎靡的士气竟被银子和女人刺激得高涨起来。 \"这帮狗皮子!\" 沙里飞声嘶力竭,\"平日吸咱们的血,今天就叫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上的军棍疤痕 \"这是老子当年吃皇粮挨的!今天——咱们替天行道!\" \"杀狗皮!吃皇粮!\" 独眼龙三当家适时振臂高呼。 \"点天灯!剥人皮!\" 疯狂的呐喊此起彼伏。 沙里飞突然刀锋一转,直指后排:\"哪个龟儿子敢缩卵(逃跑)——\" 刀光闪过,一截树枝应声而断,\"这就是下场!\" 转瞬又换上蛊惑的语气:\"跟老子冲的,活下来分钱玩女人!战死的,家里老小帮你养!\"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还抢钱!\" \"跟大当家!跟大当家!\" 声浪如潮,原本萎靡的马匪竟被激得双目赤红。 沙里飞暗自冷笑——这群蠢货,可以了至少能给他争取逃跑的时间。 远处车阵上,张克望着沸腾的匪营,缓缓戴上面甲。 决战,一触即发。 \"给老子冲!堆也堆死他们!\" 独眼龙三当家一马当先,钢刀在夕阳下泛着血光。 二当家紧随其后嘶吼:\"杀狗皮!抢银子!\" 可冲锋不到百步,两个头目就不约而同地勒住了缰绳。 \"敌锋距阵三百步!\"望台上亲兵声嘶力竭! 张克冷然下令:\"弓弩预备。\" \"呜——\"亲卫号角长鸣。 八十张神臂弩同时上弦,寒光凛凛的箭簇随着赤旗缓缓抬高。 \"哒哒哒!\"接下来急促的喇叭声炸响。 \"嗖——!\" 第一波箭雨腾空时,马匪们还在二百步外傻愣着。 他们做梦都想不到,官兵的弩箭能射这么远! \"夺夺夺!\" 箭矢入肉的闷响混着惨叫骤然爆发。 冲在最前的十几骑瞬间人仰马翻,倒毙的战马成了天然路障。 几个中箭未死的马匪刚想爬起,就被后续马匪踏进了泥里。 赤旗右指!望楼上的亲卫变换令旗。 第二轮箭雨呼啸而至时,马匪的冲锋阵型已像破麻袋般千疮百孔。 等扛到第三轮齐射,所谓的冲锋彻底沦为散兵游勇的乱窜。 望楼上的亲卫竖起赤旗!——自由射杀! 弩手们立马会意透过车缝精准点射。 无甲的马匪在破甲弩箭面前就像纸糊的,往往一箭穿透前后两人。 \"嗡——\" 战车上的李玄霸突然抡圆了投石索,牛皮绳索在头顶划出残影。 四名壮汉死死用碗口粗的木桩子抵住战车四轮,木棍在反作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嘭!\" 漫天碎石如暴雨倾泻。 正前方五十步的马匪群瞬间被清出个血色真空——有人捂着喷血的眼眶惨叫,有人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多了个碗大的窟窿。 有个幸运儿呆立在血泊中,愣愣摸到脸上挂着的半截肠子。 \"啊!!!\" 他发疯似的调转马头,却撞进溃逃的人群。 数百马匪挤作一团,活像待宰的羔羊。 李玄霸咧嘴一笑:\"碎石弹!\" 第二发碎石弹呼啸而出时,张克在望楼上倒吸凉气——这哪是冷兵器? 张克蹲在望楼上往外看去,深深感慨:冷兵器时代的霰弹炮果然恐怖如斯! 旁边站着的发令的亲卫已经身上挂了七八支箭了,屁事没有,三层甲、锁子甲、皮甲、步面铁甲,重的基本没肉搏能力,最高处不射你射谁; 每场仗,活着下来二十两,躺着下来五十两,没办法指挥发令要所有人看得见,敌人自然也看得见。 三十步外,马匪的中央攻势已彻底土崩瓦解。 弓弩手们正悠闲地射杀溃兵,效率堪比火器时代的屠杀效率。 从高空俯瞰,战场呈现诡异景象:中央马匪尸横遍野,两翼却还在傻乎乎地包抄,活像张正在合拢的血盆大口,可惜牙口不硬。 第23章 统帅第四课:时机 \"大局已定。\" 张克拍了拍望台栏杆,眼中寒光一闪,\"传令,骑兵冲锋!\" 赤旗冲天而起,青旗左右翻飞。 山脊上顿时响起闷雷般的马蹄声——两侧骑兵如雪崩般倾泻而下。 张克纵身跃下望楼。 他接过亲兵递来的丈二钢枪,枪尖在地上划出一串火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车阵两翼此刻已化作绞肉机: 一个马匪刚攀上车辕,就被缝隙里刺出的长矛捅了个对穿; 另一个想钻车缝的倒霉鬼,转眼就被弩箭钉成了刺猬,尸体卡在缝隙间来回晃荡。 \"嗖——!\" 突然从背后袭来的箭雨让啃不动车阵的马匪们乱作一团。 有人惊恐回头。 \"你吕爷爷在此!!!\" 炸雷般的吼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吕小步单骑突阵,钢枪化作赤龙出海—— \"噗!\"第一枪洞穿咽喉,血箭喷出三尺; 枪杆一抖,尸体横飞砸翻两人; 回马横扫,枪杆直接将第四人天灵盖拍得粉碎! \"噗!噗!噗!\" 枪尖如毒蛇吐信,每闪必取一命: 穿心、锁喉、贯颅!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无一合之敌。 左翼马匪终于崩溃了。 有人跪地求饶,有人丢刀逃命,更多人像无头苍蝇般撞作一团 在他们眼中,那个浑身浴血的杀神简直是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右翼陡坡上,赵小白率领的四十五铁骑已然化作一道钢铁洪流。 \"突!\" 铁枪平端如箭,却在接敌刹那诡异地划出弧线。 \"嗤\"的一声,枪尖精准没入一名马匪咽喉,借着冲势竟将尸体挑飞三丈! 左侧寒光乍现,三把马刀同时劈来。 赵小白手腕轻抖,枪杆如活蟒翻身,\"铛铛铛\"三声脆响,马刀尽数震开。 回马一枪直取中门,\"噗\"地穿透皮甲,血槽顿时喷出一道血箭。 \"锋矢阵!\" 四十五骑闻令骤变,以赵小白为箭镞,瞬间在匪群中撕开道血口。 铁枪化作毒龙出洞,每记突刺必带起蓬血雨。 \"啊!\"使狼牙棒的悍匪刚抡起兵器,枪尖已点中腕骨。 \"咔嚓\"脆响,四当家当场废了右手。 战况正酣,赵小白突然离鞍腾空! 足尖在马背轻点,人枪合一化作银虹贯日。 \"噗噗\"两声,两名马匪被串了糖葫芦。 落地时枪杆横扫,\"咔嚓\"两声脆响,又有两名匪徒抱着断腿哀嚎。 \"破阵!\" 铁骑洪流顺着赵小白撕开的缺口汹涌而入。 枪林过处,血肉横飞,右翼马匪顷刻土崩瓦解。 \"开阵!全军出击!\" 张克的下令。 亲兵深吸一口气,号角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呜——呜——\"的号角声如同死神的呼唤,在血腥的战场上回荡。 \"轰隆隆——\" 马车木墩被快速移开,车阵如同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宽三米的通道。 早已按捺不住的弓弩手们收起强弩,腰刀、连枷、斧头、朴刀在夕阳中闪着寒光。 \"杀啊!杀马匪!\" 喊杀声震天动地。 那些落马的马匪还未来得及爬起,就被蜂拥而至的刀斧剁成了肉泥。 战场瞬间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场,鲜血很快浸透了干燥的沙地。 张克带着六名亲卫杀出车阵。 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一个策马狂奔的身影——那是个穿着皮甲的头目,正伏在马背上仓皇逃命。 \"着!\" 张克暴喝一声,手中丈二钢枪如闪电般掷出。 三十步外,那马匪侧身躲过,但旁边的马匪却被钢枪贯穿,枪尖从前胸透出,带着一蓬血雨将人钉在了地上。 战马受惊嘶鸣,拖着主人的尸体又奔出十余步才轰然倒地。 \"铁鞭!\" 亲卫立即递上一柄八棱精铁长鞭。 张克握鞭在手,目光如炬,直扑那个正在拼命抽打战马的皮甲首领。 那人正是马匪二当家,此刻他心中惊骇欲绝——败得太快了! 从冲锋到崩溃,竟然连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 \"砰!\" 一声闷响,二当家只觉得天旋地转。 在坠地翻滚的瞬间,他看到一个全身披挂奇异铠甲的将领,手中铁鞭刚刚收回——原来是他一鞭砸断了马腿! \"骑术不错嘛。\" 张克冷笑一声,不等对方反应,铁鞭已如毒龙出洞。 二当家仓促拿起手边的武器,举刀格挡,却见铁鞭中途诡异地变向—— \"啪!\"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二当家持刀的右手腕骨尽碎,大刀\"当啷\"落地。 他还未来得及惨叫,第二鞭已呼啸而至,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面皮生疼。 第三鞭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当头劈下。 \"咔嚓!\" 头骨碎裂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二当家的无头尸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可惜武艺不行。\" 张克甩了甩铁鞭上的血渍,目光开始搜寻下一个目标。 与此同时,另一侧战场上,李玄霸正挥舞着一根铁皮包裹的马车辕梁大杀四方 即便是张克专门加固过的特制战车,也经不住他六发碎石弹的反作用力,此刻已经散架。 这根碗口粗的辕梁在他手中,成了最可怕的大杀器。 \"轰!\" 第一记横扫带着沉闷的破空声,三个马匪如同麦秆般拦腰折断。 最外侧的那个倒霉鬼被铁皮包裹的梁端扫中,上半身直接爆成血雾,只剩下两条腿还挂在马鞍上,战马拖着半截尸体狂奔而去。 \"散开!快散......\" 一个马匪小头目的命令还没说完,李玄霸反手一记竖劈。 辕梁带着千钧之力砸下,连人带马被砸进地面半尺深。 战马的脊梁断裂声与人的颅骨碎裂声同时响起,血肉如泥浆般从梁下呈放射状溅开。 \"铛!\" 三当家独眼龙的双斧偷袭被辕梁格挡,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中,两把斧头飞出去十余丈远。 余势未消的辕梁扫断了他六根肋骨,三当家跪地吐血时,李玄霸已经抡圆辕梁,像打马球般将他连同三个马匪一起击飞。 \"轰!\" 十丈外,四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重重落地。 李玄霸方圆三十步内,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活人。 无论是马匪还是张家堡的军士,都自觉地绕着这个杀神走。 远处高坡上,沙里飞目眦欲裂。 他预想过会败,但没想到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按照他的估算,怎么也该缠斗个把时辰,消耗对方一些兵力才对。 可现在,从发起冲锋到全军崩溃,竟然连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 \"大当家,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心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沙里飞刚要调转马头,一支狼牙箭破空而来—— \"噗!\" 箭矢精准地贯穿了心腹的太阳穴,血和脑浆喷了沙里飞满脸。 二百步外,一个黑袍武将正缓缓收起长弓,冷峻的面容上带着明显的嘲弄。 虽然隔着二百步的距离,沙里飞却仿佛能看清对方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 \"跑!!\" 沙里飞声嘶力竭地吼道,带着最后十九名马匪仓皇逃窜。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几条丧家之犬,再不复来时的嚣张气焰。 第24章 权臣之道:大奸似忠 血色残阳下,北沟河畔的喊杀声终于归于死寂。 河面上漂浮的数十具尸体,把整条河染成了粘稠的血浆色。 幸存的马匪早没了嚣张气焰——跪地磕头的像捣蒜,逃命的恨不得把马跑死。 \"打扫战场!\" 张家堡的战士们踢开残肢断臂,在血泥里翻捡着值钱的家伙什。 张克站在土坡上眯起眼睛,远处几个黑点正屁滚尿流地逃向地平线,却没下令追击。 转身时,战场中央那个拄着血葫芦般辕梁的瘦小身影格外扎眼 李玄霸像根铁钉似的钉在尸堆里,活脱脱个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啪!\" 张克一巴掌拍在那血糊糊的后背上。 方才还杀气冲天的少年顿时眼神清澈得像二哈:\"我饿了,想吃羊。\" \"先整只烤马!羊吃完了,回去给你加。\" 刚回大营,赵小白就凑过来咬耳朵。 张克听完直嘬牙花子:\"无疾那小子脱了外甲去追马匪头子了?\" \"是,他说要让那孙子后悔从娘胎里钻出来。\"赵小白有些无奈,他感觉兄弟里面没几个正常人。 \"啧,这活阎王...\" 张克摆摆手,突然觉得该给马匪点根蜡。 转头掀开伤员营帐帘子,正撞见吕小步拿刀背敲俘虏脑壳。 \"折了多少弟兄?\" \"十一个民夫。\" 张克鼻腔里嗯了一声,这世道命比纸薄。 \"重伤七个,轻伤三十。\" 吕小步说着突然狞笑,\"刚宰了两个闹腾的俘虏,现在都老实得像鹌鹑。\" 白布下盖着的尸体让张克感到一丝不悦——皱纹堆叠的老农手掌还攥着半块馍,旁边躺着个身量不足六尺的娃娃兵。 果然死自己人还是不好受啊,谁叫他心善呢。 他狠狠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这狗日的世道!\" 十口大铁锅架在营前,沸汤翻滚; 整匹战马在锅里沉浮,煮烂的肉块随热气上下翻腾。 民夫抡着砍刀,“咚!” 一声剁下烤得焦黄的半截马腿,油星子溅进火堆,“噼啪”炸响。 ——鸡羊战前就吃光了,现在只能啃这些死马肉。 可没人抱怨,有肉吃就不错了,还管啥肉。 张克扫了一圈,民夫和军士们脸上全挂着笑,十几个伤兵甚至比着伤口喝酒。 有个被削掉半只耳朵的莽汉,正把滋滋冒油的羊腰子往伤口上按,咧嘴大笑:“老子这叫以形补形!” 周围顿时哄笑一片,有人笑骂:“补个屁!再补你也长不出新耳朵!” 更远处,辎重营的伙夫敲着铜勺,扯着嗓子唱起下流小调; 时不时有醉醺醺的兵痞跟着嚎两嗓子,荒腔走板,却透着股沙场独有的痛快。 …… 羊溪的帐前,临时桌案上堆满各旗呈报的军功册子。 人头不能带走,统计完就得烧掉,免得生瘟。 张克端了碗肉汤过去,哪知道羊溪刚闻到味儿; 脸色骤变,扭头“哇”地吐了一地,缓了半天才喘过气。 “啧,是个雏啊。” 张克丢过去个玉质鼻烟壶,“吸两口,去去腥。” 羊溪狼狈接过,猛吸几口,总算压住翻腾的胃。 “第一次见这么多死人?”张克问。 羊溪点头,嗓音还有点抖:“书上写‘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原来……是这样的。” 张克嗤笑:“书里写的,连血腥味都没有。” “北疆……一直这样?”羊溪问。 “从我记事起就这样。” 张克眯眼,“按我爹的说法,十八年前那场大变之后,就没消停过。” “北都沦陷……”羊溪低声道。 “嗯,虽然北伐收回四州,但东狄、西羌没伤筋动骨。” 张克冷笑,“蛰伏这么多年,迟早卷土重来。” 羊溪诧异:“张兄也是主战派?” “我没啥主张。” 张克耸肩,“只是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羊溪叹气:“家父和师公也这么想,可朝廷……” “早掏空了吧。” 张克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羊溪苦笑:“宗元帅北伐时,严重透支了国力,恢复九品中正制,连苏、浙商税都让出去了……” “江南道现在尾大不掉,对吧?”张克接话。 羊溪怔住,随即失笑:“没想到张兄对朝局如此通透。” 张克咧嘴,露出森白牙齿:“怎么,以为我就是个只会砍人的边关莽夫?” 羊溪讪笑,没接话——他之前确实这么想的。 张克也不恼,只是拍了拍腰间刀柄,懒洋洋道: “在北疆,不会砍人活不下来。” “但想活得好……光会砍人,可不够。” 羊溪转移话题,“张兄认为两国何时再度入侵?” 张克:“晚则三年,快的话,明天都有可能。” \"哦?\" 两人回头,只见羊百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三步之外,山羊须微微颤动,活像只偷听墙角的老狐狸。 \"父亲。\"羊溪连忙行礼。 \"你先下去。\" 羊百里摆摆手,眼睛却一直盯着张克,\"老夫和张大人...聊聊。\" 待羊溪走远,张克也不绕弯子:\"东狄这两年运来的人参毛皮翻了两倍,可战马和精铁却少了五成。\" 他故意顿了顿,\"西羌更绝,盐巴走私量暴涨,可他们连打铁锅的生铁都舍不得卖了。\" 羊百里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半炷香后,老头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在...备战?\" \"备战?\" 张克冷笑,\"那也太小看他们了。\" 他随手折了根草茎在地上划拉:\"人参毛皮这种山货,挖一棵少一棵,卖一张少一张。 西羌更绝,连命根子盐铁专卖都敢松口...\" \"这是要榨干国库啊!\" 羊百里猛地跺脚,靴子溅起三尺土。 张克眯起眼睛。 没想到这老头虽然不懂什么\"经济战\",倒是一点就透,不愧是户部理财高手。 \"等钱袋子见了底...\" \"就只能抢了。\" 羊百里颓然接话,突然觉得手里捧着的茶盏重若千钧。 帐外传来士卒划拳的喧闹,衬得帐内死一般寂静。 羊百里再抬头时,眼神已经变了。 眼前这个浑身血腥味的边关杀才,竟把两国命脉看得比朝堂诸公还透。 \"不知张大人...有何打算?\" 羊百里试探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张克突然挺直腰板,活像个戏台上忧国忧民的忠臣:\"张某别无他求,唯愿为国守一门耳。\" \"燕州?\" \"不过是想替大魏拦只猛虎...\" 张克苦笑,\"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 \"砰!\" 羊百里突然把茶盏砸在案几上,退后两步整了整衣冠,竟对着张克深深一揖。 张克坦然受之。 他太清楚这种致仕老臣的心思——总要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才好说服那颗不甘寂寞的心。 \"老夫...愿助主公成此大业!\" 羊百里抬头时,浑浊的老眼里竟闪着年轻人般的光。 扶着感动得快哭出来的老狐狸, 张克心里毫无负担,他本来就是柿子先挑软的捏,除了燕州,他往哪都发展不了。 去西边戈壁看骆驼呲牙,还是去北边夏天喂蚊子冬天冻成狗,南边那就是直接造反了 目前底下能跟他造反的除了这帮兄弟,其他人他真没信心。 纵观古今,先称王的就没一个好下场的,先胖不算胖后胖压倒炕,能分到多大蛋糕不是看贡献,而是看实力。 毕竟忠诚良将—权臣—加九锡—王—禅让,这是一条众多先贤证明过的道路。 第25章 凝聚人心靠利益绑定和分享 翌日破晓,全军拔营向张家堡开拔。 队伍里军户和民夫们个个眉开眼笑,盘算着回堡后能领多少赏银。 这行军速度比平时快了三成不止,活像一群赶着去喝头汤的饿狼。 张克摩挲着羊溪递来的缴获清单,嘴角咧到耳根: 战马231匹——够组两个骑兵百户所; 驮马1170匹——能拉起一支商队; 骡子52头——正好送去犁地。 那些卷刃的破刀、发霉的棉甲,张克连看都懒得看,直接划进\"打包处理\"的清单 倒是马匪们的坐骑让他眼前一亮——扩军正愁买马没那么快了,这伙人倒送货上门了。 俘虏437个青壮被麻绳捆成粽子串,受伤的全送去见了阎王。 队伍末尾吊着吕小步和李玄霸两个杀神,前头还有百名骑兵押送,想跑? 除非能快过四条腿的畜生。 \"西羌的矿洞正缺苦力呢。\" 张克盘算着找奴隶商人销赃。 什么资敌不资敌的? 没见大毛二毛打仗都不耽误卖天然气? 军火除外,丝绸瓷器你要多少有多少,拿银子粮食来换! 夕阳把队伍拉出里许长的影子。 回到张家堡脱下一身的衣甲——堂堂卫指挥使,正三品武官,加上年纪,绝对是大魏蝎子粑粑独一份。 兰心给他烧好了热水伺候他入浴,躺在澡盆里的张克忽然想到,身边就一个婢女,还是老娘给的。 这说出去谁信? 泡在浴桶里,他忽然悟了:\"西域商人不是常来卖热巴吗?啊不......胡姬吗?\" 热水氤氲中,仿佛看见波斯舞娘扭着腰肢,龟兹乐师弹着琵琶。 当年没钱养小弟,如今...嘿嘿... 次日寅时·张家堡校场。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校场上已黑压压站了六百多号人。 军汉们打着哈欠搓着手,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飘散。 几个总旗正骂骂咧咧地整队,靴底踩得冻土咔咔作响。 张克拎着个大喇叭往台前一站,扯开嗓门: “弟兄们!今天两件事!” “第一件——北沟河之战,老子答应你们的赏银,一个子儿不少,现在发!” 说完,他把喇叭甩给羊溪——这老小子现在成他的文书了。 “王铁柱!” “到!” 人群里窜出个黑铁塔似的汉子,脑门上还裹着带血的布条。 这厮站在台前直搓手,眼珠子滴溜溜转 ——也难怪,往常发饷银经过层层克扣,到手能剩七成都是祖坟冒青烟。 张克掂了掂钱袋:\"十二两!十个是赏银,剩下二两...\" 故意顿了顿,\"是马匪人头的,不值钱,下次砍东狄和西羌的一个五两!\" 全场顿时炸了锅。当兵吃粮的天经地义,可指挥使亲自发全饷? 这没见过呀! 王铁柱噗通就跪下了,脑门磕得咚咚响:\"大人恩重如山!俺这条贱命...\" \"滚起来!\" 张克踹了他屁股一脚,\"老子要的是活蹦乱跳的杀才,不是磕头虫!\" 整整两个时辰,校场上鬼哭狼嚎。 当二百五十人的抚恤和奖金真金白银一点没克扣的发下去时; 分明看见几个总旗的脸比死了亲爹还难看——可惜他们百户都是我的人。 张克在干嘛? 他在搞军阀化改造! 这招虽然老套,但在这个时代,对这群大头兵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之前,他用武力镇压了所有反对声音(大棒)。 但光靠大棒,只能让人听话,没法让他们拼命。 所以现在,他得发萝卜! 他急着搞钱是干嘛用的?就是用来发萝卜的! 他要让这支军队彻底变成虎狼之师,而不是混日子的军户兵! “弟兄们!本指挥使知道大家日子艰难,所以决定——” “分田!免税!每户三十亩!但田地禁止买卖!” 校场瞬间死寂。 下一秒—— 炸了! “指挥使大人万岁!!!” “万岁!!!” 军户们“哗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指挥使大人恩情还不完啊!” “再生父母啊!” 场面彻底失控,张克连话都插不进去。 为什么分田? 翻开历史,最能打的军队,全是有土地保障的! 说实话,张克压根看不上那点田税——一年辛辛苦苦才几千两,还得操心播种、农时、作物、耕牛,麻烦得要死。 他随便卖点奢侈品、收点过路费,赚得都比种田多得多! 封建剥削效率太low了! 商品经济才是王道! 当然,军户种的粮食只能卖给他,未经批准不得离开军屯,做生意也得他点头。 反正张家堡最大的粮店、布店都是他的,这帮人越努力他赚的越多,要不然农奴就那么点生产力还消费不了他的商品,他的商品经济怎么跑起来呀。 发完田的张克差点被狂热的军户们挤成肉饼,好不容易在亲兵护卫下杀出重围。 刚回千户所院子,就撞见自家老娘正一脸欣慰地看着他。 他赶紧抱拳行礼:“母亲,儿子擅自做主,请您责罚。” “你做得对,没什么可罚的。”老娘轻飘飘一句。 张克一愣——老一辈不都把地看得比命还重吗? 老娘叹了口气:“你爹就是太小家子气了,一个千户官位就满足了,几万亩破田就知足了。” “区区几万亩薄田,和天下相比,不过沧海一粟。” 张克心头一震:“母亲,孩儿不敢……”他心想:卧槽?老妈劝我造反?! 老娘淡淡一笑:“你敢不敢,自己清楚。不管你怎么选,为娘都支持你。”说完,转身回院。 张克站在原地,脑子里疯狂脑补—— “难道我娘是前朝公主?”可前朝都亡了两百多年了,哪来的公主? “白莲教圣女?” 靠,自己以前小说看多了吧! 算了,先干正事! 他找来羊百里老爷子,让他主持分田——这老头以前是户部司官,田地这块熟门熟路。 当然,账册得做两本: 一本糊弄朝廷,反正大家都这么干。 一本才是真的,分田,禁止买卖。 他跟羊老头扯了个理由:“不分田,哪来人口?没人口,三年内怎么吞大燕?” 老头一琢磨,叹了口气,觉得确实是唯一解决方式,点头答应了。 至于《大魏律》规定“军官私分屯田者,斩”? 呵呵,那破律法,跟厕纸有什么区别?全天下屯田早被卖光了! 第26章 不扩军?钱拿来当赔款吗 羊百里这老狐狸带着儿子和两个酸儒,在张克派出的50名护卫下,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清丈分田。 张克压根不过问,羊百里一个干到户部一司之长的人以擅长理财着称的能臣; 要是还分不好几万亩田,自己找块豆腐撞死的了。 五十名军士开道,丈量绳所过之处,田间地头跪满了颤抖的军户——这哪是分田? 分明是给死人二百年的王朝刮骨疗毒! 太原府的官老爷们听到消息时,正搂着美妾饮冰镇葡萄酿。 师爷战战兢兢递上奏报,却被知府大人扔在案几上: \"呵!张家堡的幼虎?估计是没人了,骗人抽丁,不用理会。\" 官袍袖口沾着的西域葡萄酒,像极了去年饿殍嘴角的血沫。 骗人下山的手段他们才是专业,先让你种地,秋后算账时税赋能让人破产收田。 人永远只会从自己认知角度去看问题。 当第一批军户登记分地,整个燕山的隐户都在传着张家堡的传说。 ——他们下山了,之前吴启和白烬威逼利诱才从山里淘来几百人。 第七日黄昏,堡外聚集的人潮已如黑云压城。 有漠南逃奴背着生锈的马刀,有东狄部落的母女裹着破羊皮,更有人当场拜天地凑\"一户\"——就怕一个人不分田。 站在箭楼上的张克眯起眼睛。 山下临时帐篷连成长龙,让他想起史书里那句\"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忽然冷笑:\"庙堂诸公人人皆知病根在田,但人人不言?\" 走下箭楼的张克,指尖碾碎一块夯土,黄土簌簌落下, \"原世界那自挂东南枝的人至死不明白,王朝的病根从来不在银库...\" \"而在这些看似温顺的泥土里啊!\" 用土地把所有人绑上他的战车,是他看完屠龙术后得到的优解,银钱赏赐只能激起一时的血勇; 只有土地才能给他在冷兵器时代带来一支真正不畏生死的铁军。 张克看向远方,不自觉一笑,准备接受降维打击了吗? 高高在上的天龙人们。 .............................. 张克千户所主位,麾下百户、总旗齐聚一堂(玄霸除外,这杀才一开会就鼾声震天,索性不叫他了)。 今天第一个议题——扩军! 骑兵:现有200轻骑,扩至500,再加200具装重骑,合计700骑兵! 步兵:800扩至2000,外加200陌刀队(一刀下去,人马俱碎的那种猛男),合计2200精锐步卒! “目前战马缺口300匹。”但吴启直接泼冷水; “兄长,1000匹只是基础,真要能持续作战,需要考虑损耗,至少得1300匹!那就缺600匹” 张克捏了捏眉心,“问题一堆,不如直接砍人省事。” “草原马贩子不卖吗?” 吴启摇头:“草原马贩子精得很,驮马随便买,战马? 一次最多十几匹,还得偷偷摸摸!” 张克直接甩出杀手锏:“盐、茶、铁锅,全卖!要多少有多少!” 白烬眼皮一跳:“兄长,这可是朝廷严控的禁运品,茶马司那边……” 张克一摆手:“三年没发一文钱,老子卖点锅碗瓢盆换战马,合情合理!” 吴启眼睛一亮:“对了,对方还想要玻璃器皿!” 张克拍板:“换! 战马优先,牛羊奶制品次之!练兵不能只吃粮食,得吃肉。” ——战马问题,解决! 白烬汇报:“接下来的是具装骑兵选拔,每月多2两银子竞争很激烈,流民样也参与了。” 张克皱眉:“他们那几两肉身子骨,挂得住50斤乌兹冷锻钢甲,还有10斤棉内甲欧?” 白烬无奈:“我一个个看过了,有的人虽然瘦,但是架子很好,天生具装铁骑的架子,养一段时间绝对是精锐;” 张克点头,选精锐,需要考验将领的眼力,就像挑选马屁,你身体适不适合看得出来。 “但军户们排外,闹情绪。” 白烬提出难点。 张克眼神一冷:“还排外?行啊,谁排外把田收回来!” 全场死寂。 他敲了敲桌案,声音森寒:“按我们一起制定的军规——每月考核,不合格的,罚没五亩地一年收成! 连续三次垫底,直接收回五亩地!” “老子分田是让他们卖命打仗的,还有精力给我搞排外! 证明训练强度还不够,韩仙,你的锅。” 莫名被q的韩仙心里嘟囔道:“关我屁事啊。” 白烬暗笑:“兄长这手玩得狠啊……” 你以为分田是仁政? 错! 农奴兵烂命一条,上战场跑了就跑了,被抓到杀了就杀了,可有了田,你敢跑吗? 军令是罚没全家30亩土地! 战死? 至少土地保得住,父母妻儿饿不死! ——太阳底下无新事,没房贷的年轻人可以摆烂,有房贷有娃的中年人? 往死里压榨! “李陌!” 张克一声点名,军帐内站起一座铁塔——身高两米、浓眉大眼的李陌,活脱脱一尊门神转世。 “陌刀兵选拔如何了?你的标准更高,有合适的吗” 李陌抱拳,声如闷雷:“已经挑出几十个八尺且肩宽的汉子,但是和烬哥遇到的问题一样, 瘦得跟麻杆似的,没个半年挂肉练不出来,挥两刀人就废了!” 张克叹了一口气,果然练兵不是那么简单啊。 装备他有的是,可这个时代底层民众身体太差了,短期内指望不上,最多干干后勤。 九成人营养不良,发了盔甲武器,真穿上没到战场就直接累趴下了,打不了一点! “行,既然都跟漠南走私战马了,顺带多买点牛羊奶,给这群饿死鬼投胎的补补身子!” 李陌咧嘴一笑:“那属下就没问题了!” “下一个议题——换装!” 张克一拍桌案,直接甩出王炸: 布面铁甲?甲片全面升级为布面乌兹钢甲片! 皮甲?加装乌兹钢片,刀枪难入! 铁军不止是精神上的,物质上也要有。 铁制武器? 统统回炉! 改成农具、箭头,这些落后的熟铁张克不稀罕。 重铸为乌兹钢刀枪! ——既然没有火药,那就把冷兵器点到巅峰! 至于敌人仿造?没有原材料。 张克乌兹钢是从系统里买的,价格比钢锭贵两倍,简直是白菜价; 但是实际这个时代乌兹钢的价格是钢锭的百倍以上。 “魏清!” 一名剑眉星目、国字脸的俊朗青年起身——魏清。 “两个月,能搞定吗?” 魏清苦笑:“兄长,四十户工匠、两座水车,昼夜不停也最多只完成一半……” 张克还没开口,白烬已经冷笑插话:“匠户不够?那就去大同镇,有的是熟练工!” 张克拍板:“嗯,白烬说的对,使点钱买通户籍官,给他们销户,在按两百户匠户分田,每户三十亩! 但条件就一个——我要真有手艺的,滥竽充数的滚蛋!” 魏清眼睛一亮:“若如此,一月内再建四座水车,两月内必成!” 白烬挑眉:“赶紧忙完,回头杀盘棋!手痒。” 魏清微笑:“行,一定让你一次输个够。” 第27章 忠诚有价,四将奇谋 xs7.com 张克端起青瓷茶盏轻啜一口,指尖摩挲着白烬递来的文书。 好家伙! 韩仙这小子真有两把刷子——短短一周竟让部队集结变阵速度提升了三成! 要知道在冷兵器时代,军队变阵快慢往往决定着生死。 精锐部队能在茶盏凉透前完成战阵转换,而那些乌合之众? 呵,等他们摆好阵型,坟头草都该发芽了。 \"俸禄给你留着。\" 张克感慨果然这位是真的仙啊,什么专业都是浮云。 韩仙顿时眉开眼笑,搓着手凑近:\"大哥,那个...\" \"前几日刚给你们每人发的二百两雪花银呢?\" 张克拍案而起,震得茶盏叮当响。 \"江南新出的《肉铺团》《金品梅》全册...,我让书局老板进货,带图的,死贵死贵了\" 韩仙缩着脖子,活像只被揪住后颈的狸猫。 张克气得直翻白眼:\"所以天天来千户所蹭饭?\" \"主要是陪干娘解闷...\"韩仙讪笑着,眼睛却直往张克腰间荷包瞟。 \"拿着!\" 十两碎银在空中划出弧线,\"再买话本,老子把你塞进书箱寄回江南!\" 转过身的张克眯起眼睛。 堂下这群总旗虽然也分到了屯田,可喝兵血的老路子被断,一个个跟死了亲爹似的。 要打造商业闭环,光靠顶层收割和底层消费可不行,中层消费也需要。 \"都别装鹌鹑了!\" 张克一脚踩在太师椅上,\"知道你们心里骂娘呢!\" \"指挥使明鉴!\" 某个机灵鬼立刻单膝跪地,\"弟兄们对大人的敬仰犹如黄河之水...\" \"少放屁!\" 张克一挥手,四名亲兵吭哧吭哧抬上两口红木箱。 箱盖掀开的刹那,满堂都是倒吸凉气声 左边整整齐齐码着四十匹蜀地冰纹锦,右边二十个紫檀木盒里,雪白的糖霜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泽。 \"每月总旗两匹锦缎两斤糖霜,小旗减半。\" 张克把玩着腰牌,嘴角勾起狐狸般的笑,\"是自用还是转卖...本官不问。\" \"愿为大人效死!\" 这次的山呼声倒是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张克心里门清——这些地头蛇转手就能通过黑市把奢侈品变现。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自己掌控高附加值外贸奢侈商品 让中层军官成为中产消费品的分销商。 底层军户只生产和消费粮食布匹等基础资源。 等这套体系转起来...他的商业循环就打通了,虽然很粗糙; 他现在人口太少玩不来规模化手工业,手工业本来就吸纳人口,是拿刀还是去织布? 他只能暂时走虚空手工业的道路,地盘大了有了足够人口再说,也只有他这个挂壁玩得转。 在一阵阵赞颂声中,会议结束,总旗们都心满意足的走了。 \"接下来该谈正事了。\" 张克一挥手,百户们跟着他穿过庭院,径直走向后院密室。 推开门,屋内烛火摇曳; 映照出一座精细的沙盘——张家堡方圆百里的山川、河流、城池,乃至各方势力分布,皆在其中,纤毫毕现。 \"小白,去把马三炮那个废物提过来。\" \"诺!\"赵小白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张克从案上拿起几块不同颜色的布条,分别递给韩仙、白烬、吴启和魏清。 \"系上,各自代表一方势力。\" 吴启(伪燕)——红布,代表盘踞北方的伪燕政权,兵力最多是这次的主要战略目标。 韩仙(漠南蒙古)——蓝布,象征漠南草原,来去如风,劫掠成性虽然不占土地,但是喜欢到处占便宜。 白烬(西羌)——黑布,代表西羌国,贵族势力强大,狡诈凶悍,兵精甲坚。 魏清(东狄)——黄布,伪燕的后台,虽不接壤,但若局势有变,可能会插上一脚。 至于张家堡的代表,则是一个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的灰袍青年——孙长清。 他轻咳两声,慢悠悠地拿起指挥棒,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咳咳……既然各位都到齐了,那咱们就推演一局?\" 日常咳嗽,就是容易过敏,没啥大病,砍人也是手拿把掐。 张克和其他人则作为裁判,静观局势。 \"从现在练兵到十月初,两个月内,我们大概能拉出一千精兵,两千辅兵。\"张克沉声道说明己方实力。 孙长清的指挥棒点在沙盘上的燕山卫,轻笑道:\"表面上看,一千精锐+两千辅兵对五千,胜算不小。\" 吴启(伪燕)冷笑一声,往沙盘上放下一枚棋子:\"真定、保定两府屯兵两万,至少发兵一万,援军最迟三天必到。\" 白烬(西羌)紧随其后,放下一枚黑棋:\"西羌探子嗅觉灵敏,一旦开战,五日内必有羌兵出没,少则一千,多则三四千。\" 韩仙(漠南)咧嘴一笑,啪地甩下两枚蓝棋:\"距离我们最近的两个部落可不会错过机会; 轻骑南下,虽相距二百里但召集兵马最晚三日即至,不一定参战,但劫掠村落是免不了的。\" 魏清(东狄)抱臂而立,淡淡道: \"东狄不接壤,暂时不会动, 需拿下燕山卫才可能有点反应…… 暂时不用考虑。\"他没放棋子,但意思不言而喻。 \"继续。\" 张克静静听着若有所思。 这时,赵小白拎着瘦得脱相的马三炮走了进来; 随手一丢,后者踉跄几步,惊恐地环顾四周。 这些人的眼神,让他感觉自己像砧板上的肉。 孙长清微微一笑,指挥棒轻轻敲了敲燕山卫的位置。 \"此战的关键,不在攻城而在攻心。\"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向马三炮,仿佛在看一件趁手的工具。 …… 会议结束,张克心中暗叹: 孙长清继承的不愧是提出\"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的大家呀,心太黑了。 白烬则继承了\"杀神\"之名,硬是要以劣势兵力打歼灭战,消灭敌人有生力量,狠辣果决。 韩仙更绝,直接玩起了封建迷信, 准备用鬼神之说去蒙古走一圈,不愧是读书读歪了的兵仙。 吴启则打算给西羌人上一课,让他们体验一下丛林战的“可怕”。 至于张克自己? 手握总预备队,不动。 胜算八成,一成看天气,别在十月提前下雪就行,一成看命。 (之前只算一个个孤立战斗,现在进入战役阶段,用绝对劣势兵力如何在群狼环伺之下发展) 第28章 大漠孤影:霍无疾的猎杀爱好 \"大人,燕山卫的攻略计划已经敲定了。\"白烬将份文书递上。 张克点点头签署; 然后带着亲兵去给驻守张家堡的五个百户所的小旗们发放糖霜和蜀锦。 看着这群糙汉子捧着奢侈品笑得见牙不见眼,张克突然想起一件事。 \"启啊,无疾那小子还没回来?\" 张克摩挲自己有些扎手的胡茬,\"这都十天了。\" 吴启也露出疑惑的神色:\"按理说追几个马贼不该这么久。那小子可是能在林子里蹲三天三夜的狠角色...\" 张克心头突然涌上一丝不安。无疾是他手下最出色的斥候,向来神出鬼没,从没误过事。 \"不正常。\" 张克拍案而起; 不放心的张克派出了武力值前列的李骁和沉稳的章远两人结伴去西边看看。 血色月轮高悬,四骑亡命狂奔,马蹄掀起滚滚黄沙。 \"绕过前面石崖!\" 沙里飞左臂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这位昔日统御三千马匪的枭雄此刻嗓音嘶哑,\"大梁的千户是我过命兄弟!\" \"大哥!\" 瘦猴似的马匪突然勒马,指着沙丘上那匹口吐白沫的枣红马——马鞍旁赫然挂着半截断臂,铁扳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是...是断后的弟兄!\" 疤脸汉子砍刀狠狠劈进沙地,火星四溅,\"从北沟河追到这,有完没完啦!\" 仿佛回应般,沙梁上突然显现一具跪姿无头尸。 插在天灵盖的箭矢系着血布条,那个\"十六\"字迹狰狞得刺眼。 \"他在计数!\" 瘦猴声音都变了调,\"分开跑就是下一个!\" 沙里飞喉结滚动。 五天前,当他们发现追兵仅一人时还妄想反杀。 直到三个埋伏的兄弟莫名其妙丢了脑袋,跑到老巢,发现山寨也化作焦土,他们才明白—— 这不是追杀,是虐杀! \"冲过这片戈壁就是大梁!\" 沙里飞突然暴喝。 前方巨石后,黑袍骑士静立如雕塑,雁翎刀未出鞘,却已封死所有生路。 沙里飞大喊:\"杀!!\" 三名马匪血红着眼冲阵,连日来的恐惧和羞辱已经把他们逼疯了,现在终于看到这个躲在暗处的猎人啦。 沙里飞却在冲锋途中猛地勒转马头——这位大当家最擅长的,永远是让别人当替死鬼。 \"锵!\" 刀光乍现。 冲最前的疤脸汉子突然发现视野颠倒,竟看见自己无头的躯体仍保持着劈砍姿势。 第二骑的铁枪刚刺出,黑袍骑士鬼魅般侧身,回手一刀自肋下斜撩而上,刀尖带着碎骨从肩胛穿出。 第三人终于清醒过来了,临时激发出的血勇瞬间被恐惧冲散,调头就跑。 黑马如幽灵般掠过,刀光闪过,又一颗头颅飞起。 霍无疾收刀入鞘,掏出自己的弓瞄准一箭射出。 \"嗖!\" 大当家沙里飞的马直接中箭摔倒在黄沙之上,他不敢耽搁,拖着身体向前跑,他大脑空白只是本能在驱使着他行动。 \"嗖!\" 箭矢精准贯穿沙里飞右腿。 当他拖着摔伤右腿爬行时,背后响起梦魇般的呢喃: \"真顽强\" 冰冷的刀锋透胸而过时,沙里飞最后听见的是猎人满足的叹息: \"腻了\" 霍无疾甩去刀上血珠,深深吸气。 戈壁夜风裹挟着血腥味钻入鼻腔——这是独属于猎杀者的时刻。 \"完了。\" 他难得地嘀咕了一句。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眼前已经浮现出兄长那张阴沉的脸。 这次怕是要挨收拾了, 虽然都是一起长大没差两三岁的小孩; 但张克就是大家长,他们犯事就得立正挨揍。 男孩多,只能棍棒教育,反正打了也不会跑,都是流浪挨过饿的; 跟着张家能吃饱有衣穿,跑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而且从小张克就会恩威并施, 经常会带着他们去“借”地主财主家的鸡鸭、牛羊,给他们加餐; 要是被发现了,也不敢碰他,地主带着家丁来, 张克就把脑袋伸过去,指着说“来,往这敲。” 对面被他无赖给打败了,只能骂几句,打是不敢的,方圆百里都知道他是大山贼的儿子,惹不起。 蹲下身,霍无疾熟练地翻检着沙里飞的尸体。 这位纵横北疆十余年的马匪大当家,此刻就像条死狗一样躺在黄沙里。 \"挺肥。\" 他从染血的衣襟里摸出厚厚一叠银票,粗略一数竟有三千多两。 又翻出几十两散碎银子,顺手塞进自己的皮囊。 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 两匹精壮的草原马正在沙丘后徘徊,马尾都编着标志性的三股辫—— 这是黑风寨马匪首领和精锐的象征。 \"倒是省了脚力。\" 霍无疾吹了声口哨,两匹马乖乖走了过来。 他注意到其中一匹的鞍袋里还装着半壶马奶酒,正好解渴。 翻身上马时,霍无疾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皱了皱眉。 就这么空着手回去,怕是少不了一顿收拾。 \"得带点礼物。\" 他自言自语道。 虽然平时话少,但霍无疾可不是吕小步那种没脸没皮的憨货。 天天挨张克踹都免疫了。 牵着两匹战马走了半日,戈壁渐渐有了人烟。 路过三个小军堡后,一座巍峨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门上\"陇右镇\"三个大字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秦州?\" 霍无疾挑了挑眉。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路追杀,居然从燕山卫跑到了西北边境。 难怪这一路越来越陌生。 他这一身装扮很快引来了守军的注意。 黑袍染血,三匹战马,马鞍上还挂着几个可疑的皮囊——怎么看都不像良民。 \"站住!\" 一队城门卫哗啦啦围了上来。 小队长是个精瘦的汉子,眼睛死死盯着霍无疾马鞍上没擦干净的血迹。 \"姓名!籍贯!来秦州做什么?\" 小队长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霍无疾默默掏出腰牌。 \"燕山卫百户\" \"这...\" 小队长接过腰牌仔细查验,眉头越皱越紧 \"燕山卫的人怎么跑到秦州来了?军人过境可是要批文的!\" 小队长的目光突然被战马吸引。 那独特的马尾辫,还有马臀上的狼头烙记...作为边境老兵,他太熟悉这些标志了。 \"黑风寨马匪的坐骑?\" 小队长倒吸一口凉气,态度顿时恭敬起来,\"大人莫非...\" \"我杀的。\" 霍无疾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小队长抱拳行礼:\"百户大人神勇!只是规矩就是规矩...\" 他压低声音,\"这样,我带您去城外边厢的客栈歇脚,那里不查批文。\" 霍无疾点点头。 他并不知道,自己单枪匹马追杀沙里飞千里的事迹,很快就会在秦州传开。 毕竟三千人规模的马匪在北疆属于巨匪,不是边军打不过,是太能跑了,都是轻骑兵追不了。 更不知道将会给他带来怎样的麻烦... 第29章 战争是陛下的,利益是自己的 张家堡这七日的动静,自然逃不过燕山卫那群老油条的眼睛。 指挥所里,三个千户正围着一张缺了角的榆木桌子议事。 本该坐镇指挥的卫指挥使大人? 呵,那位七十六岁的老爷子正在北都享清福呢! 当年带头跪迎东狄人换来的官位,如今以\"年老体弱\"为由,死活不肯来前线。 倒是不争权? 但是分银子的时候可从来没落下过! \"张家堡这是不安分啊!\" 最年轻的曹千户把军报往桌上一拍,\"招了几千流民,他们想干什么?\" 田千户往嘴里丢了颗炒黄豆,苦笑道:\"八成是冲着咱们来的。\" 王千户摸了摸络腮胡:\"咋整?上回老牛那事,折了四百多兄弟,五十匹马,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抚恤金报上去了吗?\"田千户突然问道。 曹千户冷笑一声:\"早报了!老子报了一千人阵亡,一百匹战马损失!\" 王千户眼睛顿时亮得像饿狼:\"那批......\" \"批个屁!\" 曹千户啐了一口,\"真定府回复国事艰难,让咱们就地筹措。\" 田千户拍案而起:\"燕山卫就这点人马,地皮都刮出火星子了! 土地都是那群狗大户的,加税?加个鸟!\" \"要不......涨过路费?\"曹千户眯起眼睛。 王千户突然阴阳怪气道:\"曹千户,您可是皇亲国戚,就不能跟上面说句话?\" 曹千户心里暗骂。 狗屁的皇亲国戚! 他这曹姓跟当今圣上隔了八辈子远,开国时都不是一家。 要不是大燕新立需要他这样的\"魏奸\"撑门面,哪轮得到他在这充大头? \"国事艰难啊......\" 曹千户故作深沉地叹气,\"今年岁币又涨了八成,咱们还能领到饷银就烧高香了!\" 说着突然挺直腰板,义正言辞道:\"弟兄们要体谅朝廷!这样,苦一苦过往商队吧。\" 王千户不甘心地嘟囔:\"也只能这样了......\" \"怎么分?\"田千户单刀直入。 曹千户眼珠一转:\"老规矩,三成给指挥使大人封口。不然......\"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田千户皱眉:\"咱们四个一人一成?老牛那份......\" \"老牛的人马我收编了,开销大。\" 曹千户突然提高嗓门,\"我要两成!\" \"凭啥?\"王千户拍案而起。 曹千户猛地起身,朝着北都方向抱拳行礼:\"就凭老子姓曹!当今圣上,我得叫一声叔老爷!\" 那架势,活像只炸毛的公鸡。 王千户气得胡子直抖,却不敢真动手。 都是千户,凭啥这孙子就能多吃多占? \"行了行了!\"田千户打圆场,\"就这么分吧。\" 一直到两个月后,燕山卫的兵油子们看着手里二十个铜板,一个个气得直骂娘。 这点钱买棺材板都不够! 上头还要他们加强训练?饭都吃不饱,练他娘的蛋! 张克负手而立,身旁站着马三炮,两人目光都聚焦在场中那道瘦小的身影上——李玄霸! 这位天生神力的猛将,此刻正挥舞着一根通体乌黑、寒光凛冽的四米八棱乌兹钢长棍! 此物乃张克亲手设计,专为李玄霸量身打造的。 毕竟所有战马都扛不住演绎里八百斤的铁锤; 张克只能退而求其次,改用这百斤重棍,再加上全身甲胄、马铠,以及他自身的重量,已经是顶级战马负重和机动性的极限了。 “砰——!!!” 一棍砸下,校场中央的千斤巨石瞬间四分五裂,碎石激射! 李玄霸拎着长棍,咧嘴一笑,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兄长!这次没坏!” 张克嘴角微扬,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作为穿越而来的工科生,他可是结合了材料强度和实战需求,才设计出这件“可变式战棍” 平时是长棍,战时可按机关拆成双棍,兼顾了长度和灵活性,堪称冷兵器时代的黑科技! “试试机关。”张克淡淡道。 李玄霸兴奋地按下棍身中段的暗扣 “咔!” 长棍瞬间分离,化作两根短棍! 他狂笑一声,双臂挥舞如风,对着四周的木桩、石靶展开无差别毁灭打击! “轰!轰!轰!” 碎石飞溅,木屑漫天,整个校场仿佛遭遇了一场小型天灾! 马三炮看得头皮发麻,终于明白张克带他来看这场“表演”的用意了—— 前几日,张克让他去北边一座山寨卧底,假意投靠,再诱骗山贼去劫一支“西域商队”。 他本打算阳奉阴违,找机会溜走…… 但现在.....?没这个胆子了,他感觉李玄霸的棒子下一刻就能把他敲碎。 “事成之后,给你个总旗的官身。”张克语气平淡,甚至没看他一眼。 马三炮“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地:“指挥使大人天恩!属下必效死力!” 张克微微一笑。 在北疆混了这么久,他早就摸透了这群人的脾性——恩威并施? 不,得先威后恩! 这群贱皮子,只有先让他们怕到骨子里,你的“恩”才有价值。 否则,直接施恩?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转头就能把你卖了! 子时三刻,月隐云深。 张克悄然起身,换上一身轻便锁子甲,腰间佩刀,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千户所。 ——该干老本行了! 赵小白和吕小步早已在外等候,见他出来,立刻迎上。 “都准备好了?”张克低声问道。 “一百精骑,全在西边林子里猫着,就等大人下令!”赵小白咧嘴一笑,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吕小步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兄长,截个车队而已,咱兄弟俩去不就行了?何必亲自出马?” 张克摇头,目光冷峻:“这是攻略燕山卫的第一步,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三人快步穿行至小树林,却意外发现——孙长清和白烬也在! 白烬抱着胳膊,一脸无奈:“老孙非拽上我,说怕你们人手不够。” 孙长清神色凝重:“这次车队是东狄大贝勒代山的联姻队伍,护卫至少上百人,绝不能放跑一个! 否则后续计划无法展开,我们要付出更多代价!” 张克点头:“抽调的人不能太多,人多口杂,容易走漏风声。” 他环视身后的骑兵,满意地看到 每一匹战马的要害处都覆着皮革包裹的乌兹钢马甲; 虽不如具装全身甲厚重,但胜在轻便,既保命,又不失机动性! “锵!” 张克突然拔出佩刀,目光示意一名士兵脱下布面钢甲,平铺于地。 “唰——!” 一刀斩下,甲胄未破,但士兵仍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就张克这力道,就算甲没破,人也得震出内伤! 兵甲之制,张克向来严苛! 他借鉴了秦法——私贩甲胄者,斩! 所属小旗十户连坐,田产尽数罚没!唯有举报者可获被举报者三十亩良田! 至于军官? 更狠!一总旗私贩,全旗抄没家产,举报者直接顶替其位! 这套连坐之法,在监管低效的乱世,堪称最狠的基层管控体系! 前提是你有足够的威慑力和控制力,不然敢玩秦法分分钟兵变。 “出发!” 张克翻身上马,百骑无声前行,借着微弱的月光,也能看清道路 多亏他平日给军士补充鱼肝油和维生素,夜视能力远超常人! 目标——西域龟兹国公主! 东狄大贝勒代山正等着迎娶这位娇滴滴的美人,可张克…… “心善”啊! 他哪忍心看美人去那苦寒之地受罪?不如劫了,自己“照顾”! 顺便……给燕山卫挖个天坑! 若运气好,燕山卫能不攻自破!哪怕不好也是半残,不足为虑。 第30章 燕山卫攻略诱饵——来自西域的公主 穿过张家堡北边的漠南堡后,张克大手一挥—— “散!” 六个小旗的精锐骑兵立刻向西面撒了出去; 如同六张无形的网,向西面进行侦查。 管他车队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都别想逃过老子的眼睛! 孙长清和白烬早已选好了伏击点——一处人迹罕至的狭窄山谷。 这地方,妙啊! 往北是漠南草原和千里荒漠,往南就是张家堡的地盘,正好卡在西羌漠南的势力交界处,属于三不管地带。 唯一的问题? ——盗匪横行! 但张克怕盗匪? 笑话!周围盗匪早被打的看到张家堡的兵就转身跑的地步了! “砰!” 吕小步和赵小白打猎归来,一头两百斤的野猪被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没一会儿,烤肉的香气就飘满了整个营地。 吕小步麻利地切下一条肥美的后腿肉,撒上孜然,屁颠屁颠地凑到张克面前,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兄长,尝尝?” 张克斜眼瞥他:“又想求我啥?赶紧说,不然这肉我可不敢吃!” 从小到大,这货一摆出这副狗腿子样,准没好事! 吕小步搓着手,嘿嘿笑道:“那个……兄长,您那儿还有宝石不?” “送姑娘?” 张克一眼看穿。 吕小步老脸一红,点了点头。 “蠢货!” 张克骂了一句,接过肉啃了起来,“哪有直接送宝石的? 得加工成首饰!回头我给你挑件适合的。” “多谢兄长!” 吕小步乐得差点蹦起来,顺手掰断一根树冠,屁颠屁颠地给张克遮阳。 ——好家伙,直接享受起“羽葆盖车”的待遇了! 两天后,终于找到猎物了! “报——!” 一名小旗从西边飞奔而来,“发现车队,同行有东狄人!” 张克眯起眼睛:“确定?” “千真万确!” 小旗拍着胸脯,“那群东狄人的猪尾巴辫子,隔二里地都能认出来!” 孙长清沉声道:“按时间和配置,应该就是目标车队了。” “距离?” 张克问。 “一百五十里左右,他们有大车走不快,至少两天才能到。” 白烬冷笑一声,直接下令:“召回所有侦察部队,休整一天,准备开战!” 张克没说话,只是默默擦拭着佩刀。 ——打歼灭战? 这位,可是专业的! 一日后,伏击部署! 白烬站在临时搭建的沙盘前,指尖在粗糙的地形图上划过,冷声道: “吕小步!” “在!”吕小步抱拳出列,眼中战意沸腾——刚得了兄长许诺的好处,正愁没机会表现! “率四十精骑,正面突击车队!” 白烬手指重重戳在沙盘中央,“第一要务——斩首东狄首领! 让整个车队乱成一锅粥!” “诺!” 吕小步咧嘴一笑,拇指抹过刀刃,寒光映出他森白的牙齿。 白烬目光转向两侧:“张克、孙长清!” “各带十骑,埋伏两侧山坡。” 他双手作合围之势,“待突击队撕开口子,立即箭雨覆盖车队中段—— 记住,我要的是混乱,先击溃再收割!” 张克微微颔首:“可。”既然交出了指挥权他也要领命。 孙长清正经接令。 “赵小白!”白烬突然厉喝。 “末将在!” 赵小白单膝砸地,甲叶铿然作响。 “二十轻骑交给你。” 白烬手指猛地划向谷口,“给我把退路钉死!不得放走一人。” “得令!”赵小白笑着按住刀柄,“保证让他们一个都跑不不了!” 白烬最后看向众人:“余下二十骑随我外围游弋,作第三道铁闸。” 他冷眼扫过全场,“此战宗旨就八个字——” “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孙长清抚掌赞叹:“白兄这三叠浪战术,当真是滴水不漏。” 张克缓缓起身:“既无异议——”他猛地拔出雁翎刀,“照此执行!” 刹那间,帐外传来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百骑齐吼: “杀!!!” 烈日当空,一支两百余人的车队在戈壁滩上缓缓蠕动。 领头的东狄牛录库克托仰头灌下一口烈酒,酒液顺着络腮胡滴落在皮甲上。 \"库克托大人真乃神将!\" 西域军官谄媚地笑着,\"仅率十骑就杀得百名山贼屁滚尿流!\" \"哈哈哈!\"库克托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 \"中原人都是没卵子的绵羊!老子吼一嗓子就能吓尿他们!\" 这位东狄悍将眯着醉眼,回味着西域之行的\"美妙时光\"。 作为月托大人的亲信,这趟差事简直快活似神仙——美酒管够,女人随便挑。 当然,车队里那几个献给月托大人的西域美人他可不敢碰,除非想被活剥了皮。 \"他娘的!\" 库克托突然骂骂咧咧,\"进了戈壁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老子闲得蛋疼!怎么选了这条路。\" 西域军官赔笑:\"往南五十里就是大魏张家堡千户所的地盘...\" \"张家堡?\" 库克托不屑地啐了一口,\"区区千户所,老子放个屁都能震塌他们的城墙! 当年老子带着十几个弟兄,追着几千魏军满山跑!\" 说话间,车队已行至峡谷入口。 库克托突然勒住缰绳,久经沙场的直觉让他后背发凉。 \"能绕路吗?\" 西域军官摇头:\"往北是沙漠和草原,大车走不了,往南...\"他咽了口唾沫,\"就是大魏张家堡。\" \"大人多虑了!\" 军官赶紧拍马屁,\"有您和十位东狄勇士坐镇,再加上我们百名护卫...\" 库克托眯起眼睛:\"全体披甲!快速通过!\" 九名东狄武士立刻收起嬉笑,麻利地套上甲胄。 一名巴牙喇凑过来:\"大人,要不要派探马?\" \"探不探都一样!\" 库克托冷笑,\"真要埋伏,探马只会打草惊蛇!\"他拍了拍爱将的肩膀,\"放心,就凭那些山贼...\" 库克托心下稍定,带领队伍继续出发。 一路上倒是没出什么岔子,眼见就要走出山谷,一排骑兵挡住了去路。 一排铁骑缓缓现身。 为首将领玄甲赤袍,方天画戟寒光凛冽,头盔上的雉鸡翎在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四十铁骑清一色布面甲,马匹都披着半身护甲。 库克托瞳孔骤缩——这他妈哪是山贼?!分明是北疆最精锐的边军! 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有内鬼?不行,必须把消息带出去。 \"你!\"他压低声音,\"带四个人向后突围回去报信!就说...是北疆边军劫的车队!\" \"那您...\" 库克托惨然一笑:\"老子给你们断后!\" 作为老兵痞,他太清楚眼前这支军队的分量了。 平时吹牛归吹牛,真碰上北疆精锐... 对面阵中,吕小步轻轻摩挲着方天画戟。 虽然不明白兄长为何非要他用这兵器,但此刻他只觉得血脉贲张——仿佛这柄神兵本就该属于他! \"传令,\"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待我斩了敌将,再吹冲锋号。出口给我堵死了,跑掉一个...\" \"提头来见!\" 亲兵抱拳应诺。 画戟微微抬起,戟尖直指库克托咽喉。 吕小步面甲下的嘴角扬起一抹狞笑: \"东狄狗,受死!\" 第31章 方天画戟吕小步,亮银龙枪赵小白 吕小步缓缓抬起方天画戟。 乌兹钢打造的戟刃在热浪中微微颤动,竟折射出诡异的虹光。 马不安地刨着前蹄,碗口大的马蹄每次落下都激起一团裹着火星的沙尘。 \"装神弄鬼!\" 库克托狞笑着挥下狼牙棒,五匹辽东战马同时启动。 包铁的马蹄踏碎砾石,在戈壁滩上炸开一连串闷雷。 巴牙喇们默契地分成三组,最前库克托手持狼牙棒正面强攻, 左右各两人弯刀出鞘,寒光闪烁间已形成合围之势,封住对方躲避角度。 \"死!\" 吕小步突然一声长啸,胯下战马人立而起。 碗口大的铁蹄在空中划出两道血虹,重重砸向地面时! 库克托瞳孔骤缩看着对方威势—— 这哪是冲锋? 分明是山崩地裂! \"轰——!\" 方天画戟如怒龙出海,一戟砸下,库克托手中的狼牙棒竟如朽木般碎裂。 戟势不减,直接贯穿了头盔,将那颗狰狞的头颅劈成两半! \"不过如此。\" 吕小步臂膀一震,竟将库克托的尸身挑起,抡圆了甩向右侧两骑。 血雨纷飞中,两匹战马被砸得骨断筋折,两人惨叫着坠地。 左侧两骑趁机逼近,弯刀划出致命弧线。 吕小步不躲不闪,左手甲如铁钳般扣住刀锋。 巴牙喇虎口崩裂,却见弯刀纹丝不动! \"就这?\" 方天画戟当头劈落,\"喀嚓\"一声,精钢头盔如蛋壳般碎裂。 红白之物溅在炙热的沙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最后一名巴牙喇肝胆俱裂,却无路可退。 他狂吼着策马冲锋,弯刀直取咽喉。 吕小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戟出如电。 \"青龙摆尾!\" 寒芒闪过,人马俱碎。 内脏泼洒在滚烫的沙地上,蒸腾起阵阵血雾。 方天画戟滴血不沾,在烈日下泛着妖异的光芒。 吕小步横戟立马,身后四十铁骑齐声怒吼,战意冲天! \"呜——呜——\" 随着进攻号角撕裂戈壁的寂静,三十名精骑掠出。 弓弦震颤声中,箭雨倾泻而下。 \"嗖!嗖!嗖!\" 箭簇穿透皮甲的闷响接连不断,当先几名西域武士应声倒地。 阵型瞬间撕开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快!拆木板!\" 西域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额头青筋暴起,\"堵住正面!\" 残存的士兵手忙脚乱地拆卸车板,在吕小步阵前垒起一道歪歪斜斜的木墙。 箭雨钉在木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笃笃\"声。 吕小步勒住战马,面甲下传来一声嗤笑。 他抬手示意骑兵继续抛射——这群蠢货自己把路堵死了,正合他意! 西域军官正疑惑敌军为何不乘胜追击,突然—— \"咻咻咻!\" 两侧山崖上箭如飞蝗! 侧面失去盾牌保护的西域士兵顿时成了活靶子。 箭簇穿透锁子甲的\"噗噗\"声此起彼伏,血花在烈日下绽放。 \"啊!我的眼睛!\" \"救...救我...\" 惨叫声中,西域军官仰面栽倒—— 一支狼牙箭精准地钉入他的眼窝,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颤动。 不过半盏茶功夫,所谓的防线已经溃散。 吕小步一夹马腹,方天画戟轻轻一挑,单薄的木墙便如纸糊般四分五裂。 \"一个不留。\" 五名浑身浴血的巴牙喇疯狂抽打着战马,朝谷口疾驰而去。 箭矢插在他们的肩背,血染战袍,却仍不减凶悍。 为首的巴牙喇双目赤红,嘶声怒吼: \"冲出去!给月托大人报信!\" 然而—— 谷口处,一道银甲身影静立如山; 二十名精骑如铁壁般封锁了退路。 赵小白缓缓抬枪。 亮银龙甲枪在夕阳下泛着森冷寒光,枪尖微颤,竟隐隐传出龙吟之声。 座下白马低嘶,铁蹄轻刨,沙尘飞扬,仿佛在积蓄着雷霆一击的力量。 下一瞬—— \"杀!\" 白马怒啸,四蹄如雷! 赵小白单臂持枪,身形如电,枪尖直指敌阵! 峡谷内的风沙被劲风撕裂,五名巴牙喇只觉迎面而来的不是一人,而是一道银色的天罚! \"轰——!\" 枪出如龙! 最前一骑弯刀刚举,咽喉已被枪尖贯穿! 赵小白手腕一抖,尸身竟被挑飞,如炮弹般砸向右侧敌骑! 那人猝不及防,被撞落马下,未及爬起,战马铁蹄已踏碎其胸膛! \"横扫千军!\" 亮银枪杆如铁鞭横扫,第三名巴牙喇肋骨尽碎,喷血坠马! 第四骑弯刀劈来,赵小白侧身避过,枪尾倒撞,铁杆狠狠砸在其手腕上! \"咔嚓!\" 骨裂声刺耳,弯刀脱手! 未等对方惨叫,枪尖回旋,如银蛇吐信,一枪贯入心窝! 第五骑肝胆俱裂,调转马头欲逃。 \"想走?\" 赵小白冷笑,亮银枪脱手掷出—— \"嗖——噗!\" 枪如流星,将最后一骑钉死在岩壁之上! 鲜血顺着枪杆滴落,在夕阳下映出妖艳的红光。 接下来,但凡有人冲出谷口,迎接他们的,只有冰冷的枪锋与无情的箭雨。 ——此路,不通! \"收网!\" 张克冷眼看着战场,尸横遍野,哀嚎渐弱。 他抬手一挥,传令兵立刻吹响号角—— \"呜————\" 低沉的号声回荡在峡谷中,燕山精骑开始缓步推进,刀光如林,给每一个还在抽搐的敌人补上最后一击。 一炷香后,战场彻底安静下来。 张克、孙长清、吕小步、赵小白、白烬等人率领的部队在车队前汇合。 \"有漏网之鱼吗?\" 张克沉声问道。 白烬抱拳:\"外围已肃清,所有尸体都补了刀,保证没有一个活口。\" \"很好。\" 张克终于松了一口气,目光落向车队中央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 车厢缝隙处,竟有一缕晶莹的液体缓缓滴落。 (呵,吓尿了?) 这应该就是那位\"和亲\"的乌兹国公主了。 ——说是和亲,实际上,不过是乌兹国国王向东狄借兵镇压西域诸国的交易罢了。 按马三炮的情报,东狄原本派了一个甲喇的兵力; 结果只留了十个巴牙喇送公主和财货回国,其余估计全留在西域当雇佣兵了。 \"自己出来吧!\" 张克厉喝一声,\"三声之内不出来,乱箭射死!\" \"一!\" 车厢内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 \"二!\" 车帘猛地被掀开,一个戴着轻纱、身穿紫色露腰短襦的西域美人颤巍巍地走下马车。 后面跟着两名穿着相比朴素的侍女 金银臂环在夕阳下泛着奢靡的光,纱裙下的长腿若隐若现。 她颤抖着揭开面纱,露出一张热巴脸,声音娇软得能酥到人骨子里: \"将军饶命......奴家愿侍奉将军,只求......只求一条活路......\" 张克眯起眼睛,心想倒是个聪明人。 第32章 一千匹战马的陪嫁,顶级小富婆 \"收工!回家!\" 张克心情大好,招呼着赵小白和吕小步,领着二十骑就往张家堡赶。 出来三天了,堡里还有一堆事儿等着他处理呢。 孙长清则带着四十骑,押着西域的财宝和大车直奔漠南堡——一个半月后的大戏,还得靠这批\"道具\"开场。 至于白烬?这位张家堡\"杀人越货专业培训班\"的优秀毕业生,正带着四十骑兢兢业业地清理战场。 尸体堆成小山,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千里戈壁,想查?查个屁! 专业,就是这么自信! 傍晚,张家堡。 张克刚回千户所,正准备好好\"开盒\"一下劫回来的龟兹国热巴三人组,吴启就急匆匆地找了过来。 \"兄长,无疾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呗。\" 张克摆摆手,却发现吴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有情况?\" \"您......还是去大堂看看吧,干娘也在。\" 张克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得收拾,撒腿就往大堂跑。 一进门,就看见自家老娘正拉着一位女将军的手,笑得那叫一个慈祥: \"我儿虽然话少,但最会疼人了......\" 张克:\"???\" 我才出去三天啊!这就给我安排相亲了?!可是这一副巾帼英雄打扮也不是他的菜啊。 他硬着头皮上前行礼:\"母亲,这位是......\" \"这位是秦州陇右镇文总兵的千金,文璐。\" 老娘笑眯眯地介绍,\"来,打个招呼。\" \"文姑娘好。\" 张克表面淡定,心里却疯狂吐槽—— 秦州?我们不是只认识马啸川那个弱鸡吗?怎么把文家大小姐招来了? 正纳闷呢,旁边传来霍无疾无奈的声音:\"兄长......\" 张克转头一看 这个失踪十几天的混蛋,顿时火冒三丈! \"你个瘪犊子!跑哪去啦!\" 他飞起一脚,正中霍无疾的屁股,踹得他一个踉跄。 \"啪!\" 一道红鞭破空而来,却被霍无疾稳稳抓住。 张克抬眼一看——嚯!文姑娘正怒目瞪着他呢! 好家伙,我算是看明白了..... 合着不是冲我来的,是冲这小子啊! 他还以为吕小步那个情种开窍了,没想到高冷面瘫才是撩妹必杀技?! 霍无疾脸色铁青:\"找死?!\" 文璐毫不退让:\"我看不惯他踢你!我替你报仇!\" 张克:\"......\"行,我成恶人了是吧?这特么叫什么事儿啊! \"咳咳!\" 张母赶紧打圆场:\"克儿,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踢弟弟屁股?\" 话锋一转, 又对文璐道:\"不过文姑娘,兄长管教弟弟也是天经地义,你这鞭子甩得也太急了。\" ——各打五十大板,端水大师了属于是。 张克挑眉:\"这么说,文姑娘是来提亲的?\" 文璐抱拳一礼,毫不扭捏: \"正是!我与无疾情投意合,望兄长成全!\" 好家伙,够直接! 张克眯起眼睛: \"先说好,我们张家堡虽然是小门小户,但我的兄弟——\" 他猛地一拍桌案:\"绝!不!入!赘!\" 开什么玩笑? 都入赘了,老子不成光杆司令了? 霍无疾:\"......\" 合着你们讨论我的终身大事,我连发言权都没有? 张母见状,识趣地起身: “你们年轻人聊,我去歇着了。” 母亲起身去往后堂,知道两边要谈正事,她不适合在。 文璐咬了咬唇,看了眼一脸懵逼却帅得惨绝人寰的霍无疾,一咬牙:\"可以!\" 张克坏笑:\"且慢!还没问过我兄弟的意思呢——\" 他转头看向霍无疾: \"无疾啊,你喜欢文姑娘吗?\" 霍无疾冷着脸:\"很烦。\" 张克摊手:\"文姑娘,你也听到了......\" 这种暴力女,可不能坑了自己兄弟! \"一千匹河曲战马!\" 文璐突然伸出一根手指,\"陪嫁!\" 张克:\"卧槽!\" 这姑娘...... 不对,看人真准啊! 她和无疾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他瞬间变脸,笑得那叫一个和蔼可亲:\"哎呀弟妹啊!你看这良辰吉日定在什么时候合适?\" \"我们张家堡也得准备聘礼,不能丢了面子不是?\" 霍无疾:\"???\" 大哥!我刚说了她很烦啊!她从秦州一路追着我回来的! 文璐叹气:\"家中算过,最近的吉日也要明年了。\" 张克大手一挥:\"好!文姑娘放心,我们张家堡也不是小气的人!\" \"这样,我们出二百套全身铁札甲,二百套马铠,再加二百杆马槊!\" 不就是装备吗?老子多得是! 文璐震惊了! 早就听说张家堡富得流油,没想到这么壕?! 等等......他这是宁愿掏空家底也要留住霍无疾? 她本打算着开个天价嫁妆,直接把霍无疾\"买\"回家,没想到张克反手就是王炸! \"兄长大气......\" 文璐微笑:\"我回去与父亲商议,不日便带着战马来下聘。\"一千匹战马而已,她自信要的出来。 张克热情相送:\"弟妹多住几日!免得外人说我张家堡怠慢贵客!\" 说着把霍无疾往前一推:\"无疾啊,这几天你的任务就是陪好弟妹,其他事不用管了!\" 霍无疾:\"......\" 养母同意了,长兄拍板了,我的意见......重要吗? 战马外交可不是闹着玩的! 别以为张克是被一千匹战马晃花了眼才卖兄弟——这买卖,值! 要知道,他爹张大虎攒了一辈子家底,战马也不过三百余匹。 就算张克靠着黑吃黑和开挂贸易发了横财,手头能用的战马也才将将八百之数。 虽说马牛牲畜加起来有两千多头,可战马能一样吗? 能随随便便拿出一千匹战马当嫁妆的,绝对是掌控边疆马政的顶级军头! 这手笔,怕是连皇帝嫁闺女都舍不得——银子可以给,战马?门都没有! 张克心里门清:必须拿出对等的诚意,这关系才能长久。 你有战马,我有军械,这不就是天造地设的盟友吗? 文家能在秦州靠着区区一万铁骑就和马家平起平坐,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双喜临门啊!\" 张克哼着小曲往院里走,一千匹战马到手,又至少能武装五百铁骑了。这买卖,血赚! \"咱们老百姓啊,今儿个真高兴~\" 推开房门—— \"兰心?你怎么在这?\" 兰心抿嘴一笑:\"老夫人把三位西域姑娘带走了,说要...好好调教一番才能给少爷。\" 张克扶额苦笑。 老娘这是闹哪出啊! 调教?哪里学得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应该不是他想的调教吧。 算了,将就一下吧... 第33章 经济大放水,繁荣的张家堡 抢掠西域商队的第十日。燕山卫,终于动了。 张克接到线报——燕山卫那群缩了许久的兵痞,总算按捺不住了。 这帮人假借盘查之名,将过路商队搜刮得干干净净; 中饱私囊之余,反倒逼得不少商队改道,投向了张家堡的地界。 呵,倒是帮了大忙。 千户所内。 羊百里捧着账册,低声道: \"大人,一千户军户的田地已清丈完毕,秋收在即......今年税收,按几成征?\" \"免了。\" 张克一挥手,\"既说了分田免税,就从今年开始。不征粮,按七钱银子一石统一收。\" 他指尖敲了敲桌案:\"以总旗为单位交粮,头一年分地,让大家吃顿饱饭,过个安稳年。\" 羊百里身子一颤,起身深深一揖:\"大人仁德,老朽......\" \"行了,都是为了百姓。\" 张克打断他,心里却明镜似的—— 钱不流动,他的货卖给谁? 经济不活,怎么引来流民? 割韭菜也得先养肥了,哪有苗还没长齐就急着下刀的? 表面看是他在贴钱,实则...... 后世的票补大战、外卖补贴的玩法,搁这年头照样行得通。 小农经济排斥商品倾销? 那就先让他们尝到甜头。等这些人习惯了买卖,来年还怕他们不掏银子? ——虚空造市,闭环生财。 张克眯了眯眼,又给羊百里抛了条新策: \"过路商队免关税,但食宿、仓储、贸易集散,全由我们提供。\" 低税引商,垄断取利。 羊百里听得似懂非懂,但仍恭敬应下:\"老朽......回去再细想。\" \"走,出去看看。\" 处理完公务,张克带着赵小白和几名亲兵出了千户所。 \"上好的花手绢,五文一条!\" \"刚炒的糖栗子,十文一包!\" \"精制皂角,洗得干净不留味!\"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在堡外回荡,数十个摊位沿着新修的坊市一字排开。 张克背着手,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什么叫商业生态? 这些摊位上,既有他从系统里低价购入的精巧货品,也有本地百姓自产的手工物件。 从粗陶碗、竹筷子,到香皂、胭脂,一应俱全。 \"兄长,这坊市比预想的还要热闹。\"赵小白低声说道。 张克笑而不语。 表面上他只收一文钱的管理费,美其名曰\"给百姓一条活路\",实际上—— 管理费才几个钱,他要的是平台吸引客源。 更妙的是,往来的商队现在都会在此停留。 原本匆匆路过的商旅,如今至少要多住上两三天。 多留两天?食宿的钱不就赚到了? 正巡视着,张克忽然目光一顿: \"王掌柜!\" 前两天刚给张家堡运粮的王田一回头,连忙行礼: \"指挥使大人!您这是......微服私访?\" \"得了吧!\" 张克笑着摆手,\"就我这张脸,张家堡谁不认识?\" 目光扫过王田手里的木质香皂盒,张克心里暗笑—— 不愧是老江湖,一眼就相中了好东西。 你猜这玩意儿从哪进的货? \"王掌柜也看得上我这小地方的玩意儿?\" \"嗨!\" 王田搓着手,\"这次交易完大人的货,车队还空着半截,想着顺道捎点东西回去......\" 张克会意一笑:\"那你忙,我先走了。\" \"恭送指挥使大人。\"身后传来王掌柜恭敬的声音。 转身时,张克嘴角微扬——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自己搞商队,在这乱世一路上关卡重重,盗匪横行。 他只要握紧交易平台和定价权就够了,脏活累活,让别人去干。 吴启策马奔至近前,翻身下马时带起一阵尘土。他将一份军报递到张克手中:\"兄长,东山堡急报!\" 张克展开军报,眉头微动,随即合上:\"回千户所议事。\" 千户所内。 吕小步和霍无疾先后赶到。 文璐离开才三日,霍无疾那张冷峻的面容已恢复如常。 张克自然不是因为自己也要接受包办婚姻才拆兄弟们的台——纯粹是为他着想。 像无疾这样的闷葫芦,就该配文璐那样爽利直率的姑娘。嗯,就是这样。 \"白烬来信。\" 张克将军报按在桌上, \"东狄大贝勒代山之子月托,带着一个牛录的正红旗精锐和一千燕军,\" \"打着'追查商队劫案'的旗号,想从东山堡借道。\" 赵小白神色一紧:\"没出什么事吧?\" \"捷报。\" 张克冷笑,\"折了几十个东狄人,百来个燕军。\" 吴启嗤笑: \"东山堡现在驻守着三个百户,强弓硬弩齐备,还有白烬、李骁、章远坐镇,没个万把人连边都摸不着。\" 张克眯起眼睛:\"现在有多少骑兵完成训练,装备齐全了?\" \"五百余骑。\" 吴启一怔,\"兄长是想......\" \"我在考虑,要不要把月托的脑袋留下来当个摆设。\" \"不可!\" 吴启霍然起身,\"杀个月托除了出口恶气,毫无意义!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东狄提前介入!\" 张克皱眉沉思。 吴启连忙补充:\"月托虽是大贝勒之子,但比起整个燕山卫,他算不得什么。\" \"要杀,日后有的是机会让他们全家整整齐齐上路。\" 张克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也是,不过是个绿帽子王,他老婆都在我后院了,急什么? 不过,该有的\"回礼\"不能少——否则,张家堡岂不是让人看轻了? \"小步,无疾。\" 张克指尖轻叩桌案,\"各带一百骑,绕道漠南堡,从北边摸进燕山卫——烧他们的秋粮!\" 吕小步咧嘴一笑: \"要是碰上没在张家堡交过税的商队......\" \"照旧处置。\" 赵小白面露迟疑:\"兄长,这是要......\" \"秋收才刚开始,粮食比刀箭更致命。\"张克声音冷硬,\"我倒要看看,没了粮食,他们拿什么守军堡。\" 赵小白欲言又止。 张克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知道为什么不让你去吗?\" \"兄长?\" \"太平年月,你的心善是好事。\"张克目光深沉,\"错的是这个狗日的世道。\" 他声音低沉: \"就像当年我们偷地主家的牛羊鸡鸭,结果害得那些看家的仆役被打死一样——\" \"那些仆役确实无辜,但不偷牛羊鸡鸭,我们就得饿死。\" 屋内骤然沉寂。 吴启攥紧拳头,吕小步别过脸去,霍无疾的指节捏得发白。 ——\"人肉为食,人骨为柴\" 对他们来说,从来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他们都是经历过一家老小甚至全村死绝后,侥幸活下来的\"幸存者\"。 \"砰!\" 赵小白单膝跪地,甲胄铿锵作响:\"小白...愚钝!\" 张克一把将他扶起:\"记住,我们杀人,是为了救人。这天下,病得太久了......\" 他望向窗外,\"不把腐肉剜干净...哪来的新生?\" \"燕山卫,我吃定了!\" 第34章 大贝勒长子—月托 燕山卫正堂内,青铜兽炉吐着袅袅青烟,却驱不散满屋肃杀之气。 月托虬结的指节爆出炸豆般的脆响,太师椅扶手在他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六十三个正红旗巴牙喇啊! 都是他从父亲手里好不容易要来的,竟全折在东山堡(张家堡的东部卫堡)那堵矮土墙下! \"喀嚓!\" 上好的青瓷茶盏在青砖地上炸开,碎瓷片\"嗖\"地划过曹千户的面颊,顿时拉出一道血线。 \"一群阉羊不如的废物!\" 月托暴起时带翻了整张紫檀案几, 东狄语怒骂混着汉语脏话喷涌而出,\"六十三个勇士! 就因你们这群蠢货找不到了西域车队的下落!\" 他腰间鎏金错银的佩刀\"嗡嗡\"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饮血。 曹千户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血珠子\"吧嗒吧嗒\"砸在青砖上。 旁边的田千户抖得像筛糠,王千户更是把脑袋埋得活像只鸵鸟。 \"主子明鉴....\" 曹千户决定为自己辩护,你要求发动进攻,现在又来怪我们。 \"那张家堡的兵一直以来是北疆精锐,我们劝过——您.....\" 曹千户刚抬头 \"砰!\" 一方端砚结结实实砸在他脑门上,鲜血顿时糊了满脸,他本人也直接晕倒在地。 \"放你娘的狗屁!\" 月托一脚踹飞矮桌,酒壶\"咣当\"砸在柱子上,溅起的酒水混着文书漫天飞舞。 他\"唰\"地抽刀出鞘, 雪亮的刀光\"嗖\"地削飞田千户的乌纱帽,几缕断发慢悠悠飘落。 王千户裤裆\"滴答滴答\"渗出水渍,骚臭味顿时在堂内弥漫开来。 \"三!天!\" 月托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刀尖挨个点过两人鼻尖,\"找不回老子的女人和商队... 就把你们剥皮填草,挂在辕门上当箭靶!\" 直到那袭绣金蟒袍带着腥风消失在门外,两个千户还像死狗般瘫在血泊里。 后堂内,血腥味混着药草的苦涩弥漫开来。 田千户和王千户架着昏迷的曹千户,踉踉跄跄地把他扔到榻上。 剪了头发露出额头上狰狞的伤口,血肉外翻,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嘶——” 曹千户猛地抽气,眼皮颤了颤,终于睁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谢了,两位老哥……” 他声音嘶哑,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他不服啊——劝过了啊! 攻堡前他就说过,张家堡那群杀才是北疆最硬的骨头,堡里屯粮够吃一年。 可月托偏不听,非要让东狄人先上,说什么“让这群软脚虾开开眼”。 结果呢? 五十个东狄精锐冲上去射箭压制,对面连个屁都没放。 月托以为对面怂了,大手一挥,两百人嗷嗷叫着扑上去,结果刚进五十步—— “嗡!嗡!嗡!” 三波弩箭撕裂空气的声音,听得人牙根发酸。 东狄人的铁甲像纸糊的一般,箭簇透胸而过的\"噗嗤\"声连成一片。 几十号人当场成了刺猬,剩下的连滚带爬逃回来,个个身上插着箭杆, 身后拖出的血痕像给黄土地刷了层红漆。 可月托还不死心,逼着他们燕军再攻。 结果? 三波箭雨过后,燕军一个千人队直接崩了, 没几个死在箭下,全是逃命时被自己人踩死、砍死的。 “张家堡的弩……又强了。” 曹千户闭眼,喉咙里滚出一声绝望的叹息,“五十步外能射穿重甲,以后还怎么打?” 田千户随手扯了根毛笔,把散乱的头发草草束起,苦笑道: “现在咱们是锅里的王八,谁也别想跑。” “可三天一到……” 王千户搓着手,声音发颤,\"拿什么喂那头饿狼?\" \"车队最后的消息是在西羌戈壁。\" 曹千户咬牙道。 “三百里的戈壁、草原、山林,上哪儿找?” 田千户狠狠啐了一口,“那条路咱们翻了几遍, 连个车辙印都没见着,白骨倒是有不少,明显不是啊!” 王千户抹了把冷汗:“尸首呢?货物呢?总不能凭空消失吧?” “黑山的谢大刀都动用了,屁都没摸到。”曹千户摇头。 田千户眼神闪烁,压低声音:“会不会是……谢大刀干的?” 曹千户嗤笑:“就他养的那群叫花子?商队可是有十个巴牙喇护着的!” “也是……” 田千户无奈道:“还是想想我们怎么过这一关吧。”。 王千户搓了搓手指,忽然压低嗓音:“要不……咱们‘凑点儿’?” 三人对视一眼,苦笑。 ——除了刮地皮凑银子,他们这些蝼蚁还能怎么活? ———— 黑山堡百步外,两匹战马原地刨动前蹄。 吕小步拇指轻挑,\"嗡——\"三石强弓张如满月, 箭簇在朔风中泛起幽蓝寒芒。 身旁霍无疾的弓弦同样绷出杀机, 两人像两尊阎罗殿前的勾魂使者, 死寂的目光锁着军堡每一个垛口。 \"噗嗤!\" 又一个燕兵刚露头,铁盔瞬间被箭矢贯穿。 脑袋像熟透的西瓜般爆开, 脑浆在城墙青砖上泼出一幅写意画。 尸体晃了晃,\"轰\"地栽下城墙。 \"第七个了。\" 吕小步歪头吐掉嘴里草茎,\"燕狗这次被咱们骑脸拉屎都不敢出窝?\" 霍无疾突然瞳孔骤缩,弓弦震响间, 城头又传来\"啊\"的短促惨叫—— 箭矢从某个倒霉鬼的咽喉贯入,后颈透出三寸带血箭簇。 \"孬种。\" 霍无疾收弓时,箭囊里的白羽箭还剩十八支。 霍无疾冷冷吐出两个字。 城楼下面,冯千户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他已经砍了四个拒绝上城头的手下,结果连句话都没喊出来就被射死了。 现在手下的兵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大人,再这样下去...\" 亲兵队长声音发颤,他们就二十几人,如果炸营是真的压不住的啊。 \"闭嘴!\" 冯千户咬牙,\"守住城墙,等燕山卫的援...\" 可他心里清楚,就燕山卫那三个废物能出兵才有鬼。 ............ 离开黑山堡,吕小步突然咧嘴一笑:\"老霍,想不想玩票大的?\" 霍无疾挑眉:\"说。\" \"东狄人脑袋值五两,比伪燕的贵得多。\" 吕小步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而且这群蛮子莽得很, 可不会像伪燕要么缩在乌龟壳里、要么跑的贼快。\" \"计策。\" \"今天先放火烧他们田和商队,明日你带主力埋伏。 我单枪匹马去燕山卫叫阵——\" \"诈败?\" \"看菜下饭。\" 吕小步舔了舔嘴唇,\"要是条大鱼,就直接拿下。 小鱼小虾...就假装不敌,引他们入套。\" \"几成把握?\" \"五成。\" 吕小步满不在乎地耸肩,\"大不了跑路,燕山卫现在凑得出两百匹战马吗?\" 两人相视一笑,分头行动。 一个奔东,一个往南,马蹄扬起漫天尘土。 被包围? 笑话! 在这千里平原上,双马轮换的精骑就是阎王爷的勾魂笔—— 想杀就杀,想走就走。 那些龟缩在城墙后的燕狗永远不懂: 骑兵可以不强,但绝不能没有。 失了马背,就是把命拴在别人刀把上! 第35章 月托,我日你仙人 朔风如刀,割裂枯黄的麦浪。 吕小步勒马而立,面甲下传来一声冷漠的命令:\"烧。\" 百骑精兵同时擎起火把,烈焰如狂龙出闸,瞬间吞噬整片田野。 黑烟翻滚如墨,将半边苍穹染成修罗场—— 燕山卫的命脉,正在这冲天火光中化为灰烬。 南边数十里外,霍无疾的骑兵正在焚烧最后一座露天粮垛。 火舌舔舐着木质结构,爆裂声如同死神的狞笑。 他眯眼看着那座死寂的军堡,堡垒上的守军像被抽干了魂————真正的战争,从来不在城墙之上。 \"继续。\"霍无疾甩了甩马鞭。 这场火攻来得又快又狠。 谷垛、地窖...所有能烧的都在燃烧。 焦黑的田垄间,热浪扭曲了空气,仿佛连太阳都被烤成了血红色。 ——真正的战争,从来不在城墙之上。 \"张家堡这是要绝我们的根啊!\" 城墙上,曹千户的纱布渗出血迹,声音抖得像筛糠。 田千户死死攥着墙砖,指节发白:\"报复......来得太快了。\" \"月托大人不是最恨魏人吗?\" 王千户突然抬头,\"请他出兵...\" \"你还有钱吗?\" 田千户冷笑,\"昨天那顿鞭子没挨够?\" 三人同时沉默。想起昨日被月托抽得满地打滚,还要跪着献上大半家产的屈辱,曹千户的伤口又隐隐作痛。 \"但粮仓...\" 王千户喉结滚动,\"秋粮被烧,存粮只够二十天...\" \"他娘的!\" 曹千户突然暴起,\"早知道不卖那批陈粮了!\" 田千户脸色铁青。 倒卖军粮是惯例,可谁能想到张家堡报复来得这么毒? 现在去真定府要粮? 账面上可写着存粮三年——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再去求月托。\" 曹千户吐了口血沫,\"大不了...再花点钱...\" 残阳如血,照在三人扭曲的脸上。城墙下的焦土中,最后一粒麦种正在灰烬里爆裂。 ............. “让我出兵?” 月托斜眼瞥着眼前三条丧家之犬,嘴角扯出一丝讥讽。 虽说车队没找回来,但好歹从这几个废物身上榨了不少银子,勉强回点血。 他知道车队多半是找不回来了。 可丢了那么大一笔钱,还折了女人,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思来想去,离西羌最近的就是燕山卫,干脆来这儿敲一笔。 反正嘛,打狗也得有个由头,这理由现成的! “倒也不是不行……” 月托往后一仰,懒散地瘫在太师椅上,靴子直接翘上桌案,“不过嘛——” 他拇指和食指一搓,笑得意味深长。 钱。 “这次折了那么多勇士,抚恤金还没着落呢,怎么好意思再让他们拼命?” 三个千户心里直骂娘——有钱还用得着求你?你们东狄不是悍勇吗?怎么还要钱? 曹千户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问:“月托大人,您看……多少合适?” 月托慢悠悠竖起一根手指。 田千户试探道:“一.......千两?” “一万两!” 月托冷笑。 三人瞬间傻眼。这他妈是要刨祖坟啊! 互相对视一眼,眼神交流——再苦一苦军户吧,反正骂名张家堡背! 王千户干笑两声:“大人英明!我看这就是张家堡的诱敌之计,咱们可不能上当!” 田千户连忙附和:“对对对!他们肯定埋伏好了,就等咱们出城送死!” 曹千户没吭声,心里狂翻白眼——前几天你不是挺莽的吗?现在怂得跟个鹌鹑似的?呸! 月托其实也有苦衷。 他压根没上过前线,从小到大听的都是长辈吹嘘——“当年咱们嘎嘎乱杀,大魏那群废物连个屁都不敢放!” 结果呢? 真碰上了,直接被按在地上摩擦,亏得裤衩都不剩! ——像极了刚出社会的愣头青,满腔热血以为能拳打资本脚踢现实,结果被社会毒打到怀疑人生,最后只能含泪认清现实。 现在的月托,已经从“干就完了!”的激进派,火速退化成“给钱再谈”的保守派,讲再多道理不如吃一次亏。 能赢? 或许吧。 但损失怎么办! 反正马上要撤了,这破地方的烂摊子,关他屁事? 捏软柿子可以,打硬仗算求。 翌日,晨雾未散,焦土余烬仍在风中飘荡。 吕小步和霍无疾这波操作要是搁现代; 怕不是要被环保少女指着鼻子骂“how dare You!” 但他们不在乎。 骑兵早已在十里外的山坳里埋伏好,枪擦亮、弓上弦,就等着猎物上钩。 至于被发现? 呵,现在的燕山卫各个军堡,缩得比千年王八还瓷实。 别说探马了,连个探头的都没有! “月托!我日你仙人!!!” 天刚蒙蒙亮,吕小步就单枪匹马冲到燕山卫城下两百步处,拎着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开喷。 “你亲爹不是代山那没卵子的太监!” “是你那绿毛龟爹,亲自把女人送到老子榻上的!” “乖儿子,叫声爹,老子赏你串糖葫芦!” “月托!好大儿!!!” 这嘴,深得张克真传——什么“彼其娘之”太文雅,要骂就骂最脏的,爽就完事了! 月托刚睡醒,隐约听见城外吵嚷,还没听清内容,就见亲卫面色古怪地进来。 “主子爷,外面……” “外面在嚎什么?” “您……还是亲自去听吧。” 亲卫冷汗直冒——这要复述一遍,他脑袋当场就得搬家! 月托莫名其妙,一路往城楼走,却发现沿途士兵全在憋笑,脸涨得通红。 搞什么鬼? 直到登上城墙,他终于听清了—— 吕小步正绘声绘色地编排他老娘的风流韵事; 还添油加醋说他“专好男色,尤其爱被大胡子壮汉蹂躏”,细节丰富得能写本春宫小说! 城头守军一边憋笑,一边竖着耳朵听,好家伙,比茶楼说书还带劲! “我操你祖宗!!!” 月托瞬间炸了。 他毕竟不到二十,养气功夫?不存在的! 他原本不想掺和了,你这贴脸输出了,要是不反击他还有脸见人吗?!! “托合齐!!!” “奴才在!” 牛录军官单膝跪地,脑门冒汗。 “带人出去!给我活捉那杂种!!” 月托双目赤红,“老子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抓不到我就扒了你的皮!!” “嗻!” 托合齐吓得浑身冷汗,二话不说,带着一百多号前些天没怎么受箭伤的部下冲杀出去。 妈的,这能忍? 今天就是死,也得撕烂那张破嘴! 第36章 战术越简单越好用 晨雾中,吕小布单手持缰,眯眼看着缓缓打开的城门。 当百余名东狄骑兵鱼贯而出时,他咂了咂嘴:\"才来一半,可惜了!\" \"驾!\"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窜出。 但很快又刻意放缓速度,始终与追兵保持百步距离。 这个距离,正好是他的弓箭最佳射程。 \"嗖——噗!\" 回身一箭,箭簇精准穿透追兵铁甲。 托合齐眼睁睁看着又一个士兵栽落马下,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这已经是第七个了,每一箭都像长了眼睛般直取要害。 \"放箭!\"托合齐怒吼。 数十支羽箭腾空而起,却在距离吕小布还有十步时就力竭坠落。 仅有几支轻飘飘地撞在他背甲上; 发出\"铛\"的脆响,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妈的!\" 托合齐狠狠啐了一口。这厮的铠甲真的好啊! 两炷香后,追击的队伍已显疲态。 战马口吐白沫,骑兵们汗如雨下。 直到这时,托合齐才惊觉周围地形已变——狭窄的山道两侧,密林如墙。 \"咻——!\" 刺耳的鸣镝声突然炸响。 托合齐还没反应过来,漫天箭雨已从两侧倾泻而下。 \"噗!噗!噗!\" 箭簇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 两侧的十余骑瞬间成了刺猬,有个巴牙喇甚至被两箭同时贯穿胸膛,像块破布般栽下马去。 \"有埋伏! 避箭!\" 托合齐刚喊出口,肩头突然一凉。 低头看去,一支雕翎箭已钉进甲缝,鲜血正顺着箭杆蜿蜒而下。 第二轮箭雨接踵而至。 这次箭矢更加刁钻,专挑面门、四肢防护薄弱处招呼。 有个举盾的骑兵刚露出半张脸,就被一箭射穿眼窝,当场毙命。 当第三轮箭雨袭来时,东狄人已乱作一团。 战马受惊互相冲撞,有人想调头逃跑,却被自己人的马槊捅了个对穿。 狭窄的道路上,转眼堆起尸山血海。 \"杀!\" 吕小布突然调转马头,方天画戟在晨光中划出凄厉的弧线。 两侧密林里同时杀出百余精骑,锋利的钢枪踏着冲锋的步伐威势不减。 残存的东狄兵慌忙举刀格挡,却惊恐地发现往日无往不利的弯刀,砍在对方铠甲上竟只能迸出火星。 有个百夫长不信邪,运足力气劈向霍无疾,结果\"铛\"的一声,虎口震裂,弯刀直接脱手飞出。 \"这...这是什么甲?!\" 战局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杀。 托合齐决定逃走。 他带着最后几个亲兵,拼命冲出包围圈。 身后不断传来惨叫,但他不敢回头,生怕一扭头就会看见那杆染血的方天画戟。 ...... \"少了。\" 霍无疾踢了踢脚边的尸体,语气不满。 吕小布正忙着割首级,闻言头也不抬:\"知足吧,总不能指望人家全军出动追我一个。\" \"领头的跑了。\" \"东狄人确实够硬。\" 吕小布擦擦溅到脸上的血,\"不过这次够他们肉疼了。\" 总旗官小跑过来汇报:\"阵亡两人,都是被狼牙棒砸中脑袋。 轻伤十一人,有个倒霉蛋甲胄缝隙中箭,问题不大。\" \"把人头都用硝石处理好。\" 吕小布站起身,突然促狭地撞了下霍无疾肩膀,\"说起来,你和文璐姑娘...\" \"滚!\" 霍无疾脸色瞬间冰冷。 \"啧啧,身在福中不知福。\" 吕小布摇头晃脑,\"老子要是有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姑娘...\" 霍无疾直接翻身上马,表情依旧高冷。 月托盯着跪在帐前的三个血葫芦,胸口剧烈起伏—— 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死几十个人,他还能在父汗面前糊弄过去。 可这次折损的是差不多半个精锐牛录! 还是父汗最宝贝的那个甲喇! \"完了......\"他 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弟弟绝对会借机发难,骂他废物,堂堂东狄精锐竟被大魏几百人杀得片甲不留! 不行,必须想个办法...... 一旁的心腹萨特布察言观色,压低声音道:\"主子爷,大燕......以前可是大魏啊。\" 这句话像刀子般劈开月托的思绪。 对啊! 大燕和大魏本是一家,既然啃不动大魏这块硬骨头,砍些燕国人的脑袋充数总行吧? 月托的眼神逐渐阴鸷,猛地转向跪地的托合齐:\"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谢主子爷开恩!\" 托合齐\"咚\"地磕了个响头,额头沾满泥土。能活命,谁想死? \"拿着我的令牌,找个军堡屠干净,再凑点百姓......\" 月托的声音像淬了冰,\"给我带五百颗人头回来。\" 托合齐身子一僵:\"主子爷,这......\" 用这种下三滥手段冒功,传出去他这辈子都别想在勇士堆里抬头了! \"死了这么多精锐,就算我饶你,父汗会放过你的妻儿吗?\" 月托一把按住他肩膀,指甲隔着铁甲抠进皮肉,\"听着,我不能败!否则父亲的继承名单上......就不会再有我的名字!\" 托合齐的脊梁终于弯了下去:\"......嗻。\" 当夜,托合齐带着几十号残兵扑向最偏远的燕军堡垒。 次日黎明,堡门外整整齐齐码着四百多颗头颅。 托合齐盯着自己染血的刀——他感觉不再是正红旗的巴图鲁了,他第一逃跑,又拿了肮脏的军功; 倒不是心疼这些\"两脚羊\",而是这军功......脏得像鬣狗啃剩的腐肉! 月托这波操作,硬生生把燕山卫四千兵力砍到三千出头,顺带榨干了三个千户所的存粮。 一个月后张克率军攻打时,差点笑出声——这哪是敌军? 分明是友军派来的内鬼! 至于为什么选在十月动手?一是新兵需要时间,他现在的兵力拿了燕山卫也守不住,张家堡不能丢; 二是算准了北方十一月的寒潮期。 只要扛过敌人最初的反扑,就有整整半年时间平稳时间,能好好发育一波。 第37章 兵者诡道1:卧底 秋色渐浓的九月,风沙裹挟着马蹄声席卷而来。 张克站在堡外眯起眼睛,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让他心跳加速——那一千匹河曲战马终于到了。 领队的却不是文璐那丫头,而是一位身披明光铠的年轻将领。 那人剑眉星目,腰间玉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正是文家长子,文璐的大哥文涛。 \"晦气!\" 文涛啐了口沙尘,心里直犯嘀咕。 自家那个能徒手撂倒三个亲兵的妹妹,居然被个霍无疾一个百户迷得神魂颠倒。 真信了\"两百套具装铁骑装备\"的鬼话。 想起临行时妹妹拿刀架在父亲宝贝海东青脖子上的模样,文涛就牙酸。 十八岁的老姑娘了,打跑的公子哥都能组个骑兵队,偏偏看上个追着马匪砍的愣头青。 那霍无疾确实是条真汉子,可这个名不副实的指挥使张克...... \"燕山卫指挥使张克,恭候文将军多时。\" 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文涛冷眼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指挥使,抱拳的动作都带着三分敷衍:\"秦州文涛。\" 心想待会儿要是见不到铁骑具装,定要这吹牛皮的家伙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呈上来。\" 随着张克击掌,亲兵捧上个红绸覆盖的物件。 绸布掀开的刹那,文涛瞳孔骤缩——镔铁雪花刀! 刀身冰裂纹在阳光下泛着幽蓝寒光,错银刀镡上松石宛如星辰。 他一步下面上前,指尖触到刀的瞬间,整个人都颤了颤。 \"西...西域镔铁?\" 文涛声音都变了调。 这玩意儿他只在祖父的《兵器谱》里见过图解,现存的基本都在国公府供着,他们这种边关将领家族可拿不到。 张克嘴角微扬。 人情世故嘛,武将就是直爽,喜不喜欢一眼可见。 他故作淡然道:\"偶然所得,想着文兄......\" \"张兄!\" “初次见面,哪里能收张兄这么贵重的礼物。”手却死死的握着刀柄,脑门全是细汗。 “唉,宝刀赠英雄嘛。”张克谦虚道,说好话又不要钱。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文涛也顾不得社交礼仪,恋恋不舍的将宝刀收回刀鞘,双手递给身旁的亲兵时,眼神充满警告的意味。 “为文兄特意设好了宴席,请入席。” “张兄请。”文涛变得十分客气和善。 “一起吧。”张克只好退一步。 宴席上,双方相谈甚欢,虽然张克小一岁,但是在宝刀加持下,他变成了张兄,张大哥。 次日校场,二百套铁札甲整整齐齐列阵,文涛摸着甲片上的冷锻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个千户居然真能拿出来二百套具装铁骑装备,他都不认为大同总兵拿得出来。 等看到张克又搬出琉璃盏、波斯毯时,这位将门虎子彻底红了眼,文涛走的时候都过意不去,特意把随行的200匹备用战马也回赠回去。 返程那日,文涛搂着张克道:\"张兄啊,婚期就定七月七!霍无疾那小子是个英雄,以后缺战马了尽管来我陇右!\" “那就多谢文兄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 黑山堡西南,一条苍莽山脉横亘如龙脊,山腰处盘踞着一座寨子——黑山寨。 寨内,篝火噼啪作响,烤羊油滴进火堆,溅起一串火星。 马三炮撕下一块羊腿肉,嚼得满嘴流油,对面坐着的大当家谢大刀却闷头灌酒,脸色阴沉得像锅底。 “三炮兄弟啊,今年这光景……难喽!” 谢大刀“咚”地撂下酒碗,长叹一声。 马三炮抹了抹嘴,故作关切:“咋了,大当家?有啥烦心事?” 谢大刀冷笑:“还能有谁?我那个‘好姐夫’!” 马三炮压低声音:“曹大人?” “呸!” 谢大刀啐了一口,“不是那狗官还能是谁?” 马三炮眼珠一转:“曹大人……遇上麻烦了?” 谢大刀猛拍桌案:“他娘的,前阵子来了个东狄的什么狗屁贝勒儿子,把他折腾得够呛,脑袋都让人开了瓢!” 马三炮故作惊讶:“曹大人不是东狄人眼里的红人吗?” 谢大刀嗤笑:“红人?呵,就是条摇尾巴的哈巴狗!” 马三炮没接话——谢大刀骂得,他可骂不得。 谢大刀越说越气:“今年北边和东边的农田全被张家堡烧了,商队又少,这狗官还要涨两倍例钱! 老子去哪儿弄银子?难不成去抢官仓?” 马三炮叹气:“那今年……怕是要饿死不少人啊。” 谢大刀猛灌一口酒,咬牙切齿:“张家堡那帮杂碎,真该千刀万剐!” 酒过三巡,谢大刀已有醉意; 颓然道:“再这么下去,今年老子得遣散一半弟兄……这大当家当得窝囊!” 马三炮见时机成熟,故意叹气:“唉,其实……我有个兄弟前几日透了个大买卖的风声,可惜……” 谢大刀眼睛一亮:“啥买卖?快说!” 马三炮摇头:“咱实力不够,吃不下啊。” 谢大刀急了,一把拽住他胳膊:“别卖关子!咱不行,不是还有我姐夫那狗官吗?” 马三炮故作犹豫:“可曹大人是官面上的人,能干这活儿?” 谢大刀冷笑:“官面?呸! 他以前就是个混帮派的泼皮,穿上狗皮真当自己是老爷了?” 马三炮“咬牙”道:“行吧! 我那兄弟说,过几日有个南边来的商队要从大魏去漠南买牛羊马匹,油水极厚; 但……他们有两百多护卫,路上已经有好几拨道上的人栽了。” 谢大刀眯起眼:“生面孔?敢走北疆?” 马三炮点头:“听说是南边来的,想抢北边的生意,结果被北边的人点了。” 谢大刀冷笑:“借刀杀人?” 马三炮:“差不离。估摸着再过几日,他们就要从漠南堡出关了。” 谢大刀沉默片刻,心里盘算——能雇两百护卫的商队,油水少说几万两! 可单凭黑山寨,确实啃不动…… 他忽然晃了晃身子,装出醉态:“三炮兄弟,今儿喝多了,我先歇了……” 马三炮连忙起身:“大当家慢走。” 等谢大刀离开,马三炮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翘,心里暗想: “指挥使大人,接下来……可就看您的了!” 第38章 兵者诡道2:敌人的助攻 黑山寨·一个月前 马三炮趴在马背上,背后插着两支箭,血浸透了半边衣裳。 身后张家堡的骑兵紧追不舍,箭矢“嗖嗖”地钉在他脚边的泥土里。 “他娘的,指挥使大人这活儿可真要命!” 他咬牙狠抽马鞭,终于甩开追兵,一头扎进黑山寨的地界。 上山后,他二话不说,掏出两颗从张家堡顺来的西域血珀,往谢大刀桌上一拍—— “大当家,兄弟走投无路,特来投奔!” 谢大刀眯着眼打量他,半晌,突然大笑:“马三炮?北疆燕山那边混过的?” “正是小弟!” “行!够胆!” 谢大刀一拍大腿,“从今儿起,你就是黑山寨的四当家!” 带钱且有名气投奔的,就是爷! 但马三炮清楚,道上混的,心黑手狠,可没一个是傻子。 新来的急着献计? 必有诈! 所以这一个月,他啥正事不干,就跟着谢大刀喝酒、吃肉、拍马屁,活脱脱一个狗腿子。 直到——合适的时候给个引子,让别人自己去验证。 “大当家,打听到了!” 一个心腹冲进大当家房间 “豫州来的商队,两百多号人,护卫凶得很,前几波人全折了!” 谢大刀眼睛一亮:“真往北来了?” “千真万确!听说还带着几万两的货,已经过了大同!” 谢大刀咧嘴笑了,发财啦。 谢大刀觉得反正本来就和大魏不对付,抢了就抢了,自己顶不住,姐夫个儿高。 从珍藏里挑选了几件宝物,看了看又有些舍不得,放回去两件; 然后就乔装打扮,贴上胡子带着五个亲兵悄悄骑马赶到了燕山卫。 张克他们的安排自然全部都是真的,买的镖局配送和让日升昌放话点炮。 不带一点掺假,甚至连银子都是真的,做局嘛,肯定要下本。 燕山卫·千户所 曹千户最近又喜又愁。 喜的是——粮价翻四倍,他无所顾忌的倒卖军粮,赚得盆满钵满! 愁的是——燕山卫的兵快饿疯了,每天一碗清得能照人的野菜汤,连刀都提不动。 “大人,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兵变啊……”管家小心翼翼道。 曹千户一脸惨笑:“变?拿什么变?饿得站都站不稳,还能提刀?” 他也没办法,他也是小角色,大佬下场吃肉,他跟着喝点汤; 毕竟,军队是国家的,利益是自己的。 真定府和保定府的老爷们下场了,不是救济支援。 而是封锁了商路—— “没关系的粮,一粒也别想进燕山卫!” 张家堡也是,直接卡死从大魏来的粮道。 奇怪的是—— 张家堡和大燕是敌对关系,此刻却默契得像商量好的! 一起绞杀燕山卫的军户。 为啥? 真定、保定两府:刮干燕山卫最后一点油水! 三位千户:捞最后一笔,打点关系,调去后方享福! 张克:动手前,先饿垮敌军! “死自己的兵,还是死敌人的百姓?”这对张克来说很好选。 .......................... 管家匆匆进门,低声道:“大人,您小舅子求见。” “小舅子?” 曹千户眉头一皱,他哪来的小舅子? 正疑惑间,一个满脸堆笑的汉子已经溜了进来,手里捧着个锦盒; 谄媚道:“姐夫!是我啊,小谢!” 曹千户定睛一看,这才想起来——是他养在外宅那个女人的弟弟,专门替他干脏活的“黑手套”。 他脸色一沉:“不是说过别来城里找我吗?什么事?” 谢大刀没吭声,只是贼兮兮地瞄了眼管家。 曹千户挥了挥手,管家识趣地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谢大刀立马凑上前,把礼物往桌上一放; 蹲下来就给曹千户捶腿; 笑得像朵风干的野菊花:“姐夫……我这儿有个大买卖,吃不下,想请您……” “打住!” 曹千户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小谢啊,说过多少次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什么姐夫不姐夫的,成何体统?” 谢大刀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千户大人,我打听到一支从豫州来的商队; 带着大批货物去漠南贸易,油水厚得很!” 曹千户“砰”地撂下茶杯; 怒道:“你当本官是什么人?土匪吗?我可是大燕正五品千户! 岂能做这等杀人越货的勾当?” 谢大刀不慌不忙,压低声音补充:“估摸着……值好几万两。” 曹千户眼皮一跳,话锋陡转:“咳……不过嘛,你确实把握不住,细说说。” 谢大刀立刻把从马三炮和道上打听的消息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曹千户闭目沉思——这是个机会! 他正愁调任缺银子打点,若真能捞一笔……至于陷阱? 呵,谁会花几千两雇镖局就为了坑他?有病吧!举报他贪污? 他故作沉吟:“难办啊,两百护卫可不好对付……” 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暗示明显。 谢大刀心领神会,比了个“三七”的手势。 曹千户冷笑,直接伸出一根手指——九一! 谢大刀脸一垮,咬牙比了个“二八”。 两人你来我往,最终敲定——九一分成,但免了黑山寨今年的例钱! “行了,去盯着吧,三日后我带兵来。” 曹千户端起茶杯,送客的意思明明白白。 谢大刀点头哈腰退了出去,临走还不忘把门带上。 人一走,曹千户立刻叫来管家:“账上还有多少粮和银子?” 管家苦着脸:“杂粮六百石,现银不足七千两……” 曹千户听得心头滴血——曾经几万两家底,被月托那王八蛋坑得差点倾家荡产! 再不捞一笔,真得喝西北风了! “去,提一百石杂粮……再加一千两碎银。”他咬牙道。 管家一愣:“大人,这……” 曹千户眯起眼:“想让底下人干黑活,总得给点甜头。 不然……谁保证他们不会反咬一口?” 干脏活,得分赃!这是规矩。 第39章 兵者诡道3:阳谋不可破 三日后,漠南堡北三十里 那支从漠南堡出发的\"商队\",若是凑近了细看,便会发现蹊跷—— 人换了,箱子也换了。 那些穿着宽大商旅袍子的壮汉,衣襟下隐约露出张家堡特产的皮革乌兹铠的寒光。 孙长清骑在马上,身旁跟着身高两米、提着乌兹钢陌刀的李陌。 \"为啥要换咱们的人?\" 李陌挠头,\"让镖局那帮替死鬼继续演不就得了?\" 孙长清摇头:\"戏已唱完,不必再搭人命。\" 他抬手指向前方树林:\"把货送到他们埋伏圈外,扔下箱子就走。\" 李陌虽不解,但也不多问——军令如山,执行便是。 密林中 曹千户和谢大刀带着四百人埋伏在官道旁的林子里。 \"姐夫,你这些兵……真能行?\" 谢大刀瞅着那些\"精锐\",棉甲破洞里露出的全是芦苇絮,弓角开裂,箭矢竟是用木头削尖的。 \"废话!\" 曹千户瞪眼,\"我带的都是精锐边军,强弓硬弩打商队护卫跟打着玩一样?\" 正说着,探子来报:\"货到了!距此十里!\" 两炷香后,商队果然停在林边。 诡异的是—— 他们竟开始卸货! \"哐当!\" 孙长清一脚踹翻箱子—— 珍珠、丝绸、金银器皿哗啦啦洒了一地! 林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 \"送给你们的!!!\" 孙长清突然朝林子大吼,\"来拿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张家堡骑兵扬长而去,只剩一地财宝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曹千户和谢大刀面面相觑。 这他娘的……是天上掉馅饼了? 孙长清和李陌的马蹄声渐远,扬起的尘土还未散尽。 林子里,谢大刀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这他娘的……几个意思?\" 他瞪着满地敞开的箱子,珍珠玛瑙在阳光下晃得他眼晕,\"白送?\" 二当家已经红了眼,口水都快流到衣襟上:\"大当家!还等啥?那箱子里可都是真金白银啊!\" 曹千户后背渗出冷汗——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可他一转头,看到了几百双饿得冒绿光的眼睛。 那些士兵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喉结滚动着,仿佛在看一块肥肉。 他敢说一个\"撤\"字,下一秒就会被乱刀分尸! \"去……去个人看看。\" 曹千户声音发颤。 一个小喽啰战战兢兢摸向箱子。 \"哐当!\" 第一个箱子被掀开——鎏金酒壶折射出刺眼的光。 第二个、第三个…… 当第五个箱子也被确认装满财宝时,喽啰终于忍不住抓了把金链子往怀里塞—— \"噗!\" 一柄短刀突然从他心口透出! \"谁再敢私藏,这就是下场!\" 谢大刀甩着刀上的血,转头对曹千户挤出个菊花般的笑脸:\"姐夫,咱们拉回去慢慢分?\" 曹千户没说话。 他正死死盯着一个錾刻着波斯纹样的银杯,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花纹他太熟悉了! \"哗啦——\" 他疯了一样掀翻所有箱子。 当看到那些伊斯兰风格的鎏金银器时,整个人如坠冰窟—— 这是上月西域鬼兹国和东狄大贝勒代山长子月托的嫁妆! 还少了的十二箱在哪?新娘在哪? 现在他脑海里出现几条路: 怎么办,让大家丢下财宝不要下一秒就会被红了眼的士兵剁成肉泥——oVER 带走送回给月托,还差十二箱呢? 人老婆呢?你说张家堡送给你的? 月托会信吗?——oVER 拿回去悄悄藏起来分了? 上个月查这些财宝闹得黑白两道都知道了,一出手就有人知道——oVER 冷汗顺着曹千户的脊梁往下淌。 他突然很想笑。 这哪是财宝? 分明是催命符! \"姐夫!姐夫!您倒是说句话啊!\" 谢大刀的催促声,终于把曹千户从恍惚中拽了回来。 他牙齿微微打颤,强压着恐惧道:\"对……先拉回去再分,谁敢私藏,杀无赦。\" 可就在这时,一个喽啰突然惊叫 \"这、这些花纹……怎么像是上个月东狄人悬赏找的西域贡品?\" \"轰——\" 这句话像炸雷般劈在所有人头顶。 谢大刀脸色瞬间惨白——他带人帮东狄人找过这批货!记得单子上的描述。 现在,他明白了。 这不是横财。 这是索命的钩子! 周围的头目和军官们眼神变了,贪婪中混杂着恐惧,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后退。 曹千户知道——必须立刻灭口! \"杀!一个不留!\" 他猛地拔刀怒吼,\"不然我们都得死!\" \"锵——\" 刀光乍现! 那些穿着破旧棉甲的边军,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战力,瞬间砍翻数十名山贼。 \"姓曹的!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谢大刀捂着被削掉半块肉的左臂,面目狰狞。 曹千户狞笑着上前:\"那你就去做鬼吧!\" \"噗!噗!噗!\" 曹千户的钢刀连续劈砍,鲜血喷溅在他脸上。 “啊!我tm砍死你!你这个废物!” 他发泄着呐喊,他感觉可能下一秒被砍死的就是他了。 这个蠢货! 被人当了刀使,还拖他下水! \"大人,跑了几十个山贼,咱们还折了十几个兄弟……\" 百户的汇报被曹千户的仰天怒吼打断。 \"啊——!!\" 他举刀指向南方,眼中喷火:\"张家堡!此仇不共戴天!\" 此刻他终于看透了—— 从对方打开箱子的那一刻起,阴谋就变成了阳谋! 他要想活下去只能亲手摧毁燕山卫,对! \"分一箱财宝给兄弟们!\" 曹千户咬牙道,\"立刻赶回燕山卫!\" 曹千户在砍死谢大刀后,发现了此局的唯一一条生路, 他要杀了两个千户夺兵权!!! 带着收买的精锐远遁。 他知道,自己只能踏上了张家堡精心准备的唯一条活路 靠着这批金银收买精锐士卒带着家眷离开大燕。 而这个过程必然会彻底摧毁燕山卫的防御体系; 至于悄悄跑。 这世道没有刀,保得了富贵吗? 为了活下去他必须尽可能多的带走燕山卫的精锐,不然在哪里都无法立足,至于燕山卫,与我何干。 极致的阴谋,就是让它变成阳谋。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孙子兵法》 第40章 兵者诡道4:以欲御人 十月初,申时三刻。 秋日的天光澄澈如洗,却裹挟着丝丝刺骨的寒意; 像极了塞外胡人腰间的弯刀,不经意间就能划开皮肉。 张克捏着孙长清快马送来的密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信纸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计划,可以开始了。 其实计谋成败与否,他张克都会挥师东进。 不过是多死几个或少死几个的区别罢了。 战前就已经算到九成,无非一成看天意,毕竟东汉大魔导师了解一下,真遇到只能算他倒霉。 这是张克两个月来,第一次在扩建的校场上检阅他的家底。 七百战兵肃立在左,玄色布面钢甲在秋阳下泛着乌光。 这些汉子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披着四十余斤玄色的乌兹布面钢甲,腰间悬着1.5石强弓。 他们早已分到了田地,尝到了甜头。 战死一个,就补一个——家里没儿子的,过继也要补上! 毕竟,那可是能传家的土地啊。 更远处是黑压压的辅兵方阵。 三千人,都是些走投无路的人——山里的逃户、西羌的奴隶、草原上的奴隶,还有从大燕、大魏逃荒来的破落户。 拖家带口万余人,就指着张家堡这不收税(一文象征意义)允许做点营生和干活有口饭吃。 自打张克在张家堡修路通商、免了大部分税赋,四方的商队就宁愿多走点省个买路钱。 那些流民们眼见军户们分了地,还得了粮食,真不收税,眼红得发狂,一个个挤破了头要往军籍里钻。 这些辅兵虽因常年营养不良扛不动重甲; 但二十斤的皮甲配上乌兹钢片的特质皮革,倒也算得上精良。 只是护不住全身,要害处总得自己多留个心眼。 使弩的居多,能开弓的凤毛麟角。 结阵还算像样,真要贴身肉搏,怕是还得靠那些北疆杀惯了人的战兵撑场面。 张克大步踏上点将台,铁皮喇叭在手中沉甸甸的。 左侧,七百战兵列成二十八排二十五列的方阵,铁甲森然; 右侧,三千辅兵排开六十列五十行的庞大军阵,长矛如林。 两阵相隔五十步,中间站着十几个手持铜喇叭的传令兵,确保他的每一个字都能砸进每个士卒的耳朵里。 秋风掠过校场,卷起一面面旌旗。 凝聚军心,讲究的就是一个上下同欲,则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第一句,先拉近距离—— “他娘的,才两个月就给老子整出这么多人!你们是想吃垮老子吗?!” 台下顿时哄笑一片,原本肃杀的校场气氛为之一松。 张克咧嘴一笑,目光扫向左侧的战兵方阵:“左边这帮杀才,大多都是老熟人了!一个个吃得膀大腰圆,看来分地的日子是真他娘的舒坦啊!” “好!” “好!” “好!” 战兵们咧嘴大笑,拳头捶得胸甲砰砰响。 张克转头,目光如刀,直刺右侧的辅兵方阵:“你们呢?想不想分田?!” “想!” “想!” “想!” 回应声震天动地,仿佛要把校场掀翻。 张克却突然冷笑,一盆冷水泼下:“想屁吃!老子哪来那么多田分给你们?!” 辅兵方阵瞬间骚动,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 张克不慌不忙,抬手一指东方,声音陡然拔高:“但老子知道哪里有!” 校场骤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燕山! “燕山以东,良田万顷,沃野千里!” 张克狞笑,“可那些地,现在他娘的不在老子手里!” “那怎么办?!” 人群中,早有安排的托儿适时高喊。 张克猛地振臂,怒吼道:“打过燕山去,分田地,吃饱饭!” “打燕山,分田地!” “打燕山,分田地!” 呐喊声如雷霆炸裂,久久不息。 张克眯起眼,心中冷笑——军心,可用! 待声浪渐歇,他顺势高呼:“好!老子带你们打过燕山,分地!” “每户三十亩,战死了也归你家!首功者,再加五亩!” “打过燕山,以后顿顿有肉,夜夜饱饭!” “打燕山,吃饱饭!” “打燕山,吃饱饭!” 校场彻底沸腾,杀气冲天! 张克趁热打铁,厉声:“明日卯时集合,辰时出征! 近的回家报个信,远的就睡营房!” “回去告诉家里人——地,老子给!但得你们自己拿刀去抢!” “这一仗,打不打?!” “打!” “打!” “打!” 张克狞笑,再问:“要是有人敢抢咱们的地,怎么办?!” “杀!” “杀!” “杀!” 三声怒吼,杀气冲霄! 张克大手一挥:“好!今夜吃饱喝足,明日——随老子出征!” 不回家怎么行,看看自家的芦苇草席和破布搭起来的“房子”和正兵的夯土房,想要吗?玩命儿去。 吴启立刻上台,指挥各营有序撤离。 校场上,只剩下一片沸腾的战意,和那尚未散尽的杀伐之音…… 大魏逃户·三子(16岁·辅兵) 三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茅草混着秸秆搭的破窝棚里,一股霉湿气扑面而来。 昏暗的草屋里,母亲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指还在飞快地编着簸箕。 两个弟妹蜷缩在角落,身上套着破布袋改的衣裳,眼巴巴地望着他。 “娘!要分地啦!” 三子声音发颤,像是捧着个烫手的希望。 母亲猛地抬头,编了一半的簸箕啪嗒掉在地上:“当真?分多少?” “三十亩!” 角落里的小妹眼睛一亮,怯生生地问:“哥,有了地……就能吃饱了吗?” 三子喉头滚动,想起十年前——那时候家里还有十亩地,没被赵举人强占前,锅里还能见着米粒。 “对,有了地就能吃饱。” 他声音沙哑,“对吧,娘?” 母亲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秸秆。 一年前那场饥荒,两个儿子饿死在逃荒路上,丈夫为抢半袋糠麸被活活打死。 剩下这孤儿寡母,在山里啃树皮、嚼草根,硬撑了五个月,才听说张家堡有活路…… 三子运气好,因个子高大被选入辅兵。 虽说每月没银子只有一石杂粮,掺着野菜麸皮勉强够全家四口,但比起易子而食的年月,已是天大的福分。 母亲突然反应过来:“可前些日子不是说……堡里地不够分吗?” 三子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 “将军要带咱们打燕山!打下那儿,地要多少有多少!” 草屋里瞬间死寂。 母亲的手开始发抖:“又要打仗啊……” “娘放心!” 三子拍着胸脯,“咱张家堡的兵,哪回不是压着燕山卫打? 再说了,将军立了规矩——就算我战死,地也照分!” 母亲浑浊的眼里闪着泪光:“官府的话……哪回不作假?” “将军不一样!” 三子急得跺脚,“他说不收税,可曾收过一粒米?说发粮,可曾少过一勺?” 一直沉默的老四突然开口:“哥,你要是不在了……是不是该我顶上去?” 三子怔了怔,想起大哥二哥临死前也是这样和他说的。 他重重拍了拍弟弟瘦削的肩:“嗯,到时候你当兵,护着娘和妹妹。” 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撕心裂肺。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着的人,早就学会了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残酷的话。 漠南逃奴·达顿(21岁·辅兵骑兵) 达顿弯腰钻进帐篷时,妻子阿奴莎正挺着大肚子编草绳。 草原女人特有的深邃眼眶里,盛满忧虑。 “要打仗了。” 他卸下皮甲,腥膻的汗味混着马粪气息在帐篷里弥漫。 阿奴莎的手指一顿:“我们草原人……其实不需要汉人的地。” “问过百夫长(百户,草原习惯称呼)了。” 达顿抓起皮囊灌了口马奶酒,“不要地的话,能换一匹马,或者两头牛也可以选三十只羊。” 阿奴莎的眼睛倏地亮了——在草原上,这些牲口能换五个奴隶! “真的?” 她声音发颤,“那个汉人酋长……会这么大方?” 达顿突然暴怒,一把攥住妻子的手腕:“别叫他汉人酋长!他是腾格里派来的神使!” 说着又压低声音,“你见过哪个部落头人,既不要贡品又不抽丁?干活还发粮?” 阿奴莎慌忙朝东方跪拜,手指在额头和胸口连点三次:“愿长生天保佑神使长命百岁……” 达顿望着帐篷外渐沉的暮色,獠牙般的笑意在火光中明灭。 这一次,他要为张家堡而战——为那个能让奴隶挺直腰杆做人的地方,砍下更多敌人的头颅! 第41章 兵者诡道5:势如破竹 翌日,破晓。 张家堡外的大校场上,晨雾还未散尽。 三千大军肃立如林,铁甲映着初升的朝阳,泛着冷冽的寒光。 张克立于点将台上,目光如刀,扫过台下众将。 “吴启、戚光曜——听令!” 话音一落,两名将领大步出列。 吴启依旧沉稳如山,而另一侧; 戚光曜身披特制轻便乌兹钢皮甲,身形如豹,一双鹰目锐利逼人,鼻若悬胆,杀气凛然。 “命你二人率山林堡山地精锐百户所,阻击西羌来敌!” 张克声音冷硬,“务必拖住他们十日,为张家堡争取时间!” 吴启与戚光曜上前接令。 张克微微眯眼,补了一句:“若事不可为,放火烧林!若仍拖延不住,立刻撤回张家堡,不得恋战!” 戚光曜嘴角一咧,露出森然笑意:“兄长放心,进了山林,他们来多少死多少!人越多,死得越快!” 吴启亦抱拳沉声:“兄长无需多虑,我等已有万全之策!” 张克点头,重重拍了拍二人肩膀:“我信你们。” “孙长清、白烬、李玄霸、吕小步、赵小白、霍无疾、李骁、李陌、章远——听令!” “哗啦!” 九名战将齐步出列,抱拳肃立。 张克目光如炬,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你九人率张家堡五百精骑、两百精卒,并两千辅兵,即刻东进!” 他声音如雷,“今日之内,必须拿下西堡!明日——直取燕山卫!” “诺!” 九人齐声应喝,杀气冲天! 张克走到孙长清身前,拍了拍他的肩:“昨日赶路回来,还未休息,再坚持两日。” 顿了顿 “拿下燕山卫后,交给白烬,你好好歇几天。” 孙长清咧嘴一笑,眼中战意熊熊:“兄长放心,除非天降陨石,否则——此战,唾手可得!” 张克颔首:“好,我信你们。” “余下人并一千辅兵、民夫,随我押送辎重。” 张克右拳猛然指天,声震四野:“出发!” 三千大军轰然应诺,铁甲铿锵,战马嘶鸣,杀气席卷校场! 至于昨日誓师大会是否会泄露军情? 呵,早在三日前,张克就已封锁东边所有道路——不许进,不许出! 若有人问起,便只回一句:“军事演习。” ——等着便是! 其实,张克多虑了。 燕山卫? 穷得连派探马的钱都没了,哪还顾得上打探军情? 西堡,残阳如血。 破败的城墙上,百来个面黄肌瘦的残兵瘫坐在墙根,活像一群饿殍。 胡百户望着这群连站都站不稳的兵卒,心里直骂娘——当初牛千户在时,这军堡好歹还有五百号能打....能站着的汉子,现在? 现在连他妈耗子都不愿意在这儿打洞! 最要命的是粮食。 燕山卫那三个千户,跟疯了似的倒卖最后那点军粮。 胡百户实在想不通——这帮狗娘养的,是真不怕张家堡打过来? 是,张家堡以前是不攻军堡。 可那是不想攻,不是攻不动啊! “百户大人……” 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军需官踉跄着跑来,声音发颤,“昨、昨儿送来的军粮……全是沙子和麸皮,连一粒杂粮都没有……” 胡百户闭了闭眼,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军需官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佝偻着背走了。 胡百户心里发苦——当初牛千户战死,他投靠曹千户; 本以为能过几天好日子,结果这王八蛋克扣军饷比牛千户还狠! 照这架势,不用张家堡来攻,这军堡怕是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突然—— 西边尘土飞扬,大地隐隐震颤! 胡百户瞳孔骤缩,猛地跳起来:“敌袭!点狼烟!敲钟!!!” “铛!铛!铛!” 急促的钟声响彻军堡。胡百户死死盯着远处——这阵势,绝不是小股骑兵骚扰,是真正的大军压境! 亲兵们手忙脚乱地点燃三柱烽火。 幸好狼粪和柴草不值钱,不然早被那帮蛀虫卖光了! 那些瘫在地上的士兵,此刻竟也挣扎着爬了起来,机械地爬上城头,抓起开裂的战弓、弩臂皲裂的短弩…… 胡百户看着这群兵——棉甲破口处露出稻草,箭头不是石头就是锈铁…… 这仗还打个屁! —— “嗡————!!!” 最先杀到的骑兵在百步外骤然抛射,箭雨遮天蔽日! “噗!”箭矢入肉! “咚!”木盾炸裂! “哒!”泥土飞溅! “啊啊啊——”惨叫声撕心裂肺! 还没等胡百户反应过来,又是两轮箭雨覆盖! 城头上瞬间倒了十几号人,剩下的二十几个兵卒身上都插着箭…… “还击!!!” 胡百户声嘶力竭地吼道。 没人听令。 能动士兵们直接扔了武器,连滚带爬地往城楼下逃,平时不烧香,遇事让我刚? 转眼间城头就剩几个吓软腿的怂货缩在掩体后头——不是勇敢,是腿软得跑不动! 胡百户绝望了。 他养不起亲兵,对部队早就没了控制力,何况这群饿鬼…… 打?打个大西瓜! 他想投降,可四下张望—— 他妈的,旗手呢?! \"老吕,不对劲啊!\" 赵小白压低声音,手中长弓始终指着城头,\"咱们都抵近五十步了,这帮孙子怎么连个屁都不放?\" 吕小步眯着眼,手指在刀柄上轻叩:\"我也纳闷了,哪有这么打仗的。\"他舔了舔嘴唇,\"要不...咱们上去瞅瞅?\" \"胡闹!\"霍无疾冷声喝道,手中铁胎弓纹丝不动。 \"哐当\" 一声,李骁将乌兹钢虎头枪重重杵在地上:\"军令是压制城头等步兵,不是让你们逞英雄!\" 面甲下传来闷雷般的嗓音。 吕小步却不死心,指着五米高的城墙:\"就这高度,老子一个鹞子翻身就上去了!怎么,骁哥儿怕了?\" \"放屁!\" 李骁一把扯过马上的飞爪,\"给老子掩护好了!\" 城头上,胡百户正缩在垛口后发抖。\"旗手!他娘的旗手死哪去了!\"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却只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突然,一道阴影笼罩了他。 胡百户缓缓抬头,只见一尊玄甲魔神矗立眼前。 面甲下的双眸泛着寒光,身高近两米的铁塔般身影让他瞬间湿了裤裆。 \"我投...\" 寒光闪过。 胡百户最后的意识,是看见一具无头尸体缓缓倒下。 \"卧槽!\" 李骁刚翻上城头就愣住了。 除了几个缩成团的鹌鹑和几个插满箭矢的\"刺猬\",整段城墙竟空无一人。 \"李骁你耍赖!\" 吕小步骂骂咧咧地爬上来,话到一半突然噎住,\"这...这不对劲啊...\" 二人面面相觑。 李骁随手拎起一个抖成筛糠的小兵,\"啪\"的就是一记耳光:\"说!人都死哪去了?管事儿的在哪?\" \"跑...都跑了...\" 小兵指着李骁脚下,\"管事的...在您脚边...\" 低头看着那颗滚落的头颅,李骁啐了一口:\"晦气!\" 当城门轰然洞开时; 五十名铁骑手持铜喇叭齐声怒吼:\"降者不杀!\" 稀稀拉拉走出来的,却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 \"他娘的!\" 李骁一脚踢开脚边的破甲,啐了一口,\"这帮燕军咋混得比咱收留的流民还惨?\" \"你以为仗是今天才打的?\"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李骁回头,只见孙长清披着玄色大氅大步走来,腰间佩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从两个月前第一次交手,兄长就在削他们骨头。\" 孙长清眯起眼睛,\"作战会议你小子没听?\" 李骁讪笑着挠头。 作为军中武力派担当之一,他的文化课成绩稳居倒数第二; 至于倒数第一,自然是后面那个走路地动山摇的李玄霸。 只见他正费劲地卸着铠甲。 张克特意命工匠打造的乌兹钢全覆盖重铠足有百斤重; 连眼窝都嵌着琉璃镜片,活脱脱一个铁罐头。 此刻他正骂骂咧咧地扔下那把专为破城打造的八棱重锤——五百斤的大家伙,平时得用特制马车拉着走。 \"他奶奶的!老子穿这一身跑这么远,你们倒好,城门都拿下了!\" 李玄霸气得直跳脚,震得地面咚咚响,原本是准备弓箭压制然后让他一锤子把城门砸开的。 吕小步拎着个破布袋从粮仓转回来:\"上次的焦土战术真绝了,十袋'军粮'九袋沙,剩下一袋还是麸皮。\" 孙长清望着空空如也的粮仓,摇头叹气:\"还是高看这帮孙子了。\" 众人相视苦笑。这仗打得,简直像王者打黑铁——虽然看不懂对面什么操作,但丝毫不影响胜利。 \"开拔!\" 孙长清一挥手,\"燕山卫才是正餐。 之前准备的那些后手,本来就是给后面各路援军预备的,燕山卫比我想的烂的还快。\" 赵小白擦拭着长枪,冷笑道:\"燕山卫的脊梁骨,早被咱们打断了。\" \"那北面三个军堡不管了?\" 李骁瞪大眼睛。 孙长清嗤笑一声:\"就这德行,那三个堡能凑出个完整的马队都难。 留五十精骑盯着就行,等辎重队慢慢收拾。 现在——全速赶往燕山卫!\" 白烬拍了拍李骁肩膀,眼中闪着精光:\"抓紧吧,拿下燕山卫,还有大工程等着呢!\" 铁流滚滚,直指燕山。 夕阳下,铁骑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第42章 兵者诡道6:让敌人帮忙攻城 酉时三刻,暮色渐沉。 曹千户带着十几个亲信纵马狂奔,身后两辆大车装着五箱财宝,车轮碾过泥泞的官道,发出沉闷的声响。 至于那一百多步兵? 早被他丢在半路——一群乍富的兵痞,失控比敌人还可怕! 西边的天际,三柱狼烟仍在升腾。 张家堡,来了! 西堡距离燕山卫不过五十里,骑兵三个时辰就能杀到。他没时间了! 他本想设局,把王、田两位千户骗来,玩一手鸿门宴。 可当他看到两人带着兵堵在自己府门前时,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二位这是何意?” 曹千户强压惊怒,脸上挤出一丝笑。 王千户冷笑一声,刀尖直指他鼻梁:“姓曹的,你他妈够阴啊!月托大人的车队,真是你劫的?!” 田千户也怒目而视:“害得我们替你背黑锅,赔钱赔粮! 你受伤的时候,谁给你找的大夫?!” “我是冤枉的!是张家堡栽赃!” 曹千户咬牙狡辩。 “放屁!” 田千户厉喝,“你外宅的院子里,搜出了西域车队的一箱财宝! 是你妹夫谢大刀派亲信四当家送来的,你他妈怎么解释?!” 曹千户额头渗汗,仍强撑道:“这是张家堡的离间计!他们就想看我们自相残杀!” 王千户嗤笑一声,刀鞘拍了拍掌心:“行啊,你要真清白,就放下兵器,跟我们走一趟。” 田千户阴恻恻地补了一句:“放心,月托大人……会还你‘清白’的。” 曹千户心头一寒——信你俩才有鬼! 放下刀,他必死无疑! 他惨然一笑,咬牙道:“二位,放我和家小一条生路,剩下的五箱财宝,全归你们!” 王、田二人对视一眼,眼神闪烁。 “那是自然。” 王千户假惺惺地点头,“咱们同僚一场,你想走,我们绝不拦着。” “是啊。” 田千户皮笑肉不笑,“不过……你怕是只能逃出大燕了,曹老弟。” 曹千户心中冷笑——这两人答应得太痛快了! 若是直接拒绝,反倒说明他们还有谈判的余地。 可这么“痛快”地答应……摆明了是要他死! “那二位现在能退兵吗?” 他试探道。 王千户叹了口气,摇头道:“小曹啊,这事瞒不住,月托大人很快就会知道。” 田千户阴笑:“放走你的后果……你比我们更清楚。” 是啊,月托若知道他跑了,定会以为他们三人合谋拿他当猴耍,到时候……王、田两家,一个都活不了! “既然如此……” 曹千户缓缓握紧刀柄,眼中杀意骤起,“那就手底下见真章!” 王、田二人脸色微变。 他们兵力相当,真打起来,胜负难料。 更何况……张家堡的大军,随时可能杀到! 王千户一咬牙,沉声道:“张家堡正在攻西堡,现在内斗,只会便宜敌人!不如先联手抗敌!” 曹千户眯眼:“我同意。” 田千户诧异地看了眼王千户,最终也点头:“好。” 两人刚准备带兵撤离—— “放箭!!!” 曹千户突然暴喝! “嗖!嗖!嗖!” 二楼窗口瞬间探出十几名弓弩手,一轮急射,箭雨倾泻而下! “噗!”王千户胳膊中箭,痛吼一声:“姓曹的!你他妈卑鄙!!!” 两人在亲卫拼死掩护下狼狈撤退,街道上只留下十几具尸体。 曹千户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他拖不起! 时间一长,手下人知道真相,谁还肯跟他送死? 必须先下手为强! 他猛地拔刀,厉声高喝:“王、田二人私通大魏,证据确凿!随我拿下者——赏银十两!!!” 钱?不重要了! 他只要——活! 整夜,燕山卫火光冲天。 惨叫、哀嚎、求饶声混着燃烧的噼啪声,在军堡内回荡。 等黎明到来时,整个燕山卫里面的建筑已经烧塌了大半,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 王千户站在残破的城墙上,望着远处逐渐逼近的张家堡大军,脸色惨白。 昨夜一场火并,老田和姓曹的都死了,手底下的人死的死、逃的逃; 现在他身边只剩下三百来号残兵败将。 连三面城墙都铺不开,拿头打? 想到这里,王千户一咬牙,翻身上马,带着二十多名亲兵就往真定府逃去——好死不如赖活着! —— 当张家堡大军抵达燕山卫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吕小步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还在冒烟的废墟,忍不住骂道:“他娘的,赶了两天路,一个敌人都没砍到,燕山卫就没了?!” 赵小白也一脸无语; 转头看向孙长清:“怪不得兄长说咱们几个就是当先锋的料……主帅要是这几个战五渣,那真是闭着眼都能赢。” “战五渣”是和他们几个怪物比,放在外面,照样能吊打马晓川那种所谓的一流武将。 毕竟,系统羁绊加成下,他们的武力值都是绝世起步。 孙长清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熬了两天,困死了,我坐马车回张家堡了,援军的战事就交给你了,白烬。” 白烬点头:“没问题,你该做的都做完了。” 孙长清又补充道:“对了,玄霸跟我走。” 李玄霸一听,顿时不乐意了:“啊?我一个敌人都没杀到啊!” 他憋屈得不行,跑了两天,连个对手都没碰上。 孙长清瞥了他一眼:“兄长的命令——攻破燕山卫后,你回张家堡待命,和预备队一起行动。” “韩仙和吴启那边兵力太少,可能会有意外,咱们得留底牌。” 李玄霸虽然不爽,但也不敢违抗张克的命令,只能悻悻地跟着孙长清往回走。 白烬开始布置任务: “李骁,你带两百精锐进城清剿残敌,把所有俘虏往北边三个军堡赶,咱们不收。” 李骁抱拳:“诺!” 白烬又补充道:“对了,再放把火,把所有粮食都烧了,水井里放巴豆,在红布大车里预备的。” 李骁一愣:“啊?咱不要燕山卫了?” 白烬神秘一笑:“要啊,只是……先让别人用用。” 李骁带着两百精锐进城,手持强弓硬弩,盾牌列阵,大喇叭喊话,开始最后的清剿。 白烬则看向剩下的将领,微微一笑:“好了,你们几个,把盔甲和武器换下来吧。” 吕小步心里咯噔一下:“干嘛?” 白烬笑眯眯地递过来一把铁锹:“挖壕沟。” “工具都在大车上,自己去拿。” —— 就这样,刚刚攻下的燕山卫,转眼间变成了一片几千人的大工地。 吕小步一边挖土一边骂骂咧咧:“这打的什么仗?老子手都痒了,结果让我挖壕沟?!” 赵小白倒是挖得认真,随口道:“好久没见韩仙了,他去北边了吧?” 霍无疾点头:“和常烈。” 李陌人高马大,挖起土来比谁都利索,接话道:“他说用鸟就能阻止两个部落南下。” 章远擦了把汗,笑道:“应了兄长那句话——玩计谋的,心都脏。” 吕小步叹了口气:“我就希望能痛痛快快打一场。” 白烬在一旁,也挥舞着铁锹,目光深邃,淡淡道:“放心吧,有的打。” 说完,他望向东南方向,嘴角微扬—— 究竟会来多少人呢? 越多越好,一次性全报销了,明年……就更轻松了。 第43章 杀神游戏1:空城? 两日后,真定府总兵衙署。 \"什么?!\" 一声暴喝震得堂前瓦片簌簌作响。 总兵李勇方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满脸络腮胡根根竖起,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堂下跪着的王千户。 \"你再说一遍!燕山卫怎么丢的?太原和大同出兵了?!\" 他实在想不通——燕山卫可是标准的卫城; 城墙高十米,宽五米半,更有三千守军!怎么一夜之间就没了? 王千户额头抵地,磕得咚咚作响 \"卑职该死!都怪那曹千户里通外敌,引发内乱,卫城大半焚毁,士卒逃亡...... 张家堡贼军趁机攻城,卑职只剩数百残兵,实在无力抵抗,这才......\" 话未说完,又是一个响头磕下。 一旁的卫指挥使孔无德抱拳上前:\"总兵大人,当务之急是立即发兵! 燕山卫乃燕州西部屏障,距真定府仅一百二十里,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啊!\" 李勇方捏着眉心,愁容满面。 正如孔无德所言,燕山卫必须夺回。 他本就没指望这三个废物能有什么作为,但守城三五天等援军——就是头猪也该能做到! 这一夜丢城的荒唐事,他做梦都想不到。 \"你确定只是张家堡的战兵和数千青壮?太原、大同真没出兵?\" 李勇方再次逼问,眼中寒光闪烁。 王千户浑身一颤。 他哪敢说自己望见张家堡旗帜就跑了? 支支吾吾道:\"确、确定......都是张家堡使诈,策反了曹千户,不然绝不会......\" \"砰!\" 李勇方一掌拍碎案台,木屑四溅! \"丢城失地,还有脸回来?!左右!\" 两名亲卫应声而入。 \"把这废物拖出去砍了祭旗!贪生怕死者——斩立决!\" 王千户被架着往外拖,杀猪般嚎叫:\"总兵大人!我冤枉啊!\" 求饶声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一声凄厉的惨叫。 孔无德欲言又止,却被李勇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总兵缓缓起身,踱步到众千户面前,语气平静得可怕: \"都看见了?这就是丢城失地的下场。\" 堂下众将单膝跪地,齐声喝道:\"卑职等誓死奋战,绝不后退!\" \"全军立即回营准备,携带五日干粮,轻装急行!\" 李勇方声如洪钟,\"趁贼军立足未稳,必须一举夺回燕山卫!\" \"孔无德!\" \"卑职在!\" \"持我手令,调保定府耿忠明部三千人进驻真定府。\" 李勇方目光如电,\"你亲率一千人押运粮草,四日内必须赶到燕山卫!否则军法从事。\" \"卑职领命!\" 李勇方眯起眼睛,盯着沙盘上的燕山卫模型,指节敲击着桌案。 ——这是个机会! 按王千户临死前的说法,燕山卫已被烧毁大半; 张家堡的人就算占了城,短时间内也修不好防御工事。 只要够快,就有机会一举夺回! 否则……等对方站稳脚跟,以万余人强攻一座准备充分的卫城?他没这个把握! 更关键的是——冬天要来了! 他只有不到一个月的窗口期。 若拖到明年春夏,燕山卫的城墙怕是早就被张家堡修得固若金汤,到时候再去啃,就是拿人命填! \"都下去准备吧。\" 李勇方挥退众将。 待大堂空荡,孔无德才缓步上前,低声道:\"大人,老王跟了您这么多年……\" \"我知道他忠心!\" 李勇方突然打断,眼神锐利如刀,\"可大战在即,底下那些千户什么德行,你不清楚?一个个滑得像泥鳅! 今天我饶了老王,明天他们就敢在战场上阳奉阴违!\" 孔无德沉默。 是啊……一个心腹固然难得,但和燕山卫相比,太轻了。 \"去安顿好他的家眷。\" 李勇方声音低沉,\"还有……之前和燕山卫走粮的账册,以及那几个掌柜的……\" 话未说完,但孔无德已然会意。 李勇方比谁都清楚燕山卫为何会烂——军粮倒卖,人造粮荒,层层盘剥,兵无战心! 他本想着先捞够银子,再杀一批、发配一批囚徒过去,几年就能恢复元气…… 可谁能想到,大魏这次反应这么快?! 王千户必须死——他知道太多的秘密! 若被押解回京受审,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借题发挥? 只有死人……才永远不会开口! 两日后,东堡外。 李勇方率领大军(一万步卒、一千骑兵)急行而至,望着完好无损的东堡,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没丢! 按常理,敌军攻下燕山卫后,本该第一时间拔除这个卡在东南面二十里支援要道上的钉子。 可对方竟没动? \"看来是先去料理北面三个军堡了...比较保守的战术...\" 李勇方眯起眼睛,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堡门前,值守的百户跪伏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对面多少人?都是哪里的军队?\" 李勇方沉声问道。 百户额头渗出冷汗——他哪敢派探马侦查? 燕山卫陷落那天,他就把所有马匹集中起来,随时准备逃命。 发现敌军没有进攻意图后,才勉强稳住心神。 可这话能说吗? \"卑、卑职派出的探马......只发现张家堡部队驻守燕山卫,没有南下动向......\" 百户硬着头皮编造,\"敌骑精锐,难以抵近侦查......请总兵大人恕罪!\" 李勇方微微颔首——果然如此! 对方拿下燕山卫却不敢南下,分明是兵力不足! \"左千户!\" 军阵中踏出一名身高八尺的巨汉,背插两把造型奇特的长刀,杀气凛然。 \"取图来。\" 亲卫恭敬奉上一卷城防图。 李勇方接过,亲手递给左千户。 \"这是燕山卫旧城防图。\" 总兵眼中精光闪烁,\"你率三千先锋,去探探虚实——我要知道对面兵力部署,和城墙的每一处弱点!\" \"末将领命!\" 左千户抱拳应诺,带着两名千户大步离去。 戌时三刻,燕山卫城下。 李勇方勒住战马,眉头拧成了疙瘩。 城墙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黑漆漆的城门大敞四开,活像张吃人的血盆大口。 \"他娘的,空城计?\" 李勇方啐了一口,转头问左千户:\"查清楚了?没柴草火油?没挖地道?\" 左千户抱拳:\"禀大人,城里烧得就剩个壳子,藏只耗子都能瞧见。 末将带人把每块砖都翻遍了,连个火星子都没有。\" 李勇方心里直犯嘀咕。 张家堡这帮孙子玩什么花样? 打下来又白送? 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城外倒挖了些壕沟,\" 左千户补了句,\"可都跟狗啃似的,东一截西一段。估摸着是没来得及修完,见咱们来得快,直接撒丫子跑了。\" 冷风卷着灰烬扑在脸上,李勇方眯起眼睛。 虽说这解释说得通,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但转头看见身后东倒西歪的士卒——两天急行军八个时辰,这些崽子们都快累成软脚虾了。 \"全军进城休整!\" 李勇方一挥手,\"等孔无德的粮草辎重到了,再收拾北边那三个堡子。\" 没辙,为了抢时间,大军连帐篷都没带。 十月的夜风跟刀子似的,就算燕山卫烧成了破瓦窑,好歹城墙能挡挡风。 第44章 杀神游戏2:水牢杀阵 燕山卫西南密林,戌时末。 白烬放下单筒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鱼儿进网了。\" \"李骁!\" 李骁猛地转身,钢甲铿锵作响,\"带四百精骑拿下东堡! 那群废物四天没合眼,今晚必是防备空虚!\" \"得令!\" 李骁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那群软脚虾,城楼上站岗的都打摆子了!\" \"小白。\" 白烬又点将,\"带人去上游把堰口刨了。\" 赵小白摩挲着刀柄:\"老白,咱那壕沟挖得跟狗啃似的,真能成?\" \"沟底埋了浮板暗渠。\" 白烬眼中精光闪烁,\"水闸一开,管叫他们尝尝'水漫金山'的滋味!\" 他转向李骁,声音骤冷:\"记住,东堡不留活口。换上敌军衣甲,等辎重部队...\" \"明白!\" 李骁狞笑着抹了抹脖子。 \"其余人,随我搬运辎重!\" 白烬振臂高呼,\"明日决战!\" ...... 寅时二刻,燕山卫。 \"哗——哗——\" 值守士兵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老张,听见啥动静没?\" \"你幻听了吧?\"同伴打着哈欠,\"再熬半个时辰就换...\" \"水!发大水了!\"凄厉的惨叫突然炸响。 刹那间,整座卫城炸开了锅。 \"山洪?这季节哪来的洪水!\" \"城门!快开城门!\" \"棉甲浸水沉死人了!\" 李勇方赤脚站在千户所废墟上,亲兵们拼命弹压乱军。 左千户浑身湿透地跑来:\"大人!全城被淹,士卒溃逃!\" \"荒唐!\" 李勇方一脚踹翻水桶,\"非雨季哪来的...\"话音未落,冰冷的洪水已漫过脚踝。 ...... 辰时初,残阳如血。 \"阵亡四百三十七,伤两千余...\" 书记官声音发颤,\"失踪...一千多人。\" 李勇方盯着城外纵横交错的壕沟,突然放声惨笑:\"好一招请君入瓮!\" 那些看似未完工的壕沟,此刻成了吞噬生命的无底洞。 北方汉子不善水性,更别说穿着浸水的棉甲... \"报——!\"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大殿,\"南面发现敌军旌旗!\" \"什么?!\"李勇方手中茶盏\"啪\"地摔得粉碎。他原以为对方只是要给个下马威,没想到竟是要——包饺子! \"全军集结!\"李勇方一把扯下大氅,\"往南面突围!\" 这是唯一的生路。 ...... 南门外小土坡上,白烬负手而立。 两千弩手早已列阵完毕,身后是数十辆装满箭矢的辎重车。 四十米宽的狭窄通道前,吕小步、霍无疾等将领率领的精锐方阵严阵以待。 计谋结束了,接下来是铁与血的死斗。 水下暗藏的壕沟让骑兵冲锋成了笑话,任何迂回包抄都是自杀。 李勇方唯一的生路,就是让步兵顶着箭雨,硬啃这块铁板! \"放!\" 第一波千人队刚出城门就遭了殃。 几十号人\"扑通\"栽进壕沟,被捞上来时个个成了落汤鸡。 寒风一吹,这些湿透的士卒立刻瑟瑟发抖。 磨蹭了一炷香,冲锋才勉强发起。 结果连敌阵的边都没摸到,就折了两百多人—— 有掉坑的,有中箭的,还有被溃兵踩死的...... \"废物!\" 李勇方看着这群浑身湿透的残兵,脸色铁青。 他知道,这支千人队已经废了—— 不用打,冻都能冻死他们! \"全军压上!\" 他猛地抽出佩刀,\"后队督战,敢退者——斩!\" 既然计谋无用,那就用命填! 土坡上,白烬眯起眼睛。 看着敌军排成的长阵,他冷笑一声:\"要拼命了?\" 接下来的战斗,将是最原始的厮杀——刀刀见血,不死不休! 十月的河水已经冷得刺骨。 左千户站在齐膝深的冰水里,铁甲下的衣衫早已湿透,寒气顺着铠甲的缝隙直往骨头里钻。 \"全军前进!\" 他高举横刀,刀尖的红缨在寒风中颤抖,像垂死的鸟儿扑棱着最后的翅膀。 第一支弩箭穿透晨雾时,左千户正好踩到河底的暗坑。 冰冷的河水瞬间漫到腰间。 \"举盾——\" 他的吼声被箭矢破空的尖啸撕碎。 两百步的死亡距离,弩箭轻易洞穿皮木复合的盾牌。 左千户左侧的旗手突然跪进水里,三棱箭镞从后颈穿出,带出的血珠在晨光中晶莹剔透。 军旗斜斜栽入水中,旗面瞬间吸饱了鲜血。 第二波箭雨袭来时,整段河面都在沸腾。 中箭者倒下的水花,活人踉跄前进的浪涌,被射穿肺叶的士兵喷出的血雾,在河面上交织成一幅地狱图景。 左千户的胫甲陷在河底淤泥里,他眼睁睁看着一支弩箭钉进亲兵的眼窝。 \"冲过去!只有冲过去才能活!\" 他挥刀砍断胫甲系带,踩着不知名士兵的浮尸继续前进。 河面飘满箭羽,像突然长出了一片死亡的芦苇荡。 每支箭杆下面都坠着一条人命,河水已经变成粘稠的血粥。 冲到距离敌阵三十步距离时,左千户的先锋部队早已溃不成军。 还站着的不足三成,一个被射穿肚子的伙长拖着肠子爬到他脚边。 对面战鼓骤响,敌军枪阵如银色荆棘从岸堤后竖起。 \"枪林!\" 有人绝望哀嚎。 最前排的重甲步兵转身就逃,却在齐膝深的水中成了弩手的活靶子。 左千户挥刀连斩两名逃兵,铁甲缝隙里渗出的不知是河水还是冷汗。 第一排长枪刺破血浪时,左千户被尸体绊倒。 他眼睁睁看着枪头扎进一个年轻士兵的锁骨,顺着骨骼缝隙一路向下,从髋骨穿出时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那士兵双手抓着枪杆想往外拔,第二排长枪已经从他张开的嘴里捅了进去。 \"咦?有个硬茬子!\" \"别抢,这是老子的!\" 一阵寒光闪过。 左千户最后看到的,是一个两米高的陌刀巨汉正和一个手持方天画戟的壮汉在争吵。 和自己的无头尸体........ \"吕小步!这地盘是老子的,你给老子滚远点......\" 第45章 杀神游戏3:歼灭 \"完了......全完了......\" 李勇方站在残破的城墙上,看着城下溃不成军的部队; 握剑的手微微发抖。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比谁都清楚——这就是个死局! 往前冲是死,不冲也是死; 往北逃? 就剩两天的粮草,怕是连张家堡的边都摸不到就得饿死。 至于其他三堡......天知道还能剩多少粮食? \"左千户......\" 李勇方望着南面战场上逐渐被吞噬的精锐,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把最精锐的部队当先锋,就是赌那一线生机。 可现在...... 城下的部队已经完全乱了套。 在敌人的箭雨下,士兵们开始自相残杀。 往两侧逃窜的,十个里活不了一个。就算侥幸逃出去,被冷水泡过又剧烈运动,八成熬不过今晚。 \"将军......\" 身边仅剩的十几个亲兵围了上来。 李勇方惨笑一声:\"你们......投降吧。\" \"那将军您?\" \"我?\" 李勇方拔出佩剑,寒光映照着他沧桑的脸 \"老子再也不想看见大魏朝那群虫豸了! 军粮军械被他们吃干抹净,到头来反倒说我守城不力......连我全家都......\" 剑刃划过脖颈的瞬间,他恍惚看见多年前那个立志保家卫国的少年将领。 谁能想到,最后自己会成了叛军统帅,也干起了克扣军粮、倒卖军械的勾当...... \"真是......报应啊......\" 随着李勇方自刎,剩下的五千残兵很快投降。 逃走了千把人,白烬根本懒得追——这些人多半活不过今晚。 \"封堰口!\" 白烬一声令下,直到正午时分,积水才完全退去。 俘虏们被驱赶着清理尸体、填平壕沟。 想逃? 看看那些被新兵处决的伤员就知道了,对方拿活人练胆——这支军队可不是什么仁义之师。 \"干嘛对俘虏这么好?\" 吕小步看着正在烤衣服、喝姜汤的俘虏,满脸不解。 白烬瞥了他一眼:\"燕山卫的路你来修?\" 见吕小步不吭声,白烬淡淡道:\"给人希望,他们就不会反抗。\" 这一仗比他预想的还要轻松——四百步的涉水冲锋,就算是精锐也得累趴下,何况这些普通士兵? \"接下来,\" 白烬指着地图,\"你们五个自己分,北面三堡和西南两堡,各带三百人足够了。\" 吕小步兴致缺缺地摆摆手:\"带个千户和军旗去就行了,还打什么打?\" 几人相视一笑。也是,连真定府总兵都死了,那群怂包哪还敢反抗? 毕竟张克大人又不是什么恶魔——活着的俘虏,可都是能卖钱的奴隶啊! .................... 张克放下手中的战报,长舒一口气。 白烬果然没让他失望——不仅稳稳拿下燕山卫,还重创了真定府主力。 这下大燕方向短期内是掀不起什么风浪了,手头的兵力也宽裕了不少。 \"大哥!\" 李玄霸在一旁抓耳挠腮,\"你就让我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呗,在这都快闷出鸟来了!\" \"闭嘴!\" 张克头也不抬,\"缺你吃还是少你穿了?老实待着!\" 虽然前线捷报频传,但西羌和漠南草原的情况还未可知。 不是他不相信那几位传承人的实力,只是作为统帅,总要留三分余地。 李玄霸这张王牌,必须攥在手里,随时准备应对最危险的局面。 总预备队不能随便动。 ....................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血腥味席卷战场,孔无德的辎重部队早已溃不成军; 丢盔弃甲的败兵如潮水般向东逃窜。 哀嚎声在荒野上此起彼伏,宛如地狱的丧钟。 突然—— \"轰隆隆!\" 天边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贼将!留下首级!\" 李骁的暴喝如惊雷炸响,声浪所过之处,逃兵们肝胆俱裂。 只见他纵马如飞,战马四蹄翻腾间溅起血泥,转瞬间已杀入败军阵中。 \"噗嗤!\" 第一槊横扫,两名逃兵被拦腰斩断,肠肚泼洒一地; \"咔嚓!\" 第二槊劈下,一名百户连人带马被砸成肉泥; \"嗤!\" 第三槊直刺,贯穿两名盾兵,余势不减,将他们钉死在草地上! \"拦住他!快拦住他啊!\" 孔无德在亲卫簇拥下疯狂逃窜,回头望去,只见李骁如魔神降世,在乱军中肆虐。 乌兹钢槊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漫天飞舞,竟无一人能挡他一合! \"放箭!快放箭!\"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李骁,却见他冷笑一声,钢槊舞成一片银光,箭矢纷纷折断坠落。 \"驾!\" 战马长嘶,一跃数丈,直接撞进弓手阵中! ——屠戮开始! 槊锋过处,人头滚滚; 马蹄踏下,骨碎筋折! 杀得兴起的李骁竟单手抓起一名敌兵,活活抡碎其头颅,血雨喷洒,将他那身玄甲染得猩红。 \"贼将!你逃不掉!\" 李骁狂啸如雷,战马四蹄如飞,直追孔无德而去。 前方败军如麦浪般分开,无人敢挡其锋芒! 孔无德回头,正对上李骁那双杀气冲天的眼睛,顿时魂飞魄散:\"救我!快救我啊!\" 但迟了—— \"噗!\" 乌兹钢槊如闪电般刺出,贯穿孔无德胸膛,将他高高挑起! \"还跑!让你跑,呸!\" 李骁振臂一挥,孔无德的尸首如破布般飞出,重重砸在地上。 横槊立马,浑身浴血的李骁如修罗降世,冷冷扫视战场。 果然,打辎重队没啥意思,没一个能和他过招的。 第46章 以林为兵1:欺骗眼睛的把戏 六天前的清晨,第一缕阳光刚刚穿透云层; 吴启和戚光耀就已经站在了山林堡破败的木栅栏前。 这座所谓的军堡简陋得令人发笑——不过是些粗制滥造的木头围成的栅栏,连正经的城墙都没有。 \"把水井全部封死,粮食一粒不剩地带到预定隐蔽点。\" 吴启的声音冷得像块冰,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的刀柄,发出沉闷的声响。 戚光耀蹲在地上,正在检查装备。 他抬起头,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不守一下这个据点?\" 吴启嗤笑一声,抬脚踹向摇摇欲坠的寨门。 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守不了!\" 吴启吐了口唾沫 \"这破地方连个正经百户堡都不如,就是个传信的哨站。\" 他转身指向身后那片黑压压的森林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真正的战场,在那儿!\" 戚光耀会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打了个手势。 他身后一百名精锐山地兵立即分成十支小旗,像一群无声的幽灵般消失在丛林中。 这些士兵的装备堪称诡异: 轻便的皮革乌兹钢甲外罩着特制的渔网披风,在丛林中能完美融入环境 腰间别着淬毒的乌兹钢蝮蛇短剑,剑脊的血槽里灌满了致命的眼镜蛇毒液 背上挂着改造过的诸葛连弩,虽然射程只有不到五十步,但能在三息间倾泻二十支毒箭 手腕上套着精钢打造的攀山虎爪,锋利的倒钩在晨光中泛着寒光,能轻松攀上最陡峭的树干 更令人胆寒的是他们携带的那些\"小玩意\": 折叠式陷坑板:牛皮包裹的竹制活板,三十秒就能布设一个三米深的死亡陷阱 毒刺播种器:筒状装置轻轻一按,每平方米就能瞬间埋下两百根淬毒竹签 菌种培养包:密封竹筒里装着致幻蘑菇孢子,一颗就能污染整条溪流 磷火粉囊:混合了骨粉与硫磺的特殊粉末,遇空气就会自燃 消声草鞋:三层蛇皮夹着蛛丝编织而成,脚步声比落叶还轻 戚光耀走到一棵古树前,用短剑在树干上刻下一个特殊的符号:\"记住这个标记,走错一步,神仙难救。\" 十支小旗中,九支悄无声息地开始了\"改造工程\" 剩下一支负责监视。 反正商路已经下达了禁行令,这时候还敢来的——死了也是活该! 当然,也不是没有其他路可走。 往北绕行漠南堡要多走两天,但那里是坚固的石砖结构,城墙上弩手的射界能覆盖整个狭窄平原。 只有那些不把牧民当人看的草原蛮子会硬闯——他们向来不带辎重。 至于西羌的正规军? 西羌职业军人可经不起这种损耗。 况且——辎重队怎么办? 那些沉重的粮车根本不可能穿越密林。 所以早在两个月前,张克就断定西羌只能走这条路; 特意让戚光耀开始改造这片森林。 现在除了大路,哪哪都是死亡陷阱。而今天——连这条大路也要变样了! \"动作快点!\" 吴启压低声音催促道。 几名士兵正在揭开早就挖好的深坑; 坑底斜插的竹枪上泛着诡异的色彩——那是用箭毒木的汁液淬炼过的,见血封喉。 戚光耀亲自选定了直径五里的环形林地,带着一个总旗的士兵砍伐中心区域的树木。 看似随意的砍伐,实则形成了精妙的\"日光漏斗\"。 在密林的视觉误差下,每前进百米就会不知不觉偏移十五度——敌军会像无头苍蝇一样绕回原地! \"刻深点!\" 吴启检查着岔路上的西羌符文。 这些精心伪造的标记,会把敌人引向最致命的陷阱区。 他的手指抚过树皮上新鲜的刻痕,满意地点点头。 远处,士兵们正在布置\"粮草堆积点\"。 掀开伪装,里面是精心调配的\"特供粮\"——腐烂的谷物掺着足量的巴豆粉,吃一口就能让人拉到虚脱。 三天后,当最后一道陷阱布置完成时,这片森林已经不再是普通的森林; 而是一座巨大的绿色地狱。 除了认识特殊标记的张克军,谁来都得死! 吴启和戚光耀相视一笑,各自带着五十名精锐,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潜伏到森林北侧的高地上。 等待狩猎的开始。 .................... 燕山山脉西段,原属大魏的朔州地界,如今已是西羌野利部落的驻军之地。 \"报——!\" 一个剃着羌人特有发型——头顶光秃,只留额前、两鬓和脑后几缕长发的斥候,急匆匆闯进大帐。 他身上还带着山间的寒气,毡甲上沾满晨露。 \"快说!张家堡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突然断了商路?\" 大帐正中,戴着金耳环的野利吉猛地站起身。 这位两年前继承父亲首领之位的年轻贵族,两侧辫子随着动作剧烈摇晃。 斥候单膝跪地:\"禀首领,从大燕探得的消息,张家堡出兵攻打燕山卫了!\" \"什么?\" 野利吉的金耳环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光,\"张家堡才一千战兵,燕山卫可有五千守军!他们疯了不成?\" 他来回踱步,镶着狼牙的皮靴踩得地毯沙沙作响。 \"千真万确!而且...\" 斥候咽了口唾沫,\"他们前两个月还招募训练了两千流民,连我们的矿奴都要去了。\" 野利吉摸着下巴上新蓄的短须,满脸不可思议:\"两个月能练出什么兵?搬搬东西还行,打仗? 怕是连刀都握不稳!\" 他突然转身,\"会不会是大同、太原的魏军出手了?\" \"未曾见到晋州的旗帜。\" 这时,帐中一位蓝衣文士轻咳一声。 此人留着精心修剪的山羊胡,眼睛细长如狐:\"首领,此乃天赐良机啊。\" \"哦?\" 野利吉的金耳环又晃了晃,\"细说。\" 文士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东狄和漠南草原不是一直阻挠我们东扩吗?如今...\" \"妙啊!\" 野利吉一拳砸在膝盖上,震得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拿下张家堡,燕山卫就是囊中之物!\" 他越说越激动,\"兀卒(党项语\"天子\")太过软弱,总不让和东狄开战!\" 文士阴恻恻地笑了:\"我们不妨以'援助大燕'的名义出兵,就说帮他们抵御魏国进攻...\" \"然后顺势占了张家堡!\" 野利吉兴奋地接话,金耳环晃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到时候连燕山卫一起拿下!\" \"首领英明。\" 文士躬身行礼,山羊胡得意地翘着。 野利吉放声大笑,帐中烛火都为之一颤:\"平日里不让打,现在我这是'支援友邦',看谁还能说个不字!\" 第47章 以林为兵2:西羌部落 西羌的军政大权牢牢掌握在拓跋氏手中,其麾下拥有数千铁鹞子,以及数万擒生军常备部队。 除此之外,还有数十个大大小小的部落组成的镇戍军体系。 野利部落正是其中实力靠前的大部落,拥有八万部落民和三万奴隶。 经济来源主要依靠征税和垄断贸易,同时通过俘虏奴隶从事农耕、手工业和采矿,间接支撑军事开支。 军事上则实行全民皆兵的制度: 15至60岁男子必须自备武器马匹参军 部落首领即军事指挥官 掠夺的财富和土地按战功分配 以战养战的生存模式 这就是为什么周边蛮族能以不足大魏几十分之一的人口,动员出规模相当的军队。 不过这套制度在中央集权国家根本行不通——分分钟就会导致藩镇割据。 野利吉看着眼前集结的部队,豪情万丈。 他此次征召了四千部落精锐。 虽说野利部落号称能动员四万大军,但真正能打仗的只有四分之一,其余都是老弱病残。 站在最前排的三百铁甲士兵是他的王牌: 身着西羌特制的冷锻铁甲 都是部落贵族子弟和野利家血亲 铁盔上装饰着兽毛和翎羽 这里有个反常识的事实:西羌的锻造技术相当先进。 他们的甲胄比大魏的布面铁甲更坚固,东狄也是如此。 这些蛮夷虽然科技点得少,但全点在了战争科技上,武器装备丝毫不逊色于大魏。 当然,和张克的乌兹钢装备还是没法比。 张克之所以选择搞乌兹钢而非高碳钢,正是因为但凡技术升级,泄露只是时间问题; 而乌兹钢的核心在于原材料。 即便敌人拿到技术,没有原材料也是白搭。 就在野利吉检阅部队时,谋士李邦带着几个衣着华贵的商人走来。 这些人有的穿着西羌服饰,有的则是中原打扮,让野利吉有些诧异。 \"这几位是?\" 野利吉疑惑地问道。 李邦恭敬地回答: \"首领,这几位是常年往来于张家堡和我们领地的大商人,他们的商队对山林堡一带的路况了如指掌。\" 野利吉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还是军师你想得周到。\" 李邦立即送上马屁:\"哪里哪里,首领日理万机,这些小事自然无暇顾及。\" \"哈哈哈,很好很好!\" 野利吉开怀大笑,随即对商人们许诺:\"这次若是立了功,我定重重有赏!\" ............................... \"呜——\" 低沉的牛角号声响彻营地,野利吉大步踏上祭台。 他手中的弯刀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手起刀落,白羊的头颅滚落在地。 滚烫的羊血喷溅进酒坛,将清澈的酒液染得猩红。 \"大魏抢我土地!杀我子民!断我商路!\" 野利吉端起血酒,狼一般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士兵,\"今日,我们要让他们用血来还!\" \"还!\" \"还!\" \"还!\"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野利吉满意地看着沸腾的人群; 继续煽动: \"张家堡的粮仓堆满了粮食,他们的女人比草原的羔羊还要白嫩——谁抢到,就是谁的!\" \"吼!\" \"吼!\" \"吼!\" 士兵们疯狂敲击着盾牌和武器,整个营地都为之震动。 披着狼皮的巫师摇响人骨制成的铃铛,将烧裂的羊肩骨掷入篝火; 嘶哑的声音如同鬼魅:\"白高大神降兆——此战必取魏人万颗头颅!\" 在震天的吼声中,角落里一个独眼老兵默默地擦拭着手中的骨朵。 他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抚过武器上的裂痕; 对身边跃跃欲试的孙子低声道: \"记住,遇到穿布面甲的大魏军队,躲着点走。\" \"不!\" 年轻的战士满脸不服,\"我要用敌人的鲜血换取自己的荣誉!\" 老兵独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这些年轻人,都把中原人当成了待宰的羔羊。 只有他亲眼见过,那些身着布面甲的魏军士兵有多么可怕; 以十分之一的兵力就冲破了他们的军阵,将他们从晋州平原一路赶了出来。 ......................... 晨雾笼罩的山林间,一支五十人的西羌轻骑兵正在缓缓前行,他们远远绕过山林堡,并没发现哪里人去楼空。 他们的任务是去森林中探路。 这些轻骑兵身着牛皮甲或者毡甲,武器以短柄斧头和钉头锤和短刀为主,配短弓。 为首的阿达特队长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晨光中格外显眼,这是他三年前在战斗中留下的\"荣耀印记\"。 \"下马!\" 阿达特突然抬手示意。 作为从奴隶一步步爬上来的老兵,他对危险的嗅觉远比那些贵族出身的军官敏锐得多。 \"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了。\" 领队的西羌商人得意地捋着胡须,\"虽然比不上官道,但现在好歹能容两匹马并行。 十年前啊,有些地段得侧着身子才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挂在路边树梢上的几具枯骨正在微风中轻轻摇晃,那些写着\"山贼\"的木牌上,暗褐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阿达特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太安静了——没有鸟鸣,没有兽吼,甚至连虫子的叫声都听不见。 只有马蹄踩断枯枝的脆响,在这死寂的森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停!\" 西羌商人突然惊呼一声,\"不对劲!\" 阿达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头猛地一沉——那块造型独特的石头路标,他们已经是第二次经过了。 \"吱——!\" 尖锐的金属哨声突然划破寂静。 \"嗖嗖嗖!\" 弩箭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西羌的脖子瞬间被一支弩箭洞穿; 他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这条走了十几年的\"安全道路\"上。 \"敌袭!隐蔽!\" 阿达特一个翻滚躲到树后,却发现左臂已经中箭。 更可怕的是,伤口流出的血竟然是黑色的...... 戚光耀从阴影中缓步走出,冷漠地看着满地哀嚎的西羌骑兵。 \"补刀。\" 他淡淡地吩咐道,\"把尸体都拖去水潭,给后面友邦的'朋友'加个餐。\" 第48章 以林为兵3:虎啸夜林 野利吉踢了踢山林堡的灰烬,眉头紧皱:\"这就跑了?连打都不敢打?\" 李邦盯着那些早已冷却的余烬,心头一沉。 这些灰烬至少已经燃烧了五天以上——敌人早就知道他们要来! 他张了张嘴,却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南下计划是他提出的,现在说出来,野利吉的弯刀说不定就会砍下他的脑袋。 \"全军进森林!\" 野利吉大手一挥,\"少打一个破寨子更好!\" 西羌士兵排成长龙进入密林。 他们携带的七天军粮,已经是野利部落库存的一半。 这些肉干、乳酪和炒米,是西羌战士的命根子。 毕竟在部落里,他们还能靠野菜杂粮凑合,但出征打仗,必须要有足够的体力。 李邦看着最后一个士兵消失在林间,暗自叹息。 西羌人从不担心抢不到粮食——\"两脚羊\"也是可以充饥的。 想起祖辈的\"荣光\",他只能默默祈祷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 指望一个投奔异族的文人有牺牲精神?那也太魔幻了。 三炷香后,吴启带着部队悄然现身。 他们像一群幽灵般开始\"扫尾\":抹去脚印,砍倒大树,重新\"修整\"道路。 新的\"道路\"蜿蜒曲折,却只通向森林更深处...... 森林里,野利吉看到了阿达特留下的路标,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只要跟着标记走,应该不会有事。 夕阳西斜时,野利吉下令扎营。 西羌军队被迫采用\"蛇形分段扎营\"; 精锐的800前军在清理出的空地上搭起帐篷,后面的士兵则每200人一组,沿着狭窄的小路分散扎营。 \"都快点!\" 野利吉催促道,\"明天黎明就出发,一口气冲出这个鬼地方!\" 若从高空俯瞰,这支军队像一条绵延数里的长蛇,在漆黑的森林中闪烁着点点篝火。 而黑暗中,一百双眼睛正盯着这些火光,等待着狩猎时机的到来...... ............................... 巴图是被膀胱的胀痛惊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掀开厚重的狼皮褥子,十月的寒风立刻像毒蛇般钻进他的衣领。 帐篷外,浓重的雾气如同亡灵的手指,在营地中缓缓游荡。 篝火早已微弱,只剩下几点发红的炭火,在黑暗中闪烁着,像是潜伏在密林深处的野兽眼睛。 \"该死的天气...\" 巴图嘟囔着,跌跌撞撞地走向营地边缘。 他解开裤带,正要释放积蓄的尿液,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沙\"的一声轻响——像是靴子踩碎了枯叶。 \"多吉?\" 他低声呼唤守夜同伴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尿到一半,一股温热的液体突然溅在他的脚背上。 借着微弱的星光,巴图低头看去,顿时浑身冰凉——那是他自己的血! 喉咙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鲜血正汩汩涌出。 \"嗬...嗬...\" 他想大声呼救,却只能发出漏气般的声响。 黑暗中,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接住他瘫软的身体,像摆放祭品般将他轻轻放倒在潮湿的落叶上。 二十步外的营地里,鼾声依旧。 没有人发现这悄无声息的杀戮,因为周边的哨兵早已\"安睡\"。 \"就是这里。\" 戚光耀蹲在一棵古松的枝桠上,冷眼俯瞰着下方的西羌辎重营地。 这个营地囤积了西羌大部分的驮马和粮食辎重,规模仅次于野利吉所在的主营。 \"哨兵都解决了。\"总旗王虎像幽灵般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 戚光耀微微颔首:\"哨响后按原计划行动,重点狙杀那些试图安抚马匹的羌兵。\" \"诺!\" 王虎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戚光耀从腰间取出林战神器——\"复合竹啸\"。 这件精巧的乐器可以通过手掌开合,模仿从幼虎哀鸣到雄虎怒吼的各种变调。 你猜马匹听到会如何。 \"呜——嗡~~\" \"嗷——\" 凄厉的虎啸声骤然撕裂夜的寂静,在密林间回荡。 营地里的马匹顿时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这些训练有素的马匹此刻却像无头苍蝇般疯狂转圈,铁蹄无情地践踏着睡梦中的西羌士兵。 \"怎么回事?!\" \"控制住马匹!\" \"哨兵都死哪去了?怎么会放老虎靠近。\" 混乱中,一个西羌百夫长刚站起身,就被黑暗中飞来的弩箭射穿了咽喉。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弩箭精准地收割着站起来的黑影; 每一箭都带走一个试图控制马匹的西羌战士。 \"灭火!快把火灭了!\"军官大喊道。 一个机灵的西羌士兵扑向尚在燃烧的火堆,用兽皮拼命拍打。 就在这时,一个粉红色的囊袋从天而降,砸在他的背上。 \"轰!\" 磷火粉囊瞬间爆燃,将他变成一个惨叫的火人。 这个活火炬在营地中疯狂奔跑,惨叫着点燃了周围的帐篷和枯枝。 \"救火!快救火!\" \"水!拿水来!\" 救火的羌兵们成了最好的靶子,但是不得不救,火真烧起来,一个人都活不了。 黑暗中, \"嗖嗖嗖\" 的破空声不绝于耳,每一箭都精准命中一个忙碌的身影。 邻近营地终于察觉异常,派出的援兵打着火把却在黑暗中遭遇箭袭。 箭雨在营区间交错飞舞,惨叫声此起彼伏。 “噗噗噗。” 西羌人看不见敌人,只能往黑暗中乱射一气。 “我的手,我们被包围了!!!!” “吹号,求救!” \"呜——呜——呜——\"凄厉的号角声响起,这是西羌人在求救。 树冠上,戚光耀露出残忍的微笑,吹响了第二声虎啸。 这既是上强度,也是撤退的信号。 \"嗷————\" 这次的虎啸更大,附近的马匹彻底疯狂。 一匹受惊的马匹横冲直撞,踩过过一个倒地羌兵的小腿,\"咔嚓\"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另一匹马撞翻了箭垛,燃烧的箭矢\"贴心\"地点燃了邻近的营地。 马匹彻底失控,驮着粮食和辎重冲进密林,撞断低矮的灌木,消失在黑暗里。 戚光耀带兵离开时还贴心的对周边有火光的地方倾泻了剩余的弹药,不浪费。 幸存的西羌人蜷缩在黑暗处,熄灭所有火光,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不知道敌人在哪,甚至不知道敌人是谁,只能紧紧抱住武器,等待着黎明。 第49章 以林为兵4:绿色地狱 晨雾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野利吉的脸色比铁还青。 他死死盯着李邦,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损失统计出来了吗?\" 李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敌人不仅埋伏在森林里,还专门针对辎重部队下手,这明显是有备而来。 \"死了两百三十七人,伤了六百多...\" 李邦的声音发颤,\"还有十几个失踪的,怕是...被野兽拖走了。\" 他偷瞄了一眼野利吉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道:\"最要命的是粮食只剩随身带的一天口粮了。 马匹...只找回来不到一成。 派出去找马的士兵,又折了三十多个...\" 这才一天一夜,就损失了近四分之一的兵力。 李邦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咬了咬牙:\"首领,敌人准备太充分了,要不...我们撤军吧?\" 野利吉的拳头攥得发白。 他何尝不想撤? 这见鬼的森林,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就损失惨重。 但当他环视四周,看到战士们眼中闪烁的恐惧和怀疑时,他知道——作为首领,他不能退。 一个可以撤退的将军,和一个必须胜利的首领,这是截然不同的身份。 威信扫地的首领,等待他的只有...… \"勇士们!\" 野利吉突然振臂高呼,声音在林中回荡 \"魏人只会耍这些下作手段!我们今天加把劲,一口气冲出这片鬼林子!\" 他猛地抽出弯刀,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光:\"这次抢到的财物,部落税减半!\" \"吼!\" \"吼!\" 欢呼声此起彼伏。 按照惯例,战利品要上交一半给首领。 现在能多拿些,这些战士自然兴奋。 直到正午,部队才勉强整顿完毕。 轻伤员由同伴简单包扎,就地采集的草药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而那一百多名重伤员... 他们被遗弃在原地,这是西羌的传统。 若是在被追击的情况下,同族甚至会给他们一个痛快——用刀,或是绳索。 吴启带着人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幅景象。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果然是蛮夷。\" \"帮他们解脱吧。\" \"别用毒箭。\" \"嗖!嗖!嗖!\" 箭矢破空的声音格外清脆。 这些重伤员大部分已经奄奄一息,有的甚至自己结束了生命。 面对靠近的脚步声,他们只是闭着眼睛,安静等待最后的时刻。 \"把鹿血和野猪油脂抹在树干上。\" \"别浪费了,给燕山的'朋友们'加个餐。\" ............ \"水!前面有水潭!\" 饥渴交加的西羌士兵们发疯般冲向那片幽暗的水潭。 昨夜救火几乎耗尽了所有存水,此刻他们喉咙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等等!按规矩要先试......\" 野利吉的喊声淹没在嘈杂中。 看着士兵们争先恐后地扑进水里,他只能自我安慰:昨晚的袭击只是个意外。 李邦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张了张嘴,却在看到野利吉铁青的脸色后,把话咽了回去。 万幸,喝过水的士兵们并无异样。 夕阳西沉时,野利吉突然眼前一亮——前方似乎有片空地! 他猛夹马腹冲了过去,难道终于要走出这该死的森林了? \"嗷——呜!\" 一头黑熊突然直立而起,野利吉的坐骑受惊将他重重摔落。 亲卫们慌忙放箭,黑熊哀嚎着逃入密林。 \"呕——\" 追上来的李邦和亲卫们突然弯腰呕吐起来。 野利吉疑惑地转头,随即瞳孔骤缩 狼群撕咬着残缺的肢体,豺狗争夺着内脏,乌鸦在空中盘旋。 更远处,几只华北豹正优雅地舔着爪子,而那头逃走的黑熊......它嘴里的\"食物\"还穿着西羌的皮甲。 他们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起点——这里已经变成了野兽的盛宴。 \"啊啊啊!!杀了这些畜生!!\" 西羌士兵们红着眼射出箭矢,掷出飞斧。 这是他们东征路上的第一场\"胜仗\",也是唯一一场。 \"我要回家!\" \"天神惩罚我们!\" \"走不出去了......\" 崩溃的情绪像瘟疫般蔓延,很多西羌兵被眼前的地狱场景击破了内心,他们可以接受战死,但是不能死的这样...........。 有人疯跑进森林,有人跪地祈祷,还有人呆坐傻笑。 \"都给我稳住!这是敌人的诡计!\" 野利吉一把揪过带路的商人,\"你他妈是不是奸细?!\" 商人裤裆湿了一片:\"冤枉啊首领!我是真心投降皇军,啊不?羌军啊! !我...我地良民大大的!\" (这样写好受多了) \"去死吧!\" 野利吉的弯刀疯狂劈砍他的脖颈,一刀没砍断,又连续几刀,商人惨叫着被砍下脑袋。 \"斩杀逃兵!稳住!\" 野利吉厉声下令。 亲卫们手起刀落,一百多颗人头落地,终于止住了溃散。 能在这种极端情况下稳住军心,野利吉的指挥堪称水准之上。 可惜,他面对的是—— 【戚继光】传承者戚光耀:从小规模遭遇战到大规模会战无一不精,更是精通军事装备研发的全才。 【吴起】传承者吴启:战国时期第一个打造职业精锐军队的狠人,魏武卒的缔造者,职业军队理论和实践者。 都是绝对的战争实用主义信徒,没一点心理包袱,追求高效杀敌的典范搭档。 夜幕降临,野利吉在营地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般的哨岗。 明哨、暗哨层层叠叠,就等着张家堡的人自投罗网。 \"呵,倒是学聪明了。\" 戚光耀隐在树影中冷笑一声,打了个手势,带着部下悄无声息地退去。 \"看你们能熬几个晚上。\" 他低声自语。 他们早就制定了轮班计划——白天吴启带队骚扰,晚上他来\"陪伴\",就是要让西羌人不得安宁。 第二天黎明,野利吉顶着乌青的眼圈走出帐篷,迎接他的是一个更可怕的噩梦: 上千名士兵瘫倒在地,上吐下泻,严重的脱水和伤寒让他们奄奄一息。 \"水......\" 虚弱的呻吟此起彼伏。 野利吉暗自庆幸自己和亲卫没有饮用那潭水。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必须撤退!哪怕抛弃大部队! “带领亲卫抢下所有的干粮和水,我们回部落.............” \"首领,这......\" 亲卫将领野利克——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满脸震惊。 \"闭嘴!\" 野利吉一把揪住弟弟的衣领,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带着这些人,我们都得死!回部落至少要三天,粮食已经见底了!\" 在残酷的权力游戏中,野利吉做出了最冷血的决定:抛弃部众,保全家族血脉。 接下来的场景宛如地狱: 亲卫队抢夺最后的干粮和水 虚弱的士兵绝望地哭喊 部落内部的互相残杀 强者为了一口水杀死弱者 然而野利吉还是算错了一件事——他们不是三天就能回到部落。 确切地说,只有野利克一个人在一个月后爬回了部落。 出征时的四千大军,最终只回来了一个精神崩溃的幸存者。 从此,野利克患上了严重的森林恐惧症,见到森林就干呕大哭大笑,甚至把部落周围树都砍了。 吴启和戚光耀在第七天就撤出了森林。 这支军队已经彻底崩溃,不值得再浪费精力。 临行前,他们还特意带走了那个叫李邦的西羌谋士——能在这种地狱中存活七天的大魏人,脑子和心性都不错,正是北疆急需的人才。 (注:作者原计划用更多手段折磨这支军队,但写到此处发现正常军队已经崩了,剩余的三分之一手段,或许可以留给下一个敌人......) 第50章 意外之喜(作者说武将原型对应) 张家堡·千户所 战报被快马送至案前,张克指尖一挑,火漆碎裂, 纸张展开的刹那,他眉间紧绷的杀意终于松缓。 ——西羌方向也废了,现在燕山卫彻底稳了! 周边军堡尽数归降,那两个曾与张家堡对峙的砖石堡,肯定要拆除。 张克冷笑一声:“让流民去拆,发粮食,告诉他们,拆下的每一块砖石,都可以带走!” 寒冬将至,这些建材可以救人命。 西羌已不足为虑,漠南草原沉寂无声,韩仙的计划想必已成。 即便漠南草原此时来犯,张克也有把握让他们跪着唱征服! 至于东边的真定、保定二府? 守军不过万余,能打都被李勇方带出来了,剩下龟缩城内大部分老弱病残,连头都不敢露。 伪燕若若从其他地方调兵,时间上来不及,还有十几天就入冬了; 他们敢来,张克就让对方感受一下啥叫:winter Is ing。 正盘算间,帐外传来脚步声。 “兄长,好消息!” 孙长清掀帘而入,手里攥着一份文书,眼中闪烁着兴奋。 “哦?说来听听。” 张克抬眼。 “探马来报,燕山南边靠近保定府的养马场,尚有三千匹战马未被转移! 保定、真定二府不敢出兵,守军仅千骑!” 孙长清递上战报,嘴角扬起,“这买卖,稳赚不赔!” 张克目光一凝,指尖在羊皮地图上划过——一百里,骑兵一日可至! “北方平原,没骑兵打个屁的仗?” 他嗤笑一声,“以步制骑?那是无奈之举!” “传令白烬——” 他猛地一拍桌案,“集结五百精骑、一千步兵,给老子把马牵回来!” 孙长清抱拳:“诺!” 刚转身,张克忽然又开口:“等等。” 他眯起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似在权衡。 “把玄霸和‘虎式’战车带上。” ——底牌,该掀了! 在平原上,即便面对数万人军阵,李玄霸的“虎式”战车配上五百精骑,也足以打崩敌阵! 这是他原本准备西羌和漠南杀到张家堡城下时的杀手锏。 孙长清挑眉,笑意更深:“兄长对这三千匹马,可真是势在必得啊。” “有了这批战马,至少一两年内,咱们不缺骑兵。” 张克目光灼灼 “下一步,全军改制成骑步各半,到那时,管他来的是谁,都得给老子趴着唱征服!” “诺!” 孙长清朗声应命,转身大步离去。 帐外,寒风呼啸,战马嘶鸣。 张克盯着地图 ——这北疆的棋局,他勉强算是站到桌边了,以前只是棋子,现在跳出来了! 至于棋手还需要时间发育。 燕山卫·政务衙门 张克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踱进了羊百里的衙门。 一进门,就见案牍上的文书堆得比城墙还高,羊老正埋首其中,连抬头都顾不上。 “啧,幸亏老子甩手掌柜当得早。” 张克心里暗爽,脸上却堆起亲切的笑容,顺手抄起一杯热茶,殷勤地递了过去。 “羊老,辛苦了啊。” 羊百里缓缓抬头,眼神幽怨得像是被欠了十年俸禄。 这小子是真狠啊,政务全甩给他不说,还甩得理直气壮,连过问都懒得过问。 这到底是信任,还是纯粹的懒? “人手还是不够。” 羊百里叹气,“虽说最近招了些童生秀才,可真正能管事的,一个巴掌都凑不齐。” 张克一拍胸脯,豪气干云: “放心!等咱们拿下燕山卫的消息传开,那些自诩‘怀才不遇’的家伙,保管屁颠屁颠地来投!” 画饼嘛,他也会,至于人来不来,谁知道,先吹。 羊百里斜睨他一眼,懒得拆穿,转而问道:“那些原有的燕民军户,怎么处置?” “简单!” 张克咧嘴一笑 “十八到三十岁的身体符合标准,全编入敢死营,每户先分十五亩田,等他们要么战死,要么完成任务,家里再补十五亩。” 羊百里捻着胡须,微微颔首。 这法子够狠,但也算给了条活路——毕竟这些人曾是敌人,按旧例,本该全家充作罪户。 “至于剩下的?” 张克大手一挥,“全转匠户!要建砖厂,燕山卫的重建、周边的道路城池,哪样不需要人手?” 他原本还琢磨着把这帮人当奴隶卖了换钱,可打下燕山卫后才发现——自己缺人啊! 修路、筑城、烧砖、运输,哪哪都缺苦力,与其卖钱,不如先榨干他们的劳动价值。 至于反抗? 仇恨? 张克嗤笑一声,觉得自己之前纯属想太多。 这帮人被东狄奴役了十年,又被他爹和他轮番按在地上来回摩擦,早特么没心气儿了。 ——燕山卫幸存的五大千户之一,冯千户,甚至是被自己手下的降兵五花大绑送出来的。 张克当时二话没说,直接一刀送他归西。 作为张克发育第一阶段的经验宝宝,他们简直比新手村的史莱姆和天际省的鸡还可爱,几乎是挨打不还手; 主打一个我躺了你随意,新兵可以刷经验,老兵可以刷人头。 但是张克知道新手期结束了,接下来升段和敌人对他的重视度会变高。 毕竟伪军这种东西从古至今都一个样,真为了主子爷拼命的没几个。 他伸了个懒腰,望着窗外热火朝天的工地,忽然感慨: “不能为了打仗而忽视经济发展啊,起码得两手硬才走的远。” ........................... \"带进来!\" 李邦被推进千户所大堂时,靴底在青砖上蹭出一道泥痕。 他偷眼望向太师椅上那个年轻人——就是这位爷,把野利部落的野利吉当猴耍,给玩疯了。 \"有意思。\" 张克摩挲着下巴上新冒的胡茬“西羌野利部落的谋士?” 别看野利吉被吴启和戚光耀玩的惨,人也是战场老油条。 野利吉可不是什么蠢蛋,当年宗武沐北伐时灭了不知多少西羌部落,野利吉还能保住了从大魏身上撕下来的朔州一部分地区; 多少有点实力。 他只是小看了张克张家堡的可怕。 张克看见李邦倒是一脸期待,缺人才那,那帮读书人都去卷上岸,看不上自己这个蓝筹质优股。 帮西羌怎么了,老子只要他干活的身子又不要他的心,就像去洗脚你谈感情吗? 给钱就那啥多纯粹,不夹杂一丝感情。 李邦的喉结动了动。 他当然知道大魏最恨叛徒,眼前这位年轻指挥使腰间那柄雁翎刀,怕是马上就要饮血了。 \"会数算吗?\" \"啊?\" 李邦猛地抬头,预想中的怒骂没来,倒听见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问你话呢!\" 张克不耐烦地敲着扶手,\"数算会不会,管人会不会?\" \"学...学生会。\" 李邦舌头打了结。 这剧情不对啊,按话本里写的,此刻不该是\"狗贼拿命来\"的戏码吗? 张克咧嘴笑了。 好得很! 他翘起二郎腿:\"以前有功名?\" \"原是举人。\" 李邦突然挺直了腰杆,\"后来试卷被调换,把主考官揍了..........被革了。\" \"嚯!\" 张克眼睛一亮。 人才呐! 文绉绉的读书人他见多了,敢抡拳头的倒是头回遇见。 这不比那些整天\"之乎者也\"的酸儒强? \"每月十两银子,两石精米,3匹川锦、3斤糖霜。\"(百户的标准) 张克继续补充,\"再给你配二十个兵,把燕山卫那帮废籍军户管起来建砖厂。\" 李邦膝盖一软,咚地跪在地上。 他盘算过无数种死法,唯独没算到还能领工资。 等听到还有三匹川锦、三斤糖霜的福利时,脑门直接把青砖磕出了响。 \"羊溪!\" 张克扭头招呼他的兼职秘书; 缺人还得去帮他爹成兼职的了,\"给他在燕山卫附近找个院子。\" 羊溪撇着嘴应下。 他实在想不通,指挥使为何要收留这个西羌谋士。 直到走出衙门,看见李邦摸着新领的腰牌又哭又笑,才突然想起——自己一家也是大魏逃犯,A通。 \"大人。\" 张克回头看向桌上这份大同写来询问攻打燕山卫为什么不报告的公文犯了难; 外面的事情处理差不多了,要来陪家里的虫豸玩权谋了。 真想一刀砍了算求,敌人都把刀夹在脖子上了还之乎者也,他觉得没他,这帮人迟早留猪尾巴,呸! 迟早把你们流放宁古塔! 第51章 大魏朝堂:文人杀人不用刀 【历史架空绕不开朝堂角力,贤臣奸臣各半,大明举重冠军的异世界之旅】 太平六年,十月中旬,新都。 太和殿内,金砖铺地,九龙盘柱。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得极低,整个大殿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响。 司马藩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格外扎眼——右眼狭长如刀,左眼却因幼时生疮留下个浑浊的白翳。 他看人时总要歪着脖子,活像只盯着猎物的独眼豺狼,让人不寒而栗。 \"陛下! 太后! 臣有本奏!\" 户部尚书司马藩手持象牙笏板大步出列,声如洪钟。 小皇帝曹祯下意识地瞥了眼珠帘后的母后, 见她微微颔首,这才抬起手: \"舅舅请讲。\" \"燕山卫指挥使张克不体国情,未经命令,擅开边衅, 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 司马藩的声音陡然拔高,\"臣请革去其指挥使之职,押解回京问罪!\" 曹祯听得一头雾水。 燕山卫不是早就被伪燕占据了吗? 大魏什么时候又冒出个燕山卫指挥使了? 他怎么不知道。 他求助的目光投向兵部尚书余廷益。 这位精神矍铄的中年人可不简单,不仅精通兵法, 更是亲手重建了京营,在一众文官中独树一帜的知兵之人。 余廷益会意,立即出列奏道: \"启禀陛下,两个月前朝廷确实任命了新的燕山卫指挥使,可惜遭伪燕杀害。 现由原燕山卫千户张克代行指挥使之职。\"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军报,\"这是晋州呈上来的战报。\" 他早有准备。 作为兵部尚书,边关军情自然第一个知晓。 张家堡大破燕山卫的消息他早就收到, 正等着合适时机向皇帝禀报,没想到被司马藩抢先发难。 曹祯接过奏折,眉头微蹙:\"余爱卿,依你看,这张克是何等人物?\" \"忠肝义胆,国之栋梁!\" 余廷益斩钉截铁,\"乃是为国守疆的猛虎之将!\" \"荒谬!\" 司马藩突然厉声打断。 \"边将擅启战端,破坏朝廷'以和为贵'之国策,此乃大不敬之罪!\" 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司马藩不给众人反应的机会,继续咄咄逼人: \"伪燕之患,不过疥癣之疾。 若贸然兴兵,必招致更大祸患! 东狄、西羌虎视眈眈,若以此为借口南下,谁来抵挡?!\" 余廷益脸色铁青,握着笏板的手青筋暴起: \"司马大人此言差矣! 伪燕窃据旧都,公然僭越称帝,岂是'疥癣之疾'? 若不武力震慑,迟早国将不国!\" \"国将不国?\" 司马藩冷笑连连,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余大人怕是被那些武夫蒙蔽了! 边将为了军功,夸大敌情,蓄意挑起战事。 那帮杀才眼里只有自己的前程,何曾想过朝廷大局? 若真引来东狄铁浮图、西羌铁鹞子,谁来负这个责任?!\" 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东狄若是震怒,铁骑南下,我们拿什么抵挡?\" 一名文官忧心忡忡地低声道。 \"卫所军备废弛,兵无战心,真要打起来,怕是一触即溃啊!\"另一人摇头叹息。 \"这可如何是好……\"有人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不安。 就在此时,司马嵩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位当朝右相端坐在左相诸葛明对面,两人分列御阶两侧,象征着相权的重新确立:士大夫共天下。 司马嵩神色淡然,缓缓开口: \"陛下,老臣以为,战端一开,必致生灵涂炭。\"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重锤砸下: \"如今国库空虚,若再起大战,恐怕难以支撑。\" 最后一句话,更是直戳要害—— \"伪燕虽是敌寇,但更要警惕的,是边将拥兵自重。\" \"昔日安山之乱,殷鉴不远啊。\" 这番话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杀机。 司马嵩将边将比作当年的安山叛军, 暗示他们可能造反,顿时让不少文官面色大变,眼中浮现忧虑。 余廷益气得浑身发抖,怒声道:\"右相此言差矣!\" \"我大魏将士忠心耿耿,岂能与叛贼相提并论?\" 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如今伪燕叛逆自立,僭越称帝, 面北而拜,若不及时剿灭,日后必成大患!\" \"大患?\" 司马藩突然拔高嗓音,尖锐刺耳,\"余大人可知道,去年朝廷军饷发了几成? 闹饷兵变又发生了多少次? 内部还有流贼要剿。 在这种局面下,还要擅开战端?\" 他冷笑一声,\"是不是还想再来一次'衣冠南渡'?\" \"这就是你们主战派想要的结果?\" 说完,他猛地转身,朝小皇帝深深一揖; 语气恳切:\"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遣使者与东狄谈判, 许以岁币之利,化干戈为玉帛。\" \"如此,不费一兵一卒,便能保北疆安宁,岂不美哉?\" 刑部尚书钱林甫立即出列附和:\"司马大人所言极是!\" \"我大魏乃天朝上国,当以怀柔教化为主。\" 他捋着胡须,慢悠悠道,\"东狄所求,不过是些财货。 与其兵戎相见,不如给些银钱打发他们,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余廷益怒极反笑:\"好一个'各取所需'!\" \"东狄夺我旧都,屠我子民,难道也要拱手相让?\" 他厉声质问,眼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朝堂之上,顿时分成两派,争论不休。 主和派以司马嵩父子为首,主张妥协退让,以岁币换取东狄的\"友谊\",先解决内部流寇; 主战派则以余廷益为核心,力主出兵讨伐伪燕,光复旧都。 而左相诸葛明,则始终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 他心中思索的,却是那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燕山卫千户——张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主战,也不主和,永远居中调和,静观其变。 \"陛下!大捷!燕山卫大捷啊!\" 通政使刘石庵那身大红官袍在殿外格外扎眼, 他手里攥着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一路小跑冲进大殿。 这老臣竟学着戏文里的架势,一个\"陈洪式\"滑跪,硬生生从殿门滑到了御阶前。 曹祯\"腾\"地从龙椅上直起身子; 龙袍袖口都在微微发颤:\"刘爱卿,快!快念给朕听!\" 刘石庵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宣读起来: \"大魏燕山卫指挥使臣张克谨奏: 为仰仗天威,克复燕山,大破伪燕逆贼事—— 臣奉命镇守燕山,夙夜忧惕,唯恐有负圣恩。 今伪燕逆贼纠集贼众,屡犯边陲,僭号称尊,罪不容诛。 臣率燕山卫将士,奋死血战三昼夜,仰赖陛下神威,将士用命,终破贼阵,斩首五千余级,尽歼其众......\" 随着战报一字一句念出,朝堂上渐渐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当念到\"伪燕复遣贼兵万余来援,臣预设伏兵,断其归路\"时,几个武将已经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贼首李勇方、孔无德等皆阵前授首,并斩伪千户十余人,枭其首级,传示边关......\" 曹祯听得两眼放光,龙案下的双腿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歼敌一万以上!还斩杀了高级将领。 这可是太平年间从未有过的大捷! \"快!快呈上来!\" 小皇帝急不可耐地招手。 小太监小跑着接过战报,曹祯一把抓过来,逐字逐句又看了一遍, 越看越激动,最后竟\"啪\"地一拍龙案:\"好!好!好!\" 余廷益立即出列,声若洪钟:\"为陛下贺!为太后贺!天佑大魏,中兴有望! 这张克,当是又一个宗武沐将军般的忠勇良将!\" 主战派官员齐刷刷跪倒一片:\"为陛下贺!为太后贺!\" 唯独司马藩阴沉着脸不吭声。 他早知道张克拿下燕山卫,可没想到这厮竟真能守住——那李勇方是什么人物? 当年带着五千叛军就能击溃两万禁军的狠角色,投奔东狄后更是凶名赫赫。 如今居然被个名不见经传的卫所指挥使给斩了? 这感觉,就像王者局的大神开小号去打黄金局,结果反被对面黄金选手按在地上摩擦! 第52章 遭遇战1:稳定军心,打得过才走得掉 大燕旧都,残阳如血。 曾经的大魏刑部监狱内,血腥味与霉腐气息交织。 墙壁上的火把摇曳着昏黄的光,将人影拉得狰狞扭曲。 \"啪!\" 一记鞭响撕裂了地牢的死寂。 月托手中的西域珠宝串在火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光; 十八颗血珀珠子在他指间咔咔作响,仿佛在咀嚼着什么血肉。 \"说!\" 他暴喝一声,声音在石壁间撞出回响,\"这些西域珍宝,你们从哪得来的?!\" 刑架上的燕山卫逃兵已经不成人形。 褴褛的军服被血浸透,十指指甲全被拔去,胸口烙着\"逃\"字的焦肉还在冒着丝丝白烟。 他的头无力地耷拉着,血水混着涎水从嘴角滴落,在地面积成一小洼暗红。 \"是...曹千户...\" 逃兵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带我们劫了南面来的商队...他们...扔在林子外...\" \"放你娘的狗屁!\" 月托额角青筋暴起,手中马鞭如毒蛇吐信,\"啪\"地抽在逃兵脸上。 这一鞭下去,竟撕下半边耳朵。 逃兵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抽搐了一下,喉间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呜咽。 \"托合齐!\" 月托转头怒吼,手中血珀串珠被他攥得咯咯作响,\"继续审! 把烙铁烧红,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骨头硬!\" 亲兵队长托合齐狞笑着提起通红的烙铁。 地牢里顿时响起皮肉焦糊的滋滋声,混合着一种诡异的肉香。 逃兵终于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随即昏死过去。 月托却看都不看,转身一脚踹翻水桶。 冰水泼醒逃兵后,他猛地掐住对方下巴:\"曹千户那个怂包? 就凭他也敢动老子的东西?\" 他声音突然压低,像是毒蛇在吐信,\"前几日战报说他叛变死了—— 你当老子会信?\" 一个月前的记忆如毒刺般扎进心头。 那支西域车队本是他的囊中之物——十八箱于阗美玉、波斯琉璃,还有那个龟兹国的和亲公主... 结果消失了,那么久在哪消失的都不知道! \"大人...\" 托合齐凑上前,\"那曹千户若真死了...线索断了。\" \"死?\" 月托冷笑,\"那个被我当众踩着脸都不敢吭声的废物,突然就有胆子叛变了?\" 他猛地将血珀串珠拍在案上: \"传令! 大燕全境搜捕从燕山卫来回来的逃兵,凡有西域物件的一律上刑! 我要扒了他们的皮做灯罩!\"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他扭曲的面容。 那串西域血珀在闪电中泛着红光,像极了公主临行前戴的那串。 月托突然暴起,一脚踹翻刑架: \"抢钱之仇! 夺妻之恨! 不报此仇,我月托誓不为人!\" 三日后,刑房 地牢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墙上火把的光映着几十具不成人形的尸体—— 都是燕山卫的逃兵,活活被拷打至死。 托合齐捏着一叠染血的供词,脸色铁青。 太邪门了。 几十个人,临死前说的供词大差不差; 财宝是曹千户带他们劫的,还没动手,商队自己扔在林子外跑了。 串供? 不可能。 再硬的骨头,烙铁烫穿肺腑的时候,说的只会是真话。 月托盯着供词,眉头拧成死结。 “真有人会把财宝扔林子外白送? 脑子被驴踢了?” 他越想越不对劲,猛地抬头:“去兵部! 把真定府和燕山卫的战报全给我翻出来!” 三个时辰后。 战报摊开,血供词摆在一旁。 月托的脑子,终于从暴怒中冷静下来,智商重新占领高地。 “栽赃。” 他眯起眼,指尖敲着桌案。 托合齐一愣: “主子爷的意思是…… 有人故意陷害曹千户?” 月托冷笑: “如果我知道是曹千户抢了我的东西,我会怎么做?” 托合齐咧嘴,露出森白的牙,手在脖子上一划 “狗敢抢主子的肉,自然得宰了炖汤。” “所以,曹千户不是投靠大魏……” 月托眼神阴鸷,“他是被逼反的!” 托合齐恍然大悟:“主子英明!他一定是想带着财宝和亲信西逃,结果被两个千户截杀,这才火并!” 月托点头。 得罪了他月托,大燕没活路; 又和大魏是死敌,唯一的生路,就是穿过西边戈壁,投奔西羌或西域。 “那么,栽赃他的人……”月托的脑子罕见地高速运转起来。 托合齐适时提醒:“张家堡!他们进攻的时机,刚好卡在燕山卫内乱的时候!” “张家堡!!!” 月托暴怒,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跳起。 又是这个张家堡! 上次让他颜面扫地,他为了挽回面子,甚至砍了一堆伪军的脑袋充军功! “托合齐!” 月托声音森寒,“我们带来的甲喇,还剩多少骑兵?” 托合齐面色一变: “主子爷,这甲喇是大贝勒爷派来护您周全的,他特意吩咐过,不能……” “我老婆被抢了! 钱被抢了! 脸也丢尽了! 你让我忍?!”月托怒吼,眼中血丝密布。 托合齐沉默了。 换作常人,这口气都咽不下,何况是月托这种从小横行霸道的二世祖? 他叹了口气:“能调动的…… 只剩一千骑,其余的要么带伤,要么得留守辎重。” 月托狞笑:“好!你带这一千人,去燕山卫南边—— 见人就杀! 村庄烧光! 粮食一粒不留!” 托合齐一愣:“主子爷,这是……?” 纯泄愤? “执行命令!”月托咬牙。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一千骑兵攻不下燕山卫的坚城。 但杀人放火,总没问题吧? 歪打正着,他倒是无师自通,学会了焦土战术。 托合齐无奈,抱拳:“嗻!” 不干? 月托的怒火,下一秒就会烧到他头上! 张家堡内,张克正惬意地躺在摇椅上,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 西域美人纤纤玉指拈着葡萄,一颗颗送入他口中。 这仗打得实在劳心费神,前些日子整宿整宿睡不着,生怕一睁眼就兵临城下。 \"热巴,上茶。\" 甜腻的葡萄吃多了,张克咂了咂嘴。 \"将军,奴家不叫热巴...\"龟兹公主怯生生地回道,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 \"叫你,就应着。\"张克眯着眼摆了摆手,\"打了这么久仗,还不能享受享受?\" 身旁矮几上摊着白烬的捷报——燕山卫南边马场已然拿下。 现在就等步兵和辎重队把战马、物资还有过冬的牧草运回来了。 \"咱们老百姓儿今儿个真高兴~\"张克哼着小调,脚丫子跟着节奏一翘一翘。 他完全没料到月托这个憨货会突然出手。 兵推时算得明明白白:东狄收到消息至少要十天,再调兵反攻起码一个月。 这大冬天的,在北方打仗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至于月托? 张克以为这货早滚回东狄老家了。 挨了两顿毒打还不够丢人? 这都一个月了,没想到他还在伪燕地界上搜刮! 此时白烬正押送辎重往回走。 本以为会遭遇恶战,结果李骁和吕小步带着骑兵一个冲锋,对面就溃不成军。 李玄霸在后头马车上生闷气,当了一路的战略预备队,连个敌毛都没摸着。 突然—— 东堡方向三道狼烟冲天而起! 白烬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真定府出兵了? 这时机拿捏得...太准了,果然小看了天下英雄? (月托:啥辎重队?我只是想泄个愤。) 不怕坏人处心积虑,就怕蠢货灵光一现。 \"传令兵!\" 白烬强自镇定,\"速速通知吕、李、赵、霍四位将军,骑兵全部回防,掩护辎重部队转移!\" \"诺!\" 四名传令兵如离弦之箭奔向不同方向。 白烬一把掀开马车帘子:\"玄霸!着甲!这回让你打个痛快!\" \"当真?\" 李玄霸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两眼放光,\"跑了大半个月,总算能活动筋骨了!\" 那边张克特供的\"虎式\"战车已经开始咔咔组装... 而此刻的托合齐望着东堡狼烟,不以为意地撇撇嘴:\"抓紧时间杀完就跑,别被大部队缠上就行。\" 此刻张克还在悠闲品茶,盘算着到手的战马。 第53章 遭遇战2:勇气胜过谋略 白烬翻身跃上指挥车,目光如刀,迅速扫视战场地形。 他抬手一指不远处的小土坡,厉声喝道: “辎重车列阵!民夫带战马全部向北撤!” 军令如山,士兵们立刻推着武器辎重车围成环形车阵,铁甲碰撞声铿锵作响。 而那些临时征召的流民军户则手忙脚乱地牵走战马 ——这帮人两个月前还是饥肠辘辘的难民,真打起来,别说杀敌,不踩着自己人就算万幸。 李玄霸站在一旁,双臂抱胸,看着士兵们七手八脚地组装他的专属大杀器——“虎式”战车。 这玩意儿平时得拆成四辆马车运输,上了战场才现拼。 张克亲自设计的图纸,结构极其刁钻: 【战斗部】(李玄霸) ┌───┐│ ┌───┐ │马12│ │ │马34│(左右各两马,共四马) └───┘ │└───┘ 【御手部】(驾驶员) ——工字型主梁,前后分战斗舱和驾驶舱; 四马牵引,车轮包铁,战斗部加装冲角、盾墙,还塞满了碎石弹! 张克的思路简单粗暴:“一匹马扛不住李玄霸这牲口?那就四匹!” 这战车专为平原冲锋,复杂地形寸步难行。 冲锋时左右必须配精骑掩护,否则容易被侧袭。 但只要能冲起来…… ——四米镔铁长棍+碎石弹狂轰滥炸; 张克实在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军阵能扛得住李玄霸的冲锋! 一炷香后,白烬的车阵布置完毕。 吕小步、霍无疾、赵小白、李骁四将带着骑兵疾驰而归,同时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报!骑兵千人,正朝我军方向前进!” 白烬眼神一凛,转头看向李玄霸。 “玄霸,车装好了没?” 李玄霸咧嘴一笑,抡起长棍跃上战车: “早等着呢!” \"东狄人?哪冒出来的?\" 白烬眉头紧锁,但此刻两军相距已不足十里,对方铁骑扬起的烟尘隐约可见。 逃?平原之上,辎重拖累,必死无疑! \"狭路相逢...\" 白烬猛地拔出佩刀,寒光映照着他冷峻的面容,\"...勇者胜!\" \"骑兵听令!\"他刀指前方,声如雷霆: \"楔形阵!玄霸为锥头,小白、无疾两翼掩护!\" \"诺!\" 赵小白抱拳应命,甲胄铿锵。 \"嗯!\"霍无疾简短应答,手中长枪已然饥渴难耐。 白烬剑锋一转:\"李骁、小步各率百骑为后续梯队,待前锋破阵后持续施压, 绝不给敌军喘息之机!\" \"领命。\" 李骁沉声应道,铁面下目光如电。 \"小菜一碟。\" 吕小步轻抚爱马鬃毛,嘴角挂着不屑的冷笑。 白烬布阵呈现: ▲ \/ \\ ○○○○○○○ ▲ 李玄霸驾驭\"虎式\"战车,这头钢铁巨兽将如尖刀般撕开敌阵; \/ \\ 赵小白与霍无疾如雄鹰展翼,既要护住侧翼,又要维持冲击宽度; ○○○ 吕小步与李骁的预备队如毒蛇蛰伏,随时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玄霸!\" 白烬望向正在调试战车的李玄霸,\"今日就看你表演了!\" 李玄霸咧嘴一笑,四匹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战车上的碎石弹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早等不及了!等了十几天终于到我上场了。\" 远处,东狄铁骑的号角声已隐约可闻... \"报——!\" 侦察兵疾驰而来,马蹄卷起滚滚烟尘,\"前方发现千余敌军,骑兵数百,辎重车辆众多!\" 托合齐闻言猛地一拍大腿,眼中迸射出激动的光芒:\"哈哈哈,老天开眼!竟让老子撞上辎重队!\" 他狞笑着抽出弯刀,\"传令全军,一个不留!\" \"诺!\" 传令兵纵马飞奔,东狄铁骑如狼群般开始集结,向西疾驰而去。 八百步外,两军对峙。 托合齐眯起眼睛,对方竟摆出楔形冲锋阵势,不由冷笑:\"找死!\" 他高举弯刀,声震四野:\"散开阵型!先屠尽敌骑,再慢慢料理那些两条腿的废物!\" 东狄骑兵闻令而动,瞬间化作一张天罗地网: ○ ○ ○ ○ ○ ○ ○ ○ ○ ○ ○ ○ ○ ○ \"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骑射!\"托合齐狂笑着拉满弓弦。 东狄铁骑向来以骑射自傲,在他看来,这场遭遇战已是囊中之物。 \"儿郎们!\" 他刀锋前指,\"杀光他们!抢光他们!\" 千骑奔腾,大地震颤。 \"锵——\" 白烬一身玄甲踏上指挥车最高处,2.5石强弓在握,甲胄在朝阳下泛着寒光。 旗官紧随其后,战旗猎猎作响。 \"听令!\" 白烬举起铁皮喇叭,声震四野:\"今日不要什么狗屁战术!就一个字——杀!杀光这群东狄狗!\" 辎重队的新兵们握着兵器的手在发抖。 这些一路打惯了顺风仗的新兵小子,第一次遭遇骑兵突袭,脸上都透着惶然。 白烬目光如电,突然话锋一转:\"打完这仗,我带你们回家!\" 他猛地抽出佩剑指向北方:\"咱们分的地,还等着人去种呢!\" \"回家!\" \"回家!\" \"回家!\" 三声怒吼如惊雷炸响。 白烬嘴角微扬——他太清楚自己军队的软肋了。 班师之时,归心似箭,最易崩溃。 所以他今日必须站在这里,与士卒同生共死! 他!就是军心,就是军旗。 和某蹲在指挥车上的人完全不同。 \"呜——呜——\"进攻号角撕破长空。 车阵中: 弩手上弦,机括咔咔作响; 长矛如林,寒光刺破晨雾; 铁骑开始缓步推进,李玄霸的\"虎式\"战车如同洪荒巨兽,缓缓展露獠牙。 四百步外,托合齐终于看清那个古怪的箭头:\"那是什......\"话音未落—— \"杀!!!\" \"冲啊!!!\" \"宰了这群东狄狗!!!\" 两支铁骑洪流轰然对撞! 没有花哨的战术,没有取巧的谋略,只有最原始的力量碰撞!钢铁与血肉的盛宴,就此开场—— 第54章 遭遇战3:骑兵平原交锋 \"呜——呜——呜——\"赵小白的号角刺破战场喧嚣。 他反手从箭囊抽出一支三棱破甲重箭,弓弦拉满时臂甲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放!\" 百步之外,箭雨倾泻。 张家堡的铁胎弓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重箭破空时竟带着哨响。 东狄骑兵的红漆布面甲上顿时绽开朵朵铁花,但仅有数骑栽落——这些甲胄果然名不虚传。 \"铛铛铛!\" 东狄人的轻箭如雨点般砸在张家堡骑兵的板甲上,却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赵小白冷笑一声,第二支重箭已然上弦。 七十步! 第二轮对射! 东狄人突然改换平射,箭矢几乎贴着马鬃飞来。 \"噗\"的一声,赵小白左肩甲胄猛地一震,箭簇卡在两层铁甲之间嗡嗡颤动。 身后传来闷哼,但严明的军纪让所有人保持着完美阵列——这就是张家堡的铁律! \"咔嚓!\" 破甲重箭终于撕开东狄人的防御,数十骑应声落马。 托合齐在阵后看得眼角抽搐——这些汉人骑兵的箭术,竟比漠南草原的鞑子还要凶悍! \"冲锋!\" 赵小白甩开角弓,亮银龙枪在朝阳下划出刺目寒光。 五十步距离转瞬即逝,两支骑兵部队如同洪荒巨兽般轰然对撞—— 东狄人仍保持着狼群般的松散阵型,企图用骑射围猎; 而张家堡铁骑却化作一柄烧红的尖刀,在虎式战车的引领下,直插敌人心脏! 三十步! 李玄霸的身躯在战车上猛然绷紧。 用扔铅球的方式扔出了碎石弹,移动战车顶不住他扔投石索的扭矩力。 \"嗡——\" 碎石弹划破空气的尖啸令人牙酸。 \"嘭!\" 第一发在敌阵上空炸开,漫天碎石化作死亡暴雨! \"噗噗噗噗噗——\" 密集的入肉声连成一片,八十步内的东狄骑兵瞬间变成筛子。 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骑手们像破布娃娃般被掀飞。 鲜血混着碎肉在冲锋路线上泼洒出一道扇形血幕。 \"啊啊啊!\" 上百人的惨叫同时炸响,原本严整的冲锋阵型顿时如沸水泼雪般溃散。 托合齐还没从震惊中回神,第二发碎石弹已经呼啸而至! \"嗡——嘭!\" 这次炸点更低,碎石呈扇形横扫。 前排倒毙的战马成了天然路障,后队骑兵接二连三撞上同伴的尸骸。 断肢残臂在空中飞舞,有个倒霉鬼的脑袋直接被碎石轰成了烂西瓜。 \"杀——!\" 张家堡铁骑抓住战机,如热刀切黄油般刺入乱作一团的敌阵。 \"噗嗤!\" 赵小白的亮银枪化作一道银色闪电,枪尖瞬间贯穿迎面而来的东狄人咽喉。 去势不减的枪杆又狠狠扎进第二名骑兵的胸膛,将两具尸体串成血腥的糖葫芦。 战马交错瞬间,他反手一记横扫。 第三名敌骑的头颅冲天而起,颈血喷出三尺多高。 楔形阵的恐怖在此刻展露无遗! 张家堡精骑如同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东狄散乱的军阵。 前排东狄骑兵像麦秆般被长枪挑飞,后排还未来得及合围,就被第二梯队的精骑冲得七零八落。 \"凿穿他们!\" 赵小白长枪所指,身后铁骑齐声怒吼。 东狄军阵型大乱,散阵的致命缺陷暴露无遗——失去冲击力的骑兵,只能任人宰割。 一名东狄牛录额真拼命挥舞令旗试图重整队伍,却被赵小白一枪挑落马下。 沉重的铁蹄踏过,转眼间就只剩一滩血肉模糊的残骸。 另一边,霍无疾的钢枪率先发难。 \"噗!\"枪 尖如毒龙出洞,直接洞穿正红旗牛录的护心镜。 借着战马冲锋的巨力,枪杆竟将敌将整个人穿透! \"起!\" 霍无疾暴喝一声,双臂肌肉虬结,硬生生将尸体挑离马背,甩向右侧敌群。 \"啊!\" 一名白甲兵挥舞狼牙棒扑来。 霍无疾反手一记突刺,钢枪直接将白甲兵连人带甲钉在地上。 战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咔嚓\"一声将偷袭者的面骨踏得粉碎。 混战之中,李玄霸放下碎石弹,抄起四米长的镔铁长棍。 \"砰!!!\" 一棍横扫,东狄骑兵连人带马被击飞,撞倒后方五六骑。 箭矢\"铛铛铛\"地射在他特制的乌兹锰钢铠甲上,却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砰!\" 又是一记重击。 人影飞起。 李玄霸突然瞥见前方将旗下一名面色铁青的将领。 他咧嘴一笑,从战车的武器袋里摸出一颗浑圆的鹅卵石——这不是碎石弹,而是专为斩首准备的\"狙击弹\"。 二百步?小菜一碟。 托合齐正欲下令撤退:\"传......\" \"啪!!!\" 鹅卵石精准命中太阳穴,托合齐的脑袋像西瓜般炸开。 失去指挥的敌军顿时乱作一团,陷入各自为战的绝境。 \"咻咻咻——\" 白烬手中强弓连珠发射,三支重箭破空而出,百步外三名东狄骑兵应声落马。 车阵前的弩手们配合默契,将冲至阵前的残敌尽数射杀。 \"将军神勇。\" 旗官适时送上奉承。 白烬冷笑一声,随手抹去脸上血渍。 他虽比不上阵中那几个杀神,但在大魏土着眼里,论武力也足以傲视一方。 远处,吕小步的战马如烈焰奔腾,方天画戟在他手中化作血色旋风。 三名正红旗骑兵刚转身逃窜,就被一戟横扫,连人带马拦腰斩断! 鲜血喷溅在他玄甲上,更添几分狰狞。 \"东狄狗莫逃!\" 暴喝声中,一名巴牙喇悍不畏死地挥刀劈来。 吕小步竟单手抓住刀刃,反手一戟捅穿对方胸膛。 尸身被高高挑起,如破麻袋般砸向溃逃的敌群。 \"哈哈哈!痛快!\" 狂笑声中,战马载着主人继续冲杀,所过之处血浪翻涌。 另一侧,李骁的乌兹钢槊势如泰山压顶。 一名牛录额真举盾格挡,却连人带盾被砸成肉泥。 钢槊横扫,两颗头颅如西瓜般爆裂,脑浆四溅。 \"一个不留!\" 冷喝声中,李骁如鬼魅般冲入溃军。 一名神箭手回身放箭,却被他单手接住箭矢,反手掷回,直接贯穿咽喉! 半个时辰后,战场终于归于死寂。 白烬望着遍地尸骸,心中凛然。 兄长说得没错,东狄确是大敌——伤亡过半仍能死战不退,与那些望风而逃的伪燕军队截然不同。 \"伤亡如何?\" 军需官声音发颤:\"骑兵阵亡三十六、伤六十二;步兵阵亡十二、伤三十。\" 白烬长叹一声。 整个燕山卫战役都没这么大损失,难怪兄长一直要扩军——他们这点家底,真经不起几次这样的消耗。 (张克的精兵战略,10:1的战损比他都觉得亏,骑兵一下报销了五分之一,心疼啊) 第55章 黑铁差点有机会掀翻王者 战后议事厅内,张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重重将战报拍在案几上,主动揽责:\"这次是我的过错! 被连战连捷冲昏了头脑,小觑了东狄人。 若不是玄霸在阵中,后果不堪设想!\" 孙长清递过茶盏宽慰:\"兄长言重了。 歼敌千骑,怎么说都是场大胜。\" \"胜得侥幸。\" 白烬摇头,玄甲上的血迹还未干透,\"若当时真定府残军趁势夹击, 我军箭矢仅余两成,怕是...\" 张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老天爷待我们不薄啊。 用一场难看的胜仗敲打我们,总比吃败仗强。\" 他摩挲着茶杯,声音发沉:\"东狄八旗的战力,今日算是领教了。\" \"七三开。\" 孙长清伸出三根手指,\"还是仗着兵甲之利。 若无玄霸坐镇,伤亡怕是要翻倍。\" 白烬突然一拳砸在案几上:\"可恨的是他们还有数万这样的精锐! 我们骑兵不满千,怎么耗得起?\" \"明年开春前,必须练出三千精骑!\" 张克斩钉截铁地竖起三根手指,\"才能镇得住场子,先按这个目标来吧。\" 三人不知道的是,他们完全高估了东狄战力 托合齐带的可是正红旗最精锐的甲喇,半数都是白甲兵。 寻常东狄军队,九成都达不到这个水准。 张克还在为10:1的战损比耿耿于怀; 却不知月托把正红旗的最精锐的甲喇都赔光了。 这场被他们视为\"惨胜\"的战役,在月托眼里,已是惊天动地的大败! 月托这次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带着正红旗最精锐的甲喇来大燕耀武扬威,结果全军覆没,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这本是代山大贝勒的主意,想借着炫耀武力拉拢大燕势力。 毕竟在跟黄台吉争夺汗位的斗争中,这位大贝勒已经一败涂地。 越是势弱,越要装得强硬——就他那点情商智商,跟黄台吉斗? 简直是自取其辱。 谁能想到,给大儿子撑场面顺便搞钱的简单任务,硬是演成了全军覆没的惨剧? 看着那几个逃回来的败兵—— 报完信就吐血而亡的、半路自尽的、重伤不治的... 月托知道,这次麻烦大了。 这已经不是靠砍几个伪军脑袋就能糊弄过去的小事了。 \"主子...\"亲信的声音都在发抖。 月托猛地抬手制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把所有搜刮来的财货都装车,快马加鞭送回去给阿玛献礼。\" 他咬着牙补充道:\"甲喇的事...先别提。\" 这个二世祖的第一反应不是请罪,而是想着怎么瞒天过海! 承认错误? 对这帮权贵子弟来说,比要他们的命还难受。 辛辛苦苦搜刮一个月的财物全送出去,他肉疼得心都在滴血... 但比起失去继承人资格,这点代价算什么? 他那个虎视眈眈的弟弟朔托,可一直等着抓他把柄呢! 幸好这里是大燕不是东狄,消息还能封锁。 \"去通知!就说我们只是受了点损失。\" 月托红着眼睛吼道,\"谁敢多嘴,直接砍了!\" 此时的月托,活像个输红眼的赌徒。 不是及时止损,而是想着怎么加注翻本! 他要给张家堡准备一份\"凛冬将至\"的大礼... 远在张家堡的张克要是知道这货的脑回路,怕是要笑出声:这哪是二代创业? 分明是赌场里输急眼的败家子啊! 历史上这种猪队友可不少——比如秦灭赵的头号功臣根本不是白起; 而是那个一人干掉战国四大名将中两位的\"神队友\"郭开。 看来月托这是要争当东狄版的\"郭开\"啊! 大同府城门处,陆大勇盯着皇家赏赐车队远去的烟尘,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那个花钱买代理卫指挥使的小子,如今竟混成了世袭卫指挥使,还捞了个爵位! \"眼红了?\" 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陆大勇猛地回头,连忙抱拳行礼:\"父亲,孩儿不敢。\" 廉海眯着昏花的老眼,一语道破: \"是不是觉得,换你去燕山卫打那些杂兵,也能打出这番战绩?\" \"儿绝无此意!\" 陆大勇额头渗出细汗。 \"朽木不可雕也!\" 廉海恨铁不成钢地教育道,\"你且说说,张家堡大军东征这么久, 西羌和漠南草原那帮狼崽子,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 陆大勇突然僵住。 是啊,那两个见便宜就咬的恶邻,这次竟出奇地安静... \"知道野利部吗?\" 廉海突然发问。 \"儿知道。\" 陆大勇下意识回答。 老将军面朝朔州方向,幽幽道: \"十三日前,野利部四千精锐向东开拔了。\" \"什么?\" 陆大勇瞳孔骤缩,\"从朔州到张家堡最多不过四日路程,野利部全是骑兵,怎会...\" \"更奇怪的是,\" 廉海声音渐冷,\"这支大军消失十天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陆大勇脑海: \"莫非张家堡...\" 又立即摇头,\"不可能!他们主力都在东线...\" \"是啊,不可能。\" 廉海冷笑,\"那为何漠南草原的饿狼们也集体绝食了?\" 陆大勇声音发虚: \"或...或许是巧合?\" \"为将者,最要不得的就是信巧合!\" 廉海突然厉喝,\"特别是接二连三的巧合! 张家堡出兵时机掐得准,燕山卫叛乱来得巧, 连燕山湖洪水都帮他们困死李勇方...这可不是什么雨季啊。\" 陆大勇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最可怕的是,\" 廉海长叹,\"那小子真把秋粮分给了军户...这份魄力,所图非小啊!\" \"父亲,\" 陆大勇压低声音,\"要不要给朝廷...提醒一下。\" \"提醒什么?\" 廉海冷笑,\"说他私分田地? 朝廷若让你去讨伐,带多少兵合适? 别忘了,他刚吃掉李勇方一万人!\" 陆大勇哑口无言。 算了,还是喝酒去吧...趁母老虎不在,正好去看看儿子。 这朝堂风云,他这榆木脑袋实在参不透啊! 第56章 双喜临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疆场之臣,当以忠勇为先; 开国之勋,必以爵禄为报。 燕山卫指挥使张克,夙怀忠义,勇略超群, 上体朕安边之至意,下抚士卒效命之诚。 今率麾下将士,奋扬威武,克复故疆,功在社稷,朕甚嘉焉。 特晋尔为卫指挥使,加燕山参将,仍封燕山伯,赐诰券,世袭罔替。 自今以往,许尔专达军务,直奏天阙,勿复受大同镇节制。 其麾下有功将士,着尔核实具奏,朕当论功行赏,不吝爵禄。 於戏! 尔其益励忠勤,永固封疆,俾燕山之地,永为屏翰。 钦此!\" (作者翻译:燕山卫指挥使你干的漂亮,朕很高兴, 爵位官位都给你,以后呢,你就和晋州切割吧,有啥事直接上奏) 宣旨太监王恩拖着长调念完圣旨,眯着三角眼打量着抱拳行礼的张克, 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张将军,这圣旨...可满意否?\" 王恩故意把\"圣旨\"二字咬得极重,眼神却往地上瞟了瞟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该跪不跪,你小子胆子不小啊! 张克全身披挂,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军务紧急,甲胄在身,恕末将不能全礼。\" 他声音洪亮,手上却不动声色地加了几分力道, 硬是把抱拳礼行出了几分跪拜的架势。 \"末将惶恐! 陛下天恩浩荡,张克必当肝脑涂地,为陛下分忧!\" 说着竟真挤出几滴热泪,顺着刚毅的面庞滚落。 要不说这官场如戏台? 一流戏子在庙堂,二流戏子在钱庄,三流的才去勾栏瓦舍混饭吃 ——毕竟演砸了戏要挨骂,演砸了官场戏,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王恩见状连忙上前虚扶,两只手一触即分。 老太监袖子里已多了张两千两的银票,指腹一搓就摸出是\"日升昌\"的票子—— 比寻常五百两的惯例足足多了三倍。 懂得,消息钱。 \"哎呦喂,张将军这是做什么...\" 王恩嘴上推拒,手上却把银票攥得死紧, \"听说将军阵斩伪燕大将李勇方时,那血溅了一丈高? 余阁老在御前直夸您是'国朝又一宗元帅',连司马大人都说您'堪当大任'呢!\" 这话里有话。 余老头是主战派领袖, 司马独眼龙却是主和派魁首,这两只老狐狸能同时夸人, 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罕。 张克心领神会,当即引着王恩往后院走: \"公公远道而来,末将备了些西域奇珍,还望公公代呈陛下...\" 说着掀开六口描金檀木箱。 顿时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全是月托严选; 王恩眼睛都直了,嘴上却道: \"这...这不合规矩啊...\" 手指却已经抚上一块和田血玉。 \"诶,公公侍奉陛下劳苦功高...\" 张克突然压低声音,\"只是不知...小相爷司马藩近来可好?\" 王恩闻言手上一顿,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张克: \"将军与相爷...?\" \"末将哪敢高攀!\" 张克连忙摆手,笑得像个被冤枉的乡下汉子, \"就是听说有人传得罪小相爷的罪臣羊百里在燕山卫,这不是冤枉我吗...\" 老太监突然哈哈大笑,亲热地拍了拍张克肩甲: \"将军多虑啦! 小相爷昨儿还说您是忠勇之士呢!\" ——至于为啥非要送西域财宝? 呵,这玩意儿不好销赃啊! 现在那群黑心珠宝商,一看就知道是月托的货,直接压价到六成,理由就俩字——风险! 为啥? 因为月托人正满天下追查呢! 但凡谁敢出手西域珍宝,第二天就能在刑具上见到他。 燕山卫里那些跟着曹千户分赃跑路的逃兵,现在八成都被逮了; 一个个哭爹喊娘,可谁管你? 至于往大魏跑的? 哈! 那更是送菜! ——你一个伪燕逃兵,带着赃物投敌? 大魏边军乐疯了:军功+1,财宝+1 直接砍了脑袋往上一递,升官发财一条龙! 也就几个机灵的,躲进深山老林,死活不露财,勉强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苟活。 咋说呢? 曹千户这人,不愧是狐假虎威、没真后台还能混上来的角色; 脑子有,格局也有,可惜…… 败就败在一个“贪”字上! 当初孙长清选他,就是看中他够狠、够贪、脑子也活络; 算准了他一出城就得完蛋,有后手—— 不管他去不去劫财宝。 前脚曹千户刚离开,后脚马三炮就大摇大摆地把财宝运进了他外宅的院子里。 另外两个千户不知道是栽赃? 都知道! 但是都装看不见,孙长清装都不装,让马三炮直接给城门官说给曹大人送的。 可谁让你曹千户平时仗着实力最强,多吃多占得罪人呢? 现在好了,跟月托解释去吧,看人家信不信你! ——这就是孙长清攻心最可怕的地方。 他不需要多高明的计策,只要把每个人的贪念、恐惧、利益算得死死的; 这帮人就会自己往坑里跳! 甚至还会主动配合痛击我的队友。 毕竟燕山卫是陛下的,利益是自己的…… 千百年来,这条铁律,从未变过! 所以,张克干脆拿这些烫手的财宝去送人。 让他亏本? 想都别想! 送走王恩后,张克正想召集众人商议圣旨深意,吴启急匆匆闯进来: \"兄长!韩仙和常烈回来了!\" \"好!\" 张克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都震得跳了起来, \"在草原上浪了一个月,老子还以为他们被狼叼走了!\" 吴启憋着笑补充:\"还拐回来三百户牧民。\" \"什么?!\" 张克霍然起身,圣旨直接被袖子带飞到了地上,\"走!接人去!\" 牧民? 这可是活宝贝啊! 张克对草原牧民政策就三字:铁锅砸! 管你是逃奴还是战俘,来了就送锅送羊。 每月再用盐巴茶砖换他们的牲畜——这年头交通闭塞,两个月才忽悠来几十户。 现在一下子三百户?这特么比打场胜仗还赚! \"将军,您慢点!\"亲卫们小跑着才能跟上自家主将的步伐。 堡门前,两个活像萨满跳大神的家伙正嘚瑟地走来。 韩仙头顶插着五彩羽毛,常烈脸上画着鬼画符,活脱脱两个神棍。 身后乌泱泱的牧民车队卷起漫天尘土。 \"噗——\" 吕小步当场笑喷,\"老韩你这是改行当跳大神了?\" 说着就要去揪那撮羽毛。 \"啪!\" 张克反手就是一个暴栗:\"再笑扣你一个月饷银!\" 吕小步瞬间蔫了。 天地良心,他刚和玉蝉姑娘好上,正是花银子的时候! 大哥不讲武德,打不动他就断粮饷—— 张克一脸倨傲,老子拿捏你们十几年了,以为打不动你就收拾不了你了? \"辛苦了。\" 张克亲手扶住要行礼的二人,目光却黏在后方的牧民身上。 韩仙咧嘴一笑,露出被草原风沙磨砺出的皲裂嘴唇: \"多颜部的,被土木特欺负狠了。 知道我们是大魏人,我承诺兄长能给他们重新找片牧场,他们就来了\" 这时牧民中走出一位老者,行了个蹩脚的草原礼,用不太标准的中原话说: \"仁慈的酋长,我们不堪土木特的欺压, 特来投奔于您,希望您给我们多颜部一条活路吧。\" 草原人都是很直接的。 \"好说!\" 张克大手一挥:\"韩仙我说你翻译! 每户铁锅一口,男丁三石粮,妇人两石,娃儿一石五斗!\" 当韩仙翻译完,牧民们呼啦啦跪倒一片。有 人拼命亲吻地面,有人把帽子抛向天空,几个妇人当场哭出声来—— 铁锅啊! 在草原上能换三头羊的宝贝! 张克眯着眼笑了。 这套路他熟:先喂饱,再拴住。 等这些人吃惯了他的盐,穿惯了他的布,抽鞭子都赶不走! 牧场嘛,他看南边的大燕土地他看就不错, 农耕区适合放牧,等我明年开春,几千精骑和八百具装铁骑开过去,你就在城头看着吧。 慢慢侵占你的土地,有本事就来跟我打野战,老子能产马了。 东狄消耗不起,消耗你伪燕不是手拿把掐,我还就不攻城,就是在平原上浪。 \"走!\" 他一把揽住韩仙肩膀,\"今晚烤全羊,给兄弟们接风!\" 第57章 摆酒宴,订婚期 夜,张家堡,千户所后院 \"轰——\" 一坛陈年烈酒被拍开泥封,浓烈的酒香混着烤全羊的油脂香气在院子里炸开。 \"都给老子把酒满上!\" 张克一脚踩在凳子上,蟒袍衣襟大敞\"你们这群兔崽子们听着——\" \"哗啦\" 一声,二十人齐刷刷站起来,酒碗撞得叮当响。 \"老子升官了!\" 张克把酒碗举过头顶,琥珀色的酒液在火光里晃出碎金, \"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明天全特么给老子升一级!升职加薪。\" \"兄长威武!!\" “大哥牛批!!” 欢呼声差点掀翻屋顶。 霍无疾这个憨货抡起羊腿骨就往牛皮战鼓上砸,\"咚咚\"的鼓声震得烤架上的全羊都在颤—— 厨子差点没抄起砍刀跟他拼命。 吕小步啃羊腿啃得满嘴流油,突然把骨头往李骁怀里一砸: \"骁哥儿!敢不敢跟小爷过两招?\" 说着还故意扭了扭屁股。 \"怕你?\" 李骁 \"唰\" 地扯开衣襟,露出精壮的八块腹肌,\"输了的人连吹三坛!\" 场子瞬间炸了。 有吹口哨的,有拍桌子的,韩仙这个缺德货甚至开盘口赌输赢。 霍无疾的鼓点突然变成战场冲锋的节奏—— 好家伙,这是要把助兴变成玩命啊! \"看招!\" 吕小步一个恶狗扑食,结果被李骁反手扣住腕子。 两人较劲时肌肉绷得跟铁块似的,地上砂石都被靴子碾出深沟。 突然吕小步阴笑着一记撩阴腿—— \"卧槽你不讲武德!\" 李骁一个鹞子翻身,借着酒劲直接把吕小步抡起来摔了个倒栽葱。 尘土飞扬间,围观的兄弟们笑得直拍大腿:\"小布这屁股撅得,能当箭靶子啦!\" 那边赵小白已经喝成关公脸,拎着酒壶跳上桌子: \"都、都闪开!我给你们跳个胡旋舞!\" 结果转了三圈就栽进烤肉架子, 被李陌提着后领子抢救出来时,头发上还挂着根香菜。 最绝的是李玄霸。这厮左手烤羊腿右手葱油饼,吃相活像饿死鬼托生。 张克实在看不下去踹他一脚: \"你特么给老子留点!\" 结果这货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理直气壮: \"别慌!俺还藏了半只烧鸡!\" 角落里章远和吴启正在玩\"十五二十\",输的人要连灌三碗。 吴启已经输得眼神发直,突然一把抱住柱子: \"娘子别走...\" 众人定睛一看,好嘛,把军旗当媳妇了! 常烈搂着戚光耀吹牛逼: \"不是哥跟你吹,草原姑娘那个腰啊...\" 戚光耀直接抓起羊尾巴塞他嘴里: \"醒醒吧你,上次见个牧羊女都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篝火噼啪作响。 张克眯着眼看这群东倒西歪的杀才,突然发现孙长清和白烬两个老阴比早就溜边装死—— 果然玩计谋的心都脏,连醉酒都特么装睡躲酒! \"咣当!\" 吕小步一个踉跄撞翻了酒坛,正要弯腰去捡; 突然感觉后脖颈一凉,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方才还闹腾的兄弟们齐刷刷站得笔直。 \"兄长...\" 吴启舌头打了结,\"母亲来了!\" 张克手里的羊腿\"啪嗒\"掉在地上。 月光下,张母披着靛青棉袍,被圆脸丫鬟春梅搀着缓步而来。 这是兰心调走后第二个贴身侍女了。 反正张克这几个月赚了大钱,花钱也是大手大脚,自然是让腐朽的享乐主义之风吹进来。 商品经济,不花钱,哪来的Gdp \"娘!\" 张克箭步上前,酒醒了大半, \"这深更半夜...\" 老太太拍开儿子的手,笑骂道: \"怎的?打了胜仗不许老身沾沾喜气?\" 说着接过温好的黄酒,朝众人一举:\"老身敬你们!\" \"哗啦\" 方才还东倒西歪的弟兄们,此刻挺得比枪杆还直。 白烬和孙长清被踹醒。 李骁偷偷扯出塞在裤腰带里的衣襟; 赵小白慌忙擦嘴上的油——活像群被夫子逮到的顽童。 \"干!\" 二十个喉咙吼得地动山摇。 张母仰头饮尽,酒碗倒扣滴酒不剩,惊得张克直咂舌—— 老娘这酒量能放倒半个亲兵营! 老太太抹了抹嘴角,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 吕小步裤裆一凉,下意识往李骁身后缩。 \"吕小步、李陌、魏清...\" 每点一个名,就有人浑身一抖, \"白烬、吴启、孙长清,你们六个——\" \"在!\" 六人应得比新兵还脆生。 \"明年秋收后,老身给你们操办婚事。\" \"咔嚓\" 李玄霸捏碎了羊腿骨。 六个当事人如遭雷击,吕小步的酒嗝卡在嗓子眼,白烬直接吓醒了酒。 张克眼前一黑,还是来了,买了那么多罪官家眷养在后宅,可不是给他预备的。 自家老娘这是要搞集体相亲啊! 他偷瞄正堂父亲的牌位—— 老头子战死不到半年,按礼法他得守孝二十七个月。边关将领不去职丁忧已是朝廷开恩... \"娘!爹他...\" \"急什么? \"老太太一瞪眼\" 名义上他们只是你爹义子,守一年孝就可以了。\" 突然压低声音: \"真当老身不知道?吕小步跟玉蝉丫头眉来眼去三个月了..\" 吕小步\"扑通\"跪下: \"步飘零半生...\" \"去你大爷的!\" 张克一个飞踢,\"别真全继承啦,你没义父捅,别捅义兄啊!\" 白烬憋着笑弱弱举手:\"娘...能找个会跳胡旋舞的吗?\" \"哈哈哈哈!\" 满院哄笑掀翻房顶。 霍无疾拍腿起哄:\"白哥这是要媳妇还是要舞姬?\" 老太太也被逗乐:\"成!给你找个能歌善舞的。\" 韩仙硬着头皮:\"娘,儿子习惯...\" \"独来独往是吧?\" 张母截住话头,\"成了家才知道有人等着的滋味,打仗才更惜命。\" 突然眯眼:\"听说你带回来不少牧羊女?\" 韩仙顿时涨红脸。 魏清三人用眼神疯狂交流,被老太太一个眼刀吓得缩脖子。 张克扶额。 全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转头见李玄霸偷藏烧鸡,还庆幸嘀咕:\"幸好没我...\" \"急什么?\" 老夫人耳朵尖,\"你最小,才十五,过三年给你说个膀大腰圆的,好生养!\" \"噗——\" 李玄霸喷出鸡肉,呛得直捶胸。 众人想象这饭桶未来媳妇的体型,笑得打跌。 夜风卷着火星星盘旋,映得张母眼角皱纹发亮。 她朝春梅一伸手,丫鬟递上红布包。 \"这是老身体己。\" 抖开布包,六对鎏金镯子晃人眼睛,\"到时候当见面礼。\" 吕小步盯着镯子咽口水。 好家伙,值八十两银子! 转头撞上张克杀人目光,赶紧立正。 \"都散了吧!\" 老夫人挥手,突然补句:\"明年开春大同会再来批犯官女眷...\" 送母亲回屋时,张克嘟囔:\"娘要开媒婆铺子?\" \"傻小子!\" 老太太戳他脑门,\"这帮杀才有了家眷,才能死心塌地跟着你。\" 月光下眼神变犀利:\"燕山卫要成铁板一块,光靠义气可不够。\" 张克鼻子一酸。 这哪是说媒,分明是给燕山卫织网,张克想吐槽我有系统维系忠诚的。 算了,母亲有她的想法,这老娘到底啥出身啊? 拉拢人心比他还会。 第58章 信仰是统治工具也是枷锁 十月末的寒风卷着枯叶,在千户所后院的青砖地上打着旋儿。 张克踹开堂屋的火盆,火星子噼里啪啦溅在几位心腹的皂靴旁。 东边燕山卫新修好了军营区域,可要搬过去? \"等开春化冻再说吧。\" 他往太师椅上一靠,\"现在过去喝西北风?\" \"千户官身都给你们办妥了。\" 张克突然从袖中甩出几卷文书,几人只是淡定接过。 白烬展开一看,朱红大印下赫然写着\"千户\"三个字。\" 张克作为参将管着印把子,咱们就管多刻几方官印。 他拇指摩挲着腰间玉带(他级别上来了,可以用了) \"卖官鬻爵?任人唯亲?老子这是替朝廷选拔边军英才!\" 吴启突然把圣旨放在八仙桌上: \"朝廷这次封赏...太蹊跷。\" 孙长清闻言立刻去掩门窗,却听见张克嗤笑:\"很正常? 收复燕山卫,阵斩敌军大将首级——\" 他把茶碗重重一放,\"这等军功要是不奖反责, 其他边军的弟兄们就该带着刀去兵部讨饷了!\" 张克一脚踩在凳子上,咧嘴冷笑: \"稀奇了,司马藩这独眼龙居然没给咱们使绊子? 还支持? 从唐胖子到羊百里,这小心眼的玩意儿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孙长清指尖敲着茶盏,幽幽道:\"兄长,这是捧杀。\" 白烬展开朝廷诏书,嗤笑一声:\"旨意写得漂亮,让咱们脱离晋州自立门户。\" 吴启皱眉: \"原先咱们跟晋州,尤其是大同; 虽说是各管各的,好歹算自家人。 现在...\" 韩仙突然笑出声:\"这是想挑拨咱们跟晋州翻脸, 再用大同的粮道拿捏我们? 可惜啊...\" 张克一巴掌拍在桌上:\"老子在燕山里藏的二十万石粮食,计划要落空喽!\" 孙长清慢条斯理抿着茶:\"倒也不尽然。 小皇帝明年亲政,兄长这收复失地的功劳,正好给他当亲政贺礼。\" \"呸!\" 唯薪主义的张克吐掉嘴里的茶叶梗,\"钱不给半个, 光塞几个空头官位, 还得老子倒贴军饷!\" 从来他给别人画饼,现在小皇帝给他画饼。 白烬忽然压低声音:\"听说小皇帝很节俭,连鸡蛋都舍不得多吃几个...\" 吴启摇头:\"省他几个鸡蛋,能救活几个百姓?\" 韩仙接茬:\"就是,朝廷要是真有心, 不如把修宫殿的木料换成粮车,演什么。\" 张克接话:“所以说.....” 四人不约而同补充道:“下贱。” 李邦端着茶壶的手微微发抖—— 他刚从西羌出来,转眼就掉进反贼窝了? 这帮人说话都不避讳的吗?! 张克余光扫过李邦发白的指节,心里暗笑。 这小子确实能耐,三天就把砖厂搞定了,还主动请缨要活干。 对这种自己给自己打鸡血的牛马,他当然乐得使唤。 当然,军权别想碰。 其他差事嘛...只要不过火,张克睁只眼闭只眼。 要是过了线——北疆可没大牢,要么去苦役,要么吃刀片子。 草台班子也是班子啊。 顺便,也试试这小子的成色。 要是对大魏死心塌地,趁早打发去喂马; 要是识相...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倒多了个跑腿的。 吴启突然愁眉苦脸道:\"对了,开春咱们得有六千匹战马,上哪儿放牧去?\" 白烬往南边一指:\"当然是去抢...借块地啊,咱们这儿哪够折腾。\" 张克眯起眼睛,手指敲着桌案:\"韩仙,你小子还没交代呢, 到底怎么忽悠住土木特部那群狼崽子的?\" 韩仙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搓了搓手:\"就那几尊雕像啊,兄长忘啦?\" \"就那破玩意儿?\" 张克眉毛都快挑到发际线了,\"就你死乞白赖跟我要的白色陨铁、千年白桦木、猛犸象牙和雪山白玉雕的白鹰? 能有这么大作用?\" 他掰着手指头算,\"材料是金贵,撑死值个千把两银子从系统换的,但也不至于...\" 韩仙神秘兮兮地解释: \"兄长,这您就不懂门道了——\" \"白色陨铁在草原叫'天铁',蒙古语叫tэhгэpnnh т?m?p, 意思是'长生天赐下的神铁'。 那白鹰雕像在太阳底下一晃,能闪出七彩光, 草原上的萨满、牧民们当场就全跪了,说是'天神在瞪他们'。\" \"千年白桦木更绝,蒙古话叫Цaгaah moд, 萨满拿这树皮写神谕。 我雕的那只木鹰会随着天气潮湿微微变形,那帮土包子见了直呼'神鹰活了'!\" \"猛犸象牙他们叫?лэг г?pвэлnnh rc, 说是上古冰原神兽的骨头。 这象牙摸着冰凉,敲起来像北风呼啸, 那帮酋长当场就信了能召唤暴风雪。\" \"至于雪山白玉,蒙古人管它叫Цaгaah чyлyy, 当成长生天的骨头。 雕刻成半透明状,内部镂空填入硫磺、磷粉, 晚上往帐篷里一摆,活脱脱就是颗坠落的星星。\" 韩仙得意地翘起二郎腿: \"我做了四尊不同材质的白鹰雕像,让常烈带着真白鹰在四个小部落上空转悠。 等传说发酵得差不多了...\" 孙长清突然拍案:\"妙啊! 你把雕像'偶然'献给四个小部落, 再散播谁能集齐四白鹰谁就是天命之子?\" 白烬接茬: \"然后故意让最大的那个部落听说这事?\" 吴启恍然大悟:\"难怪你们俩能拐回来三百户牧民!\" 张克咂摸着嘴: \"现在那几个部落...\" \"早打成一锅粥了!\" 韩仙咧嘴一笑,\"要不我们干嘛绕道西边一大圈才回来?\" 一旁端茶的李邦实在憋不住了:\"那些酋长萨满就看不穿?\"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张克非但不恼,反而咧嘴一笑,重重拍在韩仙肩上: \"这是你的计划,你给解释一下呗。\" 韩仙慢悠悠掸了掸衣袖, 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草原人信腾格里信得邪乎。 白鹰掠过部落上空,那就是天神在瞪眼——\" \"见着白鹰,得守七日休战,刀枪入库,血仇都得搁一边。 还得宰匹白马祭天,骨头烧成青烟。 萨满要戴鹰羽冠跳大神,勇士们得去圣泉洗掉杀气...\" 他忽然压低声音: \"这时候,我'恰好'捡到天神'遗落'的圣物献上...\" 孙长清抚掌而笑:\"假的也成真的了。\" 白烬嗤笑:\"他们哪是在信神?分明是用神棍拴住牧民。\" 吴启点头:\"谁要敢说天神是假的, 第二天脑袋就得挂旗杆上。\" 张克把玩着腰刀穗子:\"他们靠腾格里吃饭, 现在天神降下圣物...就是坨马粪也得供起来。\" 李邦听得后背发凉—— 这群疯子连天神都敢算计? 就不怕遭天谴? \"所以...\" 张克眼中精光一闪,\"你小子是给漠南草原埋钉子?\" 韩仙笑得像只狐狸:\"先让他们斗个鸡飞狗跳。 要不了多久,察哈尔部也得下场抢'圣物'。\" 孙长清拱手:\"高!逼得王庭都得陪你演戏。\" 韩仙连忙摆手:\"还是兄长厉害,那些天铁白玉, 我原想着凑一样就够糊弄半月...\" 白烬突然插嘴:\"结果您直接给凑齐四样——\" \"报——!\" 一声急吼打断谈话。 传令兵冲进来时差点绊个跟头: \"真定、保定、宣府三镇正在调兵,怕是冲着燕山卫来的!\" 五人交换眼神,非但不慌,反倒是诧异——王者看不懂黑铁的操作,这天也没几天要下雪了,真敢来? 第59章 凛冬将至: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深秋的寒风卷着枯叶落在燕山卫城头, 张克带着智囊团一天内快马加鞭赶到了燕山卫卫城。 魏清早已在箭楼等候, 这位身高八尺的守将像棵青松般挺立在城头, 国字脸上写满沉稳。 \"消息从哪漏出来的?\" 张克一边大步流星地往燕山卫军营临时议事大帐走,一边扯下沾满尘土的外袍。 魏清抱拳时铠甲发出铿锵之声:\"兄长,真定府户房有个书办被我们喂饱了。 两府一镇正在强征'燕山税', 听说已经闹出好几条人命。\" 他说着递上一卷账本,\"这是今早刚送来的税目。\" 张克扫了一眼账目,突然气笑了: \"拿老子当摇钱树?燕山卫收复税。\" 他手指一弹,账本稳稳落在案几上, \"伪燕这帮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真敢来?\" 吴启摩挲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 \"眼下马上入冬。 他们这时候出兵,莫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我已增调三百精锐驻守东堡。\" 魏清指着沙盘上插着红旗的位置,\"章远带着三月的粮草去坐镇了, 箭楼都加固过了。\" 他手指往南一划, \"骑兵都撒出去了,小步和小白带着轻骑藏在东堡西侧的林子里。\" 张克满意地点头。 他们打仗向来如此——哪怕是必须防御的战役,暗地里却永远攥着拳头。 那么多猛将不是丢在城头玩消消乐的, 除了燕山卫这样的核心据点,小军堡在他眼里就是放哨的, 兄弟们平常只检查、训练不驻守。 \"依你看,他们多久会动手?\" 张克用刀鞘拨弄沙盘上的小旗。 魏清胸有成竹:\"内线说最快七日,最迟旬日。 真定、保定两府的辎重上次都被李勇方带出来了, 现在连运粮的骡马都凑不齐......\" \"三日必出兵。\" 孙长清突然插话,声音轻得像片落叶飘落。 帐中骤然一静。 魏清浓眉拧成疙瘩:\"老孙,他们连过冬的棉衣都没备齐......\" 白烬突然 \"啪\" 地合上账册:\"如果他们本就不打算攻下燕山卫呢?\" \"不攻城来喝西北风?\" 张克手捏着下巴想不通,\"这季节,野兔子都知道囤粮过冬!\" 孙长清从炭盆里夹出块烧红的炭,在青砖地上画了个圈: \"有时候打败仗,正是打仗的目的。\" 张克瞳孔猛地收缩。 这他娘的什么弯弯绕? 还是头回听说有人专程来找打的。 吴启突然轻咳一声:\"兄长可记得月托?\" 张克诧异,\"这绿毛龟还在伪燕窝着?\"他觉得你都输光了,还不滚蛋,莫名其妙。 孙长清突然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原来如此......\" 白烬用袖子遮住半张脸,眼睛却亮得吓人:\"咱们被人当刀使了。\" 吴启望向帐外渐暗的天色,仿佛要看穿百十里外的敌营:\"黄台吉......\" \"月托是代山的儿子!\" 张克猛地拍案。 他脑中闪过那个死胖子: \"好个借刀杀人!拿我们砍代山......\" 孙长清苦笑,\"这局不得不接啊。\" 白烬灵机一动:“我有一计,或可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张克:“说。” ................................................ 盛京皇宫偏殿内,鎏金兽炉吐着袅袅青烟。 一名正黄旗将领单膝跪地,铁甲与青砖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大汗,已与大燕皇帝通过气,对方答应配合月托大人的反攻计划。\" 黄台吉斜倚在炕几上,指尖轻轻敲打着一柄镶金马鞭: \"知道了。\" 声音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嗻!\" 将领以手抚胸,倒退着退出殿外。 殿门开合间,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范文——这位被暗地里称作\"汉狐狸\"的谋士,恭敬地行了个抚胸礼。 \"免了。\" 黄台吉抬了抬眼皮,\"国师,这般损耗兵力,是否太过可惜?\" 原来月托兵败燕山卫后,竟私自串联大燕意图报复。 黄台吉得知后勃然大怒,正要派人将其押回问罪,却被范文拦下献计。 范文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 \"大汗明鉴,月托折损的不过是一个甲喇的正红旗兵马。 但若他假借东狄军令调动大燕边军......\" \"公器私用?\" 黄台吉手中的马鞭突然一顿。 \"正是!\" 范文压低声音,\"大燕乃东狄共有,代山贝勒此举必犯众怒。 届时朝堂之上......\" 黄台吉望着殿外飘落的枯叶,幽幽叹道:\"可惜了那些顺民。\" \"大汗仁德。\" 范文躬身道,\"只是代山贝勒近来愈发跋扈,不得不防啊。\" 黄台吉闭目摆手,范文识趣地退下。 走出宫门时,这位\"汉狐狸\"脸上闪过一丝快意—— 代山当众骂他\"汉奴\"的仇,今日总算讨回几分利息。 \"蠢货。\" 范文望着正红旗驻地方向冷笑, \"儿子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 他整了整衣冠,心想这东狄的未来,终究要靠他这样的谋士来运筹帷幄。 向南望去,范文眼中燃起野心的火焰。 那腐朽的大魏江山,早该改换门庭了。 而他,必将在这改天换日的大戏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60章 凛冬将至2:做人的代价 章远捏着军令的手指关节发白,东堡城墙上呼啸的北风灌进铠甲缝隙。 他盯着\"主动放弃东堡\"几个朱砂大字,浓眉拧成了疙瘩。 \"将军,真不往井里投毒?\" 百户凑过来小声问,手里还攥着一包砒霜,\"好歹把箭楼烧了吧?\" \"执行命令!\" 章远把军令拍在对方胸口,\"连根草都不许动!\" 他咬着后槽牙补充道:\"记得把兄长留的信放到显眼处。\" 傍晚时分,章远带着满腹疑问回到燕山卫。 刚掀开中军大帐的毛毡门帘,孜然混着羊油焦香就糊了他一脸。 张克正拿着小刀片烤全羊,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阿远! 就等你了!\" 张克油乎乎的手直接拽他入席,\"白烬这小子非说要人齐了才揭锅。\" 章远单膝点地行了个简礼,抄起酒壶就灌了半斤黄酒下肚。 \"兄长,\" 他抹了把嘴边的酒渍,\"东堡守得好好的,怎么...\" \"问他!\" 张克刀尖一指白烬,\"这缺德主意他出的。\" 白烬不慌不忙给章远斟满酒:\"老章,你觉得这一仗该怎么打?\" \"干就完了!\" 章远把羊腿骨咬得咔嚓响。 \"错!\" 白烬突然拍案,\"是要让敌人以为他们赢了!\" 他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黄台吉想借我们的刀杀代山的人,那我们偏要把这把刀——\" 手指突然戳进酒渍中心,\"变成吸血的蚂蟥!\" 孙长清接过话头: \"东堡离我们十里,离真定府至少一百二十里。 等大雪封路...\" 他做了个绞杀的手势。 章远眼睛渐渐亮起来:\"所以那封信...\" 张克突然憋笑憋得满脸通红:\"我在东堡留了封信,就说...就说...\" 他实在忍不住笑出声; 帐内顿时笑倒一片。 吴启捶着案几: \"月托这蠢货,肯定舍不得走,要拿兄长人头啦!\" 章远这会儿全明白了,举着酒壶敬了一圈: \"高!实在是高! 让那帮龟孙子在冰天雪地里啃东堡的墙砖去吧!\" 五日后,东堡城头。 月托摸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望着城墙上歪歪斜斜的\"燕\"字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这一仗打得稀里糊涂—— 他借来的一万多燕军多是些老弱残兵,本想着能吓唬吓唬张克就不错了, 谁知对方竟直接弃城而逃! \"主子,堡里搜出封信。\" 阿兰山佝偻着腰凑过来,这个原本管辎重的牛录如今成了月托帐下唯一的中级军官; 其他能打的早在上次战役中全折在燕山卫了。 月托一把扯过信笺,火漆印上那个张字刺得他眼疼。 当他看清纸上那行墨字时,整张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张!克!\" 月托的咆哮,佩刀\"铮\"地出鞘,面前的案几顿时被劈成两半。 阿兰山偷偷瞥见信纸上只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尊夫人玉体甚润,谢月托兄赠妻之谊,今以东堡相还,不知可抵得过枕边风月?」 \"传令!\" 月托刀尖插着信纸疯狂抖动, \"让后面那些龟爬的废物全给老子跑起来! 不踏平燕山卫,我月托誓不为人!\" 阿兰山连滚带爬退出厅堂时,隐约听见身后传来桌椅接连破碎的声响。 他缩了缩脖子——自家主子这次怕是真要疯了。 燕山卫校场上,秋风卷着沙尘拍打在士兵们的铠甲上。 张克一脚踩在点将台的栏杆上,眯着眼扫视台下这一千五百名\"新兵\"。 这些原燕山卫的降卒,此刻像霜打的茄子般耷拉着脑袋, 连棉甲碰撞声都透着股丧气劲儿。 \"知道老子最烦什么吗?\" 张克突然抄起铁皮喇叭, 声音炸雷般在校场上空回荡,\"就是你们这副死了爹娘的怂样!\" 队伍里有人缩了缩脖子,但更多人依旧麻木地低着头。 张克看得心头火起—— 这帮人连愤怒的勇气都没了,活像一群被阉割过的绵羊。 \"以前咱们的人管你们叫燕狗——\" 张克故意拉长声调, 满意地看到几个士兵攥紧了拳头,\"老子顶着压力给你们分了田!\" 稀稀拉拉的谢恩声从队伍里飘出来,跟放屁似的有气无力。 \"他娘的!\" 张克突然把喇叭砸在地上,金属撞击声惊得前排士兵一哆嗦 \"连句整话都喊不利索?老 子还不如养群哑巴!\" 校场死一般寂静,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张克突然抄起马鞭,指着最前排一个士兵: \"你!说!你是不是狗?!\" 那士兵浑身发抖,嘴唇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 \"不...不是...\" \"大点声!\" 张克一鞭子抽在旗杆上, \"没吃饭吗?!\" \"不是狗!\" 士兵突然梗着脖子吼了出来,脖颈上青筋暴起。 像是点燃了火药桶,整个校场瞬间炸开了锅: \"不是狗!\" \"我们是人!\"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张克嘴角勾起一抹狞笑,抄起亲兵递来的新喇叭: \"南边来了群燕狗!老子给你们个做人的机会——\" 他猛地挥手指向南边, \"打赢了,剩下十五亩地给你们! 打输了...\" 张克突然阴森一笑,\"老子把你们地全收了!\" \"做人做狗?!\" \"做人!!!\" \"大点声!!!\" \"做!人!\" 一千五百个喉咙里迸发出的怒吼,震得校场上的沙尘都在颤抖。 张克满意地摩挲着下巴。 这些兵骨子里的血性总算被激出来了三分, 接下来就该用敌人的血,把剩下七分也浇灌出来。 第61章 凛冬将至3:膝盖上的骨头用血洗干净 燕山卫城门洞开的瞬间,阿兰山正在前锋营里啃着半块冷硬的馍馍。 当他看见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出时,馍馍渣子直接从嘴角掉了下来。 \"列阵!快他娘的列阵!\" 阿兰山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馍馍在地上滚了三圈。 他手下燕军的千户们顿时乱作一团,像被捅了窝的马蜂。 魏青站在两丈高的望楼车上,寒风把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身旁的旗手猛地挥动令旗,金鼓车上的鼓手立刻抡圆了膀子。 \"咚——咚——咚——咚咚!\" 战鼓声如同闷雷滚过原野。 出城的部队像被无形的大手摆弄着,迅速变换阵型: 最前排的刀盾手如毒蛇吐信般突前,铁盾倾斜成六十度,寒光闪闪的腰刀从盾隙间探出。 他们彼此间隔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接近一米,正好能让长矛从间隙刺出。 六排长矛手如铁林般森然矗立。 前三排丈二长矛斜指苍穹,后三排钩镰枪的倒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两翼的弩手已经扣上了箭矢,弓弦绷紧的吱嘎声让人牙酸。 最后方,五百名玄色布面钢甲精锐正兵沉默地持弩而立。 他们腰间还挎着长刀——这是张克安排的督战队。 若前排有人后退,弩箭会毫不留情地穿透他们的后背。 最讽刺的是,这些\"新兵\"身上穿的,全是缴获自燕山卫仓库的布面铁甲。 张克根本不知道,这些甲胄能保存下来,是因为燕山卫的千户们担心饿急眼的士兵偷偷把铁片卖了换粮 ——毕竟饿死比战死来得快。 \"兄长...\" 白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让玄霸他们压阵,怕是...\" 城头的张克面无表情,寒风吹散了他的额发。 他望着远处逐渐成型的敌阵——那是足足三千人。 \"有些兵,是我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出来的。\" 张克的声音比北风还冷,\"但这些...\" 他指了指正在列阵的降卒,\"只是一群行尸走肉。\" 寒风卷着落叶刮过城头,张克的大氅被吹得哗啦作响: \"他们习惯了跪着活,习惯了把失败当饭吃。\" 张克的手指缓缓攥紧城墙垛口 \"只有敌人的血,才能洗掉他们骨子里的奴性。\" \"就算死一半...\" 张克突然一拳砸在城砖上,\"活下来的,才是真正的兵!\" 北风呜咽着掠过战场,但再刺骨的寒风,也冷不过张克此刻的眼神。 十一月干冷的北风卷着沙尘,刮得人脸颊生疼。 阿兰山挥舞马鞭,在乱哄哄的燕军阵中来回奔走,嗓子已经喊得嘶哑。 \"盾牌贴紧! 你他娘的缝隙都能钻过条狗了!\" 他一鞭子抽在某个士兵的盾牌上。 这些燕军虽然老弱,但好歹还能摆出个防御骑兵的方阵—— 毕竟谁都不想被铁骑踏成肉泥。 阿兰山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那些从张家堡逃回来的东狄兵,说起对方骑兵时眼神里的恐惧做不得假。 \"甲坚刀利,不惧生死\"——这八个字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头。 \"都给我听好了!\" 阿兰山踩着马镫直起身子,\"盾牌重叠三寸,间距两尺半! 箭矢从缝里钻进来,老子先宰了你们!\" 三千燕军勉强排成龟甲阵。 前排刀盾手的棉甲里塞着芦苇,轻飘飘的像层纸。 阿兰山心里直打鼓——这玩意儿能挡住张家堡的精骑的冲锋吗? 他想多了,张克压根没派骑兵,是拿他们当磨刀石。 阵型后方,弩手们正在检查弓弦。 他们采用三排轮射,每排间隔1米—— 这是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经验。 再往后,长矛手组成森然枪阵,4-5米的长枪斜指前方,活像只炸刺的刺猬。 \"妈的,大燕这帮孙子...\" 阿兰山暗自咒骂。 借兵一万多,却连个像样的将领都不派,最高只是个不受待见的千户。 那些精良的铁甲、锋利的兵器,全都留在内地吃灰也不给他们。 月托那个蠢货还沾沾自喜,以为捡了便宜。 阿兰山啐了一口——借来的兵能有什么好货色? 真正的精锐,哪个将领舍得外借? 两支军队静静对峙。 一边是两千名杀气腾腾的进攻方,一边是三千名老弱病残组成的防御阵。 阿兰山摸了摸腰间的短刀,突然觉得这场仗,怎么看都像在用豆腐挡铁锤。 十一月的朔风卷着沙砾刮过战场,两军阵前扬起的尘土像黄雾般弥漫。整 整一炷香的时间,战场上只听见甲叶碰撞与军官嘶哑的喝令声。 \"咚——咚——咚——\" 魏青站在望楼车上,下令前进。 七十步每分钟的匀速鼓点,让张克军的阵列如同精密的机械般向前推进。 铁靴踏地的轰鸣声中,最前排的刀盾手不自觉地舔着干裂的嘴唇—— 三百步距离,他们已经能看清对面军阵燕军的骚动。 \"娘的,这些可都是以前的同袍...\" 某个降卒的嘀咕被什长一鞭子抽回肚子里。 有人偷偷回头,看见后方五百玄色布面甲督战队已经默默戴上了面甲,端着上了弦的强弩就在他们后。 比起可怕的张家堡老兵,眼前这些老弱燕军似乎可爱多了。 燕军阵中,前排刀盾手的棉甲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们昨夜刚急行军五十里,连寨墙的木桩都没立稳就遇上敌军。 此刻握着盾牌的手臂酸胀发抖,有人甚至尿湿了裤裆—— 这泡尿倒是结成了冰碴子,在裤腿上叮当作响。 二百步!战场突然爆发出两声炸雷般的怒吼: \"放箭!\" 张克军两翼的伸臂弩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绷弦声。 黑压压的箭雨腾空而起,在朝阳下划出致命的抛物线。 \"噗噗噗\"的入肉声伴随着惨叫,燕军阵中顿时倒下十几人。 有个倒霉蛋被箭矢贯穿咽喉,双手抓着箭杆在地上抽搐,喷出的血沫在冻土上画出诡异的图案。 \"铛铛铛!\" 燕军慌乱的举盾格挡。 而他们回射的弩箭竟多数在半途就无力坠落—— 张克知道一定会感谢对面贪官污吏送的助攻。 阿兰山脸色铁青地看着满地箭矢。 东狄匠人打造的狼牙箭能射穿铁甲,而这些大燕军械监造的弩箭,有些连箭头都是生铁脆铸的。 他暴怒地踹翻一架蹶张弩,却听见对面又传来死亡的尖啸—— 一百五十步! 第二轮齐射带着复仇的快意降临。 这次燕军倒下三十余人, 有个被射穿大腿的士兵拖着肠子爬向后方,在冻土上留下长长的血痕。 阵线开始骚动,阿兰山亲自带着亲兵连斩三人,飞溅的脑浆才勉强镇住溃势。 当燕军稀稀拉拉的箭矢终于落入张克军阵时, 除了几个倒霉鬼被射中面门倒地哀嚎,多数箭簇只能在铁甲上擦出火星。 有个年轻士兵愣愣地看着插在盾牌上颤抖的箭杆—— 这支箭的翎羽竟然是用鸡毛粘的! 一百步! 死亡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瞳孔里的恐惧。 张克军的弩手们冷笑着改抛射为平射,这次箭矢直接穿透燕军的破旧盾牌。 有个刀盾手被三支弩箭钉在盾牌上,像标本般保持着格挡姿势缓缓跪倒。 而曾经颤抖的\"新兵\"们,此刻眼中开始燃烧起嗜血的兴奋—— 原来这些昔日同袍,比待宰的羔羊还要孱弱。 \"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战鼓声突然炸响,如同催命的丧钟。 魏清猛地挥下手中令旗,鼓手双臂肌肉暴起,将鼓槌抡成了残影。 \"全军——突击!\" 五百玄色布面甲的督战队同时向前踏步,铁靴砸地的\"咔咔\"声如同死神的脚步声。 他们手中的弩箭已经上弦,锋利的箭簇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任何敢后退的士兵,都会先被自己人的弩箭射穿后背。 \"杀啊!!!\" 锋矢阵最前端的刀盾手突然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他们像一群饥渴的狼,瞪着血红的眼睛扑向燕军阵线。 钢铁洪流撞击的瞬间,整个战场都为之震颤。 \"砰!!!\" 两面盾墙相撞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最前排的士兵被巨大的冲击力挤得骨骼咯咯作响, 有个刀盾手的鼻梁直接撞在盾牌上,鲜血糊满了整张脸。 但没人后退—— 身后督战队的弩箭比敌人的刀更可怕。 \"噗!噗!噗!\" 长矛从盾牌缝隙中毒蛇般刺出。 一个燕军士兵惊恐地看着从自己盾牌边缘钻进来的矛尖, 还没来得及躲闪,就被刺穿了咽喉。 温热的鲜血喷在冻土上。 \"顶住!给老子顶......\" 阿兰山的吼声戛然而止。 他眼睁睁看着阵线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十几个燕军扔下盾牌,发疯似的向后逃窜。 \"败了!快跑啊!\" 恐惧像瘟疫般蔓延。 有人丢掉了长矛,有人扯开了甲胄,只为了跑得更快些。 阿兰山挥刀连斩三人,却发现溃兵像决堤的洪水,根本拦不住。 \"杀燕狗!!!\" 张克军的刀盾手已经冲破了第一道防线, 像砍瓜切菜般屠杀着惊慌失措的弩手。 有个年轻士兵一刀劈开燕军弩手的肩膀, 对方跪地求饶的瞬间,又被刺穿了心脏。 鲜血溅在士兵脸上,他却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阿兰山绝望地看着这一切。 他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东狄骑兵,和他强行维持的一条防线, 但是其余的燕军早已四散奔逃。 有个千户甚至脱掉了官服,穿着里衣在田野上狂奔。 \"撤......\" 这个字像刀子般割着阿兰山的喉咙。 他最后看了一眼战场——那里已经变成了屠宰场。 燕军的尸体堆积如山,而张克军的\"新兵\"们正疯狂地收割着首级。 \"我们赢了!!!\" 胜利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有人抱着战友的尸体嚎啕大哭, 有人跪在地上疯狂亲吻染血的泥土, 还有人机械地割着耳朵—— 这是他们第一次拿到战利品。 血腥味混合着汗臭和尿骚味。 这就是胜利的味道——残酷、肮脏,却又让人沉醉。 第62章 冬季战争:后勤越长死越快 半个月的光景转瞬即逝,那场溃败像瘟疫般在燕军中蔓延。 月托的东征美梦差点就成了笑话—— 兵败如山倒这话真不是白说的。 逃回去的溃兵们把恐惧散得满营都是, 连带着把驻扎在东堡外围的燕军也给吓破了胆。 张克这边清点战果:斩首六百余级,伤敌不计其数。 自家折了九十三人,伤一百八十七个。 这战绩要是搁在精锐身上,张克非得气得掀桌子不可。 可就是这么场小胜,愣是把一万燕军吓得作鸟兽散。 等月托回过神来,身边就剩东堡里那三千哆嗦兵了。 \"废物!都是废物!\" 月托气得连砍了三个千户的脑袋, 这才勉强收拢了七千多溃兵—— 就这,还有不少是空着手的,兵器甲胄全扔路上了。 阿兰山从败退回营就苦口婆心地劝: \"主子,咱撤吧!张家堡要是趁势打过来......\" \"放屁!\" 月托一脚踹翻案几,展现出了军事贵族最后的倔强。 转头就派人往大燕报捷: \"东堡大捷! 斩首千余! 燕山卫指日可下!\" 大本营战报不管哪个时代都存在。 至于是不是真的? 嗐! 从古到今,战报这玩意儿就跟姑娘家的胭脂似的—— 三分真七分妆。 你看北边大毛二毛打仗,不都天天捷报频传? 打了三年愣是没见谁输过。 这么一算,起码得有个把月,燕军才能重新支棱起来,装备都丢了一半..... 北风呼啸的燕山脚下, 一支支衣衫褴褛的逃户队伍, 像冬眠前的蚂蚁般向着张家堡蠕动。 这些山里人揣着最后的口粮,脸上写满将信将疑—— 直到看见燕山卫登记给活发粮的牌子,冻得发青的脸上才浮现出活气。 \"他娘的,要是有报纸,老子非得登个头条!\" 张克搓着手在城楼上眺望,\"来了就是燕山卫人,分田!有粮吃!\" 至于老婆,这个时代给口饭吃, 就能讨到,为了入户,张家堡周边基本变成了相亲大会。 你看起来像能选上正兵的马上就登记一户, 酒席彩礼不存在的,大家只想活下去。 可惜这年头消息全靠口耳相传, 要不然他这招兵买马的效率还能再翻几番。 流民登记处每天都有百来号人。 张克亲自设计的 \"军户转化流水线\" 正在高效运转: 左边登记,右边身上撒石灰,冬天人不敢洗澡,会得风寒, 登记了当场领粮,领工牌,要么当兵要么干活,是不可能闲下来的。 拖家带口的还能分到点砖头破瓦、自个盖个窝去。 明年的扩军计划就指着这些新鲜血液了—— 目标一万精锐健卒,兵是要花时间练的,不是燕军那种一碰就碎的垃圾! \"乱世不磨刀,就是给别人养肥猪。\" 张克盯着新兵的训练场嘟囔。 周围强敌环伺,他这套\"穷兵黩武\"的发展路线, 实在是被逼出来的。 至于朝廷给的五千人编制? 嗐! 不是还有个参将的帽子可以戴嘛,多出来的统统算\"营兵\"。 至于言官参劾老子私自扩编拥兵自重,只有活着才有被参劾的资格,当务之急是活下去。 被参了再说,演戏嘛,他越来越熟练了。 北风越紧,商队来得越勤。 也许是赶着冬雪来临前赚最后一波, 近一个月, 北方来的毛皮和人参愈发的多了起来, 张克这里的小商品也是迎来了一波销量大爆发。 看着账本张克松了一口:\"明年的军饷有了,毕竟扩军一万, 一年光军饷就得小三十万两, 他也有点慌的,再加上装备训练杂七杂八,起码百万消耗,精兵花钱如流水啊。\" 各家的囤货狂潮比北风还猛。 家家户户都在疯狂采购过冬物资, 张克砖厂的订单已经排到明年开春。 新开的四个砖窑日夜冒烟,里 头干活的妇人孩子脸上全是煤灰, 手上磨出的血泡结了厚厚的茧子—— 可他们眼里闪着光,因为每天都能领到一点铜钱补贴家用。 燕山表层的露天煤矿成了流民们的救命稻草。 张克组织的收煤队将收来的煤炭在新建的煤场里被压成蜂窝煤。 这玩意儿配上特制的铁炉子, 在军营里试用的第一天就征服了所有北方汉子—— 再也不用半夜被冻醒添柴了! 李邦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他负责的羊毛作坊里,三十架改良版钩针编织机昼夜不停地咔哒作响。 这套\"16世纪工业革命 \"包含水力洗毛池、发酵去脂工艺, 还有木铁结构编织机。 虽然成品还有些粗糙,富贵人家看不上, 但胜在价格只要市面其他羊毛衣物的一半,味道还很淡—— 军属们领到第一件试制品时,不少人都红了眼眶。 \"剥削?老子这叫双赢!\" 张克的剥削是剥削剩余劳动价值, 对现在的百姓叫仁德, 而封建地主的剥削叫敲骨吸髓, 半死不活的人才能产生多大价值。 寒风中的张家堡像个巨大的蜂巢, 每个人都在为活下去而忙碌。 张克盘算着:今年他只是从虚空手工业到实体手工业简单试试水, 也就秋收以后,人都没事,他有人用,但还是缺人,他是不可能为了经济把青壮送回家的。 还是需要增加人口啊。 寒风呼啸中,张克掀开大帐的毛毡门帘, 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黑色大氅的毛领上, 在墨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伸手捻了捻那片雪花, 感受到的不是文人墨客笔下的北国初雪的美, 而是即将到来的死亡气息—— 这个冬天,会死很多人。 \"指挥使大人!\" 羊百里亦步亦趋着跑来,手里攥着的文书已经被汗水浸透。 这位老爷子已经三天没合眼,眼袋青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今日又来了两百多流民,人还在源源不断...我们的粮仓...,不如....\" 张克眯起眼睛。 他知道羊百里只看到表面—— 每月王掌柜运来的几千石粮食,秋收后的存粮,还有拿下燕山卫那点可怜的储备。 老头哪会想到,张克实际存粮够起码十万军队吃三个月,给流民起码半年。 \"继续收。\" 张克的声音像铁砧般沉重, \"让他们去砖窑、去煤场、去羊毛坊。 我这儿不施粥,只发工钱。\"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老人孩子...安排些轻活吧。\" 羊百里浑身一颤,深深作揖时花白的胡子都扫到了雪地: \"大人仁德,下官...下官这就去办。\" 望着老头远去的背影,张克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明年开春,那四十万亩等着播种的良田, 还有规划中的牧场、手工业,哪样不需要人手? 想到这儿,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真定府和保定府那些地主老爷们, 怕是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土地明年要变成他的跑马场了吧。 \"喜欢土地?\" 张克想起那些被白烬活埋的\"原主人\", 不禁嗤笑出声。 他特意让白烬去办这事,带点自己的恶趣味。 白烬也莫名其妙, 兄长咋安排我干这种活啊, 我看着是那种喜欢活埋他人的家伙吗。 寒风卷着雪粒掠过校场,两座大营的炊烟在暮色中交织。 一边在拼命囤粮,一边在疯狂募兵, 这场生死博弈的下一局,就要在这银装素裹的战场上见分晓了。 第63章 冬季战争2:雪地狼群战术 腊月的朔风裹挟着冰碴,在松林间撕扯出凄厉的尖啸。 燕军砍柴队深陷积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堆里, 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领头的百户搓着冻得发紫的耳朵,胡须上挂满冰溜子。 \"操他娘的...\" 他刚骂了半句,突然瞥见松枝间闪过一道白影—— \"噗!\" 箭簇穿透喉骨的闷响惊飞了树梢的寒鸦。 赵百户踉跄着后退两步,指缝间喷出的血箭在雪地上画出诡异的弧线。 他栽倒时,看见副手的嘴巴里正冒出第三支箭的翎羽。 \"有埋——\" 警告声戛然而止。 雪面突然塌陷,十几个燕军像掉进陷阱的猎物,在丈余深的坑底摔作一团。 坑底倒插的竹签瞬间穿透了三具躯体,惨叫声在覆雪的松林间回荡。 百步外的雪丘上,霍无疾内衬羊绒的面甲下的呼吸凝成白霜。 他轻轻按住躁动的雪橇犬,覆着白貂皮的臂甲与雪原浑然一体。 当第七个燕军跌进陷坑时,他屈指吹了声口哨。 \"嘘——\" 五十具\"雪雕\"突然暴起。 这些身披白色毛皮的战士踩着三尺长的滑雪板,在积雪上滑行如飞。 最前排的突击手平端丈二白杆枪,枪头系着的红缨在雪地上拖出血色轨迹。 \"地底下!\" 有个燕军尖叫着指向雪地。 只见积雪突然隆起,钻出十几个浑身结冰的伏兵。 他们手中的短柄斧闪着寒光,专砍人腿关节。 有个总旗刚举刀格挡,就被雪橇撞飞三丈远,落地时脊椎断成三截。 雪橇犬的咆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十二架狗拉雪橇呈扇形包抄,每架雪橇上都蹲着两名弓手。 有个燕军刚举起藤牌,就被两支弩箭同时钉穿太阳穴——箭杆在颅腔内交叉成十字。 \"是白鬼! 张家堡的白鬼!\" 老兵嘶吼着挥刀,突然发现自己的双腿正在下沉。 原来周围的积雪早被挖空,表面只留了层薄冰似的雪壳。 他绝望地看着那些白色死神在雪面飞掠, 而自己每挣扎一下,就陷得更深一寸。 霍无疾的雁翎刀划过最后一个逃亡者的后心时, 雪松林重归寂静。 只有雪地上凌乱的血迹,证明这里曾有过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他甩了甩刀上的血珠,突然听见雪橇犬发出示警的低吼—— 三里外的东堡,烽火台正冒出黑烟。 “走!” 张家堡白鬼瞬间消失在了白色世界。 当阿兰山带着八百援军深一脚浅一脚赶到松林时,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颤。 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一百多具尸体, 全都保持着逃跑的姿势。 诡异的滑痕像蛛网般向四面八方延伸, 有些痕迹尽头还散落着断裂的兵器。 \"又他娘来晚了!\" 阿兰山狠狠踹了脚雪堆, 溅起的冰渣子糊了一脸。 这已经是第五次了,张家堡那群\"雪鬼\"打完就跑, 连个影子都抓不着。 积雪已经没过膝盖, 战马走不了几百步就喘得跟风箱似的。 步兵更惨,每走一步都得把腿从雪坑里拔出来, 活像一群瘸腿的鸭子。 他们也试过仿制张家堡的雪橇—— 结果不是半路散架,就是根本滑不动。 阿兰山不知道,张克当初知道他们做的\"雪橇\"时,笑得合不拢嘴。 \"真当砍根木头就能滑雪?\" 张克当时拍着大腿嘲讽,\"那得用阴干三年的桦木,桐油泡上半年, 板底还得烤出弧度...\" 当然,他是不会说这些装备都是从系统里买的成品。 暮色降临时,残兵们拖着三十多具冻成冰棍的残兵回营。 那些身体硬得跟木头似的, 拖动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月托望着狼狈不堪的阿兰山, 红着眼睛叹了口气。 这位曾经的东狄贵公子, 如今满脸胡茬,眼袋发青, 活像个落魄的赌徒。 自从大雪封路,他期待的反攻就成了笑话。 现在别说打仗, 连吃饭取暖都成问题。 每天都有士兵冻死, 伤兵营里躺满了冻掉脚趾头的倒霉蛋。 从后方运来的粮食,一半都耗在路上了—— 原本两天的路程,现在要爬一周,回回都得冻死两成马匹。 最可气的是张家堡那些\"白鬼\"。 每次围剿,就溜到射程外撒泡尿挑衅。 这种白色平原要隐藏就需要身体钻入雪地中,没有专门装备普通人根本受不了。 而燕军的棉甲沾了水,会变重,沾了水还还会冻死人。 \"又折了多少?\" 月托沙哑着嗓子问。 阿兰山低着头不敢吭声。 他们又从大燕陆陆续续要来的八千援军, 现在真正能打仗的不到三千,剩下几千人连走百步都是奢望。 粮食消耗倒是翻了一番—— 幸好张家堡从不袭击粮道,不然早完蛋了。 \"张克小儿...\" 月托攥着父亲责问的信函, 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他必须比这个小小的卫指挥使强,他可是东狄的贵族啊! 可现实是,他的机会正像掌心的雪一样,正在一点点消融殆尽。 而比月托更难熬的是后方耿忠明; 自从月托派亲信萨特布来督办后勤,他的日子就没好过一天。 \"耿大人!\" 萨特布的马鞭狠狠抽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月托大人要的二百车军械、五百车粮草,现在连三成都不到!\" 耿忠明身旁的亲兵脸上顿时多了道血痕, 鲜血顺着下巴滴在衣甲上。 他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一个连牛录都不是的东狄包衣,竟敢在他这个大燕朝廷命官面前放肆! \"萨特布! 你别欺人太甚!\" 耿忠明猛地拍案而起。 萨特布却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封盖着血指印的军令: \"月托大人说了,完不成任务, 我全家都得死。\" 他猛地挥手,\"既然耿大人不肯配合,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十几把弯刀同时出鞘,寒光映得大燕士兵脸色一片惨白。 \"我看谁敢动武库!\" 耿忠明梗着脖子挡在前面,却被四个东狄壮汉按倒在地。 拳头像雨点般落下,亲兵们刚想上前,就被弯刀逼退。 \"萨特布! 你这是在掘大燕的根基啊!\" 耿忠明吐着血沫嘶吼,\"你把这些都运走, 明年魏贼打来, 我们拿什么守城?!\" \"打! 往死里打!\" 萨特布亲自抡起马鞭。 他才不管什么明年不明年,主子爷要是砍了他的脑袋, 他全家连明天都没有。 当亲兵们拼死把耿忠明抢回来时, 这位总管已经成了血人。 郎中剪开内袍时,倒吸一口凉气—— 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完了...全完了...\" 耿忠明醒来时,浑浊的眼泪混着血水流下, \"这是魏人的毒计啊...借东狄人的手...掏空我们的家底...\" 话未说完,一口鲜血喷在锦被上。 府中顿时乱作一团, 丫鬟的尖叫、郎中的呼喊、亲兵的怒骂交织在一起。 而在城外的官道上, 萨特布正押着一批粮车连夜出发。 他回头望了眼真定府的城墙,轻蔑地啐了一口:\"燕狗就是矫情。\" 盛京皇宫的暖阁里,炭火盆烧得正旺。 黄台吉盘腿坐在貂皮炕褥上, 手里捏着月托送来的战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有意思...\" 他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 \"没想到月托这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 居然能在张家堡眼皮底下站稳脚跟。\" 范文程立刻躬身凑上前: \"恭喜大汗! 我东狄又添一员虎将!\" 他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道: \"奴才斗胆,想起汉武朝的推恩令...\" 黄台吉先是一愣,随即拍腿大笑, 震得炕几上的茶盏叮当作响: \"好!好一个推恩令! 等月托回来,本汗定要好好'犒赏'他! 代山也是,孩子大了还舍不得家业。\" 暖阁外风雪呼啸,却掩不住黄台吉爽朗的笑声。 这位东狄可汗不知道,此刻前线的月托正被张家堡的\"白鬼\"打得焦头烂额—— 毕竟送到他案头的战报,只有月托的战报。 他也不傻,他看战线也是月托占优,绝对想不到张家堡跟他战略思维不在一个层面。 至于真定府耿忠明的奏折?到不了东狄。 早被大燕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当成了擦屁股纸。 大燕皇帝曹溥更是整日泡在后宫,连奏折都懒得翻看。 这个时候伪政权谁敢给东狄的可汗陛下送坏消息过去提醒他。 暖阁外,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就像后世很多战争中, 明明前线节节败退, 战报上却永远写着\"转进有序\" 第64章 过大年,梦中情马 腊月三十的燕山卫军营,红灯笼在皑皑白雪中格外扎眼。 寒风裹着饺子香在营帐间流窜, 将士们的笑闹声把哨塔上的积雪都震落了几分。 吕小步拎着副新鲜出炉的春联,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瞧瞧咱这字!\" 红纸上墨迹未干,\"剑气冲霄汉,刀光照铁衣\"十个大字龙飞凤舞 \"谁写得出这般气魄?\" 旁边李玄霸蹲成个球,毛笔在手里跟长了刺儿似的。 \"拳打...脚踢...\" 这小子憋得满脸通红,突然灵光一现: \"'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墨点子甩得满脸开花。 \"哈哈哈!\" 吕小步笑得直拍大腿,\"你这字,活像瘸腿蚂蚁爬出来的!\" 话音刚落,李玄霸的\"爱的铁拳\"就呼啸而来, 吓得他一个鹞子翻身。 \"咚\" 的一声,案几当场裂开,砚台蹦起三尺高。 \"大过年的!\" 魏清一个箭步插进来,像堵墙似的隔开俩活宝。 吕小步缩着脖子躲了回去—— 玄霸这一拳要是挨实在了,他得去跟阎王爷吃年夜饭。 炊事区更是热闹非凡。 李骁光着膀子抡木槌,腱子肉上沾满糯米粉,活像头撒欢的白熊。 \"嘿哟!嘿哟!\" 石臼每砸一下,地面就抖三抖。 戚光曜在旁边擦汗:\"待会蘸红糖,保准香掉牙!\" 主帅帐前,张克正带着赵小白、霍无疾包饺子。 他手里那个歪七扭八的\"将军肚\"饺子,活脱脱就是李玄霸的吃饱饭翻版。 \"像不像那饭桶吃撑的德行?\" 赵小白抿嘴直乐,手指翻飞间,饺子边褶子排得比军阵还整齐。 霍无疾偷偷往馅里塞铜钱,笑得像狐狸:\"福钱!\" 大帐内,三幅门神画像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吴启抖了抖手中画纸,冷峻的面容映着海瑞画像的肃杀之气: \"海刚峰铁面无私,最是镇得住邪祟!\" \"此言差矣。\" 孙长清轻抚宣纸,手中尉迟画像怒目圆睁, \"门神当有雷霆之威,方显我燕山卫军威。\" 白烬直接拍案而起,宗武沐画像哗啦作响: \"要论正气凛然,谁比得过宗元帅?\" 他挑衅地挑眉,\"要不比比谁贴得高?\" 角落里的韩仙捧着《金品梅》, 嗑瓜子的声音格外清脆,活像在看戏的茶馆客人。 夜幕降临,军营中央的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众人脸庞通红。 李玄霸抱着羊腿大快朵颐,油光满面的嘟囔: \"明年.....我一要写出比姓吕的还漂亮的字!\" \"就你?\" 吕小步醉醺醺地拍他肩膀, \"先学会别把毛笔当烧火棍使吧!\" \"砰!\" 李玄霸一个肘击, 吕小步踉跄着撞翻正在掰手腕的李骁。 酒坛应声而碎,琥珀色的酒液泼了李骁一身。 \"吕!小!步!\" 李骁咬牙切齿地拎起这厮衣领,\"上回骗老子赏钱买簪子送姑娘的账还没算呢!\" \"借!是借!\" 吕小步在半空中扑腾,活像只落水的鹌鹑。 李陌也加入声讨:\"上次战场你抢我千户人头的账怎么算?\" 眼看要演变成全武行, 张克举着酒碗插进来:\"行了!今晚罚这小子连干三碗!\" 转头踹了脚埋头苦吃的李玄霸,\"别光啃肉!喝酒!\" \"干杯!\"二十只酒碗撞得酒花四溅。 夜深时分,醉醺醺的张克回到大帐, 一边解腰带一边嘟囔:\"军营不得进女眷...嗝...老子定的规矩...\" 说着一个趔趄栽进洗脸盆,溅起的水花惊得帐外亲兵直缩脖子。 \"叮!\"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张克脑海中炸响。 \"恭喜宿主解锁牲畜区!下次扩张将开放领地功能~\" 张克嘴角一抽,这破系统平时跟死了一样, 这会儿倒是活过来了,燕山卫都拿下来两个月了,这效率没谁了。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商城,羊肉的膻味仿佛还在嘴边打转—— 天天吃羊,都快吃成羊了! \"卧槽!\" 当看到战马分类时,张克眼睛都直了,居然有19世纪的神马。 【乌克兰扎波罗热马:哥萨克骑兵的浪漫】 肩高1.55-1.65米 耐力:★★★★★ 负重:★★★★☆ 速度:★★★★ 性价比:★★★★★ 价格:100两\/匹 弗里斯兰马(肩高1.7米)更高大,但耐力稍逊。 阿拉伯马(肩高1.5米)更敏捷,但负重不足。 乌克兰扎波罗热马是蒙古马、阿拉伯马和乌克兰草原马杂交的品种,综合性能完美,没有短板。 在体型、耐力、力量上取得完美平衡。 还耐寒、耐粗饲,简直就是为他北方征战量身打造的啊。 \"这不就是老子具装铁骑的梦中情马吗?\" 张克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比起现在用的河曲战马,这简直就是奥迪和奥拓的区别! 更别说那些肩高才1.4米的\"小矮马\"了。 \"开春先来一千匹!\" 张克搓着手盘算,\"再弄两百匹种马...\" 想到几年后自己的铁骑横扫燕州平原的场景,他差点笑出声。 往下翻看其他牲畜,张克更是两眼放光: 【约克夏猪】膘肥体壮,比现在的黑猪多长半扇排骨; 【边境牧羊犬】智商堪比文官,训好了能帮张克批公文; 【美利奴羊】这羊毛薅起来,不比抢钱来得慢; 【荷斯坦牛】产奶量顶五个奶妈,将士们再也不用担心营养不良...不吃点有营养的根本养不出精兵。 \"好家伙,我这是要改行当牧场主啊?\" 张克挠挠头。 转念一想又乐了—— 等他的具装铁骑配上扎波罗热马,那就是移动的钢铁堡垒。 到时候左手羊毛右手钢刀,农业畜牧业两手抓,就问问还有谁? 这么一看牧民远远不够,开春让韩仙再去草原上跳跳大绳。 窗外寒风呼啸,张克却觉得心头火热。 这破系统虽然存在感低,但关键时刻还真给力。 现在就等开春——到时候让那些伪燕人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羊牛马吃人的战争\"! 攻城? 牧场包围城市,出了城都是我的牧场,不服来和我骑兵碰碰。 第65章 燕山卫的矛与盾 大魏太平七年,正月廿三,燕山卫的清晨冻得能咬碎牙齿。 张克踩着校场上的冻土,靴底碾碎冰碴的声响格外清脆。 貂裘领口早已结满白霜,远处传来的铁甲碰撞声, 活像一群铁匠在敲打生锈的锅底。 骑兵校场上,三百具装铁骑如雕塑般静立。 这些铁罐头原本计划半年练二百具, 结果有了一千匹河曲战马后,张克胃口也大了, 一拍大腿直接按八百具的标准开搞—— 虽然现在人还没凑齐,但训练不能停! 白烬正在阵前训话,声音冷得能冻掉人耳朵: \"今日练三叠浪!\" 他手里的马鞭在空中抽出一道白痕, \"第一阵缓进时,后排要听见前排甲叶晃动的节奏!\" 突然,阵中一匹青骢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白烬眼神一厉,马鞭直指:\"第七列第四骑,滚出来!\" 那骑兵慌忙下马,铁甲哗啦作响。 白烬接过亲兵递来的马料袋,慢悠悠走到战马前。 青骢马刚嗅了嗅,就打了个响鼻。 \"昨夜喂了多少?\" 白烬捏起一粒豆子。 \"三...三升...\" \"放屁!\" 马鞭\"啪\"地抽在马鞍上,\"燕山卫战马标准两升半,你当是喂猪?\" 张克适时轻咳一声。 白烬转身时,他看见白烬眼里的血丝—— 辛苦他了,毕竟能砍人能谋略还精于训练的全才就那么几个。 \"兄长来得正好。\" 白烬拱手笑道,\"这些铁疙瘩练了五个月,总算能见见人了。\" 校场西侧,三十个套着燕军棉甲的草人在寒风中摇晃。 张克眯起眼睛—— 草人之间那些若隐若现的绊马索,分明是给自己人加难度。 好家伙,这是要往死里练啊! \"起阵!\" “呜————”凄厉的号角声刺破凛冽的寒风。 第一排铁骑缓缓推进,丈二长矛整齐放平,锋利的矛尖在雪地上投下一排死亡的阴影。 张克眯起眼睛,那些阴影连成一道笔直的黑线,仿佛死神划下的界限。 \"第二阵!\" 中间百骑骤然加速,马蹄卷起的雪雾如同移动的城墙。 长矛贯穿草人的瞬间,木杆断裂的脆响此起彼伏,被刺穿的棉甲碎片在空中飞舞。 白烬的红旗猛地扬起。 第三排铁骑立即分作两股洪流,从侧翼包抄而去。 一匹枣红马在转向时踩到暗冰,骑手拼命勒住缰绳—— 但完美的阵型已经出现裂痕。 \"停!\" 白烬的呵斥声像钢刀劈开冻肉: \"徐总旗!你左翼比右翼慢了两息!\" 他甩开狐裘,露出内里玄色钢甲, \"带着你的人,加练破冰转向!现在!\" 转向张克时,白烬的声音忽然温和: \"让兄长见笑了。 这些新补的骑兵,骨子里还是燕山精骑那套游击打法。\" 张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铁护手上化作水珠: \"听说你让他们穿着铁札甲睡觉?\" \"七天了。\" 白烬的马鞭指向校场北面,\"夜里往帐内泼水成冰,今早抬出去六个发热的。\" 他压低声音,\"但活下来的,将来在北方就是铁打的兵。\" 张克默然。 训练场上的残酷,总好过战场上的死亡。 张家堡能压着伪燕打,靠的就是钱粮足和狠到骨子里的训练—— 当然训练就要吃的更多,没钱粮压根练不了兵。 在韩仙的集体【练兵】加成下,张家堡的训练能达到事半功倍, 他练兵更快,就是不知道躲哪看书去了又, 练绝对精锐他不行,不够狠,就得白烬这种喜欢把人种在土里的练。 远处传来加练的呼喝声。 徐总旗带着五十骑反复冲过结冰的壕沟,马蹄将冻土踏得粉碎。 \"对了\" 张克装作漫不经心,\"给铁骑准备的战马快到了,过几天带你带人去接。\" 白烬一愣:\"咱们最好的不就是那一千多匹河曲马吗?\" 张克笑而不语。 当老大的,总要留点神秘感不是? 雪越下越大。转身时,张克听见白烬的训话声穿透风雪: \"记住! 你们不是去冲锋——\" 马鞭在空中抽出一道白痕,直指东方, \"是去把燕贼的魂魄碾碎在铁蹄之下!\" 骑兵们的吼声震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张克心想,等开春冰化,这些铁骑踏上燕州平原时,敌人听到的将不仅是马蹄声—— 让敌人听见马蹄声就肝胆俱裂。 正月廿四,燕山卫的步兵校场,积雪被踩成了黑色的泥浆。 四百双铁靴将积雪踏成了泛着冰碴的黑色泥沼。 张克勒住战马,远远就听见了那独特的刀风声。 不是寻常兵刃的锐响,而是像巨斧劈开千年古木般的沉闷呼啸。 校场中央,二十列陌刀手正随着号令反复劈斩。 每一下都带起刺骨的寒风,刀光连成一片银白色的死亡帷幕。 点将台上的李陌活像尊铁铸的凶神。 两米的身躯只套了件单薄的黑衫,暴起的青筋在手臂上蜿蜒如龙。 他手中那柄丈二陌刀在阳光下泛着摄人的寒光,刀柄缠着的红绸像道血痕。 \"腰! 用腰发力!\" 李陌的吼声震得辕门上的冰溜子簌簌掉落。 他突然一个立劈,精铁打造的刀锋\"咔嚓\"一声斩入冻土, 溅起的冰渣子噼里啪啦打在最近几个士兵的铁甲上。 张克靴底碾着碎冰走近,发现每个陌刀手面前都立着裹铁皮的木桩—— 那是模拟骑兵马腿的\"试刀桩\",上面早已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 \"大哥。\" 李陌转身抱拳,插在地上的陌刀还在微微颤动。 \"分量见长啊。\" 张克试了试刀重,少说十五斤,在李陌手里却轻巧得像根竹竿。 李陌咧嘴一笑,疤痕扭曲成狰狞的弧度: \"按东狄铁浮图的标准练的,砍不动重甲算什么陌刀手?\" 校场中央突然传来声痛呼。 一个年轻士兵脱手坠刀,精钢刀背直接把牛皮靴砸得凹下去一块。 李陌脸色瞬间阴沉如铁。 他几个跨步冲到那士兵面前,铁塔般的身影投下的阴影直接把对方笼罩。 \"捡起来。\" 三个字冻得比地上的冰还硬。 士兵哆嗦着去抓刀柄,却被李陌一脚踩住手腕。 \"战场上你松一次手——\" 李陌单手揪着领子把人提起来,轻松得像拎只鸡崽,\"就是害死整队弟兄!\"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这个凶神竟单手把士兵连人带刀举过头顶, 大步流星走到校场边,\"噗通\"一声把人摁进雪堆里。 \"脑子冻清醒了再练!\" 张克挑了挑眉。 好家伙,这练兵手段比白烬还凶残。 但他没打算劝阻—— 他不会劝,这世道练兵不狠,就等着被别人按在地上摩擦吧,对吧,小托托。 \"大哥见谅。\" 李陌大步走回,铁塔般的身躯震得地面碎冰轻颤。 他从亲兵手中抓过两碗姜汤, 碗沿还冒着热气,\"都是大魏逃难来的庄稼汉,骨头还没淬硬。\" 张克接过粗陶碗,瞥见李陌虎口裂开的血口子—— 这莽夫竟浑然不觉,任由鲜血混着姜汤一起灌进喉咙。 校场上,四百陌刀手已重新列阵。呼出的白气在军阵上空凝结,像片低垂的战云。 \"能见血了吗?\" 李陌抹了把嘴:\"再给俩月,我让他们站成铜墙铁壁!\" 他突然指向北面—— 十几个残缺的草人静静矗立,最惊人的是个披双层铁甲的靶子, 胸口裂着半尺长的豁口。 \"叫王二那小子劈的。\" 李陌的疤痕扭曲出骄傲的弧度,\"要是人人都有这手...\" \"轰隆隆——\" 东侧突然传来马蹄声。 白烬领着铁骑驰入校场, 马背上驮着十几具披白甲的草人,活脱脱是东狄白甲兵的翻版。 \"老李,借个场子。\" 白烬铁扇轻点那些靶子,\"试试新做的玩意儿。\" 李陌放声大笑,声震四野:\"儿郎们!开荤了!\" 四百陌刀同时举起,刀光映雪,晃得人睁不开眼。 张克退到场边,看着铁骑将靶子拖到阵前, 看着李陌如山岳般矗立第一排,看着那柄丈二陌刀划出死亡的弧线—— \"咔嚓!\" 白甲草人应声而断的瞬间,张克忽然想起古籍上那行血淋淋的字: \"陌刀如林,人马俱碎。\" 他摩挲着腰间刀柄,参透着乱世真理: 普通军队只能基础,再精锐也有限,真正决定生死的,永远是那支能一锤定音的王牌。 曹老板的虎豹骑、李二的玄甲军、岳武穆的背嵬军...王牌可以不用,但是不能没有,遇到真正强敌时,需要有一锤定音的力量。 \"燕山铁骑...\"张克轻声呢喃。 \"陌刀营...\"声音渐沉。 雪不知何时停了。 远处传来冰棱融化的滴答声,像春天临近的脚步....... 第66章 围点打援,燕山弩炮 二月的暖阳融化了最后一片残雪, 冻土开始变得松软。 张克站在点将台上,望着眼前六千精锐在阳光下泛着寒光,胸中豪气顿生。 \"再不出兵,老子就要破产了!\" 张克心里暗骂。 哪怕有系统开挂,也架不住他这半年来的穷兵黩武。 最后一枚铜板都砸进了军备,现在要用他的刀去争夺阳光下的土地和财富了。 \"弟兄们!\" 张克抄起铁皮喇叭,声如洪钟,\"这个冬天,吃得饱吗?\" \"饱!!!\" 台下吼声震天。 那些新补的军户们个个红光满面—— 半年前还饿得皮包骨,现在不仅顿顿饱,偶尔还能吃到肉,还分了地。 \"可好日子要到头了。\" 张克突然话锋一转,校场瞬间鸦雀无声,但是脸上带着诧异和愁容。 他满意地看着士兵们绷紧的面孔—— 很好,已经是支令行禁止的精兵了。 \"老子快养不起你们了!\" 张克把喇叭砸得砰砰响,\"你们说怎么办?\" 早有安排的亲兵立即带头怒吼: \"抢他娘的!\" \"杀出一条血路!\" \"像拿下燕山卫那样!\" 吼声如野火燎原,很快席卷全军。 张克等声浪达到顶峰,才抬手压下。 \"好!\" 他一把将喇叭扔给白烬,\"老子带你们去燕州平原上发财!\" 别觉得没必要,让士兵和你一条心很重要,他们会觉得这是他们的选择,叫主观能动性。 旌旗猎猎,战鼓隆隆。 六千精锐倾巢而出,身后跟着四千民夫和一千辆大车延绵数里的辎重车队。 孙长清和戚光耀带着两千新兵镇守燕山卫各处。 春日的阳光下,这支军队的精神面貌已焕然一新。 那些半年前还佝偻着背的流民,如今个个挺直腰板如标枪。 他们眼中不再是麻木与绝望, 而是燃烧着野性的光芒—— 那是吃饱穿暖后滋生的欲望,更是被严格训练锻造出的战意。 四千步卒方阵肃立如林,三分之一的强弓手虎口布满老茧,能开一石二的硬弓。 所有人都精通弩箭与近战, 放在任何势力都足以充当将领亲兵。 他们身披玄色的布面钢甲彰显肃杀之气,连皮甲都经过桐油反复浸泡,箭矢难透。 两千燕山精骑。 战马披着二十斤的半马甲,既能防护要害又不失灵活。 半数骑兵能在五十步内七成上靶—— 这是韩仙【练兵】外挂创造的奇迹。 要知道寻常势力练这样的精锐,没两年功夫想都别想。 张克望着这支亲手打造的虎狼之师,不禁想起历史上的教训。 多少枭雄一战折损精锐就再难翻身? 就像项羽即便逃回江东,没有那八千子弟兵,也不过是拔了牙的老虎。 唯有兵仙韩信是个例外—— 被刘邦抽走老兵后,转眼又能练出新锐。 这份练兵的本事,如今他张克也算见到威力了了。 在辎重队的最后方,二十辆造型怪异的大车格外扎眼。 油布下隐约露出令人胆寒的金属寒光—— 这是张克结合全世界16世纪科技与现有工艺打造的\"燕山弩炮\" 堪称冷兵器时代的自行火炮! 这些大杀器的构造堪称古代黑科技: 三张复合弓臂呈\"品\"字形排列, 桑木为骨, 牛角为筋, 胶漆浸透的弓弦泛着暗红光泽。 钢木复合结构让总拉力达到惊人的两千磅,储能效率是单弓的三倍! 最精妙的是那套高碳钢滑轨系统,凹槽设计让弩箭出膛时稳如老狗。 通过达芬奇手稿中的蜗轮蜗杆机构,射手可以精确调节±1°的仰角—— 这精度放在18世纪都能让炮兵教官惊掉下巴。 操作这套系统需要二十人配合: 六个壮汉转动齿轮绞盘,四十五秒就能完成上弦; 三个神射手负责调节象限仪瞄准具,根据塔尔塔利亚弹道学计算落点; 还有专人操作风速补偿杆,那原理活脱脱就是拜占庭\"风标箭\"的放大版。 弹药种类更是丧心病狂: 两米五的破城重箭,三十斤的大家伙能直接把城门钉成刺猬; 装满希腊火的陶罐,落地就是一片火海; 带倒刺的钩锁箭,专拆城墙墙角; 最阴损的是霰射箭,一发出去就是百箭齐发,城头上的人躲都没处躲! 每辆弩车还配有可拆卸的防护盾板—— 榆木为骨,铁皮覆面,中间还夹着浸湿的毛毡,火箭射上来直接哑火。 操作手站在半封闭的护盾后,安全得跟文艺复兴时期的弩炮手有一拼。 四匹骏马拉着这些大杀器在平原上奔驰,日行八十里不在话下。 张克这个工科男,硬是把冷兵器时代的远程火力玩出了新高度! 没有火炮他就造成冷兵器时代的巅峰弩炮。 燕山弩炮射程可以达到 平射:150-200步,破城重箭(15kg) 曲射:300-400步,燃烧罐(5kg) 高抛射:280-320步,燃烧罐(5kg) 霰射箭:150-180步,箭雨集束(6kg) 张克总算明白为啥要严防大龄光棍互助养老了—— 这闲下来的工科男简直是个行走的军火库! 没有火药就玩机械朋克, 硬是用16世纪材料搓出一堆降维打击的黑科技。 这些燕山弩炮唯一的缺点就是烧钱。 单台造价两千两白银,关键部件还得从系统商城买,这个时代没有平替。 但张克不在乎—— 老子没钱了,不得多多为国讨奸,地主的小堡院墙防山贼流寇还行,防他? 只能说钱给你们养小妾和给皇军孝敬, 不如给老子练兵,反正你们这里以后也是我的牧场。 \"月托那废物也配吃我的弩炮?\" 张克抚摸着冰冷的钢轨, \"这是给大燕援军和西部平原那群土财主准备的豪华套餐!\" 他的算盘打得叮当响: 第一步,用弩炮轰开地主们的乌龟壳; 第二步,把西部平原改造成牧场; 第三步,把流民往东赶,让伪燕经济彻底崩盘。 这就是小势力打大势力的不二法则, 一口吞不下,我就一刀刀给你砍出伤口,等你流血致死。 至于死人? 张克冷笑:\"要么敌人死,要么我的兵去啃城墙。\" 有野战无敌的具装铁骑和陌刀营加上他的燕山弩炮,和一群猛将谋将; 十万大军也不是不能一较长短,这次不是飘,是战略战术上的单方面屠杀。 消息传到东堡,月托直接崩溃了。 这个曾经的东狄贵公子,如今眼珠充血、须发蓬乱,活像个疯子。 整个冬天他榨干了三府之地,凑出两万大军。 结果冻死八千,冻残七千,剩下的连皮甲都煮着吃了—— 他们甚至把战友尸体当柴烧! \"我到底图什么? \"月托抓着头发嘶吼。 为了个破堡垒,搭上全部家当。 但现在,他只能红着眼睛赌上最后一搏:\"全军集合!跟张家堡拼了!!!\" 回去也只能进宗人府,老子拼了。 第67章 被折磨了一个冬天的燕军 东堡外围的燕军营寨臭气熏天, 当西边地平线上出现燕山卫旌旗时, 这群饿得皮包骨的士兵第一反应不是列阵, 而是像受惊的羊群般四散奔逃—— 整整一个冬天被\"白鬼\"猎杀的恐惧,早已刻进了他们的骨髓。 张克站在望楼车上,单筒望远镜里映出燕军挤作一团的营垒。 \"这他娘是哪个蠢货布的阵?\" 他气得直拍栏杆,\"一把火就能送他们全体升天!\" 眼看猎物要跑,张克急得一脚踹翻传令鼓: \"骑兵先出击! 把这群软蛋给老子赶回笼子里!\" 他咬牙切齿地骂道,\"月托这废物,连当鱼饵都不合格!\" 四支四百人队燕山精骑如利箭离弦: 吕小步直插东翼,弓弦嗡鸣间箭如雨下; 赵小白封锁北面,钢枪寒光让人胆寒; 霍无疾在南面游弋,长刀出鞘秀起马术; 李骁则是在西路把逃跑都跑错方向的倒霉蛋送去归西, 往敌军的方向跑,脑子瓦特了。 \"赶羊喽!\" 吕小步张弓搭箭,一箭射穿个百户的咽喉。 他最近火气特别大—— 自从上次偷溜被李骁、李陌两个小气鬼告发,已经五十二天没见到玉蝉姑娘了。 \"换箭! \"吕小步把空弓扔给亲兵。 胯下这匹被张克称为\"赤兔\"的燕山战马确实神骏, 大哥给的这“燕山战马”真的好,耐力足足的, 肩高也比之前的马好,就是不知道兄长为啥叫这匹枣红马\"赤兔\", 虽然也是红的,但这马也不兔头啊?(头型短圆,面部圆润,类似兔子头部。) 明明是狼头马(草原型头统称) 吕小步驾着马冲刺就追上逃兵。 他俯身一抓,直接把个燕军拎小鸡似的提起来,抡圆了砸向人群。 \"啪嚓!\" 脊椎断裂的脆响让吕小步通体舒坦。 他干脆掏出套马索,把俘虏当流星锤甩了起来。 \"让你们告密!让你们多管闲事!\" “哈哈哈哈哈!!!” 每甩一圈都像是在抽李骁那张臭脸。 东堡城头上,月托看着这场单方面屠杀,指甲深深掐进墙砖。 他精心准备的决战,还没开始就变成了围猎场 。那些饿得拿不动刀的士兵,此刻正被魏军像牲口一样驱赶。 \"放箭! 放箭啊!\" 月托嘶吼着,却看见守军连弓都没有 冬天已经把最后一批弓弦煮了充饥,用的就是弓身。 煮弦燃弓身,弦在锅中泣; 本是同弓生,没我咋御敌。 城外,吕小步玩得正嗨。 他套住个军官的脖子,抡起来砸翻了三个逃兵。 \"爽!\" 这可比在营里憋着强多了。 北面的赵小白看着吕小步玩得不亦乐乎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杀才就喜欢把血腥的战场当成游乐场。 \"收紧包围圈!\" 赵小白冷声下令,\"放回营的活,想逃出去的死!\" 他麾下的精骑如同训练有素的牧羊犬, 精准地压缩着燕军的活动空间。 南面的霍无疾则展现着令人胆寒的骑术。 他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腹上,雁翎刀划出一道道优美的死亡弧线。 刀锋总能精准地避开甲片,从铠甲的缝隙间切入咽喉。 那娴熟的动作不像在骑马,倒像是与战马合为一体在草地上滑行。 西面的李骁骂骂咧咧地踢着石块—— 这个方向几乎没多少人逃跑。 毕竟大军就是从西边压过来的,逃兵们又不全是傻子。 \"他娘的!选错方向了!\" 李骁气得直捶马鞍,\"早知道就该跟吕小步那混蛋换位置!\" 东堡城门前,月托带着仅剩的百余名东狄亲兵堵住了溃逃的燕军。 他气得浑身发抖—— 这仗还没开打,自己的部队就先崩了! 带着这群废物还怎么报仇雪恨? \"主子爷,不对劲啊...\" 阿兰山眯着眼睛观察,\"燕山卫的军队好像在帮我们镇压逃兵?\" 月托这才发现,魏军铁骑只是将逃兵赶回营垒,并没有乘势攻城。 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里离三府不过数日路程,魏军难道不怕被援军包饺子? 突然,月托眼睛一亮。 他想起了十九年前那场经典战役—— 先辈们就是用\"中心开花\"的战术,和西羌联手一起在辽东战场全歼了大魏主力! \"萨特布!\" 月托激动地大喊,\"速去真定府求援!三日不到,提头来见!\" \"嗻!\" 萨特布翻身上马,心里却直打鼓—— 就凭这群饿得站都站不稳的残兵,真能撑到援军到来吗? 月托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光亮, 多日阴沉的脸上挤出狰狞的笑容—— 燕山卫这次,终究是托大了! 若是张克知晓月托此刻的心思,怕是要抚掌大笑: 这败军之将总算开窍了! 知道要抄兵书上的标准答案了。 果然再差的将领败仗打多了, 也会总结经验看兵书,恭喜月托进入了“纸上谈兵”阶段。 \"总算学会抄作业了。\" 张克若在,定会如此点评。 毕竟将门世家哪个不是靠抄兵书起家? 只是同样一招\"背水阵\",韩信使出来是绝地反击,旁人用出来就是自寻死路。 东边萨特布正策马狂奔。 这老奴倒是忠心,马鞭抽得啪啪响,恨不得插翅飞出重围。 \"哟呵!\" 吕小步眼前一亮,套马索在空中甩出漂亮的弧线。 只听\"嗖\"的一声,萨特布就像只笨拙的肥鹅,被硬生生拽下马来。 \"将军且慢!\" 亲兵急忙拦住,\"伯爷吩咐过,信使要放...\" 吕小步一个激灵,差点坏了兄长大事! 赶紧松开绳索,还假模假式地替这老奴掸了掸衣裳。 翻出箭矢绑缚文书,他装模作样地瞅了两眼—— 东狄文其实半个字都认不得。 \"就这老帮菜?\" 吕小步撇撇嘴,随手把文书塞回去,\"给他随便找匹马,赶紧滚蛋!\" 说罢往草地上一躺,茅草杆咬得咯吱响。 萨特布直到被送上马还在发懵。 待逃出数里,才敢回头张望——燕山卫的人竟真放他走了? 赶紧送信。 八个时辰不眠不休的狂奔后,当他瘫倒在真定府城门下时, 迎接他的却是耿忠明冰冷的话语: \"无兵可派。\" 第68章 燕山卫工程队:双层防御体系 在包围了东堡后,张克安排白烬作为包围东堡的总指挥, 带领步兵和民夫开始围绕着东堡修建起了防御工事; 朔风卷着残雪掠过新起的箭楼时,白烬正用沾满泥浆的靴底碾实一段壕沟。 七千军民在他身后掀起狂潮般的筑城声浪—— 铁镐凿地的闷响像远古巨兽的心跳, 圆木滚动的轰鸣震得冻土都在颤抖。 \"斜三分!再斜!\" 白烬赤着精瘦健硕的上身,抡起二十斤重的铁锤将尖木桩夯进地面。 他可不是什么纯谋士,羽扇摇得,大刀使得,大锤他也抡得。 汗珠顺着脊背滚落,在冻土上烫出白烟。 \"把木桩都给老子磨尖了。\" 百步外,章远正带着轮休的枪兵操演。 寒铁枪尖撕开草人脖颈的刹那,整个方阵爆发出饿狼般的嚎叫。 \"看见没?\" 他踹翻某个动作绵软的新兵, 染血的皮靴碾着对方肩膀,\"等伪燕那群软脚虾撞上来,就给老子照这个位置捅!\" 正在督造箭楼的张克眯起眼睛。 朝阳将他的身影拉长在刚刚成型的双重壕沟上—— 外沿斜插的拒马如巨兽的尖牙,内侧土垒的射击孔后已架好燕山弩炮。 这位工科生终于把热兵器时代最残酷的军事工程学带来了, 他仿佛看见凯撒的阿莱西亚之战围城工事在燕州大地上重生。 大地在震颤。 不是战鼓,不是骑兵冲锋,而是李陌的脚步声。 这两米高铁塔般的汉子肩扛三根合抱粗的橡木,每一步落下, 泥泞的地面便凹陷三分。 虬结的肌肉如老树盘根,青筋暴起的手臂仿佛能勒死一头熊。 身后十几个民夫推着满载木料的板车, 车轮深陷泥中,碾出的沟壑像是被牛给犁过。 “南墙缺的箭塔料,齐了!” 他轰然卸下木料,震得尘土飞扬。 旁边一个年轻民夫不服气,咬牙想学他扛两根, 结果刚离地就憋得满脸通红,膝盖直打颤。 “逞什么能?” 李陌嗤笑一声,单手拎起对方肩上的木料, 像提小鸡崽似的摆正,“滚去夯土,别耽误老子工期。” —— 炊烟袅袅升起时,白烬披着袍子站在半成的箭塔上俯瞰整片工地。 内层围墙已连成一条蜿蜒的“土龙”, 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座箭塔拔地而起,如同巨兽脊背上的骨刺。 壕沟底部,民夫们正将削尖的木桩狠狠钉入泥地, 几个老兵蹲在旁边磨箭头,石片刮擦的刺耳声里, 偶尔蹦出几句带颜色的糙话,惹得周围人哄笑。 外层防线上更热闹。 数百人喊着号子,粗壮的麻绳绷得笔直,硬生生将巨木拉起,构成城墙骨架。 几个机灵的老兵把削尖的木桩排成锯齿状,再用藤蔓缠紧,做成可拖行的移动拒马。 领头的小旗咧嘴一笑,比划了个横推的手势: “这玩意儿往敌军阵里一送,保准像割麦子似的——哗啦,倒一片!” —— 暮色渐沉,白烬忽然抬手。 整片工地瞬间寂静,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东堡方向传来细微的凿击声——咔、咔、咔——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啃咬牢笼。 白烬侧耳听了听,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现在才想起来挖井?晚了!” 确实晚了。 东堡原本的水井,撑死也就够一千人用。 可现在呢? 里面塞了三千多溃兵,外加六千多冬天冻得半死不活的残卒。 粮食还能撑几天? 但水? 哈,这帮蠢货平日里都是去五里外的小河取水, 冬天更是直接化雪饮用,哪想过有一天会被活活困死在自己的堡垒里? 月托站在箭楼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听过先辈们讲过无数战例,可燕山卫这打法,他愣是没听说过—— 不攻城,不冲锋,反而外面又筑了道城! “疯子……” 他低声咒骂。 食物只剩一天的量了。 月托眯起眼睛,毫不犹豫地向阿兰山下令: “食物按半数配给,伤兵——全部为东狄国的霸业尽忠吧。” 他是东狄人,可不会对这群冻成烂泥的伪燕狗发什么善心。 ——在他眼中他们连奴隶都不算 命令一下,东堡内瞬间炸了锅。 哭嚎、怒骂、刀剑碰撞的脆响混作一团。 几个红了眼的溃兵刚扑上来,就被月托身边的东狄悍卒一刀劈翻。 血溅在雪地上,像泼了一盆滚烫的朱砂。 “谁再闹,这就是下场!” 月托一脚踢开还在抽搐的尸体,狞笑道。 上千溃兵,竟真被这百来个东狄人压得不敢动弹。 断了脊梁的人......哪里那么容易站起来。 没人敢往燕山卫的防线冲。 那些半成品的工事后面,弩箭早已上弦。 谁露头,谁就得变成刺猬! 张克自然没闲着。 当工事初具雏形,他立即分兵三路—— 霍无疾领着二百燕山精骑向东疾驰,在三条要道上竖起狼烟烽燧作为警戒,这个时代大军只能走官道; 六百燕山精骑由赵小白统领,留在身边应对突发状况。 而最狠的杀招,则交给了吕小步和李骁这两个活阎王。 这俩煞星各自带着四百精骑和四架\"燕山弩炮\",专干那些适合他们形象的勾当。 \"退耕还牧\"、\"促进反张克统一战线\", 说白了就是让燕州的地主老财们深刻理解什么叫“汉奸逆产一律充公”。 这二位,可都是能止小儿夜啼的主儿。 哪怕老爹洗白上岸,他也不能忘本,只能希望燕州的这些地主老财给点力,多爆点金币。 不然他就要学历史上的军阀们,玩一出\"进城借粮\"的戏码了。 ——养精兵难啊! 连他开挂的都快要破产,难怪历史上那些枭雄一个个敲骨吸髓。 主要他治下就几万人他要养一万精兵,还没事喜欢搞点黑科技,在其他势力早破产了。 三日之后,东堡外围已然天翻地覆。 内层防线:十六里围墙高耸如铁壁,箭塔如林, 尖木桩斜指苍穹,仿佛巨兽獠牙; 壕沟幽深,像是大地被硬生生劈开的伤口。 外层防线:二十一里木墙厚重如山, 暗藏拒马、陷坑,就等着伪燕援军一头撞上来,撞得头破血流! 白烬站在箭塔上,远眺死寂的东堡。 堡内早已炊烟断绝,伪燕军断粮多日,连战马都被宰杀殆尽。 没有骑兵,没有斥候, 他们甚至连举起刀剑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像困兽一样等死。 章远抱臂冷笑:\"修这么结实的内层工事,是不是太看得起这帮废物了?\" 白烬淡淡道:\"别轻敌。\" \"轻敌?\" 章远嗤笑,\"援军要是不来,咱们这双层工事岂不是白费功夫?\" \"会来的。\" 白烬目光冷峻,\"东堡不重要,但月托绝不能死—— 燕人绝不会让一个东狄顶级贵族死在自己的地盘上,否则,没法跟主子交代。\" 正说着,地面突然传来沉闷的震动。 李陌大步走来,铁塔般的身躯仿佛能撞塌城墙。 他单手拎着一头刚猎到的野鹿,随手丢给亲兵:\"加餐。\" 章远挑眉:\"老李,你倒是悠闲,还有空打猎?\" 李陌面无表情:\"巡逻,顺手。\" 白烬望向远方:\"外层防线如何?\" \"固若金汤。\" 李陌声如闷雷,\"拒马埋好了,壕沟灌了水,就等他们来送死。\" 章远摩挲着刀柄,眼中战意燃烧: \"可惜东堡里这群怂包不敢出来,不然老子现在就能砍几个脑袋助助兴!\" 白烬瞥了他一眼: \"急什么?饿上半个月,到时候你踹开门,直接收尸就行。\" 三人相视一笑。 夕阳西沉,燕山卫的营地炊烟袅袅,肉香弥漫。 而东堡方向,只有一片死寂,宛如坟墓。 第69章 抄没逆产,张克放虎归山? 春风裹挟着马粪和铁锈的腥气掠过田野, 四百燕山精骑如黑潮般碾过官道, 四架弩炮车的包铁木轮将田埂野花碾作尘泥。 吕小步单手提缰,一手拿着方天画戟。 前方探马黑旗急摇,发现目标了。 郑家邬堡的土墙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墙头值夜的家丁抱着梭镖打盹,浑然不觉死神已至。 \"弩车上前!\" 吕小步吐掉嘴里嚼烂的草根, 画戟在掌中转出个森冷的圆弧,\"先轰他娘两箭验验货!\" 绞盘吱嘎作响,燕山弩炮张如满月。 第一发重箭带着鬼啸般的哨响砸进碉楼, 砖石崩裂的轰鸣中夹杂着家丁撕心裂肺的惨叫。 第二发破甲箭直接洞穿包铁门板, 三十斤重的攻城重箭将门后家丁拦腰撕碎, 残肢伴着血雨泼洒在雕花门楣上。 \"就这?\" 吕小步嗤笑着抹去溅到脸上的血沫,\"给老子拆墙!\" 骑兵甩出精钢套索钩住箭尾,几十匹战马同时发力。 土墙如腐木般轰然塌陷,扬尘中半截断臂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堡内传来气急败坏的咒骂,几个面如土色的家丁刚在教头催促下爬上墙垛, 三支箭便已贯穿咽喉—— 剩下的人连滚带爬栽下墙头,活像被开水烫到的蚂蚁。 \"当老子是山贼?\" 吕小步狞笑着策马踏入废墟,\"今日就让你们开开眼,什么叫正规军的打法!\" 铁骑洪流碾过缺口,邬堡内顿时哀嚎四起。 钢枪挑飞仓皇逃窜的护院,铁蹄踏碎滚落的银箱。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雾霭时,求饶声已混着血腥气飘出三里地。 一个滚圆的身影被燕山卫像破麻袋般掼在青石板上。 \"好汉饶命啊! 钱粮都在地窖...\" 郑老爷摔得七荤八素,却不忘把裹着绫罗的肚腩往粗布衣里缩。 烟灰抹花的老脸上,一对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他死活想不明白, 自家三代经营的邬堡,怎就半柱香功夫让人破了门? \"睁大你的狗眼!\"吕 小步甩了个响鞭,玄甲在朝阳下泛着寒光,\"看清楚爷爷们是谁?\" 郑老爷这才瞧见周遭士兵森然。 玄色布面甲、制式腰牌、寒光凛冽的制式钢枪..这哪是山贼? 分明是...魏军..... \"大人明鉴!\" 肥硕身躯突然爆发出惊人敏捷, 一个响头磕得尘土飞扬,\"小人一心向着大魏,早想弃暗投明...\" \"啪!\" 鞭梢在绸缎上撕开血痕。 “啊!!” 吕小步懒得听他放屁: \"逆产清缴,懂? 带下去问话!\" 两名铁卒拎鸡崽似的架起郑老爷。 经过伙房时,里面很快传来杀猪般的嚎叫—— 倒不是燕山卫手狠,实在是这老货细皮嫩肉,鞭梢刚沾身就尿了裤子。 —— \"轰!\" 粮仓门板被踹飞出去三丈远。 吕小步瞳孔骤缩。 谷浪里,三具家丁尸体正汩汩冒血,有个手里还攥着半袋金沙。 他暴起一脚,掺沙的陈米暴雨般泼在郑老爷裆下。 \"狗一样的东西!老子还得花功夫挑沙子!\" 沾血的腰刀拍在对方油脸上,\"带着你的地契,滚去真定府哭丧!\" 当驮满金银的马车碾过郑家祠堂时,老东西终于崩溃了。 他瘫坐在血泊里,看着世代积累的财富被席卷一空,女眷也被全部带走了。 毕竟张家堡男女比例不平衡,张克这是在进行地域性别再优化分配, 调和地区矛盾,降低不稳定因素。 张克才不管,反正钱粮都抢了,干脆彻底点。 突然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哭。 \"爹...\" 儿子拽着他往东逃。 老财主却魔怔似的念叨:\"燕军...找燕军...\" 数十里外,王家邬堡的烽烟染红了半边天。 李骁一脚踩碎家丁的头骨,慢悠悠地用绸缎擦拭刀锋。 墙根处,七颗头颅整整齐齐码在地上, 无头尸身的血水把新翻的泥土浸成了黑红色。 \"咔!\" 银库铜锁应声而断。 李骁眯起眼睛,刀尖挑起几块碎银:\"就这点?打发叫花子呢?\" 寒光闪过,账房先生的脑袋滚到银堆里。 那根断指还在神经质地勾动,在银锭上划出几道血痕。 \"再想想。\" 李骁的刀锋贴上王家小少爷的脖颈,王老爷顿时瘫软如泥:\"地窖!地窖还有!\" 二十口黑釉大瓮从地底起出时,白银的反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李骁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老狗倒是会藏。\" 刀背拍了拍王老爷松弛的脸皮: \"滚去给伪燕报信—— 就说燕山卫李爷爷在东堡等着,来多少,杀多少!\" 夕阳西下时,燕山铁骑的身影已化作地平线上的黑点。 身后,数座邬堡在烈焰中崩塌, 逃难的地主和流民在官道上汇成滚滚人潮,把恐惧和仇恨带向每一个府县。 —— 军帐里张克盯着羊皮地图,手指重重敲在燕州西部—— 这里必须变成他的牧场! \"往北?\" 他冷笑一声, 随手将代表游牧部落的黑色棋子捏得粉碎,\"那些草原蛮子比地里的田鼠还滑溜!\" 确实,草原部落就像摔碎的瓷碗,你大军一到就四散奔逃, 回头又聚在一起嗡嗡作响。 以他们现在的兵力,在茫茫草原上追剿游牧民族, 简直就是往大海里打个鸡蛋说请全世界人民喝蛋花汤一样——徒劳无功! \"游牧蛮子的厉害之处不在刀快马壮\" 张克眯起眼睛,\"而在于你追不上,打不着!\" 自古以来最好的对付方法是拉一派打一派,但是这需要时间和威望,这他现在都没有。 所以,柿子还得挑软的捏。 所以只能柿子捡软的捏,张克一拳砸在地图上 什么农田邬堡? 统统推平! 实现退耕还牧。 绿水青山就是我的金山银山? 这就是老子的牧场! 提前五百年实行绿色环保计划,how dare you。 至于会死多少人? 还是那句话,死敌人和死自己人,他选死敌人, 敌国百姓是他们的兵源、财源、粮源。 小男孩下无冤魂。 这是战争,所有能削弱敌人的手段张克都会用, 毕竟当这片土地他不需要民的时候,民心何用? \"民心?\" 张克自嘲一笑,\"秦始皇得了六国民心? 还是忽必烈得了汉人民心? 还是那帮猪尾巴得了民心?\" 再说呢,古代所谓“民心”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全民意志, 而是指关键社会群体(士绅地主阶层)的支持。 这些士绅地主,就是他军国主义路线的死敌,没有任何缓和谈判的余地。 所以他才故意放走那些哭哭啼啼的财主—— 就是要让他们去串联,去鼓动,把燕州所有的反对力量都集结起来! \"精锐之师\" 张克抚摸着腰间的佩刀,\"就该用来打决战!\" 与其在治安战中慢慢流血,不如毕其功于一役。 毕竟,他的人手实在太少了... 他会让敌人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流水线解决人地矛盾! 第70章 敌人百姓都是对手的战争潜力 五日后,张克负手而立,望着蜿蜒如长龙的车队。 \"好家伙!\" 他眯眼看着满载粮银的车辆,忍不住咂舌 \"早知这帮土财主肥得流油,没想到肥成这样!\" 每破一处邬堡,最少都能起出八千石存粮,多则数万石。 白花花的银两更是惊人,少则五千两,多者竟近十万两! 那些银锭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活像一个个熟透的\"银瓜\"。 道路旁,四具无头尸体随风轻晃——都是燕山军自己人。 \"呵!\" 张克冷笑。 打地主老财没折几个人,反倒有人管不住手脚。 私藏战利品的,侮辱妇女的... 他张克不是什么道德君子,但太清楚一支军纪败坏的军队能成什么气候。 \"军纪第一条!\" 张克的声音像淬了冰,\"一切缴获归公!\" 不是他小气。 主力在此固守,若放任部下外出\"捞油水\", 谁还愿干枯燥的守备训练工作? 一旦敌军来袭,部队撒出去收不回来,那就是灭顶之灾! 他足粮足饷养的是精兵,不是贼配军! \"老子天天在军营蹲着都没出去玩鸟\" 张克踹了脚地上的血渍,\"谁敢犯事,就是这个下场!\" 那四个倒霉蛋都是吕小步的部下。 为此李骁没少嘲笑他:\"吕贼寇!\" 气得两人当场干了一架。 回去后吕小步把跟着他出去小旗以上军官一人赏了一马鞭。 张克懒得管。 这年头带兵,一手钱粮一手刀,少一样都不行。 光给甜头不听令,光耍威风没干劲。 他带兄弟也是,有好东西不独吞, 但是惹事了也照打,说话不如棍棒好用。 羊溪捧着厚厚的账册快步走来,布靴踩在刚夯实的营地上沙沙作响。 \"爵爷,缴获清点出来了。\" 他翻开账册,墨迹还未干透。 张克挑了挑眉:\"说。\" \"小麦十五万石,粟米八万石,高粱六万石...\" 羊溪的指尖在竹简上滑动,\"还有四万石陈粮,牲口都交给牧民照管了,数目还在清点。\" 张克摩挲着下巴上新冒的胡茬,眼中精光一闪——好家伙, 够燕山卫吃上一年半载了! \"留一半军粮。\" 他大手一挥,\"剩下的,卖给西羌、漠南...还有东狄。\" \"东狄?\" 羊溪手一抖,墨汁滴在账册上洇开一片。 这个向来温顺的秀才公难得露出惊诧之色。 张克瞧着他那副模样, 忍不住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羊溪啊...\" 声音里带着几分调笑,\"打仗归打仗,生意归生意。\" 他眯起眼睛,像只算计的老狐狸:\"既然拦不住走私,这钱不如老子来赚。\" 顿了顿,又补了句:\"要是心里不痛快,往粮袋里掺把沙子就是。\" 羊溪眨了眨眼,突然觉得眼前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将军, 竟也有几分市井商贾的精明。 \"还有金银总计折银八十万两,\" 他继续汇报,声音轻快了些,\"珠宝字画估摸着能再换十几万两。\" 张克点点头:\"当兵的每人五两,民夫三两,剩下的运回燕山卫。\" 他朝帐外吆喝一声,立刻有亲兵扛着铜皮大喇叭候命。 不一会儿,整个营地都回荡着亲兵中气十足的吼声: \"燕山伯有令——\" \"出征将士,每人赏银五两!\" \"民夫,每人三两!\" 校场上正在操练的两千军汉顿时炸开了锅。 刀枪往地上一插,欢呼声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落下: \"谢爵爷赏!\" \"指挥使大人万岁!\" 还有六千余人正在执行\"退耕还牧\"的军令,不在军营。 章远染血的指尖在羊皮舆图上拉出七道狰狞血痕, 碎麦秸从他指缝簌簌落下。 \"赵家庄的耗子往东窜了。\" 玄甲肩吞上的铜兽在朝阳下泛着冷光,映出他嘴角一丝狞笑。 \"明日此时,真定府就该收到咱们的'问候'了。\" 吴启手腕一抖,马鞭在空中炸出个血花—— 鞭梢那片残缺的耳朵,是方才那个想偷袭他的刺客支付的代价。 他眯眼望向东方,官道上的烟尘像条被钉住七寸的灰蛇,扭曲着向地平线蠕动。 \"派两队游骑去赶羊。\" 铁甲随着他抬手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声响,\"别让这些东狄顺民耽误老子犁地。\" 三十里外,流民队伍在官道上拖出蜿蜒的血痕。 那个被打断腿的里长还在门板上嘶吼\"燕山恶鬼\", 声音活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鸹。 游骑们故意将弓弦拉出鬼啸般的嗡鸣, 惊得人群如炸窝的蟑螂四散奔逃,把更多藏在麦垄里的顺民暴露在晨光下。 \"第三犁队——提速!\" 猩红旗帜猛然劈开晨雾。 二十架包铁犁铧同时啃进冻土,挽马发足力气狂奔。 三尺厚的泥浪冲天而起,犁刀在朝阳下闪着森白的光。 烈日当空,燕山军正在上演一场精心设计的死亡戏剧。 \"放他们过去。\" 章远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弩手们会意地射偏箭矢,让那些溃逃的伪燕士卒以为找到了生路。 这些来自周边小军堡的杂鱼,看到燕山军在毁田, 不知死活地集结了五百多人想来偷袭。 \"蚍蜉撼树。\" 吴启冷笑。 这帮乌合之众甚至连燕山军的军阵都没摸到就溃散了。 当三百多溃卒拥挤在石桥口时,下游的芦苇丛突然成片倒下。 早已埋伏好的燕山精骑拖着燕山弩炮缓缓现身,阳光下,弩炮的寒光让人胆寒。 \"收网。\" 章远扣上那副恶鬼面甲,声音透过金属传出,带着森然寒意。 小孩手臂粗的弩箭呼啸而出,将人体像糖葫芦一样串在一起。 拥挤的桥口顿时变成了屠宰场,连逃跑的空间都没有。 \"一个时辰。\" 章远松开弓弦,第一箭就精准钉穿了敌方令旗,\"清场后继续播种。\" 鲜血渗入新翻的土壤,就像那些即将疯长的苜蓿、黑麦草种子一样贪婪。 吴启擦去脸上的血迹,眼神冰冷。 这只是开始—— 他们要养六千战马、数千头牛、上万只羊,像去年一样光靠进口草料根本不够。 \"这片土地...人太多了。\" 白烬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他们推演了无数遍,最终决定将燕州西部敌占区变成他们的放牧区。 富人的第一桶金都不干净,何况是乱世中的土地? 至于减少战马,看看二毛为了省钱销毁“蘑菇蛋”的下场吧, 张克宁愿把宅子卖了都不可能削减战马,这是他的“蘑菇蛋”。 耿忠明现在骑虎难下。 真定府聚集的难民、丢了土地的士绅、朝廷的出兵命令... 连萨特布都回东狄搬救兵了,还放话要拿他的人头给月托赔罪。 \"不得不打了啊...\" 耿忠明苦笑着看向地图。 燕山军这一手,逼得他再无退路, 不出兵,不知道哪天他的人头就是出征的祭品了......... 第71章 十万大军 七日后,一支号称十万实则五万的杂牌军,在耿忠明铁青的脸色中勉强成型。 这支\"反张联盟军\"的构成堪称大杂烩: 被赶出庄园的地主们,带着哭哭啼啼的佃农、远房亲戚和城里铺子的伙计; 丢了田地的农民,混着想要趁火打劫的市井无赖; 还有各地主花银子收买来的山匪流寇,一个个贼眉鼠眼地打量着军粮。 耿忠明看着自己那三千正规军——其中一半还是一个月前刚放下锄头的新兵,心都凉了半截。 他堂堂卫指挥使兼真定府临时总兵真正能打的不过二百家丁, 骑兵更是可怜巴巴的三百骑,半数驮马, 许多马匹早就在冬天给月托的补给运输中死得七七八八。 \"人多力量大嘛!\" 地主们倒是兴高采烈,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瓜分燕山卫的土地。 他们甚至搬出了\"独轮车运粮论\",仿佛人多就能把张克吓跑似的。 耿忠明脸色难看得像去上坟。 名义上是统帅,实际上就是个傀儡—— 粮饷都是地主们出的,他说话还不如放屁响。 他多想告诉这群土包子:兵贵精不贵多! 原本两天前就聚拢的乡勇,他想争取七天训练时间,起码听得懂号令, 结果才过两天,地主们就心疼粮饷,逼着他开拔。 于是,这支\"大军\"就这样上路了: 主力兵器大部分是削尖的木棍; 远程火力是几把猎弓; 重武器是锄头铁锹... 唯一的好消息是,据地主们的\"可靠情报\",燕山卫不过数千人。 耿忠明盘算着,若真不到五千,靠人海战术或许...不,最好能吓退对方。 要知道整个大燕的正规军都凑不出十万,这帮地主士绅硬是短时间拉出了五万队伍,先别说质量,就看人数够唬人了吧。 这还只是燕州西部两府一镇的地主士绅。 这个国家真正的人力和财富,可不都攥在这群指手画脚的地主手里? 郑员外骑着一头瘦毛驴晃晃悠悠地凑到耿忠明身边—— 他那两百斤的身子压得毛驴直打颤,活像座肉山在移动。 \"耿将军何故愁眉不展啊?\" 郑员外捋着稀疏的胡须,脸上肥肉随着驴步一颤一颤。 耿忠明瞥了眼这个活像会说话的肉球,叹气道:\"乡勇未经操练,怕是难当大任...\" \"将军此言差矣!\" 郑员外突然挺直腰板,差点把毛驴压趴下。 他竖起三根香肠般的手指,唾沫横飞: \"张逆必败!其一,敌劳师远征,我以逸待劳,此乃天时!\" 驴子不堪重负地打了个响鼻,郑员外却越说越起劲: \"其二,此地乃我等家乡,山川地形了然于胸,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敌军补给线漫长,此乃地利!\" 他激动得满脸油光发亮: \"其三,张贼残暴不仁,劫掠乡里,我军同仇敌忾,此乃人和!\" 说完得意地摸着双层下巴,仿佛自己就是当代宗元帅再世。 耿忠明听得一愣一愣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妙啊!\" 王员外适时拍马赶到,谄媚地竖起大拇指: \"郑兄高见!若朝廷早用郑兄为将,岂容张贼猖狂至今?\" 郑员外故作谦虚地摆摆手,脸上的肥肉却笑得直抖,活像个发面馒头。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里,闪烁着\"运筹帷幄\"的迷之自信。 耿忠明嘴角抽搐,差点没把眼珠子翻到天灵盖上去—— 这死胖子搁这儿指桑骂槐呢? 不就是暗讽他们这群大燕官军废物,被燕山卫按在地上摩擦吗? 可这话糙理不糙。 自打去年燕山卫从张家堡崛起,他们真定、保定、宣府三镇的驻军就跟韭菜似的,被割了一茬又一茬。 整整填进去三万人马啊! 其中一半是正经边军,另一半是临时抓来充数的壮丁。 现在掰着指头数数,真定、保定两府的守军加起来还凑不齐两千人, 还特么半数都是刚放下锄头的新兵蛋子。 军械库里蜘蛛网比兵器多,粮仓里的老鼠都饿得皮包骨—— 连朝廷规定的十分之一储备都够不上! 能怪他吗? 顶头上司被噶了,他好不容易抓了一万壮丁准备苟一波恢复元气, 结果东狄来了个二愣子把部队全部带走了; 还把军械粮草全部消耗一空。 更惨的是那些军堡乡勇,早被燕山卫犁庭扫穴般收拾得干干净净。 现在的真定府和保定府,说是空城都不为过! 郑员外和王员外正互相吹捧得起劲,一阵汗臭混着马骚味扑面而来。 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虬髯大汉,扛着柄门板大的斧头谄笑着凑过来—— 正是郑员外养的黑手套,\"开山斧\"赵震河。 \"两位老爷,\" 赵震河咧着满口黄牙,\"弟兄们正为斗将的次序争得不可开交呢!\" 郑员外捏着鼻子往后仰,这腌臜货色平日里都是让管家去接触, 如今为了对付张克,不得不把这种下三滥都摆到台面上来。 \"哦?\" 王员外强忍着恶心搭话,\"可是《东汉演义》里写的斗将?\" \"正是!\" 赵震河突然提高嗓门,\"咱燕州好汉理应当先,偏有些外乡狗要来抢功!\" 十步外一个独眼汉子\"哐\"地抽出双刀:\"赵震河你他娘放什么屁!\" \"就说你呢,周黑虎!\" 赵震河抡起开山斧,\"往日抢地盘老子让着你,今天这先锋老子要定了!\" 两人当即战作一团,斧影刀光倒是煞是好看。 郑王二人看得眉开眼笑,觉得有此猛将张贼必将授首,全然忘了这是在军中。 周围还有一群豺狼虎豹在摩拳擦掌: “断魂刀”马老五: 豫州刀客,刀快如风,一刀毙命; “血手阎罗”张霸天: 晋州悍匪,杀人如麻,心狠手辣; “催命判官”李二愣: 燕州保定人,劫过大魏官银,不留活口; “笑面虎”陈三刀: 齐州土匪,表面和气,背地捅刀; “无常鬼”周四爷: 燕州响马,神出鬼没,专绑女子,喜好人血; “黄河蛟”韩大浪: 豫州水匪,横行黄河渡口; “太行狼”杜老九: 晋州太行山悍匪,来去如风; “燕山雕”赵黑鹰: 燕州燕山一带,箭术超群; “燕州虎”刘铁柱: 燕州武师落草,拳脚了得 “泰山熊”孙大膀; 齐州泰山匪,膀大腰圆。 至于为啥其他州的山贼土匪会跑到燕州来,被官军追的呗, 听说真定府和保定府防卫空虚来此共襄盛举。 活脱脱一副群魔乱舞的荒唐景象。 耿忠明远远看着,只觉得脑仁生疼——这哪是军队? 分明是土匪赶集! 第72章 阵前斗将秀操作 这支号称十万的\"大军\"磨蹭了整整四天,才像蜗牛一样爬到东堡十里外。 实际上连耿忠明自己都算不清还剩多少人—— 光是非战斗减员就超过六千! 每天夜里都有成群的逃兵借着夜色溜走。 耿忠明绝望地发现,他只注意到训练不足,不听号令,更严重的是辎重物资差的太多了。 地主们只准备了粮食,却忘了最要命的行军帐篷! 这玩意儿可不比粮食能随便征用,老百姓家里顶多能凑点草席秸秆。 就算把商队抢了个底朝天,也只够五万人里不到三成使用。 现在能睡帐篷的,除了他的兵,就只剩那些土豪地主、他们的家丁, 还有自带装备的山贼土匪。 剩下的乡勇们只能像地老鼠一样挖洞取暖,或是围着湿柴燃起的浓烟瑟瑟发抖。 \"幸亏没下雨...\" 耿忠明望着阴沉的天色喃喃自语。 三月初的北地,夜晚气温始终在五度以下徘徊。 要是下场雨,这支军队怕是要当场溃散三分之一! 与此同时,东堡双层防御工事内的张克看着探马送来的军报,气得直拍桌子: \"两天路程走了四天还没到?就这?\" \"削根木棍就敢来叫阵? 这帮人脑子里灌的是马尿吗?\" 他越想越窝火:\"老子费这么大劲儿准备,你们就给我看这个?\" \"人多顶个屁用! 倒是把东狄人和其他府的燕军都叫来啊!\" 张克狠狠啐了一口: \"呸!这反动阶级的团结性也太差劲了, 周边几府就这么看着兄弟送死?都不知道拉兄弟一把,还不如那啥呢。\" 也就是他暂时没占领城池的打算,只打算拿土地, 反正拿了土地,城市就是一哆嗦的事; 他这不到一年下来人口兵力膨胀十倍, 行政全靠羊百里和一帮秀才童生撑着, 李邦不错,动手能力很强,可这摊子还是大得让人头疼。 白烬苦这一张脸,黑眼圈贼重,打大战就是最消耗统帅精力的,各种安排操心; 张克只能安慰道:“别担心,以后迟早用的上, 这里是我们占据燕西平原的前进基地,不是无用功。” 白烬揉了揉太阳穴:\"那...全军出击?\" \"嗯!\" 张克一脚踢飞块石子,\"就那群拿木棍的乌合之众,我怕他们没到防御工事前就溃了。\" 他烦躁地抓抓头,\"可惜这破平原连个峡谷河流都没有, 想包饺子都没地方下锅!\" 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萨特布已经回到了东狄国..... 张克他们的情报只会认为这五万大军就是月托请来的主力; 谁知道狗子和主子之间具体的爱恨情仇,打仗都不提前通气的,还分开来。 白烬皱眉问道:\"那月托怎么处置?\" 张克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开战不经意间放他逃走! 这可是咱们的福星。\" 他眯起眼睛,像只算计的狐狸,\"万一不小心弄死了这个不会打仗的, 换个会打的来多麻烦? 他简直是咱们燕西平原攻略的FmVp!\" 他有恃无恐自然有他的底气—— 就在五日前,饿得两眼发绿的伪燕残兵终于暴起发难,把东狄人拼了个干净。 偌大东堡,最后只剩千余饿殍般的幸存者, 而月托成了东狄唯一的活口,被打得鼻青脸肿却奇迹般保住了性命, 这帮燕军终究保持了最后的理智。 \"饿急了眼,兔子都敢咬人。\" 张克冷笑着回忆当时的场景。 他让这些残兵败将交出武器盔甲,施舍了一碗稀粥吊命。 之后每日两碗薄粥,既饿不死也吃不饱。 这群人乖觉得很,连杀鸡儆猴都省了。 他安排这群行尸走肉花了三天时间清理东堡—— 焚烧堆积如山的尸体,最后连整个营寨都付之一炬。 这些身心都被摧垮的俘虏,正是绝佳的敢死队苗子,先送回燕山卫看管当苦力去了。 白烬此时已排好战阵: 步兵摆出锋利的雁行阵,骑兵分列两翼。 虽然兵力只有对方十分之一,但阵型完全是为最大化杀伤而设—— 对面那帮乌合之众乱哄哄的样子,用其他阵型杀伤不够多。 \"准备开始收割吧。\" 张克轻抚刀柄,眼中寒光乍现。 就在两军对峙之际,对面阵中突然窜出个黑炭似的莽汉, 手里抡着把门板大的开山斧,活像只没进化完全的黑猩猩。 那厮扯着破锣嗓子叽里呱啦乱叫,距离太远,张克连半个字都没听清。 \"报——\" 传令兵疾驰而来,\"爵爷,对面要斗将!\" 张克和白烬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这怕不是读话本学的打仗吧\"。 要知道他麾下李玄霸、吕小步、李骁这三大斗将大杀器, 但他打了那么多仗也没见人和他玩斗将啊。 \"哈哈哈哈!\" 白烬突然放声大笑, 连日征战的疲惫都被这荒唐要求冲淡了几分,\"有意思,真有意思!\" 张克无奈摇头: \"行吧,就当给弟兄们看个乐子。\" 他目光在三大悍将身上扫过—— 吕小步这厮太疯,怕是要空手夺白刃; 李玄霸又太猛,万一把对面吓跑就不好玩了。 \"李骁,你去。\" 张克眯起眼睛,\"记住,慢慢玩,等咱们弩车就位。\" 李骁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兄长放心,我定好生伺候着!\" 目送李骁策马而去的背影,吕小步不屑地啐了一口: \"呸,也就配跟你这种货色玩玩。\" \"开山斧\"赵震河在阵前舞着门板大的斧头,唾沫横飞地叫骂: \"呔!对面敌将听着! 尔等缩头乌龟般的鼠辈,可敢出阵与你家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若是有卵子的,速速滚马来受死!\" 前排士兵听得直翻白眼—— 这厮怕是把茶馆里听来的评书段子当真了,骂人都骂得这么老套。 就在这尴尬的叫阵声中,燕山军阵缓缓分开。 一骑玄甲从容而出。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玄色冷锻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他未戴面甲,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丈八长槊随意搭在肩头,闲适得像是来郊游踏青。 \"呵,总算有个不怕死的。\" 赵震河眯起三角眼,\"报上名来!爷爷的斧头不砍无名鬼!\" 少年将军勒住战马,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李骁。\" \"原来是你这个小畜生!\" 赵震河突然激动起来,\"听说你带兵烧杀抢掠,强占民女,今日我就要替天行...\" \"要打就打,\" 李骁打了个哈欠,长槊轻轻点地,\"哪来这么多废话?\" 赵震河怒目圆睁,猛地一夹马腹。 那匹战马嘶鸣着狂奔而来,他手中开山斧抡圆了高高举起, 斧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这一斧之势,便是人马可以一并劈开两半! 李骁却纹丝不动,玄甲在风中纹丝未动。 直到斧刃破空的尖啸声已到头顶,他才突然轻扯缰绳。 胯下战马灵巧地横移半步, 巨斧带着呼啸的劲风擦着鼻尖劈下,\"轰\"地一声在地上砸在地上, 溅起一片尘土。 \"力气倒是不小,\" 李骁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肩甲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就是准头差了些。\" 赵震河怒吼如雷,双臂肌肉暴起,巨斧横扫而出。 李骁只是随手一抬长槊 \"叮\" 的一声轻响,斧刃便偏了三尺。 赵震河收势不及,整个人被带得在马背上晃了晃,险些栽下来。 \"当心些,\" 李骁嘴角噙着笑,\"摔着了可不好看。\" 赵震河气得满脸涨红,手中巨斧舞得密不透风, 斧影重重将李骁周身三丈都笼罩其中。 可李骁却像在自家后院散步般从容,每次都在斧刃及体的刹那轻巧避开, 偶尔长槊一点,便让赵震河招式大乱。 二十回合过去,赵震河已是汗如雨下,喘息如牛,那柄开山斧也越来越沉。 反观李骁,连呼吸都没乱半分,玄甲上连道划痕都没有,倒像是在陪孩童玩耍。 张克在后面看得直嘬牙—— 他麾下这几个最能打的,没一个正常人,还是他自己最纯良。 \"玩够了吗?\" 李骁突然收起戏谑的表情,眼中寒光乍现。 话音未落,长槊如毒蛇吐信,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铛\" 的一声脆响,赵震河只觉得虎口一麻, 开山斧已经打着旋儿飞出去,\"哆\"的一声插在三丈外的泥地里。 赵震河吓得魂飞魄散,正要调转马头逃命, 却见李骁长槊一挑—— 赵震河躲避不及摔落马下; \"刺啦\" 一声,他的腰带应声而断。 裤子\"唰\"地滑到脚踝,露出两条长满黑毛的粗腿。 两军阵中顿时爆发出震天哄笑。 \"李骁!我日你祖宗!\" 赵震河羞愤欲狂,也顾不上提裤子,抽出腰间短刀就扑了过来。 李骁轻轻侧身,赵震河\"噗通\"一声栽进尘土里。 李骁抡圆了槊杆,照着他光溜溜的屁股就是一下。 \"啪!\" 清脆的响声传遍战场。 \"这一下,替你娘教训你。\" 李骁笑得像个恶魔。 赵震河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是土,裤子还缠在脚踝上。 他嚎叫着再次扑来,李骁长槊一抖,精准挑散了他的发髻。 \"哗啦\" 赵震河顿时披头散发,活像个疯婆子。 \"这一下,替你爹教训你。\" 赵震河彻底疯了,张牙舞爪地冲来。 李骁叹了口气,槊尖如蜻蜓点水般在他手腕上一戳。 \"啊!\" 短刀落地,赵震河抱着手腕哀嚎。 \"这一下嘛...\" 李骁捏着鼻子,\"是你身上太臭熏着老子了!\" 长槊抵住赵震河咽喉:\"现在,可以死了吗?\" 就在槊尖即将刺入的刹那,敌军阵中突然杀出两骑: \"李骁休狂!'断魂刀'马老五来也!\" \"'血手阎罗'张霸天在此!\" 两个凶名赫赫的匪首一左一右杀来,刀光如雪,杀气冲天! 第73章 一穿十二,将不过李 李骁抬眼一扫,只见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狂飙而来。 瘦高个手中弯刀泛起森冷白光,矮壮汉抡着两柄苹果大的铜锤, 活像头暴怒的狗熊。 \"呵。\" 李骁冷笑一声,手中长槊随意一递, 地上还在挣扎的赵震河顿时喉头绽开血花。 \"急着投胎?那就一起上路。\" 马老五的刀确实快。 那柄饮血无数的弯刀割裂空气,带着\"嘶嘶\"破风声直取李骁咽喉。 刀锋割裂空气发出\"嘶\"的轻响。 李骁却笑了。 他微微偏头,刀锋擦着头盔边掠过。 同时长槊如毒蛇出洞,精准点中马老五持刀的腕骨。 \"啊!\" 清脆的骨裂声中,弯刀脱手。 马老五不愧是老江湖,左手瞬间从靴筒抽出匕首, 却见寒光一闪,李骁的槊尖已经抵在他喉结前三寸。 \"刀够快。\" 李骁摇摇头,\"可惜...\" 他手腕轻转,槊尖在马老五脖子上划出血线,\"太直。\" 马老五瞳孔骤缩—— 自己的刀路竟被完全看破! \"下辈子记得,\" 李骁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刀要走弧线。\" \"一起死吧!\" 马老五突然暴起,竟用咽喉主动撞向枪尖,同时匕首直刺李骁心窝! \"铮!\" 电光火石间,李骁手腕一抖,槊杆竟如活物般弯曲又弹直。 槊尖在马老五咽喉轻轻一点,瞬间洞穿气管。 \"呃...\" 马老五的匕首离李骁心口还有三寸时,整个人突然僵住。 他不可置信地摸着脖子上汩汩冒血的小洞,轰然坠马。 \"说了,太直。\" 李骁甩了甩槊尖血珠,眼神已冷如寒冰。 这一切不过呼吸之间,\"血手阎罗\"张霸天的双锤才刚刚杀到。 这对各重十二斤的凶器带着呼啸风声,曾让无数官军、好汉颅骨碎裂、肝脑涂地。 \"小畜生!纳命来!\" 张霸天双目充血,双锤一记\"天地同寿\", 上砸天灵,下扫腰腹,将李骁所有退路封死。 方才嬉笑玩闹的神色一扫而空,眼中寒光如腊月飞霜。 方才戏谑玩闹的神色瞬间褪去,眼中寒芒如三九天的冰锥。 他单臂运枪如龙,槊尖精准刺入双锤铁链间隙,链条之间,手腕轻抖—— \"嗡!\" 一股诡异的螺旋劲道顺着铁链传来,张霸天惊觉双锤竟不受控制地撞向彼此。 \"轰!\" 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中,李骁的长槊化作三道夺命寒光: 第一枪,如白虹贯日,挑飞张霸天的精铁头盔; 第二枪,似毒蛇吐信,洞穿他左肩琵琶骨; 第三枪,若雷霆乍现,直取心窝! 张霸天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汩汩冒血的窟窿。 那双令江湖闻风丧胆的重锤\"咣当\"坠地,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溅起一片尘土。 敌军阵中尚未回神,李骁已如鬼魅般突进。 他盯着那群呆若木鸡的贼将,脊背窜起一股久违的颤栗—— 那是嗜血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杀戮本能。 手中长槊似有灵性,竟发出嗜血的嗡鸣。 \"驾!\" 毫无征兆地,李骁突然策马暴起。 战马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眨眼杀至敌阵前沿。 \"催命判官\"李二愣刚摸出判官笔,眼前便闪过一道夺命寒光。 他瞳孔骤缩,身体却僵在原地—— \"噗嗤!\" 精钢槊尖贯穿咽喉,将他整个人凌空挑起。 李骁手腕一抖,李二愣的身子便如破布般飞了出去, \"咚\"地钉在三丈高的\"讨张义军\"大旗旗杆上。 那旗面\"义\"字写得倒是龙飞凤舞,此刻却被喷溅的鲜血染成暗红。 李二愣双脚悬空乱蹬,判官笔坠地发出清脆声响。 他双手死死攥着穿透脖颈的槊杆,喉间发出\"咯咯\"的窒息声, 鲜血顺着旗杆汩汩流下,在黄底旗帜上绘出狰狞的血瀑。 李骁连看都懒得看那面血旗,反手抽出长槊的刹那, \"笑面虎\"陈三刀的九环大刀已劈到面门。 刀刃上九个铜环哗啦作响,映着陈三刀那张永远假笑的脸。 \"找死!\" 长槊如银龙摆尾横扫而过,精钢打造的九环大刀竟如朽木般应声而断。 陈三刀的笑容终于僵在脸上,他慌忙勒马欲逃,却见一道寒光斜掠而过—— \"嗤啦!\" 陈三刀呆滞地低头,看着自己的上半身缓缓滑落。 五脏六腑\"哗\"地倾泻而出,和下半身一起栽倒在血泊中。 他那匹战马竟也被余势未消的槊锋劈成两段, 马血与人血混作一处,在地上汇成一片猩红的湖泊。 \"无常鬼\"周四爷见势不妙, 调转马头就逃。李骁冷笑一声, 从马鞍旁抄起三石强弓,搭箭拉弦一气呵成。 \"嗖——\"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洞穿周四爷后心。 箭矢穿透周四爷后心,余势不衰, 带着这具尸体飞出去五丈远, \"砰\" 地钉在一棵老槐树上,箭尾犹自颤动不休。 \"黄河蛟\"韩大浪的分水刺如毒蛇吐信, \"太行狼\"杜老九的狼牙棒似泰山压顶, 一左一右同时杀到。李骁眼中寒芒暴涨, 长槊左右开弓,在空中划出两道银色弧光。 \"锵!锵!\"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中,分水刺碎成四段寒光, 狼牙棒旋转着飞入敌阵,当场砸碎三个贼兵的天灵盖。 韩大浪还未来得及惊骇,腰间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李骁回马一槊,将他整个人扫得横飞出去, 接连撞翻七八个贼兵。 落地时,这位横行黄河的水匪头子已如烂泥般瘫软,脊椎断成三截。 杜老九更惨。 李骁反手一槊拍下,槊杆带着千钧之力砸在他天灵盖上。 \"噗\" 的一声闷响,头颅如熟透的西瓜般炸开, 脑浆混着碎骨喷溅而出,周围贼兵被淋了满头满脸。 \"燕山雕\"赵黑鹰见势不妙,调转马头就要逃窜。 李骁冷哼一声,臂膀肌肉暴起,长槊如银色雷霆脱手而出。 \"嗖——噗嗤!\" 长槊贯穿赵黑鹰后背,余势不减地带着这具尸体继续飞行七丈,最终\"咚\"地钉死在地上。 这位以轻功着称的匪首,此刻就像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飞禽, 四肢还在神经质地抽搐,鲜血顺着槊杆汩汩流淌。 \"燕州虎\"刘铁柱与\"泰山熊\"孙大膀见李骁长槊脱手,眼中凶光大盛。 一个抡动碗口粗的熟铜棍,一个挥舞门板大的开山斧, 两尊铁塔般的巨汉同时催马冲来,地面都在震颤。 李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竟不闪不避。 就在铜棍临头的刹那,他单手一抓一扯, 刘铁柱只觉一股巨力传来,二百多斤的身躯竟被硬生生拽离马背! \"去!\" 李骁抡臂一甩,刘铁柱顿时成了人肉流星锤,裹挟着呼啸风声砸向孙大膀。 \"轰——咔!\" 两具重甲身躯相撞的闷响令人牙酸。 铠甲凹陷,骨裂声如爆豆般响起。 两人同时喷出血箭,内脏碎块从口中涌出,像两滩烂泥般坠马而亡。 仅存的\"双刀\"周黑虎此刻双刀乱颤, 刀面映出他惨白的脸。 李骁缓缓策马逼近,长槊拖地划出刺耳声响,在地上犁出一道血沟。 \"好汉饶...\" 银光闪过,周黑虎突然看见一具无头尸身从马背栽落—— 那身甲袍怎么如此眼熟? 李骁驻马而立,槊尖血珠滴落。 四周数千乡勇匪寇呆若木鸡,不知谁先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前锋阵型顿时大乱,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向后冲击阵型挤在了一起乱做一团。 血腥的春风拂过,撩起李骁散落的发丝和额头丝丝汗珠。 他环视战场,九名贼将以各种惨烈姿态陈尸百步之内,竟无一人能撑过三合。 后方观战的张克看着李骁连斩十二将, 直接把敌军前锋吓破胆, 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全军出击吧,再磨蹭对面该跑光了。\" 第74章 真实战场:有组织的杀戮 白烬站在三丈高的望楼车上,红色令旗猛地劈下。 \"咚!咚!咚!\" 战鼓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嗒!嗒!嗒!\" 四千双铁靴踏着死亡鼓点,雁形阵两翼如泰山压顶般缓缓向敌军压去。 铁甲碰撞声汇成令人胆寒的金属风暴。 \"弩手——备!\" 传令兵的吼声刺破云霄。 三千弩手齐刷刷抬起强弩, 弩机\"咔嗒\"的上弦声连成一片,听得人牙根发酸。 这些精钢打造的杀器,百步之内能洞穿两层牛皮甲, 对付无甲之敌简直就像用铡刀切豆腐。 \"两百步——放!\" 章远和常烈的佩刀同时斩落。 \"嗡——!\" 三千张强弩齐射的破空声,宛如阎罗王的叹息。 二十台燕山弩炮同时喷出霰射箭雨, 黑压压的箭矢在朝阳下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这一轮齐射,就是上百两银子砸出去的声响! 最前排的乡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漫天弩箭穿成了筛子。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被三支弩箭同时贯穿, 强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他徒劳地抓着插在喉咙上的箭杆, 嘴里不断涌出粉红色的血沫,双腿像上岸的鱼一样抽搐。 三轮箭雨过后,战场前沿已经垒起一道由尸体和哀嚎伤者组成的血肉城墙。 几个胆大的乡勇想拖回同伴, 结果连人带伤员被后续弩箭串成了\"人肉糖葫芦\"。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混合着粪便的恶臭—— 那是死者失禁后散发的气息。 有些伤兵在尸堆里蠕动,肠子拖出老远,把黄土染成了暗红色。 \"全军——推进!\" 战鼓声如闷雷滚动,两翼重甲步兵踏着死亡的节奏稳步向前。 每前进十步,便是一轮精准的弩箭齐射, 箭雨如同死神的镰刀,将惊恐的乡勇往中央驱赶。 \"啊!别挤了!\" \"前面在杀人!快逃啊!\" 惨叫声中,溃逃的乡勇互相践踏,有人被推倒在地, 转眼就被无数双慌乱的脚掌踩成肉泥。 这正是白烬选择两翼夹击的精妙之处—— 若是中路突破,这群乌合之众早就像炸窝的蚂蚁四散奔逃了, 能杀个四分之一都难说,数量差距太大,又是平原。 锋利的弩箭轻易撕开单薄的布衣, 贯穿胸膛、洞穿头颅、搅碎内脏。 前排的乡勇如同割麦子般成片倒下, 后方不明就里的蠢货还在往前挤。 前队想逃,后队被不明真相的督战队逼着向前, 自相践踏造成的伤亡竟比弩箭还要惨烈。 \"呵,废物。\" 章远冷笑着看着这场闹剧。 没有完整的指挥体系,这些乌合之众连最基本的前进后退都做不到, 野战中简直就是待宰的羔羊。 甚至不需要全力进攻,这群人自己就能把自己玩死。 李骁单骑直冲中军大旗,面前的乡勇贼寇如潮水般自动分开, 竟无一人敢拦。 他身后突然杀出两道血路—— 吕小步浑身浴血追了上来,破口大骂: \"姓李的你他妈吃独食! 兄长让你玩玩,你倒好,直接捅人老窝!\" 李骁这才猛然惊醒,一拍脑门: \"操,上头了!\" 眼珠一转,瞥见李玄霸那矮小的身影已经挥舞镔铁长棍杀到前面去了, 赶紧转移话题: \"别吵了!玄霸那小子都冲到前面去了!\" 中军大帐内,地主士绅们乱作一团。 他们重金请来的\"十二好汉\",竟被对方一骑在一炷香内屠了个干净。 这群老爷们从极端乐观瞬间跌入绝望深渊,纷纷招呼亲信准备开溜。 \"这...这和话本里写的不一样啊!\" 郑员外肥脸煞白,手里还攥着本《东汉演义》。 真正精明的耿忠明早在开战前就带着亲兵和骑兵溜了—— 两千多部队? 不要了! 这帮地主老财既然不听劝,非要搞什么\"斗将挫锐气\",那就让他们自己玩去吧! 能在北疆混几十年的人精,打仗水平或许差点意思, 但逃命的嗅觉绝对一流。 战争不是匹配制,而是淘汰制,哪怕你是天下前十的武将, 但出道战遇到天下第一,你也只能送菜。 当他看到燕山卫主动放弃防御工事出击时,就立刻明白—— 这仗根本没得打! 什么情况下处于绝对防御优势的敌军会主动离开工事发动进攻,他可太清楚了。 \"驾!\" 耿忠明拼命抽打马鞭,回头望了后方乱成一锅粥的乡勇大军。 虽然也有人跟着逃跑,但更多人被地主家丁和土匪督战队拦住了—— 几万人的队伍铺得太开,后军根本看不到前军的情况,更没人来传令。 \"跟着这群虫豸怎么能打胜仗,活该!\" 耿忠明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往真定府方向狂奔。 当吕小步和李骁赶到中军时, 只见那杆\"替天讨张\"的大旗已被李玄霸一棍砸成两截。 遍地都是尸体, 还有个被棍风扫成\"人肉馅饼\"的锦袍饼嵌在土里。 李玄霸正蹲在一具华服尸体旁, 好奇地扯下个绣花香囊。 \"好香啊~\" 他掀开面甲,把香囊凑到鼻子前猛嗅, 然后直接撕开尝了一口,\"呸呸呸!苦的!!\" 抄起镔铁长棍(注:乌兹钢在当时的俗称), 一棍子把尸体抽飞十丈远: \"骗人!闻着那么香!\" 吕小步笑得直拍大腿: \"哈哈哈你个吃货!那是香囊! 装香料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随身带零嘴?\" \"别闹了,\" 李骁踢开脚边的金丝幞头,\"这里没一个穿将铠的,主将跑了? 玄霸,你过来时看见穿铠甲的人了吗?\" 李玄霸歪着脑袋想了想:\"就几个穿绸缎的胖子想跑, 被我捶死两个...\" 他指着地上的\"人肉馅饼\",\"其他的四散跑了。 俺记得大哥说要先断旗,就没追。\" 吕小步一脚踩在残旗上:\"打仗不怎么样,逃命倒是专业。\" ............至于周边乡勇围杀, 别闹了,失去组织和吓破胆的军队毫无战心和战斗力。 溃逃的乡勇如潮水般向后奔涌时,地面突然传来诡异的震颤。 地平线上,两道黑色铁流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战场两翼席卷而来—— 两千燕山精骑终于亮出了獠牙。 \"轰隆隆——\" 霍无疾和赵小白各率千骑从两翼杀出, 铁蹄震天的轰鸣让溃兵们肝胆俱裂。 \"骑兵!是骑兵!\" 有眼尖的乡勇发出凄厉的哀嚎。 但警告已经太迟了。 左右两翼的重骑兵已然展开阵型,如同两柄死神的镰刀, 向着溃逃的人群拦腰斩来。 左翼的赵小白一马当先,亮银龙枪在阳光下划出刺目的寒芒:\"杀——!\" 千骑同时加速,铁甲碰撞声如同雷霆。 骑兵们平举长槊,三棱槊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直指溃兵。 \"往中间跑!往中间挤啊!\" 乡勇们哭喊着,像受惊的羊群般向中央涌去。 这正是燕山卫想要的效果—— 骑兵们并不急于冲阵,而是像经验丰富的牧羊人, 有条不紊地将猎物驱赶到屠宰场。 右翼的霍无疾手段更为狠辣。 他率领的精骑以半月阵型缓缓推进, 骑兵们挥舞着连枷、铁骨朵等钝器,专挑试图撤逃的溃兵下手。 \"砰!\" 一记铁骨朵砸下,逃兵的头颅如西瓜般爆裂。 \"咔嚓!\" 连枷扫过,颈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这种刻意为之的虐杀比直接斩杀更具威慑力。 幸存的乡勇哭爹喊娘地调头,发疯般往中央挤去。 两翼铁骑的包围圈越收越紧,如同不断合拢的钢铁巨钳。 偶有胆大的乡勇试图从骑兵间隙突围, 立刻就被游弋的弓骑兵射成刺猬。 能逃出生天者,十不存一。 战场已然化作一座高效的屠宰场。 数万乡勇被压缩在越来越小的死亡圈中,人叠人、人踩人,惨叫声撕心裂肺。 前方步兵雁形阵已推进至七十步内,章远战刀一挥:\"放箭!\" \"嗖嗖嗖——\" 弩箭不再抛射,而是平直地贯入人堆。 密集的人群成了最好的靶子,箭矢往往能连续穿透三四个身体才停下。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 一个乡勇捂着插满箭矢的脸在地上翻滚。 \"救...救我...\" 背后中箭的汉子扑倒在同伴身上,两人一起被后续箭雨钉成刺猬。 最惨的是那些被十余支弩箭同时命中的, 活像个人肉箭垛,至死都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死亡包围圈中,乡勇们彻底疯了。 有人跪地磕头求饶,额头都磕出了血; 有人歇斯底里地大笑,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更多人像没头苍蝇般乱撞,却只撞上同伴的血肉之躯。 当残阳如血时,战场上只剩尸山血海。 燕山卫的战术堪称完美: 弩箭齐射击溃士气 步兵推进压缩空间 骑兵合围完成收割 这场张克与白烬精心设计的流水线式杀戮,虽无火药加持, 却用严密的组织度和精良的武器打造出一条死亡流水线。 六成燕军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 逃出去的人不知有多少能活着回到真定府。 但可以确定的是—— 幸存的溃兵会将燕山卫的凶名传遍燕西平原, 短期内张克可以安心的过上“田园牧歌”的日子啦。 至于“凶名” 《韩非子·显学》说: \"威势之可以禁暴,而德厚之不足以止乱。\" 乱世初期需以威势为先,暴力震慑比道德教化更能快速稳定秩序。 第75章 月托的蜕变,齐州蒙家 燕州血战后的第七个春夜 残月如钩, 真定城头的火把在料峭春风中明灭不定, 将城下溃兵的身影拉长得如同索命幽魂。 月托赤着一只脚踩在刚解冻的泥泞官道上, 每一步都带起腥臭的泥浆。 左臂的伤口被春风一吹就火辣辣地疼—— 七天前那场大战中,他趁着燕山卫无人看管,磨断了绳子一路往南绕开了战场。 昼伏夜行一百五十里, 啃过野菜嚼过草根, 此刻褴褛的锦袍上沾满血污泥垢, 哪还有半分东狄大阿哥的威仪? \"伪燕的狗奴才...\" 他啐出口带血的唾沫, 忽然瞳孔骤缩—— 城楼火光下,镶红旗的狼头大纛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一名镶红旗甲士的枪杆猛地横在他胸前: \"哪来的流民敢...\"话音戛然而止。 月托这才发现城门口的是他们东狄人的镶红旗士兵。 月托用满语吼出的身份,让这些镶红旗的兵丁像见了鬼似的瞪大眼睛。 那个机灵些的戈什哈突然单膝跪地: \"爷...真是大阿哥?!\" 转身就踹同伴:\"还不快滚去禀告二爷、三爷!\" 当月托瘫坐在马扎上时,整条左臂的肌肉还在突突跳动。 这该死的天气! 燕山卫! 张克! 还有那些永远留在战场上的亲兵...阿兰山最后为了保护他被活活捅死 ...所有画面在脑海里翻江倒海。 忽然,远处传来令地面震颤的马蹄声。 虎背熊腰的朔托翻身下马,玄狐大氅在夜风中狂舞,宛如一头噬人的黑熊。 正是代山二子朔托,月托的二弟,比他高半头。 他眯着眼,盯着城门口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忽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哈!这是谁啊?” “咱们东狄的雄鹰,怎么变成了一只瘸腿的乌鸦?” 笑声未落,另一个身影缓步上前。 老三萨哈连一身中原儒衫,脑后却拖着条刺眼的金钱鼠尾辫, 活像个不伦不类的戏子。 他提着羊角灯,琉璃灯罩里透出的惨白冷光, 像刀子一样剐在月托脸上—— “整整一个甲喇的精锐啊,大哥。” “全折在魏狗手里了?” 他忽然歪头,故作恍然,嘴角咧出一抹阴笑—— “哦——该不会,是大哥‘运气太好’,才一个人逃回来了吧?” 面对兄弟二人的冷嘲热讽,月托没有像从前那样暴怒。 他只是缓缓抬头,嗓音嘶哑如钝刀刮骨—— “我认罪。” “是我无能,害死了东狄的儿郎。” “送我回盛京……让议政王大臣会议,定我的罪。” 朔托脸色顿时阴沉得像锅底,这感觉就像全力一拳砸进了棉花堆—— 他向来不服这个大哥,论弓马武艺哪样不比月托强? 偏偏就因年长两岁,竟成了大家口中的小旗主。 \"哼!你用不着回盛京了。\" 朔托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月托瞳孔骤缩,败军之将不过削个牛录挨顿鞭子, 难不成还要自尽? 咱东狄什么时候贵族打了败仗就要斩首了,顶多罚我牛录或者圈禁吧? \"二哥别吓大哥了。\" 萨哈连晃着折扇插话,\"可汗格外开恩,让你戴罪立功, 着你我三人共同督办征燕粮草。\" 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月托,\"倒是好奇大哥使了什么手段...\" 月托刚松开的拳头又攥紧了。 不对劲! 可汗素来与阿玛不和, 这次竟连牛录都不削? 突然他浑身一震:\"要伐魏了?!\" 死灰般的眼底猛地窜起火光—— 燕山卫! 张克! 夺妻之恨,败军之耻... \"大同不是我我们的。\" 朔托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我们负责齐豫二州。\" 月托眼中的火光\"嗤\"地熄灭了。 又是这样! 那支黑底金字的燕山卫旗仿佛又在他眼前晃动, 张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所以大同留给西羌?\" 月托沙哑道。 萨哈连\"啪\"地合拢折扇:\"内线消息,大魏流寇已闹到楚州和湘州, 边军很快就要调去平叛。\" 见月托眼睛一亮,立刻摇头:\"别想着直捣新都,十几年前的教训还不够?\" 朔托突然发出夜枭般的笑声: \"齐州、豫州的奸商这些年赚够了我们的银子, 这次...\" 他做了个抹脖子动作,\"该连本带利吐出来了!\" 月托望着狂笑的弟弟,心头莫名发紧。 燕山卫虽不过数千人, 可那个张克...他张了张嘴,终究沉默。 败军之将的谏言,谁会在意呢? 至于真定府那些伪军...呵,在东狄权贵眼里,连数字都不在乎。 大魏济南府城楼上,残阳如血。 白发老将蒙傲端坐箭楼,八尺身躯像一柄出鞘古剑。 棋盘对面是他三子蒙无敌—— 一张被边关风沙磨砺得黝黑的脸上,一道蜈蚣般的刀疤从嘴角爬到耳根, 正是齐州闻名的\"齐州第一高手\"。 \"父亲!\" 黑塔般的汉子突然捏碎一枚白子, \"登州卫吴思贵那老狗,还在加大往东狄卖粮! 要不要...\" \"由他去吧。\" 蒙傲落下一枚黑子, 棋子敲在楸木棋盘上发出金铁之声, \"养水师要钱,练陆营要钱,咱给他贴的那点银子...\" 老将军冷笑一声,\"够吗?\" 蒙无敌额头青筋暴起:\"咱们齐州边军也三年没见着粮饷了! 八成的田地都在士绅手里不纳粮,难道让弟兄们啃城墙砖...\" 他突然噤声,因为父亲的眼神已冷得像雪原狼王。 \"这天下姓什么?\" 蒙无敌慌忙单膝跪地,甲胄铿锵作响。 老将军枯瘦的手指突然戳在儿子伤疤上: \"记住,下次再管不住这张嘴,为父就帮你永远闭上它。\" 棋盘上杀气骤浓。 待蒙无敌冷汗涔涔地退回座位,蒙傲才幽幽道:\"朝廷征调边军平叛,派谁去?\" \"让老大蒙田去。\" 蒙无敌闷声道, \"早两年调一个卫就能摁死的流寇,如今都祸乱四州了!\" 蒙傲黑子\"啪\"地钉在棋盘天元:\"你以为流寇哪来的?\" 蒙傲继续自顾自道:\"还记得三年前朝廷派兵打算恢复江南道商税...\" 蒙无敌突然毛骨悚然——禁军刚出京, 黔赣渝三州就同时流寇攻占了府城, 这哪是流民? 分明是... \"北都还在东狄蹄下!\" 蒙无敌怒吼着掀翻棋案,玉石棋子暴雨般砸在城砖上,\"那群蠹虫竟为几两碎银...\" \"住口!\" 蒙傲望着南天晚霞,恍惚又看见北伐中死去两个儿子血染征袍的模样。 良久才叹道: \"守好齐州吧,这世道...不是你我所能改变的。\" 蒙无敌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是啊,那些不纳粮的庄园、那些碰不得的豪族... 他忽然感觉:这大魏的江山,怕是比济南府的城墙烂得还厉害。 第76章 高手过招不好看? 初春的阳光像刚开封的刀刃,冷冽地劈开凝冻的空气。 天空蓝得发脆,仿佛一碰就会绽出冰裂纹。 新东堡校场上, 两道人影相距五步对峙而立。 布帛包裹的枪头斜指地面,石灰粉沾在枪尖上,白得刺眼。 吕小步单手拎着丈二木枪, 拇指慢悠悠地摩挲着枪杆上的木纹,嘴角挂着三分讥诮、七分挑衅的弧度: “姓李的,听说你前天在集市上,被个卖炊饼的老汉一扁担挑飞了帽子?” 对面的李骁纹丝不动,唯有枪尖微微一抬——三寸,不多不少。 他眼皮都没掀一下,声音冷得像块冰: “总比某些人强,自家赤兔马都嫌他丢人, 非要偷骑别人的战马,结果被一脚踹进粪堆里。” “噗——哈哈哈!” 校场四周瞬间炸开哄笑,几百号军汉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汗臭味混着,愣是熏出一股子战场般的糙劲儿。 有人拍大腿,有人吹口哨, ——“打!赶紧打!别光动嘴啊!” 韩仙蹲在看台栏杆上, 手里捧着个箭靶改的九宫格盘口, 扯着嗓子吆喝:“下注了下注了!买定离手!吕小步一赔三,李骁一赔二!平局庄家通吃!!” 军汉们纷纷掏出箭杆,拿刀刻痕, 一道痕就是一百文,眨眼间盘口上就密密麻麻布满了赌注。 张克抱着胳膊坐在点将台边,额角青筋直跳。 这俩混账玩意儿,对峙了两炷香,垃圾话比城南菜市口的泼妇骂街还花哨! 战场上各种骚操作,这会儿比武倒是一个比一个苟,全特么在等对方先出手! \"打!\" 张克一声暴喝,\"再磨叽,老子把你们俩都踢去喂马!\" 两人对视一眼——兄长发话,嘲讽战术到此为止。 吕小步\/李骁互相暗骂对面怂包,老子的防反战术失败了。 动了!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突刺,也没有夸张的跃起劈砍, 两人竟像初学枪术的毛头小子,枪尖以近乎相同的角度缓缓上挑—— \"噗!\" 一声轻响,两杆木枪的枪头精准相撞,石灰粉簌簌飘落。 吕小步手腕一抖,枪杆如毒蛇吐信, 顺着对方枪身螺旋缠绕而下,石灰在空气中划出诡谲的白痕。 李骁突然松手! 长枪坠落的刹那,他右腿如鞭,猛地踢在枪尾—— \"嗖!\" 木枪化作一道残影,直取吕小步咽喉! 吕小步瞳孔骤缩! 他后仰的同时枪柄往地上一杵, \"咔!\" 一声脆响,飞枪擦着他扬起的发梢掠过, \"咚!\" 地扎进十步外的箭靶,枪尾嗡嗡震颤! ——稍不注意就是杀招! 吕小步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退三步,眼神陡然凌厉—— 反击!趁你病要你命。 他猛地蹬地前冲,枪出如龙,一记全力突刺直取李骁心口! 李骁却早有准备! 电光石火间,他抄起备用木枪,双手握枪中段, \"砰!\" 地格住这记杀招! 两人枪势渐缓,却招招重若千钧! \"这打得还没王总旗教训新兵蛋子精彩...\" 新兵蛋子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老兵一巴掌。 \"小兔崽子懂个屁!\" 老兵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高手过招,七分留手三分杀机。 你以为都跟你似的莽夫送命?\" 张克看得直翻白眼—— 战场上这俩货一个比一个骚,怎么到了校场反而一个比一个苟? 但细看之下:吕小步的枪路诡如毒蛇吐信,每次突刺到半途都会有至少三种变招; 李骁的防守却稳似铁壁铜墙,每记格挡都精准得分毫不差。 两炷香后,校场沙地上早已布满蛛网般的石灰脚印。 就在众人昏昏欲睡时—— \"咔嚓!\" 两道寒光交错而过,两杆木枪应声断成四截! 沾着石灰的枪头旋转着扎进沙地,在烈日下扬起刺目白雾。 吕小步和李骁各退三步,看着手中参差不齐的断口,眼底都闪过一丝后怕。 \"姓李的,可以啊!\" 吕小步甩掉断枪, 抹了把脸上的石灰,\"最后那招'毒蛇探路',是跟怡红楼洗脚婢学的吧?\" 李骁扯开汗透的衣领,露出精壮的胸膛: \"吕贼,你那手'灵蛇缠丝'也不赖,莫不是跟你相好的练的? 再慢半分,你这爪子就该喂狗了。\" 韩仙在看台上乐得直拍大腿: \"发了发了! 平局庄家通吃!\" 他麻利地收着箭杆,眼睛里变成铜钱状! \"兄长~\"韩仙突然贱兮兮地凑到张克耳边 \"要不咱们再开个盘口,赌他们啥时候打第二场?\" 张克嫌弃地推开他的脸: \"滚犊子! 再啰嗦就让玄霸陪你练练。\" 一旁打瞌睡的李玄霸猛地抬头, 铜铃大眼直放光:\"打架? 和我打?\"说着就要去摸他那对擂鼓瓮金锤,又是张克派黑科技手搓的。 (步战用,单手握,单个160斤,再重加锰的镔铁杆都承受不住, 加粗单手不方便抓握,除非张克能搞出螺纹钢, 否则就这么重了,不知道演绎800斤拿啥材料搓的?) 韩仙顿时寒毛倒竖,脑袋上仿佛蹦出个血红的\"危\"字, 一溜烟跑得比兔子还快。 说起这场比试的由头, 不过是吕小步眼红李骁上次战场独杀十二将拿了头功。 至于为啥没人找李玄霸比武? 呵呵,这憨货出手就没轻没重,跟他过招起步价就是内伤躺七天。 那对金锤看似笨重,确实也超级重,正所谓重剑无锋, 大巧不工—— 挡得住也扛不住啊! 张克背着手踱出校场。 作为主帅,他深谙领袖之道: 把任务派下去,隔三差五露个脸刷刷存在感就行。 眼下半数军士已按新规轮休回燕山卫, 这\"半月一轮\"的制度还是抄的一战法军凡尔登轮休制度的作业。 (注:此处玩梗\"高卢鸡\"但考虑到平台要求改为法军) 燕西平原如今太平得很, 东狄那个甲喇躲在真定府连探马都不派。 张克观察两天后,索性把骑兵都撤了回来,只留几个烽火台盯着。 如今营里三分一将士操练,其余都去搞\"退耕还牧\"。 好在北方几乎都是是旱田,改造起来简单:犁铧随便翻翻土, 牧草种子一撒完事。 这玩意比庄稼皮实多了,要是连庄稼和野草都干不过,还配叫牧草? 想到这儿,张克不由叹气。 多颜部赶着牛羊进驻的之前被他们抢马的牧场才十万亩出头, 养三千战马连标准配置的一半都不到。 可账面上明明写着三十万亩... 难怪北方游牧的战马总是碾压内地,这马政的猫腻,终究得自己亲手来整治。 第77章 边将的两把刀 三月的燕州,冬雪虽消,寒意犹在。 清晨的草叶上凝着细碎白霜,在朝阳下闪着冷光。 张克站在大帐内,手指在羊皮地图上缓缓摩挲。 这张\"燕州西部疆域图\"还是边退耕还牧边画的, 墨迹未干的地方还沾着沙场尘土。 他正盘算着“张克的青青草原”的扩张大计,忽然帐外传来脚步声。 \"爵爷,日升昌的王掌柜求见。\" 亲兵三子压低声音,\"还带了...贵客。\" 张克眉头一皱。 王田那老狐狸和他交易已经不需要他出面了呀,来军营找他干吗? 张克有了些猜测:\"带了多少人?\" \"连掌柜一共五人。\" 三子凑近道,\"有个穿蓝缎云纹直裰的年轻人,披着紫貂裘,玉带缠金线...\" \"呵,来头不小啊。\" 张克冷笑, 掌心重重拍在刀柄上,\"让他们在营门外候着,就说本伯在处理军务。\" 待三子退下,张克望向西面广袤平原, 眼中寒意尽显。 妈的,老子刚打下的地盘还没捂热乎,闻着腥味的豺狼就上门了? 看来是他凶名还不够,有人觉得脖子比老子的刀硬? 足足晾了两炷香,张克才慢条斯理地披甲佩刀, 带着吕小步和李骁晃到营门。 军中铁律:哪怕你是天王老子,没军令擅闯军营,张克就敢杀。 营门外,晋王世子曹天宇正悠然坐在黄花梨小马扎上, 头顶支着蜀锦帐篷,红泥小火炉上煮着的雨前龙井飘起袅袅茶香。 \"呵,不愧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主儿。\" 张克眯起眼睛,\"出远门都打出野炊的闲情逸致了。\" 那锦衣少年见张克到来,只是微微颔首,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旁边的日升昌掌柜王田倒是忙不迭地点头哈腰, 圆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额头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爵爷军务繁忙,小王久等了。\" 曹天宇轻抿茶盏,温润的嗓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张克甲胄哗啦一响,连腰都懒得弯。 他斜眼打量着这个太原城出了名的纨绔, 心里冷笑: 晋王? 晋王他有几个师? 也配在老子面前摆谱? 一只没牙的老虎而已,吓唬谁呢? \"世子爷不在太原城里斗鸡走马,跑到这刀口舔血的地方作甚?\" 张克拇指摩挲着刀柄,\"我可听说,最近东狄人也来了真定府,不安全啊。\" 王田赶紧上前打圆场: \"爵爷收复燕西,威震边关,世子爷特来...道贺。\" \"道贺?\" 张克突然咧嘴一笑, 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世子身后那三个随从, 一太监一文士一侍卫 \"《大魏律》写得明白,边将不得与藩王私通。 还请世子爷不要自误。\" 曹天宇慢条斯理地掸了掸云纹袖口, 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爵爷这般奉公守法,当真令人敬佩。那小王就直说了。\" 他眼尾一挑,身旁那个白面无须的太监立刻捧着紫檀木匣上前。 \"咔嗒\" 一声机括轻响,匣中金光乍现—— 整整齐齐码着的五十两金锭,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燕西光复,可喜可贺。\" 曹天宇指尖轻点金锭,\"只是当年我晋王府在此处也有些田产, 可惜战乱中地契遗失...\" 他忽然抬眸,眼中精光一闪:\"家父愿出这个数,请爵爷行个方便。\" 张克连眼皮都懒得抬,嗤笑道: \"世子这是要买地?\" \"府上人丁兴旺,总要吃饭不是?\" 曹天宇抚掌轻笑,话里却藏着针,\"爵爷应当明白, 这些“荒地”...总得有人经营才是。\" \"砰!\" 张克突然一掌拍在案几上: \"晋王府的饭,还是留着在太原城里吃吧!\" 他似笑非笑,甲胄哗啦作响:\"这燕西的地,本伯自有安排!\" 气氛骤然凝固。 旁边太监小忠子尖声喝道: \"大胆! 晋王乃皇叔,世子爷亲至已是给足你面子—— 你个小小指挥使不过一个伯爵也敢.......\" \"咔嚓!\" 肩胛骨碎裂的脆响划破寂静, 太监小忠子的惨叫声惊飞了树梢的寒鸦。 李骁的铁掌还扣在那瘫软的身躯上,指节泛着森白。 \"找死!\" 曹天宇身后侍卫刚摸到刀柄, 吕小步的军靴已经印在他胸口。 那人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在沙地上拖出丈许长的血痕。 \"敢在军营前拔刀,我怀疑他是东狄细作!\" 吕小步甩了甩靴尖的血渍,笑得像头嗜血的狼。 王田早已瘫跪在地, 额头在沙石上磕得砰砰作响: \"爵爷开恩!世子开恩啊!\" 曹天宇缓缓起身,蟒袍上的金线在风中微颤。 他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袖褶皱, 苍白的指节却暴露了滔天怒意:\"燕山伯好大的官威。 只是不知...\"玉带扣突然迸裂,\"这官威能护你到几时?\" \"至少现在——\" 张克拇指顶开刀镡, 寒光映出他森然笑意,\"本伯的刀说了算。 燕西的土地,你晋王府半寸都别想沾。\" ———— 当马车卷着烟尘远去时, 李骁展开王田偷偷塞来的纸条: \"白银十万两,日升昌燕州分号,静候爵爷。\" \"呵,老狐狸,两边都不想得罪,可惜由不得他。\" 张克碾碎纸条, 目光如刀刮过远处摇晃的车帘,\"小步、李骁, 蒙面去送世子一程。记住——\" 甲胄哗啦作响,\"让王田纳个投名状,一个活口不留。\" 吕小步和李骁领命驾马而去。 张克摩挲着刀柄上,脸色阴沉:\"传令长清来东堡军营, 张家堡那边暂时交吴启节制。\" 计谋这块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参谋。 他望着太原方向,眼中翻涌着血色, \"既然要送礼,当然要送份大的。\" 妈的,来老子这儿装完逼就想走, 你什么档次想跟我找后账,他报仇不隔夜, 他准备送月托和晋王一份“大礼”。 一个合格的边将手里要时刻握着两把刀,一把对外杀人,一把对内防人; 但是很不巧张克手里的两把刀都是杀人刀........... 第78章 真假不重要,为了利益敌人也会配合 烛火摇曳的军帐内,孙长清掀帘而入时, 正撞见张克给面如死灰的王掌柜斟茶。 那茶盏在王掌柜手中抖得叮当作响, 茶水溅湿了前襟上未干的血渍。 \"王老哥莫怕,\" 张克笑得像头餍足的狼,\"跟着本伯做事,保你富贵平安。\" 王掌柜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之前刚听说这位\"燕州屠夫\"的凶名,还不信,觉得张克是个生意人; 却没想到对方狠到连晋王世子都敢杀—— 不,是逼着他动刀! 孙长清撩袍坐下,指尖轻叩案几: \"兄长打算如何料理后事?\" \"把尸首扔给真定府的守军如何?\" 张克摩挲着刀柄,\"月托给我们帮了那么大的忙,捡个世子脑袋算安慰奖了。\" 孙长清忽然眯起眼睛:\"兄长,咱战报还没发吧?\" \"自然。\" 张克冷笑,\"杀得太狠,报上去反而惹麻烦, 肯定弹劾我有伤天和,这不是功劳。\" \"现在可以发了。\" 孙长清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给晋王府...报功。\" 张克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按《大魏律》,藩王世子擅离封地, 当地官员是要挂落的。 现在问题抛回去了—— 晋王世子为何会出现在燕山? 至于时间对不上; 谁敢作证? 你知道晋王世子啥时候离开的为啥不阻止不报告? 那就不是失察之罪,起步是勾结,全家消消乐那种。 你猜伪梁和伪燕的皇帝姓啥,都姓曹, 一个是前任郡王一个就是前任亲王,品,细品。 孙长清眼中寒光一闪: \"战报就写——晋王体恤朝廷艰难,毁家纾难, 聚青壮数千助燕山卫大破东狄与伪燕联军。\" \"妙啊!\" 张克抚掌大笑,\"再加一句:晋王世子武艺超群, 身先士卒冲阵杀敌,颇有当年成祖遗风!\" \"正是!\" 孙长清阴测测地接道,\"此战首功当归世子, 奈何东狄狡诈,竟在退路上设伏...可惜我大魏救星陨落,实乃国殇啊!\" 张克忽然拍案而起,竟即兴唱道: “晋水清,汾河长, 紫气东来绕晋阳。 龙驹踏雪过雁门哟—— 金戈曾照靖难光! 老槐树,发新枝, 紫气东来绕晋阳。 燕飞千载又回时—— 应天旗在晋祠西!” 孙长清抚掌赞叹:\"兄长这诗...\" \"打油诗罢了。\" 张克摆摆手, 眼中却闪着危险的光芒,\"这事交给你办。 需要什么尽管支取,我再让伪燕俘虏给月托送份'大礼'。\" 孙长清躬身领命时,帐外忽然传来战马嘶鸣。 真定府总兵衙门内, 月托三兄弟盯着地上那具华服尸体, 空气凝固得能听见银针落地声。 晋王府的蟠龙玉佩在烛火下泛着幽光,照得三人脸色阴晴不定。 \"做得好!\" 朔托突然拍案大笑,脸上的横肉挤出一道狰狞弧度,\"本将会重重赏你们!\" 他袖中手指却对亲信比了个割喉手势。 待伪燕降兵退下, 萨哈连猛地揪住自己辫子:\"见鬼了! 晋王世子怎么会死在燕州?\" \"张克的借刀杀人!\" 月托咬牙切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自从几次惨败后,他得了条件反射—— 但凡遇上蹊跷事,准是那个杀千刀的阴谋! \"哈哈哈哈!\" 朔托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震得房梁落灰,\"妙啊!白送的大功!\" 萨哈连眼珠一转:\"够换一个固山贝子爵位了!\" 话音未落,两道饿狼般的目光立刻盯在他身上。 他们父亲虽是贝勒,可三兄弟至今连个最低的镇国将军爵都没有...都是固山额真(都统) 朔托舔着嘴唇:\"城门那些目击的燕人...\" \"反正都是两脚羊。\" 萨哈连狞笑,\"让镶红旗的人去料理干净。\" 月托沉默地看着两个弟弟瓜分\"战功\",喉结滚动。 他当然知道这是张克的毒饵,可一个亲王世子的首级... 足够让他们兄弟相残了! 在利益面前什么亲情都是扯淡,他也只能装作不知道成为张克的棋子, 加入两人的分赃中。 多一个牛录也是利益啊, 什么世子尸体是被送来的, 必须是被他们在战场上杀的。 至于一些其他尸体佐证他们不需要张克他们操心,三兄弟会自己解决的。 太原城的街巷间,货郎的拨浪鼓声混着童谣此起彼伏: \"晋水清,汾河长~紫气东来绕晋阳~\" 扎着总角的小童们拍手嬉戏, 铜钱在破碗里叮当作响——唱一天童谣能换十文钱呢! \"听说了吗? 听说世子爷带兵把东狄蛮子杀得屁滚尿流!\" 茶肆里,说书人惊堂木一拍, 唾沫星子横飞:\"成祖托梦传授的武艺,一杆银枪挑落十八员敌将!\" 市井流言像野火般蔓延, 从\"击退东狄\"到\"单骑破敌\", 最后竟传成了\"世子夜观天象得先帝指点\"。 老百姓挠着头,那个纵马踏伤菜农的纨绔,怎么突然就成了抗狄英雄了? 晋王府内,曹双河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得粉碎。 \"放屁!我儿明明是去...\"话音戛然而止, 老王爷突然浑身发抖—— 太原巡抚退回的金银正在庭院里闪着刺目的光。 衙门里更是鸡飞狗跳。 县令躲在签押房假装染疾, 师爷抱着《大魏律》疯狂翻找免责条款。 锦衣卫的密奏像雪片般飞往京城, 每个官员都在赌咒发誓写请罪本章证明:\"下官与晋王府绝无瓜葛!\" 当锦衣卫的绣春刀围住王府,不许进出, 等待朝廷旨意时,曹双河瘫坐在太师椅上。 他望着院墙上如林的刀戟,突然发出惨笑:\"冤枉啊!我儿明明是去做生意...\" 真相? 在权力的棋盘上,真相不过是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张克心狠手黑? 来来来,看组硬核数据对比: 【平行世界嘉靖朝震撼实录】 晋王府一家就占了210万亩良田!什么概念? 相当于整个山西7%的耕地都姓了曹! (数据来源:万历《山西赋役全书》官方记载) 再看看咱们张爵爷的操作: 燕山卫40多万亩破旱地—— 养活了7万张嘴! 其中1万还是每天操练的饭桶兵! 就这还能继续招人屯田! 粮仓到现在都没见底! 晋王府210万亩良田=养肥一个王爷 张克40万亩旱地=养出虎狼之师+数万百姓 现在问题来了——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心狠手黑\"? 第79章 我做好一桌子菜,结果不能上桌 张克越想越憋屈,手指把案几敲得咚咚响, 给晋王一家安排好一条龙服务的张克越想越亏—— 这波血亏啊! 谣言是他散布的,计划是他制定的,结果呢? 战功归了东狄那帮蛮子, 肥得流油的田地肯定要被那群官老爷瓜分, 至于银子? 朝廷肯定连铜板都不会放过! 合着忙活半天,老子做了一桌子菜,我自己上不了桌啊。 张克气得牙痒痒。 弄死晋王全家是解气,可半点实惠都没捞着,这买卖做得太亏了! 只能想办法看能不能搞点钱了,几十万两不嫌少,几百万两不嫌多。 \"韩仙!\" 张克询问道,\"过来给老子参谋参谋,怎么从这趟浑水里摸几条大鱼!\" 等韩仙听完张克的盘算, 整张脸都皱成了苦瓜:\"兄长,这种缺德事儿您找我?\" \"白烬要练兵,长清要盯晋王,吴启得坐镇张家堡...\" 张克掰着手指头数完,理直气壮道:\"就你整天游手好闲看小黄书!\" 韩仙嘴角抽搐: \"咱们要是直接动手, 一路要经过大同太原再原路返回沿路都是军堡,肯定躲不过的。\" \"啧!\" 张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肥肉从嘴边溜走?\" 吃亏不是福,是气! 韩仙突然拖长了声调:\"不过嘛......\"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张克一看这架势就牙疼—— 这货又要敲竹杠了! \"五千两!\" 他没好气地竖起手掌,\"再多一个子儿都没有! 这些可都是养兵的钱,老子自己都舍不得花!\" \"啪!\" 韩仙一巴掌拍在张克手上,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成交!\" 张克心里直抽抽—— 妈的,价给高了! 但面上还是强装镇定:\"少卖关子,说正事!\" \"兄长啊,\" 韩仙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咱们不方便动手,可有的是人愿意干这票......\" 张克皱眉:\"你是说引山贼? 就那群乌合之众?\" 他嗤笑一声,\"押运的至少一千官军,数百骑兵,他们怕是连边都摸不着!\" 韩仙神秘一笑,手指往东边一戳:\"谁说要用咱们的人?\" “东狄人?” 张克先是一愣,随即摇头,\"咱们卡在他们北面, 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从咱们地盘过啊!\" \"走井陉关啊!\" 韩仙拍着地图上太行山的褶皱; 张克提出疑问:\"这地方虽然能过马车, 但没五千精兵从燕州方向根本啃不动...\" 张克突然眼睛一亮:\"你是说...\" \"黑吃黑!\" 两人异口同声。 韩仙阴笑着凑近: \"先放风说太原要运几十万两银子, 再派个'叛徒'去告诉月托他们—— 井陉关守将已经被买通了。\" \"然后咱们提前拿下井陉关,\" 张克接上话茬,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等他们回程时...\" \"就是可怜那些守关将士...\"韩仙假惺惺地叹气。 \"可怜个屁!\" 张克冷笑,\"吴德禄那王八蛋跟我爹有血仇!\" 他掰着手指关节咔咔作响,\"当年这孙子用脸把我爹拳头都蹭破皮了, 此仇不共戴天!\" 嗯,对方残忍的用他的左右脸和鼻子攻击了张大虎的拳头,都破皮了。 为啥挨揍,就是在太原一起见总督时嘲讽张克老爹是个山贼,污了朝廷体面; 张大虎什么人,惯着他? 当即就一顿铁拳教育为啥他能被招安。 张克越想越觉得这个吴德禄该杀—— 这货就是个靠着祖荫混饭吃的草包! 在北疆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要不是仗着井陉关天险,早就被人生吞活剥了。 \"当年这厮竟敢嘲讽我爹是山贼?\" 张克冷笑。 他爹张大虎那可是凭真本事\"考公上岸\"的—— 砍的人头垒起来比井陉关城墙还高! \"这次就当替朝廷清理门户了。\" 张克正义凛然地拍板,\"这么重要的关隘,怎么能交给这种废物?\" 韩仙摸着下巴: \"问题是派谁去给东狄传信?这人得能取信月托兄弟...\" \"马三炮不行,\" 张克摇头,\"那张脸和山贼混可以, 月托那几个兄弟都是贵族看不上这种玩意儿。\" 突然他眼睛一亮:\"王田! 这老狐狸最合适!晋商本来就跟东狄勾勾搭搭,死了也不心疼!\" \"三子,去把王掌柜'请'来。\" 张克特意在\"请\"字上咬了重音。 这些日子,王田就像只惊弓之鸟,半步不敢离开军营。 毕竟晋王世子的人头有他一份\"功劳\", 回去就是送死—— 商人再富,在权贵眼里也不过是只肥羊。 \"愁眉苦脸给谁看?\" 张克嗤笑一声,\"说了晋王要完,他就一定完!\" 王田笑得比哭还难看。 在他商人的认知里,一个指挥使想扳倒亲王? 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他哪知道,张克只是轻轻推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现在整个大魏的饿狼都盯上了晋王府这块肥肉—— 朝廷要钱充国库,当地的官员要地扩产业。 毕竟朝廷如果亲自下场罗织罪名搞亲王,势必会逼反其他藩王, 现在大家只会会觉得你晋王傻,谁让你派兵打东狄的。 几百万两的诱惑面前,谁还在意真相? \"给你个活命的机会。\" 张克把玩着腰刀,\"去给东狄人当回'魏奸',事成之后,北疆保你平安。\" 王田扑通跪下,额头磕得砰砰响。 等听完计划,他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晋王还没倒,这位爷连抄家后的银子都惦记上了? 还要借东狄人的刀? 拒绝?呵呵,知道这么多秘密,今晚就能吃自己的席! \"烧钱啊...\" 张克望着账本叹气。 牧场改造、系统兑换,哪样不是吞金兽? 要不是系统保证银子会回流市场,他真担心他发展下去会把市场搞得通货紧缩了! 第80章 老狐狸和小相爷 春雨如刀, 将太和殿前的铜鹤香炉劈得铮铮作响。 青烟在雨幕中扭曲升腾, 像极了朝堂上暗流汹涌的党争。 十七岁的少年天子曹祯端坐龙椅, 明黄衮服下单薄的身躯绷得笔直。 珠帘后传来规律的\"哒、哒\"声—— 那是司马太后染着凤仙花的指甲在敲打檀木扶手。 每一声都像催命符,惊得满朝朱紫大臣的脊梁又弯下去三分。 \"啪!\" 都察院右都御史贾世宪的象牙笏板突然炸响, 惊得檐角蹲兽似乎都抖了抖。 这位晋州籍的言官此刻面如寒铁, 笏板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蟠螭纹路滚落, 像极了悬在晋王府头上的铡刀。 \"臣闻藩王世受国恩,当恪守藩屏之职! 今晋王世子未奉诏敕,私提甲兵越境,致有燕山之祸! 此非世子之过,实乃晋王教子无方,纵子僭越!\" 他忽然暴喝,声浪震得炭盆里的银骨炭都爆出火星。 满朝文武的补子官服顿时洇开大片汗渍—— 不是炭火太旺,而是这话里的杀机太重。 当\"私提甲兵越境\"这个要命的数字砸在金砖地上时, 几位藩王派系的官员已经面如死灰。 贾世宪藏在袖中的手在发抖, 以前他也多少和晋王府有人情往来,加上祖籍晋州, 他必须第一个站出来才能不引火烧身 他知道这把火必须烧得够旺, 否则明日诏狱里喂老鼠的就会多他一个。 珠帘后的敲击声突然停了。 整个大殿只剩下雨水冲刷丹陛的声响, 诸葛明一步踏出,紫袍玉带无风自动, 满殿的雨声竟似被他的威势生生掐断。 这位三朝元老,须发如雪, 平日里深居简出,可一旦开口——便是定鼎之音! 他缓缓抬手,苍老的指节抚过象牙笏板上的“正心”二字, 动作轻缓,却让满朝文武的呼吸都跟着一滞。 “老臣昨夜翻《魏太祖实录》……” 他嗓音沙哑,却字字如刀,“勇乐年间,汉王私调边军, 不过三千铁骑,便酿成‘靖难之祸’!”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眸, 浑浊的老眼竟迸出寒光,笏板重重一叩—— “今日晋王拥兵自重,世子擅动甲士, 比之汉王,犹有过之!” “若不严惩——” 他声如洪钟,震得殿角铜鹤香炉 “砰” 地炸出一簇火星,“他日诸藩群起效仿, 陛下当持何刃斩此乱麻?!” 数十名清流官员齐刷刷出列, 青色官袍如浪涌动:\"臣等附议!\" 司马嵩从文官首列迈步而出, 绯色官袍在殿内烛火下泛着血一般的暗芒。 腰间羊脂玉带上悬着的错金香囊轻轻晃动, 沉水香的幽冷气息在殿内弥漫开来, 像是无声的宣告—— 这位江南世家的掌舵人,要出手了。 \"陛下,太后。\" 他声音温润,却字字如刀,\"晋王世子虽有忠勇之心, 却违逆祖训,擅动兵戈。 若不严惩,何以震慑诸藩?\" 话至此处,他忽然语调一转, 仿佛慈悲为怀:\"至于燕山卫指挥使张克—— 虽守土不力,致世子战死, 但眼下边关战事吃紧, 若罚得过重,恐寒了将士之心。\" 他微微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臣以为……罚俸三年,足矣。\" 队列中的司马藩脸色涨红,刚要踏出半步, 却被司马嵩一记眼风扫过,顿时如遭雷击,悻悻退回。 年轻的皇帝曹祯指尖轻叩龙椅,目光转向珠帘。 珠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准。\" 司马太后的声音如冰刃出鞘: \"晋王曹双江,削爵圈禁。 燕山卫指挥使张克—— 罚俸三年,戴罪立功。\" 张克如果在这只会吐槽:就像惩罚不许男人生孩子一样, 毕竟你无法罚我一个我压根没有的东西; 比如人在川省穿白袜,你判我无妻徒刑,嗯,就挺多余的。 \"准太后所议。\" 少年天子指尖轻敲龙案,又补了道旨意: \"着锦衣卫陆兵、刑部刚峰、都察院贾世宪、大理寺袁礼卿——\" 他故意顿了顿,\"四位爱卿会同办理晋王案。\" 被点名的四人齐刷刷出列:“微臣领旨。” 散朝后,群臣退出太和殿。 诸葛明与司马嵩并肩而行,像极了多年的老朋友,低声道: “司马公,今日之举,可算如愿?” 司马嵩轻笑: “诸葛公言重了,老夫不过是秉公直言。” 二人相视一笑,各怀心思,面上却写满了真诚。 奥斯卡影帝来了都得当场拜师,表示自己演的太表面了。 夜, 烛火\"啪\"地炸开一朵灯花, 映得司马藩那张俊脸如同地府判官。 他猛地扯下乌纱帽, \"砰\"地砸在案几上, 震得那套御赐的越窑青瓷茶具叮当作响。 \"父亲!\" 司马藩眼中迸出凶光,\"今日朝堂上,明明能借晋王案要了张克那厮的狗命!\" 紫砂壶嘴吐出一道琥珀色的水线。 司马嵩连眼皮都没抬, 声音淡得像在讨论明日早膳:\"雨前龙井,凉了泛腥。\" \"轰!\" 百年紫檀木案几被砸得震颤。 司马藩指节渗血却浑然不觉: \"张克那匹夫三番五次辱我门楣! 救走羊百里那个老东西!\" 他忽然阴恻恻一笑,\"至于我那买地的管家...如今正在燕山脚下当肥料呢。\" 茶盏\"叮\"地轻响。 司马嵩终于抬眼,浑浊的瞳孔里似有淬毒的匕首寒光一闪。 \"蠢材。\" 老狐狸轻啜茶汤,突然扬手—— \"砰!\" 和田玉镇纸将案几砸出三寸深的凹坑。 \"张克麾下三千边军都是饮狼血长大的!\" “张克一家长期驻守边境,麾下数千精兵。 若朝廷今日杀他,明日燕山卫哗变了! 到时候——” 他忽然抓起案上镇纸,重重一砸! “——第一个被追究责任的, 就是你这位弹劾他的户部尚书!” 司马藩如遭雷击,喉结剧烈滚动。 他们...真敢造反? 司马嵩负手踱至窗前,檐角雨滴在青石板上敲出《十面埋伏》的节奏。 “藩儿,你要记住。”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平和, 却透着阴冷,“在这朝堂上,对付敌人,不是踩,而是捧。” 一封火漆密信从袖中滑落案几,封皮上东狄狼头徽记狰狞可怖。 \"这是...\" \"东狄大贝勒三子萨哈连的亲笔。\" 司马嵩啜着茶, 像在品味毒计的滋味,\"先罚俸留用, 待他心生怨怼,再'偶然'查出通敌...\" 司马藩呼吸骤然急促, 手指在密信上掐出深痕:\"届时...他就是自寻死路!\" \"而你!\" 司马嵩突然暴喝, 惊得窗外宿鸦扑棱棱飞起,\"今日险些坏了这局大棋!\" 司马嵩冷冷道: “记住,真正的刀,永远藏在笑里。” 更鼓声混着雨声传来, 隐约夹杂着《孙子兵法》的吟诵:\"怒而挠之,卑而骄之...\" 一道闪电劈过,照亮案几上那封染血的密信,也照亮了两张如出一辙的阴鸷面孔。 而此时的张克并不知道月托的弟弟完全不像东狄人跟你刚正面, 玩上了计谋,准备学习史书诬陷他谋反 张克正在耐心选人,毕竟干好事选人重要,干坏事选人更重要。 第81章 忠诚的本质是生存博弈,分赃 【硬核章节:当别的穿越者还在搞肥皂火药时, 张克玩的思维管理方面的降维打击—— 用21世纪管理思维(历史唯物主义+唯薪主义价值观)武装古代军队。 这是思维体系的碾压!个人见解,轻喷。】 (pS:因为这个架空世界火药不能爆炸,无法拉开武器装备绝对代差) 张克带着韩仙在军营中整整盘桓了三日, 像挑牲口般筛选着敢死之士。 最终五百精锐被选出时, 每个士卒的眼底都映着家宅田亩—— 这些拖家带口的精锐,父母妻儿全捏在张克治下,才是最好的活契。 这乱世早把\"忠义\"二字嚼得稀碎。 张克穿越而来时就明白,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不过是说书人骗酒钱的把戏。 打个比方,你在一家公司做高管,老板突然噶了, 这时候副总拉拢大家承诺原来工资上涨50%, 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旁观就行; 而年轻的二代背后带着一堆亲信很可能把你抢班夺权。 哪怕老板曾经对你很好,你大概率也会选择袖手旁观; 忠诚是有价的。 当年张平江玩的正是这套诛心局。 只是心理干不过物理,被张克破了。 这年头背主就像破瓜,头回总要扭捏作态—— 倒不是讲究什么忠孝节义,就怕手下人有样学样。 张克索性撕了遮羞布,钢刀蘸着反对派的血,把千户所洗成铁板一块。 可恐惧终究是味猛药。 初时靠着刀口舔血的威慑,确实镇得住场子。 但日子久了,那些半夜惊醒摸向刀柄的手,迟早要捅向他的脊梁骨。 直到第一桶金落袋,他才玩起更毒辣的买卖—— 给士卒们嘴里塞足分田的蜜,再往他们妻儿脖颈套上政策的绳。 朝廷但凡皱眉,他只需放出\"要收地\"的风声, 这些当兵的立刻就能把刀架到朝廷脖子上。 不过若真以为这点手段就能换死忠,那也是痴人说梦。 张克比谁都清楚,人心这玩意儿,从来只认得利害二字。 所以他早备好三根绞索:是利益、威慑、威信—— 如此织就的罗网,才勉强算得牢靠。 利益绑定——喂饱的狼,才肯咬人 给钱:粮饷管够,赏钱丰厚。 给地:分田免赋,让这群厮杀汉真正尝到“有产者”的甜头。 给权:他张克扩张如狼吞虎豹,原本十个百户的位置, 硬生生扩到一百个,全是从总旗、小旗里破格提拔上来的。 升官发财的路子摆在这儿,谁不拼命? 恐惧威慑——刀悬头顶,才懂规矩 连坐:逃一个兵? 全家田产充公,老婆孩子滚去喝西北风! 严刑:军法如山,按“三纪八规”往死里整, 敢犯禁的,轻则鞭刑见血,重则脑袋搬家。 个人威信——胜利,才是最好的说服力 胜仗打多了,威信自然就立起来了。 跟着张克,有肉吃;违逆张克? 坟头草都别想长高! 张克站在新辟的山谷校场上,冷眼扫过五百精锐。这些兵,是他用银子喂饱、用军法勒紧、用胜仗养出凶性的狼。 他缓缓掏出一卷黄绢圣旨(封他为伯那封),面不改色地胡诌: “本伯刚得密报—— 井陉关守将吴德禄,私通东狄,罪该万死!陛下密令,诛杀此贼!” 造反也得讲究个名正言顺,杀人更得扣顶“叛国”的帽子。 “清君侧”是老套路了,但好用就行! 底下立刻有人吼起来: “诛杀叛徒!” “诛杀叛徒!” 张克嘴角微勾,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接下来七天,戚千户和韩千户会操练你们山地战法—— 参与者,每人十两赏银!砍下吴德禄人头的,翻倍!” “谢爵爷!” “谢指挥使大人!” 吼声震天,杀气腾腾。 —— 春寒料峭,太原城总督府大堂内。 却已杀气四溢。 山西总督廉山稳坐主位,铁甲未卸,手按佩刀, 冷眼瞧着堂下这群朝廷派来的“钦差”唇枪舌战, 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 一群饿狼,盯着肥肉,装他妈的什么清高? 晋王谋逆案已定,快的不像封建时代的正常司法程序, 可那一百万亩良田的归属,却成了新的战场。 “砰!” 一声震响,刑部左侍郎刚峰拍案而起。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脊背笔直如刀, 目光锐利得像是能剜人血肉,直刺贾世宪: “贾大人,你所谓的‘救朝廷之急’—— 就是让地方豪强以二成市价吞田,再转手榨干百姓骨髓?!” 贾世宪轻摇折扇,嘴角噙着讥诮,慢条斯理道: “刚峰,空谈误国啊。” “如今各地边军饷拖欠数年,流民盗匪四起……” 他“啪”地合上折扇,眯眼冷笑: “兵变民乱,你——扛得住吗?” 刚峰怒极反笑,袖中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贾大人这招'饮鸩止渴'玩得妙啊! 今日贱卖良田给士绅 ,明日太原百姓就得去啃树皮! 到时候流民遍地,盗匪横行, 您这'救急'怕是要把整个晋州都烧成灰烬!\" 贾世宪眼中寒芒暴涨, \"啪\"地合拢折扇: \"刚峰! 休要危言耸听! 士绅代天子牧守乡里, 难道要让田地散给那些刁民, 等着边关将士饿着肚子打仗吗?\" \"刁民?\" 刚峰怒发冲冠,声如洪钟:\"晋王盘剥十年, 太原百姓早就衣不遮体! 如今逆产充公,正是朝廷施恩之时! 贾大人却要断了他们最后活路, 这到底是安邦定国,还是祸国殃民?!\" 贾世宪阴恻恻一笑: \"刚峰这般为民请命,莫不是想收买人心? 可别忘了,这天下终究是圣上的天下!\" \"正因天下是圣上的天下!\" 刚峰雷霆怒喝:\"圣上以民为本! 贾大人若执意刮骨吸髓, 就是逼着百姓揭竿而起! 到那时,您这些'救急'的银子,怕是连收尸都不够用!\" \"放肆!\" 贾世宪折扇直指刚峰面门,杀机毕露: \"刚峰! 你竟敢妄言造反,莫非是想当第二个晋王?!\" 霎时间,大堂内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为之一滞。 锦衣卫指挥使陆兵五指扣住绣春刀鞘, 蟒纹官服无风自动。 他缓缓抬眼,眸中寒光如刀: \"皇上口谕——'朕不管你们怎么定,一月之内,银子不到国库...'\" 刀鞘重重顿地,\"...就拿人头来抵。\" 话音未落,大理寺少卿袁礼卿忽然轻笑出声。 他摩挲着茶盏,目光却似毒蛇般缠上贾世宪: \"贾大人,刚峰不过说了句实话, 您就急着扣谋逆的帽子? 倒是这'二两一亩'的价格...着实有些低了, 正常市价应是8两,晋王的都是好田啊。\" 茶盖\"叮\"地一磕, \"不知是巡抚衙门的算盘,还是晋商的算盘?\" \"袁少卿!\" 晋州巡抚徐高岑像被踩了尾巴,急声打断: \"晋商忠君爱国,岂容污蔑!\" 布政使郑元吉更是拍案而起: \"按刚大人的法子,田契散给泥腿子,军饷你出? 等东狄、西羌杀到城下,你跟他们说仁义去?!\" \"呵。\" 刚峰突然冷笑,目光如刮骨钢刀: \"二位大人这般着急,莫非...\" 他故意拖长声调,\"地契上写的,是你们家奴的名字?\" \"刚峰大人!\" 徐高岑面红耳赤,官帽都歪了三分。 \"轰!\" 晋州总督廉山突然暴起,雁翎刀出鞘三寸,寒光炸裂: “老子不管你们文官怎么吵!一百万亩田, 两成折现补饷,少一亩——” 他刀锋一指堂外校场,“老子的兵,自己来拿!” 堂内死寂。 窗外忽起狂风,如金戈铁马隐现。 第82章 古代特种作战:暗度井陉关 春日渐暖,真定府外的官道上积雪消融,泥泞不堪。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碾过泥水, 缓缓驶入城西一处僻静宅院。 车帘掀起一道缝, 日升昌掌柜王田那张精明的脸在阴影中忽明忽暗。 他整了整沾满泥点的绸缎衣袍,袖中密信被攥得发烫。 \"百万两白银...\" 他喉结滚动,声音细若蚊蝇,\"爵爷啊爵爷, 老子这回可是把九族脑袋都押上了...\" 宅院内炭火噼啪,映照出三道鬼魅般的身影, 东狄和晋商做生意见面多少还避讳点,不会去总督府。 月托——指节叩击桌案的节奏,暗合着城外残雪消融的滴水声。 朔托——这头年轻的草原猛虎,眼中跳动的贪欲几乎要烧穿房梁。 萨哈连——把玩着青瓷茶壶的\"儒生\",指腹正摩挲着壶底暗藏的锋利刀片。 \"三位爷,\" 王田深揖及地,抬头时已换上特有的热络笑容: \"小的今日,是来给诸位送一场泼天的富贵。\" \"呵!\" 月托的冷笑像钝刀刮骨,\"你们晋商的富贵? 怕是毒酒裹着蜜糖吧?\" 王田不慌不忙, 袖中舆图\"唰\"地展开—— 井陉关地形跃然纸上,一道清晰的小径如毒蛇般蜿蜒。 \"晋王府的百万官银, 近日要从太原启程...\" 他声音压得极低,\"井陉关守将,已经被买通了。\" \"百万两?!\" 朔托霍然起身,案几翻倒。 茶汤泼洒在地,像极了即将流淌的鲜血。 他粗重的喘息声中,萨哈连突然\"咔\"地捏碎了茶壶把手。 \"轰!\" 朔托像头嗅到血腥的饿狼,双目赤红地喘着粗气: \"阿玛攒了几十年的家底,都抵不上这一票!\" 月托叩击桌面的手指突然一滞, 眼睛眯成两道缝:\"王掌柜,这么大块肥肉...\" 他声音陡然转冷,\"你们晋商向来吃人不吐骨头, 怎会好心分给我们?\" 王田脸上堆着谄笑,眼底却闪过一丝狠毒: \"贵人明鉴啊! 晋州那些土鳖...\"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见到官军就腿软! 上千官军,数百骑兵,他们没这个能力...\" \"啪!\" 萨哈连突然将茶盏砸在案上: \"具体时辰?行军路线?\" 这位\"儒生\"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王田袖中的手指兴奋地痉挛: \"十日后最多不超过十二日,太原南城门。\" 他掏出一面猩红旗帜,\"井陉关见到这旗,守将会变成瞎子!\" \"哈哈哈!\" 朔托一把揪住王田的衣领, 喷着酒气的嘴几乎贴到他脸上: \"成了!东狄往后的盐铁买卖,全归你日升昌!\" \"且慢!\" 月托铁钳般的手突然扣住朔托手腕, 阴森森地盯着王田:\"要是让老子发现这是个局...\" 王田面不改色地举起三根手指: \"三位爷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我王家九族还在晋州呢...\" 他腰弯得像只虾米,\"再说了,谁敢算计你们东狄人头上啊?\" 月托还想追问,朔托已经急不可耐地把人轰了出去。 这个年轻的野兽在厅里来回踱步, 嘴里不断念叨着\"百万两\"三个字,像中了魔怔。 萨哈连故作镇定地端起茶盏,却没发现杯底早已空了—— 他颤抖的手腕将最后一滴残茶晃落在华贵的貂皮大氅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慢着!\" 月托突然拍案而起,指节捏得发白,\"这事还得再探!我总觉得...\" \"呵!\" 萨哈连冷笑打断, 指尖一弹茶盏,\"不用,这事儿是真的,那边有传来消息, 整个晋王府都被锦衣卫抄得底朝天了。\" 他眯起眼睛,\"现在太原城银库里的官银,可都打着封条等上路呢。\" 朔托咧开满口黄牙:\"魏人就是矫情! 自家亲王带兵都要防,活该被咱们抢!\" 他突然凑到月托面前,喷着酒气道:\"我说大哥... 你该不会是被魏军吓破胆了吧? 要不...\" 故意拉长声调,\"您在家等着? 我和萨哈连带崽子们去发财?\" 月托眼底腾地窜起怒火——不去? 不分钱才是要他的命! “放你娘的屁!” 他一把扯开衣领露出狰狞的刀疤,\"两个甲喇太招摇,精选一千精锐! 要能三日不卸甲的白甲兵!\" \"这才像话!\" 朔托同意:“确实, 我们是直接进入腹地抢完就跑, 得告诉那帮崽子们,入关后不许劫掠, 免得提前暴露,谁不守军规,老子把他剁碎了喂狼!” 这世上最高明的骗局,从来不是编织谎言, 而是把真相像拼图一样拆散—— 给你看每一片真实的碎片, 却让你永远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 四月的太行山风像淬了毒的刀子,刮得井陉关守卒直缩脖子。 \"这鬼天气!\" 守门小旗往手心哈着白气, 靴底把青砖跺得咚咚响。 忽然,官道尽头亮起一串萤火—— 是商队!小旗\"唰\"地按住刀柄: \"站住!宵禁了不知道吗?\" 他眯眼数了数,约莫五十来人。 商队前头,锦衣华服的虬髯汉子利落下马。 月光照在他腰间那枚玉扣上。 \"军爷辛苦。\" 汉子笑得像尊弥勒佛, 袖中却滑出一锭雪花银,\"太原张记的货,耽误不得,这点茶钱...\" 小旗掂着足有二十两的银锭,喉结滚动。 看对方虽然车马满载货物,镖师们虽精壮, 却无甲胄防身,只佩戴简单的腰刀,确实像是行商。 他猛地后退半步:\"最近边情紧急...\" \"唉。\" 虬髯汉子又摸出张文书,太原府的朱印在火光下红得刺眼。(三百两黑市买的) 第三锭银子悄无声息滑进小旗的箭袖: \"货物可全存在关外,弟兄们就求个遮风的地儿...\" \"早说嘛,张掌柜啊!\" 小旗突然笑得像朵菊花,转头踹醒打瞌睡的兵卒: \"愣着干嘛? 带贵客去客栈!\" 张克摸了摸假胡子。 身后五十几名\"镖师\"低头掩住冷笑。 \"哗啦——\" 张克掀开酒坛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溢满客栈。 \"各位军爷辛苦!\" 他豪迈地拍开三坛汾酒,\"今夜不醉不归!\" 守军们眼睛都直了—— 这可是好酒啊! 转眼间,整个客栈乱作一团。 巡逻的岗哨连腰刀都解了, 捧着酒碗直喊\"张掌柜仗义\"。 二楼厢房内, 李玄霸从门缝收回目光, 咬着手指头流着口水,今天有任务,没吃饱: \"兄长,这群软脚虾已经喝趴一半了。\" \"急什么?\" 张克轻晃茶盏,水面映出他冷峻的眉眼,\"好戏...得等子时。\" 铜钱在吕小步指间翻飞,窗外稀疏的巡逻队让他直撇嘴: \"就这? 老子现在杀出去,一盏茶功夫就能拿下城门!\" \"莽夫。\" 韩仙慢条斯理地将药粉混入新开的酒坛,\"等我的'醉仙散'发作, 他们连亲娘都认不得。\" 角落里,章远的短刃在绢布上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刀光映得他眼底一片森寒。 夜色渐深,客栈里的鼾声此起彼伏。 守门小旗瘫在桌底, 口水混着酒渍浸透了官服。 张克负手而立,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而关外的太行群山,仿佛蛰伏的数百人, 正等待着某个信号。 他微微一笑,轻声道:“时候……快到了。” 第83章 古代特种作战2:破关突击队 \"时辰到了。\" 张克突然收起笑容,眼中精光暴涨。 他一把掀开隔壁厢房的布帘—— 三十几个檀木箱整齐码放,箱盖缝隙中渗出森冷铁腥味。 \"卧槽!\" 韩仙差点咬到舌头,\"大哥你什么时候把军械库搬进来的? 那些守军搜检时明明...\" 张克神秘一笑,指尖轻叩太阳穴: \"你大哥我啊...自有通天手段。\" ——其实就是进来系统购买的,融合了16世纪东方和阿拉伯地区装备精华, 选出的16世纪纯冷兵器巷战\/破关精锐; 吕小步拎起一件奥斯曼精钢链甲,铆接处泛着幽蓝寒光: \"这纹路...像是西域匠人的手艺?\" \"管他哪的!\" 韩仙把凤翅盔往脑袋上一扣,活像只炸毛的锦鸡,\"反正比边军那套破烂强!\" 张克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少废话!半刻钟内全员换装完毕!\" 他摩挲着箱中弯刀—— 造反?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目前只是想发财,还没打算直接造反,太麻烦了, 三面受敌已经够了,四面受敌没必要。 ★冷兵器控福利★(防护\/杀戮\/破阵三位一体步战套装) 【移动堡垒·复合护甲套装】 核心防御: 东方军工x伊斯兰锻造术的死亡联姻 胸背防护: 外层:山文甲钢片叠层(钢片叠层,防劈砍) 内衬:大马士革铆接链甲(防箭矢穿透) 四肢武装: 关节处:开罗马穆鲁克漩涡链甲(360°无死角活动) 要害位:大明精钢臂缚+鱼鳞胫甲(要害处叠加三层钢片) 总重:28斤(比16世纪欧洲板甲轻,适合步战冲锋破阵) 【斩首套装·头部防护】 主盔:大明六瓣盔(穹顶加强筋,防钝器) 面甲:可拆卸奥斯曼式面甲(眼部蜂窝设计,视野+防护兼得) -护颈:锁子甲护颈帘(防割喉) 【破城者·特种作战单元】 1破门组(11人) 核心输出:李玄霸专属破城槌(包铁枣木芯,冲击力≈小型冲车) 战术护卫: 10把短柄战斧(斧背配破甲锥,劈砍木结构) 副武器:精钢钩镰(3米铁链+倒刺,专拆防御工事) 2突击组(28人) -主战配置:吕小步、章远 改良钩镰枪(1.5米,钩\/刺\/扫三位一体) 副武器:大马士革弯刀(曲面血槽设计,伤口无法缝合) 手弩(配破甲三棱箭) 3压制组(11人) -张克带队: 长柄斩马刀(1.2米刃长,遇轻甲单位开无双) 诸葛连弩改进型(15发弹匣,近距离火力压制) 副武器:铁骨朵(破甲钝击) 4指挥联络组(5人) 韩仙特配: 御林军双手剑(可斩马首) 波斯钉头锤(对付重甲目标) 鹰笛哨(7种频率战术指令) \"咔嗒——\" 最后一块臂甲扣紧,韩仙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他展开羊皮城防图,指尖在关键节点重重一点: \"玄霸!\" 他踹了脚还在啃烧鸡的小瘦子,\"你那根大棒子给老子撞开城门后, 十把战斧立刻清场!\" 火光映着他狰狞的笑容,\"记住——火把摇三下,就是给老戚的信号!\" 李玄霸满嘴油光地咧开嘴: \"撞门? 老子能把门栓怼进守将py里!\" \"小步!章远!\" 韩仙突然压低嗓音,\"两个烽火台, 我要它们比妓女的嘴还安静!\" 他做了个割喉动作,\"哪怕有一只信鸽飞出去...\" 吕小步挽了个刀花:\"放心,连只蟑螂都爬不出去。\" 章远沉默地试了试钩镰枪的锋刃,寒光在他冷峻的脸上划过。 韩仙转向张克时,语气陡然恭敬: \"兄长,西面四座箭楼...\" 他话未说完,张克已经\"咔\"地拉开连弩保险,十二支三棱箭在月光下泛着幽蓝。 \"我跟兄长走中路。\" 韩仙系紧面甲,\"至于客栈里那些朋友...\" 他瞥了眼地上七窍流血的守军,\"他们正在做永远的美梦呢。\" \"行动!\" 五十五道黑影融入夜色,链甲摩擦的声响像毒蛇游过青石板。 客栈屋檐下,十几具\"醉汉\"的尸体正缓缓僵硬,嘴角还凝固着最后的酒沫。 \"散!\"随着韩仙一个手势, 五十五名勇士在离开客栈百步处如鬼魅般分成三股, 分别扑向西北南三个方向。 暗夜中,巡逻的士兵还没看清人影, 咽喉就被弩箭贯穿。 张克收起连弩,冰冷的月光照出城门处两个小旗的守军—— 他们正举着火把,茫然望着五十步外那群穿着怪异铠甲的幽灵。 \"轰!\" 李玄霸如同人形战车,破门槌一个横扫就将拒马撞得粉碎。 守军小旗官还没回过神, 第二槌已经将他连人带甲轰进了城门洞,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杀!\" 张克带领的压制组如潮水般涌上。 斩马刀寒光闪过,一颗戴着棉盔的头颅高高飞起。 有士兵刚喊出\"警报\"二字, 战斧就劈开了他的天灵盖,脑浆溅在城墙上。 \"砰!\" 李玄霸第三槌直接将厚重的城门撞出个脑袋大的窟窿。 木屑飞溅中,张克已带人杀上城头。 \"两人一组,压制箭楼!\" 他厉声喝道。 箭雨袭来,一名弓箭手应声倒地。 但射向燕山卫的箭矢\"铛\"地一声被面甲弹开—— 这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哐哐哐!\" 警锣终于被敲响,但为时已晚。张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斩马刀再次出鞘... \"唰——\" 斩马刀在月光下划出致命弧线, 张克如同修罗附体, 在城头掀起腥风血雨。 那些穿着棉甲的守军在他面前就像纸糊的玩具, 一刀下去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有个不怕死的举盾来挡,直接被连盾带人踹下城墙。 \"叮!\" 左肋突然一凉,箭矢在铆接链甲上。 张克摸了下微微凹陷的甲片,怒极反笑: \"谁负责的箭楼!?他妈的这月饷银没了!\" 左边一组箭楼底下两人明显急了。 一人抬弩连射三箭压制, 另一人甩开长刀,叼着铁骨朵像猿猴般攀上箭楼。 \"噗!噗!\" 两声闷响,躲箭楼里的弓手脑袋直接开了瓢。 与此同时,城门处传来震天巨响。 李玄霸最后一记冲撞,三寸厚的城门轰然洞开。 破门组十人如狼似虎扑上去,战斧翻飞间将门洞扩成坦途。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堪称冷兵器时代的cqc破袭战教科书。 \"呼——\" 火把在城头划出三道耀眼光弧。 远处的黑暗中立时亮起星星点点的火把回应,老戚的精锐山地部队来了。 \"咻咻!\" 南北两侧传来清脆铜哨声—— 烽火台已拿下。 张克甩了甩刀上血珠,咧嘴一笑:\"好戏才刚开始...\" 至于张克为啥不给吕小步他们配专属武器而是制式武器, 因为系统只能买到制式武器, 方天画戟和镔铁长棍他是自己设计让工匠造出来的,带不进来啊。 第84章 【★补武将设定1】古代特种作战3:巷战 北风呼啸中,章远的身影如同索命无常, 双铁戟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寒光。 两名巡逻兵刚听到\"沙沙\"的脚步声,还未来得及转头—— \"嗤!嗤!\" 两道寒芒闪过,喉间顿时绽开血花。 章远手腕一抖,甩落戟尖血珠, 声音冷得像塞外的冰碴子:\"动手!\" 五道黑影闻令而动。 两名士兵掏出特制水囊—— 里面是混着泥沙的水,\"哗啦\"一声泼向干柴堆,这燃料就废了。 \"推!\" 随着一声低喝,两人合力踹向支撑柱。 \"咔嚓\" 一声脆响,整座烽火台像醉汉般摇晃着栽下城墙, 在城墙外悬崖下的乱石滩上摔得粉碎。 \"搜!\" 章远戟尖轻点,剩下两人立即化身拆迁队—— 割绳索、砸铜锣、踹信号旗,连备用火石都扔进了茅坑。 \"走!\" 章远一脚将守军尸体踢下城墙,。 \"铛铛铛!\" 路过的哨兵刚敲响警锣,就被呼啸而来的铁戟贯穿胸膛。 另一个吓得屁滚尿流,章远却看都不看—— 兄长那边已经动手了,必须早点去支援。 井陉关千户所内 \"大人!大人不好了!\" 亲兵一脚踹开房门, 布面甲穿得跟麻袋似的歪在一边。 吴德禄正搂着侍妾做春秋大梦, 嘴角还挂着哈喇子,脸上压出的竹席印子活像盖了个\"废柴\"的印章。 \"大、大人! 西城门让人端啦!\" 亲兵嗓子都喊劈叉了,\"两个小旗就剩个一个人逃回来!\" \"卧槽?!\" 吴德禄一个肥鱼打挺—— 没挺起来,卡在床沿直扑腾:\"多、多少人?\" \"不到三十...\" \"切!\" 吴千户瞬间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巴掌拍在侍妾屁股上: \"取我铠甲来! 老子五百精兵...呃...\" 他在北疆是属于少数敢大张旗鼓吃空饷的,还吃了一半的, 一个千户所实际能打的怕是不到三百... \"呜——\" 号角刚吹响,又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冲进来: \"报——!南北烽火台都摸了,现在发不出消息!\" \"哐当!\" 吴德禄手一抖,护心镜直接砸在脚指头上, 疼得他当场表演了一段单脚蹦迪。 \"王、赵、周三个饭桶去城门! 李、陈两个废物去抢烽火台!\" 他强装镇定发号施令, 肥手却偷偷摸向床底—— 那里藏着套准备好的小兵衣服... 城门处拿下烽火台后,张克他们就形成防守阵线, 压制组在城楼放箭压制敌人冲锋,破门组和张克、李玄霸、韩仙守住城门洞, 一炷香左右的时间,戚光耀他们就能赶到, 没办法数百人部队进山骑马很容易被发现。 还好敌军反应慢,零星几个小旗刚露头就被一箭上西天,估计来侦查的。 巷子里,章远一脚踹开挡路的箩筐,身后十三名精锐成楔形阵列紧随。 刚拐过一处土墙,前方火把突然大亮—— 整整近百名棉甲杂兵塞满了整条巷道, 长矛、腰刀杂乱地反射着冷光。 \"找到破坏烽火台的敌人了!\" 领头的百户刚举起腰刀,章远已经冲了出去。 第一戟横扫,前方三个矛头应声而断。 断裂的矛杆还没落地, 第二戟已经捅进最前排杂兵的咽喉。 戟尖从后颈穿出时,章远顺势一挑, 将那具喷血的尸体甩向人群,砸倒一片让对方阵型大乱。 \"结阵!结......\" 百户的喊声戛然而止—— 百户突进一步,左戟劈开挡路的腰刀, 右戟一个上挑,戟枝勾住百户的下巴猛地一扯。 \"咔嚓!\" 碎骨混着血肉飞溅,半个下巴连着舌头挂在了戟枝上。 十三名精锐趁机杀入。 大马士革弯刀在狭窄巷道里划出一道道银光, 专挑棉甲的接缝处下手。 一个精锐被长矛刺中肩甲, \"嗤——\" 枪尖在精钢甲片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尖啸, 硬生生被甲叶的弧形表面滑开,只在铁片上留下一道发白的划痕。 精锐反手一刀削掉了矛手的五指。 章远双戟舞成血色旋风, 每一步都踏着尸体前进。 第八个杂兵被他一戟劈开天灵盖时,剩下的六十多人终于崩溃了。 \"跑啊!\" 有人丢了火把。 溃兵互相践踏着逃窜,却被自己人堵在巷口。 章远喘着粗气,从一具尸体上拔出戟刃,甩了甩血水。 \"千户大人,追不追?\" 一个满身沾血的精锐问道。 章远看了眼地上抽搐的百户,一脚踩碎了他的喉咙。 \"换条路。\" 他抹了把溅到眼皮上的血,\"先去和兄长会合要紧。\" 南边 吕小步的双刀在黑暗中划出两道银线, 刀身的大马士革纹路沾着血珠, 在月色下泛着妖异的光。 十三具铁甲在他身后排成雁翅阵防止敌人逃跑,铁靴踏碎满地的火把残骸。 \"拦住他们! 拦......\" 百户的喊声戛然而止。 一道银光闪过,他的脑袋还在空中旋转时, 吕小步的左刀已经劈开了第二个士兵的棉甲。 刀锋刮过肋骨的声音像锯子扯开湿木, 那士兵低头看着自己突然裂开的胸膛, 还没倒地就被小步一脚踹飞, 撞翻了后面两个溃兵。 \"跑啊!\" 残存的棉甲兵疯了似的窜进岔路, 吕小步狂笑着追赶。 双刀每次挥舞都带起一蓬血雨, 有个慌不择路的家伙竟撞开了巷尾一座宅院的木门—— \"哐当!\" 门开处,刚换上小兵皮甲的吴德禄正系着最后一根束带。 他抬头就看见月光下一道染血的刀光劈面而来。 \"等......\" \"咔嚓!\" 吕小步的右刀劈进千户的天灵盖,刀刃卡在鼻梁处。 左刀顺势一捅,刀尖从后背透出时挑飞了半片肩甲。 吴德禄跪倒在地,眼球还在颤动, 却看见自己的血在青石板上积成了一汪小潭。 吕小步踩着千户的背脊拔刀,扭头对身后道:\"搜!\" 十三人立刻撞进内院,很快传来女眷的尖叫和箱笼翻倒的声响。 吕小步甩了甩刀上的脑浆,突然发现刀尖上粘着一小片金线—— 是从那件伪装用的小兵服上挑出来的。 \"呵......\" 他踢了踢吴德禄逐渐僵硬的尸体,\"蠢货,哪有小兵长那么胖的。\" 第85章 【★补武将设定2】古代特种作战4:赶尽杀绝 \"杀——!\" 井陉关守军的第一波冲锋刚涌到城门前, 李玄霸就抡着那柄包铁攻城锤迎了上去。 月光下,磨盘大的锤头泛着渗人的寒光, 铁皮包裹的锤面上还沾着上一批牺牲者的脑浆。 \"轰!!!\" 锤头砸进人堆的瞬间,最前排几个持矛的魏军就像破布娃娃般飞了起来。 有个倒霉蛋被正中胸口, 众人清楚地听到\"咔嚓\"的肋骨断裂声—— 这家伙像个对折的虾米一样倒飞出去,连续撞翻后面三四个同袍。 \"哈哈哈!好玩!\" 李玄霸狂笑着转了个圈, 锤风带起的血雾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妖艳的弧线。 几个侥幸活着的魏军被溅了满脸血沫子,吓得直接尿了裤子。 第一波攻势就这么土崩瓦解。 溃兵们踩着同袍流出的肠子往回逃, 有几个甚至吓得把武器都扔了。 但一盏茶后,战局突变。 几十个老兵油子迅速地占据了城门两侧的二层建筑。 随着一声唿哨,密密麻麻的箭矢从窗洞中倾泻而下。 \"嗖嗖嗖——\" 箭雨泼落的瞬间,张克这边的燕山卫精锐顿时陷入被动。 虽然精良的复合甲弹开了大部分箭矢,但还是有两个倒霉蛋中招——一 支箭从臂甲缝隙扎了进去, 另一支则险之又险地卡在了面甲和护颈的接缝处。 \"他娘的!\" 受伤的士兵骂骂咧咧退到后方,\"这帮龟孙子学精了!\" \"都给老子动起来!\" 韩仙顶着两支插在甲胄上的箭矢,还在扯着嗓子怒吼: \"用所有能用的东西,给老子堆出一道胸墙来!\" 燕山卫的精锐们立刻化身拆迁队。 断裂的城门柱、烧焦的包铁木块, 甚至井陉关守军的尸体,全被他们当成建筑材料。 转眼间,一道半人高的血腥胸墙就垒了起来。 有个浑身插满五支箭的壮汉, 扛着半截钉满箭矢的门板狂奔, 活像只炸了毛的刺猬在搬家。 箭尾随着他的跑动\"簌簌\"乱颤,看得人头皮发麻。 \"操!够不着啊!\" 张克眯眼估算着距离,连弩的射程还差着十几步。 这帮老兵油子显然学精了,知道近战干不过就玩远程消耗。 眼见李玄霸这个莽夫又要冲出去,张克一把拽住他的后领: \"你他娘的给老子消停点!\" 他指着那道摇摇欲坠的胸墙; \"就咱们这二十几号人,你冲出去杀上头,被调虎离山,老子们拿什么守?\" 李玄霸不服气地嘟囔:\"不就几百号人嘛...\" \"放屁!\" 张克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这里好歹是个千户所的配置,累也累死我们。\" \"等着! 老子去瞅瞅有没有落下的弓箭!\" 张克突然扭头冲向城墙根的戍所,身影没入黑暗中。 戍所里阴森得像个鬼屋, 火把的光亮只能照出三尺。 张克嘴角一勾,意念闪动—— 系统商城瞬间弹出二十张1.5石硬弓(汉代石),还有成捆的箭矢凭空出现。 \"嘿嘿...\"他坏笑着把三捆箭踢到显眼处, 又在积灰的地上踩出凌乱的脚印, 活像个刚发现宝藏的幸运儿。 \"来人!这儿有好货!\" 等燕山卫抱着弓箭杀回来时,城门前的战况已经白热化。 魏军的箭矢\"叮叮当当\"砸在铁甲上, 有个猛男身上插着八支箭还在骂娘: \"狗日的射箭跟娘们似的,能不能给老子来个痛快的!\" 张克这边的新装备立刻扭转战局。 二十张硬弓同时发威,专挑箭楼窗口的倒霉蛋下手。 有个魏军刚露头, \"嗖\" 的一声就被贯穿眼窝—— 尸体卡在窗框上抽搐的样子,活像只被钉在墙上的蟑螂。 月光如血,箭雨似蝗。 就在战局胶着之际, 井陉关守军距离城门两百步的步兵后阵突然炸开一片鬼哭狼嚎。 章远率领十三精锐如幽灵般杀到, 双铁戟在夜色中拉出两道夺命银虹。 \"噗嗤!\" 左戟劈开一名总旗咽喉的刹那, 右戟已毒蛇般从肋下穿出, 将背后偷袭的刀盾手捅了个对穿。 两具尸体还未倒地, 十三柄钩镰枪已组成死亡荆棘, 枪尖突刺带出血肉,倒钩回拉扯出肠子。 \"钩腿!\" 章远一声暴喝,三柄钩镰枪同时横扫。 寒光闪过,前排魏军像割麦子般倒下, 腿筋断裂的\"咯嘣\"声清晰可闻。 惨叫声中, 章远双戟交叉成剪,\"咔嚓\"两声脆响, 两颗头颅旋转着飞起。 喷涌的血柱浇了周围敌军满头满脸, 在月光下妖艳得骇人。 魏军阵列顿时像被撕破的麻袋, 崩溃的士兵互相践踏着逃命。 有人甚至扔下武器,跪在地上呕吐不止! 数百溃兵像没头苍蝇般往前狂奔, 却迎面撞上了人间炼狱—— \"轰!\" 李玄霸的攻城锤抡出沉闷的呼啸, 锤头砸进人堆的刹那, 五六个魏军瞬间炸成血肉烟花。 有个倒霉蛋被锤面擦到肩膀, 整条手臂带着碎裂的甲片旋转着飞上夜空, 在月光下划出诡异的弧线。 \"哈哈哈!\" 李玄霸狂笑着旋转身躯, 攻城锤带起的血雾在月光中凝结成妖艳的红环,活像死神的项圈。 \"杀!\" 张克和韩仙如猛虎出闸般杀到。 韩仙的双手剑化作银色毒蛇, 专挑甲胄缝隙下口。 有个百户刚举刀格挡,剑光闪过, 连人带刀斩成两截,上半身还在地上爬了三尺才断气。 张克更是凶残。 斩马刀一个横斩,两名逃兵的腰椎应声而断。 尸体还未倒地,刀锋反撩而上, 将跪地求饶的魏军从裆部到天灵盖一分为二,内脏\"哗啦\"洒了一地。 两侧建筑上的弓箭手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翻窗逃跑。 有个慌不择路的直接跳窗, \"咔嚓\"一声摔在尸堆上,断骨刺破皮肉,白森森地支棱着,活像根染血的旗杆。 魏军彻底崩溃了。 这次再没人敢回头, 全都哭爹喊娘地往东逃窜。 官道尽头,一条烈焰长龙撕破夜幕,将太行山的阴影劈成两半。 戚光耀率领四百五十山地精锐奔袭而至, 火光照耀下,森寒的刀枪如同巨蟒的獠牙,吞吐着死亡的气息。 \"呼——\" 张克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斜倚在染血的城门边,一把扯下凹陷变形的头盔,他也挨了好几下。 汗水混合着血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血泊中激起细小的涟漪。 \"接管城防!肃清残敌!\" 戚光耀的喝令如同寒铁交击。 精锐立刻化作数道洪流,向着关内各处席卷而去。 张克低头检视着自己的伤势—— 五支箭矢歪歪斜斜地钉在甲胄上,像几根可笑的装饰。 他随手拔下一支,\"叮\"的一声丢在地上, 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脆。 \"好甲就是第二条命啊...\" 他喃喃自语,想起史书上记载的杨再兴。 那位猛将身中数百箭仍能厮杀, 靠的不是铜皮铁骨,而是精工锻造的护身宝甲。 若是寻常士卒,早就成了刺猬般的尸体。 张克抹了把脸上的血渍, 环视四周—— 弟兄们虽然挂彩,但精神头都不错。 那个被箭射穿胳膊的憨货还在跟战友吹牛逼: \"老子当年跟东狄人干,被射得像刺猬都没吭声!\" \"咚、咚、咚——\" 戚光耀踏着沉重的步伐走来, 铁靴上的血渍在青石板上印出一个个暗红脚印。 \"兄长。\" 他抱拳行礼,眉头却拧成了疙瘩,\"城内清理干净了,只百余残兵从东门逃了,就是...人数对不上。\" 张克挑眉:\"怎么说?\" \"按编制该有一千守军,可咱们清点的尸体加上逃兵...\" 戚光耀压低声音,\"差了整整五百!\" \"嗯?\"张克也疑惑 按理说这井陉关编制该有一千守军,不至于差一半吧。 戚光耀疑惑,\"我统计了大概起码差一半了。\" \"哈!\" 韩仙突然笑出声,\"大哥你忘了?忘了吴德禄是个什么人。\" 张克一拍脑门—— 可不是嘛! 这肥猪要是不吃空饷,那才叫见鬼了! \"东门逃走的杂鱼...\" 张克眯起眼睛,\"李骁的骑兵正在平原上等着呢。\"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溃兵被铁骑碾成肉泥的场景。 至于躲进山的? 呵,太行山的狼群最近正缺粮呢... \"五天。\" 张克竖起五根手指,\"只要瞒过五天,月托他们就会来,到时候……\" 他咧嘴露出森白牙齿,\"井陉关就是东狄人拿下的,与我无瓜。\" ————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 王百户就带着最后三十多个残兵跌跌撞撞冲进了平原。 这一夜的逃亡, 让这支队伍彻底散了架—— 有人累死在半路,有人被狼叼走, 现在连把像样的刀都凑不出八把。 \"吴德禄这个王八蛋...\" 王百户胯下的老马直吐白沫。 那肥猪为了吃空饷, 连骑兵编制都敢吞, 现在倒好,逃命都没匹好马。 \"百户大人,前面就是燕州西部平原了。\" 亲兵嗓子哑得像破锣。 王百户刚想点头,突然浑身一僵—— 平原尽头,一队玄色布面甲的骑兵正如死神般逼近。 那熟悉的布面甲让他长舒一口气,友军,正要开口... \"嗖!\" 一支狼牙箭精准贯穿他的咽喉。 王百户栽下马背时,生命弥留之际听到那个带队将领冰冷的声音: \"奉令剿灭井陉关叛军! 两支百人队即刻出发往井陉关,沿途遇到叛军格杀勿论!\" \"得令!\" 王百户躺在血泊里,瞳孔渐渐涣散。 最后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他们这些守关的,怎么就成了叛军? 第86章 指挥敌人,仇人见面 两日后,破晓时分,井陉关。 晨雾未散,张克一袭大魏千户制式铁甲立于千户所石阶之上, 指尖轻抚刀柄。 关城内尸骸尽焚, 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未洗净的血迹, 在朝阳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兄长,都料理干净了。\" 戚光耀甩了甩手上的血痂:\"东西两路都埋了暗桩, 别说大活人,就是山里的野狸子也别想溜进来。\" 张克眯起眼睛。 街道上,十几个兵痞正歪歪斜斜地晒着太阳—— 毡帽歪戴,衣襟大敞,有个瘦猴似的家伙甚至当众抠着脚丫。 这才对味。 昨日巡查时他就惊觉, 自己这支\"关隘废兵\"纪律未免太过严整,知兵的人一眼就知道是精锐。 \"演得不错。\" 张克忽然低笑,\"比真废物还像废物。\" 戚光耀却凑近半步,喉结滚动:\"可要是东狄蛮子觉得咱们太窝囊,直接夺关...\" \"他们不敢。\" 张克猛地攥紧刀柄,惊起一串铁环碰撞声: \"百万雪花银还没到手,这些狼崽子舍得掀桌子?\" 他抬脚碾碎阶前一根白骨,嗤笑道: \"再说这井陉关——\" 话音陡然转冷: \"东狄人真要占了,咱们燕山卫的精骑随时能从燕西平原杀个回马枪。 到时候前后山路一堵...那就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话音未落,远处尘烟骤起,一骑斥候疾驰而来, 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低喝: “爵爷! 东狄先锋已至东山口,按计放行,午时必到!” 张克唇角笑意渐冷,眼底欣喜一闪而逝。 “呵,总算来了……” 他转身迈步,铁靴踏过青石,却在墙角处忽地一顿—— 一抹暗红血痕渗入砖缝,正是吴德禄那老狗断头时溅上的。 “啧,晦气。” 吕小步这厮砍人也不挑地方,不知道这千户所往后还得住人? 张克眉头微蹙,随即又嗤笑出声。 “罢了……横竖也就住这几日。” 他抬眸远眺,目光如刀,刺向西边蜿蜒的山道。 “戏台已备,就等角儿登台唱这出——送钱大戏了。” 井陉关城门洞开,张克迎接。 他身后,戚光耀和李玄霸伪装成亲兵按刀而立—— 虽说恶趣味要满足,但保命的手段可半点不能含糊。 \"来了!\" 张克嘴角咧开灿烂笑容,目光灼灼地望向关外—— 只见一支精锐东狄骑兵踏尘而来,镶红旗白甲在风中猎猎作响, 清一色的东狄百战锐士。 这些骑兵杀气内敛,张克猜测把精锐都带来了,那可太好了。 领头的正是代山三子:月托、朔托、萨哈连。 月托高坐马背, 眯眼打量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的年轻守将, 明明第一次见,心头莫名涌起一阵杀意: \"这厮看着不过二十出头, 八成是个靠祖荫混上位的纨绔... 可为何老子一见他就想抽刀砍人?\" 他当然不知道,眼前这位\"吴千户\", 正是让他吃尽苦头却始终无缘得见的死对头——张克! \"月托阿哥! 久仰大名啊!\" 张克已经热情地迎了上去, 抱拳行礼时甲胄铿锵作响, 活像个见到偶像的追星族:\"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 月托面无表情地颔首:\"吴千户客气了。此番借道...\" \"哎呀说这话就见外了!\" 张克一把揽住月托马缰, 压低声音道:\"大魏朝廷昏庸无道, 克扣咱们边军粮饷...不瞒您说, 小弟早就想投奔东狄了!\" 那语气之诚恳,眼神之热切,活脱脱就是个资深带路党。 身后戚光耀差点没绷住—— 兄长这演技,要是去梨园唱戏,怕是能当上头牌! 一旁的朔托眯着眼扫过关城内歪歪斜斜的卫所兵痞, 那些家伙要么靠在墙根打盹, 要么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赌钱, 连兵器都随意丢在脚边。 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压低声音对月托道:\"大哥,这群废物连刀都拿不稳, 不如直接屠了关城!\" 月托还没开口,萨哈连就一把按住朔托的手腕: \"二哥糊涂!\"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关楼上的烽火台。 \"看见那堆干狼粪没?咱们这边动手,那边立刻就能点燃烽火!\" 月托摩挲着刀柄,目光在张克谄媚的笑脸和破败的关墙间游移。 最终冷哼一声:\"晋王那百万两雪花银才是正事, 这破关...\"他轻蔑地踢飞脚边一块碎石,\" 等我们回师时,顺手碾碎便是。\" \"三位阿哥——\" 张克不知何时凑到跟前, 笑得如沐春风,\"赶路辛苦,要不留下歇歇脚? 关里新宰了几头肥羊...\" \"不必。\" 月托冷硬地打断。 \"哎呀那至少...\" 张克突然变戏法似的从亲兵手里扯出一件翠绿披风, 那鲜艳的绿色在阳光下简直能晃瞎人眼。 他殷勤地往月托肩上披: \"边关风大,这上好的蜀锦...\" 月托盯着这绿得发亮的披风,莫名觉得头皮发麻。 明明对方笑得真诚,可他就是想一拳砸烂这张脸。 \"多...多谢。\" 他僵硬地任由披风搭在肩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呵,当然不对劲。 张克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这可是特意为你准备的...毕竟你那未婚妻我很满意。 戚光耀在后面死死憋住笑—— 兄长这手杀人诛心的手段,简直比直接砍了月托还狠。 怪不得古人说,夺妻之恨...等等,这好像是我们抢了人家未婚妻? 那没事了。 烟尘滚滚中,东狄镶红旗精锐如黑色洪流穿过关隘。 戚光耀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兄长,该收网了?\" 张克眼底寒芒乍现: \"急什么? 好戏才开场。\" 他反手抽出雁翎刀,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传令——把道路全给老子装上拒马! 只留一条羊肠小道,要让他们人走得,银子走不得!\" 戚光耀疑惑:“不乘此机会,全部留下?” 韩仙叼着半截大葱晃过来, 油渍顺着胡子往下滴:\"全宰了不行?\" 他抹了把嘴:\"死人怎么背黑锅? 杀他们半点好处没有,还一身荤腥,不值当!\" 张克点头:\"不错,只有他们活着回去井陉关和抢银的事才能做实, 毕竟受害人和犯罪嫌疑人一起互杀死了, 白银不翼而飞,肯定要追查。\" 戚光耀皱眉:\"但若走漏风声...\" \"哈!\" 韩仙浑不在意地咬了口大饼: \"当年东狄还说宗帅要当儿皇帝呢!\" 韩仙把玩着手中的葱油饼,突然\"咔嚓\"一声捏碎: \"知道为什么史书都是胜利者写的吗?\" 他随手将碎渣撒向关外: \"因为真相就像这些渣子——\" \"落在谁的地盘,就是谁的饲料。\" 张克接话时,拇指缓缓推开腰刀。 寒光映出他眼底的算计: \"等东狄人抢了着白银回来时, 你猜朝廷会更相信浴血奋战的边军, 还是...这些'造谣生事'还实际出手的鞑子? 谁告咱谁叛国通敌。\" 戚光耀恍然大悟——原来最高明的谎言,是让敌人说的真话也没人信。 第87章 东狄人精锐的夜袭实力 四月的太行山风像淬了毒的刀子, 刮得人脸生疼。 月托狠狠啐出口中的沙土, 粗粝的手指摸过麻布下冰凉的铁甲。 这身流民装扮让他浑身刺痒—— 妈的,堂堂镶白旗贵族阿哥,现在活像个逃荒的叫花子! 可他不得不承认老三说得对,伪装是必要的。 \"都给老子把铁甲裹严实了!\" 萨哈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身后,千余东狄精锐眼中泛着狼一样的幽光。 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卒,此刻正贪婪地嗅着空气中无形的银钱气息。 朔托给的悬赏像烈酒烧灼着每个人的神经:三十两雪花银! 足够他们回辽东逍遥几年。 但朔托军令同样令人胆寒—— \"谁管不住爪子坏了大事,老子把他全家老小串成肉串!\" 月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东狄当兵是不给饷银,他们只能靠抢。 可这次不一样——他们要抢的,是晋王府被抄没的百万两的白银! 三支铁骑如毒蛇般在夜幕下分流。 月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三百余骑兵在他身后无声穿行, 马蹄裹着粗布,踏在腐叶上竟比山风还轻。 \"他娘的,魏狗都是瞎子不成?\" 朔托望着远处军堡上打盹的哨兵,从牙缝里挤出冷笑。 那些卫所兵怕是做梦都想不到,这帮乞丐响马居然是东狄人。 \"报——\" 探子像幽灵般从树影中钻出 \"前面三里就是太原西郊的老槐林,足够藏下所有战马。\" 月托眯起眼,打了个手势。 数百骑兵立即化整为零,像水银泻地般消失在密林中。 几个裹着破棉袄的燕人细作上前来—— 这些二鬼子熟门熟路,正好混进城里当耳目。 \"都给老子把帽檐压到眉毛!\" 月托恶狠狠地拽了拽手下人的破毡帽, \"谁要是漏出半句破绽,老子就把他舌头钉在城门上!\" 夜风掠过树梢,一千双饿狼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太原城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极了待宰的肥羊。 残阳如血时,细作带回的情报让所有人眼冒绿光。 \"三位台吉,奴才打听到晋王一家囚车两日前就上路了!\" 细作喘着粗气,脸上全是谄媚,\"太原城里现在宵禁, 但老子用二两碎银就撬开了个守军的嘴—— 押送队伍里有京营的花架子、锦衣卫,还有晋州数百骑兵!\" 朔托\"咔嚓\"咬断嘴里的肉干,吐出一截骨头: \"操!再吃这玩意儿,老子肠子都要变成肉干了!\" 他猩红的舌头舔过弯刀,\"今晚非得用魏狗的血润润喉咙!\" 月托眼中精光暴涨。 他抄起树枝在地上划出狰狞的痕迹: \"夜袭! 魏狗夜里都是睁眼瞎!\" 树枝狠狠戳进土里,\"抢到银子后,二百里急行军——\" \"让我带五百骑断后!\" 朔托一拳砸在地上,\"老子要让他们追兵的肠子挂满太原平原!\" 萨哈连阴笑着往箭囊里塞箭: \"先射马再射人,把沿途村子都烧了。\" 他做了个驱赶的手势,\"让那些两脚羊替我们挡追兵!\" 三人相视一笑,身影迅速隐入暮色。 毕竟一千多人聚在一起太扎眼了, 不容易隐蔽,他们东狄也擅长分散群狼战术。 ———— 新生的草芽刚冒头就被铁蹄碾进泥里, 混着融雪的泥浆发出\"咯吱\"的哀鸣。 山野间惨白的梨花簌簌飘落,像极了出殡时撒的纸钱。 太原城外三十里的河滩高地上,运银车围成的临时营寨灯火通明。 京营步兵正在夯实木栅 下风处拴着的三百战马不时打着响鼻, 这是老行伍的规矩,免得马粪味熏了贵人。 \"报——探马回报十里内无异常。\" 亲兵呵出的白气在铠甲上结霜。 陆兵的绣春刀映着月光, 刀鞘上几朵蒲公英的残絮像凝固的血渍。 他眯眼望向远处蛰伏的群山, 太静了...连惯常的夜枭啼叫都没有,难道晋州都这样? \"再加两班暗哨。\" 陆炳突然攥紧披风,还是准备加强戒备,\"这鬼地方...\" \"哎呦陆大人~\" 一个圆润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只见南阳侯张俊泽晃着富态的身躯走来, 锦缎袍子上的金线在火把下直晃眼: \"大冷天的跟木头似的杵着,不如去本侯帐里尝尝新到的西域葡萄酒?\" 陆兵眼角抽了抽。 这位爷哪像带兵的? 至于这么重要的任务为啥交给他? 虽然余大人改革了京营,但是军权核心一直被勋贵集团把持。 只有部分中级军官提拔的寒门, 毕竟人先祖跟着魏武帝平天下的时候,已经把这辈子的活都干完了。 寒门武状元什么档次,你十几年的寒窗苦读, 怎么比得上咱勋贵上百年的世代剥削.....说错了,是积累。 陆兵五指扣紧绣春刀柄, 刀鞘上的鎏金云纹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侯爷美意,陆某心领了。\" 他抱拳的姿势标准得像量过, 连衣甲摩擦声都透着疏离:\"圣命在身,恕难从命。\" 张俊泽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金丝腰带上挂的羊脂玉佩叮当作响: \"陆指挥使果然...尽忠职守啊。\" 他转身时, 织金蟒纹披风扫过结霜的草叶, 带起一阵混着龙涎香的风。 张俊泽又客套两句就回了自己的大帐, 波斯地毯上滚落着葡萄美酒, 琉璃盏折射出侍女雪白的颈子。 两个小校正跪着给熏笼添香, 暖融融的帐内飘出句醉话: \"...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不懂规矩...\" 子时三刻,春雾如鬼魅般漫过河滩。 值夜的京营兵跺着冻僵的脚, 铁甲内衬早已被夜露浸透。 他们不会知道—— 五十步外的芦苇丛里, 数百副镶红铁棉甲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甲片摩擦声轻得像毒蛇吐信。 \"咔嗒。\" 月托的弯刀挑开荻花, 露珠顺着血槽滚落。 他身后,镶红旗精锐齿间紧咬木枚, 连呼出的白气都刻意压成细线。 这是东狄狩猎的规矩:夜袭时,连呼吸过重都是罪过。 \"嗖——\" 第一支破甲箭穿透雾障时,哨兵喉头的血花才刚绽开。 第二支箭将他整个人钉在木栅上, 尸体晃动的阴影里,无数鬼影翻越营栏。 死亡,在桃李芬芳中悄然绽放。 晋州骑兵的值夜官正靠着开花的山杏树打盹, 突然被温热的液体溅醒。 他抹了把脸—— 满手猩红。亲兵的尸体仰倒在杏花堆里, 喉头白羽箭尾还挂着半片花瓣。 \"敌袭!列——\" 马刀斩落的瞬间,他看见自己喷溅的血泉, 竟与身后野山桃开得同样绚烂。 河滩瞬间化作修罗场。 受惊的战马拖着火把冲进营帐, 烈焰吞噬晾晒的春装, 无数燃烧的号衣如冥蝶飞舞。 一名京营百户刚冲出帐门, 三支重箭就将他钉成跪姿, 指甲深深抠进四月潮湿的泥土。 寅时初刻,雾散月明。 萨哈连一脚踹翻银车。 \"哗啦\" 一声,官银如瀑泻入苜蓿丛。 朔托抓起几锭沾血的银子,在月光下细细端详: \"装车!\" 他舔掉银锭上的血珠,\"趁着露水还没干透...\" 当驮马队幽灵般隐入山林时, 燃烧的营帐腾起血色烟柱。 惊飞的宿鸟掠过天际,如同撒向亡魂的纸钱。 第88章 一腔热血终凉透只为一口饱饭 四月的晨光像淬了盐的鞭子, 狠狠抽在南阳侯张俊泽白花花的背脊上。 他胯下的青海骢口吐白沫, 马腹剧烈起伏—— 这一夜亡命奔逃,生生把匹千里驹跑成了瘸驴。 \"大、大人...\" 亲兵队正嗓子哑得像吞了炭,\"太原城南门...\" 张俊泽充耳不闻。 他肥厚的耳垂还在嗡嗡作响, 里面灌满了昨夜修罗场的惨叫。 那些红甲的东狄魔鬼从雾里扑出来时, 他正撅着屁股在帐后出恭。 现在亵衣碎成布条, 圆滚滚的肚皮上横着树枝刮出的血道子, 活像头被屠夫剥了一半的肥猪。 \"放箭!是贼人!\" 城头守军的呵斥惊得他一个激灵。 张俊泽抬头望去, 这才发现自己身边的几十人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可不就像伙流寇? \"瞎了你们的狗眼!\" 亲兵队长扯着染血的京营腰牌狂吼。 城下这群溃兵确实比叫花子还惨: 陆兵像破麻袋似的横捆在马背上, 肩头两支雕翎箭随着马步晃动, 鲜血在马腹凝成紫黑的冰碴。 幸存的晋州骑兵光着脚板, 在晨霜覆盖的石板上踩出带血的脚印。 \"开门! 老子是南阳侯!\" 张俊泽一鞭子抽在城门上。 当门缝刚裂开道阴影, 这位往日最重仪态的勋贵就佝偻着腰钻了进去, 活像只被狼群追红眼的肥兔子。 张俊泽滚圆的肚皮随着喘息剧烈起伏, 冷汗把亵衣浸得透湿。 他现在急需找个能扛事的——那可是百万两雪花银啊! 这口黑锅要是全扣在他这身肥肉上,掏空家底都不够啊。 巡抚衙门里,陆兵的血在青砖上拖出长长一道红痕。 郎中剪断箭杆的\"咔嚓\"声里,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的嘴唇已经白得像宣纸。 \"所以——\" 徐高岑突然暴起,官窑青瓷盏在他脚边炸开; \"你们不知道多少东狄鞑子把银子劫了?!\" 满堂官员齐刷刷后退半步,仿佛那飞溅的瓷片是索命符。 \"徐大人明鉴啊!\" 张俊泽急得直搓手, 活像只被架在火上烤的肥猪,\"天太黑!只知道那伙鞑子定是往东...\" \"东?!\" 徐高岑突然脸色煞白, 茶渍顺着官服下摆滴落。 他猛地揪住张俊泽的衣领:\"太行的关隘失守了?!\" 声音陡然拔高:\"东狄人到底来了多少? 这是要声东击西还是...\" 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但所有人都读懂了那个可怕的猜想—— 莫非鞑子悄悄拿下关隘要趁乱直取太原? 不对啊,没收到消息鞑子有大规模调动,就真定府几千鞑子兵敢打太原? 他们团长叫李云龙吗? \"哟,诸位大人这是怎么了?\" 一道洪钟般的声音炸响大堂。 只见太原总督廉山龙行虎步踏入厅中, 满头银丝束在鎏金冠里, 腰间玉带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身后跟着的廉国忠更是铠甲未卸—— 这父子俩哪像是来议事的?分明是来看戏的! \"昨儿个不还欢天喜地分银子吗?\" 廉山直接坐到主位一点面子不给,\"怎么今儿个都跟死了亲爹似的?啊?\" 张俊泽肥硕的身躯往后缩了缩。 他特意绕过总督来找巡抚, 就是因为当初山西这帮文官把他这个南阳侯推出来跟廉山打擂台。 那会儿他想着反正捞完钱就回京城, 收了文官两万两日升昌的银票就跟廉山\"和光同尘\"—— 谁料这老匹夫直接一刀劈了桌角,撂下句\"老子不管护送\"就甩手走人。 那240万两抄家银,地方截留一半有120万两本该分给廉山48万两现银; 结果晋州士绅交上来10万两加10万石掺沙陈粮; 六万晋州军分下来,当兵的能领到一两都是祖坟冒青烟。 \"呵!\" 廉山突然踹翻一张太师椅,\"现在知道找本督了? 当初分银子的时候, 怎么没人记得太原还有六万把刀要吃饭?!\" 廉山大马金刀坐在主座, 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檀木案几。 名义上他节制晋州六万大军, 可真正能如臂使指的,不过三万嫡系精锐。 其余那些?呵,不是被收买,就是饿得拿不动刀的叫花子兵。 \"廉大人! 您可算来了!\" 徐高岑急得直搓手,官帽都歪了,\"快派兵追缴啊!\" 布政使郑元吉也凑上来, 山羊胡一抖一抖:\"东狄人都摸到太原城下了,怕是太行山关隘...\" \"慌什么。\" 廉山慢条斯理抿了口茶,茶盏底在案几上磕出清脆声响。 他今晨看到狼烟时也惊出一身冷汗, 待看到各处发回的信号只有千余骑,反倒笑了—— 这点人马,分明是冲着银子来的。 既然不是大军压境... 那就可以谈条件了。 十年前他带着四个儿子北伐,如今祠堂里摆着三块灵位。 弟弟廉海也是只活下来一个女儿。 朝廷呢? 朝廷就派来巡抚徐高岑和布政使郑元吉收回, 慢慢收回了他的税权,克扣军饷... \"诸位大人。\" 廉山突然咧嘴一笑, \"追缴东狄人可以,不过...\" 他指尖搓了搓,意思开个价吧。 徐高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才撕破脸没两天,现在却要低声下气求人。 他颤巍巍伸出三根手指:\"三...三万两开拔费...\" \"放你娘的屁!\" 廉山一脚踹翻太师椅,\"十万两!少一个子儿, 老子就在太原城头看热闹!\" 他狞笑着拍了拍腰间佩刀: \"本将的职责是守土安民,可没义务替诸位擦屁股!\" 廉山摸着手腕上的箭疤, 想起当年在战场上饿着肚子杀敌的日子。 如今坐到位极人臣才明白,一腔热血喂不饱几万张嘴。 既然他们这些丘八在大人眼里,不打仗碍眼,那就别怪他... \"成...成交!\" 徐高岑咬得后槽牙咯吱响。 廉山这才满意地点头, 转头对儿子喝道: \"国忠!带太原府驻守的四千骑兵, 持我手令调集沿途守军! 记住——\"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想开溜的张俊泽:\"务必'请'南阳侯同去!\" 待众人离去,廉山望着窗外飘落的杏花, 突然自嘲一笑。 这些年别的本事没长进, 甩锅倒是一学一个准—— 谁知道敌人有没有接应; 万一追不回银子,这口黑锅可得有人分。 第89章 追击战博弈,弃财诱敌 翌日黎明时分。 朔托的镶红旗阻击部队部在黄土沟壑间亡命奔逃, 三百多匹辽东战马嘴角泛着血沫—— 这一夜阻击,已经让他们身心俱疲。 \"台吉!左翼又折了七名勇士了!\" 牛录额真的吼声带着血腥味。 朔托回头望去,三个白甲兵被十几支箭钉在山坡上, 雕翎箭尾还在晨风中簌簌颤动。 二十多个晋州骑兵正像鬣狗般扑上去争抢首级—— 在边关,一颗东狄脑袋能换五两赏银, 对这些每月一两银子的丘八是致命诱惑。 廉国忠的晋州骑兵始终保持着致命的五百步距离, 像群戏耍猎物的狼。 一直从两翼消耗敌人, 由于周围有军堡能不断补充箭矢; 若东狄人调转马头反击, 廉国忠立刻让部队四散开包围射击。 这种\"剥洋葱\"战术, 让以冲锋见长的辽东马憋屈得直打响鼻, 毕竟客场作战,他们箭早就射完了。 \"嗖——\" 又一波箭雨袭来,朔托的亲兵举盾格挡, 盾面瞬间扎满箭矢活像只刺猬。 远处山脊上, 晋州骑兵的旌旗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少说也有两千之众。 \"继续向东!\" 朔托狠狠抽打战马。 他心知肚明—— 这些狡猾的魏人根本不想和他们拼命, 只要像这样慢慢放血,等到正午时分, 镶红旗的勇士就会变成沿途黄土坡上的一具具无头尸。 昨日黄昏,当晋州骑兵的旌旗刚出现在地平线上时, 朔托的嘴角还挂着狞笑。 他早命人驱赶六百多村民到阵前—— 这些两脚羊哭嚎着被鞭子抽向敌阵的场景, 在东狄人攻打大魏时屡试不爽。 \"跪地者不杀!\" 晋军阵中带了铁皮大喇叭。 只见晋州军阵中竖起十余面土黄色令旗, 操着晋阳口音(家乡话)的士兵齐声高喊:\"乡亲们往黄旗跑!\" 更有一队轻骑兵斜插而出。 被驱赶的百姓先是一愣, 随后发疯般扑向黄旗方向。 几个机灵的甚至顺手抄起地上石块, 回头就砸向东狄督战队。 朔托眼睁睁看着他的\"人肉盾牌\"变成溃堤满地的洪水, 反倒差点冲乱了自己阵脚。 \"阴险的魏人!\" 朔托一刀劈断身旁小树枝。 他这时才看清, 那些引导骑兵背后都插着\"廉\"字认旗—— 分明是早有预谋。 这一手攻心为上的把戏, 彻底废了东狄人最拿手的驱民战术。 \"萨哈连的援军死哪去了?!\" 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铁锈味—— 那是牙龈被咬破的血腥气。 环顾四周,三百多残骑几乎个个挂彩, 有个白甲兵肠子都流出来了, 还用腰带死死扎住伤口。 晋州骑兵就像草原上的狼群, 不紧不慢地跟着流血猎物的足迹。 每当有伤兵掉队, 立刻就有小队骑兵扑上来撕咬。 朔托太清楚这种战术了—— 等猎物失血过多, 连最后一搏的力气都不会剩下。 \"操他娘的! 这姓廉的老狐狸!\" 朔托吐出口血沫, 看着又一个重伤的白甲兵主动坠马, 只为给队伍争取片刻喘息。 —————— 晋军本阵中, 廉国忠正骑在马上慢条斯理地擦拭长刀。 刀面上映出远处东狄人不断减员的惨状。 \"廉...廉将军,\" 张俊泽咽了口唾沫, 肥脸上挤出谄笑: \"咱们四千对五百,直接冲上去不就...\" \"呵。\" 廉国忠的冷笑让张俊泽后颈汗毛倒竖,\"侯爷见过熬鹰吗?\" 他随手甩出个刀花,\"现在冲上去,这些东狄疯子少说能换我们八百条命。\" 刀尖遥指那些主动断后的伤兵,\"等他们流干血,连举刀的力气都不会有。\" 张俊泽缩了缩脖子。 昨日黄昏的残阳下, 当看清对面清一色镶红旗白甲兵时, 廉国忠的瞳孔就骤然收缩。 这些东狄精锐的凶名他太清楚了—— 战场上, 就算两个晋州骑兵换一个白甲兵都算赚了。 那些辽东高头大马一个冲锋, 能把普通卫所兵连人带甲撞成碎肉。 即便采取最稳妥的两翼消耗, 还是被对方用回马箭带走了三十多个骑兵。 直到箭囊见底, 那些白甲兵才像被拔了牙的猛虎, 伤亡开始直线上升。 \"要是让这群狼崽子带着银子跑了...\" 张俊泽的肥手不停擦汗。 廉国忠连眼皮都懒得抬: \"侯爷要是着急, 大可以带着亲卫去冲阵。\" 他故意把\"亲卫\"二字咬得极重。 张俊泽顿时讪笑。 他可是亲眼看见, 三个重伤的白甲兵背靠背站着, 硬是用命步战换掉五个想抢人头的晋州骑兵, 最后被砍了十几刀,身中十几箭都不肯倒下—— 这群鞑子根本就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传令,保持距离。\" 廉国忠摩挲着刀柄。 他心知肚明:要是用四千骑兵去硬啃这块骨头, 就算赢了也得崩掉满嘴牙。 这些能骑善射的精锐, 每一个都是廉家的宝贝疙瘩。 真要折损过千, 怕是回去要被老爹打死。 就在朔托的残部即将崩溃的刹那, 地平线上突然腾起一片烟尘。 萨哈连带着两百生力军疾驰而来, 更绝的是—— 每匹备用马的马鞍袋都鼓胀得快要裂开, 在阳光下泛着可疑的金属光泽。 \"二哥带着重伤兵先走!\" 萨哈连一把扯开最近的马鞍袋, 白花花的官银露出,\"我带兄弟们给晋军备了份大礼!\" 朔托的眼睛充血—— 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但当他看到身旁亲兵惨白的脸色 那小子背上还插着五支箭, 箭尾的白羽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终于狠狠点头:\"交给你了!\" 朔托带着不足百名身上至少插着五支箭的重伤白甲兵脱离战场。 萨哈连的狞笑让人不寒而栗: \"把银子撒成银雨!\" 他唰地抽出弯刀:\"谁敢私藏一钱——\" 刀光闪过, 路边一截枯枝应声而断,\"这就是下场!\" \"嗻!\" 四百多镶红旗骑兵轰然应诺。 这些狼崽子虽然贪财, 但军令比命重—— 在八旗制度下, 全家的脑袋都系在腰带上打仗。 霎时间,战场上演了诡异的一幕: 东狄骑兵像天女散花般冲向四方, 马鞍袋里的银锭在阳光下划出无数道闪亮的抛物线。 远处晋军两翼顿时骚动起来—— 那些刚才还纪律严明的骑兵,此刻眼睛都绿了。 廉国忠眯起眼睛, 他还没看清那些抛洒的亮晶晶是什么。 但本能告诉他: 这群疯子的援军,绝对不止眼前这两百骑这么简单... 东狄人的散银战术堪称阴毒—— 他们像播种般在弓箭射程外精准抛洒。 每抛一锭50两大银,就策马后撤十余步。 晋军骑兵起初还警惕地勒住马缰, 直到有人认出地上反光的竟是官银...马上飞扑下马; \"都他妈给老子上马!\" 百户的鞭子抽得啪啪响, 却见手下的兵油子们跪在地里疯狂寻找。 甚至把银子塞进嘴里狠咬, 确认是真货后直接往裤裆里塞。 \"嗖!\" 一支破甲箭突然贯穿试图维持秩序的百户咽喉。 远处土坡后, 东狄神射手冷笑着搭上第二支箭—— 在这种银雨乱阵中, 谁维持秩序谁就是活靶子。 廉国忠额头渗出冷汗。 他太清楚这些兵的心思了—— 每月一两饷银的穷鬼, 突然看见满地五十两一锭的雪花银? 别说马鞭, 就是刀架脖子上都拦不住! \"快去稳住两翼...\" 命令还没说完,中军也已经炸营。 有个士兵甚至抡起腰刀砍翻同袍, 就为争夺脚边那锭沾血的银子。 \"完了...\" 廉国忠的亲卫队长面如死灰。 他们十几人像怒海中的孤舟, 眼睁睁看着四千大军为抢银锭自相残杀混乱起来。 三百步外,萨哈连的狞笑在号角声中格外瘆人。 当海螺号 \"呜——嗡——\" 的死亡之音穿透战场时, 四百多白甲兵同时发出狼嚎般的战吼: \"呜呼!!!\" 铁蹄震碎春泥,弯刀映着寒光。 这支养精蓄锐的生力军,正冲向彻底崩溃的晋军... 第90章 将旗之下 xs7.com \"将军!赶紧撤吧!\" 亲兵队长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缰绳, 虎口崩裂的血染红了马鬃,\"张俊泽那龟孙早他娘跑没影了!\" 廉国忠的视线扫过战场—— 左翼的晋军像被捅了窝的马蜂, 右翼的溃兵竟为争抢银锭自相践踏。 东狄人的弯刀划过之处,溅起的血泉在四月春泥上腾起阵阵白雾。 耳边响起宗元帅当年在他参军时的教诲,为将者——向死而生; 那个眼神锐利的老人用刀鞘抽着他后背:\"记住!绝境中的刀,最锋利!\" \"哈——\" 廉国忠突然暴喝睁眼,瞳孔里迸出的凶光吓得亲兵不由后退。 钢槊\"嗡\"地一声震开所有阻拦, 槊尖所指之处, 两百东狄铁骑正卷着腥风扑来。 \"儿郎们!\" 他撕开染血的战袍,露出满身箭疤: \"跟这些鞑子拼了! 要么杀穿血路,要么马革裹尸!\" \"起我将旗!随我杀——!!!\" 廉国忠的怒吼震碎战场喧嚣, 染血的将旗在朔风中猎猎展开。 亲卫们的眼珠瞬间爬满血丝, 十几把钢枪前指向战场发出厮杀声: \"杀!!!\" 十几骑洪流撕裂战场向两百骑东狄骑兵冲去。 廉国忠的钢槊化作银色闪电,第一个照面就将白甲兵挑飞。 第二个东狄勇士刚举起弯刀, 钢槊已穿透他的铁甲, 带着碎骨声从后背穿出! \"纳命来!\" 廉国忠锁死萨哈连, 槊尖撕开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萨哈连格挡的弯刀被巨力压得火星四溅,虎口迸裂的血染红了镶金刀柄。 断臂的亲卫满嘴鲜血, 竟用牙齿撕下东狄骑兵半块臂肉; 肠子外流的骑士抱着敌人滚落马背; 有个被削去半张脸的亲兵, 独眼还在死死盯着将旗方向... \"轰!\" 两百东狄铁骑的冲锋竟被这堵人肉城墙硬生生截停。 中军混乱的晋军终于回过神来, 军官们开始用刀背抽打溃卒: \"整队! 整队! 将军在用命给我们挣活路!\" 中军阵前,染血的战靴将散落的银锭狠狠碾进泥里。 几个满脸刀疤的老兵翻身上马, 铁甲相撞的铿锵声像战鼓般传开。 \"将军在为我们拼命!\" 不知哪个百户的吼声撕破苍穹, 溃散的晋军突然像被抽醒的醉汉,开始集结。 廉国忠的将旗成了风暴中心。 第一次对冲,八名血葫芦般的亲卫死死护住旗角, 转眼又被二十名红眼的晋州铁骑补上空缺。 第二次冲锋,三十把新加入的钢枪已经折断, 却又有更多骑兵从溃军中觉醒。 \"轰!\" 第六次铁骑相撞时, 战场竟出现了诡异平衡。 萨哈连惊恐地发现,对面晋军虽然尸体铺了满地, 但那面残破的将旗下, 永远能凑出新的骑兵。 萨哈连抹了把脸上的血—— 他们确实用一百条东狄勇士的命, 换走了至少两百晋军, 可那些晋就像杀不完的野草... 1.第一次对冲:13骑→8骑(+20援军) 2.第二次冲锋:28骑→18骑(+30援军) ...... 6.第六次鏖战:98骑VS百余东狄(累计战损1:2) 染血的将旗突然前指, 第七轮冲锋的号角已经响起。 这次, 连刚才还在捡银子的溃卒都举起了长矛—— 因为他们终于看清, 那面破旗后面站着的,是唯一没放弃他们的将军。 萨哈连的弯刀格挡着骨朵, 虎口传来的剧痛让他心惊—— 两翼的魏军虽已溃散, 但中军那面残破将旗下, 竟又汇聚起了骑兵洪流。 \"死!!!\" 廉国忠独臂挥舞的铁骨朵带起呼啸风声, 迎面一个东狄骑兵的脑袋像西瓜般爆开。 萨哈连仓促举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他竟被震得后退。 \"就这点本事?\" 廉国忠吐着血沫大笑,骨朵再次砸下: \"镶红旗的狼崽子!!!老子当年跟你爹代山干过架,你小子差远了!\" 萨哈连的弯刀被砸得嗡嗡作响, 这个浑身是血的晋将, 竟像不知疼痛的修罗。 \"台吉!\" 亲兵焦急的呼喊从侧翼传来。 萨哈连余光瞥见—— 那些原本在收割溃军的白甲兵, 此刻都像嗅到血腥的鲨鱼般涌来。 但更可怕的是,晋军的将旗后方,同样汇聚起密密麻麻的骑兵。 现在,是二百余伤痕累累的东狄精锐, 对阵二百多杀红眼的晋州骑兵,还有不断汇聚来的晋州骑兵。 萨哈连的弯刀第一次出现迟疑—— 那个独臂将军明明下一秒就该倒下, 却始终屹立在将旗之下。 而举旗的晋军,已经换到第四个血人了... \"撤!\" 萨哈连突然调转马头。 他不敢赌,赌那个疯子到底还能冲锋几次。 \"台吉!咱们还能...\" 一个半边脸皮都被削飞的牛录挣扎着劝道, 露出的牙床随着说话喷出血沫。 东狄铁骑何曾怕过同等数量骑兵的正面对冲? \"我说——撤!\" 萨哈连声音变得冰冷。 “嗻。” 镶红旗精锐开始交替掩护后撤。 廉国忠死死攥着缰绳, 直到最后一个东狄骑兵消失在地平线。 \"扎营...收敛尸体...\" 他声音嘶哑得不像活人,\"派...三里哨骑...不准追击...\" \"诺!\" 这个\"诺\"字刚落地, 廉国忠就像断线的木偶般栽下马背。 亲兵们一拥而上, 才发现将军的铁甲早已被血浸透—— 左臂的贯穿伤深可见骨,后背三道刀伤深可见内脏。 他刚才竟是靠铁骨朵撑着重心在马上! 此刻昏迷中仍保持着握缰的姿势,五指僵硬如铁钩。 \"将军!\" \"将军!\" 他尽力了... 将一场一面倒的全军覆没扭转成了惨胜... 惨平吧,这算个屁的胜利! ———— 萨哈连的残部终于追上主力时,夕阳已将太行山麓染成血色。 这支曾经千人的精锐,如今只剩不到五百活口—— 其中能站直腰板的不过二百余人, 正拼命驱赶着四十几辆吱呀作响的银车。 有几辆翻倒在官道旁, 洒出的官银在暮光中泛着凄冷的光, 却无人敢停下拾取。 \"哟,咱们的智囊回来啦?\" 朔托倚着银车,嘴里叼着根草茎。 他眯眼数了数萨哈连身后的残兵, 戏谑道:\"晋军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 居然让你这狐狸吃了瘪。\" 萨哈连抹了把脸上的血污, 肩甲下的伤口还在渗血:\"那主将...是个疯子。\" 他想起那个独臂将军最后挥舞铁骨朵的模样,\"比我强些。\" \"嘁!\" 朔托顿时失了兴趣,随手将草茎吐在地上—— 三兄弟里他武艺最强,月托次之,老三? 不过是个爱读汉人兵书的半吊子。 月托策马过来打圆场: \"银子到手就行。\" 他拍了拍鼓胀的鞍袋,\"八十多万两,够咱都当贝子啦。\" 毕竟有钱加上他们宗室身份,一切都轻轻松松。 三人都哈哈哈大笑。 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已隐约可见,只要穿过那道关口...就安全了。 第91章 月托妙计安天下 翌日正午的烈日透过帐布, 在廉国忠脸上烙下斑驳的光影。 药膏的辛辣混着血腥味钻入鼻腔, 他艰难聚焦的视线里, 看到大帐内的父亲廉山正一脸忧心忡忡的望着他。 郎中刚换的药纱又被渗血染红, 左臂断处传来噬骨的痛。 但比起心底撕裂般的愧疚, 这疼痛简直微不足道。 \"父...\" 他干裂的嘴唇刚吐出半个字,就被廉山布满老茧的手按住。 \"你做的很好,我都知道了。\" 老将军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甲,\"代山家的狼崽子,也已经长大了呀。\" 廉国忠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那些朝夕相处十几年的亲卫—— 会帮他偷藏烧酒的张黑子, 总吹嘘家乡媳妇的王铁头, 连北伐时替他挡过箭的小六子,熬过了北伐,但是这次全没了 ——全没了。 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涌出,在血污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没有嚎啕,没有哽咽,这个铁打的汉子只是任由泪水浸透枕巾。 如受伤孤狼般的、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呼吸声。 廉山默默起身,铠甲铿锵作响。 掀开帐帘时,老将军的背影在阳光下佝偻了一瞬—— 有些痛,必须自己熬成茧。 营门处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人正翻身下马。 廉学文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靴底还沾着太原文庙前的春泥—— 显然是接到消息就快马加鞭赶来的。 \"阿爷! 父亲他...\" 书生清俊的脸上写满焦灼。 廉山抬手按住孙子肩膀,铠甲上的血渍在锦袍留下暗红指印: \"让你爹静静。\" 老将军目光扫过孙子语气突然柔和:\"明年会试准备得如何?\" 廉学文低头摩挲书卷: \"孙儿想拜刚峰先生为师...可...\" 话到一半却苦笑摇头。 那位刑部左侍郎, 硬是从这帮大人口中讨出了二十万亩晋王府的旱田分给流民佃户, 如今正穿着粗布衣裳在田间地头奔走,干着连县衙师爷都嫌弃的活。 廉山额角青筋跳了跳。 这傻孙子偏偏崇拜那个连先帝面子都不给的硬骨头, 也不知是福是祸。 正要开口,老幕僚佝偻着腰凑过来:\"侯爷,情况.....清点完了...\" \"阵亡一千二,重伤两百...\" 老幕僚的嗓音像破旧风箱,\"多是没上马就被杀的。\" 廉山望向远处猩红的的战场,突然想起那些饿极的营犬—— 你把肉骨头扔在饿了三天的狗面前,还指望它们听令? \"三十万两...呵。\" 老将军突然冷笑:“也能交差了.....” 这次可算是亏到姥姥家啦。 ———— 镶红旗残部拖着染血的旌旗, 终于望见井陉关模糊的轮廓。 这支曾经千人的精锐东狄铁骑, 如今只剩四百多活口—— 马背上摇摇欲坠的伤兵, 脸色惨白得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尸鬼。 三天不眠不休的逃亡, 让轻伤者伤口化脓溃烂, 重伤的更是接二连三栽落马背。 \"大哥,还按原计划夺关吗?\" 朔托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这个平日最莽的汉子, 此刻也望着队伍里那些绑着血布的残兵迟疑—— 就凭这些站都站不稳的儿郎,真能攻下据险而守的关隘? 月托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大半受伤剩下的也是疲惫不堪,战力十不存二的, 真不一定干得过占据地利的杂牌卫所军。 月托叹气:“算了吧,风险太高,拿下来也受不住。” 月托心疼损失啊,真打起来,重伤那批人怕是一个都活不下来。 当他们队伍靠近关隘,才发现不对劲,没有人,但是大门敞开着。 月托顿时警觉,派出了几人进入关隘侦查,结果发出几声惨叫就没了动静。 朔托大怒:“他妈的魏人反复无常,我们被算计了!!!” 月托紧锁眉头,对面明显是摆出了一个请君入瓮的打法, 可是,回头看了眼,妈的卡的真准,晋军只是不攻击了, 没有说直接跑回太原了, 一直到进山口之前都有数量不少于五百的晋州骑兵在十几里外吊着他们, 收割掉队者的人头。 再往后大概率还有大队步兵, 一旦他们在这里耽搁时间过长, 被晋军察觉出异样, 后面大部队掩杀而来, 他们定然全军覆没。 井陉关的吴千户好手段啊!! \"好个毒辣的吴千户!\" 萨哈连额角青筋暴起, 这分明是算准了他们进退维谷—— 退是晋州骑兵的屠刀,进是鬼门关的绞肉机! 朔托咬牙:\"老子打头阵! 让这些南蛮子见识见识, 什么叫镶红旗的血性!\" \"杀——!!!\" 月托的弯刀划破晨雾, 三兄弟如利箭般射冲入城门。 可刚冲入瓮城,两侧屋檐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弩手! 玄色布面甲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西边城楼上一柄玄色大旗立起, 上书“燕山卫指挥使”五个白色大字。 每二十步就横着一段拒马桩堵住一半的路, 逼得东狄人像醉汉般左右摇摆。 屋檐间的木板通道让弓弩手一直可以交叉射击—— 这哪是关隘? 如果现代人看到就知道,张克这是在玩塔防! \"张!克!\" 看到燕山卫的旌旗和玄色布面甲月托的嘶吼混着血腥味喷出。 西城楼上的十几个黑影一定有那个该死的家伙! 那个假扮千户的恶鬼, 此刻正悠闲地看着他们在这死亡走廊挣扎。 \"继续冲!\" 朔托的吼声已经变调。 银车成了活靶子, 拉车的马匹和赶车的人都被射成刺猬。 当最后一名白甲兵扑到东城门下时, 身后两里长的青石路上,铺满了镶红旗勇士的尸体和半死不活的人。 而燕山卫的箭,仍在精准点杀每一个还在喘气的东狄疯子... 月托的视线死死锁定城墙上那个玄甲身影。 即便看不清对方面容, 那微微抖动的肩甲也暴露了对方此刻的讥笑。 那个身影挥了一下手,两个亲兵拿着铁皮大喇叭喊起来: “月托妙计安天下,赔了公主又折银!” “月托妙计安天下,白银女人我笑纳!” “月托妙计夺天下,送了公主还送银!” \"哈哈哈哈!\" 整个关隘爆发出震天哄笑,燕山卫的士兵们甚至拍着弩机打拍子。 那刺耳的声浪像钝刀般剐着镶红旗最后的尊严。 \"张!克!\" 月托的嘶吼带着血沫喷出,双眼赤红如恶鬼: \"老子要你的命!!\" “老二老三你们带着部队走!!!” 月托直接下马,顺着城门城梯冲上去, 城梯尽头有一个身穿玄甲赤袍的大汉给他极大的压迫感, 对方手无寸铁,却给他如山般的压力。 月托咬破舌头,恢复镇静,呐喊着冲杀上去 就被那赤袍大将戴着手甲轻松接住。 精钢打造的弯刀竟被五指生生钳住,纹丝不动! 紧接着一记窝心脚, 月托百多斤的身躯像破麻袋般倒飞下城梯。 月托吐出了一口血: “噗!!!” 昏迷过去。 \"走啊!\" 萨哈连拽住还想冲上去拼命的朔托,声音发颤: \"他在戏耍我们!\" 果然,东城门外的通道干干净净, 连个绊马索都没有—— 这分明是猫戏老鼠的把戏! 吕小步挠着头回到城楼:“大哥为啥不宰了他们仨狼崽子。” 张克自言自语道:“飞鸟尽,良弓藏.......” 韩仙也在旁边补充道:“敌存则生,敌亡则死。” 正如丘吉尔所言:\"没有永恒的朋友, 也没有永恒的敌人, 只有永恒的利益\" 对古代边将而言,\"寇\"既是真实威胁,更是政治生存的必需品。 毕竟没有战争,还需要什么将军呢? 第92章 燕山卫的死亡铁三角计划 在让月托三兄弟深刻领略了汉家儿郎的\"热情好客\"之后, 张克立即着手收拾残局。 \"老戚!\" 张克一挥手, 百名精锐迅速扒下镶红旗的尸体衣甲,\"带人换上这些皮, 去西边山道守着给晋军演场好戏!\" 戚光耀咧嘴一笑:\"明白!保准让晋州那群老爷们以为, 东狄蛮子还在山里蹲着他们呢!\" 太行山脉的险峻地形,简直就是天然的伏击圣地—— 两侧峭壁夹着羊肠小道, 随便扔几块滚石都能堵住万人大军。 更妙的是,狭窄的山路让军队无法展开阵型, 几百人足以拖住追兵数日。 \"记住!\" 张克拍了拍戚光耀的肩膀,\"打几箭就撤, 别真玩命。\" 张克踩着满地的箭矢残骸巡视关城, 突然一脚踹在蹲着的李玄霸屁股上: \"看个屁的蚂蚁!\" 他指着城门洞里撞成肉酱的战马,\"赶紧把那些碍事的牲口给老子挪开!\" \"兄长!火油准备好了!\" 吕小步兴冲冲地抱着陶罐跑来, 却被张克一个脑瓜崩弹得龇牙咧嘴。 咋不踢我了,换攻击方式了,脑门生疼。 \"急个卵子!\" 张克扯开嗓子骂道,\"先去把东狄人的脑袋腌了!\" 他掰着手指算账:\"狗日的朝廷扣了老子三年俸禄, 不整点硬货冲KpI,真当咱们燕山卫是吃干饭的?\" 韩仙蹲在城垛上嘿嘿直笑: \"兄长带兵啊, 打仗像绣花——\" 话没说完就被飞来的马鞭吓得缩头。 确实,张克带兵打仗特别擅长搞土木,打灰圣体。 从深挖壕沟到搭建箭楼,活脱脱是支披着战甲的工程队。 用张克的话说:\"战前多挖土,战时少流血。\" 这理念倒是和老祖宗不谋而合—— 当年李牧守雁门,不也是靠夯土墙把匈奴人气得跳脚? \"都麻利点!\" 张克踹飞脚边的断箭,活脱脱像一个包工头, 他们需要快速收拾现场转移,免得夜长梦多。 张克下意识抬手想摘安全帽, 指尖却只碰到冰冷的铁盔。 他自嘲地笑了笑—— 这具身体还记得在工地打灰的日子, 灵魂却早已在这乱世淬炼成钢。 \"爵爷! 太原方向传来的急报!\" 亲卫三子小跑着递上文书,羊皮纸上还沾着快马的汗渍。 东狄残部竟反咬晋军一口, 将近两千多条人命填进了月托三兄弟的杀局。 张克摩挲着情报卷轴, 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有点意思...\"这三个狼崽子凑在一起,倒真成了气候。 \"叫韩仙过来!\" 张克突然拍案而起, 羊皮地图在案几上哗啦展开。 距离燕山卫七十里,如果拿下可以和燕山卫——新东堡——井陉关 形成异世界版的“晋西北铁三角。” 韩仙搓着银锭进来时, 正看见自家张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凌厉轨迹。 张克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三个据点之间, 画出一道道死亡连线。 这就是他精心打造的燕山铁三角—— 无论敌人打哪个点, 另外两个据点的精锐都能在半日内直插敌军后庭。 这地方现在都是牧场连就地补给都没有, 除非学鬼畜将军喊出,我们是食草民族,逼将士们吃草根树皮! 光是补给线就能把一个大国拖垮,更别说伪燕那群虫豸了。 \"要是敢分兵三路...\" 张克突然笑出声, 燕西平原早被他打成无人区, 敌军运粮队得先跟饿狼抢食。 真定府那些青壮他为啥非杀不可? 就是防着敌人搞\"就近征发\"——成为进攻他的前进基地。 真正的战略上的主动, 就是趁敌人进攻你前把他的战略进攻支点像瘸子腿那样踹瘸了, 等他准备好发现腿瘸了,战力直接削减五成。 这年头民夫运粮,走百里能吃掉一半! \"大哥!\" 韩仙风风火火闯进来, 铠甲上还沾着血污,\"正带兄弟们搬银子呢,啥事这么急?\" 张克一把拽过他, 指着地图上那个完美的三角: \"看看咱的杰作!\" \"不就是惦记井陉关嘛。\" 韩仙撇嘴的样子活像个算命先生,\"要不我费劲计划烧它作甚?\" 张克瞳孔猛地一缩—— 这厮居然预判了自己的预判! \"烧成白地,晋州那帮穷鬼修不起...\" 韩仙的指甲在地图上刮出刺耳声响,\"到时候这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还不得乖乖送到您手上?\" 张克突然咧嘴笑了。 井陉关年入万两不假, 可层层盘剥下来, 千户实际到手的不过三成。 吴德禄那王八蛋是拼了命吃空饷干到年入五千两,嗯,还写日记。 果然不正经。 在地窖里藏的五万两雪花银不就是这么来的? \"重建起码两万两...\" 张克摩挲着下巴的胡茬,眼中精光闪烁。 按照大魏官场的规矩, 这种工程报个二十万两都算清廉—— 至于是怎么算的? 文末给大家介绍一下计算规则。 \"这事儿嘛...\" 张克突然正了正头盔,\"本将得去太原慰问廉将军。 毕竟老上司重伤, 不去看看说不过去。\" 大魏的“修关经济学” 张克蘸着茶水在案几上划出一道道银钱流向图, 这他妈就是大魏官场的\"雁过拔毛\"法则: \"户部那群老爷大笔一挥——\" 茶渍画出个夸张的圆圈,\"两万两的预算,先扣四成'部费',美其名曰'火耗'!\" 巡抚衙门转手再薅三成,账目上写的是\"运输折损\" 到卫所手里只剩四千两,经手小吏还得\"润笔\" 最后承包商拿到两千两,用的全是虫蛀木料和糠土 实际成本? 呵,八百两顶天了! \"知道老子为啥烧关了吧?\"韩仙得意洋洋。 张克把茶碗砸在地图上,\"按这规矩,没二十万两根本修不起来!\" 韩仙掰着手指补充: \"现在晋王府的银两刚被抢了一波, 肯定让地方自筹...\" 他忽然阴笑:\"晋州那帮官老爷舍得掏自己的银袋子。\" 至于为了避免被东狄覆灭不贪了好好修工程, 怎么可能? 晋州沦陷可以润南方。 但这捞钱的规矩要是坏了——还怎么在官场混? 这段看着像编的,还是那句话我是保守派,当然我指的是大魏。 第93章 官商民“齐心”补窟窿 残阳下,张克斜倚马背,望着井陉关冲天的火光一笑。 这火烧得够旺,估计连三十里外都能看见那滚滚浓烟。 燕西平原的朔风卷起战袍,张克眯着眼盘算着怀里的账本。 严令对银两之事守口如瓶。 又每人发了十两赏银。 一人泄密一个小旗集体连坐斩首。 乱世用重典,大魏律在他这选择性使用。 马蹄声碎,八十万两官银在辎重车里叮当作响。 张克哼着《十八摸》的小调,手指在马鞍上打着节拍。 现在他经济底子彻底厚了,可以考虑步子大一点了。 两天后,当廉山风尘仆仆赶到井陉关时, 眼前的景象让他嘴角狠狠一抽—— 偌大的关隘,早已烧得只剩骨架, 焦黑的残垣断壁歪斜着,像被雷劈过的老树, 连个能遮风的屋顶都没剩下。 焦糊味混着冷风往鼻子里钻,呛得人直皱眉。 “他娘的,东狄这帮狼崽子下手真够绝的……” 廉山啐了一口,靴底碾着地上的炭灰,咯吱作响。 眼下这破地方,别说防敌,连野狗都懒得来扒拉。 他阴沉着脸,随手点了两个百户: “你们带人先在这儿盯着,别让东狄钻了空子。” 可转头一想,这烂摊子终究得收拾—— 关隘不修,始终是个隐患。 问题是……银子呢? 太原城,炸了! 不是被敌军攻破, 而是被一道六百里加急的圣旨彻底掀翻了天。 张俊泽灰头土脸地逃回来时, 就知道大事不妙,可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他和昏迷不醒的陆兵直接被晋州巡抚徐高岑扣下, 软禁在巡抚衙门后院,连口热饭都没给。 明摆着,这是要拿他们俩当替死鬼,去扛那口比山还沉的黑锅。 可这锅,他们扛得住吗? 朝廷的加急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陛下震怒, 直接派东厂大太监黄景当天接管锦衣卫,免了陆兵的职, 还带着两千京营骑兵,昼夜不停往太原扑来。 来干嘛? 废话,当然是来要钱的! 可晋王的银子被东狄人抢走了,上哪儿变出百万两来? 晋州的官员都清楚:钱要是凑不齐, 黄景那老阉狗手里的刀, 可不会只砍两颗脑袋就完事…… 四月的太原城,本该是春暖花开, 可窗外的风却跟刀子似的, 刮得窗棂呜呜作响,活像冤魂在哭嚎。 巡抚衙门后堂,炭盆早撤了, 可屋里非但没暖和起来,反倒渗着一股子阴冷, 冻得人骨头缝都发寒。 晋州巡抚徐高岑半眯着眼,斜靠在太师椅上, 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黄花梨案几,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堂下众官,个个跟泥塑似的—— 布政使郑元吉捧着茶盏,眼神发直,茶早凉透了,却一口没动; 按察使周勉低头摆弄袖口,仿佛那褶皱里藏着什么锦囊妙计; 太原知府孙德海更是离谱,仰着脖子盯着房梁, 活像上头能掉下个救命的法子来。 空气凝得能拧出水来。 “诸位——” 徐高岑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却像钝刀子割肉,“银子被抢的事儿,拖不得了。” 他目光一扫,冷笑,“朝廷的人马已经在路上了, 这上百万两的亏空,总得有个交代。” “你们该不会以为, 把张俊泽和陆兵那两个废物交出去, 就能糊弄过去吧?!” 死寂。 郑元吉喉结滚动,干笑一声,放下茶盏: “徐抚台,不是下官推诿……” 他搓了搓手,一脸苦相,“可您也知道, 晋州这几年战乱、逃户、匪患不断, 税银能征上来四成,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藩库里那点银子, 连官员的俸禄都欠了两个月, 实在是……” 他捋了捋胡须,叹道,“下官家里如今连厨子都辞了两个, 实在是……囊中羞涩啊。” “是啊!” 太原知府孙德海立刻接话, 愁眉苦脸道,“卑职衙门里上月连灯油钱都赊着, 衙役们已经几个月没领饷了, 再这样下去,怕是连站班的都没人了……” 按察使周勉瞥了二人一眼, 慢悠悠道:“徐抚台,依下官看, 不如让各府州县分摊些? 毕竟这晋王府的案子, 也是朝廷的大事, 为国解忧他们也是责无旁贷。” 徐高岑冷笑一声,手指在案几上重重一叩。 “分摊?” 他盯着周勉,“周臬台, 你去年审的那桩私盐案, 盐商孝敬你的三千两银子, 怕是还没花完吧?” 周勉脸色一僵,讪笑道: “抚台说笑了, 下官一向清廉……” “清廉?” 徐高岑嗤笑一声,转头看向郑元吉,“郑藩台, 你上个月给京里小相爷纳第九房小妾送的礼物—— 那对翡翠狮子,少说也得五千两吧?” 郑元吉额角渗出汗珠,干笑道: “抚台明鉴,那、那是家父留下的旧物……” 徐高岑懒得再听, 挥了挥手: “行了,本抚也不为难诸位。 这样吧,大家各自‘乐输’一些, 这关过不去,咱集体吃挂落。” 三日后·巡抚衙门账房 烛火摇曳间,师爷捧着账册的手都在发抖, 腰弯得几乎要折断: \"抚台,各位大人'乐输'的银子, 拢共......\"他咽了口唾沫,\"十万两。\" \"啪嗒\" 一声,徐高岑手中的狼毫笔生生折断。 十万两? 连给东厂那群阉狗塞牙缝都不够! 这帮王八蛋刚吞了一百二十万两,就他娘的吐出这么点? 他额角青筋暴起,突然想起什么: \"晋州军前日不是抢回了批银子?数目可清点完了?\" 师爷脖子一缩:\"回抚台,约莫...约莫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 徐高岑指节敲着桌案,突然\"砰\"地一拳砸下: \"传令!明日召集晋州八大商号的东家来衙门'喝茶'!\" 他阴森森地补了句: \"记得把衙门的刑具都擦亮点。\" 转头又扯过一张公文,朱笔一挥: \"再给各府州县发急递,加征'御狄饷',按田亩翻倍摊派!\" 写罢将笔一掷:\"半月内解不到省库的,就让他们的乌纱帽来抵!\" 师爷正要退下,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叹: \"唉,只好再苦一苦百姓了。\" 那语气,倒像是在说\"今儿的茶有点凉\"。 花厅内,烛火将徐高岑的影子拉得老长, 扭曲地爬在墙上,活像头择人而噬的恶兽。 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盖, 瓷器的碰撞声在死寂的厅里格外刺耳。 \"诸位都是晋州的顶梁柱啊......\" 徐高岑笑得和善, 眼睛却冷得像毒蛇的信子,\"如今朝廷艰难, 本抚少不得要借各位的福荫,共渡难关。\" 范家掌事喉结滚动,硬着头皮拱手: \"抚台体恤,我等小民愿凑五万两孝敬......\" 话没说完,突然\"砰\"的一声脆响—— 徐高岑手里的茶盏突然坠地,碎瓷炸裂! 几乎同时,花厅大门\"哐当\"洞开, 一队按察司差役挎刀涌入, 铁链哗啦作响。 徐高岑俯身凑近面如土色的范掌事, 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畔: \"范东家,关外那三十车辽东参......是走的哪个口子进来的?嗯?\" 堂外狂风骤起,卷着加征告示拍在石狮子上。 衙役敲着铜锣嘶吼:\"即日加征御狄饷——\" 茶棚里,税吏缩着脖子嘀咕: “听说了吗?徐抚台这回要逼死人了……” “嘘——小声点!你想进按察司大牢吗?” 第94章 黑暗中的一缕光——刚峰 四月的北地,风里还裹着刺骨的寒意,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张克骑着一匹高大的扎波罗热马, 这畜生性子烈,蹄子刨得官道尘土飞扬。 身后两百精锐骑兵列阵而行, 铁甲铿锵,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吕小步、李骁和韩仙三人紧随其后, 都是跟着张克刀头舔血的老兄弟。 二十名亲兵的马鞍旁,沉甸甸的包裹随着战马起伏晃动—— 里面是五千两白银,全铸成五两一个的小银锭, 方便发给士卒当抚恤。 外加一百匹河曲和蒙古战马,都是能冲锋陷阵的好牲口。 不是张克小气,而是这世道办事得讲规矩。 一个千户所的价码,撑死了也就这么多。 要不是井陉关算是个肥缺,正常千户所半价不到。 这买官卖官的潜规则,可不能随便坏了。 要是人人都像赣州那帮小可爱一样哄抬彩礼, 从三十八两一路涨到三百八十八两, 最后搞得官府征不到兵, 全跑去当土匪海盗—— 哦,当然说的可是架空世界大魏,跟现实没一点关系,作者瞎编的。 \"大哥,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去太原?\" 李骁粗粝的大手按在马槊上, 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万一被查出银子的事......\" 韩仙嗤笑,马鞭指了指马鞍旁挂着的一串血淋淋的首级: \"看见没?三十多颗东狄狗头, 够不够证明咱们没有通狄?\" \"我们可是天天跟东狄人'促膝长谈'的边军, 怎么可能通敌?\" 张克懒洋洋地靠在马鞍上: \"仙儿说得在理。 这会儿廉山那老头, 怕是正为重建井陉关和抚恤的银子愁得掉头发呢。\" 他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哪有闲工夫查咱们?\" \"就是!\" 吕小步一拍大腿,满脸得意,\"就晋州那群酒囊饭袋, 连现场都看不明白。 咱们祖传的手艺,能让他们查出个屁来!\" 张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在这乱世,有些祖传的手艺—— 怎么让罪证消失得干干净净——可比读书考功名实在多了。 \"啪!\" 一声鞭响突然从前方的官道传来。 张克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只见几个差役正挥舞着皮鞭, 驱赶着一群衣衫破烂的百姓。 那些百姓瘦得皮包骨头,每挨一鞭子就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娘的,这是在搞什么?\" 吕小步眉头拧成了疙瘩。 张克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问道:\"喂,这些人犯了什么事?\" 领头的差役抬头看见这一队精锐骑兵, 顿时矮了半截,赔笑道: \"军爷明鉴,这些都是抗税的刁民! 朝廷新下了'御狄税',每亩地加征三钱银子...\" \"御狄税?\" 张克挑眉,\"防东狄?这几年东狄不是一直没过燕山吗?……\" 捞钱捞的那么明目张胆吗? 差役连连摆手: \"军爷说笑了! 这税是上头定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张克懒得再废话,一夹马腹带着队伍继续前行。 等走出一段距离,李骁狠狠啐了一口: \"狗日的,加税加得百姓活不下去, 他妈的这几年他们有见过一根东狄毛吗?\" 韩仙突然露出古怪的表情:\"大哥,这事儿...该不会跟咱们有关吧?\" 见张克投来询问的目光, 韩仙压低声音:\"晋王府那批银子...东狄人背的锅...\" 张克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合着这加税的风波,罪魁祸首是自己啊 \"按常理,地方上经手的抄家案, 怎么也得截留一半吧? 把这部分吐出来不就得了?\" 韩仙苦笑着摇头:\"让这帮官老爷往外吐银子? 那还不如让饿狼把到嘴的肉吐出来。\" 张克沉默了。 他到底是高估了封建时代官僚的底线—— 毕竟是一群能和辫子军联手镇压农民军的货色, 连汪精卫来了都得敬酒的主儿。 缺钱了? 他们想的从来不是节流,而是变本加厉地盘剥。 反正谁都觉得自己加的不是最后一根稻草,就看谁先被压垮呗。 \"活不下去的,就来燕山卫吧。\" 张克望着远处蹒跚的身影,冷冷道,\"跟着老子卖命,至少饿不死。\" ———— 太原城外三十里,一处新分晋王庄田的村落。 刚峰着一身浆洗发白的粗布直缀,脚踩草鞋, 正用双腿丈量田垄。 身后两名书吏捧着鱼鳞册, 仔细核对田亩数目。 \"老爷,这地...当真分给俺们了?\" 老农颤巍巍捧着一把泥土,混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 刚峰直起腰板,袖口还沾着泥星: \"朝廷明令,晋王侵夺的民田悉数发还。 这田契上有巡抚衙门的朱印,做不得假。\" 忽然村口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 只见三个穿皂衣的差役将个瘦骨嶙峋的农户按在碾盘上, 水火棍高高扬起。 \"刁民!徐抚台的税银也敢拒缴?\" 为首的差役一脚踹在农户腰眼,\"今日不交钱,就拿你闺女抵债!\" 农户额头磕得鲜血直流:\"青天大老爷容禀! 春耕的种子都是借的,家里老娘...\" \"住手!\" 炸雷般的怒喝惊得差役浑身一颤。 回头只见个清瘦身影大步而来, 虽布衣草履, 那通身的气度却让差役们膝盖发软。 太原周围的官衙都见过, 这个朝廷大官完全突破了他们对大老爷的印象,真下地啊。 \"刚...刚青天?\"领头的差役手中水火棍当啷落地。 刚峰铁青着脸,指节捏得发白: \"大魏律第三百二十条,非灾年不得预征钱粮。尔等可知罪?\" 差役扑通跪下: \"大人明鉴,这是徐抚台新颁的御狄税...\" \"荒唐!\" 刚峰袖中双手微颤,\"自大魏太祖开国起, 加赋必经户部廷议。 徐高岑是要乱政吗?\" 转身对噤若寒蝉的百姓朗声道: \"今日起,此税不必缴纳。 若有人强征——\" 锐利的目光扫过差役,\"若朝廷问责,本官一力承担!\" 老农们呆立片刻,突然黑压压跪倒一片。 刚峰扶起最近的老者, 对书吏沉声道:\"备马,去太原府。\" 远处官道上,刚峰的瘦马驮着个青布包袱—— 里头除了一册《洗冤录》, 还有他任南直隶巡抚时, 先帝亲赐的獬豸补子。 第95章 刚峰—硬刚的刚 太原,巡抚衙门后堂。 晋州巡抚徐高岑和布政使郑元吉弓着腰站在下首, 脸上堆着谄笑, 额角的汗珠却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东厂大太监黄景优哉游哉地坐在主位, 暗红蟒袍上的金线在昏暗的堂内隐隐发亮。 他那双保养得宜的手轻轻叩着黄花梨案几, 每一声轻响都像敲在两人心尖上。 \"黄公公,您尝尝这新到的雨前龙井......\" 徐高岑双手捧着一盏青瓷茶盏, 腰弯得十分恭敬, 茶盖随着他颤抖的手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黄景眼皮都没抬一下,尖细的嗓音像钝刀子割肉: \"徐大人,咱家在太原住了三日, 听您说了七八遍'筹措',可这银子......\" 他忽然抬眼,阴鸷的目光像毒蛇吐信,\"怎么还差着四十万两啊?\" 徐高岑后背的官服已经湿透, 黏腻地贴在身上: \"公公明鉴!下官日夜催逼, 现已筹得八十万两。 剩下的......\" 他咽了口唾沫,\"最多七日,定当如数奉上!\" \"七日?\" 黄景突然尖笑一声, 那笑声刺得人耳膜生疼,\"万岁爷和太后娘娘的耐心, 可比不得你们这些封疆大吏啊。\" 郑元吉赶紧上前半步, 官靴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公公容禀,晋州百姓感念皇恩, 都争相'乐输'。只是......\" 他偷瞄了眼黄景的脸色,\"太原周边州县路远,银子运来还需些时日......\" \"百姓?\" 黄景眯起眼,“没想到晋州百姓如此大公无私, 真是让咱家感动莫名啊?” 徐高岑眼珠子一转, 腰杆又弯下去三分, 脸上堆出十二分谄媚: \"陛下仁德齐天呐! 自登基以来,这西羌不敢犯边, 东狄望风而逃,连老天爷都赏脸, 年年风调雨顺——\" 他偷瞄着黄景的脸色,舌头打了个转儿,\"这般太平盛世, 就是太祖爷也不过如此啊!\" 黄景眯着眼,左手端着茶盏, 右手却在袖笼里慢条斯理地捻着那叠银票—— 日升昌的票子,十张簇新的万两银票, 搓起来沙沙作响。 他忽然觉得这太原的茶,似乎也没那么难喝了。 \"嗯......\" 黄景拖长了声调, 脸上的冰霜肉眼可见地化开几分,\"万岁爷确实说过, 徐巡抚这些年......\"他指尖在银票上轻轻一弹,\"还算得力。\" 徐高岑顿时像捡回条命似的, 额头上的汗珠子都闪着光: \"下官就是肝脑涂地, 也定把剩下的银子凑齐!\" 他偷眼瞧着黄景袖口露出的银票边角, 心里暗骂这死太监手真黑,面上却笑得像朵老菊花。 黄景指尖轻轻捻着银票, 忽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 \"晋王府这桩案子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像猫戏老鼠般打量着眼前两人,\"咱家已经查明白了。\" 徐高岑和郑元吉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锦衣卫指挥使陆兵临阵脱逃, 致使南阳候张俊泽独木难支。\" 黄景说着, 袖中的银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按律......当斩立决。\" 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好一招弃卒保车! 那叠银票里,可有一半是张俊泽的\"心意\"。 这位南阳候大人,原本就是个见势不妙撒腿就溜的主儿。 可架不住人家肯下血本,将近二十万两家底掏得干干净净, 硬生生把自己洗成了\"身中数箭犹死战\"的忠勇之臣。 更妙的是,这厮还\"戴罪立功\", 拖着\"重伤之躯\"追击东狄, 愣是\"夺回\"了二十万两白银。 再往廉山总督袖子里塞几万两, 这\"临阵脱逃\"的罪名,可不就烟消云散了? \"要怪就怪陆指挥使醒得太迟。\" 黄景阴恻恻地补了句,\"这夫妻尚且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同僚?\" 黄景心里跟明镜似的—— 万岁爷派他这趟差事,压根就不是来查什么真相的。 镶红旗的尸首还躺在井陉关外, 东狄人的弯刀、箭矢都做不了假。 可难道真让他带着两千骑兵杀到燕州去讨银子? 那还不如直接让他抹脖子来得痛快。 \"唉...\" 黄景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国事艰难啊。\" 他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发颤,\"就再苦一苦百姓吧.....\" 这话说得,仿佛那些面黄肌瘦的佃农真能理解似的。 至于张俊泽那身\"刀伤\"是真是假? 陆兵到底是废物还是替死鬼? 他不在乎! 前线剿贼的将士还等着饷银呢。 他黄景要的是银子,不是真相。 真要查案,带两队锦衣卫就够了,何须两千禁军骑兵? \"徐大人。\" 黄景慢悠悠地起身, 枯瘦的手指在徐高岑肩上轻轻一搭, 却重若千钧,\"七日之后,一百二十万两。\" 他忽然凑近, 那股子檀香混着腐臭的口气喷在对方脸上,\"少一个铜板...\" 徐高岑的膝盖当时就软了: \"下官...下官就是砸锅卖铁...\" \"用不着。\" 黄景阴森一笑,袖中露出半截明黄剑穗,\"咱家带着尚方宝剑呢。\" 说罢一甩袖袍,带着小太监扬长而去,留下满堂死寂。 \"老爷!\" 师爷小跑着进来,压低声音道: \"前厅那位京城来的刚青天候着呢。\" 徐高岑揉着太阳穴,满脸倦容: \"就说本官染了风寒,不便见客。\" 他太清楚刚峰来意了—— 这尊瘟神本该押着晋王一行囚车回京复命, 谁知竟掏出了左相手令, 硬是留在山西搞起了分田安民。 那手令自然是刚峰找座师诸葛明讨的。 说来可笑,这位笔架先生既不属诸葛明的\"革新派\", 也不入司马嵩的\"江南党\", 两派官员落在他手里都没好果子吃。 为啥非要留下? 刚峰心里门儿清—— 这帮官场老油条, 要是不盯着他们把地契一张张发到农户手里, 转头就能把良田吞个干净, 毕竟分了以后再想收可就不容易了,要见血的。 他刚峰可不是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翰林书生, 当年在地方上,什么阳奉阴违的把戏没见过? \"老爷! 刚、刚大人闯进来了!\" 门房跌跌撞撞冲进后堂,官帽都跑歪了半边。 徐高岑手中茶盏\"啪嚓\"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在官袍上都浑然不觉。 未及反应,一道清瘦身影已挟着寒风踏入堂中。 但见刚峰身着浆洗发白的官服,腰间刑部铜印在烛光下泛着冷芒。 那双如电双目扫过之处,连炭盆里的火苗都为之一滞。 \"刚某冒昧,望徐抚台海涵。\" 拱手一礼,腰板却立得笔直。 徐高岑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 \"刚侍郎好大的官威。\" 他强挤笑容,指甲却已掐进掌心,\"不知有何见教?\" \"敢问抚台。\" 刚峰单刀直入,\"这'御狄税', 可有户部勘合? 可经廷议?\" 堂内霎时死寂。 郑元吉喉结滚动,徐高岑\"砰\"地拍在案几上: “刚峰! 这里是晋州, 不是你的刑部大堂! 朝廷缺饷会酿成大祸,你担得起吗?!” 刚峰寸步不让: “朝廷缺饷,该问兵部; 国库空虚,该问户部! 但若逼反山西百姓活不下去从贼——” 他猛地逼近,官靴碾过地上碎瓷,\"徐抚台,您担得起吗?!\" \"放肆!\" 徐高岑面皮紫涨。 郑元吉慌忙打圆场: “刚公, 再苦一苦百姓吧! 等过了今年……” “还要再苦一苦百姓?!” 刚峰怒极反笑,\"郑大人何不去城外看看! 看看那些插标卖首的'草民'!\" 徐高岑彻底撕破脸皮:\"刚峰! 休要给脸不要脸!\" \"好。\" 刚峰正了正乌纱,一字千钧,\"今日刚某只问一句——这税, 停是不停?\" \"本官若说不呢?\" \"那刚某便按《大魏律》来办!\" 甩袖如惊雷,震得满堂烛火乱颤。 郑元吉追到院中拽住刚峰衣袖: \"刚公!您何必犯傻为了一些泥腿子自毁前程…….\" 刚峰蓦然回首,目光如电: \"若满朝皆是郑大人这般'聪明'——\" 他猛地抽回衣袖,\"大魏才真叫没前程了!\" 衙门外,闻讯而来的百姓黑压压跪成一片。 刚峰穿过人群,掷地有声的话语在长街上回荡: \"明日午时,太原驿站! 凡有司横征暴敛者——\" 他高举刑部印信,\"本官在此,静候百姓鸣冤!\" 第96章 明灯与野火 太原外的官道上,景象愈发凄惨。 枯树杈上挂着的草标在风中摇晃, 衣衫褴褛的农妇抱着面黄肌瘦的孩童, 木然地望着过往行人。 有个老汉正用麻绳拴着女儿的脖子, 像牵牲口似的待价而沽。 \"五两...只要五两...\" 老汉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死气。 张克面无表情地策马而过, 指节却将马鞭攥得咯吱作响。 \"兄长...\" 韩仙欲言又止。 \"闭嘴。\" 张克声音冷得像块铁,\"老子用不着你开解。 良心?那玩意老子早喂狗了。\" \"这世道,吃人的才能活下来。\" 韩仙苦笑着摇头:\"晋州这帮官老爷,倒是帮了咱们大忙。\" \"嗯?\" \"你看那些逃户...\" 韩仙压低声音,\"等他们走投无路时,咱们燕山卫不就是活路?\" “也是。” 张克突然放声大笑,惊起路边一群乌鸦。 他抹了抹笑出的眼泪: \"跟这群虫豸比! 老子他娘的还是道德和下限太高了?\" 这个世道,好人没好报啊, 明明罪魁祸首的我又双赢了,挺好。 暮色中,太原左卫的营旗隐约可见。 张克随手抛给一个千户一袋银子, 沉甸甸的砸在对方怀里。 \"腾个营房,老子的人要住。\" 千户估了估重量,大概一百两,马上笑呵呵的安排。 安顿好两百精骑和作为\"礼物\"的一百匹战马, 张克只带着几个兄弟进城。 临走时他踹了吕小步一脚: \"管好你裤裆里那玩意! 再像在大同那样丢人现眼, 老子阉了你喂狗!\" —— 太原驿站外,人潮如沸。 斑驳的驿站牌匾下,一张榆木案桌摆着翻开的《大魏会典》, 刑部铜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刚峰端坐案后。 驿站大门洞开,门外跪着的百姓黑压压望不到边。 白发老农额头的血痂还未脱落, 抱着婴孩的妇人衣襟上沾着泥浆, 几个半大孩子饿得直啃树皮—— 却都死死盯着案桌上那方铜印。 \"青天大老爷啊!\" 一个佝偻老汉突然扑出人群, 枯枝般的手高举血书,\"县衙的差役为征税, 活活打死了我家老三!\" 血迹斑驳的麻布上, 歪斜的字迹触目惊心。 按察使周勉带着百名差役将人群团团围住, 擦着汗喊道: “诸位父老! 朝廷加征‘御狄税’, 是为抵御东狄,保家卫国! 大家体谅朝廷难处, 莫要被人煽动, 速速回家缴税,否则——” \"啪!\" 惊堂木拍响。 刚峰缓缓起身,官袍无风自动: \"周大人,本官问你——\" 他手指重重戳在会典上,\"这税, 可有户部朱批? 可有圣旨明发?\" 周勉脸色瞬间惨白。 这税本就是地方与朝廷心照不宣的事情, 以晋王被抄家产被东狄人劫走为由加税肯定过不了廷议。 皇帝也不可能背加税的恶名。 那么他们要么割自己的肉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要么继续苦一苦百姓和商人。 不然锦衣卫东厂都在,他们敢那么肆无忌惮? \"若无,便是乱命!\" 刚峰声震屋瓦,\"依《大魏律》第三百二十条,百姓可拒缴乱命!\" 周勉面皮紫涨,脖颈上青筋暴起: \"刚峰!此乃巡抚衙门与朝廷………共议!你敢...\" \"共议?\" 刚峰突然一声冷喝,。 只见他枯瘦的手指\"咚\"地戳在《大魏会典》上: \"本官倒要问问,是哪位阁老签的票拟? 哪位司礼监批的红?\" 一个货郎突然撕开破袄,露出肋下溃烂的杖伤: \"青天老爷! 他们连种粮都抢啊!\" 脓血混着泪水泥水,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反了!全给本官拿下!\" 周勉官帽都气歪了,尖着嗓子嚎叫。 差役刚亮出铁尺,跪着的老农们突然手挽手结成肉墙。 最前排的白发老汉们齐刷刷解开衣襟—— 人人胸前都是鞭痕交错。 \"周勉!\" 刚峰一声暴喝如霹雳炸响,\"今日你敢动这些百姓一指头——\" 他猛地抓起惊堂木,\"本官就敢用这方铜印, 参你十八条大罪!\" \"哗啦\" 一声,七旬老里长抖开《大诰》,泛黄的纸页在风中簌簌作响: \"太祖爷明令!持《大诰》者,百官避道!\" 周勉被挤得官靴都掉了一只,还在跳脚嘶吼: \"刚峰!你私设公堂...纵容刁民...你...\" \"啪!\" 惊堂木重重砸下,榆。 刚峰解下刑部印信,\"砰\"地按在裂痕上: \"自今日始,凡有司强征税银者——\" \"本官见一个,办一个!\" 百姓的哄笑声中,周勉被推搡得一个趔趄, 官帽滚落泥地。 几个差役架着他狼狈逃窜,活像丧家之犬。 人群末尾,张克抱臂而立,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 \"啧啧,真他娘的开眼了。\" 吕小步叼着草茎,含糊不清地嘟囔,\"这年头还有这么不怕死的官儿? 敢撺掇百姓抗税,嫌脖子上的脑袋太结实了?\" 韩仙眯着眼,目光穿过骚动的人群,落在刚峰身上: \"是盏明灯...\"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惋惜。 \"可惜灯再亮,\" 张克突然嗤笑一,\"也照不亮这乌漆嘛黑的世道。\" 他抬头望了望天,阴云正从北边压过来。 韩仙会意地点头:\"兄长说得是,只有野火...\" \"烧他个干干净净!\" 张克突然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烧完了,地才肥。\" 李骁听得云里雾里,用刀鞘捅了捅吕小步:\"他俩打什么哑谜呢?\" 吕小步翻了个白眼:\"莽夫!\" 他故意摇头晃脑,\"圣人云——\" \"云你大爷!\" 李骁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装什么文化人!\" 吕小步捂着脑袋跳开: \"你懂个屁!这叫...叫...\" 他支吾了半天,突然指向远处,\"看!那老头的裤腰带要掉了!\" 众人哄笑中,张克的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驿站前那道干瘦的身影。 明灯啊明灯,他在心里默念,你能照亮这一隅之地,却照不破这漫漫长夜。 野火过境处,焦土之下,才有新芽。 第97章 张克的人情世故 \"兄长,拜帖递进去了。\" 韩仙从朱漆大门旁的角门快步折返, 压低声音道,\"按您的意思,用的是燕山伯的帖子。\" 张克斜倚在拴马石旁, 披风下露出一截马鞭, 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靴跟。 这位年仅二十的燕山卫指挥使, 虽说凭着赫赫战功挣下个燕山伯的爵位, 可在京城那群世袭罔替的勋贵眼里,终究是个\"骤贵之徒\"。 只能跟同为边疆\"骤贵之徒\"的太原侯走走关系。 \"记住,今日咱们是以燕山伯府的名义拜会太原侯。\" 张克转头对身后二人道,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鞭上的血玉雕饰,\"若按卫所官职...呵, 怕是连总督府的茶都喝不上一盏。\" 吕小步往地上啐了一口:\"他娘的,这些规矩比寒冬的风刀子还磨人!\" \"慎言。\" 韩仙警惕地扫了眼高耸的粉墙,\"朝廷最重尊卑,官员更是如此。\" 话未说完,角门里闪出个独臂老者。 粗布短打掩不住一身行伍气, 缺了袖管的右臂空荡荡地晃着, 行礼时却仍保持着标准的军中姿势: \"燕山伯万安! 侯爷正在前厅候着,特命老卒来迎。\" 张克眉峰微动。 用伤残老兵当管家? 这廉山倒是与众不同。 他瞥见老者虎口处狰狞的箭疤,突然想起老爹提起的\"晋州血战\"。 能以武职坐上总督之位的,果然都是狠角色,对自己也狠。 以燕山伯的身份登门,待遇果然天差地别。 想当初他拜访大同总兵廉海,也就是廉山的弟弟,连面的见不着。 至于裙带关系,不好意思,大魏武官武职大多数是世袭制“铁饭碗”。 张克回头对韩仙三人一摆手: “你们随管家去茶房候着,我独自去见侯爷。” 太原侯府坐落在晋州城西北角,占地极广,却不见半分奢靡。 没有江南园林的假山亭台, 反倒有一座开阔的演武场, 地面夯得坚实,刀痕箭孔隐约可见, 显然常年有人在此操练。 穿过几重院落, 张克被引入正厅。 厅内陈设简朴,唯独墙上高悬的那块“忠勇传家”乌木匾额, 漆色沉厚,笔力雄浑,透着一股沙场铁血之气。 廉山已年过七旬,须发如霜,但身形挺拔如松, 魁梧如山,站在那里竟和张克这位八尺壮汉不相上下。 一双虎目精光内敛,不怒自威。 他未着官服,只一身家常布衣, 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张克快步上前,执晚辈礼深深一揖, 语气诚挚:“晚辈张克,拜见太原侯。 听闻世兄国忠遭东狄贼子所伤, 心中愤懑难平,特来探望。” 廉山伸手虚扶,嗓音洪亮如钟: “燕山伯不必多礼。”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犬子性命无碍,只是……” 他右臂下意识地一握拳, 骨节咔咔作响,“断了一臂,日后怕是再难提刀上阵了。” “侯爷节哀。” 张克直起身, 眼中适时燃起一抹狠厉,“晚辈咽不下这口气, 前些日子带人出燕山卫, 屠了几十个东狄镶红旗的鞑子, 割下人头权当给世兄出口恶气。” 东狄人头可是好东西,可以换军功和钱, 能砍人头代表老子有实力,愿意送,代表我懂规矩。 廉山闻言,虎目骤然一眯,精光迸射: “燕山伯,有心了!” 他大手一挥,亲自斟了杯热茶推到张克面前, 沉声道: “边关凶险,难得你有这份心,老夫记下了。” 三盏热茶饮尽,张克指尖一压, 青瓷茶盏稳稳落在案上。 他抬眼直视廉山,声音沉肃: \"晚辈此来,不敢空手。 百匹河曲战马,外加五千两慰问金, 已命亲兵押送至城外大营。\" 他嘴角微扬,\"侯爷若得闲,不妨差人亲自验看。\" \"铛——\" 廉山手中茶盏轻震,茶汤泛起细纹。 晋州军刚经历血战,骑兵折损过千,战马也损失数百。 这一百匹河曲骏马,简直是往火堆里泼了一瓢热油! 老侯爷虎目微眯,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切笑容: \"燕山伯这份厚礼, 老夫若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 突然转头对管家喝道: \"去!把老二学文那小子喊来见客!\" 片刻后,厅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青衫青年快步而入, 面容酷似廉山, 却少了几分沙场戾气,多了些文墨清秀。 只是那挺直的腰板,仍带着将门子弟特有的英气。 \"学文,过来拜见你燕山伯世叔。\" 廉山声如洪钟。 廉学文瞳孔猛地一缩—— 眼前这位\"世叔\"竟和自己年龄相仿! 但他很快稳住心神,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侄儿拜见世叔。\" 张克眼底精光一闪。 能让晚辈出面相见,起码初步接纳。 他朗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玉佩: \"初次见面,小玩意儿权当见面礼。\" 玉佩在掌心泛着温润光泽,\"听说贤侄十八岁就中了举人? 好!他日定有状元之姿啊!\" 廉学文双手接过玉佩,触手生温, 竟是上等的和田美玉! 连忙躬身:\"谢世叔厚赐!\" 廉山见状,满意地捋着钢针般的胡须:\"学文先退下吧。\" 待廉学文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厅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老侯爷突然压低声音: \"张小子,现在可以说说你真正的来意了。\" 张克直奔主题:\"侯爷,井径关如今......\" \"塌了半边!\" 老将军眼中灰败:\"巡抚衙门报上去的折子石沉大海, 怕是忙着应付东厂那些阉人,无暇顾及边关安危。\" 张克眼底精光一闪。 他等的就是这把火。 \"若是侯爷不嫌僭越......\"他故意顿了顿,\"燕山卫倒有些擅长筑城的弟兄。\" 老人眯起眼睛: \"小娃娃,你知道修这关要多少银子?\" \"巡抚衙门报的是二十万两。\" 张克嘴角微扬,\"不过若是军户们动手......\" \"放屁!\" 廉山突然大笑,\"那群蛀虫,修个茅厕都敢报一万两!\" 老将军突然压低声音,\"关给你,税费照旧。但——\" 他伸出三根手指,\"免你三年孝敬抵修关钱。\" 张克瞳孔骤缩。老狐狸! 这\"照旧\"二字分明是告诉他:捞可以,别太过分。 他故作沉吟:\"侯爷体恤,晚辈自当尽力。\" 两人隔空碰杯,茶汤里倒映着各自算计的目光。 对廉山而言,这塌了的关隘就像块烫手山芋—— 文官以没钱拖着,他如果绕过文官搞钱去修太犯忌讳。 如今有个愣头青愿意接盘,何乐不为? 而对张克来说,井径关的城墙砖缝里,砌着的都是通往巅峰的阶梯。 马蹄踏碎夕阳,张克勒住缰绳回望晋州城。 妈的,老子有一天也要当总督,官瘾上来了, 奇怪,穿越前明明不是齐鲁人。 \"伯爷,成了?\"吕小步急不可耐地凑上来。 张克指尖轻抚马鞭,突然\"啪\"地甩出个鞭花: \"韩仙,回去调三百匠户,即日开赴井径关。\" 韩仙眉头紧锁:“兄长,巡抚衙门那边会不会...” 毕竟他们只是想先把朝廷差事应付了, 等过后慢慢以修关经济学再重建, 官府嘛,不怕没钱,就怕没由头, 有由头就总能榨出钱, 当然我说的是架空大魏,腐朽落后的封建社会,我呸; 张克趁对方没精力盯着,直接把锅端走了。 “东厂的刀还悬着呢,况且刚峰大人出手了,他们加税八成要泡汤,哪有心思管一个破关隘? 再说呢。” 张克突然大笑, 惊起路边寒鸦,“我们可是奉太原侯之命'协防'井径关,名正言顺。” 铁蹄砸地的瞬间,他压低声音: \"等彻底控制井径关, 整座真定府,就是老子砧板上的肉!\" 此刻张克脑中闪过算盘: 为了捞关税是假,控制商道搞垄断控制才是真。 和平只是表象,其实战争一直在进行,就像热战冷战一样; 现在真定府一半的粮食需要从敌人大魏“走私”, 张克大开方便之门, 一是为了赚钱, 二是让你习惯, 等井径关一到手, 起码三分之二的粮食要从张克地盘过 张克会让对方感受到什么叫“粮食战争” 有句话说得好,谁喂饱你,谁控制你。 第98章 古代足球赛1:暴力VS战术 五月初三,燕山卫校场。 烈日当空,万里无云。 干燥的沙土地被清水浇得板硬, 马蹄踏上去竟发出金石之声。 三丈高的木台四周,乌泱泱挤着上千号人。 燕山卫的糙汉子们袒胸露背,汗臭味混着酒气直冲云霄; 商贩们挎着竹篮钻来钻去; 大姑娘小媳妇挤作一团, 绢帕掩面却遮不住满眼好奇。 \"燕山瓜子! 磕一个想俩!\" \"西域西瓜,保甜!\" \"米酒管醉不管吐啊!\" 张克亲兵家的三个小子带着一帮军属在人群里穿梭叫卖, 竹筐里的货物转眼就见了底—— 这都是指挥使大人弄来的稀罕物,价钱却比市面便宜三成。 校场东角,已经混成试百户的马三炮蹲在阴影里, 面前麻布上\"赌局\"二字写得歪歪扭扭。 有军汉急吼吼地问:\"庄家怎不开盘口?\" 这厮懒洋洋剔着牙:\"老子只抽两成水钱,赌命的事——\" 他指了指身后被挤得七零八落的战术沙盘,\"你们自己押注。\" 敢在张克场子里开赌盘,老板是谁不用说了吧。 咚!咚!咚! 三声鼓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但见高台之上, 张克一袭墨色锦袍猎猎作响, 腰间玉带在阳光下泛着幽蓝寒光。 方才还吵得能掀翻天的校场,霎时静得能听见旗幡摆动。 \"今日不以刀剑论英雄,以球代箭——\" 他脚尖一挑, 那颗缝着十二块狼皮的蹴鞠凌空飞起, \"胜者赏西域葡萄酒三坛——\" 话音未落,台下已经炸开了锅。 球队一:龙骑冲锋队(暴力美学派) 阵型:3-2-3-1(铁血冲锋阵) 前锋(Fw): 吕小步(SSS武力)——中锋,绰号“破阵狂龙”, 单骑冲阵如入无人之境,射门力道能轰穿木盾。 常烈(SSS武力)——影锋,外号“血影双煞”之一, 专挑对手肋部捅刀子,和吕小步并称“阎王点名”。 中场(mF): 霍无疾(SSS统帅)——进攻核心,人称“闪电将军”, 一脚直塞能撕开整条防线,快得连影子都追不上。 冉悼(SS武力)——全能中场,绰号“铁扫帚”, 攻能硬凿,守能断腿,跑不死的主儿。 薛白衣(SSS武力)——边锋,江湖诨名“白虹贯日”, 内切如刀,远射如炮,专轰球门死角。 后卫(dF): 李陌(SSS统帅-陌刀兵)——中后卫, 号称“人形铁闸”,陌刀一挥,千军莫开,谁敢硬闯谁断腿。 章远(SS统帅)——右后卫,战术鬼才, 插上时机刁钻,人称“影子刺客”。 罗城(SS武力):左后卫,速度快,擅长一对一防守。 杨破虏(SS武力)——左后卫,外号“边路铁锁”, 死守不退,敢过他?先问问他手里的铁棍! 门将(GK): 李玄霸(x武力)——因踢爆三个球被强制摁在门前, 反应逆天,能空手接箭,但脑子一热就弃门出击,堪称“疯子门神”。 战术风格: 高压逼抢,长传冲吊,靠蛮横身体碾压, 进攻如洪水决堤,防守全靠个人武勇——简单粗暴,爽就完了! 球队二:兵圣控场队(战术天花板) 阵型:3-1-3-2(诛仙阵) 前锋(Fw): 赵小白(SSS武力)——全能前锋,绰号“一骑当千”, 单枪匹马能凿穿整条防线,江湖传言:“宁惹阎王,莫惹小白”。 秦叔夜(SS武力\/S谋略)——策应型前锋, 外号“鬼谋书生”,回撤组织如执棋落子,杀人不见血。 中场(mF): 韩仙(x统帅\/x谋略)——中场大脑, 人称“兵仙再世”,技能“多多益善”,能让局部战场瞬间形成群殴局面。 李药师(x统帅)——后腰,灭国级节奏大师, 外号“战场毒医”,慢则控场,快则索命。 戚光曜(SSS统帅)——边前卫,定位球鬼才, 一脚弧线能绕开人墙直挂死角,江湖人称“弯月斩”。 后卫(dF): 白烬(x统帅)——中后卫,预判如神, 号称“读心铁壁”,对手还没动,他先卡位。 魏清(x统帅)——拖后中卫,稳如泰山, 外号“不动明王”,天塌了有他顶着。 孙长清(x谋略)——清道夫,理论派宗师, 防线指挥如排兵布阵,专克无脑冲锋。 李骁(SSS武力):右后卫,陷阵先锋,暴力推进助攻。 门将(GK): 吴启(x统帅)——靠“练兵无敌”的纪律性守门, 虽无华丽扑救,但站位精准如尺子量过,江湖人称“铁律门神”。 战术风格: 短传渗透,控球压制, 韩仙的“多多益善”让对手永远少打多, 李药师掌控节奏,戚光曜致命定位球—— 玩的就是战术碾压! 哨声炸响的刹那,吕小步猛地撕开上衣, 古铜色的身躯在烈日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每一块肌肉都如刀削斧凿。他后撤三步,右腿肌肉骤然绷紧, 宛如一张拉满的硬弓—— “轰!!!” 足球化作一道黑色残影, 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 呼啸着撕裂空气直轰中圈! 霍无疾身形暴起,黑色战袍猎猎作响, 整个人如一道劈裂战场的雷霆,不等球落地便是一记凌空抽射—— “砰!!” 吴启纵身飞扑,铁拳与皮球相撞的闷响震得人牙根发酸。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常烈已如鬼魅般切入禁区,左脚轻巧一挑—— “唰!” 皮球擦着横梁内侧窜入网窝,雪白的网浪轰然荡起! 1-0! 闪电破门! 第99章 古代足球赛2:玩战术的心黑 亲兵三子被狂欢的人群撞得踉跄后退, 竹筐一歪,瓜子\"哗啦\"洒了满地。 他刚要弯腰去捡,又被一波人浪推得险些栽倒, 只能眼睁睁看着瓜子被无数军靴碾进沙土里。 高台上,韩仙余光一扫, 瞥见张克在面前沙盘上多插了一面猩红小旗。 那抹红色在沙盘上格外刺眼,像一滴新鲜的血。 龙骑队的攻势持续如怒涛拍岸! 薛白衣在右路连续三个踩单车, 战靴扬起一片沙尘。 白烬明明预判到了路线, 却被这头蛮牛硬生生撞开三步, 鞋底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另一侧,魏清刚想卡住吕小步的冲锋路线, 就被对方一记铁山靠撞得踉跄倒地,尘土飞扬。 \"九地之变!屈伸之利!\" 孙长清急得扯开衣领怒吼,脖颈青筋暴起。 可他的战术呐喊完全被淹没在\"常将军再进一个!\"的狂热声浪中。 场边,张克忽然眯起眼睛—— 他敏锐地捕捉到韩仙对戚光曜比了个奇怪的手势, 后者正悄无声息地退到中线之后。 电光火石间,韩仙右臂高擎,五指如莲花绽放! 兵圣队阵型瞬间剧变: 吴启与李药师组成双锚镇守后场 戚光曜如毒蛇般从右路斜插而入 赵小白已幽灵般游弋到左肋空当 整个变阵行云流水,仿佛一场精心排练的杀戮之舞! 冉悼带球狂飙突进,战靴卷起沙尘如龙。忽见眼前人影三分—— 戚光曜如毒蛇斜插, 赵小白似恶虎反跑, 而韩仙却抱臂而立, 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笑。 这一瞬的迟疑,要了命! \"砰!\" 秦叔夜如幽冥鬼影般贴地飞铲, 断球刹那,他腰腹发力, 一记四十步长传撕裂苍穹! 赵小白凌空卸球, 章远的飞铲只扑到一抹残影。 杨破虏怒吼冲来,却见赵小白足尖轻挑—— 那皮球竟如黏在战靴上一般,划出一道妖异的弧线! \"单骑破阵!\" \"唰!\" 皮球贴着草皮窜入远角,在网窝中激起千层浪! 1-1! 校场骤然死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吕小步如猛虎出闸,再次单刀突进! 白烬却反常地连退三步,就在吕小步起脚暴射的刹那—— \"嘭!\" 魏清如铁塔般从侧翼杀出,竟用后背硬生生挡下这记必进球! 皮球折射飞出底线。 韩仙趁机附耳李药师: \"霍无疾左膝旧伤未愈。\" 话音未落,戚光曜已故意漏出半个身位让出左边身位。 当霍无疾全力冲刺时,他突然急停变向—— \"咔嚓!\" 霍将军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一个趔趄栽倒在沙地上。 李药师断球后抬眼看向韩仙, 随即一记三十米贴地长传直塞右路! \"唰!\" 戚光曜外脚背轻巧一蹭, 足球划出一道妖异的\"S\"形弧线, 竟绕过了李陌的拦截!韩仙如鬼魅般突入禁区,假射真传—— \"轰!\" 赵小白鱼跃冲顶,头槌将皮球狠狠砸入网窝!整个球门都在震颤! 2-1!兵圣队反超! 薛白衣在三十步外突然拔脚怒射, 足球如流星坠地直扑球门!吴启飞身扑救, 皮球却从他指尖划过—— \"砰!\" 横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足球高高弹向天空。直到这时, 众人才惊觉球门竟诡异地向右倾斜了半尺! \"兵者,诡道也。\" 原来孙长清早已暗中松动门柱地基, 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掸着衣袖上的泥土。 \"轰!\" 吕小步怒发冲冠, 抡起拳头就要砸向门柱。 霍无疾一个箭步冲上前, 死死抱住这头发狂的猛虎:\"冷静!\" 高台上,张克扶额长叹一声,果然玩战术的就是脏: 半场比分:兵圣队2-1龙骑队 赌局旁,赌徒们吵得面红耳赤。 一个满脸横肉的边军拍桌大吼: “吕千户下一脚必碎门柱! 老子押三钱银子!” 旁边瘦猴似的商贩冷笑: “孙千户早把门柱底下挖松了, 你当韩老魔的‘多多益善’是摆设?”(致敬) 马三炮盘腿坐在一旁, 慢悠悠啃着西瓜, 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三子挤过来,低声道:“老马,赔率还调不?” 马三炮吐出两粒黑籽, 在沙盘上轻轻一划:“吕千户踹碎门柱, 赔率改成一赔五; 孙长清偷挪门柱,改成一赔二。”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吕小步果然在踹碎了条凳泄愤。 赌徒们闻声蜂拥而至, 银子如雪片般砸向“门柱必碎”的赌注。 马三炮眯眼一笑,对三子耳语: “等会儿你去‘加固’下门柱……” 场边,张克负手而立,目光锁定那微微倾斜的球门。 亲兵凑近: “伯爷,孙千户确实在门柱下挖了半尺深的坑, 用浮土虚掩着。” 张克指尖轻敲刀柄, 忽然笑了:“好一个‘九地之变’…物理的变啊…来人,去熔炉取铁水来浇铸门柱...” 阴招一次就够了,这帮人凑一起研究阴招,能把FIFA气哭。 \"轰!\" 吕小步一脚将榆木凳踢得粉碎, 木屑四溅:\"孙贼那厮! 门柱都能动,这特娘还叫比试?!\" 常烈抱臂冷笑: \"他们能动,我们就不能动? 玄霸! 去把对面球门给我掰成麻花!\" 角落里的李玄霸正抱着半个西瓜狂啃, 闻言茫然抬头,瓜汁顺着下巴直流: \"啊?可俺是门将啊...不是该守着球门吗?\" 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瓜瓤。 兵圣队大帐·暗流涌动 与对面的鸡飞狗跳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可怕。 韩仙用西瓜皮在案几上排兵布阵: \"下半场他们必强攻左路,冉悼的体力已不够了...\" \"要是吕小步真把门柱踹碎了呢?\" 赵小白突然插嘴。 孙长清抚须轻笑,眼中闪过狡黠: \"无妨,我已给他们准备了'大礼'。\" 说着拍了拍身旁一个蒙着黑布的古怪物件。 角落里的戚光曜一言不发, 只是默默将绑腿又勒紧了两圈, 麻绳深深勒进肌肉里。 此时若张克在场,怕是要气得吐血: 老子搞足球是让你们踢球的! 怎么一个个都跟门框过不去?! 歪了!! 全特娘歪了!!! 第100章 古代足球赛3:球场?战场? \"列队——!\" 张克正盯着两队重整旗鼓, 突然眼角一跳—— 李玄霸那憨货正猫着腰往兵圣队球门摸去, 手里那半截断凳腿。 \"给老子站住!\" 一声雷霆暴喝, 李玄霸吓得一个激灵,凳腿\"咣当\"砸在地上。 \"我、我就检查下门柱牢不牢靠...\" 这厮挠着后脑勺,满脸写着\"纯良\"。 张克冷笑未消, 余光又瞥见孙长清正往袖中塞着什么。 他一个箭步上前,\"刺啦\"一声扯过黑布包—— 哗啦啦! 十几枚铁蒺藜倾泻而出, 锋利的尖刺在沙地上扎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校场瞬间鸦雀无声。 \"好得很...\" 张克额角青筋暴起,\"你们是把足球当打仗了?\" 孙长清从容整了整衣袖:\"兵者,诡...\" \"诡你大爷!\" 张克直接打断,挥手暴喝:\"来人!熔铁水把门柱焊死!\" 两桶滚烫的铁水当场浇铸门柱,青烟直冒。 张克叫来亲兵们挨个搜身—— 冉悼小腿绑着的三棱透甲镖、 秦叔夜护腕里暗藏的柳叶刀片、 李药师袖中那包\"醉仙香\"... 一件件凶器在检阅台前堆成小山。 张克气得直揉太阳穴。 这帮杀才倒是无师自通了功夫足球的真谛—— 踢什么球? 踢人多痛快! \"都给老子听好了!\" 他眯眼扫过两队,指节捏得咔咔响: \"再让老子发现谁玩阴的...\" \"哼!\" 这一声冷哼, 吓得李玄霸把手里偷偷攥着的半块板砖给扔得远远的。 \"哔——!\" 哨声撕裂空气,下半场战火重燃。 兵圣队开球瞬间便展开\"磨盘杀阵\"—— 李药师稳坐中军帐, 秦叔夜与戚光曜如两柄尖刀左右穿插, 韩仙则像遛猛虎般带着暴怒的吕小步满场转圈。 \"轰!\" 吕小步第三次扑空,战靴掀起沙尘: \"韩老贼!有种站住硬刚!\" 韩仙翩然转身,衣袂翻飞: \"吕大傻,踢球是要用这里的。\" 指尖轻点太阳穴, 突然一记说罢一记脚后跟传球! \"杀!\" 赵小白如离弦之箭突然前插, 吓得章远等人慌忙回防,却见皮球又诡异地滚回门将脚下。 张克看得啧啧称奇,假动作都学会了,无师自通啊。 场边嘘声震天:\"这是蹴鞠还是耍猴戏?!别转圈啦!!\" 毕竟这种转圈游戏不好看,就是磨时间和磨体力的。 张克扶额苦笑: 照这个进度, 再过几场这帮杀才怕是要无师自通\"tiki-taka\"了。 难怪古人用蹴鞠练兵, 这战术素养涨得比校场演武还快! \"不管球了! 给老子盯死他们!\" 章远突然暴喝。 吕小步、常烈、薛白衣组成三叉戟狂飙突进, 连李陌都冲过半场! 兵圣队防线顿时风雨飘摇, 白烬和魏清组成的后卫线被撞得东倒西歪, 宛如暴风雨中的孤舟。 龙骑队连续七次冲锋,终于撕开兵圣队防线—— 冉悼一记重炮轰门被吴启勉强扑出, 吕小步正要补射,韩仙\"恰好\"伸脚一绊。 \"哔——!\" 临时客串裁判的老军医吹响哨声:“点球!” 吕小步狞笑着踏上罚球点, 却见韩仙突然对吴启比了个奇怪手势。 下一秒,吴启竟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 \"哗啦\"撒在球门前。 \"这又是什么妖术?!\" 吕小步瞪圆了双眼。 韩仙拱手一笑:\"此乃'撒币战术'—— 吕将军若踢飞了,这些钱可都得您赔。\" \"你!...\" 吕小步气得眼角抽搐,暴怒之下全力轰门—— \"砰!!!\" 皮球如炮弹般砸中横梁,震得整个球架都在颤抖。 \"啊!!!\"吕小步抱头怒吼,活像头暴怒的棕熊。 场边张克看得津津有味,影响罚球搞心态都学会了: 果然足球这玩意儿,光靠蛮力不行啊... 要是比身体素质就能赢,那最强的岂不是... \"黑叔叔\" 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75分钟·致命反击 龙骑队全员压上导致后防大开,韩仙眼中精光一闪,抓住转瞬即逝的战机! \"走你!\" 一记四十米贴地长传如利箭般穿透防线, 精准找到蓄势待发的赵小白。 \"单骑破阵·三段!\" 赵小白带球如风,转眼杀到禁区前沿。 面对扑来的李玄霸,他作势就射—— \"砰!\" 李玄霸如猛虎扑食,双拳将球击飞! 谁料... \"着!\" 随后赶到的秦叔夜旱地拔葱,一记狮子甩头! 皮球划着刁钻的弧线直挂死角! 3-1!兵圣队锁定胜局! \"轰!\" 吕小步一拳砸进沙地, 指节迸出血珠: \"他娘的...你们从头到尾都在耍阴招!\" 韩仙负手而立,嘴角挂着欠揍的弧度,活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这一笑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啊!!!\" 吕小步一把扯下护额,护额在沙地上砸出深坑: \"一对一,全压上!就是输也要撕下他们一块肉!\" 暴走! 薛白衣战袍撕裂,常烈双目充血, 就连门神李玄霸都抡着拳头冲过半场—— 十头疯狼悍然杀入敌阵,杀气冲天! \"这群疯子?!\" 魏清被杨破虏一记铁山靠撞得连退三步, 靴底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韩仙瞳孔骤缩,急声低喝:\"药师!他们这是要玩命!\"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孙长清脚步一滞,回传竟被吕小步鬼魅般截断! \"截得好!\" 白烬飞身封堵, 却见吕小步反常地没有强突—— 他太清楚韩仙的阴险,直接一记长传轰向禁区! \"嗖!\" 皮球如流星坠地, 杨破虏、章远、李陌三人组成三角冲锋阵, 硬生生撞穿兵圣队防线! \"拦住!\" 吴启怒吼未落,杨破虏已扛着魏清的撕扯强行转身—— \"轰!!!\" 一记爆射如霹雳炸响, 皮球擦着吴启指尖窜入网窝, 将球网撕开一道裂口! 3-2!战局再起波澜! \"轰!\" 兵圣队的防线彻底乱了阵脚。 什么谋略,在这帮杀红眼的猛兽面前统统失效—— 他们根本不给思考的时间, 就是一对一纯粹用血肉之躯碾压一切! 韩仙急令赵小白回防,可这群疯虎早已杀到癫狂。 第83分钟,霍无疾右路如电闪般突破,一记贴地斩直塞禁区—— \"杀!\"常烈腾空而起,凌空抽射! \"砰!\"吴启神预判飞扑,皮球狠狠砸中横梁弹飞! 第87分钟,吕小步禁区外突施冷箭—— \"啪!\" 白烬竟用脸硬接! 鼻血瞬间染红前襟! 第89分钟,薛白衣开出死亡角球—— \"轰隆隆!\" 李玄霸如战车般撞开李药师二人,旱地拔葱头槌攻门! 皮球擦着立柱飞出,惊得韩仙后背湿透! \"哔——!\" 老军医的终场哨响彻校场。 兵圣队众人如烂泥般瘫倒在地,3-2的比分定格在沙盘上。 \"嘭!嘭!嘭!\" 吕小步双拳捶地,沙土飞扬: \"狗日的...下次老子非踹碎你们球门不可!\" 他死死盯着自己眼中\"弱鸡\"们, 他也不知道兄长干嘛这么分队,有点偏心。 怎么也没想到这群玩战术的心这么脏。 韩仙抹了把冷汗,伸手欲拉:\"其实你...\" \"滚!\" 吕小步一掌拍开,眼中凶光毕露:\"下次连你一起踹!\" 高台上, 张克望着互相搀扶的两队将士, 摇头苦笑:\"这哪是踢球……这是打仗啊!\" 他将西域葡萄酒递给韩仙时, 压低声音: \"下回收敛点,我怕小步真会宰了你。\" 韩仙讪笑摸着鼻尖—— 虽然手段是阴了些, 可谁让对面个个都是人形凶兽呢? 不玩点手段、速度、力量、反应全面压制啊。 战争和竞争往往没有绝对的道德高地,胜利才是最终目的。 第101章 燕山大军演1:练胆 五月的朔风卷着燕山沙砾,在校场上呼啸盘旋。 八百陌刀手如铁塔般巍然矗立, 裹布长刀在风中纹丝不动,刃口石灰森白如骨。 李陌单手持刀立于阵前,冷峻的面容比刀锋更硬三分。 百步之外,张克的玄色披风在风沙中猎猎作响, 沉默的身影仿佛一尊金刚。 \"今日——\" 李陌的声音像淬火的刀刃刮过全场,\"陌刀对骑,退者鞭,惧者死!\" 对面骑兵已披好训练软甲, 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铁蹄叩地的闷响如同远古战鼓, 震得人胸腔发颤。 \"第一队!出列!\" 十名陌刀手踏步向前,横刀而立。 握刀的手指节泛白。 \"稳住阵脚!\" 小旗低吼,眼中血丝密布。 骑兵动了—— 十匹战马虽只是小跑冲刺(15—20Km\/小时)逼近, 但八百斤的冲势仍带起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沙砾在马蹄下迸溅,如同暴雨砸地。 \"斩!\" 雪亮刀影劈开风沙,石灰粉轰然炸裂! 八道白痕清晰印在骑兵软甲上, 却有两柄陌刀慢了半拍,没砍中—— \"砰!\" 两名士卒被马身撞得倒飞出去, 长刀脱手砸进沙地,扬起一片尘烟。 李陌大步上前。 \"手软的废物,滚出来。\" 两名士卒面如死灰, 跪地时膝盖砸出闷响。 \"咻——啪!\" 鞭影如毒蛇吐信,背上瞬间绽开血痕。 \"听令!\" 李陌鞭指校场尽头,\"二十圈! 明日再测!\" \"第二队!列阵!\" 小旗官如猛虎般在队列中穿行, 军靴狠狠踹向士卒膝窝: \"腿肚子打摆子给谁看? 鞑子的弯刀专挑软蛋砍!\" 铁蹄声再度逼近,这次陌刀齐出如林—— \"唰!\" 刀光划出森白弧线, 却在骑兵软甲上留下浅浅白痕, 活像娘们的指甲挠痕。 李陌的冷笑让所有人寒毛倒竖: \"早上没啃饱馍?\" 马鞭破空而出—— \"啪!\" 鞭梢在小旗官背上炸开血花, 这汉子疼得面目扭曲却硬憋着不敢嚎。 \"全队听令!\" 小旗官从牙缝里挤出命令,\"伏地百次起落!现在!\" 士卒们轰然趴倒,铠甲砸地声震得尘土飞扬。 小旗官第一个开始起伏, 背上血痕随着动作不断撕裂,汗水混着血水滴进沙土。 第三小旗的疤脸旗官往掌心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粗糙的大手狠狠抹过下巴。 \"都给老子听好了!\" 他咧开缺了门牙的嘴, 露出饿狼般的笑容,\"待会儿谁特么手软——\" 染血的马鞭指向营外,\"晚上老子就把他绑在马后拖营三圈!\" 铁蹄声如雷逼近。 \"斩!\" 十柄陌刀同时劈出! \"轰——!\" 石灰粉如暴雪炸裂,十道刺目白痕精准印在战马软甲上。 战马擦身而过,陌刀手们如铁铸般纹丝不动。 远处观战的张克指尖微动,玄色披风下的肩膀稍稍放松。 残阳西沉时,校场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骨折的陌刀手。 医士们抬着担架穿梭其间,绷带很快被鲜血浸透。 李陌拖着染血的马鞭走过队列,靴底碾碎石灰的声响令人牙酸。 \"今日见血...\" 他忽然揪住一个新兵衣领, 铁钳般的手掌勒得对方脖颈发青,\"明日就要见命!怕了?\" 小兵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停颤抖: \"报...报告千户!不...不怕!\" \"放你娘的屁!\" 李陌反手一记耳光, 打得小兵口鼻窜血,\"是个人都怕! 但老子要的是——\" 他猛地转身,手指向八百儿郎,\"就算尿裤子也得挥刀的狠种!\" \"明日加练!\" 咆哮声震得旗杆嗡嗡作响,\"练到你们梦里砍的都是骑兵!\" 残阳如血,陌刀成林。 张克转身离去时,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干呕声—— 那些新兵蛋子终于撑不住了。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军训时的顺口溜:\"七圈跑碎报国魂,班长我是读书人。\" 可惜啊,这个世道哪有什么读书人的退路。 张克心里门清,为啥古代军队越到后期越疏于训练。 练兵?那简直就是在烧钱! 光是高强度训练期间的伙食费就得翻倍, 更别说要准备的伤药、护具。 一个不小心,没等上战场,自己人就能把自己练残了。 可陌刀兵哪是光练力气刀法就够的? 和那些长枪兵不一样—— 枪兵只要杵着长枪等敌人撞上来就行, 就算吓得腿软,只要不逃跑照样能捅死几个。 但陌刀兵得顶着铺天盖地的马蹄声, 在生死一线间精准挥刀。 光练力气和动作再好又如何? 真到了战场上,面对冲锋战马身体被吓得僵直才是常态。 训练还不是全力冲锋,最多只有全力冲锋的半速, 毕竟让战马真全力冲起来,那不叫练兵,那是自杀。 原·范家密室 大魏太平七年五月 夜色如墨,太原城死寂如坟。 范家密室深藏地下,烛火幽暗, 厚重的帘幕将外界彻底隔绝,连风声都透不进来。 乌木方桌旁,三道人影静坐, 烛光映照下,他们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范永斗、乔鹤年、曹鼎臣。 晋地三大豪商,此刻却如困兽。 徐高岑这一刀,砍得太狠了! 三家嫡系子弟,全被扣上“通匪”的罪名,押入大牢。 不吐出十几万两银子,休想把人捞出来。 他们不得不割肉。 银子被黄锦押送回京,徐高岑暂时躲过一劫。 但三家的怒火,却再也压不住了! “我儿在牢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乔鹤年冷笑,眼中寒光如刀,“这笔账, 得用徐高岑的脑袋来抵!” 曹鼎臣缓缓摩挲着茶杯, 声音低沉如毒蛇吐信: “徐老狗以为,银子送走,这事就算完了? 呵……他错了。” 范永斗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轻轻摊开在桌上。 烛光下,信纸上的字迹森然刺目—— “东狄今秋愿以铁骑叩关,助尔等诛杀徐高岑。” 乔鹤年瞳孔骤缩: “你真要引狼入室?” 范永斗冷笑: “狼?放心,东狄要的是财货,不是地盘。” 他指尖轻点桌面,声音阴冷如冰: “等徐老狗一死,我们便‘联合’廉山,以晋州军驱赶他们。” 曹鼎臣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还可以提前囤粮,操作得当,不仅能弥补损失,甚至能大赚一笔。”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举杯。 杯中酒液猩红如血,映照着他们狰狞的面容。 范永斗一字一顿,杀意凛然—— “八月,东狄入关。” “徐高岑——必死!” 第102章 燕山大军演2:魏武卒威力加强版 寅时(凌晨四点)的燕山, 山风卷着寒意掠过校场。 吴启如一尊铁塔般矗立在点将台上, 玄甲在微光中泛着幽冷的寒芒, 仿佛刚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台下,两千步卒静默如林。 每人背上五十斤的负重——布面铁甲、制式横刀、三日口粮,腰间还挂着劲弩 \"记住,你们不是来郊游的!\" 吴启的声音像淬了毒的箭矢: \"负重五十斤,十里急行军——现在,给老子动起来!\" \"铛——!\" 铜锣炸响的瞬间,两千人排成队列如黑潮般涌出。 起初还算整齐的队形,在三分钟后被尖锐的哨声彻底撕裂。 \"冲锋!!!\" 吴启的怒吼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这特么哪是什么马拉松? 这是张克跟吴启根据现代特种兵训练改良的\"死亡变速跑\"—— 专门往死里操练这群杀才! \"哗啦啦——\"甲衣碰撞声如同爆豆,新兵们很快开始眼前发黑。 有个瘦猴似的菜鸟刚想减速,就被自家小旗官一把揪住后领: \"喘你大爷! 战场上喘口气的功夫,鞑子的箭就能把你钉成刺猬!\" 当最后一名士卒连滚带爬冲过终点线时, 吴启手中的马鞭落下。 \"啪!\" 他抬手一鞭抽在身旁亲兵捧着的军鼓上: \"超时三息! 全体都有——兵器轮转加练!\" 校场中央,十人小旗各自成阵。 \"长枪——突!\" 十杆大枪如毒龙出洞, 刺向草扎的骑兵靶。 枪杆还在震颤,尖锐的哨声已经撕裂空气—— \"弃枪!弩击!\" 士卒们快速甩手撤枪, 从腰间摘弩上弦, 动作行云流水。 \"哆哆哆!\"五十步外的铁甲靶火星四溅, 七支三棱破甲箭直接钉穿铁皮,箭尾还在剧烈颤动。 \"第三伍!\" 吴启突然暴喝,\"谁教你们放箭不同步的?\" 那伍长脸色惨白,却见吴启已大步走来, 亲手抓起弩机:\"强弩破重甲,首重齐射。\" 他抬手一箭洞穿靶心,\"五十步内, 我要你们所有箭都钉在脑袋大的地方!\" 日头渐高时,训练转为刀盾近战。 吴启冷笑看着士卒们摆出的传统阵型: \"十人小旗,三盾四枪三弩—— 我要的是能随时裂开咬人的铁刺猬!\" 校场上顿时尘土飞扬,士卒们在怒骂中重组阵型。 有人被木刀劈得鼻青脸肿, 有人因配合失误被罚扛着石锁奔跑, 但无人敢怨—— 昨日有个逃练的被吊在校场旗杆上,后背的鞭痕还在渗血。 正午烈日下,吴启终于喊停。 两千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却依旧挺直脊梁。 他们不知道,这套融合了现代cqb战术与古代战阵的魔鬼训练, 正在锻造一支超越时代的军队。 \"明日加练夜战。\" 吴启扔下水囊,砸起一片尘土,\"记住—— 在战场上喘气的权利,是靠平日练出来的。\" 燕山的风掠过校场,卷着血腥与铁锈味。 正午的太阳高悬在燕山之上, 炙烤着校场上两千名汗流浃背的士卒。 吴启站在点将台上,玄铁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手中马鞭有节奏地敲击着掌心。 \"下午专练弓弩。\" 他的声音不大, 却让整个校场瞬间安静,\"骑兵不会给你第二箭的机会。\" 校场东侧,三百具特制的移动靶已经就位。 这些木制靶子被绳索牵引,可以模拟骑兵冲锋的速度。 每个靶子上都画着丑陋狰狞的鞑子面孔, 有个特别欠揍的明显是照着吕小步画的。 胸口和腹部标着红黑相间的环数。 \"列阵!\" 随着吴启一声令下,第一批士卒迅速分成三队。 令下如雷,弩手们瞬间分成三列: 前排单膝跪地,弩机平指马腹; 中排直立平举,直取骑手咽喉; 后排45度仰角,箭雨覆盖后方。 这是吴启融合北方战场特点进行的调整—— \"跪射破马腹,平射击骑兵,抛射压后续部队\"。 \"标尺校准!\" 吴启厉喝。 士卒们纷纷低头查看弩臂上刻着的精细刻度。 这是张克引入的\"简易弹道计算\"—— 不同距离对应不同刻度,大大提高了射击精度。 看似简单,但是不懂抛物线玩不明白。 校场边缘, 几名工匠正在调试最新一批弩机, 这些弩臂上不仅刻有标尺, 还安装了简易的平衡装置。 \"黑箭穿甲,红箭放血,别他妈搞混了!\" 吴启大步走过阵列, 突然一把夺过一名年轻士卒的箭囊,\"这是第几次了? 红黑不分,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那士卒脸色煞白, 吴启却已转向全军: \"五十步移动靶,命中率不过七成者——\" 他冷笑一声,\"今晚就别吃饭了。\" 随着号角声响起,第一轮靶子开始移动。 绳索在木滑轮上吱呀作响,木靶以堪比战马小跑的速度冲向军阵。 \"前队——射!\" 跪地的第一排弩手同时扣动扳机。 三十支红簇箭呼啸而出,大部分深深钉入靶子下部的马腹位置。 但仍有几支偏离目标,吴启的眼神立刻锁定了那几个失误的弩手。 \"中队补射!\" 第二排平射的弩箭接踵而至, 这次准头明显提高, 二十多支黑簇箭精准命中靶子上部的人形区域。 吴启微微点头,却仍不满意: \"后队抛射——覆盖!\" 天空顿时一暗。 第三排抛射的箭雨划出优美的弧线, 落在靶群后方五步处——这是模拟压制敌方后续部队的战术射击。 \"七成命中。\" 吴启的声音冷得像冰,\"再来!\" 第二轮训练开始前, 吴启亲自调整了移动靶的速度。 \"鞑子的马比这快三倍,\" 他拽紧绳索,\"现在觉得难?战场上更绝望!\" 这一次,靶子的移动变得飘忽不定,时而加速时而急转。 士卒们额头见汗,呼吸开始紊乱。 当第三轮齐射结束后,校场上散布着二十多个未被命中的靶子。 吴启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大步走向失误最多的那个小旗,十名士卒立刻跪倒在地。 \"知道在战场上,你们这样的表现意味着什么吗?\" 吴启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毛骨悚然,\"意味着你们所有人会死, 意味着城墙会被攻破, 意味着你们的妻女会被掳走奴役!\" 他猛地抽出一支红箭,抵在队正的咽喉: \"现在告诉我,为什么射不中?\" 那队正汗如雨下: \"禀...禀将军,靶子移动太快...\" \"放屁!\" 吴启一箭抽在他脸上, 顿时留下一道血痕,\"是你们心乱了! 弩手之心当如止水,呼吸都要跟着标尺走!\" 他突然提高音量,\"全体都有——负重二十斤,再射三轮!\" 士卒们默默背上沙袋,重新列阵。 这一次,他们的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 当移动靶再次冲来时,箭雨几乎同时呼啸而出。 \"砰!砰!砰!\" 连续三轮齐射,校场上再也找不到一个完好的靶子。 夕阳西下,吴启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记住,\" 他扫视着两千张疲惫却坚毅的面孔,\"鞑子靠的是马快刀利, 我们靠的是——\" \"齐!准!狠!\" 全军怒吼回应。 吴启转身离去时, 校场边缘的观察台上, 张克正听取着羊溪的汇报: \"爵爷,这训练太烧钱了! 大军演开始后,每日开销少则八百两, 多则上千两...\" 张克摇头,\"比起打败仗的代价,这点银子——连零头都不够。\" ———— 新都司马府,三更时分。 暖阁内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小相爷司马藩慵懒地靠在黄花梨圈椅上,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青瓷茶盏。 茶烟袅袅中,他眯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几乎要把腰弯到地上的男人—— 兵部职方司郎中、也是新任燕山卫监军——罗隆闻。 \"都记清楚了?\" 司马藩轻啜一口茶,声音像毒蛇吐信。 罗隆闻的腰弯得更低了, 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小相爷的吩咐,下官就是肝脑涂地也定当办妥。\" \"若是败露...\" 司马藩突然将茶盏重重一放。 \"咚!\" 罗隆闻直接跪倒在地,膝盖砸出闷响: \"下官就是被千刀万剐,也绝不牵连半个人!\" 司马藩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手指轻轻一抬: \"事成之后,一州按察使的位置就是你的。\" \"下官叩谢小相爷大恩!\" 罗隆闻\"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额头都泛了红。 他藏在袖中的手激动得发抖—— 从正五品郎中到正三品按察使, 哪怕外放,这也是连跳四级! 按部就班熬资历,没十几年都别想摸到三品的门槛! 第103章 燕山大军演3:燕山突骑绝技 五月下旬, \"咚——咚——咚——\" 集结鼓还在燕山山谷回荡, 数百支松明火把已经将校场照得如同白昼。 火星子噼里啪啦爆响,混着铁甲碰撞的铿锵声—— 这他妈才叫男人的闹钟! 韩仙站在点将台上, 望着四位史上闻名的骑将各自领着百人队,在晨曦微光中展开训练。 \"小步,从你开始吧。\"韩仙对身旁的吕小步点头示意。 吕小步方天画戟一振,百名玄甲骑兵齐声应和。 这些精选的壮士身披五十斤布面钢甲, 战马都套着特制的训练用棉甲防撞击; (这玩意防撞不防刀,纯粹是为了让对练时能往死里干) \"给老子撞!\" 随着吕小步一声暴喝,燕山一支骑兵百人队列如黑色铁流般冲向包着棉絮的木墙。 \"砰!\" 木屑纷飞中,韩仙盯着手中张克和戚光耀这两个理工男搞出来的黑科技\"冲力仪\"—— 虽然糙得像个腌菜坛子,但测起冲击力来比老吏算账还准。 \"不够劲!\" 他皱眉记录,\"小步,让他们把间距再缩小半个马身!\" 与此同时,西边突然炸开喝彩声。 李骁正倒挂在飞驰的战马上,单手挽弓射中三十步外的箭靶。 \"都看好了!\" 他在马背上一个翻身, 竟又稳稳站在鞍上,\"看个屁! 五里地三十次骑姿切换, 完不成的今晚给全营洗裹脚布!\" 几个新兵脸色发白, 却见李骁突然策马冲来, 马鞭在空中炸响: \"觉得难? 对射时你腰下不去,可没机会叫苦了!\" 校场南边的障碍区里, 霍无疾正带着一群眼睛蒙着黑布的骑兵策马穿行。 他手中的罗盘经过改良, 加装了能感知方向的铜制陀螺仪。 \"左三, 直五, 右二...\" 他低声念着自创的导航口诀, 战马灵巧地绕过一个个草人障碍。 \"无疾自创的夜战法,我也不太懂!\" 韩仙对观摩的张克解释,\"他说这套导航术能让骑兵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 行军三十里不迷路。\" 最引人注目的是赵小白的骑兵百人队。 他们在箭雨中穿梭,训练箭(头包石灰)以每秒两发的密度从四面八方射来。 赵小白银枪舞成白练,竟将射向自己的箭矢全部拨落。 \"注意呼吸节奏!\" 他在箭雨中从容指导,\"箭至身前三分才动,早一刻都是浪费力气!\" 一个新兵躲避不及,被训练箭射中肩膀,手中钢枪掉落。 赵小白立刻勒马转身:\"捡枪!战场上你尸体都凉透了!\" 在战场上,这一箭就能要你的命!\" 晨训结束时,朝阳刚刚爬上山脊。 韩仙“啪”地合上记满数据的簿册,眼神扫过四位将领: 吕小步的冲锋冲击力还差两成,不够把敌阵凿穿; 李骁的骑兵队骑姿切换时摔了三个,这要是在战场上,尸体都凉透了; 霍无疾的导航误差比预想的大,真摸进敌营怕是直接送人头; 赵小白的兵中箭率仍有两成—— 意思是每五个人里就得躺一个,这仗还打个屁? “明天加练!”韩仙一锤定音,“先把自己的人练明白,再交换队伍!” 吕小步冷哼一声,方天画戟往地上一杵,震得尘土飞扬: “下午就能达标,用不着明天!” 李骁咧嘴一笑:“装什么大尾巴狼?要不咱俩单练?” “咳咳。” 一直没吭声的张克眼皮一抬,眼神冷飕飕的——俩人瞬间蔫了。 那眼神里就俩字:扣钱! 小样,一天上千两的军演经费,是给你们闹着玩的? 下午申时, 校场上,四百精锐骑兵列阵而立,战马喷着鼻息, 铁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韩仙站在高台上, 手持记簿,目光如刀。 指挥使张克则端坐观礼台,一言不发,只是冷眼审视着训练成果。 第一绝:动态骑射——箭无虚发 \"靶场准备!\" 吕小布一声令下,远处数十具木靶被绳索牵引,开始以不同速度移动。 走马靶(20km\/h)——基础测试,命中率需达九成 袭步靶(40km\/h)——实战模拟,命中率需达七成 狂奔靶(60km\/h)——极限挑战,命中率需达五成 \"放箭!\" 箭雨呼啸而出,走马靶几乎全部中箭, 袭步靶也有七成命中。 但当狂奔靶启动时,箭矢的命中率骤降。 吕小步冷声道:\"六十里时速, 就是鞑子轻骑冲锋的速度! 你们现在射不中,战场上就是活靶子!\" 吕小步冷哼一声,亲自策马上前, 张弓搭箭, 连珠三箭—— \"嗖!嗖!嗖!\"—— 三支箭全部钉在狂奔靶的咽喉位置。 \"看到没有?\" 韩仙扫视全军,小布能做到,你们也得做到! 不合格的,今晚加练!\" 校场中央,百名骑兵列队, 每人配备长枪、弓箭、弯刀三样兵器。 \"冲锋途中, 瞬息万变, 敌人不会等你慢慢换武器!\" 李骁厉声道,\"限时三秒,换装完成!\" \"开始!\" 骑兵们策马冲锋,途中突然听到李骁的号令:\"换弓箭!\" \"唰——\" 大部分骑兵勉强在时限内完成换装, 但仍有人手忙脚乱,弯刀掉在地上。 李骁的亲兵—— 一个名叫\"铁狼\"的悍卒(漠南逃奴)—— 冷笑一声,在冲锋途中单手换弓, 单手换弓、拉弦射箭、收弓拔刀,全程仅用两秒! 李骁点头: \"这才像话! 战场上,慢一秒就是死!\" \"骑兵对冲,弓箭射完就是近身战!\" 赵小白一挥手, 校场上摆出数十具包棉草人, 模拟敌军骑兵。 \"今日教你们'蹬鞍锁喉'!\" 他亲自上马示范,在战马交错瞬间, 一脚蹬鞍跃起,凌空锁住草人咽喉, 借马力将其拖拽下马。 \"这是关节技改良!\" 赵小白落地后解释道,\"马战不是比谁力气大, 而是比谁更狠、更快! 枪会断,刀会落,空手就把后背留给敌人?\" 骑兵们分组练习,有人摔得鼻青脸肿,但无人喊停。 张克在观礼台上微微颔首——这支燕山突骑兵,正在蜕变成真正的杀戮机器。 夕阳西下,训练结束。韩仙走到张克面前,递上记簿: \"今日成绩,动态骑射合格率七成, 兵器瞬换合格率六成,马背格斗仍需加强。\" 张克合上册子,淡淡道:\"还不够。\" 韩仙咧嘴一笑:\"当然不够,明日继续。\" 远处,战马嘶鸣,铁甲铿锵。 这支融合了现代战术与古代悍勇的燕山突骑兵,正在成型—— 弓马娴熟只是标配,张克要的,是绝对精锐! ———— 大魏太平七年,六月初。 新都的盛夏,烈日灼街,连石板路都蒸腾着热浪。 可兵部衙门内,却透着一股刺骨寒意—— 余廷益负手立于案前,指节发白,死死攥着一份辽东急报。 信笺上的墨迹未干,还沾着驿马疾驰溅上的泥点, 血迹斑斑,显然是一路狂奔、换马不换人送来的。 “东狄以伪燕未足岁币为由,聚兵八万于辽河,哨骑已至广宁……” 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目光死死钉在“六月”四字上—— 不对劲! 东狄历年南下,必选秋高马壮之时, 可如今正值酷暑,战马易疲,粮草难运,根本不是用兵的季节! 更何况—— “伪燕?” 余廷益冷笑一声,猛地将奏报拍在案上。 伪燕本就是东狄扶植的傀儡, 岁币多少,不过是主人对狗的一句呵斥,何至于大动干戈? 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豁然转身,几步跨到疆域图前,目光如刀,狠狠刮过齐州与晋州—— 齐州骑兵此刻正在楚州围剿流寇,贼首已困死孤城,三月内必可平定。 若此时调回…… 功亏一篑! 余廷益闭目,额角青筋隐现,一滴冷汗顺着鬓角滑下。 ——这是阳谋! 东狄就是要逼大魏两杯毒药选一杯啊! 他猛地睁眼,眸中寒光迸射,厉声喝道: “备轿!” “本官要即刻面见恩相!” 第104章 屁股决定脑袋 大魏太平七年,六月盛夏。 太和殿内,鎏金龙椅上曹祯正襟危坐,十二冕旒微微晃动。 珠帘之后,盛安太后司马绰凤目微阖, 指尖有节奏地叩击着沉香木扶手,每一声轻响都像敲在群臣心上。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蟒袍玉带间暗藏杀机。 兵部尚书余廷益手持染着辽东风尘的奏疏立于殿中, 声音沉稳却字字千钧: “辽东急报,东狄以伪燕未纳岁币为由, 聚兵八万于辽河,其前锋哨骑已抵广宁。 臣请廷议,是否调回齐州铁骑北上协防,以防边患!” (铁骑不一定指代甲骑具装,哪怕没马甲也能这么称呼。) 话音刚落, 兵部左侍郎曾仲涵(楚党领袖)当即跨步出列,厉声驳斥: “荒谬! 楚州残寇困兽犹斗,旬日内便可剿灭! 若此时调走齐州精兵, 仅凭步卒如何追歼残寇? 难道要放任贼寇死灰复燃?!” 他目光锐利,扫视群臣,继续道: \"楚湘两州今年夏税预计不足六成, 再拖下去,是要饿殍遍野吗! 若再拖延剿贼,两州百姓何以安生? 朝廷财赋何以维系?!” 革新派重臣、吏部尚书张白圭(余廷益师兄,楚州籍)缓步出列, 语气平和却立场坚定: “余部堂所虑虽是, 然朝廷财力有限, 若两头开战, 必致粮饷不继。 当务之急, 仍是速平楚湘之乱,再图北顾。” 余廷益眉头拧成川字,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 三日前夜访恩相诸葛明时, 那位运筹帷幄的老者只在烛影中留下个\"难\"字,今日果然应验! 连自己同门师兄都站在了对立面。 司马藩嘴角刚扬起讥诮的弧度, 正欲出言讥讽这个喜欢和他作对的余廷益; 就被父亲司马嵩一个眼刀钉在原地。 这位右相老狐狸微不可察地摇头,示意儿子别参与。 \"咚!\" 礼部尚书孔子文(衍圣公)的象牙笏板重重叩在金砖上。 这位齐州孔氏家主声如黄钟大吕: \"东狄狼子野心,岂会因区区岁币动兵伪燕? 他们要的是我大魏山河!\" 殿内梁尘为之一震。 \"齐州乃至圣先师故里, 若让蛮骑踏破文庙——\" 他广袖一振,\"天下读书人的脊梁骨就该断了!\" 朝堂瞬间炸锅。 楚党官员面红耳赤地喊着\"赋税根本\", 革新派据理力争\"稳内方可攘外\", 齐州籍官员直接搬出《春秋》大义。 只有日常主和派的江南党众人眼观鼻鼻观心—— 没见司马家父子都没开口吗? 龙椅上的曹祯指节发白地攥着鎏金扶手,心里拨拉着小算盘: 楚湘两州的税银——那可是朝廷的钱袋子! 整整三成的岁入! 再看看北境那几个穷州? 还要截留养边军, 加起来的税赋连给禁军买草料都不够! 前些日子刚从晋王叔那儿\"借\"来九十万两白银 ——我没记错,也不是数学不好, 想说一百二十万两的读者只能说心是善的。 年轻的皇帝偷偷摸了摸龙袍内衬—— 再这样下去,怕是真的要过紧日子了。 \"传膳监昨日还说...\" 曹祯嘴角抽搐,\"要是夏税再短收...\" \"陛下的鸡蛋...怕是得从每日两个...\" \"减到一个了...\" \"母后...\" 曹祯转头望向珠帘, 龙袍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 珠帘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盛安太后司马绰缓缓抬手, 鎏金护甲在光影中划出三道寒芒, 满朝喧嚣顿时凝固。 这位三十出头就历经两朝风云的女人揉了揉眉心, 凤目中的疲惫与威严形成奇异反差: \"辽东要防,楚州更要剿。\" 声音不重,却让殿角铜鹤香炉的青烟都为之一滞。 \"传旨——\" 她指尖轻点扶手, 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心上,\"豫州调一万卫所兵北上, 新都禁军按兵不动。至于楚州...\" 目光扫过余廷益时微微一顿,\"齐州铁骑继续围剿,限期两月平定!\" 余廷益后槽牙咬得发酸—— 豫州卫所兵? 那群欠饷三年的乞丐兵能挡得住东狄铁骑? 但面上仍恭敬行礼:\"臣...遵旨。\" 退朝后,慈宁宫的冰鉴冒着丝丝寒气。 司马绰摘下沉重的凤冠,青丝间已隐约可见银光: \"楚州未平,辽东又起...\" 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喃喃道,\"这凤冠, 怎的比先帝时又重了几分?\" 宫门外, 司马藩正把玩着晋州巡抚徐高岑送的和田玉佩: \"余廷益这次可算...\" 话未说完就被父亲打断。 司马嵩眯眼望着北方的天空,淡淡道: “东狄若真南下,齐州挡得住吗? 这天下到时候,还得靠咱司马家来遮风挡雨……” ———— \"呼——\" 张克推开燕山卫新宅的朱漆大门。 这栋花了两万两白银的三进大院, 建好后他还是头回住—— 毕竟燕州西部平原攻略开始后,天天都待在军营压阵。 停军演? 老子是那种怕热的人? 张克把佩刀往兵器架上一扔, 6月夏收! 全军三班轮换回家割麦子! 毕竟他们虽然被张克改造成职业化军队但是还是军屯。 燕山卫辖区的田亩分布在他脑子里门清: 七成小麦打底 半成大麦酿酒 一成豆类充饥 剩下那点边角料种些时令蔬菜。 张克不掌握耕地,但是掌握着高产种子, 随时可以调节领地内的农业生产,还降低他自己操心的成本。 张克把脚泡进兰心端来的铜盆,热水漫过小腿上的伤疤, 至于粮食的统购统销也在他手里,收购价7钱银子每石, 已经良心价了,北方粮商的收购价在3钱到6钱,这就是为啥粮食是暴利; 张克对外西羌、东狄和伪燕卖都是3两起步 但是粮食这种大宗交易,没背景实力你根本玩不转; 运输问题你就解决不了,还有一路的盘剥和流民盗匪; 大粮商拥有绝对话语权。 王田的王家就是粮食发家的,但是张克根本不卖给他, 这是他的战争工具比刀剑更可怕的武器。 正一边泡着脚享受着兰心按脚和热巴按肩膀的张克, 怪不得军营禁女人, 这温柔乡比敌阵还难突围... \"歌舞团!必须搞个燕山歌舞团!\" 他正拍着大腿规划燕山精神文化建设。 这时,丫鬟来报, 亲兵三子送来一封朝廷监军的任命文件。 张克一看的笑容瞬间凝固。 \"监军?\" 他盯着那份盖着朱印的公文, 指节捏得咔咔响,\"这玩意儿不是早该进棺材了吗?\" 第105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燕山卫黑道教父 暮色四合, 燕山卫指挥使张克的亲兵三子从宅院偏门闪出, 身影很快融入了街巷的阴影中。 \"咔嗒——\" 三子的军靴碾碎了一片瓦砾, 他立刻贴墙静止了三息。 确认巷尾那条野狗没叫, 这才继续在迷宫般的陋巷中穿行。 七拐八绕间, 他故意在第三个岔路口往反方向扔了颗石子—— 这是边军斥候惯用的\"声东击西\"。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 燕山卫百户马三炮正就着油灯擦拭佩刀。 听到约定的三长两短敲门声,他眉头一挑,刀尖挑起门闩。 刀尖精准挑开门闩的瞬间,三子裹着夜风的黑影已闪进屋内。 \"主人有令。\" 三子进门后直奔主题, 声音压得极低,\"朝廷派了个监军罗隆闻,明日到驿站。\" 马三炮眼中精光一闪,手中擦刀的动作不停:\"要盯到什么程度?\" \"主人说,从脚底板到头发丝儿都别放过。\" 三子突然翻掌做了个\"抄底\"的手势,\"特别是他见的人。\" 待亲兵离去,马三炮从箱底翻出一件黑袍。 这件衣服看似普通,实则内衬缝着三层细密铁网, 是专门防暗箭的,这么苟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他对着铜镜在左颊贴了道假疤——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 疤在左,便是公事; 疤在右,则是私活。 燕山卫外城隍庙的破败门廊下, 两个泼皮正在掷骰子。 见黑袍人影逼近,其中刀疤脸立刻跳起来, 待看清来人脸上的疤痕位置, 这泼皮腰弯得下巴快贴到裤裆: \"高爷在地宫候着呢,新到的洞庭春茶...\" 穿过布满蛛网的正殿,马三炮靴尖精准踢中供桌下第三块砖。 霉味混着灯油味扑面而来, 石阶下隐约传来算盘珠子的脆响。 \"炮哥?\" 高戚强从太师椅上弹起来, 脸上的刀疤在烛光下像条蜈蚣。 这位\"阎王殿\"的话事人亲自端来茶盏, 捧着茶盏的手稳得惊人—— 翡翠扳指碰着青瓷碗叮叮脆响。 那枚扳指内侧刻着\"孝\"字, 是今年春天张克听说他老娘大病初愈后特意赏的。 马三炮没接茶, \"啪\" 直接将一张画像拍在黄花梨案几上: \"三天后午时,监军罗隆闻。\" 他指尖重点画像耳后的黑痣,\"带三条尾巴。\" 高戚强眯起三角眼, 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用不用...\" \"弄死? 太便宜了。\" 马三炮冷笑,\"主人要用他把燕山卫吃里扒外的鱼儿都钓出来。\" 说着甩出个鼓囊囊的布袋, 银锭相撞的闷响让角落里的瘸腿老兵记账的狼毫猛地一顿。 \"五十两,给弟兄们润嗓子。\" 马三炮敲了敲账簿,\"老规矩,用红笔单独记一页。\" 那本泛黄的账册暗藏玄机: 黑墨记的是明面生意 朱砂记的是买命钱 每月初八对账时少个铜板? 上次那个做假账的,不知道在野狗肚子里投胎了没。 高戚强拍手召来几个头目。 有赌场掌盘,有妓院刀手,更多的是街面上的\"顺风耳\"。 马三炮的鹰目突然锁住人群边缘—— 有个生面孔的瘦猴正往人堆里缩,腰间鼓鼓囊囊的明显别着家伙。 \"这是城南新收的'地鼠',钻洞本事一流。\" 高戚强顺着他的目光解释,\"上个月就是这崽子, 从茅坑底下揪出俩伪燕的探子!\" 马三炮不置可否,只是将画像传阅: \"记住,只盯不碰。 谁走漏风声...\" 他突然拔出匕首,烛火应声而灭。 黑暗中只听 \"哆\" 的一声,再看时, 刀尖已钉在梁上老鼠的尾巴上,那畜生吱吱乱叫却挣脱不得。 众人噤若寒蝉。 他们清楚,这位爷说的\"走漏风声\", 指的是任何未经允许的私下接触。 上回醉仙楼赌场的刘管事, 收了二十两银子帮外人搭上个总旗。 结果呢? 刘管事被挂城门楼子风干的时候, 那个总旗也没了踪影。 离开前,马三炮突然驻足: \"你娘的风湿好些没? 三爷前日得了虎骨酒,让我捎两坛来。\" 高戚强眼眶一热—— 这哪是问候? 分明是敲打! 他全家老小的命,都拴在张克手心里呢! 去年那场大清洗仿佛还在眼前: 北疆黑道见燕山百姓兜里有了银子, 像嗅到血的狼群般涌来。 结果呢? 张克三天封锁所有官道,上百号\"江湖好汉\"全成了瓮中之鳖。 然后就是在一个山谷边, 一个个砍头。 最瘆人的是行刑那天—— 他被按在刑场最后排, 眼睁睁看着鬼头刀砍卷刃。 血顺着山坡流成小溪, 张克才慢悠悠踱到他面前: \"听说你是个孝子?\" 刀尖拍着他脸颊,\"赌赌看我会不会杀你全家?\" 高戚强当时就尿了裤子。 他敢赌吗? 张克早把他家祖坟朝哪都查清楚了! 张克选中他就是看他是个大孝子, 还有一对儿女、 老婆和弟弟妹妹, 张克一想, 这他妈不就是传说中的“先天黑手套圣体”吗? 收编了—— \"告诉三爷,\" 高戚强对着马三炮的背影深深作揖: \"我高戚强这条烂命,随时准备着还给主人。\" 在张克面前,亲兵三子叫三子,出了张克门哪怕百户见了也得一声“三爷”。 张克之所以控制黑道就是发现,这个时代没啥娱乐,赌博之类是禁绝不了的; 那不如他自己控制起来,当然不能自己出面,他毕竟官身摆着。 张克规范化了高利贷: 别人放贷九出十三归? 老子偏要搞个\"良心贷\"—— 九出十归! 当兵的想拿军田抵债? 做梦! 要么拼命训练拿优秀士兵奖 要么去接那些九死一生的侦查任务 卷!往死里卷! 张克抹着鳄鱼的眼泪:\"本官发的饷银,可是你们把握不住啊?\" 赌场? 全是张克的产业! 倒不是图赚钱,只是为了控制; 那些掌盘的只拿死工资, 爱来不来,绝不拉客。 反正抽成都是老子的, 想搞私盘? 看看城门口风干的人皮! 既然封建时代黑道无法完全禁绝,那就把控制起来。 自己扶一个最大的,然后其他来一个杀一个, 左手收编残废老兵、地痞和游手好闲的人当眼线; 右手举报外来黑帮领赏银; 什么走私、拐卖? 碰一个杀一个! 老子划定的灰色地带。 才是唯一能喘气的下水道。 高戚强只能在张克圈定的范围内当所谓黑道老大,其实是提线木偶。 他只能和家人彻底断了联系, 希望他们能好好种地当良民—— 嗯,这是张克给的恩,乖乖在燕山卫种田当良民。 至于马三炮, 张克则是承诺一个世袭百户的位置留给他儿子—— 他也想努力考公上岸,哪怕只让他儿子上岸。 世袭百户和他这种流官百户压根不是一个概念, 这辈子最大愿望就是能让后代当良民有个官身。 张克是正道的光要照,地下的钱也要赚,黑白双轨制发展! 第106章 权力的游戏:棋子 燕山卫指挥所内,六月的热浪被石墙隔绝在外。 张克斜倚在主座的太师椅上, 指尖轻叩着青瓷茶盏, 茶汤表面荡起细微的涟漪。 \"长清、韩仙。\"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来帮我参谋参谋。\" 茶盏搁在案几上,\"这新来的监军罗隆闻, 该怎么用才能钓出几条吃里扒外的鱼?\" 韩仙闻言猛地抬头, 眼中迸发出赌徒般的光芒: \"兄长!咱不如开个盘口?\" 他兴奋地搓着手,\"就赌谁最先被收买!\" \"呵。\" 张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倒是心大得很。\" 孙长清轻笑着附和: \"现在的燕山卫...\" 他故意拖长音调,\"铁板一块,针插不进。就凭他?\" 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翻不起半点浪花。\" 话音未落,他眼中寒光乍现:\"咱不如...趁机给朝廷上点眼药?\" 张克剑眉微挑:\"哦?\" 孙长清俯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 \"放出风声,就说这监军是来加税、收田的...\" 指尖在脖颈处轻轻一划,\"还要参劾兄长,罢你的官。\" \"有意思。\" 张克眯起眼睛,像只发现猎物的豹子,\"你这是要给咱们的'脱钩'铺路啊?\" \"迟早的事。\" 孙长清冷笑,\"兄长,既然朝廷想派监军来收权...\" 他忽然凑到张克耳边,低语几句。 \"什么?!\" 张克猛地瞪大眼睛,\"这也太...\"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要是不从呢?\" 孙长清唇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不从?\"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那可比死更可怕。 死了连族谱都进不去,祖坟都得被人刨了。\" 突然压低声音,\"他一个江南来的投机客,敢赌上全族的身家性命?\" 张克皱眉:\"你怎知他是投机分子? 我们连他底细都不清楚。\" \"这还不简单?\" 孙长清耸耸肩,\"监军制十八年前就因亡国之祸废除了, 如今突然启用...\"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朝廷这是要拿边将开刀啊。\" 突然嗤笑一声,\"在他们眼里,兄长不过是个'小小卫指挥使', 手下除了正规军都是“乡勇”,最好捏的软柿子。\" 没错800具装甲骑和800陌刀兵都是“乡勇”编制。 张克气极反笑: \"合着我隐瞒对西羌、东狄的战绩还瞒对了?\" 他猛地拍案而起,\"好啊,那就看看...\" 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到底是谁捏谁!\" 张克一转头,韩仙这厮已经麻利地画好了赌盘。 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各百户的名字, 李陌麾下十个百户一个不落全在上面—— 除了玄霸那个吃货,他自个都管不好,带不了一点兵。 \"来来来,兄长,老孙,你俩买定离手啊!\" 韩仙贱兮兮地晃着赌盘,活像个赌坊里吆喝的庄家。 张克和孙长清对视一眼, 二话不说同时把注押在了吕小步名下。 ——这货贪财在燕山卫是出了名的, 上次发饷时抱着银子亲了半天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至于好色这事儿...虽然还没传开, 但张克觉得也就是早晚的问题。 \"不是当兄长的信不过你...\" 张克摩挲着下巴嘀咕,\"主要是太了解你这德性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挑了挑眉, \"话说这'背刺老板'的毛病,该不会也是系统继承的能力吧?\" 韩仙可不管这些,捧着赌盘屁颠屁颠就往外跑—— 他得赶紧去找其他兄弟们下注。 他可是听说江南新出的《春江花月夜》插图版,可得抓紧时间搞钱... ———— 烈日炙烤着晋燕官道,罗隆闻的马车在龟裂的黄土路上颠簸。 他猛地掀开车帘,热浪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 \"这鬼地方...\" 他盯着窗外龟裂的荒地, 喉结滚动间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 官袍内衬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 想起出发时朱雀大街上鼎沸的人声犹在耳边—— \"罗大人此番北上,必能建功立业啊!\" 同僚的恭维言犹在耳,可现在... \"啪!\" 车帘被他狠狠甩下,扬起一片尘土。 \"大人,前面就是燕山卫了。\" 老仆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罗隆闻下意识摸向袖袋,那封万一被发现他一定会被杀头的密信。 信是萨哈托的手笔——伪造文书的功夫,连六部老吏都看不出破绽。 栽赃张克通狄! 计划是相当的简单粗暴,毕竟阴谋越复杂越容易出问题,越简单越有奇效。 只要坐实这个罪名... 司马家的青云梯就在眼前! \"轰——\"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罗隆闻的额头重重磕在窗框上。 掀帘一看,所谓的\"官道\"早已变成杂草丛生的土路。 远处哨塔上\"张\"字旗在热风中蔫头耷脑。 \"张克就在这种地方练兵?\"他声音发颤。 护卫讪笑着指向更北方: \"听说那边更荒,毕竟挨着西羌和伪燕...\" 罗隆闻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可笑—— 四个随从 一辆掉漆的马车 连山贼都懒得打劫的寒酸队伍 这就是他全部的本钱 他罗隆闻在新都,本就是个小角色。 五品官,不在要害部门,捞不着油水, 连地方官员送礼都轮不到他。 别人大鱼大肉,他只能干看着。 \"大人,哨卡!\" 护卫突然低声提醒。 罗隆闻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些。 他并不知道,自己早已是棋盘上的过河卒。 ——司马藩根本没指望他成功,只是拿他当个引子,成了好,死了也能做文章。 ——张克更不在乎他,只想借他钓出内鬼,顺便给朝廷泼脏水测一下反骨仔。 两方棋手都各有算计,只有棋子必死。 就像大毛拿了土地,老鹰拿了矿产,二毛只剩\"荣誉\"。 想上桌靠的不是努力和共享,是实力。 张克有兵,司马藩有权,而他罗隆闻…… 只有一腔鸡血,和注定不会太好的命运。 第107章 铁板一块的燕山卫 金黄的麦浪在烈日下翻滚, 镰刀划过的轨迹带起一片片麦穗。 汗水顺着军户们古铜色的脊背滑落, 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听说了吗?\" 王老汉缓缓直起腰,用草帽扇着风,\"朝廷派来个狗官要收咱的地!\" \"放他娘的狗屁!\" 旁边的赵铁柱一镰刀砍进地里,\"爵爷分的地,哪个龟孙敢动?\" 消息像野风般掠过麦田: \"京城来的酸儒要罢免爵爷!\" \"爵爷可是把东狄打得哭爹喊娘的英雄!\" \"十八年前就是这群狗官害得先帝蒙难!\" 李二狗把镰刀往地上一杵,刀尖入土三寸: \"操!敢动老子的地!\" 李二狗把镰刀往地上一插,\"老子就跟他玩命,反正没了地老子全家也活不了!\" 远处的官道上,罗隆闻正掀开车帘数着田垄, 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这一片...少说能刮出一千石! 小相爷果然没亏待我...\" \"大人...\" 老仆突然声音发颤。 车窗外,十几个半大孩子不知何时围了上来。 他们有的套着麻袋改的衣裳, 有的穿着明显大几号的破旧军服。 更可怕的是那些一片片从麦田里缓缓直起腰的庄稼汉—— 他们握镰刀的姿势,分明是常年握刀的手势! \"狗官!\"第一块石头砸在车辕上。 \"滚出燕山卫!\"第二块砸碎了木质车窗。 \"敢动俺家麦子,弹弓伺候!\" 老仆出声呵斥:\"大胆!朝廷命官...\" 一颗石子精准命中门牙, 鲜血顿时喷了出来。 “噗嗤!!” 罗隆闻缩在车厢里瑟瑟发抖。 透过断裂的木车窗,他看见那些庄稼汉的眼神—— 那是拿人头淬炼过的杀气! \"反了! 都反了! 燕山伯养的都是一群反贼! 都是反贼!\" 马车狂奔出三里地, 罗隆闻才敢喘着粗气咒骂,\"等本官上任,定要这些刁民...\" ———— 傍晚,一辆破旧马车像醉汉般撞进驿所大门。 车辕上挂着的灯笼早不知丢在哪段山路上了,只剩个空架子咣当作响。 \"大...大人...\" 老仆吐出半颗断牙,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罗隆闻刚掀开车帘, 就被扑面而来的马粪味呛得眼前发黑—— 这哪是驿所? 分明是牲口圈! 他官靴刚沾地就陷进半尺深的粪泥里, 崭新的孔雀补子官服顿时溅满污渍。 \"驿丞! 给本官滚出来!\" 阴影里晃出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络腮胡里还沾着肉渣, 腰间雁翎刀故意撞得叮当响。 正是“临时”驿丞的马三炮。 马三炮抠着耳朵咧嘴一笑: \"哟,这不是监军大人吗?\" 他故意把\"大人\"两个字咬得阴阳怪气。 张克的命令很明确:别弄死就行。 但怎么个\"别弄死\"法? 那就看弟兄们的悟性了。 \"朝廷已经半年没拨款了, 驿站不搞点副业实在经营不下去, 马房边上还剩间柴房。\" 马三炮拇指往后一撇,\"大人,爱住不住。\" \"放肆!本官乃...\" \"知道知道,朝廷钦差嘛!\" 马三炮突然凑近, 带着蒜味的唾沫星子喷在罗隆闻脸上,\"要不要给您铺条红毯? 再找俩丫鬟捶腿?\" 说着突然拔高嗓门: \"弟兄们!这位大人要住上房!\" 黑暗里顿时响起一片哄笑,隐约能听见刀鞘碰撞声。 罗隆闻的随从们集体缩了缩脖子。 最终,这位钦差大人咬着后槽牙, 踩着满地马粪挪进了那间漏风的破屋。 ——燕山卫这不尊王化地方,连个驿丞都敢骑在他头上! 马粪的恶臭、蚊虫的嗡鸣、隔壁马匹的踢踏声…… 他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 三更梆子响过时,一道黑影从房梁垂落。 \"地鼠\"的夜视眼在黑暗里泛着绿光, 他轻巧地翻动罗隆闻的包裹,看看有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当摸一封密信时,知道有大货,差点笑出声—— 原封不动地把其他东西塞了回去。 一刻钟后,马三炮拿到了信。 他扫了一眼,没敢打开 , 而是递给了张克亲兵三子, \"三爷,麻烦您给大人送去。\" 此刻的罗隆闻罗大人正梦见自己像戏文里的王伯安大人那样, 单枪匹马收服燕山卫。 梦里他穿着绯红袍接受百官祝贺,金樽美酒晃得人眼花... 而现实是——张克连棋盘都掀了,直接翻看他底牌! ———— 张克府邸内,张克捏着那封密信,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三子刚汇报完罗隆闻的全部家当—— 算上碎银子统共不到二百两。 \"就这?\" 张克抖了抖信纸,\"司马家现在这么抠门了? 当年董卓策反吕布好歹还知道送大量金银加东汉布加迪呢!\"(赤兔马) 韩仙在旁边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手里账本抖得哗啦响—— 他坐庄开的\"谁能被收买\"盘口, 现在\"一个都买不动\"的选项只有他买。 被买最多的是吕小步,以八票的压倒性优势成为头号底下容易出\"叛徒\"的热门。 有意思的是...吕小步自己押了李骁二十两。 张克嘴角抽了抽。 他设的二十两上限可不是乱定的—— 刚好是这帮杀才的月俸。 毕竟军营里这群牲口,不赌钱不喝酒就得打架, 现在好歹有个燕山足球联赛能消耗精力... \"兄长,要不...\" 韩仙做了个掏钱袋的动作,\"咱们给那穷酸监军塞点?\" \"你当人家傻?\" 张克把密信拍在桌上,\"这罗隆闻是蠢了点, 但应该还没蠢到会相信天上掉馅饼。\" 突然眯起眼睛,\"不过...既然他这么穷...\" 清晨的驿站,罗隆闻正对着破铜镜练习威仪表情, 突然连打三个喷嚏。 他当然不知道, 自己寒酸的行囊已经成为燕山卫众将今日最大笑料。 更不知道张克对他这\"穷酸钓饵\"能钓出什么狼崽子来已经不抱希望, 这他娘的也叫钓鱼? 连个窝都不打,就指望鱼儿自己咬钩? 这帮文官也太他妈抠了,山贼抢劫起码还准备一身行头两把刀。 老子那次出去买官....不,与同僚和光同尘,不是揣个几千两。 司马藩这人格局太小了,想腐蚀老子的兵? 十万八万两银子都舍不得掏? 第108章 画饼喂狼,欲效李肃之事 晨雾中,三个灰头土脸的身影磨蹭着挪出驿所大门, 活像被押赴法场的死囚。 领头的罗府老仆刚踏出门槛就打了个寒颤。 \"老爷,这地方邪性得很, 咱们要不还是走吧。\" 老仆在一旁低声劝道。 这仨倒霉蛋此刻心中都憋着一股怨气, 原本以为跟着大人出京是件美差,能捞些油水, 谁曾想这一路不是吃石头子就是挨冷眼, 昨儿进城时还被群野孩子当活靶子砸, 现在倒好,现在还得干探子的活。 \"这鬼地方,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 老仆嘟囔着,按照罗隆闻的吩咐,往城南的市集方向走去。 他刚转过一条巷子, 就感觉背后有人跟着。 回头一看,却只见到几个挑担的小贩齐刷刷低头数蚂蚁。 随从二号往城北的军营方向走, 同样发现有几个闲汉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 他故意加快脚步,那些人也不紧不慢地跟上; 他停下来假装取鞋中石头子儿,那些人就在路边摊前挑挑拣拣。 随从三号最是机灵,直接钻进了一家茶楼。 刚坐下,就有个满脸堆笑的伙计凑上来: \"这位爷,看着面生啊,是外地来的?\" 与此同时,张克正在宅中与孙长清对弈。 \"都安排好了?\" 张克落下一子。 孙长清捻着白子,微微一笑:\"兄长放心, 那些'消息'自然会传到该听的人耳中。\" \"罗隆闻会信?这会不会太假了。\"张克有些怀疑, 孙长清计策向来简单粗暴但是就是有用。 \"由不得他不信。\" 棋子重重叩在\"天元\"上,直接斩了张克的黑大龙。 \"他初来乍到,除了这些市井传言,还能信什么?\" 正午的日头毒得能晒脱一层皮, 三个随从跟做贼似的溜回驿站, 怀里揣着一堆“绝密情报”—— 全是“市井闲汉们”嚼烂的舌根子。 罗隆闻却跟捡了宝似的, 捏着鼻子赏了每人二两银子, 还板着脸训话:“好好干,记住老爷我的恩情!” 那语气,活像地主老财施舍叫花子。 罗隆闻猫在房里,对着小册子奋笔疾书,活像个做考前笔记的穷酸书生: 吕小步千户——贪财好名(重点突破!没钱?画大饼管够!) 霍无疾千户——痴迷音律(送古琴?可惜太贵,x) 李玄霸千户——挂名不管事(废物一个,x) 白烬千户——棋痴待在军营(脑子太灵,不好糊弄,x) .......... 他越看越得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好,好!天助我也!\" 感觉自己简直武侯在世。 老仆在一旁欲言又止,心里直犯嘀咕—— 这些消息来得也太容易了吧? 随便在街上晃一圈,就能把千户们的底裤都扒干净? 可另外俩货已经领了赏钱,乐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老仆一咬牙:“管他呢,先把银子到手再说!” 没错,孙长清压根没打算欺骗三个随从,而是让三个随从骗罗隆闻。 毕竟领导布置一个报告正常要花7天,他一天要,你只能糊弄呀。 下午,罗隆闻换上了最体面的官服, 腰间那块监军印信擦得锃亮, 走起路来一摇三晃, 活像只开屏的孔雀。 大摇大摆地往吕小步的宅邸而去。 路上行人纷纷侧目,毕竟燕山卫没有文官。 \"报——监军去吕千户家了!\" \"噗!\" 正在张克府上扒饭的李骁\"噗\"地喷出饭粒, 笑得直拍大腿:\"这书呆子看人真准啊!\" 张克放下筷子,表情复杂得像吃了苍蝇: \"吕小步这被动技能... 毕竟被同一人策反两次还都是杀老板, 难道有什么系统没告诉他的dEbUFF?\" 转头对孙长清摆手:\"收网吧,这废物连当鱼饵都不配。\" 用密信反咬司马藩? 呵。 这年头跟东狄做生意的官员能组个足球联赛; 他在朝中也没有根基, 也没有哪个尚书级别官员会因为通敌这种模棱两可的罪名而被下狱。 真要较真和东狄做生意的官员—— 六部衙门得空一半, 菜市口的血能淹到膝盖, 毕竟这年头能玩走私的,哪个不是戴着乌纱帽的? 向来当官大到一定程度只会因为政斗失败下台, 没有哪个是因为违法下狱的, 当然这指是架空历史的腐朽的封建的大魏。 吕小步小院的正堂, 罗隆闻正襟危坐, 官袍袖口露出半截发黄的里衬,活像只掉毛的孔雀。 他郑重其事地推过一个小木匣——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两雪花银,寒酸得能闪瞎人眼。 \"吕将军,此乃右相大人的一点心意...\" 吕小步盯着那点银子,眼角疯狂抽搐—— 这他娘还真就一点点心意啊,打发叫花子呢?! 看吕小步没说话罗隆闻进入\"忽悠模式\",唾沫横飞: \"自古有道是君为臣纲! 将军岂能屈居张克那奸贼之下?\" \"右相大人最重英才!\" \"待本官回京,定能保举将军做燕山卫指挥使!\" 阁楼上的李骁死死捂住嘴,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这穷酸居然敢拿司马嵩的名头唬人? 谁不知道司马家养条狗都比这厮金贵! 这狗官还扯虎皮, 哪知底裤都被扒干净了。 \"......\" 吕小步听着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咔咔响。 要不是兄长严令他们配合演戏, 他现在就想把这穷酸的天灵盖拧下来当夜壶! \"砰!\" 他终于憋不住了,运足力气一掌拍下,实木茶几当场炸成碎片! 吕小步狰狞的面孔逼近:\"滚!!!\" 罗隆闻哪见过这场面啊,吓得官帽都飞了, 连滚带爬逃出大门时,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李骁从楼顶翻下来,捏着嗓子学舌:\"君~为~臣~纲~哈哈哈...\" \"你找死!\"吕小步抡拳就打。 \"哈哈哈...五十两...哈哈哈...保举你指挥使...\" 李骁笑到岔气被按吕小步在地上摩擦, 却还在狂笑:\"连匹宝马都送不起...哈哈哈......\" 吕小步黑着脸坐在李骁身上, 半点胜利的喜悦都没有—— 他娘的,凭什么第一个来找我? 我吕小步看起来很像见钱眼开的反骨仔吗?! 罗隆闻刚逃出院子,眼前一黑—— \"罗大人,好玩儿吧?\" 孙长清阴恻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指挥使大人为你准备了新节目, 包你满意......\" 四名亲兵麻利地把他塞进马车,扬长而去。 周围百姓远远避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第109章 剃发刺青,孙长清的生路 夜色如墨,山谷里阴风阵阵,吹得人后脊发凉。 罗隆闻的头套\"唰\"地被扯下,刺眼的火把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等他适应了光线,映入眼帘的是孙长清那张笑眯眯的脸—— 温和得让人毛骨悚然。 \"罗大人,这一觉睡得可还香甜?\" 孙长清语气亲切,仿佛在问候老友。 可罗隆闻的视线往旁边一挪,瞬间如坠冰窟—— 吕小步拎着把还在滴血的刀,眼神像在看一具尸体, 这位爷今天火气格外大,仨人头显然没解渴。 脚边横七竖八躺着三具无头尸首, 正是他那三个倒霉随从。 鲜血渗进泥土,腥气扑鼻。 更恐怖的是, 旁边一个高大汉子正带着几个士卒哼着小曲\"嘿哟嘿哟\"挖坑, 时不时还呵呵傻笑——正是李骁; 铁锹铲土的\"沙沙\"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罗大人放轻松,\" 孙长清笑得人畜无害,\"您那三位随从已经先走一步了, 黄泉路上正等着伺候您呢。\" 他指了指那几个新鲜出炉的土坑, \"您瞧,连新家都给您备好了,挑个风水宝地?\" 罗隆闻浑身僵直,恐惧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帮丘八疯了吗?! 我是堂堂朝廷命官,监军! 说杀就杀?! 他倒是想尿裤子壮壮胆,可惜早在吕小步赶出府上时就尿干净了。 \"扑通!\" 这位自诩清高的文官直接跪了, 磕头如捣蒜: \"英雄饶命!是小的有眼无珠, 不该来触各位霉头,求给条活路啊!\" 什么文人风骨? 那都是刀没架脖子上时的表演! 现在他只觉得——水太凉,脖子更凉! 孙长清见火候差不多了, 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份供词, 嘴角挂着阴测测的笑: \"罗大人若是识相,咱们也不是不能商量。\" 那供词上白纸黑字写着罗隆闻告发司马藩勾结东狄谋反, 旁边赫然摆着那封\"密信\"——正是罗隆闻准备栽赃张克的! 孙长清用抹白法改了落款, 字迹模仿得有七分像, 硬是把张克变成了司马藩。 罗隆闻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知道自己彻底栽了。 这供词要是画押, 司马家非把他生吞活剥了不可! 但要是不画...可不画? 眼前这几个杀神绝对能把他活埋了! \"磨蹭什么!\" 吕小步早就不耐烦了, 一把按住罗隆闻的手腕, 力道大得骨头咔咔作响。 \"啊!\" 随着一声惨叫, 红手印已经按在了供词上。 画了押。 吕小步还不解气, 抽出短刀狞笑道: \"既然你这酸儒这么喜欢东狄人, 老子给你留点纪念!\" \"有辱斯文!有辱...\" 罗隆闻的惨叫响彻山谷。 吕小步手法粗暴, 三下五除二给他剃了个金钱鼠尾辫, 顺带在头皮上划拉出几道血痕。 李骁看热闹不嫌事大, 摸出钢针找士兵要来烟墨: \"我们边军兄弟都有刺青, 罗大人来一趟监军也是咱同僚一场,咱也给你来一个!\" 他手法极其敷衍, 在罗隆闻背上上歪歪扭扭刺了\"司马藩是婢养的\"七个大字, 活像蚯蚓爬。 罗隆闻活活痛晕过去。 ———— 天刚蒙蒙亮, 罗隆闻被一阵湿漉漉的触感惊醒。 睁眼就看见一匹驮马正津津有味地舔着他那沾满马粪的靴子。 \"哟,罗大人醒啦?\" 马三炮叼着根草杆蹲在旁边, 随手把个破包袱砸在他脸上: \"孙千户说了,今儿个日落前要是还在燕山卫地界看见您老...\" 这兵痞露出满口黄牙,\"您猜那封供词会不会出现在司马大人的案头上?\" 罗隆闻跟丢了魂似的, 哆嗦着裹紧头巾。 那狼狈样, 活像条被阉了的野狗, 完全丢了官老爷的模样, 一瘸一拐地往南边窜。 燕山卫城楼上,张克眯眼看着那个狼狈背影:\"长清啊,就这么放了?\" \"早安排好了,\" 孙长清胸有成竹,\"快马带着供词和密信走驿站,肯定比他先到新都。\" 他阴恻恻一笑,\"您说司马大人看见自己举荐监军举报他通敌, 会是什么表情?\" 张克恍然大悟—— 这哪是放虎归山? 分明是杀人诛心! 杀罗隆闻的人,诛司马藩的心,你猜老子手里还有没有备份。 搞不倒你搞臭你,你总有敌人吧。 也是警告对方老子不吃你那套,\"敢伸手燕山卫就砍\"。 果然孙长清给的生路都是假象...... \"传令,\" 张克冷笑,\"今后司马家的商队,关税涨五倍!\" 他啐了一口,\"咱得礼尚往来不是,还恶心不死你? 老虎不呲牙当我是金渐层啊?\" 收拾完司马藩这个狗阴比,张克总算能腾出手来办正事了。 东狄那帮鞑子最近动静不小, 已经集结大军往伪燕边境压过来了。 张克和孙长清并肩往府里走。 \"长清,你说这次东狄是冲着齐州还是晋州来的?\" 张克眯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 孙长清想都没想: \"齐州,数万兵力只够抢不够占地, 晋州方向顶多放支偏师牵制咱们和晋州军。\" \"我也这么想!\" 张克咧嘴一笑,\"明天等那帮杀才都回来了, 咱们好好合计合计怎么给这帮鞑子添添堵。\" 倒不是他怂—— 真要硬刚的话,燕山卫也不是吃素的。 问题是...张克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些兵可都是自己掏腰包练出来的,损失大了朝廷补吗? 攻晋州吃力不讨好; 拿下他还要越过太行山去打太原军镇, ; 这条路光运输军粮就不容易。 \"还是齐州好啊...\" 张克咂摸着嘴,眼睛直放光,\"一马平川不说,还肥得流油。 这不比啃硬骨头香?\" 第110章 “狼群”战术,披着黄袍的打手 第一百一十章 “狼群”战术,披着黄袍的打手 六月的燕山卫,烈日灼人,连风都带着燥热的杀气。 燕山卫新的议事厅内,一股松木与墨汁混合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大厅中央,长宽各十米的巨大沙盘几乎占据了整个空间, 燕州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尽收眼底。 沙盘边缘, 李药师正用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检视着一处微小的地形起伏, 手指轻轻拨动,调整着一座木雕城池的角度。 \"爪子收回去!\" 张克连眼皮都没抬, 手中乌木指挥棒破空而出, \"啪\" 地抽在吕小步探出的手背上。 吕小步讪讪地收回手, \"嘶——\" 揉了揉被敲红的手指关节: \"我就是想看看李木头这手艺...\" \"药师花了三个月才完成这些。\" 孙长清站在沙盘另一侧, \"三个月。\" 孙长清指尖点着沙盘关隘,\"药师雕这些木雕的每个位置, 都精确到五百步之内。\" 厅内陆续到齐的将领们围着沙盘站成一圈, 不时发出赞叹声。 吴启俯身观察着一处山地地形,眉头微皱; 白烬则盯着代表东狄势力的黑色木雕, 眼神锐利如刀; 赵小白和韩仙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 羊溪和李邦站在稍远的位置, 这是他们第一次被允许参加张克组织的核心军事会议。 羊溪那双紧张的手局促的紧握着一卷竹简,眼睛却不住地往沙盘上瞟。 李邦则显得拘谨许多,站得笔直,仿佛随时准备接受命令。 \"都到齐了。\" 张克环视一周,声音不高却让厅内立刻安静下来。 \"啪!\" 他手中的指挥棒点在沙盘东北角: \"辽东急报,东狄鞑子已经踏过辽河, 正在伪燕边境避暑纳凉呢!\" 指挥棒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弧线到最南端, 停在代表齐州方向的区域: \"根据我和长清的判断, 他们大概率在今秋八月上旬南下齐州打草谷。\" 孙长清顺势接话: \"伪燕夏收七月底完事, 秋收九月开场。\" 他手指轻叩沙盘边缘, \"如果东狄要借道伪燕南下, 必须在八月中旬之前发起进攻, 否则战争窗口期太短, 无法获得足够利益。\" 吴启摸着下巴上的冒出的胡茬,眼睛紧盯着沙盘: \"所以兄长的意思是...拿下燕州的机会到了?\" \"没错!\" 张克的指挥棒重重敲在代表燕州的区域, \"就在东狄鞑子从齐州撤军之后。\" 白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这是要提前给东狄和伪燕放点血, 让他们南下时腿软脚滑?\" \"特别是伪燕。\" 韩仙补充道, 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个圈,\"现在多削弱他们一分, 战争时他们就会更加竭泽而渔。\" 突然做了个割喉手势,\"等秋后算账时...嘿嘿。\" 张克点头:\"拿下整个燕州西部。\" 赵小白皱眉看情况有搞头啊:\"不收复旧都?\" 孙长清看了张克一眼,代为解释: \"我们需要时间消化战果。 收复旧都的功劳太大, 现在的我们...接不住。\" \"多大锅吃多少饭。\" 张克简短地说,随即转向韩仙,\"你来讲解七月的“狼群”作战计划。\" 韩仙自然接过指挥棒—— 将三枚代表骑兵的木雕棋子推过真定府进入燕州平原腹地。 \"这次计划是无疾给我的灵感。\" 韩仙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我们有三千燕山突骑, 分成六组,每组五百人。\" 他的指挥棒点在沙盘上的三个位置: \"由三位将领各率一支,携带五日补给, 突入燕州平原腹地。\" 棋子向前推进,\"目标是烧毁秋粮、夏粮仓, 破坏敌方粮食供应,制造混乱。\" 白烬突然插话:\"若燕军出城追击?\" \"八十里内互为犄角!\" 韩仙迅速回答, 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三道弧线,\"通过狼烟信号协调, 可以对数千燕军包饺子。 要真遇上硬茬子——\" 他的指挥棒将棋子拉回,\"立即撤回真定前驻扎的大营。\" 吴启若有所思:\"诱敌深入决战。\" \"没错。\" 韩仙点头, 将一枚代表主力的大营棋子放在真定府前: \"由兄长亲率的主力兵团—— 五千燕山精锐步卒、八百具装甲骑和八百陌刀队—— 在此等候决战机会, 全部进行驮马化机动的骑马步兵,让敌人主力跑都跑不了。\" 白烬的眼睛亮了起来:\"老子的具装甲骑和李陌的陌刀队,还没好好见血呢。\" 厅内一阵低沉的赞同声—— 这些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杀神,终于要见血了! 羊溪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烧毁粮仓......燕州的百姓怎么办?\"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张克转头看向这位年轻的秀才公,眼神复杂。 \"小羊\" 韩仙轻声说,\"他们现在是敌人的百姓。\" \"嗯,我会准备好储备粮食。\"李邦补充道, \"等咱们拿下燕西,正好用来收买人心。\" 张克微不可察地点头—— 不愧是西羌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读书人,够狠,也够毒! 羊溪张了张嘴, 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敌人的百姓? 能管好自己人已是菩萨心肠了。 至于敌人的百姓? 哪怕到近代除了极少数特例外,都是不被保护的。 张克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 \"吕小布、无疾、赵小白,你们三人各领一支骑兵出发打头阵。 韩仙随无疾进行前线的协调指挥。 李骁、常烈、白衣,你们三个和长清组成预备队, 等他们回来修整接替任务。 吴启坐镇燕山卫协调。 白烬负责大营,药师负责情报和联络。\" 他的指挥棒重重敲在沙盘边缘,\"六月底准备完毕,七月初行动。\" \"都给老子记住!\" 张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这是战争,咱们是吃人的虎狼,不是念经的和尚!\" 众将领齐齐抱拳:\"诺!\" 会议结束后,将领们陆续离开。 李药师留到最后, 仔细检查着沙盘上的每一个细节, 那双鹰目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冷光。 张克站在沙盘前,望着远处燕山起伏的轮廓。 \"兄长在担心什么?\" 孙长清走到他身旁。 张克忧虑道:“我在想这次打击后,老子怕东狄那群疯狗转头来咬咱们!” 孙长清笑了笑:“哈哈哈哈,绝无可能, 对方这次进攻齐州是为了财货, 咱手里攥着北疆走私命脉, 知道东狄现在什么情况, 他们南下创业也是缺钱缺疯了。” 张克目光扫过沙盘—— 井径关、新东堡、燕山卫组成的死亡三角区。 别说几万大军,就是二十万鞑子来了也得交代在这片张克人为制造的牧场。 没有百姓可抢, 数百里补给线... 伪燕和东狄那点家底,一个月就能耗干! 来的越多死的越快。 残阳如血,给张克半边脸镀上金甲,另半边却陷入阴影。 \"这一战之后,\" 他最终说道,\"咱们可就藏不住了。\" 孙长清嗤笑: \"我们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从大哥给泥腿子分地那天起, 咱们就跟全天下的老爷们不死不休了!\" 是啊,张克这是任性的决定, 注定了他和某些人是不可能合作的。 \"去准备吧。\" 他转身拍了拍孙长清的肩膀,\"老子可不想披着一身黄袍当那群虫豸的新打手。\" 厅外,暮色渐浓。 厅外暮色沉沉, 燕山卫的战旗在风中撕扯, 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 远处传来陌刀队操练的吼声,震得群山回响。 第111章 不顾全大局的武夫 六月的楚州热得邪性, 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三层皮。 齐州军大营主帅帐 齐州军主帅蒙田一脚踹翻了案桌,帐内杯盏碎裂,酒水泼溅一地。 \"狗娘养的! 说好的六十万两开拔银, 拖了三个月就给二十五万? 饷银也是能拖就拖又拖了俩月。\" 蒙田额角青筋暴跳,继续发泄道: \"弟兄们顶着日头玩命, 中暑倒了两千多, 战马热死三百匹,现在连口稠粥都喝不上!\" 帐内空气凝固,亲兵们死死低头。 他抓起桌上一封密信, 指节捏得发白, 【东狄南下至辽河, 迅速带兵回援——】 这信是半个月前的! 蒙田恶狠狠的咬牙道: “楚州巡抚竟敢扣我齐州急报?!” 一旁的独眼的卫指挥使赵锋苦笑: “驿站的软蛋招了,说是楚州巡抚衙门的意思, 怕影响咱们齐州军的‘剿贼决心’……” “决心?!” 蒙田怒极反笑,“还欠饷两个月, 大部分流贼窜湘州去了, 楚州十二万大军缩在军堡里看戏—— 决心早他娘烂透了!” 烈日下,齐州军像晒蔫的枯草瘫在阴影里。 有人嚼着草根骂娘, 更多人围着铁锅, 稀粥清得能照出每张枯瘦坚毅的脸。 远处楚州民夫假模假式磨着刀, 见蒙田扫来,吓得差点割了手指。 “少将军!” 雷虎那炸雷般的嗓门猛地劈进大帐, 这位铁塔般的千户,甲缝里还有黑血。 他一把扯下崩了刃的头盔, 露出那双饿狼般的眼睛: \"刚审了三个逃兵! 嚎着老家来信—— 东狄蛮子的马蹄子已经踏过辽河了! 不日即将南下齐州。\" 帐外突然死寂,所有亲兵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蒙田腮帮绷紧。 这一万齐州精锐, 是蒙家三代人战场上喂出来的铁杆弟兄。 要是留在在楚州这鬼地方, 眼睁睁看着老家被东狄人烧成白地……当场就会哗变。 “报——!” 亲兵连滚带爬冲进大帐,铠甲上全是汗碱: “将军!楚州巡抚……带着劳军车队来了!” 话音未落,帐外已传来周汝贞那假惺惺的笑声: “蒙将军辛苦啊!” 这老狐狸一身锦袍, 满脸堆笑地下了马车, 身后仆役正一箱箱往下搬酒肉。 他拱了拱手,语气热络得像是多年老友: “将士们连日征战,本官特备薄酒,犒赏三军……” 蒙田冷笑,目光如刀,直接刺向他身后—— 二十车粮草? 呵,还不够大军塞牙缝! 之前三催四请, 这老狗推三阻四, 现在驿站被端了, 立马屁颠屁颠跑来劳军? 做贼心虚! “周大人。” 蒙田嗓音冷硬,丝毫不给面子,“流贼主力早窜进湘州了, 你们楚州十二万卫所兵是吃干饭的? 齐州军没空陪你们过家家—— 我们要回防东狄了!” 周汝贞眼角狠狠一抽,脸上笑容却更热切了,活像条摇尾乞怜的老狗: “蒙将军说笑了…… 贼首高擎天残部尚在流窜, 若齐州军此时撤了, 朝廷怪罪下来, 谁也担待不起啊……” “放你娘的屁!” 赵锋忍无可忍,独眼里怒火喷涌: “这几个月哪场硬仗不是我们齐州军拿命填的? 你们楚州军不是‘闹肚子’就是‘遇伏溃退’ ——真当老子们是傻子?!” 周汝贞脸色一僵,忽然压低声音,阴恻恻道: “蒙将军,实不相瞒…… 兵部已下严令,要贵部继续协剿。 此时撤军,怕是…… 要落个‘畏战’的罪名啊。” 帐内瞬间死寂。 下一秒—— “哈哈哈哈!” 蒙田突然放声大笑, 笑声如雷, 震得周汝贞浑身发毛。 笑声骤停! “雷虎!” 蒙田暴喝一声,“立刻派八百里加急上奏兵部—— 就说齐州军闻东狄犯境, 士卒哗变, 蒙某弹压不住, 请旨回防!” 说完,他猛地转身, 森冷目光如刀锋般抵在周汝贞喉咙上: “至于周大人扣押我军报之事…… 咱们, 以后慢慢算账?” 周汝贞脸色“唰”地惨白, 僵在原地, 活像条被钉死的癞皮狗。 ———— 深夜·蒙田军帐 油灯昏黄, 映得蒙田手中宝刀寒芒吞吐。 刀身倒映着他那双如狼般的眼睛——冷,且狠。 雷虎压低嗓音,喉结滚动: “少将军,真要……抗旨?” “抗旨?” 蒙田嘴角扯出一抹狞笑, 指腹缓缓擦过刀刃: “楚州军缩卵当乌龟, 朝廷拿我们当冤种? 该给的军饷缺斤少两, 现在还想让老子继续当看门狗?” “传令!” 他猛地拍案,“明日拔营,走陆水河道!” 赵锋独眼骤缩: “那是豫州地界! 没有兵部文书……形同谋反啊!” “不走?” 蒙田冷笑更甚,“再过几天,全营弟兄都得变成逃兵!” 他太清楚这帮杀才了—— 全家老小都在齐州,现在听说东狄南下,谁他妈还坐得住? 妈的,到底是谁走漏的风声? 刀尖“嗤”地划破地图,直指陆水河道: “我们‘追剿残寇’, 顺路回齐州—— 朝廷能挑什么错?” 他忽然眯起眼,刀光映得脸上阴影森然: “至于周汝贞那老狗……他若敢拦,就让弟兄们演场‘哗变’给他开开眼!” 次日·齐州军大营, 天刚蒙蒙亮,整个大营已沸反盈天! 士兵们红着眼收拾行装,刀枪碰撞声此起彼伏。 “回家!回家!” 楚州这鬼地方热得能烤熟鸡蛋, 哪比得上齐州舒坦? 更何况—— 东狄的狼崽子都快摸到老家炕头了! 远处的山脊上有三个黑影鬼魅般伏在岩石后。 \"天王,齐州狗崽子要溜了?\" 黑得像块焦炭的瘦子压低嗓门,露出一口黄牙。 高擎天肌肉虬结的手臂搭在刀柄上,冷笑: \"老酸儒的计策果然奏效,也不知他从哪搞来的东狄军报。\" \"他娘的!\" 赵铁鞭狠狠吐了口唾沫, 钢鞭在腰间叮当作响, \"这群齐州杀才总算滚蛋了, 真他娘的难啃!\" 黑鹞子眼冒凶光: \"天王,要不要追上去咬块肉?\" \"放屁!\" 高擎天一把按住他,\"就剩这几千弟兄,万一对面杀个回马枪...\" 说着做了个抹脖子动作,\"让他们滚,越远越好!\" 楚州巡抚衙门 \"报——!\" 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大堂,\"齐州军拔营东去,八成是要回防老巢!\" \"什么?!\" 周汝贞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跳起来。 官帽歪斜也顾不上扶, 在青砖地上踩出凌乱的脚印。 突然他眼中精光一闪: \"传令各关隘!没有本官手令, 一只齐州苍蝇都不许放过!\" 扯着嗓子吼道:\"告诉蒙田那小崽子, 圣旨在此—— 不见闯天王的人头,休想离开楚州!\" 他太清楚自己手下楚州军的德行了—— 粮饷拖欠三年,三天才喝得上碗照影粥, 遇见流贼连临阵放三箭都做不到... 要是齐州军真走了, 明年赋税收不上来... 周汝贞眼前一黑, 仿佛看见自己乌纱帽长翅膀飞走的场景。 \"唉...\" 他整了整衣冠, 一脸忧国忧民: \"这群武夫就是不懂顾全大局, 终究要靠我们读书人撑起这江山社稷啊。\" 第112章 决战伪燕1:凶名可破城 七月初的日头毒得能晒裂石头, 热浪在麦茬地上翻滚, 把最后一点水汽都蒸干了。 张克一脚踩在将台栏杆上, 靴底沾着晒干的泥块。放眼望去—— 嗬!好大的阵仗! 旌旗在热风里哗啦啦响,长枪排成密林, 阳光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营帐从脚下一直排到天边, 炊烟在热浪里扭成麻花。 \"兄长,各部已清点完毕。\" 白烬手捧文书走到张克身侧,声音平静如水; \"步卒五千八百七十二人, 骑兵四千一百三十骑, 民夫三千二百人,个个能当半个兵使。 燕山巨弩八十架,二十架可固定式; 箭矢四十万支。 战马五千九百匹, 驮马四千八百,马蹄铁都是新打的。\" 张克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 \"粮草呢?\" \"敞开吃三个月。 这还没算...\" 他指了指地下,\"那些山谷里的存粮。\" 张克眯起眼,仿佛能看见真定府的城墙在发抖。 这一年多他可是把燕西搅了个底朝天—— 邬堡?抢! 粮仓?打! 牧场?草料都给你运走喽! 将整个燕西之地搅得天翻地覆,实力可以说十不存三。 而现在,他终于攒够了本钱, 可以在保持自身不受过多损失的情况下, 对伪燕的有生力量进行一次致命打击, 此战过后,伪燕哪怕握有九府之利,也不过是他锅里一盘菜。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开拔。\" 张克的声音不大; 却让周围亲兵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告诉弟兄们, 这次不玩阴的, 不绕后路, 不搞夜袭—— 咱们堂堂正正,正面碾过去!\" 白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明白兄长的意图—— 这一年多,他们打仗太\"聪明\"了—— 诈败、埋伏、断粮道, 战绩辉煌,但全是巧仗。 一支百战百胜的军队, 不能只会耍阴招。 现在,夏收刚过, 粮草充足,正是干架的好时候! 赶在东狄那群狼崽子南下抢粮前, 先把伪燕彻底干废! ——不是打残,是直接打进IcU! 让东狄人看看,他们养的这条狗, 不仅护不了院,还得倒贴医药费! ———— 翌日清晨, 大军开拔,如一条黑龙,蜿蜒向西南。 最前方,霍无疾率领五百燕山突骑, 像毒蛇的信子,在二十里外游弋, 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中军,步兵方阵整齐肃杀。 清一色范阳笠(宽檐藤编帽), 湿麻布垂巾遮住后颈——防暑。 无袖麻布背心,透气吸汗。 腰间竹筒水壶晃荡,叮当作响。 没人骑马——马匹全在驮装备。 大热天的,张克可不想仗没打完,先热晕一半人。 棉甲内衬? 早扒了! 统一换锁子甲——重量差不多,但透气性天差地别! 也多亏有系统,不然哪来这么多锁子甲。 行军途中,张克扫视着路旁。 村落残破,邬堡荒废。 ——荒无人烟。 连条野狗都看不见。 这一年多, 燕州平原上关于燕山卫的谣言早传疯了—— 什么\"燕山鬼骑夜行八百里\", 什么\"张克会妖法能呼风唤雨\"。 最离谱的是说他顿顿要吃小孩下酒, 活脱脱一个反派大魔王。 嘿,有意思。 这些谣言反倒成了最好的武器。 现在都不用真打,只要燕山卫的旗号一亮, 对面燕军能当场尿裤子。 胜利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恐惧就像瘟疫,越传越凶。 ———— 两日后,大军抵达真定府以东十里处的一片开阔地。 这里一马平川, 西边倒是有个湖,水还挺清。 但按兵法来说,这破地方根本不适合扎营—— 没险可守不说, 城楼上的人能看清营盘布置。 说白了, 这就是在敌人眼皮底下贴脸开大, 跟沈腾那个\"你过来啊\"一个意思, 纯纯的挑衅!\"就这里。\" 白烬马鞭一甩, 指向湖边一块坡地,\"中军立那儿, 巨弩四角摆开,骑兵靠湖扎营。\" 赵小白有些奇怪这次扎营选择: \"老白,这地方太敞亮了吧? 真定府城楼上的伪燕军能把咱看个底朝天啊。\" \"正是要他们看。\" 白烬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展开一幅粗糙的地图, \"伪燕被咱们揍出心理阴影了, 要是选个易守难攻的地儿, 他们肯定缩在城里当乌龟。\" 他手指往地图上一戳: \"就得选这种敞亮地儿, 让他们觉得——哎哟,这波能靠人数优势打!\" 张克补充道:\"咱们兵强马壮,装备精良, 躲个屁? 就是要明牌打, 两王加四个二和四个A的地主, 我不知道怎么输!\" 张克转头看向李药师,他正指挥民夫搭营寨, 活像个工地包工头。 \"药师!\" 他喊了一嗓子,\"我的大宝贝什么时候能搞利索?\" 李药师抹了把汗,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跟花猫似的: \"大哥放心,最迟亥时!\" 他拍了拍身边盖着油布的大家伙, \"这次带了二十架改良版'燕山巨弩', 八百步内指哪打哪!\" 说着掀开油布一角, 露出寒光闪闪的钢制弓臂: \"就是这玩意儿劲儿太大, 得先拆散了运,到地儿再组装。 不然半路上能把马车震散架!\" 夜幕降临,营寨架子已经支起来了。 张克独自爬上望楼, 夜风呼呼地往领口里灌。 真定府在暮色里就剩个黑影, 但城墙上那密密麻麻的火把亮得跟夜市似的—— 好家伙,这是全员加班盯梢啊! 看来伪燕这群孙子今晚是别想睡安稳觉了! 时间倒回前一天,真定府内已乱作一团。 \"什么?!全特么跑了?!\" 耿忠明一把揪住前来报信的亲兵衣领, 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 \"月托那个狗娘养的东狄杂种...带着镶红旗跑了?!\" 亲兵战战兢兢地回答: \"大、大人...不止月托 ,萨哈连和朔托两位大人也... 还有城里的刘家、王家...\" 话音未落,东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两人转头望去, 只见几辆马车正疯狂涌出城门, 车帘翻飞间露出装满细软的红木箱子。 耿忠明踉跄后退,撞翻了整个案几。 他早该想到的—— 自从去年李总兵被燕山卫斩首, 以及那群号称\"十万义勇\"的乡绅联军在平原上被屠得血流成河, 关于燕山卫的恐怖传说就跟瘟疫似的传遍了燕州西部。 什么\"张克能召唤雷电\"、\"吕小步一戟横扫百人\"... 离谱吗?是离谱。但架不住燕山卫真特么能打啊! \"大...大人...\" 副将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 \"咱城里就剩三千新兵蛋子, 箭矢不到三万...粮草...\" 话没说完就被耿忠明一脚踹翻案几打断。 \"放屁! 真定府城墙三丈厚!\" 耿忠明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给老子抓丁! 十五岁以上全押上城墙!\" 副将偷偷撇嘴。 还壮丁呢? 城里早被薅得跟葛优脑袋似的—— 有点力气的不是被拉去当兵,就是逃荒去了。 现在城里基本都是老弱病残走不了的人, 难不成让他们拄拐棍的上城头扔臭鸡蛋? 当夜东门又溜走十几户大户。 这些老狐狸可都记得去年燕西平原那场屠杀—— 燕山卫把数万乡绅联军杀得真定府家家挂白幡, 到现在街上都看不见几个年轻汉子。 真正的“白幡城”。 黎明时分,张克在军帐里啃着炊饼, 远处三支骑兵卷起漫天尘土, 像三把淬毒的匕首直插伪燕心窝。 吕小步、霍无疾、赵小白—— 这三个人带着燕山突骑,专程给伪燕送\"温暖\"去了。 \"报——\" 一名斥候飞奔而来,\"真定府东门彻夜有人出逃, 抓了几个舌头, 城中守军不足三千,士气十分低落!\" 张克与白烬交换了一个眼神。 稳了! 这帮孙子还没开打就怂成这鸟样, 看来这一年多的\"燕山\"恐怖故事没白传。 现在对面怕是听到张字旗就得尿裤子。 张克摆摆手: \"意料之中。\" 张克随手把马鞭扔在沙盘上, \"老子这次来可不是抢地盘的——\" 他忽然咧嘴一笑\"是来给伪燕继续放血的!\" 帐帘猛地被掀开,孙长清带着夜风闯进来: \"耿忠明那老小子为了活命肯定在求援信里吹牛逼呢! 什么'歼敌数千''血战不退'...\" 白烬头也不抬地往沙盘上插小旗, 嗤笑道:\"让援军以为咱们在城下撞得头破血流?援军可以来捡便宜。\" 他\"啪\"地按下一面红旗, \"实际上咱们弟兄正在湖边烤鱼呢!\" 三人突然同时笑出声。 打仗最骚的是什么? 就是看着对面被自己人坑! 为了活命, 耿忠明不得不在战报里吹嘘自己抵抗英勇,敌人伤亡巨大, 友军一到一定能聚歼城下; 打仗那么多年, 他不知道友军什么货色,干啥啥不行,抢功第一名。 第113章 决战伪燕2:军法 张克盘腿坐在帅帐里,嘴里叼着毛笔杆子, 活像只叼着鱼的猫。 案几上那壶老酒已经下去小半—— 这奏折写得他直嘬牙花子,不整两口实在编不下去。 盯着案几上摊开的奏折直嘬牙花子。 \"艹,写小作文比打仗还费脑子...\" 砚台里的墨都快结成块了, 纸上才憋出几行扭扭曲曲的字。 突然他眼睛一亮,\"咕咚\"又灌了口酒, 抓起毛笔就开始龙飞凤舞: \"臣——燕山卫指挥使张克, 含泪泣血上奏: 东狄蛮子狼子野心, 伪燕逆贼丧尽天良! 臣本布衣...啊呸,臣本忠良, 只想安安静静的为国戍边...\" 写到这儿笔锋突然一转,字迹都变得潦草起来: \"岂料伪燕不讲武德,竟派军夜袭! 烧我粮仓三座, 十二万石军粮化为焦土! 将士们饿得前胸贴后背, 连战马都在啃树皮啊陛下!\"(其实烧的是老子自己搭的稻草棚子) 张克写得兴起,毛笔在纸上划拉得唰唰响: \"为活命计,臣只得'暂借'伪燕粮草若干。 恳请陛下体恤边关将士,拨发...等等...\"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大笔一挥: \"拨发粮饷二十万石!白银十万两!不过分吧?\" 写完自己先乐了,差点被酒呛到。 朝廷给不给是兵部的事儿, 但哭穷要钱可是门技术活—— 总不能指望他张克带着兄弟们光合作用吧? \"用爱发电? 老子又不是菩萨!\" 张克把奏折一甩,墨点子溅了满案几,\"要饭还得会敲碗呢!\" 张克抖着手里墨迹未干的奏折,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这玩意儿要是送到京城, 那帮文官老爷怕不是要气得当场中风—— 去年刚报捷说阵斩伪燕总兵李勇, 歼敌上万,现在又说伪燕能烧他粮仓? 这伪燕的战斗力波动咋比窑姐的月钱还大! \"打仗这事儿啊...\" 张克随手把奏折一甩,墨点子\"啪\"地糊了亲兵三子一脸, \"跟逛教坊司一个套路—— 先得把牌坊立稳喽! 什么爹贬官、娘病重、弟弟要娶媳妇... 啊不是,是自由民主、民族阵线...\" 三子一脸懵逼地抹着脸上的墨汁:\"爵爷,您这比喻...\" \"笨!\" 张克一个酒嗝,酒气喷了他一脸,\"就说咱们这个'被迫借粮'...\" 他\"啪\"地弹了下奏折,\"也是牌坊!\" 帐外突然传来白烬的咳嗽声。 张克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军营不得饮酒,他被憋得没办法来才效仿诗仙的。 抄起奏折就往三子怀里塞: \"快!八百里加急! 让送信的兄弟往脸上抹两把锅灰,哭得惨点! 就说咱们已经穷得吃观音土了!\" 看着三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张克四仰八叉瘫在床铺上。 这酒后失言的毛病得改改了... 幸好三子这小子嘴比死人还严,要不当初也不会选他当亲兵。 ———— \"报——!\" 传令兵滚鞍下马; \"真定府那帮土财主还没见着咱们黑旗就尿了! 车队快把东面官道都堵得全是人!\" \"这么怂?\" 韩仙差点从马背上笑翻下来, \"咱还没发力呢,他们就跑了?\" 他眼珠子一转,突然掏出令牌: \"快马加鞭告诉孙狐狸(孙长清),让李千户(李骁)和常千户(常烈)—— 东边官道上全是行走的钱袋子!\" 打仗是正经营生,拦路那啥是他们燕山卫的祖传手艺! 中军帐里,孙长清捏着韩仙的传信,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老白你看!\" 他把信拍在沙盘上,\"真定府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那群肥羊带着家当跑得比兔子还快!\" 白烬扫了眼地图:\"要派突骑兵去零元购?\" \"必须安排!\" 孙长清已经掏出令旗,\"李骁!常烈! 带一千突骑并五百骑马步兵和百辆大车,把咱们的'军费'搬回来! 张克在一旁抄着军规,喝酒还是被白烬发现了, 角落里,张克正苦着脸抄军规—— 谁让他偷喝酒被白烬抓了个正着。 打板子是不可能打的,毕竟主帅屁股开花影响不好, 但是不惩罚也是不行的。 毕竟将领骄奢淫逸无视军法, 指望底下士兵遵纪守法艰苦奋斗, 那不纯纯耍流氓吗? ———— 此时东逃的官道上,最前面的镶红旗的队伍慢得像蜗牛。 \"驾!驾!给老子跑快点!\" 朔托把马鞭都抽断了, 后面满载金银珠宝的大车还是跟乌龟爬一样。 这三兄弟正是——月托、朔托、萨哈连, 带着千把号镶红旗残兵,愣是抢空了真定府一小半的富户。 大车上堆的财物晃得人眼晕,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来迎亲的。 \"老二...\" 月托回头看了眼烟尘滚滚的真定府方向,脸都绿了,\"咱这是不是抢得太多了?\" 朔托死死搂着个鎏金花瓶, 活像抱着亲儿子: \"放你娘的屁! 留给张克那王八蛋? 老子宁愿把这些都砸了!\" 正说着,远处地平线上突然腾起一片烟尘。 那熟悉的黑旗,不是燕山卫是谁....... 第114章 决战伪燕3:驯鹰人——常烈 \"唳——\" 一道白影撕裂长空, 铁钩般的鹰爪\"咔\"地扣在常烈覆着铁臂铠的胳膊上。 这只神骏的海东青刚刚完成侦察任务归来, 此刻正用喙梳理着羽毛。 常烈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海东青的背羽,感受着它传递的信息。 \"李骚包(李骁)!别特么装死了!\" 常烈喝骂道,\"来硬菜了!\" 李骁仰躺在马背上, 双手枕在脑后,一腿屈膝搭在另一腿上, 仿佛身下不是奔腾的烈马, 而是随风轻摇的吊床。 顿时翻起身来惊讶道:\"东狄崽子没跑?\" 但见这厮方才还死鱼般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活像饿狼见了血。 \"跑?\" 常烈搓着手,\"舍不得钱呗,拉着几十车财货,正慢悠悠在前面爬呢!\" 李骁一个鹞子翻身坐直身子,兴奋得直搓手: \"他娘的!总算能活动活动筋骨了!\" 这一路追来,伪燕软蛋见旗就四面八方的逃, 搞得他们跟武装游行似的,憋屈死了。 还以为东狄人早跑了呢? 没想到还慢腾腾的在他们前面。 \"传令!\" 常烈扭头暴喝,\"所有骑兵立即抛下辎重! 整理装备集合!\" \"步兵慢慢收拾这些零碎,咱们先去会会这帮东狄的狼崽子!\" 号角声瞬间响彻官道。 “呜———” 燕山突骑们纷纷扔下手里的财物——\"哗啦啦\" 这帮杀才平日里连块干粮都恨不得掰成八瓣吃, 此刻扔起财物却比丢垃圾还利索。 无他,燕山卫三条铁律头一条就是: 私藏战利品者,斩! 李骁一边系紧护腕一边嘀咕: \"还以为东狄崽子早跑没影了,没想到还在前面磨叽...\" 他突然乐了,\"果然财帛动人心,财帛也要人命啊。\"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一千燕山突骑已经集结完毕。 这些骑兵个个精悍,马术娴熟,即使匆忙集合也丝毫不显慌乱。 常烈和李骁各率领五百骑, 沿着官道左右两翼展开成索敌阵型,快速向前推进。 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尘土。 \"嘎吱——嘎吱——\" 与此同时,月托三兄弟的队伍正缓慢地在官道上移动。 满载财物的马车轮子深深陷入泥土中, 拉车的马匹嘴角都泛着白沫。 行进速度比步行快不了多少。 月托突然勒住缰绳,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这感觉,就像被狼盯上的羊。 \"大哥,你怎么了?\" 朔托注意到兄长的异常,驱马靠近问道。 月托皱着眉头:\"我总觉得心里不安。 他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后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镶红旗斥候慌慌张张地策马奔来, 脸上满是惊恐: \"台吉!燕山卫追上来了! 全是骑兵,至少上千人!\" 月托的脸\"唰\"地没了血色: \"丢车!跑!\" 朔托却立刻反对: \"不行! 我们这次损失太大了,抢了三个月就这点家底, 就这样跑了回去没法交代!\" 他的眼中闪烁着不甘的光芒,手指紧紧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萨哈连也赶了过来,脸上同样写满纠结。 他一咬牙:\"不如再像上次我们对付晋军一样, 撒钱乱阵,回马枪! 对方来的那么快一定是小股部队,大部队不可能那么快。\" 月托看着两位弟弟,心中充满忧虑。 他感觉燕山卫不一定吃这套, 对方和他遇到的魏军完全不一样, 从不按常理出牌。 但两位弟弟明显输红了眼, 让他们丢掉到手的财物是不可能的。 自从丢了那晋王府百万两白银后, 他们三人在大燕搜刮得更加卖力, 可是这大燕确实榨不出几两油了。 可汗要求的粮食他们只筹集到五成, 到时候只能依赖去齐州劫掠了。 战事稍有不顺便是灭顶之灾啊。 月托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分兵,我和朔托留下一千人和一半财货用来对敌, 老三你带着剩下百余人赶着大车往东走, 路上不要停, 直接去大燕京城。\" 萨哈连重重捶了下胸口, 月托和朔托武艺统兵在他之上, 确实他俩更适合断后。 \"保重。\" 然后迅速转身去组织车队撤离。 月托看着弟弟离去的背影, 转头对朔托说:\"镶红旗弟兄们,准备见血了!\" 朔托\"锵\"地拔出弯刀, 刀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老子早就手痒了!\" 他扭头朝镶红旗的士兵们吼道: \"把那些金银细软都给老子撒路上! 让燕山狗开开眼!\"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掀开箱子, 金银珠宝\"哗啦啦\"滚了一地, 一千镶红旗精锐像狼群般隐入两侧树林, 弯刀出鞘的\"噌噌\"声此起彼伏。 远处,烟尘滚滚,燕山卫的骑兵已经清晰可见。 常烈一马当先,黑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前方散落的财物,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用这招?太嫩了。\" 他高举右手,做了个手势。 “传令!敢拾财物者斩!” 传令兵迅速将指令传遍全军: “敢拾财物者斩!” “敢拾财物者斩!” “敢拾财物者斩!” 燕山突骑兵避开官道中央的财物, 沿着两侧继续前进,丝毫不为所动。 \"放箭!\" 月托见计策失败,声音都变了调。 密集的箭矢从树林中射出, 可这些杀才早有准备, 左臂圆盾往上一顶,\"叮叮当当\"的撞击声连成一片。 只有几匹战马中箭嘶鸣, 反倒激得燕山骑兵更加凶性大发。 \"杀!——\" 常烈一声令下,手中钢枪往前一指,燕山突骑兵如潮水般冲向树林。 他们的长枪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喊杀声震天动地。 月托和朔托硬着头皮迎战, 由于失去了冲锋之利, 东狄人一下便处于下风, 两股骑兵在树林边缘狠狠撞在一起! 兵器碰撞声、喊杀声、马匹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鲜血很快染红了地面。 常烈一杆钢枪使得如同活龙, 枪尖每次吞吐必带走一条性命。 他那匹乌骓马更是通灵, 在乱军中腾挪闪转如履平地。 一个镶红旗巴牙喇挥刀砍来, 常烈身子一偏, 钢枪毒蛇般反刺回去。 \"噗嗤\"一声, 那骑兵捂着喷血的喉咙栽下马背。 \"燕山狗!可敢与我一战!\" 月托拍马而出,声音都喊劈了。 常烈冷笑一声,钢枪一抖就迎了上去。 两马交错间,月托的弯刀刚挥到一半,就被荡开; 脸上就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常烈的枪尖在他左脸划开一道血口子。 更可怕的是那一枪的力道, 震得他持刀的手到现在还在发抖。 “萨特布!掩护!”月托魂飞魄散地大喊。 五名包衣奴才不要命地扑上来,用血肉之躯硬接常烈第二枪。 半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鹰啸, 常烈的海东青俯冲而下, 铁钩般的爪子直接抠进一匹战马的眼睛。 那马人立而起,把背上的萨特布狠狠甩落。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记马蹄就踏断了他的左腿骨。 紧接着数十匹燕山突骑战马呼啸而过, 生生把一个大活人踩进了泥地里! 另一边, \"轰隆隆——\" 李骁率领的五百铁骑如同钢刀出鞘, 从侧翼狠狠捅进东狄军阵。 朔托仓促回身迎战, 却见一道寒芒闪过, 李骁的长槊已经在他肩头撕开一道血口。 \"啊! \"朔托惨叫一声,手中长刀\"当啷\"坠地。 鲜血瞬间浸透战袍, 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猩红。 \"撤!快撤!\" 月托声嘶力竭地吼道。 残余的东狄骑兵顿时作鸟兽散, 像被捅了窝的马蜂般四散奔逃。 燕山铁骑却如同附骨之疽, 死死咬在后面不放。 \"呜——\" 集结的号角突然响起。 李骁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老常!怎么不追了?\" 他急得直拍马鞍,\"眼看就要全歼了!\" 常烈抹了把脸上的血渍,露出森白的牙齿: \"急什么?\" 他眯眼望向逃窜的东狄残兵,\"这帮狼崽子拼死断后, 肯定是在掩护更大的肥羊。\" 李骁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笑得像个偷到鸡的狐狸:\"老常,你跟韩仙去了一趟漠南草原学坏了。\" 常烈没答话,只是轻轻抚摸着臂上海东青的羽毛。 猎鹰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逃窜的猎物,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充满了捕食者的耐心与冷酷。 官道上的尘土渐渐散去, 一场更精彩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第115章 决战伪燕4:真正的敌人在高墙后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中混进了铁锈味。 吕小步的方天画戟在微光中泛着暗红, 戟尖还在往下滴血。 他右臂肌肉暴起, 画戟横扫出一道死亡弧线—— 咔嚓! 竹矛断裂声清脆悦耳。 对面那个穿着破棉袄的乡勇, 连人带矛被拦腰斩断! 上半身飞出去三米远,肠子哗啦洒了一地。 \"第七个。\" 吕小步舔了舔溅到唇边的血, 马蹄踩过还在抽搐的下半身。 他身后,五百燕山卫突骑兵如潮水般涌过不到一米五的矮墙—— 那根本称不上城墙,和篱笆差不多。 塔楼上几个弓手吓得尿裤子,猎弓都拉不满。 箭矢软弱无力地撞在燕山骑兵的铠甲上, 连最外层的甲都穿不透, 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就这?\" 吕小步狂笑着策马直冲塔楼, 他飞身下马,方天画戟抡圆了就是一记全力劈砍。 轰—— 整个了望台轰然倒塌, 上面的弓手像熟透的果子般摔下来, 被后续跟上的铁骑踏成肉泥。 四十里外的另一处官仓,血色浸透黄土。 赵小白的亮银龙枪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银色闪电, 枪尖精准地刺入伪燕百户的左胸。 \"噗嗤\" 一声,枪尖从后背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那百户瞪圆双眼,双手徒劳地抓着枪杆—— 他身上的布面甲在龙枪面前就像纸糊的一般。 尸体轰然坠马,溅起一片尘土。 \"就这?\" 赵小白手腕一抖,枪尖血珠飞溅。 他俊美的脸上写满轻蔑, \"顺德府的'第一百户'连我一招都接不住?\" 他身后,骑兵已经冲垮了最后一道防线。 所谓的\"精锐\"官军其实也就比乡勇多件棉甲、皮甲, 在真正的战场杀器面前如麦秆般脆弱。。 一个百户还想组织抵抗,又被赵小白从马鞍取弓,搭箭拉弦一气呵成。 \"嗖——\" 羽箭精准穿透那百户的喉咙, 将他钉在了身后的粮车上。 尸体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第三处了。\" 赵小白收枪入鞍,对身旁的传令兵扬了扬下巴: \"去告诉韩老魔(韩仙),西北边的官仓已全部清空。\" 顺德府东郊,朝阳染红了麦田。 霍无疾的弯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血色弧线。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致命的效率—— 借着战马冲锋的力道, 用刀锋精准掠过乡勇们的脖颈致命处。 \"嗤——\" 人像被割麦子一样般倒下, 鲜血激射,招式没有任何大开大合, 像一个马上的芭蕾舞者, 就像是乡勇主动把脑袋伸过去挨刀一样。 在初升的阳光下, 血雾呈现出妖异的橙红色,像极了秋日熟透的柿子。 \"跑啊!\" 终于有乡勇崩溃了,丢下竹矛、柴刀就往田野里逃。 这引发了连锁反应,上千青壮哭喊着四散奔逃。 柴刀、粪叉丢了一地。 这些昨天还在田里劳作的佃农, 此刻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有人被绊倒了,立刻就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 霍无疾勒住战马,刀尖垂地。 他随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渍,眼神冷得像冰。 这些哪是什么士兵? 不过是地主老爷们用\"保境安民\"的幌子抓来的炮灰。 他们的命,在老爷眼里还不如一袋粮食值钱。 麦浪翻滚,逃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霍无疾甩了甩弯刀上的血珠, 头也不回地打马离去。 在他身后,只剩下一地无主的草鞋, 和几面被踩烂的\"保境安民\"破旗,还是麻布的。 第三日卯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三支铁骑在血色晨曦中会师,马蹄踏碎晨露。 韩仙蹲在一堆账本前,手指翻飞如电—— 这个出了名的书迷正在清点战果, 突然\"噗嗤\"笑出了声。 \"怪不得大帅说要给这些地主老财挨个'开罐'呢,\" 他摸着下巴上新冒的胡茬,独眼里闪着精光, \"瞧瞧,九成都是他娘的乡勇,官军连一成都见不着。\" 吕小步 \"呸\" 地吐出一口血沫, 方天画戟\"铿\"地插进土里, 震得地面都在颤: \"竹矛?柴刀?猎弓?\" 他狞笑着掰响指节,\"这帮孙子是看不起谁呢?\" 远处,地主们的邬堡土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韩仙眯起眼,声音冷得像冰: \"让穷鬼们拿命去填, 自己躲在高墙后玩女人—— 这帮老爷们的把戏, 几百年都没变过。\" \"操!\" 吕小步突然暴起, 一脚踹飞块碎石, \"老子这就回去拉燕山巨弩车! 给这帮躲在邬堡龟壳里的王八挨个开盒!\" 他眼前闪过燕西平原的画面—— 攻城铁箭呼啸着撕开包铁大门,那些肥头大耳的老财们吓得屁滚尿流。 韩仙一把按住他肩膀,指着顺德府方向: \"急个卵! 顺德府和大名、 广平三地少说还能拉出万余官军, 数百骑兵和数万青壮。 万一对面有高人指点...\" \"他娘的!\" 吕小步郁闷地拔出画戟,在空气中划出凄厉的尖啸, \"好吧,等灭了伪燕主力,再来一个个开这些盲盒。\" 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 将十余处燃烧的官仓照得通红。 滚滚黑烟冲天而起, 像一根根竖起的中指, 嘲笑着这片土地上的既得利益者。 顺德府城楼上,崔文远手中的象牙折扇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这位养尊处优的知府大人,此刻脸色比锅底还黑。 \"赵德昌!你给本官解释解释!\" 崔文远猛地转身, 扇尖直指身后武将的鼻子,\"官兵加收粮的民兵乡勇加起来上万, 怎么就不敢出城跟区区几百燕山骑兵干一架呢? 城外粮仓烧了一半, 今年的岁币和赋税你他娘的去给老子变出来?!\" 顺德卫指挥使赵德昌铁甲下的亵衣已经湿透, 汗珠顺着下巴\"啪嗒啪嗒\"砸在城砖上。 他拳头攥得发白—— 那些临时抓来的壮丁, 光是听见\"燕山卫\"三个字就尿了裤子, 还没见着人影就跑了一半。 \"知府大人明鉴,\" 赵德昌抱拳行礼, 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燕山卫乃大魏北疆虎狼之师! 我们抓的壮丁多是从真定府那边逃出来的。 光是听到燕山卫打过来, 仅仅两天就跑了三分之一。 下官砍了三十七颗脑袋才稳住阵脚! 现在出城就是送死, 现在只有等广平和大名府的援军过来一起聚歼燕山贼才有把握啊。\" \"废物!\" 崔文远\"啪\"地合上折扇, 扇骨直接抽在赵德昌的铁盔上。 他疯狂扇着风,也不知是天气太热, 还是心里那把火烧得太旺。 城外漕河边的粮仓正冒着滚滚黑烟—— 那些为了运输方便建在城外的粮囤, 现在成了燕山卫最好的靶子。 如今燕山卫的骑兵如入无人之境, 一把火烧了他大半年的心血。 城内只有一个预备仓的存粮不足三成, 再加上真定府逃来的数万难民,简直就是在伤口上撒盐。 \"早知今日, 当初就该把真定府那群废物全拦在城外!\" 崔文远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手里的象牙扇柄\"咔嚓\"一声裂开道缝。 他额头青筋暴起: \"还没见着燕山贼的影子就跑了一半, 养群猪都比他们强!\" 赵德昌沉默地站在阴影里, 铁甲下的肌肉绷得死紧。 他眼前闪过三个月前的画面—— 那些从真定府逃来的难民, 个个瘦得皮包骨头, 女人抱着饿死的孩子, 男人眼里全是绝望。 当时崔文远笑得像尊弥勒佛, 转头就把朝廷拨的本就不多“赈灾银”吞了大半。 \"报——!\" \"报!知府大人、指挥使大人, 大明府以筹备秋季南下粮草及防卫大魏北上为由拒绝发兵, 广平府让咱们先还去年那两万两救灾银子...\" \"放他娘的屁!\" 崔文远一脚踢翻身旁的木凳, \"这群王八蛋是要看着老子死啊!\" 指挥使赵德昌心中苦笑。 去年真定府来求援时,崔文远是怎么翘着二郎腿说 \"你都下辖两个府了,怎么还....\"的。 那个的耿忠明,临时接管着两府地盘。 现在? 报应来得真快。 \"大人息怒。\" 赵德昌抱拳躬身, 铁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低着头, 嘴角却扯出一丝冷笑: \"不如固守待援?\" 崔文远脸上的肥肉突然抽搐了两下, 眯成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他突然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这笑容让赵德昌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本官已经...\" 崔文远慢悠悠地摸着腰间玉佩, 指腹在首辅印章上暧昧地打着圈, \"...给燕京去了八百里加急。\" 他忽然凑近:\"赵将军可得把城门守好了,要是再丢一粒粮食...\"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明白白—— 这口黑锅,你赵德昌背定了! \"末将明白。\" 赵德昌单膝跪地, 铠甲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他低着头,眼底却翻涌着杀意—— 去他娘的! 在大魏时文官就这德行, 现在都当汉奸投燕了, 还是这副鸟样! 老子这汉奸不白当啦! 夕阳如血,城外粮仓的黑烟终于散尽。 但顺德城头笼罩的阴云,却比之前更加厚重。 第116章 决战伪燕5:借钱上赌桌 七月初,盛夏午后 伪燕朝廷·燕京宰相府 相府内,檀香袅袅,雕花窗棂透进斑驳的光影。 主座上的老人—— 大燕宰相宇文弘缓缓拨弄着茶盖,神色淡然。 而在他面前,权倾朝野的大将军高岳却如学生般恭敬垂首,等待训示。 “燕山卫攻打真定府的事儿,听说了吧?” 宇文弘眼皮未抬,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岳立刻抱拳:“回恩相,末将已得军报,正欲向您请示。” 他挺直腰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燕山卫这一年来屡犯我境,嚣张至极! 末将已调集定北军精锐一万, 并顺德、大明、广平、延庆四府兵三万, 合计四万大军, 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可踏平这群逆贼!” 说到这里,高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要不是为了筹备秋季对齐州南下的军械及粮草, 我早就发兵打过去了,燕山卫至多不过几千人,耗也能耗死他。\" 宇文弘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啊你,还是这般急脾气。” 他慢悠悠啜了口茶,“只懂打仗,不懂大事。” 高岳一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随即低头: “末将愚钝,还请恩相赐教。” 老人搁下茶碗,枯瘦的手指虚点了下东北方向,意味深长。 高岳皱眉:“东狄人? 可他们这次的目标是齐州和豫州, 燕山卫在晋州, 打下来除了消耗粮草时间, 对他们并无多大实利可图……” 百万两对三兄弟很多,若是对一场小规模国战来说远远不够。 \"你忘了那三个人。\" 宇文弘眯起眼,啜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 “代山之子,月托、朔托和萨哈连。” 高岳眼中精光一闪,恍然大悟: “恩相的意思是……” \"用财货金银贿赂他们,再挑动情绪...\"宇文弘放下茶碗, 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代山贪财暴戾, 三个儿子也都是贪财暴戾之辈。 在燕山卫手里吃了那么多亏, 心里会没有怨气?\" 高岳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我明白了!恩相的意思是…… 用财货金银收买他们, 再挑动其情绪, 借东狄人之手剿灭燕山卫?\" 宇文弘满意地颔首:“学会借力,才是上策。 你那三万定北军是我们的根基, 不到万不得已,莫要轻动。” 他语气转冷:“打仗,终究是赌博。 谁能保证必胜? 最好的法子,便是用别人的本钱去赌。” 高岳深深一揖,心悦诚服: “恩相高明! 末将这就去安排, 定让东狄人与燕山卫两败俱伤!” 宇文弘闭目养神,嘴角微扬: “去吧, 记住——刀,要藏在鞘里,才最锋利。” 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匆匆进来, 在宇文弘耳边低语几句。 宇文弘神色不变,只是轻轻挥手示意侍卫退下。 高岳见状想告辞,宇文弘叫住他, \"皇上今日又没上朝?\" 高岳面露难色: \"回恩相,陛下...陛下说身体不适...\" 宇文弘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又在'锦绣宫'里不出来吧? 也罢,由他去。\" 他站起身,走到高岳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大燕的江山, 现在靠的是咱们这些老骨头在撑着。 你手握兵权,更要懂得审时度势。\" 高岳感到肩膀上那只手的重量,仿佛承载着整个朝廷的重担。 他不是小阁老有点担不住....... 他郑重地点头:\"末将明白,定不负恩相所托。\" 离开宰相府时,高岳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气势恢宏的宅邸。 夕阳的余晖洒在朱红色的大门上,映出一片血色。 他深吸一口气, 表情没有了在宇文弘面前的真诚, 眼神中划过一丝深邃的阴霾; 没有文官喜欢太聪明的武将, 只要会往前冲不怕死就行。 傍晚,夕阳西沉 会同馆内,烛火摇曳,药草苦涩的气息弥漫在厢房中。 高岳一身锦袍,身后跟着几名侍从, 手捧精致礼盒,满脸关切地踏入内室。 他目光一扫,只见东狄三位台吉—— 月托、朔托、萨哈连——或坐或卧,伤势狼狈。 萨哈连状态最好,只是脸上几道擦伤,神色阴沉。 朔托躺在榻上,高烧不退,昏迷中仍眉头紧锁。 月托一条胳膊缠着绷带,面色苍白,显然伤口已经感染。 高岳故作痛心,拱手道: “三位台吉乃我大燕贵客, 竟遭此劫难,实在是下官失职!” 他一挥手,侍从立刻奉上礼盒, “这些是上等药材和金银, 权当赔罪,还请台吉们宽心,我一定替各位讨回公道!” 月托冷冷抬眼,声音嘶哑: “高大将军,我们东狄人的仇,自己会报,不劳费心。” 高岳连忙摆手,语气诚恳: “台吉误会了! 燕山卫这群逆贼胆大包天,竟敢对贵部动手, 我大燕岂能坐视? 只要三位一句话, 我定北军即刻发兵,踏平燕山卫,替台吉雪恨!” 月托嘴角抽动,眼中怒火一闪而逝, 但最终只是硬邦邦道: “多谢好意,不必了。” 高岳故作遗憾,叹息一声: “既如此,下官先行告退, 若有需要,随时差人传唤。” 说完,恭敬一礼,带着郎中退出房间。—— 门一关,高岳脸上虚伪的关切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 “激将法成了。” 屋内,萨哈连走到月托身旁,低声道: “大哥,这人在激我们。” 月托闭目,咬牙道: “我知道。” 萨哈连皱眉:“可如果我们不出手, 真让高岳灭了燕山卫,那咱们东狄的脸往哪搁? 回去后,父汗和叔伯们会怎么看我们?” 月托缓缓睁眼,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所以,我们得抢在他们前面。” 萨哈连一愣: “你的意思是?” 月托撑起身子,忍痛道:“去承德,找十四叔。” 萨哈连眼睛一亮:“十四叔?他是这次的主帅?!” 月托点头,冷笑:“高岳想借刀杀人? 那我们就让他看看,我们东狄的刀有多硬!” ———— 大家如果不理解,我换个场景: 日军扫荡被八路军伏击,伪军头子跑来假惺惺: “太君,这仇我替您报!” 日军军官心里骂娘: “八嘎! 让你去报仇,我们皇军的面子往哪放?!” 东狄三台吉现在就是被架在火上烤: 不打燕山卫? 显得他们无能,连仇都不敢报。 让高岳去打? 万一对面打赢了更丢人,东狄勇士的威名岂能靠伪燕军队挽回? 唯一的出路: 自己调兵,而且要快、要狠,绝不能给高岳插手的机会! 第117章 决战伪燕6:多耳衮与多夺 七月中旬,黄昏 夕阳染红山峦,承德避暑山庄外, 正白旗与镶白旗的营帐绵延数里,宛如雪浪翻涌。 东狄五千先锋军在此安营扎寨, 而燕狄边境的大部队还在后方慢吞吞地集结粮草军械。 时值七月,热浪滚滚,连战马都耷拉着脑袋。 可东狄的汉子们照旧光着膀子操练, 古铜色的脊背上汗珠滚落, 喊杀声震得山雀惊飞。 月托勒住缰绳,望着远处连绵的军营, 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脸上的晒斑比去年更深了, 生生把少年人的稚气啃去大半。 \"怂了?\" 萨哈连驱马与他并行,腰间新配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月托摇头,拍了拍马背上捆扎整齐的礼箱: \"高岳这老狐狸送的金银和东珠, 够十四叔打造一副新铠甲了, 顺便给嫂子们打几副耳坠。\" 身后十二名亲兵沉默地跟着,每个人都带着战伤的痕迹。 这一年来在燕山卫手里吃的败仗, 让这支曾经骄纵的亲兵学会咬着牙赶路了。 营门处,镶白旗的佐领验过令牌, 目光在月托脸上停留片刻: \"小主子窜个子了。\" 这话说得跟唠家常似的,臊得月托耳根发烫。 搁去年,他早一鞭子抽过去了。 营地里热风裹着烤肉香和马粪味往鼻子里钻。 几个奴隶扛着箭捆走过,小腿肚子直打颤。 主帐前那面黑底白边的龙纛被晒得发蔫, 两侧亲兵跟铁铸的似的,连眼皮都不眨。 月托深吸一口气,突然被萨哈连拽住胳膊。 \"记着,咱们是来要刀的,不是来要饭的。\" 帐帘一掀,薄荷脑的凉气混着冰鉴的寒意扑面而来。 多耳衮的金丝腰链垂在猩红地毯上晃悠; 多夺盘腿坐在一旁啃羊腿,油光满面的脸在看到礼箱时亮了起来。 “见过十四叔、十五叔。” 月托单膝跪地,恭敬行礼。 多耳衮直起身,犀角扳指在案几上敲出轻响。 这位二十八岁的旗主比月托记忆中更瘦削了, 明明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却硬生生熬出了一身杀伐气。 \"起来。\" 他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块铁, 抬礼箱的亲兵们动作顿时一滞。 多夺已经直接打开箱子翻看礼物, 拎起一串东珠对着光线眯眼:\"大燕这次倒是舍得下本钱。\" 多耳衮目光如刀,扫过二人——月托的胳膊仍缠着绷带, 萨哈连脸上新添伤疤,再不复往日那股跋扈劲儿。 他嘴角微扬,赞许道:“不错嘛,一年没见,倒是有点样子了。” 月托脸色一僵,以为是在嘲讽他吃败仗的事,拳头攥得发白。 多夺见状,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 “想多了!谁还没栽过跟头? 阿玛当年被魏军撵着跑的时候, 你小子还没出生呢! 关键是——” 他指了指脑袋,“学会怎么赢回来。” 月托这才松了口气,抬头道: “十四叔,我们想借兵,联合大燕军队一同端了燕山卫!” 多夺立刻拍案: “好!我镶白旗出马, 再调万余汉军八旗, 定叫那群燕山贼片甲不留!” 多耳衮却摇头: “你的镶白旗和我的正白旗是南下齐州的主力, 不可能浪费在燕山卫身上。” 他目光冷峻,“七月酷暑,我军耐寒不耐热, 要是中暑倒一片,我还拿什么打齐州?” 多夺皱眉:“不是还有济尔哈琅和豪革吗?” 多耳衮眼神一厉,多夺顿时噤声—— 南下分明暗两路,他们大张旗鼓的从大燕这里南下; 济尔哈琅的真正动向,只有十四哥多耳衮、八哥和少数几人知道....... 岂能随意透露? 帐内一时死寂,只剩冰鉴里的冰块微微融化滴水的声音。 片刻后,多耳衮缓缓道: “不过,燕山卫确实该敲打,不能让他们威胁我们侧翼。” 他冷声道,“多夺,你带本部一个甲喇,再调蒙八旗三千、汉八旗四千 并大燕七月底前击退燕山卫即可, 不必深追,先别刺激晋州廉山那个老不死的。” 多夺抱拳领命, 月托和萨哈连对视一眼,眼底燃起狠色。 多耳衮却已不再看他们, 目光投向帐外暮色, 喃喃自语:“燕山卫?几千只蚂蚱罢了......“ 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案几, 犀角扳指与檀木相击, 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真正的硬骨头——\" 他忽然从案底抽出一封密信, 火漆印在烛光下泛着血色的光, 像极了齐州济南府城头将落的残阳。 \"可是那位蒙老帅啊。\" 多耳衮的拇指重重碾过火漆, 仿佛已经扼住了千里之外老将的咽喉。 真定府外,燕山卫大营。 七月中旬的热浪裹着汗臭味灌进军帐, 张克一把扯开领甲,汗水顺着锁骨往下淌。 沙盘上密密麻麻的小红旗,活像一片燎原野火, 把真定、顺德、广平、延庆四府烧得通红。 张克双手撑在桌沿,盯着插满黑旗的燕州地图, 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顺德府、广平府、延庆府——\"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夏粮烧了七成,秋粮的秧苗也毁了大半, 结果呢?大燕连个响屁都没放! 几百几千的乡勇? 呵,连给弟兄们磨刀都不配!\" 孙长清抱着胳膊,眉头微皱: \"按理说,我们这么闹腾, 他们早该派重兵截击了, 他们冬天不过了? 喝西北风?\" 白烬耸耸肩,语气略带讽刺: \"龟壳战术呗,只要缩着不出牌,就不会输。\" 韩仙嗤笑一声: \"他们不是看破我们的意图,而是压根不下注。\" 他走到沙盘旁,手指点了点几座标注红圈的邬堡, \"定北军主力装死, 各府官军当鹌鹑, 但这些邬堡……可都是肥得流油的‘存钱罐’。\" 张克眼睛一亮: \"你是说……砸'存钱罐'?\" 韩仙咧嘴一笑:\"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既然他们不肯出来打, 那我们就挨个砸开这些邬堡,看看里面藏了多少军饷、粮食!\" 孙长清摸了摸下巴:\"这些邬堡大多是地方乡绅的私产, 就是些家丁仆从,但粮仓、银库肯定塞得满满当当。\" 白烬补充道:\"我们只要用燕山巨弩车轰开大门, 里面的'黄老爷'剁了,然后逆产充公,天经地义!\" 张克心中暗想:闯王当年能喊'三年不纳粮', 靠的就是抄这些狗大户的家! 穷鬼兜里能抠出几个铜板? 真正的军费,全在这些邬堡的高墙后面! 韩仙点头:\"砸邬堡,既能补充军需, 又能逼定北军出来决战—— 他们总不能连自己金主的窝都不管吧?\" 张克拍板:\"好! 既然他们都当缩头乌龟, 那咱们就砸烂他们的‘存钱罐’!\" 第118章 决战伪燕7:不义之师 \"轰——!\" 燕山巨弩的破城重箭狠狠钉进黄家邬堡包铁的木门, 箭杆震颤,崩飞的木屑像霰弹般四溅, 在青砖墙面上刮出密密麻麻的白痕。 \"再来!\" 张克叼着草根,懒洋洋地挥手。 \"砰!\" 第二箭直接轰碎了门闩, 厚重的堡门摇摇欲坠。 \"该我了。\" 金属摩擦的闷响中,李玄霸缓步出列。 阳光下,他全身覆着燕山卫铁匠特制的百斤重甲, 关节处锁子甲如蛇鳞般滑动, 连眼睑都被细密铁网笼罩, 活脱脱一尊人形钢铁侠。 当初铁匠们直摇头,说这玩意儿穿上连马都能压垮,纯属摆设。 而他手里抱着的是一根铁皮包裹二百斤攻城锤, 锤头呈锥形,专门用来破障、破墙、破门, 也可以当武器用,被打中比被车撞还惨。 \"开门。\" 李玄霸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然后—— \"咚——!!\" 第一锤,堡门一边直接崩飞, 门后抵着的三个家丁被木刺扎成血葫芦,惨叫着滚倒在地。 \"咚——!!\" 第二锤抡圆了砸下,碗口粗的门栓木桩轰然崩断。 门后举着长枪的几十号家丁顿时作鸟兽散—— 箭楼上幸存的弓箭手? 早被燕山卫首轮箭雨钉成了刺猬。 张克眯眼打量着加固过的堡门,嗤笑出声。 这帮地主老财被抢怕了,把门加厚了三寸包铁, 结果无非是从一箭破门变成三箭,死前还要多听几个响。 \"老规矩!\" 张克下令:\"女眷全部带走, 敢反抗的当场剁了! 男人伸手验茧子,细皮嫩肉的——\" 张克手在脖颈前虚划一道,\"送他们见阎王!\" 黄家邬堡的黄老爷瘫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 那张养尊处优的老脸白得跟纸钱似的。 他的家丁佃农们早就跑光了, 只剩下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仆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咣当\"一声,张克带着亲兵踹门而入, 一脚踹翻了香案,咧嘴一笑:\"黄老爷,久闻大名啊! 都说你是延庆府的首富, 今儿个一看——\" 他环顾四周, 目光在堂上那副\"乐善好施\"的匾额上停了停, \"嗬,还真是富得流油。\" 黄老爷强撑着最后的体面, 颤声道:\"张克小儿! 你身为大魏伯爵…… 兴不义之师,劫掠士绅, 不怕史笔如铁,遗臭万年吗?!\" \"哈哈哈——\" 张克哈哈大笑, 顺手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柄鬼头大刀。 刀背拍了拍黄老爷的脸: \"不义? 老子做事,需要你们这帮虫豸认同?\" 他眼神一冷, 手起刀落—— \"咔嚓!\" 黄老爷那颗花白脑袋\"咕噜噜\"滚到堂下, 浑浊的老眼还瞪得溜圆, 仿佛到死都不信有人敢动他。 鲜血喷在\"厚德载物\"的匾额上, 顺着金漆字迹往下淌。 张克甩了甩刀上的血,冷笑道: \"趁你现在还是敌人,杀了算军功。 等哪天燕州归我了, 杀你们这些虫豸还得想理由,麻烦。\" 韩仙蹲在黄家堡银库门口, 一边清点粮饷,一边调侃:\"兄长,咱们这次手段是不是玩得太绝了?\" 张克哼了一声:\"怎么?嫌老子手黑?\" 他踢了踢脚下的青砖,眼神冷冽: \"自古皇权不下乡, 燕州真正的统治者不是伪朝廷, 真正当家作主的,就是这些邬堡里的'黄老爷'。 现在不杀, 等收复了燕州再杀? 到时候百姓是听咱们的, 还是念着这些老狗的'恩情'?\" 张克的治下只能有他一人的“恩情”。 韩仙点头: \"现在杀,叫讨逆; 以后杀,叫暴政。\" 张克一笑:\"对,所以现在能杀多少杀多少, 把燕州的'老房子'彻底彻底拆干净, \"然后,我们再来“盖新楼”,才没人敢说三道四!\" 祠堂外,一车车粮食、布匹正被运走。 \"大哥!有古怪!\" 李玄霸穿着铁甲蹦跶过来,震得地面都在颤。 张克跟着他来到地窖口, 李玄霸一把掀开盖子—— \"操!\" 张克瞳孔骤缩。 地窖里层层叠叠堆着孩童的骸骨, 白森森的指骨还保持着抓挠的姿势。 最上面几具尸体甚至还没完全腐烂, 小小的身躯上布满淤青和牙印。 张克一口浓痰啐在地上, 钢牙咬得咯咯响: \"一刀砍了那老畜生真是便宜他了! 老子应该细细剁碎他。” 韩仙盯着那些小小的头骨, 惨然一笑:\"原来《石猴记》里写的都是真的...小孩心肝...\" ——— 延庆府城门轰然洞开,千户黄德彪双目赤红, 带着一千多官军杀气腾腾地冲出城来。 他老爹那颗花白脑袋还挂在黄家堡的旗杆上晃悠, 脸上的表情似乎还在惊愕自己怎么就死了。 \"燕山贼! 老子要扒了你们的皮!\" 他怒吼着不顾知府的命令, 带兵出了延庆府,然后出城不到三里—— \"嗖嗖嗖!\" 路上被埋伏在两侧的燕山突骑兵一轮齐射, 黄德彪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 常烈和李骁各带五百突骑从林子里杀出, 马蹄声跟打雷似的。 官军步兵刚慌慌张张摆出个半吊子阵型, 就被铁骑冲得七零八落。 有个百户还想组织抵抗, 被常烈一枪挑飞了三丈远。 不到一炷香工夫, 战场就安静下来了。 燕山卫的骑兵们已经开始扒拉尸体搜刮战利品。 常烈一脚踢开黄德彪的尸体,嗤笑道:\"第二个送人头的了。 烧他们粮仓屁都不放一个, 一动他们老窝, 就跟死了亲爹似的急吼吼来送死。\" 李骁蹲在地上寻摸战利品,摇头道: \"三府官军要是能拧成一股绳, 咱们还真得费点劲。现在倒好, 一个个跟葫芦娃救爷爷似的——\" 他做了个剁菜的手势,\"排着队来挨刀。\" 常烈望着远处延庆府的城墙冷笑: \"这伪燕朝的军队啊,现在就跟条破船似的。 都要沉了,船上的人还在各划各的桨,活该喂鱼!\" 他顺手从尸体上摸出个金印,在手里掂了掂,\"呦,还是个千户!\" ———— 张克正蹲在刚攻破的邬堡银库门口, 手里掂着一锭官银,咧嘴笑道: \"开盲盒果然容易上瘾,光这一家就够咱们三个月军饷——\" 话音未落,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夕阳。 霍无疾的传令兵滚鞍下马,甲胄上全是干涸的泥浆, 嘴唇干裂得渗血:\"爵爷! 东狄先锋不足万人已到燕京, 镶白旗龙纛都看得清清楚楚!\" 张克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但手指仍稳稳捏着那锭银子, 没让它掉下去。 \"我说伪燕的定北军怎么装死呢?\" 韩仙目光望向远方,\"原来请爹去了。\" \"最迟三日路程! 东狄军正朝咱们杀来!\" 张克盯着还没运完的金银粮饷, 牙关咬得咯咯响: \"这帮狄狗,专挑老子发财的时候来!\" 不能犹豫; 张克下令:\"传令——全军放弃所有辎重, 带不走的统统全烧了! 尤其是粮食,立刻撤回真定府大营!\" 韩仙回头看了眼还在冒烟的邬堡:\"这些金银,我还有些舍不得...\" \"会有的。\" 张克冷笑,\"打赢了,要多少有多少!\" 当夜,燕山卫的军队像退潮般从各邬堡周边撤走。 \"轰——!\" 李玄霸抡起攻城锤砸塌粮仓立柱, 火把顺势抛入。 这个曾经的人形破城器, 此刻成了最有效率的纵火犯。 燕山卫身后,冲天而起的火龙吞噬了一切—— 带不走的粮食、辎重全化作照亮夜空的火炬。 当最后一支燕山卫骑兵消失在地平线上时, 整个燕州腹地已化作修罗场: 方圆二百里的焦土上, 数十座邬堡同时燃烧, 黑烟如巨柱般直插云霄; 官道两侧的麦田里, 未成熟的麦穗在烈焰中爆裂, \"噼啪\"声如同恶鬼的嘲笑; 东狄先锋军的侦骑勒马在火场边缘, 多铎的亲信望着地图上被抹平的补给点, 脸色比盔甲还白; \"报告贝勒爷...\" 斥候的声音在发抖,\"燕山贼把能吃的全烧了, 到处都是难民,咱们……得去城里才能就粮了。\" 多铎望着西边翻腾的黑烟,瞳孔微缩——这是什么魏军? 劫掠、焦土、坚壁清野…… 这些本该是蛮夷的\"专属技能\"。 魏人不都自诩\"仁义之师\"吗? 他原本还打算抓些难民当炮灰, 现在忽然觉得……大可不必。 对面这帮人,和他们一样——都是战争疯子。 第119章 决战伪燕8:高强度袭扰 延庆府城外,东狄军大营 连绵的军帐如黑云般压境,东狄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多夺立于帐前,眉宇间尽是冷厉之色。 他盯着眼前这群歪瓜裂枣—— 缺牙的老卒、 拄枪的瘸子、 连甲胄都穿不利索的娃娃兵...... 这就是四府一镇凑出来的\"精锐\"? “这就是你们四府一镇凑出来的兵?!” 多夺一把抓起案上的点兵册, 狠狠砸在跪伏在地的延庆知府面前,纸张四散飞落。 “老子带着镶白旗儿郎来给你们擦屁股——” 多夺的靴底碾碎一页军册, \"你们就拿这些货色糊弄鬼呢?!\" 延庆知府额头抵地,官帽滚出三步远,声音颤抖: “贝勒爷息怒!燕山贼专挑邬堡下手, 各卫所千户为救家眷私自出兵,结果......\" 他喉结滚动了下,\"全成了燕山卫的军功。\" \"宣府镇和保定府的兵呢?\" 多夺又问; “宣府、保定两地更是早已无兵可调, 去年开始就被抽调几次,只剩下守城的士卒……” 多夺冷哼一声,一脚踢翻桌案: “废物!连几千燕山贼都收拾不了!” 他盯着远处燕山卫活动的方向,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几千人的燕山卫军队, 能把燕州几万官军打成这副德行? 有点意思。 月托攥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 声音却压得极低: “十五叔,燕山贼那帮孙子专玩阴的! 张克那狗杂种更是畜生中的畜生,咱们... 不如稍等些时日从燕京征调定北军一同征讨。” 多夺摆手:“ 高岳那厮以说什么协防南下, 就他妈派一千个叫花子来糊弄老子! 这群燕人都被人骑到脖子上拉屎了, 还惦记着窝里斗?” 多夺盯着地图上燕山卫大军在真定府的大营标记, 忽然笑出了声。 几千个燕山贼,愣是把四府官军折腾得哭爹喊娘。 他突然咧开嘴:\"有意思...\" 辽东烧刀子顺着喉咙烧进胃里: \"传令!后天寅时埋锅造饭, 辰时全军开拔!\" 他指尖重重戳在地图上, \"老子要亲手把张克那厮的狗头挂到燕京城楼上!\" 七月二十·寅时 两万东狄—大燕联军在晨雾中列阵, 多夺勒马阵前,看着被麻绳捆成一串的民夫—— 这帮两脚牲口佝偻着背, 绳索勒进皮肉里渗出血痕。 运粮车的轱辘在官道上碾出深沟, 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延庆府粮仓被刮得能跑老鼠, 也只凑出十日粮草。 至于城里之后吃什么? 关他屁事。 \"贝勒爷,探马回报燕山卫主力仍在真定。\" 副将递上军报,多夺嗤笑。 看来是要和他打擂台啊,还以为对方会直接缩回老巢呢。 他扬鞭指向西方:\"传令——\" “出发!” ———— 未时的日头毒得像烙铁, 东狄军的铁甲烫得能煎鸡蛋。 运水车吱呀呀碾过官道, 押运的燕军兵丁耷拉着脑袋, 汗珠子顺着辫梢往下滴。 \"唳——\" 一声鹰啸撕裂闷热的空气。 领队千户刚抹了把汗,抬头就骂:\"哪来的畜...\" 银光闪过。 吕小步的方天画戟带着破风声, 直接把首辆水车捅了个对穿。 橡木桶炸开的瞬间,桶里的牛皮水囊同时爆裂, 混着马尿的臭水\"哗\"地泼了千户一脸。 \"燕山贼!有埋伏!\" 混乱中, 九捆新鲜的毒芹顺水流散开。 赵小白的银枪快得带出残影, 三个弓手还没摸到箭囊, 喉咙就多了个血窟窿。 枪尖一甩, 血珠在阳光下划出三道红线。 \"分!\" 九百突骑瞬间裂成三股。 李骁的三百骑像镰刀般掠过侧翼, 专射马腿。 一匹黄骠马哀鸣着跪倒, 背上的甲兵刚摔进泥浆, 就被后续的同袍踏碎了胸骨........ 多夺赶到时,只看到一地狼藉。 \"人呢?\" 马鞭抽得斥候满脸血。 斥候捂着脸指向松林: \"跑...跑了...\" 二里外的山脊上, 常烈正往海东青爪子上绑新的毒芹。 几个东狄兵趴在泥洼里狂饮, 完全没注意到水里漂浮的致命绿茎—— 今夜, 他们的肠子会像烂棉絮一样从肛门里流出来。 ———— 残月被乌云吞没的瞬间, 霍无疾的弯刀悄然出鞘, 刀锋映着最后一缕冷光, 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线。 \"裹蹄。\" 两个字落地, 数百骑兵齐刷刷蹲下, 浸透桐油的麻布缠上马蹄时发出\"咯吱\"的挤压声。 远处东狄大营的火把, 在夜色中像一串昏黄的灯笼。 东面——赵小白一挥手,两百轻骑拖着捆扎松枝的马尾, 在干涸的河床上纵马狂奔。 霎时间尘土如浪, 月光下竟似有千军万马在暗夜中奔腾, 惊得东狄哨兵敲锣的手都在抖。 西面——吕小步咬开火折子, 八十支中空箭杆的火箭同时点燃。 箭头浸着猛火油,箭尾藏着磷粉, 破空时如流星坠地。 \"轰!\" 东狄营帐篷布遇火即燃, 夜风一吹,火蛇瞬间窜上粮车。 值夜的燕军刚冲出营帐, 就被磷火沾了满身,惨叫着滚成火球。 北面——常烈指尖一松,海东青振翅而起。 鹰爪铜铃在夜风中叮当作响, 八旗哨兵的箭矢追着黑影漫天乱射, 却全部射空。。 突然主营马厩爆出嘶鸣—— 三十匹战马发狂般撞开栅栏, 把赶来镇压的巴牙喇精锐踩得肠穿肚烂。 \"敌袭!敌袭!\" 多夺光着脚冲出大帐, 正看见燕军一个千户被惊马甩飞。 那匹战马,此刻正用铁蹄把主人胸口踏得凹陷下去。 \"拦住它!\" 他的怒吼完全被淹没在更大的声浪中—— \"燕山贼玩阴的!!\" 张克若是知道多夺的无能狂怒一定会笑道: 老子花重金练的燕州突骑兵,可不光是用来冲锋的—— 先给你叠满debuff再收割, 这就是战争的本质——不择手段的追求胜利。 xs7.com 三天的路,硬生生走了五天。 当多夺的帅旗终于出现在真定府城下时, 夕阳正将最后一丝余晖洒在城墙上。 他胯下的战马喷着粗重的鼻息, 鬃毛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脖颈上。 身后的大军更是狼狈不堪—— 士兵们拖着沉重的步伐,衣甲上沾满尘土, 眼神中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报——!\" 军需官跌跌撞撞地冲到多夺马前, 单膝跪地,\"禀贝勒,粮草清点完毕,仅余三日之需。\" 多夺眼角抽动了一下。 五天前出发时,他们携带了足供十日的粮草。 那些该死的燕山突骑兵, 白天射冷箭, 晚上烧粮草, 连拉屎的工夫都要提防马屁股中箭。 \"叔父,\" 月托驱马上前, 年轻的面庞上沾着尘土, \"燕山卫的崽子们又溜了, 探马连个马粪都没找到!\" 多夺冷哼一声。 这一路走来,那些燕山骑兵就像附骨之疽—— 每次袭扰绝不超过一炷香, 派兵追击不是踩中陷阱, 就是被他们用双马轮换的阴招拖垮。 最可恨的是这边刚出动大队骑兵包围, 那边就有新的骑兵从其他方向冒出来烧粮杀人。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带着三只牧羊犬的牧人, 而黑暗中有无数双绿莹莹的狼眼在窥视。 \"传令下去,\" 多夺沉声道, \"全军入城休整,加强城防巡逻。\" 真定府城门吱呀呀打开,吊桥重重落下。 多夺策马入城时, 发现城墙上的守军瘦得跟麻杆似的, 大半都是满脸稚气的半大孩子和拄着枪才能站稳的老头子。 这能守住? 一个穿着松垮将军甲的中年男人踉跄着扑到马前, 扑通跪倒在地。 \"末...末将耿忠明,恭迎贝勒爷!\"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活像一具包着人皮的骷髅。 多夺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真定府守将, 心中暗忖:张克还没打来,这人倒先被吓破了胆。 他略一摆手示意对方起身,随即转向自己的副将伊尔登: \"那些投奔的燕州狗,都拴好了?\" \"回主子,收了一万二千条,大多是本地豪强的私兵。\" 伊尔登压低声音,\"不过...军纪涣散,连像样的甲胄都没有,怕是...\" \"无妨。\" 多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正好用来填战壕。\" 他太清楚这些所谓的\"义军\"是什么货色—— 无非是被张克打破邬堡像丧家犬一样逃出来的地主老财, 带着家丁佃户来寻仇罢了。 张克那套\"焦土政策\"短期内聚拢大量钱粮, 但也确实和这些地头蛇不死不休了。 多夺心中竟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对手生出一丝欣赏: 宁可从外地迁流民,也不留这些墙头草,够狠! 登上真定府城楼时,暮色已深。 多夺示意亲兵点亮火把,橘红色的火光顿时照亮了城外的景象—— 约莫数里外,燕山卫的营寨依水而建,寨墙上人影绰绰。 \"月托,萨哈连。\" 多夺唤来两位侄儿,\"看看这营寨,有何说法?\" 月托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片刻: \"看营寨规模能容万人,但据耿指挥长期以来观察, 实际兵力应在五六千左右。\" \"骑兵不在寨中。\" 萨哈连补充道, 手指划过营寨外围,\"必是埋伏在附近,伺机偷袭。\" 多夺满意地点头。 打败仗怎么了,活下来就有机会赢回来, 这就是贵族和泥腿子的区别—— 他们输得起,而那些底层将领,输一次就是万劫不复。 他转身对众将下令: \"明日先以新附义军试探, 消耗守军箭矢。 骑兵按兵不动, 等他们的骑兵露头——\" \"嗻!\"众将齐声应和。 多夺的目光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耿忠明身上。 这位守将正神经质地啃着指甲, 眼珠不停转动,活像一只惊弓之鸟。 多夺心中鄙夷,却也不免感慨: 当年李勇方坐镇时, 这些魏人哪敢这般猖狂? 如今这些燕军将领, 骨头都软了。\"耿指挥,\" 多夺突然开口,吓得耿忠明一个激灵,\"城中可还有战马?\" \"回、回贝勒,\" 耿忠明结结巴巴地回答,\"尚有两百余匹,只是...草料不足...\" 多夺挥手打断他: \"全部调给镶白旗备用。\" 他转向副将伊尔登,\"今夜加派三倍哨兵,凡有懈怠者....\"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脑袋挂城楼上!\" 夜风渐起,吹动城头旌旗猎猎作响。 多夺深吸一口气,仿佛能闻到风中夹杂的血腥味。 明日必将是一场恶战,但他胸有成竹—— 远处燕山卫的营寨中, 几点火光忽明忽暗,如同野兽的眼睛, 在黑暗中窥视着真定府。 多夺握紧腰刀,张克既然想在这决战,正合他意。 这场追猎游戏,该换猎人上场了。 燕山卫大营, 燕山卫的士卒们正忙着继续加固寨墙, 夯土的闷响和木桩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 帅帐内的张克翘着二郎腿,靴尖有节奏地轻点着案几。 \"仙儿,你说多夺现在是不是在骂娘?\" 他随手抛起一枚铜钱,又稳稳接住, \"他那三万大军,现在怕是连饭都吃不饱了吧?\" 韩仙慢条斯理地翻着《金品梅》, 书页间隐约可见不可描述的插画: \"粮草被咱们烧了大半, 临时抓的民夫跑了一半, 不啃下我们他连撤军的粮草都凑不齐。\" 韩仙擦了擦嘴角的晶莹,\"现在他要么硬着头皮来啃咱们的城寨, 要么灰溜溜撤军——我们一路追杀,死的更惨。\" 张克站起身,掀开帐帘,望向远处真定府的方向。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洒在燕山卫的营寨上, 夯土与木栅混合的寨墙泛着冷硬的光泽, 表面涂抹的泥浆和石灰浆干涸后形成一层坚固的外壳, 就算东狄人用火箭来烧,也点不着半点火星。 \"这地方,就是咱们给多夺准备的绞肉机。\" 张克眯起眼睛,\"东寨有魏清和章远,西寨有李药师和戚光耀, 中军还有老子这个“多啦A梦”可以开启无限火力模式; 李陌的八百陌刀队加上韩仙、孙长清——\" 张克心想:老子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斯大林格勒'绞肉战。 韩仙嗤笑一声:\"他那几万人,怕是连咱们的壕沟都填不满。\" 张克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 \"粮食够吃三个月,箭矢管够, 床弩架好了,陷坑挖好了,铁蒺藜撒满了——\"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狰狞, \"现在就差多夺带着东狄人和燕国二狗子来送死了。\" 第121章 决战伪燕10:战场节奏大师—李药师 翌日清晨,天边刚撕开一道灰白口子 东狄大营已响起刺耳的伐木声, 松脂味混着铁锈腥气直冲鼻腔, 混合着铁锈和汗水的味道。 多夺站在一处小土坡上, 眯着眼睛望向三里外燕山卫的寨墙, 那里静悄悄的,仿佛一头沉睡的猛兽, 箭垛后偶尔闪过寒光,证明那些疯子根本没打算跑。。 \"伊尔登!\" 多夺的声音冷冽。 副将伊尔登小跑过来, 衣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贝勒爷。\" \"投石车和云梯准备得如何了?\" \"回贝勒爷,百来棵铁杉, 但汉人工匠们说至少要午时才能完成十架投石车。\" 伊尔登擦了擦额头的汗,\"这里的木头太硬了,工匠们需要时间。\" 多夺的眉头拧成一个结。 他转头看向正在指挥民夫装沙袋的月托和萨哈连, 那些衣衫褴褛的燕州义军像蚂蚁一样排成长队, 将沙土装进粗麻布袋中。 那些所谓\"义军\"的眼珠子灰蒙蒙的, 活像被抽了魂的牲口。 多夺眉头一拧,\"太慢了。\" 多夺从腰间解下令牌, 扔给一直静立在一旁的耿忠明, \"周边各府,再征一万壮丁。 告诉他们,这是为燕州除害\" \"若征不来...\" 多夺靴尖碾碎地上一只蚂蚁, \"我把你你全家派上去填战壕。\" 耿忠明掌心一沉; 令牌纹路硌进皮肉,冰得像具尸体。 他抬眼看了看周围那些满脸堆笑的地主士绅, 他们正围着几个东狄佐领、牛录敬酒; 仿佛找到了新靠山。 耿忠明心中一阵苦涩—— 这些人很快会明白的, 在东狄人眼里, 燕州人不过是会说话的牲口, 他们只配当垫脚的人梯。 \"属下这就去办。\" 耿忠明低头行礼, 转身时余光瞥见多夺冷酷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丝毫对即将死去的人的怜悯, 只有计算得失的冷静。 耿忠明记忆突然翻涌—— 冻僵的流民被马刀赶向城墙, 箭矢穿透第一个人的眼眶时, 血还没溅到地上, 后面的已经被踩着后背往上爬。 尸体摞到第三层时, 他听见东狄牛录在笑: \"汉人的命啊...\" 酒囊往人梯上浇了道琥珀色的尿, \"不就是铺路的砖么?\" 这哪是征兵——根本是索命! 耿忠明转身疾走,后颈汗毛根根直立。 晨风吹过,带来远处燕山卫寨墙上隐约的金属反光。 未时的太阳像颗烧红的铁球,斜挂在西天。 多夺站在刚组装好的第一架轻型投石车前, 这简陋的器械看起来摇摇欲坠,但总比没有强。 \"贝勒爷,已经按您的吩咐, 把投石车布置在七百步外。\" 伊尔登汇报道,\"再近...怕是躲不过燕山卫的床弩。\" 多夺点点头:\"申时准时发动进攻, 让那群'义军'先去填沟。\"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嗡鸣声从远处传来, 像是巨大的弓弦震动空气。 \"嗡!!!\" 多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眼前那架投石车突然炸裂开来, 木屑如暴雨般四溅。 \"护驾!\" 伊尔登猛地扑倒多夺, 一根手指粗的木刺带飞了他的头盔, 深深插入地面,再低一寸便能要了他的命。 惨叫声此起彼伏。 多夺推开伊尔登, 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投石车变成了一地的碎木, 周围倒着七八个工匠, 其中一个被粗大的攻城弩箭贯穿胸膛,手脚还在抽搐。 \"轰!轰!\" 又是两声闷响, 远处两架投石车同时解体。 \"床弩!是床弩!\" 一个汉八旗军官惊恐地喊道, \"七百步直射...这他娘见鬼了!\" 多夺脸色铁青。 他早知道大魏床弩号称能射二里, 但实战中超过四百步就得抛射,准头全看老天爷心情。 哪像眼前这些—— 简直跟长了眼睛似的,指哪打哪。 加上其几分钟一发的速度,其实威胁也就那样。 但没想到燕山卫的床弩射程和精度如此惊人。 \"散开! 全他妈给老子散开!\" 多夺的怒吼被淹没在弩箭破空的尖啸中。 \"轰——\" 最后一架投石车直接炸成漫天木屑, 整个过程中,九名工匠当场死亡, 一百多人受伤,哀嚎声充斥着大营, 有个被削掉半张脸的家伙还在无意识地抓挠泥土。。 燕山卫西部寨墙上, 李药师放下手中的千里镜, 满意地点点头。 他有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似乎能看清五百步外敌人脸上的表情。 \"停。\" 他抬手示意,简简单单一个字,身后十架巨弩同时收声。 绞盘\"嘎吱嘎吱\"转动, 几十头壮牛喘着粗气, 显然刚才的工作消耗了它们不少体力。 \"李千户,为何不继续射击他们的营地?\" 一个年轻百户问道,\"我们能打到那么远。\" 李药师摇摇头: \"巨弩上弦太慢,一箭值五两银子。 兄长说过,好钢用在刀刃上。\" 他指向远处混乱的敌营,\"你看,他们已经士气动摇了。 多夺现在只有两个选择:撤退,或者立刻进攻。\" \"他会怎么选?\" 李药师面无表情陈述:\"骄傲的狼, 怎么会夹着尾巴逃走? 传令戚千户—— 备好弩阵,等他们来送死; 敌人很快就会驱赶炮灰来填壕沟了。\" 正如李药师所料,不到半个时辰, 多夺的大营中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 \"呜——\" 东狄大营突然响起凄厉的号角, 像极了阎王催命的哨声。 三千多\"义军\"被马刀赶出营门, 活像群待宰的羔羊。 他们有的攥着豁口的柴刀, 有的扛着自家锄头, 最惨的连件像样武器都没有, 只能抱着沙袋发抖。 \"冲啊!为了燕州!\" 穿绸缎的地主老爷举着镶宝石的宝剑喊得脸红脖子粗, 像给自己壮胆; 可声音还没传过前排就被哭嚎声淹没了—— 这群乌合之众刚冲进两百步死亡线, 寨墙上的强弩阵突然齐刷刷竖起。 \"放!\" 魏清令旗劈下,数百支弩箭腾空而起, 划出致命的弧线,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噗噗噗——\" 箭雨落下的瞬间,前排就像被镰刀扫过的麦子般倒下。 一个年轻人被弩箭贯穿大腿,倒在地上哀嚎; 他身旁的老者直接被射中胸口,当场毙命。 \"跑啊!\" 溃逃的人潮刚转身,镶白旗的箭就从背后袭来。 \"前进者生,后退者死!\" 月托骑着马在后方咆哮, 镶白旗的骑射手已经在不断狙杀着逃跑的人。 夹在两股火力之间的\"义军\"陷入了绝境。 一个地主跪在地上, 朝着寨墙方向磕头: \"军爷饶命!我们都是汉人啊!\" 话音刚落,一支东狄的箭就射穿了他的后背。 李药师单手扶着垛口,眯眼扫过战场; 他右手五指有节奏地敲击木垛, 每一下都精准对应着弩阵轮射的间隙。 他刻意保持着一定的压力, 既不让敌人轻松前进, 也不把他们彻底击溃。 这种精确的控制就像在刀尖上跳舞, 需要战场指挥官对战场每一处细微变化都了如指掌。 \"第三百户撤下。\" 他忽然抬手,\"第四百户补位——记住, 要让他们觉得咱们就这点弩手。\" 旗语翻飞间,寨墙上的守军悄无声息地换了一茬。 多夺突然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他眯着独狼般的眼睛望向寨墙—— 那些弩箭看似密集, 却总在义军快要崩溃时诡异地放缓节奏。 壕沟边的尸体已经堆成矮墙, 可填土的进度竟诡异地推进了三成。 这正是张克战术计划中期待的反应—— 让敌人不断投入更多有生力量, 却不给他们决定性的一击。 暮色彻底笼罩了天空,战场上弥漫着血腥味和哀嚎声。 首日战损清点送来: 两千三百多\"义军\"伤亡,九十七个工匠成了残废。 燕山卫的损失栏赫然写着:箭矢若干。 东狄人没在第一轮进攻中在义军队伍里配置精锐弓手, 估计舍不得。 当夜幕降临时,多夺在大帐中焦躁地踱步。 却怎么也想不通—— 义军确实填了壕沟, 也确实消耗了箭矢。 燕州壮丁要多少有多少, 按理说该着急的是守军... 可那个张克到底在盘算什么? 这几日熟悉张克的燕山卫军官都发现了, 他身边少了两个经常跟着的人——李玄霸和白烬。 两个杀神能去哪...? 第122章 决战伪燕11:战争的天平,铁与血 连续三日,朝阳都被战场染成暗红色。 多夺的东狄军像上了发条的杀人机器, 一到辰时, 战鼓擂响,驱赶着燕州“义军”往壕沟里填。 那些抱着沙袋的燕州“义军”到死都不明白—— 说好来“帮”他们的东狄人, 怎么和寨墙上的燕山卫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一个送人,一个杀, 活像两台严丝合缝的绞肉机, 张克站在箭垛旁,冷眼看着这一幕, 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二战史—— 这他妈不就是斯大林格勒的翻版? 比的不再是谁更勇猛,谁更聪明, 而是看谁先流干最后一滴血,耗光最后一根箭。 他出铁,多夺出血。 壕沟早已不似三日前那般深邃可怖, 如今被层层叠叠的尸体和沙土填得近乎平坦, 活像一条被啃光的鱼骨,只剩下零星的残渣。 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焦肉的刺鼻气味, 燕山卫的烧尸队拖着最后一车尸体, 像搬运柴火一样,把它们堆到五十步外,然后泼上火油。 “点火!” 李药师嗓子沙哑地吼了一嗓子, 火把落下,刹那间, 一道火墙腾空而起, 将堆积如山的尸体吞没。火光映照下, 张克的面容冷峻,眼神冷得像冰。 他望向远处东狄联军的营地, 那里同样忙得热火朝天——只不过,他们是在埋人。 这场景荒诞又和谐。 白天杀得你死我活,晚上却默契停火, 一个烧尸,一个埋人,仿佛白天的厮杀从未发生。 只不过,死的都是燕州人…… \"库存箭矢还剩多少?\" 张克没回头,声音冷得像块铁。 身后韩仙\"哗啦\"翻开竹简: \"强弩箭剩三成,普通箭不到两成。 照今天这射法,最多撑两天。\" 张克转身,扫视着城寨内忙碌的士兵—— 这群燕山卫的崽子们虽然满脸疲惫,可没一个怂的。 眼神变了。 三天前还激动得手抖的新兵蛋子,现在个个目光冷得像冰。 从菜鸟到老鸟,一场血战就够了——最好是敌人的血。 张克心里暗爽。 多夺这蠢货,送人头送得恰到好处。 \"兄长,\" 韩仙压低声音, \"要不要把暗仓里的存货拿出来?我怕弟兄们扛不住......\" \"扛不住?\" 张克冷笑,\"箭射光了就不打仗了?\" 他猛地一挥手: \"传令!明天开始,弩手配额砍半!\" 顿了顿,又补了句:\"放几个杂碎上来,给新兵见见血。\" 其实他系统商城里弹药堆得能砸死多夺全家。 但这么完美的磨刀石上哪找? ——敌人够菜,装备够烂,不死命练兵都对不起老天爷赏的这机会! 要是这都打不赢...... 张克眯起眼, 已经在琢磨回去怎么把吴启和韩仙吊起来抽—— \"你俩练的什么破兵!\" 旁边的韩仙突然打了个寒颤。 练就练! 他对自己的兵有信心。 东狄大帐内,烤全羊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 多夺手中的匕首寒光一闪,削下最肥美的那块腿肉。 这位东狄十五贝勒吃肉的样子,活像头正在撕咬猎物的狼。 \"学着点。\" 他瞥了眼身旁的月托和萨哈连。 两个年轻贵族赶紧有样学样—— 在这位十五叔帐下,连吃饭都是战场。 毕竟,能跟着活阎王学打仗,可比拿命交学费强多了。 \"报!\" 帐外传来伊尔登的声音, 多夺头都没抬, 随手把啃光的羊骨扔给脚下半人高的獒犬。 那畜生一口叼住,\"咔嚓\"就把骨头咬得粉碎。 \"燕州炮灰死了一千七,伤的不算。\" 伊尔登咽了口唾沫,\"燕山卫的箭,比昨天少了三成。\" 多夺的络腮胡上还挂着油星子, 闻言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甲在朱砂标记的位置狠狠一划: \"再加两千人,两天后......\"指甲在地图上刮出深深的沟壑,\"总攻!\" \"嗻!\" 伊尔登刚要退下,又硬着头皮道: \"可燕山卫那三千骑兵......\" \"啪!\" 矮几被踹翻,葡萄酒泼在地图上, 像极了这些天填壕沟流的血。 \"三千骑兵能人间蒸发?!\" 多夺的咆哮惊得帐外战马嘶鸣,\"把燕山翻过来也要找到!\" 伊尔登连滚带爬退出大帐时, 背后传来獒犬啃骨头的\"咔咔\"声——像极了战场上的绞肉机。 寒月如刀,多夺带着两个侄子踱出大帐。 他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新制的三层牛皮盾车。 \"呵...\" 他咧开嘴笑了。 这三日他看得分明—— 燕山卫的弩箭越来越稀拉,巨弩也哑火了。 多夺眼前已经浮现出旗丁踩着尸山涌上寨墙的画面。 这些燕州贱民死得妙啊! 既耗了守军的箭, 又省了他搭云梯的功夫。 远处火把连成长龙, 新征发的一万\"义军\"被鞭子抽着赶进营地。 人群踉踉跄跄,活像待宰的羔羊。 \"噗嗤——\" 耿忠明的官靴陷在血泥里,每走一步都带起粘稠的血浆。 马鞍上晃荡的,是广平府千户的首级—— 那是他歃血为盟的结拜兄弟。 \"两万?!\" 接到军令时,他直接喷出一口黑血。 多夺这是要让他在燕州遗臭万年! 可当镶白旗亲兵抱着他三岁幼子进帐时, 这个七尺汉子突然癫狂大笑: \"好!好得很!老子这就去刨了各县的祖坟!\" ———— 真定府郊外的山道上, 三千铁骑正在夜色中潜行。 马蹄裹着粗布,嘴里咬着木枚, 连马喘气都压着声响—— 活像一群从地府溜出来的阴兵。 \"噤声!\" 霍无疾突然勒马举拳。 整个骑兵阵列瞬间凝固,连马耳朵都不抖一下。 \"哗啦——\" 羊皮地图在月光下展开。 炭笔画的路线像条毒蛇, 从燕山卫城寨一路向南绕了个大弯, 如今正从东狄人屁股后面悄悄摸上来。 \"一日。\" 霍无疾灌了口水,水囊上还带着未干的血渍。 白烬立即会意,压低嗓子传令:\"明日山谷休整,入夜后全速奔袭! 第五日拂晓前,必须给我钉死在预定位置!\" 赵小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老白,咱绕这么远,万一城寨...\" \"放心。\" 白烬一把收起地图,眼中寒光乍现, \"兄长要的不是守寨,是要全歼这支东狄军!\" 他扭头望向西方——地平线上,隐约有火光在跳动。 \"多夺那蠢货,还以为自己在玩填人命的游戏。\" 白烬冷笑,\"殊不知咱们这记“大纵深穿插”,早就等着给他送终了!\" 血色月光泼在燕山卫城寨,张克的身影像柄出鞘的刀插在箭楼上。 \"兄长,喝口热的。\" 孙长清端着粥碗的手在发抖。 张克没接,食指戳向敌营: \"看清楚了?多夺那孙子又添了三成篝火。\"他 忽然咧嘴一笑,\"这是要跟咱们玩命了。\" 热粥在两人之间冒着白气。 张克突然抓过碗: \"传令!明日军官轮休——\" 他喉结滚动,\"也就最后两三天了,让崽子们养足精神。\" 孙长清嘴唇动了动。 张克知道这小子想问什么——练兵非得拿人命填?但他没解释,也解释不清。 燕山卫缺的不是战力,是那股子狠劲。 就像锻刀,不经历千锤百炼,永远成不了神兵。 顺风仗打多了,骨头都会生锈。 夜风卷着尸臭味掠过城头,张克仰脖灌下冷粥。 沙砾硌牙,血腥味冲鼻,还有燕山特有的铁锈味—— 这他妈才是战场的味道! 第123章 决战伪燕12:鏖战,孔明灯 翌日晨雾未散,东狄人的牛角号就撕开了天光。 月托跨坐在战马上,眯眼望着远处燕山卫的城寨。 寨墙上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他冷笑一声,马鞭一挥:“填沟!” 五千名新到衣衫褴褛的燕州“义军”被驱赶上前, 他们手里攥着竹枪、柴刀, 有的干脆空着手,脸色灰败,眼神死寂。 镶白旗的骑兵在后面压阵, 稍有迟缓者,便被一箭射穿后心。 \"快填!找死吗?!\" 月托率领的督战队挥舞着马刀,厉声呵斥。 燕州人麻木地搬运土石、柴捆, 一步步逼近城寨前的壕沟。 城寨木墙上,燕山卫的弩手沉默如铁, 弓弦绷紧, 箭簇冷森森地对准下方。 李药师眯眼估算着距离,突然暴喝:\"放!\" \"嗡——\" 箭雨倾泻,但比昨日稀疏不少,只一轮就停了。 \"噗!噗!噗!\" 锋利的箭矢穿透单薄的衣衫,鲜血瞬间染红了泥土。 有人喉咙中箭,捂着脖子栽进壕沟; 有人被钉穿大腿,倒在泥里惨叫。 踩着还在抽搐的尸体往前冲, 血泥混着碎肉, 靴子踩上去\"咯吱\"作响。 多夺在东狄中军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箭不够了?\" 转头对伊尔登勾勾手指:\"让汉八旗上一千人,试试水深!\" \"哐当——\"第一架云梯重重砸上城垛; 申时三刻,第一个燕州\"义军\"终于爬上了城头。 “上去了!东狄太君说了,登城就能活!” 满脸血污的\"义军\"刚冒出脑袋, 眼中还闪着狂喜——下一秒,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胜利,而是死亡。 “杀——!” 章远的双铁戟抡出半月寒光, \"咔嚓\"一声, 那颗脑袋直接飞下城墙。 他咧嘴狞笑:“兔崽子们,爷爷的戟都等饿了!” 另一边的戚光耀沉稳如铁,雁翎刀寒光一闪, \"噗\"地捅穿一个喉咙。 \"结阵!\"戚光耀抽刀甩血,尸体栽倒的瞬间, 三杆长矛已经从他身后突刺而出。 \"噗嗤!噗嗤!\" 刚登城的\"义军\"还没看清形势,就被捅成筛子。 有个倒霉鬼被五根矛尖同时贯穿, 像挂猪肉似的悬在半空,手脚还在抽搐就被甩下城墙。 “噗嗤!噗嗤!” 血肉撕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一名“义军”刚爬上垛口, \"哗啦——\" 斧刃劈开颅骨的脆响格外清晰。 半个脑袋带着脑浆拍在城砖上, 眼珠子黏糊糊地滑落。 另一人柴刀才举到一半, 三杆长矛已经捅进胸膛, 矛杆一拧,肋骨断裂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章远一脚踹翻眼前的一名敌人,铁戟砸下, 对方的胸骨瞬间凹陷,口喷鲜血而亡。 他扭头冲新兵蛋子们吼: \"武器上见不着血的,今晚给老子通茅坑!\" 新兵们脸色发白, 毕竟弓弩杀人和自己亲自上手砍差别很大, 但在老兵的喝骂下咬牙挺枪。 一名年轻燕山卫士卒颤抖着刺出长矛, 贯穿了一名“义军”的腹部。 温热的血喷在脸上,睁开眼时, 对方正抓着他的枪杆慢慢滑倒; 他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呕吐。 “别愣着!再捅!” 身旁的老兵厉喝,战场可不会给你时间整理心情。 年轻士卒咬牙拔出长矛,再次刺出。 “呜——!” 沉闷的号角声撕裂战场,李药师瞳孔骤缩:\"八旗主力动了!\" 令旗翻飞间,城头守军瞬间变阵。 \"新兵后撤!老兵顶上!\" 戚光耀的吼声炸响。 前排战士\"哗啦\"换上破甲利器—— 钉头锤寒光瘆人,步槊锋刃泛着冷芒。 \"咯吱咯吱\"弩弦绞紧声中,垛口后的神射手眯起眼睛。 箭簇微调,锁定那个穿着布面甲的汉八旗军官。 “嗖!” 一箭射出,精准贯穿一名汉八旗军官的咽喉。 他穿着布面铁甲,却挡不住这一箭,捂着脖子栽倒。 “登城!”牛录额真厉声咆哮。 云梯架上,锁子甲哗啦作响,皮甲上满是刀痕, 盾牌顶着箭雨\"砰砰\"砸上城墙。 最凶悍的甚至用嘴咬着腰刀,猿猴般往上窜! “给老子砸!” 老兵抡圆了钉头锤,\"咣\"地夯在首个冒头的铁盔上。 “铛” 的一声闷响,头盔凹陷, 那人眼珠暴突,七窍流血摔下云梯。 戚光耀的乌兹钢雁翎刀闪过寒芒, 锁子甲像层破布般被撕开。 刀锋入肉三寸,一脚踹出, 那敌兵带着喷溅的血线坠下城头。 张克给的乌兹钢加猛的雁翎刀只要力气够大, 劈开重甲也不是不能挑战一下。 战斗愈发惨烈。 汉八旗的士兵毕竟和燕州“义军”这种炮灰不同, 生命力顽强,即便中箭, 仍能咬牙搏杀为主子爷尽忠。 一名胸口插着箭矢的汉八旗士兵狂吼着跃上城头, 挥刀砍翻一名燕山卫新兵, 章远双戟交斩, \"咔嚓\"劈开天灵盖。 红白之物飞溅中, 他抬脚将无头尸身踹下城墙: \"接着上啊!杂碎们!\" 一个时辰的血战,城墙下的尸体已经堆成了小山包。 多夺的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他妈的见鬼了! 一千汉八旗精锐, 一个时辰就折了六百多? 这他娘的不对劲! \"鸣金!收兵!\" 他咬着后槽牙下令, 拳头攥得咯咯响。 原本想着汉八旗要是能站稳城头, 他立马大军压上直接破城。 结果呢?一千人轮番冲锋, 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抢不下来! “燕山卫…还有余力。”他咬牙低语。 城寨上,张克和李药师并肩而立。 \"这头狼,鼻子倒是灵。\" 张克嗤笑一声,目光扫向城寨下方—— 李陌率领的八百陌刀队还在那摩拳擦掌呢。 要玩近战? 他张克求之不得! 李药师轻抚长须:\"明日,该见真章了。\" 夕阳如血,照在真定府外的战场上。 残旗断戟插在尸堆中,乌鸦盘旋,等待着饕餮盛宴。 ———— 入夜,真定城东边山林里突然飘起三盏孔明灯, 幽幽火光像鬼火般升上夜空。 东狄大营里,哨兵打了个哈欠,瞥了眼就没再理会—— 他们注意力全在正面的燕山卫大营。 就算有人看见,也只当是哪个营寨在祭拜鬼神。 这年头,当兵的谁不迷信? \"老天爷保佑,让我活着回家...\"几个东狄辽东汉人跪地就拜。 殊不知,燕山卫的斥候已经飞奔回营: \"报!东面三盏天灯传信!\" 张克正在帐中和孙长清下棋, 闻言直接把黑子往棋盘上一拍:\"check mate!\" 孙长清看着被围死的黑龙,一脸无语: \"兄长,你这棋...是要自尽?\" \"咳咳...\" 张克用咳嗽掩饰尴尬,\"那什么...氛围到了嘛! 再来再来,下次你再让我两目!\" 第124章 决战伪燕13:东狄梭哈 夜风呜咽,乌云吞没了最后一丝月光。 多夺站在大帐外,指节发白地攥着那封密信。 羊皮纸在他掌中皱成一团, 十四哥多尔衮的话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燕山贼拿不下就先回来!镶白旗等着你统领,大军不等人!\" \"十五叔...\" 月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年轻的脸上带着担忧,\"夜露重,您还是进帐吧。\" 多夺一摆手打断了他。 帐内烛火摇曳,将他孤狼般的影子投在营帐上,拉得老长。 \"伊尔登到了么?\" 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 萨哈连单膝点地:\"回十五叔,伊尔登已在帐外候着。\" 多夺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回帐内。 \"叫进来。\" 伊尔登掀开帐帘时, 看到的是多夺背对着他站在军事地图前的背影。 地图上,燕山卫城寨被红笔圈了又圈, 周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进攻路线和伤亡数字。 \"主子。\" 伊尔登单膝跪地。 多夺没有转身, 只是用手指敲了敲地图上那个被反复标记的据点。 \"五天——,伊尔登。 八百儿郎的命,就换不来这堵破墙?\" 燕州“义军”的命不计入在内, 毕竟那个宗主国会在意伪军的牺牲,当然作者说的是架空历史里面的万恶异族; 伊尔登的额头沁出冷汗,喉结滚动着,却半个字都不敢接。 帐内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多夺沉重的呼吸声。 \"你说——\" 多夺突然开口,声音像钝刀刮骨,\"燕山贼还剩几分力气?\" 伊尔登心头一紧。 这个问题他早有准备,但真正面对时仍感到喉咙发干。 他悄悄抬眼看了看多夺的背影,又迅速低下头。 \"回主子,燕山贼已是秋后的蚂蚱。\" \"今日他们连箭雨齐射都凑不齐,滚木礌石也见了底...\" 伊尔登字字斟酌,却见多夺猛然转身—— 烛光里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饿极的狼。 \"你也这么想?\" \"奴才...奴才亲眼所见。\" 伊尔登额头沁出冷汗, \"他们城头守军轮换越来越勤,定是强弩之末!\" \"砰!\" 多夺突然将密信拍在案上,震得烛台摇晃。 阴影在他脸上狰狞跳动:\"明日总攻!\" 伊尔登心头狂跳——赌对了! 从古至今,老板问你想法的时候从来不是问你的真实想法, 而是想坚定自己的想法。 \"所有燕州炮灰全压上去!\" 多夺手指\"叩叩\"敲着地图, \"用人梯! 盾车掩护汉八旗先登, 云梯不够就踩着死人上!\" \"嗻!\" 伊尔登正要退下,却听—— \"传令。\" 多夺嘴角扯出狞笑,\"第一个登城的贱民,赏百两,入汉八旗!\" 帐帘落下时,伊尔登才发现里衣早已湿透。 他望向远处燕山卫的零星火光, 那微光在夜色中忽明忽灭, 像将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燕山卫大帐内,烛火噼啪作响。 \"反冲锋!\" 韩仙一拳砸在沙盘上, \"东狄人把壕沟都填平了, 倒是给咱们省了事。\" 孙长清摩挲着下巴: \"多夺那老狼明天肯定会拼命用燕州炮灰消耗我们。 等他们死得差不多了...\" 他手指在沙盘上一划, \"八旗主力才会压上。\" \"正好!\" 张克咧嘴一笑,\"把攒着的弩箭全拿出来,给他们来个大的!\" 李陌急得直搓手: \"老子的陌刀队都等出铁锈了!这次非得砍他个血流成河!\" 帐内爆发出一阵哄笑。 张克眯着眼睛,手指轻叩桌案—— 现在要考虑的已经不是胜负, 而是这场仗要赢得有多漂亮! ———— 天刚破晓,耿忠明的喉咙就像塞了把沙子。 他站在万余名燕州\"义军\"最前方,身后是三千汉八旗的森冷箭簇。 这些衣衫破烂的炮灰,手里的家伙什五花八门—— 有豁口的柴刀,有绑着石块的木棍, 甚至还有人攥着削尖的竹竿。 \"耿将军,请吧。\" 伊尔登打马而来,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寒光。他声音不重,却让耿忠明握刀的手猛地一颤。 完不成多夺的任务,就得拿命来填! \"进...进攻!\" 耿忠明的嘶吼瞬间被战鼓声吞没。 第一波人潮涌向城墙时,城头静得诡异。 直到百步之内,才零星射出几支弩箭—— 远不如往日的箭雨密集。 \"放箭!\" 月托一声令下,汉八旗的箭矢越过炮灰头顶, 黑压压扑向城垛。金属撞击声和惨叫同时炸响, 几个燕山卫捂着伤口踉跄后退。 \"推盾车!\" 萨哈连趁机指挥重盾前进。 厚实的木板\"砰砰\"挡住反击的箭矢, 后面的督战队手起刀落, 几个退缩的燕州\"义军\"顿时身首异处。 当第一架云梯\"哐当\"架上城墙时, 脚下堆积的尸体已经没过了脚踝, 每一步都踩在尚有余温的躯壳上。 耿忠明左臂已经插着支箭矢。 鲜血顺着甲缝往下淌, 他咬牙折断箭杆,抬头看见城头闪过一道寒光—— 一道刺目的寒光闪过城头,将刚爬上城头的士兵劈成两半。 血雾中,耿忠明瞳孔骤缩。 乌兹钢锻造的冷锻铠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胸甲上的饕餮兽首沾满血迹。张克像尊杀神般立在城垛, 手中那柄罕见的大魏双手巨剑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残肢断臂。 他身后,韩仙和孙长清带着亲卫队如同铁壁般封堵着每一处缺口。 \"是张克!\" 月托在远处也看到了那面猎猎作响的\"燕山张\"字大旗。 那张让他夜不能寐的脸,此刻就在城头! \"冲车上前!汉八旗全体进攻!\" 月托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可是贝勒爷的命令是...\" 副将刚要劝阻,就被月托一马鞭抽在脸上。 \"贻误战机者斩!\" 另一侧的萨哈连看到\"燕山张\"大旗, 眼中凶光暴涨:\"跟上!先登城者赏千金!\" 中军帐前,多夺一脚踹翻案几: \"混账东西!谁给他们的胆子!\" 伊尔登额头冒汗: \"主子,两位小爷可能是看到燕山卫主帅张克现身...所以才...\" 多夺阴沉着脸望向城头。 \"主子,要不要召回两位小爷?\" 伊尔登小心翼翼地问。 多夺沉默片刻,突然冷笑: \"不必了。 既然主帅都亲自上阵, 说明他们确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转身下令,\"让镶白旗甲喇准备,你亲自带队。\" 伊尔登心头一震:\"全部压上吗?\" \"不。\" 多夺望向战场周围的山林,\"蒙古骑兵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妄动。\" \"咔嚓!\" 张克的巨剑劈开一名敌军的铁盔, 脑浆和碎骨溅在胸甲饕餮纹上。 韩仙从侧翼闪出, 铁骨朵带着风声砸下, \"砰\"地砸碎另一个敌兵的膝盖骨, 惨叫声刺破战场喧嚣。 \"东狄下注没?\" 张克喘着粗气,巨剑拄地。 孙长清雁翎刀一甩, 血珠在阳光下划出弧线: \"汉八旗的冲车都快怼到城门了!\" 张克抹了把面甲上的血污。 城外,月托和萨哈连的部队像潮水般涌来。 更远处,镶白旗的精锐正在列阵—— 像一群蓄势待发的恶狼。 \"终于梭哈了...\" 望楼上,李药师指节发白地攥着令旗。 主帅亲临前线本是兵家大忌, 可张克偏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令旗挥动。 城寨下,两千弓弩手无声上弦, 每人脚边整整齐齐码着四十支弩箭。 燕山巨弩的绞盘发出\"吱呀\"轻响, 这细微声响完全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第125章 决战伪燕14:输要认,死要快 \"推!继续推!再有三十步就到城下了!\" 月托挥舞着弯刀,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汗水从他铁盔下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他身旁的汉八旗士兵紧咬牙关, 双手死死抵在盾车后方的横木上, 一起推动这笨重的攻城器械向前。 \"吱呀——吱呀——\"盾车每前进一寸都在惨叫。 月托眯起眼睛, 城垛上那个穿黑甲的身影清晰得让他恨不得马上冲上去剁碎对方—— 那家伙背上插着三支箭还在活蹦乱跳,真他妈见鬼! \"嗡——\" 声音像是死神在拨动琴弦。 月托还没转头,一声巨响就在他左侧炸开。 木屑如暴雨般四溅, 他感到脸颊一热,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流下。 \"我的腿!我的腿啊!\" 三步外有个小兵正抱着半截腿嚎叫, 白花花的骨头碴子戳在烂肉外面。 三层牛皮的盾车? 现在就是堆烂柴火, 十几名士兵倒在血泊中, 浑身扎满了尖锐的木刺。 \"床弩!躲......\" 萨哈连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但为时已晚,天突然黑了。 不是乌云,是弩箭。 月托抬头,看到无数黑点从城寨后方升起,划出致命的弧线。 高角度射来的弩箭几乎没有“嗖嗖”声音, 直到它们带着死亡的呼啸落下。 \"夺夺夺\"的闷响里; 月托亲眼看到一个年轻士兵刚举起盾牌, 就被一支弩箭贯穿天灵盖,箭头从下巴穿出。 另一名士兵的盾牌被直接钉穿,箭簇深深扎入他的肩膀。 \"啊!救命!\" 惨叫声炸了锅。 月托的耳朵里全是\"噗嗤噗嗤\"的入肉声, 就像屠夫在案板上剁排骨。 箭雨精准地覆盖了盾车后方, 将幸存的士兵向城下驱赶。 月托和萨哈连本能地弯腰奔跑, 试图寻找掩护,但箭矢如影随形。 \"控制住队伍!不要乱!\" 萨哈连试图维持秩序, 但恐惧已经接管了士兵们的身体。 他们像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 而唯一安全的方向似乎就是城寨下方——箭雨的盲区。 月托感到一阵眩晕,他的左臂火辣辣地疼, 一支弩箭擦过他的甲胄,留下一道血痕。 他环顾四周,汉八旗的阵型已经完全混乱, 士兵们互相推搡抢夺盾牌,踩踏着伤者向城下涌去。 \"完了...\" 萨哈连面色惨白。 他们精心策划的进攻不到半炷香就急转直下, 那些王八蛋居然还有箭!说好的弹尽粮绝呢? \"吼——!\" 城头突然炸起一声惊雷般的战吼。 月托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一排钢铁巨兽从垛口后站起! 那些家伙比常人高出一个头, 全身重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面甲缝隙里透出的眼神比刀还利。 最吓人的是他们手里那玩意儿—— 刃长将近五尺(80—100厘米)的陌刀, 刀刃反射的寒光在太阳底下能晃瞎人眼! \"斩!\" 命令刚落,第一排刀光已经横扫而出。 噗嗤!噗嗤! 攻上城头的\"义军\"就像割麦子似的, 上半身还保持着站立姿势, 下半身已经喷着血滑落。 城墙瞬间被染红一大片, 血珠子溅起三尺高。 \"操...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萨哈连声音都变调了。 他们这些天居然没发现张克还藏着这种杀器! 陌刀队像台精密的杀人机器,一步一斩。 攻城者不是被劈成两截,就是被活生生推下城墙。 尸体跟下饺子似的往下掉, 转眼就在城根堆出个血肉斜坡—— 四米高的城墙,现在抬脚就能上去! \"完了...\"月托嗓子发干。 这哪是什么攻城通道, 分明是阎王爷开的VIp通道! 残存的汉八旗士兵一些缩在城墙下, 一些缩在破盾车后发抖, 时不时一支巨弩射来, 让他们被破碎木屑扎成血葫芦。 而更绝望的是—— 轰!轰!轰! 燕山卫的步兵正踏着尸体堆成的斜坡, 居高临下向他们压来! 那阵势,简直像铁幕倾塌! \"停!\" 伊尔登猛地抬手,镶白旗精锐齐刷刷刹住脚步。 他眯起眼睛,远处城寨下的场景让他后脊发凉—— 汉八旗的阵型已经乱得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箭雨笼罩下, 那些士兵像羊群一样被赶到城下。 \"完了...\" 伊尔登的喉结上下滚动。 说好的箭尽粮绝呢? \"大人,咱还上不上?\" 旁边牛录额真凑过来请示。 伊尔登拳头攥得咯吱响。 现在撤退是最明智的, 可一想到城下那两个小祖宗——代山贝勒的宝贝儿子要是折在这儿... 他仿佛已经看到代山那张铁青的脸:\"我儿子都死了,你还活着回来?\" 代山可是出了名的暴脾气不讲理。 \"你!\" 伊尔登一把揪住个牛录额真, \"带一个牛录回去,把所有战马都牵来!立刻!\" \"啊?\" 那蠢货居然还挠头,\"不是要攻寨吗?要马干啥?\" 伊尔登差点气笑,要不是情况紧急, 他真想一刀劈了这个榆木脑袋。 \"攻你娘的头!\" 他压低声音怒吼,\"这是去救人!再磨蹭咱们都得交代在这!\" 远处又一轮箭雨落下,汉八旗的惨叫声隐约传来。 伊尔登狠狠吐了口唾沫,妈的,这仗打得真邪性! \"啪!\" 多夺手中的炭笔突然折断。 帐内烛火猛地一晃, 这位年轻的贝勒心头突突直跳。 他甩开地图大步冲出军帐, 远处城寨方向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汉八旗的冲锋阵型完全僵住了, 天空中密如飞蝗的箭雨在阳光下闪着死亡的光芒。 \"干你娘的!!...\" 多夺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他妈哪是缺箭的样子? 分明是耍他! 他猛地转身要下令撤军,帐帘却\"唰\"地被掀开。 一个铁塔般的巨汉弯腰钻了进来,帐篷顿时显得逼仄起来。 来人足有九尺高,虎背熊腰,浓密的络腮胡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正是年轻的熬拜。 \"贝勒爷,斥候来报, 延庆府杀来数千骑兵,看旗号是燕山卫的!\" 熬拜的声音如闷雷般在帐内回荡。 多夺脸色\"唰\"地惨白。电光火石间,所有线索瞬间贯通—— 缺箭?假的! 主帅现身?假的! 骑兵调离?更是假的! 一切都是为了引诱他们全力攻城,然后从背后包抄。 一桌菜来了三桌客人,这还吃个屁。 \"好个张克...好个燕山贼!\"多夺咬牙切齿, 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这哪是打仗? 分明是被当猴耍了! 但下一秒,他深吸一口气, 眼中的怒火瞬间冷却成寒冰。 真正的名将,越是绝境越要冷静。 \"熬拜!\" 多夺一把扯住年轻将领的护腕, \"带两千五蒙古骑去截住燕山卫的骑兵,老子只要一个时辰!\" \"嗻!\" 熬拜抱拳时铁甲铿锵作响,络腮胡下的嘴角咧出狞笑, \"就那群钻山沟的耗子? 蒙古汉子哪怕光膀子也能杀得他们屁滚尿流!\" 多夺没理会这浑小子的狂言: \"记住——,一个时辰后立刻撤,敢恋战老子砍了你脑袋!\" 待那铁塔般的身影离去, 多夺转身一脚踹翻沙盘:\"集合亲卫!五百骑!现在!\" 副官嘴唇哆嗦着:\"真定府...\" \"去他娘的真定府!\" 多夺直接拔出佩刀插在案上, \"两个小兔崽子要是折在这儿, 老子回去怎么跟二哥交代?!\" 战马嘶鸣中, 他想起阿玛的话像刀子刻在骨头上—— 输要认,死要快,活下来才能砍回去! 远处城寨已成了血肉磨盘,箭雨笼罩下, 残存的汉八旗士兵像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多夺勒紧缰绳,现在开始,每一息都是阎王爷在背后抽鞭子! 第126章 决战伪燕15:燕山重骑之威 \"呜——\" 牛角号撕破长空,两千五百蒙古轻骑如潮水般铺开, 马蹄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熬拜猛拽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眯起狼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平线上那道越来越近的黑线—— 燕山卫的骑兵军团正以碾压之势推进, 远远望去就像一道会移动的钢铁城墙。 真正面对这支骑兵才发现为何多铎只要求他拖住,而不是击溃; \"艹!\"他狠狠啐了一口, 粗糙的大手摩挲着狼牙棒上狰狞的铁刺。 铁锈混着掌心的汗渍,在武器上留下道道血痕。 \"台吉...\"副将巴特尔声音发颤, \"看起来,对面至少有三千骑...\" \"给老子闭嘴!\" 熬拜一声暴喝,吓得周围战马惊惶嘶鸣。 他扭头扫视身后的蒙古勇士们—— 这些草原儿郎只穿着单薄皮甲, 腰间挂着祖传的角弓,马鞍旁悬着弯刀。 轻骑兵,来去如风,却挡不住甲骑冲锋。 他想起多铎那张阴沉的脸: \"拖住燕山卫骑兵,大军撤退需要时间。 若敢临阵脱逃者,诛全族。\" \"妈的!\"熬拜牙龈咬出了血。 他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领,从来就没得选! \"勇士们!\" 熬拜举起狼牙棒, 阳光在铁刺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今天要么干翻他们,要么就死在这儿!杀!\" \"吼——!\"蒙古骑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熬拜踢动马腹,两千五百骑开始缓步前进, 马蹄声渐渐汇聚成闷雷。 \"轰——\" 三百步距离,燕山卫的军阵突然裂变! \"操!他们在变阵!\" 巴特尔嗓子都喊劈了。 只见黑色洪流瞬间一分为二, 如同恶魔展开双翼,露出中央那支令人窒息的钢铁洪流。 熬拜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八百具玄色人马具甲在阳光下泛着死亡寒光! 战马披着鳞甲,骑士全身覆铁, 面甲下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铁浮图!!!\" 熬拜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掌心血珠直冒。 这种各国压箱底的重骑兵,整个王朝都不超过数千具! 那五个突出的具装甲骑锋矢阵前,立着五个杀气冲天的将领。 中央那个矮子(李玄霸)拖着四米长的镔铁棍,在地上犁出半尺深的沟壑; 左边银甲将领(赵小白)枪出如龙,寒芒吞吐; 旁边抡着禹王槊的巨汉(李骁)发出\"桀桀\"怪笑; 右侧方天画戟(吕小步)月牙刃寒光刺眼; 最邪门的是肩头立着海东青的那位(常烈),猛禽锐目如电! 两翼轻骑正在快速完成合围,死亡铁钳正在收紧。 \"放箭!!!\" 熬拜声嘶力竭。现在转身就是送死,只能硬刚! \"嗖嗖嗖——\" 蒙古箭雨刚离弦,对面黑压压的箭矢已经破空而来! \"叮叮当当...\" 箭矢砸在铁甲上如同雨打芭蕉。 蒙古军中惨叫连连,数十骑栽落马下。 而对面的具装甲骑...毫发无伤!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燕山卫重骑兵开始加速冲锋。 八百具具装甲骑集体冲锋的威势,简直像地震海啸同时爆发! \"艹!\" 熬拜嗓子眼发紧,像吞了把沙子。 他死死盯着中央那个小矮子(李玄霸)—— 只见那家伙突然暴起加速,四米长的镔铁棍抡出鬼哭般的破空声! \"跟老子上!做了那小崽子!\" 熬拜狼牙棒直指李玄霸,双目赤红。 他可是镶白旗第一巴图鲁,东狄勇士中的勇士! \"轰——\" 两马交错瞬间,熬拜使出吃奶的力气砸下狼牙棒。 \"砰!!!\" 金属炸裂的脆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咔嚓!\" 熬拜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 虎口炸裂飙血, 臂骨错位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这特么什么怪物?!\" 熬拜心中骇然。 他可是能生撕虎豹的满洲第一勇士啊! 半截狼牙棒旋转着飞出去,\"嘭\"地砸翻后面一个倒霉骑兵。 那小矮子却连速度都没减,铁棍一个横扫—— \"噗!噗!噗!\" 三个蒙古骑兵像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像被打飞的马球! \"台吉!!!\"巴特尔的嘶吼完全被钢铁洪流淹没。 五支锋矢阵同时撞进蒙古军阵。 长枪贯穿皮甲,将骑士挑到半空; 钉头锤劈开头盔,脑浆溅在沙地上; 重装战马直接撞翻蒙古马,蹄铁踏碎落马者的胸骨。 \"杀!!\" 赵小白的亮银枪化作银色闪电, 枪出如龙,枪尖每闪一次,必有一朵血花在咽喉绽放! \"哈哈哈!\" 李骁狂笑着抡动禹王槊,直接把三个蒙古骑兵拦腰扫断! 血雾喷起三丈高,内脏哗啦啦洒了一地。 右侧战场更是人间炼狱—— 吕小步的方天画戟舞成死亡旋风, 月牙刃每次闪烁都带起一片猩红; 常烈的钢枪快如毒蛇,一枪贯穿两个骑兵就像串糖葫芦! \"唳——\" 那只海东青在战场上空盘旋, 专门俯冲啄人眼珠! 一个蒙古神箭手刚搭上箭,就被猛禽啄爆眼球, 捂着脸在地上打滚惨叫。 \"跑...快跑啊!\"蒙古骑兵彻底崩溃了。 有人刚调转马头,就被包抄的燕山卫轻骑一刀削首; 有人跳马逃命,下一秒就被重骑兵的铁蹄踏成肉饼! 战场上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屎尿的恶臭, 伤兵的哀嚎声比金铁交鸣更让人毛骨悚然。 \"呸!\" 熬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左手抽出备用马刀。 他死死盯着吕小步, 催动战马发起最后一搏! \"嗯?\" 吕小步似有所感,画戟突然回扫! \"当!!!\" 马刀应声而断,戟刃余势不减, 在熬拜胸前撕开一尺长的血口子! 战马哀鸣着跪倒,熬拜重重摔进血泥里。 \"主子!\"几个包衣不要命地冲上来,拖着熬拜就往后方跑。 在彻底昏迷前,熬拜模糊的视野里: 燕山卫的铁蹄正踏过镶白旗军旗, 重骑兵的钉锤像敲核桃一样砸碎蒙古勇士的头骨, 战刀劈开皮甲的\"刺啦\"声此起彼伏...... 烟尘中,铁浮屠已经杀穿敌阵。 残破的蒙古马旗被踩进血泥,断肢残臂和内脏器官铺成了恐怖的红地毯。 当最后一个蒙古骑兵扔掉弯刀驾马逃命时—— 沙漏里的沙子,才流了不到半炷香...... 第127章 决战伪燕16:断后 血火残阳,杀声裂天! 伊尔登的左肩还插着半截断箭,箭杆早被他生生拗断, 可箭头还死死咬在骨缝里,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从包衣奴才手里接过昏迷的月托和萨哈连—— 两个小主子脸色惨白得像死人, 身上插着的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主子!挺住!\" 伊尔登低吼着,把两人围在中央,包扎处理伤口。 他环顾四周,心沉到谷底—— 燕州那群所谓的\"义军\",死的死,逃的逃,连个屁都没剩下! 汉八旗溃不成军,燕山卫的军队正从城头冲下, 五人一组,如收割麦子般追杀着四散的溃兵。 两长枪突刺,两刀盾掩护,一弓弩点射, 配合得天衣无缝,每过一处,必倒下一片尸体。 \"咔嚓!\" 正面又一阵木栅崩塌声, 燕山卫的玄甲陌刀队踏着敌人尸体涌出缺口。 前方突然传来整齐的踏步声—— “轰!轰!轰!” 铁靴踏地的声音震得人头皮发麻。 一队陌刀兵如铁墙般推进而来, 那帮杀神排着墙一样的队形推进, 陌刀寒光刺眼,杀气冲得人喘不过气! 两翼弓弩手张弓搭箭,箭雨压制,逼得镶白旗精锐无法迂回。 领头的,是一个两米高的巨汉——李陌。 他面无表情,手中陌刀斜指地面,冷冷吐出一个字: “斩!” 就一个字。 “唰——!” 刀光闪过,血肉横飞! 什么重甲什么精锐,在陌刀面前全成了豆腐! 镶白旗精锐撞上这堵钢铁绞肉机,瞬间被碾成肉泥。 伊尔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被一刀劈成两半, \"操......\" 伊尔登双眼血红,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牙龈都渗出血来。就在这时—— \"轰隆隆——!\" 地面突然震颤,后方烟尘冲天! 他猛地扭头,只见自己派去调马的牛录正带着千余匹战马狂奔而来! “大人!马来了!快——” “嗡——!” 城寨上的燕山巨弩突然发出死神般的咆哮! “霰射——放!” “嗖嗖嗖——!” 一百支特制弩箭瞬间覆盖整片马群! 箭雨落下之处,血肉横飞! \"噗嗤!噗嗤!\" 战马哀鸣着栽倒, 没中箭的也惊得四处狂奔。 骑兵比马少太多,根本控制不住场面。 最终只有十余骑浑身是血地冲了出来—— 领头的牛录额真脸上还插着半截箭杆, 鲜血糊了半边脸! “走!带主子走!” 伊尔登一把拽过牛录额真,像扔麻袋一样把月托和萨哈连甩上马背。 “乌真超哈(汉军旗)的软骨头靠不住,老子断后!” “大人!您——” “滚!” 伊尔登怒吼,“这场大败,总得有人担责! 老子是副将,就该死在这儿!” 牛录额真双眼通红,最终一咬牙, 带着残存的骑兵护着两位小主子向南狂奔而去。 伊尔登深深吸了口气, 弯腰捡起一把沾满血污的双手战斧。 他转身面对李陌的陌刀队, 突然咧嘴一笑,满嘴的鲜血显得格外狰狞。 \"东狄的儿郎们!\" 他高举战斧,声嘶力竭,\"今天,老子陪你们一起上路!\" “杀——!!!” 伊尔登双目赤红如血,浑身肌肉暴起,战斧抡出一道夺命寒芒! 李陌眼中精光暴涨,陌刀悍然迎击—— “铛!!!” 金铁交鸣炸响,火星迸射! 伊尔登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斧柄狂涌。 却狞笑着再劈! “铛!铛!铛!” 三斧连斩,竟生生划开李陌右肩铁甲! \"痛快!\" 李陌不怒反笑! “好!再来!” 两人刀斧对拼,火星四溅。 第四斧刚举到半空,伊尔登突然气力一滞—— \"噗嗤!\" 陌刀如毒蛇吐信,瞬间贯穿腹部! \"咳...\"伊尔登跪地呕血,却死死攥住刀杆。 “嗬......” 余光瞥见小主子的马队正窜出包围圈。 李陌猛然抽刀,竟发现刀身被这蛮子的肠子死死缠住! \"狗日的...\" 伊尔登满嘴血沫却咧嘴大笑, \"老子做鬼...也要看着你们...\" 刀光闪过,头颅飞起。 恍惚间,他看见北方烟尘远去... \"主子...逃掉了吧...\" 他嘴角扯出一丝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大魏七年八月初一,东狄 镶白旗副将伊尔登,战死于真定府城外。 ———— \"啪!\" 多夺手中断成两截的马鞭狠狠抽在鞍桥上, 掌心被缰绳勒出血痕。 他转头看向两侧马背上驮着的两个侄子—— 月托的脸色惨白如纸,每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萨哈连额头烫得能烙饼,整个人都在抽搐。 身后百骑镶白旗残兵个个浑身浴血, 战马口吐白沫,四条腿都在打颤。 \"贝勒爷!\"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跪到马前 \"熬拜大人带的蒙古骑兵...全完了!\" \"呜——\" 东边突然响起催命般的号角声! 燕山卫的骑兵已经追到三里开外! 镶白旗最后的牛录额真脱里浑一把撕开染血的箭袖, 露出布满刀疤的右臂: “主子先走!奴才带人断后!” 多夺喉结滚动,目光扫过这些跟随他南征北战的亲兵。 他伸手按住脱里浑的肩膀, 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你们的家小,我养。\" 没有废话,没有矫情。 东南方——顺德府! 这是唯一的生路! 东面的延庆府早就被燕山卫的骑兵堵死了! \"驾!\" 马蹄扬起漫天尘土,多夺最后回头看了眼真定府的方向, 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张克...燕山卫...老子迟早把你们碎尸万段!\" 这生路本就是张克故意留的—— 真要宰了多夺和那两个小崽子, 多尔衮那个疯子绝对会放弃齐州, 跟燕山卫不死不休。 这种赔本买卖,没赚头,不划算啊, 不符合张克的战争经济学。 \"咔嚓——\" 张克军靴碾过破碎的城砖, 指尖划过城墙上的青苔。 原本按计划还要再等两个月才收网, 没想到东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直接把这座真定府当垃圾一样扔了出来。 整座城已如鬼域—— 东狄人临走前把粮仓烧得精光, 冲天黑烟到现在都没散尽。 燕州那群官军更绝,跑得连根毛都没剩下。 最离谱的是真定卫指挥耿忠明,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跟人间蒸发似的。 “爵爷,燕京急报!” 亲兵三子单膝跪地呈上竹筒密信。 张克展开的纸条,眉头骤然紧锁—— “燕京定北军一万,已出燕京,动向延庆。” \"莫名其妙...\" 张克气得笑出声来。 这他娘唱的哪出? 多夺三万东狄联军都被打残了, 虽说真正东狄精锐就不到一万人, 可你定北军什么货色自己心里没点数? 当黄雀? 就这群伪军也配? \"有意思...\" 张克搓着密信冷笑,\"这是要摘桃子?还是...\" 第128章 割地求和:各怀鬼胎 八月初三,天刚破晓,晨雾未散。 张克坐在真定府衙的大案前,指尖划过文书上的墨字—— \"阵亡一百三十二人,伤四百余,缴获布面甲三千副......\" \"爵爷!\" 亲兵三子进来,单膝跪地: \"城外来了个老头,自称胡三喜,说是大燕宰相宇文弘的特使!\" \"胡三喜?\" 张克眉头一挑,嘴角勾起冷笑, \"燕山卫那个“君主离线制”的前指挥使?宇文弘的特使?\" 他随手将文书放一边:\"带进来。\" ——倒要看看,这帮软骨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多时,一个圆滚滚的老头笑眯眯地踱了进来。 锦缎长袍,玉佩叮当,活像个富得流油的商贾,哪还有半点武将的煞气? “哎呀呀,张爵爷!久仰久仰!” 胡三喜一进门就拱手作揖,满脸堆笑, “老夫早就听闻爵爷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张克没接话,只是冷冷看着他: “胡指挥使,当初我打燕山卫时,没能碰上你,真是可惜啊?” 胡三喜丝毫不恼,反而笑得更欢: “爵爷说笑了!老夫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常年窝在燕京养病......\" 他搓着手,活像个市侩的老掌柜: \"这不,今日特意代表宇文宰相,来给爵爷赔罪来了!\" 一挥手,几个随从吭哧吭哧抬进来三口大箱子。 \"砰!\" 箱盖掀开—— 白花花的银子! 整整十万两,在晨光下晃得人眼晕! 张克扫了一眼,面无表情。 胡三喜又从另外一个陈旧的箱子中掏出一摞册子, 双手奉上: \"这是真定府的鱼鳞册和赋役黄册的目录......\" 他压低声音,笑得意味深长: \"宰相说了,从今往后,真定府的百姓——就托付给爵爷了!\" 张克眼神一凝。 割地? 别小看这几本破册子—— 有了它们,真定府的土地、人口、赋税,统统有了依据! 虽然肯定有猫腻,但至少省去了他几个月的功夫! 毕竟到现在,他连真定府到底有多少亩地多少户人都搞不清楚! \"哗啦——\" 张克随手翻着册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宇文弘这老狐狸,想用银子加地盘换停战? 他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胡指挥使,宇文宰相这是什么意思?\" 胡三喜笑容不变:“爵爷,打打杀杀多伤和气? 宇文宰相说了,大燕和大魏本就是一家,之前都是误会!\" 老家伙搓着手,语气诚恳得能滴出蜜来: \"都是些宵小之徒挑拨离间,烧了爵爷的粮仓, 这才闹出这么大动静。 如今真相大白,自然该化干戈为玉帛啊!\" 烧粮仓? 张克心里冷笑—— 这是在暗示老子,我在大魏朝廷有人啊,地位还不低! 连老子起兵的借口都摸得一清二楚! 但他面上不显,反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一拍桌案: \"原来如此!我就说嘛,大燕怎么会无缘无故烧我粮仓呢?\" 他站起身,一脸\"感动\": \"宇文宰相果然是深明大义! 为了百姓忍辱负重,堪称大燕的'定海神针'啊!\" 胡三喜眼睛一亮,立刻顺杆爬: \"爵爷明鉴! 宇文宰相日夜操劳, 委身东狄,那是“曲线救国”啊! 都是为了黎民百姓! 如今爵爷愿意和解,实乃苍生之福!\"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多年知己。 一炷香后,协议签订—— 大燕承认张克对真定府的统治,开放贸易; 张克则承诺停战,永保\"和平\"。 胡三喜临走时紧紧握着张克的手, 满脸褶子都笑开了花: \"爵爷少年英才,他日必是大魏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封王拜相,指日可待啊!\" 张克笑眯眯点头:\"胡指挥使慢走,代我向宇文宰相问好。\" 他特意加重语气,\"我特别'敬重'他老人家。\" 马车刚出城—— \"啪!\" 张克一把将协议拍在桌上,脸上笑容瞬间消失。 \"和平?Love and peace?\" 他嗤笑一声,\"等老子消化完真定府,这玩意儿就是擦屁股纸!\" 与此同时,马车里—— 胡三喜阴沉着脸,一把扯下虚伪的笑脸: \"呸!山贼出身的贱种!戴个高帽就找不着北了?\" 他狠狠啐了一口: \"能打有个屁用!宰相大人有的是手段玩死你!\" 老家伙摸着空荡荡的右袖—— 那里本该是燕山卫指挥使的印绶所在。 \"抢老子的燕山卫?等着瞧......\" ———— 大燕宰相府内院 檀香烟缕中,鎏金茶盏折射出阴冷的光。 高岳粗粝的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 \"恩相,真就这般放过那小子?\" 高岳浓眉紧锁, 茶盏在掌心转了三圈才递出,\"不如向东狄借兵, 对方这次落了多铎贝勒的脸,东狄一定......\" \"当——\" 宇文弘枯瘦的手指轻叩青瓷盏,截住话头。 茶汤映出他浑浊却精明的眼睛: \"小高啊,你跟了老夫二十年,怎么还学不会看棋?\" 竹影在窗纸上摇曳,宛如厮杀的兵卒。 \"多夺的三万大军,\" 枯瘦的手指蘸着茶汤在案上划出三道血痕, \"折了一万东狄精锐。\" \"啪!\" 茶盖重重合拢,惊起檐下铜铃。 \"八千破三万,\" 宇文弘冷笑, \"你带三万定北军去,有十足的把握吗?\" 高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真定府现在什么光景?\" 枯瘦手指划过案上舆图, \"十室九空,粮仓见底,东狄人临走还放了把火。\" 指甲突然戳在图上, \"这等烫手山芋,有人抢着接盘,老夫乐得做顺水人情。\" 大将军高岳瞳孔骤缩。 \"东狄,大魏,突然又冒出个张克......\" 嘶哑的笑声像是夜枭啼鸣,\"这世道,浑水才好摸鱼啊。\" 高岳急忙奉承:\"恩相深谋远虑!末将愚钝......\" \"你且看这个。\" 老宰相甩出份密函,火漆印着鸾鸟纹。 \"张克此子,悍勇有余却不懂为官之道。\" 指尖轻点信笺上某个名字,\"他在大魏的仇家,可是能直达天听的......\" 高岳看到那个名字,倒吸凉气。 \"停战协议?\" 宇文弘突然笑出满脸褶子,\"边军将领私签和约,等同谋逆!\" 茶汤泼在炭火上,腾起刺鼻白烟,\"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老夫便教他个道理——\" \"官场杀人,从来不见血。\" 第129章 权力的黑暗森林 大魏七年八月初六 秋雨时节 真定府衙的议事厅里,檀香在青铜炉中盘绕。 张克端坐在主位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几,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 李邦、韩仙、孙长清、白烬。 李邦首次参加张克的核心政策会; 窗棂外,雨线将青石庭院洗得泛着冷光。 \"诸位,\" 张克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缓缓展开, \"昨夜刚签的字,咱们和伪燕那帮软蛋......\" 他咧嘴一笑,\"暂时不用拼命了。\" 李邦的腰杆瞬间绷得笔直,眼里的精光藏都藏不住。 韩仙的指节\"咔\"地一响。 白烬表情如常; 唯有孙长清眉头一皱, 身子前倾,似乎要看穿那纸上的每一个字。 张克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淡淡陈述道: \"三条——互不犯边、开关互市、真定府归我们。\" \"兄长!\" 孙长清起身:\"大燕这是要借刀杀人! 他们不敢明刀明枪来, 就等着朝廷给咱们扣谋反的帽子!\" 雨点子砸在窗棂上,像催命的鼓点。 张克不慌不忙地抬手示意孙长清坐下: \"长清看得透彻。不过——\" 他忽然冷笑一声,\"这个时间点, 朝廷现在焦头烂额, 齐州危险,晋州空虚......\"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东狄七万大军已在向大名府进发。\" 突然攥拳砸下! \"这时候敢动我们?\" 他森然一笑, \"老子掀了晋北防线,让西羌、东狄直接踹他们裤裆!\" 韩仙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铁:\"兄长准备帮东狄?\" \"嗯?\" 张克点头,面上毫无表情,\"我要给他们火上浇油! \"唰\" 抖开地图,手指戳在大魏和东狄、伪燕的走私商道上: \"粮食、军械、盐铁......从今日起统统放行!\" 拇指狠狠一划,\"过路费降三成!只要我稍微抬抬手...\" 他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这两家,自然能跟大魏拼个你死我活。\" 白烬眉头紧锁: \"兄长,可我们刚把东狄打疼了, 连多夺副将伊尔登都折在咱们手里……\" \"这正是我担心的。\" 张克眉头微蹙,\"本想钓的是定北军,结果这群猪尾巴自己撞上来。\" “他们若南下受阻,局势反而难控。” “我要的是两败俱伤,不是一家独大。” 孙长清摇头:\"确实,确实是个变数。 大燕打仗不行,歪门邪道还是可以的, 不愧是三蛋宰相——宇文弘。\" “可若大魏败得太惨,东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 “若东狄拉胯,大魏缓过劲来,照样会调头收拾我们。” 张克不语。 权力制衡,本就是走钢丝。 他的原则很简单——锄强,扶弱。 张克从案几下方抽出一卷牛皮地图, 手腕一抖,舆图在案上铺开。 \"这事容后再议。\" 他的指尖重重按在真定府的位置,\"今日叫你们来,要定几件事。\" \"第一桩——\" 他抬眼看向李邦,\"由你暂代真定知府。\" 李邦身子猛地一颤,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四品朝廷命官的位置,岂是他们自己能私相授受的? 他喉结滚动,却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张克似笑非笑地看着李邦:\"怎么,不敢接?\" \"属下......\" 李邦的官袍后背已经洇出冷汗。 \"放心,早给你备好了说辞。\" 张克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 \"燕州义商,毁家纾难, 捐粮二十万石, 助军银百万两......\" 他每说一句,李邦的眼睛就亮一分, \"朝廷想要回真定?\" 张克指尖划过舆图上的驿道, \"拿真金白银来赎。不然......\" 他轻轻点了点北境, \"战事无常啊。\" 李邦终于回过神来,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什么朝廷敕封? 此刻他眼里只剩下那个位子—— 从今日起, 那个因科场斗殴案被革除功名的落魄举子, 就要坐在府衙正堂判人生死了。 (别管谁任命的,给你的实权市长你干不干吧?) \"第二桩,人口。\" 张克的指节叩在地图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摊开的鱼鳞册上,墨迹勾勒的田亩密密麻麻。 \"刨掉划给燕山卫牧场的两百万亩, 真定府还剩四百余万亩良田。\" 他眼皮一掀,\"五亩养一人,够喂饱八十万张嘴。\" 孙长清眉头微动:\"眼下燕山卫辖下仅七万军户。\" \"所以得招人。\" 张克眼底闪过一丝锐光,\"传令:凡青壮来投——\" \"不论魏人、燕人、西羌人、东狄人,还是草原人。\" \"来一个,给五亩地,免三年赋税;\" \"愿入军籍者,每户三十亩。\" \"每招揽一名,赏银五钱。\" \"首批收五十万口,转三万户为军籍。\" 白烬的呼吸骤然一滞。 \"兵力翻三番。\"韩仙的声音像刀刮过铁板。 张克突然起身,双掌压得案几嘎吱作响: \"至于真定府现存的十几万人......\" 雨点突然砸在窗棂上。 \"全部打散迁移,分到新的村镇安置\" \"大户统统按通狄罪抄斩。\" \"抗命者——\" 一道闪电劈开雨幕,照亮他半边森冷的面容。 \"近十万都杀了,不差这点人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谈论天气。 \"各县官员任免,李知府自行决断。\" 张克指尖轻叩案几, \"本爵要专心军务。\" 李邦再也按捺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属下...不,下官必不负爵爷厚望!\" 声音里带着颤,肩膀止不住地抖动。 这个考了小半辈子科举的书生,此刻竟真摸到了知府的官印—— 虽说来得不太光彩。 张克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扶起李邦: \"起来吧。 羊溪父子尚存愚忠,暂且晾着。 而你...\" 他拍了拍李邦的肩膀,\"一分不贪,生活简朴,实乃难得之才。\" 李邦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明白—— 张克看中的就是他这份为了上位什么都敢做的狠劲。 当年能混进西羌当军师,如今自然敢接这烫手的官印。 议事结束,众人陆续退出。 孙长清走在最后,在门廊下回头。。 雨幕中的张克站在窗前,孤影如刀。 庭院里,被打落的海棠混在泥水里。 张克盯着那些残红,指节捏得发白: \"这世道...\" \"不吃人,就被人吃。\" 这架空世界的百姓不是戏文里喊句口号就抛头颅的傻子。 他们会怕死,会贪财,会算计,有自己的小九九。 朝堂上更没有蠢货,而是遍地狐狸、豺狼。 忠臣良将? 不过是早晚要烹的走狗。 今日收复燕京,明日封公拜相,后日—— 毒酒就该送到嘴边了。 与君王贤愚无关,与权力有关; 你有没有反心不重要,你有反的实力和威望就够了; 这权力场,本就是片黑暗森林。 第130章 败军之将,齐州军哗变 八月初九·血色黄昏 \"咚、咚、咚...\" 马蹄声像丧钟般砸在营地土路上,惊飞几只啄食腐肉的乌鸦。 多夺的战马垂着头。 身后七名亲兵活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布面甲被砍得破损不堪,凝固的血痂把白色甲黏成黑红色的龟壳。 最后面两匹马上驮着的月托和萨哈连,面色发白,生死不知。 \"十五爷回...\" 有人小声嘀咕,就被老兵一肘子顶在腰眼上。 整个营地瞬间开启\"集体眼瞎\"模式—— 擦刀的突然对刀纹路产生浓厚兴趣, 喂马的开始数草料有几根, 站岗巡逻的眼睛飞到了天上。 多夺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灰白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眼窝深陷,那双往日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像是两团燃烧的余烬。 他的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仿佛随时会拔刀砍向任何敢于直视他的人。 帅帐就在前方,帐外守卫的正白旗士兵见到多夺, 立刻挺直腰板行礼,眼睛却盯着远处的树梢,不敢与他对视。 \"十四哥在吗?\"多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 \"在...在议...\"吓得侍卫的喉结上下滚动。 多夺冷哼一声,径直掀开帐帘走了进去,连通报都省了。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蒙古将领的狐裘微微抖动, 汉军旗参领的茶盏停在半空, 正白旗都统的指节无意识敲打着刀鞘。 所有人都停下了正在讨论的军务,空气中弥漫着尴尬与不安。 多耳衮坐在主位上,手中拿着一份军报, 看到弟弟这副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他放下军报,轻轻摆了摆手。 \"散了吧。\" 将领们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出,没人敢多看多夺一眼,更没人敢打招呼。 镶白旗旗主此刻就像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谁也不想成为他怒火的牺牲品。 等到最后一名将领退出帅帐,多耳衮对帐内亲兵道: \"你们也出去,帅帐三十步内不得留人,靠近者——杀无赦。\" \"嗻!\" 亲兵们的佩刀链条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脚步声渐远,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多耳衮这才起身,从案几上拿起银壶,倒了一杯马奶酒。 他走到多夺面前, 目光在弟弟干裂的嘴唇和灰白的脸色上停留了片刻, 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将酒杯递了过去,然后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这个简单的动作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多夺的表情从愤怒转为惊愕, 然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湿润了。 他死死咬住下唇,牙齿深深陷入皮肉, 鲜血顺着下巴滴落,混着泪水砸在地毯上。 \"伊尔登...脱里浑...都死了...\" 多夺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 \"他们为了断后...被燕山贼围住...月托和萨哈连重伤昏迷...熬拜...熬拜生死不知...\" 他猛地抬手扇了自己一记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帐内回荡。 \"十四哥,军法处置我吧!\" 多夺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是我轻敌冒进,是我指挥失误! 镶白旗的数千儿郎...都...都折在真定府了...\" 多耳衮沉默地看着弟弟,任由他发泄。 作为兄长,他太了解多夺了。 那些战死的将领,哪个不是从小跟着多夺长大的? 伊尔登教他射箭,脱里浑带他打猎; 镶白旗的兵力损失可以补充, 但这些人的死,却是多夺心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多夺的拳头砸在案几上,打翻了酒杯,马奶酒洒了一地。 \"我本以为只是场小仗...真定府的燕山贼不过八千...怎么会...怎么会...\" 多耳衮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块松江棉布手帕,递给多夺。 这种南方产的棉布质地柔软,最适合擦拭伤口。 \"哭过了,就够了。\" 多耳衮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记住你的身份。你是镶白旗旗主,东狄十五贝勒。 输一阵算什么?来日方长。\" 多夺用帕子狠狠抹了把脸, 血迹在洁白的棉布上晕开,像一朵诡异的花。 \"我要报仇。\" 他咬牙切齿地说,\"血债血偿!\" \"嗯,这才像话。\" 多耳衮走回主位坐下,手指轻叩案几, \"收到消息,齐州军精锐在楚州哗变了, 登州卫吴思贵已经暗中联络我们。 这是个天赐良机。\" 多夺猛地抬头,眼中的泪水尚未干涸,但已经重新燃起战意。 \"你要我怎么做?\" \"你做先锋,接应吴思贵起义。\" 多耳衮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用大魏人的血,祭我们的旗。\" 多夺站起身,铠甲发出铿锵声响。 \"三座县城。\" 他冷冷地说,\"我要屠三座县城,用他们的头颅祭奠伊尔登他们。\" 多耳衮微微颔首,案几上的烛火随之晃动。 按照八哥黄台吉的新政,本不该再行屠城之举, 但此刻弟弟需要发泄,需要重建信心。 况且...数千东狄勇士的血,确实不能白流。 \"去吧,\"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 \"镶白旗需要他们的旗主回来。\" 多耳衮挥了挥手,\"八月十二,我们进军齐州。\" 多夺深深吸了口气,挺直腰板, 那个骄傲的十五贝勒似乎又回来了。 他转身走向帐门,在掀开帘子前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十四哥...\" 他的声音混在布料摩擦声中, 几乎微不可闻,\"...谢了。\" 帐帘落下,多夺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多耳衮望着弟弟离去的方向, 军报上\"燕山卫\"三个字被他用指甲划出了深深的痕迹。 希望宇文弘老狐狸的计策有用,这燕山卫看起来不是那么简单啊。 帐外,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军营中开始点燃火把。 多夺大步穿过营地,这一次,士兵们纷纷行礼,没人再敢假装看不见。 镶白旗的旗帜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仿佛重新获得了生机...... 第131章 不怕坏人绞尽脑汁,就怕蠢人灵机一动 八月一日的楚州,空气灼热得仿佛能点燃枯草。 承天府外的运河上,数百艘商船如困兽般挤在水门前, 船夫们赤裸的上身淌着汗,骂声混着商贾们焦躁的算盘声, 在凝固的热气中发酵。 水门紧闭已近一月, 两岸堆积的货物开始渗出腐水,腥臭味裹着热浪,熏得守军都不得不掩住口鼻。 蒙田站在齐州军大营的寨墙上,独眼卫指挥使赵锋和千户雷虎分立两侧。 他望着不远处承天府高耸的城墙,眉头紧锁。 汗水顺着他脸庞滑落,浸湿了铠甲内的衣衫。 \"少将军,齐州又来信了。\" 赵锋递上几封沾满汗渍的信件,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烁着焦虑, 蒙田接过信件,粗粝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展开最上面那封,是齐州留守的父亲蒙无敌的亲笔, 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东狄大军已南下过燕京, 济南危在旦夕,吾儿速归。\" \"混账!\" 蒙田一拳砸在木栏上,木栏杆在蒙田拳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转向雷虎,\"水门还是不开?\" 雷虎摇头,脸上横肉抖动:\"周汝贞咬死了, 要我们先去剿贼,否则休想过境。\" 蒙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当初,他率一万齐州精锐奉调南下剿匪, 途中却接到东狄聚兵边境意图南下的急报。 他当即决定回师,却被楚州巡抚周汝贞拦下。 那老狐狸手持圣旨,以\"剿贼未尽\"为由,硬是将他们困在此地。 \"少将军,军心要散了。\" 赵锋那只独眼里压着暗火,声音沙哑, \"今早又有三人试图逃跑被抓回,都是齐州本地兵。 被逮回来时,一个个跪在地上哭喊家里还有老母老父...\" 蒙田闭上眼。 济南城的青砖城墙、街巷里奔跑的孩童、老宅门口的石狮子, 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 东狄人大军残暴,时有屠城。 而他们这些披甲执锐的,反倒被一道圣旨锁在这里,护不得家乡父老。 \"备马。\"蒙田猛地睁开眼,\"我再去会会周汝贞。\" 承天府衙的花厅里,冰鉴冒着丝丝凉气。 周汝贞两指拈着黑玉棋子,\"啪\"地落在檀木棋盘上:\"李大人,这局你又要输了。\" 李敏德擦了擦额头的汗,赔笑道:\"巡抚大人运筹帷幄,下官...\" 话到一半突然压低嗓门, \"大人,运河上商船已经堵了三十里,今早商贾们联名...\" \"糊涂!\" 周汝贞甩袖扫落一局残棋,白玉子叮叮当当滚了满地, \"让蒙田带着那群齐州兵痞走了,流贼谁来剿? 不剿灭流贼,秋税怎么收?\" 他掸了掸官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武夫只晓得打打杀杀,哪懂朝廷大局。\" \"但东狄人...\" \"危言耸听!\" 周汝贞不屑轻哼道 \"边关年年有警,哪次不是虚张声势? 他蒙田敢违抗圣命,本官就敢参他个谋逆大罪!\" \"报——\" 侍卫的唱名声刺穿花厅紧绷的空气,\"齐州军统帅蒙田,辕门外求见!\" 周汝贞与李敏德眼神一碰,官袖一振:\"传。\" 蒙田跨过门槛,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强压怒火,抱拳行礼:\"周大人。\" 周汝贞慢悠悠地吹开茶沫,眼皮都没抬:\"蒙将军想通了?何时动身剿贼?\" 蒙田深吸一口气:\"周大人,东狄多尔衮率数万大军南下, 齐州危在旦夕。请大人开关放行,末将感激不尽。\" \"哦?\" 茶盏\"叮\"的一声被搁在案上。 周汝贞眯起眼睛:\"本官怎么听说多尔衮还在辽东? 蒙将军,谎报军情可是重罪。\" 蒙田\"唰\"地抽出怀中军报,羊皮纸卷在案上摊开,边角还沾着汗渍: \"这是这个月以来从齐州发来的八封急报,请大人过目!\" 周汝贞袖袍一拂,军报\"哗啦\"散落一地:\"本官眼里只有圣旨。\" 他忽然压低声音,\"蒙将军,你这是要抗旨?\" \"周汝贞!\"蒙田一拳砸在案上; \"齐州若失,东狄长驱直入,新都将失去北部屏障?\" \"放肆!\"周汝贞猛地站起,官帽上的翅子直颤, \"凭你今日这番话,本官就能参你个大不敬!\" 蒙田怒极反笑:\"好,好得很! 将士们都知道东狄南下的消息,归心似箭。 末将无能,难以节制,再不让开,我就冲关了!\" 周汝贞脸色铁青:\"你敢!\" 蒙田不搭话转身便走,铠甲哗啦作响。 待他离去,李敏德战战兢兢道:\"大人,若齐州军真冲关...\" 周汝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手指轻轻敲着案几: \"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一个月了,要反早反了。\" 他提起毛笔蘸了蘸墨, \"传我令,加强城头防守,另派六百里加急进京, 就写蒙田违抗圣命,威胁朝廷命官。\" 入夜,承天府后衙烛火摇曳, 周汝贞、李敏德和承天府卫指挥使张诚密议。 \"大人,夏税已经耽搁了。\" 李敏德额头渗出细汗,\"再这样下去,秋税...\" 张诚皱眉道:\"齐州军是边军精锐,我们这些卫所兵...\" 周汝贞捋须沉思,突然道:\"李大人,你可有良策?\" 李敏德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下官斗胆建议...何不效仿古人鸿门宴? 邀蒙田入城谈判,然后...\" 他右手成爪,在空中虚抓了一下。 \"使不得!\"张诚大惊:\"那些边军都是亡命之徒,万一...\" \"住口!\" 周汝贞一拍桌案,\"张指挥使,难怪楚州卫所屡战屡败, 就是被你们这些畏战之人带坏了风气!\" 他转向李敏德时,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就按你说的办。明日以商议军务为由,请蒙田单独入城。\" 张诚还欲再劝,周汝贞已经拂袖而起, 官袍带起一阵冷风:\"本官倒要看看,这些粗鄙武夫,能翻出什么浪来!\" 八月初二,正午的日头毒得能晒裂青石。 蒙田再次来到承天府城下。 城门只开了道窄缝,勉强容一人侧身而过。 城垛后弓弩手的身影比往日多了三倍,箭簇的寒光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蒙将军——\" 李敏德的声音从城楼飘下来,带着刻意拉长的尾调, \"巡抚大人备了薄酒,还请将军卸甲入城。\" 赵锋的独眼眯成一条缝。 他注意到城墙上的守军数量变化。 \"少将军,\" 他一把攥住蒙田的缰绳,\"今日这阵仗不对啊?\" 蒙田摇头:\"又不是第一次来了,同朝为官, 他周汝贞再大胆,还敢谋害朝廷命官?\" 蒙田独自进城,铁靴踏在吊桥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刚过城门洞,十余个披甲武士从两侧涌出,刀尖围成个寒光凛凛的圈子。 \"你们做什么?\" 蒙田厉喝。 李敏德从人群中走出,假笑道: \"蒙将军勿怪,只是请将军暂留几日, 待齐州军南下剿贼成功后,自会放将军归去。\" 蒙田恍然大悟,怒发冲冠:\"周汝贞呢?让他出来见我!\" \"巡抚大人公务繁忙。\" 李敏德挥手,\"来人,请蒙将军'休息'!\" 蒙田暴起反抗,突然暴起发难, 一记肘击撞碎当面士兵的面门, 反手夺来的腰刀划出半月弧光。 但背后的一根哨棍精准砸中后颈, 他踉跄两步,眼前最后闪过的是李敏德袖手旁观的身影。 夕阳西沉时,赵锋第五次望向城门方向,雷虎把水囊捏得咯吱作响。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时,雷虎一拳砸在案上:\"出事了!\" 赵锋那只独眼中寒光闪烁:\"传令全军,准备攻城!\" 黎明时分,承天府城楼上,昏迷的蒙田被五花大绑,吊在城楼旗杆上。 周汝贞扶着城墙垛口,声音里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 \"尔等主帅在此!速速南下剿贼,否则...\" 城下突然爆发出震天怒吼。 赵锋的长刀划破晨雾:\"弟兄们!狗官欺人太甚!救少将军!\" 八千铁甲如怒涛拍岸。 云梯架起的闷响混着箭矢破空声,楚州卫所兵的箭雨稀落得像春日细雨。 赵锋第一个跃上城头,刀锋卷着血色。 楚州卫所兵一触即溃,不到半个时辰,承天府城门便被攻破。 \"护驾!\" 张诚的喊声淹没在溃兵惨叫中。 他拽着周汝贞的官袍往后衙退去,身后衙门的匾额正被齐州军砸落。 雷虎的刀锋滴着血,李敏德倒在公堂上,眼睛还瞪着梁柱。 周汝贞被推上马背时,官帽早已不知去向: \"蒙田呢?\" \"救走了!\" 张诚猛抽马臀,\"大人快走!\" 蒙田醒来时,后脑的钝痛让他眼前发黑。 窗外火光把赵锋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将军...\" 蒙田环顾四周,看到窗外冲天的火光, 听到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顿时明白了一切。 他挣扎着起身:\"周汝贞呢?\" \"跑了。\" 雷虎咬牙切齿,\"但杀了李敏德那狗官全家!\" 蒙田如坠冰窟。 他推开二人,踉跄走到窗前。 承天府已是一片火海,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士兵,也有平民。 \"完了...\" 蒙田喃喃道,\"我们成叛军了...\" 赵锋急道:\"将军,事已至此,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回齐州!\" 雷虎附和:\"对!东狄将至,谁还管得了这些!\" 蒙田沉默良久,突然拔出佩剑,一剑劈断案角: \"传令全军,即刻整顿,北上回齐州!沿途...沿途不得扰民!\" \"那朝廷...\" 蒙田苦笑:\"朝廷?等我们保住齐州,再想怎么向朝廷交代吧。\" 四日后,周汝贞率楚州援军赶回承天府时,只见满目疮痍。 城墙坍塌处还冒着青烟,城门处的血迹已经发黑。 齐州军早已北上,只留下这座被战火蹂躏的空城。 周汝贞站在残破的城楼废墟上,手指不自觉地颤抖。 他低声喃喃:\"完了...这次真要掉脑袋了...\" 秋风卷着灰烬掠过他的官袍。 往日里最在意的官帽歪斜着,他也顾不上扶正。 丢失府城的罪责,不是贬官就能了事的。 \"大人...\"师爷小心翼翼地递上笔墨。 周汝贞猛地抓过毛笔,墨汁溅在袖口也浑然不觉。 他咬着牙在奏折上写道:\"齐州指挥使蒙田违抗圣命,纵兵劫掠,勾结流寇...\" 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写到最后,他的手突然顿住。 一滴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第132章 兄弟大婚,张克出钱 把事情交给李邦,留下2000军队驻守后,张克带着麾下弟兄撤出真定府,返回燕山卫。 不是打仗,不是练兵,而是——成亲。 不过成亲的不是他, 而是白烬、李陌、魏青、吴启、孙长清、吕小步和霍无疾七位千户。 霍无疾本应在七月完婚,但战事耽搁了,索性一起操办。 文璐的长兄文涛是武将出身,深知军务要紧, 不仅没怪罪婚期延误,反而问张克需不需要秦州军支援。 张克摇头一笑:“自己的场子,自己找回来。” 张克自己尚未娶妻,主要还在守孝期, 身边只有两个丫鬟,其中一个还是月托“送的”,很润。 如今他得替这群兄弟操办婚事,母亲勒令他必须按规矩来。 他觉得多此一举——人都带回来了,直接洞房不就行了? 但母亲坚持礼数不能废,驳回了他的实用主义想法。 封建糟粕,呸! 于是,张克被迫当起了媒人,合八字、送聘礼,一样不落。 聘礼:按《大魏会典》千户(五品官)的标准—— 绸缎三十匹 金银首饰、玉坠若干 礼银三百两 活雁一对(古礼必备) 上等龙井、喜饼若干 女方这边,除了文璐是自带嫁妆, 其余六位新娘的陪嫁全由张克母亲一手包办—— 压箱银:二百两现银 首饰:凤钗、步摇、耳坠、戒指整套 家具:红木雕花拔步床、妆奁、锦被绣枕 冬衣:貂裘狐裘各四件 田产:真定府上等良田百亩 仆役:陪嫁丫鬟一名 这笔开销,最终都落在了张克账上。 前前后后几万两银子砸出去,饶是他家底厚实,也不免肉疼。 这场集体婚礼,直接让燕山卫的市面活络起来—— 铁匠铺里,匠人们连夜敲打金银首饰; 木工作坊,老师傅带着徒弟赶制拔步床; 绸缎庄的裁缝飞针走线,喜服被面堆成小山; 街边小贩推着独轮车,叫卖喜糖喜饼,红绸挂满巷口。 张克站在廊下,看着工匠们扛着红木箱笼进进出出。 绸缎的光泽在阳光下晃得他眼睛疼,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 “大哥!” 吕小步的声音老远传来。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锦缎袍子, 胸前别着朵大红绢花,走起路来一摇三晃。 \"您看这身行头咋样?玉蝉见了准喜欢!\" 张克斜睨他一眼,抬腿就踹:\"滚远点嘚瑟,看见你就烦。\" 吕小步早有准备,侧身一闪,嬉皮笑脸道:\"大哥消消气。 弟兄们这辈子就成这一次亲, 您这当兄长的,总得给点表示不是?\" “表示?” 张克冷笑, \"每人贴进去几千两,宅院都是老子配的, 你们这帮杀才连聘礼钱都凑不齐,全特么是我掏的腰包!\" \"这不是打仗耽搁了嘛!\" 吕小步理直气壮, \"再说了,您现在可是北疆赫赫有名的财神爷燕山伯, 这点银子算啥?\" \"算你个头!\" 张克作势又要踹,吕小步赶紧躲开,嘴里还不忘贫: “大哥放心,等下次上阵,我多砍几个东狄人的脑袋,保证连本带利还你!” 张克懒得搭理他,转头朝正在张罗喜堂的韩仙喊道: “仙儿!八字合完没有? 少整那些虚的,赶紧走完流程,省得我娘又念叨!” 韩仙头也不抬,捏着一叠庚帖装模作样掐算,抚着并不存在的胡须,朗声道: “大吉!天作之合!新人八字相配,必定多子多福,白头偕老!” 张克连白眼都懒得翻了。 七位千户中,唯独吕小步见过自己未过门的媳妇玉蝉。 其余五人都是\"盲婚哑嫁\", 连新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能偷偷找吕小步打听。 说来也怪,张老夫人住的院子, 就数吕小步这个没脸没皮的能进去挑水劈柴。 张克自己都避嫌,从不去后院走动。 这些女子都是获罪官员的家眷,虽说家道中落, 张老夫人却一丝不苟地按着规矩来,半点不肯马虎。 眼瞅着婚期将近,燕山卫的街市一天比一天热闹。 这日王田带着晋商八大世家的贺礼来了,整整一万两的礼金。 老王现在见了张克,腰弯得比谁都低。 也难怪,他可是亲眼看着这位爷把晋王整垮,又把东狄人按在地上摩擦的主。 眼前这位,哪是什么善茬? 张克倒不介意和晋商来往。要论\"资敌\",他才是大魏头一号。 你说我资敌? 我说你不懂哈耶克的大手。 就在燕山卫张灯结彩准备婚事时,朝廷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东狄南下接近登州卫; 齐州叛军杀了承天府知府,正穿过豫州地界往齐州走; 楚州流贼趁着齐州军撤离,又开始四处劫掠; 楚州巡抚周汝贞上书弹劾,说齐州军与流寇暗通款曲; 朝堂上乱作一团,这些事要是处置不当,怕是要出大乱子。 而张克和伪燕私下议和这事,在朝廷眼里反倒成了最不值一提的小事。 第133章 朝堂上的WWE 大魏太平七年,八月下旬,新都金陵。 太和殿内檀香缭绕,却压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兵部左侍郎曾仲涵的朝笏\"啪\"地一声砸在青砖地上, 一声脆响惊飞了檐角栖息的麻雀。 \"孔尚书此言差矣!\" 曾仲涵的紫袍袖口已经攥出了褶皱,楚地口音在殿内炸开时, \"齐州军擅杀朝廷命官时,怎不见诸位谈什么圣人教化?\" 礼部尚书孔子文一把扯开孔雀补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麻布丧衣。 这位衍圣公后裔的眼角泛红,玉带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曾侍郎可知蓬莱县志记载什么?\" 他突然从袖中甩出一卷染血文书,\"东狄破城三日,孔庙阶前血深三寸!\" 龙椅上的曹祯攥紧了十二章纹龙袍,手指在龙袍袖中微微发抖。 小皇帝刚过十七岁生辰,冠冕垂下的玉藻簌簌作响。 他偷眼去瞥珠帘后的空位——母后前日推说头风发作,竟是早有预料? \"报——!\" 嘶哑的喊声刺破殿内凝滞的空气。 驿卒是被两个禁军架进来的,靴底还粘着沿途的草屑。(破例上朝) 余廷益疾步上前展开军报, 兵部尚书的指尖在\"威海卫指挥使战至断箭自焚\"一行微微发颤。 \"陛下!\" 登州籍给事中王焕突然扯开官服, 粗麻丧衣露出的瞬间,他已经重重跪了下去。 牌位磕在金砖上的闷响里,带着哭腔的嗓音撕开裂帛: \"臣族中二百余口...\" “全部都...死于贼手啊!!!” 话未说完,孔子文已上前揪住曾仲涵的衣领。 这位平日里满口“克己复礼”的礼部尚书, 此刻这个文人竟用上了齐州中常见的摔跤手法,猛地一拽。 曾仲涵猝不及防,踉跄两步, 两人重重摔在太和殿的蟠龙金砖上。 孔子文的丧服下摆翻卷,露出膝盖处磨破的补丁; 曾仲涵的朝靴则在挣扎中踢翻了香炉,香灰扬了满地。 殿内瞬间炸开——十余名齐州籍官员齐刷刷扯开官服,露出内里的粗麻丧衣。 有人腰间系着白布,有人袖口缝着黑纱, 更有一个年轻御史,竟将祖宗牌位用麻绳绑在背后。 \"反了天了!\" 楚党官员怒喝一声,刚要上前阻拦, 王焕已抄起象牙笏板,狠狠砸向最前头那人的眉骨。 笏板上“忠孝节义”四个字还清晰可见,此刻却溅上了几滴鲜红。 齐州官员们像被逼到绝境的狼群,虽然人数不及楚党一半,却个个眼带血丝。 有人抄起了铜鹤香炉,有人扯下了殿帷绶带。 楚党这边虽然人多势众,却被这股拼命的架势逼得连连后退, 几个年轻官员的官帽都被打落在地。 右相司马嵩的眼皮微微颤动,从缝隙里将这场混战尽收眼底。 老狐狸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假寐的模样。 司马藩原本已踏出半步,袖中奏折捏得发皱—— 他本想弹劾张克私通伪燕,可眼下这局面,谁还顾得上燕山卫那点破事? 他默默收回脚步,把奏折重新塞回袖中。 \"肃静!\" 左相诸葛明的声音骤然炸开,如一道惊雷劈入混乱的朝堂。 老人雪白的须发无风自动,已经站起了身。 殿内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只剩孔子文断裂的玉带在地上微微颤动。 诸葛明转向龙椅,声音沉冷:\"请陛下准老臣三议。\" 年轻皇帝攥紧龙袍袖口,突然觉得珠帘后的空位格外刺眼。 \"其一,三万禁军即刻北上,兵部尚书余廷益持尚方宝剑节制。\" 诸葛明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字字如铁,\"其二,蒙田革职留任,若失济南...\" 他缓缓俯身,拾起地上那半截断裂的玉带,\"就用这个,赐他自尽。\" 殿内死寂。 诸葛明抬眼,目光如刀:\"司马兄,您看这样合适吗?\" 所有人的视线转向右相司马嵩。 右相靠在椅背上,双眼半阖,银灰色胡须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仿佛早已睡去。 直到身旁侍郎第三次低咳,他才如梦初醒般抬头,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诸葛大人......\" 司马嵩缓缓抚须,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此举甚好,老夫佩服。\" 司马嵩拱手行礼,话音未落却突然转冷: \"只是楚州流寇已成气候...\" 话到一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银须颤动,腰背佝偻如虾。 司马藩适时跨步出列:\"臣以为, 燕山伯张克仅率数千之众便击溃东狄十五贝勒多夺联军,此等良将正该重用。\" 他眼角余光扫过龙椅,继续道:\"不如调燕山卫南下平叛?\" 他听懂了父亲的意思,捧杀,与伪燕议和这事现在拿出来没用, 最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边军干这种事儿又不是第一次了。 珠帘轻晃。 曹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螭纹,喉结滚动:\"军费...\" \"新都夏税已入库三十万两。\" 户部尚书声音清朗,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足以应付禁军北上之用。\" 他顿了顿,脸上笑意更深, \"不过燕山伯素有'北疆财神'之称,不如晋其官职以抵军饷?\" 司马藩心想,你张克不是喜欢动不动在军报里毁家纾难以充军资吗, 既然你张克有钱,那就自己掏腰包为国尽忠吧。 司马嵩终于止住咳嗽,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老臣以为, 可擢张克为燕州都指挥使,统辖燕山、真定二卫。 \"枯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即刻发兵楚州。\" 三个时辰后,中书省拟定的诏书盖上了天子玉玺: 一、即刻调三万禁军北上,兵部尚书余廷益挂督师印,死守济南三月; 二、齐州军罪臣蒙田革职留任,戴罪立功 三、擢张克为燕州都指挥使,辖燕山、真定二卫,旬日内南下楚州剿贼。 ———— 远在燕州卫的张克如果知道,只会吐槽朝廷真小气, 张克正伏案疾书, \"六个卫...\"他低声自语,狼毫在宣纸上划出遒劲的墨迹。 燕山左中右三卫,真定府左中右三卫,三万三千人的编制在笔下渐次成型。 砚台边摆着半碗冷透的茶,水面浮着细碎茶末。 当年那支\"集团师\"的旧事浮上心头——三十个团的编制,不也叫师吗? 哪怕不是总督,这不迟早的吗? 还等着朝廷问责的他绝对想不到莫名其妙的会升官, 擅自出兵,私订和议,哪条都够砍脑袋的。 他只是算准了东狄犯境这个当口...不会重罚 \"风浪越大,鱼越贵啊。\" 他摩挲着案上编制表,嘴角扯出个冷笑。 平日里敢越雷池半步,御史的折子能把你钉死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 可当烽火燃遍时,龙椅上的那位也顾不得许多了—— 哪怕你昨天还在暗中招兵买马,今日就能披上忠臣的皮。 金銮殿上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不过是盖在刀剑上的绸缎。 工笔用朱砂细描的\"忠义\"二字,终究要蘸着活人的血才能写下去。 当然我说的是腐朽架空世界大魏封建王朝。 第134章 将计就计,忠诚有价 八月末的燕山卫,空气中仍飘荡着喜庆的气息。 七位千户同日大婚的盛况让整个卫所整整热闹了快一个月。 酒肆里人声鼎沸,商铺的账本记满了进项。 张克负手立于指挥使府邸的庭院中, 望着满院高悬的红绸灯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自从击退东狄后,燕山卫难得过了段太平喜庆日子。 他刚想转身回书房,忽听府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朝廷钦差到!\" 张克眉头一皱,快步走向正厅。 只见一名身着紫袍的太监已在厅中等候,身后两名小太监手捧黄绢圣旨。 \"燕山卫指挥使燕山伯张克接旨——\" 张克抱拳躬身,心下却升起一丝警觉。 此时突然来旨,绝非寻常。 莫非是来追究他挑起边衅、私签和议之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燕山卫指挥使燕山伯张克忠勇可嘉, 特擢升为燕州都指挥使暂领剿贼总兵一职, 即日率部南下楚州剿灭流贼。 钦此\" 张克接过圣旨,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剿匪?都指挥使?这升迁来得实在蹊跷。 \"恭喜爵爷了。\" 传旨太监笑眯眯地说道,手指在圣旨上轻轻摩挲。 张克会意,立即命人取来一千两银票: \"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些许茶钱不成敬意。\" 太监眼睛一亮,将银票收入袖中,凑近低声道: \"爵爷有所不知,此次举荐您的,可是司马大人。\" 张克瞳孔微缩。司马藩? 又是那个就会躲老娘裙摆后面耍阴招的二代? 他们之间分明有仇,怎会举荐自己? \"司马大人说,张大人骁勇善战,正是剿贼的不二人选。\" 太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朝廷如今急得很, 楚州流贼死灰复燃,再这么下去......\" 张克又取出五百两银票:\"公公舟车劳顿,不如在燕山卫歇息一日再回京复命?\" 在张克看来,太监这个群体倒是颇合他的脾性—— 和他一样,都是唯薪主义。 只要钱到位,消息绝对可靠,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更不会偏帮任何一方。 论消息灵通,这些阉人可比他强多了。 待安顿好传旨太监,张克立即召集四位最强大脑——韩仙、孙长清、吴启和白烬。 自己想不通,就摇人,绝不内耗; \"诸位看看这个。\" 张克将圣旨摊在桌上,\"司马藩举荐我升官剿匪,黄鼠狼给鸡拜年。\" 孙长清接过圣旨仔细端详,忽然笑出声来:\"兄长,这可是天赐良机!\" 张克不解:\"此话怎讲?\" 吴启接过话茬:\"咱们不是正在为移民和扩军发愁吗? 这些流民不就是现成的兵源?\" 白烬眼中寒光一闪,突然拔出腰间匕首,\"铮\"的一声钉在案几上: \"十万流民,精壮者至少三万。朝廷送来的不是麻烦,是现成的披甲之士。\" 吴启拍案叫绝:\"妙计!驱赶流民如同牧羊,体弱者自然淘汰。 等带到燕山,剩下的都是精兵苗子。\" 他蘸着茶水在案几上勾画路线, \"从楚州出发,经豫州北上,这几千里路程正好用来练兵。\" 张克顿时豁然开朗。 司马藩想借流寇消耗燕山卫的实力,却不知这正合他意。 你不是要削弱我吗? 我正好借此机会练兵。 能在流亡途中坚持几千里的青壮,绝对都是好苗子。 至于那些掉队的,只能说是自然淘汰了。 \"朝廷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韩仙皱眉道,\"给个虚职就想让人卖命,连开拔的粮饷都不给。\" 张克微微颔首。 其他边将早已是侯爵总督,朝廷不可能给他更高的封赏, 国公之位岂是轻易能授的? 眼下唯有先哭穷要资源,才是上策。 张克慢条斯理地展开宣纸,韩仙立即研墨。 毛笔在砚台边沿刮出有节奏的轻响,像极了谋算人心的声音。 \"臣张克昧死上奏...\" 张克笔走龙蛇,墨迹力透纸背,\"燕山卫现存军户不足三千,箭矢人均仅三支,战马羸弱不堪驱驰...\" 写到一半突然搁笔,\"这惨状写得够不够?要不要把我宅子也卖了?\" 韩仙立即接话:\"何止宅子,连夫人陪嫁的首饰都典当了。 衙门里现在用的茶壶,还是跟城西当铺赊来的旧货。\" 张克抬腿就是一脚:\"放屁!老子还在丁忧,哪来的夫人?\" 白烬冷不丁插话:\"阵亡将士一千七百六十三人,拖欠抚恤银十万四千两。\" 张克笔下越发凄切:\"...恳请拨付十个卫建制,赐世袭官职以安军心...\" 写到此处笔锋突转,\"若蒙恩准,臣愿率哀兵南下,虽万死不辞...\" 夜色渐深时,张克亲自将传旨太监送至辕门。 \"还请公公在朝中多多美言,燕山卫如今实在是捉襟见肘...\" 没人注意到,太监的马车里悄然多了两箱蜀锦一箱琉璃, 车辕暗格中塞满了\"燕山特产\"。 这太监深谙为官之道——谁给银子就给谁说话,这才是合格的中间人。 至于真相?那玩意儿值几个钱? 不是奴婢不忠君,实在是燕山伯出手太过阔绰。 在这世道,收钱办事才是太监的立身之本。 传旨太监的马车刚驶出燕山卫地界,张克便转身回到官邸正堂。 他随手解开腰间玉带往案几上一扔,环视众人道: \"朝廷放着二十万禁军不用,偏要调我们边军南下剿匪,诸位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孙长清慢条斯理地展开折扇,扇面上墨竹随风轻颤: \"禁军嘛,花架子罢了。 京师大营看着光鲜,实则能战的骑兵不过八千之数, 余下尽是些披着重甲的步卒。\" 他合拢扇骨轻敲掌心, \"让他们守城尚可,若要追击流寇——怕是连马蹄扬起的尘土都追不上。\" 韩仙接过茶盏冷笑:\"禁军存在的意义,从来就不是打仗。 镇守京畿、威慑边镇,这才是他们的本分。\" 他吹开浮沫啜了一口,\"真要拉出去野战?流寇又不傻, 见着禁军旗号早钻山沟去了,等你人困马乏时再出来咬你块肉。\" 白烬抱臂倚在廊柱旁,玄色劲装衬得眼神愈发凌厉: \"朝廷这是要坐收渔利。 边军与流寇拼个两败俱伤最好——打死流贼除外患,打死边军除内乱。\" 张克咧嘴一笑:\"可惜啊,他们算错了两件事。\" 吴启翻开一并送来的楚州军报,嗤笑道: \"这些流贼看着人多势众,实则不堪一击。 能闹到这般地步,全赖内地卫所太废物——\" 他指尖点着军报上某处,\"平素吃空饷、卖屯田,战时一触即溃。 若遇上咱们这样的行家,他们连跑都跑不利索。\" 张克微微颔首,目光沉静。 他太清楚这些流贼的底细—— 像原时空李自成、张献忠哪个不是被官军追杀了十几年才练就的本事? 眼下这群乌合之众,不过是些饿急了的农民,扛着削尖的竹竿就敢号称义军。 若让他带着一千精锐骑兵冲阵,几万流民转眼就会溃不成军。 孙长清眯起眼睛,折扇轻点案几:\"所以啊,朝廷急,我们不用急。 流贼滚雪球,越滚越大,每过一地,裹挟的饥民就多几万。 等楚州、湘州的税银断了供,朝廷就算捏着鼻子也得答应我们的条件。\" 张克起身走到军事舆图前,手指重重敲在楚州几个重镇上。 \"朝廷想拿我们当刀使?\"他冷笑一声,\"刀要磨利了才好用。\" 韩仙嘿嘿一笑:\"咱卖惨,说燕山卫被打残了,军户逃亡,连抚恤银都发不出。 再狮子大开口要十个卫的编制。朝廷必然要还价,但就算最后只给六个卫...\" 他搓了搓手指,\"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世袭官职对我们无用,\" 张克眼神锐利,\"可底下那些百户、总旗,哪个不眼红? 一个世袭职位,比万两白银更能收买人心。 马三炮连命都敢赌上,就为个世袭百户,遑论他人?\" 夜幕降临,张克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隐约的火光。 他丝毫不担心战事。 区区十万流贼,在他燕山突骑兵面前不过土鸡瓦狗。 司马藩想借机消耗他? 正好将计就计,借着朝廷的诏令,壮大自己的根基! 第135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天地会” 新都金陵·内阁值房 八月的热浪裹挟着蝉鸣涌入值房, 四角摆放的冰鉴表面凝结着细密水珠,却压不住满室燥热。 \"啪!\" 户部尚书司马藩将那份来自北疆的回函重重拍在黄花梨案几上。 \"好个乱臣贼子!平日装得忠肝义胆,如今倒现了原形!\" 他的声音在值房内回荡,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我请即刻革除张克官职,押赴京城明正典刑!\" 吏部尚书张白圭慢悠悠拨弄着盖碗,青瓷碰撞声清脆悦耳。 \"小司马大人倒是忠心可嘉。\"他特意在\"小\"字上咬了重音,眼底戏谑, \"只是不知若逼反了张克,该调哪路兵马平叛?这军饷......\" 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莫非司马家也要为国分忧?\" 司马藩那张保养得宜的白皙面皮瞬间涨得通红。 司马藩面色骤变。他家累世积攒的田产商铺,哪能填这无底洞? 官袍广袖猛地扫翻茶盏,褐黄茶汤在案几上漫开:\"张白圭!你——\" \"好了!\" 左相诸葛明轻叩桌面,声音不大却让争吵戛然而止。 \"朝廷危难之际,同僚相争成何体统。\" 兵部左侍郎曾仲涵趁机上前。 他额前汗珠泛着油光,楚地口音因急切更显浓重: \"左相明鉴!流寇已聚众十万,若任其攻破县城......\" 喉结滚动间,声音已带颤意, \"下官恳请朝廷速做决断!\" 司马藩冷笑一声:\"曾大人这般着急,莫不是收了燕山卫的银子?\" \"你!\" 曾仲涵脸色铁青,\"下官祖坟祠堂皆在楚州! 若流贼肆虐,楚州百姓生灵涂炭! 他能拿出什么来收买本官?\" 他转向诸葛明,声音几乎带着哭腔,\"求左相给楚州百姓一条活路!\" 值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窗外知了刺耳的鸣叫。 诸葛明缓缓捋须,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司马藩背后站着江南士族,家资巨万却锱铢必较; 曾仲涵虽顶着兵部侍郎头衔,实则只为保全楚州祖产; 张白圭与司马藩素有嫌隙,此刻不过借机发难,不是你司马藩举荐的吗?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了吧。 至于那位远在燕山的张克——诸葛明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此子倒是会挑时机。 \"张克所求,无非十个卫的编制和世袭职位。\" 诸葛明声音沙哑,\"眼下朝廷能调动的兵饷几何?\" 曾仲涵急忙答道:\"余尚书已带走京营精锐及半数夏税,楚州卫所兵丁多老弱。 若要另调边军,开拔银少说五十万两,秋税入库前绝无可能。可若楚州有失...\" 他喉结滚动,\"秋税怕是...\" \"荒谬!\"司马藩拍案而起, \"五万人的编制,世袭官职更是动摇国本! 此例一开,边将纷纷效仿,朝廷颜面何存?\" 张白圭轻抚茶盏:\"小司马大人舍不得虚名,不如出五十万两现银? 也好让朝廷另择良将。\" 司马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提高:\"我司马家世代勤俭持家,岂容你污蔑!\" \"够了。\" 诸葛明转向一直沉默的右相司马嵩,\"司马公以为如何?\" 司马嵩沉吟片刻:\"不妨折中。给六个卫的编制,世袭止于千户。 若张克真有忠心,当体谅朝廷难处。\" 诸葛明望向窗外。 新都金陵的碧空如洗,与二十年前燕京的天空一般无二。 只是当年朝廷威仪赫赫,哪容边将讨价还价? 南渡之后,一切都变了。 \"拟票吧。\" 诸葛明最终拍板,\"六个卫的编制,世袭千户和百户任命给他。 告诉张克,朝廷望他速速南下楚州平叛,莫负圣恩。\" 司马藩还想争辩,被父亲司马嵩一个眼神制止。 这位右相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流贼若成气候,江南亦难幸免。\" 冰鉴已化了大半,水珠沿着鎏金边缘缓缓滴落,恰似这个王朝正在消逝的威严。 当内阁的票拟送到司礼监时, 掌印太监刘金只是略扫一眼便递给了身旁的小太监:\"送慈宁宫请太后批红。\" 自衣冠南渡后,司礼监的权势大不如前,批红如今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毕竟太监依附皇权,皇权式微太监能有多大的权力呢? ———— 真定府·地牢 阴暗的牢房里,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 耿忠明蜷缩在发霉的草垛上,右臂断口处的腐肉已经发黑,散发着淡淡的腥臭。 他双眼空洞地望着石墙,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东狄兵败那日,他这个伪燕真定卫指挥使就成了弃子。 亲兵溃散时,他连自刎都来不及,就被乱军冲倒。 再醒来时,已是张克的阶下囚。 他本以为张克会很快处决他——一个败军之将,连当筹码的价值都没有。 铁链哗啦作响,牢门被推开。 耿忠明缓缓抬头,看到张克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信。 \"耿将军,别来无恙?\"张克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 耿忠明缓缓抬头,看到张克手里捏着一封信。 “你夫人写的,不想看看?” 耿忠明的瞳孔骤然一缩,干裂的嘴唇颤抖着,猛地扑过去抢过信。 他哆嗦着拆开,借着牢房外微弱的光,一字一句地读着。 信的内容很简单——他的家人没死,而是被带到了燕山卫。 他们被安置在军户屯田的村落里,没了下人虽然要下地干活,但至少能吃饱。 老夫人身子还算硬朗,只是日夜担忧他的生死。 长子继茂才十岁但已经能帮着干农活; 次子继盛前些日子得了伤寒,被燕山卫的军医治好了。 信的末尾,夫人字迹颤抖地写道:“老爷,我们周围全是燕山卫的人,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我快撑不住了,您什么时候能回来?” 信纸被泪水浸湿。 这个断臂时都没哼一声的武将,此刻肩膀剧烈抖动。 他死死攥着信,抬头看向张克,声音嘶哑:“你要我做什么?” 张克嘴角微扬。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他示意身旁的亲兵三子解开耿忠明的锁链,张克负手而立,声音不紧不慢: \"燕州地界,想取我性命的人不少。\" 他顿了顿,\"我需要一个组织,把他们都聚到一起。\" \"就叫'天地会'吧,你来当这个总舵主。\" 耿忠明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张克的算计—— 这是要让他这个\"苦主\"做饵,引那些暗处的仇敌现身。 毕竟作为被燕山卫打得家破人亡的前指挥使,没人比他更适合当这个\"反张\"旗帜。 \"你的家人,以后改姓陈。\" 张克说着,从袖中取出两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官凭, \"两个世袭百户,够你家用度。\" 耿忠明接过文书,指尖摩挲着纸面上的朱砂印。 若是千户以上的官职,他反倒要担心张克事后灭口。 但区区两个百户,既不会让张克肉疼,又能保他血脉安稳。 至于改姓? 乱世之中,大族改姓避祸再正常不过。 “我能……回家看一眼吗?”耿忠明低声问。 张克点头:“可以,每年给你两次机会,回家吃顿饭。” 他指了指身旁的亲兵三子,“他会带你去。” “当然,你也可以试着逃跑。” 张克笑了笑,“不过记住,机会只有一次。” 耿忠明苦笑。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从今往后,他就是张克插在深海里的灯盏, 那些怀着恨意的鱼群会循光而来,最终都落入早已张好的网中。 第136章 备战与暴利 夏日将尽的燕山卫,天空蓝得刺眼,几缕薄云像被撕碎的棉絮。 张克站在校场高台上,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眯着眼,目光扫过下面白烬操练的士兵。 铁甲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刀枪碰撞声清脆地回荡在空气中。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的鎏金刀柄上轻叩,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爵爷,韩千户到了。\"亲兵三子在身后低声禀报。 张克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韩仙大步走来,靴子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 他抱拳行礼:\"兄长,您要的楚州地形图已经绘制完毕。\" 张克这才转过身,接过那卷羊皮纸。 他展开一看,眉头渐渐舒展:\"好,你标注得很详细。 河流、山脉、官道、小路...连哪些地方容易设伏都标出来了。\" \"花了三百两银子,从七支商队嘴里撬出来的。\" 韩仙眼中闪着精明的光,\"流贼无甲,我军作战惯用的铁骨朵、马槊确实不适用。 当地竹林茂密,该多用钩镰枪,能克制流贼的竹枪农具。\" 张克卷起地图,嘴角微扬:\"你倒是和吴启想到一块去了。 他前几日还建议多备斧头、砍刀,说南方林木多, 既能砍树造筏,近战也比铁骨朵灵活。\"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吴启带着一队士兵推着十几辆大车进入军营,车上堆满了各种物资。 \"兄长!\" 吴启远远地喊道,\"第一批南征物资齐备了!\" 张克大步走下高台,韩仙紧随其后。 走近了,才看清车上整齐码放的物品: 成捆的艾草、雄黄粉、桐油桶,还有数百顶改造过的斗笠—— 原本的竹编斗笠边缘和两侧加装了一圈铁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吴启抹了把汗,指着那些斗笠道:\"三层竹篾夹铁片, 四十步外弓箭难透,还比铁盔轻便,还能防雨防暑。\" 张克拿起一顶掂了掂,满意地点头:\"南方湿热,铁盔戴半天就能闷出痱子。 这个好,通风又防箭。\" 他转向另一辆车上码放的武器,\"新打造的刀都备好了?\" 吴启\"锵\"地一声抽出一柄长刀, 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一千把新刀,刀身比标准制式加长两寸。\" 他手腕一抖,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流贼着甲少,这种刀最适合劈砍。\" 张克接过长刀,拇指轻轻试了试刃口,一道血线立刻显现。 他满意地点头:\"弓呢?\" \"两千张柘木战弓,都在帐里收着。\" 吴启收刀入鞘,金属碰撞声清脆悦耳,\"弩按您的意思,只带了三百具。\" 张克的目光投向远处:\"多备些绳索,方便打造木筏。\"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别让那群泥鳅借着水道溜了。\" 这时,忽见一骑快马飞奔入营。 马上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爵爷!齐州军报!\" 接过竹筒,张克迅速拆开火漆。 张克接过竹筒,拇指一挑就弹开了火漆。 信纸展开时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的目光在纸上快速扫动,眉头先是拧成川字,又渐渐舒展,最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东狄果然有高人。\" 他收起信纸,\"蒙田在济南府解了围,青州和东昌倒成了替死鬼。\" 他手指轻点信纸,\"专挑防备薄弱的下手。\" 韩仙若有所思:\"他们是在破坏齐州的经济根基?\" \"正是。\" 张克眼中精光闪烁,\"打仗打的是钱粮。东狄八旗来去如风,专挑秋收时节动手。 齐州根基动摇,这次顶过去,下次呢?\" 他忽然笑了,\"不过最大的赢家,恐怕他们想不到是谁。\" 吴启疑惑道:\"兄长是说...我们?\" 张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解答道:\"我之前减了过路费。 又开放军市经营许可,凡我燕山卫千户、百户,皆可申请开设货栈、酒肆。\" 韩仙眼睛一亮:\"兄长又发财呢?恭喜恭喜啊。\" \"发财?\" 张克摇头,\"我是要给弟兄们找条财路。 断了喝兵血的路子,总得给他们别的甜头。\" 他压低声音,\"再说,现在走私那么多,客栈、酒肆利润这么大, 与其让外来人偷偷摸摸,不如摆在明处,咱们自家人吃,老子还能抽成。\" 原本北方的走私路线像两条血管——晋州和齐州。 如今齐州这条被战火掐断,商队全挤到了晋州—燕山卫—真定府这条道上。 张克适时降了关税,连那些绕道漠南的商队都改了路线。 真定府的废墟上,难民们正在重建城墙。 不远处,挂着\"燕山\"旗号的酒肆里传出划拳声。 几个百户合伙开的酒肆门口,商队护卫正在下注今日的足球、赛马结果。 马三炮叼着草根,正跟一个南方商人比划着足球赔率,高戚强在账本上记下又一笔抽成。 燕山卫的人赌博他们抽不了,但是行商,张克给他们破了例,可以抽成,这是他们难得的创收项目。 司马藩阴阳他是“北疆财神爷”,还真要成真了。 至于朝廷的禁运令? 南方来的商队照样络绎不绝地穿过重重关隘, 车辙在官道上压出深深的痕迹来到燕山卫,一路上的守军可也都不是瞎子。 翌日清晨,燕山卫关隘一家客栈前聚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张克一身玄色甲胄,腰间佩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走到那个瘦小的店小二面前,从亲兵手中接过沉甸甸的银袋。 \"五百两。\" 银锭倒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收好。\" 他又从袖中抽出一张烫金拜帖,压在银两上面, \"往后有人找你后手,在燕山地界,报我名号。\" 店小二双手颤抖,指节发白。 三天前,他认出了那支商队的掌柜—— 司马家二管事的亲信,正带着十几车粮食准备出关。 张克二话没说,直接抄了整支商队, 关隘前的木杆上,十几颗头颅在风中摇晃。 新刷的牌匾上,\"私通东狄者,杀无赦\"八个朱红大字格外刺眼。 围观的商贾们交换着眼色。 有人悄悄记下了店小二的相貌,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手头的消息能换多少赏银。 张克转身时,披风在晨风中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要让每个走商的人都明白—— 在这里,举报司马家不仅能拿赏钱,还能得到他的庇护。 别以为你司马藩坏心办好事,老子就放过你, 司马家的一根毛都别想从他这儿过。 三日后,张克正在营帐中研究韩仙新绘制的楚州地形图,亲兵来报: \"大人,朝廷来人了。\"亲兵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掀开帐帘,传旨太监的皂靴上沾满尘土,手中黄绢在风中微微颤动。 张克抱拳躬身接圣旨,展开一看,眼中顿时精光大盛。 他现在品级到了,不穿甲也不用下跪。 \"六个卫的编制...千户百户世袭...\" 他轻声念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看到卫指挥使任命限制时,眉心短暂地拧了一下,又很快平复。 \"燕山伯,\"太监压低声音,喉结上下滚动, \"内阁吵得很厉害,司马大人摔了茶盏,曾大人差点掀了公案...\" 张克袖中滑出一张银票,不动声色地塞进太监袖袋: \"请公公代我谢恩。\" 银票面额让太监的瞳孔微微扩大。 这就是张克持续给太监塞钱的影响,毕竟传旨的差事,不是每次都是一个人的,但是张克大方的名声传回去, 人传旨来之前就会提前准备打听好张克想要的消息,毕竟多说几句话就有银子拿,谁和银子过不去啊。 送走传旨太监,张克站在营帐外,望着远处连绵的燕山。 秋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兄长,看来时机到了?\"韩仙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张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风浪越大,鱼越贵。 赌坊开在赌徒家门口,棺材铺摆在医馆对门。\" 他忽然转身,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传令,加紧操练。 三日后出发,老子要让内地那帮怂包兵看看老子们燕山卫的兵怎么打仗!\" 第137章 执意南下霍无疾,想请病假吕小步 燕山卫·张克宅邸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张克坐在书房内,提笔蘸墨,在纸上勾画南征的军力部署。 他原本的打算很简单—— 只带未婚的弟兄南下,让那七个刚成婚的好好享受新婚燕尔,权当是放婚假了。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砰\"的一声,书房门被推开。 霍无疾大步踏入,他一身素色劲装,腰背笔直如枪,可脸色却略显苍白, 眼下隐约泛着青黑,像是熬了几宿没睡。 张克笔锋一顿,抬眼打量:\"无疾,你这几日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瘦了一圈。\" 霍无疾没接话,径直走到案前,一把扣住张克的手腕,嗓音低沉:“带我。” 张克挑眉,目光在对方憔悴的脸上转了一圈,突然了然。 他拍拍霍无疾肩膀,朝门外喊道:\"兰心,把王田送的虎骨酒取来。\" 霍无疾嘴角抽了抽,没作声。 张克摇头叹气,心想:这文璐他娘的也太狠了,练武的果然可怕。 他暗自决定,以后自己要是娶妻,还是找个抚琴的闺秀稳妥, 练武的身子骨太猛,他怕自己顶不住。 不过,光带霍无疾一个显得太刻意,张克又让人去叫吕小步。 毕竟,总不能让他这个做兄长去跟文璐说“你俩节制点”吧? 这话他也说不出口啊。 然而,吕小步一进门,还没等张克开口, 就捂着胸口咳嗽起来:“大哥啊!我才大婚啊!你舍得让我夫妻分离吗?” 张克面无表情:“我舍得。” ——你这能徒手打死老虎的身板,跟老子装病请病假? 吕小步瞪大眼睛:“不,你不舍得!” 张克冷笑:“我就想带上你,去不去吧。” 吕小步当即捶胸顿足,装出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大哥,其实我染了伤寒,实在不便远行……” 张克一脚踹过去:“行了,别演了,滚回去过你的二人世界吧!” 吕小步瞬间收住咳嗽,嘿嘿一笑,麻溜地跑了。 张克无奈摇头,这杀心最重的货,居然是个日子人? 小富即安,一点追求都没有! 说好的“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岂可久居人下”呢? 算了,不带他也行。 狼毫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墨迹渐干。 张克继续完善南征部署: 两千燕山突骑兵,五百步兵(督战队)。 战马四千匹,驮马一千匹。 燕山巨弩车二十辆,辎重车一百辆—— 其中一半空着,准备在楚州\"合法\"装银子。 系统能兑换军械这事,是他最大的秘密。 兄弟们虽不知缘由,但见他总能凭空变出装备,也只当是神技,默契地不问。 人员安排 霍无疾——得带上。多见见血,比什么补药都管用。 李玄霸——底牌,安全第一。 韩仙——脑子活络,奇思妙想多,况且他自己也想去楚州淘书。 长清、白烬、吴启——刚成婚,留家驻守正合适。 李骁——必须带走。否则他不在,这厮肯定天天找吕小步干架。 赵小白、常烈、冉悼——骑兵好手,主力作战少不了。 李药师——木雕手艺精湛,万一需要临时造船造筏呢? 戚光耀——路上收拢青壮,练一批\"炮灰\"吸引火力。 活下来的,直接收编进燕山卫正兵。 打仗总要有部队扛伤害,为精锐创造机会。 这次在别人地盘上折腾,正好放开手脚搞\"练兵达尔文主义\"。 燕山卫人少,平时不敢用那种\"练死一半\"的残酷又便宜的淘汰练兵法。 但这次……可以试试。 三日后,大军集结完毕,准备出发。 文璐一身戎装疾步而来,腰间佩剑随着步伐轻响。 她拦住张克马前,抱拳道:\"爵爷!末将请战!\" 霍无疾脸色骤变,手指不自觉地攥紧缰绳,目光投向张克带着几分恳求。 张克暗自叹气,靠,拿我当挡箭牌,面上却沉下脸色: “文璐,新婚燕尔就上阵厮杀? 传出去,你兄长文涛还当我燕山卫苛待新妇。\" 他顿了顿,\"我燕山伯可丢不起这个人。\" 文璐抿紧嘴唇,指节发白,终究没再坚持。 张克转向留守的孙长清三人。 \"家就交给你们了。\"张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有宵小......\" 孙长清右手比刀,冷硬道:\"剁了。\" ——秘密山谷的粮草辎重早已备足半年之需,亲兵日夜轮守, 三人每日必轮流亲自巡查确保万无一失。 羊百里站在送行人群前列,眼神复杂地望着马背上的张克。 他原以为张克是个救世仁德的忠诚良将,没想到竟是个杀神。 入坑了啊…… 张克看出他的心思,却只是淡淡道:“重病缠身,药石无救,死而后生。” 羊百里一愣,若有所思。 张克不再多言,翻身上马,能悟透自然最好,若不能,挂着羊家名头也是块好招牌。 马蹄声起,尘土飞扬。他比谁都明白—— 这腐朽王朝就像栋虫蛀梁塌的老宅,妄图不拆屋子就换掉地基?痴人说梦。 史书为证,病至膏肓的王朝,剜肉补疮只会死得更快。 五千年轮回,从无例外。 毕竟...... 当你要换掉所有根基时,本质上,已经是在盖新房了。 第138章 借道南下,三仙丹 秋风卷起黄沙,顺德府西部的官道上, 张克勒马驻足,黑色披风在风中微微扬起。 他眯眼望向远处—— 军堡城墙上空无一人,哨塔上连个值守的影子都没有, 大门敞开着,像是早已荒废。 张克心想,我只想借个道,不用把军堡都让出来吧? 身后,燕山卫的军队静静列队。 黑底红字的\"燕山\"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映着秋阳泛着暗红的光。 \"报——\" 一骑斥候飞驰而来,在张克马前勒住, \"爵爷,顺德府派人来了,说是劳军。\" 张克嘴角微扬:\"也太客气了吧。\" 不多时,官道尽头出现一队人马。 为首的官员身着官袍,身后跟着挑担的民夫,牛羊酒肉的队伍拖得老长。 那些所谓的卫所兵卒,走路都在打晃,腰刀挂在身上像个累赘。 张克端坐马上,纹丝不动。 身旁的赵小白小声道:\"兄长,那是顺德府卫指挥赵德昌。\" 武官不穿甲,穿官袍,确实怂了。 赵德昌在二十步外就下了马,小跑着上前,脸上堆满笑容: \"燕山伯大驾光临,下官赵德昌奉崔知府之命,特来劳军!\"赵德昌拱手作揖,声音发紧。 张克这才慢悠悠地下了马,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赵指挥辛苦了。本伯奉皇命南下,途经贵地,叨扰了。\" \"应该的,应该的...\" 赵德昌额头渗着细汗,\"爵爷为国征战,这点心意实在...\" 话到一半,他自己先噎住了。 两边心知肚明,两边不是一个\"国\"。 张克故意拖长了音调,\"本伯听说,顺德府西边的驻军怎么突然撤了? 咱不是才签了和议吗?莫非不相信本伯?\" 赵德昌膝盖一软,差点跪倒:\"爵爷明鉴! 那些粗鄙军汉...自知不配在伯爷面前...\" 什么撤了,这些混蛋知道张克率军南下,直接跑了....老子还得给他们擦屁股。 \"开个玩笑。\"张克拍了拍他肩膀,\"本伯这次就是借个道。\" 赵德昌如蒙大赦,连连作揖:\"爵爷宽宏大量! 下官代崔知府谢过爵爷恩典!这是劳军礼单,请爵爷过目...\" 张克随手接过那礼单,看也不看就递给身旁的赵小白:\"崔知府的心意,本伯记下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听说顺德府最近...兵力不太够?\" 赵德昌浑身一颤,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这、这个...\" \"别紧张。\" \"随口一问。\"张克笑容温和,又补了句, \"对了,那个从真定府跑去的黄员外到处说本伯是什么'燕山老妖'?\" 扑通一声,赵德昌直接跪在了黄土路上: \"爵爷明鉴!那黄员外胡言乱语,下官回去就...\" \"起来。\" 张克伸手虚扶,\"本伯岂是计较之人?\"转头吩咐赵小白, \"去把给崔大人和赵大人的礼物取来。\" 檀木盒揭开,几十个青瓷小瓶整齐排列。 张克取出一瓶:\"燕山特产'三仙丹',配特制烟斗,提神醒脑。赵指挥试试?\" 赵德昌双手接过,正要道谢,远处突然传来骚动。 一队燕山卫押着几个穿伪燕军服的人走来:\"爵爷,在林子里逮到的。\" 那几个斥候一见赵德昌就哭喊起来:\"赵大人!我们是...\" 张克抬手止住,似笑非笑:\"顺德府的弟兄们,对本伯很感兴趣?\" 赵德昌面如死灰,官袍后背已经湿透:\"伯爷,这必定是...\" \"无妨。\" 张克突然又笑了,\"既然好奇,就留下来看看燕山卫如何行军。\" 对士兵挥挥手,\"带他们去体验下我们的'特产',好生招待。\" 不等赵德昌再开口,张克已翻身上马:\"时候不早,本伯还要赶路。 赵指挥替我带句话——崔知府的好意,本伯记下了。\" 当夜,燕山卫大营。 赵小白掀开帐帘走进来,低声道:\"兄长,那几个顺德府的兵都试过了。\" 他压低声音,\"按您的吩咐,每人十倍剂量的'三仙丹'。\" 张克正伏案查看地图,闻言头也不抬:\"反应如何?\" \"有个老兵抽了一口,直接跪下了。\" 赵小白一笑,\"说这辈子没尝过这么够劲的东西。\" 地图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张克抬起头,烛光映得他眼底发亮:\"彰德府那边?\" \"韩仙已经带人先去准备了。\" 赵小白犹豫片刻,\"兄长,这么好的东西...真白送?\" 张克起身走向帐外。 夜风扑面,带着初秋的凉意。 远处顺德府的城墙在月光下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小白。\" 他忽然开口,\"知道什么城墙最难攻破吗?\" 不等回答,他自顾自道:\"不是砖石垒的,是人心长的。\" 手指在太阳穴点了点,\"刀剑会锈,金银会花,可要是让人自己离不开你...\" 赵小白眼睛一亮:\"所以这'礼物'...\" \"在友军地盘,总得讲究点。\" 张克冷笑,\"让他们自己把钱送来,不比抢体面?\"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谈话。 斥候滚鞍下马: \"报!顺德府方向有兵马调动,约千人向东边顺德府移动!\" 赵小白立刻按住刀柄。张克却笑了:\"崔文远在收摊呢。\" 他对斥候摆手,\"照常行军,不必理会。\" 待斥候退下,赵小白仍不放心:\"万一...\" \"他们怕了。\" 张克望向黑暗中的顺德府,\"这一千人,是崔文远连夜撤走的最后家底。\" 晨光初现时,燕山卫拔营启程。 沿途军堡空无一人,村庄门户紧闭。 田间稻浪翻滚,却不见半个农人。 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在空荡荡的官道上打转。 ———— 彰德府青石板街上,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蹦跳着传唱新编的童谣。 稚嫩的嗓音穿过茶楼酒肆,引得不少路人侧耳。 \"大老爷,坐轿来,登仙会上乐开怀。铜烟锅,玉烟袋,吸口仙丹真痛快! 吸一口,精神爽,吸两口,官运长,吸三口,福满堂,天天都想来尝一尝!\" 彰德府酒楼二楼雅间,几个身着绸缎的商人交换着眼色。 其中一人摸了摸袖中的请帖,上面烫金的\"登仙会\"三字格外醒目。 (其实就是烟草搓成丹,主要成分是尼古丁+咖啡因) 第139章 雁门关危机,八万对六万 豫州的秋日,天高云淡。 张克单手持缰,胯下战马踏着官道上细碎的砂石。 身后三十名亲兵押着五辆马车,车上檀木箱笼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每过一城,便有亲兵捧着雕花木匣离去,匣上\"燕山伯张克拜上\"的金漆刺目耀眼。 \"大人,开封府到了。\" 亲兵三子抹了把颈间的汗渍, \"至尊款还剩二十盒。\" 张克手指轻叩马鞍:\"普通款再加五十盒。\" 他顿了顿,\"记住规矩,四品官、十万两以上的商户,必须用至尊款。\" 开封府西街王家大宅内,王老爷盯着案几上的檀木匣子,拇指无意识地捻着山羊胡须。 \"燕山伯?就是那个在燕州砍人头如割麦的张克?\" 他转头问管家,\"送这东西来,莫不是换个名目要钱?\" 毕竟军头找他们只会\"劳军费\"和强征粮草,从来没见过送东西,还不要钱的。 管家小心翼翼地掀开匣盖。 十支裹着金箔的细长烟卷整齐排列,旁边是羊脂玉雕的烟嘴,烫金请柬压在底下。 \"登仙会?\" 王老爷嗤了一声,\"武夫起名,粗鄙不堪。\" 他随手拈起一支,就着烛火点燃。 第一口烟气入喉,呛得他弯腰咳嗽,面皮涨得通红。 待直起身时,却觉一股暖流自天灵盖涌向四肢百骸, 眼前似有金屑飞舞,整个人如踩云端。 三日后,登仙会在开封府最豪华的酒楼举办, 和一开始彰德府的门可罗雀不同,开封府有头有脸的人物,竟来了八成。 \"诸位。\" 张克举杯,一袭墨蓝锦袍衬得他儒雅非凡, 全然不似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今日只谈风月,不论军事。 张某路过豫州,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酒过三巡,侍者们端上一个鎏金托盘,上面是各式烟具。 \"此物名为'三仙丹',乃燕山特产。\" 张克亲自示范,\"取天地精华,能提神醒脑,延年益寿。\" 满座权贵学着吸食,很快,雅间内烟雾缭绕。 有人闭目陶醉,有人谈兴大发,更有人当场作诗,称此物\"一口登仙\"。 \"燕山伯,此物价值几何?\" 盐商刘胖子眯着眼睛问,他已经抽到第二枚。 张克微笑:\"今日所赠皆为'至尊款',市价百两一斤。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产量有限,每月只供百斤。\" \"我订五斤!\"刘胖子立刻拍桌。 \"我也要三斤!\" \"给我留两斤!\" 张克看着争先恐后的富商们,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他早算准了这些人的心思——越是限量,越要争抢; 越是昂贵,越显身份。 还好没浪费老子送出去那么多“体验装”。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雁门关外,枯草在朔风中簌簌作响。 一支不该出现在此的军队正潜伏在山谷中,布面甲上覆着厚厚的沙尘。 济尔哈琅用粗糙的手掌抹过脸颊,指缝间簌簌落下细碎的沙粒。 他下巴上的胡须早已板结,像是沾满了黄褐色的泥浆。 这支本该半月前就抵达的军队,此刻才拖着疲惫的步伐摸到关外—— 草原上突如其来的部族混战,让他们不得不多绕了三百里戈壁。 \"范家的人死哪去了?\" 济尔哈琅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手中的马鞭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斥候小跑着过来,皮甲上的铜钉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贝勒爷,找着了。范家老三亲自候在羊马坡。\" 夜色渐浓时,几个黑影贴着山崖摸进军营。 为首的年轻人穿着湖蓝色杭绸直裰,腰间玉佩在行动间竟不发出半点声响。 \"贝勒爷。\" 范三公子抱拳行礼,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草尖, \"家父在城外备足了粮草。这是雁门关最新的布防图。\" 他递过一只油光发亮的皮筒,又道: \"北城门值夜的千户是我们的人。 三家的死士已经就位,只等大军兵临城下。\" 济尔哈琅借着火把展开舆图,眉头间的沟壑却未舒展。 他们比约定晚了整整十七天,足够让整个计划败露。 \"大魏朝廷没起疑?\" 范三公子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 \"朝廷?楚州流贼闹得正凶,齐州打的火热。 那些阁老们,怕是一个月没往北边瞧过一眼了。\" ———— 楚州巡抚衙门内,周汝贞一掌拍在案几上。 \"八万对六万!\"周汝贞的嗓音像砂纸摩擦,眼白里爬满血丝, \"就是八万头猪,流贼三天也抓不完!\" 堂下跪着的卫指挥使们额头抵着青砖,大气不敢出。 师爷小心翼翼地递上帕子:\"东翁,息怒。胜败乃兵家常事...\" \"常事?\" 周汝贞一把揪住师爷的衣襟,\"齐州蒙田一万破十万,到本官这就成'兵家常事'了?\" 他甩开师爷,踉跄着走到地图前。 代表流贼的红色小旗已经插到了荆州府不足百里的三处要隘, 而官军的蓝色旗帜七零八落。 \"辎重丢了七成,粮仓被抢了五座...\" 周汝贞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好啊,真好。 让流贼吃饱了滚蛋,倒省了剿匪的功夫!\" 承天府卫指挥使张诚忍不住抬头:\"抚台大人,流贼骑兵不足, 此战我军实际折损不过四千...\" \"闭嘴!\" 周汝贞一脚踹翻案几,\"四千条贱命值几个钱?那些辎重可是本官的心血!\"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向师爷:\"燕山卫的兵马到哪了?今天的急报发了吗?\" 师爷小心翼翼道:\"回东翁,按行程应该已过承天府。 今日第三封急报刚派快马送出。\" 周汝贞从袖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笺摔在地上: \"你看看!这是今早豫州来的密信,说张克那厮一路在卖什么'三仙丹', 每过一府就大宴商贾!他当是来游山玩水的吗?!\" 师爷捡起信笺,犹豫道:\"或许...燕山伯另有深意?\" \"深意?\" 周汝贞尖声大笑,\"我看他是存心要看本官笑话! 蒙田当年还装装样子,他倒好,直接做起了买卖!\" 窗外骤雨倾盆,雨帘中周汝贞的脸色渐渐灰败。 三百里外官道旁,张克在营帐中接过急报,扫了一眼递给韩仙儿。 \"周大人又急了?\"韩仙咧嘴。 张克慢条斯理斟茶:\"急有何用?楚州那群废物,去了也是送死。\" 他抿了口茶, \"传令明日加快行军。还有...\" 他指了指马车,\"把'宝贝'备好,该让楚州的老爷们开开荤了。\" 第140章 流贼狂欢,被小看的燕山卫 楚州,荆州府,枝江县。 九月的风卷着血腥味扫过县城。 城墙垛口上残留着半截官旗,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新挂起的血布旗歪斜地耷拉着,\"天王\"二字像两条扭曲的蜈蚣。 城门洞开,护城河上的吊桥歪在一边,桥板上的脚印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县衙大堂前,赵铁鞭把玩着惊堂木。 县令的官袍套在他身上显得紧绷绷的,袖口还沾着墨渍。 他脚下踩着师爷的尸体,血从青石板的缝隙里渗出来,凝成黑色的网。 \"威——武——\"他故意拖着长音,嗓子眼里挤出怪调。 惊堂木在指间转了个圈,啪地砸在案几上。 房梁震下一缕灰尘,落在他的肩头。 太师椅上的朱漆被他的泥靴蹭出道道划痕。 他大马金刀地坐下,官帽歪在脑后,露出半截乱蓬蓬的发髻。 堂下跪着的商人抖得像筛糠。 两个流贼按着他的肩膀,靴底碾着他的手指。 \"本官判你...\"赵铁鞭挠了挠下巴,转头看向旁边。 几个同伙正蹲在师爷的尸体旁翻找值钱物件。 麻子脸抬头咧嘴:\"抄家!\" 缺耳的那个踢了脚地上的账本:\"灭门!\" 惊堂木又响了。 赵铁鞭笑得前仰后合,官帽彻底掉在地上,滚到血泊里。 县衙后院里,女人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十几个流贼按着几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撕扯着绫罗绸缎。 县令夫人的褙子被扯烂,金线绣纹崩开,肩膀暴露在冷风里。 她的指甲抠进青砖缝隙,指节发白,身下洇出一片暗红。 “嗤啦——” 有人嫌衣服碍事,直接撕开绸缎,珍珠扣子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滚进血泊里。 “天王说了,今日随便耍!” 一个刀疤脸提着裤子从厢房晃出来,腰带松垮, 上面挂着个鎏金香囊,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 —— 县衙外,十字街早已没了往日的热闹。 城东富户区黑烟翻腾,李踏天的人马挨家踹门,见人就砍。 一个绸缎长衫的老者跪在台阶上,手捧紫檀木匣,嗓音发颤:“军爷,这是祖传的田契……” 刀光一闪,天灵盖裂开,红白之物溅在门板上。 疤脸汉子甩了甩刀上的血,啐道:“擦屁股都嫌硬的玩意儿!” 绸缎庄的柜台被劈成碎木,茶行的茶叶混着血水糊在墙上,黏腻腻地往下滑。 起初流贼只抢大户,但是大户不够,后来连街角的杂货铺也没放过—— 刘掌柜的女儿被拖走时,货架上的瓷碗摔得稀碎。 那姑娘不过十五六岁,衣裙破烂,挣扎时露出的手腕上全是淤青。 她的父亲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双眼猩红,喉咙里挤出“呜呜”的闷响。 城东粮铺前,几十个流贼正围着粮袋哄抢。 掌柜的跪在地上,额头磕出血:“军爷饶命!小的家里还有八十老母……” “砰!” 一脚踹在他胸口,掌柜的喷出一口血沫,蜷缩着发抖。 “昨儿藏银子的时候不是挺硬气?” 流贼踩着他的手碾了碾,“说!在哪儿?” 掌柜的哆嗦着指向后院水井。 流贼们哄笑着冲了过去,脚步声杂乱,像一群嗅到血腥的豺狗。 第三日清晨,连街角的乞丐窝棚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一个瘸腿老乞丐被按在土墙上,三个流贼抡着木棍往他背上抽。 棍子落在骨头上发出闷响,老乞丐的破棉袄渗出暗红。 \"钱呢?\"流贼揪着他花白的头发,\"要饭的比耗子还会藏钱!\" 老乞丐张了张嘴,吐出口带着碎牙的血沫:\"真...没有...\" 木棍又抡圆了砸下去。 巷子深处,八九岁干瘦的乞儿缩在柴堆后,把半块霉饼往怀里藏了藏。 三个流贼踢开杂物,为首的照着他心窝就是一脚。 乞儿像破麻袋似的滚出去,霉饼碎成渣,混着血吐在泥地里。 \"县太爷家的小崽子跑了...\" 有个流贼突然眯起眼,刀尖挑起乞儿的下巴,\"该不会...\" 刀光一闪。 小脑袋滚进阴沟时,眼睛还睁着。 城西的窝棚区,最后几十个没逃走的百姓被赶到晒谷场。 三角眼的流贼踹倒个白发老头,从对方裤腰里摸出半吊铜钱。 \"探子!\" 他举着钱串子嚷嚷,\"这老东西肯定是官府的狗!\" 十万张嘴要喂饱,县城早被啃得只剩骨头。 从官仓到富户,从中产到贫民,最后连乞丐的破碗都要翻个底朝天—— 毕竟这座城,本就不是打下来的。 那日周汝贞的上万大军溃败时,逃兵像潮水般涌过城墙。 守军看着黑压压的溃兵,直接扔了兵器就跑——任谁看见几万人丢盔弃甲的场面,腿肚子都得转筋。 高擎天坐在县衙后花园的凉亭里,石桌上的二十年陈酿泛着琥珀色的光。 李踏天撕扯着烧鸡,油渍在锦缎桌布上洇出几道暗痕。 \"两个月前还被撵得钻山沟。\" 高擎天晃着酒杯,腕上的金镯碰着杯沿叮当作响, \"现在楚州官军见着咱们的旗号就跑!\" 老酸儒踩着落叶匆匆走来,葛布长衫下摆沾着泥点。 \"天王,北边来信。\" 他递上信笺,\"燕山卫三千人过了承天府,正往荆州府方向来。\" 酒杯悬在半空。 高擎天指节发白,蒙田那张疤脸突然在眼前闪过—— 那杆差点捅穿他喉咙的长枪,枪缨上的血似乎还在往下滴。 \"三千人?\" 黑鹞子拍案而起,案几上的酒碗跳了跳,\"给我三万弟兄,包管叫他们埋在这!\" 铁算盘的檀木算珠啪嗒作响:\"燕山卫驻地比齐州更北,怕是比齐州军还凶悍...\" 老酸儒嘿嘿一笑,露出几颗黄牙:\"诸位多虑了。 那燕山伯张克,是个贪财的主。 本该五日前就到荆州府,却在豫州沿途卖什么'仙丹', 每过一府都要宴请当地官员富商。\" 高擎天眉头一松:\"当真?\" \"千真万确。\" 老酸儒捻着胡须,\"听说那仙丹,一百两银子才给一斤。\" 凉亭里爆出哄笑。 高擎天举起酒杯:\"原来是个贪官,贪官好啊!会捞钱的官,有几个会打仗的?\" 黑鹞子扯着嗓子喊:\"咱们十万大军,就是一人一泡尿也能淹死他们!\" 高擎天酒碗重重砸在石桌上:\"传令,点齐所有弟兄,在荆州平原摆开阵势!\" 高擎天眯起眼,\"绝不能让燕山卫和楚州残军会合。\" 众人轰然应诺。 等手下散去,高擎天独坐亭中,望着檐角结网的蜘蛛。 他突然想起蒙田的枪尖离他咽喉只剩三寸时,那股刺骨的寒意。 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又灌了口酒。 错觉吧,他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狠角色。 \"贪官好...贪官好...\"他喃喃自语。 这个山匪出身的汉子,朴素地认为贪官就等于废物。 他不懂,真正的权贵场里,搞钱和能耐从来都不矛盾。 张克若知道自己卖\"三仙丹\"的名声还能迷惑敌人,怕是要笑醒。 毕竟他与东狄的大战才过去不久,除了燕州周边和朝廷权贵,消息还没传到千里外—— 这年头的驿道,跑得还没流言快。 倒是他在豫州沿途兜售\"仙丹\"的勾当,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果然应了那句老话: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xs7.com 第141章 霍无疾的梳头战术 晨雾未散时,斥候马蹄声惊醒了正在啃面饼的张克。 \"报——楚州流贼倾巢而出,二十里外列阵!\" 张克掸掉脸上的饼渣,与韩仙对视一眼。 两人脸上同时浮现出荒谬的神色——这帮流贼竟要在平原决战? \"多少兵马?\" \"铺天盖地...至少七八万。\"斥候咽了口唾沫, \"队形乱得像打翻的蚂蚁窝,数不清。\" 张克眉头一挑,转头看向身旁的韩仙:\"这帮人脑子抽了? 我还打算先练点炮灰再去找他们麻烦呢,这时想跟我们野外决战?\" 韩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确实蹊跷。 荆州平原一马平川,除了正面决战,别无他选。\" 他指向远处几处隐约可见的土丘, \"那些小土包连藏只兔子都勉强,更别说埋伏大军了。\" 张克冷笑一声,手在刀柄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燕山突骑兵自组建以来,靠着严苛的训练、精良的装备和丰厚的军功赏赐,早已成为北疆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即便是东狄八旗的精锐骑兵,也被他们按在地上摩擦。 几个菜啊? 直接跟他平原决战,不跑山沟里躲着,瞧不起谁呢? \"传令!\" 张克声音如铁,\"骑兵双马,带齐装备和两壶箭,随我先行。 光耀,你和步兵押运辎重随后。\" 戚光耀抱拳应诺:\"诺!\" 一个时辰后,张克率领两千铁骑抵达战场。 远处,流民军的阵型如同一锅煮沸的粥,杂乱无章地铺展在平原上。 旗帜五花八门,兵刃参差不齐,远远就能听到嘈杂的喊叫声。 张克一时间都数不清到底多少人,真他妈的乱,摆几个方阵多好数。 韩仙眯眼估算:\"九到十万之众。 左翼那两万明显是新募的山贼流民, 连基本队形都站不齐。\" 张克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他环视身边诸将: 霍无疾的双弯刀在腰间闪着寒光; 赵小白的白银龙枪直指苍穹;常烈的长钢枪沉稳如山,肩上的海东青精神矍铄; 冉悼的双刃枪杀气凛然。 \"分五队,每队四百骑。\" 张克下令,\"霍无疾、赵小白、常烈、冉悼各领一队,余下四百为预备队,对面人太多,一下子不一定能冲跨,你们看着轮换休息着冲吧。\" 霍无疾迫不及待地请命:\"我先!\" 张克点头。这场战斗在他看来毫无悬念—— 南方缺马,流民军中骑兵寥寥,大多是些驮马和头目的坐骑。 在平原上与他的燕山突骑兵对决,无异于普通人拳击比赛匹配姓泰的,不是泰森是泰罗。 对面军阵中,高擎天看到只有四百骑兵冲向己方左翼,不禁冷笑: \"区区几百骑也敢来送死? 赵铁鞭!黑鹞子! 带督战队和精锐过去压阵,给我灭了他们!\" 赵铁鞭头戴一顶滑稽的员外帽,挥舞着铁鞭大喊: \"弟兄们跟我上!杀了这些官狗,金银女人随便抢!\" 霍无疾在马上抱臂观察,嘴角挂着轻蔑的笑。 他骑术高超,双腿就能控制自如,无需缰绳。 距离八百步时,他突然举起右手比出\"四\"的手势。 身后传令兵立即挥动旗帜,四百骑兵如行云流水般分成四队, 每队百人,横向排开,队间间隔二十步,形成一把巨大的\"梳子\"。 \"拉弓!\"霍无疾一声令下。 四百张强弓同时举起,箭矢斜指苍穹。 百步距离,骑兵们松弦放箭,箭雨抛射如蝗虫般扑向敌阵。 流民军前排顿时倒下十几人,阵型开始骚动。 \"再射!\"霍无疾下令。 五十步距离,第二轮箭雨更加致命。 近百人中箭倒地,前排的流民开始惊恐地向后挤,阵型出现混乱。 霍无疾并不急于冲锋,而是带领骑兵绕了个弧线,又一轮齐射倾泻而下。 \"拔刀!\"霍无疾拔出弯刀,刀锋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冷光。 四百骑兵同时亮出兵器,动作快速且标准,像演练了无数次。 \"杀!\" 马蹄声骤然加速,大地震动。 四百骑兵如一把巨大的梳子,平行切入敌阵。 霍无疾一马当先,战马冲进人群的瞬间,弯刀横扫,鲜血喷溅。 骑兵们保持着严格的间距,每人都有足够的砍杀空间。 他们并不停留,而是像梳子梳过头发一样, 平行掠过敌阵,刀锋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有人被一刀劈开胸膛,有人被马匹撞飞,更有人被铁蹄踏碎骨头。 霍无疾的目光锁定了敌阵中央那个骑在马上的指挥官——赵铁鞭。 这家伙戴着一顶不伦不类的员外帽,身上套着一件拼接起来的铁甲, 正挥舞着铁鞭,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稳住阵脚。 \"蠢货。\"霍无疾冷笑,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骤然加速向对方冲去。 赵铁鞭终于注意到了这个直奔自己而来的黑影,脸色大变,慌忙举起铁鞭格挡。 可霍无疾根本没给他机会——两马交错的一瞬间,弯刀如毒蛇般探出, 精准地从甲胄缝隙切入,刀锋一挑,赵铁鞭的脑袋便飞了出去, 无头尸身还僵坐在马背上,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一轮冲锋过后,霍无疾率队冲出敌阵,在三百步外重新集结。 回头望去,左翼两万大军已经彻底崩溃,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近千具尸体,还有更多伤者在血泊中挣扎呻吟。 霍无疾甩去刀上血迹,冷笑道:\"废物。\" 远处,张克满意地点点头。 第一轮冲锋就击溃敌军两万左翼,这战绩足以震慑其余敌军。 他转向赵小白:\"下一轮,你上。 瞄准他们右翼,别冲太深,保持压迫就行,别被缠上。\" 赵小白白银龙枪一振:\"得令!\" 战斗才刚刚开始。 在这片血染的平原上,燕山突骑兵将用铁与血向世人证明, 看不起燕山卫突骑兵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 第142章 切割两翼溃中军 高擎天驻马中军,眼睁睁看着左翼阵线如决堤般崩溃。 赵铁鞭那颗戴着员外帽的头颅,此刻正被燕山骑兵用长矛高高挑起, 在战场上耀武扬威地展示。(作者吐槽:士气-20) \"红娘子!再带督战队压上去!\" 高擎天脖颈青筋暴突,\"后退者格杀勿论!\" 红娘子带着三百精锐督战队冲向左翼,刀出鞘的寒光连成一片。 逃在最前的溃兵被当场枭首,血淋淋的头颅滚落在溃逃的人群中。 \"畏战者死!\"督战队齐声暴喝。 溃势稍缓,但霍无疾的轻骑如狼群般在外围游弋。 骑兵分成数队,始终保持着精准的骑射距离,弓弦震颤声不绝于耳。 每一轮箭雨倾泻,便有数十人中箭扑倒。 \"天王!箭矢太凶了!\" 红娘子捂着肩头箭伤踉跄退回,指缝间渗出鲜血,\"弟兄们撑不住了!\" 高擎天脸色铁青。 他看得分明,那些燕山骑兵的骑射功夫简直骇人听闻—— 在疾驰的战马上,他们竟能连续开弓,箭矢像长了眼睛般专挑军官和督战队下手。 流民军中善射的猎户勉强还击,可猎弓的力道在五十步外连单层皮甲都射不穿, 反倒暴露位置被集火射杀。 这下撞上硬茬了,燕山卫比齐州军还要棘手。 不是说主帅是个贪财好色的狗官吗? \"让中军的弓箭手压上去!\"高擎天咬牙下令。 老酸儒急忙劝阻:\"不可啊天王!中军一动,整个阵型就...\" 话音未落,右翼突然骚动起来。 只见赵小白率领四百精骑变换阵型,亮银龙枪在烈日下划出刺目寒光,如利刃般直插右翼腹地。 高擎天心头一沉。 这些燕山卫分明是要把他的十万大军当待宰的羔羊! \"传令李踏天,死守右翼!敢退半步,军法处置!\" ———— 李踏天在右翼阵中,脸色阴沉地看着远处游弋的赵小白骑兵。 他手下的老兵虽然穿着破烂皮甲,但眼神里都带着狠劲—— 这些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都给老子站稳了!\" 李踏天啐了口唾沫,\"官军的箭总有射完的时候!\" 话音刚落,赵小白的骑兵再次逼近,三十步距离,一轮箭雨泼洒而下。 箭矢破空的尖啸声中,前排十几个流贼应声倒地。 有个汉子被射穿咽喉,双手抓着箭杆在地上翻滚,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有人被射中面门,惨叫着倒地; \"补位!\"李踏天暴喝一声。 后排的流贼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顶了上去,长枪如林般竖起。 \"转向!\" 赵小白一勒缰绳,战马灵巧地划出半圆转向。 流贼阵中稀稀拉拉射出的箭矢大多落空, 只有两三支歪歪斜斜地插在骑兵的铠甲上,连皮都没蹭破。 \"盾牌手上前!长枪队准备!\"李踏天吼得嗓子发哑。 他手下的老兵确实比左翼那群乌合之众强得多, 虽然被射得东倒西歪,但阵型始终没乱。 赵小白冷笑一声,再次带队绕回。 这种\"敌前转向\"的战术是燕山卫练了千百遍的绝活,就像草原狼撕咬野牛的腿筋,一口口放血。 铁算盘突然扯着嗓子嘶吼:\"当家的!后面!\" 李踏天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燕山卫四百骑已经从小跑转为冲锋,马蹄声如闷雷般炸响。 为首的将领手持双刃枪,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寒光。 他身后的骑兵排成锥形阵,像一把尖刀,直插右翼腹地。 \"列阵!快列阵!\"李踏天声嘶力竭地吼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冉悼的双刃枪快如闪电,刘矮虎刚举起大刀格挡, 枪尖已经穿透刀身,直接捅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顺着血槽喷涌而出,溅了冉悼半身。 刘矮虎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还没倒下,冉悼已经抽枪横扫,枪刃划过另一名流贼的脖子,鲜血喷溅三尺高。 骑兵紧随其后,如洪流般撞进人群。 长枪突刺,战马践踏,流贼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大旗被砍倒,旗杆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李踏天刚想调兵回援,赵小白的骑兵已经动了。 亮银龙枪如银蛇吐信,赵小白一马当先,锥形阵直接凿入混乱的右翼。 枪出如龙,每一刺都精准致命。 一名流贼举着木盾冲上来,赵小白枪尖一挑,盾牌被掀飞,下一瞬,枪刃已经刺穿他的咽喉。 另一名流贼挥刀砍向马腿,赵小白手腕一抖,枪杆横扫,直接砸碎对方的颅骨。脑浆迸裂,尸体栽倒。 李踏天怒吼着带亲兵冲上来,可还没靠近,赵小白的枪已经刺到眼前。 \"保护当家的!\"亲兵队长嘶吼着扑上前去。 赵小白的龙枪贯穿亲兵胸膛,余势不减,扎进李踏天的左臂。 鲜血瞬间浸透衣甲,李踏天摔落马下,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撤!快撤!\" 铁算盘拽着李踏天的右臂,几名亲兵架起他就往后拖。 右翼阵线彻底崩溃。 失去指挥的流贼像炸了窝的马蜂,有的跪地求饶被同伴活活踩死,有的挥刀砍向挡路的自己人。 燕山卫骑兵在外围来回游走,箭矢专门招呼那些试图重新集结的流贼头目。 溃兵如潮水般涌向中军,高擎天派来的督战队瞬间被冲散。 高擎天在中军眼睁睁看着左翼溃败,右翼崩溃,两股溃兵汇成洪流冲向中军本阵 \"拦住他们!拦住!\"高擎天怒吼着拔出佩刀。 但溃兵早已杀破了胆,根本听不进命令。 督战队挥刀砍翻几个逃兵,反而被更多溃兵推倒踩踏。 流贼之间互相砍杀,场面彻底失控。 高擎天脸色铁青,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他终于看穿了燕山卫的战术—— 两支骑兵像两把尖刀,从左右两翼同时突进,故意驱赶溃兵冲击中军。 \"他娘的……这燕山卫比齐州军还狠!\" \"天王!撤吧!\"黑鹞子拖着血淋淋的右臂跪地哀求。 高擎天一脚将他踹翻:\"现在撤?十万大军转眼就会自相践踏!\" 他太了解这些流民了。 打顺风仗时个个悍不畏死,一旦撤退,立刻就会变成自相残杀的大溃败。 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头目,很可能第一个就会拿他的人头去邀功请赏。 高擎天死死盯着战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眼下唯一的生机,就是死守到底,耗到燕山卫箭尽人疲... 毕竟几十倍的兵力差距,对面不可能杀光他们。 xs7.com 楚州-荆州府平原 九月的骄阳下,两道披甲身影伫立在土丘上。 张克抬手遮了遮刺眼的阳光,玄铁甲片折射出冷冽的寒芒。 \"八万楚州军栽在他们手里,倒也不冤。\" 张克眯起眼睛看着战场,拇指无意识刮擦着刀柄上的缠绳。 韩仙抬手将滑落的鬓发别回铁盔,发丝早已被汗水浸透:\"对面领头的是块料子,可惜撞上我们了。\" \"青铜局撞上王者组,活该他们倒霉。\"张克一脸调笑。 远处战场烟尘渐散,溃败的流寇像受惊的羊群般涌向中军。 燕山卫突骑兵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时不时射出一轮箭雨,逼着败兵往自家阵型里冲。 韩仙抹了把汗湿的脖颈:\"打了一个多时辰了。\" \"让他们先回来休息休息吧。\" 张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让赵小白他们撤回来换马补箭。\" 顿了顿又道:\"后方辎重队再送三车箭来。\" 韩仙挑眉:\"箭还够用吧?应该还有三成。\" \"打仗不是打铁。\" 张克解开颈甲透气,\"咱的骑兵都是全甲,要时刻留三分力,没必要卡着极限来,省得阴沟里翻船。\" 转头对着身旁在喂海东青的常烈道:\"常烈去接应。 记着,把他们追出来的部队打回去就行,压住阵脚就行,别追太深。\" 常烈抱拳领命,甲叶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 流贼中军,高擎天咬着布条,一圈圈缠紧左臂的伤口。 方才亲自上阵堵缺口时,一支流矢擦破了他的皮肉。 伤口不深,但血一直止不住,但将半截袖子都染成了暗红色。 “大哥!他们的骑兵退了!” 高一刀大步冲来,满脸横肉因兴奋而抖动。 这厮是流贼里出了名的莽夫,此刻眼中凶光毕露,活像嗅到血腥的豺狗。 “让我带人追上去,杀光他们!” 高擎天眯眼望去—— 远处那支黑甲骑兵确实在退,但阵型严整,马头不乱,显然不是溃败,而是有序后撤。 “别追。” 他嗓音低沉,“小心埋伏。” “大哥!” 高一刀急得跺脚,靴底碾碎几块土坷垃,“他们打了这么久,箭肯定耗光了!现在不追,等他们补完箭矢,回头再杀我们?” 不等高擎天再开口,高一刀已经振臂高呼:“他们败了!跟我杀!!” “回来——”高擎天的吼声被杂乱的脚步声淹没。 一千多流贼精锐已经嗷嗷叫着冲出军阵,像一群嗅到腐肉的野狗,直扑远去的烟尘。 一里外,常烈正在喂海东青生肉,见三支骑兵队伍后有支尾巴,他缓缓从箭囊抽出一支鸣镝。 “咻——!” 弓弦震响,凄厉的哨音划破长空。 四百铁骑闻声而动,左右两翼如雁翅般骤然展开。 高一刀还没反应过来,第一波箭雨已经呼啸而至。 “举盾!举——” 他的喊声戛然而止。 冲锋的流贼被箭雨打懵,终于停下脚步,乱哄哄地整队。 可还没等他们稳住阵脚,常烈已率队杀到这支部队侧面。 燕山卫的马刀斩过皮甲,如切熟革。 一个流贼刚抬起猎弓,马蹄已碾碎他的腕骨。 常烈补刀时,刀锋卡进锁骨,发出“咔”的一声闷响。 “回马!”常烈猛地勒缰。 骑兵齐刷刷调头,避开流贼的反扑。 第二轮箭雨落下时,高一刀带着幸存的流贼撞回了自家军阵,又引起了一阵骚动。 来势汹汹,去时狼狈。 “撤。”常烈简短下令。 骑兵们迅速收拢,刀不入鞘,弓不离手,保持着战斗队形缓缓后退。 ———— 战马嘶鸣声中,赵小白勒缰下马,玄铁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他随手将黏在额前的湿发拨开,眼中战意未消:\"兄长,正杀到兴头上,为何收兵?\" 冉悼沉默地跟在后面,布满老茧的大手轻抚着战马汗湿的鬃毛。 霍无疾最后一个到达,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 \"有箭?\"他抹了把脸,手背上立刻多出一道汗渍,\"撤啥?...\" 张克从亲兵手中接过水囊分别递给三人不紧不慢的道:\"我们全是精锐骑兵,人少,没必要透支体力陪他们鏖战。\" 他指了指身后正在列队的骑兵, \"换马,吃饭,等箭。打仗讲究的是持久,不是蛮勇。\" 冉悼闻言,抬头看了看远处乱哄哄的流贼大军,又低头继续整理马鞍。 霍无疾接过水囊却不急着喝,先含了口水漱去口中血腥,这才小口咽下。 他从行囊中取出盐块,就着硬如石块的干酪慢慢啃食。 \"那么大个军阵,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韩仙双臂比划了个环抱的姿势,引得周围亲兵低声哄笑。 冉悼的吃法更为粗犷,用匕首削着黑黢黢的腌肉干,腮帮子很快鼓了起来。 他也只喝了一小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就放下了水囊。 赵小白则另辟蹊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小心地倒出一点蜂蜜含在嘴里,然后又咽下一小块盐,这才开始小口喝水。 \"义父教的方子。\"他迎着张克探究的目光一笑,\"提神补气。\" 张克嘀咕:老毕登,他都没教我这个亲儿子。 骑兵们各自补充体力,动作娴熟得如同日常操练。 没人豪饮,都谨记着军中铁律——战时饮水要缓要少,必要佐盐。 韩仙巡视完伤兵营回来,压低声音道:\"折了七个,轻伤十八,都是流矢所伤。\" 张克点点头,这样的伤亡和对面起码数千人伤亡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人马体力耗尽,那么伤亡会几何倍增加。 \"安排受伤的弟兄带着马去后面跟辎重队会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从预备队调人补上缺口。\" 整个休整过程井然有序。 骑兵们轮流到马群中更换备用战马,新上阵的战马精神抖擞,不时打着响鼻。 辎重队送来的箭矢被迅速分发下去,每个骑兵的箭壶很快又装得满满当当。 远处,常烈的游骑仍在战场游弋,像牧羊犬般驱赶着零星冒进的流贼。 反观流贼大营,阵型已如融雪般涣散。 士卒东倒西歪,几个头目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却收效甚微。 第144章 天赋选手的致命错误 三里外的流贼中军帐内,高擎天猛地抬脚, 简易木案应声翻倒,竹制令箭哗啦散落一地。 \"都他娘给老子住口!\" 这一声炸雷般的怒吼让帐内骤然寂静。 红娘子染血的绸帕悬在半空, 黑鹞子摩挲脸上刺青的手指顿住, 就连向来跋扈的高一刀也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高擎天胸膛剧烈起伏,左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在粗布绷带上洇出一片暗红。 他环视帐内众人,每张脸上都写着不同的心思—— 恐惧、犹疑、、不服、算计,唯独没有战场上该有的冷静决绝。 \"天王......\" 老酸儒颤着嗓子打破沉默,\"官军虽退,阵型未乱,恐是诱敌之计啊。\" 高擎天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仔细说。\" 老酸儒捋了捋胡须:\"依老朽看,张克军主动后撤三里休整,分明是引我们出击。 他们一人双马,来去如风。 我们若贸然追击,他们一个回马枪...\"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放你娘的屁!\"高一刀\"铮\"地抽出砍刀,刀尖直颤, \"老棺材瓤子就会灭自己威风!他们箭都射光了,此时不追等着被反杀?\" 黑鹞子阴恻恻插话:\"刚被揍得屁滚尿流的是谁?\" \"你!\"高一刀刀柄捏得咯咯响, \"老子那是中了埋伏!真要大军压上,几百骑兵算个卵!\" 铁算盘突然将黄铜算盘重重砸在案上:\"你当人人都是你这般蠢货?两条腿追四条腿?\" 转头急道:\"天王,趁他们休整赶紧撤!分批退进山区,骑兵再凶也追不上!\" \"撤?\" 高擎天额角青筋暴起,\"十万大军一撤,立刻就是大溃败!\" 帐内再度喧哗起来。 红娘子扯着尖细的嗓音道:\"高大哥,我手下精锐折损近半,再打下去...\" 她染血的指甲掐进掌心,没再说下去。 黑鹞子也帮腔道:\"我部伤亡惨重,刘矮虎和赵铁鞭都折在阵前,连李大哥也...\" 他瞥向角落,声音戛然而止。 高擎天顺着目光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李踏天躺在临时拆下的车板上,面色灰败,胸前绷带已被血浸透,在油灯下泛着暗光。 铁算盘敏锐地捕捉到高擎天的表情变化,立刻凑上前低声道: \"天王,李将军再不带去找正经郎中,怕是熬不过今晚啊...\" 这句话像刀子般扎进高擎天心里。 李踏天不仅是他的左膀右臂,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生死兄弟。 当年落难时,是李踏天带着他逃过衙门的追捕; 起义初期,是李踏天又替他挡了一刀。 \"天王!\"高一刀突然单膝跪地,抱拳道, \"给我五千精锐,我必冲破敌阵!\" 高擎天恍若未闻。他蹲下身,握住李踏天冰凉的手掌—— 这只手曾阵斩楚州大将,此刻却虚弱得像个垂暮老人。 帐外突然骚动起来,哭喊声与咒骂交织。 一个满脸是血的亲兵跌撞进来:\"报...后军在抢粮,说要逃命...刚斩了几个...\" 高擎天猛地起身,眼前却一阵发黑。 高强度的战斗的疲惫和精神的压力让他身体到了极限。 \"都出去。\"他突然道,声音嘶哑,\"铁算盘留下。\" 众人面面相觑,但还是陆续退出大帐。 红娘子临走时回头望了一眼,染血的帕子攥得死紧。 帐内重归寂静,高擎天颓然跌坐在木箱上,箱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老铁,\"他嗓音沙哑,\"踏天他...\" 铁算盘蹲身查看伤势,手指在李踏天胸前绷带上沾了血。 \"伤口见骨...\"他眉头紧锁,\"若星夜赶回枝江县,或许还来得及。\" 高擎天双手抱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作为主帅,此刻分兵实乃大忌会动摇军心; 但作为兄弟,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李踏天死去。 \"天王,\" 铁算盘声音更低了,\"给我二十亲兵,扮作斥候分批潜行。两个时辰必到县城。\" \"二十人...\"高擎天喃喃道,\"会不会太显眼?\" 铁算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可走鹰嘴崖小道,分三批走。\" 终于,他重重地一点头:\"去吧。挑最可靠的弟兄,现在就出发。\" 铁算盘大喜:\"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匆匆退出大帐,很快,外面传来挑选人马的动静。 高擎天独自站在帐中,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布帘一角。 远处三里外,张克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他的大营却已乱象初现。 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不时有人指向铁算盘正在集结的队伍。 二十亲兵虽然不多,但在数万双惊惶的眼睛里,这就是溃逃的先兆。 \"天王!\"老酸儒踉跄奔来,衣冠不整, \"不好了!红娘子和黑鹞子的人已经开始收拾行装了!他们说...说...\" 高擎天心头一沉:\"说什么?\" 老酸儒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铁算盘带心腹逃了!他们也不能等死...\" 高擎天如遭雷击,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怎样的错误。 二十亲兵的撤离,在士兵眼中不是护送伤员,而是主帅亲信带头逃命! 当他冲向中军鼓台时,营中已如沸水般躁动。 有人砸开粮车抢夺干粮,有人解下甲胄扔到一边。 铁算盘离去的马蹄声,此刻化作压垮军心的最后一记重锤。 高擎天知道,这支曾经横扫楚州的大军,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而他这个泥腿子出身的义军首领, 终将尝到了心软的苦果...... 第145章 天道轮回,强者通吃 三里外的流贼大营火光冲天,混乱的喊叫声隐约可闻。 赵小白单脚踩镫翻身上马,手中亮银枪在夕阳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兄长,机不可失!\"他扯紧缰绳,战马不安地刨着前蹄, \"让我带兄弟们冲一波,定把高擎天的首级给您挑在枪尖上!\" 张克正要下令,韩仙突然按住他的手:\"兄长且慢。\"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咱还没收楚州的好处呢。\" 韩仙的声音轻得像片雪花落在张克耳边, \"就这么把流贼灭了,楚州巡抚周汝贞那老狐狸怕是连口热茶都不会给咱们喝。\" 张克猛地一拍额头。 他这才惊觉差点误了大事—— 若现在剿灭流贼,周汝贞那老狐狸定会立刻\"礼送\"他们出境。 这些文官表面道貌岸然,实则个个精于算计。 \"他娘的,差点当了冤大头!\"张克啐了一口,手指捏得咔咔作响, \"全灭流贼容易,可找谁讨要养军钱粮?\" 他模仿着文官拿腔作调的嘴脸:\"'燕山卫劳苦功高,本官已备好酒水...'\" 话音未落自己先冷笑出声。 他继续掰着指头细数,\"箭矢要钱,战马要钱,甲胄修补。哪样不要真金白银? ?楚州富户的粮仓,不正该'犒劳'王师?\" 张克军令随即变更:\"赵小白、霍无疾、冉悼、常烈听令!\" 张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追出十里即可,少杀点,赶走就行,重点是抢下他们的辎重粮草。\" 他咧嘴一笑,\"我担心这帮泥腿子吃饱了,哪还有劲帮咱们找楚州大户'借粮'?\" 铁蹄踏碎烟尘的那一刻,这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围猎。 四支燕山卫铁骑呈扇形展开,马鞍两侧的箭囊在太阳下泛着乌光。 三里外的流贼中军像被捅破的蚁穴,数万溃兵在平原上炸开。 赵小白舔了舔嘴唇——这场景让他想起小时候在燕山猎鹿,那些畜生被围住时也是这样没头没脑地乱撞。 流贼们像受惊的羊群般四散奔逃,连最基本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传令兵嘶哑的吼声在阵前回荡:\"燕山伯令!驱而不歼,西向为要!\" ———— 高擎天站在溃军中央,手中鬼头刀的刃口已经翻卷,刀身上沾满黏稠的血浆。 他脚下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都是想要逃跑被他亲手斩杀的部众。 \"都给老子顶住!\"他嘶哑的吼声在混乱中显得格外无力。 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滑落,在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出几道沟壑。 红娘子的红绸大旗早已不见踪影,黑鹞子部下更是早早溜之大吉。 老酸儒拽着高擎天的战袍,声音发颤:\"天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高擎天望着远处烟尘中若隐若现的燕山卫骑兵,终于咬牙下令:\"撤!\" 数千精锐裹挟着两万多流民向西逃窜, 丢下的粮车辎重在官道上歪歪斜斜排成长龙。 殊不知这正是张克想要的结果。 燕山卫的骑兵在五十步外就开始放箭,箭矢精准地落在溃兵脚后跟处, 像牧羊犬驱赶羊群般将他们向西赶去。 没有惊心动魄的战斗,只有强者对弱者的肆意凌虐, 就像他们曾经对待县城百姓那样,现在轮到他们体会这种无力反抗的恐惧。 远处土坡上,张克望着溃逃的流贼,满意地点点头。 心想:经此一役,楚州那些富户应该明白,谁才是真正能保他们平安的\"守护神\"。 而神明,向来都是要收香火钱的。 流贼溃散的阵型让燕山卫将领们百无聊赖。 冉悼从箭囊抽出一支三棱破甲箭, 铁胎弓在他手中缓缓张开,弓弦绷紧时发出细微的嗡鸣。 \"都看好了!\"他低喝一声,弓臂弯成完美的弧形。 箭矢离弦的瞬间,破空声尖锐刺耳。 七十步外,两个正在争抢粮袋的流贼突然静止。 箭矢贯穿前者的咽喉,余势未减又扎进后者的后颈。 两具尸体保持着僵直的姿势,缓缓栽倒。 \"漂亮!\"亲兵们用刀鞘敲击马鞍。 冉悼嘴角微扬,转头看向常烈:\"该你了。\" \"好!\" 常烈眼皮都没抬,随手从箭壶抽出一支普通箭矢。 弓弦只拉到七分,箭已离弦。 百步外的流贼大旗应声而断,三丈旗杆轰然倒下,正好砸中三个逃兵。 \"常将军这是'一箭三雕'啊!\"有燕山卫骑兵起哄道。 赵小白正用箭簇剔指甲,闻言轻笑:\"小儿把戏。\" 他突然抬手向天,弓弦轻颤间箭矢已没入云端。 骑兵们屏息默数:\"一、二——\" 第三声时,百步外一个光头流贼猛地栽倒。 从天而降的箭矢贯穿头颅,将他钉在地上,双腿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赵千户的穿云箭还是这么准。\"亲兵们赞叹道。 赵小白漫不经心地擦拭弓臂:\"在燕山猎雁练出来的小技巧罢了。\" 把他整个人钉在泥地里,像只被标本针固定的昆虫。 霍无疾对射箭比试毫无兴趣。他正专心致志地玩着自己的新游戏—— 牛皮套索在头顶旋转,突然飞向一个瘸腿逃兵。 绳索收紧的瞬间,战马猛然加速,将那个流贼拖行十余丈, 后背在砂石地上磨得血肉模糊。 \"拖太远就没意思了。\"冉悼高声提醒。 霍无疾突然勒马急转。 被拖行的老汉在空中划出弧线,\"砰\"地砸在骑兵们围成的圈中。 十几杆长矛同时刺下,像一群顽童在戳癞蛤蟆。 \"玩过头了。\"赵小白摇头,\"兄长说了别杀太狠。\" \"无聊。\"霍无疾甩着滴血的套索,脸上看不出喜怒,\"解闷。\" 燕山骑兵们哄笑着散开,各自开发新玩法: 有人专射抱着包袱的逃兵,看着财物散落一地; 有人比赛射脚踝,给不同摔倒姿势打分; 更恶劣的专挑粮袋射,看着粟米混着鲜血流淌,活像年节宰猪。 赵小白慢条斯理地又射穿三个逃兵,才摆手道:\"该回了。\" 他踢了踢堆积如山的粮袋和辎重,\"这些可比人头值钱。\" 有个年轻骑兵还在射杀逃兵,被冉悼一鞭子抽在铁盔上:\"蠢材!都杀光了找谁要饷银?\" 夕阳将燕山卫的影子拉得很长。 五十多辆辎重车在官道上留下血与粮混合的车辙。 赵小白回望尸横遍野的战场,突然笑道:\"你们说,这些流贼虐杀百姓时,可想过今日?\" 霍无疾用缴获的绸缎擦拭刀刃:\"轮回。\" 燕山骑兵队伍里突然爆发出癫狂的大笑,惊起漫天乌鸦。 那些黑羽的食腐者在空中盘旋,等待享用这场人肉盛宴。 乱世中的军队从来不是仁义之师。 在生死边缘徘徊的人是需要适当娱乐来放松的, 虐杀流贼总比这些兵去虐杀百姓强。 张克深谙此道——他本就是靠暴力起家的军头,又怎会要求部下做道德君子? 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武力才是最大的道理。 第146章 双簧 荆州府外,燕山军大营 秋日的风裹挟着尘土,在军营上空盘旋。 张克站在中军帐外,眯眼望着远处荆州城巍峨的城墙。 昨日他率军抵达时,便拒绝了周汝贞入城的邀请,只在城外三里处安营扎寨。 ——这姓周的巡抚有前科,谁知道会不会玩阴的?保不齐进城就被扣了。 \"兄长,周巡抚的马车到了营门外。\"韩仙快步走近,低声禀报。 张克嘴角一扯:\"带了多少人?\" \"除了周汝贞和荆州知府,还有七八个穿金戴银的商贾, 后面跟着十几辆马车,装的都是酒肉。\" \"呵,犒军来了?\"张克随手拍了拍甲胄上并不存在的灰, \"让他们进来。护卫的兵器全缴了,在营外候着。\" 韩仙领命退下。 张克转身回帐,正瞧见李玄霸那憨货在偷吃桌上的点心, 抬腿就是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滚伙房吃去!这是谈正事的地方,不是给你塞肚子的,你给老子留点脸吧!\" 李玄霸捂着屁股,委屈巴巴:\"大哥,赶了两天路,我连口热乎的都没吃上……\" \"小白!\" 张克一拍额头,扬声喊道,\"把这丢人玩意儿拖伙房去,给他两只烧鸡!\" 帐外传来车轮碾地的闷响和马蹄声。 张克整了整衣甲,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大步迎了出去。 ——能在官场混的,谁还不是个一流演员? 周汝贞从马车上缓步而下。 五十出头,一身绛紫官袍,三缕长须,举手投足间尽是文官的儒雅。 见着张克,立刻堆出满脸笑容,拱手行礼: \"燕山伯,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英雄出少年啊!\" 张克回礼:\"周大人远道而来,张某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哪里哪里,将军为国征战,劳苦功高,下官理当亲自前来慰问。\" 周汝贞侧身让出身后一位圆脸官员:\"这位是荆州知府马大人。\" 马知府连忙上前,谄笑着行礼:\"燕山伯神威盖世, 一举击溃流贼高擎天部,保我荆州平安,下官代全城百姓谢过将军!\" 张克淡淡点头,目光扫过后头那群衣着光鲜的商贾。 那几人立刻躬身,口中连连称颂燕山军威武。 \"诸位远道而来,请入帐一叙。\"张克侧身让路,眼中笑意不达眼底。 大帐内早已摆好酒席。 张克高坐上首,周汝贞与马知府分坐左右,其余人等依次落座。 韩仙抱刀立在张克身后,目光如刀般扫视全场—— 这活计得他来干,毕竟唱白脸也得讲究分寸,不能太吓人。 虽说这厮的文气全靠《金品梅》熏陶出来的,不纯,但总比那些真杀才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汝贞举杯起身:\"燕山伯,此次燕山军大破流贼, 扬我大魏军威,解荆州府之围,下官必须敬将军一杯!\" 张克举杯示意,仰头饮尽,却不多言。 马知府见状,立刻接话:\"燕山伯的燕山军当真是所向披靡, 比那齐州军蒙田强了不知多少倍! 假以时日,爵爷位居国公也未尝不可啊!\" 张克嘴角微扬。 这些文官拍马屁的功夫确实老道,比起吕小步那小子直来直去的奉承,听着就是舒坦。 难怪历朝皇帝身边都得养几个这样的,长久下来,这谁顶得住? \"燕山伯。\"大户代表捧上锦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张百两银票, \"小人代表荆州百姓,五千两薄礼,还望笑纳。\"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张克放下酒杯,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 五千两?还真他娘的薄?他从流贼那里缴获的辎重财宝都不止五万两了! \"诸位有心了。\"张克不动声色地接过锦盒,心里已经把楚州这群铁公鸡骂了个遍。 得亏当初没把流贼赶尽杀绝,不然现在连讨价还价的筹码都没了。 酒宴渐入佳境,觥筹交错间,周汝贞轻咳一声,恰到好处地切入正题: \"燕山伯,不知贵军何时能再度出兵,彻底剿灭流贼?楚州百姓可都盼着呢。\" 张克正要开口,身后的韩仙突然上前,一脸愁苦:\"周大人明鉴! 此战我军折损过半,连阵亡弟兄的抚恤银都凑不齐,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放肆!\"张克佯怒拍案,\"朝廷有难,百姓遭殃,这点困难就退缩? 韩仙,你太让本伯失望了!\" 转头又对周汝贞正色道:\"巡抚大人放心,待将士们休整完毕,定当出兵剿贼。只是这军心...需要时间安抚啊。\" 周汝贞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原以为走了齐州那个一根筋的蒙田, 来了个暴发户张克好拿捏,没想到这张克年纪轻轻,却是个难缠的角色。 \"燕山伯忠勇可嘉!\"周汝贞勉强笑道,\"只是流贼未除,始终是心腹大患...\" 张克打断他:\"周大人放心,本伯定会一个个与将士们谈心, 让他们明白效忠陛下、保家卫国的道理,不要一说打仗就想着钱粮、抚恤,没点奉献精神。\" 话说到这份上,周汝贞岂能不懂?这是明着要钱呢! 他心中暗骂,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笑容:\"燕山伯治军严明,下官佩服。\" 宴席在微妙的气氛中继续。 张克不急不躁,他知道流寇没了粮食辎重,很快就会替他\"劝说\"周汝贞。 而周汝贞则假装听不懂暗示,双方心照不宣地推杯换盏,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夕阳西沉,宴席终了。 周汝贞起身告辞时,意味深长地说:\"燕山伯若有任何需要,尽管派人来荆州府寻下官。\" 张克微笑拱手:\"一定一定,周大人慢走。\" 目送周汝贞的马车远去,韩仙低声道:\"兄长,这老狐狸装傻充愣,分明是不想出钱。\" 张克冷笑:\"不急,高擎天很快就会帮我们“劝一劝”这位周大人的。 传令,让戚光耀开始招收流民练兵,咱还挂着剿贼总兵呢,先练几千“民团”出来!\" 夜色渐浓,军营中篝火点点。 张克站在帐外,望着荆州城的方向,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这世道只懂打仗的将军可打不好仗,只配被大人物被当耗材用.... 第147章 跨时代的谍战游戏 秋日的燕山卫,肃杀中透着几分燥意。 真定府城外,李邦正带着新收的流民夯土筑房, 汗珠子砸在夯实的黄土上,转眼就没了踪影。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批流民了,照这个进度,入冬前真定府内的房屋就能修缮大半。 羊百里的拐杖\"笃笃\"地敲在田埂上,老头儿扯着沙哑的嗓子指挥分田:\"这一片划给新流民落户的,按人头算!\" 几个年轻后生扛着界碑跟在他身后,田垄间的尘土扬得老高。 军衙里,孙长清两指夹着密信,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屈指在案上叩了两下:\"让吴启、白烬过来。\" 一个时辰后,吴启急切地推门而入,白烬则紧随其后,目光如刀。 \"高岳找上耿忠明了。\"孙长清把信往前一推,\"嘘寒问暖不说,还要给'支持'。\" 吴启拎起信纸扫了眼,嗤地笑出声:\"这是把老耿当祖宗供着呢?\" 他拇指在信上一弹,\"不讹他点银子都说不过去。\" 白烬抱臂立在窗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高岳亲自下场,燕山卫是眼中钉,伪燕是铁了心要啃。\" 他转头,眼底泛着冷光,\"现在看,兄长留耿忠明这步棋,当真妙极。\" 孙长清指尖在案上画着圈:\"本是钓鱼,倒招来条鲨鱼。\" 他抬眼看向吴启,\"你方才说骗钱?\" \"就说要收买军中将领。\" 吴启大喇喇坐下,靴子往案上一架,\"百户千户的,哪个不是见钱眼开的主? 伪燕急着在咱们这儿插钉子,保准给钱痛快。\" 白烬补充:“不仅要钱,还得要人,咱一直没啥资本能培养细作外派。 让伪燕派些‘精锐细作’过来,交给耿忠明‘掌控’, 再让他们把家眷也送来——就说要捏着把柄才敢用。” 孙长清眼睛一亮,又皱眉:\"得让耿忠明先纳个投名状。\" \"巧了。\" 吴启一拍大腿,\"高戚强前儿个还报,有几个总旗收了新都金陵锦衣卫的银子。\"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虽说还没动作......\" 白烬直接截过话头:\"外食有毒,吃了就得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孙长清颔首,提笔蘸墨:“那就这么定了。回信耿忠明,让他向高岳索要钱、人、质,再“送”那几个总旗,以表忠心。” 他笔下如飞,又忽然停顿,“不过……伪燕若真照做,后续该如何?” \"钱收了,人扣了,家眷捏着。\"吴启满不在乎地摆手,\"还能翻出什么浪?\" 白烬抱臂冷笑:“伪燕敢送,我们就敢收。” 孙长清封好信,交给亲卫:“按暗号传给耿忠明。” 待亲卫退下,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轻声道,“兄长在楚州搏命,咱们这儿,也得把家看住了。” ———— 纸上的墨字像刀子一样扎眼:要白银五万两,要十个锦衣卫总旗,还要把家眷一并送来。 他喉结滚动,干咽了口唾沫:“这哪是钓鱼……燕山卫这帮疯子,玩那么大吗!” 青砖地上很快磨出一圈脚印。 他忽然站定,狠狠抹了把脸——妻儿老小都在张克手里攥着,他哪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罢了,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抓过毛笔时溅出几滴墨。 信写得很讲究:开头是\"末将日夜思念大将军\",中间诉苦\"燕山卫查得紧\", 最后才是重点——要钱要人要质子,末尾还附上三块带血的总旗腰牌。 燕京,大将军府 高岳展开密信,越看越兴奋,猛地一拍桌案:“好!耿指挥果然没让我失望!” 一旁的幕僚小心翼翼地问:“大将军,耿指挥要的可不是小数目……” 高岳冷笑:“几万两算什么?只要能搅乱燕山卫,这都是小钱; 真和燕山卫真刀真枪干,百万两也打不住!” 他站起身,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张克嗜杀在燕州不得人心,耿忠明能在真定府拉起反抗组织, 说明他确实有威望有能力。 现在他连燕山卫的总旗都能杀,证明他真有实力!” 幕僚犹豫:“可他要咱们的锦衣卫,还要家眷……” 高岳大手一挥:“给!十个总旗,连带家眷,一并送去! 用人不疑,他身在敌人眼皮底下,担心控制不住也正常。”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远处的燕山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张克你能打又如何? 正面战场我们打不过,那就从内部瓦解他们! 等张克后院起火,我看他还怎么嚣张!” 数日后,真定府外天地会据点 耿忠明盯着院子里堆着的十个樟木箱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刀。 箱盖敞着,白花花的官银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旁边站着十个身着便装的精壮汉子,有老有少,后面还跟着三十多号妇孺。 \"高岳还真舍得下本钱...\"他嗓子发紧,这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天色渐暗,他挥了挥手。 孙长清派来的暗桩立刻上前,不动声色地把人分批带走。 那些锦衣卫还以为要去更隐蔽的据点,有个年轻的总旗甚至兴奋地搓了搓手。 当夜,耿忠明在油灯下写了张字条。 墨迹未干就卷成细条,塞进特制的竹筒里。 当晚,他秘密传信给孙长清:“鱼已上钩,饵已吞下。” 军衙里,孙长清两指夹着字条,烛火在他眼底跳动。 \"高岳倒是痛快。\"他把字条往案上一丢,\"十个总旗,连带家眷,一个不少。\" 吴启咧嘴一笑:“这下好了,钱有了,人有了,人质也有了,伪燕还觉得自己赚大了。” 白烬冷冷道:“接下来,该让耿忠明‘立功’了——让他替我们再杀几个不听话的‘燕山卫叛徒’,让高岳更信任他。” 孙长清点头:“不错,等伪燕彻底信任他,我们再让他们‘传递’几条假情报……”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冷冽的笑意。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耿忠明自然不懂燕山卫玩得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谍战游戏, 这套的玩法最熟悉的玩家叫KGb。 这个时代的细作还停留在飞鸽传书快马传信的阶段, 燕山卫玩的却是后世那套——控制信息源,操纵情报网,把对手的耳目变成自己的传声筒。 第148章 丰饶中的贫困 荆州府外,燕山军大营。 晨雾还未散尽,校场上已经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和号子声。 戚光耀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汗珠,手持一根细长的柳条,在新兵队列中来回巡视。 \"腿!抬起来!\"柳条\"啪\"地抽在一名年轻乡勇腿上, \"就这速度,流贼的粪叉都能捅你三个窟窿!\" 两千新兵排成十个方阵,在初秋的阳光下操练步伐。 这些楚州汉子皮肤晒得黝黑,肋骨根根可见, 眼睛里闪着好奇和不安——他们的家小都安置在大营后面的草棚里。 张克站在点将台上,冷漠望着这一幕。 三天招满两千带家眷的兵,这效率连他自己都意外。 在北边燕州,百姓啃树皮都不造反,招兵比讨债还难。 \"兄长。\" 韩仙风尘仆仆地走来,青色衣袍下摆沾满泥点,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三仙丹卖了七千两,按您说的,这次没白送。\" 张克把银票塞进袖袋,目光没离开校场。 一个新兵踩错步子,整个队列顿时歪七扭八。 戚光耀的骂声和柳条的脆响立刻追了上去。 \"韩仙,\" 张克突然开口,眼睛望着远处金黄的稻田,\"楚州这地方,粮仓都堆冒尖了,怎么还能冒出这么多流民?\" 九月中旬,荆州府外的稻田连绵如金色海洋,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秆子,一派丰收在望的景象。 韩仙掸了掸衣袖:\"楚湘熟,天下足,现在倒养出了流贼。\" 张克沉思。 他知道有人煽风点火,但没有干柴,任你如何煽动也不会形成燎原之势。 他想起了吕小步——那个在燕州前线杀人如麻的杀星,自从娶了媳妇,现在整天就知道围着灶台转。 造反是九死一生的勾当,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提着脑袋干这个? \"粮仓堆满,饿殍遍地;良田万顷,养不活泥腿子。\"张克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这千里沃野,喂饱的不过是那些穿绸缎的老爷们罢了。 韩仙刚要开口,赵小白风风火火冲了过来:\"兄长,周巡抚又派人来请,说在城里醉仙楼摆了宴...\" 张克眼皮都没抬:\"照旧,就说我旧伤复发,下不了床。\" 赵小白抱拳离开。 待赵小白退下,张克啐了一口。去城里?当他傻吗? 上次那老狐狸设宴就把蒙田扣下当人质酿成齐州兵变; 这次保不齐又是鸿门宴。他可不赌周汝贞这老油条能长记性。 而且两人梁子前几日已经结下了。 起因是宴席第二天老东西还想从他手中要回他打败流贼的大部分缴获。 张克当时就乐了——这些粮草辎重是弟兄们用命换来的,关楚州官府屁事? \"兄长,周汝贞屡次相邀,怕是...\"韩仙欲言又止。 张克冷笑:\"怕是什么?怕他在酒里下毒?还是在城外埋伏刀斧手?\" 他转身指向大营,\"我们有粮有兵,何必看他脸色?\" 韩仙轻叹:\"只是朝廷那边...\" \"朝廷?\" 张克嗤笑,\"周汝贞带着几万官兵,被高擎天揍得屁滚尿流, 连县城都丢了。老子替他擦屁股,就给五千两?真当老子是要饭的?\" 校场上传来戚光耀的吼声:\"都给老子听好!当兵吃粮天经地义!谁要偷懒耍滑——\" 鞭子在空中炸响,\"三十鞭子抽完,带着你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张克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就是他要招带家眷的兵的原因——没点软肋,怎么当得好兵? 多几张嘴吃饭算什么,这样的兵用起来才顺手,才豁得出命。 ———— 荆州府-巡抚衙门 周汝贞的官靴在青石地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从东花厅到西暖阁,又从西暖阁转回签押房,来来回回已经踱了半个时辰。 荆州府知府马砚舟和卫指挥使张诚像两根木桩似的杵在堂下,连咽口水都小心翼翼。 \"报——\"小吏跪在门槛外,声音发颤,\"燕山伯说...旧伤发作...\" \"咔嚓!\" 上好的青瓷茶盏在地上碎成八瓣。 \"旧伤?\"周汝贞气得山羊胡直抖,\"前天风寒,昨日腿疼,今天又旧伤? 真当本官是傻子糊弄?\" 马砚舟偷瞄到巡抚大人那张养尊处优的白脸,此刻涨得像块猪肝,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抚台息怒,\"他缩着脖子道,\"张克毕竟是...\" \"闭嘴!\"周汝贞一甩袖子,\"那日不过要回些官粮,他就敢给本官甩脸子! 如今高擎天卷土重来,他倒好,躲在营中称病不出,眼睁睁看着襄阳府遭殃!\" \"抚台,\" 张诚抱拳的手微微发抖:\"刚得急报,高擎天又抢了三处皇庄...襄王府长史被砍了脑袋。\" 周汝贞脚步骤停,脸色刷地变白。 那可是皇帝的亲叔叔家的人...上次打点的银子怕是白花了。 \"还有这个...\"张诚哆哆嗦嗦掏出一封血书。 周汝贞手指微颤地接过那封信。 信纸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勉强能辨认出\"城破在即\"、\"万民倒悬\"等字眼。 最刺目的是末尾那句——\"周抚台见死不救,吾等做鬼也不放过\"。 \"混账!\" 周汝贞将信狠狠拍在案上,却又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手。 马砚舟眼珠一转,上前低声道:\"抚台,下官听闻张克在营中大肆招募乡勇,如今已有两千之众,还都是带着家眷的。 他燕山军本就有三千精锐,再加上这些新兵...\" \"他想干什么?\" 周汝贞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莫不是要赖在楚州不走了..\" \"下官不敢妄言。\"马砚舟连忙躬身,\"只是张克此人,狼子野心,不得不防啊。\" 堂内陷入死寂,只听得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 \"张诚,\" 周汝贞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军再战高擎天...有几成胜算?\" 张诚的冷汗滴到地上:\"三...三成不到。\" 周汝贞闭上眼。上次大败还能推锅都指挥使,这次怕是要掉脑袋了。 \"备轿!\"他突然吼道。 \"抚台去哪?\" \"燕山军大营。\"周汝贞咬牙道,\"本官倒要看看,张克这病,到底有多重!\" 第149章 刮地三尺,不如刮官一层 燕山军大营,辕门外 周汝贞的官轿刚停稳,营门前的守卫已经横枪拦住了他身后的亲兵。 “只准巡抚、知府进。” 冉悼抱臂倚在营门柱上,声音比三九天的冰棱还冷,“其他人——外面等着。” 卫指挥使张诚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好大的架子!巡抚大人亲临...\" 话没说完,冉悼突然探手一拽——\"锵啷\"一声,张诚的佩刀连鞘被夺,整个人踉跄着差点扑倒。 \"你!\" 张诚涨红了脸正要发作,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鹰唳—— \"唰!\" 常烈的海东青从半空俯冲而下,铁钩般的爪子直接扎进张诚左眼。 \"啊——!\" 血珠飞溅。张诚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惨叫声撕破了军营的寂静。 荆州知府马砚舟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官袍下摆沾满了尘土。 周汝贞腮帮子绷得发硬:\"你们燕山军还有没有王法?!袭击朝廷命官,不怕朝廷问罪吗?!\" 常烈漫不经心地抚着海东青的羽毛:\"周大人,我这畜生不懂律法。\" 他忽然咧嘴一笑,\"不过听说当官的都懂禽兽之言?\" 那鹰隼锐利的眼珠盯着周汝贞,翅膀一振,作势欲扑。 周汝贞吓得连退三步,差点绊倒,额头冷汗涔涔。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张克前几日摆酒设宴的客套,全是做戏。 眼前这群人才是燕山军的真面目。 不讲官场规矩,不认朝廷法度。 周汝贞心里发寒。 他这辈子靠的就是官场规则拿捏别人,可今天,他遇到了一群根本不吃这套规矩的疯子! 冉悼不耐烦地敲了敲营门:\"周大人,进不进?不进就滚,我们要关营门操练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闲杂人等靠近——杀无赦。\" 周汝贞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最终还是咬牙道:\"……进!\" 他吩咐师爷把昏死过去的张诚拖回去治伤, 自己硬着头皮,带着腿软的马砚舟迈进了燕山军大营。 能混到一州巡抚,还多次逃脱朝廷制裁,周汝贞自然不是善茬。 逼反齐州军的事他都干得出来,怎么可能没点狠劲儿? 但今日他忽然觉得——和燕山军比起来,齐州军的蒙田单纯得简直像个刚断奶的娃娃。 燕山军大帐内,周汝贞刚掀开帘子,迎面就撞见张克四平八稳地坐在主座上,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左右立着两个年轻人,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左边那个足有八尺高,鹰隼般的眼睛在头骨上细细雕琢,骨屑簌簌落下。刀尖刮过额骨的声响,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右边那个挎着弯刀,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刀鞘。\"嗒、嗒、嗒\",每一声都精准地卡在周汝贞心跳的间隙。 正是李药师,霍无疾。 周汝贞眼角狠狠抽了两下——这张克连表面功夫都省了! 说好的\"旧疾复发\"呢? 现在连官场最基本的体面都撕破了? 他强压着火气,先发制人:\"听闻燕山伯染恙,本抚特来探望。\" 张克连眼皮都懒得抬:\"周大人有心了,所为何事?\" \"燕山伯何必装糊涂?\"周汝贞后槽牙咬得咯咯响,\"高擎天在襄阳府肆虐,请燕山军即刻出兵!\"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本抚愿出五万两犒军!\" 张克随意地摆摆手:\"这点小事,哪敢让周大人破费?\"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本伯倒有件小事,想请周大人帮个忙。\" \"何事?\" 张克身子微微前倾,嘴角挂着森冷的笑意:\"听说周大人上次亲征高擎天,被打得落花流水? 这次本伯给你个报仇的机会——随军同行如何?\" 周汝贞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要拿他当人质?! \"张克!\"他厉声喝道,\"你敢私自扣押朝廷命官?!\" 张克懒得废话,直接挥手:\"无疾,送周大人去'休息'。\" \"唰——\" 霍无疾身形如鬼魅般闪至周汝贞身后,一记手刀精准劈在颈动脉上。 周汝贞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 霍无疾拎起他的后领,像拖麻袋一样拖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抖如筛糠的马砚舟,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 张克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药师,带马大人进城取巡抚大印。\" 李药师咧嘴一笑,顺手把雕了一半的头骨塞进马砚舟怀里。 \"啊!\"马砚舟差点脱手,却被李药师一把扣住肩膀。 \"马大人当心,\" 他凑到耳边轻声说,热气喷在马砚舟耳廓上,\"这可是流寇头子赵铁鞭的脑袋,要是摔坏了......\" 他拍了拍腰间的剔骨刀,\"就得用您的脑袋来抵了。\" 马砚舟瞬间僵成一块木头,连气都不敢喘。 ...... 一个时辰后,李药师带着二十名亲兵,押着魂飞魄散的马砚舟,大摇大摆进了荆州府衙。 无人敢拦! 卫指挥使张诚成了独眼龙,巡抚周汝贞\"下落不明\",知府马砚舟像个鹌鹑似的被押着回来—— 整个荆州府的官员,愣是没一个敢试试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全都当了缩头乌龟! 巡抚大印,手到擒来。 ———— 夜,烛火摇曳。 张克盯着案上的密信,指节一下一下叩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信是孙长清送来的,寥寥数语,却让帐内温度骤降—— “雁门已破,东狄五万大军连克太原府两县,晋州危。” 帐内无人出声。韩仙、李药师、霍无疾、常烈、冉悼、戚光耀、赵小白七人分立两侧,目光沉冷。 张克说道:“都看看吧,长清昨日送来的——看来东狄人,胃口不小啊。” “朝廷呢?”常烈问。 “朝廷?”张克嗤笑,“齐州多耳衮肆虐,楚州流民遍地, 现在晋州又被东狄捅了个窟窿——你觉得那帮老爷们,还顾得上我们?”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太原的位置,声音低沉:“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原本的计划,是慢慢剿灭高擎天的流寇,一边练兵一边捞军饷。 可现在,东狄连破齐州、晋州,局势已变——大乱将至! 要么抢时间壮大,要么被乱世吞没。 至于楚州?反正不是自家地盘,崩了就崩了! “药师。”张克忽然开口,“巡抚大印拿到了?” 李药师咧嘴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方大印,掂了掂:“马砚舟那老小子,跪着捧出来的。” 张克接过巡抚印,指腹摩挲过冰冷的印文,眼中寒光一闪:“传令——” “以楚州巡抚衙门名义,发文咱们北上沿途各县:巡抚大人要清查冤狱,整肃吏治。” 帐内几人顿时了然——这是明抢! 毕竟这年头,不欺压百姓践踏律法的豪强比窑子里的处女还少见。 “刮地三尺,不如刮官一层。”张克恶狠狠的强调道。 毕竟穷人兜里能有几个钱? 与其留着等流贼和鞑子的开罐,不如先喂饱自己人,至少张克对发型没啥要求。 第150章 周青天(上) 九月中旬,秋风渐起,楚州官道上尘土飞扬。 张克立于营帐前,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五路骑兵,嘴角微扬。 他手中摩挲着楚州巡抚大印,低声自语:“周大人啊周大人,我来帮你“扬名”。” 他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巡抚大印的边角,青金石印纽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周大人这青天的名号...”他忽然轻笑出声,昨夜加盖印信的公文墨迹应该还没干透。 今日五路人马便各自带着一百燕山卫突骑先行北上探查。 韩仙、霍无疾、赵小白、冉悼、常烈——此番“开罐”,讲究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 若真碰上两袖清风的“黄老爷”,燕山军扭头就走,绝不纠缠。 但若查出半点龌龊——那便是周汝贞周大人明察秋毫,张克代天行罚! 营帐旁的拴马柱上,被麻绳捆成粽子的周巡抚正在挣扎。 他官袍皱得像咸菜,乌纱帽早就不知丢哪去了,发髻散乱得像鸡窝。 看到张克走近,周汝贞的“呜呜”声更急促了,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急什么?”张克用印玺拍了拍周汝贞油腻的脸,“很快整个楚州都会知道,他们有个'爱民如子'的周青天。” 远处传来集合的号角声。 燕山军主力该开拔了。 张克翻身上马,最后看了眼周汝贞。 这位“周青天”此刻正用能杀人的眼神瞪着他,可惜配上那副尊容,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走。”张克一夹马腹,“去给周大人'扬名立万'。” 秋风掠过原野,卷起几片枯叶。 马蹄扬起尘土,秋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军营。楚州阴沉的天幕上,一缕阳光正艰难地穿透云层。 ———— 三日后,张克的燕山军到达长阳县。 燕山卫的骑兵已经接管了县衙防务,明晃晃的长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县衙广场上挤满了人。 衣衫褴褛的农夫、挎着篮子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者,还有几十个披麻戴孝的百姓,手里攥着发黄的状纸。 人群的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起伏。 “燕山伯到!” 随着一声高喝,张克大步跨入正堂。 他今天难得穿了全套二品武官官服,腰间悬着的巡抚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堂下跪着的三个豪绅家主顿时抖如筛糠,绸缎衣裳上沾满了脏污的稻草。 见张克进来,三人连忙磕头哭喊: “大人冤枉啊!我们都是良民啊!” 张克没理会他们的哭嚎,目光直接投向站在案旁的韩仙。 韩仙手指轻轻点了点案上的卷宗,眼底闪过一丝寒光——这两日他们翻出来的罪证,足够这三个老东西死上十次。 两日前,韩仙带人翻遍了长阳县的卷宗,越看越怒,赵小白更是气得差点当场拔刀直接砍了这三个畜生。 “升——堂——!” “楚州巡抚周大人代天巡狩。” 张克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县衙瞬间安静,“今日特审长阳县冤案,有冤诉冤。” 话音刚落,一个佝偻老农踉跄扑到堂前,手中血书“啪”地拍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响: “青天大老爷!小民刘老汉,求您做主啊!” 老人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两年前,陈家老爷陈德强掳我儿媳去他家帮工,被他看上,便将她奸杀! 我儿上门讨说法,却被陈家恶仆活活打死! 我和老伴上县衙,县衙不受理,反说我们诬告,将我老夫妻俩乱棍打出! 我老伴气不过,当夜自缢而死……这血状,是小民咬破手指, 请村中秀才代写,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我愿撞死在这公堂之上!” 张克接过血书,上面除了干涸的血迹,还有几个清晰的脚印——显然,这状纸曾不止一次被县衙扔出门外。 他冷笑一声,转头看向陈德:“你有何话说?” 陈德浑身抖若筛糠,从被燕山军从家里拖出来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次不是往常那般塞银子就能了事的。 可他还是咬牙抵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发颤: “大人明鉴啊!那刘家儿媳分明是回家后才死的,与我何干? 他儿子偷了我家的银壶,被家仆失手打死,这...这顶多算个过失伤人...” 张克冷笑,抬手一挥:“带陈家家仆。” 陈四、陈五、陈六被押上堂,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张克冷声问:“刘老汉儿子偷了什么?” “银...银壶!”陈四颤声道。 “铜盆!是铜盆!”陈五慌忙改口。 “香...香炉!”陈六结结巴巴。 三人回答各异,堂外百姓顿时哗然。 “撒谎!”冉悼暴喝一声,怒目圆睁:“三者口供不一,定是串供撒谎!公堂之上,胆敢欺瞒——割舌!” 六名燕山卫军士如狼似虎扑上去,将三人按倒在地。 冉悼拔出匕首,寒光一闪,陈四的舌头便血淋淋地落在地上。 陈五、陈六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其中一人裤裆瞬间湿透,另一人直接崩溃大喊: \"我说!我说!是老爷强奸了刘家儿媳,她反抗,老爷就活活掐死了她! 刘老汉的儿子来讨说法,老爷让我们把他乱棍打死!\" 陈德面如死灰,仍垂死挣扎:“毁谤!这是毁谤!大人,我与荆州府马砚舟马大人有旧,请您明察啊!” “马砚舟?”张克忽然大笑,笑声如寒铁交击:“拿那个软蛋压我?好!很好!”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宣判: “陈德奸杀民女、殴杀良民、贿赂官府,罪无可赦!依《大魏律》,腰斩!非常时期,立即执行!” “我是举人!你们不能——”陈德尖叫着被拖向铡刀。 赵小白面如寒霜亲自执刑,刀光一闪,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冒着热气。 上半截身子还在抽搐,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地面。 刘老汉见状,老泪纵横,跪地重重磕头,磕得头破血流:“青天大老爷啊!谢大人为小的做主!” 话音未落,他猛地吐出一口黑血,却面露解脱般的笑容:“小人...全家只剩老汉一人...此次告状,本就抱着必死之心...服了砒霜...” 他艰难地抬头,望向张克:“谢谢...大人...让我死前...看到这畜生伏法...若有来...” 话音未落,老人含笑闭目。 公堂之上,原告与被告同时毙命——一个含笑九泉,一个惊恐万状。 张克沉默片刻,缓缓出声:“继续。” 第151章 周青天(下) 惊堂木第二次拍响时,血珠正顺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往下淌。 张克的目光扫过堂下两具尸体—— 陈德被腰斩的下半身还在无意识地抽搐,而刘老汉嘴角挂着黑血,却面带笑容。 县衙外围着的数千百姓死一般寂静,几个农妇把孩子的脸紧紧按在自己怀里,却没人舍得挪动半步。 他甩了甩状纸上沾到的血点,声音淡漠:“带楚家主。” 楚明德是被冉悼单手提着拖上公堂的。 这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老爷此刻衣袍散乱,浑身哆嗦, 瞥见陈德那半截还在抽动的身子,直接瘫成了一滩烂泥。 常烈一把揪住他的发髻,强迫他抬头,正对上张克那双冷峻如刀的眼睛。 “楚老爷。” 张克翻着韩仙准备的案卷,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去年发大水,你强收佃户活命粮,饿死三十七户。 县衙的文书倒写着'自愿捐粮'?” “大人明鉴啊!” 楚明德突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扑向一旁被燕山卫押着的长阳县令,尖叫道: “都是李县令的主意!他说灾年要‘安抚大户’,逼我收粮的!” “放屁!“县令突然暴起,目眦欲裂,“楚明德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勾结漕帮,低价强买赈灾粮,还威胁本官——” “啪!” 韩仙反手一记耳光,县令嘴角立刻见了红。“大人最烦看狗咬狗。”他甩了甩手腕。 张克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场闹剧,突然从文卷里抽出一张地契: “楚家修祖坟,强占八十亩良田,还把不肯搬的张家老两口活埋了?” 堂下猛地窜出个独臂青年,太阳穴上青筋暴起: “我爹娘就是被他们活埋的!楚家的打手按着我的手画押!” 他举起断臂,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这就是不服的下场!” 冉悼默默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抖落出十几根发黑的断指。 “你家庄子地牢里找到的。“他咧咧嘴,“要不要对对指节?” 楚明德面如死灰,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轰!” 赵小白一拳砸翻公案,白袍下玄甲无风自动: “去年腊月,你庄上冻死的十二个孩童,他们的冤魂要不要再问问?!” 张克不紧不慢地盖上周汝贞的巡抚大印:“罪证确凿,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略一停顿,又补了句:“女眷全部发配燕山卫充军。” 当铡刀再次落下时,堂外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 憋了许久的百姓终于放开嗓子,几个白发老者颤巍巍跪在尘土里,朝着县衙方向重重磕头:“楚州巡抚周青天!” 后堂里,被五花大绑的周汝贞听见这喊声,喉头“咕咚”一声,直接昏死过去。 他这辈子,怕是再也洗不清这个“青天”之名了。 张克起身掸了掸袖口血渍,目光钉在最后那个跪着的身影上。 “该你了。”他擦了擦手上的血,“刘家主。” 两个燕山卫架着刘福全拖上堂来。 这个平日里逢初一十五必施粥的“大善人”,此刻裤裆湿透,烂泥似的瘫在地上。 前两家家主的下场,早把他魂儿都吓飞了。 韩仙慢条斯理翻着账本:“刘老爷的善粥棚底下,怎么埋着二十多个孩子?” 话音未落,人群里突然冲出来个疯女人,怀里死死搂着件小孩衣裳: “我儿啊!去年说是去刘家当书童,第五天...就在粥棚下面刨出来了!” 她猛地扯开衣襟,干瘦的胸口赫然是一个用烙铁烫出来的“冤”字,血肉模糊的疤痕触目惊心。 “县太爷非说是我儿偷东西时摔死的!”女人嗓子都喊劈了。 张克翻开仵作记录,目光一冷,突然嗤笑出声:“全身骨骼尽碎,叫摔死?” 他猛地将记录砸在刘福全脸上,厉声喝道:“你刘家的地砖挺硬啊?!” 刘福全却突然癫狂大笑起来,满嘴血沫子喷溅: “你们燕山军有种!真以为就我们三家?这天下豪绅哪家不是这样?!你们难道想把天翻得过来吗!?” 话未说完,冉悼的刀鞘已经狠狠砸下,“咔嚓”一声,刘福全满口牙齿尽碎,鲜血从嘴角汩汩流出。 张克缓缓起身,声音冰冷如铁:“周大人令。“张克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棱子, “刘福全凌迟,家产充公,粮食散给百姓。县令包庇,斩首,明天脑袋挂城门。” 当燕山军开始高声宣读三家罪状,并四处张贴告示时,张克转身走入后堂。 被捆成粽子的周汝贞刚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张克拿着那枚血淋淋的巡抚大印,在他眼前晃了晃。 “周大人,您今天可是万家生佛啊。”张克咧嘴一笑,把大印往他脑门上一按,盖了个血戳子。 “明天我们继续北上,去襄阳府——”他凑近周汝贞耳边,低声道,“继续给您挣名声。” 周汝贞浑身发抖,两眼一翻,差点又晕过去。 他这辈子,算是彻底被钉在“青天”的耻辱柱上了。 县衙外,百姓们自发将“周青天”的长生牌位供上香案,焚香跪拜,感激涕零。 没人注意到,燕山军的辎重车队里,又多了五十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 这才刚开了个头。 第152章 皇权不下乡,黔首不足恤 九月末的楚州,秋风裹挟着肃杀之气。 燕山军的踏过一片片枯黄的田野,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这支队伍行军缓慢,却如同一把锋利的犁,将沿途的污浊与腐朽尽数翻出。 张克骑在战马上,目光冷峻地扫过又一座刚被“清理”过的县城。 城门口,几具身着华服的尸体高高悬挂,随风轻晃。 百姓们远远围观,眼中既有恐惧,更多却是压抑已久的快意。 周青天之名在百姓中口口相传。 “第八天了……”张克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笑。 他原本还想着,这一路或许能遇到一两个勉强算得上“好人”的士绅,让他难得“圣母”一下,可惜现实却让他彻底失望。 从荆州府北部到襄阳府南部,各县的“黄老爷”们一个比一个会玩—— 小儿炼药、私设刑狱、活埋沉江,甚至还见到传说中的人彘。 每抄一家,他的账簿上就多一笔血债。 “和这帮虫豸相比,老子居然算‘圣母’……”张克摇头嗤笑, 这个有燕山老妖之称的军头心底莫名生出一股荒谬的道德优越感。 队伍中央,一辆临时改装的囚车里,楚州巡抚周汝贞颓然瘫坐。 这位昔日威风凛凛的封疆大吏,如今须发散乱,官袍污浊,眼中只剩绝望。 一路上,他亲耳听着张克打着他的旗号,将各县官僚士绅屠戮殆尽。 那些临死前嘶吼出的“后台”——知府、侍郎、甚至左相门生——每一声都像刀子剐在他心上。 “疯子……这群疯子连曾侍郎的叔父都敢杀……”周汝贞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马蹄声渐近。 张克勒住战马,俯身看向囚车里的周汝贞,嘴角挂着玩味的笑: \"周大人,'周青天'的名号如今可是传遍楚北了,百姓都夸您铁面无私,您该谢我才是。\" 周汝贞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克:\"张克!朝廷调你是来剿流贼的!\" 他声音嘶哑,\"你分明是借机抢掠,专杀大户!\" 囚车的木栏被他攥得咯吱作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发出去的粮食不过七成,金银财货全进了你的车队!出发时二百辆大车,现在至少有五百辆了吧?\" 张克脸上的笑意未减,眼神却冷了下来:\"本将正是在剿流贼。\" \"放屁!\"周汝贞唾星四溅,\"你杀的尽是士绅官员,与流贼何干?!\" \"难道他们不该杀?\" 张克突然厉喝,马鞭猛地指向身后县城,\"我可是按《大魏律》一条条判的——\" 他眯起眼睛,\"周大人在后堂,听得不够清楚吗?\" 周汝贞喉头一哽。那些公审他确实听得真切—— 张克每次都把他锁在后堂,堵着嘴,让他亲耳听着每一桩案子如何人证物证俱全。 秋风卷着枯叶掠过囚车。 张克语气忽然缓和:\"周大人是两榜进士,总该看得出高擎天之流不过是火苗,\" 他指了指远处的农田,\"而楚州百姓才是遍地的干柴。\" \"我这是在刨流贼的根。\" 周汝贞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他当然清楚底下那些人的勾当,有些连他都觉得触目惊心。 但千百年的规矩岂是轻易能破的? \"皇权不下乡,黔首不足恤......\"他咬着牙,\"这世道从来如此!你张克莫非想翻天?!\" \"翻天?\" 张克突然大笑,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前蹄扬起,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周汝贞:\"老子治下,就没这破规矩。\" 囚车中的巡抚颓然垂首。 囚车里的巡抚颓然低头。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得罪了整个楚州官场,就算朝廷放过他,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也不会让他好过。 而眼前这个疯子......随时能带着军队拍拍屁股走人。 远处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赵小白策马奔来,白袍下摆沾着几处新鲜血迹。 他翻身下马,抱拳道:\"兄长,斥候截获一名驿卒。\"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份染血的密折,\"是送往京城的,参周汝贞勾结燕山军滥杀士绅、劫掠州县。\" 张克接过奏折,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突然放声大笑。 他转身将奏折在周汝贞眼前晃了晃:\"周大人,咱们现在是共犯了,您还是主谋。\" 说完随手一抛,秋风卷着奏折落入泥泞的车辙中。 周汝贞的脸色瞬间灰败如土。 \"传令!\" 张克\"铮\"的一声拔出佩刀,刀尖直指北方,\"明日加速行军!我倒要看看,这楚州还有多少'忠臣'要参我们一本!\" 约莫行军过了两个时辰。 \"兄长,前面就是临水县了。\"戚光耀策马靠近,声音沉稳有力。 张克嘴角微扬:\"老规矩,打出周青天的旗号。 就说奉巡抚大人钧旨,收缴县衙军械以御流贼。\" 不到半日,临水县武库就被搬空。 周围又有百余流民青壮拖家带口加入了队伍。 等张克回到城外大营时,部队规模又扩大了几分——这\"青天\"的名号,招兵买马也是格外好用。 戚光耀正在清点军械,文书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 \"第三十七具棉甲,左肩甲片缺损。\"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几个新兵正忙着给皮甲上桐油,动作虽不熟练却格外认真。 李药师蹲在一旁,手中的刻刀在木块上灵巧地游走。 一个栩栩如生的战马渐渐成形。 \"这批猎户底子不错,\"他忽然开口,\"箭法准头好,就是得适应战弓的力道。\" 说完随手将木雕抛给身旁的新兵,\"送你了。\" 官道旁的空地上,数百名新招募的猎户正在练习战弓。 他们大多是逃籍的流民,此刻却穿着崭新的皮甲,背上的制式步弓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大哥!\" 赵小白策马而来,白袍下摆沾满泥点,\"北面三十里发现流贼哨骑,看样子应是高擎天的流贼骑兵。\" 张克眼睛一亮:\"姓高的居然没跑?有点意思。\" 他转头对戚光耀道:\"加紧训练新兵,特别是弓弩手。\" 暮色渐浓,帐外传来整齐的操练声。 张克掀开帐帘,看见李药师正在指导新兵枪法。 \"手腕要稳!\" 他手中的木棍精准地点在一名新兵的手肘处,\"枪尖对准这里——\"木棍轻轻抵住新兵的咽喉。 忽然,李药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雕,随手抛向空中。 木雕旋转着落下,稳稳落在了一名新兵平举的枪尖上。\"保持住,\"他淡淡道,\"直到我说停。\" 张克满意地点点头——是时候去会会高擎天这个经验包了。 囚车里,周汝贞仰望着满天星斗,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渐渐明白,这场剿贼,恐怕会催生出一个比流贼之乱可怕百倍的存在。 第153章 流贼筑寨 十月襄阳城外,落日余晖将连绵的流贼营帐镀上一层血色。 高擎天站在摇摇晃晃的望楼上,眯眼望着远处蜿蜒的官道。 粗粝的手指不断摩挲着腰间那把缺口累累的鬼头刀。 差不多一个月前,他的十万流贼大军在张克的数千燕山铁骑下溃不成军, 如今好不容易北上跑襄阳重新聚拢八万人马,却听闻那个该死的燕山军又北上了。 “天王,人都到齐了。”亲兵在身后低声提醒。 高擎天转身时,脸上的刀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大步走向中军帐,靴子踩在干硬的泥土上发出“咯吱”声。 帐帘掀开的瞬间,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帐内烟雾缭绕,挤满了人。 左边坐着红娘子和黑鹞子,两人自从上次战败后就一直主张躲着燕山军。 红娘子一袭红衣,手指不停绞着衣角; 黑鹞子则缩在阴影里,像只伺机而动的夜枭。 右边是襄阳本地的混天星刘黑虎和血阎王张吞天。 刘黑虎粗壮的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张吞天则不停把玩着一把镶宝石的匕首。 中间则是那个老酸儒,此刻正捻着稀疏的胡须,一脸高深莫测。 铁算盘和高一刀还在后营照顾李踏天,自己好兄弟的命总算是保住了。 “都说说吧,张克那厮又来了,咱们是战是走?” 高擎天重重坐在虎皮椅上,声音沙哑如磨刀石。 红娘子第一个站起来,红衣似火,眉目如画却带着煞气:“大帅,咱们上月刚吃过大亏; 燕山军的骑兵不是闹着玩的。不如暂避锋芒,往西进山...” “放屁!”刘黑虎拍案而起,满脸横肉抖动,“老子带着弟兄们投奔,不是来当缩头乌龟的!” 黑鹞子阴测测地插嘴:“刘当家有所不知,那张克骑兵很强,上次...” “八万对几千,怕个球!”张吞天匕首“唰”地插进案几,“依山防守游击,耗死他们!” 帐内顿时吵作一团。 高擎天冷眼旁观,注意到老酸儒一直没说话,只是摇头晃脑地听着。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跳起:“都闭嘴!酸秀才,你有啥主意?” 老酸儒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先向四周作了个揖:“诸位好汉,容老朽一言。 燕山军所恃者,无非骑兵之利,若能使其骑兵无用武之地...” “说人话!”红娘子不耐烦地打断。 老酸儒干咳两声:“在官道上修四个城寨,互为犄角。骑兵再凶,总不能飞过寨墙吧?”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高擎天眼睛一亮,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脸上的刀疤。这主意确实妙—— 张克的骑兵野战无敌,但攻城拔寨可不是骑兵的强项。 “好!就这么办!” 高擎天猛地站起,“刘黑虎带一万人守第一寨,张吞天带一万人守第二寨,老子带酸儒亲自坐镇第三寨,至于第四寨...” 他目光扫过红娘子和黑鹞子,冷笑一声,“就交给二位了。” 他转向高一刀:“你和铁算盘带着后营四万人继续筹粮。” 红娘子脸色一变:“天王这是要分兵?咱们合在一起尚不是张克对手,分散开来...” “你懂个屁!” 高擎天粗暴地打断,“四个寨子互相支援,他打哪个都得防着另外三个。再说了,守不住不会跑吗?” 黑鹞子悄悄扯了扯红娘子的衣袖,低声道:“别争了。” 当夜,红娘子在自己的营帐里来回踱步。 黑鹞子坐在灯下擦拭佩刀,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冷芒。 “那老酸儒出的什么馊主意!” 红娘子咬牙切齿,“让咱们守寨?咱们的人什么时候有过守城的纪律?燕山军一来,肯定全跑光!” 黑鹞子叹了口气:“襄阳的根基才刚扎下,再跑就只能往东北去豫州了。西边的秦州和北边的晋州都有边军都不是好相与的。” 红娘子突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老黑,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明面上按他说的做,暗地里...” 她压低声音,“让心腹备好快马,情况不对立刻撤。 楚州南边的山川水网地形咱们熟,张克追不上。” 与此同时,高擎天的中军大帐内,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 刘黑虎和张吞天抱着酒坛痛饮,老酸儒在一旁陪着笑脸。 “大帅这手高明。” 刘黑虎用袖子擦了擦胡须上的酒渍,“让那两个胆小鬼守头寨,先磨掉燕山军的锐气。” 张吞天阴恻恻地笑道:“他们要是敢跑,往后楚州道上就别想立足了。” 高擎天没有搭话,目光落在地图标注的四处寨址上。 老酸儒的计策确实中规中矩,但他心里明白,流贼终究是流贼。打顺风仗还行,真要死守... 他摇摇头,仰头灌下一碗浊酒。 只盼着后营能多争取些时间筹备过冬粮草往山里钻了,不求打赢,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报——”亲兵慌慌张张闯进来,“探马回报,燕山军先锋距此已不足百里!” 帐内众人脸色骤变。 高擎天却放声大笑:“来得正好!传令各寨,按计划行事。后日拂晓前,必须完工!” 夜色中,襄阳城外的官道上火把连成长龙。 数万流寇正在抢筑城寨,粗壮的树干被推倒垒成寨墙,新挖的泥土堆成矮垒,削尖的木桩密密麻麻插在墙外。 红娘子站在半成品的寨墙上,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夜风拂过,她仿佛已经听见燕山铁骑的马蹄声。 “张克...”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长鞭。 三天后,燕山军的旌旗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张克勒住战马,望着官道上突兀耸立的四座城寨,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有意思。”他轻声道,“流贼也学会守城了。” 韩仙策马靠近:“兄长,他们这是被骑兵打怕了,想用城寨拖住我们?” 张克眯起眼睛,目光在四座城寨间来回扫视。 片刻后,他嘴角微微上扬:“真当我们只会骑马?” 如果说燕山骑兵凭借训练、土地、装备优势和顶级战马独步天下; 而论军事工程,这支军队更是将张克前世的“打灰”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 可以说是论军事工程学天下共一石,张克独占一石二斗,天下倒欠他二斗,没火药张克照样把攻城玩出花来。 第154章 燕山版黑科技配重抛石机 秋末的夕阳把张克的影子拖得老长。 他靴底碾着土丘上的碎石,眯眼望向官道方向—— 四座棱角分明的城寨像棋盘上的棋子,死死卡在官道上。 枯叶打着旋掠过军靴,风里带着丝丝的凉意。 \"传令,临水扎营。\" 张克没回头,身后立刻响起马蹄溅土的声响。 李药师汇报道:\"兄长,流贼这寨子扎得邪门。\" 他马鞭虚划个四方,\"最远两寨不过三里地,这是图啥啊?\" 张克嘴角微扬,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纸展开:\"菜鸟就爱摆造型。\" 他嗤笑一声,指节敲在交叉线上,\"投石机架在这儿,够他们两寨一起听响。\" 暮色里传来辎重车卸货的闷响。 张克卷起地图:\"你带新兵去东边树林,专挑三十年的橡木。\" 他又转头,\"要碗口粗的,带疤的不要。\" \"明白!\"李药师抱拳领命,却又忍不住问道, \"兄长,那些新兵太瘦连斧头都握不稳...\" \"握不住斧头的手,\"张克按着刀柄往营帐走,\"更握不住杀人的刀。\" 待李药师离去,张克回到自己的营帐闭目唤出系统界面。 半透明的蓝色光幕在视网膜上展开,他快速浏览着材料商城。 \"高载荷转轴...抛臂铰链...\" 张克喃喃自语,手指在虚空中轻点,\"滑轮组要精钢制的,承重至少得两吨。\" 随着白银被扣除,一箱箱闪着金属光泽的精密部件凭空出现在他身后的空地上。 张克这才把韩仙叫进帐中。韩仙一进来,目光就落在那堆钢制转轴上。 他蹲下身,指甲在金属表面轻轻一敲,铮的一声清响。 “兄长,这些机括的用料……”他抬眼,语气里带着试探,“又是‘天赐’的?” 张克没接话,当老大的,总得留点神秘感。 他随手拍了拍身旁的钢件,道:“三百步射程,就指望它们了。” 韩仙突然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炭笔在地上画起粗糙的受力图:\"按照这种材料强度,配重箱可以增加到两千...不,三千斤吧!\" 他的笔尖在泥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但投射角度需要重新计算,否则初速太快会导致弹道不稳。\" “算准角度,那就是你的事了。” 张克按了按他的肩,“二十架投石机,火罐要同时砸进中间两座寨子。” 天色渐暗,远处林间的伐木声此起彼伏。 张克掀开帅帐帘时,赵小白四人已候在里面。 霍无疾正慢条斯理地削着烤羊腿,匕首上的油光在火光下微微发亮。 “都齐了?” 张克径直走向沙盘,随手拔起四支红旗,分别钉在城寨间的要道上, “明日,各带百骑,把这四条路给我封死。” 常烈摩挲着下巴的胡茬,眯眼道:“兄长,寨子里少说万人,万一倾巢而出……” “他们没那个胆子。” 冉悼嗤笑,“下午我摸近看了,寨墙上连像样的弓都没几张。 敢出来?遛狗似的遛死他们。” 赵小白忽然指向沙盘东北角:“兄长,这儿不设伏?溃兵必走此路。” 张克点头,却又突然将一支蓝旗狠狠插进城寨正中:“眼力不错。不过……” 他抬眼,语气平静,“赶羊得留条道,把他们往燕山赶才是我们的目的。” 子夜,营火未熄。 张克踩着露水浸湿的草甸,独自穿行于营地。工匠区火光跃动,新兵们正挥斧削着橡木表皮,木屑在火光中簌簌飞溅。 李药师拎着牛皮鞭在人群中踱步,鞭梢时不时点在某人的手腕上:“刨深了——这截料废了!” 更远处,韩仙半跪在泥地上,算珠在指间噼啪脆响。 士兵们按他划出的白灰线打下木桩,麻绳绷直如弓弦。 张克揉了揉眉心。 抛物线公式早忘光了,好在《武经总要》里的土法子够韩仙折腾。 “兄长!” 李药师小跑过来,甲片哗啦作响,“首架投石机底座已成,但抛射臂的包铁……” “用双层冷锻铁皮。” 张克截住话头,指甲在图纸某处一掐,“接缝叠三指,这儿加三根钢肋,铆钉钉死。” 李药师喉结动了动:“这般造法,单是臂杆就上百斤……会断吧?” “断不了。”张克卷起图纸拍在他胸口,“明日午时,我要看见试射。” 回到大帐,张克从系统中抓出一只陶罐。 罐体表面布满凸起的棱纹,内部是分层填充的希腊火凝胶、沥青和硫磺混合物。 他轻轻摇晃陶罐,粘稠的液体发出令人不安的咕咚声。 “先碎胆,再碎墙。” 陶罐被按回木箱,箱盖鲜红的火纹在灯下泛着釉光。 翌日晨雾未散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营地。 霍无疾的斥候带来一个消息:敌军连夜在寨墙外挖掘了壕沟! 张克披衣而出,听完报告却大笑出声:\"现在才想起来挖沟?\" 他转头看向匆匆赶来的韩仙,\"你来的正好,省得你计算清理投射区域了。 壕沟会形成完美的杀伤区,火油会在沟内持续燃烧。\" 正午,云层间漏下的阳光照在首架组装完成的配重投石机上。 二十名士兵正将石块垒进配重箱,钢制滑轮泛着冷冽的光。 韩仙顶着青黑的眼圈,算珠噼啪作响:\"仰角再抬半指......\" \"试射!\"李药师喝令。 士兵们迅速后撤,只留两名壮汉转动绞盘。 棘轮咔嗒声中,抛射臂缓缓压下。 操作手将20斤重的陶罐放入弹袋,绳索倏然绷直。 \"放!\" 配重箱轰然坠地,抛射臂撕裂空气发出尖啸。 陶罐划出弧线,在二百九十步外的荒地炸开—— 轰! 火球膨胀的瞬间,热浪掀翻了周围的草皮。 凝胶状火焰粘附在稻草人身上,滋滋作响,二十步内尽成火海。 韩仙惊讶的看着:\"兄长...这什么火油...猛火油也没那么猛吧。\" \"这才刚开始。\" 张克眯眼看着燃烧的靶场,\"等二十架齐射,那四座寨子就是现成的棺材。\" 他转向李药师,\"赶工,明日日出前必须完工——早点送他们赶到燕山去。\" 入夜,营地铁砧、锯木声不绝。 张克站在第五架投石机旁,指尖擦过抛射臂的钢制铰链。 这种精密构件,当世无人能仿——不是技艺不足,而是没有他系统里的合格材料。 用木质或者熟铁做出来部件根本承受不了这个重量和负荷,做成mINI版还不如人工抛石机。 第155章 垄断的知识:血写的兵书 十月初的襄阳郊外,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扫过官道。 黑鹞子站在新筑的寨墙上,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三天了,整整三天没有一滴水进喉咙,他的舌头肿胀得像块木头,连唾沫都成了奢望。 \"又折了三个。\"红娘子拖着卷刃的长刀走过来,脸上沾着灰。 她发梢那根红绸带褪成了暗褐色, \"小六那小子...疯了,啃自己手腕子喝血,没挺过半炷香。\"黑鹞子望向寨外。 三百步外,张克的骑兵像秃鹫般逡巡。 那些披着布面甲的骑兵始终保持这个距离—— 这个距离很讲究——刚好比寨墙上猎弓的射程远百步。 早上有三个弟兄不信邪冲出去取水,现在尸体还晾在那儿。 \"天王有信儿没?\"黑鹞子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 红娘子摇头,发间的红绸带早已褪色:\"各寨间的路全被卡死了。张克这狗官...根本不攻,就围着。\" 她突然抓住黑鹞子的手臂,\"当初咋就忘了水的事儿?\" 这个问题像刀子般扎进黑鹞子心里。 当时老酸儒指着舆图说此地\"两侧有山峰,张克大军无法绕行,四寨能卡死对方\"。 谁能想这处距离最近的小河竟有四里之遥。 当初记着建寨,反正取水地不远,都没在意,等到张克军来被封闭了,才发现水呢? 他们这些流贼出身的,哪懂守寨的要紧——等被围死了才发觉,存的水早见了底。 \"报——!\"一个满脸血痂的哨兵跌跌撞撞跑来,\"燕山军在山上架怪家伙!\" 黑鹞子踉跄着爬上了望台。 远处山脊线上, 张克的燕山军正在组装某种器械,木架子的形状活像只张牙舞爪的蜈蚣。 寨墙下,几个士兵正疯狂刨着干涸的土地,指甲翻卷出血肉仍不停歇。 他们相信地下三尺必有甘泉——这些祖辈务农的汉子哪里知道,此处地质多为砂岩,掘井十丈未必见水。 流贼主寨 高擎天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几,竹简哗啦散落一地。 主营帐内,几个亲兵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什么叫联系不上?\" 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黑鹞子的寨子离我们不过三里地!\" \"禀...禀天王。\"亲兵队长以头抢地,\"燕山军的骑兵把各寨间的通路全卡死了。 他们专挑弓箭射程外游弋,弟兄们冲了三次,折了二十多人...\" 高擎天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他扶住帐中立柱,粗糙的松树皮硌得掌心发疼。 帐外传来伤兵的呻吟,夹杂着战马不安的嘶鸣。 十月的风穿过寨墙缝隙,吹得火把明灭不定,在老酸儒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天王勿忧。\"老酸儒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我军占着地利,张克小儿不敢强攻……\" \"放屁!\" \"放你娘的屁!\"高擎天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当初是谁说的‘挟制官道,逼敌来攻’?现在黑鹞子寨里连口泥汤都喝不上!\" 羊皮地图在案几上摊开,老酸儒抖着手,指尖划过那些潦草的墨迹。 高擎天盯着那些标记,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四个营寨的选址,全犯了兵家大忌。 最近的水源在四里外的山涧,各寨之间是开阔的官道,两侧却是陡峭断崖。 他们确实卡住了燕山军的行军路线,但所谓的\"犄角之势\",根本不存在。他们不是互相策应,而是被挨个围死。 ——这是《武沐兵法》里的\"游骑困敌\"之法。 高擎天没读过兵法。 那是大魏军中的不传之秘,只有千户以上的将门子弟才有资格研习。 张克的父亲虽是山贼出身,却因宗武沐元帅招安,勉强挤进将门末流。 虽是最底层的将门,但至少让张克从小接触正统的军事韬略。 而张克私自将兵书传给二十个兄弟的做法,更是犯了大忌—— 砍人射箭的本事可以教,但行军布阵的学问,向来是将门和朝廷的禁脔。 再加上张克那帮兄弟个个脑子妖孽,又掺了些张克只言片语的现代军事理念, 一群军事“高斯”硬是捣鼓出一套《张家兵法》。 这玩意儿比朝廷的兵书更危险,自然得死死捂着。 将门之所以是将门,一靠血脉,二靠的就是这套不传之秘。 仗怎么打,从来不是泥腿子该知道的事。 远处山岗上,张克和韩仙、李药师并排而立, 望着对面营寨里不断涌出的流贼,像看一群扑火的飞蛾。 \"驻寨选址三原则。\" 韩仙突然开口,声音平板得像在背书,\"近水、靠山、有退路。\" 他指向五里外的山涧,\"他们把取水路线全暴露在我军眼皮底下。\" \"筑城四要素。\" 李药师条件反射般接话,这是他们兄弟从小就要背的功课,\"夯土防火、多层壕沟、分散粮仓、深井暗渠。\" 张克点头。 对面那些土木营寨,粮仓全堆在东南角,寨墙是单层木栅,壕沟挖得歪歪扭扭。 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同一个事实——这是一群没读过兵书的泥腿子。 配重投石机已经快组装完毕,其实不用打,再围几天对面就会崩溃。 但张克没那么多时间耗在这里,燕州那边还等着他赶羊回去。 封建王朝的兵法从来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学到的。 将门子弟从小耳濡目染的军事传承,至少能保证一个将领不犯低级错误。(某马姓参谋除外) 世上确实有天才,但高擎天显然不是,毕竟宗武沐元帅那种几百年才出一个。 他最多算有点天赋,能镇得住手下,聚得起人心。 可要论打仗的专业本事,他跟张克之间的差距,就像刚学会解方程的初中生对着数学教授,不是高斯你别碰。 高擎天会带着弟兄们冲杀,靠着血勇之气和几分运气混到今天。 但战争从来不是光靠蛮力就能赢的。 他们这次输的,不是刀剑不够锋利,不是弟兄不够拼命, 而是输在了那些被朝廷和将门死死攥在手里的兵法韬略上。 输在了他们这些泥腿子永远摸不到的战争学问上。 没有家学传承的农民军,注定要用最惨烈的方式补课——用鲜血来读懂战争这门学问。 第156章 天火炼狱 十月初四,襄阳城外。 晨雾像一层半透的纱帐,笼罩着刚刚苏醒的营地。 张克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 二十架配重投石机和二十架燕山巨弩终于完成了部署,像一群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山坡上。 李药师带来的上千新兵横七竖八地瘫在工事旁,有人枕着石块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 工匠们的铁锤终于停下了敲打,但不少人手上还保持着握锤的姿势。 \"把剩下的新兵都带上来吧。\" 张克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让他们看看战场是什么样子。\" 打仗就这样忙起来几天几夜睡不了,主帅得以身作则。 新兵们被驱赶着列队时,还在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庞然大物。 有人小声议论着投石机的构造,有人对着巨弩比划着射箭的姿势。 他们脸上还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憨厚神情,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戚光耀的五百老卒像撒豆子一样混在新兵队伍里。 这些老兵抱着胳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像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开始吧。\" 张克的话音刚落,整个阵地就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突然转动起来。 韩仙大声报出配重数据,兵们手忙脚乱地搬运石块,有人被砸了脚也不敢喊疼。 这些石块都是提前打磨好的,边角还留着工匠的凿痕,20斤、40斤、60斤各有标记。 装填手们抱着20斤陶罐的样子,小心得活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儿。 李药师的令旗举到一半。 \"点火!\" 火信嗤嗤燃烧的声音让几个新兵缩了缩脖子。 当\"放\"的命令响起时,二十个火油弹拖着黑烟腾空而起,像一群报丧的乌鸦扑向对面的营地。 红娘子和黑鹞子的营地死气沉沉。 缺水的折磨让所有人都萎靡不振,哨兵们瘫坐在墙根下,干裂的嘴唇渗出丝丝血痕。有人试图舔舐清晨的露水,却只尝到满嘴尘土。 \"老家伙,你看......\"年轻哨兵突然指向天际, 二十道火光划破晨雾,拖着长长的黑烟呼啸而来。\"莫不是天火?\" 被称作老家伙的流贼老兵刚要抬头,一只陶罐已在他头顶三尺处炸开。 燃烧的火油泼洒而下,瞬间把两人裹成火团。 惨叫声中,老刘跌跌撞撞栽下寨墙。 \"天火!天火啊!\" 整个营地瞬间沸腾。 流贼们像受惊的蚁群,在浓烟中盲目奔逃。 独眼马夫刚冲出营帐,就看到粮仓被火罐击中。 硫磺浸泡过的麦粒爆出妖异的蓝焰,火舌顺着干草窜上帐顶,融化的牛皮像蜡油一样滴落。 \"让开!\"红娘子踹开帐门时,她的红缨铁盔上还挂着半截燃烧的帐布,弯刀劈开挡路的部下:\"黑鹞子!你他娘的死哪去了?\" 回答她的是寨门处的惨叫。 八米宽的出口早已水泄不通,最前面的人被挤得贴在铁皮包覆的木门上。 肋骨断裂的脆响此起彼伏,有人吐着血沫,手指在门板上抓出深深的血痕。 不知谁先拔了刀,接着便是数十道雪亮刀光在晨雾中闪烁。 有个少年兵捂着喷血的脖子倒下时,眼睛还盯着曾经同榻而眠的袍泽。 \"轰!\" 第三轮火油弹精准命中寨门。 飞溅的燃烧物点燃了人体油脂,挤作一团的逃兵顿时变成人形火炬。 焦臭味扩散到上风口的燕山军炮兵阵地,几个新兵当场弯腰呕吐,把早饭吐了个干净。 \"第五队,记录。\" 韩仙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他正用炭笔在羊皮纸上画着落点,\"配重增加四十斤试试,打的不够远。\" 他身后二十个老兵正用木棍在地上画着落点标记,战场成了最好的试验场。 红娘子终于找到了黑鹞子——这个黑大汉正带着亲兵往寨墙马道挤。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冲向墙垛。 五米高的寨墙下已躺着七八个摔断腿的逃兵, 有个瘦小的身影跪在地上,匕首已经割开了半边脖子,气管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跳!\" 红娘子落地时听到右腿\"咔嚓\"一声,疼痛让她龇着牙笑了。 黑鹞子像袋粮食似的摔在壕沟边,左臂扭成了奇怪的角度。 更远处,几个逃兵在壕沟里推搡,把同袍活活踩回壕沟里垫底。 \"闭气!\"黑鹞子突然拽住她,用衣袖捂住她口鼻。 红娘子这才注意到,黄黑色的烟雾正随风飘散。 几个逃兵跑着跑着突然僵住,手指在脖子上抓出道道血痕,眼白迅速充血变红。 戚光耀的鞭子在空中炸响。一个趴在地上的新兵被抽得翻滚出去, \"数清楚!西面跑出的倒下的有几个?\" 新兵抹了把脸上的血,结结巴巴地报数:\"二...二十七个...\" 戚光耀揪着他头发转向战场:\"再数!\" 督战队的鞭子像毒蛇般在人群中游走,专找那些闭眼低头的。 \"孬种!\"老兵们骂骂咧咧,\"让你看就看!\" 几个新兵吐得直不起腰,还有人尿湿了裤子。 张克的拇指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 北面有几个用湿布蒙面的身影正在突围,像流贼头领—— 整片战场都笼罩在毒烟里,没必要让自己的骑兵蒙受损失。 \"第七轮,准备!\"李药师的声音忽然拔高。 逃出营寨的流贼大多被烟熏得面目全非,许多人跑着跑着就栽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跑得越急,吸入的毒烟越多——一氧化碳和硫化物不会立刻要命,却能让肺慢慢灼烧,在痛苦中窒息而死。 这就是战争。没有怜悯,没有退路。吐干净了,下次就不会吐了。 营寨里的惨叫渐渐消失。 戚光耀突然扯着嗓子吼起《秦王破阵乐》,数千人跟着嘶吼,震得秋叶簌簌坠落。 新兵们张着嘴,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从今天起,他们算是见过血了。 第157章 连锁反应:炸营 还没等燕山军调整投石机的配重参数改变攻击目标, 流贼东西两座流贼营寨已经开始骚动了。 \"这他娘的什么鬼东西!\"刘黑虎一拳砸在寨墙上,指节渗出血来。 他也不是雏了,打过几十场仗,从来都是带着弟兄们冲上去砍翻几个楚州官军,对方就溃不成军。 可眼前这场面——最前方的营寨在火焰中扭曲变形,黑黄色的浓烟飘散, 逃出来的人跑着跑着就栽倒在地,手指把喉咙抓得血肉模糊—— 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头儿!\"亲兵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弟兄们要哗变了!\" 寨门处传来刀剑碰撞的脆响。 \"开门!放我们出去!\" \"刘头领要我们送死!\" 刘黑虎转头望去,只见数百名士兵正在冲击寨门,守门的亲兵被推倒在地,转眼就被活活踩死。 有人开始抢夺粮食和马匹,黍米混着血水洒了一地; 还有人直接翻越寨墙跳下去逃生,摔断了腿也顾不得,拖着残肢拼命往外爬。 \"反了!都反了!\"刘黑虎怒吼,\"亲兵队!给我镇压!\" 话没喊完就卡在了嗓子眼——连亲兵队都乱了套。 有人扔了长矛往马厩跑,被受惊的战马一蹄子踹碎了天灵盖。 远处又传来火油弹破空的尖啸,刘黑虎后脖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完了完了...\" 刘黑虎额头渗出冷汗,嘴唇颤抖着嘟囔,\"那燕山军张克真是天上金刚转世不成? 太可怕了...怪不得红娘子和黑鹞子一听到燕山军来第一反应就是跑。\" 刘黑虎再不犹豫,转身对身边仅剩的数十名亲兵吼道:\"抢马!往北撤!与大部队会合!\" 辎重和粮草已经顾不得了,现在活命要紧。 刘黑虎带着亲信刚冲出,身后就传来寨墙轰然倒塌的巨响。 与此同时,张吞天的营寨距离战场稍远,但恐慌已经像瘟疫般蔓延过来。 \"燕山军会使妖法!那天火沾上就死!\" 不知哪个人嚎了一嗓子,整个营地顿时炸开了锅。 \"找死!\"张吞天钢刀出鞘,寒光闪过,两个逃兵的脑袋就滚到了泥地里。 亲兵队跟着动手,转眼间两百多颗人头落地,血水把营地的黄土染成了暗红色。 这手血腥手段暂时镇住了场面。 但张吞天心里明镜似的——要是让燕山军那种会爆炸的火罐子砸进营里,就算砍两千颗脑袋也止不住炸营。 \"传令!\"他当机立断,\"收拾辎重粮食,有序撤离!一炷香内必须出发!\" 底下小头目面面相觑——以往准备撤退至少要一个时辰,今天竟要一炷香完成? 但没人敢质疑,整个营地顿时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生怕跑慢了就被天火追上。 张吞天看着匆忙收拾的部队,眉头紧锁。 他派亲兵守住队伍首尾,勉强维持着五千人的建制往北面大营撤退。 沿途不断有溃军冲击他们的队伍,若不是他一路镇压,连这五千人也留不下来。 \"燕山军...张克...\"张吞天咬牙切齿,\"以后还是躲远点吧!\" 最后方的高擎天主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老酸儒撩开帐帘时带进一股焦糊味:\"天王,刘黑虎的人马全垮了,张吞天正带着残兵往回撤。燕山军的投石机...\" 他咽了口唾沫,\"那玩意太邪门,我从来没听说过。\" 高擎天背对着众人,铁甲在烛火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他见过官军的投石机——准头随缘,石弹砸中全靠运气,吓唬人的成分居多。 可燕山军这玩意... \"报——!\"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来,\"红娘子和黑鹞子头领回来了了!\" 高擎天转身,只见红娘子腿上缠着染血的布条,黑鹞子更是左臂骨折,两人都蒙着湿布,显然是为了防毒烟。 \"天王,是我无能...\"黑鹞子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高擎天长叹一声,出人意料地摆了摆手:\"换我守,不比你们好。\" 他走前两步,亲手扶起黑鹞子,\"当初就该听你们的,直接避战往东北边跑。\" 黑鹞子愣住了。 这位楚州流贼老大天王,竟会当众认错? \"天王...\"他声音哽咽。 \"不必多言。\" 高擎天转向众人,声音沉稳有力,\"传令全军,放弃营寨,向东北豫州撤退。 老酸儒你负责辎重粮草,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绝不留给燕山军!\" 红娘子忍不住问:\"天王,燕山军会追来吗?\" 高擎天望向帐外渐暗的天色:\"但愿他们和其他官军一样,出了辖区就不管了。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唉,就怕这个燕山军恐怕不一样。\" 张克发现流贼开始撤离也不追,等战场毒烟散了再说; \"不追?\"李药师询问。 张克摇摇头:\"让他们跑,只有一条生路。\"他抬鞭指了指北面, \"除非他们想试试文家铁骑的滋味。\" 唯一生路就在东北,除非对面想不开去北面跟文家和马家的边军碰碰。 韩仙有些不忿道:“白准备了那么多火弹,这群怂包自己把老窝点了。” 张克苦笑。 这种局面下,那些溃兵早就吓破了胆,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光耀、药师。\"他转身对两人下令,\"带着新兵在襄阳府周边清剿逃兵。 戚光耀,就用你平时操练的简易鸳鸯阵,老兵当队正。\" 戚光耀抹了把脸上的烟灰,咧嘴一笑:\"正好拿这群丧家犬练练手。\" \"给你们五天时间。\"张克紧了紧护腕, \"我率骑兵和小白他们先行赶羊去。你们带着家属辎重随后跟上就行。\" 李药师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用不了五天。那群溃兵早没了斗志,杀他们跟宰鸡没两样。三天足够剿灭八成。\" 张克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记住,出了楚州地界就把周青天和官印留下。咱们总不能真当乱臣贼子。\" 戚光耀和李药师相视大笑,那位楚州巡抚,注定要当这个背锅的冤大头。 反正流贼是剿了,朝廷那边能交代过去。 至于沿途那些巡抚令? 自然是巡抚大人的手笔。 官印被抢?笑话。 朝廷的体面总要有人维护。 杀个把巡抚容易,但燕山军刚在楚州立下剿贼大功加上这个节骨眼上,哪怕张克造反真也要安抚。 真相和朝廷脸面,你猜朝廷怎么选? 第158章 以阵代勇,以弱胜强 襄阳府的城门终于缓缓开启。 牛车吱呀作响,碾过营前的黄土。 十几辆满载酒肉的牛车排成长队,在燕山军大营前投下长长的影子。 打头的牛车上,襄阳知府宋文焕一袭官服被汗水浸透,脸上的褶子里堆着谄笑。 身后几个绫罗绸缎裹着的老爷们,正捧着红绸盖着的托盘,银锭码得能当尺子用。 “戚千户、李千户!” 宋文焕拱手作揖,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讨好,“我代表襄阳府百姓感念燕山军救命之恩,特备薄礼犒劳将士!” 戚光耀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李药师则抱臂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哟,比周扒皮大方啊。”李药师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宋文焕额头冒汗,连忙赔笑:“周抚台……咳,也有苦衷……”开玩笑,人客军敢开巡抚玩笑,他不敢。 戚光耀没接话,只是伸手掀开红绸,白花花的银子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他随手拿起一锭,指腹摩挲着银锭底部的“襄阳府库”印记,眼神微沉。 ——这些银子,府库银,借花献佛呀。 李药师凑近,低声道:“看来这帮老爷是真被流贼搞怕了,连老底都舍得掏。” 戚光耀冷笑:“他们不是大方,是怕死。” 宋文焕见二人神色不对,连忙补充:“将军放心,这些全是干净的犒军银,绝无克扣!” 李药师嗤笑一声,拍了拍宋文焕的肩膀:“放心,我们燕山军不挑食,银子嘛,收了。” “三天。”他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三天后,大军开拔追剿流贼高擎天主力,杀不完的……就留给宋大人了。” 知府宋文焕脸色刷地白了,赶忙回去准备安排。 待他们走后,李药师掀开酒坛盖子闻了闻,挑眉道: “啧,上好的襄阳黄酒,这帮老爷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吧?可惜了,军法在,得带回去燕山才能喝。” 襄阳府这帮人还不知道燕山军一路“清理冤狱”的壮举—— 送至于送信的?呵,没人会往流贼堆里送死,人只是送信不是送命。 “戚千户!”亲兵小跑过来,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韩千户让快马送来的。” 戚光耀撕开火漆,信纸上熟悉的潦草字迹张牙舞爪: 「襄阳文风盛,藏书多,尤其那套襄阳书局镇馆的《金品梅》彩画本,务必全须全尾带回。赌债两清。——韩仙」 他嘴角抽了抽,将信纸揉在掌心。 这韩老魔,仗打到哪儿,禁书搜到哪儿。 可翻过信纸,背面朱砂写就的两个小字刺进眼里——通贼。 “这个韩老魔……” 戚光耀嘴角抽了抽,正事写背面,就俩字,私事一大堆。 韩仙赌术邪门,连孙长清都不跟他玩,他俩以前可没少被坑。 —— 襄阳府衙内,宋知府的胡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在堂前来回踱步,靴底磨得地砖咯吱响。 底下十几位大户老爷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三天!燕山军只留三天!” 宋知府一巴掌拍在案上,声调拔高, “诸位还藏着掖着?家丁、护院、佃户,全给本官拉出来搜山!趁燕山军还没走,必须把流贼清干净!” 刘老爷抹着额头的汗:“可、可那些流寇凶悍,咱们的人哪是对手……” 宋知府冷笑:“等燕山军一走,再冒出个贼头振臂一呼,又是上万的流贼,你们打?还是本官打?” 满堂死寂。 知府猛地一捶桌案,咬牙道:“各家出人,配合燕山军剿匪!一个都不准躲!” 翌日,清剿开始。 戚光耀把督战队的老兵拆散,编进新兵队伍里,组成了简易的鸳鸯阵—— 前排两面盾,中间四杆钩镰枪,后排补刀手, 再配上两名猎户出身的弓箭手和一名队长,十一人一队。 钩镰枪既能刺,又能钩,对付溃逃的流贼再合适不过。 没配弩,毕竟流贼连件像样的皮甲都没多少,弓箭反而更灵活。 镋钯手被撤了,近战交给短刀手和钩镰枪配合,阵型简化,新兵上手也快。 李药师和戚光耀各带两千多人,由本地衙役引路,分头进山。 暮色压下来时,山道上的血腥味混着泥土的潮气,被夜风一搅,呛得人喉咙发紧。 流贼早已溃散,像受惊的野狗一样乱窜。 他们丢了破烂的刀枪,有的连草鞋都跑掉了,光着脚往林子里钻。 可燕山军的包围圈,已经像铁网一样缓缓收紧。 “盾找刀,钩代刺,控住再杀!”戚光耀冷声喝道。 新兵王二狗攥着钩镰枪,手心全是汗。 “弓箭手——放!” 嗖嗖几声,箭矢破空,一个流贼后背中箭,扑在地上哀嚎。 剩下的贼人彻底乱了,有的跪地求饶,有的疯了似的往灌木丛里钻。 “钩镰手,上!” 王二狗咽了口唾沫,跟着同伴冲了上去。 他手里的钩镰枪又长又沉,枪头的倒钩泛着冷光。 前面一个流贼踉跄着要逃,他下意识一枪捅过去——刺空了! 那贼人猛地回头,面目狰狞,挥着柴刀反扑过来。 “钩腿!钩他腿!”队长赵铁山暴喝。 王二狗手忙脚乱,枪杆一斜,钩镰“唰”地刮过流贼的小腿。 “啊——!” 贼人惨叫着栽倒,还没爬起来,后排的短刀手已经扑上去,一刀剁进脖子,血“嗤”地喷了王二狗一脸。 另一边,盾牌手猛地一顶,流贼的柴刀砍在包铁木盾上,震得手臂发麻。 钩镰手趁机一枪刺出,扎穿肚子,再狠狠一钩——肠子直接拖了出来。 流贼们彻底崩溃了。 想跑? 钩镰专钩腿脚,跑两步就被拽倒; 想拼命?燕山军的盾牌将进攻路线封得死死的,根本近不了身。 “别……别杀我!我投降!”一个瘦猴似的流贼跪地磕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赵铁山冷笑:“早干嘛去了?——杀!” 短刀手上前,一刀了结。 王二狗喘着粗气,手还在抖。 他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又看了看枪尖上的血,突然意识到——原来杀人这么简单。 只要阵型不乱,只要听令而行,他们这些新兵,也能像割麦子一样,把流贼一茬一茬放倒。 跟着来的楚州军和衙役看得心惊肉跳——那些平日里凶悍的流贼,在燕山军面前就像待宰的鸡崽,连像样的反抗都组织不起来。 最不要命的流贼,就算侥幸砍伤一人,下一秒就会被几支钩镰枪同时刺穿,连挥第二刀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戚光耀的军阵之妙——让弱者也能打出强者的战果。 第159章 酒肉送不走真佛 两天后,残阳映照着襄阳城外堆积如山的尸体。 戚光耀立在土坡上,甲胄上的血渍已经凝固成黑褐色。 他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雁翎刀刀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 远处几个新兵正笨拙地割取首级,刀锋卡在颈椎骨缝里拔不出来。 \"报!西面山林已肃清,斩首三百二十级!\" \"南面河滩发现流贼残部,已尽数歼灭!\" 传令兵一个接一个跑来汇报,戚光耀只是微微颔首。 两天半的连续作战,他眼中没有丝毫疲惫,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在他身后,李药师盘腿坐在他身后三步处,匕首尖正沿着木块纹理游走。 木屑簌簌落在染血的草茎上,很快被晚风吹散。 \"光耀兄,觉得新兵们表现如何?\"李药师头也不抬地问道,木块上现出半张人脸轮廓。 戚光耀扫视远处正在剥取流贼衣甲的新兵们,他们脸上的稚气已被血与火洗去大半。 戚光耀望向远处。几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互相炫耀缴获的铜钱,有个瘦高个突然弯腰呕吐,却被同伴的笑声淹没。 \"七成能用。\"他顿了顿,\"剩下那些,砍人时手腕会抖。\" 李药师轻笑一声,终于抬起头来。\"第一次见血,难免手抖。不过...\" 李药师吹去木雕上的碎屑,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见血吐三天,杀人如割韭。\"他眯眼看向那些新兵, \"咱们燕山别的没有,见血的机会管够。\" 一阵风吹过,带来浓重的血腥味。 戚光耀皱了皱眉,转向李药师:\"明日进城?\" 李药师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楚州巡抚的大印赫然在上。\"万事俱备。\"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宋知府想必已经备好酒宴等着犒劳我们了。\" 戚光耀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冷笑:\"些许酒肉可送不走真佛啊。\" 次日清晨,襄阳城东门。 守城士兵揉着惺忪睡眼推开沉重的城门,晨雾中突然现出黑压压的军阵。 长矛如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关...关城门!\"小旗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李药师的马蹄已经踏上门洞的青砖。他单手高举文书,声音清朗:\"奉楚州巡抚令,燕山军接管城防!\" 守军士兵面面相觑,握着长枪的手松了又紧,还是乖乖退后。 这时,襄阳卫的赵千户闻讯赶来,满脸怒容:\"放肆!谁给你们的胆子擅闯府城?\" 李药师笑容可掬地将文书递过去:\"赵千户,请看清楚了。\" 赵千户刚接过文书,李药师突然变脸,腰间横刀出鞘如电光一闪。 \"噗\"的一声,赵千户的头颅高高飞起,鲜血喷溅在城门洞的砖墙上。 \"赵千户勾结流贼,意图谋反!\" 李药师厉声喝道,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容,\"还有谁要质疑巡抚大人的命令?\" 守军士兵噤若寒蝉,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 戚光耀从城西过来冲李药师微微颔首:\"四门皆定。\"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燕山军迅速控制了襄阳四门,缴了守军的械,并且宣布全城戒严搜查流贼。 消息传开,城中百姓紧闭门户,街上空无一人,只有燕山军的脚步声回荡在青石板路上。 知府衙门内,宋文焕的官靴在大堂青砖上来回摩擦。 堂下挤满了惶惶不安的官员富商,有人不停擦拭额头的冷汗。 \"大人!燕山军把衙门围了!\"衙役跌跌撞撞冲进来。 宋文焕强自镇定:\"慌什么?他们是来剿贼的友军...\"话音未落,厅堂大门已被推开。 戚光耀和李药师大步流星走进来,甲叶碰撞声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宋知府。\"他声音冷硬如铁,\"周抚台手令,彻查襄阳通贼案。\" 宋文焕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这...这是何意?下官...\" 李药师笑眯眯地打断他:\"宋大人别急,我们有人证。\" 他拍拍手,两名士兵押着一个瘦小男子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流贼头目\"铁算盘\",他贼眉鼠眼,却穿着整洁的棉布衣裳; 显然主动投降并上交大笔辎重财货后待遇不错。 一进门就\"扑通\"跪下:\"小人愿指认通贼之人!\" 他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在堂内众人脸上扫过。 宋文焕哪里还看不明白,指着铁算盘的手指直发抖:\"你们这是栽赃!\" 李药师把玩着手中的木雕,慢悠悠道:\"宋大人慎言,这可是周抚台的钧令。\" 他转向铁算盘:\"说吧,谁给你们送过粮草?\" 铁算盘毫不犹豫指向角落:\"胡老爷!半月前送了五百石粮食给高擎天贺寿!\" 胡老爷胖脸顿时血色全无:\"胡说八道!我...\" 戚光耀一挥手:\"拿下!按大魏律,通贼者按谋反罪论处,满门抄斩!\" 如狼似虎的燕山军立刻将胡老爷拖了出去。 宋文焕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戚千户,李千户,这、这未免太过...\" 李药师一把扶住他,凑到耳边低语:\"清者自清。不过...\" 他意味深长地扫了眼堂内众人,\"这些富商资敌已久,抚台大人网开一面,允许他们认捐赎罪。\" 顿了顿,又补了句:\"毕竟庄园被抢却不报巡抚衙门,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留给流贼的?\" 日落时分,襄阳府中心广场上弥漫着血腥味。 胡家十七口人被绑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周围站满了被\"请\"来观刑的官员和富商。 戚光耀亲自监刑,面无表情地看着刽子手一个接一个地砍下人头。 \"胡家老爷,斩!\" 刀光闪过,一颗花白头颅滚落在地。 鲜血溅到前排观刑者的靴面上,几个富商当场弯腰呕吐。 宋文焕站在最前排,官服下摆已经湿透,在夕阳下泛着水光。 \"胡家长子,斩!\" 第七颗人头落地时,一个老盐商突然两眼翻白,直挺挺栽倒在地。 李药师弯腰探了探鼻息,轻描淡写地摆摆手:\"吓死了,抬走。\" 行刑持续到天黑。 当最后一名胡家男丁被按上断头台时,广场上已经臭不可闻。 半数观刑者瘫坐在地,眼神涣散。 李药师这才从袖中取出烫金册子,声音清朗:\"认捐赎罪,抚台大人开恩。\" 死寂中,一个绸缎商颤抖着举起手:\"我...我捐...\" 转眼间,富商们争先恐后涌向认捐簿。 只有两个家族梗着脖子不低头,次日清晨,他们的脑袋就挂在了城门上。 两天后,燕山军的队伍浩浩荡荡离开襄阳城。 队伍中新增了一千多辆满载金银财宝的大车,车轮在官道上压出深深的辙痕。 城墙上,宋文焕望着远去的军队,眼中充满怨毒。 他转身对师爷说:\"拟折子!本官要参周汝贞私调边军、擅杀士绅、勒索地方!\" 什么抚台大人,老子只认人是拿你的巡抚命令来杀的人、抄的家,人也是你请来的,不怪你个无能巡抚怪谁! 与此同时,行军队伍中的李药师正把玩着一个新雕的木偶——形貌酷似宋文焕,脸上带着夸张的恐惧表情。 戚光耀策马靠近,扫了眼木偶:\"雕工见长。\" \"消遣罢了。\"李药师笑着将木偶塞入行囊,抬眼望向前方, \"加紧赶路,兄长该等急了。\" 在他们离开楚州界碑时,楚州巡抚周汝贞挂着巡抚大印被丢在了路边.......... 第160章 末路天王:用死亡下最后一子 十月的豫州平原,枯黄的野草在风中起伏,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高擎天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烟尘正在逼近——那是燕山军的突骑兵,已经像影子一样跟了他们十五天。 秋风吹过他满是血污的铠甲,带起一阵铁锈般的腥气。 高一刀拖着伤腿走过来,脸上那道疤在夕阳下泛着暗红。 \"东南方向又发现豫州军的旗号。\"他啐了一口,\"这帮狗娘养的,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赶。\" 高擎天没吭声,抬头看了看天。 几只乌鸦在低空盘旋,叫声刺耳。 老人常说,乌鸦聚集处必有人死。 这半个月来,他们走过的路上,尸体就没断过。 \"传令下去,今晚在李家洼扎营。\" 高擎天声音沙哑,\"让还能拿得动刀的人轮流守夜。\" 营地篝火微弱得像将死之人的呼吸。 高擎天蹲在火堆旁,用匕首削着一块发硬的干粮。 铁算盘失踪后,粮草就再没接上过。 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剩下的递给身旁一个瘦得脱相的少年兵。 \"天王,您吃吧...\"少年怯生生地推拒。 \"叫你吃就吃。\"高擎天硬塞到他手里,\"明天还要赶路,别死在半道上。\" 远处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伤兵的呻吟。 只剩不到三万人的队伍,能战的不足半数。 夜风里夹杂着咳嗽和呻吟。三万人马,能打仗的还不到一半。 高擎天心里清楚,要不是张克有意驱赶,他们早就在这片平原上被全歼了。 那个燕山军的统帅,就像赶羊一样,不紧不慢地撵着他们往燕山方向走。 帐外寒风呼啸,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 \"天王还没睡?\"老酸儒掀开帐帘,带进一股冷风。 高擎天用刀尖拨了拨火堆,示意他坐下:\"踏天的伤怎么样了?\" \"能骑马了。\"老酸儒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炸开,照亮他脸上纵横的皱纹。 两人沉默片刻,老酸儒忽然压低嗓音:\"今早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三个。\" 高擎天握刀的手一紧:\"燕山军没追?\" \"没追。\"老酸儒眼中精光一闪,\"说是往东五里进了林子,燕山骑兵就没再跟。\" 火堆映着高擎天阴沉的脸。 他想起前几日的噩梦——铁链缠身,断头台前,张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虽然从未照面,但他确信那就是张克。 \"酸秀才,\"高擎天突然开口,\"还记得楚州那个王知县么?\" 老酸儒喉结滚动:\"记得。霸占你家铺子,沉了你妻儿...\" \"我砍了他三十七刀。\"高擎天拇指摩挲着刀柄上的凹痕, \"现在想来,多砍的三十六刀,除了累着自己,屁用没有。\" 老酸儒盯着跳动的火苗:\"天王这是...看开了?\" \"我是想说,咱们该分兵了。\" 高擎天站起身,影子在帐篷上拉得很长,\"明天召集众将议事。 黎明破晓时分,高擎天独自登上土坡。 晨雾中的燕山军营寨旌旗猎猎, 更远处的豫州军的防线如同铁索横江,正一寸寸收紧包围圈。 中军帐内,血腥味混着草药气息。李踏天勉强支着身子,脸色白得吓人。 刘黑虎右臂的布条渗着暗红。 老酸儒攥着那本翻烂的兵书,指节发白。 \"不能再跑了。\"高擎天开门见山,\"燕山军摆明了要赶我们去燕山。到了那里,我们一个都活不了。\" 黑鹞子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回头硬拼?\" \"求死。\"高擎天手指戳在地图东侧,\"我率主力反攻。 你们各带二十精锐,趁夜从这条樵夫小道等待,大战开始找机会突围出去。\" 帐内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老酸儒的兵书掉在地上,溅起尘土。 \"齐州?\"红娘子眉头紧锁,\"东狄人正在那杀人放火。\" \"乱局才好藏身。\"高擎天指甲在地图上划出痕迹, \"等风声过了,各自回楚州或湘州。\" 李踏天撑着桌沿站起来:\"大哥你呢?\" 高擎天笑了:\"对面要的是我高擎天的人头。我若走了,大军立刻溃散,谁也跑不掉。\" 高一刀一拳砸在地上,绷带渗出血迹:\"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然后呢?\"高擎天平静地问,\"一起死?\" 老酸儒突然扑通跪下,涕泪横流:\"天王三思啊!您若有不测,我等...\" \"闭嘴!\"高擎天一脚踢翻案几,\"老子提着脑袋造反时,就没打算老死床上!\" 他环视众人,声音沙哑:\"这两年咱们杀官造反,该报的仇报了,该造的孽造了。现在该还债了——你们还有机会活下去!\" 众人沉默,天王决心用自己当饵来换一线生机。 众人沉默。火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像一群困兽。 \"子时行动。\"高擎天抓起铁盔,\"记住:走灌木丛,包住马蹄。\" 老酸儒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天王,一起走吧!化整为零...\" \"酸秀才!\"高擎天轻轻掰开他枯瘦的手指,\"你知道我走不了的。三万兄弟看着我呢。\" 他笑了笑,眼角皱纹里积着血垢:\"再说,我高擎天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活。\" 夕阳西沉,高擎天独自站在营地边缘。 残阳如血,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像一柄斜插在黄土中的断刀。 他掏出怀中那半块羊脂玉佩,在落日余晖中泛着暗红的光泽。 这物件是从一个县令身上摸来的,此刻却让他想起老家那棵老枫树——每到深秋,也是这般血色。 \"天王。\"高一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低沉, \"都安排妥了。每人二十个好手,三日的口粮。\" 高擎天头也不回:\"你也走。\" \"我留下。\"高一刀粗糙的手指抚过脸上那道狰狞的疤,\"这条命,是您从刽子手刀下抢来的。\" \"滚!\"高擎天突然暴喝,惊起几只栖鸟,\"你娘还在楚州等你!\" 高一刀沉默着跪下,三个响头磕得尘土飞扬,起身时,眼眶通红,却终究转身没入暮色。 夜幕笼罩下的营地静得出奇。 高擎天知道,那些精锐小队正在借着夜色悄然撤离。 明日他率军正面强攻,吸引燕山军全部注意力,或许能给他们挣得一线生机。 最后一支小队离开后,高擎天召集剩余将士。 这些人里,有跟他从死牢杀出来的老兄弟,也有半路投奔的亡命徒。 \"弟兄们!\"他站在木台上,火把将他的身影投在营帐上,宛如一尊战神, \"燕山军当咱们是待宰的羊!可老子是高擎天!楚州人送外号天王!\" 台下响起零星的嘶吼。 \"明日黎明,咱们直捣燕山军中军!\" 长刀出鞘,寒光凛冽,\"不图活命,只求痛快!让朝廷的走狗看看,什么叫不怕死的好汉!\" 天将破晓时,高擎天做了个怪梦。 梦中他化作乌鸦,俯瞰血色战场。 他看见李踏天等人安全抵达齐州,看见张克提着他首级请功——那颗头颅突然睁眼,冲他诡异一笑。 晨光微熹,高擎天穿上那件从楚州卫指挥使身上扒来的铠甲。 甲胄上的每一道刀痕,都记录着一次死里逃生。 \"老伙计,\"他轻抚胸甲,\"今日咱们走到头了。\" 号角声响彻原野,燕山军列阵的脚步声震得大地微颤。 高擎天翻身上马,瞥见那只独眼乌鸦又落在旗杆上,歪着脑袋看他。 \"来送老子最后一程?\" 他咧嘴一笑,马鞭遥指敌阵,\"那就看仔细了!今日定要在这吃人的世道上,撞出个窟窿来!\" 两万余残兵列成散乱阵型。 他们衣衫褴褛,兵器残缺,腹中空空。 但此刻,所有人都紧跟着那道高大的背影,义无反顾地迈向注定灭亡的战场...... 第161章 对敌人最高的敬意就是全力碾碎 张克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远眺着远处尘土飞扬的战场。 “报——”一名斥候飞奔而来,单膝跪地,“流贼倾巢而出,两万余人正扑向豫州军营寨。” 流贼军如潮水般涌向豫州军的营寨,喊杀声震天,气势竟比先前更盛。 韩仙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外:“看来高擎天做出决断了,确实是个人物。”他转向张克,“看流贼的气势,他没跑。” 李药师点头:“困兽之斗,反倒显出枭雄本色。” 他顿了顿,看向张克,“兄长,要不要把口袋扎死?把他们一锅端?” 张克摇摇头,目光依旧锁定在远处气势如虹的流贼军阵上:“朝廷剿贼,只重首恶。拿下高擎天即可,其他人……随他们去吧。” 他嘴角微扬,“况且,我已给他们在楚州留了足够的‘干柴’。” 李药师皱眉:“我们不是对楚州北部进行了一轮'清理冤狱'和大清洗吗?” 韩仙轻笑一声,接过话头:“药师,兄长给了楚州一个机会,但是这个机会是假的,他们把握不住。”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们走后,你觉得楚州官员豪绅会幡然悔悟还是为了抢占空出来的权力真空去竭泽而渔?” 李药师沉默片刻,叹息道:“唉……弱小终究是牺牲品。” 张克目光深远:“现在我们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不过——”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次楚州之行,收获颇丰,有了足够的白银储备,回去可以发行‘燕山票’了。” 李药师疑惑:“那种纸票,百姓肯认?” 韩仙笑道:“只要能在燕山随时兑出真金白银...” 张克点头:“没有足够的准备金我也不敢贸然发行,防伪倒是不成问题。” 他指向纸票边缘精细的暗纹,“先小规模在燕山发行,到时候让路过商贾替我们带到各地去。” 就在这时,战场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混乱。 三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流贼军已经如潮水般冲向豫州军的营寨。 豫州军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防线开始动摇。 一名传令兵骑马飞奔而至,脸上满是惊慌,“报!燕山伯!贼人已突破我军辕门,还请速速发兵!” 张克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战场。 高擎天没有选择攻击更近的燕山军,而是扑向了豫州军——这个选择,他早已料到。 “柿子捡软的捏,打仗讲究的就是避实击虚。” 他低声自语,声音冷硬,“只有打疼敌人,防线才会松动。” 韩仙嘴角微扬:“高擎天比我们想的更冷静。若是强攻燕山军,一旦被击退,他就连搏命的机会都没了。” “既然没法把他们赶回羊圈——” 张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那就全力直接送他们上路。这个高擎天,倒比我想的更有种,不愧是第一个敢造反的。” 韩仙眼中闪过战意:“让玄霸上?” 张克点头:“这小子憋坏了,再不放出去,怕是要拆营帐。” 他侧头看向李药师,“全上吧,既然他们没走完拉练,那就只能武力淘汰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不到两炷香时间,李玄霸的“工”字战车轰然启动,一千六百燕山突骑兵如狂风般席卷战场。 赵小白、冉悼、常烈、霍无疾各自率领骑兵,如锋刃般展开,紧贴战车两翼推进。 这是燕山军对敌人最后的敬意——让他们在死前,见识真正的铁骑洪流。 李玄霸双眼通红,兴奋地大吼:“终于轮到老子了!” 这位吃货早已憋得心痒难耐,在靠近流贼军阵百步时,就抓起二十斤一枚的碎石弹,狠狠砸向流贼军阵。 “砰——” 碎石弹在人群中炸开,本就脆弱的防线瞬间被撕出一道十步宽的豁口,血肉横飞,惨嚎四起。 血肉横飞中,惨叫声不绝于耳。 两翼骑兵同时发动,赵小白的亮银龙枪、冉悼的双刃枪、常烈的钢枪、霍无疾的弯刀各自带领骑兵形成四个巨大的楔形阵,在李玄霸战车的两翼展开。 这是燕山军的最高敬意——对一个被无数次打败还敢拔刀的对手的战场敬意,让对方死之前看看真正的燕山军。 “嗖嗖嗖!”三轮箭雨过后,整条流贼防线哀嚎遍野。 李玄霸不断向前方投掷碎石弹,逃跑慢的或受伤无法动弹的流贼士兵纷纷倒在战车的卷镰下,被无情碾碎。 张克改进过的战车拥有冷锻钢和柚木复合结构,结构强度远超寻常战车。 青铜轮辐和硫化橡胶胎降低了行进中翻车的风险, 而达芬奇式齿轮组与钢制轴承的结合,使这辆战车成为张克用现有材料打造的“冷兵器坦克”—— 而李玄霸的恐怖的力量,则让它真正具备了“火炮”般的毁灭力。 高擎天用来防御燕山军的五千人军阵,在这支钢铁洪流面前如同薄纸。 战车铁骑碾过,军阵瞬间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缺口,直指高擎天所在的本阵。 与此同时,被击溃的数千流贼被后来赶到的戚光耀和李药师率领的步兵包围。 “放下武器免死!”的喊声响彻战场。 早已丧失斗志的流贼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投降—— 他们早就想投降了,只是此前燕山军和豫州军只把他们当作换取军功的人头。 高擎天站在土坡上,望着势不可挡的燕山铁骑,眼中绝望与释然交织。 “原来之前……他们一直没动真格。”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输得不冤。” 他转头看向仍在拼死攻打豫州军营寨的老部下们。这些追随他的汉子,此刻在燕山骑兵的冲锋下,像秋收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五支骑兵如同五柄尖刀,所过之处,流贼军残存的斗志彻底溃散。 高擎天缓缓抽出长刀。 他知道自己已经拼尽全力,可豁出性命的进攻,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不过是一轮冲锋就能碾碎的挣扎。 “弟兄们!”他高举长刀,嗓音沙哑却坚定,“今日我等虽死——” “轰!” 一枚碎石弹呼啸而来,狠狠砸在他的胸膛上。 高擎天从马背栽落,仰面朝天。 他的眼睛还睁着,灰蒙蒙的天空映在瞳孔里,嘴角却挂着一丝解脱的弧度。 乌鸦开始在低空盘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胸前——那里藏着一把生锈的家门钥匙。 真奇怪,将死之时,耳边响起的竟是多年前妻儿唤他吃饭的声音。 远处,夕阳染红了整片战场。燕山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宣告又一场胜利。 世人讴歌勇气,因它总在绝对力量的碾压下迸发出最耀眼的光芒,而后如琉璃般支离破碎。 第162章 豫州“雇佣军” 战局比预想的还要索然无味。 战斗打响不到一个时辰,高擎天的三万\"大军\"就像被捅破的蚁穴般四散溃逃。 豫州军都指挥使王通按着刀柄,看着燕山铁骑如热刀切黄油般撕开流贼阵型,眼角不自觉地抽了抽,感慨:燕山军是真他娘的猛啊。 \"大人\"传令兵凑过来耳语,\"燕山军的人传话说...俘虏流贼一个青壮五两银子。\" 王通喉头动了动。 看上去起码能抓两万多俘虏,就算只有三成合用...他飞快盘算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战场很快变成了围猎场。 两军将士整整抓了两天两夜——击溃敌军只用了一个时辰,抓人却花了数十倍时间。 楚团长那句\"五万头猪\"的戏言,此刻显得格外贴切。 溃散的流贼漫山遍野逃窜,官兵不得不分兵围堵,像赶牲口一样把逃兵圈回来。 最终只筛出八千二百余青壮,比张克他们之前预计少了大半。 张克原以为能留下三成可用之人,结果淘汰率超过九成。 长期的饥饿早已摧垮了这些人的体魄,能承受高强度行军作战的终究是少数。 王通本想塞些老弱充数,结果燕山军的戚光耀和李药师像挑豆子似的,一个都没放过。 双方都默契地没提这事——这年头做生意,眼力就是本钱。 \"答应给贵部的三仙丹...\"张克拍了拍手,亲兵抬进三个樟木箱,\"上等货,市价百两一斤。按约定折三万两。\" 王通膝盖一软。这些燕山出产三仙丹在豫州黑市轻松能卖四万两! 他突然觉得那些被淘汰的老弱也不那么可惜了。 \"燕山伯高义!\"他深深作揖,声音发颤,\"往后但有差遣...\" 张克扶住他手肘,力道恰到好处:\"王指挥言重了。\" 他指了指帐外正在装车的俘虏,\"听闻豫州今冬缺粮?这些淘汰的,或可充作劳役。\" 王通心头一跳。 这是把烫手山芋变成了顺水人情。 按律这些从贼流民该押送官府,但既然燕山伯开口...\"下官明白,都是附逆刁民,豫州自会处置!\" 那些老弱病残,张克直接打包扔给了王通。 至于他们是充军、入贱籍,还是变成军功首级,他根本懒得过问。 虽然两人同是二品都指挥使,但边将和内地卫所军的职务含权量犹如天堑。 王通头上压着豫州巡抚,麾下的卫指挥使们名义上归他统辖,实则人事任免、军功考核,全捏在巡抚和朝廷手里。 反观张克—— 虽说实控地盘不到两府之地,可人家手里攥着真金白银,麾下是能征善战的边军,更顶着个燕山伯的爵位。 金陵城的勋贵或许看不上这个\"暴发户\",但在王通这种没爵位的武官眼里,这就是实打实的贵人。 毕竟,都指挥使这个位置,只有配上爵位才能世袭,大多是朝廷任命。 王通的儿子最多承袭他的卫指挥使,还得上下打点,否则连这个位置都未必保得住。 张克调动豫州军的方式很简单——“唯薪主义”加“分人头”。 燕山军人少,高擎天真狠心分散突围,他根本围不住。 所以张克入豫州后直接找上王通,开门见山:“高擎天的人头归我,剩下的军功和缴获的战利品,五五分成。” 王通一听就心动了。痛打落水狗还能分钱,这种好事谁不干? 更何况,流贼窜入豫州,他调兵合情合理,给巡抚递个折子走个过场就行。 反正粮饷不用豫州布政使衙门筹措, 流贼手里抢一点,燕山军再补一点,豫州军只需堵住流贼退路,燕山军自会压阵。 哪怕这一战折损几百人,依旧血赚。至少这个冬天,豫州军的弟兄们能吃上饱饭了。 王通不得不佩服张克的手段——三仙丹加现银,按人头折算,每人二两银子; 直接预付六万两的“出兵费”。 三万人的名额,豫州各卫所少则一千,多则三千,为了抢出兵名额,底下几个卫指挥使差点打起来。 头一回,出兵名额要靠抢,而不是推。 王通心里清楚,就算自己不答应,底下的卫指挥使们也会抢着干——谁跟钱过不去? 更何况,燕山的三仙丹在豫州黑市已经炒到一百六十两一斤,比白银还硬。 他自己也好这口——燕山卫特制的烟斗,吸上一口,压力顿消,脑袋清醒。 索性跟底下人商量,全要了三仙丹,至于他们怎么倒手赚差价,他懒得管。 这年头,不会搞钱的军官压根带不动兵。 暮色四合时,张克登上了望台。 远处豫州军正在焚烧尸体,黑烟扭曲着升入苍穹。 近处,新编劳改营的流贼青壮们排队领取号衣,像一群被剃了毛的绵羊。 \"兄长。\"韩仙快步走来, \"高擎天的尸首已经装殓完毕,加了冰片和樟脑防腐。让了小白带一百燕山铁骑,外加五十豫州骑兵押送金陵。\" 张克微微颔首:\"小白长得正气,性子也稳,最适合这种差事。\" 顿了顿,\"给豫州军的礼品备妥没有?\" 韩仙翻开册子:\"按品级分了三等。千户是三仙丹二两、白糖一斤;指挥使另加苏绣两匹。您的龙涎香...\" \"都备上。\"张克淡淡道,\"钓鱼总要舍得打窝。\" 最后一日的庆功宴上,张克设席款待豫州军所有千户以上军官。 每人按品级都收到了一份厚礼——从三仙丹、白糖到丝绸、龙涎香,应有尽有。 豫州军的军官们纷纷举杯,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燕山伯大气!” \"燕山伯果然豪爽!\" “日后若有差遣,尽管吩咐!” 军官们举杯痛饮,奉承话像倒豆子似的往外蹦。 张克只是含笑摆手:\"都是同僚,剿灭巨寇高擎天,多亏诸位鼎力相助。\" ——这世上最牢固的盟约,从来都是利益铸就的。 蒙田的齐州军始终想不明白这个理儿,整天抱怨楚州军出工不出力,打得过抓不住。 这不是废话吗?一个月几百文都没有,玩什么命? 不是他们不懂花钱买力的道理,而是蒙田觉得这该是楚州巡抚周汝贞的差事。 可周汝贞也有自己的算盘——朝廷的军饷压根没经他楚州衙门的手,直接拨给了齐州军,凭什么还要他楚州来贴补? 第163章 千金买马骨 帐外马蹄声渐远,豫州军的军官们揣着厚礼,心满意足地散去。 冉悼掀开帐帘时,张克正在油灯下批阅文书。他忍不住问道:\"兄长,仗都打完了,何必再破费送那些好东西?\" 韩仙懒散地倚在矮几旁,手里翻着戚光耀从襄阳府\"顺\"来的珍藏版《金平梅》, 头也不抬地接话:\"你没发现送的都是消耗品?三仙丹、白糖、香料......\"他指尖轻点书封, \"先让人尝到甜头,再让他们离不开,咱的老套路了。\" 书页翻动间,他嘴角微扬:\"顺便让豫州那帮人知道,燕山什么稀罕物都有。想要?找我们买。\" 张克搁下笔,点头道:“这次回去,顺势把顺德西部的商路拿下。真定府到彰德的贸易线得尽快打通,晋州那边……” 他顿了顿,“局势不稳,咱不能只靠一条商路吃饭。” 正说着,帐帘突然被掀开,带进一股血腥气,戚光耀大步走进来,甲胄上的血渍已经发黑。 \"办妥了。\"他声音沙哑,\"百户以上的流贼头目,一个不留。\" 张克并不意外。 他本就不需要那些善于蛊惑人心的流贼头目——悍勇有余,打仗却外行,留着反而是祸患。 张克满意地点头。 戚光耀又递上一份文书:“这是和药师拟的章程——流贼俘虏先修路养身体,攒工分,三个月到半年内逐步授田转军户。” 张克快速浏览,目光在“举报授田”一条上稍作停留: “不错。刚降之人,难免有异心。但这帮流贼大多是活不下去的‘日子人’,给条活路,他们就是最好的兵。” 戚光耀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兄长赦免铁算盘赏赐百户也就罢了,为何让他管劳改营?那厮可是……” 韩仙突然“嗤”地笑出声,书卷往案上一拍: “现在全天下都知道铁算盘卖了天王高擎天,你觉得那些俘虏会跟他一条心?” 戚光耀一愣,随即恍然——铁算盘为表忠心,只会对旧部只会更狠; 而俘虏们恨他出卖,根本不可能勾结。 这人在绿林的名声早就臭了,除了死心塌地跟着燕山军,别无选择。 张克指尖轻叩案几:\"铁算盘能在流贼那群莽汉里管两年钱粮,必有过人之处。\" 他抬眼看向戚光耀,\"别小看这事——管着上万不事生产的人吃喝拉撒,没点真本事早被眼红的头目砍了。\" 他顿了顿,眼神微冷: “毕竟管钱粮肥差不是好坐的,不立军功凭啥给他?你也看到了他整理的物资账册,作为流贼而言已经是很不错了。” 戚光耀彻底明白了。 铁算盘现在就是一条被张克拿捏的狗,没有根基,必须得拼命表现自己。 而那些俘虏,恨他比恨燕山军更甚,这才是真正的“物尽其用”。 此时铁算盘—周仁的营帐内,烛火摇曳。 烛火将官服上的鸂鶒补子映得发亮。周仁的指尖反复描摹着丝线纹路,布料触感比想象中更细腻。 这比他这辈子穿过的任何一件衣服都要让他着迷。 矮桌上的任命文书墨迹已干,\"百户\"几个字格外醒目。 他下意识挺直腰背,喉结动了动:\"六品...百户...\" 他喃喃自语,指尖微微发颤,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半个月前,他还是个见不得光的流贼后勤头目; 如今却成了朝廷正儿八经的六品武官。 ——童生出身,连秀才都没考上的他,原以为这辈子最多当个商行掌柜。 谁曾想一场投降,竟让他穿上了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官服。 这一切,只因他在襄阳府主动投降,献出了流贼藏匿的大半物资和账册。 “燕山伯...当真信人!” 他回想起张克接见他的场景—— 那位年轻的伯爵不仅没有鄙夷他“叛徒”的身份,反而亲自扶他起身,称赞他“幡然悔悟,弃暗投明”。 更让他震撼的是,张克甚至隐晦地暗示: “周百户,好好干,若是劳改营管得好……这百户之职,未必不能世袭。” 世袭! 周仁呼吸一滞。这意味着他的子孙后代都能吃上皇粮, 再不用像他这般颠沛流离。 “名声算什么?世袭百户才是实打实的!”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知道,张克用他,无非两个原因: 第一,他是叛徒,流贼恨他入骨,绝不可能和他勾结。 第二,他是“马骨”——张克要用他告诉所有人:投降张克有官做,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脏活?马骨?无所谓!” 他攥紧拳头,下定决心。 “名声不能当饭吃……但世袭百户可以!” 烛光下,这位曾经的“铁算盘”,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坚定神色。 周仁冷笑一声,小心翼翼地将官服叠好。 帐外传来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曾经的亲信们穿着新领的吏员服,正排队候着。 他们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鄙夷变成了现在的讨好。 世道没变,变的只是他周仁坐的位置。 \"头儿...\"一个亲信凑近低语,\"已经派人去接您的家眷了。\" \"叫大人。\"周仁打断道,手指抚平官服褶皱,\"现在要讲规矩。\" 他走过劳改营,那些流贼俘虏看他的眼神充满怨毒——但这正合他意。 越恨他,燕山伯就会越放心用他干脏活。 ———— 张克心里跟明镜似的——除了二十个生死兄弟,手底下这帮人没几个是真忠心于他张克的。 高戚强、耿忠明、马三炮...还有李邦和羊家父子,这些人要说忠心,怕是有的人忠心是负数。 可那又如何?张克照样用他们,还都用得得心应手。 当领袖的,最忌讳的就是有\"忠心洁癖\"。 张克想起读过的史书——大唐鼎盛时期,多少才子往藩镇跑?高适、岑参、元稹...他们真在乎效忠的是谁? 他们是忠于那些节度使吗? 不!他们只是忠于“高官厚禄”! \"忠诚这玩意儿...\" 张克摩挲着腰牌,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朝廷给不了的高官厚禄,自然有人能给得起。\" 第164章 内忧外患,小白入京 新都·内阁值房 十月的风裹着枯叶拍打窗棂,烛火在值房内摇曳,将诸葛明的身影拉得老长。 他指节叩着案几,目光落在刚送到的捷报上——燕山军与豫州军合围高擎天部,斩首八千,俘虏万余。墨迹未干,纸面还带着驿马疾驰后的余温。 这本该是令人振奋的消息,可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通政使刘石庵轻手轻脚进来,将一摞奏折放在早已堆满的案几旁:\"左相大人,楚州又来了一批弹劾燕山军的折子。\" 诸葛明抬眼望去,那堆奏折最上方是一份暗红色的自辨状,血迹已经干涸成褐色。 他伸手取过,展开一看,是楚州巡抚周汝贞的血书。字迹狂乱,力透纸背: \"臣周汝贞泣血上奏:燕山军统帅张克,擅设公堂,拷问士绅,纵兵抢掠! 臣失印有罪,甘愿伏诛,然张克狼子野心,有不臣之意,望朝廷明察!\" 血书字迹狰狞,仿佛能透过纸面看到周汝贞咬牙切齿的模样。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血书轻轻放回原处。 左相诸葛明面无表情地将这些奏折一一压下。 不是他偏袒张克,而是现在的大魏,根本经不起内乱,逼得他站到台前来和稀泥。 \"大人,小司马大人和兵部曾大人求见。\"门外侍卫低声通报。 诸葛明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请他们进来吧。\" 司马藩和曾仲涵一前一后跨过门槛,靴底带起细微的尘土。 两人草草拱手,司马藩连寒暄都省了:\"诸葛大人,燕山军的事该有个决断了。\" 曾仲涵紧接着道:\"张克擅设公堂,拷打朝廷命官,已是谋逆大罪。更兼纵兵抢掠,民怨沸腾。若不严惩,朝廷威严何在?\" 诸葛明缓缓起身,踱到窗前。 \"二位大人,燕山军刚刚剿灭高擎天部,斩首八千。此时处置张克,前线将士军心不稳,如何是好?\" 司马藩冷笑:\"功是功,过是过。张克恃宠而骄,若不严惩,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不错,\"曾仲涵附和,\"应按谋反罪论处,凌迟示众,以儆效尤!\" 诸葛明转身,目光冰冷:\"齐州告急的军报还在我案头,晋州的求援信墨都没干。这时候处置张克,燕山军若反了...\" 他手指重重敲在窗棂上,\"兵从哪调?饷从哪出?\" 室内一时寂静。 \"那依左相之见?\"司马藩眯起眼睛。 诸葛明走回案前,手指轻叩桌面:\"我已派刑部左侍郎刚峰前往楚州调查。 若张克真有谋逆之举,朝廷绝不姑息;若只是军纪不严,也战时从权吧。\" 曾仲涵皱眉还欲再言,当初力主燕山军入楚州的是他,结果燕山军真杀到他曾家头上了,他和小相爷司马藩又站到了一条船上。 \"曾大人。\"诸葛明声线骤冷,\"西羌和草原的使节正在会同馆闹着要加岁赐,吐谷浑的使团也在观望。这时候内乱...\"他意味深长地扫过二人。 司马藩和曾仲涵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原以为这次能一举拿下张克,没想到左相亲自下场了。 诸葛明语气稍缓:\"二位大人忠心为国,我岂能不知? 但眼下秋税刚入库就送往了前线,国库空虚。已经在商议加征赋税,朝廷实在经不起更多动荡了。\" 他拿起张克那份捷报:\"这份捷报,是朝廷急需的。我已命人明日早朝宣读,以振朝野士气。\" 曾仲涵长叹一声:\"左相苦心,我等明白。但张克之事,终究要有个交代。\" \"自然。\"诸葛明点头,\"待刚峰从楚州调查归来,真相大白,朝廷自会秉公处置。\" 送走二人后,诸葛明回到案前,疲惫地揉捏眉心。 他展开一幅军事地图,齐州、晋州前线标满了红色标记,显示东狄进攻的态势。 \"好个张克...\"砚台里的墨汁映出他冷笑的倒影,\"专挑朝廷腾不出手的时候闹事。\" 案头密报还带着楚州驿马的汗味。燕山军那些勾当—— 夺印、设堂、杀人、抄家——随便拎出一条都够砍十次脑袋。 可如今东狄的铁骑都快踏破晋州防线了... \"相爷!\"侍卫的通报惊醒了沉思。鸿胪寺的急报在暮光中泛着青白:\"西羌使者闹着要见陛下,说岁赐不增就...\" \"让礼部王侍郎去应付。\"诸葛明截断话头。 窗外,暮色渐沉。 诸葛明站在窗前,望着皇宫方向。 新帝年仅十八岁,根本无法掌控这些错综复杂的局势,太后唉...... 先帝临终托孤时那期盼的眼神又浮现在他眼前。 \"老臣...尽力而为吧。\"这话飘出去,转眼就被风吹散了。 十月末,黄昏 赵小白骑在马上,身后是二十名燕山军精锐和十名豫州军精锐,押送着高擎天的棺椁缓缓驶向城门。 夕阳西沉,余晖洒在铠甲上,映出一片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抬头望向城门,心中略松一口气——终于到了。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入城时,城门洞里冲出一队禁军,为首的年轻将领长枪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站住!\" 那小将一声厉喝,身后数十名士兵迅速列阵,拦住了赵小白等人的去路。 赵小白眉头微皱,抬手示意身后的燕山军停下。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拱手道:\"这位大人,有何指教?\" 那小将冷笑一声,长枪一横,道:\"本将郑维城,太平五年武状元,现为新都千户!素闻燕山军骁勇善战,今日特来讨教一二!\" 赵小白打量了他一眼,心中了然——这小子是来找茬的。 郑维城见他不语,更加得意,讥讽道:\"怎么?燕山军的人,连应战的胆量都没有? 还是说……你们只会欺负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此言一出,赵小白身后的燕山军士兵顿时怒目而视,有人甚至已经握紧了刀柄。 但赵小白只是淡淡一笑,道:\"郑千户,我等奉旨押送贼首入京,军务在身,不便耽搁。若将军有意切磋,改日再约如何?\" \"改日?\" 郑维城嗤笑一声,\"我看你是怕了吧?堂堂燕山军,连个敢应战的都没有?\" 他故意提高声音,引得城门附近的百姓和守军纷纷侧目。 围观的贩夫走卒越聚越多,有人已经开始起哄。 赵小白轻叹一声,翻身下马时亮银枪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光。 他随手将佩刀抛给旁边的百户,枪尾往地上一顿:\"请。\" 郑维城眼睛一亮,枪出如龙直取面门——他早看这张小白脸不顺眼了。 第165章 三年一个武状元,千年一个赵子龙 十九岁那年的阳光,至今仍灼烧着郑维城的记忆: 在武举校场上一杆长枪挑翻三十七名对手,连主考官都忍不住拍案叫绝——\"此子当为状元!\" 记忆最鲜活的还是放榜那天。 春日的金陵城飘着柳絮,新科武状元玄色劲装外罩着大红袍,马蹄踏过朱雀大街时,绣着闺名的香囊雨点般砸来。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能像戏文里说的那样\"封侯拜将\"了。 结果呢? \"千户郑维城,领新都巡防司职。\" 兵部的公文薄得像张宣纸,却把他牢牢钉在了这个闲差上。 两年半过去啦! 巡防司衙门前的石阶都被他磨出了凹痕,那些骑射考校时连弓都拉不开的勋贵子弟,倒是在京营混得风生水起。 \"武状元?\"某次酒宴上他分明听见嗤笑,\"不过是给将门看家护院的料。\" \"郑兄,不是兄弟不帮你。\" 去年中秋夜,兵部任职的同乡醉眼朦胧地勾住他肩膀: \"郑兄啊...你爹在江南卫所当百户时,光吃空饷就能置办三进宅院。你偏要考这个劳什子武状元...京都哪有那么好混。\" 他也试过低头。给镇国公府送过礼,那管家掂着玉佩说了句\"候着吧\"; 找过同为江南老乡的司马家,对方管家隔着屏风回了句\"粗鄙武夫\"。 新都的夜风卷着沙粒拍在脸上。 郑维城攥着巡防用的长枪,忽然想起校场上那杆挑落三十七人的亮银枪——如今枪尖都磨钝了。 文官嫌武夫粗鄙,勋贵笑他寒门出身。 堂堂大魏武状元,想搏个前程,竟连低头做狗的门路都没有! 直到昨日——司马府的老管家眯着眼,啜着茶,慢悠悠提了一嘴: “燕山军那张克,前些日子在边关砍了司马家的商队,连人带货,全按‘通敌走私’给办了。” 郑维城握枪的手一紧。 这是打脸,赤裸裸的打脸! 小相爷司马藩早就憋着一口气,就等着燕山军入京献俘这天—— “今天就要拿燕山军开刀,给司马大人出出气!” 城门口,郑维城横枪而立,目光死死锁住远处缓缓驶来的车队。 只要当众落了张克的面子,说不定……司马家就会高看他一眼? 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枪尖一抖,寒芒乍现。 ——可悲。 堂堂武状元,想往上爬,竟要靠踩同袍的脊梁,去舔文官的腚眼子! 十几年前丢了燕京,没让庙堂上的老爷们醒过来。 先帝的中兴,宗元帅的北伐,让他们觉得—— 大魏,依旧稳如泰山。 ———— 郑维城一枪直刺赵小白面门,枪尖寒光闪烁,又快又狠! 郑维城长枪如龙,枪尖寒芒直刺赵小白面门! 这一枪又快又狠,带着刺耳的破风声——他不要命,只想在那张俊脸上留道疤! \"铛!\" 赵小白银枪轻抬,枪托精准磕在郑维城的枪杆七寸处。 郑维城只觉虎口一麻,枪势顿时偏了三寸,枪势瞬间被卸了个干净。 \"好!\" 围观人群爆出一阵喝彩。有人认出了郑维城:\"是太平五年的武状元!\" 郑维城脸色涨红,枪势陡变,家传的\"流云十八式\"施展开来。 枪影如梨花纷飞,招式行云流水,引得四周又是一片叫好。 \"快看!是武状元的绝学!\" \"好俊的身手!\" 赵小白却始终神色平静。 银枪在他手中仿佛活物,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身形如闲庭信步,连呼吸都未乱半分。 三十招过后,郑维城额头已见汗珠。就在他枪势将收未收的刹那—— \"嗡!\" 银光乍现! 赵小白第一次主动出击,亮银龙枪如白虹贯日,直刺郑维城心口! 郑维城慌忙抬枪指向对方左肩,本以为能逼退对手; 可赵小白竟不退反进,枪势丝毫不收,摆明了以伤换命的架势! ——这一枪若不躲,必死无疑!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郑维城瞳孔骤缩,本能地撤枪回防。 \"嗤啦——\" 甲胄裂开一道长口,内衬衣衫被划破,却未伤及皮肉半分。 枪尖上挑,在他左颊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郑维城踉跄后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亲兵慌忙冲上前搀扶—— \"千户大人!\" 郑维城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赵小白,握枪的手微微发抖。 他颤抖着摸向脸颊,指尖沾上一丝温热。 ——他的无敌之心,碎了。 这一枪让他看清了差距:真正的杀伐之气,是他在演武场上永远练不出的。 赵小白接过亲兵递来的皮巾,慢条斯理地擦掉枪尖上的血迹,淡淡道: \"招式华丽,根基扎实,但枪里没有杀意。\" \"想精进,去边关见见血吧。\"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燕山军押送高擎天的棺椁径直入城。 城门守卫惊得忘了查验,呆呆目送他们离开。 而周围百姓早已炸开了锅—— \"燕山军的将军……居然一招就破了武状元的枪?!\" “那就是燕山伯吗?” “应该不是吧,看配饰应该是个千户。” 不到一日,这消息就会传遍整个新都。 翌日,晨雾未散,新都醉仙楼里已飘起龙井的清香。 跑堂的提着铜壶穿梭其间,茶客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直到说书先生醒木\"啪\"地一响,满堂顿时静了下来。 \"列位客官,昨日新都最热闹的,当属东华门外那一场龙争虎斗!\" 老先生白须颤动,唾星四溅,\"燕山军那位赵千户,只一枪就挑翻了咱们太平五年的武状元!\" 茶盏碰撞声此起彼伏。角落里,几个兵部书吏交换着眼色——他们今早刚经手了郑维城连夜递上的调职文书,自请前往齐州前线。 \"啧,什么武状元?花架子罢了!\" \"也不能这么说,郑状元的枪法确实厉害,只是那燕山军的千户……更狠!\" 堂中议论渐起。 有人比划着枪招,有人添枝加叶,说赵小白枪出如龙时,郑维城当场跪地讨饶。 说至兴起,连\"枪风震碎三丈青石板\"这等话都编了出来。 真相?早被佐着茶水咽下肚了。 ———— 司马府 青瓷茶盏在地上炸开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废物!废物!\" 司马藩一脚踹翻案几,上等的云纹紫檀木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额角青筋暴起,官服前襟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狗屁的武状元,连张克麾下一个千户都拿不下?\" 碎瓷片溅到管家膝前,老管家伏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到冰凉的金砖地上。 前日小相爷是如何眯着眼吩咐:\"让那武状元去煞煞燕山军的威风。\" 现在倒好——郑维城那一败,反倒让燕山军的名头更响了。 \"什么狗屁状元!\" 司马藩突然抓起案上的兵部邸报狠狠摔出去,纸页在空中哗啦散开,\"演武场里练出来的花枪,他想滚去齐州送死?就让他去吧!\" 窗外,几个小厮缩着脖子快步躲开。 这个清晨,司马府的后院连鸟叫声都格外小心。 ———— 英国公府的花厅里,秋阳透过雕花窗棂,在紫檀案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几位身着蟒袍的勋贵围坐品茗,茶香混着果香在暖阳中浮动。 威远伯指尖轻转青瓷茶盏,忽然轻笑:\"听说昨日东华门外,那个武状元被燕山军的千户一枪挑了。\" 安平侯正剥着蜜橘,橘皮油脂在阳光下泛着光。 \"姓郑那小子枪法倒是不差,\" 他慢悠悠道,\"三年前校场演武,我家老三在他手下没走过十招。\" 英国公的茶盏在案几上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枪法?\" 他嘴角扯出冷笑,\"江南道百户家的儿子,也配和我们论枪法?\"花厅里顿时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轻笑。 花厅里响起几声低笑。 威远伯撇撇嘴:\"要我说,这武举本就是多此一举。 寒门子弟练个十年八载,就想和我们几代人用命搏来的爵位平起平坐?\" 区区寒门怎么配和他们大魏勋贵4+4子弟抢椅子; (说明:这里4+4指的的是开国四大家+靖难四大家的勋贵,与现实无关) 安平侯将橘瓣送入口中,汁水溅在绣金蟒纹的袖口。\"听说那小子自请调去前线了?\" \"还算识趣。\"英国公眯起眼,\"总好过在京里碍眼。\" 窗外传来家将操练的呼喝声,刀剑相击的脆响隐约可闻。 威远伯忽然倾身:\"燕山军那边...\" \"慎言。\" 英国公抬手截住话头,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张克的人,少碰为妙,这人邪乎。\" 茶壶倾泻,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水声潺潺。 话题顺势转到了豫州新进的三仙丹上。 案几角落,那份记录败绩的密信不知何时被茶水浸透,墨迹晕染开来,像极了那个寒门状元转瞬即逝的京都梦。 第166章 忠臣良将之殇 内阁值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凝重的空气。 诸葛明的指节有节奏地叩着案几,紫檀木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份报功奏折在案头微微颤动,六个卫指挥使、十四个指挥同知、一个真定府知府的字样格外刺目。 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 “张克倒是聪明。”左相诸葛明冷笑一声,“不给自己要官,全给手下要。” 户部尚书司马藩冷哼一声:“他不到二十已经是都指挥使了,再升就是都督佥事了,朝廷能给吗?” 兵部左侍郎曾仲涵阴恻恻道:“他这是明摆着要培植党羽!六个卫指挥使?这是要把燕山军变成他张家军啊。” 诸葛明默然展开另一份奏折,暗褐色的血字在宣纸上蜿蜒。 楚州巡抚周汝贞的血书已经成了每日必到的例菜,被革职的封疆大吏倒比在任时更勤勉。 也不知道会不会贫血。 “封赏之事,不能再拖了。” “论功行赏的事,该定了。” 诸葛明的声音像块沉铁,“高擎天的首级验过,十万流贼的捷报也用邸报传遍了各州。” 司马藩的冷笑声里带着讥诮:“怎么?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不赏他们,那些丘八就敢撂挑子?” 一直沉默的吏部尚书张白圭突然出声:“司马大人,齐州前日的军报,东狄又增兵了。”他顿了顿,“晋州那边也是战事吃紧。” 有些话,老师不方便说,只能由他来当这个恶人,尽量替老师遮风挡雨。 值房里顿时只剩下更漏滴答声。 是啊,仗还没打完呢。 若是寒了边军的心,他们真会和东狄死战到底吗? 张白圭望着窗棂外的暮色,忽然想起十九年前的冬天。 东狄人和西羌联军的马蹄踏碎燕京晨霜时,多少朱紫贵人连朝服都来不及换就仓皇出逃。 若是今日边军有样学样跟伪燕一样与东狄媾和,用关防换个自治藩镇...... 这些日子,朝局动荡,让他老师半隐退的左相诸葛明不得不再次站出来,用自己三朝首辅的威望,勉强撑住大魏摇摇欲坠的江山。 而右相司马嵩,自从东狄入侵开始,就彻底缩进了阴影里; 把儿子司马藩推到台前,自己每日不是装聋作哑,就是称病告假,一言不发。 ——这大魏,还能撑多久? “张克这小子,倒是会挑时候。”诸葛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低沉,“他知道朝廷现在动不了他。” 曾仲涵咬牙:“难道就这么让他得逞?” “不然呢?”张白圭冷笑,“你去齐州前线,替蒙家打仗?还是去晋州送死?” 曾仲涵顿时噎住,脸色铁青。 诸葛明沉默片刻,终于提笔,在奏折上批下一个“准”字。 “先封赏,稳住军心。”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寻常政务, “至于楚州的事……刚峰不是已经在查了吗?” 司马藩不甘心,声音里压着怒意:“周汝贞已经在押解回京的路上!张克擅设公堂、纵兵抢掠,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 张白圭似笑非笑,“那司马大人觉得,现在该派谁去捉拿张克?京营?还是你户部的账房先生?” 司马藩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一跳:“张克必须回京受审!擅设公堂、纵兵抢掠,哪一条不是死罪?若放任不管,朝廷威严何在?!” 曾仲涵立刻附和:“不错!当年宗元帅手握数十万大军,先帝一道诏令,他立刻交出兵权回京述职!这才是臣子本分!” 张白圭目光缓缓扫过二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宗元帅?”他轻声重复,语气微妙,“二位大人莫非忘了,宗元帅回京后第三个月,就‘暴病而亡’了?” 司马藩脸色一变:“张大人此言何意?” “没什么。” 张白圭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语调平静,“只是忽然想起,自北伐之后,像宗元帅那样‘忠君报国’的将领,不是病死,就是获罪。反倒是那些闹饷的、跋扈的,如今都活得好好的。” 他抬眼,目光如刀:“二位大人不觉得奇怪吗?” 曾仲涵喉结滚动,没敢接话。 他们当然知道为什么。 北伐结束后,朝廷这些年,专挑忠臣良将下手。 那些愿意交出兵权的,很快就会被架空、贬谪,甚至“暴毙”。 (好人就得让人拿枪指着?——张麻子。) 而那些桀骜不驯的,朝廷反而不敢轻动,只能一边安抚,一边慢慢掺沙子。 这本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如今却被张白圭直接撕开。 “这些年,朝廷往边军安插了多少文官?撤换了多少将领?” 张白圭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本来再过几年,就能彻底解决边将坐大的问题。可惜啊……” 他拿起张克的捷报,轻轻一抖:“东狄人来得太突然了。” 司马藩脸色阴晴不定。 他当然明白张白圭的意思——现在打仗了,朝廷需要这些军头卖命。 可这些军头,早就不信朝廷了。 “那张克就这么放过?”司马藩不甘心地问。 许久,诸葛明终于轻叹一声:“先赏功,等刚峰回来再议吧。眼下……边关需要稳定。” 至于忠奸,暂时不重要了。 现在朝廷需要他们打仗,那他们不忠,也得是忠的。 ———— 京城外驿站,秋风萧瑟。 赵小白盘坐在青石阶上,一块粗布缓缓擦过亮银龙枪的枪刃。 寒光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沉静。 自从押着高擎天的尸首进京后,他就被晾在这儿,等着朝廷的封赏。 “千户大人。”亲兵快步进来,手里捧着封烫金帖子,“有人送了这个来。” 赵小白眉梢一动。红底金纹的请帖上,赫然烙着个虎纹徽记——忠武伯府的印记。 他指尖在帖面顿了顿,慢慢展开。 “忠武伯宗云,诚邀燕山军赵千户过府一叙。” 落款处的私印压得极深,墨迹力透纸背。 赵小白合上帖子,沉默片刻,突然起身:“备马,去库房。” 库房里堆着张克临行前给他备的礼——西域来的鸽血宝石、琉璃盏、和田玉雕的山水屏风,甚至还有几匹寸锦寸金的蜀锦。 原本是让他“见机行事”,万一京城有哪个不长眼的权贵想跟燕山军搭线,就拿这些玩意儿应付一下,权当埋个眼线。 张克当时原话是:“但也别他妈上赶着舔人腚眼子,老子把司马家往死里得罪了,新都那群怂包估计没几个敢跟咱们扯上关系。” 赵小白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这封帖子送来。 他对着一堆珍玩皱了皱眉,最后干脆一挥手:“全装上。” 亲兵咋舌:“千户大人,这……不就个伯爵?” 赵小白摇头:“义父要是在这儿,只会嫌我带得不够。” 宗云,宗武沐元帅的长孙,袭爵忠武伯。 宗元帅的儿子们全都战死了..... 别人赵小白可以不给面子,但这位不行——宗元帅对义父张大虎有再造之恩。 他们兄弟最早学的兵法,就是宗元帅的《武沐兵法》。 在燕山军眼里,当朝小相爷算个勾八,但这位,必须给足脸面。 第167章 大魏元帅宗武沐 秋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青石板路,赵小白勒住缰绳,抬头打量着眼前这座毫不起眼的宅院。 门楣上\"忠勇伯府\"四个字已经褪了漆色。 \"就这儿?\"赵小白转头问亲兵。 得到确认后,他忍不住又看了眼这栋藏在平民坊间的宅院,墙皮都剥落了几块。 \"叩门。\" 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 开门的独臂老者眯着仅剩的右眼,目光如刀般在赵小白身上刮过。 赵小白心头一凛——这老卒身上的杀气,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燕山军千户赵小白,特来拜见忠勇伯。\"他规规矩矩递上礼单。 老头看都没看,随手把礼单往怀里一塞:\"亲兵去茶房。\" 沙哑的嗓音像是砂纸摩擦。 转身带路时,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晃荡。 穿过前院时,赵小白愣了一下——半亩菜畦里种着菘菜,青翠的菜叶子在风里摇晃。这特么是伯爵府? 演武场传来\"嗖嗖\"的破空声。 转过照壁,只见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正在练棍。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挺拔得像杆枪,木棍在他手里舞出残影。 察觉到有人来,年轻人收棍站定,接过老头递来的汗巾擦了把脸。 \"燕山伯太客气了。\"宗云扫了眼礼单,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这些厚礼,云受之有愧。\" 赵小白抱拳深揖:\"义父在世时常念宗元帅大恩,奈何官职卑微,一直不敢登门叨扰,今日白特代义父、义兄谢过元帅再造之恩。\" 宗云随手将礼单递给老者,神色淡然,替爷爷受了对方之礼。 这些年,来谢恩送礼的将领他见得太多了。 \"礼我收了。\"他示意赵小白坐下,\"不过我在新都就是个闲人,帮不上燕山伯什么忙。\" \"能登门拜谢,义父在天之灵定当欣慰。\"赵小白说得诚恳。 独臂管家端着两碗大麦茶走来,粗瓷碗边沿凹凸不平,一看就是便宜窑口烧的次品。 赵小白双手接过,二话没说,仰头灌了个干净。 两人从边关战事聊到军阵演变,越聊越对路子。 赵小白一边搭话,一边扫视厅堂——掉漆的榆木桌椅、素得发白的帐幔,连茶盏都是最糙的粗瓷,磕碰得豁口都懒得换。 他心里犯嘀咕——刚才宗云明明提过,北疆各镇总兵年年都往这儿送厚礼,怎么府上还寒酸成这样? “是不是在琢磨——” 宗云忽然搁下茶碗,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忠勇伯府收了那么多礼,怎么还穷得叮当响?” 赵小白连忙拱手:“末将不敢。” 宗云搁下茶碗:“走,带你看个地方。” 两人停在一间斑驳的老屋前,榆木门板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赵小白瞳孔一缩——整面墙的册籍堆得摇摇欲坠,泛黄的纸页在穿堂风里沙沙作响。灵位前只剩半截蜡烛,凝固的蜡泪像干涸的血痂粘在青砖上。 “这是……” 宗云径直走向西墙,手指划过那些褪色的书脊,抽出一本皮面册子。 掀开的瞬间,铁锈混着墨味扑面而来。 \"张大虎,千户。\"宗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有一子唤张克,有情义,虽曾为山贼却不为祸乡里......\" 赵小白凑近,看见发黄的纸页上墨迹虬劲,最后一行写着:“敢向东狄拔刀,是条汉子。不识字,打仗全凭血勇,难当大用。” “爷爷北伐回京后就开始整理这些。” 宗云合上册子,指节轻轻叩击书墙,\"自北伐叫停后,他到金銮殿上折断佩剑,回来就把自己关在这儿三个月整理出来的,到死的前一天才离开。\" 赵小白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册籍。 有些书脊上还沾着可疑的暗褐色痕迹,像是干涸的血渍。 \"一万五千八百六十二人,从总兵到小卒,八成百户以上的,活着的,死了的,爷爷记得的都在。\" 宗云忽然笑了,\"朝廷兵部的阵亡百户以上名录,还不及爷爷记得全。\" 窗外传来斧头劈柴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我这十年派人找到六千八百一十一户。\" 宗云从案几抽屉里取出本簇新的账册,\"去年腊月,战死百户王铁柱的孙女出嫁,我添了副嫁妆。\" 他翻到某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某年某月某日,给某地某人送去多少银钱。 赵小白突然明白那些粗瓷碗上的缺口从何而来——上次忠勇伯府换新碗,恐怕还是宗元帅在世时。 “边军送的礼?”宗云拍打账册,震起细尘,“都在这儿了。爷爷说这是债,活人要还,死人更要还。” 他忽然压低声音,\"爷爷说当年北伐军欠饷数月,活下来的弟兄们,哪个不是咬牙熬过来的?\" 屋角的灵位突然\"咔\"地轻响。 赵小白这才注意到,供奉宗元帅的竟是个糙木牌位,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末将斗胆。”赵小白突然撩袍跪地,“请伯爷准我上炷香。” 宗云点头。 \"咚!\"赵小白的额头结结实实磕在青石板上。 第一拜,替义父谢元帅当年知遇之恩; 第二拜,谢元帅传兵法之恩,虽说他们兄弟都是跟着张克偷学的; 第三拜时,他忽然想起义父醉后常念叨的那句:\"跟着宗帅打仗,死了魂儿都能找着回家的道儿。\" \"好!\"宗云突然击掌窜,\"燕山军在燕州斩李勇方败多夺的事迹,我在新都听说时......\"他做了个举杯痛饮的动作,眼中闪着野性的光芒。 赵小白刚要接话,却见宗云已经大步流星走到兵器架前,抄起两杆白蜡木枪。 \"这屋子十年来,你是头一个进来的外人。\" 宗云反手抛来一杆枪,\"知道为啥破这个例吗?\" 枪杆入手沉甸甸的,赵小白五指摩挲间,触到上面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刻痕——每个刻痕旁都工整地标注着姓名年月。 最新的一道墨迹尚新:\"太平五年,郑维城\"。 \"因为你一招就放倒了那个废物。\" 宗云提枪向外走去回头道,\"赢了我,就告诉你!\" xs7.com 第168章 枪道 新都金陵深秋,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刺进院子。 两杆白蜡枪静静地对峙着。 赵小白的虎口微微发烫。 五步开外,宗云持枪的姿势看似随意,却让他本能感受到威胁。 这位年轻的伯爵握枪的瞬间,就像换了个人——眼神锐得像刀子,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 枪尖对枪尖,三点一线。 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枪尖微微下压三分,保持攻守兼备的架势。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半炷香过去,谁都没动一下。 宗云手腕一抖,他的枪尖画出一个完美的圆,白蜡杆如灵蛇般向赵小白缠来。 赵小白瞳孔一缩——这是宗家枪的绝技“圈枪”! 赵小白立刻贴枪迎上,两杆木枪“啪”地相抵; 枪身相抵的刹那,赵小白感到一股绵长而坚韧的力道从对方枪上传来,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好强的听劲!\"赵小白心中暗惊。 所谓听劲,是枪法高手通过枪身接触感知对方力道的能力。 宗云的听劲之精纯,竟能让他清晰感受到自己每一丝肌肉的颤动。 这不是蛮力的对抗,而是高手通过枪身的每一次轻微接触,感知对方的力道变化,再顺势引导、化解,稍有不慎,就会被带偏枪路,甚至脱手落败。 俗话说:\"月棍年刀一辈子枪。\" 枪,百兵之王,战场上纵横千百年,靠的就是一个狠字——上手快,练精难。 看似简单,无非拦、拿、扎、圈几个动作,可越是简单的东西,越容易卷到极致。 练枪的人,一辈子都在琢磨那几招,越练越深,越练越精。 枪的霸道,在于它占尽优势——攻击范围广、出手快、变招诡谲。 所以战场上但凡有武学号称能\"破枪\",那基本就等于能破天下兵器。 毕竟,枪是最难对付的,能破枪,别的兵器自然不在话下。 两杆枪如两条白龙在空中纠缠,枪尖画出的圆越来越小,两人的距离也一寸寸拉近。 \"以圆破直,以柔克刚...\"赵小白在心中默念着枪诀。 圈枪比拼的不是蛮力,而是对枪的控制力、感知力和临场应变。 就像太极推手,看似柔和,实则暗藏杀机。 古代名将比武,往往先斗圈枪试探虚实,真正的胜负可能就在一圈一刺之间。 \"枪法万千,圈为根本。\"赵小白想起《长枪法选》中的这句话。 他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枪身上传来的每一丝震动,腰马合一,将地面的力量通过腰背传递到枪尖。 这不是手臂的较量,而是全身功夫的比拼。 宗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兴奋的红晕,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赵小白能看出,这是一个真正的武痴遇到了值得一战的对手时才会有的表情。 就在宗云收力的瞬间,赵小白抓住机会,腰身猛然一拧,枪尖逆时针发力。 \"啪\"的一声脆响,宗云的枪尖被磕开,露出了中路的空当。 赵小白枪头直指宗云胸口,缠布距离对方不过三寸。 胜负已分。 宗云迅速后退一步,抬枪卡死中路,但随即放下木枪。 这位伯爵爷非但不恼,眼里反而燃着棋逢对手的兴奋:\"你赢了。爷爷说的果然没错,天外有天。\" 站在廊下的独臂老管家瞪大了眼睛,手中的托盘微微颤抖。 他跟随宗家多年,深知少爷的枪法造诣,就是老元帅当年也不过如此。可今天...... 老管家压下心中震惊,端着托盘走上前来,上面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大麦茶和干净的麻布毛巾。 赵小白抓起汗巾抹了把脸,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麦香在唇齿间弥漫,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几分。 宗云同样擦汗喝茶,然后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是燕山第一吗?\" 赵小白眼前闪过几个欠揍的身影——一个扛着方天画戟挑水的舔狗,一个骚包得不行的大傻逼,还有那个...他嘴角抽了抽:\"保五争三吧。\" \"连你都赢不了第一?\"宗云眼睛发亮。 某个抱着猪蹄酣睡的吃货形象在赵小白脑海浮现。 他叹了口气:\"那货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力气大得离谱。\" 想起那家伙单手抡着百年老松当棍耍的样子,又补了句:\"比武的前提是力量不能差太多......\" 宗云听罢,眼中流露出向往之色:\"如果有机会真想去看看。新都金陵这里我已经找不到对手了,郑维城也不过是强一点而已。\"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果然还是爷爷说的对,只有到战场上才能练出真正的杀人技。我这闭门造车终究是小道。\" 赵小白惊讶地看着宗云:\"爵爷没上过战场,却能凝出这等杀气?\" 宗云的表情忽然变得落寞,他转身望向院子角落的一株老梅树:\"十年了,从我十岁那年老爷子走后,我就没迈出过这个院子。\" \"当啷——\"一声,赵小白手中的瓷杯掉落在地,碎成几片。 赵小白喉结滚动,话卡在嗓子眼里。 宗云却神色平静,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就是你想的那样,软禁。\" \"这...\"赵小白一时语塞。 \"遗产。\"宗云简短地解释道,弯腰捡起一块瓷杯碎片,在手中把玩, \"北疆的一群将军瓜分了北伐军的遗产,都能辖制几府乃至一州之地。若我北去...\" 赵小白恍然大悟。 宗云的身份特殊——他是北伐军统帅宗元帅的亲孙子,是那支曾经北伐收复四州铁军的象征。 如果他出现在北疆,就像一面旗帜,仅仅作为一个精神图腾就足以凝聚北疆几州的军心。 就像历史上的朱三太子、扶苏、岳飞...宗云代表着一种政治正确,一种无法忽视的大义名分。 朝廷杀不得,用不得,只能把他圈在这方寸之间。 赵小白看着宗云望向远方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在战斗中流露出纯粹快乐的年轻人,骨子里是个为战场而生的战士,却像一只雄鹰被关在了金丝笼中。 \"爵爷...\"赵小白刚想说什么,却被宗云抬手制止。 \"不必安慰我。\" 宗云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桀骜,\"至少今日这一战,让我知道外面的世界还有你这样的高手。这就够了.....\" 第169章 三年之后又三年 廊下茶香袅袅,宗云一把推开茶盏,身子往前探了探:“老赵,给兄弟透个底,说说你们燕山军怎么干翻李勇方和多夺那帮孙子的?” 他咂了咂嘴,一脸嫌弃:“朝廷那些邸报写得跟绣花枕头似的,看得人直犯困。” 赵小白啜了口茶:“李勇方那龟孙带着万把人,连夜往燕山卫扑。” 他眯起眼睛,仿佛又看见那夜的烽火,“白烬那直接送他座空城,转头就掘了堰口...”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上敲打着,“把对方困死在城中,城外的壕沟变成了死亡陷阱,跑都跑不了...” 宗云听得入神,身子不自觉地前倾:“然后呢?东狄八旗真如传说中那般'东狄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狗屁!\" 赵小白一副自信的样子,“什么满万不可敌,一枪扎下去照样是个血窟窿。” 他抹了把嘴:“多夺那三万联军,被我们八千人砍瓜切菜。那孙子要不是跑得快,脑袋早就在城门楼上风干了。” “哈哈哈!”宗云突然爆发的笑声惊飞檐下麻雀,他猛地蹿起来,激动得来回踱步。 “我就知道那些文官在放屁!什么东狄铁骑无敌天下,不过是给他们的无能找借口!”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盯着赵小白,“张克...燕山伯,他真如传闻中那般用兵如神?” 赵小白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兄长他...” 赵小白喉结动了动,把“其实就是苟着发育然后碾压过去”咽了回去, 干巴巴挤出句:“确实有点东西。” 太阳渐渐西斜,庭院里的影子越拉越长。 赵小白起身告辞时,宗云突然叫住他:“等等。” 只见宗云快步走向内室,片刻后捧出一个檀木匣子。 他郑重地打开,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封面上《武沐兵书》四个大字苍劲有力。 “带回去给燕山伯。”宗云将书递给赵小白,“是我爷爷亲自注解的原本。” 赵小白连忙摆手:“这太贵重了,爵爷...” “是给燕山伯的。”宗云打断他抓住赵小白的手腕,使了个眼神,\"他自然知道何意。\" 赵小白对上宗云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火焰。 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默默接过兵书,小心地藏入怀中。 赵小白按着怀中兵书回头望了一眼。 忠勇伯府的匾额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像柄出鞘的刀。 宗云最后那个眼神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绝不是简单赠书时该有的神情。 赵小白带着八名亲兵刚拐过街角,几名锦衣卫便拦住了去路。 “进去干什么了?”为首的锦衣卫小旗陈三眯着眼睛问道。 赵小白面色如常:“比武。” 陈三的目光在赵小白腰间游走:“比武?忠勇伯府的枪法可是宗元帅亲传,好本事啊。” 他故意拉长声调,“不过嘛,近来新都城不太平,进出勋贵府邸的,按例都该查查。” “边军粗人,不懂规矩。” 赵小白忽然咧嘴一笑,右手往腰间一摸,指缝间夹着一锭银子,“弟兄们值守辛苦,这点茶钱不成敬意。” 银子稳稳落入陈三掌心,十两雪花银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陈三掂了掂,脸上立刻堆出笑容:“嗨,这不是前几日东华门大败武状元的赵千户!误会,都是误会!” 他侧身一让,“您请便!” 待赵小白一行人走远,旁边一个年轻锦衣卫力士不解地问:“小旗,不搜搜他们?” “蠢货!” 陈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那他娘的是东华门打败武状元的燕山卫千户! 边军那些愣种,惹急了真敢动手,打了咱也是白打!” 他下意识揉了揉屁股,似乎想起了某些不太愉快的往事。 锦衣卫们围在巷口阴影里,看着陈三将银子分成大小不等的几份。 年轻力壮的锦衣卫力士盯着最大那块银子,忍不住道:“小旗,忠勇伯府出来的不是穷酸就是莽汉,难得碰上阔绰的...” 陈三往墙角啐了一口:“他娘的,说好蹲三年就调岗,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已经快十年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盐课司的兄弟天天吃香喝辣,漕运司的连小妾都纳了两个,就咱们,整天跟个活死人宅子较劲。” 新调来的刘二狗探头看了眼忠勇伯府斑驳的大门:“小旗,这宅子里头到底住着哪路神仙?值得咱们日夜守着?” 陈三摸出个扁酒壶灌了一口,酒渍顺着胡须往下滴:“宗云,北伐元帅宗武沐的亲孙子。” 他左右瞟了瞟,压低嗓子,“老元帅十年前'病逝'后,这位就没出来过。明面上是保护将门之后,实际...”他做了个锁门的手势。 两个锦衣卫拎着食盒过来,其他人熟练地支起借来的桌椅。 陈三掀开盖子,白菜豆腐的寡淡味道直冲脑门。 他“啪”地摔了筷子:“当年老子在江南查私盐时,顿顿八宝鸭配花雕!现在倒好,连油星子都见不着!” 老油子锦衣卫赶紧打圆场:“小旗消消气,百户大人不是说了,这差事虽清苦但稳妥...” “稳妥?” 陈三突然拍案,又警觉地压低声音,“去年齐州军卫指挥赵锋来替蒙家送年礼;新来的非要搜身,结果被齐州军揍得躺了三个月! 百户就撂下一句'边军粗野,以后避着点'。” 他揉着左臀,“老子这伤就是替人挨的!” 刘二狗瞪圆了眼:“边军敢打锦衣卫?朝廷不管?” “唉?一言难尽啊。” 陈三用筷子敲着碗边:“北伐军旧部遍布北疆,动他孙子?”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再说了...” 声音压得更低,“朝廷能明说自己在软禁功臣之后?这种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咱们就是最先掉脑袋的替罪羊。” 老油子锦衣卫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压低声音道:“这位爵爷除了找人比武,就是往那些北伐老兵家里塞银子。” 他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最绝的是前年东厂黄公公亲自上门,叫他安分些。” 老油子模仿着太监尖细的嗓音,“'爵爷,您这样让咱家很难办啊'。” 刘二狗听得入神,手里的馒头都忘了啃。 陈三接过话茬,学着贵族腔调:“'本爵不过完成祖父遗愿,朝廷若看不惯,毒酒白绫随你们挑'。” 他恢复平常语气,“黄公公那张脸啊,跟吃了死苍蝇似的。” 老油子嗤笑一声:“宗家就剩这根独苗,连个暖被窝的都没有,就剩个独臂老仆。真要把他逼急了...”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陈三把酒壶倒扣过来,最后一滴酒落在舌尖。 他神色突然严肃:“都给老子记着,咱们只管看住大门。其他的...” 他指了指眼睛,“就当没看见。” 他拍了拍腰间的绣春刀,“这差事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第170章 忠诚的牢笼 赵小白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时,忠勇伯府的黑漆大门\"吱呀\"一声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宗云站在练武场中央,手中还握着那杆白蜡木枪。 他脸上的笑意也随之一点点褪去,最终凝固成十年如一日的冷漠面具。 \"看来...\"宗云仰头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空,\"老天爷终于给了我一个离开的理由。\" 腰间玉佩被拇指反复碾过,\"忠勇传家\"的刻痕早被磨成了浅洼。 管家忠伯拖着那条空荡荡的袖管,弯腰捡起地上碎裂的破瓷片。 \"少爷方才说?\"老管家头也不抬地问。 宗云喉结滚了滚:\"忠伯,我...\"话到嘴边突然泄了劲,十年积压的酸涩猛地冲上眼眶。 他死死咬住牙关,把呜咽嚼碎了咽回去“对不起了,忠伯,我不想再背负爷爷的忠诚和宗家的荣耀了。\" 话一出口,积蓄多年的泪水终于决堤, 一滴泪水从他脸颊滑下,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宗云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啜泣声溢出喉咙——锦衣卫的耳目就在墙外,连哭泣都得小心翼翼。 \"十年了...\"宗云抬起泪眼望向北方,那里有他只在父亲和爷爷书信中读过的战场, \"我想出去,忠伯。\" 他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哪怕做个马前卒,哪怕只看一眼真正的战场...\"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也好过在这金丝笼子里腐烂一辈子。\" 忠伯的动作顿了一下,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一丝惊讶。 \"十年了,少爷您该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忠伯的声音沙哑却坚定,\"这宅子太小了,连匹马都骑不了,容不下您的心。\" 他将碎片一片片排好,\"老奴记得,少爷七岁第一次握枪时就说要当元帅的先锋。\" 宗云抬手抹去泪水,却又有新的涌出。 他不能哭出声,府外就有锦衣卫的暗哨,声音太大会引来监视。 这十年来,他学会了在沉默中崩溃,在寂静中绝望。 \"我会让宗家蒙羞。\"宗云的目光穿过庭院,落在祠堂方向。 那里供奉着父辈的牌位,唯独没有爷爷的——老人临终前坚持要守在书房,守着那本永远还不完的债册。 忠伯将最后一片碎瓷放在石桌上,独臂撑着膝盖缓缓直起腰身。老槐树的影子在他佝偻的背上晃动。 \"老元帅若在乎忠名——\"忠伯突然扬起独臂,重重拍在石桌上,\"当年就不会三次抗旨继续出兵了!\" 老人喘着粗气,青筋在太阳穴上跳动,仿佛又变回十年前那个在灵堂上怒指钦差的独臂老兵。 \"他忠的是中原百姓,不是龙椅上那位!\"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 一阵秋风卷过,老槐树的枯叶簌簌落下。 宗云想起小时候,爷爷常在这棵树下教他习武,告诉他宗家儿郎当以保家卫国为己任。 \"少爷,你做你想做的吧,\"忠伯走近几步,独臂轻轻搭在宗云肩上, \"十年了,够久了。少爷您不欠宗家的了...\" 宗云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父亲最后一次离家时坚毅的背影, 爷爷临终前要他\"好好活着\"的嘱托, 朝廷使者宣读他继承爵位圣旨时虚伪的笑容... 还有这十年来,他日复一日望着同一片天空的绝望。 \"燕山伯......\"宗云攥紧枪杆,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敢收我这个烫手山芋?\" 忠伯的嘴角微微上扬:\"会的。能让像赵千户那样人中龙凤为其效力,必定胸怀大志的真英雄。\" \"但愿吧。\"宗云望向北方的夜空轻声说。 ———— 暮色笼罩营地,燕山军的篝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中军大帐内,烛火将几个人影投在帐布上。 \"好啊!你个韩仙!\"一声怒吼突然炸响。 帐内,“胸怀大志的真英雄”张克此刻正揪着韩仙的耳朵。 被揪着耳朵的韩仙疼得龇牙咧嘴,疼得五官都皱在一起,只能踮着脚减轻疼痛。 \"老子当初让你传令给药师和光耀他们,这就是你传的令?\" 张克抖开一张泛黄公文,正面是正经书单,背面却歪歪扭杵着\"通贼\"二字。 李药师低头摆弄新雕的木偶,戚光耀假装整理护腕,但嘴角的怎么也压不下去。 \"以权谋私是吧?\"张克松开耳朵改戳胸口,\"老子平时太惯着你了!\" 韩仙揉着通红的耳朵:\"兄长明鉴...您不也常借我的书看?\" 李药师的木偶啪嗒落地。戚光耀猛地转身,肩膀剧烈抖动。 张克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张克脸色瞬间阴沉。他偶然发现韩仙的藏书越来越精致,那本《花营锦阵》的插图明显不是市井粗劣版本。 好奇心驱使下,他询问了李药师和戚光耀,这才知道韩仙长期假借传军令之便,让他们在襄阳府帮他搜罗珍本图书。 \"不服?\"张克抄起令箭甩给二人,\"拖出去,十军棍!\" \"得令!\"两人异口同声,一左一右架住韩仙就往外拖。 韩仙被架着往外拖,哀嚎声渐远:\"我错了!真不敢了!\" \"下次再借着传军令干私事,我把你丢到劳改营里捡肥皂去!\"张克的声音从帐内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帐外,行刑的板凳早已备好。 韩仙被按在凳子上时还在抗议:\"你们还是兄弟吗?居然打我小报告!\" 戚光耀接过军棍,难得话多:\"那是兄长主动问的。再说,我们以为你有授权。\" \"忍着点,\" 李药师拍拍韩仙的肩膀,语气诚恳,\"明天给你腾出一辆大车,趴着没几天就好了。\" \"你们俩...啊!\"韩仙的狠话还没说完,第一棍已经落下,化作一声凄厉的惨叫。 巡逻士兵纷纷侧目,又赶紧走开——谁不知道韩老魔记仇又擅赌,分分钟把你军饷装自己口袋里。 十棍打完,韩仙已经疼得说不出话,被两人搀扶着往军帐走。 \"活该,\"戚光耀小声嘀咕,\"让你拿赌债拿捏老子。\" 李药师点头附和:\"上次输给你的那套雕刀,该还我了吧?\" 韩仙气得想骂人,但屁股火辣辣的疼让他只能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哼哼。 中军帐内,张克听着远处渐渐平息的哀嚎,摇了摇头,嘴角却浮现一丝笑意。 他翻开韩仙最新\"收藏\"的一本《昭阳趣史》,里面精美的插图确实令人叹为观止。 \"这兔崽子,眼光倒是不错。\"张克小声嘀咕,顺手将书塞进了自己的行囊。 星河低垂,明日大军将继续开拔,再有两日便将回到真定府。 这出闹剧,不过是军营中的一点调剂。 第171章 凯旋 十月的阳光洒在蜿蜒的官道上,张克骑在战马上,两个月前出征时还是酷暑难耐,如今秋风吹过,已带着丝丝凉意。 他随手拽了拽披风——幸好没有小冰河期,不然这会儿该下雪了。 \"大人!真定府界碑!前头五里!\" 斥候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戚光耀策马凑近:\"兄长,顺德府那边...\" \"五百新兵都塞进西边两座军堡了。\"张克摩挲着马鞭,像是聊今天早饭似的, \"那一万两的'三仙丹',崔文远收下了吧?\" 戚光耀憋着笑:\"按您的吩咐,礼单都写得明明白白。\" \"一万两啊。\"张克拍了拍坐骑的脖子,\"够给他体面了,也不算咱破坏和议,是租借。\" 戚光耀肩膀直抖:\"崔知府怕说...说燕山伯真...讲究。\" 张克哈哈大笑,笑声惊起路边枯树上的一群寒鸦。 他当然知道崔文远此刻正躲在府衙里骂娘——齐州前线吃紧,顺德府的守军被抽调一空,除了捏着鼻子收下\"租借费\",还能怎样? \"传令!\" 张克一甩马鞭,鞭梢在空中炸开个响,\"天黑前赶到真定府。\" 他忽然咧嘴一笑,\"听说老李给我修的衙署...挺气派?\" 戚光耀会意地眨眨眼:\"老孙来信说了,李邦那小子组织流民搞基建确实有两把刷子。\" 秋风掠过原野,卷起一路尘土。 午后,张克的大军踩着沙沙作响的枯叶回到了自家地盘。 道路两旁的农田渐渐被成排的土坯茅草屋取代。 这些大概都是新迁来的流民,张克心里想着。 两个月前离开时这里还是大片荒地,如今炊烟袅袅,如今倒真像个安家的地方了。 几个半大孩子扒在树后偷瞄军队,还没看两眼就被自家娘亲一把拽回屋里,木门\"砰\"地关上。 \"光耀,药师。\"张克勾了勾手指,两人立刻打马上前,\"传令,撒糖散钱。\" 戚光耀眉头一皱:\"兄长,这'与民同乐'可是天子...\" \"急?\"张克冷笑打断,随手把一枚铜钱弹向半空又稳稳接住,\"六个卫所都拿下了,还在乎这个?\" 他当然知道这是僭越——《大魏会典》写得明明白白,只有皇帝亲征或者大将凯旋,才准礼部搞什么\"军民同庆\"。 可那又怎样? 张克掂了掂手里的铜钱。反正底线这玩意儿,退一步就进一步。 不服?他麾下几万精兵会好好说服一下朝廷。 命令一下,队伍前后的士兵立刻动了起来。 六辆大车上堆满了饴糖、芝麻糖、冰糖碎和蜜饯果脯,士兵们大把大把往路边抛洒,铜钱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咚咚锵!咚咚锵!\"锣鼓队敲起了《闹元宵》的调子。 这曲子土得掉渣,跟朝廷那套雅乐比起来简直俗不可耐,可老百姓就吃这套。 \"燕山伯凯旋回师!\"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这一声就像往油锅里泼了瓢水,顿时炸开了锅。\"燕山伯威武燕山军万胜\"的喊声此起彼伏。 张克打量这些涌来的百姓。 他们大多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不少孩子连双草鞋都没有,光着脚丫子在泥地里跑。 可这会儿一个个眼睛发亮,活像饿狼见了肉。 最欢实的还是那些半大孩子。 有的裹着改小的旧军装,有的套着麻袋改的褂子,还有几个小子干脆光着屁股,全都撅着腚在泥地里扒拉糖块。 一个六七岁的小子捡了块沾土的芝麻糖,想都没想就塞进嘴里,脏兮兮的小脸瞬间笑开了花。 张克的目光在这些孩子身上打了个转,心里拨起了算盘。 以前地盘小,没在意这个。如今吞了几十万人口,这样的娃娃少说也有几万。 ——都是张克青年团的好苗子啊。 张克的思绪被一阵骚动打断。 在孩童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格外醒目——那人动作快得离谱,像饿狼扑食般横扫地上的糖果。 张克眯眼细看,随即扶额叹气。 除了李玄霸还能是谁? 赵小白口中的燕山第一高手,这会儿正跟一群娃娃抢糖吃,活像八辈子没吃过甜食。 \"李玄霸!\"张克一声暴喝,翻身下马,大步走向人群。 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玄霸听到喊声,猛地抬头,嘴角还沾着糖渣,活像个偷吃被抓现行的顽童。 张克一把揪住李玄霸的耳朵,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将他拖回队伍。 \"不缺你吃的,你跟小孩子抢,你不害臊!我还要脸呢!\" 李玄霸揉着通红的耳朵,咧嘴傻笑:\"大哥,我就是...嘴馋...\" \"回去再收拾你!\" 张克瞪了他一眼,转身上马,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 这出闹剧反倒让围观百姓的笑声更热烈了。 队伍继续前进,糖果铜钱撒了一路,欢呼声此起彼伏。 张克骑在马上,心思却已经飘远了。 这些娃娃...完全可以搞个\"燕山少年营\",给将来的扩张打基础。 从小培养,什么都好办。 \"军事训练、识字课,最重要的是思想教育...\" 张克在心里打着算盘,\"我出钱办学,得让他们知道该效忠谁。\" 淡化朝廷,强化个人崇拜。 这套玩法在现代都管用,放在这时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张克心里门儿清——其他军头跟朝廷掰手腕,无非是想讨价还价保住自己的权位。 这帮人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一边拥兵自重一边还惦记着当忠臣,真以为还能回头是岸? 他嗤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马鞍。 简直可笑。 要么就老老实实跪着当狗,要么就准备掀了这桌子,否则等待的就是清算。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别指望还能回头。 \"少年营的课本第一页就写:燕山之地,日月重光。\"他望向真定城方向,\"得让这些娃娃从小就知道,谁才是他们的天。\" 第172章 “伐大树”战略 翌日·都指挥衙署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厅堂,张克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品着茶。 昨日傍晚回到了新的都指挥衙署睡了个踏实觉,精神十足; 行军的拆卸式楠木床还是远远比不上黄花梨木的拔步床舒服啊。 孙长清、白烬、吴启陆续到齐,李邦最后一个进来,身后却意外跟着个熟悉的身影——羊溪那小子猫着腰,活像只偷油的耗子。 这小子倒是机灵,知道跟着李邦混。 顶着个“大魏通缉犯”的名头,走正途当大魏的官没希望了,只能走张克这条歪门邪道。 韩仙告病的条子就压在案头,十板子他还养上了。 “爵爷。”李邦拱手行礼,“移民的事,下官先汇报?” 张克点头,茶盏轻轻搁在案上:\"说吧。\" “自您出征两月以来,新迁入的移民二十一万三千余人。” 李邦翻开账册,“青壮不到五万,余者皆为老弱妇孺。” 张克眉头微蹙:“青壮这么少?” “晋州、齐州都在打仗,各方都在抓壮丁。” 李邦苦笑,“能逃到咱们这的,多是老弱妇孺。” 张克手指敲着扶手:“接着说。” 李邦继续道,“每天都有数千人涌入。真定府内的修缮进度极快,现已完成五成,入冬前定能全部完工。” “花销呢?\"张克手在茶盏沿口转了一圈。 李邦喉结动了动:\"两个月修缮,耗银二十万两。” “嘶——”吴启手一抖,差点把新蓄的胡须揪下几根,“咱一年军饷也就这个数。” 李邦顿了顿,“好在砖石木料都是自产。” 再次翻动账册,“壮丁日结二十文,妇孺十文,老弱只管两顿稠粥。” 张克眉头一皱。 这价码搁在太平年月要挨雷劈,但眼下饿殍遍野,给个馍馍都有人卖命。 但他不缺这点银子,没必要把人往死里榨。 他屈指敲响案几:“明日开始,壮丁三十文,妇人二十文。” 顿了顿,“用燕山票结账。” 李邦一愣:“燕山票?就是爵爷的红票子。” “对,凭票可在咱的燕山商社兑粮食、布匹、盐铁,也能交税。” 张克继续道,“五岁以上十二岁以下孩童不再参与劳作,全部送入蒙学,管饭。”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考核优异者,全家免丁税。” 厅内鸦雀无声。 羊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作为读书人,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那是圣人口中的有教无类! 李邦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边缘:“爵爷三思啊!这开销……” 张克抬手止住他的话,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递给吴启:“念。” “白银一百六十万两,绢帛三千匹,上等绸缎...” 吴启清冷的声音在厅内回荡,每报一个数字,李邦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等念完最后一项,张克环视众人:“我从楚州搞来这些钱财不是拿来下崽的。” 李邦咽了口唾沫,额头渗出细汗:“若...若有爵爷的财力支持,下官自当全力推行。” 钱嘛,花出去才是钱。 反正他有的是路子捞银子——战争财、走私关税、奢侈品贸易,哪样不是暴利? 百姓穷,不是因为地不长粮食,而是因为赋税太重。 地主官僚那套敲骨吸髓的把戏连韭菜根都不放过。 ——他善,至少他这能活能吃口饱饭。 张克指尖划过舆图上蜿蜒的山道:“周仁手底下八千流寇,全拉去修官道。” 突然在燕山卫与真定府之间重重一点,“这儿建跑马场,四个足球场带阶梯看台。” 张克感觉人还是不太够,手工业只能先放一放了,先完成大基建再说。 羊溪突然上前一步,深深作揖:“学生愿为爵爷分忧。” 张克挑眉:“哦?你能做什么?” “蒙学......学生能教《千字文》” 羊溪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坚定,“家父......教过筹算。” 张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想起他父亲,除了分地和日常工作不参与张克的核心会议。 不过是掩耳盗铃,等老子这艘船翻了,大家都是叛逆。 他点点头:“准了。先认字,后续我会增加军事训练和一些特殊课程,去把移民里识字的老学究都跳出来吧。” 羊溪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谢爵爷栽培!” 羊溪的额头在青砖上磕出闷响,起身时袖口沾了灰。 张克目光最终落在孙长清身上。 “晋州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东狄怎么会绕过大同拿下雁门关?”他直接切入主题。 孙长清起身,走到悬挂在厅中的大幅舆图前:“九月,雁门关失守。” “雁门关守军全军覆没。” 孙长清继续道,“据说,东狄人像是早有准备,趁夜突袭,关内有人接应。” 张克起身,走到舆图前仔细查看,“这地方可不简单——它不直接接壤东狄,出关便是数百里戈壁草原,无人无粮无水。东狄若是从这里杀进来,等于绕开了太原的北部屏障大同。” 他手指沿着地图滑动,从雁门关一路南下过忻县、代县,直指太原:“胆子真大,好一招险棋。” 孙长清点头:“确实如此。东狄攻入晋州后,连破忻县、代县,甚至拿下了汾州府,劫掠了大量粮食财物。但在攻打太原时,他们遇到了意外。” “哦?”张克挑眉。 “东狄一度攻上城墙,眼看太原就要陷落,但大同总兵廉海率援军及时赶到,将敌军击退,不过晋州军。” 孙长清顿了顿,声音压低,“不过太原城中发生了骚乱——山西巡抚徐高岑、布政使郑元吉被杀,按察使周勉和太原知府孙德海侥幸活命,但也险些遇害。” 李邦倒吸一口凉气:“这...” “现在晋州传言四起。” 孙长清继续道,“说是廉山勾结东狄,故意借机杀了山西巡抚,报复朝廷之前分他的权,裁减晋州军之事。” 张克突然笑了:“好粗糙的离间计。” 白烬轻声道:“但杀廉山的刀已经递出去了。” “东狄这次打晋州的方式很怪。” 孙长清手指在汾州府粮仓标记上画圈,“不怎么攻城,主要抢钱粮。” 他抬头看向张克,“像在筹饷。” 张克面色怪异。 这是战法他太熟悉了,以战养战—疲魏制胜—瓦解统治—逐步蚕食。 第173章 穷兵黩武 张克听完孙长清的汇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沉吟片刻后开口道: \"不管东狄在打什么算盘,我们最重要的目标始终是强大自身。自身硬,才是硬道理。\" 孙长清眉头微蹙,\"西羌和吐谷浑安静得反常...明年开春怕是要生变数。\" 张克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指尖划过真定府周边的疆域:\"等明年开春我们把真定府的几百万亩土地消化得差不多了...\" 指尖重重戳在保定、顺德两府位置,\"这两座城,迟早是咱们的囊中物。\" 转身回到座位,张克继续询问:\"接下来,说说燕山六卫的扩兵事宜。\" 吴启立即翻开册子,汇报道:\"按照兄长离开前制定的六卫扩兵计划,我测算了,兵力将扩充至三万三千九百七十一人。具体编制如下——\" \"步兵一万六——弓弩近战全能的披甲步兵 骑兵一万——燕山突骑兵 精锐步兵两千——含陌刀队和山地营; 精锐骑兵具装甲骑两千,一人双战马。\" 念到军官编制时,吴启语速放慢:\"小旗三千,总旗六百,百户三百,千户三十。\"竹纸翻过一页,\"若朝廷准了大人奏请,再添指挥同知十四,卫指挥使六。\" 吴启顿了顿,补充道:\"都司属官方面,都指挥佥事(正三品)和都指挥同知(从二品)这两个职位级别太高,暂时空缺,工作仍由我们四人分担。\" 张克嗤笑一声:\"都指挥佥事和都指挥同知就别想了,朝廷不可能给我这个任命权。\" 都司属官级别太高,直接分他的权,他连推荐任命的资格都没有,所以压根当这个职位不存在。 \"如此一来每月军饷八万零八百两,一年下来就是九十六万九千六百两。\" 吴启的声音略微发紧,\"再加上日常训练、伙食、军服、甲胄维护等开销,全年军费接近二百万两。\"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这个数字,放在任何势力都是天文数字。 普通边军三万编制军队一年的军费,能到手三十万两就算不错了; 这还是各地自筹了大头,不然就朝廷发的银子,不会光合作用都饿死了。 但张克心里清楚,他这支军队的战斗力,抵得上别人十万大军。 \"此外,还需分配军屯田一百零一万亩。\" 张克突然觉得牙根发酸。 楚州搞来的银子还没捂热,转眼就要填进这个无底洞。 他盯着茶汤里沉浮的茶叶,心里暗骂:精兵果然是用银子堆出来的。 燕山军的标准本就远超这个时代。 不是那些吃空饷的农奴兵,更不是拉来凑数的流民壮丁。 张克手底下的兵,全是照着将领家丁的标准练的——甲要最硬的,马要最壮的,就连伙食都得隔三差五见肉,顿顿管饱。 张克盯着账簿上那一串数字,腮帮子突然抽搐起来。 账簿上的数字刺得眼睛疼。 张克盯着那一长串银两,腮帮子突然绷紧,牙关不自觉地咬死,右手下意识捂住右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九十六万九千六百两……\"他声音低沉,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吴启喉结滚了滚,低声道:\"这还是咱们有二百万亩牧场撑着,养马没怎么花钱……\" 堂下传来\"咔嗒\"一声。 白烬这小子居然在嗑瓜子,见众人目光扫来,讪讪地把瓜子壳塞回袖口,假装无事发生。 \"知道我现在想干嘛吗?\" 张克抓起账簿\"哗啦\"一抖,冷笑一声,\"真想学那些酸儒,写首《养兵难》!\" \"天苍苍,野茫茫,老子带兵抢钱粮。\" 他随手把账簿丢回桌上,语气平淡:\"钱不够就去抢,砸在军队上,总比砸在赔款上强。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张克想着大不了拉下脸来干老本行。 反正他张家本就是山贼出身,哪怕现在顶着燕山伯的爵位、挂着正二品都指挥使的头衔; 新都那帮老爷们也没把他当回事。 封爵快一年了,连个上门送礼的都没有。 摆明了,在那些勋贵眼里,他张克就是个暴发户军头,上不得台面。 呵,不跟老子讲人情世故?那就是看不起,他也懒得装。 张克闭眼揉了揉眉心:\"燕州那边,有什么动静?\" 白烬突然轻咳一声:“兄长,耿忠明那边送来了份'薄礼'。” 张克正揉着太阳穴的手指顿了顿:\"哦?\" “锦衣卫暗探十人,连带家眷四十六口。” 白烬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外加四万两现银。\" 张克眉梢一挑,嘴角终于扯出个笑:\"蚊子再小也是肉。\" \"还有件事,\"白烬话锋一转,\"燕州反了。\" \"血狼韩铁山、雪娘子白绫、鬼谋士杜九,\" 白烬继续道,\"聚众数万上月连破易县、深泽县,三千定北军去围剿,反倒被打了回去。\" 孙长清突然插了句:\"听说那雪娘子肤白如雪,双刀使得出神入化。\" 张克眼底渐渐泛起精光。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食指重重按在保定府的位置:\"咱们和伪燕可是签了和约的......\" 指尖缓缓滑向易县、深泽县,\"不过农民兄弟要反抗暴政,咱们三五八....燕山军......也得帮帮场子。\" 白烬适时提醒:\"库房里还堆着八百副东狄联军的棉甲皮甲在吃灰。\" \"再捡两千把旧刀。\"张克转身\"不能让人说咱们小气。\" 白烬已经掏出小本记录:\"派谁去接头?\" 张克摩挲着下巴:\"让铁算盘周仁去,他以前在绿林混过,好说话。\" ——燕州这场起义的火药桶,本就是燕山军亲手点燃的。 接连大战、驱赶流民的政策,再加上东狄人横征暴敛,早把这片土地逼到了绝境。 短短数月就能攻破县城,北方汉子造反果然比南方狠得多。 这些农民,平日里可都是操练过的乡勇。 第174章 通狄者 一场军事政治会议开完,张克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都指挥衙署后堂。 厚重的门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却隔绝不了压在他心头的军费重担。 他解开领口的铜扣,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郁结都吐出来。 军费账册上的数字还在眼前跳动,他闭目暗忖:怪不得历史上左良玉那厮纵兵劫掠,怕也是被这无底洞逼的。 没钱,带个屁的兵? 他的奢侈品生意和走私关税赚得盆满钵满,可填进军队这个无底洞,依旧捉襟见肘。 “得把奢侈品的风再往南吹吹……”他揉了揉太阳穴,低声自语。 \"大人,热水已备好。\"兰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熏了沉香的干净衣袍。 张克点点头,任由侍女们为他更衣。 温热的水汽在后堂弥漫开来,他浸入浴桶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兰心的手指恰到好处地按在他紧绷的太阳穴上,而那个高仿热巴则跪在一旁,用浸了玫瑰露的丝巾擦拭他的手臂。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三子隔着屏风低声道:\"爵爷,王田王掌柜求见,还带了不少礼物。\" 张克眼神一凛,挥手示意侍女退下,送钱的来了。 他迅速擦干身体,换上一身靛青色锦袍,腰间只悬了一块看似朴素实则价值连城的古玉。 在铜镜前,他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将疲惫和焦虑都藏进眼底深处,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面具。 前厅里,王田正不安地摩挲着茶杯。 他身旁的中年男子一袭墨绿色杭绸直裰,腰间悬着的羊脂玉佩随着他轻叩桌面的动作微微晃动。 \"燕山伯到!\" 王田立刻放下茶杯,拉着同伴起身行礼。 张克大步走入,在主位落座后才慢条斯理地抬手:\"王掌柜久等了。\" \"不敢不敢。\" 王田堆着笑,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恭喜燕山伯凯旋而归。冒昧打扰,实在是有要事相商。\" 他侧身介绍道:\"这位是蒲县张家的家主张思维,晋州商会的理事,也是小人的故交。\" 张思维躬身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常年混迹官场的老手。 张克目光在他手上扫过——指节修长,虎口有笔茧,却无算盘磨出的硬皮,显然是个读书人。 侍女奉上新茶,张克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故意不接话。 越是有人急着开口,他越要晾一晾。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茶盖轻碰杯沿的脆响。 王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按捺不住:\"燕山伯,实不相瞒,这次东狄人南下,我们两家损失惨重……汾州府的粮仓、货栈全被劫了,光是小号就折了几十万两。\" 张思维适时叹气,摇头苦笑:\"家父在朝中有些旧交,原以为能提前得信,谁知……\"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张克这才放下茶盏,瓷器与红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东狄绕过草原走雁门关,本伯爷没想到。\" 他语气平淡,眼神却锐利如刀,\"二位今日前来,不只是为了诉苦吧?\" 王田和张思维对视一眼。 王田从袖中抽出一份烫金礼单,双手奉上:\"这是小人的一点心意,听闻燕山伯雅好字画,特意寻了幅吴道子的《天王送子图》摹本……\" 张克接过礼单,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条目——南海珊瑚、西域香料、名家字画……这份\"心意\",少说值万两白银。 他嘴角微微上扬,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王掌柜太客气了。\" 见气氛缓和,王田赶紧趁热打铁:\"燕山伯,小人斗胆,听说您手上有三仙丹和白玉烟斗的买卖……\" \"哦?\"张克挑眉,\"王掌柜感兴趣?\" \"何止感兴趣!\" 王田声音陡然拔高,\"这生意就该做到江南去!做到西域去!新都、苏杭的盐商、丝绸商,银子堆得发霉;西域那些王公贵族,最爱中原的稀罕物……\" 张克装作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张思维见状,轻声补充道:\"家父与工部尚书何大人、右都御史贾大人都有交情。南下的关卡、税票都不是问题。\" 这句话让张克眼中精光一闪。 他放下礼单,身体微微前倾:\"张公子的意思是...\" \"我们想代理燕山伯的货。\" 张克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厅内回荡。 他站起身:\"王掌柜,你知道现在三仙丹在豫州卖到什么价了吗?\" 王田一愣:\"这...\" \"黑市上等品一斤一百六十两,还供不应求。\" 张克转身,表情变得和睦,\"你们想拿我的货,可以。上等品我按九十两一斤,中等品四十两,下等品二十两,烟斗按市价八折。但有两个条件——\" 王田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您说。\" \"第一,每月你们至少至少得保证八万两的进货,白银现结。\" 张克竖起一根手指,\"第二,除了豫州本地的商贩,大魏境内我不再单独批货给其他商队。\" 王田眼睛一亮——这等于把大魏的独家经营权给了他们!他刚要应下,张思维却按住他的手腕:\"燕山伯,西域那边的贸易……\" 张克摆摆手:\"西域另议。你们先吃下大魏的市场。\"他坐回太师椅,端起凉透的茶,\"如何?\" 王田与张思维低声商议几句,最终重重拍案:\"成交!燕山伯爽快!\" \"三子,取纸笔来。\" 张克吩咐完,又对二人笑了笑,\"既然谈妥了,今晚便在寒舍用个便饭。\" 当契约落成,朱砂印泥在宣纸上晕开时,张克仿佛已听见银锭碰撞的脆响。 军费的压力似乎轻了几分,他举杯与二人对饮,心里盘算着——这奢侈的风,该往哪儿吹,才能卷来更多的雪花银。 三巡酒过,席间的烛火摇曳得更欢了。 张克摆手撤下残席,换上今春的碧螺春。 茶雾袅袅间,王田的面皮已涨成猪肝色,说话也放肆起来。 \"燕山伯,您说这世道...\" 王田晃着犀角杯,琥珀酒液在烛下泛着油光,\"东狄人一来,多少人家破人亡。可有些人啊...\" 他打了个酒嗝,\"倒赚得盆满钵满。\" 张克指尖在青瓷茶盖上微微一顿。 他抬眼时,眸色静得像口古井:\"王掌柜此话怎讲?\" 张思维借着斟茶的动作,状若无意地插话:\"范家、乔家、曹家这回可发了横财,提前在太原囤了几十万石...\" \"太原?\"张克指腹摩挲着茶盖上的缠枝纹,\"晋商的粮仓,不是多在汾州府么?\" \"正是!\" 王田猛地拍案,震得杯盏叮当响,\"往年我们都把粮食存在汾州——四通八达,转运便宜。可今年秋收,范三爷突然把存粮全挪到了太原周边的庄子...\" 他眼中冒着火,\"当时我们还笑他们犯傻,太原仓储费比汾州贵三成!谁曾想...\" 张克眼中精光一闪:\"范三爷...倒是未卜先知。\" \"何止是先见之明!\" \"何止未卜先知!\"王田酸溜溜的说,\"他们三家这回不仅避开了东狄洗劫,还趁着粮价飞涨大赚一笔,把被晋州巡抚徐高岑敲诈的银子都赚回来了!\" 他突然意识到失言,赶紧补充道:\"当然,徐巡抚那是...那是照章办事...\" 张思维突然起身拱手:\"燕山伯,时辰不早,我们就不多叨扰了。三仙丹的事...\" 张克也站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自然。三子,送客。\"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张克脸上的笑意渐渐凝结。他转身时,袍角带起一阵冷风。 内室里,兰心备好的参汤正冒着热气。 ——通敌的晋商? 好啊,他张克为国锄奸责无旁贷。 马车里,王田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 他摸着袖中的契约,嘴角扯出个冷笑。 \"范三啊...\"他在心里默念,\"你们吃独食的时候,可没想着提醒兄弟一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声响。 商人最忌讳明面上拉朝廷下水,何况举报同行通敌,谁的屁股都不干净,以后谁还敢跟他做生意,不如把他们当人情送出去。 第175章 无证之罪 金陵的十月,秋风裹挟着秦淮河的水汽灌入内阁值房的雕花窗棂。 左相诸葛明端坐在黄花梨木案后,手中茶盏升起袅袅白雾,遮不住他眼中锐利的审视。 \"左相,下官已查明楚州之事。\"刑部左侍郎刚峰拱手而立,风尘仆仆的官袍下摆还沾着泥土。 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燕山伯张克无罪。\"短短七字,掷地有声。 刚峰面不改色,将文书呈到诸葛明案前:\"这是楚州七个县平反冤狱的案卷,每一桩都有周汝贞的巡抚大印。\" 他翻开最上面一册,\"豪绅奸杀农妇,反诬其夫殴毙。\" 又翻过一页,\"白沙县失踪的孩童,实则是知县小舅子拐卖炼丹——周汝贞的巡抚大印就盖在结案文书上。\" \"这些小事与本案何干?\"司马藩打断道,额角青筋跳动。 刚峰抬眼,目光如刀:\"证明燕山军在楚州所为,皆得巡抚授权。\" 他又取出一叠证词,\"卑职走访案件其中三县,百姓对楚州巡抚周汝贞赞不绝口,说他'清如水,明如镜'。\" 兵部左侍郎曾仲涵凑过来翻看证词,眉头越皱越紧:\"这...与周汝贞在奏折中所言截然相反。\" 司马藩脸色铁青:“那抢印之事——”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刚峰接下来的话:\"荆州府上下官员一致供称,巡抚大印是周汝贞自己带出衙门,非燕山军抢夺。\" 他直视司马藩,\"大人以为,燕山军能在不动武的情况下,从重兵把守的荆州府巡抚衙门抢走大印而不留痕迹吗?\" 刚峰打断他,“根据荆州府各级官吏供述,巡抚大印是周汝贞亲自带出,非燕山军所抢。” 值房内一时死寂。诸葛明的手指轻轻敲击案面,节奏如更漏。 司马藩脸色由红转白,抓起荆州知府马砚舟的供词细看。 【证词:周巡抚携燕山军返衙,亲取大印,拒属官随行。】 \"还有卫指挥使张诚的证词。\" 刚峰又递上一份,\"他说自己的眼睛是打猎时被树枝所伤,所谓'燕山军所害'纯属子虚乌有。马知府与他也从未随周巡抚去过燕山军营。\" 【证词:末将眼伤乃狩猎所致,与燕山军无关,所谓‘扣留’纯属捏造。】 \"有意思。\"张白圭突然笑出声,手指点着两份截然不同的供词,\"周汝贞说自己被扣在军营,可他的下属却说大印是他自己带出去的。\" 刚峰又补充道,“若燕山军真强抢大印,为何不杀人灭口?为何不带走大印?反倒留印于人,等着被告?” 值房内骤然一静。 曾仲涵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眉头拧成了疙瘩:“这……说不通啊。” 他盯着证词,像是要从字缝里抠出什么破绽:“周汝贞和燕山军合谋‘清理冤狱’,事后怕被清算,反咬张克一口?” 司马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干:“难道是……张克收买整个楚州官场?” 刚峰嗤笑一声,指节敲了敲案卷\"那只有一个解释——周汝贞在欺君。\" “砰!”司马藩一拳砸在案上。 ——整个荆州府的官员,竟像串好口供一般,众口一词! 他脑中嗡嗡作响。 收买一两个官员或许可能,但收买整个荆州府衙、巡抚属官全部改口?绝无可能!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周汝贞撒谎了。 “嗒。”张白圭的茶盏轻轻一放,声音不大,却让司马藩后颈一凉。 “司马大人,”张白圭的声音轻得像刀锋刮过, “周汝贞的奏本,是你绕过内阁,直接递到御前的吧?” 司马藩的膝盖突然发软。 他猛地想起自己为了扳倒张克,坏了内阁的规矩,直接把周汝贞的奏本塞给了司礼监——甚至递到了陛下和太后面前。 虽然太后是他族妹,陛下算他外甥,但国朝对外戚向来无比忌讳。 这次行动,他连父亲司马嵩都没敢告诉。 而右相司马嵩——他的亲爹——自从知道他绕过内阁递奏本,直接告病在家,甚至闹着要分家住…… \"这个畜生!\"司马藩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上的肥肉因暴怒而抖动。 他此刻恨不得亲手掐死那个平常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的周汝贞。 什么被胁迫、什么血书,全是演给他看的戏码! 而他司马藩,堂堂户部尚书,竟被一个巡抚当枪使! 曾仲涵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所以……真相可能是周汝贞借燕山军之手整顿楚州,事后怕惹非议,反咬张克一口?” 刚峰点头:“燕山军一走,楚州官场焕然一新,百姓交口称赞。周汝贞既捞了政绩,又不想背上‘勾结边将’的罪名,就编了这套谎话。” “好一个周汝贞!” 司马藩咬牙切齿,眼中凶光闪烁,“本官要让他知道,欺瞒朝廷的下场!” 诸葛明缓缓合上案卷,目光扫过众人,像在审视一场闹剧的收场。 “拟票吧。” 左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周汝贞欺君罔上,秋后问斩。燕山伯张克……被蒙蔽,不予追究。” 刑部“官监”内,周汝贞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望向铁栅栏外阴沉的天,恍惚间,仿佛看见云层后浮现出张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 时间回到张克派李药师押着荆州府知府马砚舟取完印后。 燕山军的马蹄声刚消失在街角,荆州府衙的青砖地上还留着带泥的靴印。 马砚舟瘫在太师椅里,目光死死盯着案几上那个空荡荡的印匣。 他的食指关节被自己咬得渗出血,却浑然不觉。 \"大人!\"师爷踉跄着撞进门槛,\"燕山军他们——\" \"带走了周巡抚和巡抚大印。\"马砚舟机械地重复着,突然惨笑一声,\"这是要逼我们...\" \"做选择。\"师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要么按实上报大印被劫,从巡抚到衙役最轻都是革职;要么——\" 他咽了口唾沫,\"就说周大人自己...带着印走的。\" \"好狠的算计...\"马砚舟惨白着脸坐回椅中。 签押房的更漏滴到三更时,马砚舟的官服后背已经汗透。 他盯着烛台上跳动的火苗,突然明白过来——燕山军根本不需要收买谁,他们只是给整个楚州官场套上了绞索。 天刚蒙蒙亮,六房主簿就被分别叫进了签押房。 刑房主簿记得的是\"周巡抚派人取印\"; 兵房主簿听到的却是\"周大人亲自捧印出门\"。 当周汝贞终于被放回衙门时,迎接他的是满堂诡异的沉默。 他暴怒地拍案而起,却见马砚舟恭敬地呈上一份墨迹未干的联名文书——上面盖满了荆州府的大小官印。 \"下官以为...\"马砚舟慢慢直起腰,声音平静得可怕,\"燕山伯此行,必是得了周大人首肯。\" 按察使的补刀来得恰到好处:\"否则怎会不伤一人就取走大印?定是周大人心系黎民,暗中配合燕山军整顿吏治。\" \"没错!\" 张诚突然高声附和,瞎的眼睛上还蒙着纱布,\"那日分明是周大人亲自捧着印匣出的衙门!下官看得真真切切!\" 周汝贞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终于看懂了张克的棋路——燕山军刻意不动武,让所有官员属吏都看到他们抢印。 现在这群贪生怕死的同僚,为了自保一定会... \"你们...\"周汝贞的咆哮卡在喉咙里。 堂内烛火噼啪作响。 周汝贞环视四周,每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选择——死道友不死贫道。 若坚持说被劫印,整个荆州府官场都会咬死他在撒谎,但他已经在襄阳府把奏折寄给了小相爷,回不来头了。 一个月后,当刚峰来楚州查案时,见证了官场奇迹: 从四品知府到九品巡检,所有人的证词严丝合缝得像用同一把刀刻出来的。 就连那个\"被射瞎\"的卫指挥张诚,也坚称是自己狩猎时摔伤的。 千古奇冤? 只是这次蒙冤的可不是什么平头百姓了。 第176章 刚峰也会徇私 新都金陵城的暮色染红了秦淮河水; 下值后,刚峰大步流星地走出内阁值房。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白圭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干嘛走那么快?\"张白圭喘着气,脸上堆着笑,“走,一起去茶楼喝一杯。\" 刚峰皱眉甩袖:“下官俸禄微薄。\" “用得着你花钱?\"张白圭不由分说地拽住他胳膊,“二十年的师兄弟,别整天下官下官的。\" 他凑近刚峰耳边压低声音,\"你这人明明什么都懂,却一点人情也不讲。\" 刚峰被他半拖半拽地带到了离皇城不远的一处名为《临江茶楼》茶楼。 二楼雅间临河,窗外画舫游弋,丝竹声隐隐传来。 张白圭吩咐随从:“去门外盯着,不许人靠近。\" 随从领命而去,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 “怪事。\" 青瓷盏在张白圭指间转了个圈,“连先帝朱批都敢顶回去的'海笔架'...\" 他突然倾身,“竟替燕山伯的烂账打掩护?\" 他推过茶盏,故作严肃道:“说,燕山伯给了你多少银子?\" 刚峰不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如二十文一斤的大麦茶。\" 他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投向窗外,暮色中的金陵城华灯初上。 “有道是楚湘熟,天下足。\" 刚峰的声音突然低沉,“而我所见的是楚州满满当当的粮仓和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百姓。\" 他转回视线,眼中似有寒芒,“楚州粮仓的耗子都比百姓肥。\" 张白圭脸上的笑容淡了。 他轻叹一声:\"此国朝二百年之积弊也,非一朝一夕能改变。\" “江南世家盘根错节...\"他指尖蘸着茶水画了条扭曲的线,\"得先砍断司马家这根老藤。\" “再采取考成法、一条鞭法才能使国朝强盛。\" “等你们砍完藤,\"刚峰突然冷笑,\"百姓等得到那一天吗?\" 窗外不知哪条画舫传来《黍离》的调子,混在渐起的夜雾里。 刚峰将茶盏往案上一搁,青瓷相撞,脆响如刀剑交击。 “楚州那帮人的供词,我不点破,是因为燕山军‘清理冤狱’——干得漂亮。”他的声音低沉冷硬。 \"流贼之祸从不在贼首,而在人心。\" 刚峰继续道,“燕山伯手段虽狠,但楚州百姓,确实安生了。” 张白圭咂了咂嘴。 这倒像他这位师弟会做出来的事——这个不可被收买、不可被威胁的家伙; 却从不拘泥于死板的条条框框,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给百姓一条活路。 那句在民间间流传的诗,蓦地浮现在他脑海: 一笔架山撑破天, 刚峰过处吏无眠。 墨池尽洗官吏腐, 留得清霜照铁肩。 “难怪……”张白圭忽然笑了,“也就司马藩那头蠢猪看不透供词的漏洞,这次算是栽狠了。” 他给自己续了杯茶,指尖轻敲盏沿, “哪有全州属官都‘恰好’看见巡抚取走官印的?楚州这帮人,画蛇添足。” 刚峰抬眼:“你不也没揭穿?” “几个州县官,外加一个巡抚罢了。” 张白圭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锐光,“老师要考虑的是整个大魏的安稳。真掀了盖子,楚州官场血流成河,明年会冒出几个高擎天?” 他抿了口茶,“牺牲周汝贞一个,最划算。这蠢货,连‘忍一时保命’的道理都不懂,非要闹到欺君罔上。” “内阁已经拟票。”张白圭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他的脑袋,保不住了。” 刚峰又抿了口茶,依旧觉得不如大麦茶够味。 “他死有余辜。” 声音冷硬如铁,“楚州三年,冤案堆积如山,他却视若无睹。朝廷要的不是这种对上谄媚、对下放纵的官。” 张白圭讥诮一笑:“是啊,老师说过,若朝中多十个你这样的‘笔架先生’,官场风气早就清了。” 他语气轻飘飘的,却暗藏锋芒,“可惜啊,满朝文武,就你一个‘铁面判官’,外加一个还在丁忧的大理寺卿狄怀英。” “我只求问心无愧!”刚峰霍然起身,茶盏翻倒,褐色的茶汤在案上蜿蜒如蛇。 窗外,秦淮河上第一盏花灯亮起,昏黄的光映在刚峰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张白圭望着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他们同在刑部任职时,刚峰为了一桩“微不足道”的勋贵驾马撞死孩童的命案,彻夜翻查卷宗的背影。 十年过去,朝堂风云变幻,人心浮沉,唯有这个“笔架先生”,依旧如铁如山。 “茶凉了。”张白圭轻声道,“换一壶?” 刚峰摇头:“不必。”他整了整官袍,“明日还有案卷要审。” 脚步声渐远,张白圭独自坐在雅间,望着河上渐次亮起的灯火。 小二轻手轻脚进来换茶,被他抬手挥退。 官袍下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想起诸葛明十年前对刚峰的评语: “刚峰这样的人,是插在腐肉里的刀——拔出来见血,插进去化脓。” 茶已冷透,心却难平。 ———— 北镇抚司诏狱最深处,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 油灯在铁栅上投下晃动的黑影,像只不安的困兽。 陆兵膝盖砸在青砖上,双手接过那道明黄绢帛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臣,领旨谢恩!\" 东厂提督黄景的皂靴停在眼前,蟒纹曳撒的下摆扫过草屑。 \"陆佥事,皇恩浩荡啊。\" 尖细的嗓音在石壁间碰撞,\"燕山卫都指挥佥事,正三品,没亏待你吧?\" 圣旨边缘的金线刺着掌心。 同品级,权力却是天渊之别——昔日的天子亲军统领,如今成了边镇三把手。 \"陛下有口谕。\" 黄景突然俯身,指甲刮过陆兵肩头的囚衣,\"张克是头喂不饱的狼,你可得......\"喉结滑动的声音清晰可闻,\"把他拴牢了。\" \"那个叫赵小白的。\" 太监的吐息喷在耳畔,\"能撂倒武状元的主儿,务必......\"后半句化作一声轻笑。 \"臣万死不辞!\" 陆兵额头抵地时,泪水砸在砖缝里。 这几个月,他听着更漏数日子,就等秋后问斩。 若不是黄景\"追回\"了部分饷银...... 铁门吱呀作响时,黄景忽然驻足:\"前头那个小相爷派的监军罗隆闻,蠢得挂相。\" 蟒纹在灯下泛着冷光,\"你可别让陛下失望。\" 当最后一丝光亮被铁门吞没,陆兵盯着灯焰笑了。 火苗在他眼底跳动,映出诏狱墙上未干的血迹。 三更的梆子声隐约传来。 三品武官的虎补服,远远比不上锦衣卫的飞鱼服。 但至少,他还能活着走出这座诏狱。 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命运像个恶劣的戏子—— 当初联手晋州官员给他扣黑锅的,正是这位\"救命恩人\"黄景; 而真正劫走饷银的,恰是他即将效命的燕山伯。 第177章 燕山六卫编制成 翌日,兵部衙门·庚字号厅 赵小白看着兵部左侍郎曾仲涵慢条斯理地展开黄绫诏书。 六份卫指挥使的任命状、十四份卫同知的敕牒,还有真定府知府的官印在阳光下泛着青冷的光。 \"燕山伯的请功,内阁全数照准。\" 曾仲涵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手指点着文书上的朱批,\"就是这知府人选...\" 案几下的樟木味混着陈年墨臭漫上来,\"一个被革了职的打人秀才,你们燕山真是'慧眼识珠'啊。\" 曾仲涵突然咳嗽一声,从案下又取出一卷黄绫: \"还有道敕命。\" 他展开的动作刻意放慢,\"任命原锦衣卫指挥使陆兵为燕山卫都指挥佥事,即日赴任。\" 赵小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那个墨迹未干的名字,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这他娘的不是往燕山军掺沙子吗? 屏风后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赵小白眼角余光瞥见一双云纹官靴,靴主人呼吸声几不可闻,显然是个内家功夫不弱的好手。 不过,这种程度在赵小白眼里也就那样,撑死和他兄长打个平手。(张克:?) 屏风后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一个身着三品武官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正是陆兵。 他脸色苍白,眼下带着诏狱特有的青黑,但腰间的绣春刀仍在无声宣告着他曾经的身份。 \"赵将军,久仰。\"陆兵拱手,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 赵小白草草拱手,脸上挂满了不满。 走出兵部衙门时,赵小白故意把马鞭甩得啪啪响。 陆兵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突然问道:\"赵将军可知,为何我回北镇抚司调旧部,竟无一人敢随行?\" 赵小白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陆大人说笑了,锦衣卫的事,咱当兵的哪懂?\" 马鞭指向北方,\"明日辰时,朝阳门外集合。\" 赵小白草草回礼,心里已经骂开了花:回去非得挨骂不可。 前一夜·北镇抚司档案房 油灯昏黄,映得密报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陆兵一页页翻过去,指尖渐渐发冷——这半年里,锦衣卫派往燕山的探子,不是醉酒坠河,就是赌坊斗殴被乱刀砍死。 最惨的那个,背上钉着“通敌走私”的罪名,在城门口风干了整整半个月。 “全是意外?”他冷笑,指节叩在最后一份密报上——“总旗官刘闯,因私通千户妻室,被活埋于燕山北郊。” 落款是三个月前。 窗外更声敲响,陆兵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突然明白,自己要去的地方不是军营,而是一张早已张开的蛛网。 高戚强和耿忠明——张克推出来的那两个“黑道大哥”和“反对派”,硬是把反间谍玩成了杀人艺术。 毕竟,寻常百姓谁愿意沾上锦衣卫的晦气? 好好活着不行,非要去当探子? 他在诏狱里关了几个月,竟不知燕山早已成了锦衣卫的“必死之地”。 现在他总算懂了——为什么朝廷会启用他一个钦犯,去“单骑入燕山”。 四日后·顺德府边界 陆兵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前蹄扬起一片尘土。 远处城墙上,\"燕\"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却分明是伪燕的制式。 \"赵将军,前面是敌境......\"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赵小白连头都没回:\"知道,租借的。\" 部队继续向前,马蹄声整齐地踏过关隘。 两侧站岗的\"伪燕军\"穿着燕山军的制式甲胄,却扛着伪燕的旗帜,对这支过境的队伍视若无睹。 陆兵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眉头越皱越紧。 \"租借?\"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荒谬的说法,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其中的门道。 ———— 燕山都指挥衙署大堂 \"爵爷,赵将军的急报!\"三子推门的动作很轻,却挡不住北风顺着门缝钻进来。 张克接过那封火漆密信,小指一挑就拆开了封口。 信纸上的字迹潦草却有力——是赵小白在马上匆匆写就的。 \"请功照准,六个卫指挥,十四个同知,外加真定知府......\" 张克的嘴角刚扬起,突然凝固,\"燕山卫都指挥佥事......陆兵?\" 啪! 拳头砸在案几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点,像极了战场上飞溅的血珠。 \"给我捅刀子?\"张克盯着那团墨渍,忽然笑了,\"还是把绣春刀。\" 张克手里的毛笔在编制表上点了最后一笔。墨迹未干的纸面上,燕山军的新骨架已经勾勒清楚: 主帅:张克 总军师:孙长清(战略规划) 总参谋长:吴启(训练与作战计划) 六卫编制整齐排列: 燕山中卫:霍无疾、赵小白、吕小步——5000燕山突骑兵(快速机动力量,全骑阵容) 燕山左卫:魏清、冉悼、薛白衣——1000燕山突骑兵+4000燕山步兵 燕山右卫:李药师、罗城、李陌——1000陌刀队+1000燕山突骑兵+3000燕山步兵 真定中卫:白烬、李骁、章远——1000重甲骑+1000燕山突骑兵+3000燕山步兵 真定左卫:韩仙、秦叔夜、常烈——1000重甲骑+1000燕山突骑兵+3000燕山步兵 真定右卫:戚光曜、杨破虏——1000燕山突骑兵+3000燕山步兵+1000山地兵 张克直属部队:李玄霸:不能分出去,这货压根不会带兵。 张克将花名册重重合上,牛皮封底砸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现在只有一万四千八百二十七人。\"他手指敲着桌案,冷笑一声,\"六个卫的架子搭起来了,肉却没填满。\" 手指划过各卫驻地,日常训练与战时调度的安排已在脑中成型。 现在最要紧的是还要练出一万五的兵,六个卫的旗号才能立得住。 一个前锦衣卫指挥使来当都指挥佥事——这步棋下得实在妙。 明面上是处罚鞭笞,实际上监视他。 \"有意思。\"张克摩挲着茶盏边缘,指腹感受着青瓷的凉意。 陆兵不好动,这人是皇帝的心腹,死了不好交代,他力量还是不够强,不然杀了了事,还得破讲究。 但活着...未必就不能用。 最好的防守,就是把敌人的刀变成自己的盾。 既然朝廷先坏了规矩,那他也不必讲究什么体面和底线了。 陆兵这枚棋子,正好用来下盘大棋。 给我掺沙子? 我就往朝廷身上泼脏水。 第178章 懈怠 子时三刻,张克才沉沉睡去。 睡前他还在自我安慰——创业维艰,等燕山军编制理顺,就能喘口气了。 案头烛芯早已燃尽,只剩半截蜡泪凝在青铜烛台上 梦里还在盘算着军籍名册、粮草调度、边关布防……直到兰心轻叩门扉:\"爵爷,快卯时了。\"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张克就带着亲兵三子出了衙署。 今天日程不紧,正好借巡视各所操练的机会,把副千户的人选定下来。 燕山军扩张太快,麾下百户里混着草原汉子、西羌勇士、西域刀客,甚至还有高丽射手,提拔谁都得仔细掂量。 这阵容要放在大魏朝廷眼里,简直是\"夷狄乱华\"。 燕山地处四战之地,又是走私要道,各族商旅往来频繁,搞什么华夷之辨纯属自找麻烦。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嘛。\"张克心里嘀咕。 他这地方四战之地,又是走私要道,搞歧视政策纯属自断财路。 赛马场上西羌骑手和汉人镖师赢了比赛能勾肩搭背喝酒,军营里自然也得照这个规矩来—— 说到底,底层百姓谁给饭吃就跟谁干,草原汉子认他张克的军令,西羌勇士服他张克的刀。 至于海外那些?另说。 晨雾还未散尽,霍无疾的中卫军营已经响起整齐的马蹄声。 张克勒马停驻,正撞见五百轻骑在演武场上来回冲杀,马刀劈砍草靶的声响干脆利落,刀光在薄雾里划出冷冽的弧线。 “这卷王,天没亮就开练了?”张克低声骂了句。 霍无疾远远瞧见他,策马而来,甲叶纹丝不动,稳得像焊在身上。 晨露凝在他眉弓,随着抱拳行礼的动作。 \"你要升官了,给我推两个千户担任你的副官。\" 霍无疾从怀里摸出骨哨,抵在唇边一吹。 “咻——” 尖锐的哨音划破晨雾,演武场东侧立刻奔来两骑。 左边那人瘦高,滚鞍下马时,腰间的羊皮地图筒先砸在地上——云从龙; 燕山军里出了名的活舆图,据说闭着眼都能描出燕山每一条山沟。 右边那位下马姿势带着明显的西域风格,手腕一翻,左臂的奴隶烙印露了出来——边拓; 丝绸之路上混了十年的通译,能用八种语言骂得草原酋长拍桌子跳脚。 \"爵爷。\"两人抱拳行礼,指节都带着长期握刀的老茧。 张克随意问了几句,确认能力没问题,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随手抛去两枚银锞子:“好好干。” 两人眼底闪过一丝灼热——百户和千户,看似只差一级,实则是天堑。 从今往后,他们总算能挤进军议的末席,哪怕只是站着听的边角料。 绕过两座土坡,营门还没见着,先闻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张克眯起眼——李骁的营地前竖着三排刑架,上面绑的不是囚犯,而是吊着沙袋的活靶。 几个赤膊军汉正练匕首捅刺,刀刀往心窝、咽喉这些要命处招呼,沙袋早已被汗浸透。 \"兄长来得正好,一起练练呗!\"李骁的大嗓门震得人耳膜发颤。 这家伙光着膀子跑来,快下雪的时节,身上竟蒸腾着白汽。 张克刚说明来意,李骁咧嘴一笑:\"挑副官?简单!\" 转头就吼:\"屠砺!申疤!滚过来见人!\" 两名壮汉应声而至—— 左边是汉胡混血的屠砺,脸上刺着靛青的\"死\"字囚印,手里拎着个渗血的麻袋。 右边草原汉子申疤更瘆人,腰间别着三把形状各异的骨锯,刃口还粘着碎肉。 \"新兵练胆用的。\" 屠砺哗啦倒出麻袋——几十只活田鼠在地上乱窜,\"今早的课业是让雏儿们徒手拧断脖子。\" 申疤默默递上个陶罐。张克探头,药酒里泡着的断指少说二十根。\"前几日不长眼的义军跑过界了。\"草原汉子说话带着古怪的鼻音,\"泡酒够劲。\" 张克嘴角抽了抽:\"你这选人...倒是很李骁。\" 李骁放声大笑:\"带兵就得狠!不狠怎么镇得住场子?\" 张克没多话,拍了拍两人肩膀:\"好好干。\" ——横竖都是自己带兵,合不合适主帅最清楚。 转身时听见李骁在吼:\"看个屁!继续练!今日谁手上不见血,老子让他见见自己的血!\" 暮色渐沉时,张克终于来到吕小步的营地。 校场上刀光如雪,军阵整齐,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张克刚踏进场内就察觉异样——带队操练的竟是两个百户,吕小步不见踪影。 \"叫领头的过来。\"张克吩咐亲兵三子去下令。 百户高镇岳和灰隼小跑上前行礼。高镇岳抱拳时铠甲哗啦作响,灰隼的草原口音混着铁锈味:\"拜见爵爷。\" \"你们千户呢?\"张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鞭。 两人对视一眼,喉结滚动:\"千户大人...近日公务缠身...\" 张克的眼神骤然冷冽,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要我问第二遍?\" \"吕千户...已月余未至军营。\"高镇岳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校场上的喊杀声不知何时停了。所有士卒都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场中央。 ——空气瞬间凝固。 张克忽然笑了,亲切得令人毛骨悚然:\"这一个月,是你们在带兵?\" \"是属下与灰隼轮值...\" \"啪!\" 马鞭炸响。 整个校场瞬间静止,连战马都停止了嚼草。 随着追问,真相逐渐清晰:最初一个月吕小步还会来点卯,后来干脆连面都不露。 训练课目照搬吴启的操典,伤残抚恤由百户代批。 \"传令。\"张克一挥手,三子立刻展开文书。 \"高镇岳、灰隼练兵有功,赏银五十两!其余百户三十两!总旗十两!小旗五两!士卒三两!\" 校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谢爵爷赏!\" 回营路上,张克面沉如水,三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果然军纪不能靠自觉。 他才离开两个月?吕小步就敢开始懈怠。 ——吕小步,你真是“好样的”啊。 若放任一年半载,这支刚崛起的燕山军怕是要烂到根子里。 武侯的《将苑·习练》:兵不习练,百不当一;习而用之,一可当百。 第179章 赏罚之道 戌时三刻,张克带着亲兵踏着碎星回了都指挥衙署。 马蹄铁在青石板上擦出几点火星,惊飞了檐下打盹的寒鸦。 张克利落地翻身下马,靴底沾着夜露和草屑,大步穿过庭院。 亲兵三子小跑着跟上,手里攥着刚从军营带回来的赏银册子——墨迹还泛着潮气,密密麻麻记着今日的犒赏名单。 \"叫吴启和李玄霸,现在。\"他甩开马鞭,没等三子应声又补了句,\"带一队亲兵。\" \"爵爷,天色已晚,要不明日……\" \"现在。\"张克解下披风扔过去,声音像淬了冰。 他等不到天亮了——军纪不立,根基必溃。 今天撒出去的几千两银子,就是要让所有人看清楚:将领不在,军纪照旧。 这样的兵,他舍得给赏,但该罚的也绝不会多留半刻。 张克想起明代宁远大捷后的荒唐事。 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朝堂上却是魏忠贤封\"上公\",他那连辽东都不知道在哪的侄子魏良卿直接封了宁国公。 田吉那帮废物升尚书,连魏忠贤的干儿子都能混个\"督师有功\"封伯。 结果呢?明军后来一败再败。 将士们流的血,全喂了内廷那帮蛀虫。谁还肯卖命? 别把底下人当傻子,大明不是亡于满清也不是亡于流贼,是亡在自己手里。 丢了赏罚分明的军心,钱堆不出真正的战力。 北宋有钱,南明的江南有钱,结果怎样,被人当存钱罐,只会叹息“文官爱钱,武将怕死。” 女真的强大,核心确实不在“野蛮”,而在于其高度务实的“赏罚分明”体系。 南明的江南有钱吧?三哥买来的四半被四代按着摩擦,价格不到高卢国的一半。 张克攥紧马鞭,眼神发冷。 他的燕山军就万把多人,身后几十万落户的流民眼巴巴看着,根基薄得像层纸,经不起半点挥霍。 半刻钟后,衙署正堂灯火通明。 吴启来得最快,铁甲未卸,肩头还沾着夜巡时的沙尘,显然刚从营里赶过来。 李玄霸倒是穿着常服,手里捏着半只油亮的羊腿,嘴角还沾着肉渣——显然是被硬生生从夜宵桌上拽来的。 张克指尖一下一下叩着案几,上面摊开的巡营记录墨迹未干。 \"吕小步的事,你们都清楚了。\" 他声音低沉,目光扫过二人,\"老子今天赏高镇岳、灰隼和全营将士,是因为他们该赏,主将出了问题,底下人还能绷住阵脚,这样的兵,就该重赏!\" 他顿了顿,指节在桌案上重重一敲: 张克话锋一转:\"现在,该去算另一笔账了。\" 吕宅·亥时二刻 夜色沉沉,张克勒马停在吕小步的宅院前。 朱漆大门上还挂着两个月前系的红绸,喜庆的绸缎在夜风里微微晃动,衬得门前的寂静愈发刺眼。 亲兵三子上前叩门,铜环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吱呀”一声开了。 吕小步披着一件绣金线的绸缎外袍,头顶歪戴着一顶花冠——活像个被圈养久了的\"宫百万\"(注:一只打不过狗的老虎),眼神里透着股清澈的愚蠢。 “兄、兄长?”他局促地行礼,绸缎摩擦出窸窣声响,“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张克没下马,居高临下盯着他:“今天白天,你干什么去了?” 吕小步眼神飘忽:“辰时……训练,回来得早了点。” “啪!” 张克突然伸手,从三子手里接过马鞭,一鞭子狠狠抽在吕小步屁股上! 绸缎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皮肉瞬间泛红。 “还他娘的敢扯谎?!” 张克怒喝,“老子今天去你军营了!你还敢骗我?你当老子是瞎子?!” 吕小步疼得龇牙咧嘴,还没缓过劲儿,张克已经转头看向吴启:“吴启,你说,怎么罚?” 吴启心领神会,沉声道:“降一级,杖二十,罚俸半年,留任戴罪立功。” 张克点头,又补了两条:“一、全军通报!二、你不是不爱在军营待着吗?给我老老实实待三个月,不许进城!” 吕小步慌了,扑通跪下抱住张克大腿:“兄长!我错了!我以后一定——” “拖走!”张克冷喝。 李玄霸咧嘴一笑,单手拎起吕小步,像小马拉大车一样往外拖。 当然,军棍不会让他打——他那力道,一棍下去能要人命。 张克的二十杖,要的是震慑,不是伤残。 吴启明白张克的用意——“霹雳手段,菩萨心肠。” 罚,要罚得全军胆寒!但也不能真废了自己人。 嫡系犯错,照样重罚! 但罚的是“自己人”,所以留了余地——降级不夺职,打军棍但控制力道,禁足却给戴罪立功的机会。 既震慑三军,又避免自断臂膀。 赏罚之道,无非“让人怕,但不让人恨”。 院外很快传来军棍着肉的闷响,每一声都像敲在燕山军的军心上。 吕宅·子时末 衙署的更漏滴到第三声时,张克独自折返吕宅。 黑色披风下只着便服,三子提着盏昏黄的羊角灯,主仆二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老长。 玉婵红肿着眼睛开门,见是张克,膝盖一软就要跪下:\"爵爷,小步知错了,都怪妾身没......\" \"起来。\"张克虚抬了下手,\"不关你的事。\" 卧房里弥漫着金疮药的苦味。 吕小步光着膀子趴在榻上,臀上肿得发亮,却只破了层皮。 听见动静扭头,差点从床上栽下来:\"兄、兄长?!\" \"啧。\" 张克从怀里掏出个青瓷瓶扔过去,\"二十板子就这?早知道让玄霸来。\" 吕小步手忙脚乱接住药瓶,嘴上倒利索:\"该打该打!我天一亮就滚回军营!\" 张克在床沿坐下,指尖蘸了药膏突然按在伤处。 吕小步\"嗷\"地一嗓子,却听见兄长罕见地放低了声音:\"真当老子乐意做恶人?\"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沙沙声里混着张克的话:\"万把人马,几十万流民,都是沙地上起高楼。\" 张克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说,起身离开。 临走前,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压在桌上的茶盏下——两百两。 \"二百两汤药钱放桌上了,自己收着别声张。\" 张克起身时,三子已经悄悄退到门外,\"明天养好屁股给老子练新兵去。 再敢懈怠……\"门轴转动声淹没了后半句。 回衙署的路上,三子忍不住问: \"爵爷,既然要罚,为何又……\" 张克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罚,是给全军看的。\" \"保,是给自己人留的。\" \"军纪要立,人心也要暖。\" 三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张克抬头望向夜空,星光黯淡,云层渐厚。 要变天了..... 第180章 破窗 翌日,都指挥衙署内的铜炉青烟袅袅。 张克坐在首座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 厅内众将分立两侧,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白烬抱臂倚在廊柱旁,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霍无疾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刀柄纹路上来回摩挲; 戚光曜更是故意将佩刀往青石地面上一杵,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报——赵大人和陆大人已到衙署外!\"亲兵快步进来禀报。 张克连眼皮都没抬:\"传。\" 按朝廷,接升官的圣旨需焚香更衣,率众跪迎。 但此刻张克依旧一身常服,大马金刀地踞坐主位,用意不言自明。 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小白一袭戎装当先而入,神色如古井无波; 落后半步的陆兵却是一身崭新的大红麒麟服,但腰间还挂着御赐的绣春刀,拇指始终抵在刀镡上——这是锦衣卫刻进骨子里的戒备本能。 \"兄长。\"赵小白抱拳一礼,从亲兵手中取过锦盒递给张克的心腹, \"兵部勘合、吏部告身、五军都督府符契,俱在此处。\" 陆兵眉头骤然收紧。按制,三品以上武官受封需设香案、着朝服、行三跪九叩大礼。如今张克不仅高坐受书,连官服都未更换... 他猛地踏前一步:\"且慢!\" 厅内空气瞬间凝固。 张克这才抬眼,目光如刀般刮过陆兵的脸。 \"燕山伯,\" 他逐字咬道,\"《大魏会典》明载:受封者需设香案、跪听、叩谢,事后上谢恩表。这般做派,是否太轻慢了些?\" 死寂中,李陌的铁指套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薛白衣眯起的眼睛如同拉满的弓弦,冉悼不知何时已悄然挪至陆兵侧后三步之地。 张克忽然扯开嘴角。他慢悠悠地展开黄绢圣旨,蚕丝织物在空气中发出沙沙轻响。 \"也罢,\"指尖在五爪金龙纹上一弹,\"既然陆指挥开口...\" \"指挥\"二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他依旧大马金刀地坐着,直接抖开圣旨开始宣读。 厅内众将齐刷刷抱拳,甲叶碰撞声如金铁交鸣,却无一人卸甲跪接。 陆兵注意到那个叫冉悼的将领甚至故意把刀往身前带了带——这根本不是制式军刀! \"韩仙、白烬、霍无疾、魏清、李药师、戚光曜,授卫指挥使,正三品。\" 六名将领踏前一步。 陆兵瞳孔微缩——韩仙的玄色铁甲、白烬的护腕、霍无疾的西域样式腰刀...这根本不是朝廷统一的武备,根本是边军私铸的凶器! \"赵小白、李玄霸、吕小...\" 念到吕小步时,张克突然一顿,指节在案上重重一叩:\"吕小步犯了军规,暂领千户,不予擢升。\" 陆兵立刻抓住破绽:\"燕山伯!此乃朝廷廷议钦定,岂容擅自更改?理应上奏——\" 话未说完,数十道目光如箭矢般钉来,如有实质的压力让他后背渗出冷汗。 \"将在外,\" 张克把圣旨往案上一拍:\"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东狄来打,我是不是要上奏朝廷才能出兵?靠请示打仗,哪盘菜也甭想赶上!\" 陆兵指节发白。他本能地去摸绣春刀——这是十年锦衣卫养成的习惯。 从前只要拇指抵住刀镡,下一刻就能让百官颤栗。 但此刻,他的手心却渗出了汗。 眼前这些杀才,个个眼里泛着凶光。 好像每一个都能轻易取他性命,这哪是都指挥使衙门?分明是阎罗殿! 他强压着恐惧:\"燕山伯此言差矣...朝廷法度...\" 声音飘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显得格外苍白。 对面,张克懒散地靠在虎皮交椅上。 韩仙、白烬、霍无疾......这些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 最可笑的是那个站在末位的瘦弱少年,活像个没吃饱饭的豆芽菜,可偏偏也穿着从三品的武官袍服,八成是张克养的弄臣。 他本该厉声呵斥,可眼前这群边军将领,甲胄未卸,佩刀在身,连腰都没弯一下。 \"陆指挥还有何指教?\"张克起身慢慢凑近,\"陆指挥也想学楚州巡抚周汝贞,搞个'欺君罔上'身首异处?\" 堂外忽起狂风,军旗在风中撕扯出裂帛般的声响。 陆兵喉头滚动,终于明白为何锦衣卫的探子会接连\"暴毙\"——这哪是什么军营,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 \"下官...失礼了。\"他咽下喉间腥甜,袖中的手微微发颤。 张克嘴角挂着玩味的笑:\"陆佥事现在懂了?在燕山,规矩是我们定的。\" \"佥事\"二字咬得极重,像在提醒谁才是这里的主子。 说着突然提高声调,\"李邦!\" \"下官在!\" 陆兵瞳孔骤缩——堂堂朝廷知府文官,竟当着他的面向边将行跪拜大礼! \"瞧见没?\"张克把玩着那方知府印信,\"在这儿,有本事的人才有资格讲规矩。\" 他把印信抛给李邦,\"比如李大人这样敢揍考官的硬骨头,就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酸儒强百倍。\" 印信抛出一道弧线,李邦慌忙接住,官袍下摆还沾着泥:\"下官...谢爵爷提携!\" 这落魄秀才捧着印信,激动的手抖如筛糠——因考场殴斗被革除功名跑到西羌的破落秀才,如今却成了正儿八经的四品知府。 在新都,这种读书人连给六部主事端茶都不配。 陆兵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太清楚这套把戏了——一个被士林唾弃打考官的\"秀才\",除了死心塌地跟着张克,还能有什么出路? 赤裸裸的示威! 朝廷钦命的官员,竟当着他这个锦衣卫前指挥使的面认主! 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浸透了中衣。 陆兵忽然看透了张克的底气——每道僭越都像在朽木上凿个洞,可朝廷要补每个窟窿都得掂量掂量:动兵?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下官...告退。\"陆兵抱拳时,听见自己指节发出僵硬的脆响。 转身刹那,那个瘦猴似的少年\"嗤\"地笑出声,像钢针扎进后心。 张克早把这场博弈看得通透: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让对方得寸进尺。 今日若规规矩矩跪接圣旨,明日新都那帮老狐狸就会给他套上五军都督府的闲职—— 就像前些年收拾北伐旧将那样,明升暗降,调虎离山。 要么当条听话的狗,要么等着\"莫须有\"的罪名扣下来。 窗外北风撞得窗棂哐当作响。 张克第一个掀翻的,就是朝廷那套虚伪的体面——派个锦衣卫头子来\"辅佐\"? 真当他是三岁小孩看不懂这步棋? 还是赌他枪里没子弹?不敢造反? 张克越是肆无忌惮,朝廷反而越不敢轻举妄动。 第181章 锦衣卫的笔杆子 真定府驿站·夜 陆兵伏案疾书,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宇间阴晴不定。 \"臣陆兵谨奏:\"墨迹在宣纸上洇开,\"燕山伯张克拥兵自重,麾下虽不足数万,然燕山军皆虎狼之卒。其麾下虎将,皆能以一当百。恐有不臣之心......\" 写到此处,陆兵笔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不臣之心\"? 呵,张克岂止是不臣?他今日在都指挥衙署的所作所为,就差把\"老子要造反\"几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可眼下朝廷连抗击东狄的饷银都凑不齐,拿什么平叛? 狼毫重新舔过砚台,他继续写道: \"……若欲讨之,非十万精兵不可。 然臣深知陛下圣明仁德,必不愿轻启战端,使生灵涂炭百姓蒙难。 臣蒙陛下恩典免臣死罪,授燕山都指挥佥事,臣之心始终在陛下!在大魏! 臣在此忍辱负重,唯愿为陛下探得燕山军之虚实,以报陛下天恩之万一!\" ——漂亮! 写罢搁笔,陆兵对着烛火反复检视奏章。 该点的都点了,该表的忠心也表了,至于朝廷能不能凑出十万大军——那关他陆兵什么事? 前锦衣卫指挥使的功底此刻显露无疑。 会杀人的在诏狱里当差,会来事的才能在御前行走。 写完后,他仔细封好,悄悄唤来此地“驿丞”马三炮——驿站名义上还是朝廷的,实际上马三炮一边管着治安和黑道联络就干脆待在驿站了,方便。 \"加急密奏,务必直达新都通政司。\"他压低声音,神色肃穆。 马三炮点头哈腰地接过,转身就送到了张克案前...... 燕山都指挥衙署 孙长清指尖一挑,蒸汽熏软的火漆无声剥落。他抽出信纸,递给张克,动作熟稔得像拆自家文书。 张克扫了两眼,忽然咧嘴笑了:“长清,你瞧瞧这文笔,这措辞!” 他抖了抖信纸,语气半是讥讽半是赞叹,“一个武夫,拍马屁的功夫比翰林院那帮老学究还溜!老子写军报只会‘毁家纾难’四个字,跟人家一比,简直糙得没边儿。” 孙长清也笑了:\"毕竟是锦衣卫指挥使出身,笔杆子自然不输刀把子。\" 张克随手把信递回去:“原样封好,让他送。” 马三炮一愣:“爵爷,不截?” “截?” 张克嗤笑,“他写得挺好——‘非十万精兵不可’,可朝廷现在这德行,三万都凑不齐。白天那排场,难道是摆给他一个棋子看的?” 孙长清接过话茬:“新都禁军倒有二十万,可他们敢调?” 他冷笑一声,“禁军的本职是充门面,不是打仗。真要北上,怕是半路就有人‘奉天靖难’、‘清君侧’了。” 张克往后一仰,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懒散地挥了挥手:“让他送,正好让朝廷知道——” 他眯了眯眼,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锋锐,“我张克,就这个态度。” ——他倒要看看,朝廷敢不敢接这个茬。 底气是打出来的,不是跪出来的,来他的地盘上十万照样吃。 马三炮的脚步声刚消失在走廊尽头,张克便从《武沐兵法》的夹层中抽出那张字条。 烛火跳动,将薄纸映得半透明,上面只有五个字—— \"愿为麾下卒。\" 烛火摇曳,张克将那张字条轻轻按在案几上,推向孙长清等人。 \"愿为麾下一小卒。\" 孙长清两指夹住,眉头微蹙:\"宗云是宗武沐的独孙,北伐军的旗帜,怎么会选我们? 齐州、晋州、秦州那几个军头,兵多将广,和宗家交情更深,不比我们稳妥?\" \"因为他们不敢真反。\" 吴启嗤笑,指尖在桌面上划了个圈,\"其他几家首鼠两端,既想割据又怕撕破脸。 宗云若去,九成九会被供起来当吉祥物,关键时刻再卖给朝廷换好处。\" 白烬佩服道:\"所以他赌我们敢造反?关在笼子里还能有这眼光,不愧是宗元帅的种。\" 赵小白忽然开口:\"他是个武人。\" 见众人目光投来,他继续道,\"我跟他交过手,没上过战场,却练出了一身杀气。 这种人,宁可战死,也不会甘心被圈养一辈子。\" 张克闭目,脑中飞快盘算—— 利: 宗云入燕山,北疆军头都得矮他一头。 朝廷再想\"驱虎吞狼\"?北伐旧部遍布边镇,打燕山等于打自己脸,他们觉得不会来。 征兵?老兵们听说宗元帅的孙子在此,怕是要挤破营门来投。 弊: 接纳宗云,燕山军立刻成众矢之的,朝廷、东狄、西羌,甚至伪燕,都会把矛头对准他们; 朝廷哪怕明着不翻脸,也会拼命给他使绊子,苟着发育的日子,一去不返。 宗云若有异心,完全能在军中拉起\"宗家派\"。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张克猛地睁眼,一掌拍在案上,\"明年大军练成,我们本就该扩张!宗云来了,如虎添翼!\" \"他若安分,我给他先锋印;若不安分……\"张克冷笑,\"杀不得,那就关到死。\" 他摩挲着下巴:\"问题是,怎么把人从新都弄出来?千里之遥,快马也要五天。\" 吴启突然提议道:\"现成的锦衣卫前指挥使,不就在眼前?\" 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小白说了,看守宗云的都是些不入流的番子吗。\" 张克瞳孔一缩——白天陆兵腰间那柄绣春刀闪过脑海。 \"陆兵那条皇家走狗……\" 张克冷笑,\"来燕山还带着绣春刀,其他信物会少?指挥使的牙牌、腰牌、密令印信……\" 孙长清接话:\"这位陆大人,怕是连锦衣卫的夜行衣都随身带着。\" 白烬会意:\"锦衣卫认牌不认人,底层番子见到指挥使腰牌,怕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张克抬手止住议论,看向孙长清:\"时机?\" \"腊月廿三,小年。\" 孙长清从袖中抽出一张礼单,\"忠勇伯府年礼往来,鱼龙混杂。今年咱们'出息'了,也该去送一份——我亲自走一趟。\" 张克点头:\"就这么办。\" 朝廷不是想往燕山塞人吗? 他倒要看看,当奏请宗云任燕山都指挥同知的折子递上去,北疆军头联名附议时—— 那位办砸了差事的陆指挥使,还回不回得去他\"忠诚\"的锦衣卫。 第182章 人无法共情曾经的自己 翌日陆兵是被窗外的叫卖声吵醒的。 他猛地支起上半身,后脑勺传来一阵闷痛,像是被人套着麻袋抡了一棍。 昨夜的血色残梦还在眼前晃——那轮渗着腥气的月亮,撕破夜空的号角,以及尸堆上那个看不清面目的黑影。 \"见鬼……\"他揉着太阳穴啐了一口。嗓子眼干得冒烟,伸手去够床边的水壶,却捞了个空。 这时才发觉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凉飕飕地黏在脊梁上。 多少年没睡死成这样了?居然被个噩梦魇住。 手指无意识地探向枕边包袱——硬梆梆的轮廓还在。 他悬着的心落回肚里,却没急着拆开。 驿站里保不齐有张克的眼线,有些东西太扎眼。 \"得尽快赁个院子……\"他喃喃自语,胡乱掬了把冷水搓脸,凉意刺得皮肤发紧,总算清醒几分。 推门时,刺目的阳光让他睁不开眼。 陆兵眯起眼,才发现日头早已过了中天,街边食肆的蒸笼都开始收摊。 ——午时三刻? 他心头突地一跳。 自己竟睡到这般时辰?锦衣卫出身的警觉让他立刻绷紧了脊背。 \"陆大人醒啦?\"驿丞马三炮蹲在廊下啃炊饼,油汪汪的嘴一咧, \"您要是想自个找宅子,西城牙行刘麻子手里有好货。\" 陆兵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扯出个笑:\"有劳。\" 转身时指甲已经掐进掌心肌肤。 这驿丞殷勤得反常,可又说不上哪儿不对劲。 他甩甩头。 横竖朝廷回信一到,是人是鬼自见分晓。 保定府·易县 铁算盘周仁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十名燕山军骑兵,腰间挎着刀,马鞍旁挂着燕山军的旗号。 他官袍穿得笔挺,下巴微抬,眼神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蔑。 易县的燕州义军大营比他想象的要热闹——或者说,邪性得多。 县城门口立着一座木搭的高台,几个膀大腰圆的和尚站在上头,袈裟披身,手里却提着戒刀,满脸横肉,眼神凶悍,怎么看都不像是念经的和尚,倒像是杀惯了人的屠夫。 台下围着一群衣衫褴褛的教众,手里举着破布幡子,嘴里高喊着: “弥勒降世!镇压燕山老妖!” 周仁听得直咧嘴,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燕山伯在燕州百姓嘴里,竟成了“老妖”? 这一路上他早就听说了,燕山伯张克在燕州的名声,比夜叉还吓人。 小孩夜啼,父母只要吓唬一句“再哭就让燕山伯抓走”,立马噤声。 可奇怪的是,尽管人人嘴里骂着“燕山老妖”,却没人敢真找燕山军的麻烦。 原因很简单——那些不信邪的,脑袋都被摆在了真定府和保定府的界碑旁边。 人头比界碑管用。 所以哪怕沿途投来的目光再阴狠,周仁这一路愣是没遇到半点阻拦。 毕竟,燕山军的凶名,比什么仁义道德都好使。 进了易县衙署,周仁翻身下马,掸了掸官袍上的灰尘,故意摆出一副倨傲姿态。 他扫了一眼四周,心里冷笑—— 一群不入流的草寇。 周仁一脚跨过门槛,堂内光线昏沉,乌泱泱坐了一群人。 几个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转着佛珠,眼神却跟屠户打量牲口似的。 正当中虎皮椅上,坐着个精瘦汉子——正是血狼王韩铁山。 \"见了血狼王还不跪?\"旁边一个疤脸壮汉猛地拍案而起,腰间九环刀哗啦一响。 周仁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在流贼营里混了那么久,这套下马威也就唬唬愣头青。 当下只是抱了抱拳:\"韩大当家的,我奉燕山伯之命前来,带着诚意——可不像贵部这般不讲规矩。\" 那疤脸汉子罗天枭啐了一口:\"铁算盘周仁!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底细!卖了天王求活的狗东西,也配在爷爷面前摆谱?\" \"良禽择木而栖。\" \"良禽择木而栖。\"周仁冷笑,\"燕山军横扫燕州西部的时候,诸位还在山沟里啃树皮吧?\" 他故意顿了顿,\"还是说......韩当家觉得自己能比东狄十五贝勒更难啃?\" 堂上顿时一静。 去年燕山军三千破十万、全歼东狄联军的战绩,早把凶名传遍了燕州。 那些逃回来的溃卒,哪个不是一提燕山军就腿软? 罗天枭脸色铁青——他们敢跟伪燕官军叫板,可没人真敢去碰燕山军这块铁板。 \"够了。\"韩铁山抬手止住话头。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周仁也是刀口舔血的老油子,吓唬不住。\"周兄弟此来有何指教?\" 周仁顺势递上礼单:\"燕山伯欣赏各位敢反伪燕,特备皮甲、棉甲八百套、战刀两千口,权当见面礼。\" 韩铁山眼睛一亮。 边军出身的他太清楚这些装备的分量——轻甲最适合流寇作战,他底下的喽啰根本穿不动重甲,没那身板硬穿,跑不出一里就得累趴下。 态度立刻热络起来:\"周兄弟早说嘛!来人,看茶!\" \"货就在真定府界碑处。\" 周仁呷着粗茶笑道,\"我家主公总不能让几百兄弟押着货进敌营吧?那不成小娘子进土匪窝了?\" 众人哄笑声中,韩铁山毫不迟疑地点头应下——以燕山军的实力,确实犯不着为这点军械耍花样。 一直沉默的军师杜九突然开口:\"不知燕山伯可否......匀些粮草?\" 他眼角余光扫过周仁那身簇新的六品武官服,织锦补子上金线绣的彪兽在火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堂上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眼巴巴盯着周仁,活像一群饿狼盯着块肥肉。 周仁心里暗笑。这些流寇的处境他再清楚不过——保定周边四府早被自家主公扫荡一空,方圆百里连个像样的粮仓都找不到。 东边倒是有定北军和东狄人的军粮,可上次他们伏击虽说砍了三百多颗脑袋,自家却折了上千弟兄。 \"什么价?\"韩铁山直截了当地问。 周仁露出为难的表情:\"如今兵荒马乱,豫州的粮价都涨到四两一石了,运到这儿,少说也得六两。\" \"六两?!\" 罗天枭猛地拍案而起,九环刀哗啦作响,\"你他娘不如直接抢!往年新粮下来,一石不过一两二钱银子!\" 周仁冷笑一声:\"罗当家,你也说了,那是'往年'。\" 他指尖轻轻敲着桌案,语气讥诮,\"现在是什么年景?燕州各地饿殍遍地,易子而食的惨事还少吗?六两,已经是看在我家主公的面子上了。\" 韩铁山的独眼微微抽搐,沉默半晌,终于咬牙道:\"五两。\"他盯着周仁,声音低沉,\"再多......弟兄们就只能吃人了。\" 周仁故作犹豫,实则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张克给他的底价是四两五钱,现在多赚五钱,回去又能记一功。 \"罢了。\"他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看在韩当家诚心的份上,五两就五两。\" 看着韩铁山咬牙签下五万石的契书,周仁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主公从燕山六钱银收的粮,转手就是八倍利。 第183章 燕山票的信用搭建 张克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成细小的水珠。 十一月的燕山已有了刺骨的寒意,但好在尚未下雪, 东大营的兵油子们早杵成了黑压压一片,见着张克的车辕拐进辕门,爆发出一阵欢呼。 \"爵爷看这边!\" 几个膀大腰圆的小旗突然抡起手中长刀,寒光贴着草靶子脖颈划过,削飞的茅草簌簌往下掉——上回吕小步千户所的士兵里因为自觉训练,多发了两个月饷银。 现在全军训练都很积极。 \"照旧,五成现银五成票子。\" 张克抓了把军饷往校场中央一抛,银钱砸在冻土上的脆响里混着喊话:\"后勤处兑票多给半斤肉!\" 人群顿时跟沸水浇了油锅似的,几个老卒已经摸出燕山票在指间弹得哗哗响—— 燕山票在张克治下硬通货得很,粮铺、煤场、砖厂都认,甚至能当交税。 叮当声里混着亲兵三子的嘀咕:\"这半月都赏出去两万多两了...\" “要的就是这个劲头。”张克搓着泛青的手指没搭腔。 等哪天全用燕山票发饷没人闹腾,那才叫真成了,直接用燕山票代替军饷肯定会军心不稳,但是混着赏赐习惯以后......一点点在军饷中加票子的比例。 张克离开军营时,顺道拐去了砖厂。 数千俘虏正埋着头制砖,灰土蒙了满脸,汗渍在寒冬里结成盐霜。 砖厂的烟囱依然冒着滚滚黑烟,旁边领了工钱的流民攥着燕山票,在煤厂前挤成乱哄哄的长队—— 这边是死气沉沉的苦役,那边是热火朝天的买卖,活像两个世界。 \"爵爷,今日的蜂窝煤又兑空了。\" 管账的王二狗小跑着递来册子,\"百姓还是见票就兑,根本不留...\" \"正常。\"张克瞥了眼账本。 \"信用...\"张克喃喃自语,\"需要时间,更需要实力。\" 他捏着张燕山票对着光看了看。 纸面纤维里嵌着淡金色的木浆丝絮——这年头没人能仿出美洲杉的质地。 百姓还是怕,哪怕能兑真金白银,也要立刻换成实货。 大魏宝钞\"只发不收\"的烂账,早把纸票子的信用砸进了阴沟里。 现在燕山的经济循环虽然粗糙,但总算转起来了:军队镇场子,工坊和他的系统出物资,百姓卖力气,燕山票就是串起这三样的铁链子。 \"燕山赚钱燕山花?\"他忽然嗤笑一声,\"等着吧,开春就让这票子淌进江南,流到新都去!\" 衙署的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浓重的羊膻味。 张克的侦察亲兵草原人达顿——裹着一身半个月没换的皮袄大步跨进来。 \"爵爷,晋州三大家的底摸清了。\" 达顿灌了口马奶酒,从靴筒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牛皮纸,\"打下来容易,运回来要命。\" 张克接过地图,指尖在几个红圈上点了点。 达顿立刻会意:\"这些军堡就像拴在绳子上的铃铛,动一个,整条路都会响。\" 他比划着,\"大车走大路要过十二座军堡,走小路...\" 手指移到那条蜿蜒的细线上,\"哪怕走井陉关这段小路......驴车都得散架。\" 张克摩挲着下巴上新冒的胡茬。 突然有点想念月托三兄弟——那三个东狄新贵虽然脑子不好使,但背黑锅时从不含糊。 \"骑兵突袭呢?\" \"太原到燕山,鹞子也得飞一天半。\" 达顿摇头,\"更别说带着粮车——廉家那些晋州兵别的不行,放烽火倒是快得很。\" \"廉家现在什么情况?\" \"惨得很。\" 达顿咧嘴一笑\"太原一战折了两成兵,欠着几十万两抚恤银,全指着廉山那张老脸硬撑。\" 张克突然站起身,牛皮地图在案几上卷起个角。 这次得换个法子——总不能像上次对付晋王那样,等把人弄倒了才想起没上桌。 他盯着地图上晋州的轮廓,仿佛能看见廉家总督那张愁坏了的脸。 亮肌肉是肯定的,但怎么亮?亮多少? 现在廉家损兵折将,正缺银子缺粮缺兵源......分蛋糕这事,从来不看谁出力多,就看谁的刀更利。 都指挥使司的棉帘被猛地掀开,吴启裹着一身寒气跨进来。 \"兄长,东狄人赖在登州卫不走了。\" 张克闻言转身,手指在地图上迅速划过,停在登州卫的位置。 吴启上前,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冷意:\"多耳衮部非但没撤,还在大名府囤了够大军吃三个月的粮草。\" 他的手掌在地图上重重一划,\"这是要借高丽人的船,走海路。\" 张克盯着那条线,忽然冷笑:\"多耳衮尝到登州港的甜头了。\" 战略这东西,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就像当年小胡子一开始只盯着南边的油田,打着打着,却把全部筹码押在了大胡子格勒。 再比如,猪将军神之一手的宿县抽兵,军神都没想到这比阿三还离谱的操作,直接送那个男人超神, 东狄八成也是——原本打算抢完就走,结果发现登州港配上高丽海运,简直像饿狼撞上了肥羊,哪还舍得松口? 两个月前,登州卫。 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多耳衮的弯刀抵在吴思贵脖子上,刀锋映着火光:\"汉人,你最好给本王一个不烧城的理由!\" 吴思贵面不改色,拱手一礼:\"贝勒爷且看——\"他指向港口停泊的高丽商船, \"若将此城作为海运枢纽,辽东的皮毛、高丽的人参、南方的粮食丝绸,皆可在此集散。\" 多耳衮的鹰目骤然一亮,一把拽过随行的高丽将领:\"从义州运粮到此,要多久?\" \"顺……顺风三日可达。\"高丽将领额头紧贴青砖,声音发颤。 三日后,插着羽毛的急信飞向盛京。 黄台吉展开海图时,手指竟微微发抖——登州就像一把抵在大魏咽喉的匕首,而高丽水师,正是运送这把匕首的\"手\"。 但议政大殿上的争吵持续了整整三天。 \"海运?飞地?\"正红旗主代山摔碎酒碗,\"抢完就该回家分钱!\" \"留着汉人的破城做什么?\"几位贝勒也是帮腔,\"海上风浪大,船翻了谁赔?\" 黄台吉摩挲着玉烟斗,忽然冷笑:\"那本汗自掏腰包!\" 他竖起三根手指,\"三成私库,补你们的亏空!\" 此时的东狄还远不是他的一言堂。 他虽握有两黄旗和铁浮图,但大事仍需商议。 好在东西两路皆有所获,等战利品运回,自然能补上他的损失。 散朝后,黄台吉斜倚在豹皮榻上,鎏金暖炉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 包衣奴才跪着呈上鎏金烟盒,盒盖掀开,三仙丹特有的焦糖混着可可的醇香溢满暖阁。 \"南边来的好东西……\"他捻起一枚乌黑发亮的烟丸,就着波斯水晶灯细看。 这玩意比辽东的老烟叶润口香甜,还一点不辣嗓子,抽完提神醒脑。 就连今日议政会上割出去的三成私库,似乎也没那么肉疼了。 第184章 晋州前线的对峙 十一月的寒风呼啸,代县晋军大营的军旗猎猎作响。 雁门关的轮廓在西北方向若隐若现,如同一把横亘在天际的巨锁。 张克披着黑狐裘,身后跟着赵小白、李骁、常烈、冉悼、李玄霸五人,两百燕山突骑兵整齐列队,马匹喷着白气,铁甲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兄长。\"李骁递过一张尚带体温的羊皮纸,\"济尔哈琅把劫来的粮垛全堆在雁门关城楼下了,这是要跟晋州军熬到开春啊。\" 张克冷笑,呵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吞没。 其实东狄贝勒济尔哈琅和豪革早想撤了。 可是他们入关太晚了,抢掠完才发现马上寒冬将至——这时候要走草原回辽东,半路就得遇到暴雪冻死大半人马。 只能龟缩在雁门关熬过冬天,等来年开春再跑路,他们早抢够了粮食。 这趟突袭占尽优势实际折损不到三千,多半是汉八旗和包衣奴才。 晋州军廉山那点残兵,根本啃不动躲在关内的东狄精锐。 毕竟汾州府和太原两场恶战,晋州军元气大伤。 廉山为了抵御东狄,大规模在晋州动员临时征召四万退役老兵和青壮,才勉强凑出七万人马。 眼下雁门关外,东狄四万大军盘踞关内,主力是镶黄、镶蓝两旗万余精骑,加上两万多汉八旗和草原杂牌。 晋州军七万人围着关隘,活像群拿着木棍的猎户,既不敢闯熊窝,又不敢离开,怕熊冲出来再肆掠晋州。 张克当然不是来当冤大头的。 四万据守险关的东狄人,真要硬啃非得崩掉半嘴牙。 而且抢来的战利品本都是晋州的,他顶多捞点汤水。 拿自家血本给别人做嫁衣?况且朝廷还在他燕山老巢送了个\"戴老板\"。 没宰了那厮已经算克制,谈忠诚?你他娘的不给老子发薪水谈哪门子的忠诚奉献。 \"打起旗号,去会会廉山。\"张克一抖缰绳,声音低沉有力。 绣着\"燕山都指挥使张\"的猩红大旗在风中猛地展开,猎猎作响。 不多时,晋军大营辕门洞开,一队骑兵疾驰而出。 为首的是大同左卫指挥陆大勇,他快步上前,见到张克时眼神微微一滞,随即抱拳行礼:\"燕山伯,久违了。\" 张克翻身下马,拱手还礼:\"陆指挥,别来无恙。\" 陆大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张克身后的队伍,在那百余匹无鞍草原战马上停留片刻,喉结动了动:\"总督大人已在帐中恭候多时,爵爷请随我来。\" 两人寒暄几句,陆大勇引着张克一行入营。 穿过层层营帐,张克眼角余光扫过两侧。 晋州军卒确实不少,但多数面色青黄,身上的皮甲磨损得发亮。 偶有精锐队伍经过,铁甲铿锵,步伐整齐,想必就是廉山的老底子了。 \"爵爷,请。\"陆大勇在一顶牛皮大帐前勒马。 帐帘掀开的瞬间,暖流裹着酒气扑面而来。 帐内烛火通明,十余名披甲将领分列左右。 正中的虎皮交椅上,晋州总督廉山缓缓起身——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 \"燕山都指挥使张克,特来犒军!\"张克抱拳,声如洪钟。 廉山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上前:\"燕山伯一路辛苦!快请上座!\" 酒过三巡,帐内气氛渐热。 张克与廉山推杯换盏,谈笑间谁都不提那四万缩在雁门关里的东狄人。 宴席将散时,张克忽然搁下酒杯,脸色一正:\"廉总督,有些军务要事,不如单独聊聊?\" 廉山长子廉国忠眉头刚皱起,就被父亲抬手止住。 待左右退尽,帐内只剩二人时,廉山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燕山伯有何高见?\" 张克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抽出一卷地图,在案几上徐徐展开。\"范、乔、曹三家的产业分布,请总督过目。\" 廉山瞳孔微缩:\"这是何意?\" \"打开天窗说亮话。\" 张克直视对方,\"这三家通敌的证据,我手里很齐全。查抄他们的家产,正好解总督的燃眉之急。燕山与晋州唇齿相依,这好处自然该两家分。\" \"燕山伯想要多少?\"廉山沉声问道。 \"五成。\"张克伸出五指,\"土地归你,货物钱财归我。\" 廉山冷笑:\"三家产业都在晋州地界,燕山伯的胃口是不是太大了?\" 张克不急不缓地解下佩刀,往案几上一放。 刀鞘与木案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晋州商队要过燕山,\" 他语气平静,\"没有我的首肯,连只耗子都别想过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者,我直接请朝廷来查抄,咱都吃不上肉?\" 帐内静了片刻,廉山突然大笑:\"好手段!难怪燕山伯升得这么快。不过空口白牙就要分一杯羹,未免太轻巧了。\" 张克早有准备:“一百匹草原战马只是开胃菜。我可以按市价卖给总督两千匹草原战马。” 没错,张克已经有点看不上普通的草原战马,准备淘汰一批,全部买成系统提供的燕山战马。(即:扎波罗热战马) 廉山明显意动,这次损失太大,他的骑兵已经不足万余,必须搞战马补充,战马,尤其是能上战场的战马,向来是有价无市。 \"三成。\"廉山咬牙道,\"看在这些战马的份上。\" 张克回答:“若总督不嫌弃,不如按咱们武人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 \"前朝有武举团体战,本朝有露刃争交。\" 张克眼中精光一闪,\"各出五人,五局三胜。胜者说了算,如何?晋州军人才济济,总不会怯战吧?\" 廉山沉吟良久,想到张克根基尚浅,终于拍案:\"好!明日校场,五场定胜负!\" \"痛快!\"张克举杯,酒水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第185章 燕晋友谊赛 太阳完全西沉时,张克带着燕山军开到了晋州大营东侧。 早有晋州辅兵在划定好的区域立了界旗——圈出的高地平整开阔。 这位置选得刁钻:上风口避开了马粪味,离水源又只百步远,连挑剔的老行伍也挑不出毛病。 \"爵爷,这块地可还满意?\"陆大勇迎上前,脸上挂着武人特有的直爽笑容。 张克环视一周,点了点头:\"劳陆指挥费心了。\" 说罢一挥手,身后亲兵立即抬出十几口木箱。 \"一百匹河套马,十箱胡椒,五十坛烧刀子。\"张克屈指弹弹箱板,\"给弟兄们解解乏。\" 张克拍了拍最上面的箱子,\"都是西域和辽东来的好货。\" 陆大勇眼睛一亮,也不客套,招手唤来军需官当场清点。 晋州辅兵们手脚麻利地将战马牵入马厩; 另有数百名士卒提着扫帚、铁锹过来,帮燕山军清理营地杂草,夯实地面。 \"当兵的就该这般痛快!\" 陆大勇咧嘴一笑,\"爵爷给脸,咱晋州军也不能跌份!\" 入夜后,两营火把次第亮起。 燕山军栅栏外,巡夜亲兵按着刀鞘来回走动,与晋州哨位始终隔着十步——恰好看不清对方眼底的神色。 夜风裹着对面营地模糊的口令声——不同部队混驻最易生乱,按军中铁律,夜间无故越界者,格杀勿论。 所以哪怕只有200多人,晋州军也单独给他划了片营地,麻烦点也好过出问题。 张克站在帐前,望着晋州军营此起彼伏的火把,对身旁亲兵道:\"传令下去,今夜口令改作'燕山明月',任何人不得擅离营地。\" 张克觉得,和这些武将打交道就是痛快,不像和朝廷玩无间道。 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刀架在脖子上混饭吃的人,谁有闲工夫跟你玩心眼? 在燕山军里,他向来就是个“傻大款”形象——仗打好了,银子管够; 立功了,牛羊美酒直接往营里抬。简单粗暴,但格外好用。 当兵的大多是泥腿子出身,种地的、打铁的、跑江湖的,哪个不是直肠子? 他们信不过满嘴仁义道德的文官,反倒更愿意跟着张克这种“土财主”卖命——至少明码标价,不玩阴的。 直率的统帅往往显得\"透明\",士兵认为其不会暗中算计自己,更愿意追随。 明末那些文官将领,洪承畴也好,袁崇焕也罢,说到底还是靠拿捏将领来控制军队。 可这招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 李二那招就高明得多。 尉迟敬德被李元吉泼脏水,换别人肯定要写奏折、走流程、等朝廷裁决。 可李二偏不,直接抬一箱金银砸过去,既堵了朝廷的嘴,又让尉迟敬德明白:跟着我,亏待不了你。 这法子看着像暴发户撒钱,可实际上呢?省了多少麻烦事。 就跟“吃粉”那破事一样——别人非要较真你吃了几碗,难道还真剖肚子自证清白? 不如直接把他眼珠子抠出来,让他自己滚进老子肠子里数! 晋州中军帐内,烛火摇曳。 廉山听完陆大勇的汇报,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的白须。 \"燕山军确实不简单,\" 陆大勇抱拳道,\"行军扎营滴水不漏,就连交割的战马,连马鞍铜钉都配齐了。\" 廉山忽然咧嘴一笑:\"明日校场比试,你和习武替咱廉家打头阵。\" \"末将明白。\"陆大勇沉声应道。 帐内没见廉海的身影。 这位老将此刻正坐镇大同——比起雁门关,大同的干系要大上十倍。 上次太原告急,是廉海率军驰援,陆大勇留守大同; 待战事平息,廉山二话不说就把老将调回大同,换上了更年轻的陆大勇随军。 这是廉山定下的铁律:大同绝不能有闪失。 他们翁婿二人,至少要留一个坐镇。 哪怕太原城破,大同也绝不能丢——否则等着他们的就不止东狄的八旗,草原人和西羌人怕是也要来\"分一杯羹\"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晋州校场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当兵的日子枯燥得像嚼了三个月的干饼,难得有热闹看,这群丘八哪还坐得住? 粮车顶上、箭垛子上全蹲满了人,还有个猴精的愣是窜上了旗杆,结果被值哨军官一箭射断裤腰带,捂着屁股滑下来时惹得全场哄笑。 \"开盘了开盘了!燕山军一赔五,晋州军一赔二!\"没错,主场优势大,毕竟燕山军就赵小白一个传出名声的,主要燕山军对手活下来的不多,没什么人给他们扬名。 几个满脸风霜的老油子军汉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腰间皮囊里的铜钱叮当作响。 张克坐在观战台上,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下注声,心里暗想:该把韩仙那小子带来的。 在燕山时,那货连他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裤衩都敢拿来开个盘口。 廉山捋着花白胡子笑道:\"燕山伯,老夫这些儿郎可都是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 \"巧了。\"张克拍了拍腰间横刀,\"我这些弟兄也专治各种不服。\" 燕山军这边排兵布阵煞是讲究: 第一场(三对三夺旗):赵小白、常烈、冉悼这三个稳一点,性格比较随和。 张克特意没让李骁上,就怕这家伙一上场就喊\"我要打十个\"。 毕竟是来谈合作的,得给东道主留点面子。 第二场(骑术)毫无悬念派了李骁。 在燕山军里,除了霍无疾就数这小子骑术最野——能在马背上翻跟头的主儿。 第三场(步战·短兵对决)还是赵小白。张克交代得明白:要是前面两场都赢了,这场就\"放水\"放得漂亮点打个平手。 毕竟国乒都知道不能剃光头,当年张魔王还知道给爱酱让球呢,不过最近的国乒不咋需要考虑放水的问题了.... 第四场(骑射连环靶):常烈,应该挺稳的,在燕山骑射也能排得上号。 第五场(角力)直接祭出李玄霸这个大杀器。张克盘算着前三场就能拿下,最后这场纯粹是给晋州军一点\"燕山震撼\",秀肌肉。 晋州军那边也不含糊,廉山把压箱底的好手都搬出来了: 第一场(三对三): 廉习武打头阵——廉山嫡长孙,晋州年轻一辈的扛把子,21岁就独领一卫。 陆大勇压阵,别看被廉润家暴,当年可是凭一身硬功夫被廉家相中的女婿。 张镇岳坐镇,这位\"铁壁将军\"使一手铁鞭,最擅长配合作战。 第二场(骑术):王破山,汾州卫指挥,\"河朔惊雷\"的名号不是白叫的,北伐时带着对等骑兵冲垮过东狄八旗。。 第三场(步战·短兵对决):廉习武。 第四场(骑射连环靶):李承烽,潞安卫指挥,北伐名将李承烽,据说能百步外射中铜钱方孔。 第五场(角力)还是陆大勇——这厮除了怕老婆,浑身上下就剩力气了。 第186章 实力占优也要上战术 四十步见方的黄土地被踩得硬实,两侧旗架上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中央两尺高的夯土旗台上,竹制旗杆顶端裹着软布,在阳光下泛着粗粝的光。 场地内两侧零星散布着半人高的矮土墙、木栏、草垛,模拟真实战场上复杂的掩体与障碍。 规则简单却残酷: 夺旗者必须双手握杆,硬生生将旗从土台拔出(旗杆底部涂了松脂,插得极紧)。 武器只有三种:裹着厚布的木枪、包皮革的钝头长刀、缠麻绳的藤牌配木刀。 胜负只认结果——把敌旗插回己方旗架,并守住五息。 禁击后脑、咽喉、下阴,违者当场判负。 双方阵容: 【燕山军】 赵小白(木枪)、常烈(藤牌+木刀)、冉悼(长柄木刀) 【晋州军】 廉习武(木枪)、陆大勇(藤牌+木刀)、张镇岳(长柄木刀) 校场中央,双方六人缓步逼近,谁都没有贸然冲向旗台——夺旗战中,先少一人者必陷劣势,最优解是逼退对手再从容取旗。 廉习武突然抖腕刺枪,木杆划出残影直取赵小白心窝(若是真枪,这一击足以贯穿铁甲)。 他早听闻赵小白在新都枪败武状元的威名,今日定要一试锋芒! 赵小白后撤两步,枪头在胸前半尺险险停住。 左侧的常烈却突然藤牌暴起,\"砰\"地撞偏枪势。 \"咔\"的闷响里,木刀已照着廉习武持枪的手腕劈下。 逼得晋州枪手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好盾!\"观战的廉国忠忍不住低呼。 那藤牌用得刁钻,那根本不是守势,是拿藤牌当钝器用的杀招。 陆大勇刚要支援,冉悼的长柄刀已带着风声劈落。\"铛!\"藤牌剧震,陆大勇小臂发麻连退两步,虎口火辣辣地疼。 最惨的是张镇岳。 他手持长柄木刀,在开阔地带被赵小白的长枪逼得连连后退。 枪尖如毒蛇吐信,每次突刺都在他衣甲上留下醒目的石灰点。\"第七下了...\"张镇岳额头见汗,若这是真枪,自己早已被捅成筛子。 在开阔地带步战,长枪的突刺能让长柄刀使用者难以近身,长刀动作幅度大、收招慢,吃地形; 赵小白死死封堵着对方两侧,让张镇岳没法通过周边障碍物躲避。 \"燕山军玩阴的!\"观战的老兵们一片哗然。 这分明是\"田忌赛马\"——只见战场被割裂成三处: 赵小白完全压制张镇岳,常烈缠住廉习武,冉悼压制陆大勇。 本应作为晋州军核心的廉习武急得眼红——他的长枪竟被一面藤牌缠得施展不开。 \"起!\"廉习武急红了眼,他突然跃上二尺土墙,枪尖借势下劈。 这一记居高临下的杀招,足以破开寻常盾牌。 不料常烈根本不理他,一个翻滚躲开他的从上而下的全力刺击直扑陆大勇后背。 \"小心!\"警告声还在空中,木刀已经劈在陆大勇腿弯。 \"扑通\"摔倒在地。 \"陆大勇出局!\"廉国忠的判词掷地有声。 按规则,倒地即判\"阵亡\"。 陆大勇悻悻离场时,看见张镇岳已被赵小白\"刺死\"十二次,衣甲上的石灰点连成一片。 三打二的局面再无悬念。 当赵小白夺下旗帜时,晋州二将身上已布满白点——廉习武的锦袍成了斑点狗,张镇岳鼻青脸肿。 最先淘汰的陆大勇倒是体面些,毕竟最早\"战死\"。 \"燕山军胜!\" 校场边,张镇岳苦笑着拍打满身石灰:\"赵将军的枪...当真名不虚传。\" 赵小白抱拳:“承让了。” 晋州军众人围成一圈,气氛凝重。 廉习武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枪上的纹路。 \"习武。\" 廉国忠独臂按在儿子肩上,声音低沉,\"你是中军主将,本该坐镇调度,却第一个冲出去——结果被个刀盾手缠得脱不开身。\" 廉习武盯着靴尖上的黄土,喉结动了动:\"儿子...想试试那杆败了武状元的枪。\"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咽了回去。 \"年轻人争强好胜,不丢人。\" 张镇岳拍了拍身上未拍净的石灰,苦笑道,\"但说实在的,就算正面对上,咱们也讨不了好。\" 他指了指自己胸前密密麻麻的白点,\"这要是真枪,我早被捅成筛子了。\" 陆大勇揉着手腕点头:\"那个使刀的壮汉,力气不比我小。再打下去,我也占不到便宜。\" 断臂的廉国忠眯起眼,望向远处和父亲谈笑风生的张克。 阳光在那位燕山伯的肩甲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晃得人眼疼。 ——这燕山军,当真深不可测。 廉习武的冲动他理解。 赵小白在新都东华门一招击败武状元郑维城的事,早传遍了天下。 年轻人谁不想跟这位说书人口中\"大魏年轻一辈第一高手\"过过招? 可燕山军偏不按常理出牌。 常烈那手以盾破枪的功夫,对枪路的把控精准远在儿子之上...... \"他们不堂堂正正求胜,非英雄所为。\"廉习武突然闷声道。 \"糊涂!\"廉国忠独臂发力,捏得儿子肩甲\"咔\"地轻响, \"战场上活下来的才是好汉!\" \"你爹我左臂和张黑子、王铁头小六子怎么没的,你清楚,不要把战场当比武场!\" \"记住今日的教训。\" 他松开儿子,独袖在风中晃了晃,\"燕山军这是在告诉我们——真到了战场上,他们既能堂堂正正碾压,也能......\" 校场另一端,张克似有所觉地回头,看了眼正在训子的廉国忠。 他转向廉山举杯:\"令孙是块好料子,就是......\" \"太嫩。\"廉山仰头饮尽浊酒,喉结滚动着咽下了后半句——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话音未落,校场中央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第二场骑术比试要开始了。 第187章 “脱了鞋当球拍” 校场中央,五百步的环形沙土跑道被旌旗围出边界,五马并行的宽度足够骑手纵马驰骋。 旌旗围出的边界内,五道障碍依次排开:两尺高的草垛、悬垂的红绸刀门、错落的梅花桩、一尺宽的独木桥,最后是丈二高的夺旗台。 晋州军阵中,汾州卫指挥王破山早已披挂整齐。他翻身跨上那匹西域黑驹\"踏雪\",马身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廉国忠独臂一挥:\"开赛!\" 王破山眼神一凝,双腿猛地一夹。 \"驾!\" 踏雪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马蹄扬起阵阵沙尘,转瞬已至第一道障碍——草垛跃马! 三层稻草捆叠成两尺高的矮垛,寻常战马需减速蓄力。 可王破山丝毫不减马速,临近草垛时,他右手轻提缰绳,左手在马颈上一拍——“起!” 踏雪前蹄高扬,后腿发力,如黑云掠地般稳稳跃过,连一根稻草都未碰倒。 “好!!”场边晋州军将士齐声喝彩,声震校场。 第二关·刀门俯身——横木悬垂红绸,距地五尺,需要考验马上换身的功夫。 王破山毫不迟疑,催马疾驰,临近刀门时,他猛地侧身,单足脱镫,整个人如灵猿挂枝般悬于马侧,压低马头,人几乎贴地而行,红绸擦着他的背甲掠过,分毫不碰! “嘶——!”场边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 “王将军神技!” 第三关·梅花桩阵——五组木桩,间距八尺,需蛇形穿行。 王破山手腕连抖,缰绳如臂使指,踏雪在他的操控下左穿右插,马蹄几乎擦桩而过,却无半分迟滞,如游龙般穿出桩阵! “漂亮!”廉习武忍不住拍掌。 第四关·飞渡板桥——三丈独木桥,宽仅一尺,稍有不慎,人马皆会坠下。 王破山目光如炬,临近桥前,他双腿紧夹马腹,左手控缰,右手平展如鹰翼,保持平衡。 踏雪似通人性,马蹄踏上独木的瞬间,桥身微晃,但它步伐稳健,如履平地,竟似凌空虚步,稳稳踏过九丈险桥! “好马!好骑术!”连观战的燕山军都忍不住赞叹。 最后一关·夺旗高台——丈二矮台,王破山深吸一口气,催马疾冲,临近台前,他猛地一蹬马鞍,双脚立于马鞍上,身形如松,右手一探—— “唰!”红旗入手! “‘一鹤冲天’!王将军威武!”全场雷动,欢呼声震耳欲聋。 \"六十息整!\"廉国忠的报时声与欢呼同时响起。 王破山翻身下马,额头已见细汗。 短短几十息(一息约6秒)的比试,消耗的心神却不亚于一场大战。 廉习武上前捶了他一拳:\"一次失误都没有,稳了!\" 王破山抹了把汗,目光却投向燕山军阵中:\"别急,他们的人还没上。\" 校场另一端,张镇岳正龇牙咧嘴地让军医上药——赵小白那几十下枪刺,隔着厚布都把他捅得满身淤青。 观战台上,张克轻轻鼓掌,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马术不错。\"顿了顿,心里又补了句吐槽,\"也就还行。\" 校场上的欢呼声尚未完全平息,燕山军这边,李骁已经懒洋洋地牵着马走向起点。 然后开始整活了。 “哗啦——”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李骁一把扯下马鞍,随手丢在地上,紧接着连马镫也卸了下来。 张克扶额:“……果然。” 还好第一场没派他上场,这家伙顺风就喜欢“浪”。 场边瞬间炸开了锅—— “疯了吧?没马鞍马镫怎么跑障碍赛?” “这人是来耍杂技的?” “燕山军的人都这么狂?” 连廉国忠都看不下去了,上前沉声道:“不装马鞍马镫并不加分,现在装回去还来得及。” 李骁咧嘴一笑,单手一撑马背,直接翻身而上,双腿一夹马腹,稳稳坐定:“不用,这样自在。” 廉国忠皱眉,但规则并未禁止无鞍骑乘,只好挥手示意:“……开始!” “驾!” 李骁一抖缰绳,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第一关——草垛前,李骁轻提缰绳,战马腾空跃过,稻草纹丝未动——比王破山还快半息。 “嘶……”场边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第二关·刀门俯身——王破山方才单足脱镫、侧身避让已是惊艳全场,可李骁更离谱。 他竟仅靠单臂挂住马颈,整个身体如游鱼般侧滑而下,几乎与地面平行,红绸擦着他的背甲掠过,而他甚至还有余裕冲场边咧嘴一笑! “这……这还是人?!”晋州军将士瞪大眼睛。 第三关·梅花桩阵——李骁仅用缰绳控马便如臂使指,战马在他的操控下如游龙穿行,马蹄几乎擦着木桩掠过,却比王破山更快三分! 第四关·飞渡板桥——独木桥上,李骁双腿紧夹马腹,身形如松,战马步伐稳健,九丈险桥如履平地! 最终关·夺旗高台——临近高台,李骁猛地一蹬马背,整个人如鹞子翻身般腾空而起,单手摘旗,稳稳落回马背! 全场鸦雀无声。 廉国忠看了眼铜壶滴漏,声音有些干涩:“李骁……五十二息。” 比王破山快了整整八息! 王破山的指节捏得发白,脸色涨得通红——李骁这无鞍无镫的骑法,还用一模一样的动作过关,摆明了是在打他的脸。 可随即,他又泄了气。 只有真正懂骑术的人才知道,李骁这一套动作有多难——无鞍控马、单臂悬身、高速过桩,这已经不是“骑术高超”能形容的了,简直是人马合一! \"草原上的马王...也不过如此吧?\"王破山喃喃道。 廉国忠深吸一口气:\"燕山军胜!\" 场边赌狗顿时哀鸿遍野—— \"全押晋州军了!\" \"燕山军从哪来这些高手?\" \"除了赵小白,一个都不认识啊!\" 确实,燕山军崛起不过年余。 除了赵小白打败武状元的事迹,其他将领的名声都还没传开——毕竟他们的对手,大部分要么已经埋进土里,要么是东狄人最不愿提起的伤疤。 李骁一脸嘚瑟地回到燕山军阵中,张克直接甩给他一个“回头收拾你”的眼神。 他行为简直相当于国乒选手脱了鞋当球拍,还把对面剃了光头,嘲讽值直接拉满! 观战台上,晋州总督廉山却神色如常,甚至笑着夸赞道:“燕山伯麾下,真是人才济济啊。” 张克讪笑:“哪里哪里,这小子性格乖张,多担待。” \"武将就该有这份傲气。\"廉山摆摆手,\"正好让我这些骄兵悍将开开眼——天外有天。” 张克暗自感叹。 不愧是老帅,对比试胜负看得通透。 左右不过是两成利的事,能让晋州军收收傲气,值了。 毕竟战场上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第188章 心态 第三场比试前,张克指节轻叩案几,盘算着该让赵小白收着点打。 连赢两阵已经够狠——李骁刚才那波操作已经把对面士气干到谷底了。 他转头瞥见赵小白正在系护臂,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然后微微摇头——见好就收。 \"燕山伯这是要给我们留体面?\"身旁的廉山忽然开口,老将军的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让那小子放开手脚。\" 张克委婉道:\"令孙刚输一场,若是再...\" \"若是连校场的白灰印都受不住,\" 廉山打断张克,手边的茶盏在案几上磕出清脆的响,\"不如滚去考科举。\" 抬眼看向远处的廉习武\"这也是为他好……\" 话没说完,但张克已经懂了。 边关将门和京都勋贵不同——在京城,子弟武艺弓马稀松顶多被笑话两句; 但在晋州这种直面东狄西羌和草原的地方,将领若是连比试的失败都承受不住,来日便是千万具枯骨垫在城下。 廉山是在用这场比试,磨炼孙子的心理韧性。 张克点头,对赵小白摆了摆手:\"随意发挥。\" 校场中央被清出五丈方圆的空地,黄土夯实的硬地被踩得发亮。 赵小白与廉习武相对而立,两人装备完全一致: 左手藤牌边缘包着铁皮,右手握着未开刃的腰刀——刀身缠着浸透石灰粉的棉布,每记有效攻击都会留下醒目的白痕。 胜负判定简单粗暴:刀身石灰印击中对手要害(颈、胸、持盾手腕)满3次; 盾牌成功将对手推倒或逼出界; 或者击落对手兵器。 不同于第一场的三对三混战,这场短兵相拼的是胆气、技艺,还有谁先沉不住气。 战场上,长枪大戟往往在高强度厮杀中折断,而全铁打造的枪杆又太过笨重,挥舞起来迟缓僵硬,招式死板,真正的高手很少用。 就像赵小白的亮银龙枪,白蜡木枪杆柔韧至极,弯折三十度仍能瞬间弹直。 冷兵器时代的长杆武器设计,始终遵循着在最小重量下实现最大有效杀伤的原则,而非追求绝对强度。 而刀盾,是保命的真本事。 主武器折断、落马坠地时,靠的就是这一手刀盾功夫活命。 刀盾练好了,单刀双刀自然不在话下——技法相通,但刀盾更难,因为盾比刀沉,左右平衡更难掌控。 廉习武的呼吸有些急促,铁网面甲下的咬肌绷紧。 枪法上没能和对方一较高下,但短兵相接,他仍有胜算。 更何况现在五局两负,晋州军急需一场胜利提振士气。 对面的赵小白却依旧气定神闲,呼吸绵长,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 廉国忠眉头一皱,独臂拍在儿子肩上:“放松,别抖,只是比试,你太僵硬了。” 廉习武这才惊觉自己浑身紧绷。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状态,目光扫过场边——晋州军将士沉默如铁,再没了前两场的呐喊助威,只剩下压抑的寂静。 \"开始!\" 随着廉国忠沙哑的喝令,廉习武率先抢攻。 木刀在赵小白的盾牌上沿虚点两下,试探意味明显。 赵小白稳守不动,藤牌始终护住中线,像块磐石般纹丝不动。 \"唰!\" 廉习武突然变招,木刀贴着盾缘下滑,直取对方持盾手腕。 这一记\"毒蛇钻心\"又快又狠,眼看就要得手—— \"啪!\" 赵小白盾牌突然下沉,边缘铁箍精准格开木刀。 相撞发出闷响的瞬间,他猛然突进,盾牌如攻城锤般猛顶。 \"蹬蹬蹬!\" 廉习武连退三步,靴底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深痕,后脚跟几乎踩到边界线。 观战台上的廉山微微颔首:\"时机抓得真好。\" 赵小白的打法看似守势,实则暗藏杀机。 方才若是廉习武重心再偏半分,此刻已经出局。 未等廉习武调整呼吸,赵小白突然矮身,木刀自下而上撩向对手腋下。 廉习武仓促侧身,\"嗤\"的一声,刀尖仍在臂甲上刮出长长白痕。 \"燕山军,首分!\" 场边晋州军彻底陷入沉默,几个老卒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廉习武额头渗出细汗,突然变了个人——木刀始终藏在盾后,双脚死死钉在地上,摆出铁桶般的守势。 \"廉家公子,\"赵小白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光靠缩着可赢不了。\" 话音未落,他踏步上前,盾牌如门板横扫。 廉习武急忙举盾格挡—— \"轰!\" 两盾相撞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廉习武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手臂直窜脊梁,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他咬牙硬撑,可赵小白的第二击已经接踵而至。 \"砰!\" 木刀自盾沿上方劈下,正中廉习武左肩,久守必失,他连一次像样的反击都组织不起来。 \"燕山军,再得一分!\" 廉习武踉跄后退,左臂发麻几乎抬不起来。 廉习武踉跄后退,左臂发麻,几乎抬不起来。他死死盯着赵小白,却发现对方呼吸平稳如常,那双露在面甲外的眼睛里,竟带着一丝......怜悯? 最后一局,廉习武的盾牌在微微发抖。 他机械地举着盾,木刀勉强架在身前,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别输得太难看。 赵小白忽然收势,歪头打量对手。 透过铁网面甲,他看见一张惨白的、被汗水浸透的脸——那眼神,像极了被狼群围住的幼鹿。 摇了摇头,木刀如毒蛇吐信,专挑盾牌边缘、手腕、膝侧这些刁钻位置—— \"啪!\"——右腕中刀,握盾的手指痉挛松开。 \"砰!\"——膝侧被扫,腿甲上白痕刺目。 \"咚!\"——盾牌被挑飞,胸口空门大开。 廉习武像个提线木偶般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踉踉跄跄毫无还手之力。 两人实际差距没那么大,可他心态已崩,十成武艺使不出三成。 场边晋州士卒有人别过脸,有人低头盯着鞋尖——这已不是比试,而是一场公开的处刑。 最后的终结来得干脆利落。赵小白盾牌一记猛推—— \"哗啦!\" 廉习武仰面摔出界外,藤牌在空中翻滚,木刀\"咕噜噜\"滚到裁判脚边。 他甚至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混杂着远处几声零落的咳嗽——竟无一人喝彩。 李骁倒是想喊一嗓子,但是被常烈和冉悼捂住了嘴,这个二货,读不懂气氛吗? 全场鸦雀无声。 “燕山军……胜。”廉国忠的宣判干涩得像磨砂。 廉习武躺在沙土上,胸口剧烈起伏。 北风卷着沙砾抽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但比起脸上这道道\"伤痕\",心里那道裂痕,怕是更难愈合。 第189章 脸面 第三场比试尘埃落定,五局三胜的规则下,燕山军已然锁定了胜局。 剩余的对决暂且搁置,双方各自回营休整。 张克一行人踏着正午的暖阳回到营帐,帐内的篝火映照出几道拉长的影子。 刚掀开帐帘,张克反手就给了李骁一个结实的脑瓜崩。 \"嘶——\"李骁捂着发红的额头,眼角都挤出了泪花,\"兄长,我这又是哪儿惹着您了?\" \"装?接着装?\" 张克瞪眼,\"骑术比试逞什么能?马镫马鞍都不用,还翻跟头?你当这是街头卖艺呢?\" 冉悼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被张克一个眼刀扫过来,赶紧低头假装研究靴子上的泥点。 \"就你这直肠子,亏得是跟着老子。\" 张克灌了口热茶,\"搁在新都那些老爷眼里,你连站着敬酒的资格都没有。\" 赵小白有些担忧地开口:\"兄长,咱们连赢三场,晋州军会不会输急眼了,拒绝合作?\" \"廉山那老头儿?\" 张克往后一仰,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晋州地界跟朝廷拉扯那么多年,你以为他是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 他学着廉山的语气,粗着嗓子道,\"‘放开手脚!’这可是他自己说的,小孩子心态那么差谁惯着他?\" 李骁揉着额头嘀咕:\"那咱们现在咋办?等着他们认账?\" \"等?\" 张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等着吧。他们要是敢赖账——\" 他抓起案几上的匕首,\"唰\"地钉在地图上范家的位置,\"咱就率军直接南下,抢完三大家就走!\" 他可不是能吃亏的人,输急眼了想赖账,他张克就敢掀桌子。 帐内骤然一静,连篝火噼啪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赵小白倒吸一口冷气:“真要这么干,可就彻底撕破脸了……” “撕就撕!” 张心情有些烦躁,“晋州军主力全压在雁门关,咱们直接南下,抢完三大家就走,他们就算想拦,也拦不住?” 帐内落针可闻,众人神色各异。 “不过……” 张克语气忽然一缓,指节敲了敲案几,“真要掀桌子,后续麻烦不小。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是很想走这步险棋。” 他放下水碗,眼神沉冷:“咱们现在缺的是时间,缺的是人口……眼下,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张克心里清楚,登州卫被捅了一刀咽喉的大魏朝廷,还能撑几年? 明年草原、西羌、吐谷浑甚至大理,会不会趁机扑上来咬一口? 这些蛮夷打一个个都是欺软怕硬的主,顺风仗绝对乐意来分杯羹。 这就是中原的宿命——万国来“朝”?呵,不如说是万国来“啃”。 汉家的疆土,从来不是靠诗书礼乐守住的。 晋州军帅帐内,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帐低沉的压抑。 廉习武跪坐在地,甲胄未卸,肩甲上还沾着比试时蹭上的石灰印。 张镇岳胸口缠着纱布,金疮药的苦涩混着汗腥气,在帐内缓缓弥漫。 王破山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掌发怔,陆大勇正拍着廉习武的后背,宽慰的话刚说一半,突然噤声——老帅廉山的目光扫了过来。 “呵。”廉山忽然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指重重叩在檀木案上, “三场比试输完,你们这副丧气样,是打算连夜给自己刻碑?” 廉习武猛地抬头:“爷爷,我们给晋州军丢脸了……三场全输……” \"丢脸?\" 廉山截住话头,突然抓起案上茶盏砸在地上。 “啪!”瓷片四溅,老将军的声音像钝刀刮骨:“你爹第一次带兵,被东狄人撵得钻山沟喝马尿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两岁!” 廉国忠一阵脸红,都老黄历了,q他做啥。 帐内骤然一静。 陆大勇的手僵在半空,王破山无意识地摸向颈侧那道蜈蚣似的旧疤。 “怎么,都忘了?” 廉山独臂撑案,缓缓起身,“十几年前,东狄铁骑追着我们砍,西羌铁鹞子拿我们当活靶子射,草原上的射雕手烧了我们多少军屯?” 他的目光挨个剐过众将,声音沙哑:“那时候输一场,丢的不是脸,是全家老小的命。” 廉习武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当然记得五岁那年,两个叔叔的遗体被草席裹着抬进祠堂,记得族学里突然空出来的十几张案几。 \"现在东狄人是缩在雁门关外了。\" 廉山突然揪住孙子护颈,逼他看向帐外飘扬的\"廉\"字旗, \"可你问问这些老兄弟,谁家没往祠堂里添过新牌位?\" 老将军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当年整营整营的军户子弟填进去,活下来的,才有资格在这儿垂头丧气。” 他缓缓坐回虎皮椅,眼神如铁。 “跟命比,脸面算个屁?” \"这次东狄人偷袭得好!燕山军赢得更好!\"廉山突然挥动刀鞘,重重砸在地上。 他独眼中寒光慑人,扫过帐内众将:\"几年太平日子,就把你们的骨头泡软了?\" \"当年跟着宗元帅钻老林子时,东狄人的马蹄声能吓得新兵尿裤子——\"老帅冷笑, \"现在倒好,校场比试输几场就把你们打蔫了?\" 陆大勇眼眶突然发红。十五岁那年的记忆涌上来——雪夜里,他蜷在死人堆里装尸体,冻僵的手指死死攥着一把带血的土。 \"别想着指望朝廷。\"廉山往地上啐了一口,黄痰正落在\"新都\"的标记上,\"这次东狄人差点拿下太原的时候,朝廷的援兵在哪呢?嗯?最后不还是靠咱们自己?\" 帐外传来战马不安的嘶鸣。 他手指点过每个人:\"输了就滚回去加练!燕山军那身本事是打出来的,你们倒惦记起那点面子了?\"“ \"老子是晋州总督,要丢也是丢我这张老脸。\" 廉山拍了拍自己皱纹纵横的面颊,\"我都不在乎,要你们在这里哭丧。\" 王破山突然单膝砸地,粗糙的大手捂住面孔:\"末将......请求重练骑术。\" \"急什么!\" 廉山语气突然缓和,\"还有两场没比完呢。要输就一次性输个明白!把他们的本事看清楚,回去往死里练!\" \"得令!\" \"诺!\" 众将的吼声震得帐布微颤。 \"输了就认,挨打站稳!但老子输了要想着赢回来!\" 廉山刀鞘重重顿地,震得案上令箭哗啦作响。 \"输阵不输气——\" 老帅眼光扫过众将,\"别学某些废物,打了败仗为了点脸面,还自欺欺人,把丧事当喜事办!\" 他冷笑一声:\"这么搞,永远只当奴才!\" 帐外北风呼啸,卷着细雪拍打在牛皮帐上,沙沙作响。 老将军的声音忽然沙哑:\"记住了——晋州每一寸土,都渗着咱们晋州军的血。\" 第190章 胜过自己 未时二刻,日头西斜,张克领着燕山军重返校场时,感受到了晋州军的变化。 他眯起眼睛打量对面——晋州军的阵列静得可怕。 那些一个时辰前还垂头丧气的士卒,此刻腰杆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粗粝的手掌紧握刀柄,指节泛白。 最前排几个年轻军汉的腮帮子咬得发颤,眼睛里烧着暗火。 \"有意思。\"张克对身旁赵小白低语,\"廉山老儿这是拿咱们当磨刀石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冷笑:磨刀就磨刀,只要你这把老骨头受得住。 校场中央已布置好骑射连环靶场—— 三百步的弧形跑道蜿蜒如蛇。 首靶三十步外立着人形草靶,胸口直径两尺,左臂套着六寸铁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次靶六十步外悬吊着旋转木盘,红白两面交替闪现,绳索牵动时发出咯吱轻响。 终靶百步外的箭垛上,三支铜铃箭微微晃动,箭尾铜片折射出细碎金芒。 场边廉国忠高声宣读规则: \"第一环射穿铁环!未中者罚五息!\" \"第二环红白木盘各中一箭!漏射罚十息!\" \"终环三箭速射铜铃——三响龙吟,二响虎啸,一响雀鸣!\" 寒风卷过校场,将旌旗扯得猎猎作响。 晋州军潞安卫指挥李承烽勒马立于起箭线,两石开元弓在他手中纹丝不动,弓弦绷得笔直。 \"晋州军李承烽,首射!\"廉国忠喝令刚落,李承烽靴跟一磕马腹。 黄骠马窜出的瞬间,他左手已捻出三支黑雕翎箭——箭簇染着朱砂,柳叶破甲锥的棱线在雪光中泛着冷芒。 马速渐起,李承烽右肩后引,弓弦绷如满月。 两石硬弓在他手中稳如磐石,弓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三十步外,那铁环在颠簸的马背上时隐时现,碗口大的目标此刻却如风中残烛般飘忽不定。 \"着!\" 箭离弦的刹那,破甲锥撕开寒风,精准贯穿铁环中央,余势不减,\"哆\"地钉入草靶眉心。 \"好箭!\"晋州军阵中爆出一阵喝彩,几个年轻士卒激动得直拍大腿。 李承烽却不敢松懈。马已冲至四十步,旋转木盘在风中忽红忽白。 李承烽连珠箭发—— 第一箭正中红心,木盘受力飞转; 第二箭追射白面,却因马背颠簸,擦边而过! \"糟!\"他心头一紧,反手抽出第三箭。 就在木盘将停未停之际,最后一箭\"咔嚓\"劈开白面边缘。 \"红白各一,次靶过关!\"廉国忠单臂挥旗,却又补了句:\"可惜未中鹄心。\" 黄骠马驰至赛道尽头,李承烽的臂甲已被汗水浸透。 百步外,三支铜铃箭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猛吸一口寒气,三箭连发—— 第一箭中左铃,\"叮\"; 第二箭擦右铃而过,轻响一声; 第三箭直取中央,却因臂力不继,\"噔\"地扎在铃旁木框上。 \"两响——虎啸!\" 李承烽勒马回转,额头上布满汗珠。 他望着自己的成绩,长舒一口气——能在重压之下稳住手脚,已是不易。 廉山起身鼓掌,晋州军阵中响起低沉的号子声。 廉国忠走到他身边,看着这个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汉子,难得露出赞许之色:\"不错,比平日训练还准三分。\" \"可燕山军...按他们前几场的水准...\"李承烽望向对面阵营,常烈正在闭目养神。 \"现在赢不了他们,\"廉国忠独臂按在他肩上,\"先赢过自己。\" 校场另一端,张克摩挲着下巴,对赵小白低语:\"这李承烽倒是个人物,箭术虽非顶尖,但这份定力难得。\" 燕山军阵中,常烈猛然睁眼,眼底精光一闪:\"该我了。\" 整个校场霎时静了下来。 北风卷着沙尘掠过黄土场,方才的喝彩声像被刀切断般消失。 黑鬃战马缓步而出,铁蹄砸地的闷响如同擂鼓,每一步都在干硬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蹄印。 常烈一身大红箭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袖口紧束处露出青筋暴起的小臂。 那张黑漆弓斜挂马鞍,弓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紧绷的弓弦像一道冰线。 廉国忠令旗未落,常烈已猛夹马腹—— \"驾!\" 战马如离弦之箭冲出。 常烈在提速时已挽弓在手,马至二十步,他左手持弓,右手在箭囊一掠,三支透甲三棱箭已夹在指间。 弓弦震响的刹那,破风声尖锐如鹰啸。 \"铮——!\" 第一箭破空而至,箭簇精准贯穿铁环中心。 金属碰撞的脆响中,铁环竟被射得崩飞出去,箭矢余势不减,深深钉入草靶咽喉,箭尾震颤的嗡鸣持续良久。 晋州军阵中一片倒抽冷气声,李承烽盯着自己方才射穿的铁环——那箭孔边缘平整,威力不可同日而语,对方弓磅数比他还高。 常烈狂笑一声,马速更快。狂风将木盘刮得疯转,红白两面几乎混作一团虚影。他连发三箭: 第一箭正中红心,木盘剧震; 第二箭追射同一箭孔,竟将红面劈成两半; 第三箭直取轴心,\"砰\"地一声,碗口粗的木轴应声炸裂,碎木屑如雪片纷飞。 廉国忠手中令旗落地,晋州军士卒张大的嘴里呵出团团白气。 不知是谁先喊出一声\"好\",随即整个校场爆发出震天喝彩——这般箭技,已超越阵营之分。 终靶前,常烈突然勒缰。黑鬃马人立而起,他却在马背倾斜的瞬间开弓。 三支铜铃箭在百步外微微晃动,阳光在铜铃上折射出刺目光斑。 猿臂舒展,弓开满月—— 第一箭离弦,\"叮——!\"左铃被射得飞起,铃身现出裂纹; 第二箭追至,\"铮——!\"右铃被箭簇卡住,发出变调嗡鸣; 最后一箭\"唰\"地射断悬铃麻绳,铜铃当啷坠地,箭去势未消,深深钉入箭垛正心。 三箭全中,最后一箭更断绳落铃——此乃难得一见的\"龙吟贯日\"! \"燕山军!燕山军!\"两百燕山士卒单臂高举,吼声震天。 晋州阵前,李承烽长叹一声,率先抱拳:\"燕山神射,李某心服口服!\"他指节发白,却无怨怼——这般箭术,已非凡俗可比。 第191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校场东侧,最后一场角力比试即将开始。 三丈见方的夯土擂台,四周插军旗,擂台上铺细沙防滑,边缘画白线为界,出界者负。 夯土擂台上细沙铺就,三丈见方的场地被白线框得方正。 四周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为这场比试平添几分肃杀。 参赛者皆着统一短打,赤足踏沙——这是规矩,谁也不许在靴底藏巧。 明代角抵沿袭宋元旧制,腰带束紧便是战甲。 戚继光在《纪效新书》里写得明白:\"角力乃武艺之本\"。 抱摔、绊腿皆可,唯独裤裆与头发碰不得——这是底线。 明代《纪效新书·拳经捷要篇》载\"角力乃武艺之本\",戚继光曾强调摔跤为基层训练项目。 陆大勇踩着沙土上台时,本想着赶紧输了了事。 可当他看清对面站着的人,脚步不由一顿。 燕山军派来的竟是个不足六尺的少年,单薄得像根豆芽菜,在风里晃啊晃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吹倒。 陆大勇心头一热,冲观战区抱拳行礼,嗓门洪亮:“多谢燕山伯体恤!” 这局稳了。 肩膀上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之前被冉悼的木刀劈的。但眼前这对手,瘦得跟竹竿似的,闭着眼都能撂倒。 优势在我。 裁判廉国忠皱眉,狐疑地看向张克:“燕山伯,没派错人?” 张克嘴角微扬,只吐了两个字:“就他。” 擂台两侧,冉悼的络腮胡不停抖动,李骁憋笑憋得直掐大腿,赵小白干脆把脸埋进掌心——燕山军众将的异常反应,被晋州军误读成了难堪的沉默。 廉国忠按照军中相扑仪式高喝 \"宣——晋州军卫指挥陆大勇、燕山军卫指挥同知李玄霸!\" 二人相对而立。 陆大勇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整整一头的对手:麻布短打空荡荡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细得像芦苇杆,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燕山军的兄弟,”陆大勇抱拳,故意把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咧嘴一笑,“今日承让了” 李玄霸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开始!”廉国忠一声令下。 陆大勇猛扑而上,双臂如铁箍般扣向对方腰际——这招是草原上学来的杀招,三百斤的巨汉都能被他抡翻了。 然而下一秒,他胸口一闷,整个人像一片落叶飞了起来。 视野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啸,余光甚至瞥见看台边廉习武惊得张大了嘴。 后背砸地的闷响、鼻腔里呛进的沙土味——这是最后的知觉。 随后,黑暗笼罩。 擂台下,死寂无声。 ........... 陆大勇刚撑开眼皮,后脑勺的钝痛就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他撑着缠满纱布的脑袋坐起来,帐外喧闹声此起彼伏。 廉国忠正坐在一旁擦拭佩刀,见他醒了,独臂递来一碗醒酒汤:\"醒了?正好赶上热闹。\" 夜风掀开帐帘,带着烤羊肉的焦香扑面而来。 校场上篝火噼啪作响,晋州军和燕山军混坐一团,酒坛在人群中轮转,哪还有白天剑拔弩张的架势。 \"我......\"陆大勇摸了摸后脑勺的肿块,\"睡了多久?\" \"三个时辰。\"廉国忠嘴角抽动,\"你那一摔,地上都砸出坑了。\" 陆大勇老脸一红,突然想起什么:\"总督没发火?\" \"发什么火?\"廉国忠刀锋映着火光,\"幸亏只比了相扑。\" 他顿了顿,\"要真按原计划第二场比夺槊,你现在该在阴曹地府跟判官掰手腕了。\" 篝火东侧,李承烽捧着弓箭凑在常烈身旁。 常烈正用匕首片着羊肉喂肩头海东青,边说边挽弓虚指星空示范要领。 \"......出箭时肩要沉,像这样。\" 常烈突然反手一箭,百步外旗杆绳索应声而断,晋州军旗缓缓飘落,激起满场喝彩。 西侧角落,廉习武拎着酒坛堵住赵小白:\"武状元郑维城那厮真如传言般不堪?\" \"枪法花哨,架势漂亮。\" 赵小白撕着烤饼,语气随意,\"东华门那战,出手犹豫,想伤人不取命,没半分锐气,一看就是没沾过血的雏儿,也就欺负新都里那些花架子。\" 最热闹的还数李玄霸那边。 那瘦小少年独自抱着半只烤羊啃得满嘴流油,脚边已经摞了三个空酒坛。 晋州军士卒绕着走,偶尔偷瞄一眼,想起白天那记杀招,后颈仍隐隐发凉。 原本角力分三局:相扑、夺槊、举石。 但陆大勇开局就扑街,廉山只好宣布比试结束——还比什么? 燕山军藏着这么个怪物,其他人上去也是自取其辱。 晋州帅帐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牛皮帐幕上,随着夜风微微晃动。 帅帐二十步外亲兵戒严,帐内只留张克与廉山。 \"九百人,分三队。\" \"三大家必须死,但不能明着杀。\" 张克展开孙长清的方案,\"燕山军出九百人,扮东狄镶白旗。\" 他敲了敲桌案,\"我们缴获的东狄布面甲修补一下正好用上。\" 廉山捻须沉吟:“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确实是好办法!” “若直接扣通狄罪名,那些大商人朝中有人,走流程只会不了了之,最后便宜的还是那些拿笔杆子的。” 若明着以通狄名义杀人,晋州其他家族只会当是朝廷栽赃,杀商充饷后患无穷,反倒逼更多人投靠东狄。 徐高岑之前为了在晋州筹集晋王府的银子,已经天怒人怨,朝廷信用早已荡然无存,真话也无人肯信。 “所以得让'东狄人'亲自来收这笔债。”张克冷笑,“三大家的家业,咱们要一口吞下,就不能留半点把柄。” “等'东狄人'杀完,'忠烈之后'的旁系自会痛哭流涕,求着把家产捐作抗狄军资。” 廉山眯起独眼,缓缓点头:\"这事不难。晋州军里,三大家的旁系子弟不少。主脉吃肉,旁系喝汤都轮不上,都是能吃苦的好汉子。\" 张克嘴角微扬:\"那就好办了。等'东狄人'劫完,咱们立刻扶持这些旁系站出来,以'保家抗狄'的名义,捐出剩下的土地家业充作军资。\" 廉山沉声道:\"放心吧,到时候我说谁是新家主,谁就是新家主。 主脉死绝,旁系继位,名正言顺。谁敢闹?军情紧急,闹就是通狄!\" 张克转身:\"就这么定了,你们负责善后,把东狄劫掠的痕迹做实。\" 廉山点头:\"陆大勇和我那孙子廉习武会带人接应。你们完事后放火,晋州军负责收尾。\" 张克举杯:\"合作愉快。\" 杯盏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这一手谋划,为的就是避开朝廷插手分羹。 通狄罪若走正常程序,军中无权审判抄家,大头终归要落入文官之手。 如今借东狄的皮行事,正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你们三大家不是爱私通东狄太君吗? 这次就让你们的东狄太君亲自送你们上路,你们招来的嘛。 xs7.com 返程时,寒风渐起,张克勒马停驻,抬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 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大氅的毛领上。那抹白色在黑貂毛间格外刺眼,转眼就化成了水渍。 \"下雪了。\" 他伸手拂去,他捻了捻指尖的水珠,冰凉的感觉转瞬就被体温蒸腾。 \"兄长,给。\"赵小白策马上前,递来一件雪篷,\"下雪了,再往前,路就不好走了。\" 张克接过,抖开披上。 雪篷表面浸过桐油,雪花落在上面并不会立刻融化,而是像撒了一层盐粒,轻轻一抖便簌簌落下。 身后的燕山骑兵们纷纷取出雪篷披上,桐油浸染的厚布在风中猎猎作响。 \"腊月廿三......\"张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影,喃喃自语。 \"什么?\"赵小白驱马靠近。 \"晋商的祭祖日。\" 张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三大家的主脉,到时候都会聚齐。\" 冉悼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锋芒:\"省得我们一个个去抓,一家人就该齐齐整整。\" 风雪渐紧,远处的山影在雪幕中模糊成一片青灰。 张克抬头望天,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带来一丝刺痛。 他忽然想起齐州的战场——这样的天气,弓弦会冻硬,刀鞘结霜,再凶悍的军队也得停下。 人与人的厮杀,终究拗不过老天爷的脾气。 \"兄长在想什么?\"赵小白问道,马鞍上的铁环叮当轻响。 \"想这天下。\" 张克呼出一口白气,\"连番大战,国库怕是早就空了。南方的老爷们,这会儿八成正围着火炉吟风弄月。\" 李玄霸抱着半只冻硬的烧饼啃得正香,闻言抬头:\"东狄打来,他们不怕死?\" \"怕。\"张克轻扯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但他们总以为,刀子落不到自己头上,想要安逸。\" 雪幕深处,隐约可见燕山轮廓。 张克眯起眼,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南方——那些朱门绣户、歌舞升平。 \"等剃发的刀子真架到脖子上时......\"他低声道,\"哭都找不着调。\" 剃刀割去的不仅是头发,更是一场对灵魂的阉割——从此,跪着的不仅是膝盖,还有被折断了近三百年的脊梁,要用一代代人的血来还。 风雪中,燕山军的马蹄声渐行渐远,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足迹,很快便被新雪覆盖。 ———— 济南府城头,蒙傲裹着厚重的狐裘,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女墙缝隙。 细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线,死死盯着登州卫方向。 寒风卷着雪粒抽在他凹陷的脸颊上,两个月的守城战,硬是把个富态老头熬成了这副模样。 \"父亲,回衙署吧。\"蒙无敌捧着热姜汤登上城楼,\"东狄退到登州卫了,开春前不会来攻了。\" 蒙傲摇摇头,干裂的嘴唇呼出白气:\"我在城头待着,百姓们才能睡个安稳觉。\" 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斑驳的城墙砖,\"你看这砖缝里的血——都是咱们齐州儿郎的。\" 远处民夫修补城墙的号子声断断续续飘来。 蒙无敌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城外焦土上,未及清理的箭簇在雪地里泛着冷光。 他望着父亲深陷的眼窝,想起两个月前那个圆脸富态的齐州总督——自打守城战开始,老头就没下过城墙。 济尔哈琅的西路军被草原内乱耽搁,可多耳衮东路的攻势却比预想更狠。 登州卫吴思贵献城那晚,连绵告急的烽火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西路的济尔哈琅到底没打出东狄想要的结果。 十月末的晋地,这位东狄名将就缩回了雁门关——他带的三分之二都是仆从军,不敢跟廉山在冬天死磕,他可不熟悉晋州气候和地理。 齐州这边惨多了。 而齐州这边虽然对东狄南侵早有准备,但是因为齐州军最能打的两万精锐被抽调走了一万去楚州剿匪,回来路上还因为朝廷楚州和齐州派系的扯皮耽搁了时间; 加上登州卫吴思贵的投敌,开局就是绝境,要不是朝廷余廷益率领的三万禁军协助防守,济南府早破了。 \"多亏余尚书......\"蒙无敌话没说完就被寒风呛住。 \"三万禁军填进去,也才堪堪守住济南府。\"蒙傲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饼啃着。 \"今年守住了,明年呢?\"老头突然咳嗽起来,\"多耳衮在登州卫扎根了,开春后......\" \"我们还有十万大军!\"蒙无敌急道。 \"十万?一半多临时招募的壮丁。\" 蒙傲苦笑,\"能拉出去野战的不足三万。余廷益带来的禁军迟早要回京,到时候...\" 一阵寒风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狐裘上落了几点猩红。 蒙无敌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老总督却喘着粗气问道:\"阵亡将士的抚恤...发了几成?\" \"三成不到。\" \"余廷益送来的八十万两,经不起折腾啊。\" 蒙傲喘匀了气,突然冷笑,\"募捐呢?兖州府那些大户,是不是又拿孔家当挡箭牌?\" 城垛上的积雪突然被风吹散,露出下面干涸的血迹。 见儿子沉默,老人竟笑出了声:\"好啊,真当东狄人的刀...砍不断圣人家门前的拴马桩?\"他话头一转,\"蒙田的事……\" \"批了。\" 蒙无敌压低声音,\"但我担心日后朝中有人还在翻楚州的旧账...\" \"让他们翻!\" 蒙傲突然提高声调,笑声里混着血沫的嘶嘶声,\"要是能熬过这关...解甲归田老子认了!\" 他猛地捶了下城墙,\"要不是朝廷抽走那一万精锐...要不是周汝贞那王八蛋拖着...\" 说到这突然顿住,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听说...楚州那个周汝贞栽在张大虎儿子手里了?\" \"嗯。\" 蒙无敌点头,\"燕山军最近风头正盛,多夺的镶白旗之前就是折在他们手上。还有那个...东华门枪挑武状元的赵小白。\" 蒙傲咧开干裂的嘴唇:\"张大虎的儿子?那老笨虎...倒养出只小狐狸。\"他摩挲着城墙上的冰碴,\"多夺可是块硬骨头...\" 父子俩的说话声渐渐被风雪吞没。新雪落下,慢慢盖住了城砖上那些洗不净的暗红。 第193章 太平盛世 十一月的金陵城,秦淮河两岸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将河水映成一片暖红。 尽管气温已降至五度,但丝竹管弦之声依旧彻夜不休; 歌姬们裹着半透明的罗纱,在酒客轰然叫好声中绷紧脚背——她们呵出的白气混着脂粉香,转眼就被河风吹散。 新都的街巷张灯结彩,绸缎庄挂出了崭新的\"岁末大酬\"布幡,伙计们正给新打的金步摇系上辟邪红绳。 而城门洞下的流民像群灰老鼠,从齐州、晋州逃来的灾民裹着草席,在施粥棚前排成蜿蜒的长蛇。 有个孩子突然扑向地面,舔食泼洒的米汤,竹筷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河对岸的\"惠人市\"比往日热闹三倍。 “让让!都让让!” 几个豪仆挥舞马鞭驱散人群,他们身后是礼部尚书孔子文家的采买队伍。 人牙子王婆子立刻堆着笑迎上去:“老爷们瞧瞧新到的货?齐州逃难来的清白姑娘,识得几个字,只要八两!” 斜刺里突然冲出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扑通跪在青石板上:“五两!我妹子只要五两!她还会绣花......”话没说完就被踹翻在地。 “晦气!”豪仆嫌恶地甩着靴尖,“现在三两就能买个黄花闺女,你这臭外地的也敢抬价?” 不远处,春燕楼的老鸨正验看一批男童、女童的牙口。 十二三岁的孩子排成一列,像牲口般被掰开嘴查看牙齿。 \"这个肺有毛病。\"她随手推开个咳嗽的孩子,\"剩下的三两一个,我全要了。\" \"您再添点......\"人牙子搓着手,\"你看筋骨结实着呢。\" 老鸨的团扇掩住红唇:\"东狄人要是再往南打打,二两我都嫌贵。\" 忽然瞥见个眉清目秀的,扇尖一挑,\"这个送去南苑,养两年准是个摇钱树。\" 差役们的铁尺敲打着摊位,铜钱落进褡裢的声响格外清脆。 班头掂着钱串笑道:\"东狄那些猪尾巴倒帮了大忙。\" 他顺手从人贩筐里抓了把枣子,咬开的果肉渗出暗红汁液,像凝结的血痂。 吏部侍郎秦会之的府邸灯火通明,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热浪裹着脂粉香在屋内翻涌。 歌姬们赤足踏在地毯上,轻纱随拓枝舞的节拍飘荡,裙裾翻飞间,隐约可见脚踝上系着的银铃。 \"听说齐州东狄人在登州卫住下了?\"秦侍郎醉眼朦胧地把玩着夜光杯。 兵部主事嗤笑一声:\"蒙傲那老匹夫上月还上折子要抚恤,我看是借机中饱私囊,余部堂带去的秋税几十万两还填不了他的胃口。\" \"不说这些扫兴的。\" 秦侍郎击掌唤来管家,\"前日买的那对晋州姐妹花呢?叫来唱个《玉树后庭花》助兴!\" 后院厢房里,铜镜映出两张相似的脸。 姐妹俩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分毫不差。 她们已经换了三任主人,但每一次转手,都得重新学一遍规矩。 上元县的难民营里,草棚被北风撕开几道口子,赵铁柱佝偻着背,用身子堵住最大的那道缝隙。草杆扎进他肩胛的冻疮里,混着血丝黏在破袄上。 草棚内,妻子蜷在发霉的稻草堆里,脸颊烧得通红,呼吸像拉破风箱。 六岁的儿子缩在她怀里,肚子瘪得能看见肋骨起伏,连啜泣都只剩气音。 \"赵大哥......\"同营的楚州人凑过来,从怀里摸出半块长绿毛的杂粮饼,掰了稍大的一半塞给他, \"听说燕山募兵,分田足饷......新都这地界,扛一天麻袋换不来一碗稀粥,不如......\" 赵铁柱盯着自己皲裂的手掌——虎口的老茧还在,三年前这双手还能拉开边军的两石硬弓。 现在,它们连块完整的饼都赚不来。 更远处,金陵城墙上的守军正在偷懒烤火。 他们不会知道,那些难民里,有多少是曾经浴血奋战的边军退役老兵。 聚贤楼二层的雅间里,炭火烧得正旺,国子监的学子们围坐一桌,酒酣耳热之际,话题已从经义策论转到了时局。 \"蒙傲无能,丧权辱国!\" 青衫学子猛地拍案,震得碗碟叮当响,\"坐拥十万大军,竟让东狄蛮夷长驱直入!百姓流离失所,他们倒是躲在济南府高墙之后——\" \"嘘!慎言!\" 一旁同窗急忙按住他,\"蒙总督的嫡孙蒙田,听说在楚州杀官造反都能被压下去,你......\" \"怕什么?\" 有学子冷笑一声,指尖转着酒杯,\"要我说,根子在朝堂!户部司马家把持财权,军饷层层克扣,到将士手里还剩几文?\" \"放屁!\"立刻有人拍案而起,\"当年北伐,司马相国捐的十万两粮饷喂狗了?\" 唾沫星子混着酒气在雅间里飞溅。 \"张白圭在豫州搞考成法,逼死多少官员?\"有人突然高喊,\"这才是乱政之源!\" 又有人阴阳怪气道:\"哟,替贪官喊冤?莫非你家在豫州的田亩被清丈了?\" 争论声突然一滞。 \"要我说......\"角落里一直沉默的灰衣学子幽幽开口,\"最冤的,是楚州巡抚周青天。\" 众人顿时唏嘘。 \"周大人乃真清官啊!\"一名楚州籍的学子痛心疾首, \"他在楚州北部肃清冤狱,为民请命,百姓甚至送万民伞来京求情!\" “真乃吾辈楷模也!” \"可欺君罔上,终究是死罪。\"另一人摇头,\"朝廷能流放其家人,已是法外开恩了。\" \"法?\" 楚州学子愤然,“若法能容奸佞当道,忠良蒙冤,那这法,不过是权贵的刀罢了!” 酒阑人散时,那青衫学子踉跄着下楼。 寒风卷着枯叶掠过街角,学子猛地打了个寒颤,正要拢紧衣襟,却瞥见墙根下蜷着几个破衣烂衫的流民。 其中一名妇人将奄奄一息的孩子裹在单衣里,孩子的脚丫已经冻得发紫。 \"老爷行行好......\"流民伸出皲裂的手。 \"滚!\" 学子一脚踹翻破碗,丝绸下摆溅上泥点,顿时暴怒,\"臭外地的,跑新都要饭来了!?不在前线杀敌,一群苟且偷生之辈!\" 他拍了拍衣袖,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差点脏了老子的新衣服。\"掩鼻快走两步。 流民匍匐在地,额头抵着青石板。 学子嫌恶地掸着衣襟,忽然摸到袖中刚买的鎏金折扇——扇面上\"海晏河清\"四个大字,正被酒楼灯笼映得明亮。 不远处,一名卖炭的老汉默默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低声喃喃:\"读书人……读的什么书啊。\" 三山街的茶楼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茶客顿时屏息。 “只见赵将军银枪一抖!” 老先生白须飞扬,“十五员敌将同时扑来,枪尖寒光连成一片——” 醒木再拍,“三百铁骑竟被一枪扫落马下!” 满堂喝彩。 二楼雅座,绸缎庄的少东家扔下一把铜钱:\"赏!\" 转头对同伴笑道:\"听说那赵将军才二十出头,一杆枪能挑千斤闸呢!\" 街角卖炊饼的武老头支着耳朵听窗缝里漏出的故事,手上揉面的力道都不自觉重了几分。 他十二岁的儿子蹲在旁边,用木棍在地上画着枪法招式。 \"爹,我长大了也要去燕山军!\" \"傻小子!\" 武老头笑骂着往面团里多撒了把芝麻,\"英雄都是说书先生嘴里蹦出来的,你小子给我老实擀面!\" ....... 夫子庙前的空地上,杂耍班子正在表演\"赵小白枪挑东狄\"。 扮演赵小白的武生一个鹞子翻身,红缨枪挑落五个\"狄兵\"的帽子,围观百姓纷纷叫好。 \"娘!我要买这个!\"富商家的胖小子指着摊贩上的木枪玩具。 那枪杆上歪歪扭扭刻着\"燕山\"二字,要价竟要一钱银子。 街角阴影里,几个北边来的汉子沉默地啃着硬饼。 他们听着满街的喝彩声,互相交换着苦涩的眼神——这些南方人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战场,也不知道东狄人的可怕...... 第194章 治事与驭人,以退为进 内阁值房夜里铜炉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映得几位阁老的面容阴晴不定。 户部左侍郎张衡臣的奏报冷得像块寒冰: “太平七年,国库实亏四百二十万两。” 他喉结动了动,账册翻页声像钝刀刮骨。\"东狄破晋州、掠齐州,加上楚州剿贼,军费超支二百四十万两;齐晋两州阵亡将士的抚恤银......\" 手指在某行朱批上顿了顿,\"还欠着六成。\" 账册翻动的沙沙声里,左相诸葛明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 指节嶙峋得像松树枝。 \"明年呢?\" 张衡臣喉结滚动:\"若齐州战事持续,最保守......也有五百万两缺口。\" 他顿了顿,\"再过两月,恐怕连京官的俸禄都......\" 夜风掠过窗棂,吹得烛火微微摇曳。 \"左相加征'狄饷'吧。\"张衡臣终于吐出那个烫嘴的词,\"九百二十万两,可解朝廷燃眉之急。\" 吏部尚书张白圭突然冷笑:\"还加税?去年加征的'剿贼饷'还没收齐,江南那帮人已经指着鼻子骂我们'与民争利'了!\" \"不加税,那就让东狄的八旗来替我们收税吧!\" 张衡臣反唇相讥,\"还是让百官过年喝西北风?\" 诸葛明抬手止住争执。 左相望向窗外——新都教坊司的画舫隐约传来琵琶声,混着更夫的梆子飘进值房。 “还是廷议吧。”老丞相的声音像是磨砂的玉石。 九百二十万两的加税,就像块捧在怀里的烧红的烙铁,稍不注意就会粉身碎骨。 加征商税还是田赋? 摊给南方多少北方多少? 动官田还是动民田? 每笔都是血债。 内阁议事毕,檐角那盏牛皮风灯被夜风吹得吱呀作响,将诸葛明的影子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抬手紧了紧狐裘大氅的系带,青玉扳指在灯下泛着冷光。 \"刚峰这几日不见人影,去哪了?\"诸葛明忽然开口,声音混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张白圭脚步微滞,苦笑着拱手:\"回老师,我那师弟......怕是又在哪个县衙掀赈灾粥棚的锅了。\" \"哦?\"诸葛明眼尾皱纹舒展开来,\"堂堂刑部左侍郎,倒比应天府的巡检衙役还勤快。\" \"他总说'账簿能作假,灾民的眼窝作不得假'。\"张白圭摇头,“可光新都金陵就十三县,他一双脚板走得过来么?” “为官者,治事终究是小道,驭人才是大道,他一个人......\" 话未说完,一阵穿堂风卷着枯叶掠过,在青石板上刮出细碎的声响。 \"由他去吧。\" 诸葛明摩挲着手中的暖炉,\"多事之秋,正需要几颗县令给其他人醒醒神。\" 远处秦淮河上飘来隐约的丝竹声,与更夫的梆子一应一和。 \"底下人怕了,灾民的粥就能稠三分。\" 诸葛明望着黑沉沉的夜色,\"刚峰这把剑太直太利,你我都收不住。\" 张白圭还要再劝,却见老首辅已负手走入黑暗中,唯有大氅下摆扫过石阶的沙沙声。 至于右相司马嵩与户部尚书司马藩为何缺席阁议—— 楚州巡抚周汝贞贪墨案发,司马藩被罚闭门思过三月。 毕竟人是这位户部天官举荐的,案发后又是他力保的,最后竟绕过内阁直通司礼监,坏了朝堂规矩; 若非右相司马嵩\"提前\"染恙,以退为进换得儿子从轻发落,这次司马家怕是要在都察院那帮疯狗嘴里,生生撕下块肉来。 与此同时,右相司马嵩的紫檀轿舆却早已出了内城。 八人抬的紫檀轿舆穿过朱雀大街时,街边茶肆里几个穿直缀的秀才就着夜宵正高声议论:\"听说了吗?楚州那个周汝贞——\" 轿帘纹丝未动。 司马嵩闭目养神,手中盘着的两枚和田玉胆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这位国朝元老面色红润,哪有半点病容? 只是官袍下特意多缠了条貂绒暖腹——既然要\"告病\",戏总得做全套。 \"老爷,到了。\" 轿帘掀起时,司马藩已跪在自己府门石狮旁。 这位户部尚书只穿素白直身,连乌纱都没戴:\"儿子糊涂,连累父亲...\" \"起来。\"司马嵩脚步不停,\"三个月思过,正好把《盐铁论》抄十遍。\" 花厅里早有管家候着。 见主子进来,山羊胡子的老管家立刻递上密报:\"刚峰已经去了江宁县巡查灾民施粥之事,要不要...\" \"让他查。\" 司马嵩呷着参汤冷笑,\"那本来就是调虎离山的鱼饵。\" 突然将茶盏重重一搁,\"楚州相关那些账还有和流贼联系的人,都处理干净了?\" \"三天前就按您的意思,连人带账册...\"管家做了个火焰腾起的手势。 司马藩忍不住插嘴:\"可周汝贞还在刑部大牢...\" \"所以他必须死在刑部大牢。\" 司马嵩手中的玉胆突然停住,\"我已经安排刑部尚书钱林甫了,刚峰走后,他会安排把去年闽州那桩私盐案的死囚调去隔壁牢房。\" 暮色渐浓,司马府的灯笼次第亮起。 后院水榭传来丝竹声——是养着的戏班在排新戏《负荆请罪》。 右相司马嵩听着小旦的唱词,忽然轻笑:\"再告诉金陵府尹,冬至百官宴的戏单...加一出《将相和》。\" 更鼓传来时,老右相正在书房练字。 雪白宣纸上\"韬光养晦\"四个大字墨迹淋漓,最后一勾却故意拖出裂帛般的飞白——像极了刑部大狱墙上未干的血痕。 而在三条街外的刑部大牢,周汝贞突然从噩梦中惊醒。 他听见隔壁牢房传来铁链声,还有磨刀的动静。 月光透过栅栏,照见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羊肉面—— 按规矩,死囚最后一餐必有荤腥...... 第195章 比黄巢更可怕的是懂管理建设的黄巢 凛冬的燕山腹地,寒风卷着细雪扫过新开垦的田垄。 张克踩着冻硬的土路走进村子,身后亲兵抬着几口沉甸甸的木箱。 村里老人们早聚在打谷场等着,他们身后是一片茅草打顶四周垒砖石的砖房——半年前这里还是某地主的庄园。 丑是丑了点,起码比茅草房和土坯房耐寒。 \"老丈,今年收成还行?\"张克蹲下身,抓了把谷粒在掌心搓了搓。 白发老汉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托燕山伯的福,比给赵老爷扛活时多收了三成。\"说着突然压低声音,\"前日有个外乡人来找赵家遗孤...\" \"宰了?\"张克头也不抬。 \"哪能啊!\"老汉从怀里摸出张盖着血手印的文书,\"按新规送给白同知处置了。\" (白烬:为啥人体堆肥这种损阴德的事全给我啊,喂我花生啊) 张克大笑,挥手让人打开木箱。 崭新的\"燕山票\"在冬日阳光下泛着靛青色,是面额小一点的燕山票。 \"赏你们的,凭这个去燕山商社社换盐、煤吧,比朝廷的盐引实在。\" 老汉赶紧代领全村感谢燕山伯的恩情。 夜幕降临时,燕山卫都指挥使司灯火通明。 孙长清摊开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插着小旗:\"按咱们的方略,三十七个乡已完成'三全'——地主乡绅全埋、田地全分、人口全部登记。\" 吴启捧着账本进来:\"我新听说燕州那边传咱们是'率兽食人'...\" \"放屁!\"李邦拍案而起,\"燕山伯分明是把他们吃人的牙拔了!\" 这是把自己当黄巢了,还率兽食人? 张克望着自己一手打造的粗糙基层管理体系——这套比朝廷高效十倍的军管体系,正在像瘟疫般吞噬着旧秩序。 他忽然想起黄巢那句诗:\"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翌日寒风掠过新设的军管县,张克站在夯土垒成的县衙前—— 这地方原本是本地官员的宅邸,如今门口挂着“燕山第九保甲所”的木牌,刀痕斧印还留在上面,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燕山伯,这是本县田亩册。\" 一名瘸腿老兵捧着账本上前,粗糙的手指在纸上划过,\"按新规,男女都分田,小娃也计两亩。\" 张克扫了一眼账目。字迹歪歪扭扭,但数目清晰,比那些文绉绉的师爷做的假账顺眼多了。 远处传来孩童的念书声。新设的学堂里,二十多个孩子跟着瘸腿老兵认字。 学的不是《千字文》,而是“燕山票”“田亩册”“军令状”这些词儿。 “认够三百字,家里减税一成。” 张克对身旁的羊溪道,“告诉娃子们,背《论语》不如会算田亩账。” 孙长清快步走来,手里攥着封密信:“兄长,朝廷派御史来了,问咱们怎么‘意外’死了那么多地方县令。这次带着圣旨……” 张克没接,信直接进了火盆。“让吕小布和李骁去应付,他们懂‘待客之道’。” 火苗窜起,映着他嘴角的冷笑,“对了,给御史捎本《燕山律》——当土特产。” 那本所谓的“律法”只有十二页,全是直白的大白话: 抗税者收田、贪墨者斩、通敌者斩……。 夜幕降临,张克站在真定府城楼上俯瞰自己的地盘。 原本错综的宗族村落,如今被切得整整齐齐,每个屯所都驻着一个小旗,管税、管粮、管人。 \"兄长,这样搞会不会步子太大了...\"赵小白在一旁欲言又止。 \"大就大吧?\"张克嗤笑,\"你信不信,现在随便一个燕山人,都比金陵城的举人老爷更清楚'公平'二字怎么写?\" 远处梆子声响起,巡夜的军汉敲着更。 曾经香火缭绕的祠堂庙宇,如今大多成了粮仓和学堂。 进入腊月,燕山的雪越下越大,燕山境内的官道上却依然能看到一队队拖家带口的流民。 张克站在新筑的望楼上,看着远处如黑蚁般蠕动的队伍,眉头越皱越紧。 “爵爷,这个月又来了四千七百户。”李邦捧着册子走近,胡须上挂着冰碴,“比上月少多了,但这天气……” “但人还在源源不断涌来,是吧?”张克冷笑。 他原以为寒冬能挡住流民的脚步,可现实给了他一个惊喜——不,更准确地说,是一个甜蜜的危机。 “都登记了?从哪儿来的?” “七成是齐州逃荒的,剩下的有晋州、豫州的。” 李邦翻着册子,“有个齐州老秀才说,他们村有人去年逃到燕山当了军户,今年托人捎回去四两银子,让把家小都接来……” 张克突然大笑,笑声惊飞了望楼顶的寒鸦。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年啦!燕山分田、参军免税的政策,经过一年多的传播,终于像野火一样在底层烧开了。 那些拿到地的流民,成了最好的招牌,用最朴实的口口相传,撬动着整个北方的失去土地不堪赋税的穷苦人。 \"爵爷,这样下去...\"李邦欲言又止。 “地不够分了?”张克一眼看穿他的担忧。 李邦递上最新的田亩册:\"按现在的速度,现有储备田亩数量只够撑到明年秋收......这还是不出现流民暴增的情况,要不暂缓接收?\" 雪夜中,张克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这套“军田制”就像一头饿狼,必须不断吞噬新的土地和人口才能活下去,是纯粹为了战争扩张的体系。 停止扩张的那一刻,就是崩溃的开始。 “继续收。” 张克转身,大氅在风雪中扬起,“开春后,只要人到位,地自然会有的。”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寄存在伪燕的顺德、保定两府,该收回来了。” 远处,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正跪在雪地里,虔诚地亲吻燕山的地界碑。 这画面让张克想起前世看过的纪录片——旅鼠在种群过剩时,会自发赴死迁徙。 “备马。”他突然下令,“去流民安置点。” 风雪呼啸,张克站在土台上,望着台下密密麻麻的饥民。 他们眼中的狂热,让他想起史书里黄巢军最鼎盛时的场景。 “分地!分粮!到燕山找活路!”台下突然有人高喊,声浪很快如山洪般爆发。 张克知道,潘多拉魔盒已经打开。 这套体系会给他无尽的悍卒,可一旦停下,反噬的洪流会把他撕得粉碎。 但命运齿轮既已转动,便再无法回头。 “发燕山票。”他对李邦低声道,“告诉新来的,想活命,明天就去保甲所登记。” 转身时,他听见人群中有个老农正教孙子认字,沙哑的声音刺破雪夜—— “燕——山——王——” 第196章 兵分两路南下 腊月十五,真定府都指挥衙署。 寒风卷着细雪拍打着窗棂,衙署正堂内炭火熊熊,张克坐在主位,指尖敲击着案几,目光从众将脸上一一扫过。 “朝廷现在视我们如眼中钉,送礼接人的路子走不通了。” 他声音低沉,“长清,你之前说能潜入新都接宗云,有把握吗?” 孙长清微微一笑,眼中精光闪烁:“九成把握。朝廷现在满脑子都是东狄,根本想不到我们会去新都,更想不到我们要接宗云——毕竟,他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个被遗忘十年的废人。” 张克沉吟片刻:“如果太危险,就算了。没有宗云这面旗帜,我们照样能打。” \"危险?\"孙长清嗤笑一声,指了指身旁的李玄霸,\"带上这吃货,再揣够银子,新都那帮酒囊饭袋能奈我何?\" 李玄霸正啃着羊腿,闻言抬头,油乎乎的脸上满是茫然。 张克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堂下众将——赵小白抱剑而立,神色淡漠; 李骁擦拭着长刀,眼底闪着冷光; 薛白衣倚在门边,指尖转着一枚铜钱; 常烈则闭目养神,呼吸绵长。 张克眯起眼睛,缓缓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记住,事不可为就撤。” 他手指在案几上一敲,定下最终人选—— “孙长清带队,赵小白化妆、吕小步、李玄霸、李骁、薛白衣、常烈。” 这六人,是燕山军最强的单体战力——武力巅峰,除了孙长清,各个都是能单骑杀穿大军冲出来的存在。 没错,张克有火力不足恐惧症,这样应该大概安全了吧。 若真被发现,禁军那群酒囊饭袋,绝不可能拦得住他们。 “一人三马,多带银钱和装备,能买通的别动手,不要怕花钱。” 张克冷声道,“兵一个也不带,人多反而碍事,人少撤退跑的快。” \"顺便。\"张克从案下拎出一个被捆成粽子的身影,随手丢在地上,\"把这废物扔回给小皇帝。\" 陆兵嘴里塞着布团,呜呜挣扎,满脸惊恐,夭寿啊,燕山军真要造反啊! 孙长清踢了踢他,嗤笑:\"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张克感慨道:“这时我给朝廷最后的体面了......希望小皇帝看得懂。” “宗云接回来后,他就是我的副手,是燕山的大义。” 张克站起身,目光凌厉,“这次行动,务必干净利落。若真闹大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就让新都的贵人们,见识见识燕山军的刀利不利。” 地图转至晋州三大家方位,张克抽出三支镶白旗箭矢,依次分派: \"霍无疾、戚光耀,随我三百骑,直扑范家堡。\" \"韩仙、秦叔夜,三百骑取曹家坞。\" \"白烬、章远,三百骑——\"他顿了顿,\"乔家庄,一个不留。\" 张克取出几套修复好的东狄镶白旗衣甲,甲片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规矩都清楚。\"他声音低沉,\"杀人时闭嘴,遇上晋州军就装溃兵。\" 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让那群跪舔东狄的狗,尝尝他们主子的刀。\" 最后,他将留守令牌递给吴启。 \"看好家。\" 张克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在令牌上重重一按,\"别让人摸了后路。\" 安排完一切,张克的目光仍钉在地图上,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桌案。 良久,他抬头看向孙长清和吴启:“你们觉得……这次接回宗云过后,朝廷和我们彻底翻脸的可能有多大?” 孙长清沉吟片刻,缓缓道:“很难说。” “朝廷现在内忧外患,确实没多少余力对付我们。” 他眯起眼睛,“但我们的行动等于直接抽了皇帝的脸,若毫无反应,朝廷威仪何在?” 张克冷笑:“所以?” 孙长清淡淡道:“至少会有点表示,否则,天下这帮边将谁还怕朝廷?” 吴启抱臂而立,接话道:“最大概率是‘驱虎吞狼’。” “朝廷不会直接调禁军来打我们,而是会从别处调兵——比如楚州、豫州,甚至让西羌、东狄这些外族来消耗我们。” 他顿了顿,“不过,有了宗云坐镇,秦州和晋州军不会真出兵,最多应付了事,敷衍朝廷。” 张克嗤笑一声:“也就是说,朝廷想借刀杀人,但刀未必听他们的?” 吴启点头:“所以,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管哪里来的敌人,都让他们有来无回。” 张克沉默片刻,突然叹了口气:“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燕山轮廓,语气略带嘲讽:“谁知道小皇帝还挺有想法,给我送来一堆县令,全让白烬丢去堆肥了。” 白烬:??? “他看不懂我对陆兵的态度吗?” 张克冷笑,“政治博弈是妥协的艺术,他以为我会乖乖听话?逼我扇他脸罢了。” 孙长清轻叹:\"兄长,朝廷或许以为您会像其他边将一样,讨价还价、虚与委蛇。他们不懂,燕山军早已不是朝廷能驯服的了。\" 吴启淡淡道:“既然他不懂妥协,那就让他明白——刀比圣旨好使。” 张克转身,眼中寒光一闪: “那就按计划行事。” “接宗云,灭三大家。” “朝廷若翻脸——” 他手指一划,案上的烛火骤然熄灭,屋内陷入黑暗。 “那就给一巴掌让他们重新掂量掂量!” 窗外风雪愈烈,燕山的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小皇帝或许还在幻想张克会低头,却不知——燕山军早已磨好了刀..... 第197章 皇帝亲政 翌日清晨·真定府城外 雪后初晴,官道上的积雪被踩出杂乱的蹄印。 二十一匹战马静立着,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结。 副马背上捆扎的包裹鼓鼓囊囊——拆解的外甲和长兵器都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孙长清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乍看与寻常商队管事无异。 只有抬手时,袖口偶尔闪过的金属冷光暴露了内里乾坤。 张克挨个检查众人内,确认防御杠杠的,没办法他有防护不足恐惧症。 \"这甲比皮甲重些,但出门在外安全第一。\" 魏清出品的魔改金丝环甲(内甲),触感冷硬如鳞。 甲片以精钢丝编缀,内衬涂漆犀牛皮,关节处缀有弧形铁叶,连大腿外侧都覆有叠层防护。 \"魏清手下工匠这手艺,当真了得。\"赵小白曲臂试了试,甲叶滑动如流水,\"比外甲轻便多了。\" 李玄霸咧嘴一笑,双拳对撞,臂甲发出沉闷的\"咚\"声:\"区区二十斤?还没我平日绑腿沙袋重。\" 说着单手提起身旁装满外甲的榆木箱,轻松甩上马背。 张克拍了拍李玄霸的肩膀,\"你小子别莽,听长清的,误事回来老子罚你吃一个月素。\" 李玄霸被吓了一跳,赶紧保证:\"兄长放心,我保证听孙狐狸的话。\" 赵小白摸了摸脸上的假伤疤。 络腮胡遮住了他原本清秀的面容,腰间画卷里藏着软剑。 \"新都那帮废物,\"他翻身上马,\"怕是连我的脸都认不出来。\" 孙长清清点着马鞍袋里的银票和路引,忽然皱眉:\"常烈,你的鹰——\" 海东青在低空盘旋一圈,稳稳落在常烈肩头。 锐利的鹰眼扫过官道,翅膀扇起的风扑在众人脸上。 \"记住,\"张克最后扫视七人,\"事不可为就撤。燕山不缺拼命的机会。\" 李骁拍了拍马鞍下的暗格,箭矢塞得满满当当:\"真要跑起来,禁军连我们的屁都闻不着。\" 天光正好,雪野无痕。 七人策马远去,身影在晨光中渐行渐小,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张克站在原地,直到马蹄声彻底消散,才转身回城。 \"达顿那边有消息了吗?\"他问身旁的亲兵三子。 \"范家老太爷昨个儿到的祖宅,\" 亲兵三子递上密报,\"曹家正在筹备年祭,乔家的车队还在三十里外。\" 张克点头:\"再等四天。\" 他搓了搓手指,雪后干燥的寒风刮得人脸生疼,\"等他们到齐了,咱们再去“拜年”。\" 张克又抬头望天,晴空万里,无雪无风。 \"放晴了,老天爷真给面儿啊。\" ———— 新都金陵·慈宁宫偏殿 熏香在鎏金兽炉中缓缓盘旋,盛安太后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釉面映出她淡漠的眉眼。 小皇帝曹祯站在丹墀旁,龙袍下的拳头攥得发白。 殿中央跪着的监察御史林忠以额触地,脸上墨迹未干的\"滚\"字刺青格外扎眼,剃得参差不齐的头发还粘着燕山特有的红土。 “臣……臣有负圣恩……”林忠声音嘶哑,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不敢抬头。 曹祯盯着这个自己亲手提拔的心腹。 两年前殿试放榜时,林忠还是意气风发的一甲进士,被他破格提拔为正七品监察御史,派往燕山“捉拿”张克。 结果人还没进燕山大营,就被张克的手下当众羞辱,刺字剃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赶了回来。 \"母后,\"少年天子的声音绷得像弓弦,\"张克擅杀朝廷命官,内阁就这般视若无睹?\" 茶盖轻叩盏沿的脆响在殿内格外清晰。 太后抬眸:\"你一开始派陆兵去燕山时,可曾经过兵部勘合?\" 曹祯喉结动了动。 \"那十个'县令',\"太后指尖划过案上吏部奏折,\"走的可是正常铨选?\" 少年天子脖颈泛起赤红。 \"至于这道捉拿中旨——\" 太后突然将黄绢掷于案上,未盖内阁印信的空白处刺目异常,\"你当内阁的人都是瞎子吗?\" \"朕是皇帝!\" 曹祯猛地捶向鎏金柱,震得梁间悬着的香球一阵晃动,\"难道事事都要看阁臣脸色?!\" \"那你现在来哀家的慈宁宫作甚?\"太后声音陡然转冷。 林忠的冷汗正顺着刺字滑落,在金砖上洇出深色痕迹。 他恨不能当场聋掉瞎掉——这是他能听的? “祯儿,你派他去燕山,是为何?” 曹祯一滞,随即咬牙道:“朕……朕只是想捉拿叛逆,陆兵来信,张克拥兵自重,朝廷总不能放任……” “那为何你做的这一切都是绕开内阁?”太后打断他。 曹祯脸色一僵。 他根本没想和内阁商量,直接以“钦差”名义派了人。 因为他知道,若问诸葛明,左相必定会以“此时应全力面对东狄,不宜激化边将矛盾”为由拦下; 若问右相司马嵩,他那位姥爷只会笑眯眯地说“陛下圣明”,然后转头就把这事压下去。 今年他原以为自己亲政了,总该能做主点头了。 可现实是——他连一个六部郎中(正五品)的任命都发不下去。 \"你以为破格提拔是皇恩浩荡?\" 太后突然拿起本奏折,\"看看你钦点的翰林侍读递的辞呈——才疏学浅,不堪重任?\" 她冷笑,\"他们比你明白,没熬够资历的新帝幸进之臣,在官场活不过三年。\" 曹祯沉默。 “你以为自己的擅作主张,绕开内阁做的‘天衣无缝’……” 太后冷笑,“不过是那群老狐狸等着看你的笑话呢!” 曹祯浑身发抖:“那他们为何不直谏?!” “直谏?” 太后像看傻子般盯着儿子,“告诉你别动张克,你会听吗?你只会觉得内阁懦弱,觉得是母后在干政!”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 太后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进士入翰林,熬资历,庶吉士、编修、侍读都是这样一年年熬过来的,不是因为你一道圣旨就能打破的。” “可朕是皇帝!”曹祯终于忍不住低吼出来。 太后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皇帝?” 她轻声道,“祯儿,你父皇在位十年,有匡扶社稷北伐之功绩,尚且要跟内阁扯皮,跟六部妥协,跟地方总督交易……你以为光凭‘皇帝’二字,就能让天下人俯首听命?” 她指尖点了点林忠脸上的刺青,\"你现在,连个七品御史都护不住。\" 曹祯胸口剧烈起伏,却无言以对。 ——小皇帝,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曹祯站在殿中,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的“亲政”,不过是从太后的帘子后面,走进了文官的笼子里。 第198章 天下第一不祥妖女——罪公主 熏香燃到了第三寸,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 跪着的监察御史林忠突然动了。 他朝曹祯行了个规整的揖礼,青色官服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少年天子还没回过神来,那道青影已经猛地撞向蟠龙金柱—— \"咚!\" 闷响在殿内炸开。 林忠的额头在金柱上绽开血花,朱漆柱身顿时泼上一片暗红。 他的身子晃了晃,像段被砍断的木头般栽倒,官袍下摆在青砖上擦出蜿蜒血痕。 曹祯下意识退了半步,喉头发紧。 盛安太后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殿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个老太监走进来。 他单手拎起林忠后领的动作轻巧得像提灯笼,尸体拖过门槛时,脑袋在金砖上磕出空响。 两个小太监提着木桶跪地擦洗。 麂皮抹布掠过处,血水混着皂角沫泛起淡粉色。 \"倒是个明白人。\"太后吹开茶沫,\"可惜明白得太迟了。\" 殿内烛火摇曳,林忠的尸体刚被拖走,血迹尚未完全擦净,金砖上仍残留着一道暗红的水痕。 全程没有人说话。 直到殿门重新合拢,曹祯呆立在原地,指尖发冷。 他见过杀人——锦衣卫杖毙犯官,东厂处决叛逆,但那都是慢条斯理的、带着规矩的杀戮。 而林忠这一撞,干脆、决绝,仿佛只是完成最后一道程序。 \"母后……\"他声音干涩,\"他为何要死?\" 盛安太后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因为他比你更懂为臣之道。\" \"为臣之道就是去死?\"曹祯突然提高了声音。 太后抬眼看他,目光如古井:\"为臣之道,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死。\" 她放下茶盏,\"他脸上的刺青是燕山军抽在你脸上的鞭子。\" 曹祯语塞。 \"保他,就等于承认是你绕开内阁派御史拿人,还辱没朝廷体统,皇家体面何在;杀他,则寒了天下士人之心。\" 太后淡淡道,\"所以他选择自己死,既全了君臣之义,也给了你一个台阶。\" 曹祯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想起林忠撞柱前那个深深的揖礼——那人在用性命给他这个皇帝留最后一点体面。 \"追谥'忠毅'吧。\"太后淡淡道,\"就说突发恶疾病逝。\" \"那朕呢?\" 曹祯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就这么熬着?熬到诸葛明老死?熬到姥爷归西?熬到六部堂官全换一茬?\" 太后面无表情的教育道:\"你以为帝王之术是什么?是横冲直撞?是意气用事?\" 她站起身,走到曹祯面前,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是这里够静,够稳,够狠。\" \"张克再狂,敢公然造反吗?最多不过前朝节度使之流,诸葛明再权倾朝野,敢废立天子吗?\" 她声音渐冷,像冰面下的暗流,\"他们不敢,因为你是皇帝——只要你稳得住,就没人能动你。\" \"急什么?\" 太后从鎏金盒中取出新茶,沸水冲开碧绿茶汤,\"你父皇当年有宗帅支持,照样等了五年才真正掌权。\" 她将茶盏推到曹祯面前,\"诸葛明七十五了,你姥爷明年就七十。\" 茶雾缭绕间,曹祯看见母后唇角极淡地一挑:\"你以为有些翰林新科进士为何宁肯辞官也不敢接你的破格提拔?\" 太后突然压低声音,\"在朝堂上,待得住、活得久才是赢家。\" 茶烟袅袅,殿角的铜漏滴落三声。 铜漏滴了三声。 曹祯的拳头在袖中攥紧又松开,最终深吸一口气:\"儿臣......这就去拜见老师。\" 太后微微颔首,指尖在案几上轻叩:\"记住,认错要诚心。诸葛明虽严厉,却是三朝老臣,真正的国之柱石。\" 少年天子躬身退下时,龙袍下摆扫过门槛,背影竟显出几分佝偻。 殿门合拢的刹那,太后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皇帝......不好当啊。\" 殿门合拢,烛火轻晃,映出盛安太后眉间一抹倦色。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凤纹护甲在烛光下泛着冷芒。 老太监雨化田无声跪伏,像道影子贴在地上,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北边的'燕子'......\"太后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 雨化田额头抵地:\"奴婢该死,七只'燕子'全断了线。\" 太后指尖沿着茶盏边缘缓缓摩挲:\"若你亲自去?\" \"边军悍将不同江湖人,披甲执锐......\"老太监的嗓音沙哑, \"成功的把握,不足一成。\" 殿内陷入沉寂。 窗棂透进的阳光将雨化田的影子拉得细长,那佝偻的身形竟与柱子上未擦净的血迹重叠在一起。 \"倒有件趣事。\" 老太监忽然抬头,\"有只'燕子'临死前传讯,说张老夫人......\" 他喉结滚动,\"与崇康年间逃脱和亲的罪公主,眉眼极似。\" 茶盏坠地,碎瓷四溅。 太后的瞳孔骤然一缩——这是她今日第一次失态。 崇康年间......那是先帝曹佶(曹祯的爷爷)的时代。 当年那位罪公主抗旨逃婚,先帝派锦衣卫、东厂搜遍燕山太行,却杳无音信。 后来传闻她葬身兽腹,尸骨无存。 若张克真是罪公主之子…… 太后眸中寒光一闪:\"知道这消息的其他人......\" 雨化田叩首:\"奴才已命人封口了。\" 太后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远处宫灯如豆,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张克……\"她低声呢喃,\"若真与罪公主有关,那他的反心,恐怕比我们想的更早。\" 雨化田依旧跪着,像尊石像:\"主子,可要查张母来历?\" \"不必了。\" 太后冷笑,\"二十多年前的事,查出来又如何?难道要告诉天下人,先帝灭她满门,如今她儿子要来讨债?\" 她转身,凤目如刀:\"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祯儿学会隐忍。\" 雨化田低头:\"主子英明。\" 太后望向曹祯离开的方向,轻叹一声:\"这孩子……还是太急了。\" —————— 崇康二十二年冬,北境官道。 风雪呼啸,一支百人仪仗在官道上艰难前行。 金漆鸾驾内,年仅十六的“昭宁公主”掀开锦帘,望着远处苍茫的太行山轮廓。 她本名早已无人记得,只因一道圣旨,从藩王府的郡主变成了和亲的“公主”。 “殿下,再往前就是东狄地界了。”身旁的老嬷嬷低声道,浑浊的眼里藏着不忍。 公主沉默不语,指尖摩挲着袖中暗藏的瓷瓶——那是临行前,王府旧部偷偷塞给她的“鹤顶红”。 当夜,营帐内。 “你们真要陪我送死?”公主看着跪在面前的十二名亲卫和侍女。 为首的侍卫长重重叩首:“殿下若不愿嫁,属下们拼死也会送您离开!” 公主笑了,眼中泪光闪烁:“好。” 她将毒药倒入酒坛,手下的侍女亲手递给看守的禁军队正:“天寒地冻,弟兄们暖暖身子。” 血色之夜。 半个时辰后,营地陷入死寂。 公主脱下华服,换上了侍女的粗布衣裳,在亲卫的掩护下消失在山林之中。 次日清晨,使团发现公主失踪,护卫禁军全部毒发身亡。 天下震动。 东狄大汗震怒,联合西羌、草原诸部南下,号称“讨伐背信之魏”。 两年后,崇康二十四年,燕京陷落,衣冠南渡,先帝被俘,病逝北狩途中。 “祸国妖女”的骂名,从此响彻天下。 魏昭帝曹亨继位后,为替父亲挽尊,将公主出身的藩王府满门赐死,连三岁幼童都未能幸免,连名字也被彻底抹去。 史官挥笔,将亡国之罪尽数归于她一人: 「罪公主除籍,无名无姓,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祸国殃民,天下第一不祥妖女。」 盛安太后回到寝宫,忽然笑了:\"那女子,比我勇敢多了。\" \"为自由毒杀禁军,叛逃天下,连名字都留不下,永生永世背个罪字......\" 她轻抚案上密报,\"难怪张克这般桀骜,原是血脉如此。\" 静默良久。太后突然抓起金凤钗,狠狠刺入掌心。 血珠顺着手腕滑落,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本宫困在深宫数十载,辅佐两代帝王,换来个'贤后'虚名。\" 她望着染血的凤钗,轻声自问: \"值得么?\" 第199章 燕山七魔 凛冽的山风卷着碎雪,孙长清一行七人策马缓行。 二十一匹骏马在官道上拖出长长的蹄印,其中十四匹驮着沉甸甸的行李箱子,在积雪未消的小道上格外扎眼。 枯树林突然惊起寒鸦。 百来个破袄汉子从树后涌出,补丁摞补丁的衣襟下露出黑黄的皮肤。 领头那人鬼头刀往肩上一扛,黄牙缝里挤出半句\"此山是我——\" 刀光一闪。 吕小步手中的横刀已经归鞘。 黑脸大汉的喝骂戛然而止,轰然倒地。 \"第三批了。\" 常烈用刀鞘顶了顶斗笠。 他和李骁的马并排蹿出去,马蹄刨起的雪粒子还没落下,二十多个山贼已经倒在血泊里。 剩下的人往林子里钻,破草鞋在雪地上踩出凌乱的洞。 官道旁,雪覆尸骸。 孙长清甩了甩袍角。 血点子像梅花瓣似的绽在雪地上。 两天三波,这趟差事比预想的麻烦。 “老常,你下手太狠了。” 李骁踢了踢地上被劈成两半的尸体,“血溅我一身,这袍子可是老子新做的。” 常烈面无表情地擦着刀:“下次你来。” 李玄霸蹲在一具尸体旁,从对方怀里摸出半块发霉的馍馍,闻了闻,嫌弃地丢开:“娘的,穷成这样还学人劫道?呸!” 赵小白叹了口气,指着自己衣襟上的血迹:“孙狐狸,咱们这模样,怕是连新都的城门都进不去。” 旁边的薛白衣正用山贼的衣角擦飞刀,闻言抬头:\"前头十里有个庄子,看着挺阔气。\" 孙长清捋新留的短须沉思片刻:“薛白衣,你刚才说‘借’衣服?” 薛白衣一脸莫名其妙:“我啥也没说啊?” 孙长清从药箱里抽出条黑巾蒙面:“对,借。” 七人对视一眼。 半刻钟后,官道旁的杨树林里多了七张蒙面巾。 孙长清把最后一条黑布系紧,叹了口气:\"堂堂燕山军从三品的武将,沦落到要蒙面借衣裳。\" \"给钱就不算抢。\"李骁掂了掂钱袋,银锭碰撞声清脆悦耳。 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风雪中,灌木丛里才窸窸窣窣钻出个瘦猴似的山贼。 他哆哆嗦嗦地走到大当家尸体旁,大当家镶铁片的皮甲被一刀劈开,二当家的狼牙棒也断成两截。 \"燕山...燕山方向来的...\" 喽啰嘴唇发颤,脑子里还是那七人端坐马背的架势——就三人出手,二十多个兄弟连声惨叫都没喊全乎,就全躺下了。 他猛地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往山寨方向窜,草鞋都跑掉了一只。 得赶紧告诉寨里剩下的兄弟,往后见着七人结伴的商队——尤其是燕山那条道来的,宁可饿着肚子蹲雪窝子,也千万别露头。 一个时辰后,某大户宅院。 护院家丁歪歪斜斜躺了一地,大多只是被打晕,几个时辰后就能醒——除了那个脑袋凹进去一块的倒霉蛋,李玄霸下手向来没个准头。 李玄霸扛着家主珍藏的貂裘走出来,手指捻了捻油光水滑的毛皮,撇嘴道:“这老财主,一件衣裳比咱们大哥的衣服还金贵。” 李骁翻着箱笼,啧啧称奇:“嚯,还有苏绣的锦袍?这厮怕是贪了不少。” 孙长清慢悠悠地在银袋里摸出锭银子,搁在堂前供桌上,又提笔写了张字条——「白银二十两,买了」。 赵小白斜眼瞥他:“孙狐狸,你这价码是不是忒黑了点?光玄霸手里那件貂裘,少说值百两。” 孙长清掸了掸袖子,笑道:“‘买’就是‘买’,讲究个你情我愿。再说了,这家人养的护院膀大腰圆的,哪个手上没沾过百姓的血?” 七人策马南下,出晋州,入豫州,太行山脉一带渐渐传开了“燕山七魔”的名号。 传闻这七人青面獠牙,挥得动百斤重刀,专剖山贼心肝下酒。 最邪性的是,他们每杀完人,总要找附近的大户“买”衣裳,还非得留银子——江湖上都说,这癖好,比杀人还瘆人。 ———— 腊月二十二,小年前夕,太原城郊,范家大院。 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映着雪光,范永斗裹着锦缎狐裘立在阶前,活似年画上拓下来的财神。 貂皮围脖衬得他满面红光,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富贵味儿。 \"三叔公!路上辛苦!\" 他紧赶两步搀住老者,袖口露出的金丝滚边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今年上好的辽东貂皮,可都给您备着呢。\" 院墙外隐约飘来焦糊味——太原城南贫民窟正在焚化冻死的流民。 范家庭院里,银丝炭烧得正旺,烤全羊的油星子溅在炭火上,\"滋啦\"一声,香飘满院。 马车碾雪声由远及近。管家凑到范永斗耳边:\"家主,二房到了。\" 范永斗整了整狐裘领子,朝刚下马车的范永年拱手:\"二弟,别来无恙。\" 范永年脸色铁青。 他本该是嫡系家主,却被这庶出的兄长压了整整十二年。 今年本想借徐高岑之事发难,谁知那蠢货被东狄人砍了脑袋,反倒让范永斗又赚了个盆满钵满。 \"大哥好手段。\"范永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连东狄人的路子都敢走。\" 范永斗笑得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二弟这话说的,咱们范家世代忠良,不过是赶巧发了笔歪财。\" 他转身对满院族人扬声道:\"今年虽遇兵灾,托祖宗保佑,净赚五十万两!今日提前小年宴,酒管够!\"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谄媚的笑声。 范永年指甲掐进掌心——这个庶出的杂种,凭什么? 正厅内,范老太爷端坐太师椅,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紫檀扶手。 各房子弟鱼贯入座,老太爷浑浊的目光在范永斗身上顿了顿。这个庶长子今年靠\"东狄入晋\"的买卖,给范家挣的银子抵得上过去两年总和。 \"父亲。\" 范永斗躬身递上账册,\"大房今年盈余五十三万两,按例当交公中三成......\" \"且慢!\" 范永年霍然起身,案几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这些银子沾着晋州百姓的血!徐高岑再贪,也不该引东狄人......\" 厅内霎时死寂。 二房范永年指节叩在案上,青筋暴起:\"你这是通敌!\" \"通敌?\"范永斗嗤笑一声,慢条斯理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二弟不妨看看,晋州总督府廉大人亲批的'特许商引'。\" 他指尖点了点朱红官印,\"咱们范家如今是正经的'战时粮商'。\" 范老太爷轻咳一声:\"永年,莫要听信谗言。我范家世代经商,最重规矩。\" 范永年面如死灰。他没想到这个庶兄连总督的门路都走通了,更没想到父亲竟也...... 范永斗瞧着这个自幼欺压他的嫡弟,胸口浊气尽吐。 东狄人来得真是时候。 什么嫡庶尊卑? 这世道,有粮便是爷,有刀就是王。 至于城外那些冻毙的流民......横竖都是要死的,早几日晚几日,有什么分别? 他没错。 范家大院外,积雪无声。 数百道黑影正贴着墙根移动,东狄镶白旗的布面甲在雪地里泛着冷光。 他们像狼群围猎般,将整座宅院悄然合围。 第200章 镶白旗甲喇额真—阿里巴巴 腊月二十二,子时,范家大院。 铜哨声撕裂夜空,尖锐刺耳。 两百名燕山\"镶白旗武士\"从雪堆里暴起,雪篷下的布面甲泛着冷光。 张克抹了把脸上结霜的眉毛,腕子一抖,长刀在掌心转出个森白的弧:\"无疾,外围就交给你了。\" 三声夜枭啼叫刺透林海。 霍无疾的百骑早已楔入范家大院外围活路,太原城的灯火在远处明灭,像头蛰伏的巨兽。 他指着望着远处太原城的灯火,对副将云从龙低声道:\"盯着...\"手掌在脖颈前一划。 燕山军可不会完全信任所谓友军把背后无条件交给对方,两方不过是利益合作,随时翻脸都有可能,他必须防着一手。 范永斗手中的酒杯刚举到唇边,笑容骤然凝固。 “什么声——” 话音未落,院墙外骤然响起一阵密集的“嗖嗖”破空声,紧接着,外墙护院的惨叫接连传来! “东狄人!敌袭!敌袭!” 听到 “东狄人?!” 范永斗脸色惨白,手中的酒杯“啪”地摔碎在地。 ——不对!东狄人怎么会…… 张克甩出勾爪,铁钩\"咔\"地扣住院墙砖缝,铁钩咬住墙砖时,瓦上积雪正簌簌滑落。 张克腰腹发力,靴尖在墙面连踏两记,三米高墙转眼甩在身后。 刀锋出鞘的瞬间,三子和达顿已一左一右护在他身旁。 院内护院们正慌乱集结,领头教头刚拔出腰刀—— 黑影掠过。 布面甲下摆扬起,露出战靴上未化的雪粒。 刀光自下而上撕开对方棉袍,像裁纸刀划开熟宣,直到肋骨处才发出\"咯\"的滞涩声。 \"噗嗤!\" 脏腑混着碎骨喷溅,半截身子还保持着握刀姿势,下半身已轰然倒地。 \"东狄人!?\"护院们魂飞魄散。 张克刀锋横拉,一人捂着漏气的肚子跪倒。 他又一个反手劈砍,包铁木盾生生裂开的声响像折断的甘蔗。 第三刀嵌进一名护院肩胛骨,他索性松手,左手顺势掏出腰间的铁鞭抡出的弧线将一顶暖帽砸得凹陷下去。 \"刀!\"张克甩了甩震麻的手腕。 亲兵三子抛来新刀,他右手接刀反手一捅,刀尖从一名护院口腔贯出,后脑钉在廊柱上。 戚光耀镇定自若的指挥,冷静地打了个手势。 翻进来的燕山军精锐立刻三五一组,背靠背结成三才阵,像绞肉机般向四周推进。 他瞥了眼张克那边,忍不住摇头:\"兄长,学学老霍,砍关节! 一把刀砍百来人都不带卷刃的,你老劈骨头,你力气足,刀受得了啊?\" \"屁话多!老子就爱这么砍!\" 张克一铁鞭砸下,护院的天灵盖瞬间凹陷,眼珠被震得迸出眶外。 他甩了甩鞭上的血沫,咧嘴一笑:\"他娘的,总算能松松筋骨了!\" 平日里当统帅,美其名曰\"坐镇中军\",实则就是站后头干看着。 今天这种养生局能好好开开荤,没人拦他,正好让他杀个痛快。 反正这些范家护院,依托高墙欺负欺负山贼流民还行,碰上燕山军精锐..... \"兄长,您冲太猛了!\"戚光耀侧身避开喷溅的血浆。 \"猛个屁!\" 张克一铁鞭抽碎地上哀嚎的护院脑袋,红白之物溅了一脸,他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可惜了,再来百八十个才够劲,这帮家伙跑得倒挺快!\" 戚光耀扫了眼四周:\"外院清得差不多了,该进内院了,人肯定都缩在里面。\" 火把的光在血泊里摇晃,外院已无活人。 断肢残躯散落一地,有个重伤的护院正哆哆嗦嗦往肚子里塞肠子,被路过的燕山军一脚踩断喉咙。 张克踩着血水往里走,靴底在青石板上印出一道道暗红的痕迹。 张克扯下溅血的面甲,在袖口随意抹了把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范家精致的江南园林。 太湖石堆叠成山,小桥流水蜿蜒其间,池中锦鲤肥得几乎游不动。 \"啧啧,这太湖石摆得,这小桥流水的...\" 张克用铁鞭指着池中肥硕的锦鲤,\"老戚,我的都指挥府跟这一比,简直差太远了,还是他们会享受啊。\" 戚光耀一刀劈开假山后的藏人,血珠顺着刀锋滑落:\"兄长若喜欢,回头绑两个范家管事回去,给您也拾掇一个?\" \"免了,\"张克摆摆手,\"咱们打仗的,没这闲钱搞这些花架子,过过眼瘾得了。\" 张克心中补了一句:要搞也是先搞个燕山歌舞团,破石头有啥可看的。 血水顺着青砖缝隙缓缓渗入池塘,将锦鲤染成了暗红色。 两人说话间,身后的燕山军正像梳篦般清理着各处。 假山石缝、回廊转角、花丛深处,不断有人被揪出来。 求饶的话还没说完,刀光便已落下。 一个杂役抱着檀木首饰匣子正往墙头爬,刚探出半个身子,外围突然飞来一箭,直接贯穿头颅。 尸体像袋粮食般重重砸回院中,匣子里的珠玉撒了一地。 穿过五进院落,祠堂的朱漆大门近在眼前。 张克抬腿猛踹,祠堂大门轰然洞开。 厚重的门板将两名护院拍在墙上,脊椎断裂的脆响在祠堂内格外清晰。 烛火摇曳中,范家众人如受惊的羊群般挤在祖宗牌位前。 范老太爷瘫在太师椅上,龙头拐杖敲得青砖哒哒作响。 范永斗脸上的酒晕还未褪尽,此刻却白得吓人。 他眯着眼在火光中辨认,这些\"东狄人\"确实是镶白旗装扮——可与他暗中往来的明明是镶黄旗和镶蓝旗。 这些满脸血污的武士,他竟丝毫没看出是燕山军假扮。 \"东狄太...太君!\"范永斗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小人范永斗,与镶黄旗济尔哈琅贝勒有旧...\" \"闭嘴!\" 张克一鞭子抽碎一张八仙桌,木屑飞溅,他操着生硬的东狄口音喝道:\"我乃镶白旗甲喇额真阿里巴巴!尔等资助晋州军,多耳衮贝勒有令——\" 范老太爷突然扑来抱住张克战靴:\"冤枉啊太君!我们范家对大汗忠心...\" \"砰!\" 铁鞭砸下,老太爷的头颅像西瓜般爆开。 红白之物溅在祖宗牌位上,顺着\"范氏宗祠\"的金字缓缓流淌。 范老太爷的头颅在铁鞭下爆裂,脑浆溅上鎏金牌位。 \"爹——!\"范永斗兄弟的哀嚎撕心裂肺。 \"老不死的还想碰瓷?\" 张克甩了甩铁鞭,\"范家人不分男女老幼一个不留,留几个下人认尸。\" 戚光耀一挥手,五十名燕山精锐张弓搭箭。 \"放!\" 箭雨呼啸,挤在祠堂中央的范家人顿时倒下一片。 祠堂内,人群像受惊的鱼群般疯狂涌动往中间挤。 妇人将孩童塞进裙底,老爷们抓过老仆挡在身前。 哀嚎声中,精锐们提着刀斧冲入人群,像“剥洋葱”一般将人群拽着衣领将人剥出来—— \"嗤!\"刀光闪过,穿绸缎的老爷脖颈喷血; \"咔嚓!\"斧刃劈落,戴金镯的妇人天灵盖碎裂; \"砰!\"铁锤砸下,锦衣少年的胸膛凹陷。 粗布衣裳的下人被揪出人群,挨了记窝心脚便瘫跪在地,在刀锋监视下瑟瑟发抖,尿湿了裤子也浑然不知。 范永斗突然觉得胳膊一紧——范永年正拽着他往前推:\"大哥你先挡...\"话音未落,戚光耀的刀光已掠过两人咽喉。 血线缓缓浮现时,范永斗的视线开始模糊。 喉间翻涌的血沫堵住了最后疑问:明明他做了内应还献上那么多粮草金银,为何换来的是灭门? 身侧,范永年的手指仍死死攥着他的衣襟。 这对斗了半辈子的兄弟,此刻头碰头倒在血泊里,温热的鲜血在青砖上汇成一片。 \"嗬...\"范永斗抽搐的手指,在弟弟染血的袖口留下最后一道抓痕。 ——争家产、使绊子、互相算计的三十年,竟以这种方式了结....... 第201章 族谱杀 祠堂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几十个粗布衣衫的奴仆跪在血泊中,身子抖得像筛糠。 亲兵达顿手脚麻利地从祠堂供桌上翻出本《范氏宗谱》,哗啦一声抖开。 泛黄的纸页上溅着几滴暗红的血,他皱了皱眉,甩了甩册子。 \"认!\"戚光耀一脚踹在瘫软的老仆背上,靴底沾着黏稠的血,\"照着名册,把范家的人都给我挑出来。\" 老仆已经吓傻了,瘫在地上不住地发抖,站都站不起了。 \"都聋了?\"戚光耀手起刀落,老仆的脑袋滚出老远,\"爬着也得给老子认!\" 奴仆们哆嗦着开始翻检尸体。 有人跪着用衣袖擦拭死者脸上的血迹,有人摸索着辨认熟悉的衣裳料子。 厨子颤抖着指向一具无头尸首:\"这、这是三老爷...他腰带上...还系着老奴编的如意结...\" \"噗嗤!\" 旁边发愣的马夫突然被一刀捅了个对穿,\"磨蹭个屁!\"喷涌的鲜血溅了厨娘满脸。 \"继续认!\"张克的铁鞭在香案上敲出沉闷的声响。 仆役们爬行在尸堆间,抽泣声和翻动声混作一团—— \"五小姐...耳坠是翡翠的...\" \"大少爷...扳指...扳指还在...\" 达顿骂骂咧咧踢开颗面目全非的头颅:\"他娘的!谁再用锤子砸脸?这还怎么对名册!\" 三子突然揪出个往人堆里缩的“下人”:\"这小子刚把玉扳指往死人手上套!\" \"饶命!我不是...\"话音未落,刀光已掠过他的咽喉。 达顿握着毛笔,在宗谱上一笔一划地勾写,活像阎罗殿里的判官。 确认过的尸首被拖到角落,燕山军正往上面泼着火油。 张克摩挲着铁鞭,心想黄巢当年留下的法子确实好用,照着族谱清理,一个都跑不了。 张克见祠堂这边已经料理干净,朝外头候着的三子招了招手:\"带五十个兄弟,押上范家库房管事,去把银库搬空——记着,只拿现银和值钱的珠宝,搬四分之三,剩下的别碰。\" 三子抱拳领命,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约莫半刻钟后,三子急匆匆跑回来复命。张克正蹲在祠堂门槛上,嘴里嚼着顺手摸来的蜜饯。 \"爵...呃,额真!\"三子差点说漏嘴,脸色古怪,\"有点情况了!\" \"怎么?\"张克眉头一皱,\"银库是空的?\" \"不是...\"三子擦了把汗,\"是银子太多了!咱们带的三十辆四轮大车,根本装不下...\" 张克一愣:\"不会吧!四轮大车每车能拉三千斤,哪怕算上箱子,三十大车辆少说能拉白银至少一百二十万两...\" 三子咽了口唾沫,递上一本厚厚的账册:\"您过目...\" 张克翻开账册,瞳孔猛地一缩——\"白银二百四十三万七千五百两整\"几个朱砂大字赫然在目。 \"他娘的!\" 张克\"啪\"地合上账册,\"这帮晋商比藩王还肥!\" 他暗自盘算,光现银就有这么多,加上店铺田产,范家总资产怕不是得有四五百万两。 八家加起来,简直能抵得上国库了。 \"去!\" 张克转头下令,\"让无疾带人把附近车马行的车都'借'来!\" 三子压低声音:\"可咱们现在扮的是东狄人...\" \"废话!\" 张克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东狄人借东西还用商量?直接动手抢!\" 三子匆匆离去传令。 望着他的背影,张克摸着下巴上的假胡子嘀咕:\"早知该带五十辆车的...失策了...\" 他啐掉嘴里的蜜饯核,自嘲道:\"披着东狄这层皮,倒真要做回恶人了。\" 戚光耀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兄长,您这'镶白旗甲喇额真阿里巴巴大人'装得可真像,连抢车的架势都带着东狄那股蛮横劲儿。\" \"少废话!\" 张克抬腿就是一脚,靴尖在戚光耀的甲胄上蹭出刺耳的声响,\"演戏就得入戏。东狄人借车?他们只会明抢!\" 他转头看向正在装车的燕山军,嘴角抽了抽:\"老子堂堂燕山都指挥使,现在倒要干这劫掠民车的勾当...都是这身狗皮闹的。多耳衮啊多耳衮,你可害苦我了呀。\" \"苦一苦百姓,骂名多尔衮担。\" 戚光耀绷着脸,说得煞有介事,\"这年头当恶人也不容易,还得讲究个形象统一。\" \"去你的!\" 张克笑骂着给了他一拳,\"赶紧装车,一个时辰后必须撤!\" 远处,被抢的车马行掌柜正捶胸顿足地嚎哭,全然没注意到某个\"东狄兵\"的褡裢里,不小心漏出了几枚银锭落在了院子里...... 这是发了财的“张大善人”的一丝怜悯。 此时太原城头寒风凛冽,陆大勇、廉习武和廉学文三人立于垛口。 几里外的范家大宅的点点火光已隐约可见。 廉学文一把拽住兄长廉习武的臂甲:\"哥!你昨晚说的可是真的?\" 他手指发颤,\"通狄,杀首恶便罢,何至灭门?\" 陆大勇转身盯着廉习武的眼神像在看个战场上的逃兵。 廉习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就是...昨夜吃酒时多说了两句......\"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被寒风吹散。 陆大勇一挥手,亲兵们立即退到二十步开外。 他扯开胸甲,从内衬掏出一叠桑皮纸当票拍在箭垛上,纸张在风中哗啦作响。 \"举人老爷,\" 他声音压得极低,\"你当老帅书房里那些当票是收着玩的?\" 手指戳着当票上的朱印,\"光抚恤金就欠着七十三万两,新兵安家费三十二万两——这还没算老兵们的开拔银呢!\" 远处范家大院的火光映在他铁甲上,像泼了层血。 廉学文突然想起半月前回家,确实看见管家抱着祖传的紫檀匣子往当铺方向去。 \"朝廷倒是拨了十八万两,\"陆大勇突然冷笑, \"从户部到兵部,经过六道手,这点银子到我们手里连买过冬的粮草都不够?\" 他继续道:\"眼下雁门关下的七万大军,全靠老帅的威望和廉家多年的积蓄死撑着。 要是再发不出军饷和伤亡抚恤,军队断了粮草,等不到明年开春,军队自己就散了。 到时候东狄人长驱直入,晋州就是第二个燕州。\" \"你以为,\"陆大勇的声音像淬了冰,\"靠圣贤书上的'忠义'二字,就能守住晋州?\" 廉学文攥紧手中的《论语》,指节泛白:\"我们可以上奏朝廷,以通敌罪抄没...\" \"等朝廷批文下来?\"陆大勇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敲在城墙垛口的青砖上,\"东狄人在太原的庆功宴都摆完了。\" 他扭头啐了口唾沫,\"三大家在朝中有人,花点银子就能找替死鬼顶罪。\" 廉学文嘴唇颤抖:\"圣贤...圣贤之道不该如此...\" 廉习武叹了口气,揽过弟弟的肩膀:\"读书人讲道理,当兵的要活命要吃粮。\" 他摘下自己的暖帽扣在弟弟头上,\"回去吧,你明年春闱要紧。这儿的事...交给哥哥和你姑父处置。\" 城下突然传来战马的嘶鸣声,一队骑兵举着火把疾驰而过,火光在廉学文苍白的脸上跳动。 廉习武踩着积雪走回城楼,\"姑父,我知错了。\" 他低头抱拳,呼出的白气在须眉上结霜。 “我们现在出发吗?” \"急什么?\" 陆大勇眯眼望向范家方向,\"等等他们放了大火烧起来再说。\" 陆大勇的亲兵押来之前战斗中俘虏的十几个东狄人,麻绳深深勒进冻得发紫的皮肉。 廉习武突然想起祖父书房里那副\"一将功成\"的残联,当年只觉得字丑,如今才尝出墨迹里的血腥味。 \"一会儿出去把这些畜生拴在马后头。\" 陆大勇把手里的火把插回垛口,\"记住,要让他们活着游街——死得太痛快,百姓不解恨。\" 廉习武沉默点头。他忽然明白祖父为何非要他来干这\"脏活\"——怕脏手的人,不配掌兵。 一将功成万骨枯,但若心慈手软,枯的就是自己人的骨头。 第202章 一鲸落,万物生 翌日清晨,卯时。 太原城的街巷间,铜锣声突兀地敲碎了沉寂。 \"东狄退了!晋州军胜了!\" 报信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却没能立刻驱散百姓的恐惧。 许多人仍死死抵着门板,攥着菜刀的手已经发僵也不敢松开。 昨夜他们搬出了家里所有能堵门堵窗的东西——水缸、桌椅、米瓮,甚至把床板都拆下来钉在了窗框上,只求那一丝丝虚假的安全感。 可即便如此,仍没人敢睡。 直到确认街上的确传来晋州军整齐的脚步声,才有人战战兢兢地慢慢挪开抵门的重物,从门缝里窥探。 城外黄土道上,廉习武的马鞭梢上凝着血珠。几十个东狄俘虏被麻绳捆成长串,辫发散乱,靴子早不知丢在哪了。 有个俘虏突然栽倒,立刻被马拖着在冻土上刮出一道血痕。 太原的百姓起初只是远远观望,直到有人认出其猪尾巴的发型,确认是东狄人。 \"又是这帮畜生!\"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后,石块、破瓦、甚至铁锹,雨点般砸向俘虏。 有人冲上去撕咬,有人捡起路边的木棍往死里抡。 俘虏的咒骂很快变成哀嚎,最后只剩下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还被晋州军拖行。 廉习武摩挲着刀柄没作声,直到哀嚎声弱下去,才示意骑兵继续拖行。 血痕蜿蜒过七十二条巷子,冻土吸饱了血,变成黑红色,像一条蜿蜒的蛇,提醒着所有太原人——东狄人,已经被打退了,太原安全了。 太原人恨东狄,也怕东狄。 几个月前,济尔哈琅的大军第一次逼近太原时,东狄人以为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高门大户的朱漆府门紧闭,平民的土坯房里,一家老小挤在墙角,连油灯都不敢点。 但济尔哈琅终究没敢放手劫掠——廉山的晋州军像块生铁,硬生生硌碎了他几颗牙。 奇袭打成烂仗,东狄人耗不起。 他们跋涉千里作战没有后方支援,死一个就真少一个。 而晋州军呢? 今天死三个明天补五个,廉山咬着牙往战场上填人,哪怕三换一也咬牙死顶。 半个城丢了,主力折了三成,可大旗始终没倒。 硬是拖到廉海和各路指挥使的援军赶到,硬是把必败的局拖成了消耗战。 济尔哈琅退了——再打下去,就算赢,也得赔上老本,不划算。 但太原人的恐惧没退。 他们记得东狄斥候在城外放的火,记得被屠空的村子,记得路边饿殍空洞的眼睛。 就算赢了,谁知道这群狼会不会再来? 廉习武太明白了。 所以,他必须让太原人亲眼看到——东狄人的尸体才能来给大家安全感。 三大家的宅院还冒着青烟,陆大勇带着兵在焦黑的梁木间翻找着什么。 残垣断壁间,尸体一具接一具摆出来,像码放柴火似的排在空地上。 活下来的仆役被圈在墙角,嘴唇哆嗦着重复:\"见人就砍......连狗都......\" 消息像野火般窜遍太原城。 当百姓们壮着胆子聚过来时,范、曹、乔三家被灭门的惨状已经成了铁证。 茶楼里的商贾们茶杯端不稳了——他们比平头百姓更清楚,这三家确实和东狄人做过生意。 \"听说赚了笔黑心钱......\" \"东狄人卸磨杀驴呢......\" 巷尾的闲汉信誓旦旦:\"我表兄从门缝里亲眼看见,拉走的金银装了几十辆大车!\" 就在这时,陆大勇的晋州军突然宣布——他们在三大家的井里,发现了几个\"幸存者\"。 至于为啥三家都躲井里面,谁知道呢。 湿漉漉的\"幸存者\"自称是三大家的旁支,问起为何躲井里,只含混说是逃命时慌不择路。 \"水太凉......\"其中一人牙齿打颤,\"好歹捡条命。\" 围观的人群还没琢磨透,这些\"幸存者\"突然扑通跪下—— \"我范家愿捐出全部家财,助晋州军抗击东狄!\" \"曹家也是!定要报这血海深仇!\" \"乔家虽遭此大难,但抗狄之心不死!\" 在他们的带头下,太原各大商户纷纷主动慷慨解囊。 短短半日,三十万两白银的\"抗狄捐\"便凑齐了。 廉习武代前线祖父廉山收下银两时,甚至有几家大户主动提出,愿意再加五万两\"慰军费\"。 这些平日里精打细算的商人,此刻掏钱掏得格外痛快。 他们是真的怕了——东狄人这次能杀三大家,他们院墙可没人家高,护院更没人家多。 原本以为东狄人退回雁门关就安全了,谁知道还有回马枪? 日头刚偏西,太原城外的庄园就纷纷落了锁。 大户们赶着马车往城里涌,连祠堂里的祖宗牌位都顾不上请。 这个年节,太原城外的庄园格外冷清,而城内,却因突然涌入的富户变得拥挤不堪。 至于那些参与\"搜查\"的晋州军亲兵?他们大概知道一点点内情,但没人会多嘴—— 廉总督有了钱,承诺的开拔费和赏银就有了着落。 更何况,每人还额外领了一笔\"封口费\"。 当兵吃粮,谁敢多嘴,马上就会被以东狄细作扰乱军心为由抓起来军法从事。 三大家的覆灭,在血与火中完成了最后的\"价值\"。 太原府内晋州军的账簿上,原本刺目的赤字被一笔笔抹平,廉习武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爷爷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阵亡将士的抚恤金终于有了着落,那些失去顶梁柱的家庭,很快就能分到三大家名下的良田。 这些土地钱财,将成为遗孀和孤儿们最后的依靠,稳定前线的军心。 另外一边张克收拢韩仙、白烬两部兵马,带着部队踏上了回燕山的路。 马蹄声里,他已经在盘算开春后的安排。 \"开春后,燕山的养猪场和养鸡场可以动工了,还有成衣工坊。\"他对身旁的三子吩咐道。 系统提供的约克夏猪和意大利白羽鸡,终于能派上用场。 规模化养殖一旦铺开,军队和民间的肉食供应缺口就能补上; 毕竟没有自动化机械化的规模化养殖,就靠人力堆。工钱得给足,自然有人抢着干活。 那些原本用来养羊的牧场,全部改作军马牧场——战马就是这个时代强军的底气。 至于三大家那些死去的老爷小姐们...... 走到山脊处,张克勒马回望太原城方向。 反正人横竖都是要死的,早几日晚几日,有什么分别? 他们死在\"东狄人\"手里——至少,还能给家族留个\"遇难\"的名声。 一鲸落,万物生。 他们不过是乱世中,寻常的燃料罢了。 他轻轻抖了抖缰绳,继续返程。 第203章 新都行1:落脚 腊月二十五,金陵东郊官道。 七骑二十一马踏碎晨霜而来,马背上驮着的箱笼随着颠簸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那匹驮着麻袋的健马,麻袋时不时蠕动两下,却无人过问。 \"到底是天子脚下,连剪径的毛贼都识趣。\"常烈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墙啧啧称奇。 自打过了豫州,沿途关卡的卫所兵收了银钱后,对那个会动的麻袋都默契地选择了视而不见—— 这些身高八尺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兵器轮廓,还有随手抛出的银锭,都在无声地警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年头,能随手撒银子的主儿还带着凶器到处跑的主,要么是有恃无恐的权贵家仆,要么是亡命之徒。 一年发6个月饷银还不足额,玩什么命啊。 \"新都金陵到了!\" 吕小步勒马,仰头望着巍峨的金陵城墙,忍不住咂舌,\"乖乖,这城门楼子比燕山卫还高一倍啊!” 转头用刀鞘捅了捅赵小白,\"上回你来时,可摸清哪儿有乐子?\" 赵小白瞥他一眼:\"上次我来时,可没空逛。\" 他指了指远处,\"禁军大营在城西,忠勇伯府在城东,兵部衙门在皇城根下——咱们要办事的地方,可没一处是能随便溜达的。\" \"来办事的。\" 孙长清突然拨转马头,靴尖踢了踢那个不停扭动的麻袋。 麻袋里立刻传出沉闷的呜咽声。 吕小步撇撇嘴:\"问问都不成?\" 众人策马拐进城外东门外厢的一条僻静巷子,青石板路上马蹄声格外清脆。 巷底有家\"悦来客栈\",门脸不大,却是有好几间独立的院落。 \"找到了,王掌柜的推荐,绝对不多事的一家。\" 赵小白翻身下马,靴底碾碎了几根枯草。 八间厢房围成四方院落,东南角有个能容二十匹马的马厩,槽里还残留着新鲜的草料渣。 掌柜的原本在柜台后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他目光先扫过马背上那些用油布裹得严实的箱笼,又在吕小步腰间那柄横刀的轮廓上停留片刻。 待孙长清将一锭雪花银拍在柜台上,掌柜的皱纹里都挤出笑来。 \"后院清净,最适合爷几个歇脚。\" 他双手捧过银锭,指甲不自觉地刮了刮银面,\"小人这就去吩咐,给马匹备上等豆料。\" 木门合拢时,院墙外传来掌柜压低嗓音的呵斥:\"都聋了?没听见贵客到了?快去烧水!\" 脚步声杂乱远去,只剩下马厩里此起彼伏的响鼻声。 孙长清又掏出一锭银子:“我们喜欢清净” 客栈掌柜捧着银锭,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哈腰道:\"几位爷放心,草料管够,绝不来扰!\" 说完,识相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院门。 常烈自觉的抱着双臂倚在院墙边,肩上的海东青锐目如电,扫视着四周放风。 其余六人进了最大的一间房,薛白衣单手拎过那只蠕动的麻袋,往地上一丢,麻袋口松开,露出一个蓬头垢面、瘦脱了相的男人——前锦衣卫指挥使陆兵。 他的嘴被粗布塞得严严实实,脸上满是风尘和淤青,双眼深陷,活像个饿鬼。 这一路上,燕山七人组每天只给他半块饼、一口水,还让他捆在马背上颠簸,差点没把他折腾死。 孙长清蹲下身,笑眯眯地拍了拍陆兵的脸:\"陆大人,我们千里迢迢把你送回金陵,开不开心?意不意外?\" \"呜呜呜!\"陆兵拼命摇头,被堵住的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闷哼,眼里满是惊恐和愤怒。 孙长清耸耸肩:\"别激动,我们只是顺路捎你一程。\"他伸手扯开陆兵背后的衣衫,露出脊背上密密麻麻的刺青——那是张克留给小皇帝的\"问候\"。 \"放心,等我们走了,你就能自由了。\"孙长清站起身,冲薛白衣使了个眼色,\"让他再睡会儿吧。\" 薛白衣二话不说,一记手刀劈在陆兵后颈。 陆兵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孙长清拍了拍手,淡淡道:\"好了,该办正事了。\"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块鎏金腰牌,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顶部\"北镇抚司\"四个阴刻大字威严逼人,中部\"指挥使\"三字朱砂填色,底部\"奉旨行事\"的印文鲜红如血。 \"明日我和小白进城。\" 他用指节敲了敲腰牌,\"就凭这个,去忠勇伯府唬一唬那些盯梢的锦衣卫。\" 吕小步不屑道:\"一个小旗能认识的最大官儿也就是百户,指挥使?怕是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 \"顺利的话,直接带宗云走。\" 孙长清将腰牌收回怀中,\"不顺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就杀人,抢人,跑路。\" 李骁一脸无语:\"就这?还用得着你孙狐狸亲自出马?随便派我们谁来都能干。\" 孙长清摇头:\"越是简单的计策,越要把握好出手时机。\" 他指尖点了点太阳穴,\"朝廷不是傻子,我们动作越多暴露风险越大,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最好的办法就是大道至简,只求一个字“快”,是让他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吕小步盘腿坐在草垛上,往嘴里丢了颗炒豆:\"说这么玄乎,不就是搞偷袭嘛!\" \"没错,就是偷袭。\" 孙长清冷眼扫过去,\"但你要记住——\"他忽然拔高音调,\"在金陵城里,慢一步就多一分危险!\"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明天我和小白进城后,你们五个守好退路。\" 孙长清指向马厩,\"二十一匹马全部备好鞍,干粮饮水装足。\" 又指了指昏迷的陆兵,\"这货捆结实了扔柴房,我们走后他就可以去向皇帝陛下送去燕山军的问候了。\" 李玄霸闷声应了句,单手提起陆兵的后领,像拎鸡崽似的往柴房走去。 薛白衣默默擦拭飞镖,刀锋映着月光,在土墙上投下一道凛冽的弧光。 \"记住——\" 孙长清最后环视众人,\"重点就是快,得手后我们立刻北上,让他们追不上就是胜利,绝不许回头!\" 院中海东青突然厉啸,利爪撕碎一片枯叶。 第204章 新都行2: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 晨雾未散,孙长清和赵小白已卸下内甲,换上一身寻常商贾和保镖的衣袍。 孙长清手里捏着一撮假胡子,往赵小白脸上仔细贴好,又用炭笔在他左颊添了道狰狞的刀疤。 \"别动。\" 孙长清按住赵小白想要挠脸的手,\"新都金陵不比别处,除了兵马司,锦衣卫和厂卫的眼线比狗鼻子还灵。\" 他退后两步打量,满意地点点头,\"嗯,够凶,像个走南闯北的镖师。\" 赵小白对着铜盆里的水影龇牙咧嘴,刀疤随着肌肉扭曲,活像个亡命之徒:\"这玩意儿粘得我脸皮发痒,不如之前的舒服!\" \"忍着点吧,安全第一。\" 孙长清系紧腰间钱袋,转头对院中众人道,\"马匹喂足精料,鞍具检查三遍——尤其是肚带。\" 他目光扫过吕小步,\"别到时候跑断了马腿。\" 吕小步正往马槽里倒豆料,闻言翻了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你俩赶紧滚,别耽误老子喂马!\" 李骁蹲在墙角磨刀,头也不抬地补了句:\"要是晚上还不回来,我们就进城捞人。\" \"乌鸦嘴。\" 孙长清踹了他一脚,被李骁灵巧躲开了,没办法他不是大哥张克,这些家伙不服管,\"按计划行事。\" 他拍了拍赵小白的肩,\"走,进城咱哥俩去闯这龙潭虎穴。\" 二人翻身上马时,薛白衣突然抛来两个酒囊。 赵小白接住一闻,浓烈的烧刀子味冲得他皱眉:\"大早上喝这个?\" \"抹在衣领上。\" 薛白衣冷着脸道,\"狗最爱凑近闻人身上的味儿,能熏走。\" 孙长清挑眉一笑,酒液泼在衣襟上,一股刺鼻的酒味,像个宿醉的商队管事。 晨光中,两骑踏着官道上的薄霜,向金陵巍峨的城门疾驰而去。 两人牵着马排到城东门下,队伍像条蜿蜒的土蛇,缓缓向前蠕动。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挎着制式腰刀,刀鞘上的铜钉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们挨个翻检路引,粗粝的手指在纸面上留下汗渍。 \"箱子打开!\" 一个方脸兵卒用靴尖踢了踢竹筐,筐里的萝卜跟着晃了晃。老农佝偻着背,从怀里排出几枚铜钱,铜绿在掌心格外扎眼。 兵卒掂了掂分量,鼻腔里哼出一声:\"走走走。\" 孙长清和赵小白牵着马,混在人群中缓缓前行。 赵小白低声道:\"这查得可比其他地方严多了。\" 孙长清目光扫过城门口来回巡视的兵马司士兵和一名锦衣卫校尉,低声道:\"毕竟是小皇帝跟前嘛。\" 终于轮到他们。 守门士兵接过路引,眯眼念道:\"晋州人?走亲戚?\" 他上下打量着二人——为首的孙长清锦袍华贵,一身酒气,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更显眼,怎么看都不像逃难来的。 \"最近晋州来的流民可不少啊……流民不让进城。\"士兵拖长音调,手指在路引上敲了敲,意有所指。 孙长清会意,袖口一翻,五钱碎银角子悄无声息地滑进对方掌心。 兵卒拇指一捻,脸上立刻堆出笑纹:\"早说是行商嘛!\" 他草草拍了拍马鞍,连包袱皮都没解开,\"赶紧的,别堵着道儿!\" 尽管金陵城门盘查严格,但各地流民为求活路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入金陵。 这座都城早就在光鲜外表下,滋生出见不得光的门道。 ——漕帮的码头永远缺苦力,只要肯卖力气,总能在卸货时被\"不小心\"漏登记几个名字; ——秦淮河的支流暗沟四通八达,熟悉水道的流民能借着夜色,从臭气熏天的下水道钻入城内; ——停泊在码头的漕粮船、盐船、商船,夜间靠岸时总有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 ——甚至还有专门的\"包进城\"团伙,与守军达成默契,按人头收费,集体放行。 但孙长清和赵小白不会走这些路子。 他们不是流民,不需要钻臭水沟,也不需要冒险攀爬城墙。 他们的路引是实打实的真货,银钱也足够打点。 更重要的是——他们此行目的明确,不需要节外生枝。 新都金陵的水太深,黑道、漕帮、锦衣卫、厂卫……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一旦接触当地的地下势力,就难免留下痕迹。 而痕迹,就意味着暴露的风险。 所以,他们宁愿多花点银子,规规矩矩地排队进城。 \"走。\"孙长清低声道,牵着马迈入城门洞。 墙根下几个“包进城”的掮客抬头扫了他们一眼,又兴致缺缺地低下头——这种体面的主顾,不是他们的生意。 赵小白跟在后面,余光扫过蜷缩在城墙下的流民,又瞥了眼正在打哈欠的锦衣卫校尉。 第一道关卡,算是过了。 有时候,正大光明地进城,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就在孙长清和赵小白前往忠勇伯府的同时,城外客栈里,留守的几人却出了幺蛾子。 张克和孙长清只考虑了队伍战斗力,没注意把燕山几个刺头惹祸精都塞了进去。 城外客栈的院子里,马蹄印在泥地上踩出凌乱的痕迹。 吕小步半个身子探出墙头,盯着远处金陵城的轮廓直咂嘴:\"听说全聚德的八宝鸭,鸭肚子里塞着瑶柱、火腿、莲子,蒸得油光水滑......\" 李玄霸蹲在旁边,闻言咽了咽口水:\"真的?\" \"骗你干啥?\" 吕小步一拍大腿,\"咱们进城逛逛,天黑前保准回来!\" 李骁原本在擦刀,听到这话嗤笑一声:\"吃吃吃,没出息!要干就干票大的!\" 他刀尖一指,\"明年武举,现在金陵武学里现在聚着各地武举人,正是扬名的好时候。\" 吕小步眼睛一亮,立刻煽风点火:\"赵小白那小子不就撂倒个武状元?现在连豫州茶馆都在传他的段子。老骁你要是去挑几个教头......\" \"走!\"李骁刀鞘重重杵地,震起一圈浮土,\"今天不打趴下十个,老子跟他们姓!\" 常烈皱眉:\"孙狐狸说了让我们守着......\" \"酉时前准回来!\" 吕小步跳下来,一把勾住常烈的脖子,\"咱们偷偷去,偷偷回,神不知鬼不觉!再说了,就咱这身手,还能吃亏?\" 话音未落,三匹快马已经冲出了院门。 薛白衣无声地出现在常烈身后,手指拂过腰间暗器的皮套:\"我去盯着。\" 海东青在常烈肩头焦躁地扑棱翅膀,他望着扬尘而去的背影,揉了揉太阳穴:\"......这帮活祖宗,千万别惹事儿啊。\" 第205章 新都行3:分道扬镳 马蹄铁叩击青石板的声响在街巷间清脆回荡。 街道两侧商铺林立,行人如织,但孙长清的余光却能清晰地察觉到——自踏入忠勇伯府这条街起,至少有两道目光从不同角度扫过他们。 \"连飞鱼服都不遮了。\" 孙长清低声道,\"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有锦衣卫。\" 赵小白突然冲着拴马桩打了个喷嚏,\"十年了,换你盯梢也得打瞌睡。\" 他擤鼻涕的粗布帕子有意无意扫过身后,茶摊上某个正欲起身的身影又被按了回去。 忠勇伯府的宅子并不显眼,灰墙黑瓦,门楣上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只有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在风中轻晃,带着点年味。 若不是赵小白带路,孙长清甚至会错过这座看似普通的宅院。 赵小白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一位独眼独臂的老者——忠伯。 他浑浊的独眼在二人身上一扫,确认没见过,一脸警惕沙哑问道:\"你们是?\" 赵小白压低声音:\"北边来的,我爹以前是北伐军宗元帅的亲兵。\" 忠伯眼皮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侧身让开一条缝:\"进来吧。\" 大门关闭的瞬间,街对面茶摊上信赖的锦衣卫校尉刘二狗猛地站起来:\"头儿!有俩面生的进去了!刚才咱咋不让我拦啊?\" 小旗陈三懒洋洋地烤着火盆,头也不抬:\"急什么?腊月过年这段时间忠勇伯府哪天不进一堆生面孔?等他们出来再拦。\" 他瞥了眼忠勇伯府外拴在拴马桩,那两匹健马,\"看打扮像有钱的主,不是穷当兵的。\" 新人刘二狗不甘心地嘟囔:\"这忠勇伯也太嚣张了,大过年明目张胆跟北伐旧部来往...\" \"呵,\"一旁的老油子锦衣卫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人家爷爷功绩摆在那儿,真要能杀早杀了,咱们还用在这儿熬十年?\" 陈三望着忠勇伯府斑驳的大门,幽幽道:\"等吧,等到天下人都忘了宗老元帅...\" 老油子锦衣卫噗嗤一笑:\"那得等到我儿子接班喽!\" 他是最早跟着陈三的十人小旗里唯一留下的——其他人不是托关系调走,就是砸钱贿赂上官。 只有他这个有旧伤的老兵,和陈三这个得罪过百户的倒霉蛋,被按死在这个十年看不见尽头的差事上。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陈三打了个哈欠,继续翻看那本磨破了边的《忠勇伯府来访登记册》——最新一页写着: 「腊月二十五,一名商贾打扮男子和护卫打扮络腮胡男子入府」 他随手添上这行字,心想:今日,又是无事发生的一天。 其实这也怪不了小旗陈三,这种三年又三年的工作除了头三年他还兢兢业业带着弟兄们各种伪装潜伏监视想立功。 后来熬了几年发现,狗屁功劳都没有,他就是个人型监视器,还他娘是全年基本无休那种,就开始觉醒铁饭碗之魂,摆烂。 一进忠勇伯府,孙长清便听见后院传来刀锋破空的锐响。 腊月的天,宗云赤着上身,一柄雁翎刀在他手中如游龙翻腾,刀光泼洒间,汗水顺着脊背滚落。 见二人走近,他收刀归鞘,拱手一礼,气息不乱:“燕山来的兄弟?” 赵小白咧嘴一笑:“忠勇伯,是我。” 宗云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抹讶色,但很快敛去,低声道:“赵贤弟?走,进屋说。” 屋内陈设简朴,一张榆木方桌,几把圈椅,炭盆里的火苗微微跳动。 忠伯无声地合上门,独臂按刀,如枯松般立在门外。 宗云听完孙长清的来意,苦笑道:\"密道虽备,但天下之大,何处容身?\" 他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去燕山...张克当真敢让我带兵?\" 孙长清抱拳:“兄长所托,特来请伯爷同去燕山。” 宗云摇头,指尖沿着茶盏划了半圈,淡淡道:“此我所请,自然无异议。” 他顿了顿,指向后院,“菜园下有密道,通往外街一处空宅,是我祖父亲兵的旧居。两年来,忠伯派心腹暗中掘通,定期清扫只为这一刻。” 孙长清诧异:“那为何之前?” “逃出去又如何?” 他自嘲一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投旧部,不过换一座庙把我供起来;投外虏,更非我所为。” 孙长清抱拳沉声道:\"忠勇伯仁义,兄长果然没看错人。此计可行,但我们需要争取更多时间。\" 说着,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块鎏金腰牌。 宗云目光一凝,待看清牌上“北镇抚司”四个大字时,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起身,右手按刀,刀鞘与桌角相撞,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你们是锦衣卫?!” 孙长清抬手示意噤声:“伯爷且慢!此牌是从锦衣卫指挥使陆兵身上掉包得来。” 赵小白点头附和:“确是燕山行事。” 宗云盯着二人,缓缓坐下,腰背仍绷得笔直,眼中警惕未消:“你们要这腰牌何用?” “拖延时间。”孙长清收起腰牌,“伯爷可知,监视此处的小旗陈三,是何脾性?” 宗云神色稍缓,转头唤道:“忠伯!” 独臂老仆推门而入。 “那陈三的底细,你且说说。” 忠伯沙哑一笑:“那厮?一个被磨平了性子的倒霉蛋,前些年……” 孙长清听着,眼中精光闪动,嘴角渐渐扬起一抹笑意。 各自交了“包进城”一两银子的VIp入城服务费后,吕小步、李玄霸和李骁三人没排队直接牵马进了京城。 可刚过了城门洞,三人就杵在街口大眼瞪小眼。 \"老子要去秦淮河!\" 吕小步一把拽过缰绳,眼睛直往东南方向瞟,\"听说那边的姑娘,天下一绝,我想去长长见识!\" 李玄霸的肚子适时地\"咕噜\"一声,他摸着肚皮嚷嚷:\"先吃饭!我要吃那个......那个什么德的八宝鸭!\" 李骁嗤笑一声:\"我不管,武学里现在应该聚满了各地武举人和教头,此时不去踢馆,更待何时?\" 三人互相瞪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各自牵着马,分道扬镳。 后面刚排完长队进城的薛白衣看得太阳穴直跳。 他盯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咬了咬牙,最终快步跟上李骁——比起吃饭和逛青楼,这个满脑子想着\"打十个\"的莽夫,显然更容易捅出篓子。 \"吃饭和逛青楼总出不了大事......\"薛白衣无声叹了口气,加快脚步。 第206章 新都行4:李十三踢馆 腊月二十七的武学校场比往日更加热闹。 秦淮河上的画舫刚挂起彩灯,校场里的呼喝声就盖过了河上的丝竹。 枪棒教头的白蜡杆破风而出,棍影翻飞,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五十几个弟子跟着他练\"金陵十八式\",棍尖抖出的寒光连成一片,像冬日里乍现的冷电。 \"青龙出水!\" 数十杆长棍同时突刺,破空声惊飞了校场老槐树上的寒鸦。 整齐划一的呼啸声引得围观百姓连连叫好。 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 有个穿短打的汉子突然嚷道:\"好!这手回马枪比去年更利索了!\"他胳膊上的箭疤随着喝彩声一颤一颤。 校场角落,两个武举人正在较劲。 穿靛蓝箭袖的汉子突然一个鹞子翻身,枪杆\"啪\"地抽在对手腕子上。 败者揉着手腕苦笑:\"刘三哥这手鹞子翻身,怕是连侯府教头都要眼红。\" 教头周铁山抹了把胡子上的汗珠,眼角余光扫过那几个穿杭绸直缀的管事——他们正用挑牲口的眼神打量着场中武人。 他手腕一沉,十八式骤然加快,棍风掀起地上的枯叶,簌簌作响。 河对岸飘来缕缕脂粉香,校场上的呼喝声更响了。 这年头的武举,不过是给勋贵们选会咬人的狗,连招式都透着卖艺的把式。 李骁牵着马穿过金陵城的街巷,茶楼酒肆里飘出的说书声此起彼伏。当听到\"燕山军赵小白枪挑武状元\"的段子时,他嘴角抽了抽。 \"北疆第一高手?\"李骁暗自嘀咕,\"放屁!\"要说北疆第一...好吧,他排第二。 第一那个不算人,大伙儿比武从来不带他玩——那家伙下手没轻没重的。 转过街角,武学校场的喧闹声扑面而来。 李骁眯起眼睛,看见一群武举人正在场上耍着花枪,周围百姓叫好连连。 他牵着马径直走到场边,突然暴喝:\"金陵武学就这点把式?不如回家绣花去!\" 这一嗓子像块石头砸进池塘,校场上的喧哗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场边——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站在那里,锦衣华服绷在虬结的肌肉上,活像头套了件绸缎的熊,显得十分滑稽。 \"哪来的狂徒?!\"教头周铁山厉声喝道。 李骁抱拳行了个极其敷衍的礼:\"北疆一小卒,李十三。\" 他环视场中,目光在那些武举人身上一一扫过,\"都说金陵武学天下第一,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场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笑。 \"我当是什么人物,\" 周铁山冷笑,\"原来是个丘八。不在前线送死,跑金陵撒野来了?\"他朝身旁魁梧的武举人使了个眼色,\"打断腿,叫兵马司的人丢出城去。\" 那武举人咧嘴一笑,长棍带着风声横扫李骁膝弯。 李骁纹丝不动,右手如铁闸般钳住棍头,左拳已轰在对方面门—— \"咔嚓\"一声闷响。 武举人仰面栽倒,半截断棍已到了李骁掌中。 他随手挽了个枪花,棍尖在倒地之人喉前三寸虚点:\"就这?\" 断棍一转,指向场中众人:\"别耽误工夫,一起上。\" 周铁山脸色铁青:\"给老子打死他!\" 五杆长棍同时刺来,棍影如毒蛇出洞。 李骁脚尖一挑,地上那截断棍跃入左手。 双棍交错一绞—— \"铛!铛!铛!\" 三杆长棍打着旋儿飞上半空。 剩下两人还未来得及变招,李骁已欺身而上。 右棍抽肋,左棍扫踝,五个武举人转眼间躺了一地,抱着伤处直抽冷气。 硬茬子啊! \"围住他!一起上!\"周铁山脸色大变,扯着嗓子吼道。 十余名武举人抄起家伙,从四面八方扑来。 李骁弃棍矮身,铁臂格挡间反扣一人手腕,借力抡甩——\"轰!\" 三道人影倒飞着砸翻了一片兵器架。 肘击如锤,膝撞似斧。李骁在人群中穿梭,招招到肉却留了三分力道。 背后壮汉偷袭,他反手一记肘击,\"呃啊——\"壮汉跌坐在地,再难起身。 \"上!都上!\"周铁山大声嘶吼,剩余武举人目眦欲裂,棍棒枪杆尽数招呼。 \"来得好!\"李骁大笑,突然变招。 ——侧身闪过一棍,反手扣腕,一记过肩摔! ——矮身避过扫腿,顺势一肘,撞翻两人! ——凌空跃起,双腿如剪,绞住一人脖颈,借力旋身,又扫倒一片! 校场上,人影横飞,哀嚎四起。 不到一炷香,校场横七竖八躺倒四五十人。 李骁抹了把额角细汗喘着粗气,掸掸衣襟:\"朝廷的武举,就这点能耐?\" \"顿了顿,\"若在边关,你们这群花架子,早被东狄鞑子砍成肉泥了。\" 说完转身走向场边,靴底在青砖上留下带血的脚印:\"今日不杀人,是给金陵留点儿面。\" 无人敢拦。 直到那道魁梧身影消失在街角,校场里才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几个伤势较轻的武举人勉强爬起身,却只敢站在原地,目送那个煞星离去。 不到半日,\"北疆小卒李十三单挑金陵武学\"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传遍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英国公府的管事王福一路小跑进府,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顾不得整理衣冠,直接推开书房门,喘着粗气道:\"公爷,发现个狠角色!\" 英国公张维正执笔批阅文书,闻言笔锋一顿:\"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王福抹了把额头的汗,压低声音:\"今儿武学来了个北疆汉子,自称李十三,一个人放倒了四五十号武举人!\" 他咽了口唾沫,\"那身手...怕是比咱们府上那几个教头还要利索。\" 张维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北疆来的?\" 此时的金陵城已经沸腾了。 \"听说了吗?武学被人挑了场子!\" \"何止是挑场子?那李十三一个人就打趴了半个武学!\" 茶楼里,说书人拍着醒木,把这场打斗说得活灵活现; 酒肆中,几个目击者争相描述李骁如何一招制敌。 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教头周铁山灰溜溜地从后门溜走。 而事件的另一位主角周铁山,此刻正跪在锦衣卫千户面前,额头紧贴地面:\"大人明鉴!那狂徒来路不正,定是东狄派来的探子!下官已经派人盯上他了......\" 锦衣卫千户一脚踹翻面前的茶案,茶具碎了一地:\"废物!金陵武学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他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打腰间的绣春刀:\"能打?在这金陵城里,拳头再硬也硬不过王法!\" 第207章 新都行5:龙华帝王 金陵三山街上,德胜楼 跑堂伙计们托着鎏金食盘在八仙桌间闪转腾挪,蒸笼揭开的雾气混着酒香,在雕花窗棂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二楼东首雅间,几个扬州口音的盐商正轮番向户部主事敬酒。 那主事靛蓝官袍的袖口还沾着新鲜墨渍,显然是刚从户部衙门溜出来的。 邻桌几位举人模样的青年,就着水晶肴肉和金陵春酒,正高声议论着来年春闱的考官偏好。 \"要说实在,还得是这德胜楼!\" 满脸油光的盐商拍得碗碟乱颤,\"教坊司那些地方,吃的是曲子,咱们这儿吃的才是真滋味!\" 众人哄笑中,跑堂适时端上新出炉的蟹粉狮子头——这道五钱银子的招牌菜,正是小官小吏们咬咬牙也能享受的体面。 德胜楼一桌席面,少说也得五两银子。 放在金陵城里,这价钱不算顶尖,却正好卡在中上层富商、底层官吏和地方士绅的腰包线上——咬咬牙也能摆得起排场。 真正的顶级去处,是教坊司名下的十六座酒楼,又或是某位权贵的私家园林。 那儿一席宴,动辄几十上百两,吃的哪是菜? 分明是陪酒的乐伎、攀附的门路,是席间递出去的一张名帖、换回来的一句提携。 吕小步嘴里念叨的“全聚德”,压根不在金陵,而是远在燕京。 他不过是随口胡诌,骗李玄霸一起溜出来——毕竟一个人偷跑容易挨训,几个人一起,挨罚也有个伴。 可李玄霸虽有些小孩做派,鼻子却灵得很。 他抽了抽鼻尖,嗅着街巷间飘荡的油香肉味,再一路拽着路人打听,竟真摸到了德胜楼。 德胜楼大堂正中,李玄霸独霸一张八仙桌。 桌面上杯盘狼藉——八宝鸭被撕得骨肉分离,水晶鹅只剩个光秃秃的胸架,蒸鲥鱼的银鳞星星点点洒在桌布上,蟹粉狮子头的浓汤正沿着桌沿缓缓滴落。 \"再来只烧鸭!\"他油光满嘴地朝柜台挥手,袖口上挂着的银鱼羹拉出细长的丝。 邻桌几个秀才打扮的食客频频侧目。 其中戴方巾的那个捏着鼻子低声道:\"这是哪家跑出来的......\" 话音未落,李玄霸猛然转头,眼睛瞪得那秀才手一抖,筷子\"当啷\"一声砸进了醋碟。 柜台后,掌柜的指尖发颤地摩挲着那锭十两纹银。 原以为是来了个摆阔的公子哥,谁知这愣头青进门就拍银子喊\"好酒好菜管够\",转眼间竟一个人扫光了十人份的席面。 掌柜的使了个眼色,小二赶紧凑上前,\"客官,要不要尝尝本店新到的蜜酿......\" \"啪!\" 一根啃得精光的鸭腿骨砸进空碗,\"再加份糖藕!\" 李玄霸抹了把嘴,\"蜜汁浇双份!\" 他吃得心满意足。 到底是金陵城,这酒楼的滋味都比燕山强得多。 掌柜惊讶的望着李玄霸掰开第五个酥油泡螺的架势,手里的算盘珠子都快捏碎了。 靠窗的雅座上,高平手中的乌木筷\"啪嗒\"掉在青瓷碟边。 他浑身筛糠似的发抖,面皮惨白如丧考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烛光下泛着油光。 李踏天皱眉踹了他一脚凳腿:\"发什么瘟?\" 高平牙齿咯咯作响,枯瘦的手指指向大堂中央:\"天...掌柜的...就...是那个燕山军的活阎王!\" 他喉结滚动,\"高天王就是被他......\" 高一刀闻言猛地摸向腰间,却抓了个空——金陵城虽已腐败透顶,但兵器禁令倒是执行得严实。 他阴鸷的目光在李玄霸瘦小的身影上来回扫视,怎么也无法将这个饿死鬼般的家伙与楚州流贼幸存者口中那个杀神联系起来。 同桌用膳的正是金陵白莲教首脑,人称\"龙华帝王\"的刘天绪。 自高擎天兵败被杀后,提前逃走的李踏天等人带着十余亲兵从齐州一路南逃至金陵,路上还收拢了几个豫州大战中幸存者。 高平作为高擎天亲卫副队长,是高擎天亲兵中的唯一幸存者。 \"就他?\" 刘天绪慢悠悠夹起一筷银鳞未褪的蒸鲥鱼。 这位大护法身着素白道袍,腕间朱砂佛珠温润如玉,乍看像个寻常居士。 唯有袖口若隐若现的浪里白条刺青,暗示着他掌控金陵漕运的真实身份。 \"看起来不过是个贪吃的瘦猴罢了。\" 旁边白莲教香主嗤笑道:\"龙华明鉴,这等货色...\" \"住口!\"高平突然低吼,眼中血丝暴起,\"你们没见过他在战场...\" 话音戛然而止——那个正啃着鸭腿的身影突然转头,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雅座。 李玄霸的视线在高平脸上停留了一瞬,打了个带着烤鸭香气的饱嗝,又埋头继续大快朵颐。 高平却如坠冰窟,裤裆间突然漫开一片温热——虽然当日战场上对方全身重甲,还带着面甲,但这令人窒息的第六感绝不会错。 他的指尖在桌下不受控制地痉挛,冷汗早已浸透三层衣衫。 高平的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那日的惨状又在脑海中翻涌——高天王胸前的铁甲像纸糊般被石弹洞穿,滚烫的鲜血溅了他满嘴腥咸。 更骇人的是燕山军阵中那辆古怪战车,车上那个瘦小身影只是随手一掷,大军就像被镰刀扫过的麦子,齐刷刷倒下一大片。 碎石弹击碎人体的闷响至今还在他耳畔回荡。 \"咱们这么多人,\" 高一刀喉结滚动,指节在桌下捏得发白,\"趁那小子埋头吃喝,我去后厨拿把刀,一刀捅了给天王报仇!\" 高平枯瘦的手突然钳住高一刀手腕,指甲几乎陷进肉里:\"没用......\" 他嗓子眼里挤出气声,\"那不是人...是阎王爷派来的索命鬼......\" 手背上青筋暴起,\"我们一百亲卫的决死冲锋...连他十步之内都近不了......\" 他这条命,还是被部下半截身子砸下马才侥幸捡回来的。 刘天绪手中的佛珠突然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原本只是试图招揽这些残兵败将,没想到竟撞见条大鱼。 \"妙啊......\" 他舌尖抵着上颚,目光在李玄霸油光发亮的后颈上来回逡巡。 这个所谓的\"燕山杀神\",此刻正抱着糖藕啃得欢实,哪有半分凶煞之气? \"龙华帝王\"指腹摩挲着佛珠,心里噼啪打着算盘——若能拿下这颗人头,既能收服这群楚州悍卒,又能在绿林道上立威。 这些真刀真枪拼杀过的狠角色,比他手下那些寻常教众强出何止十倍。 他也成为继高天王之后的新一代造反界扛把子。 权力和野心,才是男人最好的壮阳药。 第208章 新都行6:十里秦淮的美梦 午时的阳光将秦淮河水镀成流动的金箔,吕小步牵着马,锦袍上的貂裘在风中微微颤动。 河面上漂着几片画舫剥落的朱漆,随着水波一沉一浮。 对面朱楼支起的轩窗里,穿杏红衫子的姑娘正百无聊赖地往河里吐着瓜子壳,鲜亮的指甲在日头下红得扎眼。 \"客官可要登船?\" 一小厮凑上来,袖口还沾着昨夜的酒渍,\"咱们'引凤舫'新来了位姑苏姑娘,月琴弹得能招来凤凰——\" \"弹个球。\" 吕小步摆摆手,从鼻孔里哼出声,老子又听球不懂琴,眼睛却黏在对面楼窗上。 忽然\"铮\"地一声琵琶响,惊得河面小鱼四散,原来是黛青衣裙的歌女在调弦。 挂着\"载月\"灯笼的彩船慢悠悠荡过,船头歌女半倚阑干,带着宿醉的腔调哼:\"俏冤家哟......\" 尾音拖得老长,混着隔夜的胭脂味飘过来。 吕小步深吸一口气,风中飘着脂粉香、酒气和隐约的桂花头油味。 他咂咂嘴,突然踹了脚路边石子:\"狗日的真会享福,得回去撺掇兄长早日南下,这帮虫豸只配丢给白烬堆肥。\" 河对岸,几个富家公子包的豪舫正推开波浪,惊起一群白鹭。 船舱里传出的笑闹声中,隐约能听见象牙骰子在玉碗里碰撞的脆响。 吕小步摸着下巴,眼前忽然浮现自己穿着国公蟒袍歪在画舫上的模样。 他咧嘴一笑,顺手抄起茶摊上的酸梅汤,铜钱\"当啷\"砸进摊主的钱堆里。 冰凉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他眯眼望着河面碎金般的光斑,喉结动了动:\"等兄长坐了那鸟位......\"后半句混着汤水咽了回去,只在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手指在包袱上轻轻一按,摸到里面硬挺的银子,心里顿时踏实了几分。 这一百两私房钱,是他抠抠搜搜攒了小半年的体己——每月四十两的俸银,再加上倒腾些川锦、糖霜的买卖,一年下来勉强能凑个千把两。 在燕山,他府上还能养两个丫鬟伺候起居,外加一个专做北疆菜的厨娘——这排场,搁以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虽说比不上他那个“北疆财神阎王爷”兄长——光是楚州带回来的“脏款”,就堆满了三间库房。 但在这秦淮河畔,他估摸着自己怎么也算是个阔绰的主儿。 六部那些三品大员,一年俸禄不过二百一十两,大魏的郡王,年例也才两千两。 不过吕小步到底还是眼皮子浅,对真正的权贵日子所知不多。 几十万两银子他是见过,可那些世家大族真正的享受,他连门道都摸不着。 \"这位爷,面生啊,可是头回来金陵?\"一个瘦削的帮闲凑上前,眼睛滴溜溜地往吕小步鼓胀的锦囊上瞟。 吕小步手掌往腰间一按,指节下意识绷紧:\"久闻金陵风月甲天下,特来开开眼。\"话说得硬气,耳根却有些发烫。 帮闲眼珠子一转,凑近半步压低嗓子:\"爷这般气度,寻常脂粉哪配得上?\" 他搓着手指,袖口露出半截发黄的汗巾,\"醉月楼新到的姑苏双姝,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吕小步喉结滚了滚。 他发誓他原本就只想着随便看看就走,可兄长那句\"要多见识风土人情\"突然在脑子里蹦了出来。 他咂摸了下嘴,觉得这金陵的\"风土人情\"确实该好好见识见识。 他轻咳一声:\"带路。\" 醉月楼里熏香混着水汽,熏得人眼皮发沉。 吕小步在二楼雅座坐得笔直,粗粝的指腹蹭过描金茶盏,釉面上顿时多了几道细痕。 邻座几个锦衣公子不住地往这边瞟——这\"商贾\"坐如青松,虎口的老茧厚得能磨刀,怎么看都不像做买卖的。 \"爷稍候,姑娘们这就来见客。\"帮闲躬着身子退下,临走时目光又在吕小步随身包袱上打了个转。 窗外秦淮河上,画舫缓缓滑过水面,琵琶声混着水汽飘进窗棂。 \"爷可是嫌这龙井寡淡?\" 杏红衫子的姑娘轻笑着落座,指尖将一碟桂花酥推到吕小步面前。 她与身旁湖蓝衣裙的少女眉眼如出一辙,正是传闻中的姑苏双姝。 吕小步眼睛一亮:\"真他娘的双胞胎!\" 话刚出口便觉失言,赶紧端起茶盏灌了一口。 姐妹俩只当没听见,杏红衫子的姑娘掩唇轻笑:\"奴家轻烟,这是舍妹流云。爷方才望着画舫出神,可是想寻些新鲜乐子?\" \"走!\"吕小步一拍桌子,\"出来就是图个痛快!\" 穿过几道曲折回廊,檐角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朱漆门楣上\"聚仙阁\"三个描金大字衬着青砖黛瓦,倒像个文人雅士品茶的清幽之地。 推门瞬间,骰子在盅里碰撞的脆响混着牌九的哗啦声扑面而来。 紫檀木桌旁围坐着几个锦衣男子,闻声齐刷刷抬头打量。 \"爷瞧,这儿可比外头那些粗野赌坊强多了。\" 姐姐轻烟指尖勾着吕小步袖口,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吕小步咧嘴一笑,大咧咧地往紫檀椅上一坐:\"不就是赌吗?\" 在燕山,就连号称\"赌神\"的韩仙跟他玩骰子,也得费些功夫才能赢他。 至于李骁那莽汉,十局里能输九局——武将的五感本就敏锐,听个骰子点数还不是小菜一碟? 流云已翩然走到赌桌前,朝庄家盈盈一笑:\"陈掌柜,这位爷可是贵客。\" 精瘦汉子眯缝眼一抬,目光在吕小步腰间鼓囊囊的锦囊上转了一圈,脸上立刻堆出褶子:\"爷请上座!\" 他手腕一抖,骰盅在掌中翻飞,\"现银、会票都收......\" 忽然压低嗓音,\"若是手头紧,嘿嘿,也能挂账。\" 吕小步大咧咧坐下时,没看见陈掌柜拇指在骰盅底部的铜片上不着痕迹地蹭了蹭。 第209章 进步的诱惑 孙长清指节敲了敲榆木桌面,茶碗底在桌面上划出一道蜿蜒水痕。 \"东城外悦来客栈。\" 他蘸着茶水画出路线,\"找最大的院子,说'北风紧,故人归'。\" 水痕在榆木桌面上渐渐晕开,\"我们走后你们半个时辰动身。\" 宗云闻言点头。 这十年来,退役的北伐军旧部早已遍布金陵——码头的苦力头、赌坊的护院、甚至五城兵马司的差役,都是当年死里逃生的老兵。 在他的资助下,忠伯找来的这几个都是拿过安家银的死士,刀架脖子上都不会眨眼的狠角色。 宗云摩挲着茶碗。真正的囚笼从来不是诏狱——是祖传的\"忠\"字招牌,是可能背上叛逆罪名的抉择。 \"分头走。\" 孙长清起身时衣摆带起风,\"我们去会会那些门外的鹰犬。\" 宗云有些担心:“万一对方上报,你们也危险了。” \"无妨。\" 孙长清自信道,\"我会给对方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两方又完善了一下计划,过了午时,两人才从忠勇伯府离开。 果然被例行巡查的陈三等人拦下。 孙长清突然压低声音:\"陈三对吧?借一步说话。\" 袖口微抬,北镇抚司的鎏金令牌一闪而过。 陈三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慌忙引着二人来到监视据点——忠勇伯府对面的二层小楼。 赵小白和其余锦衣卫守在门外,两方始终互相警惕。 阁楼内,陈三用袖子拼命擦着条凳:\"指挥使大人恕罪,小的有眼无珠......\" 他弯着腰,后颈渗出细密的汗珠。 皇城里的锦衣卫分三六九等,像他这样的小旗,连远远望一眼指挥使的资格都没有。 上次东厂提督黄公公来忠勇伯府时,他的顶头上司百户都只配在街角站岗。 孙长清摆手:\"我不是以指挥使身份来的。\" 见陈三一脸困惑,又压低声音道:\"忠勇伯长期以来勾结旧部,上次还折了黄督工的面子。这次...\" 他朝紫禁城方向虚拱了拱手,\"是给陛下分忧。\" 陈三的腰弯得更低了,像根被压垮的芦苇:\"小的明白。\" 孙长清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声音沉闷而缓慢,像是算准了每一拍的间隔。 \"你的履历,我看过了。\" 他从怀中取出指挥使令牌。 令牌被缓缓推过桌面,最终停在陈三面前,发出一声轻响。 \"十年如一日,守在这破地方,委屈你了。\" 孙长清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半月后,持此令去北镇抚司,领百户缺。\" 陈三的双手微微发抖,指腹摩挲过令牌上精细的云纹,北镇抚司的印记清晰可辨。 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心,让他心跳陡然加快。 他猛地跪地,额头重重磕在木地板上:\"属下谢大人栽培!\" 孙长清垂眸看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记着,从今日起,忠勇伯府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看不见,也不许任何人拜访。\"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警告:\"若走漏半点风声……\" \"大人放心!\" 陈三立刻接话,声音绷紧,\"属下保证,绝不会让任何人打扰。\" \"嗯。\"孙长清微微颔首,\" 此事非同小可,否则也轮不到本指挥亲自走这一趟。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三一眼,\"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若有人问起,你就拿令牌给对方看,就说是本指挥的钧令。\" 陈三将令牌贴身藏好,胸膛不自觉地挺直,声音坚定:\"属下明白!这半个月,忠勇伯府风平浪静,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孙长清满意地勾起嘴角,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微风。 陈三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直到听见房门关上的声响,才敢直起身来。 他摸着怀中的令牌,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孙长清带着赵小白牵着马离开了,马蹄声渐渐远去。 刘二狗立刻凑上来,压低声音:\"头儿,那位爷是......\" \"闭嘴!不该问的别问。\" 陈三厉声喝止,右手下意识按住怀中硬物。 老油子锦衣卫投来探询的目光,陈三不动声色地抬了抬下巴,目光往上一挑。 老油子顿时会意,浑浊的眼闪过精光——上面来人了,而且是很上面的人。 他暗自盘算着,这下儿子总算不用接自己这个苦差事了。 \"传我令!\"陈三突然挺直腰背,声音洪亮, \"即刻起严密封锁忠勇伯府,就是边军大将亲至,也给我拦在门外!\"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令牌,冰凉的鎏金纹路在指腹下清晰可辨,心跳不由得加快。 ——忠勇伯这事,朝廷不便明着动手,那就只能借刀杀人,甚至......故意纵其逃走后\"意外身亡\"。 具体如何,他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十年寒窑苦守,组织终究还是看到了他的付出。 翻身的机会,终于来了! 只要这趟差事办妥,别说百户,就是千户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地拱手称一声\"陈大人\"。 孙长清递给陈三的每一句话都像精心调制的毒药——九分真一分无法证明之假,语言偏偏在最关键处留白,让对方自己去说服自己。 路上,赵小白低声问:\"你确定他不会上报?\" 孙长清淡淡道:\"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 那块令牌就像钓钩上的香饵,而贪婪,会让鱼儿自己咬住钩尖。 泼天的富贵摆在眼前,谁还顾得上代价? 就像赌徒,看见骰子就忘了高利贷的刀。 夕阳西沉,孙长清与赵小白踩着最后一缕霞光赶回客栈。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只见常烈蹲在槐树下,正用匕首削着生肉条喂那只海东青。这扁毛畜生翼展近五尺,琥珀色的眼珠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每一片羽毛都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其他人呢?\"孙长清疑惑道。 常烈头也不抬,又抛了块肉:\"小步带着李骁、玄霸进城了。\" \"白衣跟着。\" 话音未落,孙长清已转身冲出客栈,赵小白急忙跟上。 金陵城墙下,包铁城门正在缓缓闭合。 碗口粗的铁链绞动时,锈屑簌簌落下。 持矛的官军像驱赶牲口般喝骂着:\"戒严!闲杂人等速退!\" 赵小白揪住个踉跄的货郎,那人竹筐里的山货撒了一地。\"城里出什么事了?\" 货郎面如土色:\"不清楚,听里面出来的人说好像死了大人物!\" 孙长清眯眼望着城头,原本稀疏的火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将垛口照得如同白昼。 神情变得凝重。 xs7.com 李骁牵着马,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横扫金陵武学的壮举,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传遍大江南北——\"李十三\"的大名,终将成为大魏最耀眼的新星。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清脆作响,忽然他耳廓微动——十步开外,有人正踩着相同的节奏尾随。 \"呵,不知死活。\" 李骁冷笑一声,故意拐进一条幽深窄巷。右手习惯性往腰间一探,却只摸到空荡荡的束带。 这才想起金陵城严禁携带兵器。 还未转身,一只手掌突然拍上他肩膀。 李骁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反手就是一记肘击—— \"是我。\" 薛白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骁硬生生收住力道,扭头瞪眼:\"老薛,吓我一跳!你跟着我干嘛?\" 薛白衣面无表情地甩了甩袖口沾染的血迹:\"你在金陵武学闹出这么大动静,还好意思问我?\" 他瞥了眼巷口,\"三个尾巴,估计是金陵武学的,已经料理了。\" 薛白衣一把拽过缰绳:\"走!趁血还没渗到街面上。\" 李骁和薛白衣牵着马,眼看城门就在百步之外,却被十名锦衣卫横刀拦住。 \"两位,北镇抚司有请。\" 为首的锦衣卫小旗阴恻恻地笑着,\"怀疑你们是东狄来的探子。\" 李骁暗骂一声晦气,强忍着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官爷行个方便。\" 银子在夕阳下泛着暗淡的光。 那小旗掂了掂分量揣进袖中,眼睛却还盯着两人鼓鼓囊囊的包袱:\"上头只要人......\"话音未落,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断喝:\"且慢!\" 一个身着锦缎的胖子排众而出,锦衣卫们顿时挺直了腰板——英国公府的大管家王福,在这金陵城里可是能横着走的主儿。 \"国公爷看上这位壮士了。\" 王福抬着下巴,用鼻孔对着那小旗,\"正要请李教头过府一叙。\"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怎么?连国公爷的面子都不给?\" 那小旗脸色青了又白,最终咬牙退开半步:\"既然是国公爷要的人......\" 锦衣卫小旗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心里直骂娘——千户大人下了死命令要拿人,偏遇上国公府来截胡。 更可气的是这王福连个茶水钱都不肯给,摆明了要吃白食。 \"李壮士,\" 王福抖开契约,肥脸上堆着假笑,\"年俸五十两,签了就是自家人。\"他指尖在\"奴仆\"二字上轻轻一点,\"国公爷最是宽厚......\" 他指尖在\"年俸五十两\"的字样上敲了敲,\"这价钱,够你吃香喝辣......\" 李骁盯着王福那张堆满假笑的脸,突然咧嘴笑了:\"他娘的,想让老子当狗?\" 王福脸上的肥肉一僵,随即又挤出更殷勤的笑容:\"李壮士说笑了,国公爷最是惜才...\" \"放你娘的屁!\" 李骁一掌拍开递来的契约,\"什么狗屁教头,不就是给你们这些废物少爷当替死鬼吗?\" 他太清楚这些把戏了——勋贵子弟上不得战场,便豢养些武夫替他们挣军功。 功劳归主子,送死的活计自然落在他们这些\"泥腿子\"头上。 他们义父之前就经常干倒卖人头军功的买卖。 异世界的大学博士、研究生们不语,只是默默点赞。 王福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他算准了时机才出手——先让锦衣卫吓破这些武夫的胆,再以救世主姿态出现。 国公爷许下的二百两年俸,他向来克扣大半; 赏赐的宅院也会转手倒卖。 反正这些江湖草莽能攀上高枝就该感恩戴德,哪敢多问? 李骁盯着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突然笑了:\"老薛,你瞧见没?\" 他指着王福和锦衣卫,\"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跟老子玩这套?\" 薛白衣按住他肩膀:\"先忍......\" \"忍个屁!\" 李骁突然暴起,一把夺过契约撕得粉碎,\"老薛,你知道我的,老子这辈子就没低过头,什么狗屁主仆!\" 纸屑雪花般飘落,他指着王福鼻子骂道:\"五十两买你亲爹的棺材板去吧!\" 王福脸色瞬间铁青。 锦衣卫小旗也愣住了——这世上竟有人宁进诏狱也不攀高枝? 王福脸上的肥肉剧烈颤抖着,绿豆眼睁得滚圆:\"你...你这泥腿子敢...\" 话音未落,李骁的靴底已经重重印在他心窝。 \"砰!\" 二百多斤的躯体如破麻袋般飞出去,撞翻三个货摊才停下。 王福吐着血沫的嘴里还含着半颗金牙,至死都不明白——怎会有泥腿子敢拒绝当国公府的狗? 当狗不好吗?不知好歹的贱民。 \"呸!\"李骁狠狠吐了口唾沫,\"老子最恶心这种笑面虎!\" 他捏紧的拳头发出爆豆般的脆响,\"他娘的,本想着今天不杀人的......老薛,对不住了。\" 薛白衣冷笑一声,袖中寒光隐现:\"老子也恶心这种自己当狗,还想拉别人一起当狗的货色。你不杀,我也要杀。\" 他太了解李骁了——李骁骨子里的傲气就像他的拳头一样硬。 当年在燕山,所有人都被李玄霸打服了,唯独这小子,伤好了就继续上,活像个打不死的蟑螂。 \"拿下!\"小旗的刀刚出鞘,眼前突然天旋地转。 李骁如猛虎般扑出,铁拳直接轰碎一名锦衣卫的喉骨。 反手夺过绣春刀,刀锋横斩,三名校尉和他的喉间同时绽开血线。 \"嗖嗖\"几声,薛白衣袖中五道银光激射,飞刀精准钉入剩余锦衣卫的咽喉。 两息之间,十具锦衣卫尸体横陈街头。 小旗濒死的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两人弃马远去的背影,以及四散奔逃的百姓。 他最后的意识还在困惑:怎会有人敢杀锦衣卫?怎会有人...不惧朝廷王法? 李骁和薛白衣没往城门方向跑。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转向金陵码头——那里鱼龙混杂,漕帮苦力、商贾小贩、江湖游侠,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现在直接出城太扎眼,他们不能把尾巴引回悦来客栈。 第211章 四魔乱京2:白莲教神棍 金陵东城门的血案像火星溅进油锅,瞬间炸开了锅。 当城门铁闸轰然落下的瞬间,整座城市仿佛被掐住了咽喉。 粮铺前饿红眼的流民一拥而上,直到五城兵马司的皮鞭抽裂空气,刀背砸断骨头,这场骚动才被强行按进血泊里。 锦衣卫千户高恕踩着未干的血迹走到尸堆前。 十一具尸体整齐排列,像被收割的稻茬。 他的目光在王福那张凝固着惊恐的胖脸上停留片刻,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了——原本只是想给大舅子出口恶气,顺带捞点油水,怎么连英国公府的管家都躺在这儿了? \"谋逆...\"这个烫嘴的词在他舌尖打转。 光天化日杀锦衣卫和国公府的人,这案子已经超出锦衣卫千户的权限了。 \"大人!\"总旗捧着块带血的腰牌踉跄跑来,\"眼线说那俩杀才往码头去了。\" 高恕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码头?那个挤满漕工的鬼地方? 作为锦衣卫金陵东司房千户,主要负责侦查谋反、官员隐私、民间异动,他太清楚那里是什么地界 ——几万走投无路的苦力就像晒透的火药,半点火星就能炸翻天。 随着失地自耕农在增加,这些年官府睁只眼闭只眼,不就是怕断了这些苦力活路,当场就能反了天? \"叫齐弟兄们。\" 他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今天这趟浑水,怕是躲不过了。 漕帮向来在官府的阴影里讨生活,大家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距离。 可眼下桌子都被掀了,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硬着头皮闯一闯——这案子要是办砸了,丢的可不止是头顶的乌纱帽。 漕帮码头的空地上,三丈高的法坛拔地而起,白幡猎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森然。 刘天绪身披黄袍,袍上白莲绽放,手中七星剑寒光凛冽。 他脚踏禹步,口中念念有词,法坛下三百余名信徒额头点着朱砂,匍匐跪拜,鸦雀无声。 \"今夜子时!\"刘天绪剑锋一转,直指天际,\"白莲净火,焚尽魔障!\" 几个赤膊壮汉抬来浸透香油的木桩,另有教徒伏地勾画朱砂符咒,血色纹路蜿蜒如蛇,诡谲森冷。 高平挤到前排,压低声音道:\"龙华帝王,不如我们试试下毒吧,他真的很危险。\" \"放肆!\" 白莲判官周世清厉喝一声,目光如刀扫过众人,\"龙华帝王乃弥勒转世,区区一个北疆武夫,何须用毒?\" 他环视四周,上百名持械教徒肃然而立,\"若传出去,我白莲圣教颜面何存?\" 高一刀把玩着九环刀冷笑:\"高平,江湖人报仇,讲究的是刀剑见血。你害怕就滚一边待着去。\" 李踏天按住高平肩膀微微摇头。 他心知肚明——刘天绪要的不只是李玄霸的命,更是要借这场\"神罚\",让所有人亲眼见证他“神力”的无上威能。 白莲教以神佛之名聚众,靠的就是这般震慑人心的手段。 异世界的太极大师不也得闪电五连鞭表演下吗? 若用毒暗算,与市井宵小何异? 东西方江湖规矩,庙堂权谋,历来如此——用毒者,没一个得了台面的。 码头方向的巷道里,两拨人马正在无声逼近。 李骁和薛白衣刚闪进一条暗巷,就撞见李玄霸正嚼着糖葫芦,被个青衣小厮引着往码头方向走。 糖渣沾在他脸上,活像个贪嘴的熊瞎子。 \"燕山可比金陵冷多了,不过你们这儿吃食是真讲究。\" 李玄霸腮帮子鼓动,含混不清地说着,\"我们燕山羊肉倒是管够。小兄弟要不要跟我去燕山?我大哥...\" \"英雄这边请!\"小厮点头哈腰,眼睛却不住往巷口瞟,\"北疆将士最是威风,前头还有更多新鲜玩意儿...\" 话音未落,他猛地撞上一堵\"肉墙\"。 抬头看见两个八尺高的汉子,衣襟上沾着可疑的暗红,眼神冷得像冰。 \"李骁?白衣?\"李玄霸眼睛一亮,\"你俩咋...\" 薛白衣按住太阳穴:\"看看天色。说好天黑前回客栈,现在都快过戌时了。\" 李玄霸这才发现糖葫芦竹签都攥了一手。 李骁突然扣住小厮手腕。 漕帮的莲花刺青在挣扎间从袖口露出半截。 指节发力,腕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说!你带路去哪?\" \"好汉饶命!我就是个热心肠的金陵人...啊!\" 惨叫声中,小厮涕泪横流,\"龙华帝王说...说他是魔童转世...要用九九伏魔大阵...\" 远处突然传来锦衣卫的呼喝:\"有两个八尺高的!看见没有?!\" 薛白衣拽着李玄霸就往暗处钻。 李骁临走前手腕一拧,小厮的脖子发出\"咔\"的轻响。 横竖都杀了锦衣卫,不差这一条命。 只是没问明白,白莲教那群神棍到底抽的什么风。 锦衣卫的追兵如狼群般掠过街道,皮靴踏翻货摊,刀鞘撞倒行人。 一辆漕帮运粮车被掀翻的瞬间,藏在粮袋间的木箱轰然碎裂,几十把雪亮腰刀\"哗啦啦\"散落一地。 漕帮香主面如死灰——这些兵器本是龙华帝王要用来设伏魔大阵的,谁能想到会被锦衣卫撞破? 他们能买通城门兵马司,却买不通这些天子亲军。 领队的锦衣卫百户盯着满地兵刃,眼中寒芒一闪:\"好大的狗胆!\" 绣春刀\"铮\"地出鞘,\"果然是要造反!\" 他就说嘛,金陵城里敢杀锦衣卫的,必是谋逆之徒。 双方剑拔弩张却都不敢妄动。百户只带了十余人,漕帮却有近百苦力渐渐围拢。 僵持间,一柄飞刀突然破空而来,精准钉入百户左臂。 \"造反啦!摇人!\"百户咬牙吹响铜哨。 尖锐的哨声撕破夜空。 漕帮众人一拥而上。虽然武艺粗浅,但仗着人多势众,转眼就砍翻四个锦衣卫。 剩余官兵背靠背勉强招架,个个挂彩。 房顶上,李骁撇嘴:\"你这飞刀准头喂狗了?\" 薛白衣冷眼旁观:\"就是要他喊人。水不浑,鱼怎么溜?\" 说着又一刀飞出,正中百户咽喉。 失去指挥的锦衣卫顿时大乱,很快被漕帮人潮淹没。 当增援的数十名锦衣卫赶到时,只听见一名垂死的同僚用最后气力嘶吼: \"漕帮...造反...\" 便再无声息。 漕帮香主早已带着残部,往码头方向逃去。 xs7.com 吕小步压低斗笠穿着一身马夫打扮,鞭梢在空中甩出个懒散的弧度,车轮碾过潮湿的青石板,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 眼前的情形让他身子一僵。 城门处已架起拒马,兵丁持刀肃立。 领头的总旗正用刀背敲打一个想闯关的货郎,梆梆的声响隔着半条街都听得真切。 \"操,封城了?\"他眉头一皱,勒住缰绳。 马车檐角的朱漆灯笼晃了晃,映出\"教坊承应\"四个描金小字。 巡夜的官兵经过,却没人上前盘问——那个灯笼没个正三品以上的身份叫不了的“外卖”,不是高官就是权贵。 再看那车夫身强体壮,指节粗粝,活脱脱是豪门豢养的精锐家丁,谁敢拦? 吕小步调转车头,拐进了金陵码头一条小巷子。 江风裹着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慢两快——宵禁了。 他掀开车帘,车厢里昏死过去的两个姑娘被捆得结实,嘴里的帕子早已被涎水浸透。 轻烟的鬓发散乱,流云的绣鞋掉了一只,露出袜尖上绣的一朵小小梅花——聚仙阁姑娘们的标配,雅致,却透着股风尘味。 倒不是他色胆包天,而是这次真闯了大祸——那聚仙阁的赌局根本就是个套! ———— 吕小步在赌场银子输光又欠下高利贷后,才察觉骰子有异,姐妹花却早在他输光身上现银时已溜得无影无踪。 暴怒之下他揭穿了骰子的秘密,陈掌柜阴笑着招来八个健壮的打手,准备用武力让他体会下金陵赌场的“规矩”。 ……然后,整个赌场的人都死得很没有尊严,仵作看了都摇头那种。 暴走状态下的吕小步彻底疯狂,拳脚所至,骨断筋折。 赌场陈掌柜被他铁钳般的双手捏爆了脑袋,红的白的溅了满墙。 三个闻讯赶来的衙役刚拔刀,就被他拧断了脖子。 离开时不解气还一把火点了聚仙阁,火势顺着秦淮河蔓延,整条花街乱成一团。 水龙会的壮丁、妓家仆役和兵马司的火兵忙着救火,反倒让他趁乱脱身。 直到火势已经蔓延到对岸,映得半边夜空发红。吕小步站在巷口阴影里,看着人群像蚂蚁一样来回奔忙,水龙会的号子声和女人的尖叫混成一片。 ——这回真他妈完犊子了。 纵火、杀官、屠赌场......光是想想兄长那张铁青的脸,他屁股就隐隐作痛。 这次怕不是要把他吊起来抽烂屁股? 虽说他现在还挂着千户的职衔领着同知的饷银,张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次闹的动静实在太大。 \"得想法子补救......\" 他想起了醉月楼那对提前溜走的姐妹花,突然有了主意。 那对双胞胎不是顶尖货色,但胜在是双生子——兄长在燕山大营什么稀罕物件没见过? 送金银太俗,倒不如带点\"秦淮特产\"回去赔罪。 想到这里,他当即直奔醉月楼。 一脚踹开大门,提着染血腰刀闯了进去。 吕小步一脚踹开雕花门板时,里头丝竹声正欢。 打手们抄起棍棒的瞬间,染血的腰刀已经劈开最近那人的锁骨,血溅在描金屏风上,像泼了碗朱砂。 老鸨刚尖叫半声,就被他一刀捅穿心窝,顺手摸走了柜里的银票。 他换上马夫衣裳,他把缩在角落吓瘫的姐妹俩打晕捆好塞进马车。 挂上灯笼后,马车在混乱的街道上疾驰。 流民在砸粮铺的板门,差役的水火棍追着人影乱挥。和清晨入城时的繁华相比,简直像两个世界。 几个饿疯了的汉子想拦车,鞭梢甩过去,带出一串血珠子。 最前面那个捂着脸滚进沟里时,指缝间漏出颗混着血水的眼珠。 城门是别想了。 只能去码头碰运气,好在孙狐狸之前给他们说过城里的撤退路线。 虽然那不是给他准备的......因为原计划他是不进城的。 吕小步很清楚,等天亮之后,自己这个杀人纵火犯绝对会被全城通缉。 也就是靠着秦淮河那场大火和金陵府低效混乱的管理,才能趁乱周旋到现在。 吕小步正在小巷子里琢磨着对策,忽听瓦片轻响。 抬头瞥见屋顶掠过三道黑影。 他眯眼细看——好家伙,这不是李骁他们吗? 随手抄起半块碎瓦甩过去,\"啪\"地砸在飞檐上。 三人回头发现是他,立即从房顶跃下。 \"这么巧?\" 吕小步掀开斗笠,\"你们也出不了城?\" 马车灯笼的火苗晃了晃,照亮李骁衣襟上发黑的血痂。薛白衣的袖口还滴着血,在青石板上洇出暗痕。 \"城门关闭该不会是你们搞出来的吧?\" 李骁脸色涨红,刚要开口,薛白衣直接打断:\"少废话,你这马车?你改行当龟公了?\" 他狐疑地指着\"教坊承应\"的灯笼。 李玄霸突然抽动鼻子:\"好香!\"说着就要掀车帘。 吕小步来不及阻拦,昏迷的姐妹花顿时暴露在众人眼前。 \"吕小步!都他娘的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女人!\"薛白衣额角青筋直跳。 \"放屁!\" 吕小步一巴掌拍在车辕上,\"老子这是给李骁准备的!\" 见三人愣住,他压低声音:\"我就知道你小子去挑战武学我就知道要出事。这不,特地搞来'秦淮双绝',回去献给兄长好歹能抵三分罪过。\" 他拍了拍腰牌,\"老子现在还顶着千户头衔呢,你们想试试被降职的滋味?\" 李骁将信将疑:\"你有这么好心?\" \"骗鬼呢。\" 薛白衣冷笑,\"保准是他自己也惹了大祸抢来的,肯定杀了人,说不定还放了火。\" 他敏锐地指向马车上的灯笼,这可不是能买的东西。 被戳破的吕小步急忙岔开话题:\"横竖都一样!功劳一起分,黑锅一起扛。老薛,咱们过命的交情,你忍心看我们回去挨收拾吗?\" 转头又吓唬李玄霸:\"你想想回去吃一个月素斋的滋味!\" 李玄霸脸色发青:\"不行!我会饿死的!\"他突然眼睛一亮:\"听说皇帝玉玺不错?要不...\" \"皇城现在估计连只耗子都钻不进去。\"李骁皱眉,\"再说皇城那么大,玉玺在哪儿谁知道?\" 吕小步踹了脚车轮:\"老薛,你主意多。\" 薛白衣沉思片刻:\"司马藩那婢养的人头?\" \"你认得去司马府的路?\"吕小步翻了个白眼。 \"先找地方落脚。\"薛白衣环顾四周,\"你驾着马车太招摇,天快黑了容易撞见巡夜的。\" 他指向街边一排民宅,\"随便挑个院子暂避,我们再想办法搞船。\" 四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巷尾那户人家。 窗纸透着暖光,隐约能听见里头碗筷碰撞的声响。 李玄霸掰着指节走向门板,老榆木门闩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第213章 四魔乱京4:1914的子弹 孙长清和赵小白策马赶回城外客栈时,发现宗云和忠伯已经换了一身平民装束,正与常烈低声交谈。 见二人神色匆匆,宗云立刻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 \"城门突然关了,\"赵小白喘着气,\"我们还以为你们暴露了。\" 孙长清摇头:\"应该不是发现宗云。\" 他顿了顿,\"但和我们一起来的四个家伙,现在八成被困在里面了。\" 宗云眉头一皱,当即道:\"我们一起杀回去接应。\" \"别急。\" 孙长清按住他,\"如果真是那几个家伙惹的祸,朝廷应该暂时还没发现我们。\" 他快速从怀中掏出一卷牛皮纸,\"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他们捞出来。\" 泛黄的布防图在木桌上摊开,孙长清的指尖点在东水关的位置:\"入城前我们准备的退路就是东水关,和我们合作的晋商花钱从五城兵马司的书吏手里搞到东外城布防情况。\" \"但现在联系不上他们,\"赵小白皱眉,\"怎么确定他们会往东水关走?\" \"只能赌一把了。\" 孙长清沉声道,\"按原计划,如果我俩发现封城,我们应该会往码头方向突围,他们会在外接应。东水关夜间巡查只有十来人,只要动作够快,问题不大。\" 他指着地图,\"朝廷反应没那么快,就算察觉也是先守皇城,再是内城然后是外城。这五米宽的水门走不了大军,向来松懈。\" 宗云还想坚持亲自去,被孙长清拦住:\"你不能去,我们赌的就是朝廷还没发现我们。你要是暴露,我们就真的被盯上了。\" 宗云冷静下来,点头道:\"也是,如果只是杀了个大人物,封城力度不会太大,明早可能就开了。但如果发现我跑了……\" 后半句没出口,但众人都懂——那得把京城翻个底朝天。 常烈和赵小白两人迅速换上内甲,外罩夜行衣,只带了攀爬用的虎爪、匕首、短刀和开元短梢弓; 箭囊里塞满特制的\"夜翎箭\"——雕羽染黑,骨制箭镞,破风声极低。 常烈一边检查装备一边吐槽:\"本来该是他们四个在外面接应你们俩的,结果现在反过来了。\" 孙长清神色凝重:“赶紧动身。” 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不带那几个混蛋,光想着能打,忘了从小都是惹祸精。 赵小白仍有些犹豫:\"他们真的会去东水关吗?\" \"看造化吧。\" 孙长清叹气,\"只盼他们还记着我说过——封城就走水路,东水门是活路。\" ———— 龙华帝王刘天绪正在祭坛前焚香祷告,忽见一名浑身是血的香主跌跌撞撞冲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狼狈不堪的手下。 \"大护法!锦衣卫杀来了!\"香主滚倒在地,嗓子都喊破了音,\"他们动手了!\" 刘天绪一把攥住他染血的衣襟:\"怎么漏的风?\"指尖都在发颤。 香主眼珠一转,信誓旦旦道:\"我们按老法子运兵器,一直顺顺当当的!谁知突然冲出几百号锦衣卫,直接掀了粮袋,见人就砍!\"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兄弟们拼死才杀出一条血路!大护法!再不举事,弟兄们都要被剐了!\"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带着几百号人,被不到百人的锦衣卫打得抱头鼠窜。 干神棍的,本事可以没有,嘴皮子必须硬,这点他深得三哥真传。 刘天绪心头狂跳。 起事的准备根本还没完成! 虽说手下有几万信众,可大半是老弱妇孺,能提刀的青壮不足万人,还都是趁北方战乱新收的。 洗脑......教化未深,到时候肯不肯卖命还两说。 正盘算着,外头喽啰连滚带爬冲进来:\"大护法!锦衣卫东司千户高恕到山门外了,说要谈条件!\" 刘天绪慌忙扯下绣着白莲的明黄袍子,抓起件普通绸衫往身上套。 铜镜里那张脸,汗已经糊了满脸的香灰。 码头上,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晃,映出两拨人马的对峙——刘天绪身后黑压压站满了漕帮弟子和白莲教徒,粗粗一算两千人,还在不断从各处聚集赶来; 而高恕这边,锦衣卫不过三百,阵势上已然落了下风。 高恕心里暗骂。 事发突然,他只能临时抽调本部人马,根本来不及调集更多人手。 至于找五城兵马司借兵?他脖子没那么硬! 新都金陵城的兵权设计,堪称历代王朝最精妙的制衡之术—— 城外方圆五到五十里周围各交通要道驻着京城禁军拱卫京城; 外城治安,归五城兵马司; 内城防务,由金吾卫、羽林卫负责; 宫城禁地,锦衣卫镇守; 内廷深处,还有府军前卫把守。 各军从上到下都互不统属,无圣旨不得联动,谁敢私下串联,等同谋反。 这套规矩,本就是为了防止权臣一手遮天。 至于办事效率?皇帝觉得,自己的脑袋比效率重要得多。 \"高千户深夜带人来码头,有何指教?\"刘天绪抱拳行礼,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高恕懒得绕弯子:\"交出杀锦衣卫的凶手,连带家眷。\" 他盯着刘天绪,冷冷道,\"刘当家,这事儿压不住,别自寻死路。\" \"千户大人怕是找错人了。\" 刘天绪摊手,一脸无辜,\"我们这儿,可没敢杀官的好汉。\" \"这就是刘当家的答复?\"高恕眯起眼,\"铁了心要和朝廷作对?\" \"没有就是没有!\" 刘天绪突然提高嗓门,转身对身后众人喊道,\"难道要我砍自家兄弟的脑袋给你们锦衣卫交差?你们说,能吗?\" \"不能!\"码头上爆出一声怒吼,震得人耳膜发颤。 高恕脸色铁青。 漕帮这帮苦力,人数实在太多。 锦衣卫擅长的是暗探拿人,真要硬碰硬打起来,未必讨得了好。 他本想着借朝廷威势,诈一诈这群亡命徒,运气好能抓几个主犯回去交差,减轻自己的罪责。现在看来,只能灰溜溜回去请罪了。 几十条锦衣卫的命,再加上王府的人命,还有今晚的骚乱和宵禁……他一个小小千户肩膀可扛不住这样的罪责。 正犹豫着要不要撤,突然—— \"嗖!\" 一柄飞刀破空而来! 就像1914年萨拉热窝街头,那颗射向斐迪南大公的子弹…… 第214章 四魔乱京5:柴草与白莲之火 刘天绪看着高恕在自己面前倒下,飞刀深深扎进他的眉心; 刘天绪看见他最后瞪圆的眼睛里,还凝着半凝固的惊怒。 他脑子嗡的一声,还没反应过来,第一支弩箭擦着他耳畔飞过时,刘天绪才听见锦衣卫队列里响起的机括声。 \"嗖嗖嗖——\" 三五个漕帮汉子闷哼着栽进运河,溅起的水花混着血沫。 \"白莲净世,龙华当兴!杀曹魏,迎弥勒!\" 不知哪个角落爆出的吼声,像火星子溅进了火药桶。 \"杀番子啊!!\" 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突然沸腾起来,三百名飞鱼服转眼就被吞没在灰色浪潮里。 那些平日佝偻着背的脚夫、货郎,此刻青筋暴起地挥舞着扁担菜刀,喉咙里挤出嘶吼: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杀尽曹魔,白莲重生!\" \"剥皮实草曹家狗,白莲刀下尽骷髅!\" \"税吏吸髓,白莲还血!\" 有个独臂老汉用牙齿撕开锦衣卫的喉咙时,血柱喷了他满脸。 更多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涌,像潮水拍打着礁石。 李踏天和高一刀也加入了战团,在他们身后,楚州老贼们沉默地收割着生命,刀锋刮过肋骨的声音清晰可闻。 很快,锦衣卫溃败了。 \"白莲净世,龙华当兴!杀曹魏,迎弥勒!\" 震天的欢呼声中,刘天绪发现自己的手掌在抖。 不是恐惧,而是某种灼热的战栗——原来这些让小儿止啼的朝廷鹰犬,喉咙被割开时也会发出鸡鸣般的喘息。 他猛地抽出佩刀,高喊道: \"弥勒降世,龙华开天!白莲圣火,焚尽大魏!\" 转头对副手周世清下令:\"带人去东城兵马司武库!\"那是他们早就踩好点的地方。 望着副手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刘天绪抹了把脸上的血。 此刻金陵城的夜空正被火把映成橘红色,远处传来瓦片碎裂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幼时在田埂上见过的蝗灾,那些黑压压的虫子也是这样,漫过麦田,漫过水渠,漫过一切阻拦。 也许,他真能成为下一个\"大贤良师\"。 \"去皇城。\"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仿佛看见承天门上的琉璃瓦在火光中闪烁。 就像几十年前他饿得发昏时,倒在破庙里看见的弥勒金身。 街道上,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支队伍。 衣衫破烂的流民、眼神阴鸷的盗匪、满脸横肉的地痞,甚至还有提着染血短刀的逃奴,全都从巷弄暗处涌出,汇入这支队伍。 金陵城的繁华,不过是盖在一堆干柴上的锦绣。 而此刻,刘天绪就是那颗落进柴堆的白莲之火。 五城兵马司的巡丁刚冲上来,就被狂热的信众淹没。 刀光闪过,惨叫骤起,又很快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队伍一路向前,几乎无人能挡。 刘天绪的掌心微微发烫,心跳越来越快——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念头,此刻竟如此清晰。 他忽然笑了:自己当初还是太保守了。 原来,大魏朝廷,早已腐朽到不堪一击的地步。 李玄霸和薛白衣从屋顶翻回院子时,瓦片簌簌作响。 薛白衣压着嗓子抱怨道:\"让你飞白莲教那个头目,你他娘的飞错人了!\" \"天黑,手滑。\"李玄霸挠头,脸上半点愧色都没有。 薛白衣气得直翻白眼。 薛白衣气得牙痒。 要不是自己腕力不够,飞刀射不了百步远,哪轮得到这吃货出手? 好在结果差不多——两边都打起来了。 房间里,吕小步和李骁正捧着海碗扒饭,筷子刮得碗底\"刺啦\"响。 被他们\"借住\"的男主人缩在灶台边,战战兢兢地又端上来一盘腊肉——这原本是留着过年祭祖的。 这户人家在京城有间小院,也算中产之家,此刻却只能认命地给这几个煞星做饭。 \"你们还有心情吃饭?\"薛白衣皱眉。 \"人是铁饭是钢,\" 吕小步头也不抬,\"饿着肚子怎么砍人?\" 话没说完,薛白衣的肚子也叫了起来,只好黑着脸坐下扒饭。 男主人搂着妻子和两个孩子躲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半个时辰前,这几个浑身是血的煞星踹开院门时,他直接跪在地上,把藏在米缸里的积蓄全捧了出来。 没想到对方只要口热饭吃,他赶紧让浑家把腌的腊肉、风干的鸡鸭全下了锅。 两个孩子太小懵懂无知,反倒对这几个\"客人\"很好奇。 薛白衣看了眼这可怜巴巴的一家四口,又看看只顾埋头干饭的三个牲口,终究多了分恻隐。 把人过年的东西都吃了,有点不太地道啊。 筷子突然敲在吕小步碗沿上:\"你从青楼抢的钱呢?给人留点,别坏了咱名声。\" \"凭啥我出钱?\"吕小步瞪眼。 \"不是你非要进城,咱们能沦落到这地步?\" 吕小步噎住,悻悻地从包袱摸出五两银子拍在男主人手里:\"收着,不白吃你的。\" 男主人想推辞,却被那铁钳般的手按得动弹不得,只好收下。 四人抹嘴起身时,远处传来阵阵喊杀声。白莲教的队伍已经涌向内城,码头反而空了。 他们跳上马车冲出院门,薛白衣临走回头扔了句:\"这几天别出门,街面不太平。\" 男主人千恩万谢。 等马车走远,男主人立刻插死门闩。 他把妻儿推进地窖,塞进去两袋糙米和一瓮清水。 \"当家的,你呢?\"妻子声音发颤。 男人抄起斧头:\"我去把门窗钉死。\" 他听着远处隐约的惨叫,手心里全是冷汗。 从傍晚听到锦衣卫被杀就感觉不对劲,要出大事,他不知道发生了啥,更不敢大晚上的出门报官; 现在能做的,只有用木条把这家宅子封成个密不透风的棺材。 马车刚冲到码头,十几个漕帮弟子就提着刀围了上来。 \"站住!什么人敢闯——\" 领头的漕帮汉子话还没说完,吕小步已经抡起马鞭甩了出去。 \"啪\"的一声脆响,那汉子半边脸皮开肉绽,惨叫着栽进水里。 李骁连刀都懒得拔,翻身跃下马车,一记肘击正中最近漕帮弟子的喉结。 那人闷哼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掐着自己脖子,脸涨得发紫。 李玄霸更干脆,抄起车辕上的铁钩,抡圆了砸翻两人,两个漕帮弟子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重重摔在货堆上。 \"跑!快跑!\" 剩下的漕帮弟子扭头就逃,扑通扑通往江里跳。 薛白衣扫了眼,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剩下的全跑了。 \"就这两下子也敢造反?\"吕小步啐了一口,从马车里扛出那对昏迷的姐妹花。 四人挑了条带篷的舢板船。 李玄霸一拳砸断缆绳,李骁抄起船桨就往东水门方向划。 腊月二十八的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河面泛着冷光。 \"孙狐狸说守军不多,\"薛白衣望着越来越远,\"希望我没记错。\" 吕小步检查着从漕帮弟子身上摸来的匕首:\"早知道该把那狐狸的话记瓷实点。\" 李玄霸往掌心啐了口唾沫:\"管他多少人,等我把你们扔上城墙,杀光守军抢了水门就是。\" 船桨划开水面,在月光下溅起细碎的水花。 第215章 权力玩家 金陵东城的夜色被撕得粉碎。 白莲教徒像决堤的洪水漫过街巷,武库抢来的刀枪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那些缠在臂上的白布条,此刻成了最刺眼的战旗。 \"白莲净世\"的吼声混着铜锣的脆响,在焦热的空气中不断炸开。 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浓烟从被点燃的衙署升起,混着血腥味在街巷间弥漫。 锦衣卫的残兵败将退守到几条主要街道,试图组织起防线。 但面对狂热的白莲教徒,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缇骑早已失了方寸。 一个锦衣卫百户刚举起绣春刀,就被三把粪叉同时捅穿胸膛。 五城兵马司的巡丁更是不堪一击。 这些平日里只会敲诈商贩的差役,此刻要么抱头鼠窜,要么跪地求饶。 有人慌乱中脱了号衣想混入百姓中逃命,却被认出后活活打死在巷口。 街道上到处都是奔逃的百姓。 商铺被砸开,货物散落一地。几个白莲教徒正把税吏绑在柱子上,用烧红的烙铁在他脸上烙下\"贪\"字。 更远处的粮仓已被打开,陈年的谷粒混着血水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狂热的呼喊声中,一队白莲教精锐在周世清率领下,正向内城方向推进。 他们身后,是更多手持农具、菜刀的普通信众。 这些人的眼睛都红得像炭火,仿佛要把积压了几十年的苦楚一次性烧干净。 东城兵马司的衙门已被攻占,象征官府的牌匾被拆下当柴烧。 几个白莲教香主正在清点缴获的兵器,而他们的\"龙华帝王\"刘天绪,则换上白莲黄袍站在高处望着火光冲天的金陵东城区,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整座东城,此刻已完全沦陷在白莲教的狂热浪潮之中。 官府的权威在这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血腥的复仇与混乱的狂欢。 子时已过,金陵皇宫内灯火通明。 锦衣卫和羽林卫层层布防,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连只野猫都钻不进去。 偏殿里,东厂大太监黄景和兵部左侍郎曾仲涵跪伏在青砖地上,额头抵得发疼。 殿外时不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片碰撞的声响,像是一把钝刀在人心上反复刮擦。 \"黄景!\" 小皇帝曹祯猛地一掀御案,奏折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抓起御笔狠狠砸过去,笔尖的朱砂墨溅在黄景脸上,活像一道血痕。 “你手底下那些锦衣卫是吃干饭的?!数万白莲教妖人,就这么悄没声地摸到朕的眼皮子底下了?!” 黄景的额头死死贴着地砖,声音发颤:“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曾仲涵见状,连忙叩首道:“陛下,眼下最要紧的是调禁军平叛!白莲教已占了东城武库,裹挟乱民数万,再拖下去,只怕……” 他说得急切,心里却满是苦涩。 五城兵马司那几千号巡丁,平日里勒索商贩倒是一把好手,真碰上刀枪见血的阵仗,跑得比兔子还快。 更讽刺的是,朝廷兵部,名义上管着天下兵马,可此刻竟连一队兵都调不动——大魏祖制森严,禁军调动,非天子手谕不可! 曹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转身看向悬挂的京城布防图,沉声道:“传旨!调东郊大营两万禁军即刻入城,命英国公张维统领平叛——三日之内,朕要看到白莲教妖首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慢——\"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殿外传来。 盛安太后扶着宫女的手缓步入内,素白的裙裾扫过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黄景和曾仲涵立刻伏地叩首,额头紧贴冰凉的地砖。 \"免礼。\"太后抬了抬手,\"曾侍郎兵部事务繁忙,先退下吧。\" 曾仲涵如蒙大赦,连忙告退。 虽然不明白已经退居幕后的太后为何突然现身,但皇家之事,他一个外臣离得越远越好。 \"母后,\"曹祯压下心头疑惑,\"夜已深了,您...\" 太后没有答话,只是轻轻摆手。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立刻鱼贯而出。 黄景刚要跟着退下,却听见太后淡淡道:\"你留下。\" 待殿门紧闭,只剩黄景和太后心腹雨化田时,太后才缓缓开口:\"调兵可以,但不能只调东郊大营。 东南西北四大营各出五千精锐,仍由英国公挂帅——但不必亲临前线,让他入宫在内阁坐镇指挥,无旨不得出宫。 前线军务,交由副将统领。\" 她转向黄景:\"你暂卸锦衣卫提督之权,让你干爹替你除除草。\" 顿了顿,又道,\"你带羽林卫、金吾卫守住功臣坊和官廊,一只苍蝇都不许进出。\" \"奴婢明白,定当盯紧这些人。\" 黄景额头沁出细汗,又朝雨化田深深一揖,这才躬身退出。 殿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黄景的后背已经湿透。 他太明白\"除草\"二字的分量了。 这次白莲教作乱,锦衣卫竟毫无预警——说明这条看门狗不仅打盹,连鼻子都失灵了。 太后这是要借他干爹雨化田的手,把锦衣卫里那些不中用的\"杂草\"连根拔起,其中不乏他的嫡系。 只是他现在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别人,能不能保住自己的脑袋,还得看这几日的表现。 待黄景离开,太后才问:\"看明白了吗?\" 曹祯恍然:\"母后是担心...白莲教与朝中官员,甚至禁军有勾结?所以...\" \"有没有勾结不重要。\" 太后目光锐利,烛火在她凌厉的眉宇间跳动,越是乱局,越要防着有人浑水摸鱼。白莲教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危险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她顿了顿:\"若只调一个大营的兵,上下串联岂不容易?分散调兵,将领互不相属,才不容易出乱子。\" 曹祯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调兵方案简直是在给有心人递刀子。 英国公虽无谋反的理由,但人心难测... \"让黄景交出锦衣卫,既是对失职的惩戒,也是对锦衣卫的敲打,看门狗做不好就换。\" 太后淡淡道,\"至于监视功臣坊和官廊...\" \"是为防有人与白莲教暗中串联!\"曹祯脱口而出。 太后微微颔首:\"猜对了八成。\"她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事——你不是一直苦于没有空缺安插自己人?\" 曹祯一怔:\"母后的意思是...\" \"把你想要的位置列个单子给黄景。\"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知道该怎么做。\" 曹祯喉结滚动:\"栽赃?这有违...\" \"注意分寸便是。\" 太后打断他,\"四品以下的,识相的就让他们'家门不幸'自请辞官。\" 她意味深长地补充,\"不识相的...你该学会自己料理料理了。\" \"可母亲之前总说要等...\" \"等的是时机。\" 太后声音平静,烛火在她凌厉的眉宇间跳动,\"现在白莲教把刀递到你手里,你还要等什么?\" 曹祯沉默良久,眼底最后一丝犹豫终于消散。 \"儿臣...明白了。\" 权力的游戏中,要么成为冷酷的政治机器,要么沦为傀儡甚至出局...... 第216章 无眠之夜 子时的秦淮河泛着幽暗的波光,吕小步等人的舢板像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滑向东水门。 月光在青砖城墙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他们早已掐灭船灯,只借着微光辨认方向。 李玄霸突然抽了抽鼻子,喉结滚动:\"不对劲。\" 吕小步的指节在刀柄上收紧,薛白衣和李骁同时矮下身形,三把从漕帮顺来的腰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舢板随着水流轻轻摇晃,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是血腥味,\"李玄霸低声道,\"很浓,还很新。\" 众人望向近在咫尺的城墙。本该有火把晃动的水门处,此刻黑得像个无底洞。 薛白衣皱眉:\"会不会是孙狐狸他们来接应?\" 李骁点头:\"有可能。我们知道的撤离路线就这一条,他们如果出了城应该能猜到。\" \"对个咱燕山的暗号呗。\"吕小步提议。 薛白衣仰头,冲着城墙方向高声喊道:\"宫廷玉液酒!\" 城垛后猛地探出两个脑袋:\"一百八一杯!\" 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了下来——是自己人。 船灯重新亮起的瞬间,赵小白和常烈的脸在火把下忽明忽暗。 而更扎眼的是水面——七八具兵马司巡丁的尸首正随着波浪轻轻撞击船帮,鲜血在水面晕开成诡异的图案。 \"我们这就打开水门,城外见!\" 赵小白在城墙上喊道。 四人抄起船桨的动作整齐划一。 随着生锈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那道沉重的闸门缓缓升起。 舢板穿过门洞时,薛白衣回头望了眼身后陷入混乱的金陵城——这场他们亲手点燃的反抗之火,此刻正在夜色中愈烧愈旺。 寅时,悦来客栈,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孙长清和宗云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的红线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不对劲。\" 孙长清的手指突然停在东城位置,\"这火光太大了。\" 他走到院子里望向金陵,远处的天空已被染成橘红色,浓烟像巨蟒般盘旋上升。 宗云眉头紧锁:\"相隔十里都能看见火光,这根本不是宵禁封城抓刺客的样子,应该是大规模的叛乱造反。\" 孙长清盯着远处的火光,腮帮子绷出凌厉的线条——那几个小子到底在城里干了啥呀? 长街上空荡荡的,连打更的梆子声都消失了。 对面客栈的掌柜正手忙脚乱地插门板,木板相撞的\"咔嗒\"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孙长清一把卷起地图,油灯的光在他眼底明灭不定:\"计划有变,我们得——\" 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 孙长清眯着眼,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线数着鱼贯而入的人影:\"一、二、三......\" 数到七突然顿住,眉头拧成了疙瘩,\"怎么还多出两个?\" 待看清吕小步肩上扛着的昏迷姐妹花,孙长清气得一脚踢翻马扎:\"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女人!\" 李骁讪笑着挠头,薛白衣扶额叹气,李玄霸抱着胳膊一脸无所谓。 吕小步却理直气壮:\"孙狐狸你懂个屁!跑趟金陵不给大哥带特产,我良心过不去!\" 他掰着手指数,\"玉玺不好偷,司马府找不着,可不就得从秦淮河进货?\" 见孙长清脸色铁青 \"那就不带呗。\" 吕小步干脆以退为进,\"回去我就说是你拦着不让带。反正兄长宽宏大量,也不是什么好色小气之人......\" (张克默默竖起大拇指) 孙长清脸色涨红——这货将他的军,好吧兄长张克确实有那么一捏捏的贪财好色,上次还坑了韩仙珍藏的春宫图册。 \"......带着吧。\" 孙长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带就带吧,反正回去的路上免不了要杀出一条血路。\" 他瞥了眼墙角堆着的木箱——箭矢、铠甲、长枪,活像个移动的军械库。 眼下这情形,想带着这些家伙什安然过关纯属痴人说梦。 但要他们扔掉保命的家伙?更不可能。 谁知道返程路上会撞见什么幺蛾子。 孙长清这才追问:\"你们到底在城里干了什么?\" 他指着窗外冲天的火光,\"这架势可不像杀几个人能闹出来的!\" 薛白衣回答:\"原本只是李骁宰了个锦衣卫。\" 朝李骁努努嘴,\"去码头后来找船时发现漕帮都是白莲教的人,就...顺手推了一把。\" 李骁挠着头嘟囔:\"白莲教那帮人,该不会真能成事吧...\" \"不可能的?\" 孙长清冷笑,\"城外十几万禁军是摆设?城内锦衣卫、羽林卫、金吾卫加起来好几万。\" 他揉了揉太阳穴,\"在京城造反?这帮神棍怕是脑子被驴踢了。\" 吕小步伸了个懒腰,哈欠打得眼泪都出来了:\"困死老子了...\" 角落里,宗云盯着地上昏迷的姐妹花,突然脸色一变——坏了!光顾着逃命,他自己竟忘了给燕山伯准备见面礼了。 转眼间,屋里鼾声此起彼伏。 吕小步四仰八叉地霸占了整张炕,沾着泥血的靴子直接踩在被褥上。 不到三个呼吸,震天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李骁抱着刀蜷在条凳上,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李玄霸直接躺在地上,把箭囊当枕头,鼾声如雷。 薛白衣好歹讲究些,脱了外袍才躺下,但脑袋刚沾枕头就睡死了过去。 四人睡得昏天黑地,全然不知此刻的金陵城正陷入怎样的混乱。 多少人对着冲天火光彻夜难眠,又有多少人...永远闭上了眼睛。 而屋里这四个始作俑者,睡得一个比一个香。 李玄霸甚至在梦里吧唧着嘴,嘟囔着:\"再来只烧鸡...\" 第217章 顶着白莲教的名头杀出去 日上三竿,吕小步才被刺眼的阳光晃醒。 他眯着眼看了看窗外——太阳都快爬到头顶了。 李骁正龇牙咧嘴地揉着落枕的脖子,条凳上还留着人形汗渍。 李玄霸呈大字型瘫在地上,张嘴打了个带着隔夜酒气的哈欠。 薛白衣倒是齐整,正用修长的手指系着靛青衣带,动作像在给弓弦上蜡般一丝不苟。 隔壁屋里,孙长清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把地图往桌上一拍:\"总算找好路了。\" 老仆忠伯佝偻的脊背弯成一张弓,炭黑指甲在图上划出蚯蚓似的细线——全是避开军堡的小径。 \"九个人,十七匹马...\" 孙长清捏着眉心,\"还得找辆结实的马车装那俩'特产'。\"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街面上,几个地痞正在砸粮铺的招牌,呵斥声和百姓的哭喊混作一团。 远处城门方向,黑烟还在不断升起。 忠伯忧心忡忡地嘟囔:\"乱到城外来了...\" 吕小步揉着惺忪睡眼推开房门,迎面就撞见全副武装的赵小白正在擦拭枪头。 李骁也打着哈欠愣在原地——常烈正往箭囊里装箭矢,宗云和忠伯已经披挂整齐,腰间佩刀寒光凛凛。 \"咱不装了?直接杀出去?\"薛白衣挑眉问道。 孙长清将白布条扔过来:\"昨晚烽火台亮了一夜,现在哪条官道的守军敢收钱放行?再说我们十几匹马太显眼了,根本潜行不了。\" 他展开地图,指着忠伯用炭笔标出的路线,\"这条小道没军堡,最多几个哨卡,我们杀出去。\" 孙长清冷笑:\"只好借白莲教的名头杀出去。\" 他扯过白布缠在臂甲上,\"朝廷现在焦头烂额,不能等他们反应过来宗云不见了——\" 吕小步接过白布,三两下缠在头盔上。 李玄霸已经开始往胳膊上绑白布条,薛白衣则默默将箭囊里的箭羽染黑——\"夜翎箭\"在白天同样好用。 墙角处,轻烟和流云被麻绳勒得手脚发紫,嘴里塞着粗布团,只能从鼻腔里挤出几声闷哼,像两只被捆住的野猫。 孙长清扫了她们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冲常烈抬了抬下巴:\"把陆指挥请出来。\" 常烈拽着陆兵的后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从柴房扯出来。 孙长清蹲下来,匕首的冷刃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陆指挥,对不住了,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叹了口气,\"本来想拿你给小皇帝添点堵……\" 陆兵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瞪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可谁能想到,\"孙长清摇摇头,\"白莲教会闹这么大?\" 他转头对李骁使了个眼色,\"这锅我们燕山不背。\" 李骁二话不说,一把按住陆兵剧烈挣扎的身体,纹针蘸了墨,针尖\"嗤\"地刺进皮肉。 陆兵的惨叫声瞬间炸开,像被宰的猪一样凄厉。 给他纹上白莲教的白莲印记。 常烈也没闲着,火钳夹着烧红的木炭,直接按在陆兵后背的\"燕山\"刺字上。 \"滋啦\"一声,皮肉焦糊的臭味混着青烟腾起,陆兵的嚎叫几乎掀翻屋顶。 可院外的混乱更甚,他的惨叫就像一滴水落进沸油里,连个泡都没冒出来。 最后一处燕山刺字被烫烂后,孙长清手起刀落,匕首在陆兵喉咙上一抹,陆兵终于结束了痛苦。 孙长清盯着尸体,眉头终于松开。 他想起临行前张克的交代:\"把这废物丢回金陵,让曹祯那小子知道,燕山不是好惹的。\" 可谁能想到局势会崩成这样? 原本只是想打皇帝的脸,现在倒好——白莲教造反、禁军倾巢而出、全城戒严。 这哪是打脸?简直是把龙椅都踹翻了。 陆兵这步棋,已经不能按原计划走了。 他蹲下身,匕首在陆兵衣服上擦了擦。 孙长清眯起眼睛——现在必须把燕山摘干净,只能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把尸体丢进屋里,点火!\"孙长清冷声下令。 常烈和李玄霸拖着陆兵的尸体扔进客栈内堂,李骁泼上火油,一把火点燃。 烈焰瞬间吞噬了整个建筑,黑烟滚滚冲天。 \"从现在起,咱们就是白莲教的人。\" 孙长清环视众人,\"把水搅浑,别让人闻出燕山的味儿。\" 这是他在火堆旁枯坐半宿想出的法子——既然擦不干净脚印,那就把整条路都踩烂。 吕小步和薛白衣提着刀往前院摸去,却发现客栈早已空无一人。 柜台上的账簿翻开着,算盘珠子散落一地,掌柜的连钱匣子都没顾上拿。 \"省事了。\"吕小步踢翻油灯,火苗\"腾\"地窜上房梁。 两人索性一把火烧了前院,尽量毁掉他们来过的所有线索。 九人翻身上马,“借来”的马车里塞着五花大绑的轻烟、流云姐妹,一路向北疾驰。 路上孙长清忽然皱眉:\"不对,咱们得喊起来。\" 李骁挠头:\"白莲教喊啥来着?\" 赵小白回忆道:\"好像是什么'白莲'、'圣火'之类的。\" 吕小步不耐烦地挥挥手:\"管他呢,随便喊!\" 于是官道上响起参差不齐的吼声:\"白莲圣火,烧尽狗官!\" 沿途的农户门窗紧闭,偶尔撞见几个头缠白布的混混,对方也只是蹲在墙角数抢来的铜板,连头都懒得抬。 孙长清冷笑一声——这帮人九成九是冒牌货,造反的胆子没有,但趁火打劫的胆子不仅大,还很专业。 然而,就在他们离开东郊时,奉命镇压金陵白莲教叛乱的东大营禁军前卫夜不收小队发现了他们。 领头的百户眯起眼睛,盯着这支装备精良、还带着马车的\"白莲教\"队伍; 立刻对身旁的小旗低声道:\"快,去禀报千户大人——咱们可能撞上白莲教的高层家眷了,是条大鱼!\" 第218章 不寻常的神棍 远处的山坡上,禁军夜不收的身影刚一闪现,孙长清就眯起了眼睛:\"好像是金陵禁军的夜不收。\" 他转头意味深长地看向吕小步。 吕小步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撇嘴道:\"行行行,我们惹的祸,我们打头阵!\" 他朝李骁和李玄霸一挥手,\"走,去会会金陵这帮少爷兵。\" \"算我一个。\"宗云突然策马上前。 吕小步没接话,只是看向孙长清—— 眼神明明白白写着: 咱们是来捞人的,可不是给这公子哥当保姆的,万一折在这儿,白跑一趟,回去这锅他们可不背。 孙长清目光转向赵小白。 在场只有他和宗云交过手,需要个准话。 赵小白会意,点头道:\"忠勇伯身手了得,没问题。\"他很自信的替宗云背书。 \"驾!\" 四人当即调转马头冲向禁军夜不收杀去。 路上李骁故意放慢速度,斜眼看着宗云:\"大少爷,刀箭可不长眼,我们可没空护着你。\" 他咧着嘴,\"你死了不要紧,我们这趟可就白忙活了。\" 宗云没答话,只是默默紧了紧手中的开元弓。 掌心渗出细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练武十余载,这还是他第一次真刀真枪上阵。 没有家将护卫,没有退路,只有手中这把开元弓和那杆磨得发亮的钢枪。 禁军百户眯眼看着冲来的四骑,嗤笑道:\"这群神棍吃了熊心豹子胆?\" 他随手摘下马鞍上的铁枪,\"弟兄们,拿下他们!正好问问车里坐的是哪路神仙!\" 二十名精锐夜不收齐声应和,马刺一磕就迎了上去。 作为前出替大军开路的侦查先锋,带两个小旗的人马已是格外谨慎——毕竟对面不过是群白莲教匪,怎么可能是他们禁军精锐的对手。 “弟兄们!” 百户在奔驰中高喊,声音里透着轻蔑,“让这群神棍见识见识,什么叫大魏第一精锐!” 铁蹄踏碎官道上的薄霜,这些京营健儿个个挺直腰板。 在他们眼里,边军不过是群守着苦寒之地的土包子,哪比得上他们这些拱卫京畿的虎狼之师? 平日里剿匪平乱,哪次不是摧枯拉朽? 禁军,才是真正的国之骁锐! 百户甚至已经在盘算,拿下这伙人后能领多少赏银——说不定还能捞个升迁的机会。 两支骑兵越来越近,百户忽然瞳孔一缩——对面竟有三人在疾驰中抄出弓箭,挽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他脸色骤变,厉声吼道:“避箭!” 京营夜不收慌忙俯身。 作为禁军精锐,他们人人配弓,可九成都是下马步射的好手。 骑射? 那玩意儿训练太费钱费时间——马匹容易伤,士卒容易摔,一年也练不出几个像样的。 在金陵周边剿匪,下马列阵步射就够威风了,何必费这个劲? 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骤然炸响,百户的脊背刚弯到一半,三支黑羽箭已如电光般掠过百步距离。 \"噗!噗!噗!\" 三声闷响几乎叠在一起。 百户身侧三名夜不收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猛地拽下马背——最前排的骑士捂着喷血的咽喉栽倒; 第二人面门上钉着箭杆,仰面朝天摔在地上; 第三人胸口的皮甲被洞穿,箭簇从后背透出三寸,人还在马鞍上晃了晃才轰然坠地。 紧接着是第四声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李玄霸掷出的石弹像攻城锤般砸中一名夜不收的兜鍪,精铁锻造的头盔瞬间凹陷,红白之物从盔缝中迸溅而出。 石弹余势未消,又狠狠撞断后排战马的前腿,那畜生哀鸣着跪倒在地,把背上的骑兵甩出丈余远。 百户脸色煞白,这哪是什么白莲教妖人? 隔着百步能一箭穿甲的,起码得是两石以上的强弓! 更可怕的是那个投石的家伙,这力道简直骇人听闻。 吕小步见状嗤笑一声:\"这就是禁军的夜不收?\"他随手将角弓挂回马鞍,\"好像连骑射都不会吗?\" 宗云沉默地换下硬弓,掌心在枪杆上蹭了蹭。 方才弓弦震颤的余韵还留在指尖,远处倒伏的尸体让他的血液渐渐沸腾——原来杀人比校场射靶容易得多,只要手指一松,一条性命就没了。 李玄霸掂量着手中石弹,粗粝的指腹划过被磨得发亮的石面。 这玩意儿比弓箭称手多了——他至今记得那次试弓,手指刚搭上弓弦稍一发力,张克珍藏的四石强弓就\"啪\"地断了弦。 那可是用西南顶级水牛角、雪山鹿筋和三十年柘木制成的宝贝,光材料不算人工就值二十两银子呢。 \"败家玩意儿!\"他至今记得张克气得跳脚的模样,\"以后你就用这个!\" 当时扔给他的是一袋打磨过后的鹅卵石。 不过现在看,效果确实不差。 对面那个夜不收的头盔就像熟透的瓜似的,被他一石头砸得稀烂。 普通士卒投石最多吓唬吓唬人,但在他手里,这些石弹比弩箭还凶,主打一个力大砖飞。 两军轰然对撞的瞬间,金属撕裂血肉的闷响此起彼伏。 吕小步的方天画戟划出银亮弧光,戟刃先削飞一名夜不收的天灵盖,回手又捅穿另一骑的胸膛,第三击直接将第三人拦腰斩断,内脏哗啦洒了一地。 李骁的长槊化作一道银线。 槊尖刺入敌骑咽喉的瞬间,他小臂肌肉骤然绷紧,竟将百余斤的尸体挑离马背,重重砸在后续冲来的骑兵身上。 骨裂声清晰可闻,被砸中的倒霉鬼脖颈扭曲成诡异角度,当场气绝。 最令人胆寒的是李玄霸。 八棱镔铁棍带着风雷之势横扫,首当其冲的骑兵连人带马被砸得凹陷下去。 战马脊骨断裂的脆响中,铁棍余势未消,又将侧面骑兵的头盔砸得旋转三圈,颈骨发出\"咔吧\"脆响。 铁棍去势不减,又将侧面一骑的脑袋砸得转了三圈。 宗云的生涩在血腥中迅速褪去。 虽然只刺中一人,但那一枪精准捅进脑袋,枪尖从后脑透出时带出一蓬红白之物。 他握枪的手起初微颤,很快稳如磐石。 禁军百户的瞳孔剧烈收缩。 一轮冲锋下来,他带来的二十骑只剩满地残肢断臂。 身旁三个幸存者已经吓破了胆,突然发一声喊,调转马头就跑。 \"嗖!嗖!\" 四支利箭几乎同时离弦。 逃跑的禁军像熟透的果子般接连坠马。 百户自己也被一箭穿心,仰面栽倒时,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碧蓝如洗的天空—— 这群\"白莲教\"到底是什么怪物?难道真有神力不成? \"就这?\" 李骁甩了甩槊尖的血渍,\"比东狄的八旗兵差远了。\" 吕小步翻身下马踹了脚地上的尸体:\"一群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宗云深呼吸平复心跳,意外发现握枪的手已稳如老卒。 李玄霸早已在收拢无主战马。 最终只挑出三匹河曲良驹。吕小步摇头:\"凑合拉行李吧。\" 他嫌弃地看了眼剩下的驮马和西南战马,\"其他的,拉车都嫌腿短。\" 四人清点完战利品,就去追赶孙长清他们的大部队了。 第219章 鬣狗 日头西斜时,禁军千户率领的大队骑兵终于赶到战场。 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几十个头缠白布的贼人正像抢食的鬣狗般撕扯着阵亡夜不收的尸首。 有人把染血的铁甲往破袄里套,甲片哗啦作响; 两个汉子为争一把腰刀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被踹中裤裆,疼得满地打滚; 更远处,有个瘦高个举起石头,\"砰\"地砸开同伴脑壳,就为抢那块嵌着铜钉的护心镜。 \"白莲妖人!\"千户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战刀\"铮\"地出鞘:\"杀!\" 这些地痞原本躲在林子里,亲眼看见所谓\"白莲教\"四人击溃禁军,便壮着胆子摸出来发死人财。 有个机灵的甚至用烧火棍在破衣上画了朵白莲,正跟同伙吹嘘要投奔\"义军\"。 此刻听到雷鸣般的马蹄声,抬头就见黑压压的铁骑洪流席卷而来。 \"军爷饶命!我们不是——\" 求饶声被马刀斩断。禁军含怒出手,雪亮的刀锋划过脖颈就像割麦子。 那些匆忙缠上的白布条,转眼被血浸得通红。 千户一把揪住个瘦猴似的混混,刀尖抵着他喉结:\"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将军饶命啊!\" 地痞吓得裤裆都湿了,\"小的亲眼看见,就四个白莲教的人...把官爷们都杀了...他们往北去了...\" \"放你娘的屁!\" 千户一刀柄砸下去,黄牙混着血沫飞溅。他扭头暴喝:\"把这些白莲妖人的脑袋都砍了,挂树上示众!\" 十几颗头颅很快滚落在地,有个脑袋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像是要说些什么。 千户转向那个赶来报信的夜不收:\"你们当时看到多少人?\" \"回大人,共九骑十七马,还有辆马车。\" 夜不收咽了口唾沫,\"但都披重甲,战马半具装,百户大人怀疑是护送白莲教首脑的家眷...\" \"九骑?\" 千户一脚踢飞颗人头,\"二十个夜不收,连个报丧的都跑不出来?\" 这时探马疾驰来报:\"发现新鲜车辙!往北去了!\" \"追!\"千户翻身上马,\"杀了我禁军东营的人还想跑?\" 副千户急忙劝阻:\"可参将令我们扫荡围堵金陵东门...\" \"你带一百人去东门!\" 千户已经勒转马头,\"我带五百骑去追!能全歼夜不收的,必是白莲教核心!\" 他狠狠抽了一鞭,\"参将怪罪下来,老子顶着!\" 夕阳西斜,官道上的尘土泛着血色。 孙长清抬手握拳,整支队伍立刻勒住缰绳。 前方简陋的哨卡前,约莫七八十名军士正在忙碌——几个歪斜的拒马横在路中央,帐篷杂乱地支在道旁,连像样的寨墙都没有立起来。 那总旗也发现了他们,眯眼打量着这支奇怪的队伍。二十一匹战马,九名全身披挂的骑士,还有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戒备!\"总旗低声下令,自己却往前走了几步。 他昨夜见到烽火就奉千户大人命在此设卡,没有圣旨和朝廷命令不许进也不许出,至今连金陵城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看着对方衣甲精锐,莫非是哪个公侯府上的亲兵? 就在双方距离两百步时,异变突生! \"嗖嗖嗖!\" 四骑突然冲出,在百步外张弓疾射。 箭矢破空的尖啸声中,最前排的八名禁军应声倒地。 有个年轻士兵被一箭贯穿咽喉,双手徒劳地抓着箭杆,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敌袭!掩护!\"总旗的吼声都变了调。 剩下的禁军乱作一团,有的往拒马后躲,有的钻到帐篷里。 拒马后的弓手仓促还击,羽箭歪歪斜斜地扎进土里。 \"轰!\" 李玄霸一棍扫来,整座拒马像玩具般飞起,将后面躲着的三个军士砸得筋断骨折。 有个倒霉鬼被拒马上的尖刺贯穿胸膛,挂在半空抽搐。 吕小步的方天画戟划出银亮弧光,一个禁军刚举起腰刀格挡,连人带刀被劈成两半。 李骁的长槊连刺,连续捅穿两个弓手的胸膛,鲜血顺着槊杆往下淌。 最惨的是那个总旗——他刚拔出佩刀,就被宗云一枪挑飞头盔,第二枪直接捅穿面门。 尸体栽倒时,眼珠还瞪得老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短短一炷香,哨卡已被拿下。 六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血水渗进泥土,把官道染成暗红色。 只有十几个腿脚快的的钻进了树林逃命。 \"今晚就在这儿扎营。\" 孙长清故意提高嗓门,让正在擦拭戟刃的吕小步听得清楚,\"横竖今天再赶也出不了金陵地界。\" 李骁正搬着尸体,闻言抬头:\"不继续赶路?\" \"急什么?\" 孙长清冷笑一声,眼角余光扫向吕小步,\"不把追兵打疼了,咱们甩不掉尾巴。\"他故意顿了顿,\"再说,某些人不是嫌没打过瘾么?\" 吕小步把方天画戟往地上一杵,溅起几滴血珠:\"孙狐狸,你少阴阳怪气。老子...\" 孙长清突然指向金陵方向:\"白莲教造反!禁军出动!全城戒严!\" 他环视众人,\"我这一路都在想怎么给你们擦屁股,别把祸事引回燕山。\" 薛白衣默默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炸响。 李骁讪讪地别过脸,假装研究刚缴获的禁军制式腰刀。 \"既然这么能打...\" 孙长清突然笑了,\"等禁军大部队追来,你们几个就好好表现。\" 他掰着手指算,\"禁军步兵追不上我们,骑兵撑死不过千把人,刚好够你们活动筋骨。\" 孙长清在心里暗暗发誓,下次绝不再带这三个惹祸精出门。 现在不仅要想着回燕山,还得彻底把燕山摘出来——否则凭着这一路马蹄印,禁军能一路跟他们屁股后面,必须把尾巴彻底切掉。 (今日只有两更了,我这个月一天假都没请呢,要把开春草原南下的人物补一下,需要时间,草原圣物能拖住草原,但是也能团结草原,就像养蛊,会把力量整合起来,越巧妙的计策的副作用越大) 第220章 修罗 翌日在冬日的阳光下,禁军千户终于看到了那支让他咬牙切齿的\"白莲教\"队伍。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不仅没有逃窜,反而在开阔的平原上列阵以待——区区七骑,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横在五百禁军骑兵面前。 \"好胆!\" 千户气得胡子都在发抖,\"真当杀了二十个夜不收就天下无敌了?\" 他猛地拔出佩刀,\"今日不把你们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老子跟你姓!\" 对面的七骑纹丝不动。 李玄霸扛着碗口粗的八棱钢棍; 吕小步的方天画戟斜指地面; 赵小白的亮银龙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李骁的长槊不耐烦地戳着硬土,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常烈肩头立着那只凶猛的海东青; 薛白衣和宗云的长枪平举,枪尖稳如磐石。 最让千户怒火中烧的是他们的表情——七张脸上写满了轻蔑,仿佛来的不是五百禁军精锐,而是五百头待宰的猪羊。 \"列阵!\"千户的吼声撕破晨雾,\"给老子碾成肉泥!\" \"总算来了,\"李骁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脆响,\"再不来我都要睡着了。\" 吕小步撇撇嘴:\"赶紧收拾完去追孙狐狸,那厮从昨天念叨到现在,老子耳朵都起茧子了。\" 赵小白露出古怪的笑容:\"咱们这次是算给白莲教扬名了吧?\" \"便宜他们了,\"薛白衣冷冷道,\"不白替我们背锅。\" 常烈肩头的海东青突然振翅,他轻抚猛禽的羽毛:\"打完赶紧走,快过年了,豫州那边估计要下雪了。\" 宗云默默握紧长枪,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经过昨日的厮杀,他明显得到了燕山众人的初步认同——不再是看待累赘的戒备,变成了并肩作战的默契。 平原上,两支骑兵沉默地接近。 没有战吼,没有号角,只有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大地。 五百铁骑如黑云压境,对面七骑却松散而立,仿佛不是在迎敌,而是在郊游。 禁军千户令旗一挥,雁形阵如展开的双翼,意图合围。 而对面的七骑却呈扇形展开,每骑间隔十余步——这不是冲锋的阵势,而是拉开准备开无双的架势。 百步距离转瞬即逝。 李玄霸率先发难。 重达四十斤的镔铁棍横扫而过,首当其冲的三名禁军骑兵就像被投石机击中般飞起。 最前面的骑士胸甲凹陷,断骨刺穿肺叶,在半空中洒下血雨; 第二人被战马压断双腿,惨叫着被后续骑兵踏成肉泥; 第三人直接撞翻后方五骑,引发后队连锁践踏。 吕小步的画戟化作血色旋风。 一名百户举盾格挡,包铁木盾像纸片般被劈开,戟刃余势未减地削掉他半个脑袋。 脑浆尚未落地,画戟又捅穿侧面袭来的骑兵咽喉,戟尖从后颈穿出时带出一截颈椎骨。 他左右开弓,就像耕田般在敌阵中犁出一道血肉沟壑。 赵小白与薛白衣的钳形攻势如同绞肉机。 赵小白的亮银枪每次突刺都精准命中咽喉,有个禁军被刺穿喉结时,喷出的血箭溅湿了三尺外的军旗。 薛白衣专攻下盘,长枪接连挑断四匹战马前腿,落地的骑兵还未爬起,就被乱蹄踏碎了头颅。 千户眼睁睁看着亲卫队长被李骁的钢槊贯穿。 那杆精铁长槊穿透人体后去势不减,又连续洞穿两具躯体才卡住。 李骁暴喝一声,竟将串在槊上的三具尸体抡起,砸向敌阵中央,而后直奔他而来。 \"铛!\" 千户手中长枪应声而断。 他飞起的头颅最后看到的,是中央阵线已成修罗场——断肢在铁蹄下翻滚,无主的战马拖着肠脏狂奔,血泥混合着晨霜,在冬日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妖...妖人!\"右翼百户的嘶吼戛然而止。 宗云的枪尖穿透铁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是枪锋撬断肋骨的动静。 兵败如山倒。常烈的海东青成了压垮禁军的最后一击。 这头猛禽专挑军官下手,利爪每次探出都精准抠进眼窝。 有个百户刚想收拢残兵,先被鹰爪抓爆左眼,接着太阳穴就钉入一支羽箭。 当七人杀透敌阵回身时,禁军已然溃不成军。 失了建制的骑兵像炸窝的马蜂,落马的人甚至挥刀砍向同袍只为夺马而逃。 李玄霸杀得兴起,一棍将逃兵连人带马扫飞三丈远,那具扭曲的尸体正好砸在常烈马前,惊得战马人立而起,差点把常烈从马上摔下来。 \"你他娘看着点!\"常烈险险避过,破口大骂。 回应他的是李玄霸的狂笑和又一具飞来的尸体。 兵器卷刃了就换。 吕小步的画戟卡在某个逃兵肩胛骨里,他直接拧断对方脖子,抡着尸身砸向下个目标。 李骁也掏出腰间的钉头锤每次挥动都伴随头骨爆裂的闷响,有个装死的士兵被马蹄踩断脊椎时,发出的哀嚎像极了被宰杀的羔羊。 当最后一名抵抗者倒下时,夕阳将平原染成血色。 断肢像收割后的麦茬般支棱着,肠子挂在枯树枝头随风摇晃,未死透的伤兵在血泊里抽搐,手指抠进土划出深深的血沟。 夕阳西沉,血色浸染了整个战场。 七道身影踩着血水泥泞,在尸堆间缓步穿行。 李玄霸正用钢棍翻找着什么,棍头沾着的脑浆随着动作甩出老远。 \"这个品相不错。\" 吕小步弯腰从无头尸体上扯下千户腰牌,鎏金的牌面上还粘着片耳朵。 他随手在死人的衣甲上擦了擦,塞进怀里。 赵小白踢开一具无头尸身,底下露出匹被压断腿的河曲马。 那马儿琉璃般的眼珠里映着血色夕阳,还在徒劳地喘息。 \"可惜了。\"他摇摇头,短刀精准地刺入马颈,结束了它的痛苦。 \"十匹够用了。\"薛白衣清点着挑出来的战马。 这些幸存的畜生倒是训练有素,即便站在尸山血海中也不惊不躁。 常烈肩头的海东青突然振翅,利爪上还勾着个血糊糊的眼球。 他皱眉弹了下猛禽的喙:\"吐了,脏。\" 那扁毛畜生不情愿地松开爪子,眼球\"啪嗒\"一声落入血洼。 李骁正翻检一个百户的尸身,突然\"啧\"了一声。 从内衬里摸出块羊脂玉佩,对着夕阳看了看成色,随手用死人衣角擦了擦就揣进怀里。 宗云独自站在战场边缘,望着远处逃兵掀起的烟尘。 握枪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战栗。 这是他第一次经历如此惨烈的厮杀。 \"走了。\" 吕小步翻身上马,新换的河曲马不安地踩着蹄子,在血泥里留下深深的蹄印, \"该去追孙狐狸了。\" 七骑离去时,最后一缕阳光正从禁军千户怒睁的双眼中褪去。 那颗孤零零的头颅凝固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在质问苍天:这究竟是哪路杀神? 第221章 春诈 大魏八年正月初四,北风卷着雪粒子拍打军帐。 伪燕大将军高岳端坐大名府中军帐,案头军报堆积如山。 亲兵踏雪入帐,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高岳挑眉——这是他埋在燕山的暗棋,耿忠明来信了。 信纸展开,墨迹犹新。 耿忠明详述刺杀燕山军统帅张克始末:张克身负重伤,两员心腹百户毙命。 代价是十名锦衣卫尽殁,天地会据点几乎连根拔起,四分之三会众下狱,耿忠明自己也险些折在燕山。 如今人手凋零,求拨二十万两白银并二十精锐,以抚恤遗属、重建谍网。末了赌咒发誓,下次必取张克项上人头。 高岳指节叩着密信,先是嘴角微翘,继而绷紧。 他心中暗喜——张克这厮终于吃了大亏,可惜没能一刀毙命! 但转念一想,二十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他眉头微皱,手指在案几上轻叩。 “罢了,这钱还是得掏。”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这半年来,张克的燕山军势力膨胀得厉害,定北军已未必能抗衡得了燕山军。 至于父上召唤术? 如今东狄主力全在和大魏死磕,根本无暇顾及张克侧翼这一府一卫的“鸡肋”,偏偏这块骨头又硬又难啃。 谁来都要做好准备好崩碎一口牙的准备。 帐外北风呜咽,高岳攥紧密报,冷笑溢出唇角。 如今伪燕境内民变频发,全因朝廷为了支持东狄南侵,横征暴敛,逼得百姓揭竿而起。 不过好在燕山军之前烧抢过一批粮仓,起义军规模始终有限,只占了几个穷县。 他盘算着,等寒冬过去,饿死一批人,开春再派兵镇压—— \"不做安安饿殍,由效奋臂螳螂。\" 高岳捻着胡须嗤笑,\"本帅收拾不了燕山军,开春还碾不死几窝乱民?\"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重重写下“准”字,随即唤来亲信:“拨银二十万两,再调二十名精锐锦衣卫和家眷,给耿忠明送去——告诉他,下次再失手,提头来见!” 又取过一张洒金笺,将耿忠明的“战果”添油加醋,张克从重伤,变成了奄奄一息,百户变成了千户; 算是小乘赢学,毕竟大乘赢学他功力不够...... 又附上一份请款奏疏,命人快马送往燕京,呈给恩相宇文弘。 “最近尽是糟心事,连年都过不安生。” 虽然耿忠明是他一手栽培的暗棋,这次行动也是他亲自部署,但功劳簿上必须写满\"宇文相运筹帷幄\"的字样。 更何况...二十万两雪花银全从他私库出? 笑话。 \"报四十万两吧。\" 他指尖轻叩案几,\"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本将军'节衣缩食'为国分忧,相爷总该体谅。\" 合上奏本时,他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 目光越过窗棂投向燕山方向,仿佛能穿透风雪看见那个该死的家伙。 \"张克啊张克...\" 砚台里的墨汁映出他阴鸷的倒影,\"战场上杀不了你,本帅自有别的法子。\" 此时,情报中重伤的张克倚在真定府都指挥衙署的暖炕上,腿上裹着厚厚的药布,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药油味。 他随手翻着案头堆积的军报,时不时烦躁地调整坐姿。 他确实受了伤,但不是什么刺客所致—— 大年三十那晚,他兴致勃勃地带着亲兵去各营“送温暖”,结果酒喝多了,下马时一脚踩空,结结实实摔伤了腿骨。 如今他只能老老实实躺个把月,每天除了批阅文书,就是听手下汇报军情。 ———— 摔伤的第二天张克越想越憋屈,最终脑洞大开——这跤可不能白摔! 他当即召来燕山总参谋长兼安全局局长吴启,眯着眼道:“吴启啊,我这身份这一摔,怎么也得值个几十万两吧?伪燕那帮人过年都不知道给邻居送礼,太不懂规矩了。” 老头摔一跤都知道讹人,我那么大一个大魏正二品武官摔一跤没个几十万两怎么行。 吴启心领神会,低声道:“兄长的意思是……让耿忠明再‘报喜’?” 张克点头:“对,搞个‘春诈行动’,大过年的给伪燕送个大礼,让高大将军好好乐呵乐呵——这回给他个‘大捷’!” 张克话锋一转,\"伪燕那群王八蛋,过年都不知道主动给邻居送年礼,太不懂规矩了?\" 吴启看着大帅腿上明晃晃的夹板,突然福至心灵:\"我这就去安排'春诈行动',让耿忠明好好给高将军拜个晚年。\" ———— 批阅完文件的张克刚裹紧被子准备睡个回笼觉,亲兵三子就急匆匆闯了进来:\"爵爷,金陵传来的抵报!\" 他骂骂咧咧地接过抵报,扫了一眼顿时睡意全无——腊月二十八,金陵白莲教造反,陛下震怒,命各地严查,抓到一律按谋反论处,格杀勿论。 \"艹!\" 张克猛地坐起身,扯到伤腿疼得直抽气,\"二十八,算算日子这应该和孙长清他们到京的日子差不多?\" 他立刻吩咐道:\"去把吴启和霍无疾叫来!\" 吴启和霍无疾匆匆赶到,看完抵报后,吴启脸色凝重:\"这个时间点...孙长清他们怕是正好在金陵。兄长怀疑...?\" 张克点头:\"我不信有这么巧的事。\" 他指着抵报上一行小字:\"看这里,说有一小队白莲教精锐在金陵边境击溃禁军五百骑,而后消失在豫州境内——八成就是他们。\" 吴启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可能遇到麻烦了,在假扮白莲教脱身。\" \"无疾!\" 张克当即下令,\"你带五百精锐突骑兵,从燕山南下到晋州接应。记住把痕迹扫干净,带上我的令牌,看在战马的份上,晋州军会给面子的。\" 霍无疾抱拳:\"明白!\"转身大步离去。 张克又对吴启道:\"立即总动员,春节假期全部取消,所有军人给老子滚回军营备战。这次要是真和白莲教扯上关系...\" 他咬了咬牙,\"咱们就得做好和朝廷直接翻脸的准备了。\" 待吴启也领命而去,张克忍着腿伤一瘸一拐地站起来,捏着眉心喃喃自语:\"长清一向靠谱,怎么会跟白莲教这群神棍搅在一起呢?\" 他望着窗外飘雪,眉头越皱越紧。 第222章 剩者为王:觉醒的新天王 第七日的晨雾中,金陵弥漫着焦臭味,禁军的铁靴踏过满是血痂的街道。 一队重甲枪兵正用长枪捅开最后几具叠在一起的尸体——那是昨夜试图突围的白莲教众,现在成了插满箭矢的肉堆。 \"东市街肃清!\"传令兵嘶哑的嗓音在废墟间回荡,\"斩首两百零三!\" 城墙根下,十几个身缠白布的尸体保持着攀爬姿势。 他们至死都瞪着充血的眼睛,手指深深抠进砖缝里。 最上面的那个还保持着张嘴呐喊的造型,只是喉咙已被羽箭贯穿——那句\"真空家乡\"永远凝固在了血色泡沫中。 刘天绪的十二堂香主,如今只剩不到两个活口。 金刀堂那位被钉在城门上,他那柄吹嘘能\"削铁如泥\"的朴刀断成三截; 铁掌堂号称\"刀枪不入\"的,眉心整齐钉着五支弩箭; 毒蝎堂的女香主最惨,禁军用铁链拖着她游街,朝阳门下那道百米血痕至今未干。 \"无生老母保佑!\"一个疯子突然从瓦砾堆里窜出,挥舞着半截断刀冲向禁军军阵。 弓弦嗡鸣,那人瞬间变成刺猬。 领队的禁军百户甚至没多看一眼,靴底直接碾过那张扭曲的脸:\"第七队,搜西巷。\" 真正的白莲教骨干早已死绝,现在冒头的多是些被蛊惑的愚民。 有个少年举着菜刀冲出来时,嘴里还含着母亲给的护身符。 枪兵只是机械性地突刺、收枪,就像在训练场上扎草人。 京营这次格外卖力——朝廷开了五两一颗人头的悬赏,和边军砍东狄虏寇一个价。 也难怪,这场叛乱竟在金陵腹地发作,着实吓破了不少老爷们的胆。 \"大人,这户搜出三个!\" 禁军小旗抖开血布包,两颗小脑袋滚落在地——大的不过十岁,小的还在襁褓中。 \"记上。\"百户眼皮都不抬,\"白莲妖人从娃娃培养,更该杀。\" 他靴尖踢了踢襁褓,布片散开露出青紫的小脸。 鱿鱼见了都直呼内行:小巴人均hmS,婴儿是预备hmS,凡是不支持鱿鱼的都是hmS。 码头火光映得秦淮河血红。 刘天绪站在燃烧的粮船上,黄袍浸透鲜血。 箭矢钉满船舷,像丛生的铁荆棘。 城东粮仓的焦尸堆得高过屋檐,油脂顺着沟渠流进河里。 \"龙华帝王?神棍而已。\"禁军参将冷笑着一挥手,\"放箭!\" 箭雨袭来时,刘天绪的幼子刚探出头,弩箭就钉穿了太阳穴。 那小身子晃了晃,栽进火河溅起血花。 他妻子发出厉鬼般的尖啸,抱着另两个孩子跳进火海,裙摆燃成红莲。 \"真空家乡...\" 刘天绪喃喃念着,火舌已经舔上他的袍角。 他望着远处禁军森冷的铁甲,突然狂笑起来:\"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 \"轰!\"火油罐爆燃的气浪掀翻禁军。 参将爬起时,只见船头人形火炬张开双臂后仰。 燃烧的身影坠河刹那,蒸汽腾起丈高。 油污中浮沉着三十多具焦尸,像凋谢的白莲。 有个年轻禁军士兵突然弯腰呕吐。 \"记上。\" 参将擦了擦溅到脸上的油脂,\"白莲教主刘天绪,畏罪自焚。\" \"报!西城也已肃清!\" \"南门已克!\" 七天,十三万颗人头。 真正的白莲教徒最多不到三万,剩下的是流民、地痞、趁火打劫的混混,以及——很多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 但禁军不在乎。 五两银子一颗,为了爷的钱,借人头一用。 金陵东郊外十余骑正沿官道疾驰。 为首的李踏天突然勒马,铁甲面具下传出沉闷的命令:\"换装。\" 众人利落地扯下染血的白布,露出底下禁军制式铠甲——这是昨夜突袭巡逻队缴获的。 高一刀摸着胸甲上那道箭痕,突然嗤笑出声:\"没想到老子这辈子还能穿上狗官的皮。\" \"噤声!\"李踏天瞪了他一眼,耳廓微动。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他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摆出禁军巡哨的架势。 当那队真正的禁军擦肩而过时,领头的总旗甚至还向他们点头致意。 待马蹄声远去,高平才长舒一口气:\"东郊防务比预想的松懈。\" \"不是松懈。\" 李踏天摘下面具,露出满是烧伤的脸,\"应该是禁军都去城里抢人头领赏了。\" 他望向金陵方向,高大的城墙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六天前那场强攻皇城的战役还历历在目——白莲教裹挟数万众连皇城根都没摸到就被弓弩射崩溃了。 高一刀不甘心地回望金陵方向:\"踏天,真不跟刘当家拼到底?都杀到皇城根了...\" 李踏天冷笑打断,\"你数数咱们还剩几个老兄弟?\" 他扳着焦黑的手指,\"楚州出来的,现在连你我在内只剩十三人。我算是看明白啦在京城起事就是十死无生...\" 他手指远处,\"禁军正在合围金陵城,再留就是等死。\" 话未说完,远处突然腾起一道漆黑的烟柱。 高平眯眼辨认:\"是东城码头方向!\" 众人沉默地看着那道越来越浓的黑烟,码头是最后的据点,这代表... 许久,李踏天猛地调转马头:\"我们走江南道转赣州去湘州。湘州水网密布,骑兵展不开。\" 高一刀皱眉:\"绕道赣州?多走八百里!\" 李踏天叹气,\"白莲教高层不少见过我们,肯定会把我们供出来,到时候官军必在通向楚州各要道层层设卡。\" 他手指捏得咔咔作响,\"等老子在湘州打开局面,定要回来把曹魏这群狗官的皮剥下来做鼓!\" 高一刀最后望了眼金陵,突然暴喝:\"杀尽天下狗官!\" 回声在山谷间震荡,惊起飞鸟无数。 马蹄声渐远,官道上只余几片染血的绷带。 第223章 统治:赏罚分明与嫡系 【赏罚分明从来是统治的外衣,嫡系例外才是统治本色,李二包庇尉迟当众打皇亲,武帝包庇霍杀李敢,朱八八包庇常杀降,矛盾的对立统一】 大魏八年正月十二,真定府都指挥衙署内炭火正旺。 张克拄着拐杖站在厅中,望着风尘仆仆的孙长清一行人迈过门槛。 他一把抓住孙长清的手,看对方眼下的青黑和凹陷的脸颊,喉头不由发紧:\"这次...真是辛苦你了。\" 孙长清刚要行礼就被拦住,听见张克压低声音道:\"情况我都知道了。你做得很对,绝不能让我们直接和白莲教扯上关系。\" 他嫌恶地皱眉,\"这帮神棍太恶心人了。\" 顿了顿又问:\"依你看,朝廷查到我们的概率多大?\" \"不到两成。\" 孙长清嗓音沙哑,\"此次白莲教起义本就仓促,白衣他们也是随机应变。只要我们不认...\" 他咳嗽一声,\"连悦来客栈老板都不知道我们从哪来。\" 张克点点头,转向吴启:\"保险起见,把我们之前从伪燕收编的那锦衣卫撒五个去金陵打探打探消息。\" 他摩挲着拐杖龙头,\"顺便再看看朝廷是否知晓宗云已逃。\" 待吴启领命退下,张克挨个拍过赵小白、常烈和薛白衣的肩膀。 张克拄着拐杖,缓步走到宗云和忠伯面前,脸上挂着真切的笑意:“二位一路风尘,辛苦了。” 他嗓音低沉,却透着股热络劲儿,“到了燕山,就当是自家,不必拘束。” 说着,他抬手拍了拍宗云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宅子已经备好了,绝不会委屈忠勇伯。” 又一脸歉意道:\"原本打算等您一到就上奏,奏请您担任燕山军都指挥同知。但眼下白莲教这事闹得厉害...\" 张克摇摇头,\"为免刺激朝廷,等探子从金陵回来再作打算。不过薪俸待遇您放心,现在就按燕山最高标准来。\"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宗云:\"这是三个千户的编制。您和忠伯可以自行招募旧部,或是拣选新兵,军饷和武器装备我会预备好。\" 他目光炯炯,\"我说过要助您收复燕州,决不食言。\" 宗云接过文书,手指微微发颤。 他原以为张克最多给个统兵权,没想到连练兵和日常掌控权都一并交予。 这份信任让他心头一热,郑重抱拳:\"燕山伯胸怀,宗某佩服。\" 他早盘算好了——日后扩张势力,免不了要收编降将、吸纳外系兵马。宗云,就是他要立的那块招牌。 看好了,天下武人。 老子张克连宗云这种招牌人物都敢放手用,你们呢? 只要张克核心力量足够强,就没人敢反他,反而能把天下武人团结起来; 整天盯着土地搞愚民政策干嘛?明明还有那么多汉家领土被板块带走,不收回来他心不安。 哪怕底下在欧罗巴和拉美造反,至少后世孩子不用学外语了不是……… 毕竟唐代以后边塞诗就不行了,不是人不行,是人唐代边塞在中东去了,后来宋代边塞在陕西。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避开\"造反\"二字。 宗云清楚,自踏出忠勇伯府那刻起就已无退路——服软只有毒酒一杯。 而张克更明白,自己把小皇帝送来当知县的进士都拿去堆肥了,若低头认罪,等待的必是满门抄斩。 最后,张克拄着拐杖走到吕小步和李骁面前,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眼神如刀般冰冷。整个大厅的气温仿佛骤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吕小步额头渗出细汗,悄悄往李玄霸身后躲了躲。 张克冷哼一声:\"玄霸,滚一边儿去。\" \"哦...\"李玄霸挠挠头,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乖乖挪到旁边。 忠伯见状,立即拉着宗云拱手告退:\"伯爷,我们先去安顿行李。\" “嗯。”张克点头。 ——家丑不可外扬。 张克拄着拐杖慢慢绕着两人踱步,拐杖敲击青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吕小步的腿已经开始发抖,李骁虽然站得笔直,但喉结不断上下滚动。 吕小步和李骁被张克盯得发毛,还是吕小步先忍不住开口。 \"兄、兄长...\"吕小步结结巴巴地开口,\"我们给您带了点秦淮河特产...\" 张克冷哼一声,拐杖重重杵地:\"哟,还知道给我带礼物?\" 他阴阳怪气地拖长声调,\"李十三,听说你在金陵武学大展神威,天下第一啊,真了不起。\" 转头又对吕小步道,\"让你们去接个人,一个怂恿兄弟抗命进场,一个跑去打武学,差点他娘的把金陵城都给掀了,你们知道这次白莲教造反闹得多大吗?\" \"老子在燕山都收到朝廷抵报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公文狠狠摔在地上,\"诛杀所有白莲教信众!\" \"老子就不该派你们这两个惹祸精去!\" 张克咬牙切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看老子这次不把你们——\" \"一撸到底!屁股打开花!\"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 李骁低着头,拳头攥得发白。吕小步缩着脖子,活像只鹌鹑。 孙长清见状上前一步:\"兄长,此事我作为领队难辞其咎...\" \"挑起白莲教和朝廷冲突是我的主意。\"薛白衣突然打断,单膝跪地,\"若要责罚,也罚我吧。\" 赵小白和常烈也齐齐上前:\"我们也愿同担责罚!\" 厅堂内剑拔弩张的气氛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断。 只见后堂的锦帘掀起,张老夫人搭着吕小步媳妇儿玉蝉的手缓步走出。 老人家穿着绛紫色团花袄,手中龙头拐杖点地有声。 \"大过年的,这是做什么呢?\" 老夫人声音不大,却让张克举着拐杖的手僵在半空。 她慢悠悠走到儿子跟前,手轻轻按在他手臂上,\"他们人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给娘个面子。\" 说着咳嗽两声,\"过年发火,不吉利。\" 张克嘴角抽了抽,手中拐杖慢慢放下。 老夫人趁势拍了拍他后背:\"多大点事,罚也罚了,骂也骂了。\" 老娘打出了中国人的台阶和稀泥神技:大过年的,张克也就顺坡下驴。 张克铁青的脸色在老夫人出现后渐渐缓和,他深吸一口气,手中的拐杖\"咚\"地一声重重杵地:\"既然娘亲开口...\" 说着狠狠瞪了吕小步一眼,\"就罚你们半年俸禄,三十大板先记着——年后再打。\" 异世界小阁老:不吉利?老子大年初一还杀过人呢... 老夫人满意地点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臂:\"这才对嘛,大过年的...\" 张克这次放两人一马,纯粹因为“过年不吉利”。 绝对和他们准备的“秦淮河双胞胎”无关。 绝对不是。 他张克,不好这口。 第224章 燕山养猪场 正月十七,燕山都指挥衙署 残雪未消,久违的冬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 张克拄着拐杖站在衙署门口,眯着眼看了看湛蓝的天空,转身对亲兵三子喊道:\"备雪橇!咱去衡水县看看养猪场咋样呢!\" 亲兵三子急忙劝阻:\"爵爷,您的腿伤...\" \"少废话!\"张克不耐烦地摆手,\"老子在家都快闷出霉来了!\" 不一会儿,六只毛色油亮的阿拉斯加雪橇犬欢快地奔出,脖子上系着红绸带,拉着一架檀木打造的豪华雪橇。 雪橇两侧雕刻着精美的云纹,座位上铺着厚厚的熊皮褥子。 张克得意地拍了拍雪橇扶手:\"好东西呀!\" 说着在亲兵三子搀扶下小心翼翼地坐进雪橇,把伤腿伸直搁在软垫上,\"走,去养殖场看看下半年能不能吃上红烧肉!\" \"驾!\"随着一声吆喝,六只大狗欢快地撒开腿奔跑起来。 雪橇在官道上划出两道优美的轨迹,张克裹紧貂皮大氅,惬意地眯起眼睛。 张克坐在雪橇上,看着沿途燕山牧场上奔跑的边牧和阿拉斯加,满意地点了点头。 自从他将系统兑换的良种犬开放给领内牧民用牛羊兑换后,这些聪明又温顺的犬只很快就取代了牧民自带的蒙古牧羊犬和东北猎犬。 \"爵爷,您看那边。\" 亲兵三子指着远处一个牧场的雪地里,只见一只黑白相间的边牧正灵巧地驱赶着羊群,动作行云流水般顺畅。 张克嗤笑一声:\"比那些傻獒强多了吧?那些家伙除了会咬人,放羊时能把羊群赶得七零八落。\" 三子连连点头:\"是啊,这些新犬种又聪明又听话,牧民们都说省心多了。就是...\" 他犹豫了一下,\"有些老牧人嫌这些狗太温顺,说少了点野性。\" \"野性?\"张克不屑地撇嘴,\"要野性干嘛?包吃包住的工作不要,非要去当流浪狗抢垃圾吃?\" 说着拍了拍拉雪橇的阿拉斯加,\"你们说是不是?\"张克得意地拍了拍雪橇扶手:\"好东西呀!\" 六只大狗欢快地\"汪汪\"回应,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张克得意地笑了:\"看见没?这才叫明智的选择。\" 异世界的狼性文化被某“网红狼”撕得稀碎...... 下午,张克的雪橇车队终于抵达衡水县郊外的燕山养猪厂。 还未完全消融的雪地上,数千名俘虏正在监工的指挥下热火朝天地施工。 已经建成的十排砖石猪舍整齐排列,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猪叫声。 养殖场管事周仁匆忙跑来迎接,身上的猪粪味在寒风中格外明显。 他深深弯腰行礼,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卑职拜见燕山伯!\" 张克拄着拐杖,目光扫过忙碌的工地:\"这帮俘虏还安分吗?开春准备再特赦一批人。\" 周仁赶紧答道:\"托伯爷的福,自从过年时给一千名积极分子的发了军户身份和田地,现在都踏实多了。\" 他压低声音,\"再没发现串联越狱的,都说修了八辈子福分才能被燕山军俘虏呢。\" \"嗯。\" 张克满意地点头,\"都是活不下去才造反的。打疼了再给条活路,比谁都听话。\" 他冷笑一声,\"什么'天王'不'天王'的,现在怕是都怕我误会。\" 说着用拐杖指了指脑袋,\"前提是把那些当过流贼头目的都清理干净。尝过权力滋味的人,哪还肯老实干活?满脑子都是剥削韭菜,这可不行。\" 周仁连连称是,引着张克参观新建的猪舍。 五百头种猪在暖和的圈里哼哼唧唧,几个俘虏正忙着添加饲料。 张克盘算着:\"年出栏一万头,三万将士每人每天二两肉,还能剩三成卖钱...\" 张克拄着拐杖,在周仁的引导下仔细检查养猪场的每个防疫环节。 他弯腰摸了摸刚泼过石灰水的地面,手指捻了捻; 又走进正在用艾草硫磺熏蒸的猪舍,被呛得直咳嗽却满意地点头。 \"病猪处理流程如何?\"张克盯着新建的焚化炉问道。 \"回伯爷,一发现立即隔离,确诊后即刻焚毁。\" 周仁指着远处的隔离区,\"隔离区在第一时间就建好了。\" 张克走近猪舍,敲了敲砖墙,又摸了摸石灰抹面:\"比老百姓的房子都结实。\"抬头看了眼双层茅草顶,又用拐杖戳了戳高架竹地板,粪便正通过缝隙落入排水沟。\"很好,就该这样设计。\" 走到正在建设的二期工地,张克比划着说:\"一期先建三十舍,每舍五十栏,每栏十头。二期再加五十舍...\" 他缓缓转身,\"饲料供应跟得上吗?\" 周仁搓着手:\"现在五百头种猪还好,但要是几万头...周边的高粱大豆种植面积恐怕...\" 张克会意,倒是把这茬忘了,这年头粮食运输成本很高,最好在当地解决; 招手叫来三子,取出燕山伯令:\"衡水县以后的大豆高粱收购价提高两成,小麦粟米降两成。\" 将文书交给周仁,\"去找李邦调整种植计划。\" 哈耶克的大手比行政令管用,也不担心有人投机倒把粮食,从其他地方运过来两成利根本覆盖不了成本。 周仁双手接过令箭,激动地保证:\"伯爷放心,属下一定让将士们顿顿有肉吃!\" 张克拍拍他肩膀:\"好好干。前线杀敌是立功,后方生产也是立功。\" 又叮嘱,\"防疫是重中之重,千万马虎不得。\" 张克停下脚步,转头问道:\"对了,你之前接触过伪燕境内的那些义军,觉得有没有能为我所用的?\" 周仁皱眉思索片刻:\"回爵爷,他们和我们楚州派系完全不同。有不少和尚在宣扬'弥勒降世'的末世论,有点像白莲教,但他们又不信无生老母...\" 他摇摇头,\"看着精神都不太正常。\" 张克闻言眉头紧锁:\"又是这些宗教派...\" 他厌恶地摆摆手,\"最烦这种,太容易走极端。哪怕有的邪教把我奉为什么救世菩萨也不行。\" 宗教这玩意儿,看看三哥那边就知道多可怕,脑子都瓦特了,和张克倡导的唯物唯薪主义完全不是一路。 周仁话锋一转:\"不过其中有几支或许可以争取。一个是雪娘子白绫带领的白家堡,族人近千。原本只是抗税,父兄被杀后才加入义军报仇。他们不扩军,就守着自家地盘,没什么野心。\" \"另一个是鬼算盘杜九,\" 周仁压低声音,\"属下注意到他看到官服时眼睛发亮...\" 张克眼睛一亮:\"你带点礼物去探探口风。\" 说着拍拍周仁肩膀,\"你现在兼着衡水县县令,好好干。\" 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开春保定府和顺德府的知府位置还没定呢。\" 周仁闻言,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雪地上:\"仁何德何能,得燕山伯如此器重!\" 额头重重磕地,\"必当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之恩!\" 张克扶起他,又勉励几句。 他不由叹气——与豪华的武将团队相比,自己的文官体系实在寒酸。 李邦是个因举报科考舞弊打考官被革除功名跑西羌发挥余热的秀才; 周仁是个童生账房,之前管着楚州流贼的后勤; 出身最高的羊百里只管田务,作为张克的旗帜,虽然吸引了一些北疆落魄秀才,但是却连个举人都没有。 \"不过秀才也够用了。\"张克自言自语。 这些被迫搞点副业养家的秀才们,反而比那些只会读圣贤书在家准备考进士的举人务实得多。 第225章 打草谷 正月二十六的真定府,积雪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宗云一大早就候在校场,搓着手,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吕将军!路上见你武艺不凡,今日特来讨教!\"宗云抱拳行礼,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吕小布正在校场边揉着屁股——那三十大板虽然延后执行,但想起被罚的半年俸禄就肉疼。 他斜眼瞥了瞥宗云,冷笑道:\"忠勇伯这是闲得慌?\" 说着突然暴起,一记黑虎掏心直取宗云胸口,完全不讲武德。 宗云仓促格挡,却被吕小布变招为肘击,狠狠砸在锁骨上。\"嘶——\" 他倒吸一口冷气,还没缓过劲来,又被一记扫堂腿撂倒在地。 吕小布趁机骑上去,专挑软肋招呼:\"接个人接出白莲教造反!老子半年俸禄啊!\" 中午简单用过饭食,宗云又缠上了李骁。\"李将军,枪棒功夫可否指点一二?\" 李骁阴沉着脸,手中白蜡杆一抖:\"指点?\" 枪尖突然毒蛇般刺出,\"我指点你怎么躺着回去!\" 枪杆破空声呼啸,宗云勉强架住前三招,第四招就被一记回马枪戳中肩窝。 李骁枪法刁钻,专挑大腿、臀侧这些肉厚的地方下手,既让宗云疼得龇牙咧嘴,又不会真的伤筋动骨。 \"接人?呵!\" 李骁一记横扫,枪杆狠狠抽在宗云大腿外侧,顿时肿起一道血棱。 \"五百禁军!白莲教!\"每说一个词就加一记重击。 忠伯在校场角落找到瘫成烂泥的宗云。 ——和赵小白那种点到为止的切磋不同,吕小布和李骁下手又黑又狠。 老人家手忙脚乱扶起他:“少爷您这是何苦……” 却见宗云顶着熊猫眼,嘴角淤青,竟笑得像个傻子: “忠伯,原来被打败是这种感觉……” 他摸着火辣辣的臀部,“吕将军那招十字固,李将军那手回马枪……”说着,竟露出陶醉神情。 ——从小一直赢的人,第一次被打得这么惨,反而觉醒了某种不可描述的特质。 油灯摇曳,忠伯坐在书房内,镇纸压平信纸。 他布满老茧的手指捏着狼毫,一笔一划写得极为工整: “王虎兄弟亲启:伯爷已脱金陵樊笼,现受燕山伯礼遇,重拾北伐大业。燕山军饷足粮丰,甲胄鲜明。望见信速携旧部来投……” 写到此处,忠伯顿了顿,蘸了蘸墨汁,又补充道:\"家眷可一并带来,燕山已备好安置之所。\" 案头整齐码着二十余封信件,每封措辞各异——给老部将的直白豪迈,给读书人的则引经据典。 \"老周啊...\" 忠伯突然对空荡荡的房间喃喃自语,仿佛在跟某个不存在的老伙计商量,\"咱们这回可得把招子放亮些...\"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蓝皮册子,就着油灯开始誊抄名单。 每写一个名字,眼前就浮现出对应的面孔——王虎使双斧,李二凤箭术超群...笔尖在\"家眷情况\"一栏尤其慎重,连三岁幼童的乳名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隔壁院落传来宗云睡梦中含糊的呓语:\"李将军...再来...\" 接着是一阵床板晃动的声响。 翌日,忠伯来到来到燕山驿站。 他亲自将二十余封火漆封好的信件交给驿丞马三炮。 离开后,他径直前往都指挥衙署。 在门房等了半个时辰,才被引到孙长清的值房。 “孙大人。” 忠伯恭敬行礼,从袖中取出文书,“这是我们召集北伐旧部的名录,在您这备份。” 孙长清笑了:“忠勇伯果然周到。” 他将文书放在案头最显眼处,“爵爷最重情义,定不会亏待旧部。” 回府路上,老人家摇头自语: “少爷只管快意恩仇就好……” ——他这个跟了宗元帅几十年的老仆,经历过朝廷背叛的他太懂如何做人了。 张克放权,他们就该懂事主动把软肋献上。 正月三十,真定府小校场人头攒动。 \"开盘了开盘了!\" 韩仙踩着木箱,手里晃着账本,\"不赌胜负,就赌忠勇伯能接几招!\" 校场边的木板上写着赔率: 一招1赔1,三招1赔5,五招1赔10…… 常烈、薛白衣等人纷纷跟着下注。 张克拄着拐杖到场时,赌板上\"一招\"区已经密密麻麻写满名字,而后面区域空空荡荡。 他挑眉看了眼正在热身的宗云,掏出燕山票:\"一百两,三招。\" 校场中央,李玄霸憨厚地挠头:\"小少爷,咱下手没轻重...\" 话音未落,宗云已经箭步上前,一记鞭腿扫向对方下盘。 令人意外的是,李玄霸竟然后撤半步,用手臂格挡时还卸了三分力。 三招过后,宗云虽然被震得手臂发麻,却仍能周旋。 直到第十招,李玄霸才\"失手\"把他打飞出了擂台。 \"假赛!\" 吕小步气得把赌券摔在地上,\"老子押了三个月俸禄!\" 他揪住韩仙衣领,\"你肯定收买了玄霸那个吃货!\" 韩仙举起账本挡脸:“姓吕的别乱说!这堂堂正正……” 张克用拐杖分开两人:\"差不多得了。\" 他瞥见吕小步袖口露出的蜀锦里衬,“老子给你们的糖霜生意没少赚吧?别装穷。” 就在一片祥和中,二月初三,张克正批阅着春耕文书,突然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进来。\"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孙长清快步走入,呈上火漆密信:“北方急报。” 火漆碎裂的声响在寂静书房格外清脆。 张克目光扫过信纸,眉头渐拧: “圣器?韩仙两年前的杰作……” 他冷笑,“草原上冒出个自封的天命之主?” 手指敲击“十万牧民南迁”的字样,“察哈尔部都挡不住,开始往南跑……” 书房门再开,吴启和韩仙联袂而至。 张克将密信往案上一拍:“都看看,北边要热闹了。” 吴启快速浏览后沉声:“积雪未消,牲畜断粮……” 他指向地图关隘,“西羌、伪燕,还有我们燕山,都是他们可能南下的目标。” 韩仙已起身:“我这就去整军。” 张克点头。 ——消停了两年的草原,在漫长寒冬后,积雪未消,草料匮乏。 部落濒临饥荒,掠夺成了最后的活路。 他们兵民不分,会像蝗虫般南扑…… 打草谷,即是劫掠也是求活。 第226章 坚壁清野使不得 二月初四,真定府燕山都指挥衙署内气氛凝重。 张克拄着拐杖站在沙盘前,看着陆续到场的将领们,脸色比窗外的阴云还要沉。 \"都到齐了?\" 他敲了敲沙盘边缘,\"那咱说正事。\" 亲兵三子立即将一份文书分发给众人。 \"伪燕送来的锦衣卫总算没白养。\"张克冷笑,细棍在沙盘北部划了道弧线,\" 察哈尔部十万众被新冒出来的草原霸主打崩了,现在正往南边逃。\" 棍尖重重戳在沙盘上,\"看这架势,九成九是来打草谷的。\" 吕小步忍不住插话:\"草原这帮穷鬼,打赢了也刮不出二两油...\" \"问题就在这儿。\" 张克烦躁地转着细棍,\"草原骑兵跟东狄那种死磕的愣种不一样,见势不妙撒腿就跑。\" 他嫌弃地撇嘴,\"他们那些草原战马,耐力耐寒是强,可负重、冲锋都不行——现在咱们都在给战马换种呢,谁还稀罕这些劣马?\" 赵小白皱眉道:\"关键是这十万牧民被逼急了...\" \"所以得早做打算。\" 张克拄着拐杖,目光扫过在场诸将:\"都说说,这仗怎么打?\" 孙长清作为总军师率先出列,手指在沙盘上划出几道线:\"按义父时期的旧例,收兵民入堡自保即可。草原骑兵不善攻城,待其粮尽自退。\"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但这两年我们在平原上新开了养殖场、牧场、工坊,还有大片良田...\" 张克突然一拐杖敲在沙盘边缘:\"在自己地盘上玩坚壁清野,不可能....\" 他冷笑一声,\"今年建的养猪场老子还等着吃红烧肉呢——这么搞,咱们赢了也是输!\" ——坚壁清野,两年白干。 固然军民损失少了,但城外所有产业都完犊子了...... 吴启眉头紧锁沉声道:“草原骑兵的战术向来飘忽不定,他们南下只为劫掠,正常情况下不会死战。” 他抓起一把代表游牧骑兵的小旗子,随手撒在沙盘上:\"即便击退几次,他们也会像狼群绕道,继续袭扰屯田工坊。不歼灭主力,就是无休止的袭扰战。\" 张克捏了捏眉心,眼中闪过一丝烦躁:“这群草原蛮子,最不讲武德!” 他冷哼一声,“以前老爹在时,地盘小家业小,大不了坚壁清野,让他们抢不到东西,自己滚蛋。可现在——” 他重重拍在沙盘上,震得几枚代表屯田的木牌晃动,\"燕北的军械所、新垦的田地,我们根本损失不起!\" 孙长清目光深沉,缓缓开口:“所以,我们得让他们自己停下来。” 他顿了顿,视线在张克和宗云之间扫过,“要钓大鱼,就得用他们无法拒绝的饵。” 白烬眼神一亮,立刻领会:“你是说……用兄长或者忠勇伯作诱饵?” 他指向沙盘北边草原上的一处开阔地,“燕山之主,或者北伐元帅之后,无论哪个,对察哈尔部的林丹汗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正是。\" 孙长清拿起一面帅旗,插在燕山以北的草原上,\"燕山之主,宗元帅之后——察哈尔大汗只要得到消息,必定倾巢而来。\" 他手指重重按在旗子上,\"只要他们停下来围攻,我们的燕山突骑兵就不需要和他们跑马拉松,可以一战定乾坤。\" 宗云闻言,霍然起身,抱拳道:“我去!初来燕山,寸功未立,此战正该由我担当!” 他目光坚定,显然已做好决断。 然而,张克却抬手制止,语气不容置疑:“不必争了,我亲自去。”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将,“哪有让客人刚来就打硬仗的道理?况且——”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意,“只有我,才能让林丹汗舍不得松口。” 宗云还想再劝,张克却已抬手打断,眼神锐利如刀:“此事已定,无需再议。” 他心中清楚,自己身怀商场兑换系统,根本不怕被围困。 草原人以为能消耗他的粮草箭矢,殊不知只会空耗人命。 孙长清与众将交换了一个眼神,无人再劝。 他们心知肚明——此战的核心在于“中心开花”,而在被十倍以上敌军包围情况下燕山军中能镇得住全军、稳得住军心的,唯有张克这个主帅本人。 (某异世界堡宗未按计划坚守中军,反在太监怂恿下撤退,致指挥崩盘的教训还热乎着) 更何况……众将虽未明言,但心中都隐隐觉得,张克似乎有某种“天命所归”的能耐,否则那些取之不尽的镔铁、精美的琉璃、烟斗这些又作何解释? 张克的手指重重按在沙盘上,声道:\"此战分三步走——我亲率五千步兵抬帅旗,配厢车阵北出诱敌。\" 他拿起几面红色小旗插在北面,\"察哈尔部见我兵少,必会全力围剿。\" 白烬立即会意,抓起代表骑兵的蓝旗:\"我们会率六千突骑兵大迂回包抄敌人,待其主力咬钩后,从侧翼直插敌中军。\" 吴启皱眉补充:\"草原人最重部落,光是击溃他们还不够。必须当场斩杀林丹汗和草原的高层,才能彻底震慑诸部。\" 他比了个斩首的手势,\"要让他们亲眼看着大汗的脑袋飞起来,这群狼崽子才会跪地求饶。\" \"正是此理。\" 张克冷笑,手指捻着一枚代表中军的棋子,\"这帮穷鬼没钱——\" 棋子啪地拍在沙盘上,\"就用命来抵债。\" 孙长清眼中精光一闪:\"兄长是想...收编牧民?\" 张克点头,手指在沙盘北部草原画了个圈:\"现在咱们实力够了。这些牧民是天生的骑兵和牧民,中原百姓根本不愿去草原放牧...\" 他嘴角勾起,\"有了这几万牧民,漠南草原,可以该改姓张了。\" 这些年燕山军实力渐长,正缺优质骑兵兵源。 草原牧民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稍加纪律训练就是精锐骑射手。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些归附的数万牧民,燕山势力就能真正扎根草原,不必再担心北方边患袭扰。 张克拄着拐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将:\"此战关键有三:诱敌要真,包抄要快,斩首要狠。\" 他顿了顿,\"都去准备吧,十日后出兵。\" 第227章 燕山钢铁堡垒 二月初六清晨,周仁被紧急召至燕山伯府。 书房内炭火噼啪作响,张克正用匕首削着一支箭杆,木屑簌簌落在案几上,头也不抬地说道:\"坐。\" 周仁刚坐下,一卷文书就扔到他面前。 张克吹了吹箭杆上的木屑:\"把楚州俘虏里那些不安定分子全部都标出来。\" \"爵爷是要...\"周仁翻开竹简,手指在几个名字上顿了顿。 \"提前转军户。\" 张克终于抬头,眼中寒光一闪,\"但不是所有人都配吃这碗饭,现在没有时间慢慢改造了,不是很听话的通通杀。\" 匕首突然扎进案几,\"把你记录的那些刺头,统统交给吴启的军法队处理。\" 周仁额头渗出细汗,连忙从怀中取出另一本册子:\"这是近三个月来抱怨劳动过重的八十七人,还有经常偷懒和开小差的...\" \"杀。\" 张克打断,\"宁可错杀,不可遗漏。\" 他转动着匕首,\"剩下的打散编入各卫,暂时当民兵守城。\" ——后方不稳,如何北上? 虽然不知朝廷是否知晓宗云之事,但张克从不赌对手的底线。 主力北上抗击草原之时,绝不能让人从背后捅刀子,燕山必须要留足够的防御兵力。 周仁刚领命退下,张克便立刻召来了孙长清和白烬。 他站在军事沙盘前,手指重重敲在东侧的伪燕定北军和西侧的西羌野利部标记上,沉声道:“我们主力北出后,这两处不得不防。” 孙长清抱拳道:“兄长放心,西羌野利部这一年还算安分,但我会加派斥候盯紧他们的动向。” 张克摇头,目光锐利:“野利部和定北军老实,是因为我们拳头够硬。可一旦我们主力北上,难保他们不会起不该有的心思。” 他顿了顿,转而指向沙盘上的骑兵标记,“所以,此战必须速战速决,我想了想,还需要再加强骑兵冲击力。” 白烬立刻会意:“兄长是想调具装甲骑也出击?” “不错。” 张克点头,手指划过沙盘上的骑兵阵列,“草原机动性很强,我们的具装甲骑虽能破重兵防守的战阵,但负重太高,不适合长时间连续作战和追击。” 他冷笑一声,“更何况,草原人的军阵松散,防御力根本不配我们用全甲骑兵去冲。” 白烬点头:“所以我们降低防护,换机动力和连续作战能力。” “正是。” 张克从案几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他,“传令下去,原一千具装甲骑和新训练的一千骑,全部改穿半具装马甲,减轻负重,减低防御。” 他嘴角微扬,“只有这帮家伙练的是麻烦无比的‘墙式冲锋’,只要阵型不散,半甲照样能碾碎草原人的军阵。” 白烬接过文书,点头笑道:“这样一来,我们的骑兵既能保持高机动,又保留了破阵能力,对付草原人确实绰绰有余。” 张克目光深沉,缓缓道:“记住,燕山突骑兵是六边形战士,主打通用性,而具装甲骑——” 他手指重重敲在沙盘上,“是专门用来撕开敌军防线的杀手锏,哪怕半甲也是。只不过这次,草原人不配我们出全甲。” 白烬肃然抱拳:“我这就去安排,保证三日内完成换装!” 张克点头,最后叮嘱道:“此战的关键是快、准、狠。半甲骑兵必须像刀子一样,一刀捅进察哈尔部的心脏,绝不给林丹汗一点逃跑的机会。” 二月初八,燕山军械工坊内炉火冲天,铁锤敲击声震耳欲聋。 张克拄着拐杖穿过蒸汽弥漫的工棚,数百名工匠正赤膊上阵,在二月寒风中挥汗如雨。 之所以十日后出征就是张克要加紧赶制战车,查看战车改造项目。 没错之前,燕山军压根没装备战车,他们就是主打骑兵机动作战的,战车虽然防御力强,但是笨重根本不适合燕山军的机动作战。 戚光耀和李药师没事搓了几辆黑科技也就丢在军械所吃灰了,压根用不上。 以前只有他们机动包围敌人,用骑兵欺负人的; 现在是遇到了草原这帮不缺马和骑兵的蛮子,张克才不得不祭出了偏厢车这种以步克骑的玩意儿。 \"李药师!\"张克喊住喜欢赤膊干活的李药师,\"进度如何?\" 李药师抹了把脸上的煤灰,指着分区域组装的战车骨架:\"西班牙冷锻铁骨架已经完成七成,威尼斯悬挂系统今天开始安装。\" 他踢了踢脚边的复合装甲板,\"三层装甲最难搞的是中层浸油皮革,得反复浸泡晾干...\" 张克蹲下身,手指抚过装甲接缝处的榫卯结构:\"抗冲击测试做了吗?\" \"老戚亲自带队试的。\" 李药师指向远处的试验场,\"八匹战马全速冲锋都撞不垮。就是...\" 他苦笑着比划,\"这战车实在太重了,四匹马拉起来都费劲。\" 张克起身望向正在组装在战车顶部的单臂床弩模块:\"这玩意射程?\" \"两百步内能穿透三层铁甲。\" 李药师突然压低声音,\"就是绞盘太费力,得两个壮汉轮流操作。\" 工棚另一侧,戚光耀正厉声呵斥一群青壮:\"接缝处多上一遍桐油!战场上漏风就是漏命!\" 转头看见张克,快步走来递上检验册:\"按兄长的要求每辆战车都有编号,哪个部件谁造的,谁验的,全记在这上面。\" 张克翻看着密密麻麻的验收记录,突然合上册子:\"告诉他们,战场上哪辆车出问题——\" 声音陡然转冷,\"从工匠到验收官,满门抄斩。\" 戚光耀轻松一笑:\"兄长放心,用的都是咱燕山最好的料子。\" 他拍了拍身旁的战车骨架,\"就是草原人把牙啃崩了,也啃不动这铁疙瘩。\" ——张克拿命赌这一仗,质量不容有失。 车阵要是被攻破他要么当堡宗要么打出GG。 高额报酬与钢刀悬颈并行。 异世界六百年不倒的凤阳鼓楼,靠的从来不是工匠精神,是朱八八杀人全家的钢刀。 走出工坊时,张克回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场地。 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工艺,最严的追责——他要用这二百座移动堡垒,把林丹汗的十万草原骑兵脑袋撞碎。 (作者从全职写作变兼职了,找到工作了,靠着摸鱼每天尽量保持4000字两更) 第228章 逃难的察哈尔部 大魏太平八年二月十五,漠南草原寒风呼啸。 林丹汗的察哈尔残部如同迁徙的狼群,缓缓涌入土木特部的领地。 曾经象征汗王威严的大纛如今破败不堪,在寒风中无力地飘荡。 十万部众拖家带口,老人蜷缩在瘦弱的马背上,孩童饿得连哭声都微弱。 \"报——\" 斥候飞马来报,马鼻喷着白气:\"土木特部卜失兔汗已在王帐前跪迎!\" 林丹汗冷笑一声。他本该凭借四圣物雄霸草原,如今却被那个号称黄金家族的叛徒夺去一切。 土木特部王帐 热气腾腾的奶茶香气弥漫。他粗粝的手指捏着一块松软的小麦饼,舌尖尝到久违的盐味时,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俄木布王子,\" 林丹汗突然将茶碗重重搁在案几上,瓷器的脆响让帐内众人心头一颤,\"你们在南边...过得不错啊?\" 他目光如刀,刮过俄木布身上的湖绸长袍,\"连喝茶都用上汉人的细瓷了。\" 俄木布立刻离席行礼,锦缎衣摆扫过地毯:\"回大汗,这都是托燕山那位新那颜的福。\" 他谨慎地斟酌词句,\"张克开放边贸后,盐、茶、粮食乃至铁器,只要用战马交换...\" 林丹汗突然大笑,笑声却冷得像冰:\"好一个燕山张克那颜!\" 他猛地扯开自己磨损的皮袍,露出胸前被黄金家族圣器留下的伤疤,\"本汗在北方丢掉的,正好从南方讨回来!\" 帐角阴影里,土木特部卜失兔汗攥紧了拳头。 去年被察哈尔部抢走四圣物的耻辱还未洗刷,如今又要向落魄的察哈尔部低头。 他看了眼儿子华服上精致的云纹,想起燕山商队带来的那些铁锅、盐块,心中苦涩更甚——他土木特这三万部众刚尝到互市甜头,转眼又要卷入战火。 帐内一角,林丹汗长子额哲盘腿坐在羊毛毡上,仔细咀嚼着口中的小麦饼。 他端起镶银的木碗,啜饮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马奶茶,眼睛微微眯起。 \"父亲,这麦饼...\" 额哲掰开饼子,露出里面细腻的纹理,\"用的是新麦,不是那些汉商常卖的陈年霉麦。\" 他舔了舔沾着盐粒的指尖,\"盐也纯净,没有掺沙。\" 林丹汗冷哼一声,抓起一块饼子狠狠咬下:\"汉人奸商往日给我们的,都是筛过三遍的劣货!\" 他呢喃道,\"这燕山的张克那颜倒是个实在人啊!\" 林丹汗叔父阿剌克卓特颤巍巍地插话:\"大汗明鉴...没有茶叶,族人吃肉奶腹胀如鼓;没有盐巴,连马驹都站不稳...\" 他枯瘦的手指捻着几片茶叶,\"这些绿叶,比黄金还金贵啊。\" 草原民族之所以要么和汉人贸易要么入边开抢,可不只是野蛮,而是盐、茶是他们的必要的食物补充; 要么贸易,要么劫掠。 只吃肉奶没有粮食和盐茶,腹胀和坏血病能让最强壮的勇士倒下。 俄木布点头:“张克那颜有北疆财神之称,据说比南朝皇帝还有钱,交易也公道,所以我们土木特部一直和他们相安无事。” 俄木布的话让帐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听得见炉火中羊油滴落的滋滋声。 \"北疆财神?\" 林丹汗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弯刀柄上的缺口,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比南朝皇帝还有钱?\" 俄木布小心翼翼地点头:\"张克那颜的商队从不以次充好,一匹五岁口的战马能换...\" 他的话被多尔济突然拍案打断。 \"大汗!\" 这位右军统帅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这是长生天赐给我们察哈尔部的机会啊!\" 他掰着手指计算,\"只要拿下燕山,我们在黄金家族手中损失的牛羊、草场...\" 林丹汗不屑道:\"黄金家族!那群背弃长生天传统的叛徒!\" 愤愤不平的念叨,\"用色目人的投石车,穿阿拉伯人的铁甲...也配叫草原勇士?\" 额哲连忙给父亲递上新的酒囊:\"父汗息怒。鄂尔浑河之战,我们输就输在太讲草原规矩。\" 他眼中闪着怨毒的光,\"那些草原叛徒假装败退,引我们进山谷...\" 林丹汗灌了一大口酒,喉结剧烈滚动。 他仿佛又看见那天的惨状——漫天飞舞的飞石砸进密集的骑兵阵,披着阿拉伯重甲的黄金家族骑兵像铁墙般推进。 察哈尔勇士们的箭矢叮叮当当弹开,就像雨点打在铁锅上。 \"三十七个部落...\" 林丹汗的声音突然沙哑,\"一夜之间改换了旗号。\" 他苦笑着摇头,\"就像狼群抛弃年迈的头狼。\" 多尔济凑近低语:\"所以我们更要尽快拿下燕山。有了张克的财富,我们就能报仇...\" 他缓缓站起身,手指敲击着刀柄,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最终落在俄木布身上。 \"既然南人如此富有,也该尽尽地主之谊。\" 林丹汗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俄木布,你熟悉燕山,替我传信给张克那颜——只要他献上白银五十万两、黄金五万两、丝绸绢帛五万匹、盐三千石、茶五千石、铁甲三千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我察哈尔部便愿与他结为兄弟之盟,永不相犯。\" 额哲立刻拍案附和:\"父亲仁慈!我们有十万铁骑,谅那张克也不敢违逆!\" 他狞笑着补充,\"若他不识抬举,正好让儿郎们活动活动筋骨,抢个痛快!\" 帐内众将哄然大笑,仿佛已经看到满载而归的场景。 帐内哄然大笑,唯有俄木布低头暗叹——林丹汗根本不知道,能轻松打败东狄联军的燕山军,绝不是软柿子。 当然他不会提醒。草原的生存法则很简单:谁赢帮谁。 若是两败俱伤,他们土木特部的机会就来了。 \"大汗英明!\" 多尔济高举酒碗,\"待我们拿了这批物资,再整顿兵马,何愁不能杀回鄂尔浑河,夺回圣物?\" 林丹汗满意地点头,挥手道:\"去,把信使派出去。\" 他眯起眼睛,语气森冷,\"告诉张克那颜——十日之内,若不答复,我察哈尔铁骑便亲自去取!\" 帐外,寒风呼啸,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第229章 大魏神探 大魏太平八年二月二十七,金陵城的春寒比往年更刺骨些。 大理寺后堂的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怎么也驱不散狄怀英眉宇间凝结的寒意。 紫袍官员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节奏如同更漏滴水,沉稳而克制。 \"元方,把白莲教高层审讯记录再拿来我看。\" 刚结束丁忧复职的狄怀英【原型: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大理寺卿特有的那种低沉威严。 案几上的卷宗堆得摇摇欲坠,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随着火光微微晃动。 李元方踩着无声的官靴从书架前转身,手里捧着的文书在烛光下泛着黄。\"大人,已经反复审问过四遍了。\" 他小心地将文书放在案几空处,\"白莲教高层中确实没有人认识这个李十三。\" 狄怀英没急着回答。他拿起最上面那份供词,那是白莲教左护法赵无咎的审讯记录。 他指着其中一段念道:\"'本教祭祀诛杀妖邪,因锦衣卫千户高恕突然闯入漕帮集会而产生冲突,被迫起事'——\" 狄怀英的声音在读到\"被迫\"二字时微微上扬,像发现了猎物踪迹的老猎人。 他抬头时,烛火在那双锐利的眼睛里跳动,\"这说明白莲教造反确实是意外,而非早有预谋。\" \"正是如此。\" 李元方点头,\"据白莲教活口所言,高恕那日带着上百名锦衣卫闯入,声称追查杀害锦衣卫的凶手,结果双方爆发冲突,高恕被杀,这才引发了后续事件。\" 狄怀英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事件脉络图前,用朱笔在\"李十三挑战金陵武学\"处画了一个圈。 \"让我们从头梳理:腊月二十六巳时,李十三挑战金陵武学,击败教头周铁山和几十位学员; 午时,周铁山请其姐夫锦衣卫千户高恕为其出头; 申时,城门口发生锦衣卫被杀案; 酉时,高恕带人闯入漕帮祭祀集会被杀; 同日,白莲教提前造反。\" 李元方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年轻的面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紧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铜牌。\"表面看,这是一连串偶然事件的连锁反应。但大人的意思是...\" \"太巧了。\" 狄怀英转身时,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每一个环节都恰到好处地推动着事态发展,就像...\" 他顿了顿,从案几上拿起一枚黑白分明的围棋子,\"就像下棋时精心设计的连环劫。\" (pS:孙长清——其实真的就是一系列意外和巧合......) 他走回案几前,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精准地抽出一页纸。\"这是周铁山的供词,他说李十三'身高七尺有余,有晋州、燕州的口音'......\" 李元方突然直起腰,眼睛亮了起来。\"而城门口被杀锦衣卫的伤口检验显示,凶手刀法狠厉,一刀毙命毫不拖泥带水。\" 他语速加快,\"卑职记得验尸文书上说,刀口由左下斜向右上,切口平整得像裁纸——\" \"典型的边军刀法。\" 狄怀英接话道,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斜劈的动作,\"边军常年与外敌作战,练的就是这种一刀毙命的杀人技。\" 他放下供词,茶杯里的水面映出他紧锁的眉头,\"一个江湖客绝不会有这么利落的刀法。\" 李元方眼睛一亮:\"大人是怀疑李十三是边疆将领的家将?\" \"极有可能。\" 狄怀英点头,\"根据英国公张维的证词,李十三在击败周铁山后,曾收到英国公府的邀请。\" 狄怀英的声音随着那声轻响沉了下来:\"他却拒绝赴约,甚至暴起杀人。一个江湖客或者北疆士卒,为何要拒绝这等攀附权贵的机会?\" 李元方思索片刻:\"除非...他另有靠山,而且这个靠山......\" 狄怀英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没让那个危险的词说出口。 \"正是此理。更奇怪的是,高恕为何会认定漕帮集会与杀害锦衣卫的凶手有关?他得到的情报从何而来?\"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狄怀英回到案前,手指轻抚茶杯边缘,\"而且白莲教聚集在码头的动机是'诛杀李玄霸,为高天王报仇',这李玄霸据查是燕州军的将领。\" 李元方皱眉:\"但但燕州军并没有收到朝廷调令,怎么会来金陵。若无军令私自入京...\" “形同谋反。”狄怀英轻轻合上档案,封皮发出沉闷的声响。 狄怀英拧眉:“燕山军悄悄的入京,他们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几乎融入了雨声,\"和白莲教什么关系?根据审讯记录,他们更像是敌人而非盟友...\" 李元方建议道:“要不给燕山伯去函询问一下。” 狄怀英的叹息声几乎微不可闻:\"已经去函了。\"他 走回案前,紫袍下摆沾了些许雨水,\"但我觉得燕山伯不会告诉我们想要的答案。\" 话锋一转,他突然问道:\"杀穿禁军骑兵的那支白莲教精锐,有消息了吗?\" 李元方苦笑着摇头:\"进入豫州后就像雪化在水里,踪迹全无。豫州军都指挥王通派兵搜遍了官道小路,连个马蹄印都没找到。\" 他犹豫片刻,\"只能猜测是往北走了。\" 狄怀英站在案几前,将线索一一排列:金陵挑战武学、杀锦衣卫、白莲教祭祀、疑似燕山军的将领... 他的手指突然停在半空,像是抓住了某个无形的线头。 \"北边。\" 他喃喃自语,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案几,\"所有线索都断在了北边。\"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李十三到底是什么人?燕山军的李玄霸来京吃喝?若真是燕山伯派人到金陵...\"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唇语,\"金陵有什么是燕山伯在乎的?\" 李元方:“大人,若真如您推测,这背后主使...\" 他咽了口唾沫,\"要不卑职亲自去一趟燕山?” 狄怀英抬手,腕间的玉镯碰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必了。\" 他站起身,紫袍上的云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先到此为止吧。我会把情况汇报给陛下。\" 话虽这么说,他的眼神却分明写着未尽之意。 \"元方。\" 在李元方即将退出时,狄怀英突然又叫住他,\"去城外的客栈再查查。\" 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有痕迹,就一定有线索。我不相信这世上有天衣无缝的局。\" 李元方重重点头,撑起油纸伞走入雨幕。 狄怀英站在檐下,看着雨水在青石地上蜿蜒成一道道细流。 那些水流彼此交织又分开,像极了案件中看似杂乱却暗藏联系的线索。 大理寺卿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相信,这些细流终将汇成揭开真相的江河。 第230章 五千大军来送礼 二月下旬,张克已经将燕山军的大军从真定府集结到了北面的燕山卫。 等待斥候侦查消息的传回,已经做好了北上漠南草原的准备。 燕山卫军营,朔风卷动旌旗猎猎作响。 张克站在沙盘前,手中竹鞭点向北方,沉声道:\"此次北上,三路出击,务求一战绝患!\" 中路军——\"铁壁诱敌\" \"我亲率五千步兵,配两百辆'燕山钢铁堡垒'。\" 他竹鞭划过沙盘中央,\"李药师负责车阵调度,戚光耀统管弓弩部队,李陌领陌刀队随时准备堵口子,杨破虏、罗城带领机动部队支援战场。\" 最后指向角落里的小个子,\"李玄霸随我的中军行动——此战关键,在于让察哈尔部的林丹汗觉得能一口吃掉我们!\" ——这是保命的底牌,打仗永远要给自己留退路,就怕个万一。 左路军——\"战略大迂回\" 竹鞭突然甩向沙盘西侧:\"霍无疾领三千突骑兵,一人双马,自阴山南麓迂回。\" “你们部队草原出身的军官多,熟悉地形,给我绕到察哈尔部屁股后面去。” 他特意点了点吕小步和赵小白,\"你二人各领千人队,记住——\" 竹鞭狠狠戳进沙盘边缘,\"要像刀子捅腚眼子一样,截断他们退路!抓住他们的妇孺家眷\" 吕小步咧嘴一笑:\"捅腚眼子嘛,我熟。\" 右路军——\"斩首尖刀\" 竹鞭又转向东侧:\"韩仙、白烬率六千骑,待我的中军吸引敌军主力后,找准机会直插察哈尔部的王帐!\" 张克盯着章远和李骁,\"两千半具装骑是破阵关键,必须一击凿穿!常烈领轻骑策应,秦叔夜负责清扫残敌。\" 沙盘旁众将肃然。 张克突然将竹鞭折成两段:\"草原人若溃逃,追之不及,后患无穷!\" 断鞭掷于沙盘,\"所以此战——\" \"我要林丹汗的人头!察哈尔部的所有贵族一个不留!\" 此战关键要的是一战定乾坤,绝对不给对方逃跑回去重整旗鼓的机会,因为草原人真逃跑起来,张克抓不住啊,草原这帮人马太多了。 接下来张克将留守令箭重重按在案上:\"长清总领燕山防务,吴启协理军政,看好家,别让人摸了。\" 孙长清接过令箭时眉头紧锁:\"西羌野利部虽表面这两年乖巧...\" \"我们有留了后手。\" 张克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楚州俘虏转军户的七千青壮,打散编入各卫。\" 他意味深长地敲了敲名册,\"名单上那些不安定分子,都'特别安置'了。\" 吴启会意地眯起眼:\"伪燕那边高岳正忙着镇压民变,应该暂时腾不出手,我们再卖给他们一批粮食和不要的兵甲应该能给高岳找更多麻烦。\" 张克点头:“可以,你找周仁去沟通,淘汰的草原战马也可以卖几百匹,燕州这帮义军终究差点意思,我们帮一帮,让高岳好好头疼去吧。” 孙长清一脸古怪:“南边侦查的探子传来消息,这次白莲教起义,锦衣卫监视不力遭到了大清洗,还没发现我们把宗云带来燕山的事。” 张克扶额:“妈的,大魏官僚主义害死人,老子高看他们了,都快俩月了都还没发现。” 正当众将准备散去时,亲兵匆匆入帐:\"报!察哈尔部使者求见!\" 帐内气氛骤然紧绷。 张克眯起眼睛:\"带进来。\" 使者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身着华丽的貂皮袍子,腰间金刀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他昂首阔步踏入大帐,身后跟着十几名精锐怯薛,眼神倨傲地扫视着燕山诸将。 \"奉察哈尔部林丹汗之命!\" 使者展开羊皮卷轴,声若洪钟,\"燕山张克需献上白银五十万两、黄金五万两、丝绸绢帛五万匹、盐三千石、茶五千石、铁甲三千副!如此,我察哈尔部愿与燕山结为兄弟之盟,永不相犯!\" 帐内落针可闻。李玄霸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霍无疾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 张克听完,先是一愣,随后嘴角抽搐,差点笑出声来——妈的,想拿老子当冤大头宰? 他刚想发作把这使者做成刺身; 孙长清却抢先一步按住他的手臂,上前微笑道:\"林丹汗乃草原共主,有所求,我燕山自当尽力。六日后,于燕山卫以北二百里的漠南草原会盟交割,届时两方永结兄弟之盟。\" 使者大喜过望,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燕山伯果然爽快!我这就回禀大汗!\" 说完带着人兴冲冲离去,仿佛已经看到满载而归的场景。 待使者走远,张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娘的,长清你想玩会盟变反杀?\" 孙长清点头,\"正愁找不到他们主力呢,现在倒好,自己送上门来!\" 孙长清指着沙盘上的一处洼地:此地有两条地下暗河,水源充足,适合固守。只要拖住林丹汗主力三日,骑兵就能完成合围。\" 张克点头,眼中闪过冷光:\"把‘燕山钢铁堡垒’伪装成物资车,直接贴脸开大!运气好,一波干掉林丹汗和他那几个堂弟,后续战斗就轻松多了。\" 赵小白皱眉:\"可会盟变袭杀,传出去会不会……\" 张克嗤笑一声:\"打仗,谁他娘的跟死人讲规矩?\" 他环视众将,语气森冷,\"在老子眼里,察哈尔部的高层已经是死人了。草原人不讲武德想来打草谷,老子比他们更不讲!\" 翌日拂晓,五千精锐已列阵完毕。 士兵们清一色的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青色,刀枪如林,肃杀之气弥漫。 六百辆辎重车整齐排列,车辙深深压入冻土——若是懂行的人看到,定会疑惑:送礼用得着全副武装?连个民夫都没有? 就在大军即将开拔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宗云单骑飞驰而至,在张克马前勒缰停住,抱拳高声道:“燕山伯!宗某愿随军出征!” 张克皱眉:“你刚来燕山,尚未带过兵,此战凶险,先练练再说。” 宗云目光坚定:“正因初来,更需立下战功!我愿以亲兵身份随行!” 说着拍了拍腰间长刀,“论武艺,总不会拖后腿。” 张克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点头:\"行吧,战场上听令行事。记住,上了战场就没有忠勇伯了,你只是一个兵。\" \"宗某明白,大帅!\" 张克眼皮跳了跳,这称呼怎么听怎么别扭。 但大军已经开动,沉重的车轮碾过冻土,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伪装成物资车的\"燕山钢铁堡垒\",正随着这支\"送礼\"队伍,缓缓逼近猎物的咽喉。 第231章 半饱的狼 大魏太平八年三月初一 大名府定北军大营 高岳拿着急报站在军图前,指尖缓缓划过燕山卫至真定府一带的防线,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报——!\" 亲兵快步进帐,单膝跪地,\"大将军,已经确认燕山军主力已北上,斥候确认张克亲率精锐出征,燕山卫、真定府留守兵力不过数千还大半是新兵!\" 高岳眉头一挑,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呵,张克这厮,倒是胆子不小。\" 他转身看向副将,\"韩铁山的燕州叛军现在如何?\" 副将抱拳:\"回大将军,那群泥腿子不过占据两三县,弹指可灭!\" 高岳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桌案:\"剿灭一群造反的农民军,不过是锦上添花……\" 他忽然抬头,眼中精光一闪,\"但若是趁此机会,一举拿下真定府,断了张克的后路,那才是真正的永绝后患啊!\" 副将迟疑道:\"可我军目前能抽调的仅八千定北军,若贸然进攻燕山军,恐怕损失不小啊……\" 高岳冷笑:\"单凭我们自然力量不够。\" 他快步走到案前,提笔疾书,\"去,快马送信给登州卫的多耳衮贝勒,就说——\" 他笔下墨迹淋漓,语气森冷,\"燕山军主力北上,真定府空虚,正是为多夺贝勒去年战败报仇的绝佳时机!只要东狄出兵,与我定北军重组联军,必能一举夺回燕西平原!\" 亲兵接过密信,高岳又补了一句:\"告诉多耳衮贝勒,此战若胜,燕山卫的财货女子,我分文不取,全归东狄!\" 待亲兵离去,高岳负手望向窗外,冷笑道:\"张克啊张克,你以为只有你会趁火打劫?\" 帐外暮色渐沉,高岳的影子投在军图上,正好盖住真定府的位置。 此时,大燕义军营地,寒风刺骨。 破旧的军帐在风中摇晃,韩铁山裹紧单薄的棉袄,盯着稀稀拉拉的炊烟,脸色阴沉。 一个冬天过去,这支曾经声势浩大的义军,如今只剩三万面黄肌瘦的残兵。 许多人手里的刀枪,早已锈迹斑斑。 “报——!” 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冲进大帐,“血狼王,燕山军的周使者又来了!” 韩铁山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快请!” 片刻后,周仁带着一队护卫踏入帐中,身后跟着满载粮食、兵甲的骡马队伍。 他拱手一礼,微笑道:“韩将军,燕山伯听闻贵军冬日艰难,特命在下送来粮食千石、刀枪两千柄、皮甲五百副,另有草原战马三百匹,略表心意。” 韩铁山盯着那些沉甸甸的粮袋和锃亮的兵器,眼眶一热,大步上前抓住周仁的手,声音微颤:“周大人,燕山伯……真乃仁义无双!我韩铁山代三万弟兄谢过了!” 周仁不着痕迹地抽回手,笑容谦和:“韩将军言重了,燕山伯常说,伪燕无道,造反有理。”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对了,听说伪燕在保定府、延庆府几个县城囤了不少粮草军械,似乎防备松懈……” 说完,周仁便告辞离去。 鬼算盘杜九主动请缨相送,骑着一匹瘦马与周仁并行。 他瞥了眼周仁身上的七品文官补服,忍不住开口:\"周兄,上次见你还是百户武官,怎么如今改穿县令袍服了?\" 周仁抚了抚官服袖口,故作谦逊:\"燕山伯仁厚,念我虽不善兵事,却也有些苦劳,便给了个衡水知县的缺。\" 他摇头叹气,\"说来惭愧,我不过是个童生出身,连秀才功名都无,如今却要治理一县,只能日夜勤勉,生怕辜负爵爷栽培。\" 杜九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他可是正儿八经的秀才! 若是投靠燕山伯洗白上岸-,岂不至少也能当个县令? 甚至知府也未必不能想…… 他正欲开口试探,周仁却突然话锋一转:\"杜兄,开春在即,定北军怕是要对你们动手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杜九一眼,\"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杜九心领神会,立刻义愤填膺道:\"周兄所言极是!伪燕朝廷对东狄奴颜婢膝,丢尽汉人脸面!我回去定当向血狼王痛陈利害!\" 临别时,周仁从袖中取出一把折扇,郑重递给杜九:\"杜兄文采斐然,我这字实在不堪入目,还望斧正。\" 杜九接过折扇,指尖在扇骨上一摸,果然触到夹层中的纸条。 他不动声色地拱手:\"周兄客气了,杜某定当细细品鉴。\"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心照不宣。 随行的义军护卫挠着头,完全听不懂这两个读书人在打什么机锋。 回到自己的军帐,杜九迫不及待地展开折扇——夹层里藏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 “良禽择木而栖。” 杜九合上折扇,望向远方的眼神,已是一片炽热。 帅帐内,争吵声不断。 几个头领正为如何分配燕山军送来的粮草兵甲争得面红耳赤。 \"我们前锋营要三百石!\" \"放屁!老子的猎人弓箭手都饿了一个冬天了!\" 杜九冷眼旁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的折扇,心中冷笑:一群鼠目寸光的废物,跟着他们,迟早被大军剿灭。 他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高声道:\"血狼王!燕山伯送来的粮草虽好,但不过半月用度。若我们坐以待毙,等定北军腾出手来......\" 韩铁山脸上的喜色顿时凝固。 他粗粝的手指掐算着——即便加上这批粮食,三万大军哪怕再省吃俭用,也撑不过一个月。 帐内霎时安静下来。 苦禅和尚手中的佛珠停转,罗天枭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杜先生的意思是?\"韩铁山沉声问道。 杜九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戳在保定府周边:\"趁定北军尚未集结,先拿下这几个屯粮县!扩军、夺粮,否则......\" 他环视众人,\"不出半年,我等必成高岳刀下亡魂。\" 苦禅和尚突然捏碎一颗佛珠:\"善哉,与其坐而待毙......\" \"不如放手一搏!\"罗天枭猛地拍案而起。 韩铁山眼中凶光毕露:\"好!让弟兄们吃顿饱饭。\" 他转头对杜九道:\"你去白家堡,带二十匹战马送给雪娘子,邀她共谋大事。\" 杜九躬身领命,转身时嘴角微扬——这群饿狼果然按捺不住了。 走出大帐时,他摸了摸怀中的折扇。 夜色中,运粮队正在分发存粮——每人不过一碗厚粥,刚好够提起厮杀的力气,又不足以消磨血性。 半饱的狼,才是最好的刀。 彻底吃饱了就成“网红狼”了。 第232章 草原上的移动要塞 漠南草原的清晨,风裹挟着青草的气息拂过张克的面庞。 他勒住战马,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原野丘陵,右手高高举起。 身后五千燕山军齐刷刷停下,钢铁长龙般的队伍在草原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提前一天到了。\"他翻开舆图对照地标,\"药师,光耀,按计划布阵。\" \"兄长,斥候汇报,方圆十里内没有发现敌人踪迹。\"戚光耀抱拳道,声音洪亮。 李药师已经接过张克手中的地图:\"按照预定计划,我们采用圆形车阵,半径一百五十步。草原冻土已解,挖壕沟会省力不少。\" 张克点点头,翻身下马。 \"传令下去,全军分为四队,一队警戒,三队同时开工。我要在天黑前看到完整的防御车阵。\"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燕山军的士兵们如同精密的机器般开始运转。 两百辆被称为\"钢铁堡垒\"的战车被推到指定位置,每辆战车长约两丈,宽一丈,车身覆盖铁甲,两侧设有射击孔。 士兵们熟练地将战车首尾相连,形成一道草原上的钢铁城墙。 \"第三队,跟我来挖壕沟!\" 戚光耀高声喊道,带领士兵们拿起工兵铲。 草原松软的泥土让挖掘工作变得轻松许多,很快,一道宽约一丈、深五尺的壕沟开始在车阵外围成形。 张克站在中央位置,看着这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 他注意到几名士兵正将一根粗木杆竖立起来。 \"那是中央望楼的基柱。\" 李药师走过来解释道,\"高三丈五,能俯瞰整个草原。四角还会各建一座两丈高的副楼。\" \"很好。\" 张克的目光扫过忙碌的士兵们,\"底下暗河呢?\" \"已经找到了三处可能的水脉,打井队正在作业。\" 李药师指向东南方向,\"最迟一个时辰内就能出水。\" 远处,戚光耀正指挥士兵们布置防御器械。 燕山巨弩车被安置在战车之间的空隙处,一捆捆箭矢被整齐码放在防水的皮囊中。 张克走向正在挖壕沟的士兵们。 汗水已经浸透了他们的衣衫,但没有人停下手中的工作。 一名年轻士兵注意到燕山伯的到来,立刻挺直腰板行礼。 \"继续干活。\"张克摆摆手,\"土质如何?\" \"回爵爷,现在土松软得很,比冬天训练时好挖多了。\"士兵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牙齿。 张克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中搓了搓。 确实,三月解冻后的草原土壤松散湿润,几乎不需要费力就能挖开。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地平线,想象着草原骑兵冲锋的场景。 两个时辰后,太阳开始西斜,一座钢铁要塞已经在草原上拔地而起。 张克带来的这套布置完善的钢铁车阵未来会成为草原骑兵的的噩梦,如果战事紧急,临时布置不考虑壕沟望楼,甚至能在一炷香内完成圆阵的布置 两百辆燕山钢铁战车组成的圆形防御圈周长千步,内部面积足以容纳上万大军。(面积大约等于10—11个标准足球场的大小,驻扎上万大军都绰绰有余。) 四角的副望楼已经完工,士兵们正在上面测试旗语系统。 中央望楼高高矗立,顶部平台上的哨兵能看清方圆十几里的动静。 张克登上中央望楼,整个营地尽收眼底。 钢铁战车围成的圆形防御圈内,帐篷整齐排列,分作战区、指挥区和后勤区。 炊烟从后勤区升起,晚饭的香气开始飘散。 东南角的水井旁,士兵们排着队打水蓄水。 \"兄长,防御工事基本完成。\" 戚光耀登上望楼,额头还有未擦干的汗水,\"只剩南面的壕沟还需要半个时辰收尾。\" 张克满意地点点头:\"让士兵们轮班休息,今晚加强警戒。明日的会盟...\"他顿了顿,\"我们给林丹汗一个大大的惊喜。\" 夜幕降临,燕山军的营地亮起了火把。 车阵外围,巡逻的士兵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草原。 月光下,钢铁战车泛着冷光,如同一只蜷缩起来的钢铁刺猬。 翌日,朝阳刚刚爬上天际线,草原上的露珠还在草叶上滚动。 林丹汗骑在他的枣红色战马上,五千察哈尔骑兵如一片移动的乌云,缓缓向约定地点推进。 他抚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北疆财神张克,这次非得让你多出点血不可。\" 林丹汗对身旁的儿子额哲笑道,\"他答应得这么爽快,看来我们之前要的还是太少了。\" 额哲年轻的面庞上浮现出与父亲相似的狡黠笑容:\"父汗英明。听说燕山军富得流油,这次会盟不如再要两千套铁甲?\" 林丹汗哈哈大笑,声音在草原上回荡。 他的目光越过起伏的草浪,已经能看到远处会盟地点的轮廓。 然而,当队伍又前进了一段距离后,两军相距不到一里时,他逐渐从兴奋变得疑惑。 \"那是...什么?\" 林丹汗眯起眼睛,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 前方的平原上,四千燕山步兵整齐列阵,长枪如林,在朝阳下闪着寒光。 更令人不安的是,步兵方阵后方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圆形车阵,战车相连如同钢铁城墙。 整个场面肃杀而威严,哪有半点会盟纳贡的迹象? 额哲的脸色变了:\"父汗,这不像来送礼的...\" \"倒像是来打仗的。\"多尔济冷冷地接话,这位身经百战的将领已经本能地将手按在了刀柄上。 林丹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次轻松的会面,甚至没带足兵力——草原部落平时分散放牧,集结大军耗费粮草巨大。 他身边这五千人就是随行的本部骑兵,而看对面这架势... \"燕山军这是什么意思?\" 林丹汗的声音低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他迅速扫视周围地形,计算着撤退路线。 就在此时,对面的燕山军阵突然动了起来。 鼓声如雷,四千步兵整齐划一地开始向前推进。长枪平举,弓弩上弦,整个步兵方阵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快速向他们压来。 \"五百步...不到半炷香...\" 多尔济迅速估算着距离和时间,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紧张,\"大汗,必须立刻决断!\" 林丹汗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从未想过有人敢在草原上用步兵主动对蒙古骑兵发起进攻。 按照常理,步兵面对骑兵应当固守,哪有主动出击的道理? 但眼前的事实不容辩驳——燕山军不仅没有纳贡的意思,反而杀气腾腾地压了过来。 \"后退列阵!准备迎战!\" 林丹汗终于回过神来,高声吼道。 他身后的骑兵迅速展开,但仓促之间难免有些混乱。 \"燕山军这群疯子!\" 林丹汗咒骂着,眼看着燕山军的方阵越来越近。 最前排的士兵已经能看清面容,那些冷漠的眼神中没有一丝犹豫。 燕山军整齐的踏步声如同死神的鼓点,一步步碾过察哈尔骑兵的心理防线。 林丹汗的手心全是汗水,他第一次感到,这场会盟可能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第233章 以步破骑,兵无常势 昨夜燕山军大帐内,油灯彻夜未熄。 张克指尖敲击着沙盘边缘,目光在代表敌军的木俑上来回扫视:\"药师,都安排妥当了?\" \"四千精兵列阵。\" 李药师将几面小旗插在沙盘上,\"若来敌过万,固守车阵。若不足万...\" 他抬眼看向戚光耀。 戚光耀咧嘴一笑,拳头重重砸在掌心:\"那就让鞑子尝尝步兵冲锋的滋味!\" 张克轻哼一声:\"嗯,鸿门宴确实不太现实?\" 他摇摇头,\"林丹汗没那么蠢。按规矩该我去他帐中...\"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刀柄,\"我可不想当第二个叫门爵爷。\" \"所以?\"戚光耀接话。 \"所以——\" 张克突然抓起代表燕山军的红旗,猛地插进敌军阵列,\"在他们反应过来前,先捅穿他们的阵型!\" 李药师抚须微笑:\"兵无常势。\" \"水无常形。\"戚光耀接道。 谁说步兵不能冲锋骑兵了,他就要冲一波。 两军相距二百步,张克猛然抬手,厉声喝道: “起纛!放箭!” 黑红的帅旗轰然展开,正面“燕山都指挥使张”七个金线大字在风中狂舞,背面“敕镇北疆”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更是刺目夺人。 这面大纛一出,林丹汗瞳孔骤缩——这哪是来送钱的? 分明是催命符! 然而,不等他反应,燕山军阵中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手骤然发难! “嗡——!” 铁矢破空,如飞蝗般抛射而出! 察哈尔骑兵原本松散列阵,许多人甚至还未戴上头盔,猝不及防之下,箭雨已至! “噗!噗!噗!” 利箭穿透皮甲的闷响此起彼伏。一名正在系头盔的百夫长被箭矢贯穿咽喉,鲜血喷溅在身旁的旗手脸上。 战马受惊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落。第一轮齐射,便有百余骑落马,前方阵型瞬间混乱。 林丹汗在亲卫那可儿的簇拥下慌忙后退,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这些南蛮子竟敢......\" “第二轮——抛射!” 李药师接过指挥冷声下令。 战鼓擂动! 弓弩手迅速上弦,再射! 箭矢划出优美的弧线,从更高处坠落。 箭矢贯穿皮甲,惨叫声响彻草原。 “第三轮——平射!” 弩手们调整角度,这一次箭矢几乎是贴着地面飞来。 察哈尔骑兵的战马首当其冲,一支铁箭直接射穿马眼,战马哀嚎着栽倒,将背上的骑兵压在了身下。 三轮箭雨过后,察哈尔军阵前已经倒下了数百骑,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原。 更可怕的是,整个军阵已经乱作一团,骑兵们互相冲撞,完全失去了指挥。 林丹汗怒吼着下令重整阵型,可就在这时—— “轰!” 一颗脑袋般大小的石弹破空而来,竟是李玄霸单臂甩出; \"给老子中!\" 林丹汗刚刚在那可儿们的帮助下重新稳住阵脚,就听见头顶传来可怕的破空声。 \"保护大汗!\" 石弹已经重重砸在大纛旗杆上。 \"咔嚓\"一声脆响,碗口粗的旗杆应声而断,象征着汗王权威的大旗缓缓倒下,激起一片尘土。 这个画面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察哈尔骑兵的士气瞬间崩溃。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败了\",整个军阵顿时混乱,开始溃退。 “五十步——弃弓弃弩!持兵!冲锋!” 张克暴喝一声,三尖两刃刀向前一指。 燕山军将士齐声怒吼,弓弩挂腰,刀斧出鞘,长矛平举,如钢铁洪流般冲向混乱的察哈尔骑兵! “杀——!” 张克一马当先,三尖两刃刀横扫,一名骑兵刚举刀格挡,便被一刀劈开胸膛,鲜血狂喷! “狗鞑子敢跟老子收保护费!给爷死!” 张克怒骂着,刀锋所过,人马俱碎! 战场各处,燕山军的猛将们各显神通。 李陌手持陌刀冲入敌阵,这把专克骑兵的利器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 一名察哈尔勇士举刀格挡,却连人带刀被斩为两截,内脏洒了一地。 杨破虏施展家传枪法,瞬间刺穿三名骑兵的咽喉。 他盯上了林丹汗的长子额哲,长枪如毒蛇吐信般刺出。 \"铛!\"枪尖正中护心镜,巨大的冲击力让额哲喷出一口鲜血,肋骨当场断了三根。 多尔济见状急忙率亲兵来救,丢下了所有亲兵救出了侄儿。 罗城也盯上一个草原贵族将领,正是林丹汗的妹夫贵英恰,冷笑一声:“狗鞑子,受死!” 贵英恰怒吼迎战,弯刀劈砍,却被罗城的五钩亮银枪一记【神飞钩裂】倒钩卡住腋下铠甲,猛力回拉! “刺啦!” 甲胄撕裂,贵英恰胸前空门大开! “死!” 罗城枪出如电,一枪贯穿贵英恰的咽喉。 林丹汗的妹夫贵英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命丧于此。 贵英恰瞪大双眼,栽落马下! 战场另一侧,李玄霸单骑如入无人之境。 八棱铁棍每次挥舞都带起可怕的呼啸声,但凡被擦到的骑兵无不骨断筋折。 他盯上了正在后撤的林丹汗,追了上去。 \"拦住他!拦住他!\"林丹汗惊恐地大叫。 侍卫长塔什海率领数十名那可儿拼死阻拦。 这些草原上最精锐的勇士举着弯刀扑向李玄霸,却见铁棍横扫,三名亲卫就像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 \"砰!\" 又是一棍,塔什海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红白之物溅了周围人一身。 剩余的那可儿只能用命拦住这一杀神,给大汗争取逃跑的时间。 林丹汗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抽打战马,连象征汗王尊严的金盔掉了都不敢回头去捡。 当正午的太阳高挂之时,这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战斗终于落下帷幕。 草原上到处都是倒伏的尸体和哀鸣的战马,鲜血将枯草染成了暗红色。 张克站在一处小丘上,摘下面甲,露出满是汗水的脸庞。 他望着远处溃逃的察哈尔骑兵扬起的烟尘,冷笑道:\"就这点本事,也配来收老子的保护费?\" 李药师清点完战果,前来汇报:\"斩首一千八百余级,缴获草原战马千匹。我军伤亡不足四十人。\" 戚光耀补充道:\"林丹汗的长子额哲重伤,妹夫贵英恰战死,草原这帮贵族的亲卫队那可儿们几乎全军覆没。\" \"可惜没带骑兵...\"宗云刚开口就被打断。 \"没必要。\"张克摇头,\"现在杀了林丹汗,只会让草原上的豺狼变得更多更难抓。\" 他踢了踢脚边的金盔,\"我们要的是一锅烩,得让他们聚集起来,谁有空陪他们在草原上玩捉迷藏。\" 燕山军的将士们开始打扫战场,欢呼声此起彼伏。 这一战,他们用铁与血证明了:即便是步兵,在严明的纪律和时机把握下,也能在草原上冲垮来去如风的骑兵。 张克却望着北方——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234章 草原大军集结 林丹汗的枣红马口吐白沫倒在五十里外的草甸上时,这位曾经草原霸主的下唇已被自己咬出了血。 \"张克!燕山军!\" 林丹汗咬牙切齿,拳头狠狠砸在草地上,\"卑鄙无耻!竟敢偷袭!\" 回头望去,身后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十骑丢盔弃甲的骑兵,其余五千王帐骑兵早已溃散无踪。 他的金盔早已不知丢在何处,披头散发,脸上还沾着血迹,哪还有半点草原大汗的威严? 多尔济的马鞍前横躺着额哲毫无生气的躯体。 年轻王子的嘴角不断溢出暗红色的血沫,随着战马的颠簸,这些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凄艳的弧线,落在枯黄的草原上。 胸前的护心镜已经凹陷,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坚持住!就快回到王帐了!\" 多尔济用皮绳将侄子的身体紧紧绑在自己胸前,他能感觉到额哲的每一次咳嗽都在震碎更多的骨头。 那些断裂的肋骨恐怕已经刺穿了肺叶,否则不会咳出这么多带着碎肉的血块。 \"大汗……额哲他……\"多尔济声音颤抖。 林丹汗看了一眼儿子,心头怒火更盛:\"快!回王帐!召集所有部众!我要让燕山军血债血偿!\" 当金色王帐的尖顶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额哲已经停止了咳嗽。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就像被敖包上的经幡反复漂洗过。 多尔济疯狂抽打着战马,马鞭在空气中抽出凄厉的哨音。 \"让开!快让萨满来!\" 多尔济滚鞍下马时差点跪倒在地。 他怀中的额哲轻得像个草扎的假人,唯有那些不断从鼻腔涌出的血泡证明这具躯体还残存着生命。 老萨满掀开额哲的皮袍时倒吸一口冷气。 王子的胸膛凹陷得像被马蹄践踏过的毡帐,皮肤下泛着大片淤紫。 当萨满颤抖的手指触碰到第三根肋骨时,碎骨摩擦的\"咯吱\"声让周围侍卫都变了脸色。 \"长生天啊...\" 萨满将鹰骨笛抵在额哲的眉心,\"他的魂魄正在渡过冥河,只有举办血祭才能向天神讨回这条命。\" 林丹汗的金刀\"锵\"地劈断了帐前拴马桩。 他盯着儿子护心镜上那个恐怖的凹陷,突然抓住一个溃兵的领子:\"本汗的塔什海呢?本汗的五十名那可儿呢?\" 溃兵的脸上还带着那个\"芒古斯\"留下的阴影:\"都...都死了...燕山军那个青面獠牙的小个子魔鬼,他的铁棍打爆了塔什海大人的头...就像打碎一颗熟透的野果...\" (「芒古斯」(mangus,食人巨魔):突厥-蒙古共通的恶魔形象,青面獠牙、吞食人畜,指代可怕的敌人,15世纪瓦剌人将明朝边将比作“汉地芒古斯”,形容其杀戮劫掠。。) 这时又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兵跌跌撞撞跑来,手里捧着林丹汗妹夫贵英恰那顶镶嵌绿松石的铁盔。 林丹汗的咆哮惊飞了方圆十里的渡鸦。 他抽出金刀疯狂劈砍着王帐前的苏鲁锭,九斿白纛在刀光中碎成漫天布条。 当最后一片白色幡布飘落时,大汗的瞳孔已经变得像狼一样血红。 \"传令!察哈尔部所有男丁,全部集结参战!\" 林丹汗咆哮着,\"所部众骑兵,全部召回!一个不留!抗拒者屠灭部落!\" 察哈尔部的传令骑兵四散而出,吹响号角,召集散落的部众和被打败溃散的王帐骑兵。 林丹汗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抽出弯刀,一刀劈断了王帐前的旗杆,怒吼道:\"燕山军!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傍晚时分,大地震动,远处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林丹汗抬头望去,只见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是他的叔父阿剌克卓特,率领左翼察哈尔部落的两万骑兵赶到了! \"大汗!发生何事?\"阿剌克卓特翻身下马,看到王帐前的惨状,脸色骤变。 林丹汗咬牙切齿地将燕山军偷袭之事告知叔父,阿剌克卓特听完,当即怒道:\"我带人去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然而,林丹汗此时却保持了一个统帅最基本的理智。 \"不,叔父。\" 他深吸一口气,\"燕山军装备精良,士气高昂,两万部众贸然进攻,未必能胜。\" 阿剌克卓特皱眉:\"那你的意思是?\" \"先派三千骑盯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林丹汗冷冷道,\"等我们察哈尔部大军集结完毕,再一举碾碎他们!\" 阿剌克卓特点头同意,当即下令派出万户率领三个千户,远远监视燕山军动向。 \"记住!盯着就行,不要接敌!\" 林丹汗厉声叮嘱,\"对面若反击,立刻撤退!他们马少,追不上我们!\" 第二天,察哈尔部的战争机器彻底运转起来。 方圆百里的察哈尔部落接到大汗最严格的征召令后,纷纷向王帐汇聚。 短短一天时间,林丹汗麾下已经聚集了他麾下半数的五万骑兵! 草原上,马蹄声如雷,旌旗遮天蔽日。林丹汗站在高处,望着浩浩荡荡的大军,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张克……这次,我看你怎么逃!\" 他转头对多尔济下令:\"去土木特部,向卜失兔汗索要牲畜和粮食!告诉他,此战若胜,日后必有厚报!\" 多尔济领命而去,而林丹汗则翻身上马,拔出弯刀,指向燕山军驻扎的方向—— \"全军听令!目标——燕山军所在!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五万骑兵齐声怒吼,声震苍穹! 草原游牧民族的军事传统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们以部落或千户为单位分散行军,却又在决战时刻迅速集结成庞大的军团。 林丹汗知道,这一战,他必须赢! \"出发!\" 五万铁骑如洪流般涌向燕山军所在,复仇的怒火,即将点燃整个草原! 剩余的部众还在不断的向林丹汗处集结。 另外一边,打败了林丹汗的燕山军很快打扫好了战场然后回到车阵中蹲着; 还把张克的大纛插在最中央的望楼之上,摆明了就是我就在这儿,有种来打我啊。 第235章 燕山军统帅 暮色四合时,燕山军车阵中央的篝火\"噼啪\"爆出火星。 烤全羊的油脂滴在火堆里,腾起阵阵带着焦香的烟雾。 士兵们围着火堆盘腿而坐,传递着缴获的皮囊马奶,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跳动的火光。 \"爵爷!\" 一个满脸雀斑的小兵突然站起来,\"俺今天捅了三个鞑子!\" 他比划着长矛突刺的动作,差点打翻身旁同袍的酒碗。 张克盘腿坐在辎重箱上,闻言\"噗\"地喷出一口马奶:\"放屁!老子亲眼看见你摔个狗吃屎!\" 周围顿时爆发出哄笑,那小兵涨红着脸直挠头。 \"不过最后那记回马枪漂亮。\" 张克突然正色,举起海碗,\"以奶代酒,喝一个!\" 士兵们怪叫着碰碗,马奶洒了一地。 李玄霸蹲在火堆旁,正用铁棍串着整只羊在烤。 油脂顺着棍身流到他的虎口上,他却浑然不觉。\"兄长,\" 他闷声道,\"那个金盔的,我差点就抓住了,谁知道身边那么多不要命的...\" \"知道知道,\" 张克摆摆手打断他,\"你都说八遍了。\" 说着突然压低声音,\"林丹汗不愧是大汗,跑路功夫比打仗功夫可俊多了。\" 周围偷听的士兵顿时笑倒一片。 张克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马奶,粗糙的陶碗底还沉着些奶渣。 训练和打仗的时候是上下级要讲尊卑,但是庆祝胜利时就不用那么讲究了,从士兵中来到士兵中去,学习拿皇好榜样。 他眯眼望着火堆旁嬉闹的士兵,又抬头看向那面在夜风中翻卷的大纛。 火光将\"敕镇北疆\"四个字映得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林丹汗...\"张克在心里嗤笑。 这个所谓的前草原霸主,连最基本的警戒都没有,被他服软给忽悠瘸了。 不坑你坑谁呀? .张克摩挲着碗沿,思绪已经飘到战后——几十万牧民,上百万头牲畜,还有那些精于骑射的草原青壮... 这么好的家底,落在废物手里真是糟蹋了。 ———— 子时的梆子声刚过,张克就掀开了大帐的毛毡帘子。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了鼻腔。 \"三子。\"张克低声唤道。 阴影里立刻闪出个汉子,铁甲下的棉袄还带着压痕,显然刚才正靠着帐柱打盹。 \"爵爷又睡不着?\"三子麻利地系紧皮甲束带。 张克揉了揉太阳穴:\"眯了一个时辰,够了。\" 转头朝帐外阴影处说道:\"宗云,别藏了,知道你也没睡,跟我去查岗。\" 宗云从帐后转出来,枪杆上还挂着个牛皮水囊:\"燕山伯,我煮了安神的茶...\" \"留着你自己喝。\"张克摆摆手,\"走,巡营去。\" 三人沉默地走在车阵外围。 \"第七哨位的火把该换了,不用给我省钱。\"张克突然停下,指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火光。 值夜哨兵马上领命而去。 走了一圈,张克看着一个营帐还没熄灯。 \"吱呀——\" 张克掀开李药师营帐的毡帘时,油灯的火苗猛地摇晃起来。 李药师抬头,脸上映着跳动的光影,手里还捏着个雕成骑兵模样的木人。 \"兄长也睡不着?\" 李药师把木人往沙盘上一放,木底与木板相碰,发出清脆的\"嗒\"声。 张克径直走到沙盘前,三子识趣地退到帐外守着。 沙盘上车阵的轮廓用石灰勾勒,外围散落着代表游牧骑兵的木雕,个个张弓搭箭的模样。 \"嗯,陪你杀一局。\" 张克伸手。 李药师笑着推过一盒草原骑兵的木雕,每个不过拇指大小,却连马鬃都雕得纤毫毕现。 张克抓起一把木骑,\"哗啦\"撒在沙盘西侧:\"起码二十倍兵力差距,可不好对付?\" 木骑在沙盘上列开,黑压压一片。 李药师不慌不忙地挪动车阵内的拒马桩:\"兄长觉得我们会输?\" \"哪有必胜的局?\" 张克又撒出一把木骑在东侧,\"几十倍的兵力差距,真堆人命都能累死我们。\" 他手指一弹,有个木骑\"啪\"地撞在车阵边缘。 李药师轻轻移开那个木骑,摆上新的防御工事:\"兄长现在倒谨慎了?白天冲锋时可没见您犹豫。\" \"废话。\" 张克撇嘴,\"冲锋讲究一往无前,现在...\" 他指了指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木骑,\"林丹汗要是连这口气都忍得下,他这大汗也别当了。\" 李药师趁机调换了几个木骑的位置:\"兄长既然把指挥权交给我,就该信我,稳得很。\" 张克盯着沙盘没吭声。 自打兵力过万,他就清楚自己指挥天赋有限——大方向能把握,细节把控还得靠李药师他们这些天赋怪,几万人战场能微操到个人的超级大脑。 他可学不来\"机枪左移五米\"那种微操。 他忽然推倒一队逼近车阵的木骑,\"看,他们攻不破。\" 张克盯着那队倒下的木骑,忽然笑了:\"你倒是自信。\" 他摩挲着手中的木雕,\"我就是觉得...这次咱胃口是不是太大了点?不到两万人想吃掉整个察哈尔部?\" 李药师头也不抬地调整着车阵内的弩车的位置:\"风险是有,但值得。\" 他指尖一顿,\"长清说得对,我们若拿下燕州,北边一直有个恶邻居四面挨打。不如趁现在...\" \"先解决一个北患。\" 张克接话,顺手把几个木骑扫到沙盘边缘,\"然后耕牧并重,把草原变成我们的地盘。\" 他忽然抬头,\"对了,你那白鹰木雕准备得如何?\" 李药师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从案几下拉出个木箱子。 掀开盖子,里面卧着只半人大小展翅欲飞的白鹰木雕,每片羽毛都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比前年韩仙用的那些玩意儿强多了。\"李药师轻抚鹰翅。 张克拿起木鹰端详,苦笑着摇头:\"装神弄鬼...我堂堂...\" \"入乡随俗,谁叫这帮草原鞑子都信这破玩意儿呢?\" 李药师突然推倒沙盘上最后一支进攻的木骑,发出决胜的\"哗啦\"声,\"兄长,你输了。\" 张克望着满盘狼藉的木骑,忽然大笑:\"好!那就陪这群鞑子玩玩神棍的把戏!\" 他起身时带起的风,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像极了即将展翅的白鹰。 作为统帅,他逐渐清晰和调整自己的定位——武力非顶尖,指挥非拔尖,谋略有点小聪明但非最强。 燕山军需要一面旗帜一根定海神针,就像炮灰团需要龙文章,法军需要拿皇。 威望和士气是种很玄乎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一支军队脱胎换骨。 第236章 壕沟 三月初的草原的晨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吹得林丹汗的王帐大旗猎猎作响。 当五万大军的先头部队抵达昨日战场时,最前排的战马突然惊恐地人立而起——只见数百颗完整的头颅被整齐地码放在木架上,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来路的方向。 林丹汗身旁的珲台吉的弯刀\"锵\"地出鞘,刀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大汗!让我带儿郎们踏平这群南蛮子的乌龟壳!\" 他座下的黑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杀意,前蹄不断刨着染血的土地。 林丹汗抬手制止了暴怒的将领。 他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咯吱\"声响——这是焚烧尸体留下的骨灰。 \"派哈沙尔(奴隶兵)。\"林丹汗的声音比草原的寒风还冷,\"去填平壕沟。\" \"传令。\" 林丹汗拔出金刀,\"东南西北四面扎营。\"他刀尖划过车阵,\"不留缺口。\" 珲台吉不解:\"大汗,围三缺一...\" \"本汗要的是全歼。\"林丹汗的刀锋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寒芒,\"一个不留!\" 当太阳升至正午时,东南西北各各方位四个简易草原帐篷组成的大营已经如铁桶般围住车阵。 阿剌克卓特捋着花白的胡子,眯眼望向远处的燕山军车阵。 钢铁战车围成的圆圈在草原上显得格外扎眼,活像个自己钻进套子的蠢猎物。 \"大汗何必忧心?\"阿剌克卓特笑着拍了拍腰间弯刀,\"这南蛮统帅倒是省了我们追剿的功夫。\" 他指着车阵外围的壕沟,\"您瞧,他们连逃跑的路都自己堵死了。\" 林丹汗摩挲着金刀柄上的狼头雕饰,眉头稍稍舒展。 阳光下,能清晰看见车阵望楼上那面燕山军大纛在风中翻卷,仿佛在嘲笑他的谨慎。 \"本汗只是不解。\" 林丹汗从亲卫手中接过马奶酒,\"这张克既然胜了一阵,为何不速退?反倒...\" \"年轻人气盛罢了。\"阿剌克卓特不屑地啐了一口,\"中原人最爱讲什么'背水一战',殊不知在草原上,这就是找死。\" 他忽然压低声音,\"倒是要防着南边...\" 林丹汗眼神一凛,金杯里的马奶酒微微晃动:\"斥候派出去没有?\" \"早就撒出去了。\" 阿剌克卓特胸有成竹地拍拍胸甲,\"南面三十里内,连只野兔都逃不过儿郎们的眼睛。\" 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镶金的门牙,\"要真有什么伏兵,这会儿早该...\" 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话。一名斥候滚鞍下马,跪地禀报:\"报大汗!南面五十里内未见敌军踪迹!\" 林丹汗终于露出开战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他望向那个孤零零的车阵,冷笑道:\"让燕山军再嚣张一晚——明日此时,本汗要他们的头颅铺满草原!\" 正午的太阳毒辣地炙烤着草原,三千哈沙尔奴隶在皮鞭的抽打下推着粗糙的盾车缓缓前进。 这些用木板和生牛皮草草拼凑的屏障在烈日下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车轮碾过草地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快!把沙袋扔进沟里!\" 督战的百夫长挥舞着弯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嗖——\" 第一支弩箭穿透盾车的缝隙,精准地钉进一个年轻奴隶的咽喉。 他手中的沙袋跌落在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栽倒。 紧接着,密集的箭雨从车阵的射击孔中倾泻而出。 戚光耀站在北面的望楼上,冷静地观察着战场。 他举起令旗,燕山军的弩手立刻调整角度,新一轮箭雨呼啸而出。 奴隶们慌乱地缩在盾车后方,但燕山军的强弩力道惊人,箭矢轻易穿简陋的盾车木板,将躲在后面的奴隶钉在地上。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奴隶刚把柴捆扔进壕沟,就被三支弩箭同时贯穿后背,栽进自己刚填的沟里。 \"铛!铛!铛!\" 后方压阵的草原射手们愤怒地张弓搭箭,箭雨呼啸着飞向车阵。 然而三层护板打造的偏厢战车将箭矢尽数弹开,只留下一连串\"铛铛\"的脆响。 几个不信邪的射雕手策马前出,想要寻找射击角度,转眼就被集火射成了刺猬。 珲台吉冷眼看着这一幕,挥手示意射手们撤回。 \"继续填!\"他对着奴隶们吼道; 转头又对副将下令“再调一千哈沙尔都带来填沟!” 失去掩护的奴隶们成了活靶子。 他们抱着沙袋在燕山军的箭雨中狂奔,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有个瘦小的少年刚把沙袋扔进沟里,就被一支弩箭射穿大腿。 他挣扎着爬向盾车,身后拖出长长的血痕,最终还是被第二箭结果了性命。 夕阳西沉时,壕沟里已经堆满了尸体和沙袋。 珲台吉满意地看着逐渐被填平的障碍,对副将吩咐道:\"把最后两千哈沙尔都调来,今夜必须完成。\" 他瞥了眼车阵上那面猩红的大纛,冷笑道:\"看你们还能嚣张多久。\" 日落时分,北面的壕沟已经被尸体和沙袋填平了大半。 珲台吉满意地点点头,对副将交代几句后,策马奔向王帐。 \"禀大汗,\" 珲台吉单膝跪地,甲胄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北面壕沟已填平八成,今夜定能...\" \"死了多少?\"林丹汗突然打断,手中金杯里的马奶酒纹丝不动。 珲台吉喉结滚动:\"又填进去四千哈沙尔,折了两千...\" 他偷眼瞥见大汗眉头都没皱一下,赶紧补充,\"不过东南西三面也填了三成,最迟明日晨时...\" \"不够快。\" 林丹汗突然将金杯砸在案几上,酒液溅在铺开的地图上,晕开一片血红。 帐帘突然被掀开,多尔济带着一身风尘闯入。 珲台吉的汇报被匆匆进帐的多尔济打断。 多尔济怀里抱着卷羊皮文书。\"大汗,土木特部的粮草倒是征到了,足够十万大军十五日的粮食和牲畜...但是\" 他话音戛然而止,目光扫过珲台吉。 林丹汗不耐烦地挥手:\"说!\" 这位林丹汗的亲弟弟脸色变得难看,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狼牙玉佩——那是额哲的贴身之物。 \"路上遇到萨满传令...额哲他...\" 林丹汗接过玉佩时,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什么时候?\"大汗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昨夜...星陨之时...\"多尔济闭了闭眼,\"回归长生天了。\" 金帐内死一般寂静。 林丹汗突然暴起,金刀将面前的桌案劈成两半。 帐内众人噤若寒蝉,只听见大汗粗重的喘息声。 \"传令。\"林丹汗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全军夜战。\" 珲台吉大惊:\"大汗,壕沟还未...\" \"用尸体填!\" 林丹汗一把揪住珲台吉的衣领,\"本汗要张克的人头祭天——就在今夜!\" 第237章 夜战反制 最后一缕残阳沉入地平线时,戚光耀拿着燕山千里镜站在北面望楼上。 远处察哈尔大营的火把正汇成一条扭动的火龙,在漆黑草原上格外刺眼。 \"传令。\" 戚光耀的声音比夜风还冷。亲兵刚转身,就被他叫住,\"把车阵的单臂床弩装上,把燕山弩炮都调来北面,给对面好好喝一壶。\" 没错白天对面填沟,戚光耀连单臂床弩都没上,就是给敌人大部队留惊喜。 壕沟就是用来拖时间和换人命的,自然不用上底牌。 戚光耀下了望楼,赶往车阵。 杨破虏带着一队枪兵匆匆赶来,铁甲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老戚,药师让我们...\" \"知道。\" 戚光耀打断他,指着正在安装床弩的士兵,\"搭把手,把这架床弩装上去。\" 黑暗中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那是单臂床弩的绞盘正在上弦。 中央望楼上突然传来急促的梆子声。 李药师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杨破虏立刻会意:\"机动部队向北面增援。\" 此时珲台吉的大军已经完成集结。 万人方阵中此起彼伏的火把,照得前排骑兵的弯刀寒光凛凛。 战鼓声穿透夜空,却因黑暗变得沉闷模糊——没有旗号配合,这鼓声只能传达最简单的冲锋命令。 夜里大军的旗帜指挥完全失效,容易产生误判。 除了东狄人那帮疯子,他们草原人也不喜欢夜战,容易乱。 几乎下令进攻就听天由命,将领指挥不了啥,风险过高,不过对面强弩也射不准了,算是各有优势。 珲台吉的弯刀刚刚举起,喉间的冲锋号令还未出口—— \"唰!\" 三道刺目的光柱突然撕裂夜空,如同天神降下的审判之剑。 最前排的骑兵下意识抬头,瞬间被强光晃闭了眼。 战马惊恐地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落在填满尸体的壕沟里。 \"放箭!\" 戚光耀的吼声在光柱亮起的刹那响起。 数十架燕山战车上的床弩同时激发,碗口粗的弩箭带着恐怖的破空声扎进人堆。 一支弩矢连续贯穿三名骑兵,最后钉在填沟的尸堆上,箭尾仍在嗡嗡震颤。 \"第二轮!抛射!\" 五百张神臂弩以四十五度角仰射,铁矢在空中划出死亡弧线。 被强光笼罩的草原骑兵成了绝佳的靶子,箭雨落下时,人马倒地的闷响连成一片。 珲台吉用臂甲挡住刺目的光线,透过缝隙看到令他肝胆俱裂的一幕——那根本不是火把,而是三座架在望楼上的奇异灯盏。 燕山探照灯静静矗立在望楼上,这是专门为夜袭准备的杀器。 灯盏中心,鲸油混合蓖麻油的火焰稳定燃烧,跳动的火苗被景德镇特制的同心圆瓷盏聚拢。 外围,威尼斯运来的镀银玻璃镜片折射着火光,水晶磨制的凸透镜将光线汇聚成束。 铜制转盘缓缓转动,光束便如利剑般扫过战场。 四百步内,亮如白昼。 除了造价昂贵,这盏灯几乎完美。 \"撤...撤退...\"他的命令淹没在惨叫声中。 一个百夫长正带着亲兵冲锋,突然被光柱锁定。下一秒,七支弩箭同时钉进他的胸膛,将他连人带马钉成了刺猬。 旁边的骑兵刚调转马头,就被抛射的箭雨射成了筛子。 壕沟边缘,堆积如山的尸体突然塌陷——最后的缺口被垂死的战马填平了。 珲台吉看着这一幕,不知该哭该笑。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发现手掌里还粘着半片被弩箭撕碎的狼头旗。 混乱中,还是有上千草原勇士摸到了车阵边缘。 \"套索!快扔套索!\" 几十名草原勇士在箭雨中翻滚着靠近车阵,牛皮绳索在空中划出圆弧,铁钩\"咔嗒\"一声扣住了战车挡板的缝隙。 他们齐声呐喊,手臂肌肉暴起—— \"一、二、拉!\" 战车纹丝不动。 一个脸上带疤的百夫长不信邪,亲自抓住绳索:\"再来!\" 二十多名勇士同时发力,绳索绷得笔直,战车却像生了根似的。 反倒是他们脚下打滑,在血泊中摔作一团。 \"见鬼了!\" 百夫长抬头望去,突然发现战车车轮外侧伸出的铁制棘齿深深扎进土地。 更可怕的是,相邻战车之间粗如儿臂的铁链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他们不是在拉一辆车,而是在对抗整个钢铁堡垒。 \"爬上去!\"有人吼道。 三名勇士踩着同伴肩膀跃上车顶。 最先冒头的那个刚露出半张脸,就被一杆钩镰枪戳穿眼窝。 杨破虏手腕一抖,枪尖带着红白之物从敌人后脑穿出。 尸体栽落时,正好砸在下面攀爬的同伴身上。 罗城更狠。他的钩镰枪专削手指,几个攀在挡板边缘的草原人惨叫着跌落,断指还死死抠在车板缝隙里。 有个特别勇猛的草原汉子刚挥起战斧,就被钩镰枪勾住脚踝,整个人倒吊着拖进车阵。 里面立刻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入肉声。 \"第三队补位!\"戚光耀的声音在车阵内回荡。 机动部队的士兵手持长矛,像梳子一样沿着车墙内侧巡逻。 每当有飞钩挂上来,立刻就有矛尖从射击孔捅出,将拉绳的人手掌钉在车板上。 突然,一道刺目光柱横扫而来。 正在拉拽绳索的草原勇士们瞬间暴露无遗——他们惊恐的脸庞在强光下纤毫毕现,甚至能看清瞳孔里倒映的死亡箭影。 \"放!\" 箭雨如瀑。这么近的距离,弩箭甚至能穿透铁甲。 一个草原勇士被三支箭同时命中胸口,整个人被钉在地面上,像只可怖的标本。 珲台吉已经对部队完全失去了指挥。 光柱扫过之处,幸存的草原勇士像没头苍蝇般乱撞躲避。 有人想撤退,却被自己人撞倒; 有人还在冲锋,却被探照灯照得睁不开眼。 \"收兵...收兵!\"珲台吉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当残兵终于撤回王帐大营时,清点人数的千户双手发抖——出去万人,回来不足四千。 \"不是...不是死了这么多...\"珲台吉干巴巴地解释,\"是跑散了...天黑...\" 林丹汗也只能咽下这口气,儿子的死讯让他做了不理智的决定。 \"明日...必报此仇。\" 第238章 正面交锋 翌日黎明时分,察哈尔部剩余的数万援军如潮水般涌至。 林丹汗站在金帐前的高台上,望着绵延数里的营帐,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从昨夜的失利中恢复信心。 晨光中,新到的部落勇士们正在卸下马鞍,将成捆的箭矢堆放在指定位置。 \"大汗,各部男丁已到齐。\" 阿剌克卓特抚胸行礼,花白胡子在风中飘动,\"算上昨夜溃散的部众,现下共有十万三千众。\" 林丹汗的指尖敲击着金刀刀柄:\"北面壕沟如何?\" \"已全部填平。\" 珲台吉上前一步,脸上还带着昨夜烟熏的痕迹,\"只是...\" 他犹豫片刻,\"燕山战车实在古怪,昨夜儿郎们回报,摸到近前用钩索十人合力竟拉不动一辆。\" 阿剌克卓特忽然眯起眼睛:\"何不用牲畜冲阵?驱赶牛群马群,任他什么战车也经不起冲撞。\" 帐内顿时一静。 几位千户面面相觑——在草原上,牲畜就是财产,可比奴隶金贵多了,少了没用,多了心疼。 林丹汗的指节捏得发白:\"先试试箭阵压制。\" 他转向珲台吉,\"传令各部神射手,集中到北面压制车阵的燕山军射手。\" 多尔济抚摸着腰间的玉带钩,突然开口:\"大汗,不如让臣弟带两万部众先攻?\" 他指了指沙盘,\"车阵正面狭窄,大军展不开反而自乱阵脚。\" 林丹汗盯着沙盘上那个小小的圆形车阵,忽然将代表中军的金狼旗插在北面:\"就这么办。 多尔济率两万攻北面,其余三面继续填沟。\" 他抬头看了眼阿剌克卓特,\"备好牲畜...若箭阵压制不住燕山军...\" 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帐外,传令兵正在分发箭囊。每个箭囊上都系着红布条——这是今日进攻的标记。 更远处,奴隶们驱赶着牛羊群往北面聚集,牲畜的叫声混杂着皮鞭的脆响。 晨风吹动金帐的帘幕,隐约露出里面悬挂的染血狼牙佩。 帐外,九万大军已然列阵完毕,只等那面绣着狼图腾的大旗挥下的那一刻。 晨雾刚刚散去,张克站在中央望楼上,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羊肉炊饼。 远处地平线上,察哈尔大军已经如潮水般涌动。 他拿过李药师递来的千里镜,看见敌军阵前推出一排简陋的盾车——粗木钉成的挡板下面装着歪歪扭扭的车轮,活像一群蹒跚的怪兽。 \"来了。\"张克拍拍手上的饼渣,下了望楼,不影响李药师指挥。 中央望楼上,李药师的令旗立刻变换方位。 机动部队开始迅速调动,铁甲碰撞声与急促的脚步声交织成独特的战前韵律。 唯有李陌率领的八百陌刀队依旧静如磐石,这些精挑细选的壮汉正在默不作声地磨刀,雪亮的刀锋在晨光中连成一片刺目的光带。 ——哪怕兵力劣势,打仗也永远留预备队,这是燕山军的传统。 北面望楼上\"一百五十步!\"了望塔上的哨兵嘶声喊道。 戚光耀的令旗猛然劈下:\"抛射准备——放!\" \"嗡——\" 上千张神臂弩同时激发的声音如同死神拨动琴弦。 箭矢在空中划出优美的抛物线,最前排的草原盾车顿时被钉成了刺猬。 一支铁箭穿透木板缝隙,将推车的奴隶直接钉在了车架上。 他垂死挣扎时,带动整辆盾车歪斜着倒下,暴露出后面躲藏的步兵。 \"床弩,集火撞车!\"戚光耀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架设在战车顶部的床弩弩开始发威。 发射的短矛般巨箭轻易贯穿三层牛皮包裹的撞车。 一支巨箭直接将撞车的顶棚掀飞,躲在下面的草原勇士像被捣毁蚁穴的蚂蚁般四散奔逃。 多尔济在后方看得真切,立即挥动令旗:\"弓箭手上前!压制燕山军!\" 上万草原射手的箭雨终于袭来。 这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射雕手确实名不虚传,箭又快又狠。 一个正在装填的弩手突然闷哼一声,箭矢从他眼眶贯入,鲜血喷溅在身旁战友的铁甲上。 \"进入战车偏厢!\" 戚光耀果断下令,\"直射还击!\" 燕山军迅速解散箭阵进入钢铁战车的保护中,通过专门设计的射击孔进行精准点射。 这些菱形孔洞外窄内宽,草原射手很难瞄准,但燕山军的弩手却能从容射击。 优势是增强防护,缺点是没法进行齐射打击,只能自由射击进行以战车为单位的指挥模式。 \"砰!\" 杨破虏亲自操持一架床弩,巨箭直接精确的将一百步外一个躲在简易掩体后正在张弓的射雕手拦腰截断。 上半身飞出去的瞬间,那人手中的箭还下意识地射了出去,歪歪斜斜地扎在了泥土里。 战斗很快演变成残酷的消耗战。 草原方面凭借绝对的数量优势,箭矢几乎不曾间断。 燕山军虽然防护精良,但仍有流矢从意想不到的角度钻入。 一个年轻士兵正要从箭囊取箭,突然被一支穿过射击孔的箭矢射穿咽喉。他无声地倒下,手指还保持着取箭的姿势。 当北面守军激战一个时辰后,弓手已经体力耗尽,箭雨变得稀疏。 没有弓手掩护和压制,步兵推着盾车和撞车走不到敌军车阵前就会被射崩溃。 \"换防!快!\" 李药师精准把握着战场节奏。 车阵内部的通道立刻涌出新的生力军,北面撤下来的士兵个个像刺猬般插满箭矢,有个百户的铁甲上竟然钉着十七支箭,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他娘的,这帮鞑子射得真准。\" 一个老兵边卸甲边骂,他的护臂被射穿,箭头在手臂上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要不是甲好,老子早见阎王去了。\" 医官们迅速检查伤势,发现大多数箭矢都被铁甲挡住。只有那些射中面门或关节大动脉的造成了致命伤。 几十个倒霉蛋被抬到后方时,鲜血已经浸透了担架。 多尔济望着久攻不下的车阵,脸色越来越难看。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寄予厚望的撞车盾车,此刻都被燕山军床弩打烂,根本推不倒车阵前。 \"撤下来吧。\" 多尔济终于咬牙下令,\"让儿郎们喘口气。\"他转头对亲卫道:\"去禀报大汗,准备火牛阵。\" 燕山军这边,张克正在慰问伤员。 他随手拔下一支扎在盾牌上的箭矢,发现箭头竟然是燧石打磨的。 \"哈!\" 他忍不住笑出声,\"这帮穷鬼,还在用狼牙当箭头?\" \"铛铛铛——\" 中央望楼的警钟突然敲响,张克手中箭头还没放下就赶去中央望楼。 第239章 火牛冲阵 中央望楼上,李药师的令旗正在疯狂摆动,那急促的频率只代表一个意思——最危险的状况。 张克赶忙上望楼询问情况。 望楼上,李药师递过单筒千里镜指着北面:\"兄长看那边。\" 张克顺着望去——敌军阵后腾起大片烟尘,隐约可见成群的牛羊正被驱赶集结。 更远处,察哈尔士兵正在往牲畜尾巴上绑什么东西,反光的液体滴在枯草上,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火牛阵?\" 张克感慨道,\"察哈尔部打仗有两下子啊,不愧是全盛时期能让西羌叫爹的大佬。\" 老狮王也曾经是王,衰落了,但是经历就是他们的战争的底蕴。 李药师快速解释:\"牲畜冲击非同小可,车阵毕竟不是城墙,根本架不住几千头疯牛的连续冲撞。\" 他手指点在地图某处,\"我已命人赶忙准备火油和石灰,可在北面三十步外筑一道火墙...只能尽量驱赶。\" \"不够。\"张克突然打断,\"我带着玄霸和李陌一起去北面堵口子!\"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士兵们扛着装满石灰的麻袋在通道中小跑,铁桶装的火油被绳索吊上战车上。 李陌的八百陌刀手已经就位,雪亮的刀墙在阳光下令人胆寒。 张克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三尖两刃刀的刀锋在衣袖上擦了擦:\"走吧,我这个吉祥物要发威了。\" 当他们赶到北面车墙时,敌军阵后的烟尘已经遮天蔽日。 大地开始微微震颤,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牛哞声。 戚光耀正在指挥士兵在车阵前倾倒所有火油,见张克来了急忙汇报:\"兄长三十步外已全部倒满了火油,随时可以引燃。\" 张克点点头,翻身跃上最高的那辆战车。 从这个角度,他已经能看清冲锋的牛群——打头的几百头牦牛尾巴上绑着燃烧的布条,发狂的牲畜正红着眼睛朝车阵冲来。 \"快!收队!\" 戚光耀的吼声在车阵北面炸响,铜锣声响起。 十几名提着火油桶的士兵赶忙扔掉手中油桶,连滚带爬地在战友的协助下从打开的战车缝隙中钻回,最后一个瘦小士兵的铁甲甚至被车板刮掉半片。 他们刚撤回,战车间的铁链就被\"咔嗒\"一声重新锁死。 远处,黑压压的牛群已经靠近,大地的震动越来越明显。 \"二百步!\"望楼上拿着铁皮喇叭的哨兵声音发颤。 戚光耀的令旗猛地劈下:\"点火!\" 杨破虏张弓搭箭,箭头上缠着的油布正滋滋燃烧。 他弓弦拉至满月—— 火箭离弦的瞬间,埋设在三十步外的火油罐轰然爆燃。 一道火墙冲天而起,热浪逼得最前排的燕山军都不由后退。 冲在最前的几十头牦牛被烫得\"哞哞\"直叫,调头就往两侧狂奔。 但后面的牲畜在火焰驱赶下愈发疯狂。 有头独角的公牛竟然跃过火墙,牛角上还挂着燃烧的布条。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转眼间就有上百头火牛冲破防线! \"床弩集火!敲锣!\" 战车顶部的床弩同时调转方向,碗口粗的巨箭呼啸着扎进牛群。 一支弩箭连续贯穿两头牦牛才力竭坠地。 与此同时,车阵内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锣声,士兵们拼命敲打铜锣铁锅,声浪几乎要掀翻车顶驱赶牛群。 \"石灰!泼石灰!\" 白色粉末如雪崩般从车墙上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的几头公牛顿时被石灰迷了眼,痛苦地摇头晃脑。 有头公牛前蹄跪地,疯狂地用角刨土; 另一头则调头冲向同伴,两只牛角直接插进了同类腹部。 然而仍有数十头疯牛冲破重重阻碍,红着眼朝车阵撞来! \"轰——!\" 最前排的两辆战车被拦腰撞中,连接战车的铁链应声崩断。 一辆战车直接被掀翻,躲在后面的三名弩手来不及躲避,被沉重的车体压住双腿,惨叫声撕心裂肺。 \"堵缺口!\" 李玄霸的身影如黑色闪电般掠过。 他左右双持七尺的八棱铁棍,左右开弓,一棍砸在一头公牛天灵盖上。 \"咔嚓\"一声脆响,千斤重的公牛竟被这一击打得前蹄跪地。 不等牛头垂下,第二棍已经横扫而至,公牛的眼球当场爆裂,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但缺口处已经乱作一团。 十几名燕山军正用长矛围攻两头疯牛,其中一头牛背上还燃着火,疯狂地甩动身躯。 一个士兵被牛角挑中腹部,铁甲被刺穿,肠子顿时流了一地。 \"火墙要灭了!\"有人惊呼。 戚光耀转头望去——那道防护火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 更可怕的是,火墙后方已经现出察哈尔骑兵的身影! 更远处多尔济的金狼头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手中的弯刀正指向这个刚刚被撞开的缺口。 \"预备队!堵住缺口!\"戚光耀声音沉稳,额角却渗出细汗。 李陌的八百壮士如铁流般涌来。 雪亮的陌刀组成死亡森林,最先冲到的十几头疯牛被分尸,总算稳住了阵脚。 但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火墙完全熄灭的瞬间,察哈尔部的数万大军就会如潮水般从这个十米宽的缺口涌入! 只有打退他们燕山军才有修补缺口的机会。 张克的三尖两刃刀已经出鞘,他站在缺口中央,刀尖点地:\"玄霸、破虏,左边;李陌、罗城,右边,宗云跟着我。\" 他面甲下的声音透露着不屑,\"咱还以为这次没硬仗打了,看来察哈尔部也不是铁废物。\" \"三子,给老子起帅旗!\"张克突然暴喝,\"我们用鞑子的尸体来筑道新墙!\" 远处,察哈尔的冲锋号角撕破天际。 大地开始震颤,那是万马奔腾的死亡乐章。 最后一簇火苗跳动两下,终于,熄灭了。 第240章 用敌人血肉筑起城墙 张克的帅旗刚立起,第一批草原骑兵已经踩着滚烫的地面杀来。 \"轰——\" 第一匹战马重重撞入缺口。 马背上的骑兵借着冲势跃起,弯刀刚扬起,李玄霸的铁棍就扫断了马腿。 骨骼碎裂的脆响中,战马哀鸣跪倒,骑兵被甩向陌刀阵。 \"杀!\" 三柄陌刀同时斩下。第一刀劈开皮甲,第二刀斩断肋骨,第三刀直接将人头颅砍飞。 鲜血如喷泉般从脖颈断口涌出,溅在张克的铁甲上。 \"左边!\"宗云厉声预警。 五名骑兵并排冲来,马匹披着生牛皮甲,骑士手中的长矛寒光闪闪。 杨破虏手中的沥泉枪如毒蛇吐信,一枪刺穿为首骑兵的咽喉。 尸体还未落地,枪杆顺势横扫,将第二名骑兵砸落马背。 \"噗!\" 张克的三尖两刃刀捅进一匹战马的眼窝。 刀身一拧,马头顿时爆开一团红白之物。 他顺势抽刀横斩,将落马的骑士拦腰斩断。 肠子滑出腹腔时,那骑兵还瞪着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遭遇。 \"陌刀队!进——\" 李陌的吼声如同闷雷。 八百柄陌刀同时踏前一步,刀光组成一道移动的绞肉机。 有个悍勇的百夫长刚冲进来,战马就被三把陌刀同时劈中。 马头、马腿、马腹分家时,那百夫长滚落在地,还未来得及起身,就被后续跟进的陌刀手砍成两半。 缺口处的尸体越堆越高。 这不是突破口,是阎王爷的血盆大口。 罗城的五钩亮银枪专门招呼敌军战马,枪头倒钩每次回拉都能带起一蓬血肉。 有个骑兵被钩住腰带拽下马,还没爬起就被乱刀分尸。 \"抛射——放!\" 戚光耀的令旗挥下,车阵内的弓弩手调整角度,箭雨越过前线落入敌军后续部队中。 挤在一起的察哈尔骑兵成了活靶子,箭矢穿透皮甲的闷响连成一片。 有匹战马被射中臀部,发狂地撞翻身旁三骑。 \"床弩!正前方两百步!\" \"嗡\"的一声巨响,床弩发射的巨箭犁过骑兵队列。 一支箭贯穿五名骑兵后余势未消,将第六人钉在地上。 那骑兵还没死透,徒劳地抓着胸前的箭杆,直到被后续冲锋的同袍踩成肉酱。 多尔济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 他派出的两千先锋已经折损大半,缺口处堆积的尸体竟然形成了一道新的障碍。 更可怕的是,燕山军的箭雨毫不停歇,后续部队简直就是待在原地挨揍。 \"那颜!不能再冲了!\" 亲兵拉住多尔济的马缰,\"儿郎们挤在一起,完全是送死啊!\" 多尔济望向缺口处——张克的帅旗依然高高飘扬,旗下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还在挥刀。 每刀下去,必有一名察哈尔勇士殒命。 旗杆周围堆积的尸体已经没过马腹,鲜血汇成小溪,流入尚未熄灭的火墙余烬中,发出\"嗤嗤\"的声响。 \"下马步战!\" 多尔济咬牙下令,\"珲台吉!带精锐杀出一条血路!\" 珲台吉领命下马带察哈尔部精锐冲到尸墙前。 \"下马!全都给老子下马!\" 他狠狠踹开一匹挡路的战马,马背上还挂着半截无头尸体。 脚下的\"地面\"软得可怕——那是层层叠叠的察哈尔勇士尸首,被血水浸泡得发胀。 \"套索准备!\"珲台吉抱着战斧,指向尸山顶端那个浴血的身影。 那个铁罐头一般般的南蛮将领正在尸山顶端大杀四方。 双棍挥舞间,不断有草原勇士的被他手中棍棒打到就死。 最可怕的是,他每杀一人,尸山就增高一分,渐渐形成个骇人的\"突出部\"。 张克等人在尸山另一边有点无语,原本想用尸体垒出防线,结果李玄霸打上头冲了出去。 硬生生打出一个突出部来,还越垒越高,原本想堵口子变成了突出部。 张克只好趁机拉来备用的战车组件赶紧修复损坏的战车,有杨破虏和罗城掩护李玄霸应该问题不大。 珲台吉看得心中发寒,他是草原勇士不是不怕死的傻逼,必须智取,单挑他绝对不是对手。 \"第一队,上套索!\" 十二名精锐同时抛出套索。浸油的牛皮绳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套住李玄霸的左臂。绳索瞬间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拉!\" 十二名壮汉同时发力,李玄霸的左臂竟被暂时制住。 珲台吉眼前一亮:\"第二队快上!右臂!\" 又是十二道套索飞出。 这次李玄霸似乎措手不及,右手的铁棍\"当啷\"一声掉在尸堆上。 \"机会!\"珲台吉狂喜,战斧在头顶抡出寒光,\"跟我上!\" 他踩着摇晃的尸堆向上冲锋,靴底不时陷入柔软的内脏。 一旁的罗城蹲在半截插在尸堆里的战车挡板后头,五钩亮银枪横在膝头。 他歪头啐出一口血沫,斜眼看着尸山顶上那个耍得欢的铁罐头:\"这小子又他娘的在玩,打仗就不能认真点?\" 杨破虏正用箭杆挑开面甲缝隙里卡着的一截断指,闻言嗤笑:\"他不一直这个德行?小时候打猎,非假装被黑熊追到悬崖边,裤衩都快被扯掉了才反手拧断那畜生的脖子。\" 两人说话间。 那铁罐头般的身躯故意晃了晃,左手也铁棍\"失手\"掉在尸堆上,砸得个刚咽气的察哈尔骑兵又喷出口血来。 珲台吉距离那个铁罐头还有三步时,珲台吉突然僵住了——透过面甲的缝隙,他分明感觉到对方在笑! \"不好!撤——\" 为时已晚。 李玄霸双臂猛然发力,左右两边的套索队伍像风筝般被拽飞起来。 二十四名壮汉惊恐地发现自己腾空而起,然后重重砸在尸山中央的同伴身上。 骨骼断裂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将军小心!\"亲卫的警告刚出口,珲台吉就感觉脖颈一紧。 那只戴着铁手套的大手像铁钳般掐住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砰!\" 珲台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当作人形兵器抡了起来。 他的身体重重砸在最近的三名勇士头上,颅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再次举起时,他模糊的视线看到自己的战斧还插在尸堆里。 \"玩够没有?\"杨破虏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他的沥泉枪如银龙出海,将五名想要偷袭的草原勇士刺死。 罗城更是狠辣,五钩亮银枪专挑咽喉下手。 每次回拉都带出一蓬血雨,有个勇士被钩住下巴,整个下颌骨都被撕了下来。 \"啪!\" 李玄霸最后将珲台吉的尸体像破麻袋般扔下山坡。 那具扭曲的躯体滚落时,撞翻了一整队正在攀爬的察哈尔精锐。 后方的多尔济目睹这一切,手中的令旗\"啪\"地折断。 车阵内的箭雨毫不停歇,挤在缺口前的数万大军完全成了活靶子。 更糟的是东南西三面的部队被火牛波及,至今还在杀牛,根本无法合围。 \"撤...撤退...\"多尔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声。 当退兵的号角响起时,察哈尔勇士们如蒙大赦。 他们丢下武器,踩着同袍的尸体溃逃。 有个年轻骑兵逃跑时被尸体绊倒,还没爬起就被三支弩箭钉在地上。 夕阳西下时,燕山军开始清理战场。 张克爬上尸山望着远处溃逃的敌军,最危险的一仗算是挺过去了。 察哈尔部留下满地尸体,这次损失比早晨大多了——林丹汗怕是要心疼得睡不着觉。 第241章 祭奠死者 林丹汗的手指在羊皮卷上划过,每道血痕都代表一个永远回不来的勇士。 王帐内牛油灯的火苗在他铁青的脸上跳动,将阴影投在密密麻麻的阵亡名单上。 \"七千八百二十六。\" 他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粗粝的砂石,\"算上那些熬不过今晚的,要过万了。\" 帐外传来伤兵的哀嚎,夹杂着萨满招魂的鼓声。 多尔济掀开帐帘一角,看见火光中堆积如山的伤兵——那些曾经能在百步外射落飞雕的神射手,现在大多抱着被弩箭射穿的胳膊或大腿呻吟。 王帐内,林丹汗的金刀深深插在案几上。 刀柄上镶嵌的红宝石在火光中像滴血般刺目。 \"珲台吉也...\"林丹汗的指节捏得发白。 多尔济沉重地点头:\"被那个南蛮将领当锤子使...尸首都找不全了。\" 帐帘突然被掀开,阿剌克卓特带着一身烟熏火燎的气息闯进来:\"大汗,狡猾的燕山军用火墙,我们东南西三营遭火牛冲撞,栅栏全垮了!\" 老将的皮甲上还沾着牛毛,\"折了九百多人,好在大多只是填沟的奴隶...但是大帐被冲的七零八落,伤者无数。\" \"我部死了两百壮丁!\"一个部落首领突然拍案而起。 帐内顿时炸开锅,各部落的抱怨声像野蜂群般嗡嗡作响。 附属科尔沁部的达尔罕始终没说话,只是反复摩挲腰间那枚玉带钩——那是他小儿子去年在赛马会上赢的,现在正和主人的眼窝一起钉着支燕山铁箭。 林丹汗扫视着这些朝夕相处的面孔,突然发现他们眼中有种陌生的东西在闪躲。 \"燕山军必须灭。\" 他一字一顿地说。 回应他的只有火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 林丹汗见无人再响应,只好退而求其次。 \"围而不攻。\"林丹汗终于咬牙改口,\"困死他们。\" 别看察哈尔部能有十万大军,那都是草原贵族凑的,原本觉得伤亡几千换掉燕山军后续收益大,贵族们可能还没啥问题。 但是看这情况伤亡了上万人对面损失不大,可不能再打了,他们的家底可不是拿来给你大汗报仇的。 夕阳将最后一抹血色洒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燕山军的士兵们正用辎重车将察哈尔勇士的尸首运至车阵外五十步处。 尸堆旁,十几桶火油被倾倒而下,刺鼻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味在寒风中弥散。 \"点火!\" 火把掷入尸堆的瞬间,橙红的火舌腾起三丈高。 热浪扭曲了空气,将士兵们的影子拉长投射在车墙上,如同跳动的鬼魅。 \"报!草原人的萨满请求举行仪式引导战死的亡灵回归祖先之地!\" 张克正擦拭三尖两刃刀上的血渍,闻言抬头。 只见十几个身披鹿皮法袍的萨满缓步而来,为首的老者脸上涂着靛蓝色图腾,颈间悬挂的熊牙项链随着神鼓的节奏晃动。 他们身后,百余名赤裸上身的勇士用鲜血在胸膛画出诡异的符号。 \"准了。\" 张克摆摆手,\"弩手戒备,盯着就行,尊重草原传统吧。\" 萨满们开始围着火堆跳起诡异的舞蹈。 老萨满的神鼓越敲越急,突然浑身抽搐着仰天嘶吼:\"腾格里!\" 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某种野兽的嚎叫。 赤裸的勇士们立刻跪地,将额头抵在染血的土地上。 \"他们在说什么?\"张克饶有兴致的观摩非物质文化遗产,这场景比他前世在民俗博物馆看的VR复原生动多了。 宗云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长生天接引亡灵的仪式。\" 他指了指那个突然口吐白沫的年轻萨满,\"通灵状态,我祖父的信里提过。\" 仪式渐入高潮。 一个身材瘦削的萨满牵来雪白的公羊,匕首划过羊颈的瞬间,鲜血喷溅在尸堆前的土地上。 老萨满用沾血的手指在额头上画出第三只眼,突然转向车阵方向,浑浊的眼球在火光中泛着诡异的光。 当白羊的血被洒尽时,月亮已升至中天。 萨满们终于停止舞蹈,老萨满颤巍巍地走到车阵前,将剩下的半只白羊献给燕山军。 那羊头被割得整齐,羊毛上还沾着祭祀用的朱砂。 \"收下。\" 张克对亲兵道,又解下自己的佩刀递给老萨满,\"回礼。\" 老萨满明显怔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佩刀,突然跪地亲吻刀鞘,然后用嘶哑的嗓音说了句什么。 \"他说...\"宗云翻译道,\"愿腾格里保佑将军的刀永远锋利。\" 张克诧异的望着宗云:“你还懂他们的草原语?” 宗云耸耸肩:“爷爷的亲卫里有草原人,我觉得有意思学了点。” 望着萨满们远去的背影,张克摩挲着下巴:\"这些神棍果然和韩仙说的一样对战争双方的态度是两不相帮。\" 夜色渐深,焚烧尸体的火光依然明亮。 车阵内,燕山军的士兵们轮流休息,而那只祭祀用的白羊已经被伙头军炖成了肉汤。 一个嘴馋的士兵试了下,没毒。 张克舀了勺汤尝了尝,突然笑道: \"别说,这神棍送的羊,味道倒是不错。\" \"这个老萨满不简单,他们在两头下注。\"李药师喝着羊汤说道。 张克接过亲兵递来的烤羊腿,撕下一块肉咀嚼着:\"这些神棍最会审时度势,草原贵族换了一茬又一茬,萨满教却能一直延续的秘诀就是不参与战争,谁赢帮谁。\" 戚光耀清点完伤亡走过来:\"兄长真要留着这些跳大神的?\" \"留,不留不行啊。\" 张克随手将啃光的羊骨扔进火堆,溅起一串火星,\"你见过牧民不信长生天吗?就像闽州的船夫出海拜妈祖一样。\" 杨破虏抱着沥泉枪走过来:\"可这些萨满分明在帮林丹汗...\" \"错了。\" 李药师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他们帮的是草原传统。今日若战死的是我军,那些萨满同样会来超度。\"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张克,\"就像兄长说的,敌人是那些贵族老爷...我们不可能杀光所有人,统治一片无人的草场。\" \"封建迷信。\" \"封建迷信也有用处。\"张克突然笑了,\"至少比白莲教安分。罗城,记得前朝怎么收服吐谷浑的吗?\" 远处传来阵阵鼓声,那是萨满们在为亡魂诵经。 擦拭枪尖的罗城抬头:\"先封活佛,再驻军屯田。\" \"正是。\" 张克拍了拍身旁的刀鞘,\"钢刀要架在脖子上,经幡也得有人举着。将来在草原推行新政,就让萨满告诉牧民——\" 他故意拖长声调,\"这是长生天定的新规矩。\" 罗城擦拭着五钩枪上的血渍,突然插嘴:\"那要是萨满不配合呢?\" 火光照亮张克半边脸庞,阴影中的嘴角微微扬起:\"那就让玄霸去和他们讲讲道理吧。\" 张克望着远处跳动的篝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草原上的风裹挟着青草与血腥气,让他想起前世在博物馆看到的那些古老图腾。 张克也没办法草原文化太原始了,还停留在部落奴隶制和自然信仰。 你不搞封建迷信,跟大量牧民沟通管理成本太高,他们理解不了。 比如那啥后来进藏叫菩萨兵和顶红的太阳,藏区人压根没经历过教育,只懂漫天神佛。 第242章 静坐与战机 翌日晨雾笼罩着草原,燕山军的车阵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静静匍匐在察哈尔大军的包围圈中。 炊烟从车阵内袅袅升起,与察哈尔大营的炊烟在空中交织。 张克蹲在战车顶上,慢条斯理地啃着一块干粮。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察哈尔营帐,望向更远处的天际线。 \"第三天了。\" 李药师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羽扇轻摇,\"按照计划,西路应该已经...\" 张克抬手打断,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巡逻的察哈尔骑兵:\"耳朵。\" 戚光耀正在组织士兵们进行日常操练。 刀盾碰撞声、号令声此起彼伏,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晨练。 几个伤兵坐在角落缝补铁甲,不时抬头望向北面——那里堆积的尸体已经烧成了灰白色的骨堆。 察哈尔大营方向,一队骑兵缓缓靠近。 为首的举着白旗,在安全距离外停下。 \"燕山的将军!\" 草原骑兵喊道,\"我们大汗问,你们可愿投降?只要交出张克,其他人可以安全返回关内!\" 车阵内爆发出一阵哄笑。 一个老兵喊道:\"回去告诉林丹汗,我们将军问他可愿投降?只要交出脑袋,其他人都能活!\" 张克嘴角微扬,转头对李药师低声道:\"看来林丹汗有点急啊。\" 李药师皱眉思索:\"他应该是在试探我们的粮草情况。\" 张克点头,正午时分,张克故意命人在车阵显眼处架起大锅,煮起香喷喷的肉粥。 炊烟比往常浓了三倍,肉香随风飘向察哈尔大营。 \"兄长,我们粮草储备?...\"戚光耀有些犹豫。 张克舀起一勺肉粥又倒回锅中:\"放心,只要我在,跟他们耗到明年都不成问题。今晚把剩下的羊都宰了,弄得热闹些。\" 夕阳西下时,燕山军的营地果然热闹非凡。 士兵们围着篝火烤肉喝酒,还有人唱起家乡小调。 歌声飘到察哈尔大营,引得几个年轻的草原骑兵伸长脖子张望。 林丹汗站在王帐前,脸色阴沉如水。 他转向多尔济:\"探子怎么说?\" 多尔济低声道:\"回大汗,他们确实在杀羊庆祝...奇怪的是,他们远道而来,怎会有如此充足的粮草?\" 夜深人静时,张克与李药师在帅帐内研究羊皮地图。 张克的手指停在一处蜿蜒的河流标记上:\"按计划,霍无疾最晚也应该到这儿了。\" 李药师点头:\"最迟明日午时,消息就该传到林丹汗耳中了。\"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戚光耀掀开帐帘:\"东路军白烬的消息,孔明灯已升起——他们已按计划就位等待战机。\" 张克满意地点头:\"白烬他们倒是利索,一路绕过了察哈尔主力。\" 李药师轻笑道:\"现在就等西路军这把火,把察哈尔部的军心烧散了。\" 战场二百里外,晨雾弥漫。 霍无疾的西路军如同幽灵般从薄雾中现身。 马蹄裹着羊皮,战士们口中衔着木枚,连铠甲外都罩着粗布——这支三千人的突骑兵行进时竟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就是前面。\" 灰隼俯身在马颈上,指向雾气中隐约可见的帐篷轮廓,\"那里有个春牧场,青壮应该都随林丹汗去包围爵爷了。\" 吕小步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每天赶路二百多里累得不行,可算他娘的见着敌人了。 在他身后,五百突骑兵同时取下弓箭,箭簇上缠着的油布被无声点燃。 \"放!\" 随着霍无疾一声令下,火箭如流星般划破晨雾。 干燥的帐篷瞬间燃起大火,惊恐的尖叫声打破了草原的宁静。 \"冲锋!\" 赵小白一马当先,燕山突骑兵如利刃般刺入部落。 留守的老人们慌忙抓起弓箭,少年们握着比自己还高的长矛,在营地前仓促组成防线。 \"砰!\" 第一排突骑兵直接撞进了人墙。 吕小步的方天画戟划过一道银弧,三个头颅同时飞起。 他座下战马的前蹄重重踏在一个白发老者的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抓人!\"霍无疾在混战中大吼。 副将千户灰隼带着一队骑兵直奔最大的帐篷,长枪挑开帐帘的瞬间,一个穿着丝绸睡衣的少年刚摸到弯刀。 \"鱼儿在这儿呢。\"灰隼咧嘴一笑,一脚将少年踹翻在地。 两名骑兵立刻上前,用牛皮绳将那挣扎的少年捆成了粽子。 营地另一端,副将千户云从龙正带人围住萨满的帐篷。 老萨满手持神鼓冲出来,咒语还没念完就被套马索套住了脖子。 \"对不住啦,大萨满。\" 云从龙一把将老人提上马背,\"请您去南边做几天客。\" 边拓则带着后勤兵迅速清点战利品。 粮袋被搬上备用马匹,箭矢被成捆收集,连煮着羊肉的大锅都被整个端走。 \"差不多了!\"边拓吹了声口哨,示意部下点燃最后几顶帐篷。 整个突袭不过一个时辰。 当燕山军呼啸着撤离时,整个部落已是一片火海。 幸存的牧民从藏身处爬出来,惊恐地看着远去的骑兵队伍——他们特意放慢了速度,好让牧民看清被捆在马背上的萨满和头人的儿子们。 \"快...快,骑马去王帐报信...\" 一个满脸血污的老人推搡着身旁的少年,\"告诉大汗,南蛮子偷袭了我们!\" 同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不断重演。 霍无疾带队突袭了白鹿部,吕小步洗劫了灰狼部,赵小白则光顾了最远的黑熊部。 每个部落的遭遇都如出一辙:迅速击溃抵抗,掳走部落萨满和贵族子弟,烧毁帐篷,抢走粮草马匹,然后故意留下活口报信。 他们留下了一片恐慌。 失去领袖的部落乱作一团,报信的快马接连不断地奔向林丹汗的大营。 每匹马上都载着同样的噩耗:后方已破,家园被毁。 距离察哈尔大营二十里的山岗上,白烬的东路大军终于看到了期待已久的战机——无数快马正从四面八方奔向敌营。 他转身对将士们露出笑容:\"准备好,该我们上场了。\" 第243章 不攻自溃的阳谋 察哈尔部的北大营王帐内,空气凝固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林丹汗的金刀深深嵌入席案,刀身还在微微颤动,反射着帐内跳动的火光。 几十个部落首领或站或跪,脸上写满了恐惧与不满,却无人敢直视大汗那双充血的眼睛。 \"我说了!\" 林丹汗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各部都按兵不动,多尔济会带一万骑兵回去剿灭那支燕山军!谁再敢提撤军——\" 他猛地拔出金刀,刀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寒光,\"这就是下场!\" 土木特部王子俄木布跪在最前排,额头抵着地毯,但林丹汗看得见他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这些平日里对他林丹汗俯首帖耳的部落贵族们,现在个个心怀鬼胎。 阿剌克卓特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大汗,各部妇孺老弱确实...\" \"闭嘴!\" 林丹汗一脚踹翻了身旁的铜制灯架,燃烧的油脂泼洒在地毯上,瞬间窜起一簇火苗。 侍从慌忙扑灭,帐内弥漫开一股焦糊味。 \"燕山军现在就在对面车阵里等着我们分兵!这是调虎离山之计,你们这群蠢货看不出来吗?\" 科尔沁达尔罕突然抬头:\"我孙女才八岁...大汗,若您的部落被袭...\" 林丹汗一把揪住老者的衣领,金刀抵在他喉咙上。 他能感觉到帐内瞬间绷紧的气氛,十几个首领的护卫都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头上——他的权威正在崩塌。 \"都退下吧。\" 林丹汗缓缓松开达尔罕,声音突然平静下来,\"阿剌克卓特,传令多尔济即刻出发。其他人...各自回营待命。\" 当最后一位首领退出王帐,林丹汗一拳砸在支撑帐篷的榆木柱上。 指节传来的剧痛远不及心中的恐慌。 他太清楚这些部落的德性——没有绝对的忠诚,只有利益。 一旦他的王帐骑兵不再无敌... \"大汗!\" 亲卫队长跌跌撞撞冲进来,脸上血色全无,\"土木特部...俄木布他...\" 林丹汗甚至不需要听完。他抓起弯刀冲出王帐,东边大营方向一片混乱。 土木特部的营地一片混乱,骑兵们正驱赶着牛羊,拆卸帐篷。 更远处,一支骑兵纵队已经消失在北方天际,只留下漫天烟尘。 \"备马!召集王帐骑兵!\" 林丹汗的吼声在营地回荡。 但紧接着,南边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科尔沁部的旗帜正在向西移动。 阿剌克卓特脸色惨白:\"达尔罕这个老狐狸...直接...\" 两个大部落的动作仿佛打开了泄洪的闸门,一个接一个营地开始准备撤离,完全把林丹汗的命令抛在脑后。 西边的翁牛特部,东边的巴林部,甚至连一向忠诚的克什克腾部都在收拾行装。 王帐骑兵一个接一个飞奔而来,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糕,他们在等待林丹汗下令是否对逃走的部落动刀。 \"报!敖汉部三千骑已离营!\" \"奈曼部正在焚烧多余辎重!\" \"喀喇沁部与阿鲁科尔沁部为争抢牛羊打起来了!\" 林丹汗站在王帐前的高台上,感觉脚下的土地正在崩塌。 二十年心血,曾经的草原霸主的威信,在这短短一个时辰内土崩瓦解。 他望向南方——四里外,燕山军的车阵依然沉默地矗立在阳光下,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张克...\"林丹汗咬牙切齿。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了。 燕山军根本就没打算在这里跟他决战。 从第一支求救信使冲进大营开始,他就该想到——燕山军的主力明明就在眼前,可为什么后方的部落却接连遭受袭击? 那些南蛮子的骑兵怎么可能在茫茫草原上精准地找到散落的部落营地? 除非……他们早有准备。 “该死的障眼法!” 林丹汗低吼一声,金刀狠狠砸在身旁的木桩上,刀锋深深嵌入木中。 张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正面打败察哈尔部的草原联军。 他摆出车阵,做出对峙的姿态,不过是为了拖住林丹汗的主力。 而真正的杀招,早已悄然深入草原腹地——一支精锐骑兵,正在他的后方肆意劫掠、焚烧营地,逼得各部落哪怕知道是陷阱也不得不回援。 这是阳谋,对草原各部落无法破解的阳谋。 现在,一切都晚了。 土木特部率先溃逃,紧接着是科尔沁、敖汉、奈曼……一个个部落完全不顾他的命令,擅自撤军。 十万草原联军,转眼间分崩离析。 他麾下只剩下察哈尔本部三万余骑,而对面张克的车阵依旧稳如磐石。 “大汗,我们……”阿剌克卓特欲言又止,脸色难看。 林丹汗知道他想说什么。 继续打?即便能赢,也必定损失惨重。 察哈尔部一旦元气大伤,漠南草原上的其他部落——科尔沁、土木特、鄂尔多斯——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的大汗之位,肯定会被其他部落抢走。 撤退?那就意味着认输,意味着他林丹汗被张克戏耍,连正面决战都不敢接。 草原上的狼群,从不会敬畏退缩的领袖。 可他没有选择。 “传令……”林丹汗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冰冷,“全军撤退。” 阿剌克卓特猛地抬头:“大汗!我们就这样……” “闭嘴!” 林丹汗厉声打断,“你想让察哈尔部在这里流干最后一滴血吗?” 他猛地拔出金刀,指向北方。 “撤!立刻撤!” 北方的地平线上,烟尘如怒涛般翻涌。 白烬的三千铁骑自西北斜插而来,战马奔腾如雷,刀锋映着冷光。 同一时刻,韩仙的三千骑自东北方向压上,两支骑兵如一把张开的铁钳,直指察哈尔王帐所在的北大营。 撤退的各部落骑兵远远望见这支杀气腾腾的军队,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纷纷调转马头,绕道而行。 他们早已无心再战,满脑子只想着逃回自己的部落,护住自家的牛羊和家人。 白烬和韩仙也懒得理会这些散兵游勇,任凭他们四散奔逃——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林丹汗的王帐。 第244章 墙式冲锋 察哈尔王帐前,马蹄声如闷雷滚动。 得知了燕山骑兵从北边杀来的林丹汗彻底没了战心。 林丹汗攥紧缰绳,目光扫过仓促集结的万余名骑兵——这些已是短时间内能调动的全部部队了。 其余部队仍分散在东西南三大营,部队乱哄哄地整队,根本来不及形成有效战力。 \"多尔济!\"林丹汗厉喝,\"带五千骑挡住西面那支敌军!\" 他的弟弟多尔济脸色铁青,却不敢迟疑,立刻点齐人马冲向韩仙的部队。 这些所谓的\"骑兵\"多半是临时征召的牧民,皮甲残缺,武器杂乱,唯有王帐亲卫的近千还算齐整。 \"阿剌克卓特!\"林丹汗金刀指向西面,\"你率剩下五千人,务必拖住东面的敌人!\" 阿剌克卓特咬咬牙,带着另一支混编部队迎了上去。 这支队伍更糟——只有五百王帐骑兵。 林丹汗知道牧民骑兵与燕山军全甲骑兵的差距。 但他需要时间——只要再给他半个时辰,就能收拢三大营的两万骑。 到那时,即便不能取胜,至少能让对方忌惮,让他全身而退。 没错,他已经没胜利的希望了,逃走的部落把察哈尔本部也带的军心不稳。 久战必败,车阵里的燕山军还没动呢,哪怕有兵力优势他也彻底害怕了,根本摸不清燕山军的底牌。 白烬率领的三千骑兵已如出鞘利刃般展开。 中央千名半具装甲骑在晨光中泛着冷铁幽光,两翼各一千燕山突骑兵如展开的鹰翼,整个军阵呈品字形向前推进。 李骁勒马立于中军最前端,面甲下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整队。\"李骁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沉闷如雷。 身后传来整齐的金属碰撞声。 千名重骑同时调整马位,五排横队如尺子量过般精确。每排两百骑,马头平齐,间隔三步。 副将屠砺在左翼举起红底黑字的燕字旗,申疤在右翼扬起蓝底白月的李字将旗。 两翼突骑兵同时放缓速度,与中军保持三十步距离——这是完美的包围阵型。 两里外,多尔济的五千草原骑兵乱哄哄地列阵。 这些临时拼凑的战士大多只穿着皮袄,少数王帐骑兵才有铁片缀成的简陋铠甲。 他们惊恐地发现,对面的燕山军骑兵竟能在行进中保持如此严整的队形——马头平齐如刀切,连马步节奏都完全一致。 \"放箭!放箭啊!\"多尔济声嘶力竭地吼着。 稀稀拉拉的箭矢飞出,大多被重骑兵的护甲弹开。 燕山军甚至懒得举起左臂的小盾,依然保持着匀速推进。 两军相距三百步时,李骁缓缓抬起右臂。 \"立——槊!\" 千支三米五的马槊同时放平,槊杆尾端顶在骑兵腰间的铁环上,形成完美的冲锋角。 阳光下,淬火镔铁打造的槊尖泛着幽蓝寒光,远远望去,整支队伍仿佛突然长出了一片钢铁荆棘。 多尔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冲锋——不是草原上常见的松散骑射,也不是中原骑兵的楔形突击,而像是一堵会移动的钢铁城墙! \"冲过去!拦住他们!\"多尔济拔出弯刀,声音已经变调。 他知道背后就是北大营的辎重,一旦失守,整个察哈尔部将万劫不复,再无未来可言。 两军相距两百步。 \"进!\" 李骁一声令下,千骑同时催动战马。 起步时还是小跑,但三十步后已如雷霆碾地。 最恐怖的是,即使在全速冲锋时,这支铁骑依然保持着严整的横队——前排马头始终平齐,后排骑兵精确控制着马速,五排槊尖构成五道死亡水平线。 一百步。 李骁微微压低身体,将面甲彻底合上。 他能感觉到胯下战马肌肉的律动,这匹战马经过一年特殊训练,早已习惯墙式冲锋的节奏。 五十步。 草原骑兵惊恐的面容已清晰可见。 有人试图勒马转向,却被后面的同伴撞倒。 轰! 钢铁洪流撞入轻骑群的一瞬间,骨裂声、金属穿透肉体的闷响、战马的哀鸣混成一片。 马槊贯穿第一个敌人后去势不减,往往连穿两三人才折断。 一个草原勇士的弯刀刚举起,就连人带马被马槊贯穿,尸体被挑在空中滑行数丈才落下。 李骁的槊尖捅穿一名百夫长的胸膛,槊杆在巨大冲击力下弯成弧形,又猛地弹直,将尸体甩出数丈远。 \"凿穿他们!\" 半具装的扎波罗热战马以吨级冲击力将草原马撞得骨裂筋断。 有草原勇士纵马跃起想劈砍骑手,却被斜举的盾牌掀翻,转瞬被后续铁蹄踏成肉泥。 一个察哈尔王帐骑兵试图从侧面突入,却被三匹并排冲锋的战马同时撞上,连人带马被碾进尘土。 第一排重骑穿透敌阵后立即向两侧分开,第二排接踵而至。 然后是第三排、第四排......五波墙式冲锋如同五把铁犁,将五千草原骑兵的阵型彻底耙碎。 \"这不是打仗...\" 一个幸存的草原百夫长颤抖着后退,他的左臂已经不翼而飞,\"这是铁砧砸鸡蛋!\" 战局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李骁的重骑兵仅用一轮冲锋就击溃了多尔济的草原骑兵。 当最后一排重骑穿透敌阵时,草原骑兵已经彻底崩溃,幸存者哭喊着四散逃窜——正好撞上两翼包抄的燕山突骑兵。 章远和白烬率领的左右两翼燕山突骑兵迅速包围,射杀和追击逃跑的草原骑兵。 长枪专挑溃兵的后心招呼。 箭雨专门覆盖那些试图集结的小股敌军。 多尔济的喉咙里泛着铁锈味,耳边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他已经尽力催动战马了,可那催命般的蹄声仍在逼近——那个燕山军的重骑将领竟单枪匹马追了上来! \"拦住他!\"多尔济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 六名亲卫猛地勒转马头。 这些从小跟着多尔济长大的草原勇士默契地散开,两人张弓搭箭,四人抽出弯刀组成一道人墙。 他们很清楚,这一转身就是永别。 李骁右手平举马槊,左手轻扯缰绳,面甲下呼出的白气。 第一支箭擦着他的肩甲划过,第二支钉在胸甲上弹开。 二十步、十步—— \"死!\" 马槊闪电般刺出,最左侧的亲卫刚举起弯刀,槊尖就穿透了他的咽喉。 李骁手腕一抖,尸体还没落地,槊杆横扫将第二名亲卫砸落马下。 右侧两名骑兵同时劈砍,却见李骁突然松开马槊,反手抽出鞍边的镔铁狼牙棒。 咔嚓! 包铁的狼牙棒直接将一柄弯刀砸断,余势不减地轰在那名亲卫的天灵盖上,红白之物溅了旁边同伴满脸。 最后两名亲卫发狂般冲来,李骁却突然俯身,换手持槊。 噗!噗! 连刺两下几乎同时贯穿两名勇士的胸膛。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多尔济的六名亲卫已全部变成地上扭曲的尸体。 多尔济听到身后接连传来的惨叫,吓得魂飞魄散。 他拼命抽打战马,可畜生已经力竭,速度反而慢了下来。 突然,他感觉后心一凉—— 哧! 槊尖从他前胸透出,带着碎骨和心血。 多尔济整个人被挑离马背,挂在槊杆上剧烈抽搐。 他想喊,可肺叶被刺穿,嘴里只能涌出带着气泡的血沫。视野开始发黑,最后的画面是那个燕山将领看不到面容的面甲,和槊杆上刻着的\"骁\"字。 \"他娘的,主菜还想跑?\" 李骁骂骂咧咧地一甩槊杆,多尔济的尸体像破麻袋般砸在地上。 他翻身下马,靴底踩住多尔济的脖颈,抽出腰间匕首。 刀光一闪,断裂的颈动脉喷出的热血浇灌在初春的嫩草上,有几只早春蝴蝶被血腥气吸引,围着尸体翩翩起舞。 第245章 三面合围 与白烬部雷霆万钧的墙式冲锋不同,韩仙这支军队更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每个部件都严丝合缝地运转着。 \"放箭!\" 常烈高举的令旗猛地劈下。 两千突骑兵同时松开弓弦,密集的箭雨划破晨雾,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 这些燕山军特制的破甲箭带着三棱箭镞,轻松穿透草原骑兵单薄的皮甲。 三轮齐射就有百余骑栽落马下,受伤的战马在草地上翻滚嘶鸣,把整齐的冲锋阵型搅得七零八落。 阿剌克卓特抹了把脸上的血——那是他亲卫被一箭穿喉时溅上的。 老将军的瞳孔剧烈收缩,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骑射战术。 这些燕山突骑兵竟然能在奔驰中保持整齐的横队,每轮箭雨都像用尺子量过般精准。 \"散开!散开冲锋!\"阿剌克卓特声嘶力竭地吼着。 他麾下的草原骑兵本能地想要发挥骑射优势,可刚挽弓还击,就绝望地发现羽箭根本射不穿对方的铁甲。 几个勇猛的百夫长试图加速冲锋,却被迎面的箭雨射成了刺猬。 常烈吹了声口哨,肩头的海东青振翅飞起,在战场上空盘旋。 \"该你了,老秦。\"韩仙对身旁的国字脸将领点点头。 秦叔夜沉默地拉下面甲,只用双锏互相敲击三下作为回应。 他身后的一千半具装甲骑开始缓缓移动,铁甲摩擦声如同巨兽苏醒的喘息。 与白烬部清一色的马槊不同,这支重骑的武器五花八门——有狼牙棒、铁骨朵、战斧,秦叔夜本人则挥舞着一对各重十八斤的镔铁锏。 当阿剌克卓特的草原骑兵被常烈的箭雨逼入狭窄的丘陵谷底时,死亡交响曲终于迎来高潮篇章。 \"杀!\" 秦叔夜的双锏同时砸碎两个草原骑兵的天灵盖,脑浆混着骨茬溅在他的面甲上。 重骑兵组成的钢铁洪流从侧翼狠狠撞入敌阵,就像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 一个察哈尔勇士的弯刀砍在秦叔夜的肩甲上,只迸出几点火星,下一秒就被铁锏拦腰砸成两截。 常烈的突骑兵适时变阵,两千骑分成二十个小队,如同梳子般梳理着溃散的敌群。 他们专挑落单的敌人下手,锋利的马刀划过脖颈的声响不绝于耳。 有个百夫长刚组织起几十人结阵,就被常烈一箭射穿咽喉。 阿剌克卓特的将旗在混乱中格外醒目。 老将军声嘶力竭地试图收拢部队,可败局已定。 他眼睁睁看着最精锐的王帐骑兵被敌将的双锏一个个砸碎头颅,那些跟随他征战多年的老部下,此刻像麦子般成片倒下。 如果说李骁率领的重骑兵如雷霆撞击,而秦叔夜率领的重骑兵就是战场无情的绞肉机,凭借绝对力量和防护优势绞杀敌人。 \"长生天啊...\"老将军突然看到天空掠过的黑影——常烈的海东青如利箭般俯冲而下。 锋利的鹰爪精准地抠进他坐骑的眼睛,战马惨叫着人立而起,把主人重重摔在草地上。 阿剌克卓特挣扎着想要爬起,右腿却传来钻心的疼痛——胫骨已经断了。 他模糊的视野里,最后看到的是无数铁蹄扬起的泥浆,以及秦叔夜那对滴血的铁锏。 \"不!我是察哈尔部...\" 老人的遗言被淹没在铁蹄声中。 当燕山军的骑兵洪流过后,河滩上只剩下一具不成人形的肉泥,那面绣着金狼的将旗早被踏进血泥深处。 秦叔夜勒住战马,铁锏上粘着的碎肉不断滴落。 他环顾四周,发现已经找不到像样的抵抗——这支五千人的草原骑兵,在短短两刻钟内就彻底崩溃了。 常烈的突骑兵正在追杀残敌,有个小兵兴奋地举着缴获的镶宝石匕首向他挥舞。 \"整队。\"秦叔夜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沉闷如雷。 活着的重骑兵开始向他靠拢,很多人武器都砍出了缺口。 有个年轻骑兵的马刀甚至卷刃成了锯子,正龇牙咧嘴地试图把它掰直。 韩仙策马而来,甲胄上连一滴血都没有。 他看了眼日头,满意地点点头:\"两刻钟,我觉得应该比白烬那边快。\" 常烈拎着阿剌克卓特的头盔回来,海东青落在他肩上,喙上还沾着马眼的黏液 \"可惜脑袋被踩烂了,\" 他遗憾地踢了踢地上的金狼旗,\"就剩个破头盔了。\" \"足够了。\"韩仙望向西边。 \"传令,向察哈尔部北大营方向推进。\" 几乎同时两支得胜之师开始重新整队。 伤兵被安置在后方,缴获的战马驮着箭囊补充物资。 此时,林丹汗的金帐前一片混乱。 战马嘶鸣,伤兵哀嚎,传令兵跌跌撞撞地来回奔跑。 林丹汗攥着金刀的手指节发白,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逐渐逼近的烟尘——白烬和韩仙的骑兵已经解决了两翼的阻击部队,正从东北和西北两个方向压来。 更可怕的是,正南方那道沉寂多日的燕山军车阵,此刻正发出令人牙酸的木轴转动声。 \"大汗,目前只集结了三千八百骑......\"亲卫统领的声音在发抖。 林丹汗猛地转身,金刀险些划破对方的喉咙:\"再等!各部援军马上就到!\"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那些逃散的部落骑兵此刻全心全意往自己部落逃去,谁还会在乎大汗的死活? \"轰——\" 燕山军的车阵像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沉重的战车被缓缓推开。 察哈尔勇士用上千条性命填平的壕沟,此刻竟成了燕山军最好的通道——那些浸透鲜血的泥土被压实后,反而比平地更利于行军。 林丹汗的嘴唇颤抖起来。 \"张\"字大旗刺痛了他的眼睛。 三面合围的死亡之网正在收紧。 \"结阵!结阵!\" 林丹汗歇斯底里地吼叫着,金刀胡乱劈砍着空气,\"随本汗向西突围!\" 残存的三千多察哈尔骑兵勉强围成个松散的圆阵,把林丹汗的金帐护在中央。 有人拆了粮车当盾牌,有人把死马垒成矮墙,更多人只是握着卷刃的弯刀瑟瑟发抖。 他们都很清楚,这不过是垂死挣扎。 第246章 落幕 “冲出去!向西!”林丹汗嘶吼着,金刀指向哈尔吉河的方向。 察哈尔残存的骑兵勉强集结,跟随大汗发起冲锋。然而,他们刚刚冲出营寨,迎面就撞上了白烬和李骁的燕山铁骑。 李骁率领的重骑兵早已列阵完毕,五排横队如钢铁城墙般推进。 白烬指挥突骑兵则从侧翼包抄,箭雨如蝗,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立槊!”白烬冷声下令。 千支马槊同时放平,寒光闪烁。 察哈尔骑兵的冲锋在钢铁洪流面前如同浪花拍击礁石,瞬间粉碎。 前排的草原勇士被马槊贯穿,尸体挂在槊杆上被拖行数丈,后排的骑兵则被后续冲锋的铁蹄碾进泥里。 林丹汗的亲卫队长粆花台拼死护主,挥刀砍断两支刺来的马槊,却被李骁一箭射穿肩膀,险些落马。 “大汗!冲不过去!”粆花台咬牙喊道。 林丹汗不甘地望了一眼西面,那里是唯一的生路,可白烬的骑兵已经彻底封锁了浅滩。 退回营寨后,林丹汗喘息着,试图重新组织兵力。 然而,还没等他下令,东面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韩仙的突骑兵已经杀穿了外围的察哈尔散兵,正朝北大营核心逼近。 常烈的海东青在天空盘旋,指引着箭雨精准覆盖每一处可能的抵抗点。 “放箭!”韩仙冷声下令。 密集的箭雨如黑云压顶,瞬间覆盖了察哈尔残军的阵型。 箭矢穿透皮甲,钉入血肉,惨叫声此起彼伏。 秦叔夜率领的半具装甲骑紧随其后,从侧翼突入,双锏挥舞如风,砸碎一切挡路的敌人。一名察哈尔千夫长试图阻拦,却被他一锏砸碎头颅,脑浆迸溅。 林丹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军队被一点点蚕食,却无能为力。 他试图鼓舞士气,可当他远远望去时,发现许多牧民战士已经丢下武器,跪地投降。 就在这时,燕山军的阵前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骑兵高举长矛,矛尖上插着多尔济血淋淋的人头和阿剌克卓特的头盔。 “察哈尔部已败!投降者免死!” 燕山军士兵齐声高喊,声音如雷,震得察哈尔残军心神俱裂。 林丹汗的瞳孔剧烈收缩,手指死死攥紧缰绳。 他环顾四周,发现仅剩的王帐骑兵也开始动摇,许多人眼神闪烁,甚至有人悄悄放下了弯刀。 “大汗……”粆花台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绝望。 林丹汗知道,大势已去。 他缓缓下马,摘下金盔,露出疲惫的面容。 “粆花台。”他低声道。 亲卫队长一怔,随即明白了大汗的意图。 “高贵者……当死而不流血。”林丹汗缓缓说道,声音沙哑而坚定。 粆花台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他从身旁卫士手中接过一条哈达,缓缓走到林丹汗身后。 林丹汗闭上眼睛,呼吸平稳,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粆花台双手颤抖,但最终还是将哈达环上了林丹汗的脖颈,猛地勒紧! 林丹汗的身体本能地挣扎,手指抓向脖颈,可粆花台死死勒住,直到他的动作渐渐停止,最终瘫软下来。 察哈尔部最后的大汗,就此陨落。 粆花台缓缓松开哈达,看着主人的尸体,眼中含泪。 他拔出佩刀,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喉咙,鲜血喷溅,倒在了林丹汗身旁。 周围的王帐骑兵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最终,他们丢下武器,跪地投降。 很快,察哈尔部北大营升起白旗,最后的抵抗力量彻底瓦解。 张克策马进入营寨,看到了林丹汗和粆花台的尸体。 他沉默片刻,最终下令:“厚葬他们吧,包括之前战死的察哈尔贵族。” 这不仅是对于一个对手的怜悯,更是是统治的需要。 大棒已经落下,接下来,该是发萝卜的时候了。 接下来的两天,燕山军彻底控制了察哈尔部的残余势力。 近两万察哈尔牧民和战士被分散看押,等待充作劳工,青壮者将被编入辅军用鲜血洗刷俘虏身份。 察哈尔部的牛羊、财宝被尽数收缴,跟白烬、韩仙商量后,这些将成为张克统治漠南草原的筹码,用来拉拢其他部落,毕竟张克的燕西牧场可养不了那么多牛羊。 虽然草原马比不上燕山军的精良战马,但数量庞大,足以武装二线部队和充当备用马。 翌日,晨光初现,草原上的薄雾还未散尽,霍无疾、吕小步和赵小白三人的西路军便已押着一支长长的俘虏队伍向张克的大营行进。 两百多名部落贵族被绳索捆缚,双手反剪,垂头丧气地走在队伍中间。 他们大多穿着华丽的皮袍,身上还残留着战斗时的血迹和尘土,此刻却再无往日的骄横。 四十几个萨满紧随其后,他们头戴鹿角冠,身披兽皮法衣,神情或麻木、或惊恐,有的还在低声念诵着祷词,似乎仍在祈求神灵的庇护。 三人大军后面十里处,是土木特部的卜失兔汗和他的儿子俄木布,以及科尔沁部的达尔罕和草原大萨满的军队。 他们不是俘虏,在得知察哈尔部覆灭后并未对霍无疾等人发起进攻,而是谈判代表——或者说,投降代表。 卜失兔汗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远处张克大营飘扬的旗帜,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几天前,察哈尔部还是漠南草原的霸主,林丹汗一声令下,漠南各部莫敢不从。 可如今,察哈尔部全军覆没,林丹汗被缢死,连尸首都由张克按草原传统安葬。 消息传开后,曾经依附察哈尔的小部落彻底慌了。 他们本就是被西面的黄金家族驱赶而来,牲畜损失惨重,粮食所剩无几,根本没有再次迁徙的能力。 如果强行西逃,要么被其他部落吞并,要么饿死在半路上。 “阿布(父亲),我们真的要投降吗?”俄木布低声问道,年轻的脸上满是不甘。 卜失兔汗叹了口气:“不投降,还能怎样?察哈尔部都败了,我们拿什么打?” 达尔罕在一旁苦笑:“草原上从来都是强者为王,既然打不过,那就低头吧。至少……他们不杀俘虏。” 草原大萨满沉默不语,只是摩挲着手中的骨制法器,眼神晦暗不明。 当这支队伍抵达张克大营时,燕山军的士兵早已列阵相迎。 吕小布翻身下马,大步走向中军大帐,高声禀报:“爵爷(正式场合得注意称呼),俘虏和降部首领带到!” 张克正坐在帐内与白烬、韩仙议事,闻言抬头,淡淡道:“带进来。” 很快,卜失兔汗、俄木布、达尔罕和草原大萨满被引入帐中。 四人一进门,便感受到帐内肃杀的气氛,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张克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缓缓开口:“几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啊?” 卜失兔汗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右手抚胸,单膝跪地:“土木特部卜失兔,愿率部归顺将军,永世称臣。” 达尔罕和俄木布见状,也连忙跪下:“科尔沁部(土木特部)愿降!” 草原大萨满犹豫片刻,最终也低下了头:“长生天的旨意……我们遵从。” 张克嘴角微扬,但眼神依旧冷峻:“好,既然愿降,那咱便按规矩办事。” 第247章 天赐可汗 两日后,草原的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 燕山军临时搭建的“受降台”高九尺,象征九州,台面铺设红毯,四角插着燕山军的战旗。 燕山军的巡逻骑兵来回穿梭,确保今日的仪式万无一失。 台前,两百名陌刀手分列两侧,身披铁甲,手持陌刀,寒光凛冽; 两百名重骑兵肃立其后,战马披甲,骑士持槊,宛如铁塔般巍然不动。 这是张克精心设计的“六军仪仗”,既展示武力,又震慑人心。 与此同时,在中军大帐内,张克正在试穿特制的礼服。 这件融合了汉式纹样与草原风格的华服,是韩仙早在出征前特意找来的十名裁缝连夜赶制的。 深黑色的锦缎上用金线绣着蟠龙,腰间却配着草原贵族惯用的宝石腰带。 \"头发......真的不剃?\"李药师犹豫地问道。 张克冷笑一声,将一顶镶着东珠的貂皮帽戴在头上:\"剃了难看死了,我要让他们看清楚,统治他们的是个汉人。\"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小白掀开帐帘,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兄长!大萨满带着'九白之贡'来了!\" 草原大萨满身着白袍,头戴鹿角冠上悬挂着九串铜铃,手持骨制法杖,每走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缓步走向受降台。 在他身后,四十七个部落的首领排成长列,以土木特部卜失兔汗和科尔沁部达尔罕为首,神情或敬畏、或忐忑,但无一例外地低垂着头。 大萨满站定,高举双臂,用古老的突厥语吟诵祷词。 \"长生天在上!\"他的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仿佛在与天地对话。 随后,他身后的年轻萨满牵出一头通体雪白的骆驼和八匹纯白骏马——这便是草原上最尊贵的“九白之贡”,象征臣服与忠诚。 张克缓步登上九尺高的受降台。 他今天特意在腰间配了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他的头发依然保持着汉人的发式。 大萨满深深一躬,随后高声宣布:“长生天见证!今日,漠南四十七部,向张克可汗献上九白之贡,永世臣服!” 话音落下,卜失兔汗和达尔罕率先膝行上前,额头触地,匍匐至台前,亲吻土地。 其余部落首领紧随其后,动作整齐划一。 一个接一个,四十七个部落的首领都以最谦卑的姿态完成了这套礼仪。 有些人眼中含着泪水,有些人脸色铁青,但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直视台上的张克。 大萨满取出一把银质匕首,手法娴熟地割开一匹白马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准确地流入准备好的金杯中。 与此同时,他的助手点燃了特制的香料,将一块雕刻着神秘符文的羊肩胛骨投入火中。 “有违此誓,族灭神弃!”大萨满用汉语高声念道。 “tangri kul bizing uze!(愿天雷劈我!)”众首领齐声以突厥语应和发誓。 张克接过金杯,在上万人的注视下一饮而尽。 就在他放下酒杯的瞬间,受降台后方突然爆出一团蓝色火焰! 这火焰来得快去得也快,但等烟雾散去时,台上赫然出现了一只通体雪白的木雕雄鹰。 \"长生天显灵了!\" 大萨满第一个跪倒在地,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人竟然哭了出来。 台下的草原贵族们乱作一团,有人惊呼,有人跪拜,更有人直接五体投地。 就连仪仗队燕山军的士兵们也露出震惊的神色, 张克适时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做出一副与上天沟通的神态。 当他再次睁眼时,用庄严的声音宣布:\"长生天若认可我为漠南草原之主,请降下赐福!\" 话音刚落,一道七彩霞光突然笼罩全场。等光芒散去,受降台前凭空出现了堆积如山的铁锅——整整九千九百九十九口! 九千九百九十九口铁锅! 铁锅整整齐齐地堆叠如山,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一刻,全场寂静。 紧接着,无论是草原部落的贵族,还是燕山军的仪仗队,全都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齐声高呼:“上天赐福!天赐可汗!” 大萨满热泪盈眶,颤抖着举起双手:“长生天选择了可汗!他是天赐的可汗!林丹汗违逆天意,罪该万死!” 卜失兔汗和达尔罕对视一眼,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们大部分首领原本只是畏惧燕山军的武力才投降,可如今亲眼目睹“神迹”,真是老天爷亲儿子? “原来他真是上天的亲儿子……”达尔罕喃喃道。 仪式结束后,张克并未苛待降部,反而颁布了一系列“怀柔政策”: 首先是减低了大部落的抽丁比例,原草原惯例是五口抽一丁,张克改为十口一丁。 四十七部共出一万五千青壮,暂时会被编入燕山军辅兵,待遇优厚。 各部首领的继承人必须随军服役,妻妾儿女家属迁居真定府——名义上是“享福”,实则是人质。 张克承认萨满教地位,但要求各部落必须供奉\"天赐可汗\"长生牌位。 草原各部对此并无抵触。 毕竟,中原生活远比草原舒适,质子们甚至暗自欣喜。 张克将受降台正式命名为“天赐台”,并宣布在此筑城。 “此处既是长生天赐福之地,便称‘天赐城’!” 张克微笑点头。 在他的计划里天赐城将成为草原和中原的贸易集散地,中原的盐、茶、铁器与草原的牛羊、毛皮在此交易。 这里同时也是燕山军控制漠南草原的前进基地,是张克统治天赐的象征。 为确保统治稳固和传播一下天赐可汗的“美名”,张克留下白烬、霍无疾、吕小步、赵小白及四千燕山突骑兵: 一是监督天赐城修筑。 巡弋草原,宣扬“天赐可汗”威名。 剿灭漠南草原上所有残余反抗势力。 大萨满激动附和:“神迹所降,必是福地!此城当为草原与中原之枢纽!” 在营帐外,刚刚归附的部落首领和贵族们正围着那堆铁锅啧啧称奇,怪不得林丹汗失败了,和长生天选定的可汗打,你不死谁死。 这些在草原上价比黄金的炊具,就这样被\"天赐\"给了他们。 夜里,张克在营地中睡不着,出来散步,燕山军的老兵看到他多了一丝拘谨和虔诚。 目光投向更远的西边。 在那里,还有更多未被征服的部落,更多需要\"感化\"的牧民。 但有了天赐城这个据点,有了\"天赐可汗\"这个名号,漠南草原该姓张了。 第248章 统治草原的密码 三月中旬,天光微亮,今天,是张克以\"天赐可汗\"的身份,第一次召开忽里台大会——草原传统的部落联盟议事。 各部落的首领早已聚集在燕山军的大帐,按照地位高低依次排列。 土木特部的卜失兔汗、科尔沁部的达尔罕、翁牛特部的逊杜棱、巴林部的帖木儿、克什克腾部的阿剌兀思、敖汉部的哈剌忽剌等数十位部落首领,皆身着盛装,神情各异。 张克居中而坐,左右坐着韩仙、白烬两人。 他今日并未穿都指挥官服,而是一身草原风格的华服,腰间配着一柄镶宝石的弯刀,但头发依旧保持着汉人的束发样式,以示区别。 \"诸位首领。\"张克环视众人,声音沉稳,\"今日召集各位,是要解决草原的饥荒。\"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草原连年征战,他们被黄金家族打败迁徙数千里,许多部落的牛羊死在路上,粮食短缺。 这也是当初察哈尔部必须南下劫掠的原因。 如今张克既然成为新的\"可汗\",必须要解决这个问题,否则活不下去的牧民还是会铤而走险换个方向南下劫掠的。 \"我燕山军不缺粮食。\" 张克淡淡道,\"燕西几百万亩良田,皆在我掌控之中。晋商王家做粮食生意起家,可他们经手的粮食,连本汗的零头都算不上。\" 台下众首领面面相觑,眼中既有震惊。 粮食,在草原上比金子还珍贵! \"我可以给你们粮食。\"张克继续道,\"但要用青壮和牛羊马匹来换。\" 韩仙上前一步,展开一卷羊皮纸,高声宣读协议: \"每名青壮在燕山军服役,每月可得——\" \"1石杂粮(高粱、粟、小麦)、2斤盐、1斤茶饼、1匹棉布。\"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军饷?!\"卜失兔汗瞪大眼睛,\"服役真给军饷?\" \"盐和茶!\"达尔罕呼吸急促,\"这可比银子金贵多了!\" 草原上,部落青壮服役向来是\"血税\",是义务,从来没人给过报酬,只是能分战利品。 可现在,张克不仅给粮食,还给盐、茶、布匹! \"当然,\" 张克补充道,\"军饷以'燕山票'的形式发放,你们可以在燕山供销社兑换物资。\" 众首领交头接耳,兴奋不已。 他们完全没意识到,张克这一手,是要用\"燕山票\"彻底绑架草原经济。 一旦牧民习惯了用燕山票买粮食、盐、茶,他们就再也离不开张克的燕山经济体系。 谁敢造反? 部落贵族和牧民的财富全在燕山票里,造反等于让整个部落破产! 过个一两年,不需要张克动手,自然有人会把造反者的脑袋送上门! 大家给你面子叫大汗,你让大家破产,那就换一个大汗! 张克看着台下兴奋的众人,心中冷笑。 这帮草原穷鬼,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经济殖民\"。 \"十抽一丁,先这么定。\" 张克敲了敲桌子,打断众人的议论,\"每年轮换,歪瓜裂枣不要,不合格的滚回去,我燕山军只要精锐。\" 卜失兔汗立刻高声道:\"可汗仁慈!十抽一太少了,我土木特部愿出更多!\" 达尔罕也连忙附和:\"科尔沁部也愿多出壮丁!\" 其他小部落首领更是争先恐后地表忠心,生怕张克不收。 张克:\"......\" 这帮人真是穷过头了,居然嫌抽丁太少? 草原上从来服役是必须向大部落服的血税,没想到张克真发军饷,顿时觉得张克十抽一丁太少了,应该多抽点。 张克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即拍了拍手。 一队燕山军士兵抬着上百口大木箱走上台来,箱子打开,里面是—— 50匹云锦、50斤燕山特产的\"三仙丹\"(烟草)、配套的烟斗、胡椒、肉桂、西域葡萄酒、珍稀茶叶(龙井)。 \"这是给诸位的赏赐。\" 张克淡淡道,\"不分部落大小,每部一份。\" 台下瞬间沸腾了。 \"云锦!一匹起码五十头羊!\" \"三仙丹!好像林丹汗有抽过,一枚烟丹二十头羊!\" \"胡椒!肉桂!这在中原都是天价!\" 一群部落首领激动得浑身发抖,纷纷跪下,高呼:\"天赐可汗仁德无双!我等愿肝脑涂地,誓死效忠!\" 张克:\"......\" 就这点东西,成本不过千把两银子,这帮人至于吗? 他故意不分部落大小,同等赏赐,就是要让小部落感恩戴德,拼命向他靠拢。 哪怕有大部落不满,也不敢和一群团结起来的小部落对抗。 草原太大,张克暂时只能当\"裁决者\"。 张克大部分军官都是汉人,没法踢掉这帮人直接管理,水土不服就不说呢,各部落相隔百里放牧都是常态,就像洒在海里的胡椒面,异世界这些地方都不包邮。 农耕文明的鱼鳞册田亩管理根本推行不了。 所以,他要不断分化拉拢,用糖衣炮弹徐徐图之。 \"还有一事。\" 张克扫视众人,\"各部首领的继承人,需入我亲军服役。\" 众首领闻言,不仅没有抵触,反而面露喜色。 \"这是好事啊!\" 卜失兔汗笑道,\"犬子能在可汗麾下效力,是他的福气!\" \"中原繁华,比草原舒适多了!\"达尔罕也点头。 这帮人以为他是要拿质子当人质?错了。 索要质子也是这个道理,他可不觉得这帮大汗会舍不得一个儿子,他要用这些质子,随时替换不听话的首领! 谁造反,他就扶持其儿子上位。 杀你儿子泄愤,屁用没有,用的就是你儿子的名义让部落内部分化,肯定有被裹挟不敢不想反抗的部众不想送死。 会议结束后第二天,张克刚洗漱吃完早饭,一名传令兵匆匆赶来。 \"爵爷!南面急报!\" \"说。\" \"高岳的定北军出动八千精锐,被吴参谋长打得溃不成军,现已撤退!\" 张克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啊!刚花了大钱安抚草原,现在就有人上赶着送战争借口!\" 他转身对韩仙道:\"传令,整军备战,用草原人当先锋。\" \"漠南草原已定,现在,该去南边收复我的燕州了!\" 第249章 南归和改造 三月中旬的漠南草原,寒风依旧凛冽,却已能嗅到一丝春天的气息。 枯黄的草皮下,嫩绿的新芽正顽强地探出头来。 张克望着察哈尔部密密麻麻的大营。 \"白烬,天赐城的建设和察哈尔部八万牧民和一万五千青壮就交给你了,物资人员我绝对不缺你的。\" 张克拍了拍这位爱埋人的兄弟肩膀,\"记住,建设比征服更难。\" 白烬郑重点头:\"兄长放心,半年之内,天赐城必成漠南草原第一雄城。\" 察哈尔部的牧民们排着长队,在燕山军设立的粮台前领取每日的修城劳役的口粮——粟米、盐巴,偶尔还有一小块茶饼。 “每人两勺粟米,半勺盐,不准抢!” 一名燕山军军需官站在木箱上,手持铁勺,目光冷峻地扫视着队伍。 牧民们沉默地捧着木碗或皮袋,挨个上前领粮。 他们大多裹着兽皮,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但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和一丝庆幸——至少他们还活着,至少燕山军没有把他们贬为奴隶。 “听说新大汗把贵族的牛羊分给其他部落?”一个瘦高的牧民低声问身旁的同伴。 “分了,但分的是贵族的牲口,咱们自己的牛羊还在。”同伴低声回答,“总比咱自己的被全部抢走强。” 瘦高牧民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们心里清楚,战败者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和财产已是万幸。 察哈尔部的贵族们——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台吉、诺颜们,如今早已被张克“物理送走”。 剩下的牧民们被重新编入张克的直属天赐部落,成了“天赐可汗”的臣民。 不远处,五千名察哈尔部青壮士兵正在接受李药师的重新训练。 他们会被单独编成燕山先锋营,身上穿着从察哈尔贵族府库里搜刮来的皮甲,手持弯刀或长矛,在燕山军将领的喝令下练习阵型变换。 “列阵!冲锋!”李药师骑在战马上,手中长刀一挥,草原战士立刻如潮水般向前冲去。 他们的骑术精湛,但缺乏纪律,冲锋时队伍很快散乱,前排和后排挤成一团。 “停下!” 李药师怒喝一声,“你们这是在冲锋,还是在放羊?重来!” 士兵们喘着粗气,重新列队。 他们知道,自己必须用鲜血来洗刷战败者的屈辱—— 张克承诺过,只要他们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斩获敌首,就能和其他士兵一样领到真正的军饷:粮食、盐、茶砖、布匹等等。 “听说马上去南边就有仗打?”一个年轻的察哈尔战士低声问身旁的同伴。 “嗯,大汗说了,等回了燕山卫,咱们就是先锋。” 同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砍一颗人头,我们就能领到军饷,杀敌人百户就能换口铁锅。” 年轻战士握紧了手中的弯刀,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草原牧民从不在乎为谁打仗,只在乎能拿到什么。 草原上的生存法则向来如此——强者为尊,弱者臣服。 夜幕降临,营地里燃起篝火。 牧民们围坐在火堆旁,沉默地嚼着分到的麦饼,有的从怀里掏出肉干、奶酪。 先锋营的战士们则聚在一起,磨刀、擦拭武器,低声讨论着未来的战斗。 察哈尔部没有人反抗,没有人逃跑——因为燕山军管饭,发粮,甚至允许他们保留自己的财产。 这就够了。 翌日,晨光初露,漠南草原上蒸腾着霜气。 五万大军如一条黑龙般向南蜿蜒前行。 张克勒马立于高坡,俯瞰着这支混杂了汉人、草原人四十七个部落的庞大军团。 燕山军原本的一万精锐如今成了少数,四万草原人反倒成了主力——察哈尔降卒、归附小部落的壮丁、负责运输车队的牧民,乌泱泱铺满了整片草原。 \"一日只行四十里,多一步都不走。\" 哪怕全员有马一日可行百里,但张克还是准备在路上完成基本整军训练,慢慢走。 张克对身旁的传令兵道,\"传令各营,今日行军结束后,各将领2000草原青壮练练纪律、队列、服从和军法。\" 砍人、射箭、骑术这帮家伙不需要练,张克要改变的是草原人悍勇有余,纪律不足的短板。 \"是!\"传令兵纵马奔向各营。 行军两个时辰后,大军在一片背风坡地扎营。 草原战士们熟练地卸鞍饮马,却见燕山军已经用长矛划出训练场——二十丈见方的草地上插满旌旗,十名将领各率两千人开始操练。 李药师营: 啪嗒,一根长矛落地。 \"拾起来!\" 李药师踩着冻结的草甸走过方阵,军靴在草地上留下清晰的印痕。 \"燕山军规——兵器离手需得将令!\" 来自克什克腾部的百夫长巴图涨红了脸。 这个能徒手扳倒公牛的汉子此刻像做错事的孩童般,慌乱地去抓滑落的长矛。 他身后的五百名草原战士有样学样地弯腰,阵型顿时乱成散沙。 \"停!\"李药师突然暴喝。\"谁让你们动了?\" 士兵僵在原地。 巴图半蹲着的身子滑稽地定住,粗壮的手臂悬在离矛杆三寸处。 \"起立。\" 五百人如提线木偶般直起腰板。 寒风吹过他们发间的骨饰,却吹不散额角凝结的汗珠。 \"记住,从今往后你们的天灵盖里都长着燕山军的令旗。\" 李药师用刀鞘挨个敲打战士们的肩甲,\"令旗往东,眼珠子被箭射穿也不准往西瞥半寸!\" 另外一边韩仙营: 二十面牛皮战鼓突然同时沉寂。 正随鼓点行进的千人方阵顿时像被抽了骨头的牲口,前队撞后队,侧翼挤作一团。 \"继续走!\" 韩仙的鞭子抽在最后停步的百夫长背上,\"鼓息旗不止,旗落号不停——昨日白教了?\" 来自敖汉部的年轻战士们满脸困惑。 在他们的认知里,停鼓即收兵是天经地义的事。 几个机灵的偷瞄两侧燕山老卒,见他们仍保持着整齐的步幅,连忙有样学样的拽着同伴跟上。 \"敖汉部第三队,出列!\" 五十名少年被带到方阵前方,面对全军站成横排。 韩仙解下自己的水囊,将冷水挨个浇在他们头顶。 \"冷吗?\" 少年们牙齿打颤却不敢点头。 \"记住这个滋味。\" 韩仙的声音冷冽,\"战场上敢擅自停步的,落在你们头上的就是督战队的钢刀!\" 未时,运送粮草的牛车在泥泞中陷了轮。 按草原惯例,牧民们该一拥而上推车。 可当三十名劳役本能地冲向车架时,燕山军督战队的长矛立刻横在了他们胸前。 \"编号!\" 章远冷着脸抛出根木筹,\"丙字营第七运输队,报数推车!\" 牧民们茫然地互相推搡。 来自巴林部的汉子其日麦拉图突然福至心灵,用生硬的汉话喊:\"一!\" \"二!\"身旁同伴急忙接上。 \"三!\" ...... 待三十人报数完毕,章远才微微颔首:\"现在,单数位上前。\" 十五人出列推车,余者原地待命。 当车轮仍纹丝不动时,章远才允许双数位加入。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车轴嘎吱的声响和压抑的喘息。 \"知道为什么?\" 章远用刀尖挑起其日麦拉图腰间木牌,\"燕山军的规矩——令至方动,令禁即止。今日多赏你们车队半斤盐。\" 傍晚分发物资时,其日麦拉图盯着掌心里多出的那一撮青盐,突然对同伴说:\"明天我教你数到三十。\" 第250章 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张克帅帐外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巡逻士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掀开牛皮帐帘时,几十双亮晶晶的眼睛立刻从羊皮毯上抬起。 \"大、大汗!\"俄木布手忙脚乱地把啃了一半的肉干塞进怀里,油渍在崭新的衣甲前襟洇开一片。 其他几个少年也慌忙起身,克什克腾部的忽必来甚至被自己的弯刀绊了个趔趄。 张克摆摆手,炭火盆的光映得他眉骨下的阴影格外深重。 \"没关系,现在不是执勤的时候。\" 他解下佩刀扔到毯上,刀鞘压住了奥巴王子偷偷藏起的羊骨骰子,\"今日讲《汉书》里金日磾的故事。\" 六个少年顿时像嗅到血味的狼崽般围拢过来。 过去两天,他们已从这位天赐可汗嘴里听过封狼居胥、雪夜破突厥,甚至还有大食国黑衣大食与白衣大食的百年血仇——当然,这些故事都被张克精心魔改过了。 \"金日磾是匈奴休屠王的太子。\" 张克用匕首挑亮油灯,光影在帐布上投出狰狞的轮廓,\"十四岁那年,霍去病杀了他爹,把他掳到长安当马奴。\" 翁牛特部的班第\"啊\"地叫出声,随即又捂住嘴。 \"后来呢?\" 年纪最小的忽图剌急不可耐地问,羊奶酒洒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 \"后来他给汉朝皇帝养马,养得比草原上还肥壮。\" 张克突然揪住俄木布的耳朵,\"知道为什么?\" \"因、因为他怕死?\"俄木布疼得龇牙咧嘴。 \"因为他够聪明!\" 张克松手大笑,\"汉人皇帝问他为何不逃,你们猜他怎么说?\" 六颗脑袋齐齐摇头,辫发上的骨饰叮当作响。 \"他说——\" 张克突然换成字正腔圆的官话,\"'臣既食汉禄,便是汉臣'。\" 见少年们一脸茫然,又用草原话解释:\"意思是老子端谁的碗,就认谁当爹!\" 巴林部的阿苏尔若有所思地摸着腰间木牌——那是今早张克刚赏的,上面烙着\"天赐军亲卫\"五个汉字。 \"再后来呢?\" 科尔沁的奥巴往炭盆里添了块干牛粪,火光\"噼啪\"窜高半尺。 \"再后来他救了皇帝三次,当上托孤大臣。\" 张克的匕首突然插进案几,\"他亲儿子调戏宫女,被他一刀捅了个对穿。\" \"啊!\"六个少年同时倒吸冷气。 忽必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绣着狼头的腰带——那是他父汗送的成年礼。 \"现在告诉我——\"张克挨个扫视他们的眼睛,\"金日磾是匈奴人还是汉人?\" 帐内陷入死寂,只有炭火\"哔啵\"作响。 \"是...是聪明人。\"俄木布突然道。 张克大笑着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差点把这小子拍进炭盆里。 \"说得好!草原和中原打打闹闹上千年,可曾打出个结果?\" 他忽然压低声音,\"但西边那些金毛鬼还有更南边的昆仑奴...\" 少年们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这是他们最爱听的部分——关于那些鼻梁高得像山脊、眼珠子蓝得瘆人的怪人。 \"三年前我在闽州港见过他们的商船。\"(主角编的) 张克从怀里摸出个铜盒,掀开竟是半块黑面包,\"来尝尝。\" 六个少年轮流啃了一口,随即表情扭曲。 敖汉部的忽图剌直接\"呸\"地吐进火盆,激起一团火星。 \"他们顿顿吃这个。\"张克冷笑,\"土地给他们种简直糟蹋了?\" \"他们不是有会喷火的船吗?\" 奥巴想起前夜故事里的西洋喷火船,不自觉地按住腰间匕首。 \"所以要先发制人。\"张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刀鞘。 \"西边那片大陆上的人,金发碧眼,鼻如鹰钩。南边那些,卷发黑肤,唇厚如丘。\"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狩猎故事,\"那里的土地肥得能攥出油来,草场更是一眼望不到边。\" 少年们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可惜啊,\" 张克摇摇头,\"千里沃野只见零星牛羊,万顷良田杂草丛生。他们整日跪拜一个只会叫人赎罪的神,庙里的教士...\" 他顿了顿,\"专挑男童下手。\" 但少年们已经炸开了锅,阿苏尔甚至拔出了短刀。 \"急什么?\" 张克一脚踩住他刀鞘,\"先学会燕山军战法。就你们现在这散漫样,遇上他们的大方阵,活像绵羊撞篱笆。\" 帐外传来三更梆子声。 张克起身伸了个懒腰,从靴筒抽出卷羊皮地图扔在毯上。 六个脑袋立刻凑上去——那是幅古怪的图画,中央画着他们熟悉的漠南草原,而西边竟有大片空白,只标注着\"可耕可牧,金发妖人据之\"。 \"想要真正的草场?\" 张克踹开门帘,夜里冷风灌了进来,\"先帮本汗拿下燕州再说!\" \"散了。\" 张克突然吹灭油灯,帐内顿时只剩炭火余烬的微光,\"明日寅时集合,迟到者——\" \"绕营跑十圈!\"一群少年异口同声地接话,随即在黑暗里笑作一团。 张克知道,要让这群狼崽子真正归心,光靠赏赐和恐吓是不够的。 他们骨子里流的是草原的血,天生只服强者,也只认利益。 可眼下,这支大军里混杂着四十七个部落的战士,团结并非易事,哪怕要祸祸也给个新方向去祸祸。 ——得给他们找个共同的敌人,别没饭吃就想着南下,西边也不错。 就像苏超十三太保,各自不服,但是足协一要指导,他们马上变团结。 张克早已遣人送信给孙长清,命他在燕山卫备齐军械甲胄。 待他率联军回营,便要换装东征,讨伐伪燕。 这些草原战士虽未经系统操练,却个个手上染过血。 战场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另一片猎场。 张克盘算着先换上皮甲和轻量布面甲——草原人的破铜烂铁实在入不了他的眼。 除了贵族私兵那几套像样的护具,其余的铁片皮甲在他眼里和废铁无异。 草原人惯于轻装驰射,三十斤以内的中轻甲(皮甲和减配布面甲)正合他们脾性。 至于重甲? 那是需要经年累月磨合适应的玩意儿,日后慢慢挑人训练也不迟。 第251章 给你机会不中用 伪燕·大名府燕州军大营 黎明前的燕州大营笼罩在压抑的寂静中,只有巡逻士兵的铁靴偶尔踏碎水洼的声响。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高岳披着单衣站在沙盘前,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代表真定府的那枚木牌。 案几上散落着七八个空酒壶,最昂贵的青瓷盏被捏碎在掌心,鲜血混着酒液滴在军报上,晕开一片暗红。 \"大将军,胡将军和赵将军到了。\"亲兵在帐外低声禀报。 \"让他们滚进来!\" 帐帘掀开的瞬间,寒风卷着雨丝灌入。 胡三喜和赵德昌几乎是爬着进来的,铠甲上还带着战场上的泥泞。 \"末将参见......\" \"参见个屁!\" 高岳抓起沙盘边的马鞭就抽,鞭梢在胡三喜脸上撕开一道血痕,\"两万大军!两万!对阵四千杂兵!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嗯?怎么有脸活着回来?!\" 高岳一脚踹翻沉重的檀木椅,指着胡三喜的鼻子骂道,\"胡三喜!你不是跟老子吹嘘你在燕山卫混了十年吗?啊?四千杂兵都啃不下来?!\" 胡三喜的嘴唇颤抖着。 他年过古稀,当年靠着本地家族关系才当上指挥使。 为了抢回自己失去的权力和地盘,他可谓倾尽家资走了宰相的路子...... 胡三喜额头抵地,冷汗混着茶水往下淌:\"大将军息怒……实在是那燕山军吴启、魏清二人扎营刁钻防守严密,我军推进不得,后方又……\" \"后方?\" 高岳怒极反笑,\"你还有脸提后方?!\" 他猛地抓起案上的军报砸过去,\"清苑县、满城县!两个县城!居然被一群扛着锄头的泥腿子给端了?!你们连看家都不会吗?!\" 一旁的赵德昌抖如筛糠,镶金玉带的扣环叮当作响——那是他之前送给高岳的\"心意\"之一,如今却像是催命符般刺眼。 \"大、大将军……\" 赵德昌结结巴巴地辩解,\"姓韩的那群泥腿子来得蹊跷,定是燕山卫暗中……\" \"那又如何!\" 高岳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去年闹事的一群泥腿子!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他唾沫星子喷了赵德昌一脸,\"可他们愣是撬开了你们的粮仓!搬空了你们的军械!现在好了——\" 高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起军报细看。 这些天他反复研读战报,试图找出败因—— 三月初三,胡赵两万联军进抵真定府外围。 吴启部两千人分驻三处隘口,魏清部两千人游弋策应。 这本该是场碾压式的胜利,可战报上却写着: \"燕山军驻守处地势险要,我军强攻两日不克,折损七百余......\" \"落马涧敌军夜袭粮道,焚毁辎重车三十辆......\" 他甩开赵德昌,从桌上抓起一叠信札,\"保定府告急!十万农民军围城!宇文相爷一天三封信问老子怎么办!你们说!怎么办?!\" 帐内死寂。 胡三喜偷偷抬眼,瞥见高岳腰间挂着的那枚羊脂玉佩——正是他上月进献的\"扬州瘦马\"随身佩戴的物件。 \"大、大将军……\"胡三喜硬着头皮道,\"末将愿戴罪立功,率残部驰援保定……\" \"滚!\" 高岳一脚把他踹翻,\"还嫌不够丢人?!\" 他喘着粗气走回主座,突然抓起酒壶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邪火。 ——这本该是场稳赢的仗啊! 当初东狄的十四贝勒多耳衮虽然拒绝出兵,可多夺好歹送了两百套布面甲表示\"精神支持\"打败燕山军。 他高岳从东狄后方粮道中东拼西凑楚了六千定北军,加上胡、赵二人和燕州当地大族募集的燕州乡勇,足足两万大军! 而在真定府留守的燕山军不过数千,还大半是新降的楚州俘虏…… 那简直就是校长点徐州——优势在我。 结果呢? 那个叫吴启的混蛋把两千人分驻三处谷口,仗着地形让大军寸步难行; 叫魏清更阴险,几百骑兵专挑辎重队下手,打了就跑。 真定府反攻就这样虎头蛇尾的结束了,整场战争毫无亮点; 简单来说就是定北军打不动燕山军新兵的防守还被捣乱的农民军偷了后路。 最可恨的是那帮饿了一个冬天的农民军——天杀的! 他们居然用定北军的粮草养出了十万叛匪! \"报——!\" 传令兵慌慌张张冲进大帐,手里捧着刚到的密信。 高岳一把抓过,火漆印上是宇文弘的私章。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保定府危殆,速救。 张克正在漠南草原与察哈尔部决战,情况不详。 相府已备好请罪奏章,尔自斟酌。\" 高岳的手微微发抖。 请罪奏章? 呵,宇文弘老狐狸这是要甩锅给他了。 可他能怎么办? 定北军派出六千大军残部只剩三千,燕州乡勇十不存二。 现在去救保定,就等于彻底放弃真定府反攻计划? 当初明明宰相宇文弘保举:燕州胡氏、赵氏乃本地大族,粮秣兵源皆仰其力。 今用人之际,当给老将军机会。 胡三喜稳重,德昌勤勉,可当大任。 \"大将军……\"亲兵队长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请多耳衮贝勒……\" \"请个屁!\" 高岳把信揉成一团砸过去,\"那鞑子巴不得看老子笑话!\" 他想起半月前多耳衮的书信——说什么\"齐州前线吃紧\"不许他抽调粮道兵马,分明是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十五贝勒多夺明明都心动了,要不是被他十四哥按着,差点真带兵来\"帮忙\"。 现在想来,怎么遇上燕山军就诸事不顺啊。 只能先放弃反攻真定府计划准备先亲自捏死这帮烦人的泥腿子。 \"传令!\" 高岳突然暴喝,\"全军收缩防线,放弃真定府、顺德府方向所有据点!调集所有能战的兵卒,三日后开赴保定府救援!\" 胡三喜和赵德昌如蒙大赦,正要叩谢,却听高岳阴森森补了句:\"你二人自去军法处领六十军棍。若保定之战再有差池……\" 他拍了拍腰间佩刀,\"老子亲自给你们个痛快。\" 待众人退下,高岳独自站在沙盘前,盯着代表张克军的黑色小旗。 那旗子还插在漠南草原,可在他眼里,仿佛已经逼近燕山卫。 ——张克,你这趟北征,最好死北边! 他恶狠狠地想着。 草原人哪是那么好对付的? 就算打赢了,粮草损耗、兵员伤亡,够燕山军缓上一年半载了。 到时候他高岳早平定韩铁山的农民军,腾出手来…… 第252章 老弱妇孺是政权压舱石 三月下旬,张克带着五万燕山草原联军回到了他忠诚的燕山卫和真定府。 他把草原的两万大军留在燕山卫北面继续换装和训练,带着亲兵先回真定府都指挥衙署了解下之前的战况。 真定府都指挥使衙署的正堂内,三盏鲸油灯将中央的军事沙盘照得通明。 \"说说具体战役情况。\"张克直接询问道。 孙长清立即将一摞文书铺开:\"伪燕高岳派出胡三喜、赵德昌率领两万人,其中五六千定北军,三月初一进犯真定府。\" 孙长清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三道凹痕,\"由吴启、魏清率领两部合计四千人出战迎敌,在青山谷、落马涧、黑石口三战全胜,敌军每次伤亡不过数百就全线溃退。\" 吴启补充道:\"可惜原本想包饺子,他们溃败的太快了,原本想借用春雨堵后路。\" \"棒子行为,打仗不行逃跑一流。\"张克吐槽道。 见两人看着他茫然,他摆摆手,\"没事儿,接着说。\" \"此战斩首不足两千,俘获一千七百。\"孙长清翻动文书,\"后方辎重军械倒是便宜了大燕义军韩铁山他们...\" 张克无所谓道:“我们不缺粮食,他们的装备我们也看不上,破铜烂铁,韩铁山他们闹得越大越好。” 俯身打量沙盘,抓起五枚黑色铁旗\"唰\"地插在燕山以北:\"我带回来的两万草原铁骑还在继续换装训练,再等五天差不多可以换装整训完毕。\" 又抓起两枚木旗放在草原上:“还有两万草原民夫要用来运输天赐城建材和物资,记得提醒我安排李邦多造马车。” 最后张克目光聚焦在沙盘东部:\"现在,说说吧,咱怎么吃掉这些地盘利益最大化。\" 吴启眼睛一亮:\"保定府下韩铁山率领十万燕州义军被高岳的定北军打得节节败退,我军可...\" \"之前还把定北军当盘小菜。\" 张克的手指从沙盘上横扫而过,\"保定、顺德、宣府镇,先吃下这部分消化一下吧。\" 张克又指向延庆、广平位置,\"看情况把延庆和广平也啃下来,还是得看看现在李邦那帮登记入户有多少人了。\" \"有了草原青壮,我们不惧和东狄打消耗战了。\"孙长清点头。 \"嗯,当初担心他们举国之力我们万把人不经耗,现在十万草原青壮的兵力储备,巴不得他们来。\" 张克露出期待的笑容。 此时亲兵三子就领着两人匆匆入内。 真定知府李邦额头渗着细汗,官袍袖口还沾着墨渍,显然刚从案牍堆里抽身。 衡水知县周仁则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手里捧着本厚厚的账册——这位曾经管楚州俘虏,现在是燕山养殖基地的总管也协助李邦,手下管着数千号人,集中化养鸡、养猪。 \"爵爷。\"李邦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疲惫,\"下官有要事禀报。\" 张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直说。 \"自二月至今,燕山卫及保定府常驻人口包括流民已逾四十二万。\" 李邦翻开账册,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化雪后来的妇孺孩童占六成半,老人不足一成——大多是路上没能熬过冬寒。\" “青壮劳力不到三成太少了,基本都在逃难路上被抓去充军或当民夫了,” 周仁适时补充:\"眼下真定府和燕山卫不算牧场二百七十万亩农田,实际耕作仅需九万壮丁,其他劳力二十万也足矣。若继续收容流民,开支过大......\" 张克没急着回答,而是从案几上拿起一枚铜钱,在指间翻转。 \"李邦啊。\" 他忽然开口,\"你觉得,人多了是负担?\" 李邦一怔,谨慎道:\"短期来看,妇孺老弱确非青壮劳力,粮食消耗却......\" \"错了。\" 张克\"啪\"地弹飞铜钱,铜板在空中划出弧线,又被他一把攥住,\"这帮妇孺老弱不是负担,是我燕山军的压舱石。\" 周仁偷偷抬眼,不理解燕山伯的意思。 \"三个男光棍聚一块儿,迟早要给老子闹出事来,军营就是一个巨大火药桶。\" 张克掰着手指,\"得让燕山军的军户都成家,有了婆娘孩子要养活,他们就是最守纪律的兵。\" 他指向窗外,\"那些逃难来的女子,不管带没带孩子,都会主动依附军户——燕山军男女比例失调的问题,不就解决了?光靠抢和充军的人口解决不了问题。\" 李邦瞪大眼睛。 他原以为张克收容流民只为博个\"仁义\"的名声,没想到爵爷思考得那么深...... \"孩子是青年团的未来,老人是人心的压舱石。\" 张克敲了敲案几,\"钱是王八蛋,没了我再去赚去抢。不用担心花在他们身上的钱收不回来,格局打开。\" \"下官......下官愚钝。\"李邦声音发颤,\"爵爷深谋远虑,非我等能及。\" \"没关系,不理解就问,慢慢理解,先执行。\" 张克起身,\"继续收,一个都别拒,放心吧,马上就会有七百万亩田需要人种。\" 张克挥手,让两人退下,接下来涉及具体核心战略他们不参与,可以先忙自己的事去了。 李邦和周仁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回廊尽头,孙长清手指在沙盘上划出几道凌厉的轨迹。 \"兄长,我以为——\" 他抓起代表草原骑兵的黑旗,如撒豆般分散插在保定、宣府、顺德三地的官道上,\"当先遣草原骑兵截断伪燕三座城之间所有粮道、官道。\" \"又是狼群战术?\"张克眯起眼。 \"不一样。\" 孙长清摆手,\"曾经我们不过三千骑,只能小打小闹——\" 他拳头突然攥紧,\"两万骑可以席卷整个燕中和燕北平原,甚至剑指燕京。\" 张克心动了,燕京好啊,保定府、顺德府去年已经洗劫...不,正义执行过一次逆产收缴了,可是燕京肥啊,曾经的旧都,现在伪燕的首都。 那么多达官显贵的财富,啊不,是汉奸卖国贼的逆产需要正义执行再分配。 孙长清又提醒道:“不过这样做,燕州会被彻底打烂。” \"打烂了才好。\"张克轻声道,\"反正我们的统治要推倒重来,不把腐烂的根拔了怎么行。\" “伪燕的汉奸士绅地主?不过是等着被我们收割的庄稼。没有土地和财富,他拿什么喂饱自己亲手设计的战争机器?” \"兄长,还有一事。\" 吴启上前,递上一本名册,\"此次击退伪燕,楚州俘虏立军功者三百七十三人。\" 他翻开泛黄的纸页,指着一行行墨迹未干的名字,\"按燕山军旧例,该发赏了,我觉得第一次还是您亲自来好,给他们颗定心丸。\" 张克扫了眼名册。 王山、陈铁柱、赵石头......这些土得掉渣的名字背后,是三百多条被逼上绝路的汉子。 曾经,他们还是楚州流贼;后来是燕山劳改犯,现在,却成了燕山军最锋利的刀。 \"把草原战役的将士搞个受赏仪式。\"他合上册子,\"就在真定府校场,我亲自去。\" 第253章 燕山军永不绝嗣 “全军表彰大会可不是我拍脑袋想一出是一出,” 张克沉声道,“接下来我们要发动对伪燕的灭国全面战争,要做好和东狄全面开战乃至大魏两面夹击的准备。” 吴启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伪燕不足为惧,主要对手是东狄,还得防大魏小皇帝翻脸趁机从南面夹击。” 孙长清微微一笑,语气沉稳:“东狄虽强,但内部贵族林立,未必能全力支援伪燕。至于大魏——” 他顿了顿,“只要金陵小皇帝脑子不坏,我们便无后顾之忧。” 提到金陵,张克想起一件事。 他抬头问吴启:“金陵探子还没有传来消息吗?锦衣卫是瞎子吗?宗云都被我们捞出来几个月,跟旧部都联络了,一封问责旨意都没有,奇了怪了。这小皇帝转性了?不像沉得住气的人啊。” 吴启摊了摊手,无奈道:“不清楚。派去南边的人只是打探到锦衣卫好像因为白莲教的事正在进行内部大清洗了,探子也不敢再深入探查。不过——” 他压低声音,“探子从大理寺小吏手中买到的消息,大理寺卿狄怀英好像查到白莲教的事和我们燕山军有关。” 张克眼神一凛:“狄怀英?那个‘国朝神探’?” 吴启点头:“正是他。据说他追查到城外客栈时,因为白莲教大规模破坏,线索断了。” 张克闻言,紧绷的神情稍稍放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有确凿证据就行。长清做事稳妥,没证据反正我们不认账。” 孙长清神色淡然,语气平静:“白莲教之事纯属意外,我也只能尽力而为打乱线索。我倒是奇怪对于陆兵失踪,朝廷也不过问,有些奇怪。” 衙署内一时沉默。 片刻后,张克站起身来,走到沙盘前; 手指重重地点在顺德府上:“不管金陵有什么小九九,我们的战略计划不变。伪燕必须打,我说的,谁敢插手,就连他们一起打!” 吴启眼中燃起战意:“春荒缺粮打断敌人春耕生产,此时出兵,正是良机。” 孙长清却有些犹豫:“不过,大魏的态度仍需警惕。” 张克冷哼一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去年和今年东狄加白莲教连番大乱。如今锦衣卫被清洗,朝堂动荡,他们真想下场能凑出几万部队?” 吴启沉吟道:“话虽如此,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要不要再派些人手去金陵,探探虚实?” 张克思索片刻,摇头道:“不必了。眼下最重要的是集中力量对付伪燕和东狄。金陵那边,只要他们不主动招惹我们,我们就还是大魏的忠诚良将。” 孙长清点头赞同:“当务之急是吃掉伪燕的有生力量。只要此战成功,我们在燕州的地位将彻底无人能撼动,届时即便大魏有心对付我们,也得掂量掂量。” 张克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孙长清和吴启的肩膀:“有你俩在,我放心。” 翌日,真定府校场。 天刚蒙蒙亮,校场上便已人头攒动。 各百户按照张克的军令,至少派出十位代表前来参加全军表彰大会,包括燕山军老兵、流民新兵、新归附的楚州降兵,以及效忠于张克的草原骑兵。 现场人数超过五千,黑压压的人群整齐列队,肃穆而庄重。 校场中央有一座高台,张克身披黑色大氅,腰佩长刀,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台下的将士们。 他的左右两侧,站着吴启和孙长清,二人同样神情肃然。 张克抬手一挥,全场瞬间安静。 “今日,咱们先不谈战功,先聊聊生死。”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回荡在校场上空。 “燕山军的将士们,无论出身何处,都是我张克的兄弟。活着,我给你们饭吃、给你们衣穿;死了,我张克也绝不会让你们断了香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继续道: “凡是在战役中阵亡的将士,按五十个月军饷发放抚恤!有妻儿的,每月可领一两五钱银子的生活补助,直至孩子年满十六岁入正军!”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五十个月的军饷,足够一个普通军户家庭安稳生活十年,而每月一两五钱的补助,更是能让阵亡将士的遗孀和子女生活无忧。 张克抬手示意安静,继续道: “十四岁后,孩子先当当辅兵干干活,练一两年,转正兵!” 他话锋一转,“早点进军营,多吃点肉,好长身体!” 台下传来一阵低笑。这个时代,男子十六岁成婚、十七岁当爹再正常不过。 大部分军户之所以晚婚甚至打光棍,纯粹是因为穷,而不是不想娶妻生子。 张克的话,无疑戳中了他们的心,早点当辅兵管饭哪怕没正兵军饷高也就一半的补助金也比在家强。 然而,张克接下来的话,却让全场将士彻底震撼。 “如果没有后代,没有妻儿战死的将士——” 他目光锐利,一字一句道,“我也见不得弟兄们沦落为“孤魂野鬼”,我张克会安排同族兄弟过继一个儿子给战死者!” 台下瞬间寂静。 “不白过继!”张克提高声音,“过继的儿子,可以领燕山军的抚恤和军饷!” “当然,逢年过节,儿子得给爹烧香磕头!”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这……这岂不是说,哪怕绝户了,燕山伯也给你续上香火?!”一名老兵瞪大眼睛,喃喃自语。 “没错!” 张克的声音如雷霆般压下嘈杂,“哪怕这些都没有——” “我燕山军也会从孤儿中选个崽子改宗改姓,继承香火!” “总之——” 他猛地拔高声音,近乎怒吼,“哪怕现找个孤儿,见都没见过你,也能认你当爹,改姓,逢年过节给你烧香磕头!” “我宣布——”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如洪钟大吕,震撼全场,“燕山军都是我张克的兄弟!哪怕死了,咱姓张的,也绝不让一个兄弟绝后!” “燕山军——永不断嗣!” 刹那间,校场上的气氛彻底沸腾! 燕山军的老兵们眼眶通红,不少人直接跪下,重重磕头,声音哽咽:“燕山伯的恩情,我等这辈子都还不完!” “你从丹东来.....” “从今往后,这条命就是燕山伯的!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而那些新归附的楚州降兵,更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原本都只是活不下去才造反的流民,参加燕山军也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 可谁能想到,张克竟然连他们死后的事都考虑得如此周全? 在汉文化的祖先崇拜观念下,无子意味着家族祭祀断绝,祖先沦为“孤魂野鬼”,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张克此举,无异于给了他们第二条命——哪怕战死,香火不绝! “燕山伯……仁义啊!”一名楚州降兵喃喃道,眼中已有泪光闪烁。 而草原骑兵们同样心潮澎湃。 虽然草原人对血脉的执着不如中原人强烈,但他们同样重视部落传承,养子、继子制度普遍,甚至收养战俘或孤儿为家族成员。 张克的承诺,让他们再次确信—— 天赐可汗,果然是腾格里选中的代言人! 第254章 刀中自有田宅地,马上自有美娇娘 表彰大会的欢呼声尚未散去,张克便抬手一挥,校场上五千将士瞬间肃静,只余寒风呼啸。 “兄弟们!” 张克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今日,我们不仅要论功行赏,更要清算一笔血债!” 他猛地抬手指向东方,眼中怒火燃烧: “伪燕——这个狗娘养的卑劣无耻的汉奸政权,必须灭亡!” 台下将士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下文。 “其一!”张克厉声道,“伪燕趁我燕山军北上“收复”察哈尔部之际,背弃和约,偷袭真定府,背信弃义,不讲武德!” “其二!横征暴敛,欺压百姓,致使燕州百姓活不下去,饿殍遍野!” “其三!伪燕卖国求荣,认东狄为主,甘当东狄走狗屠戮汉家百姓!” \"其四!僭越称帝,大逆不道!\" 张克的声音陡然拔高,\"这等乱臣贼子,天理难容!\" 每一条罪状掷地有声,台下汉人将士的呼吸愈发粗重,眼中渐渐燃起怒火。 “我们——” 张克猛地拔高声音,“作为大魏子民,岂能容忍这等叛逆之贼猖狂?!” “今日,我张克便要带领你们——杀过去!正义执行!”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如寒铁般冰冷: “他们的田地、粮食、金银财帛、女子——都是我们燕山军的!” “轰!!!” 台下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应和声! 燕山军老兵怒吼着挥舞刀枪,楚州降兵眼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而草原骑兵更是兴奋得嗷嗷直叫——哪怕有军饷拿,谁嫌财产不够多呢? 张克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军心已彻底点燃。 就在群情激愤之际,张克突然抬手示意安静。 “把人带上来!”他冷声道。 亲兵三子和王二狗立刻押着一个胖乎乎的老头走上高台。 那人嘴里塞着破麻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神惊恐,华贵的锦袍沾满泥污,浑身发抖——正是伪燕派来的和谈使者,原讨伐军统帅、原燕山卫指挥胡三喜! 原来,张克带着草原大军返回的消息,彻底吓破了伪燕宰相宇文弘和大将军高岳的胆。 他们原本以为张克和察哈尔部碰一碰不死也得残,却没想到张克不仅没被草原人拖垮,反而收服了鞑子,带着数万人杀了回来! 燕山军万余人时,都把他们数万大军压得抬不起头! 无奈之下,伪燕高层决定——“以和为跪”。 胡三喜便是带着宇文弘和高岳的“诚意”而来,希望能与张克谈判,甚至愿意割让顺德府换取和平,避免生灵涂炭。 然而,他今早马不停蹄地赶到真定府,连张克的面都没见到,就被亲兵按在地上暴打了一顿,同行随从更是全部被砍了脑袋。 现在,他被拖上高台,只有一个用途——祭旗! “伪燕这帮汉奸卖国贼——” 他盯着胡三喜惊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老子回来,知道认错跪了?” “晚了!” 胡三喜浑身颤抖,刚要开口求饶,张克却已猛地一挥手—— “吴启!” 吴启立刻上前,递上一把厚重的大砍刀。 张克接过刀,掂了掂分量,目光冰冷地看向胡三喜。 “今天,就用你的人头——祭旗!” 胡三喜吓得魂飞魄散,刚想挣扎,被张克的亲兵死死按住,张克猛地挥刀! “噗嗤!!” 第一刀砍在脖子上,却因胡三喜肥胖,未能斩断,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张克满脸。 张克暗骂一声:“吃得真肥,不好砍!” 随即,他双手握刀,再度狠狠劈下—— “咔嚓!!” 胡三喜的人头终于滚落在地,鲜血如泉涌般喷洒,染红了高台。 张克抹了把脸上的血,一把抓起胡三喜的人头,高举过头顶! “伪燕想和谈?!”他狞笑着大吼,“等咱们包围燕京——咱慢慢谈!” 血淋淋的人头在手,张克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狂热的面孔。 “兄弟们!”他高声道,“财富土地女人,随我去取!” “刀中自有田宅地!” “马上自有美娇娘!” “你们想要过好日子——机会就在眼前!” 他猛地将胡三喜的人头掷向军旗之下,厉声咆哮: “燕山军——万胜!!!” —— “轰!!!” 全军肃立,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云霄: “燕山军!万胜!” “燕山伯!万胜!” 燕山军老兵们红着眼睛高呼复仇,楚州降兵盘算着能分到多少战利品,草原骑兵已经开始擦拭弯刀。 这支由曾经破产流民、破落军户、俘虏、逃奴和半数异族组成的军队,此刻彻底变成了一台嗜血的战争机器。 过去的身份都已不重要,现在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燕山军。 这一次不再是适可而止短促的闪电战,而是全面战争。 是为了灭国! “传令!” 张克猛地转身,对吴启和孙长清下令,“全军整备,五日后——兵发伪燕!” 第255章 战争是活的艺术,而非死的公式 三月三十日,真定府都指挥衙署内灯火通明。 张克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目光在标注着伪燕各府县军堡的木牌间游移。 吴启和孙长清分列两侧,正在演练详细的出兵计划。 \"粮草已经全部筹备好了,\" 孙长清指着账册汇报道,\"按照兄长的要求,准备了十万大军六个月的量,后续补给会从真定府运输。\" \"军械呢?\"张克头也不抬地问道。 \"弓弩箭矢足够支撑三场大战,\" 吴启接话,\"刀枪甲胄也备了十二万大军的量按照三倍比例,绝对不缺,就是...\" 他顿了顿,\"先锋人选还需要兄长你来亲自敲定。\" 张克终于抬起头。 和以往一战定乾坤的小打小闹不同,这次灭燕之战的第一阶段,先锋将统领整整一万大军——这已经是燕山军可调动机动兵力的近三分之一。 按照他和孙长清商定的计划,先锋部队将以一千燕山突骑兵、一千燕山步兵(专司攻城器械操作)为核心; 配属八千草原骑兵,任务是扫荡顺德、保定两府除府城外的所有军堡、县城,彻底孤立伪燕的两大中央战略要点。 先锋不仅拥有极高的作战自由度,更能率先劫掠伪燕的财富。 更重要的是,这支先锋的部队,将决定整个灭燕之战的走势,铁定的头功和仗多。 这确实看起来像添油战术。 但所谓添油战术的弊端,本质上不在于兵力逐次投入的形式本身,而在于指挥者僵化地执行既定方案,丧失了战场上的动态应变能力。 真正高明的统帅都明白:战争是活的艺术,而非死的公式。 他赋予先锋部队极高的作战自由度,其战略深意有三层: 其一,通过机动袭扰迫使敌军暴露真实战力与战略意图; 其二,以弹性战术创造局部优势,积小胜为大胜; 其三,始终保持主力部队的战略主动权,根据战场变化随时调整决战时机。 这种动态博弈思维,远比任何兵书上的教条都更接近战争本质。 古今名将的实践反复证明:当敌方被迫不断应对突发状况时,其作战体系必然会出现致命裂缝。 张克要求先锋部队\"把对面打急眼\",正是要诱发伪燕统帅在慌乱中把地盘和弱点暴露出来。 而张克预留的主力部队,则如同蓄势待发的猎手,随时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这种张弛有度的用兵之道,既避免了盲目决战的风险,又杜绝了贻误战机的可能。 战争艺术的最高境界,在于将\"计划性\"与\"随机性\"辩证统一。 这种思维模式,才是对\"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的最佳诠释。 真正的兵家大忌,从来不是某种具体战术,而是丧失因敌制变的战争智慧。 用五千年来最伟大的那个男人的总结就是:用静态思维应对动态战争。 正当张克沉思时,衙署大门被推开。 魏清、冉悼和薛白衣三人联袂而入,身上甲胄铿锵作响。 \"兄长!\"冉悼率先抱拳,声如洪钟,\"这次先锋务必交给我们燕山左卫!\" 张克挑眉:\"哦?\" \"北征察哈尔没带我们,\" 冉悼满脸委屈,\"伪燕偷袭真定府又虎头蛇尾——我和薛白衣绕后包抄还没到位,那群软蛋就溃散了!\" 他拍着胸甲咚咚作响,\"这次主攻怎么也该轮到我们留守三人组了!\" 薛白衣虽然沉默寡言,却也重重点头。 魏清则补充道:\"我们三人同属燕山左卫,配合默契,绝不会误事。\" 张克刚要开口,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常烈和李骁急匆匆闯进来,铠甲上还带着操练后的尘土。 \"兄长明鉴!\"李骁单膝跪地,\"先锋重任,末将愿往!\" \"放屁!\"冉悼直接爆了粗口,\"你们上次北征还没打够啊?\" 眼看争执要升级,张克猛地一拍桌案。 \"够了!\"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张克的目光在诸将脸上扫过,最终停留在魏清三人身上:\"这次就给你们仨机会吧。\" 常烈急得想要争一争,张克已经抬手制止:\"你们也有活——\" 他看向常烈和李骁,\"你们各领一千草原骑兵,负责保护粮道,随时策应先锋军。\" 这个折中方案总算平息了争执。 等诸将退下后,孙长清低声道:\"兄长,让李骁和常烈单独带草原骑兵单独成军...是否稳妥?\" \"无妨。\" 张克冷笑,\"带兵嘛,就是磨性子,他俩手狠心硬,带得了狼崽子。\" 次日清晨,张克亲自视察了真定府的军械工坊。 工坊内,十台庞然大物整齐排列——这正是燕山军最新的攻城利器:模块化的燕山配重投石机。 每台投石机都被拆解成数十个部件还有可更换的备用零件,由镔铁打造的榫卯连接,旁边堆放着特制的石弹和配重块。 \"一架需要五辆马车运部件,\" 李药师指着运输车队介绍,\"另配五辆专运弹丸和配重石。\" 李药师不紧不慢的介绍道,\"到达战场后,三个时辰内就能部署完毕,不用就地取材浪费好几天。\" 张克抚摸着投石机的铁力木骨架。 与当初对付流民军时用的就地取材不同,这些深褐色的木材纹理细密,入手沉甸甸的。 \"射程?\" \"比旧式提高两成。\" 李药师比划着,\"用的都是十年以上的铁力木,能承受更大配重。\" 他压低声音,\"二百斤的石弹府城都扛不住,县城的夯土墙一发就能轰开缺口。\" 张克满意地点头。 这些\"吞金兽\"造价不菲,但很快就能从伪燕的府库里连本带利赚回来。 这次不只是切断敌人粮道和打邬堡,要拔硬钉子。 伪燕经营多年的县城军堡,其防御体系之完备远超寻常地主邬堡——城墙、精心设计的瓮城结构,这些都让燕山军惯用的燕山弩炮火力显得捉襟见肘。 李药师督造的十台模块化配重投石机,正是为快速攻克这等硬骨头而量身定制。 这种将工程学智慧与军事需求完美结合的攻城利器,代表着燕山军工体系的最高成就。 当燕山弩炮在永固据点前再起不能时,这些可快速部署的重型投石机,必将成为撕开伪燕乌龟壳的致命铁拳。 视察结束返回衙署时,张克被一队青年拦住去路。 为首的俄木布身着半胡半汉的装束。 \"天赐可汗!\" 俄木布用流利的汉话请命,\"让我们的弯刀为您开道吧!\" 身后数十名 草原王子齐刷刷跪倒,腰间佩刀与地面碰撞出清脆声响。 这些草原贵族子弟虽然被送来当张克亲兵人质,却个个渴望着在燕山军中证明自己。 张克看着这些大多不到二十岁的青年,摇了摇头:\"急什么?这才刚起个头。\" \"可是——\" \"这只是开胃菜。\"张克打断俄木布的争辩,\"你们先学好军规和队列。\" 回到衙署,孙长清提醒张克:\"北征察哈尔部的事...\" 孙长清斟酌着词句,\"至今未向金陵报备。如今大军凯旋,是否该上个捷报?\" 张克犹豫着思索片刻后回答道:“不必了。” \"金陵现在情况晦暗不明,白莲教、陆兵和宗云朝廷到底知道多少我们都不清楚。\" 张克捏着眉心往后靠在太师椅上“情况不明,就装死,等朝廷来信再说。” “眼下骰子已经掷出,我们还是先盯着伪燕和东狄吧。” 第256章 坚壁清野 大魏太平八年四月初三,燕山军大军一万四千(一万正兵,四千辅兵民夫)如黑云压境,直扑保定府。 战马上,领军出征的魏清正在给薛白衣和冉悼分析此战要点:“定北军若退,保定府便是囊中之物;若战,那就在保定府决胜负。” 薛白衣点头:“根据伪燕线人七日前传报,高岳的定北军主力之前正于保定府围剿韩铁山的起义军,知道兄长归来后便收兵保定府。” 燕山军来势汹汹,高岳唯有二选一:避战弃城,则保定府对燕山军唾手可得; 若其迎战,便在此地决战生死燕州平原上他可逃不过燕山军的铁骑! “冉悼!”魏清沉声下令。 “你率五百突骑,并草原换装整编的两千骑兵,前出大军二十里探路扫荡,遇敌重兵即报,若敌势弱,你就地解决!” “领命!”冉悼抱拳,眼中战意熊熊。 冉悼率五百燕山突骑兵及两千余草原轻骑,如一道黑色洪流从大军中跃出。 新整编的草原骑兵虽纪律稍逊燕山军,却胜在骑术精湛,射术一绝,尤其擅长袭扰游击。 配合上燕山军换装后的皮甲和轻便版布面甲,更是如虎添翼。 沿途村落百姓望风而避。 冉悼并不停留,只派斥候四散侦查,确保前路无伏。 行至午时,前方探马疾驰回报:“将军!前方易县与真定府交界的丘陵处发现敌大军,依山立寨,旌旗密布!” 冉悼眉头一皱,抬手止住大军,亲自策马登上一处高坡远眺。 易县地处真定府与保定府交界,官道穿行于低矮丘陵之间,地势虽不算燕山山脉般险峻,却也是燕山军辎重车东出必经之路。 而此刻,一座搭建的半月形环形营寨盘踞在官道旁的丘陵上,木栅层层叠叠,箭楼高耸,俨然一座小型要塞。 寨墙上,伪燕“定北军”大旗迎风招展,旗下甲士持矛肃立,弓弩手隐于掩体之后。 更远处,保定府的府兵旗混杂其中,而更多的则是衣衫不整的壮丁,手持简陋兵器,神色惶恐地站在防线后方。 “是个行家,位置选的不错。”冉悼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敌寨布局,心中已有判断。 身旁副将张铁砚低声道:“看旗号,应是伪燕后将军郭登的部队,还有保定卫指挥许贵的府兵。” “郭登?伪燕除了高岳其他我都不认识,杂草而已。”冉悼无所谓道。 张铁砚继续补充:“伪燕四方将军的后将军,行事稳重,高岳派他来阻我,想必是想要要拖延时间。” 冉悼冉同知本事大又武艺高强,又是都指挥张克的嫡系奖励,可以狂,但是作为副将,他必须要熟悉敌人,不然吴总参谋的课程可不是那么好上的。 丘陵营寨内,郭登立于高处,凝望远处燕山军动向,神色凝重。 身旁保定卫指挥许贵忧心忡忡道:“将军,燕山军来势汹汹,我们真能守住?” 郭登冷哼一声:“高大将军有令,我们只需拖住他们一个月,燕山军骑兵再强,还能上山不成,放心,他们攻不下这座营寨!” 他并非盲目自信。 此寨依山而建,五层木栅环绕,箭楼密布,粮草水源充足。 燕山军骑兵虽强,却难以仰攻山地。 只要他稳守不出,对方必然束手无策。 绝对优势在我,包的。 “传令下去,严守寨门,弓弩手轮番戒备,胆敢懈怠者,斩!” “是!” 冉悼策马缓行,冷眼扫视着眼前的丘陵营寨。 他带着一百突骑沿着丘陵西侧绕行半圈,发现西北方向的山势逐渐抬升,与燕山山脉相连,不好合围。 转头对副将张铁砚道:“你带一队轻骑,速速回禀魏指挥,就说伪燕军在此地立寨死守,若强攻,必损兵折将。但官道被截,辎重难以绕行,需早做准备。” 张铁砚抱拳领命,点了几名精锐斥候,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冉悼收回目光,长枪一挥:“其余人随我继续前出索敌!既然他们缩在壳里当乌龟,咱们就先扫清外围,顺便再抓些壮丁回来——攻山总得有人填壕!” 骑兵们轰然应诺,铁蹄踏地,脱离官道绕过丘陵,向更远处疾驰而去。 燕山突骑如狂风掠过平原,草原骑兵则四散展开,如一张大网向四周铺开。 沿途但凡遇到伪燕军的斥候或细作,草原骑兵便如猎鹰扑兔,弓弦响处,箭矢破空,那些躲藏在树林、土丘后的探子纷纷中箭倒地。 冉悼手持双刃枪,冷眼扫视战场,心中毫无波澜,前菜都算不上的杂鱼。 “一个活口不留。”他淡淡道,“既然他们想待在山上当瞎子聋子,那咱们就帮他们一把。” 骑兵们狞笑着纵马追杀,但凡发现可疑人影,便是乱箭齐发。 伪燕军的侦察体系在短短半日内便被撕得粉碎,郭登的营寨彻底失去了对外界的掌控陷入战争迷雾。 冉悼率军继续前行三十里,沿途所见,尽是一片荒凉。 原本散布在官道两侧的军堡、地主邬堡,此刻全部大门洞开,空无一人。 显然,伪燕军早已实行坚壁清野之策,将人口、粮草尽数撤入易县县城或郭登的营寨之中,不给燕山军留下任何补给的机会。 “倒是比去年有点长进。”冉悼冷哼一声。 去年燕山军铁骑所至,就地开罐地主乡绅劫掠粮草,以战养战。 但如今伪燕军显然吸取了教训,提前将资源集中固守,逼燕山军不得不硬啃坚城。 “将军,再往前面不到十里就是易县了!”一名斥候策马回报。 冉悼抬眼望去,远处地平线上,一座低矮的县城轮廓渐渐清晰。 城墙略显残破,但此刻却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易县本是大燕义军韩铁山的据点之一,但在高岳定北军的猛攻下,仅仅两日便告陷落。 此刻,城头上火把如星,守军来回巡逻,戒备森严。 冉悼勒马驻足,远远观察片刻,便摇了摇头。 “伪燕这是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 他嗤笑一声,“易县、郭登的营寨,再加上沿途军堡全部清空,摆明了是要拖住我们。” 副将低声道:“将军,是否要试探攻城?” 冉悼摆手:“不必,咱们是骑兵,今天来是侦查的。既然摸清了他们的意图,就该回去了。” 坚壁清野坚定守住的乌龟战法,不得不说这确实是面对骑兵强权的一种长期有效的防守战术。 第257章 障眼法 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被燕山山脉吞噬殆尽。 冉悼率领骑兵押送着两千多名青壮返回大营,马蹄声、脚步声混杂着俘虏的低声啜泣,在荒野上回荡。 这些沿途抓来的壮丁大多衣衫褴褛,神色惶恐,被骑兵们用长矛弯刀驱赶着前行。 他们中有农夫、有商贩,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儒衫的读书人,此刻都成了燕山军的\"战利品\"。 燕山军大营在山脚下,距离郭登驻守的丘陵仅四里之遥。 营寨外围木栅高耸, 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来回走动,戒备森严。 见先锋军归来,营门缓缓打开,守军高声通报:\"冉同知回营!\" 进入大营后,冉悼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大步走向中军帅帐。 沿途所见,营中秩序井然,草原的士兵们也都按部就班地执行着各自的任务。 这要归功于张克制定的\"三律八规\",。 燕山军的\"三律八规\"对平民的严格保护仅限于己方子民。 对敌境百姓,除了严禁奸淫和滥杀外,劫掠物资是被允许的——当然,反抗者格杀勿论。 当然所有缴获必须归公,由全军统一分配。 敢私藏战利品者,斩。 敌方反抗者格杀勿论,但无故虐杀平民也会受到惩罚,二十军棍。 这套规矩不是出于张克仁慈。 张克深谙战场之道:劫掠成性的军队最容易在疯狂中丧失纪律,抢红眼失去组织,给敌人可乘之机。 因此燕山军执行\"三成兵力劫掠,七成兵力警戒,统一分配\"的铁律。 各部队会事先划分好劫掠部队和警戒部队。 警戒士兵眼睛都盯着同袍——你可以骗上级,但骗不过身边人。 一旦发现私藏,没人会同情那个掉脑袋的贪心蠢货,因为私藏相当于动全队的蛋糕。 战利品按百户、千户为单位记录军功缴获。 劫掠结束后,所有物资集中到中军,再按贡献重新分配。 这套制度让燕山军在\"因粮于敌\"时,既能补充军需,又能保持组织战斗力。 \"第一次带草原骑兵出去还算听话,遵守军规,没有肆意屠杀奸淫。\" 冉悼边走边对身旁的副将阿速台说道,\"兄长把各部落打散重编的这套方法还真把这帮狼崽子管得服服帖帖的。\" 阿速台道:“天赐可汗威名震天,他们新附,又不同属,自然得夹着尾巴不敢忤逆燕山军法。” 帅帐内,魏清正在沙盘前沉思。 听到通报,他抬起头来,锐利的目光扫过冉悼风尘仆仆的脸庞。 \"辛苦了。\"魏清微微颔首,\"侦查的情况如何?\" 冉悼抱拳行礼,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侦察结果:郭登的营寨固若金汤,易县守军严阵以待,沿途实行坚壁清野之策,军堡和地主的邬堡都人去堡空。 \"不过,我还是沿途抓回来两千多壮丁。\" 冉悼咧嘴一笑,\"加上我们从真定府带来的四千辅兵民夫,现在有接近六千人的劳动力了。\" 站在一旁的薛白衣皱眉道:\"我们可没时间和他们耗在这儿慢慢攻山。\" 魏清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放心,不出三日,不费一兵一卒我保管让他们下山。\" 魏清走到帐外,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草原骑兵营地,若有所思。 \"兄长安排不同部落互相配合作战也是互相监督。\" 他缓缓说道,\"加上燕山军老兵的管理和监督,短期内会牺牲一点作战默契和效能,但是长期来看是会褪去他们身上部落的色彩,会慢慢成为真正燕山军的。\" 这正是张克对草原骑兵进行整编改制的原因。 将各个部落打散重组,混编入燕山军各部,既防止了部落抱团,又便于管理。 虽然初期会影响一点默契和战斗力,但从长远看,这是将这些桀骜不驯的草原战士彻底驯化的必经之路。 次日黎明,号角声响彻大营。 两千名衣衫褴褛的民夫和俘虏被粗暴地从临时营帐中驱赶出来,在燕山军士兵的鞭策下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 \"第一队到东面山坡!第二队去西侧河谷!\" 监军百户挥舞着皮鞭,在人群中来回走动。 他的皮鞭不时在空中炸响,吓得几个瘦弱的年轻人直打哆嗦。 \"今日必须砍够五百根圆木!完不成任务,所有人都别想吃饭!\" 伐木的队伍很快散布到丘陵四周的树林中。 沉重的斧头劈入树干的闷响此起彼伏,在清晨的山谷中回荡。 \"都给老子加紧干!\" 监工的百户大声呵斥,\"哪一队干不完我请他们全队吃鞭子!\" 俘虏们战战兢兢地劳作着,稍有懈怠就会挨鞭子。 砍伐下来的木材被迅速加工成木栅栏、拒马等的构件。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木匠被特别挑选出来,他颤抖着双手向其他俘虏示范如何加工木材:\"要...要这样削尖顶端...\" 他的声音细若蚊蝇,\"底部至少要留三尺长埋入土中...\" 正午时分,第一批加工好的木料已经开始在预定位置安装。 俘虏们喊着号子,将削尖的圆木一根根立起,再用横木固定。 汗水浸透了他们破烂的衣衫,但稍有停顿就会招来监军士兵的呵斥和鞭打。 与此同时,一队精锐弓箭手悄悄接近郭登营寨的射程边缘。 他们箭囊中装的不是寻常箭矢,而是绑着劝降书的特制箭支。 \"放!\" 随着队长一声令下,数十支箭矢呼啸着飞向山上的营寨。 箭书上的大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燕山军优待俘虏!\" \"投降者免死!\" 这些箭书如同雪花般飘落在营寨各处。 一个年轻的定北军士兵偷偷捡起一张,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巡逻的督战队发现。 \"大胆!\" 校尉一脚将他踹倒,\"郭将军有令,私藏逆贼传单者,军法处置!\" 消息很快传到中军大帐。 郭登听完汇报,不屑地冷笑:\"燕山军,技止此耳?\" 他大步走出帐外,望着山下忙碌的燕山军,胸中豪气顿生:\"传令下去,严查箭书,但有私藏者,重责二十军棍!\" 营寨中的骚动很快平息,但郭登不知道的是,已经有数十份劝降书被士兵们偷偷藏进了靴筒或贴身的衣袋里。 这些文字如同种子,正在守军心中悄悄生根发芽。 山下,魏清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远眺山上的营寨。 薛白衣不解地问:\"老魏,咱们真要强攻?这营寨居高临下,强攻必然伤亡惨重。\" 魏清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放心这些不过是演给山上的伪燕军看的,我们的杀手锏还没到。\" 次日黎明,一队满载的马车悄悄驶入燕山军大营。 车上整齐摆放着数百个密封的木桶。 随行的还有十几车硫磺和雄黄,刺鼻的气味让押运的士兵不得不掩住口鼻。 第258章 风,大风 大燕后将军郭登站在营寨高处,眯着眼睛望向山下集结的燕山军。 墨迹了快三天,终于要进攻了吗? 今日的燕山军与往日不同——大军集结,奇怪的投石机正在组装,骑兵下马列阵,沿着山脚新修的寨墙和壕沟排布,俨然一副即将攻山的架势。 “终于要动手了?” 郭登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身旁的保定府卫指挥许贵,“各寨之间的防火措施都检查过了吧?” 许贵抱拳道:“将军放心,七日前刚下过春雨,寨墙都用湿土涂过,各寨之间挖了防火壕沟,火势蔓延不开。每队还备了两口大水缸,就算燕山军用火攻,也能及时扑灭。” 郭登满意地点头。 他可不是那些泥腿子出身的草莽将领,立寨防火是基本功,绝不会犯低级错误。 “燕山军,黔驴技穷了吧?” 他望着山下那些奇形怪状的投石机,心中不屑。 投石机最多只能打到山腰的第二层寨墙,根本威胁不到山顶的中军大营,这种东西根本上不了山,碰不到他。 山下,燕山军的工事仍在加固。 五千草原骑兵下马,沿着新挖的壕沟排布,形成一道严密的防线。 这看似是防止伪燕军居高临下冲击的防御措施,但郭登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攻击方也要修建防御工事避免因为进攻失败导致的大溃败,能站住脚跟也是基本操作。 但是燕山军的壕沟挖得太深,木栅栏和拒马也布置太多了,完全不像是进攻前的准备,反倒像是…… 防御战? “他们难道还想围困我们?”许贵皱眉道。 “围困?” 郭登嗤笑一声,“他们哪来的时间?高将军请来的东狄援军三十天内肯定能赶到,他拖不起!” 可即便如此,燕山军的举动仍让他隐隐不安。 临近午时,燕山军的十台“燕山配重投石车”终于组装完毕。 魏清却不急着进攻,反而下令全军休整,吃午饭。 “今日加餐,每人一碗绿豆汤。”传令兵在军中奔走宣告。 冉悼端着碗,一脸疑惑:“这才四月初,燕州气候还不热,怎么突然喝绿豆汤?” 魏清笑而不语,拿起一碗一饮而尽,随后神秘地说道:“很快你就知道了。” 更奇怪的是,连那些被强征来的俘虏劳工也分到了绿豆汤。 冉悼挠了挠头,总觉得魏清在谋划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午餐过后,魏清并未立即下令进攻,而是躺在草地上,望着天上的云朵发呆。 冉悼等得不耐烦,干脆躺在一旁打盹。 直到未时三刻,起风了。 原本微弱的山风忽然转为西南风,呼啸着卷过山谷。 魏清猛地坐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魏清又确认了天上云朵的飘向。 “传令,准备攻击。” 冉悼被他一脚踹醒,迷迷糊糊地接过魏清递来的湿面巾,一股浓烈的酸味扑面而来。 “啥呀这是,一股子醋味?”他嘟囔着,但还是乖乖系上面巾。 薛白衣早已在前线指挥下马草原骑兵来了,而魏清则带着冉悼来到炮兵阵地。 直到此刻,冉悼才终于看清魏清真正的杀招—— 硫磺混合雄黄的化学弹丸! 魏清站在指挥高台上,观察山上的动静,又盯着旌旗被风吹的剧烈程度判断风力。 \"让薛白衣的部队后撤到五十步外的第二道防线。\" 他下令,声音冷静得可怕,\"别误伤了。\" 传令兵飞奔而去。 山脚下,薛白衣正指挥着先锋部队严阵以待。 接到命令时,他脸上早已裹着浸过醋的湿毛巾。 \"全军后撤!\"他高喊,声音透过布料显得沉闷。 部队开始井然有序地开始移动,每个人脸上都缠着同样的防护。 山上的望楼里,郭登皱着眉头观察这一幕。 \"裹毛巾?\" 他喃喃自语,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燕山军这是唱的哪一出?\" 就在郭登疑惑之际,山下突然传来机括的轰鸣声。 十台燕山配重投石机同时发射,火油弹划破长空,精准地落在第二层防御寨墙内。 \"轰!\"火球炸开的瞬间,郭登的瞳孔骤然收缩。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随之升起的青黄色浓烟——那烟雾浓得几乎实质化,在西南风的推动下,如海浪般席卷了整个第二层寨墙。 \"快救火!\" 寨墙内的伪燕士兵手忙脚乱地取水扑救。 可诡异的是,火势渐小,烟雾却越来越浓。 一个老兵突然扔掉水桶,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眼球凸出,青筋暴起。 \"毒...毒烟!\"有人嘶吼着,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郭登终于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大喊:\"用水打湿布巾!遮住口鼻!\" 但为时已晚。 第二层营寨内,数千士兵正在经历人间炼狱。 一个年轻士兵跪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泥土,咳出的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甲。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泪水混合着脓血不断流淌。 旁边,一个壮丁疯狂抓挠着自己的喉咙,指甲带出一道道血痕,仿佛要把气管生生扯出来。 \"妖...妖法...\"有人呻吟着,随即被剧烈的呕吐打断。 他吐出的不仅是胃液,还有暗红色的血块。 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勉强用湿布掩住口鼻,跌跌撞撞地向山上逃去。 可没跑出多远,其中一人突然栽倒,四肢抽搐,嘴角溢出白沫。 他的同伴想去搀扶,自己却也开始剧烈咳嗽,咳出的血沫溅在铠甲上,触目惊心。 \"燕山军会妖法!\"这声绝望的呼喊成了压垮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到一炷香时间,第二、第三道防线的士兵彻底崩溃。 有人发疯似的往山上跑,撞翻了督战队的刀墙。 一个眼睛充血的士兵扑到督战队队长身上,指甲深深掐进对方的脸。 \"让开!让我上去!\" 他嘶吼着,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 第一道防线的壮丁们看着这些七窍流血的同胞,瞬间炸开了锅,督战队的刀没有眼睛充血满头吐血的同胞吓人。 他们扔掉武器,像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 有人被绊倒,立刻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惨叫声淹没在混乱中。 燕山军的毒烟弹开始向第三、第四道防线延伸。 督战队也撑不住了,一个百户跪在地上,咳出的血染红了他的络腮胡。 他试图用佩刀支撑身体,却连刀都握不稳了。 后山的小路上,十几个逃兵慌不择路。 几个士兵被毒烟熏得几乎双目失明,踉跄着踩空,惨叫着跌入悬崖。 他的叫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往山下逃的士兵更惨。 他们闭着眼睛乱冲,毒烟让他们的眼睛肿得像桃子。 有人一头栽进自己挖的壕沟,被底下的尖木桩刺穿。 还有人撞上木栅栏,被削尖的木头刺进腹部,挂在上面痛苦地挣扎。 山下,薛白衣在燕山军的防线后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放箭。\"他简短地下令。 燕山军的弩炮和草原兵手中的强弓发出死亡的召唤。 逃下山的伪燕士兵成片倒下,像被收割的麦子。 一个壮丁侥幸躲过箭雨,却在翻越栅栏时被长矛刺穿后背。 他的手指还死死抓着木桩,慢慢滑落,在木头上留下十道血痕。 \"正面对决,还能死得体面点儿。\"薛白衣摇摇头,看着满地扭曲的尸体。 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但眼睛仍然睁着,里面凝固着最后的恐惧。 郭登在亲兵掩护下往后山只能单人通行的羊肠小道仓皇逃窜,连许贵都被他抛下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山腰上的营寨已经完全被青黄色烟雾笼罩。 隐约可见里面有人形在疯狂扭动,像一群被扔进沸水的虾。 \"将军...快走...\" 亲兵拽着他,声音嘶哑。 这个年轻人的眼角正在流血,显然也吸入了少量毒烟。 山下,魏清摘下面巾,深深吸了一口气,叫停了投石机的攻击。 \"传令下去,等烟雾散尽,两个时辰后上山。\" 山风呜咽,卷着血腥味和硫磺味,飘向东边。 燕山军的规矩向来如此:正面交锋,还能给你个痛快的体面;若是负隅顽抗钻乌龟壳,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个年代,可没人跟你讲什么战场公约。 第259章 降兵 青黄色的毒烟仍在往山间缭绕,魏清面无表情的扫视战场。 山腰和山下尸横遍野,溃逃的伪燕士兵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又被严阵以待的燕山军射杀在壕沟前。 这场战役,已经没有任何悬念。 魏清准备安排冉悼带着骑兵去扫尾漏网之鱼。 \"冉悼,你去......\"魏清转头正要下达命令,却发现身旁空无一人。 他皱眉环顾四周,\"冉悼呢?\" 亲兵小声提醒道:\"禀魏指挥,冉同知半炷香前就带着一千骑兵说是去堵后山了。\" 魏清摇头失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刀柄:\"这个急性子...\" 战局已定,伪燕军将主力集中在此处固守,反倒省去了燕山军逐个拔除周边军堡的麻烦。 此战过后,保定府境内再无可战之兵,十日之内全取保定府七县已是板上钉钉。 伪燕军的情报还停留在过去的骑兵多且强。 根本不了解燕山军的建军之道——这些士兵下马能列阵,上马可冲锋,即便是步兵也能驾驭驮马急行军。 每名士卒都要练就全面本领,再精修专长。 攻城器械和军事工程方面,更是领先这个时代的杀器。 山脚下的血腥味混着一点硫磺的刺鼻气息。 薛白衣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冷眼观察着漫山遍野溃逃的伪燕士兵。 此刻就像被捣毁蚁穴的蚂蚁,毫无章法地在山坡上蠕动,连一次由军官组织的冲击都没有。 不停地倒在燕山军山下的死亡封锁线上。 \"传令。\" 薛白衣的声音不大,\"让伪燕军放下武器、脱掉甲胄,高举双手投降不杀。\" 十余名传令兵立刻纵马奔向各处防线,嘹亮的喊声在山谷间回荡: \"弃械卸甲,举手不杀!弃械卸甲,举手不杀!\" 伪燕溃兵们听到喊声,如闻仙乐。 一个满脸烟灰的年轻士兵率先扔掉了手中的长矛,颤抖着解开布甲系带。 他的动作太过慌乱,指甲在皮革带上划出几道白痕。 他立刻高举双手,生怕燕山军看不清他的诚意。 这举动像瘟疫般传染开来。 转眼间,山坡上响起一片金属坠地的叮当声。 伪燕士兵们争先恐后地卸甲,有人连亵衣都扯破了,赤着上身站在春风里瑟瑟发抖。 几个被毒烟熏得神志不清的士兵还在原地打转,立刻被燕山军的草原射手一箭射倒——箭矢精准地穿透心脏,这对他们反倒是种解脱。 投降的队伍很快自发组织起来形成数条长龙,沿着燕山军特意留出的通道缓缓移动。 场面出奇地井然有序,就像集市上排队买米的百姓。 偶有几个伪燕军官脱了铁甲混在人群中,也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此刻若有人敢站出来组织溃兵,怕是还没喊完话就会被急于活命的降卒们和燕山军射手和弩炮撕成碎片。 \"十人一组,用他们的腰带捆住手腕。\" 薛白衣对身旁的副官赵承吩咐道,\"仔细搜身,私自夹带杀无赦。\" 赵承领命而去。 不多时,降卒们开始自行解下腰带。 这些原本用来束甲的布条,此刻成了捆缚自己的绳索。 (注:保证俘虏需要一只手提着裤子,跑不了) 一个瘦小的士兵怎么都解不开死结,急得直掉眼泪,最后还是燕山军的士兵用匕首帮他割断。 日头西斜时,山下的降卒已超过六千之数。 薛白衣望着蜿蜒数里的俘虏队伍,开始算账。 山上应该还有残余的伪燕守军还在躲藏和负隅顽抗,虽然已成瓮中之鳖,但强攻难免折损自身兵力。 \"周德勉。\" 他唤来另外一名副将,\"去俘虏中招募'攻山劝降先锋队',就说...给一碗解毒水。\" 周德勉闻言眼前一亮。 当即带着亲兵搬来十几个木桶。 掀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绿豆、甘草和醋的古怪气味弥漫开来。 \"有谁被毒烟熏着的?\" 周德勉声如洪钟,\"燕山军仁义,特备解毒圣水!\" 俘虏群顿时骚动起来。 一个满脸血污的老兵踉跄着爬出人群:\"将军!小的被熏得眼睛都快瞎了...\" 他话音未落,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哀求声。 \"我也要!\" \"求将军救命!\" \"我...我胸口发闷...\" 周德勉看着争先恐后的降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示意看守燕山军维持秩序,舀起一碗浑浊的汤水:\"此乃神医秘方,专克烟毒。不过...\" 他故意拖长声调,\"只给愿意当劝降先锋的好汉。\" 那碗散发着酸臭味的\"解毒水\",在此刻的伪燕降卒眼中却成了救命仙丹。 \"别急!\" 周德勉一脚踹开挤得太近的降卒,\"听好了!燕山军有规矩,投降服役一年即可释放!楚州来的兄弟可以作证!\" 人群中立刻站出几个士兵——是曾经从贼高擎天的楚州流贼。 其中一人拍着胸脯道:\"我们是在豫州投降的,干了四个月就转军户了,劳役干活也管饭的!现在每月还有饷银拿!\" 周德勉趁热打铁:\"愿意当劝降先锋的,现在就能喝解毒水!干得好的,有机会提前释放!\" “解毒水”,其实就是绿豆甘草汤加醋,很难喝,有点用。 醋(弱酸性)可中和一部分硫化物,绿豆解毒(对砷有一定效果),甘草缓解呼吸道刺激(《本草纲目》记载)。 不到半个时辰,千人的\"劝降先锋队\"就组建完毕。 酉时的山风带着一点淡淡的硫磺味,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第一批五百名伪燕降卒被麻绳拴成五十组,每组都分到一个铁皮喇叭。 这些不久前还是守军的汉子,此刻正哆哆嗦嗦地站在山脚下,等待最后的命令。 \"都听好了!\" 周德勉用马鞭敲打着靴筒,\"上山喊话,劝你们的老兄弟投降。喊得好的,计功。以后能提前结束劳改,放你们回家。\" 每组劝降队后面五十步外都跟着十名草原射手,他们手中的燕山复合弓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这些来自漠北的射手最是冷酷,若有降卒敢逃跑,利箭会立刻穿透他们的后心。 他们要么成功劝降,要么变人肉盾牌,伪燕俘虏没得选。 第一组降卒开始往山上移动。 他们十人手腕都系在一起,防止逃跑。 领头的是个保定府本地口音的汉子,他举着火把,铁皮喇叭抵在嘴边,声音颤抖地喊着:\"三营的弟兄们!我是安肃县卖酱油的王老栓啊!燕山军说话算话,投降不杀!\" 半山腰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窣声。 几个伪燕士兵探出头,脸上还蒙着酸臭味的湿布。 \"王老栓?你们真没死啊?\" \"没死!燕山军还给我们喝了解毒汤!\" 王老四扯开衣襟,露出还算干净的皮肤,\"快下来吧!不投降死路一条!\" 这样的场景在各处山路同时上演。 密林深处传来一声呜咽,接着是兵器落地的声响。 薛白衣在山下听着陆续传回的回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不出他所料——这些本地人比燕山军更适合劝降工作。 他们熟悉这里山路,都是同乡,劝降更具说服力。 \"报!\" 传令兵冲进大帐,\"又一组带回一百多俘虏,其中有个千户想组织反抗,被自己人捆了送来!\" 薛白衣露出会心一笑。 这正是郭登布防的最大弱点——层层设防保证不易被突破,但是同时导致指挥链条过长。 一旦指挥瘫痪,各层守军就成了无头苍蝇,无法形成合力。 山腰处,一个定北军的百户长正红着眼睛呵斥部下:\"不许降!都给我守住......\" 话音未落,就被身后的壮丁一棍打翻。 \"去你娘的!\" 壮丁喘着粗气,\"老子眼睛都快瞎了,还守?\" 类似的哗变在各处发生。 没有郭登和定北军督战队的镇压,这些临时拼凑的壮丁部队立刻土崩瓦解。 更何况毒烟带来的恐惧已经摧毁了所有人的斗志——哪怕没被直接熏到的人,也因同伴的惨状而胆寒。 \"解毒汤!我们要解毒汤!\"新投降的俘虏一下山就哭喊着。 燕山军早有准备,一桶桶散发着酸味的汤药摆在显眼处。 俘虏们争先恐后地涌上前,哪怕没被毒烟熏到的人,也因心理作用觉得自己需要治疗。 一个年轻的定北军士兵喝完药后瘫坐在地,突然嚎啕大哭:\"都死了......张大哥咳着咳着就吐血死了......\" 他的哭声引来一片抽泣,这些曾经的伪燕守军此刻才敢释放压抑的恐惧。 薛白衣望着渐渐平息的山峦感慨:此战与其说是被毒烟打败,不如说是被恐惧击溃。 魏清算准了风向,更算准了人心——当青黄色烟雾升起时,胜负就已注定。 人类对未知的恐惧被放大,哪怕实际伤亡不到两成也直接让大军崩溃解体了。 火把在山路上连成蜿蜒的长龙,像一条吞噬伪燕军的火蛇。 降卒们的喊话声渐渐嘶哑,但效果显着——每时每刻都有新的俘虏下山投降。 燕山军的军法官们在周德勉的监督下忙着登记造册,将这些降卒按籍贯、编制分类。 第260章 长腿将军 子时的更鼓刚敲过三响,燕山军大营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守营的士兵刚举起火把,就见冉悼一马当先冲进辕门,身后亲兵押着个五花大绑的胖子。 那胖子身上的甲胄明显不合身,铁片随着马背颠簸哗啦作响。 帅帐前的亲卫连忙掀开帐帘。 只见他单手拎起那团肥肉,像扔麻袋似的\"啪\"地甩在魏清案前。 烛火猛地一晃,照亮胖子惨白的圆脸。 \"他娘的!\" 冉悼扯下沾血的面巾,露出满是汗渍的脸,\"伪燕主帅这老狐狸玩了一手'狸猫换太子'!\" 说着狠狠踹了地上人一脚,\"这厮是保定府卫指挥许贵,那狗日的后将军郭登早跑没影了!\" 许贵被踹得嗷呜一声,连忙翻身跪好,额头磕得咚咚响:\"燕山军爷爷饶命啊!小的真是保定卫指挥,有用!有大用!\" 他鼻涕眼泪糊了满脸,\"郭登那杀千刀的拿我当诱饵啊!我跟着他往后山跑,哪知道半路换了个替身......\" 魏清抬手止住冉悼又要踹出去的脚,倒是来了分兴趣,给冉悼倒了杯茶水询问道:\"说说,郭登怎么跑的?\" 冉悼性子急,但是战场嗅觉没的说,想从他鼻子底下跑,没点真本领是不可能的。 \"回、回大人的话......\" 许贵抹了把脸,\"原来郭登那狗贼早就在后山的一个山洞里备好了马匹草料,有条被树枝遮挡的隐蔽小路。大军混乱崩溃后,他就带着亲兵溜了......\" 说着突然激动起来,\"我从来信不过他,一直派了一个亲兵盯着他!结果还是......\" 冉悼气得一把揪住许贵衣领:\"那你他娘怎么不早说?!\" \"将军明鉴啊!\" 许贵杀猪似的嚎叫,\"我也是被射落马才知道我跟的是替身啊!那厮连胡子都是粘的!\" 帐中一时寂静。 魏清指尖轻轻叩着案几,忽然轻笑出声:\"倒是小看这郭登了。\" 吐槽道,\"不愧是伪燕将领,打仗三分本事,逃命九十七分能耐。\" 冉悼不甘心地一拳砸在地上:\"我已经在西面要道布下五百轻骑把守大小各路,不信抓不住这老狐狸!\" \"嗯。\" 魏清摆摆手,\"也别抱太大希望,他是本地人,这种老油子跑了没那么好抓。\" 无所谓了,这样的将领敌人越多越好,异世界的某光头校长落泪... 许贵见气氛缓和,赶紧又磕了两个响头:\"大人英明!那郭登就是个胆小鬼长腿将军!狗屁不是,他不是人,我绝对知无不言......\" 魏清眼睛一亮:\"你说说保定府现在还剩多少守军?\" \"不足四千!都是上个月从各地抓来充军的青壮!老兵不足五百。\" 许贵迫不及待地倒豆子,\"郭登把定北军精锐全带出来居高临下修营垒据山而守,按照高大将军的命令拖时间等着东狄出兵......\"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薛白衣掀帘而入,看到地上跪着的许贵先是一愣,魏清介绍是伪燕军此战的副帅,薛白衣随即笑道:\"我说山上劝降怎么这么顺利,原来主帅副帅都跑了。\" 张克如果在此肯定会补上一句:唐跑跑和孙飞将附体呗! 魏清示意亲兵把许贵带下去,转头对薛白衣道:\"降兵的事交给你了。两日后,我们再进军保定府,我们的目标是吃掉整个保定府,不急,可以稳扎稳打。\" 过了子时三刻,大帐才陷入黑暗,只有营外火把的光亮偶尔透过帐布,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降卒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与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渐渐消失在春夜的微风里。 山林里的夜风格外阴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郭登蜷缩在一棵老槐树后,身上的粗布麻衣被树枝勾破了好几处。 这位曾经威风凛凛的大燕后将军,此刻打扮成了个逃荒的老妪——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凌乱的花白假发,连走路都佝偻着背。 \"家主...\" 穿着百姓麻衣的亲兵王五猫着腰摸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许贵和替身没跑掉,被燕山军的骑兵抓回去了。\" 郭登的瞳孔猛地收缩,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掐进树皮里。 远处,燕山军骑兵的火把像星星点点,正在山路上来回巡视。 每一次火把的晃动,都让他的心跳加快一分。 \"家主,咱们...要不要直接往东去保定府?\"王五小心翼翼地问。 郭登沉默了很久,久到另一个亲兵李栓以为他没听见。 终于,他缓缓摇头,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居高临下的五重防护营垒都守不住,还有四千定北军...\" 他苦笑着扯了扯身上的粗布衣裳,\"保定府就一个知府和几千老弱病残,燕山军手段太黑了,铁定守不住。\" 李栓急道:\"可高大将军那里...\" \"回去也是重新进饺子馅!\" 郭登突然低吼,随即警觉地捂住嘴。 等远处的火把没有异动,才继续道:\"往北,去宣府镇。\"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宣府镇卫指挥是我小舅子。\" 郭登突然撕下一块衣摆,塞进嘴里咬住。 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断箭,箭头上还带着暗红的血渍。 \"给老子扎胳膊上。\"他把断箭递给王五,声音闷在布料里。 王五的手直发抖:\"家主,小的不敢...\" \"让你扎你就扎!\" 郭登瞪圆了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我这才挡了燕山军三天,回去高大将军那里肯定没法交代。\" 他吐掉嘴里的布条,压低声音吼道:\"老子不挂点彩,难保不会被姓高的杀鸡儆猴!赶紧的!\" 王五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接过断箭。 月光下,他能看见家主胳膊上特意选的位置——既不会伤到筋骨,看起来又足够骇人。 \"得罪了...\"王五闭上眼睛,猛地一划。 \"唔!\"郭登浑身绷紧,冷汗瞬间浸透了麻衣。 他死死咬着布条,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月光下黑得发紫。 李栓赶紧掏出金疮药,手忙脚乱地洒在伤口上。 白色的药粉很快被血浸透,他又撕下干净的里衣布料,一圈圈缠上去。 整个过程中,郭登的呼吸又重又急,像拉风箱似的。 \"够...够了吗?\"王五看着被血浸透的布条,声音发虚。 郭登吐掉嘴里咬烂的布条,咧开一个惨笑:\"再...再来一下...要见骨...\" 王五差点跪下来:\"家主!\" \"快点!\" 郭登突然抓住王五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宣府镇虽然是我小舅子...但身边肯定有高岳的眼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苦肉计...得演全套...\" 第二下比第一下狠得多。 断箭划开皮肉的闷响让李栓别过头去。 郭登整个人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 等包扎完,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扶...扶我...\"他虚弱地伸出手。 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架着他,三人像三个醉汉似的,摇摇晃晃往北摸去。 每走几步,郭登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伤口的血已经浸透了第三层布条,但他坚持要继续走。 \"家...家主,要不要歇会儿?\" 李栓看着郭登惨白的脸色,心惊胆战地问。 郭登摇摇头,汗水顺着假发往下滴:\"燕山军的骑兵...不会搜太久...天亮前过河...我们就彻底安全了。\" 他们专挑最没人走的路——荆棘丛生的山脊,湿滑的溪谷,甚至是一段陡峭的崖壁。 郭登的伤口又裂开了几次,每次都是简单处理后就继续赶路,要的就是真实。 好在燕山军兵力有限,没往北搜索那么远,他们一路有惊无险。 天亮时分,他们终于到了北面的小河。 郭登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全靠两个亲兵架着。 王五砍了几根木头,用腰带绑成简易木筏。 \"家主,过了河再往北二十里就是宣府镇地界了。\"李栓小声说,一边解开染血的布条重新包扎。 郭登躺在木筏上,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他想起营寨里那些被毒烟熏得七窍流血的士兵,想起许贵那张惊恐的胖脸..最后想起高岳那张永远阴沉的脸。 \"记住...\" 他虚弱地对两个亲兵说,\"我们是...突围...不是逃跑...\" 木筏顺流而下,很快就把燕山军的搜索区彻底甩在后面。 正午时分,他们在一个偏僻的渡口上岸。 郭登已经烧得糊涂了,嘴里不停念叨着\"毒烟替身\"之类的词。 王五和李栓轮流背着他,终于在三日后的天黑前看到了宣府镇的城墙。 \"站住!什么人!\"城墙上的守军厉声喝道。 王五扯着嗓子喊:\"快通报卫指挥大人!他姐夫来了!\" 城墙上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不多时,侧门打开,几个士兵举着火把跑出来。 火光下,郭登惨白的脸和染血的粗布衣裳格外刺眼。 \"快!抬进去!\" 领头的士兵认出了郭登,声音都变了调,\"去请大夫!通知卫指挥大人!\" 郭登被抬进城门时,最后看了一眼南面的天空。 那里,保定府的方向,现在估计陷落了吧...... 他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燕山军...\"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们赢了...但老子...活下来了...\" 说完这句,他终于晕了过去。 两个亲兵手忙脚乱地跟着担架跑,谁也没注意到,城墙阴影里,一个不起眼的士兵悄悄退去,很快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 xs7.com 三月底的辽东,残雪未消。 盛京皇宫的暖阁里,东狄皇帝黄台吉将三封密信重重拍在案几上。 跪在下面的范文把头埋得更低了,他知道主子为何动怒—— 燕山军的张克,这个去年还只是拥兵数千的小角色,如今竟派兵一万精锐东出保定府,逼得伪燕的宇文弘和高岳连连告急。 \"好一个围魏救赵!\" 黄台吉冷笑一声,拿起多耳衮的信又看了一遍。 这位正白旗旗主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张克小儿分明是想牵制我南下大军,好解齐州济南府之围!\" 在正白旗旗主多耳衮眼里,张克此举就是是围魏救赵,想从侧面进攻牵制东狄主攻的齐州方向乘机夺回登州卫。 范文程小心抬头:\"主子明鉴。多耳衮贝勒已在信中言明,济南战役筹备多时,断不能前功尽弃...\" \"朕当然知道!\" 黄台吉烦躁地踱起步来,靴底踩得地毯上的蟠龙纹扭曲变形。 \"可伪燕若垮了,我大军后路何在?\" 暖阁外传来侍卫的咳嗽声。黄台吉猛地站定,望向窗外的目光变得阴沉。 去年此时,张克不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卫指挥,谁曾想转眼间,居然爬上棋盘了。 \"主子...\" 范文斟酌着词句,\"两白旗、镶黄和镶蓝旗都已南下,汉八旗也调走大半。若是再从国内调大军...奴隶会造反的。\" 朕难道不知?\"黄台吉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正黄旗不能动,镶红旗年初又刚从代山手里分出来赏给了他那三个的儿子...也不适合。\"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年初那场封赏看似是奖励子侄立功,实则是要削弱代山的势力。 范文何尝不知主子的难处? 去年派出的两支大军已经是极限。 东狄立国未久,既要镇压辽东百万汉人、朝鲜,真正能调动的兵力早已捉襟见肘。 \"要不...等豪格和济尔哈朗从草原回来?\"他试探着问。 \"不行!\" 黄台吉猛地转身,辫子上的东珠甩出一道寒光,\"等他们回来修整完再出发起码要半年时间,高岳他们不一定顶得了那么久?\" 案几上的地图被他的袖子带起,飘落在地。 范文连忙爬过去捡起,正好看见标注\"燕山卫\"三个朱砂小字的地方,如今已被茶水浸湿,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暖阁陷入死寂。 良久,黄台吉长叹一声:\"说说吧,你应该心里法子别卖关子了。\" 范文咽了口唾沫:\"奴才斗胆,或可令代山贝勒或莽古尔泰贝勒率本旗兵马,再征调一部分汉八旗、草原八旗...\" 范文不能一开始举荐这俩,一个是黄台吉二哥,一个五哥,咋说呢,代山对黄台吉的不尊重都是写在脸上的,莽古尔泰也是有点听调不听宣的样子。 他是黄台吉的铁杆心腹,必须把所有选项都排除才能提他不该提的选项。 \"再让伪燕出协从军...\" 范文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此既不伤国内根本,又可解伪燕之危。\" 黄台吉走到窗前,望着宫墙上未化的积雪。 去年此时,他还在嘲笑大魏君臣昏聩,竟让一个小小的卫指挥坐大。 如今这个张克,竟能逼得他不得不重新启用两个政敌... \"张克...\"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突然问道:\"此人当真收复了两万草原骑兵?\" 范文程连忙叩首:\"伪燕信上是这么说的。他刚打败了察哈尔部...\" 黄台吉下定决心道:“召集议政会吧。” 翌日,盛京皇宫的晨钟刚响过三声,八旗议政大殿内已站满了东狄的将领。 黄台吉端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当看到代山大摇大摆走进来时完全没有行礼的意思,他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燕山军之事。\" 黄台吉开门见山,将宇文弘的求援信递给身旁太监,\"张克已率大军东出,伪燕岌岌可危。\" 信在众人手中传阅,殿内响起一片议论声。 五贝勒莽古尔泰第一个跳出来:\"皇上!臣愿率正蓝旗剿灭此獠!\" 他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胡子一翘一翘的。 代山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五弟还是歇着吧。正蓝旗前年在义州折损不小,这等小事,为兄代劳便是。\" 他特意在\"代劳\"二字上加重语气,眼睛却盯着黄台吉。 黄台吉面色如常,心里却暗骂。 年初将镶红旗分给代山三个儿子时,这老家伙还一脸不情愿,如今倒惦记起统兵权了。 他轻咳一声:\"二哥所言极是。正红旗兵强马壮,剿灭燕山军正当其责。\" 莽古尔泰还要争辩,却被身旁的范文悄悄拉住衣袖。 悻悻退下,嘴里嘟囔着什么\"狗屁代山\"之类的话。 代山得意地捋了捋胡子。 他的正红旗有十八个甲喇,近三万户,是东狄最精锐的部队之一,仅次于黄台吉的正黄旗,与镶黄旗相比也不遑多让。 想到燕山军那些传闻中的\"三仙丹\"和财富,他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八弟放心,\" 代山拍着胸脯,\"我定将张克小儿的人头献于阶下!\" 范文出言提醒:\"大贝勒,燕山军非同小可。多夺贝勒去年之败...\" \"多夺?\" 代山不屑地打断他,\"那个毛孩子,老子砍人的时候他还没断奶呢,镶白旗什么档次?也配与正红旗相提并论?\" 他转向黄台吉,\"八弟放心,我的正红旗必定马到成功!\" 黄台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很快又舒展开来:\"二哥勇武,朕自然放心。不过范爱卿说得也有理,燕山军有八百具装甲骑...\" \"哈哈哈!\" 代山仰天大笑,\"正好!未来都是本贝勒的!\"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那些甲骑,本王要定了!\" 殿内众将面面相觑。 黄台吉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出轻微的声响,半晌才道:\"既如此,朕预祝二哥旗开得胜。一个月后出兵如何?\" 代山略一思索:\"可以。旗丁们都分散各地,召集需要些时日,麻烦范大人去信让宇文弘准备好粮草军资。\" 范文点头应是。 议政结束,众将退去。 黄台吉回到偏殿,太监立刻奉上玉烟斗和烟丹。 他刚吸了一口,就见范文程躬身进来。 \"来。\"黄台吉递过一枚烟丹,眼中带着考究的神色。 范文程熟练地从怀中掏出沉香木烟斗,恭敬地接过烟丹:\"谢陛下赏赐。\" 君臣二人吞云吐雾,殿内很快烟雾缭绕。 黄台吉挥手让伺候的人退下。 黄台吉透过烟雾观察着范文程:\"爱卿以为,此次代山出征,胜算几何?\" 范文程吐出一个烟圈,缓缓道:\"五五之数。\" \"哦?\" \"燕山军目前展现的实力很强...\" 范文程斟酌着词句,\"代山大胜的概率不足两成,一举剿灭更不足一成。五成可能是两军相持于保定、顺德一线。\" 黄台吉眯起眼睛:\"剩下两成呢?\" 范文程的烟斗顿了顿,没有回答。 黄台吉若有所思:\"要不要派莽古尔泰带一半正蓝旗...\" \"万万不可!\" 范文程急忙劝阻,\"大贝勒与五贝勒势同水火,若强令共事,恐生变故。\" 他压低声音,\"况且...无论何种结果,对皇上都是有利的。\" 黄台吉来了兴趣:\"怎么说?\" \"代山胜,则除一心腹大患;打平,则正红旗实力大损;若败...\" 范文程意味深长地看了皇帝一眼,\"皇上正好借此褫夺其正红旗旗主的甲喇,分给其子月托三兄弟。\" 烟雾中,黄台吉的嘴角微微上扬。 是啊,无论胜负,他这个东狄皇帝都是赢家那就够了。 代山仗着是二哥,又掌握重兵,平日里没少给他添堵。 若能借此机会... \"爱卿所言极是。\"黄台吉缓缓吐出一口烟,\"就依此议。\" 范文躬身退下后,黄台吉独自站在窗前,他不禁想起父亲临终时的嘱托:\"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呵。\" 黄台吉冷笑一声,转身又从锦盒中取出一枚烟丹。 他点燃烟斗,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中仿佛看到了自己登基称帝、建号大金的那一天。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二哥,别怪弟弟心狠。\" 第262章 军事占领-政治改造-经济捆绑 四月初四,保定府西部边境燕山军大营就迎来了特殊客人。 李骁一马当先冲进辕门,身后两千突骑兵的铁甲在朝阳下泛着寒光。 常烈紧随其后,一边策马一边数着路过的俘虏营地,眉头越皱越紧。 \"老魏!\" 李骁翻身下马,将张克的手令递给迎出来的魏清,\"兄长命我等前来接管俘虏。\" 魏清展开手令,嘴角微微上扬。 他注意到队伍里那个穿着七品文官服饰的中年男子——衡水县令周仁,张克内定的保定知府。 \"你们俘虏多少了啊?\"常烈迫不及待地问,眼睛还盯着远处连绵的俘虏营。 薛白衣递上名册:\"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一人。\" \"啥?\" 常烈差点跳起来,\"你们这仗打得忒没意思!\" 他指着那些正在排队打饭的俘虏,\"要我说,全宰了筑京观多好!\" 冉悼抱着胳膊冷笑:\"常疯子,你当谁都跟你似的嗜杀成性?\" 魏清抬手制止两人的争执:\"出发前长清特意交代,尽量多抓俘虏好修路。\" 他指向远处泥泞的官道,\"真定到保定的路多少年没修了?现在只能单辆大车通行支持我们万人后勤倒是没问题,但是等大军东出,这种路够供给多少大军啊?\" 周仁闻言赶紧凑上前:\"燕山伯仁德啊!给这些叛逆一条改过自新的活路。\" 他擦了擦汗,\"下官此来就是督办此事。按燕山伯和孙大人的规划,要拓宽成三车并行的官道,后续再重建沿途驿站...\" 常烈撇撇嘴,显然对这种安排有些手痒。 他随手抓过名册翻了翻:\"哟,还有个保定卫指挥?叫...许贵?\" \"在在在!\"远处俘虏群里突然挤出个胖子,扑通跪在地上,\"小的许贵,愿为燕山军效死!\"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表忠心逗乐了。 魏清示意亲兵把许贵带过来:\"正好,你熟悉保定防务,说说各县城情况。\" 许贵点头哈腰:\"回各位将军的话,保定府七县,除了府城,其他都是两丈高的夯土墙。守军多则一千,少则五百,都是临时抓的壮丁...\" 他偷瞄了眼燕山军的钩索云梯,\"这种城墙,哪挡得住天兵啊!\" 李骁闻言来了精神:\"那还等什么?直接钩索攻城啊!\" 他比划着,\"不计伤亡的话,一天能下三城!\" \"不急。\" 魏清摇摇头,目光投向东方,\"此战要的不是兵贵神速,而是泰山压顶之势。\" 他接过农丰年递来的俘虏名册交给周仁,\"要把反抗力量全部拔干净,才好治理。\" 周仁郑重接过名册,突然想起什么:\"燕山伯还有令,要选拔俘虏中的工匠...\" \"早分出来了。\" 农丰年指向远处几个帐篷,\"木匠三百二十人,铁匠八十五人,泥瓦匠最多,有五百多。\" \"周大人,请随我来。\"农丰年引着周仁走向俘虏营地。 三百多名监工已经列队等待,都是周仁带来的,他们大多是燕山军的退役伤兵、老兵返岗。 身上或多或少带点伤残,但眼神里的杀气丝毫未减。 营地里的俘虏看到这群人,立刻骚动起来。 周仁清了清嗓子,拿起铁皮喇叭:\"以百人为单位,选出协助管教!记住——\"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不准选原军官,不准选年纪太大的!\" 俘虏群中一阵窃窃私语。 一个满脸横肉的伪燕千户突然站起来:\"呸!想让老子受那些贱民的管教?做——\" \"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穿透他的喉咙。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锋利的鹰爪直接剜出了校尉的左眼。 那是一只体型硕大的海东青,它站在抽搐温热的尸体上,慢条斯理地啄食着另一只眼球。 俘虏们尖叫着后退,有些人直接尿了裤子。 常烈收起手里的强弓,吹了声口哨。 海东青叼着眼球飞回他肩上,鲜血顺着羽毛滴落。 \"这位是燕山军真定左卫同知常烈大人。\" 周仁的声音适时响起,\"他的海东青最爱吃活人眼球。谁要是不服管教...\" 他故意拖长声调,\"就给常大人的宠物加加餐。\" 俘虏群里一个瘦小的青年突然跪倒在地:\"小人愿做管教!小人在伪燕军中就是个火头军...\" 周仁满意地点头。 这正是他要找的人——既熟悉军中情况,又没威望,以前袍泽不服他,只能死心塌地依附燕山军。 很快,一百四十名协助管教被挑选出来,都是丢人堆里不起眼的小角色。 他们战战兢兢地站在俘虏群前,既不敢看死去的千户,也不敢直视常烈的海东青。 \"从今日起,\" 周仁宣布,\"每人每天完成定额工作,可得十文工钱。干得好的,加钱;偷懒的,全队都没饭吃!\" 俘虏们面面相觑。 一个胆大的老者小声问:\"大人...俘虏服劳役还给钱?\" \"燕山伯仁德!\" 周仁照着张克交代的话术说道,\"尔等虽是俘虏,亦是曾经的大魏子民。只要诚心悔改,不但能挣钱养家,将来还能分田落户!\" 俘虏群里响起难以置信的议论声。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伪燕和大魏治下服徭役都是自带干粮,哪曾听过做工还给钱的? 周仁自己也暗自嘀咕。 临行前张克特意交代要给俘虏发工钱时,他还以为听错了。 直到张克解释其中道理—— \"管饭只能让人不饿死,发钱才能盘活经济。\" 张克当时指着地图说,\"这些俘虏拿了钱,会买吃的、买穿的,会托人捎钱回家。商贩见有利可图,自然会聚集到工地周边。用不了多久,保定府被打烂的经济就能慢慢复苏,只有把钱发到底层才能真正刺激消费。\" 想到这里,周仁从怀中掏出一叠印着燕山徽记的纸票:\"这是燕山票,与铜钱等值。可以在任何燕山供销社兑换等额银钱,也可以买粮食布匹。\" 俘虏们将信将疑地接过纸票。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花花绿绿的纸片,才是张克真正的统治杀手锏——比燕山军的刀箭更锋利,比城墙更坚固。 这就是张克所说的\"三位一体\"——军事占领确保安全,政治改造重塑秩序,而经济捆绑,则让被统治者再也离不开这套体系。 夜幕降临,俘虏营地里飘起炊烟。 周仁巡视营地时,听到两个俘虏在窃窃私语: \"听说燕山伯身高三丈,三头六臂,青面獠牙...\" \"放屁!我表哥在真定府做工,说燕山伯和常人无异,特别和蔼...\" \"那为啥老爷们都说他是地狱修罗?一顿要吃九个童男童女\" \"你傻啊?老爷们要不说狠点,咱们能拼命打仗吗?\" 周仁摇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他知道,当这些俘虏开始质疑旧主的谎言时,张克的统治就已经开始了。 第263章 叫门卫指挥 四月初五的晨雾尚未散尽,冉悼已经带着两百燕山突骑兵和一千草原骑兵冲到了易县城下。 投降的伪燕保定府卫指挥许贵被推到阵前,哆哆嗦嗦地举起铁皮喇叭,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易县守军听着!我乃保定卫指挥许贵!郭登两万大军已全军覆没!燕山军仁义,投降免死!\" 城墙上顿时一片骚动。 守城的百户探出头来,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突然惊呼:\"真是许指挥!\" 他转身就要下令开城门,却被知县一把拽住。 \"不能降!\" 知县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燕山军要分大户的地!我刘家三代积攒的田产...\" 百户不客气的甩开知县的手:\"许指挥和郭将军的两万大军都败了,咱们千把号人能顶个屁用!滚开!\" 两人争执间,城门处突然传来\"吱呀\"一声响。 一个总旗带着几十个士兵已经擅自打开了城门,跪在城门口,他是许贵的亲兵出生提拔的总旗,看清许贵那一刻就准备投降了。 \"他娘的...\" 百户骂了句粗话,转头对亲信道,\"把刘知县捆了,咱们投降!\" 冉悼骑在马上,无聊地甩着马鞭。 这场\"攻城战\"比他预想的还要无趣——连一支箭都没放,城门就自己开了。 他身后的草原骑兵们更是失望地嘟囔着,有几个已经开始擦拭根本没机会使用的箭矢。 \"收缴武库!所有守城青壮押送后方劳改营!\" 冉悼下令道,突然眼睛一亮——几个地痞正在街角撬一户人家的门。 眼前一亮,娘的,还真有人敢浑水摸他燕山军的鱼。 \"嗖!\"一支箭精准地钉在那地痞手边的门板上。 \"浑水摸鱼是吧?\" 冉悼狞笑着策马上前,\"来人!把这些杂碎的脑袋挂城头上!\" 当燕山军士兵提着血淋淋的人头走向城门时,原本探头探脑的百姓立刻缩回了屋里。 骑兵们举着铁皮喇叭在街道上来回奔驰:\"全城戒严!百姓归家,不得外出!违者军法从事!\" \"新军入城,秋毫无犯!但有劫掠,立斩不赦!\" 傍晚时分,魏清率领大军主力抵达易县。 他站在县衙大堂,看着账房呈上的府库清单,平静下令:\"银两充作军资,粮食半数留作军粮,半数赈济贫民。\" 当夜,燕山军在城外大摆庆功宴。 魏清特意将易县的大户和商贾\"请\"来赴宴。 酒过三巡,他放下酒杯,轻声道:\"燕山军保境安民,还需诸位鼎力相助...\" 次日清晨,二十万两\"捐银\"已经装箱待发。 魏清命人将这些银两全部兑换成燕山票,按照军功分发给将士。 一个普通骑兵至少能领到六两,而千户以上的将领则分到了数百两。 \"燕山票可在任何燕山商号兑换银钱物资!\" 军需官不断重复着规矩,\"轻便易携,绝无克扣!\" 草原骑兵们还是将信将疑,但当几个胆大的真的在随军商队那里换到了麦饼和盐巴后,整个军营都沸腾了。 一个满脸刀疤的草原百夫长捧着燕山票,喃喃自语:\"这纸片子...真能换东西?\" 接下来三天,在许贵这个\"叫门卫指挥\"的带领下,南边的深泽县、安县相继开城投降。 两个县令试图带着家财逃跑,都被冉悼的骑兵追上射杀。 看着马车里滚落出来的金银细软,冉悼啐了一口:\"要钱不要命的蠢货!\" 四月初八,燕山军先锋骑兵兵临保定府城下。 这一次,许贵的面子不管用了。 \"逆贼许贵!\" 城楼上的保定知府破口大骂,\"背主求荣的狗东西!放箭!\" 几支箭矢直射而去,可惜准头差点,许贵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幸亏冉悼带领的草原骑兵们反应迅速,数百张强弓同时发射,硬是以低打高压制住了城头的弓手。 \"呵,还他娘是个硬骨头!好得很!\"冉悼露出了兴奋的笑容,救下许贵后迅速后撤。 一路没啥硬仗打,终于遇到个不怕死的。 易县县衙内,魏清接到军报平静下令:“传令!全军拔营,目标保定府!” 周仁的马车碾过易县街道的泥泞时,车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这位准保定知府掀开车帘,看见几个燕山军伤兵正指挥俘虏清理街道,修理城墙。 \"周大人到——\" 衙役的唱名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周仁刚下马车,就看见李骁和常烈蹲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一个磨刀,一个喂鹰。 那只海东青看见周仁,猛地张开翅膀,吓得他后退半步。 \"哟,周大人来啦?\" 常烈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魏大帅留话了,易县交给你了,还有南边的深泽县、安县给你留了五百负责维持秩序的燕山军。\" 周仁擦了擦额头的汗:\"下官定不负所托。不知二位将军...\" \"我们?\" 李骁把佩刀插回鞘中,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闲得发慌,准备去周边剿几个山头玩玩。\" 正说着,一队骑兵押着十几个乡绅模样的人走来。 为首的老者穿着绸缎长衫,却被麻绳捆得像个粽子。 \"报!\" 骑兵队长抱拳道,\"按周大人吩咐,易县周边十六个村的族长、乡绅都'请'来了。\" 周仁点点头,转向李骁二人:\"二位将军若有兴致,不妨一同审审?\" 大堂上,三十多个乡绅跪成一排。 周仁慢条斯理地翻着名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这些平日里在乡间说一不二的老爷们,此刻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诸位不必惊慌。\" 周仁合上册子,\"燕山伯有令,只要安分守己,你们钱财,一概不动。\" 跪在最前面的白胡子老头猛地抬头:\"当真?\" \"自然。\" 周仁微笑,\"燕山伯仁厚,将来还会出钱赎买部分田地,按公价。\"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松气声。 几个乡绅甚至露出喜色——乱世里,能保住性命和财产已是万幸。 以前张克是强制没收,当然周仁没说的是用燕山票赎买,价格他定,不算抢。 \"不过...\" 周仁突然提高声调,\"若有谁暗中勾结伪燕,或者煽动乡民...\" \"嗖!\" 一支箭钉在大堂柱子上,箭尾还在颤动。 常烈不知何时拉开了弓,他的海东青发出刺耳的鸣叫。 乡绅们立刻又趴伏在地,连连叩头:\"不敢!绝对不敢!\" 周仁满意地捋须。 这些老爷——屠刀架颈时最是温顺。 他挥挥手,示意亲兵将人带下去安置,战争期间委屈在军营待着吧,燕山军管饭。 越上层越具有妥协性,他们是不敢跟光脚的拼命的。 \"无聊。\" 李骁打了个哈欠,\"还不如剿匪痛快。\" 常烈已经起身往外走:\"听说黑虎寨有百十号人,够我的'黑羽'吃顿饱饭。\" 周仁看着两位煞星离去的背影,长舒一口气。 他可管不了这两位爷,他俩只是被张克派来镇后方场子的,纯粹就是仗打多了,带兵出来不杀人有点手痒,杀点山贼土匪当饭后运动属于是。 他展开张克的手谕,又细细读了一遍:\"修路为先,维稳次之保证后方稳定便是大功...战后再清理冤狱。\" 接下来的日子,易县周边变成了巨大的工地。 俘虏们和征发的民夫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地拓宽官道。 每天日落时分,总能看到灰头土脸的俘虏排队领工钱,然后迫不及待地跑到工地外围的小集市消费。 这些集市是自发形成的。 起初只是真定府的行脚商挑着担子来卖炊饼,后来渐渐有了布匹、草鞋等等,甚至简陋的赌摊。 这正是张克教他的\"活水经济\"——让钱流动起来,远比堆在库房里有用。 周仁捋须微笑,这套组合拳下来,三县算是彻底稳住了。 数万人分段动工,他有把握在二十天内把保定府通往真定府的百里官道从单行道拓宽至双车道,再花一个月拓宽至三车道。 xs7.com 四月的保定府,本该是春意盎然的时节,城墙外的杨柳已抽出嫩绿的新芽,河畔的野花星星点点地绽放。 然而此刻,这座北方重镇却被一层看不见的阴霾笼罩着,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紧张与不安。 \"知府大人,您这样做太过分了!\" 千户马洪烈一把拍在案上,\"许指挥对我有提携之恩,你今日为何越过我等下令放箭?\" 这位身材魁梧的武将满脸通红,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千户卢远山也阴沉着脸附和道:\"就算要拒降,何必对许指挥下杀手?传出去让弟兄们怎么想?\" 保定知府黄世铮端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如铁。 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瘦,一双细长的眼睛藏在深深的眼窝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听到马洪烈和卢远山的质问,他嘴角微微抽动,露出一丝冷笑。 \"马千户,卢千户,本官倒要问问你们,究竟是谁过分?\" 黄世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许贵身为大燕将领,不思报效朝廷,反而投降叛贼,如今还敢来城下劝降。本官下令放箭,有何不妥?\" 马洪烈狡辩道,\"许指挥待我等如手足,如今他被俘也是有苦衷...\" \"苦衷?\"黄世铮猛地拍案而起, \"许贵这个软骨头,背叛朝廷,投靠燕山叛军,就该千刀万剐!\" 马洪烈和卢远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和挣扎。 他们知道黄世铮说得没错,许贵确实背叛了大燕。 但人非草木,他俩出身低微全靠给许贵当心腹得到的信任,几十年的提携感情,许贵即是他们的恩主也是靠山。 \"知府大人,\" 马洪烈深吸一口气,试图缓和语气,\"末将并非要为许指挥开脱。只是...杀了许指挥,恐怕会寒了将士们的心。如今城外燕山军势大,城内军心不稳,若再...\" \"若再什么?\" 黄世铮眯起眼睛,目光如刀般刺向马洪烈,\"马千户是想说,若再逼急了你们,你们就准备开城投降是吗?\" 马洪烈脸色大变:\"知府大人何出此言?末将绝无此意!\" \"别以为本官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 黄世铮冷笑连连,缓步走下台阶,\"不就是想两头下注吗?胜则邀功,败则投降。你们这样对得起宇文宰相,对得起高大将军吗?\" 卢远山额头渗出冷汗:\"大人明鉴,末将等绝无二心!只是...只是燕山军来势汹汹,郭将军和许指挥的两万大军不到五日就全军覆没。我们保定府守军不过四千余,哪怕城高三丈...\" \"住口!\"黄世铮厉声打断,\"未战先怯,按律当斩!\" 大堂内一时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监军周世恒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 \"黄大人,两位千户,黄大人都是为了朝廷...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啊...\" 周世恒搓着手,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容,\"眼下大敌当前,咱们内部可不能先乱了阵脚...\" 黄世铮冷哼一声,没有理会周世恒的和稀泥。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马洪烈和卢远山身上,仿佛要看穿他们的心思。 就在这时,大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年约三十的男子挎着腰刀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材挺拔,面容冷峻。 见到此人,黄世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程克襄——保定卫另一位千户,与前两位不同,是黄世铮火线提拔的,向黄世铮行了一礼点头——意思都办妥了。 黄世铮顿时挺直了腰杆,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马千户,卢千户,\" 黄世铮突然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本官知道你们为难。不如这样,我在程千户的军营里摆了桌席面,咱们喝杯酒,从长计议如何?\" 不等两人回答,黄世铮已经拿起桌旁的酒杯,高高举起,然后猛地摔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在大堂内回荡,如同一个信号。 \"砰\"的一声,后堂的屏风被撞开,四十余名手持水火棍和腰刀的衙役如潮水般涌了进来,瞬间将马洪烈和卢远山团团围住。 两位千户带来的两个亲兵还未来得及拔刀,就被按倒在地。 \"黄世铮!你想干什么?\"马洪烈怒吼一声,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卢远山也变了脸色:\"知府大人,我们若不回军营,怕是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衙门讨要说法!\" 黄世铮不慌不忙地坐回太师椅,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微笑:\"用不着两位千户操心了。如今街面上不太平,你们的家人...本官已经让程千户'请'到军营,好生'保护'起来了。\" \"什么?!\" 马洪烈脸色瞬间惨白,指着黄世铮的手不住颤抖,\"姓黄的!祸不及家人,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 黄世铮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不干什么。只要你们乖乖交出兵权,本官保证不动你们家人一根汗毛。来人,送两位千户下去'休息'。\" 马洪烈和卢远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他们知道,此刻反抗只会让家人陷入危险。 两人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就被衙役们扭住双臂,押了下去。 \"黄世铮!你他娘的最好说话算话!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马洪烈的怒吼声渐渐远去。 大堂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衙役们退下时的脚步声。 监军周世恒脸色苍白,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 \"黄...黄大人,\" 周世恒声音发颤,\"这样的手段是不是...太过了?这...这不符合规矩啊...\" \"规矩?\" 黄世铮冷笑一声,\"守规矩挡得住燕山军吗?郭登和许贵的两万大军,不到五天就被打得全军覆没。我们保定府守军不过四千余,哪怕城高三丈,想守住也是千难万难。何况许贵是马洪烈和卢远山的恩主,许贵被俘,他们难免心存侥幸。\" 周世恒擦了擦汗:\"可是...\" \"周兄,\" 黄世铮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你这监军,原本应该跟着郭登他们一起去前线的,却'因病'留在了保定府。若是保定有失...你我还能活着向宇文宰相交代吗?\"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周世恒头上。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保定府的一切...就拜托黄大人了。\" 看着周世恒仓皇离去的背影,黄世铮脸上胜利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仿佛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太师椅上,额头抵着手掌,久久不语。 程克襄默默走上前,递上一杯热茶:\"大人,喝口茶吧。\" 黄世铮接过茶杯,双手微微发抖,茶水在杯中荡起细小的波纹。\"克襄,劳烦你替我干这些破事了。\" 程克襄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的命都是大人给的。大人尽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黄世铮望着这个忠心耿耿的部下,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拿着马洪烈和卢远山的令牌,去把他们的心腹百户都'请'来。记住,要快,要干净。\" \"末将明白。\"程克襄起身,大步离去。 大堂内只剩下黄世铮一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燕山军...张克...\" 黄世铮的声音低沉如耳语,却蕴含着刻骨的仇恨,\"你灭我黄家,杀我父兄...我死也要让你燕山军撞破头...\" 他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夹杂着疯狂与绝望,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如同厉鬼的哀嚎。 窗外,暮色四合,保定府的城墙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阴影。 城内百姓早已关门闭户,街道上只有巡逻的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 他们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这座古老的城池,即将成为战争与复仇的祭坛。 第265章 疯子知府 四月十日,魏清率领着大军赶到保定府城下扎营。 他身后,燕山军的八千人与三千伪燕的俘虏兵正在忙碌地搭建营寨,伐木声、吆喝声与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报——!\" 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背上的传令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指挥大人,冉同知侦查周边三十里未发现敌军踪迹!\" 魏清微微颔首,挥手示意传令兵退下。 \"指挥大人,俘虏营已经安置妥当。\" 副将农丰年走上前来禀报,\"按您的吩咐,将他们单独安排在营区西侧,四周都有我们的士兵把守。\" 魏清嘴角微微上扬:\"很好。告诉他们,只要在攻城时奋勇当先,拿下保定府后,立即结束劳役,放他们回家。\" 副将犹豫了一下:\"大人,这些俘虏兵...可靠吗?\" \"可靠?\" 魏清轻笑一声,目光转向远处正在搬运木材的俘虏兵,\"他们不需要可靠,只需要怕我们胜过怕城墙上的箭矢就够了。况且...\" 他顿了顿,\"周仁送来的这三千人不过是用来试探城墙防守的炮灰,攻城总要有人牺牲...\" 副将农丰年恍然大悟,正要退下,魏清又叫住他:\"攻城器械准备得如何了?\" \"回将军,已经开始打造冲车和复合云梯,预计三日内可以完成五架冲车、十架复合云梯。填壕车的材料也已备齐,随时可以组装。\" 魏清满意地点点头:\"巢车呢?\" \"巢车所需木材年份旧,需要去远一点找得到,恐怕需要四日才能完成十架。\" \"可以。\" 魏清目光如炬,\"五日后攻城吧。\" 副将农丰年领命而去。魏清转身望向保定府城墙,这座城池高约三丈,确实易守难攻。 但在他眼中,不过是又一个需要踏平的障碍罢了。 \"大人,冉同知到了。\"亲兵的通报打断了魏清的思绪。 \"让他过来。\" 不一会儿,冉悼风尘仆仆的进了帅帐。 魏清直接询问道:\"说说前日劝降的具体情况吧。\" 冉悼脸上闪过一丝恼色:\"别提了。我带那许贵到城下喊话,话还没说完,城墙上就射下一轮箭,差点把许贵扎成刺猬。好在守军箭术稀烂,准头差得离谱,我才把人捞回来。\" 魏清闻言,不但不怒,反而平静道:\"意料之中。一个被俘的卫指挥能叫开两座县城,已是意外之喜。府城不过一试,没叫开也无所谓。\" 冉悼挠了挠头,\"那许贵...怎么处置?\" \"好生养着。\" 魏清目光深远,\"毕竟立了功,他这种人兄长以后有大用。\" 没等冉悼接话,魏清下令:\"你带一千骑兵,负责东南北三个方向的侦查,放出八十里。若有伪燕援军动向,立刻来报。\" \"领命!\"冉悼肃然应道。 魏清目送冉悼离开。 与此同时,保定府城内却是一片腥风血雨。 衙门前的广场上,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挂在木杆上示众。 最显眼的两颗,正是保定府千户马洪烈和卢远山的首级。 他们的眼睛大睁着,似乎死不瞑目。 \"通贼者,杀无赦!\" 一名衙役敲着铜锣,高声宣读着告示,\"马洪烈、卢远山及其党羽,私通燕山叛军,意图献城投降,现已伏诛!其家产充公,用于犒赏三军!\" 围观的士兵和百姓噤若寒蝉,有几个年轻士兵看着昔日上司的头颅,眼中含泪却不敢哭出声来。 衙门内,黄世铮正悠闲地品着茶。 他面前的桌案上堆满了账簿和银票,都是刚从两位千户家中抄没的。 \"大人,共计十万三千两。\" 程克襄恭敬地汇报,\"已按您的吩咐,全部发放将士们了,包括马、卢二部的士兵。\" 黄世铮放下茶杯,满意地点点头:\"士兵们反应如何?\" \"起初有些骚动,但拿到银子后,大多安静下来了。\" 程克襄犹豫了一下,\"只是...火线提拔的几个百户,恐怕难以服众...\" \"无妨。\" 黄世铮冷笑,\"告诉他们,守城有功者,本官重重有赏。至于不服的...\"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程克襄心领神会,正要退下,监军周世桓却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黄大人!你...你怎能如此行事!\" 周世桓脸色惨白,指着外面,\"不是说好只监禁吗?为何要杀人全家?这...这会激起兵变的!\" 黄世铮不慌不忙地又倒了杯茶:\"周监军多虑了。士兵们拿了银子,高兴还来不及,哪会兵变?\" \"可那些富商呢?\" 周世桓声音发颤,\"你募捐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当众责打他们?这些人背后可都是燕京的...\" \"燕京?\" 黄世铮突然厉声打断,\"燕京的大人们现在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几条看门狗?\" 他站起身,步步逼近周世桓,\"周监军,你若怕了,大可以躲在驿站别出来。但记住——\" 他一把揪住周世桓的衣领,\"城破之日,燕山军可不会分你是知府还是监军。\" 周世桓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在地。 程克襄连忙上前扶住他:\"监军大人,我送您回驿站吧。\" 黄世铮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衣袖,又恢复了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周兄,保重身体。守城之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周世桓被程克襄搀扶着离开后,黄世铮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走到城楼上,望着城外隐约可见的燕山军营寨,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张克...\" 他低声呢喃,手指不自觉地掐入窗棂,\"这次,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监军周世桓踉跄着离开府衙,径直躲进了驿站厢房,再不肯露面。 他打定主意要与黄世铮永远划清界限——杀两个泥腿子千户稳定军心尚可理解,可保定府那几家...那可是燕京权贵的钱袋子。 那他妈是能动的吗? 这般莽撞行事,他纵是立下不世之功,怕也难逃一死。 第266章 体系化攻城 四月中旬的晨雾如纱幔般笼罩着保定府,魏清站在指挥高台上,铁甲上凝结的露珠在晨光中闪烁。 他举起单筒望远镜。 \"各营就位。\"魏清的声音不大,却让传令兵们像离弦之箭般奔向四方。 在他身后,十台配重投石机正在做最后调试,专业炮兵用水平尺测量着抛竿角度,这些庞然大物的配重箱里装着的不是石块,而是特制的铅块模块,个头小重量大,方便携带。 还有四十架燕山弩炮、冲车、填壕车、十架中型双层巢车(能搭载十名精锐弓弩手)。 薛白衣负责前线指挥,全力进攻西门试探敌人防御能力; 冉悼率领的两千多草原骑兵远远的隐蔽在东、南、北三门的必经之路上。 毕竟从保定府过去就是大片燕北平原,燕山军根本不需要围三缺一,可以攻一缺三; 在平原上,燕山军的骑兵可以毫不费力碾死任何试图突围的敌人和想来支援的伪燕军队。(攻一放三的案例:如蒙古攻撒马尔罕、曹操攻邺城) 薛白衣快步走来,黑色皮甲上的铜钉沾满露水。 \"老魏,燕山弩炮队已完成校射。\" 他递上一卷羊皮纸,\"按许贵标注的情报,西城墙第三段和第五段最为薄弱。\" 魏清接过图纸,指尖在某个位置轻轻一叩。 那里有许贵用朱砂画的圆圈,旁边小字注明:\"去岁冬修缮,夯土未实。\" 辰时三刻,第一枚校准的石弹呼啸升空。 这颗重达六十斤的弹丸尾部绑着红绸,在晨雾中划出醒目的轨迹。 望楼上的观察哨立即挥动信号旗——偏北十五步,低两度。 调整后的第二轮齐射堪称灾难。 十枚石弹中有六枚命中同一段城墙,特制的尖头弹轻易凿入砖缝。 第三轮齐射时,已有六枚石弹命中同一段三十步宽的城墙。 \"轰!\"一枚石弹正中城楼旁的床弩阵地。 实木打造的弩臂在巨力冲击下扭曲断裂,飞溅的碎片像镰刀般扫过周围士兵。 一个正在装弦的弩手被断裂的绞盘把手贯穿胸膛,整个人被钉在了身后的砖墙上,鲜血顺着墙缝流淌成诡异的图案。 四十架燕山弩炮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弦响。 此刻它们换上特制的火油箭——箭簇后绑着的陶罐里装着混合硫磺的猛火油。 火箭落地时爆裂成直径五尺的火团,城墙顿时变成一片混乱。 最恐怖的是那些被直接命中的守军,他们变成人形火炬在城头狂奔,直到坠下城墙。 有个士兵试图拍灭同伴身上的火焰,结果自己的双手也被黏稠的火油点燃,惨叫声中两人相拥着滚下马道。 \"第七轮,换碎石弹!\"薛白衣的令旗再次变换。 攻城兵迅速将配重箱降低配重,装入特制的碎石弹,只有实心攻城弹一半的重量。 这种弹体用薄陶制成,内装三百枚铁蒺藜和碎瓷片。 当它们在地面上空碎开时,造成了大量杀伤。 一个新兵眼睁睁看着身旁的老兵被瓷片削去半边面孔,露出的牙床还在无意识地开合。 他发疯似的扯下头盔扔下武器往城楼下逃,却被督战队一刀砍倒。 在城墙拐角,五个士兵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他们脚下流淌的已经不是汗水,而是失禁的尿液——这些被临时抓来的青壮哪见过这等场面? 燕山军的器械优势不仅在于威力和射程,更在于恐怖的精确性。 成体系的落点统计学和弹道修正,跟这个时代凭感觉的攻城武器精度是有着数量级差距的。 与之相比,守军的反击显得如此可笑。 他们的手拉抛石机需要二十人操作,但是准头基本靠天意——有枚石弹甚至落到不足城墙三十米的护城河里。 当燕山军开始集中轰击城墙薄弱处时,守军将领绝望地发现,他们连有效的干扰射击都组织不起来。 午时三刻,持续近两个时辰的轰击终于显现效果。 随着又一轮精准打击,那段饱经摧残的城墙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 砖石剥落的声音如同恶鬼的狞笑,当六米宽的城墙轰然倒塌时,扬起的烟尘中混杂着守军崩溃的哭喊。 透过渐渐散去的尘埃,可以看见后面仓促搭建的木栅——那薄弱的屏障后,是吓呆了的守军和洞开的街道。 \"跑啊!\"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士兵突然扔下长矛,他的棉甲上还插着半截箭杆。 这个上个月还在田间劳作的农家子,此刻瞳孔里倒映着地狱般的景象——不远处,一枚石弹将他的同乡砸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飞溅的骨渣甚至粘在了他的脸颊上。 如同瘟疫般,恐慌瞬间蔓延开来。 十几个新兵同时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马道。 有人被尸体绊倒,立刻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有人疯狂撕扯着身上的号衣,仿佛那层粗布是索命的枷锁。 \"临阵脱逃者,斩!\" 程克襄的腰刀划过一道寒光,最前面的逃兵脖颈一凉倒地,惊愕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 督战队的钢刀接连砍翻三人,才算止住溃散之势。 薛白衣的令旗在烟尘中格外醒目。 随着三声短促的号角,燕山军的攻城火力突然沉寂。 但这寂静比轰鸣更可怕——城头上的守军都知道,这是要进攻了。 \"赵承部,前进!\" 一千五百名俘虏兵推着盾车、冲车、复合云梯、巢车和填壕车开始移动。 这些曾经的伪燕军装备精良得令人咋舌:锁子甲、铁甲,头戴顿项盔,最前排的壮汉甚至穿着总旗军官的瘊子甲。 他们眼中燃烧着复杂的火焰——对生的渴望与对旧主的愧疚交织在一起。 虽说是攻城先锋炮灰,但是他们护甲装备完全不差,毕竟燕山军俘虏了上万伪燕军和大量军械; 这些武器装备燕山军看不上,就拿来武装他们攻城了,身体强健的甚至可以披双层甲。 薛白衣亲自踏上中央巢车顶层,这座四丈高的移动堡垒刚刚推进到护城河边。 他举起手里硬弓,箭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压制城头!\" 十座双层巢车上的两百名精锐射手同时开弓。 这些草原出身的战士展示出令人胆寒的技艺:科尔沁部的巴图鲁能射出连珠箭,他的第一箭射穿一名督战队的咽喉,第二箭钉入鼓手的眼窝,第三箭则精准地射断了黄字帅旗的绳索。 城墙上的守军弩手刚要露头,就被巢车上的神射手重点狙杀。 一个伪燕老兵刚把弩机架在垛口,钢簇箭就穿透了他的太阳穴,余势未衰的箭矢又钉入后面士兵的胸膛。 伪燕俘虏兵推着填壕车冲在最前。 赵承指挥部下将沙包投入护城河。 \"快!架桥板!\"他的吼声嘶哑而亢奋。 他们必须在弓手压制住敌人组织起反击前,为后续的重型器械开辟道路。 十个突击桥几乎同时架设,俘虏兵们像蚂蚁般往返搬运沙包,不断加固通道。 当第一条通道稳固时,燕山军的战鼓骤然擂响。 俘虏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兵刃冲向缺口。 他们知道,只有攻入城内才能赢得自由和生路,燕山军从不仁慈。 第267章 断尾 王二虎的长刀已经砍出了三道缺口,刀刃上黏稠的血浆不断滴落。 这个曾经的伪燕军总旗此刻冲在最前,他身上的双层铁甲被长枪戳出了四五个凹痕,左肩的箭伤还在渗血,却丝毫不影响他凶猛的劈砍。 \"杀进去!\" 王二虎一脚踹翻面前的盾牌手,顺势将刀捅进对方咽喉。 他身后,五百多名俘虏兵如潮水般涌过两米高的城墙缺口。 这些被俘虏的伪燕“老兵”展现出惊人的战斗力——专门挑保定府守军枪阵的侧翼突破。 一个满脸稚气的守军刚刺出长枪,就被斜刺里杀来的俘虏兵削去了半边脑袋。 毕竟能拉出去野战的部队哪怕拉胯也得看和谁匹配,他们打燕山军是白银打王者,但是保定府守军的成色也就是黑铁。 稍微有点经验和有战斗力的基本都被郭登和许贵带到前线去了。 另一边,程克襄的腰刀已经砍卷了刃。 他带着一百督战队压着一千多保定府青壮兵死守缺口内侧,用城墙碎石和木栅栏堆成临时胸墙。 \"顶住!援军马上到!\" 他吼叫着劈翻一个冲得太前的俘虏兵,却发现自己的督战队也已经和对面交上手了。 这群俘虏兵穿着比守军更好的铠甲——双层牛皮甲缀铁片,有些甚至披着瘊子甲。 暗骂道,全他妈的便宜燕山军了。 \"刀车来了!让开!\"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木轮声,两辆塞门刀车从南北马道推来。 这些特制的防御器械宽达两丈,正面布满三尺长的刺刃,需要二十人合力推动。 守军如见救星般让开通道,刀车轰然撞入战团,瞬间将冲在最前的几名俘虏兵扎成重伤,不得不后退。 \"结阵!结阵!\"王二虎急退数步,指挥部下用长矛抵住刀车,但是他们原本冲开的空间又被压缩了。 保定府守军趁机在程克襄的组织下,布起枪阵,从刀车两侧后方刺出密密麻麻的枪林。 俘虏兵的攻势为之一滞,缺口处的厮杀顿时陷入胶着绞杀状态。 燕山军的巢车主要压制城头,看不到城里的态势无法进行远程支援,两方就这样陷入了血腥的白刃战。 程克襄的腰刀已经砍出了七道缺口。 这位千户大人左臂的锁子甲也被砍出一道缺口。 他环顾四周,心头一片冰凉——督战队已经折损两成,青壮也是折损了三成全靠他们压阵才没溃散。 但也快顶不住了。 \"大人!知府大人叫您过去一趟!\"亲兵的喊声让程克襄猛地回头。 只见知府黄世铮的绯色官袍在硝烟中格外醒目,他身后黑压压跟着数千家丁奴仆,人人抱着柴捆。 黄世铮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恶鬼。 他一把揪过程克襄的领甲,附耳吼道:\"带你的心腹撤出来!快!\" \"现在撤防线就垮了!\" 程克襄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水,\"燕山军会冲...\" \"所以要放火!\" 黄世铮贴近他耳边小声道,\"看见那些柴堆了吗?半刻钟后这里就是火海。\" 知府的手像铁钳般掐着他的肩膀,\"少带点儿,但别惊动前线!\" 程克襄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望向四周——不知何时,每条巷口都堆满了柴草,几个衙役正鬼鬼祟祟地在民房屋檐下泼洒着什么。 这一瞬间,他明白了知府的计划。 \"督战队听令!继续坚守,我去整队援军,马上支援!\" 他故意带着两个心腹往后撤,临走前深深看了眼仍在死战的部下。 这些忠诚的士兵注定要成为诱饵,而他能做的,只是不让这个牺牲白费。 赵承正在调遣最后五百俘虏兵预备队去更换已经疲劳的进攻先锋军。 这个薛白衣的副将眯眼望着摇摇欲坠的守军防线,自信的笑道。\"再冲一波就差不多...\" 话音未落,一阵诡异的\"嗖嗖\"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数十支火箭同时升空,在天幕上划出猩红的轨迹。 最先遭殃的是靠近缺口西街口的民居。 浸透松脂的茅草屋顶轰然爆燃,火舌瞬间窜起两丈高。 紧接着是布庄、油坊...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墙缺口的整片街区变成了火海。 \"轰\"的一声巨响,王二虎感觉后背传来一阵灼痛。 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整条西大街突然窜起数丈高的火墙,火舌如同活物般舔舐着两侧民房。 浸透火油的柴草堆发出爆裂声,火星四溅中,他看见几个正在厮杀的守军士兵瞬间变成了人形火把。 \"撤!快撤出去!\" 这个伪燕降卒声嘶力竭地吼道。 浓烟已经灌入他的喉咙,每喊一个字都像吞下一把钢针。 有人被倒塌的房梁压住双腿,正发出骇人的惨叫; 两百多俘虏兵从缺口处涌出,直接跳进了护城河里降温,跟着他们的还有数百被包围在火网里的保定府守军,此时两边完全忘记了战争,只想逃出火场。 赵承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眼看就要攻下城池,却听逃回的士兵报告——他们与更多保定守军一同被困火海,交战正酣时四周突然燃起大火,浓烟蔽日,只得撤退。 赵承挥手让士兵退下。 这确是无奈之举,对方竟使出断尾求生之计,以己方士卒为饵,诱敌入城后点火焚城。 此法虽简,却鲜有将领敢用。 故意焚城与敌同归于尽,不仅折损兵力,更会大失军心。 这般狠辣手段,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兵变,更会遗臭万年。 纵是当年倭国大名,也只在穷途末路时,才会令殿后部队与追兵共赴火海。 薛白衣策马穿过浓烟弥漫的战场,胯下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他抬头望向城墙方向,只见保定府城内腾起的浓烟已遮蔽了半边天空,黑灰色的烟柱翻滚着升腾而起,将西城墙完全笼罩在烟雾之中。 \"怎么回事?\"薛白衣勒住缰绳,皱眉询问赵承。 他刚刚从巢车顶层下来,那里的视野本该一览无余,此刻却被浓烟完全阻挡。 作为燕山军先锋前线指挥,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场大火绝非偶然——寻常攻城时的零星火势绝不可能造成如此规模的大火。 赵承单膝跪地,\"禀薛同知,守军突然纵火,将交战双方都困在了火场中,不得已撤了出来。\" 他指向城墙缺口处,那里仍有火舌吞吐,\"卑职正要投入预备队扩大战果,谁知...\" 薛白衣抬手打断了他的解释。 透过渐渐散去的烟尘,他能看到城墙上守军早已没了踪影。 \"倒是个狠角色。\"薛白衣轻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传令,\" 薛白衣突然提高声音,\"全军停止进攻,把十座渡桥全给我加宽加固!\" 他眯眼望向仍在燃烧的城墙缺口,\"既然他们要玩狠的,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周德勉正指挥士兵收押那些从火场逃出的保定府守军降卒,听到主将召唤立即快步走来。 薛白衣俯身在马鞍上,声音压得极低:\"去禀报魏将军,就说...\" 声音平淡:\"明日用这些保定府降卒打头阵!让他们亲手杀自己的袍泽!\" \"末将明白。\"周德勉抱拳领命。 魏清的中军大帐前,传令兵往来不绝。 接到薛白衣的军报后,这位燕山军主帅当即下令:\"全军休整,检修器械。\" 转身对身旁亲兵道:\"让冉悼把周围骑兵都撤回来,在攻城阵地外围三成警戒,七成埋伏。\" 第268章 爱民如子黄大人 如果说燕山军这边只是进攻受挫的话,保定府内就是人间炼狱了。 程克襄的铁甲被热浪烤得发烫,金属表面甚至能烙熟生肉。 他站在距离火场三十步外的安全地带,耳中灌满了非人的惨嚎。 一个浑身是火的守军突然从浓烟中冲出,双手疯狂拍打着燃烧的头发。 \"救...救我...\"士兵跌跌撞撞地扑向同袍,却在距离人群五步远时踉跄倒地。 程克襄清楚地看见,那人的眼球在高温下爆裂,发出\"啵\"的轻响。 火场中央,三个守军紧紧抱成一团。 他们的皮甲已经熔化成粘稠的液体,将三人牢牢黏在一起。 最年轻的那个还在抽搐,被烧穿的肺叶发出风箱般的\"嗬嗬\"声。 \"咔嚓\"一声,高温烤脆的腿骨断裂,三人像融化的蜡烛般瘫倒在地。 黄世铮的绯色官袍在火光中妖艳如血。他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指挥救火,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燕山贼寇丧尽天良!用火油弹焚我城池!\" 唾沫星子喷在跪地痛哭的老妇人脸上,\"诸位父老若不想被屠城,就随本官死守到底!\" 台下人群爆发出愤怒的咒骂。 \"张克生儿子没屁眼!\" “燕山老妖不得好死!”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挥舞着铁锹。 他身后,数百青壮正用木桶传递井水——没人告诉他们,这场大火始于知府大人亲手掷出的火把。 程克襄默默擦去铠甲上的血渍。 他余光瞥见几个亲兵欲言又止的模样——黄世铮的封口令言犹在耳:\"妄议火情者,以通敌论处,杀无赦。\" 戌时的更鼓响起时,最后一处大的明火终于熄灭,但是还是不能放松警惕,废墟下一点火星就能重新复燃。 各处百姓和衙役组成防火队,对废墟全部洒水,不留死角,一直忙活到通宵。 黄世铮在城墙缺口处亲自督建的临时瓮城已初具雏形——用焦尸垫底,碎砖为骨,浇上米浆夯实。 工匠们正在往墙缝里插入削尖的木桩,远远望去像只狰狞的刺猬。 防止燕山军夜袭,不过他想多了; 燕山军此次大军成分复杂:燕山军少数,草原兵多数还有俘虏兵,这种情况下魏清不会夜战进攻。 毕竟夜里控制非嫡系军队是场噩梦,他们实力占优,稳扎稳打来就行,没必要冒险夜战。 燕山军帅营灯火通明。 油灯在军帐中投下摇晃的光影,魏清用匕首尖端轻轻拨弄着案几上的炭块,火星随着他的动作明灭不定。 薛白衣单膝坐在沙盘对面,汇总白天进攻情况。 \"俘虏兵折损四百二十一。\" 薛白衣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讨论明日天气,\"其中二百多人由于烧伤和撤退时踩踏推搡。\" 他指尖划过名单上几个被炭笔圈起的名字,\"这个叫王二虎的降兵作战勇猛,砍了十几颗人头。\" 魏清从木匣中取出一枚铁质算筹,轻轻放在沙盘代表城墙的位置:\"草原部族那边?\" \"阵亡三人,轻伤七人。\" 薛白衣继续道,\"都是被流矢所伤。巢车上的射手表现不错,压制得守军根本抬不起头。\" 魏清将算筹推过沙盘:\"许贵没说谎,保定府守军都是些没打过仗的新兵蛋子。,对射和白刃战实力太弱了。\" 薛白衣将几枚代表兵力的木楔插在沙盘上:\"根据各队汇报,守军伤亡至少过千。\" 魏清自顾自的呢喃道\"一比三的伤亡比...\"随即表情轻松,\"不亏,倒是省了我们筛选俘虏兵的功夫。\" 薛白衣收起文书:\"明日继续强攻?\" \"不急。\"魏清,“这场大火比预想的烧的还久,明天先观察下敌人的情况再说。” 薛白衣调侃道:“看来今夜他们是抽不出时间来夜袭了,冉悼估计要憋坏了。” 魏清摊手:“本来就是一步闲棋,估计对方也没想到火能烧到后半夜,够他们忙的了。” 浓烟笼罩的保定府衙门前,黄世铮的绯色官袍袖口还沾着炭灰。 他站在广场上,声情并茂地喊道:\"本官与诸位父老同生共死!\"说 着亲手搀扶起一位白发老妪,那妇人颤抖的手抓皱了知府的衣袖。 \"府衙和本官的宅院全部腾出安置难民!\" 黄世铮高声宣布,眼角适时挤出两滴浊泪。 \"后院已经备好热粥。\" 被烧毁家园的难民中,一个驼背老汉突然跪地磕头:\"青天大老爷啊!\" 人群像被风吹过的麦浪般接连跪倒。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以前一毛不拔压榨百姓的黄大人怎么忽然转性了。 变得“爱民如子”,以前都是他们这些小民百姓错怪黄扒皮了,不,是黄大人。 程克襄沉默地站在人群边缘。 他也让出祖宅安置难民,此刻正愧疚的看着家仆将烧伤的士兵抬进祠堂。 一个没了半边脸的小兵突然抓住他的腕甲:\"大人...火...火是...\"程克襄猛地抽手,衣甲上留下五道血指印。 子时的梆子声穿透焦糊的空气。 程克襄在废墟中找到黄世铮时,这位知府正在焚烧文书。 火盆的光映着他浮肿的眼袋:\"守军还有多少人?\" \"伤亡失踪一千三百二十六人,多是烧伤。\" 程克襄的声音干涩得像磨砂,\"西城的百姓...至少五百人失踪或者...\" 这才燕山军第一天的攻势他们四千守军就报销了三分之一,原本程克襄坚定抵抗的内心都动摇了,这还能顶一天吗? “哪怕加上知府大人今天要来的大家族仆人充军,明天也不过五千人的守军,根本挡不住,知府大人,不如早做打算...” “人手根本不够啊!” 黄世铮的拳头砸在焦黑的城防图上。 \"糊涂!\" 他一把揪住程克襄的领甲,\"保定府十二万百姓,哪里会人手不够!\" 唾沫星子喷在千户惨白的脸上,\"明日就征发十六岁以上所有男丁——\" \"大人!\"程克襄喉结滚动,\"那些百姓连刀都没摸过呀!...\" \"用牙咬也要撕下燕山贼一块肉!\" 黄世铮抄起案上砚台砸向墙角,墨汁在砖墙上泼出狰狞的弧线。 \"去办吧。\" 黄世铮的声音突然温和下来,手指抚过程克襄铠甲上的箭痕,\"让衙役们带上枷锁...还有,把西城粮仓的霉米分给新征的壮丁。\" 他转身望向窗外燃烧的街区,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总要有人为大燕尽忠的。\" 更漏滴到三更时,知府衙门后院的古槐树上,多了七具摇摇晃晃的尸体——都是不愿交出护院家丁和捐赠家财劳军的商贾。 夜风吹动他们脖子上挂着的木牌,每块上面都潦草地写着\"畏战通贼\"四字。 第269章 不解释,只毁灭 翌日清晨,冉悼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安排骑兵换防。 等了一晚没发现保定府守军一根毛都没出来。 回营地路上遇到魏清和薛白衣故意用肩甲重重撞了下魏清的铁甲,发出\"铛\"的脆响。 ——这是对无仗可打的无声抗议。 \"怎么?\" 魏清头也不抬地整理着护腕,\"昨夜梦见砍人了?\" \"呸!\" 冉悼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老子守了一夜,攻城阵地距离城门那么近,他们咋那么没种!\" “要我是守将,今早攻城营地的还能有一根完整木头?” 表达完抗议后,冉悼回营补觉。 \"要不我跟他换换位置?\" 薛白衣看着冉悼离去的背影,低声调侃,\"这家伙带着骑兵一直准备大干一场,结果敌人不是龟缩山上,就是躲在城墙后,骑兵用不上啊。\" 魏清摇摇头:\"还好李骁和常烈在后面剿匪。要是这三个火药桶凑一块,这保定府还能活下来几个会动的。\" \"他们进攻确实有一手,但估计打下来也是一块白地了。\"薛白衣说着,和魏清一同登上望楼。 望楼的木板在两人脚下吱呀作响。 魏清掏出单筒望远镜看向西城墙。 \"有意思。\" 魏清突然眯起眼睛,\"保定府这是把百姓都赶上城墙了?\" “你看看。” 薛白衣接过望远镜,远远望去,被熏黑的城头上:十几个满脸稚气的少年握着削尖的竹枪,有个白发老者甚至拄着拐杖站在垛口旁。 更诡异的是,小有一半的人头上都绑着白布条,在晨风中飘动如招魂幡。 \"招魂?\"薛白衣的冷笑惊飞了望楼上的乌鸦,\"这是把全城都发动了呀。\" 魏清招来一名夜不收:\"去城墙根下听听他们唱什么戏。\" 他拍了拍对方的重甲,\"小心点儿,别死外头了。\" 那名披着重甲的夜不收娴熟地绕到城下,\"...誓杀燕山贼!为死难乡亲报仇!\"断断续续的哭嚎声飘下城墙。 夜不收看见保定府知府穿着官服,头上却滑稽地绑着白布,正对着燕山军方向哭天抢地。 听得差不多,就骑马往回跑,一个人目标小,来的时候倒是没被城墙上的守军关注到; 回来时城墙上的箭也没咬住他,毕竟一个骑马高手,城墙上没顶级射手很难威胁对方,又不是集团冲锋,往一个方向蒙。 \"指挥,他们在祭奠昨日烧死的百姓。\" 夜不收汇报道,\"说是要给昨夜被燕山军火油烧死的百姓和军人们报仇。\" 魏清挑眉:\"这锅甩到咱们头上了。\" 薛白衣却笑了:\"看来遇上硬茬子了,保定府守将要跟我们死磕到底,动员了全城。\" \"让我们背锅?\" 魏清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烈火焚城。\" “燕山军从来没有白背锅的道理。” 薛白衣阴阳怪气道:\"不解释一下?咱要不当个'仁义之师'。\" 魏清摇头:“强者从不需要向弱者解释。” \"打疼了,要么认命,要么死。愚蠢也要付出代价。\" \"明白了。\" 薛白衣转身,\"我现在去准备'李梅烧烤弹'。这锅咱不能白背。\" 他顿了顿,\"所以真改让冉悼主攻?\" 魏清点头:\"把常烈和李骁也叫过来吧。后方剿匪对他们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望向保定城墙,\"现在这情形,原来的攻城计划行不通了。\" 薛白衣会意。 魏清这是要给所有伪燕城池立个规矩——要么开城投降,要么等着被彻底碾碎。 让冉悼这三个杀才搭档攻城,这压根没准备留俘虏。 论全方位综合指挥能力,薛白衣更胜一筹。 但要论纯粹的破坏力,那三位确实更放得开手脚,没啥心理负担,甚至乐在其中。 既然选择了抵抗到底,就要承担后果——即便这选择是被蒙骗做出的。 正如四五年柏林的残垣与东京的焦土,愚昧终须付出代价。 敌人从来不会解释,只会毁灭,燕山军亦是如此。 十架改良投石机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工兵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一个年轻士兵用麻布小心擦拭着陶罐引信处的铝粉,金属粉末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他的同伴正往罐内倾倒黏稠的松香混合物,琥珀色的液体在陶罐内壁留下道道蜿蜒的痕迹。 不远处的物资帐篷里,加料后从普通火油弹升级后的大杀器,整箱的\"李梅烧烤弹\"整齐码放。 每个陶罐都用稻草间隔,军需官手持清单正在清点,羽毛笔尖在羊皮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燕山特制武器管理办法极其严格,原本普通火油弹加了料管理标准就升级了。 薛白衣检查着特制火油弹,里面刚刚掺了燕山特配的助燃剂——铝粉混着松香。 他让弓弩手和攻城部队都去休整,只留一千草原骑兵在外围警戒即可。 待大火燃起,浓烟蔽日,攻城反而更加难以施展。 进攻也会受影响,毕竟看不清了怎么指挥。 今日便让保定府见识何为真正的烈火焚城。 昨天那几条街的火势,不过是开胃小菜。 草原骑兵们懒散地靠坐在马匹旁。 有人用匕首削着箭杆,木屑落在皮靴上; 有人在擦拭弯刀,刀面映出远处城墙的轮廓。 他们的战马不时打着响鼻,铁蹄刨动着干燥的泥土。 有着不属于战场的松弛感,这也是魏清特批的,还是希望把敌人骗出城打野战,别看这帮家伙懒散的样子,实际余光一直盯着城门。 城墙方向飘来模糊的喧哗声。 薛白衣透过单筒望远镜,可以看见守军正在搬运滚木。 有个瘦小的身影在垛口间穿梭,头上的白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知府黄世铮的绯色官袍在灰暗的城墙背景上格外刺眼,他正对人群比划着什么,宽大的袖口随着动作翻飞。 投石机阵地后方,“李梅烧烤弹”的引信已经排成整齐的队列。 攻城兵百户正在测试火镰,燧石相击迸出的火星落在浸油的麻绳上,立刻窜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他满意地点点头,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 这些铝粉和松油是张克坚持要带的物资。 他向来主张\"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无备\",后勤方面主打一个屯屯鼠。 张克戏称这种加料后的火油弹为\"李梅烧烤弹\",倒是个古怪的称呼。 乌鸦盘旋在人类武器上空,发出刺耳的鸣叫,仿佛预见了即将降临的火雨。 第270章 捂盖子 保定府西城墙上,知府黄世铮和千户程克襄注意到燕山军的异常举动。 黄世铮的绯色官袍因为他的激情演讲后背已经浸透汗水。 他眯起眼睛望着两百步外的燕山军阵地——那些本该推进的盾车和巢车依然静立在营中,只有士兵们们像蚂蚁般围着十台配重投石机忙碌。 若非保定府城头床弩和轻投石炮昨日尽毁,燕山军怎敢将投石机摆在两百步外——这个弓弩难及的位置。 \"不对劲...\"黄世铮身旁的程克襄呢喃道。 昨日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们的巢车明明完好无损,这不像攻城的架势。\" \"克襄,你说,他们在等什么?\" 黄世铮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昨日这时候,城墙都被打出缺口了。\" “卑职不知,燕山军的今日行为确实古怪。” 程克襄的指节在墙砖上敲出不安的节奏,敌人不进攻最好,但是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燕山军的营地异常忙碌,却不见任何攻城部队展开出动。 平静..... 等待判决的平静,希望平静持续下去,又知道一定会被打破。 正午三刻的梆子声刚响,燕山军阵地突然传来绞盘的吱呀声。 十枚拖着尾焰的陶罐划破天际。 \"火油弹?\" 程克襄嗤笑一声,\"燕山军是钱多得没处花了吗?\" “隐蔽。” 城墙上的青壮和新兵手忙脚乱的蜷缩身体躲在城垛下。 程克襄却突然绷直了身体。 那些陶罐的飞行轨迹明显偏高——直接越过城墙,径直砸向西城街市中! \"轰!\" 第一枚\"李梅烧烤弹\"在民居屋顶爆开,剧烈的火浪瞬间吞没了整栋建筑。 火势之快,燃烧之烈前所未见。 \"救火队!快!\"他厉声喝道。 百姓和士兵们临时组成的提着水桶冲向火场,可当第一瓢水泼向火焰时,骇人的一幕发生了——火势不但未减,反而爆发出三丈高的火浪! 几个靠得太近的救火队员瞬间变成了人形火炬,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松油裹着火焰黏附在救火者身上,数十人顷刻间被烧伤。 有人惊叫:\"燕山军会妖法!这火不怕水!\" 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哭喊。 实际上,普通火焰仍可扑灭,但是着火点不能用水,松油会附着在水体表面弹射到四周,铝粉会和水剧烈反应,产生爆燃。 但百姓和士兵没法深究,已然吓破了胆,最早救火的人大半烧伤,余者纷纷逃窜。 城楼上,黄世铮见城内火势失控,第一反应是细作混入。 咦?不是早有安排了救火队吗? 莫非...... 这时第二轮\"李梅烧烤弹\"精准落下,西城再添新火点。 \"克襄,\" 黄世铮声音发紧,\"你带一百人查查是否城内混入细作在纵火。这火势不对劲儿。救火队不是都派出去了吗?\" “是,大人!” 程克襄的靴底踩在滚烫的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望着眼前已经完全失控的火场,两栋木质结构的民房正在疯狂燃烧,火舌舔舐着相邻的屋檐,火星像萤火虫般在空中飞舞。 \"千户大人...水...水不管用啊...\"一个被灼伤的救火队员瘫坐在墙角,半边脸已经起了水泡,手指焦黑蜷曲像烤熟的鸡爪。 他身旁的木桶里,清水映照着跳动的火光。 \"再试一次!\" 程克襄咬牙下令,声音却已经嘶哑。 士兵们战战兢兢地提着水桶靠近,可就在这时—— \"轰!\" 第三轮火弹中的一枚直接砸在街心,两名躲闪不及的士兵瞬间被蓝白色的火焰吞没。 他们发出非人的嚎叫,疯狂拍打着身上的火焰。 一个年轻的士兵下意识提起水桶泼去。 \"不要!\"程克襄的警告迟了半步。 爆燃的火浪冲天而起,热浪将周围五六个人全部掀翻,也都沾上了火苗,拼命拍打,手忙脚乱的脱下衣服甲胄。 程克襄眼睁睁看着那个泼水的士兵变成了人形火炬,火焰甚至顺着水流反噬,点燃了提桶的右手。 \"啊——救我!救——\"火人的惨叫戛然而止。 程克襄的箭矢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咽喉。 第二支箭结束了另一个火人的痛苦。 \"撤!全撤!\" 程克襄的声音在颤抖,\"必须通报知府大人让西城所有百姓...往东转移...\" 当他跌跌撞撞跑回城楼时,已经被熏得满脸漆黑。 黄世铮听完汇报,面露惊讶。 \"妖...妖火?\" 黄世铮面色阴晴不定。 昨夜他刚借大火栽赃燕山军,激起全城同仇敌忾扩充兵员。 没想到对方更狠,直接以妖火焚城。 这不是攻城,是要灭城。 程克襄抹了把脸上的烟灰:\"大人,西城的火救不了了。得立刻派兵组织百姓转移...\" \"派兵?撤离?\" 黄世铮苦笑。 一旦调兵协助撤离,其余三门的守军必然空虚。 那些惊惧的大家族和百姓,怕是第一时间就会冲击城门,逃出这座围城。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轰\"的巨响。 第四轮火弹落在了西城集市,冲天而起的火柱即使在白昼也清晰可见。 城内的骚动声顿时大了起来。 \"三百人。\" 程克襄哑声道,\"只能派三百人维持街道秩序。各门守军...一个都不能动。\" 黄世铮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想起昨夜那些跪地感恩的百姓,现在那些人眼中只剩下恐惧。 恐惧可以团结转化成仇恨,但是过度人就只剩恐惧,一旦让他们知道城门可以逃生... \"传令。\" 知府的声音突然平静得可怕,\"西城起火乃燕山妖人所为,四门严防奸细混入。有擅近城门百步者...\" 他顿了顿,\"格杀勿论。\" 黄世铮微微颔首。 他太明白围城的残酷——当守护的城墙变成牢笼,求生的欲望会压过一切理智。 一个小小的缺口,就足以引发全城溃逃。 先是权贵家眷,接着是平民百姓,最后连守城士兵都会丢下武器。 现在,他必须做那个死死按住盖子的人。 东面城墙下,第一个试图冲击城门的富商被守军一箭射穿胸膛。 但这并没能阻止更多被大火吓破胆的逃难人群,他们像潮水般涌来,又被保定府守军的箭雨逼退。 哭喊声、咒骂声与火焰的爆裂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这座围城的末日序曲。 第271章 弃子的挣扎 保定城内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燕山军的\"李梅烧烤弹\"越过城墙,将木质建筑接连点燃。 黄世铮抠抠搜搜派出的三百兵丁非但没能维持秩序,反而加入了趁火打劫的队伍。 大火蔓延时,城中的地痞无赖趁机作乱。 他们打着燕山军的旗号,抢劫商铺、凌辱妇女。 这些阴沟里的老鼠,就像鲁迅笔下不懂革命却高喊革命的阿q,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直到日头西斜,燕山军的配重投石机才停止轰击。 黄世铮此时才下令程克襄带兵镇压——他一直在确认,这些骚乱并非燕山军内应所为,只是些趁火打劫的鼠辈。 \"如何处理闹事者?\"程克襄请示道。 黄世铮目光冰冷:\"没有闹事者,只有通敌叛贼。\" 程克襄会意。乱世当用重典,今日注定要血流成河。 酉时的残阳将保定府的浓烟染成血色。 程克襄的铁靴踏过一具具尸体,靴底沾满了黏稠的血浆。 他望着眼前这座被吓破胆然后陷入疯狂的城市,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女人的尖叫、男人的狂笑、火焰的爆裂,还有刀斧劈开骨肉的闷响。 \"千户大人!东街绸缎庄被抢了!\" 一个满脸是血的亲兵跑来报告,\"那群畜生连掌柜家十二岁的闺女都...\" 程克襄抬手打断了他。转过街角,他看见十几个地痞正拖着抢来的布匹狂奔。 有个醉醺醺的混混甚至挥舞着菜刀大喊:\"燕山爷爷在此!速速献上钱财!\" \"拿下他们。\"程克襄的声音冷得像冰。 弓箭手一轮齐射,三个暴徒当场毙命。 剩下的人跪地求饶,有个瘦猴似的家伙还在狡辩:\"军爷饶命!小的不是燕山军啊!...\" 刀光闪过,脖颈喷涌的鲜血洒在周围燃烧的建筑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报——西城当铺遭劫!暴民打出了'燕山义军'的旗号!\" \"报——南巷发现奸淫妇女者,自称是燕山军先锋!\" 程克襄的指节捏得发白。 这些往日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如今借着火势纷纷出洞。 他们居然以为燕山军已经打进了城,只知道趁乱打劫。 现在却敢打着燕山军的旗号作乱。 知府衙门前的景象更令人作呕。 几个衙役和逃兵竟然也在趁火打劫,正把府库的银两往自己怀里塞。 看见程克襄带兵过来,其中一人还恬不知耻地喊道:\"千户大人快来!燕山贼要打进来了,咱们...\" 程克襄的佩刀直接贯穿了那人的咽喉。 他拔出刀时,鲜血顺着血槽滴在衙门前的石狮子上。 \"全部拿下。\" 他对着身后士兵下令,\"无论官民,凡趁乱作恶者——\" 刀尖指向那个抱着银两发抖的逃兵,\"杀无赦。\"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时,程克襄回到了城楼。 两天没合眼的黄世铮正在灯下查看城防图,烛光在他浮肿的眼袋上投下阴影。 \"处理干净了?\"知府头也不抬地问。 \"城里至少死了上千人。\"程克襄汇报道,\"我都不记得杀了多少匪徒...\" \"传令。\" 黄世铮蘸着朱砂在名册上勾画,\"明日征发所有十二岁以上所有男丁,包括那些大户。至于今晚...\" 他合上册子,封面上赫然写着《保定府忠烈录》,\"把那些“通贼”燕山叛逆尸体挂在四门示众。让百姓看看,燕山贼的所作所为。\" 程克襄踏出城楼,夜风裹挟着焦灼的气息扑面而来。 城内零星的火光仍在挣扎,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他望着这一切,突然觉得所谓的围城战,与说书人口中的故事相去甚远。 没有荣耀,只有血腥。 敌人的血,同袍的血,无辜者的血,最终都混在一起,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他手中的刀,砍向城内百姓的次数竟比砍向敌人还要多。 那些\"众志成城\"的豪言壮语,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而他深陷其中发现不过是将刀尖同时对准墙内墙外。 燕山军的投石机停止轰击,只是需要更换磨损的抛臂。 连续两天持续不断地轰击,再坚固的包铁木臂也出现了裂纹。 用的还是火油弹,可不敢用到崩裂到时候阵地都得被烧了。 也就三哥不怕死,飞机故障都敢飞,主打一个要么上天要么上天堂。 油灯在军帐中投下摇晃的光影,魏清手中的炭笔在地图上写写画画。 帐帘突然被掀开,常烈和李骁带着一身血腥气闯了进来。 常烈的马鞭上还挂着半截耳朵,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李骁的衣甲上凝固的血痂在灯光下泛着暗红。 \"老魏,你们这不行啊。\"李骁搓着手笑道,\"叫我们来就对了,明天我打先锋。\" 常烈默默点头。 剿匪虽然轻松,但终究不如正面战场来得痛快。 保护后勤的差事太过枯燥,他们就是纯粹手痒了,带兵出来,每天不见点血,睡眠质量都不好。 冉悼冷哼一声:\"你们知足吧,老子带着骑兵两场大战都只能干瞪眼,就抓了个卫指挥,身边的人不够我轮冲锋的。这些伪燕军不是缩在山上,就是躲在城里,真孬种。\" 魏清抬手制止了争论:\"我已经给兄长去信了,这次用保定府立威。前面几个县城投降得太快,燕州的人怕是忘了燕山军去年的手段了。\" 他顿了顿,\"出发前兄长吩咐了,遇到硬骨头,就彻底敲碎,不要仁慈。人多的是,打烂了正好移民。\" 魏清用手指敲了敲地图,\"每人带五百燕山军老兵,一千草原兵,五百伪燕俘虏兵。\" 他目光扫过三个杀才,\"除了配重投石车以外的攻城器械平分,打法自定,你们有自己的节奏和习惯。\" 常烈搓着手凑近地图:\"你这攻城三面放开?不怕他们跑了...\" \"跑不了。\" 薛白衣插话,手指在城外平原上画了个圈,\"三个方向上一千骑兵等着呢。\" 他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二十里的燕北平原,出了城一样是羊。\" \"俘虏的话?我最多给你留一半,其他的你别管。\"常烈追问。 \"这次随意。\" 魏清目光深沉,\"兄长来信,东狄正红旗开始集结,最多一个月就会到。拿下保定府后,我们要此地为决战做准备。\" \"保定府活着的百姓全部迁到后方,没有时间慢慢等他们归心...\" 冉悼突然大笑:\"好!好!总算能彻底活动活动筋骨了!东狄比伪燕软脚虾有意思多了。\" 魏清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燕北平原地势开阔,最适合大军展开。\" 他的指尖停在保定府与真定府之间的官道上,\"周仁在拓宽这条路,双车道的宽度,足够支撑燕山五万大军的持续补给运输。\" 黄世铮不会知道,他豁出命的复仇抵抗,在燕山军眼中不过是前进路上一只大一点的蚂蚁。 魏清的军报里,也只是\"有点血性的保定府守军\",连名字都不值得去花心思打听。 此刻燕山军已在谋划下一步行动,没有实力的殊死一搏,不过是棋局上一枚注定被吃的弃子。 第272章 总攻前夜 翌日,晨光微露,保定府的西城墙上弥漫着焦灼的气息。 燕山军的营地中,士兵们来回穿梭,搬运着攻城器械的部件,云梯、巢车和冲车也紧急增造。 炊烟袅袅升起,但那股肃杀之气却愈发浓重。 程克襄站在城头,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敌营的动向。 他知道,燕山军不会无缘无故停下攻势,他们一定在酝酿更猛烈的进攻。 城内,知府衙门的气氛同样凝重。 周世桓带着一众保定府的大户围堵在衙门前,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安。 这位原本躲在驿站当鸵鸟的监军大人,终究被燕山军的攻势吓破了胆。 城内临时征召的百姓军心涣散,昨日一场火雨,未等敌军进攻,城内便已骚乱四起。 四个城门楼上挂满了城内“叛逆”的尸体,无声诉说着战争的惨烈。 不仅烧毁了城西的大片房屋,更烧垮了他们脆弱的心理防线。 黄世铮按着案几,指节发白。 他苦心经营的同仇敌忾,在燕山军的烈焰下化为乌有。 城西的断壁残垣间,恐惧瞬间取代了仇恨。 “黄大人,再这样下去,全城百姓都要陪葬啊!” 监军周世桓眼中满是恳求,“燕山军的手段您也看到了,他们根本不在乎人命!我们……我们得为全城百姓想想!” \"为全城百姓计,不如献城投降。\" 周世桓声音发颤,\"否则城破之日......\" \"已经生灵涂炭了。\" 黄世铮打断道,\"为大燕,我当以死报国。\" 黄世铮坐在堂上,面色阴沉。 他何尝不知道局势危急? 但作为去年被燕山军杀了父兄抄家的他不甘心投降燕山军啊。 燕山军的凶名早已传遍四方,他对大户乡绅的狠辣手段令人胆寒。 不按汉族传统礼贤下士反而杀了乡绅用钱和田地拉拢黔首,这哪里是个朝廷官员做派,分明是个倒反天罡的造反分子。 黄世铮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周大人,此时投降,你觉得燕山军会放过我们吗?” 黄世铮冷冷道,“他们是要我们的命,还要我们的家产!与其屈膝求饶,不如拼死一搏!” 周世桓急了,上前一步道:“黄大人!您这是拿全城百姓的性命赌气啊!燕山军若是破城,必定屠城泄愤!现在开城,或许还能谈条件!” 堂下的大户们纷纷附和,有人甚至直接威胁道:“黄大人,若您执意如此,我们只好召回府中的奴仆,到时候城防空虚,可别怪我们不顾大局!” 一位绸缎庄主突然跪下:\"大人明鉴!小人府上三十七口,昨日大火就...就剩十九个了...\"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啊大人!\" 盐商王员外抖着肥厚的下巴,\"燕山贼分明不在乎屠城!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得死啊...\" 黄世铮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缓缓站起身,扫视众人:“诸位这是要逼本官就范?” 周世桓见状,连忙缓和语气图穷匕见:“黄大人,我们并非此意。只是……眼下形势危急,总得留条后路。不如这样,夜里子时,悄悄打开东门,让部分人先行离开,也好为保定府留些血脉。” 什么百姓,不过是借口,他们只是想自己活命跑路,擅自逃跑要被黄世铮杀,只能联合逼迫。 \"子时。\" 黄世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东门只开一刻钟。\" 他阴鸷的目光扫过众人,\"若走漏风声导致城破,本官保证...\" 手指轻轻划过脖颈,威胁之意不用多说。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拱手道谢。 周世桓心中暗喜,心想只要逃出保定府回到燕京,花些银钱打点,丢了官位总能保住性命。 至于保定府百姓的死活,他已无暇顾及。 燕山军大帐内,一张沾满油渍的保定府城防图铺在临时拼凑的木桌上。 \"西城不用分了,\" 冉悼用刀尖点了点沙盘上焦黑的区域,\"我去望楼上看了,都烧得差不多了。\" 常烈嗤笑一声,随手将三支箭矢扔在桌上:\"抓阄最公平。\"箭杆上分别刻着\"东\"、\"南\"、\"北\"三个字。 李骁默不作声地拿起箭筒晃了晃,三支箭哗啦啦作响。 \"慢着。\" 常烈突然按住箭筒,\"先说好,巢车全归我,保证没一个露头的。\" 李骁抓起箭筒猛地一摇,一支箭蹦出来落在\"南\"字上,\"老子南城,巢车我用不着,随你俩。\" 冉悼和常烈对视一眼,同时伸手去抢剩下的两支箭。 最终常烈抢到了\"北\",冉悼只得悻悻收起刻着\"东\"的箭矢。 \"东城就东城。\" 冉悼拔出插在地图上的刀,\"巢车我不要了,常烈你把五百伪燕俘虏兵给我,我给你两百弓弩手。\" 常烈点头:“行,我用不着炮灰。”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达成共识。 攻城不是逞凶斗狠,而是讲究章法的硬仗。 战利品提前划分清楚,才能避免进城后争抢——如果凭抢,没人甘心留在后方支援,眼看着别人满载而归。 在燕山军,所有缴获都要归公。 但缴获的财宝和人头数,都会计入军功簿。 这些实实在在的军功,最终都能折算成白花花的赏银、官位。 魏清给了他们三充分的自主权,根本不干涉。 他心里清楚,自己习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指挥风格,先立于不败之地再求胜与三位杀才猛打猛冲的路数截然不同。 与其强行兼容,不如放手让他们发挥所长。 子时,保定府东城门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周世桓裹紧裘袍,领着数十名大户及其家眷,悄声靠近城门。 马蹄裹布,车轮缠麻,众人屏息凝神,生怕惊动城上守军。 月光惨淡,照在周世桓那张因紧张而扭曲的脸上,他低声催促道:“快,再快些!城门一开,直奔燕京!” 然而,当他们终于摸到城门下时,厚重的闸门却纹丝未动。 “怎么回事?”一名富商声音发颤,“不是说好子时开门吗?” 周世桓心头一紧,猛地抬头望向城楼——那里本该只有几个心腹守军,可此刻,黑压压的人影无声伫立,冰冷的弓弩在月色下泛着寒光。 “不好!” 他刚喊出声,城楼上骤然火把大亮! 黄世铮的身影出现在垛口,甲胄森冷,面容阴沉。 他俯视着城下惊慌失措的人群,缓缓抬手:“周世桓勾结燕山军,意图献城,按律——诛!” “放箭!” “咻——!” 箭雨倾泻而下,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 周世桓瞪大双眼,一支利箭穿透他的喉咙,鲜血喷溅而出。 他踉跄后退,喉咙里挤出嘶哑的诅咒:“黄世铮……你背信……不得好死……” 女眷的尖叫声、孩童的哭嚎声、富商们的哀告声,全被淹没在箭矢破空的呼啸中。 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转身奔逃,可城门紧闭,退路已绝。 箭矢无情,不分老幼,一一射杀。 程克襄站在城楼一角,手指死死扣住墙砖,指节发白。 他亲眼看着一名幼童被箭矢贯穿胸膛,小小的身躯倒在血泊中,而黄世铮的眼神却冰冷如铁,毫无波澜。 “大人……” 程克襄嗓音干涩,“这些人里,未必全是叛逆……” 黄世铮侧目看他,“程将军,乱世当用重典。今日若放走一人,明日便会有百人、千人效仿,到那时,保定府不攻自破!” 程克襄沉默。 杀戮很快结束,城门下尸横遍地,血水渗入砖缝,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黄世铮转身,面对守军,高声宣布:“逆贼周世桓等人暗通敌军,罪无可赦!其家产尽数抄没,犒赏三军!” 守军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金银唾手可得,谁不眼红? 此刻,他们看向黄世铮的眼神里更加狂热。 程克襄却笑不出来。 他望着黄世铮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位知府大人,真的不打算活着离开保定府。 他守城的方式,不是求生,而是求死。 第273章 战场嗅觉 翌日黎明时分,燕山军的配重投石机的轰鸣声率先划破天际。 巨大的石弹划破晨雾,带着死亡呼啸而来。 重重砸在西城墙的垛口上,砖石爆裂,碎屑横飞。 一名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打没了上半身,鲜血和碎肉溅在周围人的脸上,一个少年模样的民兵低头看着溅在自己衣襟上的内脏碎片,突然弯腰呕吐起来。 \"稳住!都给我站好位置!\" 程克襄的吼声在城墙上回荡,但他的声音很快被第二波石弹的破空声淹没。 程克襄死死按住刀柄,城墙上的“守军”开始尖叫哭泣——这些根本不是兵,只是被知府黄世铮用金银哄骗上城墙的百姓。 有人拿着菜刀,有人握着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人空着手,只因为听说“守城一日赏银两钱”就稀里糊涂站了上来。 “轰——!” 一发石弹精准砸破城垛,掉进人群,血肉之躯在几十斤的巨石下如同烂泥般炸开。 残肢断臂飞溅,鲜血泼洒在城墙砖石上,几个站在附近的青壮直接吓瘫在地,裤裆湿透,连滚带爬地往后逃。 “逃兵立斩!” 程克襄咬牙挥手,督战队立刻冲上前,雪亮的刀光闪过,几颗头颅滚落在地。 “再敢退者,这就是下场!” 可恐惧比刀更快。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往城墙下挤,推搡、哭嚎、咒骂混成一片。 程克襄知道,这些人根本挡不住燕山军的精锐,但他别无选择——黄世铮要的,就是用这些人的命,硬生生把攻城的时间拖长,拖到燕山军疲惫,拖到东狄援军可能到来。 “程千户!”黄世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克襄回头,只见知府大人一身甲胄,竟亲自登城。 “大人,这里危险……” “无妨。” 黄世铮抬手打断,目光扫过城墙上瑟瑟发抖的“守军”,高声道:“诸位!燕山军残暴,破城必屠!今日守城者,赏银翻倍!杀敌一人,赏银十两!” 重赏之下,人群稍稍安静,几个胆大的握紧了手中粗劣的武器,可下一秒—— 一枚石弹呼啸而来,正落在黄世铮身后五步处。 一名家丁瞬间被砸成肉酱,鲜血和碎骨溅了知府一身。 黄世铮面无表情,身上上沾满了他人的血肉。 \"知府大人还是回衙门安全些。\" 程克襄冷冷地说,\"这里交给末将就好。\" 黄世铮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程千户,本府这几日可是把保定府翻了个底朝天,连各大家的库房都抄了,才用赏银凑出这两万守军。你可要给本府守住啊!\" 程克襄看着城外燕山军的军阵。 他握紧了刀柄:\"末将尽力而为。\" 黄世铮下了城头,石弹的破空声仍在耳边呼啸。 他扫视着那些手持木棍菜刀的\"士兵\"——这些用抄家银钱堆出来的守军,脸上没了一开始的惊喜全带着惶恐。 黄世铮紧了紧袖中的拳头,或许真能逼出几个不怕死的。 程克襄站一旁,看着又一队青壮被赶上城墙。 石弹砸落的闷响混着惨叫声传来,他别过脸去。 现在他除了往这绞肉机里继续填人,别无他法。 常烈眼见投石车的石弹清扫完城头军械后,命令二十架双层巢车缓缓推进,后方一千余弓弩手推着盾车跟进。 他站在中央巢车的二层平台上,单筒望远镜扫过城墙。 前日大火已将西城烧成白地,此刻晨光下,残垣断壁间人影绰绰,如同棋盘上散落的棋子般清晰可见。 他嘴角微扬——这视野比预想的还要理想。 巢车上数百支箭头的长箭离弦而出,在空中划出致命的弧线。 城墙上的程克襄刚抬头,就听见一片惨叫。 二十几个从城垛后探头的守军被精准狙杀,鲜血和脑浆溅在砖石上,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那些被督战队逼迫起身还击的民兵如同麦秆般倒下。 一个年轻民兵胸口插着两支箭,跪在地上咳血,眼中满是对死亡的恐惧与不解——他昨天还是个粮店的伙计。 常烈通过望远镜看得真切。 那些临时征召的“守军”连弓都不会用,弩机操作十分生涩,零星的还击完全构不成威胁。 天上黑影落下,是他的海东青,利爪扣住主人臂甲。 它急促地鸣叫着,翅膀不时拍打——这是发现目标的信号。 \"城墙后方,\" 常烈抚摸着猎鹰的羽毛,\"人群密集,毫无遮掩。\" \"去找魏清调燕山弩炮全部拉过来,地面弓弩阵的所有人弃弓换弩。\" 常烈放下望远镜,对身旁副将冯铁砚道,\"目标城墙后三十步至六十步区域,抛射覆盖。\" 副将冯铁砚眼中精光一闪:\"同知是要...那里看不见呀?\" \"他看得见。\" 常烈指向自己肩头的海东青,\"督战队和预备队一乱,城头守军必溃。\" 一炷香时间,四十台燕山弩炮车在盾车的掩护下贴近城墙一百五十步外就位。 很快,燕山巨弩在阵后列队。 常烈将部队一分为三:千户郑开阳指挥巢车射手继续压制城头,千户冯铁砚统领弩阵,他自己坐镇燕山巨弩。 传令兵飞奔向冉悼和李骁的攻城部队可以提前进攻了。 \"我要在城墙后画一条死亡线,让增援上不来,逃兵也回不去。\" 常烈调整着弩炮的角度,凭借标尺调整距离城墙后方那片开阔地带。 城垛能为城墙上的守军提供些许保护,但城墙后的援军面对抛射而来的箭雨将无能为力。 这种精准的远程打击,需要经过严格训练的射手、精良的制式装备,以及默契的战术配合——而这正是燕山军的强项。 半炷香后,李骁和冉悼的攻城部队已在进攻阵地列阵。 按照原定计划,先由远程部队消耗守军锐气,待时机成熟再发起总攻,现在提前,提前就提前呗,他们相信常烈对战场的嗅觉。 打仗讲究的是此消彼长的势,抓住战机一击制胜。 某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深谙之道:冲锋陷阵易,把握、创造战机难。 真正的名将,知道何时该按兵不动,何时该雷霆一击。 他堂弟李道玄从小跟着他打仗长大的,也学他冲阵,结果离开天可汗,就冲阵战死。 天可汗有言:道玄终始从朕,见朕深入贼阵,所向必克,意尝企慕,所以每阵先登,盖学朕也。惜其年少,不遂远图。 第274章 死亡箭雨 程克襄的吼声在城墙下回荡:\"第三队上墙!后退者立斩!\" 他的督战队腰刀出鞘,将几个试图逃下城墙的民兵逼了回去。 那些面色惨白的百姓手中握着菜刀和木棍,像待宰的羔羊般被源源不断的赶向垛口。 城墙下,新一批“炮灰”正被驱赶着登上城墙。 程克襄瞥了一眼——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和三四十岁的壮年。 他们拥挤在城墙根和城垛下,像受惊的羊群般推搡着,等待死亡的命运。 忽然,程克襄后颈汗毛倒竖。 天空仿佛暗了一瞬。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朝阳被一片移动的阴影遮蔽,那不是云,而是数以千计的箭矢组成的死亡之幕。 \"避箭!全体避——\" 他的警告被第一波箭雨落下的呼啸声淹没。 箭雨如冰雹般砸入人群,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噗噗\"声。 一个正在捡掉落兵器的少年突然僵住,一支箭从他后背贯入,箭尖从前胸透出,带着碎肉和骨渣。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突然多出的金属尖端,表情困惑得像个解不开算术题的孩子。 \"啊!我的腿!\" 一个络腮胡壮汉跪倒在地,双手抓着贯穿大腿的箭杆,鲜血从他指缝喷涌而出。 他想拔出箭矢,却只扯下大块血肉。 程克襄举起亲兵递过来的圆盾护住头顶,透过缝隙看到地狱般的景象:箭矢穿透单薄的布衣、刺入血肉之躯、钉入地面。 \"拆门板!快搭防箭棚!\" 程克襄对督战队吼道,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亲兵们冲向附近民居,却只拖回几块被大火烧得焦黑的残木。 程克襄这才绝望地意识到——前日的火攻早已将西城化为废墟,情急之下城墙根下连适合搭建临时掩体的材料都没有了。 城墙角的滚木压根就不能用来为盾,太重了。 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 这次角度更高,箭矢几乎垂直落下,穿透草帽、布巾、单薄的衣衫。 一个老头机警地举起锅盖,箭矢\"叮\"地一声弹开; 旁边的小年轻有样学样捡起块碳化的破床板,却被铁箭连人带板在地上。 严重烧毁的木板,木材纤维断裂,抗冲击力下降七成以上。 \"救...救我...\" 一个腹部中箭的民兵爬向程克襄,肠子拖在身后,在尘土中划出暗红的痕迹。 程克襄别过脸去,他知道这种伤没救了。 城墙根下,人群像炸窝的蚂蚁般四散奔逃。 一个瘦小男子突然发力,撞开督战队往城内跑去,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督战队士兵举刀要斩,却被一支流箭射穿喉咙,跪倒在地咳着血沫。 程克襄看到自己的炮灰消耗战术正在崩溃。 没有预备队持续补充,城墙守军很快就会消耗殆尽,丢掉城墙和视野。 他没有发现的是,天空中一只海东青在盘旋,每次转向都似乎与燕山军的箭雨修正同步。 海东青指引射击方向,是常烈想出打击视野死角的守城预备队的办法。 常烈仰头看着盘旋的海东青,抬手示意修正角度。 \"抬高一寸,放!\"旁边冯铁砚的令旗挥下,又一波箭雨腾空而起。 \"燕山军到底多有钱...\"程克襄喃喃道。 这几日的火油弹、石弹、箭雨,消耗的军资堪称恐怖。 第四波箭雨落下时,程克襄已经麻木了。 最讽刺的是城墙上的守军反而相对安全——巢车上的燕山军神射手只狙杀冒头的目标,而抛射的箭雨大多越过城墙打击后方。 程克襄突然明白了燕山军的战术:先打缺少掩体和防护的后备部队,让城墙守军孤立无援,再... 十轮箭雨过后,保定府西城墙根下已是一片狼藉。 郑开阳站在巢车上,锐利的目光扫过城头,城墙上人影攒动,却不是有序的防御,而是混乱的推搡与逃窜——被打散的士兵为了躲避箭雨,慌不择路地涌上城头,反而踏入了另外一片地狱。 \"同知,城头守军发生骚乱,应该是打中了。\" 郑开阳向常烈汇报,\"看来箭雨准确压制了预备队,连城墙上的守军也乱了阵脚。\" 常烈微微颔首,目光冷峻。 他根本看不到城墙后的具体情况,但冲上城头的乱兵已经是最好的佐证。 战机已到。 \"擂鼓!通知他俩进攻!\" 战鼓如雷。 冉悼一把抓起开山斧,斧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今天他不带双刃枪,而是选了这把二十斤的重斧——破门、劈栅、砍人,一斧多用。 他身后的燕山军老兵也纷纷换上了长斧、木锤等破城重器,而伪燕俘虏兵则手持各式刀枪,草原弓手则推着盾车压阵,准备在破城后提供远程掩护。 \"冲!\" 冉悼一声暴喝,盾车与攻城冲车在士兵的推动下轰然向前,直扑西城门。 保定府的守军终于反应过来,城墙上响起急促的铜锣声,有人嘶吼着:\"冲车!城门要破了!\" 千户程克襄脸色铁青带领督战队又冲上城头压阵,厉声喝道:\"督战队!让城头反击!绝不能让冲车靠近城门!\" 但督战队刚露头,巢车上的神射手便已锁定他们——穿甲的督战兵在混乱的民兵中格外显眼,箭矢破空而至,精准地贯穿咽喉、眼眶、心窝。 每倒下一个督战兵,周围的民兵便如惊弓之鸟般四散奔逃,防线摇摇欲坠。 远处十台复合云梯在尘土飞扬中缓缓推进,木轮碾过战场上零星的箭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李骁走在最前方的云梯旁,手指轻轻敲击着梯车侧板,像是在计算着最佳冲锋距离。 \"再推五十步!直接架上城墙!\"李骁的吼声穿透战场喧嚣。 复合云梯两侧的防护木板随着移动微微震颤,上面插着的几支箭矢像某种古怪的装饰品。 这种新式攻城器械的巧妙之处在于——下层盾车,上层云梯。 车体做的很长,不同于传统的高角度攀爬云梯; 这种云梯不同于传统的垂直攀爬梯,而是低角度搭靠,形成一条三米宽的斜坡,士兵可以直接冲锋上城! 可以同时容纳最多五人并行冲锋。 当然,适合针对城墙不是很高的城墙。 \"滚石!火油!瞄准那些长梯!\" 程克襄的喊声几乎撕裂喉咙。 但回应他的只有零星的几支弩箭——巢车上的神射手们正聚精会神地挨个点名。 一个抱着滚石的守军刚露头,就被三支箭同时命中面门,沉重的石块砸在自己脚上,发出骨骼碎裂的闷响。 \"轰!\" 冉悼的冲车狠狠撞上城门,门后的支撑木杆瞬间崩裂,木屑飞溅。 城门向内凹陷,摇摇欲坠。 程克襄不用看也知道——冲车开始破门了。 看了眼逼近的云梯,又转头看向城门处; 程克襄咬牙,最终决定亲自带人冲向城门,试图加固支撑木杆和塞门刀车,城墙哪怕被攻破还有机会,城门被攻破就彻底完了。 第275章 破城 \"轰——\" 城门处的梁柱在第四次撞击中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程克襄能清晰地看到门框上崩开的木刺,像野兽的獠牙般狰狞。 城门守军惊恐地向后退去,有人被飞溅的木屑扎中眼睛,捂着脸在地上打滚哀嚎。 城墙上,\"咔嗒\"一声闷响,复合云梯前端的铁钩牢牢扣住了垛口青砖。 复合云梯刚架上城墙,李骁就带着燕山军精锐为箭头顺着云梯冲了上去。 \"投!\" 标枪呼啸而出。 一个督战兵刚举起令旗,标枪就贯穿了他的咽喉,将他钉在了身后的旗杆上。 旗杆倒下时砸翻了两个守军。 垛口处守军防线顿时被打乱,标枪将顶在前面的青壮扎了个透心凉。 紧接着短斧出鞘,寒光闪过,前排守军应声倒地。这些临时征召的新兵,哪里挡得住这般攻势。 李骁第一个跃上城垛,踏碎了一个伤兵的头颅。 手里的禹王槊换成了不足两米长的通体精钢短矛,强度够可以当铁棒用,适合小空间灵活作战。 短矛横扫,三个守军的胸口像纸糊般凹陷下去,口喷鲜血栽下城墙。 十米的高度,落地的闷响被战场喧嚣吞没。 \"缺口打开了!\" 副将屠砺的短斧劈开一个督战兵的锁骨,斧刃卡在肋骨间一时拔不出来。 他干脆松开斧柄,反手抽出腰间的直刀捅进另一个敌人的肚子,顺势一搅,肠子混着血水哗啦流了一地。 城墙上的守军乱作一团。 有个满脸稚气的少年举着菜刀发呆,被李骁一矛抽在太阳穴上,头颅像熟透的西瓜般爆开。 脑浆溅在旁边同伴脸上,那人顿时跪地呕吐起来,随即被后续冲上的燕山军踩成肉泥。 \"顶住!不许逃!\" 城墙督战队长的嘶吼戛然而止——一支手戟旋转着飞来,削掉了他半边脑袋。 白花花的脑组织溅在城砖上,无头尸体还保持着举刀的姿势晃了两下才倒下。 城下的预备队正城下的督战队被驱赶着登城。 有个地痞突然转身,把督战兵推下台阶:\"去他娘的赏银!\" 未落,督战队的刀就砍向了他的后背。 但这引发了连锁反应,数十个被城墙上血腥场面吓破胆的壮丁开始反向冲锋,有人甚至直接从城垛跳下。 一个断了腿的汉子在血泊中爬行,身后拖出长长的血迹。 \"稳住!后退者斩!\"督战队的刀已经砍得卷刃,却拦不住崩溃的洪流。 有个满脸横肉的督战兵刚斩下一颗逃兵头颅,就被五六个壮丁按倒在地。 他们用牙齿咬断了他的喉咙,像野兽般撕扯着尸体。 李骁的短矛已经染成暗红色,矛尖挂着半截肠子。 他踹开一具无头尸体,突然听到\"咔嚓\"脆响——原来踩碎了某个伤兵的手掌。 那人的惨叫刚出口就被矛尖捅回了喉咙。 城墙变成了屠宰场。 燕山军的老兵们像收割麦子般砍杀着守军,刀刃卷了就随手换手斧,手斧钝了就用盾牌砸。 有个草原弓手甚至捡起地上原本装热油的铁锅,生生把敌人脑袋拍进了胸腔。 李骁打法和薛白衣完全不同。 他带着燕山军最精锐的部队和两位副将冲在最前作为突破箭头。 草原弓手和伪燕俘虏兵紧随其后,负责扩大突破口。 无所谓好坏,缺乏守军实力情报先用俘虏兵试探敌情和实力,稳扎稳打先立于不败之地没错; 而总攻李骁更愿意亲率精锐直取要害。 两种战术各有所长,全看战场形势灵活选择。 该说不说,黄世铮的重赏起了些作用——那些拿了大量赏银的督战兵仍在压着青壮死守,他们守护的不是城池,而是揣在怀里的银两。 城破他们好不容易拿到的赏银铁定被抢,穷死or战死? 但勇气终究敌不过实力。 燕山军的攻势单方面的屠杀终究会将恐惧压过内心的贪婪和勇气。 在燕山军凌厉的攻势下,城墙上的督战队防线终于崩溃。 钝刃的刀锋挡不住溃逃的人潮,守军壮丁四散奔逃。 \"轰——\" 第十次撞击,城门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嚎。 碗口粗的门闩像枯枝般断裂,飞溅的木屑如同暴雨般射向守军。 年轻守卒捂着脸惨叫,指缝间插着三寸长的木刺,鲜血混着眼球的胶状物流了满手。 冉悼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木屑,二十斤重的开山斧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扔!\"他一声令下,几十把短斧旋转着飞向城门缺口。 \"噗噗噗\"的闷响连成一片。 最前排的守军像割倒的麦子般倒下,有个壮汉被斧头劈进天灵盖,白花花的脑浆溅在身后同伴惊恐的脸上。 塞门刀车后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冉悼已经如蛮牛般冲了进去。 \"给老子开!\" 开山斧带着呼啸的风声劈下。 刀车像纸糊般被一分为二,断裂的刀刃叮叮当当散落一地。 冉悼身后的重甲兵一拥而上,大斧和战锤抡起时连着守军和工事带起一片血雨。 \"放箭!快放箭!\"程克襄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回应他的只有零星的弩箭——大部分弩手见城门被攻破早就逃之夭夭。 城门通道变成了绞肉机。 燕山军的重斧手像收割庄稼般砍杀着守军,有个督战兵举盾格挡,连人带盾被劈成两半。 内脏哗啦一声流了满地,在血泊中冒着热气。 \"千户!城墙...城墙失守了!\" 满脸是血的督战兵跌跌撞撞跑来,左臂只剩半截,断口处的骨头白森森地戳在外面,\"燕山军的部队已经...已经快杀到马道了...\" 程克襄望向城门——冉悼的斧头正把一个守军拦腰斩断,上半身落在地上时还在惊恐地爬行; 再看城墙——燕山军的旗帜已经插在了望楼上。 程克襄望着伤亡惨重的督战队和四散奔逃的征召兵,握刀的手渐渐松了。 \"撤...\" 这个字像刀片般割开程克襄的喉咙,\"随我去府衙...保护知府大人突围!\" 最后的督战队如蒙大赦。 他们护着程克襄向城内退去。 有个年轻督战兵没跑两步身体不适忽然跪地呕吐同袍没有注意到他的倒下,被逃窜的壮丁撞翻。 怀里的赏银叮叮当当滚了一地,立刻引发壮丁哄抢。 失去督战队的压制,守军瞬间崩溃。 有人脱掉号衣混入百姓,有人跪地高举兵器,更多人尖叫着四散奔逃。 冉悼的开山斧劈开城门处最后一个抵抗者的头颅时,脑浆溅了他一脸。 看着混乱的守军。 \"清理干净!\" 燕山军的战鼓声震彻云霄,燕山军更多的后续部队正从城门涌入。 城墙上,李骁的部队已经开始清理尸体,不时有守军尸体从垛口被扔下来,摔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程克襄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西城门。 他知道很快保定府就会彻底易主。 而现在,他只想带着那个对他有知遇之恩的知府大人,从这场噩梦中逃出去。 第276章 彼之砒霜,吾之蜜糖 望楼上的常烈放下单筒望远镜,激动道:\"这么快,那俩杀才可以啊!\" 西城墙上燕山军的军旗猎猎作响,城门处冉悼的重斧队已经清理出了一条入城的通道。 防御工事被砸的稀碎。 \"弟兄们!\" 常烈转身对早已按捺不住的亲兵吼道,\"跟老子进城发财赚军功去!记住规矩——\" 他伸出五根手指,\"缴获一律归公,计算军功!谁要是敢吃独食,别怪老子砍了他的头。\" 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几个燕山军总旗已经开始往腰带上系空布袋,有个疤脸小旗甚至掏出了特制的钩索——专门用来勾取大户人家房梁上藏的财物,他是犯罪充军来的,以前从事古代金融业。 与此同时,燕山军大营内,魏清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佩剑,战局他是一点都不担心。 农丰年和牧远两个千户副将像饿狼般在他帐前转来转去,时不时瞥向西城方向升起的滚滚浓烟。 \"指挥,\" 农丰年终于忍不住凑上前,\"弟兄们是不是也该...\" 魏清头也不抬:\"想去喝点儿汤?\" 牧远搓着手:\"就捡点残羹剩饭...\" \"啪\"的一声,魏清将佩剑插回鞘中:\"急啥,西城是常烈他们打下来的,现在去抢食,信不信李骁能把你们肠子掏出来当跳绳?\" 两人顿时噤若寒蝉。 那三位的凶名在燕山军中人尽皆知。 魏清起身拍了拍两人肩膀:\"放心,燕山军军规缴获归公再分配,少不了咱们的。\" 他指向其他三门方向,\"你们俩要真闲得慌,带本部去帮薛同知堵逃兵,蚊子腿也是肉,多少赚点军功。\" 农丰年眼睛一亮:\"指挥英明!\"两人匆匆行礼,转眼就带着剩余兵马倾巢而出,生怕去晚了连人头都捡不到。 燕山军大营顿时空了大半,只剩下五百攻城兵默默擦拭着燕山弩炮和配重投石机的齿轮。 这些技术兵种向来不参与抢功——他们的军功单独计算。 一个满脸油污的老兵正往配重投石机的转轴上涂油脂,对远处的喊杀声充耳不闻。 这些攻城器械是燕山军的核心黑科技,敢丢了它们去抢人头,全队都得掉脑袋。 \"传令,\" 魏清突然对传令兵道,\"让军法官带人去保定府各门候着,但凡有私藏战利品者,杀无赦。\" 他淡淡吩咐,\"正好给新兵和草原兵们立个规矩。\" 传令兵领命而去。 战争从筹备到结束都是学问,不要以为打下来就完了。 魏清没让两位副将千户进城,自有他的考量。 他知道常烈、李骁、冉悼三人早已各自圈好了地盘,这时候再插一队人马进去,难保不会发生火并冲突。 战场上,袍泽能替你挡刀,可若是动了别人的军功和战利品,翻脸捅刀子也是常有的事。 君不见某团长士兵守鞋子仓库挨了一巴掌,哭戏比小鲜肉好多了,这还是那支完成思想改造的军队; 封建时代的军队的军纪不要抱有过多幻想。 城墙上,李骁的精钢短矛还在滴血,他甩了甩手腕,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溅在城砖上发出\"啪嗒\"轻响。 \"屠砺!\" 他头也不回地吼道,\"收拢部队,跟我去南门,跑起来!\" 副将屠砺正用靴底蹭着刀上的脑浆,闻言一个激灵:\"将军,弟兄们还没...\" \"急个屁!\" 李骁一脚踹翻旁边正扒尸体的亲兵,\"四门不锁,煮熟的鸭子都能飞!\" 他短矛一指城南,\"跑起来!先把南门堵住了,有的是你们翻箱倒柜的时候!\" 亲兵如梦初醒,撒腿就往城南冲。 路过一处绸缎庄时,有个新兵忍不住往怀里塞了匹杭绸,被李骁一矛杆抽在背上:\"要钱不要命的东西!\" 与此同时,东边传来冉悼标志性的咆哮:\"都给老子跑起来去把东门占了!\"他开山斧上还滴着血。 常烈带着亲兵赶到西门城下时,发现西城门城墙处只留了不到五十人守西门。 \"他娘的!\" 常烈大骂道,\"这两个王八蛋就是故意的。\" \"留一个百户守西门!\" 常烈咬牙切齿,\"其余人跟老子去占北门!\" 程克襄刚踏进保定府府衙前院,就被眼前的景象震得瞳孔骤缩—— 一个山羊胡师爷模样的人,正用牙咬着串铜钱的麻绳,双手还在拼命往怀里搂银锭,官服下摆兜着的碎银哗啦啦漏了一路。 \"都他娘的反了?!\"程克襄的怒吼。 没人抬头。 库房方向传来打斗声,两个衙役为争夺一匹蜀锦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突然拔出短刀捅进同伴肚子。 被捅的人竟还死死抓着锦缎不放,肠子流出来缠在精美的云纹上。 \"千户大人!\"一个满脸是血的小吏踉跄跑来,\"快走吧!燕山贼马上来了...\" 程克襄一脚踹翻他,大步冲向二堂。 沿途的景象越来越荒诞—— 有个胖主簿正用官印砸银锭,试图把印章上的\"保定府印\"四个字敲在银子上; 两个皂隶在撕扯件七品官服,金线补子被扯得稀烂; 更可笑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书办,居然在往裤裆里塞银锭,走路时叮当作响。 二堂的\"明镜高悬\"匾歪斜着,下面跪着个穿中衣的官员,正用匕首撬匾额边沿的金箔。 后宅突然传来女子尖叫。 程克襄转头看见黄世铮的侍女抱着妆奁跑过回廊,身后追着三个眼冒绿光的衙役。那女人跑丢了一只绣鞋,罗袜沾满泥血。 程克襄握紧刀柄,带人砍死了那三个衙役。 他心里五味杂陈,城破不过一炷香,平日里道貌岸然的\"父母官老爷\"们,已经彻底撕下所有伪装,变得比燕山贼更像个强盗。 府衙的青砖地上淌着粘稠的血,程克襄的靴底踩上去发出令人不适的黏腻声响。 他推开大堂半掩的朱漆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三具纠缠在一起的尸体——黄世铮仰面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师爷的匕首; 师爷的喉咙被割开,眼球凸出; 保定府通判的太阳穴冒着血,死的不能再死。 \"大人!\" 程克襄单膝跪地,将黄世铮的上半身扶起。 知府官服的补子已经被血浸透,摸上去又湿又冷。 黄世铮缓缓睁开眼,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程克襄的护腕:\"那两个...软骨头...\" 他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涌出一股血沫,\"想拿我...当投名状...\" 程克襄这才注意到通判手里攥着半截撕下的官袍——上面用血写着\"献贼首乞降\"五个歪扭的字。 师爷的指甲缝里全是皮肉碎屑,显然临终前经历过激烈搏斗。 \"北城文庙...封死的枯井...可以出城。\"黄世铮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大人!\" 程克襄突然发力想将黄世铮背起,\"我带你——\" \"滚!\" 黄世铮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一把推开程克襄,\"老子...没打算跑!\" 知府黄世铮摇摇晃晃地爬向大门,腹部的伤口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他突然挺直腰板,对着虚空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爹...孩儿没用...\" 黄世铮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没能多杀几个燕山贼替您报仇...\" 他染血的手指抠着地砖缝隙,\"文山...爹的小文山...\" 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像断线的木偶般栽倒。 最后一刻,他混浊的眼中竟闪过一丝释然。 程克襄沉默地解下染血的披风,裹住黄世铮的遗体。 身后幸存的十几个亲兵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嘀咕:\"千户,带着尸首跑不快的...\" \"拆门板。\" 程克襄突然开口,\"没有黄大人庇护,我们早死了!\" 黄世铮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为报私仇,不惜让整个保定府陷入火海,对投降、逃跑者毫不留情地全家屠戮。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选择站在黄世铮这边。 不为别的,只为当年那个替他讨回被贪墨军功的黄大人。 那时他不过是个受欺的小总旗,是黄世铮拉了他一把。 如今位置高了,他自然明白,当初的提拔不过是黄世铮用来制衡保定卫指挥使许贵的手段。 但那又如何? 恩情就是恩情。 这世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能被利用好过无用...... 第277章 军民鱼肉情 保定府的南门已经乱成了一锅滚烫的粥。 张百户抹了把脸上的汗,手按在刀柄上又松开,如此反复了三次还是没下令放箭。 他面前是黑压压的人群——从前线溃退下来的士兵,拖家带口的百姓,还有几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和尚。 所有人都挤在城门洞前,像被堤坝拦住的洪水,随时可能决堤。 \"都给我退后!\" 张百户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却淹没在一片哭喊声中。 他转头看向站在城门楼台阶上的其他三个百户,心里暗骂一声。 黄世铮这手安排真他娘绝——四个互相看不顺眼的百户守一个门,现在好了,谁也别想拿主意。 \"张兄,我看咱还是赶紧跑吧!\" 王百户凑过来,眼睛不断往城外的方向瞟,\"燕山军说到就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放屁!\" 李百户一巴掌拍在城墙砖上,\"军令如山,万一是假的,擅离职守是要掉脑袋的!我已经派人去府衙请示了,再等等!\" 陈百户冷笑一声:\"等?等燕山军把咱们一锅端了?要我说,往东门跑才是正理!南门外距离燕山军大营太近了,出去就是送死!\" 四个百户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服谁。 张百户看着他们涨红的脸,突然明白了黄世铮的用意——老狐狸故意让他们互相牵制,就是防着他们串通一气。 可现在这局面,逃跑都达不成统一意见。 城门下的混乱已经升级。 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子——看打扮像是个粮商——正指挥三个伙计驾着满载的马车往城门挤。 马车上几个麻袋裂开了口子,白花花的大米漏了一路。 \"让开!都让开!\" 胖子挥舞着一根马鞭,抽打着挡路的人,\"我女婿是南和县的县太爷!谁挡路我让谁吃官司!\" 张百户厌恶的眯起眼睛。 这种狐假虎威的狗东西时候还摆谱,真是找死,南和县都不在保定府,横什么横。 你爸是李刚都不管用,还女婿县太爷。 果然,下一秒,一支流箭从城头的方向飞来,精准地钉进了胖子的脖子。 胖子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马鞭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截木头一样从马车上栽了下来。 \"掌柜的!\" 一个伙计尖叫着去扶,却被倒下的马车带翻。车上的粮食袋和一个小箱子摔裂开来,白米混着铜钱洒了一地。 人群瞬间沸腾了。 \"钱!有钱!\" \"粮食!快抢!\" 士兵和百姓挤作一团,有人弯腰去捡铜钱,立刻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 惨叫声、怒骂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张百户看到一个老头被挤倒在马车边,还没等他爬起来,就被几个抢钱的壮汉踩得没了声息。 \"都住手!\" 张百户拔出刀,却不知道该砍向谁。 守门的士兵也乱了套,有的在维持秩序,有的已经偷偷往人群里挤,想趁机捞一笔。 城墙上的四个百户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王百户脸色煞白:\"完了完了,看情况!十有八九燕山军真的打进来了。\" \"别慌!\" 李百户强作镇定,\"拉起千斤闸,咱们也赶紧跑吧!不然跑不了!\" 四人跌跌撞撞地冲向城门楼内的绞车室。 平时需要十五名士兵操作的绞盘,现在只有他们四个和几个不知所措的士兵。 \"一起用力!\" 张百户吼道。四人肩膀抵在绞盘上,肌肉绷紧,额头青筋暴起。 绞盘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千斤闸开始缓缓上升。 城门洞里的百姓看到闸门升起,爆发出狂喜的呼喊。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般向外涌去。然而那辆翻倒的马车和散落的木栅栏成了致命的障碍。 跑在最前面的人被绊倒,后面的人收不住脚,直接踩了上去。 惨叫声中,城门洞很快就被摔倒的人堵住了。 张百户从绞车室的小窗往外看,正好看到一队装备精良的士兵出现在街角。 \"燕山军来了!怎么这么快!\"他失声叫道。 李骁冷冷地看着眼前的混乱场面。 他举起右手,身后的军队立刻分出两股。 屠砺和申疤各带三百人,像两把尖刀,沿着城墙两侧的阶梯杀了上去准备先夺取城门。 \"不留活口。\"李骁的声音不大。 没有下令喊\"投降不杀\"。 为什么要喊? 这些挤在城门前的,不是人,而是金灿灿的军功,是白花花的银子! 保定府的守军早就征调了大量壮丁上城头,许多人穿着百姓的衣服,根本分不清谁是兵谁是民。 李骁也懒得区分——反正杀了就是军功就是银子。 \"杀!一个不留!\"他厉声喝道。 身后的燕山军士兵早已按捺不住,尤其是那些伪燕俘虏兵,他们比燕山军老兵更疯狂。 主帅魏清承诺过,只要攻下城池,他们不仅能免去劳役,还能一样领赏钱。 否则,光靠免去苦役,哪能让他们从俘虏变成虎狼之师? \"杀啊!\" 一个满脸横肉的伪燕兵狂笑着,挥刀劈开一个逃窜的壮丁后背,鲜血喷溅在他脸上,他却笑得更加狰狞。 溃兵、百姓、守军,全都混在一起,像被逼入死角的兽群,互相推搡、踩踏,却无法快速通过城门。 城墙上的守军早已丧胆,竟纷纷慌不择路的从三丈高的城头纵身跳下——宁可摔断腿,也不愿面对敌人的刀锋。 城墙上,四个百户早已没了先前的争执。 他们被屠砺和申疤带领的燕山军迅速围住,城墙上的守军压根刀枪如雨般落下。 \"饶命!我们投——\"张百户刚喊出半句,一杆长枪已经捅穿了他的喉咙。 平日里保命的甲胄,此刻却成了延长痛苦的帮凶。 屠砺接过部下递过来的破甲锤。 他蹲下身观察一下,找准闸门铁链最脆弱的链环。 \"砰!砰!砰!砰!砰!砰!\"连续六记重击,铁链应声而断。 \"啪——\" 下一秒,千斤闸门轰然坠落,尘土飞扬。 闸门下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随即归于沉寂。鲜血从铁闸边缘渗出,蜿蜒流淌,在青石地面上漫开一片暗红。 闸门一落,生路断绝。 城门洞里的人疯狂往外挤,而外面的人却拼命往里钻,试图躲避燕山军的屠杀。 两股力量对冲,无数人被挤在中间,骨骼断裂、内脏破裂,惨叫声淹没在刀剑劈砍的声响中。 两炷香过后,南城门终于安静下来。 遍地尸体,血流成河。 李骁这才抬手,淡淡道:\"收拾一下,割人头,计军功。\" \"吼——!\"士兵们欢呼起来,久战的疲惫瞬间被兴奋取代。 按照军规,打仗时不允许脱离部队割人头,否则大军会乱。 只有胜仗才能计功,败仗割了也是白割,甚至还要受罚。 公平和赏罚分明是古代军队维持战斗力的根基,\"人头计功\"这套体系,从商君变法开始,一直沿用到近代湘军、淮军时期。 野蛮又残酷。 但在没有现代战场记录工具的时代,首级是相对而言最公平的军功硬指标。 第278章 杀鸡儆猴 保定府的东城门距离西城门最远。 冉悼率军赶到时,城门早已大开,军民拼命往外逃命。 城楼上空空如也,守军早已闻风而逃,只留下洞开的城门和混乱的军民。 \"阿速台!\" 冉悼下令“带你的人把城门占了,封门,拦在路上的——” \"杀无赦。\" 阿速台领命,带着草原兵如黑潮般涌向城门,对拦在路上的军民进行武力劝导疏通。 简单点说就是刀片子劝导大法,杀出一条通往城楼的血路。 二十个壮汉推动千斤闸的绞盘,铁链咔咔收紧,闸门轰然砸落,将两个还在往外爬的百姓拦腰压成肉泥。 肠子从闸门缝隙里挤出来,像被碾爆的虫竖。 杀到北门的常烈更干脆。 他的弩阵直接平推进城门洞,把堵在门口的溃兵和百姓统统射成血葫芦。 随即下令:“紧闭城门,凡阻拦逃亡者,格杀勿论。” 侥幸逃出城的万余保定府军民没跑出多远,便迎面撞上薛白衣布置的草原骑兵。 逃出城的万余人刚喘口气,就看见地平线上扬起的尘烟。 骑兵没有冲锋,而是慢悠悠地围上来,像狼群戏弄瘸腿的羊。 \"跪地不杀!\"有人喊。 几个溃兵丢下刀跪倒,下一秒就被套马索勒住脖子拖行。 箭雨从骑弓上泼洒,逃民像割麦子般倒下。 面对哭喊求饶的逃亡者,他们没有丝毫犹豫。 混乱的人群在平原上四散奔逃,却如羊群遭遇狼群,很快被骑兵的箭雨覆盖,毫无还手之力。 城门关闭后,燕山军的步卒开始清理残敌。 铜锣声在保定府空荡荡的街巷里撞出回音。 \"全城听令——\" 燕山军的传令兵沿街大喊,\"即刻至四门登记造册!\" 李三娘正把最后一块炊饼塞进女儿衣襟里。 从门缝里看见三个燕山军士兵正挨户踹门,领头的小旗手里拎着颗人头,——是东街卖豆腐的老王,昨儿还说要带孙子去乡下避难。 那颗头颅的舌头耷拉在外,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地拍打铠甲。 \"娘,我害怕...\" 女儿把脸埋在她腰间。 \"嘘。\"李三娘用灶灰抹黑女儿的脸,突然听见隔壁传来瓷器碎裂声。 燕山军已彻底封锁四门,沿街敲锣宣告军令——所有军民必须立刻前往最近的城门登记,违令者,次日一律处死。 一些百姓战战兢兢地拖家带口出门,沿途所见尽是残尸断肢,城门处更是堆着骇人的京观。 想逃的人刚迈出几步,便对上燕山军冷冽的目光,最终只能咬牙折返,老老实实登记。 ...... 东城门处。 \"姓名?\"燕山军登记官笔尖悬在\"罪民册\"上。 \"民、民妇李王氏...\" 李三娘死死按住女儿后脑勺,不让孩子看见城门边上堆着的东西——那是上千颗人头堆成的京观。 军需官突然扯过她的包袱。 \"财产一律没收,跟着队伍去俘虏营!\" 李三娘看见前面有个书生在争辩:\"学生是秀才,并非...\" 刀光闪过,书生捂着脸颊栽倒——他竟被削去了双唇,露出森白牙床。 执刑的燕山军笑道:\"少啰嗦,你们现在是罪民。\" 周围百姓集体抖了一下,像被寒风刮过的麦田。 冉悼站在城楼上俯瞰通往城外临时搭建的露天营地的人流。 每五十个百姓编作一\"绳\",像挂晒的咸鱼般绑成长串。 有个老汉走慢了,押送的骑兵直接砍断他脚筋,队伍拖着惨叫的老人继续前行,在官道上犁出暗红痕迹。 从决定扔“李梅烧烤弹”开始,主帅魏清根本没打算怀柔保定府。 既然保定府抵抗到底,那便彻底碾碎他们的意志。 迁走全城百姓,没收所有财产,他要让所有城池都看清楚——这就是抵抗不投降的代价。 反正现在后方人口充足,消化吸收几万妇孺并非难事,至于青壮,则一律按战犯处置,发配劳役。 他已提前修书给兄长,让羊百里羊老带人来善后,周仁的修路工作关系接下来的大战,不能分心。 而他自己,则必须将精力放在接下来的大战筹备——关系平定燕州,击退东狄。 即便保定府化为白地,也在所不惜。 东城酒楼的酒香飘了三条街。 冉悼一脚踹开\"醉仙楼\"的库房,眼睛顿时亮了——整整齐齐的泥封酒坛堆到房梁,最里头还有十几坛系着红绸的\"三十年女儿红\"。 他拍开一坛,仰头灌了半坛,酒液顺着胡须滴在铁甲上,把血腥气冲淡了几分。 \"这段日子憋死老子了,都搬走!\" 他大手一挥,\"给弟兄们尝尝保定府的'逆产'!\" 燕山军的老兵、草原骑兵、伪燕降兵此刻勾肩搭背,亲如兄弟。 战争胜利是最好的粘合剂——昨天还互相看不顺眼的几伙人,现在正合伙把酒楼掌柜按在账本上,逼他画押承认\"勾结伪燕官府\"。 掌柜的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手指刚沾印泥,就被个草原兵拽着拇指往文书上摁。 \"冉同知,这老小子藏了三百坛'杏花春'在地窖!\" 冉悼哈哈大笑,扔给发现者一块碎银:\"赏你的!\" 转头对部下吼,\"再搜!床底下、茅坑里、灶台夹层——漏一坛老子打烂你屁股!\" 街角突然传来惨叫。 \"军爷!这真不是抵抗啊!\"绸缎庄老板抱着门框不撒手,被两个燕山军拖着走,\"小人是良民!良民啊!\" 带队的百户一刀鞘敲掉他两颗门牙:\"良民锁什么门?\" 转头对部下挤眼睛,\"搜仔细点,这种奸商最爱在墙里藏银锭子。\" 几个草原兵正用弯刀劈开妆奁盒,珍珠玛瑙滚了一地。 有个年轻草原骑兵捡起支金步摇有些犹豫,突然被燕山执法队按住肩膀:\"收起你的小心思!想掉脑袋?上面那颗还是下面那颗?\" 骑兵讪笑着把首饰统一交给队长登记——燕山军铁律:奸淫者斩,私藏战利品者斩,战场抗命者诛连。 燕山军的执法队严令禁止奸淫妇女,违者只有两个选择——砍上头,或者砍下头。 张克是现代人穿越而来,对这种事有心理洁癖,觉得这种行为过于鬼子接受不了; 更关键的是,军中一旦纵容这种事,花柳病蔓延的风险极高。 若是疫病爆发,非战斗减员能上千,和战场死的人比都不遑多让,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再者,若是士兵都靠这种方式解决需求,谁tm还愿意成家? 他的“燕山婴幼儿产业补课一条龙产业”还怎么运作? 婚宴、接生婆、学塾、改善房——你打光棍睡营房,经济怎么办? 士兵不买房,他这燕山最大的地主还怎么卖改善房割韭菜? 男人不结婚成家,身为统治者的张克哪来源源不断的韭菜割? 打仗你怕死想投降逃跑怎么办?没人质的封建军队不是好军队。 所以,这条禁令必须严格执行。 毕竟,禁止那啥除了道德原因外,更深层次的是经济社会影响。 当然这是万恶的剥削社会和现实和谐社会无关,主角不是标准意义上的好人,本质还是封建剥削统治者。 夜幕降临时,四城门处亮起篝火。 冉悼派人给常烈送去八十坛\"玉壶春\",给李骁捎去两车\"状元红\"。 自己搂着个鎏金酒壶坐在台阶上,看部下们比赛摔跤,打牌九。 有个草原千户醉醺醺地唱起牧歌,燕山老兵竟能用胡琴伴奏。 \"将军,给魏指挥送吗?\" 亲兵指着装车的三十坛黄酒。 冉悼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沫:\"送!就说...嗝...姓魏的,你总算做回人!\" 城外中军帐前,魏清掀开坛封嗅了嗅。 他浅抿一口就递给亲兵:\"分给攻城营。\" 转身时突然驻足,\"今天登记多少人了?\" 亲兵压低声音,\"保定府四门登记降民才四万,城里至少还藏着一半...\" 魏清望着保定府星星点点的灯火,突然笑了:\"明日开始'大扫除'。\" 他指尖划过城郭轮廓,\"决战前,后背容不得半点隐患。\" 夜风送来城内隐约的笙歌。 醉酒的士兵正在唱\"燕山好\",而一墙之隔的民宅里,无数双惊恐的眼睛正透过窗缝,盯着街上摇晃的火把光影。 第279章 北朝旧事—魔王 四月中旬的真定府,柳絮纷飞。 张克站在都指挥衙署的沙盘前,指尖悬在雁门关以北的草原上。 天赐城像一枚孤子钉在漠南,雁门关外东狄西路军的归途,此刻正流淌着晋州百姓的血泪—— 粮食、金银、丝绸,被东狄人捆在马背上,如同一条肥硕的猎物,缓缓拖向辽东。 白烬的急报被汗水浸透了一角,墨迹在\"镶蓝旗\"三个字上晕开。 \"四五万东狄兵,押着去年从晋州抢的财货...\" 张克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沙盘边缘。 孙长清掀开帐帘进来时,正看见张克盯着沙盘出神。 径直走到沙盘前:\"兄长,白烬的急报我也看到了。\" \"你怎么看?要不要北上增兵啊?\"张克没抬头。 \"不能去。\" 孙长清摇头,\"我们现在的主力物资都计划压在燕州方向,若此时分兵北上,东狄的正红旗和伪燕联军会在保定府方向力量不足,难求全胜,若只是击溃,敌人退守城池,战事将旷日持久...\" 吴启后脚跟着进来,手里还捧着刚整理好的军械册:\"兄长,最新一批破甲箭已经清点完毕调往天赐城...\" 张克抬手止住他的话,转向孙长清:\"四五万东狄兵,押送的可是晋州的民脂民膏。几百万两银子,还有粮草辎重,我有些舍不得。\" 孙长清摇头:\"银子我们不缺。粮食更不缺。\" 他手指点在沙盘东侧,\"代山的正红旗即将南下保定府,这是一战扫清燕州抵抗势力的机会。和整个燕州相比,几百万两银子,不过是蝇头小利。\" 张克沉默良久,最终点头:“不能丢了西瓜捡芝麻。” 张克突然冷笑一声:\"既然我们吃不下,那就让草原狼群去吃吧,反正不能便宜黄台吉那个死胖子。\" 他抓起案上天赐可汗的金印,在孙长清铺开的羊皮纸上重重按下:\"传令白烬,以天赐可汗名义召集漠南诸部。 此次袭扰,燕山军只取两成财货,余下八成按各部出兵多寡均分。\" 孙长清点头:\"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草原人向来见钱眼开。\" \"还不够。\" 张克转头对吴启道,\"再拨五十万支破甲箭给白烬,分发给漠南诸部。告诉那些酋长们——东狄人头也可以换盐和茶砖。\" 吴启迅速记下,又补充:\"东狄人弓强甲坚,草原骑兵若只用游射战术...很难吃掉。\" \"不必求全歼。\" 张克打断他,手指在沙盘上划出几道弧线,\"白烬知道的十六字袭扰游击原则,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走我追。\" 吴启抚掌笑道:\"可行!既让东狄人不得安生,又不必抽调我军主力。\" 张克叹气:“没办法,饺子馅太大我们饺子皮不够,只能分出去了。” 张克望向草原方向,目光似乎穿透帐壁,看见那片即将燃起烽烟的草原:\"告诉白烬,此战不求歼敌,他就四千人,只要让东狄回到辽东时,辎重能少一半,人马能瘦三圈,便是大功一件。\" 吴启应声:“我这就去安排。” 吴启刚准备告辞。 张克突然抬手:\"等等,还有件事。朝廷来了旨意。\" 他从案头抽出一封公文,\"只字未提宗云和陆兵的事,倒是表彰我们平定察哈尔部'功在千秋',召我回京受封燕山侯、燕州总兵、领右都督衔。你们怎么看?\" 孙长清故意阴阳怪气:\"恭喜兄长,二十出头就位极人臣。侯爵加一品武职,当真是皇恩浩荡。\" \"少来这套。\" 张克把公文往案上一拍,\"光凭我弄死陆兵还有一堆县令、劫走宗云这几件事,你们觉得朝廷会真心实意给我加官进爵?毒酒、白绫和溶于水三选一。\" 张克摇头:“赌小皇帝会顾全大局?我对他的智商和气量可没这个把握。” 异世界当年北魏孝庄帝元子攸政变偷袭搞死功高孟德,祸比董卓的天柱大将军尔朱荣以为是除贼,实际却是把已经平定的北方带入了最残酷的乱世; 那个轻轻松松把千军万马避白袍的陈某人打得全军覆没,效仿孙跑跑化妆成和尚逃跑的大魔王; 代表的不是自己,是北方军事寒门集团和北魏旧有门阀贵族之间的斗争,他死后被他镇压的魔王们一个个全冒出来了,北疆吃鸡大赛拉开帷幕。 只念名字大家就知道尔朱荣底下阵容多可怕: 高欢:北齐奠基人,软饭届的天花板,爱好开大车。(后面取个妃子叫郑大车...) 侯景:宇宙大将军,南梁萧菩萨的梦魇,八百破南梁,饿死修一辈子福报的萧衍。 贺拔岳:关陇军镇集团一代目,西魏八柱国六个叫他哥。 宇文泰:北周奠基人,府兵制创始人。 杨忠:隋太祖,一般,但是儿子叫杨坚。 李虎:唐太祖,一般,但是孙子叫李渊,重孙天可汗。 独孤信:西魏八柱国之一,史上最强老丈人,其女为北周、隋、唐三代皇后。 此后几十年乱世到隋唐都是尔朱荣出品的军校生的内战,其他势力的军队基本都是被刷战绩的。 (作者私货:尔朱荣为统治洛阳河阴杀两千多洛阳门阀贵族和高官,参考黄姓男子,士大夫写的史书看看就行,屁股歪得很,资治通鉴黑他黑到自相矛盾) 张克觉得现在小皇帝抽风弄死自己效果比这个只强不弱,弟兄们给他报完仇,一帮性格不和且本事大又谁也不服谁的军事集团绝对会天下大乱。 他不是怕死,是为了天下安定,认怂不去,他若死,将开启王朝覆灭的吃鸡大赛。 孙长清这才正色道:\"用拖字诀吧。兄长可以先移师易县,回奏就说东狄正红旗来势汹汹,军情紧急,实在无法抽身进京。\" \"只能这么办了。\" 张克点头,\"正好魏清那边也该拿下保定府了。说起来,保定府守将虎逼是谁啊?没想到伪燕这种汉奸政权还能出硬骨头。\" 吴启略作思索:\"是保定府知府黄世铮。说起来,和咱们还有些渊源。\" \"哦?\" \"去年打真定府邬堡时,那个用童男童女炼丹求长生的胖子是他爹。\" 张克眼神一冷:\"想起来了。当时太气了,让他死得太痛快,就该活剐了他。这个喝人血的畜生...他的地窖恶心死老子了。\" 张克哪怕穿越而来一直打仗砍人,见过大场面,但是看到对方地窖里童男童女练丹后的场景...... 让他这个传说中杀人如麻的燕山老妖都SAN值狂掉,连晚饭都没吃。 转向吴启,\"给魏清传令,抓到那个知府后,给老子凌迟,别让他死得太痛快。\" 吴启默默记下,炭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第280章 宁与外敌,不予家奴 太平八年的金陵城,暮春的风裹挟着秦淮河的水汽,掠过宫墙,渗入内阁值房的雕花窗棂。 \"学生思虑不周。\" 他声音很轻,像窗外飘落的槐花,\"不该绕过内阁直接任命北疆官员。\" 诸葛明放下奏折,目光温和却深邃:\"陛下能自省,老臣欣慰。然帝王行事,当如溪水潺潺,看似缓慢,却能穿石。北疆之事复杂纷乱,宜缓不宜急。\" 曹祯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抵触:\"可如今那张克拥兵自重,若不及时处置,恐成大患。\" 老丞相搁下笔,从檀木匣里取出新制的君山银毫:\"陛下尝尝今春的贡茶。\" 诸葛明轻叹一声:\"燕山伯虽跋扈,但尚未打出宗云北伐军旗号。此时若贸然责难,反逼其反。不如先以封赏安其心,示以君恩,再图后策。\" 诸葛明继续道:“再封赏宗云北境大都督让其内部产生间隙,总兵和大都督两人不能兼容。” \"宗云!\" 曹祯猛地握紧拳头,\"父皇对他何等仁慈,他却背恩忘义,逃往北疆!宗家世代桀骜,其祖父宗武沐更是狂妄,说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简直大逆不道!\" 曹祯一直觉得,对宗家只是禁足而非灭族,已是天大的恩情。 可“宗”这个字,从他登基那日起,就如一根细刺,深深扎在皮肉里,碰不得,拔不出。 先帝临终前,仍不忘叮嘱他盯紧宗家——那个在军中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北疆的家族。 可十年圈养,终究还是让那只狼崽子寻到机会,悄无声息地溜了。 等到发现宗云失踪时,已是三月底。 消息还是从北疆传来的——燕山,有锦衣卫见到疑似宗云的踪迹。 消息传回曹祯起初不信,直到派黄景去忠勇伯府查看,才确认人真的跑了。 他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处死负责看管的百户全家,连同所有失职的锦衣卫。 这群废物,人都跑了竟敢隐瞒不报! 果然,锦衣卫越来越不顶用了,先是白莲教又是宗云,远不如太监办事牢靠。 诸葛明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情绪易蒙蔽双眼。眼下当以大局为重。\" 曹祯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片刻后,他勉强点头:\"就依老师之见,先封赏张克。\" 诸葛明没有再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少年天子心性未定,有些事终究急不得。 好在,至少他答应了用封赏稳住张克,这便够了,治大国如烹小鲜。 走出内阁值房,太阳已沉。 曹祯踏着宫墙投下的斜长影子,一步步走回寝宫。 靴底碾过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连影子都比往日沉重几分。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寝宫,金丝幔帐微微晃动,映出小皇帝曹祯略显疲惫的面容。 他斜倚在软榻上,指尖烦躁地敲击着扶手,目光阴沉地盯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每一份都哪怕太后不再垂帘听政也得誊抄一份送去以示孝道,每一份都盖着内阁的印,唯独他这个皇帝,亲政却头上顶着两座大山。 “陛下,您今日劳神了。” 贴身太监王振躬着身子,双手捧着一支精致的金丝楠木烟斗,烟嘴处镶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烟锅里已填好了一枚上等的“三仙丹”。 是从燕山来的好玩意儿,但是王振知道陛下不喜燕山,便说是从海外来的,当然价格从一斤一百两,御用自然到了三千两的良心采购价。 他小心翼翼地递上,眼角余光却时刻观察着主子的神色。 曹祯接过烟斗,深深吸了一口,一丝甜香的烟雾在肺腑间流转,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 他仰头吐出一缕青烟,眼神略显迷离:“王大伴,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窝囊不窝囊?” 王振心头一跳,立刻跪伏在地,声音惶恐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忠诚:“陛下何出此言?您乃真龙天子,万民敬仰,只是眼下局势复杂,太后娘娘和诸葛丞相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呵,江山社稷……” 曹祯冷笑一声,指尖摩挲着烟斗上的纹路,“朕连一个小小的燕山伯都动不得,连一个背叛的宗云都杀不得,还谈什么社稷?” 王振眼珠一转,手上力道恰到好处地捏着曹祯的肩膀,低声道:“陛下莫急,您正值春秋,那些老臣再如何,终究是要退的。倒是今日……” 他故意顿了顿,似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有啥事儿,说。”曹祯也看出来了,不耐烦地抬了抬下巴。 “西羌使臣又在会同馆闹事了,这次更是嚣张,说什么‘若朝廷不加岁赐,他们便自己去秦州、燕山取’……” 王振声音越说越低,却刚好让曹祯听得一清二楚。 “燕山?”曹祯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烟斗在指间一顿。 王振立刻闭口,仿佛刚刚只是随口一提,绝无深意。 曹祯眯起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王振,你说……若是西羌人真的‘不小心’闯进了燕山,张克会如何?” 王振故作茫然:“啊?这……奴婢愚钝,不敢妄测军国大事……” “蠢材!” 曹祯笑骂一声,心情却莫名舒畅起来,“西羌人要抢,朝廷‘无力救援’,不是很正常吗?” 王振这才“恍然大悟”,立刻跪下,满脸崇敬:“陛下圣明!此计绝妙!西羌蛮子贪婪成性,若他们真去打燕山,张克必定焦头烂额,届时朝廷再出面调停,既显天威,又能削弱张克,真乃一箭双雕、一石二鸟!” 曹祯满意地靠回软榻,享受着王振的马屁,心里那股郁气终于散了几分。 是啊,母后和诸葛明总说他冲动,可这一石二鸟的绝妙手段,他们想得到吗? “去办吧,记住——” 他指尖点了点王振的额头,语气森冷,“此事,绝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王振深深叩首:“奴婢明白,定让西羌人‘自发’行动,绝无朝廷授意之嫌。” 曹祯挥了挥手,王振立刻躬身退下。 寝宫内,烟雾缭绕,年轻的皇帝独自倚在榻上,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 王振深谙伺候大领导的艺术——替主上分忧,不能直陈己见,而要循循善诱。 他总是一副愚钝模样,仿佛所有的妙计都源于圣上点拨。 就像那白头鹰国的某位大统领tAco,身边人最清楚:他永远会采纳面见时听到的最后一个建议。 借外兵平内乱,历来是饮鸩止渴的不光彩之举。 唐朝借回纥兵平定安史之乱,承诺“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 弘光政权(南明)视李自成、张献忠为“贼”,而将清军视为“借兵复仇”者,派使臣携“联虏平寇”国书北上,愿割北地酬谢清朝。 第281章 自由贸易——天赐城 漠南草原的四月,风里还夹着刀子。 白烬,漠南草原大总管,天赐可汗代理人。 此时,站在天赐城新建的夯土城墙上,手指摩挲着一封沾满汗渍的信笺。 北面传来的消息——霍无疾、吕小步和赵小白带着两千燕山突骑兵和四千草原雇佣骑兵,像狼群一样绕着东狄大军打转。 在广袤的草原上游弋,像群叼一口就跑的狼。 三天就最初那次偷袭效果最好斩杀三千余,后来防备起来,都是百十来人的零敲碎打。 但十倍兵力悬殊,还有三分之二非嫡系部队,霍无疾三人相对战术保守。 加上济尔哈琅和豪革也非等闲之辈,麾下的镶蓝旗和豪革的镶黄旗皆是东狄精锐,对方眼睛毒,夜袭亦无隙可乘。 “难啃的骨头……”白烬冷笑一声。 转身回到议事厅,案几上摊开的是张克的回信。 如今,天赐城与真定府之间建起了三座简易驿站,两百多里的驿道,急信一日便可往返,确实方便。 和他猜想差不多,燕州攻略才是目前的重中之重,北边的事让他自行决断。 东狄的财物? 至于东狄人携带的财物,张克的意思很明确:燕山军不必争大头,让草原各部多分些也无妨,能拿多少算多少,甚至可以分给他们八成。 拿财货换人心,让草原人去拼命。 白烬要的就是一个分蛋糕的比例,草原人实在得很,一点饼都不吃,忠心和卖命都是有价钱的,大汗也要讲规矩。 两天前,他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将召集令送往漠南四十七个部落。 这些部落能挤出多少兵力? 少则几百,多则数千,但最精锐的两万青壮早已被张克带走去燕山了,剩下的不过是些散兵游勇,或是部落里留守的老弱。 察哈尔部的牧民正在城外搬运石料,牛车拖着从真定府运来的粮秣。 察哈尔部是燕山军彻底吞并的大部落,改名天赐部,也是他们统治漠南的关键一步。 但吞并容易,消化却需要时间。 张克的手段狠辣,直接杀光了察哈尔部的所有贵族。 这些被吞并的部众如今负责建城和运输,看似驯服,但白烬心里清楚——他们的贵族几乎被屠尽,不服和仇恨埋在骨子里。 也是能凑个万把男丁的。 可这些人,带他们去打东狄? 怕是还没见到敌人,自己这个主帅的脑袋就得先搬家,打不了东狄这种硬骨头,仇恨不会那么快消散。 “大总管,察哈尔部的几个百夫长求见。” 副将拓跋述在身后低声禀报。 白烬头也不回,淡淡道:“让他们等着。” 拓跋述领命退下。 白烬心中盘算着。 现在还不是用察哈尔部的时候,他们需要时间——时间会让这些牧民习惯燕山军的统治, 离不开从真定府城运来的粮食、盐和铁器,习惯没有贵族听令燕山军。 等到那时候,他们才会真正成为燕山军的自己人,真正的天赐部。 一个多月前,张克能一战收服漠南各部,靠的不只是刀锋。 天赐城外的商队日夜不绝,盐、茶、粮食从真定府源源不断运来,比什么\"天赐可汗\"的名号都管用。 草原人算得清楚账——跟着燕山军能吃饱,打仗的成本却太高。 白烬手里真正能用的,只有四千燕山精锐。 察哈尔部虽有几万牧民,眼下却用不得。 他分了两千骑兵给霍无疾,又花粮食从土木特、科尔沁两部换来四千雇佣兵,这才勉强缠住东狄大军。 发现东狄西路军纯属侥幸。 去年济尔哈琅偷袭雁门关时,根本看不上这片南部草原的势力——土木特部不过数万牧民,哪值得镶蓝旗和镶黄旗多看一眼? 可谁能料到,短短一个冬天过去,林丹汗南下送掉了察哈尔部,几千里草原突然就姓了张。 原本燕山军也没打算截击东狄西路军归途。 在茫茫几千里草原上堵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命运有时候就爱开玩笑——他们刚拿下漠南草原,建立起天赐城这个新兴贸易中心时,东狄人偏偏就撞了上来,被北面的部落发现报告。 走出军帐,白烬来到天赐城的集市,扑面而来的是集市特有的喧嚣。 南面真定府来的商队排成长龙,满载谷物的车轮在夯实的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辙痕。 茶砖的清香混着铁器的锈味,在晨风中飘散。 北面多是草原牧民赶来的马队,膘肥体壮的骏马驮着成捆的毛皮,皮囊里装着新鲜的乳酪,鹿茸和羚羊角被小心地裹在油布中。 几个商队伙计正从二十辆大车上卸货。 解开麻袋的瞬间,江南粳米如珍珠般倾泻而出,在朝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不远处,几个身着锦袍丝绸混搭风格的草原贵族围着一匹江南的细布,粗糙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布料,眼中闪着惊喜的光。 白烬看着这一幕,想起张克曾经说的话:\"要让草原人生活离不开我们,才能真正的统治,打服只是第一步。\" 确实,比起刀箭,这些生活离不开的货物更能拴住人心。 张克靠着大宗交易压低原来草原地区的走私价格,仅收半成税的交易政策让天赐城不到一个月就迅速成为漠南草原的贸易中心。 那些原本需要偷偷打点关隘和大量镖师的原走私商队,根本无力与张克彻底垄断的这条新兴的商路竞争,要么按燕山伯的规矩来,在天赐城交半成交易税自由贸易,要么走私赔本。 张克:开门,自由贸易。 来自真定府的二十辆大车正卸下货物,麻袋里的江南粳米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几个草原贵族正用粗糙的手指小心摩挲着细密的布匹。 集市东北角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紧接着是货物翻倒的闷响。 白烬循声望去,几个科尔沁骑兵正将一个汉人商贩死死按在尘土里,旁边翻倒的麻袋里,底下发霉变黑的粟米撒了一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身后的亲卫下意识要上前,白烬却抬手制止。 \"别管,严克会按规矩办。\"白烬轻声道。 市场中央的裁决台上,驻守此地的严克千户已经带着通译快步赶来。 这位白烬的副将千户腰间配着军令,步伐沉稳有力。 通译熟练地用蒙汉双语宣读着市场律令。 “在交易区闹事者,无论民族,一律鞭二十,绝不偏袒,卖假货以次充好,剁手,没收所有货物。” 很快,闹事的科尔沁人被带到刑台,二十鞭子抽得结结实实。 那个卖劣质粮食的汉商则被按在木桩上,随着刀光一闪,左手应声而落。他蜷缩在地上哀嚎,而他的货物正被一件件搬上没收的板车。 天赐城的集市上,一块斑驳的木牌格外醒目,上面用汉蒙两种文字刻着同样的内容:\"公平交易,违者严惩\"。 裁决台前,几个商贩正围着木牌指指点点。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对身旁的年轻人说:\"看见没?在这天赐城里,汉人的奸商和闹事的草原人,挨的是一样的鞭子和刀子。\" 不远处,几个真定府来的商队伙计正在卸货。 为首的管事擦了擦汗,对同伴低声道:\"虽说燕山伯税钱少了,但这规矩太严了。五天前老王的商队掺了次货,现在还养伤呢。\" 集市西北角的茶摊上,两个身着锦缎皮袍的草原贵族正对坐着饮茶。 铜壶里的砖茶冒着热气。 \"拖雷,这地方当真有意思。\" 年轻些的草原贵族晃着手中的粗瓷茶碗,碗底的茶渣随着晃动打着旋儿。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交易的汉商和牧民,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意。 年长些的贵族——窝阔台,将茶碗轻轻放在粗糙的木桌上,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确实,\" 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第一次见到草原人和汉人同守一套规矩。\" \"燕山伯...天赐可汗...\" 窝阔台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封号。 第282章 行路难 苍茫的漠南草原上,济尔哈琅勒住战马,铁青着脸望向远处升起的狼烟。 \"贝勒爷。\" 苏克萨哈驱马上前,镶蓝旗的布面将军甲上还插着着一支折断的羽箭。 他摘下铁盔,露出被汗水浸湿的额发,\"还是没抓到活口。那些该死混账东西像草原上的旱獭,打完就跑。\" 济尔哈琅眯起眼睛。 \"来历呢?查清楚了吗?\" \"回贝勒爷,有汉人,也有草原人,甲胄精良,箭头是精铁。\" 苏克萨哈咽了口唾沫,\"他们冲锋时喊着'天赐可汗',像是新立的汗王。\" \"放屁!\" 豪革骑马过来打断道,\"我们去年来的时候,漠南草原这片还是土木特部和一堆小部落在混战,才一年不到怎么多了个新可汗?\" 年轻的脸庞因几日来的愤怒而扭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济尔哈琅抬手制止了侄子的咆哮。 他注意到苏克萨哈皮甲左肩甲胄有一道新鲜的刀痕——再偏半寸就能削掉耳朵。\"你亲自交手了?\" \"是。\" 苏克萨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还好没遇到那个穿红袍的......\"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右手不自觉地按在左肩伤口上。 济尔哈琅叹气,真遇到,苏克萨哈八成回不来,回来也得横着回来。 豪革不忿道:“可惜熬拜跟十四叔他们去齐州了,不然定能斩了那个家伙的狗头。” 他低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噩梦般的黄昏——后军突然爆发的骚乱,如潮水般溃退的士兵,还有那个在夕阳下如同魔神般的红袍玄甲的身影。 那人带着百骑冲阵,方天画戟翻飞间,三名甲喇额真巴图鲁一个照面都没撑住,直接瞬间打崩了后军士气。 他至今记得溃兵潮水般涌来时,自己不得不亲自带镶蓝旗精锐斩了十几个逃兵才稳住阵脚。 避免自己沦为东狄最大笑话。 单挑斗将从来都是他们东狄人提振士气的强项,谁知道对面哪里来的猛人? 在豪革心里只有怪物熬拜能单挑打败对方。 马蹄声由远及近,镶黄旗的传令兵滚鞍下马,跪地时激起一片尘土。 \"报!前军探路的一个牛录在河边遭袭,折了百来个弟兄......\" 他喉结滚动,声音发涩,\"那些混蛋把勇士的尸体......连人带马都扔进了上游。\" 士兵的声音发颤,\"把人和马的尸体都扔进了上游。\" 济尔哈琅气的指节捏得发白。 \"知道了。\" 济尔哈琅的声音像磨砂石般粗糙,\"传令下去,今后探路以甲喇为单位,无令不得分散追击。\" \"索尼!\"济尔哈琅由吩咐道。 \"奴才在!\" 一个精瘦的将领快步出列。 \"带两个甲喇往北找新水源。\" \"嗻!\"索尼利落地行了个抚胸礼,辫子上的铜钱叮当作响。 豪革皱眉:\"叔父!这绝不是草原人干的!\" \"草原人不会污染自己的水源。\" 济尔哈琅缓缓起身,靴底碾碎了泥块,\"但汉人......\" 他话未说完,辎重队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两人快步赶去,只见十几匹驮马跪卧在地,腹部剧烈抽搐,黄绿色的秽物从肛门不断涌出,恶臭扑面而来。 几个包衣奴才手忙脚乱地试图拉起头马,却被一蹄子踹在胸口,吐血倒地。 \"水被下了诅咒。\"恩格图阴沉着脸走来,\"从早上到现在,已经倒了四十多匹驮马,都是腹泻拉稀,虚脱到拉不了车了。\" 济尔哈琅感觉头疼。 他看向绵延数里的车队——满载着从晋州劫掠的金银财宝和粮食。 按照这个速度,等回到东狄境内,恐怕三分之一的驮马都得交代在路上。 \"让萨满熬药。\" 济尔哈琅咬牙道,\"所有饮水必须煮沸,伤兵单独安置。\" 济尔哈琅拿出地图重新在地图上规划行军路线,他的指尖从饮马河滑向北方的白碱滩,又折向西北的谷口——新路线都要多绕至少两天的路程。 霍无疾这招所谓的\"毒水\"其实没那么可怕——顶多让人畜拉稀跑肚,毒不死人的。 就像某有味东方大国那条着名的\"母亲河\",年年都有不怕死的议员为了选票当众喝一口,以示水质\"干净又卫生\",然后转头就被送进医院。 大肠杆菌超标? 拉肚子而已,死不了人,当然对自己肠胃有信心的朋友也不建议尝试。 至于下毒? 别开玩笑了,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 就算把整个燕山的鹤顶红全倒进去,也污染不了一条河的水。 真正的杀伤力不在剧毒,而在麻烦——敌军带着大批辎重,一旦牲畜和人喝了这水开始闹肚子,队伍就走不动了。 得不断派人探路,绕道找干净的水源,一天能走完的路程得多花两三天。 拖……时间会不断削弱敌人。 深夜,东狄大营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巡逻士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济尔哈琅站在帐外,望向远处的黑暗——那里时不时传来一阵阵敲锣打鼓的喧闹,夹杂着尖锐的哨声和马蹄的震动,仿佛有无数鬼魅在暗处窥视。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骚扰,但习惯不代表敢松懈。 \"苏克萨哈。\"济尔哈琅沉声唤道。 \"贝勒爷。\" 苏克萨哈快步走近,脸色疲惫,眼下一片青黑,显然已经许久未曾合眼。 \"再调一队巴牙喇去外围,让他们尽量轮换休息,保持清醒,别全累趴下了。\" 济尔哈琅的声音低沉而冷硬。 \"嗻。\"苏克萨哈抱拳领命,转身时忍不住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他前几天已经带着旗丁追出去好几次了,可那些该死的骚扰者滑得像泥鳅,追出去就跑,追远了反而会被反咬一口,甚至有一次差点被埋伏的弓箭手射成刺猬。 \"妈的,太脏了……\"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再次踏入黑暗。 与此同时,距离东狄大营数里外的矮坡后,霍无疾正借着微弱的月光翻看地图。 他的眼窝发黑,眼下同样挂着浓重的阴影。 六千人的部队被他分成两批,昼夜轮换袭扰——白天吕小步带着部队骚扰前锋和后队,夜晚赵小白则带着弓手和锣鼓队制造混乱,而他,几乎不眠不休地统筹全局,只在马背上偶尔眯两个时辰。 \"指挥大人。\" 副将云从龙快步走近,低声道,\"白大总管回信了,最快两日后,第一批草原援军就能赶来支援。\" 霍无疾微微点头,目光仍盯着地图:\"嗯,去吧。\" 云从龙抱拳退下,霍无疾的思绪却未停歇。 十倍兵力差距,容不得半点失误。 他太清楚草原联军的成色了——草原骑兵骑术弓术精湛,但装备远不如东狄精良,甲胄薄弱,正面硬拼必败无疑。 草原军队的脾性他也摸透了,这帮人打不了硬仗,吃不得亏,稍微受挫就容易溃散。 所以,还是只能磨。 用袭扰战一点点消磨东狄的耐心,用疲惫拖垮他们的士气,用混乱打乱他们的节奏。 这是一场比拼耐心的狩猎。 而霍无疾,绝不会给敌人喘息的机会。 第283章 生产力即战争潜力 天赐城,燕山军的大帐前。 白烬站在高台上,手中高举一卷烫金羊皮卷轴,\"奉天赐可汗令!\" \"此次缴获,八成按出兵规模与出力分配!\" 话音一落,台下瞬间沸腾。 翁牛特部的逊杜棱咧嘴大笑:\"这才对嘛!虽说做生意也能赚些绸缎茶叶,可不抢点啥,咱总觉得今年骨头缝里发痒!\" 巴林部的帖木儿拍手附和:\"东狄人从咱们草原上过,就得留下买路钱!\" 至于东狄人的报复,他们草原部落打不过可以跑。 燕山军有燕山卫杵在那里,都不怕,马背上的狼,更加无所顾忌。 哪怕林丹汗再世见到那么大一坨肥肉也会毫不犹豫的下口,草原贵族向来如此——见到猎物,先扑上去撕咬,至于啃不啃得动,那是之后的事。 几个小部落的首领原本还有些犹豫,毕竟东狄人这几十年确实很强,但听到这话,眼神也渐渐凶狠起来。 东狄人再强,能追得上草原上的风吗? 更何况,眼前这块肥肉实在太诱人——东狄大军从晋州劫掠而归,满载金银、绸缎、瓷器、粮食。 台下哄然大笑,气氛彻底点燃。 白烬见火候已到,继续说道,\"按天赐可汗令,此次参战部落,按出兵人数配发破甲箭!总共从真定府送来了五十万支。\" \"每名牧民,十支!\" \"射雕手,三十支!\" 四名燕山卫军士抬着一口箭匣走上高台。 整整齐齐的破甲箭堆叠如山,箭簇精钢锻造,四棱锥形,刃口泛着冷冽的幽光,箭杆笔直,尾羽修剪得一丝不苟。 一瞬间,全场寂静。 所有部落首领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土木特部大汗卜失兔拿起箭匣里的一支破甲箭。 破甲箭! 而且是精钢打造的四棱锥破甲箭! 这种箭,造价是普通箭的三倍,箭簇必须由技艺精湛的铁匠反复锻打才能成型; 普通部落根本没这样的工艺,就连土木特部这样的大部落,库存也不过万支用来压箱底的; 只有可汗最精锐的那可儿(亲卫)才有资格配备,普通牧民想都不要想。 可现在,天赐可汗随手一掏—— 五十万支! \"嘶——\" 帖木儿倒吸一口凉气,手指微微发抖。 逊杜棱瞪大眼睛,喃喃道:\"天赐可汗……是真舍得下血本啊!\"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土木特部和科尔沁部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出兵了——天赐可汗张克,不是来求他们帮忙的,是来带他们发财的! 破甲箭敞开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东狄人的布面铁甲不再是不可撼动的壁垒! 意味着草原骑兵的箭雨,终于能撕开那些重甲巴牙喇的防御! 东狄对射压制草原人靠的是重甲护身,真比箭术他们不虚。 五十万支破甲箭已经很多了。 当年诸葛丞相在赤壁之战前,也曾被周瑜刁难,限期十日造十万支箭,还是普通箭。 那时周瑜胸有成竹,认定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如今张克一出手,是足足五十万支破甲箭——这足够支撑一场五万级别的大规模会战了。 这些箭矢被分装在箭匣中,由一百一十辆马车组成的长队从真定府缓缓运往天赐城。 每支箭重约七十克,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制约箭矢生产效率的,从来不是箭簇,也不是箭羽,而是箭杆。 箭簇可以模具铸造,箭羽可以批量裁剪,唯独箭杆,必须由工匠手工削制,确保每一支箭的长度、直径、重量都精确统一; 否则射出去就会飘忽不定,影响手感。 张克有简易箭杆车床,用简易的机械代替人力,将这项工序的效率提升了十倍; 这才让\"优势火力学说\"成了燕山军的必选项——箭矢可以像不要钱一样挥霍了。 这,就是集中生产走生产力路线的力量。 这,就是天赐可汗的底蕴! 要知道,当年明朝第一批入朝作战的四万大军,随身携带了也就六十万支箭。 这些箭矢在平壤战役(1593年)打了几个月后才消耗殆尽。 那会儿火器还没替代弓箭的生态位,进攻中支援火力密度和射程弓箭还是优于火枪的。 张克此举,也是在向臣服的草原部落展示实力。 战争终究拼的是军械与粮草,只要双方战力差距没有悬殊到一击即溃的地步,资源更雄厚的一方就能靠消耗拖垮对手。 就像南亚某有味道大国,仗着体量优势,对周边小国屡屡施压——即便战事不利,光靠体量也能磨垮对方,觉得自己赢麻了。 可一旦遇上东亚某神秘强国,立马原形毕露,差点亡国。 其实他的实力别看人多,东亚怪物房边角料将军大人的陆军都可以吊打他 毕竟,在真正的强军面前,单纯的人数优势毫无意义。 即便与宿敌巴铁的冲突中,也全靠体量硬撑占据优势,直到某次空战失利,才打破了长期维持的表面优势。 至于那些被一战击穿的王朝,比如北宋的书法艺术家和第一代足球俱乐部老板,但凡走对一步,都不至于亡国。 可他们偏偏步步错,最终被一波捅穿。 战争从古至今比拼的不仅是将士的勇猛,更是背后的国力综合大考。 资源、组织、后勤,缺一不可。 白烬挥了挥手,五十名燕山军小旗官整齐出列,每人腰间都挂着天赐军的令旗。 \"诸位可汗,\" 白烬朗声道,\"这五十名小旗,会随各部落一同出发,带路与霍无疾将军汇合。\" 他顿了顿:\"此战,不求决战,不求歼敌,只求抢辎重!\" \"所以,不必等所有部落集结完毕再行动。\" \"距离近的部落,现在就可以出发!\" \"抢得越多——\" \"分的越多!\" 话音一落,台下瞬间沸腾。 土木特部的骑兵已经翻身上马,科尔沁部的勇士摩拳擦掌,翁牛特部的逊杜棱咧嘴大笑:\"哈哈哈,好!老子先走一步!\" 草原的狼群,终于嗅到了血腥味。 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猎物—— 而是猎手! 第284章 善战者先治心 四月的草原,风沙渐起,霍无疾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前,望着远处尘土飞扬的地平线。 白烬送来的第一批八千草原骑兵陆续抵达,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大地,扬起漫天黄沙。 \"来了。\" 霍无疾转身对身旁的副将千户云从龙道,\"给小步。\" “明白。”云从龙领命。 吕小步早已按捺不住,这几日他带着不足三千人的骑兵,既要时刻监视东狄军的动向,又要前方破坏水源,后方跟踪袭扰,实际能机动作战兵力刚刚过千。 如今突然多了八千生力军,他顿时有了发财的本钱。 \"高镇岳!\"吕小步高声喝道。 高镇岳抱拳行礼:\"末将在!\" \"穿上我的衣袍甲胄,带五百草原骑兵去咬一口殿后的镶蓝旗甲喇。\" 吕小步拍了拍高镇岳的肩膀,\"记住,别蛮干,不准肉搏接战,咬住就行。\" 高镇岳咧嘴一笑:\"将军放心,保证咬得狠狠的!\" 片刻后,高镇岳披上吕小步标志性的红袍,率领五百草原骑兵呼啸而出。 这些草原骑兵装备了燕山军的破甲箭,箭囊鼓胀,士气高昂。 殿后钓鱼的镶蓝旗甲喇额真站在一处矮坡上,眯眼望着远处扬起的烟尘。 这几日,那支神出鬼没的骑兵已经让他们吃尽了苦头,尤其是那个红袍将领,每每袭扰都让他们损失惨重。 \"准备迎敌!\"甲喇额真厉声喝道。 然而,当那抹熟悉的红影出现在视野中时,东狄士兵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他们箭囊已空,每人仅剩不到五支箭,根本无法与对方对射,想肉搏,对面跑得还快。 经过数日交锋,燕山军早已摸清了东狄人的致命弱点——箭矢储备严重不足。 济尔哈琅和豪革去年从雁门关南下时携带的箭矢,在太原会战中就已消耗大半。 虽然后续通过零星的劫掠补充了一些,但雁门关储备的多是弩箭,普通箭矢本就稀少,不通用。 在雁门关与晋州军的长期对峙中,这些箭矢又被消耗了一轮。 如今返程途中,东狄人的箭矢储备已不足两成。 每个射手箭囊里只剩下不到五支箭,那些专门用来破甲的硬箭更是早已用尽。 面对燕山军的风筝打法很吃力...没有后方补给,军械用完就完了。 \"放箭!\" 高镇岳一声令下,五百草原骑兵同时张弓,破甲箭如雨般倾泻而下。 镶蓝旗的士兵勉强零星还击,但是箭矢不够,哪怕兵力优势也被压制。 \"传令兵!\" 甲喇额真咬牙,\"告诉贝勒爷,红袍将咬钩了!\" 济尔哈琅收到消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终于上钩了。\" 他冷笑一声,对身旁的苏克萨哈和伊尔德道,\"你们两个带提前准备好的三个甲喇去支援,务必咬死他们!\" 苏克萨哈领命而去。 这几日的交锋,济尔哈琅一直找不到抓住对方的机会,只能放鱼饵。 殿后的后军甲喇故意始终与中军保持着二十里的距离——这既是对吕小步的防备,也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诱饵。 若非有意为之,东狄人完全可以安排两到三个甲喇殿后,这样吕小步千把人啃不动。 经过数日的试探交锋,济尔哈琅已大致摸清了对方的兵力大致情况; 依旧是东狄人惯用的战术风格:面对强敌露出破绽,实则暗藏杀机,随时准备给冒进的敌人致命一击。 若不是霍无疾看穿异常及时阻拦,吕小步险些早就率军咬了上去。 以他的战力,吃掉一个甲喇并非难事。 但霍无疾从济尔哈琅那看似\"大意\"的殿后布阵中嗅到了危险——对面不是新兵蛋子,明知道有敌人殿后兵力还那么少? 如今机会来了。 东狄人尚未察觉他们已经大规模增兵。 在草原上已经被他们打成了瞎子聋子,他们有情报和先手优势。 吕小步应对方法也很简单:由副将千户高镇岳穿上与自己同款的红袍战甲,率领五百草原骑兵前去诱敌。 而他自己,则亲率八千多主力隐蔽,准备截击前来增援的敌军,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苏克萨哈和伊尔德率领两个镶蓝旗甲喇与一个镶黄旗甲喇疾驰增援。 \"全军加速!\"他猛地挥鞭,三个甲喇的东狄精骑如离弦之箭扑向战场。 可当翻过最后一道土坡时,眼前景象让他勒紧了缰绳—— 五百骑兵正与殿后部队缠斗,箭矢在空中划出密集的死亡弧线压制得殿后部队无力反击。 “两翼包围,抓住这群该死的老鼠!”苏克萨哈下令,终于咬钩了。 还未等苏克萨哈和伊尔德展开军阵。 就在此时,侧翼山包后突然杀出大队骑兵——吕小步亲率五百燕山突骑兵组成楔形阵,身后八千草原骑兵如铁钳般展开。 \"杀——!\" 吕小步一马当先,锋刃直指东狄军的军阵中央。 \"怎么有那么多骑兵!\"伊尔德的声音在颤抖。 \"中计了!\"苏克萨哈呆愣,对方和他们交锋数日不是不到三千人吗? \"放箭!\" 破甲箭密集的尖啸声骤然撕裂空气,如暴雨般砸向东狄骑兵的行军阵列。 箭矢穿透皮甲、洞穿铁盔,东狄骑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东狄骑兵的铁甲像纸糊般被洞穿,冲锋阵型瞬间被撕开血淋淋的缺口。 一个镶蓝旗牛录额真刚举起狼牙棒,两支箭矢就同时贯穿他的咽喉,尸体被后续铁蹄踏成肉泥。 吕小步的方天画戟在乱军中划出半月寒光,眼前的东狄骑兵连人带马被拦腰斩断。 血浆喷溅在他猩红的战袍上,更添几分魔性。 当看清敌军将旗所在时,他大吼:\"杀!\"纵马直冲阵。 苏克萨哈的肝胆都在震颤。 \"撤!快撤!\"苏克萨哈脸色骤变,厉声嘶吼。 面对这位曾见过的猛将,苏克萨哈与伊尔德分头逃窜。 但已经晚了。 东狄骑兵的阵列被他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战马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受死!\" 吕小步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正在调转马头试图逃跑的主将之一伊尔德身上,黄色比蓝色显眼。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方天画戟直刺伊尔德后心! \"噗嗤——!\" 戟刃贯穿铁甲,从伊尔德的胸口透出。 吕小步暴喝一声,竟将这名东狄主将生生挑离马背,高举半空! 鲜血顺着戟杆流淌,滴落在黄沙之上。 \"死来!\" 吕小步怒吼一声,猛地将伊尔德的尸体甩落马下。 他翻身下马,抽出腰间佩刀,一刀斩下伊尔德的首级,鲜血顺着他的臂甲滴落。 亲兵立刻上前,将这颗血淋淋的头颅连带主将头盔一并挂在了燕山军的旗杆上,迎风摇晃。 原本就被冲得七零八落的东狄军,在主将一死一逃下,顿时土崩瓦解。 \"逃啊!\" 东狄骑兵瞬间崩溃,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他们曾经嘲笑魏军怯战,可此刻,他们自己却连回头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只顾着疯狂抽打战马。 殿后的那个甲喇东狄军见到援军被瞬间击溃,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直接放弃了抵抗,调转马头就逃。 \"追!杀光他们!\" 高镇岳率领牵制的草原骑兵如饿狼般扑了上去,弯刀挥舞间,一颗颗东狄人头落地。 不到一炷香时间,这场简单致命的短促突击便以燕山军完胜告终,东狄人的军心从一开始就崩了。 草原联军兴奋地打扫战场,将东狄人遗留的布面甲、武器、甚至连靴子都搜刮一空——这些燕山军看不上眼的装备,对草原人而言却是难得的宝贝。 当济尔哈琅接到逃兵败报时,险些晕厥。 夕阳西沉,将整片战场染成血色。 一个多时辰济尔哈琅整理率领两万中军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让他咬碎牙齿—— 上千具东狄战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荒野上,每一具都被扒得精光。 乌鸦和秃鹫成群结队地开party,马蹄踩过时惊起一片黑云。 \"混账!\" 豪革双目赤红,战刀猛地劈向地面,\"我要带兵踏平燕山军和这些草原杂种!\" \"闭嘴!\" 济尔哈琅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沉默良久吩咐道:\"烧了吧,别让儿郎们暴尸荒野。\" 夜半时分,营门处火把摇曳。 三三两两的败兵拖着脚步牵着马匹归来,清点之下竟不足两千之数。 这些往日骁勇的战士此刻蓬头垢面,身上的甲胄早已不知所踪,有些人连靴子都跑丢了。 \"贝勒爷!\" 苏克萨哈踉跄跪倒,铁甲上还插着半截箭矢,他重重跪地,\"末将愿受军法......\" 济尔哈琅抬手打断。 在众将震惊的目光中,他竟亲手扶起败将:\"是本贝勒料敌有误,非你之过。\" 转头对亲兵道:\"取我的貂裘给苏克萨哈。\" 豪革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败军之将按规矩该杀,却见济尔哈琅微不可察地摇头。 帐中烛火摇曳,映照出诸将疲惫的面容和犹疑的眼神。 \"传令下去,\" 济尔哈琅声音变得振奋,\"杀一百头羊,熬肉汤犒军。\" 略一沉吟又补充道:\"记得多放些黄姜。\" 子夜时分,中军大帐内。 济尔哈琅正对着牛皮地图沉思,帐外突然传来骚动。 亲卫慌张来报:三名哨兵因夜枭啼叫,竟惊惶放箭误伤同袍。 济尔哈琅心头一紧,这正是他最担忧的状况——军心已屡受打击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军心已如绷紧的弓弦,再施压便会断裂。 身经百战的将士,此刻竟因几声夜枭就乱了阵脚。 他知道,此刻若按军规严惩败将逃兵,只会让这支回师的疲惫之师被疲惫和恐惧压垮。 处罚可以等,但军心一旦溃散,大军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羊群。 善战者先治心,在士气低迷时,明智的统帅往往会选择以安抚为主,甚至包庇败军,避免进一步动摇军心; 还是那句话教条主义才是唯一的兵家大忌。 历史上那些照搬兵书的将领,往往败得最惨。 真正的统帅都明白,有时候稳定军心有时比严格执行军法更重要,一张一弛。 第285章 懦夫 四月的风掠过燕山山脉,卷起漫山遍野的梨花。 张克勒马驻足,望着蜿蜒东行的队伍——两千燕山军打头,四千整编完成的草原骑兵分列两翼,六千民夫驱赶着满载军械粮草的马车,在黄土官道上碾出深深的车辙。 \"兄长,保定府来信。\" 李药师递上还带着火漆的竹筒,\"老魏已按计划拿下了保定府。\" 张克展开信纸,纸上寥寥数语,却字字带血——保定府顽抗的敌人已尽数诛灭,十六岁以上男丁全部发往周仁处修路。 剩下的妇孺正如他所愿,迁移至至真定府,需要安排。 \"三子,传令李邦\" 张克将信纸收起,\"这批移民全部迁往真定府,按'手工业人口'标准安置,有规划的区域。\" 李陌在一旁听得真切,不由皱眉:\"兄长,这些女人小孩能做什么?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还大老远迁过来,不如就地埋了算了。\" 张克皱眉,一鞭子抽在他铁甲上。 \"别瞎跟白烬学,他们能做的多了。\" “我们有新制的十六锭水力纺机,一个女工操作这种机器,一日纺的纱比传统纺车多二十倍....” 张克马鞭指向西面。 \"告诉李邦,拨款,建厂,他修了那么多厂了清楚得很,还有继续收购羊毛,不限量,价格涨两成。\" “是。” 亲兵三子记下张克的命令,驾马往真定府赶去。 一旁的罗城反应过来了。 他忽然明白为何兄长为何要大规模收购羊毛呢——那些经过脱脂处理堆积如山的羊毛,即将变成冲击南方棉布市场的杀手锏。 张克这才想起,李邦这个知府简直被他当包工头使。 在他麾下,为官的首要本事是懂工程、会管人,能干活。 张克的规矩简单明了:限期完不成任务,先领二十板子再说缘由。 那些官场惯用的逢迎之术、盘剥百姓之道,在这里全无用处——治下不是身无长物的难民,就是见过血的军户。 前者光脚不怕穿鞋的。 面对后者,文人大多明智地选择讲道理。 好官也不是很难,治下百姓敢跟他一换一,他比谁都清。 在这个时代,李邦确实算不上\"合格\"的官员,倒更像是个随时被张克使唤赶工期的营造司总管。 他的根基已然稳固——农田阡陌纵横,北方草原商路尽在掌握。 眼下,是时候向南边捅出那致命的一刀了——工业倾销。 比起面朝黄土的农耕,这些机械对劳力的吸纳更为惊人。 一座座工坊能轻松容纳数万女工和童工,而投入的银钱却比开垦荒地要少得多。 江南的布庄至今还在用老旧的织机,等他的工坊在燕州落地,再打通水路运输...... 那些守着祖传产业的乡绅们,很快就会见识到什么叫\"日织千匹\"。 江南的织造作坊注定无法与他抗衡。 当机器昼夜不停地吐出布匹时,数百万靠手工织机的匠人只有两条路——饿着肚子等死,或者揭竿而起。 张克太了解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了。 与那些习惯被殖民者反复镇压的“大国”不同,这里的百姓最懂得如何反抗压迫。 工业化带来的阵痛在所难免,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躲过,所以这份阵痛要么早点降临落在大魏头上,要么以后落在他头上。 说来也巧,江南恰好是纺织业最兴盛之地。 这当然不是为了报复某个司马世家,成年人的世界里,利益才是永恒的主题。 只能说不好意思小相爷咱们就是有缘,开门,自由贸易。 (小贴士:工业革命往往从纺织业开始。投资少、技术门槛低、市场广阔,这些特质使其成为工业化最理想的突破口,除了大毛和汉斯,鹰酱和咱都是这条路。) 朔州四月,野利部议事大厅内。 \"懦夫!\" 拓跋察哥——西羌数一数二的宗亲将领,右厢统军使,正拍案怒斥:\"一次败仗就吓破胆了?野利克,连向东边燕山军讨债的胆子都没了?\" 野利克缓缓抬头:\"统军,燕山...那是被诅咒之地。\"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拓跋察哥冷笑一声,腰间佩刀与甲胄碰撞出清脆声响:\"最后问一次,出兵与否?\" 他身后,萧合达与嵬名仁友两位将领的手已手按刀柄。 野利克身旁的亲卫们见状,齐刷刷抽刀出鞘。 寒光在帐内交错,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华服年轻人带着亲卫和野利部的萨满走进大厅。 火光映照下,野利旺荣的面容与亡兄野利吉有七分相似。 \"二叔,\" 野利旺荣的声音在帐内回荡,\"你的刀钝了,居然怕起汉人来了。\" 野利克望着侄儿,忽然明白这些日子拓跋氏的步步紧逼所为何来。 他并不畏惧,只是那场两年前的噩梦又浮现在眼前——夜里神出鬼没的箭矢,莫名倒下的勇士,还有永远走不出的绿色迷宫以及没有食物的绝望。 野利部四千部众,只有他一人从绿色地狱归来。 (pS:46—48章剧情) 按照部落\"兄终弟及\"的旧制,他在兄长战死后接任首领。 其实张克推测错了,野利部并不是被打怕了,他几次出兵都没动静,因为活着回去的只有一个人,野利部不怕只有仇恨。 这两年来,他一次次压下族人复仇的呼声,将燕山军的可怕反复诉说。 可族人们渐渐把\"会说话的树\"、\"鬼打墙的密林\"当作他怯战的借口。 每个夜晚,他都会回到那片绿色地狱。 有时他想,若当时死在林中,或许反倒是种解脱。 他是阻止野利部东出燕山的绊脚石,是复仇和荣誉的障碍。 \"叔父,\" 野利旺荣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该退位了。\" 年轻人环视帐内众人,\"野利部不需要懦夫领导。\" 野利克缓缓松开握刀的手。 他早该想到,当拓跋家的使者频繁被自己拒绝时,就意味着自己的时代结束了。 第286章 先知之死 是夜,野利旺荣望着远处那座被严密看守的小院子。 他身披狼皮大氅,腰间挂着象征首领身份的青铜短刀,刀柄上缠绕的红色丝线在风中轻轻飘动。 \"都准备好了吗?\"他低声问道。 身后的亲卫队长野利昆躬身回应:\"按您的吩咐,酒里加了双倍的量,菜也特别调制过,保证...万无一失。\" 野利旺荣点点头,伸手接过亲卫递来的食盒。 他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烤羊腿冒着热气,旁边是一壶马奶酒,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 这是西羌部落招待贵客时才会上桌的菜肴。 \"走吧。\"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那座囚禁着他二叔的小院走去。 小院外,四名拓跋氏派来的武士持刀而立。 见到野利旺荣,他们只是微微颔首,并未行礼——这是拓跋察哥特意安排的人,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 \"我要见二叔。\"野利旺荣平静地说。 为首的武士侧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野利旺荣独自走了进去,身后的亲卫们自觉地守在门外。 小房间内,一盏牛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 野利克盘腿坐在毡毯上,面前摆着一副残破的棋盘。 他比野利旺荣记忆中的样子苍老了许多,四十多岁却两鬓斑白,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来了?\"野利克头也不抬。 野利旺荣将食盒放在矮桌上,在二叔对面跪坐下来。 \"带了点酒菜,陪二叔喝一杯。\"野利旺荣打开食盒,浓郁的肉香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 野利克终于抬起头,目光在食盒和侄儿脸上来回扫视。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让野利旺荣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两年前,你才这么高。\" 野利克比划了一个高度,大约是到他胸口的位置,\"你的第一匹马还是我替你挑的。\" 野利旺荣的手微微颤抖,他拿起酒壶,给两个铜杯斟满:\"二叔教我的第一课就是,猎手必须比猎物更有耐心。\" \"是啊,耐心。\" 野利克接过酒杯,在灯下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泛起细小的泡沫,\"可惜你只学会了狩猎的技巧,却没学会首领的担当。\" 野利旺荣端起酒杯:\"敬二叔。\" 野利克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深深地看着侄儿的眼睛。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良久,他才举杯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砒霜加太多了,影响口感。\"野利克喝了一口,皱眉道。 野利旺荣的手僵在半空。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的反应——愤怒、哀求、咒骂,唯独没想到是这样平静的揭穿。 \"二叔...\"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们都听不进去,但是我还是要说。\" 野利克又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咀嚼得津津有味,仿佛那只是一顿普通的家常便饭。 野利旺荣放下酒杯,声音低沉:\"二叔,你放心,我会为父亲报仇的,赢回两年前野利部失去的荣誉。\" 野利克叹了口气,\"如果败了,带着族人往西走。\" \"我们怎么可能失败?\" 野利旺荣突然提高了声音,\"我们有察哥统军和他的右厢军,还有陛下直属的八百铁鹞子,可灭十万魏军,怎可能败!\" \"往西走...离开西羌,躲得远远的才能活。\" 野利克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黑血已经开始从他的嘴角渗出。 他用手背擦了擦,继续道:\"我这两年一直不让你们东进...可是一点没少从商队那里买燕山军的情报...他们不是普通的汉人军队...他们强大、残忍、记仇...一旦被激怒一定是对我们最近的野利部落赶尽杀绝...\" 野利克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溅在棋盘上,将那些黑白棋子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手指死死抓住毡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意识渐渐消散。 \"带着部落...往西走...越远越好...\" 野利克的声音变成了气音,他的瞳孔开始扩散,但目光仍固执地盯着侄儿。 野利旺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见过战场上的死亡,但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目睹一个人被毒药慢慢夺去生命。 还是他的亲人。 二叔的痛苦让他胃部痉挛,一股酸水涌上喉咙。 \"噗——\" 野利克又吐出一口血,这次夹杂着黑色的块状物。 他的身体像被无形的手拉扯着,剧烈地痉挛,口中开始吐出白沫。 \"往西走...往西走...\"失去意识的野利克仍在呢喃,声音越来越微弱。 野利旺荣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半炷香后,野利克的身体终于停止了抽搐。 他的眼睛仍睁着,直直地望着房顶,仿佛那里有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景象。 萨满带着人进来时,野利旺荣仍保持着那个别过脸的姿势。 直到萨满开始念诵送魂的咒语,他才如梦初醒般转过身来。 \"首领,该准备后事了。\"萨满低声提醒道。 野利旺荣点点头,走到二叔的尸体前跪下。 他伸手抚过野利克的脸,试图合上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眼皮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般又弹了回来。 他不得不用些力气,才让二叔永远闭上了眼睛。 \"放心,二叔。\" 他轻声说,更像是对自己的承诺,\"我会带着野利部落重获荣光,重拾勇气的,燕山军不足为虑。\" 萨满开始指挥人用白布包裹尸体。 按照西羌传统,死于非命者需在黎明前火化,以防怨魂滞留人间。 野利旺荣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曾经教会他射箭、骑马、打猎的男人。 夜晚的风突然变得凄厉,仿佛在哀悼这位孤独幸存者的逝去。 “首领。” 亲卫野利昆走了过来,他们是野利部最年轻勇猛的战士,是他堂弟,也是野利旺荣最信任的臂膀。 野利昆瞥了一眼被抬走的尸体,嘴角扯出一丝不屑:“老家伙终于不用再唠叨什么‘燕山军不可敌’的丧气话了。” 野利旺荣没有回答。 他想起二叔生前不厌其烦在部落大会上说的话—— “燕山军不是普通的敌人,他们不会和我们比拼勇武。他们会像狼群一样,先咬断猎物的腿筋,再一点点放干血……你们以为全军覆没是意外?不,那都是他们计算好让我们走入陷阱!” 当时,帐内安静无人响应。 拓跋氏的使者甚至拍案讥讽:“野利克,你是在森林里被汉人的影子吓破胆了吗?” 而现在,野利克死了,带着他的“燕山军威胁论”的疯言疯语一起化作了灰烬。 野利昆拍了拍野利旺荣的肩膀道:“别想那些没用的了。拓跋察哥大人已经从陛下那里借来了八百铁鹞子,这次东征,我们一定能踏平燕山卫,用汉人的血洗刷耻辱!” 野利旺荣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是啊,二叔终究是错了——燕山军再强大,难道能敌得过西羌战无不胜的铁鹞子吗? 能挡得住拓跋氏的雄兵? 他望向东方,那里是燕山卫所在。 野利克——终究是解脱了。 作为这世上第一个真正意识到燕山军恐怖之处的人,他敏锐的直觉反而成了最大的折磨。 东狄的十四贝勒多夺和月托三兄弟只领教过燕山军的狡诈和偷袭,不是正面击败,下意识拒绝承认对方的强大。 因为那些见识过燕山军全力出手的敌将,从没有第二次机会...... 即便按规矩继承了部落首领,野利克也无力说服自己的族人放弃复仇。 他写给国主的警示信函,换来的只有劈头盖脸的斥责。 就像个孤独的先知,他预见了魔王的降临,却被所有人当作懦夫嘲笑。 野利部认为他们的首领在森林里吓疯了,拓跋氏则认定他是个胆小鬼。 没人相信他描述的恐怖——四千精锐被引入密林,水源被投毒,道路被改变……最终在自相残杀中全军覆没。 在旁人耳中,这不过是个森林迷路的意外; 只有亲历者才明白,每一步都是精心设计的死亡陷阱。 但是活着回到部落的亲历者只有他一个。 对野利克来说唯一的好消息是他终于不用亲眼目睹部落的覆灭了。 翌日清晨,野利旺荣单膝跪在拓跋察哥帐前,铁甲上还凝着晨露。 \"统军,请许我为先锋!\"年轻人的声音在晨风中格外清亮。 拓跋察哥正在擦拭佩刀,闻言摆了摆手:\"急什么。\" 他示意亲兵给野利旺荣递上马奶酒,\"右厢军还在路上,陛下的八百铁鹞子也需时日。更别说粮草辎重——\" 刀锋在羊皮上一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见年轻人攥紧了酒囊,拓跋察哥忽然笑了:\"放心,有你报仇的时候。\" 他起身掀开帐帘,指向东南方,\"等燕山军和东狄在燕州打得两败俱伤,咱们就去抄他们老窝。\" 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陛下这次南下可不止派了我们这一路兵马。\" \"大魏的这帮汉人还是老样子,就喜欢内斗,这次燕山军与东狄在燕州决战的消息都是大魏高官提供的。\" \"汉人果然不堪。\" 野利旺荣冷笑,\"这次定要助陛下问鼎中原。\" 拓跋察哥望向南方,想起去年深秋的战报——东狄人洗劫晋州、齐州时,光是金银就装了不下百车。 当时拓跋元昊气得折断了手中的马鞭,可惜那会儿已经入冬开始飘雪了。 准备了半年,西羌的机会来了,一个小小的燕山哪里够塞牙缝啊,起码还得加个秦州。 第287章 统战与体面 两日后,燕山伯张克率军抵达易县。 他先查看了官道拓宽的进度,这场关乎燕州归属的决战,他选择最稳妥的打法——先确保后勤无忧稳一手,再图胜利。 他手上有充足的牲畜和大车,虽然陆运耗费较大,但二百里内的补给线尚在承受范围内。 实在不行,他还有后手——老子开挂,风灵月影宗参上。 战争从来都是最残酷的零和博弈,历史上多少枭雄因一念之差满盘皆输? 如窦建德坐拥河北之地,若固守不出,李世民一座座啃不知要攻到何年何月。 偏偏他率军来援,结果一战被擒,河北诸城望风而降。 还有那位瓦岗寨主李密,眼看就要拿下洛阳,却因一场决战葬送大好局面。 此人从刷王世充战绩起家积累军功威望,祖上更是尔朱荣麾下将领,时人皆称\"霸王\"。 谁知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燕山伯张克策马行至易县城外,官道两侧尘土飞扬,数不尽的民夫正挥汗如雨地拓宽路面,木轮大车满载石料来回碾过新夯实的路基。 他转身问陪同视察的周仁:“周仁,这段路拓宽后,能确保辎重车队昼夜通行无阻吗?” 周仁抱拳答道:“爵爷放心,再有十日,必能完工。届时双马车并行无碍,粮草军械可源源不断输往保定府前线。” 张克微微颔首,目光冷峻:“嗯,完工后继续拓宽至三车道。此战不容半点闪失,后勤若出了纰漏,我把你脑袋埋这路里。” 周仁赶忙保证:“爵爷放心,要是道路出了问题,我自行了断,不脏了爵爷的刀” 张克顿了顿,转移话题,“附近的山贼土匪,可清理干净了?” 周仁肃然道:“李骁、常烈二位将军之前已将百里内的匪寨悉数荡平,百里内没有流民盗匪出没。” 张克神色稍缓,周仁这时侧身引荐身后一名青衫男子:“爵爷,这位是杜九先生,原韩铁山义军的军师。高岳击溃韩部后,杜先生率残部投奔我军,此次剿匪的情报多赖他指点。” 张克打量杜九,虽说是秀才,却体格健壮,不似南方文人那般瘦弱。 典型的北疆书生。 一点都不精致。 杜九连忙躬身长揖:“草民杜九,拜见爵爷。” 张克虚抬手臂:“免礼。你既通晓此地民情,又助我军肃清匪患,倒是个可用之才。” 张克转头问周仁:\"易县县令一职尚空缺否?\" 周仁回答:“光复易县后,卑职一直忙于拓宽道路工程,还未任命县令。” 张克随意道:“就由杜九暂代。待我上奏朝廷后,再行正式委任。” 杜九闻言,当即双膝跪地,声音微颤:“杜九谢爵爷提拔!必竭尽所能,安定易县,绝不负爵爷信任!” 张克手指轻轻敲击着马鞍,淡淡道:“杜九,我给你一百草原骑兵,把保定府的匪患彻底根除。愿意下山归顺的,可以编户分地,重新做人;冥顽不灵的——” 他顿了顿,语气冰冷,“你看着办吧。” 杜九心头一凛,立刻抱拳躬身:“爵爷放心,不出三月,保定府境内绝不会再有一个土匪!” 张克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考验,也是投名状。 杜九曾是燕州道上有名有姓的人物,义军军师的名号在绿林里也是响当当的招牌。 让他亲自去剿匪,就是要他亲手斩断自己的退路,彻底告别过去的江湖名望,大部分人的忠诚从来不是靠操守而是权衡。 绿林有绿林的规矩,但张克有张克的规矩——想上岸洗白?想谋前程?那就得把后路烧干净。 至于一百草原骑兵够不够? 杜九若是硬碰硬地一个个山寨打过去,自然不够。 但他不是莽夫,而是混绿林混出头的读书人,最擅长的就是拉虎皮扯大旗、分化瓦解、威逼利诱。 土匪山寨里真正不怕死的没几个,大多数人不过是活不下去的破产流民,只要给条生路,谁愿意提着脑袋跟凶名在外的燕山军拼命? 张克不需要操心细节,他只需要结果——一个肃清的保定府,和一个没有退路的杜九。 毕竟哪怕黑道在张克这也是有编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在他地盘上混饭吃。 一行人回到易县县衙,衙署内许贵垂首而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作为原保定府卫指挥,他曾站在燕山军的对立面,如今归降,生死荣辱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张克踏入厅中,目光在许贵身上一扫,随即朗声笑道:\"许指挥,久仰了!迷途知返,善莫大焉啊!\" 许贵慌忙跪拜:\"罪将许贵,叩见爵爷!\" \"快快请起!\" 张克亲手将他扶起,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许指挥能认清大势,保全一方百姓,这份功劳,本爵记在心里。\" 说着转头对周仁道,\"传令,授许贵燕山军参赞一职,赏白银五千两!\" 许贵闻言,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几分。 他暗自松了口气——虚衔虽无实权,但至少性命无忧,还能得笔丰厚赏银。 只是想到全家老小早已被燕山军\"护送\"到真定府\"安置\",心中又泛起一丝苦涩。 \"爵爷厚恩,许贵没齿难忘!\" 他再次深深拜下,语气诚挚。 张克满意地点头。 他当然清楚许贵这种人是典型小人,但这正是他要的效果——燕州上百县,若每个都要强攻硬打,代价太大。 招降纳叛是必要的,统治不可能杀光所有人,小人有小人的作用。 许贵这样的降将,就是最好的样板:配合的,给富贵;顽抗的,灭满门。 张克底线很明确——经济补偿和虚位可以给,兵权半分不让。 这是这片土地上约定俗成的规矩,他愿意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愿意体面我给你体面,不愿意体面我帮你体面。 不体面的比如李二爹。 当年天可汗虎牢关一战擒双王时候,本可名正言顺地把太子之位给他,这等泼天大功谁都说不了什么? 却造了个\"天策上将\"的封号。 这与元子攸不愿意按流程给加九锡,给尔朱荣\"天柱大将军\"如出一辙——功高震主时,朝廷只能凭空造个官职来应付就是很不体面了。 太子从来不是天可汗的真正对手。 李渊舍不得放权,才让长子做了挡箭牌,还一直撺掇一边拉偏架。 连李渊提拔的心腹将领跟着天可汗打两仗都变心了,最后都站在了秦王那边,真的压得住?斗得过吗? 玄武门之变后朝局依旧平稳,正说明权力从来都是自下而上的——当满朝文武都认定了真龙天子,就算是皇帝想赖在椅子上不走也无可奈何。 李渊算是幸运的,当时天下最能打的是他亲儿子,若换作外姓将领有这般功绩,恐怕对他来说连一杯毒酒都是奢望。 第288章 零陵掀天谣 潇水边,种田郎,麻衣破,咽麸糠。 官差催粮赛虎狼,四月加征东狄饷。 秧苗刚插谷未黄,差役提刀踹门框。 都说楚湘鱼米足,百姓碗里照月光! 狗官逼命箭上弦,爹娘讨命绳缠梁; 左右都是见阎王,先剁衙役下油汤! 新天王,扯大旗,零陵城头换大旗; 不交税,不纳粮,狗官酷吏城头挂! 楚湘熟,养四方,为啥饿骨堆路旁? 砸烂这口催命锅,杀尽豺狼才有粮! 零陵饿鬼要翻天,湘江血浪高一浪; 老农抡起耙和镰,朱门变作乱葬岗! 活路断,鬼门开,黄泉路上反旗扬; 泥腿子要坐龙庭,阎王殿上分皇粮! 莫唱辽东浪死歌,且听零陵掀天谣! 大魏湘州永州府零陵县境内,四月的阳光已经带上了初夏的燥热。 李踏天勒住马缰,站在一处高坡上,望向不远处的潇水村。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衣衫各异的汉子,个个怀里都带着短兵,虽风尘仆仆却目光炯炯。 \"天王,再往北走五日就能到长沙府了。\" 高平驱马靠近,顺着李踏天的目光望去,\"这穷乡僻壤有什么好看的?\" 李踏天没有立即回答。 他翻身下马,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捻了捻。 好地啊,土质肥沃,却没人打理荒废了。(反常识吧,好地没人种,作者的恶趣味,猜猜为啥?) 远处田里的秧苗稀稀拉拉,看起来这是种粮不够啊。 \"你们看那边。\" 李踏天指向村口的老槐树。 树上吊着几个人影,远远望去像是风干的腊肉。 高平眯起眼,脸色骤变。 \"那是...官差吊起来的活人?\" 高一刀啐了一口:\"他娘的,四月来收税?官府疯了吗?\" 李踏天拍了拍手上的土,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走,过去看看。\" 众人将马匹拴在路边林子里,带着十几个弟兄悄悄靠近。 村口已经围满了人,哭喊声、咒骂声混作一团。 树荫下,十个衙役手持水火棍,围着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小吏。 那小吏正指着跪在地上的白发村老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贱骨头!朝廷为了抵御东狄加征东狄饷,那是为了天下百姓!你们竟敢抗税!要是东狄打进来,你们都得死!\" 小吏唾沫横飞,脸上的肥肉随着叫骂一颤一颤。 李踏天等人悄悄靠近人群边缘,仔细观察。 他注意到树上吊着的五人中有两人已经没了动静,苍蝇在他们青紫的脸上爬来爬去。 剩下三个还活着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半闭着,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大人啊...\" 跪在地上的村老重重磕头,额头沾满了泥土,\"我们潇水村今年的这秧苗才插下去,各家的粮食去年交了吴举人家的租子和去年的秋税,过冬早吃完了啊!现在全靠野菜树皮过活...\" 村老的声音哽咽了,他身后几个妇人开始低声啜泣。 \"去年冬天,我们村饿死了十三口人...还有俩不到五岁的娃娃...\" 村老颤抖着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向槐树,\"他们不过是说了几句气话...求求您行行好,先放他们下来吧...\" 小吏冷笑一声,一脚踢开村老:\"少在这儿装可怜!怎么交税是你们的事!去卖儿卖女、扒墙拆瓦都得把税给老爷我交上!\" 他转身指着树上吊着的人,\"不然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人群骚动起来。 李踏天看到几个年轻人攥紧了拳头,眼中燃着怒火,却被家中长辈死死拉住。 \"谁都知道春荒是没有粮的,你们这样逼迫,就不担心百姓活不下去吗?\" 这声音从人群后方炸响,全场瞬间安静。 小吏眯起三角眼,只见三个陌生汉子不知何时已站在村民队伍末尾。 为首那人身材魁梧,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虽不算华贵,却与周围面黄肌瘦的村民截然不同。 小吏喉头滚动,上下打量着三人:\"不知几位哪里人?这是我永州府零陵县的事,要是路过还请不要多管闲事。\" 他话说得客气,语气却不可质疑。 李踏天向前一步:\"我问你,逼死人如何?\" 小吏脸色一沉,肥厚的嘴唇扯出个冷笑:\"饿死了怎么不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下辈子投个好胎——老子也是积阴德!\" 周围村民眼中怒火更盛,却无人敢动。 小吏得意地环视一周——十几年来在零陵县,哪年征税他手里不逼死几个? 这些草民的眼神从凶狠到畏惧,他早看腻了。 \"哈、哈哈哈——\" 李踏天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如夜枭啼鸣,惊得槐树上乌鸦扑棱棱飞起。 小吏被笑得发毛:\"你笑什么?\" 李踏天笑声戛然而止,眼中寒光迸射:\"我笑这大魏江山该亡!天下狗官都该死!\" \"大胆!\" 小吏暴喝抬手,话音未落忽觉喉间一凉。 他茫然低头,李踏天的匕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血珠顺着血槽滴落。 \"杀!\" 高平与高一刀如猛虎出闸,从怀中抽出短刀扑向衙役。 人群后方又窜出十二个精壮汉子,刀光如雪,转眼间十个衙役已倒在血泊中。 能跟着李踏天走到这儿的都是用血淬炼出的精锐。 有个年轻衙役刚跑出三步,被高一刀掷出的匕首正中后心,扑通栽进田沟。 村民们呆若木鸡。几个妇人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却吓得忘了闭眼。 老槐树下,李踏天已割断绳索,将吊着的五人放下。 两个年长的确实已经僵硬,剩下三人气若游丝,脖颈被麻绳勒出紫黑的淤痕。 白发村老颤巍巍上前,作势要跪:\"多、多谢好汉...敢问好汉姓甚名谁?我们也好...\" \"不必如此。\" 李踏天甩了甩匕首上的血,\"老子只是自己看不惯,想宰了这狗官。\" 村民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几个机灵的已经开始悄悄后退——杀官可是诛满门的大罪,这群陌生人怕不是强人,谁都不想被牵连。 李踏天也不多言,带着众人到河边清洗。 河水被染红了一片。 芦苇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瘦小的身影犹犹豫豫地靠近。 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的粗布短打补丁摞着补丁,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像麻杆。 \"壮、壮士...\"少年声音发颤,双手捧着一个盖着粗布的竹篮,\"村里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东西了...最后一只老母鸡上次已经被县衙抢走了。\" 他掀开粗布,篮子里整齐码着十几个灰褐色的杂粮团子,隐约能看见里面掺着的野菜梗。 李踏天接过篮子时,注意到少年虎口处结着厚厚的茧子,指甲缝里还留着挖野菜时沾上的泥垢。 \"多谢。\"李踏天声音低沉。 他拿起一个团子掰开,粗糙的麸皮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发黑的野菜馅。 少年不自觉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 李踏天突然把半个团子塞过去。\"拿着。\" 见少年往后缩,他直接扯开对方的前襟,把团子按在怀里。\"叫你拿着就拿着。\" 少年眼眶一下子红了,弯腰时背脊的骨头清晰可见。 他退着走了几步,突然跪下磕了个响头,这才抱着那半块团子跑开,破旧的草鞋在泥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高一刀边搓洗刀上的血渍边抱怨:\"这帮村民好不晓事!咱替他们杀了狗官,连个屁都不敢放!就送这——\" 他嫌弃地戳了戳装着野菜团子的破篮子。 \"出息了是不?\" 李踏天反手给他脑门一记爆栗,\"你是才吃几天饱饭就忘了野菜汤都当美味的日子?\" 他拿起个掺着麸皮的杂粮团子咬了一口,粗糙的谷壳硌得牙酸,就是这个味道。 以前在春荒能吃上就是顶好的啦。 清洗完准备离开时,两个半大少年从村口跑来。 他们光着脚,裤腿短了一截。 年纪稍大的那个\"扑通\"跪在泥地里:\"大王,收下我们吧!我爹就吊死在那棵老槐树上...我家没活人了!\" 李踏天打量他们半晌,突然咧嘴笑了:\"叫我天王。\" 他转身把沾血的帕子扔进溪水,\"跟上吧,掉队可没人回头找。\" \"天王,接下来去哪?\"高平低声问。 李踏天望向远处山峦:\"先落脚,再去找更多活不下去的人。\" (pS:乱世从来不是主角个人的独角戏舞台,而是天下所有枭雄、英雄、野心家的角斗场...非主要角色我不会过多拓展,哪怕敌人也是人不是无脑反派,经历过两次起义失败的幸存者也会龙场悟道。) 第289章 明镜高悬 李踏天等人离开后,潇水村的村老杨五四带着二十来个青壮,用村里仅有的两架板车拉着十一具尸体往县城走。 车轱辘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声响,车上的尸体盖着草席,偶尔露出一截青白的手腕。 杨五四就看见了县城城门楼上那块斑驳的匾额。 他佝偻着身子走在板车旁,车轮每碾过一块碎石,车上盖着的草席就簌簌抖动,露出下面青紫色的脚掌——那是小吏的脚,昨天还踹过他。 \"杨叔,真要进去?\" 推车的后生声音发颤,手指绞紧了车把,\"这一进去...\" 杨五四:“十一个官差藏不了的...” 他知道这事瞒不住——十个衙役不是十只鸡,十里八乡的官道上,总有人看见他们往潇水村来过。 杨五四叹气道:\"等官府查上门,全村都得填命。\" 几个后生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主动送尸是撇清关系的唯一办法,但总比等着屠刀架在脖子上强。 毕竟官府还是讲王法的吧。 进了县衙大堂。 杨五四跪在青石板上时,听见后堂传来茶盏摔碎的脆响。 水火棍敲击地面的声响中,零陵县令提着官袍前摆疾步而出。 \"堂下何人?\"县令发问。 \"小老儿潇水村里正杨五四。\" 他额头抵地,感觉到青砖的凉意渗进皱纹,\"昨天有强人闯村,杀了收税的官差...\" \"死了几个?\"县令突然打断。 杨五四喉结滚动:\"十...十一个。\" 公堂上顿时死寂。 有个年轻衙役手里的水火棍当啷落地。 县令脸色煞白,指甲掐进了惊堂木:\"尸、尸体呢?\" 草席掀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味道冲的县令呕吐溅在了师爷的皂靴上。 最上面是小吏赵富贵的尸体,喉间有个明显豁口,肿胀的舌头吐在外面,像条发霉的腊肉。 \"什么人...什么人干的!?\"县令用袖子捂着嘴问。 杨五四眼皮低垂:\"都是外乡口音,老朽耳背,听不真切,怕的很,不敢上前。\" 他说得诚恳,后槽牙却咬得发酸——那些人的楚州腔调他再熟悉不过,去年路过收山货的商队,就带着同样的腔调。 楚州民变被镇压,天王高擎天授首的告示还贴在村口。 但人替自己村出头,他不能丧良心,不愿吐露恩公的信息,索性就当不知道哪里来的强人作案上报。 \"可看清样貌?使的什么兵器?往哪个方向逃了?\" 县令连珠炮似的发问,官袍后背已经汗湿。 \"短刀、匕首...具体往哪没看清,都吓得躲回家了...\"杨五四叩头时,瞥见师爷正用毛笔蘸着唾沫记录。 零陵县令一甩袖子退到后堂,师爷赶紧跟了进来 \"十一个官差啊!\" 县令压着嗓子,手指都在抖,\"这要是个山贼劫道也就罢了,可他们连官差都敢杀——这是要造反吗?\" 师爷端来热茶:\"老爷,这事儿太大了,根本压不住。能一口气干掉十个衙役的,绝不是普通毛贼。咱们县里这些差役,怕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真对上这种狠角色,谁抓谁还不一定呢。 县令眼前发黑。 按大魏律,涉及官差被杀的恶性案件,三个月破不了案就得罚俸,半年不破降级,一年不破——他这顶乌纱帽就直接飞了。 更何况十一个官差,知府大人铁定要他限期破案,估计等不到一年。 \"先发海捕文书吧,在周边搜一搜。\" 县令叹气。 想起了自己那个只会欺压百姓的小舅子捕头——真遇上杀官不眨眼的狠角色,指不定谁抓谁呢? 县令看师爷欲言又止,于是发问。 \"依你看,这事该如何处置?\" 师爷压低声音:\"潇水村村民送尸报案,看似老实,实则蹊跷。十一个官差死在村里,他们却毫发无损?\" 师爷语气一转,\"依卑职看,定然是村民与贼人勾结抗税,事后又假意报案撇清干系。\" 县令眼睛一亮:\"抗税谋逆?对!分明是谋逆抗税!\" 他猛地拍案,\"如此一来,就不是普通命案,而是造反重罪!\" 抗税谋逆,反抗朝廷杀收税官差,动机有了,合情合理。 \"堂尊英明,\" 师爷拱手,\"如此非但无过,反而能记平叛之功。\" 县令点头:\"先把这二十人拿下,再派人去潇水村抓他们家人。\" 重新升堂,县令惊堂木重重一拍,震得堂上烛火摇曳。 \"大胆潇水村刁民杨五四!\" 县令厉声喝道,\"竟敢带领村民杀官差、抗税谋反!\" 杨老头浑身一颤,浑浊的老眼瞪大,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大、大人冤枉啊!不是我们,是一伙路过的强人!\" \"还敢狡辩!\" 县令冷笑,目光阴鸷地扫过堂下跪着的几个庄稼汉,\"若无勾结,贼人为何偏偏在你们村杀人?不杀你们灭口?\" \"大人明鉴啊!\" 几个村民砰砰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渗出血丝,\"我们哪敢杀官差?那伙强人杀完人就走,我们连拦都不敢拦啊!\" \"放肆!\" 县令怒喝,\"左右,给我打!\"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水火棍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杨老头被按在地上,第一棍砸在后腰,他闷哼一声,苍老的身躯猛地弓起。 第二棍、第三棍……棍影如雨,血肉飞溅。 \"冤枉……冤枉啊!大人明鉴!\" 杨老头嘶哑地喊着,鲜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花白的胡须。 堂外围观的村民挤在衙门口,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跟着一起来的村民想冲进来求情,却被衙役一脚踹翻。 几个村民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青天大老爷开恩啊!真的不是我们村的人干的!\" 可县令充耳不闻,只是冷冷地看着杨老头被打得皮开肉绽。 八十棍后,杨老头瘫软在地,气若游丝,却仍用最后一丝力气呢喃:\"冤……枉……\" 师爷慢悠悠地走过去。 蹲下身,抓起杨老头染血的手指,在早已准备好的供词上按了个血手印,随后起身拱手:\"大人,贼首畏罪自杀,咬舌自尽了,已招认潇水村聚众谋反、抗税杀官之事。\" 县令满意地点头,目光扫过堂下瑟瑟发抖的村民,厉声道:\"潇水村杨五四,带领村民二十人杀官差、抗税谋逆,罪不可赦!主犯已伏诛,从犯下狱,家属连坐!\" 捕头挺着肚子站出来,抱拳领命:\"卑职这就带人去潇水村,捉拿逆贼同党!\" 衙役们拖着奄奄一息的潇水村村民下狱; 杨老头的尸体被随意丢在一旁,被拖下去时死不瞑目的双眼仍死死盯着堂上的\"明镜高悬\"匾额。 县令整了整官袍,对师爷吩咐道:\"速速将供词整理,上报永州府,务必办成铁案。\" 师爷躬身:\"堂尊英明,此案一结,非但无过,反倒有功。\" 县令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平叛大功加上打点,提前往上走走也不是不行,自己真聪明坏事变好事。 至于百姓,过两年要么调任要么升官了,还能反了不成? 第290章 生路断绝 临行前,师爷将捕头拉到一旁,低声道:\"进村抓人前先收缴所有铁器。\" 捕头会意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捕头跨上一匹瘦马带着一百多名衙役捕快手持水火棍、挎着腰刀,浩浩荡荡地冲向潇水村; 沿途的县民村民纷纷避让,只敢从门缝里偷看。 \"县衙这么大阵仗,出啥事了?\"一个卖豆腐的小贩缩着脖子嘀咕。 \"还能为啥?\" 旁边铁匠铺的老汉啐了一口,\"春荒刚过就加征东狄饷,这不是明摆着逼人造反吗?\" \"嘘!小声点!\" 铁匠紧张地左右张望,\"我今天跟着去县衙看热闹了,听说潇水村有人杀了官差,十一个呢......\" 小贩低声道:“杀的好!叫他们吃老子豆腐不给钱!” 铁匠无奈道:“忍忍就过去了,听说现在皇上都省吃俭用只吃一颗金鸡蛋...” \"呸!都是底下这些狗官作孽!\"铁匠媳妇说道。 小贩好奇道:“啥叫金鸡蛋啊?” 铁匠得意道:“这你就不懂了,皇上吃的蛋是凤凰的金蛋,不是老母鸡下的蛋。” 潇水村,打谷场 四百多村民被驱赶到场中央,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衙役们挨家挨户搜刮铁器,菜刀、镰刀、锄头......甚至连灶台上的铁锅都被收走,丢在场地边缘堆成小山。 \"官爷,这、这是要做什么啊?\"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地问。 捕头没有回答,只是站在碾谷的石碾上,居高临下地扫视人群。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潇水村杨五四,聚众抗税,谋杀官差十一人,证据确凿,已伏法认罪!今奉县尊之命,捉拿逆贼亲族,按律连坐!\"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冤枉啊!杨叔怎么可能杀人?\" \"官差明明是被那些外乡人杀的!\" 几个老人跪着往前爬,枯瘦的手抓住捕头的靴子:\"大人明鉴啊!我们村都是老实庄稼汉,哪敢造反啊......\" 捕头一脚踢开老人,厉喝:\"拿人!\"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冲进人群,按着名单抓人。 妇女的哭喊、孩童的尖叫、老人的哀求混成一片。 一个精瘦的庄稼汉突然暴起,撞开两个衙役:\"跟他们拼了!\" 捕头眼中寒光一闪,拔刀就砍—— \"噗!\" 刀刃卡在了庄稼汉的肩胛骨里。 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鲜血喷了捕头一脸。 捕头骂了句脏话,一脚踹倒他,夺过身旁衙役的刀,对着地上翻滚的庄稼汉连砍十几刀。 血肉横飞。 当对方终于没了动静,捕头才气喘吁吁地杵着刀,脸上溅满鲜血。 他环视被吓到鸦雀无声的人群,狞笑道:\"还有谁想试试本官的乱披风刀法?\" 一个瘦小的衙役凑上来谄媚:\"头儿这刀法天下无敌,去齐州杀东狄人,定能搏得个封妻荫子的前程!\" 捕头得意地甩了甩刀上的血珠:\"少拍马屁了,赶紧绑人!\" 夕阳西下时,六十多个村民老弱妇孺被麻绳捆成一串,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走向县城。 青壮年只有五个——进城的二十人早就在大牢里了。 队伍后面,几个衙役抬着那堆铁器——这些曾经耕田切菜的工具,如今成了\"谋反\"的物证。 打谷场上只剩下一滩暗红的血迹。 村民们围坐在一起,沉默得像一群待宰的牲口。 捕头临走前的威胁还在耳边回荡——“今年你们村的夏秋税加倍!谁让你们杀官差抗税?这就是代价!” 可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 他们收敛了尸体,主动报案,甚至跪在县衙磕头求情,可换来的却是二十户村民被抓,还有人被活活打死。 “横竖是个死,不如反了他娘的!” 一个年轻人猛地站起来,拳头攥得发白,“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了!” “拼?拿什么拼?” 村里的老人颤巍巍地摇头,“去年楚州高天王聚众十几万,还不是被官军剿灭?我们村男女都算上壮丁不足二百,连菜刀和锄头都被收走了,怎么反?” “那怎么办?等死吗?” 年轻人红着眼,“税加倍,今年收成全交上去都不够,倒欠他们粮食!” 众人商议后,决定去找地主吴举人求助。 他们全村种的都是他家的地,举人大人身份高贵,定能替我们主持公道。 傍晚,潇水村的几个老农佝偻着腰,站在吴家大宅的朱漆大门前。 领头的张老汉颤巍巍地叩响铜环,门缝里露出一张横肉堆积的脸。 \"干什么的?\"吴府家奴斜着眼打量这群衣衫褴褛的村民。 \"劳、劳烦通禀,\" 张老汉搓着开裂的手掌,\"我们是潇水村的佃户,求见举人老爷......\" 半刻钟后,他们跪在了铺着青砖的院子里。 吴举人倚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吐着烟圈。 烟丹的呛人味道在庭院里弥漫——三十两一斤最低档的\"人字丹\",是他这个举人勉强撑场面的体面。 \"举人老爷!\" 张老汉额头抵地,\"求您给县太爷求求情,我们村真没杀官差啊!那都是过路的强人......\" \"放屁!\" 吴举人突然暴起,烟杆重重敲在石桌上,\"官府都去你们村拿人家属了,还能有假?那么大的官府还能冤枉你们不成?\" 烟灰簌簌落在锦缎袍子上,他心疼地掸了掸。 \"可、可老他们真是被冤枉的啊......\" \"冤枉?\" 吴举人冷笑,\"怎么不冤枉别人单冤枉你们?\" \"你们这群刁民抗税,脏了老爷的地!\"他突然俯身,烟杆戳在张老汉肩头,\"今年租子加五成,要么——\" 烟杆划了个弧线指向大门,\"滚蛋!老子的地有的是佃户抢着种!\" \"老爷!这要加租,我们真活不下去啊......\" \"活不下去?\" 吴举人眯起眼,\"那是你们的事。\" 他突然提高嗓门,\"来福!送客!\" 四个粗壮的家奴拎着木棍冲进来,棍影纷飞间,村民们连滚带爬地被赶出大门。 最后出来的李二狗踉跄了一下,被门槛绊得扑倒在石阶上,两颗带血的牙滚落在尘土里。 朱漆大门\"砰\"地关上。 吴举人美滋滋地嘬了口烟,盘算着:潇水村加五成租子,今年又买烟丹的钱不就补上了。 我真是在世诸葛呀。 夜里,村民们蜷缩着围坐成一圈。 远处山传来几声狼啸,更显得夜静得骇人。 \"吴举人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张老汉的声音嘶哑得像磨砂纸。 李二狗吐出一口血沫,缺了门牙的嘴漏着风:\"加五成租子,再加双倍的税......\"他没敢往下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年的收成,交不够还倒欠。 王寡妇突然\"哇\"地哭出声:\"我家那两亩薄田,交了租子还剩三斗粮,可税就要交五斗......\" 她枯瘦的手指掐进泥地里,\"这是要我们死啊!\" 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泣。 几个半大孩子饿得啃手指头,他们还不知道大人们在哭什么,但本能地缩进母亲怀里。 \"要不......\" 年轻的赵铁柱突然站起来,眼睛在月光下泛着血丝,\"咱们连夜逃吧?\" \"逃?\" 张老汉冷笑,\"去年河西村逃税的,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他掰着枯树枝似的手指,\"一没路引,二没盘缠,三没亲戚投奔,你往哪儿逃?\" 打谷场陷入死寂,只剩下低低的啜泣声。 他们想不通——明明只是想活下去,怎么就成了“抗税谋反”? 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就要家破人亡? 孙瘸子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横竖都是死......\"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你们还记得前日那些杀官差的好汉不?\"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所有人一哆嗦。 月光照在一张张菜色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浑浊的眼球里慢慢苏醒。 第291章 悟道反王 四更天,潇水村的土路上晃动着几支火把。 \"顺着马蹄印走,\" 老猎户蹲在官道旁,手指捻着几粒新鲜的马粪,\"一天前才过去的,附近有马的就不多,应该是他们的马。\" 他抬头望了望东边泛白的天色,\"看方向,他们这会儿该在野猪岭的那片山里歇脚。\" 赵铁柱紧了紧腰间的草绳,低声问:\"叔,真要找那些杀官的好汉?\" \"呸!\" 老猎户吐了口唾沫,\"不找他们,难道等着吴举人和衙役来收尸?\" 火把映照下,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县衙把咱铁器都收缴了摆明了就是把咱往死路上逼!\" \"前头岔路口,\" 老猎户用柴刀指着前方,\"往左是去县城的官道,往右...\" 他踹了脚路边的马粪,\"看见没?人应该就是往这边走的。\" 晨雾中,队伍沉默地转向山道。 他们太熟悉这片土地了——哪道拗口能藏人,哪个山洞能过夜,都是祖祖辈辈用命试出来的。 \"铁柱哥,\" 半大小子狗剩突然拽他衣角,\"要是...要是好汉们不收咱咋办?\" 赵铁柱回答:\"那就跪着,跪到他们收为止。\" 零陵县知县之所以没指望发海捕文书百姓能举报,主要是是由于零陵县县衙的“诚信”早已深入人心。 百姓们早看透了衙门那套把戏——举报非但拿不到赏钱,反倒会被经手的官差安个\"窝藏罪\"“知情不报”的罪名反过来敲诈勒索。 更有人举报后,转头就被差役卖给了亡命之徒,全家被杀。 久而久之,百姓学会了装聋作哑。 官府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做了什么。 当信任荡然无存,县太爷的悬赏也就成了废纸一张。 有道是:小民一入公门,中人之产立尽。 (说明:清代《刑案汇览》载,有个庄稼汉举报了盗匪,结果差役倒过来让他\"打点上司\",硬是逼得他卖了祖产。官府差役既是案件执行者,又是赏金发放的中间人。他们可通过篡改案卷,如将\"举报\"改为\"协查\",将功劳归己,甚至与罪犯勾结杀举报者全家,指望他们有良心不如去鬼子大久保公园遇处女。) 野猪岭的一座小山寨内,李踏天坐在山寨简陋的木椅上。 李踏天一行人刚攻下个新立的小山寨。 这山寨藏在山坳里,几十个喽啰,见高一刀一刀斩了大当家后,听闻新天王李踏天的名号就降了。 \"楚州义军\"这名头在绿林还算响亮。 投降的几十个山贼喽啰们站在堂下,惴惴不安地望着这位新天王。 李踏天破天荒没分赃,反而从缴获山贼头目私藏的财物中给每个喽啰发了二两银子:\"愿意跟我干的,留下。\" 李踏天声音平静,\"想回家的,拿钱走人,我不拦着。\" 喽啰们面面相觑,最终有四个人犹豫着上前,各自拿了二两银子,朝李踏天重重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开。 剩下的山贼们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这新老大,仁义啊! 待众人散去,高一刀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天王,咱刚立足,银子也不多,何必浪费在这些喽啰身上?\" 李踏天抬眼看他,眼神深邃:\"高大哥和咱当年在楚州聚了十万人,最后被三千燕山军冲得七零八落。\" 李踏天呢喃,\"还有金陵,龙华帝王都拿下了外城,结果不到几日便...\" 高一刀沉默,几万兄弟死在眼前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嗤\"地划出个长音:\"还不是那些混吃混喝的墙头草一见血就......\" 李踏天正色道,\"咱跟着高大哥被撵过,跟着龙华帝王也败过,我算明白了——造反不在人多,贵在心齐。以前大碗喝酒那套,对付各地卫所兵还行,遇上禁卫军和边军那群怪物多少人都是送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峦:\"咱们现在人少,反而好约束。以后打下地方,不抢百姓,开官仓放粮,让穷苦人知道——我们不是土匪,是替他们争命的。\" 他顿了顿:\"放走的那些人,拿了银子自会替我们传名。\" 高一刀皱眉:\"可兄弟们也得吃饭啊!\" \"饭当然要吃,不是不抢,是要抢对地方。\" 李踏天冷笑,\"咱打过几次县城你也见了,九成的粮食财物都在大户官府手里。抢百姓能得几个钱?反坏了名声。\" 高平推门进来,见气氛凝重,挠头问道:\"咋了?\" 李踏天没回答,只是继续道:\"咱们的敌人是大魏朝廷,是地主豪绅,不是平民百姓。名声好了,投奔的人自然就多,不欺负百姓心也齐。\" 李踏天拍了拍腰间的刀,声音低沉:\"咱们都是从鬼门关前爬回来两回的人了。银子这玩意儿,活着带不来,死了带不走,何必往死里搜刮。\" 高一刀沉默良久,最终点头:\"行,你是天王,高老大以前就说过你脑子活,我就这把子力气,你说咋干就咋干。\" 高平感觉气氛到了,挠挠头:\"俺也一样。\" 这时,杨十六急匆匆跑来报告:\"大王,潇水村来人了! 李踏天有些意外,咋找到他们的,当时他们还没落脚地啊? 赵铁柱一进门就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求大王救救我们村!\" 李踏天扶起他:\"起来,慢慢说。\" 赵铁柱眼眶通红,颤抖着讲述村里遭遇——送还尸体,县衙栽赃,收缴铁器,加租加税; 吴举人趁火打劫……说到最后,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们村四百多口人,现在连锄头都被收走了,还有几十口人被抓进了大牢,再这样下去,不是饿死,就是被官差打死!\" 李踏天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有了主意:\"抗税求活,这个名头好!\" 转头对高一刀和高平道:\"咱们不必攻下县城,照样能发展壮大。\" 两人一脸茫然。高平挠头:\"不占县城,弟兄们吃啥?\" \"吴举人的庄子不就在城外么?\" 李踏天冷笑,\"咱们现在哪怕加上潇水村能拿刀的也才两百人,占了县城也是被围剿。不是时候!\" 李踏天握拳砸在掌心,\"咱们不占县城,先占人心!等抗税求活的口号打出去,零陵县的百姓都站到咱们这边,县衙就是一座孤城,到时候再打,易如反掌!\" 高平恍然大悟:\"天王,你这脑子,比高老大还灵!\" 李踏天大笑,拔出腰间短刀:\"走!带上新来的兄弟们,咱们去会会这位吴举人!\" 他看向赵铁柱,\"敢不敢带路?\" 赵铁柱毫不犹豫地点头:\"敢!我们村的人,都愿意跟着大王干!\" 李踏天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兄弟!\" 他转身对众人高声道:\"弟兄们,今晚咱们就拿吴举人的脑袋当入伙的投名状!\" 零陵县的县令做梦也想不到,他县里路过的不是一般的强人; 而是一个两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并且悟道了的绝世反王——失败不会消磨他的意志,只会让他更懂人心、更多思考怎么掀翻这个吃人的世道! 第292章 跨鬼门 子时的梆子声刚过,吴家庄的围墙下便闪过几十道黑影。 李踏天蹲在墙根,手掌交叠成阶,低喝一声:\"上!\" 高一刀踩着他掌心一跃而起,猿猴般攀上一丈高的院墙,麻绳往下一抛,十几个老卒咬着草绳,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喀嚓——\" 高平熟练地拧断打瞌睡守夜家丁脖子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庄门铁栓被悄无声息地卸下,潇水村众人如潮水般涌入。 \"铛铛铛——!\" 铜锣突然炸响! 一个巡夜的仆役提着灯笼,见了鬼似的尖叫:\"有贼人!!\" 十几个护院提着水火棍冲出来,火把照亮了前院。 领头的护院头子看清来人,先是一愣,继而嗤笑出声:\"我当是谁?潇水村的泥腿子也敢造反?\" 他掂了掂包棍棒,\"你们这群刁民想死不成?\" 人群骚动起来。 一群村民下意识后退——骨子里的害怕,毕竟他们村每年都有人被他们这群恶奴打残,习惯性恐惧。 李踏天冷笑一声,突然解下腰刀抛向人群:\"谁砍了他,就当小头目!\" \"铛啷——\" 李踏天的腰刀在地上,一个瘦小的少年盯着刀柄上缠着的破布条,那上面还沾着黑褐色的血痂。 他站了出来,捡起那把刀。 李踏天欣赏的问:“叫啥?” \"李二狗。\" 少年声音发颤,\"前年...就因为我爹挑着粮食路过时溅了点泥在他鞋上,他就打断了俺爹的腿。\" 少年喉头滚动了下,\"那年冬天,俺爹没熬过去。\" 护院教头此刻终于看清了带领村民的那个男人——虎背熊腰,体型壮硕,身上有一种危险的感觉,就像面对猛兽。 被李踏天的气势震住,这才明白为何这群庄稼汉敢造反,有人带头啊。 他喉结滚动,抱拳的手开始发抖:\"这是吴举人的宅子,吴举人与县太爷可是旧相识,若是出事,怕是官府会追查到底...\" 话未说完,李踏天一个箭步上前,飞起一脚正中面门。 护院头子仰面栽倒,吐出三颗带血的牙齿。 \"县令算个狗屁!\" 李踏天冷笑,\"死在我手上的县令早不止一手之数了。\" 转头对李二狗喝道:\"动手!\" 少年闭眼挥刀。 \"噗\"的一声闷响,刀锋卡在教头格挡的小臂骨缝里。 教头杀猪般嚎叫,李二狗却魔怔似的,一刀接一刀往下剁,血溅了满脸。 他不会用刀,只是见过县衙捕头用刀,本能模仿。 当教头终于不再动弹时,少年摇摇晃晃站起来,眼神已变得陌生而凶狠——像头第一次尝到血腥的幼狼。 护院们脸色煞白,连连后退——这群泥腿子竟真敢杀人! \"一刀,别动手。\" 李踏天按住跃跃欲试的高一刀,目光扫过潇水村众人,\"让他们来。\" 高一刀瞬间会意——那些颤抖着握紧木棍的庄稼汉,此刻需要的不是庇护,而是一场鲜血的洗礼。 跨过鬼门,迎来新生。 \"不亲自见血,永远都是羔羊,仇人都下不去手就是活该废物。\" 李二狗的眼白已经布满血丝,他嘶吼着扑向第二个护院。 这次他的刀法准多了——直接捅进了对方肚子。滚烫的鲜血喷在他脸上时,少年竟咧开嘴笑了。 \"还我娘亲命来!\" 赵铁柱的榆木棍带着风声砸下,那个去年借收租强了他母亲导致上吊自杀的护院天灵盖顿时凹下去一块。 场面瞬间沸腾。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农民如同决堤的洪水,木棍、石块甚至牙齿都成了武器。 瘦弱的身体爆发出仇恨的力量。 有个断了胳膊的护院刚爬起来,就被杨十六一口咬住了喉咙——这个平日里胆小的后生,此刻满嘴是血的样子活像头野兽。 \"啊啊啊!\" 一个老汉突然冲出来,用石头砸进仇人眼眶,\"你逼死我闺女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棍棒击打肉体的闷响此起彼伏。 李踏天抱臂旁观,看着这些曾经的顺民在宣泄也在蜕变。 有个护院肠子都流出来了,还在被十几个村民轮流踹着——他们不是在杀人,是在撕碎那个跪着活命的自己。 当最后一个护院断了气,村民们喘着粗气站在原地。 他们意识到——原来这些耀武扬威的恶霸,也会流血,也会哀嚎,也会被他们打死。 吴举人像条死狗般被高平带着老兵们拖到前院时,绸缎睡衣已经沾满泥污。 这位举人老爷已经腿软得走不动道,看到满地血泊中的护院,还有那个被砍得面目全非的护院头子,吴举人顿时双腿夹紧。 \"好汉饶命!我、我有钱...\"他嘴唇哆嗦着,借着微弱的火光认出了潇水村的村民,一时竟愣住了——这些平日里任他欺压的泥腿子,怎么敢? 不怕官府吗?不怕王法吗? 李二狗手中的刀还在滴血。 吴举人一个激灵,连忙改口:\"误会!都是误会!潇水村抗税的事一定是被冤枉的,我明天就去县衙给你们讨公道......\" 张老汉神色微动,可看了眼满地的尸体,终究叹了口气。 疯癫的孙瘸子冷笑一声:\"吴老爷,咱庄稼汉是不识字,可也不傻子。\"话音未落,一棍子砸在吴举人头上。 孙瘸子又一棍子抽在他腮帮上,金牙带着血沫飞出去老远:\"吴老爷,五年前,借粮一石,抵田五亩。\" 他眼里闪着疯癫的光,\"您家那发霉的陈粮,比金子还贵啊!\" \"痛快!\" 孙瘸子啐了一口,\"五年前水灾,咱就借了你家一石陈粮,怎么一年后就变成把田都卖给你了?\" 他转向村民,\"一石粮换五亩地,官府还认了,天底下有这样的买卖吗?\" 张老汉握棍的手在发抖:\"举人老爷,当年您说只是暂押地契...\" 村民们攥紧了手中的棍棒,眼神渐渐变了。 他们想起了五年前那场洪水过后,吴举人是怎么用一纸文书,把全村人的田地变成了他家的产业。 哪里有什么三代积累,一场水灾就够了。 从有田有地的自耕农,到仰人鼻息的佃户——这笔账,今天该清了。 村民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围了上去...... 李踏天看着这场血腥的仪式。 当吴举人终于变成一团模糊的肉块时,他注意到所有村民的眼睛都变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死了,又有什么东西新生了。 \"去粮仓。\" 李踏天踢了踢脚边的金牙,\"把粮食都带走,明日...劫狱。\" 他望向县城方向,火光映得眸子里似有血海翻腾,\"该让县太爷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造反了。\" 第293章 连环计劫狱 吴宅后院,几个披头散发的女眷立即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李踏天假装没发现,高一刀皱着眉头走过来:\"天王,放她们逃走铁定要报官...\" \"就是要让县太爷急。\" 李踏天淡定道,“我们来一个守株待兔。” \"咱们在这等着。\" 李踏天对高一刀说,\"等县衙的人来了,咱们好扒了他们的衣服好混进县城劫狱。\" 高一刀带人从吴宅里搜罗出些锄头镰刀,总算比木棍强些。 还有几把护院用的刀,李踏天掂了掂:\"看来还得顺道把县衙武库端了。\" 天边泛起微光时,十几辆板车拉着粮食、财货悄无声息地碾过田埂回到了潇水村。 高平带队走在最前头,跟着的是和他们从楚州一道杀出来的老卒和十几个潇水村村民。 高平赶忙指挥留守的老弱妇孺过来把东西都暂时藏到潇水村的地窖里面,很多村子的救命地窖,用来藏粮躲人。 属于全村的集体避难所。 \"地窖口盖严实了。\"高平低声嘱咐,看着村民们将吴宅搬来的粮袋沉入地窖。 看了看周围都是石壁和坡地,确实隐蔽,除了潇水村自己人,外人根本找不到入口。 他们要在这里等天王劫狱回来。 ———— 清晨零陵县衙。 \"老爷!老爷!\" 师爷的指甲深深掐进县令的人中。 县衙大堂乱作一团,茶盏翻倒在案几上,浸湿了摊开的《大魏律》。 好一阵县令才缓过气来。 \"完了...全完了...\"县令瘫在太师椅上。 大魏律有言:地方盗贼杀害绅衿(举人及退休官员等),该管官革职拿问。 他呆滞地望着跪在堂下的吴家女眷——那妇人头上的金步摇还在簌簌发抖,珍珠串子碰撞出催命的声响。 \"是...是何方贼人?\" 县令焦急地扑到案前,官袍带翻了砚台。 \"天黑...看不真切...不曾靠近,只听闻惨叫。\" 女眷伏在地上啜泣,\"只知道是一伙强人把老爷、护院都杀了...\" 捕头跪在门槛外,冷汗顺着腮帮子流到络腮胡里。 他从没见过县令大人也就是他姐夫如此手足无措,直接被吓晕过去。 \"抓人!带三班衙役去!\" 县令突然踹翻案几,惊得梁上燕子扑棱棱乱飞,\"若是走脱了贼人...你们都别活了!\" 捕头领命点了五十多当值的官差赶忙杀奔吴宅。 捕头带人走后,师爷凑过来耳语:\"堂尊,要不要先给知府大人...\" \"你蠢吗!\" 县令一把揪住师爷的衣领,松垮的眼袋不住抽搐,\"现在上报,我最起码是革职!必须尽快抓住贼人才有转圜的余地!\" (乡绅被杀案例:清代嘉庆年间湖南天地会劫狱杀举人,县令虽组织抵抗,但因“守备不力”被革职发配新疆。 明代万历年间福建山贼劫杀害举人,县令被指控“纵贼害绅”,最终斩首,家产充公。) 正午的日头高照,捕头却觉得脊背发寒。 他带着五十来个官差赶在吴宅大门前,朱漆大门上的铜钉闪着刺眼的光。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 王捕头抹了把脸上的油汗,刀在手里转了三圈也没能壮起胆气。 命令其他人冲前面,一个官差抬脚踹开大门—— 未见贼人,众人鱼贯而入。 \"轰\"的一声,跑在最前面的三个差役直接栽进了丈余深的陷坑,削尖的木竿从他们胸口穿出,血淋淋的竿尖上还挂着碎肉。 \"有埋——\"王捕头的嚎叫戛然而止。 墙头突然冒出三十几张黝黑的面孔,领头高一刀咧嘴一笑。 \"杀!!!\" 高一刀的鬼头大刀划出半月弧光,跑在最后的差役还没转身就身首异处。 一颗头颅滴溜溜滚到王捕头脚边,他认出这是昨儿才请自己喝花酒的班头——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瞪着天空。 接着又左右砍翻两人,余下的差役魂飞魄散,扭头就往宅子里跑,却被眼前的陷坑断了退路。 \"降者不杀!\" 李踏天一脚踹翻惊惶的差役,染血的腰刀指着浑身发抖的捕头,\"想活命的,扔了兵器!\" \"哐当\"一声,刀落地。 捕头跪得比谁都快,身后顿时响起一片兵器坠地的声响。 有个年轻差役还想跑,被潇水村的汉子一锄头敲碎了膝盖骨。 \"好汉饶命!我们也是奉命...\"捕头话没说完,就被扒得只剩中衣。 待扒下所有官差的号衣,李踏天却变了脸色转头对高一刀使了个眼色,\"都关进粮仓里。\" 当粮仓大门被铁链锁死时,捕头终于反应过来。 他扒着门缝嘶吼:\"你们不讲信...\" 泼了火油的茅草已经堵住了所有缝隙。 火苗窜上窗棂时,他最后看见的是一个瘦猴后生——正用他引以为傲的腰刀,拨弄着燃烧的门闩。 回应他的只有噼啪作响的烈火。 李踏天换上捕头官服,命人做了副简易担架。 大半人换上差役号衣,另一小半扮作被擒的\"贼人\"俘虏。 戌时的梆子声刚敲过,零陵县城门前就响起了急促的叫骂。 城门小兵举着火把探出头,只见火光映照下几十号衙役押着二十个五花大绑的汉子,领头的络腮胡差役(高一刀)正破口大骂:\"他娘的快开门!捕头大人受伤了!抓了几十个反贼。\" 守门兵卒借着微弱火光,只见官服不见人脸,不疑有诈便开了城门。 刚开城门,小兵还没看清来人,喉头就喷出一道血箭。 担架上突然暴起的身影快得像道闪电,李踏天甩了甩匕首上的血珠,城门转眼易主。 对身后高一刀低喝:\"分头行事!\" \"哐当——\"牢门铁锁被李踏天一刀劈开。 五个狱卒正围着油灯赌钱,就被涌进来的潇水村汉子按在了刑架上,一人一下打死。 \"打开所有牢门!\" 李踏天踹开里间的栅栏,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每张惶恐的面孔:\"凡是交不起东狄饷被抓的,跟老子走!\" 最里间的囚犯突然扑到栅栏前:\"好汉!我是被冤枉的...\" \"咔嚓!\" 李二狗的镰刀直接剁在那人指节上:\"闭嘴!你是县里给赌场当打手的去我们村要过债,老子认得你!\" 另一边,高一刀带人杀了看守撞开武库大门时,扬起的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搬空!\" 高一刀抡起鬼头刀劈开兵器架,\"一支箭也不留!\" 当两支队伍回到城门汇合时,李踏天看着没有少人的潇水村民,嘴角扬起一丝难得的笑意。 这些面黄肌瘦的庄稼汉此刻虽然握着兵器的手还在发抖,却没有一个人擅自离队。 高一刀佩服道:\"天王慧眼,这些村民果真是好兵。\" \"进城居然没一个开小差的?都跟着队伍,以前咱进了城没两步就跑没一半人去抢钱抢女人了。\" 李踏天暗自点头,这些潇水村村民不同——他们刚经历过血的洗礼,但对进县城依旧很恐惧,进城时连呼吸都是紧绷的。 但没人敢退缩。 牢里关着的都是一个村的亲戚,就是怕也得来。 他们老老实实跟着队伍,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压根想不到要趁乱抢掠。 对这些庄稼汉来说,救了人能赶紧活着出县城才是正事,哪还顾得上其他? 李踏天检查了一下缴获的武库战利品——半数铁器生锈,二十具铁甲,百件棉甲。 心里盘算着:够武装千人了。\"撤!\" 李踏天也不清楚县城里的虚实,万一天亮县衙派大部队围剿就走不了了,百来号人可打不了消耗战,让县令逃过一劫。 一直到他们离开后过了半个时辰,子时,打更人的灯笼就照见了城门口那滩暗红的血迹。 他的破锣\"咣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嘶哑的嗓子喊出了这辈子最凄厉的警告: \"贼人入城了——!\" 寂静的街巷顿时炸开锅。 绸缎庄的掌柜连滚带爬地撞翻了烛台,醉仙楼的伙计手忙脚乱地往门板上钉木杠。 更远处,不知谁家妇人抱着孩子钻进了米缸,陶瓮的闷响惊得看门狗狂吠不止。 县衙后堂,县令正打瞌睡等消息,突然被这声喊惊得从太师椅上滑下来。 \"来...来人!\" 他哆嗦着往桌底钻,腰间的鱼袋卡在了桌腿上。 回应他的只有穿堂风拍打窗棂的声音。 严县令这才想起,县衙里的官差都被派去吴家了,这会儿哪有人啊。 直到东方泛白,县令才敢从桌底爬出来。他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踹醒了在耳房装睡的仆人:\"去...去外面看看啥情况!\" 晌午时分,仆人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骇人: \"老爷!武库人都死了,东西被搬空了!\" \"大牢狱卒也都没了,关的乱民全跑了!\" \"街上有人说看见...看见官服穿在贼人身上...捕头他们怕是凶多吉少啊。\" 县令呆坐在满地狼藉的公堂上,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 他捡起掉落的乌纱帽,发现帽翅不知何时已经折断了一根——就像他摇摇欲坠的官运。 \"捕头...出去的官差回来没有?\" 他抓着仆人的前襟喃喃自语,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失态,万一呢。 此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到底是谁干的?捕头和官差为何迟迟不归? 此刻他才惊觉,自己竟在盼着那群酒囊饭袋的差役回来——至少能给他些许安全感。 堂外树梢上,几只乌鸦正啄食着昨夜更夫掉落的干粮渣。 其中一只突然受惊飞起,翅膀拍打的声响吓得县令又钻回了桌底。 第294章 抗税求活,代山嫡系 李踏天带着救出的百姓和缴获的物资准备从潇水村撤回野猪岭,潇水村四通八达,根本守不住。 天色未明,潇水村的土路上已经挤满了板车。 张老汉用枯树皮般的手掌摩挲着祖屋的门框,抓起一把门前的黄土塞进怀里。 \"爹,该走了。\"儿子背着瘫痪的老娘,腰间的麻绳勒进肩肉里。 板车上堆着三袋糙米——那是从吴举人粮仓分来的\"卖命粮\",天王赏赐的。 村口的老槐树下,李二狗正往树干上刻记号。 刀刃刮下的木屑混着泪水砸在树根上。 忽然被人拎着后领提起来——是高一刀。 \"磨蹭啥?\" 高一刀竟递来块粗布,\"把树皮包上,来年还能活。\" 杨十六家的小闺女抱着只从吴举人家带来的芦花鸡不撒手。 那鸡扑棱着翅膀,羽毛落了一路。 她娘想抢过来宰了,却被杨十六拦住:\"娘,带着吧,到了野猪岭下蛋。\" 队伍沉默地行进。 杨十六突然折返,发疯似的跑回村里祠堂,从灶膛里扒出半块没烧完的族谱。 火舌舔过的焦痕间,\"潇水杨氏\"四个字依稀可辨。 晌午歇脚时,赵铁柱发现六十岁的太奶奶不见了。 两个赵家后生沿路寻找,最终在二里外的岔道口看见老人——她面朝潇水村方向跪着,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和祖坟里的先人告别。 李踏天和高一刀都没催他们。 他们比谁都清楚离开故土的感觉,他们已经离开太久...太久了,可惜回不去了,曾经的村子早就被官军给... 当最后一辆板车消失在官道拐角,潇水村彻底空了。 只有几缕未散的炊烟,还固执地萦绕在茅屋上空,像是亡魂不肯离去的执念。 三日后,野猪岭上一面丈余高的麻布大旗\"哗啦\"一声立起。 \"抗税求活\"四个血字在风中翻卷。 \"记住咱的规矩!\" 李踏天踩着块青石训话,新发的棉甲在晨光里泛黄,\"只杀官差和大户强人,不动百姓,不拿民粮!\" 他特意看了眼高一刀——这个莽汉居然在认真点头。 当日晌午,高一刀就带着三十人冲下山去。 他们在官道上截住一队税吏,鬼头刀砍翻领头的,其余人立刻跪地求饶。 \"滚回去报信吧!谁收税我们杀谁!\" 高一刀把血淋淋的人头挂在树上,扯着嗓子对躲在一旁围观的佃户喊:\"抗税求活!以后有官差逼税就去野猪岭找咱们!\" 他喊完自己都愣了——这话活脱脱是李踏天的口气。 那头,零陵县县令因举人被杀、武库被劫等事,终究没能保住乌纱,散尽家财贿赂也只落得个革职流放。 永州府衙里,知府李因培正对着零陵县的文书发愁。 师爷捧着零陵县令的官印,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东翁,这'抗税求活军'的名号实在...候补知县不愿意去啊。\" \"荒唐!\" 李因培一把扫落茶盏,\"自古以来百姓交税天经地义,这算什么抗税求活军?\" 最后只能无奈道:“等我再去找永州卫的卫指挥聊聊看吧,不能等他们成气候。” 李踏天渐渐琢磨了自己的路数。 跟朝廷的正规边军和禁军硬碰硬,他们确实不是对手。 他清楚知道得另辟蹊径——既然打不过官军,那就自己当\"新官府\"。 看着潇水村民从畏缩到勇敢反抗的转变,李踏天心里有了底。 比只能打顺风仗的地痞流民山贼军强多了。 他要走的是一条与众不同的造反路:不急着攻城略地,而是先扎根乡里,把官府的活给干了。 后世有心人会发现,这套路数是在跟官府抢饭碗。 就像某南美大国疫情口罩令没人听,黑社会下令大家马上乖乖听话——李踏天要争的,正是这份基层的治理权。 五月初一,辽东境内,代山大营。 旌旗猎猎,战马嘶鸣。 平日里,旗中各牛录分散而居耕种渔猎,如今战事将起,各路人马汇聚于此,营帐连绵数里。 中军大帐内,酒肉香气弥漫,代山高坐主位,面色沉毅,目光扫过帐下诸将。 他左手边坐着正红旗的四位梅勒额真(副旗主)——皆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老将,资格老,地位高。 和硕图神色沉稳,栋鄂氏,为代善女婿,却从不恃宠而骄,参与攻陷大魏国都、征服高丽等战役,战功赫赫; 博尔晋须发微白,眼神锐利,完颜氏,早年追随努尔哈赤的老将,如今仍精神矍铄; 叶克书,赫舍里氏,平日里沉默寡言,但每言必中,深得代山信任; 喀山,伊尔根觉罗氏,臂膀粗壮,是正红旗冲锋陷阵的猛将,此刻正拍案与祖可法斗酒,声如洪钟。 右手边则是归附的草原正红旗旗主布颜代,他身形魁梧,披着草原风格的皮甲,虽归顺东狄,却仍保留几分草原人的豪迈。 汉军正红旗都统石廷柱端坐一旁,面容肃穆,曾是魏将,如今却为东狄效力,眼神中偶尔闪过一丝复杂。 汉镶红旗都统祖可法则面带笑意,与喀山推杯换盏,辽东祖家降狄后,他倒是适应得极快,言语间已无半分故国之思。 代山举起酒碗,沉声道:“此番用兵,仰赖诸位同心协力。东狄虽人丁不旺,但个个以一当十所向披靡,汉人、草原人皆为我东狄所用,何愁大业不成?” 众将齐声应和,帐内喧嚣更盛。 喀山一饮而尽,大笑道:“旗主放心!管他前方是谁,我正红旗的儿郎定杀他个片甲不留!” 布颜代、石廷柱和祖可法亦举杯附和。 宴席结束后,代山仍坐在军帐主位,手中捏着燕山军的情报,嘴角微扬,眼中闪烁着胜券在握的锋芒。 此次出兵,他麾下的东狄正红旗精锐尽出——整整十四个甲喇,两万余东狄战兵,步骑六四开,皆是百战悍卒。 再加上布颜代的草原正红旗、石廷柱和祖可法的汉军两旗,合计四万大军,一旦汇合高岳的大燕军,兵力将膨胀至十万之众! “虽真正能打的不过六万,但也足够强大了。”代山心中冷笑。 经过黄台吉加强后,他的军力比起齐州两白旗领军的多耳衮和多夺丝毫不逊色,精锐上甚至更胜一筹。 二人即便算上高丽水师和登州卫,也不过七万战兵,却要面对整个大魏绝对主力:齐州蒙家军和禁军联军的十五万之众,依旧是处于优势进攻地位。 正以泰山压顶之势向济南府推进,拔出周围军堡。 战局的天平早已在东狄一方。 齐州这一仗的胜负早已无悬念,唯一的变数只是胜果的大小——大胜还是小胜。 蒙家军虽素来号称大魏北疆第一强军,如今又得禁军精锐相助,依旧被多尔衮和多夺打的喘不过气来。 济尔哈琅和豪革率领的两旗兵力本就单薄,却硬是将晋州打得元气大伤。 只是这二人已有许久未传回军报,想必是草原绕道艰难所致。 这几千里草原相隔,没有驿站,西路军通信全凭运气。 只能每月派几个勇士冒险跨越草原传信。 入冬后连这点联系也断了,最后一封军报还是他们开春后初入草原时送来的,那时信上还写着\"一路畅行无阻,没有遇见草原部落冲突。\"。 相比之下,他代山手握优势兵力,对付不到两府之地的燕山军,简直是摧枯拉朽! “燕山军张克?不过两府之地,二十万民,就算吞并草原诸部,撑死四五万人马。”代山放下探子的军报,嗤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东狄向来以少胜多,打大魏边军,兵力1:5尚可试探,1:3便能势均力敌,1:2便是优势进攻,1:1?那便是碾压之局! 而如今,他对燕山军的兵力比是2:1,堪称绝对优势在他! 想到这里,他心中畅快。 黄台吉虽恨不得他死,可面对国战,终究利益压倒个人好恶,跟范文聊了后,按最精锐的大魏边军的标准给他加了汉八旗和草原八旗的两万兵力。 毕竟,黄台吉再厌恶代山,也不敢拿国运开玩笑。 “八弟啊八弟……” 代山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满朝文武,谁敢不尊黄台吉一声“大汗”或“皇上”? 唯独他代山,一口一个“八弟”,故意装傻充愣显示地位。 黄台吉虽表面不动声色,但代山知道对方恨不得他死。 “可那又如何?” 代山冷笑,“此战胜后,正红旗的威望更盛。” 他缓缓起身,走出大帐,望向远处连绵的军营,火光如星,战马嘶鸣。 “燕山军?不过是我代山又一块垫脚石罢了。” 第295章 全胜之道 五月的烈日炙烤着燕北平原,保定府以东二十里的旷野上尘土飞扬。 燕山军正挥汗如雨地挖掘壕沟,铁锹与硬土碰撞的闷响此起彼伏。 \"你这向西面的斜坡坡度不够,到时候反攻要了你的命!\" 一名身披皮甲的百户蹲在沟沿,用木尺比划着测量,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要让东狄人跳进来容易,撤回去难!\" 士兵们闻言立刻调整铲土方向,将壕沟东侧的内壁修得更加陡峭,近乎垂直。 而西侧则刻意保持平缓,甚至略微外倾,使得燕山军一方可以轻松进出。 这种反常的壕沟设计让路过的民夫忍不住挠头。 正常壕沟内凹,而燕山军修的壕沟朝向保定府方向一侧故意修出角度更大的斜坡,使得只能面东防御,面向西面也就是燕山军一方是暴露的易攻难守。 远处的高地上,李药师和魏清正对着摊开的地形图低声商议。 李药师用刀鞘在图上划出一道道弧线:\"把这些单向壕沟呈雁翅状分布,彼此间隔百步。东狄人若想强攻,就得像跳进连环猪笼——进来容易脱身难。\" 旷野上渐渐显露出数十道狰狞的土痕。 这些反向倾斜的壕沟如同张开的兽口,静静等待着吞噬来犯之敌。 张克正靠在保定府府衙交椅上,手里捏着刚送来的情报。 “四个旗的东狄兵合计超过三万,再加高岳那胆小鬼至少五万伪燕军……” 他啧了一声,将密报随手丢在案上,“东狄底蕴够厚的啊,还能挤得出四万兵力。” \"东狄倒是真看得起我。\"张克轻笑一声。 这般兵力若投放在齐州,蒙家军怕是要被直接压垮。 看来伪燕的三蛋宰相宇文弘这次是下了血本。 他并不慌张,只是盘算着此战过后,再想低调一点都难了。 大魏朝廷封的燕山侯还没去领,这次若能击溃代山,少说也得封个郡公。 至于国公之位,恐怕要等他把宇文弘和伪燕小皇帝曹溥押解到金陵才行,非曹姓不得封王。 只能慢慢等待时机走流程。 虚名他倒不在意。如今顶着大魏忠臣的名头,不过是图个行事方便。 还好是胎穿,张克深刻理解这个时代的统治规则,想当初都乱成那样了,尔朱荣和刘裕这帮看起来顿顿吃小孩的狠人都知道要走程序。 说到底,小皇帝心里也清楚,他张克的燕山卫是听调不听宣的主是个名副其实的\"二郎显圣真君\"。 毕竟,燕山卫、真定府、燕西平原,都是他带人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地盘。 本地盘根错节的势力被他连根拔起,这里早就是燕山军的根基之地。 朝廷哪怕想利用地方大族牵制张克都找不到活人。 翌日校场上,尘土飞扬,战马嘶鸣。 李骁和常烈两骑如电,在校场上来回冲刺,长枪挑飞草靶,箭矢贯穿木桩,引得周围将士阵阵喝彩。 两人较劲的不是别的,正是谁去和东狄先锋交手的机会。 “再来一轮!” 李骁勒马回转,额头汗水滚落,却咧着嘴笑,“老常,你这骑术比去年强点,但还不够看,滚回去玩鸟吧!” 常烈冷哼一声,马鞭一甩:“少废话,靶场上见真章!” 远处的看台上,魏清抱着胳膊,眉头微皱:“药师,你确定要先出击打一场?我军工事已成,防御消耗敌人锐气才是上策。” 李药师目光沉静,望着校场上较劲的二人,缓缓道:“老魏,防守反击,守当然要守,但守不是龟缩。别忘了,我们有半数草原兵,他们归附不久,心里没底。若是一味死守,他们只会觉得燕山军怯战。” 魏清沉默片刻,最终点头:“你说得对,士气不能丢,先打一阵提士气也好。” 这时,张克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商量完了?” 二人回头,只见张克大摇大摆走来,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把玩。 “兄长!”二人抱拳。 张克摆摆手:“你们俩都没错,魏清求稳降低损失,药师看的是人心。” 他走到台前,俯瞰校场上的将士,淡淡道:“所以,我们既要守,也要攻。” “战略进攻,战役防守,战术进攻。” 他手指轻点栏杆,“最终目的是尽量消灭东狄和伪燕联军有生力量,三者并不冲突。” 简言之。 战略上要消灭或重创东狄伪燕联军——进攻; 战役上要耐心消磨敌军锐气——防守; 战术上则要抓住时机给予致命一击——进攻。 这套战法,后世有个称呼偏向\"弹性防御\"——以守蓄势,伺机反攻一锤定音,先锋打场开胃菜提提士气不过是战术选择。 当然使用这种战术的前提是部队足够精锐,令行禁止,将领指挥能力极强,不然就容易假退变真败。 张克理解的战争之道,本质还是要考虑成本问题。 两边实力差距不大时,不追求正面硬拼——那样即便能赢,也得不偿失,没法扩大战果。 小门小户出生,凡是战斗必追求全胜,养兵不容易都是钱,他的燕山歌舞团现在也才俩人还是吕小步他们顺的。 天下未定,军事优先,他这个北疆财神说实话过得还真不如江南大地主,甚至不如王田那厮都有九房小妾... 燕山军的战损比在他眼中,10:1算勉强及格,20:1尚可接受,50:1才称得上漂亮。 若打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战绩,这样的将领就该去端夜壶了,当然这是在整体大战役之下统计,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燕山军的每个士兵都是精挑细选的职业军人,而敌人的伤亡包含壮丁却可以摊在总账上。 若连10:1的战损比都做不到,这仗打得就是亏本买卖长久不了。 燕山军走的不是虫族暴兵流。 奉行的战争铁律:先削弱,后决战。 那些鼓吹\"堂堂正正决战\"的,要么是纸上谈兵的文人,要么是二流将领。 真正的统帅,永远是最耐心的猎手。 战争的核心是“势”,不是“勇”不是比武,胜利才是唯一道德。 应该像狼群猎杀野牛一样,先撕咬、消耗、拖垮对手,最后在必胜的时刻发动致命一击。 那个男人说得透彻:保存自己,消灭敌人。 这才是兵家至理。 战争的本质从来不是比拼谁更勇猛。 即便立下再大战功,若自身损耗殆尽,最终不过是替他人铺路。 胜利的果实,从不按战场上流血的多少来分配,而是取决于战后谁还握有足够的实力。 皇权眼中最理想的将领,当是在荡平敌寇之后,被战场最后一支流矢夺去性命。 【随着写到大战略阶段,作者也在思考学习,战争不是热血和荣誉,而是最冰冷的利益算计和尔虞我诈;主角不够偏向热血战场主角,位置越来越高会变得越来越像一个精于算计的棋手。】 第296章 六朝旧事,为私计尔 五月的济南府,总督衙门内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 窗外的柳枝在风中摇曳,却无人有暇欣赏这春日的景致。 齐州总督蒙傲的案头堆满了战报和奏折,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投下阴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始终未从东线送来的军情上移开。 \"爷爷,他们招供了。\" 蒙义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这位年轻将领铠甲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却仍散发着铁锈般的腥气。 他的眉宇间凝结着愤怒与疲惫,手中紧握的供词纸张因用力过度而变形。 蒙傲没有抬头,只是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哦,招了哪些人?\" 蒙义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将那份沾着暗红血迹的供词递了过去。 纸张边缘已经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靠山。 齐州总督蒙傲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逡巡:户部尚书司马藩的堂弟、右都御史贾世宪的舅父、礼部尚书孔子文的堂兄... 更令他眉头紧锁的是齐州本地官员——巡抚刘观、布政使郭桓、按察使陈瑛,这些封疆大吏的家人竟也牵涉其中。 \"其心可诛。\" 蒙傲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两人一定是东狄收买的奸细。就地以东狄奸细的名义斩首吧。\"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你去请兵部尚书余廷益大人带来的尚方宝剑斩了他。这份供词...\" 他顿了顿,\"就当不存在。\" 说完,蒙傲将供词凑近烛火。 纸张一角开始卷曲、发黑,继而腾起细小的火苗。 (说明:古代年纪大的官员一般视力不佳,白天办公也习惯点烛火,例如乾隆朝闽浙总督杨廷璋年迈时奏折中提及\"微臣年迈目力不济,白日亦灯下批阅\"(《宫中档乾隆朝奏折》) \"爷爷!\" 蒙义猛地伸手想夺回供词,却只抓住一把灰烬。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朝廷漕运来的三十万石军粮就只剩不到一半!他们一个小小的正六品户部度支司主事和一个七品监察御史怎么可能瞒过所有人把十几万石粮食换成麸糠?\" 他指着窗外,\"吃这种东西,士兵会哗变的!他们一定是有后台!\" 蒙傲缓缓起身,高大佝偻的身影在墙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义儿,\" 蒙傲没有转身,声音低沉,\"你知道现在齐州的粮食涨到什么价格了吗?\" 蒙义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当然知道。 那些饿得皮包骨的难民,那些因买不起粮食而卖儿鬻女的惨状,日日在他眼前上演。 \"大米、小麦超过6两银子一石,\" 他咬牙道,\"就连粟米和高粱都涨到了4两银子一石。今天开春,百姓南下逃亡,齐州大半土地都撂荒了,估计还得涨。\" 蒙傲转过身,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着疲惫:\"那你可知道,若是此刻将这份供词上呈朝廷,会有什么后果?\" 蒙义张口欲言,却被祖父抬手制止。 蒙傲低声念叨着,仿佛在说服自己,又仿佛在说服蒙义:\"赔本的买卖没人做,杀头的买卖有的是人干……\" \"你大哥蒙田之前在楚州杀了知府的事,虽然被战争压下去了,但可有的是人等着背后捅我蒙家的刀子。\" 蒙义沉默,他知道祖父说的是事实。 蒙家在齐州虽有权势,但树敌众多,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 蒙傲的目光扫过那份已经被烧毁的供词,仿佛还能从灰烬中看到上面的名字:司马藩的堂弟、贾世宪的舅父、孔子文的堂兄、刘观、郭桓、陈瑛……这些人,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 牵一发而动全身。 \"名单上这些人,大半在齐州身居要职,还牵连朝廷重臣。\" 蒙傲冷笑一声,\"此时掀起大狱,不知多少人会起异心投靠东狄。到时候,只要有人暗中打开济南城门,东狄立时就能长驱直入,齐州沦陷,整条黄河防线也将被彻底突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从济南府一路南下轻取兖州府,直至徐州府。 \"东狄直接从济南南下,取兖州、夺徐州,届时,整个崤山以东、淮河以北,都将彻底落入敌手。\" 他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那时将亡国在即。\" 蒙义咬牙,拳头攥得发白:\"他们难道不知道吗?军粮都敢动?\" 蒙傲叹息,疲惫地闭上眼:\"就是因为齐州已经没粮食了,才要从金陵运粮。好在有运河,能勉强支撑齐州战场。可是……硕鼠难防啊。\"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悲凉。 \"这帮人牵扯太深,哪怕我是正一品总督、当朝侯爷,也知道这不是几十个官员的事,而是一张巨大的关系网。\" 他苦笑,\"门生故吏,亲戚亲家,上达天听,下至乡野。哪怕我们蒙家手握兵权,能杀几个?\"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宗武沐,当年的北伐大元帅。 \"我见过那个男人不留情的杀回去了。\" 蒙傲的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敬畏和憧憬。 \"为了北伐,他杀了太多人,不止外敌,自己人也不少。哪怕曾经的三品户部侍郎,他也敢用尚方宝剑斩之祭旗,一句'硕鼠不死,何以救国',何等气魄!\" 可结果呢? \"宗元帅是那么强大,最后却还是死得不明不白,儿子皆战死,孙子被软禁。\" 蒙傲的声音微微颤抖。 \"他曾经手握近百万大军,整个大魏一半的精锐尽在其手,却还是选择领圣命回京。众将力劝,他只是淡淡道:'老夫活了七十多了,没几年了,儿子也都没了,坐不得那个位置。百姓已经被战乱肆掠得够久了,不该再起战端了。你们爱干嘛干嘛吧。'\" 想到那个人,蒙傲的眼角滑过一滴泪。 \"我比不了他,更收复不了燕州,不过是守在齐州苟延残喘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甩开。 \"去吧,这件案子就查到这。去请尚方宝剑,一个六品的人头和七品的人头,应该能让他们安分点儿吧。\" 他语气冰冷,\"把抓到的人通通抄家,夷三族,能追回多少是多少吧。\" 蒙义沉默良久,最终只能抱拳。 牵扯太深,会计抵罪,古来皆如此... 他转身离去,背影沉重。 蒙傲独自走到院子内,春风拂过,却化不开他眉间的忧愁。 他望着远处的天空,低声呢喃:\"六朝旧事,为私计尔……人呐,唉。\" 第297章 火种 太平八年五月初六,燕州保定府。 东狄大军压境的同时,张克也集结了近四万完成整编的大军。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尘土的气息,黑压压的军阵在城外驻扎,刀枪如林,战马嘶鸣。 北方仅留白烬率领四千燕山突骑兵,真定府及燕山卫各要道驻军万余——这四万,包含两万草原兵已是张克拿出来决战的大半家底了。 \"四万对十万,稳得一匹。\" 燕州军,从来不是靠人数优势暴兵打仗的。 正思索间,亲兵三子快步走入,抱拳禀报:\"爵爷,宗云完成整编北伐旧部三千人,已至城外等候,请求拜见。\" 张克抬手道:\"让他们进来。\" 心里有些意外,那么快啊?寄信来回不过两月。 不多时,宗云踏入大堂,身后跟着六名男子,皆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刀。 他们虽身着布衣,却难掩行伍之气,步伐沉稳,显然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卒。 宗云抱拳行礼,声音沉稳:\"燕山伯,幸不辱命,北伐旧部三千人已整训完毕通过吴参谋长的校验,特来请战。\" 张克目光扫过几人,微微颔首。 宗云侧身,一一介绍:\"王虎,黔州人,十四年前北伐时刚十七岁,小小年纪曾至百户。\" 那满脸虬髯的汉子抱拳,嗓音粗犷:\"见过燕山伯!当年北伐军遣散时,宗元帅自掏腰包发了一半饷银,咱回家买了地,可这手痒了十几年,早想再砍几个狄狗!\" 张克点头,目光转向第二人。 \"李二凤,二十九岁,北伐末期才加入那会儿不到十六,豫州人,曾是爷爷的亲卫,这些年一直在资助我。\" 那面容精悍的年轻人拱手,眼神锐利:\"见过燕山伯,回乡后这些年我做药材生意,赚了点银子,一直在资助宗兄弟联络旧部了。北伐未竟之志,今日该续上了。\" 张克点头,看向第三人——一个四十余岁的壮硕男子,面容刚毅,眉宇间透着沉稳。 \"见过燕山伯,某张天雄,楚州人,曾领北伐军户军中军参将,统三千护卫帅营。\" 那汉子抱拳有些不忿道:\"末将遣散后本在楚州卫所当个闲散千户,后来……\" 他冷哼一声,\"被承天府卫指挥使张诚那狗贼克扣士兵粮饷,气不过打了他一顿,索性辞官回家种地了。\" 张克眉头一挑,好熟悉的感觉,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张诚?承天府卫指挥使,还真有缘,那厮被常烈用海东青啄瞎一只眼,确实是个废物。\" 张天雄冷笑:\"我也听说了,那狗厮非说自个摔的,谁能摔瞎一只眼!\" 张克笑着摇了摇头,只能说大魏内地的将领选拔之道,倒是与当年李渊如出一辙。 谄媚前隋老同事身居高位,有能之将却纷纷投效秦王。 嫡系尽是阿谀奉承的前隋旧臣,还总想分秦王打下来的蛋糕。 让亲信裴寂带兵,被宋金刚打出了翔,一路撵着跑,把李渊起兵的河东老家丢了——李家祖坟和封地可都在那儿呢! 连\"唐\"这个国号都要名存实亡了,你连唐地都丢了,好意思叫大唐。 最后天可汗顶着天崩开局,逆战宋金刚,昭陵六骏两匹战死就知道天可汗是接手了多大的逆风盘。 什伐赤——介休决战,战后因伤势过重而亡。 青骓——雀鼠谷追击战,中箭伤重战死。 昭陵六骏明确记载战死的四匹就是飒露紫、拳毛騧、青骓、什伐赤。 张克感慨中原腹地并非没有善战之将,只是大魏的选将之道选不出来。 纵有将才,终究难出头,只能来北疆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玩命。 战场之上最是公平——敌军刀锋可不会因你父祖显贵而迟疑半分。 一刀砍过来,你爹别说李刚了,李铁都没用。 这般残酷淘汰制,反倒让北疆保持了一套相对公平的军功晋升之道。 乱世之中,刀剑之下,方是底层百姓真正的晋升之阶。 宗云又向张克介绍了另外三人—— 徐锋,渝州人,三十出头,身形精瘦如刀,眼神锐利,曾以不到二十年纪在北伐军当过骁将,武艺高强; 董狂,闽州山越族人,皮肤黝黑,臂膀筋肉虬结,背负一柄阔刃短刀,沉默寡言却杀气内敛,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李潮,粤州人,面容冷峻,腰间悬一柄细长弯刀,曾组织同乡百姓在南海剿过海盗,擅长水战。 张克目光扫过三人,微微颔首,语气沉稳:“都是好汉子,来了就是自己人。” 转身拍了拍宗云的肩膀,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不急,这场仗不是一哆嗦的事,有得打。你先带兵在保定府三县驻扎,守住大军粮道后方,保持训练。” 宗云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收敛,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 随后,他转身带着众人离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行渐远。 回到地图前,张克将几人的籍贯与年龄一一标注。 徐锋——渝州,三十一岁。 董狂——闽州,山越族,二十九岁。 李潮——粤州,三十二岁。 ...... 他的目光在几个地名间来回游移,忽然,瞳孔微微一缩。 ——这不是巧合。 渝州多山,闽州擅猎,粤州临海。 这些人,全是能在不同地形下发挥战力的将领种子。 而他们的年龄,当初北伐被叫停时不到二十上下——既有战场经验,又有足够的时间等待不知何时的二次北伐。 张克低笑一声:“可怕的老家伙,到死都放不下北伐的执念。”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复杂地望着地图上的标记,仿佛透过它们,看透了那个曾经执掌百万雄师的男人的布局。 “可能从收复四州后的相持阶段你就预感到,一代人想彻底解决东狄西羌的威胁……是不可能的。” “所以,你是早就在军中筛选了这些潜力种子,留给后人用?” 张克摇头,既觉荒谬,又不得不佩服一个顶级统帅的布局,布一场可能的局。 “能不能成……全看天意?” 他嗤笑一声,眼神却渐渐凝重。 让宗云维系旧部联系,更是一着险棋——这位统帅百万大军的老帅,岂会不知身后宗家必定被高高供起、暗中软禁的结局? 张克仰头,仿佛在与那个早已入土的老人隔空对话。 “到死都在布局北伐,硬生生从死局里抠出一个活口……” 他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 \"若生在同一时代...\" 张克觉得不想遇到这样的对手,信念感太强烈,死了都放不下执念。 “天不让你北伐,你就用棺材板和宗云的未来埋火种,赌一个可能性,真是个疯子,连自己孙子都骗入局。” 张克很清楚,宗云召集的这些旧部不是孤身来投的。 他们背后,都带着旧部和乡党——少则十几,多则几十。 这些人聚在一起,就是一支现成的军队指挥体系,所以才能那么快完成整编通过吴启的校验。 自古以来,强军最重乡党部曲。 刘邦的沛县集团,项羽的江东子弟,戚家军的义乌矿工……莫不如是。 张克的燕山军之所以混杂各族,纯粹是因为起家时底子太薄了,根本没得挑选,别说乡党了,外族也一视同仁。 西羌人、草原人、高丽人、西域人……只要是个棒小伙,统统收编。 他坐回案前,手指轻叩桌面,低声呢喃: “你这盘棋,我接了。” “就是不知道,若你这‘大魏忠臣’知道自己的北伐旧部,最后给一个叛逆做了嫁衣……会是什么表情?” 张克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对大魏那些根深蒂固的吸血鬼,可不会有什么好政策。 燕山军代表的新兴军事集团和原有大魏权贵官僚集团属于结构性矛盾。 没办法,哪怕张克手握打开工业化的钥匙,也喂不饱一个盘踞二百多年膨胀臃肿到将整个国家机器几近吸干的权贵官僚集团。 张克不准备当狗,又需要更多更高的官帽,那就只能让原先那些戴官帽的脑袋——搬家了。 毕竟他的弟兄们和燕山军的广大将领们都有进步的需要。 异世界的河阴潜泳大赛挺好,方向对了,但是更多是为了威慑不够绝。 事实证明,若不斩草除根,世家大族不会感念你的手下留情,洛阳豪族暗中还有力量蓄养死士为小皇帝所用。 “既然注定敌对,就要做绝” “绝到让后世子孙连写书骂老子的机会都没有。” 光威慑是不够的,杨坚就做的够绝,直接平毁邺城,连世族盘踞的都城都没了。 “天街踏尽公卿骨,念了千年……” “从盛世到乱世,遍地铺满百姓骨时,谁又看过一眼?” 张克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冷酷的平静。 张克的燕山军只奉行一条铁律:抵抗者,杀。 不分贫富贵贱,刀锋之下,众生平等。 他从不以圣人自居,只是公平地碾碎一切拦路之敌——至少在死亡面前,他做到了真正的公平。 第298章 卖队友战术 五月初的漠南草原本该是牧草丰美、牛羊成群的季节,此刻却弥漫着血腥与焦灼。 东狄大军的营帐连绵数里,哀嚎声此起彼伏,八千余名伤兵或躺或坐,绷带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济尔哈琅站在营帐外,面色阴沉如铁。他望着远处地平线上尚未散尽的烟尘,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回军之路,比预想的更漫长了……” 他眯起被风沙磨红的眼睛,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土如同死神的披风,时隐时现。 \"叔父,伤兵营又死了两百多勇士。\" 豪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那群草原狼崽子,跟鬣狗似的,咬住就不松口!压根不怕死!\" 今日一战,他们本已胜券在握。 东狄军故意丢弃三成财物,诱使草原骑兵哄抢。 当上万骑兵陷入混乱时,镶蓝旗和镶黄旗十二个甲喇的精锐突然杀出,如铁锤砸卵,单方面屠戮着失去阵型的敌人。 ——本该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可就在东狄军准备彻底碾碎追兵时,战局却在一瞬间逆转。 燕山突骑兵。 从后杀出,直插东狄军后阵。 原本的胜局,硬生生被打成溃败,三千具尸体被遗弃在草原上。 济尔哈琅想阻止时已晚,后队已经崩溃——对方的打的时机太过精准,只能下令撤退。 豪革一拳砸在营门柱上,眼中喷火:“那支燕山军……简直像早就埋伏好,就等着我们进攻!” 济尔哈琅沉默不语。 他比豪革更清楚——对方的主将,根本不是在“埋伏”。 而更像是在“狩猎”。 从始至终,燕山军都在冷眼旁观,等待东狄军全力出击、阵型出现破绽的瞬间。 然后,一击毙命。 他们不知道,自己早就走进了白烬布置的死局。 在召集四万草原大军围猎东狄军后,白烬早已暗中调整了战术部署。 他与霍无疾商议,将燕山军主力从正面战场悄然撤出,作为预备队养精蓄锐。 白烬深知没整编过的草原骑兵特性——擅长袭扰劫掠,却不善正面鏖战。 即便手握四万草原大军,他仍清楚地认识到:以这些未经整训的游牧骑兵,在正面决战中是打不过东狄人的。 他索性扬长避短,让草原骑兵充分发挥机动和后勤优势,不断袭扰东狄军辎重,抢抢抢。 而霍无疾、吕小步、赵小白率领的燕山突骑兵则始终按兵不动,静待东狄人发动反攻。 东狄军的精心反击,在这一战术下土崩瓦解。 漠南草原上,四万草原骑兵如狼群般散开,昼夜不停地从各个方向撕咬着东狄大军的侧翼。 他们呼啸而来,劫掠辎重,又呼啸而去,将东狄军的行军节奏彻底拖入无尽泥沼,想还击箭用光了,追深了又会被包围。 而在战场外围,燕山突骑兵骑兵始终保持养精蓄锐的状态。 “草原人抢得越疯,东狄人就越难受。” 白烬站在战场高坡上,远眺着远处的东狄大营。 周围草原骑兵正在打扫战场收获战利品,数十辆满载金银丝绸的大车与数千套东狄布面甲的战利品,让千余伤亡的代价显得微不足道。 这些草原战士从不怕战死,就怕亏。 严酷的生存环境早已教会他们——唯有不计代价的拼命,才能在这片草原上获得活下去尊严和物资。 “他们居然没直接溃散,还能边打边撤……” 赵小白走到白烬身边感叹道。 “确实够硬。” 白烬点头,轻松笑道:“看他们还能撑几轮。” 远处,草原骑兵又一次欢呼着围着满载财物的辎重队跳起了舞,唱起了歌。 白烬并未约束这些草原骑兵的军纪。 他的战术核心在于诱敌深入,而后反击——属于伤敌两千自损八百的无赖消耗打法。 也就是草原骑兵没整编,白烬才能如此不计伤亡地用他们换取东狄军的破绽。 俗称卖队友战术,若是以燕山军本部实施这般战术,造成如此伤亡,张克能抽死他。 燕山突骑兵依旧静默在外围,等待着下一次——一击毙命的机会。 翌日,漠南草原的朔风卷着沙尘,拍打在济尔哈琅铁青的脸上。 他望着因疲惫而绵延数里的行军队伍,每一具佝偻的背影都写满了绝望。 \"报——后军又丢了三车辎重!马累死了!\" 斥侯的声音带着颤抖。 济尔哈琅麻木地点头,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听到类似的战报了。 这一路上,为了拖延追兵,大军已经抛弃了五成财物、三成粮草。 最可恨的是没有火油,那些堆积如山的辎重只能原封不动地遗弃。 每次试图烧毁物资,升起的黑烟在草原上就像狼烟般招来成群结队的草原骑兵。 负责销毁物资的士兵往往只能抓紧撤退,否则马上就会被蜂拥而至的敌人淹没。 \"这群鬣狗...\"豪革的咒骂声沙哑干涩。 济尔哈琅面容憔悴,眉宇间尽是疲惫。 他从未遭遇过这般难缠的对手——那些草原骑兵若只是鬣狗般的袭扰倒不足为惧,真正棘手的是始终游弋在战场外围的燕山骑兵。 这支精锐总能在东狄军与草原骑兵缠斗时,精准地突袭最薄弱的环节。 济尔哈琅兵力有限,箭矢用尽,不得不将东狄骑兵全部用于突击草原骑兵才能占据优势——毕竟他的步兵连追击那些一人三马的游牧轻骑都力不从心。 现在大军伤兵超过八千,能战之兵已不足三万。 \"还有五百里...\"济尔哈琅望着东北方向喃喃自语。 若是正常行军,四五天就能抵达东狄西部关隘。 但现在,这支残军拖着辎重和一路倒毙的马匹估计二十天都走不完。 队伍中不时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一个年轻的东狄士兵突然跪倒在地,疯魔般撕扯着自己的辫子。 旁边的老兵麻木地看着,没有人上前制止——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上演,战争精神压力过大崩溃了。 济尔哈琅知道,军心已经到崩溃的边缘。 再这样被放血下去,不出三日,这支曾经威震漠南的大军就会彻底瓦解。 可眼前茫茫草原,竟看不到一丝生机。 第299章 弃车保帅 夜里东狄帅帐内,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在济尔哈琅铁青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济尔哈琅秘密召集镶蓝旗与镶黄旗主将,济尔哈琅、豪革、苏克萨哈、恩格图、何洛会、索尼、图赖七人围坐。 \"诸位,\" 济尔哈琅的声音沙哑,\"明日寅时,镶蓝、镶黄两旗精锐只带五日口粮,抛弃所有辎重和伤兵,集中全军战马向东疾行,留三旗断后。\"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克萨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何洛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索尼的瞳孔微微收缩——所有人都听懂了这话里的血腥意味。 \"叔父!\" 豪革猛地站起,\"殿后的三旗会直接崩溃的!到时候——\" 汉蓝两旗和草原镶蓝旗虽名号尚存,实则早已残破。 晋州之战、草原袭扰、燕山军围攻,使三旗加起来,兵力不足万余——每旗仅余两个甲喇的兵力,每个甲喇实际兵力更是一个牛录都难凑齐。 众人心知肚明:断后即是死路。 \"我知道。\" 济尔哈琅抬手打断,\"此战已败。必须留下他们拖住追兵,给我们争取时间。\" 恩格图心疼道:\"贝勒爷这是要我们把晋州抢来的东西都便宜草原狼啊?\" 他粗糙的手指捏着一枚抢来的玉扳指,青筋暴起,\"眼看就要回家呢!\" 济尔哈琅拍案而起,\"你以为本帅愿意?!\" 他喘着粗气指向帐外,\"去听听!昨夜镶蓝旗又闹了营啸,一个牛录的人互相砍杀!今晨未时,镶黄旗八个兵吊死在自己营帐里!\" 他的声音突然低下来,\"都是带兵的,你们应该清楚这代表什么?\" 豪革仍不死心:\"再撑十日就能...\" 济尔哈琅缓缓摇头:\"十日?怕是走不到了。如今日行三十里已是侥幸。粮草尚足,可军心...\" 他环视众将,\"谁帐下这几日没有闹过营啸?夜哨加派双倍都难镇压。\" \"以如今军心,还能支撑几日?\" 济尔哈琅目光扫过众将,\"今日不溃,明日不溃,后日呢?\" 他心中苦涩。 论兵力粮草,本可支撑到东狄。 但军心涣散,士气低迷,才是最致命的。 东狄将士何曾遭遇这般连败?绝望比饥饿更加可怕。 今日的反击,原是想借哪怕小胜也行来提振士气,只是击溃打散草原骑兵也好。 可惜,这场赌局他输得彻底,敌军统帅没留半分破绽,将胜局牢牢攥在手中。 济尔哈琅已嗅到全军溃败的前兆——为将者的直觉告诉他:军心已散,士气尽失。 放眼营中,东狄士兵眼神涣散,面色灰败。 夜间营啸频发,逃兵禁令形同虚设,败象已现。 白烬显然高估了一点东狄大军的韧性。 以如今这涣散的军心,已无力组织决定性反击。 若是再遭一次溃败,恐怕连撤退重整的机会都没有。 豪革突然红了眼眶:\"那几千伤兵...\" \"伤兵留下。\"济尔哈琅的声音冷得像冰。 济尔哈琅沉声应道:\"此战败局已定。但需有人留守镇压三旗,为大军争取时间。\" 他指向地图,\"镶蓝、镶黄二旗只带五日粮草,尽弃辎重,轻装东进。唯有如此,方能抢在敌军察觉前突围。\" 帅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济尔哈琅的话像一柄重锤,将残酷的现实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谁都清楚——断后九死一生。 这次劫掠行动已然彻底失败,当务之急是如何保全更多东狄嫡系部队。 但更清楚的是,在场众人中,只有他们这几个将领有足够分量能暂时稳住断后的部队。 济尔哈琅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济尔哈琅身为大军主帅,舒尔哈齐之子,地位仅次于代山和莽古尔泰; 豪革,这位黄台吉的长子,二人显然都不可能留下断后。 这个九死一生的任务,注定要落在他们几人肩上。 索尼低着头,手指微微发抖; 图赖的眼中闪烁着挣扎的光芒... \"贝勒爷。\" 苏克萨哈突然单膝跪地,甲胄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末将愿为大军殿后。\" 济尔哈琅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苏克萨哈为何主动请缨——之前那场败仗,本该军法处置。 现在,这是最好的机会。 \"好。\" 济尔哈琅重重拍在苏克萨哈肩上,\"明日以包抄敌军为名分兵。你只需拖住一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入夜后,见机行事。\" 苏克萨哈深深叩首:\"末将必不负所托。\" 济尔哈琅转向其余五人,眼神陡然锐利:\"今夜所言,出我口,入尔耳。若走漏风声...\" 他的手按在佩刀上,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 撤退计划既定,济尔哈琅厉声告诫六人严守机密,对外只称大军迂回包抄。 他深知撤退最忌走漏风声,一旦撤退泄密,大军将立时崩溃。 众人退出军帐回去安排,济尔哈琅最后看了眼苏克萨哈:\"保重。\"简简单单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帐外,不知哪个营帐又传来压抑的哭声。 夜风卷着沙尘拍打在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无数回不了家冤魂在低语。 济尔哈琅深知撤退需严守机密。 当年某校长的第七兵团未及开拔,便已被对方获知动向。 提前发动总攻,策反北面各部杂牌守军,未发一枪便让开通道。 结果该部往西撤途中遭合围,连撤退都玩不明白,成了淮海三大饺的第一大饺。 十里外的草原上,冲天篝火将夜空染红。 草原骑兵们围着火堆起舞,身上挂满从东狄人那里抢来的金银首饰——有人把珍珠项链缠在腰带上,有人将金镯子套在胳膊上; 叮叮当当的碰撞声混着醉醺醺的歌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天赐可汗万岁!东狄人就是群没卵子的懦夫!\" 一个满脸通红的骑兵高举镶宝石的酒壶,马奶酒顺着胡须滴落在抢来的锦缎袍子上。 而在狂欢的海洋边缘,两百步外的阴影里,燕山军的营地寂静。 霍无疾抱胸而立,黑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身后,一千燕山突骑兵和衣而卧,马不卸鞍,刀不离手,像一群蛰伏的狼。 \"将军,该换岗了。\"亲兵低声道。 霍无疾摇摇头,眼睛始终盯着远处东狄大营的灯火。 直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白烬来了。 \"有动静?\" 白烬顺着霍无疾的视线望去。 \"安静。\" 霍无疾眯起眼,\"败军。\"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他们都清楚,燕山军这是在走钢丝——济尔哈琅至始至终都没能看穿燕山军的虚实,必须时时刻刻都保持警惕。 燕山军真正的精锐不过两千余燕山突骑兵。 东狄人的反击一直都找错了目标。 无论击退多少次草原骑兵,白烬总能重新集结他们,继续撕咬东狄大军,就像饿狼群发现肥美的水牛,哪怕危险也舍不得松口。 更致命的是,燕山军的突骑兵总能在两军鏖战之际,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给予致命一击。 第300章 主子会回来的 翌日,天刚蒙蒙亮,苏克萨哈就把汉军正蓝旗、镶蓝旗都统和草原正蓝旗旗主叫到了帐中。 (八旗制度中,汉军旗与满洲旗和蒙古旗在组织上有所不同,其中最关键的区别就是汉军旗没有世袭旗主,只有任命的都统(固山额真)管理,防范和收权) \"诸位,\" 苏克萨哈的语气格外冷漠,\"贝勒爷有令,今日以我部为诱饵,待镶蓝、镶黄两旗精锐完成包抄,一举歼灭草原骑兵。\" 汉军正蓝旗都统王世忠的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镶蓝旗都统张存仁的嘴角微微抽搐,而草原正蓝旗旗主巴特尔则眯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与猜疑。 正蓝旗汉军都统王世忠盯着地图皱起眉头:\"镶蓝旗加上镶黄旗精锐不到两万人,草原这么大...\" 镶蓝旗都统张存仁接话道:\"是不是兵力太单薄了?\" \"放肆!\" 苏克萨哈的佩刀猛地砸在案几上,\"你们是在质疑贝勒爷的军略?\" 苏克萨哈语气一转:\"怎么,主子们的决策还要你们两个奴才教?\" 帐内空气瞬间凝固,王世忠和张存仁扑通跪地,额头抵着地毯:\"是奴才多嘴了。\" 苏克萨哈此时脸上挤出笑容:\"贝勒爷亲率两旗包抄。赏银少不了你们...\" \"三万两,现在就分下去。\" 三人机械地拱手谢恩。 说实话,这些日子里的赏赐已经快把兵力抽干了,他们已经麻木了,比起金银,他们更想带着残兵退回辽东喘口气重新恢复实力。 \"大人,\" 张存仁抬头,试探道,\"若战事不利...\" \"慌什么!\" 苏克萨哈厉声打断,\"本将还在,四千东狄精锐都在!辎重金银粮草都在,你们怕什么?\" 他的声音在晨雾中显得笃定,\"贝勒爷怎么可能抛弃我们?\" 当三人离开时,巴特尔突然用蒙古语低声咒骂了一句。 王世忠和张存仁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底读出了同样的绝望。 他们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怀疑,但辽东老家还有妻儿老小...... 两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硬是把涌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东狄人怎么舍得扔下四千精锐和那么多战利品?一定是绕道迂回了。 像溺水的人抓住的稻草,不过是谎言。 另外一边白烬手指摩挲着刚刚送到的军报。 \"东狄主力已突破东面防线,三千草原骑兵正面拦不住,只得撤退进行袭扰...\"斥候的声音里带着急切。 白烬轻轻摇头,将绢布军报递给身旁的赵小白。 赵小白皱眉道:\"他们留了小股部队发动决死冲锋断后阻拦草原骑兵的追击袭扰,主力根本不做纠缠...\" \"可惜了。\" 白烬望着东方叹息,\"要是东面有处谷口、山林也好啊...\" 赵小白收起军报,宽慰道:\"兄长早说过,此战本就是尽力而为。我们核心精锐兵力不足,在草原上要围歼轻装疾行的骑兵,非十倍兵力不可为。\" 白烬微微颔首。 就两千多燕山突骑兵必须时刻盯着对面大营,根本没余力分兵去堵口子... 既然对方连大军战利品都能舍弃,这仗打到这个份上也算值了。 八分胜局已定,剩下的两分,不过是天意未遂。 东狄将领这份决断倒是令他高看一眼——百万人口的辽东小族险些灭掉大魏,靠的就是这般狠劲。 伤兵、仆从军说弃就弃,这份果决,确实不容小觑。 比为了一个军丢一个兵团,又为了一个兵团丢了四个兵团的某人果断多了。 草原给了他们袭扰的优势,但当敌人决心抛弃一切逃命时,广袤的天地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当初征讨察哈尔部联军时,也是集中兵力直取察哈尔部,对四散逃跑的小部落置之不理——不是不想全歼,是实在力有不逮,兵力就那么多。 \"传令。\" 白烬转身,斗篷在晨风中扬起,\"让草原骑兵用喇叭、号角喊话,告诉剩下的东狄残部——他们的主子已经抛下他们逃了。\" 赵小白眼睛一亮:\"攻心?\" 白烬点头:\"嗯,我猜营里剩下的,不是辽东汉军旗非嫡系就是伤兵。\" 他望向远处尚未察觉被抛弃的东狄大营,\"让各部保持距离,箭矢招呼即可,不用强攻。\" 白烬彻底对这场仗失去了兴趣,别看剩下还有一万多人,实际不过是士气低落的弃军,崩溃不过早晚的事,没有必要徒增伤亡了。 巳时的阳光灼烤着东狄大营的旗帜,两万草原骑兵如狼群般环绕营寨,却保持着诡异的克制。 百夫长们手持铁皮喇叭,粗犷的喊声穿透木栅: \"东狄主子把你们当死狗扔了!\" \"看看营里还剩几个真鞑子?\" \"降者不杀!\" 营墙上的守军竟无一放箭——箭囊早就空了。偶尔有几支草原人射进来的箭斜插在土里,有士兵想去捡,却发现箭杆粗细长短重量和他们的不一样,没时间适应,射出去都不知道往哪飘。 \"大人!\" 一个镶蓝旗的千总慌张跑来,\"辽东汉卒在聚众要闯东狄伤兵的帐篷!\" 王世忠脸色铁青。 他和张存仁不得不把\"迂回包抄\"的谎言再说一遍,可军官们眼中的怀疑越来越浓。 有个把总甚至直接质问:\"大军迂回要迂到什么时候?申时?明日寅时?等大军回来,咱们骨头都让草原狼啃干净了 苏克萨哈的中军帐前,两个都统再次求见。 \"苏大人,\"王世忠声音发颤,\"士兵们都在问...\" \"本将说了!\" 苏克萨哈拍案,\"最迟明日寅时!\"他的眼白布满血丝,像头困兽。 走出大帐时,张存仁突然拽住王世忠的袖子:\"老王,你看...\" 他指向营中堆积如山的财货,\"咱要不早做打算吧?\" 骚动如瘟疫般蔓延。 草原骑兵的箭矢开始刻意避开人群,专门射断绳索、射翻锅灶。 有汉八旗的士兵蹲在粮车后喃喃自语:\"早知道把晋州抢的银子缝在裤裆里...\" 东狄伤兵聚集的西南角突然爆发哭嚎。 一个断腿的甲喇额真用刀拄地,嘶吼着:\"主子会回来!一定会...\" 话音未落,就被同袍拽倒在地——这个动作让周围所有伤兵的眼神都暗了下去。 第301章 没有决战的胜利 未时刚过,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轰然倒下。 草原正蓝旗旗主巴特尔的首级被自己的亲信高高挑起,染血的辫子在风中摇晃。 失去理智的草原士兵咆哮着冲向东狄中军帐,他们终于看穿了真相——那里根本没有精锐,只有个缠着染血绷带的东狄伤兵。 \"金银都在中军!\" \"杀光这些骗子!\" 苏克萨哈指挥的东狄伤兵根本拦不住发疯的草原人。 眼睁睁看着东狄士兵被乱刀砍倒,只能转身往大帐逃。 装满财帛的箱子被疯狂的人群掀翻,银锭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几个伤兵还想阻拦,转眼就被愤怒的人群撕碎。 \"上马!快上马!\" 有人抢到战马,抱着抢来的珠宝就往东面逃窜。 可还没跑出一里地,地平线上就升起黑压压的骑兵线——赵小白率领的五百燕山突骑兵和数千草原骑兵如镰刀般扫过,逃兵们像麦秆一样倒下。 有个草原百夫长临死前还死死攥着金镯子,被战马踩进泥里。 失去组织的散兵游勇,在成建制的军队前不堪一击。 辽东汉军将士望着这一幕,终于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们被抛弃了,东狄主力早已撤离,留下的不过是一群伤兵——能战的,早就跑了。 王世忠和张存仁很快被愤怒的军官们团团围住。 数十名亲兵勉强护住二人,才没落得巴特尔那般下场。 \"都统大人!给弟兄们个交代!\" 一个满脸血污的把总踹开亲兵的阻拦,刀尖直指王世忠的鼻尖。 数十名军官将两位都统团团围住,他们身后是越来越多骚动的士兵,像潮水般涌来。 王世忠的亲兵队长拔刀怒喝:\"退下!谁敢犯上!\"但这次连亲兵们的刀都在微微发抖——对面人群都拔刀了。 \"我们去见苏克萨哈大人!\" 张存仁的嗓音劈了叉,\"贝勒爷定有安排...\" \"还他妈骗人!\" 一个辽东汉人千总突然将东狄伤兵的头颅掷到地上,带血的辫子像条死蛇般蜷曲着,\"东狄大营里全是残废!你们和鞑子合起伙来让弟兄们送死!\" 恐惧与怨恨在人群中蔓延,军官们已经失去理智。 有人哭喊着要投降,却被同袍揪住领子:\"草原人会把降兵当牲口使!\" 几个军官为突围方向吵得面红耳赤,有人提议往西面原路返回,立刻引来嗤笑:\"来时路上都是敌人,亏你想得出!\" 王世忠看着自己亲手提拔的军官们互相推搡,突然意识到——东狄人给的权威,正在血与火的真相前土崩瓦解。 当第一个士兵用长矛捅穿辎重车上的酒坛,任由琥珀色的液体混着血水流淌时,他知道局面已经失控。 而在曾经的中军帐里,苏克萨哈静静擦拭着祖传的腰刀。 帐外此起彼伏的惨叫与他无关,那些被屠戮的东狄伤兵与他无关。 他早把亲族子侄都塞进了东逃的队伍,此刻身边只剩三个老亲兵——都是跟随他父亲征战过的老人,自愿留下陪葬。 \"主子...\" 一个缺了耳朵的老亲兵递上酒囊,\"老奴刚才去看了,那群奴才正在分东狄爷们儿的首级要去投降...\" 苏克萨哈仰头灌下一口烈酒,突然笑出声来。 他想起济尔哈琅临行前拍他肩膀的手——所谓\"回援\"的谎言,骗的不只是外兵,也不是九死一生,留守的主将从一开始就是十死无生的。 他比谁都清楚,等骗局被拆穿时,内部叛乱会比敌军更快要了他的命。 当汉军把总带着十几个士兵踹开帐门时,这位东狄将领正端坐着,腰刀横膝,试图维持最后的威严。 \"大胆!\"苏克萨哈厉喝,满语夹杂着汉话,\"本将的刀还没生锈!\" 冲在最前的把总果然僵住了——那是刻进骨子里的奴性在作祟。 但下一秒,这汉子突然啐出口血痰:\"狗鞑子!\" 他扯开衣襟露出满身伤疤,\"老子替你东狄人卖命七年,换来的就是当弃子?!\" 钢刀迎面劈来。 苏克萨哈翻滚避让,椅子被劈成两截。 三个老亲兵怒吼着迎上,却在狭窄的军帐里施展不开,转眼就被乱矛捅穿。 鲜血喷在苏克萨哈脸上,温热腥咸。 \"来啊!\" 他狂笑着挥刀,镶宝石的刀柄在掌心发烫。 那个把总被他逼到帐角,布面甲的缝隙里露出惊恐的眼睛。 苏克萨哈的刀尖精准捅进甲缝,听见喉骨碎裂的脆响。 但更多的汉军涌了进来。 有人用长枪捅穿他的大腿,有人拿盾牌砸他的后背。 苏克萨哈跪倒在地时,突然想起十年前在盛京校场——也是这样的烈日下,他当众鞭笞一个汉军逃兵,那人的惨叫声和现在耳边这些咒骂竟如此相似。 最后一刀来自侧面,砍断了他的颈动脉。 滚烫的血喷在帅帐上,苏克萨哈模糊的视线里,最后定格的是无数双汉军靴子——那些他曾经踩在脚下的\"奴才\"的靴子,此刻正践踏着他的将旗。 燕山军和草原骑兵在外围冷眼旁观,东狄大营内已是一片自相残杀的乱象。 白烬下令只需守住外围:\"现在冲进去反而容易陷入混乱。\" 这场混乱持续到酉时,夕阳将草原染成血色。 东狄大营的混乱终于渐渐平息。 成群结队的降兵摇着白旗走出营地。 那些辽东汉军士兵争先恐后地割着金钱鼠尾辫。 他们手里捧着金钱鼠尾辫的人头——王世忠和张存仁的首级赫然在列。 这些被抛弃的士兵早已气红了眼,哪还管什么将军不将军。 白烬这才带着赵小白、吕小步开始清点战果。 \"老霍呢?\"赵小白突然问。 \"还在睡。\" 白烬望向中军大帐,眼中闪过一丝歉意,\"从四月中旬发现东狄西路军开始,这家伙就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霍无疾本该在未时交班,听说东狄主力已逃,倒头就睡得不省人事。 这场持续二十多天的鏖战,确实耗尽了这位前线总指挥的精力,白烬来之前他基本每天眯一个时辰。 毕竟他们不是在打仗,是在走钢丝,避免损失并黏住敌人不被反咬一口很难把控。 两千燕山突骑兵搭配四万未整编甲胄不齐的草原骑兵,硬是在二十多天里用饥饿、恐惧和永不停歇的袭扰,将四万多东狄大军拖垮。 最终仅有万余东狄精锐得以逃脱,丢弃了全部劫掠的财货、粮食和军械。 出征时的五万大军,折损了十之七八——这般惨败,就连当年面对宗元帅未曾经历过。 此战燕山军以两千嫡系突骑兵为骨干,配合杂牌草原骑兵,始终牢牢掌控着战场主动权。 避实击虚,以袭扰代替决战,用后勤和地利优势不断消耗敌军。 战损统计时,燕山军嫡系仅伤亡百余,草原骑兵折损三千,堪称史诗大捷。 第302章 决战前的交锋 五月中旬的保定府燕山军后方连接易县官道,太阳炙烤着新拓宽的官道。 两百余名民夫正挥汗如雨地夯实地基。 当监工的走向远处时。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突然压低草帽,铁锹在同伴脚边铲起一抔黄土:\"老周,咱们已经当五天泥腿子了,连燕山伯的影子都没摸着!总舵主给的线报准不准?\" 被称作老周的疤脸汉子立即用咳嗽掩盖话语,他佯装系草鞋,露出虎口处的刀茧:\"蠢货!为了塞咱们八个进民工队,相爷把真定府的暗桩几乎全丢光了。\" 余光扫过远处监工,声音又压低三分:\"耿总舵主亲自安排的路线,差点折在燕山军的盘查哨卡。再敢多嘴就按家法处置。\" 络腮胡缩了缩脖子,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裤裆里的匕首,就是那里,当刺客的没点绝活怎么躲过搜查,虽然不是成都刺客。 八人沉默着挥动镐头,直到午时炊烟升起。 年轻些的刺客王三凑到老周旁边看燕山伯的画像,\"二十岁的封疆大吏,怎么画得像没长开的雏儿?。\" 未时三刻,官道尽头突然扬起旌旗。 三十骑玄甲精兵拱卫着金鞍战马疾驰而来,为首的将领面甲上金线蟠龙纹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疤脸汉子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们苦等的机会,终于要来了。 镶金甲的主人正俯身听取监工汇报。 周围护卫呈扇形散开,其中几个高颧骨的汉子明显带着草原血统,鹰隼般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劳作的民夫。 老周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是动手的暗号。 八名刺客借着搬运石料的机会缓缓挪动。 当距离缩短到二十步时,一个护卫突然按刀厉喝:\"站住!尔等要作甚?\" 老周瞳孔骤缩——他们藏在裤裆里的匕首已经硌出了汗渍。 \"动手!\" 老周从后槽牙里抠出薄刃的瞬间,身后传来布帛撕裂声。 七个同伴有的吐出口中刀片,有的从胯下掏出短刃向镶金甲的将领冲去。 电光火石间,护卫队里那个看似未成年的瘦小身影突然暴起。 李玄霸的拳头带着破空声砸来时,老周甚至看清了对方指节上泛着青光的镔铁指虎。 \"咔嚓\" 一声脆响,老周的面门就像被铁锤击中的陶罐般塌陷下去。 剩余七名刺客的刀锋尚未举起,李玄霸已化作黑色旋风。 拳影过处,有人太阳穴凹陷仰天喷血,有人喉结粉碎跪地抽搐。 当最后一个刺客的胸骨被拳劲震碎内脏时,护卫们才刚抽出刀。 站在玄甲护卫身后的年轻“护卫”缓步上前,声音清冷:\"割下首级,悬于道旁。\" 他才是真正的燕山伯张克,而那位威风凛凛的镶金甲\"将军\",不过是个替身——张克的亲兵护卫三子。 本伯的项上人头,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惦记的。 监工满头大汗地跑到张克面前,声音发颤:\"爵爷受惊了?\" 张克轻笑着拍了拍他沾满尘土的肩甲:\"演得不错,这几天辛苦你配合演戏了。\" 监工抬头:\"爵爷神机妙算,这些蟊贼哪能...\" 话未说完,张克已跨上马鞍。 \"去军需处领十两赏银。\" 话音未落,三十铁骑已如黑色洪流般席卷而去,只留下官道上八具无头尸体,和一群被吓到的民工。 为了阻止张克东进,伪燕宰相宇文弘和大将军高岳不惜血本。 他们将多年培养的锦衣卫密探源源不断送往耿忠明处——这位天地会总舵主,正是真定府唯一成规模的反张地下势力。 耿忠明原是伪燕指挥使,战败失臂后潜伏真定府,专司谍报暗杀。 宇文弘二人怎会想到,这个断了右臂的\"忠臣\",早已因家人被张克控制而成了双面间谍。 他一面领着伪燕的丰厚经费,一面将整批整批的锦衣卫谍报人才连同家眷打包送给张克。 宇文弘和高岳始终未能察觉,张克深谙情报之道——与其严防死守不如故意露出破绽。 把暗战变成自己的明战,准备好的九分真中掺一分假的情报就足够玩死对面了。 毕竟战场情报本就虚实难辨,这点误差再正常不过。 张克的燕山军崛起太快,确实缺乏专业情报人才,底子太薄,培养不了,情报都靠买和算。 以往伪燕送人都是抠搜的三五个地给,这次保定府失守后,宇文弘竟要多少给多少,经费也无上限。 耿忠明汇报时,张克看着密报轻笑:\"送上门的好事,不要白不要,可劲儿薅。\" 于是三子穿上主帅铠甲当起替身,既防刺客,又让伪燕的\"人才输送\"源源不绝。 伪燕培养出的锦衣卫还没到真定府就被安排明白了——张克用敌人的资源,补上了自己最缺的情报短板。 战争哪还有什么公平对决。 张克在保定府城外挖着壕沟,伪燕在不计代价的派出所有积攒的情报人员和刺客。 夕阳西下,张克策马行进在回保定府的官道上,亲兵达顿从后方疾驰而来,在马上抱拳道:\"爵爷,真定府孙总军师的信。\" 张克勒住战马,接过那两封没有火漆印的信函。 顺德、广平两位知府的密信。 信中除了各附万两、八千两银票外,尽是些身不由己委身于贼、愿效犬马之劳的漂亮话。 张克扫了眼落款——连官印和私印都不敢盖的投诚信。 他随手将信笺撕碎,对达顿道:\"银子收下。告诉长清,不急派兵接收二府。\" 马蹄声里,他的声音格外清晰:\"真降假降,打完这一仗自然见分晓。\" 大战在即,伪燕那边肯定有人坐不住。、 这些送来密信却不敢加盖官印的官员,打的正是左右逢源的主意——若张克兵败,他们大可推说是燕山军伪造信函; 若张克得胜,这提前的\"投诚\"便是保命符。 这些左右逢源的官场老手们永远精于算计,时刻都在为自己谋划退路,狗屁不是。 张克对此心知肚明,却无心理会。 墙头草的摇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值一提。 眼下分兵南下实属不智,只要击溃代山大军,整个燕州将再无敌手。 第303章 东狄葛朗台,情商地花板 太平八年五月末,代山率领的东狄铁骑终于抵达燕京,与高岳的大燕军完成会师。 暮色沉沉,燕京郊外的大营连绵数里,篝火如星。 宇文弘和高岳为筹措军粮和运输队已经对燕京百姓竭泽而渔,强征二十万民夫号称加上十万大军号称三十万。 燕京运河不通延庆,大燕又缺驮运牲畜,只能靠民夫肩挑背扛。 在代山到来前,高岳始终不敢西出往延庆、宣府运粮——燕山军骑兵骁勇来去如风,若奔袭截了粮道,这些军粮反倒成了资敌之物。 高岳亲设接风宴,代山高坐上首,酒过三巡,帐内气氛热烈。 “贝勒爷,燕山军虽凶悍,但终究不过是一支新崛起的边军。” 高岳举杯敬酒,语气恭维,眼底却藏着试探,“如今有东狄铁骑助阵,此战必胜!” 代山仰头饮尽杯中烈酒,哈哈大笑:“高将军莫要长他人志气!什么燕山军不可敌?不过是你们没遇上真正的东狄铁骑!” 他大手一挥,目光扫向帐下诸将,最终落在喀山身上。 “喀山!” 代山嗓音洪亮,“你带本部三千骑为先锋,明日出发,去保定府探探燕山军的底!” 喀山霍然起身,甲胄铿锵作响,抱拳领命:“贝勒爷放心!末将定给燕山军一个下马威!” 他咧嘴一笑,眼中战意熊熊,“若有机会,必斩他几颗燕山军将领脑袋回来助兴!” 代山满意点头。 他虽听闻燕山军骁勇,他认,但是到底实力如何也没个参照,代山虽知道多夺和儿子们折在燕山军手上,但全军覆没的败仗反而难判真实战力。 多夺也说对面偷袭,实力不亚于镶白旗,在他眼里就是不如正红旗。 毕竟除了正黄旗,其他旗都是垃圾,镶黄旗说实话代山也觉得被豪革那小子糟蹋了。 高岳口中\"燕山军势不可挡\"的说辞,在他听来不过是败军之将的托词更没法判断。 正红旗纵横天下,何曾惧过区区边军? 与其听别人一面之词,不如让喀山这支老先锋去碰一碰——能战则战,不敌则退,横竖都能摸清对手底细。 高岳见状,心中暗喜。 若喀山能挫燕山军锐气,自然最好; 若败了……那也是东狄人先折一阵,与他大燕无关。 金帐内灯火通明,酒肉飘香。 高岳满脸堆笑,亲自为代山斟满一杯烈酒,谄媚道:\"贝勒爷远道而来,助我大燕剿灭燕山叛逆,此等恩义,高某无以为报!\" 他一挥手,帐外立刻走进十名身姿婀娜的美人,个个薄纱遮面,眼波流转。 紧接着,十口沉甸甸的鎏金木箱被抬了进来,箱盖一开,满帐金光灿灿——全是上等的金银珠宝。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高岳躬身道。 代山眼睛一亮,哈哈大笑:\"高大将军果然爽快!\" 他毫不推辞,一把揽过最近的美人,粗糙的大手在那纤细腰肢上摩挲两下,仰头饮尽杯中酒。 帐下众将看得眼热。 和硕图盯着那箱金锭,喉结滚动; 博尔晋的目光黏在美人身上; 叶克书捏着酒杯的手指发白; 喀山更是直接\"哼\"了一声,仰头灌下一大碗闷酒。 \"贝勒爷海量!\"高岳继续奉承,\"不如再饮......\" 代山却突然摇晃着站起身,故作醉态:\"今日尽兴了!\" 他搂着美人,朝亲兵挥手,\"把这些都抬到我帐里去!\" 待代山离席,帐内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将领们盯着案几的美味,酒肉突然索然无味。 帐外,代山正哼着小曲,搂着美人走向自己的营帐,对身后将领们的怨气浑然不觉——或者说,装不知道。 若是黄台吉在此,必会将财物美人尽数分赏诸将——大战当前,收买人心最是要紧。 可代山素来贪财好色,战利品多半入了私囊就出不来了。 部下虽心中不满,却也只能暗自腹诽。 (历史上,代善虽实力雄厚,却因性情缺陷最终败于皇太极之手。 堪称葛朗台和情商地花板结合体,连老爹努尔哈赤赏赐给他儿子的宅邸都要与亲子岳托相争,生生将儿子们推向皇太极阵营。 更与小妈阿巴亥传出丑闻,在宗室中威信尽失。 皇太极常以战利品优先分配拉拢其他贝勒。 而代善却屡被史书记载\"尽取美女财物\",对部将赏赐吝啬。 这一取一予之间,胜负已分。)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喀山便已披甲上马。 两个甲喇的正红旗精骑列阵待发,人人轻装简行,只带五日干粮。 三千铁骑如狂风般卷出大营,向西疾驰而去,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与此同时,代山和高岳的大军也开始拔营。 十万联军浩浩荡荡向西推进,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正红旗东狄铁骑与定北军精锐在前开道,后方则是蜿蜒数十里的运输长龙——十万民夫肩挑背扛,在军士的鞭打下艰难前行。 \"快走!磨蹭什么!\" 一名大燕军士挥鞭抽向脚步踉跄的老民夫,那人肩上的粮袋顿时歪斜,粟米洒了一地。 \"军爷饶命!\"老民夫跪地哀求,却被一脚踹翻。 旁边推着独轮车的青壮民夫敢怒不敢言,只能低头加快脚步。 这些有幸家里有推车的人不足三成,其余七成只能靠扁担和麻绳负重前行。 队伍中不时传来哭嚎声,但很快就被鞭打和呵斥镇压下去。 大燕可没有燕山军手里那么多四腿牛马,只能用两腿牛马运粮。 古语有云:\"千里不运粮\",平原运粮二百里,损耗往往高达二三成。 《太白阴经》就记载:\"粮二百里,运夫食十去其三\"。 而张克的燕山军却凭借官道马车运输,硬是将损耗压至一成。 若算上沿途临时草料站点补给,损耗更可低至半成——最大的消耗不过是车轮、车轴的磨损,靠着燕山标准化配件随时更换即可。 孙长清与吴启研究将战场定在保定府,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从燕京到延庆二百里,再从延庆到保定外围前线一百五十里,这条漫长的补给线将成为伪燕联军的噩梦。 燕山军这套现代体系化的后勤,堪称降维打击。 即便打持久战,也能生生拖垮东狄伪燕联军。 人多确实力量大,但是后勤压力更大,饿死比战死可怕。 当年大业帝征讨高句丽,号称百万之众,却因后勤拖累功败垂成。 而后天可汗再征高句丽时,仅用十几万精兵,辅以十万民夫,反以四分之一的兵力大获全胜,将高句丽逼退半岛,终为高宗所灭。 隋军是活活被后勤拖垮的,千里运粮不够路上吃。 精兵之利,一在令行禁止,二在粮秣易供。 对外进攻扩张,终究要靠能征善战之师,而非堆砌数量的乌合之众。 第304章 战场信息权 两日后,喀山率军行至延庆府城下。 喀山勒马驻足打量着眼前紧闭的城门。 延庆府城墙上的守军紧张地张望着,显然早已被燕山军的凶名吓破了胆。 延庆府城下周围的庄园和田舍人早跑光了,偶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废墟间翻找残食,见铁骑踏至,夹着尾巴呜咽逃窜。 在燕州民间传言和大燕官府的刻意渲染下; 张克的燕山军基本是照董太师的西凉魔王军形象去的——属于顿顿吃小孩,到处开Yp。 婆罗国(狮驼岭)跟燕山军治下一比都算开化之地。 这个消息闭塞的年月,知情者不敢直言。 唯有少数通过亲友书信得知真相的百姓,才敢冒险逃往燕山军治下,其他百姓都是往其他方向逃。 但没人敢公开为燕山军辩解——在大燕境内,替敌军说话就是通敌之罪。 奸细帽子一扣,脑袋搬家冲业绩,县令喜提三等功。 \"打开城门!\" 喀山身旁的副将打马上前,厉声喝道,\"东狄正红旗梅勒额真喀山大人率军驰援延庆府,尔等闭门不纳,是要造反吗?\" 城墙上骚动了一阵,半晌,城门才缓缓拉开半扇。 延庆府知府刘茂才踉跄着奔出,身后跟着面色惨白的大燕后将军郭登,他手臂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显然伤势未愈。 \"将军!将军可算来了啊!\" 刘茂才扑到喀山马前,声音发颤,\"下官盼东狄天兵,如久旱盼甘霖啊!\" 郭登勉强抱拳行礼,嘴唇因失血而泛白:\"见过喀山大人。\" 他说着,忍不住咳嗽两声,显然伤不轻。 郭登未敢直接逃回燕京请罪,而是先到宣府镇向小舅子借了两百兵卒。 沿途强征两千壮丁充军后,才给高岳修书一封:大军遭毒烟所袭,他血战至最后一刻,终收拢四千残兵节节抵抗。 什么弃军而逃、全军覆没之说,纯属谣言。 这拙劣的托辞自然瞒不过高岳。 但作为高岳的嫡系,郭登必须给大将军留个台阶——否则回去最少也是革职查办乃至杀头。 郭登猜测大将军知道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郭登是跟他几十年的嫡系,打仗一般但是贴心且十分听话,哪怕被他扔出去挡燕山军的刀锋也是硬着头皮上。 郭登本欲驰援保定府,但远远见到那日保定府烈火焚城,当即调转马头退守延庆府紧闭城门。 保定府失陷的消息传来,延庆知府刘茂才接连向燕京发出求援急报,却只得到\"坚守待援\"四字批复。 眼见郭登虽是新败之将,但终究是与燕山军交过手的行伍之人,索性将全城兵马防务尽数托付,捞钱走关系他在行,打仗他真不会啊。 郭登确实有两下子——精于防守布阵,论官场周旋,更是堪称一绝。 他能狠心抛弃大军,敢往自己身上动刀,甚至能把全军覆没粉饰成\"战略转进\",转眼又拉起一支新军。 这种手段一般人还真没他的脑子和能力,难怪能成高岳心腹。 可惜战场不是官场。 那些裱糊门面的功夫,在真刀真枪面前不堪一击。 他能糊弄上级同事,却骗不过敌人的刀剑——一个精于算计的官僚,终究成不了真正的将军。 喀山对这些琐事毫无兴趣,只冷声下令:\"备好热食,犒劳我军。\" 先锋军不得饮酒,但是啃了两天的干粮确实应该吃点热菜了。 \"你们驻守在此处,燕山军兵力几何?此时大军驻扎何处?统帅是谁?\"喀山连发三问。 郭登与延庆知府相顾失色。最终郭登硬着头皮答道:\"燕山夜不收骁勇异常,我军斥候十不存一...只知张克已至保定,其余实在...\" 话未说完,马鞭已抽在脸上。 喀山怒喝:\"敌情一概不知,你们只会龟缩城中发抖吗?\" \"老子三千儿郎啃了两天干粮,你们一直在这结果连敌人情况一点都不知道?\" 郭登咬牙忍痛,硬着头皮道:\"喀山大人,燕山军的夜不收神出鬼没,我们的斥候刚出城不到十里就会遭遇截杀,实在无力探查......\" \"废物!\" 喀山怒喝一声,马鞭再次扬起,吓得延庆府知府连退两步,慌忙摆手:\"将军息怒!下官这就去安排酒......啊不,热食!热食!\" 说罢,他拽着郭登的袖子,跌跌撞撞往城里逃去。 喀山朝他们背影啐了一口,转头对副将道:\"传令下去,全军城外扎营,多派游骑警戒。\" 他望向保定府方向,\"今日天色已晚,敌情不明,明日再西行吧!\" 营帐很快支起,炊烟袅袅升起。 喀山坐在帐中,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地图上的保定府标记,眼中凶光闪烁。 暮色渐沉,林间的风裹挟着远处营地的炊烟味飘来。 五名身披灰褐色斗篷的燕山军夜不收伏在灌木丛中,冷冷注视着远处的东狄军营。 \"三千左右,正红旗。\" 为首的夜不收压低声音,手指在泥地上划出简易的营盘分布,\"辎重不多,应是轻装疾行而来。\" 身旁的年轻斥候眯眼细数营帐数量,轻声道:\"看灶烟数量,差不多就是这个数。要不要再靠近些?\" \"不行。\" 队长摇头,\"东狄游骑不弱,被咬上就麻烦了。\" 他缓缓后撤,斗篷与枯叶摩擦却不发出一丝声响,\"回去禀报常将军,东狄的爪子已经伸到延庆府了。\" 五人如悄无声息的退回林深处,那里拴着的战马都套了嘴套,马蹄也裹着粗布。他们利落地翻身上马,借着渐浓的夜色掩护,沿着早已摸熟的小道疾驰而去。 骑术比试的结果出人意料——常烈赢了李骁。 原因很简单:不讲武德。 就在李骁即将冲线时,常烈那只一直不见踪影的海东青突然追着一只游隼掠过,惊了李骁的战马。 常烈趁机反超,气得李骁直跳脚。 \"关我什么事?\" 常烈一脸无辜,\"要怪就怪那只游隼。不服气?我抓来给你炖汤啊!\" 就这般,常烈半耍赖拿下了先锋之位。 之前延庆府的哨探出城五里必遭不测,燕山军大军未至,但是侦查网早就撒过来了。 抢的就是战场信息权。 第305章 燕山夜不收VS东狄噶布什贤 黎明时分,喀山披甲立于营前,目光阴沉地望着逐渐亮起的天色。 昨夜斥候回报,方圆十里内未见燕山军踪迹——这本该是好事,却让他心中更加警觉。 \"传令。\" 他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从每甲喇抽调一个牛录精锐,组成噶布什贤,二十队,扇形前出侦查。\" 噶布什贤——在满语中意为\"前锋哨探\",为便于理解,后文将统一称之为\"东狄哨骑\"。 身旁的甲喇副将一愣:\"大人,如此一来,我军先锋兵力就过于分散了......\" \"你懂什么!\" 喀山冷眼扫过,\"延庆府这群废物连燕山军的影子都摸不着,老子可不能带着三千儿郎往埋伏圈里撞!\" 很快,六百名东狄哨骑分作二十支小队,如展开的扇骨般向西面八方散去。 每人配备双马,携三日干粮,任务明确:探明燕山军主力方位、兵力部署、行军路线。 喀山眉头紧锁——他一开始本想从距离前线最近延庆府获取点燕山军的布防情报,却不料这里的守军连最基本的战场侦查都做不到,简直如同缩在壳里的盲龟。 往保定府方向全是“战场迷雾”。 地图上标注的燕山军主力确实在保定府一带,但方圆百余里的范围实在太过模糊。 贸然深入,无异于蒙眼闯迷宫。 若是不慎中了埋伏... 虽然嘴上对燕山军各种嘲讽贬低,但是心里还是比较慎重的。 正红旗和镶白旗都有不少勇士死他们手里,虽然具体情况不清楚,但至少证明人家有实力吃掉数千东狄精锐。 正是这份谨慎,加上敢打敢拼的性子,才让他屡立战功,坐稳正红旗先锋之位。 山派出哨骑的同时,常烈已率四千燕山突骑兵悄然逼近至延庆府五十里处。 凭借先手情报优势,他早将一千五百精锐分成十支猎杀队,由夜不收带领埋伏在延庆府外围三十里处。 按照东狄惯例,哨骑小队不过五至三十人。常烈以至少五倍兵力设伏,志在必得。 果然,一支正红旗哨骑发现了三名燕山夜不收。 三名燕山夜不收策马疾驰,身后三十名东狄哨骑紧咬不放。 见对方仓皇逃窜,领队的拨什库未觉异常。 东狄的拨什库并未起疑。 多年来与魏军边军交手,他们早已习惯对方夜不收三到十人的小队编制——大魏战马匮乏,骑兵规模受限,同等规模干不过东狄,夜不收只得化整为零以减少伤亡。 正红旗将士们至今仍将燕山军视为魏军精锐边军,尚未理解燕山军和魏军的区别。 为首的拨什库咧嘴狞笑,手中角弓已然拉满——尽量靠近准备射马,抓俘虏问情报。 \"捉生!\" 他厉声喝道,箭簇微微下压,瞄准的正是夜不收战马的后腿。 就在东狄人分兵包抄的时候,前方三名夜不收突然同时勒马转向,竟朝着侧面一处低矮山坳冲去。 拨什库心头刚掠过一丝异样,身侧数十步外不起眼的灌木丛小树林中突然暴起一片寒光! \"咻咻咻——\" 破甲箭从不到五十步的距离开弦,箭雨笼罩的刹那,前排东狄骑兵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 拨什库的左肩突然一凉,低头就见三棱箭簇已从锁骨下方透出半尺。 \"埋伏!撤——\" 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 箭矢带着死亡呼啸从天而降,将转身欲逃的东狄骑兵钉死在马背上。 拨什库的坐骑哀鸣着跪倒,将他重重摔进血泥里。 \"轰!\" 大地突然震颤。拨什库挣扎着抬头,只见冲出上百铁骑——那些燕山军从卧倒的战马旁跃起的! 他们左手持枪,右手拿着流星锤、标枪。 \"呜——\" 沉重的破空声袭来,拨什库本能地举刀格挡。 \"铛\"的巨响中,弯刀竟被流星锤砸弯。 他尚未从震麻中回神,一杆标枪已贯穿副手的胸膛,去势不减地将人钉死在地上。 最后的画面,是燕山骑兵突至眼前时扬起的雁翎刀。 刀光闪过,拨什库的头颅高高飞起,他恍惚看见自己无头的躯体还保持着格挡姿势...... 三十息。 从第一轮箭雨到最后一个东狄哨骑被燕山军用套索拉下马,整场猎杀只用了三十息。 燕山军士兴奋地打扫战场,将尚有气的东狄人补刀,缴获完好的战马兵刃。 带队百户甩了甩刀上血珠,对夜不收点头,\"你们几个继续去下钩子,装得像点。\" 三名夜不收换上新马,身上血迹用泥土擦擦打扮得灰头土脸的继续寻找猎物。 晨雾在麦浪间浮动,未收割青色小麦在风中沙沙作响。 一支二十人的东狄哨骑缓辔而行,为首的拨什库眯眼扫视四周——这片麦田太过安静,连鸟雀的啼鸣都没有。 “不对劲……” 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鼻翼微动,似乎嗅到了什么异常。 下一秒,麦浪骤然分开! “放箭!” 埋伏在麦田中的燕山军猎杀队猛然起身,八十张硬弓同时开弦,箭矢破空的尖啸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东狄哨骑根本来不及反应,前排七八人当场中箭坠马,鲜血泼洒在金黄的麦穗上。 “有埋伏!撤——” 拨什库厉声大吼,可已经晚了。 “杀!” 燕山军骑兵从麦田中跃出,战马嘶鸣。 他们三人一组,配合默契,一人持枪突刺,一人挥刀劈砍,第三人则甩出套索干扰。 东狄人仓促迎战,一交手,就发现这些燕山军士的配合默契,打法狠辣刁钻,主打一个多打少,主攻助攻骚扰。 “噗!” 一枪从侧面切入,直接捅进一名东狄骑兵的侧肋——那里的布面甲缝隙最大,锁子甲防不住。 一拧一抽,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另一名东狄骑兵刚举起弯刀,就被一杆标枪贯穿胸口直接落马。 战斗在短短几十息内结束。 二十名东狄哨骑,几近全灭,只逃掉一个被扎了三箭没中要害的幸运儿。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废弃村落。 十余名东狄哨骑小心翼翼地穿行在残垣断壁间。 “小心屋——” 话音未落,屋顶、窗棂、柴垛后骤然暴起弩箭! 弩矢近距离能射穿布面甲加链甲,中箭者甚至来不及惨叫就坠马。 幸存的东狄人刚想撤退,下马的燕山军的已从巷口杀出组成简易鸳鸯阵,拆了床板当盾牌,枪刺、刀劈,动作干净利落,转眼间就将剩余几人砍翻在地。 五月的燕北平原,处处杀机。 灌木丛中,燕山军的伏兵屏息静气,等待猎物踏入死亡陷阱; 阔叶林间,夜不收的箭矢从树冠上精准点杀落单的东狄斥候; 就连荒废的田埂沟渠乃至无人村落都成了燕山军猎杀队的完美掩体。 东狄哨骑,就像被无形的网一点点收紧。 一旦离开大部队数十里,便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喀山率军西进不过十里,便遇上了逃回来的哨骑残兵。 这些侥幸生还的东狄骑兵个个带伤,有的小队仅剩一人,最多的也不过三四人。 箭矢还插在甲胄间,战马口吐白沫倒地不起——都是活活跑死的。 “额真……” 一名逃回来的拨什库跪倒在地,声音嘶哑,“我们……遇伏了……燕山军……到处都是……” 喀山脸色阴沉如水,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派出去的二十队东狄哨骑,回来的不到五十人,而且个个狼狈不堪,带回来的情报几乎毫无价值—— “燕山军弓马娴熟,能卧马林间……” “他们箭矢狠毒,用的全是破甲箭……” “我们刚进林子,就被套索拖下马……” 没有兵力部署,没有主力动向,甚至连燕山军到底有多少人都说不清楚! 喀山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拨什库,怒喝道:“废物!一群废物!” 营帐内鸦雀无声,众牛录章京和甲喇副将低头不敢言语。 喀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全军就地扎营,加强戒备!” 他咬牙道,“伤兵送回延庆府休养,明日再探!” 甲喇副将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额真,若继续这样折损哨骑……” 喀山冷冷扫了他一眼,甲喇副将立刻闭嘴。 他何尝不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这支先锋军迟早会被燕山军一点点蚕食殆尽? 可若是现在撤退,不仅损兵折将,还一无所知,回去怎么向代山交代? 那贪功好利的贝勒爷,绝不会轻饶了他! “再探一日。” 喀山最终沉声道,“至少要摸清楚燕山大军主力在哪!” 现在退兵,不仅颜面尽失,更会挫伤全军锐气,先锋军既是摘取头功的利刃,也是维系全军颜面的锐气。 首战胜负,关乎全军锐气。 第306章 巧合的不杀 翌日清晨,喀山不得不调整策略。 他将哨探范围收缩至前进方向十几里宽,以三个完整牛录为单位呈扇形向前推进侦查。 这样虽能避免小队被猎杀,却几乎等于彻底放弃了两翼大范围侦查。 但眼下别无选择——分兵必遭蚕食,对方提前完成战场侦查,敌暗我明。 喀山不得不放低预期:只要找到燕山军主力方位,立即撤军复命。 多年征战养成的直觉在隐隐警示:这支敌军,透着说不出的邪性。 所幸这一日,三个先锋牛录行进三个时辰,沿途竟未遇半点阻碍。 倒是寻到了昨日厮杀的战场。 麦田里,几具东狄勇士的尸体已被乌鸦啄食得面目全非。 喀山下马查看痕迹——杂乱的马蹄印向西延伸,燕山军难道撤了? \"收敛遗体。\" 他阴沉着脸下令,自己则上马继续前进。 大军继续向前探路,终于在途经的村庄地窖中揪出几个藏身的老人。 哨探找不到燕山军的踪迹,只得退而求其次,指望从这些百姓口中撬出些蛛丝马迹。 这些蜷缩在地的老人瘦骨嶙峋,见到喀山就拼命磕头:\"军爷饶命啊……\" \"可见过燕山军?\" 喀山用马鞭挑起其中一个的下巴,\"说实话,赏你肉吃。\" \"小老儿真不知道啊……\" 老者涕泪横流,\"上月听逃难的人说保定府陷了后,官道上逃难的人跟蚂蚁似的...后来有黑甲兵来抓壮丁,能动的人全躲山林里去了……\" 旁边缺牙老头补充:\"我们这几个老棺材瓤子躲地窖里...这五六日除了乌鸦,啥活物都没见着...\" 说着又要磕头,露出后脑勺上结痂的疥疮。 喀山嫌恶地收回马鞭,在亲兵递来的绸布上擦拭。 这些老废物身上散发着粪尿和霉烂的臭味,问话时还能看见他们衣领里爬动的虱子。 果然这些老废物根本提供不了有用情报。 \"滚吧。\"他摆摆手,像驱赶一群恶心的苍蝇。 几个老头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往村里爬,有个瘸腿的甚至吓得尿了裤子,在黄土上拖出一道深色痕迹。 亲兵凑过来低声道:\"大人,要不要...\"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脏。\" 喀山摆手驱散臭味,不远处的东狄士卒正把从村里翻出的黍米和腌菜往怀里塞,也可以换换口味。 村东地窖里,几个老人又蜷缩回在黑暗中。 独眼老头摸索着藏粮的暗格,突然浑身僵住—— \"粮...粮食...\" \"早该想到的...\" 最年长的老者苦笑着咽下口水,\"能活命就不错了...咱还是往山里爬找条活路吧,村里不能待了...\" 他们算是捡了条命。 喀山此刻正憋着火气,若在平日,底下将士砍几个百姓脑袋凑军功,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可昨天吃了败仗,有个狗屁的军功,也没人无聊想弄脏自己的衣甲? 他们也就是运气好,好到连被东狄军混进军功的资格都没有——这反倒成了最可悲的保命符。 接连审问了几批躲在地窖里的村民,得到的都是茫然无知的回应后,喀山终于放弃了这种徒劳的尝试。 一路前行又望着前方官道上密密麻麻的马蹄印,喀山勒马驻足,眉头紧锁。 这些蹄印新鲜杂乱,泥土翻卷的痕迹尚未干透,显然是今日才留下的。 从数量上看,至少有上千骑从此处经过,而且行进匆忙——有的蹄印深陷,显然是战马加速时留下的蹬踏痕迹。 “将军,看方向,应该是往保定府撤的。” 副将蹲下身,拨弄着蹄印旁的草屑,“燕山军难道赢了一阵见好就收了?” 喀山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西边逐渐暗沉的地平线,心中的不安如涟漪般扩散。 这一整天,他的先锋军由于谨慎前进只推进了八十里,竟连一个燕山军的影子都没撞见。 那些神出鬼没的夜不收、凶狠狡诈的猎杀队,仿佛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 太安静了。 “传令,” 喀山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明日分一个牛录大军后方十里殿后。” 副将一愣:“大人是担心燕山军绕后?不可能吧,数千骑兵绕后动静和痕迹很难掩盖。” 喀山冷笑一声:“燕山军邪乎。昨日还像饿狼一样撕咬我们的哨骑,今日却跑得无影无踪?” 他握紧马鞭,指节发白,“希望他们是真撤了吧。” 远处山林中常烈靠在一棵老槐树下,粗糙的手指碾碎干粮饼,一点点送入口中。 远处传来细微的动静——是被燕山军捆住的几十个村民在瑟瑟发抖,他们缩在山坳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引来杀身之祸。 “将军,东狄人已经过了黑石沟。” 一名夜不收低声禀报,“他们的哨骑只盯着官道两侧十几里,根本没往北面撒人。” 常烈淡定道:“果然被揍怕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起身来,“传令,各营继续隐蔽,等东狄主力明日全部通过后,我们再封他们的退路。” 今日夜不收带回东狄先锋军的行动情报后,他心中已有计较——彻底让出官道,将四千骑兵化整为零,分成十股隐入北面山林。 隐蔽起来只待敌军通过,再断其归路。 不是他不想绕后包抄,实在是数千骑兵动静太大。 马蹄声会惊起飞鸟,十里外有经验的斥候都能察觉。 唯有静待敌军先行,方能确保隐蔽。 (美国内战期间,骑兵斥候常通过观察5-8公里外的鸟群动向判断敌军位置。) 副将郑开阳犹豫了一下,瞥了眼那群被绑的村民:“这些人怎么办?留着怕是……” 常烈摆摆手:“人不少,杀了气道太大,东狄人的战马鼻子灵着呢,还招乌鸦,容易暴露。” \"明日回官道堵截时,把这些累赘往北面赶便是。\" 常烈补充道,\"明天有东狄人要杀,何必在这些废物身上浪费力气?\" 毕竟他“常杀俘”也不是啥恶魔,有大把的东狄兵要杀,没有一点反抗能力的百姓就显得索然无味了。 村民们听到如蒙大赦,拼命点头,有个妇人怀里的孩子刚要哭出声,就被死死捂住嘴。 若是白烬在此,定要调侃:\"怕味道大?挖坑埋了便是,这活儿我熟。\" 常烈走回篝火旁,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 夜风掠过树梢,惊起几只夜枭。 常烈抬头看了看略过的黑影,满意地点头——还好没杀那些村民,否则这会儿天上就该全是乌鸦了。 大军隐入山林前,常烈已遣快马向保定府的张克送信。 信中言明明日将自后方夹击东狄先锋,请兄长派兵迎击,力求全歼东狄先锋军。 为迷惑敌军,他今天特意命五百骑兵后撤时伪造数千人的足迹,好让东狄人放松警惕。 今日两军竟诡异地保持着某种\"文明之师\"的默契——这绝非仁慈,不过是各怀鬼胎的计较。 喀山需要维持胸有成竹情绪稳定的威严形象,安抚刚吃了败仗的部众; 常烈则忌惮死人的血腥味会暴露大军行踪。 这般微妙的巧合,在这世道中实属罕见。 但这种巧合不会总是出现...... 第307章 摇人 张克读完常烈的军报。 \"传令。\" 张克对亲兵三子道,\"拨四千燕山狼骑兵归李骁去正面迎击喀山的先锋军。\" 亲兵刚要转身,又被他叫住:\"等等,把回来的那五百燕山突骑也编进去。\" 张克指尖轻叩案几,\"不必死战,咬住即可。按常烈所言,他自会截断其后路。\" 草原骑兵新编部队被正式定名为\"燕山狼骑兵\"——清一色草原战马,骑射见长,虽冲阵不及燕山突骑兵,却胜在耐力与速度。 狼骑兵全员披挂燕山军特制的双层牛皮甲,内镶有镔铁片增强防护力。 兵器配置讲究实用:短矛、标枪便于投掷和灵活刺杀,弯刀与铁骨朵适合马上近战,再配以草原复合弓。 这般装备,正合轻骑兵袭扰追击之用。 燕山军骑兵如今已成建制: 燕山狼骑兵编制两万之众,皆为草原骑兵,不隶属各卫,专为战事调配。 采用轮换制服役,各部落按人数补员,确保员额常满,阵亡有抚恤,服役有月俸。 燕山突骑兵一万二千,平日训练管理分属各卫,严格依照吴启所撰《燕山军操典》操练,战时根据需要编组成军,都是同一套训练操典,不同部队之间不存在指挥信息和沟通差异。 还有最精锐的燕山重骑兵,如今已扩编到三千之重,是张克手中的绝对精锐。 原归白烬统领,自其出任漠南草原大总管后,日常训导便交由韩仙执掌。 此役张克亲率两千燕山重骑进驻保定府内,作为战局底牌。 保定府内所有百姓已被清空,这支铁骑深藏城内街巷,连马匹都罩着粗布,只为出奇制胜时一锤定音。 东狄人清楚他手里攥着一支具装甲骑,却摸不准藏在何处,更猜不透何时会杀出 ——悬顶之剑,最是慑人。 李骁领命时眼底带笑。 张克看得明白——常烈这是要把头功分一半给李家。 毕竟上次先锋之争,赢得确实讨巧了些。 张克对常烈\"不讲武德\"的做法不以为然。 先锋对决摇人怎么了? 战场上能多打少才是硬道理。 要荣誉?二毛前线要多少有多少,那边最不缺的就是荣誉,武器兵源啥都缺。 斯拉夫人的同室操戈,弯弯政客理想中的豪猪形态。 兵法有言:有优势兵力就该往死里打,能围歼绝不击溃。 孟良崮如此,淮海战役更是如此——别看校长战场上总兵力占优,可局部战场上人战神永远是集中优势兵力,三倍以上围着你一个点猛揍。 敌人放跑了会学精,下次更难杀。 功劳永远立不完,但战机稍纵即逝。常烈这手摇人,摇得对。 喀山骑在马上,眉头紧锁,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起伏的山林。 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官道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冲出什么。 他攥紧缰绳,终于下定决心,挥手召来亲兵:“传令前锋拆三个牛录,分成三十队,扩大搜索范围前进,务必确保没有燕山军伏兵!” 亲兵领命而去,不多时,原本整齐的先锋军阵中又分出数十支小队,如细流般分散开来,钻入前方荒野、山道、密林,仔细搜寻着任何可能的敌踪。 喀山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心中仍隐隐不安,但斥候陆续回报——没有发现大规模骑兵的往南北机动的痕迹,甚至连马蹄印都极少见到。 “难道真是我多虑了?” 他喃喃自语,终于稍稍松了口气,下令全军继续向保定府方向推进。 待大军拔营离开后,天空上,一只不起眼的海东青盘旋几圈,随后振翅向北,飞入远处的密林。 —— 常烈站在林间阴影处,抬手接住落下的海东青,熟练地从腰间割下一小块野猪肉,抛给它。 猛禽精准地叼住,跳到一旁,低头撕扯着肉块。 “冯铁砚。”他低声唤道。 副将冯铁砚立刻上前,抱拳待命。 “带上两个夜不收,披上熊皮,去摸摸底,别是东狄人的试探。” 冯铁砚点头,转身招呼两名精锐夜不收。 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熊皮伪装,披在身上,又用泥土和枯叶涂抹铠甲,确保行动时不会反光。 他们弓着身子,借着灌木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东狄人刚刚驻扎的地方摸去。 半刻钟后,三人返回。 冯铁砚扯下熊皮,满头大汗道:“同知,确认了,东狄人确实拔营走了,没有埋伏,也没有留人盯梢。” 常烈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传令——”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各军归建,封锁官道,准备夹击东狄先锋。” 喀山的先锋军缓缓推进,马蹄踏过干燥的土路,扬起细碎的尘埃。 前方斥候勒马回报:“额真,发现两座燧台,有燃烧过的痕迹!” 喀山眉头一皱,立刻催马上前。 只见两座简陋的烽燧台矗立在道旁,台内炭火未熄,仍有缕缕青烟飘散,干草灰烬中尚有余温。 他蹲下身,指尖捻过灰烬,眼神一沉——“还有温度,至少熄灭半个时辰了。” 再往旁边一看,地上马蹄印凌乱,显然有人在此驻留后又迅速撤离。 喀山站起身,厉声下令:“传令全军,收拢殿后部队,集中兵力!燕山军已经发现我们了,他们必是退回保定府以逸待劳!” 副将甲喇策马靠近,低声道:“将军,是否继续推进?” 喀山眯眼望向远处,沉声道:“前军放缓行军,哨骑继续扩大侦查范围,一旦发现敌人大营,立刻回撤——我们恐怕已经摸到燕山军的大营附近了。” 话音刚落,前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哨骑疾驰而来,衣甲上还插着半截折断的箭矢。 满脸惊惶:“额真!北面前锋遭遇燕山骑兵伏击!敌军弓马娴熟,箭矢多为破甲重箭,数量过千,前锋伤亡惨重,正在后撤,请求支援!” 喀山瞳孔一缩,当即果断下令:“后队改前队,全军撤离!” 甲喇一愣,急道:“将军,不过千余骑,我们未必不能一战!” 喀山冷冷扫他一眼,声音如冰:“这是在敌境腹地,敌情不明,若被拖住,燕山军援军合围,我们一个都走不了!” 他一挥手,“你带一个牛录接应前锋,其余人随我撤!记住,接应后立刻脱离,不得恋战!” 甲喇咬牙领命,率军疾驰而去。 喀山则勒转马头,带着残军迅速后撤,心中暗凛——燕山军,果然名不虚传。 明明他们才是进攻的一方,现在反倒被压着打。 这先锋当得,实在窝囊。 第308章 燕山狼骑兵 东狄人前锋的三个牛录哨骑在遭遇李骁的燕山突骑时,几乎是一触即逃。 李骁根本不屑试探,一马当先挺槊冲锋,铁蹄踏地的轰鸣声中,他如恶虎入羊群。 长槊贯穿第一个牛录章京的咽喉,反手一抡,槊锋横扫,又将另一名章京劈落马下。 前锋指挥一见面就暴毙,东狄骑兵阵脚大乱,未等他们后退重整队形,两侧早已包抄的燕山狼骑兵已张弓搭箭,破甲重箭如暴雨倾泻,瞬间射翻数十骑。 “撤!快撤!” 残存的牛录章京嘶吼着,可溃逃的骑兵将后背完全暴露给敌人,成了活靶子。 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不断有人中箭栽倒,战马哀鸣着翻滚在地,后方追击的燕山军甚至懒得近战。 只是冷酷地一轮轮放箭,用绝对数量优势像狼群围猎羊群般收割着逃窜的猎物。 当喀山派来的接应部队——一个牛录的骑兵终于赶到时,带队的甲喇瞬间面如死灰。 三个牛录的骑兵,此刻竟只剩三百余骑狼狈逃来,人人带伤,战马口吐白沫。 更可怕的是,远处烟尘滚滚,燕山军的黑旗如浪潮般压来,数量远超预期! “放箭!掩护撤退!”甲喇咬牙下令,东狄骑兵仓促回身射箭阻敌。 可燕山军根本不硬冲,只是以更密集的箭雨回敬。 破甲箭轻易贯穿布面甲,接应部队的阵型瞬间被射得千疮百孔,不断有人惨叫着落马。 甲喇自己的肩胛也中了一箭,箭簇卡在骨缝里,疼得他眼前发黑。 “不能停……继续撤!” 他嘶哑着吼道。 可伤亡实在太惨重——仅仅几轮对射,他带来支援的牛录已折损六十余骑,剩下的也大半带伤。 而燕山军几乎毫发无损,只有零星几骑因面门中箭而死,其他人中箭可以往回撤。 绝望如同冰水漫上心头:照这样下去,他们根本撑不到与喀山主力汇合,就会被活活射死在撤退的路上! 另一边喀山策马疾驰,耳畔风声呼啸,可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却如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 “明明咬住我军的只有后方骑兵……” 他攥紧缰绳,指节发白,“为何总觉得要出大事?” 正思索间,后方一骑斥候浑身浴血冲至近前:“额真!殿后接应所部伤亡过半,燕山军紧咬不放,距我军已不足八里!再无人接应,残部怕是……” 喀山腮边肌肉绷紧,眼中挣扎一闪而逝。 他猛地抬手厉喝:“传令——弃辎重!只留一日口粮,全军转向东突围!” 军令如山,东狄骑兵纷纷挥刀砍断挂在马鞍上的粮袋的绳索。 备用马匹驮运的腌肉的陶罐砸在地上,粟米袋被马刀划破,黄澄澄的谷粒混着尘土洒了一路。 沿途经过的村庄大多已空,但东狄士兵还是习惯性地搜刮着能带走的物件——从小到铁匠铺遗落的马掌、农户留下的铁锄头,到成匹的棉布、半袋咸菜或粟米,一样不落。 (东狄军队兵民一体,大部分都没有军饷,士兵们就指着这些战利品和军功赏赐,不劫掠谁卖命。) 喀山的目光扫过正在仓皇东撤的队伍,士兵们虽然狼狈,但都扔掉了抢来的铁器、布匹乃至粮食——这些都是沿途荒村里搜刮的零碎。 这本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此刻,喀山盯着那些叮当作响的战利品,心底却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燕山军也走过这条路,可沿途的村庄却还能剩下那么多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根尖锐的冰锥,猛地刺进他的思绪。 那些空荡荡的村落里,大户的地窖有残米,铁锅埋在院子里,甚至连塞在房梁上的咸菜都没被搜刮——这不是魏军的行径,而是一支强军。 除非他们不需要靠劫掠维持士气,粮饷从不拖欠; 士兵也不会敢私自离队,因为军法如山。 喀山的喉咙发紧,握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渗出冷汗。 从侦查小队被猎杀开始,到这两日的销声匿迹,再到此刻的突然猛攻,燕山军快得反常的攻防转换让他脊背发凉。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何如此不安——这支军队进攻时如雷霆万钧,撤退时却无迹可寻。 作为将领,喀山比谁都清楚,这样的作战节奏背后意味着何等可怕的指挥能力和组织纪律。 而最恐怖的是,他们背后站着的是一个能将数千骑兵如臂使指的将领,和一套让士兵甘愿放弃眼前蝇头小利的铁律。 \"加速行军!\" 他嘶哑着嗓子吼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快丢掉所有抢来的东西!\" 他是见识过大魏真正的精锐——宗元帅麾下的北伐中军。 那支军队冻死不拆民屋,饿死不抢粮草,步兵列阵血肉之躯硬接辽东铁浮图冲锋竟能不溃。 东狄铁骑向来不惧北伐军的几十万大军。 军阵一破,再多人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唯独宗元帅那几万中军,连铁浮图都冲不垮,最后只能被一拥而上的北伐军活生生绞杀至死。 那场战役后东狄西羌联军元气大伤,被迫一路北撤。 决战打不赢——拼消耗是这些小国的致命软肋。 大魏折损十万大军依旧是大魏,而他们若损失十万,怕是十几年都缓不过这口气。 喀山的瞳孔骤然收缩,前方的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迅速扩大——那是骑兵冲锋掀起的烟尘。 \"包抄......\"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明明已经万分谨慎,燕山军究竟是怎么绕到背后的?。 二十年沙场历练的直觉在疯狂示警:逃! 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 从遭遇伏击到被前后夹击,这支燕山军就像早已算准了他的每一步。 后方的追兵本不该这么快突破后方的部队,除非......已经全军覆没。 \"分散突围!\" 喀山猛地拔出弯刀,声嘶力竭地吼道:\"以百骑为单位,向东突围!必须有人活着回去——告诉代山贝勒,燕山军在保定府以东三十里!\" 他根本没见到燕山军大营,只能凭多年经验推测一下对方部署,不能死得毫无价值。 这支神出鬼没的军队就像草原上的狼群,一口口撕掉他的血肉,等他察觉时,先锋军早已残破不堪。 若是面对一万大魏骑兵,他敢冲阵搏命。 但此刻,喀山只想逃——这支燕山军的恐怖,不在于兵力,而在于那种令人窒息的战场掌控力。 残存的一千余东狄骑兵立刻化整为零,如受惊的鸟群四散奔逃。 喀山狠狠踢向马腹,带着亲卫冲向东北方向。 \"冲出去!\" 他看了眼越来越近的燕山军旗帜,染血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让贝勒爷为我们报仇!\" 燕北平原的辽阔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在这燕北平原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第309章 绝命奔逃 喀山的部队在突围途中被李骁和常烈前后夹击。 东狄骑兵四散奔逃,却躲不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箭雨。 常烈和李骁见状立即分兵追击。六比一的兵力优势,这样的富裕仗燕山军还是头一回打。 喀山亲眼看着一支百人队刚冲出三百步,就被十倍于己的燕山骑兵合围——先是三轮箭雨覆盖,紧接着短矛投掷如暴雨倾泻,最后刀光出鞘的瞬间,战斗就已经结束。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窒息。 \"额真!前方有敌骑拦路!\"亲兵的声音带着颤抖。 喀山抬眼望去,数百燕山突骑兵已在前方列阵,展开雁行阵准备包围他们。 他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绕过去!十骑断后!\" 十名包衣死士抽出弯刀,大喊着地冲向敌阵。 喀山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短矛贯穿血肉的闷响,战马倒地的哀鸣,以及燕山军换阵时铠甲碰撞的金属声。 这支军队的杀戮效率高得可怕,仿佛每个动作都经过千次演练。 \"快!再快!\" 喀山拼命抽打战马。身后不断传来落马者的惨叫,每一次都像刀子扎在背上。 喀山心知不能停下来缠斗——一旦接战,战马失了速度,就再难脱身。 常烈在小山坡上通过望远镜观察混乱的战场寻找分散突围的敌军主将所在。 其他东狄残兵被咬住时,要么慌乱回身拼死一搏,要么进退失据原地打转——唯独那支约莫百骑的队伍,分兵断后毫不拖泥带水,逃得干脆利落。 \"找到了。\" 常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右手抬起前指。 停在他肩头的海东青锐鸣一声,振翅冲向那支突围部队,在其上空盘旋不去。 \"跟我来!\" 常烈一夹马腹,三百燕山突骑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 他们无视沿途零散的东狄溃兵,铁蹄踏过染血的荒草,直扑猎物。 远处,李骁刚用长槊挑落一名东狄牛录章京灭了一支突围军,余光瞥见常烈突然率兵离阵。 心头一动——常烈的\"飞鹰指路\"他可是知道的,此刻出动,必是发现了大鱼。 \"都跟上!\" 李骁环顾左右,身边仅剩二十余骑,长槊指向常烈奔袭的方向,\"跟着老常,有肉吃!\" 两支燕山精锐一前一后,如两把尖刀刺向喀山逃军。 前方,海东青的鸣叫划破长空,为猎手指引着东狄将领逃亡的方向。 喀山带着不足三十骑在燕北平原上左躲右逃,半个时辰后终于跳出了燕山军的包围圈。 喀山的喉咙里泛着血腥气,战马的口鼻喷出白沫。 他回头望去——身后仅剩的三十余骑个个带伤,衣甲上插着断箭,但终究是冲出了那片死亡猎场。 燕北平原的广阔救了他一命有足够的机动空间,但放眼望去,四周空荡,再不见其他突围的友军。 “甩掉了吗……” 他刚松一口气,耳边骤然响起箭矢破空的尖啸。 “额真小心!” 喀山下意识偏头,一支重箭擦着脸颊掠过,在颧骨上犁开一道血痕。 箭矢去势不减,“噗”地贯穿身旁亲兵的面门,贯穿脑袋将整个头盔射穿了。 尸体栽落马背的闷响让喀山浑身发冷——这一箭若是再偏半寸…… 他猛然转头,百步外的山坡上,燕山军骑兵如死神般浮现。 为首的将领缓缓放下强弓,惋惜地摇了摇头。 ”喀山瞳孔骤缩,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跑!” 五名亲兵调转马头,拔刀冲向追兵。 喀山不敢回头,但听见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厮杀声——而是连续五声弓弦震响,紧接着便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这点人手,瞧不起谁呢?\" 常烈冷笑,将弓握在手左手,右手又从箭囊里捻出了三支箭。 三百突骑丝毫未减速,铁蹄踏过尸体继续追击。 喀山伏低身子拼命催马,背后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 战马嘶鸣中,一道黑色闪电突然从侧翼切入——李骁单骑突至,身后二十亲卫竟被甩得不知去哪了。 喀山身旁最后两名亲卫挥刀迎上,却见那杆丈二长槊如毒蛇吐信,左右两点便将二人砸落马下。 \"拿来吧!你。\" 李骁暴喝一声,换左手持槊,右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喀山手中长枪。 喀山只觉一股怪力传来,整个人竟被凌空拽离马背,重重摔在冻土上。 左腿传来清脆的骨裂声,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剩余东狄兵还没反应过来,常烈的骑兵已如黑潮涌至,刀光闪过,最后十几人也翻滚着坠地。 \"怎么样?\" 李骁翻身下马,战靴重重踏在喀山胸口,\"头功还是我的吧?\" 他得意地挑眉,正好看见自己的二十骑气喘吁吁赶到,战马大口喘气。 常烈慢悠悠策马上前,瞥了眼被踩得吐血的喀山:\"行,老子不跟你争了。\" 他转头对亲兵挥手,\"收拾残局,鸣金收兵——东狄先锋军应该都没跑了,够本了。\" 李骁忽然摸着下巴笑了,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老常,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他踢了踢脚下半死不活的喀山,咧嘴道:\"咱们把这东狄先锋将拖到延庆府城下宰了如何?算算时间,东狄大军明日也该到了——当着敌军的面斩了他们先锋大将,这才叫真正的杀人诛心!\" 常烈眉头一皱:\"你疯了?延庆府现在可是东狄联军主力所在,就带几千人去啃不动的?\" \"谁说带大军了?\" 李骁长槊往地上一杵,豪气干云道:\"就你我二人足矣!你挽弓,我持槊,虽百万众若我何!\" 他故意斜睨常烈一眼,\"你要是怕了,我自个儿带副将去也成。\" \"放屁!\" 常烈一把扯下染血的披风,\"你胆子大,老子也不是泥捏的!等我布置一下。\" 他转头对亲兵厉声道:\"传令冯铁砚和郑开阳收拢部队就地扎营打扫战场,给我们备四匹快马!\" 李骁哈哈大笑,顺手把绑起来的断腿喀山像麻袋一样甩上马背。 他要用东狄先锋大将的人头,彻底挫尽东狄联军锐气。 (这种操作在历史上是有先例的,还不止一例。 懂的读者肯定能在评论区说出几个典故来。 没人干过,我写估计又有人叫我:\"回去就该把李骁、常烈这两个不守军纪的给军法处置了!\" 权力从不是来自于法律和规矩,权力的底层代码是暴力,而张克掌握暴力机器的抓手是嫡系将领,两者是合作共赢并不是简单上下级; 鹰酱当世界老大靠的压根不是普世价值和自由民主,是遍布世界各地军事基地的霉菌 还是那句话:兵家唯一大忌是教条主义。) 第310章 还俘?不,是阵前杀将 翌日,晨雾未散,两骑四马一俘出现在延庆府外的旷野上。 常烈和李骁并肩而行,马上驮着一个被麻绳捆成粽子、浑身血污的身影——正是奄奄一息的喀山。 \"好像到地儿呢。\" 李骁勒住缰绳,眯眼望向远处连绵的东狄大营。 炊烟正从数千顶帐篷间升起,隐约可见巡逻骑兵扬起的尘沙。 \"就这儿吧,够那帮鞑子看清了。\" 常烈没说话,只是默默从箭囊抽出一支鸣镝箭。 箭簇上特意系着的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小小的战旗。 前日提前撤回延庆府的伤兵已经报告了喀山首战不利的情况——燕山军早有埋伏,哨骑损失惨重。 延庆府衙内,代山摊开的喀山留下的战报字迹刺目:首日哨骑折损数百,燕山军疑似早有埋伏。 \"贝勒爷不必忧心。\" 博尔晋斟了碗马奶酒递来,\"喀山额真用兵有勇有谋,定能...\" 话未说完,城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报——!\" 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府衙,听到\"喀山被俘\"四个字,代山直接懵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代山猛地掀翻案几,酒樽当啷落地,冰镇的马奶酒溅湿了狼皮靴。 代山不等传令兵解释,直接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城西校场上,郭登捂着红肿的右脸跪在地上。 大将军高岳的蟒纹靴从他眼前踏过,雪白的披风下摆甩在他脸上。 \"这次你带敢死队当先锋。\" 高岳的声音像淬了冰,\"要么死在阵前,要么死在军法司——自己选。\" 郭登以头抢地,额头在青砖上磕出血痕。 同时听到号角声,高岳转头望向城外:燕山军打过来了?怎么是备战的号角。 此时东狄联军未完工的辕门前,数千联军不约而同停下手中活计,一脸好奇凑过来在营门前看着数百步外的两人押着喀山。 (备注:修建营寨扎营时,没有主将令不得出营。) 东狄骑兵下意识去摸弓箭,却被大营留守和硕图厉声喝止:\"都别轻举妄动!\" ——对面只有两骑,可那个跪着的人影,确确实实穿着东狄将领的布面甲。 喀山被俘这等级别的大事,岂是他能决断? 只得约束部下按兵不动等代山来处理,暗自揣度:区区两骑就敢来还俘虏,当真胆大包天。 没错,和硕图始终认为对方是来还俘虏的。 大魏军向来如此——除了已故的宗元帅那个冷血杀神,拿他儿子都不换; 就连镇守齐州的蒙傲也惯用东狄贵族、高级将领俘虏做交易筹码。 东狄人对此早有经验:只需向大魏朝廷施压,上表认个错,再使些金银打点朝中大官,说几句软话,十有八九都能把人要回来。 毕竟大魏最重\"天朝宽仁\"的面子。 正黄旗的英俄尔岱、镶蓝旗的阿山、正蓝旗的布尔吉、正黄旗的纳穆泰...这些被俘的东狄贵族将领,不都是这么换回来的? 喀山虽战败被俘,但如何处置是东狄内部的事。 作为主帅,必须把人换回来,否则就是坏了东狄军事贵族集团的规矩。 代山策马来到营前,只见数百步外,两名敌将押着跪地的喀山。 两名黑甲骑士如雕塑般矗立,其中一人正按着个跪在地上的血人。 那身影披头散发,残破的布面甲上还挂着东狄先锋将特有的鎏金护心镜,只是镜面早已凹陷变形。 喀山的断腿在黄土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他微微抬头,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却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代山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强压着火气对亲兵道:\"去问他们,要什么条件才肯放人。\" 使者举着双手跑到两骑面前时,常烈正警惕地扫视对面大军。 他的目光在疑似主帅周围的亲卫上停留片刻,微不可察地向着李骁摇了摇头——太远了,超过两百步,亲卫又围得铁桶一般。 这个距离射不射得中还两说呢,射中威力也不够了。 \"我们贝勒爷说......\"使者话音未落,李骁直接拔出腰间匕首。 寒光闪过,喀山的喉咙喷出一道血箭,尸体像破麻袋般栽倒在尘土里。 \"滚回去告诉代山——\" 李骁甩了甩匕首上的血珠,咧嘴露出森白牙齿,\"洗干净脖子等着,下一个就是他。\" 使者呆立原地,喉结滚动着,眼睁睁看着那两骑燕山将领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喀山的尸体还瘫在血泊中,脖颈的刀口狰狞外翻,仿佛在无声嘲笑着东狄联军。 代山那张向来威严的面孔此刻扭曲得可怕。 他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直到和硕图重重拍在他肩甲上,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追——!!!\" 这一声咆哮震得周围亲兵耳膜生疼。 代山猛地抽出弯刀,刀尖因极度愤怒而微微颤抖:\"给我活捉!本贝勒要亲手剐了他们!\" 代山嘶吼,\"抓不到人,牛录以下全部问斩!\" 他声音里带着近乎癫狂的杀意:\"传令全军——攻破保定、真定两府后,十日不封刀!我要燕山军上下鸡犬不留!!!我要燕山军血债血偿!\" 数百巴牙喇精骑如梦方醒,此刻如离弦之箭般骑马冲出大营。 铁蹄踏得黄土飞扬,那些镶铁的马鞍上,东狄最精锐的骁将们眼珠赤红——阵前虐杀被俘将领,这已不是寻常挑衅,而是将东狄正红旗的尊严踩在脚下碾碎! 高岳在大军后方看到这一幕,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 这位久经沙场的大燕后将军暗自咂舌——杀人不过头点地,但燕山军这手当众割喉大将,实在太诛心了,简直是把正红旗的脸面按在泥里践踏。 基本等同于当着丈夫的面淫辱其妻,再冷静的雄狮也会变成疯兽。 普通人受辱尚且拼命,何况代山这等位高权重之人? 远处尘烟中,那两骑黑甲已变成地平线上的小黑点。 但东狄追兵的狼头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五月的热风里,一场血腥的追杀正在华北平原上拉开序幕。 第311章 一槊一弓,纵敌百万又何惧 一个时辰后,李骁和常烈策马疾驰,身后的烟尘越来越近。 \"来了。\" 常烈头也不回地说道,顺手从备用战马上取下两个箭囊,挂在身侧。 他双腿一夹马腹,整个人竟在疾驰中扭身转向后方,张弓搭箭一气呵成。 弓弦震响,箭矢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 一百五十步外,冲在最前面的东狄骁骑突然马失前蹄——那支箭精准地贯穿了战马的颅骨。 马匹轰然倒地,背上的骑兵被甩出数丈,紧接着就被后方来不及躲避的同袍踩断了手臂,惨叫声撕心裂肺。 \"啧,瞄的是他脑袋。\" 常烈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这距离,果然有挑战性。\" 这距离上射移动靶确实不易——箭飞三秒,马已奔出十余步。 李骁闻言大笑:\"你这厮,一百五十步外骑射移动靶还嫌不够准?\" 后方追击的东狄骑兵被这一箭惊得阵型微乱,纷纷张弓还击。 可他们的箭矢才飞到半程就无力坠落,最近的也离两人马后数十步远。 有骁骑不信邪,拼命催马拉近距离,可常烈又是一箭飞来,这次直接射穿了追兵的面门,将其钉落马下。 “这箭中了。” 常烈得意道。 两人依旧不紧不慢地控着马速,常烈的压制让敌人冒头杀,始终无法缩短距离,不管,谁冲的最猛就射谁。 五箭连发,四人落马,唯有一人幸免——箭矢卡在了他的缨盔上,未能穿透。 毕竟一百五十步的抛射,即便破甲箭的威力也不足百步内的一半。 \"啧,悍不畏死不过如此。\" 常烈看着后方幸存的东狄骑兵纷纷下意识减速躲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追兵被这神乎其技的箭术震慑,前排骑兵不自觉地放慢马速。 两军距离再度拉开。 带队牛录急得双目赤红,代山贝勒的咆哮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若抓不回这两人,他们都得以死谢罪啊。 他一咬牙,厉声喝道:\"巴牙喇出击!侧身贴马从右翼靠上去!\" 二十名精锐立刻变换阵型。 他们矫健的身躯如灵猫般侧挂在马腹旁,整个人几乎与地面平行,只靠单手控缰和双腿夹紧马腹保持平衡。 (这种\"镫里藏身\"的骑术,需要骑手将身体完全侧挂在马腹旁,以战马身躯为盾。非骑术精湛、膂力过人之辈,在疾驰中极易坠马。) 唯一缺点是需单手控缰,这等于是放弃了还击的机会。 战马成了最好的盾牌,箭矢难伤。 常烈瞥了眼右翼包抄而来的巴牙喇,却依旧不紧不慢地压制着后方追兵。 李骁扯缰绳转马而去:\"我来陪他们玩玩!\" 右翼骑兵逼近三十步,刚直起身子准备反击时,李骁的长槊已到眼前。 当东狄巴牙喇们从侧挂状态直起身子的瞬间,李骁的长槊已如黑龙般呼啸而至。 最前方的两骑根本来不及反应——槊锋横扫,第一人的布面甲被轻松划开,血洒当场; 槊杆顺势下砸,第二骑的肩骨应声碎裂,整个人被砸得横飞出去,撞翻了侧翼的同袍。 \"拦住他!\"一名巴牙喇厉声嘶吼,可话音未落, 李骁已如旋风般穿阵而过。 长槊在他手中化作索命阎罗:左点洞穿咽喉,右砸碎胸骨,回马一记\"青龙摆尾\",又将三名骁骑巴牙喇拦腰扫落。 待他调转马头杀回时,残存的巴牙喇肝胆俱裂。 一名神箭手本能地张弓搭箭,可箭矢才离弦,就被回马直冲而来的李骁左手凌空抓住。 下一秒,那支箭已插进射手自己的眼眶——李骁反手一掷,箭簇从铁胄的眼孔贯入,箭尾翎羽犹自震颤。 \"魔鬼!\" 两轮冲杀过后,东狄精锐的巴牙喇竟被李骁单骑击溃。 幸存的三人彻底崩溃。 他们竟调转马头,朝着来路亡命奔逃。 牛录额真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派出的二十名巴牙喇精锐——那些曾在魏军阵中七进七出、有名有号的巴牙喇,几十冲几千步兵都不叫事儿的存在。 此刻竟像待宰的羔羊般被单骑两个来回杀绝。 残存的三骑头也不回地逃窜,完全丧失了战意。 \"这...这怎么可能...\" 牛录的喉咙发干,他环顾四周,发现部下的眼中都泛着同样的恐惧。 对面那两骑在他们眼中,简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胆寒。 又追击了一个时辰,东狄军已折损百余骁骑。 牛录咬牙看着前方渐缓的马速——那个神箭手的箭囊终于空了! \"他们没箭了!\" 牛录厉声吼道,\"全军压上!就是用命填,也要把这两个杂碎留下!\" 李骁瞥了眼常烈空荡荡的箭囊,挑眉道:\"喂,你箭用完了,咱危险了,知道不?\" 常烈没有回答,而是抬头望向天空。 一只熟悉的海东青正在远处的谷底林子上空盘旋。 他平淡道:\"吃掉尾巴,我们回去。\" \"啥?\"李骁一愣。 \"真当老子跟你这愣头青一样?\" 常烈转头,一脸嫌弃,\"出发时我就在后面安排五十里外五百骑接应。\" 李骁随即笑骂:\"行啊!\" 他活动了下酸痛的肩膀,\"收拾完这群跟屁虫,回去可得好好睡一觉——两天没睡运动完有点困了。\" 海东青的尖啸划破长空。 就在东狄追兵刚冲入谷底平缓处的刹那,李骁和常烈突然勒马回身。 几乎同时,两侧稀疏的桦树林里爆发出密集的箭雨——破甲重箭带着死亡的尖啸倾泻而下,瞬间将前排数十骑射成了刺猬。 \"有埋伏!\" 牛录额真刚喊出声,就看到树林中冲出数百燕山突骑。 这些养精蓄锐多时的精锐如同饿虎扑食,长枪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而东狄追兵经过两个时辰的高强度追击,早已人困马乏。 战斗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有东狄骑兵试图调头拼命逃跑,可他们的战马刚跑出几百步就口吐白沫栽倒在地。 燕山军如同驱赶羊群般轻松追上,刀枪之下几无抵抗。 牛录额真被李骁一槊刺死,连手中弯刀都没举起来。 常烈见敌军全灭,立即下令。 \"不必打扫战场,直接撤!\" 常烈看都不看遍地尸骸,直接跃上一匹备用战马。 他知道,东狄主力随时可能赶到。 李骁随手捡了追击牛录的腰牌,看起来和其他牛录的不一样,隐藏款。 五百燕山骑如旋风般向西疾驰,只留下满地尸体和惊起的乌鸦。 一个时辰后,博尔晋带着后续集结的四千骑兵赶到时,夕阳已经将谷底染成血色。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越走心越沉——沿途倒伏的尸体几乎都是东狄骁骑。 当他最终看到谷底那数百具被乌鸦啄食的尸体时,握缰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就地掩埋。\" \"不追了?\" 副将问道。 博尔晋望着东方渐暗的天色,摇了摇头:\"追?燕山军能在这里设伏,就能在前方再设一道。\" 他踢了踢脚边一匹口吐白沫而死的战马,\"我们已经追出来太远了,不能再追了。\" 暮色中,东狄军沉默地收敛着同袍的尸体,出征时的意气风发早已褪尽,此刻每张脸上都刻着仇恨与恐惧交织的阴霾。 第312章 比伤亡更可怕的是丢失信心 夜色如墨,博尔晋率领大军回到延庆府时,城外的军营静得可怕。 没有一点篝火的人气,没有巡逻士兵的呼喝,甚至连战马的嘶鸣都少了许多。 穿过营门,他身后的大军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火把的光映照在士兵们低垂的脸上,他们的眼神躲闪,仿佛在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博尔晋心头一沉——这不是肃穆的安静,而是一种压抑的沉默。 那些追击战中落马被送回来的伤兵,就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无声扩散。 延庆府府衙内的烛火摇曳不定。 博尔晋还未开口,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 果然,代山冷冷抬眼,声音里压着怒意:“让他们逃了?” 博尔晋硬着头皮上前,抱拳道:“贝勒爷,天色已晚,我军粮秣不继,再追恐中埋伏……末将不敢再冒险,折损更多弟兄。” 代山起身,案几上的地图被他的护腕扫落在地。 他额头青筋暴起,却又硬生生压下怒火——追击的数百骁骑全军覆没只剩下几十个半路送回来的落马伤兵,他现在连一个问罪的人都找不到了。 \"贝勒爷,\" 博尔晋低声道,\"比起士卒折损,军心更堪忧。伤兵回营,恐生流言。\" 代山这才暗骂只顾着追杀那两名贼将,却忘了堵住悠悠之口。 如今败绩和恐惧,恐怕早已在营中蔓延。 愤怒和自信能把人抓回来让他压根没细想——那些亲历惨败的伤兵,估计早就在军营里下意识的散播燕山军的恐惧了。 燕山军两将当着东狄大军当面斩将的震慑,加上追击部队的覆灭,恐怕已经动摇了军心。 \"来人,把伤兵隔离开!\" 代山吩咐亲兵的声音有些嘶哑,\"不许其他人接触...\"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意识到为时已晚。 他未说完,亲兵已领命匆匆离去。 代山疲惫地挥了挥手:\"退下吧……有什么事儿,明日再议。\" 博尔晋退出府衙时,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 他太了解代山的性子了——这位贝勒爷此刻就像一座压抑的火山,谁凑上去谁就得被熔得尸骨无存。 (历史上这位曾差点虐杀亲子、甚至请求父亲处死儿子的统帅,从来就不是个情绪稳定之人。 努尔哈赤当年就曾痛斥“汝为继母所惑,虐待亲子,尚且不足,竟欲杀之!如此偏听妇言、残害骨肉,何以治国?何以服众?”实力强大全凭曾经底子太厚。) 夜风裹着血腥味拂过庭院。 府衙深处突然传来女子凄厉的惨叫,那声音似鬼非人。 值夜的亲兵们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博尔晋加快脚步离开,他知道,这是代山在发泄那股无处安放的暴怒。 黎明时分,十具血肉模糊的女尸被草席裹着抬出府衙。 她们的手指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有的连指甲都被生生拔光。 负责收尸的府衙杂役面色惨白,却不敢多看一眼。 代山站在廊下,眼底布满血丝。 一夜未眠,他脑海中不断闪回昨日场景——喀山被当众割喉,追击部队全军覆没,而现在,他还不知道燕山军大营具体在哪? 四大主将就先折一员,连带三千正红旗精锐。 这仗还没正式开打,就已血亏。 \"正红旗三千精锐...\" 代山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这些可都是跟随他南征北战的嫡系,如今却当着他的面死在两只\"老鼠\"手里。 延庆府衙内,代山召集众将商议军事。 和硕图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桌沿,低声道:\"昨夜遣人巡营时,听到有士兵在帐内偷偷用马奶酒祭拜。说...燕山军那两骑黑甲是玛拉(魔罗)化身,箭矢上附着诅咒。\"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把箭簇——正是燕山军使用的三棱破甲箭,箭尾还缠着染血的红色布条,\"现在营里私下传着,魔罗的箭供起来才能免灾。\" “我已下令禁绝谣言,却收效甚微。”和硕图叹气道。 “更糟的是,营中流传着诡异传言,喀山先锋军并非战败,而是中了燕山军的诅咒,被地狱之门吞噬。” 代山揉着太阳穴,心知此事棘手。 东狄军中以萨满教与藏传佛教为精神支柱,几十年来,东狄正是靠着\"天命所归\"的信仰,让士兵们相信他们能以一当十,打下了基业。 多年来父辈宣扬的\"东狄必胜\"之说,让士卒深信东狄以一当十乃理所当然。 如今骤遭惨败和阵前羞辱,全军竟陷入惶惑,宁信鬼神也不愿面对现实。 满堂寂静。 信仰原是把双刃剑。昔年靠它激励士气,大败魏军、吞并辽东、制霸燕州。 可这\"东狄必胜\"信念一旦崩塌,反噬之烈,怕是难以承受。 和硕图见代山沉默不语,拱手道:\"不如暂退燕京,待燕山军来攻延庆时以逸待劳?\" 这话虽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眼下军心涣散,士卒畏敌如虎,强行进攻胜负难料。 若再败几阵,后果不堪设想。 高岳在席间暗自焦急。 退回燕京? 他们竭泽而渔组织起来的这支东狄联军连保定府的燕山军主力边都没摸着就要撤军? 若东狄人真走了,他实在没把握独自对抗燕山军。 短短两年光景,张家堡从区区千户所竟发展到能威胁大燕存亡的地步。 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敢相信。莫非那张克真有天命不成? 他正欲进言,叶克书已抢先出列:\"贝勒爷!此时退兵军心必溃,再无与燕山军决战之可能。况且燕国君臣素来以父邦事我东狄,子有难而父不救,岂有此理?\" 代山微微颔首。 大燕确实不能亡——东狄农业技术落后,非常缺粮,高丽那点粮食根本不够。 若让燕山军吞并燕州平原,东狄这数十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代山缓缓起身,手指轻叩案几:\"叶克书所言极是。燕州乃我东狄将士用命换来的,不容有失。\" 他目光扫过众将,话锋一转,\"不过和硕图的顾虑也在理——军心不振,贸然出兵确实不妥。\" 指尖在案上重重一顿:\"本贝勒倒有一计,可重振三军士气一举踏平燕山军。\" 第313章 本性 三日后,代山的大军开拔西进直扑燕山军主力,马蹄踏过延庆府的焦土,扬起混着血腥味的尘土。 东狄大军士气高昂! 正红旗的士兵们嬉笑着将劫掠来的珠宝塞进褡裢; 一枚染血的玉扳指卡在皮袋缝隙间,断指青紫肿胀,怎么抠也抠不出来——那富户太肥,砍了手指也拔不下来。 “晦气!” 那东狄兵骂了一声,却也不舍得扔,索性连皮袋一起挂在马鞍上。 劫掠的快感冲淡了先锋军覆灭的阴影。 代山用最直接的方式重振了军心——对底层士卒而言,什么盟友大义都是虚的,唯有攥在手里的金银才是实在的。 至于这般竭泽而渔会留下什么后患,代山作为老行伍清楚只是不在意。 只要能击败燕山军,就算黄台吉不满也得忍着。 自古治军之道,重赏胜于空谈。 其实如果从一个成熟的统帅角度出发,最优解应该是自掏腰包来赏赐将士,避免对后方竭泽而渔,可能影响粮道。 可是谁让他是东狄葛朗台本台呢? 凡是自掏腰包的方案一律否决。 (当年朱八八能严令禁止劫掠,是因为\"出内帑金银遍赐将士\") 延庆府的街道上,尸骸横陈,焦黑的房梁下偶尔传来濒死的呻吟。 府衙前的鸣冤鼓鼓面破裂,槌子歪斜地插在血泥里,像是谁最后徒劳的挣扎。 公堂上,延庆府知府刘茂才的尸体悬在梁下,官袍皱皱巴巴,脚下倒着一把被踢翻的椅子。 后堂的景象更惨——女眷的衣衫碎片散落一地,刘茂才的老父仰面倒在祠堂门口,手中还死死攥着一本族谱,被东狄人的铁蹄踏烂了半边。 他的小孙女,那个总爱在府衙后院扑蝶的丫头,如今像块破布似的蜷在井沿,井水早已被血染得发黑。 大将军高岳站在府衙门前面露不忍。 他本想着借东狄之力抗衡燕山军,却没想到代山转手就劫掠了延庆。 身边的郭登沉默地解下刘茂才的尸体。 他想不通:连大将军高岳都对东狄暴行保持沉默,这个曾经在他看来平日胆小如鼠的知府,怎敢直面代山? 敢指着代山的鼻子骂:“尔等蛮夷,安敢屠我桑梓!” 代山大笑,当着他的面砍了刘家男丁,又让兵卒把女眷拖进营帐“犒赏三军”,最后把刘茂才捆在柱子上,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根被刨干净。 “疯子……活着不好吗?” 郭登低声道,扯了块布盖住刘茂才青紫的脸。 一个贪财怕死的文官,哪来的胆子跟东狄贝勒叫板? 郭登不知道的是,这个看似贪生怕死的伪燕官员,背后还藏着另一重身份——刘茂才出身延庆府本地第一望族刘氏。 延庆府虽是个小府,但城中十户就有一户姓刘。 正是这份盘根错节的宗族根基,才让他这个庸才能稳坐知府之位多年。 高岳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口破鼓。 昨夜他听见鼓声了,闷闷的,像垂死之人的心跳。 刘茂才大概是想召集百姓反抗,可惜跪久了的人已经忘记反抗了。 “大将军,咱们……”郭登欲言又止,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高岳摇了摇头,转身走向马匹。 代山对此毫不在意。 劫掠屠城在他看来不过是寻常事——延庆府虽是大军粮草军械转运要地,但留下三个牛录近千人镇守足矣。 毕竟,东狄在辽东、燕州杀了这么多年,汉人早学乖了。 可当他翻身上马时,余光瞥见街角阴影里蹲着个半大孩子,正死死盯着他们,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高岳心头一跳,但随即自嘲地笑了笑——一个崽子,能翻出什么浪? 他挥鞭策马,向西而去。 身后,延庆府的浓烟升腾,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另外一边,保定府府衙内。 暑气渐浓,张克展开白烬送来的军报。 白烬他们这一仗打得漂亮——济尔哈琅和豪革两部损失至少近两万,俘虏六千余人。 细看战果明细:俘虏四千多辽东兵,两千草原兵。 “济尔哈琅和豪革,倒是比我想的果决啊。” 东狄的伤兵在内乱中被自己人屠尽,草原人和辽东人为了活命,下手比燕山军还利落。 白烬已经在回天赐城的路上。 要给参战出兵的草原各部兑现战利品。 张克颔首,目光扫到霍无疾的动向。 这位爷带着两百轻骑向东去了,说是难得跑那么远要勘察漠南草原与东狄边境地形。 他苦着摇头——边境防线防御力从来不是关键,真正卡住大军咽喉的是后勤。 没有水路,几千里陆路运粮? 除非是刮彩票似的小股奇袭,否则大军走这条路...除非请出张克这位风灵月影宗自带大军补给站的挂佬。 “有意思。” 张克轻笑一声,提笔蘸墨,在回信上写下几行铁画银钩的字: “放归所有草原俘虏,每人发足口粮盘缠。让他们活着回去比留着更有用,记得散播消息——就说草原人和辽东兵联手屠了东狄伤兵营。” 张克相信黄台吉帐下那些草原八旗,该好好想想要不要换个大汗了。 都是大汗,一个东狄穷逼大汗,还是他这个北疆最有钱又“仁慈”的大汗。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俘虏的辽东人把猪尾巴剃了,取消劳役,直接编入军籍,单成一军,到时候进攻辽东有大用。” 笔尖在“猪尾巴”三个字上微微一顿。 张克知道,这些辽东人回不去了——黄台吉能容忍降卒,被杀死的东狄伤兵家眷可不会。 燕山军可以给他们刀,给他们恨,让他们成为插向东狄后背的尖刀。 信纸晾干时,他望向辽东方向。 东狄的命门太明显——这个靠劫掠起家的政权,生产技术能力都拉胯,还在玩奴隶制,不会经营,只会抢。 抢来的财富养着上层贵族,底层却是辽东人、燕州人、高丽人和草原人的血汗堆起来的。 要彻底击垮他们,军事只是手段之一。 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从内部崩解,遍地狼烟,饿着肚子上战场的八旗兵,才是好杀的八旗兵。 拆掉一座高塔,不必强攻塔顶,只要抽掉底层的砖石。 第314章 杀局 代山的大军浩浩荡荡的向西压去,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干燥的夏日里凝成一片昏黄的雾。 四日行军,沿途竟未见燕山军一兵一卒,只有荒芜残破的村落和偶尔惊飞的鸟雀。 哨骑每日往复奔驰二十里,带回的消息千篇一律——前方无敌人踪迹,左右无险。 可越是平静,代山眉间的沟壑便越深。 \"贝勒爷,前面有情况!\" 一名探马疾驰而来,滚鞍下跪。 代山眯眼望去,地平线上,一道道蜿蜒的黑线横亘在燕山军大营前——不是城墙,不是营寨,而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壕沟,如巨兽的爪痕撕裂大地。 沟壑之间,拒马尖桩森然林立,后方的土垒上隐约可见奇怪的床弩。 \"有意思。\" 代山冷笑一声,马鞭轻敲掌心,\"弃保定高墙不用,反倒在这平原野地挖沟?燕山军是觉得这几道土坑能拦住我八旗铁骑吗?\" 身侧的和硕图皱眉观望:\"贝勒爷,燕山军素来狡诈,这般布置恐怕有诈。要不要先派斥候摸清虚实?\" 代山尚未答话,博尔晋已嗤笑出声:\"怎么,和硕图你被喀山的败仗吓破胆了?区区几道壕沟,填平便是!\" 他粗壮的手指划过空中,\"依我看,明日就让那些燕州兵先去试试水深——反正他们的命不值钱。\" 代山抬手止住二人争执:\"扎营。明日以燕州军为先锋探路,你二人各派精骑往两翼探查,看看周围可有绕行之径。\" 他眯眼望向远处飘扬的燕山军旗,\"张克既然敢在此平原列阵防御,本贝勒倒要看看,他挖的到底是战壕,还是他自己的坟!\" 燕山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张克端坐正中,左右两侧首座坐着李药师和魏清。 左边席位上,李陌、罗城、李元霸和宗云依次列席; 右边则是常烈、冉悼、薛白衣和李骁。最末端的角落里,保定知府周仁和易县县令杜九安静地坐着。 张克将最新情报递给众人:\"代山为了提振士气,纵兵在延庆府劫掠杀人无数,闹得天怒人怨。\" 他顿了顿,\"不过确实破了常烈和李骁给他们造成的阴影。\" 李药师扫过绢纸,眉头微皱:\"纵兵劫掠,饮鸩止渴,还作后勤枢纽,后患无穷。\" \"但确实有用。\" 右侧的魏清接过话头,\"估计是舍不得从自己口袋里掏银子。\" 帐中响起几声低笑。 \"简单粗暴。\" 张克环视众人,\"用延庆上万条命换士气也要和咱们打,果然加钱就是有用,手段是狠了些,倒也直接有效。\" 就像他穿越前的东方大国,每当工期吃紧,\"五加二白加黑\"连轴转时,只要钱到位,难题总能迎刃而解。 工期再紧,咬咬牙也能熬过去。 这世上九成九的麻烦,都能用钱开道,若还办不成,那定是钱没给够,当然某足球队除外,砸多少钱都听不到个响,证明钱不是万能的。 张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代山这手劫掠,倒是给我们送了一份大礼。\" 李药师点破:\"兄长的意思是,咱们还能再给代山后方添把火?\" 张克点头:\"本来只打算开战后,让韩仙和秦叔夜去后方组织被打散的义军骚扰东狄的粮道的,但现在看来,延庆府这颗烂果子,代山自己先啃了一口,反倒方便我们下刀了。\" 原本只打算派韩仙和秦叔夜去袭扰东狄粮道,如今代山这般行事,倒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或许能直捣敌军辎重大营。 只是人手终究有限,能安全渗透的兵力不过数十人,再多估计就要露了行迹。 \"可惜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末席的杜九,略带遗憾地叹道:\"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让你那么快和绿林断了关系。否则,以你在燕州绿林的名头,拉拢一支义军会容易得多。\" 杜九低头苦笑:\"属下既已投效大帅,自然不能再和旧日江湖有瓜葛。\" 张克点头,只能按下遗憾,世事无常,不过有韩仙这张嘴在,倒不担心代山后方点不起大火。 当年草原的部落为了抢你那套'圣器'的鬼话,硬是打了两年。 张克今时不同往日,封官许愿给钱,只要肯卖命有用的的,封个百户、千户乃至县令、知府都不是问题——怕的不是别人要价高,而是没资格拿! 张克又将话题转到军事布置上,\"防御工事布置如何?\" 魏清手指划过沙盘上密布的陷坑标记:\"正面十里,纵深两里,陷马坑三千、拒马桩八百,五十架弩炮预设三百个发射位。\" 他自信道,\"代山就算把十万大军全压上来,同一时间能投入的兵力不会超过两万——战场宽度已经被我们锁死了。\" \"五千人守正面,两万预备队保持轮换和反击。\" 魏清继续介绍,\"弩炮交叉远处覆盖,可以把东狄联军的血一点点放干啊。\" \"北部森林不做布置?\"张克疑问道。 \"正是要留个口子。\" 李药师接过话头,手点了点沙盘北侧的森林,\"东狄惯用声东击西之计。必以燕州军和辽东兵佯攻正面,东狄的精锐则取道森林偷袭中军。\" 李药师继续分析道,\"南面山涧绝路,唯有北林可行数千兵。代山若不派骑兵绕林突袭,他这贝勒算是白当了。\" 张克目光扫过南面蜿蜒的山涧,几枚代表烽火台的小旗孤零零地插在那里。 确实,那种地形,放再多兵也是送死,人少了就是菜。 ——崎岖地形本就是最好的防线。 \"布置得不错。\" 张克轻叩沙盘边缘。 这套防御工事明面上固若金汤,实则暗藏玄机——面相东面铁桶般的防御背后,早已备好反击通道,成堆的木板沙袋静静等待着。 表面看是在筑墙防守,实则是在蓄力。 张克算了算时间。 济尔哈琅战败的消息此刻怕是还没传到盛京,等代山得知,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十万大军想从燕山军眼皮底下全身而退? 便是燕山军自己也做不到。 张克还压着两千具装甲骑的底牌呢。 代山以为自己是来进攻的,殊不知在进入战场那一刻就走入了燕山军精心编织的杀局。 第315章 炮灰的命 次日天刚蒙蒙亮,东狄联军已经在河岸边扎下三座大营,连绵十里的营帐像一条蛰伏的巨蟒。 最前线的营寨里,四万士兵正在加固木栅。这些人大半是燕州兵和定北军,中间还混着不少临时抓来的壮丁。 高岳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这群人——他们穿着破旧的皮甲乃至号衣,手里握着粗制滥造的兵器,脸上都带着不安的神色。 这些被安排在阵线最前方的炮灰,注定要第一个迎接燕山军的刀锋。 高岳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战争就是这样,总要有人先去送死。 两里外的中军大营旌旗招展,四万东狄精锐在代山亲自坐镇下严阵以待。 这里岗哨林立,传令兵往来不绝,是整个联军真正的指挥中枢。 再往后三里,辎重车辆连绵不绝,粮草堆积如山,牲畜的嘶叫声此起彼伏。 两万壮丁在东狄监军的鞭笞下搬运粮秣、修理器械,稍有懈怠便会招来一顿毒打。 这里是联军命脉所在。 代山研究着燕山军的布防,决定采用最稳妥的三营阵型。 前军试探消耗,中军作主力,后军保补给。 三营之间相互策应,即便前军溃败,中军仍可稳住阵脚,甚至以溃兵为诱饵,反制燕山军的追击。 \"北面那片林子查清楚了?\"代山问道。 “哨骑已探了半日,林中有兽道,勉强可容骑兵穿行,但辎重车马断然无法通过。” 和硕图沉声禀报,“若只遣轻骑绕后,突袭燕山军中军,但人数至多六千骑,再多就施展不开。” 他顿了顿,\"南边地形崎岖,数千军都走不了。\" 都是沙场老将,一眼就能判断出地形是否适合行军。 大军拖着沉重的辎重,根本不可能离开官道随意穿行——小股骑兵或许还能靠劫掠补给,但数万人的主力部队一旦分散,稍有不慎就会变成敌人的盘中餐。 代山盯着地图沉思。 要是对付魏军,他早就毫不犹豫的派骑兵绕后袭扰了。 但燕山军不一样,他们真能一口吃掉几千骑兵。 稳妥起见,还是先让燕州兵在正面消耗几天再说。 让他不得不谨慎行事,他盯着地图,眉头微皱——这一仗,得稳一稳。 \"等燕山军被正面吸引住再行动。\"代山最终决定。 和硕图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打仗要讲究节奏,现在燕山军兵强马壮,贸然出奇兵等于送死。 郭登望着眼前乱哄哄的数千壮丁,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数千壮丁衣衫褴褛,有的穿着破旧的号衣,有的甚至只套了件粗布短打,腰间胡乱系着草绳。 他们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生锈的长矛、豁口的砍刀,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 披甲者寥寥无几,即便有,也多是破烂的棉甲和皮甲,连像样的铁片都少见。 前将军王鼎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笑道:“老郭,放宽心,大将军这么安排自有他的道理。都是自家兄弟,别多想。” 郭登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拱手道:“大将军能给我戴罪立功的机会,已是天大的恩情,我哪敢有半点不满?” 可心里早已骂翻了天。 ——这他娘的算什么“机会”? 分明是让他带着一群炮灰去送死! 高岳舍不得拿定北军的精锐去填燕山军的壕沟,就让他领着这群乌合之众先去试试深浅。 但他没得选。 败军之将,能活着已是侥幸,哪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只能咬牙争取时间,让这群壮丁砍树伐木,赶制木盾,又装填沙袋,好歹能挡一挡箭矢。 一直拖到未时,他才勉强整队,硬着头皮下令推进。 前线阵地上,高岳的定北军精锐列阵在后,冷眼旁观。 正红旗的梅勒额真叶克书骑在马上,眯着眼打量前方,嘴角带着一丝讥诮。 汉军都统石廷柱和祖可法站在一旁,低声交谈,眼神里透着算计。 代山压根没来——据说亲自去北边查看那片森林了。 郭登深吸一口气,拔出佩刀,指向燕山军的防线。 “擂鼓!前进!” 战鼓擂动,郭登咬着牙,带着五千新兵向燕山军的壕沟推进。 队伍刚踏入壕沟四百步,空气中骤然响起刺耳的破空声! “嗖——噗嗤!” 燕山军的重型弩炮发射的破阵箭呼啸而来,粗如儿臂的铁矢瞬间贯穿三名士卒,余势不减,狠狠钉进后方泥土里。 鲜血喷溅,惨叫声未落,第二波、第三波重箭已接连袭来! “不准停!继续前进!” 郭登厉声嘶吼,督战队挥舞长刀,砍翻几个吓得转身逃窜的溃兵。 队伍勉强维持阵型,但推进速度明显迟缓。 后方高坡上,叶克书紧皱眉头:“燕山军的床弩射程竟如此之远?还打得这般精准……” 他转头对高岳道,“看来到时候投石机阵地得多垒几层土垒,否则根本扛不住。” 高岳面色阴沉,微微颔首:“您说得是,燕山军的装备,确实精良。” 前方,郭登的先锋军终于跌跌撞撞冲到距离壕沟百步的陷马坑前。 “噗通!噗通!” 前队士卒接连踩空,惨叫着跌入深坑。 坑底密布尖锐木刺,瞬间将人扎得血肉模糊。 队伍大乱,郭登急令填坑,士卒们手忙脚乱抛掷沙袋,可燕山军的弩阵早已标定位置—— 刹那间,天空一暗! 数千弩箭如暴雨倾泻,覆盖整片前沿。郭登嘶声大吼:“避箭!”,可新兵们早已吓破了胆,哭喊着四散奔逃。 连督战队都顾不得杀人,纷纷缩在木盾下瑟瑟发抖。 三轮齐射过后,前锋彻底崩溃,郭登只得狼狈撤回。 后方,高岳冷哼一声:“没用的东西。” 叶克书却笑了笑,掸了掸衣袖:“高大将军何必动怒? 今日不过试探,燕山军的壕沟也没什么稀奇。明日多备盾车、沙袋,填平陷马坑便是。” 回营后,郭登清点伤亡——阵亡四百余人。 不算多,但督战队在箭雨下失职溃散,让他颜面尽失。高岳没斥责,只漠然下令:“继续准备盾车、沙袋。投石机还需时日,你的任务就是蹚出一条活路。” 郭登低头领命,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是啊,有些人命不值钱。 而有些人,生来就是被消耗的。 第316章 正与奇 作者四级了,终于能插图了,时局图求个催更,用爱发电,现在啥工具都要充会员,作者熟悉一下把其他地图也更 接下来的两天,战场成了血肉磨盘。 郭登的炮灰军顶着燕山军密集的箭雨和精准的弩炮打击,硬是用尸体和沙袋一寸寸填平了阵前的陷马坑、暗壕,清除了拒马和铁蒺藜。 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箭矢破空的尖啸声、伤兵的哀嚎声、督战队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战场宛如人间炼狱。 当炮灰军折损过半时,高岳大手一挥,又给郭登补了四千新兵,甚至从后方运输民夫中强征五千青壮,继续投入这场残酷的消耗战。 人命在这里成了最廉价的消耗品,填进去,碾碎了,再填进去。 东狄人冷眼旁观,高岳也在保存实力。 梅勒额真叶克书作为代表,偶尔到前线巡视,记录燕山军的防御强度和军械消耗。 但东狄的精锐始终按兵不动——这种硬碰硬的阵地消耗战,他们从不舍得让自己的嫡系上去送死。 要啃硬骨头,自有燕州兵和征召的壮丁去填。 代山的营帐内,气氛截然不同。 他与和硕图、博尔晋围坐沙盘前,手指在燕山军防线北侧的森林处反复摩挲。\"燕山军这是阳谋,\" 代山点破,\"摆明了正面要我们拿人命去填,他们这壕沟防御竟比营寨更硬。\" \"正兵为体,奇兵为用。\" 博尔晋沉声道,\"当年破辽东魏军如此,下燕京亦如此,正面损耗太大。\" 和硕图点头:\"前方还是必须保持压力让燕山军疲于应付,但破局关键还在——\" 他手指一划,指向森林北侧。 三人相视一笑。 东狄人对付强敌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正面强攻。 稳固战线吸引注意,再以奇兵一击制胜——这才是他们的取胜之道。 没有正兵的牵制,奇兵难以施展; 没有奇兵的突破,正兵只会沦为消耗战的炮灰,东狄和大魏比也玩不起消耗战。 战场另一端,郭登望着新补来的青壮,面无表情。 这些面黄肌瘦的民夫,甚至还不如之前的新兵。 他们颤抖着拿起简陋的武器,甚至只是一根削尖了头的木枪,眼中满是恐惧与茫然。 \"列队!\" 郭登哑着嗓子吼道,\"后退者斩!\" 燕山军中军大营,一派繁忙却井然有序的景象。 运送箭矢、弩炮配件、药材的马车排成长队,在军需官的吆喝声中依次登记入库。 每一支箭、每一根弩弦的更换都被详细记录在册,连磨损更换的零件都要回收。 张克背着手站在营帐前,看着这精密运转的后勤机器——与其说是战场,不如说是一座高效运转的工地。 只不过这里的产品,是死亡。 张克正借着这场消耗战锤炼后勤管理体系。 李药师在前线指挥作战,魏清坐镇大营统筹物资调配。 张克很清楚,这种规模的战役胜负的关键在于后勤保障,而非前线厮杀。 作为主帅,他自知缺乏指挥大兵团作战的复杂战场把控能力,更不擅长战场微操。 但他明白主帅该做什么——帅旗必须立在中军大帐,每日巡视慰问将士稳定军心,别瞎指挥,这就足够了。 至于具体的战术安排:弩炮阵地的调整、火力点的布置、士兵的轮换休整,他都放心交给专业将领处置。 张克给自己定位很明确:做好主帅该做的事,不插手将领们的专业领域。 帅旗所在,军心所向,这就够了。 韩信当年评价刘邦\"将兵不过十万\",倒不是刻意贬低。 平心而论,刘邦的军事才能放在当时也是绝对一流——除了遇上项羽和韩信这两位绝世名将,其他对手基本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说他不会打仗,那得看跟谁比。 在项羽面前吃瘪不假,但放眼天下,能让他吃败仗的还真没几个。 \"兄长,真定府新到的三十车弩箭已经入库,明日会配给前方保证三日的消耗。\"魏清捧着账册匆匆走来,额头上还沾着墨渍。 张克点点头,目光扫过营地另一侧——燕山邮局的马车正装载着士兵们的家书和战利品。 不少士卒排队将燕山票塞进信封,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 这场景让他恍惚间想起前世工地的工资发放日,只不过那时产出的是钢筋混凝土和金融泡沫,而这里稳定输出的,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班味太重了。\" 他忽然嘀咕了一句。 亲兵三子没听清:\"爵爷你说啥?\" \"没什么。\" 张克摆摆手,\"韩仙那边出发了吗?宣府镇那边敌军可有动静?\" 三子挠头:\"还没呢。真定府昨儿来信,说韩指挥订的官服还没缝好...\" 张克扶额,跟不上韩仙的脑回路。 这场十万人生死的决战,那家伙居然在等裁缝做官府? 胆比他还肥。 但转念一想又释然——能这么随心所欲地\"奇\",也就是他胆子大家底厚也没啥忠君爱国的思想枷锁兜得住。 不然这么个封官许愿法,基本就是给御史递刀子。。 \"由他去吧。\" 张克望向东面战场,\"打完这仗,我们最不缺的就是编制。\" 营门外又传来车轮声,一车车新鲜蔬菜正运往炊事营。 张克突然觉得这场仗打得真是荒诞——他们在这边按部就班地杀人,按部就班地做饭,连奇兵出击都要等新官服。 暮色渐沉,张克带着亲兵来到前军阵地。 刚靠近壕沟,暗处突然窜出两名哨兵,长矛一横:\"口令!\" 亲兵三子上前半步:\"北国风光。\" 哨兵看清来人,收矛行礼:\"见过爵爷。\" 张克微微颔首,径直走向李药师的中军帐。 掀开帐帘,只见李药师正俯身在沙盘前摆弄木雕兵俑,罗城抱着膀子站在一旁,满脸不耐。 \"太软了!\" 罗城指着沙盘抱怨,\"连着三天都是杂鱼,我带五百精兵冲一波,保管把对面先锋打崩!\" 李药师头也不抬:\"杀再多炮灰也伤不了东狄筋骨。\"他挪动一枚红色木俑,\"继续耗,时间久了,他们比我们急。\" \"咳。\" 张克轻咳一声。 角落里,正抱着烧鸡大啃的李玄霸抬头瞥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撕咬鸡腿。 李陌倒是立即起身:\"兄长,夜巡?\" \"前线太稳,反倒让人不踏实。\" 张克搓了搓手,\"来看看夜哨。\" 李药师放下木俑,指向沙盘:\"东狄在用壮丁试探我军火力。这三日我只动用了三成弩炮、四成箭阵。\" 他语气一转,\"给他们的主力备足了大礼。\" 沙盘上,代表燕山军的赤色木俑在壕沟后方结成铁壁,其中几枚格外高大的俑像格外醒目——那是李陌的陌刀营和李玄霸的亲卫队。 \"有陌刀营坐镇,就是神仙来了也突破不了。\" 张克拍了拍李陌肩膀,又瞥了眼满嘴油光的李玄霸,\"稳的...\" 第317章 算计 正面战场的惨烈消耗却未能动摇代山的决心。 他断定燕山军的注意力已被牢牢牵制,便暗中调遣数千东狄精兵,借着月色在北面森林秘密开道。 为保隐蔽,连运送物资的民夫都未动用,所有工程全由东狄士卒完成。 即便是燕军统帅高岳,也仅知大概,对奇袭的具体部署一无所知。 正面的消耗战仍在继续,却已变了味道。 时间悄然进入六月。 日头越来越毒,东狄联军炮灰们的进攻时间也往后挪了挪——谁也不想顶着正午的太阳送死。 直到过了未时,那些裹着粗布衣裳的身影才又推着盾车,慢吞吞地在督战队的钢刀下往前挪。 这哪是什么冲锋,分明是来给燕山军的弓弩手当活靶子的。 人群像被驱赶的羊群般涌向燕山军防线,木盾车在箭雨中吱呀作响; 不时有人栽进插满竹签的陷坑里——那坑底还躺着前日烧焦的尸骨。 “换攻城重箭!” 燕山军了塔上令旗翻飞,防线上突然暴起雷鸣般的弦响。 东狄盾车顿时木屑横飞,一支丈余长的巨箭贯穿两具躯体后余势未消,将第三个壮丁钉在草地上。 督战队却已吹响骨哨,更多面色蜡黄的壮丁扛着土袋往前蠕动。 白天杀戮落下帷幕,燕山军壕沟前又垒起尸丘。 火把掷入的瞬间,青白火苗混着生石灰的刺鼻烟雾腾起,副将千户周经纬在火光中清点消耗后向李药师汇报:“今日耗矢五万七,连弩匣损耗八十七具。” 李药师平静道:“明日再降低一点箭矢消耗到四万支,给敌人我们箭矢将尽的错觉。” “是。” 周经纬领命而去。 东狄先锋营的伤兵帐里,腐臭混着血腥气弥漫不散。 郭登掀开帐帘,扑面而来的呻吟声让他眉头紧锁。 几个断了手脚的士卒瘫在草席上,伤口溃烂发黑,苍蝇嗡嗡盘旋,偶尔有医兵匆匆走过,却也只是撒一把粗盐止血,便算尽了人事。 “大将军,再这样下去,疫病比燕山军的箭矢更致命。” 郭登大步走进高岳军帐,声音沙哑。 高岳正盯着沙盘,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沿,闻言抬眼,目光冷硬如铁:“停战?东狄人不会同意的,代山贝勒虽不来前线,但叶可书可天天在盯着。” 郭登咬牙:“可伤兵越来越多,再拖下去,不用燕山军动手,瘟疫一起,我们自己就得垮!” 高岳沉默片刻,终于冷哼一声:“给你两天时间,我让定北军上,带到南边去处理干净。” 次日,战场上的节奏骤然变了。 盾车缓缓推进距离燕山军壕沟百步就不动了,床弩和投石机象征性地朝燕山军防线抛射几轮。 步兵则躲在百步外,稀稀拉拉地放箭,燕山军回箭,他们便缩回盾车后,等箭矢稍歇,再探头射上几箭。 双方你来我往,颇有一种大毛二毛战场上填线宝宝们对天开枪打卡上班的感觉。 高岳站在高处,冷眼旁观。 他猜测燕山军的箭矢储备再厚,也经不起这么耗。 这几日起码射出了八十万支箭。 呵,再富的军队也扛不住这种挥霍。 “耗吧。” 他冷笑一声,“看谁先撑不住。” 高岳心里清楚,进攻不能停,但也不能真拿自己的嫡系去填无底洞啊。 先锋营那些炮灰的惨状他看得真切——填壕沟的、踩陷阱的、被拒马刺穿的,尸体堆得跟柴垛似的。 就算有人侥幸跳进燕山军的壕沟,也不过是换个地方死。 现在每天光折损的人手就得上千,跟往无底洞里扔活人没两样,他的嫡系就那么几万人可禁不住这种造。 穷则战术穿插,达则火力覆盖——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打仗最烧钱的,从来不是人命,而是物资。 箭矢、火药、粮草,哪一样不是白花花的银子堆出来的? 火力覆盖听着威风,可古代军队拉弓射箭都得精打细算,哪怕近现代军队里,能敞开了轰的也没几家。 不是火力覆盖不好用,是实在用不起。 而他们面对的燕山军,偏偏就是一支用得起的主。 这支军队的厉害之处,不在明面上的强大战力,而在暗处的后勤——组织严密、运输高效,甚至早早修好了军道。 要打仗,先修路。 遵循打不死你,耗死你的战争不败之法。 夏夜的森林里,蝉鸣聒噪,月光透过枝叶斑驳地洒在地上。东狄士兵们挥着斧头,汗流浃背地砍伐树木,清理出一条勉强能容纳辎重车通行的道路。 代山贝勒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身旁的和硕图低声汇报:“再五日,这条路就能通到燕山军侧翼。” 代山微微点头,没有多言。 他回想起几日前和硕图的提议——三千精锐骑兵轻装突袭,不带辎重,只带三日干粮,直取燕山军中军。 那确实是个大胆的计划,若能成功,或许能一举击溃燕山军。 但博尔晋的侦查结果让他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 森林地形狭窄,骑兵只能排成长蛇阵前进,一旦进攻不顺,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这支魏军不是那些一冲即溃的杂牌,喀山的死让他怯了,贸然搏命,只会白白葬送精锐。 “博尔晋的法子更稳妥。” 代山最终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拓宽道路,确保后勤畅通。即便燕山军发现,我们也能凭借兵力优势开辟第二条战线,迫使他们分兵。” 和硕图点头,没有反驳。 他知道代山的顾虑——东狄军兵力雄厚,不怕分兵,但每一支精锐都是多年积累的家底,不能轻易折损在无谓的赌博里。 正面壕沟战已经证明是绞肉机,那就让高岳的燕州兵和汉军两红旗继续消耗燕山军的箭矢和精力,真正的杀招,要留在最关键的时刻。 “让叶克书那边盯紧些。” 代山转头,对身旁的亲卫吩咐道,“高岳若敢懈怠,就让石廷柱和祖可法压上去。燕山军若敢反击,正好让汉军旗去消耗他们。” 亲卫领命而去。 远处的树梢上,一只猫头鹰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随后振翅飞向夜空。 燕山军大营,常烈的军帐前。 猫头鹰落在鹰架上,咕咕低鸣两声。 常烈掀开帐帘走出,目光疑惑地盯着它。 猫头鹰又叫了两声,他微微颔首,转身从帐内提出一只木笼,笼中野兔惊慌地窜出,没跑几步便被俯冲而下的猫头鹰一爪擒住,腾空而去。 常烈披上披风,大步走向魏清的军帐。 “东狄人在北面森林开路,看来没打算轻骑突袭。”他简短汇报。 魏清神色不变,只是淡淡点头:“知道了,回去休息吧,过几天就轮到你们上场了。” 常烈转身离开。 魏清和李药师早已算准东狄人的心思——他们不会舍得拿主力硬冲燕山军的壕沟,那就逼他们不得不冲。 真正的杀局,从来不在明面上摆着。 第318章 资源整合大师 保定前线战事胶着,燕山军与东狄联军各自主力都藏着底牌,一边消耗箭矢,一边填充人命。 双方都在等待一个打破平衡的机会。 燕山军后方真定府府衙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堆积如山的军报文书。 吴启正伏案批阅,朱笔在纸上游走,忽然亲兵快步走入,呈上一封加急信。 \"谁的?\" 吴启头也不抬地问道。 \"回大人,不知,火漆是燕山加密印。\" 吴启眉头一皱,放下朱笔,看出了是马三炮的信。 “你们下去吧。” 这个管着\"黑手套\"的家伙,向来送信只走暗线,今日竟直接送信到府衙? 定有要紧事。 他挥手屏退左右,待屋内只剩孙长清后,才拆开火漆。 信纸展开,马三炮潦草的字迹跃入眼帘:马三炮手下的黑手套高戚强在赌场遇到个蹊跷事。 有个外地商人一出手就是五千两定金,找到他点名要买燕山军西线军官的家眷信息和布防图。 那人话里有话:\"能在燕山军眼皮底下当土皇帝,兄弟好本事。\" 商人似笑非笑,\"不过终究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话锋一转,又阴恻恻威胁道:\"我们知道你在军中有靠山。若敢耍花样,灭你满门。\" 那商人带的两个护卫身手了得,十个打手刚围上去就被放倒,是战阵的功夫,下手狠辣。 他只好假意应承,暗中记下对方口音——像是大魏官话,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怎么了?有坏消息?\" 孙长清见吴启神色凝重,放下手中卷宗问道。 吴启将信递过去,只吐出三个字:\"搅局者。\" 孙长清快速扫完信件,反而露出思索神色:\"你觉得是哪边的?\" \"官话但是怪异,说不准。\" 吴启指尖轻叩桌案,\"现在齐州告急,兵部尚书余廷益三次请调禁军,朝廷哪有余力对付我们?从利益到大义都说不过去。\" \"难道西羌?\" 孙长清道,\"两年前野利部自首领被你和光耀搞死死后一直没动静,我们几次出兵他们都毫无动静,现在那边有探子吗?\" 吴启摇头:\"咱们的探子都是伪燕那边转手来的,统共就十几二十个能丢出去的。东狄和大魏那边都盯不过来,这两个月新收的还没调教好,哪有人手往西羌撒?\"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朔州位置:\"野利部撑死加上部落民能凑三万人马,敢来碰我们就是找死?除非——\" \"拓跋氏插手了。\"孙长清接话。 吴启点头:\"从西羌兴都调兵到朔州,少说要一个月。若真是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动起来了。\" 孙长清突然皱眉:\"东狄和西羌联手?这计策是不错,但操作起来不对劲。按常理,东狄该放出风声来牵制我们兵力才是。\" 吴启道:\"不管真假,防一手总没错。\" 孙长清的手指在沙盘西侧轻轻一叩:\"让光耀和破虏带本部去西面盯着吧。张家堡那边,也该有人坐镇了。\" \"张家堡?咱也一年多没回去了。\" 吴启接话,目光扫过沙盘上西部两座孤零零的堡垒模型,\"张家堡、漠南堡,让光耀去张家堡。不管来的是金陵的抽风还是西羌的野狼,都能有个应对。\" 孙长清微微颔首,突然想起什么:\"白烬送来的辽东俘虏兵在谁手里?\" \"章远在调教着。\" 吴启露出一个苦笑,\"那帮人都主动剃了光头表忠心,杀东狄的伤兵,他们根本无路可退,回去只会是个死。\" \"让他加紧整备,都是些老兵了。\" 孙长清闭目沉吟片刻,忽然睁眼,\"不够稳妥。我再给白烬去信,雇批草原骑兵南下。真要西线生变,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孙长清叹气:“以我军现有兵力和人口,东西两线焦灼绝非上策。” \"若西线真有变故,必须速战速决,以雷霆之势打败敌人。\" 吴启会意,取过令箭:\"把宗云所部调回来如何?若真是大魏朝廷抽风翻脸,他那杆'北伐'的旗,抵得上十万雄兵。\" \"就这么办。\" 孙长清提笔蘸墨,\"如此安排当无疏漏。高戚强那边,不妨放出些假消息,探探对方的底。\" 吴启压下嘴角的笑意:\"放心,和耿忠明搭台唱戏好几出了,我知道给哪些消息。\" 笔锋在军报上沙沙作响,孙长清突然停笔:\"得把这些布置告知前线兄长......对了,把韩仙、秦叔夜已出发的消息也附上。他昨日来信催问进度了。\" 吴启眼角跳了跳:\"那家伙胆子太大了,千户的官服都敢提前做,百户更是成批带着走。\" \"兄长特许的。\" 孙长清头也不抬地继续书写,\"能破东狄联军,这些蝇头小利算什么。\" 三言两语间,两人将被张克抽走七成主力后空虚的大本营,又凑出支决战兵力——不动夏收,不扰秋粮,像精明的账房先生,把燕山军这本账,轧得一分不差。 此时的西羌朔州,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野利旺荣疾步穿过军营,新打造的铁甲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冷光。帅帐前,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牛皮帐帘。 拓跋察哥正俯身在羊皮地图前,听到动静连头都没抬。 \"统军使!\" 野利旺荣单膝跪地,\"东狄先锋已过延庆,燕山军主力尽陷保定。此时西线空虚,正是天赐良机!\" 拓跋察哥这才直起腰,慢悠悠卷起地图:\"年轻人,打仗不是赛马。\" 他手指轻叩案几,\"现在出兵,只会让东狄人坐享其成。\" 他做了个收网的手势,\"才是我们坐收渔翁之利的机会。\" 退出帅帐后,野利昆上来安慰野利旺荣低声道:\"拓跋家的鬣狗,永远只敢啃食别人撕碎的猎物。\" 野利旺荣望着东南方向漆黑的天际:\"多等十日而已。这次定要用燕山军的血,祭奠父亲和叔父的英灵。\" “证明我才是对的,燕山军不过是软弱的汉人,之前的失败不过是意外。” 野利昆点头附和:“放心,我已经找人去燕山军收买策反他们的将领了,你叔父虽然胆小不敢东进,但是确实留了几个买卖情报的商人。” 第319章 层层加码 经过数日秘密施工,北部森林终于被东狄军开辟出一条两马并行的通道。 夏夜闷热,森林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正面战场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壕沟确实令人头疼,只能让大燕军去当炮灰,他的两红旗汉军则在后方压阵。 夏夜的蝉鸣成了最好的掩护。 东狄士兵们借着夜色在林间作业,连提前摸过去的哨骑都没发现燕山军往北面增兵的迹象。 代山站在新开辟的林道旁,手指抚过被雨水浸透的树干,嘴角浮现出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 代山举起酒碗:\"这场六月小雨来得正是时候。\" 他转身对和硕图碰杯,\"连老天都在帮我们。现在燕山军想放火烧林都做不到了。\" 青铜酒盏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和硕图一饮而尽,甲胄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铿锵声。 他身后,七千正红旗精锐静默如林——三千铁骑,四千重甲步兵,这些都是东狄多年积攒的老底,按照计划,他们将昼伏夜出,两日后直插燕山军中军。 \"记住,\" 代山压低声音,\"昼伏夜行,宁可慢,不可急。三日后黎明,我要看到燕山军中军大帐燃起的火光。\" 和硕图单膝跪地接过令箭:\"必不负贝勒所托。\" 代山拍了拍和硕图的肩甲:\"这三日我会命令先锋营全力猛攻正面战线,定让燕山军无暇他顾。\" 和硕图抱拳领命,转身走向早已列队完毕的正红旗精锐。 这支七千人的部队承载着东狄正红旗近半的精锐家底,每个士兵眼中都燃烧着战意和贪婪。 \"出发。\" 和硕图简短下令。 士兵们牵着战马,推着辎重车,沿着新开辟的林间小道缓缓前进。 月光透过树梢,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代山站在原地目送部队远去,他攥紧拳头,仿佛已经看到燕山军中军被突袭时的混乱场面。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代山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先锋营的帅帐。 高岳匆忙迎上前,额头已渗出细汗——这位东狄贵胄向来只派叶克书在先锋军监军,今日竟亲自披甲前来,莫非...... \"贝勒爷怎么亲自来了?\" 高岳躬身行礼,眼角余光瞥向一旁的叶克书。 代山径直走过高岳身边,\"叶克书,前线推进到哪里了?\" 他盯着远处的壕沟线,\"我东狄大军可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十日了,这片烂泥沟还没拿下?\" 叶克书赶紧上前:\"回贝勒爷,外围的陷阱拒马都已清除。只是...\" 他压低声音,\"这些燕州新兵实在不堪用,就算偶尔有人突破箭雨冲进壕沟,也立不住脚。\" 代山转向高岳,脸色骤然一沉:“高大将军!我东狄将士远道而来助战,你们大燕倒好,还藏着掖着?” 他冷哼一声,\"莫非想让我正红旗的东狄儿郎们去替你们填平壕沟?\" 高岳慌忙单膝跪地,\"贝勒爷息怒!都是郭登那厮督战不力。末将明日亲率定北军上阵,定要燕山军付出代价!\" \"就给你一日时间调兵。\" 代山竖起一根手指,声音冰冷,\"把所有家当都拿出来——投石炮、床弩、巢车,一个都不许留!区区一道壕沟耽搁大军十日,成何体统!\" 叶克书连忙应声:\"卑职定当全力督战!\" 一旁石廷柱与祖可法两位都统也齐声附和:\"汉军两红旗愿与燕州军协同进攻。\" 待一切安排妥当,代山理所当然的占据了高岳的帅帐。 高岳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被挤兑的只好去了更前方的郭登的炮灰营。 高岳踏入前线炮灰营时,扑面而来的腐臭味让他眉头紧锁。 满地伤兵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断了腿,伤口爬满蛆虫; 有的腹部中箭,肠子漏在草席上,呻吟声此起彼伏。 几个老兵油子正用烧红的铁片烙烫伤口止血,焦糊味混着血腥气令人作呕。 郭登匆忙迎上来,铠甲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渍。 进了郭登的营帐,高岳不等他行礼,一脚踹翻旁边的药罐,褐色的药汁泼洒在泥土上,瞬间被吸收殆尽。 \"废物!\" 高岳厉声喝道,\"之前不是给你两天时间让你处理干净了吗?怎么还留着这么多累赘?不怕瘟疫啊!\" 郭登胡子颤动,眼下青黑一片:\"大将军,之前已经带去南面已经埋了两千多人......这些都是这两日进攻新送下来的......\" 高岳冷笑:\"万把人命丢进去,十天了连第一道壕沟都拿不下?\" 他猛地揪住郭登的领子,\"明日组织敢死队,王鼎带定北军压阵。我再给你调一万新兵,必须拿下第一道防线!\" 郭登喉结滚动:\"可那些新兵连枪都握不稳,甲胄都不齐......除了消耗燕山军箭矢根本没用。\" \"够了!\" 高岳甩开他,\"别为失败找理由,要为成功找方法!\" \"能消耗燕山军的箭矢就够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他丢下一句冰冷的话,\"明日督战队加倍。就是用尸体堆,也要给我堆过那道壕沟。为大燕战死,是这些贱民泥腿子最大的福分。\" 待郭登拖着疲惫的步伐离开后,王鼎才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大将军,再这样抽丁后方......恐怕要出乱子。\" 高岳不耐烦道:\"说。\" 王鼎犹豫再三还是开口:\"昨日粮道又逃了三百多民夫,独孤将军当场格杀百余人悬首示众。\" 王鼎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崔元急报,燕京城里已在传喀山先锋军全军覆没的消息......有人开始给张克写信献媚了,大有改换门庭之意。\" \"这么快就已经有人开始给张克送礼示好了?\" 高岳冷笑,\"那群墙头草,这就急着给张克摇尾巴了?\" 最后高岳无奈道:“朝堂上的事自有宰相操心,我们定北军只管打好眼前的仗。” 王鼎欲言又止,还是沉默。 营外,新征调的壮丁正被驱赶着列队。 有人领到豁口的朴刀,有人只分到削尖的木棍。 一个少年看着远处充满死亡气息的战场,裤裆渐渐洇湿,在尘土中滴出深色的痕迹。 第320章 全力进攻 翌日清晨,薄雾还未散尽,李药师站在望楼上观察东狄联军。 东狄联军的阵地上,黑压压的人影正在移动,大批盾车、投石炮、巢车正被民夫和士兵缓缓推向前线部署,金属碰撞声、号令声隐隐传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民夫的号子声隐约传来,至少动用了上万劳力。 \"终于要动真格了。\" 李药师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刀柄。 \"传令。\" 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周经纬部燕山弩炮增至两倍部署三线防御,陆筹部立即组装二十架配重投石机。\" 亲兵飞奔而去。 副将千户周经纬匆匆赶来,抱拳道:“将军,燕山弩炮已按您的命令增调两倍,按三线防守布置完毕。” “好。” 李药师点头,“陆筹那边如何?” “老陆正带人全力组装投石机,但时间紧迫,恐怕最快也要午时才能全部就位。” “无妨,先以弩炮压制。” 李药师目光冷峻,“传令李陌,带陌刀队进驻第三道壕沟预备反击,罗城率选锋精锐进入第二道壕沟待命。” “是!” 周经纬领命而去。 李药师明白,一旦东狄联军不顾伤亡发起进攻,第一道壕沟是铁定守不住的,这是本来就准备丢掉用来打反击的,不是用来死守的。 最后,李药师目光聚焦在帅帐的阴影里,李玄霸矮小的身影几乎被那柄三米长的斩龙大剑完全遮住。 他瘦小的身躯套在百斤“钢铁侠”式重甲中,像根竹竿挑着铁桶,走动时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李药师看着这个张克留给他前线反击战的定海神针,目光落在他肩上那柄未开刃的三百斤黑色巨剑上——剑身比他整个人还高出大半截。 张克对这把玄霸特质武器的评价是\"众生平等剑。\" 不需要开刃,开刃剑身厚度不够反而容易断,强度不够,这么个玩意儿管你穿什么甲胄,挨上这么一下都得变成肉饼。 李药师闭上眼压下心中紧张情绪,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冰冷。 “必胜。” 烈日西斜,未时的热浪蒸腾着战场上的杀气。 还未发起进攻郭登顿时觉得喉咙发干——对面的壕沟阵地后方,二十架之前未露面的配重投石机正在绞盘声中缓缓扬起抛竿,那些黝黑的铁配重块在阳光下泛着死亡的光泽。 他记得这种机械的恐怖,上次在山上,正是这些怪物的毒烟弹将他的部队打得溃不成军。 \"大将军!必须先压制敌人奇怪的投石机才能发起进攻啊......\" 啪! 高岳的马鞭在郭登脸上抽出一道血痕:\"代山贝勒的大纛就在后面看着,这个时候了,你敢退半步?\" 战鼓骤然擂响。 东狄联军终于开始推进,数千燕州新兵推着沉重的盾车、巢车,如潮水般涌向燕山军的防线。 \"放!\" 燕山军阵地上突然暴起一片黑云。 “噗!噗!噗!” 锋利的箭镞穿透皮甲,钉入血肉,前排的新兵如割麦般倒下。 有人被射中大腿,哀嚎着跪地,却被后面的人踩踏而过; 有人被一箭穿喉,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别停!继续推!” 督战队在后怒吼,钢刀寒光闪烁,几个犹豫的新兵被当场砍翻。 “嗡!” “砰!” 一声巨响,一架盾车被燕山军的重型弩炮直接贯穿,木屑飞溅,推车的士兵被巨力掀翻,胸口凹陷,口吐鲜血。 郭登眼睁睁看着最前排的盾车被巨型弩箭贯穿,木屑与血肉齐飞。 没断气的人徒劳地抓着贯穿腹部胳膊粗的箭杆,肠子流了一地。 \"继续前进!后退者斩!\" 督战队的长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的脚步沉重而杂乱,眼中满是恐惧——前几日的战斗已经让他们见识了地狱,可今日的箭雨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致命。 定北军的精锐则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素质。 他们在箭雨间隙快速跃进,用沙袋和木板在燕山军壕沟前一百五十步处为床弩和投石炮垒起临时掩体。 箭矢“嗖嗖”飞过,有人中箭倒地,但其余人依旧冷静地搬运沙袋,甚至能利用盾车残骸作为临时屏障。 巢车上的定北军弓箭手刚居高临下对着燕山军壕沟射出两轮箭,突然一声巨响——百斤的巨石精准命中巢车顶部。 木制结构像脆饼般碎裂,弓箭手的残肢与碎木一起天女散花般炸开。 断裂的横梁砸进新兵队伍,当场将三人碾成肉泥。 \"娘的,燕山军这投石机运气不错啊。\" 后方的高岳眯起眼睛。 他没注意到,二十架燕山投石机正在用某种诡异的节奏轮流发射,落点精准的有点不像话。 壕沟前已堆起层层尸墙。 有个被射穿大腿的新兵趴在尸堆上哭嚎,很快被后续涌来的同伴踩进血泥里。 箭矢破空的尖啸、垂死者的哀嚎、督战队的怒骂,混合成地狱般的交响乐。 最前排的新兵终于崩溃了。 他们扔掉武器转身就跑,迎接他们的是督战队明晃晃的钢刀。 用人头重塑纪律后,后排的人又被驱赶着继续向前。 李药师在望楼上冷静地调整令旗更换目标。 燕山军的弩炮开始集火那些冒进的定北军盾车和巢车,每支巨型弩箭都能带走一串生命。 夕阳将战场染成血色时,第一道壕沟前已经堆起铺满草地的尸体。 活着的士兵不得不踩着同伴肿胀的尸体继续冲锋。 侥幸冲过死亡地带的燕州新兵,浑身是血地跳进壕沟,还未来得及喘口气,迎面便是寒光闪烁的短斧和标枪。 \"咔嚓\" 一声,木枪杆应声而断,紧接着斧刃就劈进了锁骨。 鲜血喷溅在夯土沟壁上,那新兵瞪着不可置信的眼睛缓缓滑倒,至死都没想明白——怎么刚躲过了箭雨就死了? \"结阵!贴墙走!\" “杀!” 燕山军的老兵们早已严阵以待,他们身披布面钢甲,手持短刀短斧短标枪,在狭窄的壕沟内如屠夫般精准收割。 一名新兵刚落地,木枪还未抬起,便被一柄短斧劈进肩胛,骨裂声清晰可闻。 他惨叫着跪倒,另一名燕山军士兵上前,短刀从下颌捅入,刀尖自后脑穿出,血浆喷溅在沟壁上。 燕山军士兵三人一组,背靠沟壁,小木盾压制敌人武器,短斧短刀贴身劈砍,标枪抛射破盾,如割草般清理着跳进壕沟的猎物。 “噗嗤!” 一名燕山军老兵一斧剁开新兵的喉咙,鲜血如泉喷涌,溅了他半身。 他抹了把脸,狞笑着踹开尸体,又迎向下一个目标。 壕沟内,哀嚎声、骨骼碎裂声、刀斧入肉声混成一片。 地面早已被血水浸透,滑腻不堪,踩上去“啪嗒”作响。断肢残臂堆积,有人还未死透,捂着被剖开的肚子在地上蠕动,肠子拖出老远。 李药师站在望楼上,冷眼俯瞰战场。 见零星新兵冲入壕沟,他神色不变:“传令,箭阵抛射后移五十步,压制后续援军!投石机换火油弹,给我烧光他们的床弩和投石炮!” 燕山军箭矢的尖啸声突然拔高了一个调门——燕山军的弓弩手方阵整齐地抬高了射角,黑压压的箭雨齐齐越过第一道壕沟,像铁幕般砸在后续涌来的燕州新兵头上。 那些刚刚因为同伴冲进壕沟而燃起希望的炮灰们,瞬间又被钉死在冲锋路上。 一个少年捂着被射穿的眼窝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惨叫,第二支箭就贯穿了他的咽喉。 “轰——!” 火油弹呼啸而出,砸在定北军的床弩阵地上,瞬间爆燃。 烈焰冲天,黑烟翻滚,几名操作床弩的士兵瞬间被火舌吞噬,惨叫着在地上打滚,却只是让火焰烧得更旺。 高岳见状,脸色阴沉,猛地挥手下令:“吹号!王鼎,带部队趁现在压上去!趁他们还在绞杀新兵,给我夺下壕沟!” “呜——!”进攻号角响彻战场。 前将军王鼎眼神冷厉,拔刀出鞘:“定北军,随我冲锋!” 三千定北军如洪流般涌向壕沟。 他们身披布面铁甲,步伐沉稳,绝非炮灰新兵可比。 第321章 反突击 燕州地图,包含目前战局情况,架空与现实无关,有些城市位置肯定有调整为了过审 李药师站在望楼上远远望见东狄联军的定北军终于出动,如释重负,终于上钩了。 东狄联军的定北军终于动了——那些身披布面甲的定北军精锐,终于不再躲在炮灰身后,如狼群般扑向一线战壕。 \"十天了,终于上了盘硬菜。\" 他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 十天的消耗战,高岳这个大将军始终把定北军攥在手心里,任由炮灰送死,就为了耗尽燕山军的箭矢和军械拿下壕沟。 现在他藏不住了。 \"传令!\" 李药师猛地抬手,\"一线战壕内部队后撤至二线反击壕,统一归罗城指挥!待敌精锐入壕,三轮箭雨后,发起反突击!\" 尖锐的木哨声骤然撕裂战场。 一线战壕内,燕山军士兵正像屠夫宰羊般收割着冲进来的炮灰新兵。 听到哨响,他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以\"总旗\"为单位聚拢,边战边退到后方战壕。 刀斧劈砍的闷响中,铁甲碰撞,脚步沉稳,丝毫不乱。 \"撤!撤!别恋战。\" 总旗官低吼着,短刀捅穿一名新兵的喉咙,顺势一脚将尸体踹开,带着手下弟兄向后疾退。 燕州新兵们愣住了。 他们浑身是血,握着卷刃的柴刀和断头的木枪,呆呆地看着刚刚还在屠杀自己的敌人,此刻竟然在后撤。 有些人甚至下意识追了两步,但燕山军后阵的弩箭立刻钉在他们脚前,逼得他们不敢再进。 \"我们……赢了?\" 一个新兵颤抖着问,手里的木枪\"啪嗒\"掉在地上。 没人回答他。 一线战壕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伤者的呻吟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郭登站在壕沟里,脸色阴晴不定。 \"怎么回事?\" 他死死盯着后撤的燕山军,\"他们明明占优,为什么退?\" 他本能地感到不安,但眼前的\"胜利\"又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今天的炮灰已经不知道损失了几千人,督战队都折了三成,已经没有战斗力了。 \"将军!\" 亲兵突然大喊,\"王鼎将军到了!\" 王鼎带着三千定北军精锐跳进战壕。 就看到不知所措的郭登和新兵们,顿时勃然大怒。 \"郭登!\" 他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子,\"你在干什么?敌人退了为什么不追?!\" 郭登猛地挣开他的手,眼中血丝密布:\"追?老子的兵已经快死光了!你看不见吗?!\" 他指着满壕沟的尸体,\"燕山军是自己退的,不是被我们打退的!事情有蹊跷!\" 就在两将争执不下时,燕山军的箭雨突然倾泻而下。 \"举盾——!\"他怒吼一声,身旁的亲兵立刻架起盾牌,可已经晚了。 \"噗!噗!噗!\" 锋利的箭矢穿透皮甲,钉入血肉。一线壕沟内顿时响起一片惨叫。 王鼎猛地蹲下,却发现西侧的壕壁竟被削去大半,根本挡不住箭雨。 \"操!这壕沟有问题!\"他目眦欲裂。 机灵的士兵已经开始拖拽尸体堆成掩体,有人蜷缩在盾车残骸后瑟瑟发抖。 但三轮箭雨过后,壕沟内已是尸横遍野——燕山军的箭像是早就标定了朱元,专往壕沟里扎得又准又狠。 \"他们早算好了......\"王鼎抹了把脸上的血,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嘹亮的号角。 \"呜呜呜——\" 燕山军的冲锋号角撕裂战场,那一瞬间,王鼎的瞳孔骤然收缩。 二线壕沟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黑压压的燕山军如怒涛般倾泻而下,五十步的距离,眨眼便至! \"迎敌!迎敌!\" 王鼎嘶吼着拔刀,可他的声音淹没在了铁甲与血肉的碰撞声中。 罗城一马当先,手中钩镰枪寒光闪烁,枪尖如毒蛇吐信,瞬间刺穿一名定北军的咽喉,枪钩一拉,喉管连着血肉被撕扯而出,鲜血喷溅三尺! \"杀——!\" 燕山军的反击部队如猛虎下山,居高临下冲入一线壕沟。 最前排的士兵猛地掷出燃烧的陶罐,火罐砸进人堆,\"轰\"地炸开,烈焰瞬间吞噬了十余名定北军,惨叫声中,火人疯狂翻滚,却只能将火势蔓延至同伴身上。 \"噗!噗!噗!\" 飞斧旋转着劈开颅骨,标枪贯穿胸膛,将人钉死在沟壁上。 钩镰枪在燕山军手中化作死神镰刀,枪锋所至,血肉横飞。 一名定北军百夫长刚举起盾牌,罗城枪尖一挑,钩住盾缘猛地一拉,盾牌脱手,下一秒,枪尖已经捅穿他的眼眶,脑浆顺着枪杆滴落! \"这壕沟……是陷阱!\" 王鼎终于看透了燕山军的诡计。 ——从东面进攻,必须跳下深沟搏杀,陷入被动; 而从西面反击,却留有缓坡,燕山军可以居高临下,肆意屠杀! 罗城狞笑着,钩镰枪横扫,将一名试图逃跑的定北军小腿钩断,那人惨叫着扑倒,还未爬起,便被后续冲来的燕山军铁靴踩碎了头颅。 \"杀光他们!\" 壕沟内,血浪翻涌,残肢遍地。 火焰、飞斧、标枪、钩镰枪交织成死亡的罗网,定北军的精锐在面对居高临下的搏杀时,也不过是待宰的猪羊! \"撤!撤出去!\" 王鼎声嘶力竭地大喊,可军心已崩。 王鼎的撤退命令还没喊完,溃逃的浪潮就已经席卷了整个壕沟——定北军和炮灰新兵像受惊的羊群般手脚并用地爬出壕沟,哭嚎着向后逃窜。 \"走!快走!\" 王鼎拽起郭登就要撤退,突然—— \"轰!\" 一道黑影如炮弹般砸进他们前方的溃兵群中。 那是个全身覆甲的矮小身影,黑铁重甲覆盖每一寸肌肤,连面甲的眼睛处都被水晶护目遮挡。 而最骇人的,是他手中那柄几乎是身高两倍相等的巨型黑剑?——说是剑,不如说是三米长的铁柱,未开刃的剑身泛着死亡的哑光。 \"雷霆半月斩\"——李玄霸!(作者的小玩笑) 王鼎的亲兵反应极快,数十人瞬间结成盾阵挡在主将面前。 \"保护——\" \"砰!!\" 李玄霸的巨剑横扫而过,铁盾像纸糊般炸裂。 最前排的三名亲兵连人带盾被拍成扭曲的肉块,破碎的盾牌碎片像刀刃般迸射,将后排士兵的脸削去半边。 一名壮汉被剑锋擦到肩膀,整条手臂连带着半边肋骨直接消失,身体像破布娃娃般旋转着飞出十步开外。 第二剑劈下,盾阵彻底崩溃。 王鼎被飞溅的亲兵残躯撞翻,重重摔在血泥里躲过一劫。 他惊恐地看着那个黑甲怪物——李玄霸没有注意尸体堆下一双恐惧的眼睛,拖着巨剑冲向另一处定北军聚集点。 那里,三十多名定北军正试图重组防线。 \"怪...怪物!\" 有人尖叫着射出一箭,箭矢\"叮\"地弹开。 李玄霸冲锋的姿态如同战车,巨剑抡圆—— \"轰!!!\" 一剑下去,前排五人直接变成了四溅的肉酱。 王鼎浑身发抖地爬出尸体堆。 他赶忙扯掉象征将领身份的布面甲和丝绸亵衣,光着身子混入溃兵群中。 双腿软得像面条,但他强迫自己跑——一定是噩梦,对,这都不是真的! \"郭登呢?\" 他混乱地想着,随即自嘲——那老小子肯定早就跑了。 远处,李玄霸的杀戮还在继续。 巨剑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碎肢,没有技巧,没有招式,只有最纯粹的暴力碾压。 燕山军的士兵们都默契地绕着他走十步距离——毕竟被那柄斩龙大剑\"误伤\"的下场,比敌人还惨。 李玄霸身边从不带亲兵——那些护卫只会妨碍他发挥。 燕山伯张克特批他只需配备后勤部队:一队战车驭手,一位专职保养他特制装备的后勤副将,战场都不用上。 这安排很合理。 当那柄斩龙大剑抡起来时,十步之内根本站不住任何友军。 光是运送和日常保养他的重甲、武器和战车,就需要动用一支百人队和数十匹驮马。 第322章 兵败如山倒 \"败了!败了!快逃啊——\" 凄厉的嚎叫声如同瘟疫般在战场上传开。 前一刻还在壕沟里的燕州兵突然像潮水般倒涌回来,他们丢下武器,撕开衣甲,满脸血污的脸上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有人被身后的同伴推倒,瞬间就被无数双逃命的脚踩进泥里,脊椎断裂的脆响淹没在溃兵的哭喊中。 \"拦住他们!拦住——\"军官的叫喊声戛然而止。 溃兵已经冲垮了弓弩兵的阵列。 正在装填的床弩手抬头看见黑压压的败兵涌来,吓得直接扔下床弩就跑。 一架攻城炮的炮手被撞翻。 混乱中,督战队的钢刀第一次失去了威慑——当第一个督战官被溃兵推倒践踏时,其余人立刻加入了逃亡的队伍。 \"燕山军!杀——\" 罗城带着选锋营。跃过壕沟时根本不看脚下的尸体,工兵铲劈进逃兵后脑的闷响和斧头砍断脊骨的脆响此起彼伏。 有个定北军百户还想组织抵抗,转眼就不知道被谁从背后一刀捅死。 燕山军像拆玩具般砸烂沿途的攻城器械,斧刃劈进床弩的绞盘时,绷紧的牛筋绳抽碎了一个倒霉鬼的脑袋。 沉重的攻城炮被斧头劈开关键部件,精密的床弩在工兵铲下变成废木。 一个燕山军士兵甚至跳上巢车残骸,对着远处的东狄大军撒了泡尿。 \"不许退!督战队!\" 高岳在将台上怒吼,但下一秒他的声音就哽在了喉咙里——连督战队都扔下了钢刀,跟着溃兵一起逃命。 \"大将军!溃兵要冲营了!\" 高岳的帅旗在乱军中摇晃。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攻势土崩瓦解——王鼎的将旗倒在血泊里,郭登不知去向。 最可怕的是溃败的速度,从第一道壕沟到先锋大营,数万大军竟像雪崩般一溃千里。 代山贝勒在后方看得脸色铁青。 \"祖可法,带着汉军镶红旗!压上去!\" 他厉声喝道:\"过线者斩!别把先锋营地冲垮了。\" 祖可法出阵,上千名镶红旗士兵在溃军前方先锋大营前组成一道钢铁防线,雪亮的刀锋对准了自己的同胞。 逃在最前面的溃兵收不住脚,直接被长枪捅穿。 惨叫声中,溃败的浪潮终于被勉强遏制。 高岳的手死死攥着令旗,指节发白。 他多想下令全军反击,可看着数万惊魂未定的士卒,最终还是颓然放下了手。 现在的军心,别说反击了,就是燕山军再来一次冲锋,怕是连先锋大营都要丢。 罗城见状哈哈大笑,一脚踢翻还在燃烧的巢车残骸:\"这就怂了?爷爷还没杀够呢!\" \"燕州猪!东狄狗!\" 罗城站在一辆被砸烂的盾车上,扯着嗓子大骂:\"爷爷就在这儿!有种过来啊!\" 他身后的士兵们跟着起哄,有人捡起敌军军官的头盔当尿壶,还有人把缴获的腰牌串成项链挂在脖子上炫耀。 望楼上的李药师见敌人军阵缓缓后退根本没有反击的迹象,下令鸣金收兵。 \"铛——铛——铛——\" 鸣金声传来时,罗城正把尿撒在一面东狄军旗上。 罗城听到铛铛的锣声,知道骗不动了,只得带着部队撤回战壕。 他悻悻地系好裤带:\"算你们走运。\"转身时还不忘对着敌军阵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李药师在望楼上望远镜轻叹一声:\"看来李陌还得继续等机会了。\" ———— 夕阳将战场染成血色,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东狄联军的先锋营地里,书记官颤抖着记录战损,手中的毛笔几次掉在竹简上。 \"新兵营...十不存三。\" 他沙哑地念着,身旁的书记官脸色惨白。 壕沟前成片的尸体里,绝大多数都是穿着简陋护具甚至只穿着号衣的燕州新兵——这些昨日还在家乡务农的青年,如今以各种扭曲的姿势永远留在了异乡的泥土里。 定北军先锋军的战旗被随意丢弃在血泊中,旗面上还留着几个焦黑的箭孔。 这支精锐部队减员过半,活下来的士兵眼神空洞地坐在营帐外,有些人还保持着持盾的姿势,手臂却不自然地弯曲着——那是被燕山军重兵器砸断的。 更致命的是弓弩手、床弩兵等技术兵种和器械几乎被打残。 战场上,盾车、巢车全数报废,八成以上的床弩和攻城炮成了残骸。 仅剩的两成备用器械,还是因为没来得及部署才幸免于难。 若要补充,只能从后方调运弩臂、绞盘这些核心部件了——那些高弹性的扭力绳索和精密轴承,可不是随随便便在前线就能造出来的。 燕山军营寨里飘起袅袅炊烟。 罗城带着得胜归来的将士们刚踏入辕门,就听见帅帐前传来李药师罕见的训斥声。 \"玄霸!没下令你就冲出去,眼里还有没有军法?!\" 只见十几个后勤兵正围着全身重甲的李玄霸忙活。 李玄霸像个移动的兵器架般杵在原地,身上那套特制重甲正被分块卸下——左胸甲\"哐当\"一声落地,右臂铠\"咣啷\"砸起尘土,每个部件都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渍。 \"我听冲锋号响了啊...\" 李玄霸的声音从头盔里闷闷传出,\"不砍白不砍...\" \"你!\" 李药师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这位平日令行禁止的大军统帅,此刻却像个面对熊孩子的私塾先生——打不得骂不得。 之前张克军法处置他文化课挂零时,十根军棍打断了八根,这家伙还挠着头问\"打完没\"; 罚俸? 他连俸禄是多少都记不清,天天就混军营里吃完大锅饭吃军官小灶; 就连罚伙食,他也能半夜摸进伙房偷吃,太丢脸了,他不害臊,李药师作为前线主将还要脸呢。 全军通报?现在认识的字还不过百... 除了张克勉强能镇得住,没人治得了他。 可又不能为这么一点小事把后方的兄长叫来吧。 罗城忍着笑上前打圆场:\"药师,大胜当前,板着脸多晦气。\" 他踢了踢地上血糊糊的胸甲,\"东狄那群怂包,没三天缓不过劲来。玄霸这是...呃,战场嗅觉灵敏!\" 李药师看着正偷摸往嘴里塞肉干的李玄霸,突然觉得心累。 这哪是什么底牌? 分明是个会自己往牌桌上蹦的活祖宗。 \"下不为例。\" 他揉着太阳穴,\"功过相抵。\" 后勤兵们终于卸完最后一块腿甲。 李玄霸顿时轻快地蹦跶两下,震得地面都在颤。 他乐呵呵地拎起三百斤的大剑往肩上一扛:\"我去洗剑了!\" 跑出两步又回头,\"晚上能吃烤全羊不?\" 李药师没好气道:“滚蛋!” 李药师望着染血的甲胄部件,无奈摇头:\"不是我想翻底牌...\"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架不住底牌牌自己非要往桌上跳。\" 第323章 等和硕图发起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夜色中,王鼎狼狈地逃回先锋大营,身上只余几道褴褛布条,连件完整的亵衣都没剩下。 比起早早发现情况不对溜之大吉的郭登,他这副模样着实凄惨。 这个白日里还威风凛凛的将军,此刻活像个逃荒的乞丐。 \"大将军!\" 王鼎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末将真的拼命了啊!\" 高岳看着这个光着屁股的败将,臊得一脚将他踹翻。 王鼎像条丧家犬般爬回来,声泪俱下地哭诉:\"那壕沟根本就是个陷阱!燕山军反冲时居高临下,弟兄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声音发颤,\"还有一个黑甲怪物,一柄大剑抡起来,十个弟兄当场就成肉酱了...\" 帐内火盆噼啪作响,映得郭登脸上的鞭痕格外狰狞——这个提前开溜的滑头刚挨了二十鞭。 高岳看着这两个不成器的手下,气得太阳穴直跳,下令明日继续进攻。 郭登苦着脸:\"盾车、床弩和投石炮都毁了,明日难道让弟兄们用血肉之躯去挡箭?\" 高岳又是一脚:\"你以为老子想啃这硬骨头?代山贝勒下了死令,明日必须再攻!\" \"让民夫先顶上吧。\" 高岳揉了揉眉心,\"我已下令让独孤承调运床弩的弩臂、攻城炮的轴承了。他娘的,燕山军的炮兵邪门得很,老子在大魏禁军都没见过打这么准的。\" 王鼎小声道:\"许是西域传来的......\" \"管他哪来的!咱都得硬着头皮打。\" 高岳突然压低声音,\"叶克书给我透了口风,代山贝勒另有计划,我们正面只要牵制就行,连石廷柱他们都不知情。\" \"什么?\" 郭登瞪大眼睛,\"咱们在前头卖命,他们倒藏着掖着?不拿咱们当自己人。\" 王鼎也涨红了脸:\"东狄人这是拿咱们当...\" \"住口!\" 高岳厉声打断,紧张地望向帐外,\"活腻了?这种话也敢说!\" 他压低声音咬牙道:\"明日照常进攻,死多少人...都得打!\" 王鼎和郭登对视一眼,还想抱怨,却被高岳瞪了回去:\"牢骚话到此为止。记住,咱们现在......\" 他指了指头顶,\"人在屋檐下。\" 翌日朝阳刚刚爬上山脊,燕山军阵地上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还敢进攻?\" 罗城揉着惺忪睡眼,一把扯开帐帘,待看清远处景象时,顿时睡意全无:\"他们疯了吗?\" 晨雾中,黑压压的人群正缓慢向前蠕动——没有盾车掩护,没有箭阵压制,甚至连像样的甲胄都没有。 那些衣衫褴褛的民夫被驱赶着,像待宰的羔羊般推向死亡之地。 \"自由射击。\" 李药师的声音冷得像冰。 燕山军的弓弩手们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们大摇大摆地站在壕沟边缘,连避箭的动作都懒得做,像打猎般悠闲地搭箭上弦。 没了床弩和投石机的压制,燕山军士兵甚至不用躲在掩体后,直接大摇大摆的探出身子瞄准射击。 \"咻——\" 第一支箭精准地钉入一个白发老农的胸口。 老人踉跄着倒下时,手里还攥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糠饼。 \"这哪是打仗?\" 一个年轻弩手吹了声口哨,\"简直是秋猎!\" 壕沟前很快变成了人间地狱。 箭矢穿透单薄的麻衣,将民夫们钉在泥地上。 有人抱着中箭的同伴哭嚎,下一秒就被三支箭同时贯穿。 几个机灵点的趴在地上装死,却被后方督战队一刀砍死。 代山贝勒端坐在中军大帐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屠杀。 身旁的石廷柱低声道:\"高岳这是在...\" “无妨。” 代山摆摆手,“进攻不停就可以。” 他心知高岳这是在敷衍了事——没有盾车掩护,上去的士兵就像没穿盔甲就上战场,纯粹是送死。 但他没有点破,毕竟现在逼高岳派出嫡系部队也没意义。 这个时候上去的兵基本等于峡谷大决战别人都出六神装了,他裸装开团,打不了一点。 心里暗道:等和硕图迂回绕后发起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战场另一端,高岳面无表情地下令鸣金收兵。 残存的民夫如蒙大赦,哭喊着往回爬。 王鼎看着那些浑身是血的幸存者,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们连壕沟的边都没摸到。 \"报——伤亡统计...\" 书记官的声音在发抖。 \"不必报了。\" 高岳挥手打断,\"明日继续。\" ———— 盛京皇宫的烛火在深夜依然通明,黄台吉手中的茶盏已经凉透,却浑然不觉。 济尔哈琅与豪革率残部悄然返回盛京,甚至未敢提前遣人报信。 直至将败军严密封锁在营中,二人才敢入宫面见黄台吉,禀报兵败之事。 “陛下……” 济尔哈琅嗓音沙哑,额头紧贴地面,“臣等无能,未能完成陛下所托,反致大军惨败……巴特尔、苏克萨哈、伊尔德、王世忠、张存仁……皆已战死,两旗精锐折损过半,汉军两蓝旗与草原正蓝旗……全军覆没。” 此时济尔哈琅和豪革跪在偏殿中,额头紧贴地面,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两个旗损失过半,三个旗全军覆没?\" 黄台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两位将领浑身一颤。 济尔哈琅的铠甲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陛下,燕山军联合草原骑兵围攻...巴特尔旗主为掩护主力突围,亲自断后...\" (人死了怎么编都可以,为了团结必然是主动留下来断后) 黄台吉的手指死死扣住御案边缘,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怒火与惊骇。 战败已是事实,但更棘手的是随之而来的权力真空与朝局动荡。 汉军两蓝旗、草原旗——三旗的旗主、都统与骨干一朝尽丧,消息若传开,盛京必将天翻地覆。 范文程立于一侧,目光闪烁,迅速权衡利弊后上前一步:“陛下,当务之急是立即封锁战败真相。可对外宣称大军回程时遭遇瘟疫,伤亡惨重。” “若让民众知晓我军被燕山军与草原联军所败,民意沸腾之下,恐被人利用逼朝廷远征漠南报复。草原广袤无垠,敌军若避而不战,我大军空耗粮草,必将徒劳无功啊!” 黄台吉闭目沉思,片刻后缓缓点头:“就依此计。济尔哈琅、豪革,你二人务必管好部下,统一口径。上层那些家伙瞒不住,但至少要压住民间舆论,绝不可让朕被民意裹挟,去打一场必败之战。” 豪革抬头,犹豫道:“陛下,燕山军如今势大,代山贝勒独木难支,是否调正黄旗前去增援?以防……” “万万不可!” 范文程厉声打断,“镶蓝旗与镶黄旗新败,三旗权力真空,阿敏虽被幽禁却未死,莽古尔泰亦虎视眈眈。若正黄旗离京,他们趁机联合夺权,盛京必乱!届时内外交困,陛下何以自处啊?” 黄台吉瞳孔一缩,猛然意识到更深层的危机。 此次大败不仅削弱了他的军事力量,更会唤醒那些蛰伏的政敌——阿敏、莽古尔泰,甚至……代山。 他攥紧拳头,声音低沉而冷厉:“传令代山,即刻撤军回盛京。不可再与燕山军纠缠。” 他背着手在殿内踱步,靴底敲击着金砖:\"燕山军能以数千精锐配合草原部族,就将济尔哈琅和豪革打得几乎全军覆没。如今数万主力正与代山对峙...\" 话到此处突然顿住。 喀山先锋军覆没的消息,代山在战报中竟只字未提。 虽然一部分燕州高层心知肚明,但事关东狄颜面,谁都不愿点破。 豪革欲言又止,最终低头称是。 而东狄探子传回消息到盛京,特别是这种直接关系军事上的重要消息必须要慎重准确,需要时间验证,毕竟相当于打代山小报告,错了是要掉脑袋的。 第324章 孤注一掷 前线战事正酣,燕山军中军大帐内的灯火却彻夜未熄。 自常烈的海东青东狄偷袭计划后,魏清与张克已连续数夜通宵商议对策。 “北面的假营寨今日即可完工。” 魏清用木棍指向沙盘上新插的小旗,“一万多壮丁和预备军日夜赶工,从外观上看与真营寨毫无二致。” 张克摩挲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战事繁忙,早已无暇顾及形象。 魏清调遣壮丁和预备部队一万余人,耗时四日在燕山军中军大营北面十里处构筑了一座外观相似的营寨,旨在迷惑敌军主力。 毕竟,敌军喀山先锋军的覆灭并非最大损失,关键是至今东狄对燕山中军大营的存在和方位仅限于数十里范围内的猜测,难以触及。 北面森林的侦察兵亦不敢进入平原,因燕山军的反侦察绞杀能力极强,令其有去无回。 张克询问道:“假营寨不是摆着看的?你修得如此瓷实作何用?” “不仅如此。” 魏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假营寨的作用不止于欺骗,更在于围困。只有将东狄军主力困住,迫使其硬闯李药师的防线,而非如现在般每日驱赶炮灰来消耗我军军械。” 张克凑近沙盘,仔细端详魏清所指的位置:“你是说……围点打援?” “正是此意。” 魏清满意地点头,“困比杀更有效。只要能在后方困住这支部队,东狄联军将彻底丧失战场主动权,为了救援不得不发起不计代价的进攻。” “而且假营寨内无水无粮,东狄军看似获得防守之利,实则是温水煮青蛙之计。” 魏清继续解释,“若将东狄军彻底逼入绝境,其临死反扑,与我军拼个四换一亦非不可能……” “所以必须给他们留一条退路。”张克理解了。 魏清点头:“正是,只有在有希望时,才不会死战到底,实则一步步消耗其实力。” “等他们饿得拿不动刀时……就是收割的时候。” 张克心说:统帅一军的大将,心思果然黑,不,是深沉,我喜欢。 帐外忽起急促脚步声,张克的亲兵三子满身尘土冲进大帐,单膝跪地呈上信筒:“爵爷,真定府加急信!” 火漆封印上烙着孙长清的私印。 张克利落当着魏清的面拆开密信,眉头微蹙后便将信纸递给魏清:“西面有人不老实。” 魏清接过信笺,指尖在“军官信息”四字上顿了顿:“我觉得不会是大魏。” 他语气笃定,“大魏禁军精锐和齐州军现在被多耳衮缠在济南府,吴启的耳目也没发现禁军调动——应该是西羌人坐不住了。” 张克点头。 燕山军崛起太快,根基不稳,对外情报网远不如那些老牌势力,先做好内部反间才是对他们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对外基本得靠大燕的“无偿援助”和往来商队的消息。 燕山军崛起太快,家底还是薄了些,高层情报终究差了些火候,得再熬几年。 “给真定府回信。” 张克略一思索,随即下令:“三子,记回信——同意宗云率部回防真定府,周仁、杜九收缩辅兵兵力,只需确保大军后勤线畅通。不重要的镇子直接撤兵,守住粮道即可,对不听话者暂且容忍怀柔。” 他眼中透露出一股冷漠,“先记着,战后慢慢清算。” 张克盘算着兵力还是不够。 三子迅速取笔记录,张克继续道:“必要时……可放弃两座刚投降的县城。” “只要我们能咬住代山那支绕后的东狄军,” 魏清挑眉,“那两座城刚归顺,若弃之,恐失人心。” 张克嗤笑:“墙头草罢了,胜则忠,败则叛。此战若胜,他们是忠臣;若败,第一个城头变换大王旗。” 魏清不再多言,点头认可。张克看向三子:“复述一遍。” 三子声音铿锵有力:“一、宗云部星夜回防真定;二、周仁、杜九收缩辅兵防线退保粮道;三、必要时放弃新降两县。” “很好,去吧。” 张克满意地点头,随即又从腰间取出一枚令符,递给魏清,“为保万全,调一千保定城内的燕山重骑兵给你,务必围死饺子馅,别让他们跑了。” 魏清接过令符,嘴角微扬:“兄长放心,保证会让代山提前过年吃顿‘饺子’。” 北面十里处假营寨的轮廓渐渐清晰。 寨墙上火把如星,隐约传来“士兵”的谈笑声。 谁也想不到,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大营,实则是燕山军为东狄精锐精心打造的葬身之地。 翌日天刚破晓,魏清已整军出发。 张克立于中军帐前,目送魏清率领燕山军最后一支预备军北上布置——一万五千人,连同常烈、冉悼、薛白衣、李骁四将,将如一张大网一般张开。 马蹄卷起的尘土尚未落定,中军大营已显空荡。 此时燕山军的中军大营只剩下了他的五百亲卫和千余后勤兵,还有运送粮草军械的万余民夫。 代山等人确实眼光毒辣,一眼就看穿了燕山军的软肋——发展太快,兵力终究是硬伤。 张克知道自己在赌,但现在也不得不赌。 前线李药师的两万人不能动,要包住东狄那支绕行偷袭的军队,兵力少了根本兜不住。 要是让敌人从原路突回去,这次千载难逢的战机就浪费了。 “兵力还是不够用啊……”张克揉了揉太阳穴。 开战前觉得兵力充足,但真打起来这种大规模战役才发现处处捉襟见肘。 这次打完扩军的事,得抓紧了,哪怕编外军也行。 张克盯着沙盘上的兵力分布图,眉头越皱越紧。 燕山军中军大营现在就是个纯空壳子。 “二狗!”他朝帐外喊了一声。 亲兵王二狗小跑进来:“爵爷?” “去,把保定府的最后一千燕山重骑兵调来中军大营。” 张克的手指重重戳在沙盘中央,“既然底牌都亮出来了,那就当提前决战。” 王二狗迟疑道:“可重骑兵守营……” “守是守不住的。” 张克环视着偌大的营帐,“以防万一,扔出去吓唬吓唬人还是可以的。” 第325章 被算死的和硕图 夜里,当最后一辆辎重车碾过泥泞的树根,和硕图终于长舒一口气。 五十里森林小道,竟走了整整三日。 他回头望向身后蜿蜒如长蛇的队伍——三千骑兵、四千重步兵,以及数百辆深陷泥泞、拉着粮草和军械的辎重车。 车轮在腐叶与烂泥间刻下深痕,宛如一道丑陋的伤疤,横贯整片密林。 “幸亏没轻骑突进……”他暗自庆幸。 若真弃了辎重,此刻大军怕是都已饿死。 “报——” 哨骑跪在泥地里,“林外未见燕山军踪迹。” 和硕图眯起眼:“探查敌营位置的哨骑呢?” 哨骑喉结滚动:“……仍未归来。”沉默蔓延。 自入林以来,已有八十余名精锐哨骑如泥牛入海。 平原之上,燕山军的夜不收竟比东狄更擅猎杀。 “无妨。” 和硕图冷笑,猛地挥手,“全军加速出林!” 子时三刻,最后一支东狄军钻出森林。 月光下,平原如一张漆黑的毯子铺向远方。 和硕图正欲下令休整,忽见一骑自黑暗中飙射而来——马背上的哨骑身中五箭,竟强行将自己绑在鞍上! “额真……敌营……十五里……” 残存的哨骑呕着血沫,指向东南,“十人队……只我……逃回……” 他死死攥住和硕图的马缰,“速攻……否则……” 话未说完,人已气绝。 和硕图掰开尸体的手指,转头望向东南。 “燕山军尚不知死期已至!” 他狞笑着抽出弯刀,“留两个牛录守辎重,其余人随我即刻奔袭!不能给对面发现我大军的机会,黎明前,我要攻下燕山军大营!” 和硕图眯起眼睛,心中既喜且忧。 喜的是终于锁定了燕山中军大营,忧的是燕山军的斥候竟如此凶悍,十人哨骑仅一人逃回。 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对方迟早会发现他们。 六千精锐在月色下涌动,铁甲碰撞声惊起夜鸟,三千骑兵在前,三千重步兵踩着整齐的步伐。 和硕图握紧缰绳,心跳如擂鼓——此战若胜,他便是第一功臣! 寅时将至,远处营寨的轮廓渐渐清晰——寨墙上火把如星,人影绰绰,外围哨骑往来不绝,此处必是燕山军大营无疑。 和硕图咧嘴笑了。就是这里。 “咻——咻——” 尖锐的木哨声撕裂寂静,几名燕山军夜不收从暗处跃出,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向大营方向狂奔。 “被发现了!” 副将急声道。 和硕图眼中凶光一闪,弯刀猛然出鞘:“勇士们!东狄兴盛在此一搏——全军突击,杀!” 杀声震天! 三千东狄骑兵如洪流般冲向营寨,铁蹄踏碎沉寂的平原。 然而,冲锋途中,前排战马突然惨嘶着栽倒——陷马坑!紧接着,绊马索、铁蒺藜接连显现,不断有骑兵坠马,但和硕图丝毫不顾,厉声嘶吼:“冲过去!别停!” 轰! 寨门被撞开,东狄骑兵如潮水般涌入,火把纷纷投向营帐。 “杀呀——!”火焰瞬间吞噬帐篷,浓烟滚滚。 然而,冲在最前的骑兵一刀劈向“守军”,刀刃却轻飘飘地划过——“是稻草人!” 惊呼声接连响起,东狄骑兵纷纷下马掀开皮甲,里面竟全是填塞干草的假人! 而寨墙上那些“守军”,不过是插着的草靶,披着皮甲,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中计了!”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和硕图冲入大营中央,环顾四周,脸色骤变——整座大营空无一人,唯有火光照亮无数稻草傀儡,在烟雾中影影绰绰,仿佛嘲弄着他的愚蠢。 “撤!快撤!”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然而为时已晚—— 轰!轰!轰!营寨外围,火把如繁星骤亮,照亮了黑压压的燕山军骑阵。 “东狄狗贼,燕山爷爷请你们吃饺子!” 冉悼一声长笑从黑暗中传来。 “后队改前队!向北突围与辎重部队会合!” 和硕图声如泣血。混乱中,东狄军互相推挤,自相践踏。 而燕山军骑兵却如幽灵般游弋在两翼——冉悼领两千骑从右翼包抄,箭如飞蝗;薛白衣则率精骑跟在大军后面,专射落单之敌。 他们并不贴身近战,只是冷酷地收割着落后的东狄兵。 每一轮箭雨,都让溃逃的敌军阵型更加混乱。 黎明前的平原上,和硕图眼见这支燕山军骑兵并不近战,以为其不擅近战,当即喝令:“左翼三个牛录,反冲锋!”铁蹄声骤起。 冉悼在马上眯起眼睛,抬手示意副将阿速台吹号。 随着号角声,燕山骑兵齐刷刷收起角弓,换上长槊、破甲锥、钉头锤。 “锥形阵!”冉悼一夹马腹,双刃枪尖直指迎面而来的东狄骑兵。 两股铁流轰然相撞。 冉悼的双刃枪轻易刺穿对方甲喇的布面甲,左右横挑间又是四人被他瞬间刺落下马,东狄骑兵的阵型顿时大乱。 薛白衣的骑兵适时包抄上来,四倍兵力形成的包围圈如同磨盘,将东狄骑兵碾得粉碎。 和硕图在前方看得真切——那些流星锤、破甲锥每次落下,都伴随着东狄铁甲的碎裂声。 他攥紧缰绳,喝令剩余骑兵部队掩护步兵后撤。 临近森林边缘,冲天火光却撕裂了最后的希望——辎重队的粮车正在烈焰中噼啪作响,留守的步兵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燕山军不仅烧了粮草,连退路两旁的树林都点着了。 前方数千骑兵严阵以待,在开阔的平原上,他的大军已成瓮中之鳖。 “燕山军……把林子点了,我们回不去了……”副将声音发颤。 和硕图猛地拽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扫视四周——前方火海堵路,后方追兵如狼,平原上无遮无拦。 绝境中,他终于发现了一线生机:“回马!占住那座空营!” “可是额真,那是敌营……” “正因为是敌营!” 和硕图突然调转马头,“我们退无可退,不如反客为主!依托寨墙死守!” 他招手唤来五十亲兵:“你们分散从林中火场突围,务必回去找到代山贝勒!”火光映照下,这些骑兵的脸忽明忽暗。 和硕图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第326章 来时路 和硕图的反击行动出乎意料地取得了成功。 燕山军并未正面迎战,而是选择向两侧分散,利用箭矢逐渐削弱敌军力量。 魏清在后方目睹这一幕,紧绷的神经终于有所缓解——对方的指挥官显示出了一定的理智,没有盲目地陷入绝境。 他特意留出的退路并未白费,张克所派遣的一千燕山重骑兵仍旧按兵不动,静待东狄人若不退却时,再将这些“驱赶者”投入战场。 这场从黎明持续至天明的逃亡使得东狄军遭受了重大损失。 返回燕山军假营寨的士兵数量不足一半,战马更是遭受重创。 许多马匹因极度疲惫而口吐白沫,倒地不起,更有数十匹战马因力竭而亡。 进入营寨的士兵们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东狄的士兵们如同失去支撑的空壳,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一名年轻步兵刚刚喘息片刻便直挺挺地倒下,脸色迅速转为青紫。 他的同伴上前检查颈动脉,无奈地摇了摇头。 和硕图不忍目睹,闭上了眼睛。 这些是他从辽东正红旗带来的勇士,他们能够连续作战三天三夜而不休息,如今却像秋后的蚂蚱一样接连倒下。 他强忍着下达命令,让骑兵下马守卫寨门,以防燕山军的突袭。 那些身着重甲、急行军数十里的步兵,此刻连站立都显得困难。这支东狄军已经达到了极限——未在途中倒下的士兵,有的突然猝死; 勉强存活的,四肢颤抖,连孩童都难以对抗。 然而,燕山军并未趁虚而入。 魏清抵达后,立即指挥士兵在营寨外围挖掘壕沟、构筑防线,将四个出口严密包围。 和硕图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此时此刻,难道不是应该趁他们立足未稳之际一鼓作气地进攻吗? 为何反而开始修筑防御工事了呢? “额真,清点完毕。” 副将阿木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逃出的骑兵不足一千三百,步兵两千四百。” 副将阿木尔望向北方那条尸横遍野的道路,咬紧牙关继续说道:“最令人担忧的是战马,七成已经因奔跑过度而废,其中两成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生命垂危。” “将那些无法救治的马匹处理掉。” 和硕图声音嘶哑地下达命令,“让士兵们先填饱肚子,恢复体力才是当务之急。” 他环顾这座被他们焚烧得半毁的假营寨,补充道:“拆下一些帐篷来生火。再派人去寻找水源——这才是救命的关键。” 和硕图望向寨门外隐约可见的燕山军旗帜,心中涌现出前所未有的不安。燕山军究竟在策划什么? 时辰刚过巳时,天空突然飘起了细雨。 雨水沿着和硕图的铁盔边缘滴落,在他的鼻尖汇聚成浑浊的水珠。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放声大笑,笑声中夹杂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难以察觉的颤抖。 “天佑东狄!天佑东狄啊!” 周围的士兵们也跟着欢呼起来,声音嘶哑而破碎。 他们浑身湿透,张开大嘴去接那雨水,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细雨是神明显灵的迹象。 和硕图深知他们需要这份希望。 外围的冉悼抬头望了望天,忍不住咒骂:“这贼老天真是不长眼!偏偏在这时候下雨帮助东狄人?” 他转头四处张望,“这附近有没有龙王庙?这不晓事的龙王,我非要去砸了不可!” 魏清却神色平静:“在这个季节下雨是很正常的现象。一场雨救不了他们,这只是虚幻的希望。” 他拍了拍冉悼的肩膀,“你带领五千人和白衣一起守住他们突围的路径,记住,不得主动进攻。如果对方试图突围报信……” 他停顿了一下,“留个活口出去,不要全部杀光。” “知道了知道了。” 冉悼不耐烦地摆手,“你要去哪里?” “去与药师会合。” 魏清翻身上马,“我们已经围住了和硕图,代山那边一旦得到消息,肯定会发疯似的进攻。我需要带兵前往前线支援。” 东狄精心策划的迂回包抄行动彻底失败了。 甚至退路上的树林也被燕山军放火烧毁了大片,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通行大军。 尽管这场及时雨熄灭了大火,燕山军假营寨让残军得以喘息,但战争的主动权已经完全易手。 如果和硕图得知,在他南方十里处,燕山军的真正大营防守空虚,不知他是否会气得吐血。 雨水冲刷着战场上的血迹,却无法清除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 东狄的士兵们围坐在临时点燃的火堆旁,搭建起雨棚,贪婪地嗅着烤熟的马肉香味。 有人吃着吃着突然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有人机械地咀嚼,眼中已不再有刚下雨时的兴奋,一场雨真的能救得了他们吗? 另一个边戚光耀和杨破虏带领三千燕山步卒、一千突骑兵和一千山地兵进驻燕山卫西面的张家堡。 刚安顿下来,戚光耀就派遣副将叶秋带领五百山地兵进山,侦查西羌的动向。 张家堡的城门在沉重的铰链声中缓缓关闭,戚光耀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逐渐被收割殆尽的农田。 “已经确认,西面的商路已经中断,只有那些背景深厚、花费巨资的人才能通过。” 杨破虏走到戚光耀身旁,声音低沉,“西羌人不会无缘无故封锁边境,除非他们有更大的图谋。” 戚光耀微微点头,目光冷峻。 近日,他派人接触了几支来自西方的商队,从他们口中撬出了关键信息——西羌关守更换,买路钱大幅上涨,甚至有人被迫交出珍贵的三仙丹行贿才得以通行。 “封锁商路,是为了掩盖军队调动的情报。” 戚光耀冷笑一声,“可惜,他们越是遮掩,就越发明显。” 他转身下令:“传令,张家堡周围所有农田提前收割,即使粮食尚未成熟,也要全部收回张家堡内。损失的部分,燕山军将按市价补偿。” 毕竟张家堡周围压根没啥农户,都是张家堡起家老兵的军户田。 “北面的漠南堡怎么办?” 副将洪海舟问道。“放弃。 ”戚光耀毫不犹豫,“只留下一个小旗点烽火台,其余兵力、军械、粮食全部撤回张家堡。西羌若来犯,绝不会是小规模的,百人的小堡垒根本无法抵御。” 他的目光扫过城墙下忙碌的士兵和农夫,又望向西面苍茫的燕山山脉。 张家堡,这座两年前由其兄长张克扩建的龙兴之地,是燕山军在西部最坚固的屏障。 张克两年前的扩建本是为了防备大军包围,可惜从未真正被包围过。 而现在,它成为了整个燕山军的西部屏障。 他招来一名亲兵:“加急信送往真定府,确认西羌有异动,请长清和吴启早作决断。” 亲兵领命而去,戚光耀再次望向远方,山风掠过城墙,带着一丝肃杀之气。 第二场战争,已经悄然逼近。 第327章 济南城破,史诗级封赏 作者也在进步学习,为开新文做准备,这本百万字后开,以霸王为主角 大魏太平八年六月十日,济南城东门在守备的叛变下于夜间被打开,东狄铁骑长驱直入。 多耳衮命令熬拜亲自率领正白旗精锐接应,转瞬间便控制了整个东城。 至此,济南府沦陷。 溃退的齐州军和禁军尚未从城破的混乱中恢复,便遭遇了多夺、月托率领的镶白旗和镶红旗骑兵。 铁蹄所踏之处,尸横遍野。 蒙田头盔失落,左臂被流矢所伤,鲜血沿着甲胄缝隙不断滴落。 他回头望去,身后残兵不足数千,旌旗残破,士气低落。 “爷爷……”蒙义声音嘶哑,手中长刀卷刃,虎口崩裂。 蒙田眼神空洞,只是死死盯着济南方向——那里,蒙家军的帅旗早已折断,齐州总督蒙傲战死的消息如利刃般刺入每个溃兵的心中。 更远的西北方,青州府已成孤城。 蒙无敌的五千齐州军被朔托的大军围困。 余廷益倒在亲兵怀中,肩上的箭羽颤动。 这位兵部尚书在乱军中被冷箭所伤,面色苍白如纸。 “大人挺住!” 参将郑维城挥刀劈开两名追兵,左颊一道刀伤深可见骨。 他单手揽住余廷益,在亲卫拼死掩护下冲出重围。 身后,上万禁军的尸骸和伤兵铺满了官道,东狄的骑兵正挨个补刀,惨叫声不绝于耳。 蒙田和蒙义一路南逃至兖州府,收拢了万余残兵。 齐州总督蒙傲至死都未能明白,东城守备参将为何会突然叛变。 问题出在那桩军粮倒卖案上。 蒙傲原本以为,仅处决几个小角色,既肃清了军纪,又给背后的人留了体面,事情就算过去了。 但他未料到,其中有个叫陈是的案犯,表面上是齐州按察使陈瑛的远房侄子,实则是他的私生子。 陈瑛的妻子出身江南卢氏,家族势力庞大,即便她多年无子,陈瑛也不敢纳妾,只能暗中养着这个私生子。 他原本打算等陈是成年后,以过继的名义接回府中,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 可偏偏,陈是参与了军粮倒卖案,直接丢了性命。 东城守备参将是陈瑛的姐夫,当年能坐上这个位置,全靠陈瑛提携。 如今陈瑛唯一的儿子被蒙傲斩了,他怎能不怀恨在心? 大魏如何?百姓又如何?我要报仇!(案例我就不说了,比较出名被封王) 蒙傲本想低调处理军粮案,雷厉风行地将几个小人物问斩,其中就有陈是。 却未料到,正是这份“低调”,让陈瑛连求情的机会都没有,等陈瑛得知真相时,陈是的人头已经落地。 济南府的陷落,竟源于一场不彻底的肃贪。 蒙傲以为只是拍死几只“小硕鼠”给后面的人提个醒,却不知这些“硕鼠”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早已埋下祸根。 正如张克曾总结的——要么不杀,要杀就杀绝,一个不留斩草除根。 腐败从来不是单独的老鼠,而是一窝一窝的。 你手下留情不追究,却不知暗处有多少双仇恨的眼睛在盯着。 一场看似不起眼的军粮倒卖案,最终导致大魏失去了整个北疆核心防线济南府。 这大魏上下盘根错节的关系,比东狄的兵锋更致命。 太平八年六月十二,济南陷落的战报震惊了金陵朝堂。 太和殿内,年轻的皇帝曹祯紧握着染血的奏报,指节发白。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看到的是一张张或惶恐、沉默的面孔。 “陛下!” 吏部侍郎秦会之伏地急奏,“东狄铁骑已破济南,兖州危在旦夕!淮河防线岌岌可危,为社稷念,臣请陛下南巡,暂避兵锋!” “荒谬!” 左都御史林原抚厉声喝止,“天子离都,国本动摇!当务之急是调集兵马北上重新构建淮河防线——” 在争吵声中,鸿胪寺卿杨善匆匆入殿,官袍被雨水打湿也顾不得整理。 他手中捧着四份国书,每一份在他手中都沉重如千斤巨石。 “陛下……” 杨善声音沙哑,“西羌、吐谷浑、大理、安南四国使者联名上书,要求……增加岁赐。” 殿中霎时死寂。曹祯缓缓展开国书,西羌的文字最为刺目——“请割秦州西部、晋州北部,否则自来取。” 去年东狄入齐州,杨善在他的默许,以司马家代表江南富户财力为后盾,与这些番邦重新议定“朝贡”,降低朝贡额,增加岁赐。 名义上是番邦进贡土产大魏回赐,实则是大魏以数倍价值的丝绸、茶叶、白银作为“岁赐”换取边境安宁。 那时,这些小国还遮掩着贪婪,如今济南府一败,他们立刻狮子大开口。 曾经的互市贸易和岁赐已经满足不了他们,如今直接亮出刀兵,明晃晃地勒索。 “北都旧事要重演了吗?……” 曹祯喃喃自语。 他想起母亲口中的往事:当年辽东小国东狄联合西羌和草原势力拿下燕京,几乎将大魏逼至绝境。 后来多亏宗元帅北伐,西羌和东狄因分赃不均内讧被各个击破,大魏才勉强在金陵站稳脚跟。 如今历史重演,这些嗅到血腥的豺狼,又要扑上来撕咬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 当年大理、吐谷浑和安南也是借着由头过来抢的。 殿外雨声渐急,仿佛为这个飘摇的帝国奏响哀歌。 曹祯望向北方——那里有他从未见过的燕京,如今只剩下一群虎视眈眈的敌人,和一支支伸向金陵的贪婪之手。 左相诸葛明突然出列:“西羌所求秦、晋二州之地,断不可许!”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东狄已扣关矣!” 曹祯抬头,似乎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诸葛明继续道:“岁赐可着杨善与其他三国再议,增三成足矣。大理、吐谷浑、安南所求,改以互市免税代之。” 他转向兵部官员,“秦州、晋州必须整军备战——西羌使者敢如此嚣张,必是已与东狄暗通款曲!” 年轻的皇帝如溺水者抓住浮木,急声道:“老师所言极是!可济南已失,东狄若南下……” \"淮河!\" 诸葛明声如洪钟,\"多耳衮虽破济南,但大军久战必疲,难以快速南下。老臣请调英国公左都督张维率禁军四万、江南兵十万,沿徐州至淮河构筑防线。\" 他忽然撩袍跪地:\"老臣另请追封阵亡将士——齐州总督蒙傲当追赠齐国公,其子蒙无敌袭爵济南侯以安定齐州军心; 晋州廉山进爵靖北侯,其子廉国忠封义勇伯,其弟廉海封靖安伯,令晋州军出太行牵制东狄兵锋;燕山张克......\" 殿中骤然一静,这是个政治敏感人物。 \"......授燕州总督,领五军都督府右都督,加定远将军衔,爵位由燕山侯进爵定北侯。\" (说明:“定北”通常与军功、边疆战事相关,地位较尊属于一等侯,“定远”“靖海”“昭勇”等军功封号多为一等侯。“xx地名+侯”多为二、三等侯。) 诸葛明深吸一口气,\"宗云进爵真定侯,任燕州总兵,令燕山军自真定府出兵从燕州侧击多耳衮部。\" 曹祯嘴唇颤抖。 此刻朝廷已无暇追究张克曾经秘密失踪前锦衣卫指挥使陆兵、私放宗云的旧账——济南陷落,齐州军全军覆没,数万禁军折损,大魏必须用最丰厚的封赏来拉拢这些手握重兵的边疆将领。 让他们赶紧出兵牵制多耳衮。 \"准奏。\" 小皇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远在保定府张克绝对想象不到他这两年多来打了那么多仗,朝廷大都视若无睹。 最讽刺的是,这份厚赏竟要\"感谢\"多耳衮在济南府的大捷。 第328章 韩仙见雪娘子 距离和硕图率军出发已满五日,大军却音讯全无。 代山在营帐内踱步,手指不自觉地抚摸着刀柄。 燕山军的防线依旧平静如常,这种反常的宁静使他感到不安。 “再派遣一支侦察骑兵。” 他第三次下达命令,声音中透露出难以掩饰的焦虑。 深夜时分,营外突然出现骚动。 几名侦察骑兵抬着一个全身焦黑的人影踉跄进入。 那人全身烧伤,仅从辫子上可以辨认出是东狄人。 “贝勒爷……” 那士兵每说出一个字,嘴角便渗出一丝血沫,“燕山军点了林子……” 代山紧紧抓住他的衣领,目光如虎,急切地追问:“和硕图在哪里?大军何在?” “我们遭遇了埋伏……”士兵剧烈咳嗽,“燕山大营空无一人……我们刚进入,四面八方便涌出敌人……” 他突然紧握代山的手腕,指甲深深嵌入皮肉,“请您救救额真……兄弟们都被包围了……” 话音未落,士兵突然瞪大双眼,一口鲜血喷在代山胸前,随即气绝身亡。 帐内一片死寂,抬回士兵的侦察骑兵们沉默不语。 代山缓缓松开手,凝视着染血的掌心,突然愤怒地掀翻了案几。 “不可能!” 他低吼着,在帐内来回踱步,如同困兽,“路线只有我们东狄人知晓,连高岳他们都不清楚!” “燕山军怎么可能预先得知并设下埋伏!” ——怎么可能? 他明明只动用了东狄嫡系,连联军的高级将领都未告知。 修路的、侦察的,全是东狄正红旗的资深成员,绝无外人参与…… “北边的森林是否还能行军?”博尔晋急切地问。 带领哨骑回来的领队摇了摇头:“回额真,到处是焦木和灰烬,大军根本无法通过。” 博尔晋听完哨骑领队的汇报,一拳击打在柱子上,“大军无法通过,即使派出千八百轻骑兵也是徒劳!” 叶克书面色阴沉:“看来只能正面强攻了。如果燕山军的主力都在围攻和硕图,他们的防线必然薄弱。” 代山眼中闪过凶狠的光芒,抓起头盔:“传令,让高岳、石廷柱那些汉将过来——” 他咬牙切齿地冷笑,“是时候让他们这些奴才们付出代价了。” 叶克书迅速离去传达命令。 不久,高岳三人忐忑不安地进入营帐。 高岳眼神闪烁,石廷柱与祖可法交换着疑惑的目光。 当他们看清代山铁青的脸色时,三人的心中都是一沉。 “废物!” 代山一掌拍在案上, “一道壕沟就让你们停滞不前这么多天?毫无动静!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三人:“石廷柱、祖可法,调动汉军两红旗参战!三日内必须突破防线,否则——” 石廷柱吞咽了一下,硬着头皮解释:“贝勒爷,之前我军的攻城炮、床弩被燕山军摧毁了八成,箭矢也耗去了七成,后方正在调运补给,再等几日,一旦军械到位,我们一定能够——” “闭嘴!” 代山怒喝打断,眼中寒光逼人,“明日卯时,两红旗汉军全体出击!本贝勒将亲自督战,后退者——” 他猛地抽出佩刀,刀锋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光芒,“立斩!” 祖可法双腿一颤,几乎要跪下。 代山收刀入鞘,声音突然降低,“告诉你们也无妨——和硕图率领东狄精锐绕袭燕山中军,如今反被围困。” 他扫视三人惊恐的面容,冷笑着,“所以三日内,你们要么攻破防线,要么……” 话未说完,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博尔晋掀开帘子进入,衣甲上还带着夜露:“贝勒,东狄正红旗已集结完毕!” 代山猛地站起,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传令全军——明日寅时造饭,卯时进攻!中军不留一兵一卒,本贝勒亲自督战!” 他盯着高岳三人,一字一顿,“全军压上,即使以尸体堆叠,也要压垮燕山军!” 三日前,宣府镇外的燕山山脉深处,一座简陋的营寨隐匿在松林之间。 韩仙身着商人的装扮,身后跟着看似护卫的秦叔夜和十名燕山军的老兵。 在寨门前,雪仇军的哨兵拦住了老兵们。 “只许你们两位进入。” 韩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沿途的雪仇军士兵。 正如传闻所言,女性士兵众多,即便白发老者精神矍铄地站在岗哨上,但青壮年男子确实不足三成。 当韩仙掀开帐帘时,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药草味和炭火的气息。 帐内光线昏暗,雪娘子白绫端坐于主位,身着素白麻衣,腰间悬挂着一柄细长弯刀,目光冷冽如霜。 她左右两侧站着四人—— 左侧,少年白松亭抱刀而立,眉宇间尚存稚气,却已显露出杀伐之气; 他身旁的郑魁身材魁梧,肩上扛着缠绕铁链的石磨盘,沉默如山。 右侧,孙七娘把玩着一对银叉,指尖轻转,寒光闪烁,见到韩仙进来,她突然“咯咯”一笑,笑声清脆,却令人感到背脊发凉; 李芍则静立一旁,褪色的红裙下隐约可见腰间的药囊,目光淡漠,仿佛看待死物。 “燕山军找我们这群‘草寇’有何贵干?” 白绫冷冷开口,“难道是因为杜九带人投降了你们,你们便认为我雪仇军也能被招安?” 韩仙轻轻拂去衣袖上的尘土:“如果真是来招安,白当家打算如何应对?” “保定府的事情,真当我们一无所知?” 白绫冷笑,“你们和大魏、伪燕、东狄,都是草菅人命的同道中人。” “的确如此。” 韩仙坦率承认,“燕山军从不自诩为仁义之师。” 白绫眉头一皱:“那么你们来此有何目的?” “指引一条明路。” 孙七娘嗤之以鼻:“绕来绕去,还是招安?” 韩仙直视白绫,语气平静,“白当家应该清楚,自从你们被定北军击溃后,无论燕山军胜,还是东狄、定北军胜,你们这批人,都将成为下一个被剿灭的目标。” 白绫面色一沉,手指微微握紧刀柄。 孙七娘嗤笑一声:“吓唬谁呢?大不了我们继续躲进山沟,他们还能把千里的燕山山脉翻个底朝天?” 韩仙摇头:“你们现在还剩下多少人?老弱妇孺占了大多数,青壮年不足三成。如果再遭遇一次大军围剿,还能逃几次?” 白绫沉默不语。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当初她们与韩铁山最鼎盛时期拥兵十万,依靠燕山军提供的情报,抢夺了大量燕州军的军械粮食,在高岳背后攻城掠地,看似势不可挡。 然而一旦正面遭遇高岳指挥的定北军精锐,仅仅一战,便被打得溃不成军。 那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所谓的“义军”与正规强军之间的差距,绝非仅凭勇气和人数就能弥补。 对方的战阵推进如铁壁,弓弩齐射如暴雨,骑兵冲锋如山崩。 而义军只能像麦子一样被收割。 韩仙见她神色动摇,适时地开口:“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白绫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你想怎么谈?” 韩仙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在案上缓缓展开—— “谈一谈雪仇军的生路。” 第329章 乡党 韩仙的手指轻触地图,平静地提议:“我们应联合进军南方,共同攻占延庆府。” “你说什么?” 白绫愕然抬头,几乎要将手中的茶碗打翻。 韩仙语气从容:“以白家的名义,举起反狄大旗拿下延庆府。” 白绫轻蔑一笑:“你们是在开玩笑吗?” 她站起身,指向帐外:“您看看我们这些人,不过千余之众,老弱妇孺皆有,我们凭什么去攻占延庆府?”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低沉:“我父亲确实曾是延庆知府,但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如今的延庆府知府是刘茂才……” 提及这个名字,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紧握衣角:“他杀害了我的兄长,逼得我们白家无路可走,我们才起义的。” 韩仙眉头微蹙:“你们不知道吗?” 白绫警觉地挺直身躯:“知道什么?” 秦叔夜声音低沉:“半月前,东狄正红旗血洗了延庆府。刘茂才全家被杀,他也自尽身亡,延庆府百姓死伤过万。”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 “什么?” 白绫的手指无意识地紧握刀柄,指节泛白。 她紧盯着韩仙和秦叔夜,似乎要从他们的表情中寻找谎言的痕迹。 “不可能!” 白松亭猛地拍案而起,少年的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尖锐,“东狄人再疯狂,也不会攻击伪燕的城池!他们不是同一路的吗?” 郑魁沉默地紧握铁链,磨盘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孙七娘的笑容早已消失,银叉在指间静止; 李芍则微微闭眼,似乎在压抑着情绪。 白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韩先生。” 她缓缓开口,声音冷硬如铁,“我们白家虽被定北军逼入山中,但毕竟在当地居住了数十年。若延庆府真的发生了如此重大的事件,我们很容易就能查证。请不要试图用虚假消息来欺骗我们。” 秦叔夜冷笑一声:“你们在山中躲藏了多久?半个月前的事情,没有传到你们耳中,这很奇怪吗?” 白绫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转向白松亭下令:“松亭,你带着老四他们前往延庆府探查,尽快返回。” 少年点头,转身大步走出帐篷。 韩仙注视着白绫紧绷的侧脸,突然说道:“白当家的,你们起义,是为了反抗加税,而非针对延庆的百姓,对吧?” 白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您想表达什么?” “我只是想说——” 韩仙摊开双手,“你们雪仇军虽然势力不如韩铁山强大,但在燕州的名声却比他好得多。至少,你们从未对家乡的百姓施暴。” 确实,白绫她们当初起义,是因为知府刘茂才加税过于苛刻,还企图夺取他们白家的田地,逼得白家无法生存。 她的兄长带头,数万百姓抗税,结果被刘茂才设局请客斩首,首级悬于城门之上。 这是私仇,是地方势力之间的争斗。 但延庆府……毕竟是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他们白家曾经是这里的土皇帝。 白绫嘴角微扬,带着自豪:“我们起兵的目的是为了保护乡邻,怎能与那些打家劫舍的盗贼相提并论?” 她轻叩桌面:“若非为了对抗定北军,我们也不会与韩铁山那帮人合作。” 韩仙微微点头。 他当然清楚雪仇军的底细——这支以白家堡为核心的义军,在延庆府根基深厚。 白绫的父亲白景瑞曾是延庆知府,尽管被刘茂才取代,但老白家在当地经营百年,田地、商铺、人脉错综复杂,是真正的地头蛇。 延庆府下辖的张山县、康县、八达岭镇、永宁县、旧县、大榆树镇、沈家营镇、井庄镇、千家店镇、四海县的百姓,或多或少都在暗中支持白家抗税。 军需粮饷,自有乡民主动提供,何须像韩铁山那样四处掠夺? “有我们燕山军的协助,再加上你们白家的旗号,” 韩仙煽动道,“收复延庆府易如反掌。事成之后,你们白家被刘家侵占的两万亩良田,将原封不动地归还。” 白绫眼中闪过一抹光芒:“此话当真?” “燕山军自然言出必行。”韩仙语气坚定。 他确实有这样的底气——燕州的千万亩良田近在咫尺,区区两万亩又算得了什么? 官职、土地、银钱,张克永远给得起也敢给,只担心对方是否有资格和胆量拿。 白绫举起反旗,表面上是为了兄长报仇、为百姓抗税,实际上背后是赤裸裸的土地争夺。 新任知府刘茂才上任后,首先盯上了白家百年经营的良田。 一边是根基深厚的本地豪族,一边是急于权力变现的新贵,冲突在所难免。 刘家的吃相实在难看,反而使得白绫的父亲显得像是青天大老爷。 白家早已完成了土地的原始积累,追求的是当地的稳定,属于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 刘家却是如饿虎扑食,恨不得一夜之间吞尽所有良田,让延庆府的百姓苦不堪言。 百姓们心里都清楚,白家带头抗税,大家还能有一线生机,若是让刘知府彻底得势,只怕连最后的口粮都保不住。 如今东狄人一来,连这点生机都被切断,动辄杀人全家,妻离子散,活着比死去还要艰难。 延庆府早已是天怒人怨,满地薪柴,只待点燃。 韩仙目光深沉地望着白绫。 他相信,只要白家联合燕山军打出抵抗东狄暴政的旗号,由白绫领旗; 短期内必能在延庆府拉出一支大军,切断东狄联军的退路,让他们连逃回家的机会都没有。 韩仙提醒道:“此战需以‘为刘知府报仇’为名。” “为那个狗官报仇?” 孙七娘双叉“铮”地交击:“他也配?” “他确实贪婪,” 韩仙不急不缓,“但敢于怒斥代山,自缢于府衙,也算有几分骨气。” 白绫沉默片刻,指尖轻抚刀柄:“是个汉子。” 她抬头看向韩仙:“虽然他与我有杀兄之仇,但最终能反抗东狄,为延庆府的百姓争取生存之路……人死债消,何况他全家都已不在了...唉,一笔勾销吧。” 韩仙点头:“正是如此,延庆的百姓知道他是为了一线生机而死!看见东狄人劫掠杀戮全城了!” “现在谁还记得他加过税?百姓只会记得,是东狄人杀了他们的父母官!杀了他们的妻儿,抢走了他们的一切!” “那我们南下?”韩仙最后询问。 “韩先生,请允许我们稍作商议。”白绫淡淡地说。 韩仙从容起身:“当然。不过……” 他意味深长地望向帐外渐暗的天色,“请尽快,战机不会等人。” 第330章 来自兄弟的背刺 韩仙与秦叔夜走出营帐时,身后传来白绫等人压低的议论声。 \"看燕山军如此笃定,延庆府之事八成是真的了。\" 孙七娘的叹息声里带着沉甸甸的忧虑。 延庆府——那里有白绫年迈的外祖母,有从小看她长大的街坊邻居。 别看他们和刘茂才斗得死去活来,但双方都守着最后的体面不搞株连那一套,不然小半个延庆府都是反贼,刘茂才是来当知府的不是来当阿尔萨斯的。 李芍的声音随即响起:\"松亭快马加鞭,明日应该就能回来。如今我们需考虑,若消息属实,雪仇军未来该如何应对,是否要站在燕山军这边。\" \"那便战!\" 白绫的嗓音清脆如金铁交鸣,斩钉截铁,\"东狄人若敢屠我延庆府父老乡亲,我们别无选择,纵使孤军奋战,也要与他们血战到底!\" 孙七娘苦笑着摇头:\"当家的,咱们谁家没三五个亲戚在延庆府?\" 她掰着手指数道,\"我娘家嫂子带着三个孩子去年刚搬去延庆府投奔她兄弟,李芍她姑父一家,还有郑魁的老娘...\" 郑魁站在帐门旁,闻言拳头捏得咯咯响,黝黑的脸上肌肉紧绷。 \"关键是燕山军也不是善茬,\" 孙七娘压低声音,\"崛起以来杀人无数,对百姓也毫不留情。就算他们现在答应还我们白家堡两万亩田,谁知道日后会不会反悔?\" \"但他们已经答应了呀,燕山军财大气粗不至于反悔吧。\" 白绫打断道,声音里有一丝动摇。 \"两万亩田他们说给就给,自然有本事收回去。\" 李芍突然眼睛一亮,\"除非...\" \"除非什么?\"白绫急切追问。 孙七娘的笑声带着几分促狭:\"除非当家的与燕山军联姻。\" \"你个死妮子!\" 白绫羞恼地斥道,\"再胡说我弄死你!\" 李芍却来了兴致:\"听说燕山伯张克青面獠牙,还爱吃小孩,当家的小身板哪受得了?\" \"李芍!\" 白绫羞恼交加,\"你再胡说,今晚的饭里我让你尝尝新配的巴豆粉!\" 郑魁站在一旁,肩膀不住抖动,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笑出声。 他是见识过这几个母夜叉手段的——他明智地选择闭紧嘴巴,假装自己是根木头。 孙七娘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拉回正轨:\"燕山伯身份贵重,咱们高攀不起。倒是那位韩先生,相貌堂堂,能代表燕山军许诺归还田地,必是军中要员,燕山伯心腹。若当家的与他结亲,咱们白家堡也算有了靠山。\" \"那姓韩的确实比旁边那个带双锏的顺眼。\" 李芍附和道,\"那人冷得像块冰,说话还冲,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她顿了顿,\"不过,最终还得看当家的你选。\" \"就选韩先生吧,\" 她最终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命的疲惫,\"长得周正,性格也还可以。\" 她苦笑着摇头,这世道哪有什么自由恋爱,他肩负白家堡上千口子的身家性命,迟早得为保护白家堡的利益而找颗大树联姻。 作为当家的,唯一特权就是还能选个顺眼的。 三女商定后,郑魁被派去请韩仙和秦叔夜回来。 郑魁如释重负,赶紧说:\"我去请他们回来。\" 说完逃也似地冲出营帐。 此时韩仙和秦叔夜正在马厩检查马匹,见郑魁匆匆跑来,韩仙疑惑道:\"郑兄有何急事?\" 郑魁支支吾吾:\"当家的...请二位回去...有要事相商。\" 两人进去,帐外冷风一吹,郑魁搓了搓手,犹豫着要不要偷听,但想想几个母夜叉的手段,还是老老实实站远了几步——这瓜有毒,吃不得。 当韩仙二人被请回帐中时,只见白绫端坐主位,耳根却红得透亮。 孙七娘倚着兵器架啃果干:\"敢问韩先生年方几何,婚配否?\" “虚岁十九,尚未,问这些作甚?”韩仙谨慎回答,心里琢磨她们想干什么。 李芍笑眯眯接话:“巧了,我们当家的实岁十七,因近年变故,尚未婚配。若您二位结为夫妻,雪仇军便归顺燕山军,如何?” 白绫羞得几乎要把脸埋进胸口,却又强自镇定地抬起头来,声音微微发颤:\"韩先生...此事确实唐突,但乱世之中,这或许是对双方都好的选择...\" 帐内炭火噼啪,映得韩仙脸色忽明忽暗。 他脑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白家堡的人好生厉害,他不过借白家名头在延庆府立旗募军,谁知对方竟想连他这个人一并收了去! 歹毒!太歹毒了! 他一把拽住秦叔夜的胳膊往帐角拖,压低声音:“老秦,我觉得韩铁山更合适,虽然名声差点,但好歹实力够硬,手下弟兄更多。” 秦叔夜那双常年冷峻的眼睛此刻竟闪过一丝戏谑。 他右手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铁锏,嘴角微微上扬:\"出发时是谁说的?'白家堡是延庆府坐地户,根深蒂固,一呼百应'。\"他模仿着韩仙平日说话的腔调,\"'用他们拿下延庆府易如反掌'。怎么,现在要舍近求远了?\" 韩仙喉结滚动,余光瞥见白绫正用绢帕擦拭佩剑,那截雪白的腕子在火光下莹润如玉。 他声音压得更低:\"我不喜欢这一款,我中意江南女子那种吴侬软语的。你又不是没见老霍被文璐祸害成啥样...\" 他说着突然打了个寒颤,\"这女的别看皮肤白,剑穗上坠着五颗狼牙,绝不是善茬。\" \"确实。\" 秦叔夜难得附和,却突然话锋一转,\"九成九是母夜叉,所以你更得为咱大业牺牲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讨论明日行军路线般理所当然。 韩仙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话是从秦叔夜嘴里说出来的——这兄弟平时老实巴交,怎么突然就背刺他? 如今竟说出如此虎狼之词? 韩仙心中一片冰凉,这哪是什么兄弟! \"姓秦的!\" 韩仙咬牙切齿,\"我们是兄——\" \"嗯。\" 秦叔夜突然打断,左手如电点向韩仙颈侧,\"平日里你赌马赌球你没少坑我月例,燕山赌圣,今日该还债了。\" 他手指精准落在哑穴上,右手同时扣住韩仙肩膀,像提溜小鸡崽似的将人转了个方向,\"老韩有点害羞,白当家的,这事我们燕山军应了。\" 韩仙:“……”(疯狂挣扎但无效,SS级武力值对A级的碾压) 韩仙双目圆睁,喉间咯咯作响却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叔夜替他应下这门亲事。 他右手青筋暴起想去拔剑,却被秦叔夜暗中用铁锏抵住后腰——这厮竟连他袖中暗藏的匕首位置都摸得一清二楚! 浓眉大眼都是装的.....他们这帮兄弟果然没一个老实人! 孙七娘假装没看见韩仙涨红的脸和抽搐的眼角,笑吟吟道:\"急什么,我们白家虽不算顶级权贵,但在延庆府也是有头有脸的首户。\" 她指尖轻叩案几,\"自然按规矩来,六礼少不得。不过兵荒马乱...六礼从简。\" 她掰着手指算,“跳过纳彩、问名,直接从纳吉开始,打完仗再补全。” 秦叔夜点头,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韩仙鼓鼓的荷包,\"老韩有钱不差事。\" 白绫轻咳一声,耳根微红:“那……明日出兵南下,等松亭回来,再议细节。” 韩仙:“……”(眼神绝望,内心狂吼:你们倒是问问我啊!I have a plan!) 帐外突然传来战马嘶鸣,韩仙绝望地听着自己那匹爱马\"追风\"的回应——畜生倒是中气十足,可惜它的主人此刻正被自家兄弟卖了个好价钱。 韩仙在心里把各路神仙佛菩萨骂了个遍,最后定格在义父张大虎常说的那句话上:玩鹰的终被鹰啄眼。 第331章 弹性防御,空间换杀伤 在保定府的前线,燕山军所构筑的第一道及第二道壕沟已被血泊与遗骸所充斥。 东狄联军的攻势如潮水般汹涌,连绵不绝,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未曾有过片刻的停歇。 他们采取了最为直接且残酷的战术——以人命为代价,不断发起冲击。 李药师站立于望楼之上,面色阴沉,目睹着第一道壕沟被尸体填满,第二道壕沟的防御效能亦在迅速降低。 东狄人似乎对伤亡毫不在意,对那些溃逃的炮灰营亦不加怜悯,他们反复以东狄正红旗的精锐督战队镇压逃兵,以恢复秩序,他们的唯一目标是不给燕山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老魏!” 李药师询问道,“第二道防线的兵力部署是否已经就绪?” 魏清同样面色凝重地回答:“部署已完成,弩炮与投石机的阵地也已加固,壕沟已加深,铁蒺藜与拒马亦已重新铺设。” “很好。” 李药师点头,随即向副将陆筹和周经纬下达命令,“将弩炮与配重投石机转移至后方阵地,对面这群疯子。” 李陌的陌刀队位于最前线,他们手中的镔铁陌刀已因连续劈砍而卷曲变形。 这些本应能承受百次劈砍的利器,此刻却如同废弃的铁片一般被随意丢弃。 “换刀!” 李陌大声命令。 他的右手虎口裂开了一道深长的伤口,鲜血沿着刀柄不断滴落。 他身后的亲兵颤抖着递上新的陌刀,而这位年轻士兵的左臂不自然地垂落——肩关节已经脱臼。 当张克随中军推进至前线时,恰逢李陌的陌刀队第三次换刀。 他亲眼目睹一名陌刀手在劈砍中突然跪倒,不是因为受伤,而是手臂肌肉彻底痉挛,虎口裂开,无法举起沉重的陌刀。 “虎口裂开者退至后方包扎。” 李陌声音嘶哑地喊道,“肩关节脱臼者立即送至医疗营!” 罗城的选锋军也因极度疲惫而被常烈和李骁所率领的部队替换下来。 张克到前线第一时间下令宰杀后勤营所有的牛羊,不限量供应,热腾腾的肉汤很快便送到了每个士兵的手中。 “二狗你骑术精湛,速去真定府送信,告知他们运送补给、牛羊、鸡鸭及猪肉。”张克对亲兵二狗吩咐道。 张克也是被可怕的消耗逼到亲自赶到了前线来亲自开挂补货。 他站在军械库前,看着一箱箱箭矢凭空出现,又迅速被运往前线。 这一天的箭矢消耗量抵得上寻常一场大战役——整整几十万支,转眼间就见了底。 周围的亲兵和草原人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埋头搬运,爵爷不愧是天赐可汗有神力傍身。 张克的供给能力显然超出了这个时代的任何势力,即便他们能制造出如此数量的军械,也无法及时送达前线。 张克看着最后一箱箭矢被搬走,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场战斗的消耗,简直如同在焚烧银两。 夜幕降临,但战斗并未停止。 东狄军点燃火把继续进攻,燕山军的箭雨随即倾泻而下。 在火光中,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所谓的“士兵”大多面黄肌瘦,有些人甚至没有武器,就被驱赶着冲向死亡。 “他们这是企图将我们活活累垮。” 李药师的声音在张克身后响起。“三班倒的轮换已不足以应对这种强度的进攻,我们需要四班,甚至五班轮换。魏清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第二道防御,弩炮和投石机都已安装就绪。” “传令下去吧,” 张克的声音冷若冰霜,“放弃第一道壕沟,全军撤至第二防线。将剩余的火油倾倒在工事上,我们撤离时,将这里化为火海。” 常烈带领亲兵击退最后一波进攻时,铠甲下的衬衣已被汗水浸透。 他与李骁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的眼中都流露出疲惫之色。 “撤退。” 李骁说道,“兄长已抵达前线,下令退守第二防线。” 趁着黎明前的短暂间隙,燕山军开始有序地后撤。 最后撤离的士兵将火油泼洒在第一道防线的营帐上,火把投掷的瞬间,冲天的烈焰吞噬了第一道防线。 连续激战三天两夜的高岳等人,眼中布满血丝,目睹燕山军营地里的火光。 这是撤退的迹象,大军只有撤退才会焚烧营帐。 伪燕大将军高岳、前将军王鼎、后将军郭登、汉军正红旗都统石廷柱和镶红旗都统祖可法,都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前方燃烧的燕山军大营,发出了嘶哑的欢呼——燕山军撤退了! 郭登直接瘫倒在地,连铠甲都未脱下,便倒头大睡,此刻连站立的力气都已失去。 代山站在高台上,望着远处升腾的黑烟,长舒一口气,喃喃自语:“应该还来得及……和硕图,你一定要活着……” 一旁的叶克书欲言又止。 他本想提醒代山——大军的伤亡已过于严重,如此巨大的伤亡在历次战争中前所未见,大军正处于极度危险之中。 每日近两万人的死伤,汉军两红旗和定北军的伤亡加起来也近万,其中甚至有一成是东狄正红旗督战队斩杀的溃兵。 这种纯粹以人命填塞的战术,即便是精锐部队也会崩溃,更何况那些被强征来的炮灰? 大军很可能哗变! 但代山对此并不在意。 燕山军最大的损耗是军械的消耗和士兵的肌肉拉伤,而东狄联军消耗的则是人命。 在燕山军手中,一把斧头仅能使用半天,短刀和破甲锥等武器甚至不到两个时辰便需更换; 这是一场既耗费金钱又耗费生命的战争。 代山冷声下令:“尽快夺取燕山军退守的壕沟阵地!” 叶克书低头领命,退下去传达高岳继续进攻的命令。 当定北军和汉军两红旗的士兵越过第三道壕沟,踏过燕山军烧毁的临时营地时。 一名士兵突然发狂,挥刀砍向身旁的战友。 “燕山军没有走!” 被砍伤的士兵捂着伤口,踉跄后退,而发疯的士兵很快被制服。 但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在两百步外,燕山军已经构筑起了新的三层壕沟防线。 高岳策马来到前线,望着远处严阵以待的燕山军阵地,脸色惨白。 这不是撤离,而是有组织的后退至新防线! 看着阵地上熟悉的燕山军弩炮和配重投石机。 石廷柱和祖可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他们以为用人命终于突破了防线,结果燕山军转瞬间就在后方又建起了一道新的死亡防线! 而东狄联军呢? 他们已经连续三天三夜不间断地进攻,士兵们早已精疲力尽到麻木。 别说炮灰营了,就连定北军和汉军两红旗的精锐士兵,此刻心理也彻底崩溃。 “不打了……老子不打了!” 一名百户直接丢掉战刀,转身就往大营走。 叶克书带来的东狄正红旗督战队立刻挥刀砍翻了十几个人,但没用——士兵们面无表情,继续往营地走。 砍人? 随便吧,反正横竖都是死。 代山得知大军集体抗命,甚至东狄督战队砍人都拦不住时,终于长叹一声,只能无奈下令:“休整一天吧……” 希望和硕图再多坚持一下,他们马上就要杀穿燕山军了。 第332章 大兵变 代山站在中军大帐前,脸色铁青地望着远处升起的浓烟。 他原以为一天的休整足以让大军恢复士气,却没想到迎来的是一场彻底的兵变。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来,\"贝勒爷,那群汉狗们把佐领大人的首级插在旗杆上...\" 逃兵的声音支离破碎,\"那些疯子还在唱着汉地的民谣...\"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爆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嚎叫。 代山眯起眼睛,看见数里外的营地上空腾起诡异的火光,那不是炊烟,而是某种疯狂仪式产生的浓烟。 炮灰营的士兵们围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锅里翻滚着令人作呕的肉块。 一个满脸血污的百户站在高处,高举着半截残肢,声嘶力竭地吼着:\"让东狄人自己去死!横竖都是死,老子不干了!\" \"他们在吃...\" 代山的亲卫队长声音发颤,\"在吃督战队的人。\" 郭登的营帐距离哗变中心最近。 这位伪燕的后将军脸色惨白地看着自己的亲兵一个个倒下——他的督战队早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殆尽。 当第一个浑身是血的炮灰兵撞开他的营门时,郭登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逃向了高岳的定北军大营。 更可怕的是,周围的三大军营——定北军、汉军正红旗和镶红旗,全都出奇地安静。 他们的营门紧闭,哨塔上的士兵冷漠地注视着这场暴乱,既不出兵镇压,也不向代山的中军报告。 高岳站在定北军的营墙上,手指死死扣着寨墙。 他清楚地看到,自己麾下的士兵虽然还保持着克制,但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一个千户试图用鞭子驱赶士兵出去去镇压叛乱,却换来一阵沉默的抵抗——士兵们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大将军,要不要...\"王鼎做了个斩杀的手势。 高岳缓缓摇头。 他太了解这些老兵了——他们不是不能镇压,而是不想。 连续数日的惨烈战斗,看着同袍像麦子一样被收割,这些士兵的神经早已绷到极限。 现在,他们用沉默支持着炮灰营的暴动,仿佛在宣泄积压已久的愤怒。 \"传令,\" 高岳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收缴兵器,只留亲卫佩刀。各营门加派三倍守卫,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营门。\" 同样的命令也在汉军两红旗的营地中下达。 石廷柱和祖可法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自保——他们知道,这场哗变已经不只是炮灰营的问题,而是整个东狄联军前线士兵士气的彻底崩溃和伤亡的反噬。 炮灰营地里的疯狂却愈演愈烈。 炮灰兵们砸开了粮仓,宰杀了战马,在血与火中跳着癫狂的舞蹈。 有人把东狄的旗帜扔进火堆,更多的人则对着中军方向发出挑衅的吼叫。 代山的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哗变的情况越来越严重——炮灰营已经彻底失控,不仅杀了督战队,甚至还开始破坏辎重粮草,整个营地陷入疯狂。 代山的脸色阴沉如铁,厉声喝道:“高岳、石廷柱、祖可法何在?!为什么还不出兵镇压!他们瞎吗?让他们立刻率军镇压!!” 博尔晋低着头,硬着头皮回道:“贝勒爷,如今定北军和汉军两红旗的军心也不稳,他们只能选择守住自己的大营,防止哗变蔓延……” 代山瞳孔一缩,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这三个废物,曾经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现在居然敢违抗他的命令?! “这是一个命令!”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让他们去镇压炮灰营的骚乱,是一个命令!!他们怎么敢无视我这个东狄大贝勒的命令?!” 他怒极反笑,声音里透着森冷的杀意:“这群汉人就是懦夫废物!连炮灰军队都管不好!先锋营的将领是谁?我要活剐了他!” 叶可书见状,连忙上前劝道:“贝勒爷,请息怒,我和博尔晋亲自去看了,汉军两红旗和定北军的大营确实如他们所言,士兵们已经收缴了武器,伤兵遍地,草药都用尽了……汉人没有我们东狄人的坚韧,现在派他们去镇压,只怕会火上浇油,扩大哗变规模。” 代山死死盯着叶可书,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最终,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捏得咔咔作响。 他知道,叶可书说的是事实——汉人已经靠不住了。 沉默良久,代山终于冷冷开口:“让正红旗去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让这些汉人炮灰见识一下,什么叫东狄人的勇武。” 博尔晋带着的三千正红旗铁骑如狂风般卷过后勤营地,马蹄踏碎了满地狼藉的锅灶。 那些方才还在分食人肉的炮灰兵顿时作鸟兽散,却在溃逃时疯狂地将火把投向粮草垛。 \"救火!先救火!\" 博尔晋的怒吼淹没在爆燃的噼啪声中。 他眼睁睁看着三座粮仓在眼前化作冲天火柱,热浪灼得铁甲发烫。 叶克书这边将外围乱兵逼回炮灰营寨,在寨前喊话:\"交出首恶,余者不究!\" 被逼回营寨的乱兵非但没有乞降,反而在木栅后架起十几口大锅。 当东狄箭雨倾泻时,他们竟将煮得半熟的尸块抛过寨墙。 一块挂着正红旗铠甲的肋排\"啪\"地砸在叶克书马前,油脂在冻土上滋滋作响。 \"东狄肉——香得很呐!\"寨墙后传来癫狂的嚎叫。 叶克书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从未见过这等野蛮行径——这些昨日还跪地求饶的汉人牲口,今日竟......全变成了疯子。 \"破寨后,不留活口。\" 他咬碎的牙缝里迸出军令。 然而当云梯架上寨墙时,更骇人的景象出现了:赤裸上身的乱兵抱着点燃的草料捆直接跳进东狄军阵,火人在骑兵中翻滚; 老人和孩子从栅栏缝隙里刺出削尖的竹竿,专捅马腹;甚至有青壮拎着菜刀冲出,不管不顾地往铁甲缝隙里砍。 日落时分,叶克书望着插满箭矢却屹立不倒的寨门,第一次感到脊背发凉。 这些毫无战阵经验的炮灰,此刻展现出的狠绝和疯狂让东狄人都感觉瘆得慌。 魏清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兄长,对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现在出击正是时候。\" 张克摇了摇头,\"现在冲过去,最多击溃他们。\" 他眯起眼睛望向远处升起的浓烟,\"东狄正红旗目前建制完整,真要跑,这个地形我们拦不住。\" \"那...\" \"等。\" 张克打断道,\"等韩仙在后方闹出点动静来,等再放点东狄人的血,让他们足够虚弱。\" 张克心想:代山你可千万别跑啊,你这颗肥头大耳的人头拿来给燕山军立威还是很不错的,那么大个脑袋做出酒杯肯定很不错。 ———— 参考:1917全欧大兵变,同样面对壕沟战术和巨大伤亡,更加荒诞疯狂。 第333章 隐患 代山耗费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才平息了炮灰营的叛乱,东狄人的刀都砍钝了。 先锋营地内,尸体横陈,成千上万的生命就此消逝。 然而,相较于兵变,更令代山头疼的问题接踵而至——后勤出现了严重问题。 原本在出征时,高岳召集的燕州民夫队伍达二十万人,如今能站立者不足五万,个个形销骨立。 前线不断征召民夫充当炮灰,而负责后勤的官员还克扣粮食,幸存的民夫被迫夜以继日地运送粮食,这种做法显然无法持续,他们如同被逼至绝境,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地劳作,完全是在过度消耗人力。 这种竭泽而渔的策略,使得民夫们在极度疲惫中挣扎求生,大多数人无法承受三次以上的运输任务,不是在途中力竭而亡,就是因饥饿而奄奄一息,或是因无法忍受而选择逃亡。 前线又不断催促补给,但因逃亡和死亡的民夫数量过多,运送上来的粮草和军械连日常需求的三分之一都达不到。 尽管拥有整个燕州的资源,但东狄联军的后勤运输系统却已先行崩溃。 负责后方运输的大燕左将军独孤承不得不做出艰难的抉择:优先保障粮草,而军械运输则全部暂停。 这导致高岳期待已久的床弩和炮车零件迟迟未能送达,堆积在延庆府,无法运达前线。 按照常理,统帅此时应暂停进攻,整顿后勤运输,否则一旦运输线中断,将带来极大的风险。 但代山已无法再等待——和硕图已被围困七日,每拖延一天,全军覆没的风险便增加一倍。 代山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粮官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颤抖地报告:“贝勒爷,粮草仅剩五日之量。” 叶克书紧接着汇报:“箭矢储备不足三成,若再发起大规模进攻,恐怕……” 代山询问后方的情况,粮官支吾其词:“粮草尚且难以保障,军械运输只能暂停。” 代山沉默良久,最终从牙缝中挤出命令:“传令——明日卯时,全军压上,不惜一切代价,突破燕山军防线!” 他赌燕山军也已达到极限,燕山军的第二道防线肯定不如第一道坚固,敌人也应已接近极限。 他赌自己能在绝境中开辟一条生路。 镇压兵变后的第三天,定北军、汉军两红旗和东狄正红旗再次发起进攻。 这一次,他们没有炮灰可用,只能正面硬碰硬——狭路相逢,看谁更胜一筹。 燕山军方面,魏清接替李药师登上望楼,正式接过指挥权。 李药师因连续三天三夜的战斗而被张克强行命令回去休息——对面连续攻击三天三夜,他也硬撑了三天三夜未曾合眼。 即便后来有魏清分担部分指挥压力,他仍然无法真正放松休息。 战场上的微操极其考验将领的能力——如何用弓弩箭阵压制敌军冲锋,何时切换目标打击弩炮和投石机,何时投入反突击部队,何时轮换部队休整……每一步都需要精准的把控,稍有不慎就会导致无谓的伤亡乃至战局崩溃。 微操的成败取决于人,有的将领微操如窒息般令人窒息,有的则如神仙般游刃有余,像某位大将被誉为微操大师,打出了神仙仗,而某位光头将领也被戏称为“微操大师”,却各种助攻对手打出史诗大捷。 名将的微操如同精准的手术刀,而庸将的微操则如同胡乱挥舞的菜刀。 真正的微操大师依靠的是三点:敏锐的战场感知、训练有素的部队,以及临机决断的权力。 这才是他们百战百胜的关键。 魏清此次调整了战术,将反突击兵力分为四队,每队两千人,分别由罗城、常烈、李陌、李骁指挥,轮番上阵。 他计算得很清楚——战场宽度有限,一波接一波地反突击,才能让士兵始终保持充沛的体力,用军械和精锐部队慢慢消耗有生力量敌人。 (历史上,上甘岭战役用的也是类似打法,不断打完补充,但是规模始终不大,真要一次性投入一个团,一天就能打光。) 真正的兵家大忌不是添油战术,而是死守教条。 李药师原本的三队反突击布置,对付正常敌人没有问题; 但面对这种不计伤亡、持续猛攻的对手,士兵体力根本无法支撑——并非无法战胜,而是无法持久,人的体能毕竟有限。 张克也带领五百亲卫,手持三尖两刃刀,与李玄霸组成了第五支反突击队。 然而,魏清并未将兄长这股力量纳入战术安排——主帅亲自上阵,更多是为了鼓舞士气、稳定军心,同时镇压住李玄霸这个不安分的家伙,防止他不听号令而自行其是。 晨雾中裹挟着尸臭,弥漫在战场上,定北军和汉军两红旗的士兵推着仅存的盾车,缓慢穿过燕山军的第一道防线。 定北军士兵踏过半截烧焦的臂骨,靴底粘连的皮肉扯出丝状物。 焦黑的土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烧焦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腐肉和火油混合的刺鼻气味。 “呕——”身后的定北军突然弯腰呕吐,酸腐味与尸臭混合在一起。 身后的老兵默默递来一块浸了醋的麻布。 燕山军撤退时未来得及打扫战场,只是草草地撒了些石灰、倒了点火油了事。 而东狄联军忙于平息兵变,也无暇顾及战场的清理。 王鼎和郭登并肩走在队伍中央。 郭登的炮灰营已经全军覆没,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死了多少人。 望着这片焦黑的战场,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也不禁心生寒意——他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 “走吧,老郭。” 王鼎难得没有说风凉话,“大将军也是身不由己。这次我们定北军不拼命也不行了。” 他指了指左右,“你看,连辽东汉人都当先锋了,东狄人也在后面。我们见机行事吧...希望别碰上燕山军那个使巨剑的怪物。” 另一边,汉军正红旗都统石廷柱和镶红旗都统祖可法也安抚好了部下。 东狄人屠尽炮灰营的场景过于骇人,这些在辽东习惯跪地求生的士兵习惯性的又退了一步。 在两位都统的再三承诺和保证东狄人参战的情况下,部队才勉强继续前进。 他们强忍着恶心踏过尸体,跨过第一道防线,终于逼近了燕山军的第二道防线。 第334章 战场上再好的神兵也是消耗品 在燕山军的箭雨之下,盾车发出刺耳的\"夺夺\"声,定北军与汉军的士兵紧贴着盾车,耳边充斥着弩炮与投石机的呼啸。 他们的箭囊中仅存几支箭,无力反击,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冲锋——唯有冲入壕沟展开近战,方有一线生机。 高岳站在后方的高地上,面色阴沉。 燕山军的箭雨似乎并未减弱。 这实属异常——连续十数日的激战,即便是东狄联军的箭矢也已所剩无几,作为防守方的燕山军消耗更大,箭矢的来源令人费解,他们几十万民工的运输队都后勤紧张。 \"举盾!寻找掩体!\" 汉军镶红旗的一位把总嘶声力竭地指挥着,自己却率先扑向一具插满箭矢的拒马。 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兵如壁虎般紧贴地面,竟奇迹般地避开了弩炮的致命一击。 然而,他身后的三名新兵就没那么幸运了,一支重弩箭穿透两人,将他们的布面铁甲轻易撕裂。 \"冲进去!贴身肉搏才能打败他们!\" 王鼎的吼声在箭雨中时断时续。 与之前的炮灰营相比,这些老兵至少还有甲胄保护。 但燕山军的箭雨连绵不绝,不断有人中箭倒地——甲胄与经验并不能使他们成为不死之身。 魏清站在望楼上冷静地观察。 箭阵的目的不仅在于杀伤,更重要的是打乱敌军的进攻阵型,阻止他们聚集力量进行集群冲锋。 东狄联军的冲锋被箭阵压制,分割得支离破碎,即便有人跳入壕沟,也只能零星作战,无法发挥人数优势。 当第一批敌军跃入壕沟时,魏清果断挥旗,第二道准备战壕里响起尖锐的哨声。 \"罗城部——突击!\" 早已蓄势待发的燕山军精锐如猛虎出闸。 罗城手中的镔铁钩镰枪已换成普通破甲短枪,枪尖特意磨成三棱锥形——他自带的五个钩镰枪头都已用废,不是在劈砍中崩刃,就是断在敌人骨缝里。 即便是最好的神兵,在如此高强度的战斗中也只是消耗品。 身后士兵的装备更是五花八门:有人腰间别着三把短斧,有人背上插着五支短标枪,还有个壮汉甚至在衣甲外挂了两把钉头锤。 \"杀!\" 前几天的血战教会他们,一把副武器远远不够,不想打到后面捡木棍,最好准备充分。 现在也很少有人带短刀了——太容易卡住或者断裂。 所有人都做足了准备,宁可增加负重也要多带几件保命的装备。 罗城带领精锐冲向壕沟时,几十名定北军已在突破口结阵准备防守接应后续部队。 他的战靴狠狠踏在亲兵交叠的盾牌上,借着冲力一跃而起。 半空中,他看见下方那群定北军惊恐仰起的脸——这些定北军老兵刚在壕沟拐角处结成一个龟甲阵,铁盾组成的穹顶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破!\" 伴随着一声暴喝,罗城如陨石般砸进敌阵中心。 短枪精准刺入一名百户的咽喉,枪尖从颈椎缝隙穿出时带出一蓬血雾。 左手镔铁雁翎刀同时出鞘,刀身在空气中划出凄厉的尖啸,三个举盾不及的定北军士兵顿时捂着喷血的腹部跪倒在地——他们的布面甲像纸片般被切开,肠子从整齐的切口滑出。 \"投!\" 随着罗城一声令下,二十多把短斧、标枪从燕山军阵中呼啸飞出。 一个总旗的天灵盖被斧刃劈开,红白之物溅在旁边同伴张大的嘴里。 盾阵瞬间被打出豁口。 燕山军精锐立刻以小盾抵近,借着西高东低的地势猛冲而下。 有个定北军老兵还想挺枪突刺,却被俯冲而来的燕山军用盾牌压住枪杆,另一手反握的短戟直接捅进他的下颌。 脑浆顺着戟刃的血槽喷出三尺多远。 盾阵瞬间被打出豁口。 罗城踩着一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突进,雁翎刀一个上撩,将某个倒霉蛋的脑袋连同一只手掌齐齐削飞。 他心疼地瞥了眼刀锋——原本寒如秋水的刃口已经出现细微的卷刃。 这把价值百两的宝刀,在连破七副铁甲后也出现了小豁口。 这已经是罗城的第三把了,这种镔铁宝刀锋利无比,连普通铁甲都能劈开,但造价抵得上百把普通战刀。 整个燕山军,也只有千户以上军官和张克的亲卫才配,其他高级军官这种仗根本舍不得用,也就是他跟着李骁后头是舔着大脸去张克营帐内顺的张克的佩刀。 (张克营帐里的佩刀就像游戏里的地图的宝箱被拿走后过一天就能自动刷新) 毕竟燕山军再财大气粗也不可能拿这种级别的武器当制式消耗品,玩不起。 \"罗将军!东面壕沟又有敌军涌入!\" 罗城抹了把溅到眼皮上的血,看见三十步外又一群定北军正翻越壕沟。 他甩手掷出短枪,将领头的小旗官钉死在土墙上,随即从亲兵手中接过新的铁枪。 \"文承带甲队清理残敌!脱火赤的弓队支援!\" 罗城将雁翎刀咬在口中,双手持枪突进,\"其余人随我来——\" 新冲入的定北军还没站稳脚跟,就看见个血人般的杀神带着百余名重甲兵碾压而来。 罗城的铁枪如毒蛇吐信,每次突刺都精准穿过面甲缝隙或腋下甲叶连接处。 有个骁勇的定北军总旗挥刀格挡,却被罗城突然变招的枪杆横扫打碎膝盖。 在他跪倒的瞬间,雁翎刀已经划过他的咽喉。 \"把尸体扔出去!\" 罗城一脚踢开无头尸体,突然感觉左手一轻——镔铁宝刀终于在砍断第四十七副铁甲时崩断了。 他毫不犹豫地抽出备用的钉头锤,将冲来的一个汉军镶红旗士兵的头盔连同头骨一起砸得凹陷下去。 后方望楼上,代山看着大军被燕山军箭雨一次次阻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壕沟里的拉锯战已经持续一个多时辰,那些冲进去的老兵就像扔进磨盘的豆子,转眼就被碾得粉碎。 代山突然拔出佩刀:\"传令博尔晋率队出击,一个时辰内拿下壕沟!\" 魏清目光一凝,东狄正红旗的动向尽收眼底。他手中令旗翻飞,弩炮和投石车立即调整诸元改变目标 。\"弩炮换霰射箭!投石车换火油弹!\" 炮兵阵地上传令兵的吼声撕破战场喧嚣。 正在壕沟里劈砍的罗城突然竖起耳朵——穿透喊杀声的,是一声尖锐的铜哨。 他毫不犹豫掏出怀中的木哨,吹出两长一短的集结信号。 身边杀红眼的燕山军闻声立刻收缩阵型,像潮水般向哨声源头退去。 \"常烈将军上来了!\"副将千户文承一刀劈开某个还想追击的定北军喉咙,指着后方涌来换防的生力军。 常烈的接应部队如铁流般切入战场,最前排的大斧手一个齐斩,就将七八个冒进的汉军镶红旗士兵拦腰斩断。 罗城趁机带人后撤,路过一具嵌满箭矢的尸体时,顺手拔了根尚算完好的重箭插进自己箭囊留作纪念。 \"重伤三十七,轻伤一百零三。\"副将文承快步走来汇报。 罗城微微颔首,这些定北军和辽东汉军的老兵确实比炮灰难杀一点。 罗城最后回望了一眼血肉磨盘般的壕沟。 三天前还战战兢兢的新兵蛋子,现在砍人手法已经老练得像十年老兵。 燕山军占据地利,装备精良,加上强大将领可怕的单点突破能力,敌人根本很难聚集成军阵,一打一个准,根本不让敌人形成组织抵抗。 就是多打少,正义围殴。 那些被打散的老兵即便甲胄精良、经验丰富,面对燕山军有组织的军阵围剿,也不过是死得比炮灰慢一些。 第335章 战场上的协同进化 常烈亦更换了惯用的钢枪,左右手各执一把镔铁战刀,腰间还悬挂着两把备用兵器。 “连弩齐射!” 二十步开外,正红旗的东狄武士正怒吼着跃入壕沟。 三十具连弩同时发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向冲锋的东狄武士。 多数箭矢撞击在布面铁甲上,但仍有七八支巧妙地穿透甲胄的缝隙。 一名满脸刺青的巴图鲁膝盖中箭,跪倒的刹那即被两把钩镰枪锁住四肢,如同待宰的牲畜般拖入燕山军阵中被围攻。 常烈双刀交叉,架住一记狼牙棒的沉重一击,火星在铁器碰撞间迸发。 他以靴跟猛踹对方膝盖,趁东狄勇士踉跄之际,右手刀精准地刺入布面甲腋下的缝隙。 热血随着血槽喷溅在他脸上时,他听见这位被称作“巴图鲁”的东狄武士发出难以置信的哀嚎——如同初次感受到痛苦的牲畜。 常烈侧身避开喷溅的血泉,左手刀顺势劈开另一名东狄兵的皮护颈。 他旋身一记鞭腿,将另一名东狄武士踹向土墙,在对方失去平衡时,双刀如剪刀般交错划过其咽喉。 “围杀!”常烈命令道。 燕山军立刻展开杀戮阵型。 前排盾牌手用包铁小盾压制敌人武器,后排的破甲锥则专攻甲胄接缝处。 一名东狄勇士刚举起狼牙棒,就被三面盾牌同时压制,随后四把短戟从不同角度刺入其腰腹。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五个血洞中涌出,将壕沟的泥土染成暗红。 博尔晋亲眼目睹自己的亲兵队长被十个燕山军围攻——那位能徒手搏熊的勇士,先是被弩箭射穿脚掌,接着两把战斧砍断跟腱,最终被敌将一刀劈开面甲,半个头颅飞出。 “魔鬼...这些都是魔鬼...”一名东狄老兵颤抖着后退。 他曾在辽东雪原上追杀过整支魏军斥候队,此刻却被三个燕山军新兵逼至背靠尸堆。 当钉头锤砸碎他格挡的弯刀时,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兵裤裆突然湿了一片。 常烈双刀舞动如银轮,所过之处掀起一片血雾。 他专门挑选东狄人甲胄的薄弱之处下手——腋下、大腿内侧、脖颈后侧。 一名戴牛角盔的东狄勇士试图硬接他的劈砍,结果钢刀虽未能破开铁甲,却将对方的锁骨砸得粉碎。 常烈踩住这个惨叫的伤兵,补刀时发现手中的刀已经砍出锯齿状的缺口。 好刀啊,可惜了。 “将军!东狄人溃败了!”副将郑开阳的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 壕沟中出现了诡异的一幕——那些号称“以一当十”的东狄正红旗,此刻正如同受惊的羊群般翻爬出壕沟。 他们脸上再无出阵时的狂傲,只剩下惊恐如见鬼魅。 更讽刺的是,这些东狄精锐的溃逃,直接冲垮了后方定北军和汉军两红旗的阵线。 ——连东狄大爷们都逃跑了,他们还为何要拼命? 望楼上的魏清紧握令旗,指节泛白。 他取出单筒望远镜反复确认了三遍,才相信东狄人真的溃败了。 然而,越是如此,他反而越加谨慎——东狄正红旗不至于如此不堪。 “命常烈固守壕沟。” 魏清最终下达命令,声音中罕见地带着迟疑,“弩炮和投石机延伸射击,但不得出击。” 战局的突变之快,连魏清都感到愕然。 接到消息的张克也是一头雾水。 彪如常烈亦感诧异,东狄军竟如此迅速溃败,甚至不及定北军,令人怀疑其中或有诡计,东狄人因此侥幸逃脱一劫。 东狄正红旗作为督战队与预备队,除镇压哗变外,始终驻守于战场后方,未直接参与战斗。 他们内心深处坚信汉人军队弱小,认为只需稍加进攻即可改变战局——此乃东狄高层长期灌输对抗大魏的观念。 多年来,东狄军队一直占据进攻优势,自然孕育出强烈的优越感。 然而,当这支精锐部队真正踏入燕山军布下的死亡陷阱时,其表现甚至不如经历数日激战的定北军与汉军两红旗。 那些汉人军队至少在血雨腥风中挣扎数日,学会在绝境中求生,知晓何种姿势如何在燕山军的攻势下死得不那么难看。 如同非洲草原上的大型动物,尽管无法与直立猿抗衡,却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掌握了生存的技巧。 反观那些初上战场的东狄精锐,犹如澳洲大陆上的巨型动物,首次遭遇恐怖直立猿便全军覆没。 未经严酷磨练,仅凭蛮力和傲慢是无法应对的。 东狄正红旗的溃败,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打在代山的脸上。 在中军大帐内,博尔晋跪地,铁甲上仍沾有燕山军壕沟中的血泥。 代山一脚将博尔晋踹翻。 “无能!” 代山的怒吼使得帐幔颤动,“你所败的,不仅是战事,更是我东狄人的尊严,是我正红旗的荣耀!” 帐内,高岳与石廷柱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汉军镶红旗都统祖可法假装整理护腕,实则紧咬腮帮子以抑制笑声——这些平素傲慢的东狄将领,今日在燕山军的死亡陷阱中逃窜得比兔子还快。 “贝勒爷明鉴...” 博尔晋的声音被面甲所闷,“燕山军的战术...” “住口!” 代山一把扯下悬挂在帐中的战旗,扔向博尔晋,“下午继续进攻!必须挽回失去的颜面!” 叶可书适时上前:“贝勒爷,或许可让定北军与汉军两红旗联合行动?”他眼角余光瞥见几位汉军将领瞬间绷紧的背影,“混合编队冲锋或许能...” 代山突然陷入沉默。 他审视帐内将领,发现高岳等人虽表面恭敬,但眼神中流露出的却是幸灾乐祸。 “准许。” 代山最终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 他岂能不知叶可书的提议意味着什么? 这等同于承认东狄武士需借助汉人军队才能作战。 叶可书领命退出大帐时,发现自己的里衣已被汗水浸透。 他自然明白,即使采取混合进攻,也未必能突破燕山军的防线,却也不敢直言撤退——若和硕图全军覆没,这个责任他们谁也承担不起,只能尽量减少东狄人的伤亡。 相比战败他更害怕代山秋后算账——若和硕图全军覆没,谁提出撤退,谁将承担罪责。 代山作为正红旗旗主,亦不能直接下令放弃和硕图撤退,在政治上这无异于自杀,弃军而逃的后果,回到黄台吉那里,人有九种方法让他与阿敏为邻。 战场上的每一个决策,都不可避免地牵涉到个人与集体的政治考量。 第336章 无敌信仰崩塌 下午换防之际,李骁率领新锐部队接替了常烈的职责。 他并未使用长槊,而是拾起了敌人遗弃的狼牙棒——在壕沟混战中,他发现这武器出奇地得心应手,且易于在战斗中捡拾。 定北军与汉军两红旗的士兵显然已吸取了教训。 他们藏身于盾车之后,甚至利用尸体堆砌在拒马之间作为掩体,蜷缩成一团,装作死亡,坚决不再向壕沟冲锋,即便跟随东狄人进入壕沟,也躲在后面准备随时撤退。 上午东狄正红旗的溃败,彻底摧毁了汉人士兵对东狄的畏惧,使他们丧失了战斗意志。 每当李骁带领部队冲锋,定北军与汉军两红旗的士兵便立即转身逃跑,将东狄人单独留在壕沟中承受打击。 李骁指挥着精锐部队在壕沟中反复扫荡,宛如进行一场捉迷藏游戏。 那些汉人士兵待燕山军远去后,才缓缓返回,既不集结也不发起任何攻势,只是蜷缩在角落里观察燕山军的动向,一旦燕山军接近便立即逃离。 石廷柱的将旗在远处摇摇欲坠。这位汉军都统虽然表面上高声呼喊,实际上已默认部下消极怠工,他亦无计可施,若再施压恐将导致内部冲突。 一名机智的镶红旗士兵甚至发明了“战术性转移”——燕山军一出现便撤退,待战斗声息远去,再缓缓返回。战局迅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汉人士兵的伤亡显着减少,而东狄人开始承受燕山军的猛烈打击,伤亡人数急剧上升。 博尔晋心中明白,这一切都是上午那场耻辱性的惨败所致。 东狄联军的战斗力,向来建立在“东狄满万不可敌”的神话之上。 特别是在这些伪军和协军面前,必须表现出战无不胜的姿态,以稳定军心。 毕竟,这些人跟随东狄作战,追求的是利益,畏惧的是东狄人的手段。 一旦这种对东狄人的恐惧基础崩溃,任何军令都将成为一纸空文。 现在,即便高岳等人亲自挥刀督战,汉人士兵也只会敷衍了事。 联合作战时,一旦宗主国军队表现不佳,伪军和协军的表现更是不堪一击,甚至不能称之为撤退,而应称之为溃散。 这种情况,就如同当年霉军撤离时留给南越和阿富汗军队的状况——霉协军虽然纸面上兵力强大,物资储备看似足以支撑半年,但在实战中却一触即溃,一天之内便土崩瓦解,士兵排队投降,带路党争先恐后逃离。 李骁在战斗中杀得兴起,狼牙棒都已砸弯了两根。 他发现今日的战场异常诡异:东狄人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壕沟中乱窜,而定北军与汉军则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 有一次,他带领部队冲入敌群,结果汉军士兵整齐地向两侧散开,将中间的十几个东狄武士暴露出来,任由他们挨打。 李骁专门挑选反应迟缓的东狄人进行围剿。 魏清早有指示:东狄人才是联军的核心力量,只要击溃他们,其余部队不攻自破。 李骁带领部队再次歼灭了数股东狄兵力,魏清确认这不是诱敌之计——东狄军确实已经衰落。 在军心不稳的关键时刻,魏清并未召唤李骁回归,反而将李陌的陌刀队也投入了战斗之中。 \"趁其病,取其命。\" 魏清紧盯着前线的战况,果断下达命令:\"全军准备,一炷香后发起总攻!\" 张克在收到军报时,前线的战事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战机稍纵即逝,他只能默认魏清的决策,内心期盼韩仙能够及时赶到,毕竟在高处指挥的他发现了难得一见的战机,作为主帅也不宜过度干预。 李陌的陌刀队如墙般推进,博尔晋感到压力巨大,几乎无法呼吸。 突然间,燕山军后方的箭雨、弩炮和投石机都停止了运作,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奇异的风笛声。 “哒哒嘀——哒哒嘀——哒嘀哒嘀哒——” \"全军突击!\"魏清在令旗下果断下令。 博尔晋尚未有机会组织防线,便见地平线上涌起一片黑色的浪潮。 燕山军的冲锋阵型如同排山倒海的黑色巨浪。 \"撤退!迅速撤退!\"高岳在关键时刻作出决断。 定北军如同退潮般迅速溃散。 石廷柱和祖可法甚至未等军令下达,便带着亲兵冲破东狄督战队逃命。 博尔晋反应稍慢,下达命令时东狄士兵已成弃子。 一名正红旗牛录额真刚举起狼牙棒,便被三把陌刀同时劈中——头颅、左肩、右肋,三段尸块喷血飞向不同方向。 幸存的东狄武士终于崩溃,他们像受惊的牲畜一般冲向自家防线。 代山在后军清晰地目睹了这一切,急忙向叶可书下达命令:\"拦截溃兵!切勿让他们冲垮先锋大营!\" 叶可书手中仅剩不到四千名正红旗士兵,薄弱的防线根本无法阻挡如潮水般退下的定北军和汉军。 更糟糕的是,博尔晋的败兵也溃退下来,东狄士兵们面面相觑,手中的武器不知该指向何方。 \"拦截他们!\" 叶克书声嘶力竭地命令督战队组成防守阵线,以避免冲垮先锋军大营。 但在溃兵眼中,刚刀的威胁远不如身后的燕山军可怕——一名汉军镶红旗军官甚至抓起同伴的尸体作为盾牌,硬生生撞进了督战队的队伍中。 就在这一犹豫的瞬间,燕山军已经杀至眼前。 溃散的联军被冲得七零八落,叶可书的防线瞬间崩溃。 一支流矢擦过他的脸颊,险些夺去他的生命。 张克的三尖两刃刀在溃军中开辟出一条血路。 这位燕山军主帅亲自带队冲锋,刀锋所过之处残肢乱飞。 李玄霸手持斩龙大剑不知所踪,全面冲锋的情况下张克也无暇顾及,以乱打乱,不同的是他们士气正盛,敌人士气已崩溃,一触即溃。 代山在亲卫的簇拥下仓皇撤退时,亲眼目睹先锋营被燕山军攻陷。 燕山军正在追杀正红旗的溃兵。 更远处,先锋大营的粮草垛已经燃起冲天大火,黑烟中隐约可见燕山军士兵在点火。 燕山军一路追杀十里,直捣东狄后勤大营才鸣金收兵。 沿途焚毁粮草,缴获战马无数。 当灰头土脸的代山在后勤大营收拢残兵时,博尔晋和叶可书早已不知所踪,高岳等人更是杳无音讯。 短短一个时辰,攻守之势彻底逆转——之前气势汹汹的东狄联军,此刻已溃不成军。 代山面色铁青地清点残部,不得不接受战败的现实。 这支东狄大军,再无力组织起像样的进攻了。 第337章 撤退怎么说最体面 黎明之前,后勤营地中弥漫着腐肉与焦土混合的刺鼻腥臭味。 代山立于残破的辕门之前,目睹一队队溃兵如孤魂野鬼般步履蹒跚地归来。 博尔晋的布面甲仅剩下半边,脸上凝结着厚厚的血痂; 叶克书的战袍被烧得千疮百孔,宛如一块破抹布。 他们身后跟随的正红旗残兵,眼神呆滞,形同行尸走肉。 “大贝勒……” 博尔晋的嗓音沙哑,犹如砂纸相互摩擦,“末将……”代山抬手示意他停下,一反常态,并未发怒。 这位东狄统帅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并非出于愤怒,而是内心生起怯意,正盘算着撤退事宜。 只不过,这撤退之举也需讲究体面,最好有懂事的将领主动提出建议,毕竟他身为东狄大贝勒,必须顾及自身颜面。 “先去治疗伤口。” 代山的声音温和得异乎寻常,仿佛被他人附了身,“让军医把最后的人参用上。” 当高岳带领定北军残部出现时,场面愈发显得诡异。 这位伪燕大将军的铠甲上插着三支断箭,身后的亲兵抬着石廷柱——汉军正红旗都统,其大腿上还钉着半截燕山军的破甲箭。 代山不仅没有责备,反而亲自上前查看伤势。 “末将无能……” 祖可法刚要跪下,便被代山扶住。 “胜败乃兵家常事。” 代山的话语让所有将领不寒而栗。 他们宁愿遭受代山的责骂鞭笞,也不愿见到东狄大贝勒如此表现——这种情形就如《长安的荔枝》李善德领导请吃饭还夸你能干。 次日清晨,中军帐内,血腥味与草药的苦涩味交织在一起。 代山扫视着案上的军报统计数据:东狄正红旗的伤亡数字令人触目惊心——昨日一战便折损两千余人,如今能够作战的士兵不足七千。 再加上被围困的和硕图所率七千大军,以及早在开战之前就已覆灭的喀山部,正红旗已然元气大伤,折损过半。 汉军两红旗同样损失惨重,伤亡四千余人,仅剩下七千多人勉强维持建制。 高岳的定北军虽然依靠燕州本地不断补充青壮,仍勉强维持着三万人的规模,但伤亡也已超过八千。 更为棘手的是,其中半数是未经战阵的新兵,战斗力大幅下降。 至于那些被驱赶上战场的民夫和充当炮灰的人员,战报上只是冷冷地批注了四个字:“不可胜数”。 究竟死亡了几万还是十几万? 就连曾经统管炮灰营的郭登,如今也难以说清。 相较于兵力折损,粮草问题更为危急。 先锋营和中军营的粮草被焚毁之后,后勤营的存粮仅够维持两日。 代山不得不下令全军一日只进一餐,见议事时众将领无人提及撤军之事,只好硬着头皮以“退至延庆府接粮”为借口,名义上是接了粮食之后再回来报仇。 诸如战术指导、战略转移之类的说法便较为合适,他们并非战败撤退,而是去接粮。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掀起帘子进入帐内,单膝跪地,说道:“报——燕山军已抵达营外!” 代山眉头一皱,问道:“什么?” “敌军正在列阵,架设弩炮,兵力约三万,其中骑兵超过半数……” 亲兵停顿了一下,声音略微低沉,“还有铁浮图。” 帐内众将领听闻此言,脸色均发生变化。 铁浮图——东狄口中通常所称的具装甲骑,这种部队自诞生便只有一个使命,即冲破敌方军阵! 代山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说道:“燕山军竟敢主动前来进攻?” 他下令道:“各位将领,即刻返回营地进行布防!先击退他们,再做后续打算!” 众将领抱拳领命,匆忙出帐。 营中号角突然吹响,战鼓擂动,东狄军迅速调动,准备迎战。 燕山军于阵前布列骑兵。在距东狄营寨四百步之处往来游弋,马蹄声仿若闷雷滚动,对营寨内的敌军形成震慑。 东狄联军神情紧张,密切注视着营寨外的动静,唯恐燕山军骤然发起冲锋。 然而,燕山军骑兵始终与营寨保持距离,既不进攻,亦不后退,只是紧紧盯着东狄联军的一举一动。 与此同时,燕山军步兵有条不紊地修筑营寨,架设配重投石机。 弩炮手校准角度,不时朝着东狄营寨的寨墙发射攻城弩箭。 尽管有寨墙防护,东狄联军仍时刻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由于相距四百步,弓箭无法企及,且东狄联军的床弩和投石炮已全部损毁。 他们仅剩不到五万支箭,若燕山军真的发起冲锋,他们连压制敌军都难以做到。 东狄大营内,压抑的气氛弥漫开来。代山伫立在营帐外,面色阴沉地望向远处忙碌的燕山军。 对方不紧不慢地实施围困,这让他愈发焦躁不安。 “大贝勒,他们的投石机即将架设完成,若继续如此,寨墙恐难守住!” 叶可书面露忧色地说道。 代山强作镇定,冷哼一声:“他们不敢强攻,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话虽如此,他心里明白,燕山军根本无需强攻。 只要持续围困,待他们粮草耗尽,局势便会危急。 此刻,他思索的是如何撤退才能打破困局,攻守之势转变之快,令人始料未及,昨日还是他们发起进攻。 东狄联军在营寨内惶恐不安地等待了一整天,而燕山军始终未发起强攻,只是从三面包围,并稳步修筑自己的营垒。 此时,魏清立于一处高地,目光冷峻地扫视着远处的东狄联军大营。 营寨内人影绰绰,显然对方已察觉他们的动向,正紧张地加固防御工事。 “兄长,代山如今怕是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了。” 魏清语气中带着些许戏谑,“粮草被焚,又遭遇大败,军心已然动摇,他们支撑不了多久。” 张克在一旁平静地说道:“确实,如今他们想撤也不易了。我亮出重骑兵,就是给他们看的。” 任何试图后撤的军阵,一旦遭遇重骑兵冲击,必将瞬间崩溃,想撤就得考量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连续睡了一天两夜的李药师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苦笑着说:“我刚统计完损失,不算之前常烈他们先锋军的交战,这十来天阵亡八百人,重伤一千多人,其中大半是草原人。轻伤四千余人,大多是——” “拉弦拉到直不起腰,挥刀挥到抬不起手。” (强弩因拉力远超人力臂拉极限,需借助全身力量才能上弦,明代《武备志》记载:「蹶张者,足踏其机,腰引其弦」。) 张克点头道:“我已安排达顿将伤员全部送回保定府休养。” “省得药材转运的麻烦。” 张克并不打算强行攻打这座营寨——东狄联军虽战败,但仍有四、五万兵力,若贸然强攻,燕山军也会伤亡惨重。 他并不着急,因为手中握着韩仙刚刚送来的信件——延庆府已被攻破,敌人后路被截断。 信中称,韩仙和秦叔夜以“白家”之名,高举反狄大旗,几乎兵不血刃地拿下了延庆府及周边的所有县镇。 与其说是攻城,不如说是一场武装游行——百姓纷纷响应,迅速聚集起五万之众。 延庆府是东狄联军的军械转运枢纽,储备的军械足以武装八万大军。 大燕左将军独孤承的部队被秦叔夜联合民夫造反一击即溃,独孤承仅只身逃脱,单骑弃军向东逃窜; 而草原正红旗旗主布颜代更是无能之辈,他将麾下骑兵分散到各县劫掠,自己则在延庆府日夜饮酒作乐。 雪仇军反狄报仇的大旗一到,各地百姓自发将那些草原兵卒捆绑起来响应。 布颜代甚至还未酒醒组织抵抗,就被秦叔夜在府衙后堂一锏击毙。 草原人为何总想着南下,一南下就迅速腐化,是因为边境游牧生活实在艰苦,布颜代根本无法约束抢红了眼的部众,索性自己也尽情享受。 延庆府数十万百姓,此刻已如燎原之火。 代山此前纵兵劫掠以恢复军心,所种下的恶果,如今终于显现。 燕赵之地多有慷慨之士,平日隐忍如干柴,白家义旗恰似火种,转瞬便成冲天烈焰。 那些分散各处的残兵,在数百倍百姓的封锁包围下,难以形成合力。 东狄联军的退路,就此被切断。 魏清从张克手中接过信件,眉头微蹙:“这笔迹……” 他指尖轻触纸面,“看着像是叔夜的字迹,为何用了韩仙的口吻?” “不知姓韩的又在盘算什么鬼主意。” 李药师闻言轻笑,目光投向远处的东狄大营:“如此看来,只需等待后方消息传来,东狄联军必将自行溃败。” 张克点头道:“去,在东面放开一处缺口,如此后路被断的好消息,怎能瞒着对方呢。” 第338章 威望 东狄联军大帐,夜幕低垂。 摇曳的烛火映照出一张张阴沉的面容。 代山与诸位将领围坐一处,商讨如何实施撤退行动,方能避免被燕山军咬住不放。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博尔晋沉声说道,“燕山军今日列阵却不进攻,显然是意图拖垮我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集中精锐力量进行一次反扑,给他们以痛击,逼迫他们后撤。如此,我军方能全身而退。” 代山微微点头,此提议正合他的心意——若能取得一场胜仗,哪怕只是一场小胜,他也勉强能够保住最后一丝体面,不至于灰溜溜地逃回去遭受老八的清算。 然而,叶克书立刻摇头表示反对:“如今我军已连遭数阵败绩,军心已然涣散。若强行进攻燕山军……倘若再败一阵,连最后一座营寨也丢失的话,大军将再无依托之地!” 高岳抬了抬眼皮,语气坚定地说:“叶额真所言极是。如今粮草即将耗尽,当务之急是保存实力,尽快撤军。” 石廷柱和祖可法也纷纷附和:“趁燕山军尚未将我军彻底合围,迅速撤退为上策!” 代山脸色铁青。 这些汉将往日对他唯唯诺诺,如今却敢公然唱反调,分明是见他接连战败,威信扫地。 可偏偏他们所说的又是事实——若再拖延下去,大军真的会崩溃。 战争永远是政治的延续,若他遭遇彻底的失败,他回去很可能会被八弟送去与阿敏作伴。 老八表面上仁德宽厚,实则满腹算计。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亲兵掀起帐帘进入帐内,单膝跪地,说道:“贝勒爷,后方有信使求见,称有紧急军情!” 代山烦躁地一挥手,说道:“没看见本贝勒正在议事吗?什么破事不能等——” 话未说完,一名衣甲破烂的正红旗牛录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扑通一声跪地,声音带着哭腔说道:“贝勒爷!出大事了!延庆府……延庆府丢了!‘雪仇军’,杀害了布颜代大人,留守的数千弟兄死的死、逃的逃,后方的定北军也被击溃了!” 帐内瞬间陷入死寂。 代山瞪大眼睛,仿佛没听清,问道:“……雪仇军?不是燕山军?” “回贝勒爷,是叫雪仇军!领头的自称‘雪娘子’,好像姓白……”牛录颤抖着说道。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这名字怎么听着像是个贼寇啊,纷纷将目光投向高岳——毕竟,他才是“大燕”本地人。 石廷柱对着高岳疑惑地问道:“雪娘子?是贼寇吗?” 高岳眉头紧锁,摇头道:“不可能。韩铁山和雪娘子那帮残兵早被我定北军赶进燕山深处,不过是几千老弱病残之众。后方有独孤承和布颜代数千精兵驻守坚城,就算十万大军一时之间也难以攻克。” 他语气中带着不屑,说道:“韩铁山那伙人我与之交过手,不过是一群草寇而已。若不是要防备燕山军,我早就将他们剿灭干净了。就凭他们残存的兵力,连一座县城都啃不动,更别说像延庆府这样的坚城了。” 他转头盯着跪在地上的牛录,眼神锐利如刀,问道:“你确定不是燕山军假扮的?” 报信的牛录只是不住地磕头,说道:“大人明鉴,句句属实啊!主要是延庆府的刁民不知为何一下子全都从贼了,我们根本来不及集结就被各个包围击破。” “他们喊着‘驱除东狄,报仇雪恨’的口号,说是要给刘知府一家报仇。我们逃出来的人一路遭遇几次伏击,就剩我一个拼死前来报信……” 代山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什么体面,什么威信,此刻都已无关紧要。 后路被断,粮草将尽,已然陷入死局。 石廷柱与祖可法交换了眼神,径直越过代山开始进行部署:“当前最为紧要之事,是即刻轻装撤退。东面或许尚有退路……” “将伤兵留下断后。” 博尔晋神色阴沉地补充道,此时他也无暇顾及所谓的体面了,“各营需立即清点仍具备作战能力的骑兵。” 叶克书皱着眉头说道:“那粮草……” “哪里还有什么粮草!” 高岳厉声打断,“若再拖延下去,众人都将命丧于此!” 营帐内诸位将领你一言我一语,竟再无人向代山请示意见。 代山目光呆滞地望着这一切,恍惚间忆起数日前这些将领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的模样。 那时,他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让高岳这样的汉将低头,而如今…… 战争乃是最为无情的试金石。 无论往昔身份多么尊贵,品德多么高尚,战败便是最大的过错。 就如同那个异世界的两位波拿巴——后者甚至是通过合法选举上台执政,在其治理之下,完成了高卢铁路网的扩建以及金融体系的现代化,堪称高卢工业化的奠基人。 若论治国理政、发展经济,他比那位叔叔更为出色; 论执政的合法性,由全民选举产生的领袖自然比通过政变上台者更具正当性。 然而,历史给出的评判却如此具有讽刺意味:一个成为了高卢的骄傲,另一个却沦为民族的耻辱。 归根结底,败军之将恰似破产公司的老板,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往昔的尊严与威望都将消失殆尽。 诸位将领对于撤退一事已无异议,却在由谁殿后的问题上争执不下。 “定北军必须承担殿后之责!” 博尔晋拍案而起,眼中寒光闪烁,“此乃军令!” 高岳冷笑一声,右手已按在刀柄之上:“军令?都现在了还与我提及军令?” 他环顾营帐内的诸位将领,声音陡然提高:“我定北军如今占据联军半数,为何要我们独自断后赴死?” “放肆!” 叶克书厉声呵斥,“你身为汉将,竟敢违抗军令?” 营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石廷柱和祖可法也“唰”地拔出佩刀,寒光映照出他们阴沉的脸色。 作为汉军都统,他们深知在代山眼中,自己这些协军比伪军更值得保全,便欲一同胁迫高岳。 然而,高岳寸步不让,反而向前迈出一步:“今日若有谁敢动我,定北军三万将士必将与他拼个你死我活!” 他死死盯着代山,“大贝勒,您需慎重考虑,如今若发生火并,燕山军怕是会笑掉大牙!” 代山坐在主位之上,面色阴晴不定。 若是放在从前,他早一鞭子抽过去了,可如今若真的火并……燕山军定会笑破肚皮。 “都住手。” 代山终于开口,声音却没了往日的威严,“大敌当前,自相残杀成何体统。” 博尔晋难以置信地看向代山:“大贝勒!这……” “够了!” 代山疲惫地挥手,“就依高将军之意。定北军派出一万人,正红旗和汉军两旗各派出一千骑兵对抗燕山军的‘铁浮图’,共同承担殿后之责。” 石廷柱和祖可法不甘地将刀入鞘,脸色铁青。 众人不欢而散。 代山望着高岳离去的背影,心中恼怒至极——这个曾经对自己毕恭毕敬的汉将,如今竟敢如此强硬。 下一章预告:第一届燕北平原马拉松大赛 主办方:钦差总督燕州等处军务兼理粮饷、五军都督府右都督、定北侯·张克 参赛选手:东狄联军残部 赛程规划:全程约二百余里(具体以成功逃出延庆府范围为准) 赛事奖励:优胜者将获得珍贵奖品——自己的小命 惩罚机制:未完成赛事者,将光荣承担\"月季红\"肥料职责,为来年春耕事业贡献力量 (赛事最终解释权归燕山军所有) 第339章 殿后变先锋 高岳撩起自己营帐的帐帘,郭登与王鼎已在帐内等候多时。 见他进来,二人即刻起身,面容满是焦虑之色。 “大将军,撤军之事可确定了?明日便要断粮了!” 郭登压低嗓音,急切相问。 高岳面色阴沉,随手解下佩刀掷于案上,说道:“撤军之事已确定,但延庆府被韩铁山那帮贼寇占据,回去的路途变得艰难了。” “什么?!” 王鼎瞪大双眼,惊问道,“韩铁山他们那群残兵败将竟能攻下延庆府?” “不仅如此,这帮草寇变聪明了,竖起反狄大旗,还声称要替刘茂才报仇,想必得了高人指点。” 高岳苦笑着说,“延庆府百姓纷纷响应,独孤承那蠢货连集结兵马都来不及,就被一群贼兵击退了。” 郭登倒吸一口凉气,说道:“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要绕道延庆府直接退回燕京?三百多里啊,还没粮……这……” “即便爬行,也得回去。” 高岳咬牙说道,“燕山军的张克绝非心慈手软之人。除了拼命回撤,别无他法。我们还需留一万人殿后……” “定北军出一万人。” 高岳语气冰冷,“东狄正红旗和汉军两红旗各出一千骑兵‘协助’。” “协助?” 郭登嗤笑一声,“分明是督战!等真正交战,他们有马,我们留下的士兵就如同待宰羔羊,那三千骑兵必定率先逃窜,留下我们的人送死!” 王鼎猛地拍案,说道:“大将军!咱跟随东狄人撤退,迟早还会被当作替死鬼!不如——”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不如抢夺他们的马匹先行撤离!” 帐内一时陷入寂静。 高岳抬眼,发现二人眼中皆闪过同样的决绝之意——他们显然早已商议妥当。 他们俩在高岳回来前就达成共识,殿后的人选不是王鼎便是郭登,此次躲过,下次殿后也难以逃脱。 高岳眉头紧皱,说道:“咱抢夺马匹逃脱,回去后东狄人岂会轻易饶恕我们?” “饶恕?” 郭登冷笑一声,“去他娘的东狄人,代山如今自身难保,正红旗折损过半,东狄急需我们的力量遏制燕山军崛起!况且……” 他凑近一步,“大将军,活着才有被问罪的机会。只要我们活着回去,掌控燕京城防并迅速扩充军队,无论东狄还是大魏得势,我们都有退路!” 王鼎立刻附和道:“若大魏获胜,我们便反正;若东狄获胜,我们也是拥城自保的功臣!大将军,只要我们手中还有兵,便能保住荣华富贵!” 高岳凝视着跳动的火焰,眼前浮现出代山今日色厉内荏的模样,又想起燕山军军阵中那令人胆寒的具装甲骑,一万人殿后能支撑多久,弃师必然溃败。 高岳听着两位心腹的劝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往日东狄势力强大,他们不得不俯首称臣,甘愿充当炮灰还得赔上笑脸。 如今打了败仗,东狄人还想摆主子的架子,甚至理所当然要拿他们当垫背? “王鼎所言极是。” 高岳沉声道,“你们说得没错,此战之后燕山军必定声威大震,我们只要保住精锐,退守燕京便还有回旋的余地。” “去他妈的东狄人……” 他突然狞笑着说,“行,我们五更时分抢夺马匹!记住——” 他一把抓住二人的肩膀,“只带我们的老兄弟,行动要隐秘。” “那剩下的两万定北军……”郭登迟疑地问道。 “顾不上了!” 高岳咬牙切齿,声音中透着一股狠劲,“这是死局,能活一个是一个!传令下去,把最后的干粮全部分发给要撤离的老兄弟,让他们吃饱,明日随我杀出一条血路!” 王鼎眼中闪过一抹狠色,说道:“大将军放心,末将这就去安排心腹,寅时之前,必定让精锐集结完毕!” 高岳深吸一口气,望向帐外漆黑的夜色。 他深知,这一步是险棋,生死难测。 但比起被东狄人当作弃子,慢慢丢给燕山军的铁骑踩死,他宁愿赌这一把——要么死,要么活,双输好过单赢,顾全你东狄娘皮的大局! 郭登与王鼎相互对视一眼,旋即同时抱拳,说道:“末将明白!” “谨记,” 他最后冷峻地叮嘱道,“行动需迅速,出手要狠辣。若有人犹豫不决——杀无赦!” 东狄联军大营,寅时三刻。 在漆黑的夜幕之下,骤然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之声。 “杀——!抢马!” 定北军的精锐老兵如汹涌潮水般向东狄马厩涌去,刀光闪烁之间,守卫马厩的东狄兵尚未反应过来,便已被砍翻在地。 战马嘶鸣,铁蹄践踏,整个马厩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高岳一马当先,举枪横扫,厉声吼道:“东狄人欲让我们殿后送死!弟兄们,抢得马匹,寻活路去!” “逃啊——!” 几千匹战马被定北军疯狂抢夺,骑兵们呼啸着冲出营寨,沿途点燃帐篷,火势借着夜风迅速蔓延开来。 失去指挥和主将的定北军步兵见主将已逃,顿时营中大乱,万余人如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哭喊声、怒骂声响彻夜空。 “造反啦!伪军反了!” 东狄正红旗的号角声仓促响起,但此时已为时晚矣。 代山三天没合眼,刚躺下眯了一会儿,整个大营便已然是一片火海。 亲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帐内,说道:“贝勒爷!高岳那狗贼抢了战马逃走了,还纵火烧了大营!全乱套了。” “什么?!” 代山脸色惨白,抓起佩刀便往外冲。 帐外火光冲天,混乱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根本不分敌我,相互砍杀、践踏。 “贝勒爷!” 博尔晋和叶克书带着数百亲卫骑兵赶来,身上全是拼杀的血迹,声音嘶哑地说道:“压不住了,定北军人太多,我们快走吧!” “对啊!贝勒爷,大营保不住了,再晚就走不了了!” 代山翻身上马,回头望向已成火海的营寨,眼中满是绝望与愤怒。 他咬牙吼道:“走!” 千余骑仓皇向东逃去,甚至来不及通知石廷柱和祖可法——此刻的代山,已彻底不敢再信任任何汉人,即便来自辽东的汉人也不行。 代山万万未曾料到,平日最为温顺的定北军大将军高岳动手竟敢如此决绝。 逃跑也就罢了,还敢抢马、烧营,待他回去定要……将高岳扒皮抽筋,灭他满门。 另一边,石廷柱和祖可法被喊杀声惊醒时,营帐外已然乱作一团。 “大人!定北军反了!代山贝勒跑了!”亲兵惊慌来报。 “什么?!” 石廷柱一把揪住亲兵衣领,说道:“那狗娘养的高岳——” “别管了!” 祖可法直接跳上战马,说道:“再不跑咱就成殿后的了!” 两人仅带着数十亲卫,拼命向东突围。 夜色中,每支向东逃窜的骑兵队伍身后都尾随着燕山军的追击部队。 李骁和常烈率领四千骑兵紧追着最大的一支逃兵。 夜色尚未褪去,东方微微泛白。 “晦气!” 李骁打着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说道:“大半夜的奔波,害我觉都没睡好。” 他身后的四千骑兵中有三千整编的草原骑兵驾驭着耐力极强的蒙古战马,正是燕山狼骑兵,乃是长途追击的行家里手。 一只猫头鹰掠过常烈头顶,落在他肩头咕咕叫了几声。 常烈随手从亲兵处接过一块血淋淋的生羊肉,往天上一抛,猫头鹰立刻振翅飞起,精准地叼住肉块,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晨雾之中。 看着猫头鹰叼着肉块飞走,常烈皱眉道:“似乎追错人了,前方不是代山的正红旗,是高岳的定北军。” “啥?” 李骁瞪大了眼睛,说道:“第一批跑得如此整齐、规模如此之大,居然不是代山?这东狄大傻子该不会在给伪军殿后吧?” 说完自己也笑了,说道:“他脑子里进屎了?玩声东击西这一套?” 常烈懒得理会他,转头望向远处扬起的尘土,说道:“高岳好歹是当年大魏禁军第一高手,就当是安慰奖吧,你赌马对安慰奖很有经验。” “呵!” 李骁顿时来了精神,一夹马腹加速冲向前方,说道:“我倒要看看,这老家伙的枪是否还锋利!若是徒有虚名,我定要鞭他的尸。” 第340章 套皮统治 天光渐亮,燕山军直接进入全面收押俘虏的阶段。 东狄联军的溃兵四处逃窜,已然失去建制,如无头苍蝇般盲目乱撞,失去反抗的勇气,成片成片的投降。 燕山军士卒以十人一组为单位,手持绳索,熟练地将大批俘虏像串蚂蚱一样捆成长队。 “定北军的押往北营!” 李药师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手持名册高声指挥,各传令兵手持铁皮喇叭沿着官道重复传达,“辽东汉人分到西侧,东狄人单独关押!百户以上军官统统带出来!”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清晰可闻,活似一个在清点货物的账房先生。 俘虏们垂头丧气地被驱赶着,偶尔有人不服气企图反抗,立刻被燕山军用刀背拍翻在地,其同伴只能拖着这个倔强的倒霉蛋前行,否则他们也会挨打。 由于失去了将领的指挥,这些俘虏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 整个收押过程有条不紊,仿佛此处并非战场,而是一场大型的牲畜集市。 张克策马在俘虏群中缓缓前行,马蹄踏过沾血的泥土。 望着这漫山遍野的降兵,他胸中豪情涌动——经此一役,燕州之地再无能够阻挡他的力量。 李骁等人已率八千骑兵分头追击昨夜逃窜的骑兵,张克并不担忧——延庆府还有秦叔夜和韩仙把守。 三百多里的逃亡路程,人即便不累死,战马也会累垮。 张克认为问题不大,若连一群败兵都无法歼灭,趁早转岗。 “报——!” 魏清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古怪的神情,“兄长,朝廷有圣旨到了。” 他心中有些疑惑不解。 他与代山鏖战近月,朝廷毫无动静。 如今东狄刚败,圣旨便掐着点赶到? 就算是六百里加急,朝廷也不可能如此迅速得到战报。 “传旨使者在哪?” 张克沉声问道。魏清压低声音说:“就在那边,带着两名禁军侍卫,说是要兄长即刻接旨。” “走,去看看。” 张克一夹马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倒要看看,朝廷给我们准备了什么‘惊喜’。” 张克勒马停在传旨太监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唇红齿白的小太监。 对方带着两名侍卫,正伸长脖子好奇地打量着燕山军押送俘虏的场景。 一队队垂头丧气的东狄人拖着猪尾巴辫,被绳索串成长串。 不远处,正红旗、汉军两红旗和定北军的将旗大纛被随意堆叠,等待后续处理。 他咽了咽口水,心想燕山军这是将东狄人一网打尽了! “恭喜定北侯大捷!” 小太监反应极为敏捷,不等张克下马,立刻躬身作揖,声音又尖又亮,“此乃天下百姓之幸,陛下之幸啊!” 张克眉梢一挑:“你叫我什么?” “定北侯啊。” 小太监挤出讨好的笑容,双手恭敬地捧出圣旨,“侯爷征战辛苦,陛下体恤,特命奴婢前来宣旨——战场之上,不必跪接!” 他这话可谓滴水不漏,既主动给了张克台阶下,又暗示自己识趣。 毕竟来之前,他干爹就警告过:“张克这人性格乖张,舍得给钱,但翻脸时如阎王一般。曾经陆兵是怎么失踪的,你心里要有数。” 这小太监是奉了死命令前来的。 原本册封张克本应是一桩美差,然而监督这位曾令前锦衣卫指挥使“失踪”的军头出兵,却成了一件可能危及性命的差事。 内廷中有门路的太监皆避之不及,最终,这个棘手的任务落到了他这个根基浅薄的小太监头上。 他原本不敢承接此差事,可干爹告知他,倘若燕山军不出兵,他便无需回京,且连带其爹娘、弟弟、妹妹都将性命不保。 一路上,他吓得双腿颤抖不已,硬是绕道晋州,躲避兵灾,一路抵达真定府。 岂料又听闻张克正在保定前线作战,他只得硬着头皮奔赴战场。 谁料刚到前线,竟发现正在抓捕众多俘虏,这得是打了一场多么辉煌的胜仗啊! (说明:以太监家人作为人质,乃是当时的潜规则。 在中国古代,太监虽经历了极为痛苦的净身过程,但许多人不仅不怨恨父母,反而会尽力回馈家族。 贫困家庭送子入宫,往往被视为“为了全家的生存”,而非单纯的抛弃。 加之太监无法生育,其财富与权力只能由家族继承,清末许多退休太监晚年依靠侄子养老。) 小太监清了清嗓子,双手郑重地展开明黄色的圣旨。 绢帛在晨风中微微颤动,鎏金云纹在阳光下散发着威严的光芒。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尖细的嗓音划破清晨的寂静,周围路过的燕山军士兵听闻,纷纷条件反射性地跪地。 那些归附的草原骑兵见状,也笨拙地学着跪拜,铁甲碰撞之声此起彼伏。 张克轻夹马腹,翻身下马以表尊重,魏清立即上前半步,抱拳躬身而立。 张克暗自摇头。 皇权与天命的思想在这片土地上已扎根数千年,早已融入整个民族的血脉,并非一朝一夕能够改变。 即便他手握重兵,也需守住基本的规矩和体面。 他深知这个时代的局限性。 若他在这个时代高呼“自由平等”,只会被视为疯子。 就如同在另一个时空,即便卫星都已上天,有人敢在清真寺质疑《古兰经》,喊出一句“安拉不存在”吗? 还有人拿着《圣经》当作地契,而某西方大国竟还有不少民众认同。 有些根深蒂固的思想,并非靠暴力就能消除。 历史早已证明,生搬硬套的“先进制度”,往往难以适应本土环境。 张克选择了一条更为务实的道路——披着大魏的外衣,逐步改造这套统治体系。 过于激进的改革会破坏整个底层社会共识,增加统治成本。 “朕承天命,统御四方。今有燕州都指挥使、燕山侯张克,世代忠勇,威震边关。 昔汝父镇守北疆,令胡虏闻风丧胆; 今汝坐镇燕蓟,保一方百姓安宁。 特擢升为五军都督府右都督,总督燕州军政,晋封定北侯,世袭罔替,授定远将军印,开府仪同三司。 现建奴多耳衮占据济南,窥视中原。 命尔即刻调遣精兵,或于燕州截断其粮道,或于河间设疑兵,务必使其首尾难顾。 望尔效法武沐忠勇,建立不世功勋。 功成之日,必当重赏。 倘有玩寇畏战,军法具在,朕不宽贷。钦此。” 张克双手接过圣旨,沉声说道:“臣张克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太监这时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然湿透。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侯爷,陛下还等着您尽快出兵呢……” “本侯自当遵旨行事。” 张克打断他的话,随手将圣旨递给魏清,转身下令,“来人,送公公下去休息。” 小太监欲言又止,跟着张克的亲兵离开了。 第341章 老枪对重槊 天色刚显熹微,李骁与常烈所率领的追兵便追上了第一批逃亡的定北军残部。 部分经验丰富的老兵,为减轻负重,早已卸下甲胄,仅身着单薄的戎衣。 甲胄虽可抵御箭矢,却也会使战马更早力竭。 在逃命之际,每减轻一分重量,便多一分生机。 然而,身后的追兵却如附骨之疽般紧追不舍。 “放箭!” 燕山军狼骑兵射出的箭雨呼啸着飞至,落后的定北军纷纷坠马。 有人试图回身格挡,却被后续的箭矢贯穿脖颈。鲜血在晨光中飞溅,将野草染得殷红。 “将军!如此下去,众人皆会丧命!” 亲兵声嘶力竭地喊道。 王鼎咬牙勒住马匹,大骂道:“娘的!与他们拼了!” 五百骑兵调转马头,迎着追兵冲去。 “自寻死路。” 李骁冷笑一声,挥动长槊。 两支骑兵如铁流般相互冲撞,然而在接触的瞬间,便被燕山军一分为二。 常烈率部从侧翼切入,李骁正面突进,形成了完美的钳形攻势。 王鼎只觉眼前寒光一闪,本能地挺枪格挡。 “铛!” 他的虎口瞬间崩裂,长枪险些脱手。 还未等他变换招式,李骁的槊尖便如毒蛇般钻入破绽。 先是一拨挑开长枪,再是二挑震开架势,最后三刺直取心窝! “噗!” 王鼎低头看着穿透胸膛的槊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如此简单至极的招式,对方却快得让他看不清动作,重得让他难以抵挡分毫。 “下辈子,先练好基本功。” 李骁抽回长槊,任由尸体栽落马下。 残存的断后骑兵很快便被屠戮殆尽。 远处,高岳仍在逃窜,而燕山军的包围圈正在不断缩小。 定北军残部在追击下不断溃散。 在箭矢破空的声响中,一个又一个骑兵从马背上栽落。 未到午时,高岳身边仅剩下不到四百骑兵。 “分头跑!” 高岳当机立断,与郭登各领两百骑兵分道突围。 常烈率部追向郭登,李骁则带着上千精锐骑兵紧咬高岳不放。 马蹄声如雷鸣般响亮,高岳回头望去,黑压压的追兵已形成合围之势。 他握缰的手渗出冷汗,双方兵力悬殊十倍,继续逃窜唯有死路一条。 “赌一把。” 高岳突然勒住战马。 他所赌的是对面并不知晓自己的厉害,想当年,他可是名副其实的燕州第一枪,是大魏禁军中首屈一指的高手。 毕竟,上次亲自上阵,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列阵!” 高岳突然暴喝,声音如雷霆般震耳。 残兵们下意识地摆出防御阵型,却见他们的主帅独自策马向前三步,手中点钢枪直指追兵主将:“敌将!可敢与本将军决一死战否?” 追击的燕山军铁骑骤然停住,黑压压的阵型中分开一条通路。 李骁单骑而出,丈八长槊斜指地面,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你这是欲效仿古人阵前斗将?” 高岳冷笑一声:“怎么,你不敢?” 这本是必败之局下的困兽之斗。 按常理,占据绝对优势的追兵根本无需理会。 但高岳只能赌。 若对方不应战,露出怯意,他便冲杀敌将,制造混乱; 若对方应战,正好借机斩将突围。 “将军!” 副将屠砺急切劝阻道,“直接围杀即可,何必……” 李骁抬手打断他的话,眼中战意炽热:“听闻姓高的年轻时是燕京枪魁,今日正好试试他的成色。” 他将长槊一横,声音震彻四野,“你若胜我,我放你离去;若败——” 槊尖寒光一闪,“就把命留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 他曾独自闯荡金陵武学,在大魏境内未曾遇到能与他相持十合之敌; 就连那些号称“巴图鲁”的东狄勇士,在他的槊下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他对定北军的情况了如指掌。 高岳不仅是定北军统帅,更是昔年大魏禁军中赫赫有名的骁将。 只是十几年来,随着位高权重、地位尊崇,再无人得见其于阵前冲锋陷阵之姿。 曾经的大魏禁军与如今拱卫金陵的禁军截然不同,彼时需轮换至前线参与作战,并非像如今这般支援作战,那时可没齐州军这些的存在。 高岳摘下铁盔,显露出刚毅的面容。 他已年近五十,过了冲锋陷阵的年纪,浑身上下旧伤无数; 虽久居帅位,但每日晨起的枪术演练从未间断。 他缓缓抬起点钢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 两骑对冲之际,高岳枪尖微微下沉,故意露出破绽。 这一招他曾在东狄人身上屡次奏效——只要对方长兵被架开,下一瞬便是必杀一击。 此乃他的绝技“引门枪”。 “铛!” 两兵相交瞬间,高岳猛然抬枪上挑,欲架开李骁的长槊,直取其咽喉。 却未料到李骁膂力远超预想,长槊不仅未被挑开露出破绽,反而顺势一送,槊尖如毒龙般直刺高岳心窝。 “不好!” 高岳急中生智,双手一松一转,枪杆在掌心急速旋转,堪堪卸去对方致命一击之力,将其带偏。 李骁微微挑眉。 方才那一刺直取心口,竟被对方以巧劲化解,且能在瞬间做出反应,倒是有些本事。 “有意思。” 李骁勒马回身,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再来!” 高岳深吸一口气,解开披膊的皮带,活动了下肩膀。 对面的年轻人不仅力量惊人,反应更是敏捷异常,他需更为迅速、灵活。 他调整呼吸,此次改用最为稳健的中平枪,枪尖直指李骁心口。 两马再次相冲,李骁的槊尖精准点偏高岳的枪锋,反手一记斜刺直取其腋下。 高岳急中生智,整个人侧挂于马腹,险之又险地避过这致命一击。 “漂亮!” 李骁大笑,竟摘下头盔扔给亲兵,“看来传闻并非虚言。” 第三次错马交手,高岳使出拖枪术,枪尾夹于腋下,枪尖斜指后方。 错马瞬间突然甩臂刺出,却被李骁用槊尾格挡。 更为可怕的是,李骁竟在错身而过后使出回马槊,寒光直取高岳后心! 高岳似乎早有预判,提前从马背跃下,落地后狂奔两步,又矫健地借助惯性翻上仍在奔跑的战马。 险之又险地躲过这致命一击。 这一回合过后,高岳直接扯开胸甲系带——他清楚感觉到对手远胜自己的力量,甲胄已无作用,唯有轻装搏命,凭借速度和技巧决胜。 李骁眼中战意更盛:“连我回马槊都能躲?你该不会后脑长眼睛了吧,再来!” 高岳没有答话,只是紧了紧手中长枪。 绸缎里衣已被汗水浸透,小臂传来阵阵刺痛,但他仍保持着完美的持枪姿势。 “阴手枪!” 高岳突然变招,枪尖如毒蛇吐信,自下而上直取李骁咽喉。 李骁侧身避过,却见枪杆一抖,又化作“扫马腿”横扫而来。 战马惊嘶着人立而起,李骁趁机一槊刺出,却被高岳以“绞枪术”缠住槊杆。 “给我撒手!” 高岳暴喝一声,竟冒险伸手夺槊。 就在他抓住槊杆的瞬间,李骁左手拔出雁翎刀寒光一闪—— “嗤!” 鲜血飞溅。高岳急缩手,小臂仍被划开一道口子。 “将军!”定北军残部惊呼。 “好身手!” 常烈不知何时已率军返回,手中提着郭登的首级。 这位以逃命能力堪比某孙姓将领的将军,终究没能逃过“燕山神鹰”的追杀。 常烈望向战场,不由惊讶——李骁竟打得满头大汗,而对面那个将领虽然狼狈,却仍挺直腰杆。 常烈喃喃道:“高岳竟有如此实力。” 高岳的呼吸愈发沉重,持枪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四十多年的岁月,无数战场留下的暗伤,此刻都在无情地消耗着他的体力。 而对面的年轻人却越战越勇,仿佛有着使不完的力气。 “再来!” 李骁长槊一指,战意昂扬。 高岳深吸一口气,抹去流进眼睛的汗水。 他明白自己终究敌不过时间的侵袭,但骨子里的傲气让他决不能退缩。 枪尖再次抬起,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凄美的弧光。 最后一回合,两匹战马相对冲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第342章 功狗 大魏崇康二十二年,辽东的大魏军营中,寒风凛冽呼啸。 “高岳!听闻你此次立下大功,换得多少银钱?回燕京后,咱们去醉仙楼一聚如何?” 一名年轻的千户掀开帐帘,大大咧咧地闯入帐内,脸上带着些许促狭的笑意。 高岳抬头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走开,你母亲的病可痊愈了?在辽东还惦记着去喝花酒。” “嗨,不过是说说罢了。” 年轻千户一屁股坐在矮凳上,抱怨道,“这地方冷得要死,东狄这帮梳着猪尾巴的家伙就不能消停些?对了,小英国公花了多少银子买那甲喇额真的人头?牛录都难以抢夺,东狄人撤退时还把尸体拖走,真不给咱们兄弟进步的机会。” 高岳下意识地捏了捏怀中的银票,那是五百两。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数目不少,足够在燕京郊区购置一套小宅院了。” “那感情好!” 年轻千户一拍大腿,“正好把你妻子从齐州接来!” 高岳的笑容愈发牵强:“是啊。” 然而,心中的不甘却如野草般疯长。 一个甲喇额真的人头,若论功行赏,起码足够他从千户晋升为卫指挥佥事。 可他别无选择——他不得不卖。 年轻千户察觉到他的情绪,轻叹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酒壶,低声说道:“这是我悄悄带来的,喝了就别出去闲逛。咱们的身份可不像那些小公爷、小侯爷,敢与军法队顶牛。” 两人相对而坐,闷头喝了几口酒。酒入喉,辛辣灼热,年轻千户的牢骚也随之而来:“你也别觉得委屈。咱们对外虽是个千户,正五品的武职,可在燕京却毫无地位可言!从城墙上随便扔块砖头,砸到的人都比咱们更有背景。” 高岳沉默不语,低头又灌了一口酒。 六年前,他通过武举入仕,在燕京当了六年备受冷落的“试千户”,连外放奔赴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没有士兵,空有头衔,一年俸禄不足百两,还时常被拖欠,连与上官走动关系的银子都凑不齐。 当时,英国公府的管家王福正在为即将轮换至辽东的小公爷张维挑选“寄名将”。 所谓“寄名将”,不过是好听的说法。 军中私下都称其为“功狗”,像猎狗一样卖命,战果却被主人夺走。 可高岳还是抓住了这个机会。 尽管功劳全归了小英国公张维,但他这个“试千户”总算转正,带领了士兵,还获得了三百两赏银。 而和他一同做“功狗”的其他几个百户、试千户,不是战死,就是伤残。 辽东的东狄人向来凶狠残暴,想要立功抢夺尸体、割取人头,不挨几刀是不可能的。 朋友发了一通牢骚后离去,高岳独自坐在军帐内,借着微弱的油灯光亮,缓缓解开染血的布条。 肩头新添的箭伤仍在渗血,皮肉翻卷,狰狞可怖。 这是第几处伤了? 刀伤四处,箭伤五处,还有一记差点要了他命的枪伤。 每一道疤痕,都是他在辽东战场上以命换来的“功绩”。 可这些功绩,最终都成了他人青云直上的垫脚石。 帐外传来喧闹声,隐约能听到将士们兴奋的议论—— “听说了吗?小公爷又晋升了!从百户到卫指挥使,仅用了两年!” “到底是英国公府的嫡子,人中龙凤,有战功就是有底气!” “那是自然,这一代勋贵里就数小英国公张维最有本事……” 高岳面无表情地换好新绷带,手指触到胸前那道最深的枪伤时停顿了一下。 “两年……” 高岳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他从试千户到千户,整整耗费了六年时间都不得。 这两年,他见过太多像自己这样的“功狗”——有的战死沙场,连完整的尸体都未能留下; 有的伤残回乡,最终沦为街头乞丐; 还有的……高岳猛地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滋味灼烧着喉咙。 帐外,为庆贺小公爷升迁而设的宴席正热闹非凡,丝竹之音与笑闹之声不绝于耳。 而他作为真正的功臣,此刻竟连出席宴席的资格都不具备,还得躲着喝酒。 “砰!” 酒壶被重重地砸在案几之上。 高岳凝视着自己布满老茧与伤口的双手,突然发出一声笑。 那笑声低沉且嘶哑,宛如受伤的野兽在暗夜里发出的呜咽。 直至后来辽东兵败、燕京城破之日,他遇见了大燕宰相宇文弘。 那老者竟能逐一报出他被张维冒领的军功,还将三品卫指挥使的官服与官印呈至他面前。 “这本就应当属于你。” 宇文弘的话语如利刃般剜在他的心上。 高岳盯着那身绯红的官服,手指微微颤抖。 他痛恨东狄人,但更痛恨那些窃取他前程之人。 最终,他接过了官印。 从此,他成为宇文弘手中最为锋利的剑。 从卫指挥使晋升为四方将军,再到成为大燕大将军,他率领的定北军成为大燕的定海神针。 蒙傲的齐州军所向披靡,其他大燕军队皆一触即溃,却始终啃不动他这三四万人的定北军。 高岳骑在马上,胸口被李骁的长槊贯穿,鲜血顺着冰冷的槊杆滴落。 他手中的长枪早已断裂,仅剩半截枪杆仍被他死死攥在手中。 他的视线逐渐模糊,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初至燕京的年轻武举人,身着一身粗布衣裳,背着长枪,站立在巍峨的城门之下,眼中满是憧憬与愚钝的热忱。 “原来……我最后……真的成为了大人物啊……” 他嘴角溢出了血沫,却挤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他最终成功了,成为了大人物,然而这与他年少时的想象截然不同。 没有光明磊落的功勋,没有堂堂正正的封赏。 他的官位,是踏着无数同胞的尸体,通过一次次背叛而换来的。 他的权势,是在东狄人踏破燕京城门之后才得以获得的。 ——三品卫指挥使,这本就该是他应得之物。 ——大将军,这曾是他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职位。 可如今,一切都已无关紧要。 他的战马似乎尚未察觉主人的逝去,依旧驮着他缓缓前行,马蹄踏过染血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定北军的残兵目睹这一幕,终于崩溃地丢下武器,跪地痛哭。 “大将军……” 高岳的尸体依旧挺直地端坐在马背上,仿佛仍是那位统御千军的大燕定北将军。 只是他的双眼,再也未曾睁开。 风停了。 此时在淮河岸边,已然身为五军都督府左都督、英国公的张维站立在河岸的高地上,鎏金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他望着正在渡河的禁军,眉头紧锁——那些运输船吃水过深,行进迟缓,倘若此时东狄铁骑杀到……趁其半渡而击之,实在太过危险。 “公爷。” 亲兵统领凑近低声禀报,“哨骑回报,北岸三十里内未见敌军踪迹。” 张维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身后那群出身金陵武学的将领。 这些年轻人身着鲜亮的铠甲,正围着沙盘争论不休,然而他们提出的方略,不是过于激进,就是保守得可笑。 ——没一个能够担当大任之人。 河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张维忽然想起高岳,甚是惋惜。 当年燕京沦陷之时,若是带他一同南逃……还有那个弄死他管家王福的李十三,寻找了半年,线索在北面便断了…… “这年头,人才实在是难以寻觅啊。” 他叹息一声,声音消散在了风中。 ———— 高岳传 高岳,渤海高氏,少负勇力,善使枪,乡里称其能。 年十八入燕京武学,欲以武勋报国。 然寒门无依,蹉跎六载,止得试千户虚衔,俸禄微薄,几不能自存。 后附英国公府为\"寄名将\",虽战必争先,身被创十余处,斩首无算,然功尽归勋贵。 辽东血战数载,而英国公世子张维凭其功,两年内自百户迁至卫指挥使,时人皆称\"勋贵翘楚\",岳独抚创黯然。 及燕京陷,宇文弘以卫指挥使官印授之,岳虽恶东狄,然念功名本属己有,遂受燕职。 后累迁至大将军,领定北军镇大名府,蒙傲数攻不能克,号为\"燕之砥柱\"。 然昔年壮志,终成泡影。 太平八年,与李骁战于野,槊贯其胸。 将死之际,犹见少年入京时意气,而马上残躯,已非初心所向。 定北军见主殁,皆解甲泣降。 论曰:岳本将才,困于门第,不得展其志。 及得高位,已非魏臣。 昔为勋贵功狗,终成伪朝鹰犬,岂不惜哉! 然观其用兵之能,使蒙傲不能北进,亦足称一时之杰矣。 ———— \"燕州神枪\"高岳 武力:SS-(年轻巅峰时)——S+(对战李骁时) 统帅:S(擅以少量精卒驱弱旅迎敌,而遣精骑突袭破敌) 谋略:A(有勇有谋,胆大心细) 评价:世道的不公与权贵的贪婪,终将侵蚀赤子之心,使忠勇蒙尘,令壮志扭曲,最终绽放出背离初心的恶之花。 第343章 死有余辜 三日之内,东狄联军将领的首级陆续被送至燕山军大营。 石廷柱与祖可法的首级最先由李陌带回,两颗头颅血污凝结,面目可怖。 次日,罗城与秦叔夜疲惫归来,手中所提,正是代山那颗已然面目全非的头颅。 “这老贼倒是擅逃!” 罗城戏谑道,眼中仍带几分不甘,“险些让他逃脱。” 张克听闻,神情略显古怪。 代山这老贼逃窜速度着实惊人。 马累死便卸甲弃刀,连断后的亲卫都弃之不顾。 博尔晋和叶克书被罗城刺于马下时,代山已逃出十里之遥。 罗城率领亲兵追了一整夜,终于在延庆府大榆树镇发现其踪迹。 原来代山奔逃一夜,饥饿难耐,欲进村觅食。刚至村口,便被眼尖的农妇发觉。 “东狄贼人又来啦!” 上百名村民手持粪叉、爬犁冲出,将这位大贝勒活活围殴致死。 任凭他如何呼喊“我是东狄大贝勒”,村民皆当作野狗吠叫。 待罗城赶到时,代山已然气绝,恰好遇上从延庆府赶来的秦叔夜。 代山尸体脸部肿胀如猪头,身上锦袍被撕得破烂不堪。 若非其身上残留的华贵配饰及魁梧身形,罗城等人几乎难以辨认这便是曾经叱咤风云的东狄大贝勒。 “倒是省却我们一场斩首仪式。” 张克冷笑一声,“如此死法,倒也配得上他所犯之罪孽。” 秦叔夜低声道:“他这一生杀人无数,最终死于最被他轻视的百姓之手……实乃报应。” 代山临死前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死在燕州村民手中。 这些他平日连看都不屑看一眼的平民,成了他生命的终结。 黄台吉若得知代山落得这般下场,恐怕恨不得连夜将他从族谱中剔除,实在有失颜面。 不过对代山而言,这结局倒也恰当——他这一生所造之孽,当受此屈辱之死。恰如一个“该”字。 当夜,后方传来薛白衣的捷报——代山的大纛被掷入和硕图残部阵中,原本负隅顽抗的东狄军瞬间崩溃。 和硕图跪地狂笑,横刀自刎,余下两千饿得瘦骨嶙峋的东狄兵全部投降。 战事平定后,张克下达一道军令:将所有东狄俘虏的右手大拇指尽数斩断,彻底废其战力。 随后派出十路骑兵,每路五百骑,押着几十名伤残东狄俘虏,扛着缴获的东狄战旗,前往收复顺德、广平二府诸县。 帅帐内,张克将一摞来自真定府的密信随手投入火盆。 信纸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作缕缕青烟——这些伪燕官员投诚献媚的条件,此刻已毫无价值。 张克看都不看——谈条件需有筹码,如今这些见风使舵之人,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李药师捧着文书进帐:“兄长,关于俘虏处置,我已按章程拟好——燕州籍和辽东汉人押送真定府服劳役,劳役结束后挑选青壮者充军;百户以上军官分批处决;东狄战俘展示后送矿山永久服役。” 他稍作停顿,“断指之事已处理妥当。” 魏清正要退出,提醒道:“兄长,那个小太监还在辕门外等候,一天来催三次,怕是身负皇命。” 张克一愣,这才想起小皇帝封他为“定北侯”,还命他侧击多耳衮。 他嗤笑一声:“还打什么?代山全军覆没的消息传过去,多耳衮还敢继续推进过淮河?” 他摇摇头讥讽道,“那我倒要夸他一句‘真的勇’。” 他嗤笑一声:\"三子,带他进来。\" 小太监惶恐不安地步入大帐,立足未稳便满脸愁容地说道:“定北侯明察,并非奴婢不体谅大军大战之后需休整而催促进兵,实乃圣命难违啊……” 张克抬手制止他的啰嗦,向亲兵三子使了个眼色。 三子即刻捧来一个散发着寒气的檀木匣子,打开盖子的刹那,小太监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刺激得倒退两步——匣中赫然放置着一颗用冰块冰镇的头颅,面容青紫肿胀,须发间还凝结着血霜。 “这、这是……” “东狄正红旗旗主代山。” 张克用刀鞘拨弄了一下那颗头颅,“这个名字你应当知晓吧。” 小太监手一颤,险些将木匣掉落。 代山!那可是东狄仅次于黄台吉的重要人物! “我燕山军久战疲惫,暂时难以出兵。” 张克屈指轻叩案几,“你带着此物前往兖州前线,可抵十万雄师。” “一颗人头……抵十万雄师?”小太监半信半疑。 张克神情笃定地说:“放心,代山的人头一到,多耳衮必定退兵。” 言罢便挥手示意,“三子,送客。” 小太监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三子已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像提小鸡般将他往外拖。 直至出了营帐,小太监才猛地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木匣,心中满是疑虑。 “罢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他咬了咬牙。 朝廷的目的是拦住多耳衮南下的步伐,既然定北侯称这颗人头能退敌,那总比空手回去复命要好。 他抱紧怀中的木匣,招呼侍卫牵马,一路绕道径直奔赴兖州府前线——且看这颗人头是否真能如定北侯所言抵得上十万大军! 张克按兵不动自有其谋划。 眼下取得大胜之后,当务之急是巩固战果。 用兵之道,原本不必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但那是在敌军主力尚存的情况下。 如今东狄联军全军覆没,己方兵势正盛,正是抢占燕州的绝佳时机。 孙长清已传来军报:此时回军乃是下策,如今应尽快占领燕州土地,无需回军支援,西羌人攻不破老戚镇守的张家堡。 无疾、吕小步等人更是在草原集结草原联军,准备直取朔州切断敌军退路。 时机稍纵即逝。 燕山军必须在东狄和大魏朝廷有所反应之前,将整个燕州纳入囊中。 战争终究是讲究成本与收益的,本质上属于一种投资。 张克心里明白,他调动燕山军主力灭了东狄正红旗和定北军,并非只为了区区一个代山的人头。 这场仗打了一个多月,军费开支、道路扩建修缮、粮草消耗、阵亡将士的抚恤,再加上燕州百姓的安置,前前后后少说耗费了二百多万两银子。 眼下仗已打完,到了收获成果的时候了。 作为燕山军统帅,他此刻最为紧要的便是见好就收,抓紧时间将战果转化为切实的收益,把这场战争的成本连本带利收回并巩固消化。 无节制的战争若不知适时巩固胜利果实,迟早数胜而亡。 第344章 纸上谈兵 燕山军覆灭东狄联军的战报像野火般烧遍燕州,正向着更远的疆域蔓延。 燕京,宰相府内。 宇文弘死死攥着手中刚送来的军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纸上的墨迹仿佛化作利刃,一刀刀剜着他的心神——燕山军大胜,东狄联军全军覆没,而大燕的定北军精锐几乎折损殆尽! 代山被枭首! 定北军高岳战死,王鼎、郭登阵亡,独孤承下落不明……如今偌大的燕京,竟只剩万余燕京三卫的老弱残兵和两千羽林卫!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宇文弘猛地将案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内格外刺耳。 他额头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密布,连日来的焦灼与恐惧几乎将他逼至崩溃边缘。 前几日,代山还送来捷报,声称燕山军已被击退,只需抓紧补充粮草军械,胜利唾手可得。 谁料转眼间延庆府叛乱,二十万东狄联军灰飞烟灭,快得让他连做出应对的时间都没有! “东狄人靠不住了……大魏……对,大魏!” 宇文弘喃喃自语,颤抖着手提笔疾书,一面向东狄黄台吉求援,一面向大魏皇帝表忠心,愿献燕山全境归附。 局势骤变,他这个左右逢源的“三蛋宰相”此刻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报——!” 一名心腹慌慌张张冲入内堂,跪地急声道:“相爷,陛下……陛下带着两千羽林军,说是暑气难耐,要北上承德府避暑,已经出城了!” “什么?!” 宇文弘如遭雷击,眼前一黑,踉跄几步险些栽倒。 他一把揪住心腹的衣襟,厉声吼道:“谁准他们走的?!羽林军将领呢?为何不报告?” 心腹面如土色,颤声道:“探子……探子们全无消息,羽林将领也未请示相爷,直接护驾离京……” 他一把抓住案几边缘,指甲几乎抠进木头里。 “这个蠢货……燕京要是丢了,他去承德喝西北风吗?!” 宇文弘松开手,颓然跌坐在椅上,冷汗涔涔而下。 更让他心惊的是——羽林卫中的探子和将领竟未提前通报,将领也未请示就直接跟着皇帝跑了! 果然高岳一死,有些人开始有小心思了! 今日他们敢擅自带走皇帝,明日是不是就敢提刀闯进宰相府? “传令!”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狠厉之色,“速调崔元的四千定北军残部回防燕京!另备大船数艘于天津卫,随时待命!” 手下领命而去,宇文弘独自站在空荡的大厅中,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只觉寒意彻骨。 燕京已如风中残烛,他感觉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曾经慑于高岳定北军实力被压下的仇恨和贪婪如今让他感觉如芒在背,而他的性命,此刻悬于一线。 北面的曹家皇帝已经北逃承德府。 南面金陵城的夏夜闷热难当,曹祯搁下朱笔,案头堆着的奏折已经高过他的额头。 他手中攥着一叠奏报,每一份都仿佛重若千钧——西羌和伪梁联军十万,已兵临平凉、庆阳二府,一旦破城,便可直扑西安; 而另一路六万大军由拓跋察哥率领,正猛攻燕山卫,似乎意图牵制晋州军支援秦州。 北疆防线摇摇欲坠,而东面的齐州更是溃不成军,多耳衮的部队包围兖州府,齐州军残部十不存三,根本无力抵挡。 “英国公张维的禁军呢?江南兵呢?!” 曹祯猛地拍案,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为何还在淮河边上磨蹭?再拖下去,多耳衮就要饮马淮河了!” 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监低声道:“陛下,英国公上奏,说是江南粮草调运不及,需再等几日……” “等?多耳衮会等吗?!” 曹祯冷笑,“朕看他是畏敌不前!”可眼下除了催促,他竟毫无办法。 朝中官员争相反对他大开纳捐之门(俗称捐官) 可不纳捐,军费从何而来?粮饷从何而来? 他只能咬牙准了右相司马嵩的提议,在江南广开捐纳,哪怕此举会激起大批读书人的反对。 “太平……太平……” 曹祯盯着御案上“太平兴国”四字,自嘲般喃喃道,“太平,可这天下何曾太平过?” 还有大臣竟提议南巡粤州,被曹祯当场打了板子。 现在那人还趴在值房里呻吟。 他冷笑,粤州? 咋不提台州和夷州?!(海岛奇兵) 再退就要退到海里去了。 淮河岸边的火光彻夜不熄,那是征发的壮丁在挖壕沟。 这些人里,十个有八个是北边逃来的难民。 “传旨——” 他声音沙哑,“命英国公三日之内必须进驻徐州,再敢拖延,以贻误军机论处!另,加派锦衣卫巡查金陵,凡有动摇军心、蛊惑南迁者,一律下狱!” “陛下!陛下!大捷!大捷啊!” 东厂提督太监黄景一路小跑,手中高举军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顾不得礼数,径直闯入殿内,跪地高呼:“定北侯张克在保定府大破东狄伪燕联军二十万!阵斩敌酋代山、高岳!东狄正红旗与伪燕定北军几近覆灭!天佑大魏啊!” 曹祯猛地从座上站起,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夺过军报,双眼如炬,逐字逐句地扫视着战报上的内容。 片刻后,他猛地合上奏折,仰天大笑:“好!好!好!天不亡我大魏!走,去内阁!” 内阁值房内,众臣正为调配前线资源忙的焦头烂额,忽见皇帝满面红光地踏入,手中扬着军报,声音洪亮:“诸卿!燕州大捷!张克一战灭敌二十万,代山、高岳授首!” 内阁瞬间沸腾。 诸葛明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长舒一口气道:“如此一来,多耳衮孤军深入,后路将断,金陵无忧矣!” 右相司马嵩当即贺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乃天佑大魏,东狄经此一役,元气大伤,伪燕更是土崩瓦解!我朝中兴,指日可待!” 户部尚书司马藩更是激动上前,拱手奏道:“陛下,此乃千载良机!多耳衮部已成瓮中之鳖,若趁势反攻,必可全歼! 届时,光复旧都、收复辽东,亦非难事!陛下之功业,必将超越先帝,成我大魏中兴圣主!” 曹祯眼中精光闪烁,胸膛因兴奋而微微起伏。 是啊,若能一举歼灭多耳衮,收复燕京,甚至直捣辽东,他必将青史留名,成为真正的中兴之君! 他当即转向兵部左侍郎曾仲涵:“曾爱卿,可有良策,对付多耳衮这支孤军?” 曾仲涵沉稳一礼,道:“臣请陛下准臣展开军事堪舆图。” 曹祯挥手示意,两名内侍立刻抬来一幅巨大的《大魏军事堪舆图》,铺展于案。 曾仲涵执鞭指点,声音铿锵:“陛下请看,如今燕山军大胜,燕州方向已无敌手,多耳衮部孤悬于济南府、登州卫、兖州府一带。 其东面是蒙无敌所率的青州府齐州残兵,南面兖州府则是蒙田、蒙义的齐州残部,再往南,更有英国公张维十四万大军陈兵淮河。” 战略示意参考图,这是个纸面上教科书般的完美计划 曾仲涵顿了顿,深谙官场之道,涉及国家战略层面的决策他可不敢随便开口; 成了,功劳太大引人记恨,没成,这口锅他个正三品的侍郎身板可背不动,所以得让陛下自己说出来,这样最稳妥,中庸之道,回去得继续写日记。 曹祯的目光在军事堪舆图上反复游移,沿着燕州、兖州、徐州一线扫过,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好!局势逆转了!如今是聚歼东狄多耳衮部的天赐良机。\" 他直起身,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振奋,\"如此南北对进,东西夹击,多耳衮已成瓮中之鳖!\" 他当即转向侍立一旁的侍奉太监:\"传旨!命五军都督府左都督英国公张维为征北大将军,总领此次围歼之役,赐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 兵部尚书余廷益、济南侯蒙无敌、定北侯张克为副总指挥,悉听调遣!务必将东狄残部尽数剿灭,扬我大魏国威!\" 兵部左侍郎曾仲涵立即拱手赞道:\"陛下圣明!如此南北夹击之势,必叫多耳衮死无葬身之地!\" 内阁众臣纷纷附和,唯独左相诸葛明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后出列道:\"陛下,老臣以为此事尚需斟酌。英国公所部原本只是率军构建淮河防线,如今贸然令其北上进攻,恐有风险。 且南北两路大军相隔数百里,难以沟通协调,若各自为战,反而被敌所乘。不如先让英国公稳住徐州-淮河防线...\" \"老师多虑了!\" 曹祯不待他说完,便自信满满地一挥手,\"代山战死、正红旗覆灭的消息一旦传到多耳衮耳中,他必会惊慌失措,急于撤军。 此时英国公北上追击,定北侯南下截击,正好形成关门打狗之势!\" 他走到中央,意气风发地继续道:\"诸位想想,多耳衮一旦得知后路被断,第一反应定是仓皇北撤。 张维率军北上,遇到的只会是溃逃之敌,岂会遭遇顽强抵抗? 而燕山军挟大胜之威南下,更是一路势如破竹!此乃天赐良机,岂能错过?\" 内阁众臣闻言纷纷点头。户部尚书司马藩笑道:\"左相大人过虑了。此战我军占尽天时地利,多耳衮插翅难逃!\" 诸葛明环视众人,见群情激昂,哪怕是他也不好再泼冷水。 他暗自思忖:这套方案从地图上看,这个计划确实无懈可击,完美至极,契合兵法战略。 多耳衮一旦得知代山全军覆没,必然军心大乱,仓促撤退。 英国公北上确实不会遇到太大阻力... \"既然陛下圣意已决,老臣自当遵命。\"诸葛明最终躬身道。 曹祯满意地点头,转向黄景:\"立即六百里加急传旨!告诉英国公,朕要的不是击退,是全歼多尔衮所部!\" 殿外,太阳的金色光芒洒在皇宫的琉璃瓦上,仿佛预示着大魏即将迎来新的辉煌。 第345章 士 兖州府外,东狄中军大营。 夜色深沉如墨,帅帐之内烛火摇曳不定,映照出多耳衮阴鸷的面容。 帐外,又一声惨叫骤然止息——第三个报信的信使被拖出处决。 帐内众将皆缄口不言,噤若寒蝉。 多耳衮目光缓缓扫视众人,声音冰冷:“凡妖言惑众、乱我军心者,杀无赦!” 众将纷纷低头应诺,然而眼神中的闪烁却泄露了他们内心的惊惶。 多耳衮心中自是清楚,自第二个信使前来,他便已确定代山战死、正红旗全军覆没的消息确凿无疑。 但他不得不如此行事——一旦军心涣散,莫说继续围攻兖州府,便是全身而退亦成奢望。 “都退下吧。”多耳衮摆了摆手。 待众将退出,内弘文院大学士刚林递去一个眼色,多耳衮微微颔首示意。 刚林呵退亲兵:“都出去,于十步之外守着!” 亲兵迟疑地望向多耳衮,见他默许,这才退出帐外。 刚林“扑通”一声跪地,压低声音道:“贝勒爷,大军如今危在旦夕!请贝勒爷当机立断,方能力挽狂澜。” 多耳衮伸手扶起他,叹道:“你我相交多年,情谊深厚,有话便直说无妨。” 刚林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说道:“贝勒爷,如今撤军势在必行,然撤军之前须迅速收缴汉军、草原四旗的兵权。 代山贝勒全军覆没,汉人和草原人必会心生异志——不是投降便是北逃。 当下最为紧要之事有三: 其一,以帅为质,夺取其兵权,交由尼堪、谭泰、锡翰、鳌拜四将代理掌管; 其二,重赏金银以安定军心,严禁私下传播代山贝勒战败的消息,违反者立即斩首; 其三,命吴思贵焚毁莱州府,率部从威海卫乘船退守登州卫,朔托部逐步解除青州之围,集结于济南府。” 刚林凑近一步,声音几近不可听闻:“最为关键之处在于大名府! 必须立刻令多夺贝勒火速北上加以控制,若燕将不从,格杀勿论! 那是我等退回辽东的命脉所在——登州卫海船运力有限,十万大军根本无法撤走!” 多耳衮目光一凛,他已然全然明了刚林的谋划:登州海路不过是最后退路,真正的生机实则在于大名府运河。 一旦燕山军迅速南下截断大名府的退路,他们便将陷入绝境。 帅帐之内,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多耳衮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凝视着刚林,眼中闪烁着挣扎之光。 “非得如此不可吗?” 多耳衮声音低沉,“你我皆清楚,动汉军旗和蒙古旗的兵权意味着什么。” 刚林面色凝重,缓缓点头道:“贝勒爷,这是陛下亲自划定的红线。汉军八旗的都统任免之权掌控在陛下手中,蒙古旗更是世袭罔替,动他们的兵权……” “便是在挑战八哥的底线。” 多耳衮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汉军八旗的都统,个个皆是黄台吉钦点的亲信。 他们仅有临阵指挥之权,任命权始终紧握在黄台吉手中,旁人连想都不可想。 至于草原八旗那些世袭罔替的旗主,与其说是臣子,不如说是盟友。 动他们的兵权,无异于撕毁盟约,后果极为严重。 他忆起阿敏的下场——那位曾试图在高丽私自扩充军力的贝勒,最终落得个削爵圈禁的结局。 刚林苦笑道:“但贝勒爷,如今我等已别无选择。 东狄本族兵力有限,这才有了汉军旗、草原旗的建制。 如今代山全军覆没的消息一旦传开……” 他未再继续言说,然而多耳衮已然领会其意图。 这支由多民族组建而成的联军,于顺境之时尚能够齐心协力,一旦陷入绝境,各部必然心怀异志。 尤其是蒙古两白旗,素来以骑兵的机动性闻名,亦必定会是最先脱离战场的一支部队。 “可倘若我们强行接管兵权,即便能够安全撤回,八哥会作何评判?” 多耳衮眉头紧蹙,“‘多耳衮擅权自重,意图不轨’?倘若这等罪名加诸于身……” 刚林深吸一口气,说道:“所以此事必须秘密施行。 以‘统一指挥’之名,让尼堪、谭泰等心腹将领‘协助’汉军旗指挥。 至于蒙古旗……则以多分战利品的方式尽量收买他们。” 多耳衮站起身来,在营帐内来回踱步。 他闭目沉思,脑海中浮现出黄台吉那张威严且圆润的面容——当年黄台吉即位之后,以“整顿旗务”之名,硬生生地将父汗留给他们的两黄旗置换为如今的两白旗。 那时的他与多铎,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却已然体会到了权力更迭的残酷。 “呵……”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 “贝勒爷……”刚林跪在一旁,静静地等候最后的决断。 多耳衮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说道:“就依此行事吧。” 他压低声音,“但切记——无论汉军旗还是蒙古旗的人,一个都不许杀! 护卫也要生擒。至于钱财美女都给他们……” 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令牌递过去,“所需多少,尽去我私库支取。” 毕竟多耳衮目标是彻底统一控制兵权指挥,不是想真造反,手段必须尽可能怀柔,留余地。 刚林接过令牌,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毡毯之上。 多耳衮望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谋士,突然说道:“你儿子……今年该十六岁了吧?” 刚林身子一颤。 “来我正白旗,担任我的亲兵统领吧。”多耳衮轻声说道。 刚林猛地抬起头来,浑浊的泪水划过沟壑纵横的脸庞——亲兵统领必须是正白旗人,此言分明是要为他家抬旗!更是超乎常规的提拔。 他哽咽着再次叩首,说道:“奴才……谢主子恩典!” 多耳衮别过脸去。 他心中明白:刚林这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保全他保全大军。 汉八旗和蒙古旗的兵权乃是黄台吉的绝对逆鳞红线,即便以战局为由,也难以逃脱追责,他不会也不能开这个口子。 而刚林主动请缨,便是要充当那道“体面”——若被追究起来,他便是现成的替罪羊。 “来人!” 亲兵应声而入。 多耳衮解下腰间镶金嵌玉的宝刀,又褪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说道:“给刚林先生送去。” 当帐帘落下,多耳衮独自伫立在军事舆图之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荡的拇指。 这把刀是父亲努尔哈赤所赐,扳指是科尔沁部进贡的珍宝——他将自己最为贵重的两样信物都赠予了刚林。 “得……想个办法保全他一条性命。” 哪怕是贬为奴隶,总有办法进行周旋。 只要人活着,便有转圜的余地。 多耳衮凝视着地图上蜿蜒的运河线,眼神逐渐坚定起来。有些债,必须偿还; 有些人,绝不能舍弃。 第346章 战争股 南边的曹祯还在做着中兴美梦,北边的多耳衮已在谋划退路。 而此时的张克,正坐在延庆府衙内批阅文书。 延庆府衙内,灯火通明。 张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几乎要将他淹没。 自从他来到延庆府代表大魏朝廷追认刘茂才为\"抗狄义士\"后,在白家的帮助下延庆府民心稳定。 张克提笔写下\"抗狄义士\"四个大字,命人刻成匾额。 人这一生,哪怕做了一辈子狗屁倒灶的破事,死的是地方是时候,豁出命去做了件大事就能逆风翻盘。 (比如西方大国以火自焚的勇士和鬼子第一男枪,在此之前不过无名之辈。) 随之而来的是各地如雪花般飞来的收复捷报——每一份都需要他亲自过目。 张克盯着墙上每日都在更新的燕州地图,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些城池和百姓,从前是敌人的地盘,怎么折腾下手黑一点无所谓。 但现在不同了——这是他燕山军的地盘,是他张克的韭菜,啊,不,是子民。 规矩,必须立起来。 忙不过来的他索性一纸调令把吴启和他的军法队全数调来,连带着燕山总局的班底也搬了过来。 他要的不是一时的臣服,而是长治久安的大后方。 不多时,吴启抱着一摞文书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兄长,好消息!顺德府的广宗、巨鹿、唐县、内丘、任县都已开城投降。 那唐县县令不识相,还想抵抗,结果被县里大族联合百姓绑了献城!没有成规模的抵抗。\" 吴启笑道,\"广平府那边也进展顺利,永年、曲周、威县、清河一带都已收复。 按您的吩咐,每收复一城,就先押十几个东狄俘虏游街,让百姓发泄怨气,再重申恢复大魏律法。 凡是趁乱打劫的,一律军法处置——这几日秩序恢复得很快,燕州各地乡绅大族近日陆续送来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还有..美女和童男示好呢。\" “嗯,好……等会儿,好像混进去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艹!童男,拿老子当什么人!\" 张克拍案而起,双眼喷火,\"恶心! 送童男的给我马上以通狄罪论处,即刻问斩!恶心!这是在侮辱我的人格!\" 张克常常因为不够变态玩的花和这个时代权贵格格不入,拿他当兔爷是忍不了一点的。 张克这才冷静下来:\"其他都先收下!告诉他们,燕山军保境安民,绝不亏待良善。\"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分地的事暂时先不急,别把这些存钱罐吓跑了。\" 吴启会意点头:\"兄长行事越发老练了。如今地盘大了,治下百姓过百万,确实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光靠几十个弟兄提着刀子解决问题。\" \"是啊......\" 张克长叹一声,目光扫过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城池标记,\"武力维稳成本太高了。先稳住局面,等战事彻底结束——\" 他忽然压低声音,眼中寒光一闪,\"我们是讲道理的,慢慢清丈土地,清理冤狱。这些乡绅大户,慢慢陪他们讲道理。\" 吴启将朝廷文书轻轻放在案上:\"还有件事,朝廷六百里加急,任命兄长为副指挥,英国公张维为总指挥,要我们南下攻取大名府,与禁军南北合围多耳衮部。\" 张克正端着茶碗的手一顿,眉头拧成了疙瘩:\"多耳衮不是正在南下进攻吗?怎么朝廷突然就要反攻了?\" 他嗤笑一声,\"禁军那点本事,啃得动多耳衮吗?\" 吴启示意亲兵取来舆图,在案几上铺开:\"代山全军覆灭,打破了东狄不可战胜的神话。 朝廷现在估计是信心爆棚,想一鼓作气吃掉多耳衮。\"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南北两条进军路线,\"整了个这么个看起来不错的南北对进的方案。\" 张克盯着舆图,脸色越来越古怪。 \"净会他娘的纸上谈兵!\" 他对吴启道,\"回信就说燕州盗匪叛军四起,我军忙于平叛,无力南下大名府!\" 吴启苦笑着摇头:\"是啊,朝廷只看到了'小南北'...\"他的手指突然移向辽东方向,\"却忽略了'大南北'。\" 燕山军刚拿下燕州,但根基未稳。几十个县城,兵力分散,全靠大胜余威震慑。 一旦黄台吉从山海关南下,与多耳衮形成真正的南北夹击,张克手里的兵力不可能南北同时抗住东狄两路十万以上规模进攻,总有一个方向守不住,风险太高。 \"打代山时...\" 张克摩挲着下巴回忆道,\"我们用了弹性防御、围点打援,一点点磨掉联军士气和兵锋,才在两天内抓住机会全歼敌军,让代山连求援的机会都没有。\"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现在要是围住多耳衮短时间却吃不掉,黄台吉必定倾国从山海关来援...到时候我们不死也得脱层皮。\" 吴启肯定道:\"我军连续作战,急需休整。况且新收复的地盘需要维稳。此时决战,胜也是惨胜,败则万劫不复。\" 张克皱着眉道:\"我好像有点懂了。\" 他手指轻叩案几,\"这计策要么是哪个“天才二百五”想的,要么是朝廷老狐狸给我燕山军设的局。\" 他眼中寒光一闪,\"朝廷里面有坏人啊。\" 舆图上,北面山海关的位置格外刺眼。 这个被东狄掌控的要塞,在朝廷的战略中竟被完全忽视,东狄举国南下这一大概率高风险问题根本没考虑,毕竟这个风险只能燕山军扛。 张克想起自己在朝中树敌众多,不由嗤笑:\"玩政治的心都脏。小皇帝不懂军事,底下全是老狐狸...\"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刚刚收复的延庆城:\"我们还是安心消化燕州吧。南下吃多耳衮风险太高了。\" 窗外,暮色渐沉。 延庆府衙外的街道上,燕山军的士兵正在张贴新颁布的《安民告示》,\"三律八规\"的白纸黑字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百姓们围在一旁,窃窃私语中既有期待,也有不安。 徐州府,英国公临时行辕。 张维盯着案几上的军报。 自从接到代山全军覆没、多耳衮后路即将被断的消息,又蒙陛下赐下尚方宝剑,命他北上夹击东狄残部,他便马不停蹄地带着三千轻骑日夜兼程赶到了徐州府。 \"报——!\" 一名亲兵掀开帐帘,\"从兖州府回来的夜不收回报,多耳衮部已两日未有进攻迹象,夜间有发现运输队向北悄悄运送军械粮草。\" 张维大喜,忍不住嘴角上扬。 看来多耳衮是真的慌了,这是在准备撤退啊! \"国公爷,\" 管家进来又递上一份名帖,\"安平侯的公子到了,说是奉父命来军中效力。\" 张维接过名帖,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案几上——这已经是今日第十二份了。 自从代山全军覆没,他将率军北上捡漏多耳衮的消息传开,各路金陵权贵便蜂拥而至,争相把子侄塞进他的军中,明摆着是要来分一杯羹。 \"让他去后营报到吧。\"张维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 亲兵刚退下,帐帘又被掀开。 这次进来的是一位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满脸堆笑地拱手:\"国公爷,家父让在下带了些江南特产,还望笑纳。\"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案几上。 张维瞥了一眼银票上的数字,眼皮跳了跳。他轻咳一声:\"钱大人太客气了。贤侄年轻有为,一心报国,本帅自当照拂。\" 锦袍男子大喜,连忙道:\"家父说了,若能安排在前锋营历练,另有厚报!\" 张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这样的交易,这几日他已记不清进行了多少次。 起初他还犹豫,觉得卖官鬻爵有损清誉。 可随着银票越堆越厚,多耳衮部又明显显露出退意,一直在避战,他的心思也活络起来—— 横竖都是必胜之仗,白捡的功劳,何不做个顺水人情? 加上他有张克送来的代山人头。 怎么输?飞龙骑脸怎么输? 帐外,夜色深沉。 一队队士兵正日夜不停地渡过淮河向徐州府集结,而中军大帐内,军功交易仍在继续。 这场注定到来的“胜利”还未开战,军功就已经像暴涨的股票一样被权贵们提前瓜分一空,只是一切能如愿吗? 第347章 三个赌徒 山海关外,东狄大营。 如张克所料。 代山兵败的消息传到盛京当日,黄台吉便带着正黄旗万余精锐和三千铁浮图直抵山海关驻扎。 济尔哈琅、莽古尔泰和被囚的阿敏都被带在身边——老艾家的\"兄友弟恭\",从来都是这么个做法。 他不在盛京,有威胁的人也不能在,盛京留下范文和豪革坐镇。 黄台吉拿出了最后的家底。 各旗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丁都被征发,陆续向山海关集结备战。 多耳衮的部队绝不能有失,他这是在拿整个东狄的国运作赌注。 黄台吉站在营帐外,望着远处的燕山,脸色阴沉如铁。 \"陛下,\" 固山额真扬古利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请准奴才率先锋入关痛击燕山军,必为代山贝勒报仇雪恨!\" \"奴才愿往!\" 图尔格和阿山同时出列,眼中燃烧着战意。 黄台吉却只是摆了摆手:\"都忘了我的命令吗?退下。\" 众将面面相觑,却不敢违逆,只得躬身退出大帐。 帐内重归寂静,黄台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这把刀曾随他征战四方,从未迟疑。 但此刻,他却第一次感受到了进退维谷的煎熬。 代山的全军覆没,彻底打乱了他的布局。 出盛京前夜,范文的谏言犹在耳边:\"燕山军不南下取大名府,陛下绝不可入关!否则社稷崩塌,宗室覆灭,近在眼前!\" 那个平日里谨小慎微的汉臣,竟以死相谏,甚至直言不讳地指出:如今的东狄,已经输不起也耗不起了,入关作战太危险了。 \"燕山军虽刚经苦战,却也是天下强军,若是退守坚城,陛下攻之受挫,迁延日久,人心思变,辽东立时就要大乱了。\" 范文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陛下屯兵山海关,形成威慑即可。若贸然入关进攻不顺,辽东必乱!\" 黄台吉闭上眼。 他何尝不明白范文的担忧? 代山的败亡,不仅仅折损了正红旗精锐,更可怕的是打破了东狄战无不胜的神话。 消息一旦传开,那些被迫臣服的蒙古部落、心怀鬼胎的汉军旗人,甚至族内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子侄...... \"莽古尔泰、阿敏......\" 黄台吉喃喃念着这几个被自己\"带在身边\"的名字,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哪怕带着身边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这个时候入关太危险了。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跪报:\"陛下,西羌使者到了!\" 黄台吉睁眼,眼中一片平静:\"传!\" 当西羌使者退下后,黄台吉独自站在军事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燕山卫西边的\"张家堡\"的位置上——西羌果然正在西线牵制燕山军,只要他们不南下,多耳衮就安全。 \"代山......\" 黄台吉突然一拳砸在案几上,\"你个废物!打不过,连逃都不会吗?!\" 这位东狄之主此刻终于明白,自己正面临着登基以来最危险的局面——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帐帘被轻轻掀起,内弘文院大学士宁完我快步走入,手中攥着一封密信。 他环顾四周,低声道:\"陛下,请屏退左右。\" 黄台吉微微颔首,侍从们立即退出大帐。 \"国师从盛京急报。\" 宁完我递上密信,眉头紧锁,\"启心郎查到煽动正红旗残部入关报仇的,是原镶蓝旗阿敏手下的一个牛录。\" 黄台吉冷笑一声,拆开信笺快速扫视。 \"人已经处置了。\" 宁完我补充道,\"豪格少主子也亲自出马重赏安抚了正红旗家眷。\" 他顿了顿,\"果然如国师所料,陛下刚离开盛京,就有人坐不住了。\" \"呵。\" 黄台吉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朕的这些好兄弟、好臣子,真是片刻不得安宁。\" 这些请战的将领哪里知道,此刻辽东盛京,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的动静。 真要开战? 若不能速胜,哪怕只是僵持不下,那些按捺多时的兄弟子侄们,怕是立即就要在盛京掀起风浪。 他与燕山军那张克倒是想到一处去了,都是\"输不起\"三个字闹的。 所以黄台吉只是带着部队来到山海关然后征调各旗男丁聚集做出一副马上要入关的姿态威慑燕山军; 因为真要打,兵贵神速,他才不会待在山海关这里等着兵力聚集呢。 这阵仗,不过是做给燕山军看,更是做给辽东那些不安分的人看的。 宁完我轻咳一声,又掏出一封信:\"还有一事......燕京的皇帝曹溥和宇文弘宰相,都来信请我军入关驻守燕京。\" 黄台吉闻言摇头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讥讽:\"好一剂美味的毒药!一个躲在承德府,一个飘在天津卫的海上,却要朕去接手那座烫手的山芋?\" \"陛下明鉴。\" 宁完我点头,\"哨骑已探明,燕京如今军械粮草耗尽,剩下的不是运去了天津卫就是送到了承德。若我军入驻,从关外运粮困难,不可久战。\" 黄台吉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义州位置:\"传令高丽,征集所有船只到义州待命。\" 他转头看向宁完我,眼中寒光闪烁,\"万一大名府有失,多耳衮部至少要有条退路——哪怕是一块能漂浮的木板,也要给朕找来!\" 宁完我深深一揖:\"奴才这就去办。\" 待宁完我退出大帐,黄台吉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从山海关一路划到燕京,又折返回来。 “张克...你当真是我的灾星?” 徐州府,英国公临时行辕。 兵部尚书余廷益扶着帐门,缓步走进中军大帐。 他的官服下隐约可见包扎的绷带,每走一步都牵动伤口,却硬挺着不露半分痛色。 \"国公爷!\" 余廷益拱手行礼,声音沙哑却坚定,\"多耳衮即将北返,我军当屯兵兖州府,暂缓追击!东狄凶悍,实力未损,若逼得太急,恐遭反噬!\" 英国公张维正站在沙盘前,闻言抬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耐。 他如今手握四十万大军——禁军、江南兵再加上原本的淮河防线临时拉起来的部队和齐州残部,兵力之盛,前所未有。 朝廷和小皇帝陛下不是不通人情,要张维进攻也追加了大笔“注资”:六万禁军、十万江南兵。 帐外传来车马喧嚣声,后方各路人马正源源不断汇入大营,从苏州到徐州的大军绵延数百里。 \"余尚书多虑了。\" 张维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四十万对十万,优势在我!多耳衮部如已是惊弓之鸟,我军携代山全军覆没之威,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余廷益眉头紧锁:\"国公爷,多耳衮部撤退有序,并非溃败。若贸然追击......\" \"够了!\" 张维突然打断,眼中闪过一丝烦躁,\"陛下赐我尚方宝剑,命我全权指挥此战。余尚书还是安心养伤吧。\" 帐外,士兵们正忙着搬运一箱箱的军饷和物资。 几个锦衣少年骑着骏马掠过,马鞍上挂着崭新的弓矢——那是江南送来的子弟兵。 为何之前东狄多尔衮南下朝廷不过凑出十几万部队,如今却能拉起四十万大军? 这不是朝廷突然富裕了。 那些送子弟来的世家,哪个不是盯着燕齐二州的良田美宅和功劳啊? 那些纳捐的豪商,谁不是算准了战后官位的价钱? 连皇帝催促进攻的圣旨里,都透着打赢分红的急切。 余廷益望着这一幕,心中苦涩——这些所谓的\"四十万大军\",有多少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又有多少是权贵塞进来混军功的纨绔子弟? 草原部族以命为注,劫掠分红; 朝廷则以土地官爵为饵,让权贵们提前\"入股\"。 到了王朝中后期,平民连分红的资格都没有,战力自然一落千丈。 如今,齐州、燕州的土地田宅官位,早被朝堂上下视作囊中之物。 只等战事一毕,便要按\"贡献\"瓜分。 至于燕山军张克和残存的蒙家? 在四十万大军的威慑下,不过是个燕州总督、齐州总兵的虚衔——皇帝能赐,自然也能收。 其实战争和投资一样,最忌讳的就是有选择的时候选择孤注一掷来把大的。 哪怕胜算再大,只要你真的输不起,就不该赌一把。 张克和黄台吉都明白这个道理。 两个一路赢过来的人,这次却默契地选择了互相威慑,而非真正动手上赌桌。 他们不敢赌,因为看到风险太高,输不起。 可惜,曹祯没怎么赢过,他太想赢了。 他看不见风险,或者——他看不懂。 第348章 无知无畏 金陵,内阁值房。 左相诸葛明凝视着手中张克的奏疏,眉头紧锁且愈皱愈深。 奏疏中墨字清晰载明:燕山军刚历经大战,兵力仅余四万。 (此兵力不包含草原兵,且朝廷未将其纳入编制) 燕山军既要防备山海关外虎视眈眈的东狄,又要应对西羌来犯之敌,实已无兵可南下夺取大名府,否则将无力阻拦黄台吉南下。 张克恳请朝廷重新斟酌南北对进战略的可行性。 读到此处,诸葛明突然解开了近日心中的疑惑。 东狄的关外兵这一一直被朝廷有意忽略的关键因素,终于浮出水面。 诸葛明至此才明白自己此前为何总觉南北对进战略存在不妥——以往处理钱粮军需事务,不需要他谋划全局。 当年宗武沐在前线时,何曾让他操心具体战事部署? 那位老元帅向来无需他操心战略安排,他只需做好后勤支援即可。 齐、晋、秦三军主要承担战略防守任务,所需的也只是资源调配。 (历史上丞相早期角色类似“刘备集团的荀彧”,而法正才是“谋主”; 刘备死后,丞相无奈亲自带兵,只能说其天赋极高,学什么都快) 如今他才明白,黄台吉的大军仍在关外伺机而动,这些前线的实际情况,岂是后方在地图上能够看清的? 他又忆起昨日收到的学生余廷益的书信: 「英国公张维擅商贾之道非统兵之才。 帐中,每日车马络绎不绝,安排人员如卖货。 各世家子侄担任虚职,在营中饮酒作乐…… 学生与反对主动进攻的蒙家残部,一个被派往收复被烧毁的莱州府,一个被调往青州府。 大军未战先骄,从未见过如此必败之象…… 大军危矣,大魏危矣。」 当时他只当是学生被夺了兵权的牢骚之言,如今结合张克的奏报……才惊觉局势不妙。 “诸位,” 诸葛明面色凝重地将奏疏递给其他阁臣,“燕山军张克呈报,燕山军要应对西羌和盯着关外的黄台吉,兵力不足,无力南下执行南北对进战略。” 户部尚书司马藩接过奏疏,匆匆扫了几眼便嗤笑出声:“拥兵自重!胆小如鼠!代山之胜不过是侥幸,如今竟敢推诿圣命?” 他猛地合上奏本,“燕州百姓深受东狄之苦已久,振臂一呼,十万雄兵唾手可得,何来无兵可派之说?” 司马藩转身向诸葛明拱手:“左相,下官建议即刻将张克革职锁拿,以正军法!” 吏部尚书张白圭见气氛僵持,赶忙起身拱手:“诸位,张克所言确有道理。黄台吉尚在关外虎视眈眈,若燕山军贸然南下大名府,对方直接入关,恐生变故啊。” 户部尚书司马藩冷笑一声,猛地拍案而起:“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臣不死便是不忠! 张克公然抗旨,已犯下大不敬之罪!不杀他何以振朝纲?不杀他何以定军心?” 诸葛明目光扫视在座众人,心中愈发沉重——此刻竟无一人为战局考虑,反而纷纷避开战略是否正确的话题,附和司马藩对张克的讨伐。 他忽然领悟:燕州这块肥肉,早已被各路权贵视为囊中之物,岂容张克这等坐地户的武夫染指? “张克不过一介武夫,岂敢违逆圣意?” “正是!大军已动,岂能因他一人的看法延误战机、推翻朝廷决断?” “抗旨不遵,罪无可赦!” 议事厅内,讨伐之声此起彼伏。 司马藩嘴角微扬,顺势将议题从“战略调整”引向“增兵”。 旋即,众人商议决定:调遣豫州军自东昌府对大名府实施夹击,同时对张克进行议罪。 最终内阁作出决议:张克违抗圣旨、畏惧敌军! 着削去张克五军都督府右都督、燕州总督之职,保留其暂代燕州总兵之职。 宗云降为副总兵以观后效,仍严令其南下作战! ——大势已然形成,无人能够阻挡。 当奏疏呈至御前,曹祯阅览完毕,龙颜大悦。 大胜之后削夺武将兵权,本就是文官与帝王天然的政治正确之举。 更何况张克此前擅自任命地方官员,早已触犯文官集团之大忌。 曹祯手持朱笔,在内阁呈上的奏疏上重重批下一个“准”字。 “黄景。” 他轻声唤道。 一直侍立在旁的司礼监太监立刻躬身:“奴才在。” “给英国公送一封密信。” 曹祯取过一张御用金花笺,提笔迅速书写,“告知他,四十万王者之师对阵十万败退之军,此战必胜。让他不必有所顾虑,全力进击。” 笔锋在纸上沙沙作响,曹祯的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此次北伐,首要目标是多耳衮,其次便是燕山军张克——先革除其职务,逼他出兵,待取得大胜之后,再由英国公张维名正言顺地接管他的兵权,完成良弓藏之操作。 一举两得,完美。 “陛下。” 殿外传来通传之声,“左相诸葛明求见。” 曹祯笔锋一顿,眉头微微蹙起:“就说朕疲倦已睡下。” 他太了解自己的老师了。 无非又是那些“稳扎稳打”“谨慎行事”的老生常谈之语。 但此刻,他不需要这些扫兴的话语。 南北对进之策虽因张克抗命而折损一半,但这恰恰证明——这场胜利必须由他曹祯完全亲手缔造! “舅舅说得对。” 曹祯喃喃自语,将密信交予黄景,“此战之后,燕州收复的功绩足以载入史册。” 窗外,金陵城的万家灯火映入他的眼帘。 不久之前,征兵征粮都需精打细算; 如今却是各地官员士绅、富豪商贾争相输送钱粮子弟。 这种转变让曹祯真切地感受到——天命归我!上天助我! “传旨。” 他突然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即日起,金陵各寺观为前线将士祈福。待大军凯旋,朕要亲祭太庙!” 黄景捧着密信退下时,忍不住偷偷望向年轻的皇帝。 在摇曳的烛光中,曹祯负手而立的背影,竟透着一股近乎盲目的笃定。 ——未曾真正打过胜仗之人,总爱把兵书上的道理说得震天响,自信得好似天命在握。 可那些真正不败的统帅,反倒个个先谋划败局,再谋求胜机——他们并非不会失败,而是每一步都先立足于不败之根基,再慢慢将利刃逼近对手的咽喉。 张家堡城下,西羌大营。 拓跋察哥一脚踢翻面前的矮几,酒水和肉食洒落一地。 帐内众将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废物!都是废物!” 他怒吼道,“六万大军,连个几千人的军堡都无法拿下?!” 萧合达小心翼翼地开口:“统军使,那张家堡城墙上的弩炮实在太过精准,我们的攻城器械还未推到射程之内便被……” “闭嘴!” 拓跋察哥一把揪住萧合达的衣领,“本使不想听借口!” 他松开手,烦躁地在帐内踱步。 守军坚壁清野,死死卡在西羌军进攻燕山卫的必经之路上,既无法绕开,也难以攻破。 盾车被射成刺猬,冲车烧成焦炭,就连最坚固的巢车在那些燕山军可恶的弩炮面前也不堪一击。 更为糟糕的是,代山全军覆没的消息已经传开,军心浮动,众人害怕燕山军回援。 拓跋察哥原本打算撤军,可东狄国师范文又送来大批金银财宝,邀他东西夹击燕山军。 他走到军事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张家堡的位置上。 范文信誓旦旦地保证说他们东狄主力已经重新入关,正在东面猛攻燕山军。 哨探也确实回报说燕山卫方向毫无出兵救援的迹象——这似乎印证了东狄的说法。 否则燕山军怎会坐视张家堡被困而不派遣援军? 然而,拓跋察哥并不知晓,燕山军的援兵早已出发,只是并非来自他预想的东面,而是从茫茫草原的北面悄然迂回。 他们的目标也不是张家堡,而是西羌大军的后方——朔州。 (作者犯了个错,黄河在明代距离济南府很远,清代以后有盖道,我的地图参考的现代黄河流域图,不影响战略设计,只是说明为啥我的地图和战略里济南府在黄河边上,现在也改不了) 第349章 形势大好 曹祯与大魏朝廷之自信,并非毫无依据。 英国公张维每日呈送之军报,捷报频传; 今日收复一县,明日光复一城,眼见即将收复整个济南府。 青州府之围困不攻自解,莱州府亦重归朝廷掌控。 形势之好,已非小好所能形容,实乃大好特好至极。 曹祯将最新战报置于御案之上,龙颜大悦,赞道:“好!好!英国公果然不负朕望,真乃国之柱石啊!” 黄景赶忙奉承:“陛下圣明!全赖陛下指挥得当,自大军北上以来,捷报频传,此乃天命所归。” 案几之上,军报堆积如山,每一封皆洋溢着胜利之喜悦: “兖州府大捷!多耳衮部主力仓皇北窜!” “莱阳府光复!守军溃不成军!” “青州府围解!贼寇焚营而逃!” 曹祯负手行至军事舆图前,见代表王师之红色小旗已插至济南府附近,不禁志得意满。 短短十几日之内,大半齐州已然收复,如此摧枯拉朽之攻势,即便最为保守之大臣亦无言以对。 “陛下。” 左相诸葛明躬身步入殿内,“老臣以为,英国公虽连战连捷,但……” “但什么?” 曹祯挑眉打断其言,“老师又欲提及‘谨慎’二字?” 诸葛明苍老之面容闪过一丝无奈,只得低声道:“老臣只是认为,大军应当稳扎稳打……” “老师多虑了。” 曹祯自信言道,“如今我军势如破竹,多耳衮已成丧家之犬。若此时放缓攻势,反倒予东狄以喘息之机。” 随手拿起一份奏折,说道:“老师请看,英国公昨日又收复两县。照此势头,不出十日便能光复整个齐州!” 诸葛明望着战报上华丽之辞藻,眉头微蹙。 这些捷报太过完美,完美得不像真实之战场——未遭遇顽强抵抗,未陷入苦战,甚至连像样之伤亡都未曾出现。 然而满朝文武皆沉浸于胜利之喜悦中,他多年之威望,也仅够在奏折末尾添上一句不痛不痒之提醒:大军应当谨慎前进,切勿轻敌。 “老臣……谨遵圣意。” 退出大殿时,左相之背影显得格外佝偻,为何形势一片大好,他心中却愈发不安? 兖州府,大魏军主帅大帐之内。 兵部尚书余廷益与蒙傲三子蒙无敌并肩而立。 蒙无敌刚从青州府而来,身上仍披着麻衣孝服。 二人正向英国公张维进谏:“英国公,多耳衮部主力未损,我军追击过急,营寨未固,恐遭反噬。” 张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当初在徐州府时,他确实对多耳衮颇为忌惮。 可如今兖州府多耳衮主力北退,青州府解围,莱州府收复,敌军节节败退。 不仅是他,帐中五军都督府之将领们亦皆认定——多耳衮不过是一个仓皇北逃之懦夫。 “蒙总兵此言差矣。” 南阳侯张俊泽率先打破沉默,冷笑一声道:“我大军挟覆灭代山之威而来,兵力数倍于敌,且连战连捷。东狄若敢反击,岂会等到今日?” 蒙无敌脸色一沉,对方刻意称他为“总兵”而非“济南侯”,显然意在贬低蒙家之地位。 安平侯徐茂德笑容满面地打圆场道:“余大人和蒙兄不必多虑。贾玄大师早已卜算过,此战我军所向披靡,敌军望风而降。” 他转向一旁仙风道骨的老道士,问道:“大师此前预言,可有一句不灵验?” 贾玄捋须起身,宽袖飘飘,说道:“老夫夜观天象,大魏将星起于东北,此乃灭狄中兴之兆。” 言罢,他朝南方拱手道:“为陛下贺,为大魏贺!” “为陛下贺!为大魏贺!” 威远伯汤继祖、镇国公楚昭南、靖海侯郑沧澜等一众勋贵齐声应和,纷纷面向金陵方向行礼。 帐内气氛热烈,仿若胜利已然在望。 余廷益与蒙无敌对视一眼,不得不跟着躬身行礼,若此时不随众,便是大不敬之罪。 这些金陵勋贵,他们祖上随曹太祖打天下时,便已尽享“从龙之功”,如今最为忌惮的便是北疆这批新崛起的新贵。 在这些人眼中,蒙家、马家、廉家、文家乃至张克这些不过是“暴发户”,是来分他们利益的“贱民”。 毕竟世袭的爵位官位数量有限,多一家新贵,便少一份他们的利益。 张维最终驳回了二人的建议,冷声道:“蒙总兵即刻回青州府驻防,余大人赶紧去莱州府保护大军侧翼。若再违抗军令,本帅只好请出尚方宝剑了。” 两人只得告退。 走出大帐时,余廷益与蒙无敌对视一眼,心想好言难劝执迷不悟之人,只盼多耳衮莫要识破这支大军的虚实。 帐内顿时轻松起来。 张维拍手命人设宴,所谓军中禁酒令,不过是约束底下人的规矩。 在座之人最次也是二品都督佥事,哪家没有免死铁券? 刑不上大夫,法不上勋贵,这是天下自古以来的惯例。 金樽美酒,珍馐满案。 英国公张维高坐主位,满面红光地举起夜光杯道:“诸位,且饮此杯!” “敬国公爷!” 帐内一众勋贵齐声应和,觥筹交错间尽是阿谀奉承之辞。 酒过三巡,张维已有几分醉意。 北征以来势如破竹,让他愈发轻敌,道:“东狄不过如此!” 他拍案大笑,借着酒兴将功狗高岳的战绩揽到自己身上,道:“当年我在辽东单枪匹马连斩十余东狄骑兵……” 军师贾玄立即附和道:“国公爷年少时便勇冠三军,如今统帅王师,东狄望风而逃,此乃天意啊!此战之后,说不定要再现前朝一门双公的佳话了。” “慎言!” 张维故作严肃地摆手道:“这都是陛下洪福齐天,本帅岂敢居功?” 威远伯汤继祖凑上前敬酒道:“陛下仁德,国公爷忠义,此战之后,加官进爵理所应当!” “敬陛下!”众勋贵齐声应和。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这些金陵勋贵们个个身着锦衣华服,谈笑间尽是祖上荣光。 他们大多挂着五军都督府的虚职,平日里从不领兵,出征抵御多耳衮时皆称病推脱,如今追击多耳衮,却都拖儿带崽地跑来分一杯羹。 恰似炒房一般,越是涨势迅猛,跟风者越多,一旦下跌反而无人问津。 张维醉眼扫视众人,心中愈发得意。 他之所以重用这些勋贵,无非是因为“聊得来”。 勋贵们自成一个圈子,与寒门将领仿佛处于两个世界,一方整日盘算军饷粮草,一方只谈风月祖荫,不是一个圈子不必强融。 例如某光头校长曾认为徐姓和林姓学生个子矮小,说话要么带口音要么语速慢,过于软弱,不堪大任。 (不堪大任十元帅,识人之明蒋千古) 这些勋贵们用他们擅长的阿谀奉承织和一封封战报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张维牢牢困在其中。 而张维又用虚假的捷报,为金陵朝廷编织着另一个美梦。 朝廷的盲目乐观,层层叠叠的信息茧房,让所有人都沉浸在必胜的幻象之中。 第350章 被逼入绝境的多耳衮 (今天催更符太多了,忍痛放送,其实有些两章放一起更好,我原本是拒绝的) 济南府外,黄河南岸东狄大营。 夜色沉沉,帅帐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众将凝重的面容。 多耳衮盯着案几上的军事舆图,手指在黄河渡口的位置反复摩挲。 内弘文院大学士刚林上前一步,低声道:\"贝勒爷,不如您先带正白旗精锐渡河,奴才在此督军断后......\" \"不可。\" 多耳衮斩钉截铁地打断,\"本贝勒若先走,军心立溃。\" 一旁的鳌拜抱拳道:\"那让末将率部冲杀一阵,为大军争取时间!\" 多耳衮摇头,目光阴沉:\"我观魏军前线已增兵至二十余万,一旦被缠住,别想脱身。\" 他重重拍在图上,\"再说你打退十几里,时间也根本不够,十万大军渡河,至少需要三五日。可现在——\" 多耳衮眉头紧锁——即便船只已备好,没有他的军令,谁敢擅自渡河就是死罪。 帐内一片死寂。 原以为兖州府距此二百余里,魏军不会追得这么急。 可现实是,连一天喘息之机都没有,魏军就像狗皮膏药般黏了上来。 代山全军覆没的消息已经遮不住了。 虽然前期靠斩杀数十人勉强压制,还是慢慢传开了——听说,否认;再听说,再否认...如今士卒们已经麻木。 士气确实受到影响,他能做的不过只是拉长时间不让士气一下子崩溃慢慢养回来一点。 这也就是多耳衮一直退,不敢还击的原因,大军士气低落的情况下决战,一旦战事稍微不顺利很容易崩溃。 他只能边退边用时间来降低代山之死对士气的影响。 帐帘突然被掀开,朔托风尘仆仆地闯入:\"叔父为何还不过河?\" 他环顾四周,又皱眉道,\"我刚才路过旁边营帐,竟有汉人和草原人在饮酒作乐!要不要我去管管他们......\" \"不必。\" 多耳衮抬手制止,\"我允许的,由他们去。只要人不离营,不必苛责。\" 刚林适时解释道:\"两位旗主和两位都统是在大营做客的——他们留在中军,其部属暂归我军调遣。\" 这是刚林出面斡旋的结果——多耳衮掏空大半私库,才与汉军正白旗都统祖泽润、汉军镶白旗都统王国光等人达成默契:主帅暂掌兵权,各旗主都统留在营中。 作为交换,多耳衮甚至允许他们的亲兵回营取自己的生活用品。 这笔交易能成,关键在于多耳衮给得够多。 汉军正白旗都统祖泽润、草原镶白旗旗主鄂齐尔等人收下厚礼,自然乐得配合——反正回到辽东,兵权依旧归他们所有。 多耳衮难道还敢强占不成? 黄台吉不可能允许。 眼下反抗是赌命,配合却能拿钱,黄台吉面前还能推说被主帅强行扣留,总不能火并吧。 毕竟在东狄军中,东狄主帅权威不容挑战。 多耳衮的手指在舆图上反复敲击,眉头紧锁:\"三天......如何在数十万魏军眼皮底下争取三天渡河时间......\" 刚林凝视着舆图,突然目光一凝:\"贝勒爷,奴才有一计,只是......此计凶险万分。\" \"讲。\" 多耳衮头也不抬。 刚林的手指划过兖州府西北处的河道:\"魏军数十万人马,粮草必囤于此处。此地河道纵横,正是转运要冲——我军曾围兖州府,对其粮道了如指掌。\" 多耳衮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 \"火烧粮仓!\" 刚林斩钉截铁,\"后方火起,敌军必乱。我军趁机反扑,将其大军击退至兖州府。如此,至少可争取四天渡河时间。\" 多耳衮猛地拍案:\"好!本贝勒亲率一万精骑,连夜绕袭敌后!\" \"不可!\" 刚林\"扑通\"跪下,\"贝勒爷乃全军主帅,岂可轻涉险地?让奴才去!\" 鳌拜、尼堪等将领齐刷刷单膝跪地:\"请贝勒爷珍重,末将愿往!\" 朔托也上前一步:\"镶红旗骑兵精锐,侄儿请命!\" 多耳衮微微颔首,帐内气氛总算松动了几分,士气恢复了一点。 这个计划的风险,有经验都看得清楚; 位置距离大军太远了,二百多里深入敌境——若遇魏军主力截击,很可能全军覆没; 即便侥幸偷袭得手,撤退途中被拦截也是九死一生。 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 魏军追得太紧,大军根本不敢渡河。 若强行渡河,必遭半渡而击,能过去半数都是万幸。 若回头决战,又恐陷入胶着,届时燕山军再从北面南下大名府... 死局。 \"熬拜,朔托。\" 多耳衮沉声道,\"你二人率一万精骑,带三日粮草,趁夜袭取敌军粮仓。明日我会在前线佯攻牵制敌人先锋。\" 他顿了顿,\"记住,烧毁粮草后沿济水东岸撤退,尽量避开魏军主力,不要恋战,不要纠缠。\" \"末将誓死完成任务!\"鳌拜抱拳,甲胄铿锵作响。 朔托年轻的面庞上闪过一丝决然,单膝跪地:\"十四叔放心,侄儿定不负所托!\" 多耳衮拍了拍朔托的肩膀:\"活着回来,十四叔等你们一起渡河。\" 年轻将领眼眶发红,重重应了一声。 这样九死一生的搏命任务,多耳衮要么自己上,要么只敢交给心腹和亲族。 他自己必须坐镇中军,否则大军士气顷刻就会崩溃。 即便多夺在此,也免不了要赌上这一把——魏军已将他们逼到绝路,唯有孤注一掷。 亲兵匆匆入帐,将一封密信呈给刚林。 刚林展信速览,突然高声道:\"贝勒爷!燕山军张克抗旨不遵,已被大魏朝廷革职查办!多夺贝勒已派大名府留守的六千骑抵达黄河北岸接应!\" 帐内众将精神一振。 多耳衮朗声大笑:\"好!大魏君臣离心,此乃天助我也!\" \"天佑东狄!\" 众将齐声高呼,低迷的士气为之一振。 多耳衮心中清楚,多夺派来的骑兵其实更多是心理安慰,对渡河无用。 但此刻哪怕一丝好消息,能缓解代山全军覆没带来的一丝阴霾也好。 他转向众将,声音铿锵:\"明日拂晓,本贝勒亲率大军佯攻牵制。\" 走出帅帐时,夜风卷着黄河水汽扑面而来。 多耳衮望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船只轮廓,攥紧了拳头——渡河不是游戏,而是大军心理博弈,他现在敢放一支军队渡河,大军不到一天就得崩溃。 这是绝境中的孤注一掷,更是生死时速的豪赌。 河对岸,多铎的骑兵火把如星; 身后,鳌拜与朔托的精骑已隐入夜色。 第351章 斩龙脉,扒皇陵 张克坐镇延庆府,正有序且稳扎稳打地巩固顺德、广平两府下辖的十八个县城。 顺德府所辖县城包括:顺德县、沙河县、南和县、平乡县、广宗县、巨鹿县、唐县、内丘县、任县。 广平府所辖县城包括:广平县、邯郸县、成安县、肥乡县、鸡泽县、永年县、曲周县、威县、清河县。 北边的宣府镇已全境归降,这么多地方投降张克仅收监劳改的燕州降卒就逾三万之众。 这些俘虏皆被派遣去从事修路劳改工作——唯有道路畅通,军队调度、经济流通以及地区控制方能切实得以落实。 面对空荡的燕京城,长清来信劝告张克勿急于进驻。 最为重要的战利品——伪帝曹溥早已逃往承德府,伪宰相宇文弘跑去海上飘着了。 此时的燕京俨然是一个烂摊子。 饥荒肆虐、流民涌动、溃兵横行,各种明面上与暗地里的势力纷纷浮现,谁接手谁将陷入困境。 正值饥荒之际,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再加上周边各县上百万人口,贸然吞并反而难以妥善处理。 而且黄台吉正于山海关虎视眈眈,只要张克一方露出破绽,对方绝不会错失机会。 张克行至窗前,遥望山海关方向。 虽从未与黄台吉有过书信往来,但双方似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默契——黄台吉在关外陈兵却不入关,张克也不去触碰大名府至燕京一线的大运河。 ——一方在等待多尔衮撤回,另一方在等待多尔衮滚回关外。 “东狄人果然已经选择放弃燕州了。” 张克感叹道,“代山死得过快,致使整个东狄的权力平衡被打破,黄台吉入关害怕后院起火,他当下最为需要的是接回多耳衮返回辽东重新进行权力洗牌,而非在燕州与我方死拼。” 吴启若有所思地说:“如此说来,山海关是他们的底线……” “正是。” 张克冷笑一声,“只要山海关仍掌控在东狄手中,他们便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不过……” 他轻拍舆图,“待他解决好内部问题,我方早已将燕州经营得固若金汤,拼发育,我方毫不畏惧。” 张克手指点着燕京城所在位置:“我打算纵火烧毁燕京,而后重建新城。” 韩仙兴致盎然地说:“早该如此。古籍记载,此类百年都城的地下暗道犹如蛛网般密布。 那些世家大族极为擅长修筑密道藏匿兵力,令人防不胜防。” 吴启接过话头:“燕京最大的隐患便是皇宫。谁能知晓其中究竟有多少密道?倘若兄长入住其中,说不定南边的刺客比我方更为熟悉布局。” 他稍作停顿,“几十万人口中藏匿几个刺客轻而易举。远不如真定、保定等地,大族仅有寥寥几家,此类地方还是烧毁重建更为安全。” 张克摩挲着下巴:“这种都城太复杂确实令人难以安心。” 吴启道:“重建挺好。恰逢燕州战后百废待兴,大型工程能够促进经济恢复。我方如今钱粮充裕,俘虏众多,从事修筑工作的人手充足。” 张克点头,但又略显犹豫:“烧毁燕京……太不体面?我刚占据燕州便行此举,传扬出去不利于统治,得找些脏手套。” 韩仙突然阴恻恻地一笑:“韩铁山那废物不是出山了吗?将他引至燕京,借他之手将燕京烧毁。” 吴启拍案叫绝:“同样姓韩,你果真心狠,不过此计可行,重建燕京不仅能够提振经济,还能趁机扩充军队。” 张克挑眉问道:“此话怎讲?” 吴启得意地说:“道理相通,今日能够组织他们打灰,明日便能组织他们打仗。修完路便是现成的辅兵,辅兵经过训练便可成为战兵。” 张克放声大笑,突然瞥见韩仙面色异样,便调侃道:“韩仙,你如此算计韩铁山,莫不是还记恨老秦设计你联姻之事? 白姑娘颇为贤淑,与你相配绰绰有余。你看除了老霍,长清他们几人的嫁妆皆是我出资,白家至少无需我倒贴,你就安心认命吧。” 韩仙顿时拉长了脸:“别提此事!我当晚便失了身!原本说好打完仗再走流程,结果……三个女子不讲武德将我按住……” 他咬牙切齿地说:“北方女子都如此彪悍吗?” 吴启忍不住噗嗤一笑:“得了好处还卖乖。我掀盖头之前连媳妇模样都未曾见过。” 张克摇头感慨:\"万恶的旧社会啊。\" 议事厅外,急促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亲兵三子手捧圣旨,匆忙进入厅内,说道:“侯爷,传旨太监扔下圣旨便匆忙离去,连茶水钱都未曾收取。” 张克眉头微微一皱。 向来皇家传旨极为讲究排场,怎会有如此仓皇逃窜之态? 他接过圣旨,仔细端详,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读完最后一个字,他猛然将圣旨掷于地上,骂道:“哼!小皇帝欺人太甚!” 韩仙与吴启相互对视一眼。 吴启弯腰拾起圣旨,刚扫了两眼,便倒吸一口凉气,“嘶——”随后将圣旨递给韩仙。 韩仙看完后,也如同牙疼般倒抽冷气,说道:“这皇帝,究竟是脑子里装满了污秽之物,还是污秽之物里装了个脑子? 真以为那四十万形同酒囊饭袋之众能包打天下?” “韩仙!” 张克的声音变得冰冷,“就依你所言行事!将韩铁山引诱过来,把燕京城烧成一片白地!再将他曹家的龙脉斩为十八段,剁碎成臊子!” 他眼中凶光毕现,“曹家祖坟?将其刨个底朝天!” 跪在地上的三子浑身颤抖不已——斩龙脉、扒皇陵,究竟圣旨上写了何事,竟将侯爷激怒至此! 难怪传旨太监连城池都不敢进入,赏赐之钱也不敢索要,丢下圣旨便如逃命般匆匆离去。 什么茶水钱、车马费一概不敢索要了。 毕竟张克的名声……绝非宽厚之人。 他转向吴启,说道:“抓紧进行练兵事宜,明年开春之前,燕州必须拥有十万大军。届时即便三线开战,我亦毫不畏惧。” 吴启抱拳肃立,答道:“兄长放心,我即刻加紧练兵。明年开春之前,必定在燕州练成十万大军!” “好!” 张克冷笑一声,“倘若多耳衮不争气,致使英国公那无用之辈渡过黄河……” 他猛然抽出佩刀,插入地上,说道:“我定当亲自送那四十万大魏所谓的王者之师下河喂鱼!” 张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 皇帝的圣旨让他忆起前世那些所谓的“版本t0”——原来封建时代真正的pUA大师竟是这些封建帝王。 “自己可以坐拥三宫六院,却要求官员两袖清风; 自己可以弃城逃窜,却要求将士死战到底……还宣称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代山明明是我所灭,反倒成了他洪福齐天的功劳……” 张克冷笑,“迟早有一日,我定要让他亲口向老子解释解释,何为‘畏敌如虎’!何为‘抗旨不遵’!” “传令!” 张克转身,“全军收缩至真定—保定—延庆一线。顺德、广平两府仅留一千守军,其余全部撤回!” 吴启急忙劝阻道:“兄长,如此行事是否太过不顾全大局……” “去他娘的大局!” 张克冷笑,“在这大局之中,我们本就是多余之人!还顾全什么大局,我反正就是‘畏敌如虎’‘抗旨不遵’的小人。” 张克走到窗前,望着南方阴沉的天色,说道:“多耳衮,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否则我只能提前动手了。” 第352章 谋尽术穷,唯血路可通 济南府外、黄河南岸之东狄大营。 黎明前的雾气弥漫于黄河两岸,多耳衮立于帅帐之前,目光扫视着集结完毕的军队。 两万四千名东狄士兵肃立,悄无声息。 此乃他所能信任投入决战的全部力量——正白旗一万六千人、镶白旗支援的六千骑兵,以及镶红旗两千人。 再加上鳌拜和朔托带走的一万骑兵,他能够动用进行决战的兵力总计不足四万。 代山当年能够逼迫燕州军充当炮灰,凭借的是东狄如日中天的威势。 如今,多耳衮根本不敢依赖他们。 “贝勒爷。” 尼堪低声提醒道,“汉军旗和草原旗那边……” 多耳衮无奈叹气:“让他们在后方观望即可,无需他们出战。” “首战必须由我们亲自上阵,我信不过他们。” 他摩挲着刀柄,指尖感触到金属的冰凉。 他所花费的银钱仅能确保那些仆从军不立刻叛乱,若真到决战之时——稍有挫败,这些人必定会比任何人都跑得快。 代山的覆灭已然动摇了东狄的军心。 此刻,他必须以东狄儿郎的鲜血,向所有人证明:狼,依旧是狼。 张维的乐观并非毫无道理。 这场即将来临的大战,不是所谓的十万对四十万——而是东狄不足四万之众,对阵四十万大军。 多耳衮策马缓缓行过自己的嫡系方阵,勒马驻足,目光掠过每一张脸庞。 这些将士跟随他南下征战,攻破济南、屠戮莱州,刀锋染血,未曾一败。 然而如今,代山的覆灭已使东狄的威名蒙羞,那些依附的汉军与蒙古旗开始动摇,他所能依靠的,唯有眼前这些嫡系精锐。 他深知,鳌拜的一万骑兵即便在夜间出发,也难以逃脱魏军斥候的眼线。 唯有他们从正面发起进攻,方可牵制敌军兵力,使其首尾难顾,为鳌拜创造焚烧粮草的契机。 “东狄的将士们!” 多耳衮的声音穿透晨雾,冷冽而凝重,“自去年随我南下以来,我们破城斩将,所向披靡!斩杀汉人不下数十万!” “出关时的八万大军,如今已扩充至十余万。” (注:大军出征,后勤会不断从后方补充人员、粮草和军械) 他猛然拔出弯刀,寒光一闪:“但如今,那些懦弱的汉军和草原人开始质疑我们的强大!他们忘却了——东狄的荣耀,从来不是依靠人多势众,而是靠铁与血铸就的!” “今日,我将亲自率领你们冲锋!” 多耳衮刀锋直指前方的魏军先锋营,“让那些墙头草瞧瞧,何为真正的东狄勇士!” “东狄万胜!” “东狄万胜!” “东狄万胜!” 在震天的呐喊声中,正白旗、镶白旗、镶红旗的士兵们整齐地举起武器,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 震天的吼声惊起了林间的飞鸟。 多耳衮调转马头,尼堪、谭泰、锡翰三将已列阵待命。 中军大营仅留下刚林和百名亲兵,看守着汉军正白旗都统祖泽润等人。 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局。 但他别无选择——既要出击,又要防备六万仆从军,根本做不到。 他只能赌这些旗主在他大营之时,其他人不敢轻举妄动。 此战,他并不奢求大胜。 只要能够取得一场小胜,重振军心便足矣。 东狄大营的动向迅速传至大魏先锋大营。 此处距离张维的中军大营足有十里之遥,密集驻扎着十六个营寨。 每个营寨均驻守着禁军一个卫,总计九万禁军精锐——这是张维大军中最为精锐的力量。 至于那些江南兵,仅能在中军和后方承担杂务,冲锋陷阵获取功劳之事轮不到他们。 最有趣的是先锋军的指挥权更迭犹如走马灯般频繁。 最初从金陵出发时,该位置由五军都督府前军第一卫指挥江铁山担任。 这位出身老北伐军的将领,是禁军卫指挥中为数不多真正经历过战场的人。 当时前军仅有四个卫的兵力,由他统领倒也适宜。 然而,刚抵达徐州府听闻多耳衮北撤后,他的先锋指挥印信便被收缴。 魏国公的二公子徐世忠接过了这一职位。 仅仅一天之后,指挥权又转至郑国公长子常继勋手中。 再过一日,英国公的侄儿张永恩坐上了这个位置。 待大军行进至兖州府时,五军都督府右都督镇国公楚昭南亲自接管了先锋军,这才结束一日一换将的闹剧。 江铁山伫立在营帐之外,凝视着远处的帅旗。 说来颇具讽刺意味,这位楚昭南都督是他的上级长官,可他在禁军任职十余年,却从未与这位长官谋面。 和他一同从金陵出发的三个卫指挥,早已被发配至莱州府,与反对大军进攻的兵部尚书余廷益一同被闲置。 那些参加过济南府、兖州府保卫战的将领,皆被一并交给了余廷益。 在英国公看来,这些残兵败将不值一提,影响他饮马黄河的进攻速度。 楚昭南猛地从床榻上惊醒,怀中的婢女受惊滚落至地。 夜不收急促的禀报声在帐外响起:“国公爷!东狄军正在集结,恐有进攻的态势!” “什么?!” 楚昭南一脚踢开丝被,手忙脚乱地穿上铠甲,甚至连一只靴子都穿反了。 他的脑海中嗡嗡作响——倘若东狄人十万大军压境,他这点兵力如何能够抵挡? “快!备马!让各卫指挥速来议事!” 他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对着亲兵怒吼道,“再去查看后路是否通畅,情况不妙立刻撤退!” 他在做生意和拉关系方面颇为擅长,然而打仗?那并不能带来收益。 除了会骑马之外,他对其他方面一窍不通。 不多时,十六个卫的指挥陆续抵达中军大帐。 江铁山一进入营帐便闻到一股脂粉香气,抬眼望去,几个年轻将领衣甲松散,领口还沾染着胭脂印子,显然昨夜也未曾安分。 他脸色铁青,拳头紧握,发出咯咯声响——军营内严禁女子进入,这是先锋营!这帮纨绔子弟却将军规视为儿戏! 楚昭南见人已到齐,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诸位,东狄军似有异动,可有良策?” 一名夜不收上前禀报:“禀国公,看清楚了,东狄军约两万余人,骑兵不足八千,正朝着我军逼近。” “两万?” 楚昭南一愣,随即放声大笑,拍案而起,“区区两万鞑子,也敢进犯我大魏先锋大营?传令,全军出营列阵,迎头痛击!” 江铁山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抱拳说道:“国公爷!东狄骑兵精锐,野战对我军不利!不如固守营寨,以寨墙作为屏障,消耗敌军锐气,待其疲惫后再伺机反击!” 楚昭南皱起眉头,正欲呵斥,突然想起英国公张维临行前的叮嘱:“前线指挥多听取江铁山的意见,他有经验,不会犯下大错。” 江铁山松了一口气,这十六座营寨间距不过一箭之地(约一百五十米),本就是互为犄角的整体防御体系。 江铁山坚持固守,是因为了解这帮卫指挥的真实情况——有寨墙阻挡或许还能勉强抵御敌军。 可惜,他的了解仍不够深入。 第353章 皇帝的新衣 战场态势图 多耳衮纵马立于阵前,仔细观察着魏军营寨的布局。 当察觉先锋大营并无出战之意时,他先是眉头微蹙,旋即又将眉头舒展——最左翼那座倾斜的寨墙,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薄弱,夯土疏松,木栅参差不齐,甚至连最基本的壕沟都未挖掘。 “天不亡我啊。”他轻声自语道。 正面处于最前方的江铁山营寨,防御十分严密,两丈高的寨墙上拒马密布。 多耳衮果断移开视线——他此役仅为提振士气,实无必要去啃骨头。 不到两炷香的时间,东狄军便完成了部署。 多耳衮亲自率领三千正白旗精锐担任主攻,尼堪率领镶白旗骑兵护卫侧翼,谭泰和锡翰则负责阻击周围营寨前来救援的魏军。 “贝勒爷!” 谭泰急切地说道,“还是让末将带先锋上吧!” 多耳衮轻抚着战斧,摇了摇头:“你们三人皆不可,这一战,必须由我亲自带先锋。” “竖起大旗!” 正白旗的龙纹大旗陡然竖起。 战鼓声如闷雷般在原野上滚动,多耳衮亲率精锐开始推进。 三千正白旗步兵迈着整齐的步伐,铁靴踏地的声音逐渐汇聚成令人胆寒的轰鸣。 寨墙上稀稀落落地射下箭矢,几支流箭“叮当”地打在包铁盾上,连多耳衮的披风都未擦破。 距离寨墙五十步时! 牛角号声突然划破长空。 “呜——” 多耳衮如猛虎般跃出,将战斧抡圆,朝着寨墙劈去。 “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断。 亲卫们一拥而上,包铁盾撞击着木栅,使其剧烈摇晃,木刺扎进血肉之中,但无人惨叫——这些正白旗勇士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破!” 随着第三斧落下,整段寨墙轰然倒塌。 多耳衮踩着碎木冲进寨内,弯刀出鞘的瞬间,便割开了两个枪兵的喉咙。 在血雾中,他看见那个身着鎏金明光铠的年轻将领,在亲兵的簇拥下向后逃窜。 多耳衮猛地掷出战斧,旋转的利刃“咔嚓”一声劈断了郭允孝的马腿。 在对方摔倒的瞬间,他已突进至三步之内。 弯刀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那颗戴着凤翅盔的头颅飞起,惊恐的表情永远定格在了脸上。 战场在这一刻沸腾起来。 东狄正白旗步兵用狼牙棒击碎禁军的铁盔,连枷扫过之处,断肢横飞。 “逃啊!指挥战死了!” 魏军顿时大乱。 这些平日里仅镇压过农民起义的禁军,在正白旗身经百战的精锐面前不堪一击,转眼间便溃不成军。 崩溃的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有人丢下武器,钻到粮车底下躲避,却被追来的连枷砸断脊梁; 几个弓箭手慌不择路地跳下寨墙,摔断的腿骨刺破了战裙。 最为凄惨的是那些挤在寨门处的溃兵——在推搡之中,有人被活活踩成肉泥,肠子从铁甲的缝隙中挤出,粘在了后面人的靴底上。 此时,江铁山刚刚集结了三千援军,便听到左翼营寨传来溃败的喊叫声。 隔着三百步的距离,他清晰地看到东狄人的大旗已插上了左翼寨的箭楼。 浓烟中,正白旗的勇士们正用矛尖挑着禁军的首级起舞,有个格外魁梧的武士甚至将郭允孝的无头尸身挂在了望杆上,如同一面破败的旗帜在晨风中摇曳。 “混账!” 江铁山一拳砸在寨墙上,“那郭允孝的寨墙难道是用纸糊的吗?!” 自发起对坡寨的进攻,至战事结束,用时未达一刻钟,进展之顺利,令多耳衮仿若置身梦境。 多耳衮的鼻翼间,一缕若有似无的脂粉香气,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悄然飘来。 他以染血的刀尖挑开中军大帐,只见两名汉家女子正瑟缩于案几之下。 其中身着杏色襦裙的少女抬头之际,多耳衮的弯刀已划过她雪白的脖颈。 另一名女子尚未发出尖叫,刀锋便已从她张开的檀口贯穿后脑,将其精心梳就的飞仙髻钉在了帐柱之上。 “哈哈哈哈哈哈”,多耳衮突然放声狂笑,那笑声肆意张狂,似在宣泄多日来的压抑之情。 “贝勒爷缘何发笑?” 亲卫统领见自家主子突然仰天大笑,不禁心生疑惑。 多耳衮甩动着刀上混着胭脂的血珠,指着帐内仍在抽搐的尸身,笑道:“我笑自己疏忽大意,竟被这等宵小追了一路,实乃可笑至极!” 他一脚踹翻鎏金熏香炉,猛吸一口混着血腥气的沉香气,说道:“没想到大魏老毛病又犯了!” “传令!继续进攻!” 多耳衮将郭允孝那颗戴着凤翅盔的首级提在手中,用将旗卷着掷向第二座营寨。 营寨后门旋即涌出逃兵——信国公长孙汤显荣带着亲卫夺路而逃。 尼堪率领骑兵追了上去。 标枪划破长空,将汤显荣那件价值千金的织金蟒袍连人带马钉在了地上。 此时,江铁山正率部出营与谭泰血战,他的斩马刀刚劈开第三个镶红旗士兵,突然听闻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他转头望去,只见正白旗的将旗已插上第二座营寨的箭楼。 “铛——”江铁山格开刺来的长矛,铁盔下的双目赤红如血。 他看到自己麾下儿郎的瞳孔都在震颤——士气即将崩盘! “撤!回营固守!”这几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中挤出来的。 局势已无法挽回,对面士气如虹,己方士卒却已心生恐惧,若再继续野战,己方定会被敌军的高昂士气压垮。 他原本以为,只要不进行野战,坚守寨墙,敌人进攻任意一座营寨,都会遭到其他营寨出兵攻击,应当能够坚守下去。 然而,战局溃败之快超出想象,寨墙亦无法阻挡敌军迅猛的攻势。 多耳衮正欲挥师攻打第三座营寨,却见远处五座魏军营寨突然寨门大开,数百骑中将领带着亲兵仓皇南逃,身后跟着溃不成军的士卒。 望着数百骑兵向南狂奔,多耳衮狞笑着拔出弯刀:“传令!让谭泰和锡翰不用防守了,全军压上!” “呜——”东狄的牛角号响彻原野。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飞马来报:“贝勒爷!刚林大人已释放汉军两白旗都统祖泽润、王国光和草原两白旗旗主阿喇纳、鄂齐尔,命他们整军参战!” “好!” 多耳衮仰天大笑,“刚林深知我意!” 他转头望向战场,只见汉军正白旗的步兵已从大营中列队而出,草原骑兵也开始出营。 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魏军营寨,在四旗生力军的加入下接连崩溃。 魏军先锋营除江铁山部外,其余营寨尽数崩溃。 那些平日耀武扬威炫耀祖上荣光的卫指挥们,此刻争先恐后地夺路而逃。 然而,上万草原骑兵早已封锁退路,在来回冲杀之下,仅有十之二三的人能侥幸逃脱。 起初,第一个营寨被攻破的消息传至十里外的中军大营时,英国公张维急忙下令整军备战,准备驰援。 然而,还未等中军整军完毕,随着溃兵不断涌回,连先锋军指挥楚昭南都灰头土脸地逃了回来。 张维的脸色愈发难看,最终更改军令:“全军固守!” 那可是大魏最精锐的禁军啊! 仅仅三个时辰,便全军崩溃,主将弃军而逃。 张维攥紧拳头,终究没敢派兵救援,只下令死守中军大营。 江铁山的营寨成了最后的孤岛,箭楼上残破的“江”字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 汉军正白旗都统祖泽润亲自率领汉军正白旗发起冲锋,三次均被江铁山血战击退。 直至黄昏时分,这座最后的堡垒终于陷落。 祖泽润在尸堆中找到奄奄一息的江铁山,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双腿已断,却仍紧攥着半截断刀。 “扒了他的皮!” 祖泽润暴怒地踹开亲兵,“给老子做成战旗!” 清点战利品时,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让东狄将士欢呼雀跃。 多耳衮审问俘虏的大魏军官后,终于明白魏军为何突然变得如此不堪——齐州兵残部被调离,禁军经验丰富的将领因反对进攻,被调至莱州府,剩下的尽是优势在我之徒。 “北撤?” 多耳衮冷笑一声,将马鞭往南一指,“既然敌军如此不堪,何不多留几日?” 原本担忧陷入鏖战被南北夹击的顾虑,此刻烟消云散。 眼前这支小卡拉米,根本无法阻挡他的兵锋,他多耳衮最喜欢捏软柿子。 此时兵力对比已悄然逆转:十万士气高昂的东狄大军,对阵三十万惊慌失措的魏军。 第354章 军事“民主” 英国公张维的中军大帐之内,烛火虽通明,却难以驱散满帐的阴霾。 那些溃逃归来的将领们跪在帐中,衣甲凌乱不整,脸色惨白如纸。 楚昭南的锦袍被箭矢撕裂出一道口子,徐世忠的金冠歪歪斜斜,常继勋甚至跑丢了一只靴子。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勋贵子弟,此刻狼狈得仿若丧家之犬。 帐外,伤兵的哀嚎声连绵不绝,更有士卒在低声议论: “听闻了吗?东狄人一次冲锋便砍下了郭小侯爷的脑袋……” “信国公家的长孙被标枪钉在地上,如同死狗一般……” “咱们的将军跑得比兔子还快!” 张维端坐在帅案之后,握着尚方宝剑的剑柄,目光逐一从这些败将的脸上扫过。 帐下跪着的,乃是逃回来的先锋军指挥以及五位卫指挥使,分别是镇国公楚昭南、魏国公二子徐世忠、郑国公长子常继勋、英国公侄儿张永恩、黔国公分支沐保国、代郡王庶支卫指挥使曹鼎臣。 他对这些人的背景了如指掌——楚昭南家中有太祖钦赐的免死铁券,徐世忠的姐姐是当朝贵妃,常继勋的父亲在五军都督府掌印……倘若真要严格依照军法处置,砍了他们的脑袋,回京之后他张维怕是会被满朝勋贵生吞活剥。 “诸位,” 张维缓缓开口,声音中透着疲惫,“先锋军十六卫,折损大半,逃回来的将士不足两万……此事,该如何向朝廷交代?” 楚昭南抬头,强自镇定地说道:“英国公,东狄人来势凶猛,我军猝不及防……” “猝不及防?” 张维冷笑一声拍案而起,“三个时辰!不到一天的时间,近九万大军便被击溃!你们身为将领,弃军先逃,还有何颜面说猝不及防?!” 他喘着粗气,看着这些勋贵子弟惊恐的神情,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他端坐在主位,将尚方宝剑横置于案上,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缓缓说道:“诸位,先锋军溃败,将领弃军而逃,按照《大魏律》,当处斩刑。 但念在诸位皆是功臣之后,本帅不愿独断专行,今日请诸位共同商议,该如何处置?” 余廷益曾在给诸葛明的信中一针见血地指出:“英国公长于平衡各方势力,短于统军决断,并非大将之才。”此刻,这个评价正在应验。 帐内一片沉默,片刻之后,都督同知安平侯徐茂德轻咳一声,说道:“国公,此事应当慎重处理。楚昭南等人虽有过失,但东狄人实力强大,此非作战之罪。若贸然斩杀大将,恐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都督佥事威远伯汤继祖点头附和道:“正是。况且如今大战在即,临阵斩杀将领,实乃不祥之举。” 众人纷纷出言,无一例外皆主张从轻发落。 最终,张维命人记录表决结果——除禁军中军第一卫指挥贺连城外,其余将领皆赞成罚俸降级,留用戴罪立功。 参与决策的南阳侯张俊泽、安平侯徐茂德、威远伯汤继祖等人,个个都是金陵城里盘根错节的勋贵。 让他们来议处同僚,就如同让贪官们投票决定是否要判罚贪官死刑——自然是要“慎重考虑”“依法依规”“吸取教训”,最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贺连城起身冷冷地说道:“诸位莫非忘了《大魏律》?临阵脱逃者,当斩! 即便念及勋贵之后可免死,也应革除爵位,流放边疆!这都是先例,如今罚俸三年,降级一等,这算何种处罚? 先锋军刚刚战败,若不严厉惩处逃将,军心如何凝聚?若多耳衮明日前来进攻,将士们谁还肯拼死作战?” 都督同知长乐侯王玄之嗤笑一声:“贺将军何必危言耸听? 东狄人不过是侥幸取胜,如今必定忙着渡河,岂敢再进犯我中军大营? 况且楚昭南等人已受到惩处,何必赶尽杀绝?在朝为官讲究和光同尘。” 贺连城目光逼视着王玄之:“侥幸取胜?九万大军,三个时辰便溃败,这也能称作侥幸?” 武威伯慕容锋突然讥讽道:“贺将军口口声声提及《大魏律》,可别忘了,你所谓的‘先例’,不过是当年北伐军宗老头定下的规矩。如今掌军的,是英国公!” 帐内气氛骤然一凝。 张维眉头微皱,抬手制止了争执,淡淡地说道:“既已表决,便如此定夺。楚昭南等人罚俸三年,降级一等,留营效力。贺将军忠勇可嘉,但军议已决,不必再言。” 贺连城面色铁青,沉默片刻后,猛然抱拳行礼道:“倘若无法严惩败军之将,便请国公对三军予以重赏,以振作士气!否则,若多耳衮乘胜南下……” “荒谬至极!” 武威伯慕容锋猛地拍案而起,说道:“东狄人此次作战,只为争取北归的时间。若他们再次南下,我大军南北并进,定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若他们不北返呢?” 贺连城突然打断他的话,问道:“多耳衮已探知我军虚实,转而南下又当如何?” 慕容锋勃然大怒,手指贺连城,连手指都颤抖起来:“你、你竟敢顶撞上官……” “都住口!” 英国公张维发声制止。 他虽不擅长军事,但深谙为官之道——总要给办事之人留些颜面。 他能在勋贵中脱颖而出,担任主帅,靠的便是这份圆滑务实。 “需要多少赏银?”张维问道。 “中军有二十多万大军,至少八十万两。” 张维倒吸一口凉气。 让楚昭南拿出几万两平息众怒尚可,八十万两?即便将他变卖,也远远不够。 “贺将军啊……” 张维换上长辈般和蔼的语气,说道:“士兵们吃着朝廷俸禄,自当精忠报国。若凡事都需用银钱激励,与商贾雇佣的工人有何区别?” “将士应以忠义为本,” 他神色严肃地说,“岂能只惦记赏银?强军依靠的是报国之心,而非铜臭之物。贺将军,你且去布置防务吧。” 贺连城藏于铁护腕下的拳头紧握,直至发白,最终只是深深作揖:“末将领命。” 贺连城领命退下,连夜巡查营防。 寒风中,他摇头苦笑:言不听、计不从,历来带兵要么立下规矩,以身作则;要么给予利益,让人卖命。 让人卖命要么给钱要么给情绪价值。 跟大字不识的兵卒谈忠义? “早知如此,不如随余尚书前往莱州。”他低声自语。 远处篝火忽明忽暗,映照出江南兵稚嫩的面容。 这些从未经历过战事的兵,连流民暴动都未曾镇压过,如何抵挡东狄的铁骑? 贺连城握紧刀柄,只盼东狄人见好就收。 若敌军杀个回马枪,这中军大营怕是比先锋军溃败得更快。 “朝廷究竟怎么了?” 他望着金陵的方向,满心疑惑,“让这些纨绔子弟到前线捣乱,他们在金陵欺男霸女岂不更好?” 此时,中军大营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满身尘土的夜不收飞身下马,踉跄着冲到英国公大帐前,声音嘶哑地喊道:“紧急军情!东狄数千骑兵正迂回兖州府!” 帐前值守的英国公府管家王安正倚着鎏金熏笼打盹,听闻此言,不耐烦地摆手道:“懂不懂规矩?国公爷刚服了安神汤歇息,天大的事也得等卯时点卯再说。” “军情如火!” 夜不收急得额头青筋暴起,“十万火急,等不得——” “放肆!” 王安站直身子,锦缎鞋面狠狠踹在夜不收的膝盖上,“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他转头向亲兵使了个眼色:“教教这泥腿子规矩!” 四名膀大腰圆的国公府亲兵立刻扑了上去。 铁靴重重踹在夜不收腹部时,他怀中的军报掉进了泥水里。 有人故意踩住他试图捡军报的手指,骨裂声混杂着惨叫,惊起了营外树梢的夜枭。 “十万火急?” 王安慢条斯理地碾着军报上的泥浆,“在金陵,十万火急的折子也得先递一百两‘加急银’。” 他突然揪住夜不收的头发,往地上撞去:“不懂规矩的贱种!” 当昏迷的夜不收被丢出辕门时,王安掏出绢帕擦了擦手,转身回帐。 他全然忘却,此处并非金陵城的国公府,而是生死一线的战场大营,差不多。 月光下,染血的军报正黏在某个亲兵的靴底,隐约可见“东狄骑兵”“断我粮道”等字迹。 (我始终秉持保守立场,唐德宗时期,宰相陆贽的守门人常向求见官员索要“门包”,致使陇右节度使的紧急军情被拖延三日; 严府门房将边关急报按“孝敬银两”分档处理,俺答汗入侵的警报被耽搁,从而引发“庚戌之变”) 第355章 选择性执法 黎明之际,英国公所忧心之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当他登上了望台时,晨雾之中,已然能够望见东狄大军的旌旗如林般立于五里之外——多耳衮并未北渡黄河,而是率军折返杀了回来。 “贺指挥!” 张维声音颤抖地唤来昨夜被派去巡防的贺连城,问道:“外围防务状况如何?” 贺连城甲胄之上尚沾着夜露,抱拳答道:“北面寨墙已加固,壕沟昨夜匆忙赶工仅挖了半圈。但至少——尚可使用。” 贺连城连夜督建的外围防御工事总算未出现重大纰漏——至少面向北面的寨墙和壕沟勉强竣工,拒马也已补上了。 临时赶工总好过毫无准备。 多耳衮正骑马缓缓行进在阵前。他打量着远处仓促加固的寨墙,仿若在观赏困兽的最后挣扎。 “贝勒爷,” 谭泰忍不住请战:“此刻冲阵必能——” “急什么?” 多耳衮轻抚马鬃,说道:“你可曾见过狼群急于扑咬尚未流尽鲜血的麋鹿?” 此刻的他,已然从那赌命的先锋变回了沉稳的老猎手。 多年的征战经验使他明白,眼前的猎物无需拼尽全力,只需耐心周旋即可,不出几日就会…… 他所求的不止是胜利,而是在己方损失轻微的情况下获得的全胜。 (不控制伤亡一味刚终究二流统帅) 他转头下令:“让阿喇纳和鄂齐尔率领骑兵去截断敌人粮道,其余人伐木制造盾车、巢车。” 五千镶白旗骑兵留下护卫大营,其余草原骑兵由阿喇纳和鄂齐尔率领,前去袭扰魏军粮道。多耳衮要彻底切断魏军的补给线。 他断定,对方追击如此急切,必定来不及修筑后方的甬道,后勤必然薄弱。 “待熬拜得手,敌人粮食断绝,不攻自破。” 多耳衮望着远处的魏军营寨,神色从容。 若非万不得已,哪个主帅愿意充当冲锋陷阵的先锋? 运筹帷幄,慢慢耗尽敌人的实力,才是他所钟爱的方式。 喜欢带头冲锋的主帅确实寥寥无几,风险过高,对个人战斗力和八字要求亦极高。 实力尚且为次要条件,八字硬才是关键。 东狄大军的回马枪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入了勋贵军官们脆弱的内心。 他们的狂妄与信心早已随着昨日先锋营的覆灭,如沙地上的城堡般碎落一地。 寨墙上,几个江南兵握着长枪的手不住颤抖,枪尖在晨光下晃动不止——他们昨夜听闻了先锋营的惨状,今日又目睹对面军阵中那面用江铁山人皮制成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继续挖掘!至少要挖到五尺深!” 贺连城厉声呵斥着工事旁的士卒,衣上沾满泥土。 亲兵匆忙跑来低语几句,贺连城脸色陡然一变:“什么?昨夜有军报被延误了?” 当他赶到营门外时,那个夜不收正蜷缩在草堆里,肋骨断了三根,脸上凝固的血迹与泥灰混杂在一起,手里还紧紧攥着被踩烂的军报残片。 “看到的人说是英国公府的管家让人打的……” 亲兵低声说道,“没给门包……” 贺连城一脚踢翻旁边的水桶,水花溅在“肃静回避”的牌匾上:“入娘的!这群蛀虫!” 他翻身上马直奔中军大帐,沿途看见几个勋贵子弟正偷偷收拾财物。 长乐侯王玄之如失魂落魄般来回踱步:“为何会南下……他们理应北逃才对……” “多耳衮为何不北渡黄河……” 魏国公二子徐世忠更是狼狈不堪,捧着个鎏金痰盂呕吐不止——听闻多耳衮杀回马枪时,他正在偷喝压惊的参汤。 “国公爷!” 贺连城掀帐而入,说道:“昨夜兖州府急报被王安私自阻拦!还殴打了送急报的士兵,东狄骑兵已迂回至我军后方可能要攻击粮道!” 他有意提高声调,郑重宣告:“依照大魏军法,贻误军机者——斩!” 营帐之内,刹那间一片死寂。 武威伯慕容锋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 “带上来。”英国公厉声喝道。 当被五花大绑的王安被亲兵拖拽进来时,这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管家依旧一脸茫然,问道:“国公爷?奴婢做错了什……” “贻误军机,该当何罪?” 英国公猛拍桌案,声音雄浑响亮。 他特意环顾帐中诸位将领,尤其是昨日那几个逃回来的勋贵,说道:“本帅今日就让尔等见识见识,何为军法如山!” 尚方宝剑出鞘,寒光一闪而过,王安的人头滚落至魏国公二子徐世忠的脚边。 英国公抖落剑上的血珠,神情表现得刚正威严:“传示三军!这便是贻误军机的下场!” 直至丧命,这位管家也未能明白,自己不过是按照金陵的规矩行事,为何就要遭受“大义灭亲”之祸? 中军大营之外,士卒们望着王安的无头尸体被高高悬挂起来,却都在低声议论: “杀个看门的狗算什么本事?” “有本事把那些弃营逃跑的侯爷砍了啊!” “江将军的皮还在东狄大营随风飘着呢……” 将士们冷眼相看,心中明镜似的——杀个下人能说明什么? 那些临阵脱逃的勋贵将领,不还安然坐在营帐之中吗?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王安背后没有“他姑是我老娘”这样的靠山罢了。 贺连城冷眼旁观着张维的这番作态。 杀个管家不过是做给普通士兵看的一场戏,让底下的将士出出气倒也无妨。 真正触及勋贵的利益时,这位号称“铁面无私”的英国公,就连手中的尚方宝剑都会失去锋芒。 贺连城接着提议道:“多耳衮虽气势正旺,实则孤军深入。 末将有三条计策: 其一,命令东昌府王通率领豫州军向西进发,侵扰大名府,不求攻克,只需扰乱多耳衮的后方,使其有所顾虑而不敢南下; 其二,调遣青州齐州军、莱州府余大人麾下禁军一部从东面夹击多耳衮部的侧翼; 其三,目前粮仓告急,粮道不保,大营仅剩余五日的粮草。” 他继续说道,“应当立即改用小斛分发粮食,支撑十日。待豫州军侵扰敌后,齐州军与余大人的援军赶到,多耳衮自会退兵。” 贺连城的计划老谋深算、周全缜密,只求稳固防守、等待援军,并不追求一举获胜。 然而,他遗漏了一个关键因素——政治。 英国公张维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莱州府的位置,说道:“豫州军可以调动,齐州军也能够征调。” 英国公张维微微点头,却又说道:“余大人不必回援,只需固守莱州府即可。” 贺连城再三苦苦相劝,张维始终坚持己见,不肯更改。 他终究是一介武夫,未能洞悉其中的玄机:余廷益与他之间的分歧,表面上是进军策略的差异,实际上是禁军中两股势力的较量——勋贵世家与草根将领的权力斗争。 去年随余廷益驰援齐州的禁军将领,皆是太平二年军改的受益者。 那场由左相诸葛明暗中推动、余廷益主导的军改,硬生生从勋贵手中夺走了禁军三分之一卫指挥、半数千户的世袭职位。 十年前,北伐结束,北伐军进行大规模拆分,除了少数几家地方实力派,那些被禁军吸纳的将领很快便失势了。 战事结束,到了论功行赏、分配利益的时候,权贵的本性暴露无遗,攻城之时不见他们的身影,功成之后却必定要分一杯羹,皇帝也需要他们来制衡势力过大的北伐军。 即便能征善战又如何? 在这权力的博弈场中,终究是讲究关系、看重门第的。 地位低下之人只需埋头做事即可,享用利益和分配利益乃是属于食利阶层的特权。 无论贺连城说得多么恳切,英国公也绝不会调回余廷益。 那位兵部尚书倘若真能率兵解了围,岂不是显得他张维无能? 即便大军危在旦夕,这位主帅最先考虑的,依旧是自己的颜面与权威。 离开大帐之后,贺连城只能带领部下埋头修筑营寨之间的甬道,以防被敌军各个击破。 这位老将心中明白,自己的计划本就已是在险境中寻求生机。 可眼下,除了加强营防之外,他别无他法。 第356章 旧怨与野心 魏军传令兵分作三路纵马突围,马蹄扬起干燥的黄土。 东狄游骑射出的箭矢呼啸而至,接连有十余骑坠倒在血泊之中。 但终究有十匹快马冲破封锁,消失于官道的尽头。 多耳衮勒马立于土坡之上,遥望着远处绵延八里的魏军营寨。 其规模比先锋营大了不止三倍,他麾下这数万人既要截断对方粮道,又要督造攻城器械,着实无力形成合围之势。 回到帅帐之内,刚林单膝跪地,低声说道:“贝勒爷,眼下不必急于吞灭这股魏军。 应当让汉军两白旗继续进行袭扰,先消磨他们的士气,将其困于营中。我推测方才突围的传令兵,必定是去求援了。不如我们……” “围魏救赵。”多耳衮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刚林点头道:“正是,贝勒爷,魏军先锋军覆灭,给予了我们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场决定东狄与大魏国运的决战。” 多耳衮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明白刚林话语中的深意。 代山已死,等他回去东狄朝堂的权力格局必将重新洗牌。 之前扣押四旗主将的行为已然成为政治污点,加之此次大胜,黄台吉必定会对他更加忌惮。 “你的意思是……”多耳衮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但眼中野心的火焰已然熊熊燃烧。 “不仅要吞灭眼前之敌,更要一举歼灭大魏汇聚在齐州的主力军团!” 刚林斩钉截铁地说道,“若能成功七成,贝勒爷携此不世之功回朝,即便是陛下也奈何不了您……”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多耳衮踱步至帐门,掀开帘子望向夜空。 繁星如织,却不及他心中野心的万分之一。 刚林垂首不语,但紧绷的肩背暴露了他的心思。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当背锅侠去死。 现在唯一避免被清算的方式就是自己的主子多耳衮足够强大,强大到无人敢动。 东狄大帐之内,烛火将多耳衮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代山的死,使得朝堂上突然空出了一大片位置。 原本只求打退大魏追兵全身而退,如今意外的大胜却给予了他更好的机会。 两黄旗原本就是父汗留给他和多夺的。 黄台吉能踩着亲兄弟上位,他为何不能? 老八当年如何对付代山、阿敏和莽古尔泰的,他都看在眼里。 如今老十五多夺是他的铁杆,若是联手月托他们接纳代山的残余势力……只要足够强大,他们东狄向来“兄友弟恭”,这是传统。 老十二阿济格是他亲哥,还是算了,那个莽夫比代山还不如,丢了旗主之位也是咎由自取,猪队友带不动。 此战若胜,他的功业将超过所有兄弟乃至黄台吉,直追当年攻取燕京的父汗。 母亲阿巴亥被逼自尽,临终时的面容忽然浮现在眼前——他那四个“好哥哥”,可都脱不了干系。 他转身下令:“传尼堪、谭泰、锡翰!” 不多时,三位心腹将领鱼贯而入,单膝跪地。 他抬眼看向立于帐中的三名心腹——尼堪、谭泰、锡翰。 “如今我军军械粮草已然齐备,士气如虹。” (之前大魏先锋营送的,点了校长的军事物流学) 多耳衮的声音低沉而沉稳,“我觉得就在此地,与大魏决一胜负。” 他指尖点在舆图上,“围魏救赵,将大魏来援之敌尽数歼灭。” “此战若胜,我等威名将永载史册!” 三人眼中同时燃起狂热的光芒,齐声喝道:“愿随贝勒爷赴汤蹈火!” 他们瞬间读懂了主子的野心,原本想着把魏军击退,如今一下子胃口变大,那自然有了更高的追求。 东狄以武立国,军功、声望,才是立足之本,连顺位继承都没有。 倘若贝勒爷果真能够赢得这般辉煌之胜利,即便贵为陛下,亦难以阻挡其锋芒。 在统一自身嫡系之思想后,多尔衮再度下令:“传汉军正白旗都统祖泽润!” 片刻之后,祖泽润匆忙进入营帐。 多尔衮亲自上前,轻拍其肩膀道:“此前攻破江铁山大营,你功劳卓着。特准许你从汉军俘虏之中挑选青壮,以补充本部兵力。” (东狄对于汉军之规模,既加以利用,又心存防备,对其规模与数量进行严格控制。) 祖泽润眼中闪过惊喜之色,当即单膝跪地,额头几近触地,说道:“末将愿为贝勒爷效死!” 待祖泽润退下之后,镶白旗都统王国光应召进入营帐。 多尔衮抬手示意,亲兵即刻抬进五口沉重之檀木箱。箱盖掀开,尽是此前从先锋军缴获之珍玩。 “这些,赏赐于你。” 多尔衮语气平淡地说道,又指向帐外,“另有十名江南美人,已送至你营中。”(感谢先锋勋贵的馈赠。) “贝勒爷厚赐,末将万死亦难报答!” 王国光激动得声音颤抖,连连叩首。 多尔衮嘴角浮现笑意。 既然已然决定回去与黄台吉一争高下,就必须拉拢这些将领,恩威并施,方为上策。 以往有所忌惮,不挖对方墙角,如今既然决定争斗,他自然不会心慈手软。 政治之残酷,他十五岁便已深知…… 这些将领表面上是黄台吉之人,然而在这世道,谁不会选择良木而栖身? 当初黄台吉为制衡三大贝勒,特意选派他与济尔哈朗这两位资历尚浅之贝勒统兵。 代山之启用,不过是应对燕山军之权宜之计。 如今济尔哈朗兵败,代善战死,反倒成就了他多尔衮。 若此战能够告捷,他之威望将超越黄台吉。 想到此处,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恐怕此刻于金陵城中,那位小皇帝正在日夜祈祷他兵败; 而他的“好八哥”黄台吉若是知晓他之想法,怕是也怀着同样之心思。 次日拂晓,汉军正白旗在补充俘虏之后,向魏军前沿营寨发起猛烈攻击。 巢车轰隆推进,冲车撞击寨门,被驱赶在前之魏军俘虏哭嚎着用沙袋与身体填平壕沟。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火光冲天而起。 第一个营寨不到一个时辰便告陷落,烈焰吞噬了木质寨墙。 败退之魏军沿着甬道仓皇逃窜,被贺连城率领之数千精锐接应撤离。 当祖泽润转向第二个营寨时,遭遇了顽强抵抗。 贺连城亲自带队反击,斩杀数百人。 战报传回帅帐,多尔衮却露出满意之笑容。 “足矣,收兵。” 他下令道,“我想知道的都摸清楚了。” 通过这场试探性进攻,他摸清了魏军之底细。 亲兵递来之战报上沾有血迹,其上写道: “魏军新兵居多,重甲不足三成。” “离开寨墙战力锐减。” “平均身高较齐州军矮四寸,应该是南方人居多。” 他合上战报,嘴角微微上扬。 如此军队,平原野战数千铁骑一次冲锋便能将其击溃,无需担忧他们出来支援。 对方粮食很快要被切断,没必要浪费兵力去攻打寨墙,实不划算。 第357章 诡异的捷报 (求别发催更符了发点其他的就行,每次全部章节都改时间好麻烦,还要审核) 大名府的城墙上,多夺单手扶着城垛,眺望远方蜿蜒的官道。 “十五贝勒,十四贝勒的急报!” 一名亲兵快步跑上城墙,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羊皮信函。 多夺接过信函,迅速拆开。 随着目光在信中字句间移动,他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最后竟浮现出一丝狞笑。 “好!好!” 多夺猛地合上信函,转身对身旁的谋士祁充格说道:“十四哥大破魏军先锋,缴获了无数军械粮草,现已改变北撤计划,命我等固守大名府、济南府一线,伺机歼灭东来的豫州援军!” 祁充格听闻此讯,大喜道:“天佑东狄!这下看那些魏人还敢不敢猖狂!” 多夺接着说道:“传令,即刻调遣驻守登州卫的月托、驻守河间府的萨哈连两部前来大名府会合。 顺便告知吴思贵,让他的登州水师也要做好接应准备。” “这……贝勒爷,调走所有东狄部队,万一吴思贵……” 多夺一摆手,眼中闪过凌厉的神色,说道:“凭借此次大胜之威,量他吴思贵也不敢轻举妄动。 之前我们北撤时,为防范仆从军反叛,才将东狄部队分散驻守各地,如今局势已变,那些见风使舵之人自会明白该如何抉择!” 祁充格恍然大悟,说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 暗夜如墨,兖州府西北的天空却被熊熊烈火染成一片赤红。 围绕河岸绵延数里的粮仓,至少三十万石粮草被烧毁,升腾而起的浓烟遮蔽了半轮残月。 熬拜勒马立于火场边缘,火光将他的面容映照得宛如恶鬼一般。 “痛快!” 熬拜一把抹去脸上的血迹,朝地上啐了一口,说道:“魏人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他身后,数百东狄骑兵正在清理战场。 几百具魏军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粮仓大门处,鲜血渗入泥土,与散落的粮食混在一起。 更远处,溃散的兖州府后卫军早已逃得不见踪迹。 朔托策马赶来,身上沾满了烟灰,说道:“粮仓已焚,我军不宜久留。” “追上去!” 熬拜猛地抽出弯刀,刀锋在火光中闪烁着寒芒,说道:“那些溃兵跑不了多远,正好一并歼灭!” 朔托一把抓住熬拜的马缰,说道:“不可!此地深入敌境二百余里,若被魏军反应过来缠住,你我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你看看这些魏军!” 熬拜将刀尖指向地上残缺的军旗,说道:“他们个子比齐州兵矮了半个脑袋,分明是一群乌合之众!我们一个冲锋就能——” “正因如此才更可疑!” 朔托压低声音打断他道:“兖州府乃大军后方,怎会只派如此孱弱之兵守粮?万一是诱敌之计……” 一阵夜风吹来,卷着火星掠过两人之间。 熬拜突然打了个寒颤,不知是被烟呛到,还是想到了什么。 他望向黑暗深处,仿佛在那片未知的夜色里,隐藏着无数蓄势待发的魏军。 “……他娘的。” 熬拜终于将刀收入鞘中,转头对亲兵吼道:“传令!就地补充五日粮秣,半刻钟后全军北返!” 朔托微微松了口气,这一动作几乎难以察觉。 他比熬拜更清楚,他们这支孤军能深入至此已是奇迹,回程还不知要遭遇多少阻拦。 若魏军真有埋伏,或是调集周边魏军合围,他们远离后方,极易被歼灭。 东狄士兵迅速行动起来,将一些尚未烧毁的粮食装进马背上的皮袋。 他们不知道,此刻的大魏先锋军早已覆灭。 若是知晓,恐怕兖州后卫军难逃灭顶之灾。 ———— “陛下,此乃英国公之军报。”侍中太监王振弓腰佝背,双手恭敬呈上漆封之军报。 曹祯接过奏折,火漆之上英国公府的徽记清晰可辨。 臣张维谨奏: 东虏多耳衮部妄图渡过黄河,为我军所阻。虏骑作困兽之斗,猝然发起反扑。 先锋军折损极为惨重,先锋大将楚昭南等六人作战不利,臣已依军法处置。 幸得安平侯率重甲之士死守左翼,威远伯带伤督战右阵。 靖海侯、武威伯各领家兵冲锋陷阵,长乐侯亲执大旗冲入敌阵。 成国公之子李承禄、信国公长孙汤显荣、武定侯孙郭允孝皆为国捐躯。 臣每夜必定巡营查哨,朝夕不敢有丝毫懈怠。 现虏势已受挫,应当乘胜追击。 唯军中折损颇为严重,弓矢粮秣亟待补充。 恳请陛下速调援军,臣必当竭尽全力,收复故土,以慰藉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臣张维顿首。 曹祯年轻的脸上先是浮现出欣喜之色,继而眉头微微蹙起,最后又舒缓开来。 “好!英国公果然不负朕之所望!” 曹祯兴奋地在御书房内踱步,鎏金的地砖映出他晃动的身影。 他反复诵读着战报中那几个名字:安平侯、威远伯、靖海侯、武威伯、长乐侯……这些与国同休戚的勋贵们,果然比那些地方军头可靠得多。 (决策者做出让后世看来甚为愚蠢的决策之时,并非其愚蠢,而是所获信息经过了加工) “成国公之子李承禄、信国公长孙汤显荣、武定侯孙郭允孝……” 曹祯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被朱笔圈出的名字,“皆战死沙场了啊……” 王振察言观色,立刻接话道:“他们皆是忠烈之后,陛下。” “忠义!当得起‘忠义’二字!” 曹祯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传朕旨意,追封战死的勋贵将领为忠义伯,赐谥‘忠烈’,对其家眷予以优厚抚恤。” 他的目光又扫到“楚昭南等人作战不利,已经被臣给处理了”这一行,嘴角微微抽搐。 英国公行事依旧如此雷厉风行……不过也好,总比那些阳奉阴违的地方军头要强。 “陛下,英国公还请求增派援军……”王振小声提醒道。 曹祯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走回龙案前,重新审视战报末尾那段话语。 增兵? 禁军已调出去将近二十万,江南兵也调走了二十万,金陵仅剩下十万禁军拱卫京师…… “这……” 曹祯揉了揉太阳穴,“让内阁去商议吧。” 曹祯突然觉得兴致全无,随手将奏折丢给王振,“朕已经批示了追封之事,至于增兵……让左相他们拿出个章程来。” 王振接过奏折,瞥见皇帝在“楚昭南等人”旁边朱批的“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过分苛责。”几个字,字迹略显稚嫩,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曹祯坐回龙椅,忆起老师当年力荐余廷益那个文人参与军改的情形——结果如何? 济南府都已丢失! 若是当年父皇北伐早任用勋贵领兵,何至于让北方冒出如此多军头? “王振,你说……” 曹祯的声音忽然变得阴冷,“若是先帝当年让勋贵们领兵北伐,是否就不会有如今晋州、齐州、秦州和燕山军张克这样的叛逆之臣了?” 王振吓得扑通一声跪地:“陛下圣明!那些地方军头皆是血统低贱之徒,犹如野狗,哪里懂得什么忠义之道……” 曹祯一摆手,却露出满意的神色,“传膳吧。今日朕心情尚佳,让御膳房添一道金丝燕窝。” 待王振退下后,曹祯独自站在窗前,遥望着远处的宫墙。 他想起那些战死的勋贵子弟,又想起北方那群桀骜不驯的地方军头,嘴角浮现出一丝释然。 “还是勋贵好啊……” 曹祯轻声自语,“忠诚,值得信赖。” 一片梧桐叶又被风吹进窗内,覆盖了战报上“伤亡甚重”那几个字。 第358章 揭谎者,与谎同烬 王振手捧战报,疾步穿越宫廊。檐角铜铃于风中微微作响,其皂靴踏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哒哒之声。 行至文华殿转弯处,王振放缓了行进的步伐。 “王公公如此匆忙,可是陛下又有新的旨意?”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侧面传来。王振脚步为之一顿,转头望去,只见翰林院编修林如海正立于文华殿外的台阶之上,手中捧着几卷文书。 王振脸上即刻堆起笑容,说道:“林编修安好。老奴此番是送英国公的军报前往内阁,此军报陛下已然朱批过了。” 林如海目光在那奏折上一扫而过,眉头微微一皱,幅度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 王振知晓这位清流官员心中所想——依照祖制,前线军报应先经内阁票拟,再呈送皇帝御览。然而如今…… “前线连战连捷,陛下龙颜大悦啊。” 王振故意提高声调说道,“多耳衮那蛮夷即将支撑不住了!” 林如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并未接话。 王振亦不再多言,略一拱手,便继续前行。 转过一道影壁,内阁值房的黑漆大门已近在咫尺。 门口当值的中书舍人见王振到来,赶忙起身相迎。 王振摆摆手,压低声音问道:“几位阁老与左右相都在吗?” “左相和阁老们在内室歇息,右相似乎又染病了,未曾前来。” 王振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轻轻叩响门扉。 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他这才推门而入。 “奴婢奉陛下口谕,送来英国公军报。”王振跪地行礼,双手将奏折高高举过头顶。 诸葛明这才抬起头,语气平淡地说道:“又是直接送至御前的?” 王振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回道:“回左相的话,陛下……陛下心系前线战事,特意吩咐……” “罢了。” 诸葛明摆摆手,接过奏折,“陛下高兴便好。” 张白圭轻笑一声,说道:“连战连捷,确实值得庆贺。只是这军报先送御前再送内阁,倒好似我们这些人在拖后腿一般。” 王振不敢搭话,只得将身子伏得更低。 诸葛明展开奏折,目光在朱批上停留片刻,忽然轻叹一声:“追封忠义伯……倒也恰当。只是这增兵一事……” “陛下作何指示?”司马藩凑过来问道。 “陛下让内阁商议一个章程。” 诸葛明将奏折递给司马藩,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剩下的禁军万万不可动用。” 司马藩快速浏览了一遍,说道:“英国公真是的,又要增兵,陛下未应允,反倒让我们来做这个恶人。” “王公公先回去吧。” 诸葛明挥了挥手,“告知陛下,内阁会尽快商议出一个结果。” 王振如获大赦,赶忙叩首退出。 关上内阁大门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这已经是本月第三封直送御前的军报了……” 夜间,北镇抚司的值房内,烛火将骆养性的身影投射在青砖墙壁之上。 “大人,兖州卫所的密报已至。” 心腹千户赵诚躬身站立于案几之前,声音压得极低,“业已查验过火漆,无人拆阅。” 骆养性并未立刻接过密报,而是用镇纸压住桌上另一份文书——那是今早英国公府送来的捷报抄本,字里行间尽是“大捷”“敌仓皇逃窜”之类的豪言壮语。 “你先退下。” 骆养性终于开口。 待赵诚退出并将房门紧闭之后,骆养性才用裁纸刀挑开密报的火漆。 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上,以暗语书写的情报令他瞳孔急剧收缩: 「先锋军覆,楚昭南遁,兖州现狄骑,张余不和。」 十七个字,字字如利刃般刺痛人心。 骆养性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深知这份情报的分量——与朝廷正在庆贺的“大捷”截然相反,这是关乎人命的真相。 “干爹说的对……” 骆养性喃喃自语,忆起三日前他汇报英国公战报水分的事,东厂提督太监黄景曾经在酒桌上的警告,“别扫了陛下的兴致……”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刹那间照亮了他惨白的脸色。 雷声滚滚而来,仿佛上苍也在警示他多管闲事的后果。 “赵诚!” 门即刻被推开,赵诚好似一直紧贴着门等候召唤:“大人有何指令?” 骆养性已恢复往日的冷峻:“去将兖州卫所来的信使安置在‘静室’,妥善款待。” 赵诚眼中闪过一丝会意——所谓“静室”,实则是诏狱最深处的那几间石牢,进去之人从未有活着出来的。 “此外,” 骆养性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掷给赵诚,“你亲自前往一趟兖州府,让陈百户……永远的闭嘴吧。” 赵诚接过腰牌时,手指微微颤抖。 “属下明白。” 赵诚终究未问一言,低头退了出去,干他们这一行,知晓得越多,死得越快。 骆养性重新坐回案几之前,将那份密报凑近烛火。 火舌贪婪地吞噬着桑皮纸,转眼间便化为灰烬。 他凝视着那团逐渐黯淡的余烬。 “来人!” 骆养性突然又呼喊一声。 此次进来的是一位年轻校尉,满脸尚带稚气。 骆养性打量着他,先天背锅圣体,仿佛在审视一个将死之人:“去档案房,把近一个月齐州送来的所有奏报都查找出来,交给……叫…李…应该是叫李善德的校尉整理。” 年轻校尉领命离去,全然不知自己刚刚已被一并指定为未来的替罪羊。 骆养性长舒一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壶烈酒,仰头灌下大半。 七月盛夏,烈酒却无法浇灭心头那股寒意。 “陛下开心,比什么都重要……让陛下不高兴之人,可不是杂家的儿子……”他低声重复着干爹的教诲。 骆养性迅速整理好神情,将酒壶藏回抽屉。 门被推开,是宫中的眼线。 “大人,陛下今日又赏赐英国公府十坛御酒,还称要给张维加封太子太保衔!” 眼线兴奋地禀报,“值夜的公公说,陛下这些日子连梦里都在欢笑呢!” 骆养性挤出一丝笑容:“好事,实乃大好事,陛下洪福齐天。” 待眼线退下,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逝。 加官进爵? 只怕英国公的捷报之中,水分比黄河还要多。 但又有谁会在意呢? 陛下高兴,干爹日子就好过,干爹日子好过心情好,自己就好过……一旦他惹陛下不高兴……自己捅破的话,太危险了啊。 哪怕事情最后败露,反正他处理好手尾并不知情,皆是下面人的过错,按照规矩挨训斥、受板子乃至罢官,他也认了。 反正他凡事皆未对干爹隐瞒,毕竟谁第一个出面戳破这场胜利的假象,谁便会跟着谎言一同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第359章 捷报虚构症 青州府军帐之内,蒙无敌手中的求援信已被攥得皱皱巴巴。 信纸上“东狄反扑,速来救援”八个朱红大字,刺得他双目生疼。 “早便告诫他们,不可追击过甚……” 他长叹一声,“多耳衮的实力根本没损失。” “如今可好,被人看穿了虚实!” 蒙田讥讽道:“将我们都撇开的时候,不是颇为威风吗? 四十万大军竟被多耳衮压制着打,如今晓得求救了?依我之见,就该让多耳衮宰了这帮……”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蒙田的话语。 蒙无敌的手掌在空气中微微颤抖,并非因用力过猛,而是被儿子的话刺痛了记忆。 “小畜生!你所言是人话吗?” 蒙无敌的声音低沉如雷,“你爷爷是如何战死的?济南城下那上万齐州军儿郎的鲜血,都白流了吗?” 蒙田捂着脸,眼中的怒火熄灭,转而流露出愧疚之色。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道:“爹,我错了……我不该说气话。” 蒙无敌深吸一口气,将儿子拉了起来,“我并非为了救援张维那群无用的二世祖。” 蒙无敌转向沙盘,手指点在齐州的位置,“这是我们的家园。一旦朝廷主力全军覆没,齐州便彻底完了。” 他再次展开求援信,眉头越皱越紧,“奇怪,为何未提及余大人所率领的禁军?” 跪在帐角的传令兵身子一颤,答道:“回总兵,小人仅负责传令,其余一概不知。” 一直沉默不语的蒙义突然开口道:“怕是英国公自己打了败仗,担忧余大人解围之后,抢了他大军的指挥权吧?” 少年人的声音清亮,却一针见血。 毕竟禁军不会听从他们齐州地方军的指挥,却会听从同样由朝廷任命的余大人的指令。 蒙无敌先是一愣,继而怒极反笑:“入娘的!都要被多耳衮割了脑袋插在旗杆上了,还想着争权夺利!” “这帮凭借祖荫的废物!” 蒙无敌喘着粗气,突然大喝一声:“雷虎!” 帐外立刻走进一名如铁塔般的将领,道:“末将在!” “你亲自前往莱州府一趟。” 蒙无敌将张维的求援信塞给雷虎,“把这个交给余廷益大人,他自会前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我们最多能够出动的,仅剩三万可战之兵,骑兵不足五千。余大人虽不擅长指挥,至少能让禁军行动有条不紊。” 雷虎抱拳领命,大步离去。 蒙义有些犹豫地说道:“爹,倘若余大人不来……” “那我们便自行前往。” 蒙无敌戴上铁盔,阴影遮住了他复杂的眼神,“为了齐州,为了我们的家园,并非为了那帮蠹虫。” 在蒙无敌看来,余廷益带出的兵,至少能够令行禁止。 比起那些依靠祖上功勋混吃等死的勋贵子弟,更为可靠。 那些凭借数百年祖荫上位的将领,整日只晓得克扣军饷、提笼架鸟,甚至连军营都不去了。 这些年来,他看得十分明白——当那些养尊处优的勋贵子弟还在背诵祖上功绩之时,真正的将领皆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北疆这些地方兵权不是朝廷赋予的,是杀出来的,是地方百姓的支持。 毕竟圣旨只能管辖大魏,却管束不了敌人…… ———— 东昌府·豫州军大营 雨后的校场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豫州军都指挥使王通立于军帐前,手中紧握着英国公张维发来的军令,眉头紧锁。 “进攻大名府?拿下济南府?” 王通低声喃喃,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军令上的火漆印,“哼,我豫州军本是来跟在后面捡些功劳的,怎的转眼成了主力!” 卫指挥刘全小心翼翼地趋近,轻声说道:“大人,东狄人连齐州军都打得节节败退,以我等现有实力……” “休得废话!” 王通瞪了他一眼,“本将岂会不知?但军令如山,我豫州军可没有燕山军那帮骄纵之辈的底气,说不执行就不执行!” 他烦躁地踱步两步,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北边——顺德府的方向望去。 据说那里已被燕山军攻克,乃是定北侯张克的地盘。 “定北侯当真厉害……” 王通不禁感慨,“陛下亲自下达的南北对进的圣旨,他说不执行便不执行,连做做样子都嫌麻烦!” 刘全苦笑着说:“人家是定北侯,刚斩了代山和高岳。我等可没这等本事。” 王通咬咬牙,突然一拍大腿:“不行,断不能如此傻乎乎地冲上去白白送死!” 他转头对刘全说道:“派人前往顺德府,给张侯爷送个信,就说我等奉英国公之命进攻大名府,请他出兵策应,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好,牵制一下东狄的兵力!” 刘全一愣:“大人,张侯爷会理会我等吗?”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好歹有之前围剿高擎天的香火情。” 王通叹了口气,“总好过我等孤军深入!” 他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心中一阵苦涩。 朝廷的军令他是万不敢违抗,可东狄人的刀也不会对他留情。 如今只能寄望于张克能给个面子,哪怕只是虚张声势地调动一下兵力,也能让他压力稍减。 “传令下去,” 王通深吸一口气,“明日拔营,向大名府进发。” 刘全欲言又止,最终只得抱拳领命。 ———— 魏军大营 贺连城伫立在寨墙的箭垛之后,眯起双眼,望向远方。 夕阳的余晖映照之下,东狄人的巢车宛如狰狞的巨兽。 高耸的木架之上,披甲的神射手正从容不迫地搭箭、拉弦,箭矢破空的尖啸声不时划过营寨上空,紧接着便是某个不幸士卒的惨叫。 “又有十人殒命。”身旁的亲兵声音干涩,低声说道。 贺连城并未回应。 三天之前,他曾尝试反击——亲自率领三千禁军老兵冲出营寨,顶着东狄人的箭雨与步兵,烧毁了十座巢车。 然而,他们尚未撤回,东狄的铁骑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生生吞噬了他两千精锐。 那一战之后,即便巢车仅在百步之外,他也不敢轻易出寨了。 “大人,西三营发生骚乱。” 一名传令兵匆忙跑来,“说是今日的粮食又减少了三成,几个营的士卒险些动手抢粮。” 贺连城闭上双眼。 自从实行“小斛分粮”之策,各营的怨气与日俱增。 他能够理解——饿着肚子的士兵,何来力气作战?但倘若不如此行事,大军连十天都难以支撑。 “调一队亲兵前往,将闹事之人尽数捆绑。” 他声音嘶哑地说道,“告知各营,若再有闹事者,军法处置。” “报——!” 一名传令兵飞奔而至,“东狄人又在北寨之外筑起了三座高台!” 贺连城猛地一拳砸在木墙上。 这些时日以来,东狄人犹如附骨之疽,虽未发起总攻,却不紧不慢地折磨着他们。 白天利用巢车高台射杀士卒,夜里派遣小队进行袭扰,偶尔还佯装撤退引诱他们出击。 而最为狠毒的是,他们专挑精锐部队攻击。 大魏军虽兵力众多,但精锐较少,东狄人便消耗其精锐力量。 一旦老兵精锐消耗殆尽,剩下的大军不战自溃。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再调两架投石炮过去,能摧毁一个是一个。” 亲兵迟疑道:“大人,我们的石弹所剩不多了……” “那就拆除无人居住的营帐,以木料充当炮石!” 贺连城突然提高音量,随即又颓然摆手,“去吧……” 暮色渐浓,营寨内零星地点起了火把。 贺连城拖着疲惫的身躯朝着自己的帐篷走去,途中不时有士卒向他行礼,眼神中却满是惶惑。 他明白他们心中所想——援军何时抵达?粮食何时充足?这场仗能否取胜? 这些问题本应询问主帅,可惜他并非主帅。 贺连城掀开中军帅帐的帐帘时,扑面而来的酒气令他胃部一阵抽搐。 帐内灯火通明,安平侯徐茂德正举着金杯,醉醺醺地搂着一名歌姬。 见贺连城进来,他咧嘴一笑:“哟,这不是我们的‘救火将军’吗?来来来,喝一杯!” “国公爷!” 贺连城直接无视了徐茂德,大步走到英国公张维面前。 张维正伏在案前,朱笔悬于一封刚写就的捷报之上,墨迹尚未干涸。 “东狄人又在北寨筑起了三座高台,今日已射杀我军士卒一百二十七人。” 贺连城声音沙哑,“各营存粮不足三日,长此以往——” “知晓了。” 张维抬起头,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 他摆了摆手,仿佛要挥散不存在的蚊虫,“已派兵增援北寨……粮草之事,再坚持几日,援军即将抵达。” 贺连城凝视着案上的那封捷报,上面赫然写着“斩首千余,东狄溃退三十里”。 他的指节捏得发白:“国公爷,士卒们已三日未饱食,将领却依旧——” \"贺将军!\" 张维陡然提高了音量,旋即又似泄了气的皮球般萎靡下来,“本公……本国公稍后会斥责他们的……” 徐茂德在一旁发出嗤笑之声:“贺将军何必如此较真?” 他晃动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溅落在案几之上,“‘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刀剁头’,这话虽糙但理不糙啊!” 营帐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贺连城望着这群醉意醺然的勋贵,蓦地领悟——他们并非愚蠢,而是在逃避现实。 那日东狄歼灭先锋军之时,这些养尊处优的贵胄早已吓得肝胆俱裂,如今不过是以酒精麻醉自身,逃避即将降临的杀身之祸。 “末将告退。” 贺连城生硬地行了一礼。 转身之际,他瞥见张维又低头撰写新的捷报,手腕颤抖却书写得极为迅速,仿佛每多写一个字,就能与现实拉开一分距离。 贺连城步出大帐, 遥望着远处东狄营地的篝火,忽然生出一股想笑的冲动。 二十几万大军,竟仅靠他这一位卫指挥使和一群醉鬼支撑着。 “大人,西营的甬道塌了一段,是否要……”亲兵小心翼翼地请示。 “带我前去查看。” 贺连城机械地迈出脚步。 七天未曾合眼的疲惫自骨髓中渗透而出,但他不敢停歇——一旦停下,便会忆起那些巢车上冷笑的射手,忆起饿得两眼发绿的士卒,忆起张维书写捷报时颤抖的双手。 至少修缮甬道是切实之事。挖土、夯基、立桩……每一个动作都在向他昭示:你还活着,这支大军尚未崩溃。 远处隐隐传来琵琶之声,混杂着勋贵们的哄笑。 深夜时分, 烛火摇曳之中,英国公张维的笔尖在宣纸上划出最后一笔,墨迹在“大捷”二字上晕染开来,宛如一滩干涸的血迹。 帐外传来士卒痛苦的呻吟声,他却充耳不闻,只是小心翼翼地将捷报卷起,用英国公印绶系好。 “第八封了……” 张维喃喃自语,指尖轻拂过案头堆叠的奏报。 每一封都详尽记录着根本不存在的胜利——昨日写击退东狄三次进攻,前日写斩首千级,今日又编造出夜袭敌营的壮举。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慌忙用袖口掩住嘴。 “国公爷,该用药了。”老仆端着药碗走进来,却被张维一把打翻。 “滚出去!” 他厉声喝道,旋即又瘫倒在虎皮椅上,“本国……本国公还要给陛下撰写捷报……” 帐帘晃动之间,远处箭楼上的火光隐隐可见。 张维突然抓起案上的铜镜——镜中之人眼窝深陷,鬓发斑白,哪里还有半分出征时的意气风发? “不可能的……” 他神经质地摇着头,从怀中掏出一方绣帕。 帕角绣着金陵御赐的龙纹,是出征时皇帝亲手赐予的。 “陛下说过……说过我张家世代忠良……” 铜镜哐当一声落地。 镜面的裂纹中,映出他扭曲的面容。 四十万大军啊! 刚过兖州府时是何等威风,怎就被困死在这该死的地方了? “贺连城……对,还有贺连城……”张维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念叨着。 这位禁军老将是他最后的依靠,只要贺连城还在营中活动,士卒们就尚未彻底绝望。 他颤抖着铺开新的宣纸,笔尖蘸墨时溅得满案皆是。 无妨,再写一封捷报便好。 第360章 捡漏的官位 七月暑热渐消之时,张克一直坐镇延庆府。 持续扩充军队、训练士卒改造降兵与山海关外的黄台吉东狄大军对峙。 这一日,留守真定府的总军师孙长清紧急来报:井陉关外来了大批朝廷委派的燕州官员,他们从太原府而来,欲借道进入燕州。 前来的官员数量众多,轮值守关的千户不敢擅自做主,不知如何处理,只得拖延劝退,快马请示张克定夺。 张克得到消息后,命令韩仙、吴启二将留守延庆府,督办扩军练兵事宜并继续拓宽保定至延庆的官道。 他并不确定黄台吉能否保持理智,顶着辽东内乱回不去的风险与自己拼死一战,故而自己必须做足准备。 倘若对方敢来决战,他就用防御和后勤拖垮黄台吉,不打就是拖,拖到辽东上演老艾家传统保留节目“兄友弟恭”。 他自己则亲率五百亲兵玄甲卫,连夜驰往井陉关处理此事。 马蹄踏过官道,扬起阵阵黄尘。 他深知,这些所谓的“朝廷命官”,不过是朝廷用来继续试探他底线的棋子罢了。 那他就让朝廷看看他的底线。 晋州—太原府—乐平县 井陉关外三十里的乐平县,此时已然成为未完全收复燕州的临时新官场。 七月的蝉鸣扰人心烦,乐平县县令赵德全却无暇擦拭额头的汗水,正对着账册一笔一笔地仔细核对。 “大人,金陵来的各位大人又索要了二十坛汾酒、五十只活鸡……” 主簿捧着长长的清单,声音愈发微弱。 赵德全的手指在算盘上猛地停顿,木珠碰撞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抬头望向窗外——县衙前院里,几个身着崭新官服的官员正指挥着差役搬运刚宰杀的肥羊,那是县里最后一户养羊的农户上缴的“摊派”物资。 “记上吧。” 赵德全长叹一声,“再苦一苦百姓……” “可百姓已然……” “那又能如何?” 赵德全提高音量,旋即又赶忙压低,“那可是燕州布政使!正三品的朝廷大员!” 县城最大的“聚仙楼”二楼雅间里,燕州布政使张文翰正悠然品茶。 (已被征用,驿站条件不合官员们心意) 茶叶是从县令私库里“借”来的上等龙井,水则是特意让人从三十里外的山泉取来的。 “张大人好雅兴。” 顺德府知府马德昌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叠文书,“这是下官到任后拟定的施政方略,请大人过目。” 张文翰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沫:“急什么?等进入燕州之后再说。” 他瞥了一眼窗外忙乱的景象,嘴角泛起一丝贪婪,“倒是这乐平县,比预想中要富庶一些。” 马德昌会意地笑了笑:“嗯,此地靠近井陉关,来往的商队颇多,即便战时也未曾关闭。” 张文翰点了点头,并未言语。 “张大人,这北面的天气,比京城还要炎热三分啊。” 保定府知府李才殷勤地递上一把象牙骨的折扇,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张文翰接过扇子,慢条斯理地展开,扇面上“清正廉洁”四个鎏金大字映入眼帘。 “李知府有所不知,燕州虽气候炎热,却是一块宝地。待朝廷收复全境,正是我等建功立业的良机啊。” 他声音虽不大,却让整个雅间里的二十多位官员都竖起了耳朵。 雅间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顺德府知府马德昌举起酒杯:“部堂高见!下官敬部堂一杯,日后在燕州,还望大人多多关照提携。” 张文翰微微一笑,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他眼角余光瞥见坐在下首的燕州按察使周明远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个凭借司马家关系得以晋升的举人,自从在乐平县汇合后,便处处与他这个进士翰林作对。 \"周按察使,\" 张文翰故意提高声音,\"听闻你与右相大人交情匪浅,此次来燕州,想必是右相特意安排?\" 周明远放下筷子,不急不缓地擦了擦嘴:\"张大人说笑了。下官不过是侥幸得右相赏识,哪比得上张大人十几年来'勤勤恳恳'攒下的五万两银子。\" 他特意在\"勤勤恳恳\"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雅间里的气氛顿时凝固。 燕州布政使张文翰,这位老翰林出身的礼部郎中,为谋这个外放实缺,几乎动用了半生积攒的人情财富。 五万两雪花银——是他这十余年来,一笔一笔从科场舞弊、名次更易、祭祀虚报、僧道勒索中抠出来的。 一份考题二十两,一个进士名次五百两,连官员谥号都能明码标价。 原本想运作巡抚之位,却被左相叫停,不在燕州任命巡抚,终究不想过分刺激那个盘踞燕州的定北侯张克。 张文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周按察使消息灵通啊。不过为官之道,清者自清。本官在礼部多年,行的端做得正,些许闲言碎语,不足挂齿。\" \"那是自然。\" 周明远举起酒杯,\"下官敬张大人一杯,祝张大人在燕州...为国分忧。\" 二人隔空举杯示意,目光交汇之际,似有火花迸溅。 一方为出身进士的资深官僚,另一方则与右相有所关联且富甲一方。 此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张文翰微微蹙眉,李才即刻起身,移步至窗边,回禀道:“大人,是县衙的差役正在摊派‘接待银’,有几户百姓无力缴纳,正在闹事。” “哼,不识好歹。” 广平府知府刘文举冷哼一声,说道:“为国效力,地方接待官员,刁民出些银子,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 张文翰摆了摆手,劝诫道:“刘知府慎言。百姓生活困苦,我等身为官员,理当体恤民情。” 言罢,他转向李才,吩咐道:“去告知乐平县县令,朝廷心怀百姓,本官清正廉洁,莫要闹出乱子。” 李才领命而去。 实则,张文翰并非真心关怀百姓疾苦,只是深谙为官之道——表面功夫必须做足,压迫百姓之事皆归咎于差役(临时工),而大老爷仍可保持爱民之形象。 况且,乐平县这几日的接待工作已让他颇为满意,实无必要逼迫过甚。 “诸位,” 张文翰环顾众人,说道:“我等在此已等候三日,定北侯张克却迟迟未开城门,不知各位有何良策?” 元城县知县吴大勇怯生生地开口道:“下官听闻燕山卫战事吃紧,西羌人攻势猛烈,会不会……” “吴知县多虑了。” 张文翰打断他,说道:“本官有确切消息,西羌意在牵制晋州兵力,其目标是秦州,不会进犯燕州。至于燕山卫……” 他意味深长地一笑,接着说道:“有定北侯坐镇,何须我等操心?” 众人听闻,纷纷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唯有周明远嘴角微微抽搐,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张大人,” 马德昌凑上前,说道:“下官初任朝廷官职,此前一直在苏州经营生意,对为官之道多有不解,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张文翰捋了捋胡须,摆出一副诲人不倦的姿态,说道:“马知府客气了。 这为官之道,说难亦难,说易也易。归根结底,对上要对得起陛下,对下要安抚豪绅。 燕州情况特殊,百姓久未受王化熏陶,需以法律加以约束,再辅以圣人教化……” 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全然不顾自己从未有过外放为官的经历。 众官员却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赞叹之声。 “……所以,为官者应如流水,遇方则方,遇圆则圆。既要有原则,又要懂得变通。” 张文翰总结道,对自己在金陵所秉持的“为官哲学”颇为自得。 正当众人纷纷表示赞同之时,雅间之门被推开,李才神色慌张地跑进来,说道:“大人!不好了!县衙差役在催缴银两时打死了一名老农,如今百姓聚集在县衙前闹事!” 张文翰脸色一沉,怒道:“这个乐平县县令,办事如此不力!” 说罢,他站起身来,安抚众人道:“诸位稍安勿躁,本官前去查看。” 周明远突然开口道:“张大人,此事恐怕不妥。百姓闹事,按律应由按察司处理。下官身为燕州按察使,理当出面解决。” 二人目光再度交汇。片刻之后,张文翰缓缓坐下,说道:“周按察使所言甚是。那就有劳了。” 周明远起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张文翰凝视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大人,这周明远也太……” 刘文举凑过来,话未说完便被张文翰抬手制止。 “刘知府,” 张文翰压低声音,说道:“周按察使有右相撑腰,我等初来乍到,不宜树敌。” 他环顾众人,问道:“诸位切记,燕州虽是新定之地,我等耗费如此大的代价来到此处,所为何事?” “自然是为国为民,光宗耀祖!”马德昌立刻回应道。 张文翰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正是。英国公张维即将收复燕京,届时燕州将成为北直隶的重要之地。我等如今所处的职位,将来的价值何止翻倍?” 这番话让众官员眼中燃起了贪婪的欲望。 这些花费重金谋得燕州官职的官员们,脸上仍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们这些身处官场边缘之人未曾深思,为何朝中那些真正有门路的官员,对燕州官职避之不及。 官场犹如深潭,表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从来不存在所谓的捡漏之事。 有些官职天上掉馅饼并非机缘,而是陷阱; 有些看似“捡漏”的机会,实则是旁人早已洞察的险途。 第361章 外患内乱一锅端 三日后,炎炎烈日无情炙烤着井陉关以包砖修筑的夯土城墙。 “止步!” 关墙之上陡然传来一声厉声喝止,数十名弓弩手旋即现身于垛口之处,弓弦上弦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张克勒住马匹,停于关门前。其身后的五百亲兵(玄甲卫),铁甲之上蒙着尘灰,但无一人卸下马鞍。 守关士卒早已在远处望见那面黑底赤纹的燕山军旗,城头的弩机悄然调转了方向。 “开启南门!” 关上千户金孝贞高声喊出口令,“燕山雪——” “埋东狄。”张克对完切口,铁手套在鞍桥上敲出三长两短的暗号。 绞盘声吱呀作响,包铁城门仅开启了勉强能容一匹马通行的缝隙。 这座关隘在如今的局势下,堪称燕山军的命脉所在。 西羌、东狄、草原以及大魏的走私货物交易,尤其在燕山卫战事紧迫、齐州乱局尚未平定的当下,更凸显其紧要性。 尽管当前战事吃紧,但需知战事越是紧张,走私获利越是丰厚。 不然,就让泽圣去解释某些组织武器库中刷新的西方支援装备的来源吧。 关内的格局已然发生重大改变。 昔日供商队歇脚的厢城已全部拆除,空出的场地仅用于驻军操练。 守将轮换的规矩制定得极为严格:千户每两月调换一次,士卒每四月更换一批,除饷银之外另拨补贴。 张克并非在意那点钱财,而是他对这井陉关的攻取难度了如指掌。 即便手下有众多勇猛之士,他依旧选择开挂从内部拿下; 因为在这个地方,若准备充分,两边的道路连架设投石机的位置都没有,几百人阻挡十万大军跟玩儿一样,必须牢牢掌控在手中。 张克深知,权力久握之后,即便再忠诚之人也难免心生异心。 像井陉关这样的要地,绝不能让某个人长期把持。 他宁可繁琐一些,也要实行轮换制度——守将千户任期短暂,交接之时要核查账目,两个月的时间连士卒都尚未熟悉,又能有何作为? 如此一来,即便有人心生贪念,也来不及付诸行动。 既然严密的制度也难以防范人心之变,那就不给任何人腐化堕落的时间。 腐败之风刚有苗头,调令便已下达。 “开启城门!定北侯到!”喊声在关墙上回荡。 金孝贞立正站好,右手握拳抵于左胸——这是燕山军特有的军礼。 “拜见定北侯!” 他的声音虽不大,但异常清晰,带着些许异域口音。 张克翻身下马,目光如利刃般扫过金孝贞全身,最后落在他胸前绣着的“孝”字上,这……挺别致。 “未曾记错的话,你似乎姓金,是高丽人?” “能被侯爷记住,实乃末将之荣幸!”金孝贞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千户金孝贞出身于高丽奴隶,在张克还是千户时,他从西羌矿场逃出后便投身燕山军。 他武艺平平,却识得汉字,办事格外尽心尽力。 (古代高丽给中原进贡的一大特色就是高丽婢和一些幼童,会被培养成……书童,带出去有面子,物以稀为贵,就像柴火雕花和馒头馅里的葱花也要雕一样。) 因仰慕中原文化,他连名字都是后来自己更改的——“孝”寓意着要做燕山军的儿子,“贞”代表着誓死不变的忠心绝无二心。 军中同僚时常笑他过于较真,文书账目总要反复核对三遍,操练值勤从不懈怠。 正是这股较真的劲头,让孙长清看中了他,将他从小旗一路提拔至千户。 旁人说他靠的是运气,唯有孙长清看重他认真细致的特质,认为他天生就是做参谋的料。 “金千户,守关辛劳了。” “愿为侯爷效以死力!” 张克颔首示意,旋即朝着关内的衙署移步而去。 金孝贞小步疾行跟上,自亲兵手中接过一本装订齐整的册子,双手恭敬呈上:“侯爷,此乃那帮官员的情报。” 张克落座于主位,翻开册子。 每一页皆工整地记载着一名官员的姓名、官职、出身背景,甚至还有一些坊间八卦,字迹娟秀工整,显然是金孝贞亲自誊录的。 “他们持有官凭,还有吏部的勘合,末将未敢让他们入关。” 金孝贞立于一旁汇报道,“已让他们返回等候。只是人员众多,末将担忧擅自处置他们,怕会给侯爷招来麻烦。” “这些消息从何而来?”张克头也不抬地问道。 金孝贞眼中闪过一丝自得之色:“末将挑选了几个机灵的兵卒,乔装成挑夫力士,花了些银子混入乐平县。那些官员的随从口风不严,使些钱财,连有几处外宅都说出来了。” “三子。”张克突然开口。 一直静立在旁的亲兵即刻上前:“侯爷?” “燕山军自有燕山军的规矩。” 张克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此类信息费无需金千户自掏腰包。赏赐金孝贞五百两,记在燕山局特别情报经费项下。” “是,属下这就去办理。” 金孝贞又是一个深深的鞠躬:“谢侯爷赏赐。” 张克挥手示意他退下,重新翻开名册。 名册的首页记录着燕州布政使张文翰的详尽履历。 张克的目光在“礼部郎中”四个字上稍作停留,嘴角微微下撇。 礼部那帮人的行径他再清楚不过——清水衙门里的“生意经”,售卖考题、篡改名次、包庇作弊……五万两银子,怕是这位张大人半生的“勤恳所得”。 翻至下一页,燕州按察使周明远的记录令他眉头一蹙。 “捐监出身……司马藩第九房小妾的父亲……” 张克的手指下意识地加大力度,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 司马藩那老登,今年将近五十岁了吧? 这周明远为了攀附权贵,竟将女儿送给年纪长于自己的男人做妾室。 念及此事,他胸口涌起一阵厌恶之感,忍不住低声咒骂:“万恶的封建社会。” 名册一页页翻过,保定府知府李才——乃是苏州富商的纨绔子弟; 顺德府知府马德昌——为扬州盐商的女婿; 广平府知府虽通过正途考取举人,却仅在偏远的闽州担任过知县; 至于那些知县们,清一色靠捐钱买官…… “啪!”张克猛然合上册子。 此时他已全然明白。 英国公张维从何处筹措军费来组建四十万大军北伐? 朝廷这些年国库空虚,连边军的粮饷都时常拖欠。 好家伙! 他刚收复的这些燕州府县,分明是被当作商品! 要卖也是老子卖轮得着你们? 张克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燕州的位置。 那里标注着燕山军控制的区域以及尚未占领的地带。 “好一个朝廷……所图谋者甚大呀。” “果真不只是来讨伐多尔衮,顺便也是冲着我的燕州来的吧!” 怪不得人多耳衮都在北撤了,还搞出那么大阵仗,几十万大军,所花费何止千百万。 他回到桌前,再度翻开名册。 这些花钱买官的庸碌之辈,有几人懂得治理地方? 有几人真正忠于朝廷? 不过是一群投机取巧之徒罢了。 朝廷那帮人打得好算盘——用捐官的银子充作军费,既打跑了多尔衮立下不世之功,又用几十万大军逼他屈服收回了燕州权力,这可谓是一举多得。 “无耻至极。” 张克冷笑一声,“军费不见给我报销,倒想着来摘取胜利果实。” 他想起自己刚被免去的燕州总督和五军都督府右都督职位。 当初只因反对南北对进的冒险方案,就被朝廷以此为借口削夺权力。 现在想来,朝廷是打算将外敌和内患一并解决,可惜空有一副好胃,却没有一副好牙。 “达顿。” 张克突然开口。 “侯爷。”达顿右手握拳抵胸,行了个燕山军礼。 张克转身走向书案,快速写好一封信,封装好。 “你骑马速度快,去给太原府的廉总督送封信。” 达顿双手接过信件,触手便知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侯爷的信向来简洁明了,从不赘述。 “告诉廉总督,燕州总兵张克借道晋州,前往乐平县公干。” 张克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五百亲兵虽数量不算多,但进入他州地界终究是敏感之事。 似乎看出了达顿的疑惑,张克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面子是相互给的。燕州和晋州隔着太行山接壤,我带兵进入人家地盘,总得打声招呼。”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乐平县的方向,“我张克不是不讲道理之人。” 达顿顺着主子的目光望去,立刻明白了其中含义——侯爷这是要去乐平县“理论”啊。 他绷紧下巴,将信函小心收入怀中贴身处:“属下明白,明日必到太原府。” “嗯。” 张克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对了,那帮赶着上任的官员,怕是还不知道他们心心念念的朝廷军队现在自身难保了。” 张克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封信函,随手丢进烛火,将豫州都指挥使王通的求援信彻底焚毁。 盯着跳动的火焰,“英国公别说打过黄河,能从多尔衮手里存活下来都未可知。” “去吧。”张克挥挥手。 “是!”达顿郑重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烛火映得张克眼中寒光闪烁。 那群花钱买官的蠢货,还在做着“北直隶”的美梦,却不知局势早已改变。 英国公若战败,朝廷别说收回燕州,整个黄河以北都得看他的脸色。 第362章 过了黄河太行山,圣旨也得看燕山 黎明之前,井陉关被青灰色的雾气所笼罩。 张克身着玄甲,屹立于关门前,头盔之下,双眼冷冽如刀锋。 “侯爷,廉总督尚无回复……我们不妨稍作等待……”亲兵三子的声音中透着犹豫。 张克抬手打断道:“等待?” “我治下有数百万百姓、数万大军,岂有时间在此等候他的应允。” 言罢,张克直接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乐平县有一群来自金陵的官员,正等着我们去告诫他们——” 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前蹄扬起,“越过黄河与太行山,应当遵循谁的规矩!” “燕山!燕山!” 五百玄甲卫低沉的吼声如闷雷般响起,惊起远处山林中的一群飞鸟。 张克不再言语,马鞭一挥,率先疾驰而出。 铁蹄踏碎晨雾,五百玄甲卫如一股黑色的洪流紧随其后,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侯爷,若晋州方面……” 三子驱马靠近,欲言又止。 张克头也不回地说道:“与之通气乃是礼数。” 他拍了拍腰间的佩刀,“我手中的才是规矩。” 黄河以北的规矩,终究需用武力来确立。 金陵城的那些老谋深算之人整日将仁义道德挂在嘴边,可谁又知晓他们背地里有何算计? 这些年来,朝廷对待边将哪一次不是得寸进尺? 今日,他就要让那些人明白,越过黄河与太行山,就得遵循燕山的规矩,无论何人皆不可违背。 乐平县的午后显得慵懒而宁静。 城门处的守军倚着墙根打瞌睡,几个衙役蹲在阴凉处掷骰子,铜钱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 谁也未曾留意到远处官道上扬起的那片尘土。 直至马蹄声如闷雷般逼近,守城的老兵才揉着惺忪的睡眼站起身来。 待看清那黑压压的铁骑以及飘扬的“燕山”字样大旗时,他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燕……燕山军!” 这一声惊呼如同冷水泼入热油锅中,城门处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还未等守军反应过来,玄甲卫的先头部队已然冲至城下。 为首的将领俄木布勒马停住,声音如铁石相击般说道:“奉定北侯之令,稽查东狄奸细!即刻接管城防!” 守城的兵丁面面相觑,手中的长矛不自觉地垂落下来。 毕竟乐平县在太原府东南边,日常压根没有一点敌人威胁; 过了太行山是友军地盘,晋州军大部分都被调到北面布防大同防止西羌南下和西面协助保护秦州粮道了,东面哪里有什么兵力部署。 面对这些浑身散发着杀气的精锐铁骑,他们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缴械!” 玄甲卫将领一声令下,数十名黑甲士兵翻身下马。 守军手中的兵器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地。 有胆大的衙役试图溜走报信,被一名玄甲卫踹翻在地,冰冷的刀锋抵在喉间,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不到两炷香的时间,乐平县的四门尽数落入燕山军的掌控之中。 县衙内,县令赵德全正捧着茶盏,聆听师爷汇报夏税的收缴情况。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不好了!” 一名差役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燕山军……燕山军将县城包围了!” 赵德全的手蓦地一抖,茶盏当啷一声坠地,摔得粉碎。 他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县衙大门便被一脚踹开,十余名玄甲卫鱼贯而入,分列于两侧。 最后进入的是一位年轻将领。 赵德全的膝盖瞬间发软——他在官场中沉浮多年,即便未曾亲眼得见,又怎会认不出这位北方枭雄? “下……下官参见定北侯!”赵德全扑通一声跪地,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之上。 张克扫了一眼这位七品县令颤抖的背影,声音不带丝毫温度:“赵县令不必多礼。本侯接到密报,有东狄奸细混入乐平县,特来稽查。” 赵德全抬起头,脸上满是困惑之色:“奸细?下官未曾……” “赵县令,” 张克打断他的话,声音依旧平静,却让赵德全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上来,“借你县衙一用。你且去后堂歇息,有事自会唤你。” 赵德全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作了一揖:“下官……遵命。” 这便是权力——在强权面前,一个小小县令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乐平县一半的税收仰赖于井陉关商路往来的商旅。 倘若张克一封关,乐平县立刻就会失去大半财源,赵德全这个县令也就做到头了。 相较于晋州官员,他实际上在利益层面更惧怕张克这位真正的财神爷。 两名玄甲卫上前,“护送”县令往后堂走去。 县衙正堂很快被清空。张克大大咧咧地坐在原本属于县令的位置上。 “侯爷,已经封锁全城,那些官员都集中在城西的几家客栈。”奥巴上前禀报。 “把他们带来吧。”张克淡淡地说道。 在乐平县衙大堂内,张克于大堂之上换上了自己的二品武官服,衙署乃是讲道理的地方,需得正式些,穿着甲胄断案并不适宜。 张克坐在本该属于县令的位置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惊堂木。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夹杂着怒骂与推搡的声音。 一群身着各色官服的朝廷官员被玄甲卫押了进来。 为首的张文翰官服凌乱,仍在破口大骂:“你们这些丘八是晋州军吗?瞎了你们的狗眼!本官是朝廷三品布政使!” 旁边的周明远也涨红了脸:“我与当朝右相是亲家!你们竟敢如此无礼!” 官员们被推搡着进入大堂,待看清主座上的人时,骂声戛然而止。 张克身着二品武官服(右都督的职位已被免去,一品官服尚未制作),年轻的面容与传闻中年轻的定北侯形象相重合。 张克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木块撞击案几的声响在大堂内回荡。 “你们不是要找我吗?” 张克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后背发凉,“我来了。” 张文翰喉结滚动,试探性地问道:“定……定北侯?” 张克微微点头:“有点眼力见。”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可惜啊。” “侯爷,下官奉朝廷之命……”张文翰刚要开口,突然瞳孔急剧收缩。 一名玄甲卫站到他身后,寒光一闪,匕首已从背后刺入张文翰的胸口。 刀刃在体内残忍地拧转一圈,拔出时带出一蓬鲜血。 “呃……” 张文翰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洇开的血花,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口中涌出鲜血,只剩下出气没有进气,说不出一句话。 那名叫俄木布的玄甲卫蹲下身子,如同大漂亮的警察一般自然地将匕首塞进张文翰渐渐失去知觉的手中; 然后起身向张克拱手:“禀侯爷,与代山私通的东狄刺客妄图偷袭在下,已经伏诛。” 整个大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官员们面色如纸般惨白,其中有几人双腿发软,已然瘫倒在地。 张克满意地轻轻颔首。 此时,另外两名亲兵奥巴和班第在三子的引领下,捧着一份加盖代山印信的空白书信走上前来。 一人迅速撰写状子,另一人在书信上填上张文翰的名字,顷刻间,便将这位燕州布政使诬陷为私通东狄大贝勒代山的叛国之徒。 “人证、物证、动机皆备。” 张克目光扫视全场,声音冷若寒冰,“张文翰勾结东狄,妄图为其主子代山报仇,罪证确凿无疑。” 如此栽赃之手段,即便二十世纪那些破案率百分百的神探,亦难以企及,有口供便足矣。 跪在地上的周明远浑身战栗,裤裆已湿了一大片。 他们这些仅在酒桌与官场边缘周旋的小人物,何曾见识过这般阵仗? 正三品的布政使,说杀便杀,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死后还要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甚至全家都要受其牵连。 “侯爷饶命啊!” 不知何人率先哭喊出声,二十多名官员纷纷跪地磕头,额头撞击青砖之声此起彼伏,“下官愿听从侯爷发落!” 张克冷眼旁观着这群不久前还趾高气扬的朝廷命官,如今却如待宰的羔羊般瑟瑟发抖。 他故意沉默片刻,让恐惧在每个人心中肆意蔓延。 “证明你们的冤屈……” 张克缓缓开口,“需要耗费大量资源、众多人力去查探。”他轻叹一声,“燕州百废待兴,哪有这般财力?为了本侯的安全,只好……” “侯爷!” 保定府知府李才突然膝行几步,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是小人有眼无珠!我愿自费证明自身清白,求侯爷给予机会!” 张克眉毛微微一挑,轻轻颔首道:“倒是懂事。” 此言一出,如同打开了闸门,其他官员立刻争先恐后地叫嚷起来: “下官也愿自费!” “我出双倍!” “我也愿意!” 张克抬手示意安静,大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既然诸位大人如此深明大义……” “知府三万两,知县一万两。”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谈论米价,“诸位大人可有异议?”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顺德府知府马德昌壮着胆子开口道:“侯、侯爷……下官等身上哪有这许多现银?可否……可否打个欠条?” 张克露出笑容,那笑容让所有人后背发凉。 “欠条?” 他摇摇头,向三子使了个眼色。 三子立刻拎着一个木箱走到马德昌面前,箱盖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小巧的刀具和镊子。 “既然没带银子……” 张克的声音轻飘飘的,“那就让你们的仆从带点‘信物’回去取吧。” 马德昌还未反应过来,两名玄甲卫已将他架住,三子麻利地抓起他左手小指,刀光一闪—— “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大堂。 血淋淋的小指被扔进一个锦囊,三子面无表情地写下马德昌的名字系在上面。 这声惨叫如同信号,大堂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 玄甲卫们动作娴熟,有的割耳朵,有的切手指,鲜血很快在地砖上汇成细流。 轮到燕州按察使周明远时,这个老头子突然挣扎起来:“我是右相的亲家!你们不能如此对我!司马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张克歪了歪头,露出近乎怜悯的神情:“你不知道?” 周明远涕泪横流,全然没听懂张克话中的深意,只是一个劲地重复道:“我和司马家是姻亲……侯爷饶命啊……” “你不用交赎金了。”张克突然说道。 周明远眼前一亮,脏兮兮的脸上绽开笑容:“谢侯爷!谢……” 阿苏尔的刀锋划过他的喉咙,将感谢的话语永远截断。 鲜血喷溅在附近几名官员脸上,有人当场晕了过去。 张克这才慢条斯理地补完后半句:“……你还是通狄吧。这是我送给小司马大人的礼物——他老丈人的人头和通狄罪证。” 三子迅速上前,熟练地开始伪造周明远与代山往来的“证据”。 张克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份“礼物”送到司马藩手中,想必小相爷的表情会十分有趣。 他的老丈人也通狄。 大堂内的血腥工作接近尾声。 每个活着的官员都少了一截手指或一只耳朵,他们的随从战战兢兢地捧着装有“信物”的锦囊,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地狱。 “送信需要几个人?”张克突然问道。 三子“锵”地抽出佩刀:“一个。” 刀光如雪,玄甲卫们手起刀落。惨叫声中,多余的随从一个接一个倒下,最终每个官员只剩一个被吓傻的信使站在原地,裤裆湿透,手中锦囊抖如筛糠。 张克站起身,扫视着这群魂飞魄散的幸存者,声音轻柔却令人毛骨悚然:“一个月。一个月见不到赎金……” 他指了指地上血淋淋的残肢,“保证你们家人能收到剩下部分的‘信物’。” 当夜,张克带着被绑的二十八名官员囚车,向井陉关疾驰而去。 玄甲卫的火把在黑夜中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宛如地狱来的索命队伍。 张克之所以走流程审判,是在尽量给朝廷保留体面地传达一个消息——窥视燕州者,死,想和他斗会极为“不体面”。 第363章 幻梦破灭,亡国在即 七月的金陵,刚刚降下一场小雨,空气中仍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小皇帝曹祯正神情兴奋地整理着衣袖上的褶皱。 今日适逢大朝会,他预备好好在大朝会上褒奖英国公张维同时分享胜利喜悦。 前线捷报频繁传来,多耳衮节节败退,看样子即将被赶进黄河喂鱼了。 “陛下,时辰已到。”侍中太监王振轻声提醒道。 曹祯点了点头,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龙椅。 殿内,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左相诸葛明站在文官队伍的首位,神色一如往常;右相司马嵩则低着头,一副尚未睡醒的模样。 “有本上奏,无本退朝——”王振拉长声调,宣布朝会开始。 “六百里加急!兵部尚书余大人战报!”传令兵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个沾满泥点的铜筒。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按照惯例,前线战报应由主帅英国公张维发出,为何会是兵部尚书余廷益? 曹祯心中“咯噔”一下,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王振快步走下台阶,接过铜筒,检查火漆无误后,小心翼翼地呈递给皇帝。 曹祯的手指有些僵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打开筒盖,取出里面的战报。 战报上的字迹潦草且急促,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晕染开来,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所致。 曹祯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脸色愈发苍白。 臣余廷益谨奏: 七月廿日,多耳衮主力于济南府、青州府官道交界处设下埋伏。 我两路援军五万之众陷入重围,血战三日,仅万余残部退守莱州府。 济南侯蒙无敌临阵手刃东狄草原镶白旗旗主鄂齐尔,最终因身中二十七箭,力竭而亡。 敌军一路追击,青州府遂告沦陷。 英国公所率大军遭敌合围,数十万将士伤亡殆尽。 尸骸壅塞河道,大汶河、泗水为之断流。 至战报发出之日,兖州府已失,徐州府兵粮俱绝,我军被隔断难以救援,淮河防线危在旦夕。 臣督军不力,罪该万死。 唯待战事稍定,当以死谢罪。 伏乞陛下早作打算,以保社稷。 余廷益 顿首 七月廿八日 “多耳衮埋伏我莱州府和青州府两路援军,五万大军血战数日,仅万余退守莱州府……” 曹祯的声音越来越小,“齐州军统帅济南侯蒙无敌拼死斩杀东狄镶白旗旗主,为大军杀出一条血路……身中数十箭,不治身亡……”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皇帝颤抖的念诵声在回荡。 当念到“英国公所部大军数十万被多耳衮部几近歼灭,尸体堵塞河道”时,曹祯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茫然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这不可能……” 曹祯喃喃自语,手中的战报滑落至地,“英国公不是一直在取胜吗?多耳衮都快被赶下黄河了……” 诸葛明弯腰拾起战报,快速扫视。 当看到最后“以死谢罪”时,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突然身形一晃,眼前发黑。 “老师!” 张白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诸葛明。 他从未见过老师如此失态——那双总是沉稳如山的手此刻竟在微微颤抖。 诸葛明深吸一口气,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他对自己的学生余廷益极为了解,其乃“坚刚不可夺其志”的坚毅之士。 能让他写下“以死谢罪”四字,唯有一个可能——战局已然彻底无法挽回,他打算以身殉国了。 殿内百官一片寂静,所有人皆被陛下和左相严重失态所惊。 曹祯呆坐在龙椅之上,嘴唇微微颤抖。 他的脑海中仍回响着上次英国公捷报里的豪言壮语,怎会转眼间就变成了“尸体堵塞河道”“大汶河、泗水为之不流”这般惨状? 那些英勇的将士,捷报中一个个熟悉的名字,难道都…… “兖州府已沦陷,徐州府无兵无粮难以自守,淮河防线危险……” 这些字句在曹祯脑海中盘旋,可他大脑已经彻底宕机,怎么也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仿佛昨日还是形势一片大好,怎会突然就…… 王振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的失态与左相的异常,赶忙高声宣布:“陛下龙体欠安,今日朝会到此为止!退朝——” 这声宣告惊醒了神情呆滞的百官。 众人机械地行礼后退出,就连平日最讲究礼仪的老臣都忘了应有的顺序,只是木然地向外走去。 曹祯依旧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王振小心翼翼地靠近,发现年轻的天子眼中竟噙着泪水。 “陛下……”王振轻声唤道。 “王伴伴,”曹祯的声音轻得几乎难以听见,“究竟是英国公所言为真?还是余尚书?究竟谁在说谎?” 王振不知如何作答,只能默默地低下头。 —— 散朝之后,内阁诸臣无人离去,皆在殿外静静等候皇帝与左相恢复。 司马藩死死攥着那份染血的军报,指节泛白。 他忽然冷笑一声:“这字迹潦草,印信模糊,必定是东狄细作伪造!”说着竟要撕毁战报。 “司马兄!”张白圭一把按住司马藩的手腕,“余尚书的笔迹,下官认得!” 吏部尚书张白圭早已唤来太医,为恩师诸葛明推拿顺气。 “咳咳……” 诸葛明在太医的搀扶下勉强坐直,苍老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地图,“徐州府若失,多耳衮便可沿运河南下,截断金陵与江南的漕运……”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帕子上洇开点点猩红。 窗外,暮色逐渐深沉。宫门外聚集的官员越来越多,都没有离去之意,三三两两地聚在宫门前等候消息,却无人敢高声议论。 兵部侍郎曾仲涵蹲在石阶上,用树枝在地上划着徐州周边的水道,每画一条线,脸色就苍白一分。 “泗水、汴水、淮河……” 他喃喃自语,“三条水道交汇处,正是徐州府……” 英国公四十万大军覆灭,兖州府陷落,徐州府危在旦夕——若这战报属实,多耳衮的铁骑距离金陵就只差一步之遥了。 诸葛明望着殿外阴沉的天空,心想这天要塌了。 金陵的防务全依仗长江天险,而长江的稳固又需江北和淮河作为屏障。 徐州地处淮北,向来是“守江必守淮”的大门钥匙。 若徐州府有失,敌军便可沿泗水南下,截断江南漕运,金陵将成为一座孤城。 而如今,这把守护江南的钥匙,眼看就要落入多耳衮之手了。 年轻的皇帝曹祯还呆坐在龙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大殿外的乌云——想起先帝临终时的话:“金陵之险,半在长江,半在徐州府……” 第364章 多耳衮饮马淮河不甘 多耳衮饮马淮河 淮水之北,东狄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淮河之水泛起血色,恰似多耳衮一路南下所经的每一座城池之景。 自击溃魏军主力后,东狄军队几乎未遭遇有效抵抗,接连攻克兖州、徐州二府。 昔日围攻月余而未能攻克的兖州城,如今城门大开; 徐州更是守备空虚,被多耳衮派遣轻骑径直攻取。 唯一一场激烈的战斗,发生在对齐州军和余廷益所部的伏击战中。 齐州军与莱州禁军残部拼死反击,镶白旗旗主鄂齐尔战死沙场,正白旗都统祖泽润身负重伤。 四旗将士折损近万。 但最终还是彻底击溃了魏军残部,由鳌拜、硕托率军乘胜追击,顺势攻占了青州府。 多耳衮的战靴踏在松软的河滩上,留下了深深的脚印。 风吹过,带来南方特有的湿润气息,与辽东的凛冽截然不同。 他眯起眼睛望向淮河对岸,仿佛金陵已然近在眼前。 “贝勒爷,刚林大人到了。”亲兵在身后低声禀报。 多耳衮并未回头,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主子。” 刚林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捧着一封盖着黄绫的信函,说道:“陛下送了第三封信过来。” 多耳衮这才转过身来。 “念。”他简短地下达命令。 刚林清了清嗓子,念道:“大军孤军深入,劳师远征,贤弟此时大功已毕,当归,必不吝封赏。” 读完后,他小心地观察着主子的神情。 多耳衮轻哼一声,夺过信纸,将其揉成一团,说道:“这已是第三封了,八哥这是彻底坐不住了啊。” “刚林,” 多耳衮突然指向对岸,问道:“若此刻渡河,你觉得有几成把握拿下金陵?” 刚林并未立即作答。 他深知这位主子,主子爷这是心有不甘啊。 他顺着主子的视线望去,淮河对岸的平原一望无际,仿佛是一条通往金陵的平坦大道。 但他明白,这表象之下隐藏着诸多凶险。 “一成都没有。” 刚林最终说道,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谈论明日的天气,“在没有掌控燕州和晋州的情况下,哪怕切断泗水,围困金陵也十分危险。” 多耳衮神色未变,说道:“继续说。” “大魏虽主力溃败,但天下兵马尚未全部出动。 我军久战疲惫,长期深入敌后,恐怕…… 若战事拖延,北有燕山军一旦南下切断我军归途……”刚林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然明晰。 多耳衮默默地听着。 远处,东狄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这支军队跟随他从辽东一路杀到淮河,创造了东狄历史上最为辉煌的战绩。 但刚林说得没错,他们终究是一支孤军,能够拿下大魏的城池,却无法统治这里的百姓。 他想起了泗水河畔那场惨烈的伏击战,那些明知必死却依然冲锋的齐州死士。 这样的敌人,江南还有多少呢? “主子,陛下的言辞一次比一次严厉了,不能再等了。” 刚林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主子,您已经获取了足够的功绩、财富和威望。此时回师,正是以全胜之姿……” 刚林着急得落泪劝说道:“此战已斩杀魏军四十余万,威震天下,应当见好就收……现在并非好的时候,大军的家眷皆在辽东。” “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多耳衮叹了口气。 刚林低下头,未作否认。 此乃显而易见之事实——多尔衮此战所建功业,已直追父汗努尔哈赤,早就稳稳超越了黄台吉本人。 若再攻克金陵,成就灭国之功,东狄内部将无人能够制衡其威望。 多尔衮俯下身将手指深深插入淮河岸边的泥土之中,潮湿的土壤自他指缝间渗出。 他缓缓起身,掌中的中原泥土簌簌落下,恰似他此刻不得不放弃的江南梦想。 “主子……”刚林欲言又止。 “你说的对。” 多尔衮开口,声音沙哑得几近不似自己,“我等犹如这淮河里的浮萍,看似繁茂,却无法在此扎根。” 他们这支孤军即便攻克金陵,也难以守住这千里河山。 将士们的家眷皆在辽东,若再不听号令撕破脸,难保皇太极不会使出卑劣手段。 “惜哉。” 多尔衮轻叹,“回辽东吧。下次再来,必不让人在背后掣肘。” 刚林暗自松了口气。 此番征战,十四贝勒已立下不朽战功。 论年纪,他比皇太极更为年轻; 论军功,他率军直抵淮河灭大魏主力,威震金陵。 如此功绩,封王自是必然的事。 当初出兵之时,谁能料到能一路攻至淮河? 最初东狄出兵之际,多尔衮的目标是夺取齐州到兖州府一线。 按黄台吉的谋划,待徐州府-淮河防线将破未破之时,他自会亲率大军南下,将这灭国大功据为己有——如此灭国之伟业,岂肯假手他人? 尤其是亲兄弟,更是断不可行。 谁料燕山军突然发难,一举歼灭代善、高岳,彻底打乱了所有计划。 大魏朝廷误判形势,调集重兵欲毕其功于一役,誓要剿灭多尔衮所部,斩断东狄一臂。 燕山张克此时却按兵不动,只顾经营燕州收复领土,屯兵延庆府而不涉足燕京这一险地,防备黄台吉入关。 多尔衮最初本欲抽身北返,却被魏军死死困在黄河南岸,几近全军覆没。 绝境之中,他亲自率军反击,围魏救赵,竟将魏军黄河南岸精锐尽数歼灭,仅余残兵退守莱州府。 此战之功,直追先汗努尔哈赤。 如今携此不朽战功班师辽东将势不可挡,是时候回辽东一一讨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传令下去。” 多尔衮直起身,眼中的犹豫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如辽东雪原般的冷峻,“三日后,大军北返。告知将士们,回家。” 刚林深深一躬,心中却思绪万千。 他深知,这场南征虽已结束,但回去之后,另一场不见血的战争才刚刚开启。 当夜,东狄大营中篝火通明。士兵们听闻要返回辽东,欢呼声此起彼伏。 离家一年,他们带着战利品与荣耀回归故土,此乃最佳结局。 唯有中军大帐内,多尔衮独自伫立在地图前,手指从淮河缓缓移至金陵,再到更南方的广袤土地。 他的眼中燃烧着无法熄灭的野心之火。 “下次……” 他对着空荡荡的帐篷低语,随后猛地合上地图,转身迈向帐外。 夜空中,北斗七星格外明亮,宛如指引他们北归的路标。 第365章 政令与权力 金陵城内,权贵们尚不知多耳衮已决定北返。 淮河上挤满了南逃的船只,河道为之堵塞。 从淮安、徐州逃来的难民与溃兵,将前线溃败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 秦淮河水面之上,漂浮着一层油光,数十艘画舫、官船拥挤于码头,桅杆如一片枯树林般,在暮色中密密麻麻地矗立着。 仆役们扛着描金红木箱,脚步踉跄地跑过跳板,箱角不时碰碎,露出里面的官窑瓷器与象牙雕件。 “让开!孔大人家的船先过!” 一名身着青色家丁服的壮汉挥舞着马鞭,驱开前方运粮的民船。 那艘小船上,几位农户正紧紧护住最后两袋米,鞭子抽打在老汉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内阁值房内,诸葛明面前摊开的军报尚沾有血迹——送信的驿卒在进城时被乱民抢走马匹,摔断了一条腿。 “老师,米价已然涨至四两二钱了。”——要知道平日里金陵米价不过八钱。 张白圭叹息着说道,“今早南门又有三家粮铺遭抢……” 诸葛明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强撑着站起身。 “传令。” 他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令各州精锐即刻进京勤王,禁军接管所有码头,酉时之后,宵禁!” 命令传出不过半个时辰,朝阳门外便发生了骚乱。 一队禁军拦住了几辆装满箱笼的马车,车帘掀开,露出一个恶仆的面孔:“你们瞎了狗眼!知道这是谁的车吗?你领导是谁!” 为首的禁军千户跪了下来,但手仍紧紧抓着缰绳:“左相有令……” “滚开!” 车厢里飞出一块令牌,正砸在千户的额头上,顿时鲜血直流,“看清楚!这是司礼监的通行令!” 马车疾驰而去,留下几名禁军呆立原地。 年轻的小兵忍不住发问:“头儿,不是说私运家产者斩吗?” 千户抹了把脸上的血,苦笑着指向河面密密麻麻的官船:“这禁令啊,从来就不是为老爷们所设的。” 秦淮河畔,一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蹲在码头边,小手捞着水中漂浮的米粒。 忽然,水面泛起涟漪,一袋米被扔下船——那是某位尚书家大船腾出空间时丢弃的“杂物”。 孩童扑上去的瞬间,被维持秩序的衙役一棍打在背上,如一只破布袋般滚进浑浊的河水里。 诸葛明站在城楼上,无奈地望着这一切。 他身后,工部尚书何善保正喋喋不休地解释为何不能征用权贵家的船只运粮。“……人家的船是御赐的,李家楼船有太祖亲题匾额……拦不住啊。” 朝廷的政令,终究难以抵挡权力的。 一箱箱家当、一船船家眷,大摇大摆地沿淮河南下。 禁军把守的码头,防得住百姓,却防不住那些手持朱批、丹书铁卷的家仆。 制度法令从来约束不了权力,人皆有私心。 —— 诸葛明现在无暇与权贵一一周旋,当下最为紧要之事,乃是将金陵城外粮仓的存粮全部运送至城中。 金陵之地,土地价值高昂,粮仓向来设置于城外。 户部侍郎张衡臣奉命将龙江、常平二仓的粮食运送入城。 龙江仓的铜锁已然生出绿锈,张衡臣的手指在锁孔中拨弄三次,才将其打开。 当仓门“吱呀”一声开启,霉味如同一记闷拳般迎面扑来。 户部侍郎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手中的灯笼险些掉落——本应堆至房梁的粮囤,此刻仅在墙角剩下几摞发黑的麻袋。 “去……去搬下来。” 他声音颤抖地说道。随从架着梯子爬上去,割开最上面的麻袋。 陈年的米虫如黑沙般倾泻而下,其间混杂着已经板结的米粒。 随从用手指捻了捻,脸色煞白:“大人,这米怕是比我的年岁还大……” 张衡臣突然抓住胸口,官袍前襟被抓出五道褶皱。 他眼前一黑,缓缓跪倒在地。 随从们手忙脚乱地去扶时,发现侍郎大人已然昏了过去。 内阁之中,诸葛明面前摊放着龙江仓的账册。 墨迹崭新,笔迹浓重,是张衡臣醒来后批注的内容——实际存粮仅为账面的三成,其中半数已然霉变,不可食用。 “相爷,常平仓也……”通政使刘石庵嗓子沙哑,袖口还沾着替张衡臣掐人中时蹭到的鼻血。 “传令。” 诸葛明的声音仿佛从远方传来,“查抄全城所有粮店,一粒米都不许留存。” 次日清晨,永丰粮行的李掌柜被破门声惊醒。 他眼睁睁看着官兵将他窖藏的五百石新米搬空,连给老母留的半斗治病用的薏米都未能幸免。 当领队的禁军千户接过师爷递来的清单画押时,笔尖突然停顿了一下:“李掌柜,你这米行开了三十年吧?” 李掌柜跪在地上拼命点头。 “明日午时之前,把差额补上。” 千户将清单拍在他脸上,“账册记载你有八百石。” 李掌柜哭喊道:“冤枉啊!我所有的粮食都被你们拿走啦!” 同样的场景在全城一百二十四家粮店依次上演。 到日落时分,官府收缴的粮食堆满了临时征用的三座皇家别院。 然而,负责清点的户部侍郎张衡臣发现,实际收缴量不足预期的四成——有些粮店即便动用武力也难以打开门,因为锁头上有权力的护身符。 黑市的交易在宵禁之后达到了疯狂的程度。 秦淮河的某条画舫里,一个盐商正用金叶子交换米票。 舫窗外突然传来落水声,接着是禁军的呵斥声。 粮商毫不在意地数着票据:“十两一石?昨日不是才四两?” “客官明察。” 牙人谄媚地斟酒,“今早菜市口斩了三个囤粮的,现在谁敢售卖?” 第三日黎明,第一缕阳光洒在聚宝门外时,守城兵卒发现了吊在城楼下的尸体。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胸前白布上用血画着莲花。 尸体随风晃动的影子,正好投射在城墙新贴的告示上。 金陵城,外城官道上。 一队禁军骑兵踏着血泥混杂的官道疾驰而过,马蹄下溅起的不是尘土,而是尚未干涸的血浆。 路边横七竖八地堆放着尸体,有衣衫褴褛的流民,也有被扯烂了绸缎的富户家丁,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白莲教白衣的暴民,胸口被长矛捅穿,鲜血染红了衣襟上绣的那朵妖冶莲花。 “又抢了郑国公的庄子!” 领队的禁军百户啐了一口,刀尖指向远处升起的浓烟,“这帮刁民,真以为朝廷的刀不够锋利?” 可当他率队赶到时,郑国公庄子早已被洗劫一空。 粮仓大门敞开,地上洒落的米粒被无数双脚踩进泥里,几个饿得脱了形的老汉正趴在地上,像牲畜一样舔舐着混了泥土的残粮。 庄内的丫鬟、仆役横尸院中。 “百户大人!西边又起乱子了!”一名斥候狼狈地奔来,“白莲教的人煽动流民,正在冲击皇庄!” 百户骂了一声,翻身上马,可还未出庄门,就听见一阵诡异的诵经声从官道尽头传来——“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他们大多瘦得只剩骨架,眼睛里却燃烧着癫狂的火光。领头的是个披头散发的汉子,赤着上身,胸口用血画着一朵白莲,手中高举的火把照亮了他那张因饥饿而扭曲的脸。 “杀!一个不留!”百户拔刀怒吼。 当夜,金陵外城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禁军的镇压一直持续到天明,官道上的尸体堆积如山,最后不得不征用民夫用板车拖去乱葬岗。 可即便如此,第二天清晨,仍有新的暴民聚集,他们像蝗虫一样席卷每一处还有粮食的地方,哪怕那里已经被烧成了一片废墟。 多尔衮尚未到来,金陵已然输给了自身。 第366章 绝食 金陵养心殿外,王振的膝盖已然失去知觉。 青石砖的寒意透过单薄的太监服饰,渗透至骨髓深处,然而他不敢有丝毫挪动。 殿门紧闭已达三日,殿内偶尔传出小皇帝嘶哑的呢喃之音,仿若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王振的神经。 “陛下,老奴恳请您……用些御膳吧。” 王振的声音嘶哑至极,几近难以听清,“这碗茯苓粥……” 寝宫内旋即传来瓷器碎裂之声,紧接着是小皇帝曹祯嘶哑的呼喊:“退下!朕不想进食!都给朕退出去!” “都是骗子……一切皆为虚妄……” 王振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黄景,只见对方额头上凝结着血痂。 “陛下……” 黄景再度开启新一轮的哀求,其嗓子已然沙哑得不成腔调,“陛下请进一口粥吧……龙体是国家之本啊……” 殿内又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 最前排的小顺子双手捧着描金漆盘,盘上那碗混合着茯苓、酸枣仁的米粥早已冷却,表面凝出一层脂皮。 “这已然是今日的第三天了……”他低声对王振说道,眼中布满血丝。 王振正欲开口,宫道尽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慈宁宫大太监雨化田身着绛紫色蟒袍,身后跟随两名如铁塔般壮硕的太监。 他腰间悬挂的象牙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那是太后亲自赏赐的腰牌。 “干爹……”王振和黄景慌忙端正跪姿,额头贴于地面。 雨化田的脚步在寝宫门前停住,目光扫视过跪满一地的太监们,最终落在那碗凉粥之上。 他轻轻叹息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方杏黄色绢帕。 “奉太后娘娘懿旨。” 雨化田的声音虽不大,却令所有太监都挺直了脊背,“陛下乃大魏根本,三日未进水米,实乃动摇国本之行为。为祖宗江山社稷想,请陛下喝粥。” 言罢,他转头看向身后两名身材魁梧的太监。 那两人心领神会,突然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宫墙间回荡,鲜血即刻从他们嘴角溢出。 “请陛下恕罪。”两人齐声言毕,推开寝宫大门闯入其中。 王振的瞳孔猛地收缩。 殿内爆发出小皇帝歇斯底里的尖叫:“退出去!朕已言明不想进食!你们这些卑贱的奴才——”接着是身体碰撞的沉闷声响和布料撕裂之声。 黄景浑身颤抖,忍不住抬头望向雨化田:“干爹,儿子无能……” 雨化田连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撸起袖子,从小顺子手中接过重新盛满的热粥和蜂蜜水。 “回头再收拾你。” 这句话轻如雪花,却让黄景瞬间面如死灰。 待雨化田踏入寝宫,王振立刻起身,尖声呵斥:“都滚回去干活!” 宫人们如获大赦,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有他和黄景如两尊门神般伫立在殿外,佯装听不到里面的叫骂之声。 他原本清秀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干裂的嘴唇上凝结着血痂。 “退出去!” 曹祯抓起枕边的玉如意砸向闯入者,声音嘶哑得不成音调,“你们这些……这些欺瞒之徒……皆是骗子!” 两名壮太监动作敏捷地避开,一左一右按住皇帝瘦弱的肩膀。 曹祯奋力挣扎,指甲在那人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然而终究不敌两位壮汉的力气。 雨化田跪在榻前,双手捧着粥碗举过头顶:“陛下,此乃太后娘娘亲自吩咐御膳房熬制的粥,添加了安神的药材。 陛下即便不顾惜自身龙体,也应当为大魏的江山社稷考虑啊……” “江山社稷?” 曹祯陡然停止挣扎,发出一声凄厉且饱含嘲讽的冷笑,“尔等也配谈及江山社稷?” 他的目光落在雨化田腰间所佩的象牙牌上,眼中的怒火逐渐被某种更为深沉的痛苦所替代,“皆是虚妄……英国公欺瞒朕!余廷益亦欺瞒朕!你们这群奴婢也妄图欺瞒朕,是不是!” 雨化田脸色瞬间剧变,未等皇帝把话说完,抬手示意。 一名身强力壮的太监即刻从怀中取出一根细若牛毛的银针,在曹祯颈后某处轻轻一刺。 少年天子的身体顿时瘫软下来,眼中的神采亦逐渐平静,不再挣扎。 “恳请陛下饶恕奴婢死罪。” 雨化田低声说道,顺势舀起一勺粥送至曹祯嘴边,“这粥添加了蜂蜜,并不苦涩。曹祯最终缓缓张开嘴,咽下了那勺粥。 雨化田的眉头微微不易察觉地舒缓了一分,接着一勺一勺地喂着,直至碗底见空。 他又端起蜂蜜水,小心翼翼地让皇帝喝下。 待一切安排妥当,曹祯的呼吸逐渐平稳,眼皮也沉重地合上。 雨化田轻轻为他掖好被角,这才起身,目光冷峻地扫视过那两个依旧跪在地上的壮硕太监。“你二人,当知规矩。” 两人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明白。” 寝宫外,王振和黄景如两尊门神般伫立在两侧,将所有宫人都驱赶开了。 两炷香的时间后,雨化田端着空碗出来时,袖口沾染着些许粥渍。 “陛下已安睡。” 雨化田的声音罕见地透露出疲惫,“待陛下醒来,喂些藕粉羹,添加一钱人参。” 又淡淡地道,“你二人,办的好差事。” 王振和黄景浑身一颤,随即开始狠命地扇自己耳光,声响啪啪作响,嘴角很快渗出了血丝。 “奴婢罪该万死!奴婢罪该万死!” “罢了。” 雨化田摆了摆手,示意身后两名壮太监上前。 那两人此时面色惨白如纸,手臂已然呈现出不自然的青黑色,每根手指的指甲缝里都插着一根细钢针。 “规矩你们自是清楚。” 雨化田的声音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疲惫,“太后开恩,准许你们断手出宫。安家费……” 他看向王振和黄景,“由这两个废物出。” 两名壮太监跪下磕头,额头撞击在砖石上的声音沉闷而厚重。 他们知晓,这已是天大的恩典——他俩资历深厚,入宫已久,才有资格断手出宫,受侄儿和家族赡养,普通太监不过是一卷草席卷尸了事。 王振和黄景赶忙叩首:“是!奴婢必定办妥!”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雨化田最终拂袖离去。 待到雨化田带人离开,王振和黄景才蹑手蹑脚地进入寝宫,小心翼翼地收拾满地的狼藉。 打翻的香炉、撕碎的帐幔、泼洒的药汁…… 曹祯蜷缩在锦被之中,宛如一个受惊的孩童。 他苍白的脸上泪痕犹存,睫毛不时颤动,仿佛在梦中仍在与人搏斗。 王振小心地拾起掉落的玉枕时,听见少年天子含混不清的梦呓:“多耳衮……不要过来……” 王振轻手轻脚地为皇帝掖好被角,忽然发现少年天子的枕边湿了一小片。 他佯装未曾看见,和黄景收拾好房间后悄然退至殿外。 第367章 清算 五更时分,内阁值房内,诸葛明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左相!有喜讯!” 兵部侍郎曾仲涵几乎是撞开了内阁值房的门,手中塘报抖动得哗哗作响,“东狄人……东狄人向北撤退了!” 诸葛明猛地站起身来,眼前一阵发黑。 他扶住桌角,待那阵眩晕过去,才接过那份沾满泥水的塘报。 纸上的字迹大半被雨水晕开,但“焚徐州府而去”几个字依旧触目惊心。 “淮安情况如何?”诸葛明声音嘶哑地问道。 曾仲涵脸上的喜色褪去一半,答道:“……都被烧毁了。多耳衮临走前将淮河以北的城池……都烧毁了。” 诸葛明的手指微微颤抖,捏着那份刚从徐州送来的急报——东狄人烧毁了徐州府,淮河北岸尸骸遍野,但东狄人终究是向北返回了。 “北返了……” 他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丝苦笑,不知该庆幸还是悲哀。 “勤王军目前抵达何处?”诸葛明突然发问。 “最远的蜀州兵刚过汉中,最近的楚州兵五日后可到达。” 曾仲涵犹豫着说,“既然东狄已经撤退,是否让他们返回……” “不必,让他们前来。” 诸葛明打断他,“现有的十万禁军根本无法守住金陵和淮河,重新从各地卫所兵中挑选青壮来重建禁军吧。” 他走到墙边那张泛黄的疆域图前,手指划过淮河流域那些被朱砂标记的城池,“多耳衮虽已离去,但齐州到淮河一线已经彻底空了,很快便会盗贼蜂起。” 曾仲涵欲言又止。 各地抽调精锐后,地方会出现多少漏洞,他们心中都十分清楚。 但如今,大魏就像一个病入膏肓之人,只能采取剜肉补疮之法,先保住金陵。 十万禁军既要防守江北到淮河,又要拱卫金陵,这点兵力远远不够。 而且也没有时间重新招募训练,只能从各地军队中抽调人员重新整编禁军,补充新兵。 想到此处,诸葛明心中苦涩更甚。 原本最适合主持整军事务的学生余廷益,如今已没有机会了。 这般亡国级别的惨败,他这个副总指挥恐怕性命难保…… “廷益啊……”诸葛明突然喃喃自语。 一阵尴尬的沉默。 曾仲涵悄悄后退两步。 “你先回兵部赶紧汇总各方消息吧。”诸葛明摆了摆手。 曾仲涵拱手告辞。 内阁值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诸葛明皱了皱眉头,“不是让你……” “陛下……” 诸葛明抬头,看见小皇帝曹祯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 “老师不必多礼。” 曹祯声音沙哑,“朕……是来认错的。” “临大事而失措,朕辜负了老师的教诲。”曹祯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 左相望着眼前这个憔悴的少年天子,恍惚间忆起他刚登基时的模样——那双眼睛里还闪耀着光芒,对朝政充满好奇,对治国满怀热忱。 而如今…… “陛下不必自责。” 诸葛明叹息道,“连老臣得知英国公全军覆没时,也险些晕厥。这等祸事,非人力所能轻易承受。” “不一样。” 曹祯打断了他,转过头来。 诸葛明这才留意到皇帝的眼神——那不再是少年人应有的清澈,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老师可以慌乱,朕却不能。” 曹祯行至案前,将那份急报拿起。 “多尔衮北返了。” 曹祯轻声说道,“然而老师仍在调集勤王军?” “正是。” 诸葛明点头回应,“十万禁军连淮河防线都难以守住,必须即刻整编新军。即便……”他略微停顿,“即便各地兵力空虚,亦在所不惜。” “老师认为,若再有一次战事,我方还能...?”曹祯突然发问。 诸葛明一时愣住。 他见皇帝转过头来,那双眼眸漆黑深沉,仿若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老臣……”他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曹祯露出笑容,那笑容令诸葛明心头一颤。 “无需回答。”皇帝轻声说道,“朕已明白。” “大军战败之事,应当有个了断。” 曹祯转身迈向案几,拿起最上面的那份奏章,“英国公张维蒙蔽圣上听闻,欺瞒上天,虚报大捷,判处剥夺爵位,满门抄斩。” 诸葛明心头一震,说道:“陛下,满门抄斩是否……” “老师觉得处罚过重?” 曹祯冷笑一声,“百万生灵遭受涂炭,朕未诛他十族已是仁慈之举。” 诸葛明望着曹祯执笔批红的动作,那力道几乎要将纸张戳破。 他暗自叹息,斟酌着言辞道:“老臣所担忧的是金陵城内的其他勋贵。倘若打击范围过广……” “那就先杀鸡儆猴。” 曹祯放下笔,抬头之际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其余勋贵将领,老师自行斟酌处置吧。” 最终所定下的处罚折中了君臣二人的意见:英国公满门抄斩,参与北伐的勋贵军官罚俸一年,视后续调查情况再作进一步处置。 这也算是给了大批勋贵一颗定心丸,不会对他们过度追究。 接下来是对兵部尚书余廷益的处置。 当吏部尚书张白圭站出来求情时,诸葛明抬手制止了他。 余廷益是他的学生,也是朝中少有的实干之才,但在如此重大的败仗面前,身为副总指挥难辞其咎。 “斩监候。”诸葛明说出这三个字时,声音异常平静。 用余光扫视时,他见曹祯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似乎在评估他是否真能狠下心来处置自己的门生。 兵部事务暂由左侍郎曾仲涵代管——这位当初在内阁巧妙引导圣意的主事者,在这场大清算中竟得以全身而退。 户部尚书司马藩则接连遭遇灾祸。 先是其第九房小妾之父与代山往来的书信在金陵传得沸沸扬扬,迫使他亲手处死爱妾以证明自身清白。 接着龙江、常平二仓亏空案发,尽管仓管自尽、仓大使“意外”身亡,总督仓场侍郎主动认罪,但在狄怀英的查证下,竟牵扯出司马藩。 司马藩最终以“御下不严,严重渎职”的罪名被革去户部尚书及内阁职务,仅保留官身。 如此处置已是极限——其妹贵为太后,父亲又是当朝右相,若再加重处罚,不仅太后颜面尽失,就连皇帝和右相也会陷入尴尬境地。 这不禁让人忆起当初的户部郎中羊百里,就是因为没看透这层关系,才落得那般下场。 正如忠孝帝君那句令人痛心之言:“你是说,朕的舅舅也会贪污叛国?” 司马家背后是半个江南的士绅,司马嵩虽称病在家,却依旧担任右相之职。 右相司马嵩自英国公出征后便称病不出,此次更是上表请求乞骸骨还乡,却被曹祯与诸葛明双双驳回——江南赋税还需司马家协助征收。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适时推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替罪羊——校尉李善德被指为东狄奸细,罪名是隐匿兖州军情。 不出三日,李善德全家老小便被押赴刑场问斩。 东厂提督黄景虽觉此事蹊跷,但想起干儿子骆养性先前透露的英国公虚报战功一事,若真追究起来可能会牵连到自己。 朝廷很快下达了对齐州军的处置诏令:残部并入禁军进行整编。 齐州经此一役元气大伤,蒙家更是损失殆尽,连带着本该由蒙田承袭的济南侯爵位也被搁置一旁,暂不提及。 曹祯此刻心中郁结难消,既痛恨勋贵无能,又埋怨各州将领畏战,尤其对张克更是咬牙切齿——若非燕山军拒不南下,致使南北夹击之计落空,战局何至于此? 诸葛明再三进言:“燕山军如今是北方最后一股强大军力,理应加以安抚。” 诸葛明深知其中利害关系,进言说道:“燕山军现为北疆的中流砥柱,应当以安抚为首要举措。” 然而曹祯执意不从,对于他心中这个导致全局溃败的罪魁祸首,他恨不得立即问罪,更别提给予封赏。 诸葛明再三劝谏无果,只得暂且将此事搁置。 第368章 政治失衡,经济崩溃 皇帝的追究看似告一段落,但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才刚刚拉开帷幕。 大魏北伐之役惨败所引发的后续影响,远非仅仅局限于军事层面的失利,更是一场政治领域的重大危机。 东狄人虽暂时向北撤兵,然而其所遗留的,是一个千疮百孔、满目疮痍的帝国,以及一群如饿狼般虎视眈眈、急切渴望分一杯羹的人——那些通过纳捐获得官身却并无实际职务的富豪士绅子弟。 他们耗费银两,谋得官位,原本寄望于北伐胜利之后,朝廷能够收复燕州、齐州,届时新设立的官职、肥美的空缺,足以供他们瓜分。 但如今,燕州未能收复,齐州亦遭受重创,朝廷不仅没有新增官位,反而因战败裁撤、贬谪了一大批官员。 在僧多粥少的局面下,该如何应对? 于是,他们便萌生了抢夺官位的念头! 早朝的钟声尚未完全消散,都察院御史的奏本已然呈至御案。 “臣弹劾钦天监监正周云逸玩忽职守!” 御史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上月彗星袭月、荧惑守心,此皆为兵戈大凶之兆。 然而周云逸竟以‘寻常天象’蒙蔽圣上视听,致使北伐大军大败……” “周卿家,你有何辩解之词?” 阶下的周云逸缓缓摘下乌纱帽,露出斑白的鬓角。 户部给事中王焕突然出列奏道:“陛下!《春秋》记载‘陨石如雨’而后宋襄公战败,《汉书》记录‘白虹贯日’则王莽篡汉。 天人感应乃圣人所传之教义,此番大败钦天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此言一出,满朝皆为之哗然。 “臣年老眼花……”周云逸磕头道,“竟将‘客星’误认作……误认作飞萤。” 三品文官补子在晨光中泛着孔雀蓝的色泽,却愈发衬托出他面色的灰败。 “……确实未能看出凶兆,臣甘愿领罪。” 儒家倡导“天人感应”之说,国家遭遇大灾大败,老天爷不可能不有所警示。 既然天象出现异常,而钦天监未能提前解读出来,那便是监正的失职。 倘若坚称天象并无异常,那岂不是意味着——这场大败乃是皇帝的责任? 摆在周云逸面前的是死亡三选一的艰难抉择:是老天爷的过错,是陛下德行有失,还是自己眼神不好学艺不精,这压根没得选; 周云逸无路可退,只能叩首请求辞去官职。 曹祯冷冷地批复了一个“准”字。 周云逸的乌纱帽落地,成为了这场扩大化政治清洗的第一个牺牲品。 工部侍郎木子章万万没有料到,自己会成为第二个被针对的目标。 “工部虞衡清吏司以次充好供应军械,致使大军兵败!恳请陛下彻查!” 木子章乃苏州人氏,按常理而言,江南士绅集团大多不应向自己人下手。 但如今局势已然失控——这已不再是简单的党派之争,而是一场赤裸裸的官位抢夺大战。 工部虞衡清吏司从上至下被彻查得干干净净,从主事到小吏,不是被罢官就是被流放。 木子章被革除官职并查办,流放至岭南。 朝廷的其他官员尚未喘过气来,便又陷入了更为疯狂的争斗之中——因为工部的空缺很快就被他人填补,而他们,依旧没有获得官位的机会。 之所以没弹劾兵部武库司,是因为已经被陛下亲自大清洗了,都是新人。 (说明:工部负责生产,兵部武库司负责验收、存储和调配,兵部是不生产武器的。) 五更鼓响刚过,西直门外的校场上便已跪满了身着绯袍的武将。 都察院的弹劾奏章如纷纷扬扬的雪花般堆满御案,每一本奏章都散发着御史们连夜书写所留下的墨香。 勋贵们原本以为,英国公被满门抄斩已然是惩处的极限,他们被罚俸一年,勉强可算是躲过了一场劫难。 然而,他们判断失误了。 “臣等参劾五军都督府佥事李崇义虚报兵额!” 兵科给事中展开一卷名册,说道:“禁军左卫大营账面记载有三千人,实际到场不足两千一百人!” 跪在最前排的成安伯认得那册子,那正是自己上月命师爷重新制作的“干净账”,心中不禁疑惑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 此时,成安伯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勋贵们顿时慌了神,纷纷上书辩解,但无人予以理会。 曹祯冷眼旁观着他们,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之情。 英国公的死,仅仅是个开端,如今,轮到他们这些勋贵了。 幸存的禁军勋贵将领接连遭到弹劾,吃空饷、懈怠训练等罪状被一一揭露。往日威风八面的勋贵子弟,如今都成为了众人攻击的目标。 接下来,国子监也参与进来,局势变得愈加混乱。 国子监司业郭有为领着太学生们联名上书,直指朝政存在的两大弊端: 其一,捐纳监生之害。 奏疏中称“纳粟监生,目不识丁,何以牧民?” 痛陈富商地主子弟“以财进身,不学无术”,不仅挤占了寒门士子的仕进之路,更使朝堂“弃英才而取朽木”。 文中还引经据典道:“捐纳一开,科举壅滞,天下英才何以自效?” 其二,勋贵掌兵之弊。 奏疏指斥将门子弟“锦衣玉食,不习戎马”,平日克扣军饷、役使士卒,临阵则一触即溃,“勋贵跋扈,将星失位,致有败绩”。 这场风波愈演愈烈,连左相诸葛明也难以置身事外,只得自请罚俸三年。 唯独右相司马嵩早早就称病在家,避过了这场不分敌我,不分地位的政治风暴。 这正是大败之后,积压已久的内部统治阶级之间的矛盾集中爆发。 六部官员几乎无一幸免,皆在这场大败后的清算中受到或多或少的牵连处罚。 唯有两人有金身,刑部侍郎刚峰,为人刚正不阿,自身清正廉洁,绝不接受自罚三杯这种无端指控,咬他的御史被翻查出受贿五百两,直接被罢官。 还有大理寺卿狄怀英,因其地位特殊(古代检察院),没有官员敢去冒犯。 然而,年轻的曹祯此刻已无暇顾及这些朝堂纷争,面前的奏折已然堆积如山。 最上面那本烫金封皮的折子微微翘起一角,露出“两千六百万两”几个刺目的朱批。 “陛下,此事不能再拖延了。” 工部尚书何善保的膝盖在青玉地砖上压出两道汗渍,说道:“徐州城墙塌了七处,淮安府水门的铁闸都被东狄人熔了……淮河防线形同虚设。” 曹祯突然伸手按住舆图一角。 从兖州府到淮安府,所有关隘的标记都被墨汁涂改过,那是三日前兵部职方司主事用笔蘸着眼泪改的,几乎全部关隘都得重建。 “需银两千六百万两吗?” 皇帝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的目光紧紧地钉在工部尚书何善保与兵部侍郎曾仲涵联名呈上的奏疏上,重建淮河防线补充损失军械需白银两千六百万两,这相当于大魏两年岁入的总和。 但这笔开支是不得不出,也拖不得的支出。 淮河以北的兖州府——淮安府一带的城防尽毁,若不及时修复,金陵将失去最重要的江北屏障。 不仅东狄铁骑可能再度南下,就连燕山张克的军队都能长驱直入,直抵淮河岸边而毫无阻拦。 “暂累吾民几年吧。” 天子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拟旨,天下田赋加征五成‘保国税’。” 殿角侍立的太监王振手一抖,朱砂溅在袖口。 上次加征三成时,楚州已经爆发了高擎天民乱…… 而这次左相诸葛明也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这是饮鸩止渴,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淮河防线是金陵安危所在。 曹祯曾想重开捐纳,却被内阁断然否决。 如今候补官员已人满为患,官员之间斗争激烈,捐纳价格更是一落千丈,所得不过是杯水车薪。 多耳衮这一战,不仅重创了大魏军力,更在无意中彻底打破了大魏政治和经济平衡; 就这样一步步陷入恶性循环:加征赋税导致民怨沸腾,抽调地方军致使边防空虚,冗官冗员加剧党争倾轧…… 第369章 最强拆迁办主任—多耳衮 多尔衮北撤途中,梅勒额真锡翰殿后因轻敌而贸然进军。 他见“大魏军不过如此”,便在大名府殿后之时,率领一千骑兵北赴顺德府,意图斩获几颗燕山军将领首级,既为多铎贝勒出气,也为战死的山贝勒报仇。 于顺德府外,冉悼率领四百燕山突骑兵径直迎击。 仅一个照面,锡翰所率的骑兵便被击溃。 锡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队被分割、包围、最终歼灭。 他当机立断脱下将军甲胄,仅带领十余名骑兵向南奔逃。 三日后,衣衫褴褛的锡翰带着仅剩的十几名骑兵在河间府追上了主力部队。 当他跪在多尔衮的大帐前时,帐内原本欢快喜庆的胜利氛围凝重得仿若能滴出水来。 “抬起头来。” 多尔衮的声音冷若寒冰。 锡翰抬头,只见多尔衮那双锐利的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 “一千东狄勇士,就带回这十几个人?” 多尔衮缓缓起身,走到锡翰面前,“你以为燕山军是什么?是大魏那些不堪一击的废物吗?”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怒火道:“燕山军若易于对付,陛下怎会一直驻守山海关外,迟迟不入关决战?” 锡翰羞愧不已,道:“贝勒爷,属下知错了……” 多尔衮心里清楚:大魏已然徒有其表,真正的对手是燕山军。 此战他与众将的爵位、旗份、军功皆悬而未决,他需先回去将应得之物收入囊中,大军根本无心在此地与燕山军拼个你死我活,急于将既得利益稳固。 山海关外的黄台吉同样顾虑颇多——政局尚未稳定之际贸然入关,无异于将自己的性命交予他人掌控。 这位东狄皇帝连亲兄弟都难以信任,又能信任何人? 从军事层面来看,此刻确是东狄在燕山军发展壮大之前与之决战的最佳时机。 但政治风险着实太大——无论是皇太极还是多尔衮,都难以承受征战途中被兄弟抄了辽东老巢的后果。 两相权衡之下,东狄必须先行返回整顿内政,完成代善死后的权力重组; 而燕山军则需趁机巩固对燕州的统治,扩充自身实力。 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博弈:一方要平定内乱,另一方要加快发展,为下一场决战做准备。 这是最为稳妥的选择。 正如当年曹操征讨徐州时,兖州被吕布偷袭,不得不回师救援; 项羽在齐国前线势如破竹,却因彭城失守而被迫撤军。 不论燕州对东狄多么重要,辽东才是其根基所在。 一旦后方不稳,前线取得再大的战果也会瞬间化为乌有。 别无选择,只能撤军返回辽东,把打下的领地拱手让人。 多尔衮只得在撤军途中下令焚毁大名府、河间府,并掳掠沿途百姓,抱着“我得不到也不让燕山军好过”的想法。 若张克得知此事,恐怕会欣喜地询问他:“缺不缺火油?我再送你几桶,烧得更干净些,正好方便我开展大基建。” 在他看来,这些旧城巷窄屋密,早该拆除重建,他的燕山地产公司极为热衷于大基建。 (网上段子图一乐:解决现在产能过剩和就业,就是把弯弯从里到外用导弹犁一遍,炸透一点,到时候文科可以考公,理科可以建设,创业人有新的蓝海,废墟好啊,消化过剩产能) 张克碍于自身身份不便进行这种基本等同于得罪所有当地居民的拆迁办工作,不得不说多尔衮是他的福星。 征地拆迁花费:零。 烽烟尚未散尽,魏清率军踏入大名府的废墟。 残垣断壁之中,焦黑的梁木仍袅袅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气味。 街道上散落着东狄军遗弃的辎重,几具未来得及掩埋的尸体横陈于路边,显然是多尔衮撤退时仓促遗留的痕迹。 魏清翻身下马,靴底踩踏在灰烬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环顾四周,眉头微微蹙起。 “东狄人倒是干脆,焚烧得颇为彻底。” 薛白衣冷笑一声,踢开一块烧焦的木梁,“为我们省去了许多事务,这些土地皆归我们所有了。” 冉悼蹲下身来,抓起一把焦土,在指间摩挲着灰烬:“大名府虽已被毁,但地理位置依旧重要。 找长清要人便是,之前他们在西边抓了几万野利部的西羌劳改俘虏,将他们都拉过来。” 魏清点头,目光转向南方:“大名府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关键所在,是济南府。” 薛白衣挑眉:“济南府?那可是齐州的地盘。” “但是其战略位置极为重要,必须拿下。” 魏清沉声道,“济南府掌控着黄河下游最重要的渡口,登州卫则是出海口。 若我们占据这两地,整条黄河防线便尽在掌控之中。届时,无论是对抗大魏,还是南下,我们都将立于不败之地。” 冉悼咧嘴一笑:“那还等什么?直接攻打过去?” 魏清摇头:“直接动手,行事未免太难看。齐州军虽已残破,但蒙家毕竟曾是北伐旧部,若强行吞并,难免会落人口实。” “那该如何是好?”薛白衣皱眉问道。 魏清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身旁亲兵:“白衣你先率领两千人去将济南府占据吧,怎么体面的问题让兄长考虑吧。” 数日后,魏清的军报送至延庆府。 张克展开舆图,看着魏清的分析:济南府乃黄河下游要冲,与登州卫互为犄角之势。 若得此二地,只需练就一支水师,整条黄河防线便尽在掌控,南北贯通易如反掌。 张克指尖轻叩案几,沉吟道:“此举虽于军事有利,却有越界之嫌,十分不体面。” 他当即召来宗云。 这位宗武沐元帅之孙,与齐州蒙家素有交情。 宗云扫了一眼信,沉吟道:“齐州军如今残军一支,蒙田连济南侯的爵位都未获得,朝廷摆明是要卸磨杀驴。我们若直接吞并,虽能获利,但难免做实了造反的口实,对声誉不利。” “所以,需换一种妥当的方式。” 张克敲了敲桌案,“蒙家祖上皆是北伐军将领,烦请你跑一趟去与他们商谈。” 宗云挑眉:“商谈何事?” “租借。” 张克笑道,“告知他们,济南府和登州卫,我们燕山军暂时代为管理修缮,租期十年,我可以给他们提供粮饷。 反正他们如今几千人马也难以镇守整个残破的齐州,不如获取一些实际利益。” 宗云略作思索,点头道:“蒙家并非愚笨之辈,朝廷既然不给予他们继承济南侯爵位,齐州军迟早会被裁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借助我们的势力,至少还能保住一部分地盘。” “正是如此。” 张克眯起双眼,“他如今缺粮缺钱,我们有能力提供。顺便还可在我们与朝廷之间起到缓冲作用,如今看着燕京局势混乱不堪,我都不知到时候拿下金陵要杀多少人,先解决辽东问题再说吧。” 宗云起身:“我这便动身。” 张克忽然又补充道:“对了,提醒蒙田一句——若不服气可与我们较量一番,我们燕山军是讲道理的。” 宗云会意一笑:“明白,我会让他知晓,谁才是真正值得依靠的人。” 西羌围攻张家堡的战事早已结束。 西羌东路军在霍无疾率领的草原骑兵迂回包抄朔州切断后路的情况下全军覆没,六万大军仅存不到一成的残兵向西逃窜。 燕山军并未穷追猛打,只是将野利部将近八万部众不分男女老幼尽数俘虏,进行劳动改造。 拓跋察哥直至被燕山军截断后路,才惊觉范文自始至终都在欺骗他——黄台吉根本未曾入关; 燕京所谓的战事不过是虚张声势,皆是一些草莽之徒在相互争斗。 燕山军一直驻守在延庆府作壁上观,黄台吉也在山海关外观望,唯有他成了小丑。 此事令西羌与东狄本就紧张的关系更添裂痕。 张克对西进拓土兴趣寥寥,长城之外有一块荒地,还有大片沙漠戈壁。 从燕山边境到西羌都城兴庆府,千里戈壁横亘其间,这片土地仅能勉强用于放牧,种植少许青稞,且沙漠化日益加剧,降水稀少。 (但凡好种一点的土地不会在长城外) 若张克暂时不打算吞并西羌,此地完全没有驻军的必要。 张克略作思量,便将野利部故地划归白烬统领的北方草原部落群管辖。 让在此区域放牧的部落为往来商旅提供食宿庇护,他们自己赚取一些过路费用即可。 无需驻军,路途遥远,粮饷耗费过大。 这片贫瘠之地距离燕山军核心统治区过于遥远,价值有限,交由附属部落管理足矣。 过了黄河太行山 第370章 燕山军认就行 青州府城楼之外的官道上,蒙田一把扯下染有血迹的麻布孝带。 远处的地平线上,白莲教最后一股乱民的旗帜,在齐州数百骑兵的冲锋之下,已然四分五裂。 “报——!” 亲兵的声音混杂着马蹄声传来,“北面的乱民已经溃散!” 蒙田手中的斩马刀仍在滴血,刀身之上新添的七八个缺口,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暗红之色。 他望着那些丢弃锄头、仓皇逃命的所谓“义军”,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可笑之感。 他回头望去,城外的那条官道之上,被他在一上午的时间里冲散的“义军”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白莲、前朝、抗狄等各色旗号,混杂在血泊之中,宛如泡在烂泥里的彩纸。 上万人马,竟然连他所率五百骑兵的一次冲锋都未能抵挡,然而他却并未产生杀敌的兴奋之感,这一切皆是多耳衮所造的罪孽。 蒙田扯掉护臂,手背上溅落的血已然结成黑壳:打仗他自是得心应手,然而打仗仅仅能够杀人,却无法拯救这座城池,如今的齐州已然沦为一片地狱。 蒙田、蒙义两兄弟身披粗麻丧服,原本洁白的麻料已被血渍与尘土染成褐黑色。 蒙田将五百骑兵留在城外,自己踏着焦黑的街砖步入城中,每迈出一步,靴底之下的碎瓦便会发出咯吱的裂响。 在废弃的青州府衙署院内,蒙义蹲在台阶之下,面前摊开着七八封折子,那衙署早已被烧成一片废墟。 他抬起头来,叹气道:“哥,朝廷要求咱们前往金陵进行整编。 赵锋前往禁军驻扎处向余廷益讨要过冬的粮食,发现余大人被钦差锁拿,禁军也已向南撤退。听闻他被判了……斩监候。” “像余大人这样的人都……” 蒙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咱家袭爵之事……” “我已经询问过三次了。” 蒙义从袖中抽出一叠奏折副本,最上面那本的留白之处批着“候议”二字,墨迹淡得几乎难以看清,“他们只关心我们何时带兵南下。” (毕竟人家两代济南侯战死沙场,皇帝不可能下明旨直接削去爵位,拖字诀。) 蒙田抓起舀水的铜勺,狠狠地砸向墙壁。 铜勺在青砖之上砸出一道凹痕,惊飞了檐下的乌鸦。 “整编之后,还有齐州军吗?这无情的朝廷!” 雷虎硬着头皮走进来时,这位千户的铠甲之下露出半截脏污的绷带——那是三天前剿匪时所受的伤,军中的医官称连金疮药都快要用完了。 千户雷虎硬着头皮踏过碎瓦,单膝跪地:“少将军,弟兄们即将散伙。抚恤金一文未到,昨夜又有七人逃走。若再拖延下去,恐会炸营。” 蒙义坐在半截门槛之上,手中紧紧攥着一沓折子,折子已被攥得皱巴巴的,仿佛要将纸张掐出血来。 “这是关于抚恤金朝廷的回函。” 他低声说道,将最后一封折子摊开,只见上面只剩半行朱批—— “国库空虚,待宽裕再议。” 折子啪的一声合上,蒙义抬起头来,眼底布满血丝:“爷爷他们北伐那批人的账,兵部至今仍挂在老账簿之上,十几年过去了,也只有宗小元帅每年还能给上一点儿。” 蒙田一脚踹翻水桶,剩下半桶泥水溅了雷虎一身。 “宽裕?” 他笑得牙根发颤,“若再等下去,老子直接给他们烧纸钱!” 他回身盯着蒙义,“咱们库里到底还有多少银子?” “五万三千四百二十六两。” 蒙义的声音平稳得如同报丧一般,“按照如今的粮价,这些银子只够购买一半的冬粮,冬衣也只能补充一半。” “今年的秋税收入估计不到一成。” 蒙义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东狄人将能抢的都抢了,能烧的都烧了……” “等进入冬季,怕是盗贼比落叶还要多。” 他松开手,折子散落一地,“咱们要么找人借钱,要么——南下前往金陵,将蒙家旗上缴,换一身禁军的皮。” “放屁!” 蒙田抄起靠在墙根的短枪,枪杆上“蒙”字的漆已然剥落,只留下一道血指印。 “爷爷的总督大印、爹的总兵印还在!尸骨未寒,蒙家的基业岂能毁在我俩手中?” 他一脚踩碎地上的空饷牌,“雷虎,传令下去——今夜清点战马,凡是能喘气的都要喂饱。明早打开东门,老子亲自率领敢死营前往关外。 东狄人想要血,那就拿我蒙家的最后一滴血去换!整编?老子宁愿死在关外!” “报——!” 亲兵前来禀报,“燕山军副总兵、真定侯宗云求见!” 蒙义透过残破的窗棂向外望去,只见宗云身着一袭玄色劲装步入院子,身后跟随两名威武的千户。 “济南侯。”宗云抱拳行礼。 蒙田抱拳回礼道:“真定侯如此称呼,实是折煞蒙某,蒙某尚未承袭爵位……” “这不过是早晚之事。” 宗云客套回应后,直接切入主题,“为齐州百姓考虑,我军已击退多耳衮部,收复济南府。” 蒙义突然冷笑讥讽道:“多耳衮本就打算北上出关,贵军此番‘收复’,未免太过巧合。” 王虎轻拍刀鞘,说道:“娃娃!当年我与你父亲还曾同睡一个帐篷!” “王虎!” 宗云低声喝止,转头却见蒙田已手按佩刀起身,这位青年将领眼中燃起幽火,说道:“若要论资排辈,我齐州军棺材里躺着的长辈更多!” 宗云赶忙劝阻:“外敌当前,何必自相残杀?” 他直视蒙田,“禁军整编之事,你我心里都清楚。济南侯之位迟迟未封,朝廷究竟是何用意?” 蒙田瞳孔微微一缩。 “所以呢?” 他的声音满是不屑,“燕山军是想成为第二个金陵吗?” 宗云平静说道:“禁军欲吞并你们,朝廷又不供应粮草,我燕山军无意趁火打劫,只想做一笔交易。” 蒙义在旁冷冷问道:“条件是什么?” “助你们渡过难关。” 宗云示意张天雄呈上协议,“以五十万两白银作为租借费用,期限为十年,由我军包揽济南府、登州卫的重建事宜。每年另外供应五万石粮食,每石粮价仅八钱,由你们到济南府自行运输。” 宗云忽然轻笑一声,“首付二十万两现银,也可按照太平六年间的市价兑换成粮食和布匹,余款在半年内运抵。” 蒙义质疑道:“租借?” 宗云随意解释道:“定北侯重视商业,黄河漕运的价值几何,二位心里明白。” 他指着残破的窗棂,“济南若在你们手中,十年内齐州军能否获得五十万两收入?更何况……” (边境战备州赋税一半以上需上交朝廷,边境驻军按惯例所分不到一半,还有官员和小吏参与瓜分,实际上齐州军所分赋税不足一州实际征收额的三成) 蒙义突然拉过兄长,低声说道:“节省一些,这些钱足够发放抚恤和一年军饷了,我们咬牙熬过今年,明年便能缓过来……” 蒙田眯起眼睛,问道:“十年之后,这土地还姓蒙吗?” “我以定北侯之名作保。” 宗云指着协议卷尾的朱印,“白纸黑字,若有违背,定北侯再无颜面立足北地。” 宗云心中暗自思忖:嗯,十年后的定北侯应该换人了。 蒙田伸手摸向怀中的总督印,触到祖父名字的刻痕。 “拿印来!”蒙田点头示意。 蒙田凝视着案上的总督印信,这是祖父和父亲留下的唯一依仗。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按下印章。 鲜红的印泥在纸上晕染开来,宛如齐州将士洒在这片土地上的热血。 蒙田仔细吹干印迹,忽然轻笑一声:“其实这印,我估计朝廷早就不认了……” 宗云将协议整理收好,说道:“无妨,我们燕山军认可,我相信齐州百姓也认可,这便足够了。” 这份盖有齐州总督大印的契约,在金陵朝堂看来,自是绝对的僭越违制之举。 然而齐州百姓、大户均认可它:蒙家三代守护这片土地,两代人血洒疆场,城池破了又重建,从未想过离开故土。 张克所讲的道理,是这条天理,而非朝廷的条规。 第371章 兄友弟恭的老艾家 八月的骄阳炙烤着山海关外的旷野,热浪蒸腾,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正黄旗护军营的将士们沿着官道两侧肃立,长枪如林,旗帜猎猎。 黄台吉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从关隘到临时搭建的高台,这条由人墙组成的通道足有三里长,尽头处是一座用新伐松木搭建的高台; 明黄色的龙纛在烈日下纹丝不动,象征着东狄至高无上的权力。 远处尘土飞扬,多耳衮的大军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马蹄声如雷,战旗猎猎,得胜归来的将士们虽满面风霜,却个个昂首挺胸。 多耳衮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大军停下。 他望向远处的高台,黄台吉的仪仗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 秋风拂过他略显疲惫的面容,在关内转战一年几经生死的风霜在他眼角刻下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初。 \"主子,大汗亲自来迎,这凯旋仪式规模可不小。\"尼堪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 多耳衮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八哥向来懂得如何做场面。\" 多耳衮翻身下马,随从替他卸下佩刀战甲,换上正式蟒袍。 “呜————” 随着号角声响起,多耳衮步走向高台。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但步伐依旧沉稳有力。 身后亲兵手捧战利品——大魏北伐大将军印、曹祯赐予英国公的尚方宝剑,以及一摞摞缴获的军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高台两侧,萨满巫师们开始敲响神鼓,沉闷的鼓声如同大地的心跳,与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声交织在一起。 “咚咚——咚咚——” 走到高台前九步距离,多耳衮停下脚步,双膝跪地,开始行三跪九叩大礼。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额头三次触地,发出清晰的声响。 礼毕,他双手呈上英国公那方北伐大将军印和尚方宝剑。 \"臣弟多耳衮,拖陛下洪福,幸不辱命,凯旋归来!\" 黄台吉端坐在高台上的龙椅中,面容沉静。 他比多耳衮年长十几岁,体态已显富态,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他微微颔首,示意身旁的礼仪官接过战利品。 \"十四弟辛苦了。\" 黄台吉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且将战果道来,让草原和东狄王公都听听我东狄儿郎的威风。\" 多耳衮起身,挺直腰背。 \"自我军天聪四年入关以来,转战百余战,下城不可胜数!\" \"斩伪朝齐州总督蒙傲,破济南、下徐州,灭伪朝四十万众于淮河!\" \"斩伪朝北伐大将军张维,令金陵震颤,扬我东狄国威!\" 每一声宣告,都让台下的八旗将士热血沸腾。 随着他的每一句话,礼仪官们依次传诵,声浪如潮水般从高台向四周扩散。 多耳衮注意到,当他说到\"灭伪朝四十万众\"时,黄台吉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好!好!好!\" 他连赞三声,随即从萨满手中接过一柄镶金匕首,走向一旁早已备好的黑牛。 全场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黄台吉手起刀落,黑牛发出最后一声哀鸣,鲜血喷涌而出。 早有准备的萨满用金碗接住热血,黄台吉则用手指蘸血,依次涂抹在八面旗帜上。 每一面旗帜代表一旗,是他统治的根基。 (我查了满清入关前的凯旋仪式,他们的早期仪式就是部落+中央集权的缝合怪,有萨满教也有汉的天命论) \"天命永驻!\"黄台吉高声祷祝。 \"天命永驻!\" 萨满们齐声高呼,鼓声骤急,仿佛天地间都在回应这一声祷祝。 黄台吉回到龙椅前,却没有立即坐下。 他环视台下众人,目光在多耳衮身上停留片刻,又在莽古尔泰和阿敏所在的位置一扫而过。 多耳衮不用回头也能想象那两位兄长此刻的表情——莽古尔泰必定面色阴沉,而被幽禁两年、今日特赦出席的阿敏,大概正用那双阴鸷的眼睛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朕今日有三喜。\" 黄台吉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一喜天佑东狄,大败伪魏; 二喜十四弟多耳衮不负众望,扬我国威; 三喜我艾新觉罗氏人才辈出,后继有人。\" \"多耳衮听封!\" 全场肃静,连蝉鸣都似乎在这一刻停止。 \"为彰功勋,朕,以天命所归,决定册封多耳衮为和硕睿亲王,此为我东狄首位亲王!\"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多耳衮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亲王爵位,这在东狄是前所未有的尊荣,意味着他将拥有仅次于黄台吉的地位和权力。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黄台吉似乎很满意这个反应,继续宣布:\"册封多铎为首位多罗豫郡王; 月托、萨哈连、朔托封为多罗贝勒; 尼堪、谭泰、锡翰、熬拜、祖泽润、王国光、阿喇纳封昂邦章京; 追封鄂齐尔为昂邦章京,其子袭爵; 封刚林、祁充格为督堂,可参与议政王大臣会议。\" 每一声册封,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台下某些人的心上。 莽古尔泰站在人群前列,脸色阴沉如铁,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襟,却浇不灭心中的怒火。 \"老十四……和老十五,倒是爬到我头上去了?\" 而一旁被看管着观礼的阿敏,则冷冷地注视着高台。 烈日晒得他额头冒汗,但眼神却冰冷如刀。 \"老八……好手段。\" 多耳衮心中了然——这是八哥的阳谋捧杀之计。 亲王爵位看似尊崇,实则将他置于风口浪尖。 那些资历更老的宗室会如何看待这个突然蹿升的年轻亲王? 特别是被夺了旗的阿敏和性格暴躁的莽古尔泰,他们心中会作何感想? 这是断了他拉拢宗室之路。 \"臣弟......谢陛下恩典。\" 多耳衮再次跪下,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惶恐。 黄台吉满意地点头,走下高台亲自扶起多耳衮:\"十四弟不必多礼。你立下如此大功,这是应得的。\" 他握着多耳衮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回盛京后,朕还要与你细谈重建正红旗之事。\" 八哥这是在暗示,还是试探? 他脸上不露分毫,只是恭敬道:\"臣弟谨遵陛下吩咐。\" 仪式结束后,盛大的庆功宴在草原上展开。 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美酒一坛接一坛地打开。黄台吉高坐主位,多耳衮作为新晋亲王坐在他左手手第一位,地位显赫。 \"睿亲王,敬您一杯!\" 月托举着酒杯走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他和两个弟弟萨哈连、朔托刚刚被封为贝勒,与已故父亲代山同级,这对他们而言简直是意外之喜。 多耳衮举杯示意:\"同喜。你们父亲在天之灵,必定欣慰。\" 月托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压低声音道:\"那贪财好色扒儿媳妇锅灰的老东西死了正好,省得整天对我们非打即骂。\" (这部分是野史,如《清宫秘史》,不过代山父子关系不能说父慈子孝,只能说是有仇报仇) 他喝了口酒,带着醉意咧嘴一笑,\"现在我们是贝勒了,后娘生的那几个小崽子,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多耳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老艾的\"传统美德\"他再清楚不过——兄友弟恭,权力面前,亲情薄如纸。 (九子夺嫡算个啥,根上带的) 宴会进行到一半,多耳衮注意到黄台吉离席片刻,而莽古尔泰也不见了踪影。 他不动声色地喝了口酒,心想八哥大概正在安抚那位暴脾气的五哥。 至于阿敏,自从仪式结束后就再没见到,想必已经被送回幽禁的院子。 宴会持续到深夜,篝火映红了半边天空。 多耳衮借口不胜酒力提前离席,回到自己的营帐。 多夺和刚林早已等候在内,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都坐下吧。\" 多耳衮摆摆手,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无踪,\"说说,各方反应如何?\" 多夺率先开口:\"五哥离席后直接回了自己营帐,据说砸了东西,还打死了一阿哈。阿敏被押送回去时,对看守说了句'老八好手段'。\" \"月托三兄弟喝醉了到处敬酒,得意忘形。\" 刚林补充道,\"他们甚至公开说代山死得好,要回去收拾后娘养的小崽子,心思太单纯不可谋大计。\" 多耳衮叹气道:\"确实愚蠢至极。遇到封赏便得意忘形。\" \"那主子,我们......\" \"将计就计。\" 多耳衮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既然八哥要捧我,那我就站得更高些。传话给汉八旗那两个都统,就说我多耳衮不会亏待真心为东狄效力之人。\" 他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望向远处依然喧嚣的宴席。 黄台吉回来后正在与几位草原旗主把酒言欢,看起来心情极佳。 代山之死的阴霾似乎真的被他这场大胜驱散了,而这一切的荣耀,最终都会归于东狄的皇帝陛下。 多耳衮轻轻放下帘子,面色如常。 权力的游戏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上了牌桌。 第372章 入燕京者亡 (我这本书出了真人说书,有音效,听着更带感,作者都才知道) 延庆府的秋日,略带几分凉意。 张克立于临时指挥所的窗前,手中握着李药师送来的捷报。 兄长亲启: 河间府与天津卫已成功攻克,伪燕水军在定北军旧部、伪燕右将军崔元的率领下,全部归降。 战利品清点完毕:哨船、快船共计五十艘,鹰船十艘,火艟船二十艘,福船八艘,广船四艘。此外,还有漕船一百余艘,马船十艘。 伪燕宰相宇文弘在投降前夕,仅携亲信乘坐旗舰楼船向南逃窜,其余船只均被留存。 因水军与定北军将士大多为燕州本地人,不愿跟随南下。 此前多耳衮途经此地时,曾命令他们焚毁战船,但崔元坚守天津卫,多耳衮急于北归,未敢纠缠。 崔元在降书中提出两项请求:一是为旧主伪燕大将军高岳收殓尸骨,二是解甲归田,只请求保留老家宅院与数百亩田地。 我已做主答应了他。 窗外,一队燕山军士兵正在进行操练,整齐的脚步声与口号声透过窗棂传了进来,却未能分散他的注意力。 “崔元……倒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还懂得为高岳讨要尸骨。”张克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战报上轻轻敲击。 “哨船五十,快船五十,鹰船十,火艟二十……” 他低声念着,指尖在“福船八”处停留片刻,又滑到“广船四”。 ——这是渤海湾最为锐利的武器,如今却温顺地罗列在崔元呈上的降表之中。 他在文书上特意注明:准许崔元所请,另外赏赐白银两千两,授予燕山军千户之职,享受千户俸禄。 崔将军在最后时刻抵抗多耳衮,拒绝宇文弘,其忠勇可见一斑,应当成为天下人的表率。 这既彰显了忠义,更是“千金马骨”之举——只要带兵诚心归顺燕山军,张克不会进行反攻倒算。 “达顿!” 张克唤来亲兵达顿,将批复好的文件递给他,“送往天津卫。” 他将信压在匕首之下,“告知崔元,高岳的尸身可按照大魏军旧制进行安葬,碑上刻‘高岳之墓’,不必添加官爵。” 思索片刻后,又补充道,“把两千两银票换成足色现银。” “解甲归田也需要有些积蓄。” 达顿领命离去,张克又取出一张新纸,沉思片刻后写下调令:“着戚光耀即刻前往天津卫接管水军,整编降卒,组建燕山军水师。” 写到此处,他停下笔,自言自语道:“老戚曾与倭寇作战,水战应当颇具天赋……但还缺个副手。” 他起身走到书架旁,从一摞文书中抽出军官名册,快速翻阅后停在某一页:“李潮……粤州人,熟悉海战,现属宗云麾下……就选他了。” 张克回到桌前继续写道:“调粤州将领李潮担任戚光耀的副将,负责组建水军。批准两个卫水军编制,一个卫海军陆战队编制。” 写完后,他摇了摇桌上的铜铃。 亲兵三子快步走进来:“侯爷有何吩咐?” “去请吴参谋长前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张克将调令和名册放在一旁,又取出一张更大的纸,开始勾勒水军建设的大致框架。 不多时,吴启匆忙赶到。 “兄长。”吴启拱手行礼。 张克将刚写好的计划推到他面前:“老吴,你看看这个。我打算组建一支像样的水军,将来攻打辽东,走水路运粮比陆路更为可靠。” 吴启接过纸张,仔细阅读后点头道:“兄长远见。辽东海岸线漫长,若拥有强大的水军,可实施多点进攻,让敌军首尾难顾。” 他指着其中一处,“只是这海军陆战队……是何种新军种?” “这是专门训练用于从船上登陆作战的精兵。” 张克解释道,“既能进行水战,又擅长涉水作战,甲胄不能过重,水性要好,注重精兵而非数量。” 吴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自袖中取出炭笔,于纸上勾勒起来,说道:“若情况如此,编制可进行些许调整……粮饷供给亦需作特别安排……” 东狄这帮鞑子,坐拥辽东的黑土地却未能开发,连松花江也不修水利,如此肥沃的土地,竟让自己沦落为渔猎民族,着实浪费了那片黑土地。 待吴启退出之后,张克望着案上的烛火,眉头微微皱起,忽然有所思索。 此番遭遇大败之后,朝廷竟毫无表示?难道不打算安抚我吗? 燕州总督的职位怕是难以恢复了,但连表面功夫都不做,未免太不懂事理了。 我还等着晋升,我若不晋升,下面的人如何晋升? 我手中明年起码有二三十几个卫,朝廷此举让我颇为为难。 “莫要逼我派一队骑兵前往金陵进行武装上访。” “侯爷,羊老大人求见。”亲兵三子的通报打断了张克的思绪。 “羊百里?”张克挑了挑眉。 这位是他在张家堡时期于路上救下的户部郎中罪官,国家A通,是他招揽北方读书人的一面旗帜。 这面旗帜曾为他招揽了不少北方的读书人,虽说主要是秀才、童生,但在北方这片土地上已属不易。 其子羊溪如今担任着青年团副校长(校长是张克),然而自张克与朝廷的矛盾公开之后,这老头便有意疏远核心圈子,只肯负责土地税务之事。 羊百里行事认真刻板,不贪图财物,亦不结党营私。 张克心里明白,若不是得罪了司马藩,大魏无立锥之地,这老头怕是早就南归了。 眼下也只能暂且任用——毕竟在燕山军的这群秀才、童生之中,羊百里是唯一的进士出身。 (读书人的传统:民国时期还有人比较八股秀才与策论秀才,进士更是犹如天上之人) 就连李邦、杜九两位知府见了他,也要规规矩矩地行后辈礼。 尽管老头在军中仅挂了个无品级的帮办职务,并非张克不肯给予官职,而是他推辞了。 这老头当年在户部任郎中时,就敢于搜集户部尚书司马藩贪污的黑材料,确实是个硬骨头,这种人头铁起来根本不惧死亡。 如今虽与自己不够贴心,但好歹待着干活不作妖。 都怪儒家的那套思想秩序根深蒂固,张克也只能佯装不知,想不通便慢慢思索。 不然又能如何,难道要杀了他? 司马藩绝对会给张克送锦旗。 干大事必须要有胸怀,眼不见心不烦吧,彼此互相将就着吧。 张克放下笔,说道:“请他进来。” 门帘掀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缓缓步入。 羊百里年近六旬,腰背却挺得笔直,身着一身朴素的青色长衫,浑身上下唯一的装饰是腰间悬挂的一方古玉。 他进门后先向张克深深作了一揖,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上的示范。 “定北侯。” 羊百里声音沉稳有力,开门见山地说道:“伪燕已被剿灭,东狄北返,为何不乘势收复旧都燕京,立下不世之功?” 张克示意他坐下,亲自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说道:“羊老头,你将近一年未曾主动与我交谈,怎么,憋不住了? 不在真定府待着,跑到前线来就是为问此事?” 羊百里接过茶盏却未饮用,目光灼灼地盯着张克,说道:“定北侯向来用兵如神,为何此次如此犹豫不决? 坐视燕京城被各路叛逆、山匪乃至白莲教荼毒百姓,而在延庆府外徘徊两月却不攻取,是何用意?” 窗外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张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有些微凉,苦涩之感更甚。 “我怕了。” 张克放下茶盏,直视羊百里的眼睛,说道:“燕京的局势太过复杂。 你可曾想过,为何高岳、代山兵败之后,伪帝直接北逃,宇文弘南下,就连多尔衮北返的近十万大军也不敢入城,想一把火烧了燕京都未能成功?只烧了一角。” 羊百里眉头微微皱起,说道:“老朽不解。” 他放下茶盏,“我怕入城之日,便是燕山军覆灭之时。” 第373章 腐蚀比刀剑更可怕 张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羊百里,\"我不是怕打仗,是怕入了燕京,我的燕山军就会被那些看不见的根须缠住,慢慢腐烂。 要想真正拿下燕京,得先一把火烧掉那些数百年积累的腐朽根须。\" 羊百里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定北侯此言...让老朽意外。 燕京有数亿财富,豪宅美人无数,定北侯竟不动心?\" \"动心?当然动心。\" 张克冷笑,\"但我更清楚那些东西会要了我的命。 豪宅会变成牢笼,美人会成为毒药,财富将腐蚀我的三尖两刃刀。这些东西,会要了整个燕山军的命。\" \"所以我必须先过一遍火,哪怕烧成灰烬也在所不惜!\" 羊百里长叹一声,茶盏在他手中微微颤抖:\"非得如此?此非匡扶社稷之道...\" \"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匡扶之道!\" 张克几步走回案几前,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一叠信件摔在桌上,\"不过是在旧有腐烂的根系上装点粉饰太平! 我要做的是种一棵新的大树,救一棵根系腐烂的大树还要让它活着是不可能的!\" “现在入燕京,我会和曹溥、宇文弘乃至大魏先皇一样永远成不了燕京的主人,只不过是燕京的奴隶。” 羊百里被这突如其来的暴论震住,手中的茶盏终于放下,溅出几滴茶汤在袖口。 “您怕的不是燕京,” 羊百里声音低下去,“是怕自己也成了宇文弘。” 羊百里拿起信件,一封封翻阅,脸色越来越凝重。 王家愿拥张克自立; 谢家得到金陵朝廷任命的燕京留守,直接向张克借兵平乱; 桓家代表伪帝曹溥,愿封张克为摄政王与国同休; 庾家更是赤裸裸地想让张克当石敬瑭,引外族为援... \"还有这些。\" 张克又取出几封,\"韩铁山想让我封他做燕京留守; 苦禅和尚劝我为加冕白莲帝君; 罗天枭,曾经韩铁山的铁杆,为了燕京留守的位置,已经和韩铁山打起来了。 才不到两个月啊,羊老,这个地方,太可怕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这些就是燕京几百年来的真面目,连努尔哈赤拿下后都选择退出关外扶持大魏曹家的曹溥,而不是据为己有的原因!\" 张克声音低沉,\"燕京是个吃人的地方,它会吞噬一切进去的人,把他们变成权力的奴隶。\" 羊百里的脸色渐渐发白,他伸手接过那些信件,快速浏览着内容,每看一封,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所以...\" 羊百里放下最后一封信,声音有些发颤,\"定北侯志在九五?\" 张克突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疲惫,几分讥讽:\"不过天下最富有的囚徒而已,富有四海却踏不出宫门。不自由,毋宁死。\" \"周公?\"羊百里试探着问。 \"差不多吧。\" 张克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新茶,热气氤氲中,他的表情变得模糊。 实际上,张克脑海中浮现的是另一个图景:海的那边。 别盯着中原一亩三分地了,大洋彼岸才是称霸下一个时代的钥匙,将太平洋变成内海,印第安人的头皮谁割不是割呢。 但他无法向这个时代的士大夫解释清楚这种超越时代的前瞻性。 羊百里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老朽明白了。定北侯不是不敢取燕京,而是不愿被燕京所取。\" 张克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羊老,你在户部时敢弹劾国舅爷司马藩,是个不怕死的。如今我张克行事,你可还看得上眼?\" 羊百里苦笑:\"老朽一介罪臣,蒙侯爷相救,何敢妄议大事。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燕京百万生灵,侯爷真要一把火烧之?\" \"非我放火,乃时势使然。\" 张克望向窗外,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旧秩序和根须不彻底崩塌,新秩序如何建立? 羊老,你在朝为官多年,应当比我更清楚,大魏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羊百里长叹一声:\"积弊日久,非一日之寒。但老朽仍存一丝幻想,或许...\" \"没有或许。\" 张克打断他,\"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你看看这天下,多少读书人把'修身'变成了沽名钓誉,把'齐家'变成了结党营私,'治国'成了贪腐敛财的遮羞布,'平天下'更是成了空话!\" 羊百里如遭雷击,手中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侯爷此言...此言惊世骇俗...\"羊百里声音颤抖,却找不到反驳之词。 张克俯身拾起一块碎片,在指尖轻轻转动:\"就像这茶盏,碎了就是碎了,勉强粘起来也满是裂痕,一碰就散。不如重新用火烧一个新的。\" \"那侯爷打算如何...重烧?\"羊百里艰难地问道。 张克将碎片放回桌上:\"首先,燕京必须经历一场彻底的净化。不止是杀人放火,而是打破那些盘根错节的秩序和关系。最后...\"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羊百里低头沉思。 他终于明白了张克的犹豫并非怯懦,而是比任何人都看得更远。 燕京城就像一株外表华丽内里腐朽的巨树,任何试图拥有它的人,最终都会被它拖入深渊。 (董卓、尔朱荣、窦建德之洛阳、黄巢之长安、李自成之北京、洪秀全之天京、光头之还南京) 羊百里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侯爷志向远大,老朽...一时难以领会。但燕京百姓...\" \"我的百姓我会救。\" 张克斩钉截铁地说,\"但不是现在。火还没有真正烧起来。等他们精疲力尽,等燕京意识到需要一个新的太阳时,我会带着新秩序进去。\" 羊百里深深看了张克一眼,忽然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老朽...明白了。侯爷所谋者大,非我等凡夫所能揣度。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犬子羊溪在青年团...\" \"令郎做得很好。\" 张克打断他,\"青年团是未来,我不会因为与你的分歧而影响对他的任用。 羊老,我知道你是真心为国,只是你我心中的国不同,我的国是天下,你的国是曹家。\" 羊百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最终化作一声长叹:\"老朽告退。\" 看着羊百里离去的背影,张克重新拿起茶杯,却发现茶已凉了。 他唤来亲兵换茶,目光落在案几上的地图上。 燕京,那个象征着权力与财富的巨兽,旧的秩序倒塌后正在新的各方势力的撕咬中流血。 而他,张克,要做的不是加入这场争夺,而是等待时机。 燕京的诱惑、权力的毒药、旧秩序的桎梏...这一切都需要一场彻底的净化。 而他,愿意做那个净化者,不破不立。 主角穿越前连d员都不是,商K诱惑都挡不住,就是有点自知之明,绝不挑战自己软肋。 第374章 光明计划 张克并非无所作为。 他早已派遣双面谍王耿忠明,引诱反对派捕获圣体并将其送往燕京。 如今,耿忠明顶着“天地会总舵主”的名号,身边聚集了一批因张克而家破人亡的伪燕遗老遗少。 他继续扮演着“反张克第一人”的角色。 耿忠明的履历着实令人瞩目——其右臂被燕山军斩断,历经数十次围剿仍幸免于难。 这样的身份,极为适合在混乱不堪的燕京制造事端。 除了离间各方势力,耿忠明还肩负着一项隐秘使命:向燕京城内运送火油。 张克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转头询问三子:“火油准备得怎么样了?” “每日分批运进去三十桶,都是混在走私的粮食之中。” 三子压低声音说道,“耿大人表示会设法每日再多运三十桶进去,如今粮道皆在我们掌控之下,走私极为便利。” “很好。” 张克点头说道,“告知耿忠明,在挑拨那些势力相互争斗时务必谨慎,切勿提早暴露,到时候烧不干净。” 张克从怀中取出一份由吴启提供的密报。 这是他从伪燕投降过来的间谍头子处获得的燕京势力关系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数十个不同派系,有的甚至可追溯到前朝。 这些关系错综复杂,即便是盘踞燕京的间谍头子也难以摸清其中究竟隐藏着多少污垢与故事。 “若无法正面战胜敌人,便将其内部腐化。”张克自嘲地笑了笑。 (曾经的大毛,今日的颜革NGo女拳) “干脆一把火将其烧净,眼不见心不烦。”张克望着燕京方向喃喃自语,不敢挑战自己的软肋。 张克十分清楚,只要自己踏入燕京城一步,次日便会有“燕山歌舞团”成立,甚至还会有二团、三团…… “不行啊……”张克摇摇头,将密报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火苗瞬间吞噬了那张纸,映照得他的脸色忽明忽暗。 “以我这自控能力,那些糖衣炮弹足以将我彻底击垮。” 实现均贫富的最佳途径并非让人们变得富足,而是让所有人一无所有……在一片荒芜之地重新建设; 孑然一身,构建大同世界,一切都需从零开始,依靠双手努力奋斗。 他想起魏玛政府和大萧条时期的美国——让九成的人破产,难怪彼时国际共运风起云涌,并非是老大哥牛逼,纯粹是对手不做人。 若没有两位天降猛男(吸嗨了和罗瘸子),世界或许早已被红色浪潮席卷,当时第一大党是NZ,第二便是REd,这便是历史的任性。 夜风吹散了火盆中的余烬,张克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烧吧,将一切都烧干净。把这片土地的罪孽、不公与污秽一并带走。” 燕京城西市的一间破旧茶楼里,耿忠明用仅剩的左手端起茶碗,茶汤浑浊,映出他脸上那道从额角延伸至下巴的狰狞伤疤。 窗外传来一阵骚乱,几个白莲教徒押着一群“异端”游街示众,哭喊声与咒骂声交织在一起。 “总舵主,韩铁山和罗天枭的人又在抓壮丁了。” 一个精瘦汉子闪进包厢,低声说道,“没完没了了。” 耿忠明咧嘴一笑:“让他们抓,抓得越多,城内便越混乱。” 他放下茶碗,右臂空荡荡的袖管随动作轻轻晃动——那是燕山军留给他的“纪念”,亦是他在燕京通行的最佳凭证。 茶楼老板亲自端上一盘茴香豆,恭敬地放在耿忠明面前:“总舵主,您要的货物已准备妥当,藏于西城根的老槐树底下。” 耿忠明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丢在桌上。 待老板退下后,他才对精瘦汉子说道:“今晚带领兄弟们将那些‘货物’分散藏好,记住,要如同蚂蚁搬家一般,循序渐进。” “属下明白。” 汉子犹豫了一下,“耿爷,我们如此行事真能烧死张克那个魔头吗……” “放心。” 耿忠明独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迟早会按捺不住进城的,届时便是我们报仇的时机,让燕京城与他一同陪葬。” 这番话说得咬牙切齿,加之他残缺的身躯,任谁都会相信这是一位深受燕山军迫害、一心复仇的疯子,即便拉登见了也得站起来敬酒。 “传告弟兄们,持续挑拨韩铁山与罗天枭之间的矛盾,最好促使他们于正阳门再打一场。局势愈是混乱,张克那厮便愈发难以按捺。” 精瘦汉子领命离去。 耿忠明擦拭了一下额头的汗水,当初听闻张克的计划时,他甚至怀疑对方已然疯癫,放着大好的燕京不要准备毁掉。 这位定北侯行事从不遵循常理,明明手握重兵,本可直接攻取燕京,却选择将其摧毁后重建。 他这些日子在燕京亲眼目睹了各路势力相互倾轧的情形,逐渐理解了定北侯的顾虑。 韩铁山所率领的流寇、白莲教的狂信徒、前朝遗老、伪燕余孽,甚至还有东狄、大魏遗留的暗桩……这座城中究竟有多少股势力在暗中活动,埋藏了多少秘密,无人知晓。 “总舵主,王家派人前来相邀。” 茶楼小二在门外轻声禀告。耿忠明收敛思绪,整理了一下衣襟。 王家,乃是燕京众多家族之一。 据说自前朝起,便在各方势力之间左右逢源。 虽无显赫的高官,但却躲过了两次针对前朝的清洗,深谙乱世之中的传家之道。他冷笑一声,这些世家大族犹如墙头之草,风向何处便倒向何处。 离开茶楼时,耿忠明故意步履蹒跚地穿过闹市。 沿途不时有人向他行礼,其中有的是真心敬佩这位“抗张英雄”,有的则是各势力派来监视他的眼线。 转过三条街巷,确认摆脱了跟踪之人后,他闪身进入一间并不起眼的杂货铺。 铺子的后院里,几个汉子正在清点木箱。 “数量如何?”耿忠明低声询问。 “六百桶,分散于十五个街道。” 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回应道,“依照您的吩咐,皆混在粮食和药材中运送进来了。” 耿忠明点了点头。这些火油桶是张克计划的关键所在——他要一场如同霸王毁灭阿房宫那般的大火,若无足够的燃料,又如何能成。 此类事情终究不能摆到明面上,必须与燕山军无关。 “继续运送,务必加快速度。” 耿忠明下令道,“韩铁山如今在东门抓人去挖掘皇陵以寻找财宝躲远点,我们走罗天枭的路子。” 离开杂货铺后,耿忠明绕道前往城南的一处宅院。 此处是“遗老会”的据点,汇聚了一批被张克整治得家破人亡的伪燕官员。 他们将耿忠明奉为精神领袖,却不知这位“领袖”每次都会将他们的密谋原原本本地传达给燕山军。 “耿将军!” 一位白发老者激动地迎上前,“您来得正好,我们刚刚收到宇文宰相自金陵发来的密信!” 耿忠明心中一惊,脸上却浮现出惊喜之色:“哦?大魏朝廷终于要出手对付张克这个不忠的叛逆了吗?” 老者神秘地凑近:“宇文宰相正在联络司马家……” 第375章 不愿退场的玩家 在千里之外的金陵城外,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徐徐驶入一座幽静的别苑。 车帘被掀开,司马藩那张保养得当的圆脸探了出来,警觉地环顾四周。 “老爷,到了。”车夫低声说道。 司马藩并未立刻下车。 他伸手摸了摸藏于怀中的匕首,又看了一眼身后两名精心挑选的护卫——皆是司马家养的死士,手上至少背负着十几条人命。 在确保万无一失之后,他整理了一下身着的富商装扮的锦袍,迈步下车。 别苑静谧得出奇,唯有风吹竹叶发出的沙沙声响。 司马藩示意护卫守在院门处,自己独自朝着中央的凉亭走去。 亭中,一位身着灰衣的老者正在煮茶,动作娴熟而优雅,宛如一位寻常的退休乡绅。 “司马兄,多年未见,你可是胖了许多啊。” 老者用余光扫过,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沙哑却带有几分调侃之意。 司马藩站在亭外,并无进去的打算:“宇文弘?你这个伪燕的余孽竟然没去辽东,胆敢来到金陵,就不怕我将你捉拿归案去领赏吗?” 宇文弘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依旧精明的脸庞。 “辽东太冷了,我不喜欢。” 他不紧不慢地斟了一杯茶:“要抓尽管抓,你最好让我无法开口说话,否则你们司马家和江南门阀一直通过水陆商贸通敌的事情可就瞒不住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 司马藩冷笑一声,“就凭你一个叛逆,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就能扳倒我司马家?” “自然不能。” 宇文弘自嘲地笑了笑,手指轻轻叩击茶盘,“但是先帝爷去世半年前的前太子夜惊暴毙案、三皇子被宫女刺死案可就不一定了。” 他抬眼直视司马藩,浑浊的眼中陡然射出锐利的光芒,“你们司马家的外戚身份是如何得来的呢? 我想,司马兄比我更为清楚。 本朝太祖立下祖制,门阀联姻之子不得立为太子。 当今圣上非嫡非长,肯定不知娘家人在背后为他的登基付出了多少。” 司马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处的护卫,右手已摸到了怀中匕首的刀柄。 最终,他缓缓走进凉亭,坐在了宇文弘对面的石凳上。 “你想要什么?”司马藩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宇文弘将茶推到司马藩面前,见他不喝,自己先啜饮了一口,还特意展示给他看:“放心,无毒,不必害怕。” 司马藩这才半信半疑地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品质极佳,但他此刻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我嘛,此生并无什么长处和爱好。” 宇文弘这才开始谈及正事,语气轻松得好似在拉家常,“只是想重新为大魏效力。” “这绝无可能!”司马藩直接予以拒绝,“你是伪朝廷的宰相,一旦露面便是死罪。” 宇文弘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我能够为你们提供燕山军张克的情报,还能与东狄搭上关系,甚至可以联络东狄共同剿灭燕山叛军。” 他观察着司马藩表情的变化,故意停顿了一下,“张克这个名字,司马兄应该颇为熟悉吧? 自从他崛起之后,你们司马家的商队在北面可是亏损了不少钱财。 而且你外甥皇帝陛下也十分厌恶这个武夫吧? 你就不想官复原职?司马兄正值壮年,怎能不为国效力?” 司马藩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你如何知晓这些?张克乃我大魏的肱骨柱石之将,岂容你这个叛逆污蔑!” “哈哈哈哈!” 宇文弘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别苑中显得格外刺耳,“好一个肱骨柱石之将!此话从司马兄口中说出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他擦拭了一下笑出的眼泪,“以前怎会不知司马兄如此幽默风趣?” 司马藩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恰似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 他强行压抑心头怒火,冷冷说道:“你如今不过是丧家之犬,信不信我……” 宇文弘忽然兴致全无,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推到司马藩面前,道:“把这封信交予你父亲。我知晓右相司马嵩爱惜声名,不会前来与我这叛逆之徒相见。”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司马藩,“奉劝你一句,莫要偷看,右相会不悦的。我在金陵城外的安国寺等候你的回信。” 言罢,宇文弘拄着拐杖,缓缓离开凉亭,其背影虽显佝偻,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司马藩凝视着他的背影,右手在袖中紧握着匕首柄,数次欲拔出匕首,终究未敢动手。 这老狐狸二十年前于大魏朝堂便非善类,必定留有后手。 直至宇文弘的身影完全消失,司马藩才长舒一口气,他颤抖着拿起那封信,犹豫许久,终究未敢拆开,而是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暗袋。 走出别苑的宇文弘,直至转过山道,才敢让袖子里的左手颤抖起来。 他倚靠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凉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靠在树旁,大口喘息,这才察觉自己的左手一直不受控制地颤抖,后背也满是湿透。 方才的镇定自若,全是强行支撑出来的伪装。 三个月前,他还是伪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掌控着傀儡皇帝; 如今,却沦为丧家之犬,不得不冒险前往金陵,与虎谋皮。 他深知司马嵩是比张克更为危险的老狐狸,但品尝过至高权力滋味之人,又怎能忍受田园牧歌般的生活? 夜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白天坐立不安——没有权力中心的情报,没有需他决断的政务,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他宛如被拔了牙的老虎,空有一身本领却无处施展。 更为可怕的是,他开始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 即便捏着亲信家人的性命,他依旧担忧会遭背叛。 权力恰似最易上瘾的毒药,一旦尝过滋味,便再也无法戒除。 失去权力的感觉,比死亡更为可怕。 即便明知司马嵩是比他更为狡猾的老狐狸,与对方合作九死一生,宇文弘还是决定赌上一把。 他宁可冒险与虎谋皮,也要争取一个重新入局的机会。 无权力,毋宁死。 宇文弘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冠,独自朝着安国寺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宛如一条蜿蜒的毒蛇,缓缓游向金陵这座权力之城。 第376章 新秩序用旧日权贵的血肉铸成 张克接过宗云带回的协议,目光停留在济南府的位置上。 这座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城池,与大名府、登州卫一同,必须被牢牢掌控。 他即刻任命魏清为济南府知府兼南部军区大总管,并增派五千狼骑兵,使其兵力凑足两个卫,以镇压当地局势。 两万燕州俘虏兵和西羌野利部战俘被调遣来重建济南府及周边各县。 羊百里也被紧急调往济南府进行土地清丈——实难想象,仅账册所记载的田地就达八百万亩,张克推测济南府实际拥有的土地或许超过千万亩,相当于三个真定府。 济南府的城墙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破败,城砖上的刀痕与箭孔,无声地诉说着一年多来惨烈的攻防战事。 城墙上,一面残破的旗子低垂着,上面隐约可见“魏”字,但很快便被燕山军的士兵扯下,换上了崭新的黑底红字的燕山旗。 魏清站立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荒芜的田野,眉头紧锁。 这片曾经富饶的土地,如今已十室九空,杂草丛生的田地里,偶尔可见森森白骨。 城内——如今更是只剩断壁残垣,街道上杂草疯长,偶尔有几只野狗窜过,啃食着不知是人是畜的骨头。 “一年多的拉锯战,几十万大军反复厮杀,破坏得着实彻底。” 魏清叹了口气,手中捏着张克的手令,上面仅有简短的几行字: “济南府土地,一律收归燕山军所有,重新分配。敢有异议者,以通狄罪论处,杀。” 简单、直接、不容置疑。 魏清苦笑一声,心想兄长果真有其行事之道。 济南府,曾经拥有齐州最为肥沃的良田,养活了众多豪门大户、王公贵族。 可如今,张克借着收复之机直接采取一刀切的方式——不论你从前是谁,现在统统归燕山军分配! 张克的逻辑是,济南府以前的土地家产被东狄人多尔衮抢夺,你们南逃,那就去关外找多尔衮讨要,我燕山军是从多尔衮手中夺回的土地。 “总管,冉将军和薛将军又带兵出去剿匪了。”副将千户农丰年快步走来,呈上一份军报。 魏清点了点头,翻开军报查看,眉头微微皱起:“这帮盗匪真是难以剿灭干净。” “实无他法,活不下去的人,要么逃亡,要么聚众为盗。” 副将低声说道,“济南府周边十六县,十室九空,剩下的不是盗贼就是流民,谁还会去种地?” “慢慢来吧。” 魏清冷峻地说道,“兄长给我增派了五千狼骑兵,可不是让我们单纯讲道理的。” “总管大人,这是最新的匪患报告。” 副将千户牧远快步走来,递上一卷文书,“周边十六县,几乎每个县都有匪患,每个寨子都有寇贼,不是大族聚众自保,就是山贼流寇下山聚集,局势极为混乱。” 魏清接过文书,手指轻轻敲击着斑驳的城墙:“冉悼那边进展如何?” “已经剿灭了五个县较大规模的盗匪。” 牧远露出一抹苦笑,“但是冉将军下手过于狠辣,动辄屠寨,双刃枪下已经斩了三百多颗脑袋。” 魏清点了点头,转身望向城内。 他深知新秩序的建立,并非依靠讲道理和一纸告示,而是需要用血来铸就,若有人不服,便派遣冉悼前去。 济南府衙门前,一队燕山狼骑兵正押解着数百名俘虏走过。 这些是西羌野利部的战俘,将成为济南府重建工作的第一批劳动力。 “传令下去,” 魏清开口,声音坚定,“张贴告示:济南府所有土地收归燕山军所有,既往地契一律作废。胆敢索要原土地者,以通狄罪论处。” 牧远微微一愣:“所有土地?总管,济南府可是有齐王和德王两个藩王的……” “我说了是所有。” 魏清冷笑一声,“藩王丢城失地,我们替太祖爷好好管教一下他的不肖子孙,如今济南府宛如一张白纸,正好重新规划山河。” 羊百里率领丈量队抵达济南府时,面色阴沉至极,仿若锅底一般。 他原本正准备返回真定府,却因张克一纸调令,被派往济南府这片废墟之地。 “定北侯这是要累死老夫啊!”羊百里望着眼前荒芜的田地,不禁喟然长叹。 虽心怀抱怨,但他还是迅速组织人手,沿着冉悼屠杀的痕迹,逐县丈量土地,并进行登记造册。 他的丈量队中吸纳了大量参与劳改的燕州俘虏兵,他们扛着丈量杆,沿着田埂稳步推进。 不少田间地头仍遗留着抵抗者的尸骨,清丈土地从来就不只是数学问题,更是关乎生死之事。 不拿血洗一遍地是清丈不了的。 羊百里每日坐在田间地头,提笔在文册上记录:“传令下去,清丈完毕的县,按户分配土地十亩,再依据人口分配——男丁五亩,女子儿童三亩,老人两亩。” “那原来的土地主人……”小吏疑惑发问。 “哪还有什么原来的主人?” 羊百里苦笑着回应,“他们若敢来索要土地,便去与冉将军理论吧。” 地契暂不发放,需耕种五年,完税服役后方归私有。 任何私相买卖者,两方皆立斩不赦。 张克深知,一旦放开地权,土地很快就会被权贵吞并殆尽。 然而,秩序的重建并非一蹴而就。 ———— “报!” 一名斥候飞马来报,“齐王世子曹博、德王曹见潾聚集了五百多家丁和盗匪,正朝着历城县进发,扬言要夺回王府田产!” 冉悼满脸不耐烦:“老子才刚休息一天,就不得消停。” 他翻身上马,下令道:“传令,一百骑兵随我出击!” 历城县外,一场实力悬殊的战斗很快结束。 一个时辰后,城东的土坡上,冉悼的骑兵如狂风般席卷而过。 齐王世子曹博还未来得及喊出“我乃皇亲”,就被冉悼一枪挑飞,尸体重重地砸在地上。 “还有谁不服?” 冉悼甩了甩枪尖的血,环顾四周。 德王曹见潾脸色惨白,转身欲逃,结果被一箭射穿后心。 其余的家丁、豪绅,甚至几个自称“退休阁老”的老头,全被骑兵冲散,被砍得人头滚滚。 “把脑袋都割下来,挂在历城县门上。” 冉悼面无表情地擦拭着枪上的血迹,下令道,“牌子就写‘东狄走狗’。” 张克反正认定多耳衮攻破济南府时,真正的齐王世子、德王就已为国捐躯,这些皆是假冒之人。 消息传回济南府时,魏清正着手规划新砖场的位置。 听闻汇报,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继续在羊皮地图上标注:“此处,还有此处,各建一座砖场。分三班倒,日夜不停工。” 重建工作热火朝天地展开。 济南府和大名府的十座砖厂与五座伐木厂同时开工,河间府通过运河运来的粮食物资堆满了新建的仓库。 “燕山票”——这种燕山军治下的红色纸票,很快成为济南府实际流通的货币。 随着重建工作的推进,济南府出现了显着变化。 济南府的流民纷纷回归,就连东昌府、莱州府、青州府遭受战火侵袭的百姓也拖家带口前来谋生。 燕山军不发放银钱,只给计工分。 工分可兑换更多的“燕山票”,而“燕山票”能在燕山各地的供销社购买粮食、盐和布匹。 不出月余,十万民工汇聚济南府,男女老幼皆按工分领票。 诚如吴启所言,善战之师转型为建设之师,更能得心应手。 这套简单的经济体系,竟在战后的齐州废墟上运转得极为顺畅。 而在重建的喧嚣背后,冉悼的铁骑已然踏遍济南府的每一寸土地。 王公大臣、致仕阁老捧着地契,退职知府高举朝廷文书,书香门第哭诉祖产,皆成为冉悼枪下的亡魂。 魏清能怎么办,唯有让冉悼出面,向他们阐明燕山军的道理。 秩序恢复的同时城门外新立的绞架上,始终不乏新鲜的尸体,但百姓依旧源源不断地前往济南府寻求生路。 城外的田野上,新播下的秋粟、荞麦和小麦种子已冒出充满希望的嫩芽。 至于那些被剥夺土地特权的济南府权贵的哀嚎,早已淹没在重建家园的号子声中。 当然,也存在反噬。 金陵方面,朝中多位大臣联名弹劾张克“擅改祖制,侵夺民田,不尊孔孟,与民争利,屠杀宗室,图谋不轨,罪大恶极。” 这一系列罪名若是坐实,便是九族起步上不封顶。 第377章 不奉诏 九月的金陵,暑热尚未消散,然而内阁值房内却弥漫着一股肃杀寒意。 原本称病在家休养的右相司马嵩,端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蹙,神情凝重。 左相诸葛明伫立在窗前,静静地凝望着院中飘落的梧桐叶,陷入了沉思,一言不发。 礼部尚书孔子文在室内来回踱步,嘴里不住地念叨着“礼崩乐坏”。 兵部侍郎曾仲涵则面色铁青,手中紧紧攥着一封来自青州府的急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蒙田……竟敢违抗朕的旨意?”皇帝曹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冷若冰霜。 众人连忙起身,向皇帝行礼。 曹祯大步迈入值房,一把夺过曾仲涵手中的军报,匆匆扫视一眼,随即冷笑一声道:“好一个‘齐州匪患未平,不敢擅离职守,请宽限时日’! 蒙田、蒙义两兄弟不仅拒绝南下接受整编,还将朝廷派遣的数百禁军缴械,奇耻大辱啊……” “朕让他们南下编入禁军,他们却留在齐州剿匪?剿什么匪?东狄都已撤兵,哪还有什么匪患!” 左相诸葛明站在一旁,神色庄重。 他早已预料到蒙家会有如此反应——蒙傲、蒙无敌父子两代人战死沙场; 朝廷却拖着,连济南侯的爵位都不肯按例让蒙田承袭,如今又要收编齐州军,蒙家怎会轻易顺从? 倘若英国公的四十万大军仍在,朝廷尚可强行施压,对方或许不敢反抗,然而…… “陛下,” 诸葛明缓缓开口,“蒙家毕竟世代镇守齐州,如今齐州历经战乱,城池残破,确实盗贼……” “确实什么?” 曹祯猛地一拍桌子,怒声说道,“朕乃天子,是九州万方的主宰,朕的旨意,他们为何胆敢违抗?” 司马嵩轻咳一声,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老夫听闻蒙田、蒙义兄弟用张克提供的白银和粮食,擅自补发了齐州军的抚恤,有邀买人心,拥兵自重之嫌。 如今青州府、莱州府、兖州府的盗贼皆已被他们平定,民心已然归附……” “那又如何?” 曹祯冷冷地打断他的话,“朕难道就该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一群叛逆拥兵自重吗?” 左相诸葛明轻咳一声,劝慰道:“陛下息怒。蒙家在齐州经营多年,根基深厚,眼下朝廷刚遭遇大败,不宜轻易动武。 臣之前就不同意直接派遣禁军“强请”他们……” 曹祯打断他的话,说道:“那依老师之见,朕该怎么做? 再下一道圣旨,求他们乖乖听话?还是封他们俩为齐州总督跟总兵?” 诸葛明陷入沉默。 他深知,小皇帝此刻的愤怒,不仅仅是因为蒙田违抗旨意,更因为朝廷的虚弱已暴露无遗——多耳衮覆灭的不仅仅是四十几万大军,更是将朝廷的威严彻底踩碎。 礼部尚书孔子文颤颤巍巍地呈上一份奏章,声音沙哑地说道:“陛下,蒙家不过是癣疥之疾,燕山军张克才是心腹大患啊!” 曹祯接过奏章,匆匆浏览一番,脸色愈发阴沉。 奏章上罗列着张克近几个月的“罪行”: 杀宗室:齐王世子、德王等人被张克的部将冉悼以“通狄奸细”的罪名处决,并将尸首悬挂于城门示众。 夺田地:济南府的民田尽数被其收归“私产”,与民争利,还屠杀无辜良民。 乱礼法:不论贵贱,不分百姓士绅,统统抓去做工,彻底打破了士农工商的高低贵贱之分,罪大恶极呀。 值房内一片死寂,唯有雨滴敲打窗棂的声音。 右都御史贾世宪适时重重跪地,高声说道:“陛下!国朝真正的祸患在内不在外! 张逆杀宗室、夺民田、乱礼法,其行径比之董贼、尔朱魔有过之而无不及!” “张逆之害,远甚于东狄、西羌!” 贾世宪声嘶力竭地喊道,“其行如同禽兽,不分贵贱; 滥杀宗室士绅,不辨尊卑。五胡之祸,恐怕都比不上这张逆之乱!” 孔子文痛心疾首地说道,“士绅乃国之栋梁,代天子牧民,如今却被逼与贱民一同劳作,此乃礼崩乐坏、天下大乱之兆!” 值房内的众大臣顿时议论纷纷。 张克的“残暴”政策让这些朝臣真正感到了恐惧——异族入侵,大不了投降,换身官服、剃个头照样可以做官,反正异族也要依赖他们管理贱民; 以前张克在真定府和燕山偏远地区的一小块地盘上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如今在济南府连藩王都…… 张克的行事方式,实乃欲断士人根基之举。 让士绅与平民一同劳作,此等行径简直是倒行逆施,祸乱天下之举,长此以往,尊卑不分,天下必将大乱。 皇帝曹祯的神情愈发阴沉难看。 在对方覆灭代山的之前,其不过是盘踞于真定府燕山一隅的小军阀。 然而如今,他已掌控了从整个燕州平原至黄河一线、太行以东的广大区域,地盘扩充了十倍有余,治下人口数百万。 更为过分的是,他听闻此贼竟在草原上自称为天赐可汗,其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恳请陛下即刻发兵,讨伐此逆贼!”贾世宪跪地叩首,言辞恳切。 “陛下,臣附议。当下最为紧要之事,便是尽快发兵讨伐张逆!”兵部侍郎曾仲涵上前一步,语气激昂。 曹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反问道:“发兵?兵从何来?钱又从何出?” 曾仲涵顿时无言以对。 多耳衮一战,江北防线全面崩溃,二十万禁军全军覆没,江南兵力亦折损十余万。 如今,朝廷连蒙田这样遭受重创的军阀都难以应付,更遑论与现在如日中天的张克抗衡。 “陛下,” 诸葛明轻叹一声,进言道,“老臣以为,眼下只能暂且安抚张克,恢复其燕州总督之职,以换其忠心,遏制其野心增长,再从长计议。” “安抚?” 曹祯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他杀害宗室、抢夺民田、眼睁睁看着多耳衮覆灭禁军,甚至公然僭越任命地方官员,如此行径,朕还要去安抚他?!” “陛下,此乃权宜之计……” “朕无需权宜之计!” 曹祯厉声打断,“朕身为天子,岂有向一介叛逆低头之理?” 诸葛明暗叹一声,不再多言。 诸葛明望着皇帝愤怒的脸色,心中暗自叹息。 他深知,自己这位学生虽非嫡非长却也算得聪慧,唯独性格过于刚直,不懂权变,不知进退。 倘若先帝尚在,必定会虚与委蛇,先稳住张克,就像对宗武沐那样极尽拉拢谄媚以长兄事之,还在北伐时许诺以后封对方一字并肩王,南北二帝千古佳话。 然而曹祯…… 最终,内阁只得草拟了一道无关痛痒的旨意:“定北侯张克,擅自专权地方事务,罚俸一年,望其迷途知返,莫负朕恩。” (替小皇帝说一句:主角是有俸禄的,他爹也有,燕山军军饷反正朝廷帐上有这笔支出,哪怕每年不足额,但是确实有发,至于主角和他爹毛都没看到,主角一家粗鄙不会舔腚眼子,银子自然走不远,半路损耗了) 原本旨意中还有“狂悖犯上”“不尊王化”“行如禽兽”“罪孽深重”等言辞,皆被左相删掉了。 至于张克是否会“迷途知返”,朝廷亦需顾及颜面。 旨意很快拟定完毕,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何人去传旨? 张克连宗室藩王都敢杀害,若派一个太监前去,怕是有去无回。 最后,司礼监只得采取“抽死签”的方式,选了一名倒霉的小太监北上。 夜深人静之时,左相府内,诸葛明独自坐在书房之中,手中捏着一封密信。 信中写道:“燕山军已扩编至十六卫,骑兵不少于四万,水军亦初具规模,粮草充足,军势强盛。” 诸葛明长叹一声,将信纸凑近烛火,直至其化为灰烬。 “老师,您还未歇息?”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诸葛明抬头,见是自己的学生、翰林院编修林如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进来吧。” 林如海走进书房,低声问道:“学生听闻今日内阁商议……进展不太顺利?” “何止是不顺利。” 诸葛明苦笑着摇头,“陛下不肯对张克做出拉拢让步,可如今朝廷的状况……”他欲言又止,但林如海已然心领神会。 “老师,张克真的会造反南下吗?” 诸葛明沉默许久,缓缓说道:“倘若他南下,朝廷……恐难以抵挡。” 林如海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问道:“那为何不全力安抚他?” “陛下自有陛下的考虑。” 诸葛明叹息道,“有时候,面子比江山社稷更重要。” 不信看诬大,真相和校誉跟颜面他们选择了什么? 林如海愣住,随即苦笑道:“如此一来,大魏岂不是……” “国家历经诸多风雨,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了。”诸葛明闭上眼睛,声音尽显疲惫。 夜深人静,曹祯独自伫立在乾清宫的窗前,凝视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他明白诸葛明所言有理——朝廷当下最为理智的做法,便是安抚张克,甚至承认其在北方的地位,以此换取时间和大义名分。 然而…… “朕实难甘心。” 曹祯低声自语,手指紧紧扣住窗棂。 他不甘心向张克低头,更不甘心承认朝廷已虚弱到连一个军阀都无法压制。 身为皇帝,身为男人,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第378章 黄粱一梦 九月的燕京,秋意愈发浓郁,本应是金风送爽的时节,然而这座千年古都却早已陷入一片混乱。 白莲教、流寇、世家大族以及残存的伪燕官员,各方势力于这座无主的城池中相互厮杀、激烈争夺、频繁背叛,权力的角逐从未止息。而今日,这场闹剧终于迎来了终章。 耿忠明伫立在燕京城北的一处高楼上,冷眼俯瞰着下方熙攘的街道。 他右臂空荡荡的袖管随风轻轻摆动,那是燕山军留给他的“勋章”——他是明面上的“反张克第一人”,是“被燕山军数十次围剿仍屹立不倒”的传奇人物。 街道上,白莲教的信徒高呼着“圣母降世”,挥舞着刀剑冲进一座府邸;不远处,韩铁山的手下正与罗天枭的人马激烈厮杀,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更远处,几处宅院已然燃起黑烟,却无人前去救火——因为放火之人,正是宅院的主人,其目的只为不让对手得到一寸土地。 “真是……烂透了。”耿忠明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他转身下楼,步入一条暗巷。 巷子里,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蹲在地上,见他到来,立刻站起身来。 “舵主!” 耿忠明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块黑布,上面绣着一个“张”字,其后是一个红色叉——这是天地会的暗号,意为反张。 “今晚子时,北城粮仓。” 他压低声音说道,“白莲教的兄弟会率先动手,你们跟着喊‘迎圣母,诛张贼’,然后将火油倒进下水道。” “舵主,这火……真能烧死张克?”一个汉子犹豫着问道。 耿忠明冷笑一声:“放心,我得到可靠消息,他已经乔装打扮进入城中,正在与韩铁山以及燕京几个家族进行谈判。不过他极为小心,难以找到他所在的院子。” “为了得知张克进城的消息,我牺牲了最得力的部下‘风筝’,他已潜伏了一年有余。” 众人闻言,不再多言,各自散去。 耿忠明抬头,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喃喃自语道:“定北侯,您所期望的‘光明’……今晚就会到来。” 燕京城内,八个方位、一百零八条街巷中暗藏着火油点。 火油运送计划一直进展顺利——这座城池早已在各方势力的争夺中丧失了最基本的秩序。 火油混同粮食等物资运入城中时,忙于厮杀的各路人马根本无暇进行仔细查验。即便有人查看,只需一句“这是用来对付敌人的”作为解释便已足够。 在这座人人自危的城池里,“敌人”二字包含了太多的可能性——白莲教的敌人,韩铁山的敌人,罗天枭的敌人,或是某个不知名小帮派的敌人。 燕京城里究竟有多少敌人?恐怕谁也说不清楚。 子时刚过,北城一座院子里临时粮仓的方向突然腾起一道火光。 起初,无人在意——燕京城哪一天不着几次火? 但很快,火势顺着粮仓堆积的草料蔓延开来,点燃了附近的民宅,又沿着屋檐向更远的街道窜去。 “迎圣母!诛张贼!” “白莲降世,焚尽妖魔!” 混乱之中,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了口号,紧接着,更多的地方燃起了火苗。 东城的绸缎庄、西城的酒楼、南城的赌坊……火油顺着下水道流淌,火焰则沿着木质结构的房屋疯狂蔓延。 韩铁山正搂着新纳的小妾酣睡,突然被亲兵摇醒。 “大哥!不好了,城里起火了!” “起火?” 韩铁山一脚踹开小妾,冲到窗前,推开窗子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整条街都在燃烧。 “他娘的!谁放的火?” “不、不知道!白莲教的人喊什么‘迎圣母’,现在全城都乱了!” 韩铁山脸色铁青,猛地抓起桌上的刀:“集合弟兄!先救老子的银库!” 然而,当他赶赴银库时,火势已然蔓延至半条街道。 他的结拜兄弟罗天枭正带领手下强行砸开银库大门,疯狂地搬运其中的箱子。 “罗天枭!你竟敢抢夺我的银子?!”韩铁山怒目圆睁,眼眶几近裂开。 罗天枭回头,脸上沾染着血污与灰尘,狞笑着说道:“韩大哥,火势都快烧到跟前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要杀了你!” 两拨人马再度陷入激烈厮杀,而火焰,正从他们脚下不断蔓延。 黎明时分,燕京城沦为一片火海。 烈焰如饥饿凶猛的野兽,在燕京城中肆意肆虐。 火舌起初轻触平民低矮的茅舍屋檐,转瞬之间便攀附上朱门大户的精美雕梁画栋。 空置的伪燕皇宫首当其冲,那些无人守护的殿宇在烈火中发出木材爆裂的哀号,就连最为偏僻的冷宫也未能幸免。 运河两岸的景象尤为惨烈。 码头上堆积的货物成为绝佳的助燃物,火势顺着栈桥一路蔓延至停泊的船只。 那些满载货物的商船在水中无助地燃烧,将浑浊的运河水映照得一片通红。 阴森的地牢里,囚犯们绝望的哭喊声与火焰吞噬木栅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而曾经最为繁华的酒楼歌肆,如今仅剩下一具具焦黑的残骸。 韩铁山拖着一条烧伤的腿,在亲兵的搀扶下狼狈地向城门逃去。 “大哥……我们前往何处?”亲兵气喘吁吁地问道。 韩铁山不语只是一味向前。 城门处,逃难的人群拥挤不堪。 富商的马车撞倒了老人的担子,贵妇的珠宝箱散落一地,却无人顾及,曾经高高在上的权贵们此刻如同乞丐一般,拼命向外挤去。 “让开!都给我让开!” 韩铁山挥舞着刀砍倒几个挡路之人,终于冲出城门。 城外,秋风凛冽。 韩铁山踉跄着逃出城门,站在护城河畔回首眺望。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他的脸庞,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倒映着正在崩塌的荣华富贵。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空空如也。 那些从曹家皇陵挖掘出的金器玉饰,那些用鲜血换来的白银,全部在火海之中化为乌有。 两个多月前,他还是一个被高岳追得躲入山沟的流寇; 而后,在燕山军滞留延庆府与多耳衮对峙之际,他趁机入燕京; 转瞬之间,他成为燕京城中权势显赫、呼风唤雨的“血狼王”。 朱门大户的美酒佳肴,闺阁千金的温柔香艳,触手可及的权力富贵,让这个曾经的义军头目头晕目眩、神魂颠倒。 为了这些,他不惜与结拜兄弟罗天枭拔刀相向,与老友苦禅和尚断绝情义。 前日收到的那封金陵来信仍揣在怀中。 右相亲笔许诺的燕州总督之位,让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甚至已经盘算好,要将盗掘皇陵的罪名嫁祸给背叛自己的罗天枭。 可如今…… “我的银子……我的美人……”韩铁山双目通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就在昨日,他还是这座无主之城的实际掌控者之一。 他原本已经实现了人生中最为华丽的转变。 金陵右相的密信让他看到了封侯拜将的希望,燕京一些家族的归附为他提供了与各方势力谈判的筹码。 可如今,一切都化为泡影。 此刻,他一无所有。 “大哥!你看!”亲兵突然手指远方,声音颤抖。 韩铁山眯起双眼——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缓缓逼近。 那是军队。 黑色的旗帜,黑色的甲胄,行进时如乌云压境。 “踏踏——踏踏——踏踏——踏踏——” “燕……山……军……”韩铁山喉咙发紧,每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 第379章 王侯将相一锅煮,贵贱同归土一丘 秋日的阳光斜射于官道之上,扬起的尘土在光线中构成一道朦胧的帷幕。 远处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不断逼近。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起初宛如远处传来的闷雷,渐次地,那震动变得清晰可辨——此乃成千上万双军靴整齐行进踏出的节奏。 “踏踏——踏踏——踏踏” 烟尘之中,率先显露的是如林般的枪戟。 精铁锻造的矛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随军队行进微微颤动,远远望去,恰似一片移动的金属森林。 紧接着是整齐的队列,士兵们迈着统一的步伐,铠甲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 黑色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用红色丝线绣就的“燕山”二字时隐时现。 这支军队行进的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人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 最前方的骑兵方阵已能看清面容——那些面孔被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眼神冷峻如铁。 他们手中的长枪随着战马的步伐轻轻起伏,枪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 燕京城南十里亭。 张克勒住战马,遥望远处燃烧的城市。 冲天的火光将天空染成了血色,即便相隔十里,仿佛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气浪。 “烧得真旺啊。” 吴启策马向前,眯眼望着火势,“比预想的还要彻底。” 张克并未作答。 他忆起两个月前,自己站在延庆府里所说的话——“燕京需要一把火,烧掉所有腐烂的根须。” 身后,四个卫的两万燕山军分别占领了燕京周边各条官道,整齐地行进着。 张克几乎将燕山军如今能够调动的精锐机动的主力全部带来了。 这样的军力,足以再打一场灭代山的战役。 而此刻,他们来到这座燃烧的城池前,目的再清晰不过——不只是为了占领,而是真正的征服。 这支军队由韩仙、吴启、李药师、秦叔夜、李陌、罗城、常烈分别率领,此刻皆沉默地望着那片火海。 他们明白,这场大火意味着什么——不仅是对这座具有三百年权力象征之城的毁灭,更是对腐化诱惑的最彻底拒绝。 张克宁愿亲手毁掉这座古都,也不愿像宇文弘那样成为权力和欲望的傀儡。 他所谋求的并非一座装满欲望和权力的燕京,而是一片能够按照自己意志重建的白地。 那些在火中化为灰烬的,不仅是亭台楼阁,更是盘根错节的旧势力与腐朽的秩序。 “传令下去。” 张克突然开口,“全军缓速前进,在城外三里扎营,守住各条官道。等火势减弱,再进城收拾残局。” “那些逃出来的乱军和世家大族如何处理?”吴启问道。 张克嘴角浮现一丝冷酷的笑意:“如此大火必定是人为所致。我们要细细盘查每一个从城中出来的人。” 他稍作停顿,“登记造册,不能让坏人逃脱正义的制裁。” 众将领命而去。 不多时,五花大绑的韩铁山被押至张克马前。 这个曾经的燕州第一流寇头子,此刻衣衫褴褛,满脸烟灰,哪里还有半点“血狼王”的威风。 “定……定北侯……” 韩铁山声音颤抖,“我愿意投降!我可以为您效力……” “火是你放的?”张克一脸佩服,“心肠够狠啊。” “不是我!” 韩铁山大惊,身后的燕山军士兵准备将他拖走,“且慢! 我有金陵右相司马嵩的密信!朝廷已经答应封我为燕州总督! 我们同是大魏的官员!我们是同僚,你杀我就是造反!” 张克终于露出一个极度嫌弃的¬口¬。 “你?燕州总督。” 张克暗自感叹,司马家和小皇帝真是会恶心人,自己的燕州总督之位被撸掉,却给了这么个完蛋儿东西。 “拖下去,斩了。” 张克挥挥手,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首级挂在城门上,让所有人都看看,大魏任命的燕州总督烧光了他们的一切。” 随着韩铁山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张克再次将目光投向燃烧的燕京。 韩铁山突然一阵清醒。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两个月在燕京的所作所为,在张克眼中不过是一场闹剧。 那些他拼死争夺的权力、财富、地位,在那个男人看来不过是路边的杂草。 如今,当一切皆化为灰烬,真正的统治者方才姗姗而至。 三日后,城内几近所有事物皆被焚毁,那肆虐的火焰终于渐趋熄灭。 李药师率领军队封锁了所有城门,逃出城的溃兵与百姓皆被集中于城外临时营地看管; 秦叔夜指挥工兵营着手扑灭最后废墟上的小火苗; 常烈的骑兵在周边巡视,任何妄图趁乱劫掠之人,一律格杀勿论。 张克则带领亲卫,缓缓骑马入城。 街道上满是焦黑的尸体,有的蜷缩于墙角,有的扑倒在路上,仍保持着逃跑的姿态。 空气中弥漫着焦臭气味,混杂着油脂燃烧的刺鼻气息。 几处宅院仍在燃烧,火舌舔舐着门楣上残存的匾额——“王府”“谢府”“庾府”……这些往昔显赫的家族,如今与普通百姓无异,皆化作焦炭。 这皆是他亲手所造的业障啊,张克轻声喃喃道:“黄巢不来你吃我,黄巢来了吃你我。王侯将相一锅煮,贵贱同归土一丘。” 亲兵三子略带好奇地问道:“侯爷您念的是什么呢?” 张克摇头道:“没什么,不过是阿弥陀佛。” “侯爷,前方便是皇城了。”达顿指向远处。 张克下马,踩着瓦砾踏入皇城废墟。 曾经巍峨的午门已坍塌一半,鎏金的匾额焦黑一片,但仍能辨认出“正大光明”四个字。 张克穿过残破的宫门,脚步在青石板上敲击出清脆声响,仿若为旧时代敲响的丧钟。 此地往昔曾是大魏真正的首都、伪燕的“帝都”、东狄的“战利品”……而如今,它仅是一片废墟。 太和殿前,张克独自踏上丹陛,立于那个往昔唯有皇帝方能站立的位置,俯瞰整座城市。 从此处望去,燕京城宛如一块经火焰淬炼过的铁胚,满目疮痍。 “曹太祖和宇文弘当年入主此地时,想必十分得意吧。” 张克踢开一块烧焦的匾额,露出下面半截龙纹。 吴启跟在他身后,轻声说道:“而后他们便成了这座城的奴隶。” 张克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焦糊味道,但他似已嗅到新生的气息。 这座历经三百多年的权力之城,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并非作为权力奴隶的征服者,而是以毁灭者姿态降临的再造之神。 “走吧,已看够了,还是回到城外大营吧,作孽过多,现在反倒惧怕冤魂了。” 第380章 重建的不是城是规则(上) 张克离开燕京后,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激动,平静将自己临时行营设于距离燕京约三十里之通州三河县。 他特意选定这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便于掌控全局,又无需日夜直面那片焦土。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触及眉间褶皱。 帐外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却无端令他忆起燕京城里那些无处可归的游魂。 “侯爷,是否设置香案?” 亲兵三子见他凝视远方出神,小心翼翼地询问。 张克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自嘲。 他暗自思忖,自己这样的人果然不适合为官,竟会心虚冤魂这类虚无缥缈之物。 此时,他忽然理解了那些官员为何总热衷于烧香拜佛——当自己亲手导致无辜之人大量死去,即便最为坚定的无神论者,也会渴望些许虚无的慰藉。 夜半惊醒之际,他甚至能嗅到指尖残留的焦土气息,无论如何清洗都难以去除。 与战场上杀敌不同,这些皆是他的业障。 “兄长,石灰已运至第三批。” 吴启捧着账册走进营帐,脸上蒙着防瘟的麻布,说道,“依照您的吩咐,全部堆放在南门和运河边的空地。” 张克点头问道:“百姓情绪状况如何?” “比预想的稳定。” 吴启翻开账册,继续说道,“已按照青壮、老弱妇孺、工匠完成分批登记。如今皆按‘什伍制’编好了队坊,每坊的管事均从其中挑选老街坊担任,依照您的吩咐,皆为平民,手上无茧子者不用。” 此时,帐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韩仙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锦衣男子进来,那人额头仍在渗血,官话中带着浓重的江南腔调:“本官乃金陵派来的钦差!尔等怎敢……” “啪!” 韩仙一记耳光将他抽得转了半圈,两颗带血的牙齿飞出,砸在沙盘之上。 “狗屁钦差!” 韩仙揪着那人头发,迫使他抬头,说道,“这杂种藏在难民堆里,散布火是燕山军放的谣言!” 张克眯起双眼:“金陵钦差?怪不得如此嚣张。” 他直接下令,“将其吊到运河边的营地去,牌子上写‘纵火犯’。” “冤枉啊!下官只是……”话未说完,韩仙的刀柄重重砸在那人后颈,像拖死狗一般将他拽了出去。 张克新建的“恩情仓”位于运河畔,新刨的木头仍散发着清香。 燕京青壮们在燕山军的监督下,扛着粮袋排队入库,每个人的背上都印着深深的麻绳勒痕。 有孩子试图偷抓一把米,立刻被母亲拽回,生怕丢了全家活命的粥牌。 衣衫褴褛的燕京百姓手持竹制“粥牌”,等待领取当日做工的口粮。 队伍中,有曾经的大老爷,有豪门的千金小姐,也有浑身刺青的漕帮弟子,此刻皆平等地佝偻着腰,宛如一群等待喂食的羔羊。 “姓名?” “王……王允之。”中年人羞愧地点了点头。 小吏在名册上打了个勾:“今日清理了多少砖石?” “三……三百块。” “按例该领稠粥一碗,盐两勺。”小吏递过木筹,“下一个!” 王允之捧着粗陶碗,蹲在墙角狼吞虎咽地喝着粥。 七天前,他还是燕京有名的王家大爷,府上歌姬成群。 如今却为了一碗粥,在废墟里刨了一整天砖头。 “王老爷也来领粥啊?”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王允之抬头,看见曾经的门房老赵正端着满满一碗稠粥,上面还堆着咸菜。 \"你...老赵?\" “小人今日清理砖块五百块,还协助掩埋尸体五具。” 老赵颇为得意地晃动粥牌,“依照燕山军之规矩,多劳多得。” 王允之顿感碗中之粥更难以下咽。 于这片废墟之上,旧日的尊卑秩序已然被彻底打破。 张克口中所谓的“平等之火”,此火不仅烧尽了豪宅与财富,亦焚毁了往昔的尊卑之别。 午时刚过,韩仙押解一队犯人前往城外刑场。 被绑于队伍最前端的是白莲教的苦禅和尚,其黄色僧袍已破败不堪,然而脸上却依旧挂着诡异的笑容。 这位曾经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白莲教首脑,此刻犹如一个破布娃娃般悬挂在那里,袈裟破碎,露出浑身的鞭痕。 “经核查证实,白莲教为燕京大火的元凶之一!有人举报大火当日他们于城北纵火!” 韩仙高声宣告,其声音在寂静的人群中格外清晰,“按照燕山军军令,处以极刑!” “点火!”韩仙一声令下。 刑架上的火把点燃之际,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在苦禅和尚的惨叫声中,一位老妇人突然冲上前去,朝他吐了一口唾沫。 “我儿子便是被你们害死的!” 老妇人的哭喊引发连锁反应,更多的人开始咒骂这些“纵火犯”。 有人往火堆里投掷石头,有人咒骂,更多的人在笑——那是一种扭曲的、宣泄式的笑声。 “烧死他!” “我娘就是被白莲教害死的!” “无生老母为何不来救你啊?” 人群之中,耿忠明压低斗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作为这场大火的真正策划者之一,他如今成为极少数的“幸存者”。 而伪燕的天地会亦遭受了毁灭性打击,成员会排队等待上绞刑架,而他却“幸运”地又存活下来。 夜幕降临之后,韩仙汇报:“今日处决一百二十七人,皆为燕京昔日的头面人物。 白莲教高层基本均由教众举报,如今白莲教已声名狼藉,教众纷纷退教并举报高层。” 张克并未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有一问题。” 韩仙犹豫片刻,“那些真正的大户,虽家产尽毁,但人脉、地契犹存。是否需要……” “明日你携李陌前往。” 张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胆寒,“但凡有人提及‘祖产’二字,便以纵火同谋论处。” 韩仙会意地点了点头。 他深知,在这场重建之中,重建城市不过是表象,张克真正想要重建的是秩序与规则,任何旧势力的苗头都将被无情扼杀。 次日,漕帮帮主刘大牙被押上前来。 韩仙当众宣读其罪状:“……经核查证实,该犯借运粮之机,偷运火油四百桶入城!” “杀了他!” 人群中飞出一只破鞋,正中刘大牙面门。 当绞索套上脖子之时,这个横行运河二十年的枭徒突然号啕大哭:“是王家三公子指使我运送的!他声称是灯油……” 绞盘转动之声截断了他的供词。 刘大牙抽搐的双腿下方,跪着整整三排漕帮弟子——他们如今是燕山军新编的“清淤队”,正被迫目睹老大的死亡惨状。 他们主动举报自己的老大参与运送火油,以换取赎罪的机会。 第381章 重建的不是城是规则(下) “下一个!” 庾家老太君被抬至此处。这位曾掌控燕京布市达三十年之久的老妇人,此刻瘫卧在担架上,口中喃喃自语:“老身持有先帝赐予的免死铁券……” “查!” 韩仙厉声喝道,“庾氏地窖中藏有火油两百桶!” 当绞索套上那布满皱纹的脖颈时,台下再度爆发出欢呼声。 当下,只要与纵火有所关联,在燕京百姓眼中便是罪大恶极的行径,他们借此宣泄着失去的愤懑。 次日正午时分,谢家地窖的地砖悉数被撬开。 当第一个装满银锭的箱子被抬出时,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呼声。 负责该区域的燕山军小旗即刻敲响铜锣,并派人向上级通报:“依照燕山军军令!挖出财物者,予以奖赏;藏匿私吞者,与纵火犯同罪!” 一个身形瘦骨嶙峋的青年突然扑向银箱,喊道:“这是我祖上——” 他的喊声戛然而止,燕山军士兵的刀尖已然抵住他的喉咙。 韩仙缓步走来,身后跟着手持陌刀的李陌,手中抢过他手中发黄的地契,说道:“你称这是你家的?你如何证明?” 他转向围观的百姓,“看来我们又擒获了一名纵火同谋。” 青年被拖走时,他的家人拼命向人群深处躲藏。 一名士兵举起火把,当众烧毁了那张地契。 灰烬飘落于银锭之上,宛如一层死亡的印记。 与此同时,在通州城外的临时医棚里,军医正在为一个发烧的男孩敷药。 孩子的母亲紧张地注视着他手上的动作,问道:“大夫,我男人今日前往北城清理,能否多领一碗草药?” 郑三木并未抬头,熟练地用草绳绑好药包,说道:“拿竹牌来换。” 女人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三块刻有记号的竹片,这是她全家一天的劳动凭证。 “不够。” 军医指着角落里的水缸,“去清洗二十捆绷带,可再换一碗。” 女人抱起水桶时,远处传来连绵不绝的号子声。 三百名青壮正在挖掘一条横贯城外的排水沟,这是张克下令建造的“防疫渠”。 燕山军的士兵每隔三个时辰便会往沟里撒石灰,刺鼻的白烟升腾而起,在阳光下形成一道雾墙。 燕京城北,埋尸队的王老五用石灰在断墙上画了个歪斜的“三角形”。 身后两名壮汉立刻用铁锹撬开焦黑的梁柱,三具蜷缩成焦炭的遗体滚落出来。 “造孽啊……” 王老五习惯性地念叨着,手上的动作却未曾停歇。 他迅速地将遗体装进草席,系上标有“丙七坊”的木牌。 这是今日第十七个标记点,意味着他能多换半斤盐。 不远处,妇女们正在分拣砖瓦。 李婶子突然尖叫一声——她掀开的瓦砾下露出半截金镯子。 按照燕山军的规矩,发现财物并上交者可获得“粥牌”,这是当下燕京周围通用的临时配给凭证。 但还未等她伸手,坊正老赵的鞭子已然抽了过来:“作死呢?想成为纵火犯同党?别连累街坊。” 李婶子颤抖着退开。 两个燕山军士兵走上前来,用木箱收走金镯,往她手中塞了五块竹牌。 夕阳西下之际,运河畔新建的第二座“福报仓”粮仓前排起了长队。 百姓们紧攥着“粥牌”,眼巴巴地望着粮垛上那面“多劳多得”的大旗。 几个孩童在人群中穿梭嬉戏,传唱着新编的童谣: “燕山郎,黑旗扬,烧了旧屋盖新房……” 这场大火促使张克达成了三项原本极为艰难的挑战: 其一,他以巧妙之法避开了燕京城权力场的侵蚀。 那些往昔令无数英雄为之折服的糖衣炮弹,如今皆化作灰烬中的琉璃珠,再无法诱惑任何人。 由于张克穿越前并非d员,对挑战自身软肋缺乏信心,故而在玩法上采用了耍赖皮的轮椅武器双持跳劈作弊。 其二,重建工作成为掌控基层人口的绝佳时机。 士兵们逐户登记,每个人的姓名、手艺均被详细记录在案,得到了即便曾经的皇家也难以掌控基层的力量。 其三,燕京城的旧势力宛如盘踞多年的藤蔓,看似易于斩断,实则根系深植。 张克深知,单纯的杀戮只会使这些毒瘤暂时隐匿,唯有彻底摧毁其赖以生存的根基(财富、人脉、百姓),方能真正实现净化。 韩仙的调查队在废墟间穿梭,收集着各类“证据”。 每当一名“纵火犯”被押赴刑场,围观百姓的眼中便会闪过一丝快意。 漕帮的苦力们得知自家帮主参与运送火油后,愤怒地撕毁了帮规。 白莲教的信徒们目睹被烧毁的家园,再也喊不出“无生老母”的口号。 那些世家大族捧着地契欲认领宅基,却被燕山军的士兵以“纵火同谋”的罪名当场擒获。 在百姓愤怒的呐喊声中,旧时代的权力与规则正土崩瓦解。 这并非简单的杀戮,而是一场自下而上的全面净化——让毒瘤失去寄生的土壤。 工匠们清理世家大族的宅院遗址,那些精美的雕花梁柱被毫不留情地拆解。 曾经象征身份地位的建筑,如今只是重建所需的木料。 张克之所以敢于大规模进行清算且不惧反噬,是因其手中掌握着最为关键的力量:绝对的暴力机器作为镇压力量以及所有人都需要的生活物资。 他就是燕京新规则的制定者与仲裁者,任何妄图将矛头指向他的人都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绝望的百姓需要宣泄的出口,而没有比“惩处纵火元凶”更能令人畅快之事。 每当一名纵火犯被处决,工地上的劳作声便会格外响亮。 重建工地上,工匠们正在丈量地基。 他们手中的麻绳绷得笔直,恰似燕山军制定的新规则一般不容弯折。 远处刑场的绞架上,一排排人影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下面的百姓指指点点,有人甚至向尸体投掷石块。 夕阳将落之际,张克登上新建好的钟楼。 脚下这座死而复生的城市正升起袅袅炊烟,与尚未散尽的焦糊味交织在一起。 更远处,新规划的街道如棋盘般向四方延展,每道线都洒着雪白的石灰。 吴启捧着《燕京临时新规》草案走来,却被张克抬手制止。 “听见了吗?”张克突然问道。 暮色中,隐约传来孩童们的新歌谣: “……石灰白,燕山青,烧了旧契种新秧……” (替小皇帝说句话:燕山军的军饷和张克以及他父亲时期的俸禄,朝廷财政支出上是有这笔支出的,确实不足额也确实发了; 至于为啥张克没见到,咋说呢,路程太远,层层审批,半途损耗,张克也不会打点,银子自然走不远) 第382章 阳谋:请还都燕京表 通州三河县的秋色极为浓郁,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临时行营之外的校场。 张克伫立在新建成的望楼上,注视着工匠们正在扩建的最后一片宅院。 这座原本简陋的临时驻地,如今已颇具规模——外围是整齐有序的军营,内里是三重院落; 既不显得奢华,也不显得寒酸,正契合他想要展现的姿态。 他不打算长期居住在燕京,而是准备住在军营附近,这样会有安全感。 燕京的皇宫早已在大火中化为灰烬,他不想成为新的恶龙; 一座宫殿承载着太多的象征意义,身处其中只能终日通过奏章来了解天下之事。 他更倾向于保持当下自由、不受拘束的状态,进去容易出来难。 经过反复斟酌,他决定在原址上兴建新的衙署和市政厅,规模仅为原先皇宫的四分之一。 而三河县军营旁的宅院便是他居住之所,张克特意将住所安排在距离燕京不近不远的地方。 骑马前往燕京不过一个多时辰,既能随时处理政务,又能每日骑马以不荒废武艺。 每次往返于两地之间,马蹄声和颠簸都在提醒他不要忘却自己的根本,他的屁股不适合轿子适合马鞍。 “侯爷,西跨院已经竣工。” 亲兵三子快步走来,衣服上还沾着木屑,“按照您的要求,书房直接与马厩相连,随时有四匹马可供骑乘,两个时辰内就能抵达燕京。” 张克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忙碌的工地,在远方,燕京城的轮廓在秋日阳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皇宫的废墟正在被清理,取而代之的将是一座质朴的衙署建筑群——只有原来四分之一的规模;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九重宫阙,就如同他呈递给金陵的那封奏折一样,表面上恭敬有加,内里却暗藏锋芒。 “《请还都燕京表》发送出去了吗?”张克问道。 “按照侯爷的吩咐,不仅通过官方驿道传递,还抄录了三百份。” 三子拱手答道,“此刻应该已经张贴在江北各州府的告示栏上了。” 吴启抱着一摞文书走进来,苦笑着说:“兄长此举是将朝廷置于两难之地啊。” “是他们先不讲规矩的。” 张克愤愤不平地说道,“代山是何人所灭?燕京是何人收复的? 将士们浴血奋战、拼命杀敌,朝廷却毫无表示? 既然他们装作看不见,我就把功劳摆在天下人面前,让大家来评判,朝廷如此行事有失公允。” 不得不说韩仙的计策十分白切黑。 张克采纳了韩仙的建议,提笔写下一封奏折送往金陵,题为《请还都燕京表》。 (此文完全按明代行文来写有一定难度,若难以理解不必勉强,它诠释了中国古代政治中以下制上的精髓:秉持大义和造势) 奏折言辞恭敬却暗藏锋芒: 钦命燕州总督、领五军都督府事右都督臣张克谨奏: 为恭请圣驾还都旧京,以正天命而安人心事。 陛下承天受命,继统中兴。 昔胡虏犯阙,宗庙蒙尘,幸赖列祖庇佑,陛下圣明,暂驻金陵以待天时。 今臣奉庙算,率将士血战月余,燕云尽复,皇陵享殿重光。 东狄远遁辽东,伪朝逆党伏诛,九边百姓箪食壶浆,燕京父老日夜盼銮。 燕京乃太祖定鼎之地,成祖肇基之都。 虽经战火,然太庙、社稷坛皆已修葺如新,宫室衙署亦在缮治。 若陛下返跸旧都,则天下咸知天命在魏,奸佞绝觊觎之心。 若久驻江左,恐生\"天有二日\"之疑,致黎民观望。 昔宋室南渡,终失中原; 光武还洛,再兴汉祚。 臣起微末,岂敢贪功? 然将士们血战经年,见臣功高不赏,皆愤懑难平。 近日燕山军中多有躁动,将领们屡请南下\"面圣陈情\"。 臣虽严令禁止,然恐难久制。 今特请陛下还都,臣愿亲率十万精兵护驾。 沿途粮草已备,边防已固。 倘蒙圣允,臣当即解兵符,躬候廷劾; 临表之际,忽闻营中鼓噪。 臣虽厉声呵止,然众怒难犯。 伏惟陛下圣裁。 太平八年九月二十一日 张克所上的这封奏折,表面看似恭顺敬上,实则每一字句皆暗藏机锋。 开篇便以“天命”之宏大概念加之于皇帝,话语之中却隐隐暗示:若陛下不返回燕京,这“天命”就不正啦。 他在奏折中自加“燕州总督”“五军都督府右都督”之头衔,哪怕朝廷早已革除他的这些官职。 在他看来,区区总兵之衔,实难匹配他如今的身份与地位,正如统领几十万大军者若仅居师长之位,实在不合常理。 此奏折无半点真心,全是算计,赌朝廷后路:燕京已然修缮完备,粮草储备充足,边防稳固有序。 每一条皆在向皇帝表明:如今北方事务,尽在张克掌控之中。 至于皇宫没重建一事,奏折中只字未提。 若皇帝驾临,住处自然由张克安排。 若皇帝对此有异议,便让李玄霸“伴驾”而眠。 奏折中“解甲交符”之语虽冠冕堂皇,但张克真想调兵又何须虎符? 此言分明是一种威胁,暗示皇帝若不返回燕京,将令将士寒心。 表面上是表达对皇帝的忠心,实则是在提醒皇帝:这些士兵只听从张克之号令。 “躬候廷劾”则是将皇帝置于两难之境——对于刚立下不世之功的将领,皇帝岂敢轻易治罪? 张克早对金陵朝廷的装聋作哑不辨是非忍无可忍。 此次,他决意不再委婉含蓄,而是直接向小皇帝曹祯摊牌:该授予的官职与大义名分,一样都不可少。 这份奏疏表面上是呈递给朝廷,实则是昭告天下,张克意在借此营造声势,对朝廷施加压力。 张克特意吩咐将奏疏抄录于各州邸报之上,以供各级官员传阅; 更命人印制民间揭帖,使市井百姓亦能知晓。 以收复燕京、剿灭代山如此卓着之功,即便封为国公亦不为过。 张克本人虽对个人虚名并不在意,但麾下将士却对此愤愤不平,纷纷叫嚷着要讨回公道。 燕山军将领多次请命南下金陵“面圣”,至于面圣时携带战马甲胄、武器刀剑等物,因其需要防备盗贼使然,还望勿怪。 此次南下人数不多,仅两三万足以将多耳衮反复击败的精兵悍将。 张克虽“再三劝阻”,但这些将士执意要为自家侯爷讨回公道,张克已几近阻拦不住。 在燕京城外,燕山军将士围坐于篝火旁,聆听识字老兵念完奏疏后,皆愤怒高呼:“朝廷若不封赏侯爷,吾等便南下讨个说法!” “对!不可让忠臣寒心!” 如今朝廷仅有两条路可走: 其一,按功行赏,给予张克应得之封赏与权位,任其进一步发展,眼睁睁的看着张克做大给老曹家走功高盖主换房本的程序; 其二,朝廷迁回旧都。 张克早已将燕京旧势力彻底铲除,这才假意请朝廷还都。 朝廷高层皆明白,这是张克向小皇帝下的战书:若有胆量,便来燕京,看看燕山军的“热情接待”。 他张克定会帮小皇帝解决后宫问题,甚至有效仿董卓、曹操之举的意图; 欲挟天子以令天下,关键在于他确有号令天下之实力。 若皇帝前来,明年他或许便成为摄政王,后年帝就能溶于水。 若朝廷派遣大臣前来,张克颇为期待。 最好是司马藩,定要让他领略燕州独特的“待客之道”,保证让他回去时连其母都难以辨认。 这便是韩仙提出的阳谋,是摆在明面上的算计。 天下人仅看到张克收复燕州、赶走东狄之功绩,却不知其中与朝廷的诸多纠葛。 第383章 抗狄神剧 扬州外城一座颇为热闹的茶楼之中,说书人王铁嘴猛一拍醒木,满堂的喧嚣即刻安静下来。 他轻轻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双眼精光闪烁,说道:“话说那定北侯张克,身高一丈,臂长过膝,面生三目,手持三尖两刃刀,乃是二郎显圣真君转世!” 他声音洪亮,语调抑扬顿挫,接着又道:“那东狄大贝勒代山,身高两丈,八臂獠牙,浑身长满野猪鬃毛,刀枪不入,每日必定要食童男童女,座下骑着一头吊睛白额虎,凶恶至极!” 在二楼雅座之处,有几个身着锦衣的书生嗤笑着摇头。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说道:“荒谬至极!代山分明是东狄的大将,何来八臂之说?张克不过是一介武夫,却被吹嘘成天神下凡了。” “嘘——” 其同伴急忙制止,说道:“你且看楼下。” 大堂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有绸缎庄的掌柜、码头扛活的苦力、带着孝的妇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官靴却换了便服的差役。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王铁嘴。 “那代山率领十万东狄铁骑,一路南下,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多耳衮更是凶残,声如雷霆,能招来狂风暴雨,淮河以北,尸横遍野,禁军、江南兵将尽数折戟,家家户户挂白幡,户户门前哭新丧!” 听众之中,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牙切齿,有人低声咒骂。 “只见定北侯怒睁第三只眼,金光万道!” 王铁嘴突然站起身来,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展开,上面赫然画着一只威严的天眼,“那代山顿时现了原形,原来是一头黑毛野猪精!” “好!” 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拍案而起,震得桌上酒碗叮当乱响,“宰了这畜生!” 在角落里,有几个披麻戴孝的老太爷红着眼眶,死死攥着拳头。 他们都是从淮北逃难而来的,亲人在多耳衮的屠刀下丧生。 此刻听到“代山野猪精”被降服,泪水混着酒水一起灌下喉咙。 王铁嘴见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突然压低声音说道:“诸位可知那多耳衮为何生有鹰目?” 他神秘兮兮地环顾四周,“此獠乃金翅大鹏转世,专食人心!” “啊!”一个妇人惊叫出声,手中帕子掉落在地。 “但定北侯早有准备!” 王铁嘴猛地提高音量,“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金豆——” “撒豆成兵!” 台下已经有人抢答。“正是!” 王铁嘴折扇一收,重重地拍在桌上,“霎时间天兵天将布满云霄,那大鹏精见势不妙,折断翅膀逃回辽东去了!” 满堂喝彩声中,铜钱如雨点般抛向戏台。 王铁嘴拱手作揖,眼角余光却瞥见门口站着的几个官差——他们虽然穿着便服,但那官靴和腰牌却难以掩藏。 当下江南江北的百姓对东狄人恨之入骨,却又畏之如虎,需要一个情绪的宣泄口。 这些说书人哪里见过真正的战场? 那便只能中国文人的传统做法:抄袭、缝合,造出了抗狄神剧。 剧情、逻辑啥的根本没有,可偏偏百姓就爱听这些,十分受欢迎。 东狄人着实可怕。多耳衮饮马淮河,屠杀大魏禁军,禁军、江南兵将尸骨无存,苏州、扬州家家戴孝。 恐惧和仇恨在民间蔓延,人们需要一个英雄,一个能让他们安心的保护神。 哪怕官府也难以管束,毕竟你大魏又不兴文字狱。 在金陵秦淮河畔的春风戏楼,一出新编大戏《定北侯斩妖记》正演到高潮。 扮演张克的武生脸上画着三只眼,手持三尖两刃刀,与“代山”的扮演者打得难解难分。 “好一个二郎真君转世!”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 于包厢之中,盐商周老爷擦拭着眼泪说道:“我儿若能观赏此戏……他是在淮河战场捐躯的啊……” 言罢,又命仆人撒了一把铜钱于台上。 班主老钱在后台喜笑颜开。 此戏是他三日前仓促编排而成,原本担忧时间紧迫,诸多细节处理不当,剧情以打斗为主,文戏亦是东拼西凑而来,未曾想竟大获成功。 如今城中富商家若遇丧事,不请他们演唱一出《斩狄妖》,都觉难以抬棺出殡。 班主老钱数着刚收的定金,笑得满面春风:“刘员外预订了三场《定北侯斩妖传》,要求务必加演一场‘手撕代山’!” “又要改?” 编剧小李心急如焚,“上次李老爷要求加‘油烹多耳衮’,戏本已混乱不堪……” “不必在意!” 老钱掷出一两银子,“刘员外独子殒命于淮河,不加戏便不付钱!切记,最后定北侯必须踩着代山的头颅说‘犯我大魏者,虽远必诛’——刘家特意叮嘱的!” “我再去屠夫处买个猪头,粘上鬃毛,刘员外要拿‘代山人头’祭奠儿子。” —— “荒谬!实在荒谬!” 国子监生刘子谦挥舞着一本赶工痕迹明显、制作粗糙的线装书,“这张克分明是董卓再生,怎反倒被捧为宗武沐一般的人物?” 书商老赵赔着笑脸:“刘公子莫要动怒,这《燕山群英传》销路甚好,今日已加印第三版了……” “你们这些奸商!” 刘子谦气得胡须颤抖,“为了些许钱财,连读书人的气节都不顾了?” “气节?” 旁边一位买书的布商冷笑,“刘公子在国子监高谈阔论时,可曾前往淮北目睹东狄人的暴行?我弟弟一家老小皆死于多耳衮刀下,你有气节便去诛杀东狄人啊?” 刘子谦欲争辩,忽见几位披麻戴孝的老妇人正在选购《定北侯演义》,到嘴边的话又咽下。 (不识字者亦可看图,找人诵读) 他颓然放下书卷,长叹一声:“礼崩乐坏,国将不国啊……” 老赵撇嘴,待刘子谦走远,即刻招呼伙计:“快,把新到的《李骁单骑破万军》摆至显眼之处!听闻这位李将军身高一丈,面如重枣,手持一杆丈八蛇矛……” 金陵城西华门,一个采办小太监鬼鬼祟祟地溜进胡同。 确认无人跟踪后,他轻轻叩开一间毫不起眼的院落。 “东西带来了?”一位老太监压低声音问道。 小太监从怀中掏出一本裹着蓝布的书:“最新出版的《常烈阵前杀喀山》,尚有余温呢。” 老太监急忙接过,翻开扉页,只见上面绘着一个三头六臂的巨人,手持两柄大锤,脚下踩着一个面目狰狞的胡人。 “甚好!” 老太监掏出一块碎银子,“下次有新的,还送到此处。” 小太监收好银子,又从袖中抖出几本小册子:“这里还有《燕山军三十六天罡》《多耳衮十大酷刑》《代山的九十九种死法》……” “皆要了!” 老太监目光发亮,“几位娘娘甚是喜爱这些,只是需避开陛下身边的人。” —— 苏州城郊的葬礼上,一出《定北侯大破野猪妖》正在上演。 台下坐满了披麻戴孝的家属,他们皆是在这场战争中痛失亲人的可怜之人。 当戏台上的“张克”一刀砍下“代山”的头颅时,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哭喊与喝彩。 纸钱漫天飞舞,与演员撒下的花瓣混杂在一起,飘落于新坟旧冢之上。 “儿啊,你可看见了?” 一位白发老妪扑在墓碑上痛哭流涕,“定北侯为你报仇了!” 不远处,有几个呈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一旁冷眼旁观。 “愚民。” 为首的青年轻蔑地啐了一口,“那张克分明是妄图效仿董卓……” “慎言!” 同伴赶忙制止他,“你忘了陈兄是如何挨揍的吗?” 青年立刻沉默不语。 三日前,陈举人撰写了一篇《论张克十大罪》,遭到一群披麻戴孝的老头老太的殴打,险些丧命。 官府只能对此事不予追究,这些人皆是家中孩子死于淮河边的有身份之人,法不责众。 毕竟你博得出位,还跑到人家葬礼上阻拦唱大戏的,在那里念自己的的文章,没被打死就算万幸了。 “走吧。” 青年最后看了一眼戏台,此时台上正演到“多耳衮”折断翅膀、仓皇逃窜的桥段,“这世道,当真是黑白颠倒了。” 夜色渐深,苏州城最大的印刷作坊依旧灯火通明。 数十个工人忙着进行排版、印刷、装订等工作,即便汗流浃背也无暇擦拭。 “快点!再加印一千本《定北侯降妖记》!” 东家大声吆喝着,“扬州来的客商明日就等着要货呢!” 在角落里,有一位身着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正在奋笔疾书。 他是作坊以重金聘请的“写手”,专门负责将燕山军的战事改编成各类演义故事,这些故事是掌柜从往来于燕山的商队处口中买来的。 今日他接到的任务是创作《李玄霸大剑震辽东》,要求主角身高必须超过三丈,武器要是像门板那般大的黑剑。 “东家,这也太离谱了吧?” 写手忍不住抱怨道,“哪有人能使用如此沉重的武器……” “你懂什么!” 东家一巴掌拍在稿纸上,“老百姓就爱看这个!越是夸张,卖得就越好!” 写手叹了口气,继续进行胡编乱造。 他回想起自己寒窗苦读二十年,如今却只能靠撰写这些荒诞故事来维持生计,不禁悲从中来。 但转念一想,家中老小还等着米下锅,便又硬着头皮继续写道:“话说那李玄霸乃巨灵神下凡,一顿能吃三头牛……” 百姓既要谋求生存,更需要宣泄怨气。 东狄铁骑踏破山河,多耳衮饮马淮河的阴影笼罩之下,恐惧与仇恨在民间迅速滋生蔓延。 谁能够抓住这股情绪,谁就掌握了吸引大众关注的诀窍。 就如同后世的那些抗日神剧,不讲逻辑,只求让人看得痛快。 老百姓哪里会去在意事情是否真实? 他们只想看到仇敌被打得狼狈不堪,至于采用何种方式,是手撕还是清蒸,都无关紧要。 乱世需要英雄。 就像在原时空的岳武穆,虽不被朝廷所待见,却在百姓心中深深扎根。 如今张克的故事,正填补了这一空缺。 金陵城里的读书人对此颇为不屑。 “什么英雄?分明就是第二个董卓!” 他们摇着折扇,满脸的不屑。 然而,这套权谋厚黑学,哪有“大英雄痛打东狄狗”来得让人畅快? 说书人也有难处。 他们皆出身于读书人,谁会不明白其中的门道? 但为了生计啊!若将张克写成奸雄,又有谁会愿意听呢? 百姓要的是快意恩仇,要的是英雄斩妖除魔。 那些曲折复杂的权谋戏码,根本无人捧场。 第384章 皇帝的脸面 民间故事的广泛流传,完全超出了张克的预料。 他原本的意图仅仅是借助邸报和告示向朝廷施加压力,未曾料到百姓竟将他塑造成为一丈多高的人型高达。 人民群众的创作热情极为高涨,即便张克在穿越之前看过诸如《特没普爱上白宫保洁的我》这类充满奇思妙想的短剧,此刻也自愧不如。 在金陵内阁之中。 “陛下,老臣再次恳请您审慎思量。” 诸葛明的声音低沉且坚定,“如今大魏面临内忧外患的局面,对于张克应采取安抚怀柔之策,此乃治国之道啊。” 曹祯猛地一拍扶手,说道:“老师此言差矣! 那张克分明是乱臣贼子,坏我朝皇陵,焚毁燕京,如今竟然还敢威胁朝廷! 朕若妥协退让,岂不是会让天下人耻笑?” 左相诸葛明也是无计可施,他也曾托人向慈宁宫传达话语,希望能请太后劝劝皇帝以大局为重。 然而,太后以后宫不得干预朝政为由予以搪塞。 实则,她身为太后,继承司马家的血统,深谙进退之道。 其兄长司马藩刚刚被弹劾罢官,父亲右相司马嵩又三天两头请病假当起了好好先生在思退; 在这种万分危急的朝局之下,她作为妇道人家,一旦掺和其中,稍有不慎便会成为替罪羊。 所谓的母子情深,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陛下,微臣有一言。” 秦会之行礼后直起身子,“关于定北侯张克之事,微臣与左相看法一致,认为应当以怀柔之策进行安抚为上策。” “定北侯张克虽有谋逆之心,但如今其势力已然形成,朝廷正处于多事之秋,不如暂且对其进行安抚,待日后再做打算。” 秦会之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臣建议对其进行加封,以彰显朝廷的宽仁。” “哦?” 曹祯冷笑一声,“秦爱卿倒是与左相不谋而合。” 这个江南世家的代表一反常态,竟与政敌左相诸葛明站在了同一阵营。 秦会之不动声色地说道:“微臣只是从朝廷大局出发进行考虑。 如今朝廷刚刚战败,江南江北的精兵损耗殆尽,各地叛乱频繁发生,秦州战事尚未平息,朝廷实在无力再开战端。 不如暂且安抚张克,待平定内乱之后再作长远谋划。” “陛下!” 孔子文一进入内阁便高声呼喊,“此事关乎朝廷的威严,绝不可妥协!张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若朝廷示弱,只会助长其嚣张气焰!” 兵部侍郎代理尚书曾仲涵立刻附和道:“孔尚书所言极是! 如今各地叛乱纷起,正是因为朝廷对张克这等叛逆过于纵容。 若再一味姑息,只怕天下豪强都会纷纷效仿,届时大魏江山将岌岌可危!” 秦会之冷笑一声:“曾大人说得倒是轻松。如今禁军新败,拿什么去‘讨伐张逆’?” 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曹祯脸色阴沉,这些大臣们争论不休,却没有一人能够按他想要的解决实际问题。 “陛下,大魏如今内忧外患,当务之急是要安定民心。” 诸葛明声音沙哑,“对张克进行封赏,不过是借助他的威名来稳定局势。 老臣知晓他有二心,但只要他没有公然造反……” 诸葛明叹了口气,“况且,张克与燕京大火和皇陵被毁之事并无关联……” “够了!” 皇帝站起身来,“朕说是他所为,那便是他所为! 锦衣卫已经查明他是毁坏皇陵的主谋。此等大逆不道之徒,朝廷岂能姑息纵容?” 诸葛明听闻此言,心中暗自叹息。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是何等人,满朝文武无人不知。 那所谓的“证据”,不过是迎合圣意的产物罢了。 倘若皇上说月亮是方的,他们都能找出“证据”来。 若皇帝认定张克是努尔哈赤的第十七子,骆养性恐怕连族谱都能伪造出来。 可偏偏此次,曹祯的直觉竟意外命中——张克的确就是幕后黑手。 “陛下,” 诸葛明再次叩首,“老臣冒昧进谏。 陛下,毁坏皇陵与烧毁燕京之事,确实是韩逆与白莲教所为,张克当时并不在燕京,这不过是锦衣卫的单方面说辞……” “朕的直觉告知朕,就是他!” 曹祯打断道,眼中闪烁着偏执之光,“韩逆与白莲教不过是他抛出的替罪羊!老师,你也被他蒙蔽了吗?” 说来颇具讽刺意味,满朝老谋深算的大臣皆被张克迷惑,唯有这位对张克满怀偏见的年轻皇帝看穿了真相。 并无特殊缘由,只是坚信所有坏事皆是张克所为,而后让锦衣卫按照既定目标去搜罗证据,照着枪口画十环。 按常理而言,正常之人不会做出烧毁燕京这般疯狂之事,越是深谙政治与利益之人,越难以想象会有此等行径。 仅重建燕京便需耗费千万两白银,究竟所图何事? “朕已疲倦。” 曹祯突然起身,“此事容后再议。” 众臣面面相觑,只得跪拜送驾。 诸葛明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心中暗自叹息:陛下终究太过年轻,个人好恶凌驾于利益考量之上。 但此事刻不容缓,必须尽快解决。 两日后,养心殿。 曹祯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奏折已然堆积如山。 最上面一份来自秦州——守军已被西羌围困两月,请求救援。 “陛下,左相大人求见。”王振轻声禀报。 曹祯揉了揉太阳穴:“宣。” 诸葛明入内行礼后,径直切入主题:“陛下,老臣已联络一百三十七位朝臣联名上书,恳请陛下以大局为重,暂且安抚张克。” 曹祯冷笑:“老师你这是要逼宫?” “老臣不敢。” 诸葛明深深鞠躬,“只是国事艰难,不得不如此。陛下请看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打六百里加急文书,呈递给皇帝。 曹祯扫了一眼,脸色骤变——这是刚送来的军报: 吐谷浑骑兵连破两县,正在周边村镇烧杀抢掠,并公然宣称:岁赐不到,绝不退兵。 大理国在边境陈兵数万,在京大使几次讨要的岁赐额度越来越高,鸿胪寺卿杨善已难以拖延。 最令人头疼的是安南。 密报显示,安南军队正在秘密向边境桂州调动。 眼下正值雨季,道路泥泞难行,这才暂时按兵不动。 待雨季过去……安南并无冬季,冬天正是进攻时节,而从金陵难以救援。 高擎天旧部红娘子和黑鹞子已在闽州连克三县,斩杀两位县令,聚众数万; 张吞天联合黔州土司攻陷贵阳府,正朝着渝州进发; 曾经被剿灭的刘天绪部下白莲判官周世清在楚州蛊惑民众,声势日益浩大,信徒多达十万…… 抽调各地兵卒重新充实禁军所带来的反噬已然显现。 “这些乱贼……叛逆!” 曹祯咬牙切齿,“皆是看准了此刻朝廷的虚弱!” 诸葛明叹息道:“正是如此。陛下,当务之急是先重建禁军,平定内乱。至于张克……” 曹祯沉默许久,最终长叹一声:“罢了。就依老师所言,恢复张克的燕州总督与五军都督府右都督之职。但朕有条件——他必须出兵协助秦州抵御西羌!” “陛下圣明。” 诸葛明躬身道,“不过……张克恐怕不会轻易从命。” 曹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朕知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待朝廷平定内乱,重整军备,朕第一个要惩治的便是他!” 当夜,左相府书房。 诸葛明与弟子张白圭相对而坐,饮茶交谈。 烛光摇曳,映照出两人疲惫的面容。 “老师,陛下总算松口了。” 张白圭轻啜一口茶,“不过这道旨意……实在太过敷衍,这算不上安抚之举吧。” 诸葛明苦笑:“能争取到这一步已实属不易。皇上认定张克是掘皇陵、烧燕京的主谋,能答应加封已是极限。” “但张克会接受吗?” 张白圭皱眉,“燕州总督本就是他实际掌控的职位,五军都督府右都督也是之前被褫夺的官职。 这等于是将本就属于他的东西‘归还’给他,毫无恩惠可言。” 诸葛明放下茶盏,目光深邃:“老夫明白,但朝廷如今能拿出什么? 国库空虚,连官员俸禄都已拖欠三个月,淮河防线修复需要资金,战死将士抚恤也需要资金。除了空头衔,我们还能给什么?” 张白圭沉默。 事实的确如此。 大魏朝廷在淮河一战中损失惨重,不仅损兵折将,修复防线与将士抚恤更是需要千万级别的花费。 如今各地税收难以收缴,朝廷财政已濒临崩溃边缘。 第385章 功德无量 (别送催更符了,让我多攒点吧)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投射进三河县一座并不起眼的小院,张克端坐在一张榆木桌前。 桌上摊开的燕京城地图已被红黑两色的墨迹划分成若干区块,旁边堆叠着厚厚的账册与文书。 ——红色圆圈代表已清理完毕的街区,黑色三角是发现大量尸体的区域,蓝色线条则是新规划的排水沟渠。 “兄长,这是最新的燕京工程进度。” 吴启将一摞文书放置在案几之上,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按照当下的速度,入冬之前顶多能够完成五分之一城区的简易修复,能够安置的人数不到一半。” 张克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结。 他原本以为凭借充足的人力以及自己在工程管理方面的经验,三个月能够完成一半的工程。 如今看来,原计划半年的工期至少要延长至一年。 显然,某东方大国基建狂魔般的能力让张克产生了严重的误判,低估了燕京重建规模的浩大以及困难程度。 吴启轻咳一声,翻开另一本账册:“清理工作比预想的更为复杂。仅是北城那一片,就挖出了两千多具尸体,废墟处理起来……确实比预想的要慢。” “物资情况如何?”张克头也不回地问道。 “物资倒并不匮乏。” 吴启翻着账册说道,“我们人力充足,有运河运输,粮食、木材、煤炭的供应都不短缺,砖厂也搭建了二十座,日夜赶工实行三班倒。” 张克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人力如此充足,进度却跟不上,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在于组织。” 吴启直言不讳地说,“我们的管理人员,算上基层军官监督不足两千人,燕京百姓有几十万。 由于之前里正坊长我们选用的也是平民,他们缺乏管理经验,需要时间来适应。 很多人都聚集在容易施工的区域,而一些偏远的街巷却人手不足。 百姓虽然踊跃参与,但缺乏调度组织,他们需要时间来学习。” 张克走到桌前,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那就采用模块化、街道化的方式推进。 将燕京划分为一百零八个坊,每坊设置一名工头,让百户以上的军官充当监理,直接向你汇报进度。 根据工程完成进度优先安置回迁百姓,形成示范效应。” 吴启眼睛为之一亮:“好主意!百姓看到有人已经住回城里,干活肯定会更有干劲。” “不过……”吴启欲言又止。 “说。”张克抬眼看向他。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入冬了。” 吴启忧心忡忡地说,“即便加快进度,入冬前城内房屋的修复也无法完成一半。大部分百姓仍需在城外的窝棚中过冬。” 张克的表情变得阴沉下来,还是工程时间规划得不够周全,要是有挖掘机就好了,十天火神山。 那些临时搭建的窝棚他见过——是用树枝和茅草搭成的锥形小棚,勉强能够遮风挡雨,但绝对抵挡不住燕地刺骨的寒冬。 秋天还好,有煤炭供应还不算太冷,一旦大雪降临,没有城墙和屋顶的庇护,恐怕会成片成片死人…… “会死很多人。”张克低声说道,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房间里一时陷入寂静。 “韩仙,皇家园林和勋贵别墅清查完了吗?”张克突然转身问道。 韩仙赶忙从文书中找出一本账册:“封存的共有二百七十八座。 最大的是清华园、西山避暑山庄和南苑的勋贵别苑,不过……” 他面露难色,“这些地方大多奢华宽敞,但容纳不了多少人,如今都已被我们贴上封条了……” “四面墙加个屋顶就足够了!” 张克一把夺过册子,“又不是请他们去享受的! 我自己都住在这样的小院子里,能挡住风雪就行。 全部开放,把里面的家具陈设全部搬空,拿去卖,清空之后优先安置老弱妇孺。” 他的手指用力地敲击在册子上,说道:“粥厂于七天后关闭,此后以坊为单位计算工分并发放燕山票,遵循多劳多得的原则。 每三日按人头发放一次煤炭和粮食,若有人胆敢倒卖、囤积物资,进行黑市交易——” “连坐,杀无赦。”吴启平静地接话,语气仿若在谈论明日的天气。 张克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满意之色:“燕京如今可谓一穷二白,必须严格推行计划经济配给制。待明年开春,经济活动恢复之后,市场方可逐步开放。” (鉴于燕京当前的状况,张克断无可能完全放开市场交易; 对于生存物资类物品,必须严格实施计划配给制与多劳多得制度相结合的方式,在保障生存底线的同时,让努力劳作的人也能换取一些其他非生存物资。) 韩仙忽然想起某事,说道:“对了,西山和南苑一带尚有不少寺庙……” “哦?” 张克挑眉,问道:“数量几何?” “西山有碧云寺、卧佛寺、大觉寺;南苑有德寿寺、宁佑庙……大小共计一百余座。”韩仙翻阅着记录答道。 张克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问道:“这些时日,可有寺庙出来施粥救济百姓?” 韩仙微微一愣,旋即露出讥讽的笑容,道:“指望那些秃驴?一贫如洗的百姓与佛无缘(元)。” “好,甚好。” 张克的笑容让在场的两人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他道:“佛曰普度众生,如今燕京百姓亟待普渡,我们便借其寺庙行普渡之事。” 吴启笔尖一顿,问道:“兄长之意是……” “所有寺庙及其所属土地一概征用。” 张克一字一顿地说道,“将那些僧人全部驱赶到工地上搬砖。小孩和女人都在劳作,他们躲起来念经,算什么男子汉?” 韩仙倒吸一口凉气,道:“兄长此举是要……灭佛?此时恐怕并不适宜。” “谈何灭佛?” 张克走到房角的神龛前,指着里面供奉的佛像,道:“灭佛?我房内亦供奉着佛像。” 他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道:“就称我被佛祖托梦,让我助这些懒和尚修修功德。” 吴启忍不住笑出声来,旋即又收敛神情,道:“兄长,此举恐会引发一些反弹。不少百姓依旧笃信佛教……” “那就问他们,是想在冬日里冻死,还是想住进寺庙。若有人反对,便停工、停粮并将其赶走,让他心中的佛去庇护他们。” 张克不以为意,道:“再者,我并非在与他们商议,而是在下达命令。 这一年来,我们手上沾染了多少鲜血,也不差这几千条人命了。” 张克转身回到屋内,从书架上取下一本《金刚经》,随意翻阅了几页,便又放回原处。 最终,他喃喃自语道:“佛祖啊,您的弟子们皆为凡俗之物所累,忘却了大乘佛法的教义,莫怪我。” 张克双手合十,对着佛像口诵阿弥陀佛,道:“我只是让他们践行自身的教义。真正的修行并非在于念经,而在于渡人。” “难道佛祖会忍心目睹众生疾苦而袖手旁观吗?” 张克话锋一转,道:“年长的出家人毕竟难以适应体力劳动。六十岁以上的僧人和体弱多病者,可以从事文书工作; 其余僧人都必须参与劳作,休息时间可诵经念佛,这是大功德。” 第386章 天下第一关 最棘手的燕京冬天安置方案敲定后,吴启取出一份军报:\"兄长,药师和罗城拿下了永平府。\" 张克点点头,目光扫过军报上的细节:“山海关呢?” “黄台吉和多耳衮已经撤走,但关内仍留有不少于四千守军,大多东狄人,正黄旗和镶蓝旗为主。” 吴启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山海关城墙高四丈,比燕京的还厚实还高,砖石结构,药师标注了,哪怕我们的配重投石车也砸不动。” 韩仙皱眉:“巢车和高台弓箭呢?” “没用。” 吴启摇头,“山海关城墙太高,还有一条护城河,弓箭高处压制不了,复合攻城梯也别想,超过四丈多,推到墙下也搭不上去。” 张克眯起眼,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那药师有什么建议?” 吴启道:“他也没太好的办法快速拿下,但是能确定他现在的兵力和准备拿下来的机会太渺茫。” 屋内短暂沉默。 张克的手指敲击着桌面,思索片刻:\"守将是谁?有收买希望吗?\" 吴启苦笑:\"守将应该是东狄人,具体是谁不知道,关外完全断了往来,估计收买不了跟我们有大仇。\" \"海上呢?\" 韩仙突然指向沙盘上的渤海湾,\"从秦皇岛登陆,前后夹击。\" 吴启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卷舆图铺在案几上:\"药师亲自勘察过。秦皇岛是沙质海岸,大船靠不了岸。小股部队登陆倒是可以...\" 他的手指在两地之间比划,\"最多只能牵制宁海城部分的守军,对山海关主城帮助不大。\" 张克的目光突然锁定在沙盘上一处不起眼的小点上:\"渝河(又称石河)?这是药师标记的点?\" \"确实,这里药师标注的山海关的命门。\" 吴启点头,\"山关内饮水护城河全靠这条河。山上守军有一个黑石寨...\" 他的指尖点在那个小点上,\"拿下这里切断城里水源和护城河的外围防线才是进攻山海关的钥匙。\" 韩仙细看地形,倒吸一口凉气:\"黑石寨这位置太险了! 大军展不开啊,最多只能百余精锐突袭,山路上燕山弩炮和投石机都无法部署。还要同时面对山海关的援军。 药师现在手头只有四千正兵,一万青壮...不够。\" 吴启点头:“药师提出估计至少还要一到两万主力军,必须得是燕山一年以上的燕山老兵,还不能是草原骑兵和新兵,能陷阵能占领住缺口死战的精锐; 天下第一关这种地方填炮灰的作用不大,只能用精锐破阵黑石寨然后断水源后填平护城河能通过攻城器械; 再集中攻城器械和兵力强攻山海关,才有可能短时间拿下山海关。” 张克沉思片刻,点头缓缓道:\"嗯,必须快,得在黄台吉解决东狄内部问题之前。 明年春天他们就会卷土重来。 我们一旦开始进攻山海关,盛京必出兵,在山海关不能打成消耗战。\" 他抬头看向韩仙:\"从燕京抽调一万青壮,编练辅兵,一个月内成军,负责接管燕京防务。 告诉他们,优先分配燕京新房,要忠心要听令,战斗力可以慢慢来。\" 韩仙点头:\"明白。\" 张克又转向吴启:\"给长清写信,再调一百架配重投石机的组件过来,巢车、撞车、冲车所有攻城配件三分之一都给我拉过来,石弹和大军营地让药师准备。 一个月后,正式发起山海关战役。\" 他顿了顿,补充道:\"水路……去封信问问老戚,一个月内能不能让天津卫的燕山海军具备战斗力组织登陆作战? 不行就别勉强,海军不能白白消耗。\" 吴启和韩仙接过张克的命令,开始着手准备。 实际上,早在燕山军刚刚进驻燕京之时,那些从大火中逃生的富户们便已向寺院寻求庇护。 他们首先想到的,自然是西山上的佛寺。 碧云寺的方丈永信大师起初态度和蔼,知道这些富户是燕京城里的老有缘(元)人,便吩咐小沙弥奉上热茶,温和地予以安抚。 然而,当得知他们的家产全被大火焚毁,且燕山军不认可旧契、不给予损失赔偿之后,老和尚的脸色立刻发生了变化。 “阿弥陀佛。” 永信大师双手合十,语气冷淡地说道,“诸位施主与佛无缘,还是回去吧。” 富户们惊愕不已,有人试图争辩:“大师!我们往年捐献的香火钱可不算少……” 永信闭目摇头,说道:“钱财乃身外之物,既然已经被烧毁,便是业障消除。 诸位还是安心回城,等候燕山军的安排吧。” 燕山军行事向来果断:旧地契一概作废,被焚毁的产业也别想讨回赔偿。 他们推行劳动配给制,致力于实现均贫富,让百姓凭借双手重新开启原始积累。 倘若曾经的百姓尚有积蓄,或许还能煽动起一些反抗情绪。 然而如今,粮食、衣物、住处皆由燕山军配给,九成九穷光蛋。 反抗? 要么等着被送上绞架,要么就准备饿死。 燕京的秩序重建,不仅依靠物资,还有那绞刑架和火刑架。 没人会为了并不存在的“财产”去拼命。 定北侯下令征用寺院的第三天,西山碧云寺的山门前,秋风裹挟着枯叶打着旋儿。 永信大师雪白的胡须在风中飘动,手中的念珠被捏得咯吱作响。 这位年近“得道”的高僧此刻正率领数十名僧众,死死堵住朱红色的山门。(道=刀乐) “阿弥陀佛!此乃佛门清净之地,岂容……” “少废话!” 李陌的陌刀“铛”的一声杵在青石板上。他身着一身镔铁甲,在阳光下金光闪耀,宛如一尊怒目金刚。 “定北侯说了,佛祖托梦,燕京大火,百姓遭殃,佛门不肖弟子却只知关闭山门,此乃小乘之道,并非佛祖所言普渡众生的大乘之道!” 李陌声如洪钟,“征用寺庙安置灾民,是为了普渡众生、积累大功德修福报的大乘之道——阿弥陀佛!” 最后这声佛号喊得震天价响,惊起林间一群飞鸟。 永信大师气得浑身颤抖,质问道:“尔等就不怕遭报应吗!” 李陌上前就是一脚,老和尚如同一段枯木般栽倒在地。 这一脚的力道把握得恰到好处——能让老和尚半天爬不起来。 “报应?” 李陌冷笑一声,“马上就要入冬了,到时候燕京大雪纷飞,冻死百姓又该找谁报应?”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就是!收香火钱的时候倒是勤快,真正到了救命的时候却关闭山门!” “我娘去年还给寺里捐了五两银子的灯油钱呢!” “定北侯是神仙下凡,佛祖托梦来普渡众生定然是真的!” 永信大师瘫坐在地上,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些往日里对佛祖毕恭毕敬的善男信女,怎么转眼间就站到军队那边去呢? 他哪里明白,汉人的信仰向来务实——燕京的秋风一日比一日寒冷,临时搭建的草棚根本无法抵挡即将到来的冬日大雪。 要么全家被冻死,要么跟着燕山军占一处安身之所——并非是不敬佛祖,而是在生死面前,佛祖也该显显灵了。 毕竟,百姓缴纳香火钱已有多年,如今,也该轮到佛祖腾出庙宇庇护他们了。 “这位将军肯定就是金刚化身!”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突然喊道,“你们看他的模样!” 李陌闻言,很配合地瞪圆了眼睛。 阳光照在他锃亮的头盔上,还真有几分佛光普照的意味。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几个年轻力壮的人已经抄起家伙,跃跃欲试地想要砸开山门。 “且慢!”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寺内传来。 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快步走出,搀扶起永信大师。 “师祖,既然定北侯说是佛祖托梦……” 小沙弥眼珠一转,“不如我们拿出寺中积存的粮食和被褥,也算是结个善缘?” 永信大师刚要呵斥,突然看见小沙弥向他使了个眼色。 老和尚终究不糊涂,知道此事已无法挽回,立刻改口道:“啊……这个……阿弥陀佛……” 李陌咧嘴一笑:“这才像话!” 不到半天,碧云寺的粮仓就被搬空了。 僧人们哭丧着脸,看着百姓们欢天喜地地往禅房里搬东西。 有个老汉甚至把大雄宝殿的蒲团都卷走了,说是要给小孙子当褥子。 “这……这……”永信大师指着那老汉,手指直哆嗦。 李陌拍拍老和尚的肩膀:“大师,这都是功德啊!” 当天傍晚,西山脚下一片欢腾。 临时搭建的粥棚里热气腾腾,领到被褥的百姓们挤在禅房里,虽然拥挤了些,但总算不用担心冬天的严寒了。 李陌蹲在寺前的台阶上啃着干粮,望着远处渐渐昏暗的天色。一个小沙弥悄悄凑过来,递上一碗热茶。 “将军……” “嗯?” “其实……寺里还有地窖……” 李陌差点被茶水呛到,心中暗忖还有如此“卖家”和尚,说道:“好小子!你叫什么!” “小子法号玄奘……” 第387章 南北朝之势 碧云寺还算运气颇佳。 年轻的僧人们抱着铺盖卷,神情沮丧地伫立在寺门之外,目睹着百姓们搬进他们往昔的禅房。 这已然算是运气好的情形了——至少寺庙依旧存在。 而有些寺庙,状况则着实不堪。 “报!卧佛寺的和尚持械反抗,李将军已亲自前往镇压!” 张克头也不抬地翻阅着账册,问道:“死了多少人?” “三百多个僧人。” 亲兵三子抱拳回禀,“剩下的都已安分。”这已是今日第四座反抗的寺庙。 自征用令下达以来,燕山军在各处佛寺查获了成箱的铜钱、整锭的官银,甚至还有来自海外的金饼。 更不必说那些藏匿于密室中的地契、借据,以及…… “这群妖僧。” 李玄霸一脚踹开大觉寺的暗门,只见里面赤身裸体地绑着十几个少女,墙上还悬挂着密宗的双修图。 他挥起斩龙大剑,佛像的脑袋应声落地。 张克原本并无灭佛的打算,然而架不住有人自寻死路。 当夜,西山脚下新竖起百余架绞刑架。 在火把的映照下,“密宗妖僧”的木牌在秋风中摇曳。 百姓围聚观看,有人往尸体上投掷石块——这些和尚放印子钱时逼死了不少人,更别说密宗欢喜禅在佛教内部都属于异端,只能暗中修习,其行为挑战了整个社会的底线。 张克未曾料到,经历过“三武一宗”灭佛之后,如今当和尚需有度牒,朝廷对僧侣数量严格把控; 但寺庙积累的财富仍令他惊愕不已。 他的想象力终究有限——原来这帮僧人不仅协助富户偷税漏税,还暗中放贷,囤积的金银铜钱堆满了地窖。 更不必说那些提前囤积的粮食和煤炭,显然是妄图趁着寒冬大发横财。 “充公。” 张克一挥手,毫无商榷的余地,“这皆是佛祖的财富,张某替他们修修功德。” 他粗略估算,仅抄没的寺庙财物,加上从燕京废墟中挖出的金银,竟足以填平此次燕京重建的开销。 原本他都打算亏几百万两以绝后患搞基建,未曾想反倒有所盈利。 “果然,替佛祖修真功德,是会有福报的。” 张克哑然一笑,眼底却毫无温度。 他盘算着,燕京的寺庙保留十座即可,挑选那些老实本分的,其余的尽数拆除,劝人向善还是好的。 僧侣人数不得超过一千,剩余的全部还俗。 至于罪名,佛寺自古以来便难逃七大罪: 一曰不从事生产; 二曰不缴纳赋税;(异世界也是,非盈利组织) 三曰囤积田产; 四曰贪墨敛财; 五曰藏匿人口; 六曰帮人避税; 七曰私行淫乱。 依照这七条进行查核,符合三条以上的,直接拆庙! 张克甚至觉得有些讽刺——某位异世界的大师,似乎这七条全占。 “佛教这千年的传承,还真是一脉相承啊。”他嗤笑一声。 (不能展开详述,都怪某方丈将寺庙七大罪几乎犯了个遍) 通州三河县张克之简陋府邸。 小太监王德全跪于地上,手捧圣旨,抖若筛糠。 其身后,两具侍卫的尸体尚在汩汩冒血,李陌的陌刀刀刃上,一滴暗红血珠正缓缓滑落。 “定、定北侯张克接旨——” 王德全嗓音尖厉,已然走调。 他不敢抬头,仅能盯着眼前那双沾泥的军靴。 靴面上还附着些暗红色斑点,难以分辨是泥还是血。 张克大模大样地坐在椅上,毫无起身之意。 “念。” 仅一字,却令王德全险些失禁。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王德全的嗓子似被人扼住,声音细如蚊蝇。 “恢复定北侯张克燕州总督、五军都督府右都督职衔,望卿即日发兵救援秦州,击退西羌,为大魏尽忠……钦此。” 最后一字音落,王德全额头触地,冷汗已浸透后背衣衫。 他忆起临行前干爹的叮嘱:“那定北侯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上上一个传旨的小春子险些未能逃回……上一个半路跑了压根没来” “没了?”张克突然开口。 王德全一颤:“没、没了……” “只是恢复原职?” 张克的声音带着戏谑,“没加封?没点赏赐?” “侯爷饶命!” 王德全“砰砰”磕头,青砖上旋即现出血印,“奴婢仅为传旨之人……” 他此刻对御马监的小春子恨之入骨——那厮上次来传旨,回去后却吹嘘自己如何怒斥逆臣、勇闯敌营,维护了陛下颜面,获得提拔,绝对都是编的。 张克轻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两具禁军尸体。 那是之前的旧账,圣旨一丢、人便逃走,气的他忘了抓人,今日李陌一刀斩杀两名皇帝侍卫,也算偿还了旧账扯平了。 三个月前那道圣旨,不认同他反对南北对进的理由,革去他的燕州总督和右都督之职,如今却来求他出兵。 朝廷斥责他“畏敌如虎”,分明是待英国公剿灭多耳衮后,挟大胜之威来燕州问罪。 他对这套把戏再熟悉不过。 先是一纸申饬,再是降职罚俸,逐步将人逼入绝境。 如今这手段施于他身——先以小罪削职,再慢慢罗织罪名。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英国公竟被多耳衮打得全军覆没,朝廷的如意算盘落空。 如今国库空虚,朝堂动荡,匪患四起,边关告急,朝廷不得不向他这个非法镇守燕州的军阀低头。 但是这求人都一毛不拔,这小皇帝连崇祯都不如,崇祯尚且哄一哄安抚下左良玉。 还是年轻,没吃过啥苦头,没关系,以后机会多的是。 张克又瞥了眼地上瑟瑟发抖的太监,顿感索然无味。 他摆摆手:“滚蛋吧。” 王德全如获大赦,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连滚带爬地往外奔逃。 经过李陌身旁时,王德全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王德全跌跌撞撞地逃出府邸,突然被某物绊倒。 他低头一看——是颗光头。 不远处,整齐码放着几十颗这样的光头,恰似佛寺中常见的罗汉像。 更远处,一排绞架在风中轻轻摇晃,每具尸体胸前皆挂着木牌:“纵火犯”“强奸犯”“投机倒把”…… 王德全再也按捺不住,“哇”的一声呕吐出来。 他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逃窜而去。 院内,李陌甩了甩陌刀上的血:“兄长,就这般放他走了?” “不过是个传话之人,我并无杀人癖好,是那群和尚不给我大度的机会。” 张克调侃道,“上次那个未见其面、逃得飞快的,才是正主,朝廷不要脸,我还要呢,等小皇帝后宫再充实点。” 一旁的吴启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兄长,这是个绝好的借口。” 张克挑眉:“何出此言?” 吴启压低声音道:“朝廷既无封赏,我们何不……借出兵之名,行南北朝之实?” 第388章 北方四州互保 “不是马上要出兵拿山海关吗?” 张克顿了顿,\"况且那小皇帝连粮饷都不肯拨官职也不赏,怕也只是借这个台阶给我复职罢了,也没指望咱出兵。\" 李陌点头附和:\"金陵半点诚意都没有,咱们要是真出兵,倒显得上赶着巴结,平白折了威风。\" 李陌抱着陌刀站在一旁,刀尖上还沾着方才那两个禁军的血:\"兄长,要我说,咱们就该把这破圣旨扔茅坑里!\" 吴启微微点头,弯腰拾起刚刚被张克随手丢在地上的圣旨,轻轻掸了掸灰尘,道:“理是这么个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地图,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过,这圣旨倒是个好由头——咱们可以借朝廷的名义,搞一出‘北境四州互保’,推大哥为大元帅。” 张克来了兴致,起身走到地图前:\"细说。\" \"眼下北方四州——秦、晋、齐、燕。\"吴启走到地图前,手指点过北方四州:“如今局势已变。燕州全境在我们手里,齐州的济南府和登州卫也被我们拿下。 自从燕州光复,原本顶在伪燕和东狄最前线的齐州,已经成了后方。” 他的指尖在齐州一带划过,“所以朝廷才会急着调蒙田、蒙义两兄弟南下,编入禁军——边境军阀的兵权,他们想彻底收回了。” 张克冷笑一声:“张维那废物当初刚追着多耳衮黄河边,朝廷不也急不可耐往咱们燕州塞了一堆臭鱼烂虾?打仗不行,恶心人倒是有一套。” 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可惜这英国公四十万大军实在不中用,别说打过黄河了,全被多耳衮送泗水河喂鱼了,全军覆没。 不然,这会儿怕是要跟咱们刀兵相见了。” \"本朝开国以来,大肆屠戮贬斥功臣将领,以收权柄于中央。\" 吴启的声音在厅内回荡,他指尖划过地图上的金陵位置,\"若不是燕京沦陷,国都南迁,哪会有北方秦州马家、文家,晋州廉家和齐州蒙家的机会?\" \"这本身就是中央集权向生存危机妥协的产物。\" 吴启继续说道,手指移向燕州的位置,\"我们燕山军也一样,是靠吃掉伪燕和打残东狄才崛起的。\" 张克把玩着腰间的玉佩,\"皇权向来忌惮边将拥兵,历来如此。\" \"正是。\" 吴启点头,\"如今淮河一败,禁军折损大半,已经连北方都顾不上了,禁军支援更是想都别想。\" “金陵已经无力给北方各州抵御西羌、大梁、东狄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帮助了。” 吴启眼中精光一闪:\"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可以借援助之名,通过黄河、运河控制北方各州粮道运输线。\"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成为事实上的北朝霸主。\" 张克的视线落在豫州的位置:\"中间隔着个豫州,王通如果不听话的话...\" \"那他就通狄。\" 张克冷笑一声,\"豫州一马平川,豫州军费拉不堪,几万人被多夺不到五千人击溃,几千骑兵就能把他们堵在城里抹眼泪。\" 吴启点头,\"齐州也一样。他们对东狄有刻骨铭心的仇恨,虽然现在变后方了,我们一样可以把他们拉入协议。\" \"况且他们已经与朝廷禁军起了冲突,除了背靠我们别无选择。\" 吴启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秦州文家和马家还有晋州廉家也从来不是善男信女。 现在金陵对他们抵御外敌保护家园没有任何帮助,那曾经每年需要缴纳的赋税自然...\" \"自然可以以边境吃紧不再上缴金陵。\" 张克接话,\"我明白了!北方各州军事独立、经济脱钩,政治上就会逐步脱离。 北方四州互保条约,名义上是军事同盟,实际上是经济政治同盟。\" 吴启微笑颔首,\"表面上是为了共同抵御外敌,实际上...\" \"实际上就是脱离金陵中央。\" 张克点破,\"四州一起混,从实力和财力的角度出发,老大自然是我。\" 吴启走到地图前,指着燕州:\"兄长,单是燕州一地,就够咱们消化数年了。 更不用说未来还有辽东新得之地需要消化,松花江的水利工程。\" 张克凝视着地图上的关陇地区,微微皱眉:\"秦州、晋州这些地方...\" \"关中沃土早已不复当年。\" 吴启接过话头,指尖轻点,\"自秦汉以来过度开垦,水土流失严重。如今经济重心早已东移南迁,江南才是钱粮重地。\" \"这两州如今产出有限,治理成本却高。\" \"正是。\" 吴启点头,\"在拿下辽东、剑指金陵之前,这两州对我们而言,投入远大于回报,以经济控制和军事威慑掌控比直接占领要省事得多。\" 张克点头:\"赔钱买卖咱不做。\" \"正是。\" 吴启补充道,从案几上拿起一杯已经凉了的茶,\"齐州是我们和金陵的缓冲带,经济全靠我们援助慢慢恢复被战火毁灭的秩序。而且...\" 张克接过话头:\"而且他们跟禁军起了直接冲突,只能依靠我们燕山军这座大山才能存在下去。\" 吴启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所以,这个互保协议...明为联防,实为自立。\" 张克转身:\"从哪出兵?眼下山海关才是第一要义,不可能从燕京抽调主力军,魏清那里在济南府搞建设也不合适。\" 吴启早有想法:\"让北面的白烬派无疾去吧。从草原上征调几千骑兵,可以带上文璐。\" \"文璐?差点忘了他是文家的人,可以。\"张克挑眉。 \"算是回娘家。\" 吴启解释道,\"他的身份能让协议更保险。还有宗云,他的面子在秦州、晋州军那里很管用。\" \"行吧。\" 张克终于开口,\"这样也好,不抽调我们主力军,不影响对山海关的攻略计划就行。\" 吴启松了口气,将地图卷起:\"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 张克突然叫住他,\"告诉白烬,草原骑兵要挑精锐。还有...\" \"侯爷放心。\" 吴启微微躬身,\"无疾知道分寸,宗云更是个明白人。\" 第389章 北方拉斯维加斯 实际上,即便没有张克从中干预,大魏的南北分裂亦已势不可挡,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纵观历代王朝,但凡都城由北方迁至南方,若想再迁回北方,可谓难上加难。 即便张克真的让出燕京,以金陵小皇帝曹祯的威望,也绝无可能完成迁都大业。 至多不过是派遣一些官员北上,以修缮旧都为名义,实则进行观望,将难题留给后世罢了。 都城迁移所牵动的利益极为重大。这十几年来,盘踞于金陵的大魏朝廷已然面目全非。 仅看官员籍贯,扬州、苏州两地出身的官员已超过三成,而当年定都燕京时,这一比例尚不足一成。 经济基础决定朝堂格局,都城偏安江南所带来的恶果,便是使朝廷的政治经济命脉皆系于南方一隅,商贾对朝政的影响自然日益增加。 想当年成祖爷迁都时,尚且要在南方保留一套备用班子。 南直隶那套冗余的行政体系,每年耗费的粮饷足以供养十万精兵。 所谓“留都备用”不过是托词,其真正用意,还是为了平衡南北势力。 秋风拂过草原,卷起天赐城工地上的尘土。 经过半年多的修筑,这座夯土城墙虽不算高,仅有两丈有余,但已初具规模,足以满足张克对其的定位——草原上的贸易中心。 城墙外,数千察哈尔牧民正在搬运木材。 负责管理此地的是草原大总管白烬,以及他麾下的一卫燕山突骑兵,由霍无疾、吕小步和赵小白三人协助统辖。 半年过去,被吞并的察哈尔部已脱胎换骨。 在建城过程中,白烬逐步运用经济手段,促使八万多察哈尔牧民从游牧转变为定牧,减少牛羊数量,提高战马比例,使其成为燕山军的专属战马供应地。 如今,察哈尔部只需围绕天赐城放牧,便能以战马换取燕山卫和真定府提供的粮食、盐、茶、铁锅、布匹等生活必需品。 白烬提高了牛羊的税赋,却对战马免税并给予补贴,牧民们自然更愿意将牛羊卖给其他部落,专心养殖战马以获取燕山军的补贴。 而定牧之后,木质房屋取代了帐篷,生活条件比从前舒适许多——毕竟,游牧并非牧民所愿,只是迫于生计而已。 天赐城的草原大总管衙署并不奢华,只是一座融合了西域与汉地风格的普通院落。 “呸!” 吕小步吐掉嘴里的羊毛,将手中的羊腿骨扔进火堆。 这位燕山军悍将身着一件脏兮兮的辫线袄,靴子上沾满了马粪和泥巴。“老白,何时能换班回燕州? 这鬼地方实在不是人待的! 蚊子多得能把人咬死,白天酷热难耐,晚上又冷得让人发抖,不烧马粪熏帐子,根本无法入睡!” 白烬头也不抬,继续在羊皮纸上书写着。 这位草原大总管身着半汉半胡的服饰,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脸上已晒出草原人特有的红晕。 “少发牢骚,咱们至少要在草原待满两年,如今才过半年。当初听闻驻扎有双饷,你不是跑得比谁都快吗?” 吕小步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可这也太……” 夯土墙上悬挂着弓箭和弯刀,地上铺设着羊毛毯,但案几上却摆放着笔墨纸砚。 墙上挂着草原地图,标注着各部落的牧场范围。 最为显眼的是用朱砂圈出的各草原部领地——围绕着天赐城,形成上百里的牧场。 吕小步撇撇嘴:“听闻兄长已经拿下燕京,可惜被白莲教那群混账一把火烧了! 年初随长清前往金陵时,那地方多好啊,本以为燕京也不差……他娘的,要是让我逮着白莲教的人,见一个捏死一个!” 霍无疾无声地擦拭着佩刀。 他已逾一月未曾剃须,皮肤也晒得红黑,容貌愈发酷似地道的草原汉子。 唯有其腰间那柄以镔铁精心打造的雁翎刀,仍能使人辨识出他燕山军将领的身份。 草原生活着实单调乏味。天赐城虽条件优越,但毕竟地处偏远,远离中原。 真定府运输队虽可保障粮食供应,然而现在小商贩数量终究有限。 归根结底,此地目前仅为一座大型的草原贸易中转站。 “这话你已重复三十八遍了。” 白烬终于放下手中的账本,说道:“燕京定会重建。倒是你,整日叫嚷着无聊,西羌野利部的数万俘虏都妥善处理完毕了吗?” 吕小步撇了撇嘴,道:“那群软蛋,攻打他们加上往返路程,我和小白仅用了十五日。然而处理俘虏却耗费了两个月之久。” 他百无聊赖地取出一副扑克牌,又道:“草原上连个像样的对手都难觅踪迹,这三个月来前来的部落,无一强硬之辈,全是来尊奉我们兄长为可汗的,天天打牌我都打腻了。” 白烬无奈地摇了摇头。 吕小步三个月前曾给张克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称草原生活枯燥至极,建议在天赐城兴建赛马场与赌场。 未曾想张克竟然真的采纳了此建议,还派人送来了详细的规划图。 “赌场半月之后即可竣工。” 白烬指着窗外的工地,说道:“到时候你去盯着点吧。” 吕小步眼睛顿时一亮,道:“总算有了些盼头来了!” 他兴奋地搓着手,又道:“届时让那些部落首领都来玩!” 吕小步嘿嘿一笑,道:“你们都应感激我!若不是我写信向兄长诉苦,抱怨这地方除了看战马龇牙,就是看牛羊龇牙,毫无娱乐可言,何来娱乐城的规划。” 霍无疾终于开口,吐出简短的两个字:“分寸。” 这简短的话语,却令吕小步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吕小步的信歪打正着,令张克眼前一亮。 他亲自精心规划起草原娱乐业的宏伟蓝图。 在张克看来,天赐城往来之人皆为富商巨贾部落酋长,这些人最不缺的便是钱财。 将博彩业置于草原发展再合适不过——既不会对他的核心区域治安造成影响,又能为天赐城增添吸引力。 这里将成为未来的北方拉斯维加斯。 待赌场建成,天赐城的流量必定更上一层楼。 食宿与安全保障赚的钱终究有限,而且张克刻意压低交易税以吸引商队,天赐城的作用一开始不是赚钱,而是控制草原; 但是博彩业一旦开张——此地将成为北方最为繁华热闹的销金窟。 院外传来悠扬的牧歌。 定居后的察哈尔部牧民开始效仿汉人的作息规律,此刻,炊烟正从各牧群的公共厨房袅袅升起。 某个新建的学堂里,孩童结结巴巴的读书声混杂着羊肉汤的香气飘然而至:“人之初,性本善……” 第390章 白烬的手段:仲裁 天赐城的秋风裹挟着草屑,拍打在窗棂之上,发出沙沙声响。 就在此时,衙署的木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赵小白风尘仆仆地闯入,辫线袄上满是尘土,手中紧攥着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信函。 “兄长急令!” 赵小白大步迈进,径直将书信甩至白烬的案头,“驿站信使是我在巡逻途中遇见的,我直接将信带回了。” 白烬即刻放下毛笔,接过信函。 吕小步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去,下巴几乎搭在了白烬的肩膀上。 “起开。” 白烬用胳膊肘将他顶开,娴熟地拆开封泥。 羊皮纸展开之际,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飘散开来。 信是张克的亲笔,其铁画银钩的字迹力透纸背: “着令霍无疾率一千燕山突骑,再征调六千草原精骑,南下真定换装后与宗云部会合,一同南下。 行军路线:顺德府—大名府—济南府—开封府—河南府—秦州。 若豫州方面加不配合,可‘晓以利害,讲道理’。 持圣旨通行,沿途胆敢征收关税者,按通敌论处,准许在豫州自行‘筹粮饷’,上不设限,藩王也行。 代山的印信已交付长清,豫州方面若有不从者,让其感受一下‘皇恩浩荡,天诛狄奸’。” 吕小步的眼睛越瞪越大,读到“筹粮”二字时,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妙哉!豫州这一路可皆是富庶之地!” 白烬继续往下看: “让无疾携文璐一同前往,使其归省。 四州互助协议由宗云主谈,尔等只需起到震慑作用。切记:契约之效力,在于违约之代价。” 最后一行墨迹尚新: “师出有名,事半功倍。” “哈哈哈!” 吕小步突然放声大笑,一把搂住赵小白的脖子,“老子终于能离开这鬼地方了!开封府!河南府!听说那里的花……咳咳” 白烬卷起信笺,抬眼打量着他:“你想去?” “为兄长分忧,义不容辞!” 吕小步挺起胸膛,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马刀,“允许我带着草原骑兵筹粮,这一路上有多少大户,让他们好好为国出力……” 霍无疾突然开口:“动机不纯。” 赵小白直接戳破道:“你是惦记开封府的花楼吧?上次去金陵秦淮河,是谁输得把人家楼都烧了,这可是行军作战,你屁股不怕疼可以再试试。” “放屁!” 吕小步涨红了脸,“我这是……这是去给兄长分忧!豫州那些大户藩王,若不让他们出点血,他们能乖乖拿出咱大军的粮饷?” 白烬心中暗自叹息。 揉了揉太阳穴。 吕小步虽然口无遮拦,性情残暴,但说的倒也是实情。 在豫州筹粮这种事,确实需要吕小步这种心狠手辣之辈才能办好。 燕山军出兵有正当理由,朝廷不提供粮饷,他们自然会自行获取,不可能自掏腰包为国尽忠的。 “文璐也去?”霍无疾略带诧异开口。 白烬点头道:“也算是回秦州省亲。对了,你赶紧把胡子刮了,别回去吓着你媳妇。” “小白和我留下。” 白烬做出决策,言明:“天赐城需有人坐镇。” 赵小白点头示意,其面庞因长久经受草原烈阳暴晒,略显黝黑,神情难辨喜怒。 白烬望向窗外渐起的北风,手指轻叩案几,沉声道:“不足一月便要入冬了。然而西羌人似无退兵之意。” 霍无疾听闻,抬头看向白烬,眼中闪过一抹警觉之色。 白烬继续说道:“秦州的冬季与燕州不同。” 言罢,他展开地图,指尖划过黄河蜿蜒的曲线,解释道:“黄河中上游一到冬季便会结冰,连支流亦难以幸免。” 赵小白凑近查看地图,念道:“河冰合,车马渡?” “正是。” 白烬点头回应,“黄河冰期最长可达两三个月。且此地降雪量不及燕州的三成,昔日的天险结冰后可供通行,反而更适宜骑兵作战。” “因此,要在豫州筹备好粮饷,真定府长清会负责安排冬装。” 白烬手指重重落在秦州位置,郑重提醒,“此战关键在于骑兵,诸位切勿大意。” 吕小步听闻,立刻冲出门去,远处传来他的呼喊声:“我去收拾行李,老赵!帮我照料那匹枣红马!等我回来赛马用!” 他快步穿过衙署长廊,靴子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推开自己房间的木门,他即刻开始整理行装。 这半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真定府的妻子。 但张克军令森严,出征期间严禁携带家眷,以免被敌人抓住弱点。 即便燕州的一些大户送来美人,张克也只能让人先送回真定府妥善安置。 温柔乡是英雄冢。 依照军规,他们仅能在轮休时返回真定府探亲。 白烬望着吕小步匆匆离去的背影,深知将家属迁到草原定居的条件还不成熟。 草原条件艰苦异常,中原百姓实难适应,家属更容易成为软肋。 燕山突骑兵仅五千之数,却要镇守数十万牧民,依靠的是过往战功积累的威名,以及实实在在的军事实力和财力支持。 夜幕降临,天赐城的灯火在草原上格外醒目。 白烬站在城墙上,望向远处星星点点分布的牧民小木屋,草原正逐渐从游牧向定牧转变。 “总管大人。” 一名亲兵快步走来,汇报道,“翁牛特部与克什克腾部就冬牧场问题争执不下,请求大人仲裁。” 白烬冷笑一声,下令道:“让他们依照规矩行事,进行五人死斗,违反者,各部共同讨伐。” 所谓规矩,便是白烬所立的“五人死斗”法。 两个部落各选派五名勇士进行决斗,获胜一方赢得有争议的牧场。 往年此时,草原早已战火纷飞,大部落常劫掠小部落的牧场和牲畜,为过冬做准备。 今年则不同。 燕山军实行完全贸易开放政策,且有两次军事行动分红,各部落的生存压力大幅减轻,但仍有部分贪心不足的部落蠢蠢欲动。 白烬借此机会定下此规矩。 此法优势在于平衡,大部落的人数优势被限制在五人,小部落的勇士为保护牧场往往会拼死一战。 以五人对五人,胜负难测。 白烬能仲裁草原的威信并非凭空而来。 半年来,他率领军队劫掠东狄济尔哈琅豪革的大军,缴获颇丰,还直接俘虏了整个西羌野利部落后方部众。 战利品和赏赐让归顺的部落无需担忧难以熬过寒冬。 草原人极为实在,谁能带领他们抢掠获利,谁能保障他们衣食无忧,谁便是最好的可汗。 更何况,燕山军的实力足以随时击溃任何一个不安分的野心家。 忆起首次仲裁的情景,当时因东狄战利品分配不均,有个部落不服。 吕小步二话不说,光着膀子便上场开启首轮仲裁,如杀羊般徒手捏死对方五名勇士。 血染草原后,该部落立刻老实下来。 白烬顺势处罚扶持老酋长的大儿子上位,从张克处要回部落人质。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未起丝毫波澜。 至于新酋长是否会“孝顺”老父亲,并非他所关心之事。 他要的只是树立燕山军威严,即挑战燕山军可以,但输了便要交出酋长之位。 即便有人妄图反抗,部落里的绝大部分牧民和小贵族也不会追随。 权力仍掌握在他们家族手中,不过是换个人担任酋长而已,除老酋长的几个心腹外,其他人犯不着拼命。 ———— 冬季战争在秦州的可行性 黄河结冰:冬季黄河(尤其是灵州、兴庆府段)冰封,西夏骑兵可跨河突袭宋境(如1081年宋军五路伐夏,因冬季黄河未完全结冰而失败)。 草原雪层较薄:西夏核心区(河套、河西走廊)雪量不如蒙古高原深厚,骑兵仍可机动。 1040年三川口之战(冬季突袭) 西夏元昊趁寒冬黄河结冰,绕过宋军防线,突袭延州(今陕西延安),大败宋将刘平、石元孙 1082年永乐城之战(冬初) 西夏利用冬季宋军筑城未完工之际,切断水源、围困永乐城,宋军冻饿溃败,死者二十余万。 1126年趁金灭北宋之机(冬季南下) 西夏联合金国,冬季攻占宋西北边境的西安州、怀德军,掠夺物资。 冬季战略目标和军队规模受限 冬季多用于突袭、围城,而非灭国级大战,积累战略优势,等待春季发动总攻 宋代边将如范仲淹、种世衡等,均强调\"冬防甚于夏备\",正是针对西夏这一作战规律。 第391章 选兵是为将的基础 天赐城的清晨,一队队传令兵纵马疾驰,朝着草原深处奔去。 他们手中高举着盖有天赐可汗印信的令旗,所经之处,牧民们纷纷跪地叩拜。 白烬伫立在城楼之上,凝视着渐渐远去的传令兵。 自抢了东狄的济尔哈琅和豪革之后,燕山军如今在草原上的威望已不可同日而语。 如今征调草原骑兵,已无需像从前那样召开忽里台大会,只需一纸盖有“天赐可汗”金印的征召令,各部落便会竞相派遣精锐前来参战。 “这比往昔省事太多了。”白烬不禁感慨道。 城外的军营已然搭建完毕,静候各部落征召的草原骑兵到来。 白烬展开羊皮卷轴,其上清晰地标注着各部落的征兵配额。 如今他征兵无需担忧数量不足,只需把控好质量——限定每个部落的出兵上限即可。 “倘若放开征召,”白烬对身旁的赵小白说道,“不出半月,我便能组建一支十万之众的大军。” 赵小白轻轻摇头,道:“若掺杂老弱充数之兵,恐怕连行军都会成为难题,况且真定府的后勤也难以承受。” “的确如此。” 白烬接着说道,“所以要让各部落派遣精锐前来。战利品和军饷按照军功和人头分配,他们自然清楚该派遣何种人等。” 各部落出兵征战,目的便是获取战利品和军饷,故而自然会派出精锐青壮。 待军队集结完毕,燕山军会进行严格筛选,将兵员分为三个等级: 一等兵,皆是精悍善战之士,每月可领取全额饷银——一石杂粮、两斤盐、三斤茶饼、一匹棉布,即便服役不足一月,也按一月发放。 二等兵,要么是年轻力壮但经验匮乏的新兵,要么是气力衰退的老兵——少发放一斤茶饼,棉布也仅有半匹。 至于那些滥竽充数的老弱病残三等兵,一律遣返回原籍。 不仅取消该部落的出兵额度,将名额转由其他部落补充,连战利品的分红也会相应削减。 在草原上,一月的全饷待遇足以维持全家小半年的生计。 白烬、霍无疾、吕小步、赵小白等人,带兵风格虽各有千秋,但在选兵方面却都顶级的。 燕山二十将,除李玄霸之外,个个都具备识兵选锋的能力——这是为将者的最基础的素养; 若连兵员的优劣都无法分辨,只能算将领中的二流角色。 两天后,从各处汇聚而来的草原骑兵,多则数百,少则数十,正朝着天赐城集结。 城外的军营校场上尘土飞扬,各部落的骑兵牵着战马,列队等候挑选。 白烬背着手,站立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视着人群,宛如挑选货物一般,审视着各部落送来的骑兵和战马。 “牢记规矩。”他对身旁的霍无疾说道。 霍无疾微微点头,手中握着名册。 “开始选兵!” 这些草原汉子身着各式各样的皮袄,有的背着祖传的角弓,有的握着新得的铁刀,但他们眼中的渴望如出一辙。 选兵允许约斗:若二等兵不服,可在燕山军总旗以上军官的监督下,挑战同部落的一等兵,一般比试骑射或摔跤,被挑战者选。 胜了便可获得一等兵袖标,败了则需在服役期间为胜者牵马打杂,充当杂役。 毕竟同属一个部落,输不起便会遭到众人的排挤。 不过,每人仅有一次挑战机会。 一斤茶饼、半匹棉布,对于大多贫困的牧民而言,足以换取三只羊,对赤贫者来说,更是相当于半个家当。 因此,没人会对同族手下留情,出手皆是全力以赴。 选兵工作进展迅速。 霍无疾如同挑选马匹一般,在人群中来回穿梭,不时让士兵张开嘴查看牙口,或是突然出拳试探其反应。 被他拍过肩膀的汉子,要么喜笑颜开地领取双V袖标,成为一等兵,要么灰头土脸地退入二等队列。 \"不服?\" 吕小步突然扯住一个满脸不服的年轻人,\"按规矩来!\" 场中央立刻清出块空地。 那年轻人直接脱了皮袄,露出精瘦的上身,要挑战同部落的一等兵叫巴特。 \"摔跤!\"对方应战,选择项目。 很快就有燕山军的老兵开了赌局,燕山军的燕山票、草原人的银角子顿时在木板上堆成小山。 场中两人已经扭作一团,巴特明显占了上风,但年轻人像条泥鳅似的总能在最后关头挣脱。 \"用点劲啊!\" 吕小步比当事人还激动,\"扭他膀子!对!就这样!\" 突然一声闷响,巴特尔竟被摔了个四仰八叉。 场边瞬间炸了锅,押注的牧民们有的欢呼有的咒骂。 吕小步边骂娘边掏钱,却笑得比赢钱的还开心。 \"好小子!\" 他把双V袖标甩给气喘吁吁的胜者,\"叫什么名字?\" \"阿...阿古拉...\" 年轻人上气不接下气,却死死攥着刚到手的双V袖标,像是攥着全家的性命。 校场上的比试越来越热闹。 有人表演蒙眼射箭,有人能徒手摔牛。 三日的选拔结束,白烬原计划只征六千草原骑兵,最终却硬生生多收了四千人。 这些多出的兵卒没有军饷,只负责后勤与马匹管理,必要时也可提刀上阵。 作为补偿,他们能分得战利品。 之所以超额收兵,原因很简单——大部落的名额有限,而各部落来的兵员素质都不差。 谁都不愿浪费自家名额,更怕丢了军饷哈战利品,索性多派些人,即便有人被刷下,也不至于便宜其他部落。 霍无疾和吕小步倒不嫌人多。 吕小步更是拍胸脯保证:\"粮食和军饷的问题,到了豫州我来解决,解决不了我自己补。\" 霍无疾也点头:“好兵。” 白烬沉吟片刻,点头应下。 翌日,霍无疾与吕小步率军南下。 这支队伍共一万一千骑,战马超三万匹,其中包括: 一千燕山突骑兵(精锐主力,日常管理和仲裁) 六千草原骑兵(正式战兵) 四千草原辅兵(后勤杂役,骑马,亦可作战) 燕山军并未打散各部落的编制。 出征前,霍无疾与白烬商议过——冬季不宜大战,不如让草原骑兵以小股部落为单位,袭扰西羌人的后勤线。 打仗嘛,对面怎么难受怎么来,怎么恶心怎么来。 这些草原汉子,没经历长期整编,聚是一坨屎,散反而是满天星。 打得过便抢,打不过便跑,骑射功夫更在西羌人之上。 何况还有一千燕山突骑兵压阵,随时可与宗云部会合,组成支援兵力。 若西羌人追击露出破绽,他们便能反手一击。 白烬认可这策略。 西羌虽以骑兵着称,但草原战马更耐寒,骑术也更精。 本身也没有时间整编。 白烬和霍无疾都是深谙有什么兵,打什么仗的道理; 让这些草原骑兵守城说不定不如金陵禁军,干脆就发挥长处作战就行; 秦州不是他们地盘,没啥必须死守的战略目标,可以充分发挥骑兵机动性。 大军南下,辎重极简。 只带少量拉帐篷和草料的辎重车,士卒随身携带七日干粮。 真定府不过三四日路程,而粮草辎重已提前经运河运至大名府。 第392章 军工克苏鲁的雏形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煤灰,掠过真定府的青石街道。 孙长清紧裹棉袍,在工坊区中穿行。 铁锤敲击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每座院落里都支起了熬胶的大锅,蒸腾的热气混合着松脂的气味,弥漫在秋末的空气中。 城西的军器监大院里,五十座工棚整齐排列。 最里间的老师傅正在校验钢弩的望山,隔壁工棚里,年轻学徒们两人一组,将熟铁锻打成三棱箭簇。 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中,执事官挨个记录当日的产出。 转过两条街道,便是织造坊。 两千架织机昼夜不停地运转,梭子穿梭的声音犹如细雨。 城内外百余座工坊日夜不休,上万工匠在此辛勤劳作。 真定府周围各县,更有多达几十万百姓分散在各县承接外包活计——这便是燕山军工克苏鲁的雏形。 整个真定府宛如一个巨大的军工生产基地。 核心部件的打造集中于城内的大工坊,由燕山军工匠亲自把控; 诸如箭杆削制、皮革缝纫等简单工序,则分包给四乡八里的农户中非壮劳力,以赚取燕山票补贴家用。 材料均由燕山军提供,百姓主要赚取工时费用。 新织就的粗布直接送入隔壁的成衣坊,妇人们熟练地进行裁剪缝制。 布面甲的里衬铺展在长案之上,几个老妇人正往夹层里填充脱脂羊毛。 “今日完成多少套布面甲的冬装改造了?”孙长清掀起刚刚填充好的甲衣查看。 “回大人,两千二百套。” 千户郑明擦拭了一把汗水,“新雇佣的女工还需熟悉布面甲的拆线和缝补,目前生产效率尚未达到巅峰。” 孙长清点了点头。 他伸手接过一件刚刚完成的布面甲,指尖轻拂过密密麻麻的针脚。 “脱脂羊毛填充均匀,甲片分布合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重量多少?” “二十九斤七两,已达极限。” 郑明恭敬地回答,“按照您的要求,去掉了腿裙和身体两侧的防护甲片,不然至少四十斤。” 这种布面甲是燕山军改进后的款式——采用活里活面的设计,冬季直接在内胆中填充脱脂羊毛,既保暖又舒适,还能提升一定的防护能力。 天气转热时,再将内胆中的羊毛取出。 为了减轻重量、提高舒适度,还特意减少了两侧和腿裙的甲片,将整体重量控制在三十斤以内。 毕竟冬季作战时,士兵们连睡觉时都要依靠它御寒,根本不存在卸甲散热的休息时间,为了保证舒适性和减轻重量,只能牺牲一点非致命区域的防护力。 这些在草原上贱如草芥的羊毛,经沸煮和张克的药水脱脂后,变得蓬松柔软且无膻味。 关键在于草原人不懂脱脂之法,张克用一点盐茶便能换来堆积如山的原料。 “箭矢产量如何?” “农户们交来的箭杆已堆满三个仓库,禽羽也足够使用,十日内能够产出箭矢六十万支。” 郑明擦了擦汗,“只是快入冬了,木材运输困难,许多木材堆积在伐木场,很多车夫去运送煤炭了,我们给出的木材运输价格不够……” 孙长清吩咐道:“从退役老兵中雇佣一些车夫,再让顺德府和广平府的那几个大户‘借’些马车来,那几家似乎有几个商队,我会签发命令让章将军走一趟,若不听话,就送去‘燕山快乐屋’坐坐。” 次日,鸡叫三遍之时,真定府外的小村庄里,李老栓已蹲在门槛上削了半个时辰的箭杆。 秋末的晨雾打湿了他花白的胡须,粗糙的手指却稳稳地握着刨刀,顺着燕山军发放的青冈木纹理一下下地推刮。 “爷爷,我这个够直吗?”小孙子狗娃举着刚削好的木杆凑了过来。 老猎户眯起独眼,将箭杆平放在门板上滚动。 木杆发出轻微的“咯哒”声,他摇了摇头:“两头粗细不均,燕山军不会收的。” 言罢,自柴堆之中抽出一根标尺,说道:“切记,一尺二寸,分毫不差。” 彼时,村口蓦地传来铜锣之声。狗娃陡然跳起,高呼:“收箭杆的人来了!” 一辆覆着青布的马车缓缓碾过土路,车辕之上插着一面绣有“燕”字的旗帜。 为首的军需官纵身跳下马车,身后紧随一位瘸腿的书记员。此书记员左脸有道直至耳朵的刀疤,左耳仅余一半。 数十个村民即刻围拢过来,怀中皆抱着成捆的箭杆。 “排队!挨个验货!” 军需官一边敲着锣,一边高声呼喊。 书记员已然支起条案,摆上铁尺、水平槽以及一杆精巧的铜秤。 李老栓排在第三位。 排在前面的张屠户所交的三十支箭杆,被那戴眼镜的书记员折断了五支。 “弧度超限。” 这冰冷的判决,令张屠户涨红了脸。 轮到老栓时,他先是掏出一块麂皮,仔细擦拭净每根箭杆上的松脂。 戴眼镜的书记员挑了挑眉,随机抽检三支箭杆,置于水平槽上滚动。 木杆稳稳地转完一圈,丝毫不晃。“甲等十二支,乙等十八支。” 书记员盖上火漆印,说道:“老丈手艺精湛。” “俺年轻时曾是猎户。” 老栓咧开缺牙的嘴,露出笑容,旋即压低声音,问道:“军爷,听闻北边又要打仗了?” 书记员笑道:“放心便是,侯爷天下无敌。代山已死,多耳衮被击退,黄台吉连山海关都不敢靠近。” 马车离去时,狗娃数着新得的燕山票,兴奋得直蹦跶。 两天之后,霜晨的号角声惊起寒鸦之时,草原骑兵的先头部队已然抵达真定府北郊。 霍无疾勒马驻足,望着远处蒸腾的白雾,眉头紧皱——那绝不是寻常的炊烟。 “老孙这家伙。”吕小步在马上伸长脖子,说道:“真把这帮胡虏当作新媳妇般收拾了?” 青砖砌就的浴堂宛如巨兽般匍匐于真定府外,十二个烟囱喷吐着滚滚白烟。 身着皮袄的草原汉子们被军官驱赶着列队,草木灰和皂角的刺鼻气味混杂在寒风之中,引得草原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那些裹着油亮皮袄的汉子被挨个拽下马背,每人分发到一块黄褐色的皂角饼。 “脱衣!净身!” 军官吼道,手中的铜勺敲得浴堂门框铛铛作响,“不洗干净的,冻掉卵蛋也别想领冬装!” 一个满脸虬髯的部落勇士突然揪起自己油亮的皮袄领子,嗅了嗅,转头对同伴嘀咕了几句,众人哄笑起来。 军官铁青着脸,直接舀起一瓢热水泼了过去。 热雾弥漫的浴堂里,景象渐渐变得滑稽。 “草原上的狼崽子怕热水?” 吕小步抱着胳膊,倚靠在门柱上,看着军士们将一个虬髯大汉按进浴池。 那汉子杀猪般嚎叫起来,水面立刻浮起一层黄褐色的油花。 霍无疾默默数着领取冬装的队列。棉甲、手套、棉袜……每领取一样物品,书记官便用朱砂在名册上打一个勾。 这帮草原汉子一年到头仅在夏天才下河洗澡,平日里只是用粗布和毛毡随便擦拭身子,冬天则用雪搓洗一下。 算起来,他们身上至少积攒了半年的汗臭。 再加上常年穿着未经脱脂处理的羊毛衣物,那股羊膻味简直渗进了皮肉之中。 冬天作战时,大军帐篷挨着帐篷扎营,稍有不慎便会成为瘟疫的温床。 出征之前,非得将这帮人从头到脚刷洗干净不可,放眼整个燕山军,唯有真定府才有这般规模的罗马式大浴场。 第393章 豫州就粮的目标 蒸腾的热气于棉甲之上凝结成水珠,霍无疾已然策马驰过真定府的北门。 石板路上的薄霜被马蹄踏碎,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响。 他以余光瞥见吕小步的枣红马拐入西街——那方向显然是吕宅所在之处。 “还装肚子疼?” 霍无疾轻哼一声,将马鞭在掌心敲击数下,终究未去阻拦,喃喃道:“跑得真快。” 真定府衙前的卫兵冻得跺脚不已,见霍无疾下马,赶忙掀开棉帘。 暖意裹挟着墨香扑面而来,议事厅内炭盆烧得正旺。 宗云端坐在左侧首位,对面身着戎装的女子正在擦拭佩剑——文璐束发的银铃随着动作轻轻作响,剑刃映射得她眉间愈发鲜艳夺目。 “霍将军。”宗云起身抱拳行礼,真定侯的锦袍之下露出半截锁子甲。 霍无疾抱拳回礼:“侯爷。” 刚欲顺势坐在对方身旁,文璐的剑鞘突然横亘在两人之间:“坐此处。” 她轻拍身旁的空位,腕甲与剑鞘相碰撞,叮当之声如警铃一般。 孙长清接到霍无疾和吕小步入城通知,忙完事务后从外面赶回,看到霍无疾却不见吕小步,问道:“小步……” 霍无疾面不改色地回答:“肚子疼……” 孙长清面露无奈之色,说道:“算了。” 他从主桌中抽出一张以朱砂勾画的纸笺,推向霍无疾,“带给他签字。” 文书之上赫然写着《擅离职守处罚令》,处罚内容为罚款三个月俸禄。 霍无疾默默将其收好,孙长清不用揣测便知晓吕小步那点心思——这厮半年未见妻子,必定是借机溜回家中了。 纸笺上的墨迹早已干透,显然早已准备妥当。 燕山军军规明确规定:出征期间将官不得归家。 然而此刻,西街的某座吕宅之中,恐怕正上演着久别重逢的场景——毕竟文璐领受任务能够随军,而吕小步的妻子独守空闺已有半年之久。 文璐身份特殊——秦州有两大军头,分别为马家与文家,文璐正是文家嫡女。 吕小步已有半年未见妻子,此刻归心似箭的心情,霍无疾和孙长清心知肚明却佯装不知。 孙长清早已备好处罚文书,在他看来,人情是人情,军法是军法,违反军规认罚即可,能兼顾尽量兼顾一下。 否则一直压制吕小步,他脾气发作起来,在豫州不知会做出何事,猛将犹如双刃剑,不可因噎废食。 (如同西嗨了为啥换掉老古上保卢斯,老古觉得有问题和脾气上来了是真顶牛和不听命令,保卢斯是听话宝宝) “人已到齐。” 孙长清搁下笔,二十岁的总军师眼下泛着青黑之色,后勤事务着实不易。 他的指尖划过沙盘上插着燕字旗的秦州,说道:“此战以宗将军为主帅,霍将军为副帅,吕小步为先锋,文璐随军。” 竹鞭划过沙盘上插着的燕字旗,“三千突骑兵随行——宗将军麾下两千,老霍部一千,足以成为大军的支柱。” “五百攻城兵和二十架燕山弩炮随军,以防不测。” 他放下帘子,掸去袖上的尘土,“粮草我只为你们筹备一月之用,燕京方向如今需求极大,即便有粮草,船只运力也不足。” 稍作停顿,“余下的……你们在豫州自行筹措吧。”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 羊皮纸泛黄,边角处还有火燎的痕迹。 他并未将其递给宗云,而是直接塞到霍无疾手中。 霍无疾展开一看,眉头逐渐皱起。 文书上列着一长串藩王名单:周王、伊王、福王、潞王……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惊人的田产数字。 【周王:五万顷】 【福王:四万顷】 【伊王:一万八千顷】…… “造反?”霍无疾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孙长清苦笑着说道:“这也是我近日从路过商队处购得的消息,豫州半数的良田皆在藩王掌控之中。百姓饿殍满野,而这些王爷却囤粮堆积如山。” 他压低了声音,“原本打算向一些大户就粮,可这查来查去豫州的大户不是藩王,便是藩王的亲戚……” 霍无疾接过文书,指腹在羊皮纸上摩挲片刻,最终轻叹一声,将文书收入怀中。 豫州沃野广袤,到头来竟全是藩王的封地,要解决此次出兵的军饷与粮草问题,他们根本别无选择。 说着,孙长清从案几下取出一个木匣,匣内赫然放置着一方印信——代山的大印。 死人比活人更具利用价值,如今这成了燕山军“筹粮”的凭证。 霍无疾心领神会,将木匣递给文璐。 “记住,” 孙长清叮嘱道,“尽量避免造成过多人员伤亡。若非要见血……”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处理干净些,占理即可。” 宗云轻咳一声,打断了二人的密谈:“军师,谈些正事吧。” 孙长清手指沿着地图上的路线移动,说道:“从真定出发,途经顺德、大名进入豫州,再经过开封抵达秦州。” 孙长清转向宗云,带着连夜未眠的沙哑嗓音说道:“宗将军,此战的要义你我已多次商议。秦州不失便是大功,不必贪功冒进与西羌决战。关键在于立约。” 他指尖轻点案上的地图,“待与文家和马家立约,再加上与蒙家已然立约,晋州廉山的问题自然就容易解决了。” 宗云起身抱拳:“末将必定不辜负所托。” 文璐随之站起,腰间佩剑撞在案几上。 她随手解下腕间银铃,放置在地图上秦州的位置,说道:“若父亲不肯签约,我便将他那只海东青炖了。” 铃铛在羊皮纸上微微颤动。 孙长清摇头苦笑。 这嫁出去的女儿,果然如同泼出去的水。 当初秦州遭受西羌进犯,文璐未曾向燕山军求援——彼时张克正与代山交战,还要防备多耳衮与黄台吉。 张家堡战事吃紧,张克也未从前线调兵,这位文家大小姐宁可日夜练剑,也不肯求援。 如今燕山军腾出精力,她自然愿意随军出征前往秦州老家。 宗云虽并非张克的心腹,但却是外界所有势力公认的燕山军二号人物,张克对外也予以承认。 真定侯的爵位兼任着燕州总兵的官职,整个燕山军中唯有他与张克享有此等殊荣。 有个好爷爷确实能够逆天改命——就如同当年的末代楚怀王一般。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离去进行准备。 远处,吕小步正灰溜溜地从家中走出,手中还拿着半块未吃完的饼。 霍无疾被文璐拖着返回自己的军营。 孙长清又登上真定府城墙,望着真定府繁忙的街道。 工坊的烟囱冒着浓烟,运输物资的车队络绎不绝。 这座城池宛如一台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日夜不停运转,这是张克敢于鲸吞燕州的底气所在。 第394章 高丽来使 秋末的晨光穿过窗棂,于张克三河县的府邸的地砖上投下了斑驳陆离的影子。 他正坐在桌案前批阅军报,手指在山海关的布防图上反复摩挲,桌面上堆积如小山般的,皆是从真定府运送而来的物资和军械文书。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侯爷,高丽使臣求见!”三子进来禀报。 张克眉头微微一皱。 高丽?自收复燕京以来,各方势力派遣来的探子颇多,但派遣使节前来这还是头一遭。 毕竟,他虽占据了燕京,可名义上依旧是魏臣。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说道:“带进来。” 不多时,亲兵三子引领着一位六旬老者进入了堂屋。 那人身着靛蓝圆领官袍,头戴乌纱帽,行走时袍角丝毫不乱。 洪翼汉进门之时,张克第一眼便留意到这位高丽重臣膝盖处的补丁——那是上好的云纹绸料,却已磨得发白。 老人行完大礼后,从怀中取出一卷用蓝绸包裹的文书,双手恭敬地呈上,说着标准的大魏官话:“下国小臣、高丽吏曹判书洪翼汉,代主上殿下拜见天朝定北侯。” 张克虚扶了他一把,说道:“洪判书不必多礼。” 洪翼汉直起身子,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说道:“下臣奉主上殿下之命,特来向天朝表达忠心。”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鎏金铜匣,“这是国书,请侯爷过目。” 张克这才提出疑问:“你送这些东西理应前往金陵,为何跑到我这燕京来了?” 洪翼汉面露尴尬之色,轻咳一声道:“实不相瞒,定北侯,下官此行已经去过金陵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凝重地看向张克,接着说道:“代山战死、济尔哈琅兵败的消息传至汉城后,主上殿下认为,这是高丽摆脱东狄压迫重回天朝的机会。” 张克神色未变,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说道:“继续说。” 洪翼汉深吸一口气,说道:“燕京沦陷五年后,东狄在韩润、韩义等国贼的引导下攻破汉城,王上被迫臣服于东狄,昭显世子被扣留在盛京作为人质。 可东狄人贪得无厌,每年索要黄金千两、白银万两,还有水牛角两千对、貂皮五千张、米粮万包…… 为了凑足进贡的数额,我们还不得不向海那边的倭人购买一些贡品。”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这还不算战争时期东狄抽调民夫和军粮。 高丽本就土地贫瘠,如今更是民不聊生。 去年,东狄强行征调三万青壮前往辽东耕作,不到一年,死者十之三四,高丽国内更是饥荒连年,饿殍遍野。” 说到此处,这位年迈的吏曹判书眼眶泛红:“主上殿下才三十岁,却已两鬓斑白。 下臣的曾孙……两年前因光州大旱饿死,而我的幼子被东狄贝勒阿敏打成重伤,至今仍然瘫痪在床。” 张克的目光扫过洪翼汉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显然是长期佩戴镣铐留下的。 这个高丽二品大员,在东狄人手下想必没少吃苦头。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勉强稳住情绪,说道:“下臣代表主上殿下冒死前来,就是希望天朝能助高丽一臂之力,推翻东狄人的暴政。” 张克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洪翼汉那双因长途跋涉而磨破的靴子上。 这位高丽重臣,竟是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借着商船走私,才辗转抵达金陵,又一路北上寻到他这里。 在高丽王朝的官制中,吏曹判书是六部之首吏部的最高长官,相当于大魏的吏部尚书。 此职位位列高丽决策层核心,掌管全国文官的任免、考课、升降等事务。 与中原王朝不同,高丽的六部权力相对分散。 朝中最高行政机构是议政府,由领议政总领朝政,左右议政辅佐,其职权更接近于宰相之职。 此等制度设计致使高丽的六部尚书,不及大魏六部尚书那般权势重大。 值得关注的是,高丽的这套官制与大魏的内阁制度存在显着差异。 大魏的内阁初始仅是辅助皇帝处理文书的秘书机构,其后才逐步掌握实际权力。 而高丽的议政府自设立伊始便是最高行政机构,六部受其管束。 洪翼汉在高丽朝廷中地位尊崇,是李倧的心腹重臣。 此次秘密出使大魏,正是由于他在高丽的身份足够显赫,才能够彰显高丽王的诚意。 倘若仅派遣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前来,恐怕天朝会对高丽归附的诚意产生质疑,甚至怀疑其另有企图。 洪翼汉轻轻叹息一声,接着说道:“下官此次前来,实则冒着杀身之祸。” “为避开东狄的耳目,只能扮作商贾,随商船偷渡至金陵。” 一个月之前,洪翼汉所乘的商船在黎明前靠岸,船底擦过金陵码头的青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紧裹粗布衣裳,手指在袖中攥着那封用油纸包裹了三层的国书。 晨雾之中,几个漕帮汉子接过他递来的银钱,将他从漕船中带入了金陵城。 “鸿胪寺去不得。” 高丽的接头人往他怀里塞了一份地图,“那里肯定有东狄探子,不能走官面的路子。” 三日后的雨夜,洪翼汉终于摸索到右相府的后门。 他用铜环叩了三长两短,递上了纹银二百两,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右相大人染了风寒,不见客。” 一盆洗菜水泼在他脚前,惊起几只夜猫。 洪翼汉又跪在左相府的青石台阶上,留下了汗渍。 第三日黄昏,管家终于引领他穿过七重门禁。 偏厅里,诸葛明正在批阅各地勤王军的军报,正慢慢将禁军数量充实。 诸葛明放下笔,“贵国的忠心,本相会转奏陛下。” 诸葛明将册子合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只是如今朝廷……” “贡品就无需进献了。” 诸葛明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秋日的枯叶,“贵使……还是尽早返程为宜。” 当夜,洪翼汉被“请”出相府时,怀里多了五两碎银,这既保全了礼数,又表明了态度:没法出兵。 更夫的梆子声在巷子里回荡,远处秦淮河的画舫依旧灯火通明。 洪翼汉摸了摸怀中的国书,油纸包已经被汗水浸透。 接下来的三天,洪翼汉依旧不死心地在金陵的茶楼酒肆间辗转。 他用十两银子买通了兵部的一个书办,这才得知英国公的四十万大军在淮河溃败的全过程。 又在茶馆听了评书才知道定北侯张克才是斩了代山的大英雄,杀的好,代山没少欺负他们。 在城门口的告示牌前,他盯着那张被雨水打湿的邸报看了许久——“燕京光复”四个字模糊不清,但“定北侯”三个字却格外清晰。 “听说了吗?” 两个醉汉勾肩搭背地从他身边经过,“定北侯在燕京把东狄人的脑袋垒成了京观……” “该死的白莲教和东狄人逃跑时还焚烧了燕京。” 第395章 新的太阳 大魏对于高丽的态度,向来较为平淡,仅维持着不压榨的状态,保持着最基本的朝贡贸易关系。 大魏朝廷上下皆明白,那片土地贫瘠,实在不值得大动干戈——税收微薄,驻军开销却如无底洞一般。 与其劳民伤财地直接统治,不如让高丽王继续治理,使其按时进贡些土产,再给予其册封的虚名,如此双方都省心省力。 然而,这种看似冷淡的待遇,在东狄统治下的百姓眼中,竟成了求之不得的福祉。 东狄人征税犹如割韭菜根般残酷,征调劳役如同驱使牛马般无情,百姓终日劳作,却仍落得饿殍遍野的凄惨境地。 相比之下,大魏统治下的高丽只需每年进贡些许人参、貂皮,商队往来还能赚取一些银钱,倒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洪翼汉离开金陵后,从海路日夜兼程赶赴天津卫,终于见到了定北侯张克。 “所以,你们国王是想……”张克故意拖长了语调。 “我王只求摆脱东狄的桎梏,重新成为天朝的藩属。” 洪翼汉的声音微微发颤,“至于上国是燕京还是金陵,高丽唯上国之命是从。” “全罗道水军节度使李浣,其父兄皆死于东狄之手。” 洪翼汉压低声音,仿佛生怕被窗外可能存在的东狄细作听见,“两个月前,我王秘密召见他,在殿后的小佛堂里歃血为盟。” 张克留意到,洪翼汉说到“歃血为盟”时,不自觉地摸了摸左手腕上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 “李节度使已暗中集结了三千死士,囤积了足够支撑半年的粮草。” 洪翼汉从怀中取出一卷丝绢,小心翼翼地展开,“这是全罗道沿海的布防图,标注了最适合登陆的三个地点。” 张克接过地图,仔细查看后问道:“你们凭什么认为,大魏出兵就一定能成功?” 洪翼汉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侯爷有所不知,东狄在高丽驻军不过万余人,且分散于各处。只要天兵登陆,李节度使和陛下立即举旗响应,各地义军便会如野火般迅速蔓延。” 他越说越激动,“高丽百姓受东狄之苦已久!五年来被征走累死的壮丁、饿死的百姓何止三十万……” 张克突然问道:“若我军登陆,东狄扣押在盛京的世子当如何处置?” 洪翼汉脸色一僵,沉默许久才道:“昭显世子身为国王陛下的长子……已做好殉国的准备。我王……” 这话说得颇为艰难,却让张克对李倧刮目相看。 能忍痛舍弃长子,可见东狄到底把人逼到了何种地步,国王竟与臣下歃血为盟。 “侯爷,” 洪翼汉突然跪伏于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高丽虽为小国,人口稀少,但千里江山、八百万百姓,皆翘首以盼王师!” 张克听完洪翼汉的讲述,心中已然明晰。 高丽所求其实并不复杂:只要能摆脱东狄的残暴统治,恢复与中原的朝贡关系求大哥罩着。 至于中原之主是北朝还是南朝,对高丽而言并无差别——横竖都比东狄那每年饿死几十万人的竭泽而渔式统治要强。 毕竟高丽那片贫瘠之地,向来都不是中原王朝觊觎的目标。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张克暗自思索。 如今他对比大魏最缺的正是大义名分,否则也不必苦心经营所谓北方四州联盟,更不必高举宗家北伐的大旗。 若只想当个军阀头子,高丽的宗藩关系对他而言如同鸡肋; 但若是想更进一步,这个关系则价值连城。 更何况高丽还是进攻某岛国的桥头堡,统治就算了,那地方连种白菜都难以饱腹,建几个军事基地倒是可行。 以他现今的军事力量,攻克金陵并非困难之事,真正的难题在于如何稳固地占据那个地位。 他不经意间瞥向案头的佛龛,摇曳的烛光映照出佛像慈悲的面容。 作为穿越者,他对历史的教训有着深刻的认知。 若要稳固统治,要么遵循中原的政治规则行事,要么效仿“扬州十日”的暴行以及鬼子恶劣行径——但这种方式让他从本能上感到抗拒。 他尽管手段狠辣堪比黄巢,却也无法做出鬼子那般丧尽天良之事,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如此,即便畜生也不该如此。 难道要再次焚烧金陵城吗? 他摇了摇头,屋内供奉的那尊佛像已然足以提醒他——能不造孽就尽量少造孽,一尊佛像就够了,多了睡不着容易死的早。 毕竟烈火无情,不会区分谁是达官贵人,谁是普通百姓,谁为善者,谁为恶徒。 次日清晨,三河县张府的中门缓缓开启。 册封仪式虽简洁,却必不可少。 吴启带领张克的十二名亲兵,在滴水檐下整齐排列,将高丽使团进献的贡品逐件唱名。 声音在庭院中久久回荡。 “苎布二十匹——” “白细苎布二十匹——” “高丽参三十斤——” 洪翼汉站立在阶下,目睹着来自家乡的特产被一件件抬进中堂。 海豹皮上还残留着咸腥的海风气息,高丽纸散发的檀皮清香在北方干燥的空气中格外明显。 张克接过鎏金木匣时,指尖在“高丽国王之印”的泥封上短暂停留。 这方印玺的规格比大魏亲王印还要小一圈,印文却特意采用了前朝颁赐的九叠篆,是昨晚张克吩咐工匠连夜赶制的。 “礼单。”张克端坐在正堂,轻轻叩击案几。 亲兵三子捧来朱漆托盘,朗声宣读:“赐高丽国王黄金百两,纹银千两……” 当念到“镔铁战刀二十柄”时,洪翼汉的眼睛为之一亮。 这些产自婆罗国的镔铁兵器,在高丽价值千金。 最让洪翼汉感到震惊的是那一百副山文甲。 当亲兵抬出第一副铠甲时,甲叶相互撞击的铮鸣声让洪翼汉回忆起汉城之围时,东狄铁骑身上闪耀的寒光。 不同的是,这些甲胄的护心镜上都新刻了“天赐”二字,同样是工匠连夜加工而成。 张克身处前线,用其他奢侈品赏赐并不合适宜; 武器铠甲最为合适,这表明燕山军虽不如金陵富庶,但对付东狄人游刃有余,以武力立国。 这些回礼的价值远超他们所进献的贡品,更让他震惊的是张克接下来所说的话: “本侯以天赐可汗之名,承认李倧为高丽国王。 从今往后,高丽成为我燕山军的藩属,不受东狄欺凌。” 老者浑身一颤,再次跪地。 他深知这句话的分量——这意味着张克正式接纳高丽,册封他国国王必然要出兵相助的,不然你这个宗主国就是国足0:7—脸都不要了。 宴席于酉时三刻举行。 张克特意令人取出珍藏的越窑青瓷,盛着冰镇的葡萄酒,这是燕山军名义上首次举办的国宴。 宴席设在大厅。 洪翼汉捧着鎏金酒盏的手不住颤抖——上一次高丽使节受到如此礼遇,还是在永乐年间。 张克割下一块烤羊肉放入他的碗中:“来,尝尝,这是草原上的羔羊,十分新鲜。” 酒过三巡,洪翼汉的官袍已沾满油渍。 他突然老泪纵横:“侯爷有所不知……东狄人把汉城的铜钟都熔化带走了……” “洪判书是否愿意多停留些时日?” 张克用匕首插着羊肉,指向北方的天空,“十日后,本侯就要出兵山海关,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东狄‘京观’。” 洪翼汉激动得胡须抖动:“老朽求之不得!” 看着老者兴奋的模样,张克嘴角微微上扬。 他明白,当高丽使者带着这些经历回国时,燕山军的威名将传遍高丽。 要让高丽国王明白,追随金陵没有前途,要让高丽认清谁才是新的太阳。 第396章 燕山“快乐屋” 十月,秋风渐劲。 章远接到孙长清军令之时,天色初亮。 他率领副将千户楼安国与陆定边,点选六百燕山突骑兵,马蹄踏在干硬的土路上,朝着顺德府疾驰而去。 顺德府当前由吴启麾下的千户简崇驻守。 因燕山军文官数量有限,新占领土地一概实行军管,负责维持秩序、修筑道路以及剿匪事宜,在土地清查完毕之前暂不征税。 这位出身参谋的千户在当地新招募了两千名当地兵卒,其主要任务是负责疏通管理至大名府段的运河并拓宽道路。 简崇到任月余,已对府内情况有了大致了解:方圆百里共有九县,计四万两千余户,近二十万人口。 伪燕官府登记的田亩数为三百四十万,但简崇派遣手下百户暗访后发现,顺德府实际至少有五百万亩土地,具体数量尚需完成清丈。 两个月前,冉悼的铁骑曾血洗此地的土匪山寨。 代山、高岳战死的消息传来后,原知府崔文远连夜收拾细软南逃。 这位写信投靠张克却未得到回信的官员,在知晓大势已去后竟妄图烧毁官仓,幸被当地大户张、赵两家联合当地兵丁及时阻拦——他们惧怕燕山军报复,甚至打算绑了崔文远以邀功。 最终,崔文远提前重金雇来的镖师护着他杀出重围,消失在向南的官道上。 魏清率军收复顺德府时,城内早已悬挂降旗。 燕山军只是简单宣布恢复大魏律令,封存了官府的人口和田亩账册。 彼时,多耳衮尚在黄河南岸与英国公对峙,黄台吉的主力在山海关外,燕山军主力不得不驻守延庆府以防备。 张克给魏清的命令十分明确:免除秋税,稳定民心,优先剿匪,不急着进行清算。 直至多耳衮北返,吴启才派遣千户简崇接手顺德府防务,魏清率军南下大名府和济南府。 简崇带领一百名燕山军的百户、总旗等军官到任后,即刻着手两件事:招募新兵清理运河的淤泥并修缮河道,暗中查访收集各大家族违法的证据。 当地大族见东狄人彻底退走,彻底没了指望,便开始往真定府大量给张克送礼——有金银、丝绸,甚至还有精心调教过的歌姬。 这些在崔文远时代都难得一见的厚礼,如今却源源不断地送往张克处。 简崇冷眼旁观这些举动,既不阻止也不表态。 他清楚,这些大族最有价值的还是那些未登记在册的田地,而处理这些事情需要等局势稳定。 两个月来,燕山军既不征税,也不扰民,只是维持治安、审理案件、剿灭残匪,顺德府百姓得到了空前的安宁。 渐渐地,那些提心吊胆的乡绅们放松了警惕。 他们以为银钱起到了作用,甚至觉得燕山军比伪燕官府更容易应付——至少不会像“崔扒皮”那样变着法子搜刮。 顺德府的赵孔昭赵老爷这些日子,除了让家丁收敛些,依旧过着钟鸣鼎食的生活。 每日清晨,他都会站在祠堂前,望着那些记载田亩数量的账册暗自盘算。 儿子曾询问是否要将隐田上报,赵老爷只是摸着紫檀木的算盘冷笑:“急什么?看看再说。” 北风呼啸,卷起官道上的尘土,打在盔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章远眯起眼睛,望着远处顺德府低矮的城墙轮廓。 “将军,前面就是顺德府了。”副将千户楼安国策马上前,指着前方说道。 “告诉弟兄们,进城后不得扰民,我们是来办正事的。” “是。”陆定边在后面回应。 六百铁骑进入顺德府城门之际,简崇已率领亲兵于城门口等候。 “章将军。”简崇拱手行礼,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章远翻身下马,轻拍简崇的肩膀道:“你在此处养得面容丰腴,看来顺德府颇有可图之利啊。” 简崇笑容依旧,压低声音说道:“利益确有,只待军师下令收取。” 二人相视一笑,心意相通。 顺德府的官署较章远预想更为简陋,然而收拾得颇为整洁。 简崇引领章远等三人进入内堂,士兵旋即端上热茶与点心。 “谈谈情况吧。”章远饮了口茶,径直切入主题。 简崇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摊开于桌上:“依照军师和参谋长的要求,我到此处后并未贸然行事,而是通过征兵与走访了解情况,有十九家符合我们燕山军对于大户的标准。这是各家的情况——” 顺德府九县拥有田地两千亩以上、预估财富至少十万两以上的家族共计十九家(身家仅几千两的小地主,说实话,燕山军已不屑关注): 顺德县张、赵、刘氏家族; 沙河县朱、王氏家族; 南和县白、李氏家族; 任县游、谢氏家族; 内丘县乔、李氏家族; 平乡县马、郭氏家族; 广宗县崔、吕氏家族; 巨鹿县夏、杨氏家族; 唐山县韩、张氏家族。 这十九个家族皆有一特点,其祖上至少出过一位举人且担任过官职,其中地位最高的是广宗崔氏家族,一百多年前出过一位大魏正统进士,官至吏部尚书,一时声名显赫。 在万恶的封建社会,为何升官与发财常相提并论? 若无官身庇护,即便家底丰厚,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对象。 即便你富甲一方,进入京城也得循规蹈矩、笑脸相迎。 在权力面前,财富极易获取,而暴力是权力的“基石”,更是其终极保障、底层逻辑与最后防线。 权力不会受法律制裁,只会被更强大的权力清算。 身后两名士兵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书。 “情况可靠吗?”章远皱着眉头问道。 简崇冷笑一声:“千真万确。这些家族在当地横行霸道惯了,连掩饰都不屑为之。我派人暗中走访,随意询问便能找到受害者。” 楼安国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好家伙,这张家少爷当街强抢民女,将人玩弄致死扔入井中,仅赔了二十两银子便了事?崔知府当真是个‘好官’啊!” 章远继续翻阅册子,每家的情况大致相似——兼并土地、欺凌百姓、私设公堂,甚至还有勾结土匪的行径。 最为讽刺的是广宗崔家,身为那位吏部尚书的后人,如今所作所为比土匪更为卑劣。 “马车之事安排得怎样了?”章远合上册子问道。 简崇自信满满地说:“已以燕山军的名义发出公文,要求十九家每家至少提供五十辆马车协助冬季运输。限定三日内备齐,送至府衙验收。” 陆定边难得开口问道:“他们会乖乖配合吗?” “表面功夫定会做足。”简崇笑道。 “这两个月他们以为贿赂侯爷起了作用,实则侯爷根本未曾返回真定府。再者,索要马车并非索要钱财,他们不会因这点小事翻脸。” 章远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府衙外的街道。几个衣着华丽之人正骑马经过,看方向是前往城中最豪华的酒楼。 “是名单上的人吗?”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简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没错,领头的便是张家家主张世荣,后面跟着的是赵家和刘家的人。” 章远嘴角泛起一抹冷笑:“让他们再逍遥两日。对了,‘快乐屋’准备好了吗?” “依照参谋长的设计,特意准备了五间‘雅座’。” 简崇做出邀请的手势,“是否现在去查看一番?” 第397章 铁骑过境 顺德府的秋夜,透着刺骨寒意。 章远手持火把,沿着府衙地窖的石阶,缓缓向下走去。 火光照亮了潮湿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石灰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便是此处。”简崇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火把的光亮映照进五间排列规整的牢房。 每间牢房面积不过丈许见方,墙壁和地面皆用石灰粉刷过,惨白的颜色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森。 墙上挂满了各式刑具——铁钩、皮鞭、竹签、烙铁,还有几根形状奇特的木棍,表面已被血渍浸得发黑。 楼安国走进其中一间,手指轻轻抚过墙上整齐排列的铁钩。 “这些钩子作何用途?” “挂人。” 简崇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谈论天气,“倒吊着,血往头上涌,无论问什么,他们都会招供。” 陆定边蹲下身子,敲了敲角落里的大木桶。桶里盛着浑浊的盐水,水面浮着一层诡异的油光。 “这桶是用来做什么的?” 楼安国蹲下身子,伸手搅动盐水,盐水泛起涟漪,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简崇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用刑之后,将人泡进去。盐水可消毒,能让他们多活几日,不至于还未交钱人就死了。” 楼安国不怀好意地问道:“是吴参谋长所授之法?” 陆定边走到墙边,伸手拽了拽铁链,铁链哗啦作响,却纹丝不动。 他点了点头:“很结实。” 章远环顾一圈,满意地点了颔首:“甚好。两日后验收马车,挑选最敷衍了事的五家,请他们前来‘喝茶’。” —— 下午顺德县城墙上,守军望着远处地平线上出现的黑潮。 起初,那只是微微颤动的一条线,很快便变成铺天盖地的浪涛。 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震得城墙上的砖石都微微颤动。 大军最早路过的沙河县朱家的家主朱焕正在用午膳,一碗莲子羹刚喝了两口,管家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老爷!官道上……全是骑兵!” 朱焕手中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有多少人?” “看不清……起码有几万!全是骑兵,马匹多得数不清!” 朱焕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起昨日收到的燕山军发来的文书,要求提供五十辆马车协助冬季木材运输。 这几个月燕山军“毫无作为”还免了秋税,仁德得让他原本打算随便拼凑二十辆旧车应付过去…… “快!前往县里的车行!把所有能开动的车都调来,驴车也拉过来!”朱焕的声音都变了调。 同样的场景在靠近顺德府的三个县的大家族中上演。 平乡县马家的家主甚至吓得当场晕了过去,被家丁用冷水泼醒后,第一句话便是:“快给燕山军送钱!” 这支近两万人的骑兵部队宛如一条黑色的巨龙,沿着顺德府官道一路南下。 这支几乎全员为骑兵的部队携带着超过四万匹战马,连攻城兵都骑着战马保证行军速度。 上千辆由双马牵引的四轮辎重车在官道上排成长龙,张克搓出来的轴承和竹制差速器使每辆车的载重达到了两吨,转向也更方便,车上堆满了压缩后的草料和军械。 每名骑兵都身着羊毛内胆的布面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顺德县的新兵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得有多少人?” 顺德府周边的大家族被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刚接到要马车的命令,便来了几万骑兵,着实令人胆寒。 时值深秋,正值需用马车运输煤炭以作过冬之备的时节。 燕山军此前开口要求每家交出五十辆马车,他们对此尚有抵触情绪,毕竟如此一来会减少不少收入。 然而此刻,相较之下,性命远比钱财重要。 实际上,宗云所率的这支南下大军,原计划经顺德府转道大名府,最终开赴秦州。 顺德府的乡绅们着实过于担忧——就凭他们这盘豆芽菜,哪值得上万铁骑专程前往? 若真要对付他们,章远所带的那六百骑兵便足以让他们明白“钱财乃身外之物”的道理。 燕山军的四轮辎重车皆忙于向前线运送军需物资,仅维护和制造这些车辆以满足军事运输需求,便已使人感到力不从心。 诸如煤炭、木材等民生物资,交由民间商队运输最为划算。 真定府运力不足确实属实,但其根本原因在于张克的燕山军开始缺银子了。 孙长清于真定府日夜督造兵器、运送物资,而这一切都需用真金白银来换取。 尽管燕山票已在市场流通,但张克可不敢效仿光头“金圆券”那般在覆灭前进行最后一轮搜刮。 纸币发行不过一年,全凭燕山军库存的金银和物资维持信用。 张克深知货币信用建立艰难,崩坏只需一天,根本不可能过度超发货币。 不足两万的骑兵,其气势却比十万步兵更为骇人。 当日傍晚,顺德府外的军营绵延数里,主要是马匹众多,占地。 吕小步站在营门前,望着张、赵、刘三家联合顺德县乡绅送来的一百车酒肉,咧嘴笑道:“酒拉回去,那些狼崽子喝了会惹事,其他物资照单全收!” (在寒冷环境中,酒虽能通过短暂扩张血管使人产生“发热感”,但实际上无法真正实现长时间保暖,甚至会加速体温流失,可参考冬季冻死在雪地中的毛子) 文璐骑马赶来,皱眉说道:“这不符合规矩吧?” “怎会不符合规矩?” 吕小步理直气壮地回应,“他们自愿劳军队,我又未纵容士兵劫掠——老霍,管管你媳妇。” 吕小步看向一群跪地的管事,问道:“你们是自愿的吧?” 一群管事吓得赶忙磕头,说道:“小人是奉家主命自愿犒劳军队。” 霍无疾默默走上前来,在登记册上记录下物资数量后递给副将千户云从龙。 大军出征,他身为副帅,掌管着所有后勤、物资调配乃至军功登记等事务,一切都需他点头认可,宗云是摆在台面上的主帅。 真产生分歧了,得听他的。 夜幕降临,军营中篝火闪烁。 宗云在中军帐内研究地图,连顺德府城都未进入。 对他而言,此次行军早有安排:每日行军百里,直抵目标。 孙长清在真定府已将一切规划妥当,为保证行军速度,沿途府县甚至无需准备物资补给,避免中途因物资清点核对带来的停滞; 当地只需规划平整好大军的驻扎地即可,大军没空与当地守军寒暄客套,士兵甚至不许出军营。 与此同时,顺德府内的十九家大户却整夜难以入眠。 张、赵、刘三家虽已送出酒肉,但仍坐立不安,上万精锐骑兵近在咫尺,着实令人胆战心惊。 次日清晨,宗云的大军于卯时便早早拔营出发。 只留下官道上密密麻麻的马蹄印和一路马粪,证明这支铁骑曾到此地。 顺德府周边数千百姓见大军离去后,自发背着背篓外出,开始捡拾马粪。 秋末冬初,这些马粪在冬天可是极为珍贵之物——经过处理后,既能用于肥田,又可当作燃料。 几个半大孩子为争抢一堆马粪险些大打出手。 简崇站在府衙门口,望着张、赵、刘三家提前一天送来的排成巨龙般的马车,不禁哑然失笑。 这些人甚至连店铺运货的骡车都拉来了。 章远站在府衙台阶上,微微摇头,说道:“可惜了,这次让顺德县里最富有的三家躲过一劫。” 第398章 权力的本质:合法伤害 截止日期一过,顺德府周边的三县豪族们都不负众望,不仅圆满完成了简崇下达的征集令,甚至还超额完成了任务。 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唐山、巨鹿等五县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这五个县并不在铁骑南下的官道旁,地理位置相对较为偏远,信息交通也不便利。 或许正因如此,它们所上交的马车状况可谓是参差不齐。 其中最好的也不过是五十辆老旧车架; 在这些马车中,最好的也不过是五十辆老旧车架而已,看上去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可能散架。 更有甚者,有些马车连驮马都配备不齐,只能用驴骡来拉车,速度缓慢且不堪重负。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居然还有人用小板车来充数,这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 宗云路过此地只是巧合。 对于燕山军出动上万骑兵的大规模战役而言,说实话,即便将十九家豪族联合起来,也不配。 由于没有亲身经历过数万战马奔腾时那震撼人心的马蹄声响,也未曾亲眼目睹燕山军所带来的恐怖景象,一些人依旧心存侥幸,终究还是把他们当作伪燕来糊弄。 简崇看着呈报上来的清单,面色平静,喜怒不形于色,这一切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此次征调并非单纯为了征集几百辆马车,而是要借机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来筹集资金,给真定府输血。 毕竟,如果仅仅是为了获取这几百辆马车,又何必派遣章远这样的燕山军嫡系将领亲自带骑兵前来压阵呢? 他一个镇守千户便能妥善处理。 章远从五个县中各挑选了一家完成情况最差的家族,分别是任县谢家、内丘县乔家、广宗崔家、巨鹿夏家、唐山韩家。 不能一次性杀完了,容易严重破坏顺德府的经济秩序,剩下的可以排下一批。 顺德县、南和县和平乡县则幸运逃过一劫。 所传递的信号十分明确:听话顺从的可以相安无事,敷衍了事的则必须付出代价。 “唐山县韩家最为过分,” 楼安国翻阅着记录说道,“送的竟然还是独轮车,是不识字还是……” 简崇从内院里抱出一叠文书,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五个家族的罪证。 他轻轻抚平文书的卷角,说道:“任县谢家,近五年兼并土地八百亩,逼死八人,其中六百亩是趁着旱灾强行购买的;内丘乔家,开设赌场,逼良为娼,背负七条人命;广宗崔家……” “够了。” 章远抬手打断,“带兵拿人吧,先把家主带回来,把罪证先做实。出发时老孙强调了要按程序办事,切勿动辄滥杀。” 任县谢家的清晨从一碗燕窝开始。 谢老爷不紧不慢地搅动着瓷碗里的珍馐,当管家慌慌张张地冲进来时,他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 “老爷!燕山军……燕山军到门口了!” 银匙在碗沿碰出清脆的声响。谢老爷终于抬起头,脸上带着被打断早餐的不悦,说道:“慌什么?不就是几辆破马车的事……老爷我补上还不行吗?” 话音未落,大门被猛地踹开。 章远按刀而入,身后跟着四十名全副武装的燕山军士。 根本没让对方回话,章远的声音冷若冰霜:“押走。” 同样的一幕在同一天于五个县同时上演。 内丘乔老爷是在赌场被带走的,当时他正看着一个新买来的女子被逼着给客人斟酒; 广宗崔家主更为狼狈——他是从姨太太的被窝里被揪出来的,只来得及披上一件外衫。 两日后,当五名家主被押至顺德府时,太阳已然西斜。 他们被推进顺德府府衙后院一间毫不起眼的小屋,沿着石阶往下走,越走越觉寒冷。 “这是什么地方?我回去准备马车,双倍!不,三倍!” 巨鹿县夏老爷声音颤抖地问道。 走在前面的陆定边头也不回地说:“不必了。” 五间并排的、用石灰刷墙的囚室里,墙上挂着各式铁链刑具。 最为令人心生胆寒的是,各个角落均摆放着一只大木桶,桶中盛着浑浊的盐水。 “这……这是要作何?我给马车,我给钱!”唐山韩老爷腿部发软,险些跪地不起。 简崇自阴影中走出,手中捧着一摞文书,说道:“诸位皆是明智之人,我们直接切入主题。” 他示意士兵将五人分别带入囚室,“先从谢家主开始。” 谢老爷被铁链倒吊起来时,仍在求饶:“不就是几辆马车!我给予双倍!” 简崇从容不迫地展开一卷诉状:“太平三年春,谢家以每亩一石杂粮强行购买李庄三百亩良田,致使李家七口投井——此乃第一桩。” 谢老爷的脸因充血而涨红:“那……那是经官府核准的交易!” “太平四年冬,” 简崇继续念道,“谢家二少爷,也就是你儿子,打死佃户张二狗,事后给县衙送去二百两银子了事——此为第二桩。” 随着一桩桩罪状被宣读出来,谢老爷的叫嚷声逐渐微弱下去。 当简崇提及他私通土匪并收取保护费时,他终于崩溃了。 “我认罪!我全都认!” 倒吊着的谢家主涕泪纵横,“求求你放我下来……” 五名家主被倒吊起来,血液倒流使他们的脸很快涨得通红。 简崇不慌不忙,一条条罪状缓缓道来,一张张供词让他们签字画押。 结束之后,简崇示意士兵将人放下,转而走向下一个囚室。 这一夜,“燕山快乐屋”的惨叫声直至东方泛白才停止。 三天后,任县城门外临时搭建起一座高台。 高台下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人群中不时传出低声的议论。 “听闻了吗?谢家那个老家伙被抓了。” “活该!去年冬天去他家做短工,只给了一半的工钱,还打人。” 章远端坐于正中,简崇在一旁宣读判决。 台下挤满了从各村镇赶来的百姓。 “经查,谢家犯有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私通匪类等二十七项大罪……” 简崇端坐在公案之后,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卷宗。 他每念出一条罪状,便有军士将对应的证人带上堂来。 这些证人大多是衣衫褴褛的农户,有些还拄着拐杖,脸上带着陈年的伤疤,诉说着自己悲惨的过往。 跪着的老汉突然放声大哭,不住地用头撞击地面:“我儿啊……死得好惨啊……” 简崇宣判的声音通过铁喇叭传遍全场,“依《大魏律》并燕山军特别法令,判处谢家家主谢明远等人犯斩立决,家产充公……” 刽子手的刀光闪过,谢家主的头颅滚落于木台上。 台下同情的哭声、叫好声混杂在一起。 同样的场景在内丘县重演时,乔家主被押上来时仍在叫骂:“你们燕山军是土匪!!!是恶霸!!!是军阀!!!……” 简崇只是平静地翻开案卷:“太平二年,乔家赌坊逼死刘氏女,尸体抛入枯井……”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突然冲上台,指着乔家主:“我闺女那时才十六岁啊!” 每个案子审完,简崇都会特意留出时间让苦主诉说冤情。 这些平日在乡里低声下气的百姓,此刻终于敢于挺直腰杆讲话。 他们的哭诉让围观的乡亲们眼眶泛红,有人忍不住向被判处连坐劳役的犯人身上扔烂菜叶。 经过五天的公审,几百颗头颅悬挂在五个县的城楼上。 最令百姓震惊的是,燕山军真的将部分田产归还给了苦主。 虽然大部分他们看不到的五家财产被充公,但这点恩赐对于那些失去土地多年的农户而言,已然是天大的恩典。 “青天大老爷啊!”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农捧着地契,跪在衙门口不肯起身。 有些收了豪强银钱的江湖人想要闹事,但看到章远带来的全副武装的骑兵,都悄悄缩回了人群里,手里的剑可破不了重甲。 剩下十四家豪族的家主们躲在府里,派心腹去打探消息。每听到一个家族被查办,他们就多添几分庆幸。 \"幸好咱们交足了马车。\"顺德县刘家的家主擦着冷汗说。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再多送些。\"赵家的家主后悔不迭。 他们不知道的是,燕山军的刀迟早会落到自己头上。 孙长清的账本上永远会缺钱,而这些盘踞地方多年的大族,哪个经得起查? 燕山军连诬陷都用不着,秉公执法,清理冤狱就够了。 在返程的路上,简崇翻看着厚厚一叠供词,忽然轻笑一声:\"果然如吴参谋长,所言这些所谓的乡绅,查起来没一个干净的。\" 章远望着窗外田野里劳作的农夫,淡淡道:\"干净的也积累不下这么大的家业。\" 自古豪门多积恶。 一个世家大族能在地方上盘踞百年,掀开那层光鲜外衣,内里尽是侵占良田、私设公堂、放印子钱、逼良为娼......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哪怕偶尔也会出几个善人,施粥舍药,修桥铺路。 可这改变不了他们阶级本质和财富积累是靠吸食民脂民膏过活的。 就像一只老虎,即便偶尔温顺,终究还是要吃肉的。 权力在手,若不拿来谋利,那要这权力何用?这是最赤裸裸又心照不宣的道理。 只是如今,燕山军来了,这权力规则没变,只是权力执行者变了,燕山军又看不上穷鬼的钱,穷鬼才几个钱啊,费那个劲儿。 第399章 秀肌肉 十月末的燕京,寒风渐起,枯叶飘零。 张克身披玄色大氅,立于高台之上,身旁的高丽使臣洪翼汉不住地摩挲双手,白色胡须在风中微微颤动。 “开始吧。”张克向身旁的亲兵三子说道。 号角声响起,首先经过点将台的是由上万燕山步兵组成的一百个步兵方阵。 “呜呜呜————” “踏—踏—踏—踏————” 一万名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身上新换发的加厚布面甲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每个士兵的腰间均悬挂着制式腰刀,背上背负着强弓硬弩与箭囊。 洪翼汉轻声赞叹:“好一支强军……” 这些布面甲皆是从真定府新运来的,内胆加厚了羊毛,足以抵御即将来临的严寒。 为满足前线日益增长的军事需求,孙长清都派遣章远去找各家大户“化缘”了。 步兵方阵通过后,地面突然开始微微震动。 洪翼汉惊讶地抬头望去,只见远处走来一队队巨汉——那是燕山军的陌刀兵。 一千名身高均在六尺(180 厘米)以上的壮汉组成十个方阵,每人手中握持着近两米长的陌刀。 他们身着精钢冷锻的铠甲,面甲仅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内里仅加穿了一件羊毛衫用于保暖,外面披挂着玄色羊毛披风。 这一身装备加起来将近 50 斤,张克只得放弃为他们增添棉甲的计划,以羊毛衫和披风暂作替代保暖。 军中将士所穿戴的步战甲胄,最重不过五十来斤,否则会严重影响作战能力,唯有李玄霸的步战甲可达将近 200 斤。 五毫米厚的精钢甲,即便神臂弩在十步内直射破甲箭,也仅能留下一个浅印。 张克预估,一战前的枪械子弹都无法击穿他的战甲。 这还是在他身高仅有一米六的情况下,若身高达到一米九,估计重量不下 300 斤。 (古代衡量铁甲防护力的标准,除金属材质硬度外,便是甲的厚度,一般在 1 - 2 毫米,局部如胸甲加厚至 3 - 4 毫米) “这……”洪翼汉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这些陌刀兵的气势极为骇人,令他忆起中原几百年前传说中的大唐军。 张克适时解释道:“这些是专门用以对付骑兵和破军阵的。一刀下去,连人带马都能劈成两半,步兵方阵更难以阻挡。” 实际上,此次攻打山海关大概率用不是陌刀兵和具装铁骑,但张克特意将他们从延庆府调来; 就是为了展示给高丽使臣洪翼汉看,宗主国适度秀肌肉能够避免很多问题。 接下来登场的是具装甲骑。 两千名骑兵骑着比辽东马更为高大的战马,马匹全身披甲,仅露出眼睛和四肢。 骑兵们手持长槊,腰间悬挂着铁骨朵和钉头锤。 马匹的蹄铁踏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这些战马……”洪翼汉忍不住向前走近几步,“比辽东战马更为健壮。” 张克点头道:“皆是从燕山地区精心挑选的良驹,每日需喂食三斤精料。” 最后出场的是四千名燕山突骑兵。 他们同样身着加厚的布面甲,马鞍旁挂着角弓和箭囊。 这些骑兵既能冲锋陷阵,又能进行袭扰,是骑兵中的多面手。 整个阅兵持续了两个时辰。 洪翼汉看得全神贯注,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为敬畏,最终化作狂喜。 “侯爷拥有如此雄师,何愁东狄不灭!” 洪翼汉激动地说道,“下官这就修书回国,禀明我王……” 张克摆摆手打断他:“不急。待本侯拿下山海关,你可回国亲自禀报,届时我们再谋划明年的登陆反攻。” 洪翼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天兵神威,东狄必败!老臣代我王,愿永世臣服天赐可汗!” 洪翼汉凝视着眼前整齐列阵的燕山军,心中暗自称奇。 难怪定北侯能够斩杀东狄大贝勒代山,这般军容的确不同凡响。 他此刻愈发坚信自己冒死代表高丽国王接受册封的决定是正确的。 作为高丽使臣,他本应先向国王请示再做决断——未经国王准许便接受定北侯册封,按律当处以斩刑。 但洪翼汉实在等不及了——他忆起离国前的场景:李倧王于景福宫偏殿,与他割腕歃血。 那匕首划破皮肤的声响,至今仍在耳畔萦绕。 东狄人对高丽的压榨已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甚至连官员子女都能活活饿死。 国王李倧甚至不得不与下臣歃血为盟,方能勉强维持暗中的反狄势力。 所以,当听闻代山战死、东狄大军北逃的消息时,这位高丽二品大员毫不犹豫地主动请缨渡海而来。 可惜金陵朝廷态度冷淡,右相避而不见,左相也婉拒了他的觐见请求。 官场经验丰富的洪翼汉明白,这是大魏朝廷不愿出兵援助高丽的明确信号。 他不甘心就此回去,不知如何面对国王,也不知如何面对瘫痪在床的幼子。 直到在金陵听闻燕州出了个定北侯,他才重新燃起希望。 高丽历来奉行“事大主义”,金陵既然已靠不住,何不另寻一个更有实力的靠山? 怀揣国书的他,即便要用自己的性命去赌,也要反抗东狄人的统治,无论谁做宗主国,都好过继续忍受东狄人的残酷压榨。 张克在出征前特意展示军威,正是为了让高丽归心。 这位定北侯看中的是高丽藩属关系所带来的政治资本——如同“剑履上殿”这般特权,可逐步增强自己的合法性。 毕竟,若想以低成本更换曹家天下的统治权,还是遵循中原的政治程序正义为好; 不然,真的会死很多人,若能少死几百万人,他还是愿意多费些周折的。 他又不是鬼子,不将自己人当人,也不把别人当人。 (为何说汉族才是真正的战斗民族? 说实话,一战、二战规模的国家伤亡率在中原改朝换代的过程中根本排不上号; 灭族级别的内战每隔几百年便会发生一次,哪一次不是使人口减少一半以上。) 阅兵后的次日,燕山军正式开拔。 李骁率领三千骑作为前导,玄色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在他身后三里处,是秦叔夜统领的中军主力——八千步兵排成四列纵队。 “攻城器械都检查过了吗?” 张克勒马停在道旁,望着缓缓行进的辎重车队。 韩仙在马上拱手答道:“回兄长,一百台配重投石机和真定府三分之二的攻城器械都已点清数目。” 张克将目光转向后方。 雪娘子白绫正指挥着从延庆府征募的两万民夫青壮队伍,这些青壮年男子推着独轮车,牵着驮马,负责运送大军所需的粮草辎重,如一条长蛇蜿蜒在官道上。 这些人虽非战斗士兵,但行进间却也秩序井然,张克不禁感慨雪娘子这帮出身草寇的人确实有两下子,韩仙也算有所作为。 入冬在即,后勤保障容不得丝毫差错。 从真定府运来的攻城器械被拆分成组件,装满了整整八百辆大车。 光是配重投石机的部件就占据了半数燕山四轮车辆。 张克如今身边仅有一千燕山攻城兵,但要操作部署上百台投石机和各种攻城器械,这点人力远远不够。 他也只能征募大量民夫来照料这些贵重的器械了。 山海关号称天下第一雄关,想要速战速决并非易事。 他必须在东狄援军到来之前,以雷霆之势迅速攻下关隘。 冬季作战必须迅速,因为对资源的消耗极大,除了粮食,还需要大量的燃料等过冬物资。 “报——” 一骑快马飞驰而至,来者通报:“戚将军所率水师已驶出天津,然……” 张克接过军报,匆匆浏览一番。 戚光耀在信中表述得十分清晰:燕山水师组建时日尚短,三分之二的士兵不谙水性,更有不少人会晕船。 目前仅能出动福船与广船在海上对敌军进行牵制,冬季实施登陆作战风险极高,强行登陆作战无疑是自寻死路,望兄长予以谅解。 “传我命令给戚将军。” 张克将信交予亲兵三子,“就依他所言,在浅海进行牵制即可,无需强行登陆。” 张克最终放弃了从水陆两路对山海关进行夹击的计划。 戚继光已阐明——让这些还会晕船的水兵投入战斗,无异于白白送死。 身为统帅,他深知战场决策必须尊重前线将领基于实际情况所做出的判断。 不能盲目冲动,动辄就如同喊着“让史坦纳以新兵进攻十倍于己的敌军”那般,这完全是军事唯心主义,无视客观事实。 大军随即开拔,径直向永平府进发。 对于燕京方面,他给吴启留下一万新招募的燕京新兵,再加上一万燕山狼骑负责巡逻官道。 如此部署,燕京应可保无虞。 毕竟那些地方帮会与世家大族皆已被彻底铲除,且数十万百姓都被纳入基建工程体系——务农者有田可耕,务工者有活可做; 若有人闹事便予以镇压,秩序的底线永远是绞刑架。 第400章 曾经的东狄第一巴图鲁 十月,寒风裹挟着枯叶,掠过永平府的官道。 张克勒紧缰绳,青骢马呼出白气,停下了脚步。 当马蹄踏过抚宁县界的石碑时,前方探马已回报了营地的所在位置。 “报——” 一名斥候飞马而来,其甲叶上凝结着霜花,“李将军已在抚宁县东三十里处扎下营寨。” 张克微微颔首。 在这六日的行军过程中,燕山军每日行进七十里,士卒铁甲内衬的羊毛都已被汗水湿透,而后又冻得僵硬。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绵延数里的队伍,陌刀营的钢甲在暮色中散发着冷光。 到达大营会合时,已然是戌时。 二十余座营寨呈分列之势而建,彼此之间以甬道相连。 中央大营的旗帜高高飘扬,其规模足以容纳上万将士。 张克留意到,营寨外围的壕沟里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兄长。” 李药师迎上前来,甲胄上还沾染着泥土,“营地按照八万大军的规模早已建设完毕,水源充足。” 张克下马,靴底陷入松软的河岸泥土之中。 他望向东北方向二十里外,在那里,山海关的轮廓隐约可见。 “关城可有动静?”张克问道。 李药师摇头道:“东狄哨骑每日进行巡逻侦查,且居高临下,即便我们每日派出骑兵进行猎杀,我们的动向也难以瞒过他们。” “无妨。将近四万大军行军,本就无法做到不被人察觉。” 夜幕降临,各营陆续安顿妥当。 中军大营的帅帐内,蜂窝煤驱散着深秋的寒意,张克与诸将围在沙盘周围,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帐布之上。 李药师将一卷情报在案几上展开,手指点在山海关的位置。 “驻守山海关的主帅是舒穆禄·扬古利。” 李药师展开地图,手指再次点在关城位置,“此人是黄台吉的心腹,正黄旗固山额真。在努尔哈赤时期,就因战功获赐‘额尔克楚虎尔’的称号。” 帐内诸将神色凝重。 张克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就是那个曾经号称东狄第一巴图鲁的扬古利?” “正是。” 李药师点头道,“比起鳌拜这样的后起之秀,扬古利才是真正的东狄宿将。 如今虽已转型为统帅,不再亲自冲锋陷阵,但武艺依旧精湛。” 李骁听闻此言,猛地起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好一个第一巴图鲁,正好让我去会一会!” 张克瞥了他一眼,摇头说道:“莫要胡闹。扬古利身为山海关主帅,岂会与你在阵前单挑?这并非戏文里的故事。” 李药师继续说道:“驻守黑石寨的是其弟冷格里,也是东狄宿将。 据俘虏交代,山海关现有两千正黄旗正兵,一千镶蓝旗正兵,外加两千辽东汉军负责后勤。 黑石寨驻军约千余人,具体数目尚未探明。” 张克指尖轻叩案几。 黄台吉这一布置颇为精妙——自己率领主力返回盛京,却留下东狄最能征善战的将领之一驻守关卡,显然是在防备他。 张克凝视地图片刻,说道:“黄台吉离去,倒是留下了一块难啃的骨头。” 韩仙拾起炭笔,在羊皮地图上划出一道清晰的路线。 “拿下黑石寨后,扬古利必定会快马求援。” 他的指尖在几个关键城池上点了点,“穿过辽西走廊到盛京五百里,途经宁远、锦州、广宁、辽阳。 八旗轻骑若全速驰援,不下雪的情况下四日可至,即便遇雪也不过六七日。” 李药师微微蹙眉,顺势接过话题说道:“若将信使往返所需时间计算在内,我们仅有七日时间。” 他指向沙盘上的山海关模型,郑重说道:“攻破黑石寨,渡过护城河,攻打城墙——每一步都不容耽搁。” 他略微停顿,接着说道:“倘若援军率先抵达,我们只能退兵。在山海关下打消耗战,对我们极为不利。” 张克凝视着地图上山海关的位置,感慨而言:“此战着实艰难。” “即便艰难,也必须一战。” 他声音低沉,“若山海关在东狄手中,东狄铁骑随时能够长驱直入。 此地距离燕京不过四百余里,若是精锐骑兵奔袭,只需四日便可兵临城下。” “永平府守军虽可自保,但若无优势兵力,便无力阻挡八旗主力入关。” 张克继续说道,手指沿着地图上的路线缓缓划过,“唯有拿下山海关,打通辽西走廊,燕州方能真正坚如磐石。” 窗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靴底碾压着结霜的地面,发出细碎的脆响。 张克瞥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说道:“这几日早晚已然开始降霜,快则三日,慢则半月,雪随时可能降临。 长清已准备了雪橇板,马车亦可进行改装。” 他转向李药师,说道:“谈谈攻打黑石寨的计划。” 李药师向前迈出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手绘的布防图,在案几上缓缓展开,说道:“这十余日来,我已将黑石寨附近的地形探查清楚……” 山海关的城垛上凝结着霜花。 扬古利手扶城墙而立,将军布面甲外罩着的貂裘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铁盔下的面容布满沟壑,胡须上结着细碎的冰晶。 “阿玛!” 爱星阿快步登上城楼,年轻的面庞因疾走而泛起红晕,“探马回来了。” 扬古利并未回头,目光依旧凝视着远处的地平线,说道:“说。” “折损了十七个哨骑,仅回来五个。” 爱星阿喉结滚动,说道:“至少有三万人马,燕山军的夜不收极为凶悍……” “我们的哨骑根本无法靠近,刚过抚宁便被他们的游骑截杀,张克是否前来尚不清楚。” “陛下果然料事如神。”扬古利终于开口,声音如磨砂般粗糙,“张克此人,野心不小。” 爱星阿忍不住握紧拳头,说道:“若不是即将入冬,山海关粮草匮乏,陛下不得不返回盛京,他们岂敢……” “住口!” 扬古利突然厉声喝道,吓得爱星阿一个激灵。 “代山大贝勒当初亦是轻视燕山军!结果如何?连尸骨都难以寻全!” 扬古利深吸一口气,说道:“你们这些年轻人,被大魏那些软弱无能的军队迷惑了。” 他指向关内,说道:“汉人之中亦有猛虎,当年的宗武沐,如今的张克,皆是强劲的对手。” 爱星阿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老将军转身望向关外,远处燕军营地的篝火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说道:“不过无妨。有这天下第一关的险要地势,还有黑石寨作为犄角之势,他们攻不动。” 他拍了拍冰冷的城墙,说道:“正好让他们在此白白消耗兵力。待到明年开春……” 说到此处,扬古利眼中闪过一丝锋芒,“等陛下肃清那些叛逆,十万铁骑南下之时,任凭燕山军再善战,也难逃覆灭的命运。” 暮色愈发深沉,城头上的火把依次亮起,在风中摇曳不定。 父子二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射在古老的城砖之上。 关外,燕军营地传来隐约的号角声,与山海关守军的梆子声遥相呼应。 爱星阿望着父亲坚毅的侧脸,终于点了点头,说道:“儿子明白了。” 第401章 仰攻 李药师将手绘地图平铺于案几之上。 经过十几天的细致侦查,地图上的每一道山脊、每一条小路皆标注得清晰明了。 “黑石寨依山而建,共有六道防线。” 李药师的手指沿着等高线缓缓移动,“每道防线均设有滚木礌石。” 其指尖顺着山路向上移动,接着说道,“若从低往高仰攻,即便李玄霸力大无穷,体力也难以支撑。 主寨墙由石块垒砌而成,坚固厚实,采用火攻难以取得成效。” 张克凝视着地图上陡峭的等高线,眉头微微蹙起,问道:“投石机和弩炮无法运至山上?” “山路过于陡峭,最险峻之处近乎垂直,无法进行部署。” 李药师摇头回应,“不过,我们可以将燕山弩炮拆解,以十二人一组进行肩扛运输。经试验,虽颇为费力,但能勉强保持稳定。” “弩炮重达五百余斤,抬一趟需轮换三班人。”张克点头,心中暗道,好家伙,89度的坡度竟不称其为悬崖。 “分兵两路。” 李药师取过两支令箭,说道,“李玄霸、罗城率领主力佯装进攻正面山路,务必营造出浩大的声势。” 李药师继续部署,“不求取胜,但进攻必须足够凶狠,将守军主力吸引至正面。” 他将一支令箭插于山路入口处,“叔夜带领三百精锐选锋,跟随我找来的向导绕路,趁夜攀爬悬崖,从侧翼发起进攻。” “此次行动成败的关键在于正面攻势是否足够猛烈。” 李药师又指向山海关方向,“若扬古利派遣援军,老韩就在此处进行半路截击。” 李骁兴奋地说道:“来多少便歼灭多少。” 敌军兵力本就处于劣势,未必会冒险增援,但若真的前来,正是歼灭其有生力量的绝佳时机。 “只要敌军出了山海关,就绝不能让他们轻易生还。” 张克盯着沙盘,沉吟片刻后说道。 他仔细斟酌李药师的作战方案——此乃充分发挥己方兵力优势的阳谋。 围点打援,双管齐下。 既对黑石寨发起真实进攻,又全力歼灭援军,凭借己方兵多且精锐的优势,二者皆要拿下。 “就依照老李的方略执行。”张克拍案决定。 他亲自坐镇中军进行调度,攻寨部队交由熟悉此地地形的李药师指挥。 韩仙则率领精锐部队埋伏于援军必经之路,务必全歼来犯之敌。 “切记,多歼灭一名援军,日后攻打山海关便少一分阻力。” 众将抱拳领命,各自整军备战。 第三日拂晓,渝河畔泛起白霜。 李药师率领的三千大军已在黑石寨山脚列阵。 晨雾之中,李玄霸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通体漆黑的铁甲在晨曦中散发着冷光,连双眼处的水晶护镜都透着寒意。 “将军,请容我再次检查一下武器。”千户铁毅带着四名辅兵上前,仔细查验斩龙大剑的剑柄缠绳。 这把一丈长的无锋重剑,表面布满细密的锻纹,实则更似一根剑状铁棒。 李药师策马赶来,看了一眼李玄霸的装束,说道:“此次战斗,使用攻城锤更为合适。” “我喜欢。”李玄霸活动了一下肩膀,铁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老秦已经出发了吗?”李药师向身旁的副将千户陆筹询问。 “昨夜他便带领选锋队出发了。 向导称,那条小路连山羊行走都极为困难,虽不足三十里,但至少需耗时一天一夜。” 李药师点头,目光转向正在集结的第一批敢死队。 一百名壮汉个个身材魁梧,布面甲内套着锁子甲,最里层还有棉甲衬里。 每人手持一面齐肩高的大盾,此盾不仅用于防御箭矢,更能抵御滚木礌石,腰间只能别着短斧和短刀。 居高临下进行攻寨,向来充满凶险。 张克以二十两的重赏,精心挑选了千名敢死之士,组成十个百人队。 此赏银之数,足抵燕山军一载之饷,且为大魏阵亡将士抚恤金额之两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效命,众人皆明了,欲得此财,须以性命相搏。 敢死队钱可不好拿,令出必行,未经号令而后退半步者,立斩不赦。 即便滚木倾下,亦需以血肉之躯相抗,不允许逃跑,否则难以攻上。 山路狭窄且陡峭,自下而上仰攻,纵使李药师麾下兵力众多,亦难施展。 这地形比娄山关好不了多少,兵力之优势在此全然无用。 唯有舍生忘死、勇往直前,方有可能杀出一条血路。 山风拂过,吹散些许晨雾。 “准备进攻。”李药师沉声下达命令。 李药师挥动令旗,喝道:“放!” “砰!砰!砰!” 寨墙上的东狄守军尚未反应过来,木屑便已夹杂着血肉四处飞溅。 一支弩箭竟穿透两名士兵,余力未减,深深钉入后方的旗杆。 “进攻!” 李玄霸扛起斩龙大剑,稳步向前。 一丈长的重剑置于其肩,稳如泰山,仿若毫无重量。 身后的百人队分成三列,大盾相互衔接,在罗城的指挥下,宛如移动的铁壁。 “进!” 沉重的脚步声在山间回荡。 敢死队沿着陡坡向上推进,每一步都坚实有力。 因坡度过陡,最前排的士兵不得不弯腰前行,以保持身体平衡。 寨墙上的东狄守军很快回过神来。 箭雨如注般倾泻而下,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夺夺”声。 偶尔有箭穿过盾牌缝隙,射中敢死队员的臂膀或大腿,但无人停下脚步。 布面甲内衬的锁子甲与棉袄,使这些箭伤如同蚊虫叮咬,不足为惧。 “继续前进!” 罗城的声音在箭雨中格外清晰,“不要停!” 当逼近五十步时,寨墙上突然响起急促的号角。 “放滚木!”寨墙上的牛录额真厉声喝道。 紧接着,十数根滚木轰然滚落,顺着陡坡加速滚下,其威力参考弱化版的钢卷。 “列阵!防撞!”罗城厉声高呼。 敢死队员们即刻蹲身,将大盾斜插入地面,用肩膀抵住盾牌。 而李玄霸却大步向前,将斩龙大剑抡圆,横扫而出。 “砰!” 第一根滚木应声而断,碎木四处飞溅。 第二根、第三根滚木也接连被劈飞。 有一名敢死队员从盾牌缝隙目睹此景,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寨墙上的牛录额真哈尔哈瞪大眼睛,手中令旗都忘了挥动。 “放箭!礌石!集中攻击最前面那名黑甲者!”他终于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 箭雨顿时向李玄霸倾泻而去,却仅在其重甲上留下点点白痕。 一支箭侥幸射中面甲的水晶护镜,发出清脆的“叮”声,随即弹开。 李玄霸步伐未停,斩龙大剑在身前舞成一道黑色光幕。 偶尔有礌石砸下,也被他灵活闪避。 五毫米厚的铁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宛如移动的堡垒。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寨门近在咫尺。 李玄霸突然加速,将斩龙大剑高举过头顶,纵身一跃。 地—爆—天—星—劈 “轰!” 木屑横飞,两丈高的寨门被劈开一个大洞。 透过缺口,可见里面惊慌失措的守军以及密密麻麻的拒马和鹿角。 李玄霸并未停顿,大剑连续挥动。 雷—霆—半—月—斩 每一次砸击,都有木桩断裂,鹿角粉碎。 十剑过后,一条进攻通道被硬生生开辟出来。 “杀进去!”罗城抓住战机,即刻率领敢死队发起冲锋。 第402章 西西弗斯 寨墙上的牛录额真终于恢复了神志,赶忙吹响了号角。 李玄霸伫立在寨门缺口之处,将斩龙大剑横置于胸前。 五六个东狄守军手持长矛刺来,他手腕轻轻翻转,大剑横扫而出,守军顿时骨断筋折。 有个胆子较大的东狄士兵绕到他的背后,将狼牙棒重重地砸在他的肩甲之上,然而肩甲连一道凹痕都未留下。 “杀。”李玄霸头也不回,反手挥剑拍去。 那东狄士兵的头颅如同熟透的瓜果一般碎裂开来,红白相间的浆液溅落在寨墙的夯土之上,恰似打翻的豆腐脑。 “守住缺口!”罗城率领后续敢死队赶到。 他所率领的敢死队已冲至寨门,第一个冲进去的壮汉将斧刃劈下,在一名守军的胸口劈开一道口子。 战斗很快呈现出一边倒的局势。 东狄守军径直向山上逃窜,沿着山路向第二道寨墙撤去。 罗城抬手制止住追击的士兵以及还想一路追上山去的李玄霸—— 他们跟不上他了,他独自冲上去过于危险也无法占领; 这些壮汉身着六十多斤重的三层甲,又顶着二十斤重的大盾攀爬了陡峭的山路,早已汗流浃背。 敢死队员们纷纷瘫坐在地上,铁甲之下的胸膛剧烈起伏。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李药师见寨墙上插上旗帜,便率领主力跟了上来。 医官赶忙为伤员包扎伤口,大部分伤员都是被滚木礌石严重砸伤或砸死的,中箭的伤员均为轻伤。 有个年轻士兵的双腿被砸断,早已陷入昏迷。 “进行清点。”李药师对副将千户陆筹说道。 “东狄留下的尸体有七十一具,我军阵亡二十三人,重伤七人。” “都是滚木礌石造成的。”罗城走上前来踢了踢地上断裂的盾牌。 那面包铁大盾已被砸得凹陷变形,由此可见冲击之力的强大。 李药师蹲下身来,检查一具阵亡敢死队员的遗体。 年轻的面庞上还凝固着最后的神情,胸口完全塌陷,肋骨尽数折断。 他轻轻合上那双不肯闭合的眼睛,起身时瞥见李玄霸的斩龙大剑——无锋的剑刃上沾满了红白相间的污秽之物。 “布置防线!防止敌人进行反冲锋。” 李药师突然大声喝道,“弓弩手上墙,将弩炮架到西侧制高点。” 他望着蜿蜒向上的山路,眉头紧锁。 黑石寨的六道关卡依着山势而建,每两道关卡之间都是陡峭的斜坡。 若不是有李玄霸这个杀神般的人物开路,至少要投入三四个百人队才能耗尽守军的滚木礌石。 仰攻的燕山军如同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每前进一小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稍有不慎,之前的努力就会功亏一篑。 但凡有一丝可能,李药师真的不喜欢仰攻这种作战方式,实在是太过费力; 就如同西西弗斯推巨石,推上去艰难费力,滑落下来却轻而易举,稍有疏忽,对面就能居高临下地进行反攻。 重甲实际上并不适合山地作战,但是不穿上重甲、举起重盾,连寨墙都无法靠近,就会被射成刺猬。 燕山军刚在第一道关隘站稳脚跟,山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敌人来袭!立即隐蔽!”罗城厉声喝道。 数百支箭矢从第二道寨墙的方向倾泻而下。 燕山军士兵立刻举起大盾,箭雨钉在盾面上的声响如同冰雹砸落。 几个士兵中箭后躲到大盾后面,医官立刻上前进行救治。 “弩炮反击!”罗城沉声下达命令。 弩炮迅速被瞄准山路上的敌人。 基座还在微微晃动,射手便已扣动了扳机。 “砰”然一声,重弩箭穿透薄雾,将一名东狄射手钉于山石之上。 李玄霸“哐当”一声把斩龙大剑插在地上,摆出欲冲出去的态势。 李药师伸手一把按住他的肩甲,说道:“节省些力气,你是破阵的利刃,不是追兔子的猎犬。” 李药师目光沉静,接着说:“留着力气应对第二道关卡。” 双方对射持续了半炷香的时间。 东狄牛录见燕山军阵脚丝毫不乱,没有突击将其赶下山的时机,只得吹响撤退号角。 “呜————”山坡上留下三十多具东狄尸体。 李药师望着蜿蜒的山路,眉头紧锁。 敌人占据的地利优势大得离谱,对射时居高临下,反攻时亦是居高临下,若直接追上去,还会遭到寨墙上敌人滚木礌石与箭雨的反击。 1:3的伤亡比,在其他势力而言已是完胜,然而对于燕山军,换作其他战场,是要被张克踢去喂猪的。 燕山军老兵都需经过一年严格训练,装备精良,粮饷与土地都不缺。 这样的精锐,死一个便少一个。 张克手中服役一年以上的燕山军老兵不足三万,这是他统治的绝对嫡系核心与中流砥柱。 若真死伤上万人,张克能在被窝里哭死,毕竟都是短期内难以补充的六级兵啊,说不定会喊出那句:“瓦鲁斯,还我军团!” (据罗马史学家苏维托尼乌斯记载,奥古斯都(屋大维)得知条顿堡森林之战消息后,数月不修胡须、以头撞墙,反复呼喊:“瓦鲁斯,还我军团!”) ———— 黑石寨主帐内,冷格里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 “不到一个时辰?”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确定?” 跪在地上的传令兵额头抵着地面,说道:“千真万确。燕山军有个黑甲将军……刀枪不入……重弩都伤不到他。” 更可怕的是传令兵所描述的景象——那个手持黑色大剑的黑甲将军,身着连重弩都射不穿的铁甲,一击便能砸碎两丈寨门的怪物。 他哥扬古利全盛时期也没如此可怕吧。 冷格里皱起眉头。 他原本的盘算极为周全——第一道寨墙至少要消耗燕山军上千人,然后节节抵抗至第四道寨墙再进行反攻。 凭借地利优势,哪怕敌军数倍于己,也能将其拖垮后一举推下山。 冷格里走到沙盘前,一把拔掉代表第一道关卡的小旗。 “从主寨调一个牛录(三百人)下去。” 他突然起身,“加强第二、第三道寨墙的防守,至少给我撑住三天。” 亲兵领命离去后,冷格里走到帐外。 七天前,兄长扬古利从山海关调来一千正黄旗精锐时,写信告知他:“守住十日,待到燕山军疲敝,我必出兵夹击燕山军后方。” 在他看来,这原本并非难事,黑石寨的地利优势实在太大。 “点燃烽火。” 冷格里对身旁的亲兵下令,“告诉山海关,第一道寨墙已失。” 亲兵迟疑道:“大人,还未到日子吧,不是最少三天后……” “按我说的做!” 冷格里突然暴喝,“我们能否撑过三天都难说!” 烽火台很快升起黑烟,在冬日的晴空中格外刺目。 黑石寨河六道关卡虽仅有两千东狄兵,但皆是正黄旗精锐。 此地运粮极为艰难,只能靠人扛与马驮,纵使要塞能容纳五千人,平日也只能维持不足千人驻守,人多了不用打,只需围困便能很快将其饿死。 粮道艰难,多驻一兵都难上加难。 两千人足足来回运了三天的粮食才勉强够一个月之用。 冷格里原计划坚守十日,消磨燕山军的锐气,为扬古利创造机会。 可这第一道关卡失守得太快,十天绝对撑不住。 第403章 武将之心 黑石寨处,狼烟冲天而起,三道浓重的黑烟于寒风之中笔直升腾,在灰蒙蒙的天际格外醒目刺眼。 山海关的城楼之上,爱星阿眯起双眼,仔细辨认着远处山脊所发出的信号,脸色瞬间剧变。 他转身大步走下城楼,靴子踏在石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阿玛!黑石寨点燃了三柱狼烟!” 扬古利正立于沙盘之前,手指捏着一枚代表燕山军的小旗,眉头紧皱。 听到儿子的声音,他缓缓抬头,眼神锐利似刀。 “可曾看错?确是三柱?” “正是!三柱!” 扬古利的手指微微一颤,小旗“啪”的一声落在了沙盘之上。 他沉默片刻,旋即大步迈向沙盘,目光紧紧盯着黑石寨的地形。 “怎会如此之快……” 他伸手拨弄着沙盘上的标记,推演着可能的进攻路线,然而无论如何计算,黑石寨都不应在第一天便告急。 那里设有六道关卡,驻守着两千精锐,每道关隘皆建于险要之地,敌军的兵力优势根本难以施展。 按照他的预想,燕山军至少要付出数千人的代价,才有可能勉强推进至第四道关卡。 “绝无可能……” “即便十万大军,也不可能在不到半天的时间内攻破第一道关卡……” 扬古利喃喃自语,眼神阴沉。 爱星阿站在一旁,忍不住说道:“会不会是冷格里的防守出现了纰漏?” 扬古利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道:“冷格里是你叔父,并非无能之辈,他手下皆是正黄旗的精兵,并非那些辽东汉人可比。” “那么……燕山军难道拥有什么秘密武器?” 扬古利沉默片刻,缓缓摇头道:“除非是天神下凡。”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厉声下令道:“即刻派遣信使向陛下求援!” 爱星阿一怔,道:“阿玛,山海关城高墙厚,即便魏军以百万大军来攻,也不可能破关。” “眼下即将入冬,我们守着天下第一雄关,若刚一接战便向盛京求援……” “我们舒穆禄氏的颜面何存,图尔格、阿山那群人会如何看待我们。” “执行命令!在此处没有你的阿玛,只有山海关主帅!” 扬古利的声音陡然提高,眼神凌厉至极。 扬古利盯着沙盘,冷冷说道:“倘若冷格里支撑不住,黑石寨一旦失守,燕山军便能切断我们的水源,速去将所有大缸都蓄满水。” 爱星阿心头一凛。 山海关虽固若金汤,但城内用水以及护城河皆依赖城外的石河,一旦水源被切断…… 爱星阿喉结滚动,抱拳说道:“末将遵命,这就去安排信使!” 爱星阿不惧燕山军并非毫无缘由,山海关的城墙高达四丈二尺(约14米),底部宽度达七米,以夯土外包青砖筑成,坚固异常。 城墙宽度甚至可供马匹奔跑,最初的设计便是依据所有攻城兵器的效能上限而建造; 冲车、撞木之类的攻城器械几乎起不到作用,除非断绝增援以人命强行攻打,否则根本无法攻破。 当初东狄能够拿下山海关,也是趁着大魏在辽西大败,人心惶惶; 再加上五千奇兵绕行数百里的燕山山路,前后夹击,使城内断绝外援,又许以守将高官厚禄,才诱使守将打开关门。 若真刀真枪地打,东狄毫无办法,努尔哈赤真啃不动。 爱星阿抱拳退下之后。 扬古利撩起帐帘,凛冽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 在校场之上,扬古利的长子塔瞻袒露上身,肌肉强健隆起,周身热气升腾,正与十名亲兵进行摔跤比试。 他身姿矫健如虎,施展过肩摔之技,将最后一名对手重重摔在地上,周围的亲兵皆高声喝彩。 “再来!”塔瞻咧嘴而笑,眼中满是昂扬的斗志。 恰在此时,他瞥见父亲走来,立刻停止动作,抱拳行礼道:“阿玛。” 随即眼前闪过亮光,问道:“黑石寨那边出状况了?要出兵吗?” “冷格里在第一天便点燃了三柱狼烟,他支撑不了十天了,你做好准备。” 塔瞻接过亲兵递来的毛巾,擦拭身上的汗水,兴奋地说:“那正好!听闻燕山军中有个叫李什么的斗将,阵斩了高岳!” 扬古利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想与他一较高下?” “自然!” 塔瞻咧嘴一笑,“高岳两年前胜我一招,这两年我刻苦练习,早已今非昔比。” 亲兵递上温热的马奶酒,塔瞻仰起脖颈,灌下半袋,喉结上下滚动,说道:“高岳胜我那一招,我早已破解。” 他甩手将皮囊扔给亲兵,小臂肌肉紧绷如弓弦,“可惜让姓李的抢先了,不然明年开春我本打算再找他切磋。” 校场边上的兵器架结着霜花,扬古利伸手轻轻拂过一柄狼牙棒的尖刺。 二十年前,他也曾这般光着膀子在雪地中摔跤。 塔瞻的招式里有他年轻时的影子,但其出手更为迅捷,腰马更为稳当,天赋极佳。 熬拜上次私下说过,再练三五年,塔瞻便能不逊色于他——扬古利对此自然是认同的。 塔瞻今年仅二十岁,但其武艺已远超同龄人,甚至不输给自己当年。 “月托他们几人不够陪你练的吗?”扬古利有意问道。 塔瞻不屑地嗤笑一声,系紧腰带时,腹肌块块分明,说道:“朔托连我的变招都难以招架,三人一同上才能与我打成平手,毫无趣味。” 他忽然压低声音,说:“熬拜叔总是不接我的挑战。” 扬古利望着儿子,眼中闪过一抹欣慰。 他忆起自己二十岁初次上阵时,老汗王努尔哈赤也是这般看着他,那时他连一副完整的铠甲都凑不齐,手中的刀还是锈迹斑斑的柴刀。 武将的锐气需要磨砺,但不可过度消磨。 塔瞻如今犹如新淬火的利刃,需要多经历实战,以磨炼经验与技艺。 他知晓熬拜是念着他的情面才不与塔瞻交手,无论输赢都不太适宜,但即便如此,塔瞻的实力在东狄年轻一辈中已然处于顶尖水平。 (武将与顶级运动员相似,每个人在自己的经历里都如同乔丹一般,在遭遇真正的天才之前,始终被视为天之骄子。 就连战鹰也曾分享,在进入职业赛事前,他从少年组开始便夺冠如喝水,直至进了职业2 - 16。) 武将的成长路径与文人截然不同。 自信心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倘若主将怯懦畏缩踌躇不前,未战便已先输三分。 军心士气,归根结底源于那股“老子天下第一”的豪迈气概,可以残暴、可以稳重、可以平静,唯独不能怯懦。 文官转任统帅,无论其如何善于运筹帷幄,总还是欠缺那么一股气势; 根源在于他们所秉持的中庸之道消磨了血性,不亲自砍人根本培养不出那股气。 明末的卢象升是个例外。 为何作者会称卢象升为明末SSR呢? 这位天才十六岁考取秀才,十八岁成为举人,二十岁便在科举中金榜题名; 他在保持文官治理政务能力的同时,还能亲自持刀上阵砍人,硬生生补足了武将的那股气。 自宋朝推行重文轻武政策以来,出将入相的通才几乎绝迹,岳元帅可算其中一位。 卢象升这般军政全才,纯粹是天赋异禀,没有任何培养渠道。 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他个人品德无可指摘,并无明显短板(若不懂舔太监腚眼子不算短板的话); 堪称崇祯朝的“岳飞”模板。 可惜内斗和朝局硬是将这张王牌逼成了成悲剧英雄; 只能说走上煤山之路是他自己的选择,连这样的人才都用不了,还指望天爷爷给你刷什么人才出来,奥特曼吗? 主角这套阵容给他,半年能被自他自己亲手杀一半,然后反一半。 (只能说君王不能细看,作者为了塑造小皇帝细读了崇祯和溥仪的事迹,别看人说啥,得看人做了啥) 第404章 李玄霸受伤 午后之际,凛冽的山风裹挟着寒意席卷过战场。 李药师凝望着云雾笼罩的第二道关卡。 他轻揉眉心,以沉稳的声音下令:“传令李玄霸、罗城,率领第二、第三敢死队即刻发起进攻。” 李药师的目光扫视着正在休整的第一敢死队——三分之一的人员伤亡,令这些精锐老兵尽显疲惫之态,不少人正倚靠着墙根包扎伤口。 他心中暗自盘算:还需要给他们上上强度,必须在日落之前攻克第二道关卡,方能迫使敌人调遣兵力增援; 从而为秦叔夜奇袭黑石寨创造契机,使敌方主寨陷入空虚之境。 山道之上,李玄霸肩负着斩龙大剑缓缓前行,沉重的铁靴在碎石路上留下了深深的足迹。 罗城紧随其后,不时整理确认敢死队的阵型。 这支百人队伍呈楔形向前推进,最前排的盾牌手将包铁大盾高举过头顶,在阳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弩炮就位!” 罗城抬手示意。 八组十二名壮汉喘着粗气,将沉重的床弩架设在稍显平坦的岩台和山地上。 绞盘转动的吱呀声响彻山谷,铁箭上弦的瞬间,弓弦绷紧的嗡鸣声令人牙酸。 “放!”随着罗城一声令下,数支铁箭呼啸着射出,精准地钉在了寨墙的垛口之上。 一名东狄弓箭手被贯穿胸膛,从三丈高的墙头坠落而下。 李玄霸趁机向前挺进,将斩龙大剑横置于身前。 山道在此处略微宽阔,可容纳四人并行。 突然,寨墙上响起了刺耳的号角声。 “呜呜呜————” “举盾!”罗城厉声发出警告。 箭雨如注般倾泻而下,密集的撞击声在盾牌上炸响。 更为可怖的是那轰隆而下的滚木——十余根裹着铁钉的巨木顺着陡坡滚落,声势惊人。 “哈!”李玄霸暴喝一声,将大剑挥舞如轮。 剑锋所过之处,滚木应声而断,木屑四处纷飞。 然而,滚木数量实在太多,断裂的木头依旧对后方部队构成威胁。 罗城咬紧牙关冲上前去,拼尽全力接连挑飞四根滚木。 每承受一击,他的双臂便增添一分酸麻,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枪杆流淌而下。 “将军小心!” 亲兵举起盾牌挡在罗城身前,三支重箭狠狠地钉在了盾牌之上。 罗城喘着粗气,望向仍在奋勇作战的李玄霸。 那个宛如怪物般的人仿佛不知疲倦,斩龙大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屏障,将致命的滚木一一砸向两侧无法通行的密林。 但即便如此,李玄霸前进的步伐也变得艰难起来——东狄人此次学聪明了,提前释放滚木,尽管大部分都偏离了山道,却着实阻碍了他们的前进。 寨墙上的东狄牛录额真紧紧攥着墙垛,指节泛白。 他亲眼目睹了第一道关卡是如何失守的——滚木放得过晚,被那个如怪物般的敌将轻易劈开。 此次他学乖了,早早下令释放滚木,可新的问题随之而来:提前放出的滚木大半偏离山道,消耗速度过快。 “继续放!不要停!”牛录额真嘶吼着,声音已然沙哑。 五百多名东狄士兵拥挤在第二道寨墙上,箭矢如蝗虫般倾泻而下。 但那个身影依旧稳步向前,斩龙大剑挥舞之间,滚木纷纷碎裂。 敢死队的伤亡在持续增加。 即便身着三层重甲,在如此密集的箭雨之下也难以全身而退。 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后面的士兵立刻填补空缺,大盾组成的龟甲阵缓慢却坚定地向前推进。 李玄霸忽然感觉压力一减,滚木的攻势逐渐稀疏。 他抓住时机,拖着斩龙大剑大步向前。 就在他逼近寨门三十步时,厚重的寨门突然洞开,露出两架床弩。 “放!”牛录额真厉声喝道。 “嗡——” 两架床弩近乎同时发射,两支长度逾丈的重弩穿透空气疾驰而来,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声。 李玄霸出于本能抬剑格挡—— 在金铁交鸣的声响中,斩龙大剑随即断裂。 第二支弩箭转瞬即至,他徒手去抓,箭簇却划破铁手套,割破了左肩。 “嗤啦——” 鲜血立刻喷涌而出,整块肩甲被巨大的力量掀飞。 铁手套应声破碎,弩箭擦过掌心,溅起一蓬血花,碎片四处飞溅,整条左臂顿时血流如注。 “好痛啊~~~!” 这声痛苦的呼喊穿透面甲,令寨墙上的守军惊恐至极。 牛录额真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目睹这一幕——竟有人徒手接床弩? 那可是重达二十斤的铁箭,其威力足以射入夯土墙! (这种床弩射出的重箭重达20斤,威力惊人。 须知,普通9毫米手枪子弹的动能不过约500焦耳,即便反器材步枪的12.7毫米子弹也仅有焦耳; 而这床弩的箭矢动能竟超过焦耳!) 李玄霸缓缓抬头,猩红的双眼透过面甲缝隙死死盯着牛录额真。 下一秒,他仰天怒吼: “好痛啊!!!” 声浪震动得墙头碎石簌簌掉落,山间的飞鸟惊惶地四散飞去。 只见他双腿发力,胫甲“咔嚓”一声崩裂,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跃起—— “轰!” 这一跃竟跨越了二十步的距离,重重地砸落在寨门内。 一架床弩被他踩得粉碎,另一架则被断剑击中,木屑飞溅,周围的东狄士兵惨叫着倒地。 李玄霸染血的左手如铁钳般扣住牛录额真的咽喉,将这个东狄将领硬生生提离地面。 牛录额真的双腿在空中徒劳地踢蹬。 “痛死我了……”李玄霸的声音从面甲下传出,低沉得如同从地府传来的回响。 他右拳缓缓握紧,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你这个王八蛋。” 话音刚落,重拳已然轰出。 “噗!” 牛录额真的头颅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炸裂,红白之物溅了李玄霸满脸。 无头的尸体抽搐着坠落在地,尸体撞击石板的声响在死寂的寨门内格外刺耳。 这骇人的一幕终于唤醒了呆立的东狄士兵。 “列阵!快列阵!”另外一名牛录额真声嘶力竭地喊道。 训练有素的东狄士兵迅速组成枪阵,五十余杆长矛构成了阴森的钢铁丛林。 后排的士兵甩出套索,精准地缠住李玄霸的右臂。 这是他们对付大魏猛将的传统战术——先用套索限制行动,再以长枪刺杀。 “拉!” 士兵们一同发力,绳索瞬间绷紧。 李玄霸却岿然不动。他低头看了看缠在臂上的绳索,突然咧嘴一笑。 “呵。” 右臂猛地一拽! “啊!” 六名拽着绳索的东狄士兵猝不及防,被巨大的力量扯得腾空而起,重重地撞在前排的枪阵上。 锋利的长矛穿透同伴的身体,惨叫声此起彼伏。 李玄霸一个箭步冲进敌群,双拳化作模糊的影子。 第一拳击碎了一个士兵的胸甲,断骨刺破背后的皮袄; 第二拳打在某人的下颌,头颅以怪异的角度向后仰; 第三拳正中另一人的面门,铁盔深深凹陷,鲜血从眼窝处喷射而出。 “欧拉欧拉欧拉!” 每一声低吼都伴随着一记重拳。 东狄士兵的甲胄在他拳下如同薄纸,挨上即碎,碰上即伤。 即便他那只受伤的左拳,每一次挥击也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全然不顾伤口裂开,鲜血飞溅。 有人试图举盾格挡,却连人带盾被轰飞数丈。 鲜血飞溅之际,李玄霸的左臂仍在流血,但他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疼痛。 \"放箭!快放箭!\" 后方的弓箭手颤抖着拉弓,箭矢破空而来。 李玄霸看都不看,随手扯下一片寨门,朝着箭矢来处猛力掷出。 \"轰!\" 木门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入敌阵,顿时骨断筋折。 又是一次惊人的跳跃,李玄霸如猛虎般扑入弓箭手队列。 没有武器的他直接抓起一个东狄兵的双腿,将其当作人棍横扫。 每一次挥舞都有骨骼断裂的脆响,每一次砸下都溅起新的血花。 当罗城率领敢死队气喘吁吁地冲进寨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身后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都为之胆寒。 到处是扭曲变形的铠甲和不成人形的尸体。 \"呕——\" 几名年轻士兵忍不住弯腰呕吐。 李玄霸的铁靴早已在剧烈的战斗中被踩穿了,此刻他赤着双脚,每一步都在血泊中留下鲜红的脚印。 一个逃跑的东狄士兵被他追上,只见李玄霸双手抓住那人的肩膀,肌肉贲张间,活生生将人从中间撕成两半。 内脏哗啦啦落在地上,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白雾。 (扯断肌腱或骨骼至少需要 500 kgf 以上的力量,撕裂人体至少需要 5,000焦耳,远超人类单次发力极限,拳击约 100 J) \"占领寨墙!插旗!\"罗城强忍不适,厉声下令。 “别靠近李将军!” 敢死队员们战战兢兢地绕开那个浴血的身影,在寨墙最高处竖起燕山军旗。 所有人都刻意保持着三十步以上的距离。 残存的东狄士兵早已魂飞魄散,丢盔弃甲地向山上逃窜。 有人慌不择路跳下悬崖,有人在狭窄的山路上互相践踏。 李玄霸追出寨门,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脚印,直到罗城派亲自拉住才作罢。 \"先包扎,你左手不要了!\" 李玄霸缓缓转头,面甲下的双眼依然猩红。 他盯着罗城看了一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左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好痛啊......\" 说明:东狄人的床弩笨重不堪,整个弩身都是固定死的。 他们既没有能灵活转向的底座,也没法像燕山军那样把床弩拆成几个部件。 运输都是拆卸后重新上山组装的,更别说像燕山军那样轻松地把床弩搬上寨墙了。 第405章 佯攻?主攻 血色残阳笼罩着黑石寨的第二道关卡,战场上的血迹在其映照下愈发触目惊心。 李药师沿着碎石山路缓缓上行,铁靴踏过断裂的箭矢与卷刃的兵刃,发出细碎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伤亡情况如何?”李药师沉声发问,声音中透着几分疲惫。 罗城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前,其右臂缠绕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他在战斗结束后才发觉虎口满是血迹。 “阵亡二十三人,重伤五十七人。大多是箭伤,也有几人被滚木砸断了脊骨。” 说着,他回头看了眼不远处正接受军医包扎的身影,压低声音道:“若不是玄霸拼死破阵,伤亡恐怕要增加一倍。” 顺着罗城的目光望去,李玄霸正盘坐在半截断裂的梁木上。 他的左臂缠满纱布,裸露的双脚也裹着厚厚的绷带,却仍抱着一只山下炊事班刚送上来的烤全羊尽情享用。 油脂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吃相极为粗犷。 军医捧着药箱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按照常理,伤员应食用清淡饮食,可李玄霸显然不在此列。 李药师凝视着这一幕,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刀柄。 “目标倒是达成了。” 他轻叹一声,眉宇间的皱纹更深了几分,“只是这代价……” 连李玄霸都伤成这般模样,可见佯攻的难度之大,即便让他单枪匹马冲击千人阵营,也不至于伤得如此严重。 “周经纬!” “末将在!” “立即组织部队沿山路构筑两道防线。” 李药师目光炯炯,“多设置拒马、暗哨。东狄人最擅长夜袭,绝不能给他们可乘之机。” “得令!” 周经纬抱拳领命,转身时甲叶碰撞作响。 暮色渐浓,山脚下炊烟袅袅升起。 炊事兵们两人一组抬着热气腾腾的肉汤和面饼上山,为疲惫的将士们补充体力。 李药师独自走进临时中军大帐,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中,他展开羊皮地图,手指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移动。 按计划,秦叔夜此刻应该已经率领精锐部队摸上悬崖了——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李药师的手指在地图上丈量计算,眼神愈发犀利。 李玄霸和罗城这比主攻更为猛烈的佯攻,不过是为了迫使冷格里调出主寨的守军。 对方别无选择,一日之内被攻破两道关卡,指挥官必定坐立不安。 “一日灭寨……” 李药师喃喃自语,指尖轻轻点在山海关的位置。黑石寨只是开端,切断石河水源,山海关的护城河便形同虚设。 到那时……帐外传来士兵换岗的口令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药师收起地图,吹熄油灯。成败在此一举,就看今夜秦叔夜能否成功了。 ———— 黑石寨主寨的烽火于群山环抱之中显得格外醒目,跳动的火光映照出冷格里铁青的面容。 一日之内,烽火第二次燃起,危机之严重不言而喻。 这位梅勒额真伫立在高台上,双手紧紧攥着木栏杆。 “大人……” 一名溃兵跪伏于地,其身上的布面甲沾满了同胞的血污,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那个怪物……连床弩都未能将其杀死……” “废物!”冷格里陡然暴怒,一脚将溃兵踹翻在地。 他强行按捺下心中翻涌的惊骇,转身朝山下望去。 仅仅一日,两道天险相继被攻破,四分之一的精锐将士葬身沙场。 如此惨重的战损,他连三日都难以支撑。 “传令!” 冷格里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般刺耳,“除留十人驻守主寨粮仓和军械库外,全军即刻下山,死守第三道关卡!” 身旁的亲兵面露迟疑之色:“大人,主寨若无人驻守……” “顾不上了!” 冷格里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喷出的唾沫星子溅到对方脸上,“若再如此下去,后日此时,燕山军的刀便要架在我们脖子上了!” 他松开手,整理好歪斜的领口,目光不自觉地朝山海关方向飘去。 兄长扬古利的援军,怕是来不及赶到了…… 冷格里未曾知晓,就在他调兵遣将之时,悬崖峭壁之上,三百个黑影借助绳索串联,正悄无声息地向上攀援。 羊毛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将军。”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岩缝中钻出,此人正是外号“山猴子”的黔州籍夜不收。 他如同真正的山猴一般,无需绳索便能在大多呈 89 度的山间密林中穿梭,压低声音说道:“已探明,主寨空虚,敌人又调兵下山了,寨墙上的守军不足三人。” 秦叔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回头看了看身后——三百名选锋精锐正借着夜色的掩护稳步攀登。 这些百里挑一的好手皆身着镶铁皮甲,内衬羊毛棉甲,既轻便又保暖,宛如一群夜行的山豹。 “传令,” 秦叔夜的声音轻得几乎难以听闻,“寅时之前发起进攻,务必拿下主寨。” 山猴子点点头,一个翻身便消失在岩缝之间。 秦叔夜抬头望了望天色,月亮恰好被乌云遮住,当真是天助我也。 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继续向上攀爬。 岩壁上的碎石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下方不远处,一名选锋军士突然脚下一滑。 就在他即将坠落的瞬间,被锚点的主绳拉住,身旁的三名同袍赶忙拽住绳索,合力将他拉了回来。 四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继续向上攀登。 夜风渐强,吹得悬崖上的绳索轻轻摇晃,但三百人的队伍始终保持着令人惊叹的纪律性。 崖顶越来越近,秦叔夜已能隐约看见寨墙的轮廓。 他做了个手势,身后的将士们立即放缓动作,将身形完全隐没在阴影之中。 成败在此一举,只待寅时来临…… ———— 山海关城楼上,爱星阿扶着冰冷的墙砖,死死盯着远处山巅升起的第二道烽火。 橘红的火光刺破渐沉的夜幕,在云层间投下不祥的阴影。 \"阿玛!\" 爱星阿快步跑进中军大帐,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促,\"又...又点烽火了!\" 扬古利正在沙盘前推演战局,闻言手中代表援军的木块\"啪\"地一声掉在案几上。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这么快?\" 烛火摇曳,将扬古利铁青的脸色照得愈发阴沉。 扬古利铁青着脸走向城楼,远眺黑石寨方向的火光,胸口剧烈起伏。 城垛上的守军纷纷退避,为他让出视野。远处,黑石寨的烽火在群山间格外刺目,像一道淌血的伤口。 \"传塔瞻。\"他突然转身,披风带起的风差点掀翻烛台,\"立刻!\" 亲兵领命而去,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格外清脆。 爱星阿看着父亲城墙上来回踱步,铁靴每次落地都像战鼓般沉重。 这位向来沉稳的老将,此刻竟显得有些...慌乱? 塔瞻来得很快,甲胄都没穿齐整,\"阿玛?\" \"整军。\"扬古利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连夜准备。\" 塔瞻眼睛一亮:\"现在就要出击了?\" \"救你叔父。\" \"太快了...\"老将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刀。\"黑石寨丢得太快,计划全乱了。\" 他精心布置的防线,竟在一天之内就要崩溃了。 塔瞻抱拳领命,转身时战袍扬起一阵寒风。 \"传令加紧蓄水。\" 扬古利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手指重重敲在城砖上,\"撤回石河防线守军。\" \"可防线...\"爱星阿有些诧异,还没打就丢掉石河防线? \"黑石寨若失,\" 扬古利打断他,指向沙盘上蜿蜒的石河,\"护城河防线就是死地。\" 千万不要出现第三道烽火了呀,燕山军的进攻之快已经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他们到底怎么一日连破黑石寨的天险关卡的呀。 第406章 夜袭,空寨 子时的山风格外凛冽,吹得营帐布幔猎猎作响。 李玄霸的营帐内弥漫着浓郁的羊肉腥气。 行军床边散落着七八根啃得精光的羊骨,连骨髓都被吸食殆尽。 他仰面躺在简易行军床上,鼾声如雷,缠满绷带的左臂随意搭在床边,石膏上还沾着些许油渍。 双脚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在烛光下呈现出暗红色。 隔壁的匠营内,李玄霸的副将千户铁毅正带着二十名后勤兵忙碌着。 火把的光亮下,李玄霸的特制战甲被拆解开来,摆满了整张长案。 \"胫甲彻底废了,\" 铁毅掂量着手中扭曲变形的铁片,眉头拧成了疙瘩; 胫甲的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力生生崩断的。 他眉头紧锁,实在难以想象何等巨力能摧毁这等精铁锻造的重甲。 一旁的年轻铁匠小声嘀咕:\"听说李将军一脚踩碎了东狄人的床弩...\" \"少废话!\"铁毅瞪了他一眼, \"先用具装铁骑的护甲替代吧。\" 铁毅擦了把额头的汗,指着左肩甲的破损处,\"内衬再加两层锁子甲将就一下,锁子甲下面要多垫两层棉甲,再嵌上铁片,这样能达到原来七成的防护效率。\" 年轻的铁匠学徒捧着备用的铁片,小声嘀咕:\"这得是多大的力气...\" 铁毅没有回答,只是观察起地上断裂的斩龙大剑。 剑身断口处的镔铁纹路清晰可见,这种上好的钢材需要回炉重铸。 铁毅叹了口气:\"只能送回真定府重铸了,高炉和水力锻锤才能修得了。\" 东方甲胄的模块化设计此刻显出优势,就是模块化可以选装,甚至可以混搭,乃至可以根据实际需要增减。 李玄霸的武器装备过于沉重且特殊,必须由技艺精湛的铁匠随时维护。 这些特制的兵器装备就像战场上的虎王坦克与古斯塔夫列车炮,威力惊人却极为笨重和需要维护。 当武器装备重量超过某个界限,其维护成本便会成倍增加。 指望李玄霸自己保养这些特制的铁器?简直痴人说梦。 他的兵器件件都是量身打造,不是流水线产物,每一件都沉重得超出常人使用范围。 为此,必须配备一支专业的后勤队伍,专门负责这些兵器装备的日常维护。 夜色渐深。 李药师裹紧披风,巡视营寨。 他时不时停下脚步,望向远处的岗哨,确保每个哨位都有人值守。 \"大人。\" 亲兵压低声音上前,\"夜不收又抓了两个探子。\" 李药师点点头,示意将人带上来。 两个东狄哨兵被反绑着推过来,布面甲上沾满泥土,显然是在潜行时被按倒的。 其中一人脸上还带着擦伤,血珠凝结在胡茬上。 \"黑石寨下来的?\"李药师用刀鞘抬起其中一人的下巴。 那东狄兵别过脸去,却被亲兵一把揪住发辫。 \"回大人,他们身上搜出这个。\" 亲兵呈上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正黄旗的标记。 李药师摩挲着木牌边缘的缺口,这是东狄军官才有的腰牌。 敌人果然坐不住了,连亲信都派出来侦查。 \"带下去审。\" 他将木牌扔给亲兵,转身继续巡视。 寨墙上的守军个个挺直腰板,没人敢在这位大人巡视时打瞌睡。 李药师眯起眼睛,望向山顶方向,秦叔夜的奇袭部队应该要行动了吧,李玄霸和罗城都伤了,他可不希望天亮了还得硬啃黑石寨。 寅时(黎明前夕03:00 - 05:00)的黑石寨主寨墙上,唯一的守军倚着垛墙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他搓了搓冻得发麻的脸颊。 他的同伴早就躲到背风处打盹去了——这也怪不得他们松懈,毕竟六道关卡才是正经的上山通道; 其他地方不是悬崖就是绝壁,就算爬上来几个散兵游勇,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篝火突然摇曳了一下。 守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还未来得及细看,一只带着皮手套的大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冰凉的匕首划过喉咙,温热的血液顿时浸透了前襟。 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中,数十条钩索悄无声息地搭上墙头,黑影接二连三地翻越垛墙。 秦叔夜轻巧地落在石板上,皮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扫视四周,低声对身后的两名千户道:\"赵守带五十人占烽火台,马如蛟带五十人控粮仓。\" 说着解下腰间的双锏,这两件重兵器是由亲兵分别背上山的。 这支选锋军为了攀爬悬崖,只带了贴身短兵。 秦叔夜的双锏都是让亲兵一人一个分着背上来的,三十张短弓在正规战中根本不够看。 眼下当务之急,就是尽快夺取敌人的武器装备。 \"我去军械库。\" 秦叔夜紧了紧腕甲,\"必须尽快武装起来。\" 三支小队立即分头行动。 就在此时,一个起夜的东狄兵揉着眼睛走上寨墙。 他迷迷糊糊地看到人影晃动,顿时一个激灵:\"敌——\" 赵守如猛虎般扑出,一把将那东狄兵按倒在地。 匕首从布面甲的领口缝隙刺入,直没至柄。 那东狄兵刚要惨叫,就被死死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几声呜咽。 \"速战速决!\"秦叔夜厉声喝道。 令人意外的是,寨内竟出奇安静。 秦叔夜带人摸进军械库时,偌大的仓库空无一人。 成排的重弓整齐挂在架上,长枪如林般竖在墙角,布面甲堆得像小山包。 \"见鬼了。\" 秦叔夜低声嘀咕,\"军械库连个看守都没有?\" 秦叔夜抓起一杆长枪掂了掂,枪尖寒光凛冽。 他当机立断:\"换装!\" 半炷香后,跟着秦叔夜的几百人完成换装,披上布面铁甲拿上了长枪和腰刀。 虽然穿着敌人的衣甲有些别扭,但总比那身不到二十斤的轻便的镶铁皮甲强。 秦叔夜试了试新缴获的重弓,弓弦绷紧的声音令他心定。 马如蛟清点完粮仓,过来复命:\"大人,只遇到两个东狄兵都杀了。\" \"守住寨墙。\" 秦叔夜道,\"等天亮后,给东狄人一个惊喜。\" 一名亲兵递上水囊,秦叔夜喝了一口,突然笑了:\"你们说,冷格里发现后路被断,会是什么表情?\" 众人低声哄笑,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恶战还在后面。 当太阳升起时,他们将要面对从山下疯狂回援的东狄精锐。 秦叔夜站在寨墙上,望着渐渐泛白的天际。 山下的东狄军恐怕还不知道,他们的老巢已经易主。 前后夹击之下,冷格里这次插翅难逃。 第407章 山地民族—僰(Bo)人 晨曦微露,薄雾笼罩着黑石寨的山道。 一队东狄士兵拖着疲惫的步伐,沿着陡峭的山路艰难前行。 他们是每日例行前往主寨取粮的队伍,领头的拨什库打着哈欠,心中盘算着今日又能偷得片刻清闲。 “听说燕山军那个怪物昨天连床弩都杀不了?”一个年轻士兵低声问道。 “闭嘴!” 拨什库不耐烦地斥责,“有力气嚼舌根,一会儿多搬两袋粮……”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 他瞪大双眼,双手徒劳地抓住箭杆,重重栽倒在地。 “敌袭!” 箭雨骤然倾泻而下,东狄士兵毫无防备,瞬间倒下大半。 幸存者惊恐地发现,寨墙上竟全是穿着他们布面甲的敌人! “快!快回去禀报额真!” 第三道关寨内,冷格里正指挥士兵加固防御,决心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守住第三道关寨。 “额真!不好了!” 浑身泥污的东狄兵跌跌撞撞冲进寨门,跪倒在地:“黑石寨的主寨……主寨失守了!” “不可能……” 冷格里暴怒,“主寨在山上,怎么可能失守?” “敌人……在寨墙上……有上百人。” 东狄兵捂着受伤的肋部,断断续续地说,“我们早去取粮……被伏击……” 冷格里突然感到双腿发软,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寨墙上。 明明燕山军主力都在正面强攻,那些燕山军是怎么绕过他们拿下黑石寨的? “额真!” 几个牛录额真围了上来,脸上满是惊恐,“我们山下的寨子都没有粮仓啊……” 冷格里抬手示意他们住口。 他当然清楚问题的严重性——黑石寨各道山路关卡平日里仅驻守十几人,根本未设粮仓,山路上相对平整的土地有限。 粮仓、军械全集中在主寨,每日从上往下运输补充。 如今后路被断,前有强敌,他们身处死地。 更可怕的是,他根本无法向山海关传信。 黑石寨距山海关足有五十余里,唯有黑石主寨高处的烽火台才能将警讯传至关城。 关卡寨既无干燥狼粪,又缺硫磺,根本点不起真正的狼烟。 山海关守军也只认主寨传来的信号——就算他把这半山腰的寨子烧成白地,山海关城上也看不到。 眼下黑石寨陷落的消息传不出去,若燕山军趁机伏击东狄援兵,山海关恐将大乱。 “集合三、四、五道关卡的兵力。” 冷格里突然下令,“留一百人守这里,其余人随我杀回主寨!” 牛录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一百人挡不住燕山军的……” 冷格里沉声道:“再派……派十个机灵的,想办法绕去山海关报信。” 然而,谁都知道这是痴心妄想。 燕山军攻山部队虽只有几千人,但山下所有大小道路肯定早已被大部队围得水泄不通,这是围攻山寨的常识。 冷格里突然拔出佩刀,狠狠劈在木桩上:“我以舒穆禄氏的荣誉起誓!” 刀锋深深嵌进木头,“我兄长扬古利的援兵就在路上!只要夺回主寨……”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的面孔,突然压低声音:\"此战之后,不论胜败,活着的升一级,战死的...家小由我舒穆禄氏供养。\" 部下们的眼神渐渐变得决绝。 他们知道,这可能是最后的生机了。 ————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黑石寨主寨的烽火台上,秦叔夜凝视着逐渐明亮的天色,将写好的军报卷成细筒。 他转身看向那个蹲在箭垛上的瘦小身影——绰号“山猴子”的黔州僰人夜不收,正嚼着草茎,大冬天赤脚在冰冷的石砖上轻轻拍打。 “你确定能绕开东狄关卡,送信到李将军处吗? 军中无戏言,成功必有重赏,若做不到,战后可是要按军法处置的。”秦叔夜递过竹简。 山猴子点头接过军报,塞进贴身的油布包,又紧了紧腰间的短刀。 晨光下,他脚底厚厚的老茧清晰可见,仿佛天生就长了一层皮甲。 “两个时辰。”山猴子的官话带着浓重口音,手指向东南方的悬崖,“从那儿下。” 秦叔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道近乎垂直的绝壁,几株枯树斜插在岩缝中。 寻常士兵看一眼都会腿软的地形,在这个黔州僰人嘴里却像在说自家后院的小路。 山猴子突然纵身跃下箭垛,落地时轻如狸猫。 他没有走寨门,而是直接翻过城墙,双脚稳稳踩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竟如履平地般向下疾行。 几个起落间,那瘦小的身影便隐没在晨雾之中。 (在明代西南边陲的崇山峻岭间,生活着一支神秘的民族——僰(bo)人。 他们世代栖息在川滇黔交界的险峻山区,以惊世骇俗的攀岩技艺闻名于世。 据《大明一统志》记载,这些山民能够“蹑虚逐隼,履峭如夷”(在虚空中追逐鹰隼,行走峭壁如平地),在悬崖峭壁间如履平地。 当地官府文书中曾详细描述过僰人的绝技:他们可以背着背篓攀爬近乎垂直的崖壁,身形矫健如猿猴,在万丈悬崖间来去自如。 无论是采集珍贵药材,还是安置沉重的悬棺,都不需要任何现代工具的辅助。 那些悬挂在绝壁之上的棺木,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这些身怀绝技的山民在叛乱被剿灭后,逐渐与周边的彝族、苗族融合。) 辰时三刻,燕山军大营里炊烟袅袅。 李药师正在中军帐内安排当日的进攻计划,忽听亲兵来报:“将军,黑石寨信使到!” 帐帘掀起,一个满身露水的身影闪了进来。 李药师抬眼打量这个其貌不扬的信使——他身上的皮甲还在滴水,呼吸却平稳如常,仿佛方才只是散步归来。 “报!” 山猴子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油布包,竹简上连个水渍都没有。 李药师展开军报,眉间的皱纹渐渐舒展。 “黑石寨已破,关门打狗”九个字力透纸背。 他命人取来热汤,饶有兴趣地问道:“你是如何从黑石寨下来的?山路上都是东狄人的关寨。” “回将军,小的就顺着东面悬崖下来的。”山猴子捧着陶碗,憨厚地笑了笑。 李药师取过纸笔,一边写回信一边问道:“你就是那个僰人?” “回将军,确实是小人。”山猴子恭敬答道。 写罢回信,李药师递给他,“送回去交给老秦。” 山猴子双手接过信件,将信装回竹简,拱手出帐。 几个年轻士兵好奇地跟到崖边,只见他轻轻一跃,转眼就爬上了常人需要绳索才能攀附的陡壁。 有片岩壁近乎垂直,他却如履平地,甚至还能腾出手来拽把野果塞进嘴里。 “乖乖……” 一个弩手揉着眼睛,“这哪是人,分明是山精变的。” 他们昨天爬山道都要手脚并用,累得气喘吁吁,这人却能在近乎垂直的山坡上如履平地。 山猴子是这次战役中从夜不收里选锋出来的精锐。 武艺平平,骑术也不出众,加上身材瘦小,原本根本入不了秦叔夜的眼。 但这小子愣是毛遂自荐,当着秦叔夜的面,不用双手,仅凭双脚就攀上了绝壁。 这份本事让秦叔夜破例将他收入麾下——既是选锋,也是夜不收,专职侦查。 秦叔夜这次带的选锋营,干的都是悬崖攻坚的玩命活计。 也是二十两银子的卖命钱,功劳另算,和敢死队一样,得选拔; 还是那句话,钱到位,杀头的买卖有人干,想卖自己这条命还得卷赢战友才有机会。 第408章 高打低,打傻逼 李药师已在阵前伫立良久。 他双手负后,目光沉静地扫过正在集结的部队——第四到第十敢死队,总计七百人。 “李帅,李将军和罗指挥求战。”亲兵低声禀报。 李药师微微颔首,转身便看见罗城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却将圆盾牢牢绑在伤臂上,左手紧握长刀。 李玄霸更是不耐烦地活动着左肩——昨日的伤口,如今竟已生出粉嫩的新肉,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你伤这就好了?”李药师挑眉问道。 李玄霸咧嘴一笑:“吃饱喝足,睡一觉,什么伤都会好,不是这样吗?”(索隆圣体) 说着还用力拍了拍肩膀,看得一旁的军医直摇头,心中暗道:“不是我治好的,我也不懂,医学不存在了。” 罗城自信道:“老李,我这右手虎口的伤不妨事,左手一样使刀。” 李药师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坚定摇头:“听令,你俩昨日之功已足,今日你们坐镇后方即可。” 他指向远处的山顶,“秦叔夜既已拿下主寨,东狄人已是瓮中之鳖,不用强攻。” 说罢,他转向候命的千户们:“文承、脱火赤,将敢死队分为三组,轮番远程用弩炮和弓弩压制第三道关寨即可。” 又补充道:“不必强攻,只需以弩炮、弓箭消耗敌军军械。” 脱火赤若有所思:“将军,这般打法虽稳妥,但根本攻不下寨墙啊……现在敌人士气低落,应该一鼓作气。” “急什么?” 李药师轻笑一声,“现在该急的是缺粮断援的东狄人。” 他拾起地上一枚石子,轻轻落在树枝画出的沙盘上,“我们只需这般慢慢施压……他们很快就会垮掉,没必要白白牺牲。” 李药师的侧脸棱角分明,深知这场仗的胜负已定。 现在要做的,不过是慢慢压垮猎物,防止其反扑咬一口而已。 —— 冷格里率领残部赶到黑石寨下时,山道上已是一片惨烈景象。 山路上横七竖八躺着东狄士兵的尸体,箭矢密密麻麻地插在尸体上,像一片突兀生长的芦苇。 寨墙上,燕山军士兵身着缴获的正黄旗甲胄,额间和左肩都系着黑布条作为标识,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额真……” 亲兵牛录声音发颤,“寨墙上……” 冷格里铁青着脸抬头,目光死死盯着寨墙。 没有粮食,没有壮行酒,每拖延一刻,军心就涣散一分。 他猛地抽出腰刀,厉声喝道:“阿林保!带着你的牛录给我冲上去!” “不夺回主寨,我们都得死在这山上!” 三百余名东狄士兵排成散兵线,顶着包铁木盾开始攀登山路。 寨墙上,秦叔夜冷眼注视着越来越近的敌军。 他缓缓抬起右手,身后燕山选锋军立即张弓搭箭。 “放箭!” 选锋营的士兵个个都是燕山军的兵王,居高临下的射界更是占尽优势。 箭矢穿透晨雾,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一支利箭“噗”地穿透木盾,将后面的东狄兵钉在地上。 另一名士兵刚举起盾牌,两支箭几乎同时命中他的面门,鲜血顿时糊满了铁盔。 “稳住!继续前进!”牛录额真阿林保嘶吼着,却被一支箭穿过盾阵缝隙射中咽喉,捂着脖子栽倒在地。 东狄兵虽然顶着盾牌缓慢推进,但燕山军的箭雨和陡峭的山路让他们步履维艰。 一个士兵脚下一滑,被前方中箭的队友一撞,直接滚下山崖,惨叫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冷格里尝试运用床弩进行还击,然而那笨重的一体式床弩根本无法在陡峭的山路上进行架设,更难以对寨墙实施瞄准。 “不要停顿!继续前进!” 接替阿林保的牛录阿穆鲁声嘶力竭地吼道,自己却躲在由重兵组成的盾墙之后。 当先锋部队终于推进至距离寨墙五十步以内时,秦叔夜突然下达命令:“投放滚木礌石!” 燕山军士兵即刻收起长弓,两人一组抬起预先备好的滚木。 粗大的圆木裹挟着碎石轰然滚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向东狄军的阵型。 最前排的盾兵首当其冲,沉重的圆木直接将三人撞飞,连人带盾滚落下山道,又把后面的士兵撞得人仰马翻。 “啊!我的腿!” “救命!让开!” 一排排滚木势头不减,又接连撞翻十几个士兵,最后重重砸进后方的队伍之中。 整个进攻阵型顿时变得七零八落。 牛录阿穆鲁的右臂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状态,显然已经骨折。 冷格里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仅仅两炷香的时间,一个精锐满编的牛录便折损过半,攻击甚至连寨墙都未能触及。 幸存者皆带伤势,有人手臂被箭射穿,有人额头被碎石划开血口。 冷格里看得怒目圆睁。他一把扯下头盔,声嘶力竭地吼道:“全军冲锋!后退者斩!” 言罢,他亲自率领亲兵队压阵督战。 在凄厉的号角声中,东狄军发起了疯狂的进攻。 “呜呜————” 东狄军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涌上山道,全然不顾伤亡情况。 尸体越堆越高,有个东狄兵被箭射中大腿,倒在尸堆里哀嚎,很快就被后续的同伴踩踏致死。 滚木撞在尸山上,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畅通无阻地滚落。 经过一个时辰的血战,山路上已然铺满四百多具尸体,鲜血浸透了每一寸泥土,几乎所有人都带着伤势。 就在东狄军即将触及寨门之时,厚重的木门突然洞开。 秦叔夜一马当先杀出,双锏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借势下冲,左锏砸碎一个东狄兵的脑袋,右锏劈开另一人的锁骨。 脑浆和鲜血溅在周围士兵的脸上,引发一阵恐慌。 “杀!” 燕山军将士紧随其后,长枪林立。 这些精锐身着缴获的东狄布面甲,额头的黑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踩着满地的尸体冲锋,每一步都溅起粘稠的血浆。 已经在箭雨和滚木礌石的折磨下精疲力竭的东狄军瞬间崩溃。 前排士兵惊恐逃窜,却与后续部队撞作一团。 士兵们丢弃武器,拼命往山下逃窜。 有人被同伴推搡着跌落悬崖,惨叫声此起彼伏。 “逃啊!” “挡不住了!” “顶住!顶住!”冷格里挥刀砍翻两个逃兵,却被溃退的败军冲得踉跄后退。 一个慌不择路的士兵直接将他撞倒在地,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脚踩过他的身体。 亲兵队长扑上来用身体护住他,自己被活活踩死。 混乱之中,不知是谁重重踩在冷格里的左腿上,伴随着清脆的骨折声,这位梅勒额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昏死过去。 若不是几个亲兵拼死用身体挨了好几脚将他拖到路边,恐怕早就被踩成肉泥。 当秦叔夜带人杀到时,冷格里已经昏死过去,左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溃败的东狄军一路逃至第三道关寨。 留守的士兵被燕山军弩炮压制得抬不起头,不时往下扔滚木以阻挡敌人进攻,看到败兵如潮水般涌来,立即明白大势已去。 “听说燕山军不杀降……” “额真都不知生死,还打什么?” 士兵们窃窃私语着,自发将武器整齐地堆放在寨门前,毫不犹豫地打开寨门投降。 第409章 优秀二代永远缺第一个大嘴巴 暮色四合,第三道关寨前堆满了缴获的兵甲。 李药师与秦叔夜在寨门前会师时,寨内空地上,东狄俘虏被麻绳捆着手腕,十人一队蹲在泥地里。 布面甲上沾满泥污与血渍。 俘虏群中,几个身着将领甲胄的东狄人格外显眼。 冷格里被五花大绑,左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溃逃时被自己人踩断的。 在他身旁,三个牛录额真和一个甲喇额真同样被捆得结实,眼中既有恐惧又带着不甘。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冷格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李药师蹲下身,仔细端详着这位败军之将:\"梅勒额真说笑了。 你可是奇货可期啊,就这么杀了可惜啊,放心,定北侯指定了你们所有山海关俘虏的东狄军官就是我们送给高丽国王的见面礼。\" 见冷格里露出困惑之色,秦叔夜解释道:\"高丽百姓不识汉字,但总认得你们这猪尾巴辫子。\" 说着拽了拽俘虏的发辫,\"侯爷觉得高丽国王身为一国之君老跟臣子歃血为盟丢他宗主的脸,砍几个东狄将领的脑袋,比什么誓言都管用。\" 冷格里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太清楚这些年东狄在高丽的所作所为,不可持续性竭泽而渔,每年劳工不累死饿死几万人,到高丽国王李倧手里... \"高丽官员都识得汉字懂官话,高丽百姓虽认不得字,却认得你们的猪尾巴。\" 李药师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正好省去通译的麻烦。\" 他话刚说完,冷格里就被看守的士兵一枪杆砸在背上,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李药师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便转身走向中军大帐。 这些俘虏将会成为燕山军在高丽立威的最好祭品——无需言语,一条辫子就足以说明立场。 (说明:高丽的官员大多通晓大魏官话,只是说得不如洪翼汉那般流利。 他们书写时用的也是汉字——须知此时高丽半岛尚未创制谚文,汉字仍是唯一的官方文字。) 张克此举除了在高丽面前立威另有深意。 要想他帮助高丽,必得先纳投名状,忠心和盟友不能靠嘴皮子和条约,得看行动。 杀几个寻常东狄士卒远远不够,非得让高丽君臣亲手斩断自己退路,张克才能确信他们的决心。 所有人都知道——东狄人最是记仇。 若是杀了牛录以上的将官,或是伤了东狄贵族的性命,即便李倧日后想要屈膝求和,东狄人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山海关城楼上,爱星阿扶着垛口远眺,夕阳的余晖渐渐隐没在群山之后。 黑石寨方向依旧没有升起预想中示警第三道关寨陷落的烽火,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他转身快步走向城楼,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玛,黑石寨未见烽火。\" 爱星阿推开议事厅的木门,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松,\"冷格里守住了第三道关寨!燕山军今日未再进攻,想是昨日伤亡过重,已是强弩之末。\" 扬古利正伏在沙盘前研究战局,闻言抬起头来,眉间的皱纹舒展了些许:\"确实,一日破两寨必定是不惜代价的强攻,用尸体堆出血路,此法不可长久。\" 他直起身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传塔瞻来见我。\" 不多时,身着布面铁甲的塔瞻大步走入,他年轻的面庞上写满跃跃欲试,腰间佩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一直请战,扬古利一直压着等第三道烽火或者天黑。 \"你带两千正黄旗精锐,\"扬古利沉声道,\"趁夜色出关,袭扰燕山军后方。\" 扬古利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黑石寨山脚,\"记住,以牵制敌人兵力为主,莫要恋战,小心谨慎。\" 塔瞻单膝跪地领命,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 在他心中,早已有了更大的图谋——若能直取燕山军中军,斩将夺旗,岂不更妙? 夜色渐浓时,山海关的侧门悄然开启。 塔瞻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两千精锐骑兵。 这些正黄旗勇士个个披坚执锐,战马都裹了棉布包蹄,行进间几乎不闻声响。 马鞍旁挂着强弓硬弩,在渐暗的天色中如同移动的铁流。 \"全军噤声。\"塔瞻低声喝令,目光灼灼地望向西面。 这支精锐若能运用得当,足以击溃十万魏军。 如今直插燕山军后方,若运气好端了敌军中军,便是立下不世之功,黑石寨之围自解; 塔瞻骨子里透着与生俱来的傲气,眉宇间总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同辈之间他没输过,哪怕宿将长辈也能五五开。 这位年轻将领从不掩饰自己对战功的渴望,每每谈及战事,眼中必会燃起灼热的光芒。 在他心中,此战唯有斩获张克首级、踏平燕山军中军大帐,方算得上真正的功勋。 出征前两日,他曾在军帐中与父亲激烈争辩。 扬古利闻言眉头紧锁,手中擦拭佩刀的动作顿时停住。 杨古利清楚自己儿子的脾性——勇猛无畏,心比天高,就是标准的东狄巴图鲁模版,众人吹捧,也确实有实力。 \"糊涂!\" 杨古利将佩刀重重拍在案几上,\"你当燕山军中军是什么地方?\" 他起身走到沙盘前,指着代表燕山中军渝河西面的旗帜,\"两千骑兵就想冲击敌军中枢?你以为张克身边都是摆设吗?\" 塔瞻不服气地抬头:\"若成功...\" \"若成便是不世之功!\" 扬古利打断道,声音却突然低沉,\"可若失败呢?\" 他伸手按住儿子肩膀,\"记住,此战关键在黑石寨。除非...\" 他最终还是心软了,\"除非发现燕山军中军防卫空虚,否则不得进攻。\" 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塔瞻却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 他明白父亲的顾虑,可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最终,他只能不情不愿地接受父亲的计划,但那双紧握的拳头,却泄露了内心的不甘。 其实扬古利也没得选,能率领正黄旗骑兵精锐袭击燕山军的满打满算四个人:他、冷格里、塔瞻和爱星阿; 两千正黄旗骑兵精锐是扬古利的绝对嫡系,扬古利不可能交给任何外人来统领。 哪怕知道大儿子有点莽也只能他带,小儿子武艺威望差点,救不了冷格里,还容易兄弟嫌隙。 人事即政治,可能他部下有其他将领有这个能力,但是都没这个资格,赢了给不起地位还会挑战自己家族地位,输了更惨。 东狄军队带有强烈的部落色彩,本身还是贵族制,出身一般,熬拜就是上限。 (将领选择其实很多时候没得选,对付刘武周、宋金刚时,老李头实际对李二的防备之心已然显露; 派出了齐王李老四坐镇晋阳,不料这位老四不堪大用,转眼便丢了一半山西。 情急之下,李渊只得启用心腹裴寂挂帅,精锐尽出,谁知这位好基友用兵更显外行,连战连败,太原都丢了。 眼看半壁江山将倾,李渊在太极宫中来回踱步。 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太子建成,终是摇头长叹,现在一把都输不起了——储君虽贵,终究赌不起这社稷存亡。 最终那道诏书还是落在了老二的案头,字里行间尽是迫不得已,老李的幸运是唐初最大的权臣和功臣是他儿子。) 第410章 空虚是相对的 山海关的夜风裹挟着初冬的寒意,掠过城头猎猎作响的旌旗。 扬古利站在箭楼之上,铁甲覆霜,目光沉沉地望向黑石寨的方向。 没有烽火本该是好事,可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天际依旧一片死寂让他感觉不对。 \"心里总觉得不对劲……没烽火是好事啊。\"他低声呢喃,指节在城墙砖石上叩出沉闷的声响。 爱星阿快步上前,递过温好的马奶酒:\"阿玛,大哥带兵出去后,您就一直守在城楼干嘛呀,小心着凉。\" 扬古利没有接酒,只是缓缓摇头。 他征战三十余载,直觉比狼烟更敏锐。 黑石寨没烽火本来一点问题都没有——没有烽火就是好消息才对。 他也找不到自己心里不安的依据,人老了,胆子变小了吗? \"塔瞻出发多久了?\"他突然问道。 \"两个时辰了。\" 爱星阿回答,\"按脚程,此刻应当已过了渝水的浅滩,正在搜寻燕山军防线薄弱处。\" 扬古利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 扬古利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短短两日之间,固若金汤的黑石寨竟已易主。 冷格里所部连点消息未能传出,便全军覆没。 而燕山军的胃口和实力大的惊人,居然能在围攻黑石寨的同时埋伏援军,直接分兵。 推演中,杨古利判断燕山军的战力至多与正黄旗实力持平,绝不可能在短短一日之内连破两寨。 (这是东狄推演中对敌人实力的最高预估,再往上没有了) 燕山军总兵力不足四万,若是强攻,唯有全军压上,以人海战术硬撼寨墙,用尸骨铺出一条血路。 如此进攻他们外围防线上的守军不过数千? 狼烟传递的讯息终究有限,黑石寨两座关寨陷落的消息虽至,却无人知晓其中细节。 寨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燕山军用了什么手段? 他们统统不知道,只能自己推演。 若真如他所料,燕山军主力尽出强攻,外围必然空虚。 黎明前的渝河笼罩在薄雾中,水面泛着幽暗的微光露出其中的碎石,这里是提前侦查的浅滩,他们就是绕到此处渡河的。 塔瞻勒住战马,铁甲下的肌肉微微绷紧。 这位年轻将领抬手示意全军停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对岸若隐若现的树林。 \"就是这里。\" 塔瞻压低声音,指向河面上泛着涟漪的浅滩,\"水位比前日低了三指。\" 牛录完颜阿什达尔汉驱马上前,衣甲上的露水还未干透:\"少将军,是否先派斥候探路?\" 塔瞻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不必。燕山军主力都在攻山,外围至多留些散兵游勇。\" 他转头对亲兵道,\"传令,全军渡河。\" 两千铁骑缓缓踏入冰冷的河水中。 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骑兵们紧握缰绳,铁甲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塔瞻一马当先,感受着刺骨的河水漫过马腹。 他眯起眼睛,仿佛已经看到燕山军中军大帐的轮廓。 渝河对岸,塔瞻的先锋已经登岸。 塔瞻甩了甩铁手套上冰冷的水珠,对完颜阿什达尔汉道:\"派五队哨骑,重点探查西面。\" \"西面?黑石寨在北面啊...\" 塔瞻抬手打断:\"我自有打算,牵制燕山军治标不治本。\" 他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若能直接端掉张克的中军,此战便可一举定乾坤。\" \"父亲太过谨慎了。\" 塔瞻仿佛看穿完颜阿什达尔汉的心思,轻笑道,\"燕山军如今精锐尽出攻山,中军必然空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兵法云出奇制胜。\" \"记住,\" 他对着即将离去的哨骑统领冷声道,\"若发现张克的中军大帐,立刻回报,不得擅自行动。\" 哨骑统领低头领命,塔瞻此行的真正目标,从来不是牵制,而是斩首。 塔瞻满脑子都是立下不世之功的场景。 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提着张克的首级凯旋而归,看见父亲惊讶又欣慰的表情,看见陛下亲自为他举行凯旋仪式的样子。 对岸的树林里,几双锐利的眼睛正透过枝叶的缝隙,默默注视着这支渡河的骑兵。 一个身着皮甲裹着树叶的斥候悄无声息地后退,很快消失在森林中。 渝水西岸的松林深处,韩仙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摆着一副残局,黑红两色棋子犬牙交错,战况胶着。 李骁抓耳挠腮想上手,\"老常加油啊,姓韩的这车马炮都让了,咱再输可就说不过去了。\" 常烈不耐烦拍开他的手冷哼:\"闭嘴,你个臭棋篓子别瞎指挥,老子车都被你送了。\" 李骁倒打一耙:\"明明是你自己想吃马!有本事换我来?\" 常烈正要回嘴,忽听林间枯枝断裂声响起。 三人同时收声,目光如刀,刺向声源处。 \"报——\"一名夜不收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东狄军已全部渡河,只是有四支哨骑正向西面而去,只有一支往北面来。\" 韩仙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李骁皱眉:\"西面?那不是中军大营的方向?\" 韩仙缓缓抬头,刹那间便看穿了东狄人的意图。 \"狗日的,不救黑石寨,奔着兄长去了?\" 他冷笑一声,嗓音低沉:\"呵,胆子不小,拿我们当软柿子了?对面是个愣头青啊,可惜了出来的不是扬古利。\" 常烈捏碎一枚枯枝,眼中杀意骤起:\"他们疯了?就凭两千骑兵敢闯中军?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计划得改。\" 他声音冰冷,\"既然他们胆子大,敢啃中军这块硬骨头,那原来的埋伏圈没用了。\" “常烈。” 韩仙继续道,“带人去把北面的哨骑全围杀了,一个不留。” 常烈眼中凶光毕露:“放心,一个都跑不了。” 韩仙看向李骁:“和我一起抄后路,好好招待’东狄人。” 他顿了顿,语气森冷,“既然他们找死往中军撞,那就都别走了。” 松林间,风渐起,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杀戮的临近。 韩仙神色从容。 他并不担忧敌军会趁虚袭击张克的中军大营——虽说主力已出,但留守的兵力绝非等闲之辈。 张克的亲兵玄甲卫五百、李陌和陌刀兵两千、攻城兵八百和三千燕山军步兵,确实相对空虚,但是那是面对十万大军的空虚。 玄甲卫皆是张克亲手挑选的亲兵,月俸堪比百户,弓马娴熟,武艺高强是基本; 更有数十名草原部落的王子在其中,个个骁勇,从刚断奶就得学砍人骑马射箭。 (中原王朝的皇子更重文治,因治理复杂帝国需要官僚体系; 而草原部落的生存逻辑简单直接——强者的弓箭就是法律。 草原部落可以接受一个不够聪明的首领,但很难容忍一个懦弱的首领。) 而李陌率领的两千陌刀兵,更是燕山军中的顶级精锐。 燕山军的攻城兵可不仅仅是普通的技术兵种,个个筋骨如铁,膀大腰圆。 他们不似寻常步卒只需背负刀枪甲胄,而是终日与沉重的攻城器械为伴——动不动百斤重的床弩弩臂拆卸都得靠双手; 绞盘转动时若无牛马牵引,那便全凭一身蛮力推动。 就像摩托化步兵自己就是摩托,攻城兵自己就是牛马。 基础考核要求是限时双人装卸燕山军的床弩,力量、耐力与技巧缺一不可; 从燕山军完成训练的步兵骑兵里选拔的,都是会砍人拉弓的。 第411章 步骑军阵 初冬时节,日头悬于灰蒙蒙的天穹之上,恰似一块冷透的烧饼,难以驱散燕山军中军大营内弥漫的肃杀之气。 张克刚阅毕李药师传来的捷报,黑石寨陷落的消息令他紧绷的面容略微舒展,毕竟取山海关的关键已然到手。 帐外,寒风掠过旗杆,发出呜呜声响。 “侯爷。” 达顿单膝跪地,精钢冷锻甲上尚沾有未干的血迹,“发现东狄哨骑,斩杀十人,三人逃脱。” 身后的阿鲁特拖着一名血肉模糊的俘虏,此人右耳已被割去,断处仍汩汩冒血。 张克放下战报,目光落于俘虏身上。 阿鲁特心领神会,一把揪住俘虏的发辫,将匕首扎入其伤口并拧动,喝道:“说!” “啊!!!——塔瞻……正黄旗……两千骑……” 俘虏声音嘶哑,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要找……中军大帐……” 张克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冲着我来了?” 他起身时,厚重的羊毛大氅扫过案几,带起一阵寒风。 达顿点头道:“其他几路夜不收亦发现不少东狄哨骑,正往西边搜索,看样子是冲着中军而来。” 张克起身走向沙盘,手指在代表中军的位置轻轻敲击。 这着实出乎意料——敌军不去救援黑石寨,反倒径直扑向他的中军。 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两千骑就敢来碰我的中军大营?代山白死了?东狄人那么勇。” 说实话,杨古利此举确实出人意料。 燕山军的中军大营固若金汤,莫说两千人马,即便两万大军也未必能使其动摇分毫。 药师与韩仙在筹划时,压根未曾料到杨古利这样的老江湖竟敢打燕山军中军大营的主意; 毕竟山海关守军总共不过数千之众,即便倾巢而出,也难以撼动燕山军的营盘。 “传令。” 张克声音陡然转冷,“留五百步兵守寨,其余全军出击。” 他稍作停顿,眼中寒光一闪,“什么玩意儿,还用得着守寨墙陪你周旋,既然来了,就都别走了。” 军号声瞬间划破冬日的寂静。 营地里的将士闻令而动,铁甲在冷风中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中军寨前的空地上,燕山军如潮水般列阵。 后方尘土飞扬,白松亭率领一千白家堡义军和两千民夫赶来支援。 这位白家二公子翻身下马,抱拳道:“侯爷,家姐命我等前来助阵,民夫都已撤回后勤营寨聚寨固守,无需担忧。” 张克扫视了一眼那些衣着朴素的民夫,摇头道:“让他们去协助攻城营架设弩炮阵地,搬运箭矢。对付骑兵无需你们上阵。” 正交谈间,一个瘦削的身影踉跄着走来。 高丽使者洪翼汉身着一身明显过大的铠甲,胸甲上“天赐”二字格外显眼。 这位年过半百的文官走起路来铠甲哗啦作响,活像一个会移动的铁皮罐子。 “下官……前来助战……”洪翼汉喘着粗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张克强忍住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洪大人有心了。不过这点东狄骑兵,还无需您亲自上阵。” 他转头对亲兵三子说道:“带洪大人回营寨箭楼观战。” “洪判书安心观战即可,还轮不到你提刀上阵。”说罢,解下自己的羊毛大氅为其披上。 一个时辰过后,燕山军的军阵业已成型。 最前排的千名重甲步兵单膝跪地,将包铁大盾深深地插入冻土之中,构筑成一道齐胸高的铁壁。 他们右手握持丈二长枪,枪尖斜斜指向前方,腰间悬挂着角弓与腰刀,皮带上还挂着一柄钉头锤。 寒风掠过枪尖,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在这道铁壁之后,李陌所统领的两千陌刀兵肃穆而立。 这些经过精挑细选的壮汉双手紧紧握住丈余长的陌刀,刀身闪烁着凛冽寒光。 他们排成三列纵深阵型,陌刀如林,只等前方枪阵阻滞骑兵冲阵之后,便是他们反冲锋的时机。 沉重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与兵刃的寒光相互交织。 再往后二十步,是由一千五百弩手和攻城营的弩炮组成的远程箭阵。 六十架三弓床弩呈半月形排开,每架需八名士兵进行操作。 弩手们正紧张地调试绞盘,在床弩前堆砌沙包以形成保护阵地,并将弓弦拉至最紧。 两翼防线同样严密。 左右两侧各布置了两百名克亲兵玄甲卫和五百名燕山重骑兵,他们手持丈八马槊。 这些精锐骑兵人和马都披有铠甲,连战马都披着铁甲面帘,马鞍旁挂着角弓和两袋破甲箭。 张克的大纛高高飘扬在中央的望车上,玄色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站在望车平台上,手扶栏杆俯瞰全军。 他已将近一年未曾亲临前线指挥,只因兄弟们能力出众,他这个主帅只能充当大军的吉祥物和士气增幅器,鲜有指挥的机会。 望着远处逐渐扬起的烟尘,他摇了摇头感叹道:“东狄第一巴图鲁?不过如此,莽夫而已,着实高估他了。” 张克所摆开的正是标准的步骑协同战阵: 若用 mobA 游戏作比喻,箭阵位于中军,专门负责远程射击杀伤敌人,犹如战场上的 Adc; 前排重甲步卒列阵如墙,是固守防线的坚实盾牌,恰似前排坦克; 陌刀兵隐匿于阵中,专等敌军逼近受阻后进行反冲锋,宛如暗藏的致命杀招,充当打后手的 Ad。 两翼可防备敌军迂回包抄,也能在决胜时刻进行最后的收割。 重骑兵在没有轻骑策应的情况下,不宜充当主c,因其持续作战能力不强,只能进行一轮决定性攻击。 (步骑协同战术参考岳家军背嵬军的步骑军阵,此阵代表了南宋平原野战战术的最高水平; 步兵阵型:采用南宋典型的“叠阵”或“长枪大斧”阵; 前排由盾牌兵与长枪兵抵御骑兵冲击,后排弓弩手进行远程压制,辅以重型斧兵(如麻扎刀兵)进行近战破甲。 骑兵战术:常在步兵吸引敌军后从侧翼突袭,或追击溃逃之敌,解决了北宋军队纯步兵阵无法反击和追击的弊端。 军阵的关键在于高昂的士气与有效的指挥,必须确保前排军阵在骑兵冲击的巨大压力下不溃散,骑兵足够精锐,冲锋时能勇往直前。 不同于传统的被动防守,背嵬军常主动诱敌深入,以步兵为诱饵,由骑兵完成致命一击。 看似简单,然而岳飞死后,南宋再无将领能够运用此战术。) 第412章 不一样的“真相” 铁蹄踏碎初冬的冻土,塔瞻率领两千正黄旗精骑终于抵达燕山军中军大营前。 当他勒住缰绳,眼前的景象让他攥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燕山军没有如他预料般龟缩在寨墙之后,而是堂堂正正地在旷野上列阵相迎。 约莫五六千步骑兵组成的军阵肃然而立,最前排的重步兵将包铁大盾深深插入冻土,长枪如林斜指苍穹。 其后是密密麻麻的陌刀兵,丈余长的陌刀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寒光。 更远处,弩炮已经架设完毕,黑黝黝的弩箭直指前方。 \"少主子,撤吧。\"完颜阿什达尔汉催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 这位牛录脸色煞白,这哪里是什么\"中军空虚\"?分明是铜墙铁壁! \"燕山军军容严整,这不是普通的魏军。\" 塔瞻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燕山军的阵列,在心中快速估算着敌我实力对比。 对方看起来约有五六千人,但阵型严整,毫无破绽。 这与他想象中的场景完全不同——按照他的预想,此刻燕山军应该躲在营寨里才对,汉人不都这样。 \"来都来了...\"塔瞻喃喃自语。 他今年二十岁,是东狄年轻一代第一人,十三岁开始随父征战,镇压过草原叛乱,横扫过高丽叛军。 在他过往的战阵经验里,不是针对谁,除了东狄人,全天下的所有民族都是乐色胆小鬼。 即便父亲再三告诫燕山军非同小可,他也只当是危言耸听。 即便是号称精锐的西羌铁骑和草原王帐骑兵,在正黄旗铁骑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还记得十五岁时,在高丽数万起义军中带着不足百骑杀得七进七出开无双割草; 奠定他东狄年轻一代第一人虎父无犬子的人设。 \"少主子,你看那军阵,\" 阿什达尔汉继续劝道,\"盾墙严整,陌刀如林,两翼还有重骑策应。这是支绝对的强军啊?\" \"闭嘴!\"塔瞻突然厉声喝道。 他感到一阵烦躁,既是对眼前局势的意外,更是对自己内心动摇的不满。 作为扬古利的长子,东狄未来的第一巴图鲁,他岂能未战先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仔细看去,燕山军的步兵防线气势确实唬人,但也不过三千之数。 若能集中兵力突破一点,直取中军... 塔瞻的目光越过军阵,落在远处望楼车的定北侯的大纛上。 那是燕山军主帅张克的大纛,只要砍倒了那杆大纛; 或者更进一步,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斩杀张克... \"不过两千多步兵的薄阵。\" 塔瞻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自信,\"传令,五个牛录正面突破,两个牛录牵制两翼骑兵。\" 完颜阿什达尔汉脸色骤变:\"少主子三思啊!这...\" \"我意已决!\" 塔瞻厉声打断,猛地抽出腰间佩刀。 刀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光。\"勇士们!\"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看见那面帅旗了吗?拿下它,燕山军必溃! 杀张克者,连升三级! 世袭梅勒额真,我代表父亲和舒穆禄氏的荣誉向你们保证。\" 这番鼓动立刻在骑兵中激起一阵骚动。 正黄旗骑兵并不了解燕山军的真实战力,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早已不把汉人军队放在眼里。 这些年来,他们踏破草原,横扫高丽,所到之处,敌军无不望风披靡。 哪怕主帅扬古利三番五次告诫他们:燕山军绝非寻常魏军可比,必须慎之又慎——可真正听进去的,又有几人? 塔瞻骑在马上,握紧缰绳,目光灼灼地盯着燕山军的帅旗。 他并非不知父亲的警告,可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在他们眼中,燕山军强一点,但本质还是汉人军队。 \"不过是些刚放下锄头的农夫花架子罢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牛录额真咧嘴笑道,露出几颗金牙。 周围的骑兵们哄笑起来,有人故意用刀背拍打马鞍,发出挑衅的声响。 塔瞻满意地看着士气高涨的部下。 这才是正黄旗应有的气势! 塔瞻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哄笑,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塔瞻深吸一口气,年轻的面庞上写满自信。 \"冲锋!\" 两千铁骑如离弦之箭,冲向严阵以待的燕山军。 塔瞻一马当先,心中豪情万丈。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提着张克首级凯旋的场景,看到父亲欣慰的笑容,看到陛下亲自为他庆功的场面。 但他没有看到的是,燕山军陌刀兵眼中冷静的杀意,没有看到弩炮后攻城兵沉稳的动作,更没有看到两翼玄甲卫蓄势待发的姿态。 这些年来,他们何曾遇到过像样的对手? 即便是号称精锐的魏军边军,在正黄旗的铁蹄下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燕山军再强,难道还能强过正黄旗的铁骑? 东狄军中流传的,从来都是经过修饰的“真相”。 代山贝勒战败之事,早已被黄台吉精心粉饰。 东狄人口中,代山是在三十万燕山军的重重包围下,又被高岳的定北军背刺; 力战不敌,最终火拼重创了十万燕山军后自刎殉国。 张克曾劝降,还差点被勇猛的代山射瞎了一只眼睛,代山贝勒宁死不屈,拔剑自尽,死得壮烈。 可真正的战况,却远没有这般“体面”。 先不问虚空三十万燕山军哪里来的,张克当时真定府和燕山卫当时所有男丁包含襁褓中的婴儿加起来都没又三十万。 老艾家素来擅长文字狱的把戏,这等有损国威的事情自然要被严加管制。 任何敢传播讨论代山战死真相百姓将领都要被启心郎带走“矫正记忆”。 实际上,代山所部败得极为难堪——燕山军不过四万之众,却将东狄正红旗杀得血流成河,大批投降被俘虏; 大贝勒代山不是战至最后一刻,而是在溃败后被愤怒的百姓活活打死。 这些耻辱的真相被严密封锁,因为黄台吉需要维护东狄战无不胜的神话。 若是让将士们知道真相,动摇的可不仅是军心,更是东狄以武立国的根基。 正因如此,哪怕一直视代山为眼中钉的黄台吉不得不编造出那凭空多出的二十几万燕山军给代山擦屁股,将他塑造成悲情英雄。 老艾家输也得输得体面。 像扬古利这样老成持重的高层,自然明白其中蹊跷和真相,但是这些事是被下封口令的,他作为黄台吉嫡系不可能揭陛下的老底; 只能不断提醒塔瞻谨慎,不敢说出真相,太丢脸了,丢脸到想起来扬古利都替代山脸红。 (作者思考:原本是想写东狄谨慎一点的,但是推演了东狄方面的行动后发现; 封关以后黄台吉为了统治是不可能把代山战死的真相公布的,比如49年广播里GJ还在胜利; 战死和全军覆没的真相盖不住,但那也必须体面,得死的悲壮; 封口令是基本操作,塔瞻这样的年轻将领,自然接触不到这些隐秘。 即便贵为扬古利之子,他所知道的,也不过是那个精心修饰过的版本。) 第413章 不动如山的军阵 望楼之上,张克目光炯炯,凝视着远方。 东狄正黄旗骑兵如潮水般汹涌而至,铁蹄踏地发出的沉闷声响,恰似闷雷在原野上滚动。 他缓缓抬起右手,身旁的传令兵即刻挥动令旗。 “弩炮齐射!神臂弩准备!” 随着令旗落下,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绞盘转动声,二十架燕山弩炮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嗡————” 二十斤重的弩箭破风而出,粗如手臂的箭身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携带着死亡的呼啸,射向距此两箭之地外的东狄骑兵。 一支弩箭径直将两名骑兵串在一起,化作血葫芦,箭杆上还挂着破碎的内脏碎片,护心镜如同纸片般破碎。 另一支弩箭穿透战马胸膛后,余势未减,又将第二名骑兵钉在了地上。 东狄骑兵整齐的冲锋阵型瞬间出现了三个令人惊骇的缺口。 但正黄旗的铁骑并未因此退缩。 东狄骑兵毫不退缩,塔瞻在阵中大声吼道:“冲过去!” 骑兵们催动战马,继续向前冲锋。 士兵们疯狂踢打马腹,铁甲相互碰撞的声音,如同暴雨敲打铁皮。 当他们冲入百步距离时,燕山军阵中突然腾起一片黑云。 神臂弩同时抛射出的箭雨倾盆而下,箭簇穿透铠甲的沉闷声响连成一片。 即便东狄骑兵都身披布面铁甲,内套棉甲,仍有数十人像熟透的果子般从马背上坠落。 塔瞻的左肩中了一箭,所幸扎得并不深,箭杆随着马背的颠簸不断晃动,他咬牙掰断了箭杆。 塔瞻额头渗出冷汗,他咬牙下令:“集中箭袭左翼!” 东狄骑兵纷纷张弓搭箭,箭雨如注般倾泻向燕山军左翼。 然而燕山军步兵早已将包铁大盾深深插入冻土,整个人缩在盾后。 箭矢\"叮叮当当\"地钉在盾面上,偶有箭矢从缝隙射入,也难造成致命伤害。 \"还击!\"燕山军阵中响起命令。 盾牌间隙突然探出无数角弓,精准的反击让东狄骑兵又损失了十余骑。 一名东狄牛录刚举起号角,就被一箭射中面门,鲜血喷溅在身旁亲兵的脸上,捂着脸直接倒地。 骑射本就弱于步射——奔驰的骑兵终究难敌稳如磐石的步兵步射,更何况对方还有弩炮助阵。 塔瞻的掌心渗出冷汗,黏腻地贴在刀柄上。 燕山军阵依旧稳如磐石,丝毫未见塔瞻预想中的混乱迹象。 东狄骑兵的箭矢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却始终难以撼动严阵以待的燕山军左翼。 塔瞻紧攥缰绳的指节已然发白,眼见对射中己方伤亡渐增,终于咬牙挥刀前指。 眼下唯有直取中军大纛之下的张克,方能扭转这愈发不利的战局。 \"该死!\" 塔瞻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猛地一夹马腹,高举弯刀吼道:\"冲锋!直取中军!\" 铁骑发出震天吼声,向着左翼发起决死冲锋。 辽东战马的爆发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沉重的马蹄踏得大地震颤,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辽东战马的冲击力确实惊人,前排十几名燕山军长枪兵连人带盾被撞飞,骨骼碎裂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一名年轻士兵的臂甲在撞击中变形,碎裂的骨茬刺破皮肉,鲜血顺着盾牌边缘滴落。 但东狄人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三十多骑东狄骑兵被长枪刺穿,更多战马被陌刀斩断前蹄。 一匹战马被三支长枪同时刺中,巨大的惯性让它继续滑行了数丈,在地上犁出一道血沟。 马背上的骑兵还没落地,就被一柄陌刀斩下了头颅。 阿什达尔汉的右腹被枪尖划开血口,温热的液体不断渗出,但塔瞻终于带人突入阵中。 眼前就是那杆猎猎作响的帅旗,他仿佛已经嗅到胜利的气息。 塔瞻的战马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的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他环顾四周,心头突然一紧——预想中燕山军的溃乱还是没有出现,反而响起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以缺口为中心,两翼的步兵开始有序合围。 \"杀!随我杀!\"塔瞻声嘶力竭地吼道,带着剩余的亲卫继续向前冲锋。 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冲到那面猎猎作响的燕山军帅旗下,或许还能扭转战局。 \"绞杀!\"李陌浑厚的吼声穿透战场,这声音仿佛打开了某种杀戮的开关,燕山军的阵型立刻发生了变化。 “嘟嘟——嘟嘟——”一阵号角响起,望楼上军旗变换。 后排的弩手们整齐地抬高射角,密集的箭雨越过前线,将后续跟进的东狄骑兵死死压制在外围。 箭矢破空的尖啸声中,不断有战马嘶鸣着倒地,将背上的骑兵重重摔在冻土上。 陌刀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 这些精挑细选的壮汉双手持刀,丈余长的陌刀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芒。 一个东狄骑兵刚举起狼牙棒格挡,就被陌刀连人带武器劈成两半。 另一个骑兵虽然用弯刀架住了劈砍,却被巨大的冲击力震落马下,还没等他爬起来,三支长枪已经捅穿了他的铁甲。 \"勾镰枪!\"随着一声令下,燕山军步兵中冲出数十名手持铁链钩镰的士兵。 他们熟练地甩出钩镰,专攻马腿。 一匹战马被钩镰缠住前蹄,嘶鸣着栽倒,将背上的骑兵甩出数丈远。 那骑兵刚要起身,就被套索套住脖子,生生拖进了燕山军的步兵阵中。 塔瞻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法——这些汉人士兵不仅没有因为防线被破而慌乱,反而将失速的骑兵展开反包围绞杀。 塔瞻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 \"少主子!撤吧!\"阿什达尔汉满脸是血地冲到他身边,这个老将的左臂已经不自然地垂着,\"主子说的对,这不是普通的汉人军队!\" 塔瞻充耳不闻,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面猎猎作响的帅旗。 只要冲到那里,只要斩断那面旗帜...这个执念支撑着他继续向前冲杀。 突然,一声闷响传来。 塔瞻转头看去,只见阿什达尔汉被李陌一记势大力沉的陌刀拍中左肩,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几个燕山军士兵立刻扑上去,用绳索将这个牛录额真捆成了粽子。 \"留活口!\"李陌的声音远远传来,\"侯爷说了,东狄军官还有用!\" 战场形势一面倒。 原本以为冲破敌阵就能势如破竹的东狄骑兵此刻如同陷入泥潭,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塔瞻双眼充血,像输红眼的赌徒般继续向前冲杀。 他挥刀劈开一名拦路的燕山军,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也顾不得擦拭。 \"稳住阵型!\"李陌在阵中不断调整部署。 燕山军士兵默契配合,长枪兵在前牵制,陌刀兵在后收割。 不时有套索从人群中飞出,将失速的骑兵拖下马来。 顶着巨大的伤亡塔瞻终于杀透重围,冲到了张克的望楼车前。 他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滑落。 环顾四周,身边仅剩不到十骑亲兵,个个伤痕累累,战马口吐白沫。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百名玄甲卫早已严阵以待,这些精锐骑兵排成两列横队,人马俱甲,连战马都披着铁甲面帘。 寒光闪闪的马槊直指前方,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这一刻,塔瞻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警告。 从冲入燕山军阵的那一刻起,他就意识到自己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燕山军确实不是普通的汉人军队,他们的士气、指挥和战斗力远超想象。 这支军队展现出的纪律性和反应速度,都是他征战生涯中从未遇到过的。 俄木布缓缓催马上前,掀开面甲露出一张草原人的面孔。 他没有立即下令进攻,而是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群伤痕累累的东狄骑兵。 \"投降吧,东狄将领。\"俄木布的声音平静,\"侯爷说你还有用,不会杀你的。\" 塔瞻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身边的亲卫们交换着绝望的眼神,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突然,一名年轻的亲卫发出一声怒吼,催马冲向玄甲卫的阵型。 这个举动如同信号,剩余的东狄骑兵也都跟随着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玄甲卫们催动战马冲上去,手中的马槊纹丝不动。 当东狄骑兵冲到近前时,前排的玄甲卫整齐地放平马槊,后排则从间隙中刺出。 精疲力尽的东狄骑兵根本不是对手,转眼间就有六骑被刺落马下。 一个亲卫被马槊贯穿胸膛,钉在了地上; 另一个被挑落马背后,立即被数支长槊钉死。 唯有塔瞻还在负隅顽抗。 塔瞻的右手虎口早已震裂,弯刀上布满缺口。 他勉强架开一记直刺,反手劈中对方肩甲,却只在精钢上留下一道白痕。 这些玄甲卫的装备远比普通士兵精良,他手中的宝刀难以破甲造成致命伤害。 \"围起来!\"俄木布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一名玄甲卫挺槊直刺,塔瞻侧身避过,刀锋划过对方马腿。 战马哀鸣着跪倒,玄甲卫落马护住脑袋向后翻滚。 但很快又有两骑补上缺口,马槊如毒蛇般从两侧袭来。 塔瞻的左臂被划开一道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甲叶滴落。 \"保护少主子!\"最后一名亲卫拼死冲上前,用身体挡住刺来的马槊。 塔瞻趁机突进,弯刀劈开一名玄甲卫的面甲,在对方脸上留下深深的血痕。 但这已是强弩之末,他的双臂像灌了铅般沉重,每一次挥刀都牵动全身伤口。 俄木布冷眼旁观着这场困兽之斗。 当看到塔瞻又击退一轮进攻时,他忽然揭开面甲,吹出一声尖锐的口哨。 四名彪悍的玄甲卫立即策马而出,正是奥巴、班第、阿苏尔和忽必来。 他们手中都握着套索,在马上熟练地甩动着。 塔瞻刚要举刀格挡,四根套索已经如毒蛇般飞来。 一根套住了他的脖子,一根缠住了左臂,另外两根分别套住了战马的前腿和他的右腿。 四人同时发力,塔瞻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和胯下战马重重摔在硬土上。 还没等他挣扎起身,七八个玄甲卫已经扑了上来,用牛皮绳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塔瞻的弯刀被踢到一旁,头盔也被摘了下来,散乱的发辫沾满了泥土。 \"捆结实了!\"俄木布翻身下马,亲自检查绳索。 双臂被牛皮绳反剪到背后捆住,连脚踝都被缠了三道。 这个骄傲的东狄贵族此刻就像待宰的羔羊,只能瞪着血红的眼睛喘粗气。 望楼车上,张克微微颔首。 从得知来进攻的是杨古利长子他就有了新的想法。 他早就在盘算:扬古利的长子,可是个难得的筹码。 若能借此骗开山海关城门... \"押下去,好生看管,给他治伤,别死了。\"张克对身旁亲兵三子吩咐道,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虽说未必能成,但为人父母者护犊情深,总归值得一试,有一点办法他是真不想啃山海关这种硬骨头。 第414章 骗城 塔瞻陷入敌阵被抓后,战场上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这些剽悍的骑手虽然勇猛,但在严整的步兵方阵前却显得力不从心。 燕山军步卒以铁桶般的阵型缓缓推进,长矛如林,刀光似雪,将陷入阵中的骑兵一一绞杀。 陌刀手们每一次挥砍不是血雾就是落马; 长枪兵则专挑甲胄缝隙突刺,枪尖没入血肉的闷响不绝于耳。 不到一个时辰,这支曾经耀武扬威的正黄旗精锐便土崩瓦解——半数成了刀下亡魂,余下的不是跪地求饶,就是仓皇逃窜。 两翼的战况更为惨烈。 他们刚与燕山重骑兵接战,就被摧枯拉朽般的反冲锋打得人仰马翻。 这些全身披挂铁甲的具装骑兵,马槊所指之处,东狄骑兵如割麦般倒下。 侥幸逃过第一轮冲击的骑兵逃窜时,很快又撞上韩仙和李骁率领的包抄部队。 少数侥幸冲出包围的,慌不择路地冲向渝河,试图泅渡逃生。 寒冬时节的河水冰冷刺骨,弃马落水的骑兵挣扎几下便沉入河底。 偶有水性好的勉强游到对岸,没了战马立刻被游曳的燕山军夜不收射成筛子。 逃回山海关的路上全是敌人。 至此,塔瞻所率之军,几乎全军覆没。 夕阳下,燕山军的伤亡统计也呈到了张克案头。 八十九人战死,半数是前排抵挡骑兵冲击的枪盾手,被冲击力活活撞死的; 七十六人重伤,两百余人轻伤。 而东狄人付出的代价是上千具尸体,以及四百余名垂头丧气的俘虏。 张克翻看着战报,微微摇头,\"正黄旗的死鞑子彪归彪,确实凶悍。\" 韩仙轻轻颔首,\"莽勇有余,看来一个代山不够让他们清醒。\" 东狄人确实悍勇,不计伤亡的冲锋若对上寻常大魏军队,恐怕真能撕开缺口造成大溃败。 东狄人这种悍不畏死的打法,确实能在战场欺负大部分军队。 他们信奉以力破巧,五倍兵力差距以内,便觉得胜券在握。 这种盲目的勇武就像双刃剑——既能激发士卒血性,也容易让人迷失自我。 可一旦遇到真正燕山军这样的劲旅,那些自以为能七进七出的猛将,往往就得多交学费了。 ———— 李药师中午便安排好了黑石寨的布防和渝河的上游的控制。 河岸边的泥土上,已经用石灰画出了几道白线——那是预备筑坝的位置。 \"记住,接到烽火信号立即动工。\" 李药师对留守的千户周经纬再三叮嘱,\"先截支流,再堵主道。坝体要用夯土加木桩,底部宽三丈,顶部留一丈。\" 千户周经纬郑重点头。 他们都明白黑石寨的重要性——若不能真正控制渝河上游水流,即便燕山军填护城河造桥,守军也能通过筑坝蓄水冲击,将架设的浮桥冲得七零八落。 石河水流湍急,以当世的工程技术,没有大型机械相助,想要在中下游临时修堤坝硬抗水势简直痴人说梦。 (下游坝体需承受上游全部水压,只有极小河流可以通过中下游筑坝解决) 不拿下黑石寨控制上游,渡河进攻的军队随时有被切断退路的风险。 李药师最后看了眼正在测量水深的工兵们,转身跨上战马。 当他率前军骑兵赶回中军大营时,天边只剩最后一缕霞光。 张克正在帐前查看沙盘,抬头便看见风尘仆仆的三人。 罗城右臂缠着的绷带,李玄霸更像个裹坏的粽子——纱布胡乱缠在胸前,还沾着泥污和草屑,哪怕他说他不需要,但是李药师还是让军医给他缠上。 \"辛苦了。\"张克上前,挨个拍了拍三人的肩膀。 罗城拍了拍右臂证明没问题:\"小伤,不碍事。\" 张克收回目光,正色道:\"可惜时间紧迫,我们必须立即进攻山海关。 如今渝河屏障已破,明日便命上游筑坝截水。 一日之内,我要渝河断流,方便我军即刻架桥渡河,将大军推进至山海关下五里处扎营。\" 李药师抹了把脸上的尘土,指向沙盘上的渝河:\"黑石寨已安排妥当,随时可以断流。\" 韩仙微微颔首,目光在沙盘上游移:\"拿下黑石寨,渡河便不成问题。只是...\" 他转向张克,\"兄长打算如何用这塔瞻?莫非要行骗城之计?\" 张克手指轻叩案几:\"正有此意。你与李骁、常烈领三百精锐,换上缴获的正黄旗衣甲前去试试。\" 李骁闻言皱眉,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可要剃发留辫?那金钱鼠尾着实难看。\" 李药师揉着发红的眼眶摇头:\"不必。你们的面相终究不似东狄人,趁着夜色蒙混尚可,白日里定然穿帮。\" 韩仙指了指角落被捆作一团的塔瞻,\"即便败露也无妨,有此人在手,全身而退不难。\" 李玄霸闻言起身,\"我也去!\" 罗城虽未言语,却也握紧了腰刀。 张克按住李玄霸的脑袋:\"你的重甲已损,斩龙大剑也需重铸,急不得。\" 见李玄霸还要争辩,他加重了语气,\"养精蓄锐,万一骗城失败,攻城有你用武之地。\" 目光转向满脸倦容的李药师和秦叔夜,张克语气缓和下来:\"你们俩也先去歇息吧。 自攻打黑石寨以来,你们已经两天两夜未合眼了。 今夜行动交由韩仙全权负责,明日大营迁移之事我来统筹,别把自己熬垮了。\" 李药师与秦叔夜相视一眼,拱手领命。 燕山军这套吴启制定的指挥体系确实精妙——虽诸将风格迥异,但都遵循吴启制定的统一指挥命令。 韩仙可以毫无障碍地接管李药师的部队的指挥权,指挥和沟通上不会出现太多磨合,不会出现指挥沟通障碍。 最重要的是燕山军可以在战争中轮休大将和统帅,古代统帅将领猝死案例不少,能轮休的时候尽量轮休。 这就是张克为啥每次大规模作战都配置大量武将统帅就是为了轮换,别顶着伤病和极度疲劳去拼命; 哪怕敌人有对等的天降紫微星也能用车轮战耗死对方,燕山军板凳深度足够。 待众人离开张克营帐,韩仙立即着手准备。 他命千户田默耕卸了塔瞻的下颌,又挑断其手脚筋脉,只需要活得就行,最好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免得暴露。 这东狄贵族疼得浑身痉挛,却因口不能言,只能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挑些精悍的士卒,看看有没东狄人的面孔。\"韩仙对常烈和李骁吩咐,却很快陷入困境; 燕山军中有阿拉伯人,有西南山地的少数民族,甚至还有高丽逃亡的奴隶和混血儿,偏偏寻不出半个像样的东狄人。 至于编入真定大营的辽东汉人,此刻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常烈抱着一摞正黄旗衣甲进来:\"我才发现我们营没一个东狄人。\" 铁甲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最终定下方案:韩仙与李骁带着护身符“塔瞻”扮作正黄旗溃兵,常烈率四千突骑兵潜伏在后。 若能骗开城门便放火为号; 若事败,则挟塔瞻为质撤退。 至于用东狄俘虏充数? 这些辽东鞑子家小都在辽东,只要喊上一嗓子,整个计划就会败露,韩仙可不敢赌。 帐外传来更鼓声。 韩仙最后检查了塔瞻的束缚,又往他嘴里塞了麻核。 这个曾经耀武扬威的东狄贵族,此刻就像待宰的牲口。 韩仙望着远处山海关的轮廓,目光愈发深沉。 这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即将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上演。 第415章 亲情与忠义 \"报——\" 黄昏时分一名哨骑跌跌撞撞地冲上城楼,衣甲上还挂着未干的血迹,\"额真,渝水浅滩处发现大批燕山军夜不收,弟兄们折了七个,实在过不去。\" 扬古利的指节捏得发白,铁青的脸色在火把映照下更显阴沉。 他转身望向城下,几名士兵正抬着几具渝河边发现的无头尸体缓缓入城。 那些尸体身上的正黄旗布面甲他再熟悉不过——那都是他部下的儿郎,这代表大军败了,都被追到渝河呢。 那塔瞻呢? \"阿玛。\" 爱星阿轻唤一声,少年清亮的嗓音在寒风中微微发颤,\"您看黑石寨的烽火未燃,叔父还守着第三道关寨,大军可能只是受挫...\" 扬古利抬手打断幼子的话。 他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 但战场上刀剑无眼,再精妙的算计也抵不过一支流矢。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肺腑:\"再派哨骑,沿着渝水往上下游搜寻,一定要找到活口。\" 夜深了,山海关的城头,寒风凛冽,吹得旗幡猎猎作响。 扬古利身披厚重的铁甲,眉头紧锁,焦急地眺望着远方。 他的大儿子塔瞻自率军出击后,便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一天多的时间过去了,他从下午开始派人搜寻了半天,只得到零星的坏消息,扬古利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小儿子爱星阿看到父亲如此焦虑,便上前宽慰道:“阿玛,大哥吉人自有天相,哪怕战败,他应该也能逃出来了。 您别太担心,今天黑石寨的烽火没点,目前为止,叔父冷格里还守住了第三道关寨。 兄长如果被击败,应该在北面和燕山军兜圈子,试图找机会渡河。 只要黑石寨还在,燕山军就不可能调大军去围杀塔瞻,情况不一定如侦查的那么糟糕。” 扬古利听了爱星阿的话,心中稍微宽慰了一些。 但他知道,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他不能掉以轻心,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早已派出了好几支小队哨骑去侦查,但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也没有摸清楚具体情况,只有零零散散的交战消息和尸体。 扬古利只能站在城头上,望着漆黑的夜空,心中默默祈祷塔瞻能够平安归来。 丑时三刻,城头哨兵突然高喊:\"火...火光!那边有火光!\"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抬头望去。 扬古利浑身一震。 只见对岸黑暗中,几点微弱的火光正在缓缓移动。 那光芒时隐时现,仿佛随时会被寒风掐灭,却又顽强地闪烁着。 他急忙喝令:\"举火引路!\" 城楼上数十支火把同时亮起,却照不透浓稠的黑暗。 对岸的火光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呼唤,扬古利的心猛然收紧。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仿佛这样就能将希望传递到对岸。 那点点火光虽微弱,却在漆黑的夜里犹如星火,燃起他心底的最后一丝期待。 火光渐渐靠近,约莫三百骑兵的轮廓在黑暗中显现。 皆着正黄旗布面甲,甲胄上沾满血污。 他们垂首而行,队形却异常整齐。 最前方一匹战马上,隐约可见一个穿着塔瞻衣甲的骑士伏在马背上,身旁两骑护卫左右。 扬古利的呼吸顿时一滞,双眼死死盯着那逐渐清晰的身影。 他几乎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骑兵越来越近,却因黑暗和微弱的火光,只能看清衣甲,看不清任何一人的面容。 \"是大哥!\"爱星阿激动地转身就要下令开城门。 \"站住!\"扬古利厉声喝止。 死死盯着那支队伍,突然闭上眼睛,发出一声长叹:\"队列太整齐了...败军不会这么齐整...\" 他的经验和直觉在最后一刻击碎了爱子的盲目...... 爱星阿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可那明明是兄长的铠甲!阿玛您看...\" \"那是燕山军。\" 他喃喃道,声音里浸透绝望。 就在此时,城下传来满语呼喊:\"快开城门!\"(dukai be ne!) \"我们是塔瞻少主的亲卫!\"(musei taijan age i gusai niyalma!) “遭遇了燕山军埋伏!”(Yan San i cooha de uksalabuha!) “好不容易把主子救回来了!”(Age be bahafi guribume jihe!) 声音急切,字正腔圆,标准的满语。 爱星阿急得眼眶发红:\"父亲!万一是真的...\" 但扬古利的手却按在了刀柄上。 \"吹号。\" 他最终嘶哑着下令,\"全军戒备,死守城门。\" “呜呜呜————”号角响起。 扬古利站在城楼上探出身子,用大魏官话喊道:“燕山军别装了,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城楼下的韩仙知道已经暴露,可惜啦,从亲兵手里接过铁皮喇叭喊道:“不愧是东狄曾经第一巴图鲁,佩服,不过你看看我手边的是谁?” 说着韩仙身旁的亲兵把昏迷的塔瞻推架起来,用火把靠近,照出了塔瞻那张满脸血污的脸。 扬古利瞳孔猛地收缩,喉咙里泛起血腥味,咬着牙大声下令“放箭!” “别放箭!统统不许放箭!谁敢放箭,我就亲手宰了他!” 爱星阿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他一边嘶吼,一边猛地扑向扬古利,那股决绝的气势让周围的人都为之一震。 扬古利的亲卫们见状,顿时也慌了神,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完全没了主意。 城楼上的东狄士兵们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犹豫和迟疑。 他们虽然手持弓箭,却没人敢率先对少主子下手。 在东狄,杀贵族可是株连全家,即便是面对军令,他们也难免心生畏惧,不敢轻举妄动。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做那第一个出头的人,整个城楼上一时间陷入了僵持的沉默。 但扬古利眼神如刀,猛地抽出腰刀,直指爱星阿的胸口。 \"违令者死!\" 他怒吼道,声音如同裂帛。 城楼下,韩仙冷笑着以塔瞻为盾,开始下令后撤火把映照下,塔瞻的铠甲染满血污,胸膛微弱起伏。 扬古利的手背青筋暴起,抢过弓箭手的长弓,亲手搭箭拉弦,弓弦绷紧的声响如同死神的低语。 他目光如电,盯着城楼下那一片火光中的韩仙与塔瞻。 就在韩仙带着人影撤退的时候,破空之声划破夜空,一箭飞出,瞄着的正是韩仙。 “嗖!” 塔瞻身旁伸出一只手牢牢抓住了箭杆,正是李骁,他嘴里骂道:“虎毒不食子,这货比虎毒啊。” 李骁随手将箭杆猛地折断。 杨古利这一箭掏空了他全部的力气,瘫坐在城楼上月光冷冷地洒在他僵硬的身躯上; 扬古利的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痛楚。 他望着远处逐渐隐入黑暗的人影,喉咙里泛起一阵苦涩。 塔瞻…… 终究没有再下令放箭,东狄士兵们都低着头陷入一片沉默,他们违抗了军令,却无人开口说一句话。 扬古利缓缓闭上眼睛,泪水滑落,滴在冰冷的城砖上,无声无息。 第416章 倒计时 “额真!额真!” “阿玛!” 扬古利的身体猛地一晃,眼前发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爱星阿和几名亲兵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扶住他。 老将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亲兵们呼啦一下围拢过来,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们的主帅。 火把的光影在众人脸上跳动,映照出一张张惊恐的面容。 爱星阿紧紧抓着他的手臂,眼中满是惊恐与愤怒:“阿玛!” 扬古利的脸色惨白如纸,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白雾。 爱星阿能感觉到父亲的手臂在微微发抖——这个曾经在千军万马中如铁塔般屹立的老将,此刻竟虚弱得像片枯叶。 “点...烽火...” 扬古利终于挤出几个字,强撑着一口气,缓缓站直了身子。 “黑石寨......可能已经没了。” “不可能!” 爱星阿打断父亲,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固执,“冷格里两天都没有传来第三道寨墙被攻陷的消息,除非......” “除非他们已经全军覆没......黑石寨连消息都传不出来。”扬古利打断了他,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爱星阿怔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去吧,” 扬古利摆了摆手,“点燃烽火。如果黑石寨回应,就代表他们还在;如果没有......”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爱星阿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几名士兵快步跑向烽火台,手里的火把在风中摇曳不定,火光映照在他们凝重的脸上。 扬古利靠着冰冷的城墙,缓缓闭上眼睛。 他是山海关的主帅,却因为长子塔瞻被俘而出现了严重的失态。 他没有追究爱星阿和城墙上士兵们不听号令的责任——当时他确实有些上头了,竟然直接命令士兵射杀自己的儿子,他们哪敢真的动手? (没人会感谢你听令杀了自己儿子,仇恨不会消失会转移,杀被俘虏的贵族特别是统帅儿子之类是个碰就死的事; 在情绪化的命令下,执行力越强,死得越快。) 现在回想起来,那股冲天的怒火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胸口沉甸甸的痛。 燕山军骗城失败后撤走了,但他知道,对方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哪怕守着这“天下第一关”,他依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燕山军的实力,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额真!” 亲兵的呼喊将他拉回现实,“黑石寨...没...有回应...” 爱星阿眼中的最后一丝希冀也熄灭了。他发狠似的吼道:“再给我点狼烟!我不信!” 他不信,黑石寨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连一点消息都传不出来? 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在黎明的天空中划出一道狰狞的伤痕。 城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向黑石寨方向。 一刻钟...两刻钟...直到朝阳完全升起,西边的山峦依旧沉默。 扬古利站在他身旁,目光凝重,眼中透着疲惫与悲凉。 已经基本可以确认——黑石寨失守了。 他望向东面,心中默默祈祷:希望陛下的援兵能及时赶到山海关...... ———— 细雪飘落在盛京暖阁的琉璃瓦上,发出簌簌轻响。 黄台吉盘腿坐在炕上,手中的信纸微微颤抖。 他猜到了燕山军会进攻,否则也不会将自己的左膀右臂扬古利放在山海关,扼守辽西走廊的门户。 只是没想到,燕山军给扬古利的压力如此之大,居然刚开战就逼得他求援。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扬古利坚守到开春,等燕山军钝兵于山海关城下一个冬天,自己再率军绕行燕山,一举灭掉张克的主力。 现在看来,这个计划恐怕已经行不通了——扬古利求援,意味着他确定自己撑不到春天。 “先生怎么看?” 他将信递给身旁的文士。 范文程双手接过,眉头越皱越紧:“陛下,山海关若失,辽西不保,燕山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盛京。 出兵是必须的,关键是现在正黄旗不能再动了。” 他又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刚刚杀了阿敏在外的心腹甲喇,现在盛京的一万护军是不能动的。 不如让莽古尔泰带着正蓝旗去吧。 睿亲王多尔衮......暂时不适合再建立军功了,毕竟他最近风头太劲。” 黄台吉点了点头:“好,传令莽古尔泰,三日内出兵山海关,救援扬古利。封其为郡王。” 范文程躬身:“陛下圣明。” 黄台吉眯起眼睛,心中盘算着。 他捧杀多尔衮为和硕睿亲王的戏码,成功了一半——确实挑拨了他和老五莽古尔泰的关系。 但自己这个年轻的十四弟,居然能主动拉拢了被圈禁的阿敏和镶蓝旗旧部...... 更让他头疼的是,济尔哈朗之前在草原上败给燕山军白烬的政治后遗症,终于爆发了。 多铎在议政大会上公然提出,济尔哈朗能力不足,遭受如此大败应该贬斥不适合再执掌镶蓝旗。 黄台吉揉了揉太阳穴。 济尔哈朗若被贬,镶蓝旗就真的要回到阿敏手里了。 哪怕阿敏还被圈禁着,但他的旧部盘根错节,若让他重掌镶蓝旗,迟早得放他出来...... 关键是,他无法反驳——济尔哈朗战败是真,而且是惨败。 他只能暂时拖着不处置,不可能公然包庇他。 此刻外面的雪忽然大了起来,像是要将整个盛京掩埋。 东狄是部落贵族制,黄台吉这个皇帝远不到能够乾纲独断的地步。 每一个决策都必须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会引发贵族们的不满与反叛。 明明现在最大的敌人是燕山军,可多尔衮、多铎和阿敏等人,却丝毫不顾全大局...... 盛京的雪越下越大,黄台吉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心中一片冰凉。 山海关的烽火,能否等到援兵? 雪落在城墙上,扬古利裹紧了身上的皮氅。 他们还不知道。 这一战,将决定东狄的生死存亡,燕山军从来不会给敌人留多少机会。 第417章 来了 补一张山海关地形图,这个鬼地方不管从关内还是关外都很难打 冬日的太阳苍白地悬在渝河上空,像一块冷却的烙铁,散发着微弱的热度。 突然,远处的地平线上腾起一片烟尘,紧接着是如林的旌旗。 \"来了。\"扬古利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他眯起眼,根据纵队试图估算敌军数量。 只见对岸人马如潮,刀枪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阵列严整得令人心悸。 \"至少三万...\"扬古利呢喃道,这代表燕山军拿下黑石寨没有遭到致命打击和伤亡。 渝河南岸,张克翻身下马,战靴踩在结了冰晶草地的河滩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摘下头盔,呼出的白气在眉睫上凝成细小的冰晶。 张克抬眼望向对岸,神情凝重,该死的山海关,从这里看城墙是真的高啊。 张克摇摇头立刻开始部署扎营事宜,让李药师先养精蓄锐吧。 \"传令各营,\"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第一道壕沟距河岸五十步,深五尺,宽七尺。 第二道后撤三十步,两道就够了,山海关兵力不多了。\" 亲兵们迅速散开传令。 古代攻击关隘、城池除非突袭和敌人弱到不行,否则必须建立稳固的进攻阵地,不然进攻一旦受挫敌人一个反突击,就能彻底崩盘。 张克亲自走到标定的位置,用佩刀在冻土上划出清晰的标记。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铁锹凿开土地的闷响此起彼伏,粗壮的圆木被深深钉入地下,构成一道道坚固的屏障。 张克亲自巡视每一处工事,不时弯腰检查拒马的稳固程度。 \"达顿,\" 他唤来亲兵,\"带人去上游观测水位。黑石寨已经断流,我要知道何时能降到架桥的深度。\" 达顿领命而去,马蹄在冰面上溅起草地上细碎的冰晶。 壕沟后方韩仙正对着布置点位的图纸指挥士兵和 民夫们运输组装配重投石机。 这些庞然大物的部件被整齐地码放在草垫上,粗壮的橡木横梁需要十名壮汉才能抬起。 韩仙不时抬头望向山海关的南城墙,计算着攻击角度。 南城墙无疑是唯一可行的主攻方向。 这片开阔地带地势平坦,视野清晰,最适宜大兵团展开阵型。 然而城墙与护城河之间仅相隔百步之距——这个要命的距离恰好完全笼罩在守军弓弩的有效射程之内。 山海关的选址确实经过精心考量,每一处地形都暗藏杀机。 想要发动大规模进攻,就必须先渡过那道湍急的护城河。 而从南面渡河的部队,注定要承受城头守军密集的箭雨洗礼。 西侧虽然勉强可供人马通行,但嶙峋的山石和起伏的地形让大型攻城器械根本无法部署。 面对高达四丈五尺的巍峨城墙,没有重型攻城装备根本无从下手。 唯有南边是平原,能展开攻势。 一百架配重投石机——这几乎是半数以上燕山军全部攻城器械的家底。 光是运输部件就动用了五百辆大车。 如今要在一天之内完成组装,压力着实不小。 \"韩将军,木料运到了!\" \"这个轴承这群民夫不会装,别乱动,攻城兵呢!\" 呼喊声此起彼伏。 韩仙目光转向远处正在指挥民夫的白绫。 这位未过门的妻子正带着延庆府上万民夫在河滩上忙碌。 \"娘子,\" 韩仙走上前去,\"先主要运送石弹,一旦开始架桥需要大量石弹压制城头,其他物资可以后续再运。\" 白绫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笑道:\"行,我马上安排好。让刘家庄的人先去运送石弹。\" 韩仙点点头,目光扫过正在河滩上搬运石料的民夫队伍。 每架投石机至少要备数百枚石弹,这一仗打下来,光是石弹的运输就是个比粮草运输更大的工程。 张克开出的条件确实优厚——免税外加每人每月五斗杂粮,还管一日两餐。 相比于这个时代的徭役标准简直是“胖东来”行为,张克自诩为资本家对比这个时代奴隶主的残酷压榨程度还是过于拟人了些。 张克特意带上白绫、白松亭等延庆府出身的人,并非指望他们上阵厮杀,而是看重他们对当地民力的掌控。 因此,他只能将就一下用延庆府白家堡对当地的组织体系; 这也正是历代皇权不得不依赖地方士绅的原因:在缺乏基层体系的情况下,骤然接管陌生地域的治理,几乎不可能。 若从燕京抽调人手,势必影响燕京的工程进度,新征服的地区人心未附,仓促征调的民夫难以管束,他也不想给那些“存钱罐”机会。 不是什么大族都有机会效力燕山军体现自己统战价值的。 ———— 扬古利伫立在城楼箭垛旁,他沉默地望着河对岸渐次竖起的攻城器械; 那些从未见过的巨型器械正被缓缓竖起,粗壮的橡木支架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那就是情报里提到的燕山军古怪投石机?\" 他低声自语,喉结滚动了一下。 记忆中,代山军报上确实提过燕山军有新式攻城器械,但当时东狄谁也没放在心上。 ——燕山军制新式炮车,较常制倍之,射程既远,威力尤烈。 在辽东和燕州的战场上,向来是铁骑决胜,东狄压根就没啥攻城武器发展; 工匠都是俘虏的魏人和曾经伪燕工匠,说白了,东狄的战术核心是步骑兵的快速机动与突袭闪电战,攻城武器太重一向被视为累赘。 \"额真,\" 亲兵统领图鲁什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让末将带轻骑从西浅滩绕过去...\" 扬古利抬手制止,指向远处游弋的燕山骑兵。 \"看见了吗?燕山军骑兵的巡逻半径刚好能互相呼应。\" \"他们巴不得我们出城。号角一响,这些游骑立刻就能结阵。\" \"爱星阿呢?\"扬古利转移话题问道。 图鲁什压低声音:\"刚睡下。自塔瞻少爷被俘,小主子悲痛过度。\" 顿了顿,\"兄弟俩从小就要好...\" \"让他多睡会儿吧。\"老将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明日之后...\" 他没有说完,但图鲁什明白那未尽之言。 明日,这座雄关将迎来最残酷的考验。 暮色渐浓,最后一缕阳光斜照在城墙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城楼上的火把次第亮起,在寒风中摇曳不定。 东狄守军们沉默地擦拭着兵器,偶尔抬头望向对岸的点点篝火。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今夜或许是最后的平静。 第418章 不择手段的黑切黑 晨光初现时,燕山军阵地上最后一架配重投石车终于架设完毕。 百架燕山配重投石机已在夜色中悄然列阵,粗壮的木质支架上凝结着细密的霜花。 李药师接过张克手里的指挥权,今天的任务就是要在山海关居高临下的箭雨之下架起渡河之桥。 \"起盾车。\" 令旗挥动,阵前突然推出数十辆特制盾车。 与寻常盾车不同,这些车辆前方都悬挂着身穿残破布面甲的东狄将领。 梅勒额真冷格里的脸上布满血痂,却仍高昂着头; 后面一辆车上,塔瞻双目紧闭,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战甲已经破损不堪,锁链缠绕在腰间,随着车辆的移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这些活盾牌随着车辆缓缓前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城楼上的扬古利猛地攥紧垛口,粗糙的砖石磨破了掌心也浑然不觉。 老将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准备...。\" \"这...汉人咋比咱还狠...\"图鲁什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扬古利没有应答。 他原以为张克会拿这些重要俘虏来谈判,换取边境短暂的安宁。 却没想到对方直接将这些将领作为活盾牌送上战场,这分明是要不死不休的架势,压根不给自己和东狄留一点缓和的余地。 扬古利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些盾车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见过无数惨烈的战场,却从未想过会亲眼目睹自己的长子和兄弟被当作活盾牌推向前线。 有没有搞错,我们才是蛮夷,汉人不是都喜欢仁义道德搞反思吗? 圣人的恕道呢?晨光刺破薄雾,照在塔瞻苍白的脸上,扬古利心头猛地一颤, 这支军队的作风完全颠覆了他对汉人军队的认知——没有仁义道德的束缚,只有不择手段的毁灭。 \"燕山军...\"扬古利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 他想起当年与魏军交战时,对方即便俘虏了东狄将领,也会以礼相待,以期日后和谈或者换俘。 可眼前这支军队,分明是一点余地都不留。 盾车继续向前推进,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行进到几近干涸的河滩边缘,车后的燕山军士兵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渡河工具,开始搬运沙袋。 沙袋如黑色溪流般倾泻而下,铺就一条通往河床的阶梯。 李药师站在望楼上,冷眼观察着城头的动静。 城楼上的东狄士兵还沉浸在犹豫中,互相看向同伴他们的眼中满是迟疑和不安,谁也不敢先放箭。 \"放箭!\"扬古利怒吼着拔出佩刀。 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寒芒,他嘶吼着指向城下:“放箭!快放箭!” 城头的东狄弓箭手们犹犹豫豫的张弓搭箭。 他们的目光不断在河床中的燕山军和盾车上的俘虏之间游移,最终只射出稀稀落落的箭矢,大多钉在了燕山军的盾牌上。 \"放!\" 随着韩仙一声令下,燕山军阵地的投石机突然发出震天怒吼。 十枚打磨光滑的石弹划破晨空,精准地砸向城头。 一块石弹正中女墙,碎石飞溅中,三名东狄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砸得血肉模糊。 还未等守军调整,第二轮石弹已经呼啸而至。 这次间隔之短,让扬古利心头一颤——不到三息时间,十发石弹再次精准覆盖城头。 其中两枚换成了火油弹,爆裂开的火焰虽然很快被守军扑灭,但浓烟已经严重干扰了弓箭手的视线。 \"还击!给我放箭!\"扬古利怒吼着,声音却淹没在又一轮石弹的破空声中。 紧接着又是十发腾空而起。 这次夹杂着三颗火油弹,在城楼上炸开刺目的火光。 虽然冬季干燥的城楼不易燃烧,但飞溅的火油还是点燃了几处箭垛和守城器械。 扬古利瞳孔骤缩——燕山军的投石机不仅精准,射速更是惊人。 东狄的投石机往往靠数量取胜,命中靠信仰,而燕山军的每一发石弹都像长了眼睛十发有三四发能稳稳落在城头。 韩仙站在投石机阵地的高台上,他手持令旗,不断调整射击参数和间隔。 身旁的副将和大量军官飞快记录着每一发石弹的落点,十组操作手轮番上阵,确保火力不间断。 \"远程火力不许停,保持城头压制力。\" \"减少火油弹,现在的烟雾暂时够了。\" \"保持十段击节奏,不要给守军喘息之机!\" 命令简短有力。 燕山军的投石机采用分段射击法,十组轮流发射,形成持续不断的火力压制。 射击间隔比弓箭还短。 \"大部队撤下城楼!快!只留百人队监视燕山军!\"扬古利当机立断。 踏入干涸的河床,燕山军士兵分成三队展开作业。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前方悬挂的俘虏不过是寻常的挡箭牌。 \"快!动作快!\"带队百户低声喝道。 \"上木桩!\" 最前排的三分之一军士手持木槌,踏着湿润的淤泥,将碗口粗的木桩一根根夯入河床。 木锤砸在木桩顶端,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士兵们虎口发麻。 每当一排木桩钉牢,就有士兵扛着沙袋上前固定,河床的淤泥可固定不了临时基座,必须得用沙包加固一圈。 其余三分之二的军士则高举盾牌,在施工队伍外围形成一道保护屏障。 偶尔有几支箭矢从城楼射下,盾牌上不时传来\"叮叮\"的声响,那是城头稀落的箭矢击中盾面的声音。 铁靴踏在河床上的声响此起彼伏,在湿润空旷的河床上啪嗒啪嗒的回荡。 偶有箭矢穿过缝隙,钉在士兵的铠甲上,轻伤就拔出箭矢,扎深了就撤退换人。 李药师站在岸边高台上,冷静地观察着工程进度。 他将八千工兵分为四个梯队,每队作业半个时辰就要轮换。 这不仅是因穿着重甲在泥泞中作业消耗巨大,更是为了避免士兵在寒冷的河床作业中冻伤。 城楼上的扬古利在第八轮石弹轰击后终于下令撤下大部队。 只留下一个百人队分散在城头监视,其余守军全部撤到城楼下。 燕山军的投石机精准得可怕,几轮连续石弹压制已经带走了三十多名守军的性命还有十几人受伤。 以山海关仅剩的不足三千多兵力,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城墙上残存的东狄守军蜷缩在墙根下,三五成群地分散在各个角落。 他们再不敢聚集,偶尔探出头射出一箭,又立刻缩回掩体。——燕山军的投石机专挑人多的地方打。 \"第二队准备接替。\"李药师对身旁的传令兵说道。 河床上的工程仍在井井有条的继续。 轮换下来的士兵们大口喘着粗气,靠在盾车后休息,有的人身上插着箭矢也浑然不知。 新一批燕山军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下河床,替换下已经精疲力尽的前队。 他们的木锤继续敲打着木桩,沉闷的撞击声与城头零星的箭矢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残酷的战歌。 第419章 砸不烂的山海关 临近傍晚的残阳,将山海关城头染成一片暗红。 山海关的城垛早已被燕山军的配重投石机砸得面目全非,碎裂的青砖像蛛网般爬满城墙。 碎裂的青砖散落在城道上,露出里面灰白的夯土。 韩仙站在投石机阵地前,衣甲上沾满尘土,望着这座千疮百孔却依然巍然不动的雄关,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城墙...\" 他摘下铁盔,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当年大魏可真是下了血本啊。\" 整整一日的轰击,一百架配重投石机的轰击,已经有十几架因为连续发射而崩断了绞盘和抛杆。 攻城兵们只能更换备用零件,可即便如此,山海关的主体结构依然稳固没有一点坍塌的迹象。 只是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凹坑,像一张布满疮痍的老脸。 河床里,四条桥梁的骨架已经成型。 士兵们正在铺设最后的横梁,厚实的橡木板被一块块钉牢。 袋和碎石不断填入桥墩间的空隙中固定桥墩,发出沉闷的噗通声。 \"点火把!\" 传令兵的喊声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很快那些悬挂着东狄军官的盾车上插起了熊熊燃烧的火把。 跳动的火光将俘虏们的身影投射在桥面上,随着夜风摇曳不定。 冷格里的脸上血迹已经干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城头上的少量东狄守军仍在坚持骚扰射击。 箭矢零星地落下,大部分都钉在了燕山军的盾牌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偶尔有箭矢穿过防线,也不过造成些许轻伤。而无法形成有效杀伤。 随着桥梁逐渐延伸,那些挂着俘虏的盾车被推到了最前沿; 城头的箭矢自觉的更换方向——没有哪个弓箭手敢冒着射杀自家将领的风险射桥头铺桥面的燕山军。 \"第三队,换防!\"传令兵的声音在河岸边响起。 一队疲惫的士兵拖着沉重的步伐退回营地,新换上来的士兵精神抖擞地走向桥面继续工作。 韩仙重新戴上头盔,走向投石机阵地。 \"记录坐标。\" 韩仙对副将张筹策说道,\"夜间能见度低,就照着白天的这些参数打,频率继续降低到二十息一发,节省点石弹。\" 张筹策官迅速在羊皮纸上勾画几笔,抬头确认道:\"二十息一轮,照白日的抛射角度调整。\" 韩仙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山海关。 夜间也必须保持压制避免敌人在城头大规模集结攻击连夜赶工的燕山军。 夜幕完全降临,河床上的施工却未停歇。 燕山军工兵借着盾车上插着的火把和月光,在昏黄的光线下继续铺设桥面加固桥墩。 木锤敲击木桩的闷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随着夜色加深,投石机的轰击频率已逐渐放缓,但每一轮齐射都经过精确计算,还是能尽量打在城头,确保对城头保持足够的压制力。 此时山海关的关城内也是一片忙碌,燕山军的不少火油弹越过城墙落在西罗城的军营附近,引燃了营帐。 东狄士兵手忙脚乱地提着水桶灭火,扬古利站在高处,看着爱星阿指挥众人抢救粮仓。 爱星阿提前储备的大缸水此刻派上了大用场,但水位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大人,西营的水缸已经见底了。\"图鲁什满脸黑灰焦急禀报。 扬古利眉头紧锁。 渝河被断,城内水源断绝。 山海关紧邻大海,掘井所得尽是咸涩海水,根本无法饮用,山海关的水全靠渝河,根本没挖井。 \"放弃外围营房。\" 扬古利沉声下令,\"把所有粮草和营帐都搬回关城。\" 扬古利望着黑暗中燃烧的火光,眉头紧锁。 即便能击退燕山军,这个冬天对山海关的东狄将士来说,也注定艰难异常。 没有坚固营盘庇护的寒冬,恐怕比饥饿更难抵挡。 晨雾未散,第四条三丈宽的桥梁也基本完工。 三丈宽的桥面铺着厚实的木板,边缘处还留着新刨的木屑。 燕山军的士兵正提着水桶,将混着泥沙的浊水泼洒在桥面上——这是防备守军火攻的准备。 张克勒马立于河岸边,凝视着那座被蹂躏了一天一夜的雄关。 山海关的城墙表面早已面目全非,青砖碎裂剥落,露出里面夯筑坚实的土层。 几处垛口完全坍塌,残砖断瓦堆积在城脚下。 但令人心惊的是,整段城墙依然屹立不倒没有任何坍塌的前兆,仿佛在嘲笑燕山军的全力轰击。 \"当年修这城墙的工匠,怕是连骨髓里的油都榨出来了。\" 张克低声自语。 他想起曾在典籍中看到的记载——为修建山海关,当年工部实行\"锤验法\"。 每段城墙竣工后,要由铁匠用特制的铁锤猛击。 若出现裂缝,修这段城墙的工匠及其亲族就要被活埋。 那些铁匠同样战战兢兢,若是铁锤断裂,等待他们的也是满门抄斩。 如今这堵浸透汉人鲜血的城墙,却成了异族抵御汉家的屏障,实在讽刺。 \"休整,埋锅造饭。\"李药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炊烟从各个营地袅袅升起,米粥的香气随风飘散。 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有人检查兵器,有人包扎伤口,更多人直接躺倒就睡——连续高强度工程已让他们精疲力竭。 燕山军的战法就是如此,能用土木解决的问题就别用人命,不会挖战壕和修营寨都不能算合格的燕山军。 此时见燕山军停止轰击。 城头上,扬古利踩着碎砖和箭矢,巡视着满目疮痍的城墙。 到处都是碎裂的军械和焦黑的痕迹,几具东狄士兵的尸体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手指紧紧攥着弓弦。 他的目光扫过城外——燕山军正在大摇大摆地生火做饭,那些挂着东狄军官的盾车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仿佛在故意挑衅。 \"阿玛!\" 爱星阿双眼通红,布面甲上还带着昨夜救火留下的烟灰,\"让儿臣带骑兵冲一次!至少冲到桥头把兄长和叔父救回来!\" 图鲁什也单膝跪地,拳头砸在城砖上:\"大人,末将愿为先锋!燕山军此刻正在埋锅造饭,防卫空虚,正是突袭的好时机!\" 扬古利却缓缓摇头。 他目光扫过城外看似松懈的燕山军营寨,那些正在用餐的士兵看起来毫无防备,就是十足的诱饵,但他知道这是个陷阱。 即便看不到埋伏的迹象,他也确信燕山军必定在暗处布置了精锐骑兵。 以山海关现在仅存的兵力,再也经不起任何冒险了。 燕山军一直压着他们打,怎么可能露出那么大的破绽和诱惑,就是故意给他们可乘之机,把主力骗出城。 \"不得出城。\"扬古利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我们的任务是坚持到陛下的援军到来。\" 爱星阿还想再争,却被父亲的眼神制止。 李药师看着山海关城门一点打开的迹象都没有暗暗叹气:唉,只能强攻了,这个东狄将领转性了? 第420章 蚁附 休整完毕的燕山军将士开始列阵,铁甲相击的铿锵声连绵不绝,冰冷的金属碰撞声在凛冽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经过两个时辰的短暂休憩,士兵们疲惫的面容稍见缓和,此刻正按照指令迅速整装。 李药师伫立在木质望楼高处,布满血丝的双眼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下方逐渐成型的军阵。 彻夜未眠使他的眼睑沉重如铅,但紧绷的面容仍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令李骁、常烈、秦叔夜三部,依既定方略展开攻势!\" 他沙哑的嗓音穿透晨雾,手中令旗重重挥下,\"全军进攻!\" 此起彼伏的传令声中,数十架攻城器械从营寨深处缓缓推出,木质轮轴发出沉闷的呻吟。 韩仙的投石机阵地率先发难。 \"调整射角,集中火力压制城楼两侧!自由射击!\" 他高声喝道,\"把所有石弹都打光!\" 随着他的命令,一百架配重投石机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绞盘声。 赤裸上身的壮汉们肌肉虬结,在寒冬中蒸腾着热气,将数丈高的配重箱一寸寸拉升到顶点。 \"放!\" 此起彼伏的号令声中,配重箱轰然坠落,杠杆另一端皮兜中的石弹呼啸升空,在空中划出数十道致命的抛物线。 \"继续装填!不得延误!\" 韩仙挥鞭指向城墙,\"在云梯抵近前,必须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战鼓声骤然炸响,如闷雷滚过大地。 \"前进!\" 随着李药师的令旗挥下,燕山军中战鼓声顿时如雷震天。 秦叔夜、李骁、常烈三位将领各率精锐,推动着云梯、盾车和冲车踏上护城河上的临时桥梁。 张克站在中军,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望着那座伤痕累累却依然屹立的雄关,他心中五味杂陈。 终究还是要用精锐用最原始笨拙的蚁附攻城来啃这块硬骨头。 他原本期待用投石机在城墙上撕开一道缺口,但山海关关城的强度超出了预期。 蚁附攻城——这是最惨烈也最无奈的攻城方式,意味着士兵们要像蚂蚁一样攀附城墙,用血肉之躯去填平胜利之路。 城头守军几乎同时察觉了燕山军的集结。 一名牛录额真跌跌撞撞冲下城墙,甲胄上沾满石屑:\"大人!燕山军主力开始总攻了!\" 扬古利转头对图鲁什和爱星阿喝道:\"带人上去!顶着燕山军的石雨也要把他们挡在城墙下!\" 守军开始向城头增兵,箭矢如飞蝗般倾泻而下,再无暇顾及那些被绑在盾车前的俘虏。 一支利箭\"嗖\"地钉在李骁的盾牌上,箭尾兀自颤动。 他挥刀砍断箭杆,怒吼道:\"不要停!把云梯车推上去!\" \"砰!\" 一块石弹精准地砸在城垛上,三名东狄士兵顿时化作血肉模糊的一团。 飞溅的砖石夹杂着残肢断臂,在守军中激起一阵惊恐的骚动。 但很快就有新的士兵补上空缺,继续拉弓射箭。 \"保持队形!\"秦叔夜高声喝道。 他率领的后续已经踏上浮桥,沉重的脚步声在桥面上回荡。 每个士兵都紧握着盾牌,眼睛死死盯着城头。 箭雨穿过投石机的石雨网倾泻而下,在盾面上激起密集的撞击声。 \"啊!\" 突然一声惨叫,一名年轻士卒踉跄倒地,箭矢贯穿了他的左眼,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涌出。 身旁的老兵面无表情地顶替他的位置,继续推动沉重的盾车前进。 盾车后方待命的军医队立即冲出两人,熟练地拖拽着伤兵退往后方。 \"装填完毕!\" \"放!\" 又一轮石弹腾空而起,这次夹杂着数个燃烧的火油弹。 城头接连爆开数团火球,隐约传来皮肉焦灼的噼啪声,但东狄人的箭矢依旧如飞蝗般射来。 望楼上的李药师攥紧栏杆,指节发白。 东狄守军的韧性超出预计,竟能在如此猛烈的轰击下持续往城楼增兵。 常烈率领的冲车部队正遭受最猛烈的阻击,箭矢几乎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 \"呃!\" 副将郑开阳突然闷哼,两支雕翎箭刁钻地穿透甲叶缝隙,深深扎入左臂和侧腹。 鲜血很快浸透了青色战袍,在寒风中蒸腾起淡淡白气。 \"大人...末将还能...\" 郑开阳咬紧牙关,颤抖的手仍紧握佩刀。 \"退下!\" 常烈左手揪住他的领甲猛拽,右手长刀舞出一片银光,格开三支袭来的利箭。 \"别在这送死!\" 两名亲兵立即架住摇摇欲坠的副将,强行拖往后方。 目送郑开阳被抬走后,常烈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城墙,原本整齐的垛口已被砸得犬牙交错,破碎的砖石散落一地。 他狠狠啐出口中血沫,声如雷霆:\"继续前进!\" 燕山军的战鼓声震四野,浑厚的鼓点如同闷雷滚过战场。 “咚——咚——咚——咚——” 士兵们的呐喊声此起彼伏。 城头上的东狄守军立即吹响号角回应,凄厉的号声在城墙间回荡。 “呜——呜——呜——呜——” 双方的箭矢在空中交错而过,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 不时有士兵倒地,溅起一蓬蓬血花。 伤者的哀嚎刚出口,就被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吞没。 随着前锋部队逼近城墙,燕山军的投石机陆续停止轰击避免误伤。 韩仙在高台上紧盯着前方军阵,手中的令旗微微颤抖。 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战场态势,他精确计算着时间,直到第一架云梯即将搭上城垛的刹那,才猛地挥下令旗:\"停火!\" 投石机阵地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声。 \"放箭!快放箭!\"爱星阿在城墙上声嘶力竭地吼叫,声音已经沙哑。 最前方的燕山军士兵手中的盾牌早已插满箭矢,木质的盾面被射得千疮百孔。 每当有士兵倒下,后面的同袍立即上前补位,动作干脆利落。 随着\"哐当\"一声闷响,第一架云梯的铁钩终于扣住残破的垛口,在砖石上擦出一串火花。 战况愈发惨烈。 战况顿时进入白热化阶段,燕山军彻底失去了远程火力的掩护,全凭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城墙攻防战了。 第421章 西罗城 第一架云梯车重重地搭上城墙的瞬间,整个战场都为之一震。 包铁的车轮在地上碾出深深的凹痕,顶部折叠平台展开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云梯上的铁钩死死咬住垛口,将这座死亡之桥牢牢固定在城墙上。 \"上!冲上去!\"李骁的吼声在箭雨中显得格外嘶哑。 李骁仰头望去,山海关那高耸的城墙,即使经过改进,云梯车也无法形成足够平缓的斜坡,士兵们只能像蚂蚁一样,顶盾牌向上攀爬。 \"放!\" 城墙上,爱星阿的吼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东狄人的军械早已被燕山军的投石机摧毁殆尽,但守军们就地取材,将破碎的城砖、断裂的长矛、甚至同伴的尸体都变成了武器。 一块磨盘大小的青砖从垛口抛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 \"小心!\" 警告来得太迟。青砖正中一名攀爬士兵的头盔,金属头盔瞬间凹陷,鲜血从头盔缝隙中喷涌而出。 那名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像断了线的木偶般从云梯上跌落。 \"稳住!继续上!\" 李骁目眦欲裂,一把抓住摇晃的云梯,\"弓弩手!压制城头!\" 燕山军的弩手们立即还击,但仰射视野差威力弱,大多数箭矢要么射空,要么被东狄人的盾牌挡住。 城头的守军见状更加肆无忌惮,他们将滚木推下城墙,粗大的原木沿着墙面滚落,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名士兵被滚木正面击中,胸腔瞬间塌陷,口中喷出的鲜血染红了整个云梯。 另一名士兵试图躲避,却失去平衡,从十米高的地方摔下,落在城墙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艹,跟着老子上!” 李骁咬紧牙关,将盾牌举过头顶,顶着如雨般落下的碎石开始攀爬。 箭矢不断钉在盾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哆哆\"声。 一支利箭穿透盾牌缝隙,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但他恍若未觉。 \"将军小心!\" 亲兵的惊呼声中,一块尖锐的碎石直奔李骁面门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侧头,碎石擦着耳廓飞过,划破他的耳朵。 温热的鲜血顿时顺着脖颈流下,浸湿了内衬的锁子甲。 他咬紧牙关,加快攀爬速度。 三步。 两步。 一步。 李骁终于攀上城头。 他怒吼一声,将扎满箭矢的盾牌狠狠砸向最近的东狄士兵。 那名士兵猝不及防,被沉重的盾牌砸中面门,鼻梁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不等其他守军反应,李骁已经抽出腰间的钉头锤。 这把副武器锤头布满尖刺,在夕阳下泛着森冷的光芒。 右手刀,左手锤,他如同旋风般冲入敌阵。 \"死!\" 钢刀划过一道银光,一名东狄士兵的喉咙应声而开,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几乎同时,钉头锤重重砸在另一名敌人的太阳穴上,尖刺直接贯穿头盔,红白相间的脑浆溅了一地。 李骁虽然没有了惯用的长槊,但城头短兵相接反而更能发挥他的力量。 刀光锤影间,又有两名东狄士兵倒地。 东狄巴图鲁牛录挥舞弯刀扑来,李骁侧身闪过,钉头锤顺势砸在对方膝盖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名巴图鲁惨叫着跪倒在地,随即被一刀斩首。 \"守住突破口!\" 后续的燕山军士兵陆续攀上城墙,很快在他周围形成一个小型防御圈。 李骁一脚踢开无头尸体,对身后的亲兵吼道,\"让后续部队上来!\" 越来越多的燕山军士兵通过云梯登上城头。 他们以李骁为中心,迅速清理出一片占领区。 鲜血在城墙上汇聚成小溪,顺着砖缝流淌,最后从墙沿滴落。 \"守住这里!扩大突破口!\" 就在李骁这边激战正酣时,距离他两百步外的另一段城墙上,秦叔夜也成功登城。 两把乌黑的铁锏在他手中如同蛟龙出海。 一名东狄巴图鲁举盾迎击,秦叔夜右手锏一个\"力劈华山\"砸下,精铁打造的盾牌竟然被硬生生砸成两半。 不等敌人反应,左手锏已经横扫而出,直接将其胸甲打得凹陷下去。 \"挡我者死!\" 秦叔夜大喝一声,双锏一个横扫,将八名试图围攻他的东狄士兵打得吐血倒飞。 东狄士兵的刀剑碰上就断,挨着就伤,根本无人能近他三步之内。 很快,这段城墙也被燕山军控制,两面夹击之下,越来越多的云梯架上了城墙。 城门处,战斗同样激烈。 常烈亲自指挥冲车撞击城门,这辆加大的冲车顶部覆盖着浸湿的牛皮,可以有效抵御火攻。 四十名燕山军重甲壮汉推动着冲车后退,然后借助惯性猛地前冲。 \"一、二、撞!\" \"轰!\" 包铁的撞角重重砸在城门上,整个城墙都为之一震。 城门内的东狄守军拼命加固,一根根粗大的木桩被顶在门后,但门闩已经彻底变形。 燕山军的冲车威力实在太大,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城门剧烈震颤,木屑纷飞。 常烈站在冲车旁,眯眼瞄准城头一名正在指挥的东狄牛录。 \"嗖\"的一声,那军官应声而倒,箭矢正中面门。 常烈面无表情地再次搭箭,又一名弓箭手捂着喉咙栽下城墙。 \"再来!\" 常烈拔掉身上插着的三支箭,\"城门快撑不住了!\" 冲车再次后退,士兵们喊着号子一齐发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低沉悠长的号角声突然从海面传来。 这声音仿佛来自深海巨兽的喉咙,穿透了战场的喧嚣,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望向大海。 \"什么声音?\"李骁一刀逼退面前的敌人,转头望向海面。 渤海的海平面上,数艘巨型战船正破浪而来。 这些战船造型奇特,船头高高翘起,如同巨兽的獠牙。 黑色的船帆上绘着一顶草帽显得十分不搭。 \"怎么可能...燕山军哪来的水师啊?\" 正准备往城墙上投入后续部队的发动反击的扬古利顿时面色大变。 这些战船明显不是临时拼凑的渔船,而是真正的战舰。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那些战船速度极快,转眼间已经逼近宁海城,而他在宁海城只放了五十人警戒部队,根本挡不住燕山军。 \"鸣金收兵!\" 扬古利当机立断,\"放弃西罗城、宁海城,退守关城!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若是塔瞻的两千精锐还在,何至于此!\" 但现在,兵力不足的他只能选择收缩防线,集中兵力死守关城核心。 正在与李骁缠斗的爱星阿听到锣声,如蒙大赦。 这位东狄将领的左臂已经被李骁的钉头锤砸断,白骨刺破皮肉,模样骇人。 \"掩护我!\" 他对身边的包衣奴才吼道,同时踉跄着向后退去。 李骁岂会放过这个机会,一个箭步追上前去。 爱星阿的包衣们立即组成人墙,用身体挡住主子的退路。 李骁的钢刀划过,三名包衣应声倒地,但更多的奴才前赴后继地扑上来。 等李骁杀出重围,爱星阿已经逃下了城墙。 \"该死!\"李骁狠狠啐了一口,转头看向海面,老戚来的真是时候。 随着东狄军如潮水般退去,城头上的燕山军士兵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山海关不只是两道城墙,主角打的只是西罗城 第422章 东狄的软肋 夜幕降临,燕山军历经一日的激烈血战,最终成功夺取了西罗城。 东狄守将扬古利因兵力匮乏,被迫舍弃北翼城、南翼城、宁海城以及港口老龙头,率领残部退守关城、东翼城和威远堡。 燕山军的战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插在了残破的城楼之上。 士兵们正将一具具同袍的遗体从西罗城墙根和城头抬回燕山军大营。 这些阵亡将士将被火化,其骨灰随后会被带回燕山故土安置。 跳动的火把光芒在夜色中摇曳不定,映照出一张张年轻却苍白的面容。 每张脸上都沾染着凝固的血迹,部分还能辨认出其生前模样,有些则因肿胀而显得陌生,更多的面容已被飞石箭矢破坏得残缺不全,难以辨识。 张克手持火把,缓缓行走在阵亡将士的遗体之间,目光逐一扫过每一位牺牲的将士。 偶尔能看到几个面熟的士兵,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容此刻已凝固在死亡之中。 “好像比记忆中的样子胖了……”张克蹲下身,轻轻拂去一名年轻士兵脸上的血污,那张脸逐渐显露出原本清秀的轮廓。 他认出来了,应该是某次领过他赏钱的小子——叫什么来着? 李药师拖着疲惫的步伐走来,眼下的乌青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他手中捧着一卷文书,身旁跟着风尘仆仆的戚光耀,披风上还带着海风的咸腥气息。 正是戚光耀率领舰队于下午突然出现在渤海海域,彻底击溃了扬古利的心理防线。 实际上,扬古利并不知晓,燕山军的水师和尚未成熟的陆战队若真要登陆强攻由几百人驻守的宁海城,胜算其实十分渺茫。 但此前燕山军的几次大战已消耗了东狄近半兵力,更是击垮了扬古利的信心,使他做出了最为保守的判断:收缩兵力,保存实力,等待援军。 戚光耀的舰队与其说是实质性的威胁,不如说是压垮他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克没有回头,目光仍停留在那些阵亡将士身上,问道:“伤亡情况如何?应当统计出来了吧?” 李药师深吸一口气,打开文书,说道:“阵亡七百三十六人,重伤致残四百八十二人,轻伤不计其数。 常烈副将千户郑开阳重伤,李骁的副将千户申疤也是重伤。 百户战死十三人……轻伤不计。” 他顿了顿,“首批攻城的三个千人队,已经遭受重创,短时间内难以恢复战力。” 火光噼啪作响,映得张克侧脸明暗不定。 当初与代山十万大军鏖战一天,伤亡也不过百人,如今攻城一天就伤亡过千,这里面可没新兵都是燕山军主力,这该死的山海关。 他自然听出了李药师话中的深意,若再连续强攻关城和东罗城,代价不会比今日小。 燕山军真正的精锐步兵不足三万,强攻山海关的代价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良久,张克才开口问道:“需要休整并调整作战计划吗?” 李药师点头道:“老韩所部的配重投石机,石弹储备仅余不足两成。 若要继续强攻关城和东罗城,需要时间补充石弹,否则我们伤亡会比今日更多,代价太大。 此次作战是我低估了山海关攻城战的难度。” 他话锋稍转,继续说道:“但如今我们已拿下西罗城、南翼城与宁海城,打通了海路,攻克关城只是时间问题。 即便东狄援军赶来,我们也有四个稳固的据点与其抗衡,加上海上优势,还可从宁海城出兵截断其粮道,使其首尾难以兼顾。” 张克微微颔首,带领众人回到帅帐。 亲兵三子利落地展开军事地图,羊皮纸在油灯下泛着微光,山川城池清晰可见。 “诸位请看。” 李药师执起竹鞭,点在图上西罗城的位置,“若我军仅占据西罗城,不过是获得了一个前沿据点,关城与东罗城仍如两把利剑悬于头顶。” 竹鞭向南划至宁海城,“但如今南翼城与宁海城皆已被我们占据,又有海军助力,形势便与之前大不相同。” 他环顾帐内众人,接着说道:“山海关可成为东狄人的绝境之地。 一旦敌军前来救援,我军可从海上或宁海城出兵,袭击其粮道,截断其归路。 届时,东狄军必将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身为大军指挥,李药师着实厌恶蚁附攻城这种低效、残酷且代价巨大的战斗模式。 他更倾向于凭借时间把控与调度野战来击败东狄军,也不愿再去强攻那四丈五尺、配重投石机都难以摧毁的城墙。 张克目光掠过地图上的海湾,沉声说道:“一切的前提是,光耀的水师必须牢牢掌控辽东湾。” 戚光耀右拳捶胸,朗声回应:“兄长放心! 东狄没有水师,仅有若干渔船。 高丽水师更是不足为惧,不过是为我军送船而已。” 李药师忽然忆起某事,说道:“对了,兄长已与高丽订立密约,正好可以加以利用……” 张克当即拍板决定:“行,我同意了,有劳药师重新拟定作战计划。 通过打消耗战击退东狄援军,正好可顺势收复辽西走廊。” 李药师和戚光耀拱手应诺,退出大帐。 夜色渐深,帐外风声呼啸,李药师与戚光耀并肩前行,脚步沉稳却满怀心事。 实际上,燕山军所面对的已是弱化版的山海关。 东狄人在守城和攻城方面的能力,相较于其骑射本领而言,只能说有,但水平谈不上。 原本的关宁锦防线,自东狄破关之后,对东狄便成了鸡肋。 除山海关、宁远、锦州几处关键据点外,整条防线上的绝大多数屯堡早已废弃十来年。 即便宁远与锦州,守军数量也颇为有限——辽西走廊本是为防备东狄而设,既已被东狄占据,自然不再有重兵布防的必要。 若非张克以雷霆之势击溃伪燕与正红旗主力,山海关原本的守军甚至不足千人,已经基本失去了军事据地的作用,更多是收税的关卡。 说到底,东狄崛起于铁骑野战,擅长机动奔袭,不擅长城防工事。 他们并非没有攻城器械——投石炮、床弩等一应俱全,但也仅仅是拥有而已。 真正要将这些重器有效部署至城墙上、稳妥架设基座、精确调整射界; 乃至以滑轮组高效往城墙上运送石弹弩箭的技术,绝非掳来几个汉人工匠就能解决的系统性工程问题。 东狄军中并非没有辽东汉人,但黄台吉真敢让他们防守山海关以抵御张克吗? 他不敢。 这便是东狄难以破解的死结——多数辽东汉人是屈服于东狄淫威,即便控制将领家眷,张克也有诸多手段进行策反收买。 真正肯剃发留辫、死心塌地为异族卖命的殖人不经过大片和公知洗脑能有几人? 即便将领本人意志坚定当二鬼子,又怎能保证麾下士卒不生二心?就凭东狄那个时兴的发型? 东狄虽对汉军的粮饷待遇尚可,但民族隔阂与压迫始终存在,所谓辽东汉人的忠诚,不过取决于张克能给出怎样的价码。 正因如此,黄台吉不得不以根本不善守城的东狄八旗军来守这座雄关,根本没有其他选择,草原人一样会被张克收买。 第423章 后路与投名状 次日清晨,山海关关城之上呈现出一片肃杀之象。 扬古利站立于关城垛口之处,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紧凝视着城外燕山军的动向。 一夜的枕戈待旦,换来的却是出人意料的平静。 扬古利喉结上下滑动,说道:“燕山军在……分兵布防。” 只见燕山军大营之中,军队分成数股,犹如黑色的溪流,缓缓朝着南翼城、北翼城和宁海城方向移动。 在西罗城方向,士兵们正在布置拒马,一道简易却颇具实效的防线正在逐渐形成。 燕山军并无继续进攻的迹象,仿佛昨日那场血战仅仅是一场噩梦。 “额真,探马来报,燕山军正在各城加固防务,并无进攻的迹象。” 图鲁什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 扬古利的心猛地一沉,顿时心生悔意——昨日退兵实在过于果决。 倘若再坚持到入夜,或许…… “伤亡统计情况如何?”他声音沙哑地问道。 图鲁什哀叹着说:“昨日阵亡与失踪者达四百三十七人,重伤者二百余人。燕山军那边……估计伤亡数千人。” 扬古利听闻后,脸上并未露出喜色。 他紧紧握住城墙的青砖,指节泛白,喃喃自语道:“燕山军应该仅伤亡千余人,这……” 守不住,根本无法守住了。 如今他麾下可参战的士兵不足两千人,再也无力全面防守各处要地。 收缩防御又等同于将主动权让给了燕山军,想要再凭借现有兵力夺回主动权,根本不可能。 他目光凝重地扫视着城外燕山军的营寨。 汉人将领向来不把士卒的性命放在心上,他们东狄人也不把汉人当人看待,俘虏都是和牲畜一同计数的,尤其是那些辽东汉人,更是常常被当作弃子。 难道张克真的会在意这些人的生死? 扬古利摇了摇头,燕山军应该有所图谋。 汉人将领何时在意过士卒的性命? 当年辽阳之战,魏军投入了数万条性命,那些督师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张克心疼这些士兵的伤亡,从而放弃进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正思索间,盛京的回信送达。 莽古尔泰郡王(没错,出兵前就已晋升)正率军赶来支援,但这消息反而让扬古利眉头紧锁。 扬古利眉心微微蹙起,心中暗自思忖:陛下为何派遣正蓝旗? 且不说会耽搁时日,单是他与莽古尔泰的关系……这步棋着实令人费解。 身为黄台吉的嫡系,和三大贝勒只能说点头之交就算好的。 这时,爱星阿前来请命:“阿玛,为何单单将我调往威远堡?我要为兄长报仇!” 扬古利挥手示意左右退下,待城墙上只剩父子二人时,才沉声说道:“你兄长之仇,为父从未忘却。”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却掩饰不住深处的疲惫,“燕山军势力强大,此战异常凶险。 为父惟有以死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 你前往威远堡,若是关城和东翼城失守,就立即向东撤退,为家族保留一支血脉。 陛下仁德,必定不会为难于你。” 爱星阿惊愕不已,没想到父亲竟已如此悲观,甚至开始为自己安排后路。 这意味着作为主帅的扬古利,已经没有取胜的把握了。 “阿玛!您是三军主帅!” 爱星阿急切地说道,“让我来守卫关城,您去威远堡坐镇!” 扬古利摇了摇头,语气坚决地说:“休要胡闹。你还不够资格,压不住这里的军心。” 他望向城外,声音低沉地说:“来的路上,你应该也看到了将士们的神情。” 爱星阿顿时无言以对。 他确实看到了——那些曾经骁勇善战的东狄勇士,如今个个面带倦容,眼中藏着难以掩饰的惧意。 若不是扬古利亲自坐镇,恐怕军中早已出现大规模的逃兵。 扬古利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甲,发出一声闷响:“记住,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你兄长被燕山军俘虏,如今生死未卜,你绝不能再出事。” 爱星阿低下头,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眼中闪过挣扎与不甘,但最终还是没有再争辩,只是抱拳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墙上回荡,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扬古利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久久未曾移动。 ———— 燕山军大营之中,张克端坐在帅位之上,传召了高丽使者洪翼汉前来。 帐内炭火燃烧,噼啪作响,火光映照在张克轮廓分明的脸上,他的眼神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洪大人,” 张克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此番作战计划需要延后。山海关主帅的首级短时间不能让你带回去了。” 他微微抬手,制止了洪翼汉欲要说话的动作,“不过,这些东狄军官,可以作为替代之物。” 话未说完,亲兵已将十余名东狄将领拖进帐内。 这些人皆是东狄牛录以上的军官,其中赫然有扬古利的长子塔瞻以及梅勒额真冷格里。 他们个个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有些人甚至连站立的力气都丧失殆尽,需亲兵搀扶才能勉强直立。 扬古利的长子塔瞻被两人架着,左腿呈不自然的弯曲状,战袍上凝结着暗红的血块; 梅勒额真冷格里脸上横着一道箭伤,皮肉外翻,呼吸时伴有嘶哑的杂音。 他们被燕山军当作肉盾挂在盾车前长达两日之久,寒风吹透了铠甲,其中三人已被守军流矢误伤致死,存活下来的也都气息微弱。 “定北侯神威盖世,” 洪翼汉当即抱拳躬身,语气极为恭敬,“老臣代主上感谢侯爷的厚赐。” 张克点了点头,目光炯炯:“回去的路上并不太平,我派一支百人队随行护送,届时也能助你们高丽肃清内部的朝奸。” 洪翼汉再次躬身行礼,他心中十分清楚。 这所谓的“百人队”,名义上是护送,实际上是监视与执行——张克是要逼迫高丽群臣纳下投名状。 这些东狄军官若死在高丽境内,无论是否为高丽人所为,东狄都会将这笔账算到高丽人头上。 到那时,高丽便再无回头之路。 想到此处,洪翼汉反倒觉得这正是他所期望的。 他本就厌恶高丽朝廷中的摇摆不定、首鼠两端之态。 身为毫无退路的主战派,他对东狄的仇恨早已超越了生死之念。 张克所赠的这份“大礼”,既是给高丽的见面礼,也是一道迫使高丽表态的投名状,更是助力李倧整肃朝堂、清除异己的有力工具。 此次,高丽众臣要么手上沾上东狄人的血,要么就会被当场清算。 一旦高丽众臣亲手斩杀这些东狄俘虏,就只能死心塌地追随燕山军。 东狄人向来以睚眦必报着称,哪怕是最为坚定的投降派,也绝不敢赌对方会有仁慈之心。 若相信东狄人有仁慈之心,倒不如相信海中的鱿鱼会来助巴巴羊建设家园。 的确如此,我的家园,你的地狱。 洪翼汉抬起头,与张克深邃的目光相对。 两人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无言之中。 “下官这就去准备,” 洪翼汉躬身说道,“定不会辜负侯爷的托付。” 张克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洪翼汉再次行礼,然后缓缓退出帅帐。 第424章 速攻变对峙 李药师会同韩仙、戚光耀于军帐之中商议。 原本标示总攻箭头的木牌被逐一取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象征固守与工事的小旗。 “若再强攻山海关关城,确实能够攻克。” 李药师的声音虽透着痛苦,却异常清晰,“然而,若无投石机的饱和打击,至少会折损五千精锐。 这些皆是跟随我们逾一年之久的老兵,如此代价……过于沉重。” 韩仙神情凝重地点头,手指缓缓划过沙盘上蜿蜒的城墙,说道:“如今我军已攻克西罗城与南北翼城,半座山海关已在掌控之中。 不如以现有据点为基础,充分发挥我军后勤与工程方面的优势。” 戚光耀指向渤海湾方向,言道:“我的水师驻守于老龙头一带,我会尽快将老龙头港口扩建为可停泊大船的临时军港。 届时,通过运河体系,自天津卫、登州卫运来的物资可直接海运至此,无需再受永平府陆路运输的限制。” 最终,他们拟定出一份全新战略——放弃原定强攻山海关的速战计划,转而采取长期对峙之策,消耗东狄主力,待来年开春再一举收复辽西走廊。 如今既已控制半壁山海关,便应发挥己方后勤与工程之长,以己之强,攻敌之短。 李药师与韩仙、戚光耀拟定计划之后,将其交付给张克。 张克审阅计划书后最终签字执行,只是增添了编练新兵的要求。 毕竟他们并不知晓东狄支援兵力的多寡,现有兵力或许不足,且作战会有损耗。 起码守城任务可交由新兵承担,临时编练的新兵自是难以指望其参与野战。 军令旋即传达至各部。戚光耀开赴宁海城,驻守南翼城。 老龙头港口原本仅是个小型港口,仅能停泊小型船只。 戚光耀即刻召集随军工匠,测量水深,规划码头,并组织水军士兵与延庆府民夫展开扩建工程。 “首先要拓宽航道,而后修建三座栈桥。” 戚光耀立于海边,海风吹动他的战袍,“半个月内,此处要能够停泊干料船。” 与此同时,韩仙开展了大规模的征兵工作。 民夫营地内张贴出征兵告示:凡通过选拔者,当场发放安家费十五两,战后还可依照燕山军的标准分得田地。 消息传开,民夫营地顿时一片沸腾。 延庆府的民夫们纷纷涌向征兵处。 “当真当场发放银子?”一个粗壮的汉子难以置信地问道。 征兵官当即取出白花花的银两,说道:“通过考核,立即发放!”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 韩仙的妻子雪娘子白绫目睹此景不禁咋舌:“早听闻定北侯财力雄厚,今日方知传闻属实。” 她的弟弟白松亭更是目瞪口呆:“这哪里是征兵,分明是撒钱啊!怪不得定北侯叫北疆财神。” 诚如老话所言,卖命的买卖有人做,赔本的生意无人问津。 这批新兵将用于日后防守已夺取的关隘和据点,从而集中燕山军主力,专注于机动野战。 北翼城外,秦叔夜率领的骑兵在角山长城一线往复巡视。 他的双锏悬挂于马鞍两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远处的山峦。 “东狄人最为擅长的便是骑兵突袭与绕后,” 他对副将千户马如蛟吩咐道,“多派哨探巡查长城一线,绝不能给他们可乘之机,一旦发现他们越过燕山,即刻予以绞杀。” 马如蛟抱拳领命,旋即调派侦骑分赴四方,务必严密监控燕山各处隘口。 东狄人的绕后战术对付大魏缺乏野战能力的汉人部队或许可行,但燕山军并不惧野战,只是多数时候为降低伤亡而选择依托工事进行防守反击罢了。 李药师则亲自督导主力部队与民夫,开始在西罗城、南翼城和宁海城之间修筑甬道和临时桥梁。 这条运输线一旦建成,三个据点便能相互支援,形成一个坚固的三角防御体系。 “甬道需用夯土加固,两侧开挖壕沟。” 李药师指示道,“桥梁要能够并行两辆四轮大车。” 他凝视着远处如火如荼的施工场景,燕山的士兵与民夫正在雪中搭建桥梁、挖掘壕沟,行动井然有序。 “额真,他们正在修筑工事。” 图鲁什嗓音干涩,说道:“观此态势,怕是要进行长期对峙了。” 扬古利缄默不语。 他原本已做好与关城共存亡的打算,却未曾料到燕山军根本不急于攻城。 这种如慢刀割肉般的消耗战术,比猛烈进攻更令人感到压抑,因为看不到任何获胜的希望。 “我们的存粮还能够支撑多久?”他低声询问。 图鲁什面露难色,回应道:“倘若节省使用,最多可支撑三个月,足以撑到开春。 但莽古尔泰郡王的援军所携带的粮草有限...” 扬古利苦笑着。 指望那个与他有旧怨的郡王? 更何况辽西走廊每到冬季便会大雪封路,粮队行进极为艰难。 而燕山军正在修建港口,显然是打算依靠海运,这是要与东狄进行冬季消耗战啊。 历经前几次的交锋,扬古利已深刻体会到燕山军的强大。 即便坐拥“天下第一关”的险要地势,东狄依旧接连战败; 若出关进行野战或主动反击,只怕会更加艰难。 即便比拼后勤补给,失去伪燕粮饷支持的东狄,仅依靠高丽的补给,绝对无法与燕山军相抗衡。 他开始懊悔当初轻易放弃南北翼城和宁海城的决策,然而当时手中的兵力不足燕山军的十分之一,又有何选择的余地呢? 无非是死得早一些或者晚一些的差别罢了。 此刻他唯有祈愿莽古尔泰郡王能够早日率军前来救援——他自己,面对燕山军无解的压力,让他真的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这种难以战胜的敌人比强大的敌人更为可怕,他根本找不到燕山军的弱点和破绽来打破僵局。 他如今手中的兵力,连一次小规模的袭击都不敢冒险尝试; 燕山军的大规模骑兵从战场消失了,哪怕工地上的燕山军和民夫看似破绽百出,他也不敢再拿自己所剩不多的兵力去冒险了。 凛冽的寒风席卷过渤海湾,吹动着张克身上厚重的大氅。 他伫立在老龙头港口的工地上,看着眼前一片忙碌的景象。 一滴冰凉之感落在他的手背上,原来是一片雪花。 紧接着,又有一滴飘落。 他抬头仰望灰蒙蒙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这预示着今冬的第一场大雪即将来临。 雪花轻轻飘落至他的大氅上,很快便化作一片湿痕。 “终究还是要进行冬季作战了。”张克轻声自语,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他扶正被风吹动的兜鍪,目光扫视着正在扩建的港口。 好在燕山军对此早有准备。 自十月出兵以来,张克早已储备了大量的煤炭和棉衣。 他深知,即便一切进展顺遂,大军也难免要在严寒大雪的环境中驻守山海关。 切不可效仿西嗨了,未做好冬季战争的准备便贸然发动战事。 雪花愈发密集,在海风的吹拂下打着旋儿。 张克望着飘雪的天空,嘴角却浮现出一丝笑意。 下雪对于燕山军而言,未必是不利之事。 他拥有渤海湾老龙头这个不冻港。 此处是入海口,海水不会结冰,运输能够畅通无阻。 运输船依旧可以在天津卫、登州卫之间往返,将军粮、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 而东狄人要通过辽西走廊运输补给,在这个季节无疑困难重重。 李药师敢于将速决战转变为持久战,正是看准了燕山军在后勤体系方面的优势。 东狄人惯于以战养战,每次出征仅携带一两个月的粮草,攻入中原后依靠劫掠当地来维持大军的需求。 但在山海关,他们无粮可抢,全靠后方运输。 这个冬天,注定要让东狄人饱尝苦头。 一片雪花飘进张克的衣领,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裹紧大氅,望着越来越密的雪幕,忽然心生感慨。“今年是必定回不去真定府过年了。” 他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 从攻打代山到现在,已经半年多未曾回家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在心里咒骂了一句:这该死的战争,连个安稳年都不让人过。 若是此刻在家乡,应该已经开始筹备年货了。 真定府的集市上必定热闹非常,各色年货琳琅满目。 孩子们在街上追逐嬉戏,大人们忙着置办年货,处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氛围。 而在这里,只有凛冽的海风、飘洒的雪花,和永无止境的战事。 “等擒获了黄台吉那个死胖子,” 张克忽然发狠道,“非得让他在庆功宴上为我跳舞助兴不可。”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南面一个小皇帝,北面一个死胖子,没一个能让他省心的。 亲兵们闻言都跟着笑起来,但笑声很快被寒风吹散。 张克沿着栈桥向前走去,海浪拍打着桥墩,溅起的水花在空气中瞬间凝结成冰晶。 他极目远眺,只见海天相接处灰蒙蒙一片,难以分辨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这场雪,只是一个开端。 接下来的日子,还会更加寒冷。 但好在燕山军已经做好了准备。 充足的冬装、足够的炭火、畅通的海运补给线,这些都是他们得以度过寒冬的保障。 想到这里,张克的心情稍微舒缓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沿着海岸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是雪,却在看到张克后立即勒马停步,翻身下马行礼。 “侯爷,戚将军急报!” 骑士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豫州发生大规模兵变!” 张克接过信函,拆开火漆。 快速浏览后,他的眉头渐渐皱紧。 北方战场陷入对峙,豫州又生变故,局势愈发混乱了。 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了。 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地飘落,海风呼啸着卷起千堆雪。 张克站在栈桥上,望着苍茫的大海,久久沉默不语。 第425章 倒霉的豫州军 时间回溯至一个多月之前,彼时北方的白烬尚未接到张克的调令,霍无疾与吕小步亦未被派遣南下。 深秋的寒意已悄然笼罩开封古城,枯黄的梧桐叶在萧瑟的秋风中盘旋飞舞,悄然无声地飘落于豫州军大营泥泞的地面。 开封府外的豫州军大营内,旌旗低垂,诸多旗帜上仍残留着暗沉的血迹与破损的裂口,在风的吹拂下,发出疲沓的声响。 士兵们抱着长矛倚靠在栅栏旁,眼神空洞地凝视着灰蒙蒙的天空,脸上出征时的锐气早已消失殆尽,只余下一片麻木与灰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沉闷气息; 那是伤口久未愈合的腥气、汗臭,以及更深层次的、希望破灭后的死寂。 原本欲支援英国公,却惨败而归的豫州军两万残部; 曾经出征的五万将士,如今仅剩下这些; 宛如被霜打过的秋草,萎靡不振地困守在城墙之下。 曾经的豫州军,虽并非精锐之师,但也是建制完整的一支地方部队,欺负土匪流贼还是可以的。 然而,在都指挥使王通的率领下,他们奉命支援英国公,切断多耳衮北归的道路。谁料此次出征,竟是噩梦的开端。 王通并非全然不懂军事之人,亦深知自己麾下这支内地卫所兵的实力——守土尚可; 若在野外与敌争锋,尤其是面对凶名远扬的东狄铁骑,无疑是以卵击石。 然而,庙堂之上的决策,远非他一个区区都指挥使所能左右,他也没有拒绝的实力。 小皇帝曹祯在张克拒绝南下之后,急于重振权威,贯彻自己的意志,同时对各地军头充满猜忌。 那已被废弃的太监监军制度,便借着豫州军这一“样板”死灰复燃。 监军太监高起潜,手持明黄绸布包裹的尚方宝剑; 带着皇帝的殷切“期望”以及个人立功进入司礼监的热忱,来到了豫州军。 王通仍清晰记得高起潜初至时的情景。 那太监面皮白净,嗓音尖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倨傲。 他摊开地图,手指指向大名府,言语间仿佛东狄贝勒多夺不过是土鸡瓦狗; 王通口中“不可野战”的谏言,全然成了怯战畏敌的借口。 不仅要进行野战,还要主动进攻。 王通并非没有挣扎过,他甚至暗中向远在延庆府、曾有过交情的张克求援,期望那位灭了代山的真正大腿给予支援,哪怕只是牵制一下也好。 但彼时的张克正与朝廷闹掰,对这般请求置之不理。 最终,尚方宝剑的威严压垮了一切,圣意至高无上。 豫州军开拔,目标直指大名府,意图包围并击败多夺部,阻断多耳衮北渡黄河后的退路。 结局,正如所有旁观者所预料的那般惨烈——数千东狄镶白旗精骑如狂风般席卷而来,铁蹄踏破军阵,刀锋撕裂甲胄。 豫州军顷刻之间溃败,伤亡逾万,连刚刚进驻不久的东昌府也转眼易主。 惨败之后,高起潜的惊慌仅持续了短暂时间,随即被更强烈的、对保住“战功”和自身性命的恐惧所取代。 他强令王通立即反攻,收复东昌府。 王通苦苦劝谏,称士卒士气低落,兵甲不全,亟需休整,此时攻城无异于驱羊入虎口。 但高起潜如何听得进去? 重要的是他的脑袋和陛下的宏图伟业,而非几万丘八的贱命,陛下心中装的是九州万方。 尚方宝剑再次出鞘,冰冷的剑锋映照出王通绝望的面容。 王通作为一个内地的都指挥使,说实话,连巡抚都能制裁他,更何况是一个手握尚方宝剑的太监。 反攻毫无悬念地失败了,又留下了数千具毫无价值的尸体。 残兵败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东昌府城墙上的东狄旗帜飘扬,直到多耳衮部主力从容北撤; 他们才得以“收复”那座已被洗劫一空、残破不堪的空城。 这份击退东狄的“战功”,成了高起潜奏捷报表上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也勉强保住了他的项上人头。 然而,噩梦尚未终结。战后,王通屡次请求率军返回豫州就食休整,高起潜却严词予以拒绝。 他执意要驻扎在这所谓的“胜利”之地,以此向朝廷、向皇帝证明自己的“赫赫武功”与“忠诚”。 至于粮草匮乏、士卒疲惫、伤兵悲号等状况,在他看来,这些细微的小事又怎比得上他报表上能让皇爷开心的内容重要? 紧接着,从张克处获得支援的齐州蒙家兄弟率军前来,意图收复本就属于齐州辖境的东昌府。 高起潜竟勃然大怒,斥责他们为叛逆之徒,再度逼迫王通率领豫州军出战。 王通心中满是悲凉,同为汉家兵马,何以至此? 但圣命不可违抗。 结果,又是一场惨重的溃败。 所幸蒙家兄弟并未对同为汉军的豫州残军赶尽杀绝,将其击溃后便任由他们撤离。 当王通终于率领这支伤痕累累的军队退回开封府时,出发时的五万大军,仅剩下两万余人。 阵亡、伤残、失踪者超过大半,营中哀声遍野。 三次大战,皆以溃败告终,军心士气早已降至谷底。 但比士气低落更为致命的,是那如大山般沉重的抚恤费用与拖欠的军饷。 阵亡弟兄的家人需要银钱维持生计,伤残者需要汤药费用,活着的士卒需要承诺的军饷来养家糊口。 这笔债务按朝廷规制超过八十万两,绝不能拖欠。 王通岂会不知? 高起潜曾不断给王通许下空头承诺,以尚方宝剑和朝廷的名义保证,一切军饷抚恤,战后必定足额发放,绝不拖欠。 王通半信半疑,却也无计可施,只能依赖朝廷的承诺,勉强压制军中日益高涨的怨气。 如今,大军已在开封城外驻扎休整近两个月。 深秋已至,寒风凛冽,眼看就要进入冬季。 士卒们衣甲单薄,粮秣供应时断时续,军营中关于欠饷的议论早已从私下低语变为公开的抱怨与怒吼。 殴打上官、聚众讨饷的事件已发生多起,各级军官同样焦头烂额,纷纷找王通索要军饷,他们自己也难以压制帐下的弟兄了。 王通感觉自己正坐在一个即将爆发的火山口上。 他再也无法等待高起潜那虚无缥缈的承诺,必须立刻解决一部分问题,暂时稳定军心。 于是,他独自进城在开封府城内最为高档的酒楼设宴,邀请了监军太监高起潜、豫州巡抚赵文华、布政使周廷焘以及开封知府张承恩。 第426章 军人要为大魏想,怎么总惦记发饷? 李玄霸(李元霸)战力破坏世界平衡被强制下线第一人 奢华的宴厅灯火通明,珍馐美味琳琅满目,舞姬曼妙的身影在水磨地上摇曳,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动听。 然而,这与窗外萧索的军营、与城内百姓为加税而愁苦的面容,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酒过三巡,王通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气,向着座上诸位显贵,尤其是面含笑意的高起潜,深深一揖; 声音沉重地开口:“高公公,赵抚台,周藩台,张府尊,今日卑职冒昧请诸位大人前来,实是为我豫州军数万将士请命。 大军出征数月,三战失利,伤亡惨重,如今士卒疲敝,饥寒交迫。 阵亡将士的抚恤、伤残弟兄的汤药、以及承诺出征的军饷,已是刻不容缓。 卑职深知朝廷亦有难处,不敢求全额发放,只求能先周转二十万两银子,暂且稳住军心,否则……否则恐生不忍言之事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高起潜慢条斯理地拈起一块糕点,细嚼慢咽后,才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拖长了调子说道:“王将军~你的难处,杂家岂能不知? 将士们的辛苦,杂家也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可是,王将军也要体谅朝廷的难处。 英国公全军覆没,朝廷折损了擎天玉柱,南北都局势动荡,各处都要用钱。 更何况,京营禁军的抚恤尚且未能发放齐全,朝廷库帑确实空虚啊。 咱们呐,还是要以大局为重,为了陛下、为了大魏,再忍耐些时日; 待杂家再向皇爷禀明困难,想必皇爷天恩浩荡,定不会亏待了有功将士的。”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轻飘飘地将皮球踢回了朝廷,仿佛那二十万两银子只是王通不懂事的苛求。 王通心中冰凉,只得将希冀的目光投向在场的豫州父母官,巡抚赵文华和布政使周廷焘。 他几乎是哀恳道:“赵抚台,周藩台,这都是咱们豫州的子弟兵啊! 他们父母妻儿皆在豫州,若眼睁睁看着他们冻饿而死,甚至酿成大变,我等如何向豫州父老交代? 藩库、府库能否先行筹措一些,哪怕十万两,先应应急?” 赵文华闻言,立刻连连摆手,脸上堆满了无奈的愁苦:“王将军,非是本院不肯相助,实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近年来豫州天灾不断,黄河屡有溃堤之险,修堤的款项尚且无处着落。 加之朝廷为应对抗狄饷、爱国饷,接连加赋,豫州百姓已是苦不堪言,税银征收极为艰难。 府库也早已空空如也,本院……本院也是自身难保,实在拿不出这笔巨款啊!” 他语速急促,仿佛生怕慢了一秒,这要命的差事就会落在自己头上。 布政使周廷焘在一旁附和,眉头紧锁,捻着胡须叹息道:“王将军,赵抚台所言句句是实。 布政使司的账面上早已是赤字累累,各处伸手要钱的文书堆积如山。 莫说是十万两,便是一千两,眼下也艰难。 这几年,便是修缮维护黄河大堤这等关乎无数黎民生死的紧要款项,都一拖再拖,迟迟无法足额拨付……这军饷,实在是……唉!” 他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开封知府张承恩更是位卑言轻,只能低着头,唯唯诺诺,不敢发表任何意见。 宴席上的气氛彻底降到了冰点。 精美的菜肴失去了味道,醇香的美酒变得苦涩。 舞姬的歌舞显得格外刺眼,丝竹之声如同噪音。 王通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些封疆大吏、朝廷钦使,看着他们推诿、搪塞、诉苦,一颗心直往下沉,沉入无底深渊。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军营中因为绝望而爆发的怒吼,看到了熊熊燃起的叛火。 这场耗费不菲的宴席,最终不欢而散。 高起潜拂袖而去,脸上犹带不满之色,似乎怪罪王通不识大体。 军人要为大魏想,怎么总惦记发饷? 不发饷就不能爱大魏,为了大魏去死吗,一群没有格局的丘八。 赵文华、周廷焘等人匆忙告辞,似多停留一刻便会招来麻烦。 王通神情恍惚,呆立原地许久,未曾挪动分毫。 酒楼外的秋风灌入,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返回军营,实难面对那些眼巴巴盼着他带回喜讯的部下; 亦不敢直视那些伤痕累累、连一顿饱餐都难以保证的士卒们绝望的眼神。 最终,他鬼使神差地,未往城门方向走去,而是转入了开封府那灯火辉煌、歌舞通宵的教坊司。 他需要一处地方藏身,哪怕仅是暂时逃避。 他要了一间幽静的厢房,回绝了所有唱曲陪酒的姑娘。 他独自坐在装饰奢华的房间里,窗外隐隐传来隔壁划拳行令、嬉笑玩闹的喧闹声,以及远处大堂中缥缈的丝竹管弦之音。 这浮华的热闹,宛如一层厚重的油彩,涂抹在巨大的恐惧与绝望之上,反倒使他的心情愈发烦乱、冰冷。 他瘫坐在椅子上,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着,为自己斟了一杯冷酒,一饮而尽。 冰冷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灭心头的焦灼。 拖欠大头兵的军饷和抚恤金的危险性,即便他并非名将,也十分清楚! 北疆军头们是如何处理这般要命之事的。 昔日晋州总督廉山,为何甘愿冒险,如与虎谋皮般同张克合作,以雷霆之势铲除盘根错节的晋商三大家? 不正是为了那要命的军饷和抚恤金吗! 蒙家兄弟,雄踞齐州的军头,为何肯将济南府这样的首府之地抵押租借给张克? 不也是为了立刻拿到现银和粮食,以便赶紧发放拖欠的齐州军抚恤金和军饷,稳定残军的军心! 这些北地的军头,比任何人都明白,当兵的卖命钱,是阎王债,拖欠不得! 即便自己倾家荡产、砸锅卖铁,也需先填补这个窟窿! 否则,一旦发生炸营,首当其冲被撕碎的,便是他们这些将领! 曾经的情分无法填饱丘八的肚子。 大战之后,抚恤金与拖欠的军饷是最为紧要之事,处理不当,便会粉身碎骨。 纵然是曹老板,也曾被迫从事那摸金校尉这般不体面的勾当,可见此事的紧要程度; 但凡有一丝办法,好不容易靠卖宦官跻身世家行列、爱惜颜面的曹老板也不愿做此事。 平日里或许可以拖延,但大战之后,这是首要任务,关乎生死存亡! “二十万两……二十万两……”王通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对于此次大战的抚恤金和军饷而言,这已是再三折扣后的数目,如今却无处求告。 高起潜拿着朝廷的空头承诺,早已无人相信; 巡抚、布政使哭穷亦不知真假,但他明白,自己真的被逼至绝境。 军营里已出现多起殴打上官讨饷的事件,那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卫指挥使、千户们,此刻恐怕正红着眼睛,四处寻找他这个主心骨讨要说法。 他回去能说什么? 再说那些空话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王通又猛地灌下一杯冷酒,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角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他仿佛看到军营已然哗变,愤怒的乱兵冲入开封城……那将是何等的滔天大祸! 反正无论结局如何,他似乎都必死无疑,夷三族还是满门抄斩而已? 窗外的欢笑声不断传来,刺耳至极。 王通捂住耳朵,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就这样独自蜷缩在这教坊司的厢房里,外面是醉生梦死的浮华世界,而他心中,正席卷着一场足以摧毁一切的冰冷风暴。 他不敢想象明日,不敢想象该如何走出这个房间,去面对那即将来临、无法避免的灾难。 夜还漫长,而他的恐惧,比这深秋的寒夜还要深沉、还要漫长。 第427章 人死债难消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开封城从沉睡中徐徐苏醒,薄雾似纱,笼罩着雕梁画栋的屋宇和静谧的街巷。 教坊司内,喧嚣了一夜的笙歌已然停歇,只余下如宿醉般的寂静。 老鸨扭动着略显丰腴的腰肢,脸上堆砌着职业性的谄媚笑容,朝着最里间那扇紧闭的檀木房门走去。 她刚听闻王通大人独自前来,却未唤姑娘相陪,心中正暗自嘀咕是否怠慢了这位军爷,盘算着如何赔礼弥补。 “王大人,昨夜前来怎都不告知小人?没有姑娘暖床,实在是怠慢您了。” 她嗓音甜腻,带着几分夸张的歉意,边说边轻轻推开了房门。 一股混合着残酒与某种难以言明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房内光线昏暗,仅有一盏孤灯,灯芯将灭未灭,投下摇曳不定、扭曲拉长的阴影。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向上移去,随即,那谄媚的笑容瞬间凝固,扭曲成极致的惊恐。 房梁之下,一道笔直而僵硬的身影悬挂在那里。 正是豫州都指挥使王通! 他脚上的官靴却已脱落一只,孤零零地躺在铺着锦毯的地面上。 他的头颅微微歪向一侧,脸色呈现出毫无生气的青灰色,双眼圆睁着,空洞地望向虚空某处,眼角犹自残留着已然干涸的泪痕。 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嘴角竟诡异地向上扬起,凝固着一丝近乎解脱般的笑容,与那死寂绝望的眼神形成了无比骇人的对比。 一根昂贵的湖绸腰带,深深勒入他脖颈的皮肉之中。 “啊——!!!” 老鸨那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陡然炸开,如同利刃般划破了教坊司乃至整个清晨的宁静。 檐下栖息的雀儿被惊得扑棱棱四散飞逃。 王通,选择了自行了断。 他深知,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是被汹涌的乱军推举为统帅卷入滔天巨祸; 还是在兵变中首先被失去理智的士卒撕碎——最终,朝廷的清算必将降临。 到那时,满门抄斩、夷灭三族都只是开始。 冰冷的尚方宝剑,砍向敌人或许乏力,但屠戮自家的将领,向来锋利无比。 与其累及父母妻儿宗族,不如在这最终兵变来临之前,以自己的方式,求得一个或许能保全家族的“体面”。 他甚至服用了自备的鹤顶红,绸带加毒药,双管齐下,唯恐自己死得不够彻底、不够干净。 王通的死,无疑是极为重大的事件。 消息如野火般迅速传入府衙,豫州巡抚赵文华、按察使郑清源、开封知府张承恩,皆脸色骤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这如脂粉地狱般的案发现场。 目睹那具僵直的尸体,赵文华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胃里一阵翻涌。 他强压下不适之感,脸色铁青得可怖。 正二品的朝廷武官,一方军事统帅,竟然悬梁自尽于教坊司! 这成何体统? 传出去简直是令朝廷颜面扫地的惊天丑闻! 他自己的乌纱帽都难保啊。 仵作战战兢兢地验看完毕,跪地回禀:“启禀各位大人,王……王大人确系自缢身亡……口中检出毒物残留; 应是……应是生前服毒,恐……恐自缢不成……没有胁迫的痕迹。” “一派胡言!” 赵文华猛地打断仵作的话,声音因惊怒而尖锐,“王大人乃朝廷重臣,国之栋梁,正值壮年,圣眷正浓,岂会无故自行了断? 这分明是歹人谋财害命,伪造现场!必定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扫视过按察使郑清源和知府张承恩,语气不容置疑:“郑臬台,张府尊,即刻将教坊司一干人等,上至主事,下至杂役娼妓,全部拘拿控制,一个不许漏网! 本抚这就去面见高起潜高公公,将此事禀报,恳请公公向陛下陈情。 此事绝非自杀这般简单!” 郑清源与张承恩连忙躬身应喏:“下官遵命!” 待赵文华匆匆离去,赶往监军行辕,郑清源与张承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他们岂会不知巡抚赵文华的意图? 王通绝无可能是自杀,即便此结论属实,其后果亦极为严重。 若以自杀上报,势必会引来大理寺乃至厂卫的彻查。 一位二品大员于教坊司上吊自尽,朝廷绝无可能相信。 倘若那位断案如神、明察秋毫的大理寺卿狄怀英介入调查; 谁也无法预料会顺着王通之死这条线索会牵出豫州多少见不得光之事。 届时,问题恐非王通一人之死这般简单。 豫州官场表面和光同尘下的诸多隐情皆可能被曝光,相关官员皆难脱干系。 因此,此案必须定性为“谋财害命”。 需寻找一个或几个替死鬼,将案件办成铁案并迅速结案,如此方能掩盖其他漏洞,维护朝廷颜面,保住他们自身官职和性命。 至于王通的死因,以及城外那数万亟待解决、随时可能引发大乱的军营问题; 在这巨大的“政治风险”与“官场体面”面前,被这几位封疆大吏下意识地或刻意地暂时搁置。 危机有远近,官帽最切身。 城外的危机并不会因城内官员的算计而有丝毫延迟。 豫州军大营,篝火余烬未熄,空气中弥漫呛人味道和一种无言的压抑。 千户左粱玉拖着疲惫的步伐从王通的军帐方向回来,他和其他几位卫指挥使、千户守了一整夜; 期盼着主帅王通能归来,能给兄弟们一个指望,但帐内始终空冷如冰。 他一眼就看见自己营帐外围着的几名心腹军官:副千户李国英、百户金声桓、徐勇、徐恩盛。 李国英率先迎上来,声音沙哑急切:“大哥,大帅怎么说? 老卢和老郝的媳妇和老娘,带着五个半大的孩子,披麻戴孝,就在营外哭啊!嗓子都哭哑了! 您自己那点体己银子,我都按您的意思,换成粮食先发给那些战死弟兄的家眷了,可这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开封城里的粮价,比去年这会儿涨了足足八成!这帮该死的奸商!” 左粱玉重重叹了口气,一夜未眠让他眼眶深陷,声音充满了无力:“我和众位指挥、千户守了一夜……大帅,没有回来。” 百户金声桓闻言,猛地一拳砸在旁边堆积的麻袋上,灰尘噗地扬起,“都是姓高的那个没卵子的死太监! 花言巧语骗我们去和东狄鞑子拼命,当时拍着胸脯保证,战后抚恤军饷立刻发放! 这他妈都几个月了?从东昌府那个鬼地方回来,他就缩进开封府里当王八! 去他娘的朝廷!根本不把俺们当人看!” 李国英相对沉稳,赶忙拉住他:“老金!噤声!注意分寸!” 但他的劝阻也显得苍白无力。 徐勇按着腰刀柄,咬牙切齿地附和:“老金说得没错! 咱们这些丘八,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朝廷卖命,图个啥? 不就图俩银钱,让家里爹娘婆娘娃儿能吃上口饭,能活下去吗? 现在倒好,命快卖没了,钱毛都没见着!” 徐恩盛也红着眼睛道:“咱们自己死了,那是命不好,刀枪无眼,没啥好怨天尤人。 但要是死了,连个烧埋银子和抚恤都拿不到, 让一家老小饿死冻死在屋里,那这命卖得就忒不值了!死了都闭不上眼!” 金声桓情绪激动,声音越来越大:“这抚恤银,它他妈不是赏钱! 是买命钱! 是兄弟们用命换来的,留给家里人的活命钱! 上头那些老爷们,坐在暖和和的衙门里,喝着香茶,拨着算盘珠子,敲着惊堂木; 总觉得咱们的饷银、抚恤是能拖、能扣、能省的开销! 可对咱们当兵的来说,那就是血! 是肉! 是命! 是家里灶台上那点热乎气!” 李国英看着左粱玉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悲痛:“是啊,老卢和老郝……都是跟着咱们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过命兄弟。 现在人没了,丢下孤儿寡母……大哥你自己那点体己银子换成粮食送到他们手里,也不够,……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唉……” 他说着,声音也有些哽咽。 左粱玉听着弟兄们你一言我一语,胸膛剧烈起伏; 他终于开口,声音因压抑而显得格外嘶哑:“弟兄们的心情,我左粱玉何尝不知? 何尝不痛?咱们当兵的,凭的就是一口气,一股信念! 信朝廷不会亏待卖命的,信王帅会为弟兄们争取! 一旦这心里寒了,怕了,不信了,这军队的魂……就他妈散了!”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地冲破营门哨卡,直冲而来! 马上的士兵汗流浃背,脸色惨白如纸,几乎是滚鞍下马; 带着哭腔嘶声大喊,声音如同霹雳般炸响在众人耳畔:“大帅死了!大帅死在开封府了!!” 营内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左粱玉如遭雷击,猛地倒退一步,身形踉跄,几乎站立不稳,脸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一般的煞白。 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徐勇第一个反应过来,睚眦欲裂,“沧啷”一声拔出腰刀,怒吼声响彻营盘:“是高起潜! 一定是那个姓高的死太监想赖账! 害死了大帅!老子去跟他拼了!” 金声桓也瞬间红了眼睛,如同受伤的猛兽,咆哮道:“没错!定然是他们! 不想给军饷抚恤,就对独自进城的大帅下毒手! 咱们兄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这血债,得让他们用血来还!” 周围闻讯聚拢过来的士卒们先是震惊错愕,随即脸上迅速被愤怒和恐慌所占据; 骚动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压抑已久的怨气找到了突破口,眼看就要失控。 左粱玉猛地深吸一口气,强逼自己从巨大的震惊和悲愤中挣脱出来。 他知道,此刻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他猛地抬手,压下周围的怒吼和骚动,声音沉痛却竭力保持着一丝镇定:“都安静!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他目光如电,扫过激愤的徐勇、金声桓; 周围越聚越多、眼含血色的士卒,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大帅的死,事关重大! 真相未明之前,谁也不能妄下结论! 若真是有奸人暗中作祟,我左粱玉对天发誓,绝不让他逍遥法外! 必用其头祭奠大帅在天之灵!” 他环视众人,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愤怒、恐惧和一丝残存的信任。 “当务之急,是查明大帅死因真相!” 左粱玉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这就和其他卫指挥、千户们,即刻前往开封府。 我等要披麻戴孝,叩阍请见监军高公公! 当面问个清楚,讨个说法! 堂堂正正地为大帅讨还公道,为弟兄们讨要活路!”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李国英、金声桓等人身上:“在我回来之前,紧闭营门,约束士卒;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刀兵,违令者,军法从事! 国英,营内之事,暂由你统领!” 说完,左粱玉不再犹豫,与其他闻讯赶来的军官们汇合。 一群豫州军的中高级武将,此刻皆双目赤红,悲愤交加,却强压着滔天怒火,翻身上马,朝着开封府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第428章 臭丘八 远处,黑压压一群骑士已然等候在那里,人人面色沉郁,如同此刻铅灰色的天空。 带头的是河南卫指挥使刘全。 常年的军旅生涯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此刻那双原本还算沉静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压抑着巨大的悲愤与不安。 豫州军都指挥同知已在之前的东昌府战役中战殁,如今军中职位最高的除去王通便是三位卫指挥使:河南卫刘全、南阳卫唐守仁、以及彰德卫的杨振蛟。 其余卫指挥使非死即重伤,无法行动。 这三位,便成了此刻数万豫州残军实质上的领头人。 他们身后,跟着二十几名千户,都是军中还能主事的骨干,人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寒霜。 刘全见左粱玉赶到,微微点头,声音沙哑而沉重:“小左来了。人差不多都齐了。” 他环视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因愤怒或恐惧而紧绷的脸,提高了声调,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都把佩刀解了!记住,我们今天是去讨要军饷,是去询问大帅的死因! 不是去造反!谁要是敢冲动行事,连累了弟兄们,老子第一个不饶他!” 话音未落,千户高猛便按捺不住,梗着脖子嚷道:“刘指挥!还解什么刀?姓高的这分明就是想玩人死债消那一套! 大帅昨天独自进城去讨饷,今天就莫名其妙死在了那腌臜地方!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看就是那姓高的太监和城里的狗官们合谋害死了大帅!” 他身材魁梧,性情暴烈,在被多夺追杀时中失了胞弟和大批弟兄,抚恤至今无着,怨气早已积满。 千户韩虎也红着眼睛附和:“高大哥说得对!这就是杀人灭口给咱们看! 断了咱们讨饷的念头!大帅死得不明不白,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放你娘的屁!” 刘全厉声骂道,额上青筋暴起,“事情还没弄清楚,休要胡言乱语! 先进城!去找高公公当面问个明白! 我们占着理,就不能给别人拿了把柄!都把刀给老子卸了!” 他久在官场,深知“造反”这两个字的可怕,那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们这些中高级军官最多发发牢骚,谁脑子坏了混着编制想不开去造反啊。 但凡造反的都是没编制的,如黄巢、洪秀全、朱八八。 高猛悻悻然地啐了一口,但还是骂骂咧咧地解下腰刀,重重地拍在刘全亲兵的怀里。 韩虎及其他几个激进的千户也只得照做。 一时间,叮当作响,军官们纷纷卸下兵器。 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南阳卫指挥使唐守仁从随从那里取过一捆原本用作包扎伤口的白色绷带。 他面容清癯,眼神里却有一股狠劲。 他默默地将白布撕成条,自己先拿起一条,郑重地系在额前,沉声道:“大帅新丧,我等身为部将,岂能无表示? 仓促间无孝布,就用这绷带将就一下吧,也算全了上下情分,表明我等并非无故寻衅。”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随即默默接过白布条,依样系在额头。 一片刺眼的白色,映衬着他们黝黑而疲惫的脸庞,更添了几分悲怆与决绝的意味。 这一举动,无声地将“讨饷”与“问罪”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一群豫州中高级军官,额缠白布,面色阴沉,策马向着开封府城门行去。 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嗒嗒声,仿佛敲打着战鼓的前奏。 把守城门的官兵老远就看到这股不寻常的队伍,心下已是惴惴。 待他们靠近,看清来人军服和额上白布,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过往的百姓商贩如同躲避瘟疫般,慌忙向两侧退避,窃窃私语,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好奇。 这群煞神般的军官,可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城门官硬着头皮,小跑上前,拦在队伍前面,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手道:“各…各位军爷…不在营中歇息,今日…今日怎么有暇来府城?不知有何公干?” 刘全正待开口,性急的高猛早已按捺不住,猛地一催马前冲几步,指着额上白布,声如炸雷般吼道:“少他娘的废话!俺们大帅让你们给弄死了! 俺们进城来讨个说法,中不中?!没你的事!给老子滚开!” 说着,他扬起马鞭,作势就打。 那城门官吓得一缩脖子,连连后退,被高猛顺势一脚踹在胯上,哎哟一声跌倒在地,狼狈不堪。 周围的衙役和守城士兵见状,更是噤若寒蝉,非但不敢上前,反而下意识地又让开了一些; 眼睁睁看着这群额缠白孝、杀气腾腾的军官们催马入城,无人敢再阻拦半分。 他们心下也自惶然:豫州军主帅王通死在城里教坊司,这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各种离奇猜测满天飞。 豫州军打仗菜,那也是相对于东狄铁骑和北疆边军那些打“巅峰赛”选手而言。 在他们这些平日里连山贼土匪都见不着的守城兵丁和衙役面前; 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军官们,无论是身上那股凝练的杀气,还是实际的身手,都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存在。 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成为泄愤的对象。 军官队伍沉默而迅疾地穿过开封府的街巷,马蹄铁敲击着青石板路面,发出清脆而令人心慌的声响。 沿途百姓纷纷避让,店铺甚至有悄悄关上板门的。他们目标明确,直扑监军太监高起潜在城内的别苑。 他们都知道大帅王通是来找高公公讨债的,毕竟出兵的命令是高公公拿着尚方宝剑和圣旨来宣布的。 这座宅邸亭台楼阁,修建得颇为气派,原是开封府一个姓高的粮商所有。 那粮商五十多岁,为了攀附阉权,不惜认了年纪比他小不少的高起潜做干爹; 将这座宅子连同里面一应仆从、以及大量金银“孝敬”了上去。 高起潜投桃报李,略一运作,便给这商人的儿子谋了个锦衣卫世袭千户的虚职。 一笔典型的权钱交易,各取所需。 高起潜在金陵皇城里,在皇帝曹祯身边,或许只是个不入流、需要看王振、黄景等大珰脸色行事的“小卡拉米”; 但一旦离开京城,代表皇帝监军地方,那便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钦差! 别看他不过七品,巡抚见了也得客气三分,甚至刻意逢迎。 权力的大小,从来不止于品级高低,更在于与最高权力核心的距离。 在这方面,内官太监天然就比外臣有着无法比拟的优势。 此刻,在这富丽堂皇的别苑花厅内,豫州巡抚赵文华正坐立不安。 他面前摆着几样精心准备的古玩玉器,还有一张悄无声息推过去的、面额一千两的十张银票。 他正苦苦哀求着高起潜。 “高公公,此事万万拖不得啊!” 赵文华额角见汗,也顾不得封疆大吏的体面,语气近乎哀求,“王通毕竟是正二品都指挥,不明不白吊死在我开封府教坊司,这…这成何体统? 若不能迅速结案,给朝廷一个‘合理’的交代,朝中御史言官的弹章恐怕立刻就会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 下官倒不怕罢官去职,只怕有损朝廷体面圣誉啊!” 他这话半真半假。 他怕的哪里是朝廷体面,分明是怕自己政治生命乃至身家性命不保! 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风险了。 他朝中并非没有政敌,一旦有人借题发挥,参他一个“治理地方无能,致统兵大员横死,有损国体”,罢官都是最轻的。 更重要的是,他赵文华根本禁不起查! 侵吞治理黄河的款项、毁堤淹田以低价兼并土地、暗中交往就藩河南的福王、周王…乃至更多见不得光的勾当,一旦因为王通之死而被顺藤摸瓜查出来; 那可就真是灭顶之灾,神仙难救! 他必须尽快把王通的死定性,捂住这个盖子。 厅内侍候的仆人,早已不动声色地收下了赵巡抚塞来的红包,此刻都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高起潜端着官窑瓷杯,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享受着赵文华的卑躬屈膝。 他心中颇为受用,出京监军真是美差啊! 这一路上,各方官员、士绅的孝敬络绎不绝,里外里加起来都快十万两雪花银了。 想当初在金陵宫里,一年到头辛苦钻营,能落到自己手里的,也不过几千两银子,真正的大头都让上面的几位大珫分润了。 至于为何不自己掏出点银子来补贴军队,平息怨气? 高起潜觉得这想法简直荒谬!这钱是他高公公辛辛苦苦、冒着风险“赚”来的! 军饷和抚恤那是朝廷户部该出的钱,军队也是朝廷的军队,凭什么要他一个太监自掏腰包?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在他思维里,这两件事泾渭分明,绝不能混为一谈。 有这种想法的人肯定没当过官,没收过钱,不然不会有如此不可理喻的脑回路。 对于王通的自尽,高起潜起初也略感意外,但随即便不以为意了。 不就是拖欠军饷抚恤吗?都拖了几个月了,之前不也没什么事? 按照他的经验,再拖几个月,然后周而复始,拖上几年,这事慢慢也就淡了,最后不了了之。 至于丘八们会不会因此闹事甚至造反,那是王通这个都指挥使御下不严、无能,不能体会朝廷的难处,不能有效弹压的结果。 他正好参奏一本,把责任全推给王通。 现在王通自己死了,反倒省事。 人死了,债自然也就消了。 剩下的豫州军军官,不过是一群卫指挥使、千户之类的小角色,翻不起大浪。 他正好可以奏请皇上,重新任命一个听话的都指挥使,既能讨皇爷欢心,显示自己办事得力,又能借卖官鬻爵再捞一大笔银子。 这么一想,王通死得真是好啊,死得恰到好处! 就在他暗自盘算,心情渐佳之时,高府的老管家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走进花厅; 声音发颤地通报:“老…老爷,门外…门外来了一群豫州军的军官,说…说要见您,询问王…王帅的死因…” 管家越说声音越低,大气不敢出,生怕触怒了这位开封府里除去几位王爷外,最有权势也最难伺候的“爷”。 高起潜的好心情瞬间被破坏殆尽。 他猛地将手中的茶杯顿在桌上,发出“啪”一声脆响,茶水四溅。 “什么?!”他尖细的嗓音因愤怒而拔高,显得格外刺耳,“一群不知死活的臭丘八!还敢找到咱家门上来了!真真是反了他们!” 他眼中闪过厉色,“来得好!正好一并收拾了!” 他霍然起身,对赵文华道:“赵大人,咱家跟你借点人手!把你开封府的衙役调一队过来!” 赵文华此刻已与高起潜绑在同一根绳上,岂敢不从,连忙拱手:“自然听公公安排,下官这就去安排。” 在高起潜看来,豫州都指挥使王通勉强还算个人物,值得他稍微费点心思应对。 至于眼前门外这些什么卫指挥使、千户,在他眼里简直就是一群不配上桌的臭丘八小角色,狗屁不是! 正好借这个机会,狠狠立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爷! 也让朝廷看看,他高起潜办事,是何等的雷厉风行! (这些章节我增加了一些心理描写,主要为了让读者不要试图理解共情这帮剥削者; 用现代正常人的思维道德观套在他们身上根本不适用,用比较容易理解的话就是婆罗门眼中达利特算人吗? 你共情剥削者,剥削者会共情你吗?) 第429章 恶意讨薪 孙长清(孙武)天为敌,地为盘,众生为棋子,银河为观众 半个时辰的等待,在死寂般的压抑与逐渐升腾的怒火中缓慢流逝。 高起潜别苑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如同隔绝了两个世界——门内是权阉的傲慢与算计,门外是武夫们积压的悲愤与绝望。 门外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如同即将沸腾的水。 军官们早已等得不耐烦,粗鲁的叫骂声开始清晰地穿透门墙,撞击着院内众人的耳膜。 “高起潜!滚出来!” “阉狗!给俺们说清楚!” “大帅怎么死的?!饷银什么时候发!” “砰”的一声巨响!那看似坚固的大门竟被猛地撞开! 千户高猛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一马当先冲了进来! 他额上白布歪斜,双目赤红如血,虬髯戟张,根根都透着煞气; 一进门便死死锁定正堂檐下好整以暇的高起潜,伸出粗壮的手指,破口大骂:“阉狗!还俺大帅命来! 定是你这没卵子的货害死了大帅!” 河南卫指挥使刘全脸色剧变,急忙一个箭步上前; 死死抱住状若疯虎的高猛,一边用力将他往后拖; 一边朝着檐下的高起潜深深躬身,语气急促而带着恳求:“公公恕罪!高千户他是个粗人,性情莽撞,绝无冲撞公公之意! 我等今日冒死前来,只求公公能给弟兄们一个明白话:我家大帅昨日入城,为何一夜之间便溘然长逝,究竟因何而死? 还有,拖欠数月之久的军饷和阵亡弟兄的抚恤,究竟何时能发? 数万将士嗷嗷待哺,实在已是山穷水尽,军心浮动,恳请公公明鉴!” 高起潜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撇起一丝极淡的、充满轻蔑的弧度。 他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刺人:“王通之死,自有开封府、按察使司秉公查办。 与咱家何干?至于军饷和抚恤嘛…朝廷自有安排,户部也有户部的难处。 尔等身为朝廷将官,更应体恤圣意,安心回营等待便是。 在此喧哗鼓噪丢了朝廷颜面,成何体统?” 这番彻头彻尾的官腔套话,如同烧红的烙铁扔进了滚油里,瞬间将军官们压抑的怒火彻底引爆! “等?!俺们他娘的等到什么时候!” 千户韩虎猛地踏前一步,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营里的弟兄们一天就啃两个掺了沙子的杂粮馍! 那些战死兄弟的家里,婆娘娃娃披麻戴孝整日在营外哭! 你让俺们怎么等?!再等下去,弟兄们不是饿死,就是他妈的要反了!” “放肆!” 高起潜尖声喝道,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有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趣味,“咱家看你们这群臭丘八是活腻味了,敢在咱家的地盘上撒野?来人啊!” 早已候在院墙周围的、由赵文华调来的开封府衙役们闻声,硬着头皮应声而入,手持水火棍,试图形成包围之势。 但他们一个个脸色发白,脚步虚浮,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真的逼近。 眼前这些军汉虽然按命令解了佩刀,但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是真杀过不少人的; 那股子凝练的杀气和不畏死的悍勇,岂是他们这些平日里只会欺压百姓、敲诈商贩的衙役所能比拟的? 真动起手来,恐怕一个照面就要被打得哭爹喊娘。 就在这时,左粱玉深吸一口气,排众而出。 他走到刘全身旁,面向高起潜,声音沉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高公公!我等今日来此,绝非有意闹事,更非对朝廷不敬! 我等只求一个公道! 王帅为国征战多年,没有死在东狄人的刀下,却不明不白死在这开封城内! 他不能白死! 城外数万弟兄,抛头颅洒热血,为国征战,血战沙场,他们的血汗钱,也不能白白拖欠! 若是公公今日不能给我等一个确切的交代……”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冰冷的、蕴含着雷霆之怒的威胁之意,已然弥漫在整个院落,让空气都几乎凝固。 恰在此时,回去调人的豫州巡抚赵文华装作刚刚赶到,气喘吁吁地挤开人群跑了进来; 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指着豫州军众将,用看似痛心疾首的语气斥责道:“胡闹!简直是胡闹! 诸位将军,都是朝廷栋梁,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这步田地? 公然冲击监军公公的行辕,成何体统! 王将军的死,本官已责令按察使司自会全力查明,还他一个公道! 你们这样做,非但于事无补,反而要陷死去的王将军于不义,更是会给自己招来泼天大祸啊!” 刘全总算趁着赵文华说话的空隙,再次抢过了话头。 他推开依旧愤愤不平的高猛和左粱玉,对着高起潜和赵文华再次深深一揖; 语气充满了无奈甚至是一丝哀求:“高公公,赵大人! 非是我等不晓事理,要冲撞公公虎威! 实在是因为…因为昨日王帅为了全军弟兄的活路,独自入城讨要军饷,今日便…便传来如此噩耗! 军中弟兄们闻讯,皆是悲愤交加,怨气冲天! 我等身为各级将官,亦是迫不得已,才不得不冒死前来; 代表全军将士,恳请高公公、赵大人能以大局为重,体恤将士们的艰难; 给弟兄们一个明确的说法,及时发放饷银抚恤,以安抚军心啊! 我刘全…我刘全这里求求你们了!” 说着,这位河南卫指挥使,战场上铁骨铮铮的汉子,竟“噗通”一声,带头跪了下去; 向着高起潜和赵文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击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南阳卫指挥使唐守仁、彰德卫指挥使杨振蛟对视一眼,眼中尽是屈辱与悲凉,但也紧随其后,默然跪下,叩首。 千户高猛、韩虎、左粱玉等人,以及他们身后所有的军官,看着三位指挥使都跪下了; 纵然心中万般不甘、怒火滔天,也只能咬着牙,哗啦啦跪倒一片。 别看高猛刚才叫得最凶,这其实就是军中常用的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的讨饷策略。 他们心底比谁都清楚,造反是绝路,有编制的他们根本一点不像造反,风险太高。 他们真正的目的,从来只是以兵变相威胁,让这些大老爷们拿出实实在在的银子,解决迫在眉睫的危机。 然而,高起潜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军官,非但没有丝毫动容; 反而发出一声冰冷的、充满嘲讽意味的嗤笑:“哼!说来说去,绕了这么大圈子,不还是军饷和抚恤那点破事吗? 好!咱家今日就给你们一个明白话!” 他顿了顿,故意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然后才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谎言:“老子明白告诉你们! 你们豫州军的军饷和抚恤,昨天咱家就已经以日升昌的银票,全数交给了王通! 合计是八十五万两!朝廷,已经不欠你们这群丘八的了!” “什么?!” 刘全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几乎要咬碎牙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公公…公公莫要开这等玩笑! 当我等是三岁小孩不成?! 几十万两的银票! 开封府的日升昌不过是一处分号,哪有如此多的现银储备能开出这许多见票即兑的银票?! 就算是日升昌大本营所在的晋州太原府,要筹措如此巨额的现银也需要时间,绝非一个分号掌柜有权独自开具! 这种额度的交易,即便是日升昌王家的当家人王田亲至,也绝无可能一个人拍板! 公公此言,未免…未免太过儿戏!” 高起潜却面不改色,继续明目张胆地赖账,甚至将脏水彻底泼到了死无对证的王通身上: “本公现在怀疑,王通就是身怀巨款,却不知收敛,跑去教坊司那等烟花之地寻欢作乐,露了白,被歹人盯上,才遭了谋财害命! 您说是吧,赵巡抚?” 他斜眼看向赵文华。 赵文华心中叫苦,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附和,连连点头:“高公公明察秋毫! 本抚台也认为此事极有可能! 正因如此,本抚台已经将教坊司一干人等全部锁拿,严加审讯,想来很快就能查明真相,给王将军一个交代了。” 他这话说得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 刘全以及身后跪着的所有军官,此刻只觉得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从头顶灌到脚心!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世上竟真有如此厚颜无耻、指鹿为马之人?! 这已不仅仅是赖账,这是要将王通死后清名彻底玷污,将所有的债务和罪责都扣在一个死人头上! 诬大杨学姐见了都得直呼:老师请教我。 当这里是异世界的东奥会吗? 死了会计就不用解释20万日元卫生纸了。 刘全梗着脖子,双目尽赤,几乎是从胸腔里发出低吼:“高公公!赵大人! 王帅尸骨未寒,你二人就将这么大一笔糊涂账硬栽到他头上,如此行事,就不怕…就不怕他的冤魂夜里来找你们索命吗?! 就不怕寒了豫州将士的心吗?!” “没错!票号的规矩谁人不知?岂容你信口雌黄!”唐守仁也忍不住抬头厉声反驳。 高猛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若非被身旁的人死死按住,几乎要跳起来拼命。 左粱玉声音冰冷,逻辑清晰地戳破谎言:“几十万两银票? 高公公可知,银票非是白条,开出即需兑付! 日升昌信誉卓着,靠的便是十足兑付! 开封分号绝无此实力!您这谎言,一戳即破!” 高起潜被这群“丘八”接连顶撞反驳,脸上那点虚假的从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彻底失去了耐心,勃然大怒,尖厉的嗓音陡然拔高,刺得人耳膜生疼:“反了!反了!你们是什么身份?! 一群卑贱低下的臭丘八,也敢如此跟杂家说话?!” 他猛地转身,面向正堂方向,装模作样地躬身一拜,拉长了声音高喊道:“看来不请出圣物,尔等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来人!请—— 尚! 方! 宝! 剑!” 话音落下,一名仆从,双手高高托举着一个铺着明黄色绸缎的托盘,低着头从正堂内屏风后毕恭毕敬地走了出来。 托盘之上,赫然横放着一柄带鞘宝剑,剑鞘华丽,剑柄缠金,那明黄色的绸布如同皇帝亲临,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尚方宝剑在此!如朕亲临!”高起潜尖声喝道。 刹那间,院内空气仿佛彻底冻结了。 刘全、唐守仁、杨振蛟…所有跪在地上的军官,看着那抹刺眼的明黄色,如同被无形的巨石压顶,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纵然有万般不甘、千种愤怒,也只能咬着牙,将头深深地磕下去,伏地不敢仰视。 代表着皇权的器物,对于他们这些封建王朝的军官来说,有着近乎本能的、无法抗拒的威慑力。 巡抚赵文华以及堂内所有的衙役、仆从,更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哗啦啦地跪倒一片,额头紧贴地面,浑身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冰冷的尚方宝剑,压住了一切沸腾的怨气与即将爆发的冲突,却也如同在干透的柴薪上,又浇上了一层滚油。 那被强行压抑下去的矛盾,只在等待一个最终的、绝望的爆发点。 第430章 颠倒黑白 高起潜慢悠悠地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优雅与威严。 他从仆人手中接过那柄尚方宝剑,明黄色的绸布随之滑落; 露出其下光华璀璨的鎏金剑鞘,鞘身上五爪金龙盘绕,张牙舞爪,在秋日黯淡的光线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见此剑,如陛下亲临!” 太监尖细的嗓音刻意拖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砸在院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睥睨着跪倒一地的军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讽,“尔等方才的威风呢?嗯?怎么都成了锯嘴的葫芦?” 千户高猛脖颈上的青筋猛地暴起,头颅下意识就要抬起,却被身旁的南阳卫指挥使唐守仁用尽全力死死按住,几乎将他的肩膀按进地里。 左粱玉的拳头紧握,指甲因极度用力而深深抠进青砖的缝隙; 粗糙的砖石边缘割破皮肉,殷红的血珠无声地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尘埃里。 他们可以不怕死,可以豁出性命搏杀; 但对这柄代表着至高无上皇权的剑,对他们自幼被灌输的思想钢印,却有着近乎本能的、无法逾越的敬畏与恐惧。 “杂家再说一次,” 高起潜踱步上前,用那冰冷华丽的剑尖,轻佻地挑起河南卫指挥使刘全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阴冷的目光,“军饷抚恤,已经交给王通了,白纸黑字,八十五万两,日升昌的银票,清清楚楚! 如今王通自己死了,银票下落不明,你们该去找他要债,去阴曹地府找他! 而不是在这里,对着尚方宝剑剑,撒野犯浑!” 剑尖的寒气透过皮肤,刺入骨髓。 刘全被迫仰着头,脸上那道方才被划出的血痕犹在渗血,但他目光毫不退缩; 迎着高起潜的视线,一字一句,声音因压抑而沙哑,却清晰无比:“公公明鉴!日升昌开封分号,绝无可能开出这么大额的银票! 这是天下皆知的行规! 莫说八十五万两,便是十万两以上,也需晋州总号提前半月筹措现银! 此等票号常识乃人所共知,公公……” “放肆!” 高起潜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声打断,手腕一抖,剑尖再次掠过,在刘全脸颊上又添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杂家在撒谎? 还是说陛下御赐的这柄尚方宝剑,在替杂家说谎喽?!” 鲜血顺着刘全刚毅的脸颊滑落,一滴、两滴,砸在身下冰冷的青砖上,洇开小小的、暗红的斑点。 他没有去擦,反而忽然笑了出来,笑声低沉而沙哑,里面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末将不敢质疑公公,更不敢质疑陛下。 末将只是想知道……公公所说的那八十五万两日升昌银票,具体的票号是几何? 兑付的期限又是多久? 也好……也好让我等死心,知道该去何处追寻这笔巨款的下落。” 高起潜被这突如其来的、具体至极的技术性问题问得一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哪里知道什么票号兑付期限? 这完全就是他临时起意为陛下分忧,为朝廷省钱瞎编的指鹿为马,是大功劳啊。 一旁的巡抚赵文华见状,急忙上前打圆场,陪着笑脸道:“刘指挥,你这是何苦呢? 高公公日理万机,统筹全局,哪能记得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银票既然给了王将军,那自然是……” “末将知道!!”一声压抑着巨大愤怒的低吼打断了他。 左粱玉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高起潜和赵文华,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日升昌的千两银票,用的是靛蓝底纹! 五千两,是朱砂底纹! 万两以上,必须用特制的桑皮纸,加盖总号特殊钤印! 寻常分号,最大面额根本开不到一万两以上! 即便能开,也需本地三家以上有名望的商号联保,并立即飞鸽传书总号备案! 八十五万两?! 开封分号若敢开出这等票据,日升昌百年信誉顷刻间便会荡然无存! 高公公!您说的银票,究竟是哪一种?!” 左粱玉曾兼着豫州军走私的业务与晋商打过交道; 深知这些关窍,此刻一字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彻底撕破了高起潜那皇权背书的拙劣谎言! 院子里一片死寂。 高起潜的脸色由青转紫,再由紫变黑,握着尚方宝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一群丘八居然敢质疑我,质疑陛下,质疑至高无上的皇权,必须出重拳了。 他不是因为谎言被戳穿而羞愧,而是因为他代表的皇权受到最直接的挑战而暴怒! 他感觉自己作为钦差监军的脸面,被这群卑贱的丘八给质疑了! 极度的恼怒之下,他猛地暴喝一声,声音尖厉得几乎破音:“反了!全都反了! 来人!给杂家拿下这些藐视皇权、诽谤陛下的逆贼!就地正法!” 刘全心中大急,还想做最后的争辩,那是几万将士的卖命钱啊! 是无数孤儿寡母的活命钱! 怎么可能就这么被这阉贼轻飘飘一句话就抹去?!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解释,口中疾呼:“公公!那是我豫州数万将士……” 然而,他的起身动作,在高起潜眼中却被解读成了彻底的藐视和反抗! “还敢反抗!”高起潜眼中凶光毕露,杀心顿起! 他根本不等刘全把话说完,手腕一送,那柄代表着皇权的尚方宝剑,竟带着尖啸声,直直刺向刘全的左胸! 刘全万万没想到高起潜竟敢真的动用尚方宝剑杀人! 他们入城请愿,为表诚意避免节外生枝,并未穿戴甲胄,只着一身武官常服。 锋利的剑刃毫无阻碍地刺入他的身体,轻易地穿透官袍、肌肉、骨骼,从后背透出半尺长的剑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刘全身体猛地一僵,所有未说完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自己胸膛的剑柄,看着那明黄色的剑穗,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面目狰狞的高起潜。 鲜血如同泉涌般从伤口和口中喷涌而出,将他胸前的孔雀补子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第431章 皇恩浩荡 “呃……”刘全发出一声模糊的音节,身体晃了晃,缓缓向后倒去。 “刘指挥!!” “刘大哥!!”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太骇人听闻!所有人都惊呆了! 高猛双眼瞬间变得一片血红,如同被激怒的疯虎,狂吼一声:“阉狗!我操你祖宗!”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如同炮弹般冲向高起潜,一脚将挡在前面的仆从踹得吐血倒飞出去; 沙包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砸向高起潜那张因惊惧而扭曲的脸! 这一拳若是砸实,高起潜必定脑浆迸裂! 然而,就在拳头即将触及高起潜鼻尖的刹那,一只沾满鲜血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拉住了高猛的手臂! 高猛猛地回头,看到的竟是胸口流血、生命力正飞速流逝的刘全! 刘全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已经说不出话,但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无比坚定、甚至是哀求的神色! 他双手如同铁钳般抓住高猛,用尽最后的意志,阻止他犯下弑杀钦差的大罪! 高猛那蕴含千钧之力的拳头,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他读懂了刘全那无声的、最后的嘴型:“别…连累…弟兄们…” “啊——!!” 高猛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拳头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剧烈地颤抖起来。 唐守仁和杨振蛟此刻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悲呼着扑上前,扶住缓缓倒下的刘全。 刘全的身体已经变得沉重,鲜血染红了他们的手臂和衣袍。 他涣散的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悲愤欲绝的脸,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几乎微不可闻的六个字:“别…冲动…还…有…家……” 话音落下,他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一位堂堂正三品卫指挥使,没有战死沙场,却死在了自己人、死在了代表皇权的剑下,为了讨回抚恤军饷,含恨而终。 唐守仁和杨振蛟抱着刘全尚且温热的尸体,止不住的泪水混合着血污,滚滚而下。 高起潜惊魂未定地后退两步,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尤其是高猛那择人而噬的目光,心下也是一阵后怕。 但他迅速强自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袍,清了清嗓子; 用他那尖厉的嗓音高声宣布:“刘全诸将,不体恤朝廷艰难,不思为国分忧,非法聚众,恶意讨薪,冲撞钦差,藐视皇权! 其罪当诛! 念在尔等初犯,又是为国征战过的份上,杂家法外开恩,只诛首恶刘全一人! 望尔等感念皇恩浩荡,迷途知返,莫要自误,辜负了杂家的一片苦心!” 他顿了顿,阴冷的目光扫过那些因极度愤怒和悲伤而浑身发抖的军官,提高了声调:“还不叩谢陛下天恩?!谢杂家不杀之恩?!” “皇恩浩荡……哈哈哈……皇恩浩荡!!” 高猛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血水混成一团,状若疯魔。 他再一次重重跪下,双膝狠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随即用尽全身力气,以头抢地,发出撕心裂肺的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砰!!” 一声沉闷无比的撞击声! 他竟是真的用了全力,没有丝毫保留! 额头瞬间皮开肉绽,鲜血四溅! 他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就直接栽倒在地,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千户韩虎和石坚扑过去,颤抖着手指探向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脖颈,随即抬起头,脸色惨白,对着众人缓缓摇了摇头。 高猛,这位性情暴烈、最终却选择了最惨烈方式控诉的悍将,竟当场磕头而死! 高起潜看着地上又多了一具尸体,只是嫌恶地皱了皱眉,掏出手绢掩了掩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秽物的气味。 他根本不在意这几个“臭丘八”的死活,刚准备挥手让衙役将剩下的人驱赶出去。 一旁的巡抚赵文华却从巨大的惊骇中回过神来,脑子飞快转动。 他急忙凑到高起潜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高公公,息怒,息怒啊! 别为一群丘八置气,此次虽然斩杀了刘全,压下了他们的气焰,但连损两员大将,卑职担心…担心城外那数万豫州军卒,得知消息后,恐生反心啊! 他们未必懂得感念朝廷恩德,只怕会激起更大的变乱! 不如……不如将唐守仁和杨振蛟这两位卫指挥使暂且扣押下来,作为人质。 让剩下的这些千户们回去,安排豫州军即刻解散,返回各卫所原地驻防。 如此,既可解除开封府城下的威胁,又能分化瓦解他们,使其群龙无首,方可确保无虞啊!” 高起潜闻言,眯着眼睛想了想,确实有理。 光顾着抖威风、享受“皇恩浩荡”带来的快感了,差点忘了城外还有几万随时可能爆炸的军队。 他当即点头,扬声道:“来人!将从犯唐守仁、杨振蛟二人拿下!暂押按察使司大牢,听候发落!” 几名衙役犹豫着上前。 “谁敢!” 千户石坚、韩虎,以及另外四名千户猛地站起,如同受伤的野兽,捏紧拳头,用身体挡在唐守仁和杨振蛟身前; 眼神凶狠地瞪着那些衙役,大有一言不合就拼命的架势。 “大胆!” 高起潜厉声喝道,又举起手中的尚方宝剑,“尔等还想抗旨不成?!想跟着刘全、高猛一起去死吗?!” 唐守仁缓缓放下刘全的尸身,站起身。 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石坚、韩虎等人,声音平静得可怕:“都让开。别冲动。” 他看向那些双目赤红的部下,淡淡道:“替我…照顾家小。” 然后,他主动走向衙役,伸出了双手。 杨振蛟悲叹一声,也默默跟了上去。 衙役们这才敢上前,用铁链锁住了两人。 一直到黄昏时分,左粱玉、韩虎、石坚、孙胜等二十几名幸存的千户,才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开封府。 小人得志、手握皇权的高起潜睚眦必报,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在放他们离开之前,每人都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按在地上,结结实实地打了二十杀威棍,直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裤管,算是小惩大诫。 他们失去了卫指挥使刘全,千户高猛磕头死谏,卫指挥使唐守仁和杨振蛟被投入大牢。 来时是二十几名军中骨干,归时却带着两具尸体,带着满身伤痕。 高起潜在开封府高大的城墙上,志得意满地俯瞰着这群人相互搀扶着、踉跄离去的背影。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扭曲而黯淡,如同一条条失魂落魄、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在他眼中,这仿佛又是一场值得向皇爷表功的“胜仗”。 “一群不知好歹的狗东西,” 高起潜嗤笑一声,“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敢找咱家要钱。” 赵文华在一旁谄媚地附和:“公公英明,这下他们该知道厉害了。” 他完全不曾意识到,他今日亲手用尚方宝剑劈开的; 不仅仅是刘全的胸膛,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名为绝望的深渊; 他手中的尚方宝剑并不是真正的权力,他很快能见识到真正的权力......向虚假的权力发起反抗。 第432章 体制内的造反路 暮色四合,寒风如刀,刮过开封城外荒芜的驿道。 左粱玉一行人,如同打了败仗的溃兵,牵着自己的战马,沉默地向着远处那片死气沉沉的军营挪动。 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次马蹄叩击地面的声音,都像是敲打在他们早已麻木的心上。 两匹无人乘坐的战马背上,驮着用粗糙草席勉强包裹的尸身——河南卫指挥使刘全,和以头抢地、磕死谏言的千户高猛。 那草席边缘,仍在不断渗出暗红、粘稠的血滴,在黄土路上留下断断续续、触目惊心的痕迹。 原本,高起潜狞笑着要将这两具“逆贼”的尸首悬挂于城门示众,以儆效尤。 是巡抚赵文华最后那点残存的理智压下了这个疯狂的念头,他低声劝诫:“高公公,陛下素以仁德布于天下,此举过于酷烈,只怕有损朝廷体面和陛下的颜面啊……” 高起潜这才悻悻作罢,丘八的命无所谓,损了陛下的颜面是万万不行的。 队伍死寂无声。 肉体上那二十杀威棍带来的火辣辣的疼痛,此刻远远比不上内心那翻江倒海般的屈辱、悲愤与彻骨的绝望。 冰冷的绝望如同毒液,渗透进四肢百骸,冻结了血液,也封住了他们的嘴。 这群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真以为他们这些中高层军官是吃饱了撑的想去挑事吗? 他们分明是豫州军这支即将爆炸的火药桶最后的安全阀,是军队与朝廷之间最后那根脆弱无比的沟通渠道! 如今,王通死了,刘全死了,高猛死了,唐守仁和杨振蛟被下了大狱…… 这个安全阀被高起潜亲手,用最粗暴、最血腥的方式,生生拔除并砸得粉碎! 有他们各级军官们在,军队至少还有个规矩,有个秩序,有个发泄怨气的方向。 如今连他们都落得如此下场,一旦消息传回军营,那群早已被欠饷、饥饿、同伴死亡折磨得濒临崩溃的大头兵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老爷们很快就会亲眼见识到,什么叫做“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修罗场! 军官还会讲理,但是红了眼的兵不会。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千户孙胜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嘶哑地开口,打破了这致命的死寂:“大家伙……说说吧,咋办? 饷没讨回来,抚恤没影子,大帅的死没讨到公道,反而……反而把刘指挥的命和高猛兄弟都搭进去了……咱们……咱们要不……逃吧?” 他越说声音越低,充满了无力感,“高猛手底下那帮兵,除了他没人压得住…… 到时候他们要是知道高猛这么死了,肯定第一个炸营杀进城里……咱们…咱们全都得被扣上叛逆的帽子……” 千户韩虎闻言,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逃?能逃到哪里去? 一旦兵变被定性,咱们都是钦犯!海捕文书会发遍天下各州府!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咱们能逃到哪里? 到时候被抓回来,就不是咱们一个人掉脑袋的事了……一家老小,都得……”后面的话太过沉重,他没有说出口,但每个人都懂。 千户石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一种近乎玩笑的、破罐子破摔的语气突兀地说道:“那……要不……咱反了他娘的吧!” 话音刚落,周围七八个千户几乎同时扭过头,用一种混合着惊骇、无奈和“你是不是疯了”的关爱眼神看着他。 他们这些人,哪个不是有家有室、有田产有宅院、有着世袭军职编制的“中年打工人”? 造反? 那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是走投无路的流民和亡命徒的选择,从来就不在他们这群高级打工人的选项清单里。 那是九族消消乐,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孙胜没好气地调笑道:“好啊!反!咱们就推举你石大胆当新大帅! 怎么样?带着弟兄们杀进开封府,宰了高起潜那阉狗,你自己坐龙庭!” 石坚吓得一缩脖子,连连摆手,那点玩笑的勇气瞬间消失无踪:“不中不中!俺可干不了这个! 俺就是个当先锋陷阵的材料,让俺当头?那不是带着大家伙往死路上奔吗?” “都别他妈的胡扯了!” 左粱玉猛地沉声打断,他的声音因为压抑了太多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扭曲,“眼下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唐指挥和杨指挥还被关在按察使司的大牢里!咱得想办法把人捞出来!” 一句话,让所有人再次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捞人? 谈何容易! 韩虎叹了口气,声音沉闷:“捞人……得使银子,而且是大把的银子! 咱们现在哪还有钱? 眼看就要入冬了,弟兄们最后那点体己,都喂了城里那些黑心的粮商,粮价涨了八成啊! 就这,还买不到足够的粮食! 况且……就算咱们能凑出钱来,塞给那姓高的阉货,他……他就真能放人吗?” 他想起高起潜那副嘴脸,心里半点把握都没有。 左粱玉握紧了手中冰冷的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眼中闪过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狼一般的狠厉光芒,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们想想!咱们就这么回去,怎么跟营里的弟兄们交代? 王帅死得不明不白,刘指挥和高猛兄弟又死在咱们眼前! 饷银抚恤一文没有!弟兄们会怎么想?怎么做? 到时候群情激愤,一旦闹将起来,彻底失控,咱们这些个领头的,第一个就会被朝廷定为煽动叛乱的逆首!照样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他环视众人,看到他们脸上露出的恐惧和认同,继续道:“与其坐以待毙,等着被愤怒的乱兵裹挟,或者被朝廷秋后算账……不如……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挣一条活路?” “造反?!”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低呼,脸上血色尽褪。 “不!不是造反!” 左粱玉猛地摇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咱们不造反!咱们是‘诛阉患,杀奸臣,清君侧,求招安’! 第433章 抽签 左梁玉继续说道:“是请朝廷为咱们当兵的做主! 高起潜是不是欺君罔上、残害忠良的大奸臣? 赵文华是不是贪赃枉法、见死不救的狗官? 王帅是不是死得冤枉? 刘指挥和老高是不是死得憋屈?咱们占着理!” 韩虎顿时来了精神,眼睛一亮:“对!姓高的阉狗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奸臣!咱们这是替天行道!” 石坚也激动起来,挥舞着拳头附和:“还有赵文华那个狗贼! 还有开封府那群只知道盘剥百姓、喝兵血的狗官! 都他妈该杀!咱们这是为民除害!” 孙胜琢磨过味来了,迟疑道:“左大哥……你的意思是……学那梁山里的……招安?” 左粱玉重重地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仿佛在陈述一个惊天密谋:“老话说得好,‘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 咱们只诛杀高起潜、赵文华等寥寥几个蒙蔽圣听的奸臣,为王帅和刘指挥报仇! 救出唐、杨二位指挥! 然后,打开开封府的府库,用那些贪官污吏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贪墨的银两,充作咱们的军饷和抚恤,稳住军心! 最后,再上表朝廷,陈明冤情,请求招安! 如此一来,咱们既解决了眼前的生死困局,又占了忠义之名,为死去的兄弟讨回公道,为活着的兄弟谋一条生路! 这是眼下唯一可能有一线生机法子了!” 一群被逼到绝路的千户们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眼中纷纷燃起希望的光芒,只觉得茅塞顿开,阴霾尽散! 是啊!逃是死路,回去是等死,真造反是十死无生! 唯有这条路,看似凶险,却似乎能在绝壁之上走出一线生机! 这群中级军官的本质上和《水浒》里的林冲一样,是有编制、有家室、相信体制的人,面对强权不是反抗而是退让? 第一选择永远是讲理,相信法律和朝廷。 当这一切都被堵死,逃跑也无门时,这条“被迫反抗—寻求招安”的路,就成了他们绝望中能看到的、唯一似乎还能保持一点“体面”外壳的选项。 像屠龙术里面说的,他们本质还是统治阶级的一员,属于中产阶级; 指望他们像李踏天那种光脚造反者是不可能的,他们造反都是半吊子,真造反是不敢的,但是借着造反招安,这个可以有。 然而,当兴奋稍褪,一个最现实、最致命的问题摆在了面前:谁来做这个挑头的“大帅”? 大魏朝剿贼平叛,自有一套潜规则。 那就是“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哪怕最后成功受招安,那个挑头造反、当“大帅”的人,百分之九十九会在事后被朝廷清算,以儆效尤。 除了当初燕山那个叫张大虎的千户,其他都没一个例外。 这个位置,看似风光,实则是阎王的请柬,是祭坛上的牺牲! 刚才还群情激奋的千户们,瞬间又蔫了下去,眼神躲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愿去接这注定要全家掉脑袋的“好事”。 他们是想求生,不是想求死。 左粱玉看着这群不久前还同仇敌忾、此刻却畏缩不前的同袍,心中一片冰凉,又夹杂着几分早已料到的悲哀。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既然谁都不愿,也不敢……那就抽签吧。 让老天爷来决定。 抽中最短那根签的,就是咱们临时的头儿。 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众人心中顿时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充满了巨大的忐忑与恐惧,却又无人敢出声反对这个看似最“公平”的办法。 只能在心中拼命祈祷,祈求满天神佛保佑,千万别让自己成了那个祭品的倒霉蛋。 左粱玉折来几根枯草茎,背过身去,很快弄好了长短不一的签条,握在手中,只露出一小截平等的草头。 枯黄的草签在萧瑟的寒风中微微飘摇,如同他们此刻无法自主的命运。 众人屏息凝神,眼睛死死盯着那几根决定命运的草茎。 左粱玉率先伸手,抽出一支。 不是。 他暗暗松了口气。 接着,韩虎、石坚……一个个千户忐忐忑忑地依次上前,伸出手,指尖甚至带着轻微的颤抖。 每抽出一支不是“最短”的签,那人脸上瞬间露出死里逃生般的庆幸,长长舒一口气,忙不迭地退到一边,仿佛那签条烫手。 最后,只剩下两根签,和还没有抽签的孙胜。 孙胜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他颤抖着伸出手,闭着眼睛,几乎是随便抓住了一根,猛地抽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看向手中的签——那根比其他签短了明显一截的草茎,此刻在他眼中,无异于阎王爷的催命符! “不——!!!” 孙胜如同被滚油泼中,猛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仿佛手中的不是草茎,而是一条毒蛇! 他疯狂地将那根短签扔在地上,还用脚拼命去踩,仿佛这样就能踩碎这注定的命运! “我不干!我不干!你们这是害我!你们这是要我的命啊!” 孙胜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变形,“我宁愿现在就跑!宁愿现在就被杀头! 我上有五十老母,下有四个儿子三个闺女啊! 我不能当这个头!我最大的儿才不过八岁啊!呜呜呜……” 他哭喊着,竟如同撒泼的孩童般,直接瘫倒在地,在冰冷的尘土中翻滚哭嚎,形象全无。 韩虎、石坚等众千户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幸好不是我”的庆幸。 他们纷纷上前,有的拉有的劝:“孙老弟,快起来!说好了抽签的,岂能反悔?” “就是!你当时答应得好好的,算不算个男人?” “大家都是兄弟,不会害你的……” “不中呢!不中!俺不是男人!俺干中!你们杀了恁吧!现在就杀了恁!” 孙胜彻底崩溃,只是在地上打滚哭嚎,死活不肯起来。 左粱玉皱着眉头,看着这近乎滑稽荒唐却又无比真实残酷的一幕,看了半晌,眼中最后一点希冀也彻底湮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他终是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平静:“罢了。都别逼他了。” 他走上前,弯腰,捡起地上那根被孙胜踩踏过的、短短的草签,紧紧握在手心,尖锐的草茎刺入他的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你们都怕做这挑头的……” 左粱玉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躲闪的面孔,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我来吧。” 众人顿时愕然,齐齐看向他。 左粱玉自嘲地笑了笑:“俺老娘和婆娘死得早,膝下就一个小崽子,孟庚,今年十六了。 万一……万一俺有个闪失,他个大小伙子,腿脚利索,还能逃出大魏,去北边或者南边,隐姓埋名,总能混口饭吃。 总好过……大家都拖家带口,一起完蛋。” 左粱玉挺身而出,主动揽下了这似乎必死的“大帅”之位,众千户在愕然之后,顿感无比的羞愧与敬佩,心中一块大石却也终于落地。 那瘫在地上的孙胜如同听到了特赦令,猛地停止了哭嚎,连滚带爬地扑到左粱玉脚边,抱着他的腿; 砰砰地磕头,哭得更加厉害,却是感激的哭:“左大哥!左大哥!以后你就是我亲大哥!俺这条命就是你的! 上刀山下火海俺没说的!打开封城俺做先锋!俺不怕死!真的!俺不怕死!” 左粱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只是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叹道:“行,老子知道你不是孬种。到时候,先锋官就让你来做。” 他再次看向众人,声音严肃起来:“咱先说好了!我左粱玉,只是临时挑这个头! 是为了救两位指挥,是为了给弟兄们找条活路! 等到救出唐指挥和杨指挥,这担子,自然还是要交给他们! 咱们……咱们终究还是朝廷的官军!” 众千户闻言,纷纷如释重负地点头附和,心中那点负罪感也减轻了不少。 是啊,临时挑头,等救出真正的领导,他们就还是从犯,甚至是有功之臣! 造反挑头这种“大好事”,自然还是应该让领导来承担,他们中层跟着喝汤就好。 左粱玉不再多言,转身,望向暮色中那片死寂的军营轮廓,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 他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有些时代,想做忠臣和活下去已是不能两全。 第434章 非典型造反 深夜的豫州军大营,如同一座被遗忘在荒原上的巨大坟茔,死寂中酝酿着令人不安的躁动。 寒风呼啸着穿过营寨,吹得破烂的军旗猎猎作响,也吹得零星的火把光影摇曳不定,如同鬼火般明灭。 当左粱玉、韩虎、石坚、孙胜等二十几名千户,拖着疲惫不堪、棍伤隐隐作痛的身躯; 牵着驮负尸体的战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中军大营范围时,立刻被眼前的情景惊住了。 只见黑压压的人群早已将中军大帐围得水泄不通。 那是数百名闻讯赶来的百户、总旗,他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脸上写满了焦虑、恐慌和最后一丝渺茫的期盼。 跳动的火把光芒在他们粗糙而疲惫的脸庞上明暗交错,勾勒出无数扭曲的阴影。 “左千户!韩千户!你们可回来了!” “王帅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开封府里怎么说?饷银抚恤啥时候能发?!” “弟兄们都快活不下去了啊!” 七嘴八舌的追问如同潮水般涌来,声音嘈杂而急切。 他们此刻的行为,与不久前他们围堵都指挥使王通时何其相似! 只是那时的主心骨是王通,而此刻,这群刚刚从开封府那个虎狼之地侥幸生还的千户们,成了他们眼中最后的指望。 有人眼尖,看到了马背上那用草席包裹、形状可疑的物体,以及不断滴落的暗红色液体,声音顿时颤抖起来:“那…那马背上驮的是什么?!” 左粱玉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张张被战争折磨、被绝望侵蚀的面孔。 他没有立刻回答任何问题,而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猛地伸出手,抓住盖在马背上的一角草席,用力一掀! 哗啦! 草席滑落,露出了下面毫无遮掩的真相——河南卫指挥使刘全那张灰败僵直、残留着血痕的脸! 以及旁边那匹马上,千户高猛以头抢地后血肉模糊的额顶和怒目圆睁、凝固着无尽愤懑的遗容! “啊——!!” 人群瞬间爆发出一片惊骇的哗然!如同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刘指挥!!” “高千户!!” “这…这是怎么回事?!” 高猛麾下的百户王铁,一个同样性情火爆的汉子,瞪着铜铃般的双眼; 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高猛冰冷僵硬的尸身,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高大哥!高大哥啊!你这是咋了?! 早上还好好的,咋进了一趟开封府,命…命都丢了啊!是谁害了你?!是谁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凄厉,在死寂的夜空中回荡,令人闻之心碎。 周围的军官们也都沉默了,一种冰冷的、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瞬间冻结了所有的侥幸和期盼。 火光下,每一张脸都变得惨白,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逐渐升腾的恐惧。 左粱玉看着这一幕,胸膛剧烈起伏。 他接过孙胜不知从何处找来的一个简陋铁皮喇叭,那喇叭边缘还带着锈迹。 他站上一处稍高的灶台,举起喇叭,声音因巨大的悲愤和连日的煎熬而嘶哑不堪,却带着一种撕裂夜幕的力量: “弟兄们——!看清楚了吗?!这就是咱们进城去给王帅讨公道、给弟兄们讨要活命钱的下场!!” 他挥舞着手臂,指向那两具惨烈的尸体,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王帅死得不明不白!咱们去找说法! 结果呢?! 刘指挥被那阉贼高起潜,用尚方宝剑……活活捅死了! 高猛兄弟悲愤不过,磕头死谏……也……也没了! 唐指挥、杨指挥,被他们污蔑为逆党,抓起来下了大牢!!” “这还不算完!” 左粱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屈辱和愤怒,“那群天杀的王八蛋!他们……他们竟然还敢往死去的王帅身上泼脏水! 说王帅是拿到了咱们全军的军饷抚恤,整整八十五万两银票! 跑去教坊司花天酒地,露了白才被歹人害死的! 他们说!朝廷不欠咱们的了! 咱们的血汗钱!咱们兄弟的买命钱!就这么被他们一句话!一笔勾销了啊!!!” 说到最后,左粱玉已是声泪俱下,他带头痛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浑身颤抖,那哭声并非全然作伪,里面包含了太多的委屈、愤怒和兔死狐悲的绝望。 感染之下,那几百名百户、总旗,想起死去的同袍,想起家中嗷嗷待哺的亲人,想起自己朝不保夕的命运,也再也抑制不住,纷纷放声痛哭。 男人们的哭声低沉而压抑,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数百人的哭声汇聚在一起; 在寒冷的夜空中回荡,像无数把冰冷的锉刀,狠狠地刮擦着每个人的心脏,也彻底划破了军营最后一丝虚假的平静。 左粱玉猛地抹了一把脸,将泪水鼻涕胡乱擦去,通红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再次举起喇叭,声音嘶哑却如同被点燃的烈火,愈发激昂:“弟兄们!哭有什么用?! 眼泪换不来粮食!换不回公道!贪官和阉患已经把咱们逼上绝路了! 他们不把咱们当人看!要咱们饿死! 冻死!像野狗一样死掉!他们连死人都不放过!他们要咱们断子绝孙!!” “他们不给活路!咱们就自己闯出一条活路来!!” 早已安排好的韩虎,立刻振臂高呼,声音如同炸雷:“诛阉患!杀贪官!讨薪无罪!欠饷该杀!!” “诛阉患!杀贪官!!” “讨薪无罪!欠饷该杀!!” 积压了数月的怨气、刚刚目睹惨状的愤怒、以及对生存最原始的渴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数百人,然后是闻讯聚拢过来的更多士兵,纷纷跟着怒吼起来。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如同积蓄已久的惊雷,轰然炸响,猛烈地撕裂了沉沉的夜空,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左粱玉望着眼前这片沸腾的、被怒火彻底点燃的人海,他的心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如同风暴眼中那片刻的死寂,冰冷而坚定。 他抬手,压下震天的怒吼。 “把咱们最后那点存粮!全都拿出来!起锅!烧火!让弟兄们饱餐一顿!” 左粱玉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四方,“明天一早!我左粱玉!就带着你们! 去开封府!找那群阉贼狗官!替王帅、替刘指挥、替高千户讨还血债! 替咱们所有弟兄!讨回咱们应得的军饷和抚恤!” “吼——!!!”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咆哮。 命令下达,早已饥肠辘辘的士兵们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一口口行军大锅被支起,干柴被投入火中,噼啪作响。 伙头兵们将营中最后那点可怜的存粮——大多是发黑的杂粮、磨碎的豆饼、甚至是一些原本喂马的麸皮——毫不吝惜地全部倒进翻滚的热水里,胡乱煮成一锅锅粘稠的糊糊。 尽管散发着难闻的气息,对于已经一个多月没吃过一顿干饭、每天只能靠两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吊命的士兵来说,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味道。 这微不足道的食物香气飘散在寒冷的夜色中,如同一点点虚幻的慰藉,暂时抚慰着将士们枯竭的肠胃和绝望的心灵。 左粱玉则将二十几名千户再次召集到一旁,火光映照着他异常冷静的脸庞。 “听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明天进城,不是他娘的让你们去撒欢抢劫! 咱们是武装讨饷!是天经地义!不是造反! 目标只有那几个:死太监高起潜、巡抚赵文华、还有开封府那几个助纣为虐的狗官! 抄了他们的家,打开府库,拿到咱们该得的银子! 谁要是敢不听号令,趁机滥杀无辜、奸淫掳掠,坏了咱们招安的大事……” 他猛地抽出腰刀,冰冷的刀锋在火把下闪烁着寒光,“我左粱玉,亲自砍了他的脑袋!祭旗!” 孙胜立刻拍着胸脯,恶狠狠地保证:“左大哥放心!咱当兵的大多是豫州本地的穷苦人出身,知道轻重! 谁要是不听话,不用您动手,我孙胜第一个砍了他!” 左粱玉点了点头,又看向石坚:“老石,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石坚连忙道:“准备好了!旗杆、竹竿、还有……还有不少白布!”他语气有些含糊,没敢说这些做白事用的东西是从哪里“搞”来的。 左粱玉也不深究,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连夜赶制大旗! 就写: ‘诛阉患,斩蠹臣’! ‘慰忠魂,清君侧’! ‘讨饷报国,天经地义’! ‘克扣抚恤,天理不容’! 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咱们是为什么而战!” 众千户纷纷点头附和,接过命令立刻分头去准备。 他们此刻空前团结,目标明确——就是武装讨饷,然后逼朝廷招安。 要是宋江见了左梁玉这伙人,怕是得叹自己手下远不如他们齐心。 他当初提招安,底下人不是“招甚鸟安”便是忿忿不平; 可左梁玉这边,却是众人一心、全都朝着讨薪后招安这条路去。 若是左粱玉此刻说要学李踏天那样掀翻大魏朝,自己当皇帝,估计这群军官当夜就得收拾行李跑路。 他们的阶级属性和体制内身份,注定了他们的反抗有其天然的局限性,诉求始终局限于体制内的利益和“公道”,绝非彻底推翻现有秩序。 夜深了,豫州军大营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 食物的香气、武器的碰撞声、军官的呵斥声、以及赶制旗帜的忙碌景象交织在一起。 到了后半夜,简单的饭食并未能平息沸腾的血液,反而像是给即将喷发的火山又添了一把柴。 左粱玉看着军心可用,不再等待,直接下令开拔! 这支打着“诛奸臣、讨血债、要活命”旗号的乞活军,沉默而迅速地整队,如同一条条苏醒的巨蟒,开始向着远处那片灯火阑珊的开封府城蠕动前进。 寒冷的夜风中,石坚带着一队人,将不知从何处搞来的大量白布条分发给士兵,让大家系在额头上,作为标识。 看着那些明显是丧事用的白布,以及石坚不知从哪弄来的、带着油漆味的崭新红木棺材(里面收殓着刘全和高猛的遗体),左粱玉沉默着,没有追问。 他知道,八成是“征用”了沿途某个倒霉棺材铺的全部家当。 刘全和高猛生前的亲兵部下,默默地抬起沉重的棺材,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们一边走,一边用低沉而压抑的声音,反复呼喊着两个字,那声音如同丧钟,在寂静的夜路上回荡: “公道!” “公道!!” “公道——!!!” 第435章 武装讨薪 翌日清晨,深秋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开封府这座千年古城还沉浸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之中。 突然,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如同来自地底深处的闷雷,隆隆地敲响,瞬间撕裂了黎明前的宁静! “咚!——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重重地敲打在每一个被惊醒的开封府居民心上。 城头之上,负责了望的守军揉着惺忪睡眼向外望去,只一眼,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下城墙,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兵!兵!好多兵!豫州军!豫州军造反啦!!”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飞速传入府衙。 巡抚赵文华正做着巴结上陛下眼前大红人高公公成为光荣的帝党一员,被调入中央入阁成为副国级的美梦; 便被亲随慌慌张张地摇醒,听闻噩耗,惊得直接从床榻上滚了下来,官帽都来不及戴正,便衣衫不整地冲了出去。 布政使周廷焘、开封知府张承恩也先后得到了消息,三人几乎是同时仓皇失措地奔上城楼。 当他们扶着冰冷的垛口,战战兢兢地向下望去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如同脚下的墙砖一般煞白,毫无血色! 只见开封城外,原本空旷的野地之上,已然黑压压地集结了近万豫州军士卒! 更多的人还在从大军后方不断涌来,如同不断汇聚的黑色潮水。 士兵们并未立刻攻城,而是如同蚁群般高效地忙碌着:伐木的伐木,捆绑的捆绑,一架架粗糙但足以致命的云梯正在被迅速打造出来! 更有数十人推拉着一个简陋却沉重的攻城锤,正在给锤头包铁皮! 那沉闷的撞击声和呐喊声,混合着震天的战鼓,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扑面而来! 更令人心惊的是,所有豫州军士卒,人人额头上都系着一条刺眼的白布!如同为谁集体戴孝。 数面临时赶制、字迹却狰狞无比的白色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诛阉患,斩蠹臣’! ‘慰忠魂,清君侧’! ‘讨饷报国,天经地义’! ‘克扣抚恤,天理不容’! 旗帜之下,为首的一队士兵,赫然抬着两口崭新的、油漆味尚未散尽的红漆棺材! 棺材盖上,各摆放着一顶头盔! 数百名士兵就那样跪在棺材前方,面向城墙,只有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和偶尔爆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公道!!” “报仇!!” “还我卖命钱!!” 那声音并不整齐,却蕴含着一种比任何整齐口号都更可怕的悲愤与绝望,如同冰冷的锉刀,反复刮擦着城头上每一个人的神经。 赵文华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手指死死抠着墙砖,结结巴巴地,几乎说不出囫囵话:“这……这……这岂非是……反了?!他们……他们怎么敢……?” 在他的认知里,这群丘八就应该和草民一样乖乖地饿死、冻死,或者内部崩溃,怎么能、怎么敢真的拉起队伍,包围府城?! 他毁堤淹田、克扣军饷、逼税粮那么多年都没事,怎地今日就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帮不要命的?! 何况,这次克扣军饷抚恤这口黑锅,他们这些地方官背得实在冤枉! 小皇帝曹祯和大魏户部压根就没把银子拨下来!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就算想从中过点润笔费,也捞不到半分油水啊! 因为压根没有。 似乎一切的根源,都在于那个趾高气扬又贪财吝啬的监军太监高起潜! 他空着手来到豫州军,没有带来一两银子,一粒米粮,全凭一张能把死人说话的嘴、画得比天还圆的大饼,以及那柄代表着无限皇权的尚方宝剑。 他的做派,活脱脱如同那位“下周回国”的贾某人,只会让豫州军“为大魏窒息”——并且是物理意义上,他真的让不少将士永远的窒息了。 那些抚恤银两、阵亡将士家属的赡养费用,本是朝廷白纸黑字、按律应当拨发的! 王通生前多次苦苦哀求,换来的只是赵文华等人“朝廷困难”的推诿; 高起潜也是踢皮球高手:不是不发,是缓发;有规律地发;先发带动后发;缓发激发积极性... 总之就是一文不给,军人要为大魏想,不能总惦记自己的那点小利益! 格局要打开,多喊几句“陛下万岁”成为一名光荣的饿殍,为大魏减负。 这番极致的拖延推诿之术,最终将王通活活逼死了。 而当豫州军军官们一再退让后的“恶意讨薪”行为出现后,高起潜非但没有醒悟,反而祭出了他认为无往不利的“大招”——尚方宝剑! 既然歪理讲不通,就用强权压迫。 悍然击杀了刘全,逼死了高猛,囚禁了唐守仁和杨振蛟! 他天真地以为,对付领头的如此便能彻底威慑住这群“丘八”,戏文里都这么写,弄死大将当兵的就散了; 却根本想不明白,讨要军饷和抚恤,并非是军官带头,这更是自下而上、积压已久的情绪总爆发! 这是这群当兵的最后、也是最不容触碰的底线! 他们可以卖命,但你必须给钱!他们可以战死沙场,但绝不能被活活饿死!这便是他们的底线, 这是赤裸裸的买卖,是用命换家人活路的交易! 如今连这最后的指望都要被剥夺,除了拼死一搏,还能有何选择? 第436章 权力落地 (求帅哥美女别催更了,我在写新书,确实新章节节奏变慢了(练手),这是在铺垫扶桑出场收之前的伏笔,这一个月的章节原本都攒好了不好改,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很快,高起潜被赵文华派去的人连请带求地“请”上了城楼。 他还非常不满,一路上抱怨着扰了他的清梦。 当他睡眼惺忪、不耐烦地登上城头,看到城外那黑压压的军队、刺眼的白布、狰狞的标语以及那两口红得刺目的棺材时; 他先是愣在原地,一脸懵逼,似乎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切。 这群被他肆意抽打拿捏下贱的丘八居然敢骂他是阉患! 紧接着,无边的愤怒瞬间淹没了他那只装着皇爷万岁的贫瘠脑容量! 他猛地扑到垛口,疯狂地拍打着冰冷的城墙砖石,尖厉的嗓音因暴怒而扭曲变形:“反了!反了!尔等这群杀才! 反贼!竟敢围困府城?! 你们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待尚方宝剑在此,尔等皆是死罪!死罪!!” 他丝毫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对着城下怒吼咆哮。 就像三分钟的男人借口今天状态不好一样,阉人对下位者的反叛更难接受。 仆从战战兢兢地将那柄黄绸包裹的尚方宝剑奉上。 高起潜一把抓过,“沧啷”一声拔出宝剑,阳光下,剑身寒光流转。 他如同握着无上权柄的神只(自以为),将剑尖指向城下,厉声呵斥:“尚方宝剑在此!如朕亲临! 尔等还不跪下伏法?!是想满门抄斩吗?!” 他期待着看到城下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往日般惶恐跪倒的场景。 然而,这次没有。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无数道冰冷彻骨、蕴含着滔天恨意的目光。 百户王铁,昨夜抱着高猛尸体痛哭的汉子,此刻双眼肿得像桃子,里面布满了血丝。 他死死盯着城楼上那个挥舞着宝剑、张牙舞爪的太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就是他,害死了高大哥!就是他,骗弟兄们送死还克扣卖命钱! 无尽的悲愤冲垮了最后一丝对皇权的敬畏。 王铁猛地一把夺过身旁一名弓箭手手中的强弓,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 他含泪的眼睛瞄准了城楼上那个模糊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将弓拉至满月! “阉狗贼!偿命来!!” “嘣——!” 弓弦震响! 一支利箭如同复仇的毒蛇,离弦激射而出! 划过冰冷的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噗嗤!” 箭矢精准地命中了目标! 狠狠地穿透了高起潜正在挥舞宝剑的左臂! “啊——!!!” 高起潜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叫,剧痛瞬间攫住了他! 那柄代表无上权力的尚方宝剑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沾染了尘土和他的鲜血。 王铁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恨恨地骂道:“妈的!手抖了!稍微偏了点!便宜这阉狗了!” 高起潜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疼得浑身哆嗦,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恐惧和难以置信!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道:“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射我?! 我代表陛下!反了!反了!真的反了!赵巡抚!赵文华!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快调兵!镇压!镇压这群叛逆!格杀勿论!格杀勿论啊!!” 赵文华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两股战战,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叫高起潜来,本是希望借由尚方宝剑的威严和太监的“身份”,能够震慑住对方,至少能开启谈判,拖延时间。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决绝,直接动了手,见了血! 他还在手忙脚乱地想安抚几乎疯癫的高起潜,城楼下,已然被王铁那一箭彻底点燃怒火的豫州军阵中,响起军官一声令下! 又是一阵密集的箭雨破空而起,如同飞蝗般扑向城头! “保护大人!” “快躲!” 城楼上顿时乱作一团,惊呼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虽然大多数箭矢都射空了或者被垛口挡住,但仍有几个倒霉的衙役和民兵被射中,惨叫着倒地。 这一下,彻底击垮了城头守军本就不存在的士气! “跑啊!!” 不知谁发了一声喊,那些临时征召来的民兵和衙役们再也顾不得官员老爷了,发一声喊,丢下武器,连滚带爬地就往城下逃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布政使周廷焘和开封知府张承恩更是早已见势不妙,在第一波箭雨袭来时,就不知缩到哪个角落里,此刻恐怕早已溜之大吉,不知所踪。 开封府的正规守军本来就是城下的豫州军! 王通率主力出征后,城防完全依靠临时拉来的民壮和衙役维持秩序,欺负老百姓尚可; 真要他们面对正规军职业士兵的进攻,他们哪有半分抵抗的勇气和能力?! 还是那句话,豫州军菜,那是相对于东狄铁骑和北疆边军那些“巅峰赛”选手,但是在地方上,他们依旧是横着走的存在! 很快,完成了简易云梯和攻城车组装豫州军,发出了震天的呐喊,正式发起了攻城! “诛阉患!杀贪官!讨血债!” “冲啊!” 孙胜一马当先,口中咬着刀,如同猿猴般敏捷地攀爬着云梯,第一个跃上了开封府的城头! 他紧张地举刀四顾,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然而,城墙上空荡荡的,除了几具尸体和散落一地的兵器、锣鼓,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守军早已逃得干干净净! “他娘的!一群怂包!” 孙胜愣了一下,随即朝城下大喊:“左大哥!城头拿下了!没人!都跑光了!” 很快,消息传到城下的左梁玉耳中。 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可没有打持久攻城战的准备,知道开封府守军垃圾,没想到黑铁都不如,但丝毫不敢怠慢,立刻接连下令: “石坚!带你的人守住西门!” “韩虎!东门交给你!” “李国英!你去南门!” “孙胜!你就地带人控制北门!清理城墙,架设岗哨!” “记住!许进,不许出!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跑!” “得令!” 几名千户轰然应诺,立刻带领本部人马,如同四股铁流,迅速冲向指定的城门,要将开封府彻底锁死。 紧接着,左梁玉看向自己最信任的几名心腹,语气急促而严厉:“金声桓!徐勇!徐恩盛!” “在!”三人踏前一步。 “你们立刻带一队精锐弟兄,直扑开封府的府库和藩库!给我牢牢封锁起来! 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胆敢靠近,格杀勿论!里面的银子,是弟兄们的活命钱,一两也不能少!” “明白!” “还有!” 左梁玉补充道,“分一队人,立刻去按察使司大牢!救出唐指挥和杨指挥!务必保证两位指挥使的安全!” “是!”三人领命,毫不迟疑,立刻点齐人马,如狼似虎地冲向城内目标。 左梁玉安排完毕,望着眼前洞开的城门和混乱的城市,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计划的第一步,出乎意料地顺利。 现在,城门已控,这座千年古城已然成了一只被扣在碗里的蚂蚱。 接下来,就是关门打狗,清算血债,拿到他们应得的东西! 第437章 主帅的第一要务 左粱玉的命令一道道传下去,这支不久前还士气低迷、濒临崩溃的豫州军,此刻在同仇敌忾下,展现出了惊人的执行力。 士兵们以百户、总旗为单位,迅速控制了城内各主要街道巷口,设置路障,实行戒严。 一队队额缠白布的士兵面无表情地巡逻,冰冷的兵刃在晨曦微光中闪烁着寒芒,宣告着这座古城的易主。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回荡,戒严的命令已经传达至每一个角落。 左粱玉的心始终悬在嗓子眼,他最关注的,便是府库和藩库的情况。 他比谁都清楚,眼下这支大军之所以还能听他号令,并非他左粱玉有什么天生的王霸之气或人格魅力; 纯粹是因为他打下了包票——能带着大伙拿回被拖欠的军饷,能为那些战死兄弟的家属讨回活命的抚恤金! 这是维系这支军队不立刻散架或反过来将他撕碎的唯一纽带。 由于豫州军的行动过于迅速和果决,开封府内的大部分百姓甚至还在缩在家中,尚未来得及弄清发生了何事,城池便已然易手。 街面上异常冷清,只有士兵跑动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呵斥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弥漫在空气里。 左粱玉压下心头的紧张与纷乱思绪,直接带人人占领了豫州巡抚衙门。 这里将成为他大军的指挥中枢。 他刚在原本属于赵文华的公案后坐下,各方消息便接踵传来。 \"报!\" 一名亲兵快步上前,\"西街那群地痞趁乱打劫,徐将军已带人处置。\" 左粱玉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徐勇办事他放心。 那些地痞往日仗着背后有人撑腰,没少给他们当兵的脸色看,动辄辱骂“丘八”“黄台吉的饵料”之类的。 在大魏,拳头再硬也不如权力好使。 豫州军在开封府表现得相当克制,没有大抢特抢,这并非因为豫州军突然变成了纪律严明的仁义之师,道德感飙升; 而是有其现实原因——开封府、南阳府、河南府、彰德府,本就是豫州军最主要的兵源地! 军中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士兵,家就在开封府周边地区。 兔子不吃窝边草,这是这片土地上最朴素的道理。 他们的父母妻儿、亲戚宗族都生活在这里。 在这种盘根错节的“熟人社会”里,任何一个士兵的恶行都可能迅速传遍乡里,使其整个家族蒙受羞辱,甚至招致对等的报复,累及家人。 这种无形的道德和人情压力,比任何军规都更能有效地约束行为。 今天你抢了甲,说不定明天就发现甲的表侄是你同营的弟兄; 今天你祸害了乙的民女,可能当晚乙的族中的兄弟就提着刀来找你算账。 因此,大军入城后,一副军纪严明的样子。 除了几家规模较大的粮店、布店和酒楼(这些通常背后有官员或豪商背景和穷当兵的扯不上关系)遭到了“征用”和洗劫外,并未发生大规模针对平民百姓的劫掠。 本地人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当地关系门清,他们知道哪些地方是有钱人的生意,那些可能是穷亲戚。 对于一支饿急了眼、又刚刚经历了长期欠饷的军队而言,这已经堪称“军纪严明”的奇迹了。 左粱玉对此心知肚明,并未过多苛责,眼下填饱肚子、搞钱来稳定军心才是第一要务,这些细枝末节,无伤大雅。 就在这时,千户金声桓一脸沉痛地快步走了进来。 他甲胄上还沾着些许血迹,显然是刚从按察使司大牢回来。 “左…左大帅,” 金声桓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唐指挥和杨指挥…救出来了。” 左粱玉立刻站起身:“人呢?情况怎么样?” 金声桓痛苦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唐指挥…在狱中被那帮杀才打断了双腿,伤势极重,现在还昏迷不醒,我已经找了城里最好的大夫去救治了。杨指挥他…” 他声音哽咽了一下,“杨指挥年纪大了,身体本就不好,昨天…昨夜又挨了杀威棒…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人…人已经硬了…” “什么?!” 左粱玉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一阵发黑,他狠狠一拳砸在公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谁干的?!是哪个王八蛋?!” “是监狱里的那个狱长! 他想讨好高起潜那阉狗,私自给两位指挥‘加餐’,上了一顿狠辣的杀威棒…打得太实了…根本没留手…” 金声桓咬牙切齿道,“我已经把那个狱长和当时动手的几个狱卒全都抓起来了!” “还留着他们干嘛!!” 左粱玉勃然暴怒,双目赤红,如同被激怒的雄狮,“给老子全砍了!脑袋砍下来!挂到城门楼子上示众! 让全城的人都看看,害死咱们兄弟的下场!!” “是!”金声桓领命,转身就要去执行。 “等等!” 左粱玉叫住他,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姓高的那个死太监呢?抓到没有?!”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在场的军官面面相觑,无人答话。 高起潜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搜捕的队伍尚未传来找到他的消息。 左粱玉的脸色更加阴沉,正要发作,他的副千户李国英却满脸焦急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甚至顾不上礼节,直接凑到左粱玉身边,将他拉到一旁角落,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道:“大…大帅!不好了!出大事了!” 李国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奉命带人查封了藩库和府库,核对了账册文书,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库存现银应有六十万两有余! 可是…可是我把库房搜了个底朝天,把所有银箱都打开了…只…只搜出了不到八万两现银!” “什么?!!” 左粱玉只觉得耳边如同炸响了一个惊雷,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个消息,比杨振蛟的死讯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意! 银子不够! 这是最要命、最致命的问题! “怎么可能?!难道是提前转移了?” 左粱玉的声音因极度震惊而有些变调,“不可能!咱们是昨晚才临时起意,连夜奔袭,开封府里的人绝无可能提前知晓!” “标下也觉得蹊跷!” 李国英急道,“库管和账房都控制起来了,正在严加拷问! 往死里打,就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 左粱玉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脑子飞快转动。 无论原因如何,现实是残酷的:预期府库和藩库巨款不翼而飞,只剩下区区八万两。 这点钱,对于拖欠数月之久战时军饷和那堆积如山的抚恤账单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快!” 左粱玉当机立断,语速极快地下令,“先从这八万两里,取出六万两来!立刻!马上! 给咱们进城的所有弟兄,每人先发二两现银! 剩下的两万两,立刻组织人手,发放给一直跟在咱们后面、之前在营外哭诉的那些阵亡将士的家属! 还有,城里的所有大小粮店,全部给我查封! 粮食统一调配!给每个弟兄先发六斗米,让大伙立刻能吃上顿饱饭! 必须让弟兄们立刻见到实实在在的钱和粮!其他的……我再想办法!” 必须先稳住军心! 用最快的速度,让利益落到实处,才能维持住这支军队的掌控力! 李国英深知事关重大,毫不迟疑,立刻领命而去。 左粱玉独自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在他的肩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原本的计划,是拿下藩库府库,用里面的存银一举解决问题,降低对大户的盘剥,然后才能有底气去跟朝廷谈“招安”。 现在,这条最便捷的路被堵死了。 剩下的唯一办法,就是只能从城里的那些官员、以及那些家资丰厚的富户巨贾身上弄银子了! 抄家!原本只是口号,现在变得不得不成为现实的选择! 他缓缓走回那张宽大奢华的红木公案后,沉重地坐了下去。 冰凉的椅背也无法缓解他内心的焦灼。 入城还不到半天,他已经无比深刻地体会到了当初都指挥王通所面临的那种令人绝望的压力。 从昨晚回到军营,被乌泱泱的百户总旗围住开始,再到此刻坐在这巡抚宝座上,他终于有点理解了开封府坊间关于王通是自杀的传闻。 以前他不信,因为他没在这个位置上。 现在他信了。 王帅可能早已预见到了这一步——除了武力讨薪,别无他路,不管是主动还是被裹挟,他这个豫州军主帅都跑不了。 但王帅不敢走这一步,他害怕背上“叛逆”的罪名,不愿意累及家人宗族。 所以,他选择了用一种最“体面”、或许在他看来也能保全家族的方式,结束了一切。 而他左粱玉,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开封府被他打下的消息绝对瞒不住,很快就会像野火一样传遍整个豫州,甚至更远。 到时候,不仅仅是开封府周边的阵亡将士家属,整个豫州所有有亲属在豫州军中战死的人,都会蜂拥而至,来找他左粱玉要抚恤! 要活命钱! 这些阎王债,欠不得啊! 必须喂饱底下这几万张跟着他武装讨薪的嘴,必须尽快把那如山如海的抚恤账单至少先填上一部分; 才能让大家真正跟他一条心,他才有可能在这条“造反”死路上找到一线生机。 否则,他就是下一个王通。 第438章 乱世军阀觉醒 临近黄昏,开封城的轮廓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肃穆。 青灰色的瓦顶连绵起伏,炊烟袅袅升起,仿佛一切如常,但街道上巡逻的士兵和紧闭的商铺门窗,无不昭示着这座城市的剧变。 左粱玉坐镇巡抚衙门,一道道情报如同流水般呈报上来。 \"报——\" 一名传令兵快步登上台阶,\"左帅,豫州巡抚赵文华、布政使周廷焘、按察使郑清源和开封知府张承恩等大小官员共计十七人,也已经全部羁押在了后院了。\" 左粱玉点头:\"好,让徐恩盛好生看管,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传令兵领命而去后,他心里稍稍安定,开封府的这帮当官的可是筹码、存钱罐和出气筒啊。 此刻,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决定着无数人生死的官老爷们; 如同待宰的鸡鸭,被狼狈地丢在了巡抚衙门后院那宽敞却冰冷的院子里,由左粱玉最信任的心腹千户徐恩盛亲自带人严密看管。 他们暂时还不能死,当然这十七人是品级高的,暂时不死。 至于底下品级不高的,他可管不着了,得让的弟兄们有个发泄的对象。 那些被官府欺压已久的士兵和低级军官们,一朝翻身,会如何发泄积压的怨愤。 清算早已开始,不少平日里作威作福、欺压军户的小官、酷吏、以及那些名声极差的衙役、书吏、班头,都遭到了无情的报复,直接血溅街头者不在少数。 别看他们是吃皇粮的兵,在大魏朝,军籍的地位其实与贱籍无异; 军官稍微好点,但是大头兵,进城都得小心翼翼,生怕惹到哪个有点权势的小吏,招来无妄之灾; 毕竟大魏律明确不许当兵的入府城,虽然是两百年前的老黄历了,除了老军户和别有用心者很少人知道,不带武器盔甲就行; 但是真论起来,这条法令可还在,是敲诈军户的不二法门。 时代早变了,大魏经过两百多年的发展跟太祖爷那会儿的军政分离体系早就被丢进垃圾堆了,但是法令还在,虽然不杀头,但是会挨二十鞭子。 内地军户的地位根本无法与北疆三州那些有总督做靠山、跋扈的边军相提并论。 想到这里,左粱玉的眉头微微皱起。 现在应该说是北疆四州了——定北侯那个狠人,不仅干死了代山,还全歼了正红旗。 据说连多夺那个差点把他们打的全军覆没的东狄贝勒都曾被他打得全军覆没。 左粱玉不禁回想起与辽东铁骑交手的经历,那些鞑子冲起来根本挡不住,即便步战; 豫州军的刀矛也难以破开他们的多层重甲,基本是被压着打。 他们豫州军饷少粮缺,身体力量跟不上,军中能用的了破甲重兵器的十里挑一。 后院的喧哗声将左粱玉从回忆中拉回。 只见几个士兵正拖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往外走,看服饰是个七品官员。 徐恩盛快步上前禀报:\"左帅,这几个狗官还想摆架子,被弟兄们教训了一下。\" 左粱玉扫了一眼院中景象。 昔日威风凛凛的豫州官员们此刻灰头土脸地蜷缩在角落,有的官袍被撕破,有的乌纱帽不知去向。 几个书吏模样的已经倒在血泊中,显然是被清算的\"酷吏\"。 \"注意分寸。\" 左粱玉低沉道,\"红色官服的那几个别弄死了就行。\" 徐恩盛点头:“好嘞,弟兄们,把这几个家伙拖远点,别打扰大帅。” 几个兵丁把被打得昏死过去的几个小官拖走,留下一条血路。 左梁玉留着这些高官,一是要榨出他们的家财充饷,二是需要用这些高官筹码与朝廷谈判。 当然高官里面还是得挑一些出来给王帅抵罪的,当然得先把钱榨出来再说。 若能争取到招安,他说不定真能一步登天,混个都指挥甚至总兵。 放在太平年月,论资排辈,八辈子也轮不到他一个快四十的千户。 也就是在这非常时期,人人视“大帅”之位为催命符,才让他捡了这个“便宜”。 这时,副千户李国英快步走进大堂,脸上带着一丝执行命令后的松弛:“左帅,银子已经按您的吩咐发下去了,弟兄们拿到现银,都很高兴,杀了几个当官的气都消了不少。 大部队也已经遵照您的命令,开出城外原营地驻扎了,酒肉也都运了过去。 弟兄们很听话,没闹什么大乱子。” 左粱玉点了点头,心中稍安。 让两万大军全部驻扎在城内是取乱之道,人多手杂,难免与本地人发生冲突,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开封府里的大户和官员他大多不在乎,可以抢可以杀,但有一家是绝对的例外——那就是现任周王曹恭枵的王府! 他要走招安的路,有些政治禁忌就绝对不能碰,屠杀藩王无疑是其中最严重的一条,足以让任何朝廷招安的可能化为泡影。 当然,要让士兵们心甘情愿出城驻扎,他提前发放的银钱、粮食和酒肉就是必不可少的“诚意”。 当兵的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回头钱,对他这个临时主帅的拥戴自然又多了几分。 “做得不错。” 左粱玉赞许了一句,随即又想起一件紧要事,眉头拧起:“姓高的那个阉狗呢?怎么还没抓到? 老子还要用他的人头,在刘指挥和高兄弟灵前祭奠呢!” 李国英闻言,脸色一黯,低下头回道:“左帅,那阉货太过奸猾……我们搜遍了全城,最后才从一个老乞丐嘴里问出来; 他带着几个贴身仆从,趁着混乱刚起时,就从东城墙根一个极其隐蔽的狗洞钻出去跑了! 韩虎兄弟带人一路追到黄河边,只在岸边泥地里找到了一只慌乱中跑丢的官靴。 看方向,应该是弄了条小船,顺着黄河往下游,往东昌府、济南府那边逃了。 韩虎还要负责镇守东门,不敢追得太远,已经派了一支精干小队沿着河岸继续向下游搜索,但是……一旦对方进了齐州,乃至燕州地界,就……就不好办了。” 李国英脸上露出担忧之色:“我担心……那个死太监万一跑去齐州军蒙家兄弟那里,或者更可怕的; 跑去燕山军定北侯张克那里借兵……他手里毕竟还握着尚方宝剑,万一……” 左粱玉凝神思索片刻,却摇了摇头:“蒙家兄弟那边,可能性不大。 当初我们在东昌府和他们交手时,你也在场,他们连尚方宝剑都不放在眼里,见了根本不下跪,毫无人臣之礼,分明是一伙割据自重的骄兵悍将。 姓高的去找他们,怕是自取其辱,甚至可能被直接砍了脑袋。” 他顿了顿,又分析道:“至于定北侯张克……侯爷为人,风评不错。 咱们王帅生前,不少紧缺的物资,比如三仙丹,还有不少走私的生意,都是从燕山那边来的。 侯爷做生意很讲诚信,从不压价,也从不以次充好。 我也替王帅走过几趟,人燕山军还是挺好说话的讲规矩。 燕京大火据说是白莲教干的,侯爷现在应该正忙着清剿燕京的白莲教余孽和伪燕残党,未必有暇顾及我们这边。 退一万步讲,万一……万一燕山军真的来了,咱们也不是不能谈。 大不了投降嘛! 咱们的本意也不是造反,只要能把抚恤和军饷的问题解决了,本来就是做着招安打算的。” 李国英听完左粱玉的分析,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是真怕左老大轻松拿下开封后就头脑发热,妄自尊大。 说实话他是不敢和燕山军、齐州军那样的虎狼之师碰硬! 他们没和燕山军直接交过手,但可是亲眼见过燕山军的骑兵是怎么像赶羊一样,追着高擎天几万大军从楚州一路溃逃到豫州的! 据说高擎天最巅峰拥兵十万,却被燕山军几千精锐骑兵反复冲杀切割,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一路损兵折将,狼狈不堪。 更何况燕山军还阵斩了代山,将多夺打得几乎全军覆没! 这样的大人物,是他们绝对绝对惹不起的存在。 作为左粱玉多年的老搭档和心腹,他必须时刻提醒着点,别飘,咱只图财。 左粱玉似乎看穿了李国英的心思,淡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国英,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莽撞行事的。 对我们来说,现在‘存在’就是一切,一切为了‘存在’。 咱们当兵吃粮,不是为了打生打死争天下,是为了让自己和家人能活下去,活得稍微像个人样。 我会尽全力,带着大家找一条活路出去。” 就在左粱玉与李国英交谈之际,黄河之上一叶扁舟,正顺着浑浊湍急的河水,向下游飘去。 船头蹲坐着一个身影,衣衫褴褛,发髻散乱,左臂上胡乱缠着的布条还在不断渗出血迹,正是狼狈不堪如丧家之犬的高起潜。 他死死抱着一柄用脏兮兮的黄绸包裹的长剑,如同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用还算完好的右手袖子,一遍又一遍地、近乎偏执地擦拭着剑鞘; 仿佛要将上面沾染的尘土和属于他的血迹彻底抹去保持威严。 他一边擦拭,一边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声音如同夜枭般难听:“豫州军……反贼!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该死的王通!都是你带出来的好兵! 还有刘全……这群该千刀万剐的叛逆! 咱家……咱家就不该为了陛下的体面,心存仁慈,当初在城里把他们全都结果了!一个不留!” 一旁摇橹的仆从吓得脸色惨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只能拼命划船。 话虽如此狠厉,但高起潜心里比谁都清楚,接下来的烂摊子该如何收拾,才是真要命的事情。 他是皇爷曹祯亲自派到豫州的监军太监,代表着皇帝的脸面。 如今在他眼皮子底下,整整一支豫州军造反,攻占了省府开封,屠戮官员……这等泼天大祸,他回去绝对是死路一条! 皇爷的决策怎么会有问题? 一定是他这个当奴才无能,执行坏了皇爷的圣意! 他必须想办法弥补!必须借兵! 必须自己把这股“叛乱”镇压下去!用叛军的鲜血,才能洗刷他的罪责,换回自己的命! 蒙家兄弟? 那俩桀骜不驯的逆贼肯定不能去,他们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还跟自己动过手。 定北侯张克? 那人也不是好相与的角色,在燕州杀得东狄人头滚滚。 但此刻,他似乎又没有更好的选择。 张克远在燕州,济南府那边顶多只有一个卫指挥使,他手握尚方宝剑,难道还拿捏不住吗? 对!就去济南府! 以钦差之名,调集兵马,反攻开封府!为陛下分忧。 这样想着,高起潜眼中重新燃起一丝扭曲的希望之火。 他用右袖更加用力地擦拭着尚方宝剑,仿佛能从中擦出千军万马,丝毫感觉不到左肩伤口传来的阵阵剧痛。 小船在黄河波涛中起伏,载着他和那柄已然褪去神圣光环的宝剑,向着未知的、同样布满荆棘的前路漂去。 (异世界高起潜,于征战沙场之事上实无建树,却在临阵脱逃、出卖同胞方面颇有手段。 身为监军,他竟能连续坑害两代“大腿”——卢象升血战殉国,孙传庭蒙冤下狱。 他奉行所谓“敌进我退,敌退我亦退”之策,美其名曰“以距为美”,战报虚饰、欺上瞒下已成常态。 每遇战事,他便率领最精锐的辽东铁骑远避锋芒,名为巡防实为游走,未尝打过一场硬仗。 相当于都在我方高地开团保水晶了,吃了最多经济的主c跑去打红,最后输了还怪队友,能理解有这样队友的绝望了吧。 大明末年,朝中正缺一个如郭开般的战神,而高起潜,恰填此缺,刚好坑的都是俩柱石级大腿,敌方mVp。) 第439章 左帅 一日光阴,在开封府百姓的极度忐忑与窥探中缓慢流逝。 当晨光再次洒满古城的大街小巷,人们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窗隙观察; 发现昨日那些额系白布、杀气腾腾的豫州军士兵,并未如预想中那般进行大规模的奸淫掳掠。 街道上虽然设置了层层关卡,有士兵持械巡逻,戒严依旧,但并未见到冲天而起的火光或是横陈街头的百姓尸体。 一些胆子稍大、或者家中有人在豫州军当兵、多少有些关系的男人; 开始尝试着搬开顶门的水缸和粗木,怀着巨大的不安,蹑手蹑脚地走出家门,试图了解外界真实的情况。 一个名叫石头的货郎,平日里就靠走街串巷兜售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为生; 此刻也小心翼翼地从一个阴暗的巷子里探出头来。 他刚看到路口设卡的士兵,下意识地就想缩回头逃跑——多年来对“兵祸”的传说早已深入骨髓。 就在这时,对面一个值守的士兵似乎觉得他眼熟,迟疑地喊了一声:“表……表哥?” 货郎石头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借着晨曦仔细打量那名士兵,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问道:“……铁柱?” 那名叫铁柱的士兵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上前:“是我呢,石头表哥!你躲啥呢?俺们又不抢你。” 货郎石头见是熟人,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哎呦,真是……是你们呀铁柱! 可吓死我了!昨天那阵仗……我和你嫂子躲在家里一天没敢出声!” 铁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旁边挂着的铜锣:“俺们进城后就派人敲了一天的锣,沿街喊话; 让百姓不必惊慌,只诛贪官阉党,不扰良民……你没听见啊?” 石头讪讪道:“这年头……进城的兵爷……谁敢信啊? 锣声是听到了,可……可心里怕啊!” 他忽然发现了华点,瞪大了眼睛,“不对啊铁柱!你们……你们不就是官军吗? 你们攻……攻啥城啊?这不是……造反吗?” 铁柱听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悲愤与无奈的神情。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唉!表哥,别提了!咱们……也是被逼得没法活了!” 他看了看左右,声音更低了,“我悄悄跟你说啊,咱王帅,几天前独自进城,就是想替死去的弟兄们、咱们这些还活着的,讨要拖欠的抚恤和军饷! 结果……结果让那个姓高的死太监和开封府的贪官们,给活活害死了! 刘指挥、高千户他们进城去讨个公道,也把命都丢了! 左大帅这才被兄弟们推举出来,带着咱们来讨还这个血债公道!”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快意:“对了,表哥,你要没事,可以赶去东市牌楼那边看看! 今天要在那儿杀贪官!把那个守门的胡扒皮给扒皮抽筋!” “胡扒皮?!” 石头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之前的恐惧被一股强烈的恨意取代,“那个该千刀万剐的玩意儿?! 早该被扒皮抽筋了!进城出城,交了税钱他还摸东西! 死要钱! 连女人带的胭脂、水粉,甚至……甚至肚兜他都敢卡一手!简直不是东西!” 铁柱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大仇得报的畅快:“就是他!妈的,前年俺进城给老娘抓药,就因为他收一钱银子的入城税! 哪有这么高的入城税? 俺当时身上钱不够,逼得没办法……跪着从他胯下钻过去才出的城! 昨个儿一进城,老子第一件事就是想去找他算账! 可惜啊,这杂毛仇家太多,等俺跑到他家,早就被砸得稀巴烂了! 听说是一个百户大哥跟他有大仇,进城直接就把他家给堵了把人抓走了!” “活该!杀他一百遍都不嫌多!”石头啐了一口,恨恨地道。 他们口中的“胡扒皮”,其实只是个连品级都没有的最底层小吏; 仗着把守城门的些许权力,专挑没靠山的平民百姓和低级军户敲诈勒索、肆意羞辱。 对于普通民众而言,知府、巡抚那些封疆大吏太过遥远,仇恨往往比较抽象; 而像胡扒皮这种直接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现官”,才是他们日常生活中最具体、最深刻的痛苦来源。 那是真真切切的仇恨,是被打过、被敲诈过、被羞辱过的记忆。 因此,在清算来临之时,这类人的下场往往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更为凄惨—— 平日不积德,一朝底层人手里有了刀找上门,自然没有好果子吃。 随着天色大亮,越来越多的开封百姓确认了安全,开始走出家门,互相打探消息,街面上也逐渐恢复了一些生气。 开封府的四个城门也都打开了,只是守卫换成了豫州军的士兵,进出盘查变得异常严格和细致。 而被豫州军没收的那几家大型粮店,也在李国英的安排下重新开张营业。 店里的存粮,豫州军先行征用了一半——这些粮食,足够他们安然过冬甚至敞开了吃到明年秋天都富裕,左梁玉便下令不再多取。 他派兵严密看守着粮店,要求掌柜的继续售粮,并且将粮价主动降低了两成。 他急需现银,多少能补充一些军饷和抚恤的巨大窟窿。 粮食这东西,抢太多了他们也一口气吃不完,没必要。 粮店前很快排起长队。 开封府百姓们发现粮价确实降了,而且豫州军士兵并未如传闻中那般对百姓烧杀抢掠,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其中甚至有不少在开封府都是有亲戚的,紧张的气氛逐渐消散。 夜里,巡抚衙门的后院中传来阵阵压抑的呻吟。 徐恩盛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豫州布政使周廷焘,无奈地摇头。 \"周大人,您可真是条硬汉子啊?\" 徐恩盛挥挥手,让手下端来参汤,\"早点说出来,也少受些皮肉之苦不是?\" 周廷焘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睛,嘶声道:\"本官...真的没有...藏银...\" 徐恩盛冷笑一声,从火盆中取出烧红的烙铁:\"看来周大人还是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 惨叫声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晨曦再次照进巡抚衙门时,徐恩盛满脸疲惫地来到正堂复命。 \"左帅,撬开了。\" 他将一叠供词放在案上,\"这些贪官,谁说他们是软骨头,可累死我了。\" 顿了顿道:“有几个身体羸弱或年纪较大的官员交代后,伤太重死了,好在不是穿红袍的。” 左梁玉还在看供词只是嗯了一声,并不在意。 徐恩盛“谆谆善诱”的“拳拳教导”之下—— 过程自然谈不上友好,鞭子抽坏了数根,免不了出现了一些“损耗”; 关键他现在必须立刻马上搞到足够的银钱; 府库藩库根本不够,开封府百姓和豫州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不能放开手脚劫掠,只能先从这些官员身上想办法。 左梁玉快速浏览着供词,眉头越皱越紧。 当看到豫州巡抚赵文华家中夹墙藏银三十五万两时,他调笑道:\"好个赵文华!前几天查封时只抄出五千两,老子还当他是个清官!以前误会他了。\" 赵文华是什么人? 他们在豫州地界上混了这么多年,门儿清! 左梁玉绝对不相信这家只有这点家当! 徐恩盛苦笑道:\"这些当官的藏银手段,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夹墙、地窖、假山池底,甚至茅坑下面都藏着银箱。 要不是他们自己招供,咱们这些粗人哪里想得到这些门道,抄家根本找不到这些地方。\" 左梁玉冷哼一声:\"我亲自去赵巡抚家看看。\" 赵文华的宅邸位于开封府最好的地段,三进三出的院落彰显着主人的地位。 左梁玉带兵直奔主卧,仔细打量着墙壁。 从外观上看,确实看不出任何异常。 \"砸开!\"左梁玉下令。 士兵们抡起铁锤,“八十”“八十”几下就砸开了墙面。 当灰尘散去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墙壁中间竟是三尺宽的夹层,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银锭,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芒。 \"好个清廉赵巡抚!\"左梁玉摇头道,“怪不得之前搜不出来。” 他的夹层两面都是实墙,普通拍打声音毫无异常,本质是欺骗视觉。 从这些官员府邸中搜刮出的财富,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期,终于解了左梁玉的燃眉之急。 谁说当官的都是软骨头? 他们只是对上对外时习惯性滑跪,哪怕刀子架到自己脖子上,想要从他们嘴里撬出藏匿了半辈子的“辛苦劳动所得”时,也是不容易的,真硬。 发财了的左梁玉立即下令发放双饷,并派出骑兵前往豫州各府,通知阵亡将士家属来开封领取抚恤。 消息传开,军营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士兵们领到沉甸甸的饷银,个个喜笑颜开。 \"左大帅仁义!\" \"这下老娘有钱买药了!\" \"娃儿能上学堂了!\" 欢呼声中,左梁玉和众将来到后院厢房探望唐守仁。 经过大夫精心治疗,唐守仁已经苏醒,但双腿尽废,下肢基本瘫痪,只能卧床休养。 \"唐指挥,感觉如何?\"左梁玉关切地问。 唐守仁苦笑着摇头:\"左兄弟,我已经是个废人了。这主帅之位,万万不行的。\" 左梁玉正色道:\"唐指挥说的什么话?弟兄们都等着您康复后主持大局呢。\" 唐守仁艰难地撑起身子:\"“左兄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我如今已是个残废之人,如何还能统领大军?只会拖累大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我只求返回家乡,了此残生……便足矣……\" 左梁玉还要再劝,但看到唐守仁决绝的眼神,终于叹了口气:\"既然唐指挥心意已决,我也不强求。抚恤已经备足,足够您安度余生。\" 众将在一旁听着,虽然心中唏嘘,却也无人出言劝阻。 一个双腿俱断、无法骑马驰骋、甚至需要坐轮椅的主帅,确实难以服众。 唐守仁的选择,虽是无奈,却也现实。 左梁玉看着病榻上面如金纸、眼神空洞的唐守仁,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他轻轻拍了拍唐守仁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出厢房,脸上却难掩沉重。 第440章 恐惧的周王 深秋的寒意并未因开封城的易主而减退,反而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愈发刺骨。 自豫州军入城那日起,巍峨的周王府那两扇朱漆铜钉的大门便始终紧闭,门前冷落鞍马稀,连平日里运送采买生蔬的侧门也都落了重锁。 王府深处,暖阁熏香,周王曹恭枵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宁。 城外战鼓擂响、杀声震天之时,他吓得几乎瘫软,第一时间下令落下所有门闩,王府护卫上墙戒备,严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期间,并非没有惊慌失措的官员或富商跑来叩门,涕泪横流地祈求王爷庇护; 甚至暗示愿献上巨额家财,但都被曹恭枵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 “开门?开什么玩笑!” 曹恭枵对心腹管家抱怨,脸上满是精明与恐惧交织的神色,“本王自身难保。” 王通之前也不是没来找过他,让长史随便几句就打发了? 出钱?凭什么! 他们是朝廷的军队,吃的是皇粮,又不是我周王府的私兵! 他们死活,与本王何干? 曹恭枵想起那个愚蠢的晋王曹双河,没事出什么风头派儿子跑去打东狄,结果连累整个晋王一系都被削藩。 身为大魏藩王,安安分分享受荣华富贵,领着丰厚的宗室俸禄,再利用权势搞点盐引、漕运之类的“外快”; 闲来无事,权力的小小任性,欺男霸女、逗弄一下百姓取乐,这才是正途。 (这里的逗弄基本是命硬的残疾家破人亡,命不硬那就只能多找找自己的问题,投胎时候不够努力,下次一定。) 军事? 那是沾都不能沾的毒药,谁碰谁死! 成祖爷定下的规矩,血淋淋的教训还少吗? 第一夜在极度恐慌中度过。 翌日清晨,曹恭枵实在按捺不住,悄悄派了最机灵的管家和两个小厮,换上普通百姓的衣裳,从王府搭着梯子翻出去打探消息。 晌午过后,管家回来了,脸色发白,带着一身寒气和一肚子惊心动魄的见闻。 “王爷……王爷……” 管家喘着气,声音发颤,“外面……外面真是变天了! 好多……好多当官的老爷都被豫州军抓起来了! 听说……听说昨天就砍了不少! 东市牌楼那边血都没洗干净!” 曹恭枵听得心头一哆嗦,连忙问:“还有呢?他们……他们没冲击王府产业吧?” “那倒没有,” 管家稍微镇定些,“咱王府的几处酒楼、当铺,都还好好的,就是……就是城门那个常帮咱们处理‘货物’的小胡……他……他……” “小胡怎么了?” 曹恭枵对这个擅长“买卖”孩童以满足某些权贵特殊癖好的不入品的城门官印象颇深,觉得他是个“会来事”的“好狗腿子”。 “小胡……他被那群兵痞子和一群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刁民……给……给活活扒了皮!听说死状极惨,都快不成人形了!” 管家心有余悸,“还有,豫州军把城里几家大粮店都给抄了,粮食搬走不少,剩下的……他们竟然开仓降价卖粮了! 现在粮价比咱们囤积时低了两成还多! 王爷,咱们粮店里那些粮食……怕是……怕是要砸手里了!” 听到王府产业无恙,曹恭枵先是暗自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之前的决定英明——没收留那些丧家之犬般的官员,否则保不齐就被豫州军顺藤摸瓜找上门来。 但听到粮食生意受损,他又一阵肉痛,低声骂了几句“丘八误国”、“刁民可恨”。 又胆战心惊地过了几日,新的消息传来,如同重锤砸在曹恭枵心上:豫州巡抚赵文华、布政使周廷焘等一众高官被抄家,竟然从地窖、夹墙里搜出了堆积如山的金银! 这个消息彻底击碎了曹恭枵的侥幸心理。 赵文华才来豫州几年? 就能刮地皮刮出这么多! 他周王府在开封经营了多少代? 积累的财富岂是赵文华可比的? 豫州军现在尝到了甜头,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难道是他! 坐以待毙绝非良策。 曹恭枵的身体因恐惧而渗出冷汗,他不能再像鸵鸟一样躲下去了。 必须主动出击,至少要试探一下那个叫什么左梁玉的贼军头目的心思! 他立刻唤来王府长史,吩咐道:“你,立刻备一份厚礼……不,先备两千两银子作为见面礼! 再写一封信,措辞要客气些,就说本王对城中变故深感忧虑,对豫州军将士们的遭遇也有所耳闻,愿为恢复地方秩序略尽绵薄之力,想请左将军过府一叙。”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本王之前与王通将军也有过数面之缘,算是旧识。” 这纯属往自己脸上贴金,他之前根本懒得正眼瞧王通。 巡抚衙门内,左梁玉正在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主要是清点抄家所得和发放军饷抚恤。 钱粮必须得握在自个儿手里他才安心。 当他收到周王府长史送来的信和一只沉甸甸的、装着五百两银子的礼盒时(经过层层“传递”,最终到他手里只剩五百两),他沉吟了片刻。 周王? 这个开封城里地位最尊崇、也最富有的存在,终于坐不住了吗? 左梁玉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也好,正愁如何与朝廷搭上线招安呢,这位王爷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直接对着王府长史道:“劳烦尊驾回复周王殿下,左某一介武夫,不敢劳殿下大驾。 今日黄昏,左某自当亲往王府拜见。”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给开封城镀上了一层残破的金色。 左梁玉只带了一名亲信,身着戎服未佩战刀,来到了周王府那扇终于为他打开的巍峨正门前。 换做从前,他连进侧门的资格都不配。 王府之内,果然是另一番天地。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奇珍异宝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名贵檀香和食物的香气,与城外军营和街上肃杀的气氛判若两个世界。 乌桕油与蜂蜡蜡烛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出了周王曹恭枵那强作镇定却难掩紧张的脸。 第441章 安心的周王 “左将军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未曾远迎,还望将军海涵!” 曹恭枵挤满笑容,快步迎上,拱手寒暄,姿态放得极低。 左梁玉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语气恭敬却又不卑不亢:“殿下实在太客气了!罪臣左梁玉,拜见殿下! 今日冒昧叨扰,实乃情非得已,还请殿下恕罪!” 这一番做派,反而让曹恭枵有些措手不及。 他急忙伸手虚扶:“左将军快快请起!何罪之有?何罪之有啊! 如今开封府还需仰仗将军维持秩序呢!” 他仔细打量着左梁玉,试图从对方脸上分辨出这恭敬是真是假,是真心尊重还是戏耍他的麻痹之计。 毕竟,这位可是带着兵打进城的狠人,自己空有个藩王的名头,护卫百来号人,在对方眼里究竟还剩几分重量,实在难说。 曹恭枵赶忙将左梁玉请入正厅,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八仙桌上早已摆满了珍馐美馔,玉液琼浆。 他本能地想请左梁玉坐上首,但左梁玉坚决推辞,言辞恳切:“殿下说笑了!尊卑有序,上下有别。 左某不过一介臣子,岂敢僭越?自然是殿下上座!” 他坚持请周王坐了主位,自己在下首作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似乎融洽了许多。 周王曹恭枵亲自举杯,笑容满面地再次敬酒:“左将军今日能赏脸前来,本王心中甚是宽慰。 将军带兵辛苦,保境安民不易,本王再敬你一杯!” 左梁玉立刻起身,双手捧杯,神态恭谨:“殿下厚爱,卑职感激不尽!殿下请!”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姿态干脆利落。 看到左梁玉始终保持着臣子的礼节,言语间也并无桀骜不驯之色,曹恭枵心中的忐忑终于稍稍缓解了几分。 看来,对方确实有所求,不像是要彻底撕破脸皮造反的样子。 只要不是真反,一切都好谈,他也就安全了。 借着酒意,话匣子逐渐打开。 左梁玉开始委婉地诉苦,声音沉痛:“殿下明鉴!我等武人,粗鄙不文,但深知忠君爱国之理。 此番行事,实乃被逼无奈,绝无半点反叛朝廷之心啊!” 他详细讲述了王通如何为全军请命却冤死城中,刘全、高猛如何讨公道反遭杀戮,讲到动情处,眼眶发红,语带哽咽:“……殿下,您说,弟兄们能不寒心吗? 能不急眼吗?我们只是想要回本该属于我们的军饷,给战死兄弟的家人一条活路! 那姓高的死太监,阉患误国,蒙蔽圣听! 赵文华等贪官污吏,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是他们逼得我们没有了活路啊! 我们暂时接管开封府,实在是群情激愤,不得已而为之! 只为求一个公道,绝无他意!” 他再次强调:“左某在此向殿下保证,豫州军上下,永远都是大魏的兵! 只求殿下能体谅我等苦衷,将此间冤情上达天听,在朝廷面前为我们美言几句,促成招安。 只要朝廷能严惩高起潜、赵文华、周廷焘、郑清源、张承恩等一干祸首,还王帅和我们死难兄弟一个公道; 我等立刻退出开封府,回营地驻守,继续为朝廷镇守豫州,绝无二话!” 左梁玉的这番表态,条理清晰,诉求明确,且始终将矛头指向特定官员和太监; 将自身行为定义为“被迫兵谏”、“求招安”,这彻底打消了曹恭枵最大的疑虑。 不是真反就好!不是真反就好啊! 曹恭枵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 至于高起潜和赵文华那帮人的死活,他根本不在乎。 朝廷最不缺的就是当官的,至于太监,不过是皇家奴才,办砸了差事,死不足惜! 他脸上笑容变得真诚了许多,连连应和:“左将军所言极是!所言极是啊! 高起潜这阉狗,本王早就看出其心术不正!赵文华等人亦是蛀虫! 逼反将士,罪大恶极!将军和将士们的委屈,本王感同身受!” 他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将军放心!此事包在本王身上! 本王定会连夜撰写奏疏,送往京城,向陛下陈明此间真相,必为将军和豫州军将士讨回这个公道! 招安之事,本王也必当全力促成!” 不过,他也委婉地提出:“只是……赵文华等人,毕竟身为封疆大吏,若……若全都死于非命,朝廷颜面上恐怕太过难堪,于招安大事恐有阻碍。 若有可能,还请将军暂且留他们性命,交由朝廷律法发落,如此本王在朝廷那边,也好有转圜余地,给各方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左梁玉心领神会,立刻点头:“殿下考虑周全,左某明白。只要朝廷肯给我们活路,这些人如何处置,自然听从朝廷法度。” 他心里清楚,赵文华等人的最大价值是作为谈判筹码和朝廷追责的替罪羊,死活其实并不关键,反正银子都榨出来了。 至于那些小官和底层胥吏的性命,两人默契地只字未提——周王不在乎,左梁玉也需要他们来平息士兵的怒火,无足轻重。 至此,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已然达成。 左梁玉得到了向最高层申诉一条有分量的渠道; 周王则用承诺和宗室身份,保全了自己和庞大的家产。 双赢。 临近子时,宴席在一种“宾主尽欢”的气氛中结束。 左梁玉起身告辞,周王曹恭枵亲自将他送至王府大门外,态度亲热得如同多年老友。 他拍着左梁玉的肩膀,言笑晏晏:“左将军放心回去,约束好部下,静候佳音便可。 开封府的安宁,暂时就托付给将军了!” 左梁玉抱拳躬身,言辞恳切:“殿下厚恩,卑职没齿难忘! 回去定当严格约束士卒,确保开封无事,静待朝廷旨意!殿下留步,卑职告辞!”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灯笼照射下显得沉稳如山。 望着左梁玉远去的背影,周王曹恭枵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甚至带着几分得意。 危机似乎解除了? 不仅王府安全无虞,自己还立下了平息一场兵乱的大功,说不定日后还能借此在朝廷那里捞个郡王爵位给自己的庶子。 他绝对想不到,他真正的劫难并非来自眼前这支看似凶猛实则诉求有限的豫州军。 左梁玉和他的兄弟们,只敢也只想动一动那些官员富户,吃点开封府的“前菜”; 对于周王府这桌真正的、富可敌国的“饕餮盛宴”; 他们虽有觊觎之心,却无下筷之胆——宗室藩王的身份,一旦下手就没有退路。 然而,他们不敢动筷子,不代表别人也不敢。 刚刚松了口气的周王殿下,他的劫难,不在城内,而在路上。 第442章 不能开先例 开封府陷落、豫州军哗变的消息,如同一声平地惊雷,沿着四通八达的驿站系统,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金陵帝都。 其引发的震动,丝毫不亚于不久前英国公全军覆没的噩耗。 开封府,那是何等所在? 七朝古都,中原腹心,政治与经济地位在整个大魏王朝也仅在燕京与金陵之下! 如此重镇,竟然被自己麾下一支地方军给攻占了,这已不仅仅是军事失利; 更是彻头彻尾的政治丑闻,是将朝廷的颜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践踏! 消息传来,金陵朝野一片哗然,舆情汹汹。 内阁值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争吵声早已突破了隔音的墙壁,引得外面值守的小吏们噤若寒蝉。 代理兵部尚书的兵部侍郎曾仲涵面色铁青,情绪激动,几乎是指着地图在咆哮:“……必须立刻出兵!以雷霆万钧之势,剿灭叛乱,收复开封!迟则生变! 一旦让叛军在开封站稳脚跟,或是北疆那些虎狼之辈趁机南下插手,后果不堪设想!朝廷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然而,出兵剿灭谈何容易?左相诸葛明捻着胡须沉吟道:“曾侍郎稍安勿躁。 剿,自然是要剿的。但如何剿?情况未明啊! 如今朝廷收到的讯息,全是河南府、彰德府、南阳府等地转来的,各执一词,混乱不堪! 有说豫州军屠戮满城、血流成河的; 有说他们秋毫无犯、只诛贪官的; 还有说他们悍然杀害钦差太监高起潜的……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锦衣卫的探子正在拼命往回送消息,但目前唯一能大致确认的是:豫州军都指挥使王通死在了开封府,死因不明,豫州军似是因此愤而起事。 而王通生前入城,据说是为了讨要拖欠的军饷和阵亡将士的抚恤。” 说到这里,诸葛明的目光转向了一旁脸色极其难看的代理户部尚书、原户部侍郎张衡臣。 张衡臣感受到目光,老脸更是黑得像锅底,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干涩:“朝廷……朝廷如今确实艰难。 莫说是豫州军的饷银抚恤,便是京营禁军之前战损将士的抚恤和欠饷……户部……户部也尚未筹措齐全……加税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此言一出,内阁中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事实似乎很清楚了:这是一场因长期、大规模拖欠军饷抚恤而引发的士兵哗变! 之前各地零星兵变也有,但规模最多不过千余人,像豫州军这样数万人的整建制地方部队一下子炸营并攻占省府,实属开国以来头一遭! 处理起来极其棘手——若允诺给钱招安,朝廷颜面何存?其他地方军效仿怎么办? 就在内阁诸公为此争论不休、倾向于先行调查再决定剿抚策略时,一名小太监低着头,快步走进值房,将一份密封的奏折呈给了首辅诸葛明。 “相爷,这是陛下命送来的,陛下吩咐请诸位阁老一并览阅。” 诸葛明拆开火漆,展开奏折,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微微一变。 其余几人凑过来一看,顿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监军太监高起潜从逃亡途中发回的奏报! 在这份奏折里,高起潜用极其尖锐和悲愤的措辞,重点描绘了豫州军都指挥使王通部下如何骄横跋扈、藐视皇权; 如何围攻钦差行辕、刺杀钦差(指他自己受伤),如何公然无视甚至毁辱代表皇权的尚方宝剑! 其中更是信誓旦旦地声称,豫州军已在开封府内大肆屠城,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简直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这份奏折的出现,瞬间改变了内阁内的意见对比。 高起潜是当事人,是皇帝亲自派出的监军太监,他的奏折是直送御前的。 如今小皇帝曹祯特意将奏折转来内阁,其态度不言自明——陛下已经信了高起潜的话,并且极其愤怒! 要求必须出重拳,严惩不贷! 此刻,再无人敢提“安抚”二字了。 “恶意讨薪?此风断不可长!” 曾仲涵立刻抓住了风向,声音再次高昂起来,“简直荒谬! 若因欠饷便可造反攻占省府,那还得了? 我大魏各地守军,哪个不欠饷?为了这么点小事就攻占府城,那还了得。 此端一开,各地守军群起效仿,朝廷如何应对?天下还要不要了?!” 必须剿灭! 必须用最严厉的手段镇压下去,杀鸡儆猴! 很快,内阁意见迅速达成一致。 就连之前主张谨慎的左相诸葛明和一直装睡的右相司马嵩,也改变了态度。 造反就是造反,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开脱! 国事艰难,正是需要将士们体谅朝廷、共克时艰的时候,豫州军如此行为,简直是毫无格局,自私自利! 至于周王曹恭枵那封为豫州军陈情、请求招安的奏疏,此刻也被选择性无视了。 赵文华、周廷焘、郑清源、张承恩乃至高起潜本身,肯定要追究责任,但那也必须是朝廷来追究,是朝廷的恩典和法度! 左梁玉一个千户出身的叛将,有什么资格跟朝廷讨价还价? 若答应了他的条件,朝廷威严何在? 如果左梁玉能看到金陵内阁上的这一幕,他就会明白,他们这群体制内的牛马把招安的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 他们是真想跪,真想回到体制内。 但有时候,你想跪,别人未必给你跪的门子。 体制的尊严和统治的惯性,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冰冷和强硬。 决定容易,执行却难。 关键问题摆在了面前:从何处派兵?派谁去剿? 豫州军不算强,但毕竟有几万之众,且大部分本地人,具有地利优势。 兵派少了,无异于羊入虎口。 派谁挂帅? 朝中的勋贵将领,早在英国公惨败后就被清算得差不多了,不是战死就是被追责下狱。 有能力快速平定这场叛乱的,放眼大魏,其实只有那么几支力量:晋州总督廉山、燕州总督(定北侯)张克、齐州的蒙家兄弟,秦州在打仗腾不出手。 以他们麾下边军精锐之师,对付豫州军可以说是手到擒来。 但这些选项第一时间就被内阁否决了。 北疆这些军头本就尾大不掉,难以控制,岂能再让他们染指中原腹地的豫州? 那简直是引狼入室,后果比豫州军叛乱本身还要严重百倍! 目光只能转回朝廷直接掌控的禁军。 然而,禁军在之前与多耳衮的大战中损失惨重,精锐折损大半,有经验的老将不是战死沙场,就是因战败责任被投入大狱。 剩下的,多是一些资历尚浅、缺乏统军经验的中层军官。 堂堂大魏,如今竟似无一合适统兵大将可选! 兵部侍郎曾仲涵一度热血上涌,甚至考虑要不要自己亲自挂帅出征—— 毕竟他现在代理兵部,责无旁贷。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风险太大,前任兵部尚书余廷益就是前车之鉴! 那位老上级能力不俗,他是比不了的,亲自带兵上了,结果呢? 现在还在刑部大牢里等着“斩监候”呢! 就在曾仲涵焦头烂额之际,一份从特殊渠道递来的名单,摆在了他的案头。 递送名单的人语焉不详,只说是“故人所荐”。 但曾仲涵一看那笔迹和推荐的四人名字,立刻就明白了—— 这分明是来自刑部死囚牢里,那位正在等待秋后处决的前任兵部尚书余廷益! 至于为何一个待决的死囚能知道外面发生了叛乱,还能精准地推荐将领,这就不好深究了。 毕竟余廷益是左相诸葛明的学生,而刑部、大理寺这些司法衙门里,左相的门生故旧众多。 只要不是皇帝亲自下旨盯着非要立刻处死,像余廷益这种副国级别的人物; 在“斩监候”的过程中,有无数的门道可以拖延—— 案件复核可以慢一点,秋决的勾决名单可以“恰好”漏掉他,等待皇帝大赦天下更是常规操作。 他的生死在朝中大佬们的博弈之间。 余廷益推荐的四人分别是: 禁军卫指挥佥事(虚衔)兼任实权千户的贺仁龙; 禁军卫指挥佥事兼任千户的曹闻诏(与宗室无关); 禁军卫指挥佥事、大魏武状元出身的郑维城; 禁军实缺千户曹汴蛟。 这四人都是在之前与多耳衮的战争中有过出色表现、但因职位不高而未被追责的中层军官。 禁军中真正能独领一军的帅才,如贺连城、江铁山等人,早已凋零殆尽。 曾仲涵看着这份名单,心中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 这四人确是禁军残存将领中的佼佼者,但资历和威望,距离统帅大军似乎还差得远。 对自己而言,全了这份与老上级的情谊(尽管过去可能有权力之争); 毕竟就算余廷益将来真的侥幸遇赦出狱,也早已是庶人,根本威胁不到自己的地位。 相反,若是用了这四人平叛成功,自己作为拍板决定的代理兵部尚书,自然是首功一件。 万一失败……那也是余廷益荐人不利! 更何况,卖个人情给余廷益,就等于间接向势力庞大的左相诸葛明示好。 官场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能让左相欠人情的机会可不多。 这份顺水人情,做得! “罢了罢了,没有能统筹全局的帅才,那就堆砌猛将吧!” 曾仲涵下定决心,将这份四人名单作为剿匪将领的推荐方案,报了上去。 “四个打一个,还是禁军打豫州地方军,优势在我! 只要能灭了左梁玉那个不知死活的叛贼就行!” 第443章 召对 曾仲涵将那份带着刑部大牢阴冷气息的四人名单呈报内阁后,几位阁老只是略扫了一眼,并未多言。 阁内几位重臣的反应近乎漠然。 左相诸葛明只是略扫了一眼,便微微颔首; 次辅司马嵩捻着胡须,目光在名字上游移片刻,未发一言; 其他几位阁臣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那纸上写的并非即将肩负平叛重任的将领,而是无关紧要的文书条目。 按朝廷规制,具体军事将领的遴选任用,本就是兵部的职责范围,只要人选大致说得过去; 内阁通常不会过多干涉,尤其是在这等几乎无将可用之际。 几位阁老对禁军中下层军官本就陌生,既然代理部事的曾侍郎力荐,余廷益暗中背书,他们自然乐得照准,用印批红,将程序走下去。 然而,公文送至司礼监,呈报御前用印时,却遇到了小小的意外。 小皇帝曹祯,在听闻英国公全军覆没的噩耗后,似乎对一切统兵将领都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疑虑和审慎。 他盯着那四个陌生的名字,沉吟良久,只有郑维城有点印象,其他几个...他对随侍在侧的太监王振道:“王伴伴,传朕的意思,朕要亲自见见这四个人。” 王振微微一怔,躬身小心提醒:“陛下,这…按制,四品武官,并无陛见之先例…” 小皇帝曹祯皱了皱眉,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和固执:“英国公倒是超品勋贵,结果如何? 朕要知道,即将为朕收复开封、剿灭叛军的,究竟是怎样的臣子! 是忠是奸,是勇是怯,朕要亲眼看一看!” 皇帝的金口一开,即便是略显逾矩,也立刻成了必须执行的旨意。 这要求其实完全不符合朝廷规制。 贺仁龙、曹闻诏、郑维城、曹汴蛟这四人,级别最高的也不过是指挥佥事,武官正四品,在金陵这冠盖云集之地,实属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莫说面圣,就是在兵部侍郎曾仲涵面前,他们也属于需要谨言慎行的“小卡拉米”。 消息传回兵部,曾仲涵心中暗自叫苦; 这无疑是平添了许多变数和繁琐礼仪,但他面上不敢有丝毫表露,立刻亲自安排,命人火速通知四将准备翌日凌晨准备陛见,不许吃饭。 于是,在金陵城还沉浸在一片黎明前的深邃黑暗中时,四位身着崭新青色熊罴武官补服,已忐忑不安地聚集在兵部衙门的候见厅内。 贺仁龙、曹闻诏、郑维城、曹汴蛟——这四位在之前的惨烈战事中凭借军功累迁至指挥佥事或千户的将领,此刻全无沙场上的悍勇之气,反而显得格外拘谨。 他们虽在金陵为官,但皇城紫禁,对他们而言乃是遥不可及的禁地。 平日里,能踏入宫门参加朝会的,无不是顶级的勋贵公爵、侯爷伯爷以及五军都督府的顶级武臣,他们这等品级,连在皇极门外站班的资格都没有。 武状元出身的郑维城,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上那道从眉骨划至下颌的狰狞伤疤——这是数月前与东狄多耳衮部血战留下的印记。 他或许是四人中唯一见过天颜的,那还是在殿试传胪唱名之时,曾远远地瞥见过御座上年幼的皇帝。 此刻,伤疤似乎隐隐发烫,让他感到一丝难言的窘迫。 兵部侍郎曾仲涵身着绯袍,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扫了四人一眼,沉声道:“都规矩点!陛下降恩召见,是天大的荣宠。 一会儿入宫,一切行止皆需循规蹈矩,不得有任何差池! 本官会在一旁引导,你们只需牢记:低头,躬身,噤声,依令行事。 若冲撞了天威,谁也保不住你们!” 他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四将本就紧绷的心弦又拧紧了几分。 在曾仲涵的带领下,一行人沉默地穿行在尚未苏醒的金陵街道上,唯有靴底踏过青石路的轻微声响。 抵达东安门外时,高大的宫墙投下巨大的阴影,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守门的锦衣卫大汉将军和司礼监宦官早已得到通知,但查验程序一丝不苟。 牙牌、身份文书被反复核对,四人的姓名、官职、籍贯被低声询问记录。 随后,是极其严格甚至堪称羞辱的搜身检查。 宦官的双手毫不客气地探入他们腋下、腰间、靴筒,甚至发髻都要解开查验。 贺仁龙涨红了脸,强忍着不适; 曹闻诏紧闭双眼,眉头深锁; 郑维城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 最年轻的曹汴蛟,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们皆是战场上搏命的汉子,何曾受过如此细致的“关照”? 曾仲涵在一旁垂目而立,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他们几个第一次入宫面圣,没脱衣服已经是开恩了。 查验无误,一名身着青色贴里的宦官面无表情地示意他们跟上。 穿越东安门,才算真正步入了大魏帝国的权力心脏——金陵紫禁城。 宫内规矩极严,指定的路线是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两侧的甬道; 曾仲涵必须始终保持低头躬身的姿态,步履节奏都有讲究,严禁左右张望,更不许交头接耳。 四将学着他的样子,屏息凝神; 眼角的余光只能瞥见脚下冰冷的石砖和两侧巍峨宫墙那朱红色的墙基,以及远处一座座覆着琉璃瓦、在晨曦中闪烁着神秘光芒的庞大殿宇顶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远比战场上的杀气更让人心头发紧。 他们被引至皇极殿外那极其开阔的广场上,宦官示意他们在此静候陛下宣召。 曾仲涵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整理了一下袍服,便真的开始闭目养神,仿佛对周遭的皇家气象早已免疫。 而四将则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 时间在令人焦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日头逐渐升高,他们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却无人敢抬手擦拭。 宫阙森严,天威难测,这种等待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第444章 平贼四将 直至午时已过,阳光变得有些刺眼,才终于有一名身着大红蟒衣、地位显然更高的太监从皇极殿内走出; 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广场的寂静:“陛下有旨,宣兵部侍郎曾仲涵,及卫指挥佥事贺仁龙、曹闻诏、郑维城,千户曹汴蛟觐见——!” 声音一层层向外传递,如同波浪般推开沉重的殿门。 在宦官的眼神示意下,曾仲涵迅速整装,低声道:“跟上,按礼制行大礼!” 便率先躬身前行。 四将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狂跳的心脏,低着头,踩着曾仲涵的脚印,小心翼翼地迈入了那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所在的皇极殿。 殿内光线略暗,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深邃的穹顶,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他们卑微的身影。 一股混合着檀香和陈旧木料的特殊气息扑面而来。他们不敢抬头; 只能依着之前被临时教导的礼仪,在引礼宦官的唱赞声中,向着那高踞于御座之上的模糊身影,行那最为隆重的五拜三叩头大礼; 同时齐声高呼:“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微颤。 “平身。”一个略显稚嫩,却刻意保持着威严和沉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四人谢恩后,这才敢稍稍抬头起身,但仍需保持着恭谨的姿势,目光垂地,不敢直视天颜。 曾仲涵则自然地退到殿柱旁的阴影里,他的任务只是引导,主要这四人之前级别太低,完全不懂面圣的规矩和礼仪。 御座上的小皇帝曹祯,好奇地打量着阶下这四位即将为他征讨叛逆的将领。 他们看起来都颇为年轻,除了曹闻诏显得老成些,最年轻的曹汴蛟似乎比自己年纪还小。 郑维城脸上那道疤颇为显眼,皇帝记得殿试时他脸上似乎还没有这个。 “想必是沙场效命所致,”小皇帝心中暗想,对郑维城的观感不由好了几分。 “朕召卿等前来,是想亲耳听听,尔等计划如何为朕剿灭豫州左逆,光复开封?” 小皇帝开口问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镇定有力。 四人中,曹闻诏资历最老,心思也最为缜密;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再次躬身,用尽可能清晰沉稳的语调回答:“启奏陛下。 左逆梁玉,虽侥幸窃据开封,然其部众原为豫州镇守兵,久疏战阵,更兼粮饷匮乏,实乃乌合之众,仰仗一时血气之勇而已。 天兵征讨,只需调度得当,必可一鼓而下。” 他略一停顿,见皇帝听得专注,便继续道:“朝廷天兵可分两路进剿:一路出徐州府,沿汴水西进;一路出东昌府,南下压迫。 同时,严令河南府、南阳府、彰德府等地守军出兵,合围开封! 形成四面张网、铁壁合围之势,使叛军不得窜逸; 则左逆孤立无援,内无粮草,外无救兵,人心惶惶; 天兵一到,必可一战而擒之,克复开封!” 小皇帝曹祯听罢,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虽然不长于军事,但基本的战略地理还是懂的。 他侧首对侍立在御座旁的王振道:“王伴伴,取舆图来。” 王振躬身应诺,快步退下。 不多时,两名小太监抬着一卷巨大的牛皮舆图上来,在王振的指挥下,熟练地在殿前巨大的案几上铺展开来。 曹祯起身,走下御阶,来到地图前。 曾仲涵也连忙从角落趋步上前,在一旁侍立。 地图上山川河流、府县城镇标注得极为详尽。 曹祯的目光随着曹闻诏的叙述,确实,开封府位于豫东平原,四周无险可守,若真能调动周边军镇合力围困,叛军确似瓮中之鳖。 他微微点头,这个方案听起来稳妥可靠,虽不惊艳但颇有章法。 “曹卿所言,甚合朕意。”小皇帝的语气中透露出满意。 他的目光又转向其他三人。 贺仁龙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看便是冲杀惯了的猛将; 郑维城虽有伤疤,但站姿挺拔,目光锐利; 曹汴蛟则年轻气盛,眼神中充满了渴望。 这三人,一看便知是执行冲锋陷阵任务的良选,而非运筹帷幄的帅才。 果然,见皇帝目光扫来,贺仁龙憋了半晌,猛地抱拳,声如洪钟:“陛下!末将愿为大军先锋! 必率先踏破叛军营垒,将那左梁玉擒至御前!” 他情绪激动,甚至下意识地想要撩起衣袖展示臂膀上的伤疤——那是他勇武的证明。 “放肆!”曾仲涵和王振几乎同时低声呵斥。 贺仁龙顿时醒悟,脸涨得通红,讪讪地放下手,低头退后一步,呐呐道:“末将失仪,请陛下降罪。” 小皇帝曹祯却并未动怒,反而觉得这般直率的武夫,比那些说话拐弯抹角、心思难测的勋贵大将要可爱得多。 他想起了英国公张维那次出征前,在朝堂上也是侃侃而谈,保证万无一失,结果却是一败涂地,葬送了大魏大半禁军。 相比之下,眼前这几个直来直去有些粗鄙的将领,反倒更让人安心。 他甚至还微笑着对贺仁龙点了点头:“贺将军勇武可嘉,甚好。 先锋破敌,正需汝等这般猛士。” 接着,小皇帝又饶有兴致地问起他们之前与东狄多耳衮部作战的情形,询问东狄人如何骁勇,为何难以战胜。 四人见皇帝态度温和,也逐渐放松了些,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东狄骑兵来去如风、作战悍不畏死的种种情状。 贺仁龙说到激愤处,又忍不住比划起来,这次倒是记得没再撩袖子。 曹祯听得十分专注,时而皱眉,时而叹息; 他对前线真实的战况有了更直观的了解,愈发觉得之前朝廷的惨败并非全然偶然。 一个多时辰后,这次非常规的召见才告结束。 小皇帝曹祯似乎对这四位将领初步建立了些许信任。 四人再次行大礼谢恩,然后低着头,跟着曾仲涵,一步步退出了皇极殿。 直到重新站在皇极殿外的广场上,四人才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已是深秋入冬时节,却仿佛刚从深水中浮出,后背的官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着皮肤。 曾仲涵瞥了他们一眼,淡淡道:“还算稳妥。回去等候旨意吧。”他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几人不敢多言,跟着曾仲涵默默走出紫禁城,返回兵部衙门。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踏入兵部大堂,甚至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的功夫,一名传旨太监已带着几名小火者,捧着黄绫圣旨,疾步走了进来。 “曾仲涵,贺仁龙,曹闻诏,郑维城,曹汴蛟接旨——!” 众人慌忙跪倒在地。 太监展开圣旨,尖声宣读起来。 “豫州逆贼左梁玉叛乱,窃据开封,天理难容。 特授曹闻诏为“平贼前将军” 郑维城为“平贼后将军” 贺仁龙为“平贼左将军” 曹汴蛟为“平贼右将军” 即日整军出征,克期平定叛乱,收复开封,务必于年内奏功,不得有误!” 这道旨意,如同一声惊雷,在四人心头炸响!“平贼将军”号! 这虽是非常设的战时加衔,并无实际品级,但却代表着极大的临机专断之权和崇高的荣誉,通常只有资深总兵官乃至都督一级的重臣才能获得。 他们原本不过是四品、五品的中级军官,一旦拥有此等名号,在地方上调度粮草、指挥协作战役时,身份便大不相同,相当于二品。 这无疑是皇帝巨大的恩典! “臣等叩谢天恩!必竭尽全力,剿灭叛贼,收复河山,以报陛下!” 四人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重重叩首接旨。 这一刻,什么宫廷的压抑、搜身的屈辱、等待的焦灼,全都烟消云散; 心中只剩下满腔的感激和急于建功立业、报答皇恩的沸腾热血。 (汉代四方排序是:前 > 右 > 左 > 后;在明代,前 > 后 > 左 > 右) 第445章 现实 皇极殿陛见的激动与“平贼将军”的荣耀加身,如同滚烫的烙铁,在贺仁龙、曹闻诏、郑维城、曹汴蛟四人心头留下了深刻而炽热的印记。 他们捧着那卷明黄的圣旨和兵部出具的调兵勘合,仿佛握住了通往功业与名望的钥匙; 胸中豪情万丈,恨不得即刻点齐兵马,挥师北上,将那窃据开封的逆贼左梁玉碾为齑粉。 然而,这腔热血很快就在冰冷的现实面前迅速降温,乃至近乎凝固。 他们首先遭遇的,便是这庞大帝国官僚机器那令人窒息的低效与推诿。 兴冲冲地拿着文书前往户部协调钱粮,接待他们的是一位面色疲惫、眼神里透着精明与无奈的主事。 对方甚至没有请他们坐下,只是公事公办地接过文书扫了一眼,便双手一摊,诉苦的声音比他们还大: “几位将军,不是下官有意刁难。 实在是…唉,户部的库底都快能跑马了! 今年秋税还没入库就花完了,各项开支的名目早就排到了明年去! 禁军的抚恤、金陵京官的俸禄、年底的元旦大朝、天地祭祀…哪一项不是等着米下锅的硬开销? 眼下实在是挤不出额外的银子来支应大军开拔啊!” 贺仁龙眉头紧皱:\"可是陛下圣旨...\" \"圣旨也不能变出银子来啊。\" 主事双手一摊“几位将军,不是下官不帮忙,眼下库里那点银子,是留着给京官们发放年终俸禄,以及筹备元旦大朝会和各项祭祀典礼的! 这可是维系朝廷体面的头等大事,万万动不得!” 郑维城忍不住插话:\"那粮食总该有吧?\" 看着四将瞬间僵住的脸色,那位主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下; 却给出了一个更令人绝望的“解决方案”:“至于粮食……户部可以给你们开具征粮凭证。 你们沿途经过州府,可凭此证向地方官府征调。 不过……话得说在前头,这几年天灾人祸,各地府库也都不宽裕; 这凭证地方上认不认,能征到多少,有没有足够的存粮…… 那就真的要看各位将军的本事和运气了,自求多福吧。户部,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四人面面相觑,一颗心直往下沉。 没有开拔银,军队如何动员? 如何购置必要的军资? 没有可靠的粮饷保证,难道让弟兄们饿着肚子、空着手上战场? 钱粮无着,那就先解决调兵问题!曾大人名义上是他们上官应该好解决。 他们又硬着头皮去找五军都督府和相关的禁军卫所协调兵马。 结果更是令人沮丧。除了他们原本直属的四个千户所,兵力大约四千人外,再想抽调一兵一卒都难如登天。 禁军主力在之前的大战中损失惨重,幸存下来的部队不是被优先补充到更为紧要的淮河防线,就是在忙于重建营垒、操练新兵; 甚至有一部分直接被工部拉去修缮城墙宫室。 禁军各个卫的指挥使、都督佥事们,哪个不是背景深厚、眼高于顶? 面对这四个骤然擢升、毫无根基的“平贼将军”,表面客气,实则软钉子一个接一个: 兵力紧张,器械不足,光圣旨不行,还需上官批文,需协调时日…总之,寸步难行。 曹闻诏算了一笔账,心都凉了半截:就凭他们本部那四千人马,去平定拥众数万、据守坚城的豫州叛军? 这简直是驱羔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直到此刻,他们才深切体会到,在这冠盖云集、等级森严的金陵城; 没有实实在在的权柄和人脉,仅凭一纸圣旨和满腔热血,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万般无奈之下,四人只得再次厚着脸皮,求到了他们的顶头上司、举荐人—— 兵部侍郎曾仲涵的值房。 曾仲涵听罢他们磕磕绊绊、面带窘迫的汇报,原本还算平和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书案。 他久在朝堂,如何不知其中的关窍? 陛下震怒,内阁决议,出兵平叛的大方向是定了; 但具体到执行层面,户部的库银、各军的兵额,哪一样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难题? 他沉吟片刻,叹了口气:“罢了,此事也不能全怪你们。本官亲自去与户部交涉吧。” 正常大魏的调兵流程本该清晰明确: 皇帝与兵部定策,下发敕书符验,规定兵力、路线、目标,主帅持符至军营调兵,地方提供便利。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 国库和各地府库得拿出真金白银和粮草来支撑大军的启动与消耗。 曾仲涵亲自出马,找到了那位老脸仿佛永远笼罩着一层愁云惨雾的户部侍郎张衡臣。 两位朝廷大员在值房里进行了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讨价还价。 曾仲涵据理力争,强调叛军势大、开封地位紧要,原定五万大军的规模绝不能少。 张衡臣则哭穷卖惨,掰着手指头细数朝廷各项艰难开支,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曾仲涵的脸上。 “曾部堂!我的曾大人!” 张衡臣几乎要捶胸顿足,“您当户部是点石成金的神仙府库吗? 英国公那一仗败下来,多少亏空烂账还没填平? 各地雪片似的催银子的文书都快把户部淹了! 五万人? 别说五万,就是五千人的全额开拔银,现在也凑不齐!” 最终,在一番激烈的拉锯之后,原定的出兵规模被硬生生从五万砍到了八千。 张衡臣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无可奈何的语气“安慰”曾仲涵:“兵贵精不贵多! 曾大人,八千京营锐卒,足以荡平豫州乌合之众了! 何必劳师动众,空耗国帑?” 而实际拨付的钱粮,经过户部和工部一番“精打细算”,七折八扣下来,竟只勉强够四千兵马的开销用度。 这其中,未必没有借着平叛之名,行销减历年亏空巨额之实的算计。 账面上还是五万。 曾仲涵脸色铁青,却也无计可施。 但张衡臣私下里也是一肚子苦水。 前任户部尚书司马藩留下的根本就是个烂摊子! 金陵周边仓库的存粮,账面上数字漂亮得能支撑三年,实际清查下来,能有两个月的用度就要烧高香了! 这场平叛战争完全在计划之外,能挤出这四千人的用度,已经是他精打细算、东挪西凑后的结果了。 毕竟这是陛下拍板、内阁集体决策的战事,户部不可能真的一个铜板都不出。 曾仲涵憋着一口气,回到兵部,只得重新给曹闻诏四人签发了一份手令; 允许他们沿途“相机招募壮勇,以补兵力之不足”。 这实属无奈之举,他比谁都清楚,仅靠八千人去对抗坚城固守的数万叛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曹闻诏四人接到这份手令和大幅缩水的钱粮批文时,相视苦笑,心中那点被皇帝激励起来的豪情,已凉了大半。 圣旨已下,君命如山,难道他们还能掉头回去,告诉陛下没钱没粮没兵,这仗打不了? 他们连宫门都进不去,想递话也没门路。 事已至此,唯有硬着头皮,走一步看一步。 三日后,当他们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前去接收第一批拨付给他们的“四千禁军”时,眼前的景象让最为沉稳的曹闻诏也几乎当场破防! 那哪里是什么禁军锐士? 分明是一群刚从灾民营地里拉出来的乞丐! 站在校场上的,多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老弱病残,许多人连站都站不稳,眼神麻木空洞,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莫说铠甲兵器,许多人连件完整的号衣都没有,手中的“武器”不过是削尖的木棍或是锈迹斑斑的破铁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馊臭和霉味。 显然,这些人的装备早已不知在哪个环节被抵押变卖,换成了果腹的粮食。 绝对不是禁军,肯定是被拉来充数的地方军甚至民夫。 曹闻诏望着这片黑压压、毫无生气的人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头一片冰凉。 指望这样一支“军队”去平叛? 恐怕还没走到开封,自己就先饿死、溃散大半了! 四人再一次,几乎是怀着屈辱和绝望的心情,找到了曾仲涵。 这一次,连他们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接二连三的困难像是一记记耳光,抽在他们这些新晋“将军”的脸上。 曾仲涵看着他们灰败的脸色,也是长叹一声。 他知道,这已不仅仅是四人的问题,若平叛大军就此夭折,或者仓促出战而惨败,他这位举荐人和代理兵部事的侍郎,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接下来的四天,曾仲涵不得不放下部堂的威严,亲自出面,几乎是以恳求乃至强压的方式,从各个禁军卫所指挥使那里“抠”人。 他费尽唇舌,陈说利害,甚至动用了不少私人关系和人情的筹码。 过程之艰难,不足为外人道。 最终,总算勉强凑齐了八千名看起来还像点样子的战兵,以及一千匹还算健壮的战马。 这支队伍依旧是拼凑而成,来自不同的地方,默契全无,口音都不太一样,但至少装备大体齐全,人员也多是青壮,总算有了几分军队的模样。 然而,坏消息总是一个接一个。 年轻的曹汴蛟阴沉着脸来报,户部拨发的那点本就少得可怜的粮草,竟有半数以上已经霉变,根本无法食用。 “堂叔,这…” 曹汴蛟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委屈。 曹闻诏摆了摆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再磨蹭下去,时间已快进入十一月,天气日渐寒冷。 陛下要求的是年内平定叛乱,收复开封。 若再拖延下去,就算最终凑齐了粮草兵甲,延误了战机,他们四人一样是掉脑袋的罪过。 “传令下去,明日…开拔!” 曹闻诏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于是,这支仓促组建、缺粮少饷、名为八千实则内心忐忑无比的“平贼军”,终于拖拖拉拉地离开了金陵城,踏上了北上的征途。 什么兵分两路、四面包围的宏伟战略,早已被现实碾得粉碎。 就这点家底,再分兵无异于自寻死路。 曹闻诏与贺仁龙、郑维城简单商议后,决定放弃一切花哨的计划,全军沿着官道,经徐州府方向,直接扑向开封! 对外,自然依旧号称“雄兵五万”,以期能震慑叛军,或许也能让沿途州县多少重视几分。 行军路上,问题接踵而至。那点微薄的银两和堪用的粮草,必须精打细算到每一餐。 曹闻诏日夜计算着消耗,眉头从未舒展。 性格更为直率也更现实的贺仁龙,看着部下士卒们碗里日渐稀薄的粥水,忍不住提议:“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等到了出了金陵地界,俺老贺带一队兵; 去找当地的知府、知县,还有那些富户士绅们‘说道说道’,总不能看着王师饿着肚子去平叛吧? 多少得让他们‘支援’一点!” 曹闻诏沉默良久,望着前方蜿蜒曲折、似乎看不到尽头的官道,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几乎是纵兵扰民、强索钱粮的前奏,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他们肯定是要挨弹劾的,就连贺仁龙都知道得离开金陵地面才能动手。 “也只能…如此了。 切记,尽量好言相商,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用强,尽量别杀人。” 他叮嘱道,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夜色深沉,平贼军的营地中篝火摇曳。 士兵们围着火堆取暖,脸上写满了疲惫和迷茫。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打这一仗,只知道跟着将军们往北走。 第446章 珍兽 视角转回从开封府惊惶逃出的监军太监高起潜。 那日他忍着左臂箭伤钻出狗洞,一路仓皇北逃,先是绕道到了尚且平静的彰德府。 一入府城,他立刻动用彰德府的驿站六百里加急,将一封经过他精心润色、极尽添油加醋之能的奏疏发往金陵。 在这份奏疏里,豫州军的“叛乱”被描绘得如同地狱绘卷:王通部将如何骄横跋扈、藐视皇权; 如何围攻钦差行辕、刺杀钦差(他巧妙地将自己中箭之事放大); 豫州军公然毁辱代表皇权的尚方宝剑; 最后更是信誓旦旦地声称豫州军已在开封府屠城泄愤,无恶不作,人神共愤! 他必须抢在一切尘埃落定前发声,将“叛乱”的罪名死死扣在左梁玉等人头上; 如此才能将自己塑造成忍辱负重、揭露叛乱的忠臣,而非导致兵变的罪魁。 毕竟恶意讨薪罪大恶极,朝廷只是不发抚恤让你全家老小饿死而已,这么点小事至于就要造反吗? 异世界设计院一年不发薪水都不带辞职,这帮丘八才几个月就要造反; 完全没有大局观,没有奉献精神。 为大魏为陛下而死,死了还是清白身; 造反而死遗臭万年,不知道豫州军在想什么,天生反骨。 在彰德府简单处理了伤口,他又亮出尚方宝剑,毫不客气地向彰德知府索要了一队仆从、一辆舒适马车以及若干盘缠。 谢绝了当地官员们的挽留,高起潜马不停蹄,直奔此次北逃的真正目标—— 济南府而去。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新的武力依靠,才能有机会“戴罪立功”。 三日后,马车终于驶近了济南府府城的地界。 高起潜掀开车帘,本想看看这座惨遭东狄蹂躏后的土地是何等残破景象,以便盘算如何说动此地守军。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瞬间怀疑自己是否来错了地方。 官道两旁,全然不是想象中战后的死寂与荒凉,反而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 无数民夫如同工蚁般忙碌着,取土烧砖的窑厂烟囱林立,冒着滚滚浓烟; 伐木场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锯木声; 远处还能看到大片新搭建的屋舍框架。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石灰和烟火的气息。 这哪里像是半年前刚被多耳衮大军攻破烧杀抢掠过的废墟? 分明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模样! 这恢复的速度,快得令人匪夷所思! 马车随着人流车流继续前行,越靠近济南府,道路越发拥挤。 除了规模庞大的砖厂、木厂、石灰窑等各类露天加工厂,路边开始出现热闹的临时市集。 这里的景象更让高起潜目瞪口呆。 货郎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许多小贩直接用手推车运来各式吃食: 刚出笼冒着热气的炊饼、蒸饼、白面馒头、烤得焦香的大饼和烧饼; 有些占地稍大的摊子支起了简陋桌椅,竟然卖起了汤面和拌面; 甚至还有油炸小鱼的香气和售卖鱼汤的摊贩,以及一些用糯米、黄米制作的简单糕饼。 除了食物,还有售卖劳保用品的地摊:各式耐磨的手套、草鞋、成衣、麻鞋、遮阳的草帽、捆绑用的麻绳; 乃至清洁用的皂角,治疗跌打损伤的膏药和草药……琳琅满目,杂乱中却又透着一股旺盛的生命力和诡异的秩序。 而且他们使用的是一种没见过的红票子。 高起潜看了半晌,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税官呢? 税丁呢? 一个都没看见! 这简直不可思议! 此处距离济南府城如此之近,又处在官道要冲,商贩云集,行人络绎不绝; 按照大魏律法和惯例,早该有税吏设卡,收取各种名目的税钱了! 关税、市税(门摊税、落地税等等)以及官吏们的私下“派征”; 乃是朝廷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也是地方官吏的油水所在。 大魏怎么可能不收商税? 朝廷明令禁止随意开设民间市集,所有交易应在官方指定的“官市”进行,以便管理和征税。 这里如此大规模的自发市集,竟然无人管理征税? 这简直是在挖朝廷的墙角! 马车缓缓驶过这片喧嚣而“无法无天”的市集,高起潜满心疑惑与不满。 继续前行不久,终于遇到了正规军的盘查。 一队身着黑色棉甲、纪律森严的士兵拦住了去路,要求查验所有人的“居民身份证”。 为首的一名小旗官面无表情地解释: 本地人需出示身份证,外地人必须登记详细身份、来往目的,办理临时居住证方可放行。 高起潜听得一愣:“居民身份证”? 应该是类似牙牌的东西? 但他乃钦差太监,何须此物? 他顿时勃然大怒,觉得受到了莫大侮辱,猛地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尖声骂道:“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 咱家是钦差太监! 奉皇命持尚方宝剑行事!尔等竟敢拦咱家的驾?!” 说着,他举起那柄用明黄绸布包裹的尚方宝剑,试图以皇权威势压人。 然而,他高估了燕山军基层士兵的“见识”。 对于这些普通士卒而言,“钦差太监”、“尚方宝剑”这些概念太过遥远和高阶,他们根本不理解! 那黄布包裹的长条物,在他们眼里或许还不如一根结实的烧火棍有威慑力。 反而他那尖细的嗓音和白净无须的面容,引起了士兵们极大的“兴趣”。 一个士兵惊讶地叫道:“弟兄们! 快来看!这里有个真太监啊!” “哎呦喂!还真是! 老子当兵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活太监!” “啧啧,看着得有三四十了吧?真的一根胡子都没有诶!” “狗剩,你胆子大,去摸摸他的脸蛋,是不是跟鸡蛋一样嫩滑?” 那个被叫做“狗剩”的年轻士兵闻言,竟真的笑嘻嘻地就要上前伸手来摸高起潜的脸。 高起潜何曾受过此等奇耻大辱? 这帮丘八简直把他当成了珍兽! 他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抽出尚方宝剑,寒光一闪,就朝着那名叫狗剩的士兵砍去! “还跟爷爷拔剑!” 那名叫狗剩的士兵虽年轻,却是战场上滚过来的老手,反应极快。 骂声未落,左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一把攥住高起潜持剑的手腕,用力一扭! 高起潜吃痛,惨叫一声,宝剑脱手。 同时,狗剩右手抓住高起潜的衣襟,猛地发力,竟将他如同拎小鸡一般从马车上直接拽了下来,重重摔在尘土之中! “保护公公!” 高起潜带来的八名彰德府派给的随从见状,惊呼一声,纷纷从马车夹板底下抽出藏好的腰刀,试图上前护卫。 “嘀——!!!” 燕山军的后方总旗见状,毫不犹豫,立刻吹响了挂在胸前的铁哨! 尖锐急促的哨音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哨声就是命令! 刹那间,仿佛变戏法一般! 周围那些原本在工地上光着膀子、挥汗如雨地砌墙、搬砖、锯木头的“民夫”们; 直起身,眼中瞬间褪去了劳作的疲惫,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特有的锐利和杀气! 他们随手抄起手边的铁锹、斧头、镐头,甚至只是粗大的木棍,从四面八方迅速围拢过来,眼神冰冷地盯着那八个持刀的随从! 与此同时,济南府方向烟尘扬起,一队约几十人的骑兵疾驰而来,马蹄声如闷雷。 高起潜的八个随从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原本以为只是对付几个拦路查证的士兵,眨眼间却被上百名煞气腾腾的军汉包围,还一下子冒出了骑兵! 他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中腰刀“哐当哐当”掉了一地,非常识相地抱头跪倒在地,不敢再有丝毫异动。 高起潜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身上沾满了泥土。 他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地瞪着那个抢走他尚方宝剑、正拿在手里好奇掂量的士兵狗剩,尖声嘶吼道:“你们这些该死的丘八! 知道我是谁吗?! 我乃陛下钦差!你们这是造反!!” “你谁啊?!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 一道粗犷如闷雷般的声音从人群后方炸响。 围拢的燕山军士兵们闻声,立刻像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只见一匹神骏异常的黑色高头大马踱步而来。 马背上,端坐着一名身材极其魁梧雄壮的虬髯大汉。 在这深秋寒意渐浓的天气里,他竟然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下,块块肌肉如同铜浇铁铸般虬结贲张,仿佛一尊移动的战争机器。 最令人胆寒的是,他那战马的颈下,竟然悬挂着一串用细铁链穿起的、已经有些风干发白的骷髅头! 数量竟有十余颗之多! 这些骷髅头随着战马的步伐轻轻晃动,空洞的眼窝仿佛在凝视着所有人。 而那匹战马的眼神也异常凶戾,泛着不正常的猩红色,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一点不像马匹像凶兽! 那名总旗赶忙上前,恭敬行礼:“冉将军!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燕山军中以勇猛嗜杀的闻名卫指挥同知——冉悼! 随同魏清、薛白衣镇守黄河防线,并协助济南府重建。 冉悼那眼睛扫过现场,最后落在那灰头土脸、却依旧试图维持威严的高起潜身上; 凶悍的目光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好奇,如同猛兽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奇怪生物。 “哪儿来的没卵子的阉货?在这儿嚷嚷啥呢?” 第447章 鸡飞蛋打还是去鸡留蛋 高起潜被冉悼那如同实质般的凶煞气势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赤膊巨汉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和战马颈下那串嘎吱作响的骷髅念珠,构成了一幅足以让常人肝胆俱裂的恐怖景象。 但他毕竟是宫中历练出来的人物,深知此刻若是露怯,便彻底万劫不复。 他强压下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跳,努力挺直了那略显佝偻的腰板; 用尖利的嗓音试图重新夺回主动权,尽管那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胆!咱家乃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陛下钦差! 奉旨监军济南府!尔等见了尚方宝剑,如陛下亲临,竟敢如此放肆! 还不速速跪下迎驾!是想造反不成?!” 他试图用一连串的头衔和皇权来震慑对方; 甚至临时给自己编派了一个“监军济南府”的差事,以期增加分量。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比如名媛LhG某基金会会长) 然而,他面对的是冉悼,定北侯张克敢顶圣旨,搞老曹家祖坟,皇权过了黄河太行山和光头的金圆券一个待遇。 冉悼闻言,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嗤笑一声,巨大的身躯如同铁塔般纹丝不动。 他翻身下马,动作却轻盈得与他体型毫不相称; 几步走到那名叫做“狗剩”的年轻士兵面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轻而易举地拿过了那柄尚方宝剑。 “呸!” 冉悼啐了一口,“监军太监?老子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就这破铜烂铁?砍柴老子都嫌它分量不够,轻飘飘的,中看不中用! 也就外面这层金箔和宝石能看,值点钱。” 高起潜见他如此亵渎御赐之物,气得眼前发黑,也顾不得害怕了,尖声叫道:“大胆狂徒!安敢辱及圣物!快还给咱家!” 冉悼扭过头,露出一抹极其恶劣的坏笑,铜铃般的眼睛不怀好意地在高起潜下身扫来扫去:“还给你?急什么? 老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太监下面呢! 听说你们这帮没卵子的货,下面一般是阉鸟留蛋?是不是真的?” 一旁的那位总旗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嘿嘿笑着接话:“冉将军,俺听说的可不是这样。 俺老家宫里出来的老太监说,是全部切除,干干净净,叫啥…哦对,鸡飞蛋打!” “哦?全部切了?” 冉悼闻言,粗犷的脸上那狰狞的笑意更加浓烈,眼中闪烁起一种孩童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兴奋,“有意思!真有意思!光听说,还没亲眼见过呢!”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如洪钟地吼道:“弟兄们!难得见活太监!咱坐庄,开个盘口! 就赌这阉货裤裆里那点玩意儿,到底是‘鸡飞蛋打’还是‘去鸡留蛋’! 买定离手,现场验货,童叟无欺!” 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油里滴入冷水,瞬间将周围燕山军士兵的情绪点燃到了顶点! 军营生活本就极度压抑枯燥且高压的,每日除了艰苦的训练、繁重的劳动,便是对死亡的恐惧。 定北侯张克为了尽量化解这群吃饱饭后精力无处发泄的悍卒们可能滋生的祸端; 可谓是绞尽脑汁,不仅引入了足球、赛马等团体竞技,甚至还将扑克、类似昆特牌的棋牌游戏在军中推广。 道理很简单,绝对不能让一群身强力壮、掌握暴力且无所事事的男人长时间闲下来,否则天知道他们会琢磨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乐子”,甚至搞出人命来。 赌博和喝酒,在这个时代的行伍中,根本算不得什么大毛病,甚至是维系士气、消耗多余精力的必要手段。 吃饱了的军队杀人取乐从来没消失过,对吧?人类灯塔驻伊霉菌。 此刻,有将军亲自坐庄,开赌如此“新奇刺激”的盘口,士兵们哪能不兴奋? 在冉悼几名亲兵的嘻嘻哈哈的组织下,一个简陋却高效的赌局迅速成型。 士兵们纷纷掏出怀里崭新的“燕山票”,吆喝着下注。 “我押三百文,赌全切!‘鸡飞蛋打’!” “俺押五百文!赌‘去鸡留蛋’!听说宫里规矩不一样!” “狗日的,你们还真赌啊?不过…我跟两百,赌全切!” 一群男人的快乐就是如此简单直接,甚至带着一种野蛮的懵懂。 比起这个,他们以前还赌过一窝耗子里公母各多少呢?弄死了挨个数。 眼前这可是活生生的太监,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乐子! 高起潜眼睁睁看着这群无法无天的兵痞,竟然公然以他身体最隐秘、最屈辱的残缺作为赌注; 兴奋地讨论、下注,他的脸色从惨白变为铁青,最后涨得如同猪肝一般。 虽然他当年是为了考公上岸牺牲了男根,但这始终是他内心深处最敏感、最不容触碰的伤疤和耻辱! 这群丘八,简直是将他的尊严剥光了扔在地上肆意践踏! “反了!反了!你们这群该千刀万剐的丘八! 竟敢如此折辱朝廷钦差!咱家…咱家一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高起潜气得浑身筛糠般抖动,声音凄厉得变了调,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却被两名士兵死死按住。 “吵死了!” 冉悼不耐烦地骂了一声,“娘的,还没下完注呢!聒噪得老子心烦!让他给老子闭嘴!” 一名冉悼的亲兵闻言,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抬脚就踹在高起潜的腿窝处。 高起潜“嗷”一声惨叫,噗通跪倒在地。 那亲兵顺手从旁边不知哪个士兵的汗巾上撕下一块散发着酸臭味的破布,粗暴地塞进了高起潜的嘴里,将他的咒骂和惨叫全都堵了回去。 “唔…唔唔!”高起潜目眦欲裂,眼球布满血丝,却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 就在这时,另一个名叫“二伢子”的年轻士兵,大概是好奇心过剩,趁着塞破布的功夫,手竟然下意识地就往高起潜的裤裆处摸去,想提前“验验货”。 “嘿!二伢子你他娘的干啥!” 旁边的同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笑骂道,“好小子!想作弊是吧? 盘口还没封呢!就想提前看答案? 不行不行!这小子想作弊,取消他的参赌资格!” 在一片哄堂大笑和戏谑的叫骂声中,二伢子被几个兴高采烈的士兵嘻嘻哈哈地按倒在地,挠着痒痒惩罚他的“不守规矩”。 气氛热烈得仿佛这不是一场凌辱,而是一场军营里再普通不过的嬉闹。 赌注如同流水般哗啦啦地扔进一个临时找来的木盆里。 当最终下注截止,冉悼亲自上前,在一片兴奋的、好奇的、甚至带着几分残忍期待的目光注视下,粗暴地扯开了高起潜的裤带… 答案揭晓的那一刻,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押中的人兴奋地挥舞着拳头,互相击掌,计算着能赢多少; 押错的人则懊恼地跺脚骂娘,抱怨自己运气不好。 而高起潜,像一块被彻底撕碎、失去了所有灵魂的破布,瘫软在地,双目空洞无神,任由一群大男人围着他被脱下的下身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所有的挣扎、愤怒、羞耻,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燃尽了...... 他的人生,他的尊严,他作为“人”的最后一点体面,在这一刻,彻底燃尽了,化为了这群边军粗鄙笑声下的灰烬。 冉悼似乎对结果很满意,嘿嘿笑了几声,随手像拎一条死狗般将瘫软的高起潜提起,横着扔在自己的战马鞍前。 那匹嗜血的战马不适地打了个响鼻,却被主人粗暴地按住。 “乐子完了!都给老子滚回去干活!” 冉悼环视四周,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恢复了那副杀神般的威严,声如闷雷,“刚才参与赌局的,赢的钱自己收好,输了的自认倒霉! 该烧砖的烧砖,该砍木头的砍木头,该巡逻的巡逻! 玩归玩,闹归闹,谁他妈敢耽误了正事,老子把他卵蛋拧下来当泡踩!” 他的目光又扫过那八个早就吓瘫在地、磕头如捣蒜的彰德府仆从:“还有你们八个软蛋!也一样! 来个小旗带他们去去伐木场,砍两个月的木头,算是劳改! 期满之后,哪来的滚回哪儿去!” 命令一下,刚才还嬉闹无比的燕山军士兵们,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没有丝毫犹豫和拖沓。 赢钱的迅速收好“燕山票”,输钱的啐口唾沫也自认倒霉。 人群迅速散去,烧砖的重新扛起工具,伐木的拿起斧头,设卡的回到岗位,巡逻的继续列队。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效率极高,仿佛刚才那场荒唐而残酷的闹剧从未发生过一般。 玩的时候可以放肆,但命令必须服从。 冉悼的凶名是用黄河两岸无数土匪寨主和叛乱头目的人头垒起来的,多耳衮北撤后,济南府这一片乱成一锅粥; 正是他硬生生用最残酷的手段镇压了所有想趁火打劫的势力,才使得济南府周边没有沦为弱肉强食的“吃鸡战场”; 而是奇迹般地迅速开始了重建。 冉悼不再看那些散去的士兵,一夹马腹,战马驮着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高起潜,朝着济南府城方向疾驰而去。 风吹起他战马上那串人头骨骸,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微碰撞声。 他粗犷的脸上,那抹戏谑和残忍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监军济南府的太监?”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底下的小兵不认识尚方宝剑这种高级货,他冉悼可是懂行的。 虽然刚才表现得极度不屑,但他心里清楚,那玩意儿代表的是皇权。 奇怪的是,他们完全没有收到朝廷要派监军太监来的任何消息! 吴启可是往金陵派了不少从伪燕朝廷收编过来的精明探子,一直密切关注着朝廷的动向,尤其是可能针对燕州的举措。 如果有派遣监军太监这等大事,消息早就该传回来了。 那这个叫高起潜的太监,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还带着尚方宝剑? 想不明白就不想。 冉悼甩甩头,把烦恼抛在脑后。 费脑子的事情,他一向不喜欢。 这种麻烦事,正好丢给魏清那个家伙去头疼。 人家是侯爷亲封的“南域大总管”,负责统筹军政民政,这种动脑筋的活儿正该他干。 他的任务就是:告诉他敌人在哪里,有多少,然后等着他把脑袋带回来就行。 其他的,概不负责。 第448章 哀莫大于心死 一路穿行在济南府喧闹的街道上。 济南城内,依旧是一片热火朝天的重建景象。 战争的创伤被一种近乎野蛮的活力迅速覆盖。 街道两侧,大部分房屋仍处于重建阶段,密密麻麻的竹制脚手架如同丛林般耸立; 工匠和民夫们如同辛勤的工蚁,在其间忙碌穿梭,吆喝声、敲打声、锯木声不绝于耳。 沉重的砖石木材被肩扛手抬,汗水浸透了他们的粗布衣衫,在深秋的寒意中蒸腾起白色的雾气。 主干道虽已清理平整,但往来穿梭的运输马车、建筑材料和人流依旧使得交通显得混乱不堪; 全赖各个路口手持红绿小旗、大声呼喝的燕山军士兵在努力维持着基本的秩序。 空气中弥漫着新木的清香、石灰的刺鼻味、汗水的咸腥以及各种食物混合的复杂气息。 冉悼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他目不斜视,催动战马,径直来到一座正在修建、主体结构已大致成型的宏阔建筑前。 这里原本是济南府的府衙所在,如今大半仍在施工,但主体结构已然成型; 门口守卫的士兵明显更加精锐,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门楣上临时挂着一块木牌,上书“济南府军政所”几个遒劲的大字。 卫指挥使魏清,作为定北侯张克委任的“南域大总管”,大部分时间便在此处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务和政务。 冉悼大步流星地踏入大堂,手里拎着那个双眼空洞、仿佛只剩下本能死死抓住他裤腿的高起潜。 这个太监的一切——野心、尊严、对权力的渴望——似乎都在方才那场极其羞辱的闹剧中彻底燃尽,化为冰冷的灰烬。 大堂内,魏清正与他的副将千户农丰年以及的牧远商议要事。 摊开在桌上的是一幅巨大的济南府周边田亩舆图。 “明年开春的种子必须提前备足,优先供应军屯。” 魏清的手指划过图上几处标记点,声音沉稳,“农千户,此事你亲自督办,绝不能误了农时。 牧远,你负责协调民夫,水坝和沟渠要在化冻前完成初步整修。” 农丰年抱拳领命:“大人放心,末将已派人前往晋州联系几家大粮号,定能购得足量良种。” 牧远则面露难色,但还是应道:“下官尽力而为,只是人手实在紧张,修复城墙、重建屋舍已占去大量壮劳力……” 魏清揉了揉眉心,打断他:“我知道困难。但是水利是农本! 咱燕山军走的是精兵路线,养不起也信不过大规模征召的乌合之众。 地盘越来越大,仅靠我们现有的三个卫,既要戍守大名府、济南府、登州卫这上千里的防线,还要参与建设确实捉襟见肘。” 他顿了顿,指着舆图上大片的无主田地:“老吴设计的民兵军制,是在野战主力之下,建立一支专职屯田并守卫地方的民兵体系。 他们不领军饷,作为燕山军正兵预备役,平日军屯自养,闲时操练,战时则可作为补充兵源或维持地方。 济南府经过东狄洗劫,无主之地太多,不利用起来太可惜。 必须试点军屯,把燕山军主力从繁琐的地方防务中逐步抽出来。” 他沉吟道:“我现在考虑的是,初期屯田的征收比例定多少合适? 既能满足军需,又不至于挫伤屯田民兵的积极性。 长远看,还是要逐步将军屯转化为民田,授田于民。 总靠军队组织种地,太过牵扯精力,也非长久之计。” 就在这时,魏清才注意到冉悼进来,以及他手里提溜着的那个明显不对劲的太监。 他微微皱眉,停下了关于民兵屯田的讨论。 高起潜两眼无神,脸上毫无血色,如同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癞皮狗,瘫软在冉悼脚边,对外界几乎毫无反应。 魏清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锐利,冷冷问道:“老冉,这是何人?” 冉悼把手一摊,浑不在意地说道:“一个太监。说是咱们那位没断奶的小陛下派来的监军。喏,还有这个。” 他说着,从腰间取下那柄尚方宝剑,随手扔给了魏清,仿佛那只是件普通的战利品。 魏清接过宝剑,入手微沉。 他仔细审视剑鞘上繁复华丽的鎏金纹饰,以及剑柄上那栩栩如生、象征着皇权的五爪金龙雕刻。 他的指尖划过那些精致的做工,半晌,才缓缓点头,语气凝重:“确实是皇家御用监的工艺,龙纹规制无误。民间仿不了。”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如刃,直刺向高起潜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监军济南府燕山军?这种鬼话骗得了谁?没有收到定北侯的手令,即便是圣旨,在这也不好使!” 魏清的厉声质问,如同冰冷的针尖,刺破了高起潜麻木的精神外壳。 他慢慢抬起眼皮,眼神中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混杂着巨大痛苦和后悔的神采。 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 他宁愿当初逃回金陵,哪怕被问罪,哪怕永远进不了司礼监,也绝不该来自投罗网,闯入燕山军控制的这个魔窟! 他最后那一点点作为人的可怜尊严和底线,在这里被那群兵痞无情地、彻底地践踏成了齑粉!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最终,他放弃了所有无谓的挣扎和狡辩。 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咱家……咱家原是……监军豫州军的太监……” 他断断续续地,将自己如何被小皇帝曹祯派遣,如何手持尚方宝剑前往豫州军; 因拖欠军饷抚恤逼死王通、激变军队,最后又如何从沦陷的开封府逃出,想来济南府借兵“戴罪立功”……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监军制度把燕京丢了,之前已被先帝废除,曹祯不好明诏恢复; 只能掩耳盗铃,不走内阁程序,直接中旨派出,严格意义上来说,高起潜是个官方黑户) 说完最后一句,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彻底瘫软在地,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只剩下绝望的死灰。 魏清听完,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眉头紧紧锁住:“麻烦了……霍无疾和吕小步他们很快就要率军西进过豫州,支援秦州方向。 豫州现在突然乱起来,还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恐怕会严重影响我们西进的计划。” 他略一思索,下令:“先把这个家伙带下去,严加看管! 我给兄长写信,详细说明此地情况。 还有,立刻派人通知真定府的孙军师。 等无疾他们到了,我们再具体商议如何应对。” 他看向冉悼:“老冉,你立刻往豫州方向,派出几队精干轻骑夜不收,务必摸清开封府现在的具体情况! 豫州军现状如何?我要最准确的消息!” 冉悼抱拳,沉声应道:“嗯!” 他做事从不拖泥带水,转身就欲离开安排侦骑。 但他刚走两步,又忽然折返回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 魏清瞥了他一眼,都是老行伍,谁还不知道谁那点心思? 尚方宝剑砍人不如制式战刀顺手,砍柴更是废物,但其本身那身皇家专属的顶级工艺、华丽纹饰,对这些酷爱神兵利器的武将来说,具有极高的收藏价值。 就像现代人收藏手办,别管实用不实用,就问你稀罕不稀罕! 魏清无奈地摇摇头,但还是缓缓将那柄尚方宝剑递了过去,叮嘱道:“拿去吧!别弄丢了,更别拿着它胡来!” “晓得啦!我还真能拿这好看不顶用的玩意儿砍人不成?”冉悼一把抓过宝剑,挎在腰间,离去安排侦骑事宜了。 高起潜则被魏清的亲兵如同拖死狗般架了起来,他毫无反抗,任由摆布,被带往阴暗的牢房。 他的眼神依旧空洞,仿佛灵魂早已滞留在了城外那条尘土飞扬的官道旁。 魏清则重新坐回案前,铺开纸张,提笔蘸墨,开始给远在山海关前线的定北侯张克写信。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豫州的突然变故,如同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打乱了他们燕山军原有的计划,一个混乱的豫州可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第449章 以打促招安 深秋的开封府,并未因易主而显得萧条,反而因左梁玉发放饷银抚恤而短暂地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活力。 然而,这份脆弱的平静,被一纸从金陵疾驰而来的檄文彻底粉碎。 帅府(原豫州巡抚衙门)议事堂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寒意。 左梁玉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刚刚由金陵送来的文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臂微微颤抖。 那不是他日夜期盼的赦免诏安旨意,而是——讨贼檄文。 檄文以极其严厉、甚至可称刻毒的辞藻,痛斥豫州军“恶意讨薪,罔顾君恩”、“戕害上官,屠戮士民”、“窃据古都,罪同叛逆”。 要求豫州军必须就地解散,所有百户及以上军官皆为“主犯从犯”,需自缚双手,押送金陵等候问罪,听候发落。 檄文甚至声称,之前豫州军私自发放的军饷抚恤皆为“赃款”,需一并追缴…… 字里行间充满了天朝上国对“叛臣贼子”的居高临下与不容置疑,没有留下丝毫转圜的余地。 左梁玉逐字逐句地看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终变得一片惨白,继而涌上不正常的潮红。 他猛地将檄文拍在沉重的花梨木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为什么?!!”左梁玉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低吼。 他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委屈和失望而变得嘶哑不堪,“诸位兄弟!咱们都是为国流过血、卖过命的硬汉子! 咱们只是想讨回本该属于自己的军饷!拿回战死兄弟家人活命的抚恤! 怎么到了朝廷眼里,就成了十恶不赦、必须剿灭的叛逆贼寇了?! 那本来就是弟兄们的血汗钱、买命钱啊!!” \"诸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偌大的厅堂中回荡,\"这就是朝廷给咱们的答复! 不仅要解散豫州军,还要将百户以上军官全部押送金陵问罪! 连已经发下去的抚恤银两都要追回,说那是赃款!\" 他声嘶力竭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每个将领的心头。 满堂的豫州军军官,原本还存着拿回抚恤等招安的想法,此刻听着左梁玉的控诉,看着他那痛苦扭曲的面容,无不动容; 心中那点对朝廷的敬畏迅速被熊熊燃烧的怒火所取代。 韩虎猛地站起身,虎目圆睁,怒吼道:“左帅说得对!咱王帅是怎么死的? 刘指挥是怎么没的?不就是为了给咱们讨要这笔钱吗?! 结果呢?钱没要到,人没了! 咱们几万弟兄的血汗钱,都他妈喂肥了赵文华那帮贪官污吏! 你们看看从他家夹墙里搜出的几十万两雪花银! 那里面,肯定就有咱们的抚恤和军饷!” (赵巡抚oS:我千古奇冤啊,我虽然毁堤淹田、土地兼并、人口买卖、操控司法、草菅人命,但是豫州军的抚恤我一文没动,因为朝廷根本没发) 石坚也重重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咬牙切齿地附和:“没错! 咱们讨回自己的卖命钱,倒成了反贼! 他们贪墨咱们的银子,逼死咱们的主帅,反倒屁事没有!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咱们讨要自己的银子,反倒成了十恶不赦的反贼! 朝廷不同青红皂白,就要发兵来剿!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 “凭什么!” “朝廷这是要逼死咱们!” 左梁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朝廷不仁,就休怪我等不义!”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决然和狠厉,“这檄文大家都看到了!要我们解散军队,要我们自缚请罪! 去了金陵,咱们哥几个,有一个算一个,全家老小都得掉脑袋! 咱们能投降吗?能坐以待毙吗?!” “不能!!”堂下众将群情激愤,齐声怒吼。 “对!跟他们拼了!” “左帅!你说怎么干,弟兄们都听你的!” 朝廷的檄文打击范围之大,条件之苛刻,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檄文中那“百户以上皆需问罪”的条款; 更是将所有人都逼到了绝路——投降,就是死路一条,还要累及家小。 左梁玉继续道,声音冰冷而坚定:“既然朝廷不给我们活路,那咱们就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传我帅令——”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目光扫过众人:“明日午时,将豫州巡抚赵文华、布政使周廷焘、按察使郑清源、开封府知府张承恩,押赴东市牌楼,明正典刑,斩首示众! 就用这四个狗官的血,祭奠王帅、刘指挥和所有死难弟兄的在天之灵,也祭咱们的旗!” 这帮豫州府的高官不能作为筹码已经没用了...... “李国英!” “末将在!”李国英霍然起身,抱拳应声。 “即刻起,全力招募扩军!之前咱们想着马上招安,束手束脚的,没啥动作。 现在不必了! 优先招募咱豫州本地的子弟兵,所有青壮劳力,只要愿意参军,都给我招进来! 查封开封城内所有大小粮店,粮食统一集中调配,优先保障军需! 谁敢阻挠,以军法论处!” “遵命!”李国英大声领命,眼中闪过厉色。 “韩虎!石坚!孙胜!” “末将在!”三人起身。 “你三人,各领三千精锐,即刻出发! 韩虎取河南府! 石坚取南阳府! 孙胜取彰德府! 拿下三府之后,就地筹粮,继续扩军!” 左梁玉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三府位置上,“记住,要快! 这三府的守军,大半都是咱们豫州军的老弟兄! 以补发长期积欠的军饷为名,劝其归附! 若遇冥顽不灵、负隅顽抗者,就地格杀,绝不姑息!” “得令!”三人抱拳,声音铿锵,充满了肃杀之气。 “本帅将亲率主力,前往归德府!在那里拦住朝廷的禁军!” 左梁玉的手指划向东方,“绝不能让他们踏入豫州腹地!” 军事会议在一种悲壮而决绝的气氛中结束。 众将领命而去,紧张地开始部署。 左梁玉独自坐在帅位上,沉默了片刻。 他让亲兵给即将外出攻取三府的韩虎、石坚、孙胜以及留守的李国英等人,各自送去了一封密信。 信中的内容大同小异,核心只有一点:会议上本帅态度必须坚决,以安军心。 然攻城略地之时,杀官杀富可以,但切记,暂时不要动各地的宗室藩王。 左梁玉的内心深处,并未完全放弃“招安”的念头。 他只是将希望从“乞求招安”变成了“以打促招安”。 他比谁都清楚,豫州乃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即便短时间内能占据全境,也绝无可能长期对抗整个大魏朝廷。 豫州东西北三面都是大魏真正的边军大魔王,一旦朝廷发狠一心想灭他们,给四州总督开出价码,他必死无疑。 之前他一心等待招安,故除了开封府,对其他府县秋毫无犯,以示诚意。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朝廷的五万禁军(他尚不知实际只有八千)已经出动,仅靠开封一城,战略纵深太小,一旦被围困,便是死路一条。 他必须向外扩张,拿下更多的城池,获得更大的回旋余地和谈判筹码。 而对于能否顺利拿下豫州其他城池,左梁玉有着十足的把握。 大魏朝廷从未遇到过如此大规模成建制的地方军叛乱,只当左梁玉是个小千户; 根本还没意识到在豫州地界上,他左梁玉和这支叛军意味着什么。 他们有个极大的优势:本地人;左梁玉更不是个普通的千户,他懂发钱拉拢人心。 这里的守军,多是豫州军系统出身; 这里的百姓,多是军户家属。 只要他的军队不烧杀抢掠,维持基本纪律,打出“讨饷报仇、清除贪官”的旗号,这些府县根本就不会有像样的抵抗! 守城的士兵很可能直接开门迎入同乡,地方的百姓也会选择观望。 除非当地文官有魄力将原属豫州军的士兵全部清洗替换——但那样的话,也就没人守城了。 最重要的是,拿下开封府后,左梁玉补发了豫州军的军饷和大量战死士兵的抚恤,已经得到将士们的真心拥护。 跟他一起造反的千户百户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朝廷要把他们往死里逼,他们也只好豁出去了。 “只要能击退来犯的禁军……” 左梁玉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喃喃自语,“只要能把朝廷打疼了……到时候,再提招安,就不是他施舍,而是他提条件了!” 那时,他的要价,恐怕就不仅仅是一个都指挥使的职位了。 豫州总督……或许,也并非不可想象。 他手中,握有整个豫州的军心,这就是他最大的筹码。 一场原本只为讨薪求活的有限反抗,在朝廷全面大局的考虑下,正不可避免地滑向深渊。 第450章 千户出金卡 金陵城,这座偏安一隅的南都,依旧维持着它纸醉金迷的表象。 秦淮河上的画舫笙歌彻夜不息,夫子庙前的商铺人流如织。 然而,在深宫和各部衙门的重重院墙之内,一种基于豫州混乱信息而产生的致命误判,正在悄然滋生,并将引发一连串灾难性的后果。 由于豫州局势初期的极端混乱,以及高起潜等人出于自保而刻意添油加醋的奏报,传递到金陵内阁诸公案头的情报,充满了矛盾与夸大其词。 有的说叛军屠城,血流成河; 有的又说其秋毫无犯,只诛贪官。 这种信息的混沌,反而让久居庙堂、习惯于用既定框架思考问题的阁臣们; 倾向于将左梁玉部的叛乱,归类为一次规模稍大、但性质并无不同的普通兵变。 只是运气好,拿下了空虚的开封府,毕竟就在旁边驻扎。 在内阁大臣的认知图景里,这就是又一起典型的、因欠饷而引发的军士哗闹。 在金陵衮衮诸公的眼中,左梁玉所部不过是一群因欠饷而闹事、在当地烧杀抢掠发泄不满的兵痞流寇。 乱兵们在驻地附近抢掠一番,发泄怨气,待朝廷天军一到,轻松剿灭,便可平息。 他们完全忽略了此次豫州之变的特殊性与危险性—— 这并非一支在外征战、因长期欠饷而突然爆发的野战士卒的混乱行为; 而是一支返回驻地后,因主帅讨薪失败不明不白死亡而激起的、由大量中下层军官集体发起的、有组织、有预谋的武装反抗! 这支军队,有着相对清晰的行动纲领(讨饷复仇); 有着完备的指挥架构(从千户、百户几乎全部卷入); 更重要的是豫州军深深植根于当地的地缘血缘网络之中,他们都是本地人。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朝廷这次刮出了一张千户金卡——左梁玉。 内阁诸公,包括左相和兵部侍郎曾仲涵,都严重低估了左梁玉这个人。 不可能随便一个千户都是定北侯张克那种妖怪的,不可能不可能。 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侥幸被推上前台的千户武夫; 看不到此人身上那种在混乱中极为稀缺、甚至比军事才能更重要的特质—— 江湖大哥般的豪侠义气舍得分钱与笼络人心的非凡能力。 这种能力,远比单纯的用兵之道更为重要。 左梁玉的出身比军中大多数千户还要低微,他是真正从最底层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靠的不是钻营巴结上官,而是实打实的战功和一群愿意为他卖命的兄弟。 他深谙底层军士的苦难与需求。 即便在最为困窘、自己也无余财的时候,他也会想方设法,甚至自掏腰包,先垫付给阵亡手下弟兄的家眷一些微薄的抚恤。 这种“江湖大哥”式的义气,是他能够迅速凝聚军心、唤起广泛共鸣的关键。 若带领讨薪的是都指挥使王通或指挥使刘全,他们或许级别更高; 但过于官僚化的思维和早已脱离基层的身份,使他们绝难像左梁玉那样,真正与底层士卒同呼吸、共命运,激发出他们拼死效命的决心。 左梁玉这种气质,让他更容易与中低层军汉产生共鸣,赢得他们毫无保留的信任。 占领开封府后,他没有像寻常叛军首领那样急于中饱私囊; 而是毫不犹豫地将从贪官府中查抄出的巨额银两,优先、足额地补发了全军积欠的军饷和阵亡将士的抚恤! 从功利算计的角度看,将几十万两白银分散给成千上万的普通士兵和孤儿寡母; 是极大的“浪费”,远不如用来收买军官、自我享受“划算”。 但正是这“浪费”,却在豫州军基层将士心中树立起了左梁玉无人能及的威信! 左梁玉只是习惯用对待自己兄弟的方式,去对待整个豫州军。 当兵吃粮,卖命换钱,天经地义。 这看似朴素的举动,却产生了惊人的效果。 在这朝不保夕的年月,当兵吃粮,谁不担心自己一朝战死,家小无人照料? 左梁玉用真金白银的行动,向全军做出了最有力的保证: 跟着你左大哥,你们的卖命钱绝不会少,就算你们死了,你们的家人也能活下去! 这种承诺,其凝聚力远超任何空洞的口号和严酷的军法。 在极短的时间内,这支原本属于“朝廷”的豫州地方军,其效忠对象悄然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开始迅速“左家军”化; 这个变化甚至左梁玉自己都没意识到,毕竟他以前只是个小千户,没接过那么大的摊子,一直小心翼翼。 形成了“跟着左大哥有肉吃”的强大内部共识和团体认同。 这种可怕的转变,是远在金陵的衮衮诸公根本无法想象的,他们的屁股太高了; 已经看不到挣扎求生的芸芸众生了,只有大局和一个个数字。 就在这种致命的误判中,曹闻诏、贺仁龙、曹汴蛟、郑维城四人,率领着那支东拼西凑、粮饷拮据的八千“平贼军”; 艰难地离开金陵地界抵达了北上征途的第一站——徐州府。 队伍尚未安顿停当,一名风尘仆仆的驿卒便带着皇帝的斥责的严旨追了上来。 诏书中的措辞极其严厉,痛斥四将进军迟缓,畏敌如虎,坐视叛军坐大,致使豫州局势糜烂至此! 曹闻诏等人满腹委屈,还没进入豫州战场呢就背了一口天锅。 (原型倒霉蛋姓孙,没到战场先背锅) 信中更带来了一个让四将头皮发麻的消息: 就在他们筹措兵源军饷北上的这段时间里,彰德府、归德府已传陷落; 河南府、南阳府周边各县更是望风而降,叛军兵锋所向,几乎如入无人之境! 四将相视苦笑。 “现在怎么办?”贺仁龙问。 曹闻诏沉吟片刻:“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回去咱有几颗脑袋? 好在左梁玉分散了兵力,咱们或许能逐个击破。” 曹汴蛟忍不住爆粗,“就这点人马,怎么打?” 郑维城比较冷静:“现在说这些没用。倒是该庆幸现在朝廷出了大事; 御史顾不上咱们,不然咱们还没进豫州就得被弹劾到砍头。” 第451章 雪上加霜 兵部值房内,曾仲涵拿着紧急军报,手指冰凉,额角渗出冷汗。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兵不血刃…望风而降…开城投降…”这些词汇不断冲击着他的认知。 这完全违背了军事常识! 叛军不在开封固守,反而四面出击,分散兵力,这本是兵家大忌! 可左梁玉偏偏就这么做了,而且做得如此顺利,如此迅速! 左梁玉的叛乱,与以往任何一次兵变都“大不一样”! 寻常叛军,攻打一座设防县城往往都要耗费经月,损兵折将。 而左梁玉的豫州军,其扩张模式根本不像军事进攻,更像是一场受到广泛支持的“武装游行”! 所到之处,各地守军或开城迎降,或临阵倒戈,豫州全境竟有传檄而定之势! “错了…全错了…”曾仲涵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他瞬间意识到,朝廷对这支叛军实力和性质的判断,出现了灾难性的错误! 左梁玉部绝非普通讨饷乱兵乌合之众,其在豫州的根基和号召力远超想象。 自己力荐的那四位青年将领,以及他们手中那可怜的八千人马,此刻恐怕不是去平叛,而是羊入虎口,凶多吉少! 他想立刻增兵,但念头刚起就被现实的冰冷浇灭。 兵在哪里? 钱在哪里? 禁军重建缓慢,北疆军镇现在也不太好指挥…一种无力感深深攫住了他。 此刻,他只能寄希望于曹闻诏他们能谨慎行事,设法稳住阵脚,哪怕只是拿下一座城,据城而守; 拖延时间,拖到…拖到明年夏税入库,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但这希望,渺茫得让他自己都感到绝望。 圣旨已经下了,檄文已经发了,现在想收兵招安是不可能的; 他现在敢主张招安,别说乌纱,脑袋都难保。 然而,此刻的金陵朝堂,对豫州叛乱的关注度,却意外地被另一件更切身、更紧迫的事情压了过去。 原因无他,户部,真的没钱了。 一则“金陵大小官员,本月俸禄减半,所欠部分明年再补”的通知,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在官僚体系中炸开了锅! 豫州的叛乱终究是远方的问题,而下个月能不能拿到足额俸禄养家糊口,才是眼前天大的事情。 愤怒的官员甚至前往以示抗议。 \"姓张的!滚出来!\" 一个御史模样的人大声喊道,\"凭什么扣我们俸禄!\" \"对!滚出来说清楚!\" 其他人纷纷附和。 府门吱呀一声打开,张衡臣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来,面对群情激愤的同僚; 苦笑道:\"诸位同僚,非是张某有意为难大家。 实在是国库空虚,太皇太后葬礼和皇陵拖不得...\" \"分明就是你不懂理财误国!司马大人在时,未欠过俸禄!\" 一个年轻官员打断他,\"我们一大家子人还等着米下锅呢!\" 突然,一桶粪水从人群中泼出,正好泼在张衡臣身上。 恶臭顿时弥漫开来,人群一阵骚动。 张衡臣愣在原地,粪水顺着他的官袍往下滴落。 这位平日里威严的户部侍郎,此刻显得格外狼狈。 \"你们...你们...\" 他颤抖着手指着众清流官员,最终长叹一声,转身蹒跚地走回府中。 很快,弹劾张衡臣办事不力、昏聩无能的奏折,如同雪片般飞向内阁,言辞之激烈,数量之庞大,远超之前任何讨论。 张衡臣的府邸门口,甚至在夜间被人泼了污秽之物,可谓斯文扫地。 张衡臣可谓有苦难言。 朝廷财政早已寅吃卯粮,捉襟见肘。 他精打细算,左右腾挪,才勉强维持着朝廷体面不至于立刻崩溃。 但是一场真正的、无法回避的财政灾难,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轰然降临。 年逾七旬的太皇太后—— 先皇的生母,小皇帝曹祯的祖母,在深宫之中悄然薨逝了。 这位老太太的一生,可谓低调至极。 她出身市井,娘家早已在十几年前的燕京浩劫中族灭。 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位深居简出的身份甚至高过皇太后的女人。 曹祯与她,除了年节例行的拜谒,几乎毫无祖孙亲情可言—— 毕竟,在曹祯即位前,他只是一个不受宠的、政治联姻产物的老幺皇子,皇位原本与他相距甚远。 他顶上有少年老成的太子,有聪慧机敏的三皇子,他连备胎都算不上,原本等着成年封王出就藩。 太皇太后也极识趣,在曹祯即位后便主动让出慈宁正宫,以身体抱恙为由迁居偏僻的寿安宫; 以示绝不垂帘干政的态度,几乎成了一个政治上完全透明的符号人物。 然而,她的身份摆在那里—— 她是先帝的生母,当朝皇帝的祖母。 她的葬礼,是无可争议的“国葬”,是关乎皇室的体面与朝廷的礼法,是大是大非的政治问题,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按照礼制,太皇太后需与她的丈夫、曹祯的祖父魏僖宗合葬。 但问题是,魏僖宗的陵墓远在沦陷又光复、实则被定北侯张克这个军阀头子控制的燕京! 而且据说早已被流贼韩铁山破坏。 金陵朝廷根本不可能远赴燕京去扩建修缮陵墓。 唯一的办法,就是仿照安葬先帝的做法,在金陵附近另择吉地,为太皇太后兴建一座新的皇陵! 之前因为老太太身体硬朗,朝廷又没钱,修陵的事一拖再拖。 可现在人突然没了,陵墓就必须立刻、马上动工! 梓宫停放、陵寝修建、仪仗制备、器物打造、织物采买、典礼祭祀……每一项都是吞金的巨兽。 香料、木炭、石灰、冰块、金丝楠木……无数物资需要紧急采购,每一笔都是无法节省的天文数字。 礼部尚书孔子文这次再也不客气了,直接堵在了户部衙门,态度坚决: 这是国葬,是礼法所在,关乎陛下圣孝和大魏朝廷颜面,一文钱都不能省! 张衡臣看着礼部提交的那份长长的、令人眩晕的预算清单,眼前一阵发黑。 他变不出钱来,所能做的,只能是在官俸和宗室俸禄上,狠狠砍上一刀! 除此之外,他实在无处筹措这突如其来的巨额开支。 消息传出,朝野一片哀嚎。 谁还顾得上远在天边的左梁玉叛军? 自己的饭碗和薪俸才是头等大事! 此刻在徐州府的曹闻诏、贺仁龙、曹汴蛟、郑维城四人,或许应该感到一丝荒谬的“庆幸”。 若是他们的出征晚上几天,他们恐怕连那四千人的开拔粮饷都领不到。 也该庆幸朝廷出了这件大事,吸引了绝大部分的注意力; 否则,就以他们这缓慢的进军速度和豫州急速恶化的局势; 弹劾他们畏敌不前、贻误军机的奏章,早就该像雪片一样飞满皇极殿; 让他们四人未入豫州就先被锁拿回京问罪了! 第452章 入豫首战 尽管顶着粮饷不足、兵力孱弱、信息混乱、未战先锅以及朝廷内部因财政崩溃而带来的种种无形压力; 曹闻诏、贺仁龙、曹汴蛟、郑维城四将还是硬着头皮; 率领着那支拼凑而来的八千“平贼大军”,在十月末的寒风中,踏入了豫州归德府最东边的夏邑县地界。 深秋的豫东平原,旷野寥廓,草木枯黄,一片肃杀景象。 大军行动迟缓,士气并不高昂,士兵们既对未知的叛军感到忐忑,也为自身那点微薄且前途未卜的粮饷而忧虑。 然而,战争的相遇往往猝不及防。 就在大军刚刚进入夏邑县境内不久,先锋部队便与一支正在执行豫州军不期而遇! 遭遇来得极其突然,双方斥候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仓促的号角声和呐喊声瞬间撕裂了原野的寂静。 率领这支豫州偏师的,乃是左梁玉麾下的心腹部将金声桓,兵力约两千余人。 而朝廷军的先锋,正是被同僚私下称为“贺疯子”的平贼左将军贺仁龙; 所部同样两千禁军。 狭路相逢,双方皆是一惊,随即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爆发了激烈的遭遇战! 贺仁龙虽被称作“疯子”,但并非无脑莽夫。 他作战风格悍勇绝伦,身先士卒,往往能极大地激发士卒的血性。 此刻,他见对方虽同是官军,但阵型略显散乱,似是并无准备; 当即大吼一声,“儿郎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随我杀穿这群反贼!” 挥舞长刀,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其麾下的两千禁军士卒,虽半是新凑之兵,但毕竟是京营底子,装备相对精良,甲胄刀枪齐全; 此刻见主将如此悍勇,又被“叛贼”名头激起了几分朝廷王师的优越感,顿时发一声喊,跟着贺仁龙如同猛虎下山般扑向对手。 虽然总兵力相当,但一方是蓄势待发的先锋,另一方是猝不及防的偏师,高下立判。 禁军士兵们结阵而战,仗着甲坚刃利,很快便占据了上风。 反观豫州军这边,仓促应战,指挥稍显混乱,虽奋力抵抗,但阵线还是在禁军凶猛的冲击下开始动摇、后退。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见分晓。 金声桓见伤亡渐增,士气已沮,又摸不清对方虚实,军心动摇,只得咬牙下令向着西撤退。 豫州军开始向着归德府城方向溃败而去。 溃败的金声桓率部部仓皇逃离,甚至来不及处理夏邑县城后续事宜。 贺仁龙顺势率军进驻已是人心惶惶的夏邑县城,兵不血刃地控制了此地。 入城后,夏邑县城内一片狼藉。 县衙的后院,十几个乡绅模样的人被反绑双手跪在地上,显然是要被处决的\"贪官恶霸\"。 \"将军!将军救命啊!\" 一个穿着七品鸂鶒补服的中年男子扑通一声跪在贺仁龙马前,\"下官夏邑知县李文博,叩谢将军救命之恩!\" 贺仁龙皱眉打量着这个涕泪横流的知县,冷声道:\"你是此地知县?\" 李文博连连叩头:\"正是下官!左贼无道,残害士绅,天幸将军及时赶到...\" 曹闻诏此时也策马入城,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一路上,他们所过州县,地方官无不推三阻四,不是哭穷就是诉苦,连一粒米都难以筹措。 这夏邑知县倒是非常地热情。 \"李知县请起。\" 曹闻诏下马扶起李文博,\"我军粮草匮乏,还需贵县协助筹措。\" 李文博擦干眼泪,咬牙切齿道:\"应该的,应该的,将军放心! 左贼在夏邑县搜刮乡绅,害死十三条人命,此仇不共戴天! 下官这就组织乡绅捐输,定要助将军剿灭此獠!\" 当日下午,夏邑县衙内摆开了宴席。 李文博果然召集了全县乡绅,个个慷慨解囊,捐赠了三万两白银和五千石粮食作为犒军之资。 这一幕,让曹闻诏等人简直受宠若惊,大感意外。 曹闻诏端着酒杯,心中疑窦丛生。他悄悄对身边的曹汴蛟低语:\"此事蹊跷。 这一路上各地官员无不推诿,为何独独夏邑县如此积极?\" 曹汴蛟眯着眼睛打量那些正在踊跃捐输的乡绅,冷笑道:\"叔父你看,这些乡绅大多面带惶恐,有的还带伤。怕是左梁玉把他们吓破了胆。\" 这一路从徐州走来,他们每到一地,想要获得地方补给可谓难如登天。 那些知府知县们,对着兵部和户部的文书,无不是一脸苦相,两手一摊,哭穷诉苦,言说秋税已尽数上缴,库中空空如也,实在无力供应大军。 逼得贺仁龙不得不屡次使出非常手段搞些肉票,才能勉强搞到一点粮食。 夏邑县如此“深明大义”,并非没有缘由。 他们刚刚亲身经历了左梁玉叛军的“光顾”,差点被抄家砍头。 左梁玉的军队大多由豫州本地人组成,这注定了他无法像流寇一样对当地底层百姓敲骨吸髓; 那会彻底破坏他的兵源基础和士兵中的声望,甚至会内部火并。 毕竟豫州相比江苏十三太保还是过于一家亲呢,都是老乡中不中。 而对于顶层的藩王宗室,他们豫州军高层目前还存着以打促谈的招安目标,暂时不敢轻易触动。 那么,处于中间位置的官僚、士绅、富商这个“汉弗莱”阶层,自然就成了他筹措军资、发泄“讨逆”怒火的主要对象。 他打着“诛杀贪官污吏、清算民脂民膏”的旗号,对这些“肥羊”下手,既得了实利,又在底层军民中博得了名声,实现快速扩军自保。 夏邑县的官员乡绅们刚刚被感受了一番光脚阶级的怒火; 自然对前来“解救”他们的坚定封建阶级先锋队格外热情,生怕他们走了之后叛军卷土重来。 曹闻诏不敢怠慢,立刻亲自起草捷报,以六百里加急发往金陵。 没办法,他们四人还没进入豫州,就因为进军迟缓背了黑锅,现在是戴罪之身; 必须抓住一切机会表现,以免莫名其妙就被朝中的御史言官弹劾,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此战,贺仁龙斩首一百三十余级,俘虏二百人,自身伤亡轻微,可谓一场干净利落的小胜。 这场夏邑县的小胜和“收复失地”,无疑是宝贵的开门红,至少能暂时堵住一些不干活只挑刺人的嘴。 与此同时,败退回归德府城的金声桓,灰头土脸地向左梁玉汇报了遭遇朝廷禁军先锋并战败的消息。 第453章 预算和KPI \"大帅,末将无能...\" 金声桓的声音嘶哑,\"禁军装备精良,作战凶猛...\" 左梁玉摆手打断他:\"起来吧。本来就是不期而遇的遭遇战。 至少现在知道对方在哪了,也好过一头雾水。\" 他转身扶起金声桓,替他拍去肩上的尘土,\"能活着回来就好。说说,禁军情况如何?\" 金声桓眼中闪过一丝后怕:\"装备极好,人人披甲,弓箭犀利。 作战时阵型严密,配合默契。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人数不多,先锋只有两千左右,大军应该没有五万。\" 左梁玉眉头紧锁。 他刚收到大魏\"国葬\"的消息,本以为征讨大军会因此耽搁,没想到这么快就杀到了豫州。 禁军终究是禁军,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豫州军虽然士气正旺,但在装备和训练上,与京营精锐相比确实存在差距。 \"传令!\" 左梁玉转身,对亲兵道,\"立即拔营,大军进驻虞城县!\" 徐勇惊讶道:\"大帅,虞城县城小,为何不据守归德府城?\" 左梁玉摇头:\"归德府城虽坚,但若被围,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敌人可以绕道归德直扑开封。 虞城县地处要冲,既可阻敌深入,又可随时撤退。 最重要的是——\" 他目光扫过众将,\"李国英在开封征兵,石坚他们刚拿下各府正在紧急扩军,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此战不求全胜,只求拖住禁军,为扩军争取时间。\" 他望着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滚滚而来的烟尘:\"这一战,我亲自来打。\" 左梁玉亲自率领一万主力部队和一万协助运输筑营的民夫,前出至归德府境内的虞城县; 计划依托城池与河流地利,建立防线,与朝廷禁军正面抗衡,将其牢牢拖在归德府东部边缘不要深入豫州。 他要为豫州军的全面爆发争取最关键的时间。 这个牵制阻敌的任务,至关重要,他必须亲自来执行; 交给任何人他都不放心—— 万一防线被突破,让禁军长驱直入兵临开封,那局势就会瞬间逆转。 所幸的是,取得夏邑小胜后的曹闻诏部,并没有立刻冒进。 在临时征用的夏邑县县衙大堂内,气氛并未因小胜而变得轻松。 贺仁龙脸上战斗的亢奋还未完全褪去,他指着粗糙的舆图,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曹大哥!还等什么? 趁着眼下左梁玉叛军主力分散各地,我军新胜,士气可用! 正该一鼓作气,直扑开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只要拿下开封,贼首就擒,豫州之乱自可平定!” 他的提议充满了冒险家的激情,却也带着“贺疯子”一贯的孤注一掷。 然而,回应他的是曹闻诏、曹汴蛟和郑维城三人凝重的沉默。 曹闻诏缓缓摇头,手指重重地点在夏邑县的位置,然后向西划过长长的一段距离落在开封府上; 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仁龙,你的勇猛,我等皆知。 但直插开封……太冒险了。 从此地到开封,数百里之遥,皆在叛军影响范围之内。 我军孤军深入,粮道如何保障?侧翼如何防护? 一旦攻击开封受挫,顿兵坚城之下,届时豫州叛军四方来援,我军进退失据,粮尽援绝,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年轻的曹汴蛟也开口附和,脸上带着超越年龄的谨慎:“堂叔所言极是。 贺将军,我军虽胜一阵,但兵力依旧寡弱。 悬师远征,实乃兵家大忌。 一旦有失,我等生死事小,豫州局势彻底糜烂,谁人能负此责?” 武状元出身的郑维城虽更善战阵冲杀,但也知大势,沉声道:“贺兄,勇则勇矣,亦需虑及万全。 开封乃中原重镇,墙高池深,左梁玉岂会无备? 我等还是应从长计议,稳扎稳打方为上策。” 贺仁龙看着三位同僚一致反对,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把那股冲动的劲头压了下去,有些悻悻地嘟囔了一句:“罢了罢了,三比一,你们说了算!只是这憋屈劲儿……” 正在此时,一名亲兵匆匆而入,呈上了一封来自金陵兵部的回文。 曹闻诏精神一振,或许是他们之前的捷报和求援信有了结果?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火漆。 然而,信中的内容却让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阴沉下去,最后变得一片铁青。 他默默地将信纸递给身旁的曹汴蛟,曹汴蛟看完,瞳孔微缩,又沉默地递给郑维城,郑维城扫过之后,亦是良久无言。 最后信纸传到贺仁龙手中,他粗粗看完,先是愕然,随即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破口大骂:“操!明年夏税?! 等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合着咱们兄弟在前线卖命,朝廷连口饭都不给管饱?! 砍了京官的俸禄和我们有啥关系? 那群老爷们少吃一顿宴席,就够咱们弟兄吃一个月了!” 信是兵部侍郎曾仲涵亲笔所回,内容极其直白,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诉苦:朝廷国库已然空空如也,非但无法提供任何援兵,连原本承诺的后继粮饷年内也彻底没了指望。 最快也要等到明年夏税入库,才可能“考虑”为他们提供支援。 至于眼下,只能靠他们自己“就地筹措”,“相机行事”。 这封回信,像是一纸冰冷的判决书,彻底宣告了他们这支“平贼大军”的命运——他们已经成为了一支真正的、内无粮草、外无援军的孤军! 他们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绝望。 即便东面二百里外的徐州府就有大批正在重建防线的禁军同胞,但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壁垒,根本无法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之前在徐州萧县,他们连征发民夫都极其困难,地方官员的各种推诿搪塞至今记忆犹新。 只有在夏邑县这个官员士绅刚刚遭受叛军蹂躏、急需庇护的地方,他们才勉强喘了一口气获得补给。 曹闻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翻腾,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他走到舆图前,彻底放弃了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诸位,”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朝廷是指望不上了。 曾侍郎的信,虽然……但也算是说了实话。 原先的计划,是基于五万大军、后勤无忧的前提。如今我们只有八千人马,粮饷自筹,任何冒险的战略都已不再适用,我们损失不起一点。” 他手指点着夏邑县及周边区域:“为今之计,唯有稳扎稳打,以夏邑县为基点; 逐步向西推进,巩固一地,再图下一地。 就地向士绅‘劝捐’,尽可能补充粮秣。同时……”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派出征兵队,仔细搜寻周边山林、流民,招募到一些愿意吃粮当兵的人。” 他从一个主张积极进取的将领,被迫转变为一个极端现实的保守策略执行者。 理想中的狂飙突进,终究败给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残酷现实。 没办法,预算猛砍,KpI猛加,完不成就毙业。 第454章 封建地主阶级先锋队 曹闻诏四将在压抑的氛围中达成共识后,军事机器再次开始笨重而缓慢地运转。 尽管前途晦暗,但仗终究要打。 经过一番权衡,依旧由作战最为莽的平贼左将军贺仁龙率领四千禁军,作为先锋,向西面的虞城县方向发起进攻。 平贼右将军曹汴蛟则率领着全军最为宝贵的八百骑兵,游弋在主力侧翼,伺机而动。 他们的任务并非正面攻坚,而是等待贺仁龙的强攻将左梁玉的主力,尤其是其中军精锐调动出来出现战机时,便要以雷霆万钧之势进行包抄突袭; 力求在毛河、响河一带,给予豫州军主力毁灭性打击。 战略目标很明确:拿下虞城县,进而剑指归德府府城所在的商丘县! 只要光复整个归德府,他们就能获得一片相对广阔、富庶的根据地; 获得持续的钱粮兵源补充,真正拥有与左梁玉叛军长期抗衡的资本。 仅靠一个夏邑县的“热情捐输”,对于八千禁军而言,无疑是杯水车薪,难以持久,何况他们必然要扩军。 作为代表朝廷正统的“王师”,作为封建地主阶级利益的扞卫者,他们不能败,也败不起。 与此同时,曹闻诏和郑维城则留在夏邑县,忙于一项同样紧迫却令人无奈的任务——练兵扩军。 指望这八千禁军就能平定席卷豫州的叛乱,无异于痴人说梦。 幸好兵部侍郎曾仲涵总算还给了他们一点微弱的希望:准许他们“就地团练”,招募乡勇助战。 当然,这些“团练”只是没有朝廷编制的民兵,粮饷需自筹,地位与正规禁军天差地别。 临时工、辅警、劳务派遣,大概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想为这些人争取到正式的禁军编制? 别做梦了,他曹闻诏四人根本没那个资格和门路。 眼下,也只能勉为其难,有什么条件打什么仗了。 贺仁龙率领的四千禁军先锋,很快便推进至响河沿岸的营盘乡-陈潭沟一带。 果然,左梁玉早已在此严阵以待。他深知己方野战能力不如禁军; 并未选择正面决战,而是充分利用响河两岸的丘陵地形,早早扎下了连绵十座营寨; 扼守住官道要冲和各处制高点,摆出了一副以逸待劳、凭险固守的架势。 朔风呼啸,卷起豫州平原上的枯草与沙尘,将天地染成一片昏黄。 响河两岸,战云密布,肃杀之气弥漫在初冬的空气中。 贺仁龙勒住战马,铁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妈的,姓左的这厮倒是会当乌龟。\" \"擂鼓!\" 贺仁龙的声音如同破锣,在清晨的寒风中格外刺耳。 战鼓擂响,上千禁军如潮水般向豫州军第一道营寨涌去。 箭矢如蝗,从寨墙上倾泻而下,不断有士兵中箭倒地,但禁军阵型丝毫不乱,盾牌手在前组成铜墙铁壁,长枪兵紧随其后,步步为营。 贺仁龙一马当先,手中大关刀舞得虎虎生风,箭矢叮叮当当打在铠甲上,他却恍若未觉。 主将如此悍不畏死,极大地激励了禁军士卒。 “儿郎们!随我破寨! 先登者,赏银百两!” 他们发出震天的呐喊,紧随其后,如同潮水般涌向豫州军的营垒。 贺仁龙那柄大关刀挥舞起来,风声呼啸,力道千钧,简陋的寨栅在他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劈开撞碎! 他率先突入寨中,刀光过处,残肢断臂横飞,鲜血溅满他狰狞的面庞和铠甲,宛如地狱归来的修罗。 豫州军虽据险而守,但被贺仁龙这种猛打猛冲的疯子打法打懵了。 徐勇见状,急忙率兵来援。 两军在寨门前杀作一团,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贺仁龙大关刀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无人能挡其锋芒。 徐勇勉强接了三四招,虎口迸裂,鲜血淋漓,只得败退下去。 \"废物!\" 贺仁龙啐了一口,率部继续向前冲杀。 首日交战,贺仁龙竟连续攻破两座营寨,击溃上千豫州军,将其残部向后驱赶。 战场上留下了大量豫州军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旗号。 然而,左梁玉用兵,亦有章法。 他深知己方装备和单兵战力不如禁军,绝不与其硬拼。 虽初战失利,连丢两寨,却败而不乱。 他严令各部,依托后续更加坚固的营盘和复杂的地形,步步为营,固守待机。 绝不轻易出寨与贺仁龙浪战,而是利用弓弩、滚木礌石,零敲碎打地消耗进攻方的兵力。 贺仁龙虽勇猛无匹,其部将徐勇和金声桓联手围攻竟都难以抵挡其锋芒,几次险些被其阵斩; 全靠护卫兵士拼死救护和后撤及时才幸免于难。 但面对这种龟缩战术,禁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战斗变成了残酷的拔点攻坚。 禁军战力虽强,却也难以迅速击溃决心死守、且拥有地利和营寨保护的豫州军。 战至第三日,两军主力在响河上游的大侯乡一带陷入僵持。 贺仁龙虽又夺取数处要点,但自身伤亡也已累计数百,士卒疲惫,攻势不得不暂缓,就地休整。 他自己也受了不少轻伤,身上至少多了三处箭伤和两处淤青。 而左梁玉部的损失更为惨重,伤亡已超过两千人。 他一面严令各部死守,一面紧急派人向后方的李国英传令,要求其火速抽调训练中的新兵前来补充。 等不了了,再等他要完蛋了。 他原本预计能在虞城县一线阻挡禁军至少半个月,没想到对面这个叫贺仁龙的将领如此疯狂悍勇,攻势之猛烈远超预料。 与此同时,曹汴蛟率领的八百精骑,一直如同蛰伏的猎豹,隐蔽在战场侧翼的丘陵林地中。 密切关注着左梁玉中军的动向,等待着贺仁龙的猛攻能迫使左梁玉调动其中军精锐支援前线。 只要中军一动,出现破绽,便是这八百铁骑雷霆一击,直捣黄龙的绝佳时机。 可惜,左梁玉用兵极其沉稳老练,太能苟了。 始终将最精锐的中军部队牢牢握在手中,置于核心营寨和地形最险要处,如同磐石般岿然不动。 哪怕前线营寨接连被破,部队伤亡不小; 他也只是命令各部依托地形节节抵抗,有序后撤,绝不轻易动用中军这张最后的王牌。 这使得曹汴蛟始终找不到出击的良机,只能强压住焦躁的心情; 继续耐心等待。他深知,这八百骑兵是全军最锋利的尖刀,也是消耗不起的宝贵力量,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打光了就彻底没了补充,必须用在刀刃上,不可能用来攻坚。 前线攻势受挫,伤亡增加,加之敌军龟缩不出的战术,让性格暴烈的贺仁龙怒火中烧。 一种残忍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第四日清晨,贺仁龙站在大侯乡的一处高地上,望着前方豫州军的营寨,眼中布满血丝。 三日苦战,他的部队伤亡已达数百,而左梁玉的主力始终避而不战。 \"将军!\" 一个亲兵急匆匆跑来,\"三百豫州兵已经送到河边,如何处置?\" 贺仁龙策马来到河边,大关刀指向俘虏:\"左梁玉缩头不出,我就看看他能不能眼睁睁看着部下送死!\" 他猛地挥手,“斩!”声音冰冷如铁。 刹那间,惨叫声、怒骂声、求饶声戛然而止! 禁军士兵手起刀落,一颗颗头颅滚入河中,鲜血染红了河水,顺流而下。 乌鸦闻腥而来,在天空中盘旋嘶鸣,争食顺流而下的尸体。 贺仁龙持刀立于岸边,血染征袍,面目狰狞如恶鬼,朝着对岸豫州军的方向发出雷霆般的咆哮:“左乌龟!还有你们这些反贼! 都给老子看清楚!这就是对抗天兵的下场! 识相的早早开寨投降,否则,这就是你们所有人的结局!” 咆哮声在河谷间回荡,充满了原始的杀戮与威慑。 他企图用这种极端残忍的方式,摧垮豫州军的斗志,逼迫左梁玉出来决战。 豫州军营寨中,士兵们目睹这惨状,无不目眦欲裂。 几个年轻士兵想要冲出营寨拼命,被军官死死拦住。 \"大帅!让末将出战吧!\" 受伤的金声桓跪在左梁玉帐前,泪流满面,\"弟兄们不能白死啊!\" 左梁玉望河岸边的惨状,眼中怒火燃烧,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传令各寨,严守不出。违令者,斩!\" 他转身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告诉将士们,今日之仇,他日必报。但现在...必须忍耐。\" 第455章 饷 贺仁龙在响河畔残忍屠杀三百俘虏的暴行; 如同在滚油中投入了一颗冷水,瞬间在豫州军中激起了滔天巨浪般的愤怒与仇恨! 消息传回豫州军大营,各级军官和士兵们无不目眦欲裂,群情激愤。 尽管左梁玉深知此时不宜浪战,严令各部谨守营寨,不得擅自出击。 但血淋淋的同胞之死,尤其是那种虐杀式的处决方式,彻底点燃了豫州军士卒心中最原始的复仇火焰。 “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杀光朝廷的狗腿子!” “跟贺疯子拼了!” 大批士兵,尤其是与死者同乡、同袍情深的将士,开始不顾帅令,自发地集结起来; 红着眼睛,嘶吼着向贺仁龙部的营地发起了决死般的冲锋! 他们要用敌人的鲜血,来祭奠惨死的兄弟! 怒吼声震天动地,原本依令固守的豫州军防线,顷刻间土崩瓦解,变成了汹涌的反扑浪潮。 此刻,贺仁龙麾下经过连番苦战,能战之兵已不足三千。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看似混乱却充满悲壮力量的疯狂反扑; 贺仁龙非但没有惊慌,那狰狞的脸上反而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残酷笑意。 贺仁龙虽暴戾,但临阵指挥却异常冷静。 “列阵!迎敌!” 他声如洪钟,下达命令。 久经战阵的禁军精锐迅速收拢,依托刚刚夺取的营盘废墟和附近的高地,结成了坚固的防御阵型。 长枪如林,盾牌如山,弓弩手冷静地搭箭上弦。 自发冲锋的豫州军,虽然勇气可嘉,但缺乏统一指挥和有效配合,他们的冲击如同海浪拍击在礁石上,虽然声势骇人; 却在禁军严整的阵型和更胜一筹的装备、训练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箭矢如雨落下,长枪如毒蛇般刺出,每一次接触,都有大量的豫州军士兵倒在血泊之中。 贺仁龙甚至亲自率领一支精锐亲兵,如同磐石般顶在最前线,那柄沾满血污的大关刀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战况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豫州军的反扑虽然猛烈,却难以撼动禁军的阵脚,反而自身伤亡惨重,节节败退。 后方,一直密切关注战局的左梁玉,看到这一幕,心如刀绞,却又无可奈何。 他深知这是敌人的激将法,但军心已乱,士卒愤而出战,他若再不出兵接应; 这些热血上头的弟兄们恐怕真要全军覆没在此地了! 左梁玉长叹一声:\"终究还是没忍住...\" 他猛地起身,\"传令!中军出击!接应弟兄们回来!\" 左梁玉再也无法坐视,猛地拔出战刀,厉声嘶吼。 他不能再固守不动了,否则军心尽失,后果更不堪设想。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直按兵不动的三千豫州军中军精锐,终于动了! 一直在侧翼丘陵森林地带如同幽灵般潜伏人马衔枚,蹄包软布,看了三天戏的曹汴蛟,此刻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等了三天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弟兄们!大鱼出洞了!随我冲!目标,左梁玉的中军帅旗!” 曹汴蛟翻身上马,举起手中长长的马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八百名养精蓄锐已久的禁军精锐骑兵,如同终于被解开锁链的猛虎,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马蹄声起初沉闷,随即迅速变得如同雷鸣般滚荡! 曹汴蛟紧握着手中的马槊,冰冷的眼神死死盯住那面终于开始移动的“左”字帅旗,以及帅旗周围那支阵容严整、盔甲鲜明的中军方阵。 “弟兄们!建功立业,就在此时!随我破敌!” “杀!” 八百铁骑如同沉默的死亡风暴,骤然从侧翼杀出! 他们没有呐喊,只有沉闷如雷的马蹄声敲打着大地,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以惊人的速度,直插左梁玉中军的侧肋! 此时,左梁玉的中军正全力向前,意图接应溃退的前军,根本没想到侧翼会突然杀出如此一支强大的骑兵! 之前三天的战场从未动作,令左梁玉中军措手不及。 仓促之间,阵型难以调整,侧翼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将长枪放平! “骑兵!侧翼有骑兵!” 惊恐的呼喊声瞬间在中军队伍中炸开! 但为时已晚! 曹汴蛟一马当先,马槊如同毒龙出洞,瞬间将一名试图组织抵抗的豫州军百户连人带甲刺穿! 他身后的八百铁骑紧随其后,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凝固的牛油,狠狠地楔入了左梁玉中军的阵型! 铁蹄践踏,槊锋闪烁,刀光如雪! 混乱的豫州军中军根本无法有效抵抗这支养精蓄锐、蓄势已久的精锐骑兵的猛烈冲击。 阵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士兵们惊慌失措,互相践踏,伤亡急剧增加! 左梁玉正指挥前军,忽闻侧后方大乱,回头一看,只见帅旗摇摇欲坠,中军已被一支凶悍的骑兵彻底冲垮! 他顿时面色惨白,心中一片冰凉:“中计了!” “大帅!快走!中军顶不住了!”亲兵队长拼命拉着左梁玉的马缰,嘶声喊道。 败局已定! 左梁玉看着陷入崩溃的中军和仍在被贺仁龙部屠戮的前军,牙关几乎咬碎,却不得不接受现实。 他猛地调转马头,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向着西方疯狂逃窜。 \"保护大帅!\" 亲兵们拼死护着左梁玉向后撤退,但禁军骑兵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豫州军更是彻底失去了斗志,全线崩溃,士兵们丢弃兵甲,争先恐后地向西逃窜。 贺仁龙见状,立刻挥军全力掩杀,与曹汴蛟的骑兵前后夹击,将这场击溃战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和追亡逐北。 左梁玉最终还是在正面的战术对决中,败给了贺仁龙的悍勇鏖战与曹汴蛟的致命一击的完美配合。 他一路西逃,直至退回归德府府城,才惊魂稍定。 开始收拢败军,清点损失,结果让左梁玉心头滴血。 后续两天,虽有零散败兵陆续归营,但总数不足四千人。 此战伤亡、失踪、逃散的士兵至少超过三千人! 即便加上李国英从开封紧急抽调来的两千新兵,他在归德府一线能战的兵力也已锐减至不足六千人; 其中阵亡超过一千,伤者更逾三千,可谓元气大伤! 已经暂时无力与朝廷禁军野战抗衡了。 然而,就在这豫州军最为脆弱、左梁玉惊魂未定之时; 原本应该乘胜追击、扩大战果的贺仁龙与曹汴蛟,却并未立刻挥师西进,直扑商丘。 原因无奈且现实。 贺仁龙部虽然成功完成了鏖战和诱敌的任务,并最终配合骑兵击溃敌军; 但其自身在之前的攻坚和最后的大战中伤亡极为惨重,能战之兵锐减,士卒极度疲惫,急需休整补充。 更麻烦的是,赏赐和抚恤。 \"将军,弟兄们都在问赏银什么时候发。\" 百户小声禀报,\"已经压不住了啊...\" 贺仁龙脸色铁青,没办法之前苦战除了他勇猛,战前许诺的“先登赏银百两”, 以及斩首、破阵的诸多赏格,还有大量伤亡弟兄的抚恤银,都需要立刻兑现! 不然这些禁军大爷们可不会白白卖命。 即便是凶狠如贺仁龙,此刻也指挥不动那些伸手要钱的士兵——没钱,谁给你继续卖命追击? 曹汴蛟的八百骑兵是精锐,但也无法用来攻城。 大军急需休整、补充兵员、更重要的是,筹集赏银! 于是,胜利后的平贼军,不得不暂停了攻势,全军进驻已被打空的虞城县城。 贺仁龙和曹汴蛟的第一要务,变成了在虞城县内“筹饷”—— 设法搞到足够的银钱来兑现承诺,稳定军心。 与此同时,曹闻诏率领后军、民夫,押送着宝贵的粮草器械以及大量的伤员安置,抵达了虞城县。 看到贺仁龙部的惨重损失和士卒们盯着主将索要赏钱的灼灼目光,曹闻诏的心也沉了下去。 与之前“深明大义”的夏邑县截然不同,虞城县的县令以及大部分士绅富户,早已被左梁玉叛军“精耕细作”过一遍了。 还活着的,不是早已闻风远遁,逃往他乡,就是躲进了周边的深山老林,根本不见踪影。 整座县城显得空空荡荡,一片狼藉,哪里还有半分“捐输”的影子? 县衙里三人顿时犯了难,面面相觑。 他们原本指望能以战养战,依靠光复地区的“赞助”来维持军队。 可现在,虞城县这副模样,根本没有任何自筹军饷的条件! “妈的!这鬼地方,比老子脸还干净!” 贺仁龙烦躁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曹汴蛟眉头紧锁:“军中赏抚,刻不容缓。若无法兑现,恐生大变。” 曹闻诏叹息一声:“朝廷的粮饷,除了最初那点开拔银,后续的…… 唉,我们之前报上去的功劳,至今分文赏赐未见。 原本指望以战养战,可这虞城县……” 他摇了摇头,“看起来根本没有自筹的条件啊。” 夏邑县乡绅虽然热情,但毕竟一县之力有限,之前捐输的钱粮已经所剩无几。 新练的团练也要吃饭,实在无力支援。 他们虽然重创了左梁玉,却也被自身严重的伤亡和匮乏的后勤牢牢钉在了虞城县,寸步难行。 而左梁玉,则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可以在归德府舔舐伤口,重整旗鼓。 粮饷,粮饷,光有粮食吃饱饭可不够...... 第456章 半套殓服 按理说,大军出征,赏银和阵亡抚恤通常可以等到战事彻底平定、凯旋回师后再行发放。 这并非朝廷定制,却也是约定俗成的惯例。 这次倒是并非禁军士兵们不体谅朝廷的难处,实在是前车之鉴,血淋淋的教训就摆在眼前不久发生。 英国公张维那场惊天动地的大败,将近二十万禁军几乎全军覆没,葬身淮河鱼腹。 那本该发放给无数孤儿寡母的巨额抚恤金和拖欠的军饷,加起来是上千万两的天文数字,朝廷根本拿不出来! 不像以往大战,即便拖欠,战后多少也会先发放三成以安人心。 这些底层军汉们,或许不懂什么朝廷大局、天下兴亡,但他们看得见眼前活生生的现实,记得住刻骨铭心的教训。 可这一次,阵亡将士的家眷们跑到军营外哭诉哀求,景象凄惨。 有良心的营官,或许会从牙缝里挤出点粮食打发; 而有那丧尽天良的,甚至敢欺辱战死同胞的妻女,鞭打年迈的父母幼儿! 那种主官,在军中早已威信扫地,上了战场,说不定哪天就会挨了部下的黑刀冷箭。 曹闻诏、曹汴蛟、郑维城乃至看似凶暴的贺仁龙; 他们四人,恰恰是禁军中少数还存着几分良知的“拟人派”将领。 他们体恤士卒,能与士兵同甘共苦。 别看贺仁龙虽然动辄辱骂手下,杀俘手段残忍; 甚至干绑架乡绅勒索的勾当,但他但凡搞到钱粮,绝不会独吞,必定与部下分享。 他自己经常兜里比脸还干净。 他凶悍的外表下,藏着一种底层军人特有的、粗糙的义气。 正是这种看似矛盾实则珍贵的袍泽之情,让士兵们还愿意跟着他们卖命。 更重要的是,此次出征,禁军基层士兵的士气本就复杂而微妙。 他们是来剿灭一支因为“讨薪”而造反的地方军队。 许多普通士兵私下议论:对面的豫州军兄弟,讨要拖欠的军饷和抚恤,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朝廷大局、江山社稷太远,他们只知道,如果自己也遇到同样的情况,也会被逼的活不下去。 若不是看在带兵将领的情义和期盼着那份许诺的赏银,他们根本不愿来打这场仗。 如今,虞城县一场血战,虽然取胜,但伤亡惨重。 活下来的人看着身边倒下的同胞,兔死狐悲之感油然而生。 他们强烈要求立刻兑现赏格和发放抚恤,正是出于一种最深切的恐惧—— 怕! 怕仗打完了,朝廷一纸空文,所有承诺都化为泡影; 就像英国公麾下那些死难兄弟一样,白白葬送性命,家人得不到半分抚恤烧埋银子。 他们必须趁着现在敌人还在,朝廷还需要他们卖命的时候,把该拿的钱拿到手! 不是他们目光短浅贪婪,而是大魏朝廷的信用濒临破产。 这笔看似“合理”的索求,却让贺仁龙、曹闻诏、曹汴蛟三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境。 初步核算下来,仅虞城一战的斩首、先登、破阵等赏银,加上阵亡和重伤者的抚恤,就需要至少三万二千两白银才能大致平账! 可他们现在手头有多少? 从夏邑县乡绅那里“募捐”来的钱粮,在支付了前期开销和欠发一半的开拔赏银后,早已所剩无几,也就万把两。 这还不算新编民兵的花费。 不到四万两,多么? 一种无力的荒谬感笼罩着三位将领。 他们或许还不知道,就在他们为这区区四万两军饷抚恤焦头烂额之际; 远在金陵的深宫之中,为了安葬那位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太皇太后; 仅仅是她身上穿的一套殓服,其价值就远超这个数字! 要知道哪怕四万两白银,不过刚刚抵得上已故太皇太后入殓时所穿那一套奢华殓衣价值的一半! 是的,不是一场葬礼,仅仅是一套殓衣! 准确的说是半套! 这是数千将士的卖命钱,不过一个死去老太婆半套殓衣。 那是怎样的一套殓服? 一套极致奢华、彰显皇家体面,包括: 缂丝陀罗尼经被:长宽近三米,用真金线、藏羚羊绒、顶级丝线以缂丝工艺织就; 其上金线缝满梵文经咒、佛像、佛塔、繁复花纹,更是点缀有八百二十颗圆润光泽的珍珠。 仅此一件,工艺与材料便高达四万五千两白银以上! 还有朝冠、朝袍、朝褂、朝裙:选用最顶级的貂皮、海龙皮、青绒,镶嵌以赤金、硕大东珠(十颗顶级东珠价值便过万两)、红珊瑚、猫睛石、大珍珠……这一套冠服下来,轻松耗费三万两白银。 即便是相对“便宜”的鞋袜,也需织金绣花,缀以珍珠,价值亦在百两以上。 一整套殓服,总价值轻松突破十万两白银! 而这,仅仅是一位生前几乎透明、死后极尽哀荣的老太太入殓时穿的一套殓服! 还不包括金丝楠木棺椁、需要征发数万劳工的陵寝、仪仗、祭祀那浩如烟海的开销。 一边是前线将士用命搏杀后,急需兑现、维系军心士气的不到四万两赏抚; 另一边,是深宫中一位已逝老妇人身上那价值十万两、仅用于一次葬礼的奢华殓衣。 大魏朝廷,在关键时刻,用实际的选择告诉了世人什么更重要。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时也命也”。 左梁玉命不该绝于此。 就在这个本可以凭借一场大胜士气、乘势追击、或许能一举将其剿灭的最佳窗口期; 朝廷的平叛大军,却因为发不出赏银,而被硬生生地拖住了脚步! 也可以说,大魏真是祸不单行。 偏偏就在左梁玉叛乱爆发、朝廷财政濒临崩溃的节骨眼上,太皇太后薨逝了。 她的去世,或许真的“不是时候”。 但谁又能决定死亡的时辰呢? 这位年逾七旬的老人,一生历经沧桑。 燕京沦陷、国破家亡的惨剧,带给了她无法磨灭的创伤,娘家无一活口。 丈夫和儿子(先帝)的早逝,更让她心死如灰。 在金陵的深宫里,她活得如同一个透明人,甚至主动将象征后宫之主的慈宁宫正殿让给名义上的儿媳(曹祯生母),自己幽居偏殿寿安宫,淡泊而沉寂。 或许,这世上真的有人对权力毫无欲望; 她的心,早在十几年前燕京陷落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只是在金陵又默默地“活”了十几年,如今才真正下葬。 冥冥之中,一切自有注定。 多耳衮的铁蹄饮马淮河,震动金陵,或许勾起了老人内心深处最痛苦的记忆,加速了她的离去。 而她的离去给大魏财政痛击,又间接导致了前线剿匪大军的停顿,给了左梁玉喘息之机。 历史的链条,就这样环环相扣。 此刻,在虞城县焦头烂额的曹闻诏、贺仁龙、曹汴蛟,以及在夏邑县埋头练兵的郑维城,都不想到,决定他们能否继续进军、决定左梁玉生死存亡的; 并非战场上的胜负,而是远在金陵、覆盖在一位老人遗体上那件金光璀璨、缀满珍珠的陀罗尼经被,以及与之配套的一整套价值连城的奢华殓衣。 那套殓服或许不止是那个老人家的殓服,也是大魏的殓服...... 第457章 前进!不择手段的前进! “不能再等了。” 曹闻诏的声音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军中怨气日盛,若无银钱安抚,恐生大变。 左逆虽败退商丘,然我军若无饷追击,则前功尽弃,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贺仁龙猛地一拍桌子,“妈的!朝廷不给赏银,虞城县又刮不出油水,难道让弟兄们喝西北风去打仗? 老子带人去抢!就不信榨不出银子来!” 曹汴蛟相对冷静,蹙眉道:“强抢民脂民膏,与流寇何异? 且虞城县大户已尽,还能抢谁?” “那你说怎么办?!”贺仁龙瞪着眼低吼。 曹闻诏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粗糙的舆图,手指点向虞城县南北两翼:“为今之计,唯有分兵‘打粮’。 老贺,你率一千人,南下永城县。 汴蛟,你也带一千人,北上再回夏邑县周边村镇。 此二县不在我军西进主道,豫州叛军势力相对薄弱。 你二人…务必设法筹措钱粮,以解燃眉之急。 无论用何手段,十日之内,必须带回至少…四万两银子的财物!” 他刻意强调了“无论用何手段”,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决绝。 这是无奈的饮鸩止渴,此法后患无穷,但现在别无选择。 贺仁龙眼中凶光一闪:“早该如此!老子就不信,这豫州地界就真穷得叮当响!” 曹汴蛟沉默片刻,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计议已定,贺仁龙与曹汴蛟当即各点一千兵马,带着最后的期望和一丝罪恶感,分别离开虞城县外的大营,扑向南北两翼的县城乡镇。 而曹闻诏则率领剩下的数千疲惫之师,继续留守虞城,与西面商丘方向的左梁玉残部保持对峙。 他深知,此举风险极大,兵力本就捉襟见肘,缺饷士气低落,再行分兵,若左梁玉趁机反扑,虞城危矣。 但他赌左梁玉新败之余,同样需要时间舔舐伤口,短期无力主动进攻。 然而,战争的残酷往往体现在细节之中。 驻扎于外地,而军饷又极度匮乏时,军纪的崩坏几乎是一种必然。 留守虞城县的禁军士兵,并非豫州本地人,与当地百姓毫无乡土羁绊。 最初几日尚能维持表面纪律,但随着时间推移,对赏银的渴望和死亡的恐惧不断侵蚀着他们的理智。 起初,只是一些小规模的摩擦:强买强卖,甚至直接抢夺市集上零星小贩的食物。 很快,事情开始升级。有士兵报告,称发现虞城县某户人家藏有叛军家属; 一名总旗当即带队闯入,以“通匪”为名将其洗劫一空,竟搜出了四十几两藏匿的银钱。 此事迅速在军中传开,一种危险的信号开始弥漫:抢劫普通百姓,似乎是一条快速“自筹”军饷的“捷径”。 曹闻诏得知后,又惊又怒。 他深知此事若放任不管,朝廷天军将彻底沦为豫州军民眼中的“侵略者”。 他当即下令,将那名带头抢劫的总旗及其主要帮凶逮捕,经过一番匆忙的军法审判后; 押赴营门外斩首示众,首级悬挂旗杆,以儆效尤。 血淋淋的人头暂时震慑住了明火执仗的抢劫,但暗地里的罪恶却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零星的、小规模的劫掠从未停止。 总有士兵趁着夜色,翻墙入室,搜寻任何可能藏有钱财的地方。 布匹、银饰,都成了目标。 凄厉的哭喊声和哀求声,时常在虞城县的夜空中隐约响起。 原本就对朝廷大军无感的虞城县百姓,此刻更是陷入了极度排外的仇恨。 他们开始拖家带口,趁着夜色大规模地向西逃亡,逃向那个虽然也被军队占据、但至少士兵多是本地人、对豫州百姓还算秋毫无犯的左军商丘方向! 这些逃亡的百姓,尤其是其中的青壮,很快就被急需兵源的左梁玉部吸纳,成为了对抗朝廷“天兵”的新鲜血液。 曹闻诏还不知道左梁玉豫州军在豫州本土,不能一击决定性胜利,拖入持久战的泥潭后果将会很严重。 他眼睁睁看着民心流失,兵源资敌,却无力阻止。 因为军饷和赏银优先给死老太婆做殓服了,平定地方叛乱这种小事和国葬相比只能靠边站。 军饷赏银缺乏的恶性循环:缺饷导致军纪败坏,军纪败坏逼反百姓,百姓逃亡投敌反而增强了敌人的力量。 而朝廷天军的将领为了获取那该死的、能暂时稳住军队的饷银,却不得不纵容甚至默许部下去进行更残酷的“打粮”行动。 因为这不是抗击东狄、西羌等异族势力,而是让一群泥腿子去杀另外一群泥腿子,除了饷银,还能如何激励他们? 告诉他们:善意欠饷无辜,恶意讨薪有罪? 教育水平不够理解不了这么高深的内容,这个时代的朴素价值观是:杀人偿命,欠饷还钱。 文化水平太低的人不懂大局,只懂卖了命就要拿银子。 没有饷银,士兵就不会继续作战,甚至可能哗变。 而一旦战事失利,他们四人就要面对朝廷最严厉的问责。 轻则削职下狱龙场悟道,重则抄家问斩下辈子注意! 在这个残酷的封建时代,向上甩锅的理由诸如“因为缺饷导致战败”是根本行不通的。 阁臣一句“没钱就不能为国尽忠吗?”就足以堵死所有退路。 这里可没有文明世界的责任划分,敢“等上级安排”,安排他们的很可能就是“九族消消乐”和“投胎全家桶”。 他们四人没有显赫的家族背景,没有勋贵的庇护,一旦战败丢了朝廷的体面,唯有死路一条。 他们必须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哪怕要放弃为人的尊严和良知,也要在这条绝路上杀出一条血路! 大量从虞城县乃至周边地区逃难而来的百姓,尤其是青壮年,因为家中被“天兵”洗劫,怀着对朝廷的仇恨,纷纷涌入左梁玉的地盘。 左梁玉那是来者不拒,以“剿兵安民”为号召,轻松地将这些周围县的难民吸纳为民兵。 他的兵力几乎以每天数百人的速度在膨胀,很快便重新达到了万人的规模,并且还在持续扩大! 只要数量足够大,大浪淘沙,打几仗就能练出精兵。 至于伤亡,豫州从来不缺人,朝廷在册超过七百万,实际超过上千万; 咋说呢,不好理解就看豫州高考有多卷就知道豫州人口潜力有多大。 就在左梁玉的豫州军与曹闻诏的朝廷平叛大军在归德府一带陷入对峙的同时; 另一股力量,正大摇大摆的沿着黄河水道,向着豫州腹地挺进。 目标直指开封府。 燕山军入场了... 第458章 搅局者 宗云和霍无疾率领的燕山军大军,并非为了攻占豫州而来。 张克曾经和孙长清、吴启对当前的形势有着清醒的讨论和认识: 燕山军现有的兵力,用于消化新得的燕州之地以及应对辽东方向的压力已经捉襟见肘。 哪怕能打下其他州,他们的军管体系也消化不了。 更别说豫州这块四通八达万人艹的四战之地,拿他做基业的基本没好下场,曹老板后期都知道把家搬到邺城。 豫州优点是四通八达,地势平坦、水系发达,缺点也是四通八达,地势平坦、水系发达。 东面是广袤无险的华北平原和江淮地区,门户洞开; 西面虽有函谷关、潼关天险,但一旦关中势力东出,豫州便首当其冲; 南面可通过南阳盆地和淮河上游直面荆襄和江淮; 北面则是燕州、晋州。 开封府更是无险可守,前朝那位“艺术皇帝”的“北方留学”经历早已证明这地方军事上的极度被动。 它的价值在于作为进攻的跳板、统治的象征和经济的枢纽,而非防御的堡垒或起家的根基。 经济上四通八达,军事上便意味着四面受敌,从哪打你都可以,水运还方便。 然而,不占领,不代表不插手。 在济南府的魏清,先后收到了来自燕京张克和真定府孙长清的回信。 信中的意思大致相同:可以从军事物资上,“稍微”支援一下左梁玉。 当然,不是白给,得花钱。 燕山军今年战果辉煌,从伪燕朝廷和东狄人手中缴获的军械装备堆积如山,足以武装几十万大军。 这些装备也就训练新兵用用,哪怕燕山军地方军也有统一的燕山军制式装备,对杂乱的缴获装备看不上,毕竟万国牌装备参考某阿三。 冷兵器也是需要保养和维护的。 正好可以清理库存。 蒙家兄弟的齐州军现在规模就两三万需求量不大,且有部分自己的存货。 而豫州的左梁玉,此刻正急需武器装备来武装他那迅速膨胀的新兵队伍。 只要价格合适,这笔生意完全可以做。 从真定府运河到济南府直接装船,通过黄河水道运输; 水运可以节省成本,非常方便地直达开封,安全又便捷。 在给魏清的信中,定北侯张克甚至带着一种玩味的语气写道: “……大魏朝廷既要剿灭‘讨薪’的正义之师,我等岂能坐视? 欠饷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本侯感同身受,必须得帮帮场子! 当然,绝不仅仅是为了给大魏添堵,主要是为了天理,为了正义。” 当然,生意归生意,燕山军自身的战略安全不容有失。 豫州局势混乱,宗云和霍无疾的主力还要西进秦州方向,后方绝不能有失。 为了确保这条“财路”“支援讨薪人的正义之路”畅通; 由吕小布和冉悼率领两支精锐的燕山军骑兵,进入豫州境内进行“维和”。 他们的任务明面上是“巡弋黄河,保障后勤”,实则既是向左军展示肌肉和交易诚意,也是武力威慑; 确保豫州的混乱不会波及到燕山军的行动。 左梁玉正在归德府(归德府府治在商丘县)府衙内,对着地图苦苦思索如何应对虞城县方向的朝廷禁军; 一名亲兵急匆匆地赶来,呈上了一封来自开封府李国英的紧急书信。 信中的内容,让左梁玉的眉头瞬间锁死,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李国英在信中急报:一支规模庞大的燕山军骑兵,突然从济南府方向沿黄河南下,现已进入豫州境内,前锋已达兰考县! 李国英手握部分豫州军和新兵,曾试图带兵前往黄河岸边,“拦一下”对方。 然而,当他的人马真正面对燕山军时,所有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 据李国英描述,黄河南岸,燕山军的骑兵漫山遍野,兵器反射着寒光,战旗遮天蔽日,根本望不到尽头,粗略估计至少有上万精骑! 那肃杀的气势,不亚于他们之前遭遇的东狄多夺部! 他麾下的那些新兵蛋子和少量豫州军老兵,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面对如山如海般压来的铁骑洪流,未等对方靠近,便已两股战战,士气瞬间崩溃; 没有任何抵抗,就集体选择了放下武器—— 这根本不能算投降,更像是一种被绝对力量碾压后的本能屈服。 幸运的是,燕山军似乎并无意开战。 他们只是上前,熟练地收缴了豫州军士卒的兵器,堆放在一边,却并未为难任何人,甚至没有进行侮辱性的搜身。 在主力大军继续沿着黄河跟着船队浩浩荡荡向西开进的同时,又将收缴的武器尽数归还! 仿佛这只是路过时进行的一次必要的“安全检查”。 李国英在信中心有余悸地写道,同时他请罪自己已越俎代庖,紧急通知了沿途所有豫州军关卡和部队; 严禁与燕山军发生任何冲突,违令者军法从事! 他发现,这支燕山军气势汹汹,并非冲着剿灭豫州军而来。 更奇怪的是,两支部队一支留在开封府郊外; 一支约两千人的燕山军骑兵队,正脱离主力,径直朝着归德府而来,带话说是要“与左大帅谈生意”。 看完书信,左梁玉先是倒吸一口凉气,随即那紧绷的心弦又略微松弛了一些,但巨大的疑惑和不安随之涌上心头。 燕山军! 这可是覆灭了伪燕、屡败东狄精锐的虎狼之师! 是连朝廷都深感忌惮的北地巨擘! 他们突然大举入境豫州,意欲何为? 真要对他南北夹击他必死无疑,他和眼前的朝廷天军还能勉强对抗,加上燕山军战略上太被动,完全没活路。 “谈生意?”左梁玉喃喃自语,脸上阴晴不定。 他绝不相信燕山军兴师动众只是为了来做买卖。 这必然是提条件来了,只是不知这条件会何等苛刻。 然而,现实的残酷压倒了所有的疑虑和恐惧。 他低头看了看地图,虞城县方向,贺仁龙和曹汴蛟的朝廷禁军像尖刀,抵在他的咽喉,逼得他喘不过气; 此时若两面树敌,无疑是自取灭亡! 尤其是在豫州这一马平川的大平原上,骑兵就是绝对的王者。 而燕山军的铁骑,那是足以与东狄精锐争锋、甚至战而胜之的存在! 与之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传令下去,” 左梁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打开商丘西门。备马,点五百兵马,随我出城……迎接燕山军的使者。” 他用了“迎接”这个词,姿态放得极低。 形势比人强,他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只能先听听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至少,目前看来,对方愿意谈就不是打算直接下手灭了他。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战袍,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镇定。 无论如何,他不能在自己的部下和即将到来的燕山军面前,露出丝毫怯懦。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府衙,翻身上马。 第459章 谈判 为表诚意与尊重,左梁玉亲率麾下最为精锐的五百骑卫,北出归德府五十里; 在曹县以南的八里湾一带驻足,静静等待燕山军使者的到来。 旷野之上,寒风萧瑟,枯草连天,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 他带着的五百骑,已是目前豫州军中能拿出的最像样的骑兵队伍,甲胄齐全,战马也算矫健。 他从午后一直等到日头偏西,过了申时,才终于看到北方天际线上扬起的滚滚烟尘。 起初只是模糊的一条线,随即迅速扩大,如同席卷而来的沙暴; 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敲打着大地,也敲打在每一个等待者的心上。 左梁玉定睛望去,心中不禁暗自凛然。 这支燕山军骑兵,军容极其雄壮! 清一色的玄色布面铁甲,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战马皆是膘肥肩高的高大战马,普遍比豫州军的马匹高出几寸,马颈和马胸要害处还覆盖着半身皮革甲胄。 骑兵们鞍鞯齐全,马鞍一侧悬挂着制作精良的角弓和两袋满满的箭矢; 主武器多是不足三米长、利于马上左右刺击格挡的短骑枪; 腰间的副武器则五花八门,充斥着实战的凶悍气息:厚重的战刀、狰狞的铁鞭、带刺的钉头锤、带着铁链的流星锤; 甚至还有形状奇特、专破重甲的“铁啄”或“鹤嘴锄”! 这支军队规模庞大,目测不下两千之数,但行军之间却丝毫不显混乱。 骑兵与骑兵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错落有致,队形严密,仿佛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以根据命令瞬间展开成各种攻击阵型。 那股百战余生、凝练如一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大军在左梁玉队伍前方约一箭之地缓缓停下,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 无需军官大声呼喝,外围的骑兵便自动向两翼展开,占据各处高地等有利地形,形成警戒态势,动作娴熟流畅,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 只有一小队约十余名骑兵,从军阵中央驰出,朝着左梁玉而来。 左梁玉的目光立刻被小队前方的两人吸引。 一人身着青色儒衫,头戴方巾,作中年文士打扮,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虽在万军丛中,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另一人则截然不同,体格壮硕如山,满脸虬髯,眼神锐利如鹰隼,身着一件奇特的黑甲; 马鞍得胜钩上挂着一柄造型奇特、双面开刃的长枪,胯下黑色战马两眼血红,带着一股迫人的凶悍之气。 那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在距离左梁玉数步远的地方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丝毫不输军人。 他上前几步,拱手施礼,语气平和却自带分量:“在下定北侯麾下,燕山军真定府知府,李邦。见过左大帅。” 左梁玉不敢怠慢,连忙抱拳回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而热情:“久仰李先生大名! 在下对定北侯爷亦是仰慕已久! 贵军前来,若是早早通报,左某必当扫榻相迎,设宴恭候。 此番仓促,真是怠慢了先生,万望海涵!” 他刻意放低了姿态,言辞极为客气。 李邦露出职业性微笑摆摆手,显得很是通情达理:“左帅言重了。 事发突然,军情如火,左帅以军事为重,乃是正理。 我们燕山军起于行伍,没那么多虚礼讲究。” 他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侧身介绍身旁那位如同铁塔般的猛将:“左帅,这位是我燕山军燕山左卫指挥同知,南域副总管,亦是定北侯的结义兄弟——冉悼,冉将军。” 那虬髯猛将冉悼这才慢悠悠地翻身下马,手里还随意地拎着马鞭,就那样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见礼。 他那双铜铃般的虎眼扫过左梁玉身后的五百亲卫骑兵,眼神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几分审视与淡淡的不屑,仿佛在看一群土鸡瓦狗。 左梁玉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立刻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快,依旧笑容满面地拱手还礼:“久仰冉将军虎威!” 他心中苦涩,知道对方有资格不屑——这五百骑确实已是他们豫州军的牌面家底,但在燕山军铁骑面前,实在不够看。 燕山军最初以骑兵起家,是纵横于草原、燕山与燕州之间的一支强悍军事力量。 军中职业骑兵约占半数,所谓职业骑兵,皆能驾驭战马冲锋陷阵。 即便是燕山军步兵,也人人能驾马,可乘驮马疾行。 这使得燕山军在这个时代罕有地实现了全军驮马化,具备迅捷机动的能力。 其核心优势,源于坐拥草原与燕州大片大片的丰沃牧场,源源不断地为其提供优质战马。 双方寒暄已毕,便在路边一处的凉亭坐下。 燕山军和左梁玉的亲兵各出一半,在凉亭外围形成警戒圈。 左梁玉的亲兵端上刚刚煮好的热茶,茶汤清澈,香气袅袅。左梁玉亲自执壶,为李邦和冉悼斟满茶盏,姿态放得极低。 “茶汤粗陋,不成敬意。” 左梁玉言语间透着恭谨,决定开门见山,“李府尊,冉将军,不知二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若有用得着左某人和豫州军的地方,但请直言。” 李邦轻轻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左梁玉,缓缓道:“左帅快人快语,李某也就不绕弯子了。 我家侯爷与贵军前任都指挥王通王将军,曾有旧谊。 听闻王将军被奸宦贪官所害,又得知豫州军弟兄们的遭遇,亦是痛心疾首。 对于贵军诛杀阉患、清算贪官、清君侧之举,侯爷表示…钦佩至极。” 左梁玉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凛,暗道:“果然来了。” 他知晓王通与定北侯张克之间更多是走私贸易的纯粹利益往来,私交能有多深实在难说。 但对方摆出这个姿态,至少表明不是来剿灭他们的,这让他心下稍安。 他顺着话头,故作感慨道:“侯爷明鉴!王帅死得冤啊! 我等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却不知,侯爷作何打算?”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心中盘算着对方的目的。 第460章 战争之王 李邦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语气依旧平稳:“我观左帅四处募兵,志在恢复豫州秩序,然军械装备,似乎颇为紧缺?” 左梁玉眼睛顿时一亮,这正是他目前最大的短板之一! 豫州本地的武库兵备库,经过历年贪墨和损耗,早已空空如也; 剩下的多是生锈的长矛、烂了衬里的皮甲、缺少部件的弓弩,十成里能有二三成修缮后勉强使用就不错了。 随军的工匠在战前就因欠俸大量逃亡,很多据说都逃往了秩序相对较好、待遇更高的燕山军地盘; 剩下的工匠维护现有装备都已捉襟见肘,更别提大规模生产了。 扩军容易,但装备从何而来? 总不能让新兵拿着木棍上阵。 “李府尊所言极是!” 左梁玉忍不住倾身道,“我军如今确是极度缺乏军械甲胄!若侯爷能施以援手,左某感激不尽!” 李邦点点头,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继续道:“正巧,我燕山军此前光复燕州,缴获了伪燕政权和东狄人的大批军械甲胄,堆积如山。 其中不少皆是上好的货色,闲置亦是可惜。 若左帅需要,可以优先供应于贵军。” 左梁玉心中激动,几乎要拍案叫好! 伪燕政权虽然不得人心,但毕竟在燕州大地盘踞十几年,长期处于战备状态,别的不说,这军械的数量绝对是有保障的! 先解决有没有,好不好不是他现在能考虑的。 但他也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谨慎地问道:“如此…自是再好不过!却不知…作价几何?” 他已然做好了被狠狠宰上一刀的心理准备。 李邦微微一笑:“左帅放心,价格定然公允,童叟无欺。 只是…运输不易,耗费颇大,这成本自然要计算在内。” 他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很清楚:要钱,而且不会便宜。 左梁玉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只要能买到急需的装备,银钱总还能想办法去搜刮。 军械,哪怕价格高些,也远比没有强。 谈判异常顺利,左梁玉甚有些按耐不住地试探道:“李府尊,不知…贵军能否再出售一些战马?价格方面,好说,我绝不还价!” 成规模的战马可是真正的战略资源,完全有价无市。 李邦闻言,故作沉吟,面露难色:“战马…此事却有些难办。 左帅也知,我燕山军与东狄各部周旋,对战马需求亦是极大…” 他拖长了语调,看着左梁玉脸上期待又紧张的神情,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是助左帅和讨薪的弟兄们一臂之力,我想侯爷也会理解的。 这样吧,我们可以在年内,想办法为贵军筹措两千匹上好的草原战马。” “两千匹?!” 左梁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喜过望! 他原本只奢望能施舍几百匹就心满意足了。 战马的价格固然高昂,但关键在于这玩意儿在各势力都是严格管控的战略级资源; 平常只能通过零星的走私马贩子弄到几匹、十几匹,一次性交易百匹都是了不得的大生意了! 经历过被曹汴蛟八百骑兵冲垮中军的惨痛教训,他太清楚在豫州这片平原上,拥有一支成建制骑兵的重要性了! 骑兵可以不强,但绝不能没有! “多谢李府尊!多谢定北侯仁义!”左梁玉激动地起身拱手。 李邦坦然受礼,随即提出了燕山军的条件:“左帅,既是合作,我方也有几个小小的要求。 其一,日后我燕山军的商队及物资进入豫州地界,需享免税之权。 其二,我军宗云将军正率部西征,其补给线需经过豫州,我们燕山军会有一支军队驻豫州保证其后勤安全畅通,左军不得以任何理由扣押或征用其物资。 否则…” 李邦的语气依旧平和,但内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将被视为对燕山军的直接宣战。” 完全不懂什么叫做“商品倾销关税战”和“自由贸易大魔王”的左梁玉,正沉浸在获得军械战马的巨大喜悦中; 对此等“小事”自然满口答应:“理当如此!李府尊放心,左某以性命担保,绝不为难燕山军的朋友!” 然而,接下来的条件,却让左梁玉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李邦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对了,还有一事。关于豫州境内的藩王宗室…” 左梁玉心里“咯噔”一下。 他并非忠于朝廷,而是早就将那些富得流油、却对地方疾苦漠不关心的藩王视为未来与朝廷谈判的重要筹码。 他自己都舍不得轻易去动,怎么燕山军反倒要来捡现成的? 他刚想组织语言委婉拒绝; 一旁一直抱臂闭目养神、仿佛事不关己的冉悼,睁开了眼睛,声如闷雷般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左帅,对藩王的清算,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顿了顿,那双凶戾的眼睛盯着左梁玉,补充了一句让左梁玉遍体生寒的话:“我们在来这的路上,留在开封的部队,应该已经下手了。” 左梁玉如遭雷击,瞬间愣在当场。 他这才猛然惊醒,对方根本不是在和他平等协商,而是在下达指令! 燕山军能兵不血刃地从济南府直抵开封城下,随时能灭掉他们,给的了甜枣,也给得了狼牙棒。 他最终只能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默默点头,声音干涩地道:“…一切,但凭侯爷和冉将军安排。” 李邦似乎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或者只是故作姿态),缓和语气道:“左帅也无需太过介怀。 抄没藩王所得之土地田亩,庞大无比,动辄数千万亩,我燕山军远在北方,实难管理。 这些土地,便可交由左帅处置,也算是我们支持豫州军民的一点心意。” 左梁玉闻言,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心下却已是一片冰凉苦涩。 土地固然好,可以分给士兵拉拢百姓,收取赋税。 但他们是想走招安路的,不想真的造反,燕山军这是要把他们架上去在火上烤啊! 动了藩王,再想招安就是难上加难了。 可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现在只能任人宰割,强者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他心中甚至闪过一丝疑惑:燕山军如此大力扶持自己这支叛军,难道就不怕养虎为患,将来自然反咬一口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远在真定府的燕山军军师孙长清早已看得透彻。 在他眼中,左梁玉的根基在豫州,这支军队的构成和特质,就注定了他这辈子没有成为“猛虎”的命,至多算是一只比较能折腾的“猫”。 即便他侥幸扩军百万,在这片无险可守的豫东平原上,燕山军的精锐铁骑想收拾他,依旧易如反掌。 至于左梁玉想“换家”,跑到蜀州或其他地方另起炉灶? 绝无可能。他这支军队的核心是豫州本地军户和底层百姓,离开了豫州本土的家园,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 而大规模出售军械给左梁玉,更是燕山军乐见其成的事情。 你越是依赖我的武器装备,你的命脉就越是掌握在我的手中,就越发离不开我的支持。 让豫州成为燕山军打“代理人战争”、持续给摇摇欲坠的大魏朝廷放血的战场,这完全符合燕山军的长远利益。 一场看似平等,实则完全不对等的交易,就在这荒郊野外的凉亭中达成了。 左梁玉得到了他急需的军械战马,燕山军将贸易吸血的触手扎向了豫州,还不需要付出驻军管理成本。 双方都有美好的未来。 第461章 燕山军丑闻 合作协议既已达成,凉亭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 李邦神态愈发从容,仿佛真是来与左梁玉话家常的老友,言语间不着痕迹地打听着豫州的风土人情和左梁玉起兵的细节。 他谈起真定府的秋收,谈起燕山脚下的猎场,甚至说起定北侯最爱吃的炙鹿肉。 温言笑语中,方才谈判时的剑拔弩张渐渐消融,左梁玉紧绷的神经也不自觉放松了几分。 正闲聊间,李邦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笑道:“瞧我这记性! 光顾着谈正事,竟把‘见面礼’给忘了。 实在不该,不该。” 他随即转向身后的卫兵,扬声道:“去,把送给左帅和豫州军弟兄们的‘薄礼’带上来。” 左梁玉心中疑惑,不知这“薄礼”为何物。 只见几名燕山军士兵从军阵后方牵着马拉上来一辆以粗木制成的囚车; 那囚车用硬木打造,铁条加固,轮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囚车之中,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污秽不堪的身影,那人头发散乱,浑身散发着恶臭,将头深深埋在膝盖之间,瑟瑟发抖。 左梁玉蹙眉细看,只觉得那人身形有些眼熟。 待士兵粗暴地将囚车门打开,将那瘫软如泥的人影拖拽出来,扔在凉亭外的空地上时; 左梁玉才借着夕阳的余晖,看清了那张苍白浮肿、写满了恐惧与屈辱的脸! “高...起...潜...”左梁玉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 此时的监军太监高起潜,与当初在豫州军面前趾高气扬、动不动就亮出尚方宝剑、斥责他们不为国尽忠的那个阉宦,简直判若两人。 他眼神涣散,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着“不要…不要…”,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仿佛一只被彻底踩碎了脊梁骨的癞皮狗。 王通的死、刘全的死,豫州军的叛乱,可以说此人功不可没; 豫州军上下对他恨之入骨,但此刻见到他这般模样,一时间竟有些愣怔,差点没认出来。 “高起潜?”左梁玉下意识地又唤了一声。 那团“东西”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拼命向角落里缩去; 双手胡乱挥舞着,声音尖利而破碎:“别过来!不要!我错了…别碰我…”语无伦次,显然神智已不太清醒。 左梁玉看着高起潜这副凄惨模样,尤其是那明显遭受过非人折磨的痕迹,下意识地转头,目光带着一丝复杂地看向旁边一直沉默不语、凶神恶煞的冉悼。 冉悼被这目光一看,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声如闷雷地低吼道:“看他妈老子干啥?!老子对捅屁眼没兴趣!” 语气粗鄙,却带着一种被误解的愤懑。 李邦见状,连忙干咳一声,打圆场道:“左帅勿怪,冉将军性情直率。 呃…让左帅见笑了。这阉人与你们豫州军有血海深仇,被擒后一直关押在济南府。 只是…济南府如今百废待兴,合适的牢房实在难寻。 军中…嗯…恰有一些来自蜀州的弟兄,风俗…呃…略有不同,或许…对他些许‘款待’了一番。” 他的语气有些含糊其辞,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所谓“川中人好男风”,“二十几个圆脸络腮胡的成都林心如的折磨叫些许‘款待’,这显然是燕山军内部一桩不太光彩的丑闻。 李邦心中暗骂,和他没关系,是冉悼图省事把他丢给那群精力过剩的川兵团的; 搞得现在“大菊不保”,拿出来当礼物都显得有点膈应人。 当然带着他可以是礼物也可以是杀人的刀,尚方宝剑有没有用得看在谁手里。 左梁玉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着地上那摊烂泥般的高起潜,心中的恨意似乎都淡了几分,只剩下一种荒谬和恶寒之感。 他挥了挥手,示意亲兵将高起潜拖下去,严加看管,选个日子准备用来祭奠王帅。 这份“礼物”,虽然过程不堪,但确实是他左梁玉需要的。 正事既毕,礼物也送到,左梁玉出于礼节,邀请李邦、冉悼入商丘城赴宴。 李邦却婉言谢绝,拱手道:“左帅盛情,李某心领。 只是军械调拨、战马筹措事宜千头万绪,需尽快回真定府安排,不敢耽搁。 他日若有机会,再与左帅把酒言欢。” 说罢,李邦与冉悼起身告辞。两人翻身上马,率领着那两千如同黑色磐石般的精锐骑兵,拨转马头,毫不拖泥带水地向着北方原野疾驰而去。 夕阳将他们远去的背影拉得很长,沉重的马蹄声如同战鼓般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苍茫的地平线上,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这场看似轻松甚至有些“家常”的谈判,实则背后是赤裸裸的实力威慑。 燕山军出动如此规模的精锐骑兵,绝非仅仅为了护送谈判使者。 这就像一场盛大的阅兵,真正的观众并非自家百姓,而是潜在的盟友与敌人。 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同样难以获取,除非你的谈判对象是老佛爷那个结与国欢心的大善人。 燕山军摆出如此强大的阵仗,根本目的就是以最小的代价达成目标。 强大的军事力量,不仅可以用于战争,更可以用于威慑。 而威慑的成本,远低于一场真刀真枪的战争。 燕山军有信心让所有合作者保持“诚信”,依靠的绝非对方的人品或契约精神,而是那随时可能踏平任何背信弃义者营盘的铁蹄! 这份强大的自信与实力,才是谈判桌上最硬的筹码。 然而,燕山军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不可能完全瞒天过海。 虞城县与商丘距离极近,不过步兵一日、骑兵半日的路程。 驻扎在虞城县的朝廷禁军,虽然缺饷少粮,但基本的战场侦查能力尚未丧失,尤其是曹汴蛟麾下那些宝贵的骑兵夜不收。 当夜,虞城县临时帅府内灯火通明。曹闻诏面色凝重地听着两名侥幸逃回的夜不收的禀报。 他们浑身是血,一人还带着箭伤,脸上惊魂未定。 “将军!北面…北面曹县八里湾一带,出现大队骑兵!看旗号,是燕山军的人!” 一名夜不收喘息着报告,“人数极多,起码两千骑!全是精骑! 我们…我们兄弟五个摸过去,想看得更清楚些,结果被他们的游骑发现了…王老三、李狗蛋、赵瘸子他们…都没能回来…” 他的声音带着恐惧和悲痛。 另一人补充道:“他们的哨骑极其厉害,配合默契,下手狠辣! 我们根本靠近不了核心区域。 他们一到地方就开始封锁周边,我们要是跑得再慢一步,恐怕也…” 曹闻诏听完汇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燕山军!数千精锐骑兵!出现在商丘以北,左梁玉的控制区腹地! 他们要干什么? 难道…难道定北侯张克已经决定和豫州叛军联手了?! 这个念头如同晴天霹雳,炸得曹闻诏头皮发麻! 如果燕山军真的介入豫州战事,哪怕只是派出部分骑兵协助左梁玉,整个战场的局势将瞬间颠覆! 他虽然没有直接与燕山军交过手,但他经历过与东狄多尔衮、多夺部的残酷战斗。 东狄骑兵的强悍、机动与凶残,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那是将数万禁军打得只能龟缩城寨死守的可怕力量! 而朝廷最终能与东狄骑兵打出七三开的战损,还是依赖了齐州蒙家的铁骑消耗殆尽的拼死血战,那已是极其难得的“绝好”战绩。 而燕山军,是真正阵斩东狄贝勒代善、正面覆灭多夺主力的存在! 他预估,其实战能力绝不亚于东狄精锐骑兵,甚至可能更胜一筹! 这样一支恐怖的力量突然出现在豫东战场上,其意图不明,怎能不让曹闻诏心惊胆战? “快!立刻传令!” 曹闻诏猛地站起身,“命令贺仁龙、曹汴蛟停止一切打粮行动,火速率部向虞城县靠拢!快!”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又扑到案前,抽出信纸,奋笔疾书。 他必须将这个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告知金陵!他在信中极力渲染燕山军骑兵出现的威胁; 推测其可能与豫州军勾结,并坦言己方兵力薄弱,无力应对,只能暂时放弃进攻,在虞城县,紧急构筑防御工事。 若事不可为,将不得不退往徐州府据守。 最后,他几乎是恳求朝廷立刻派发援军和粮饷,否则豫州局势恐将彻底糜烂,他们也将全军覆没! 写完告急信,立刻命心腹以最快速度送出。 曹闻诏丝毫不敢停歇,连夜下令,全军动员! 原本针对步兵攻防的虞城县城防体系被彻底推翻,所有士兵和征发的民夫被紧急动员起来,砍伐树木,挖掘壕沟; 围绕着县城和主要营盘,抢修三道防止骑兵冲锋的密集拒马阵,挖掘深壕,设置陷坑! 之前他们是进攻方,过多防御工事反而会阻碍部队调动和进攻。 但现在,潜在的威胁来自强大的骑兵,这些防御设施就成了保命的关键! 整个虞城县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火把通明,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恐慌的气息。 曹闻诏站在城头,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心中沉重无比。 他并不知道,燕山军并无直接出兵协助左梁玉作战的意图——毕竟亲自下场哪有坐在台上看戏、顺便卖军械赚钱划得来? 但他根据有限的、用鲜血换来的情报,只能做出最坏的打算,进行最充分的准备。 第462章 银子 金陵,紫禁城。 初冬的寒意似乎也侵入了这座南方的宫阙,并非全然来自天气,更源于一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财政恐慌。 暖阁内,炭火烧得还算旺,但年轻的皇帝曹祯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心头仿佛压着一块冰冷的巨石。 他面前的御案上,奏章堆积如山,其中十之八九,都与一个人有关——户部侍郎张衡臣。 重建淮河防线,需要钱;太皇太后的国葬和赶工修建陵寝,更需要钱; 而且是几百万两不能省、也省不下来事关“体面”和“孝道”的体面钱。 户部侍郎张衡臣已是焦头烂额,被逼无奈之下,行了下下之策——削减官员俸禄和部分宗室年金。 此举如同捅了马蜂窝。都察院的御史言官们,此刻已不再是仅仅上奏折弹劾那么简单。 他们变着法地聚集在张衡臣府邸门前,引经据典,指桑骂槐,声音激昂,引得无数百姓驻足围观,议论纷纷。 朝廷体面? 在自身利益受损面前,这些清流官员们率先撕下了温文尔雅的面具。 曹祯试图维护朝廷威严,以“不顾体统”的罪名处罚了几个闹得最凶的御史,将其贬斥外放。 然而效果寥寥,第二天便有新的御史补上,甚至挨了廷杖依旧梗着脖子痛骂贪官(指张衡臣)误国,蒙蔽圣听。 为了这点小事,总不能真的杀人,否则他立刻就要背上“无道暴君”的恶名。 更让他头疼的是,国子监的监生们也加入了这场“围骂”,革除功名吓不退后来者,被革除功名反而成了他们的勋章。 张衡臣身心交瘁,已经连续上了三道乞骸骨的辞呈,直言“臣才疏学浅,难当重任,乞求陛下允臣归乡,苟全性命”。 他是真的快被唾沫星子淹没了。 就连曹祯的老师,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左相诸葛明,此刻也不惜赌上自己“三朝元老”的清誉与威望; 在内阁中力排众议,甚至背上了“贪财”、“与民争利”的骂名; 极力主张推行一项极度违背原有朝廷秩序的政策—— 派遣吏部尚书张白圭为钦差,亲自前往苏州、扬州等江南最富庶的地区“巡盐”! 谁都明白,大魏原有的盐政体系早已烂到根子里。 上下其手,贪墨成风,庞大的盐利最终流入国库的,每年竟不足百万两! 盐课司、大小盐商、地方官府…早已结成了一张盘根错节、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利益巨网。 派个巡盐御史去,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架空,甚至可能“被失足落水”。 唯有像张白圭这样超规格的朝廷巨擘,本身是吏部天官; 手握官员考核任免大权,且带着超规格的皇帝密旨和内阁全力支持的铁腕人物; 才有可能从这些铜墙铁壁般的“蠹虫”窝里,硬生生抠出一点救命的银子来。 诸葛明此举,无疑是将自己放在了整个官僚体系的对面。 他多年的声望,几乎在这一件事上消耗殆尽。 奇怪的是,代表江南利益的左相司马嵩,此次并未直接站出来激烈反对,只是默许其麾下出身的江南籍官员暗中发力阻挠,态度暧昧。 至于曹闻诏等人从虞城县发来的请功求赏的奏折? 早已被淹没在这片关乎“国体”和“社稷根本”的滔天巨浪般的奏章之中,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 兵部侍郎曾仲涵甚至不敢在内阁会议上将其提出—— 太皇太后的葬礼关乎皇室尊严,淮河防线关乎金陵安危,哪一件不比给前方那几个打了胜仗的丘八发赏银重要?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困局中,十一月初的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通过隐秘的渠道,请求私下觐见小皇帝。 来人正是曹祯的舅舅,因英国公兵败案受到牵连、又被查出金陵仓库存粮账实不符而被罢免的前任户部尚书——司马藩。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色便服,被太监引入暖阁后,竟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先泣,老泪纵横:“陛下!臣…臣有罪啊!” 曹祯看着这位曾经权柄赫赫、如今却形容憔悴的舅舅,心中并无多少亲情,反而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装可怜想来求自己官复原职的。 他耐着性子,淡淡道:“舅舅何事如此?起来说话吧。” 语气疏离,着重强调了“君臣”之分。 然而,司马藩接下来的话却让曹祯微微一愣。 “陛下!臣非为乞官而来! 臣听闻陛下之困是夜不能寐,苦思冥想,终于得一计,或可为陛下分忧,为我大魏…每年带来百万两银子以上的额外收入!” 司马藩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却透着真诚。 银子! 这两个字如同有着神奇的魔力,瞬间击中了曹祯内心最焦灼的地方。 他脸上的淡漠瞬间消散,连忙起身,上前亲手将司马藩扶起,语气也变得亲切了许多:“舅舅快快请起!此处并无外人,有何妙计,但说无妨!” 能带来实打实的银子,那就是实打实的亲戚! 司马藩就着皇帝的手站起身,用袖子拭去眼角的泪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陛下…可曾听闻过…扶桑?” 扶桑? 曹祯点了点头,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自然知道这个国家。 百年前,扶桑倭寇曾大规模入侵高丽,并袭扰大魏的闽州、赣州、台州沿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后来被神宗皇帝派遣大军击败,自此与大魏彻底断交,并被大魏踢出了中原的朝贡贸易体系。 大魏朝廷更是发动经济制裁,严禁所有藩属国与扶桑进行贸易往来。 在官方语境中,扶桑乃是“蕞尔小邦,狼子野心”。 “舅舅提此蛮夷之地是何意?” 曹祯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悦,觉得舅舅是不是病急乱投医。 司马藩却并未退缩,继续低声道:“陛下明鉴。正是那扶桑国,其主政的德川幕府,历经百年,早已深刻认识到了昔日罪过。 如今,他们遣使暗中联络,言辞恳切,只求天朝上国能大国宽仁为怀,允许他们重归朝贡体系,再为大魏藩属。 扶桑愿接受大魏册封,永世称臣纳贡!” 第463章 穷得只剩银子 曹祯闻言,刚刚提起的一点兴趣又迅速消退,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蕞尔小国,僻处海外,性情反复无常,不尊王化,与禽兽无异,岂能轻信其言? 更何况,重启朝贡,乃是违背神宗皇帝祖制之事,朕…岂能擅专?” 他摇了摇头,觉得此议毫无可行性。 然而,司马藩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动了曹祯的心防。 “陛下,” 司马藩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扶桑此番朝贡,所献非是寻常藩属的土产方物,而是…实打实的白银!” “白银?” 曹祯眼中猛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但他依旧保持着皇帝的矜持,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司马藩继续说下去。 大魏现有的藩属国,进贡的多是牦牛、象牙、珍珠、宝石、香料、葡萄酒等奢侈品; 虽然价值不菲,但变现过程复杂,且难以直接缓解朝廷紧迫的财政困局。 司马藩见皇帝意动,精神一振,语速加快:“陛下有所不知。 那扶桑国虽是小邦,但其境内却拥有石见银山、生野银山、佐渡金山、伊豆银山、多田银矿等多处大型金银矿藏! 其每年白银产出,可达数百万两之巨! 若能恢复朝贡,哪怕只是其中一部分,亦可极大缓解我大魏眼下之燃眉之急啊!” 数百万两白银! 每年! 这个数字像重锤一样敲在曹祯的心上。 他沉默了,来回走动,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与扶桑往来是违背祖制,政治风险极大。 但现实是,国库空空如也,内外交困,他急需大量白银来打破僵局! 司马藩久经官场,如何看不出外甥的心动与犹豫? 他知道,皇帝这是既想要银子,又不想背上违背祖制、不孝的骂名。 责任不想背,承诺不想给,还想要钱。 他再次跪倒在地,以头叩地,声音恳切而决绝: “陛下!此事无需陛下明发诏书,承担干系! 臣有一计—— 可在苏州或扬州,设一‘钦差总督江南沿海通商事务兼理防海兵备’之职。 此职名义上为整顿海防、管理沿海贸易,实则…可暗中与扶桑进行贸易往来。 若群臣日后有所察觉,群起参奏; 陛下只需将此职官员作为‘擅专违制’之徒,推出问斩,便可平息众怒,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于陛下圣德无损!” 好一招李代桃僵之计! 曹祯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舅舅,缓缓问道:“舅舅…想必心中已有担任此职的合适人选了吧?” 司马藩心中大喜,知道事情已成大半,连忙叩首道:“陛下圣明! 臣确识得一人,并非朝中官员,乃民间隐士,姓于名弘。 此人精通扶桑语言习俗,且深谙我大魏官场运作之道,胆大心细,足可担此重任!用之则如臂使指,弃之亦不可惜!” 曹祯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这种干脏活、背黑锅的角色,确实不能从自己心腹里挑选,牵扯自身越少越好,用完即弃时才不会惹来太多麻烦。 “于弘…”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好,此事,便依舅舅之计。 具体如何操作,由你暗中联络安排。务必…谨慎机密。” “臣,遵旨!” 司马藩重重叩首,嘴角难以抑制地扬起发财的笑意。 曹祯根本不知道,也没有能力去查证,这个被他视为完美“白手套”的民间隐士“于弘”; 其真实身份,正是被定北侯张克覆灭的伪燕朝廷的实际掌控者,前伪燕宰相——宇文弘! 一条致命的毒蛇,正被他亲手引向大魏本就千疮百孔的躯体。 大魏王朝对扶桑实施的百年经济封锁,如同一道沉重的铁幕,虽未能完全禁绝海上的私相授受。 却成功地将两国间原本可能繁荣昌盛的官方贸易,压制成了零星、脆弱且风险极高的走私活动。 在扶桑四岛,这种封锁带来的后果是极其显着且痛苦的。 德川幕府虽竭力维持统治,但经济上的困顿却难以掩饰。 一匹在苏杭等地仅需三两银子的上等丝绸,运抵扶桑后; 经过层层走私贩子的加价和风险溢价,价格竟能飙升至三十两白银以上! 然而,即便如此暴利,其走私贸易总量对于庞大的扶桑白银产出和华族需求而言,依旧是杯水车薪。 瓷器、药材、砂糖、书籍、精美手工艺品…所有代表中原文明和先进生产力的产品,在扶桑都变得极其匮乏且昂贵。 扶桑除了不缺金银铜啥都缺,其境内的石见银山、生野银山、佐渡金山等大型矿藏,如同永不枯竭的宝库; 每年持续产出着海量的白银。 然而,空有白银却无法顺畅地换来急需的物资,导致扶桑国内出现了极端的“银贱物贵”现象。 白银的购买力在国内不断下降,而一切需要进口的商品价格却高企不下。 这种经济上的扭曲和困顿,逐渐转化为对幕府的不满。 拥有特权的华族(贵族)和大名(封建领主)们,对无法享受到应有的奢侈品和生活品质而积怨已久; 幕府的统治威信,在大魏经济封锁的持续压力下,正被一点点侵蚀。 大约十几年前,当东狄努尔哈赤的铁骑攻破燕京,震动天下之时,远在东海之外的德川幕府仿佛看到了一丝打破僵局的希望。 他们曾秘密派遣使者,试图与势头正盛的东狄政权接触,希望能在新的强权秩序下,重新打开对大陆的贸易通道。 然而,这次接触的结果却令人失望。 东狄铁骑当时正沉醉于攻破中原帝都的巨大胜利和掠夺来的海量财富之中。 他们抢掠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短时间内根本不缺贵金属。 他们迫切需要的是能维持统治、满足享乐的实实在在的物资—— 粮食、棉布、丝绸、瓷器、中药材…而这些,恰恰是扶桑也无法大量提供、甚至同样需要进口的。 东狄的态度近乎傲慢:你们扶桑能给我们什么?我们抢来的金银够多了。 拿银子来换我们的粮食丝绸? 我们自己也缺! 于是,双方的合作意向不了了之,贸易自然无从谈起。 不过,这次失败的接触也并非全无收获。 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扶桑幕府最终联系上了东狄在北方扶植的傀儡政权—— 伪燕,并与其实际掌权者,宰相宇文弘搭上了线。 然而,与宇文弘的合作,对扶桑而言,更像是一次饮鸩止渴的无奈选择。 宇文弘此人,老奸巨猾,深谙乱世生存之道。 他清楚地知道扶桑对打破贸易封锁的渴望有多么迫切,也深知自己手中控制的、通过劫掠和压榨北地残存生产力得到的一点物资,对扶桑而言是多么“珍贵”。 于是,他开始了极度苛刻的盘剥。 一方面,他愿意接受扶桑的白银,这对他维持伪燕政权中汉奸队伍团结和一直庞大的军队至关重要; 但另一方面,他将银价压得极低,远低于正常贸易水平,甚至与走私价格无异。 以各种理由克扣斤两,拖延交货,甚至以次充好。 对于德川幕府而言,与宇文弘的交易,就像是用真金白银去换一堆远远不等价的残羹冷炙,还要忍受对方的刁难和羞辱。 这种合作,充满了不对等和屈辱,只能略微缓解扶桑国内巨大的需求,根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宇文弘就像一只吸附在扶桑渴望之躯上的蚂蟥,贪婪地吮吸着白银,却只吝啬地反馈回远不足以解渴的物资。 他们无比渴望能直接与真正的中原王朝恢复朝贡贸易,哪怕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和谦卑的姿态。 德川幕府不知道自己又一次被宇文弘这只老狐狸当成了重新上桌的筹码。 第464章 扶桑五摄家 初冬的金陵,秦淮河畔的喧嚣并未因寒意而稍减。 一家名为“新醉仙居”的豪华酒楼内,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觥筹交错之音不绝。 二楼一间临街的雅致包厢内,垂下的珠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却不妨碍视野。 包厢正对着一楼宽阔的舞台,此刻台上正锣鼓喧天,上演着一出新编的热闹武戏——《李骁斩高岳传》。 一名身着斑斓戏服、勾着花脸、作豺狗精打扮的武生(饰演伪燕大将高岳),正与一位代表大魏正义的猛将(饰演李骁)激烈缠斗。 那“豺狗精”翻滚腾挪,动作矫捷却透着奸邪,引得台下看客们不时发出夹杂着鄙夷与兴奋的嘘声。 包厢内,香炉里上好的沉水香吐出袅袅青烟,与桌上精致的江南菜肴散发的热气交融。 主位上坐着一位老者,身着低调的深色锦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指节分明的手正缓缓摩挲着一只温润的白玉酒杯。 他便是化名“于弘”的前伪燕宰相——宇文弘。 舞台上的光影在他眸中明灭,那看似平静的面容下,无人能窥见其内心深处的惊涛骇浪与五味杂陈。 他对面坐着两位客人,皆身着价值不菲的苏绣锦缎华服,头戴掩饰身份的宽檐毡帽,作富商打扮。 其中一人,身材略显矮壮,看得极为投入,每到精彩处便忍不住拍案叫好; 官话说得字正腔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腔调:“大大的好!精彩!赏!” 话音未落,便抓起一把早已备好的、打造得极为精巧的银叶子,随手抛向楼下舞台。 银叶纷飞,在灯光下闪烁诱人的光泽,引来更大的喝彩与骚动。 (说明:金叶子赏赐是需要身份的,没有爵位和身份有也不能大庭广众之下赏赐) 此人便是代表扶桑德川幕府与京都天皇朝廷的五摄家之一:九条家的代表,九条悟。 五摄家乃扶桑传承数百年的顶级华族,血统尊贵无比,世代辅佐天皇,处理朝政,其门第之显赫,仅在号称“万世一系”的近亲天皇家族之下。 即便在掌握实权的德川幕府治下,五摄家虽无兵权,却在文化、政治乃至经济领域拥有着象征天皇的崇高特权与巨大影响力。 在扶桑的政治格局中,德川家虽权势熏天,名义上却仍与五摄家地位相齐。 不仅如此,五摄家还是当今天皇家族在缺乏近亲通婚对象时的唯一选择。 至于地方实力强藩,如岛津、山内、上杉、前田、伊达等大名,几乎不可能有资格与五摄家建立姻亲关系。 这五家历来崇尚内部通婚,唯一被认可能与他们联姻的大名,唯有德川一族。 而即便尊贵如德川家,与五摄家之间的婚姻,也常被视作一种殊恩与赏赐。 另一人,近卫文墨,同样出身尊贵的五摄家(近卫家),则显得沉稳内敛许多。 同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戏,但举止含蓄,只是偶尔微微颔首,指尖轻轻随着鼓点叩击桌面,显露出良好的修养与克制。 他的目光锐利,似乎在享受戏剧的同时,更不忘观察与思考。 舞台上,剧情已至高潮。 那“李骁”大喝一声,声震屋瓦,手中木制大刀舞得虎虎生风,最终以一个干净利落的劈斩,将“豺狗精”高岳的头颅(道具)砍得凌空飞起! “好!!” 台下轰然叫好,掌声雷动。 九条悟更是激动得猛地站起,挥舞着拳头,仿佛亲身参与了那场诛邪之战,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宇文弘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燕州大战的细节,随着时间推移和商旅传播,早已变得面目全非,添油加醋成了各种光怪陆离的传说。 他昔日麾下那位勇冠三军、堪称顶尖武学宗师的大将军高岳,在民间口中竟成了低贱的豺狗精,比山野猪精还不如; 被那张克麾下的李骁(虽也是猛将,但绝无可能如此轻易斩杀高岳)一刀毙命。这荒谬的戏文,像一根根细针,刺在他的自尊心之上。 而戏文的最后,是那位祸国殃民、白脸长髯的“奸相”宇文弘; 在燕京陷落时,惊慌失措地躲入相府,最终被一把“天降神火”烧成了灰烬; 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台下观众对此报以最热烈的掌声和唾骂。 无人知晓,那个本该被烧成灰烬的“奸相”,此刻正安然坐在金陵最繁华的酒楼雅间里,冷眼旁观着金陵豪商对自己的死亡狂欢。 九条悟心满意足地坐回桌前,情绪仍沉浸在戏剧的激昂中;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青玉酒壶,也顾不上斟酒,直接对着壶嘴仰头痛饮,溢出的酒液沾湿了他华贵的衣襟也毫不在意。 “于桑!” 他放下酒壶,长出一口气,脸上带着酣畅淋漓的笑容,声音洪亮,“金陵!真是大大好玩的都市!繁华!热闹!戏也好看! 不知,我们何时才能有幸,觐见到与我国万世一系、至高无上的天皇陛下同样尊贵伟大的大魏皇帝陛下呢?” 他的语气急切而充满期待,仿佛那不仅是政治任务,更是一种朝圣。 “九条先生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令人不自觉信服的沉稳,“如此大事,岂能一蹴而就? 司马大人已在全力运作了。 你们所期待的开关互市、重现百年贸易盛景之事,很快便会有佳音传来。 须知,欲速则不达啊。” 一旁始终沉默观察的近卫文墨此时缓缓点头,他举起酒杯向宇文弘致意,动作优雅标准:“于桑所言极是。一切,都多多拜托于桑周旋了。” 他的官话比九条悟更为标准流畅,措辞也更为谨慎得体,“天皇陛下与将军殿下对此事期盼已久,日夜祈愿与大魏重修旧好。 纵观历史,大魏与扶桑本该是兄弟之邦,一衣带水。 百年前那场不幸的冲突,实乃我国当时为帮助藩属高丽平定内乱,不慎才与大魏产生了一些……嗯,小小的军事误会; 最终也不过是打了个平手终战,各自罢兵而已。 百年光阴如水,世间恩怨早已冲刷淡去,正是化干戈为玉帛,再续兄弟情谊的良机啊。” 宇文弘面上保持着诚挚的赞同笑容,连连点头称是,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讥嘲。 平手? 好一个“小小的军事误会”!好一个“平手”! 当年丰臣氏倾国之力,精锐尽出,跨海远征,初期势如破竹是何等嚣张? 最终在陆上海上一败再败,精锐丧尽,导致丰臣家迅速衰败; 这才让德川家趁机崛起,夺取了天下权柄。 这等惨败,在近卫文墨口中,竟轻描淡写成了“平手”? 真是自欺欺人到了极点。 但他脸上笑容愈发和煦,举杯附和道:“近卫先生高见!正是此理! 往事已矣,放眼未来才是正道。 大魏物华天宝,扶桑盛产金银,若能互通有无,于两国皆是千秋福祉。 陛下圣明,必能洞察此中大利。” 他需要这些扶桑人的白银,需要他们那源源不断的银山产出,作为自己重返权力棋局的敲门砖和最沉重的筹码。 为此,他不介意暂时附和这些令人发笑的狂妄之言,甚至为他们编织更美妙的前景。 第465章 近卫文墨 酒宴的喧嚣散去,秦淮河上的靡靡之音似乎仍在耳畔隐约回响。 近卫文墨和九条悟乘坐的马车,在宇文弘派来的心腹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离了依旧余音袅袅的醉仙楼; 穿过寂静下来的街巷,最终停在了城西一处极为僻静却戒备森严的豪华宅院前。 朱漆大门无声开启,又迅速合拢,将外界的一切窥探彻底隔绝。 院落极尽奢华,亭台楼阁,曲径通幽,显然是精心准备的下榻之所。 更有一队身着轻纱、体态婀娜的异域美女早已静候在花厅之中,见到贵客归来,纷纷屈身行礼,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甜腻的暖香。 九条悟酒意微醺,看到这番香艳景象,眼睛顿时一亮,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就要上前。 然而,他脚步刚动,近卫文墨冰冷而锐利的眼神便如一道实质的寒刃般扫了过来,制止了他的轻浮举动。 近卫文墨脸上再无酒宴上的半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卿贵族特有的、刻入骨子里的矜持与冷峻。 他微微侧首,用扶桑语对身后如同影子般侍立的两名随从武士低声吩咐了一句。 那两名武士立刻躬身领命,动作迅捷而无声,毫不客气地将厅内所有侍从、歌姬,连同宇文弘安排的下人,全部清出了院落。 沉重的院门从内部被牢牢闩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内外。 庭院深深,一时间只剩下风吹过枯枝的簌簌声。 近卫文墨并未放松警惕,他目光扫过庭院中每一个可能藏匿耳目的角落。 黑暗中,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那是随行的服部家上忍。 忍者单膝跪地,以极低的声音快速禀报:“近卫様、九条様,院内已彻底清查,并无异状,亦无窥探之人。” 直到此刻,近卫文墨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他挥挥手,忍者再次无声无息地退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文墨,你这是何意?” 九条悟被这一连串谨慎到极致的举动弄得有些发懵,酒也醒了大半,语气中带着不解与一丝被打断兴致的埋怨,“如此良辰美景,岂非辜负了于桑的一番美意?” 他对于“于弘”的招待显然颇为受用。 近卫文墨转过身,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使得他的表情显得格外凝重甚至有些阴沉。 他并未直接回答九条悟的问题,而是用一种近乎冰冷的分析语气说道:“九条君,你难道还未觉察出不对劲吗?” “不对劲?”九条悟皱起眉头。 “按中原王朝接待使臣的规矩,” 近卫文墨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等理应被安排入住官方驿馆——四夷馆,由鸿胪寺官员接洽,登记造册,呈报皇帝,等待召见。 一切皆有法度章程可循。”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这间虽然奢华却透着私密与不寻常的屋子:“可如今呢? 我们像见不得光的客人,被安置在这处私密宅院。 除了宇文弘带我们秘密见了那位司马藩大人一面之外,我们可曾接触到任何一位大魏朝廷核心的官员? 可曾踏入过任何一处官署门槛? 可曾收到过任何一份盖有官府印信的文书?” 九条悟脸上的轻松渐渐褪去,眉头锁紧。 近卫文墨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柳生半兵卫在金陵暗中打探回来的消息确认; 司马藩早已不是户部尚书,他虽仍是皇亲国戚,但丢了实权官职,说话还有多少分量? 而真正执掌朝堂、权倾朝野的司马家家长,右相司马嵩,我们至今连一面都未曾见到!这正常吗?” 九条悟脸色终于彻底凝重起来,酒意瞬间全无:“你的意思是……你不相信宇文弘?你怀疑他是在欺骗我们?” 他下意识地使用了那个他们早已熟知的真名。 近卫文墨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鄙夷的冷笑,那是对九条悟政治迟钝的无奈,更是对宇文弘其人的深刻不信任:“相信? 九条君,你我在海上与这老狐狸暗中交易往来已有十年了,他嘴里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你难道还掂量不清吗? 他何时做过亏本的买卖? 何时真正信任过我们? 又何曾让我们真正信任过他?”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此次重启贸易,事关我扶桑国运,每年数百万两白银的贸易额,足以缓解国内金银过剩而物资匮乏的窘境; 更能极大增强扶桑的实力。 如此头功,京都多少华族睁眼看着? 难道你真以为,所有的希望都只能寄托在这只老狐狸一条线上?” 九条悟猛地一拍额头,恍然大悟,带着几分懊恼:“难道……难道这次的头功,真的要便宜了西园寺公旺和三条实美那两个家伙? 他提到的西园寺家和三条家,皆属于“清华家”——那是京都朝廷中仅次于尊贵无比的“五摄家”的九个顶级华族世家 (久我家、三条家、西园寺家、德大寺家、花山院家、大炊御门家、今出川家、广幡家、醍醐家),合称“九清华”,地位同样显赫无比。 近卫文墨此刻却显得冷静了许多,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高墙围住的狭小夜空,语气平静得出奇:“都是为了天皇陛下,为了扶桑民族的未来。 谁谈成,都是功绩。西园寺和三条他们负责接触的,是那位定北侯张克。 听闻此人在燕山边镇时,便极擅经营,聚敛财富的手段非同一般,与朝廷那些迂腐文官大不相同。 或许,与他们谈判,反而比与这深不可测、规矩森严的大魏朝廷打交道更容易些。” 九条悟点了点头,神色复杂:“但愿天照大神保佑他们一切顺利。 如此说来,我们这边的任务,反而更加艰难了。” 他此刻才完全明白,扶桑根本不可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宇文弘这一条老狐狸身上。 在未告知宇文弘的情况下,另一支由清华家精英组成的使团,早已奉命秘密北上,试图直接与掌握实权、且对商业似乎更为开放的定北侯张克接触。 他们当然不会告诉宇文弘这个计划——毕竟,宇文弘的伪燕政权,正是被这位定北侯张克亲手率军踏破剿灭的,这是不死不休的血仇。 而扶桑国内对于身份血统的偏执讲究,也自然地将出使任务做了划分:代表大魏正统朝廷、交涉对象为大魏中央政府的,必须是最高贵的五摄家; 而与地方实力派侯爵接触的,则由次一等的清华家出面。 这已是他们认为所能给出的最高规格。 至于那些掌握兵权的地方大名,在这种关乎国运的年数百万两级别的贸易谈判中,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近卫文墨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有神,他看向九条悟:“我们绝不能因此就轻言放弃!五摄家的尊严,不容有失。 明日,你需配合我,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设法见到司马家的家主,右相司马嵩一面! 唯有直接与司马嵩这样的大魏顶级掌权者对话,探听到大魏朝廷真正的意向,我们才能判断宇文弘所承诺之事的真伪与可行性。 否则,仅凭那老狐狸空口白牙,绝不可能将如此巨大的交易轻易交托于他!” “嗨依!”九条悟郑重点头,此刻他也彻底清醒过来。 是啊,宇文弘虽然带着他们在金陵一路花天酒地,极尽享乐之能事,却始终将他们隔绝在大魏正式的官方程序之外。 这根本不是对待藩国使臣的正规礼仪。 骗鬼子也不带这么骗的! 两人再无睡意,就在这异国他乡的奢华牢笼里,凑在昏黄的灯烛下,压低了声音,仔细推敲着每一个细节,设计着明日可能用到的说辞与策略。 而与此同时,就在相隔不远的另一处隐秘宅邸中,宇文弘也收到了心腹的密报。 “什么?他们把人全都赶出来了?连女人都没留?” 宇文弘捻着胡须的手指骤然停顿,昏黄灯光下,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他原本以为,用金钱美女、繁华盛景足以暂时麻痹这些来自扶桑的使者,让他们沉醉其中,给自己和司马藩的操作争取更多时间。 然而,近卫文墨和九条悟突如其来的警惕和清场举动,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他的侥幸心理。 对方也是顶级贵族,吃过见过,大魏官场的规矩他们也都懂。 宇文弘在书房中缓缓踱步,脚下的青砖地冰冷坚硬。 “难啊……”宇文弘长长叹了口气,眉宇间的皱纹仿佛又深刻了几分。 他知道,近卫文墨和九条悟的耐心是有限的,一旦他们彻底失去信心; 或者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到大魏朝廷真实的僵局,自己这个中间商很可能就会被踢出局。 “该死的倭人,倒是比想象中精明…”宇文弘咬牙切齿,感到了事情正在脱离他掌控的迹象。 他和司马藩已经秘密商谈过多次,深知想要走通朝廷正规渠道,由皇帝下明旨重启对扶桑贸易,难度之大,近乎登天。 这不仅仅是一笔生意,更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政治包袱! 违背神宗皇帝定下的祖训,重启与世仇扶桑的交往? 这顶“数典忘祖”、“不孝不仁”的大帽子扣下来,足以让任何倡导此事的官员身败名裂,满门抄斩。 即便是皇帝本人,也对此极度犹豫。 虽然国库空虚得像被舔过一样,但年轻的皇帝更害怕被史书记载成与前朝那位只知道玩闹、庙号被讥为“艺术皇帝”的君主相提并论。 这对任何一个还有着基本羞耻心和历史责任感的帝王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代价。 司马家,作为大魏最顶级的门阀之一,右相司马嵩老谋深算,最是爱惜羽毛,岂会轻易去背负如此沉重的政治风险? 他之所以避而不见扶桑使者,正是因为他既舍不得这块前所未见的巨大肥肉—— 几万两司马家或许看不上,十几万两算是中等意思,但每年稳定几百万两的巨额利益,足以让任何顶级世家门阀为之疯狂侧目。 却又不愿由司马家来扛起这口可能压垮家族声望的黑锅。 第466章 你们不谈我们找定北侯 翌日清晨,金陵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带着寒意的雾气之中。 昨夜的笙歌仿佛被这清冷的空气涤荡一空,只留下权谋算计在暗处继续发酵。 一辆看似普通却用料极为扎实的青幔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那处幽静宅院的门前。 车帘掀开,宇文弘率先下车,他今日换了一身略显正式的深青色常服; 脸上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混合着疲惫与兴奋的神色,仿佛一夜之间为促成此事殚精竭虑。 紧跟在他身后的,正是被他连夜拉来的司马藩。 司马藩身着绯色便袍,虽无官服在身,但久居上位的气度仍在; 只是眉宇间积压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焦虑,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两人在神色警惕的仆从引导下,快步穿过庭院,径直走入内厅。 近卫文墨和九条悟早已起身,正襟危坐在厅中。 他们并未穿着昨日那般奢华的商人服饰,而是换上了更能代表其身份的、纹饰古朴庄重的扶桑公家礼服; 神情严肃,不见丝毫酒宴上的随和,显然已做好了正式交涉的准备。 厅内气氛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较量意味。 不等寒暄,司马藩似乎急于证明自己的能量与事情的进展;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将手中那卷明黄绢帛高高举起,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庄重:“两位尊使!幸不辱命!陛下圣恩浩荡,已准允所请! 这便是你们期待的旨意,生意,可以开始了!” 他的话语在寂静的厅堂中回荡,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意味,仿佛天大的难题已被他轻易解决。 然而,预想中的激动与感恩并未出现。 近卫文墨缓缓起身,动作从容不迫。 他并未去接那卷圣旨,而是先微微躬身; 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节,然后才伸出双手,极其谨慎地从司马藩手中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绢帛。 他的动作更像是在查验一件重要物品,而非接收一份来自上国的恩赐。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圣旨,目光如鹰隼般逐字扫过其上精工绣制的楷书文字。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疑惑之色逐渐取代了最初的严肃。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司马藩和一旁看似平静的宇文弘,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疑: “司马大人,于桑。 恕我愚钝,这份圣旨之上,通篇只见‘钦差总督江南沿海通商事务兼理防海兵备’之职衔,以及整顿海防、管理贸易之权责。然而,”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关乎我扶桑国名,关乎重启朝贡、恢复邦交之字样,为何只字未提? 请问,设立此职,与我扶桑所求之正式通商、重建邦交,有何直接关联?” 他的问题一针见血,直接刺破了司马藩和宇文弘试图营造的模糊局面。 宇文弘心中暗骂一声“东瀛矮子不好骗”,脸上却立刻堆起圆滑的笑容,赶忙上前打圆场,试图用言语模糊焦点:“近卫阁下,您真是心细如发。 然则,凡事都需讲究个循序渐进,欲速则不达啊。 此等关乎两国百年交往之大事,牵扯甚广,岂能一蹴而就? 陛下设立此职,授予专断之权,已是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这便是我朝最大的诚意体现! 具体的通商之事,日后自有这位钦差大臣也就是本人与贵方细细磋商嘛。” 九条悟在一旁听着,此刻也按捺不住; 他虽不如近卫文墨心思缜密,但也听出了其中的不对劲。 他粗声粗气地开口,话语直接了许多:“于桑,我们同意循序渐进! 但循序渐进的的前提,是双方都有诚意! 既然陛下已有善意,那为何不现在就展现更大的诚意? 比如,立刻依照藩属国礼节,安排我等入住鸿胪寺,登记造册,确立我等正式邦交使节的身份! 这才是合乎礼法的、真正的诚意! 敢问,这份旨意里提到的‘总督江南沿海通商事务’,与我们扶桑使团的身份,又有何直接关系?”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宇文弘和司马藩的心头。 鸿胪寺?登记邦交使节身份?这俩鬼子懂行啊。 这简直是要把一切摆到明面上,将私下暗箱操作变成公开的国事活动! 这完全背离了他们的初衷。 宇文弘帮扶桑牵线搭桥,根本目的并非为了扶桑和大魏的利益,而是为了借助这条白银通道,作为自己重返大魏权力核心的晋身之阶! 他需要的是可控的、隐秘的、能被他攥在手里的利益交换,而不是帮助扶桑和大魏建立光明正大的正式邦交。 那样一来,功劳是大魏朝廷的,是鸿胪寺的,与他这个“于弘”有何关系? 他随时会被踢出局,如何能满足他巨大的政治野心? 公开恢复邦交,意味着要公然推翻神宗皇帝定下的祖训! 这口“数典忘祖”、“不孝不仁”的天大黑锅,当今皇帝曹祯是绝对不愿意背的。 看看他加税圣旨上的措辞——“勉从廷议,暂累吾民一年” 就能明白这位年轻皇帝的执政风格:好处他要,圣名他也要,而骂名和责任,那都是“廷议所迫”。 让他亲自下旨违背太爷爷的祖训?简直难于登天! 宇文弘脸色微变,强笑着继续周旋:“九条先生误会了!误会了! 这‘总督江南沿海通商事务’,正是陛下的权宜之计,高明之处啊! 先让生意做起来,让双方都得利,缓和气氛,建立互信。 至于直接恢复邦交、重开朝贡,如此重大国策,岂能不经过朝堂充分议政? 那还需从长计议,还需时日啊……” 近卫文墨听着这苍白无力的解释,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不再纠缠于职衔名称,而是提出了一个更直接、更致命的要求:“既然于桑言及需朝议决策,陛下圣断。 那我等便直接请求觐见天朝皇帝陛下! 我等愿当面呈递我国天皇陛下与将军殿下的国书与诚意,亲自向大魏皇帝陛下陈情,表达我扶桑愿重修旧好之赤诚!” 此言一出,司马藩脸色瞬间煞白,几乎失态地连连摆手:“不可!万万不可!” 见了皇帝?那还了得! 那等于直接把皇帝陛下拉下水!公然玷污皇上的圣名。 这份密旨之所以连“扶桑”二字都不敢提,就是为了给皇帝留足退路和缓冲。 如果真的让这两个扶桑人跑到皇帝面前提出恢复邦交,那场面将如何收拾? 皇帝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则违背祖制,不答应则彻底断绝这条路。 无论哪种结果,都意味着他们此前所有的暗中操作彻底失败,甚至可能引来滔天大祸! 如果他们能有办法让皇帝直接接见扶桑使臣,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气氛越来越僵。 九条悟似乎失去了耐心,他猛地站起身,脸上带着蛮横与不耐烦的神色,抛出了昨夜两人商量的杀手锏:“既然天朝如此为难,规矩繁多! 那这笔生意不做也罢!我等即刻返回扶桑复命! 听说北疆那位定北侯爷,是个极爱做生意、极爽快的人物! 一年几百万两白银的生意,相信他一定会非常感兴趣!我们不如去找他谈!” 第467章 仇人 “定北侯”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司马藩和宇文弘的心尖上! 司马藩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定北侯张克! 这个名字是他心头的一根毒刺! 从张克在边镇崛起开始,就屡屡与他司马家的利益发生冲突,处处与他作对,甚至以雷霆手段斩断了他司马家在北方边境利润丰厚的走私商路,断了他一大财源! 此仇此恨,早已深种。 而宇文弘,尽管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袖中的手指已猛然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定北侯张克! 那是将他一手建立的伪燕政权彻底碾碎、将他从权力巅峰打入万丈深渊的生死大敌! 是他日夜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仇人! 如此巨大的利益,每年数百万两的白银,若真的流入了张克的手中,那无疑是如虎添翼,而他自己,则将彻底失去翻盘的最大筹码!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两人瞬间变化的脸色,那几乎无法掩饰的震惊与嫉恨,丝毫没有逃过近卫文墨锐利的眼睛。 近卫文墨心中冷笑,知道敲打已然奏效。 他适时地开口,语气放缓,却抛出了真正的要求,仿佛给出了另一个选择:“当然,我等亦知天朝自有法度,觐见陛下或非易事。 但我扶桑亦诚心寻求合作,绝非有意为难。 这样吧,我等退一步。 只需请右相司马嵩大人,以司马家家主的身份,与我等当面一晤,给予一份司马家正式的书面背书。 只要得到司马家的正式承诺,我等便相信贵方的诚意,此事可继续推进。 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等只能认为贵方并无诚意,明日便启程北上,去与定北侯洽谈了。 想必,定北侯会对每年稳定输入的数百万两白银……极感兴趣的。” “你!” 司马藩闻言,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头顶,血压飙升,脸上瞬间涨得通红。 巨大的利益诱惑与对张克的深刻嫉恨交织在一起,加上被对方如此威胁的羞辱感,让他一时间恶向胆边生! 他眼中凶光一闪,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后带来的几名心腹护卫; 心中瞬间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就在这里,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两个扶桑矮子连同他们的随从一并做了! 一了百了!绝不能让这笔巨资落入张克之手! 就在他杀心乍起的刹那! 一直如同雕塑般静立在近卫文墨和九条悟身后的柳生半兵卫,毫无征兆地向前悄无声息地踏出半步; 恰好挡在了两位公家贵族与司马藩之间。 他的动作轻灵如猫,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左侧腰间的武士刀柄上; 拇指轻轻抵住刀镡(护手),并未出鞘,却有一股冰冷的、凝练如实质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锁定了司马藩及其护卫。 他面色平静无波,甚至眼神都未曾变得锐利,只是用生硬却清晰的中原官话,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杀气。” 近卫文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剑拔弩张,非但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嘴角噙起一丝早有预料般的、略带讥讽的笑意。 他迎着司马藩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淡然道:“司马大人,杀了我们,于事无补,反而会彻底断绝一切合作的可能。 我等出发之前,早已做好为天皇陛下尽忠之准备。 并且,也早已安排了后续计划。(骗人的,早出发了) 一旦我等在金陵失败或失踪,另一支使团便会立刻全力与定北侯接触。 莫非大人以为,杀了我二人,便能阻止白银流入定北侯的腰包吗?”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司马藩刚刚升起的疯狂杀意。 他猛地清醒过来,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是啊,杀了他们,不仅拿不到银子,反而会彻底得罪死扶桑,把他们彻底推向张克; 更会给自己惹来天大的麻烦——江南也有小规模的船队往扶桑走私! 只是因为断交和朝廷禁令规模一直没办法扩大而已。 司马藩的脸色青白交加,剧烈地变幻了几下,最终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巴巴地说道:“近卫兄……说笑了,说笑了……哪能啊? 我等是诚心合作,岂会行此不义之事?误会,全是误会!” 他连忙摆手,示意身后的护卫退后。 宇文弘见状,心中暗骂司马藩沉不住气,差点坏事,赶忙上前一步,打了个哈哈,试图缓和几乎要凝固的空气:“近卫兄忠心可嘉,智谋深远,佩服,佩服! 我等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只是……右相日理万机,国务繁忙,恐怕一时难以抽身亲自接见。 不如由我等先行代为转呈贵方的诚意与条件,待右相有所决断,再安排会晤,如何?” 他试图再次采用拖延战术。 然而近卫文墨的态度异常坚决,丝毫不给转圜的余地。他冷冷地摇了摇头:“于桑,不必再多言。我等只等两天。 两天之内,要么让我们见到右相司马嵩大人当面商谈,得到司马家的正式承诺。要么……”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微微侧首,对柳生半兵卫吩咐道:“柳生,送客。” 柳生半兵卫面无表情,躬身应道:“哈依!” 他抱着武士刀,一步步走向宇文弘和司马藩。 虽然只有一人,但那沉稳如山岳的步伐和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压迫感,竟让司马藩的数名护卫如临大敌,下意识地再次上前,手按在了刀柄之上。 厅堂之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仿佛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最终,还是司马藩死死压住心头的怒火与不甘,狠狠地瞪了近卫文墨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好!两位尊使且安心等待!我等……这就去想办法通传!” 说罢,他猛地一甩衣袖,不再看任何人,铁青着脸,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宇文弘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近卫文墨和九条悟,心中暗叹一声,知道对方已不再是能被轻易糊弄的对象,只得快步跟上司马藩。 第468章 姜还是老的辣 右相司马嵩的府邸深处,书房内的气氛比窗外的夜色更加凝重。 鎏金蟠螭烛台上的灯火跳跃不定,将司马藩那张因焦虑和挫败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映照得明暗交错。 他刚刚将与扶桑使者交锋的整个过程,尤其是对方那近乎最后通牒的要求,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他的父亲,当朝右相,司马家的当家人——司马嵩。 书房内静得可怕,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司马嵩并未立刻发作,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木太师椅光滑的扶手; 那双阅尽朝堂风云、深不见底的眼眸半阖着,让人窥不透丝毫情绪。 直到司马藩说完,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又持续了良久; 司马嵩才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仿佛承载了千钧重负,充满了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几百万两的利益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想真的一点不脏手,干干净净地收入囊中,果然……是不可能的。”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寒潭般看向自己这个一度被寄予厚望; 如今却显得有些进退失据的儿子,“为父早就与你说过,这世上,没有买不通权力,不是因为权力真的不会被收买,只是因为……钱不够。 得加钱,加到无法拒绝,也加到……我也必须亲自下场了。” (正球级领导川皇演示了亲自搞钱,给钱才是盟友,不给钱...) 他原本的谋划堪称老辣。 让罢官在家的儿子司马藩在前台,与那个身份敏感、急于寻找靠山的宇文弘(于弘)勾连运作,自己则稳坐钓鱼台,高居于幕后。 无论成与不成,无论将来是福是祸,他司马嵩,司马家的家主,始终纤尘不染,进退自如。 所有的脏水、风险,都由宇文弘去承担。 他甚至早已暗中评估过,即便事情败露,他儿子下狱,只要他还活着就死不了。 然而,扶桑人比想象中更精明,也更急切。 他们不再满足于与一个失势的皇亲和一个老狐狸中间人打交道,他们要求直接与能拍板、能做主、能提供真正保障的权力核心对话——也就是他司马嵩本人。 这一步,他原本是不愿迈出的。 位极人臣多年,他对钱财早已看得淡了。 司马家累世公卿,在苏州老家拥有良田数十万亩,山林湖泊无数,遍布各地的商铺数千间,日进斗金毫不夸张。 几万两,十几万两银子,对他而言不过是账本上数字的轻微波动,确实难以让他心动,更不值得他亲自下场去沾染腥臊。 但是……每年几百万两! 稳定流入的白银! 这个数字,如同传说中的深海巨怪,其庞大的阴影足以让任何自诩冷静的航海家为之窒息和疯狂。 这不仅仅是财富的简单叠加,这更意味着能撬动朝局的巨大资源,能豢养更多门客死士拉拢官员的资本,能让司马家更进一步的钥匙! 哪怕老练深沉如他,面对这座触手可及的银山,呼吸也不由得灼热了几分,心跳也难以抑制地加速。 他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看向垂手侍立的司马藩。 那眼神仿佛在说:终究,还是需要为父亲自出面来收拾局面。 司马藩被父亲看得头皮发麻,羞愧地低下头:“父亲,是儿子无能……” 司马嵩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请罪,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静与决断;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从未发生过:“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你来安排吧。记住,绝不能在司马府接见他们。地点要绝对隐秘,确保万无一失。” “是!儿子明白!” 司马藩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下,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 看着儿子离去的身影,司马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他静坐片刻,然后轻轻叩击了一下桌面。 一名身着灰衣、貌不惊人、仿佛早已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老仆,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司马嵩并未起身,只是对那老仆招了招手。老仆步履轻捷地走近,俯下身。 司马嵩凑到他耳边,用低得几乎无法听清的声音,快速耳语了几句。 老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眼神专注地听着,偶尔极轻微地点一下头。 听完后,他再次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这一夜,对于金陵城的绝大多数人而言,平静无波。 然而,在子时(午夜)更深入静之时,右相府却突然发生了一件“大事”——一名司马府的仆人慌慌张张地跑到金陵府衙报案; 声称相爷的书房遭了贼,丢失了一些“重要物件”! 这一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吓坏了时任金陵府尹陈文胜。 当朝右相的书房失窃? 这还了得!哪个吃了恐龙鞭的贼人敢干出这等胆大包天之事! 他魂飞魄散,连夜从床上爬起,官帽都戴歪了; 火速召集五城兵马司的人马,下令全城戒严,封锁各处城门,严加盘查过往行人,定要将胆大包天的毛贼缉拿归案! 一时间,金陵城内兵马调动,火把通明,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这场大张旗鼓的搜查持续了不到半天,便“迅速”有了结果。 据“查证”,作案者竟是司马府的一名内应家丁,勾结了外贼所为。 在官兵围捕时,那名家丁“负隅顽抗”,被“当场击毙”,而其同伙则“趁乱逃脱,不知所踪”。 消息传回司马府时,司马嵩正在书房练字,闻言只是笔锋微微一顿,随即淡淡地点了点头; 仿佛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说了句:“知道了,替我感谢陈府尹。” 他放下笔,看着宣纸上那个墨迹未干的“静”字,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防火墙,已经做好了。 无论将来与扶桑人的交易是福是祸,无论那“失窃”的书房里到底丢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此刻都已有了完美的“交代”——一切都是那个吃里扒外、已被“正法”的家丁及其在逃同伙所为,与他司马相爷毫无干系。 他自始至终,都是“受害者”的形象。 什么被拖下水?他司马嵩怎么可能让自己真正被拖下水? 只要他始终稳稳地站在岸上,保持着清白无瑕的姿态,那么司马家这艘巨舰,就永远不会倾覆。 当夜,月黑风高。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朴实无华的黑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金陵城; 来到了西郊一处香火并不鼎盛、却极为清幽的古刹——卧佛寺。 寺内一间早已清空、守卫森严的禅房密室内,烛光明亮。 司马嵩褪去了象征一品大员的绯色仙鹤补服,只着一身寻常的深色儒衫便服,看上去更像一位富家老翁,而非权倾朝野的宰相。 他见到了早已在此等候的近卫文墨与九条悟。 密室内具体交谈了什么,无人得知。 没有记录,没有旁听,只有烛火将三人时而凝重、时而缓和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期间偶尔传出压低声音的争论、谨慎的试探、以及最终似乎达成一致的轻微笑语。 只知道,当密室的门再次打开时,近卫文墨和九条悟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满意笑容,眼神中充满了希望与兴奋。 他们对着司马嵩的背影,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扶桑最高规格的九十度鞠躬礼。 此事,似乎得到了双方都认可的、“圆满”的解决。 后续的一切,便开始沿着预设的轨道迅速推进。 宇文弘(于弘),心满意足地、异常低调地前往苏州上任了。 他的新头衔是“钦差总督江南沿海通商事务兼理防海兵备”。 这并非朝廷常设的正式官职,没有品级,但其权限却模糊而巨大——“视同正三品”; 具体权力能有多大,完全取决于他个人的手腕、背后支持的力量以及能从这模糊职权中挖掘出多少实际内容。 但这对于宇文弘而言,已是重返权力游戏场的绝佳起点。 他要去那里,利用这个职位和即将到来的扶桑白银,重新编织一张属于他自己的、盘根错节的权力与利益网络; 让自己即使隐藏在幕后,也能成为真正掌控一方生杀予夺大权的权力玩家。 司马藩也很开心。 他那位高居龙椅之上的外甥皇帝曹祯,似乎终于想起了这位替他“分忧解难”的舅舅。 借着曹闻诏等将领在豫州前线“大破左逆”(左梁玉叛军)的军功,皇帝陛下慷慨地“赏功”; 任命司马藩为这支大军的“军事监军”,并以此为由,恢复了他的官身。 虽然暂时只是担任一个负责起草文书、传达旨意的“中书舍人”(从七品),但这无疑是一个重新起飞的信号。 毕竟他之前是被罢官免职,想要一步登天官复原职(重回户部尚书之位)是不可能的,皇上任命官员也要讲规矩。 司马藩并不在意,从正二品到从七品的落差; 眼下先用一个不起眼的小官职站回朝堂,日后再凭借“功绩”和父亲的运作,步步高升,他熟得不能再熟? 至于六部尚书侍郎的位置,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急不得。 至于远在千里之外,正在前线与左梁玉叛军拼死血战、浴血沙场的曹闻诏等将士; 他们或许根本不会知道,自己用命搏杀换来的战功,竟然会在无声无息间; 被一位从未踏上过前线半步、远在金陵温柔乡里的“监军”大人轻轻巧巧地分走了一大块最肥美的蛋糕,成为了别人官复原职的垫脚石。 这位神奇的监军大人是如何在千里之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从而立下这不世奇功的? 这其中的奥妙,或许不足为外人道也。 你若非要追问,那便是你不懂事了。 谁说没上过战场就不能立军功? 就像没进过医学院,照样不妨碍有人能成为医学博士一样。 做不到,只能怪自己天赋不够,切勿怀疑天才——尤其是在“投胎”这门学问上的天才。 要怪,就怪自己当年投胎时不够努力,是不是忘了给阎王殿里各位判官大人多塞些纸钱? 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下辈子注意改进也就是了。 当然,在这看似“皆大欢喜”的流程中,也并非没有不高兴的人。 那些真正在沙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丘八武夫,那些眼巴巴指望军功赏银抚恤伤亡弟兄的将领,他们的不满与愤怒,自然是有的。 但在金陵城深宫与相府的大人物们看来,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们的荣耀,本就在于为国捐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至于军功如何计算,赏银去向何方,这些事,岂容一介武夫置喙? 都是为了大魏江山社稷,何必如此斤斤计较,失了气度与忠义? 冰冷的现实,如同北疆吹来的寒风,被牢牢挡在金陵繁华的城墙之外,无人问津。 只有白银流动的细微声响,开始在权力的暗河中悄然回荡。 第469章 藩王特权 开封府城外,燕山军的营盘肃杀而有序,与城内豫州军那种略带混乱和焦灼的气氛截然不同。 中军大帐内,吕小步正对着开封府的城防图与周王府的布局图凝神思索。 他面临的难题,是如何“合理合法”地搞掉盘踞在开封城内的周王曹恭枵。 地方藩王,虽早已被削去了军政实权,但亲王的尊贵身份却是一道坚不可摧的护身符。 亲王,国之藩屏,皇帝血亲。 自大魏开国太祖皇帝颁布《宗藩条例》以来,便明确划定:藩王有罪,地方官仅有上奏之权,绝无审判与处置之资格。 只要不是谋逆造反,对于亲王级别的宗室,最大的惩罚也不过是皇帝下旨严厉斥责一番(下旨切责),或者罚没几年岁禄(扣发工资)。 至于什么杀人越货、强抢民女、侵吞田产、买卖人口……在这些天潢贵胄眼中,根本算不得罪过,皇帝顶多骂一顿。 原则上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你必须考虑制定这原则的原则本人大魏太祖皇帝他老人家的“意见”:以劝导感化为主。 藩王,自诞生之日起,便已然站在了世俗法律的彼岸,寻常的司法程序连他们的衣角都碰不到。 国家是统治阶级的工具,而皇帝与宗室,便是这统治阶层的核心。 之前在燕州,章远在地方上搞的那一套——清查冤狱,打击豪强,抄没贪官——看似雷霆万钧,用在寻常州县自是无往不利。 但这一套,在周王这等身份人物面前,却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吕小步行事狠辣果决,却也深知其中关窍。 直接派兵冲进王府,杀光抢光? 那是流寇反贼的做派,太没技术含量,显不出他的本事。 他们燕山军是官兵,是代表着(至少名义上)朝廷秩序的武力,即便要干黑活,也得讲究个“体面”; 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妈的,这头肥猪,拱在眼前,却不好下刀。” 吕小步低声骂了一句,抬起头,看向被召来的两名心腹千户副将,“高镇岳,灰隼,都说说,这周王府,该怎么个搞法? 既要吃下这块肥肉,还得让天下人挑不出毛病,至少,明面上挑不出大毛病。” 高镇岳面相憨厚,实则心细如发,他沉吟道:“将军,硬来肯定不体面。 须得找个由头,一个足够大、大到能盖过亲王身份的由头。” 压低声音道:“将军,高千户所言极是。 寻常罪名动不了他,但《宗藩条例》里也写得明白,唯有一桩罪,可以让他万劫不复——谋反叛国!” 吕小步眼睛一亮,身体前倾:“哦?继续说!” 灰隼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在这温暖的军帐里却透着一股寒气:“咱们这次南下,不是奉命带了一批准备与豫州军交易的东狄和伪燕的制式甲胄作为样板吗? 这些东西,可是铁证如山的外邦逆贼之物……若是,它们‘出现’在周王府里呢?” 吕小步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好计策!栽赃嫁祸,虽然简单。 但对付这种货色,最好用! 然后我们便可‘意外’发现,‘不得已’为陛下清君侧!” 高镇岳补充道:“将军,灰隼此计甚妙。但如何让这些甲胄‘出现’得合情合理,还需斟酌。 若我们直接以搜查为名闯入,未免太过刻意,容易留下把柄。 不如……我们派一小队精锐,化妆成流窜的东狄残兵或者胆大包天的盗匪; 夜里潜入王府,设法将这些甲胄藏匿于王府某处隐秘所在。然后再……” 吕小步听完,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狞笑:“不必那么麻烦! 化妆潜入,藏匿证据? 太绕弯子了!夜长梦多,容易节外生枝。” 他猛地一拍桌子,斩钉截铁道:“要搞,就搞得干脆利落,动静大一点! 灰隼,你亲自挑选一百名最精锐的夜不收,化妆成盗匪! 今夜子时,直接给老子杀进周王府!不必刻意隐藏行迹,反而要闹出大动静! 宰掉一些王府侍卫、不开眼的仆役,把他们的尸体换上咱们带来的东狄甲胄! 再把东狄的甲胄兵器,‘遗落’在王府里!” 他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等到王府哭爹喊娘,火光冲天,乱成一团之时; 本将军便亲自率领大军。以‘闻讯赶来平叛剿贼’的名义,‘不得已’冲入王府‘救驾’! 届时,满地的‘东狄贼兵’尸首,王府里搜出的‘东狄军械’,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他周王曹恭枵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吕小步看向高镇岳:“镇岳,你的任务更重要!我带兵进王府‘平乱’时,你带本部人马,给我牢牢盯死开封城内的豫州军兵营! 尤其是那个李国英! 告诉他们,城外有东狄残匪流窜,燕山军正在剿匪,让他们老实在营里待着,谁敢妄动,格杀勿论! 绝不能让他们出来坏了老子的好事!” “末将遵命!”高镇岳和灰隼同时抱拳,眼中皆是一片凛然杀意。 计划已定,简单,粗暴,但却直接有效! 他们这支燕山军,能如此肆无忌惮地驻扎在豫州军的心腹要地开封府城外,凭的可不是什么友好访问。 明面上的旗号是“与豫州军洽谈军械交易”并“保障西征大军后勤粮道畅通”。 至于豫州军此刻已被金陵朝廷定义为叛军? 那又怎样? 实力才是硬道理。 燕山军的兵锋能毫不费力地直插开封府,就能随时将这座古城换个姓——姓张! 这才是真正的威慑。 以至于如今率领豫州军主力在商丘前线与朝廷平叛大军对峙的大帅左梁玉,都不得不默许甚至纵容燕山军在开封周边的存在。 而此刻留守开封的豫州军将领李国英,更是对吕小步百依百顺,近乎谄媚。 粮食、美酒、甚至几千两白花花的“劳军”银子,早就送到了燕山军营中。 李国英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求吕将军高抬贵手,约束部下,千万不要在开封地界上“祸害百姓”,以免引发两军冲突,殃及池鱼。 毕竟豫州军将士多为本地人,生怕矛盾激化导致两军开战。 对于这些“孝敬”,吕小步自然是照单全收,来者不拒。 虽有三分之二是草原骑兵,但在他的铁腕统治和充足粮饷供应下,军纪肃然,哪怕向豫州地方百姓买东西都给钱。 虽然给的是燕山票,但这玩意现在在晋州、豫州和齐州一带也好使,可以拿到日升昌这些顶级票号换银子铜钱,大量来往燕州的商旅也收。 吕小布对刮穷鬼的地皮没多大兴趣,并非他有多么仁慈,而是看不上那三瓜两枣。 刮地皮能刮出几个钱? 把地刮出火星子,也比不上宰一头真正的肥猪! 大魏从来不缺粮缺钱,只是牛马的增长数量远远赶不上食利阶层增长数量; 毕竟人家每天除了享受生活就是生更多食利阶层。 简单来说就是:牛马的生产力和人口增长赶不上老爷们的繁殖速度,供养体系崩溃是必然的。 而盘踞在开封城内的周王府,就是一头养了二百多年、肥得流油、却无人敢轻易下刀的超级肥猪!老爷中的老爷! “豫州军这群怂包,都他娘的公开扯旗造反了,却连眼皮子底下的肥肉都不敢动,还想着等朝廷招安?真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吕小步望着开封城方向,冷哼一声,“既然你们不敢吃,那就别怪老子们不客气了!这头猪,我们燕山军,吃定了!” 夜色渐深,寒风更烈。 第470章 灯下黑 入夜,开封城沉浸在一片沉寂之中。 燕山军大营内,却涌动着一股与这沉寂格格不入的、压抑而亢奋的暗流。 灰隼正在精心挑选执行今夜任务的夜不收。 他目光如炬,扫过眼前这一排排精悍的士卒。 这些人大多来自草原,自幼在马背上长大,与狼群为伴,对于黑暗和猎杀有着近乎本能般的敏锐。 他们沉默寡言,眼神却如同鹰隼般锐利,带着草原人特有的野性与漠然。 灰隼的要求极为苛刻:不仅要身手矫健,能飞檐走壁如履平地,更要心狠手辣,下手绝不容情。 今夜之事,关乎重大,不容有丝毫闪失。 “你,你,还有你…出列。”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指尖点过几个特别精壮的汉子,\"你们专管换装剃头\",又掠过几个敦实些的,“你们负责多背一副东狄甲胄。” 众人沉默颔首,有个年轻战士忍不住望向墙头:“统领,恁听说王府地窖里藏着百年汾酒?” 灰隼反手用刀鞘叩在他铁盔上,发出沉闷的\"咚\"声:“惦记酒的留这儿喂狗,王府看门獒犬一顿能吃半条人腿。” 与此同时,另一员悍将高镇岳,也已点齐了五百精锐骑兵。 他们并未披挂沉重的全甲,而是轻装简从,马衔枚,人噤声,如同暗夜中潜伏的豹群,悄然运动至豫州军大营的外围地带。 高镇岳的任务明确而直接:盯死豫州军的营门。 尽管留守的李国英在明面上对燕山军百依百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今夜的开封城,绝不能有任何意外的搅局者。 夜风带来开封城内隐约的狗吠和更夫单调而悠远的梆子声。 子时将近,这座千年古都渐渐沉入梦乡。 尤其是那座位于开封城核心的周王府,占地百亩,殿宇巍峨,宛如城中之城; 此刻大部分的灯火也已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点,在夜色中如同鬼火。 承平日久,王府的守卫早已松懈不堪。 他们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地位,习惯了所有人对藩王身份的敬畏,就连凶悍的豫州军入城后,也对王府保持着表面的恭敬。 这无形的护身符,让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谁也想不到,竟真有人敢将主意打到一位亲王的头上。 子时正刻,行动开始。 灰隼如同暗夜的化身,率领着一百名精心挑选的夜不收,如同鬼魅般向着周王府的高墙潜行。 他们利用特制的抓钩,敏捷而无声地翻越那对于常人而言难以逾越的高墙,落地时轻如狸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草原战士天生的狩猎本能和潜行技巧,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 哪处墙角可能有暗哨,哪条巡逻路线存在时间差,都被他们凭借经验和直觉摸得一清二楚。 模仿着夜枭的声音互相传递信息。 “行动。”灰隼打出一个简洁的手势。 几名正在打盹或闲聊的王府侍卫,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模样; 只觉得喉间一凉,便被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割断了喉咙,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夜不收们动作迅捷,迅速将这几具尚且温热的尸体拖到阴影处,利落地给他们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带着腥膻味的东狄布面甲和缨盔; 甚至还有人拿出小刀,极其专业地给尸体剃出了东狄人标志性的“金钱鼠尾”辫! 随后,又将几套甲胄,随意却显眼地丢弃在王府一些厢房附近。 他们今夜的任务核心之一,就是栽赃。 要将“东狄残部勾结,夜袭周王府”的戏码,做得天衣无缝。 至于相隔几千里哪来的东狄人,说不得是逃走的代山部下被周王庇护呢。 清理掉外围障碍后,灰隼带队直扑王府核心的内宅区域。 他们的脚步轻得如同踩在棉花上,唯有眼中闪烁的寒光暴露着杀意。 然而,畜生往往比人更警觉。 王府内豢养的一条凶猛獒犬似乎嗅到了陌生的、充满危险的气息,突然从角落里窜出,发出低沉而威胁的咆哮,随即狂吠起来! “汪汪汪————” 一名夜不收反应极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手中一把飞刀脱手而出,如同闪电般划破黑暗,精准地扎向那条恶犬的头颅! 滚烫的狗血喷溅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但犬吠声已经无法挽回地打破了夜的寂静。 “有贼人!!” “快敲锣!内宅进贼了!” “铛铛铛——!” 刺耳的锣声猛地敲响,打破了王府夜的宁静。 脚步声杂乱响起,伴随着惊慌的呼喊,火把如同潮水般从各处甬道、院落涌来,光影晃动。 “点火!制造混乱!撤!”灰隼当机立断,立即改变原定计划。 夜不收们立刻掏出火折子,就近引燃走廊的帷幔、堆放的杂物、甚至直接投向木质结构的偏殿房屋。 火苗迅速蹿起,很快就连成一片! “走水了!快救火啊!” “王爷!王爷还在里面!” 王府内彻底大乱。所有的护卫、仆从、丫鬟…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吓懵了; 冲向水源,拿起一切可以盛水的工具去扑救那越烧越旺的火焰,再也无人去理会什么“贼人”。 灰隼趁此良机,打了个唿哨,率领手下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沿着预定路线撤退; 再次利用抓钩敏捷地翻出高墙。 在外围接应点的阴影中清点人数——一个不少。 “接下来,就看吕将军的了。”灰隼望着周王府内冲天的火光,冷冷道。 几乎就在周王府火起的同时,城外豫州军大营的主将李国英也被惊动。 他匆忙披甲,点起一队亲兵,刚走到营门口,便撞见了一队严阵以待的骑兵——正是由高镇岳率领的五百燕山军骑! “高千户?” 李国英心中一突,强作镇定道,“开封城内似有变故,周王府方向起火,末将正准备带人入城救火,维护秩序。” 高镇岳端坐马上,脸上带着一丝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嘲讽笑意,月光照在他冰冷的甲胄上,泛着寒光:“不劳李将军费心了。 吕将军已亲自率我军精锐入城‘救火’。 为避免两军夜间调动,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和冲突,吕将军特命末将来此告知李将军:开封城内的‘火情’,交由我燕山军处理即可。 李将军只需安稳待在大营之中。” 李国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岂能听不出这话中的威胁与控制之意?他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什么。 但高镇岳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他身后那五百骑兵同时动了起来,战刀出鞘的铿锵声和弓弦拉开的吱嘎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一股凝练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压迫过来,让李国英和他身后的豫州军士兵感到呼吸一窒。 李国英看着对方那毫不掩饰的武力威慑,所有的话都被堵回了喉咙里。 他最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颓然下令:“…全军听令,回营!一切…就拜托吕将军了。” 高镇岳满意地点点头:“放心好了,我们不要开封城。” 而此时的开封城内,吕小步早已率领八百精锐骑兵,以“协助救火、防止骚乱”为名,从“配合无比”的豫州军手中,“接管”了四面城门的控制权。 随后,他亲自带着这支钢铁洪流,马蹄声如雷鸣,毫不掩饰地直冲周王府! 此时的周王府,经过一番混乱的扑救,大火势头已被基本控制住,但仍有不少地方冒着滚滚浓烟。 王府的侍卫和仆从们累得东倒西歪,还在徒劳地传递着水桶,泼洒着残存的火星。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烟尘味,以及一丝被掩盖出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周王曹恭枵惊魂甫定,他最先担心的不是贼人,而是王府密库中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和古玩字画。 在大火初起时,他已急忙带着心腹太监和侍卫赶去查看,将一些最珍贵的物品转移出来。 生怕大火蔓延过去,毁了他的命根子。 整个王府的注意力都被大火吸引; 竟无人留意到那些被刻意放置在阴影角落里的、穿着东狄甲胄的侍卫尸体,以及库房外散落的东狄制式盔甲。 “轰隆!!” 王府那厚重的大门,被吕小步的军队用巨大的撞木“轰”地一声直接撞开! 木屑飞溅中,大批顶盔贯甲、杀气腾腾的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入王府前广场,火把将他们的布面甲映照得一片森然。 周王曹恭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此刻惊魂未定,又见烟尘弥漫中涌入大批军队,下意识地以为是闻讯赶来“救火”的豫州军。 他整理了一下被烟灰弄脏的王袍,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主动迎上前去,开口说道:“多谢豫州军的弟兄们及时赶来,辛苦了!不过大火已基本控…” 然而,随着距离拉近,火光清晰地照亮了来人的甲胄和面容; 曹恭枵的脚步猛地顿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进而转为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因为他走近之后,借着周围火把的光芒,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装束和面貌——这绝非豫州军那杂乱的装备! 这些士兵的甲胄制式统一,工艺精良,许多士兵的面孔带着明显的草原民族特征,高颧骨,细眼睛,眼神凶狠。 而为首的那名将领,身高异常魁梧,恐怕有八尺三寸(约1.9米以上),如同铁塔般矗立在马上,仅仅是存在就带来一股可怕的压迫感。 豫州军中,绝无此等人物! 一股寒意顺着曹恭枵的脊椎爬升而上。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着亲王的威仪,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敢……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是哪一部官军?深夜驾临本王府邸,所为何事?” 那魁梧如山的将领闻言,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一手随意地拎着马鞭,另一手随意地拱了拱,动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 在这死寂的、弥漫着烟尘的王府废墟上回荡: “本将,定北侯张克麾下,燕山军燕山中卫指挥同知,漠南草原副总管——吕小步!” 第471章 王爷也造反 曹恭枵的脸色,在火把跳跃的光影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如同他身上那件被烟灰玷污的亲王常服一般惨白。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双腿发软,几乎要依靠身后心腹太监的搀扶才能站稳。 燕山军?!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铁钉,狠狠楔入他的脑海,激起惊涛骇浪。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如此肆无忌惮地闯入了他的王府?! 之前得到的消息,不是说燕山军主力只是借道豫州,往西面的秦州去了吗? 怎么会有一支如此精锐的部队滞留开封府附近? 他们和左梁玉那伙豫州叛军又是什么关系? 是勾结?是默契?还是…… 无数疑问瞬间挤爆了曹恭枵那惯于享乐、早已不再思考复杂局面的脑袋。 他只是一个严格按照《宗藩条例》生活的“模范”亲王,关起门来,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极尽骄奢淫逸之能事。 他深信,只要自己不公然作死造反,凭借着亲王这尊贵无比的身份,就能在保住平安,继续享受那世代积累、挥霍不尽的荣华富贵。 哪怕左梁玉请求招安的奏疏被朝廷驳回,豫州军上下对他依旧礼数周全; 这更让他坚信,无论外界如何风雨飘摇,自己这“天潢贵胄”的身份就是最坚固的护身符。 然而,眼前这群煞气腾腾、明显来者不善的燕山军,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 就在曹恭枵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位气势逼人、眼神桀骜的燕山军将领吕小步时; 几名燕山军士兵粗暴地拖着几具尸体,从王府内宅的阴影角落里走了出来; 如同丢弃垃圾般将它们扔在了庭院中央,正好落在吕小步和曹恭枵之间。 火光照耀下,那几具尸体身上穿着的,赫然是东狄正红旗标志性的红底黄边布面甲! 那丑陋的、野蛮的金钱鼠尾辫,虽然沾染了血污,却依旧清晰可辨! 吕小步的目光骤然变得冷峻如万载寒冰,眼神锐利如刀,其中闪烁的杀意几乎不加掩饰。 他猛地转向曹恭枵,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带着一种被“事实”震惊后的沉痛与凛然: “末将原本接到密报,称燕州大战后,有东狄残部溃散南逃,潜入豫州地界,似乎与豫州某些王府有所勾连! 我家侯爷闻讯,是绝对不敢相信的! 藩王乃天家血脉,大魏宗室至亲,国之屏藩,岂会自甘堕落,与寇仇敌酋勾结?此乃动摇国本之言!” 他话锋猛地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压迫,目光死死锁住曹恭枵:“但是此刻!在这堂堂大魏亲王的府邸之中,竟真的搜出了东狄甲士的尸首! 铁证如山!王爷,此刻……末将也不得不慎重了! 为了证明王爷您的清白,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只好……委屈王爷,随我们去军营里暂歇片刻,接受调查! 王府上下所有人等,包括一只鸡一条狗,也绝不放过! 咱定要彻查清楚,水落石出,务必……还王爷一个清白!” 曹恭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尸体身上的东狄甲胄不假,但那脑袋上残留的碎发和依稀可辨的面容轮廓,分明就是他府里的侍卫! 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拙劣到极点的栽赃陷害! 巨大的恐惧瞬间被更大的愤怒所淹没。 他猛地后退一步,挣脱开搀扶的太监,因极度愤怒而手指颤抖地指向吕小步,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 “放肆!本王乃是太祖皇帝嫡系血脉,当朝亲王!天潢贵胄! 岂容你等边镇武夫在此妄自揣测,血口喷人?! 尔等擅闯王府,惊扰宗亲,已是死罪! 如今竟还敢拿这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尸首,污蔑本王勾结敌寇?! 你该当何罪!你们燕山军该当何罪!!” 面对曹恭枵色厉内荏的咆哮,吕小步只是冷冷一笑,那笑容中充满了不屑与漠然。 他根本懒得再与这位亲王做口舌之争,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一声令下,如同饿狼出闸! 原本骑在马上的燕山军骑兵纷纷翻身下马,带着一股百战精锐特有的冷酷效率。 他们抽出马鞭,毫不客气地抽打着那些惊慌失措、哭喊连连的王府仆从、丫鬟、杂役,粗暴地将他们驱赶、聚拢到庭院中央。 有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绳索,开始将这些人挨个反绑双手,再用长绳串成一串,如同对待牲畜一般。 有几位忠于职守的王府护卫,眼见此景,血性上涌,下意识地就想拔刀反抗。 然而,他们的刀刚出鞘一半! 如同条件反射般,附近的数名燕山军士兵已然猛扑而上! 动作快如闪电,配合默契无间! 刀光一闪即逝,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和利刃割开血肉的闷响! 那几名试图反抗的王府护卫,瞬间便被砍倒在地,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冰冷的青砖地。 燕山军下手极其狠辣,全是战场上的杀人技,力求一击毙命。 砍完还掏出怀中的短刀在颈部和胸口补刀。 这些平日里最多欺负一下手无寸铁佃户的王府护卫花架子; 在这些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燕山悍卒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连像样的抵抗都未能形成,便已成了刀下亡魂。 曹恭枵被这毫不留情、说杀就杀的残酷场面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 他那点亲王的威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最原始的恐惧。他终于明白,眼前这帮人根本不是来讲道理、守规矩的!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软弱的腔调,声音带着哭腔:“吕……吕将军!误会!这一定是天大的误会! 是有小人作祟,栽赃陷害本王!本王对朝廷,对皇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辛苦各位将军、弟兄们大晚上还要跑这一趟,本王……本王愿出五万两……不! 十万两银子!作为辛苦费,犒劳诸位!还请将军明察秋毫,高抬贵手……” 他下意识地以为,对方如此大动干戈,无非是为了敲诈勒索。 十万两银子,在他看来已是天价,足以让任何武将心动。 然而,吕小步闻言,脸上的冷笑愈发讥诮,直接打断了他:“王爷!谈什么银子不银子的? 我等乃是朝廷官军,奉侯爷将令清剿东狄残匪,维护地方安宁! 岂是为了那黄白之物?我们是为王爷的清白而来!来人——请王爷移步军营‘休息’!” “二十万两!二十万两!现银!本王立刻就能凑出来!” 曹恭枵见对方丝毫不为所动,心中恐慌达到极点; 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燕山军士兵架住胳膊往外拖时,声嘶力竭地加码,做着最后的挣扎。 吕小步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漠然地看着士兵将这位肥硕的亲王拖走。 二十万两?打发叫花子呢? 他们燕山军费了这么大一番周折,亲自下场导演了这出大戏,目标当然是——周王府积累了二百多年的所有财富! 他们全都要! 这一夜,开封城无人入眠。 周王府的哭喊声、呵斥声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翌日清晨的阳光勉强穿透冬日的薄雾,照耀在开封城头时,一副骇人听闻的景象呈现在所有胆战心惊的市民面前。 城内的公告栏、各大街口、甚至茶馆酒肆的墙壁上,都贴满了盖着燕山军大印的告示。 告示上以极其严厉的口吻,公布了周王曹恭枵“勾结东狄残部,密谋叛国,妄图在豫州另立‘后周’伪朝”的惊天逆案! 广场上,还公开展示了从王府搜出的“东狄甲胄”以及那些留着金钱鼠尾辫的“东狄士兵”尸体(虽然面容已被破坏),作为“铁证”。 这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整个开封府上下目瞪口呆,匪夷所思! 但那些冰冷的“物证”又似乎由不得人不信。 随后,燕山军采取了更加酷烈的手段。 周王府中那些被指认“与东狄有染”的管家、太监、仆役头目数十人,被押解至开封府衙前的广场,当众斩首! 血淋淋的人头滚落一地,震慑了所有围观者。 其余上千名仆从、杂役,则被宣布发配至济南府服苦役。 王府中的女眷、丫鬟,也无一幸免,全部被登记造册; 宣布发配燕州——她们的结局,大概率是被分配给燕山军中的有功将士为妻。 整个周王府被燕山军团团包围。 士兵们开始根据那些在“大记忆恢复术”下迅速“招供”的王府下人所提供的线索; 如同梳篦般,一寸寸地搜查着这座宏伟府邸的每一个角落,挖地三尺,搜寻隐藏的密库、地窖,起获一箱箱的金银、一袋袋的粮食、一件件的古玩珍宝。 燕山军在这方面有着极高的效率和层出不穷的手段,总能让人开口,总能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消息传到城外豫州军大营,留守将领李国英听完下属的禀报,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长长地、复杂地叹了一口气感慨道: “我等扯旗造反,对抗朝廷,本以为胆子已经够大了…… 如今看来,咱们这点造反的胆子,比起这帮燕山军‘官军’的心黑手狠,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啊……”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兔死狐悲的寒意,以及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这世道,仿佛比他们这些“豫州叛军”所想象的,还要更加黑暗和没有底线,招安之路究竟是对是错? 第472章 纵蠹耗梁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尤其是周王曹恭枵自己,吕小步并未将他这颗脑袋砍下来。 这与在济南府那位动不动就喜欢让藩王乃至藩王世子“意外身亡”的愣头青冉悼,形成了鲜明对比。 此番行动前,远在真定府统筹全局的军师孙长清,曾特意给吕小步留了一份锦囊。 信中嘱咐得极为明确:对于这等顶级藩王,若已将他的血肉刮削干净,榨干了最后一丝油水; 那么,尽量留他一条活命,像处理一件废弃的包装物一样,将其“完整”地送还给金陵朝廷。 孙长清在信中的言辞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幽默感:“谁说被搜刮干净的藩王就没用了? 他们活着的唯一剩余价值,就是成为大魏王朝高效且尊贵的‘造粪机’和巨大的经济包袱。 一个顶级藩王,连同其庞大的宗室家族,一年的岁禄、赏赐、各项开支,足以供养数千精锐骑兵外加数万卫所兵一年的粮饷! 这可是笔不小的开销。 咱们何必替金陵朝廷省下这笔钱? 多给他们送几个像周王这样‘豫州特产’的穷光蛋藩王回去,让他们继续为大魏的财政‘发光发热’,岂不美哉?” 至于这些失去了一切财富根基、却依旧顶着亲王名头、贪婪和享乐欲望丝毫未减的穷困藩王,回到金陵后; 为了重新聚敛财富,会如何上蹿下跳,如何利用宗室身份巧取豪夺,如何与朝中各方势力勾结倾轧; 会搞出多少狗屁倒灶、败坏朝纲的事情来…… 那就不关他们燕山军的事了,那是金陵朝廷和皇帝陛下需要头疼的“幸福烦恼”。 此计之刁钻阴损,连定北侯张克和的魏清都没想到,只能感叹:“还是军师心黑啊!” 孙长清则得意地将此计命名为“纵蠹耗梁”之策—— 意思是,故意将已经养肥且破坏力巨大的“蛀虫”放回去,让它去拼命啃食敌人国家的“栋梁”(财政、秩序、民心)。 因此,当曹恭枵在燕山军军营中受尽惊吓,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拖出去砍头; 甚至已经绝望地开始默默背诵祖训时,等待他的却并非屠刀。 吕小步命人将他从燕山军临时的囚室里提出来,洗净身体,梳好发髻,甚至还给他换上了一袭虽然不算华贵但干净整洁的衣袍。 连同他那几个同样吓得魂不附体、但侥幸未被“大记忆恢复术”光顾的儿子们,一起被打包整理好; 然后……像送一件货物一样,直接移交给了城外的豫州军留守将领李国英。 吕小步的指令简单粗暴:“找几个可靠的人,把这几位爷安全‘快递’到你们左大帅军中,再由你们大帅想办法,完整无缺地交还给金陵朝廷吧。” 李国英接到这个烫手无比的山芋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杀? 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一位亲王下手,哪怕这位亲王如今看起来比平民强不了多少。 放?这算怎么回事? 燕山军把这周王刮得干干净净,一根毛都没剩下,然后就这么轻飘飘地放了?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放虎归山已是兵家大忌,这放回去一只穷困潦倒、怨气冲天却又身份尊贵的“饿虎”,到底图什么? 李国英挠破了头也想不明白燕山军这波操作的深层逻辑。 但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事情还得办。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敢假手他人,生怕途中出了任何差池,这滔天大罪就得自己来背。 最终,李国英一咬牙,亲自点起一队最精锐的亲兵; 护送着这位哭哭啼啼、惊魂未定的周王及其子嗣,离开开封,直奔商丘前线,他要亲自将人移交给大帅左梁玉处理。 这麻烦,必须马上立刻甩出去! 而完成了“送货”任务的燕山军,则开始专心地处理他们的战利品。 吕小步一面大量雇佣本地民夫和船只,将周王府以及从开封府周王粮仓“充公”来的大量粮食,源源不断地沿着陆路和水路向西面的秦州方向输送; 支援宗云和霍无疾他们的主力作战。 另一面,将从周王府密库及各处搜刮来的金银珠宝、古玩玉器、字画珍品,分门别类,装箱打包; 沿着黄河水道,浩浩荡荡地运往济南府。 两支运输船队,都配置了至少五百名全副武装的燕山军精骑沿岸护卫。 任何盘踞在黄河两岸的山贼、土匪、水寇,但凡远远看到那黑色的“燕山”字旗和精锐的骑兵队伍,无不望风远遁,连靠近窥探的胆子都没有——摸一下? 那纯粹是嫌自己命太长! 抢官军和抢带着精锐边军骑兵的运输队是两回事。 与此同时,刚刚在商丘与李邦一起签署完军械战马贸易协议的冉悼,闲得发慌,又带着他那一标杀气最重的人马,跑到了开封至济南段的黄河沿线。 魏清给他的任务是和吕小步一起保证这条数千里的重要运输线的绝对通畅。 冉悼对此任务的理解简单而直接:通畅? 把沿线所有可能碍事的土匪水贼势力全部剿灭,自然就通畅了! 于是,这位燕山军中罕见的不杀人就手痒的猛将,开始了新一轮的“无差别剿匪”。 他往往只带着百来名骑兵,如同猎犬般沿着河岸扫荡,一旦发现贼巢,便直接挥军掩杀,根本不留任何谈判或招降的余地。 一时间,黄河两岸腥风血雨,贼寇为之绝迹。 这种费力又枯燥的剿匪活计,吕小步是从来不屑于亲自去干的,通常都是交给副将千户高镇岳和擅长追踪侦察的灰隼去处理。 也只有冉悼这种视杀戮为乐趣的家伙,才会乐此不疲去费力追杀这些老鼠。 冉悼的两位副将千户,张铁砚和阿速台,一个沉稳擅守,一个后勤精通,反而更倾向于留在军营管理军务和修筑工事; 冉悼基本也不带他们,就让他们带着后续部队收拾战场尾巴,清点缴获(虽然通常没什么油水)。 就这样,在一种奇特的氛围下,豫州开封一带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和谐”。 燕山军忙着运粮运钱,偶尔剿匪; 豫州军大部分时间缩在营寨里整合新兵,对燕山军的一切行动视而不见; 本地百姓则发现,那支黑色的军队一天忙得要死也不对他们敲骨吸髓,买东西雇人也都会给钱; 甚至因为黄河水道变得前所未有的安全,因为大量已经入冬,燕山军的大量劳需求,前来劳务的百姓反而带动了周边商贩。 豫州军弄死了豫州大部分官员以后也不收税; 倒不是不想,只是收税的小吏没一个活下来的,早被豫州军入城时杀了干干净净。 官员还会抓起来看有没有价值,收税的小吏在本地底层军汉面前根本没一点活路,谁家亲戚没个血仇。 忙着在前线打仗的左梁玉也没顾上。 这种无政府状态,倒是极大的减轻了百姓负担,豫州军也只维持基本秩序安全,忙着练兵也不折腾。 开封府周围反而出现了一种反常识的繁荣,曾经那些老爷的山林和河流也都不再有家丁巡逻了; 百姓们能砍柴采煤,能捕鱼打猎,在这初冬反而出现了一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场景。 吕小步处理周王府庞大资产的速度,可比处理周王“造反”案要慢得多,没办法东西太多了。 他在清点过程中,意外“捡”到了一个人才——周王府里一个原本负责记账的小太监,名叫小顺子,年仅十三岁。 这孩子机灵得过分,燕山军刚把他丢进刑房,还没等上什么“大记忆恢复术”,他就把该交代的、不该交代的全倒豆子似的说了; 甚至连带他的总管太监师父在外边偷偷养的外室、以及藏匿私房钱的地方都供了出来。 之后更是主动请缨,帮着千户高镇岳承担起繁杂的账目清算工作,没日没夜地干,每天休息不到三个时辰,算盘打得噼啪响,账目做得清清楚楚。 正是这份“识时务”和“精明有用”,让他成为了周王府上下唯一活下来的太监。 吕小步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便随手把他丢给高镇岳,让他当个军中的临时文书。 不管世道乱不乱,有一条规则永恒不变:有用,你就不会轻易死。 忠不忠诚,在很多时候反而没那么重要。 燕山军上下,除了张克的嫡系将领和老千户所出来的人,有多少人是真正死心塌地效忠张克本人? 并不重要。 张克深谙人性,人首先忠于的是自己的利益。 只要你有用,并且能被控制,无论是通过编制、金钱、名声还是地位,总有办法让你效命。 嘴上天天喊着“忠诚”的,真遇到危难能扛事吗? 几天后,当前线左梁玉看到被豫州军护送来的、瘦了一大圈、精神萎靡如同惊弓之鸟的周王曹恭枵时,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这原本是他手中可能用来和朝廷讨价还价的筹码,如今却变成了一个烫手无比的大麻烦。 曹恭枵一见到左梁玉,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求:“左帅!左帅!求求你,把我送回金陵吧! 只要我能回去,一定拼了这条老命,豁出一切去促成招安! 这豫州…这豫州我是真的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他是真的被燕山军吓破了胆,唯恐哪天那帮煞星又突然出现,把他再次抓去。 一想到自己的王妃、侧妃、侍妾…所有女眷全都落入燕山军之手,下场可想而知(他自动脑补了最悲惨的NtR场景),更是心如刀绞,只求速离这是非之地。 左梁玉被哭得心烦意乱,杀又不能杀,留又不好留,万一出点差错更是天大的麻烦。 无奈之下,他只能安排一队士兵,打着白旗和周王的仪仗(勉强拼凑起来的); 护送曹恭枵前往虞城县朝廷军阵前,高声喊话:“朝廷的兵听了!周王千岁在此!切勿放箭! 我等奉左帅之命,送王爷归还朝廷!请速速接手!” 虞城县的曹闻诏得知消息,同样不敢有丝毫怠慢。 无论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周王的名分摆在那里,若是在交接过程中出了任何差池,他们四个将领全家脑袋加起来都不够砍的。 这就是大魏朝廷仓促出兵时未曾深思的一个致命bUG——一群亲王深陷敌占区。 即便朝廷大军真的势如破竹,打到开封城下,左梁玉若彻底拉下脸皮,就以藩王性命为质,朝廷又能如何应对? 投鼠忌器之下,再大的军事优势也可能化为乌有。 曹闻诏当即亲自点齐兵马,带着贺仁龙、曹汴蛟出城列队,以近乎迎接的隆重仪式,将惊魂未定的周王曹恭枵父子接回了城中。 至于为何不怀疑是诈? 没办法,周王确确实实就在豫州军地盘上,他的安危关乎所有人的身家性命,没人敢在这个问题上冒险。 第473章 亲王安危 周王曹恭枵这只被孙长清精准预判的“蠹虫”,甚至还未踏上金陵的土地; 仅仅是从左梁玉的虎口脱身,刚进入朝廷平叛大军控制的虞城县,抵达曹闻诏的中军大营,便开始迫不及待地发挥其巨大的“作用”。 惊魂甫定,洗去一身狼狈,换上一身不知从哪位官员那里临时来的、略显宽大的锦袍; 他的亲王服基本全被燕山军扒走了; 亲王的服饰用的金线是真金和紫貂皮等顶级用料; 他最普通一件衣服的造价就超过吕小步这个指挥同知一年的正常薪水; (吕小步的正常月俸40两,一年480两; 额外收入是张克提供给各级军官的的如川锦和糖霜等物资类补贴; 这些东西加起来每年能给吕小步提供2000两以上的燕山军体制内合法收入,这已经是燕山顶薪人物了,家里能养好几个婢女。) 吕小布怎么可能给他留自己的衣服,连袜子都扒干净了。 安全回到朝廷军大营的曹恭枵那属于天潢贵胄的傲慢与娇贵便迅速回归,甚至因为此番受辱而变本加厉。 他根本无法忍受前线大营粗陋的饮食、弥漫的汗臭与马粪味、以及随时可能响起的警号声。 确认自身暂时安全后,第二日,他立刻以亲王之尊,召见了此地的最高军事长官——曹闻诏,以及其副将贺仁龙、曹汴蛟。 在一顶勉强收拾得还算干净、但依旧难掩寒酸的军帐内; 曹恭枵端着架子,用那种久居人上、不容置疑的语气对三位将领说道: “本王此番遭逢大难,幸赖祖宗庇佑,将士用命,得以脱险。 然前线乃凶险之地,非本王久留之所。 请三位将军即刻安排得力人手,护送本王及犬子返回金陵京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略显疲惫和风尘仆仆的脸,似乎觉得光下命令不够,又画下一个看似诱人的大饼: “此番罹难,全赖诸位将士用命,本王方能脱困。军中情况,本王已略知一二; 待本王回到金陵,面奏圣上,必当竭力为大军请功,讨还拖欠的军饷赏银,绝不食言!” 曹闻诏闻言,浓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已思虑周全,打算安排夏邑县知县抽调县衙兵丁及乡勇,组成一支精干队伍护送周王南下,如此既不动用大军本就紧张的兵力。 他拱手,声音沉稳如磐石:“王爷安危,末将等岂敢轻忽。 夏邑知县虽位卑,然抽调本县精锐,再辅以熟悉路径的向导,必能……” 话未说完,便被曹恭枵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冷笑打断:“夏邑知县? 区区七品县令,手下不过些衙役乡勇,乌合之众!” 他猛地提高声调,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滑稽的惊恐与傲慢交织的神情,“曹将军! 如今豫州大地,烽烟四起,流寇窜伏如蝗,左逆叛军更是凶焰滔天! 本王乃太祖皇帝嫡脉,陛下亲叔,万金之躯,岂能托付于区区县令之手? 若途中再有差池,尔等谁担待得起?朝廷规制何在? 本王的安全又何在?! 必须按朝廷经制之军护送,否则我将上奏朝廷!” 帐内气氛瞬间凝滞。 贺仁龙与曹汴蛟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 曹闻诏深吸一口气,试图以军务现实劝服眼前这位亲王:“王爷明鉴。 前线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左逆梁玉所部盘踞睢州,虎视眈眈; 若此时抽调数千精锐护送,恐防线空虚,予敌可乘之机啊!万一……” “够了!” 曹恭枵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着曹闻诏的鼻子呵斥道:“曹闻诏! 你休要拿军务搪塞本王!宗室尊严,天家体面,岂容轻忽?! 岂能因你口中所谓的‘些许军务’而置若罔闻? 莫非在你等武夫眼中,本王之安危,尚不及打几场小打小闹的剿匪重要?!” 他越说越激动,这些日子积压的恐惧、屈辱、愤怒此刻全都爆发出来,声音尖利而扭曲:“必须安排重兵! 最精锐的部队!护送本王返回金陵! 立刻!马上! 本王一刻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 我要回金陵!我要面圣!我要参奏! 我要参那无法无天的燕山军! 我要参那纵容部下的定北侯张克! 我要把他和那个姓吕的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此等奇耻大辱,本王定要讨回公道!!” 帐内一时间只剩下曹恭枵粗重的喘息声和咆哮的回音。 曹闻诏、贺仁龙、曹汴蛟三人面面相觑,脸色都极为难看。 但对方亲王的身份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燕山军和左梁玉可以踢皮球,他们可不敢。 良久,曹闻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而疲惫: “王爷请暂息雷霆之怒。此事……容末将等商议一个万全之策。” 他几乎是央求地将仍在叫嚣的曹恭枵劝回准备的营帐休息。 帐内只剩下三位将领,空气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看来,” 曹闻诏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咱三人,必须分一个出来,送这尊大佛回朝了。 再让他留在军中,指手画脚,扰乱军心,我等束手束脚,这仗也没法打了。” 贺仁龙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忧心忡忡: “若分兵护送,本就不多的兵力更是雪上加霜。 探子来报左梁玉一直在增兵,一旦被他察觉我军兵力空虚,趁虚猛攻,恐……恐难以抵挡啊。” 他顿了顿,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问道:“夏邑县的郑维城,新兵练得如何了? 能否紧急抽调一部分,暂且填补防线?” 一旁的曹汴蛟闻言,直接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无奈与嘲讽:“老贺,你想啥呢? 老郑那边接手的就是一群刚放下锄头的农夫,满打满算操练了不足一个月,守城垛子都费劲! 真拉上来,碰上左贼,怕不是冲垮军阵?纯粹是拖后腿的累赘!” 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 曹闻诏眉头紧锁,沉默如同磐石,目光在粗糙的军事地图上来回巡梭,那上面标注的敌我态势本就令人焦虑,此刻更添一座沉重的大山。 第474章 又一无解阳谋 时间一点点流逝,帐外传来巡夜士兵单调的梆子声,更显夜凉如水。 最终,曹闻诏猛地一咬牙,腮边肌肉绷紧,似乎下定了决心,声音低沉而果决:“事到如今,别无他法! 仁龙,你部在上次遭遇战中损失最重,休整补充也需时日。 此番……就由你带队,走这一趟金陵吧。务必伺候好周王殿下。” 贺仁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解脱,有无奈,更有对前线战友的担忧。 但他深知这是当前唯一的选择,重重点头:“也罢!我就走这一遭,陪亲王殿下回金陵! 正好,也豁出这张老脸,去兵部、去户部,替兄弟们敲一敲登闻鼓,看能不能把那拖欠的赏银军饷真要些回来! 总不能次次都靠打粮解决啊。” “不止银饷!” 曹闻诏立刻补充,眼神锐利,“还有军械!特别是箭矢、堪用的刀枪。 夏邑县库存的那点家底,根本不够支撑一场大战。 郑维城在后方练的新兵,总不能让他们拿着烧火棍上战场!你到了金陵,务必想办法!” “知道了。” 贺仁龙郑重点头,“放心好了。我会去找兵部侍郎曾大人,陈明利害,就算磕头求,也要求些实在东西回来。” 计议已定,三人心情却无半分轻松。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寒风卷着沙尘。 点将台下,贺仁龙所部勉强凑出的千余人马已列队等候,虽衣甲不算鲜明,但也是前线能抽调出的一支可观力量,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然而,当周王曹恭枵踱步而来,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这支队伍,脸上立刻笼罩上一层寒霜,亲王的怒火再次爆发。 “就这么点人?” 他声音尖刻,指着队列,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曹闻诏!贺仁龙! 你们是在打发叫花子吗?区区千余人,如何能保障本王万全? 沿途贼寇若聚众来攻,岂非陷本王于险地? 本王堂堂亲王之尊,至少需三千精锐! 还有,本王看到了,营中还有骑兵,全部调拨给本王! 骑兵速度快,亦可冲散小股流贼,必须随行护卫!” 此言一出,不仅曹闻诏,连一旁准备出发的贺仁龙和曹汴蛟都倒吸一口冷气。 三千人马!还要带走大营的骑兵! 这几乎是目前前线能动用的作战兵力的近一半! 若真被抽走,剩下的部队莫说进攻,就连能否守住现有营垒、抵挡左梁玉可能发起的攻势都成问题。 剿灭左贼叛军?那简直成了天大的笑话! “王爷!” 曹闻诏急步上前,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万万不可!抽调三千步骑,前线防务顷刻空虚!左逆叛军旦夕可至,届时……” “届时什么?!” 曹恭枵蛮横地打断,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威胁,“尔等眼中只有军务,可还有君臣纲常,宗室体统?本王的安全才是头等大事! 若再不遵王命,满足本王所需,休怪本王不顾情面,立即上奏朝廷,弹劾尔等怠慢宗室,罔顾亲王安危,我看你们全家有几个脑袋够砍!” 又是这一套。 冰冷的威胁,毫不体恤将士的蛮横,将个人的安危与体面凌驾于整个战局之上。 曹闻诏的身躯微微颤抖,额角青筋跳动,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贺仁龙和曹汴蛟也面色铁青,牙关紧咬,空气中弥漫着屈辱与无力。 最终,所有的挣扎与愤怒,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曹闻诏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塌了下去,声音干涩而空洞:“……末将……遵命。” 他转向曹汴蛟,眼神交汇间,尽是苦涩。 两人默默点头,从各自本就紧张的部队里,如同割肉般,再抽调出一千人; 与贺仁龙原有的一千人,拼凑成了一支三千人的“亲王仪仗护卫军”,并将营中几乎所有成建制的骑兵都配属了过去。 浩浩荡荡的队伍终于簇拥着心满意足的周王殿下启程了,烟尘滚滚,向南而去。 站在营垒高处,望着那逐渐远去的旌旗,曹闻诏、曹汴蛟以及留下的将士们,心中没有半分轻松,只有无比的沉重与空虚。 大营,瞬间变得冷清而脆弱。 原本七千多堪战之兵,瞬间只剩寥寥三千余战兵辅以数百士气低靡、训练不足的新募壮丁,所有的骑兵优势荡然无存。 之前好不容易通过对周边州县施加压力、“打粮”筹措而来,本打算用于激励士气、发起一轮攻势的那点微薄赏银,此刻也失去了意义。 进攻计划彻底搁浅,成了镜花水月。能勉强自保,已属万幸。 曹闻诏望着空荡了许多的营盘和远处苍茫的地平线,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萦绕心头。 他若此时能知晓,这位周王曹恭枵,仅仅只是一个令人头痛的开始; 在不久之后,还会有福王、伊王……一个接一个从沦陷或告急的封地里送出,如同寻找救命稻草般涌向这支朝廷平叛大军时,他或许会感到真正的绝望与崩溃。 燕山军孙军师无意间的“杰作”,不费一兵一卒正在以一种荒诞而致命的方式,将朝廷扑灭豫州叛军的战略窗口期彻底瓦解。 在平定豫州叛军最关键的时期,这支被誉为“朝廷天军”的精锐之师,其主要职责戏剧性地从冲锋陷阵、剿匪安民,变成了庞大的“皇家快递员”。 他们的任务,是将一个又一个沉重无比的“包袱”,安全、体面地护送到帝国的南都金陵。 而这些“包袱”,绝非那些给口饭吃就能卖命的普通丘八。 他们是帝国最尊贵的累赘——宗室亲王。 每一个都代表着庞大的开销:王府的重建、仪仗的恢复、禄米的供给、护卫的招募、以及按制必须支付的巨额年金和各种不容削减的特权花费。 他们就像一群巨大的、永不餍足的蠹虫,即将趴在南直隶本就吃紧的财政血管上疯狂吮吸。 此刻,远在金陵的小皇帝曹祯,或许正为刚刚与扶桑国的海上贸易每年即将获得一笔可观白银收入而沾沾自喜。 他绝不会想到,那位素未谋面、却对他和整个金陵朝廷知之甚深的燕山军军师孙长清; 早已为他,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南方朝廷,又准备了一把淬毒的钝刀子。 这把刀子,不会立刻致命,却会悄无声息地放血。 源源不断地送来这些尊贵的“蠹虫”,正是毒计的核心。 朝廷即便努力开源,挣得再多,若消耗的速度远远超过积累,尤其是这种针对特权阶级的、无法有效控制的刚性消耗,迟早会被彻底耗空。 而宗室亲贵,恰恰是皇帝绝对不能轻易触动、又极善于蛀空国本的完美蠹虫。 他们不仅能掏空库银,更能将金陵政局的水彻底搅浑。 重新安置一位亲王,谈何容易? 那白花花的银两,就如同决堤的河水,奔涌而出,再也回不来了。 孙长清的阳谋毒计,正借着活着的亲王比死了的好用这一原则,悄然拉开序幕。 第475章 北进派和南进派 初冬的寒意已悄然浸透燕州大地,细碎的小雪如同天女散落的琼花,纷纷扬扬,为天津卫这座繁忙的港口披上了一层素洁的薄纱。 然而,严寒并未能冻结此地的喧嚣与活力。 因山海关外大战方酣,这座控扼渤海湾咽喉的重镇港口,非但没有往日的冬日的萧索,反而呈现出一种战时特有的、绷紧神经的繁荣。 码头上,桅杆如林,帆影蔽空。 号子声、车轮声、马蹄声、浪涛声、监工的吆喝声、士兵的巡逻脚步声……种种声响交织成一曲庞大而嘈杂的战争后勤交响乐。 无数民夫如同工蚁般川流不息,将堆积如山的粮袋、捆扎整齐的箭矢、散发着铁腥味的刀枪甲胄、一筐筐黝黑的煤炭以及厚实的棉衣军靴; 从来自四面八方的货船上卸下,又或装载上即将航向山海关的运输船,源源不断地输往那座关系国运的雄关。 自戚将军率领水师主力北上协防后,接管天津卫防务与管理的重任便落在了杨破虏的副将、千户林啸风肩上。 这位以严谨和效率着称的将领,很快便展现出了他的能力。 他在天津港推行了军民港分离的管理方式。 在原有基础上大力扩建了专用的军港码头,其周边设立了严密的警戒线; 日夜有燕山军的精锐士兵巡逻值守,闲杂人等根本无从窥探。 所有运抵民港的物资,必须经过严格的检查、登记、核验后,方能转入军港区域装船起运。 此举看似增加了环节,略显繁琐,却如同给这条至关重要的后勤生命线套上了一层安全网,最大限度地确保了粮秣军械输送的安全与保密。 由于运输量急剧增加,天津卫本地的人手早已不敷使用。 林啸风不得不紧急向留守燕京的吴启求援,就近调来了两万民夫,方才勉强支撑起这空前繁忙的转运工作。 如今,每天都有十余艘大型运输船穿梭于渤海湾的碧波白雪之间,将战争的养分输向前线。 就在这一片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中,一艘看起来颇为寻常的中型商船,缓缓靠上了民港的码头。 它与那些满载军资的船只相比,显得低调而不起眼。船停稳后,跳板放下,两名作中原商人打扮的男子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走下船来。 为首的两人,虽穿着绸缎商服,试图融入环境,但他们眉宇间那种久居人上的矜持; 步履中自然流露的优渥与疏离,以及身后那些随从(尽管也穿着汉人服饰)精悍警惕的眼神与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动作,都隐隐透露着他们的非同寻常。 领头的二人正是来自扶桑清华家的西园寺公旺与三条实美。 踏上坚实的土地,三条实美略带好奇地环视着周围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码头,忍不住用扇骨轻敲掌心; 低声对同伴感慨道:“西园寺君,来此之前,各方情报皆言燕州历经战火,民生凋敝,满目疮痍。 可眼前这般景象……这码头吞吐之量,民夫劳作之序,货物堆积之盛; 分明比京都的鸭川码头还要繁忙兴旺几分啊!这哪里像是刚刚遭受兵燹之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远处戒备森严的军港区域所吸引。 那里旌旗招展,岗哨林立,身着黑色镶铁棉甲、手持精铁长枪的燕山军士兵如同钉在地上的钉子,纹丝不动地守卫着; 与民港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自有一股肃杀威严之气透出。 三条实美心中好奇更甚,下意识地引领着众人向军港方向靠近,想看得更真切些。 然而,他们刚接近那片区域的警戒线,一队巡逻的燕山军士兵立刻迅捷地围拢过来; 动作整齐划一,长枪瞬间平举,结成一道冰冷的枪墙,挡住了去路。 为首一名小旗官,眼神锐利如鹰,毫不客气地厉声喝道:“站住!你们这群矮子,干什么的! 不认字啊!那边立着牌子,‘军事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再往前一步,休怪军法无情!” “八嘎!”两人身后,一名作随从打扮、身材相对魁梧的武士统领伊贺山文闻言勃然大怒,下意识地踏前一步,手已按上腰间的短刀,就要出声呵斥对方无礼。 扶桑顶级贵族,何时受过这等粗鲁的呵斥? 但西园寺公旺反应极快,几乎在同时抬手,稳稳地制止了伊贺山文即将爆发的怒火。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注意到另外几支巡逻队也因这边的动静而投来了警惕的目光,甚至有军官的手摸向胸前的哨子。 他脸上瞬间堆起谦恭甚至略带惶恐的笑容,上前一步,操着略显生硬但还算流利的汉语,主动躬身道歉: “万分抱歉!军爷息怒! 我等是来自外海的商人,初次到访天朝上国宝地,对贵地的汉字规章确实有些不熟悉; 一时不慎,误闯了贵地,绝非有意冒犯,还请诸位军爷多多海涵,多多见谅!” 那小旗官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这几人身材普遍矮小,口音古怪,穿着虽华贵却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感,确实不似中土人士。 他哼了一声,挥了挥手:“原来是化外蛮商!既然不认得字,这次就算了! 赶紧离开!这里是军事重地,不是你们看热闹的地方! 再靠近,就把你们当细作抓起来!” “是是是,多谢军爷宽宏,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西园寺公旺连连点头哈腰,姿态放得极低,迅速领着众人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犹豫。 一行人默不作声地快步走出一段距离,直到远离了军港的警戒范围,才稍稍放缓脚步。 三条实美脸色有些难看,显然还在为刚才的遭遇感到屈辱。 西园寺公旺却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卑躬屈膝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他们寻了一处临街的茶楼,登上二楼,特意挑了一个靠窗的雅间坐下。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恰好可以清晰地俯瞰大半个繁忙的码头区,只是森严的军港方向只能看到木墙。 西园寺公旺端起粗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眼神却锐利如刀,始终停留在港口方向,尤其是那些巡逻的燕山军士兵身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三条君,刚才若非我阻拦及时,伊贺桑此刻恐怕已身首异处了。” 三条实美一怔,疑惑地看向他。 西园寺公旺继续道:“你看那些巡逻士兵。 他们手中的长枪,枪尖绝非普通铁料,乃是百炼精钢。 他们身上的棉甲,皆镶嵌铁叶,编织得厚实而整齐。 最重要的是,你看他们的神态和气色。 长期穿着三十斤的甲胄执锐巡逻,步伐依旧沉稳,眼神锐利专注,毫无疲敝懈怠之态。 这绝非大魏寻常军户子弟所能拥有,必然经过严格筛选和长期操练; 其体魄恐怕已不输于我国内的精锐足轻甚至部分下级武士了。” 自己判断战斗力有很大的主观色彩,比如矮子还考虑北进和南进,结果证明都是死路 经他这么一提醒,三条实美才猛然惊觉,仔细回想对比起来。 他们此行并非直接从扶桑渡海登陆天津卫。 而是先搭乘商船,借助季风和洋流,辗转抵达了江浙闽(包邮区)一带的繁华海岸; 在那里停留观察数日后,才另雇船只,沿着海岸线一路北上至此。 在古代航海技术的限制下,直接从扶桑穿越开阔而风浪莫测的黄海直抵天津卫,航线陌生,风险极高,并非常用的贸易或走私航道。 他们选择的这条迂回路线,虽然距离更长,却更为安全稳妥,也让他们有机会沿途观察大魏东南沿海的防务情况。 而正是这一路的见闻,一度让三条实美乃至整个使团中的不少人都产生了极大的误判。 他们在宁波等地沿岸所见到的卫所官兵,往往衣甲不整,器械破旧,军纪涣散,面有菜色; 与记载中百年前天朝上国的雄师相去甚远,甚至比扶桑国内的某些地方武装还要不堪,说他们比乞丐强不了多少,并非完全夸张的贬低。 这种观感,悄然滋长了他们内心深处某种危险的念头。 或许,百年前那些战国前辈们未尽的“宏伟事业”,在这个看似庞大却已显露颓势的帝国身上,有机会再次尝试? 当然,此刻即便最狂妄的扶桑人,此刻也不敢生出鲸吞整个大魏的妄想。 但是,趁其内乱不休,北方边患紧急之时,是否有可能联合东狄、西羌等势力,南北夹击,趁机肢解这个巨人,从中夺取一块丰腴的土地作为大陆上的立足点? 比如台州、闽州的部分沿海区域? 这个想法,在他们看到东南沿海卫所的废弛后,变得愈发强烈了。 西园寺公旺与三条实美,在扶桑内部属于较为激进的“南进派”。 他们主张不应亲近看似庞大却可能外强中干的大魏,而应积极联合北方那些强大的游牧渔猎民族势力,共同瓜分大魏; 从中为扶桑谋取实实在在的利益——大陆南方的部分领土。 而与他们政见相左的,是以近卫文墨和九条悟等人为代表的“北进派”。 北进派则倾向于认为,大魏毕竟是中原正统,底蕴深厚,地大物博,绝非轻易能够撼动。 北方蛮夷或许能凭借武力取得一时优势,但想要彻底灭亡大魏,难如登天。 与其冒险与蛮夷合作、与一个潜力巨大的中央帝国为敌,不如设法亲近、利用大魏,通过合作与贸易换取支持; 从而为实现扶桑真正的战略目标——夺取高丽乃至辽东——创造机会和大魏默许。 有趣的是,无论南进派还是北进派,他们的终极目标惊人地一致:离开那座狭小、资源匮乏、地震海啸频发的岛屿,将民族的未来开拓到广阔的大陆之上。 大陆,是几乎所有扶桑贵族阶层深埋于心的执念与共识。 此刻,亲眼见到燕山军迥异于东南魏军的严整军容与强大威慑力; 三条实美先前因东南见闻而产生的乐观情绪受到了剧烈冲击,不由得犹豫起来,低声道:“如此看来……这位定北侯,其所图非小,治军之能远超我等想象。 他麾下兵力恐怕亦非东南糜烂之军可比。我们的计划……” 西园寺公旺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窗外那些挺拔的士兵身影,他的眼中非但没有忧虑,反而闪烁起一种遇到值得重视的对手般的兴奋光芒。 他轻轻呷了一口微凉的茶水,口中低声吟诵起一段充满世事无常与壮烈情怀的《敦盛》词句: “人间五十年,与下天相比,宛如一场梦幻。一度得生者,岂有永不灭?” (人间五十年、下天のうちを比ぶれば、梦幻の如くなり。一度生を享け、灭せぬもののあるべきか) 吟罢,他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喃喃自语:“盛者必衰,诸行无常。 这位定北侯,真是一位比情报中描述的更有趣的人物。 我倒是越来越期待与他的会面了……或许,他会给我们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茶楼窗外,小雪依旧纷飞,码头的喧嚣声浪阵阵传来。 第476章 扶桑人在燕州 窗外的雪花依旧不紧不慢地飘洒,将天津卫码头的喧嚣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静谧。 茶楼雅间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却驱不散两位扶桑贵族心头迥异的思绪。 西园寺公旺的目光从繁忙的码头收回,落在对面略显焦躁的三条实美身上。 他提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建议:“三条君,依我看,暂且忍耐,我们不必急于立刻去山海关拜会定北侯。” 三条实美闻言,脸上顿时露出诧异之色:“不急着去?这是为何? “嗯?” 三条实美诧异地转过头,眉头蹙起,“西园寺君,这是为何? 我们的使命不正是为了解决开关通商之事,缓解国内白银大量流失的困境吗? 早日见到定北侯,早日开始谈判,岂不更佳? 近卫他们此刻恐怕已在金陵与南朝官员周旋,我们岂能在此耽搁?” 西园寺公旺轻轻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清脆的微响。 他的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却闪烁着洞察与深思的光芒:“通商之事,自有近卫君等人在金陵尽力斡旋。而我……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这位定北侯,虽在大魏朝廷看来,或许只是一介身份低微、侥幸崛起的边镇诸侯,但你看这里,” 他指向窗外那支纪律严明、装备精良的巡逻队,指向那高效运转的军民两港,“我看到了一些截然不同的东西。 一种……蓬勃而内敛的力量,一种迥异于大魏江南乃至京都所见的秩序。 我想再多看一些地方,多了解一些这位侯爵治下的真实情况。 或许,我们能找到比区区通商更重要的答案。” 三条实美沉默了片刻,仔细咀嚼着同伴话语中的深意。 他并非蠢人,只是更倾向于直接的目标和传统的判断。 他试探性地反问,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你认为此人有……有成为大魏‘幕府将军’的潜质?” 他将“幕府将军”四个字咬得很重,带着扶桑人特有的历史视角和比拟。 西园寺公旺微微颔首,眼神锐利:“或许,不止于此。” “不止于此?” 三条实美几乎是嗤笑出声,觉得同伴的想法过于天马行空,甚至有些荒谬,“大魏的幕府将军? 西园寺君,你是否太过高看此人了? 那张克,据我们所知,不过是一边镇千户之子,出身寒微,在大魏他能身居侯爵之位,已是侥天之幸,堪称僭越了! 难道他还能与一统六合、结束战国、开创幕府基业的千古伟人丰田阁下相提并论? 你未免太多虑了! 依我看,他最多不过是一个实力强一些的‘大名’罢了,因其地处边陲,手握重兵,朝廷一时奈何他不得。 但其根基浅薄,身份低微,难以服众,更难以真正撼动大魏这棵盘根错节的巨树。” 西园寺公旺并未因同伴的质疑而动摇,只是缓缓摇头,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大名与大名,亦是不同的。 三条君,切勿被固有的认知所束缚。 定北侯张克此人,极不简单。 我们从有限的情报中可知,他从微末中起兵; 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周旋于伪燕、东狄、大魏朝廷乃至各路豪强之间,每一次都是以小博大,险中求胜,却总能笑到最后,这可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我们对他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直觉告诉我,在正式与他面对面会谈之前,我们应该用自己的眼睛,多看,多听。 一旦正式会面,我们很可能就被礼貌地‘保护’起来,很多东西,就再也看不到了。” 三条实美仍不死心,顾虑着实际的利益:“可是这样一来,万一近卫和九条家那边动作快,抢先与金陵的南朝朝廷达成了通商协议; 我们这千里迢迢北上之功,岂不是大打折扣? 首功旁落,回国后如何向家族交代?” 西园寺公旺淡淡一笑,笑容中却透着一丝对同伴执着于眼前利益的怜悯与超越:“通商之事,即便成功,所涉不过每年几百万两白银的利益流转。 比起这片广袤、富饶、充满无限可能的土地本身的价值,不过是九牛一毛,沧海一粟罢了。 三条君,别忘了我们‘南进派’真正的、更深层的目的——并非仅仅是赚取金银,而是要为我们扶桑帝国,寻找到能真正打开这片沃土大门的钥匙! 近卫文墨他们目光短浅,只执着于历史上多次失败、难以啃下的高丽半岛,却忽视了近在咫尺、更为富庶且防御相对松懈的东南沿海。 他们都认为大魏虽显颓势,却仍是庞然大物,难以撼动。但我看来,大魏已是行将就木,内部矛盾重重,正是天赐良机!” 他的声音压低,却充满了蛊惑力:“台州、闽州……那才是帝国未来的希望所在! 而要判断何时是南下的最佳时机,能否成功,这位北方强藩的态度、实力与野心,至关重要! 我们必须评估,他是会成为我们潜在的障碍,还是……可能的助力? 甚至,他本身的崛起之路,是否就隐藏着某种我们未曾想过的、能瓦解这个大帝国的模式? 休息一日,我们便出发吧。 不是去山海关,而是去看一看,定北侯张克的‘野望’,究竟在这片土地上刻下了怎样的印记。” 最终,西园寺公旺说服了三条实美,或者说,他的地位和意志压过了同伴的疑虑。 于是,这支身份特殊的扶桑使团,并未按照常理亮明身份直趋山海关前线; 反而如同真正的好奇商人一般,在天津卫稍事休整后,雇佣了几辆马车,带上通译和护卫,悄然开始了他们在燕州腹地的“游历考察”。 初始阶段,他们的行动并未引起燕山军情报系统的过多关注。 燕州之地,因燕山军起家于边贸走私,历来商贾云集,各族混杂。 各运河码头可见色目人、红毛夷、南洋番客,甚至偶尔还有裹着头巾的天方商人。 相比之下,这几个身材矮小、穿着汉人服饰的“东瀛商人”混迹其中,并不显得格外突兀。 第477章 燕州地下组织 西园寺公旺他们一路北行,经过河间府,沿途观察农事、市集、驿站、乡间民情,甚至远远眺望过几处新兵营的操练。 燕州大地在经过战乱后,在燕山军高效且略带严酷的治理下,正呈现出一种快速恢复、甚至异乎寻常的秩序与活力,这让西园寺公旺愈发感到惊奇与深思。 他们的行程,直到抵达真定府,试图窥探城外那片戒备异常森严、日夜传来巨大锻打轰鸣声和奇特焦煤味的大片“军工坊”时,才真正引起了注意。 虽然他们伪装得很好,只是在外围远远观察、询问附近村民,但其过于关注军事设施的举动,还是触动了燕山军内部安全体系的某根神经。 然而,西园寺公旺一行人也极为警觉,察觉到可能被盯上后,立刻停止了冒险的窥探。 但他们对于燕山军内部运作、尤其是军备情况的强烈好奇心并未消退。 于是,根据出发前国内提供的、十几年潜伏于燕州伪燕势力的暗线信息; 他们尝试着,小心翼翼地联系上了在燕州地下世界中声名赫赫的人物——天地会总舵主,“独臂判官”耿忠明。 此人在燕州黑道乃至整个北地的反燕山军势力中,几乎是一个传奇。 据说他从两年多前,定北侯张克还只是一个卫指挥使时,就与之交手,屡次组织反抗,虽屡遭镇压,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 甚至在伪燕政权垮台后那段燕山军大力清剿内部的高压时期,他依旧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暗地里顽强地活动着。 他广泛勾结燕州境内境外所有敌视定北侯张克的势力,无论是东狄、西羌的探子,西域十六国的商人,还是大魏朝廷乃至南方派来的细作; 只要目的是对抗张克,都能在他的天地会中找到某种程度的合作或信息交换。 天地会,已然演变成一个奇特而危险的地下联盟,成为了各方势力在燕州获取情报、偶尔制造事端的中枢平台。 而耿忠明本人,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 他逃过了燕山军情报局无数次无情的追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不计其数,最显眼的标志,便是那永远失去的右臂—— 江湖传言,那是在一次惊心动魄的交锋中,被定北侯张克亲手斩断! 这断臂之仇,更为他增添了浓厚的悲壮色彩与反抗的合法性,使他成为一面象征着不屈于燕山军统治的黑暗旗帜。 在西园寺公旺看来,想要深入了解燕山军真正的核心机密、获取那些官方绝不会透露的隐秘信息; 尤其是核心的军备情况,搭上耿忠明这条潜伏在燕州阴影中的“毒蛇”,无疑是条捷径。 他们通过曲折的渠道,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终于在一个深夜,于真定府城外一座荒废的土地庙中,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独臂判官”。 昏暗的烛光下,耿忠明身形瘦削,面容饱经风霜,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划至下颌,空荡荡的右袖管无声地诉说着往日的惨烈。 他眼神阴鸷而警惕,打量着眼前这几个矮小的异国来客,气氛紧张而诡秘。 西园寺公旺小心翼翼地说明来意,表达了对燕山军的不满。 当场就拿出了一百两黄金作为定金见面礼。 耿忠明沉默地听着,大手笔啊,居然能用黄金做定金,这批人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然而,无论是西园寺公旺,还是三条实美,乃至天下所有窥视燕州的人,都绝不可能想到一个惊天秘密—— 这个看似与燕山军不共戴天、被无数反抗者视为精神象征的“天地会”; 这个庞大的、无孔不入的燕州地下情报黑市组织,其真正的缔造者和掌控者,恰恰就是他们一心想要调查和对抗的定北侯张克本人! 既然绝对的统治下必然会有隐藏的抵抗火种无法彻底熄灭,那张克便决定,不如自己来亲手点燃它,并将它牢牢控制在掌心。 “天地会”以及燕州大部分看似与官方作对的“黑道组织”,实则是燕山军情报体系下一个极其特殊的部门; 受燕山军情报局局长、同时也是总参谋长的吴启直接管辖! 就像深海中的灯笼鱼,用自己微弱的光芒,吸引着无数贪婪与好奇的生物靠近,最终落入它那张无形的大网之中。 耿忠明便是这盏灯,明明散发着反抗的光辉,实则成了诱饵,引导着各国间谍、敌对势力前赴后继地踏入燕山军精心布置的陷阱。 西园寺公旺保持着谦恭的姿态,率先打破沉默,他的汉语虽带异国口音,却用词文雅:“在下曾听闻燕州之地,‘独臂判官’耿先生义薄云天,威名远播; 今日有幸得见尊颜,果然气度非凡,名不虚传。” 他的话语带着刻意奉承的腔调,试图拉近关系。 耿忠明独坐在一个积满灰尘的破旧蒲团上,空荡的右袖管耷拉着,仅存的左手摩挲着一枚冰冷的铁胆,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抬起眼皮,那双经历过无数风霜阴谋的独眼锐利如鹰隼,冷冷地扫过西园寺公旺和其身后略显紧绷的三条实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冷哼: “哼,花了那么多黄白之物,辗转托了好几层关系,把我请来,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些屁都不值的奉承废话吧?” 的声音粗粝,带着明显的燕地口音和不耐烦,“老子时间金贵,没空跟你们扯淡。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言辞粗鲁,直截了当,毫不客气。 三条实美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怒意,身为清华家的尊贵公子,何曾受过这等鄙夫的呵斥?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却被西园寺公旺一个微不可察的眼神严厉制止。 西园寺公旺脸上笑容不减,反而更显诚恳,连忙微微躬身:“耿先生快人快语,令人佩服。 敬佩之心固然是真,但此番冒昧打扰,确实是有要事,希望能借助耿先生的力量,为我们调查一些……不易获取的东西。” 耿忠明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在西园寺公旺脸上逡巡片刻,仿佛在评估价值与风险。 他缓缓地,用左手将西园寺公旺之前奉上作为见面礼的一小袋黄金定金推了回去,动作沉稳而坚决。 “我不和来历不明的生瓜蛋子合作。”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警惕,“看你们的打扮、口音,既不像大魏官面上的人,也不像东狄、西羌那帮蛮子,更不是西域来的胡商。 老子摸不清你们的底细,是敌是友都分不清。 这活儿,接不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透着江湖老手的谨慎和多疑。 三条实美神色再次微变,手微微握紧。西园寺公旺却似早有预料,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异常清晰:“耿先生果然谨慎。既然如此,为表诚意,在下愿意坦诚相告。我们……来自扶桑。” “扶桑?” 第478章 遗落在大陆之外的金银 耿忠明闻言,眉头紧紧皱起,倒不是立刻表现出愤怒或敌意,而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陌生与困惑。 大魏与扶桑断交禁商百年,扶桑之于北方边地,早已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远不如西域诸国或草原部落来得熟悉。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记忆深处搜索这个词,不太确定地问道:“……高丽东边海上的那个……邪马台?” “正是。”西园寺公旺肯定地点头。 耿忠明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怪异的神色,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诧异和不解。 他上下重新打量着眼前这几个矮小的男子,仿佛在看什么天外来客。“离得那么老远……你们这帮……找我能作甚?” 他差点把“小矮子”说出口,硬生生憋了回去,但语气里的匪夷所思表露无遗。 他心里嘀咕:‘离得那么远,隔着一片大海,这帮小矮子跑燕州来干什么? 还找到我头上?完全不知道是敌是友,想干什么啊……’ 这种完全超乎他情报网络和认知范围的势力。 庙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寒风呜咽和烛火噼啪声。 但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语气略微缓和了一些,带着几分江湖人的干脆:“罢了,管你们从哪来。 说吧,费这么大劲找到我,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西园寺公旺神色一振,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 他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函,郑重地推至耿忠明面前。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薄薄的信封重若千钧。 “我们希望,能通过耿先生的力量,获取一些燕山军制式装备的实物样品,以及……相关的构造图纸。” 西园寺公旺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特别是那种……架设在四轮马车之上,机动性极强的重型床弩。 这封密函里,是我们所需物品的详细名录。” 耿忠明面无表情,伸出仅存的左手,动作看似随意地将那封密函拿起,指尖却能感受到信封内纸张的质地和厚度。 他并没有立刻拆开查看,而是不动声色地将其揣入怀中,仿佛只是收下一张普通的货单。 然后,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色泽浑浊的茶水,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借此间隙快速思考。 放下茶杯时,他脸上已然换上了一副极其为难、甚至有些夸张的表情: “两位…你们这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 他咂咂嘴,摇着头,“你们要的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燕山军里看守得比命根子还紧的机密? 特别是那种车载床弩,搞这些东西,不仅需要时间,更需要打点上下,打通关节,这代价…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西园寺公旺立刻点头,表示理解:“这是自然。 风险与收益对等,这个道理我们明白。 需要多少打点,耿先生但说无妨。” 耿忠明眼中精光一闪,心中迅速盘算,随即张开五指,狮子大开口道:“五千两黄金!” 他特意加重语气强调,“记住,是黄金! 不要燕山军的燕山票,也不要各大钱庄票号的银票,就要实打实的、成色十足的金条!一口价,绝不还价!” 这个价格高得离谱,几乎是敲诈。 耿忠明报出这个天价,一方面固然是搞经费,另一方面也是一种试探,他想看看对方的实力和财力,同时也为后续可能的讨价还价留下空间。 西园寺公旺神色不变,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轻轻颔首; 语气平静得仿佛对方只是要了五文钱:“可以。五千两黄金。我们会尽快筹措准备好。” 耿忠明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五千两黄金! 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答应了? 甚至连提出用等值的白银折算都没有?’ 能如此轻松地调动如此巨额的黄金,意味着对方背后的势力,其财富底蕴和能量,恐怕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这些扶桑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背后究竟藏着多么庞大的势力? 他们的财力竟雄厚到如此地步了吗? 无数疑问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当初坑伪燕最狠哪怕搞来十几万两白银,也坑不出多少黄金。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江湖老手的冷漠与贪婪。 又与两人不痛不痒地寒暄了几句,主要是约定了下次联系的方式和初步的期限。 随后,他毫不客气地将那一百两黄金的定金重新纳入怀中,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更加确信对方的不寻常。 临走时,耿忠明深深瞥了两人一眼,留下一句江湖味十足的话:“黄金备好了,老子搞定后自然会派人联系你们。 记住,管好你们的嘴,走漏了风声,大家一块玩完!” 说完,他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庙外的黑暗与风雪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一离开破庙范围,耿忠明脸上的贪婪与冷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凝重的神色。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将此事上报! 五千两黄金! 这个数字本身就是极其重要的情报。 在吴启局长设计的这套鉴别体系中,对方能否支付、以及愿意支付多少黄金,是判断其背后势力真实实力和重视程度的关键标尺。 在这个时代,黄金的稀缺性决定了它基本不可能在民间随意流通,更多是作为国库储备、大宗国际贸易或是顶级权贵阶层的价值象征。 一个势力能轻易调动并愿意支付如此巨量的黄金,其能量、其决心、其背后的资源,绝对非同小可。 这帮家伙出手比大魏的锦衣卫还阔绰得多! 只是耿忠明和大魏的许多人一样,并不清楚一个讽刺的事实:扶桑那片群岛,各种物资都缺,偏偏就是不缺金银铜矿脉! 从某种意义上说,那片位于板块交界处、地震频发的岛屿,仿佛是大自然将本该分散于大陆的金银铜矿藏,都任性而集中地埋藏在了那里。 地理互补决定论,那片岛屿,本应是大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其丰富的贵金属资源,本应滋养中原王朝。 有了它,困扰古代中原大陆的贵金属产量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了。 第479章 材料革命 燕京,这座饱经战火与劫难的北方雄城,在初冬的细雪中艰难地喘息着; 同时也显露出一种被强力意志重新塑造后的、略显生硬却秩序井然的活力。 市政署内的一处不起眼院落,如今是燕山军总参谋长兼情报总局局长吴启处理机要事务的所在。 哪怕张克本人不在他也把中央的院落空出来了。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北地的严寒。 吴启坐在一张堆满了各类文书、舆图的宽大书案后,指尖正无意识地摸索着一份刚刚由秘密渠道送达的加密情报。 他眉头微蹙,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 内容是耿忠明传来的关于一伙自称“扶桑人”的神秘势力; 意图以五千两黄金的天价,购买燕山军核心军备的样品与图纸,特别是那令人生畏的燕山弩炮(扶桑人称之为马车床弩)。 “扶桑?什么鬼地方?” 吴启低声咀嚼着这个明显陌生的名词,他起身走到一旁巨大的书架前,翻找了一会儿; 才从一堆地理志和旧时海防图册中,确认了这所谓的“扶桑”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那似乎是远在海外,位于高丽以东的四个岛屿; “远在千里之外,东海上的一个岛国…百年前还跟咱们打过仗,后来被神宗皇帝给禁了…” 吴启摸着下巴,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情报上“欲求燕山军装备样品及图纸,尤重马车床弩” 的字样,感到有些匪夷所思,“一群矮子,隔着茫茫大海,搞咱们的装备干嘛? 就算给了他们,他们没有材料仿不了呀?” 作为燕山军的总参谋长和情报反谍“大管家”,吴启太清楚己方的优势所在了。 燕山军的装备优势,绝不仅仅在于那些精巧的设计图纸。 最大的、旁人根本无法模仿的优势,在于材料,以及那套由张克一手推动、近乎超越时代的“工业化”集中流水线生产模式。 统一的度量衡、严格到苛刻的品控、分工明确的工科生产效率…还有,张克那神秘莫测的“天赐”神迹,总能搞到一些不属于这片大陆的特殊材料。 图纸? 就算白送给别人,没有合适的材料和工艺,也根本造不出能用的东西。 就以对方最感兴趣的燕山弩炮为例。 其最核心的金属部件——精密弩机、高强度扳机、耐磨损的轴承、承受巨力的绞盘齿轮、确保结构稳固的特制螺栓… 使用的都是掺入这个时代炼不出的钨合金钢,其强度、韧性和耐磨性远超这个时代的普通生铁和熟铁。 用普通材料替代? 根本承受不了发射时巨大的压力和反复形变,要么直接崩碎,要么被压迫到形变失效。 更不用说那套复杂的齿轮传动系统、以及利用了水银配重来实现快速稳定瞄准和减震的液压发射平台… 其设计原理就足以让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工匠挠破头。 没有相应的材料学和基础物理学支撑,这其中涉及的材料工艺和加工精度,对于还处于手工业作坊阶段的势力来说,无异于天书。 这就好比石器时代的部落拿到了燧发枪的图纸,他们连最基础的冶铁技术都未曾掌握,又能造出什么? 从古至今,武器装备的跃迁无不伴随着材料的革命: 喷气发动机替代活塞发动机,依赖的是能承受极端高温的合金; 隐身飞机的出现,离不开能吸收雷达波的复合材料; 高超音速武器的探索,瓶颈在于能抵抗数千度高温的特殊陶瓷…道理是相通的。 石器->青铜->铁器->钢材……材料,始终是制约武器科技发展的最硬门槛。 吴启又不是没“卖”过燕山军的装备图纸,他本人就曾用经过“加工处理”、关键参数和材料标注都被修改过的武器图纸; 成功敲诈过伪燕政权,直到伪燕灭亡,对方连一台能看的原型机都没能搞出来。 “想不通…” 吴启摇了摇头,决定不再浪费脑细胞,“反正,鱼饵已经撒下去了,等鱼咬钩,抓起来用‘大记忆恢复术’好好招待一番,自然什么都清楚了。” 在他的逻辑里,凡是来打探燕山军核心装备情报的,统一视为敌人处理。 他提起笔,迅速写了一封回信。 指令清晰而冷酷: 同意交易,但要拖延时间,至少半个月后再交货,避免对方起疑。 利用这段时间,密切监视对方在燕州的动向,摸清其人员、落脚点及可能的其他意图。 图纸无需他这个外行伪造,直接联系真定府的孙长清军师,让人去领取他存放在真定府的“备用钓鱼图纸” (那本就是为这种情况准备的、看似真实则关键参数和材料要求被篡改过的版本)。 装备样品同样去孙长清处登记领取,燕山军装备的秘密在材料不在设计,无所谓,又不是第一次卖了。 交货之后的事情,耿忠明的人就无需再参与,由孙军师全权接手“招待”这些“外乡豪客”。 确保他耿忠明的身份不会因此起疑,不过起疑也无所谓,他就是组织老大,怀疑他有个屁用。 (所有当下属的都知道大领导贪污卖国有用吗?有用法制节目就没素材了) 在信末,吴启还特意加了一句:“此次差事办得不错。 五千两黄金充公后,会给你在燕山卫安置的家人提成二百两。再接再厉。”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交给亲兵通过秘密渠道送出。 在吴启看来,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反间谍小事,甚至没觉得有必要在给远在山海关的定北侯张克的日常汇报信中提及。 他只是照例汇报了燕京重建的进度、枯水期运河疏浚和管理的进展,以及煤炭配给等民生问题。 他,以及张克身边的这些核心兄弟如孙长清、魏清等人,根本不知道“扶桑”这两个字在张克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眼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种刻骨铭心、超越了时空的警惕与复杂情感。 而这个世界的扶桑,虽然也在搞什么“南进”、“北进”战略; 但落在绝大多数大魏人眼中,不过是“蕞尔小国的矮子真会开玩笑”般的闹剧,一笑置之。 第480章 日渡一人 处理完一整天繁重的公务之后,吴启缓缓地站起身来,感觉到身体的筋骨因长时间伏案工作而变得有些僵硬。 他轻轻舒展了一下四肢,试图缓解这份不适,随后推开房门,步履稳健地走向院中。 顿时,一股凛冽的寒风如猛兽般扑面而来,夹杂着细碎的雪沫,直钻脖领,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举目远眺,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北国特有的冬日画卷。 整个燕京城早已被皑皑白雪覆盖,仿佛披上了一层银装。 屋檐上、树梢间、街道两旁,无不堆满了厚厚的积雪,在昏暗的天色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低沉的云层中,雪花如同精灵般无声无息地簌簌飘落,给这座历经沧桑的城市增添了几分静谧与苍凉。 吴启迈步走出市政署的大门,身后紧跟着一支训练有素的卫队。 作为燕京几十万百姓的现任管理者,以及燕京区域所有军队的最高指挥官,他责任重大。 为了确保安全,他基本上是按照张克的护卫标准,每次出门都配备护卫,不敢有丝毫懈怠。 市政署街道旁设立的一个煤炭配给点前,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燕京的百姓们,无论男女老少,都裹着厚厚的、打满补丁的棉衣,抵御着刺骨的寒风。 他们的脸上带着因寒冷而冻出的红晕,以及难以掩饰的疲惫,却依然安静而耐心地等待着。 每个人手中都紧紧攥着通过辛勤劳动所得的燕山票,以及一张硬质的、由燕山军发放的“身份证”,这些都是他们领取每七天定额配给煤炭的凭证。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燃料的重要性甚至已经超过了粮食,成为了维系生命的关键。 燕京城历经战火与浩劫,百废待兴,资源匮乏。 为了确保大多数百姓能够熬过这个漫长的寒冬,燕山军不得不实行最为严格的配给制度,不保证日子多好,尽量让人活。 在排队的人群中,一个瘦小的身影引起了吴启的注意。 那是一个剃着寸头的小沙弥,短短的发茬在这个时代显得格外清晰; 头顶上甚至还隐约可见几个戒疤——这些痕迹无不表明,他曾是佛门弟子,却在不久前被强制勒令还俗,被迫融入这世俗的洪流之中。 他身材瘦小,却吭哧吭哧地帮着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妇人,将分到的煤炭一筐筐往她带来的小推车上搬。 吴启对这小沙弥有点模糊的印象。 好像之前是跟在李陌身边打杂的小崽子。 李陌那家伙身高九尺(两米)长得就一副“顿顿吃小孩”的凶相,敢跟在他身边混,这小光头胆子也算肥的。 自从燕山军为了应对寒冬、整合劳动力,以“不事生产、侵占田产”为由,强力征用了燕京周边所有寺院的大部分资产; 并勒令九成九的和尚还俗参加劳动后,街上这种刚还俗的“前出家人”并不少见。 燕山军对此的政策简单粗暴:“都是青壮劳动力,念个鸡毛经,给老子搬砖去!” 吴启一时兴起,对身边的亲兵示意了一下。 亲兵会意,快步走过去,将那个刚帮老妇人装好车、拍了拍身上煤灰的小沙弥叫了过来。 小沙弥跟着亲兵走到吴启面前,脸上并无惧色,只是习惯性地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阿弥陀佛。吴施主有礼了。” 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的稚气。 吴启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调侃道:“小娃,你这头发都快长出来了,已经还俗了,怎么还开口闭口‘阿弥陀佛’?” 小沙弥——或许该叫少年玄奘了——抬起头,不卑不亢地回答:“阿弥陀佛是心念,非关形貌。 剃了头发,换了衣衫,佛还在心中。” 吴启闻言,倒是收起了几分玩笑之心,又问道:“看你这小个子,还跑来背煤? 你们寺里…哦不,你们一同还俗里的那些青壮呢?是不是欺负你,把重活都推给你了?” 小玄奘连忙摆手,解释道:“不不不,吴施主误会了。我们分到的煤炭,师兄…呃,以前的师兄们早就一起背回去了。 我是帮着隔壁巷子的张婆婆家背煤。 她家儿子去了天津卫做工,家里没人照顾,儿媳妇还在坐月子,不方便顶风雪。” 吴启听了,略感意外,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瘦小的少年:“小娃娃,看不出来,你还挺心善。 不过这燕京城里,像张婆婆这样的人家多了去了,你又能帮得了几个?” 小玄奘双手依旧合十,眼神清澈而坚定,说出一句让吴启微微动容的话:“渡得一人是一人。 渡人,即是渡己。 眼前人有难,看见了,若不去渡,心里…过不去。”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小了些。 吴启看着这个站在雪地中、身形单薄却目光澄澈的少年,忽然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怪不得当初李陌喜欢让这小子打杂,这小光头确实有些意思。 这脑子灵光,不怕燕山军,还有股特别的韧劲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理念。 他沉吟片刻,忽然从腰间解下一块代表市政署低级官吏身份的木质腰牌,随手扔给少年:“明天一早,拿着这个,来市政署报道。 看你还算机灵,给你安排个登记的活儿,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工钱是你现在做工的五倍。 这样…你或许能‘渡’更多人。” 小玄奘接过那枚还带着吴启体温的腰牌,低头看了看; 眼中却没有流露出丝毫欣喜或者激动,仿佛接过的不是一份能改变命运的机会,而只是一件平常之物。 他再次双手合十,对着吴启行了一礼,声音平静无波:“多谢吴施主。” 说完,他转过身,重新走回风雪中,走到那辆装满煤炭的小推车旁; 熟练地套上绳索,帮着张婆婆一起,艰难地推着车,向着狭窄的巷弄深处走去。 雪花再次纷纷扬扬地落下,很快又给他的肩头披上了一层银白。 吴启站在原地,望着那个逐渐消失在雪幕中的瘦小背影,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无聊之举。 第481章 铁马冰河 寒冬中的秦州大地,呈现出一片铁灰色的苍茫。 这里的冬天吝啬雪花,却慷慨地施舍着刺骨的寒意。 北风如刀,刮过枯黄的草甸,在裸露的黄土沟壑间呼啸回旋,带起阵阵沙尘。 最为显着的冬讯,则来自于纵横交错的河流。 河流不再奔腾,而是被一层日益增厚的灰白色冰壳所覆盖,沉默地蛰伏在苍茫大地之上,如同沉睡的巨兽,等待着被马蹄或脚步惊醒的时刻。 平凉府以北,彭阳县地界,茹河一道舒缓的转弯处,形成一片开阔的三岔河口。 河面大部分已被冰层覆盖,失去了夏日的奔腾,像一条僵卧的灰白色巨蟒,在寂静的旷野中闪烁着冰冷死寂的光泽。 七名西羌骑兵,如同从荒原中钻出的饿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河边。 他们人马皆精悍,透着久经沙场的彪悍之气。 他翻身下马,动作矫健而谨慎,内塞羊毛的皮靴踩在冻硬的河滩碎石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他蹲下身,褪去羊皮手套,粗粝的手指径直按向冰面。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脆响自指下传来,冰层应声裂开几道蛛网般的细纹。 壮汉眉头紧锁,又用指节叩了叩,凝神听着那沉闷的回应。 “怎么样,俄勒支队长?” 马上一名同伴催促道,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统军使的脾气可等不及。再耽搁,回去又得挨鞭子。” 被称为俄勒的壮汉没有立刻回答。他抽出腰间的短柄骨朵,用那沉重的骨质锤头小心翼翼地敲击冰层边缘,仔细审视着飞溅的冰屑和留下的凹痕。 “还薄得很,”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磨过粗粝的砂岩,“不到一寸。人马上去,立刻就得喂了河神。至少还得等十来天。”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眼前这片潜在的渡口。 河面宽约二十丈,对岸是陡峭的黄土崖,被风雨侵蚀出千沟万壑,其间点缀着枯黑的灌木丛,是绝佳的埋伏地点。 若是冰层坚实,这里无疑是骑兵突击的捷径; 但若现在强行通过,无异于自寻死路。 “啧,真麻烦。” 另一个脸上带着冻疮的年轻士兵嘟囔着,利落地从马鞍后解下一只皮囊,走到俄勒刚才敲击的位置附近; 找到一处冰层较薄、显然水流较急尚未完全封冻的河湾。他抽出短刀,小心地凿开冰面。 刀刃与冰层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几下之后,暗沉的河水汩汩涌出。 年轻士兵耐着冰凉将皮囊按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看着它缓缓鼓胀。 “听说野利部那个新首领,叫野利旺荣的,就是个没断奶的小崽子?” 年轻士兵一边塞紧皮囊口,一边没话找话,试图驱散这等待带来的焦灼和寒意,“整个部落都让山那边的燕山军连锅端了; 男的为奴,女的为婢,就几百号人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出来。 想当年野利吉老首领在的时候,多么英雄了得,谁敢碰他们的草场? 怎么生出个儿子就这么废物!” 他的搭档,一个脸颊上有着狰狞刀疤的老兵; 不耐烦地踢了踢马肚子,让焦躁的战马安静下来。“哼,谁说不是呢?摊上这种软蛋首领,野利部上下真是倒了几辈子的血霉。 好好的一个大部落,说没就没了……好了没有? 快点! 统军使可不管野利部的闲事,他只要这河里的水!” 取水的士兵叹口气,将沉甸甸的皮水囊挂回马鞍侧畔的特制钩环上,确保它不会在奔驰中脱落。 几人纷纷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随即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们是头戴能护住双耳的厚重毛皮帽,帽檐下露出的脸庞涂着一层厚厚的防冻油脂,在微弱光线下闪着油腻的光泽,能抵御刀割般的寒风。 身上裹着看似臃肿的毡毛袍,内里却衬着坚固的皮甲,既保暖又不失灵活性。 长筒皮靴直至膝下,内里塞满了柔软的羊毛与驼毛,靴底用刀刻出交错的花纹,并非为了美观,而是为了在冰面上获得至关重要的摩擦力。 羊皮或牛皮制成的手套指尖部分异常耐磨,便于他们在严寒中也能灵活地操作武器和缰绳。 每匹战马的鞍具旁,都挂着两支不足两米的短标枪,枪尖用油布包裹,以防寒气凝结水锈。 他们腰间左侧挎着弧度优美的弯刀,右侧则挂着短柄骨朵——这种钝器在破甲和击碎冰面时比刀剑更为有效。 一张强劲的西羌角弓收在弓袋之中,箭壶里插着雕翎箭,尾羽在风中微微颤动。 马鞍后还捆着卷起的毛毯、少量肉干和奶疙瘩,显示着他们具备远离营地短期活动的生存能力。 这一身行头在西羌价值不菲,也彰显着他们并非普通士卒,而是经验丰富、深受信任的精锐哨探。 他们接到的命令明确而有些古怪:前往茹河三岔口,不仅需仔细探查冰情,更必须取回一袋冰冷的河水。 其实,这看似多此一举的“取水”命令,正是西羌将领,尤其是那位新近被“打发”到秦州前线、心头正憋着一股邪火的右厢统军使拓跋察哥,所蕴含的一种战场小智慧。 这是世代积累、口耳相传的经验,远比单纯用眼睛估算或用力敲击冰面来得更为精妙和综合。 通过执行“取水”这个具体动作,斥候需要亲身实践破冰的过程。 若需动用斧凿奋力破击一尺甚至更深的坚冰,仍难见水,则意味着冰质极坚; 承载力惊人,足以承受步兵、骑兵甚至轻型辎重安全通过,大军渡河时机已然成熟。 若冰厚数寸至半尺,需费些力气用刀柄、短斧或专用冰镐才能凿穿取水; 则表明冰层或许能承受单人或小股部队谨慎行走,但大队人马或重装备通过则风险巨大,需派遣更多人手进行多点试探,或继续等待。 而若冰薄如镜,仅用枪矛轻击甚至脚踩便应声而碎,可取水轻而易举,那结论便简单而致命; 河面完全无法承载任何重量,任何试图渡河的企图都将是一场灾难。 “取水”这个简单的动作,因此被赋予了立体的战术内涵。 它同时包含了冰层厚度、硬度、韧性以及冰下水流缓急情况的综合反馈,是一种高效、直观且有效的侦查手段。 一代代西羌将领,正是在这片苦寒之地上,靠着这些看似琐碎实则宝贵的经验,与南方的军队在寒冬周旋角逐。 这七名西羌斥候尽管私下抱怨跑敌人腹地取水很危险,执行起来却毫不含糊。 俄勒队长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河面,挥了挥手。 “走!回去复命!” 马蹄声再次响起,七骑掉转马头,沿着来路向北方疾驰而去,很快变成天地间几个模糊的小黑点,最终消失在枯草与土丘交织的地平线下。 直到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距离西羌人取水点约百步之外,南岸一处看似毫无异状的土坡后,几丛枯黄的蒿草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身披灰白色粗麻布斗篷的人影,极其缓慢地从一道浅沟里抬起身子。 斗篷上沾满了黄土和草屑,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他小心翼翼地拂开遮住视线的草丛,露出一张年轻却紧绷的脸庞,嘴唇冻得发紫,眼神却锐利如鹰,紧紧盯着西羌人消失的方向。 他是秦州军麾下的斥候,他已经在这片冰冷的河滩附近盯了两天了。 他轻轻活动着几乎冻僵的手指,确认那些西羌游骑确实已经远去,这才稍微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为了冬季侦察而特意准备的白色斗篷,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在秦州,这玩意儿不下雪的时候着实有些鸡肋——秦州冬天冷是真冷,可雪却下得极少,多数时候大地就是一片斑驳的灰黄。 这件白斗篷在无雪的环境中,反而显得有些突兀。 能否发挥伪装作用,全看老天爷是否开恩撒点雪沫子,或者能否找到合适的、被霜覆盖的潜伏点。 今天,他的运气还算不错,霜色和浅色的土层掩盖了他的踪迹。 他一个人,可不敢去触那七名西羌精锐哨探的霉头。 他的任务是眼睛和耳朵,而不是刀剑。 不占优势的斥候搏杀是最后迫不得已的选择,悄无声息地获取情报并安全送回,才是斥候的最高准则。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宽阔的河面,心中默记着刚才观察到的一切: 西羌斥候的人数、装备、检查冰面的具体位置,以及最终取走河水的地点。 “茹河三岔口,冰薄不足寸,十余日方堪用。”他也在同一位置得到相似的结论,强化记忆。 他知道,平凉府北部,彭阳县境内,像茹河这样的主要河流还有洪河、泾河,大大小小的支流更有十几条之多。 每一条河,在漫长冬季里,都会出现无数个可能封冻的渡河点。 西羌的游骑会像梳子一样撒出来,反复试探每一处可能的冰面。 而他们秦州军的斥候,数量有限,只能像他这样,分散开来,一人或两人一组; 像钉子一样守候在几处最关键、最可能的渡口附近,采用最笨却也最有效的“守株待兔”之法。 西羌人侦查哪些点位,检查的结果大致如何,这些情报汇集起来,就能勾勒出西羌军队下一步可能选择的进攻路线和大致时间。 这就是秦州冬季战争无声的开局。 铁马冰河,生死博弈。 寒冷的天气将不可通行大军的河流变为直插敌人心脏的尖刀,但也布满了致命的陷阱。 河流封冻的时间有早有晚,甚至同一段河流,也会因水流、水深、向阳背阴的不同而呈现迥异的状态。 西羌军队和秦州军的第一轮交锋,早在刀枪碰撞之前,就已在这荒凉的河滩上悄然展开。 谁先更准确地掌握更多封冻区域的信息,谁就能抢占先机,或将铁骑洪流投向对方的软肋,或将死亡埋伏设置在看似坦途的冰面之上。 再次确认四周安全,然后极其缓慢地向后退去,准备离开这个潜伏点,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份情报,送回彭阳大营。 第482章 金渐霸王龙 北风跟刀子似的,卷着几丝露水冰晶在彭阳县的城楼上刮得呼呼响; 城垛边守军的皮袄被吹得猎猎翻飞,甲片碰撞的脆响里,满是冬日边境的寒气。 彭阳县,这座坐落在秦州平凉府北边的县城,早就没了以前炊烟袅袅的安静模样,成了秦州军挡住西羌人的两大防御前沿阵地之一。 地图上,平凉府西边的崆峒山(就是崆峒派的崆峒山)和六盘山像两条趴着的巨龙; 山顶全被厚雪盖得严严实实,连山间林子里的缝隙里都结着冰棱; 泾河绕着山流过去,冬天没完全冻上,浑浊的河水裹着碎冰哗哗往前冲; 溅起来的水花落在岸边,眨眼就结成了霜,天然就是一道难过去的屏障。 这种地形对西羌来说,就是一个大麻烦,大军后勤过不去,小部队是送菜。 兵力展不开,运粮草还得翻山越岭,稍微不注意就会被秦州军搞雪崩岩落截断山道,来多少死多少。 也正因为这样,西羌打平凉府和庆阳府,只能盯着彭阳县、庆城县这片相对平坦的地方出兵; 地形上从西面进攻风险太高,稍有不慎全军覆没。 这会儿,彭阳县大营的中军帐里,蜡烛的火苗晃来晃去; 跳动的光把帐里人的脸照得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空气里还飘着烛油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厚重味儿。 秦州卫指挥佥事文渊穿了件玄色锦袍,腰上系着玉带,锦袍的下摆被他下意识地攥着一角,正弯腰盯着面前的大沙盘。 沙盘上,用黄土捏的山高低起伏,连山间的小路都刻得清清楚楚; 泾河、茹河、黑河这些河流,是用青蓝色的木条串起来的,珠子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把彭阳县周围的地形地貌勾得明明白白。 半个时辰前,前线的斥候浑身裹着雪水回到大营,带回消息; 已经确认了西羌的探子已经在各条河主干支流的冰面上来回试探了,明摆着是在找能过河的地方。 文渊琢磨了一会儿,才稳稳地把一面代表西羌的黑旗扎在沙盘上茹河旁边的位置。 又照着各方斥候的汇报,在纵横交错的河流各处,接连插上十几面小黑旗。 每一面旗子扎下去,都像在他心里压了块小石头——这么多侦查点,西羌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冬天打仗,对秦州军和西羌来说,早就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两边在这片土地上打了十几年,互相的战术打法比自家后院还熟; 侦查和反侦查做得跟钟表里的齿轮似的,卡得严丝合缝。 可文渊看着沙盘上星星点点的黑旗,还是忍不住皱紧了眉。 这场较量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翻涌的暗流,就像现在帐外看着结实的冰面,谁也不知道冰下面的河水有多急。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旁边的卫指挥同知马啸川身上,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凝重:“马六哥,现在情况不太好啊。 你看,西羌的人都摸到茹河三岔口了,难道他们又增兵了?” 问出这话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点猜测,只是不愿意相信—— 要是西羌真的增兵了,凭彭阳县现在的主力被抽调的情况,怕是很难扛住。 马啸川长得人高马大,这会儿他双手叉着腰,站在沙盘旁边的样子透着一股焦躁。 听到文渊的话,他先重重叹了口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像是要把心里的烦闷全吐出来,接着语气里带着点烦躁和无奈: “谁知道呢?说不定又是西羌的疑兵计,想搅乱咱们的军心。”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挠了挠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挫败:“ 说实话,这种勾心斗角摸西羌渡河点的事儿,我真没多少经验。 按说彭阳县前线指挥这差事,该是你哥文涛来管的,我就是个临时替班的。” 一想到这,他就忍不住把火撒了出去:“都怪你姐文璐那个悍妇! 好端端的,非要把燕山军引到秦州来! 现在倒好,我爹马镇岳、你爹文平,还有我哥他们和你哥文涛,都带着主力去西安府‘迎接’燕山军了; 咱们这彭阳县大营,说好听点是前线支点,其实就是个空架子。” 他的目光扫过沙盘,心里一阵发虚—— 主力不在,就几千人撑起来的架子,要是西羌真打过来,怕是连像样子的抵抗都做不出来。 “依我看,得赶紧多派点斥候出去,就算兵力不够,也绝不能露怯,不然西羌那群蛮子肯定会趁机钻空子!” 这话一说出来,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文渊听了,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想缓和下帐里的紧张气氛,语气里带着点打趣: “马六哥,你可别这么说我姐,小心她回来揍你,到时候我可救不了你,搞不好她连我一起收拾。” 想起姐姐文璐的性子,忍不住一阵后怕—— 文璐从小就比男孩子还野,骑马射箭样样都行; 就是东北金渐层和川渝霸王龙的合体: 那是劳资蜀道山中山,东北林中虎中虎,拳脚相加嘴上不停输出的物魔双修暴击流。 发起火来连他父亲都敢上拳头,他们俩从小还真从小没少挨揍; 也不是让着,就是纯粹打不过,敢告老爹还得加餐,只能默默忍受。 上战场砍人的真女“拳”:你们男人能砍人,老子也能砍,砍得还比你多! 地位是拿敌人的人头和军功垫出来的,十四岁就带兵杀了上百西羌人的女“汉子”。 属于敢说一句女人该绣花,她真能拿着刀片子在你脑门绣花的主。 可苦笑着,他又收了神色,认真地说:“再说了,就算西羌真打过来; 我爹也没让咱们死守彭阳县啊。 咱们早就准备好退路了,只要撤退到平凉府之前,把茹河水坝打开; 让洪水把彭阳县淹了,西羌就算拿下县城,也根本站不住脚。” 说到这儿,他指着沙盘上的河流,眼神里多了几分笃定: “你看现在这天气,河里的冰还没冻结实。 西羌之前打原州,已经花了太多时间,现在枯水期过了,他们要想接着进攻,必须等冰结得够厚,才能扛住大军过河。 要是他们真敢不管不顾,这时候派大军冲过来,咱们就让他们全变成水里的死鱼!”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并没完全放下——西羌向来狡猾,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冒险。 马啸川听完,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的不满一点没少: “谁怕西羌那群蛮子?我担心的根本不是他们!”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我就是想不明白,燕山军来者不善,朝廷那帮人是脑子进水了吗? 非要让他们来秦州插一脚! 咱们秦州军守边境这么多年,就算禁军兵力不够,给咱们拨够钱粮不就行了? 何必让燕山军来支援?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一想到燕山军,他就满肚子烦躁——想到那个两年多前把他打得道心破碎的男人:吕小步。 第483章 文家有女初长成,力拔山兮气盖世 秦州这地方,向来是他们马家跟文家说了算的地盘; 结果燕山军突然插一脚进来,跟根刺扎在心里似的,怎么想怎么别扭—— 他们和家在金陵周边的禁军可不同,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趁机地盘? 文渊脸上的笑慢慢淡了,露出点尴尬的神色。 他挠了挠头,指尖划过冰凉的沙盘边缘,声音放低了些: “这我也说不清楚。 以前朝廷应对西羌入侵,不是给咱们拨钱粮,就是派点禁军过来搭把手协助防守,像这次直接派燕山军来,还是头一回。” 他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有底气些: “不过话说回来,我爹他们去了西安府,应该能应付得来,不至于出啥大问题。 你也知道,这次带燕山军来秦州的,是老元帅宗武沐的孙子真定侯宗云。 宗家做事向来讲究,宗云也不是那种像前朝司马家那样对着洛水拿嘴放屁的人。” 说到这儿,他想起自家姐姐,心里多了点底: “再说了,我姐文璐就算再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她到底姓文,是咱们文家的人,总不能坑咱们马、文两家吧?” 可话刚说完,他就有点心虚—— 他姐文璐的性子向来随心所欲,谁也猜不准她心里在想啥。 就说她嫁去燕山军之前,还没来由地揍了他一顿,嘴里还嘟囔着“以后打不着了”。 虽说姐弟俩“感情”好,文璐自己认为的; 可被揍了还得听这话,文渊当时委屈到了骨子里,现在想起来都想哭,揍他都不找理由了。 马啸川一听到文渊提起文璐,脸上的神色立马变得复杂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沙盘上那面代表西羌的黑旗上,语气里带着点吐槽,又藏着丝说不出口的无奈: “要说你爹文平,眼光是真毒! 早在燕山军的张克还只是个卫指挥的时候,就敢把文璐嫁给张克的义弟——一个千户,现在看来,这步棋走得是真妙。”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可再看看我那丢脸的三哥马如风,简直就是脑袋缺根弦! 非你姐不娶,你说他是没挨够打,还是纯贱皮子痒? 当初你姐出嫁,他居然还想出家当和尚。 我爹为这事儿,差点没把他打死。 现在都二十四岁了,还不肯娶媳妇,真是急死人。” 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丢人:“他到现在还整天念叨着你姐文璐,把咱们马家的脸都丢尽了! 你姐那样的性子,就算杀了我,我都不敢娶,也就我三哥这头倔驴,偏偏钻牛角尖。” 每次想到三哥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马啸川就又气又无奈——文璐早就嫁人了,三哥却还陷在过去里走不出来。 文渊听到马啸川吐槽马如风,立马闭上了嘴,指尖紧紧攥着锦袍的下摆,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他比谁都清楚,姐姐文璐出嫁这事儿,根本不是外人眼里“眼光好”的美谈。 文渊只能干笑两声,没法反驳——他和马啸川,从小到大都是文璐的 “受害者”: 月例钱被她敲诈去搞她的“娘子军”,好吃的被抢,要是递慢了,拳头立马就上来了。 在他俩眼里,马三哥那哪儿是勇敢痴情,分明就是脑子有病纯粹找揍。 当年他爹文平连定北侯张克的名字都没怎么听过,文璐会嫁给张克手下那个姓霍的哑巴千户,全是她自己的主意; 就跟中了邪似的,在街上见了霍千户一面,回来就闹着要嫁,甚至还跟老爹拔了刀。 他和哥哥文涛至今都不知道,当时房间里叮呤咣啷一阵怒骂、吵闹,还砸了东西,最后到底发生了啥,没人敢去问——这瓜有毒。 虽说他们是武将世家,不像文人世家的大小姐那样讲究三从四德,规矩没那么多; 可他姐文璐主动追男方,还一路追到燕山军的地盘,这事儿确实做得太出格了。 为了不让文家变成别人的笑柄,父亲只能对外宣称,是自己 “看中了霍千户的本事和一表人才”,才促成这门亲事。 文渊想到这儿,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当初为了成这门亲事,文家还拿出了上千匹战马当嫁妆,那可是当年文家五分之一马场的存货了。 虽说最后从燕山军那边换来了两百套重骑兵装备,算是等价交换; 可父亲心里始终不痛快,每次看到那些装备,都要冷哼一声。 直到今年燕山军占了燕州,势力越来越大,父亲当年“下嫁女儿”的操作,才被秦州人夸成 “深谋远虑”“眼光独到”。 他父亲文平也只能硬撑着,装作“我早就预料到会这样”的样子,心里的真实想法,也就家里人知道。 其实,当初去跟燕山军谈婚礼细节的,根本不是父亲,而是哥哥文涛—— 父亲气不过女儿的所作所为,躲在书房里不肯见人砸东西,最后还是他哥文涛硬着头皮,带着人去了燕山卫谈婚论嫁。 不过奇怪的是,他哥文涛回来的时候,心情倒是挺不错的,只是没细说谈了些啥。 这些背后的事儿,文家从来不敢跟外人说,要面儿。 父亲早就下了封口令,当着全家人的面严肃地说: “谁要是敢把璐儿追霍哑巴追到燕山卫的事儿说出去半个字,我就把谁装进麻袋里,让战马踩死!” 当时父亲的眼神冷冰冰的,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吓得全家老小还有下人都赶紧点头。 毕竟,文家是秦州总兵挂右都督衔的将门,在秦州跟马家平起平坐; 要是让外人知道自家女儿做了这种“出格”的事,不仅会被人嘲笑,还会影响文家在军队里的威望。 文渊想到这儿,又看了一眼马啸川,心里暗暗庆幸—— 还好马啸川不知道真相,不然以他那大嘴巴,说不定第二天整个秦州就都传遍了。 第484章 汉夷杂居的秦州 秦州地面上,能稳压一方、让各路势力都得给几分儿面的,就得数总督马镇岳和总兵文平这两位实权人物。 这两家在秦州扎根多年,早就是当地响当当的大族; 只是各自的家底里,都藏着些不为人知的过往。 马家祖上本有一半羌人血脉,当年马镇岳的高祖父还是羌部里一个有点名气的首领,就因为跟西羌拓跋氏积怨太深,往东南边来投靠大魏成了将军。 成为了西面一道墙,和少数民族激烈交流意见,早早改了马姓,就此归了大魏的建制。 加上秦州本就是汉人和少数民族混住的地方,各族人往来频繁,马家两代人下来完全融入了中原文化。 现在除了马镇岳偶尔在家族私宴上还会冒出几句羌语旧语言,外人根本看不出他们跟寻常汉人豪强有啥差别。 在投靠宗武沐之前,马家就已经是秦州当地的豪强势力,手下私兵有上千人,半数亲族,还把控着几处重要的商道关卡; 连大魏朝廷派来的流官都得让他们三分,妥妥的“土皇帝”做派。 而文家,虽说对外一直宣称是“纯汉人,祖上是大唐的戍边将军”,可文平心里门儿清—— 家族族谱的夹层里明明记载着,文家几百年的祖先是回鹘使者的后裔。 当年跟着回鹘汗国的使团来中原访问,因为回鹘汗国内乱滞留在了秦州,就此落地生根。 只是随着世代繁衍,文家早早抛却了回鹘的祖源认同乃至伊斯兰信仰,从服饰、习俗到语言,全完完全全汉化了。 即便如此,文家在秦州的根基也丝毫不比马家差: 他们的强大在大片的牧场和战马,商铺遍布各州府,拥有大魏最强的西秦骑兵,不但战斗力强; 还能随时就地造筏搭浮桥在河网纵横变化(枯水期、讯洪期、冰河期)的秦州来去自如。 论实力,文家跟马家称得上是秦州双雄,都是当地豪族,平时互相制衡,西羌面前又得相互依存,谁也离不开谁。 秦州这地方,地理位置特别特殊—— 东边接中原腹地,西边跨过戈壁连西域诸国,北边邻西羌各部。 上千年来,就没真正太平过,哪怕是燕京事变爆发之前,边境的民族战争大大小小也从没断过。 这里的风土人情、势力格局,跟大魏其他州府完全不一样: 别的地方,基层是地主乡绅靠着田产收租,再巴结巴结官府过日子; 可在秦州地面上,说了算的是手握私兵的豪族,汉夷杂居,战争太频繁了。 这些豪族势力盘根错节,私兵的装备甚至比朝廷的地方卫所兵还要精良。 朝廷远在千里之外,对秦州的掌控力本来就弱,面对这种局面,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豪族私兵的存在。 而马家和文家,就是这些豪族里最拔尖的两个“领头的”地头蛇,地方巡抚政令出不了西安城。 就说这次西羌入侵,在马镇岳和文平眼里,其实算不得啥大事。 毕竟这么多年来,西羌三五年就会大规模来犯一次; 双方打打停停,早就摸清了彼此的路数,应对起来熟门熟路,压根没多大压力。 他们之所以急着向朝廷告急,说白了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摸准了朝廷眼下兵力分散,肯定抽不出太多兵马支援秦州; 正好借着“前线吃紧”的由头,多要些钱粮物资。 在边境待久了,马文两家早就摸透了朝廷的脾气: 你不把局势说得凶险点,不表现出“快撑不住了”的模样,朝廷是绝不会心甘情愿掏钱给你守国门的。 这几乎成了秦州军的潜规则——哪怕战局十拿九稳; 给朝廷的奏疏里也得哭穷喊苦,字里行间都得透着“粮草快没了、兵力不够了,再不给支援就要守不住了”的急迫。 没办法,这年头就是“会哭的将军有钱拿”。 你要是老老实实跟朝廷说“局势安稳,不用支援”,朝廷真的一分不给还拖欠。 到时候手下弟兄们吃不上饭、穿不上衣,饿死冻死都没人管,这亏谁也不想吃。 马镇岳和文平都是老江湖,这种“哭穷要粮”的戏码,早就轻车熟路了。 可谁能想到,这次朝廷竟然不按常理出牌——不仅没像往常那样只给些钱粮敷衍他们; 反而直接把燕山军这尊“庞然大物”派了过来。 这一下,可把马镇岳和文平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原本以为,这次告急跟以前一样,不过是例行公事的“哭穷哭惨”,换来朝廷几句安抚的话和一些粮饷; 没成想朝廷不知是不是吃错药了,派来的还是燕山军这种战斗力极强而且明显不是很听话的劲旅。 马镇岳和文平心里犯起了嘀咕: 燕山军是什么路数,他们多少知道点——那是定北侯张克一手带出来的队伍,向来只听张克的命令; 连朝廷的圣旨都敢顶,哪怕打着宗家的旗号,本质还是军阀头子。 这次怎么突然愿意来秦州了? 而且还打着朝廷和宗武沐元帅孙子——真定侯宗云的旗号,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两人思来想去,始终摸不透燕山军的目的。 虽说文家跟燕山军有联姻——文平的女儿文璐嫁给了燕山军的霍千户,可两边关系基本只是互相保护商队收收过路费,做点买卖,没啥深厚的交情。 马镇岳和文平既不敢轻易跟燕山军翻脸—— 毕竟燕山军兵力强盛,真打起来,东西夹击,他们很危险; 又猜不准对方的来意,怕一不小心落入圈套,让自家经营多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反复琢磨之下,两人最终决定: 先把秦州军的精锐主力从边境撤回来,集结到西安府以东,在潼关一带布防。 这样一来,既能挡住燕山军继续西进,也能趁机摸清对方的真实意图—— 要是燕山军真有异动,凭借潼关的天险,也能从容应对。 至于西羌那边,马镇岳和文平倒不怎么担心。 就算西羌现在能拿下彭阳县和东面的庆城县,短时间内也啃不动平凉府和庆阳府 —— 这两座城池的城墙又高又坚固,粮草充足,守兵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足够把西羌大军拖在城下。 更何况,秦州军还有一套应对西羌的“拿手好戏”: 只要用城池拖住西羌主力,再派西秦骑兵带着木筏,在白甲川、黑河、茹河、洪河这些河流之间灵活移动,找准机会截断西羌的粮草补给线。 用不了多久,西羌大军就会因为缺粮而不战自退。 秦州北面本就地广人稀,平原上河流纵横交错,地形复杂。 在这种地方打仗,没有压倒性的兵力优势,根本别想彻底消灭马、文两家地头蛇。 西羌虽说来势汹汹,可论起对秦州复杂地形和变化水文的熟悉程度,比起马文两家还差得远。 第485章 黑脸 西安府以东,潼关外的官道上,枯草被北风卷得漫天打旋,落在地上又被吹得滚远。 宗云一身亮银甲胄,阳光底下泛着冷光; 霍无疾穿玄色甲胄,腰束宽幅牛皮带,手里攥着马缰绳; 文璐则是一身绯红束腰女子山文甲,红袍下摆掖在靴筒里,利落得像柄出鞘的短刀。 三人领着五百燕山军骑兵,在空地上扎下营寨—— 帐篷搭得横平竖直,马队拴在新打的木桩上,战马时不时刨着冻硬的土,喷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被北风刮得没了影。 他们来这儿就一个目的:等秦州军来交涉。 这潼关,是燕山军进秦州的头一道坎,过不了,后面的路全白搭。 为表示诚意,燕山军的大部队没跟来,由宗云、霍无疾的副将带着,驻在潼关以东八十里的豫州的灵宝县外娘娘山下负责囤积运输军械粮草。 正忙得脚不沾地:从济南到三门峡过来的运输船没法继续往前走了,满载着军械、粮草,到了这儿就得卸下来; 必须转成陆运往临时征用的灵宝县的粮仓、武库先存着。 不是不想走水路,是黄河到了三门峡就断了念想—— 河道窄得跟嗓子眼似的,水流急得能把石头卷起来,水里还戳着“人门、神门、鬼门”三座礁石岛; 笨重的平底运输大船敢开进去,转眼就得撞碎沉底,险得能要了命。 特别是冬天黄河水量下降,三门峡大船过不来,只能水路走陆运绕开这道鬼门关。 要再往秦州西安府运,倒能再过了三门峡走渭水,可过渭水必须过潼关。 所以宗云他们必须先跟秦州军谈妥通行协议,不然大军连潼关都过不了,根本进不了秦州。 秦州跟豫州完全不一样:豫州四通八达,燕山军想进就进、想走就走; 大军从东面入秦州,就潼关-渭水一条道,晋州都不好走,越过太行山和吕梁山的后勤线,近代有卡车运输都困难重重,压根不现实。 燕山军要想进秦州,就得跟马家、文家坐下来谈互助协议——这就是实力说了算: 因为潼关和渭水让马家和文家有跟燕山军谈条件的资格; 豫州一马平川没有谈判条件,从济南府出发的燕山军骑兵,带着黄河上的运输船队,能轻松打穿豫州的开封府、洛阳府沿线; 到了秦州,燕山军也得先谈判再进场,这就是两方实力不同,燕山军给的待遇天差地别。 秦州虽然有割据的先天条件,但最大的软肋就是缺粮。 这儿的土地开发得太早,肥力早耗得差不多了,再加上千年来各路豪强抢地盘时,把能种粮的地折腾得够呛,好多地现在种不了粮食,只能改成马场养马。 秦州的粮,十成里有六成得从别的州运过来。 哪怕马家和文家占着秦州,守着潼关这道天险,也没本事割据自立——缺粮这事儿,就把他们的底气掐住了。 前朝之所以把政治中心往东边迁,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关中太过依赖黄河、渭河以及运河的漕运; 几千里的运输线,随便哪个地方被断了,秦州立马就得断粮,根本撑不起一个中央政权,只能往东面走。 在潼关外待了两天,文璐早就耐不住性子了。 这天上午,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身后跟着十来个穿同色特质甲胄的娘子军—— 都是她一手从秦州带出来的嫁妆,一个个腰挎弯刀,手里攥着马鞭,跟在文璐身后往潼关而去。 马蹄踏在冻硬的地上,咚咚响得像敲鼓。 营里的宗云和霍无疾看着,没拦着。 宗云是燕山西征军主帅,心里门儿清: 谈判得有红脸有黑脸,文璐这黑脸再合适不过——她是文家人,就算闹得再凶,也是文家的家事,不会伤了燕山军和秦州军的根本。 霍无疾更不管:文璐是他媳妇,她想干啥就干啥,只要别把自己搭进去就行。 到了潼关城下,文璐猛地勒住马,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刨了两下才落地。 她手里的马鞭指着城楼上,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股子冲劲,能穿透北风: “守潼关的是谁?知道我是谁吗?给老娘滚出来! 让我们等了两天,真当我们好欺负?” 城楼上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个士卒哆哆嗦嗦地探出头,声音怯生生的: “文小姐,总督和总兵大人正从前方星夜往回赶,很快就到。 没他们的军令,我们不敢放行,您…… 您还是再等等吧。” 文璐听了更火,朝身后的侍女抬了抬下巴。 侍女赶紧递过一把硬弓,箭囊里抽出支雕翎箭。 文璐接过来,左手持弓,右手拉弦,“嘣”的一声,弓弦震颤的声响在城下发散。 箭矢带着尖啸,直往城楼上的“潼关”匾额射去 —— “噗”的一声,箭头正中匾额中央,钉在木头上还颤了好几下。 城楼上的守军顿时乱了套,有个新来的愣头青,没见过这阵仗,手忙脚乱地抄起弓,就要往城下射。 刚把弓举起来,旁边躲着不敢露头的守将一脚就踹了过去,骂道: “你想死别拉上老子!那是文总兵的嫡女,你想干嘛呢?滚回去!谁带的愣头青啊!” 守将身边的百户赶紧跑过来,一边给守将作揖,一边骂那愣头青: “对不住指挥,这是新来的,不太懂规矩,我这就把他带下去关禁闭!” 守将没再理他们,只对着手下喊:“只要她们不攻进来,爱骂就骂、爱闹就闹,都给我缩在城后,等总督和总兵的人来定夺!” 城楼下,文璐勒着马往来驰骋,马鞭时不时往城墙上指,嘴里的骂声没停—— 女人骂起人来,比男人还不留情面,脏字儿一套一套的,听得城上的守军红了脖子,一个个缩在城墙后,连头都不敢露。 张克和孙长清让霍无疾带着文璐一起出征,压根不是看重她的军事本事; 就是冲她爹文平来的,拼好爹。 文璐是文家嫡女,就算当黑脸闹得再凶,也只是秦州军文家内部的事,不会闹成燕山军和秦州军的正面冲突——这步棋,早就算好了。 文璐在城下闹了半个时辰,身后的娘子军跟着齐声呐喊,声浪裹着北风往城楼上撞,能盖过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可城楼上依旧没动静,只有那面秦州军的大旗在风里飘着,等着马镇岳和文平这两个真正能拍板秦州的大人物赶来。 第486章 军阀间的信任 又过了一日,天刚蒙蒙亮,潼关外的土路上就传来“哒哒哒”的密集马蹄声 ——秦州总督马镇岳和总兵文平,总算带着八百精骑的先头部队赶来了。 马镇岳披一身玄铁鳞甲,甲片边缘磨出冷硬的光泽,腰间挎着柄缠绳弯刀,刀鞘铜吞口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文平则着鎏金缀甲,甲缝里还沾着前线的沙尘,肩甲处甚至能看到细微的刀痕,显然是有些年头的宝甲。 这一路他们日夜兼程,甩开大部队,日行百里,人马都透着股掩不住的疲惫: 战马的鬃毛纠结着草屑和泥点,鼻翼翕动着喷出粗重的白气,甲胄上还结着细碎的霜花。 守潼关的卫指挥早就在城楼上翘首以盼,望见远处尘烟裹着的队伍,总算松了口气,赶紧下楼开关迎上去。 他弓着腰,姿态放得极低,把这两天燕山军的情况一五一十说清楚: “总督、总兵,燕山军还算懂规矩,没有大兵压境,潼关外就驻了几百骑兵。 我派出的斥候还探到,他们大部队有上万人,正在灵宝县休整; 正忙着囤从三门峡那里上岸的军械粮草,里头混了不少草原面孔的骑兵—— 这么看,定北侯成了漠南草原新可汗的事儿,真不是瞎传的。” 马镇岳听着,指尖捻着下巴上的短须,轻轻点了点头; 文平也没露出半分意——草原人向来是“谁给粮饷就替谁打仗”,他们军中也有不少在西羌混不下去,跑来投靠的西羌部族。 这事儿要是搁在南方纯汉人军队里,怕是要惊掉不少人的下巴,可在秦州这汉夷杂居的地界,马家和文家早就见怪不怪了。 真要论起根脚,他们自己也不过是汉化了的羌人、鲜卑人后代; 往上数几代,照样是外人嘴里的“蛮夷”,没什么好稀奇的。 马镇岳沉吟了片刻,抬眼看向文平:“文兄,我带些人去会会宗老元帅的孙子,你和我家老三留在潼关坐镇,接应后续部队。” 文平刚听完身边属下凑过来嘀咕的几句话,脸“唰”地就红了—— 没错,是他亲闺女文璐之前在关外闹的那些事被亲兵打听到传过来了。 他赶紧点头应下,语气里还带着点懊恼:“行!老马你放心去! 要是遇上我那不孝闺女,别跟她客气,该骂就骂! 都嫁人一年多了还没个正形,一点礼仪都不懂,太不像话了!” 马镇岳余光瞥了眼旁边的潼关卫指挥,对方立马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忙脚乱地摆着,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可没打小报告啊!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啥也没说! 马镇岳也没深究,只接着道:“想得美,自己闺女自己管,我带上文涛,留老三马如风跟你一起接手潼关防务。” 这是马家和文家多年来的合作规矩——都是手握兵权的军阀,哪来那么多真心信任? 遇到危险任务全靠互相派“人质”维系。 只要一人去办危险差事,把后路和软肋交给对方,就得带上对方的继承人。 这是两家能长久合作抗敌的底子:没有永远的朋友,可只要两方都捏着对方的软肋,就能维持住面上的和睦,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内部斗而不破,外部敌人联手对抗的微妙局面。 毕竟秦州本就不太平,真要是闹大规模内斗,互相残杀,最后只会便宜了外人。 西羌和西域人立马就能钻空子捡便宜,这点他们比谁都清楚。 没一会儿,马镇岳就点了一百骑西秦骑兵——个个都披着重扎甲,马鞍旁挂着马刀和箭囊。 他自己也紧了紧甲带,又让文平的长子文涛跟上——文涛穿一身墨色山文甲; 之前定北侯送的金丝内环甲,被他老爹文平“借走瞅瞅”了快两年了。 就当是借吧——有借无还也是借。 一行人打了秦州总督的旗号,缓缓出了潼关。 关外的风比关内烈得多,刚出城门,就见寒风卷着黄沙,“呼啦啦”地扑过来,打在甲胄上“叮叮当当”响。 天边还蒙着层灰沉沉的雾,远处的旷野光秃秃的,只有几丛枯草丛在风里瑟缩,地面冻得硬邦邦的,马蹄踩上去,能听到细微的“咯吱”声。 但凡秦州下几场雪,早就银装素裹了,可惜这里冬天降雪量并不大,纯粹的干冷。 阳光勉强从云层里透出来,却没什么暖意,只在甲片上投下冷淡淡的光斑。 马镇岳一行走了约莫两炷香,风才稍小些,远远就望见燕山军大营前立着的大纛旗——旗面上“燕山”两个大字用红漆写就,在灰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旁边还插着一面小旗,绣着个黑色的“宗”字,意思是主帅宗云的旗号。 营盘在背风处,没挖战壕,就是迎风面临时糊了栅栏和土墙看着十分简陋。 马镇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让身边一个骑兵快马去通报,自己则勒着马,目光扫过燕山军的营地—— 营地虽然简陋,明显不是作战准备,但是帐篷搭得整整齐齐,倒像是军纪严明的样子。 没过多久,燕山军营地里头就冲出来一队骑兵,列成两排,整齐地往这边迎过来。 为首的是个穿黑色玄甲的青年将领,正是霍无疾。 他勒住马,对着马镇岳双手抱拳拱了拱,只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请!” 马镇岳多打量了霍无疾两眼——这应该就是那个“拱”了文平家白菜,文平嘴里的那个不知道从哪跑来的哑巴女婿。 玄甲穿在他身上倒合身,只是脸色沉得像关外的天色,确实不爱说话,在马镇岳看来除了眉眼长得周正些,别的地方瞧着平平无奇; 跟自己那脑袋像被驴踢了、一门心思惦记文璐的三儿子马如风比,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父母眼中的儿子滤镜,自动美化,儿子不丑=帅,如果再长得像自己那就是绝世美男)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到一边,跟着霍无疾往大营里走。 文涛跟在旁边,全程没吭声。 他对于霍无疾这个妹夫,两人也就只是见面点个头的交情,没什么好聊的,当初办婚礼也都是跟着定北侯张克玩。 风还在吹,甲片碰撞的声响,混着马蹄声,在旷野上渐渐远去。 第487章 图啥? 马镇岳跟着霍无疾踏进燕山军大帐,刚掀开门帘,就觉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帐内点着两堆篝火,木柴在火里“噼啪”作响,火苗舔着柴薪,把帐内烘得暖融融的,连甲胄上沾的寒气都散了大半。 宗云早从案后站起身,一身银白战甲衬得他身形格外挺拔,甲片上还沾着点旅途的尘土,却丝毫不减他面容中的英气。 见马镇岳进来,他当即拱手行礼,声音沉稳:“西安侯多年未见,您别来无恙啊?” (马镇岳的爵位,正式场合称呼,外人称呼,爵位>职位) 马镇岳抬手还礼,目光飞快扫过帐内; 案上摊着张秦州地形图,旁边堆着几卷用麻绳捆好的文书,空气中飘着股淡淡的奶茶香,不是中原常见的茶香,倒多了几分草原的粗粝感。 “真定侯客气了,确实好多年了,那会儿你还不到我的腰高呢。”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审视,“你眉宇间倒真有老宗元帅当年的几分神采。” 两人没多寒暄,各自在木桌两侧的胡凳上坐下。 帐角的文璐早凑到文涛身边,嘴刚要张开,文涛就赶紧对着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嘴唇无声动了动: “咱们就是来旁听的,主帅谈事,别乱插话,都嫁人了矜持点。” 文璐撇了撇嘴,满脸不情愿,却还是乖乖往后退了半步,还给了文涛一个暗肘,然后双手抱胸站在一旁,眼神却直往桌前瞟。 霍无疾假装没看见自己媳妇欺负大舅哥,站在一旁闭目养神。 没一会儿,宗云的亲兵端着两碗奶茶进来,白瓷碗冒着热气,奶香味儿更浓了。 宗云拿起一碗递向马镇岳:“军中不比府里,没备龙井、碧螺春这类细茶,只有这草原送来的马奶茶,西安侯尝尝鲜。” 马镇岳点头致意,接过碗轻轻啜了一口—— 温热的奶茶滑进喉咙,奶香混着淡淡的咸味在舌尖散开,没有中原茶水的清苦,反倒多了几分爽快。 他放下碗,指尖在碗沿摩挲了两下,没绕圈子,直接问:“真定侯此番带着燕山军来秦州,到底是为了何事?” 宗云并不急于答话,只将手中另一碗奶茶缓缓放下,目光沉稳地看向马镇岳: “朝廷有旨,西羌犯境,秦州危机,命定北侯率军驰援,协防边陲。 可惜东狄在山海关闹得太凶,定北侯正在率军抵抗抽不开身,只好让我来走一趟。 还望西安侯能打开潼关,咱们两家联合作战,共击西羌岂不美哉。” 马镇岳没急着接话,心里早把大魏朝廷骂了个底朝天; 他和文平当初向朝廷求援告急,本质只想多要些钱粮应急,这都是约定俗成的做法。偏要派兵前来,分明是借机插手秦州事务。他眸光微沉, 没成想朝廷根本是脑子抽了,竟把燕山军这只猛虎给派来了! 定北侯张克干的那些事,他哪能不知道: 定北侯抗旨不遵是常事,连朝廷派去燕州的文官都敢下手,哪件事不够定个谋逆的罪名? 普通百姓把张克当收复燕京、赶走多尔衮的大英雄; 可在大魏上层圈子里,谁不清楚,张克比当年的安禄山还危险,不服朝廷的心思早摆在明面上了。 这样的人,会乖乖听朝廷的话来救秦州? 马镇岳越想越怀疑:燕山军到底图啥? 燕州离秦州隔着晋州,还有正在叛乱的豫州,抢地盘压根不现实—— 燕山军再强也就满打满算就几万人; 既要消化刚拿下的燕州、清理残余势力,还得盯着山海关的东狄,兵力本就够紧张了,跨越千里来秦州占地,纯属得不偿失。 琢磨了片刻,马镇岳抛出一颗软钉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定北侯的心意,马某心领了。 只是秦州境内多山川险地,西羌虽说闹得凶,一时半刻也打不进来。 我看,就不麻烦燕州的弟兄们跑这一趟了吧?”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别拿“朝廷旨意”“共抗西羌”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糊弄我,不把真实目的说出来,没得谈。 宗云还没开口,一旁的文璐先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大步,声音脆生生的: “马伯父!我们从燕州千里迢迢过来,就是想帮你们收拾拓跋家那群鳖孙,你倒好,一句话就想让我们回去,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文涛赶紧伸手拉住她,压低声音呵斥:“两军主帅谈正事,你插什么嘴?” “我凭啥不能说?” 文璐挣开他的手,语气更冲了,“哥,你别拦我! 我早就想剁几颗拓跋家的脑袋当酒杯了,哪像你们,天天在秦州跟西羌磨磨唧唧的,玩什么冰河捉迷藏,啥时候是个头!”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连篝火“噼啪”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宗云没说话,只端起奶茶慢慢喝着,像是没听见两人的争执; 马镇岳也有些尴尬——文璐是文平的亲闺女,算秦州人,他总不能当众教训人家。 更何况,文璐说的也是实情:秦州军的实力本就比西羌弱,全靠地形和骑兵的机动性才勉强挡住西羌,想大规模杀伤敌人、打场能定胜负的胜仗,难如登天。 稍有不慎,秦州军主力说不定就没了,这些年他们一直靠保守战法周旋。 秦州的处境本就难:一州之地,要对抗西羌、西域,还得防着南边的傀儡国大梁,能守住就不错了。 粮食和钱更是短板,常备军就五六万人,不是不能扩军,是真养不起! 秦州缺粮缺得厉害,真把军队扩到十几万,不用西羌打,自己先饿死了。 要是能拉上燕山军的上万机动骑兵,说不定真有机会打场大的,把西羌打疼。 可马镇岳还是没松口——燕山军的目的没弄明白,“保卫大魏”这种冠冕堂皇的鬼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第488章 丝绸之路 宗云见马镇岳态度坚决,知道火候已到,不再绕圈子,缓缓道出真实目的: “西安侯既然把话说明,那我也不藏着掖着——我们燕山军帮秦州军对付西羌,自然不是毫无所求,而是希望能和秦州军达成合作。” 马镇岳身子微微前倾,指尖仍扣着茶碗沿:“怎么个合作法?” 宗云脸上露出几分难色,语气放得平和:“西安侯也清楚,燕州这些年遭了大罪; 先是被伪燕政权的卖国贼折腾得够呛,又刚打完一场大战,哪怕现在光复了,如今也是百废待兴。 就连燕京,都被趁乱造反的白莲教烧得不成样子,要重建,得花大笔的钱。” 马镇岳眉头瞬间锁紧,语气带着几分警惕: “你们是来找我们老秦人要钱来了?那可来错地方了——我们老秦人可是出了名的穷兵,军饷都得靠牙缝里省。” “自然不是要钱。” 宗云立马打断,“定北侯向来崇尚细水长流,讲究有钱大家赚。 我听说,你们秦州军手中有些商路,能穿过祁连山脉,和西域诸国通商? 虽说通商的西宁、沙洲都被西羌和伪梁占了,但西域的货物,还是能断断续续从秦州运进中原各地——想来西安侯自有门路吧?” 马镇岳心里“咯噔”一下,眼神瞬间变得警觉。 宗云说的没错,秦州军确实靠着祁连山脉的走私渠道筹军饷——西宁、沙洲虽在伪梁手里,可两边都要吃饭,真把商路断了,谁都没好处。 伪梁的西宁比秦州这地方还缺粮,全靠收商路税费过日子; 秦州则靠倒卖西域的香料、宝石、大宛马贴补军饷。 西羌和秦州两边打归打,但是对这条商路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看不见,真断了两边都难受; 没人会像“波澜大傻逼”似的,拿切断自己的经济大动脉威胁别人; 那跟劫匪拿枪指着自己脑袋逼警察别开枪没区别。 毕竟断了西域商路对秦州来说是痛苦的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而对于伪梁还要给西羌上供那就是直接IcU的氧气管。 大家都指着这条商路赚钱嘛,不寒碜。 大魏境内能买到西域货,就是靠这条商路,只不过经了中间商,价格涨了些罢了。 可这事毕竟沾着“通敌”的边,宗云突然提起,让马镇岳不得不防。 宗云看出他的迟疑,语气依旧平淡:“我们燕山军对这样的商路,自然也感兴趣。 不过眼下路上还有几块绊脚石——今年咱先把西羌打疼,明年咱们两军联合,灭掉伪梁,收回西宁到沙洲一线,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西安侯应该知道了吧? 我们燕山军今年一战灭了伪燕,连东狄和伪燕的数十万联军都能吃掉,在重创后的西羌眼皮子底下灭了伪梁,不算难事。” 这话是宗云画饼——宗云出发时,计划本是协助秦州军御羌,签订互助通商盟约即可。 可一路上研究了西羌、伪梁的态势和秦州地形,他越觉得,打通丝绸之路、灭掉伪梁并非天方夜谭,不过是多花点时间。 他知道定北侯张克肯定对垄断西域商路感兴趣,早写信回去,提议把战略目标从 “牵制”改成“重创西羌”,为明年打通商路做准备。 张克的回信很实在:可以调整目标,但今年必须把西羌打疼才现实,眼下没法增兵—— 你们手里就三千燕山突骑兵、六千草原骑兵、四千草原辅兵、五百攻城兵,再加二十架燕山弩炮; 得靠这些力量联合秦州军打出合适的效果,他才会同意打通商路计划。 毕竟联合秦州军作战,秦州军到底能发挥多少战力,张克心里没底,怕队友太拉胯; 而且燕山军往秦州投送兵力本就有上限,这还是靠运河和黄河运输打底才能投送上万部队,太多压力很大。 军师孙长清的回信更简单,就两个字:“敦煌。” 宗云一看就懂——整条丝绸之路,其他地方可以让给秦州军,唯独敦煌必须拿下。 敦煌在河西走廊最西端,是中原王朝能有效控制的最后一个大型绿洲屯田基地; 想垄断西域商路,就得把敦煌当前进基地和后勤总站,驻上两三千兵,就能扼住商路咽喉。 马镇岳被这番话说得心动了。 灭伪梁、打通丝绸之路,对秦州来说是天大的好处——搁以前根本不敢想,不是伪梁难打,是打伪梁时,西羌趁机南下抄秦州腹地; 说到底还是实力不够。 燕山军有一战灭代山、高岳的本事,确实是难得的强援。 但他毕竟是老军阀,没被宗云的大饼冲昏头,压下心里的激动,语气恢复平静: “此事事关重大,得从长计议。咱们还是先对付眼前的西羌,把眼下的仗打赢了再说。” 宗云叹气,看来,老军阀都对“画饼”免疫,怪你吹得天花乱坠。 得先拿出实力,才能让他们真正信服。 他没再追问,只是点头:“西安侯说得是,先打西羌,其他的事,咱们慢慢谈。” 帐内的篝火依旧“噼啪”作响,奶茶的香气渐渐淡了。 马镇岳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心里却在盘算——燕山军的实力摆着,要是真能借他们的力打疼西羌,说不定后续的合作打通西域商路不是不可能。 可宗云的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还得看接下来的战事才知道。 文璐在一旁听得直皱眉,想插嘴说些什么,却被文涛双手捂着嘴按住。 文涛心里也有盘算:燕山军要的是商路,秦州要的是强援,要是真能达成合作,对两家都有好处,只是这合作的分寸,得拿捏好,不能被燕山军占了大头。 霍无疾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站在宗云身后,目光落在帐内的地图上,像是在琢磨接下来的行军路线怎么给西羌好好放血。 他虽不善言辞,却清楚宗云的打算—— 拿下敦煌,控制商路,这步棋走好了,燕山军在西北的根基,就能扎得更稳,没办法养兵真的很烧钱。 帐外的风还在吹,偶尔能听到战马的嘶鸣和士兵走动的声响。 大帐内的几人各有心思,却都清楚,接下来对付西羌的这一战,将是决定后续合作的关键。 只有打赢了,之前的种种谋划,才有实现的可能,不然就是阿三的ppt——看看就行。 第489章 入关的规矩 马镇岳在心里盘算了好一会儿,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终是松了口—— 他心里门儿清,燕山军这回来得根本不是善茬。 虽说“灭伪梁、垄断西域商路”听着像画饼,现在都是没影的事; 但退一万步说,对方最实际的需求也不是不能接受:无非是想分秦州军祁连山西域商路的一杯羹。 这商路虽说是秦州的摇钱树,其他势力连碰的资格都没有,朝廷也别想下黑手。 可眼下情况不一样了: 燕山军上万大军在灵宝县囤了满库的军械粮草,明摆着已经事实上控制了黄河从三门峡到济南一千五百里的流域,把黄河漕运的命脉掐得死死的。 两边要是真是僵下去,没了渭水、黄河的漕运,哪怕对方打不过潼关,秦州也迟早得断粮,到时候不用西羌打,自己先乱了。 谈判这种事儿能谈得顺,靠的可不光是他爷爷宗武沐的名声,最硬的底气还是燕山军的实力。 大军就直接堵在人家家门口,只要不把人逼到绝路,谁都得好好说话? 要是宗云只带几百骑兵过来,怕是早被秦州军使软刀子怼回去了—— 就跟搞自由贸易得靠航母到别人门口打表演赛(演习)一样,把实力亮出来,只要不是要别人命的事情,让一点利益出来还是可以谈的。 马镇岳抬眼看向宗云,语气沉了沉,缓缓抛出条件: “放你们入潼关、开渭水航道,行。 但有几条秦州规矩,你们得守。 第一,你们燕山军军纪得看好了,别在秦州地界上乱杀人,我会给你们准备一路的驻扎地; 第二,粮草军械得你们自己解决,我们秦州军也不富裕,没多余的粮接济。” 宗云立马点头,语气干脆:“西安侯放心,这点我们早有准备。 粮食从豫州带了不少,不需要就地征集; 牧草也会从济南运过来了。 但还是需要征发一部分当地民夫,我们可以按日给粮给钱,绝不拖欠。 就是我们没带多少铜钱,需要和你们秦州军换点铜钱。” 白银面值太大,给民夫发工钱不现实。 至于燕山军发的‘燕山票’,现在也就燕州、晋州、豫州、齐州大城市能用,在秦州没多少人认,没法当刀乐花。 “按官价汇率换铜钱,行,” 马镇岳应得干脆,却没松口,“但银子的成色,我们得验,我们不收杂色银。” “都是足色的官银,西安侯尽管验,错不了。” 宗云答得笃定,眼神没半点闪烁。 都是从王府新鲜运来的足足的官银,大魏王爷替他们验过了。 马镇岳又补了条硬规矩:“进了潼关,你们的士兵绝对不能随便进城,尤其是西安城,这是我们的底线。 需要采买东西,得有我们秦州军的人跟着,不能带武器。” 这其实是进别人军阀地盘的基本规矩,宗云没犹豫就应了。 弱军无外交,左梁玉的豫州军,连跟燕山军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 燕山军不打他们就算客气,真要动手,还能扯着“为国剿灭恶意讨薪贼”的正义旗号。 可秦州军不一样,有潼关天险在,确实有几分实力,就算燕山军再强,面对这种坐地虎,也得给几分面子。 最后,马镇岳抛出了最关键的一条,语气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我会留五十个亲兵在你军中,算给你当护卫;文涛也会留下。” 这话马镇岳没明说,可谁都懂——名义是护卫,实则是监视,也是人质。 宗云是燕山军西征的主帅,进了秦州的地盘,身边就得安排有秦州军的人盯着,这原本是文马两家互相制衡的老规矩。 霍无疾站在一旁,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明显透着不悦——在他眼里,秦州军这纯属磨叽,一点都不痛快。 文璐更是先忍不住了,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点不满:“马伯父,您这也太见外了吧? 我们是来帮你们打西羌的,又不是来抢秦州地盘的!” 马镇岳看向文璐,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文家闺女,你以为为啥是我亲自出潼关,还带着你哥来谈? 我们对燕山军,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换了别人不打招呼来潼关,能不能活着回去都不一定。”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藏着秦州军的底气。 以前金陵禁军也常来“支援”,可马镇岳和文平从来没把朝廷禁军当回事—— 那些禁军看着人多、装备好,实则都是金陵来的“少爷兵”; 也就欺负欺负农民军和山贼,真遇上西羌主力,根本顶不住,只能帮忙守城,进攻指望不上。 宗云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代表自己同意了。 禁军和燕山军相比就是猫和东北金渐层的差别。 家里闯进来一只猫咪,无所谓; 但要是东北金渐层,哪怕它看着温顺,也让人心里发怵——燕山军就是那只“东北金渐层”,实力摆在那儿,秦州军不得不提防。 宗云伸出手,马镇岳也抬手,两人的手重重握在一起。 这一握,就算把两军合作的事敲定了。 马镇岳起身,说要回潼关安排燕山军入关后一路的营地; 文璐也赶紧站起来,笑着说好久没见父亲了,要跟着一起入关,马镇岳不管,让老文自己头疼去。 宗云没急着走,转头看向文涛,语气带着询问: “从灵宝县到潼关,哪处陆路转水路进渭水最合适?” 文涛走到帐内的地图前,手指在灵宝县到潼关之间的河道上点了几个地方,声音清晰:“这几处水势平缓,这个季节吃水也深,能搭临时港口。 你们从三门峡把船上的货卸下来,转陆路运到这儿,再重新装船进渭水就行。 顺着渭水到西安,再转泾河到泾川县,离庆阳府、平凉府的前线就不足百里了,赶路快得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天气越来越冷,渭水也快到冰封期了。 船队出发前得派铁皮包底的大船提前半天开道,把河里的浅层浮冰撞碎清理了,要是结了冰层就走不了了,后续改冰运。 估摸着再过不到一个月,渭河水路就得彻底断了。 等冰面结结实了,倒能用冰橇运货,到时候我再给你们找最顺的路线。” 宗云凑到地图前,眼睛盯着文涛标注的点,轻轻点头,时不时还问两句水情。 帐外的风还在“呼呼”刮着,帐内的篝火却烧得更旺了,气氛比来时缓和了不少。 第490章 秋田犬民族 就在宗云与秦州军敲定入关合作的盟约,两军皆为即将到来的新局面之时; 远在燕京镇守的吴启,正处理着一桩棘手的事。 就在耿忠明跟西园寺公旺这群扶桑人刚做完交易,他就派兵当场把人全扣了下来。 起初,对于这群行踪诡秘、目的不明的疑似间谍; 吴启本打算按军法直接处决,以绝后患。 可负责抓捕的百户匆匆来报:“将军,这群矮子说自己是扶桑天皇和幕府将军派来的使团,还带着国书,想跟咱们燕山军谈贸易!” 吴启闻言眉头紧锁,带着疑虑查看了从他们身上缴获的物品: 那只装国书的盒子,竟是罕见的桧木所制,表面施以朱红与金箔交织的精美漆绘; 四角镶嵌着熠熠生辉的金边,触手温润,一看便知是精工细作之物。 打开盒子,内里铺着柔软的明黄色锦缎,放着一卷绢帛卷轴; 卷轴的轴头是莹润的白玉,上面雕刻着扶桑皇室标志性的十六瓣八重表菊纹章,纹路细腻,技艺精湛。 展开绢帛,上面写的全是汉字,可那字体看得吴启直皱眉: 笔画间既有行书的飘逸灵动,又夹杂着楷书的规整端正,两种字体混杂在一起,不伦不类。 吴启暗自腹诽:这群扶桑矮子,汉字学了半吊子就敢拿出来丢人现眼,哪有行书和楷书混着写的道理? 这就好比练了一半《九阴真经》,又胡乱掺了一半《九阳真经》,招式混杂,看着就让人别扭。 “这群扶桑矮子,字写得也太奇怪了,” 吴启心里嘀咕,“跟练了一半九阴真经又混着九阳真经似的,怎么看怎么别扭。” 但从国书的材质与工艺来看,吴启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 他深知,在古代各国,国书、圣旨这类重要文书,其本质难以伪造的关键就在于材料的稀缺与顶级的工艺; 能弄到桧木、白玉与上好绢帛,又有如此精湛漆艺与雕刻技艺的人,根本没必要伪造国书; 而那些需要伪造文书的宵小之辈,又根本没有能力弄到这些珍稀材料、掌握这般顶尖工艺。 念及此,吴启暂且按下了直接处决的念头,决定将这群扶桑人押往燕京,由自己亲自审讯。 两日后,燕京城内市政官署的偏厅里; 吴启端坐于主位之上,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被带上来的西园寺公旺与三条实美。 两人虽双手戴着冰冷的镣铐,头发也有些凌乱,但西园寺公旺却依旧保持着扶桑九清华家贵族的体面,脊背挺直,脸上没有丝毫瑟瑟发抖的胆怯之色。 即便看到围在吴启身边、身着黑甲、气势凛冽的两队护卫; 他也没有丝毫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用一口带着古怪腔调的汉语缓缓开口: “燕山军的将领阁下,我们乃是扶桑国的正式使者,并非什么间谍。 此番前来贵境,是奉天皇陛下与幕府将军之命,携带国书,欲与贵军商谈通商之事,一路上礼节俱全,不知阁下为何要将我等拘禁? 若贵军能明察真相,便知我等所言非虚,还望阁下能以礼相待。” 吴启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礼节俱全? 你等是如何被我军抓获的,莫非还需要我提醒你? 在燕州境内,暗中窥探我燕山军的军械装备,甚至偷偷绘制器械图纸,这也能算作‘礼节’? 你既然自称使者,便当知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岂能容外人随意窥伺? 军械图录乃是军中机密重物,尔等行踪诡秘,所作所为与窃贼无异,如今反倒敢用‘礼义’来指责我? 纵使这份国书是真的,也难以洗去你们身上的奸细嫌疑。” 面对吴启的质问,西园寺公旺依旧面色不改,语气平静地辩解: “这一切都是误会。我等此行,确实怀着呈递国书、与贵军通商结盟的诚意。 至于军械图录之事,不过是我个人的爱好罢了。 我素来崇尚贵邦古代的鲁班大师,痴迷于机关器械之术,此前见到贵军所用的弩车设计精妙,心中喜爱,便私下记录下来,只为日后研习,并非奉了朝廷之命刺探军情。 正如贵邦的士人喜好收藏书画一般,我也不过是痴迷技艺而已,绝无他意。” 吴启听得直咋舌——世上竟有这么睁眼说瞎话不脸红的人,把偷军机说成文人雅好,脸皮也太厚了。 但他没揪着这事不放,话锋一转反问:“你们所谓的通商,到底想谈什么? 为什么不直接去燕京通报,也不在天津卫登记身份,偏要假扮成行商混进来?” 一旁的三条实美见西园寺公旺被问得有些词穷,赶忙上前一步,补充道: “将军阁下有所不知,我们久闻燕州的雪景美不胜收,此番难得来到天朝地界; 故而想先亲身游历一番燕山的风光,一来是为了一饱眼福。 二来也是不想过早叨扰贵方。 我们原本打算游览数日,熟悉一下贵地的风土人情后,再正式前往燕京送交国书,这其间确实是误会,还望将军海涵。 我扶桑此番前来,是带着巨大的诚意,想要与燕山军修好,开展贸易合作,这对双方而言都是互利互惠之事,绝无任何不良企图。 况且我扶桑国内金银充裕,唯独稀缺贵朝的丝绸、瓷器与茶叶,若是能达成合作,定然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吴启静静地端详着两人片刻,见他们虽言辞狡辩,神色却始终不亢不卑,即便说辞牵强,却也未失使者的风骨; 虽说不要脸是真的,但谈及商贸合作之事,倒也显得有几分利益。 只是,关于通商开放这般重大的决策,吴启自己并无决定权,此事必须由兄长、定北侯张克亲自定夺。 吴启当即下令:“解了他们的镣铐,派一百骑兵护送,把国书带上,送他们去山海关见兄长。” 西园寺公旺和三条实美赶紧弯腰作揖,嘴里不停说着“多谢将军”; 还一个劲夸“天朝大气”“定北侯胸怀广阔”,那点头哈腰的模样,活像麦大帅身边的秋田犬。 等两人被带走,亲兵上前问:“将军,他们的随行人员怎么处理?” 吴启瞥了眼门外,语气干脆:“让他们去参与劳动改造,燕山军不养闲人。 在定北侯定夺之前,他们不算客人,该干活就得干活,别想着白吃白喝。” 第491章 冬季作战大杀器 山海关前大雪纷飞,如鹅毛般漫天洒落,关内外就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白。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人脸上生疼,连远处的城墙都变得模糊,只剩一道灰蒙蒙的轮廓。 燕山军与东狄军就这么在这片冰雪天地里,陷入了僵持的静坐战。 燕山军占了燕山一线的有利地形; 把山海关的北翼城、西罗城、南翼城牢牢攥在手里,连宁海城和临时港口也守得严严实实,更掐住了石河上游的水源。 (水流速快冬天是不结冰的) 燕山军的士兵们穿着厚实的棉甲,戴着羊毛护耳,在城墙上来回巡逻,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蜂窝煤炉子,火苗在寒风中摇曳,映得士兵们的脸通红,也驱散了些许寒意。 而东狄的正蓝旗与正黄旗残部,则守着关城、东罗城和威远堡,从西向东拉了一条纵深的防线。 他们的帐篷搭在背风处,外面裹着厚厚的毛毡,偶尔能看到东狄兵抱着马刀,缩着脖子在帐篷外走动,脸上冻得发紫。 论战线优势,燕山军占了南北两头,可以包抄钳形攻势; 论防守纵深,东狄人靠着三重的老城墙,倒也不落多少下风。 早先正蓝旗郡王莽古尔泰带着上万生力军赶来时,压根没把燕山军放在眼里。 他看着燕山军的防线,对着求援的正黄旗固山额真扬古利吹嘘: “东狄人永远只会进攻,这点小场面,我带兄弟们冲一次,就能把南翼城打下来,打通港口和他们的南部防线!” 扬古利劝他再等等,冬天攻城不利,可莽古尔泰压根听不进去,当天就点了四千精兵,朝着南翼城杀去。 结果大冬天里,东狄兵踩着积雪冲锋,刚到城墙下,城墙上突然传来“哗啦”的声响——燕山军的士兵们抱着牛皮管子,朝着他们喷水。 冰冷的河水从管子里喷出来,像泼水一样洒在东狄兵身上,没一会儿,他们的布面甲加棉甲的双层甲就全湿透了。 等他们退回去,一晚上下来,冻死冻伤的就有近千人,战马也冻毙了数百匹。 箭矢可以用盾牌重甲挡,水挡不住啊。 那些被水浇透的士兵,甲胄里的棉絮结了冰,很快会像铁块一样贴在身上,在山海关零下近十度的寒风里,没撑到天亮就没了气,普通柴火的温度都不够。 莽古尔泰看着营地里的伤亡,脸色惨白,再也不敢在扬古利面前提“进攻”二字。 他是真被打傻了,怎么也想不通,城墙上那几个人抱着的牛皮管子,竟能成冬天里的大杀器。 这水枪,其实是张克早前和戚光耀在前线闲得无聊搞出来的。 当时两人看着城墙上的防御工事,觉得防火攻的手段太少,就琢磨着用水龙车改造。 他们亲自设计,找来了工匠,按水龙车结构简化上城墙,靠人力杠杆压动供水; 牛皮管是特意挑的加工好的熟牛皮,经过浸泡在桐油或生漆里的工序,反复涂刷了五六遍; 这些天然涂料能堵上皮革的毛孔,让管子不漏水,还能增加韧性。 一开始,这水枪是打算用来防敌人火攻的,结果实验时不小心大冬天喷在人身上,效果拔群,第二天人就病倒了。 张克让人在城墙下埋了几十口大水缸,每口缸能装五担水,缸外裹着厚厚的稻草秸秆,还盖了木板,防止积雪落进去。 每天都有士兵定时检查,用木棍伸进缸里搅动,防止水结冰; 要是气温太低,还会在缸边摆个蜂窝煤罐,稍微加热一下。 这古法水枪的水压其实不高,靠人力杠杆压动,也就够把水洒到城下百来步的地方,没什么冲击力,对人也毫无杀伤力。 可在这冬天里,冷水浇在身上,却比刀子还厉害; 东狄兵穿着湿透的棉衣棉甲,高强度运动后浑身发热,一遇寒风,体温降得飞快; 等水结冰,回营人就基本九死一生的熬,活下来也是大残,别指望短时间还能上战场。 张克也不急着进攻。 山海关的城墙太高太坚固,东狄人想打过来难,他们想打过去也不容易。 耗着就耗着,反正他的后勤线早理顺了: 老龙头港口里的商船源源不断地卸着煤炭、军械和盐。 士兵们顿顿有热饭吃,晚上能有炉子烤火取暖。 可东狄人就不一样了。 他们要从盛京陆运物资,辽西走廊的冬天可不是好走的——路面积雪没到膝盖,十匹马跑一趟,能冻死三匹,燕山军不偷袭后勤都得崩。 东狄真敢跟他死耗,他真能磨死东狄的战争潜力; 这山海关,就是东狄的“山海关格勒”,能把东狄的精锐一点点耗死在这里。 这些日子,张克的生活过得也算规律:早上起来巡查防御工事; 中午去储备物资的仓库,检查粮食和煤炭的存量,跟管后勤的军官交代几句; 晚上偶尔戚光耀、韩仙会来找他打牌,一边聊前线的情况,倒也不觉得枯燥。 直到这天上午,雪稍微小了些,一个传令兵骑着快马,从燕京方向赶来。 他身上裹着厚厚的披风,脸上沾着雪,一见到张克,就赶紧翻身下马,递上一封密信: “侯爷,燕京镇守吴将军的信!” 张克接过信,心里还琢磨着,大概是吴启日常汇报的燕京附近事务,比如抓了几个反燕山军组织的小毛贼,或者查了几个走私犯。 可当他打开信,扫到“扶桑”二字时,瞳孔骤然一缩,手指下意识地用力,几乎要把那张信纸捏碎。 他心里暗骂:老子穿越过来二十年了,从没听过半点鬼子的消息,连倭寇袭扰闽州的事都没有,还以为这个世界里那座小破岛压根不存在! 他赶紧把信仔细读了一遍,里面除了说抓了扶桑使者的事,吴启还贴心地附了一段从泛黄典籍里找的记载。 张克这才知道,原来百年前,神宗皇帝曾派兵打过扶桑一仗,之后就彻底实行全面封锁,两国往来断绝,民间关于扶桑的记载几乎全被销毁。 如今在大魏,扶桑的知名度比旁边的琉球还低,只剩少数官方档案里有记录; 就连扶桑走私过来的东西,几乎都被冠上了高丽的名字,很少人知道真正的来源。 “难怪这个世界里,武士刀叫高丽刀,和纸叫高丽纸!” 张克恍然大悟,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哪怕换了个世界,俩邻居还是那副德行。 这个时代的皇权的真能抹去一个国家的存在,让它在大部分世人眼中消失百年。 他想起前世学过的历史——乾隆实际比拿破仑大五十九岁跟路易是笔友,准噶尔的领袖还和女沙皇叶卡捷琳娜二世有过书信往来。 他们从来都知道外界在发生什么,只是不让百姓知道; 让大家“跪下别抬头”,三呼万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很多事,从来都不是从1840才开始的,只是1840藏不住了。 第492章 共荣? 一天后,外面的雪还没停; 西园寺公旺和三条实美被押到了山海关的燕山军的中军大营。 帐外的积雪堆得没到膝盖,两人身上的袍子沾满雪粒,冻得脸色发青,被士兵押着往前走时,牙齿都忍不住打颤。 此时中军大营内已经聚了不少人; 张克特意把在外分区驻守的韩仙、戚光耀、秦叔夜,还有李骁、常烈、李陌都叫了回来。 这些将领的驻守地本就离得近,骑马过来最远也就半个时辰,倒不耽误事。 李玄霸缩在角落,手里捧着根油亮亮的腌制烤火腿,正啃得满嘴油光,脸上满是纳闷—— 以前张克开会基本不怎么带他,这次突然被叫来,难不成是后方真定府送的火腿太多,要让他来当“品鉴官”? 韩仙最先沉不住气,目光扫过帐内,看向主位上的张克:“兄长,眼下正跟东狄僵着,咋突然把我们都叫回来?到底啥重要的事儿啊?” 张克手指轻轻敲着桌案,语气平静:“放心,雪都埋到膝盖了,东狄人想动也动不了。 你们营里的副将都靠谱,没问题的。 叫你们回来,是有件事得让你们都知道; 有些事以前没说过,这次正好让你们知道。” 他朝帐外挥了挥手,守在门口的士兵立马领着西园寺公旺和三条实美走了进来。 两人一进帐,瞬间成了全场焦点。 韩仙、戚光耀等人盯着这两个比寻常汉子矮一截的男子,起初还以为是没长开的娃娃,可再一看,两人下巴上留着短须,分明是成年人。 这是地区平均身高5cm的差距,燕山军士兵和扶桑兵差距 燕州和齐州的汉子个个身强体壮,这么矮的成年男人,在燕山军地盘上比稀奇玩意儿还少见。 李玄霸眼睛一亮,立马放下火腿,用袖子擦了擦嘴,几步冲到西园寺公旺身边,伸着脖子比了比身高; 突然拍手笑出声:“哈哈!我比他高诶!” 长这么大,在燕山这片地儿还是头回遇到比自己矮的成年人,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边去啃你的火腿,别在这添乱!”张克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李玄霸吐了吐舌头,悻悻地退回到角落,重新拿起火腿,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西园寺公旺和三条实美却被帐内的阵仗吓懵了——燕山军的这群将领们个个身高八尺(汉八尺约 185cm),肩宽背厚,往那一站跟一座座铁塔似的; 尤其是李陌,块头比两人加起来还大,站在那儿像座小山,浑身透着股慑人的压迫感。 之前在燕京见吴启时,西园寺公旺还感慨“天朝这位将领个子真高”; 如今才知道,吴启在燕山军里也就算“偏瘦身材”。 两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巨人”。 西园寺公旺定了定神,目光落在主位上的张克身上,声音还带着没压下去的颤抖: “阁…… 阁下便是定北侯吧? 我等受天皇与幕府将军所托,特来与将军商议商贸协议,希望能互通商旅,共谋繁荣。 我扶桑有大量黄金白银可供交易,咱们一起谋取大东亚共荣之局!” “哈哈哈哈哈哈————” “好,说得可真好啊!” 张克突然大笑起来,可笑声里没半点暖意,反倒透着股刺骨的冷,“大东亚共荣? 我们强的时候,你们就用金银来‘共荣’; 我们弱的时候,是不是就该用你们手里的武士刀来‘共荣’了?” 西园寺公旺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实在想不通,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定北侯为啥对他们有这么大的敌意,像是有深仇大恨似的。 三条实美赶紧往前凑了一步,语气急切:“误会!这都是误会啊! 我们扶桑对天朝只有仰慕之心,绝没有半分觊觎之意!” 张克缓缓起身,脚步沉稳地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冷得像帐外的冰雪,几乎要把人冻穿: “别在我面前装乖孙子了。 你们对这片土地的心思,我比谁都清楚。 从白江口到卢沟桥,一千多年了,还真是执着,从来就没改过; 我们强,你们就跟着学;我们弱,你们就扑上来咬。 这玩意儿早就刻在你们骨子血液里了,一千多年,改不了。 扶桑岛不过是你们的暂时的家乡,中原才是你们真正惦记的地方,就像屠杀驱赶虾夷人一样。 觊觎了一千多年,手段换了一茬又一茬,打不过就用金银来“交易”和“学习”; 没想到我在这儿,还能听到‘大东亚共荣’这种话,真是有意思。” (《幽灵公主》里阿席达卡的部落,他们才是小岛原住民) 西园寺公旺看着张克眼里的杀意,心里满是困惑; 扶桑和燕山军从来没打过交道,连边都没沾过,定北侯第一次见面对他们莫名其妙的仇恨到底从哪儿来? 白江口、卢沟桥这些名字,他们听都没听过,简直莫名其妙。 帐内的将领们也听得一头雾水。 戚光耀悄悄凑到韩仙身边,压低声音打听:“你读的书多,兄长说的白江口、卢沟桥是啥地方?跟扶桑人有啥仇?” 韩仙也皱着眉,小声回:“我也不知道啊。 我就在一本快发霉的古籍里见过扶桑的记载,说在高丽东面的海岛上。 不过兄长这么激动,还是头一回见,难不成义父是被扶桑人害的?不对啊。 可咱们以前连扶桑人长啥样都不知道啊。” 张克没再理会两人的辩解,转头对身边的亲兵达顿下令:“好好‘招待’一下他们,尽量从他们嘴里套出扶桑的情报。 要是套不出来,也别让他们走的太轻松。” 达顿立马抱拳领着张克亲兵带着还想辩解的两人退下,其他的他不知道,但是张克口中那“招待”的意思,谁都懂。 随后张克看向角落待命的百户——正是押送西园寺公旺过来的人。 他语气冰冷,没半点商量的余地:“回去给你们吴将军传我命令,所有俘虏的扶桑人不用劳动改造了,直接拷问。 等拷问出情报,一律处决,罪名就定‘血债血偿’。” 百户不敢多问,赶紧单膝跪地抱拳:“末将遵令!” 说完起身快步退出营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定北侯发话了,看起来心情不好不管啥理由,照做就行了,反正都是间谍。 第493章 以海为田 处理完扶桑俘虏的事,张克坐回主位。 帐内的韩仙、戚光耀等人还是摸不着头脑,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困惑。 他们实在搞不懂,向来对异族一视同仁的兄长,为啥对这群矮个子恨得牙痒痒,那股子敌意,简直像有杀全家的深仇。 要知道,张克对草原人、西羌人、高丽人,哪怕是西域来的奴隶,都从没露过这般仇恨的眼神; 就算对老对手东狄人狠了些,也只是剥夺反抗能力后充作劳工,连面对东狄人都没让他动这么大的气。 完全不知道为何张克为啥会对扶桑人如此痛恨。 张克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喉结动了动,试探的说道:“要是我说,这群矮萝卜的后代,将来会侵略我们的国土、奴役我们的人民,将汉人推到亡国灭种的边缘,你们相信吗?” 这话刚落,帐内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低笑。 李陌拍着大腿笑出声:“哈哈哈哈!兄长你这玩笑开得也太离谱了! 这帮人还没我咯吱窝高,看他们那两条粗短的萝卜腿; 骑马能不能够着马肚子都难说,骑条狗怕都费劲,还想侵略中原? 这个玩笑开得忒大了,他们会打仗吗?” 李骁也跟着点头,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就是!这帮人的个子又小又瘦弱,比高丽人还矮一截; 看着就不是能成气候的样子,顶多也就欺负欺负岛上的野人而已。” 韩仙皱着眉琢磨了会儿,也接话道:“再说了,扶桑岛远在高丽东面,隔着茫茫大海,光海路的风险和运输难度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真要进攻中原,必须先占高丽当跳板,中原军队在高丽半岛摆上兵马,就能把他们拦在海上。 我实在想不出,得有多无能才能让他们跨海占据高丽半岛长驱直入,打到咱们家里来。” 张克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无奈地扶了扶额——得了,又是“故事需要逻辑,现实不需要”的局面。 这帮将领从军事角度根本看不出来扶桑人有半点威胁; 如今的大魏虽说千疮百孔,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仍是中原霸主,就这躺IcU的样子也不是扶桑碰的过的样子。 周边的安南、大理、吐谷浑,就算是蹦跶得最突出的西羌和东狄; 面对大魏目标也只是一点点从大魏身上咬下一府乃至一州之地; 没敢妄想彻底吞并——体量差得太远,真强行,只会被大魏的文化反噬,最后被中原文化彻底同化。 张克也清楚,自己的话太过超前,这个时代人理解不了也正常。 强行灌输扶桑威胁论没市场,他们只会碍于他的燕山军主帅身份表面认同; 没有相似的经历和记忆,根本产生不了真正的情感认同。 哪怕他是燕山军的统帅,也没法让将士们对一座远在海外的小破岛有进攻欲望和主观能动性。 对那地方,燕山军的人估计连占领的兴趣都没有,分他们的地估计自己的部队都看不上觉得被发配。 毕竟,中原人怎么会对远方一个随时可能遭地震海啸、资源贫瘠满是“矮萝卜”的弹丸小岛有半点占领欲呢? 不过没关系,张克心里早有了盘算: 现在没兴趣、没利益冲突,那我就自己创造需求和制造冲突,哈耶克哈圣的大手。 在敌人的领土上打自卫战争,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沉默片刻,张克抬眼,语气陡然郑重起来:“别笑了,那座岛很有用。 扶桑那座小岛上,藏着丰富的金银矿藏,说是有金山银山也不为过。 要是能把这些金银矿拿到手,足够弥补咱们每年军事消耗的军费; 还能发行更多燕山票,让咱们的军饷、粮草更充裕,可以涨薪。”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滚烫的铁板上,帐内瞬间安静下来,连李玄霸啃火腿的动作都停了。 韩仙最先反应过来,往前凑了凑,眼睛都亮了:“金山银山?兄长此言当真? 就这群矮子,也配拥有金山银山? 他们根本把握不住,该由咱们燕山军来替他们‘开发’,好好的让他们沐浴王化!” 戚光耀却没这么兴奋,皱着眉,语气务实: “兄长,话是这么说,可跨海远征不是闹着玩的。 咱们目前就两个卫的海军规模,加一个卫的登陆部队,对付东狄的近海骚扰还行,真要打扶桑,我们的船队数量远远不够。 至少得要上百条能抗风浪的大船,数万熟练水手,燕州和齐州根本招募不到那么多能操海船水手。” 张克点头认同,手指敲了敲桌案:“你说得对,不光是船和人,造船工匠的缺口也很大。” 他之前拟定的计划,只是建一支能近海作战、守住黄河中下游的滨海舰队,应付东狄足够了,万把人,百来条大小船就够用了。 可远洋征服就不一样——需要大海船,尤其是能在大风大浪里稳住船的远洋水手,不是靠在近海训练就能练出来的,得在海里真刀真枪地摔打才行。 燕州、齐州的海民根本不够,数量和航海经验都远不足以支撑跨海作战。 他转头看向戚光耀,反问:“你管着水军,有没有什么可行的想法?” 戚光耀沉吟了会儿,缓缓开口:“想法算不上成熟,但有个方向。 我听李潮说过,他是闽州人,闽州沿海的渔家子弟大多通水性; 从小就跟着父兄出海打鱼,风浪里练出来的本事,比咱们燕州练的靠谱多了。 而且粤州和闽州的南海一带,有不少商船队和海盗——其实也没太分明,有些商船主背地里也干劫掠的勾当,海商海匪,就差一念之间。” 他顿了顿,接着说:“闽州那地方土地贫瘠,说是‘八山一水一分田’,百姓不靠海吃饭根本活不下去,还有不少人出海后就在海岛定居,成了没户籍的‘野民’。 要是想凑一支大船队和足够的远洋水手,对我们来说只能从闽州招募这些人。 这些人出海都是为了攒钱,等赚够了就回乡买地置业,光宗耀祖。 要收编他们,得准备大量土地安置,而且闽州人有些认死理,大多只认闽州的土地和妈祖,不一定愿意往北来。 你看李潮,投奔宗云,也只带了几个族亲而已,想让他拉更多人来,难。” 张克听着缓缓点头——妈祖州人确实认土; 原世界的郑芝龙就是个典型以海为田的小农脑袋,都当上海贼王了还一门心思招安当大地主,疯狂买地。 海洋是冒险的乐园,是财富的源泉,但土地(故乡的土地、官方的诰命、妈祖的祝福、宗族的祠堂)才是真正的归宿和人生锚点。 燕州和齐州虽然也靠海,但土地相对肥沃; 水手、海民本就少,基数小,只能支持张克搞一支近海舰队。 张克在心里苦笑:妈祖啊,求您保佑,我也愿意掷个圣杯求个指引。 帐外的风雪还没停,卷着雪粒打在帐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金山银山虽然就在眼前,可跨海的难度过于大了,这扶桑岛的“生意”到底能不能做,还得需要张克决断,前期投入肯定少不了。 第495章 四等人 李潮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双手抱拳躬身回话: “回定北侯的话,便是当年老宗元帅收复北疆、威震草原时,也未曾筹建过这般庞大的舰队! 末将自幼在闽州水师摸爬滚打,只能以闽州镇海卫的编制为参考估算——要撑起六倍海军规模,还得一次性投送十个卫的兵力; 必须按最高规格的大海船来算,沙船、内河船根本撑不起这担子!” 他直起身语速放缓,一字一句报出精确到两的数字: “大型运兵船按最大载量算,最多塞三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再加上他们的盔甲、武器和随身干粮,每艘船至少得配一百名水手——舵手、帆缆手、碇手、了望手; 要是大型远洋战船,光操作风帆、操控船舵,再加上维护床上的重弩武器等参与跳帮作战,水手就得一百五十人往上,不能少!” “单说粮草和马匹运输,” 李潮顿了顿“五万大军,一天就得消耗上千石粮食,还有战马的草料——全部加起来至少得二百艘大型运兵船才够装! 这种能远洋航线的运兵船的成本价不低于四千两白银,这还是自己采买木料、直接招募工匠的实价! 要是走朝廷工部的流程,报价能涨到五万两!” “战船的开销更吓人,”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里满是咋舌,“至少得八十艘战船护航,艘战船的成本价不低于八千两,工部核价能飙到十二万两! 末将粗略算下,光把这些船造出来,再配齐武器装备人员,就得千万两白银打底; 往后每年的保养维护,修补被海水泡烂的船板、更换被风吹破的风帆,费用也得二百万两往上,!” “嘶 ——” 韩仙倒吸一口凉气,“海军竟这么烧钱? 咱们陆军计划明年扩军十二万,半数都是骑兵,一年军饷也就三百一十万两! 这养船的开销,比养兵还贵?” 李潮转向韩仙,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解释:“回韩指挥,海中的战船和黄河、长江里的漕船、渡船完全是两码事! 大型海船吃水深,压根不能随便搁在浅滩上,得有专门挖凿的深水港口,还得用青石加固码头,不然船底一磕容易磕断龙骨; 海水里的藤壶、海螺这些玩意儿会牢牢粘在船底,时间长了能把船板蛀出窟窿; 每次远航回来都得把船拖上岸检修,严重时还得整块更换被蛀坏的船板,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他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惋惜,像是在心疼那些浪费的木料:“而且造海船用的木料也不便宜,得用楠木、杉木、铁力木这些耐海水腐蚀的硬木; 普通松木泡在海水里,半年就烂透了! 可这些硬木都长在闽州内陆的深山里,得靠人力砍倒,再用牛车、马车拉到海边,翻山越岭的,光运费就不是小数目! 现在的闽州根本没有几家能造大型战船的船厂—— 工部的船厂早就入不敷出,工匠十不存一,剩下的要么转行做了家具木匠,要么去造小渔船混口饭吃; 私人作坊只造普通商船,便宜,用不上造大海船的手艺,也没那本钱垫资!” 张克指尖在桌案上轻轻轻点,目光落在地图上标注 “闽州” 的位置,缓缓点头道: “这么说,如果我们要造远洋舰队,就必须在闽州重新建一批大造船厂,直接买还买不到?” “正是如此!” 李潮躬身应道,头埋得更低了,“把几十万人从闽州迁到燕州造船,根本不现实 ,一来闽人故土难离,世代靠海吃饭,祖坟都在海边,谁愿意背井离乡? 二来咱们现有的船只运力也跟不上! 现在燕山军的船,大多是平底漕船,只能沿着天津卫渤海湾的浅海走海岸线,靠着近海的岛屿避风; 真要从天津卫南下到闽州,得穿越大片外海,那些平底漕船遇着大风浪就得翻船; 只有少数福船、广船,吃水深、船身稳,还能勉强走一趟,可数量太少了!” 戚光耀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我们收编的这支船队,本就是为了在渤海湾作战、运输粮食准备的,远海航行能力基本等于没有! 收编之后,我虽在天津卫建了临时船厂,安排工匠把存储的木料加工成相对适合远海航行的福船、广船! 不过材料也有限,到明年顶多能多造十几艘,离兄长想要的规模,差着十万八千里!” 张克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了然,像是早料到这结果: 收缴的原定北军天津卫船队,本就是在燕州的运河里跑惯了的‘河鸭子’,设计初衷就是守住渤海湾,压根没考虑过远洋作战! 你看它们的船型——平底宽身,是为了适应运河的浅水环境,怕搁浅; 材料用的是普通松木,经不起海水长期浸泡; 他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在太阳穴上,只觉搞远洋海军比打东狄还费劲—— 自己的系统里偏偏没有战船可买,木材、物料、船帆这些物资倒能想办法凑齐,可燕州本地的造船匠数量不够,技术不行,更别说造能抗大风大浪的远洋船了; 他必须提前把手伸到千里之外的妈祖州了。 闽州人在大魏的“民籍等级”里,地位基本等于路边一条。 金陵和江南是天子脚下的一等民,城郭里全是青砖瓦房,商铺林立,是经济文化的“顶级精英”、政治上的 “核心地带”; 楚州、豫州、湘州这些远离边境富庶的州府,是二等民,土地肥沃得能攥出油,盛产粮食以及各类经济作物是朝廷的缴税大户; 算帝国“中坚力量”,也是重要的粮仓和战略纵深,朝廷向来捧着,怕它们闹脾气; 秦州、晋州、齐州是防御北方外敌的前线,虽经济落后,却有军事统战价值,勉强算三等民,是北方的“军事桥头堡”; 可在金陵权贵眼里,这些地方是“文化荒漠”、“经济黑洞”,除了打仗,没多少存在感,提起它们就皱眉头; 至于滇州、桂州、黔州、闽州这些边陲之地,就是实打实的四等民; 土地贫瘠,山地丘陵,还杂居着苗、瑶、畲等外族,既没经济价值,也没军事价值,朝廷只把这些地方当流放地用,跟监狱没两样。 官员要是被派到这些地方,跟被贬斥流放没区别,所谓“龙场悟道”,实则龙场就是这些偏远山沟。 这些地方是帝国体系的“末等生”,提起它们,想到的不是罪犯,就是蛮夷,经济上的“苍蝇腿”都算不上; 一年缴的税还不够当地官员驻军使,思想上的“反贼大本营”,遍地龙场,朝廷巴不得离它们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基本就是代英的澳大利亚,沙皇的西伯利亚,王守仁的龙场。 而他刚光复的燕州,压根不在这体系里——早在十几年前,燕州就被伪燕占据,脱离了大魏统治,如今虽被收复,却像个没人管的“编外人员”。 第496章 摊子铺的大 韩仙见帐内气氛凝重,开口提醒:“兄长,咱们忘了高丽? 现在高丽已经秘密成了咱们的附庸,等把东狄从半岛赶出去,完全可以找他们借船,帮着远征扶桑,能省不少事。” 张克直接摇头:“运输、后勤这些杂事可以交给他们,但舰队主力和造船厂,必须攥在咱们自己手里。 军事上的软肋,绝不能让别人拿捏,盟友和附庸都不行,一旦把核心兵权交出去,哪天对方脑子坏掉了,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里门儿清,军事制造从来不能假手于人。 就像异世界的阿美利卡,哪怕制造业掏空,也死死攥着军工产业链的核心部分。 老特想重建霉菌,要是敢找种花家买核心装备,玩造不如买的阿三路子; 经济和军事上绝对最划算,但政治上却是自杀。 等于拱手让出全球霸权,到时候瞄准他的就不是一颗子弹,而是RpG、意外发射的导弹,甚至失控coS神风的F35,防弹玻璃可保不住命啊。 无论如何张克绝不会让高丽人掌控自己海军的生死,有人质也不行。 他不赌对方的忠诚度,更不信所谓的“政治智慧”; 让外族人掌握本国主力军队的下场,唐玄宗早就演示过了。 原本的节度使制度没太大问题,将领在外立功几年就回中枢当宰相; 用政治权力换兵权,形成了一个文武流动、相互制衡的体系。 可朝内宰相李林甫担心节度使“出将入相”分权,加强“胡人帅政策” 胡人军功再大进不了中枢,只能长期待在地方带兵; 久而久之就成了割据势力,最终酿成安史之乱。这教训,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韩仙听出了张克话语中的决心,却还是忍不住担忧: “可这样一来,咱们的摊子铺得太大了。 西面要打西羌,北面要镇草原, 现在还要南下去闽州建船厂,明年东面还得海陆夹击东狄,是不是太急了。” 戚光耀也跟着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劝诫: “扶桑真不急,不就是一座小破岛吗? 等灭了东狄,稳住北方,哪怕十年后再打也不迟,反正那些矿跑不了。” “唯有这事,不能等。” 张克语气斩钉截铁,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你们都不理解,为了些金银矿和一群矮子,我为啥要这么兴师动众。 没关系,你们不用理解,就当是我个人的任性。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我知道万一哪一天我提前嗝屁了,你们绝对没人会把东面那个小岛当回事,甚至会和他们开门做生意搞共荣。” 韩仙和戚光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却还是点头: “兄长所言,我们记在心里。 再说咱们都还年轻,哪至于说早死这种丧气话,太不吉利了。” “战场之上,哪有真正的不死之身?” 张克笑了笑,语气变得轻松,“不说这个了,先定下来; 我们需要派人南下去闽州搞块地。 关键是不能让金陵或江南那边插手,不然很麻烦。” 他叹了口气:“可惜咱们在金陵中枢的名声太臭,跟朝廷的关系闹得太僵。 要是关系好点,还能找朝廷买个闽州都指挥使的位置,以朝廷的名义招募匠人,也方便些。 现在倒好,就算我出得起钱,朝廷也绝不会允许我把手伸到南面。” 韩仙眼珠一转,忽然出了个主意:“要不,咱们顶着海贼的帽子? 在闽州找块偏僻的地占了,只要不靠近福州府这种州府所在,金陵那边不会在意的。 这年月到处都不太平,一股占据闽州小城的海贼,朝廷不会放在心上的。 就算真要围剿,闽州卫所的兵,咱们燕山军一千士卒加五百骑兵,就能在那片地界横着走,根本不用怕。” 张克眼睛一亮,觉得这主意可行:“好!这样行事确实方便,无非是换个旗号而已。” 他转头看向李潮,语气郑重:“李潮,你是闽州人,熟悉当地情况。 你觉得,咱们的落脚点选在哪里比较好?” 李潮赶紧从桌上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的泉州府南面画了个圈,声音清晰:“大人您看,泉州府南面有个叫嘉禾屿的地方,东面还有个金门岛。 这两个岛面积不小,都能容纳上万驻军,也有建船坞的条件。 而且这些地方地处海岛,平日泉州府的官兵不会去,全靠当地百姓自发组织民团抵御海盗。 只要咱们能说服当地人,应该能最大限度掩人耳目,不会被朝廷发现。” 张克凑过去看了看地图,点头认可:“行,就按你说的来,明年开春就派人南下,拿下嘉禾屿和金门岛。”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郑重:“现在还有个关键问题,谁带队去?” 张克的目光落在李潮身上,李潮却赶紧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慌乱: “侯爷,我不行!我只是个千户,资历威望不够,只能当副手。 您让我自己带燕山军的兄弟去千里之外的闽州,我没法服众啊!” 他说罢,眼神不自觉地瞟向戚光耀和韩仙——这两位是燕山军的大佬,资历深、威望高,还是嫡系,显然是带队的最佳人选。 意思很明白:千里之外带兵,将领的身份和威望很重要。 张克也理解——这种“开分矿”的活,尽量派自己的嫡系去。 一来嫡系将领镇得住场面,遇到事情权限大,能处理不用请示,事后说明就行; 二来嫡系将领忠心,不出反骨仔。 他先看向戚光耀,却很快摇了摇头:戚光耀要管着天津卫的水师,还要盯着新组建的登州卫水师,根本抽不开身; 渤海湾的防御离不开他,要是把他调走,东狄那边说不定会趁机搞事,得不偿失。 这么一来,剩下的人选,就只有韩仙了。 张克的目光落在韩仙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询问:“老韩,你看……南下去闽州这事,你能不能担起来?” 韩仙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张克会选自己,自己可不会玩海军啊。 第497章 海贼团 韩仙皱着眉,脸上满是为难:“兄长,不是我推托,我是真不会水战啊。 别说指挥战船,我估计一上船就得晕船,吐都能吐晕过去,真要让我去闽州? 而且这一去几千里,我刚结婚没多久,你舍得让我跟白绫两地分居?” 他这话一出口,帐内的气氛顿时松了些,连一直板着脸的戚光耀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张克还没开口,一旁的李潮先接了话,语气带着几分解释:“韩指挥您放心! 从天津卫南下闽州,看着海路有几千里,其实走起来快得很! 海路能日夜不停赶路,要是赶上顺风,八天就能靠岸; 就算碰着逆风,顶多十天也能到,比走陆路翻山越岭快多了,根本不用受那颠簸罪。” 张克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要是实在舍不得,你要带上白绫一起去也行,闽州那边气候暖和,比燕州舒服,正好让她也换换环境。” 韩仙还是觉得不妥,又皱着眉补充:“不是我矫情,兄长,远离家乡几千里,我担心弟兄们会想家,到时候队伍不好带啊。 咱们燕山军的弟兄,大多是燕州本地人,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万一有人闹情绪,反而误事。” “这你就不用愁了。” 张克语气斩钉截铁,直接打断他的顾虑,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思乡之情谁没有?但成大事者不能被私情牵绊。 规矩我早就想好了,每半年轮换四分之一的兵力,让弟兄们能回家探亲,看看老婆孩子。 而且去闽州的弟兄,我给加钱! 跟白烬他们守草原一个待遇,发双饷! 你底下要是有人敢拿‘想家’当借口偷懒耍滑,直接报给我,我立马收了他们在燕州分到的地,把人赶回老家去! 才过上几天有粮有地的好日子,就敢跟我谈条件? 我让他们连种地的机会都没有,喝西北风去!” 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就敢跟我谈条件?我让他们连种地的机会都没有! 韩仙听着这话,心里暗暗嘀咕——兄长还是老样子,给好处的时候痛快得很,可谁要是敢抗命,惩罚也半点不含糊。 其实他打心底里不想去闽州,那地方在大魏就是出了名的“流放地”; 跟岭南没啥两样,又偏又穷,连口热乎的面条都难寻,光是想想以后吃不到家乡的羊肉面,他就觉得嘴里没味儿。 可张克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再推托,就不是爷们该干的事了。 可张克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也没理由再推托。 戚光耀见状,赶紧在一旁帮腔:“老韩,水战的事你别担心! 离明年开春还有小半年,这阵子你跟我在天津卫和山海关的航道间多跑几趟,先在船上住几天,熟悉熟悉摇晃的感觉。 水战其实没那么难,只要把旗帜号令记清楚,再找当地老渔民画份详细的海图,摸清水流、暗礁的情况,用不了多久就能上手。” 张克也跟着点头,语气变得郑重:“就这么定了,你带真定左卫去闽州,先去一半兵力扎个根,剩下的后续再调过去。 延庆府白家堡的民兵,你也可以带过去一些,让他们帮忙建港口、修堡垒,能省不少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老秦和常烈跟着你一起去,能帮你分担些压力。 需要什么武器装备、支援物资,你这几天跟李潮好好聊聊,列个详细的单子给我,我保证在开春前给你准备好。 明天起,你退出前线指挥后,我让药师接管你的攻城部队和中军营兵; 你专心准备南下的事,尽快选好人马,让弟兄们提前适应航海。” “水手方面,” 张克看向戚光耀,“光耀,你从水师里抽调一批有经验的老水手给韩仙,再从登州、天津两地招募些熟悉海路的渔夫补充进去,确保船上的人手够用。” 戚光耀立马点头:“放心,兄长,我这就去安排,保证给老韩凑够靠谱的水手。” 张克又把目光转回到韩仙身上,语气加重了几分:“到了闽州,你得尽快扎根,不用担心银子和物资,我会源源不断给你送过去。 我要的是船厂、军港、水手和船匠,别的都不重要。 遇到不长眼的,不管是海盗还是地方上的恶霸,尽管杀。 但记住,不能以燕山军的名义行事,就说是‘海贼团’干的,先把威风立起来,再慢慢安抚百姓,这样才好办事。” “你也不用琢磨着攻城掠地,更不用费心搞钱,” 张克继续强调,生怕韩仙跑偏方向,“就盯着三件事:建船厂、修军港、招船匠和水手。 土地啥的我一点都不要,你自己看着办; 该花钱收买的就花钱,该给好处安抚的就给好处,该奖励有功的就奖励,只要能把事办成,怎么折腾都行。 我给你两年时间,两年后,我要一支能跨远洋、能抢滩登陆的无敌舰队,直接开到扶桑的海边去!” 韩仙神色一凛,沉声应下:“两年后,你想要多少船,我就造多少船, 韩仙见张克把话说得这么透彻,连后续的安排都考虑好了,点头道: “兄长,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再推托就不是爷们了! 物资清单我这几天就跟李潮、叔夜他们一起列好,尽快给你送过去。 对了,得做新的旗帜和标识,不能跟燕山军的标志有半点联系; 我跟老秦、常烈也得取个外号,就算被人认出来,咱们也能抵赖。” “这个主意好。” 张克笑着点头,“剩下的事,你们几个自己商议定下,尽快开始准备,年前必须完成队伍建制,年后初春就启航。 一定要在夏季前站稳脚跟,不能让金陵那边察觉到异常。” 韩仙、戚光耀、李潮三人齐声应道:“遵令!” 帐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把帐内的羊皮地图、铁制兵器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第498章 军事甩锅学 张克在帅帐内筹划南下闽州事宜时,一墙之隔的东狄营地,正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盘腿坐在铺着虎皮的矮榻上,手里攥着酒碗,脸色阴沉; 对面的正黄旗固山额真扬古利,则挺直腰板站在帐中,语气急切,两人为接下来的战局,吵得不可开交。 “冬雪未消,山路难行,咱们就该原地固守,耗光燕山军的物资补给!” 莽古尔泰重重放下酒碗,酒液溅出几滴,落在貂皮上,“等开春雪化路通,咱们再集中兵力进攻,山海关迟早是咱们的!” 扬古利却连连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焦虑:“郡王,万万不可! 咱们在山海关根本耗不起! 现在守着关城、东罗城和威远堡,看着占了地盘,可从盛京运来的粮食,连大军需求的一半都不够! 天冷缺煤少柴,山海关原本囤积的物资,只够十五个牛录过冬,现在挤了五十个牛录,没等开春,就得断粮断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秋夏时节还好,能去周围山林打猎补充粮草,可现在是冬天; 地里没粮,山里没兽,弟兄们吃不好、穿不暖,再耗下去,不等燕山军打过来,咱们就得先冻死饿死! 依我看,不如暂时放弃山海关,退守宁远城和广宁城,用空间换时间,把燕山军的主力拉到远离他们补给线的地方!” 莽古尔泰眼皮都没抬,心里早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扬古利这老狐狸,是黄台吉的嫡系亲信,之前他没来的时候,他在山海关怎么不说撤退? 自己一到,就急着要退,分明是想让自己背锅! 他刚从老八(黄台吉)那里得了郡王爵位,要是丢了山海关,退守宁远,丢了近两百里的辽西走廊,老八会不会借此发难? 就像收拾阿敏那样,给他安个“丢城失地”的罪名夺爵削权,到时候自己岂不成了替罪羊? 可进攻也不现实——大雪没到膝盖,大部分攻城器械根本用不了。 他刚来的时候,还想一鼓作气打一场,结果上千人被燕山军的冷水浇得冻伤了一大批,他就知道,至少在雪化天气转暖前,打不了仗。 “说到底,还是郡王爵位太诱人,他上了老八的套;” 莽古尔泰心里暗骂,“怪不得他怎么舍得拿郡王爵位让我来支援山海关? 赢了自然好,输了就让我背锅! 毕竟之前山海关战场是扬古利当主帅,败退了是他的责任; 我这爱新觉罗一来,第一责任人就变成了我,退是领罪,进无可进,只能在这儿耗着,等转机。” 他沉默片刻,话锋一转,看向帐下:“不是去信让陛下(黄台吉)督促高丽水军来助战,断了燕山军天津卫的海上补给线吗?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帐下一名穿着厚毛皮袍、内里衬着棉甲的将领站起身,正是正蓝旗固山额真德格类。 他双手抱拳,躬身回话:“回禀郡王,高丽那边回信了—— 说今年冬天异常寒冷,义州的港口和战舰都冻住了,没法出动舰队。 而且之前为了支援睿亲王多尔衮南下齐州; 他们的船只遭遇海上风暴,损失惨重,开春前没办法派船队来山海关。” “托词!全是托词!” 莽古尔泰猛地将手里的酒碗砸在地上,瓷碗碎裂的声响在帐内格外刺耳,“这群软骨头的高丽人,肯定是听说了代山全军覆没的消息,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陛下就该立刻发兵汉城,让他们认清楚,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扬古利却冷静得多,摇了摇头:“郡王,高丽义州确实是内陆河港,每年冬天都有封冻期,我以前去过那里,有时候比咱们辽东还冷。 他们或许还有能用的港口,但主力舰队都在义州,咱们在高丽的驻军不过数千,不够威慑他们,最快也得等明年开春。 可大军等不了了,郡王爷,别再等了! 眼下唯一的出路,是向东北撤离,退守宁远城和大小凌河一线; 这样才能保住有生力量,明年在辽西平原上,还有和燕山军决战的机会!” “撤退?绝不可能!” 莽古尔泰斩钉截铁地拒绝,“要撤退也可以,必须陛下下令! 只有陛下亲手下旨,我才能撤! 否则,我宁可在这儿坚守到开春,也绝不退一步!” 他忽然看向帐下一名矮个子将领,高声喊道:“遏必隆!” 那将领立马起身,双手抱拳,声音洪亮:“末将在!” 莽古尔泰眼神锐利,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立即修书,加急送往盛京! 就说山海关战局危急,高丽背约不援,正黄旗固山额真扬古利建议立即撤往宁远,恳请陛下速降谕旨,定夺进止!” 遏必隆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诧异——自家旗主向来是敢作敢为的性子,不是事事都靠请示的乖宝宝,怎么今天突然要等陛下旨意? 他忍不住抬头,用眼神询问:尊嘟假嘟? 莽古尔泰微微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意:尊嘟尊嘟。 遏必隆虽还是没搞懂这道命令的用意,却也不敢多问,躬身应道:“末将遵令!” 说完转身退出帐外,心里只想着尽快把信写好,派人送出去。 扬古利站在一旁,看着遏必隆的背影,气得咬牙切齿——莽古尔泰这是故意把自己的建议写进信里,明摆着要甩锅! 在他看来,除了黄台吉,其他爱新觉罗都只顾着自己的爵位,根本不顾大局: 不就是背个战败锅、顶多被圈禁几年吗? 为了女真人的荣耀,这点代价算什么? 可莽古尔泰却斤斤计较,这样怎么能“驱除中华,恢复鞑虏”?简直毫无大局观!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帐外呼啸的寒风,时不时吹得帐布“哗啦”作响。 莽古尔泰重新拿起一碗酒,慢悠悠地喝着,心里却在盘算: 只要把请示的信送出去,自己就不用担责任——等黄台吉的旨意下来,要是让撤,那是陛下的命令,丢了地盘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要是让守,那自己就在这儿耗着,反正饿肚子、挨冻的,不止自己一个。 扬古利看着莽古尔泰的样子,心里满是无奈,却也没别的办法——他不怕战死,但是主动提出撤退太难了; 丢掉半个辽西走廊的锅太大了他家族背不动,爱新觉罗是圈禁,其他家族可能就是祭旗了,还会被降旗。 帐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粒落在帐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东狄的士兵们缩在冰冷的帐篷里,有的啃着硬邦邦的干粮,有的裹着单薄的棉甲瑟瑟发抖; 没人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更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进攻、是撤退,还是在饥饿和寒冷中死去。 莽古尔泰喝光碗里的酒,眼神望向帐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为了不给老八递刀子只能等——苦一苦士兵,等盛京的旨意。 第499章 占领觉化岛——剑指宁远城 二十日之后,大魏太平九年一月五日,山海关的大雪终于停了。 灰蒙蒙的云层就像被撕开道口子,阳光泼洒下来,照在城墙上的积雪上,反射出刺得人睁不开眼的白光。 戚光耀站在天津卫港口的福船甲板上,风刮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身后的舰队排得整整齐齐——五艘鹰船在前呈扇形为大船开道; 两艘福船紧随其后,四艘广船护卫三十艘漕船满载着两千燕山军士卒、千匹战马,还有成箱的粮草军械,正朝着辽西走廊方向去。 他们的目标,是距离海岸线仅十里、连扎木筏都能渡海的觉华岛。 这趟行动的由头,说起来还是几日前的一场意外。 当时一艘执行巡逻任务的鹰船,被突如其来的风雪吹得偏离了航线,一路飘到百里外的觉华岛附近意外的靠岸躲避风雪。 结果登岛后发现居然是一座废弃的空岛,大魏军十几年前留下的军堡塌了几处城墙,港口也是被积雪覆盖,除了底座木板几乎全部腐朽断裂。 登岛探查的百户在风雪停歇后留了十几人驻岛带着巡逻船回来后; 带回个让戚光耀都意外的消息:觉华岛这个辽西走廊的海上防线居然连个东狄守军的影子都没有。 戚光耀听到消息时,拍着大腿就喊:“这群鞑子进攻还凑合,是真的不懂防守!居然放空觉华岛!” 东狄的辽西防线有山海关、宁远城这些顶级绞肉机级别的要塞,坚不可摧,说一句这个时代的马奇诺防线不为过; 但是觉华岛这孤悬海外的窟窿,简直是致命的——这岛离山海关近两百里,可离宁远城才五十里; 最近处距离海岸不到十里,扎个木筏都能横渡。 只要占了这儿,既能断东狄大军的退路,还能直扑宁远城,等于把辽西走廊的“门闩”攥在了手里。 他赶紧把这事报给张克,张克当即拍板:“占! 正好让韩仙的真定左卫练手,搞次海陆两栖作战的演习和实战都有了!” 这些日子韩仙正带着自己的部队退出一线开始适应船上生活,为南下闽州做准备; 北方汉子上船容易吐怎么办,多吐吐就好了,每天搭着往来天津卫的海船感受大海母亲的摇摇车,没三天就吐干净了。 张克这下也刷新了他对东狄人弱点的认识: 这群人打进攻还行,防守就稀松,当然很多时候以攻代守掩盖了这一弱点,尤其不懂怎么守要塞群。 应该是当年他们入关太顺,根本没有真正的攻下过辽西走廊防线; 以至于现在只盯着山海关、宁远城这些据点,连“陆守宁远、海守觉华”的道理都不懂; 现在要还账了,就像高卢乌鸡没在“阿登”森林设防一样; 既然东狄自己漏了这么大的空位,燕山军没理由不投三分。 其实之前的推演和侦查,燕山军也没把觉华岛当目标。 一是离山海关太远,超过两百里,不在巡逻范围; 二是就是风雪天打登陆战根本不现实,人家只要几百人守在岛上打不了一点,犯不着冒险。 可现在雪停了,又是现成的空岛,这就是绝对的淮海“宿县”、德法“阿登”。 舰队是头天下午出发的,借着月色航行,没有海军的东狄根本察觉不到。 到第二天破晓时,觉华岛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这天的海面平静得像面镜子,岛上的积雪泛着白光,勉强能当避风港。 之前躲风时留守的十几个燕山军,早把废弃的港口收拾出块空地,见大部队来了,赶紧在岸边挥旗示意。 船刚停稳,戚光耀就踩着跳板跳上岸,岛上的积雪没到脚脖子,发出“咯吱”的声响。 韩仙跟在后面,靴底沾着冰碴子,两人踩着雪往岛中心走; 没走多远就看见座塌了一丈宽墙的废弃军堡,雪把军堡盖了大半。 “老韩你看,” 戚光耀指着军堡,声音里满是兴奋,“这岛驻军万把人都没问题!应该还有物资仓库。 你赶紧带人收拾一下,后续的人跟物资,我马上给你运过来!” 韩仙点点头,眼睛还盯着那军堡的遗址:“给我留几艘鹰船,轻便,适合近海走。 我让常烈带支小队去宁远城附近探探,摸摸虚实。” 他忍不住骂了句,“这群猪尾巴,连制海权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懂,活该他们丢岛!” 戚光耀没多耽搁,转身就喊来副将洪海舟:“把压舱的沙袋卸下来,再拿备用木板把码头搭宽点,赶紧把粮草、军械卸上岸,动作快点!” 洪海舟应了声,立马带着水手和士兵忙活起来; 沙袋堆在码头边,木板铺在雪地上,没多久就弄出几条能走车马的通道。 这边韩仙也找到了刚下船的常烈。 常烈身上还裹着毛皮披风,手里牵着匹刚卸了鞍的战马,正揉着马脖子。 “常烈,你带一小队人,穿缴获的正黄旗甲胄,去宁远城周边摸摸底。” 补充道“不用混进城,让你的猎鹰飞上去看看,摸清大概兵力就行。” 常烈打点头:“你倒想得周全,还带着缴获的正黄旗的甲胄。” “有备无患嘛,不多就二十几套,” 韩仙拍了拍他的肩膀,“找些机灵、骑术好的弟兄,别出岔子。” “放心,” 常烈把毛皮披风甩给身后的亲兵,“人早适应船上的晃荡了; 就是战马刚下船得缓会儿。 我们夜里出发,保证明天天亮前回来。” 说话间,码头那边已经热闹起来。 士兵们扛着粮袋和一箱箱军械往岛上运,军官正围着军堡的残垣测量,准备清理一下搭些临时营地。 戚光耀站在岸边,望着远处的海面,心里盘算着下次要多带些木料来,把码头修得更结实些,好歹底座在临时修缮扩建很方便。 韩仙则走到军堡的断墙下,用脚踢了踢冻硬的泥土,想着这么好的要塞,当年都没派上用场就投降了。 阳光越升越高,雪开始慢慢融化,空气里满是湿冷的气息。 觉华岛上的燕山军各司其职,听得见脚步声、工具碰撞声,还有远处战马的嘶鸣。 第500章 举棋不定的东狄人 山海关的东狄营地,日子早熬到了绝境。 大雪虽然停了,可北风刮得更狠,营地里的积雪有的压塌了马厩了,却没半个兵有心思清理; 正蓝旗和正黄旗的残部,每天睁开眼就只剩两件事:蜷缩成一团跟冻死人的寒气较劲,跟空得发响的肚子周旋。 每天清晨,帐篷角落总少不了几具蜷成一团的冻尸。 那是夜里没扛过严寒的弟兄,脸冻得青紫,手指僵硬的缠在一起,连最后一点温度都被寒风吸得干干净净。 伙食早从高粱粟米粥,变成了掺着雪渣的硬面饼; 咬一口能硌得牙床发麻,得用小刀和锤子砸成一小块块的混着雪慢慢咽; 他们宁愿吃粥,因为至少还有点热气,而这种面饼基本都是仓库储备粮和后方做好,这个天气坏不了,但是吃起来很麻烦。 取暖的火堆也越来越少,时间越来越短,有的士卒实在熬不住,竟趁着夜色把冻僵的战友尸体拖到火边; 尸体上的冰碴遇热化水,溅在炭火上“滋滋”响,那股怪味飘在营地里,没人敢说,假装闻不到那股恶心的味道。 寒冬中比粮食短缺更可怕的是燃料和保暖物,从粮草上来说东狄还撑得住,但是原本加热食物和取暖的柴火已经只能紧着取暖来了。 可就算到了这份上,郡王莽古尔泰和固山额真扬古利还在帅帐里吵得脸红脖子粗。 莽古尔泰攥着又一封盛京来的回信,脸色比帐外的积雪还青; 黄台吉就写了轻飘飘一句话:“将在外,当自决,五哥可当机立断不必犹豫请示”,字里行间全是模棱两可的推脱,撤不撤自己拿主意。 “授权不担责!” 莽古尔泰把信纸“啪”地拍在桌案上,“他就是想让我背黑锅! 撤了,丢了大半个辽西走廊,他能拿‘丧地失土’的罪名削我爵位; 不撤,耗死在这里,他又能说我‘贻误战机’这左右都是死坑,当我看不出来?” 唉!残酷的卫立煌危机,动是死,不动也是死,你以为是提拔你当领导的,结果一来25年的hd法人岗...... 他盯着信纸看了半晌,喉结动了又动,终究没敢下撤退的决心。 最后只能咬着牙下令:“就地固守!传我命令,让宁远城送两倍粮草来!不要给我再推脱雪地难行,损耗严重了。 全军伙食、柴草减半,夜里巡哨加一倍,谁要是敢擅离营区,直接按逃兵论处!斩!” 扬古利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炭火盆,火星子“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还守?再守下去,外面的弟兄们都得成冻肉疙瘩! 你没看见对面燕山军夜里的营火? 那叫一个灯火通明,人家根本不缺燃料不缺粮! 咱们呢?再耗到开春,不用燕山军打,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扬古利实在想不通——燕山军吞了燕州才半年,那地方之前还是一片战火摧残近半的断壁残垣,怎么就敢跟东狄举国积累的家底叫板消耗战的啊? 说到底,还是东狄的后勤过于原始低效! 小国寡民设计的后勤体系根本不是为长期鏖战设计的; 够大军冲进去就地掠夺就完事,一旦陷入僵持,后勤的原始和落后短视就暴露出来。 可燕山军不一样。 刚拿下燕州,孙长清早把燕州的官道、运河修得平平整整,南到济南府,西北到天赐城,东北到山海关,条条线路都是燕山军的大动脉。 每日燕山骑兵巡逻,遇到破坏道路乃至山贼统统绞死挂在官道树两旁; 乱世用重典,燕山军恢复秩序的手段绝对谈不上人道。 光山海关就准备两条补给线:陆路从燕京经延庆府过来,下雪后属于备用补给线; 海路从天津卫走漕船,冬天渤海湾近海口冻不住,漕运从来没断过; 就算遇着暴风雪,还有陆路运输兜底,根本不愁。 东狄呢? 就只有盛京到宁远再到山海关这一条细细的红线; 如今韩仙占了觉华岛,就像一把快剪刀悬在红线上,随时能把这条生命线剪断。 傍晚时分,觉华岛那边,常烈正带着十名骑兵已经乘着小船登陆。 他们都用炭灰把脸涂得漆黑,看不清五官,就像是烤火被炭火熏黑的; 穿着缴获的正黄旗布面铁甲,再挎上马刀,走近一看跟东狄兵没半点区别。 刚踏上宁远到山海关的官道,常烈就见路边倒着几具牛马尸体,冻得硬邦邦的,像块黑石头。 几只乌鸦正趴在马尸上啄食,见人来,“呼啦啦”飞起,翅膀上还沾着没冻透的黑血。 不远处还有辆翻倒的大车,里面的杂粮饼、高粱饼撒了一地,早冻成了冰疙瘩,硬得能当武器用。 常烈翻身下马,蹲在马尸旁伸手摸了摸——冻血还是软的,没彻底冻透。 “死了没两天,”他心里嘀咕,“看来东狄要断粮了是。” 这些牛马不是被打死的,是在风雪里活活冻死累垮的; 没了畜力,大车只能扔在荒野里,粮食撒了也没办法。 他叫过副将千户冯铁砚,指着南边的官道:“你带四个人,去数数沿途的死牛马、弃车; 别过东戴河和万家镇,小心点,遇到东狄人就跑,查完直接回觉华岛。” 冯铁砚抱拳应了声“得令” 带着人往南去了。 常烈则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手里攥着块炭笔,膝盖上摊着张羊皮纸,一边走一边记:“官道宽丈二,有三处桥梁断了; 凉水河上游支流结冰厚尺五,能过人马; 破庙村剩十间残屋,能驻百人……” 沿途的村落全是空的,屋舍大都塌了,烟囱里没半点烟,只有寒风卷着雪粒,在断壁残垣间“呜呜”地刮,像哭丧的调子。 常烈叹了口气——这么好的地,东狄人居然不屯田种粮,反倒把百姓都迁去辽东当农奴,把辽西走廊搞成了无人区,就只用来驻军运粮,真是暴殄天物。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隐约能看见宁远城的轮廓,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飘着,看不清楚是哪路人马。 常烈把羊皮纸叠好揣进怀里,翻身上马:“走,去前面的山包看看,摸清楚宁远城的情况。” 骑兵们跟着他,马蹄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没等多久,就被风吹来的雪粒盖得严严实实,仿佛从来没人来过。 而远在山海关的东狄营地,莽古尔泰还在帐里盯着地图发呆,扬古利则在帐外看着越来越小的火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他们谁都没察觉到,一把尖刀,后路正在慢慢被切断。 第501章 小国的悲哀 另一头,高丽吏部吏曹判书洪翼汉,早带着燕山军的百人“武装使团”; 还有十几名东狄军官俘虏,从天津卫回了高丽。 沿着走齐州半岛,过威海卫,再经南浦,一路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才总算回到汉城。 路上有两个东狄牛录伤势过重没熬过来,被直接拎起来丢进海里喂了鲨鱼—— 只有活口才能当投名状。 洪翼汉刚把使团安顿在汉城外郊区的祖宅,连口热汤都没喝,就捧着册封文书直奔王宫。 他知道,这事拖不得,必须马上告知王上。 高丽国王李倧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洪翼汉手里的“国书”,眉头“唰”地就皱了起来。 “这是啥?” 李倧伸手接过文书,手指刚碰到纸页,眼神就变了。 等翻开看完,他“啪”地把文书拍在御案上,声音都拔高了:“阿西吧!!!大魏的一个定北侯?居然要册封我为高丽王?” 他抬头盯着洪翼汉,语气里满是不解和不满:“金陵那边怎么说?大魏朝廷认这个册封吗?怎么是一个侯爷册封的还天赐可汗,中原到底发生了什么。” 洪翼汉不卑不亢,躬身回话:“回禀王上,金陵此时根本自顾不暇,没有实力助我们推翻东狄。” “我去了金陵,好不容易见到大魏左相,可没说上三句话就被打发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一字一句,“半年前,东狄多尔衮部在淮河北岸,一仗就灭了大半禁军。 金陵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哪有精力管咱们高丽的死活?” “如今这世上,只有燕州的定北侯张克,有本事跟东狄叫板,他们杀了代山灭了正红旗大部,也愿意帮咱们复国。” 李倧的手指捏着“国书”边缘,指尖都泛了白。 他心里膈应得慌——一个大魏的侯爷,居然敢跳过朝廷,直接册封藩属国王? 这要是传出去,他堂堂高丽王室的脸面往哪搁? “他一个臣子,却干帝王才干的事,这是要...?” 李倧语气里满是不满,“我是高丽的国王,接受一个侯的册封,这不合祖宗礼制!” “而且这定北侯,定是有不臣之心。”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要是他日金陵缓过劲来,咱们该怎么跟朝廷解释?” 洪翼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 他声音沉得像灌了铅:“王上!现在都啥时候了,还讲礼制?” “不把东狄赶出去,等他们跟燕山军全面开战,我们高丽就得死无葬身之地!” “到时候,所有粮食、青壮都会被拉去辽东当炮灰。 剩下的百姓活不下去,肯定会造反。” “高丽会变成焦土,宗庙社稷全得毁在战火里!” 他“咚咚”叩了两个响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带着颤: “今日低头受册封,是为了保住国脉、护住百姓的权宜之计。 等燕山军东渡支援,咱们高丽义师当先锋,既能雪耻,又能报仇摆脱东狄压榨。” “至于礼制名分,等日后局势稳了,再慢慢商议也不迟!” 洪翼汉心里门儿清——但凡有别的选择,王上李倧肯定选金陵。 一旦接受定北侯的册封,就等于跟金陵彻底割席,还变相给张克的“不合法行为”背书。 当皇帝就两条路:要么靠投胎投得好,要么靠送人投胎送的好。 中原能有资格册封藩属国王的,是什么样的角色? 答案根本不用明说。 可李倧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坚决:“不行,事关国体,我得再想想。” 洪翼汉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又叩了个响头,声泪俱下:“王上!真不能等啊!” “燕山军的‘武装特使’,是带着东狄俘虏来要投名状的! 一旦咱们私下投靠燕山军的消息传出去,等天气转暖,东狄铁骑肯定会再踏破汉城王宫!” “到时候血流成河,宗庙尽毁! 臣死了没关系,可他们这次绝对不会放过王上您啊!” 李倧的语气软了些,却还是摇头:“我真的需要时间。 能不能让燕山军先出兵?等他们来了,咱们再谈册封的事?” 洪翼汉苦笑,摇了摇头:“王上,对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只有咱们纳了投名状,杀了这些东狄军官,他们才会出兵。 不然,绝不会动一兵一卒踏上高丽领土来助战的。” 李倧不说话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上的纹路,眼神里满是犹豫。 洪翼汉只能在内官的劝阻下暂时退了出去。 接下来十几天,他天天去王宫求见,却次次被李倧用“身体不适”的理由挡在外面。 高丽的最优解,本是引大魏“天兵”从南浦港登陆,把东狄人赶出去。 可现在金陵自身难保,根本帮不上忙。 冒出来的定北侯张克,明摆着是个拥兵自重的军阀。 倒是愿意出兵,可条件是高丽先纳东狄投名状。 一旦杀了东狄军官,就没有回头路了——东狄人睚眦必报,肯定会疯狂报复。 当初派洪翼汉去中原,李倧是抱着跟东狄抗争到底的决心。 可现在燕山军要他们高丽先动手,他又犹豫了。 第一刀捅出去,万一燕山军按兵不动,高丽就彻底完了。 可不捅这一刀,燕山军绝不会派兵帮助他们,他身为国王真的太难抉择了。 小国在大国博弈里,根本没能力掌控自己的命运。 一会儿喊着同仇敌忾打东狄,一会儿开战在即又缩回去不敢动。 左右拉扯,跟个没主意的孩子似的。 就像某岛国的那些议员——竞选前喊着反华拉选票,上台后为了生意又拼命舔华,还不忘偷偷去参拜神社。 既反美又舔美,既亲中又反中,活成四元不确定的量子叠加态,跟精神分裂似的。 说到底,就是经济靠老中,安全靠阿美,选票靠反华。 既希望东西两大国开战,自己坐收渔利,又怕双方把自己当战场。 没有任何战略上的自主权,只能和小丑一样,左右摇摆、前后横跳,勉强维持平衡,等着早晚到来的翻车。 洪翼汉站在王宫门外,看着天上飘的细雪,心里只剩无奈。 他知道,李倧还在等一个“两全之策”。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时间不等人,燕山军的耐心也快没了。 再拖下去,高丽就真的没救了。 第502章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李倧也不是真能沉住气,他早就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当天傍晚,他就把两个绝对心腹召进了内殿; 右议政李景奭,还有大司宪崔鸣吉。 右议政相当于副宰相,国务院副总理,大司宪则为御史台之首,掌纠劾百官,二人皆国之柱石。 三人围着暖炉坐定,李倧把洪翼汉带来的册封文书放在桌上,语气沉重: “爱卿看看。 定北侯要册封我为高丽王,还得咱们先杀了东狄俘虏纳投名状,燕山军才肯出兵高丽协助我们抗击东狄。” 李景奭先拿起文书,翻了两页,眉头慢慢皱起来。 崔鸣吉凑过去看了几眼,脸色当场就变了。 “联合燕山军对抗东狄,臣等没有意见。” 李景奭先开口,语气还算温和,“可洪翼汉这做法,太过于僭越了。 他一个吏曹判书,怎么敢代替国王接受册封?此乃大逆不道!” 崔鸣吉立马接话,声音都带着火气:“何止僭越!简直乱了纲常伦理!” “金陵的大魏皇帝才是正统! 一个侯,连王爵都不是,居然敢册封藩属国王? 这是把君臣父子的规矩全抛了!我看定北侯是个乱臣贼子!” 他越说越激动:“今天敢让侯册封王,明天是不是还要让女子做官? 有悖人伦、不合天理的事!此举断不可行!” 李倧叹了口气,从袖袋里摸出一封信,还有个小布包,推到两人面前:“你们先看看这个。东狄那边来的。” 李景奭打开布包,里面竟是一根断指,断口齐整,血迹早干了。 他脸色一白,赶紧看向信。 信上就一句话:高丽若再不出水军助山海关守军对付燕山军,下次寄来的就是世子头颅,等冬天过去,他们的铁蹄可以再次跨过鸭绿江来与国王陛下痛陈利害。 “这……” 李景奭手都抖了,“东狄怎么敢对世子下手啊?”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孤的王妃...” 李倧语气苦涩,“东狄让咱大冬天的出水军,我找了封冻的借口推了。现在他们是来真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其实也不是故意推。 之前为了支援多尔衮南下齐州,义州那边征发了多少水手渔民?多少船?” “船损耗得厉害,小一半的船要么沉了,要么得大修,连修补的木料都凑不齐。” “水手更惨,东狄不管饭也不给饷,还逼着他们连轴转。 错过了秋夏的渔期,家里没活路,只能逃亡,有的甚至落草为寇,哪里还凑得出船队支援山海关啊。” “东狄根本不管这些,他们只关心多尔衮能不能拿到补给。咱们水师没打一仗,就快被折腾垮了。” 李景奭和崔鸣吉都沉默了。 在一战未打的情况下,高丽水师就被东狄这种强制无序的运输工作搞沉了四分之一的船只,还有四分之一需要大修。 相比于船只损耗,水手和渔民乃至高丽的水师士兵更是大批量逃亡,给东狄人干活是不包粮饷的,错过了秋夏的生计; 冬天没有粮食柴火只要么等死,要么只能逃亡乃至落草劫掠; 毕竟从大魏抢到的东西东狄人可不会分给高丽一星半点,纯粹的往死里压榨。 一边是东狄的威胁,世子的性命; 一边是燕山军的条件,还有不合礼制的册封。 一边是存亡,一边是礼法。 世上本无两全法,西面不亮东面亮。 三人围着暖炉,半天没人说话,只有炉子里的木炭偶尔“噼啪”响一声。 而另一边,汉城洪翼汉的老宅里,气氛也绷得紧紧的。 燕山军特使俄木布和奥巴,正坐在堂屋里,脸色都不好看。 两人都是张克的亲兵玄甲卫,一个是土木特部王子,一个是科尔沁王子,性子本就急躁。 他们带着东狄俘虏来高丽,就是要对方纳投名状。 结果来了十来天,天天就听洪翼汉说 “王上需要时间筹备”。 “时间?咱们等了十几天了!” 俄木布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了一地,“高丽人怎么这么不爽利?” 奥巴也皱着眉:“草原上哪有这么多弯弯绕? 打不过就认新老大,多简单的事。他们倒好,杀几个俘虏还扭扭捏捏。” 洪翼汉站在一旁,脸色尴尬,却也没办法:“两位特使稍安勿躁。 王上也有难处,毕竟这事关礼制……” “礼制?” 俄木布冷笑一声,“都被东狄骑在脖子上拉屎拉尿了,还讲礼制?” 洪翼汉心里也苦。 从他替国王接下册封文书那天起,他就没退路了,他为了报仇是把身家性命都压上了。 王上要是反悔,他等着的,要么是毒酒,要么是白绫。 这些天他多次想求见李倧,都被挡了。 后来听说李倧召了李景奭和崔鸣吉,他就知道麻烦了。 崔鸣吉那老顽固,前几日见了他,当面就骂他“不尊礼法”、“以子为父”、“以君事臣”。 不用想也知道,崔鸣吉肯定在王上面前反对他接受定北侯册封。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洪翼汉在心里叹气。 都是为了抗狄救国,可思路差太远。 他是激进派,主张赶紧跟燕山军联手,先把东狄赶出去再说。 崔鸣吉却总说要以孔孟之道教化东狄,以礼制约束他们,说一味的杀戮只会招更大的祸。 可现在都快亡国了,哪还有时间空谈教化? 俄木布和奥巴可没耐心等下去。 两人凑在一起,低声嘀咕了几句。 “不能再等了。” 俄木布说,“咱们得帮他们一把。” 奥巴点头:“对,帮他们拿投名状。让他们没退路。” 两人当即叫来几个亲兵,吩咐道:“去汉城城里探探,东狄使者住在哪。记住,找到后看看有多少人。” 亲兵领命,悄悄退了出去。 高丽人以为自己是伊朗? 能当棋手左右逢源? 之前跟西边的眉来眼去,结果啥也没捞着,还挨了顿毒打,宣传“赢”。 现在想回头找东边求抱抱?晚了,你谁?不熟。 没实力就别想着操作。 像巴巴羊那样,打个6:0真赢,就能让阿美夸,让中东兄弟掏钱求罩着。 高丽人倒好,想在燕山军和东狄之间骑墙抬高身价。 今天就让他们知道,选对大哥才是正经事,没实力别秀操作,实力不配。 洪翼汉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话,心里又急又慌。 他知道,这两个草原王子,是真敢干。 可一旦他们动了东狄使者,高丽就彻底没退路了。 他已经下不了船了。 毕竟,他自己也没退路了。 只能盼着,这事能成吧。 第503章 驻高丽东狄军 夜色如墨,泼在汉城的屋顶上。 街道上连盏像样的灯笼都没有,只有几处窗户漏出微弱的光,风一吹,还晃悠悠的,像鬼火。 路上也是泥泞不堪,碎石与雪水混作一团,不像都城的街道。 俄木布手里攥着洪翼汉给的吏曹判书令牌。 他身后跟着奥巴,还有四十来个燕山军精锐; 个个腰挎弯刀,背上弓弩,甲胄在暗处泛着冷光,脚步踩在雪地上。 到了城门口,守门的高丽兵立马警觉起来,可看清俄木布令牌上“吏曹判书”的字样,又瞅着这群人的架势; 身材高大,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甲胄样式从没见过,却透着股凶气——顿时蔫了。 以为是“驻高丽东狄军”。 “是…… 是东狄军的大人吧?” 守门校尉咽了口唾沫,没敢细问,挥挥手就放行,“放行!放行!” 连他们身后明显拉着军械的马车都没查,只想着赶紧把这群煞神送走,少惹麻烦。 马车碾过坑洼的土路,“轱辘轱辘”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这汉城说是高丽国都,其实寒酸得可怜; 道路坑坑洼洼,两边的房子矮矮趴趴,顶多算个“迷你版金陵城”,最多比上一个府城。 “下午探得消息咋样?”奥巴凑到俄木布身边,压低声音问。 亲兵立马回话:“东狄使者叫喀尔喀,就是个东狄普通贵族,没带多少护卫,占了个高丽亲王的旧府邸。 那地方好找得很——高丽人见了就绕着走,生怕沾上晦气!” “我们打听到那个东狄贵族喀尔喀?” 亲兵顿了顿,语气里满是不屑,“除了抢女人、去王宫耀武扬威,就是出去打猎。 在汉城比高丽国王还横,听说刚来的那阵子还闯进王宫,抢了国王的一个王妃!” 活像个46年的鬼子限定版五星天皇麦大帅。 奥巴听完,忍不住啐了一口:“直娘贼!这高丽国王是真能忍! 换了咱们草原,早提着刀跟他拼命了!” 俄木布没接话,直接下令:“马车里的箭矢都备好了,刀出鞘一半,咱直接去那王府!” 洪翼汉闻讯赶来,拦在马车前急得直跺脚:“两位大人!再等等!总得计划计划,别冲动啊!” 俄木布一把推开他,眼神冷得像冰:“计划啥?越等越容易露馅! 东狄人都骑到你们国王头上了,高丽人都不敢反抗,还怕咱们这点动静?” 草原人办事,向来直来直去,哪有那么多弯弯绕,干就完了。 洪翼汉还想劝,可看着俄木布腰间的弯刀,终究没敢再开口,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行人走远。 队伍走在汉城街上,高丽百姓远远瞥见,立马“哐当”一声关紧门; 有的还搬来木头顶住。屋里传来低低的议论声,透过门缝飘出来: “西八!东狄人又来城里抢东西抢女人了!” “快把孩子捂严实!别让他们这些猪尾巴听见动静!” “赶紧堵门!希望别找上咱们家!” 高丽人分不清草原人和东狄人的区别,大晚上的更不敢凑上前细看。 就算后面的士兵明显是汉人模样,也没人发现。 没一会儿,就到了喀尔喀住的亲王府邸前。 俄木布抬头一看,眉头直接拧成了疙瘩; 院墙是夯土的,矮得能翻过去,墙头连个像样的岗哨都没有,看着还没燕州一个土财主的院子气派。 他“唰”地拔出弯刀,刀尖指着报信的侦察兵,声音里带着杀气: “你没带错路?这是王府?还没咱燕山军卫指挥的院子气派!误传军机,老子斩了你!” 侦察兵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真没带错!高丽人住的大都是破房子,就算是王宫大臣,也都是单进的小院,哪有咱中原的府邸气派啊!” 奥巴赶紧上前拉住俄木布的胳膊:“别冲动! 他说的是真的,洪翼汉之前说过咱在城里住不下,不是托词,这地方是真小!” 俄木布这才收了刀,心里嘀咕:怪不得觉得高丽这地方别扭,真他娘寒酸; 以前听老爹几十年前去大魏都城朝贡说:京城的高官,哪个家里没几百个下人伺候,院子大得能跑马,跟这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他不再犹豫,挥手下令:“取弓弩!搭箭!准备强攻!” 话音刚落,府邸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留着猪尾巴的男子,穿着貂皮的锦袍,摇摇晃晃地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个东狄护卫,身材魁梧。 “吵什么吵!你们这群臭西八!” 那男子张口就骂,唾沫星子乱飞,“不知道这是东狄使节府? 信不信老子把你们全抓起来剁了喂狗!” 可等他借着门前那盏快灭的灯笼光,看清对面一群完全陌生的全副武装的甲兵,尤其是俄木布和奥巴脸上的草原人特征,顿时懵了——高丽怎么还有草原人? 他喉咙一紧,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俄木布已经像豹子似的冲了上去。 “唰”的一刀,直接抹了他的脖子。 鲜血“噗嗤”喷得满地都是,溅了俄木布一裤腿。 喀尔喀圆睁着眼,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半声,身子“咚”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旁边的四个东狄护卫,还没反应过来,燕山军的弩箭已经“嗖嗖”射了过来。“噗噗”几声,四个人全被射成了筛子,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俄木布甩了甩刀上的血,血珠溅在雪地上,像开出了红色的花。 他高声下令:“进去!杀光所有东狄人!把脑袋都砍下来,拎着咱们去王宫!” 四十来个精锐立马冲进门里,手里的刀挥舞着,很快,府院里就传出了惨叫声、兵器碰撞的“叮叮当当”声,还有东西摔碎的声响。 远处的高丽宅院,听见声音,吓得赶紧灭了灯。 屋里一片漆黑,只能听见有人在小声哭,没人敢出来看,只敢在心里猜:东狄人内讧了?自相残杀。 而俄木布和奥巴,并肩站在府门前,眼神冷得像夜寒。 他们等着手下把东狄人的脑袋砍下来——待会儿,要带着这些脑袋去王宫,“帮” 磨磨唧唧的高丽国王做那个他一直不敢做的决定。 这投名状,今天必须纳! (高丽政变难度一直和非洲大区一个版本,历史上仁宗反正和乙亥礼讼,上世纪的全卡卡,去年的尹卡卡的大兵连李在明这种老头都拦不住...) 第504章 被迫下决心 洪翼汉拦不住俄木布那伙人,转身就往王宫疯跑去报信。 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跑得太急,袍子下摆被风掀起,踩在积雪里的靴子“咯吱咯吱”响,溅起的雪沫子沾了满裤腿。 到了景福宫门口,王宫守卫横枪想拦,却被他一把搡开——这时候哪还顾得上规矩,过了今天不动手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一路闯进宫道,直奔王座殿,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像极了某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还能抽空拿出手机直播,二十多岁棒小伙连六十多老头都拦不下; 连手机都抢不下来。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金砖上晃得人眼晕。 李倧正坐在御座上发呆,见洪翼汉一头撞进来,脸上瞬间闪过尴尬——毕竟前阵子他一直找借口避而不见。 “爱卿这是……何事?大晚上的,怎慌成这样?” 李倧强装镇定,可声音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 洪翼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 他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王上!不能等了! 燕山军的使节,已经自己提着刀杀去东狄使者喀尔喀的府邸了!” “现在必须立刻清算领议政金自点! 等天明对方发现东狄使节喀尔喀死了,金自点肯定会勾连韩家兄弟包围王宫,逼您杀了所有反对派的! 到时候内有奸臣作乱,外有大军兵临城下,高丽的宗庙社稷就彻底完了!”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崔鸣吉和李景奭听闻洪翼汉强闯王宫立马就赶来了。 看见洪翼汉跪在地上哭,崔鸣吉当场炸了,指着他的鼻子就骂: “洪翼汉!你这疯狗毫无尊卑,不讲礼节,竟敢擅闯王宫!” 唾沫星子溅了满地,“你这乱臣贼子,是想胁迫王上承认那个定北侯的册封吗? 你跟那僭越的定北侯一路货色,全是祸乱朝纲的逆贼!” 洪翼汉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也顾不上君臣礼节:“啊西八! 崔鸣吉你睁眼看看!燕山军特使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把喀尔喀的脑袋砍了! 都火烧眉毛了还讲礼制?咱们再不动手,我们明天全得被金自点那群人满门抄斩!” 崔鸣吉听完,像被天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这辈子研究《周礼》《尚书》,他心目中的外交该是双方坐下来谈条件博弈像下棋一样,高丽待价而沽,立于不败之地; 哪见过这种直接动手“物理解决”对手的使节,根本不谈条件的猛人。 这哪是天朝上国的做派? 连半点礼法规矩都不讲了! 最先回过神的是李景奭,他往前跨了一大步,语气急切得像要着火: “王上!当务之急是立刻派禁军包围金自点的府衙! 别让他狗急跳墙联系韩家兄弟那群逆贼! 先把汉城控制住,再火速传召全罗道节度使李浣来勤王,发讨狄檄文联络各路义军!再晚就来不及了!” 李倧还在犹豫,手指死死攥着御座扶手,指节都泛了白:“我们……我们还没准备好啊……现在起兵,是不是太冒险了?” 崔鸣吉也怯生生地凑上前,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这祸是燕山军惹出来的……要是把他们交出去,东狄会不会……会不会谅解我们?” “啪!”一声脆响,洪翼汉直接冲上去,一拳砸在崔鸣吉脸上。 “阿西吧!你这懦夫!” 洪翼汉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到现在还想着卖同胞换苟安? 一旦燕山军使节在汉城的事暴露,你以为东狄的黄台吉还是金自点会放过我们? 金自点早把我们当眼中钉,知道我们联络燕山军,肯定会赶尽杀绝! 必须先下手为强!等对方调兵过来,我们就全完蛋了!” 崔鸣吉捂着火辣辣的脸,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现在动手,燕山军还没登陆高丽半岛啊……我们绝对打不过东狄的,汉城要是沦陷,宗庙就全毁了!” 李景奭这会儿也不含糊,坚定地站到洪翼汉身边,对着李倧深深躬身:“王上!今日之局,已无退路可言!” “东狄豺狼成性,哪会因为我们献几个使节就停兵? 若不趁他们没反应过来,先杀内奸、整肃朝纲,等金自点和东狄内外勾结,大势就彻底完了! 金自点一天坐在领议政的位置上,我们就一天受制于人!” “传檄全罗、庆尚诸道举义勤王,百姓肯定会闻风而起! 燕山军虽没登陆,可使节已到,足证边镇有呼应之势! 此刻当用雷霆手段控制中枢、安定人心,再图合纵抗敌!” “社稷存亡,就在此一举!再犹豫,大祸就真的临头了!” 李倧盯着殿内三人,沉默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 烛火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映出他眼底的挣扎。 终于,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毕生的决心:“那……那就起兵!” “把讨狄檄文发出去! 我现在就去宗庙祭告列祖列宗……今日之举,不是为了私怨,是为了高丽!” “若先王在天有灵,求护佑我三千里江山不堕,让群臣同心戮力,剿除国贼金自点,迎回高丽荣光,重整八道军政!” 他“腾”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传令下去! 即刻封锁汉城四门,调禁军围剿议政府! 快马加鞭把讨逆诏书送往全罗道、庆尚道、平安道—— 但凡我高丽忠义之士,无论贵贱,皆当执刃而起,共抗东狄!” “社稷倾覆就在旦夕之间,唯有决死一搏,才能存一线生机!” “天若不亡高丽,此战必兴;若天要亡我,我等亦当血染汉江,不负这身衣冠!” 殿外的北风更紧了,“呜呜”地刮着,吹得殿门“吱呀”作响,烛火被吹得剧烈摇晃,差点熄灭。 洪翼汉、李景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们确实没有准备好,但是什么时候算准备好? 1931可以说没准备好; 1932和1935也说没准备好; 1937还说没准备好,历史从不等待准备好的人。 第505章 救国之道没有捷径 俄木布单手拎着一颗东狄人的脑袋,指缝里还滴着血,带着人往景福宫走。 灯笼光晃在血淋淋的首级上,发丝粘在脸上,血珠顺着下颌往下淌,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的印子,看着渗人。 一路上的高丽卫兵,远远瞅见这阵仗,腿肚子先软了——那可是平日作威作福、号称“不可战胜”、“满万不可敌”的东狄人脑袋; 跟见了高丽人砍了“驻韩霉军”在大街上逛似的,掉头撒腿就跑,没一个敢拦阻的。 到了宫门口,洪翼汉早带着王宫禁卫守军在那儿,额头上全是急出来的汗,老远就迎上来:“俄木布大人!请止步! 国王陛下已经知道燕山军友人的决心,已经起兵开始肃清金自点那帮投降派! 快跟我去见王上吧,只是这…… 这人头,就别带进王宫了吧?不太好。” 俄木布眼皮都没抬,冷哼一声,抬手就把那串首级往宫门前的台阶上一掷。 “啪嗒、啪嗒”几声,脑袋顺着台阶滑到高丽侍卫脚边,吓得那侍卫“嗷”一声蹦出去老远,腿都在打颤。 “奥巴,你带人在这儿等着,我去见见高丽王。” 他丢下句话,转身就跟着洪翼汉往里走,甲胄摩擦着发出“哗啦”的响。 奥巴点头应下——高丽肯让俄木布单独见国王,就代表高丽王已经做了最终选择。 高丽国王亲自接见燕山军使节这个行为往后就再也没法摘干净了。 一旦东狄知道消息反扑,高丽国王连退路都没有,就算是大魏朝廷,也不会再庇护着他们这群“私通乱臣”的人。 洪翼汉领着俄木布快步穿过宫道,绕到东面的宗庙祭祀大殿。 刚进殿门,一股浓重的香灰味就呛得人嗓子发紧,殿内烛火通明; 一排排高丽历代先王牌位摆在案上,牌位前的泡菜供品早凉透了,透着股说不出的肃穆与寒气。 李倧正跪在蒲团上,双手紧紧攥着玉圭,指节都泛了白,额头渗着冷汗,连鬓角的头发都湿了。 围剿金自点等投降派的命令、传召诸道高丽义士勤王的诏书都发出去了;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对着列祖列宗祈祷,等待消息。 听见脚步声,他强压着心里的慌乱,缓缓起身,目光刚落在俄木布身上就愣了——那高壮的身材、脸上的轮廓,这压根不是汉人模样。 “你是草原人?不是汉人?” 李倧的声音都有点发飘。 俄木布点头,声音干脆利落,没半点拖泥带水:“土木特部卜失兔汗长子俄木布,定北侯麾下玄甲卫百户。” 这玄甲卫的百户,跟普通卫所的百户可不一样。 玄甲卫拢共就五百人,是张克的亲军,副指挥是燕山军总参谋长吴启和总军师孙长清,指挥之位更是定北侯张克自己兼任。 就像你是校长还行,你是黄埔校长,Nb; 主任一般,GJ发改委主任,KmG。 选人的时候,别的条件都靠边站,就看三点:忠诚、忠诚、还是绝对的忠诚,并且是忠诚于个人。 毕竟这是保护自己小命的最后一道防线——家里没牵挂、没软肋的不收,来历查不清的不收,品行不端爱耍小聪明的也不收。 像俄木布这样的草原部落王子,说是亲兵,其实也是人质。 往后能不能继承部落,全看张克一句话。 毁灭一个草原部落很麻烦,他们打不过还能丢下草场跑; 可换个同血脉的首领,让草原部落乖乖听话,对燕山军来说根本不算事。 历史证明草原人是杀不完,但可以驯服。 李倧喉头滚了滚,之前跟洪翼汉议事时,压根没问过使节是不是汉人的事; 在他高丽国王眼里,定北侯是汉人,麾下自然也该是汉人谋士或将领。 他把这点疑惑抛到脑后,反而更好奇另一件事:“你身为草原人,为何愿意跟着定北侯这个汉人打仗?” 俄木布没绕弯子,直截了当道:“天赐可汗以神威平定草原,以仁德对待我们这些牧民。我部归附,是天命所归。” “他是腾格里派来的使者,是能毁灭战乱、拯救牧民的神,更是我们草原儿郎的引路者。” “他不烧我们的帐幕,不杀我们的老幼,反而给我们铁锅、粮食,开互市让我们能换东西,让部族能安稳过日子。 以前草原各部天天打,血流成河,牧民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现在草原有法可依、有律可循,我们能安心放牧。 这样的可汗,我们愿意为他战死沙场,无怨无悔。” 李倧听傻了。 他原本以为来的是个汉人文化人,还琢磨着用孔孟之道教训对方; 比如擅杀东狄使者不合礼制,汉人该以仁德教化蛮夷,不该动不动就动刀动枪。 可眼前这草原人,根本不吃儒家“礼义廉耻”这套,简直是“我蛮夷也”的活例子! 跟他讲礼制,跟对牛弹琴没两样,他憋的一肚子君臣纲常全部咽回去了。 李倧没了辙,只能结结巴巴地问:“那…… 定北侯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本王说?” 俄木布双手抱拳,从怀里掏出个绢帛包裹的信:“定北侯让我给陛下带几句话,都写在这里了。” “念!” 李倧赶紧催道,连玉圭都忘了放回案上。 俄木布缓缓展开绢帛,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人自救者,人恒救之; 国自助者,天亦助之!” “救国之道,从不在卑躬屈膝的合纵连横,更不在摇尾乞怜的所谓外援! 那都是饮鸩止渴的绝路!” “真正的生路,只有一条——以我血,洗砺锋镝; 以我之骨,铺就阶梯; 以我之魂,燃亮星火!” “除此以外,皆是虚妄,皆是歧途! 救国之道,唯有求诸于己,而非借强权怜悯!”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溅起来,落在案上的供纸上。 李倧站在原地,手里的玉圭“啪嗒”一声掉在蒲团上,他都没察觉——这话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他心上,砸得他脑子嗡嗡响。 原来定北侯是要让他们自己站起来,拿起刀跟东狄血拼! 第506章 学不会自强 李倧听完俄木布念的话,脑子“嗡”的一声炸响,像是被寒冬腊月的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原以为,自己放下高丽国王的尊严,忍着被一个定北侯册封的屈辱,好歹能马上换来燕山军的重兵支援。 现在,对方扔过来一句“救国之道,唯有求诸于己” 这不是明摆着欺骗他们和东狄玩命吗? 他猛地转头,眼神里淬着怨毒,死死钉在一旁的洪翼汉身上,声音都在发颤: “这就是你找的外援?这就是你吹的‘愿意助我高丽抵抗东狄的天兵’?!” 洪翼汉被这眼神看得后背发毛,赶紧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带着慌乱的辩解: “王上息怒!定北侯真的不会袖手旁观! 我离开山海关时,他亲口答应开春就派兵来高丽的!对吧,俄木布大使?” 俄木布没接话,只是眯着眼,像草原上观察猎物的狼,把李倧的失态表现尽收眼底。 张克嘱咐让他念这封信,根本不是传递什么“道理”,就是为了摸高丽王的底; 看看对方是有血性、是能并肩作战的合作者,还是只会摇尾乞怜、依附强权的 “看门狗”。 这答案,直接决定后续燕山军跟高丽的相处方式。 如今天下的蛋糕大着呢,大魏、扶桑、婆罗多……燕山军就算再能打,精力和胃口有限,根本吃不完。 把些边角料赏赐给靠谱的盟友当奖励,既省力气又能团结更多力量,何乐而不为? 特别是婆罗多,白送张克都不想要,怕肠胃顶不住。 张克愿意跟强者结盟,只要同文同种慢慢汉化燕山军握稳主导权就行; 他知道大魏之外很大,光凭燕山军根本消化不了,干脆就把中华文化圈扩大。 就拿说扶桑四岛来说,要是高丽真能拿出点硬气; 拿下后,北面的北海道,未必不能作为“助战奖励”划给他们。 燕山军吃肉,盟友喝点汤也能饱。 可眼前的李倧,听闻自强便失魂落魄、满是怨怼,活像个没拿到糖的孩子; 这样的货色,根本不配上桌分蛋糕,顶多算个需要被保护的附庸能提供点人力运力,战力别想了。 俄木布看够了他的怂样,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尽快准备好船队,得能运一万人马、够吃够打的粮草军械,二月之前到天津卫。 到时候,我们燕山军会出兵一万,登陆高丽帮你们打退东狄。” 他像是施舍般补充了句宽心话:“放心,三月前鸭绿江一带雪刚化,道路的烂泥烂得能陷进车轮,东狄大军根本没法快速南下,赶不过来。” 李倧眼里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被这句话浇得灭了大半。 他皱着眉,脸上满是不安:“才…… 才一万? 东狄军那么凶,一万兵力,恐怕挡不住吧?” 俄木布斜睨了他一眼,眼神里的鄙夷都快溢出来了:“你们高丽没人吗?一万燕山军作为决战兵力? 在你们本土作战,动员起人手,依托坚城节节抵抗; 再配合我们的燕山军精锐斩首战术,东狄来多少,就得死多少!” 李倧的嘴唇还在哆嗦,又追问了句没底气的话:“要是…… 要是东狄不管不顾,提前南下呢?” 俄木布彻底没了耐心,语气里带着不耐烦的烦躁:“那就自己扛到我们登陆! 又不是让你们守一年半载,就两三个月,还是冬天,东狄就算是神仙,也吞不下高丽! 更何况,山海关那边,侯爷还在跟他们死磕,东狄敢两线作战,纯属找死!” 说完,他再也不想跟这个看似反抗、实则满脑子“抱大腿”的懦夫国王废话。 草原的规则,从来不同情弱者。 就算向大部落借兵,冲锋在前的也得是自己部落的人——要是自己人先怂了、跑了,所谓的“大腿”会毫不犹豫地把你卖了乃至吞了。 弱者要想活,就得在强者的威胁面前摆出鱼死网破的架势,亮出最锋利的獠牙,用不计代价的拼杀证明死磕自己“代价高”。 畏畏缩缩的,只会被强者无情吞噬;草原上就算是最弱小的部落,也能靠凶狠搏一线生机与尊严。 俄木布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没再给李倧。 李倧独自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重新跪回蒲团上。 他双手颤抖地捧着玉圭,对着历代先王牌位,声音带着哭腔祈祷: “列祖列宗保佑……今夜起事顺利,东狄千万别来高丽,燕山军能早点登陆保护我们……” 洪翼汉也不敢多留,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他得赶紧去找李景奭,一起镇压亲东狄的投降派——既然已经彻底摊牌,就得在投降派反应过来前斩草除根。 对抗东狄,第一步就是清干净高丽内部的蛀虫,不然等东狄南下,指不定哪个投降派会从背后捅刀子。 从选择动手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没了退路。 俄木布出了宫门,带着自己的人,在王宫禁军校尉的带领下往城外走。 他们被安排回洪翼汉的老宅等消息——大半夜的政变清洗,他们跟底层高丽士兵语言不通,掺和肃清运动反而容易混乱; 而且李倧也忌惮他们,毕竟这群人是敢直接砍了东狄使节的狠人,哪敢让他们久留宫中? 万一再闹出点事,他这个高丽国王可兜不住。 一路上,高丽百姓都躲在屋里,连窗户缝都不敢露; 只有偶尔巡逻的高丽兵丁,见了他们腰间的弯刀、背上的弓弩,远远就绕着走,生怕惹上麻烦。 到了洪翼汉的老宅,奥巴才询问:“怎么样?侯爷交给你的差事办妥了?” 俄木布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端起桌上温着的热茶喝了一口,语气里满是不屑:“松口了,让他们二月前准备好船队。 就是这高丽王,太怂了,满脑子就想依附强者,连喀喇沁部那个只会拿女儿联姻的老头都不如。” 奥巴笑了笑,语气倒是看得开:“管他怂不怂,只要和东狄动了刀子他们就没法走回头路了。” 与此同时,汉城的街道上,洪翼汉和李景奭正带着禁军,把领议政金自点的府衙围得水泄不通。 府里的私兵还想反抗,可高丽禁军人数是他们的数倍还多,没一会儿整个金府就被镇压,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金自点被押出来时,还在歇斯底里地喊:“李景奭、洪翼汉!你们疯了吗? 反抗东狄高丽将会亡国灭种的!你们全得死!全家都得死!” 洪翼汉没跟他废话,眼神冷得像冰,直接下令:“把他关起来,等明日,当众问斩!还有他的党羽,一个都别放过,继续抓!” 禁军士兵立马行动起来,挨家挨户砸门搜查。 汉城的夜空,时不时传来哭喊和喊杀打斗声——高丽要变天了。 第507章 要么领导反抗,要么等着被推翻 李倧还在宗庙大殿里跪着,烛火明明灭灭,把他的影子投在供桌旁,忽长忽短。 他心里七上八下,满是忐忑:今夜的肃清能不能成? 领议政金自点的党羽不少,只有先下手为强,在对方没反应过来之前才能成功; 喀尔喀死在汉城,消息要是传去盛京,黄台吉哪会善罢甘休? 还有燕山军那一万援军,能不能按时登陆? 要是等不到援军,高丽可就全完了。 他只能对着历代先王牌位,一遍遍地念着祈祷的话。 恐惧和兴奋在心里搅成一团:既盼着能甩了东狄傀儡卖国的帽子; 又担心即将到来的卫国战争。 东狄“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名头,早刻在高丽人恐惧里,当年多少义军冲上去,都成了东狄刀下的冤魂。 当初他选了屈服,没换来半分安宁,反而招来了竭泽而渔的压榨和变本加厉的剥削。 高丽境内义军遍地,刺客更是隔三差五要天珠他,他连宫门都不敢轻易出。 各地零星义军骂他“卖国贼”,喊着要“诛昏君救高丽”; 再这么下去,要么被东狄榨干最后一点价值死在刺客刀下,落个遗臭万年的下场。 要么只有扛着抗狄大旗,才有机会洗刷罪名。 可义军遇到东狄军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他要的是真能打的强援——燕山军是唯一的希望,哪怕只有一万人。 殿外的天色慢慢亮了,汉城的动静渐渐小了,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顺着殿门的缝隙飘进来,越来越浓。 李倧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味道,是肃清成了? 他攥紧玉圭,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轻了,耳朵贴在殿门上,生怕错过外面的半点声响。 与此同时,汉城王宫大门口,洪翼汉和李景奭并肩站着,眼底满是红血丝,眼下的乌青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两人脸上写满疲惫,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像两尊立在雪地里的石像。 台阶下,一队队高丽禁军押着被绑得结实的投降派走过。 这些人往日里作威作福,如今个个垂头丧气,有的还在低声啜泣,裤脚沾着雪和泥,狼狈得不成样子。 洪翼汉看着他们,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肃清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东狄反应过来,就是真正的战争了。” 李景奭点头:“对抗东狄,每一步都得拼尽全力,容不得半点差错。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天快亮时,一名亲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靴子上沾着雪和血,单膝跪地:“大人!金自点的党羽基本肃清了! 首恶都抓了,天亮就处决! 反抗东狄的檄文已经发往各道,汉城内全控制住了,没出乱子!” 洪翼汉和李景奭同时松了口气,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庆幸。 洪翼汉赶紧下令:“快!去给俄木布大人报信!” 俄木布在洪翼汉的老宅里,正靠着椅子打盹,怀里还揣着暖手的铜炉。 听见汇报,揉了揉眼睛道:“知道了。 你回去告诉你们洪大人,尽快准备好船队,二月中旬前赶到天津卫。 要是误了期限,你们自己去对付东狄人。” 传令兵赶紧应下,转身就跑,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生怕慢了半分挨罚。 俄木布走到门口,推开木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裹紧了袍子。 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把雪地里的血迹映得格外扎眼。 高丽能扛多久,谁也说不准。 反正只要打起来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高丽扛得住,就多个牵制东狄的助力; 要是扛不住,被东狄推下海,也能帮燕山军分散不少东狄兵力。 侯爷早就说过,这两种结果,燕山军都不亏。 宗庙大殿里,李倧终于听见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内侍回来了。 他站起身,快步迎上去,连玉圭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怎么样?外面情况如何?肃清成了吗?” 内侍躬身回话,声音带着激动:“王上!成了! 金自点的党羽全抓了,汉城内没出大乱子!” 李倧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柱子上,长长舒了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虽然他们准备不充分动手得太仓促,可敌人压根没防备,一切顺利。 他定了定神,弯腰捡起玉圭,对着内侍下令,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传旨下去! 第一,安抚百姓,打开粮仓,给汉城百姓分粮,每户两斗米! 第二,赦免高丽全境所有反抗东狄义军的罪名,让他们来汉城勤王保驾,共抗东狄!” “遵旨!” 内侍躬身应下,转身匆匆去传旨,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李倧走到殿外台阶上,晨光洒在他身上,却没带来半分暖意。 远处的汉城城墙上,还沾着没干的血迹,被晨光映得发红,格外刺眼。 他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感觉反胃:高丽不能亡,他这个国王,绝不能当亡国之君。 另一边,洪翼汉和李景奭也没歇着,两人分头行动,忙得脚不沾地。 洪翼汉安排人在汉城的大街小巷张贴安民告示,红纸黑字写着“肃清内奸,共抗东狄,征募青壮”,还特意加了“开仓赈粮”四个字。 现在要生存就要不计代价的扩军,粮饷够不够再说,活下去才需要考虑粮饷! 告示刚贴出来,就围了一群百姓,有的踮着脚看,有的人小声议论,虽然还有些犹豫,但更多的是三呼“高丽万岁”“打倒东狄”。 李景奭则派出几十名使者,快马加鞭赶往全罗道、庆尚道、平安道。 使者们怀里揣着檄文,上面字字铿锵:“东狄残暴,屠戮奴役我高丽百姓,掠夺我粮食,今我高丽儿女,当同心协力,共讨逆贼,雪耻报仇!” 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片雪沫,像要把抗狄的檄文,尽快传遍高丽每一寸土地。 洪翼汉看着使者们远去的背影,语气凝重:“姓韩领着的伪军,用不了几天就会得到消息。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李景奭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点着汉城周边的据点:“得尽快整合兵力—— 禁军、义军,还有各地的青壮,得拧成一股绳。 姓韩的不足为据关键是东狄人何时出兵。” 他们俩都清楚,东狄在高丽驻军分散且不多,投靠东狄的伪军战斗力不强; 真正难关是盛京的黄台吉何时出兵,燕山军何时支援。 第508章 新手福利 李倧和洪翼汉他们压根没意识到,他们到底点燃了什么。 东狄这些年在高丽的掠夺压迫——粮食要征、女人要抢、青壮要抓,百姓的怨恨早堆成了高高的薪柴,就差一点火星。 如今这火星一落,燃起的仇恨之火,恐怕连他这个高丽都摁不住。 只是眼下,没人顾得上想这些,所有人的心思都揪在应对东狄反扑上。 而一千三百里之外的觉华岛,常烈刚带着侦察部队回来,正跟韩仙汇报情况。 他用雪抹了把脸上伪装的煤灰,语气里满是意外: “东狄宁远城的守备,比咱们想的还松! 我在宁远城外的雪地里趴了半天,看到了他们的松懈; 对来往的骑兵查都不查,城门守卒稀稀拉拉没几个; 大半都在忙着运粮草军械了,调配混乱毫无防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应该没想到咱们能绕开山海关,跑到他们二百里外的后方来。 我数了数驻扎的营寨规模,也就两三千人; 盛京方向来的运输队、山海关退下来的伤兵; 正黄旗、正蓝旗的人混乱的挤在一处,光我看到的争吵斗殴就不下五次!” 韩仙听完,心里很快有了计较:“这倒也正常。 绕开山海关到宁远城,从北面绕行得多走四百里; 且燕山北面是喀喇沁部的草场,大雪封山,他们觉得咱们插翅也飞不过去。” “说到底,东狄人打仗还是野路子出身。” 韩仙语气里带着不屑,“进攻还行,防守全是漏洞。 兄长说得对,他们本质就是马匪帮派凑的国家,看着唬人,后勤调配和体系化防御都落后得很。 连觉华岛这么关键的地方都不设防,看来是压根想不到咱们会从海上来。” 常烈点头,又提了个实在的建议:“咱们要是想强拿宁远城,得再多搞些些缴获的正黄旗布面甲,赶紧让光耀把老秦缴获的那些衣甲都运过来吧,越多越好。” “早安排了。” 韩仙摆摆手,语气笃定,“我们现在登陆的人手都布在觉华岛南岸休整; 夜里除了卫城内部,别处都不准点火,吃的全是干粮,只有晚上才敢在卫城做饭,防止炊烟暴露我们的存在。” 他笑了笑,眼里带着点算计:“灯下黑嘛,不过我们被发现也就是时间问题。 三日后,等戚光耀把军械和兵力运齐,咱们就连夜突袭宁远城—— 老秦会伪装成山海关退下来的伤兵去骗城门,你带主力在城外接应,一得手就冲进去; 如果失败就南下占绥中卫城,不如宁远城,但是已经被遗弃了,可以做备选。” 常烈点头,韩仙都计划好了备选方案,不需要他操心:“老秦呢?没见他人啊,这节骨眼上跑哪去了?” “他安置好部队休整,就提着鱼竿跑去岛南面的唐王洞钓鱼了。” 韩仙无奈地笑了笑,“现在岛上不能搞训练,动静太大容易暴露,白天只能让弟兄们睡觉养精神,晚上才敢做饭。 码头修好后,他昨天就急不可耐地去了,说是要‘钓条大鱼讨个彩头’。” 觉华岛南岸的唐王洞,礁石嶙峋得像犬牙,海风裹着咸涩的味道,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疼。 秦叔夜裹着一身厚实的熊皮袍子,在背风的礁石后坐了个小马扎; 鱼竿横在膝盖上,身边立着个小小的蜂窝炉,炉火微红,映得他半张脸冷峻,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倒有几分难得的惬意。 常烈慢悠悠地从远处走过来,脚步踩在礁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秦叔夜立马皱起眉,头都没回:“轻点走!别惊了我的鱼!” 常烈凑过去,瞥了眼他身边空荡荡的木桶,忍不住笑出声:“这桶比你脸还干净,哪来的鱼? 要不我借只猎鹰给你捉鱼?一捉一个准,比你在这儿干等强。” 秦叔夜冷哼一声,眼睛死死盯着水面的浮漂,语气不屑:“真要打鱼,我用石子都能砸中。 你那飞禽捉鱼的法子,没甚鸟意思。” “那总比你坐这儿晒冷风强。” 常烈也不恼,挨着他坐下,“来局昆特牌?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总比看你跟鱼较劲强。” “等天黑回营去再打。” 秦叔夜头也不抬,语气带着点固执,“我这眼看就要上鱼了,空手而归不吉利。” 常烈没辙,从他身后拿了根备用鱼竿,又从饵料桶里捏了只肥嘟嘟的青蚕; 粗手粗脚地整条穿在鱼钩上,随手往远处一抛,然后大摇大摆地坐在旁边的礁石上,还把蜂窝炉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凑着暖烘烘的热气,舒服地叹了口气。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常烈的浮漂突然猛地往下一沉,一瞬间连竿梢都弯成了弓。 他猛地拽住鱼竿,嘴里骂了句:“好家伙!小东西倒还有点力气,想跟我较劲?” “别用蛮力!” 秦叔夜立马开口提醒,语气带着点急,“线会滑丝,鱼竿也会断! 顺着它消磨体力,别硬拽,慢慢耗它力气!” 常烈听劝,手腕轻轻一抖,巧妙地卸去了力道。 鱼线果然不再绷得死紧,带着浮漂慢悠悠地往海心游去,他顺势缓缓收线,鱼线绷得笔直,海水里翻出细碎的白浪,一看就知道底下的东西不小。 常烈屏住呼吸,借着海浪的力道卸势,一收一放间,跟海里的大家伙较上了劲。 秦叔夜终于忍不住侧目,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好家伙!是个大家伙!” 话音刚落,那鱼猛地跃出水面,背部泛着亮眼的青光,足有四尺长。 常烈低喝一声,猛地收竿,鲛鱼在空中翻腾了一圈,青色鳞光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溅起的水花落在礁石上,冰凉刺骨。 秦叔夜反应极快,抄起身边的大抄网,快步上前一步,稳稳地把鲛鱼捞了起来。 这鱼将近一米长,十来斤重,空荡荡的水桶压根装不下,尾巴还在不停地扑腾。他看着常烈,脸憋得有点红,跟便秘似的,语气不服气:“你这狗屎运的新手保护期!肯定是我这位置风水不好,咱们换个位置!” 常烈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换就换!我这位置风水好,你说你钓了十几年鱼了,还不如我用鹰抓鱼的能耐!” 秦叔夜没理他,把大鲛鱼扔进了礁石后的死水潭,晚上涨潮后会被淹没; 往常烈刚才坐的礁石挪去,抢了这块“风水宝地”。 常烈则捡起自己的鱼竿,挪到秦叔夜原来的位置,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显然对这“新手运气”相当得意。 远处的海平面泛着淡蓝色,跟天空连在一块儿,看着格外宁静。 没人提即将到来的突袭,也没人说宁远城的守军,只有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哗哗” 声,和两人偶尔的拌嘴声。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悠闲是暂时的。 三日后,等戚光耀的军械和兵员一到,辽西走廊的平静就会被打破。 而东狄那些松散的防御,恐怕根本挡不住这突如其来的一击。 将领最要在战争之余干些和战争毫不相干的事,让自己不至于变成纯粹的战争机器。 第509章 散播恐惧 两日后凌晨,天刚蒙亮,海面上还飘着淡灰色的晨雾,连浪涛声都透着股冷意。 秦叔夜带着燕山军两千先遣部队,借着这层雾在辽西走廊悄悄登陆。 其中八百名士兵穿着着缴获的东狄正黄旗布面甲,远远瞧着,跟真的东狄兵没半分差别。 等天彻底亮透,晨雾散了些,先遣大军已全部登岸。 秦叔夜拔出腰间铁锏,指着烟台河的方向,声音干脆:“去占了烟台河上的所有桥梁、渡口! 断了山海关和宁远城的联系,一只鸟都别让它过去!” 五百士兵扛着刀枪往河边冲,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脚印,踩碎的冰碴子“咯吱” 响。 紧接着,两百名穿着东狄正黄旗布面甲的草原兵凑了过来; 他们早用炭灰把脸涂黑,身上抹满了提前备好的猪血,有的还故意撕烂披肩,露出里面“渗血”的布条,活脱脱一副刚从战场上败逃下来的惨样。 “不用去宁远城报信!” 秦叔夜拍了拍一名草原兵的肩膀,叮嘱道,“一路往北跑,一路喊! 就说山海关东狄大军全军覆没,莽古尔泰跑了失踪都可以!喊的越乱越好!” 伪装成东狄败军的草原兵们翻身上马,打马就往宁远城的方向冲。 刚跑出去没多远,喊声就传了过来:“山海关没了!正蓝旗全死光啦!” “莽古尔泰郡王被抓了!扬古利将军跑了!” “燕山军杀过来了,快逃啊!” 秦叔夜站在高坡上,看着草原兵的身影消失在雪原尽头。 他心里门儿清——真假消息不重要,关键是彻底搅乱东狄的军心,让正黄旗和正蓝旗互相猜忌,乱就行。 就算骗不开宁远城门,也得先把东狄辽西走廊后方搅成一锅粥,让东狄摸不清燕山军的虚实。 这些草原兵不会在宁远城停留,会一路传播山海关全军覆没的消息,一路跑到盘城大凌河一带,顺便侦查路况。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整个辽西防线的东狄军,都沉浸在“山海关大败”的恐慌里,乱成一团。 ———— 清晨的宁远城,城门刚打开没多久,寒风卷着雪粒往城里灌。 正黄旗甲喇额真塔塔库,身材相比于虎背熊腰的东狄战将有些单薄; 内里穿着正黄旗布面甲,外面披了件厚实的貂皮斗篷,领口还围着圈狐毛,正站在城门边跺脚取暖; 他在监督盛京后方来的运输车队进城,这些车队昨夜赶了半宿路; 天黑了,没赶上进城,现在要在宁远城补点草料,再往山海关继续送。 “快点!磨磨蹭蹭的!” 塔塔库对着车夫们吼,“耽误了粮草运输,仔细你们的皮!” 话音刚落,南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哒哒哒”的声响越来越近,像鼓点似的敲在人心上。 塔塔库心里一紧,抬头往南看——只见十几名穿着正黄旗甲胄的士兵,骑着马疯了似的往北跑,马鬃上都沾着雪和血; 嘴里还嘶吼着:“山海关沦陷了!快逃啊!” “莽古尔泰郡王被抓了!正蓝旗全死光了!” “扬古利将军战死了!莽古尔泰投了燕山军!” “不好!” 塔塔库脸色骤变,拔出腰间的弯刀,对着守城士兵大喊,“关城门!快关城门!别让乱兵冲进来!” 城门口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宁远城的伤员们躺在帐篷里,听到“正蓝旗全死光”的喊声,瞬间炸了,挣扎着从帐篷里爬了出来,抢了马厩的马,跟着往北逃; 等着进城的运输队,车夫们哪见过这阵仗,把大车往雪地里一推,粮食袋子滚了一地,有的还破了口,一个个麦饼高粱饼落在雪地上; 人混在乱兵里,头也不回地往北跑; 连守城的正黄旗士兵,都有几个慌了神,丢下手里的长枪,跟着往北面逃——他们怕了,怕燕山军真的杀过来,怕自己成了刀下鬼。 “都给我站住!” 塔塔库气得眼睛都红了,提着刀冲上去,对着逃兵的后背就是一刀,“敢逃?正黄旗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鲜血“噗嗤”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塔塔库带着亲兵连着砍杀了十几个逃兵,地上躺了一片尸体,剩下的人才不敢动了。 城门终于慢慢关上,可城门口早已一片狼藉:粮食撒了满地,运输大车翻在路边,有的车轮还在转,雪地上全是混乱的脚印和血迹。 “都给我听着!” 塔塔库挥着滴血的弯刀,对着士兵们怒吼,声音在寒风里发颤,却透着股狠劲,“正黄旗的荣耀不容玷污!谁再敢说一个‘逃’字,我先砍了他!” 混乱总算暂时压下去,可城墙上的士兵,脸色都白得像纸,手握着长枪,指节都泛了白——他们的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恐惧。 一直到正午,太阳升到头顶,雪地上的血迹冻成了黑红色。 塔塔库还没来得及清点损失,正盯着城外的狼藉头疼。 就在这时,南面又传来马蹄声。 塔塔库心里一咯噔,抬头往南看——只见十几名浑身是血的正黄旗骑兵,压根不靠近城门,绕着城墙跑; 嘴里还喊着更吓人的话:“燕山军杀过来了!前线全败了!” “燕山军会妖法!一阵雷霆就劈开了山海关!” “快跑啊!晚了就来不及了!” 这一次,城墙上的东狄士兵彻底稳不住了。 有人看着城外白茫茫的雪原,想着“燕山军会妖法”的传言; 腿一软,直接找了处积雪厚的地方,爬上城垛,闭着眼睛就往三层楼高的宁远城往下跳——有的运气差,摔在冻硬的雪地上,腿“咔嚓”一声断了,躺在雪地里哀嚎; 有的运气好,落在厚雪堆里,只是踉跄了几下,爬起来就往锦州、大凌河方向跑,连甲胄都跑丢了。 “杀!给我射!” 塔塔库怒目圆睁,指着跳城的逃兵大喊,“谁再敢跳,就地处决!” 城墙上的士兵没办法,只能拉弓搭箭,箭矢“嗖嗖”破空而去,有的射中了逃兵的腿,有的射在了雪地上。 惨嚎声在城外回荡,可就算这样,还是有人想逃——对大军战败的恐惧,早已压过了对死亡的畏惧。 又过了半个时辰,再过来几骑“败兵”,嘴里喊着相似的话,甚至还加了句 “燕山军已经到六股了,马上就来攻宁远城了!” 这下,宁远城的守军哪怕是塔塔库也信了九分:前线的东狄大军,肯定全军覆没了。 塔塔库咬着牙,派出八名哨骑,让他们快马加鞭去山海关方向探消息。 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宁远城离山海关有二百多里,还是冬天,路难行,就算哨骑昼夜不停,来回也得两天。 宁远城目前是大军后方的后勤运输基地,压根没做好战备; 城里只有不到两千出头的后勤兵,还逃走了几百人,现在怎么可能挡得住在灭了山海关上万大军的燕山军?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雪原上零星路过的“败兵”,心里一片冰凉——山海关肯定完了。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现在能勉强镇住逃兵已经是极限。 派出去的哨骑一个都没回来,不知道是逃了,还是真的遇到了燕山军,成了刀下鬼。 “要是莽古尔泰郡王或扬古利将军退回来就好了。” 塔塔库心里嘀咕着,语气里满是无力,“我一个甲喇章京,手里就这点人,怎么镇得住这般乱局啊……” 城墙上的风越来越大,刮得城头上的正黄旗旗帜“哗啦哗啦”响,像在哭。 东狄士兵们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袖筒里,眼神里满是恐惧,时不时往南面望——每一次逃兵的路过都对他们士气是一次打击。 而此时的韩仙和常烈,正带着燕山军主力,在距离宁远城三十里外的卧牛山开始大规模登陆。 整个登陆场畅通无阻,秦叔夜的先遣部队清晨就对海岸线进行了扫荡,觉华岛囤积的军械和粮草一船一船的在运往岸边。 第510章 军心涣散 黄昏时分,夕阳把宁远城的夯土城墙染成一片暗红,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疼。 塔塔库此时正守在北城门,手里的弯刀攥得紧,甲缝里积的雪化了又冻,冰凉刺骨。 忽然见麾下的高个牛录捂着左臂跌跌撞撞跑过来——那胳膊上的粗布包扎布被血浸红,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血珠,顺着指尖滴在雪地上。 “额真!” 高个牛录喘得胸口起伏,声音发颤,话都说不连贯,“山海关……山海关大军败了! 燕山军转眼就到! 咱们宁远城看着有三四千人,可大半都是从山海关拉回来的伤兵,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站都站不稳,根本守不住! 能提刀的,也就十之三四!” 他往前凑了两步,膝盖都快弯下去了,语气满是哀求:“现在不撤,等燕山军杀来,就跑不了啦; 莽古尔泰郡王和扬古利将军都挡不住,咱们这点人就是送命! 不如早撤,往锦州跑,免得被南蛮子围在城里死光!” 塔塔库还没来得及开口,又有个矮个子牛录顶着风雪跑过来,脸冻得青紫,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说话都带着哆嗦:“额真! 从清晨到现在,往北跑的溃兵至少有十几批了! 没见一面大军旗帜,全是正黄旗的散兵,正蓝旗的逃出来的怕是没几个!” 他咽了口冻得发僵的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后怕:“出去拦截败兵的哨骑,到现在一个都没回来! 要么是自己跑了,要么……要么就是没了!” 塔塔库心里像压了块烧红的烙铁,又沉又烫,喘不过气来。 前线崩得太突然了,连句完整的战败消息都没传出来,就听溃兵喊着“全军覆没”。 好歹莽古尔泰这些高级将领给个准信啊,现在连人逃没逃出来都不知道。 山海关的城墙比宁远城还高两丈,城防比这结实多了,都挡不住燕山军,这宁远城的破城墙,怎么可能守住? 至于出城拦截逃兵,他想都不敢想——早上刚出第一批逃兵,城门就差点被伤兵和乱军冲开,他亲自领着亲兵提着刀砍了逃兵,才把人镇住。 现在他要是离开北城门,怕是这会儿士兵都已经撞开城门跑了。 宁远城的部队太杂了:有山海关退下来的伤兵、有本地守城门的后勤兵、还有盛京来的运输队临时驻扎的民夫,各支部队凑在一起根本没有整编。 他实际能指挥的,也就自己带的四个牛录千把人,剩下的不是他的部队,真要让他们守城打仗,号令不一 宁远城滚木礌石都没备够,部队也没整编过,乱得像锅煮糊的粥。 他现在光是镇压逃兵、维持城门秩序就耗光了心力,哪还有力气去整编军队、准备城防? 塔塔库摇头:“没有命令,不能撤! 我相信莽古尔泰郡王和扬古利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他们肯定能从山海关撤出来!” 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们回去守住各自的城门,盯着南面的官道,一旦见着南面有将领的旗号,立马来报!” 两个牛录见他态度坚决,只能低着头领命,转身往城门走去,脚步拖拖拉拉的,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满是不情愿。 塔塔库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也发虚——他也想撤啊! 自己就像个拿底薪的cbA球员,被硬塞到总决赛防对面的当家球星,输了还要被球队大佬甩锅; 自己本就是个管后勤的,平时只负责押运粮草、镇压后方散兵盗贼,拿着“饮水机管理员”的待遇,扛不住这么大的烂摊子,关键时刻站出来? 可东狄的规矩摆在那儿,没有上级军令就丢了城池,全家都得被拖去盛京问斩,扒皮抽筋都是常事。 一直熬到半夜,灯笼被风吹得“吱呀”晃荡,光线下的雪地里,时不时能看见黑影一闪; 是逃兵用麻绳绑在城垛上,偷偷滑下去,落地后连滚带爬往北跑,连头都不回。 韩仙这攻心计用得真狠,故意让几百个“东狄败兵”分成十几批跑,每批就几人,十几个人,营造出“大军全军覆没、连宁远城都不敢进”的假象。 每一批逃兵从城下路过,都要喊几句“燕山军杀来了”“山海关没了”; 宁远城守军的士气就往下掉一分,恐惧像潮水似的,慢慢淹了所有人的心。 等前线的高级将领退下来,只要有人下令撤,丢城的责任就落不到塔塔库头上,他顶多是个“从命撤退”,最多挨鞭子。 “额真!不好了!” 亲兵慌慌张张跑过来,声音都变调了,“正蓝旗伤兵营有个队正,带着十几个人绑了营门的看守,从西面城墙挂绳跑了!!” 塔塔库咬着牙,把弯刀往城垛上一砍,火星子溅出来:“加派营门岗哨! 每处再加两个人,拿铁链把营门锁上! 再有人敢逃,先斩后奏,把脑袋挂在城门上示众!” 原本就算山海关守不住,也该是莽古尔泰的正蓝旗、扬古利的正黄旗残部退回宁远城固守; 到时候由高级军官主持城防,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只有四个半牛录、管后勤的甲喇章京来扛这烂摊子? 他其实没守过城,毕竟从来只有东狄进攻,没什么守城机会。 就在他心烦意乱,对着城墙外的风雪发呆时; 矮个牛录突然激动地跑过来,连头盔都跑掉了,头发上全是雪:“额真!南面! 南面官道上有约莫数百人的正黄旗骑队!打着火把过来了! 应该是从山海关退下来的将领!” 塔塔库猛地站起身,眼睛瞬间亮了,连冻僵的脸都有了点血色:“打得谁人旗号? 是莽古尔泰郡王的旗,还是扬古利将军的旗?” “没旗号!” 矮个牛录使劲摇头,语气却很急切,“额真,大军都败成这样了,哪还顾得上打旗号? 败军能穿着残甲、骑着马逃回来就不错了!” 塔塔库心里涌起一丝希望——他盼着这支骑队里有山海关的主将,不管是莽古尔泰还是扬古利,哪怕是个佐领也行。 只要有人接过指挥权,要么下令撤退,要么主持守城,他就能卸下这烫手的山芋。 他一个干后勤的甲喇,实在扛不住这么大的压力,再撑下去,不等燕山军来,宁远城就要自乱了。 可还没等他到往南城门; 南面传来“吱呀 ——”一声巨响——是守高个子牛录擅自打开了南城门! 城里的军官们心早就乱了,个个都带着亲兵拿刀守在各自的城门,就怕乱兵冲门。 未知的恐惧比死亡还可怕,他们迫切想知道山海关到底发生了什么,想从这支 “大规模败军”嘴里问出点消息; 早就把“没有命令不开门”的规矩抛到了脑后,把这支队伍当成了淹死前的救命稻草。 塔塔库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拔腿就往南城门跑,雪地里跑得跌跌撞撞,心里只喊着: 千万别出乱子,千万别出乱子…… 可脚步却越来越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第511章 东狄人转性了 秦叔夜带着五百骑兵,脸上涂满黑炭,跟锅底似的,肩膀、腰间缠着渗血的粗布绷带,甲胄上还故意划了几道大口子; 露出里面“血淋淋”的布条,活脱脱一副从死人堆里逃出来的残军模样。 秦叔夜之前还纳闷,韩仙为啥要提前分批次派“败兵”诈败; 袭城不就该越隐秘越好? 可这会儿看着宁远城南城门还未等他们近前就敞开; 东狄兵还踮着脚往南望,主动迎出来,他才算彻底懂了:密不如乱,乱中才能取利。 韩仙赌的就是先以诈败彻底搅乱东狄军心,只要东狄人乱了,就容易出破绽。 至于能不能拿下宁远城,人算到了九成,剩下一成,看天意。 “一会儿拿下城门,你们几个率军就地固守,不准追!” 秦叔夜凑到副将千户赵守和马如蛟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把城楼点了,远处的常烈就能看到传信让大军出击。 记住,只许守城门别追杀,贪功冒进的,直接斩了!” 赵守和马如蛟抱拳应下,转身就往队伍后传命令,士兵们悄悄握紧了挂在马鞍上的兵器,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溃败”,露出一丝杀气。 此时燕山军骑兵已过了宁远城前的兴城西河石桥,离敞开的城门不足一百步。 城门口跑出几个东狄兵,挥着胳膊喊:“是扬古利将军麾下的吗?有哪位额真逃出来了?” 秦叔夜没答话,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吃痛,“唏律律”嘶鸣一声,往前冲去。 他手里的铁锏攥得死紧——汉人穿东狄甲胄,远看像模像样,可凑近了一开口就得露馅,口音、相貌都藏不住,只能趁夜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呼”的一声,铁锏带着破空的锐响,直接朝着领头的高个子牛录脑袋劈过去。 那牛录还张着嘴还未反应,脑袋就被铁锏砸得开花,血和脑浆溅了一地,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咚”地倒在雪地里,抽搐了两下没了动静。 “我们是燕山军!” 身后的燕山军士兵齐声呐喊,声音震得雪粒都往下掉,“莽古尔泰、扬古利都死了!山海关的正蓝旗、正黄旗全灭了!” 喊杀声中,秦叔夜带着人冲进南城门。 士兵们纷纷下马,动作麻利得像狸猫。 秦叔夜双持铁锏,踩着台阶往城楼上杀,锏风扫过,东狄兵要么被砸断胳膊,要么被劈中胸口,没一个能挡得住。 赵守和马如蛟把城门处的东狄兵冲散后,立马喊:“搬拒马!抬鹿角!掉个头对着城内!快!” 士兵们赶紧把城门口的拒马、鹿角搬过来,横在城门内侧,快速筑起临时工事——这是防止城内东狄兵反扑的关键,半分都不能慢。 百户山猴子动作最快,掏出钩索往城楼上一甩,钩子牢牢勾住城垛,他拽着绳索 “噌噌”往上爬,一脚踹翻城楼上的大火盆。 火星子溅在柴草和城楼上,“腾”地一下就燃起大火,很快就把整个南城楼烧得通红,火光冲天而起,连一里外的雪地都照得透亮。 五里外的树林里,常烈正盯着宁远城的方向,见南城楼火光四起,立马一拍大腿: “老秦得手了!传令全军出击!吹号!” “呜呜呜————” 号角声在夜里传开,格外响亮,像猛虎的咆哮。 潜伏在黑夜中的燕山军士兵纷纷起身,举着火把往宁远城冲去。 黑夜中,无数火把连成一片,像繁星落在地上,照亮了通往城门的路,脚步声、马蹄声震得地都在颤。 而此时的塔塔库,刚看到从南门逃回来的东狄兵,就知道自己被骗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南城门的方向骂:“一群蠢货!谁让你们擅自开城门的!找死吗?!” 旁边的矮个子牛录却慌了神,声音发颤:“怎么会这么快? 山海关离这儿二百多里,燕山军大军赶来,没三五天根本不可能啊!不可能啊?” “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 塔塔库拔出弯刀,怒吼道,“现在杀进来的燕山军不多,快调其他三门的兵,跟我把他们赶出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扭曲得吓人。 他让人敲起战鼓,“咚咚咚”的鼓声在城里回荡,可刚集结了没一会儿,城里就乱了——那些不属他隶属的部队,直接抢了北、东、西三门的城门,往北跑; 连他麾下的一些士兵,也跟着混在乱兵里逃了。 半炷香的功夫,只来了一个牛录的兵力,稀稀拉拉站在他面前,眼神躲闪,浑身发抖,手里的刀都握不稳。 而南城门那边,已经听不到喊杀声了——燕山军早就把城门肃清了,连个活口都没留。 “额真!不好了!” 城楼上的士兵慌慌张张跑下来,脸都白了,“额真!城外全是火把! 一眼望不到头!燕山军大军来了!再不撤,咱们全完了!” 塔塔库回头一看,身后的士兵们个个往后缩,有的甚至已经悄悄往后退了。 他心里一凉——自己三个牛录的军官,现在只剩一个; 满打满算,就这点人,怎么跟燕山军拼? 他想不通,以前被吹得“满万不可敌”的东狄大军,怎么今晚跟纸糊的似的,在燕山军面前一个照面就崩了? 那“驱逐中华,恢复鞑虏”的宏愿,此刻全成了笑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而秦叔夜此时站在南城门楼上,看着城里乱作一团的东狄兵,也有些意外——这些东狄兵跟以前交手的不一样; 没半点死战的勇气,打一下就往后退,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跟没了魂似的。 “管他呢!” 秦叔夜咧嘴一笑,挥了挥手里还在滴血的铁锏,“守住城门,等常烈的大军进来,这宁远城,就是咱们的了!” 城楼下,赵守和马如蛟已经把工事筑得更结实了; 士兵们端着弓箭,瞄准城内的方向,只要有东狄兵靠近,立马就会被射成筛子; 城门外,常烈带着大军正往这边冲,火把的光把雪地照得通红,脚步声、马蹄声、呐喊声混在一起,成了宁远城今夜最致命的乐章。 塔塔库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终于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北门跑——再不跑,就真的成了燕山军的刀下鬼了。 士兵们见将领跑了,也跟着一哄而散,有的甚至丢了刀枪,只顾着往北门冲。 雪地里,东狄兵的逃兵越来越多,宁远城的南城门,彻底成了燕山军的囊中之物。 城楼上的火光还在烧,映得天空都成了红色,像是在为燕山军的胜利,点燃了庆功的火焰。 第512章 静坐战的精髓是找机会捅腰子 常烈带着大军冲进宁远城南城门时,城内城外的东狄兵早已乱作一团。 他立马挥手:“郑开阳、冯铁砚! 各带一千骑兵,从东西两侧过城迂回,追杀逃兵!一个都别放跑!” 郑开阳和冯铁砚齐声应下,拨转马头,带着两翼的骑兵往两侧冲去。 马蹄踩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片雪沫,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溃败的东狄兵哪还有心思抵抗,只顾着往北瞎跑,甲胄、兵器丢了一地; 有的甚至连狗皮毡帽都跑飞了,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鲜血渗进雪里,染出一片片暗红,像绽开的鬼花。 “杀!” 燕山军骑兵呐喊着追上去,手里的刀劈砍下去,东狄逃兵惨叫着倒下。 有的东狄兵想躲进地窖,却被燕山军一脚踹开门,拖出来直接砍了脑袋; 有的想往雪洞里钻,却被马蹄踩住后背,活活踩死。 乱战追杀一直打到天明,天边泛起鱼肚白时; 宁远城外北面的雪地上,早已堆满了东狄残兵的尸体,有的冻得僵硬,有的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惨不忍睹。 就在这时,官道远处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 韩仙率领着燕山军后军两千多步兵,清理着官道被积雪覆盖的官道,押运着数百辆大车的粮草、军械和煤炭,赶到了宁远城下。 他抬头一看,宁远城南城门楼的火已经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燕山军的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口,一群个燕山军的火头兵正架着一排排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东西,冒着滚滚热气。 走近了才看清,士兵们正把东狄人囤积的麦饼、高粱面、棒子面,用手中的锤子捣碎了,混着牛羊头直接丢进锅里,煮成糊状的面皮肉汤。 有的士兵手里的锤子还沾着些许血肉,也只是用雪擦了擦,就接着捣那些冻得发硬的干粮; 为了摸进宁远城,他们两天没生火,窝在雪地里啃硬干粮,早就馋坏了。 “开饭喽!” 一个火头兵端着粗瓷碗,舀了满满一碗肉汤,递给刚从城外回来的战友,“快趁热吃!一会儿还有活干!” 城门口北侧,一队队燕山军士兵牵着一串串东狄逃兵回来; 绳子勒得逃兵们手腕通红,有的走不动路,直接被拖着走。 半路要是有人倒地,立马有骑兵翻身下马,一刀补在脖子上,割下脑袋挂在马鞍旁,都是军功别浪费。 不一会儿,从北面撤回来的骑兵马鞍旁边就挂满了带着金钱鼠尾辫的东狄人头,血顺着马镫往下滴,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似的血痕。 韩仙入城下了马,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清楚——辽西走廊从这一刻起,除了最东面的(广宁卫)锦州防线,往南二百多里直到山海关,已经成了燕山军的瓮中之鳖。 东狄以为燕山军会和他们在山海关打逐次抵抗的鏖战静坐战; 却没想到,不管是在高丽搅局,还是袭击觉华岛,燕山军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捅敌人腰子的机会。 他刚进城安排好物资囤积,就对着身后吩咐:“把军法官的营帐扎起来!就在四城门口,立刻登记军功、查验首级和俘虏!” 随队的几十名军法官立马行动,扛着帐篷、抱着账簿和笔墨,在城门口选了块背风的地方,快速搭起临时营帐。 他们拿出军功票,当场登记完毕,就递给立功的士兵——战后凭着这票,能换军功晋升、赏银,甚至田亩。 韩仙不敢有半点放松——宁远城意外陷落,东狄肯定会发疯。 他还不知道高丽的火有没有点起来,万一东狄举国来攻,接下来的宁远城,必将面临更惨烈的反扑。 军功必须立刻兑现,才能保证大军的战斗力,所以他特意从山海关多带了一批军法官过来。 这些军法官,平日里是燕山军里的“白袖套”督查,都是吴启挑选的——要么是受伤或年纪大的退役老兵; 要么是燕山军学校里年纪稍大的学生娃; 主要是些老实本分品行端正,认死理的轴人。 吴启带兵有个规矩:好时跟士兵同吃同住,能替伤兵煎药; 可要是有人敢贪墨军功、造假邀功,就是全家连坐,甚至当着犯兵的面处决所有家人。 这种一手恩义一手刀的手段,让军中所有人闻风丧胆。 也正因如此,军法队在燕山军军中很不受待见——除了登记军功时,其他时候各营士兵都不愿跟他们来往,事儿妈。 战时禁酒,士兵的仪容仪表也得严整,哪怕是头盔戴歪了,都得当场挨板子,就算是营里的百户,也护不住。 燕山军故意让这些最得罪人的督查军法官负责军功登记和点验俘虏、首级,是吴启给张克提的建议——这些人平日里干的就是得罪人的活,要是敢在军功上贪墨,最容易被举报;一旦查实,就是全家连坐,没人敢冒这个险。 所以军功登记得一丝不苟:首级按百户队编号对应战功,一个都不能错; 俘虏逐个录供词、画押。 账簿摊开,寒风刮得纸页哗哗响,墨迹在低温里凝滞得慢。 军法官们一边呵气暖笔,一边飞快地记录,字字都像刀刻一样,入纸三分。 常烈把大军指挥权交给韩仙后,没歇片刻,就点了两千骑兵,准备继续南下。 目标很明确:破坏掉烟台河往南的所有渡口和桥梁,让山海关的东狄主力退无可退,在二百里辽西走廊里慢慢的冻死、饿死。 反正燕山军的补给走海路,占着觉华岛,宁远城就饿不着; 甚至可以把船开进兴城西河,在离宁远城不到一里的地方建渡口,补给更方便。 哪怕到了占尽优势的此刻,燕山军也没打算正面决斗——决斗是英雄的事,他们是猎人,要以最小的代价猎杀猎物。 不会等着东狄孤军搞困兽犹斗、死亡冲锋,而是继续用放血打法,一点点耗死对方。 常烈翻身上马,对着骑兵们喊:“出发!动作快!别给东狄人留活路!” 两千骑兵跟着常烈往南冲去。 马蹄声在雪地上回荡,渐渐远去。 韩仙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又转头看向城内——士兵们还在清理战场,军法官们还在登记军功,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城墙上,燕山军的大旗还在飘着。 小雪又开始飘下来,落在雪地尸体上、落在旗帜上,慢慢掩盖着昨夜的血腥,却盖不住燕山军的杀气。 而燕山军的士兵们,吃完肉汤,又开始忙碌起来:有的清理城门,有的搬运城门口大车粮草,有的修缮烧毁的城楼。 第513章 山海关的死亡通知书 山海关的天,又落起了点点雪花。 雪粒子不大,却密得很,飘在城墙上,转眼就积了薄薄一层,把青砖染成了灰白色。 关城内的府衙里,莽古尔泰正坐在案前皱眉——宁远城的粮草运输,已经误期两天了。 往常这个时候,运输队早该把粮草送到,可如今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怎么回事?” 莽古尔泰抬头看向对面的扬古利,语气里满是不耐,“派出去的十几骑哨骑,就没一个回来报信的?” 扬古利也皱着眉,手里攥着个暖手的铜炉:“不好说。或许是雪大压塌了沿途的桥梁,耽误了行程。”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也犯嘀咕——就算路再难走,也不该一点消息都没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掀开门帘,带着一身风雪跑进来,声音发颤:“郡王!扬古利将军! 哨骑…… 哨骑回来了!就剩两个,还都带了伤!” 莽古尔泰和扬古利对视一眼,赶紧起身:“让他们进来!” 两个哨骑一瘸一拐地走进来,甲胄上沾着雪和血,脸上还有未干的伤口。 他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喘着粗气,话都说不连贯:“郡…… 郡王! 我们…… 我们在六股河一带,遭遇了燕山军的哨骑!其他人…… 都没了!” “六股河?” 杨古利眼睛一瞪,询问道“燕山军?多少人?宁远城呢?粮草运输队在哪?” 那哨骑被吓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道:“没…… 没见多少人,约莫十几骑。 他们没追得太紧,就在远处喊…… 喊‘宁远城已经陷落了,早日投降可免一死’!” “胡言乱语!” 莽古尔泰猛地松开手,一拳砸在案几上,茶水洒了一地,“宁远城距此二百多里,就算攻破山海关,大军行军也得五天路程,岂是一朝一夕能拿下的? 他们这是故意派小军绕行燕山扰乱军心!” 扬古利上前,蹲下身问另一个哨骑:“你再想想,当时燕山军的阵仗,真就十几骑?有没有看到后续部队的影子?” 那哨骑摇了摇头,脸色苍白:“真就十几骑,没见别的人。 他们打完就撤,只喊了那几句话,没死追我们。” 扬古利皱着眉站起身,心里盘算起来:“莫非真是燕山军用小队,绕着燕山攻击我们后方? 可大雪封山,就算越过燕山,北面是喀喇沁部的牧场——他们跟陛下联姻,是我们的兄弟之邦,断不会帮燕山军借道。” 莽古尔泰也冷静下来,手指摩挲着下巴:“若只是小队袭扰,宁远城有几千兵马; 运输队还有百余护卫,怎么会连个消息都传不出来?还误了粮草期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不能等了,得再派兵去清剿! 顺便弄清楚宁远城为何误期!” 莽古尔泰下令道:“遏必隆!” 一个身材墩矮的汉子起身。 他穿着一身正蓝旗的东狄布面将军甲,外面罩着件黑熊皮披风。 他抱拳躬身:“末将在!” “你率领本部五百骑兵,往北去!” 莽古尔泰指着地图上的宁远城方向,“一是剿袭扰的燕山军小队,保证宁远到山海关的通路; 二是责令宁远城守将,若再延误大军粮草,本郡王必宰了他!” “末将领命!” 遏必隆沉声应下,刚要转身,莽古尔泰又开口了:“对了,宁远城的守将是谁?你们正黄旗的人吧?” 扬古利在一旁点头:“是塔塔库,图尔格的儿子。 这后生向来稳重,识大体,做事还算靠谱。” 莽古尔泰冷哼一声,眼里满是不屑——在东狄人的语境里,“稳重识大体”哪里是夸赞? 东狄人养孩子,看重的是勇武,是能搏虎杀熊的狠劲,是万夫不当之勇。 夸一个人“识大体”,跟夸女人“心灵美”没两样,潜台词就是“没本事,只能靠祖上军功阴蔽混日子”。 “但愿他别真像你说的那样‘识大体’。” 莽古尔泰冷哼一声,“要是连个粮草运输都保不住,留着他也没用。” 遏必隆没多言,转身就去点兵。 不多时,城外传来马蹄声,五百骑兵整装待发,在雪地里列成整齐的队伍,朝着宁远城的方向而去。 可隔天一早,遏必隆的消息没等来,反倒等来个更让人不安的消息; 山海关对面的燕山军,开始大规模集结调动,还在加固城防。 更反常的是,他们居然顶着小雪,在石河边操练起来,刀光剑影的,故意把动静搞得很大。 “搞什么名堂?” 莽古尔泰听到消息,立马登上城墙,朝着对面望去。 只见石河边,燕山军的士兵列着整齐的队伍,来回冲杀,呐喊声隔着护城河都能听见。 扬古利也站在一旁,眉头皱得更紧:“不对劲。 他们以前从不这样,就算操练,也不会当着我们的面搞这么大动静。 这是故意给我们看的。” 莽古尔泰心里一沉,赶紧下令:“传我命令!全军上城戒备!以防燕山军进攻!” 士兵们立马行动起来,搬着滚木礌石上城墙,弓箭也搭在了箭楼上。 可就这么戒备了一整天,对面的燕山军操练完,就整整齐齐地回营了,连一箭都没射过来。 莽古尔泰和扬古利站在城墙上,面面相觑。 “这是虚张声势?” 扬古利疑惑道,“平白浪费士卒气力,他们图什么?” 莽古尔泰摇了摇头,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不知道。但肯定没好事。” 而此时的遏必隆,正带着五百骑兵,朝着宁远城的方向赶。 离开山海关还有一百里的时候,他们到了六股河。 远远就看见,十几骑燕山军正在河边烧渡船,火光冲天,把两岸的雪都映得发红。 “就是他们!” 遏必隆眼睛一眯,抽出腰间的弯刀,“带三百骑跟我追!剩下的人在河边待命,守住渡口!” 说完,他一夹马腹,带着二百骑兵冲了过去。 那十几骑燕山军见了,翻身上马就沿着六股河往南跑,很快就过了一座石桥。 遏必隆没犹豫,催马就追。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燕山军的小股骚扰部队——大军翻山越岭本就困难,何况现在大雪封山,燕山军能派来几十哨骑就不错了,根本成不了气候。 宁远城有几千兵马,就算真遇到点麻烦,也能撑住。 追了约莫五六里地,前面出现一座小山。 遏必隆勒住马,问身边的牛录:“此处是什么地方?” 那牛录探头看了看,回道:“过了六股河石桥,这山叫小蛇山。 旁边有个空村落,叫蛇山村。 以前规模不小,有七八百户人家,后来都被押去辽东垦荒了,现在没人住。” 遏必隆点了点头,心里犯了点嘀咕——对方穿越村而过,绕行难追,倒是个埋伏的好地方。 “派几个骑兵去前面探探路。”遏必隆下令。 那牛录却满不在乎地摆手:“额真,没必要! 就算有埋伏,顶多几十骑,能奈我们何? 要是派人探查,反倒误了追击时机。 这些燕山军小队在咱们后方捣乱,不把他们灭了,反倒会助长他们的气焰! 不如一鼓作气,把他们歼灭,以儆效尤!” 遏必隆沉吟片刻,觉得牛录说得有道理。 五百骑兵对几十人,就算有埋伏,也能轻松应对。有实力,就没必要怕什么阴谋诡计。 “好!” 遏必隆一挥弯刀,“全军跟上!追上他们,一个都别留!” 三百骑兵齐声呐喊,跟着遏必隆往小蛇山的方向冲去。 马蹄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惊得林间的飞鸟扑棱棱地飞起。 空寂的蛇山村就在前方,村里的房屋破败不堪,门窗都没了,透着股阴森的气息。 第514章 辽西走廊的根基是兵民一体 遏必隆带着骑兵,马蹄踩着积雪“咯吱”响,很快就冲进了蛇山村的村口。 村里空无一人,房屋塌了大半,断墙残垣上积着厚雪,门框歪歪斜斜挂在墙上,风一吹就“吱呀”晃荡,一副破败不堪的模样。 前面那十几骑燕山军的影子就在不远处,眼看就要追上,遏必隆心里刚松了口气,忽听见天空传来一声尖锐的猛禽嘶鸣。 “唳————” 声音刚落,村里的废墟里突然飞出密密麻麻的箭雨,从两侧朝着东狄骑兵射来。 “嗖嗖”的破空声灌满耳朵,眨眼间就有十几骑中箭落马; 战马受了惊,疯了似的乱撞,把后面的队伍搅得一团乱。 “不好!有埋伏!” 遏必隆脸色骤变,扯着嗓子喊,“快退!退出村子!” 可已经晚了。 更多的箭从断墙后、草垛里射出来,像蝗虫似的扑过来。 这箭雨的密度,绝不是几十人能射出来的——燕山军的伏击部队,起码有数百人! 东狄骑兵慌了神,有的想转身往回跑,有的想躲到断墙后,却被箭雨追着射。 遏必隆挥刀挡开几支箭,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心里又急又怒,只能硬着头皮指挥向后突围。 等他们终于冲出村外,雪地上已经躺了百余具尸体,剩下的人也大多带了伤。 遏必隆还没喘口气,转头往六股河石桥的方向一看,顿时心凉了半截——桥对岸守着后路的二百骑,正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燕山军骑兵围着射杀! 那些燕山军,从四面八方的无人村落里钻出来,不少于七八百,眼看后路被断。 “中计了!” 遏必隆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怎么会有这么多燕山军跑到他们后方来? 难道燕山北面的喀喇沁部落,已经投靠了定北侯? 不行! 必须马上把消息传回去! 山海关的大军,危矣! “伤兵断后!”遏必隆咬牙下令,声音发颤,“其他人跟我走!沿着六股河往北跑!快!” 他没敢再管被包围的部下,果断带着不足百骑的残兵,打马就沿着六股河往北边冲。 他心里清楚,上千燕山军出现在后方,足以截断山海关和宁远城的运输线,这消息晚传一刻,大军就多一分危险。 雪地上,伤兵们拿着刀,绝望地挡在后面,很快就被追上来的燕山军淹没。 遏必隆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催马,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疼,却比不上心里的恐慌——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到山海关,把这里的情况传回去。 天上的海东青围着战场绕了一圈,翅膀扫过积雪,稳稳落在骑着马的常烈肩头。 常烈站在六股河南岸,看着遏必隆逃走的方向,眼神平静。 身旁的千户冯铁砚皱着眉,忍不住问:“将军,不追吗? 放他们回去,岂不是给山海关报信?” 常烈摇头,手指摩挲着海东青的羽毛:“就是要让他把消息带回去。 不然,山海关的东狄军怎么会大乱? 只有他们乱了,我们接下来的仗才好打。” 他顿了顿,又下令:“把剩下的残军绞杀干净,然后去绥中城,记得在井里下完巴豆,就立马往北撤。” 冯铁砚抬头看了看天,小雪还在下,风也比刚才大了些:“将军,这天看着要起大风雪了吧?” “赶在风雪来之前,回宁远城避雪。” 常烈语气不耐烦,挥了挥手,“让东狄人在这片死地慢慢头疼去吧,咱们犯不着跟风雪较劲。” 冯铁砚还有个疑问,忍不住又问:“为何我们不占领绥中城? 反而只是下巴都留给敌人?占着城,不是更能切断他们的后路吗?” 常烈耸耸肩:“韩仙那黑心肝的,不想打硬仗。 要是之前没拿下宁远城,咱们才需要占绥中城当据点,现在宁远城在手里,绥中城没多大用。” 他指了指远处的绥中城方向,语气带着不屑:“再说了,那城的城墙早就破得不成样,连大风雪都挡不住。 不如留给东狄人,让他们在破城里慢慢挨饿受冻——杀人的,可不止刀剑,还有严寒和绝望。” 常烈勒转马头,看着远处一个个残破的村垒屋舍,雪落在屋顶上,像盖了层白布,忍不住感叹:“以前总听人说,辽西走廊固若金汤,千军万马过不得。 现在看看,墙塌屋败,全是废墟,东狄人手里的辽西走廊防线,根本没学到点子上。” 冯铁砚也跟着看过去,点头道:“他们也傻——不知道把兵民屯到辽西走廊,驻守村屯、修缮墙垒; 反而把人全迁去辽东,只留山海关和几个卫城,这不处处是破绽吗?” “不是傻,是做不到。” 常烈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要填满辽西走廊,一里一村,五里一堡; 得要十几万人的兵民一体军屯才行。 东狄总共才多少人?哪来这么多人填?” 他顿了顿,又道:“让汉人来屯他们也不敢——这辽西走廊是他们入关的必经之路,让归附的汉人在这儿军屯,他们能放心吗? 再说,这儿的土地也不算肥沃,比辽东的黑土地差远了,除了军户和家属,谁愿意世代困在这苦寒边地?” “东狄人宁可让辽西走廊变成无人区,也不敢让汉人掌控,哪怕是那些认了他们当主子的在旗汉人。” 冯铁砚撇了撇嘴,语气不屑:“那群汉奸也活该,认了主子还被主子防着,又可笑又可悲。”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常烈语气沉了些,“黄台吉喊‘满汉一家亲’,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遮掩罢了。 你看他们,满汉根本不通婚; 旗人杀了汉军旗人,顶多罚没些许家产,根本不算大事。 那些认贼做父的,谁敢信他不会反复。” 海东青在他肩头又嘶鸣了一声,常烈拍了拍它的背:“走了,去绥中城办完事,回宁远城避雪。 这鬼天气,再待下去,人都要冻僵了。” 冯铁砚赶紧应下,带着兵跟着常烈往绥中城的方向走。 马蹄声在雪地上回荡,渐渐远去。 身后的蛇山村,战斗已经结束,燕山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把东狄兵的尸体拖到一起收集首级和战马。 远处的六股河上,小雪还在下,落在地上,慢慢盖住了血迹,却盖不住这场伏击留下的痕迹。 而往北逃跑的遏必隆,还在拼命催马。 他的披风被风吹得飞起来,甲胄上的血冻成了冰碴,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却不敢停下——他知道,自己多跑一刻,山海关的大军就多一分准备时间。 可他不知道,放他回去,就是为了尽快让恐慌在东狄军中蔓延,燕山军要的不是大胜是不战而胜。 从山海关到宁远城的二百多里无人区就是韩仙留给东狄的下一个战场,而敌人不是燕山军,而是冬将军。 第516章 向后进攻 【说明:515章写得太惨被卡审核了,我现在发不出来插队了,重新审核排队不能发前面,二合一也不让发】 莽古尔泰盯着帐内挂着的地图,手指死死按在“宁远城”三个字上——他打心底里不敢相信,宁远城会丢。 要是宁远城真没了,他们这群人就是妥妥的死地困兽。 距离大后方二百多里,还赶上这漫天风雪,任何一个有点战场经验的将领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粮道断了、援军没了,往前是燕山军的坚城,往后是茫茫雪原,迟早要被困死在这里。 “一定是喀喇沁部反了!” 莽古尔泰猛地抬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侥幸,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肯定是他们放燕山军借道草原,绕到咱们后方搞事!” 扬古利站在一旁,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手里攥着的暖炉都快被捏变形:“可喀喇沁部大汗的女儿是陛下的贵妃,他们跟咱们东狄休戚与共,没理由冒这么大风险反水。” “除了这个,还能有别的可能吗?” 莽古尔泰的声音发颤,眼神里满是抗拒,“燕山军怎么可能横跨数百里,顶着大雪和燕山天险,悄没声儿拿下宁远城?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更愿意相信,这只是燕山军玩的小把戏——绕行截断后勤线,编出“宁远城陷落”的谣言,就是为了搅乱军心。 “不然他们为什么对着遏必隆喊‘宁远城陷落’?一定是假的,虚张声势!” 莽古尔泰越说越笃定,像是在说服部下也是说服自己,“二百多里的雪原,真要是败兵,早就往北跑了,哪能跑到山海关报信? 肯定是燕山军故意放话,想吓住咱们!” 扬古利没反驳,他不敢戳破,要是当着帐内这么多将领的面承认宁远城丢了,军心瞬间就会散,到时候不用燕山军打,自己人先乱了。 “不管怎么样,赶紧回军,绥中城必须拿下来。” 莽古尔泰指着地图上“绥中城”的位置,语气重新硬起来,“燕山军在六股河现身,十有八九已经占了那儿。 只有拿下绥中城,才能打通和宁远城的联系,弄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 扬古利却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满是忧虑:“绥中城虽说年久失修,城墙垮了不少,可要是燕山军真有几千人驻守,咱们一时半会儿根本拿不下来。 而且咱们前线的粮食和柴火,满打满算撑不了十日了。” 他顿了顿,话锋更沉:“分多少兵去?分少了,拿不下绥中城,白浪费力气; 分多了,山海关这边就空虚了,对面还有几万燕山军虎视眈眈; 到时候他们从正面攻,燕山军从背后堵,咱们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莽古尔泰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脸色铁青。 前线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分兵就是赌命——左边是悬崖,右边是火海,怎么选都是难。 帐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过了半天,莽古尔泰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里只剩决绝:“大军回撤,全力打绥中城! 留一个甲喇的兵力,再留下伤兵,守住东罗城和威远堡。”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用尽了力气:“给他们留三……留一天的粮食。” 扬古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一天的粮食,守两座城,面对几万燕山军,这跟让他们去送死没区别。 帐下的将领们也都愣住了,脸上满是震惊,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刀,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莽古尔泰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声音沉得像冰:“两手抓,只会两手空。 只有大军压境,才能尽快拿下绥中城; 就算拿不下,也能顺着绥中城往北撤,退回宁远城,保住大军。 要是死守山海关,咱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 他心里还有句没说出口的话——真要是丢了山海关,回去被黄台吉追责,好歹他是亲哥,自己自己愿意服软总不会真杀了他; 可要是被燕山军抓住,下场只会更惨,去年的代山的下场就是例子。 接下来的一天,山海关大营乱成了一锅粥。 士兵们忙着打包物资,把仅存的粮食、军械往马车上搬; 雪地里满是杂乱的脚印,有的地方还沾着被踩烂的干粮,冻在雪上,硬邦邦的。 莽古尔泰连帐内的炭火盆都让人灭了,能省一点是一点,粮食实在太紧张了。 可天公偏不作美,第二天天明时,风雪不仅没停,反而刮得更猛了。 雪粒子像小石子似的打在脸上,疼得人睁不开眼,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吸进肺里又冷又疼。 “宁远城丢了”的假消息,早就跟长了翅膀似的在营里传开了。 莽古尔泰没别的办法,亲自提着刀砍了三个嚼舌根的士兵,把人头挂在营门口的旗杆上,才算勉强压下流言,可私下里的嘀咕声,还是没断。 他站在营门口的高台上,顶着风雪对着士兵们喊:“咱们背后有燕山军的老鼠在作乱! 现在咱们回去灭了这群老鼠,再杀回山海关,跟燕山军一决雌雄,让他们知道咱们东狄军的厉害!” 风雪中,没有一个士兵欢呼附和。 大家只是默默裹紧身上的皮袄,缩着脖子,肩膀垮着,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疲惫。 向后进攻就向后进攻吧,反正能离开山海关这个鬼地方就行——这场仗打得太憋屈了,处处被燕山军牵着鼻子走,早就把他们的锐气磨得一干二净。 这帮魏人太不讲武德了,满肚子都是花花肠子。 以前遇到的大魏军军,要么胆怯懦弱,一冲就溃; 要么就是死脑筋,悍不畏死却容易被友军坑。 可眼前的燕山军,一会儿狡猾得像狐狸,绕后偷袭、散布谣言; 一会儿又凶猛得像老虎,正面硬刚、绝不手软,完全把他们拖在非舒适区作战,身心俱疲,连反抗的力气都快没了。 留下断后的士兵,站在城垒上看着大军渐渐远去,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蛇,慢慢消失在风雪里,心里一片冰凉。 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被放弃了。 伤兵占了大半,粮食只够一天,还得守两座城垒——山海关西南面就是燕山军的数万大军,用不了多久就会打过来,根本撑不了多久。 有人趁着将领不注意,偷偷往城垒外挪,想趁机逃跑; 却被留守的将领抓了个正着:“懦夫!为伟大的东狄尽忠,是勇士的荣耀,你也配当东狄人?” 可没人信这话,天下无敌能让他们抢劫发家致富的东狄是荣耀的,让他们送死的东狄狗屁不是。 荣耀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挡刀子。 大家只是默默缩在城垒的角落里,看着漫天风雪,眼神空洞,等着燕山军到来的那一刻。 莽古尔泰坐在马背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山海关的方向,城垒的影子已经快被风雪遮住,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指望断后的士兵能撑多久,能拦个三五天就行——这么大的风雪,对进攻方的影响更大,他们应该能趁机跑远些,争取点时间。 第517章 冬将军 【515章写得冬天太惨被卡审核了,我现在发不出来插队了,重新审核排队不能发前面】 雪地里,东狄军的队伍拉得老长,像一条打蔫的黑蛇。 士兵们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在寂静的雪原里格外刺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偶尔有战马失了前蹄,连人带马摔在雪沟里。 马腿陷进深雪,挣扎着嘶鸣几声,很快就没了力气,浑身冻得僵硬; 马背上的士兵也摔得够呛,本就虚弱的身子,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雪地里,眼睁睁看着队伍从身边走过。 后面的人也没力气扶,只能绕着走——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倒下的人马就被漫天风雪盖了层薄白,连痕迹都快看不清了。 扬古利跟在莽古尔泰身边,勒住马缰绳,马鼻里喷出的白气很快凝成霜。 他侧过脸,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天气状况太差了,咱们撤退得太急,连防寒的毡子都不够。 要是……要是一时半会儿拿不下绥中城,咱们怎么办?” 莽古尔泰沉默了半天,嘴唇冻得发紫,连说话都有些漏风:“还能怎么办? 绕过去,往宁远城跑。 辽西走廊这鬼地方,咱们是守不住了。 该死的燕山军,就会耍这些偷鸡摸狗的小把戏!” 风雪还在刮,像无数把小刀子,把他的声音刮得七零八落。 有的字散在风里,扬古利没听清,却也没再问——他知道,莽古尔泰心里也没底,这话不过是给自己壮胆。 第一天的行军,走得格外艰难。 队伍磨磨蹭蹭,拉着粮食和柴火的大车陷在雪地里,得好几个人从后面推着才能动。 一路上,不断有战马和士兵倒毙,有的士兵走着走着,就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再也没起来。 一天下来,大军只向北走了三十多里,到了前所镇的废墟。 这里的村落早就没人了,断墙残垣上积着厚雪,屋顶塌了大半,勉强能遮点风雪。 军官们挤在前所镇残破的废墟里能勉强避风,可一间有顶的房子都找不到; 剩下的上万士兵,只能把战马和大车围在外面,形成一个简陋的圈子; 人躲在内圈,拼命往身上裹着破旧的毛皮,有的甚至把冻僵的战友尸体拉过来,丢在外围挡风。 莽古尔泰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急得冒火。 一天才走三十多里,照这个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到绥中城? 他咬咬牙,派出十拨哨骑,让他们往前方侦查绥中城的燕山军布防情况。 “主要看看能从哪里绕过去!找到对方布防的薄弱点。” 他叮嘱哨骑,“风雪大,容易走丢,你们分几路走,务必保证有人能回来报信!” 哨骑们领命,打马消失在风雪里。 天很快彻底黑了下来,风雪刮得更猛了。 临时围成圈的营地里,只有点点星火在风中摇曳,普通士兵只敢留一小堆柴火取暖,勉强有点热气。 外围的士兵,挤在一起缩在大车旁就睡着了。 入夜。 有的睡梦中就被冻僵,身体硬得像石头; 有的则发起了疯,明明漫天风雪,却突然大喊着“好热”; 伸手扯掉身上的毛皮披风,接着是布面甲,最后连单衣都脱了,赤条条地在雪地里狂奔,嘴里还胡言乱语; 跑着跑着就扑倒在雪地里,抓起雪往嘴里咽,没一会儿就没了声息。 有见识的老兵缩在角落里,哆哆嗦嗦地说:“这是雪鬼索命啊……人一旦被它们缠上,就会神志不清,最后冻毙在雪地里。” 士兵们听得心里发毛,纷纷往同伴身边挤,眼神里满是恐惧,盯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仿佛那黑暗里藏着无数山精孤魂,随时会冲出来把他们拖走。 这雪原里的第一夜,长得像一辈子,每一分每一秒都难熬。 直到第二天天边泛起鱼肚白,风雪才稍微小了点。 士兵们在刺骨的寒风中陆续醒来,有的冻得连手指都动不了,只能靠同伴帮忙揉搓。 他们推了推身边的人,有的没反应——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莽古尔泰站在一处倒塌了一半的塔楼上,扫了一眼营地,心里拔凉:冻死的士兵,约莫有几百人。 战马和驮马的损失更可怕,一夜就冻死了上千匹,马尸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有的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像一座座冰雕。 有士兵实在冻得受不了,跑过去刨开马腹,用温热的马血搓揉冻僵的双手。 可沾了血的手出来后在寒风里很快又结了冰,反而冻得更厉害,不少人因此冻伤了手指,疼得直咧嘴。 仅剩不多的柴火要省着用来过夜,不允许用来加热食物。 士兵们只能就着雪,把硬邦邦的高粱块、麦砖头掏出来,用刀柄砸成小块,和着雪往嘴里塞。 咀嚼时,牙齿打颤,“咯吱咯吱”的响; 吞咽时,像咽下碎冰,顺着喉咙往下滑,冻得人直咳嗽。 就这么磨蹭了两个时辰,大军才重新整装待发启程向北。 没了几百匹驮马,拉粮食的大车只能靠人推。 士兵们弯着腰,肩膀顶着车辕,一步一步往前挪——粮食和柴草不能丢,丢了就彻底没活路了,只能拿命填着往前走。 扬古利跟在队伍旁边,看着眼前的景象,终于意识到风雪中大军行军比想象得还难得多。 他们的防寒物资根本不够:厚厚的毡毛帐篷只有几十顶,勉强只够军官们用; 普通士兵的皮革帐篷,没有城墙避风,在这么大的风雪里根本不顶用,只能挤在马车和同伴之间避风。 第二天的情况更糟。 雪下得更大了,没走多远,又有车轮就被雪陷住,每挪一步都像在撕扯大地的筋骨,费尽全力也走不了几米。 一天下来,只走了二十多里,到了前卫镇。 一路上倒毙的人马,比第一天还多,雪地里的尸体横七竖八,看得人心里发寒。 原计划两天赶到绥中城,现在两天只走了不到一半的路。 别说攻打绥中城,大军连站都快站不稳了,个个疲惫不堪,脸色苍白,眼里满是绝望。 莽古尔泰叹了口气,只能下令:“不打绥中城了,我们直接绕过去,继续往北撤!” 好在天快黑的时候,前出侦查的哨骑终于回来了。 为首的哨骑冻得满脸通红,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一见到莽古尔泰就赶紧汇报: “郡王!绥中城……绥中城没发现燕山军! 我们往周边查了查,也没见敌军踪迹!风雪太大,怕迷路,没敢往远了走!” 莽古尔泰一听,眼里闪过一丝侥幸,紧绷的脸终于松了点:“没发现就好!至少能在绥中城避避风雪,休整一下,找点干净水喝!” 他抬头看了看漫天风雪,忍不住咒骂:“该死的老天爷! 为什么偏偏在我大军后撤的时候下这么大的雪?莫不是天意要亡我东狄?” 扬古利在一旁赶紧劝:“郡王别多想,能找到地方避雪就好。 等避过这阵风雪,咱们再做打算。” 莽古尔泰没说话,只是催着队伍往绥中城的方向走。 士兵们听说绥中城的城墙能避雪,也稍微提了点劲,脚步快了些。 风雪还在刮,把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 绥中城的方向,还看不见影子,可每个人心里都盼着,能早点到地方,能早点摆脱这该死的风雪,活下来。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场风雪,只是噩梦的开始。 雪原里的每一步,都走在生死边缘,稍有不慎,就会成为雪地里的又一具尸体。 莽古尔泰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心里满是焦虑。 雪地里,东狄军的队伍还在艰难地挪动,像一条快要冻僵的蛇,在茫茫雪原里,寻找着那一点点渺茫的生机。 第518章 绝望和饥饿比死亡更折磨 山海关西南面,寒风卷着残留的雪粒,刮在城墙上“呜呜”响。 张克站在垛口旁,目光落在东狄军主力撤走的方向——雪地里的车辙印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冻着马粪,显然走得仓促。 身边的亲兵达顿攥着刀柄,忍不住问:“侯爷,要不要追?他们走得乱,咱们趁机杀过去,能灭了不少残兵!” 张克摆了摆手,声音平静:“不用追,这鬼天气,不好追。” 他刚接过斥候递来的信,指尖还沾着蜡油——信上写得清楚,韩仙已经将宁远城拿下; 高丽那边虽然出了点意外,但是也成功爆发了反抗东狄压迫,半岛属于棒子的暴动。 此时,负责前线指挥的李药师也走了过来,甲胄上的雪还没化尽:“风雪天追溃兵不划算,咱们的人也得冻着。 他们没了城墙挡着,不用打,光冻就能冻死大半,犯不着赔上自己人。” 张克点头,转头对着李药师下令:“对被丢下的东狄残军,别硬攻,以劝降为主。喊话说清楚,投降不杀,给热食,活着我还有用。” 李药师点头,再拿自己人的命去换弃子没必要。 等过了正午风稍小些,燕山军就在关城脚下的空地上,支起几十口黑铁大锅。 羊头劈成两半,羊骨带着肉筋,“哗啦倒进锅里,清水一添,柴火往灶里塞,没一会儿就熬得“咕嘟咕嘟”响。 热气裹着浓郁的肉香,顺着风飘向对面的东罗城和威远堡,像根无形的线,勾着城里人的肚子。 几个嗓门大的士兵,抱着铁皮喇叭爬上土坡,对着城墙喊:“东狄的弟兄们!别守了!黄台吉、莽古尔泰早把你们扔在这儿当弃子了!” “为那些东狄旗主老爷卖命值吗?命是自己的! 放下武器举着手出来,就能喝热羊汤!杀了军官,还能放你们回家!” 喊声一遍又一遍,在寒风里滚着,像针似的扎进东狄残兵的耳朵里。 有的士兵趴在城垛后,偷偷往下看——能看见燕山军的士兵围着大锅,手里捧着粗瓷碗,汤里还飘着羊肉,热气腾腾的,看得人喉头直动。 东罗城里,被留下的东狄残兵们缩在城墙根的背风处,个个冻得缩成一团。 布面甲里的铁片早被他们偷偷掏出来扔一边了,加上天天吃冷食早已没了几分气力。 留守的军官把所有人仅剩的那点冷冰冰的口粮,只教导士兵们道:“慌什么! 咱们东狄是雪原渔猎民族,不怕风雪!有雪的地方就有吃的!” 可雪地里哪来的吃的? 士兵们心里门儿清——军官是想把粮食留给自己,多活一天是一天。 有个年轻的士兵冻得嘴唇发紫,忍不住问:“大人,咱们还能等到援军吗?” 那军官眼睛一瞪,抬腿踹过去:“我们不需要援军,我们东狄人能以一当十!好好守城,东狄的荣耀不能丢!” 可踹人的力道没多大,自己的腿也在打颤——他心里也没底。 有人靠在断墙上,盯着对面飘来的肉香,肚子饿得“咕咕”叫。 身边的战友,有的缩在草堆里,闭眼睡了会儿就没了呼吸,手还保持着攥紧拳头的姿势,身体冻得硬邦邦的,得用脚踹才挪得动。 越来越多人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在坚守什么? 东狄的荣耀? 比汉人高贵? 可现在连口热的都吃不上,冻得快死了,死得连点尊严都没有; 等着活活被冻死比在战场上被万箭穿心还难受,至少死的快,现在这样就是无边的折磨,本能求活,但是理智求死。 雪夜中寒冷导致失温幻觉开始缠上一些倒霉蛋。 有个老兵盯着雪地里的脚印,忽然咧嘴笑:“你看那碗黍米粥,还冒着热气呢……” 伸手去抓,却只捧起一把冰冷的雪,雪化在掌心,他却美味的品尝起来,把最后的体温用掉。 三天后,天刚蒙蒙亮,东罗城和威远堡的城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推。 一群面色灰败的东狄残兵走了出来,个个站都站不稳。 他们早早卸了布面甲里的铁片为了轻便点省力气,只裹着破烂的毛毯; 有的披着战友的皮毛毯子,领口还沾着暗红的血迹——明显是刚火并过。 他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列,空着手,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挪地走向燕山军的受降阵地,脚拖在雪地上,连个深印都踩不出来,显然已经没了力气。 李药师站在阵前,对着身边的燕山军士兵示意。 很快,俘虏们被押到关城内废弃的校场——地上的积雪扫干净了,还铺了层干草。 燕山军的伙夫抬着大桶过来,给每个人舀了一碗热腾腾的当归四逆汤。 汤里飘着几片药材,味道不算好,带着股苦涩,可对这些三四天没吃过热食的残兵来说,简直是救命的东西。 这是热汤...... 有人端着碗,手都在抖,滚烫的汤洒在手上都没察觉,“咕咚咕咚”几口就灌下去,连碗底的药渣都舔干净了。 这就是温暖的感觉,活着的感觉。 下午,罗城和李陌带着先锋营,还有刚吃饱的东狄俘虏,去清查城里躲着的顽固分子。 俘虏们被五人一组捆着双手,绳子系得紧实,手里只给了根木棍——够不着砍断绳索逃跑,只能用来撑着走路和打人。 后面有燕山军的士兵牵着绳子,弓弩手架箭,连一点逃跑的机会都不给,摆明了拿俘虏探路打巷战。 “弟兄们!别抵抗了!” 俘虏们走在最前面,声音发颤却喊得清楚,“燕山军给热汤喝! 咱们被抛弃了,再守下去只有活活冻死!投降就能活!” 偶尔有几个东狄死硬分子,举着刀从民房里冲出来,可刚跑两步就没了气力; 挡在身前的是昔日一起扛过枪的同胞。 手里的刀举到半空犹豫间,就被几棍子打翻,抱头挨了一顿打,就被后面赶上来的燕山军捆上。 一天后,燕山军开始进驻东罗城和威远堡。 士兵们清理城里的尸体,有的冻在墙角,得用镐头凿才能弄下来,全拖到城外的空地上,堆起来浇上煤油,一把火烧了。 黑烟在雪地里飘了半天,带着焦糊味,却没人觉得难闻——至少不用再看着那些冻僵的脸了。 这次被俘虏的东狄人变得格外乖巧。 让清理马粪就清理马粪,让搬尸体就搬尸体,哪怕累得直喘气,也没人敢顶着大学逃跑。 冬将军太可怕了,逃出去几百里无人雪原就是死路一条。 对他们来说,现在能喝上一碗热汤,啃个热饼,就是活下去的希望,别的都不重要。 没人知道,张克说要释放这批战俘,不止是善心发作,背后藏着更深的算计。 吴启早就从之前的俘虏中选好了一批探子——都是辽东汉军旗的混血儿,头发梳成金钱鼠尾,跟东狄人没两样; 本身就会东狄口音,虽然没怎么接受过间谍训练,但是无所谓,没指望搞情报。 张克准备把这些人混在俘虏堆里,到时候会跟着一起被放归辽东; 这次死了上万东狄人,搞十几个假身份还是轻松惬意的。 之前吴启跟张克汇报时,充满了自信:“兄长放心,不管这些探子回去会不会反水,只要能回去,就能在东狄内部种下怀疑的种子,他们互相没见过。 必要时,咱们还能主动卖几个探子消息出去,让黄台吉疑神疑鬼。 情报什么的都是次要的,关键是给他们内部掺沙子; 埋下怀疑的种子,最好让东狄内部来场大清洗,自断臂膀。” 校场上,东狄俘虏们围着粥桶,手里捧着碗。 他们以为自己捡回了一条命,却不知道,自己早成了燕山军布下的棋子——等回到辽东,这些“幸存者”里,藏着吴启给黄台吉准备的惊喜。 第519章 多尔衮的报价 大魏太平九年一月下旬,年味还没散,盛京的雪却下得更有些紧了。 脚踩在雪地能没到脚踝,屋檐下的冰棱挂得有半尺长,尖溜溜的引来一群“小肥啾”舔舐。 盛京勤政殿的暖阁里,地龙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黄台吉心头的寒意。 他手里攥着两份急报,纸角都被揉皱了。 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发疼: 宁远城陷了,辽西走廊丢了; 高丽反了,李倧杀了东狄扶持的金自点满门; 连向来亲近东狄的两位高丽节度使韩润、韩义原本围了汉城要拿李倧; 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十万高丽义军从汉城一路干到了平壤; 丢了黄海道、江原道、半个宁安道,只剩个平安道靠着鸭绿江苟延残喘请求东狄发兵支援。 “啪!” 急报被狠狠摔在紫檀木案上。 黄台吉猛地站起身,腰间的玉带“哗啦”作响,怒吼道:“高丽人真是反复无常! 李倧天天跟我哭穷,说国库空了、兵丁少了,哪来的十万大军? 这分明是蓄谋已久,把我当傻子耍!高丽世子在哪,剁碎了一块块给李倧送去。” 范文盯着那几份急报,嘴里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才一年不到啊……” 去年还能把大魏数十万大军赶下海,号称‘无敌东狄’; 如今怎么就成了顾头不顾腚的样子?稍有不慎,就是亡国的局! 范文站在一旁,手里的铜暖炉都快攥凉了。 他跟着黄台吉十多年,从部落到汗国,再到如今的半汉化政权,还是第一次见局势糟到这个地步; 高丽反了,燕山军又占了宁远城,两件事撞在一处; 偏偏赶上春荒要到,粮仓里的存粮本就不够支持两线开战。 “陛下,” 范文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满脸的皱纹都拧在一起,“往一个方向动兵,咱们还能凑够粮草; 两个方向同时出兵,实在难。 西线的广宁卫要是丢了,大凌河防线就崩了,再往东北北几百里就是盛京,到时候燕山军的兵锋,可就直对着咱们的家门了; 高丽那边更不能丢,咱们的粮草、春耕的劳力,一大半都靠高丽,丢了高丽,别说打仗,连今年地里的庄稼都种不上,明年就是大饥荒啊。”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咱们早不是靠渔猎过活的部落了。 汉化这条路,走了就回不去白山黑水的林子。” 就像当年鞑子退位后,宁愿在京城待着等清算,也不愿回东北开荒,过惯了安稳日子,谁还愿意钻山林、啃兽肉? 黄台吉没接话,只是烦躁地踱着步。 他没敢开议政会议——开会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那些旗主吵成一团。 两边都得保,可兵力、粮草就这么多,要是分散了,说不定两边都保不住。 “莽古尔泰这个废物!” 他又骂了句,拳头攥得咯咯响,“守个山海关都守不住,还让燕山军绕到背后,把宁远城给端了!他是瞎了眼吗?”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老太监弓着身子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睿亲王多尔衮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黄台吉的脚步顿住,眉头拧成疙瘩——这时候老十四来干什么? 他心里清楚,多尔衮手里握着正白旗、镶白旗,又拉拢了阿敏,现在和他的正斗着呢,没好事绝不会主动找他。 “让他进来。” 黄台吉的声音冷了几分,挥手让太监退下。 门帘再次掀开,一股寒气裹着雪粒涌进来。 多尔衮披着件玄色貂皮披风,领口的狐裘沾着雪,却没半点狼狈。 他没像往常那样行跪拜礼,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不咸不淡: “陛下,臣弟听说如今燕山军离广宁卫不足百里,高丽又乱成一锅粥。 不知陛下准备作何打算?” 黄台吉不意外他知道消息——以多尔衮的权势,恐怕急报刚到,他就已经摸清了底细。 黄台吉放缓语气,故意打感情牌:“十四弟,咱们都是爱新觉罗的子孙,祖宗的基业不能毁在咱们手里。 以前不管有多少嫌隙,现在都得同心协力,不然东狄亡了,咱们谁都没好下场。 阿玛留下的江山,岂能就这么塌了?” 多尔衮却没接这茬,漆黑的眼睛盯着黄台吉,像鹰盯着猎物,缓缓道:“陛下,祖宗基业要保,但得看怎么保。” 黄台吉的眼神变了变,从刚才的“兄弟情深”换成了试探:“十四弟有什么主意?不妨直说。” “我的正白旗、多铎的镶白旗,可以南下平了高丽的叛乱。” 多尔衮直接开价,语气没半点绕弯子,“但高丽反复无常,这次平了,下次说不定还会反。 要想一劳永逸,战后得让我的旗在高丽驻军,设八旗军镇,编户齐民,兴修屯田。 三年之内,我保证把高丽变成我东狄的南翼屏障,再也不用怕他们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黄台吉紧绷的脸,补充道:“这事,得陛下下诏允准——兵权、粮权、人事权,都得归我全权调度,不能有旁人插手。” “哐当!” 黄台吉手边的青瓷茶盏掉在地上,碎瓷溅在猩红的地毯上,茶水顺着纹路漫开,像一滩血。 他瞳孔猛地缩了缩,声音发紧:“十四弟的胃口,是不是太大了? 高丽是东狄的高丽,不是我个人的私产!我岂能封给你?” “陛下误会了。” 多尔衮的神色没半点波动,语气依旧平静,“我没说要把高丽封给我,只是负责镇守,免得再出这次的乱子。 东狄的基业,我比谁都想保。” 说完,他抱拳行了个礼,动作干脆利落:“请陛下好好考虑。 若是应允,我即刻点兵南下去丹东,等雪化了就挥师南下鸭绿江直取汉城。 不用国库出一分钱、一粒粮,我自己筹。” 看着多尔衮转身离开的背影,黄台吉的手指死死抠着案角,压抑住上涌的怒气。 老十四这是趁火打劫,搞东狄分裂,驻军高丽那么很多事就... 暖阁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呜呜”响,像在哭。 黄台吉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心里翻江倒海:答应了,多尔衮的权势夺不了他的位,但是高丽估计真要变他的封国; 不答应,高丽可能就丢了,东狄的粮草、劳力全没了着落。 范文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知道,这是黄台吉登基以来,最难的一次抉择,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废物莽古尔泰!” 盛京的雪还在下,把街道、宫墙都盖得白茫茫的,像是要把东狄的困局,全埋在这片雪地里。 多尔衮走出勤政殿,抬头看了看漫天飞雪,用力吸了一口冷空气刺骨的寒风灌进喉咙,他却像感觉不到冷。 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盐般扎着皮肤,他却只眯起眼睛望向南方。 “好雪。” 第520章 但存江山,何患王位? 多尔衮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暖阁外,黄台吉就缓缓闭上眼; 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的紫檀木纹路——那是阿玛留下的旧案,如今却要承载东狄的危局。 釜底抽薪啊! 多尔衮愿意自掏腰包平高丽,确实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 可把高丽交出去,让那块土地变成多尔衮的私产,跟养虎为患没区别; 对方进可以争皇位,退可以做新高丽王。 这就是为啥高丽对东狄重要,却从不派重要宗室镇守的原因了; 真的有割据条件的,自己的兄弟子侄别考验人性了,爱新桀罗家没点野心都是种不对。 高丽产出的粮秣,不比辽东少; (东狄人的农业生产模式是奴隶制拖克索庄园形式,简单来说就是农奴制; 效率只能说好好的黑土地作贱的粮食生产力要依靠泡菜进口国。) “拟旨。” 黄台吉猛地睁开眼,语气冷得像窗外的积雪,“高丽奴工和汉人的口粮,减半; 各旗各镇,即刻去收缴汉人家里的余粮充作军粮,凡藏粮不报者,连坐!” 他顿了顿,手里摸索着玉扳指又补充道:“从朕起,东狄宗亲的年俸禄米,也减半! 先拿金银、人参顶上,凑作军需——谁都不能例外!” 范文一听,脸色“唰”地变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万万不可啊!这是饮鸩止渴的绝户计! 十几年来‘满汉一家亲’的根基,会被这道旨意全毁了! 再没入主中原的指望了!臣…… 臣不敢领命!” 黄台吉没生气,反而缓步走过去,伸手慢慢扶起他,指尖的凉意透过龙袍传过去,语气带着难掩的疲惫: “朕何尝不知道? 可答应多尔衮,东狄就算能幸存下来,也会分裂成南北两半。 我这十四弟啊,狼子野心,早盯着皇位呢。 若高丽成了他的私地,必定借地养兵,他日挥师北上,说不定真能把朕从这龙椅上赶下来 他比曾经的叔父舒尔哈齐野心还大能力还强,朕不能冒这个险。” 他松开手,目光沉得像深冬的古井:东狄人对付燕山军时能同仇敌忾,可一旦他势弱,除了正黄旗、镶黄旗的嫡系,其他旗主未必不接受多尔衮入主大统。 毕竟他以前是正白旗旗主,多尔衮是正黄旗旗主,当年他能换旗登位,往后未必不能再来一次。 “先这么办吧。” 黄台吉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决绝,“看看能筹到多少粮食。 若天命在我,这关窍总能渡过去;若不在,我也绝不便宜老十四!” 范文踉跄着退下,心里寒得像盛京的大雪——几十年从白山黑水里杀出来的路,如今竟走得这么窄,前途一片黯淡。 可刚走到暖阁门口,他突然停住脚,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身跑回去,趴在案前翻找起高丽传来的情报。 黄台吉盘坐在炕上,叼着玉烟斗,烟丝的火星在暖阁里明灭。 他看着范文蹲在案前,一封封翻奏报,手指都在发抖,却没说话。 旁边的小太监想上前提醒“范文失礼”,却被黄台吉抬手制止——他信得过自己的智囊心腹,范文这么急,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范文翻得满头大汗,终于在一堆旧奏报里停住,指尖点在一行字上:高丽吏部吏曹判书洪翼汉,去岁十月就告了病; 后来主动求见李倧一次后,却被国王避而不见,两人似有嫌隙; 而组织汉城暴动的核心人物,偏偏就是洪翼汉和李景奭,两条自相矛盾的情报。 “陛下!” 范文猛地抬头,额角的汗珠滴在奏报上,才发现黄台吉正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赶紧又跪倒在地,“臣失礼,请陛下恕罪! 臣刚才想明白,高丽事变绝不是巧合! 九成跟燕山军有关,牵线的人,就是这个洪翼汉!” 黄台吉吐了口烟圈,烟味在暖阁里散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家常:“就算是又如何?改变不了眼下的困局。” “不!” 范文摇头,声音都有些发颤,手紧紧攥着奏报,“若是燕山军挑唆,这里面大有文章! 高丽要借燕山军的手反抗东狄,总得有个名分依托——” 黄台吉眼睛突然亮了,烟斗从指间滑落,在炕上磕出火星:“宗藩!” “正是!” 范文狠狠点头,语气更急,“臣猜测,高丽国王李倧,恐怕已经接受了张克的册封! 这是僭越,是堪比谋反的大罪! 一旦册封之事坐实,张克的僭越之罪就跑不了,大魏君臣绝容不下他——不然,大魏脸面不存,国将不国!” 黄台吉猛地站起身,连鞋都忘了穿,赤脚踩在毡子上:“这么说,咱们能挑拨大魏君臣内斗? 坐收渔利?可…… 可证据呢?” “三人成虎,何须证据?” 范文终于笑了,眼里有了点光,“臣这就传信金陵的细作,让他们在京城散布‘高丽接受燕山军定北侯僭越册封’的消息。 不管真假,大魏朝堂肯定会跟燕山军产生嫌隙! 离间计一旦奏效,咱们再主动提出跟大魏议和称臣,危局就能解” 说道这里,范文难为情道,“只是陛下,您的皇位,恐怕要降为王位了,有损...” 黄台吉倒看得开,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释然:“但存江山,何患王位?降个爵位算什么?这样好得很! 燕山军能册封高丽当宗藩,咱们也能服软做大魏的藩属,说不得还能从金陵买到粮食! 都是为了对付张克这个乱臣贼子,金陵那个城中痴儿,肯定会答应的!” 范文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趴在地上叩首:“陛下英明!只要大魏和燕山军生了嫌隙,咱们就能喘口气,再图后计!” 黄台吉重新坐下,捡起烟斗,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 窗外的雪还在下,打在窗纸上“簌簌”响,可暖阁里的气氛,却比刚才松快了不少。 他知道,这步险棋要是走对了,东狄说不定真能渡过大劫。 范文赶紧起身,手里还攥着那封奏报:“臣这就去安排,让金陵的细作尽快散布消息,免得夜长梦多!” “去吧。” 黄台吉挥挥手,目光又落回案上的急报,心里却盘算开了—— 只要能离间大魏和燕山军,哪怕暂时降为王位,也比被多尔衮夺权、被燕山军打上门强。 暖阁外的风雪还没停,卷着雪粒打在宫墙上,可东狄君臣的心里,总算燃起了一点希望。 第521章 风雪孤军 东狄败军在风雪里又磨蹭了两天半,才终于挪到绥中城的废墟前。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皮毛披风上“噼啪”响,原计划两天的路程,硬生生走了将近五天。 有的路段积雪没过膝盖,拉粮的大车陷进去,得十几个人弓着腰、喊着号子推,才能勉强挪一步。 等终于望见绥中城的影子时,士兵们个个冻得缩成一团; 布面甲的缝隙里结满冰碴,呼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凝成了霜花,粘在胡须上像挂了层白盐。 绥中城的城墙塌了三分之一,断壁残垣上积着半尺厚的雪,像给灰色的砖石蒙了层白布。 可就算是这样的破城,对这群快冻僵的残兵来说,也是救命的避风港。 莽古尔泰抬手挥了挥,声音嘶哑:“都进城休整!找背风的地方待着!” 他自己则和扬古利绕着废墟转了圈,最终选了间屋顶塌了一半的仓库。 亲兵们赶紧找了块厚毡布,搭在破洞上挡风雪; 一个火盆里塞进几块干炭,火星“噼啪”溅起,屋内总算驱散了点刺骨的寒意。 刚坐下没半柱香的功夫,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负责从山海关断后观察的正蓝旗亲兵,跑进来半跪在地上,身上的雪还没化,声音发颤: “郡王!留守东罗城和威远堡的废物……都投降燕山军了!” 莽古尔泰靠着火的手顿了顿,却罕见的没发怒,只是抬手捏了捏发胀的太阳穴: “燕山军追来了?” “没、没追!” 亲兵赶紧摇头,咽了口唾沫,“我离开时见他们在清理城里的尸体,连斥候都没派出来,看样子……看样子根本没打算追击咱们。” 扬古利也蹲在火盆边,双手拢着热气,指节冻得发紫,眼神里满是颓败:“追什么? 这么大的雪,我们从山海关走到绥中,掉队的士兵不下两千,战马和驮马折了大半。 他们根本不用动手,风雪和饥饿,就替他们灭了咱。” “杨古利,你这话什么意思?” 遏必隆忍不住开口反驳,最听不得扬古利这种阴阳怪气,“撤退是大家一起定的主意! 你舒穆禄家要是想逞能,留在山海关跟燕山军死斗便是! 现在说这些风凉话,是埋怨郡王决策错了?” “够了!” 莽古尔泰猛地拍了下膝盖叫停两人的争吵,“眼下不是内讧的时候!都给我闭嘴!” 他瞪了两人一眼,语气沉下来:“扬古利,你去清点兵力、安排岗哨; 遏必隆,让伙夫烧点热水。有城墙挡着风,先等风雪小些,再等前方哨骑的消息。” 顿了顿,他皱起眉,语气里带着疑惑:“怪事,燕山军怎么不在绥中城避风雪? 他们跑哪去了?这破城再差,也比在野地冻着强。” 扬古利刚站起身,闻言又停下,抬头看他,语气沉得像冰:“或许…… 他们真的拿下了宁远城。绥中城是片废墟,他们自然看不上。” 这话一出,仓库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莽古尔泰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火焰,青黑的眼窝被火光映得发亮——他其实一直不敢承认这个事实。 要是宁远城真丢了,他们的后路就彻底断了,军心一散,这支残军就真的完了。 可现在所有迹象都往这个方向指:山海关留守的人投降了,燕山军不追,之前遏必隆遇袭时,对方还喊着“宁远城丢了”。 “八成是丢了罢。” 莽古尔泰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他们现在,说不定就在宁远城以逸待劳呢。” 绥中城和宁远城不一样。 绥中城旁边的六股河支流多又窄又浅,找几块木板就能搭桥绕过去; 可宁远城卡在要道上,兴城东河、西河都在城边,桥面就那么两座; 少量兵力就能守住,他们现在连造木筏的力气都没有,根本绕不过去,至于风雪天大军下水基本等于找死。 “先等哨骑回报吧,万一呢。” 莽古尔泰深吸一口气,胸口闷得发疼,“要是宁远城真丢了,我们只能翻燕山,往北绕草原走。” 扬古利和遏必隆都没说话,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燕山是天险,东狄只有春秋两季天气暖和时,才能让轻兵简行翻越; 冬天翻山,寒风能把人冻成冰雕,大军至少得折损大半,运气差的话,说不定道路被落石封死,全得埋在山里。 “不能试着夺回宁远城吗?” 遏必隆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他实在不想翻燕山,那跟送死没区别。 莽古尔泰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个傻子:“就我们现在这点残兵? 连站都站不稳,还想攻城?嫌死得不够快?” 扬古利也补了句,语气里满是担忧:且燕山北面的喀喇沁部,说不定已经投靠了燕山军。 我们要是往那边走,不是送上门给他们立军功吗?” “尽量躲着走吧。” 莽古尔泰叹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大冬天的,喀喇沁部的人估计都缩在白狼山脚下过冬,不一定能发现我们。 总比在这儿等着被燕山军堵死强。” 话音刚落,外面的风雪突然变大,“呜呜”的风声裹着雪粒,打在毡布上“啪啪”响,像是有无数枉死冤魂的手在拍打着帐篷。 营外传来战马的嘶鸣,声音凄厉得像哭,在风雪里飘着,格外瘆人,像在预示着什么不祥。 火盆里的炭渐渐熄了,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灰。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卷起炭灰,在帐中盘旋飞舞,像无数个游荡的亡魂。 莽古尔泰站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掀开毡布一角。 外面的士兵们挤在断墙下,有的互相抱着取暖,有的靠在墙根上睡着了,脸色苍白得像纸,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醒过来。 要是哨骑带来的是坏消息,他们的路,只会更难走。 遏必隆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雪还在下,心里发慌:“郡王,要是翻燕山也走不了…… 我们怎么办?” 莽古尔泰没回头,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雪:“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 总不能在这儿等着被燕山军抓去砍头。” 毡布落下,挡住了外面的风雪,也挡住了士兵们绝望的脸。 仓库里又静了下来,只有炭灰被风吹动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像一曲无声的挽歌。 第522章 宁远城暖冬 宁远城外北面首山西侧,风雪裹着冰粒,刮在脸上像根根钢针扎人,疼得人直抽气。 六名正黄旗哨骑伏在马背上,拼命往宁远城方向的石桥冲。 背后几十骑燕山军追兵的马蹄声“哒哒”响,像催命的鼓点,紧追不舍。 他们是驻守在广宁卫(锦州)的东狄部队,接了着死命令——越过宁远城往南联系上莽古尔泰和扬古利的部队。 这已经不是第一波了,之前派出去的哨骑,没一个能活着回来的。 被燕山军占了的宁远城,早成了横在他们和山海关孤军之间的鬼门关,谁去谁死。 刚冲到石桥边,领头的哨骑猛地勒住马缰绳,战马“唏律律”嘶鸣,前蹄扬起半人高。 他瞳孔骤缩——桥面上孤零零立着一骑,肩上落着只雪白的雪雕; 玄色盔甲在风雪里泛着冷光,面甲遮去大半张脸看不清模样,暗赤色貂皮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胯下黑马昂首甩尾,蹄子刨着桥面的积雪,手里那杆玄铁长枪,枪尖还凝着未化的冰霜。 此人正是燕山军的常烈。 东狄哨骑心里一沉,后路的追兵还在往这边赶,明显是故意把他们往桥上的将领跟前逼。 领头的哨骑咬碎了牙,拔出弯刀,刀刃在风雪里闪了闪:“弟兄们,冲过去! 他就一个人,擒了这汉狗,咱们就能杀出重围!杀!” 六骑立马排成横队,催马朝着桥头冲去。 常烈却稳坐马背,像尊铁铸的雕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等着敌人撞上来。 离着三十步远时,他肩上的雪雕突然展翅; “唳 ——” 一声尖锐的啼鸣划破风雪,直刺人耳。 东狄的战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惊了,纷纷人立起来,有的甚至往后退了两步。 原本整齐的横队瞬间乱了,前后错开大截,乱了队形。 就是现在! 常烈脚下一夹马腹,黑马像离弦的箭,往前蹿出。 眨眼间就到第一个东狄人跟前——那东狄兵举刀的手刚抬到半空,常烈手里的玄铁长枪已经寒光一闪; “刺啦”的一声刺破对方左肩的布面甲,刮出一道指深的伤口。 鲜血“噗呲”地溅出来,那东狄兵惨叫着从马背上滚下去,摔在雪地里抽搐。 紧随其后的两骑见状,趁着常烈没收枪,一左一右扑上来,弯刀朝着常烈的腰侧、肩头横斩。 常烈手腕一转,长枪收了一半,横在身前,双手攥紧枪杆,猛地往前一推。 丈余长的玄铁长枪像根烧红的铁柱子,“咚”的一声撞在两匹战马的胸口。 马被撞疼了直接一个高起急停,将身上的骑士重重摔在地面上,骨头断裂的“咔嚓”声隔着风雪都能听见。 旋转的枪杆撞击两马后,借着反作用力弹回常烈手里。 他手腕再转,长枪直指地面,“噗”、“噗”两声,枪尖分别扎穿刚想爬起来的两人; 一人被扎穿心口,鲜血从后背涌出来; 一人仰躺在地,头盔甩飞出去,枪尖直接穿透右胸,没了声息。 剩下的三骑吓得僵在原地,勒着马往后退,手里的弯刀都在抖。 常烈没了继续动手的兴致,抬起左手握拳——追击的燕山军见状,立马催马冲上来,刀光闪过; 那三骑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很快就倒在了雪地里。 常烈拖着滴血的长枪,调转马头回城。 雪雕扑棱着翅膀,轻盈地落回他肩上,爪子牢牢抓住甲胄。 他催马往宁远城方向走,速度放缓,玄铁长枪在桥面上滴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很快就被飘落的雪花盖住。 广宁卫的东狄人真是不死心,明知宁远城被占,还妄想派人越过防线联系莽古尔泰部。 又舍不得派大军,每天就派这种小部队渗透,小家子气。 一开始常烈懒得管——几颗东狄人头的军功,他根本看不上。 可这风雪天里干待在的宁远城实在无聊,韩仙把大军的日常操练都停了; 他只能借着猎杀东狄哨骑的由头,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免得身子僵了。 天气实在太差,要是换成平常,他早带着骑兵去南边给莽古尔泰的残军找点麻烦了。 可这种风雪天,韩仙严令大军不能离开宁远城二十里——人马在外面待久了,体温消耗太快,容易冻僵。 现在连岗哨都从四个时辰轮班改成两时辰轮班,就是怕士兵们扛不住严寒,过度透支体力。 到了宁远城内自己的临时宅院,常烈翻身下马,把玄铁长枪递给迎上来的亲兵: “拿去好好清洗保养,别让血水锈了枪头。” 他身上没沾多少血——冬天的披风难洗,刚才出枪时特意避开了脖颈,就是不想喷溅得一身血污,回头还得费劲清理。 他住的地方原是宁远城的娘娘庙,不过东狄人占了以后早就没了香火,神像也不知被东狄人搬到哪去了,只剩门楣上那块“娘娘庙”的木牌,积着层薄雪。 旁边的财神庙其实更大些,但被韩仙占了,说是要离指挥营近点,他也没处说理,只能将就住下。 宁远城的百姓早被东狄人迁去了辽东,现在就是个纯粹的军事据点。 他们拿下城后,没费多少劲就整肃了城防——修补了烧毁的城楼,加固了城门,每天的粮草、军械和煤炭,都从觉华岛用船运过来,供应十分充足。 常烈推开庙门,把披风解下来,挂在门口的铜架上。 披风上的雪粒落在地上,很快化成水。 他走到屋角,点燃脚边的蜂窝煤炉子,放上一个铁皮水壶,“咕嘟咕嘟”的烧水声很快响起,屋里渐渐有了暖意。 做完这些,他躺在铺着厚厚毡毛的床上,闭上眼睛。 这风雪天,还是屋里暖和。 没过多久,亲兵清洗了玄铁枪进来挂在武器架上,见常烈已经睡着了,轻手轻脚地用烧开的水壶往水杯里添了热水放在床头的矮桌上; 又给炉子添了块煤,才悄悄退出去。 宁远城外的风雪还在刮,“呜呜”的风声像哭,可屋里的水壶还在冒泡,炉子烧得正旺,透着股安稳的暖意。 第523章 统治者的人设 风雪中辽西走廊温暖的不止宁远城,还有山海关。 山海关西罗城内,燕山军临时衙署的窗棂糊着厚纸,把呼啸的风雪统统挡在外面。 蜂窝煤炉子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把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炭香。 张克坐在梨木案前,手指捏着枚青釉棋子,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釉面。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大魏完整的一幅堪舆图上,眉头微微蹙着——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挑人去高丽坐镇,把反抗东狄的火再烧旺些,最好能烧过鸭绿江。 原本计划中韩仙是最优解。 那家伙统兵、练兵都是一把好手,哪怕只带千百人,也能去了高丽把松散的高丽义军拧成一股绳,借着地形城池跟东狄硬刚。 可现在不行,韩仙开春就得南下闽州,去铺他“世界帝国”海洋霸主的底子; 这是关乎长远的大事,要强开工业化,没有大量资本积累白银撑着根本不行。 以现在大魏的农业生产力,他搞的工农业剪刀差那一套必然会死很多人,早晚得闹出大饥荒; 玩过钢丝的都知道核心区的人口损失是破坏根基的,资源不够可以抢,可以买,核心人口不够你上限就在那摆着。 这也是张克不急着南下取金陵的原因。 各地的藩王、野心家,就盼着有人把小皇帝掀了,到时候好举着“为帝报仇、诛张贼”的旗号起兵。 真要是那样,还得一个个去平叛,西南那些山地军队不是不好打,而是地形实在是太麻烦了,一片片的山脉能把大军后勤累死。 作者坐高铁就是通过平原和山地隧道来判断到哪了? 西南遍地是高山,大军后勤的噩梦。 内战能快则快,得积攒政治资本,也就是大义。 只有灭国级的功劳在身上,将来换天命才顺理成章,这是中原传统的功德天命论; 那位置除了血缘传递就是功成于天命,而德立于民心。 哪怕如刘裕、魏武、隋文、宋祖乃至朱八八,都得先立功才好慢慢进步; 像武周你没有功德傍身打底必定是人亡政息,毕竟天下是人老李家天可汗打下来的; 靠结个婚就想分房产(天下),万恶压迫的封建时代可没有知心姐姐的“正义判决”和文明进步。 (oS:作者没有讽刺,所以说万恶的旧社会,打打杀杀的一点都不文明进步) 张克可不想在一片废墟尸堆上称孤道寡,又不是那个脑抽杀爹还抢骨灰盒的阿尔萨斯。 扶持左良玉、拉拢齐州蒙家兄弟,都是这个心思——给大魏留着点体面,让那些虫豸别没事盯着燕山军找茬,先把内部的叛逆清干净再说。 至少现在,他在民间的人设立得还行:是“救国救难、抗击外敌的大魏忠臣的二郎显圣真君”隐隐有封神的倾向。 张克也在通过统治地盘的扩大不断学习成长; 暴力虽说是权力的根,但人设是降低统治成本的关键。 暴力能逼得人不敢做什么,却没法让人真心实意去创造、去奉献。 暴力是骨架,人设就是填进去的血肉和灵魂。 就像清算政敌,得包装成“清理冤狱、正义不缺席”; 梁山造反要喊 “替天行道”; 哪怕是野蛮鞑子进了中原,也得学着cos圣君——真圣君能搞出“议罪银”这种自欺欺人的把戏? 什么议罪银?说白了就是天上金; 古代官员是绝对的食利阶级不是生产阶级,一分一厘都是刮出来的。 到了他这个位置,人设必须立得瓷实。 顶着“乱臣贼子”的骂名,和打着“被小人蒙蔽、请君侧的忠臣”旗号,平天下的难度简直天差地别。 统治的基础让底层百姓信:燕山军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下为公,不是他张克的一己私欲。 “三子,把我的昆特牌组取来。” 张克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劲儿。 亲兵三子很快捧着个大大黑檀木盒进来,盒盖一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百张卡牌; 这是张克改的昆特牌,上面印的都是燕山军将领和这个时代的各个名将,没在外面流传,主要在燕山军中私下玩。 张克捻起一张牌,一张张往外挑:霍无疾、宗云的牌压在秦州的位置,那是丝绸之路的燕山军“一带一路”战略,动不得; 吕小步、冉悼的牌搁在豫州西部,要盯着中原大战的动静,保持军事存在,方便微操平叛战役的进度; 魏清的牌放在济南府,薛白衣的牌压在登州卫,守内陆黄河到海的燕山军漕运生命线; 白烬和赵小白的牌推到北面草原的天赐城,那是镇压着草原部落让他们能歌善舞的关键; 孙长清守真定府(军工心脏); 吴启镇燕京(政治心脏); 戚光耀驻天津卫包围渤海湾——这些人都是地方的定海神针,各有任务,一个都动不了。 又把李药师的牌摆在辽西走廊,韩仙的牌挪到闽州——韩仙春天南下后,辽西的防务、对辽东的逐步蚕食,都得靠李药师,这俩人也早有安排。 剩下的牌里,李玄霸的牌直接被他拨到一边——这吃货得盯在眼皮子底下,万一派去高丽,性子一上来说不得把高丽王宰了,不好收拾; 李陌也不行,陌刀军太特化了,到了高丽的山地根本施展不开。 张克翻来翻去,终于停在两张牌上:李骁和章远。 章远现在在后方管着大户募捐,能攻擅守练兵也还行; 李骁现在山海关,是燕山军的一把钢刀。 一攻一守,伺候高丽那片半岛,应该够了。 这俩都不是善茬,没个软和调和的,但眼下实在没更好的人选。 他想起俄木布发来的信——高丽王对被他这个“定北侯”册封,似乎满肚子不乐意,觉得“侯封王”乱了纲常。 张克阴阳道:倒是委屈你高丽王了?憋着! 就派这两个燕山军里的凶人去,好好给高丽王上上眼药,让他知道啥叫宗主国的威严。 反正高丽王儿子多,真让张克发飙了,换一个国王,搞个“宗主国摄政”,也没多麻烦,反正死的是高丽人。 张克把李骁和章远的牌,稳稳摆在堪舆图上的高丽地界,手指在牌面上轻轻敲了敲:“就你们俩了。” 第524章 不考验人性 燕山军在山海关、宁远城享有的“暖冬”物资,从不是凭空得来的。 每天光后勤开支就不下数万两白银,每一块烧得旺的蜂窝煤、每一斤填肚子的粮食,都沾着燕州土地上那些旧日“虫豸”的血泪; 从他们盘剥积累的财富里,抠出来的前线补给。 燕州大名府,作为连接济南、真定、燕京的漕运枢纽,往日里总该是车马喧阗,漕船不断。 这日雪刚停,南街的牌楼下还积着薄雪,空气里却只剩刺鼻的血腥味——一场“迟来的正义”,正在这里收尾。 燕山军真定中卫指挥同知章远,带着巡视组(燕州大户私下里早喊惯了“打粮团”,百姓叫“青天团”),刚办完大名府第一家族长垣县三尚书王家的案子。 说是“清理冤狱”,其实路数和之前在顺德府、广平府没差: 先以“支援前线运输”为由,让大名府各县本地大户捐漕船,摸清谁最嚣张,最不识抬举; 等底细摸透了,再从本地的冤狱和诉讼出手找苦主然后开刀。 这次被盯上的,是长垣县的王家。 这个传了百年的望族,几十年前出过三任尚书,在县府里横着走; 占着全县三分之一的田地,攥着长垣县一半的酒楼商铺,连官府都得让他们三分。 章远给王家定的罪,条条都能在《大魏律》里翻到实据: 巧取豪夺兼并田产、逼死百十户佃农、私做人口买卖、偷偷铸官银、暗地贩私盐……还真不是章远冤枉他们。 万恶的封建社会哪有权贵不犯法的? 你自己不犯法,你自己的家人、门客、家丁犯的法,也足够燕山军办你十次了。 至于证据,更是一抓一大把——长垣县遍地的苦主,从王家大门一直排到了大名府衙门口,哭声能穿透雪后的寒气。 有老佃农捧着泛黄的地契,颤巍巍说田被强占; 有妇人抱着半大的孩子,哭丈夫被王家的人打死; 连十年前被拐走的孩童,如今都已成年,专程赶回来指认当年的人贩子。 章远没跟王家废话,带着军队把宅院团团围住。 男丁被一个个押出来,铁链子拴着,押往济南府公开审判——判了罪就当众斩首。 这是孙长清出发前给他的死规矩:“杀人可以,但得按规矩来按律法来,有理有据,才能让百姓信服,正得了视听。” 王家的女眷这次没被往真定府送,反倒就近直接发去了济南府,给魏清手下的建设兵团士兵配婚。 明面上说的是“以罪妇赎罪”,实则谁都清楚——是帮前线将士解决婚配难题。 大名府名义上归魏清管,可他这会儿忙着济南府的屯田和重建; 压根抽不开身,只给章远捎了封信:“罪妇先紧着济南府用。 这边又扩军又搞建设,男的多女的少,年轻小伙闲下来没个牵挂,下雪天停工就爱扎堆打架。 给他们配了家室,才能安稳下来干活。” 章远顺水推舟应了,济南府被多尔衮来回祸祸了两次,早成了一片烂摊子,百废待兴。 魏清顶着“燕山军南域大总管”的名头,又要练兵又要抓重建,肩膀上的担子压得沉。 给士兵配婚既能安军心,又能帮魏清分忧,何乐而不为? 如此安排人员,张克的考虑是:核心军事要地必须军管。 燕京、大名府、济南府、真定府这些命脉之地,全派的是他的嫡系心腹镇守; 从民间提拔的文官,顶多让他们管管保定、广平府、延庆府这些非军事核心区域,还碰不得兵权; 遇事得打报告,等批复了才能动。 不是张克不信人,而是人性这东西,经不起考验。 那些秀才出身的文官,要是被大魏朝廷许了官、画了饼,保不齐就会犯糊涂,忘了自己头顶上是那片云。 他自己本就是造反之辈、大军阀,不搞双标——相信所谓的“忠诚”; 燕山军的忠诚不过是建立在“足粮足饷、赏罚分明”的底子上,没了这些,再厚的“知遇之恩”也经不住诱惑。 大名府衙内,章远盯着桌上堆得像小山的卷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查抄王家的清单里,光“大银瓜”就占了一半——这种每个足有五千两、重三百七十斤的圆疙瘩,是王家防贼的法子: 就算被偷了,也没人能扛着跑。 这么算下来,足足四十几万两,都得拉去熔炉重铸成五十两一块的马蹄银,才能方便往真定府国库运。 “来人。” 章远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声音带着点疲惫,“把这些银瓜登记造册,找工匠即刻开工重铸,完事了赶紧押去真定府。”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掀开门帘,带着股寒气冲进来,手里捧着块令牌,语气急促:“将军!定北侯亲令! 让您即刻停下手里的活,点齐本部兵马,去天津卫待命,听候下一步命令!” 章远愣了愣,伸手接过令牌——上面的“张”字印鉴清晰得很,是张克的亲令,燕山军内部最高优先级的命令。 他心里嘀咕:天津卫?那不是老戚的地盘吗?他又不会耍海军; 难道是山海关?可是刚听说山海关打得挺顺利的啊。 “知道了。” 章远把令牌揣进怀里,对着亲兵道,“传我命令:银瓜重铸继续,把这些案卷和账本交给此地镇守千户周德勉,让他交给魏清将军处理; 传令各队马上清点人数、检查装备,一个时辰后在城外校场集结!” 亲兵应了声“是”,转身又冲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章远看着桌上没处理完的卷宗,轻轻叹了口气——王家的收尾工作还没做完,可兄长定北侯的命令,从来容不得耽搁。 章远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甲胄,快步走出衙署——集结兵马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至于大名府的后续,只能等魏清派来的人接手了。 第525章 善为国者,在党争中必败 和北方燕州动辄没膝的积雪比起来,长江南岸的金陵,是另一番湿冷的景象。 没有漫天飞雪,城里却处处裹着“素白”; 一半是太皇太后国葬的规制,金陵百姓虽不必统一换上丧服,却被严令禁止穿戴红、紫、金绣这类鲜亮服饰,只能穿青、皂、白等素色衣裳。 连街头酒肆、商铺的幌子,都换了素绢裱糊,风一吹,晃着单调的白,透着股化不开的哀悼气。 大魏太平八年的这个年,也彻底没了往日的热闹。 本该满街爆竹声、叫卖声的街巷,如今静得能听见冻雨打在青石板上的“滴答”声。 偶尔传来几声孩童的笑闹,也会被大人慌忙捂住嘴压低声音——国葬期间,没人敢寻欢作乐,怕一不小心触了皇家忌讳,惹祸上身。 可比起国葬的肃穆,另一桩事更让人心慌: 去岁淮河一战,数十万禁军和江南将士战死,尸体大多沉在河里喂了鱼虾; 可他们的遗孀、遗孤等着的抚恤,却拖了一月又一月,连半文钱都没见着。 每天天还没亮,朝阳门、正阳门、太平门这三座城门口,就会挤满白衣素裹的妇孺。 她们有的怀里抱着还在襁褓里的婴儿,小脸冻得通红; 有的牵着半大的孩子,孩子的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还有的是头发花白的老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跪在地上——金陵的冬天总下冻雨,地面滑得像抹了油; 一跪下去,裤腿很快就被浸得湿透,寒意顺着膝盖往骨头缝里钻。 “求陛下给我们条活路!” 哭声此起彼伏,尖锐的、沙哑的、带着哽咽的,顺着风飘进宫墙,连深居内殿的小皇帝曹祯,都能隐约听见这震得宫阙发颤的哀求。 一开始,身为金陵府尹陈文胜还想硬压下去,派出金陵衙役拿着水火棍驱赶,想把人驱散了事。 可第二天,御史台的弹劾奏折就像雪片似的差点把他砸死,字里行间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虐待军属,不恤忠魂,其行若禽兽,该斩以慰天下!” 陈文胜吓得瘫在地上——他这才后知后觉,这帮看似柔弱无依的妇孺背后,藏着一股他根本惹不起的力量在推动。 这股力量,在曹祯清算淮河战败责任时躲得无影无踪; 如今风头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借着这些烈士遗孀的政治绝对正确眼泪发力了。 淮河战败后,朝中勋贵集团受了重创。 曾经的五军都督府左都督、英国公张维,是勋贵里的绝对“主心骨”; 他人情世故练达,能平衡各方利益,还擅长搞钱,虽说打仗拉稀摆带,被多尔衮一战打成了东狄第一个亲王的垫脚石; 可在维系勋贵圈子上,却是顶尖的好手。 张维一死,英国公一系就成了此战的第一“替罪羊”,背了“葬送数十万大军”的罪责,全家被满门抄斩。 其他勋贵倒是没被深究,顶多罚了几个月俸禄,并削去了大量五军都督府的挂职; 曹祯不是开国皇帝,没那么硬的手腕,根本不可能把大部分勋贵都杀光,能拿英国公一系开刀已经是百年来的第一遭了。 文官集团不依不饶连着几个月在朝堂上追着勋贵骂,把战败的责任全推到他们头上,说他们“尸位素餐”“误国误民”。 勋贵们憋了一肚子火,等到风头过去,终于在镇国公、魏国公、郑国公的牵头下; 开始暗中动作——他们给遗孀们送米送柴,安排人帮着她们写请愿书; 甚至将闲置的别院拿出来善心大发,每日引导她们去宫门聚集,借着“抚恤”这一事绝对政治正确的事向朝廷施压。 本质就是切香肠战术: 第一步是重新定义淮河大败,把“惨败”包装成“为国尽忠的悲壮牺牲”,洗刷战败的罪责; 二是给战死的勋贵求一份哀荣谥号,让死者有面子,生者有凭依; 三是借着这股势头,逐步拿回曾经掌控的禁军和五军都督府权力——毕竟没了兵权少了很多进项,勋贵们在朝堂上只会越来越没话语权。 为了这事,勋贵们不惜砸重金收买御史和京官; 一篇篇奏折递进宫里,全是为张维翻案的话: “张维虽指挥失当、偶有欺瞒,然其临危受命,以身殉国,力挽狂澜于既倒,其心可悯,其志可嘉,宜加追赠谥号,以励天下忠魂。” 没人提当初英国公全家被斩时,他们没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如今人死透了,却把张维捧成了“忠烈典范”。 说到底,不过是借死人的名头,为自己争利益罢了。 曹祯原本想给张维定个“武废”的谥号——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恶谥; “废”字直指其无能误国,纯纯的羞辱,就是想彻底否定张维,顺便敲打背后的勋贵集团。 可经过内阁集体决策后,递上来的谥号名单,却全是“忠武”“武穆”“忠烈”“壮缪”这类美谥; 最差的也是“武愍”“忠愍”这种同情性的平谥——专门给那些遭遇国难、以身殉国的将领,压根没把他的明示放在眼里。 “岂有此理!” 曹祯气得一拍御案,“朕都明着说了,他们还敢封还驳回?!给这些谥号” 就在朝堂暗流涌动时,一直像个“透明人”的右相司马嵩终于有了动作。 司马嵩年近七旬,看起来耳背了,看着没几年活头。 大战开始后,他总是顺着别人的话说,“好好好”“是是是”,从不提意见,还请了几个月病假,仿佛快不行乐没有主见。 可这次,他却一反常态,递上奏折,以“死者为大,国之忠骨不宜久争于朝堂,恐寒了天下将士心”为由,力劝曹祯给张维定个美谥。 司马嵩打的是自家的算盘——他想借这事,给一直压他一头的左相诸葛明好好的上一课。 诸葛明是三朝老臣,权倾朝野,可淮河战败后,他的左膀右臂受了牵连:兵部尚书余廷益替战败背锅,被判了斩监候,关在天牢里龙场悟道呢; 吏部尚书张白圭为了填补国库亏空,南下巡盐时触动了盐商的利益; 而盐商背后连着半个朝堂的势力,如今张白圭成了众矢之的; 力主打破官场规矩,让吏部尚书这种天官巡盐,诸葛明算是拿自己几十年的威望为国库补窟窿了。 如今坏了官场规矩的诸葛明,没了往日文官领袖的威势,成了内阁和朝堂里的少数派。 得了“乞钱宰相”的俗称,几十年的声誉几近毁于一旦。 司马嵩借着给张维定美谥的事,拉拢了被追责的勋贵集团。 打了败仗都是小事,会站队才是真本事,各取所需。 至于争斗的目的,早不是“如何对大魏最好”,而是“如何打倒对方”。 司马嵩给诸葛明上的这一课是:善为国者,在党争中必败,除了自己,你在乎什么,那就是你最大的软肋。 皇宫里,曹祯捏着司马嵩的奏折,又看了看案上堆积如山的勋贵、御史的奏折,脸色阴沉。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拗不过这帮人——勋贵们有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内阁又抱团反对; 他这个皇帝,看似坐拥天下,实则处处受制,连定个败军之将的谥号都做不了主。 第526章 人事即政治 左相诸葛明在家宅捏着那封第三次被退回的拜帖——蜡封完好,连拆都没拆; 司马府的人只传了句“老爷病了,不便见客”,就把他的面子晾在了寒风里。 这一政治信号太不寻常了。 平日里,就算底下人斗得你死我活,明里暗里捅刀子,他和司马嵩作为内阁左右两相,面上总得维持着“和和气气”的政治体面。 基本礼节都从不会少——可这次,司马嵩连虚礼都懒得演了,不私下见面谈条件,连拜帖都拒收,这个信息代表对方要的肯定他给不了。 干脆就别见面,免得给底下人传出什么错误的政治信号。 诸葛明坐在案前,窗外的冻雨淅淅沥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寒意顺着窗缝钻进来,他静下心思索。 这当口,他是真不想跟司马嵩搞什么党争——大魏现在是什么烂摊子? 淮河一战赔光了数十万禁军,各地民乱像野草似的冒头,豫州左良玉带兵又反了,太后刚办了国葬,国库空得能跑老鼠。 北面的一群军头们对朝廷逐渐没了敬畏心,个个攥着兵权,随时可能割据一方,朝廷现在连威慑各方的兵力都凑不出来。 这就像个七十岁的老头,拄着拐杖站在悬崖边,风一吹就可能摔下去。 此刻最该做的是勠力同心,而非搞党争窝里斗。 究竟是什么样的筹码对方断定自己绝对不会为了大局妥协退让? 诸葛明是三朝老臣,根基还在,但经了学生淮河战败和弟子南下巡盐透支了威望,朝廷上处于劣势。 但就这点劣势,司马嵩想直接扳倒他上位,还差得远; 那对方的目标,只能是他的得意弟子——正在江南巡盐的吏部尚书张白圭; 为了替朝廷补亏空他不得不站到百官对立面打破官场规矩,以吏部天官巡盐江南,哪怕自己的弟子门生大多都反对这种公然违背官场潜规则的行为。 司马嵩代表的江南派系一旦拿下吏部,再加上江南派系早已把持的国子监和科举选拔; 这十年里,每届进士半数皆出自扬州、苏州两州,北方秦州、晋州、豫州加齐州的举子,四州录取总人数还不及杭州府一府之地多。 南北士人离心已是不争的事实,寒门仕途被堵死,北方人心浮动得像秋风里的野草。 要是再让司马嵩攥住吏部的选官考核权,大魏官员的科举、选拔、升迁、考核全决于江南派系之手; 人事即政治,到那时,司马嵩就不是丞相了,是实打实的摄政王。 诸葛明揉了揉发紧的眉心,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却迟迟落不下去——他拿不出合适的筹码来保住如今众矢之的张白圭。 看向自己的青瓷笔架,如果可以真不想把那个纯人拉进这场旋涡啊...... 可若退让,便是放任司马嵩染指吏部,北地士心彻底崩散; 北地人心丧尽将便宜了那些军头,特别是那个不到三年已经俨然快成为北方霸主的定北侯。 自己学生羊百里给他问安的信件中,没有写燕山军的详细情报,却把定北侯军田制和广纳流民,大开砖场,兴修水利,热衷修路; 免除燕州光复地区秋税乃至大幅度降低市集税、关税,允许民市交易,并设立乡学上百所。 其所作所为完全不像一个北地军阀,当然也有离经叛道的是定北侯的乡学允许女子入学。 还设立一些只收女工的工坊,他一开始以为是定北侯要搞酒池肉林,后来看了居然是类似江南丝绸工坊一样的地方,只是规模更大。 定北侯确实是治国理军的大才,就是完全不尊礼法纲常,蛮夷不分,女子不避,性格着实跳脱。 羊百里将其归结于其父张大虎曾经山贼身份没给孩子蒙学教好。 诸葛明明白自己的和学生羊百里的通信定北侯一定知道,燕州的整个驿站体系都在对方手里; 自己这个学生走的燕州官驿还能往来回顺畅,只能说对方啥的知道,根本不在意金陵方面知道燕州的情况; 除了军事方面的情报,所有民生税务改革的东西张克从来也没想瞒着谁,他燕州往来商贾众多; 民生都是摆出来人随便看的东西,完全没保密的必要和可能性。 其他势力学呗,张克的经济支柱不靠税收,敢跟着他学表面上的减税促生产商贸的,学必死。 同一时刻,金陵司马府的暖阁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炭盆烧得旺,空气里飘着茶香和戏词的调子。 司马藩急得在屋里转圈,锦靴踩在波斯地毯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他看着坐在檀木椅上听戏的父亲,终于忍不住开口:“爹,诸葛明那老东西都递了三回拜帖了,您何必一直晾着他?再耗下去,对咱们也没好处!” 司马嵩端起青瓷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语气淡得像水:“怎么?急着想要回你户部尚书的位置?” “本来就是我的位置!” 司马藩没藏着掖着,语气里带着不满,“当初要不是因为英国公战败牵连避嫌,我何至于被罢官? 虽然借着扶桑白银回了官场,现在也不过一个微末小吏,现在风头彻底过了,难道不该还我?” “你啊,终究是眼皮子浅。” 司马嵩缓缓放下茶杯,眼神里的失望藏都藏不住,“一个烂摊子的户部尚书就把你魂勾住了,成不了大事。” 司马藩愣了愣,随即狐疑道:“难道爹您想借机扳倒诸葛明? 可妹妹……太后她不会同意的! 我差人进宫探了口风,她如今是还政躲清闲了,跟您这个亲爹、我这个亲哥都生分了,反而护着个外人诸葛明那老东西!” “这种事你居然差人入宫问?” 司马嵩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鄙夷,“若绰儿是男子身,你这头蠢猪是女子,才是我司马家的大幸。 你若有她一半的手腕和见识,我何至于一年过古稀还得亲自下场去斗?” 司马藩的脸“唰”地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父亲的话,像根针,扎在了他最痛的地方。 他从小就活在妹妹司马绰的天才光环下。 妹妹虽为女子却七岁能诗,十岁代母亲掌家,十二岁就在内宅宴上驳倒三位当朝学士,被人称作“大魏第一才女”; 而他呢?资质平平,哪怕拜了许多名师大儒,也是直到三十岁才勉强考中举人。 那时候父亲在朝中地位不似如今,政敌环伺,就算妹妹已是贵妃,也不敢在科举上动手脚授人以柄。 他以为考中举人,总能得到父亲一句夸奖,可父亲只冷冷看了他一眼,扔下句话: “滚去国子监吧。 三十岁才得个末流举子,平日里尽琢磨些小聪明,做不得大文章,再磨二十年你也考不上三甲。” 那句话像根刺,扎了他十几年。 考中举人入国子监,等于公开承认自己是科举失败者——他连一次会试(春闱)都没参加,就被父亲判定“没希望”,直接丢进了国子监。 入国子监对别人来说是天大的恩典,但也是对他寒窗二十年励志科举正途的羞辱。 后来哪怕入了官场,做到户部尚书、进了内阁,也始终有人碎碎念“拼爹”“拼妹妹”的举监罢了。 户部里那些科举正途出身的官员,表面上对他恭敬,背地里谁不笑话他? 这就像高考只考了三本,哪怕后来读了985研究生,第一学历也永远是抹不掉的短板——大企业筛选简历时,第一学历不合格,连看都未必多看一眼。 他无数次想,要是自己像妹妹那样有天赋就好了; 可他在父亲眼里只是个有点小聪明、懂人情世故的庸才,是块朽木。 他比谁都清楚,若妹妹司马绰是男子身; 那他这个长十岁的兄长,早被父亲毫不留情地丢回苏州老家,当个管田产生意的富贵闲人,根本没机会留在金陵的权力中心。 暖阁里的戏还在唱,咿咿呀呀的调子飘在空气里,却没让司马藩的心情好半分。 他看着父亲平静的侧脸,看着父亲手指跟着戏词节奏轻轻敲着扶手; 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看不透父亲的布局,半生都得不到一句夸赞。 司马嵩像是没注意到儿子的失落,目光落在戏台子上,心里却算得清楚——诸葛明想保住张白圭的吏部尚书之位很难,对方巡盐犯了众怒。 至于儿子的抱怨,他压根没放在心上:庸才需要打磨性子,没得选,别自己自作主张闹笑话就行。 第527章 君王辱 小皇帝曹祯还没理清烈士抚恤、英国公谥号这两摊子烂事,又一桩糟心事直直撞了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豫州逃回来的周王、伊王、福王、潞王等几十个宗室藩王,早前在豫州被燕山军的手段刮得只剩点空架子; 田产没了,银子没了,商铺没了,连祖上多少代的宝贝都被抄了。 被丢回金陵,曹祯念着宗室情分,从内帑里挤了十几万两白银,把这群人安置在金陵城外的皇家庄园; 本想让他们暂时先安安分分过日子,等着慢慢收复豫州封地,没成想这群人根本不消停。 借着太皇太后葬礼法事的由头,他们直接闹进了金陵城。 (藩王就藩后入京城实际违反祖制,只能顶着尽孝的名头) 宫门外,几十号人披麻戴孝,跪在皇宫前的青石板上,号啕大哭的声音顺着风飘进殿内,皇城禁卫也不敢驱赶这些天潢贵胄。 有人举着块刷了黑漆的灵位牌,上面“大魏太祖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之神位”大字格外扎眼; 一声声喊着要朝廷发兵:“陛下!求您为宗室做主啊!太祖爷,您看看你的子孙被欺负成啥样啦。” “左贼叛乱,张克僭越,再不发兵,大魏的江山就真要没了!太祖爷!您睁开眼看看呀!” (oS:每一位藩王在其封国的王府中,都必须设立并供奉魏太祖的灵位。) 从富甲一方的藩王,沦落到靠皇帝接济的落魄宗亲,他们哪肯甘心?哭声里满是不甘和怨气,像是要把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全撒在曹祯身上。 曹祯站在殿内,脸色铁青得吓人。 他不是不想剿灭左良玉——那些人打着“讨薪”的旗号叛乱,说穿了就是不顾大局,搅得豫州鸡犬不宁。 可现在金陵的淮河防线还在重建,城墙上的缺口没补完,禁军的兵员缺额占了大半; 派出去的五万禁军和曹闻诏四将,已经是朝廷目前能凑出的全部家底,根本没法再增兵。 (在皇帝眼中金陵出兵是五万,粮饷军械兵员也是按五万拨付的; 至于为啥曹闻诏他们实际带走八千这个真相,皇帝不会知道,城中痴儿罢了。) 至于燕州的张克,他更头疼。 早就有探子来报,说张克在给左良玉卖武器——刀枪、箭矢、甚至还有从伪燕缴获的甲胄。 他气得不行,派了个太监去燕州申斥张克贪财无道,里通卖国; 结果回来的是个被割了舌头的太监,嘴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定北侯张克的态度,已经嚣张到了极点,割了太监舌头就是警告皇帝别bb。 可大魏朝廷现在连掀桌子的能力都没有,只能对着文书骂几句 “叛逆”“不敬”,搞搞道德谴责、思想批判。 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 那被割了舌头的小太监,也没再露面——传出去,落了皇家脸面。 曹祯不甘心就这么认怂,思来想去,想了个驱虎吞狼的法子——给晋州总督廉山写了封信,画了个大饼:“若你能东出太行,剿灭张克这叛逆,朕便封你为晋国公,世袭罔替。” 可很快廉山的回信,差点把他气笑,又气又无力。 信里写得冠冕堂皇:“兄弟阋墙,外虏得利。 陛下身为天子,当以仁德为念。 定北侯张克虽偶有僭越之举,亦有光复燕州、再造社稷之功,岂能因小人之言而动兵? 天下人必以陛下昏聩、听信小人谗言而杀忠臣耳,此乃乱命!山断不敢奉诏。” 后面话锋一转,全是诉苦:晋州前两年遭东狄偷袭雁门关,损失惨重; 朝廷拖欠了半年的粮饷至今没补,士兵们饿得面黄肌瘦,铠甲上的铁锈能刮下一层,兵器朽坏得连砍木头都费劲。 末了提了条件:“若陛下能先发三十万石粮、九十万两军费以安军心; 晋州将士无不感念圣恩,愿效死驱驰南下,替朝廷剿灭左良玉部,以分陛下之忧。” 廉山哪里是不想打张克,是压根打不过。 驱虎吞狼可以,没见过驱虎吞霸王龙的? 太行山是天险,但井陉关又在燕山军手里,晋军根本出不去; 就算硬闯出去,也不是燕山军的对手——他又不是见过张克的人。 所谓“打左良玉,为国尽忠”,不过是避重就轻的托词,重点还是要粮要饷。 更要命的是,金陵哪怕愿意出这粮饷根本运不过去。 晋州被豫州、齐州、燕州围着,路上有左良玉的叛军劫道,有蒙家兄弟的人马拦路,还有张克的燕山军盯着; 几十万两白银、三十万石粮食,运过去就是“肉包子打狗”,连晋州的边都摸不到。 曹祯瘫坐在椅子上,重重叹了口气,胸口闷得发疼。 也就在半年前,他还意气风发,以为靠英国公张维的数十万天兵,能肃清宇内击败东狄、平定各方军头; 结果张维是个废物骗子——不仅搞巴拉特战报,还把几十万大军全葬送了,直接让大魏元气大伤。 现在倒好,北方的军头一个个越来越嚣张: 张克敢割传旨太监舌头,蒙家兄弟占了齐州不听调遣,左粱玉在豫州公然造反讨薪,现在连廉山都敢公然抗旨,把朝廷当空气。 “叛逆!叛逆!北人都是叛逆!” 曹祯猛地拍了下龙案,“什么忠臣良将,全是国之奸贼! 都是宗武沐培养出来的人! 父皇果然没说错,宗武沐这个老东西,大忠实奸!” 他越骂越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可骂完了,还是得面对现实——要对付这些越来越不听话的军头,得有钱有兵,可现在两样都缺。 得搞钱! “来人!” 曹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让黄景去请朕的舅舅司马藩来!” 他知道,现在能指望的,只有代表江南最富有的司马家了。 殿外的哭声还在继续,一声声像针似的扎在曹祯心上。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满是无力——他这个皇帝,看着坐拥天下,实则连自己的皇亲都管不住,对面举着太祖牌位,谁敢动? 现在连地方军头都指挥不动,更别提重振大魏了。 黄景领了旨,快步出了宫。 第528章 一时权相,世代荣华 暖阁的戏上刚唱到“宝剑记”的高潮,海盐腔正唱到那教头入了山神庙; 黄景捧着明黄圣旨,踩着冻雨的水渍快步进了司马府,嗓门亮得压过了戏词: “陛下有旨,宣中书舍人司马藩即刻入宫觐见!” 司马藩心里一紧,忙起身向父亲告罪,转身往内院换官服。 回屋翻出官服时,他看着那件正七品的青色圆领袍,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可领口绣的小补子、腰间窄窄的革带,怎么看都别扭,不适合他。 他以前穿惯了二品户部尚书的绯色官服,绯色料子衬得人精神,补子上的锦鸡栩栩如生,走出去谁不恭恭敬敬喊一声“司马尚书”“小相爷”? 如今这七品服色,穿在身上只觉得憋屈,连呼吸都好像受了限制; 要不是朝廷有规制,他都不想穿这身拉低他身份的官服入宫。 罢官后能重新入仕,靠的是他从于弘和扶桑那边弄来的白银生意。 可想官复原职哪是“四个字”能解决的? 哪怕外甥是皇帝、父亲是权倾朝野的右相,也得守官场的规矩——从底层开始等合适的契机,给他个合适的功劳才好提拔。 官位人人都盯着,得守规矩。 “别总盯着你那户部尚书的位置。” 司马嵩还坐在暖阁的檀木椅上,没抬头看他,手里把玩着青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的冰裂纹; “现在的户部就是个烂摊子,亏空堆得比山高,你先把中书舍人的差事做好,磨磨性子,少自作聪明。” 司马藩垂着手,低头拱手,声音闷闷的:“儿子知道了。” 可心里的不服气像野草似的疯长——他才不甘心只做个从七品的芝麻小官,这官服穿在身上就像是长满了荆棘,那是浑身难受。 司马嵩瞥了他一眼,带在身体天天教,牛教三遍也会撇绳了,可惜终究是个不成器的玩意儿。 司马家的担子以后他担得起来吗? 野种也好过废物啊,再给自己这个不成器的长子一次机会吧。 他心里其实藏着更大的盘算:等把张白圭从吏部尚书的位置上赶下来,就借势把儿子推上去。 功劳都是现成的,你张白圭巡不回来的盐税,我司马家可以。 几百万两换个吏部尚书不亏。 六部里,吏部掌人事任免,是大魏诸葛明制衡江南派系的要害部门; 一旦让江南派系拿到了吏部加上国子监、科举以及江南书院,整个朝廷的南倾北弃将不可避免。 只是这番打算目前绝不能让司马藩知道。 这大儿子有小聪明,做事雷厉风行,却总沉不住气,万一提前露了口风,被旁人听了去; 让诸葛明那老狐狸提前布局,可就不一定能如他所愿了。 如今朝堂上看似倒向他的人多,可大多是墙头草; 多是不满左相诸葛明公然破坏“官场规矩”收了江南盐商的献金游说,才暂时站在他这边。 这些人根本靠不住,只有借机拿到吏部,他“南人归南,北人归北”的谋划,才能继续走下去。 他早把大魏如今糜烂的局势看得明明白白:中兴无望,南北离心已是定数。 江南士绅们也根本不想再把每年赋税填进大魏中兴这个高尚的无底洞; “大魏中兴”与官员商人何干?不过是自己出钱出人加强曹家的江山。 江南向往的是“王与马共天下”的世家盛世; 是以公心能限制皇权、分走朝堂权力,守着长江淮河天险,自己治理江南,少受朝廷盘剥。 大魏太祖那个扒皮抽筋废除丞相的皇权让所有官员不满; 江南早已兴起遏制皇权过重的公心论。 官员士人凭借“天下之公”来对抗“皇帝之私”,君主应为天下人兴“公利”,除“公害”,而不是“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传之子孙,受享无穷”。 毕竟老曹家耗天下以养老曹家,剥削官员和士绅,早就让士绅官员不满。 天下既为公器,便不该由一家一姓独占。 曹家既将天下视为私产,我取江南为司马家基业又有何不可? 他目前不过是一时权相,而你曹家世世代代传承,想什么美事呢?太自私了。 他司马家也要的也是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永保禄位,而不是一时之权柄,要想如此唯有割裂南北。 至于北疆如何? 他也不是很在意,英国公一战败,“大魏中兴”就成了泡影。 秦州、晋州、齐州乱成一团,豫州直接起兵反了,这样的破地方,早该扔掉; 北面都是一群不通文墨的粗人,活该自己去和北面的东狄、草原人打生打死吧! 他才不管什么定北侯张克会不会在北疆称帝,只要对方愿意划江而治,有的是谈的余地。 这些话不能他自己说,得借势——借多尔衮的刀,借张克的势,让天下南方人看清北疆已不可为; 到时候放弃北疆、偏安经营江南,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司马藩没心思琢磨父亲的野心,他只想快点入宫,免得皇帝等急了。 为了赶时间,他没坐轿,翻身上了一匹枣红马。 马跑起来时,寒风灌进衣领,冻得他脖子发僵,可更让他难受的是感受到路人的眼神; 那些眼神里仿佛有好奇、有打量,还有藏不住的嘲讽,耳边像有声音在响(心理作用): “哟,这不是以前的小相爷吗?怎么穿七品官服了?” “几个月不见,这么拉胯了?” “没了尚书职位,这是几品啊?太低了,没见过……” 他攥紧缰绳,指节泛得发白,手背青筋都冒了出来。 这些年,别人总说他靠父亲、靠妹妹,他要证明自己——失去的东西,他要靠自己拿回来,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而是他司马藩失去的东西一定会自己拿回来。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响得急促,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他不知道曹祯召他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父亲的布局有多深。 他只知道,这次入宫,或许是他官复原职的机会,绝不能错过。 第529章 赎罪银 黄景提着琉璃宫灯,引着司马藩穿过回廊。 寒风裹着一阵哭喊声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刺得人耳朵发沉。 国葬大典都过了,宫里怎么还会有哭丧声? 这么没规矩? 司马藩脚步微顿,朝声音来处瞥了一眼。 黄景在前引路,见他疑惑,赶紧凑过来低声解释: “国舅爷,是豫州来的王爷们,举着太祖爷的牌位,跪在宫门外求陛下,要尽快收复他们被乱兵占了的封地呢。” 司马藩心里顿时有了数——外甥曹祯找他,准是又缺银子了。 毕竟他曾掌过户部,如今朝堂缺钱,能指望的,也就只有他这个“擅理财”的国舅。 进了殿,暖阁里的炭盆烧得正旺。 曹祯一反往日的冷淡,一见面就露出亲近模样,亲自起身迎了两步:“舅舅来了?快坐。” 又吩咐内侍搬来内有暖炉的锦凳,还特意问起司马嵩的身子:“外公近来可还康健?前几日冬雨,没着凉吧?” 曹祯对司马嵩带领内阁硬要给已故英国公定美谥、扫他这个皇帝威严的事,半个字都没提。 政治上的事一码归一码。 司马藩顺着话头应承:“托陛下的福,父亲身子还算硬朗,每日在府里听听戏、品品茶,倒也清闲。”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家常话,倒有几分难得的天家亲情味。 没寒暄几句,曹祯话锋突然一转,眼神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往前凑了凑: “舅舅,有件事得问你,于弘这个钦差总督江南沿海通商事务兼理防海兵备差事办的怎么样了?” 司马藩心里门儿清,这是想问扶桑的银子啥时候能到账。 他端起内侍小太监刚奉上的热茶,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慢悠悠回道:“陛下,宁波此去扶桑的海路有几千里,大海船得等季风才快,一来一回至少两三个月。 不过第一批贸易,于弘已经跟近卫谈妥了,今夏之前,约莫能有六十万两银子运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只是第一次打交道,贸易额度和货物都仓促,今年顶多能走三四趟,算下来也就一百多万两。 等明年增加贸易量,兴许能有二百万两的进项。” (一百万和二百万是分给朝廷的,至于总额有多少曹祯是不会知道的,宁波锦衣卫的眼睛被银子闪瞎了) 曹祯闻言,眉头稍稍舒展,可随即又重重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要到今夏才能入账啊…… 辛苦舅舅了。 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多贸易些? 这一百多万两的开源,实解不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他掰着指头数起难处:“豫州来的藩王要安置,光给他们的嚼用就不是小数; 禁军的抚恤拖了快半年,不发一部分要出乱子; 张白圭南下巡盐,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现在国库空得能跑老鼠,朕的内帑也早见底了。 舅舅最懂理财,可有良策?” 司马藩面露难色,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陛下,海贸不比别的,得有大海船,还得有能换钱的货。 江南的丝绸、棉布本就供不应求,今年的货还是从各江南各大家族为了解朝廷燃眉之急里临时凑出来的。 要多换银子,就得有足够的丝绸和棉布,可咱们现在,拿不出那么多货啊。” 曹祯眼睛突然亮了,往前探了探身子:“朕倒有个主意,朕听锦衣卫奏闻金陵周围还有好多逃荒来的百姓。 要是把逃民编进工坊,昼夜赶工织造,不就能增产了?对,以工代赈两难自解!” “陛下睿智,还体恤百姓,臣实在佩服。” 司马藩先捧了一句,话锋却轻轻一转,“可工坊的产量,不只看织机多不多,关键要看丝棉原料够不够。 苏州、扬州的土地只有三分之一种了桑树和棉花,就算加了织机,没原料也是白搭。” 他顿了顿,又道:“除非让稻农改种桑棉,可这么大的事儿得内阁议决。 臣现在不过是个从七品的中书舍人,哪管得了这个?” 曹祯没在意他的推脱,反而更兴奋了,拍了下御案:“舅舅哪里的话! 之前让你避嫌“辞”了尚书位,朕心里有数。 朕还常想起舅舅掌户部的时候,不管多棘手的钱袋子问题,你都能想出办法。” 他转头喊黄景:“黄景!你们司礼监去跟内阁议,定个改稻为桑棉的章程报上来。 改稻为桑棉,今年务必种出够换二百——不,三百万两银子的桑棉!” 黄景躬身应了声 “遵旨”在随身的小册子上写画起来。 司马藩坐在锦凳上,心里毫无波澜; 至于改稻为桑棉会不会让百姓没粮吃,会不会饿死人,跟他有什么关系? 正好可以借着这个由头,让家里人提前屯粮、兼并那些韭菜的田产。 至于那些饿死的百姓,不过是为“大魏的荣耀,朝廷的国库”尽忠罢了,死了也该“自豪”。 曹祯心情大好,竟亲自拿起茶壶,给司马藩的茶杯续了水。 司马藩赶紧起身,双手捧着茶杯,腰弯得低低的:“陛下折煞臣了,臣不敢当。” “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拘谨,论亲疏你是朕的亲舅舅。” 曹祯笑了笑,话锋又绕回钱上,“舅舅,除了跟扶桑的海贸,要是还想再拓条财路,你还有别的法子吗?” 司马藩略一沉吟,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陛下,正经的良策难寻,但有个偏门法子,只是不便走明路。” 曹祯眼睛一眯,立刻挥手屏退殿里的小太监,只留下心腹黄景候在旁边。 司马藩整理了下措辞,缓缓开口:“这是先帝爷用过的法子,官面上叫‘纳赎’,也叫‘捐赎’,民间管它叫‘赎罪银’。 当年东狄攻破燕京,先帝爷被迫衣冠南渡,为了筹钱北伐,临时开了这个门—— 犯了罪的官员或百姓,只要交够银子,就能免罪或减罪。 后来北伐停了一年后左相就奏请停了它,说这是‘蠹国之政’,容易养出奸邪。” 他说完,抬眼看向曹祯,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他太清楚了,缺银子缺到这个份上,曹祯大概率不会拒绝这个“来钱快,不体面”的法子。 曹祯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不是不知道“纳赎”这事的名声有多差,可眼下实在没别的办法。 第530章 让英雄去杀青天 曹祯手指捏着青瓷茶杯,眉头始终没松开:“舅舅,这‘纳赎’的事,交给谁去办才妥当?” 司马藩端着茶盏,心里早有了盘算——父亲总说他是庸才,今日正好借这事,把诸葛明那老狐狸的得意弟子给收拾了。 他故意面露难色,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让谁办倒在其次,关键是刑部横亘着块又臭又硬的拦路石。 就算有陛下和内阁的旨意,‘纳赎’要过司法流程,也绕不开刑部。” 曹祯猛地拍了下额头,像是突然被点醒,眼里闪过一丝忌惮:“你说的是刚峰?” 一提起刑部侍郎刚峰,曹祯的语气都软了几分。 这刚峰是金陵城里出了名的“臭石头”,当年敢抬着棺材上奏折,骂先帝“名为中兴,实为偏安”,直言大魏 “南北离心,大厦将倾”,把父皇气得掀了龙案。 连太后摄政时,都不敢让他进内阁——按资历他早该入阁,可他连太后都敢顶撞,说“牝鸡司晨,国将不国”; 连他的恩师诸葛明,对败军勋贵的怀柔政策,他也照样反驳,是大魏朝堂独一份的孤臣。 同年同乡都对他敬而远之,他自己过得更是简朴到极致; 一个正三品的侍郎,在金陵外城鼓楼平民区赁了处一进小院,没有轿子,没有马,每天天不亮就步行三里上衙,民间都叫他“无轿侍郎”。 在刑部里,他刚正不阿,执法如山,连刑部尚书钱林甫都得让他三分; 一个没把柄没弱点,谁想压他,他就敢跟对方上称; 反正他“一身清白,一两黑料都没有” 对方却可能“屁股底下一堆烂事,万斤黑料压不住”; 在官场里没人敢跟他交往,却人人敬畏,民间更是把他捧为“刚青天”。 “朕咋把他忘了!” 曹祯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有他在,‘纳赎’这事儿绝无可能成。 而且动他太难了——父皇当年被他气得砸了御镇纸,连杀了十几个伺候的太监都没解气,最后也只能把他大不敬关起来,杀不了。 他的官声民声太高,朕就算是皇帝,也得敬他三分。” (为啥堡宗能杀于谦,嘉靖不杀海瑞,没那么复杂,堡宗叫门脸面这种东西早就丢尽了不差这点,道士还要脸呢) “陛下误会了。” 司马藩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放得更低,“臣不是要陛下贬斥刚峰,反而是要‘重用’他; 把他擢升为燕州巡抚兼燕州布政使,调去边地。 以他那认死理的脾气,到了燕州,撞见张克那等不听朝廷调遣的主,一定会……” 话没说完,曹祯眼睛突然亮了,猛地拍了下案几,茶水都溅出了几滴: “让英雄去杀青天!让好汉去杀好汉!” “陛下圣明!” 司马藩顺势接话,声音压得更沉,“如今张克在民间威望甚高,都传他是‘二郎显圣真君下凡,专诛东狄’,把他当救星。 可他明明是不听调遣、公然违抗陛下圣旨的乱臣贼子,百姓却被他蒙蔽,真把他奉成了英雄。 若咱们顺势把刚峰外放燕州,以张克的性子,必定容不下这尊‘青天——到时候,天下人自然能看清谁忠谁奸。” 曹祯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兴奋,手都忍不住搓了起来:“舅舅这计策妙啊! 一石二鸟!既调走了刚峰这块绊脚石,还能给张克泼上一盆脏水。 黔首愚钝,青天就是好人,武将杀青天,那就是实打实的乱臣贼子!” 他越想越觉得这计策妥帖,看着司马藩,语气带着几分嘉奖:“此计就这么定了! 刚峰一走,刑部再无掣肘,‘纳赎’就能推行。 舅舅立了这么大的功,朕擢升你为刑部侍郎如何?” “不可不可!” 司马藩赶紧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带着几分惶恐,“臣就这点小聪明,全靠陛下机敏点拨,哪敢居功? 这刑部侍郎的位置太关键,管着司法命脉,陛下得选个忠心耿耿的死士忠臣来当才妥当,臣可担不起这重任。” 这刑部侍郎的位置就是个烫手山芋,明摆着给皇帝做“捞钱黑手套”,帮着推行 “纳赎” 这种争议政策。 油水是足,可风险更大,哪天朝廷要平息官怨民愤,第一个被推出来背锅的就是这个位置。 他是国舅爷,家里不缺来钱的路子,父亲作为右相,光“墨宝润笔”就千金难求,犯不着碰这容易引火烧身的银子。 真要是接了,父亲说不定能拿着拐杖打断他的腿,逼他辞官回家。 想到这儿,司马藩心里还有点小骄傲——他这急智,也算没白活。 兵部的余廷益被下了大牢,吏部的张白圭被江南盐商搞得焦头烂额,再把刑部的刚峰调去燕州; 诸葛明党派的三大将就全垮了,看那老东西还能在朝堂上蹦跶几天! 两人又拉了会儿家常,说了些金陵城里的琐事,比如哪家酒楼新出了菜式,哪家工坊织出了好料子,司马藩才起身告退。 曹祯心情大好,特意让黄景取来赏赐:一柄御用的羊脂玉如意,两斤用锦盒装着的千年人参,还有十匹绣着缠枝莲纹的宫廷锦缎。 司马藩恭敬双手捧过赏赐,这些东西值不了多少钱,重要的是“简在帝心”的信号。 他提的计策都见不得光,没法明着加官进爵; 这玉如意就是“如皇上心意”的意思,也暗示着会从豫州前线的军功里,分润些功劳给他,帮他重新回到内阁。 回到司马府时,暖阁里的戏早就停了。 司马嵩穿着厚厚的貂皮袄,正在院子里踱着方步,做着每日的养生功课。 司马藩赶紧上前,把入宫觐见的经过一五一十禀报; 哪怕他知道,父亲在宫里安插了眼线,早就摸清了详情,可主动禀报,是做儿子的态度问题。 司马嵩听完,脚步没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认可:“对刚峰这手借刀杀人,还算有点急智。看来静下心来,你也能做点事。” 他顿了顿,又道:“刑部侍郎的位置,别惦记了。 我会找人做个顺水人情。 有些钱,看着好拿,实则沾着血,不是你能碰的。” 司马藩赶紧躬身应道:“儿子明白。” 第531章 饿不到自己家,便不怕天下饥馑 两天后,一份司礼监起草的奏折悄无声息地摆在了金陵内阁的案几中央; 奏请苏州、扬州两地实行改农田为桑田、棉田,奏折上的理由写得冠冕堂皇:“改稻为桑棉,上利国下利民,可增赋税,丰国库之廪,为善策。” 而内阁成员都看得出来,这份奏折透着诡异; 奏折不是出自地方督抚或朝中大臣之手,而是由专司“批红”的司礼监直接递来的。 按大魏祖制,司礼监只负责传递皇帝旨意、代批奏章,哪有直接奏请政务拟定国策的权力? 这不合规矩的背后,藏着的是皇帝曹祯的急功近利; 国库空,逆贼乱,宗室哭,总而言之就是难难难,平定叛乱要钱,安定宗室也要钱。 皇帝想靠桑棉贸易快速榨取财源,填了眼前的泼天窟窿。 诸葛明坐在内阁首位,手指死死捏着奏折的边角,连纸张都被攥出了褶皱。 他哪能不清楚其中的猫腻?一眼看出其中关窍。 吏部尚书张白圭去江南巡盐,可几十年的盐税烂账堆积如山,查清楚都要耗上半载,更别说追缴入库了,地方上不配合,远水解不了近渴。 曹祯急着用钱,才病急乱投医,不知从哪想出“改稻为桑棉”这步险棋国策。 江南是司马家的地盘,江南那群士绅官员会不知道改稻种桑棉的后果? 苏州、扬州的稻田,养活了南直隶大半百姓,一旦大面积改种桑棉; 粮食必然短缺,用不了多久,饿殍遍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知道,他们当然知道,只是不在乎——饿的是底层百姓,从来饿不到当官的,更饿不到手握权柄的司马家。 相反大灾反而是机遇。 就像银行明知hd有爆雷风险,银监看着债转利,资产偷偷转移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非是“歌舞团”和 “香喷喷的钞票”让人迷了心智。 在这万恶的封建王朝里,死一个人是冰冷的数字,死百万人也不过是账本上的一笔记录; 只要饿不到到当官的头上,便无人真正在意。 国库空了,刀自然要砍向最无力反抗的百姓——因为拿刀的人,从来不会把刀刃对准自己。 内阁议事时,表决结果毫无意外:多数人举了手,同意在江南地区大力推行“改稻为桑棉”。 诸葛明坐在椅子上,沉默地垂下眼帘,放弃了表态——他知道,就算他据理力争,也改变不了结局。 不过空耗自己的透支的威望。 江南是司马家的基本盘,这次反对,下一次说不定就是苏州、扬州的巡抚、布政使联名上奏; 在江南那块,他斗不过司马家,而且现在这道国策出自司礼监,同时面对皇帝和司马嵩属实不智。 他总不能事事都强行干涉地方内政,那样只会落个“专权跋扈”的口实,反而离心离德。 司马嵩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诸葛明的妥协,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被冷笑取代。 他本以为诸葛明会像去年争盐政稽查权那样寸土不让,哪怕透支自己的政治声望,也要用左相三朝柱石的“少数票否决权”硬刚到底,可这次对方竟直接弃牌了。 “看来这三朝柱石,也开始明哲保身了。” 司马嵩在心里暗忖,“是怕牵扯太多,没精力再保张白圭了吧。” 就这样,原本以为会在内阁会引发激烈争执的“改稻为桑棉”之策,竟轻飘飘地过了审。 司马嵩也不深究诸葛明妥协的原因,反正这一局对方投子认了输,处在风口浪尖,总有他躲不开、必须硬接的时候。 如此善政一落地,最高兴的莫过于江南的士绅和司马家。 司马家掌控着大半松江府的棉业,改种后能赚得盆满钵满; 士绅们也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三赢之策。 一赢是趁机兼并改种的土地,扩充自家的固定资产,土地是硬通货; 二赢是从扶桑贸易里分一杯羹,赚白银利润; 三赢是等粮食短缺后囤积居奇,抬高粮价赚大钱。 妥妥的 “三赢”,赢的永远是有权有势的人。 丰年赚安小钱,灾年发大财,这是从古到今都没变过的道理。 只要自家粮仓满、钱袋鼓,谁管天下会不会闹饥馑? 跟着司马大人有肉吃,这就够了。 草民草民,死了总会自己长出来。 与此同时,曹祯没走内阁的流程,而是私下找了吏部侍郎秦会之,让他单独拟了道圣旨: 擢升刚峰为燕州巡抚、燕州布政使,还额外加了个顺天府尹的头衔; 更给了个特殊任务:“替历代先皇修缮被战火损毁的燕州皇陵。” 刚峰接到圣旨时,没有半分犹豫,当场就接了旨。 哪怕金陵朝堂高层人都知道,燕州是出了名的“官员鬼门关” 这半年来,被任命去燕州上任的官员,不是半路遇到土匪截道,灰溜溜地逃回来; 就是被不明势力掳走当肉票,侥幸回来后也吓得赶紧请辞。 定北侯张克行事霸道残忍,杀起朝廷官员来毫不手软,朝中根本没人敢往那地方伸手。 可修缮皇陵是“国之根本”,仁、孝、忠、义占了个全,刚峰这种认死理的 “忠臣”,怎么可能拒绝? 等这道圣旨走完后续流程、传回内阁时,诸葛明才惊觉不对劲,可已经晚了; 刚峰已经接了旨,修缮皇陵又是绝对的政治正确,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更何况,曹祯走的是“先发圣旨、后补程序”的路子,木已成舟,再想挽回也没了办法。 诸葛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内阁书房里,只觉得心口发闷,像压了块巨石。 这些年,他在台前拼命填补大魏这栋摇摇欲坠的房子的梁木,却没料到此时背后刺来的刀,不止来自老对手司马嵩,还有他一手调教、曾经寄予厚望的学生曹祯。 他忽然想起早年在史书读过的一句老话:“善为国者,必将败亡于内。” 窗外的冻雨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打在窗纸上,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像在为他的无力和大魏的衰败,敲着悲凉的节拍。 第532章 风雪如刀,杀人无形 辽西走廊的雪停了,风却刮得更烈,卷着地上的残雪粒子。 常烈带着一千多燕山骑兵,从宁远城南下。 马蹄踏碎路面的积雪; “咯吱 —— 咯吱”的声响顺着风传出去老远,在空旷的雪原上格外清晰。 腰间悬着的弯刀,刀身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泛着冷森森的光。 他端坐马背,面如铁铸,目光像两柄利剑,直直盯着山海关方向,没半分多余的表情。 身后的骑兵全裹着厚重的兽皮袄,领口、袖口塞着紧实的棉絮,头盔下顶着一顶狗屁帽子保暖。 一路上,官道两侧到处都是冻毙的尸体,冻得硬邦邦的,跟冰块似的。 有的蜷缩成一团,双手还保持着拢火的姿势; 有的直挺挺地躺着,死前像是还在奔跑; 倒毙的战马横七竖八堵在路边,马尸早已僵硬,雪白的鬃毛上积着薄雪,看着格外凄凉。 偶尔能看到翻倒的木车,车辕断成两截; 残骸间散落着粮袋,袋子被划开大口子,里面的杂粮混着雪冻成硬块,黑黢黢的,看不出原本颜色。 到了六股河北岸,一名侦察兵快马奔回,马还没停稳就翻身下马; 脚一沾地差点滑倒,赶紧扶住马脖子稳住身形,大声禀报:“将军! 绥中城里没见东狄守军,满街都是冻尸和烧黑的营帐残骸,城门歪得快塌了,半边墙都陷进雪地里! 看一路的尸体和痕迹,他们应该是北上进了燕山山脉。” 常烈翻身下马,靴底踩在雪地上,陷下去半寸。 他蹲下身,从腰间拔出短刀,刀尖挑开一具东狄士兵的布面甲; 里面的铁甲片全被卸空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棉絮,冻得跟铁板一样硬。 死者脸色青紫,嘴唇却不算干瘪,手里还死死攥着块冻硬的杂粮饼,饼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没半点发霉的样子。 常烈抬起刀柄,对着那只手重重一敲。 “啪”的一声,冻僵的手连带着杂粮饼一起掉在雪地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声音没起伏:“是冻死的。 东狄人粮食还够,应该是没了取暖的柴火。 让斥候追到燕山山口就停,别往里钻; 山里说不定有埋伏,而且这季节进燕山,跟送死没两样。” “是!” 侦察兵大声应着,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回跑,马蹄扬起一阵雪雾。 刚吩咐完,南面又跑来一骑,骑兵勒住马时,缰绳勒得战马人立起来; 他喘着粗气喊道:“将军!南面来了山海关的队伍,打的是罗成将军的‘罗’字旗!” “罗城?” 常烈眉头微挑,随即点头,语气依旧沉稳,“行,就在绥中城里扎营。 让弟兄们先清理城内残骸,粮草辎重两天后能到。 另外,把官道上的大车和尸体都清了,别挡着后续队伍的路。” 传令兵抱拳应道:“遵令!” 转身就往队伍后面跑,嗓门扯得老大,把命令传了下去。 常烈抬脚往绥中城里走,刚过城门,就觉得空气里的血腥味更浓了——城里的尸体比城外还密,有的靠在断墙上,脑袋歪在一边; 有的被压在倒塌的房梁下,只露着半截身子; 大部分房屋都塌了,只剩残垣断壁,雪从破屋顶漏进去,在地上堆起半人高的雪堆。 不少东狄人的尸体挤在一块,明显是死前想抱团取暖; 可最终还是没躲过这场风雪,冻成了一堆僵硬的“人疙瘩”。 “将军!这里还有活人!” 突然,一名士兵的喊声从左边传来。 常烈顺着声音走过去,在一间还剩半边茅草顶的破屋里,看到了一个东狄正黄旗士兵。 那士兵脸色冻得发紫,嘴唇裂得全是血口子; 身上裹着三件棉甲,样式新旧不一,明显是从战死的同伴身上扒下来的; 屋里地上放着个豁口的铁盆,里面的炭火早就灭了,黑黢黢的盆底上,竟混着几块零碎的人腿骨——是他们烧火用的燃料。 士兵的眼睛通红,布满血丝,已经失了神志。 看到围着他的燕山军,嘴里发出“呵呵呵”的兽吼; 白气从牙缝里喷出来,唾沫混着血丝溅在身前的雪地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常烈扫了眼他的腿,左腿裤管沾着干涸的黑血,裤脚卷着,能看到里面肿得老高的伤口——应该是受了伤,被同伴丢下的。 “杀了吧,没什么好问的。”常烈抬手,声音冷得像冰。 话音刚落,队伍里两名弓箭手就搭箭拉弦,“咻 —— 咻”两声,箭矢分别扎中士兵的右腿和左手。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重重倒在雪地上; 身体疯狂翻滚,不小心撞翻了铁盆,盆里的骨灰混着雪泥“哗啦”撒了一地,还沾了他满身。他仍在挣扎,断续 一名壮硕的燕山军提着柄开山斧上前,手臂一扬,“咔嚓 一声,斧头重重劈在那士兵头上。 嘶吼声瞬间停了,鲜血喷溅在雪地上,像一朵妖异的红花,没一会儿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 常烈转身走出破屋,刚到门口,就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南面的骑队到了。 队伍跟他们穿得差不多,都裹着兽皮,最前面一面黑底红字的“罗”字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为首的是个穿白马银甲、披白色狐裘的青年将军,正是燕山右卫指挥同知罗成。 罗成翻身下马,踩着雪快步走过来,笑着道:“老常,你来得够早啊!东狄人呢?跑了?” “嗯,往燕山方向跑了。”常烈点头,目光扫过身后的残城,“不知道是顶着雪走的,还是雪停后才跑的,不过都无所谓了。 先把绥中城清干净,等后方的物资到了再说。” 罗成回头,对着身后喊:“文承!脱火赤! 你们带后续队伍听常将军调度,先把城里的尸体、残骸清出去,再清理出能住的屋子修整!” 两名副将千户上前一步,齐声应道:“遵令!” 转身就去安排人手。 打发走副将,罗成才转向常烈,刚想开口,就被常烈抢先堵住话头:“你别打追东狄人的主意。 这次作战计划是韩仙定的,他说了,只要东狄人进了燕山,就别管了,大雪封山,进去就是九死一生。 除非你想跟吕小步似的,不怕挨军棍,还不怕被全军笑话。” “嘿!你提那混小子干嘛!” 罗成作势要一拳打过去,被常烈伸手稳稳挡住。 他笑了笑,收起玩笑的神色,正经道:“我有别的任务,得在绥中城的海岸找个合适的地方建港口。 我带几十骑去海边看看,城里的事就先交给你和文承他们。” 常烈点头,叮嘱了句:“行,你去吧。” 罗成应了声“知道”,转身召集了几十名骑兵,朝着海岸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里。 第533章 燕山军的辽东经略之策 山海关关城内的衙署里,蜂窝炉暖意裹着淡淡的炭香,驱散了门外凛冽的寒风。 张克身着一袭黑色貂裘,端坐在主位上,目光锁在桌案中央的沙盘上。 李药师穿一身锦袍软甲,腰束玉带,手持一根细长的檀木杆,站在沙盘一侧; 李骁与戚光耀分立两旁,前者双手抱胸,后者手摸着下巴的胡茬,两人眼神都紧紧盯着沙盘上标注的山川河流; 这是李药师耗时一个月,结合燕京缴获的东狄军情图与辽东商队的一手情报,细细绘制出的辽东舆图,连村落、渡口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谁都知道,山海关的“静坐战”只是表象。 拿下辽西走廊后,燕山军的下一步,必然是经略辽东,彻底消灭东狄的威胁。 李药师举起檀木杆,指尖精准点在沙盘上辽东渤海海峡的出海口,声音清晰有力: “侯爷您看,此处南面衔接威海卫,顺着齐州半岛延伸至蓬莱岬; 北面便是辽东半岛南端的狮子口(旅顺)——也就是咱们常说的旅顺。 再往北,是原辽东金州卫的地界。” (北面叫青泥洼,现在叫大连,只是片满是淤泥的滩涂,零星散落着几个渔村。) 他将檀木杆重重顿在“狮子口”的标记上,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依咱们现在的兵力,占了宁远后,不急着打锦州、剑指盛京。 我的计划是,在宁远城、葫芦岛一线布置疑兵,多插旌旗、昼夜训练,做出进攻准备的架势,把东狄主力牢牢牵制在锦州; 与此同时,让老戚的水师从天津卫出发,登陆一举拿下狮子口; 再顺势拿下广鹿岛和大长山岛这些地方,整个渤海海峡的出海口就被咱们彻底封死了。” 檀木杆在沙盘上划了个圈,将整个海峡圈在其中:“如此一来,东狄靠海上通道运粮、通商的路子,就被咱们掐断了。” “经济封锁战?” 张克抬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询问。 “正是。” 李药师点头,眼神沉了沉,“加上去年年初,东狄跟咱们连打了四仗,败了四仗,伤亡不可谓不惨重,正红旗、正蓝旗的精锐几乎被打光了,可以说是元气大伤。 可即便如此,咱们现在急着攻盛京,兵力还是不够; 想毕其功于一役,就得把东狄主力困死在盛京一带,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他顿了顿,檀木杆指向沙盘东北方向标注的“努尔干都司”: “要是形成不了绝对包围网,让他们的有生力量退回这里,躲进松花江上游的森林沼泽里; 到时候咱们的大军根本没法推进,别说根除东狄,还得花大力气长期防备。” “直接围攻盛京,得多少兵力?” 张克追问,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对这个数字很在意。 李药师眉头微蹙,沉吟片刻才开口:“要想四面合围盛京,让东狄插翅难飞,至少得二十万大军; 兵分五路,分别堵住盛京、抚顺、开原、铁岭、辽阳府这五个口子。 可别说今年,就是到明年,咱们也凑不出这么多兵力——更别说所需的民夫、粮饷,那更是天文数字,咱们现在的家底根本扛不住。” 他放下檀木杆,语气缓和了些:“所以不如换个思路,以经济封锁为主,政治拉拢为辅,军事存在为底。 先封死他们的海上通道,断了他们的所有贸易; 再推行‘辽民归汉,留头不留辫子’的政策,把辽东的汉人拉到咱们这边; 彻底瓦解东狄的统治根基。 过个两三年,再打盛京,就容易多了。” 张克缓缓点头:“辽东的汉人…… 确实是股能利用的力量,可细作的问题也得防。 黄台吉不是个简单角色,咱们大规模收编辽民,他肯定会往里面掺沙子,到时候麻烦不小。” “这个风险我早考虑到了。” 李药师语气笃定,“我的想法是内迁——把归附的辽民先迁到山海关内安置,离东狄远些。 有家眷的,要是愿意,可以吸纳入燕山军,编入单独的营队,混编进队伍监督; 没家眷的,就安排在关内屯田。 其实除了少数甘心当奴才的,辽东的汉人大多心向汉土,没几个真愿意跟着东狄过日子的。” “那辽西走廊的屯田怎么办?” 张克又问,“宁远城的粮草得靠本地供应,总不能一直从关内运。 不用辽民,用什么人来种地?” 李药师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我已经去信问过魏清和长清了。 豫州、齐州还有燕州的逃民,要是给他们多分地,不少人可以直接迁过来。 这些人现在都在修燕州官道、疏通运河,天天干苦力,没有根,都是躲战乱的苦哈哈,有地种、能安家,他们求之不得。” 张克愣了愣,有些意外:“豫州?左良玉的豫州军不都是豫州人吗? 之前李邦给我来信说,豫州军虽然跟禁军打,可在本地军纪还算规矩,说白了就是讨薪自保,怎么还有豫州人活不下去往咱们这边跑?” “朝廷那边这次是真下狠手了。” 李药师解释道,“领兵的将领是个有脑子的,打不动商丘的归德府防线,就绕路南下打汝宁府。 一路走一路抓丁、征粮食,把整个汝宁府扫得“家家干净” 青壮全被裹走当兵,老百姓没活路只能顶着寒冬逃亡。 一部分投了左良玉,一部分往北跑北上投了咱。 赶上这大冬天,路上冻死、饿死的,不少啊。” 张克捏着下巴,眼神里多了几分兴趣:“打汝宁府…… 倒是个破局的法子,就是绕得太远了。 朝廷这‘灭薪军’的将领是谁? 我还以为禁军里能打的,都被多尔衮在淮河一锅端了。” “姓曹,叫曹闻诏。” 李药师回答,“之前在禁军中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官,排不上号。 后来禁军的勋贵、将领大多死在淮河之战,朝廷没人可用了,才把他提起来,封了个平贼将军。 看他打汝宁府的手段,本事不比左良玉差。 他还有三个副手,一个是他侄儿曹变蛟,一个叫贺仁龙,还有个是武状元郑维城。” “郑维城?” 张克挑眉,觉得这名字耳熟,想了想才开口,“是不是当年被小白揍过的那个武状元?” “正是。” 李药师点头,“当年他挑衅跟小白打了一架,输得挺惨,后来就去了齐州前线。 去年跟着余廷益在齐州北部一带转战,没在英国公的淮河大营,算是捡了条命。” 张克“嗯”了一声,抬手示意他继续:“行了,豫州的事先说到这。 关于封锁渤海海峡,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老戚的水师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第534章 总体战 戚光耀见张克问到自己,当即起身抱拳,声音洪亮又不失沉稳:“回侯爷,原本封锁,光靠咱们燕山军水师的战船是不够的,不过从高丽那边能再征用一批应急。 另外,吴启派去南方的探子,刚传回来个好消息,福州水师和海门卫水师,愿意直接卖一批福船、广船给咱们!” 张克原本半靠在椅背上,闻言瞬间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几分:“真的?这帮朝廷水师胆子这么大?敢把主力战舰拿出来卖?” “千真万确。” 戚光耀直起身,语气笃定,“朝廷现在缺银子缺得厉害,福州水师已经欠了一年的饷银。 他们平日里靠跑商船贴补生计,可福船、广船吃水深、保养费又高,南面海域好几年没打过仗,养着这些大家伙纯属浪费。 对付海匪,有海苍船、鹰船就够了,福船、广船个头太大,反而不如鹰船灵活,追不上逃窜的海贼。”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探子说,福州水师他们早就把福船、广船上的床弩拆下来卖了铁,换点小钱。 可跑商用这些船浪费——船是大,可吃水深还带多层水密隔舱,装货量还不如小一号的商船,停在港口里基本就是吞金。 到时候他们只要以‘打海匪时战船战损’为由报上去,就能把这事圆过去,谁也挑不出错。” “刚好到时候我跟韩仙一并南下处理,去谈这笔生意。” 戚光耀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船老点没关系,回来修补更换些船板就行,只要龙骨没坏,照样能远航。 这么一来,咱们主力战舰不够的难题能很快补足。” 张克往前凑了凑,追问:“价格和数量怎么样? 别是漫天要价,或者就几艘破船糊弄咱们。” “价格还算公道,数量也不少。” 戚光耀报出明细,语速不快却清晰,“福船三千两一条,长十二丈、宽三丈,能扛住海上大风浪; 广船两千而百两一条,长十丈、宽两丈六尺,灵活性比福船好些。 能拿出来的总计有十二条福船、二十条广船,足够咱们用了。” “这么多?” 张克这下是真惊讶了,“这都卖出一个水师的规模了,他们九族是批发的?” 戚光耀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南面和咱们北面不一样。 十年前,闽州、粤州沿海的百姓和卫所兵活不下去,不少人出海当了海匪,专抢商船。 后来朝廷花了两年时间才慢慢剿灭,福州水师的这些战船,就是那会儿工部奉旨督造的。 结果船还没下水,海匪要么被招安,要么被砍了头,这些战舰一下子就没了用武之地。” 张克皱起眉,有些不解:“没了用处,怎么不停工?还接着造?” “侯爷您又不是不知道大魏朝廷的规矩。” 戚光耀无奈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船都开工了,哪能说停就停? 工部报的造价,一条福船两万两、一条广船一万两千两,中间的差价早进了兵部和工部老爷们的腰包。 要是停工,要退的不只是没造船的钱,还有那些已经进了腰包的差价——怎么可能停得下来?” 他继续道:“其实一条福船实际造价也就三千两上下。 这批战舰一直修到海匪被灭两年半后,才陆续下水,下水后就一直闲置在福州和海门卫的港口。 福州水师打小规模海匪,用海苍船、鹰船就够了,福船、广船太大不灵活,反而是累赘。 他们只打算留两三条撑撑场面,剩下的留着也是浪费; 光一年的养护费,一条船就不下三百两,几十条船就是上万两,再加上朝廷欠饷,他们根本养不起。” “可战舰不能卖给民间,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戚光耀话锋一转,“咱们燕山军名义上还是大魏的边军,没有明着造反。 虽说卖战舰给谁都是死罪,但他们可以报‘火龙烧舰’,而且咱们本身就有从伪燕缴获的福船、广船,卖给咱们风险最低。 卖给民间太扎眼,御史们再瞎,也不可能看不见民间的战舰。” 张克了然点头:“好歹这些船造出来没彻底烂在港口里,也算便宜咱们了。 这么一来,咱们水师的近海战斗力,应该就够用了。” “别说近海,封锁整个渤海湾都绰绰有余!” 戚光耀语气肯定,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东狄剩下的出海口,还有一个没堵上 ——” “丹东。” 李药师适时接过话头,手里的檀木杆精准指向沙盘东北方向,“鸭绿江北岸的丹东港。 这地方咱们从海上很难拿下,是东狄控制高丽的桥头堡。 现在高丽那边已经闹起来了,东狄肯定会往丹东增兵,要拿这里,只能从高丽那边出兵,陆上才好拿。” 说罢,他抬眼看向一直没说话、只靠在桌边听着的李骁,眼神里带着几分示意。 李骁挑了挑眉,身子直了直,语气坦然:“合着让我去高丽,不光是稳住那边,还要盯着拿丹东?” 张克点头,语气严肃了些:“没错。我也担心高丽人只想保住汉城和西京(平壤),不敢反攻过鸭绿江,你去了,得好好‘说服’他们,起到领导作用。” 李骁追问:“那我能做到什么程度?” 张克声音里没了多余的情绪:“除了高丽国王,其他高丽人要是不听话,都可以杀。 真到了没办法的时候,软禁国王,换一个听话的上去也行——只要能让高丽人过江打东狄拿下丹东,我不管你的过程。” 李药师看着张克的神色,试探着问:“兄长是想让高丽人去消耗东狄的锐气?” “正是这个意思。” 张克毫不掩饰算计,“咱们先锁住辽西、渤海海峡和丹东,把东狄困在辽东动弹不得。 高丽人被东狄欺负了十几年,心里早憋着气,咱们总不能拦着人家报仇吧? 让他们上去给东狄找点事儿干,正好能消耗东狄,咱看机会下场。” 李骁闻言拍了拍胸脯:“行,这事交给我! 保证让高丽人乖乖过江,给东狄添堵,让他们顾头不顾尾!” 戚光耀看着沙盘上的丹东港,补充道:“等咱们的水师拿下狮子口,再加上高丽那边牵制丹东的兵力,东狄的海上通道,就能彻底封死了; 到时候他们想买粮都没门!只能被困在辽东等死。” 张克满意地点头,语气掷地有声:“好!那就按这个计划来,李骁准备赴高丽,估摸着接你的船要到了; 李药师继续完善封锁细节,别出纰漏,辽西这边交给你了到时候去宁远城和韩仙交接。 我准备回燕京了!辽西药师看着就行。” 众人齐声抱拳,声音整齐划一:“遵令!” 一张针对东狄的封锁大网,正悄然在辽东大地铺开,燕山军用的不是传统决战模式消灭东狄,而是现代思维领域的总体战打法。 立足于能战,贸易封锁+政治瓦解为抓手,再把东狄精力引到高丽方向边境冲突不断消耗。 第535章 回京 太平九年二月初,渤海湾的海风裹着残冬的寒意。 张克领着亲卫玄甲卫,在山海关老龙口登上战船,准备返回天津卫。 如今整条渤海航道被燕山军牢牢掌控,畅通无阻,没必要走陆路——官道上的残雪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马蹄踩上去又滑又颠,反倒耽误行程。 跟他一同回京的,还有李玄霸和李陌; 至于李骁的部队还需要等两天准备,他们会先在天津卫集结,等高丽派来的船只到了,再渡海赶赴高丽,从仁川登陆到汉城,开辟对抗东狄的第二战场。 张克立在船首,玄色披风被海风掀得猎猎作响,衣摆扫过甲板上的积雪,留下一道浅痕。 他望着远处燕京城的方向; 离开这么久,不知道燕京城的重建进度怎么样了。 去年一整年都泡在战场上,从北面草原打到燕州平定,没一天能松口气; 如今总算拿回辽西走廊,把东狄彻底踢回辽东,攥住了战场主动权,也该趁着这段时间“安心发育”布局了。 先让高丽人去跟东狄拼消耗、换人命,再慢慢掐断东狄的后勤,把他们饿垮。 打了这么多年仗,张克越来越明白:战争的本质从不是简单的战场厮杀,而是布局和准备——只要准备阶段做足了,开打前胜负其实早定了七七八八。 战场上最该做的是少犯错,在保住自己的前提下,尽可能消灭敌人; 绝对不能脑子一热搞“鱼死网破”的兑子打法; 要是遇到“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局面非必要,不如先稳住后勤、筑牢防御,等着敌人露出破绽。 与其硬着头皮攻坚,不如换个方向换种思路,拼后勤,熬到对方内部崩溃,才是最省力的法子。 他心里一动:回去后或许能抽空写本《张子兵法》,把燕山军这些年的战例、打法都记下来。 自己好歹也是名义上燕山军军校的校长,总得把这套战略思想传下去——至于具体战场指挥,自己跟李药师、韩仙差着好几个段位; 作为老帅还是乖乖回后方坐镇,等真要灭东狄的时候,再亲临前线给三军将士加加士气 bUFF 就好。 辽西的宁远城,半点儿都不担心东狄反扑。 五千精兵守着宁远城和觉华岛,就算东狄派十万人来,也啃不动这两块硬骨头; 要是对方敢来宁远城下决战,燕山军反倒求之不得。 只是一年多被连揍四阵的东狄,还有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其实也无所谓,早决战晚决战,东狄都是死路一条; 他们迟早会在饥饿和绝望里,尝够战争的残酷——靠战争抢的经济红利迟早要因为战争吐出来。 战船一路顺风顺水,很快抵达天津卫。 一行人下船换马,往燕京城赶。 沿途官道畅通,没遇到半点儿阻碍,快到朝阳门时,张克勒住马缰,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城门口两侧,密密麻麻列着燕山军士兵,人人手持长枪,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哪怕寒风刮得紧,也站得纹丝不动,像两排挺拔的青松。 更让他意外的是城门口的百姓——人挤人围在路边,锣鼓声震天动地,有人吹着凯旋的号角,绣着“燕山军”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红毯从朝阳城门口一直铺到路尽头,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孩童捧着鲜花,跟在大人身后; 看到张克的队伍,百姓们齐声高喊:“辽西大捷!恭贺定北侯回京!” 张克骑着马,沿着红毯缓缓前行,百姓们纷纷跪地磕头,沿途的士兵也跟着齐声呐喊:“万胜!万胜!” 声浪像潮水似的涌过来,长枪随着喊声轻轻晃动,发出“呼呼”的破风声。 张克着实没料到会有这么盛大的迎接场面——自己压根没吩咐过要搞这些。 到了朝阳门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那里: 吴启穿了身绯色官袍,胸前绣着猛虎补子,头上戴着三梁冠,跟平日里要么穿甲胄、要么穿束腰常服的样子判若两人,倒多了几分文官的规整。 张克翻身下马,走到吴启身边,调侃道:“没见你穿过这身行头。” 吴启笑着拱手,语气里满是笑意:“这不是为了祝贺兄长凯旋嘛! 平日里习惯了穿甲胄、束短打,今日特地换上公服,才配得上这盛典的规格。” 张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们这帮常年在前线的边将,哪有机会穿官服? 大多时候都是甲不离身,就是方便行动的束腰短打,真穿起这规规矩矩的公服,反倒觉得别扭。 跟着吴启走进燕京城,张克忍不住放慢脚步,目光扫过沿途的房屋——这就是百姓的力量啊。 只要愿意给他们分房分地,让他们有个安稳的家,重建家园的速度远超想象。 短短几个月,之前的断壁残垣已经渐渐显露出恢宏气象,砖石垒砌的墙面上,还留着工匠们未干的泥痕,藏着的都是百姓对安定生活的渴望。 进了由昔日燕京皇宫改建的市政衙署,吴启屏退左右侍从,才凑到张克身边,汇报正事:“兄长,之前扶桑间谍的拷问有了结果——他们不仅想跟咱们通商,还派了人去金陵。 南边的线人也传回来消息,金陵朝廷启用了一个叫于弘的老头,封他做钦差,总督江南沿海通商事务,还兼着防海兵备,专门负责跟扶桑的贸易。”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探子发现,这于弘,八成就是之前伪燕的宰相宇文弘。” 张克刚端起桌上的热茶,眉头瞬间皱了起来:“那条叛逆死狗居然还敢投奔朝廷? 他有几颗脑袋?好歹是伪朝宰相,这时候投奔大魏,跟佛海投光头有啥区别? 他倒真敢想,难不成还想东山再起?” “暂时没摸清他的目的,不过听线人说,他走的是司马家的门路。”吴启补充道。 张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跟便秘似的难看:“好家伙,我们的仇人还惺惺相惜上了? 没关系,等韩仙去闽州把海贼团搭起来,咱们慢慢跟他们算账。还有别的大事吗?” “白烬那边派了草原使者,去跟喀喇沁部谈归附的事。” 吴启继续汇报,“燕山北面的草场,还是交给草原部落管比较合适。 要是喀喇沁部愿意归附,咱们就把他们的草场往西迁,再把察哈尔的一部迁到燕山北面,作为辽西走廊北面屏障。” 张克点头:“可以。喀喇沁部跟黄台吉有姻亲,光要质子我可不安心,在天赐城周围给他们划块肥沃的草场,不识趣就让白烬灭了他们。” 吴启犹豫了一下,才扭扭捏捏地开口:“还有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着实有点棘手。” “啥事?别磨磨蹭蹭的。”张克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 “朝廷又给燕州派了个巡抚来,还兼着布政使和顺天府尹,叫刚峰,之前是刑部的侍郎。”吴启压低声音,生怕被外面的人听见。 张克想都没想,随口应道:“不是早说过吗? 遇到这种事,找个由头就行——要么报意外,要么说是山贼劫道,实在不行‘易溶于水’,怎么处理不行……” 话没说完,他突然顿住,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绷紧,眼神一凝,声音也沉了几分:“等会儿,你说他叫什么?刚峰?” 第536章 金身与功德 张克抬手按住额头,指腹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小皇帝曹祯学坏了,走得太毒,明摆着是给自己下套。 平日里弄死些大魏派来的官员,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顶多官场落个“飞扬跋扈”“残暴嗜杀”的名声,在官场里传传闲话也就过去了,跟底层百姓半毛钱关系没有。 普通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连县太爷姓啥都未必能说清,哪会关心知府、巡抚这些高高在上的官员是死是活? 就像婆罗门绝不会把达利特当人看,底层百姓对官场人也没啥没多少共情心。 死了不影响我吃饭就行。 可刚峰这人不一样。 这人当年敢抬着棺材上奏折,指名道姓骂先皇“偏安误国”,早成了朝野民间上下都知道的“破圈”官员。 官场上没人不佩服他的硬气,民间更是把他当“青天”门神似的供奉,官声民声都好。 张克真要是把他弄死,自己苦心营造的“抗狄英雄”人设,立马就得崩塌,不值啊; 杀他百害而无一利,。 这绝不是曹祯那等养在深宫的城中痴儿能想出来的手笔。 精准掐住他拉拢底层民心不在乎高层的死穴,拿底层民心当筹码,太阴了。 吴启他看着张克脸色从平静涨成暗红,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连呼吸都比平时粗重几分,也没什么好办法。 金陵出的是阳谋,还是最让人头疼的献祭流阳谋; 刚峰就是颗烫手山芋,杀不得,可也不能真把燕州的行政权拱手让人,任由朝廷安插的人在自己地盘上指手画脚。 张克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按在额头上的手,语气里满是无奈:“你跟长清商量了过吗?有无解局的法子?” 吴启摇了摇头,往前凑了半步:“我跟长清去信聊了三四回,杀是肯定不能杀的——刚峰的名声太大,直接杀对燕山军民间声望损害太大。 而且这人极其难对付,不怕死、不贪财,也不好色,不会被收卖,不可被腐蚀,更胁迫不了,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金身菩萨。”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依我看,找个偏远点的地方把他供起来,让他管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才是上策。 长清已经派羊先生去济南府接他了,他们名义上是师兄弟,尽量别来燕京。 兄长您也别跟他见面,免得见了面,闹到不可收拾的局面,坏了大事。” 张克坐直身子,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衙署里格外清晰。 半晌,他才缓缓点头:“行,就按你们的安排来。 反正燕州的兵权在咱们手里,他想插手也插不进来。 找些事让他做,修路、修桥、治河都行,只要别来烦我,怎么折腾都成。” 张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语气里满是荒诞:“真是荒唐,咱们连造朝廷的反都敢,手里握着几万强军,居然被朝廷反将一军,给我丢了个金身菩萨。” 吴启适时上前一步,轻声宽慰:“兄长志在天下,自当有容人的胸襟。 刚峰虽顽固,认死理,却是国之铮臣,唐之魏征。 要是能慢慢收服他,让他为咱们所用,必定能得天下民心,到时候咱们行事也更名正言顺。” “我知道自己的斤两,不用跟我来这套奉承话。” 张克摆了摆手,眼神清明得很,“别人丢过来的陷阱,我还能看不透? 刚峰就是金陵扔过来的石头,想砸乱咱们燕州的湖水。 看来金陵是真急了,豫州那边的战事还没平,居然有空往我燕州塞钉子。” 他话锋一转,语气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冷意:“给冉悼、吕小步去信,让他们下场豫州的战局。 左良玉不是买了咱们的战马吗? 给!加倍给! 让他多招些兵,让冉悼他们换身行头,借他豫州叛军的名号,给朝廷的‘讨贼军’上上课。” “还有,朝廷不是忙着重建淮河防线吗? 给我砸了他们的防线,让朝廷重新找点事做,别总盯着燕州。 你也跟魏清说一声,让他琢磨琢磨,怎么把豫州的火往南边烧,烧到楚州去。” 吴启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兄长这计策妙! 借左良玉的手牵制朝廷,还能把祸水引到楚州,一举两得。 不过……左良玉要是得了太多支援,实力涨了,打出豫州,到时候不受咱们控制了,怎么办?” “控制不住也没关系。” 张克摇头,语气笃定得很,“豫州军的实力,我们清楚——也就只能跟禁军打打防御战,靠着城防拖时间。 真要是野战,百万之众在我们眼里也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让他去闹,襄阳府、荆州府都是好地方,楚州军的底细咱们也见过,连流贼都打不过,有多废物不用多说。 等整个楚州乱起来,朝廷的视线自然会往南移,忙着救火都来不及,哪还有工夫盯着燕州?” 吴启点头,心里彻底松了口气。 燕山军从来不会被动防守,你给我上眼药,我就直接捅刀子。 反击,才是最好的防守。 张克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没闲着; 真当他现在不南下,不打金陵,朝廷就能高枕无忧? 他不过是在积攒灭国的“功德”,走个名正言顺的程序罢了。 这片土地上,想顺利改天换地坐的稳,从来都不是光靠武力就行的。 要么像曹操、刘裕那样,靠一场场胜仗攒军功,靠实打实的功绩,一步步取天下; 要么就得有“天命”的由头,哪怕是装出来的; 武后当年为了代唐,还得大修寺庙,造祥瑞,宣称自己是弥勒佛转世,下生人间当“阎浮提主”。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这话,听着是真理,真信这套不懂变通则贻害无穷。 靠武力上台,缺乏合法性,底下的人就会人人自危,觉得只要手里有兵,谁都能当皇帝。 到时候,就得用更多的钱、更多的土地笼络军队,最后只会拖垮经济,激起民怨,早晚被新的“兵强马壮者”取代。 就连远在海外的阿美利卡,都知道装一装“灯塔”,把掠夺石油、颠覆别的国家政权; 包装成“皿煮自由”,他们虽然失去了生命、财产、父母、妻子、儿女、尊严、健康乃至作为人的的权力但是收获了自由。 只不过现在装不下去了,才撕下伪善面具,开始赤裸裸地吸血。 他现在就算领着燕山军打下金陵,也只能打着“清君侧”的名号,把曹祯当傀儡,但绝不能真杀了他; 公开杀了皇帝,就是世界第一大傻逼,只会给别人攻讦自己的借口。 司马昭当年就是戏演砸了,派人当着大街上杀了曹髦,把体面撕得一干二净,结果司马家的江山开国即亡国之诏。 “行了,刚峰的事就交给你和长清了,多盯着点,别出纰漏。” 张克睁开眼睛,语气恢复平静,“我累了,先去后堂歇会儿。 豫州那边的动静,让魏清多盯着点,有消息及时报给我。” 吴启躬身应道:“是,兄长,您放心,我一定安排妥当。” 第537章 黄台吉的岳父 辽西走廊北面,越过燕山山脉的山口,便是连绵起伏的山峦。 林海被厚厚的白雪裹住,远远望去,像铺了层泛着光泽的银毯,树枝上挂着的冰棱,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着冷光; 再往北,广袤的草原更是被白雪彻底覆盖,天地间一片苍茫; 分不清哪里是草原的尽头,哪里是天空的起点。 南边的白狼山脚下,一片错落有致的毡帐如星罗棋布,扎根在背风的山坳里。 这里是喀喇沁部过冬的营地,也是他们在这严酷寒冬里,唯一能躲避暴风雪的依靠。 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顶毡帐格外显眼——毡帐用厚实的羊毛织成,边缘缀着深色的流苏,门口挂着两层鹿皮门帘,挡住了大部分寒风。 帐内,火塘里的干牛粪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架在上面的铜壶,壶里的奶茶“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浓郁的奶香味。 可这暖意,却没驱散主位上男子眉宇间的愁绪。 喀喇沁部大汗苏布地坐在铺着羊皮的坐垫上; 身上穿着件深蓝色的蒙古贵族貂皮袄,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腰间系着条镶嵌着绿松石的银腰带,手里捏着个琉璃酒杯,却没心思喝。 他眉头锁得紧紧的——从南边传来的消息,实在太不好了。 就在前几日雪停后,巡逻的骑兵从燕山山脉山口回来,带来了让他心神不宁的消息:山口处发现了大量东狄士兵的尸体,还有不少冻僵的战马。 从尸体身上的甲胄样式能看出来,这些人是东狄的正黄旗和正蓝旗。 苏布地早就知道,燕山军在南边攻打山海关,东狄人在辽西走廊布防抵抗。 可东狄的尸体怎么会出现在燕山北侧? 按常理,就算山海关战败,东狄军也该顺着辽西走廊往宁远城退,依托城池继续抵抗,将领疯了选在冬天翻越燕山山脉北撤? 他们在燕山北面的部落最清楚冬天翻燕山意味着什么。 只有惨败到走投无路,连退路都被截断,才会选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逃生。 草原的冬天有多冷,燕山山脉就加倍:夜里气温能降到零下三十多度,就算待在毡帐里,也得靠火塘才能勉强取暖,他们部落更是靠着白狼山山脚的背风带,才敢在此过冬。 东狄军敢在这时候翻燕山,跟送死没两样。 不祥的预感,像雪地里的寒气,顺着毡帐的缝隙钻进来,一点点裹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他忍不住琢磨:若东狄真的彻底溃败,等今年天气转暖,燕山军会不会转头对他的喀喇沁部下手? 他早从草原商队的嘴里听说了,燕山军在草原上的手段——既会用粮食和铁锅拉拢部落,也会对付不听话的部落。 更让他忌惮的是,定北侯张克还被不少草原部落尊为“天赐可汗”; 连他北面的翁牛特部、西面的克什克腾部,都已经归附了张克。 这两部草场离他的草场不到二百里,以前靠着东狄的威慑,大家还能相安无事。 可现在,他们成了定北侯的人,说不定早就等着找机会抢他的草场了——草原上的部落,为了草场,从来都不惜刀兵相见。 苏布地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腰带上的绿松石。 以前,他从不怕这些——他是黄台吉的岳父,靠着这层关系,从玉龙川到燕山山脉的五百里肥沃草场,全是喀喇沁部独占的。 哪怕当年林丹汗派人来征兵征粮,他都敢直接拒绝——他背后有黄台吉撑腰,麾下还有万余骑兵,察哈尔部再强,也不敢轻易对他造次。 可现在,情况好像完全变了。 东狄去年接连战败,他的靠山好像要倒了。 “哗啦 ——”一声,毡帐的鹿皮门帘被猛地掀开,寒风裹着雪花灌进来,瞬间让帐内的温度降了几分。 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大步走进来,身上的厚羊毛披风沾满了雪,他抬手用力抖了抖,雪花落在地上,很快融化成一滩水渍。 是他的长子思奇布。 青年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脸色却异常凝重,他快步走到帐中,对着苏布地抱拳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父汗,东狄在山海关大败的消息,八成是真的了!” 苏布地抬眼看向儿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说清楚,信使回来了?” “信使没进得了广宁城。” 思奇布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他到了广宁城外,被东狄的士兵拦在了外面,根本不让靠近城门。 后来他花了两枚银币,才从一个巡逻的东狄士兵嘴里打听出些消息,宁远城已经丢了,被燕山军占了,整个辽西走廊除了广宁城都丢了!”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东狄的正黄旗、正蓝旗溃兵,是翻着燕山山脉往东面逃的; 一路上冻死、饿死的人不计其数,据说十个人里,能活下来的不到一个。” “这还用你说?” 苏布地放下羊骨酒杯,语气带着几分烦躁,“巡逻的斥候早就回来了,说燕山北侧的尸体散乱的到处都是,冻得硬邦邦的,有的尸体还保持着互相取暖的姿势,看得人心里发寒。” 坐在下首的诺尔布,是苏布地的弟弟,身材比苏布地更壮实,嘴角一道长长的刀疤格外显眼。 他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焦急:“大哥,不能再等了! 要是东狄真的撤到广宁,辽西走廊全被燕山军占了,咱们喀喇沁部的位置就太尴尬了!” 他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担忧:“等明年天气一转暖,翁牛特部的逊杜棱、克什克腾部的阿剌(la)兀思,说不定就会联合燕山军来抢咱们的草场! 要是来的是汉人,倒不用怕,他们翻燕山过来把咱们赶走,也没法在草原上种地屯田,迟早得回去。 可燕山军麾下有不少草原部落,他们是真能留下来,占了咱们的草场放牧的!” 苏布地没接话,心里反复琢磨着一个问题:“为啥信使进不了广宁城? 东狄人就算打了败仗,也不该拦着咱们的信使啊——咱们可是黄台吉的姻亲部落。” “父汗,信使打听清楚了。” 思奇布赶紧解释,“是东狄正蓝旗的郡王莽古尔泰,在广宁城里散布消息; 说咱们喀喇沁部背叛了东狄,偷偷放燕山军绕道,才让他们丢了宁远城! 现在广宁的东狄军,对咱们防得特别紧,连靠近城门都被他们驱赶走了。” “放屁!” 苏布地猛地一拍桌案,火塘里的火星被震得溅了起来,落在地上很快熄灭,“莽古尔泰就是个蠢货! 冬天翻燕山?那是人走的路吗?咱们就算想放燕山军过来,他们也不敢来! 分明是他自己打了败仗,没地方撒气,才敢把黑锅扣到咱们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坚定地说:“你现在就去安排,让人快马加鞭去盛京,给我女婿带信,跟他把事情解释清楚,别让莽古尔泰这蠢货的胡话,蒙蔽了他的眼睛!” 思奇布站在原地,没动,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他低头沉默了半天,才鼓起勇气,小声开口:“父汗,咱们…… 真的还要跟着东狄一条道走到黑吗?” 苏布地愣了一下,看向儿子。 “不到一年的时间,东狄先丢了燕州,代山贝勒也被燕山军斩了,现在又丢了山海关、宁远城…… 莽古尔泰还带着残兵仓皇北逃,东狄的气数,好像真的要尽了。” 思奇布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现在燕山军势大,不如…… 咱们也归附定北侯?对方麾下也有不少草原部落。” 毡帐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火塘里柴火燃烧的 “噼啪” 声,还有铜壶里奶茶沸腾的“咕嘟”声。 苏布地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银腰带,心里像翻江倒海一般——思奇布的话,其实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何尝不想归附燕山军,保住部落? 可他是黄台吉的岳父,要是真的叛了东狄,投奔张克,是不是太小人了? 要是不从,等燕山军带着草原部落真的打过来,他的部落,他的草场,还能保得住吗? 第538章 别乞 毡帐里的争论还陷在僵局里; 诺尔布坚持要等盛京的回信,思奇布则反复劝说父亲早做决断,苏布地坐在主位上心里像压着块石头。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亲兵略显慌张的呼喊,帐帘被“哗啦”一声掀开。 “大汗!” 亲兵单膝跪地,“土木特部的卜失兔汗、巴林部的帖木儿汗,带着几十骑到营外了!还跟着草原大祭司(也称:别乞),说要代表燕山军来拜访咱们!” “代表燕山军?” 苏布地心里猛地一紧,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 诺尔布和思奇布也跟着站起,两人脸上满是意外; 这个时候来,还带着大祭司,显然是冲东狄战败的事来的,绝不可能是普通拜访。 三人没敢耽搁,快步走出毡帐。 刚掀开门帘,凛冽的寒风就打在脸上生疼。 苏布地抬手拢了拢貂皮袄的领口,抬眼望向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一行几十骑正整齐地停在那里,马蹄下的积雪被踩得紧实,形成一圈圈深色的印记。 最前面走着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是草原上威望极高的大祭司“别乞”。 他头上戴着顶装饰繁复的神帽,两根漆黑的鹰羽斜插在帽檐两侧,帽顶缀着一面打磨光亮的铜镜,阳光透过云层照在上面,反射出细碎的光; 彩色的绸带从帽檐垂到肩头,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他身上穿着件蓝白色的兽皮神袍,袍子边缘缝着细密的毛皮,左手握着个巴掌大的羊皮手鼓,鼓面上画着看不懂的图腾; 腰上系着串青铜铃铛,每走一步,就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在寂静的营地里格外清晰。 卜失兔汗和帖木儿汗跟在别乞身后,两人都裹着厚实的狐皮袄,腰间系着镶嵌宝石的腰带,虽然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却掩不住周身的气派。 营地里的牧民和贵族早就被动静吸引,围了过来。 看到别乞的瞬间,牧民们就跪倒在地,不少人甚至直接趴在雪地里,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口中念念有词,用蒙古语反复祈祷着“长生天庇佑”; 喀喇沁部的贵族和勇士们则纷纷退到两侧,深深弯腰,右手按在胸前,姿态恭敬得不敢抬头; 在草原上,别乞是能与长生天沟通的使者,是神明在人间的化身,没人敢有半分不敬。 苏布地带着诺尔布、思奇布快步上前,走到别乞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对着别乞深深鞠躬行礼,口中用草原礼节问候:“恭迎别乞,愿长生天的光芒永远照耀喀喇沁部。” 别乞抬手轻摇手鼓,鼓面发出“咚咚”的轻响,节奏缓慢而庄重。 他口中吟诵起古老的祝祷词,语言晦涩难懂,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没有跟着众人进毡帐,而是绕着营地慢慢走,手鼓摇得不停,铜铃的响声随着脚步扩散开来,像是在为每一户毡帐里的牧民祈福。 走到一户低矮的毡帐前,一名穿着破旧羊皮袄的青年牧民突然从人群里走出来; 双手捧着个木碗,碗里盛着刚温好的马奶酒,小心翼翼地举到别乞面前,声音带着哽咽:“尊敬的别乞,求长生天救救我的母亲! 她卧病三天了,连水都喝不下……” 别乞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温和。 从腰间的小皮囊里取出些白色粉末——那是草原上特有的草药磨成的,只有大祭司才会配制; 轻轻撒进酒里,又摇了摇手鼓,口中的祝祷词语速加快,像是在向长生天传递祈求。 青年虔诚的双手接过碗,转身递给身边不到车轮高的儿子,然后“噗通”一声五体投地跪在地上,对着别乞连连叩首,额头磕在雪地里:“谢谢长生天!” 苏布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更沉了——他清楚别乞的作用。 草原上的规矩,别乞从不参与部落间的争斗,却会充当谈判的“保护伞”: 若是他敢扣下卜失兔汗和帖木儿汗,甚至动杀机,别乞就会当场用骨刀自杀,以自己的性命向长生天诅咒喀喇沁部。 到时候,喀喇沁部的牧民会陷入极度恐慌,认为部落失去了长生天的庇佑; 周边虎视眈眈的部落,还能以“代天行罚”为名发动圣战,喀喇沁部只会落得个族灭的下场。 等别乞走远些,开始为下一户牧民祈福,苏布地才定了定神,引着卜失兔汗和帖木儿汗往自己的毡帐走。 进帐时,他无意间扫了眼两人的衣襟——狐皮袄的领口没系紧,露出里面一层色彩亮丽的丝绸,是江南特有的云锦,在草原上极为罕见。 苏布地心里猛地一惊,这丝绸他只在当年黄台吉的赏赐里见过,一匹就能换六匹战马,而且材质娇贵,不耐穿; 贵族更多祭祀穿戴,平日里都舍不得穿。 他再看向两人的手:卜失兔汗的手腕上戴着个足有拇指粗的金手环; 帖木儿汗的手指上套着两枚镶红宝石的银戒指,连腰间短刀的刀柄都雕成了狼首模样,狼眼的位置还嵌着三颗宝石——这帮人显然发达了! 苏布地强压下心头的惊诧,脸上努力装作平静,抬手做出请的姿势:“两位汗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请上座。 思奇布,赶紧给两位汗王倒碗热奶茶,暖暖身子。” 思奇布连忙端着铜壶上前,倒奶茶的时候,目光却忍不住一直盯着两人的丝绸和珠宝,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这些东西在草原上都是实打实的财富,是部落实力的象征,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豪华的装饰。 诺尔布站在苏布地身后,脸色绷得紧紧的,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刀鞘上; 他对卜失兔汗和帖木儿汗本就没好感,现在看着两人满身的富贵,心里更是警惕。 奶茶倒好,铜碗里飘着淡淡的奶香味。 苏布地端起自己的碗,轻轻抿了一口,明知故问地开口,语气尽量保持平和:“不知两位汗王今日专程到白狼山,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要是需要粮草接济,咱们都是草原部落,尽管开口。” 卜失兔汗轻抿一口奶茶,放下铜碗,目光扫过帐内三人,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苏布地,别跟我们装糊涂了。 我们今天来,是代表定北侯来的。 你那女婿黄台吉,现在自身难保,连山海关、宁远城都丢了,还怎么保你? 识相点,早点归附天赐可汗,还能保住你们喀喇沁部; 要是执迷不悟,后果你掂量着办。” 帖木儿汗跟着开口,语气比卜失兔汗更直接,带着明显的威胁:“别以为我们是在吓唬你。 要是你不答应,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们俩了,是翁牛特部的逊杜棱、克什克腾部的阿剌兀思,带着他们的骑兵来。 到时候,你这喀喇沁部,能不能保住,可就不是你说了算的了。” 帐内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火塘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铜壶里奶茶偶尔冒泡的“咕嘟”声。 苏布地握着铜碗的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东狄败了,燕山军势大,西面的部落又都归附了张克,要是他不点头,喀喇沁部迟早要被吞并。 第539章 草原谈判技巧 苏布地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火气,抬手将手中的铜碗狠狠往地上一摔; 好在帐内铺着厚实的羊皮毡毯,碗没碎,却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溅出的温热奶茶打湿了毛皮,在白色的毡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指着卜失兔汗和帖木儿汗,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语气里满是怒意: “二位今日来我喀喇沁部的营地,就是为了羞辱我们的吗? 若是这样,话就不必再说了!等开春雪化,你们尽管带着人来! 我喀喇沁部的勇士不是泥捏的,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诺尔布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拉住苏布地的胳膊,生怕他真的冲上去动手,一边拉一边小声劝: “大哥,冷静点!别冲动!” 思奇布作为晚辈,也连忙对着卜失兔汗和帖木儿汗拱手赔礼,腰弯得极低,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劝解: “两位汗王莫要见怪,我父汗只是一时气急,说了些糊涂话。 咱们都是长生天庇佑的子民,何必为了汉人和东狄人的争斗动刀动枪? 不值得伤了草原部落的和气。” 苏布地借着弟弟和儿子递来的台阶,深吸了几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我可以答应,喀喇沁部今后不参与辽东任何一方的战事,也绝不会让东狄的军队从我们的草场借道。 但我有个条件,燕山军得开放边境互市,最好能在辽西走廊、燕山山口那些地方设榷场,允许草原和中原的商旅自由往来。 若是定北侯张克真有诚意,大可以派使者来白狼山跟我立盟。 我苏布地虽然不愿轻易归附谁,但也不是分不清利害的人。” “哈哈哈!” 卜失兔汗听完,突然捧腹大笑起来,笑声在不大的毡帐里回荡,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好一个‘不参与、不借道’!苏布地,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想什么美事呢!还想在燕山开互市? 我看你是想借着互市的由头,偷偷倒卖粮食给你那女婿黄台吉吧!” 苏布地的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自己的小心思被当场戳穿,让他有些下不来台。 他确实打着“中立”的幌子换互市,心里盘算着: 只要榷场一开,他守着燕山北面的草原,一边从燕山军手里买粮食; 一边偷偷卖给缺粮的东狄,中间的差价足够让喀喇沁部赚得盆满钵满。 帖木儿汗坐在一旁,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威胁:“苏布地,别跟我们耍这些小聪明。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乖乖臣服天赐可汗,要么等着开春后被我们的骑兵踏平营地。 你该清楚,翁牛特部的逊杜棱,为了玉龙川的那片好草场,前些年没少跟你们结仇; 克什克腾部的阿剌兀思,也一直盯着你们的美林谷,早就想抢过来了。 以前你们仗着东狄撑腰,连草原上的忽里台大会都敢不参加,早就忘了自己是长生天的子民了吧? 东狄有什么好的?黄台吉就是个卑鄙小人,不过是给了你几匹丝绸、几百两黄金,就把你的灵魂买走了?” “你敢羞辱我!” 苏布地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唰”地一声拔出腰间的钢刀,寒光闪闪的刀刃直指卜失兔汗和帖木儿汗: “我好心请你们进我的大帐,好酒好奶茶招待,你们却这样羞辱我和我的部落! 别以为有别乞在营地里,我就不敢杀了你们!” 卜失兔汗非但不怕,反而往前凑了一步,毫不畏惧地盯着苏布地的眼睛,语气坚定: “你想破坏草原的规矩,大可以试一试。 你敢动手,我就敢保证,营地里的牧民们会立刻知道,他们的大汗为了一时痛快,杀了别乞庇护的使者,要让整个部落接受长生天的诅咒! 到时候你看看,有多少人还愿意跟着你?” 苏布地握着钢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下意识地看向帐外,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铜铃声——那是别乞还在为营地里的牧民祈福,铃声清脆,却像重锤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他比谁都清楚,真要是杀了卜失兔汗和帖木儿汗,别乞一定会根据草原的规矩以死向长生天诅咒喀喇沁部; 到时候牧民恐慌、部落离心,周边的部落再趁机发难,喀喇沁部就真的完了。 钢刀缓缓垂下,最后被他收回刀鞘。 苏布地猛地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不甘,却又带着几分无奈:“好!我认了! 我苏布地愿意带领喀喇沁部,效忠天赐可汗定北侯张克! 只求定北侯能信守承诺,保我喀喇沁部存续,护住我们白狼山的祖地! 我可以立刻舍弃与东狄的盟约,从此跟他们断绝所有往来,永不相通!” 帖木儿汗见状,弯腰捡起地上的铜碗,用手指轻轻掸去碗沿上的灰尘,然后抬眼直视苏布地: “看来你的脑子还没坏透,知道什么是大势所趋。 如今东狄气数将尽,天赐可汗有长生天的保佑,东征西讨从无败绩,你能主动归附,是明智之举。 你准备好吧,三个月后,喀喇沁部要整体迁移到格根塔拉草原,那是天赐可汗特意给你们划定的新草场。” “格根塔拉草原?” 苏布地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变了调,“那不是察哈尔部的草场吗? 我都已经答应归附了,还要让我们迁走牧场?这不行!我愿意派出质子!” 他一把将身边的思奇布拉到身前,按住儿子的肩膀,语气急切,“这是我的长子思奇布,让他去燕京当质子,留在定北侯身边! 我们喀喇沁部在白狼山这片草场生活了十年了,祖祖辈辈都埋在这里,为什么要让我们换地方?” 帖木儿汗的目光扫过思奇布,少年虽然脸上带着紧张,却努力挺直了腰板,眼神里没有退缩。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布地,语气没有丝毫松动:“质子要交,牧场也必须换。 格根塔拉草原是漠南草原上的好地方,离塔布河不远,水草丰美,夏天不旱、冬天不冷; 比你这白狼山强太多了,你这里南面冬天积雪半年,很多地方连草都长不好,根本养不了多少牛羊。” “可格根塔拉只有二百里草场!” 苏布地摇着头,语气里带着不忿,“我们喀喇沁部人丁兴旺,这么点草场根本不够用! 除非你们能把塔布河沿岸的一百里草场也划给我,否则根本养活不了全族十万口人!” “苏布地,你少在这里充大个儿!” 卜失兔汗再也忍不住,直接开口骂了出来,“谁不知道你们喀喇沁部的底细? 满打满算也就两三万牧民,丁不到一万,哪来的十万口人? 你这白狼山看着大,其实能用来放牧的地方也就北面那么点,还想跟我们狮子大开口?” 苏布地的脸色铁青,却依旧不松口,梗着脖子反驳:“我这片白狼山草场,可是实打实的方圆六百里! 你们只拿二百里来换,还要我迁走祖地,这不合长生天的道理!” 帖木儿汗将手中的铜碗重重搁在案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冷声道: “你所谓的六百里,南面大多是燕山山脉的余脉,半年积雪不化,石头比草多,还不如塔布河草场的一百里草场! 给你格根塔拉草原,已经是白总管的恩典了; 要不是念在你主动反正,愿意投靠燕山军,你以为还能拿到这么好的草场? 换做别人,早就把你们赶到北面的戈壁去了!” 苏布地哪是真的在乎“祖地”? 游牧民族本就逐水草而居,所谓的“祖地”不过是他抬价的幌子。 塔布河沿岸水草丰美,是草原上少有的好地方,比他这白狼山强太多了。 当年喀喇沁部实力弱小,才被其他部落赶到这靠近辽东森林的边缘; 这里的草场看着面积大,其实精华也就玉龙川到老哈河那百里地,还是借着东狄的威风才抢过来的。 现在既然已经决定背叛女婿黄台吉,脸面早就不值钱了。 他继续耍无赖要价,语气带着几分固执: “塔布河沿岸至少得给我五十里! 不然我没法跟族里的贵族们交代,他们肯定不会同意迁走的! 到时候部落里闹起来,对谁都没好处。” 卜失兔汗和帖木儿汗对视一眼,嘴角都露出一丝无奈; 他们早就习惯了草原部落的谈判方式,本就是这样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帖木儿汗沉吟片刻,权衡了一下,开口道:“最多给你三十里! 再多我们也做不了主,得等回去跟白总管汇报,听他的意思。” 苏布地心里快速盘算着——三十里虽然比自己想要的少,但塔布河沿岸的草场肥沃,这三十里至少能多养几千头牛羊,也不算亏。 他故意皱着眉头,装作犹豫了半天,还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才点头:“好!就按你说的,三十里!但我有个要求——我得亲自选草场” “可以。” 帖木儿汗点头答应,“等我们回去复命,会让白总管派燕山的官员来跟你一起划定界限。 另外,你的长子思奇布,得跟我们一起走,这是草原归附的规矩,你清楚。” 苏布地看向身边的儿子,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舍,却还是开口道:“思奇布,跟着两位汗王去燕京,好好待在定北侯身边,别给部落惹麻烦。” 思奇布虽然脸上带着紧张,却还是点了点头; 他从小在草原上长大,知道“质子”是部落归附必须付出的代价,只能乖乖答应。 帐外的铜铃声渐渐近了,越来越清晰——别乞的祈福队伍快到这片毡帐了。 苏布地看着案上那只被擦干净的铜碗,心里五味杂陈——从今往后,喀喇沁部就彻底跟东狄断了关系,成了燕山军麾下的部落。 这一步走得对不对,现在没人能说清楚,只能等开春后,看到新草场的模样。 第540章 对付汉人杀招——离间 太平九年二月初,金陵城的寒风还裹着残冬的冷意; 却被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搅得满城沸腾。 定北侯张克率领燕山军,一举收复辽西走廊,将盘踞在那里的东狄人彻底赶出了关外。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从城门口的告示栏传到街头巷尾的茶馆; 不过一日功夫,几乎每个金陵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只是太皇太后的国丧未满三月,城里不得举办唱戏、庙会等热闹活动,倒是把说书的茶楼酒肆给捧得火了起来。 临街的“聚贤楼”是金陵有名的茶楼,这几日更是座无虚席。 一楼大厅里,茶客们挤得满满当当,有的甚至搬了小板凳坐在过道上。 说书人姓王,是楼里的老招牌,此刻他穿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亮; 手里握着块醒木,往桌上“啪”地一拍,清脆的响声瞬间压过了茶客们的喧闹,声音洪亮如钟: “诸位客官静一静! 今日咱们不说别的,就说那定北侯张克,如何率领燕山军,把东狄胡虏打得落花流水!” 茶客们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说书人。 有人端着茶碗,却忘了喝; 有人手按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生怕漏了一个字。 “话说那燕山军,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如神兵下凡一般!” 王说书人唾沫横飞,语气激昂,“一夜之间,他们腾云驾雾,悄无声息地直降到宁远城下。 东狄人自以为防线坚固,哪料到燕山军来得这么快? 那防线跟纸糊似的,一下就被冲破了!” “先生,那莽古尔泰的大军呢?” 角落里一个年轻茶客忍不住喊了起来,“他不是东狄的大将吗?就没带兵反抗?” “反抗?” 王说书人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他想反抗,也得有那个本事! 燕山军杀过去的时候,东狄人还在营里睡大觉呢! 等他们反应过来,早就晚了!哭爹喊娘的,跑得慢的,全成了刀下亡魂! 莽古尔泰那厮,据说在乱军中逃了,现在是死是活,还没人知道呢!” 茶客们纷纷拍案叫好,有人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当啷”一声放在桌上:“王先生说得好!再给咱们说说,定北侯是怎么打败东狄的?” 王说书人压低嗓音,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前排的茶客:“诸位有所不知,这仗能打得这么漂亮,全靠定北侯有呼风唤雨的本事! 他早就算准了东狄人会在宁远集结,提前请来了三日大雪,把东狄人的营地封得严严实实; 那雪下得,没过膝盖,冻得东狄人连弓都拉不开,路都走不动,跟待宰的羔羊似的,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他越说越兴起,手舞足蹈,眉飞色舞:“那一夜,定北侯亲自率领铁骑突袭! 风雪当掩护,马蹄声都被雪盖住了; 等到了东狄营前,火把一扔,火光瞬间映红了半边天! 东狄军营里乱作一团,士兵们慌得跟没头苍蝇似的,哪还能打仗? 你们道这风雪是天意?非也! 告诉你们,是定北侯专门请了龙虎山的高人,在营中设坛做法,借来北冥玄风,就是专门克那些胡虏的!” 茶客们听得目瞪口呆,有的张大了嘴巴,有的连手里的茶碗都忘了放下,茶水顺着碗沿滴到衣襟上都没察觉。 其实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呼风唤雨不过是说书人编的噱头,可这话传着传着,就由不得人不信了“风雪奇袭”渐渐成了定北侯的“神迹”; 其实真正的战术:觉华岛的海军登陆、宁远城的夜间奇袭,还有燕山军靠着海军优势,打出来的那场教科书级别的偷袭短退路。 可这让民间沸腾的“神迹”,在朝廷高层眼里,却半点喜庆都没有,反而像是一个巨大的包袱,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皇宫深处的御书房里,暖阁的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压抑。 曹祯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那份奏报辽西大捷的文书。 他低着头,眉头紧锁,心里满是挥之不去的忌惮——才短短半年时间,燕山军就像是天神下凡一般; 先是打败东狄的多铎,接着斩杀东狄大将代山,现在连莽古尔泰都被他打得生死未卜,还一举光复燕州,夺回辽西,声望威震北疆。 他当初的打算,明明是让燕山军跟东狄拼消耗,最好是两败俱伤,朝廷再坐收渔利,趁机收回对北方的控制权。 可谁能想到,燕山军竟然打得这么顺,场场都是完胜! 曾经把几十万禁军打得丢盔弃甲、赶下淮河的东狄铁骑,在张克面前,竟跟土鸡瓦狗似的,连一场像样的胜利都拿不到。 这已经不是“功高震主”能形容的了,简直是“功高吓主”。 曹祯越想越怕,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一旦张克彻底灭了东狄,统一北方,朝廷还有什么办法制衡他? 哪怕张克早就不受朝廷控制,可现在,这种不受控制的强大实力,让他越发坐立难安。 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没听老师诸葛明的劝告,用高官厚禄、赏赐早早拉拢张克。 之前觉得张克抗旨,扫了自己这个皇帝的面子,心里憋着一股气,没把他放在眼里,可现在,他是真的怕了。 英国公率领的几十万禁军,都被东狄覆灭了,可燕山军却能把东狄打得落花流水,还收回了辽西,把对方赶回辽东了; 要是有一天,张克率领燕山军南下,金陵北部被多尔衮打烂的淮河防线,能挡得住吗? “黄景!” 曹祯声音带着几分急促,“传旨!宣工部尚书何善保、兵部侍郎曾仲涵觐见!” 殿外的太监不敢耽搁,连忙躬身应道:“遵旨!”转身快步去传旨了。 没一会儿,曾仲涵和何善保就匆匆赶来。 两人都是一身官服,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进殿后连忙行礼:“臣曾仲涵(何善保),叩见陛下!” “平身吧。” 曹祯摆了摆手,没心思跟他们客套,直接开门见山,“朕找你们来,是想问一问,淮河防线的修复工作进展如何了? 禁军的募兵和训练情况怎么样? 要是东狄人再次南下,咱们能不能拦得住?” 曾仲涵和何善保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无奈。 两人心里都门儿清——什么东狄南下? 东狄现在连辽西都丢了,元气大伤,哪还有地方给他南下? 真正有可能南下、对金陵造成威胁的,是赶走了东狄的燕山军。 可这话,说不得,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曾仲涵先站起身,低头躬身,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回陛下,今年的夏税还未入库,禁军的名额缺编超过六成,连现有的士兵,饷银也只发了两成。 而且豫州那边还在打仗,实在是抽不出多余的钱编练新兵了,但是计划都做好了。” 何善保也跟着站起身,脸上满是苦色,语气带着几分哭诉:“陛下,徐州城和淮安城的城防,去年就开始重建了; 可因为没钱,只完成了土坯工程,连买砖的银子都凑不出来。 沿淮河一线的其他城防,完备率还不足一成,也得等夏税秋税入库,有了银子,才能继续修缮。 去年多尔衮率军南下,百姓死的死、逃的逃,连民夫都征不齐,工程进度实在慢得很,臣也没办法啊。” “又是钱!钱!钱!” 曹祯烦躁地一拍桌案,“朕哪还有钱! 现在国库空虚,朕也知道! 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防线漏洞百出,禁军大量缺额吧?” 他清楚,诸葛明之所以派吏部尚书张白圭去江南巡盐,就是为了尽快筹措银两应急。 盐税是眼下唯一能快速拿到的大额款项。 可江南的士绅势力盘根错节,关系复杂,就算张白圭是天官,查账也得耗费大量时间,江南使用拖字诀,一时半会根本弄不回银子,解不了燃眉之急。 好在,舅舅司马藩出的主意还算管用——把那个刑部侍郎刚峰,打发到燕州去了。 那家伙不在金陵,“赎罪银”的政策就能顺利推进,能快点拿到钱,缓解国库的压力。 曹祯又跟两人聊了几句防务和练兵的细节,可翻来覆去,始终绕不开“没钱”这个核心问题,说再多都是白搭。 他无奈地挥了挥手:“好了,你们也别在这跪着了,先退下吧。 淮河防线和禁军补员的事,你们多上点心。” “臣遵旨!” 两人再次躬身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御书房。 曹祯揉了揉太阳穴,心里满是焦虑——没有银子,别说抵御燕山军了,能不能稳住金陵的局势,都是个问题。 而此时,金陵城外的码头上,一艘从北方来的商船刚刚靠岸。一个身影缓缓走下船板。 这人穿着件黑色的貂裘,内一件宽大的黑色锦袍; 头上戴着一顶像道士的假发,还罩着一方文士常用的方巾,下巴上的一小撮胡子,一副文士打扮。 此人是宁完我,东狄内弘文院大学士,也是东狄大汗黄台吉身边仅次于范文程的智囊。 此番南下金陵,他对外宣称是“代表东狄向大魏臣服求和”; 可他的真实目的,是挑拨大魏朝廷和燕山军的关系,制造对立,给东狄争取喘息和恢复实力的时间。 作为曾经低贱的汉人,如今高贵的“旗人”,他太清楚汉人朝廷的弱点了——内斗。 离间计从来不需要多精妙,只要抓住对方的猜忌心理,给一个合适的理由,就能让他们自乱阵脚,互相残杀。 宁完我站在码头上,抬头望向远处金陵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袍,迈开脚步,朝着城内走去。 第541章 赠平辽大功 宁完我带着四名随从,在潜伏在金陵的东狄探子的接应下,拿到了假的牙牌,大摇大摆进了金陵城。 街上的喧闹声扑面而来,入耳全是茶客、小贩对辽西大捷的议论,偶尔还夹杂着对东狄的咒骂。 他下意识摸了摸方巾里盘起的辫子,心里一阵不是滋味; 这群“卑贱的南蛮两脚羊”,等着吧。 等东狄太君入了关,定要让他们统统留头不留发的干活。 不能只他一个人“卖祖宗”留这“猪尾巴”,要全大魏人一起卖,他才算不得孤家寡人,才算不得汉奸。 这种阴暗的念头,像藤蔓似的缠在他心里。 当初第一批主动剃发投奔东狄的汉人,大多都有这种“皈依者狂热”; 必须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甚至要把整个中原拉下水,才能洗刷背弃祖宗的耻辱。 只要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剃了头,所有人都是猪尾巴,他就不是卖国贼了。 宁完我压下心头的戾气,跟着探子拐进一条僻静的街巷,按线人指引,来到司马府对面的“东楼”茶楼。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按照打听好的规矩,掏出十锭二十两白银,合计二百两的银子拍在桌上:“包个临窗的座,再给司马府递张拜帖,这是茶钱。” 店小二面上毫无波澜的收下二百两茶钱,点头应下,并给对方递上司马府的拜帖,填写拜访事由。 宁完我接过拜帖,提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字:“愿赠司马公平辽之功。” 又额外摸出一百两银子,递给店小二:“劳烦快些送到司马府,这是加急费,务必让管家尽快禀报。” 这一百两,就像抢票时的“加油包”,要的就是一个快字。 没错,这叫东楼的茶楼便是司马府的产业,毕竟直接往门房排队送钱不雅观; 便在府对面建了个茶楼,喝茶一律二百两茶位费。(本质就是海湖庄园入场券) 宁完我在茶楼待了两天,每天都临窗坐着,目光时不时扫向对面的司马府。 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有个穿着青布衫的仆役走进茶楼,对着他躬身道:“宁先生,我家主人请您过去。” 宁完我心中一喜,跟着仆役出了茶楼,依旧没进司马府,被引着上了司马府南面的一座酒楼,上了二楼一个雅间; 门口有两个健仆,背着手,站如松,眼神不善。 这里不对外开放,是司马藩用来会客的地方。 雅间里檀香袅袅,烟气顺着窗边的缝隙飘出去,散在风里。 主位上坐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正是当朝外戚皇帝的舅舅司马藩。 他手里捏着个红玉扳指,目光带着几分好奇地打量着宁完我——昨天收到对方拜帖口出狂言后; 他就让人查了查,发现宁完我的随从带着假发盘着辫子,一看就是东狄人。 这节骨眼上,东狄人居然敢来金陵找他,倒是让他来了兴致。 没等宁完我开口,司马藩先故意沉下脸,语气带着恫吓: “尔等东狄蛮夷,常年犯我边关,杀我百姓,手上沾满了汉人的血。 如今还有胆子跑到我司马府面前,就不怕我把你扭送去衙门,判个千刀万剐吗?” 宁完我却没慌,反而笑了笑,不慌不忙地拱手行礼:“司马公息怒。 杀一个来送功劳的使者,有什么益处? 杀了我,不过是泄一时之愤; 留着我,您却能得到平定辽东的泼天大功。 这账,司马公应该比我会算。” 司马藩挑了挑眉,倒真来了点兴趣。 他抬手示意:“坐下说吧。来人,上茶。” 茶童很快端着两杯热茶进来,轻轻放在两人面前。 司马藩端起茶杯,却没喝,语气依旧冷峻:“好好说说,你所谓的‘平辽大功’是什么。 你该知道,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们这一行人,恐怕走不出金陵城。” 宁完我端坐在椅子上,神色自若,手指轻轻搭在桌沿,徐徐开口: “司马公有所不知,东狄与大魏本是同源之族,当年之所以兵戎相见,实为朝中奸佞作祟,蛊惑先皇,才致使两邦交恶,百姓流离。”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如今奸佞已除,东狄内部的有识之士,都盼着能与大魏重修旧好。 我们愿意归还辽西故地,从此罢兵言和,共保边境安宁。” “归还辽西故地?” 司马藩冷笑一声,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发出“嗒嗒”的声响,“辽西现在在燕山军手里,你们拿什么归还? 你要是再敢说这些虚头巴脑的话,我现在就把你丢去金陵府衙门,让你尝尝大魏的律法!” 宁完立刻装作惶恐的样子,起身躬身:“司马公息怒!我东狄是真心求和,绝无半分虚言! 东狄可汗爱新桀罗?黄台吉,愿意自去皇帝之位,向大魏称臣纳贡,永为大魏藩属。 只求陛下能赐一个‘辽东王’的封号,让我主为大魏永镇辽东。” “什么?” 司马藩猛地坐直身子,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讶,“黄台吉愿意自去帝号?称臣纳贡?你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宁完我重重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我主常说,辽东与中原百姓饱受战乱之苦,他实在不忍再看到生灵涂炭。 此番派我前来,就是为了终战,只求与大魏罢兵言和,共安天下。” 说完,他又深深鞠了一躬,姿态放得极低。 司马藩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要是真能让东狄主动请降,黄台吉自去帝号,这可是实打实的“平辽天功”! 要是能凭着这功劳,别说重回内阁,说不定还能捞个爵位! 爵位可比官位难得多,非大功不可封,他爹司马嵩不过是承恩伯,皇帝即位后加封的,因为他妹是太后。 东狄和大魏打了几十年,当年还攻陷燕京,逼得帝星南迁。 如今东狄主动低头求和,这简直是“天意归心”,说出去都是天大的脸面。 这泼天的功劳,可比替外甥搞钱的功劳大得多。 他抬眼看向宁完我,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却少了之前的敌意:“你权且先在这处酒楼住下,此事事关重大,我需得仔细斟酌,再向陛下禀报。” 宁完我心里清楚,司马藩已经动心了。他连忙应道:“全凭司马公安排。 我等在此静候佳音,只求能早日促成两邦和好,让百姓免受战乱之苦。” 雅间里的檀香依旧袅袅,可司马藩的心思,却都已经飘到了那白送的“平辽大功”上。 第542章 联虏平逆疏 宁完我虽住进了司马家名下的 ,却没半分清闲。 他深知不能等靠要的道理,可不会乖乖等着司马家慢悠悠处置; 反而要趁着司马藩还在为“平辽功”心动的功夫,再给金陵的局势添一把大火,彻底搅乱这潭水。 当天夜里,宁完我叫来两名随从,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随从领命后,换上一身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悄悄出了酒楼,混进金陵城的夜市里。 他们没去热闹的主街,反而专挑官员府邸集中的巷弄,或是茶楼酒肆的后院——这些地方,本就是官场消息流通最快的“暗渠”。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金陵城的官场就炸了锅; 一则足以震动朝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在官员圈子里悄悄传开: 定北侯张克竟胆大包天,僭越朝廷礼制,以侯爵身份私自册封高丽王! 这消息在民间却没掀起多少波澜。 金陵的老百姓大多连“高丽”是个什么玩意都不知道; 至于“以侯封王”意味着什么,更是毫无兴趣。 有人在茶馆里听了一嘴,只当是说书人编的新段子,笑着议论两句“定北侯可真能耐”; 转头就忘了,该买菜的买菜,该做工的做工,没把这当回事。 可在官场,这消息却像九霄雷霆,震得所有官员都坐不住。 “封王”是皇帝才有的至高无上的权力,连皇帝册封郡王都要经过内阁商议、祭天告祖; 一个侯爵竟敢私自给外邦封王,这简直是明摆着的僭越! 性质加九锡、剑履上殿没两样。 此时的司马藩,刚在相府书房里把东狄来使宁完我的事,一五一十汇报给父亲司马嵩。 他正等着父亲拿主意,要不要立刻进宫向曹祯禀明“东狄臣服”的事; 就见管家匆匆跑进来,脸色慌张地附在他耳边,把“张克僭越封王”的消息说了一遍。 司马藩听完,眼睛瞬间亮了——这不正是 “天助我也”吗? 之前他还在担心,仅凭“东狄臣服”,未必能让曹祯彻底下定决心“联虏”,毕竟张克刚立了“收复辽西”的大功。 朝廷实力不足,不敢真翻脸。 可现在,张克自己送来了“以侯封王”的罪证; 此时上奏“联虏平逆”,把东狄当 “顺民”,把张克当 “逆贼”,必定能一呼百应! 他哪里知道,这则看似巧合的消息,其实是宁完我根据范文的推测。 张克“册封”在高丽只有国王和几位重臣知晓,燕山军参与册封的士兵也不懂这些弯弯绕; 外人很难有渠道知道。 可消息的真假根本不重要,东狄要的,从来不是“事实”,而是“离间”; 只要能搅乱大魏内部,让朝廷和燕山军反目成仇,最好赶紧爆发内战; 让燕山军无暇东顾辽东,东狄就能争取到喘息的时间。 在父亲司马嵩“放手去做”的默许下,司马藩立刻关在自己的书房里; 连晚饭都没吃,熬了一整夜,写出了一篇洋洋洒洒数千字的《奏请联虏平逆疏》。 他坐在案前,手里握着支狼毫笔,字斟句酌,每一个字都往“捧皇帝、踩张克、夸东狄”上靠,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 “定北侯张克世受皇恩,食朝廷俸禄,不思忠君报国、平定东狄,反蓄异志,割据北疆,擅杀朝廷命官,今又僭越封王,其罪当诛,可比曹贼孟德、刘裕之辈! 今东狄可汗黄台吉幡然醒悟,悔过归附,愿自去帝号,与大魏重修旧好,俯首称臣,此乃陛下即位以来之无上功德,实乃苍生之福!” 写到激动处,司马藩甚至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空,又提笔补充: “臣等闻之:圣王在上,天下景从;至德所加,远人自服。 今者东狄渠帅,稽颡阙庭,举族内附,献地称臣。 龙庭空其毡帐,辽东尽入舆图。 而我大魏一兵未发,一矢未遗,便收此旷世之功,此实旷古未有之盛事,乃陛下神武不杀之明征也!” 为了把曹祯捧到极致,他更是不惜笔墨,把历代明君都比了下去: “伏惟陛下,承天御极,秉圣临朝。 怀柔以德,非恃兵戈之利;威加四海,全凭仁义之师。 前者冻狄枭獍,潜怀豕突之谋; 陛下宸衷独运,怀远大略,不费一兵一卒,便令强敌归心。 昔者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籍籍之名。 今陛下之威德,刀斧未加于东狄之颈,血刃未染于辽东之衣,而东狄慑服,此之谓也!” “昔黄帝伐蚩尤,虽胜而血沃千里;武王克商纣,功成而骨积如山。 此皆古之圣王,然天地为之伤怀。 今陛下秉太公之谋,行文王之德,一言之威,重于九鼎; 三军之阵,退于樽俎。使东狄稽首,非畏我甲兵之利,乃服我仁义之师也!” 写完疏奏,司马藩又连夜派人去联络在京的江南籍贯官员和勋贵——这些人想靠“顺帝意”捞好处,一听说要联名上奏“联虏平逆”,能捧皇帝的场,纷纷答应。 一夜之间,疏奏后面就签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朝堂上下,瞬间全是支持“联虏平逆” 的声音,声势浩大,仿佛谁不支持,就是“与陛下为敌”。 在这篇疏奏里,司马藩把曹祯夸得简直超越了三皇五帝; 战场上打赢东狄,不过是“匹夫之勇”; 张克收复辽西,更是 叛逆的小道伎俩”,根本不值一提。 东狄主动投降,全是因为陛下“圣德昭昭”,连老天爷都在帮着大魏! 黄台吉被陛下的仁德和天命给屈服了,故去帝号,献土归诚。 陛下是天选之子,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能让四夷宾服、天下归心,这才是“圣王之治”! 第二天上午,司马藩亲自捧着疏奏进宫。 曹祯在御书房里接过疏奏,刚读了几行,眼睛就亮了。 他一字一句地读,越读越激动,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马屁拍到点上了; 什么“神武不杀”、“仁义之师”,什么“旷古盛事”、“天命所归”,这些话像蜜糖似的,甜到了他心坎里。 “这…… 这就是当圣君的感觉吗?” 曹祯放下疏奏,指尖还在轻轻摩挲着纸页上的字,眼中满是难掩的激动,嘴角都压不住了。 侍中太监王振和司礼监秉笔黄景就站在旁边,把曹祯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皇帝的心思——这疏奏,深得帝心。 王振悄悄拉了拉黄景的袖子,两人借着“给陛下倒茶”的由头,退到殿外,私下合计了起来。 “陛下这么喜欢这疏奏,咱们得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的‘圣德’。”王振压低声音说。 黄景点头:“没错!只是按规矩,疏奏得先经内阁审批,再由司礼监批红,才能传阅天下。 可内阁说不定会挑毛病,耽误了陛下的兴致。”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振眼中闪过一丝谄媚,“咱们先私自誊录几百份,连夜发往各州、各府、各衙门,等天下人都知道了,内阁就算有意见,也晚了! 到时候皇爷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黄景立刻点头应下。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让人去御书房的抄本处,找了几十个笔迹好的小太监,连夜誊录疏奏。 一夜之间,数百份《联虏平逆疏》被快马送出金陵,发往大魏各地,要求各州府衙门 “张贴示众,让天下人瞻仰陛下平辽功德”。 金陵城的风,彻底变了。 一边是“东狄归降、陛下圣德”的“盛事”,被吹得天花乱坠; 一边是“张克僭越、意图谋逆”的“逆举”,被传得有鼻子有眼。 朝堂上下,官员们要么为了自保,要么为了攀附,纷纷附和“联虏平逆”; 没人敢提“燕山军收复辽西”的功劳,所有人都被这股刻意营造的舆论裹挟着,朝着司马藩希望的方向发展。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宁完我,正坐在酒楼的二楼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街上往来穿梭的信使——那些信使怀里揣着的,正是他一手促成的“陛下功德”。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轻轻呷了口茶,心里暗道:“汉人还是老样子,最好从内部瓦解…… 你们慢慢斗吧,最好斗得两败俱伤,我东狄的机会,就来了。” 第543章 圣君幻想 唾手可得的天大功德摆在面前,曹祯盯着御书房案上那封东狄“终战去位书”,心里哪有不心动的道理? 不消一兵一卒,就能让曾经不可一世的东狄纳头便拜,这可是他父皇; 那位被史官称颂为“中兴救世之主”的先帝,当年兴兵百万、耗费无数粮饷都没能做到的功绩。 如今这功绩像块熟透的果子,稳稳地落在他手里,他怎么可能不牢牢抓住? 这可是能让他青史留名、超越先帝的绝佳机会。 可曹祯也清楚,这事不能由自己亲自开口提。 毕竟东狄和大魏之间,隔着数不清的血海深仇; 当年东狄铁骑攻破燕京,烧杀抢掠,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先帝被迫南迁金陵,这份仇怨不能他急吼吼的一笔勾销。 按道理说,双方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但现在,黄台吉主动提出自去帝号、俯首称臣,姿态放得这么低; 他这个“天朝上国”的皇帝,总得拿出天朝上国的气度与胸怀,总不能把人拒之千里之外吧。 曹祯没有急着下令接受东狄的投降,更没有急吼吼地签下终战书。 他在等——等一场足够盛大的“造势”,要万众一心让他成为圣君。 必须等到举朝上下都联名上奏,天下百姓都交口称赞,他这个皇帝“顺应民心”“顺应天意”接受东狄归降; 这样他才能得到这份“圣德感化四夷”的千古圣君的称号。 司马藩最懂曹祯的心思,很快找到了侍中太监王振和司礼监秉笔黄景。 三人很快就定好了造势的法子。 第二天起,金陵城的市井里,就多了不少“说书先生”和穿着官靴的“闲散食客”,四处散布“东夷慕化,天朝怀柔”的说法; 把曹祯“放下昔日仇恨,为天下苍生接纳东狄”的行为,吹成是只有上古圣君才有的仁心之举。 没几天功夫,金陵的茶楼酒肆里,全是夸赞皇帝的声音。 “天子德被四海,化干戈为玉帛”的说法,比之前传张克 “呼风唤雨破东狄”的段子还火。 连最偏僻的巷弄里,都能听到百姓们议论皇帝的“圣德”,不少人还对着皇宫的方向拱手行礼,说皇帝是“苍生之福”。 百姓们倒是真心盼着停战。 在街边的面摊前,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放下扁担,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议论: “要是真不打仗了,是不是能减三饷啊?去年光三饷就加了几次,再这么下去,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还有个穿粗布衣裳的老汉接话:“保国税总不用再收了吧?去年为了凑保国税,我把家里唯一的老母鸡都卖了。” 商贾们的心思比百姓活络多了,他们聚在绸缎庄的后院里,手里捧着茶杯,眼里满是算计。 “要是能跟东狄通商,北境开榷场,那好处可就大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布庄老板放下茶杯,兴奋地说,“东狄的人参、貂皮、东珠,在关内都是紧俏货,要是能大批运进来,咱们可就不是赚小钱了,是能发大财!” 旁边几个粮商也跟着点头,琢磨着把关内的粮食运到东狄,赚一笔差价。 金陵外的农人也盼着停战。 在城外的田埂上,几个老农坐在田边的石头上,望着自家刚种下的麦苗,脸上满是期盼。 “要是边墙内外没了烽火,咱们就能安安稳稳种地了。” 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农摸了摸麦苗,笑着说,“去年因为打仗,好多人家的牛马都被征去运粮草了,今年要是能安稳种地,收成说不定能好些,也能给家里添点存粮。” 官员们更是举双手赞成接纳东狄归降。 在礼部的衙署里,几个郎中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要是不用再给边镇拨那么多粮饷,省下来的军费,刚好能补官员俸禄的窟窿。” 还有个礼部的官员跟着叹气:“可不是嘛,去年年底,我连给老母亲买补品的钱都没有,要是能发全薪,也算能尽点孝心了。” 勋贵们也乐见其成。 要是东狄归降,勋贵集团在淮河全军覆没的罪责,也能轻些。 之前总有人戳着他们脊梁骨骂‘无能’,现在好了,陛下圣德感化东狄,淮河的英国公他们不算白死。 就连那些一路颠沛流离、逃到金陵的流民,也盼着边关安稳。 整个金陵,仿佛所有人都同意接纳东狄去帝号的归降终战,除了左相诸葛明。 诸葛明坐在诸葛府书房里,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心里清楚,东狄绝对不是真心归顺,不过是打不下去了,想终战积蓄实力,等日后再卷土重来。 可他又能怎么办? 朝廷早就没钱没粮再打旷日持久的战争了,国库空虚,百姓疲惫,金陵所有人都不愿再打了。 现在,他连阻止一场“假意归降,实则包藏祸心”都做不到。 个人的力量,在大局面前,终究是渺小如尘埃。 至少,这暂时的平静,能给大魏百姓一点信心,让他们能喘口气吧。 朝堂之上,质疑的声音早就被“万邦来朝”、“陛下圣德” 的颂圣声淹没。 大魏朝堂仿佛一扫大魏太平九年开年时的愁云惨淡,文武百官脸上都带着笑容,谈论着“圣君治国,天下太平”; 一下子变得“焕然一新”,仿佛又回到了开国时的鼎盛气象,仿佛忘记了豫州叛军左梁玉,西北威胁西羌,南方安南的步步蚕食。 金陵同意停战,但有个人绝不会同意—— 北面燕州总督燕山军主帅定北侯张克。 张克已经给东狄布下了一张死亡包围网,计划以两到三年为限; 北起草原的喀喇沁部,南到高丽的丹东港,要彻底犁庭扫穴,瓦解整个东狄政权; 把东狄的势力从辽东彻底清算,永绝边疆之患,不会给遗老遗少留百年后拍辫子戏洗白的机会。 他怎么可能同意停战,成全曹祯的“圣君幻想”和“功德无量”? 他的功德是“灭国”不是什么圣君仁德,四夷臣服。 所谓的“民意”,不过是金陵一地的民意,是那些没经历过东狄铁蹄践踏的百姓的民意。 燕州百姓被东狄侵扰的苦,辽东汉人被东狄奴役的恨,高丽人被东狄压迫的怨,金陵城里的人听不到。 本该是“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时刻,如今外侮未除,内隙先成。 第544章 最不称职的校长 燕京市政办公衙署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驱散了北方二月的寒气。 张克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文件——都是吴启和孙长清整理好的燕州政务,从物资调度到道路运河修缮,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刚想喝口热茶歇口气,就听见衙署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抬头望去,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文士青年,抱着一摞文书走了进来。 青年穿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亮,怀里的文书堆得快没过头顶,走路时得小心翼翼地盯着脚下。 张克看着这张脸,觉得挺熟悉,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是谁。 他放下茶杯,皱着眉打量:“你是……” 青年走到案前,轻轻放下文书,然后对着张克抱拳鞠躬,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格外有力:“侯爷,幸不辱命! 第一批燕山军学校的学子,已经顺利通过考核了。 这一年来,属下殚精竭虑,总算没辜负您的期望。” “羊溪?” 张克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瞪了瞪——这不是羊百里的儿子吗? 怎么黑成这样? 原本白净的脸膛,现在晒得跟炭似的,不过身形倒比去年壮实了不少,看着多了几分干练。 他这才想起,去年自己确实给了羊溪一个差事——办学校、搞教育,还要组织“张克青年团”。 只是后来战事一桩接一桩,从山海关打到宁远,忙着修路、造军械、调兵遣将,早把这事抛到九霄云外,只记得当初批了银子,后面就没再过问。 羊溪没注意到张克的愣神,黝黑的脸庞上透着股坚毅,眼中闪烁着疲惫却炽热的光: “侯爷,这一年办教育,属下算是悟了,您让我担任燕山军学校总副校长,这一年里,主要在真定府收容孤儿、吸纳孩童,前后收了上万人,不分男女; 改建了数百间校舍,每日督促他们读书、操训,从没敢懈怠。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能科举入仕,现在才明白,教化万民,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 张克没细听他的感悟,伸手拿过案上的资料,一页页翻看起来。 越翻越觉得心虚——打了一年仗,满脑子都是杀人、修路、造军械,竟把教育这等大事撂在了脑后。 去年提出办学校时,自己只挂了个“总校长”的名头,具体事务全交给了羊溪; 连校舍审批、招生文书上的签字,都是真定府的长清在负责,好在没短了银子,学校才得以正常运营。 资料上写得清楚:燕山军学校目前主要集中在真定府十县; 去年下半年刚打下的燕州其他府,包括燕京府,都还没来得及设立分校; 燕山军的学校男女都收,年龄段从五岁到十四岁,课程也简单实用。 开蒙识字、基础数学记账,再辅以简单的军事训练和队列练习,完全不教复杂的四书五经; 而且入学的孩子,都会统统加入“张克青年团”,宣誓效忠领袖。 看着自己去年心血来潮的想法,被羊溪一丝不苟地执行下来,张克心里泛起些许尴尬; 自己完全是甩手掌柜,实在算不上称职。 他清了清嗓子,合上文书,抬头夸赞道:“你做得很好,没让我失望。对了,如今来燕京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羊溪这才停下话头,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侯爷,现在第一批四千名学子即将结业,属下想请示您——接下来燕州其他府县,是否按真定府的旧制推行学校? 另外,属下发现有些学子天赋极高,现有的学校只重视基础实务和操训,恐怕难以承载他们的才华。”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属下拟在燕州和济南各府,各设一所大学坊,专门研究律法、算经、兵略和格物之学; 遴选优等生员进去深造,两年一届,考核结业后,可授予吏职,或送入军中担任参谋。” 张克越听越惊讶——好家伙!羊溪不过搞了一年教育,竟真摸到了现代教育的门槛。 自己去年只是给了些方向性的建议,比如“实用为主、普及为先”,没想到他竟能系统化推进,还想出了“大学坊”的点子,着实是个教育界的天才。 他看着资料上的课程设置,心里暗暗点头:开蒙识字是基础,数学记账为了实用,军事训练能塑造体魄和纪律,再加上忠诚教育,这正是筑基培根的好法子。 而且课程周期短,一年就能结业,十二到十四岁的孩子,结业后能识千字、会算数,既能去工地当记账先生,也能去军中做文书,实用性极强。 “这个想法很好,就按你说的办。” 张克点头同意,手指在资料上轻轻敲了敲,“咱们现在的教育,不求培养顶级人才,先把文字和算术普及开,把量先拉上来。 只有足够多受过教育的人,很多事情才更好做。” 羊溪连忙点头:“侯爷说得极是! 去年一年,真定府十县的县学、村学,入学孩童已经有四万三千余人。 咱们能招到这么多人,主要靠两项政策——考核优异的家庭,可减免部分赋税; 入学的孩子,管一日两餐。 这年头,百姓家里的孩子五岁就得帮着干活,光免学费根本招不到人,有了这两项,百姓才愿意把孩子送来读书。” 张克翻到开销明细页,上面写着总花费二十八万两——校舍大多是改建当地被打掉的地主宅院,桌椅是抄家所得,花得不多; 主要开销在伙食和减税上,还有八百多名童生教书先生的俸禄,每人月俸三两,田亩免税,这部分花了不到四万两。 他放下明细,看着羊溪黝黑却明亮的眼睛,心里感慨:还好自己无心插柳选对人,羊溪不仅把教育办得有声有色,还懂得精打细算,没浪费银子。 乱选都选中人才了,自己果然有天命。 “银子的事你不用愁,” 张克开口道,“后续推广学校、设立大学坊的费用,会优先拨付。 你只管放手去做,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羊溪闻言,脸上露出笑容,再次抱拳行礼:“谢侯爷信任!属下定不辱命,把燕州的教育办好,为侯爷培养更多可用之才!” 第545章 速成班够用就行 张克抬头,目光落在羊溪黝黑的脸上,想起了未问完的事:“刚结业的这帮十三四岁的崽,你准备怎么安排?” 羊溪挺直身子,双手垂在身侧,语气条理清晰:“回侯爷,已经分配妥当了! 济南府、真定府还有燕京府,现在缺大量能算术、会写字的人——不管是工坊记账,还是衙门文书,都缺人。 孙军师早早就跟我打过招呼,把人按各地需求分好了。 他们能享受燕山军士兵的军饷,每月二两银子,不过没有职分田,也算安稳。” “其实人数还不够用呢! 真定府十县的工坊刚扩产,每个县都来要新人; 燕京府这边,工程量登记、田亩丈量,也缺人手。 而且他们年纪太小,身子骨还没长硬,不适合往军队送,怕扛不住训练。 半年前,总参谋长吴启过来看到年纪稍大些的学员,就抽调了几百个,让他们做了‘白袖套’; 就是军中的纠察,专门管纪律,倒也用得顺手。” 张克微微点头,心里了然——怪不得他发现军中有些少年兵当纠察,原来是早从羊溪这儿要人了。 看来哪怕是这一年速成班出来的人,根本不用他操心安置; 自己嫡系各管一摊,早把这些“识字的娃娃”提前分完了。 这也不奇怪,在这个大多数人目不识丁的时代,能接受燕山军一年的相对系统实用教育——认千字、算加减乘除、懂基本文书格式,就足以胜任工头、账房、基层文书这些活儿。 虽说速成比不得十年寒窗的,可眼下燕州百废待兴,正是缺人的时候,这样的“速成人才”才能解燃眉之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窗外衙署的院子,心里盘算着:现在哪有心思搞什么十二年义务教育? 能办起一年速成班,先把识字率和算术能力普及开,让更多人能看懂军令、填明白账目、记清田亩,成为燕山军体系里合格的“螺丝钉”,就够了。 至于高端人才——懂律法、通格物、善兵略的,只能慢慢搭建教育体系培养,先把“基础教育”的底兜住,再谈深化。 “对了,” 张克忽然坐直身子,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让每个县的前十名,下月初都来燕京一趟。 我要亲自在燕京表彰他们——给每人发二十两银子的奖学金; 另外,这十个人直接录入燕山军吏员系统,算正式入编,慢慢把地方吏员替代掉。” 羊溪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记下,黝黑的脸上露出崇敬之色:“还是侯爷想得深远! 这么一来,各县的学子肯定会更用心读书——毕竟能得侯爷亲自表彰,还能入编当吏,这是多大的荣耀! 百姓们也会更愿意把孩子送来学堂,不用再劝学。 识字才能明理,明理才能把事做好,教育兴了,民心自然能聚;民心聚了,咱们燕州的根基才能扎得稳啊!” “少拍马屁。” “有道是,一张白纸飞过街,哪个读书哪个乖,人人读书想官做,留下秧苗哪个栽?” 张克笑着打断他,语气里却藏不住认可,“你的能力我很清楚,这一年把学堂办得有声有色,没白费我当初给你的银子。 我还有个想法,在军中办识字课和算术课。 你也知道,军中大多是粗人,训练之余要么赌博,要么打牌,闲得发慌。 起码得让所有小旗以上军官们会识字、能算术,不然连军令都看不懂,算不清粮草数目,怎么带兵?”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找吴启沟通下,拟个章程给我过目; 比如每周安排几节课,用什么教材,找哪些先生。 到时候让吴启牵头,毕竟是军务,他更合适。 你有一年办学经验,多帮衬着点,把课的底子打牢。” 羊溪慌忙摆手,脸上满是谦虚:“侯爷折煞属下了! 这事关军务,哪敢劳烦属下置喙? 肯定得靠总参谋长统筹谋划,他懂军队的规矩。 属下就是个秀才,能做的也就是帮着整理教材、推荐先生。 不过侯爷吩咐了,属下必定竭尽所能,帮总参谋长把课办扎实。” “嗯,就这么办。”张克点头。 这时,衙署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飘了进来。 吴启穿着件黑色棉袍,神色匆匆地走进来,看到张克和羊溪正在议事,连忙停下脚步,拱手行礼:“兄长,小羊?” 张克抬头看他,见他眉头紧锁,便知有事:“急事?” 吴启点头。 羊溪识趣地起身,对着两人拱手:“侯爷、总参谋长,属下先去整理表彰名单,不打扰二位议事了。” 张克嘱咐道:“记得跟各县打招呼,让前十名学子准时来燕京,沿途驿站包吃住,别出岔子。” “属下记下了!”羊溪应声退下,轻轻带上门。 吴启快步走到桌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密报,他把密报递到张克面前,声音压低: “兄长,金陵的‘燕子’传消息回来了——两件事,一是你册封高丽王的事,漏了,金陵朝堂现在都知道了; 二是东狄派使者去了金陵,愿意臣服大魏,黄台吉说要自去帝号,朝廷那边好像准备封他为辽东王。” “艹!” 张克一把拿起密报,快速翻阅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我们册封高丽王,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可谁把这事捅到金陵了? 还有东狄,这节骨眼上居然选择投降不打了?我们的包围网还没完成,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察觉! 这分明是想挑动咱们跟大魏内斗,让朝廷先对我动手!” “传回来的消息说,金陵已经有‘联虏平逆’的说法了。” 吴启补充道,语气凝重,“据说是司马藩上了疏,要联合东狄,先除了你这个‘国之大患’。” “怎么哪都有司马家?跟咱犯冲是吧!” 张克吐槽了一句,随手把密报扔在桌上,很快冷静下来,“算了,不管是司马藩还是其他人,目的都一样,想借朝廷的手搞我们。你有什么计划?” “我想从燕京调兵,加强济南府黄河一线的兵力。” 吴启直言,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大致的地图,“燕州现在已经稳定了,地方上的伪燕残党被收拾差不多了,流民也安置得差不多了。 燕山军主力可以抽出来,调到济南府待命,毕竟济南是咱们的门户,进可南下徐州府,退可守燕州。 地方驻军交给新编练的乡兵就行,每个府留五百骑,足够保证地方安稳,防着反叛分子。” 他顿了顿,又说:“我最担心的是齐州的蒙家兄弟——他们手里有齐州军。 要是朝廷给他们点好处,可能会策反他们。” “无所谓。” 张克摇头,语气带着自信,“蒙家兄弟要是识趣,就老实待着; 要是不识趣,想跟朝廷联手,魏清灭他们易如反掌。 不过,咱们也得做好全面开战的准备,粮草、军械都得备足。” “不至于到全面开战的地步。” 吴启分析道,“金陵现在禁军缺额超过六成,连守卫金陵的兵都不够,哪有力量北伐?豫州还闹着呢。” “就算金陵接受东狄的臣服,想联合东狄动手,也得等东狄恢复实力。 咱们只要完成东狄包围网,到时候切断东狄跟金陵的所有联系,金陵就算想管,也鞭长莫及。” 张克拿起密报,又看了一遍:“先按你说的安排,调兵去济南,盯着蒙家兄弟。” 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呢喃道:“联虏平逆……联虏平贼,联洋灭太平,联拳灭洋,联洋灭拳,联协约卖青岛,联反法卖外蒙; 自古以来,靠联合外人来对付自己人的,没一个有好下场。 联谁都不如自己手里的刀把子硬,手里有兵、有粮,才能说了算。 对了,顺便给晋州太原府的廉山去封信,就说我请他来燕京吃顿饭。” 第546章 定北侯该继续进步了 金陵城里,正月的年味还没完全散尽,街头巷尾的白灯笼还挂在屋檐下,却被“东狄臣服”的消息裹上了一层更浓的喜庆。 为了筹备对黄台吉的“辽东王”册封大典,朝廷甚至破天荒地提前结束了太皇太后的国丧; 按大魏祖制,郡王爵位的册封本不用如此大费周章; 可金陵朝堂偏要搞一场大排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彰显“天朝上国”的威严。 街面上,工匠们从早忙到晚,搭彩棚、挂红绸,把朱雀大街装点得红红火火。 红绸子从街头的牌坊一直挂到街尾的衙署门口,风一吹,像一片飘动的红海; 彩棚用竹架搭成,上面糊着五颜六色的纸,还缀着铃铛; 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吸引了不少孩童围着看热闹。 官府的差役们扛着告示板四处张贴,上面用大黑字写着“四夷归附,大魏强盛”; 差役们还一边贴一边喊:“陛下圣德,感化东狄!天下太平啦!” 连茶楼里的说书人,都临时改了段子。 以前说的是“定北侯大破东狄”,现在全换成了“天子圣德,胡虏来降”,说的时候还特意提高声调,引得茶客们纷纷叫好。 没人愿意戳破这层热闹——人心的本质是信心,朝廷这么做,朝堂不是抬举东狄,是借着东狄的臣服,抬高大魏的威望,稳住天下人心。 毕竟这几年战乱不断,百姓早就怕了。 礼部尚书孔子文坐在衙署里,面前摊着厚厚的册封礼仪章程。 对着属下开口:“让黄台吉亲自来金陵受封吧。 他若是真心归顺,就该亲自来谢恩,这样才能彰显他的恭顺; 咱们也能趁机看看东狄的虚实,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臣服了。” 属下连忙把这话传给朝廷派去对接的使者,可消息传到宁完我耳朵里,却被轻飘飘地挡了回来。 宁完我穿着一身东狄红顶戴官员的服饰,对着朝廷使者拱手行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 “还请大人回禀,我家可汗年轻时征战沙场,身上受了不少伤; 这些年一直行动不便,实在经不起从辽东到金陵的长途跋涉。 能否恳请陛下体恤,让他的长子豪格代为受封? 可汗说了,等他日身体好转,必定亲自来金陵谢恩。” 朝廷正急着借册封大典彰显“圣德”,哪会在这点小事上纠缠? 没过多久,就传来了同意的消息。 整个金陵城,除了兵部侍郎曾仲涵,几乎人人都浸在“万邦来朝”的喜气里。 曾仲涵坐在兵部衙署里,面前堆着一摞告急文书,全是豫州前线传来的。 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手指捏着文书,指节都泛白了。 曹闻诏的信一封比一封急,字里行间满是焦虑:“兵力不足!粮饷耗尽!士兵们连棉衣都没得穿!” “豫州军得了大批战马,禁军缺兵少饷,难以为继!” “燕山军在豫州调动频繁,最近还跟豫州军往来密切!” 他把这些告急文书整理好,送到通政司,又递到内阁; 可每次都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连一次讨论的机会都没有。 通政司的官员还私下跟他说:“曾大人,陛下正忙着筹备册封大典,这时候提‘战局要崩’,太扫陛下的兴致了。 如今‘四夷归附’,正是大喜的日子,大魏‘赢’就行了,前线的困难,让他们自己克服克服。” 曾仲涵听了,只能无奈地叹气。 没人去想,要是北疆的燕山军真的造反了怎么办? 要是张克率领燕山军南下,那漏洞百出的淮河防线,能不能拦得住? 曾经曹祯还对张克有过恐惧,可现在连东狄都投降了,他反倒生出一种“北疆可传檄而定”的错觉; 他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就算身处逆境,老天爷也会帮他。 打不过东狄又怎样?东狄还不是乖乖来降? 张克再厉害,天爷爷也会帮他的。 他甚至以皇帝之尊,亲自去了金陵城外最大的万佛寺。 佛殿里香火缭绕,烟雾弥漫,把佛像都笼罩得朦朦胧胧。 曹祯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祈求佛祖保佑大魏江山永固,保佑他的天下能太平久安。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再虔诚的念经,也念不死手握兵权的定北侯张克; 刀把子里才能出政权,佛殿里的香火再旺,也挡不住铁骑的马蹄。 与此同时,豫州汝宁府北部的商水县,旷野上尘土漫天。 冉悼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上,率领两千燕山突骑兵一人双马,正从开封府方向南下。 马蹄踏在干裂的土路上,发出“哒哒哒”的重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他手里捏着张克传来的命令,上面只有一句话“朝廷有点飘,给禁军,上上强度”。 之前几个月,他一直守在黄河边上,看着豫州军和禁军在汝宁府“菜鸡互啄”,早就憋坏了。 两边一边打仗都在互相强行拉丁,场面简直难看至极: 将领们的指挥还算有点章法,可士兵们太差了,大半是刚拉来的新兵; 连刀都握不稳,百人队里只要倒下几个人,剩下的人就慌得四散奔逃,根本没法形成战斗力。 当初他来豫州,是守着李邦跟左梁玉谈军械生意,左梁玉得了大批军械,他还以为豫州军能势如破竹,把禁军赶出去; 结果打了几个月,豫州军反倒被兵力劣势的禁军拿下了大半个汝宁府,实在让他失望。 “将军,” 身边的副将千户阿速台勒住马,凑近冉悼,语气带着几分担忧,“侯爷下令让咱们冒充豫州叛军参战,可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过来,连点伪装都不做,是不是太高调了? 万一被禁军认出来,暴露了身份,怎么办?” 冉悼勒停战马,腰间的刀鞘在夕阳下泛着冷光,脸上带着悍勇的神色。 他嗤笑一声,声音带着不屑:“暴露? 你以为咱们跟豫州叛军暗通款曲,金陵那边真的不知道? 他们只是装瞎罢了。就算朝廷知道了又如何? 等咱们把禁军的主力杀光,还有什么可暴露的?”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映着天边的残阳,闪着刺眼的寒光。 他举起雁翎刀,对着身后的骑兵喊道:“打什么别人的旗号?咱们是燕山军! 等打完这仗,我还想亲自去金陵城,看看那金銮殿上的天子,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样,拉屎都是金的!” 身后的燕山军骑兵听了,纷纷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旷野里回荡,充满了桀骜不驯的气势。 “哈哈哈哈哈哈!” 冉悼双腿一夹马腹,大喝一声:“出发!目标新蔡县!一个不留!” 马蹄再次扬起,翻起漫天黄土,两千铁骑像一团移动的黑云; 朝着汝宁府方向疾驰而去——他们的目标,是禁军主力屯驻的新蔡县。 张克当初把吕小步和冉悼这两个“最残忍暴虐、最可能自作主张”的骁将丢在豫州,本就是故意的。 有的仗打的是纯粹的威慑力,不是步步为营毫无破绽的李药师和魏清他们能打的。 论步步为营攻城略地,冉悼和吕小步不如李药师他们; 要要打得迅猛、打得狠辣,短时间内让金陵彻底胆寒恐惧,就需要他们这样的狠人将领。 没有谋算,就是纯粹的破坏力,一路踏平敌人,去扯烂撕烂金陵平安的幻梦。 确实拿下辽西的张克也需要继续进步了,拿下辽西驱除鞑虏,怎么着是不是得按规矩封个王啊? 前有豫州军武装讨薪,今天就有燕州军带刀求进步。 第515章 战争短板 【漏发了一章】 风雪越下越大,刮在脸上像针扎似的疼。 钮钴禄遏必隆带着残军,在雪夜里拼命狂奔,马蹄踩碎结冰的路面,发出“咔嚓”的脆响。 沿途又因顶着风雪丢了几十骑——有的士兵伤重坠马,被风雪吞没; 有的战马体力不支,倒在雪地里抽搐,再也起不来。 等终于看到山海关的城楼时,身边只剩下不足三十骑,人人带伤,甲胄上的血冻成了冰碴,硬邦邦地硌着肉。 刚进大营,战马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没了气息。 有个士兵还保持着骑马的姿势,同伴伸手一拉,才发现人早凉透了,身体冻得像块冰,跟马鞍粘在了一起。 遏必隆连滚带爬地冲进帅帐,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就哭:“郡王!祸事了! 六股河周边……周边出现了大批燕山军,至少上千人! 他们还喊着……喊着宁远城已经被拿下了!” 莽古尔泰吓得从主位上弹起来,手里的酒杯“哐当”掉在地上,酒水溅了一地: “什么?!上千人?他们怎么会有大军跑到咱们背后?这不可能!” 扬古利也皱紧眉头,语气带着疑惑:“莫非是北面的喀喇沁部反水了? 可他们跟咱们东狄休戚与共,大汗的女儿还是陛下的贵妃,怎么会跟燕山军媾和?” 他们没人想到,燕山军是从海上绕过来的。 不是东狄将帅水平差,而是这个世界,从没有过“皮岛小天使”毛文龙那样的对手,没教过他们“海上菊花斩”的打法。 他们入关太顺,哪怕有事需要船只,也只需从伪燕、高丽借调渡河运输,从没遇到过海上威胁——海军的理论、军队,对他们来说,完全是空白。 所谓“渔猎民族”的渔猎,不过是在河流、湖泊、近海捕鱼、采集,用的是独木舟、小渔船,目的是生存和换些物资。 而真正的海军,需要造大船、练舰队,能跨海投送兵力、封锁港口; 而这些,东狄人连想都没想过,只在岸上纵横的铁骑何必费大力下海。 就算是高丽和伪燕的战船,本质也只是“水师”标准,跟真正的海军差着十万八千里。 所以张克哪怕手里白得了几千水师,也要早早安排士兵练登陆战——硬件暂时跟不上,思路和海军方向得先立起来。 水师是“看家护院”的:沿岸防御、内河巡逻、抓抓海盗,战略上是被动的,只求不让敌人进内陆; 可海军是“杀人的钢刀”:抢制海权、运兵打登陆战、封敌人港口,战略上是主动的,要的是控制海洋。 燕山军之所以非要拿下觉华岛才能登陆,就是因为水师目前的运力有限; 从老龙头和天津卫往觉华岛运兵运粮,来回运了要六天七八趟才把足够兵力、军械粮草攒够。 要是把几百人丢在辽西走廊,没补给没支援,就是孤悬敌后,东狄人一发现就能剿灭。 只有依托觉华岛这个“离辽东海岸十里”的据点,才能让燕山军囤兵积攒物资。 现在的燕山军水师,顶多算“近海水师”,就算有海军思维,也是“丐版”的——运力远远不够,只能分批运输,需要一个稳定的据点。 可就算这样,也比东狄的“零海军”思维和物质强太多。 东狄这个“国家”,目前本质就是个军事贵族集团,经济基础依赖靠对外掠夺和对内压迫奴隶。 水师不存在,海战理论和思维为零。 觉华岛空着也不设防,说明东狄默认燕山军只能走陆路,要么过山海关,要么越过燕山绕行; 但是战争体系里偏科,是注定要吃大亏的,缺的课,总有一天要补,而且得用一条条人命来补。 就像当年的龙虾兵陆军、洗头佬海军,都是偏科届的“典范”。 跟燕山军这种顶级对手交战,你总有强项用不上的时候,而军队体系弱点会被无限放大——从守城、后勤,到海军,东狄不是有海军短板,是直接没这块板。 燕山军每次与东狄作战,都在不断发现东狄强大表现下的瘸腿; 然后对着踹东狄军事上的“瘸腿”——这次从海上绕后,就是抓住了他们没海军的死穴。 这瘸腿不补上,就算过几百年,也得还回来。 就像某异世界的东方大国,当年陆军打遍天下无敌手,却还是几十年如一日往海里砸钱——哪怕被笑“旱鸭子”,也没放弃追逐深蓝。 一个世界级强国的军队,留下的短板要还的。 帅帐里,莽古尔泰还在暴躁地踱步,骂骂咧咧:“喀喇沁部要是敢反,本郡王第一个灭了他们! 可上千燕山军……他们怎么过去的?翻燕山?大雪封山,根本走不通!” 扬古利蹲下身,看着遏必隆带血的甲胄,语气沉了些:“你再想想,那些燕山军,有没有说过是从哪里来的?” 遏必隆愣了愣,摇着头:“有见他们在烧六股河上的渡船… 从无人村落里冒出来的,箭射得又快又准,不知从何而来。” “骑兵?” 扬古利皱着眉,更疑惑了,“上千骑兵,怎么跑我们背后去了?他们吃什么?烧什么?辽西走廊都是废墟,没粮食可抢啊。” 莽古尔泰也冷静了些,坐回主位,手指摩挲着下巴:“会不会是假的? 他们故意让你看到‘上千人’,其实是虚张声势? 宁远城要是真丢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是假的!” 遏必隆急得直拍地面,“我们在蛇山村遇了埋伏,死了四百多骑! 桥对岸的二百骑,当时被上千骑围杀! 郡王,我难道不会数吗?”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亲兵慌慌张张跑进来:“郡王!将军!对面的燕山军,又在石河边操练了!” “又来了?顶着雪还操练,他们闲得慌吗?” 莽古尔泰猛地站起来,“城墙上双倍兵力!盯着他们,防止他们进攻!” 雪还在下,落在城墙上,积得越来越厚。 遏必隆站在一旁,看着两位将领焦急无措的模样,心里也满是绝望。 他带回来的消息,不仅没让大军安心,反而让恐慌开始蔓延——营里的士兵,已经在悄悄议论“燕山军大队出现在我们后方”、“宁远城丢了”。 第547章 外乡人 豫州汝宁府新蔡县外,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缓缓笼罩大地。 小洪河与汝河的交汇处,河水泛着冷冽的波光,连片的军帐顺着河岸蜿蜒铺开,一眼望不到头。 旗杆上的“魏”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边角被夜风扯得翻飞,却没了往日的威严; 这里是大魏讨贼军的后方大营,扼守着后方粮道的咽喉; 也是伤兵转运、军械补给的中枢,距离围攻汝宁府的主力不过一百六十里; 说是讨贼军的“命脉所在”,一点都不为过。 讨贼军主帐内灯火通明,火苗蹿得半尺高,把帐内照得如同白昼。 酒肉的香气混着粗嘎的喧闹声,从帐帘的缝隙里钻出来,飘得老远,连营外巡逻的士兵都忍不住频频回头。 镇守后方的贺仁龙,正瘫坐在主帐中央的楠木案后,案上摆满了油腻的肉盘和空酒碗。 他身上的明光铠半敞着,护心镜上沾着褐色的污渍,分不清是陈年的血痕还是今日的酒渍。 贺仁龙手里捧着个缺口的粗瓷大碗,碗里盛满了浑浊的米酒,酒面上还飘着几粒米糠。 他仰头就灌下大半碗,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胡须里,黏在下巴上,他也懒得擦; 只偶尔抬手胡乱抹一把,把胡须蹭得乱七八糟,活像个市井里的醉汉。 “将军,您再尝尝这野猪肉!刚烤好的,还热乎着呢!” 坐在下首左侧的千户王三胖,谄媚地笑着,从烤架上扯下一块油滋滋的肉,用树枝串着递过来。 这王三胖矮胖身材,身高不足六尺,肚子却圆滚滚的像个皮球,把身上的铠甲撑得鼓鼓囊囊,仿佛再用力呼吸就能把甲片崩开。 他脸上油光锃亮,连鼻头都泛着油光,一看就是这些日子劫掠村镇时没少占便宜,把自己养得脑满肠肥。 王三胖凑近贺仁龙,声音压得略低:“昨天咱们拿下瓦店镇,从一个‘乱民’家里搜出来的; 那老小子藏得深,大冬天在地窖里埋了半头野猪,还有两坛十年的陈酒,我没敢给弟兄们分,都给您留着呢!” 贺仁龙接过烤肉,也不管烫,直接塞进嘴里大嚼,油星子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他浑然不觉,含糊不清地说:“还是汝宁好啊! 当初在商丘,打了几个月,连城门都没摸着; 左粱玉那傻货把归德府防得跟铁桶似的。 现在换了方向,沿着淮河打汝宁府,这才叫顺风顺水! 一路下来,粮食有了,银子有了,连娘们都有了,比在商丘遭罪强百倍!” 这话一出,帐内的百户、千户们纷纷附和,个个脸上都带着得意的笑。 坐在角落的百户王二虎,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划到下颌,眼珠子浑浊发黄,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端着个比拳头还大的酒碗,猛灌一口,声音粗哑得像破锣:“将军说得对! 要我说,早该这么干了! 朝廷不给粮饷,还天天催着打仗,难不成让弟兄们饿死在战场上? 咱们抢那些‘豫州乱民’,是替天行道! 那些人跟豫州叛军眉来眼去,本就是乱党,抢他们是应该的!” 当初规划为何要执着于打商丘。 朝廷的计划很明确:拿下归德府,顺势取开封,以最快的速度平定豫州叛乱,波及面小,路程也最短,就像钢4划线平推流。 可讨贼军从出发那天起,就陷入了困境——兵力不足,原本五万的编制,实际只有八千人; 后勤更是短缺,除了出发带走的粮饷,后来就基本没了。 每次向金陵递告急文书,催粮、催饷、催兵; 得到的只有几百个瘦骨嶙峋的壮丁——这些人大多是从金陵周边的流民堆里抓来的,个个面黄肌瘦,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打仗了; 粮食和军饷,更是迟迟不到,反倒是催战的圣旨,一道比一道急; 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仿佛只要多催几次,豫州军就能自行溃散。 没办法,曹闻诏、贺仁龙等四将只能私下商议,换个方向作战,走“以战养战”的路子。 汝宁府离开封较远,原本不在计划的进攻路线上; 但是村镇密集,防守极度空虚,能就地补给; 只要把劫掠的村镇都扣上“从贼乱民”的帽子,就能名正言顺地抢。 他们抢粮食、抢钱财,连村里年轻女子都不放过,营里不少帐篷后面; 都用绳子拴着被掳来的姑娘,这些姑娘有的哭哭啼啼,有的眼神空洞,却没人敢反抗,也没人敢管。 一开始,大军统帅曹闻诏还想约束军纪,特意下了命令: “每到一地,抢一半留一半,给百姓留条活路。” 可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住。 王三胖带头违反命令,拿下瓦店镇后,把当地一家富户抢了个精光,连门板、窗框都拆下来当柴烧,还把富户的女儿掳回营里; 王二虎更狠,抢完一个村子后,直接放了把火,把整个村子烧得一干二净,美其名曰“免得留下痕迹”。 士兵们看将领都这样,也跟着抢红了眼,哪还管什么“一半不留一半”? 营里酗酒斗殴成了常事,昨天还有两个士兵为了争夺一个被掳来的姑娘; 打得头破血流,最后还是贺仁龙让人把两人各打了五十军棍,才平息下来。 每到夜晚,被劫掠来的女子的啜泣声就会飘满整个营地,贺仁龙却总是故意装作听不见。 他怕自己听了,会想起老家的女儿——他女儿今年也十五岁了。 可他又没办法,讨贼大军没有粮饷,四将纵有本事根本管不住这些士兵,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贺仁龙灌下最后一口酒,把空碗往案上一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碗底的酒渣溅了一地。 他抬手抹了把胡须上的酒渍,眼神有些浑浊,带着几分无奈: 弟兄们跟着他们打仗,出生入死,不能让他们吃亏。 朝廷不给粮饷,能怎么办? 现在攻城,只能许诺给他们的,只有‘破城后三日不封刀’; 说出来丢人,在豫州这块地上,咱们这些‘朝廷天军’的军纪,反倒远不如本地的叛军。 可贺仁龙不知道,他们种下的祸根,正在悄然发芽。 那些被他们抢光家产、屠了村的幸存者,并没有全部死绝。 躲进了附近的山林和芦苇荡,他们忍饥挨饿,沿着小洪河向北走,遇到了冉悼率领的燕山军。 这些村民跪在冉悼面前,哭着诉说贺仁龙部的暴行,恳请燕山军为他们报仇; 还主动提出要当带路党,领着燕山军绕开讨贼军的哨卡。 此时,新蔡县以北十里的小洪河对岸,冉悼正趴在一处长满野草的山坡上; 身后的两千燕山突骑兵都下马隐蔽,马蹄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对岸的讨贼军。 他们从商水出发,经项城、瓦店、龙口,一路南下,朝廷讨贼军竟毫无察觉; 沿途的豫州村民要么是被贺仁龙部劫掠过的,要么是听说过讨贼军暴行的; 都主动给燕山军带路,熟门熟路地避开了讨贼军设置的所有哨卡和烽火台。 “冉将军,您看!” 身边的副将千户阿速台,指着河对岸的讨贼军大营,压低声音说道。 借着清冷的月光,能清晰看到大营里的灯火。 冉悼眯起眼睛,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再好的夜不收,也比不过满怀仇恨的本地人; 他们是外乡人,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不熟悉。 第548章 马踏连营 冉悼趴在山坡的枯草里,指尖沾了点泥土,在身前的地面上快速画着简易地形图——小洪河的曲线、讨贼军粮营与主营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边的阿速台和张铁砚能听清: “阿速台,你带五百骑,从东侧绕到洪河南岸,守住渡口和浅滩,堵住他们从洪河的退路。 记住,用弓箭封锁河面。” 阿速台挺直身子,单膝跪地抱拳,玄甲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将军放心!末将定守住南岸,不让一人一马过去!” 冉悼点头,又转向张铁砚:“张铁砚,你带一百骑,牵上备用的千余匹马,去汝河边的开阔地。 把马群赶得来回跑,扬起尘土; 每十步插一支火把,用头盔当铜锣梆子,使劲敲。 制造出‘上万大军压境’的动静,越热闹越好,把他们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张铁砚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眼里满是兴奋: “明白!保证让贺仁龙那老小子以为来了天兵天将,吓破他的胆!” 安排妥当,冉悼抬手抹掉地上的地形图,握紧马鞍上的双刃枪; 枪杆是枣木做的,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目光扫过身后的一千余骑,骑兵们都勒着马,马蹄裹着粗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眼里却透着跃跃欲试的杀意: “剩下的弟兄,跟我冲他们的粮草营!先烧了他们的粮营,断了他们的活路!” 夜进子时,月黑风高,乌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连虫鸣声都消失了,只有小洪河的水流声在旷野里低响,带着寒意。 突然,北岸响起一声嘹亮的号角; “呜————”,声音穿透浓重的夜色,直刺人心,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下一秒,大地开始剧烈震动,马蹄声如惊雷般碾过冻土; “哒哒哒”的声响越来越密,越来越近,朝着讨贼军的后勤侧营冲去。 冉悼一马当先,玄甲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光,手里的双刃枪斜指地面,枪尖几乎要擦到地面的枯草。 这后勤侧营是讨贼军的软肋; 防护远不如主营,只用碗口粗的木头搭了道一人高的木栅。 营里只有数百名老弱士兵守着,大多是之前受伤没好利索的,手里的刀枪都锈迹斑斑; 营寨深处,堆着小山似的粮草,还有上千名伤兵躺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哼哼唧唧地呻吟着。 燕山突骑兵冲到木栅前,十几名骑兵同时甩出腰间的钩索; 钩索头上带着锋利的铁爪,“哗啦”一声,死死勾住木栅的横梁。 骑兵们勒紧缰绳,战马前蹄扬起,猛力向后拉扯,“咔嚓”几声; 木栅的立柱被拉断,轰然倒塌,露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后续骑兵如潮水般涌入,人人手里举着点燃的火把; 火把是用浸透油脂的麻布裹着木棍做的,烧得旺极了,火星子不断往下掉。 他们见营帐就烧,见粮草堆就燎,火把一扔,“呼”的一声,帐篷就燃起了大火; 粮草堆更是烧得噼啪作响,浓烟滚滚,把半边夜空都染成了暗红色。 伤兵们的惨叫声、士兵的惊呼声、营帐燃烧的噼啪声、战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成了混乱的交响曲。 一个伤兵刚从草棚里爬出来,就被乱跑的士兵撞倒在地,紧接着又被马蹄踩过,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气。 冉悼手持双刃枪,在营里左突右刺,如入无人之境。 一个讨贼军士兵举着冲上来,嘴里还喊着“杀”,冉悼手腕一转,枪尖直接刺穿对方的胸膛,鲜血顺着枪杆流下来,滴在他的玄甲上; 又有两人从侧面夹击,一人用刀砍向他的马腿,一人用枪刺向他的胸口; 冉悼俯身避开刀锋,同时枪尖横扫,两人应声倒地,抽搐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火光映红了他的玄甲,枪尖上的血滴落在冻土上。 讨贼军根本没看清来敌是谁,只知道“敌人来了”,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往中军营寨逃。 粮营到主营的甬道挤成了一团,有人被推倒在地; 直接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惨叫声不绝于耳,却没人敢停下脚步。 此时,贺仁龙正在中军大帐里打盹; 他刚喝了不少酒,脑袋昏沉沉的,趴在案上就睡着了,连铠甲都没脱。 外面的惨叫声像针扎一样刺进他的耳朵,他猛地惊醒,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慌忙摸过身边的铠甲,胡乱套在身上,甲片都没扣好,就提着刀冲出帐外。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发凉:不远处的后勤营地已经成了一片火海,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火星子被风吹得四处乱飞,甚至飘到了中军大营的帐篷上; 中军营寨里的士兵也慌了,有的四处乱跑,有的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有的则忙着收拾自己抢来的钱财,乱成了一锅粥。 “将军!不好了!不好了!” 王三胖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上满是烟灰,头发都被火星子燎了几缕,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跑到贺仁龙面前,喘着粗气喊道:“将军!远处汝河边有大片火光,还有好多灰尘,看那样子,怕是不下一万大军! 刚才烧粮营的只是前锋,咱们根本顶不住,快逃吧! 咱们在新蔡县就五千人,能打的还不到两千,剩下的都是伤兵,怎么打啊!” 贺仁龙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手指着北方,声音发颤: “是……是不是左良玉的主力杀过来了?他……他怎么会绕到咱们后面来?” 王三胖使劲摇头,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快出来了:“天太黑,看不清旗号! 将军,别问了,快撤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们要是把主营也围了,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话音刚落,就听“轰隆”一声巨响——中军营寨的大门被溃兵冲开了。 逃兵们像疯了一样往里挤,营里的士兵也跟着慌了,有的忙着收拾东西,有的直接丢了武器就跑,还有的甚至开始抢夺同伴的马匹,想抢先逃跑。 冉悼没急着让骑兵冲主寨,而是让人射火箭。 “嗖嗖嗖”几声,十几支火箭带着火星飞向中军大营的帐篷,很快又燃起几处火点。 燕山军士兵们拿出随身携带的铜锣、梆子,使劲敲打; “哐哐哐”“咚咚咚”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听得人心里发慌。 火光中,不少马匹被吓得受惊嘶鸣,挣脱缰绳四处乱跑; 燕山军的箭矢像飞蝗一样射向营寨,每一支箭都精准地射向逃兵,营里的惨叫声越来越密集。 贺仁龙刚翻身上马,营里彻底乱了: 有人抱着柴火去救火,刚跑两步就被乱兵撞倒,柴火撒了一地,反而助长了火势; 有人抢了别人的马,刚要骑上去,就被马主人一刀砍在背上,两人扭打在一起,最后都被乱马踩死; 还有人在混乱中互相践踏,尸体堆在营门口,堵住了逃跑的路。 贺仁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逃”这个念头; 他明明在周围数十里都布了夜不收,还在几个山头设了烽火台; 按说敌人只要靠近,烽火台就该点火示警,怎么现在敌人都摸到跟前了,自己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他不敢多想,只能狠狠拍了一下马屁股,带着身边的数十个亲信,朝着东南方向逃去,沿着洪河向淮河跑——那里是他们唯一的退路。 冉悼在粮营高处看着中军大营的混乱景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高高举起双刃枪,大声下令:“冲进去!把他们往南赶!别让他们跑了!” 燕山突骑兵如猛虎下山,骑着战马冲进中军营寨。 讨贼军现在哪里是对手? 有的直接跪在地上投降,嘴里喊着“饶命”; 有的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骑兵们甚至不用拔刀,只在后面敲锣呐喊,就把溃兵们往洪河边赶。 不少讨贼军士兵慌不择路,直接跳进了冰冷的洪河; 冬天的河水刺骨,刚跳下去就冻得浑身发抖,有的没游几下就沉了下去,有的则被水流冲走,很快就没了踪影。 冉悼带着骑兵一路追杀,手里的双刃枪又挑翻了几个试图抵抗的千户; 贺仁龙跑了没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 冉悼追上来了。他被迫转身,举着长枪迎战。 可他慌了神,手脚都不听使唤,跟冉悼斗了不到五招,就被冉悼用枪杆横扫,枪尖直接刺穿了他的左小臂。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袖。 “将军快走!末将替你断后!” 几个亲兵冲上来,挡在贺仁龙身前,举着刀向冉悼冲去。 可他们哪里是冉悼的对手,没一会儿就被冉悼全部解决。 贺仁龙忍着剧痛,拍马继续逃。逃跑时,他无意间瞥见了冉悼的甲胄; 那甲胄不是豫州军的制式铠甲,反而跟他之前见过的燕山军铠甲很像; 都是玄黑色的,上面还刻着简单的花纹。 “难……难道是定北侯张克要造反了?这些人是燕山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贺仁龙就打了个寒颤,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如果燕山军真的下场,那豫州的平叛军,怕是真的要完了; 他不敢回头,紧紧抱着流血的手臂,拼命催马,朝着淮河的方向逃去; 身后的惨叫声和马蹄声越来越远,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上。 第549章 剑指合肥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寒风裹着浓重的血腥味,在小洪河上空盘旋不散。 岸边的冻土被夜里的血浸透,冻成了黑红色的硬块。 河岸上,大魏讨贼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有的尸体被马蹄踩得面目全非,甲片碎裂,骨头外露; 有的还保持着逃跑的姿势,手臂向前伸着,手指蜷缩,冻得僵硬如铁; 几个奄奄一息的伤兵嵌在尸体堆里,嘴唇冻得发紫,哼哼唧唧地呻吟着; 却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们怕一动,就引来更可怕的报复。 远处的树林和芦苇荡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沙沙”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只见一群破衣烂衫的豫州百姓从树林、山沟、甚至河岸边的芦苇荡里钻出来; 像从土里冒出来一样,手里举着磨得发亮的镰刀、布满裂纹的木棍、还有锈迹斑斑的锄头,密密麻麻地围向河岸。 这些百姓大多面带菜色,颧骨高高凸起,身上的粗布衣裳打着好几层补丁,有的还光着脚,踩在冻土上冻得直哆嗦。 可他们的眼里,却透着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他们都是新蔡县被大魏讨贼天军劫掠过的人: 有的家里的存粮被抢光,老人活活饿死; 有的女儿被掳走,至今下落不明; 有的房子被烧,只能躲在山林里忍饥挨饿。 如今见大魏讨贼天军败了,终于等到了报仇的机会。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手里举着一把豁了口的镰刀,一步步走到一个伤兵面前。 他的手因为愤怒而剧烈发抖:“你还记得瓦店镇东头的老王家吗? 十五天前,你抢我家最后一袋口粮,还把我儿子推到火里; 你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话音刚落,老汉举起镰刀,狠狠砸在伤兵的腿上,“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伤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却很快被周围的打骂声淹没。 旁边的百姓也跟着动手:一个中年妇人用木棍猛砸伤兵的后背,嘴里喊着“还我女儿”; 几个半大的孩子,捡起地上的石头,往伤兵身上扔,眼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狠厉。 棍子敲骨头的脆响、镰刀划破布料的“刺啦”声、伤兵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河岸上回荡,听得人心里发紧。 冉悼站在河岸边不远处的土坡上,玄甲上还沾着昨夜的血渍,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他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他没想到新蔡县周围还藏着这么多百姓。 豫州本就人口稠密,一条浅浅的沟、一座不高的山、一片茂密的林子,都能藏住人。 这些百姓不知从哪得了消息,或许是夜里的厮杀声引来了他们; 或许是之前给他们带路的人报了信,一夜之间就聚了这么多人,倒省了他派人清理俘虏的麻烦。 他回头看向身边的亲兵,声音平静:“清点下咱们的伤亡。” 亲兵动作麻利地跑下去,很快就回来禀报:“将军,咱们就伤了七个弟兄,都是冲营时被流箭擦到了胳膊腿,包扎一下就能走; 还有两个弟兄倒霉被流矢射中要害,当场就死了!” 冉悼轻轻点头,心里早有预料——这场仗,打的就是出其不意。 讨贼军看似有五千人,实则大半是伤兵和临时拉来的壮丁,士气早就散了; 一冲就垮,根本没给燕山军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连软骨头都算不上,一滩烂泥。 这时,张铁砚骑着马,从河岸另一边赶过来。 他脸上还沾着些许烟灰,眼里却满是兴奋的光:“将军!好机会啊! 咱们现在该回头打汝宁府的平贼军主力! 他们没了后勤粮营,又断了往淮河逃的退路,肯定军心动摇; 咱们带着骑兵一冲,保管他们一触即溃,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冉悼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河岸,望向东南方向的天际线,那里的云层似乎更薄一些,能看到一丝微弱的晨光。 他声音带着几分冷冽: “汝宁府那群菜鸟,我从来没放在眼里。 要给金陵的那些人一点颜色看看,就得玩点大的,绕开淮河防线,直取庐州府!” (庐州府,现合肥) “你现在就派两个斥候,快马去给吕小步传令,让他立刻带着手下的人南下,到庐州府跟咱们汇合。 告诉他,动作快点,别耽误了大事。” 张铁砚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脸色一下变了,连忙勒紧缰绳,凑近了些劝道: “将军,这可不行啊! 庐州府可是距离金陵只有二百里的大城,城高墙厚的! 咱们就两千骑兵,怎么攻城? 万一攻不下来,再被朝廷的援兵围在那儿,可就麻烦了!” 冉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满是自信,他勒了勒马缰绳,战马轻轻踏了踏蹄子: “你放心,大魏朝廷的兵力早就捉襟见肘了。 他们一边要派军征讨豫州的左良玉,一边还要忙着重建淮河的防线,哪有多余的兵力守庐州府? 再说,庐州府在淮河以南,不是去金陵的必经之路,朝廷肯定不会把精锐放在那儿,守备绝对空虚。 咱们只要拿下庐州府,保管让金陵朝野上下震动,人心惶惶,比打十讨贼军都管用!” “退一步说,就算打不下庐州府也没关系。 咱们骑兵快,机动性强,大不了直接冲到金陵城下转一圈; 让城里的那位天子好好看看,他倚仗的‘天军’,在咱们燕山军面前到底算什么! 至于汝宁府的讨贼军残部,没了后路和粮草,左良玉要是还打不过,那他就是纯粹的废物,不值得咱们费心去收拾。” 张铁砚还是有些忐忑,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马鞭,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犹豫: “将军,咱们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直接杀到金陵城下,怕是会惊了天子的驾。 定北侯只说让给朝廷一点颜色看看,咱们打到庐州府; 距离金陵这么近,是不是……过了?万一侯爷怪罪下来……” 冉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屑,语气也强硬了几分: “你是将军,还是我是将军? 既然要上强度,要让他们记住教训,就得让金陵里的那些痴儿亲眼看到咱们的厉害,要不然,算什么给颜色看? 不过是挠痒痒罢了!别再多说,执行命令吧!” 他不再看张铁砚,转头望向不远处正在整队的阿速台,提高了声音喊道:“阿速台!” 阿速台立刻策马过来,他勒住马,抱拳行礼:“将军有何吩咐?” “你带五十个哨骑,前出探查前往庐州府的地形,再找几个本地的向导。” 冉悼吩咐道,“另外,让弟兄们把随身的干粮清点一下,每人带上五天的粮食,轻装上路。剩下的粮食,咱们到庐州府去‘讨’!” 阿速台毫不犹豫地应道:“末将领命!” 他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五十个哨骑一招手,一群人立刻策马出发,马蹄声很快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 他本就是草原人,不是汉人,心里从来没有“敬畏天子”的念头; 在他眼里,只有自己的将领,将领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冉悼看着阿速台远去的背影,又重新望向东南方向的天际线。 晨光渐渐亮了些,照在他玄甲的血渍上,反射出暗沉的光。 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桀骜,还有几分期待; 庐州府,金陵城,这场给朝廷“上强度”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550章 我才不跟在别人背后捡剩菜呢 两天后,项城县的临时营地里,吕小步站在帐中,手指捏着冉悼派人送来的字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色算不上好看; 没想到竟是冉悼轻飘飘的“汇合令”。 他没像手下预料的那样兴奋,反而转头对着帐角喊:“小顺子!把堪舆地图拿来!” 那个在周王府收的小太监小顺子,连忙应了声“喏”,捧着卷得整整齐齐的牛皮地图小跑过来。 吕小步一把扯过地图,“哗啦”一声摊在案上,牛皮纸摩擦桌面发出脆响; 他手指在上面胡乱划着,指尖划过“庐州府”三个字时,还重重按了一下,又对着帐外喊: “高镇岳!灰隼!速来议事!” 帐外的亲兵领命而去,没一会儿,两个千户就掀帘进来。 高镇岳脸上带着几分沉稳,眉头习惯性地皱着,一看就是心思缜密的人。 灰隼则精瘦,穿着轻便的皮甲,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手指时不时在刀鞘上摩挲,眼神活络得很,刚进门就察觉到帐内的气氛不对。 两人刚站定,就见吕小步指着地图上的“庐州府”,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冉悼那个自大的杀人狂,仗着他那两千骑跑得快,还敢命令起我来了? 真当自己是主帅了?” 他一巴掌拍在地图上,落在“金陵”二字上: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他去打庐州府捡便宜,老子才不跟着他屁股后面吃剩菜! 反正兄长只说给金陵一点颜色看看,具体怎么给,全凭咱们自己做主; 只要颜色够鲜艳,让金陵那帮养尊处优的官老爷记一辈子,就行!” 吕小步说着,往前踏了一步,眼神里透出桀骜的光,像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我吕小步要打,就打他个惊天地、泣鬼神! 把禁军打得魂飞魄散,让金陵的宫墙都跟着颤三颤! 让他们知道,咱们燕山军不是好惹的!” 高镇岳听了,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语气带着劝解:“吕将军,咱们得冷静些。 咱们满打满算就三千骑。 依我看,定北侯的意思应该是惩戒式打击,教训一下禁军就行; 不是让咱们跟整个禁军决战啊! 万一深入敌境陷进去,后续没有援军,可就麻烦了。” “老高你就是太谨慎!” 灰隼立刻接过话头,笑着拍了拍高镇岳的肩膀,力道不小,“吕将军说得对! 定北侯只说了给点颜色,没说给多少啊! 杀几百人是给,杀几万也是给,反正都是教训,不如闹大点! 这可是难得的立军功机会,过了这村没这店,你别不识趣,扫了弟兄们的兴!” 高镇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哑然。 他心里清楚,去年拿下燕州后,燕山军一直在大扩军,今年肯定有卫指挥同知、卫指挥使的位置空出来。 吕将军本就是燕山中卫的老人,这次要是能立大功,往上走一步是板上钉钉的事; 底下的百户们也大多是从小旗、总旗升上来的,满脑子都是立军功、挣前程,好分更多的赏田。 杀几百人得的军功,别说升官,连分块好点的赏田都难; 可要是能重创禁军,那军功可就大了,足够让不少人往上挪一挪。 他一个人,根本拦不住这群燕山中卫这帮老底子的热情。 想通这些,高镇岳走到地图前,语气软了下来:“那咱们得好好算算,怎么打才能军功最大化,还能保证弟兄们的安全。” 吕小步见他松口,脸色缓和不少,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从“项城”划到“宿州”,又从“宿州”划到“宿迁”: “咱们不走庐州府!要给禁军足够沉重的打击,就得打他们的要害! 你看,咱们现在在项城,往东出宿州县,再直取宿迁; 那里是金陵大军淮河防线的后勤转运中心,还有京杭大运河,所有运往前线的粮食、军械,都得从那儿过! 断了那儿,徐州府的大半守军就得断粮,不战自乱!” 高镇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眉头又皱了起来,手指在地图上量了量: “吕将军,距离太远了,从项城到宿迁,直线距离就超过六百里。 要取宿迁,得先拿下宿州县补给; 而且这是孤军深入,沿途都是禁军的地盘,风险不小啊。” “风险?” 吕小步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手指弹了弹地图; “就禁军那群废物,连豫州叛军都打不过,能有什么风险? 要不是兄长拦着,我一个人单枪匹马开无双,都能冲进金陵城,把皇后掳来当侍女!” 灰隼在一旁听得哈哈大笑,拍着大腿附和:“将军说得对! 禁军那帮软蛋,平时欺负老百姓还行,碰到咱们燕山军,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咱们三千骑,足够收拾他们了!” 高镇岳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这顶头上司和冉将军真是一个德行——本事大,心也大,胆子更大,天不怕地不怕的。 可他又想不通,定北侯素来行事严谨,每一次作战都计划得滴水不漏,这次怎么会给这么一条操作空间巨大的军令? 既没说打哪里,也没说打多大,大致意思就一句“给金陵一点颜色看看”。 难不成……这正是定北侯的深意? 故意给他们放权,让他们放手去干,好给金陵更大的压力? 高镇岳看着吕小步和灰隼讨论得热火朝天,心里暗自琢磨,却没把这疑问说出口——不管定北侯有没有深意,眼下先把仗打好、立了军功才是正事。 吕小步没注意到他的心思,伸手在地图上的“宿迁”位置重重一点: “就这么办!传我命令,让弟兄们立刻收拾行装,把多余的锅碗瓢盆都扔了,轻装上路! 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先取宿州县!” 高镇岳和灰隼对视一眼,齐声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帐外,夕阳的余晖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图上的“宿迁”二字上,泛着淡淡的金光,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第551章 平贼平账 贺仁龙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粗布绷带早就被染红了大半。 他骑着一匹战马,一路向南狂奔,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为了躲避追兵,他不敢走大路,专挑山林间的小道跑,身上的铠甲早就扔了,衣袍也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 从新蔡县到白沙关,上百多里路,他几乎没合过眼,连水都没喝几口; 直到越过豫州边境的白沙关,跑进楚州境内的麻城县,才敢找个驿站停下,哆哆嗦嗦地写下战报。 可他不知道,这封带着血渍的战报,还没送出楚州,六安府西面的六安县,就已经危机了。 六安县距离孙十万伤心地不过一百二十里,本该是京畿屏障、重兵驻守的要地。 可驻守此地的六安卫,大半兵力早在去年就被调去怀安一带,修筑去年被多尔衮踏平的防线; 只留下卫指挥周世昌,带着两千多临时从流民里拉来的壮丁,守着这座“空壳子”卫所。 这些壮丁哪会打仗? 大多是为了混口饭吃的,平日里只负责在县城里收税、驱赶流民,最多就是跟着老兵去山里打打没什么武器的山贼。 朝廷已经半年没发粮饷了——以前就算欠饷,也绝不会欠到南直隶的卫所; 可这次金陵连官员的俸禄都减半了,哪还有银子给南直隶的卫所发粮? 当时周世昌坐在卫所的大堂里,看着底下哭穷的百户们,心里早就有了算盘。 他拍着桌子下令:“各官道设卡!白沙河渡口加派人手! 往来商旅、货船,都得交‘过路费’; 粮食按车收,布匹按匹算,银子直接抽成!” 命令一下,各关卡立刻动了起来。 官道上的卡子,由两个老兵带着十几个壮丁看守,见着商队就拦,不管是运粮的还是贩布的,都得留下“买路钱”; 白沙河渡口更狠,连渔船都得交几个铜板,不然就不让靠岸。 这些钱收上来,大半进了周世昌的腰包,小半分给底下的头目,至于普通壮丁,只能分到些杂粮,勉强不饿死。 至于军队训练? 周世昌想都没想过。 他手下的几千多人,早就把祖传的棉甲折腾得不成样; 壮丁们为了换粮食,偷偷把棉甲里的铁片拆下来,卖给铁匠铺; 再用晒干的芦苇杆、薄木片塞回去充数。 走路时,甲片发出的脆响,跟正常铁片的厚重声响完全不一样。 有次周世昌巡查,听见一个壮丁的甲片响得奇怪,当场把人叫住,拆开棉甲一看,里面全是木片。 他气得拔出刀,要砍那壮丁,可那壮丁“扑通”跪下,哭着说: “指挥,家里快饿死了,不卖铁片,爹娘都活不成啊!” 周世昌看着壮丁瘦得只剩骨头的脸,心里一动——这买卖,自己好像也能做。 没过多久,周世昌就把主意打到了六安的武库上。 他以“军械损耗”为由,打开武库,把里面的腰刀、长矛偷偷运出去,卖给周边的地主、镖局。 武库里的弓箭,他拆了箭杆卖柴火,箭镞卖铁器,最后账本上只写着“受潮损坏,尽数销毁”。 最近一笔大买卖,是卖给豫州的讨贼军。 曹闻诏和贺仁龙派人拿着兵部的调拨令来要装备,周世昌看着调令,眼睛都亮了; 这可是个平账的好机会。 他跟来使讨价还价,最后只收了三成的钱,却在账本上写着“调拨五千人军械”,实际只调拨了一千人的军械。 “还是平贼军懂事儿啊!” 周世昌每次摸着账本上的数字,都忍不住偷笑,“既赚了钱,又平了账,这国资转移做得,连我自己都佩服!” 在县城外的别苑,里面挖了池塘,养了锦鲤,专门用来享受。 这天午后,周世昌没在卫所办公,而是躲在别苑里钓鱼。 他穿着一身蜀锦做的绸缎衣裳,手里捏着象牙柄的精致鱼竿。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池塘里的锦鲤围着鱼饵打转,他正等着鱼上钩; 就见一个千户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连衣甲都没穿好,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沾着泥。 “啥事啊?慌慌张张的!” 周世昌皱着眉,不满地把鱼竿往岸边的石头上一放,“你看你这模样,把我鱼都惊跑了!” 那千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指挥!不好了!贼军杀过来了! 从西面冒出来一群黑甲骑兵,见着咱们的人就砍,白沙河渡口的守军,不到一炷香就全没了! 他们抢了渡口的船,现在正往六安城这边来,马上就到了!” “什么?” 周世昌手里的鱼竿“啪”地掉在地上,象牙柄磕在石头上,缺了个角,可他根本没心思心疼。 他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怎么可能? 朝廷的讨贼军不是都在围攻汝宁府吗? 五日前还有驿站的人路过,他们打得很顺利,怎么敌人突然杀到六安来了?” 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左脚的靴子踩成了右脚的,差点摔一跤: “快!传我命令!让各关卡的人都撤回来,集结到县城里,死守城门!” “是!末将这就去!” 千户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可周世昌却没急着去县城。 而是对着外面喊:“管家!管家!快过来!” 管家连忙跑进来,躬身问:“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快!把后院的马车备好!” 周世昌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慌乱,“把我床底下的箱子、衣柜里的银子都装上,还有我老婆孩子,让她们赶紧换衣服,别带那些没用的首饰! 等我换身衣服,咱们往南岳山跑!” 管家愣了一下,小声问:“老爷,咱们不守县城了? 您刚不是让千户集结兵力死守吗?” “守个屁!” 周世昌骂了一句,伸手扯掉身上的绸缎衣裳,“六安的城防什么样,我能不知道? 武库里连能用的刀都没多少,箭矢、滚木、床弩零件,一样都缺! 底下的兵就是群只会收费的城管,欺负山贼还行,碰到真刀真枪的骑兵,就是送菜的! 我只是贪,不是傻,留在这儿就是等死!” 他一边系腰带,一边嘀咕:“邪门,敌人哪来的……不管了,先跑再说,留着命,以后还能再贪!” 没一会儿,周世昌换好了衣服,跟着管家偷偷从别苑的后门溜出去。 马车早就备好,他的老婆孩子裹着头巾,缩在马车里,不敢出声。 周世昌跳上马车,对着车夫喊:“快!往南岳山走,别走大路!” 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轱辘压在土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树林里,只留下满院的锦鲤,还在池塘里漫无目的地游着。 而此时,六安县城外,黑甲骑兵已经渡过了白沙河。 马蹄声如惊雷般响起,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而来。 第552章 一看即溃 此时白沙河岸边,冬末的寒风卷着河面上的水汽,虽说是零上温度,却依旧带着刺骨的湿冷,刮在人脸上像细针扎似的。 冉悼勒着马,玄甲上凝着一层清晨薄薄的水雾,连战马的鬃毛都沾着细碎的水珠。 他看着先锋骑兵举着弯刀,沿着河岸冲杀出去,马蹄扬起的冻土混着潮湿的泥土,却忍不住皱起眉——视野里空荡荡的,哪有半个敌人的影子? “将军!都跑光了!” 一个先锋骑兵勒马回来禀报,语气里满是诧异,连声音都带着点不敢置信; “咱们在对岸刚射了几支箭,箭还没落地呢; 那些守军就跟见了鬼似的,扔下刀枪、帐篷,连滚带爬地往县城方向跑,连哨卡都没人守了!” 冉悼放眼望去,白沙河渡口果然空荡荡的。 几顶歪斜的军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帐帘破了个大洞,里面的被褥扔得满地都是,还沾着河边的湿泥; 散落的腰刀、长矛插在软乎乎的河滩上,有的枪头还泡在岸边的浅水里,显然是被慌乱中丢弃的。 这哪是“一触即溃”? 简直是“一看即溃”,连像样的抵抗动作都没有。 他无奈地摆了摆手,声音带着点哭笑不得: “别追了!都回来,把周围渡口的渡船归拢好,组织弟兄们用渡船渡河; 动作快点,别磨蹭,得赶在入夜前把人马都渡过来!” 骑兵们立刻收住缰绳,转身回到岸边。 几个老兵率先跳上渡口的木船——这些渡船是守军没来得及划走的,一共有七八条,每艘能载十匹战马加十个士兵。 士兵们有的牵着战马,小心翼翼地往船上挪,生怕马蹄打滑掉进河里; 有的则站在船舷边,帮忙稳住船身,还时不时弯腰舀出船里渗进来的河水; 还有人专门负责传递干粮袋、箭囊,确保物资不落在对岸。 河水泛着浑浊的波纹,渡船在水面上轻轻晃动,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马蹄,大家埋头加快动作,生怕耽误了时辰。 冉悼勒马站在渡口的高坡上,目光扫过忙碌的士兵,转头看向身边的阿速台: “阿速台,你带二十个哨骑,等第一艘渡船到对岸,就先去摸摸六安县的防御情况。 看看城里有多少守军,城墙结实不结实,是绕过去省时间,还是能顺便打一下,补充点物资。” “末将领命!” 阿速台立刻抱拳应道,声音洪亮。 他走到岸边,等第一艘渡船靠稳,率先牵着战马跳上去,又回头对着身后的二十个哨骑招手: “都跟上!动作利索点!” 渡船再次离岸,朝着对岸划去,马蹄声在船板上发出“哒哒”的轻响,一行人很快就消失在通往六安县的官道尽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渐渐西沉,把天空染成了暗红色。 直到三个时辰后,最后一条渡船才载着士兵和战马靠岸,两千燕山骑兵整齐地站在岸边的空地上; 有的抖落着铠甲上的水珠,有的给战马梳理着沾了水汽的鬃毛,有的则围着一堆堆刚点燃的篝火,搓着手取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阿速台带着哨骑回来了。 “将军!” 阿速台勒住马,跳下马背,快步走到冉悼面前,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六安县城门大开,城里都乱成一锅粥了! 大户人家拖着装满金银的箱子往城外跑,人挤人,把城门都冲垮了; 守城的壮丁见势不妙,也跟着跑,有的甚至还抢了大户的东西! 我们趁机冲进去,杀些人,制造了点混乱,就赶紧撤出来了。 城外的六安卫军营是空的,帐篷、灶台都还在,正好能让弟兄们休整!” 冉悼听完,脸上露出无语的神色,嘴角抽了抽。 吴启的情报让他早就知道大魏卫所兵废拉不堪,战斗力稀烂,可没想到能拉胯到这份上; 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这是啥巴拉特部队啊,连一点斗志都没有。 “本来还想着,要是守军抵抗,就把他们打回城,在周围搞点粮食就走。” 冉悼摇摇头,语气带着点自嘲; 骑兵孤军深入,哪会去啃硬骨头? 结果倒好,没打就垮了,省了不少事。 他想了想,对阿速台说:“你带两百人,进城拉点粮食、肉出来,酒就别拿了; 明日还要继续向东赶路,喝酒误事。 大军就不进城了,免得弟兄们见了城里的财物、女子,心野了,耽误了去庐州府的时辰。” “明白!” 阿速台再次抱拳,转身点了两百个手脚麻利的士兵,朝着渡口的渡船走去。 当夜,六安卫守军的原营地里,篝火熊熊燃烧,火焰窜得有一人高,映红了半边天。 燕山军的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烤得滋滋冒油的肉块,大口啃着; 旁边的铁锅里,肉汤咕嘟咕嘟地煮着,里面飘着从城里抢来的萝卜、土豆,牛肉,香气弥漫在整个营地。 军规严明,“骑马不喝酒,喝酒不骑马”,没人敢出征时喝酒,只端着粗瓷碗,喝着热腾腾的肉汤,驱散了冬日的湿寒。 冉悼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信——是吕小步派人快马送来的。 信上的字迹潦草,写得很简单: 他要分道扬镳,带着自己的三千骑去北面打宿迁,让冉悼“爱打哪打哪,不用等他”。 冉悼看完信,冷笑一声,手指捏着信纸,微微用力,把信纸揉皱,随手扔进篝火里。 火焰瞬间吞噬了信纸,黑色的灰烬随着热气飘起,很快就化为乌有。 “娘的,真当没他吕小步,老子就干不了事?” 他低声骂了一句,眼神里满是桀骜,语气带着不屑; “一个小小的庐州府,真以为他自己能拿下? 老子又不是孙十万,打不下合肥! 就大魏这些卫所垃圾,比草包都不如,老子一个人带两千骑,照样能拿下庐州府!” 旁边的亲兵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冉悼阴沉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没人敢接话,只埋头啃着手里的肉,生怕引火烧身。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时不时溅起,映着冉悼的脸,他抬头望向东面方向——那是庐州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没了吕小步,这场给金陵“上强度”的戏,他照样能唱下去,而且能唱得更精彩。 第553章 曹家叔侄 汝宁府前线。 大魏讨贼军的喊杀声震得汝宁城墙微微发颤,士兵们举着云梯,踩着同伴的尸体,拼命往城墙上爬; 城头上的叛军则往下扔着滚木、石块,弓箭像雨点一样射下来,每一刻都有人倒在血泊里。 曹闻诏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手按腰间佩剑,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城墙; 他身后,是两万大魏讨贼军主力,包含一万五千多沿途征募的壮丁; 像潮水一样把汝宁城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城墙外的三道外围阵地,早已被他们逐一攻破。 从商丘赶来支援的左良玉叛军,显然没做好长途奔袭的准备,防线漏洞百出。 “将军!大事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名百户“扑通”一声跪在曹闻诏身旁,声音带着哭腔,还夹杂着急促的喘息; “新蔡……新蔡后方大营……陷落了! 咱们的粮道断了,现在成了孤军,连退路都没了!” “什么?” 曹闻诏瞳孔骤然收缩,快步上前,一把揪住百户的衣领,厉声追问: “你再说一遍!新蔡怎么会陷落? 贺仁龙呢?他手下兵是吃干饭的吗?连个大营都守不住?” 百户被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断断续续地说: “卑职……卑职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好像是燕山军来突袭,来得特别快; 贺将军的人没顶住,大营被烧得一干二净,粮囤也……也被烧光了! 逃出来的弟兄说,燕山军骑兵特别厉害,像砍瓜切菜一样……” 曹闻诏松开手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到高台的栏杆上才稳住身形,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旁边的曹汴蛟——他的侄儿,也是讨贼军的副将,脸上还沾着灰尘,此刻也慌了神,快步凑过来,声音急切得发颤:“叔父,怎么办? 没了粮草,咱们上万大军困在这儿,撑不了三天! 左粱玉要是再从城里冲出来,咱们迟早要被包饺子!” “撤!” 曹闻诏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连夜撤!从南部突围,退入楚州! 新蔡被破,回南直隶的路肯定被断了,只能走楚州绕路,再做打算!” 当天夜里,曹闻诏就下令封锁消息,让百户把所有知情的溃兵看管起来; 同时让各营悄悄收拾行装,准备趁着夜色撤军。 可他千算万算,还是漏了一点——对面的左粱玉竟也得到消息。 燕山军突袭新蔡的事,已经传遍了左军营地。 三更时分,汝宁城外突然响起震天的锣鼓声、梆子声,左良玉的士兵们举着火把,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绕着讨贼军大营; 他们齐声大喊:“新蔡被破!粮道已断!大魏军无路可退!投降者免死! 只要放下武器,还能给你们一条活路!” 喊声像惊雷一样,在讨贼军大营里炸开,每个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曹闻诏虽然立刻派了精锐去弹压,可从新蔡逃来的溃兵不止一两个,消息早就通过士兵的嘴,悄悄传开了。 先是那些豫州当地抓来的壮丁慌了; 他们本就是被强行拉来打仗的,心里根本不想卖命,当场就炸了营。 “快跑啊!留在这儿也是等死!”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所有壮丁的恐慌。 他们像疯了一样冲向营门,有的推倒拦路的帐篷,有的甚至开始抢夺讨贼军的马匹和干粮,手里有什么就用什么,连扁担、木棍都成了武器。 曹闻诏派去弹压的士兵,只有几百人,根本拦不住上万壮丁的冲击,反而被溃兵冲得七零八落,有的士兵连武器都被抢走了。 “叔父,不能再等了!” 曹汴蛟拉着曹闻诏的胳膊,“再不走,咱们都得被裹在乱兵里,到时候想撤都撤不了!” 曹闻诏看着眼前的混乱:帐篷被掀翻,粮食撒了一地,士兵和壮丁扭打在一起,惨叫声、怒骂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满是决绝,咬了咬牙,下令:“走! 只带咱们从金陵来的禁军嫡系,其他人不管了!快!向南突围!” 当夜,曹闻诏叔侄带着三千余禁军嫡系,都是从金陵跟着他出来的老底子,趁着夜色,从南突围。 可他们刚跑出去没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左粱玉已经率大军追了上来。 左良玉原本是守势,只能被动挨打,如今局势逆转,他直接转守为攻,挥师一路追杀,誓要把讨贼军赶尽杀绝。 讨贼军本就军心涣散毫无斗志,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冲击? 一路上,还不断有流民、山贼出来围攻; 这些人大多是被讨贼军劫掠过的百姓,有的丢了家产,有的没了亲人,如今见讨贼军溃败,都想趁机报仇。 他们拿着锄头、镰刀,甚至是石头,从山林里、路边的草丛里冲出来,对着讨贼军进行正义围殴。 曹闻诏叔侄虽然带着嫡系拼死抵抗,把围攻的流民山贼一一击退,可四天的撤退之路,还是让他们损失惨重。 三千禁军嫡系,最后只剩下几百骑兵,大部分步兵要么被左军砍杀; 要么被乱民围殴致死,尸体扔在路边,连收尸的人都没有,场面惨不忍睹。 这日,在一片荒无人烟的野地里,枯黄的野草没过膝盖,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哭泣。 曹闻诏勒住马,战马疲惫地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啃着地上的野草。 他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渍; 头盔早就被追兵打落,不知丢在了哪里,铠甲上满是划痕和血渍,有的地方还沾着野草的种子,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望着身边的残兵败将: 有的士兵胳膊受了伤,用布条胡乱缠着,鲜血渗了出来; 有的没了战马,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还有的怀里抱着干粮,眼神麻木。 这些人跟他一样颓败,眼里藏着化不开的恐慌。 “短短几天……” 曹闻诏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明明大好的局势,眼看汝宁府就要陷落,左军就要垮了; 咱们就能平定豫州叛乱,回金陵领赏……结果新蔡一陷,军心崩溃,士气也荡然无存……” 他抬手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映出他憔悴的脸。 “讨贼军实力十不存一,我曹闻诏征战半生,从没打过这么惨的仗…… 我还有何面目回金陵,向陛下复命啊!” 说着,他就要举剑往脖子上抹。 “叔父!不可!万万不可!” 曹汴蛟眼疾手快,一把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眼泪瞬间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曹闻诏的铠甲上; “叔父若死,我曹家几十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陛下追究下来,没人能保住咱们曹家!” 曹闻诏挣扎着,手臂用力想甩开曹汴蛟,声音带着哭腔,满是绝望: “我若不以死谢罪,陛下震怒,曹家才是鸡犬不留! 如此大败,咱们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 “叔父,您忍一忍!再忍一忍!” 曹汴蛟死死拽着他的手,指甲都掐进了对方的肉里,急切地劝道,“咱们退入楚州,楚州还有朝廷的守军; 咱们可以在那儿整军备战,召集散兵,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您若现在死了,才是把曹家所有人都推入火坑,连一点希望都没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吸了吸鼻子,继续说: “今日之败,不是咱们打仗不行,是局势突变,后方不稳!跟咱们没关系! 我曹家世代忠良,从太祖皇帝时期就为朝廷效力,岂能因为一时挫折,就断了满门香火? 您若能忍辱负重,保住性命,他日定能重整旗鼓,再上疆场,为朝廷立功,洗刷今日的耻辱!” “陛下英明,也该念着咱们父子叔侄多年征战的功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未必会绝情到底。 只要咱们还在,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曹闻诏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泪眼模糊地望向身后的残兵败将——他们有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有的望着远方,眼神里除了恐慌,还有一丝微弱的求生欲。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疲惫和无奈,缓缓放下剑;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走吧……随我去楚州,整军。” 曹汴蛟松了口气,连忙扶着曹闻诏的胳膊,帮他把剑插回剑鞘,又扶着他翻身上马。 一行人继续朝着楚州的方向走去,马蹄声在空旷的荒地里响起,显得格外凄凉。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散掉。 第554章 大魏马奇诺 大魏金陵北面,两条淮河防线如两条盘踞的巨蛇,横亘在江淮平原的沃土上; 一条西起徐州府的铜山卫,向东蜿蜒至连云港,绵延五百余里; 另一条北起淮安府的清江浦,向西延伸至淮南府的寿州卫,串联起六个军镇。 这两道防线,是大魏朝廷耗费数十年光阴、掏空半国府库打造的“马奇诺防线”; 称其为“拱卫帝国心脏的最后铁壁”,能保江南百年无虞。 理论上,沿着淮河主干道,每三里便有一座砖石垒砌的军堡,堡墙高逾三丈,厚达两丈,墙面上布满了射箭的垛口,每个垛口后都能容纳两名士兵值守; 运河支流像毛细血管一样,从淮河主干道延伸至各个军堡,既方便运输粮草军械,又能在战时引水淹敌; 整道防线固若金汤,透着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威严。 去年这道防线被多尔衮的东狄八旗打穿,其实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意外; 当时守卫防线的主力一路打到济南府郊外,结果全军覆没。 防线没了兵力驻守,才让东狄趁虚而入,沿着运河一路南下,直逼淮河。 事后兵部复盘,都说要是当时按兵不动,固守徐州府防线; 就算多尔衮带十万大军来,也难过这道天堑; 可很少有人知道,这道看似完美的防线,藏着一个和历史上马奇诺防线一样致命的缺陷——他只为了防备一个一个方向,北面。 至于西面? 朝廷从始至终就没考虑过会有敌人从那里来。 毕竟西面的豫州、楚州,是大魏的腹地,是朝廷的“钱袋子”和“粮囤子”; 多少年都安稳无虞,谁会想到敌人能从自家腹地杀过来? 就算有人在私下提议: 不如从徐州府修一道防线到庐阳府,自北向南绵延六百里,把西面的缺口堵上,免得日后出事。 可修这道防线,得调数十万民工,昼夜不停干十余年,还得重新挖运河、建军堡,光是买砖石和铁料,就得耗银千万两; 建成后,六百里防线上至少要驻五万常备军,朝廷现在连禁军的抚恤都欠着,哪有余钱建新防线? 逼百姓掏钱建防线,就算把人敲骨吸髓,也榨不出那么多民脂民膏。 自打豫州左良玉叛乱,朝廷上下就没敢认真想过“敌人从豫州打过来”这事。 不是不想,是想了也没用——没钱; 之前曹闻诏、贺仁龙率领的讨贼军,虽说打得不顺利; 可总体上始终处于进攻态势,谁能料到局势会突然反转? 就算真有人提出来要防备西面,朝廷也解决不了: 没钱没兵哪还有力气去管西面的事? 可谁能想到,六安县城莫名其妙就陷落了。 “庐州府危矣”的消息,只用了一天时间,就通过八百里加急的驿马送进了金陵城——驿卒骑着快马,从六安出发; 沿途换了八匹马,马不停蹄地跑了两百里,到金陵时,人都快虚脱了; 连话都说不利索,只断断续续地喊着“六安丢了”“黑甲骑兵来了”。 消息送进皇宫时,小皇帝曹祯正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和太监逗鸟玩。 听到“六安陷落”四个字,他手里的金丝鸟笼掉在地上,笼门摔开,里面的画眉鸟扑棱着翅膀,惊叫着飞走了; “六安……六安怎么会丢? 曹闻诏的讨贼军不是在打汝宁府吗? 怎么会让敌人打到六安来了?” 旁边的大太监王振慌慌张张地跪下来,额头抵在地上。 可没等曹祯召集群臣商议出应对的法子,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皇宫,传遍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去年多尔衮的东狄骑兵杀到淮河的恐惧,还深深烙印在百姓的脑子里; 那多尔衮“吃人不吐骨头”的模样,深入人心。 城里瞬间就乱了。 秦淮河沿岸的码头上、长江边的渡口处,到处都是挂着“官”字旗号的船只。 各路官员、王爷,不管是京城里的六部侍郎,还是本地勋贵侯爷; 都在抢着调船,要把家里的金银细软、老婆孩子送到江南的苏州府、杭州府一带去避难。 有的官员家里人多,自家的官船装不下,家丁家奴就直接冲到码头上,把寻常商旅的船强行征调过来; 有个姓刘的粮商不服气,结果当场就被家丁按在地上,一顿拳打脚踢; 最后脑袋被按进水里,活活淹死,尸体被扔进长江,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这片土地有钱的永远干不过有拳的。 码头上哭声震天。 有的商人好不容易攒了几年的钱,买了一船布匹,想运去金陵卖个好价钱; 结果被官差直接把整船布匹扔到江里,布料泡在水里,很快就沉了下去; 谁都怕得罪那些当官的,引火烧身。 江水里,泡胀的米袋、撕碎的布料、断裂的木箱漂浮着,被湍急的水流卷着,一路往下游去,看起来格外凄惨。 更乱的是谣言。 因为传令兵送来的消息里,连拿下六安的是哪支部队、有多少人都没说清,街面上顿时各种说法都有。 有人说东狄之前臣服是假的,多尔衮其实是故意示弱,现在偷偷运了十万大军过来,要一举攻破金陵,活捉小皇帝; 有人说左良玉的叛军打赢了讨贼军,现在杀出来了,要直取金陵,推翻大魏朝廷; 还有人说是什么高擎天的旧部,或是白莲教的余党,甚至还有人说是什么海外来的倭寇,越传越邪乎,听得百姓人心惶惶。 朝廷也慌了神。 最后还是兵部在内阁会议后下了道命令: 让淮南府、凤阳府的守军即刻南下,务必在庐州府拦住敌人。 可命令发出去时,连兵部侍郎曾仲涵自己心里都没底; 他们既不知道来的敌人有多少,也不知道对方的战斗力如何,连敌人的旗号都不清楚,只看到部分“黑甲骑兵”。 暂时没往“燕山军”身上想,毕竟燕山军远在北方,归定北侯张克管,怎么会突然跑到南直隶来? 金陵城里的恐慌,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街面上的商铺早早关了门,门板上还贴着“暂停营业”的纸条; 百姓们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有的甚至开始挖地窖,准备躲进去; 夕阳西下,暗红色的余晖洒在金陵城的城墙上,把巍峨的城墙染成了血色,看起来竟有几分凄凉; 这座繁华了百年的帝都,又一次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威胁。 第555章 顾头不顾腚的防线 兵部侍郎曾仲涵站在兵部大堂里,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金陵城的安危,全在这几道调兵的命令上了。 “来人!” 两名身着驿卒服饰的汉子立刻跑进来,单膝跪地听令。 曾仲涵把盖着兵部鎏金大印的手令和用黄绸包裹的圣旨分装好; 一一递到驿卒手里,声音严厉得像淬了冰: “八百里加急!必须在一天内送到淮南镇和凤阳府! 耽误一个时辰,小心你们全家的脑袋!” 驿卒们哪敢有半分怠慢,接过手令和圣旨就往马厩跑。 他们翻身上马时,连马鞍的皮带都差点没扣紧,有的甚至忘了牵马缰,直接拽着马鬃就冲了出去。 马蹄声“哒哒哒”地在青石板路上响起,像密集的鼓点,冲出兵部大堂; 朝着城外的驿道疾驰而去,扬起的尘土在夕阳下划出一道昏黄的弧线。 他们所有人背上全部都插着一黄色三角形的“急递旗”; 代表皇命和最高紧急的军情,任何阻拦或不配合者以十恶不赦谋反论处。 一天后,淮南镇的都指挥李虎臣和凤阳府的都指挥王鹏岳,几乎同时接到了手令。 李虎臣正坐在府衙里吃早饭,刚夹起一筷子青菜,看到圣旨上: “即刻南下,阻拦东进敌军,若有延误,军法从事”的严厉措辞,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碗里的粥溅出不少。 他对着门外喊:“传我命令!除留一千人守城; 集结淮南镇左中右三卫所有兵力; 以左卫指挥赵刚为先锋,三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出发! 谁敢磨蹭,军法从事!” 另一边的王鹏岳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刚打了一宿的牌,接到手令后,连便服都没换,就召集手下的千户开会; 当场凑了就近凤阳府左右卫的八千兵马,让最得力的左卫指挥带着; 星夜南下——连饭都没让士兵们吃,只给每个人发了两个干硬的馒头,就让队伍开拔了。 可他们带着大军一走,留守的都指挥同知就慌了神。 淮南镇和凤阳府是淮河防线的第二道防御核心,相当于两道大门,怎么能空着? 朝廷只要求南下,没说调兵后怎么办。 只能从自己辖区相对不重要的地方调兵,快马去北面的宿州、蒙城、灵璧调兵南下; 甚至连远在宿迁的守军都没放过,让这些地方的士兵赶紧收拾行装,南下拱卫两座重镇。 朝廷暂时没意识到,这看似紧急的调兵,竟在北面防线拉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他们的目光全被西面杀向庐州府的“神秘骑兵”吸引; 却不知道燕山军内部出了岔子; 吕小步不服冉悼指挥,两人选择分道扬镳,可大魏的守军却像没头苍蝇一样; 防御漏洞只会在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调动中越来越大。 此时,庐州府南部三十里的严店镇,派河岸边的惨叫声震得湖面都在微微发颤。 冉悼骑着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玄甲上沾着的血渍还没干透,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勒着马,看着眼前像没头苍蝇一样溃散的庐州左右卫士兵,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这群蠢货,居然选了个背水一战的地形,真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庐州左右两卫的士兵,沿着派河岸边列了个密集的阵形。 他们身后就是湍急的派河,河水泛着浑浊的波浪,水流“哗哗”地拍打着岸边的石头,退无可退; 身前是开阔的河滩,连个遮挡的障碍物都没有。 可他们没想到,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地形,没激发半分士气,反而成了催命符。 燕山军的突骑兵先是列成三排,在五十步外停下,从箭囊里抽出箭矢,拉满弓弦。“放!” 随着军官的一声令下,箭矢像雨点一样射向庐州卫的阵中,“嗖嗖”的箭声混着士兵的惨叫声,瞬间在河滩上炸开。 前排的庐州卫士兵发生骚动,鲜血顺着河滩的缝隙,流进派河里,把河水都染成了淡红色。 没等庐州卫的士兵反应过来,燕山骑兵就收起弓箭,取出挂在马鞍上的长枪,双腿夹紧马腹,朝着阵形混乱处冲了过去。 马蹄踏在河滩上,发出“咚咚”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在发颤,扬起的尘土和碎石,像一把匕首,直接撞进庐州卫的混乱军阵中。 “冲啊!杀啊!” 燕山骑兵的喊杀声,压过了庐州卫的惨叫。 庐州卫的士兵本就心虚,被这么一冲,阵形瞬间垮了,士兵们有的扔下武器就跑; 有的被战马撞倒在地,还有的慌不择路,直接跳进派河里; 可派河水流湍急,会游泳也没用,大多数人刚跳下去,就被水流卷着往下游冲,连呼救声都没来得及喊出口。 冉悼勒着马,站在河滩边,冷漠看着手下的骑兵把溃散的庐州卫往巢湖方向赶: “还想学背水一战?真是蠢货!” 他实在想不通,敌军指挥官是跟哪个半吊子学的打仗——选这种退无可退的河边,以为自己是能以少胜多的名将? 背水一战的招,不是谁都能用,学一个死一个,没那本事还硬要装,纯粹是找死。 战斗只持续了半天就结束了。 冉悼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脑袋,那是庐州卫指挥的头颅,头发还沾着血,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不甘。 他随手把脑袋扔给身边的亲兵,语气平淡:“拿去,用沸水褪去皮肉毛发,处理干净。” 普通千户的脑袋他根本看不上,但卫指挥的脑袋,拿来做酒杯或者挂在马背上当装饰,足够有面子; 就像他现在,正让亲兵切了刚从敌军粮车里找到的熟肉; 一小块一小块地喂给胯下的黑色战马,战马吃得津津有味,他胯下的马不挑食; 比普通战马能吃更多肉,体格和肌肉也更强。 没等冉悼率军赶到庐州府城下,远处就传来了混乱的声响。 他抬头一看,只见庐州府的城门大开着,城楼上的守军早就没了踪影,城内火光冲天,黑色的浓烟滚滚向上,把黄昏的天空都染黑了。 溃兵和百姓混在一起,哭喊声、惨叫声、房屋倒塌的“轰隆”声,撕心裂肺,把黄昏本该有的寂静撕得粉碎。 “这就垮了?” 冉悼勒住马,一路上的顺利让他怀疑自己真的在靠近帝国心脏吗? 是不是打错方向了? 他骑着马慢慢走到城门口,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有的是穿着棉甲的溃兵,有的是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还有的是拿着水火棍的衙役。 他心里嘀咕:庐州府好歹是金陵西面的门户,怎么一场败仗就彻底崩溃了? 大魏京畿的卫所守军,好像比豫州军还不禁打。 他依旧没让大军进城,只从队伍里挑了三百个勇猛有战功的士兵吩咐: “你们进去,补充点粮食和军械,扫荡府库,再搜罗些牛马出来; 别耽误时辰,三个时辰后在城外集合,误了时辰斩。” 再往前就是金陵城了,就算朝廷再迟钝,现在也该反应过来了。 到时候跟禁军交手,自己手里只有两千骑兵,兵力太少,得用搜罗来的牛马布阵,以牛马代兵冲乱他们,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走; 反正他们是全骑兵作战,机动性强,真要想撤退,就算有十万大军围过来,也留不住他。 而且,闪电战拿下庐州府,兄长吩咐的“给金陵点颜色看看”的任务,应该已经够了。 他望着城内熊熊燃烧的火光:金陵城的那些人,该慌了,这颜色,够鲜艳了吧。 第556章 倒霉催的宿州守军 吕小步骑着自己棕红色战马,稳稳立在浍河岸边。 冬末的河水泛着浑浊的暗黄色波纹,水流“哗哗”地拍打着岸边的鹅卵石; 溅起的水花沾在马蹄上,结成了细小的泥块。 刚渡过河的燕山军先头部队,正分散在岸边休整: 有的士兵牵着战马安抚,用布擦拭甲胄上的水珠,甲胄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有的则蹲在地上,往嘴里塞着干硬的饼子,眼神却警惕地盯着四周; 这里已是京畿之地,容不得半分松懈。 吕小步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水,就见远处的官道上尘土飞扬,正快速向这边靠近。 他眯起眼,很快从旗帜就认出那是己方的哨骑; 副将千户灰隼正带着十几名哨骑,快马往回赶,马鬃被风吹得倒向一侧,连马腹都在剧烈起伏。 “将军!前方有紧急情况!” 灰隼在距离吕小步十步远的地方勒住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翻身跳下时,脚没站稳,差点趔趄着摔倒,连忙扶住马鞍,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宿州方向的朝廷军,约莫五千人,正开始向南移动! 他们的旗帜乱得像一团揉过的麻,士兵走路都慌慌张张的; 看起来是在拼了命地急速赶路,像是后面有追兵似的!” 吕小步眼神一凝,原本放松的手指瞬间攥紧了马缰,指节泛白: “宿州的卫兵不会无故往南跑吧,定是南面出了变故。” 他当即抬手喊:“小顺子!把地图给老子拿来!” 跟在他身后的小顺子,是之前从周王府收留的太监,手脚向来麻利。 他连忙应了声“是”,转身去翻随身背着的青布包裹,很快就掏出一卷泛黄的牛皮地图。 可他刚展开一角,就犯了难; 周围全是河滩和没膝的野草,连块平整的石头都找不到; 辎重部队还在浍河对岸等着渡河,别说桌子,连块木板都没带。 小顺子眼珠一转,干脆往地上一趴,膝盖和手掌撑着地面,后背挺得笔直,像块临时搭起的木板: “将军,您看这样成不?奴才的背结实,铺地图正好!” 吕小步看着他这机灵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这捡来的太监当勤务兵,还真比普通小兵好用,懂眼色、会办事。 他也不讲究,接过地图就稳稳铺在小顺子背上,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划过; 指甲划过“金陵”“滁州府”“淮南镇”“凤阳府”的字样时,力道不自觉加重: “老冉之前三番五次让咱去庐州府汇合,我偏不乐意凑他的热闹。 现在看来,他准是在庐州府一带,把朝廷的人给打疼了。” 他的手指最后停在“庐州府”三个字上,指尖轻轻点了点: “你们看,宿州和庐州府南北相隔四百里,这么远的距离,宿州兵都被调动了; 估计他在南面闹的动静小不了。这些人急急忙忙南下; 十有八九是冲着老冉去的,想帮着庐州府解围的样子。” “那可太好了!” 旁边的副将千户高镇岳凑了过来,脸上瞬间露出喜色,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咱们不如再等等,等宿州的兵彻底调走,宿州城空了,再趁机拿下宿州; 岂不是易如反掌?到时候既能占个重镇,又能补充粮草,多划算!” “等?” 吕小步直接打断他的话,抬手从旁边的桦树上折下一根枯树枝,手指微微用力; 树枝“啪”地一声断成两截,断口处的木屑簌簌往下掉: “敌人现在紧急调兵南下,旗帜散乱,动作仓皇,显然还没发现咱们的踪迹。 这时候派骑兵杀过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才是上策! 等他们发现我们有了准备,再想动手就难了!” 高镇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犹豫: “吕将军,可咱们现在才过河不到八百骑啊! 辎重和大部队都还在浍河对岸等着渡河,战马太多,河水又宽; 水流还急,起码要三四个时辰才能让全军用渡船渡完。 就靠这八百人去打五千宿州兵,是不是太冒险了? 兵力不够,损失大了不值当!” “八百就八百!” 吕小步把断树枝扔在地上,眼神里满是桀骜,像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敌人调兵南下,本身就是破绽; 他们心思全在支援庐州府上,队形散乱,防备松懈。 这战机要是错过了,下次再想找到这么好的机会,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抬手一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我命令!除了武器和甲胄,所有辎重全部扔掉! 粮袋、被褥、帐篷,都给我留在河岸边,让后续渡河的部队过来收拾! 全体都有,立刻整队上马,随我杀向宿州卫军!” 命令一下,刚渡河的士兵们没有丝毫犹豫。 他们纷纷把背上的粮袋往下扔,粮袋“咚”地砸在地上,里面的小米撒了一地; 怀里的被褥也被随手丢在草丛里,帐篷更是直接被掀翻,杆子散了一地。 每个人都只留下马鞍边的长枪、腰间的长刀,还有挂在马侧的角战弓和一囊羽箭,连水袋都只留了一个。 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沓。 吕小步勒住马缰,声音洪亮:“出发!” “驾!” 八百骑兵同时夹动马腹,马蹄狠狠踏在河滩上,碎石四溅,尘土像一条腾飞的黄龙,在身后卷起数丈高。 八百骑如一道锋利的铁流,撕裂了脚下的原野,朝着仓皇南移的宿州军侧翼,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秋日的凉意,甲胄碰撞的“哐当”声、马蹄的“哒哒”声、士兵的呐喊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透着一股势不可挡的锐气。 吕小步骑在最前面,眼神坚定; 他心里清楚,这一战,只要打准了宿州军的破绽; 就算只有八百人,也能把对方搅个天翻地覆,让朝廷再尝尝燕山军的厉害! 第557章 遍地是大哥的金陵 宿州卫指挥周正明捏着淮南镇送来的调令。 调令上都指挥让他“即刻南下,换防到淮南镇的长丰地区,延误军法处置”的黑色字迹,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刺得他眼睛疼。 他连一个时辰都不敢耽搁,一边让人去军营敲锣集合,一边让人去粮库找应急的干粮; 最后只凑了够吃两天的杂粮,他就带着五千宿州卫士兵,匆匆忙忙往南赶。 南直隶军队有个特点,南直隶这地方调兵,向来是“刘峙式”的混乱; 不是将领都是刘峙脑袋,是朝廷在南直隶的军队管理制度太离谱。 京畿之外的州,一个地方最多设一个都指挥,权责分明; 可南直隶这地方完全不一样,这里是“水深王八多,遍地是大哥”; 每个军镇、每个关键府城都得设个都指挥,更荒唐的是,有时候一个府、一个军镇能同时有两个都指挥。 就像周正明的宿州卫,名义上归凤阳府管,可淮南镇的命令来了,他也得照办——两个上级,谁都得罪不起。 整个南直隶,足足有十二个都指挥,这些人理论上直接归五军都督府管训练和兵部管调动和后勤,互相之间没有隶属关系,谁也指挥不了谁。 但是兵部想在京畿地区调兵,和其他州不同,光有兵部的印信还不够; 必须附带皇帝的圣旨,少一道手续,底下的人就能拖着不办; 朝廷在京畿把“分权制衡”玩到了极致,就是怕哪个将领手握重兵,能够威胁到金陵的安危。 可代价也摆在明面上:没人来统管全局。 也是故意设计如此,安全大于效率。 既没设总兵,也没设总督,京畿一带一旦遭遇突发军事情况; 看起来是几十万部队,但是所有部队都是各自为战,像一盘散沙; 现在的朝廷也找不出一个能服众又可靠的京畿地区指挥大将军。 可以说曾经英国公张维是唯一一个,资历、关系、威望乃至身份皆备的角色; 也没人觉得他有啥不臣之心; 可偏偏他是个不会打仗的,除此之外没啥问题。 朝廷现在在京畿连个统一调度的指挥中枢都没有; 理论上这个中枢是朝廷; 但是五军都督府、兵部、皇帝圣旨三头指挥的效果相当于统帅是57莫老仙,前线指挥是62考尔中将; 指挥的dEbUFF远超某光头+刘猪的徐夹生饭组合。 兵部侍郎自己曾仲涵根本不清楚淮南镇和凤阳府的部队南下后; 当地留守的都指挥同知为了保住自己的关键防区,没进行任何报备; 就发挥主观能动性把宿州、灵璧、蒙城甚至远在宿迁的守军,都调去守淮南府和凤阳府了。 这些细节上的调动,没人跟他通气,也没人上报,只能对着地图瞎琢磨。 拿的还是朝廷的调令,毕竟朝廷只说调淮南镇,人家宿州这些地方也是辖区; 理论上说对方的调动是军事常识,递补到关键防御节点,没问题。 现实是对方递补的这套逻辑到这就断了,没法继续递补就出现战略真空了。 周正明带着五千宿州卫士兵走在向南官道上,队伍拉得稀稀拉拉,像一条断了线的珠子。 有的士兵还在抱怨没吃饱饭,有的则慢吞吞地走着。 周正明勒着马走在队伍中间,心里烦躁得厉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忽然,他听见西面的林子里传来异样的响动; 不是风吹树叶的“哗哗”声,是树叶被什么东西蹭到的“沙沙”摩擦声; 紧接着,一群麻雀“扑棱棱”地从树林里飞出来,慌慌张张地往天上窜,连方向都乱了。 “不对劲!有情况!” 周正明猛地勒住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右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侧着耳朵仔细听,很快就分辨出了声音的来源; 是马蹄声!而且听动静,不是零星几匹,是一大群! “怎么会从西面来?” 周正明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他赶紧朝着队伍大喊:“全军停止前进!就地布防!快!谁要是敢磨蹭,军法从事!” 可已经太迟了。 五千人的队伍拉得太长,前队已经走出半里地,后队还在原地磨蹭,有的士兵甚至还在路边的小溪里喝水。 他的命令刚传到中队,西面的地平线上就翻涌起一团黑色的尘土,像一条奔腾的黄龙,朝着这边冲来; 吕小步带着八百燕山突骑兵,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转瞬就到了跟前。 吕小步骑在最前面,一眼就看出宿州卫的后方阵型松散得像块破布,根本没心思浪费时间放箭。 他抬手一挥,对着身后的骑兵大喊:“别放箭!直接冲!杀向队尾!” 骑兵们齐声应和,马蹄声“哒哒哒”地响成一片,朝着宿州卫的后队冲去。 吕小步手里的方天画戟泛着冷冽的寒光,借着战马的冲势; 朝着人群里横劈过去——两名宿州卫士兵连人带枪被劈飞出去,鲜血溅了他一身,染红了他的铠甲。 宿州卫的后队大多是后勤兵,还没整队哪里挡得住骑兵冲锋? 当场就慌了神,有的扔下挑夫担子就跑,有的甚至往中队挤,把原本就松散的中队阵型也冲得乱七八糟。 “继续冲!别停下来!” 吕小步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带着骑兵直接杀穿后队,朝着混乱的中队冲去。 方天画戟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次横扫,每一次直刺,都能带走一条生命。 宿州卫的士兵根本挡不住,阵型像被撕纸一样裂开,惨叫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响彻云霄。 前队的几百名宿州卫士兵好不容易组织起来,想回头支援,可看见八百骑兵把几千人搅得鸡飞狗跳; 那以一当十的可怕战力,吓得他们双手发颤,手里的武器都握不稳了。 吕小步带着骑兵冲过来,两轮冲锋下来,宿州卫大半士兵就开始溃逃,没人敢上前一步。 吕小步一马当先,脱离骑兵阵列,直扑队伍中间的周正明。 周正明身边的几个亲兵赶紧冲上去阻拦,可他们哪里是吕小步的对手? 方天画戟一扫,亲兵们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有的被劈中肩膀; 有的被刺穿胸膛,连一合之敌都算不上,戟锋过处,无人能挡,鲜血溅了周正明一身。 周正明吓得脸色惨白,颤抖的手想拔刀,可手刚碰到刀柄,吕小步就已经到了他跟前。 方天画戟带着风声劈下,周正明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自己的脑袋就“咚”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连带着他身边的将旗,也被拦腰砍断,“哗啦啦”地掉在地上。 没了指挥,宿州卫彻底崩溃。 士兵们四处奔逃,有的往树林里钻,有的干脆跪在地上投降,手里的武器扔得满地都是。 吕小步骑着马站在混乱的人群中,看着眼前溃散的敌军,眼神里满是不屑; 在他这种专打行军阵的打法下,这支没组织、没准备的宿州卫,几乎没组织起任何有效抵抗,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第558章 满江红 定北侯张克在派出冉悼、吕小步两大悍将,率骑兵从豫州出发给金陵“上眼药”后,自己也未曾有片刻停歇。 他端坐于燕京市政衙署的书房内,案上烛火跳动如豆,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他右手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手腕轻转间; 一篇剑指辽东、声讨东狄的讨贼檄文,便字字铿锵地写满了整张洒金宣纸,墨色浓得似要滴出血来。 张克绝不能让大魏朝廷抱着“养虎为患”的念头,与东狄达成所谓狗屁的和议。 写完檄文,他未及歇笔,又取来一张明黄奏纸,提笔疾书; 奏折中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愤怒,句句痛陈东狄的狼子野心: “陛下!东狄抓走的,可不是寻常宗室,是您的亲爷爷——崇康先帝啊! 他们将先帝掳至辽东苦寒之地,竟搞那等羞辱至极的‘牵羊礼’; 逼先帝当众脱衣受辱,赤身裸体如牲畜般被驱赶! 这哪里是欺辱先帝,是在践踏我大魏万千汉人的尊严! 此仇不共戴天,若能忍之,何谈列祖列宗?何谈江山社稷?” “凭什么东狄一句轻飘飘的‘愿意臣服’,就能将以往的烧杀抢掠、欺君辱祖之罪,一笔勾销? 陛下您在金陵深宫或许能点头同意,可燕州境内,被东狄铁蹄踏碎家园、屈死的百万生灵,他们绝不会同意! 臣驻守燕州,常年在东狄第一线打生打死,最清楚这群豺狼的本性; 他们今日称臣,明日便会撕毁盟约,卷土重来! 朝廷莫要给臣添乱! 您若真信东狄猪尾巴会乖乖当那辽东王,便是将燕州百姓十余年的血泪,全抛在了脑后!” 随后,他铺开一张素色长卷,亲笔写下《满江红?剑指辽东》一词; 笔力遒劲,字字泣血,满纸皆是悲壮之气: “烽火燃眉,燕山外、腥风未歇。 抚剑镡、龙吟虎啸,胆肝俱裂。 廿载征衣凝碧血,九重宫阙沉残月。 恨东狄、铁蹄破燕京,冠缨绝。 山河碎,犹泣血。臣子恨,难消灭。 驾铁甲千乘,踏平辽碣。 壮志饥餐东狄肉,笑谈渴饮女真血。 待从头、收尽旧疆图,长白山雪。” 这篇檄文与词作,张克不仅让人快马加鞭送进金陵; 更是差人誊抄数百份,发往大魏各州府县。 他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 你们金陵上层若想学汪兆明那卖国求荣之辈,与东狄苟合; 我张克便要煽动天下民意,学那振臂一呼、唤醒民心的壮举mAGA! 你们敢跟东狄议和,我就敢在檄文中直言,朝廷里定是出了奸臣,蒙蔽圣听! 到时候,便有理由带兵入京清君侧,绝不让奸臣误国! 紧接着,针对冉悼、吕小步部队“独走”的事,张克又给金陵递了封奏疏; 措辞看似无奈,实则既狠又绝,将“逼宫”之意藏于字里行间: “陛下,那两支南下的队伍,并非臣所指使啊! 他们都是听闻朝廷要与东狄议和,欲封黄台吉为辽东王; 一时激愤难平,才擅做主张、下克上杀出去的! 臣得知消息后,也曾派人去拦,可将士们战意已起,臣也管不住啊! 如今,十万燕山军将士(吹牛逼的,没十万)个个磨刀霍霍; 都要跟臣说要南下入京,说要亲自跟陛下好好说说这东狄之祸; 这祸患绝非一日之寒,今日若苟安求和,明日大魏必亡!” “底下的将士们越来越激进,前些日子甚至要架着臣上马南下! 臣不愿轻易动兵,可他们推着、逼着臣,说臣要是不去; 他们就自己带兵南下,去金陵找陛下评理! 陛下,您快绝了跟东狄媾和的念头吧! 否则,民意军心皆反,他日兵谏之祸,恐怕难以避免! 燕山男儿个个握刀而立,岂能眼睁睁看着社稷倾颓、宗庙蒙尘; 让列祖列宗的基业,毁在‘议和’二字上?” 这封奏疏,字字诛心,直戳金陵朝廷的痛处。 而此时的金陵皇宫太和殿内,小皇帝曹祯,才刚从兵部的奏报中搞清楚; 之前从西面杀来、攻破六安庐州府的,根本不是什么豫州叛军,是定北侯张克麾下燕山军! 虽说庐州守军不堪一击,但好歹查清了对手的身份。 可这消息并没让曹祯松口气,新的恐慌就接踵而至: 庐州府距离长江,中间只隔了一个和州! 而和州的守军,连一卫都凑不齐,城防工事也年久失修,防御力远不如庐州府。 燕山军的推进速度太快了,朝廷派去支援庐州府的援军还在路上; 庐州府就已经陷落,这让曹祯心里直发慌。 还没等曹祯缓过劲来,兵部侍郎曾仲涵就带了一个新的坏消息: “陛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宿州……宿州沦陷了! 宿州卫指挥周正明战死,五千守军几乎全军覆没! 那支敌军势如破竹,看样子是想继续东进,剑指宿迁啊!” 曹祯手里坐在龙椅上,瞳孔骤然收缩; 原来燕山军来了两支队伍! 南北双剑,淮河一南一北,狠狠扎在了金陵防线侧翼的两大空门上! 南面那支,眼看就要杀到长江边; 北面那支若是真的切断了宿迁,那淮河防线的徐州兵团; 就会被断绝后勤和退路,到时候必然陷入混乱,整个北面防线都可能崩塌! 朝堂上,平日里针锋相对的左相诸葛明、右相司马嵩,还有内阁六部的尚书、侍郎们,难得意见一致,都纷纷跪伏在地,劝曹祯: “陛下,如今局势危急,当暂避锋芒! 不如先下旨安抚定北侯张克,暂缓册封黄台吉为辽东王的提议! 现在燕山军兵锋距离金陵已不到两百里,社稷危在旦夕,当以安抚为重,万不可再激化矛盾啊!” 诸葛明和司马嵩向来是原本已经在朝堂刺刀见红了,这次能达成共识,可见局势已经危急到了极点。 可曹祯正值叛逆期,本就对大臣们“指手画脚”不满,被这话一劝,反而来了脾气。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倔强与蛮横嘶吼: “慌什么!一群废物! 燕山军来的不过是两支独走的孤军,没有后援,也没有攻城器械! 京畿有天兵数十万,粮草充足,优势在我! 凭什么要朕向张克妥协?朕是大魏天子,岂能被一个地方总督胁迫!” 第559章 官僚主义指挥 冉悼骑着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稳稳立在庐州府外的山坡上。 面前的城池还在冒着袅袅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头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城墙下的空地上,从庐州府缴获的粮草军械堆得像三座小山,白澄澄的大米从破了口的粮袋里漏出来,在阳光下泛着光; 十几个士兵正吆喝着,把抢来的牛马赶到城外的开阔地; 牛马的缰绳拴成一长串,从城门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林,一眼望不到头。 “将军!北面有哨探传回消息!” 一名亲兵快马奔到城下,手里高举着一张折叠的纸条,“朝廷派了援军,正往庐州方向赶,看动静,约莫有万余人!” 冉悼接过纸条,展开一看,眉头微微一挑——他还以为朝廷得再反应一两天,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脸上没露半分慌乱。 “传令下去!” 冉悼勒转马头,声音洪亮得能传遍山坡,“全军收拾行装,向南去四顶山暂驻! 先在那儿隐蔽,等摸清援军的底细,找到破绽再打不迟!” 命令一下,城下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扛起粮袋、军械往马车上装,牵着牛马往南走,动作干脆利落,没一会儿就整理好了队伍。 沿着巢湖岸边行进时,冉悼没打算空手走; 沿途的军营、粮仓,但凡有朝廷物资的地方,都被他带着人一锅端了。 囤积的粮食、军械被一扫而空,带不走就烧掉。 让冉悼意外的是,来到巢湖岸边还缴获了大批船只; 有专门运粮的漕船,船身宽大,能装下十几车粮草; 有渔民用来捕鱼的小渔船,灵活轻便,适合在湖里穿梭。 冉悼站在湖边,看着水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只,像一群浮在水上的鸭子; 心里乐开了花,忍不住拍了拍身边亲兵的肩膀: “这下好了! 咱们背靠巢湖,进可沿陆路直扑金陵,退可乘船沿湖入河,再顺江而下,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朝廷想围堵咱们,可没那么容易!” 而此时,正带着部队南下增援庐州府的淮南镇都指挥李虎臣、凤阳府都指挥王鹏岳,刚走到半路,就被接踵而至的三道命令搅得头都大了; 连行军的脚步都停了下来。 第一道是兵部的急令,用加急的驿马送来:“即刻率部回军北上,务必夺回宿州! 宿州和宿迁乃徐州兵团粮道咽喉,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不容有失! 若有延误,以军法处置!” 李虎臣拿着这道急令,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都快到庐州府了,现在让他回头北上,这不是折腾人吗? 可他刚把兵部的急令收好,第二道命令就到了; 是皇帝曹祯的圣旨。 传旨太监尖着嗓子在队伍前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淮南镇都指挥李虎臣、凤阳府都指挥王鹏岳; 即刻轻装疾行,火速南下,围剿庐州府的燕山军叛逆! 务必将乱匪尽数剿灭,保金陵周边安危,若有差池,提头来见!钦此!” 一个要北上,一个要南下,两道截然相反的命令,让李虎臣和王鹏岳面面相觑,都傻了眼。 王鹏岳凑到李虎臣身边,压低声音吐槽:“这朝廷是怎么回事? 一会儿一个主意,咱们到底该听谁的?” 李虎臣也没辙,只能叹气——他哪知道朝廷的心思。 还没等两人理清头绪,第三道指令又送来了; 是他们各自在金陵的靠山,五军都督府的勋贵都督,派人悄悄送来的私信。 李虎臣小心翼翼地展开私信,只见上面写着: “当前局势不明,朝廷内部战和未定,定北侯张克或有南下之意。 汝等切勿轻举妄动,可率部回驻地修整,加强城防,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切记,保住自己的驻地和兵权才是根本,切勿因一时指令丢了根基!” 王鹏岳收到的私信内容也大同小异,都是让他按兵不动,别掺和朝廷的乱事。 两人拿着这三封截然不同的指令,彻底懵了; 朝廷到底要他们南下、北上,还是原地不动?这简直是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虎臣兄,你说这事儿怎么办?” “圣旨是天命,肯定不能违啊! 要是抗旨不遵,回头皇帝怪罪下来,咱们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南下支援庐州,这是必须的!” 李虎臣点点头,又无奈地摇摇头:“鹏岳弟,你说得我都懂。 可兵部掌握着咱们的军饷和晋升之路啊! 不听兵部的命令,以后他们给咱们穿小鞋,军饷拖个三五个月; 晋升名额也不给咱们,咱们在部队里怎么立足? 再说,都督府的家信也不能当耳旁风; 咱们要是带着兵走了,老家的驻地没人守,万一被人钻了空子,丢了地盘,那才是得不偿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琢磨了快一个时辰,桌上的茶水都凉透了,终于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 “分兵!” 李虎臣猛地一拍桌子,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咱们兵分三路:我带七千兵马南下,继续支援庐州,这是遵皇帝的圣旨; 你带六千兵马北上,回救宿州,这是听兵部的命令; 再让一个靠谱的卫指挥,带六千兵马回淮南镇和凤阳府; 加强城防,守住咱们的老家,这也顺了都督府的意!” 王鹏岳一听,眼睛也亮了,拍着大腿说:“对!这主意好! 这样一来,皇帝、兵部、都督府,三方都不得罪,咱们在政治上就无懈可击! 就算最后仗没打好,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虽说在未知的强敌面前分兵,是兵家大忌,可在如今朝廷混乱的局面下,这却是最稳妥的政治选择。 李虎臣和王鹏岳心里都清楚:仗打败了,顶多被朝廷骂几句,降几级官职; 可要是得罪了皇帝、兵部或是背后的靠山,那不仅官职保不住,甚至生不如死。 在金陵这种官僚主义盛行的指挥体系下,这种形式主义的分兵,早就成了必然。 毕竟,在他们眼里,打败仗事小,站错队丢了性命事大。 而此时的金陵皇宫太和殿里,小皇帝曹祯还在龙椅上拍着扶手,大声喊着“要打”,说要御驾亲征,去剿灭燕山军的叛逆。 可满朝文武没一个真愿意动; 谁都怕,万一真把那个官员眼中“顿顿吃小孩”的定北侯张克惹急了; 他带着十万燕山军南下,金陵根本挡不住! 如今的淮河防线,就是个空架子: 兵员缺了一半,都是老弱残兵;军饷欠了三个月,士兵们连饭都吃不饱; 武器库里的弓箭矢储备远远不够,床弩坏了一半没人修; 能率军打仗的将领更是没几个。 这样的防线,根本挡不住燕山军南下。 而且“清君侧”这三个字太吓人了; 除了皇帝,满朝文武谁都可能被张克打成“蛊惑圣听的奸臣”; 到时候抄家灭族,谁都承受不起。 就连之前一直力主和东狄议和、提议封黄台吉为辽东王的右相司马嵩,也一百八十度大掉头。 他儿子司马藩因为力主议和又被弹劾下野,现在他只想明哲保身。 每次上朝,都低着头,皇帝问他意见,他只说“全凭陛下圣裁”,半点不敢表态,风向又变了。 满朝文武心里都打着小算盘: 先把东狄那边拖着,派使者跟黄台吉说“册封之事需从长计议”; 再等张克的部队和东狄打起来,朝廷坐收渔翁之利; 至于小皇帝曹祯那所谓的“作战决心”,没人真当回事。 毕竟,战火要是真烧到江南,受损的可是他们这些官员的家产和性命,谁都没好日子过。 第560章 皈依者狂热 金陵鸿胪寺的偏院里,青砖铺就的地面上落着几片枯叶; 东狄特使宁完我正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一手捻着山羊胡,一手端着茶杯,嘴角藏着难以掩饰的笑意。 窗外传来街市上的混乱声响; 小贩的吆喝声混着百姓的议论声,偶尔还能听到官兵奔走的马蹄声; 他已经知道,燕山军和大魏朝廷翻脸动兵了; 金陵的局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这正是他这个二鬼子盼了许久的局面。 他放下茶杯,从随身的紫檀木锦盒里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指尖在冰凉的金面上轻轻摩挲。 原本盘算着,带着这些金银,去拜访那些见钱眼开的御史和闲散官员; 再添油加醋地说些“燕山军拥兵自重,早晚要谋反”的话,把南北内斗的火再烧旺些。 这样一来,东狄就能趁机缓口气,整顿兵力; 等中原彻底乱成一团,再挥师入关,坐收渔翁之利。 可没等他出门,就听到了一个让他皱眉的消息——右相司马嵩居然翻脸了! 为了切割和议和派的关系,司马嵩不仅当众改口; 说“绝无议和之意”,还把自己的儿子司马藩推了出去,递上了辞官奏疏。 朝堂上,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之前与东狄议和的细节,臣一概不知! 都是犬子司马藩不懂事,自作主张私下接触东狄使者,臣已经把他叫回家反省了!” 宁完我听了,气得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摔了; 这老狐狸,政治底线比婊子的棉裤还松垮,为了自保,连亲儿子都能牺牲! 骂归骂,他心里也清楚,司马嵩这一手,算是彻底把自己摘干净了,接下来想再通过朝廷官员推动议和,难了。 接下来几天宁完我各方联络朝廷大佬; 除了礼部尚书孔子文还捏着鼻子,说“此事需从长计议”,持保留态度,其余的朝臣,全被两件事吓住了: 一是张克那篇字字泣血的讨贼檄文,像一把锋利的刀,把东狄当年在中原做的丑事全翻了出来; 二是燕山军的兵锋就在眼前,庐州府、宿州接连陷落,金陵都快被兵临城下了; 这个时候谁还敢提“册封”二字?那不是明摆着往枪口上撞吗? 宁完我心里清楚,有些事捂着不说,或许还能蒙混过关; 可张克偏不,非要把它们摆到台面上“上称”,称出个是非对错。 东狄当年在燕京大屠杀,一口气杀了二十万百姓、宗室和官员,尸体堆积在京杭大运河,几乎把河道都堵得断了流; 还有崇康先帝的“牵羊礼”,被扒了龙袍,光着上身像牲畜一样被东狄士兵驱赶,受尽屈辱; 这些丢尽大魏皇家体面的事,金陵朝廷向来讳莫如深,官员们没人敢提; 皇帝也假装没看见,仿佛只要自己忘了这份屈辱,屈辱就不存在了。 可张克的檄文,偏偏把这些被朝廷刻意忽视的血债,赤裸裸地掀开在所有人面前。 原本那些想把“册封黄台吉”吹成“化解边患、安定辽东的旷世之功”的官员,瞬间成了人人喊打的“不忠不孝的卖国贼”; 毕竟,小皇帝曹祯的亲爷爷,也就是崇康帝魏僖宗曹佶; 当年在辽东被努尔哈赤当玩物一样折腾是现实! 宁完我越想越气:自己连祖宗的脸面都卖了,大魏的官员居然不敢跟他一起卖! 他觉得脑后的辫子都没了往日的“高贵”; 只能换个法子了,继续搅乱金陵的局势。 当天夜里,宁完我就叫来了两个心腹随从,把几箱银子分装成小包裹,叮嘱道: “你们悄悄把这些银子送到御史台和国子监,那些穷得叮当响的御史、还有没当官的预备官员,见了银子肯定动心。 告诉他们,就说定北侯张克专权跋扈,屠杀朝廷官员,还逼着读书人放下笔墨去种地; 是祸国殃民的反贼,让他们多在朝堂上、街面上说些张克的坏话,把舆论造起来!” 随从们领了命,趁着夜色把银子送了出去。 那些御史和国子监的官员,大多家境一般,见了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当场就拍着胸脯答应下来。 没过两天,金陵的朝堂上就开始有人弹劾张克; 街面上也到处是“定北侯造反”的议论,把张克骂成了十恶不赦的反贼。 搞定了舆论,宁完我又把主意打到了小皇帝曹祯这个城中痴儿身上。 他花了重金,买通了曹祯身边的小太监,让他们在皇帝耳边吹风。 一天晚上,曹祯正在御花园里发愁燕山军的事,一个小太监凑上前,轻声说: “陛下,奴才听说,东狄对大魏可是忠心耿耿啊! 当年燕京的事,都是误会!现在定北侯叛乱,东狄还愿意出兵帮忙平叛呢! 八旗军的战斗力,陛下您是知道的; 只要让他们来,肯定能把张克这反贼除了,帮陛下分忧!” 曹祯本就被燕山军的事闹得心烦,听小太监这么一说,还真动了心; 两虎相争,朝廷坐收渔利,这主意听起来不错。 可他还没把“向东狄借兵”的想法提出来,就被内阁否了,提议的小太监也被打死。 左相诸葛明气得差点一口气背过去:“陛下!万万不可啊! 张克虽然骄横,可他毕竟是大魏的臣子,顶多算是猛虎; 黄台吉是什么人?是东狄的首领,是豺狼! 哪有引狼入室的道理? 真把八旗军海运到金陵,他们是来打张克,还是来打咱们,谁能说得准? 到时候金陵要是被东狄占了,大魏的江山可就彻底没了!”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曹祯打消这个念头。 曹祯被怼得哑口无言,借兵的事只能不了了之。 宁完我得知后,却没慌——他心里清楚,这两手不过是小计策,真正能搅乱大魏根基的杀招,还在后面。 他早把目光盯上了从豫州来的的那些宗室藩王。 这些人在豫州被燕山军折腾得够呛: 家里的金银珠宝被抄走,王府的良田被没收; 连府里的王妃、侧妃、丫鬟,都被燕山军押到北方。 想到这里,赶紧头上被戴了无数顶绿帽子; 而且还是被那些他们平日里瞧不上眼的卑贱军汉戴的,换谁都忍不了! 宁完我派人偷偷去见这些藩王,一开口就戳中了他们的痛处: “各位王爷,张克把你们害成这样,你们难道就甘心吗? 他连皇家宗室都敢欺负,眼里还有陛下吗?” 接着,他又煽风点火:“如今大魏危难之际,各位王爷身为宗室; 当效仿先祖靖难之志,举起宗室义兵,清君侧,除奸贼! 当今陛下年少,性子软弱,根本扛不起社稷重任; 不如另立一位贤明的王爷为帝,才能保住大魏的江山,都是为了大魏啊!” 那些藩王本就恨张克入骨,恨得比恨东狄还深,早就抱着“攘外必先安内”“剿张大于防狄”的心思。 被宁完我的亲信这么一挑唆,个个眼睛都红了,拍着桌子喊着要报仇。 他们私下里开始偷偷联络,交换书信,谋划着要收买金陵禁军,先把曹祯拉下龙椅,再举全国之力剿灭张逆。 第561章 三战三捷三条血河 吕小步勒着马,站在宿州城外的战场上。 脚下的土地还沾着血,八百燕山突骑兵正忙着搜刮战利品。 他暂时没心思清点战利品,而是想着:宿州的兵全南下了,其他地方的守军会不会也有异动? “灰隼!” 灰隼刚把一把标枪挂在马背上,听到喊声,立刻快步跑过来: “末将在!” “带二十名哨骑,往东面的固镇县、灵璧、睢宁方向散开侦查!” “重点盯着灵璧的沱河渡口,有任何守军调动的动静,立刻快马回报!不得延误!” “得令!”灰隼抱拳应下,翻身跳上自己的黑马,招呼二十名哨骑跟上。 马蹄扬起一阵尘土,哨骑们像一道黑色的风,转眼就消失在东面的地平线尽头。 吕小步则领着剩下渡河的骑兵,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行军。 到了黄昏,远处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吕小步一看,是灰隼带着哨骑回来了,灰隼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隔着老远就喊: “将军!有发现!灵璧的守军正在渡沱河! 看样子刚过一半,队伍乱得像没头苍蝇,好多士兵连甲胄都没穿齐!” 吕小步眼睛瞬间亮了,马鞭往沱河方向一指,声音陡然拔高: “全军加速!都给我打起精神! 趁他们刚上岸立足未稳,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是!” 骑兵们齐声应和。 他们双腿夹紧马腹,马蹄声“哒哒哒”地密集响起,像一阵惊雷,朝着沱河疾驰而去。 还没到渡口,就看到沱河岸边乱成了一团。灵璧的守军挤在河边,有的刚下船上岸; 有的还在河边打水; 还有的军官站在岸上大喊整队。 “冲!” 吕小步一声令下; 号角声响起; 燕山骑兵像一把尖刀,直接扎进灵璧军刚完成渡河的队伍里。 长刀劈砍的“咔嚓”声、士兵的惨叫声混在一起; 灵璧军根本没来得及组织抵抗,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不过半个时辰,战斗就结束了; 沱河的水被染成了暗红色,水面上漂浮着散落的甲胄、断裂的武器和尸体; 连河岸边的草,都被血浸成了黑红色。 清理战场时,吕小步越看越欢喜: 京畿地区的守军,简直不堪一击! 灰隼说他们的哨探全是“腿着”跑,连匹战马都没有; 撞见燕山哨骑,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偶尔有几匹马,也都是驮粮草的驽马,哪有半点精锐的样子。 “难怪南方军如此羸弱。”吕小步忍不住吐槽。 打游戏都知道不插眼、没位移要吃亏,他们倒好,连基本的侦查都做不好! 没等士兵们歇口气,吕小步又下令: “灰隼,你再带三十名哨骑,往泗县、五河县、洪泽湖方向探! 注意盯着宿迁的守军动向,咱们趁胜东进,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灰隼刚歇了口气,又立刻领命出发。 一天后,吕小步率军靠近泗县境内,灰隼的哨骑终于传回了消息:“将军! 泗县东面大王庄一带,宿迁的守军正在向南走! 他们队伍拉得很长,看起来是要南下,根本没发现咱们的踪迹!” “好!” 吕小步一拍马鞍,脸上露出笑容,“还是老规矩,绕到他们后面,突袭! 都给我记住,只打辎重和后勤,先别跟他们的前队纠缠!” 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树林里的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 宿迁军还在埋头赶路,突然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 只见黑压压的骑兵冲了过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突袭遭遇战下又是一场一边倒的胜仗,行军中的宿迁军极短时间内溃散。 直到这时,吕小步才下令:“就地休整一天! 让兄弟们吃饱喝足,清点战利品,把战马喂饱!明天一早,咱们北上去取宿迁!” 士兵们有的去收拾战利品,有的去洪泽湖打水,还有的找了块平整干净的地方,卸下甲胄扎帐篷。 缴获的战马、驮马被集中在一起,还在点数; 粮草军械堆得像座小山,连后续赶上来的辎重部队,都用马车装了满满几十车。 两天一夜,一百二十里路,从浍河到沱河,再到泗县旁边的新汴河,三战三捷; (oS:没法放图,参考的是现实一比一地图,自己画太累了,以后都用现实地图了) 靠的全是燕山骑兵无与伦比的机动性,还有精准的战场侦察; 只要摸清了敌军的动向,再加上骑兵的速度,打突袭行军之兵胜仗就像喝水一样容易。 可就算是铁人,连打三仗也扛不住。 吕小步靠在一棵老槐树下,刚想闭眼歇会儿,就见远处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锦袍的老乡绅,头发花白,手里拄着拐杖,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 有的抬着猪羊,有的抬着着装满金银的木箱,脚步颤巍巍的,一看就吓得不轻。 “将军饶命啊!” 老乡绅走到吕小步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将军饶命啊! 小人们是泗县本地的乡绅,听闻将军大军驾到,特来献上薄礼犒军! 只求将军大人有大量,不要屠城,给咱们泗县百姓一条活路啊!” 吕小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本就打算就地休整一天就去打宿迁,哪有时间屠城? 这些乡绅倒是会想,把他当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可看着眼前堆得满满的猪羊和金银,他也没客气,弯腰扶起老乡绅: “起来吧!东西留下,我吕大将军说话算话,保你们泗县城池安全姓!” 乡绅们喜出望外,连忙让人把猪羊和金银放下,对着吕小步连连作揖,千恩万谢地走了。 当晚,士兵们杀了猪羊,在空地上架起大锅,煮了热腾腾的肉汤。 吕小步被几个将领拉着,坐在火堆旁,也喝了几碗酒——连续打仗,他也确实累了,想借点酒放松一下。 正喝得尽兴,一只手突然按住了他的酒碗。 吕小步抬头一看,是副将千户高镇岳,高镇岳脸色严肃,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白袖套的军法官; 那白袖套是燕山军军法官的标志,走到哪儿都让人不敢怠慢。 “吕将军,” 高镇岳语气恭敬却坚定,“军规有令,作战行军期间不得饮酒!还请将军恕末将冒犯!” 其中一个军法官上前一步,从吕小步手里夺下酒碗,将碗里的酒倒在地上; 语气平淡却字字有力:“吕将军,军纪如山,不分尊卑。 还望将军遵守军规,为将士们做个表率。” 吕小步愣了愣,随即笑着摆了摆手,没生气:“不碍事。 你们做得对,我不小心放松忘记了。” 他心里清楚,这白袖套军法官不归他管,是燕山军总参谋长吴启直接管辖,专门负责军纪和军功统计; 平时不参与直接砍人,打仗时就站在一旁记录战况,谁杀了多少敌人、缴获了多少物资,都得他们签字认证。 虽然被打断了酒兴,吕小步却没生气。 他看着士兵们吃饱喝足后开始擦拭武器,心里盘算着: 自己绝对是天命之子,这一路顺风顺水,这京畿的防御也太松弛了,让他随便捡行军的部队突袭! 第562章 刚愎自用 金陵皇宫太和殿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小皇帝曹祯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两份刚送到的战报;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色铁青——他等了几天,没等来庐州府方向的捷报; 反而收到了北部接连不断的败报:灵璧军全军覆没,宿迁军南下被袭,现在宿迁根本守不住了! “废物!全是废物!” 曹祯猛地将战报摔在地上,声音带着前所未有暴怒; “燕山军攻击六安到现在不到十天; 战死、失踪、逃跑的都指挥、卫指挥就超过七个! 损失的兵更是数以万计!朕养你们这群天兵,是吃干饭的吗?” 殿下文武大臣全都低着头,左相诸葛明只能无奈劝道: “陛下息怒,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防线,而非一味追责啊!” “稳住防线?” “怎么稳? 连敌军有多少人都搞不清楚,只知道是数千骑兵,是不是先锋都不知道! 你们谁能告诉朕,怎么稳?” 右相司马嵩附和:“陛下说的是,只是……只是定北侯那边; 或许可以先安抚一二,避免局势进一步恶化……” “安抚?” 曹祯拍着龙椅扶手,声音陡然拔高,“朕还没有输! 凭什么要安抚一个叛臣? 再说,所有接战记录都是‘遭遇、被突袭、溃散’,连一场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你们倒是说说,大魏天兵的尊严都去哪了?” 众臣被问得哑口无言,殿内只剩下曹祯粗重的呼吸声。 他眼睛一瞪,攥紧拳头喊出两个名字: “淮南镇的李虎臣、凤阳府的王鹏岳! 这两个身在前线,却连自己防区都守不住的废物!” 曾仲涵低声提醒:“陛下,李、王二位都指挥此刻正领兵在庐州、凤阳前线……不宜过度……” “在前线又如何?” “他们指挥不力,未向朝廷请示就擅自调动蒙城、宿州、灵璧、宿迁的兵力南下; 致使三路援军被半路截杀,丢了宿迁! 这等无能之辈,就算在前线,也绝饶不得!” 他转向武官队中的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传朕旨意! 立刻派锦衣卫与传旨太监分两路出发,一路去庐州前线拿李虎臣,一路去凤阳拿王鹏岳! 将二人就地革职查办,全家押入天牢候审!若有反抗,以谋反论处!” “陛下!不可啊!” 曾仲涵连忙上前一步,跪在地上,声音带着急切; “战时军前远捕前线大将,于战不利,恐动摇军心啊! 李、王二人虽有过失,却也还是在前线御敌,还请陛下三思!” “三思?” 曹祯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曾仲涵,你倒是说说,怎么三思? 他们怎么打仗的?败得这么惨?不必多说了!” 实际上调他们南下是曹祯的决定; 出了问题,必须得是命令是天才制定的,只是前线的蠢材将领执行坏了。 曾仲涵抬头,急切地辩解:“陛下,李、王二位都指挥南下时; 淮南、凤阳空虚,又是北面金陵门户,需重兵把守; 他们并非擅自调动,是为了补防后方!” “朕的旨意是让他们南下支援庐州! 谁同意他们动北线的兵,怎么不跟朕说? 现在丢了宿迁,你这个兵部侍郎也难辞其咎!” 曾仲涵脸色一白,还想再劝,曹祯却不想再和他掰扯; “够了!” 曹祯挥手打断他,“朕不想听这些借口! 朕让他们南下,他们调动北面的兵干嘛? 错就是错!不拿他们问罪,不足以正视听,不足以激励将士效命!” 说着,他冲殿外喊:“来人!把曾侍郎拉下去!” 两个小太监连忙上前,架起曾仲涵。 曾仲涵挣扎着,高声喊道:“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 战时捕帅乃兵家大忌啊!前线将士得知此事,恐无心御敌啊!” 曹祯充耳不闻,心里憋着一股火,他偏执地认为: 京畿地区被燕山军轻易打穿,全是前线指挥愚蠢无能、将士不肯用命导致的。 他越想越怒,伸手将案前堆积的战报尽数扫落在地,纸张散落一地,有的还飘到了大臣们的脚边。 “兵部调度无能!京防懈怠! 曾仲涵你这个侍郎是怎么当的?” “即日起,罢免曾仲涵兵部侍郎之职,你回家闭门思过吧!” 接着,他又看向人群中的金陵府尹陈文胜: “陈文胜!朕提拔你为兵部侍郎,即刻上任!” 陈文胜愣了一下,连忙跪地谢恩,声音带着一丝恐惧: “臣……臣谢陛下隆恩! 臣定当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 可他心里却叫苦不迭——他清楚,兵部尚书的位置一直空缺,皇帝把他调来兵部侍郎; 根本不是看重他的能力,他哪里懂兵,只是方便微操的角色罢了; 而且战时的兵部尚书侍郎战事不力就是现成背锅侠。 两天以后,庐州府前线。 李虎臣正站在长临河镇大军驻扎地的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巢湖,身边的卫指挥低声问: “都指挥,燕山军的部队在巢湖边集结,咱们要不要趁他们没站稳,先打一波?” 李虎臣摇摇头,苦笑:“打什么? 咱们这几千人野战根本不是燕山军北境边骑的对手; 守城拖着才是上策,继续收拢庐州府的残兵; 到时候用他们当炮灰,盯着燕山军就行。” 卫指挥刚应下,突然听到后方传来一阵喧哗。 “圣旨到!李虎臣接旨!” 传旨太监尖着嗓子喊,身后跟着一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脸色严肃地穿过军营,直奔山坡而来。 李虎臣心里“咯噔”一下,心里犯嘀咕:“怎么突然有圣旨? 难道是陛下催着进攻,还是北线有新的调令?” 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了一下衣甲,快步上前接旨。 可还没等他跪稳,锦衣卫就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冰冷的锁链“哗啦”一声锁住了他的手。 “你们干什么?” 李虎臣挣扎着,大声喊道,; 传旨太监慢悠悠地展开明黄圣旨,尖着嗓子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淮南镇都指挥李虎臣,奉命南下却擅自调动北线兵力,致宿迁失守,罪加一等! 着即革职查办,押解回京,入天牢候审!钦此!” “什么?” 李虎臣瞪大了眼睛; “冤枉!末将南下时,调兵是为了补防淮南! 末将不是擅自做主,更未想过要丢宿迁啊!” 锦衣卫不管他的辩解,强行架起他就往营外的囚车走。 李虎臣扒着营门栏杆,高声呼喊: “陛下!末将冤枉! 庐州府尚未安稳,燕山军还在! 此时拿我,前线无人指挥,恐生大乱啊!” “李大人,圣意已决,再喊就是抗旨,休得胡言!” 周围的将士们围了上来,个个面露愤色,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一个跟了李虎臣多年的百户偷偷抹了把眼泪,小声对身边的人说: “都指挥这几年没少护着咱们,怎么就落得这个下场……” 另一个百户赶紧捂住他的嘴,警惕地看了眼锦衣卫: “别乱说话!没看见锦衣卫吗?不想活了?” 囚车碾过泥泞的官道,车轮溅起的泥水沾在李虎臣的衣甲上。 他回头望着庐州城头飘扬的大魏军旗,声音嘶哑地喊着“冤枉”; 眼神里满是绝望——他知道,自己这一走,庐州前线的刚稳定的军心要崩啊。 而此刻的金陵皇宫里,曹祯正在跟陈文胜讲如何让京畿军队更有精神! 完全没考虑李虎臣、王鹏岳被抓后,前线军队如何指挥。 陈文胜提醒:“陛下,李、王二位都指挥被押解回京,庐州、凤阳前线无帅; 是否要尽快选派新的将领赶赴前线接任?否则将士无主,恐难御敌啊!” 曹祯摆摆手,不耐烦地说: “慌什么?朕的大魏有的是忠臣良将! 你尽快先拟个名单,明日再议! 之前失利的原因是将士不肯效死力; 若勇猛死战,燕山军何能造成如此大患? 今李虎、王鹏岳既已革职,正好整肃军纪,树我权威。” 他只图一时之快,却完全不懂军事; 就像当阿美九三之后只能谈钢铁意志而不是用装备证明先进强大时,只能说现实不需要逻辑。 第563章 我们难道有间谍混进高层? 冉悼正坐在四顶山临时搭建的营帐里,帐外是巢湖吹来的湿风,带着淡淡的水汽与青草味。 帐帘被轻轻掀开,阿速台浑身带着尘土,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禀报: “将军,咱们的哨探在庐州城外的官道上看到; 魏军的大将被锦衣卫押上了囚车,正往金陵方向去!” “哦?” 冉悼挑了挑眉,走到营帐门口,望着远处庐州城的方向; “临阵抓大将没避人?” 阿速台点头:“可不是嘛! 哨探说传旨太监和锦衣卫走的是官道,生怕没人知道。” 冉悼摸了摸下巴,心里犯起了嘀咕:“难道是吴启那厮搞的鬼? 他在金陵安插的那些眼线,已经能影响到皇帝对前线将领的任免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 吴启说自己安插在金陵的间谍大多是茶馆伙计、衙门里的杂役; 顶多能接触到六部里的郎中级别官员,连侍郎都见不到; 根本不可能左右皇帝对都指挥这种高级将领的处置。 “算了,不管是谁的手笔,对咱们来说都是好事。” “你再派几个人盯着魏军的动静,尤其是长临河镇那边的大营,等入夜!” 而此刻的巢湖北面长临河镇,魏军大营里正乱成一锅粥。 中军帐内,十几名将领围着一张帅案,个个脸色阴沉; 主帅李虎臣被锦衣卫抓走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搅得所有人都心慌意乱。 帅案上的油灯跳动着,将将领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帐壁上,显得格外压抑。 “依我看,咱们现在就得立刻出兵,立刻进攻四顶山的燕山军!” 卫指挥周武猛地一拍帅案,他声音带着急切,“陛下的意思明明白白摆在那儿,要咱们立刻马上剿灭燕山逆贼! 现在李都指挥被抓,就是因为‘作战不力’; 咱们要是不赶紧动手,李都指挥的今天,就是咱们的明天!” 千户张成却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犹豫: “周指挥,不是末将等怯战,可现在军心真的乱了! 刚才我去营里巡查,听到好多士兵在私下议论,说跟着咱们打仗没活路; 有的甚至已经在收拾东西,想趁着夜色逃跑。 咱们不如先退进庐州府,收拢从宿州、灵璧逃过来的残兵; 等军心稳了,粮草补足了,再跟燕山军决战也不迟啊!” “你懂个屁!” 周武猛地转头瞪着张成,眼睛里布满血丝,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你以为老子不知道咋打仗吗?朝廷要的是咱们听话!是咱们不敢有半分懈怠! 今天咱们要是退缩,不按陛下的意思进攻,明天锦衣卫的囚车又会开到咱们营门口! 到时候不仅咱们要死,家里的老婆孩子、父母亲人,都得跟着遭殃! 只有拼死一战,贯彻陛下的旨意,咱们才有活路!”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将领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满是无奈与恐惧; 李虎臣被押走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囚车吱呀作响,李都指挥扒着栏杆大喊“冤枉”,锦衣卫冷漠地推着囚车往前走; 沿途的魏军士兵个个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谁也不想步他的后尘,谁也不想让自己的家人跟着受牵连。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 “不好了!着火了!是火牛!火马!快逃啊!” 将领们脸色骤变,纷纷拔出佩刀,快步冲出营帐。 只见远处的营寨正门方向,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夜空; 上千匹尾巴绑着浸油干草的火牛、火马,正像疯了一样朝着营寨冲来。 火焰顺着尾巴蔓延,烧到了畜生的皮毛上,疼得它们发出凄厉的嘶鸣,脚步却越来越快,横冲直撞,没有半分章法。 “砰!” 一头体型壮硕的火牛猛地撞在营寨的拒马围栏上,巨大的冲击力把碗口粗的木杆撞得开,木屑飞溅; 另一匹火马踩着营寨外沟壑里的干草冲了进来,火焰点燃了旁边堆放的帐篷布料,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有的士兵想拿起弓箭阻拦,可火牛火马跑得太快; 箭要么射偏,要么扎进畜生厚实的身体里,反而让它们更加狂暴; 一头身中十几箭的火牛,愣是拖着满是鲜血的身体; 撞翻了三座士兵的营帐,才轰然倒地,尸体还在燃烧。 “快救火!快杀了这些畜生!” 周武挥舞着佩刀,大声指挥,可声音在混乱的呼喊声中显得格外微弱。 士兵们早就乱了套,有的忙着用水桶浇水灭火,有的抱着自己的包裹四处逃窜; 还有的被火牛火马撞倒在地,身体被火焰点燃,发出凄厉的惨叫,让人不忍卒闻。 千户们想组织士兵结阵抵抗,却发现根本没人听指挥; 这些被火点燃的畜生,虽然没有章法,却带着一股毁灭一切的疯狂,比千军万马更令人胆寒。 突然,地面传来一阵密集的震动,像闷雷一样从远处传来。 周武猛地抬头,往黑暗中看去,只见一支黑色的骑兵队伍正朝着大营冲来; 是燕山军! 他们踩着火牛火马撞出来的通道,马蹄声整齐而急促,像一阵狂风,毫不费劲地杀进了营寨。 冉悼骑在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甚至没取下马鞍上悬挂的双刃枪,只是双手抱在胸前,享受着战马冲撞混乱敌军的感觉。 魏军士兵混乱没有结阵,在训练有素的燕山骑兵面前,就像待宰的羔羊,毫无反抗之力。 有的士兵被战马撞飞,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有的想躲到帐篷后面,却被后面涌来的逃兵推搡着,撞进了燃烧的帐篷里,瞬间被火焰吞噬。 没有阵型的步兵,根本挡不住燕山军的骑兵冲锋; 被燕山军的战马撞一下的感觉; 堪比三个巅峰时期的奥尼尔叠加在一起全力冲撞,能把人直接撞飞出去好几米远,骨头都能撞碎。 明末的将领好像都有一个通病: 在地方打仗时脑子灵活得很,可一到京畿地区,就一个个变成了呆头鹅。 在地方上打仗时,脑子灵活得很,什么夜袭、伏击、战术穿插,花样层出不穷; 一到京畿就全忘了,只会硬扛死打; 用自己的弱点去撞敌人的长处,硬是把对手打成了“超人”。 有个不懂事的打了几场小胜反而进去了,叫孙传庭。 第564章 吕小步即将南下 翌日清晨,巢河岸边的薄雾像一层轻纱; 裹着湿润的水汽漫过营地,将营地残存的火焰熄灭,连帐杆上都凝着细小的水珠。 冉悼就已经站在魏军中军大帐的帅案前,面前一张摊开的地图。 那是昨晚从魏军主帅营帐里搜出的玩意儿; 上面清晰画着淮南镇、凤阳府到庐州府的兵力调动路线,连周围驿站的粮草储备都标得明明白白。 帐外传来士兵清理战场的动静: “这边的箭矢归置好!” “把缴获的肉干搬到辎重营!” 偶尔夹杂着搬运物资的吆喝声,可冉悼全然没在意。 对他来说,这一战最大的收获不是灭了几千魏军,而是这张能摸清朝廷底牌的地图。 “宿州方向的援军走的是官道,凤阳府留守兵力只有两千老弱……” 冉悼低声念叨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按他的预想,自己在巢湖烧了粮、夺了船,闹这么大动静; 朝廷至少得派两三万重兵来围剿,可昨晚攻破敌营清点尸体和审问俘虏时才发现,魏军规模还不到一万。 “难道朝廷藏了后手?是在庐州设了埋伏,还是等着吕小步那边露出破绽?”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庐州城的标记处,眼神里满是疑惑; 甚至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金陵的操作,他完全看不懂了。 就在这时,帐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副将千户张铁砚大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暗红色血迹,甲胄的缝隙里塞满尘土; 连靴底都沾着战场的黑泥,显然是刚从拷问俘虏的帐篷赶来。 “将军,昨晚抓的那个卫指挥,咱们拷问清楚了!” 他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急促,还喘着粗气。 冉悼抬眼,指尖从地图上移开,示意他继续说:“慢慢讲,把细节说清楚。” “是!” 张铁砚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 “那卫指挥招了,他们原本是集结了两万多人来围剿咱们的; 可半路上突然接到三道命令,硬生生把队伍拆成了三路。 两路北上,一路回凤阳府驻地,还有一路去宿迁护粮。 听他说,好像是宿州方向之前出现了咱们的军队; 朝廷怕宿迁的粮道被断,才急着调兵过去。 具体是哪个部队在宿州活动,他也不清楚; 那家伙身子弱,没抗住拷问,刚砸了几根手指、放了点血,就直挺挺断气了。” “肯定是吕小步那小子在北面闹的!” 冉悼恍然大悟,随即又气又笑,“这个混蛋不听老子指挥,自以为是! 让他来庐州府不来,自己跑去宿迁……”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费解,“这金陵朝廷的指挥,我是真看不懂了! 咱们和吕小步都是孤军,他们不调集重兵围剿; 反而处处分兵,把好好的大军拆得七零八落,这是想干什么? 难道是觉得兵力太多,怕浪费粮食?” “前堵后截,南北夹击,这才是围剿孤军的制胜之道啊! 可他们倒好,像散棋一样乱投,把兵力撒在各处地方,毫无章法! 我之前在巢湖搞的那么多船,本来打算用来搞水攻截断他们退路; 还有缴获的几千头牛马,准备着要是来了大军就用火牛马阵,结果现在倒好,浪费了!” 张铁砚站起身,连忙劝解:“将军,其实咱们也有些谨慎过头了。 按您之前的计划,借着巢湖的地形搞水攻,再加上火牛马阵冲锋,就算来十万敌军也能试一把,结果昨天只用了千余火牛马,就把他们冲得溃不成军了。” 冉悼点点头,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把地图卷起来: “剩下的牛马让辎重营好生看管,继续带着吧! 来都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正好去金陵城下; 给那位小皇帝送份‘大礼’,让他瞧瞧,他的军队有多不堪一击!”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清楚得很; 火牛马阵看着威风,却不是能常用的常规战术。 最大的问题就是成本太高,还完全不可控: 规模小了冲不破敌营的拒马和沟壑,规模大了,自己的牛马消耗不起。 要知道,牛马本就是军队的辎重运输主力,拉粮草、运军械全靠它们; 这套打法跟“自爆卡车流”没区别,也就只有在敌人地盘上,用缴获的牛马才不心疼——要是用自己的家底,他才舍不得这么造。 而此时,距离巢湖五百里的宿迁; 阳光正烈得晃眼,京杭大运河的水面泛着金色的波光,却被一股浓烟搅得浑浊。 吕小步正站在运河岸边的高台上,双手叉腰看着下面的火海: 那是宿迁囤积粮草的仓库,几十万石大米、大米堆得像小山; 此刻全被浇了火油,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化为灰烬。 滚滚浓烟直冲云霄,把半边天染成了灰黑色;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焦糊米香,却带着令人窒息的毁灭气息。 有的粮袋被烧穿,米粒混着火星掉进运河,在水面上飘起一层黑色的油花; 还有没烧透的麦秆,被风吹得四处飞散,落在士兵的甲胄上,烫得人赶紧拍打。 “将军,徐州军团的补给基地,算是彻底毁了!” 身边的副将千户高镇岳凑过来,声音里满是兴奋; “没了这些粮草军械,他们在徐州的几万大军自身都难保,想追咱们,估计走不出百里就得饿半死!” 吕小步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几万人的补给,哪那么容易就地解决? 他们得靠驿站运粮,得跟地方官要粮草,麻烦得很! 不像咱们,就三千骑兵,在京畿这地方,走到哪吃到哪!” “这里是敌对地盘,有的是办法让乡绅们‘主动体面’ 要是不配合,咱们就帮他们体面,直接抄家! 这可是朝廷军队在京畿做不到的事。” 京畿的大户,哪个跟金陵的侍郎、阁老没点沾亲带故? 朝廷军队敢抢吗?抢了一个,第二天弹劾的奏折就能堆满皇帝的御案! 连禁军里的贺仁龙贺疯子,抓人要赎金; 都得离金陵远点,就怕绑错了哪个大人物的亲戚,给自己惹麻烦! 吕小步哈哈大笑,拍了拍高镇岳的肩膀: “走!既然徐州军团没了补给,掀不起风浪,咱们也该南下了!” 第565章 陛下是不会犯错的 金陵太和殿内,鎏金铜炉里的檀香燃得正旺,却压不住殿中弥漫的死寂。 连太监们垂首侍立的呼吸声,都轻得像羽毛落地。 曹祯坐在龙椅上,手指捏着三份叠在一起的战报,纸页被指尖掐出几道深深的折痕,几乎要被戳破。 第一份战报,是庐州府方向送来的败报: 庐州府的燕山军只用了一夜就打破了魏军大营; 南下剿灭燕山军的大军被一战灭了。 第二份更糟,是宿迁沦陷的噩耗还是传来了: 京杭大运河边的粮仓和军械库被宿迁方向的燕山军一把火烧了; 几十万石粮食化成灰烬,连运河水面都飘着焦黑的米壳,风一吹全是焦糊的米香。 最让他气炸的是第三份: 和县的卫指挥,听说庐州府方向的燕山军往和县方向来; 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着,就抛下军队带着老婆孩子、金银细软跑了。 和县卫没了主帅,士兵们干脆举着白旗投降,被燕山军就地遣散。 “废物!全是废物!” 曹祯猛地将战报往龙案上摔,三份纸页“啪”地撞在描金蟠龙纹的案面上; 反弹起来又落在地上,散乱一地。 他的声音炸得殿内梁柱都似在轻轻发颤,龙椅扶手被他抓得咯吱响。 “堂堂大魏天军!还没见着敌人就跑、连刀都没拔就降!这成何体统?” “当年太祖皇帝打下江山,靠的是死战到底的血性! 现在的兵将,连这点牺牲精神都没了吗?” 曹祯从龙椅上站起来,在殿中来回踱步,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扫过地面。 他的眼睛里像要喷火,盯着殿下文武群臣: “张克手下就两个名不见经传的悍将,带了几千人,就把朕几十万的京畿防线打穿了!” 去年多尔衮打到淮河边,曹祯都没觉得这么丢人和羞愤。 “张克他爹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钻山为王出身的卑贱之人!”(达利特) 曹祯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 “朕不以他卑贱,拔擢他为卫指挥,他不却思报效朝廷; 反而以下犯上,窃居燕京,勾结边镇!” “这是祸国殃民的贼子!可你们呢?” 曹祯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 “一个个劝朕安抚、劝朕妥协,说什么用虚爵先笼络张克! 你们看不见吗?社稷都快被这贼子掀翻了!” “你们瞎了吗?看不见他眼底的狼子野心? 今日姑息,明日他就要挥师南下,摘了朕的龙椅!” “不是朕不想忍!” “是社稷危在旦夕!张克已据燕齐,当速剿! 不是姑息!再议招抚,国法何在?!” 殿中群臣齐刷刷地低下头,没人敢抬头看曹祯的眼睛。 连站在最前面的左相诸葛明,都把脑袋埋得低低的。 他的嘴唇动了又动,喉咙里像堵着棉花——他想说,不是朝廷想招抚,是燕山军的刀锋已经架在京畿脖子上了。 张克不过派了两支孤军,就把京畿搅得鸡犬不宁; 再拖下去,大魏朝廷仅剩的体面和家底,都会被耗得一干二净。 可这话一出口,就是当众撕了大魏光鲜的外衣,露出内里溃烂的疮疤。 诸葛明张了张口,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把头压得更低。 连鬓角的白发都在微微颤抖——这学生,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根本听不进任何劝。 兵部侍郎都换成了陈文胜; 那个只会和稀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好好先生; 皇帝调兵都不敢多问一句,就是个橡皮图章。 现在当官的,只能用“非暴力不合作”的法子,看着皇帝折腾。 劝不动,也不敢劝。 退朝后,曹祯回到偏殿。 偏殿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京畿舆图,用朱砂标着魏军的布防,用墨点标着燕山军的动向。 曹祯盯着舆图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巢湖”“宿迁”两个地名。 “明明是孤军深入!” “按道理,优势全在朕这边!” “敌人不过几千人,京畿有天兵几十万!” “怎么就不能把他们围歼了?” 敌人不过几千人,京畿一带光禁军、卫所兵加起来就有几十万; 按道理,优势在我,应该很快就能把这两支孤军消灭才对。 可现实呢? 几千人的燕山军,在京畿杀得七进七出,如入无人之境。 各地的兵力,像葫芦娃救爷爷一样,一批批上去,一批批被打垮。 到后来,甚至有部队没见着敌人,就直接跑了、降了。 “为什么?” 曹祯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 “怎么前线的兵将,都不肯为朕为大魏用命了? 难道是朕平时太仁慈,没让他们记住大魏国法的厉害?” 他转头看向旁边侍立的大太监王振,声音放低了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王伴伴,你跟在朕身边最久,你说,朕到底哪里做错了? 难道真是天要亡我大魏?” 王振连忙上前几步,弓着身子,腰弯得像个虾米,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 “陛下这话可折煞奴才了!” “陛下仁德昭于四海,连金陵路边的乞丐都念陛下的好; 陛下聪慧更是冠绝今古,当年先帝在时,就常夸陛下有才!” “将士们不用命,哪是陛下的错啊?全是那些将领贪心、士兵怯懦!” 王振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愤慨”: “底下人没能领会圣上的高深指挥精神; 一个个贪生怕死,怯敌避战,才弄出这么多损兵折将、失地丧权的事!” “陛下杀那些没用的将领,是在正军心,是在明赏罚; 这都是重振天威的好法子啊!” 曹祯被这通彩虹屁拍得通体舒畅,原本紧绷的脸,慢慢舒展开来。 对! 他没错,都是底下的将领他们执行不力! 自己的指挥,那是天神下凡级别的兵仙级,怎么会有问题? 几十万打几千,优势明明在自己这边!搞成现在这样,全是前线将领的错! 想到这里,曹祯眼神一厉,猛地一拍旁边的小几: “传朕旨意! 李虎臣、王鹏岳那两个废物,光凌迟还不够! 要满门抄斩! 让他们的家人,也为他们的无能废物陪葬!” “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怯敌避战,就是这个下场!” 王振连忙跪下领旨,声音更谄媚了:“陛下圣明! 这样一来,那些畏敌不前之人,肯定都得用命拼杀!” 曹祯重新看向舆图,突然眼睛一亮,像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既然前线的将领都不会打仗,不如自己亲征? 当年大魏高皇帝,就是御驾亲征,才打下了江山。 底下这些酒囊饭袋不行,难道自己这个从没上过战场的“天才统帅”还不行?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舆图上的巢湖、宿迁,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站在战场上; 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领兵出征,燕山军望风披靡; 张克被押到殿前,跪地求饶的场景。 曹祯的目光越来越亮,满是自信,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笑容。 这天下,终究还是他的。 (oS:感谢这两年的国际新闻,不然非喷我把皇帝写降智了) 第566章 内臣 “王伴伴,你说朕若是御驾亲征,如何?” 曹祯开口,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连说话的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半分。 他双手按在铺着锦缎的地图上,指腹无意识地蹭过标注“巢湖”的点; 眼里闪着光,像极了场边憋了许久的主教练,终于按捺不住要亲自上场指挥。 这段时间满脑子都是庐州府、宿迁的败报,他决定把所有精力全扑在了军事上。 王振愣了一下,瞳孔先是微微一缩,随即眼睛亮得像殿角挂着的琉璃灯。 他“扑通”一声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膝盖磕得地面轻响; 紧接着额头也往地上撞,“咚咚”的磕头声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陛下自幼习武,武艺天下无双,那套‘蟠龙剑法’更是冠绝古今; 百十号武艺高强的锦衣卫近不得身; 如今年纪轻轻就已是天下公认的古今无敌第一大宗师!” “如今陛下若能亲讨燕山逆贼,必定能鼓舞三军士气! 那些平日里怯战贪财的将领、贪生怕死的士兵; 见陛下都亲自赴前线涉险,哪还敢有半分懈怠?必定会拼了命奋勇杀敌!” “到时候啊,那些燕山逆贼,不过是些土鸡瓦狗,根本不堪一击! 陛下亲征,就如天兵下凡,定能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张克那逆贼,不过是个山贼后代出身的跳梁小丑,怎敢跟陛下您争锋? 只要陛下亲征,大魏中兴的功业,不日就能成啊!” (太监夸皇帝=看看就行,千万别当真,拉屎都说是香的,是“龙遗”) 这马屁拍得又响又亮,每一句都精准戳在曹祯的心坎上。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手掌重重拍在旁边桌子上——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画面: 自己骑着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身金色铠甲,率领着浩浩荡荡的大军; 把燕山军打得丢盔弃甲、落花流水,冉悼和吕小步被绑在菜市口斩首。 可笑着笑着,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淡了几分,长长的叹了口气; 肩膀也微微垮了下来: “好是好,朕虽有匡扶社稷之能,但外廷掣肘,肯定不会同意。” “当年英宗爷就是御驾亲征,结果在土木堡被奸臣所害落了难,御驾亲征不可为; 还有武宗爷亲征那次,虽然打了胜仗,却也险些倾覆社稷; 当时言官们递的谏章,现在还整箱整箱堆在史馆里,朕从小听到大。” “我还记得,当年父皇想趁着东狄内乱北伐; 就有御史直接跑到宫门前玩死谏,头都磕破了; 血顺着台阶往下流,硬是把父皇的心思给拦了回去。” 曹祯越说越无奈“可惜啊,纵是朕有千般能耐; 也不得不受制于祖制,受制于那些言官的嘴。” “我大魏太祖皇帝明明是马上立国,靠着单枪匹马打下了这江山; 如今作为他的后人,朕却连亲临战阵的机会都没有,实乃可叹!” “祖宗当年提剑打天下,何等威风; 如今子孙却被困在这四方宫墙里,眼睁睁看着逆贼在京畿一带猖狂; 朕这心里急啊,急得晚上都睡不着觉!”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迷茫,眼神也飘向殿外的夜空: “如今天下虽大,可朕能以何人为将?能找到一个真正能平定这乱局的人吗?” 王振跪在地上,脑袋埋得低低的,手指在袖口里悄悄绞着衣角; 低头思索了片刻——眼睛在垂落的发丝下转了转,像是在盘算什么。 往前挪了挪膝盖,整个身子伏在地上,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些,却更显恳切: “陛下,既然外廷的朝臣不可信,那些将领自行其是,庸碌无为; 又屡屡坏了陛下的大事,何不任内臣掌军?” “内臣掌军,自古就有先例!忠诚可靠的内臣都曾替君王统过兵,还立过功呢!” “如今东厂锦衣卫有缇骑千余,个个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好手; 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完全可以充作陛下的亲军!” “陛下要是亲选几个可靠的内臣为将,让他们督军出征; 既能防止那些外将专权擅断,又能坚定不移地执行陛下的圣训,不会出半点偏差!” “绝不会像李虎臣那等外将一般敢擅自分兵; 改变陛下您定下的伟大战略指挥,最后让大军被燕山逆贼一锅端了!” “陛下若能遣内臣统军,不假外将之手,保准能做到令行禁止; 上下一心,那燕山贼寇,不出一月必被剿灭!” 曹祯的目光猛地一凝,原本有些迷茫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光。 内臣掌兵,虽然不合祖制,可现在是非常之时; 就得行非常之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燕山军继续在京畿折腾。 前有英国公张维阳阳奉阴违、虚报战果,害得禁军在黄河以南全军覆没; 连尸体都没找回来多少; 现在又有李虎臣、王鹏岳私自分兵冒进,把巢湖的大军搞垮; 这让他再也没法相信那帮外臣和将领了。 可转念一想,提出宦官掌兵,依旧不容易。 内臣虽然值得信任,但是外廷的阻力太大; 言官们肯定会吵着“违背祖制”“祸乱朝纲”,容易落人口实,百年之后,史书上还不知道怎么写他。 这事能干,但是建议绝对不能由他自己提; 不然,所有的骂名,都得他这个皇帝来担。 曹祯清了清嗓子,故意放缓了语气,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你的建议很好,想法也周全,可是……难办呐。” 王振多会察言观色,皇帝这话一出口,他心里立马就明白了。 “难办”不是“不能办”,而是“朕也想办,但是不好自己牵头”,得走“勉从廷议”的路子。 毕竟重用宦官领兵,明着违背皇魏祖训; 需要他有人去私下联络那些跟内臣交好的官员; 让他们在朝堂上先把话头抛出来,给皇帝一个顺理成章的台阶下。 王振连忙俯首,脑袋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陛下放心,此事奴婢自会设法去做,定不辜负陛下的托付,绝不会让陛下为难。” 曹祯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 第567章 长江难渡 巢湖一战,冉悼用火牛马阵把朝廷大军搅得稀烂,随即骑兵冲垮敌营; 火牛踏营的嘶吼、火马奔逃的蹄声还没散尽,他就带着骑兵往东直接扑向长江以北的和县。 和县卫的指挥直接被吓破胆; 听说燕山军来了,没见到燕山军出现,听闻巢湖大败,直接打包家眷、揣着金银跑路了。 没了主帅的和县卫,本来就是地方卫戍部队的水平,和保安战斗力差不多。 士兵们要么扔了铠甲躲回老家,要么干脆开城投降,丝毫不敢反抗一路杀来的燕山军。 连一场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和县就被燕山军收复。 如今,长江以北的地界,已经找不出任何一支成建制有战力的朝廷兵力,挡在冉悼面前了。 燕山军真的不到一个月就杀到了长江边。 可等冉悼第一次真站到长江边,却皱紧了眉,犯了难。 之前杀进京畿,遇到的河不过是白沙河、沱河那样的小河。 就算水流急些,找个浅滩、搭个简易木桥,骑兵也能淌过去; 现在非汛期时,有的河段甚至能直接涉水,水都淹不到膝盖。 而眼前的长江,完全是另一个量级的存在。 这是冉悼这辈子第一次站在和县以东的长江边。 他勒着胯下的黑色战马,目光扫过江面,瞳孔不自觉地缩了缩。 这哪是什么江? 江面最窄的地方都有五六里宽,宽的地方甚至能延伸到十数里开外。 汹涌的江水翻着浪,拍在岸边的礁石上,卷起白花花的浪花; 溅起的水珠打在铠甲上,感觉冰凉刺骨。 风一吹,江面上的浪头更凶,他感觉连脚下的江岸都似在微微震动。 冉悼盯着望不到尽头的对岸,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操!这狗日的长江,居然这么宽啊?” “这到底是江还是海啊?连对岸的影子都看不清!” 之前他在地图上看,长江不过是条粗些的蓝线; 听吴启的金陵情报员说“江面宽阔,江水汹涌”,也只当是比黄河宽些。 可亲眼所见才知道,狭窄处几百步宽的黄河河面和几里地宽的江面,根本不是一回事。 就连他在北面见过的黄河济南段,河面最宽也不过几百步,麻烦点,但是也能渡过去。 但是黄河跟眼前的长江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渡江难度过于高了。 接下来两天,冉悼没歇着。 他带着几十个哨骑,沿着长江北岸来回跑; 从和县往南到无为,往北到南京上游的浦口,能找的渡口、能探的河段,全跑了个遍。 最后勒着马站在浦口江边,看着依旧宽阔的江面,彻底没了脾气,只剩纠结。 “妈的!这鬼地方的江面就没有一处窄点的地方吗?” 他挥着马鞭指向江面,语气里满是烦躁。 放眼望去,全是五六里以上的宽阔江面。 浊浪排空,风裹着江水的腥味扑面而来,站在岸边都能感受到江水底下那股能吞掉一切的力量。 他带的基本都是骑兵——马能涉水,却不能飞天,毕竟不是巴托尼亚飞马骑。 面对这样的天堑,别说强渡,就算找来了船; 风一吹、浪一打,船能不能稳住都是个问题,更别说载着骑兵过江作战。 相比于冉悼的纠结,他手下的两个副将,早就先怂了,直接放弃。 千户张铁砚勒着马,脸色发白,连握着缰绳的手都有些发紧: “将军,依我看,咱打到江北就够了! 这长江太宽了,不是咱们带着的骑兵能过的,就算勉强过去了,也没法立足啊!” 草原人阿速台更夸张。 他从小在草原长大,见惯了河流湖泊,却从没见过这么宽阔的水面。 看着茫茫一片、望不到边的长江,他直接从马背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双手合十,朝着江面不停叩头,嘴里念念有词; 全是草原上祭祀河神的古老祷言——在他眼里,这根本就是大海。 “将军,不是末将等人怯战。” 张铁砚见冉悼没说话,又往前凑了凑,语气满是担忧; “想搞些渡船不难,沿江的庄子里肯定有渔船、货船。” “可关键是咱们兵力有限! 满打满算就千把骑兵,就算勉强渡过去,也没法分兵守住渡口。” “没有渡口、没有后续的船只,咱们过去就成了孤军,想回来都难!” “一旦金陵那边派大军围过来,咱们全得交代在江南!” “长江跟咱们一路上遇到的小河不一样! 那些河实在不行,砍些树、搭个浮桥,或者扎些木筏,总能将就着过!” “可长江江面这么宽,水流又急,没有结实的大渡船,大军贸然渡河就是找死啊!” 冉悼没接话,只是翻身下马又走到江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进江里。 石头没溅起多大的水花。 他沉默了片刻,重新翻上马背,带着人朝着和县的方向走。 接下来三天,冉悼也没闲着。 每天天刚亮,他还是带着人继续沿着长江勘察江面。 从和县南北几十里的江岸,来来回回跑,和之前快速训一遍不同,这次沿着河岸找一个渡口一个渡口的摸。 一直到黄昏时分,返回营地,扒拉几口饭,继续对着地图琢磨。 可结果还是一样: 翻遍了所有河段,也没找到任何一处江面稍微狭窄、水流平缓些的渡口。 冉悼坐在营帐里,看着桌上的地图,心里满是可惜。 从新蔡到和县,一路六七百里顺风顺水; 没遇到像样的抵抗,眼看就要摸到金陵城下。 偏偏卡在渡江这一步,过不去了,渡过长江的难度超过他一开始的预料; 以为也就当大号点的黄河,努努力咬咬牙,结果不是。 关键还是兵力不够——要是能多带些步兵、多备些渡船,说不定还能试试强渡。 可现在,手里只有不到两千骑兵,想过江又回来,难如登天。 没办法,冉悼只能下令:“派五个机灵的信使,快马往北去宿迁,找吕小步! 跟他说,我在长江边等着,赶紧过来合兵!” 就算两人合兵,兵力也未必够强渡长江,但多些人; 至少能多些周旋的余地,吓一吓对面。 同时,他又下了第二道令:“把部队分成二百人的小队,沿着长江北岸散开!” “第一,去砸那些皇庄王田、豪绅家的庄子,抢多少粮草、金银,补充军需; 弟兄们也辛苦了快一个月,发发财;” “第二,就地征发当地的民工,在长江北岸的各个渡口,都摆出要扩建码头; 造渡船的架势——刨土、砍树、搭工棚,动静越大越好!” “管他最后能不能渡江,先把样子做足了! 至少得让金陵城里的小皇帝知道,我冉悼就在长江边,随时可能过江!” 第568章 京畿没有一寸民田 之前一路东进,冉悼率领的燕山军对沿途的村镇庄子,基本算得上秋毫无犯的状态。 倒不是冉悼突然生出了仁慈心。 纯粹是闪电战的行军节奏太快不允许部队分散劫掠; 每天要奔七八十里路,手里就两千骑兵; 兵力本就紧张,哪有多余的人手分出去就地打粮? 一旦把兵撒出去搜刮,再重新集结,耽误的可不是一时半会儿; 搞不好还会错过突袭朝廷军队的战机,每天赶路、侦查作战累的要死,扎营后根本没精力去发财。 但是如今面临的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 冉悼被长江天堑拦在北岸,纵使燕山军骑兵再勇猛、再所向睥睨,也没法插上翅膀飞过这宽达数里的江面。 部队没法大规模渡江,只能就地驻扎; 长江阻隔,大军没法继续往东推进,等吕小步率军过来研究咋弄; 可以先搞钱搞粮,让大家放松一下。 毕竟跟着他冉悼风餐露宿赶路作战快一个月,粮食基本就靠缴获,带不多,快见底了。 在敌人的领土上,燕山军只认“抢物资、杀顽抗”的铁律; 可没强制要求什么“买卖公平”“不扰民”的规矩; 那些规矩是针对燕山军在自己地盘的铁律,敌境的百姓,可不在燕山军的保护之列。 说到底,燕山军军队的本质就是定北侯张克手底下的私人武装。 靠的是定北侯张克手里庞大的土地封赏和经济利益绑定; 根本没用什么高尚的红色理想信念来凝聚人心,思想生根发芽太慢了,不如实实在在的利益实在。 定北侯从不跟士兵谈什么汉族伟大复兴梦,天下兴旺,匹夫有责那一套; 就是跟着他定北侯张克干,给土地给银子,帮解决婚配问题,立功有赏,犯错受罚。 在燕州自己的地盘上,有高压军规盯着,顶上有阎王将军镇着; 违反军规犯了忌讳被抓到,冉悼将军是真会把人砍了; 尸体风干后挂在营门口示众,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燕山军有充足的土地、钱财的补偿,士兵们才愿意遵守“不扰民”的规矩。 可到了敌境,所有的约束都不存在了; 军法官只会盯着有没有人私藏战利品,至于上面沾着多少血并不在乎,他们也分。 冉悼本就是个拿敌人头骨当酒器、当工艺品的狠人,性格里半分怜悯都没有; 手底下的兵也都是跟着他哪怕面对几十倍敌人也不怂; 打仗时玩命,抢钱搜刮时也绝不含糊; 谁都知道,缴获的物资归公后,最后分下来的份额,跟抢来的多少直接挂钩; 上交得越多,自己能拿到的好处就越多。 冉悼的副将千户阿速台,是个典型的草原汉子,当兵就是为了吃粮赚钱过好日子。 他早就在几天前的找渡口的行动中有了目标; 直接点了两个劫掠小队,一共四百骑兵,直奔北面的乌江镇而去。 前几天跟着冉悼在长江边找渡口时,他就留了心; 他看到乌江镇周围的庄子里,有不少白墙青瓦的房子,在一片土坯房里格外扎眼。 他虽然不认识京畿地区的高门大姓,却也知道; 能用白灰仔细粉刷外墙、盖青瓦房的,家里指定有钱,错不了! 四百骑燕山军,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的漫天尘土遮天蔽日; 清脆的马蹄声“哒哒哒”响个不停,一路朝着乌江镇疾驰而去,没半分遮掩。 此时的乌江镇内,几个大庄园的总管早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卫国公田庄的总管王福、信国公田庄的总管刘贵,还有本地皇庄的总管赵全,凑在魏国公田庄的会客室里,脸色全是惨白,手里的茶杯抖个不停,茶水洒了满桌。 仆役们换了一杯又一遍,擦了一遍又一遍桌子。 “怎么办啊? 两天前我又看见燕山军的骑兵在庄外晃悠,马蹄子都快踩到庄子的篱笆了!” 王福声音发颤, “我已经连夜派人渡江往金陵送信了; 可到现在老爷都没回消息,金陵那边到底管不管咱们啊?” 刘贵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管?怎么管? 几万朝廷大军都被杀在巢湖边,江北现在还有哪些军队在咱身边? 现在庄子里的佃农、雇农都开始跑了,举家举家地逃; 我拦都拦不住,反正田地是国公爷的,又不是那帮达利特的,跑了就跑了; 咱们是不敢跑,否则谁愿意留在这儿等死?” 京畿地区本就有个根深蒂固的特点: 不管是长江南岸的金陵周围,还是北岸的这些镇子; 土地基本都被皇庄、官田、被勋贵侵占的卫所田,还有寺庙田产占满了。 经过二百多年的土地兼并,京畿地区几乎找不到一寸属于自耕农的民田。 百姓们要么依附于各大庄园,当奴仆、当佃户,靠给老爷们种地混口饭吃; 要么实在活不下去,就流离失所,成了打家劫舍的盗匪。 毕竟离权力中心太近,普通百姓根本没法守住自己的土地; 要么主动把田地投献给勋贵官僚,换个朝廷免税身份; 要么就等着官府以各种名目征税盘剥,最后被压榨得家破人亡。 往往一县之地,只有十分之一的土地在普通百姓手里,却要承担一县的赋税; 剩下的九成土地,都在勋贵、官府手里,却不用交税,兼并是必然的。 权力积累财富的速度,可比资本快多了。 可现在,卑贱的佃农雇农能跑,脚下的土地跑不了,庄园粮仓里的粮食、库房里的金银也跑不了。 总管们也想跑,可他们不敢—— 粮食金银太多,没有成规模的大船根本带不走; 人就算能侥幸渡过长江逃到金陵,也得被主家问罪,最后落个死全家的下场。 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把庄园里管事的、仆役都召集起来; 发了木棍、朴刀,让他们跟着自己“保庄护粮”,还许了不少空头好处,发了几钱银子。 可才一天过去,就跑了几十人。 谁都不傻——几万朝廷大军都打不过燕山军; 他们这些拿着木棍、朴刀的仆役,去跟燕山军拼命,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当逃兵,至少还能活下来,要是留下来,怕是连尸体都找不到。 第569章 兵灾 王福、刘贵、赵全三个总管还在卫国公田庄的客厅里急得转圈; 八仙桌上的茶杯换了六七茬,却没讨论出半分章程。 王福搓着手:“金陵那边再没消息,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刘贵叹着气,手指抠着桌角的木纹:“能怎么办?跑也跑不了,打也更别想……” 赵全脸色本来就白,这会儿更是没了血色,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地擦冷汗。 门外突然传来“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 一个家丁跌跌撞撞冲进来,左边的鞋子跑丢了; 裤腿上沾着泥和草屑,膝盖处还磨破了个洞,露出渗血的皮肉。 他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 “管、管事!不好啦!外面……外面全是燕山军!黑甲!” “他们这次不是路过!是来围庄的! 领头的将军让咱们赶紧打开大门,把粮仓里的粮食、库房里的金银统统都交出来!” “还说……还说要是敢拦着,等他们攻破庄子,就要鸡犬不留啊!” 这话一出口,三个总管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的血仿佛瞬间被抽干。 王福手里端着的青瓷茶杯“哐当”一声掉在青石板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到他的裤脚,他却没半点知觉; 刘贵腿一软,身子晃了晃,赶紧扶住旁边的椅子靠背才没摔倒,手指把木头扶手攥得发白; 赵全更是嘴唇发抖,牙齿“咯咯”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心口发闷,像有块大石头压着。 “快!快去庄门口上高台看看!” 王福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率先往庄子外墙的了望台跑。 刘贵和赵全也顾不上体面,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 爬上高台,三个总管扒着木质栏杆往下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只见庄子外一群穿着黑色布面甲的燕山军骑兵; 已经把卫国公的田庄团团围了个水泄不通。 布面甲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马蹄时不时刨着地面,扬起细小的尘土。 有的骑兵手里扛着丈二长枪,枪尖磨得锃亮,泛着慑人的寒光; 有的则搭着牛角弓,箭囊里的狼牙箭露出半截,箭弦半拉,手指扣在弦上。 正门方向,一个骑着通体棕色战马的将领格外显眼,正是阿速台。 他穿着比普通士兵防护更完备的黑色镶边布面甲; 腰间挂着一柄弯刀,手里握着马鞭,时不时轻轻敲着马镫。 他勒住马,操着一口熟练却带着草原腔调的汉话,对着高台上的三人高声大喊: “我们是奉定北侯张克大人之令,来金陵清君侧的燕山军!” “如今朝廷里出了奸臣,蒙蔽圣听,蛊惑陛下跟东狄蛮子议和; 把当年燕京数十万百姓的血债抛在脑后,对得起天下苍生吗?” “我们今日驻军江北,就是要过江筹措军粮军饷; 好去金陵诛杀奸臣,还天下一个太平!” “我给尔等两炷香的时间考虑——现在香已经烧过半炷! 再不打开庄门,就当你们跟东狄、跟朝中奸臣勾结!” “按定北侯的军令,勾结逆贼者,杀无赦!” “杀!杀!杀!” 身后的燕山军骑兵齐声怒吼,声音像滚雷一样炸响,震得庄内的老树枝叶簌簌发抖,几片枯黄的叶子悠悠落下。 一股浓烈的杀气从骑兵们身上散发出来,直冲云霄,压得庄内的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庄园里临时拼凑的庄兵,本来就都是些没经过训练的仆役,手里握着的木棍、朴刀都在不停发抖。 被这股杀气一冲,更是吓得两股战战,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步; 有的甚至控制不住尿了裤子,液体顺着裤腿往下淌,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难闻的骚味。 赵全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骑兵,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怒吼,一口气没上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左嘴角猛地往上一提,右眼却使劲往下耷拉,整个人像突然犯了癫痫; 右边脸颊不停抽搐,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没等旁边的王福伸手扶他,他就“扑通”一声摔下不到一丈的高台上,四肢一抽一抽的翻着白眼,嘴里“呵-呵-呵”的吸气声。 王福硬着头皮,扶着高台冰凉的木质栏杆,颤声朝着下面求饶: “燕、燕山军的爷爷们!我们护国公府跟定北侯大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啊!” “如今定北侯的军队有需要,我们自然不敢推辞,愿意奉上粮食金银! 您看这样行不行;你们先退兵,我们几个庄子连夜凑五千石粮食、三千两银子; 明日天一亮就送到和县的军营去!不劳爷爷们亲自动手,省得累了您!” 他心里估计:一点不交,燕山军肯定不答应; 可交太多,回头护国公问罪,自己的小命也保不住。 五千石粮食、三千两银子,不多不少,先稳住对方再说,说不定还能拖延点时间,等金陵那边的消息。 阿速台听了这话,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五千石?好大的手笔!王总管倒是会算账啊!” “可老子不是来要饭的!不需要你‘给’; 我数到十,要么你们自己打开庄门,要么我们就用马蹄踏开!” 王福急了,赶紧抬出护国公的名头,希望能震慑住对方: “别啊爷爷! 我们卫国公府是大魏顶尖的勋贵,跟定北侯大人同朝为官; 都是陛下的肱骨之臣!咱们都是为了大魏,何苦相煎太急?” “您今日要是毁了护国公的庄子、劫掠了粮银; 他日朝廷追究起来,定北侯大人恐也难逃责罚啊!” 阿速台根本不吃这一套,不紧不慢地开口数数: “一!” “二!” “........”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数一个字,身后的燕山军骑兵就齐声怒吼一声; 杀气一层叠一层,像潮水一样往庄内涌,压得庄内的人连头都不敢抬。 王福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进脖子里,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护国公的面子在燕山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朝廷大军被灭,一个勋贵的名头,又能吓住谁? 等阿速台数到“八”的时候,王福再也不敢赌了,生怕下一秒燕山军就会冲进来。 他慌忙朝着下面大喊:“开!开庄门!快把庄门打开!!” 庄内的家丁仆役早就吓破了胆,一听这话,赶紧丢掉手里的烧火棍、朴刀; 有的甚至把兵器往地上一扔,就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脑袋埋得低低的,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生怕被燕山军注意到。 沉重的庄门“嘎吱嘎吱”地被拉开,阿速台带着十骑燕山军浩浩荡荡地进了庄。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蹲在地上的人,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刘贵身上,衣服的料子不是下人; 问清两人身份。 又看了看被抬到一边、还在抽搐的赵全:“哦?还有两个“贵人”在这儿‘做客’?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正好,一锅烩!” 他当即下令:“分出两百骑,带着刘贵去信国公的田庄叫门!” “记住,叫门不开就直接撞! 不开门就把人头扔进去!” 接着,他看向地上还在一抽一抽、裤裆里满是屎尿的赵全,眼神里满是厌恶,像看一堆垃圾。 拔出马鞍上挂着的弯刀,直接砍了赵全的脑袋。 鲜血“噗嗤”一声喷了出来。 阿速台踢了踢赵全的尸体,嫌恶地皱了皱眉: “这废物,活着浪费粮食,死了还脏地方; 拿他的人头去开门,正好省点事,也让里面的人长长记性!” 骑兵们轰然应诺,有人拎着赵全的人头,有人押着浑身发抖的刘贵,朝着另外两个庄子而去。 第570章 二次江北灭佛 冉悼站在长江北岸的临时营帐里,还不知道自己被天堑拦住后在江北的一通劫掠; 竟会无意间捅了金陵的“心窝子”; 打中了朝廷大人们最疼的七寸。 之前燕山军一路东进,从巢湖打到和县,灭的是朝廷的卫戍军、禁军,抢的主要是官府的粮仓府库。 心疼归心疼,可那伤的是大魏的“公肉”,是国库的银子、朝廷的兵; 刀没真落在勋贵、士绅自己身上,他们顶多在朝堂上跟着喊两句“大局为重”,心里却没多少真切的痛感。 可现在不一样了——冉悼被长江拦住,没法渡江作战,只能在江北就地驻扎,开始大肆劫掠。 抢的不是别的,正是勋贵、官僚们囤积在江北的私产。 江北庄园看着气派,粮食确实多,动辄几万石十几万石,可银子却少得可怜; 家底厚的庄园能有万把两存银,家底薄的连千两都凑不齐,大多是些不值钱的家具、农具,燕山军没用。 直到阿速台带着两百骑兵,意外端了和县以西的褒禅寺; 缴获太大,把冉悼叫去了,冉悼跟着去清点战利品时,才惊得眼睛都直了: “好家伙!原来金银全他娘的藏在庙里!” 这褒禅寺可不是什么清修之地,表面上是香火旺盛的南朝传下来的古寺,背地里却干着洗钱、囤积财物、甚至人口买卖的勾当; 老钱们把搜刮来的银子换成金玉佛像、玛瑙摆件; 藏在寺庙的地宫和藏经阁里,既避税又安全,比自家地窖还保险。 冉悼摸着一尊肚子里装着几千里黄金的弥勒像,瞬间想通了其中的门道: 寺庙有朝廷赐的免税特权,还能像钱庄一样存放财物; 相当于古代的“金融机构”,勋贵士绅自然乐意把钱“存这里”,避免家里树大招风也安全。 他想起去年兄长在燕京搞过灭佛、不,应该是还俗运动; 当时自己跟着魏清早早南下,去了济南府一带的黄河防线; 只听说过几句“寺庙里搜出不少银子”,没太当回事。 可现在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金银,冉悼才算彻底明白金银在哪! 体积小、重量轻,同样的马车,拉粮食只能值几十两,拉银子却能值几万两; 既能当场赏赐将士鼓舞士气,又能悄悄攒下自己的家底,比粮食实用多了。 “传我命令!从今天起,优先打寺庙! 粮食够吃就行,寺庙里的金银才是重点!” 冉悼当即拍板,语气里满是激动。 接下来的几天,江北的观音寺、八宝禅寺、万佛禅寺、梅山禅寺、开圣寺…… 周围百里内,但凡有点名气的大寺庙,全被燕山军盯上了。 这些大禅寺都养着僧兵——少则几十人,多则上百人; 穿着灰色粗布僧衣,手里握着木棍、戒刀,看着凶神恶煞,挺唬人的,平日里对付些山贼、刁民绰绰有余。 可真遇上燕山军,这些僧兵就像纸糊的一样,根本不够打。 燕山军有的是强攻硬弩; 有随军的攻城弩炮,能直接砸开寺庙的大门; 还有训练有素的骑兵。 护寺僧兵顶多算个“准军事武装”,跟燕山军这种武装到牙齿的精锐边军野战部队,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他们没铠甲,粗布僧衣挡不住弓箭; 没强弓,手里哪怕有猎弓面对燕山的甲胄也没用; 想冲上去近身搏杀,没等靠近燕山军,就被一箭射穿了胳膊,要么就是被骑兵撞飞,当场倒在地上。 有的寺庙想紧闭大门依托山路死守,燕山军直接找来干柴、煤油,捆成火把扔进去; 浓烟滚滚中,寺庙的木质屋檐很快就烧了起来,僧兵要么被烧死在里面,要么慌不择路冲出来,被燕山军堵门杀。 阿速台带着麾下的骑兵,简直像打了鸡血,连续两天两夜没合眼; 扫完一座寺庙,连饭都顾不上吃,就马不停蹄奔向下一座。 他是草原人,从小信的是长生天,压根不信佛; 麾下的骑兵里也有不少草原兄弟,对寺庙没半点敬畏。 看到寺庙地宫和佛像里藏的金银比皇庄还多; 阿速台早就把庄园抛到了脑后,跟手下的人笑着说: “庄子里就这点粮食,搬着还费劲,哪有寺庙的金银香! 多抢几座庙,咱们回去分到的金银能买几十头牛羊,能养十个孩子!” 连燕州出身的燕山军士兵,看到满箱的金银、珠宝,也忘了对佛祖的敬畏; 毕竟定北侯在燕京都带头抢佛寺,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们当初跟着冉悼南下济南,只听过燕京灭佛的事,没亲眼见过; 如今扫了几座寺庙,才知道寺庙有多有钱: 一座万佛禅寺,就搜出十几万两银子,还有十几尊金玉佛像、几十件玛瑙摆件,光一尊纯金观音像藏在白胡子方丈的暗室里; 阿速台把他手指一根根剁下来才交代,就有几十斤重! 在燕京张克当初抢寺庙时,还会找个好听的借口,美其名曰: “钱财本是身外腌臜物,寺庙留着这些东西只会滋生贪念; 咱们帮他们把金银捐出去,修的是无量功德。” 而在冉悼这里就简单粗暴得多了。 冉悼看着每天不断拉回来的金银,心里直咂舌,忍不住跟身边的副将千户张铁砚感叹: “这佛寺里的金银珠宝,怎么这么多? 之前打州县府库,最多也就几万两银子,现在一座庙就能顶好几个府库!” 之前打下庐州府库,搜出三万两银子,冉悼高兴当场就拿了一半赏给将士。 万把两赏赐他这个前线指挥还是能做主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每天都有几十车金银铜往营地里拉。 冉悼带来的十几个军法官,拿着算盘、账本,算得手都酸了,还是根本统计不过来。 这可不是几万两的小打小闹,看这架势,至少有几百万两的量级; 完全超出了冉悼作为前线将领能看着办的权限。 “这账必须算清!一点都不能错!” 冉悼清楚,“不然等回去,兄长、军师孙长清、总参谋长吴启,绝对饶不了我!” 几万两缴获他高兴说赏也就赏了,几百万两他可没资格做主,账目得清楚。 否则就算立了功,回去也不好交代。 好在现在不缺金银,冉悼干脆让人去和州县周边,强雇那些懂算术、会记账的掌柜账房来帮忙。 和州县是长江北岸的重镇,经贸发达,街上的当铺、钱庄、绸缎庄里,有的是会算账的账房掌柜。 其实没人敢来——谁都知道燕山军现在是“反贼”; 跟他们扯上关系,回头朝廷打回来,万一被安个“从贼”的罪名; 轻则抄家,重则杀头,没人敢拿自己的小命冒险。 燕山军可不管这些,直接带着刀上门,找到掌柜的家里:“冉将军有令; 请你去营地里帮忙记账,赏钱丰厚,要是敢拒绝,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掌柜们要是犹豫,或者说“不敢去”,燕山军士兵直接抽出刀; 用刀背往掌柜的背上抽——“啪”的一声,背上瞬间就红了一道杠,火辣辣地疼。 没几下,掌柜们就老实了,不敢再拒绝,否则要换刀口了。 被“强雇”到燕山军的营地里,坐在临时搭的账房帐篷里记账。 为了让这些掌柜好好干活,冉悼也舍得花钱,跟他们说: “只要你们好好记账,不偷懒、不算错,每天给你们三钱银子; 是你们在店里当账房的三倍工资!干得好,还能多给赏钱!” 赏钱给得多,规矩也立得死死的: “老子给高价,要是敢算错一笔账,直接杀头! 没什么好商量的!”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被抓来的算盘们一边拿着三倍工资,一边又提着心,手里的算盘打得格外小心,生怕算错一笔账,丢了小命。 冉悼灭佛的做法,可比张克狠多了。 张克在燕京灭佛时,除了少数反抗的僧兵,普通僧人大多让他们还俗,分给土地,让他们种地; 毕竟当时兵力够,能控制住局面,而且僧人大多是青壮,能当劳动力用。 可冉悼不一样,他现在深入敌境,手里只有几千骑兵,根本没功夫也没精力管那么多。 抵抗者,直接全寺送他们去西天极乐世界! 去西天记得别藏这么多金银,安安心心念经就好! 第571章 宦官崛起 王振在司礼监的值房里,正对着一张官员名单琢磨。 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嘴里念念有词:“李郎中那边得再递个话……王御史家的大公子还挂着锦衣卫千户的名头,正好能拿捏……” 他正在暗中联络官员,帮伟大英明神武仁慈的敬爱的皇帝陛下曹祯铺垫好第二次围剿江北燕山军的舆论,再在朝堂上推一把。 可没等他把联络的帖子发出去,金陵朝堂的风向,先一步变了天。 变天的起因,不是曹祯的施压,也不是王振的运作; 而是冉悼在江北的“创业”活动。 尤其是冉悼下令重点打寺庙后,十几座大寺庙被抄,顺带端了无数金陵官员藏在寺庙“长生库”里的“小金库”。 之前朝堂上弥漫的“对燕山军妥协、以安抚换太平”的气氛,像被一盆冷水浇灭; 瞬间被“燕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的声浪取代。 带头喊得最凶的,是吏部侍郎秦会之。 秦会之虽是江南出身,官至侍郎级别够高,却是个江南另类官员; 主要在金陵对面浦口的定山寺,存了不少产业。 也有个几千亩的小庄子,不算多,地里种着瓜果蔬菜; 每年产出的新鲜食材,直接送进他在金陵的府邸,本不图赚钱,只求个安心。 关键是定山寺里的银子是他大半积蓄啊! 当官的绝不会把银子全堆在家里,赵德汉都知道搞个别墅专门放钱。 傻子才会把家产全放在自己当官的地方,给朝廷抄家省事。 异地资产配置,才是保全家族的后路,古今都一样的离岸账户。 金陵是政治斗争的漩涡,今日还能站在朝堂上呼风唤雨; 明日可能就因为一句话说错、一件事办砸,身陷囹圄。 一旦失势被抄家,府里明面上的财产,会被尽数充公,连一两银子都留不下。 把财产隐匿在原籍,或是像他这样,藏在江北的寺庙里,就能为家族留下东山再起的资本——哪怕自己倒了,子孙后代还有钱吃饭、读书。 江北寺庙的“长生库”,本是最稳妥的藏金之所。 一来能借寺庙的“神圣性”规避搜查,清净佛门里藏着官员的私产,谁敢查? 二来能通过寺庙放贷生息,把银子存在“长生库”; 每月能拿利息,比放在家里发霉强多了,还能悄悄增值。 最重要的是方便调用; 从金陵渡江到浦口,不过半个时辰的水路,需要用钱时,一两日就能取来; 对秦会之这种有强烈进步需求的官员来说,再合适不过。 不像在金陵藏钱,哪怕是多买了一匹蜀锦,都可能被政敌和锦衣卫盯着,太打眼。 可现在,定山寺的“长生库”被燕山军一扫而空。 那是他攒了十年的“力工钱”,是他打点关系给儿子入仕铺平道路的钱! 他怎么能不恨? 跟燕山军议和? 想都别想! 议和之后,指望那些抢红了眼的燕山兵痞,会把吃进肚子里的金银吐出来? 无异于痴人说梦! 只有坚决主战,打赢了,才能有机会把自己的财产抢回来! “臣请陛下下令,即刻发兵江北,剿灭燕山逆贼!” 秦会之在朝堂上慷慨陈词,跟着附议的官员,密密麻麻站了半殿,和前几日风向完全不同。 仔细一看就知道,大多是中层官员和大部分勋贵。 毕竟尚书、侍郎级别的高官,大部分在江南置办产业; 金陵周边的良田、商铺,才是他们的主要资产; 江北的财产不过是“副产品”,丢了也算不得不心疼。 勋贵则是早就扩张出去了,京畿卫所田早被吃干抹净。 可中层官员不一样; 他们权力级别不够,金陵周边的产业早被顶级权贵瓜分; 有钱也不敢碰(那是顶级权贵的地盘,什么级别分什么蛋糕); 只能在江北(相当于金陵的“六环”)置业; 寺庙“长生库”里的积蓄,是他们很大一部分身家。 如今家底没了,谁还能坐得住? “陛下!臣附议!” “请陛下速调大军,灭了这伙逆贼!” “不能再等了!张逆僭越封王,纵兵劫掠,其心可诛!” 朝堂上的呼声此起彼伏。 曹祯坐在龙椅上,听着满殿的主战声,嘴角恨不得能挂杠铃。 好! 真是天命在我! 原本主张妥协的朝堂,没几日有大批官员主动倒戈,要跟燕山军决战到底! 王振都还没来得及造势,风向就自己转了——这不是天命是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既然众卿皆有死战之心,朕岂能退缩! 朕意已决,必灭燕山逆贼,保我大魏江山!” 话音刚落,他当即拍板,抛出早已在心里盘算好的主意: “传朕旨意,以兵部为根本,为战计临时成立‘军机处’!” “军机处全权督办对燕山军的战事; 以司礼监、兵部、御马监为架子,统一指挥全国兵马,任何人不得掣肘!” “如今是战时紧急状态,需高效决策,避免各方推诿、掣肘误事! 此机构非常设,待打退燕山军,即刻裁撤,朕绝不侵夺内阁职权!” 至于朝臣最敏感的“太监监军”问题; 监军改叫‘军事参赞’; 协助将领谋划军务即可,持尚方宝剑方便皇帝微操。 既保留了太监插手军务的权力,又换了个温和的名头,避免了朝臣的激烈反弹。 如今满朝官员都盯着江北,恨不能立刻灭了抢他们财富的燕山军; 没人会在这种时候较真——先灭了燕山强盗再说! 临时上任的兵部侍郎陈文胜,一下子成了军机处的“香饽饽”,也成了最尴尬的角色。 陈文胜根本不懂打仗,连基本的军事地图都看不明白,却有个曹祯最看重的优点:听话。 他原本就是个“临时工”; 原兵部侍郎曾仲涵因为巢湖战败背锅下课; 原兵部尚书余廷益被下狱,兵部没人了,才把他这个“外行”调来顶上去。 说起来,如今大魏的兵部真是高危职业,半年时间,尚书、侍郎都下课了,洗牌洗得比赌场还快。 现在,陈文胜成了曹祯的“传话筒”。 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坐在值房里; 看着司礼监派来的太监和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根据曹祯的意思拟定作战计划; 他再在文书上签字盖章。 没了外廷的掣肘,曹祯终于能放开手脚把精力放在军事上开始“微操”了。 天兵战斗力先不说,规模必须浩大; 账面上的数字一定要好看,要让天下人知道,他天子的实力! 至于后勤能不能跟上? 部队行军布防会不会有漏洞? 不同部队之间会不会互相掣肘? 曹祯这个自以为的外行不知道也根本不考虑。 除了徐州府、淮安府的重兵集团留在北方,防燕山军南下支援,整个京畿的地方部队,全部调动到江北! 调兵的名单很快拟好: 以庐州府南部的安庆府驻军、凤阳府残军、淮南镇残军为先锋; 再联合滁州府驻军、江南太平府驻军、镇江府驻军、常州府驻军; 最后加上从京营里抽调的一万腾骧左右卫禁军作为主力。 在兵部账面上,硬生生拼凑出一支号称“十万天军”的京畿大军。 调兵文书,从军机处下发,各地军营开始往长江北岸集结,准备一举歼灭冉悼、吕小步这两支燕山军孤军。 御马监太监李继周,被曹祯委以重任。 曹祯在偏殿亲自召见他: “李伴,朕把十万大军交给你了! 你代天督军,有敢违令者,先斩后奏! 务必早日传来捷报,灭了这伙燕山军逆贼!” 李继周连忙跪下,含着泪承诺: “奴婢定不辱使命,为陛下荡平逆贼,护我大魏江山!” 朝堂上一片欢腾,官员们互相道贺,仿佛胜利已经握在手里; 江北的燕山军不过是待宰的羔羊,十万打五千优势在我,闭着眼睛指挥都能赢; 换句话说就是NbA一支球队巅峰库里、乔丹、伯德、邓肯加约老师组队,那真是教练席拴条狗都能总冠军。 第572章 郁郁久居人下 话说吕小步早在拿下宿迁后,就带着麾下骑兵南下了。 可他没按冉悼的期待的去和州县合兵,反而在和州县北面的滁州府一带停了脚。 滁州卫军听说北面燕山军也来了,连像样的抵抗都不敢; 早早缩进城里当起了缩头乌龟,连城门都用大石堵死了。 吕小步没兴趣攻城,都是骑兵不好打,还浪费时间。 他直接让人一把火烧了城外的军营,黑烟滚滚飘了几十里,算是给城里的守军一个警告。 之后,他带着三千骑兵往南走,在距离滁州府城仅三十里的全椒县扎了营。 这么做,吕小步心里打着两本账: 一是为了监视滁州府的守军; 二是藏着自己的小算盘,全椒县再往南八十里,就是冉悼驻扎的和县营地。 他手下的兵比冉悼多,战斗力也不差,要是主动去冉悼的营地; 岂不是默认冉悼是此战的总指挥,自己成了听令的副手? 没这个道理!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这些年早就郁郁久居在兄长张克、还有“人体种植大师”白烬之下,凡事都得听他们的安排,这已经是他能忍的极限。 如今到了江北,远离燕州,脑袋上绝对不能再多加一个冉悼那个人骨收藏大师的死变态! 两支燕山军相隔不过一日路程,每天靠信使传递书信沟通,却始终没合兵。 吕小步在信里措辞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 “冉兄,全椒县地势险要,便于调度,不如你来我营中议事,共商渡江大计?” 冉悼的回信也不含糊,直接催他南下: “吕兄,和县临江,便于勘察渡口,你我合兵一处,才能集中力量,早日渡江!” 两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谁都不愿让出军事主导权,屈居人下; 都是心高气傲的主,在燕州时就互相不服,现在到了江北,更不可能服软。 反正兄长张克下令时没定下谁主谁从; 燕山军向来是“谁能耐谁当老大,谁窝囊谁服软”; 而他们俩,明显都不是会认怂服软的性子。 后来,信使从南面带来消息,说冉悼的人在和县、巢湖一带抄寺庙; 抢了不少金银,连纯金佛像、观音像都搜出好几尊。 吕小步一听也红了眼。 当即下令: “派两队人,去扫了滁州府城外的琅琊寺、广福寺、祈福寺! 再让浦口方向的人,把寺庙也都端了!” 千户灰隼和高镇岳领命而去,第二日就带着满箱的银子拉回来,还有不少珍珠、玛瑙。 在金陵朝廷眼里,这些都是燕山军干的; 根本分不出是冉悼的人,还是吕小步的人,只知道江北的寺庙全被燕山军抢了。 其实两人默契之下的燕山军控制区分得清清楚楚: 冉悼的主要活动范围是巢湖、含山县、和州县,南到无为县一带; 南北东西纵横一百六十余里; 吕小步的军队则北至来安县、六合县,南到全椒县、浦口; 中间夹着个孤城滁州府,南北九十里,东西一百二十里; 离金陵更近——从浦口往西南看,长江对面就是金陵的城墙,不过一江之隔。 理论上来说,金陵城里的数万禁军,只要抢滩登陆跨过长江,就能直接剿灭江边的燕山军。 当然,这只是纸上谈兵的理论。 数万大军渡江作战,需要足够的精锐的士兵和大船调度以及复杂的指挥,现在的金陵根本做不到。 别说数万大军,就算几千人登陆北岸,在燕山军眼里,跟送外卖没区别; 只要登陆部队一露头,百来骑兵冲过去,就能把他们赶下长江。 曹祯不信这个邪。 他在军机处里拍着桌子:“不过几千逆贼,朕派上万禁军过去,还拿不下他们?” 非要在大军集结前试一把“抢滩登陆”,给燕山军一个下马威。 结果两千禁军,死得老惨了。 一开始,几十个禁军穿着渔民的衣服,乘着小渔船悄悄渡江北岸; 燕山军的巡逻兵没发现异常,还以为是普通渔民在打渔。 可等大规模登陆开始,几艘大型运兵船载着一千多禁军往北岸划; 刚到江心,就被巡逻的燕山军骑兵盯上了。 “有敌袭!” 燕山军骑兵们大喊着,铜锣敲响,马蹄声“哒哒哒”响着冲过来。 一千多禁军刚登陆,装备铠甲还没从船上运下来,连阵型都没来得及摆; 就被百来骑兵冲得人仰马翻。 不少人慌不择路,直接掉进长江里,被湍急的江水卷走,活活淹死。 江面上还没靠岸的运兵船,看着对岸的惨状,彻底乱了。 有的船夫想掉头往南岸跑,有的还想继续往北岸冲; 结果几十艘船挤在一处,船撞船、人挤人; 不少船被撞翻,船上的禁军掉进江里,又淹死了几千人。 到最后,四千禁军抢滩登陆大戏虎头蛇尾,没对燕山军造成一丁点杀伤; 只在江面上留下了成片的尸体和散落的船板。 这场被曹祯寄予特攻的“大魏诺曼底登陆”,证明没一点希望。 终于不得不放弃抢滩登陆的想法; 禁军渡过去多少,就死多少,站不住脚,纯粹是白白丢几千人下长江喂江豚; 只能是为长江流域生态做贡献,其实就是白白送死。 没办法,他只能继续慢吞吞的围剿计划:在江北调集大军围剿燕山军。 登陆作战本身没问题,可大魏的禁军,根本没这本事。 登陆作战计划就像那些所谓的“专家小妙招”: “把不住的房子租出去,把保姆辞退自己做饭”,听起来挺有道理,想法也挺好,以后别想了。 而长江南岸的金陵,曹祯还在军机处里对着地图发火,桌上的奏折扔了一地。 侍中太监王振站在旁边,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劝: “陛下息怒,渡江不成,咱们还有围剿的宏伟计划! 只要十万大军在江北集结完毕,分八路路推进,不信灭不了那两支逆贼!” 曹祯深吸一口气:“那就按计划来! 让李继周派人赶紧催各地部队,立即江北集结! 但有畏缩不前者满门抄斩!” 而江北的吕小步和冉悼,还在为谁当总指挥的事互相较劲; 信使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还是没谈拢。 两支燕山军,一边忙着抢寺庙的金银,一边互相挖坑抢指挥权,谁也不愿先服软。 第573章 这是圣旨!哪怕死也要执行 滁州府城墙上,风裹着江雾吹得人发冷。 卫指挥萧明扶着垛口,盯着城外远处的一缕狼烟发呆,又一座寺庙遭殃了。 唉.... “大人!城下有动静!” 一名百户声音里满是慌乱,“吊篮里……吊篮里有人回来了!” 萧明心里一紧,赶紧凑到垛口往下看。 只见城墙下的三个临时吊篮里,坐着个穿破布衫、满脸泥污的汉子; 头发乱得像鸡窝,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人,三人怀里都紧紧攥着个油布包,眼神警惕得不像普通难民。 “是什么人?” 萧明皱了皱眉,又觉得不对。 直到吊篮慢慢升到城头,最前面那汉子突然抬手抹掉脸上的泥污; 露出一张白净得没见过太阳的脸,尖细的声音瞬间拔高: “滁州卫指挥萧明何在?陛下有旨,速来接旨!” 萧明心里“咯噔”一下——是传旨太监! 他赶紧挥手让城墙上的士兵退到两侧,领着身边的五个千户“扑通”跪倒在地,心里却暗暗期盼: 定是朝廷嘉奖我固守滁州有功,说不定还会带来大军来援的消息,只要再撑些日子,就能解围了! 传旨太监慢条斯理地展开黄绢圣旨,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城头上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萧明心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着令滁州守军即刻西进,向庐州府一带与朝廷剿贼八路天军汇合; 待全军集结后东进,剿灭江北燕山逆贼! 即刻启程,不得一丝一毫延误! 但有畏敌怯战、拒不从命者,立斩不赦,妻孥同坐!钦此!” “轰”的一声,萧明脑子里像炸了个响雷,一片空白。 不是嘉奖,不是援军,竟是让他带着滁州卫军出城?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置信地看着传旨太监: “公公!您……您再说一遍?让我们出城西进?去庐州府集结?” 传旨太监斜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语气冰冷得像初春的江水: “萧指挥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 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还要杂家再念一遍,给你醒醒脑子?” 萧明“噗通”一声跪得更实,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城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公公!不可啊!万万不可啊! 滁州城外,燕山军主力就在全椒县,离这儿不足三十里! 我们出城往庐州府走,不等走出二十里,就得被燕山军的骑兵截杀; 那是全军覆没的下场啊!我们不能出城啊!” 他身后的千户们也纷纷跟着叩首,七嘴八舌地恳求,声音里满是绝望: “公公明鉴!我们滁州卫军满打满算就四千人,还多是没经过训练的步兵; 武器都是崇康年间的旧家伙,连铠甲都凑不齐一半,哪敢跟燕山军的骑兵打野战?” “是啊公公! 我们依托坚城还能守些日子,只要粮草够,撑到大军来援没问题; 可一旦离了城,就是待宰的羔羊,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恳请公公把前线的实情上达天听,陛下要是知道其中的利害,定然不会让我们去送死啊!” 传旨太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锅底一样黑。 他对着身后两个汉子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解开外面的破布衫,露出里面绣着东厂制服,“哐当”一声拔出捧在怀里的尚方宝剑,寒光四射,直逼萧明等人的面门。 “放肆!” 传旨太监厉声呵斥,声音尖得像刀子; “陛下让杂家来,是传旨的,不是听你们这些懦夫找借口的! 圣旨在此,尚方宝剑也在此,萧指挥,你是想违抗圣旨,谋逆作乱吗?” 一句话,让萧明浑身发抖,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 违抗圣旨,那是灭族的大罪,他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碰这条红线! 可他还是咬着牙,抬起头: “公公!不是末将抗旨!是这旨意根本行不通啊! 大军出城之日,就是全军覆没之时!” “恳请公公行行好,上禀朝廷、上禀陛下! 滁州府守军一旦离城,非但不能帮着剿灭逆贼; 反而会让贼势更炽,丢了滁州府,金陵的北门就开了啊!” “如今城中粮草还能支撑月余,唯有固守待援,再图良策! 若一意孤行让我们出城集结,不出二十里必遭燕山军冲阵; 到时候人马尽没,滁州立陷,贼势无人可制,宗庙社稷就真的危在旦夕了啊!” “够了!” “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三品的卫指挥,也敢跟陛下讨价还价? 也配谈论社稷安危?” “你岂不知都指挥李虎臣、王鹏岳之事乎? 他们就是因为畏敌怯战,才落得个凌迟、全家抄斩的下场! 你想步他们的后尘?” “陛下让你带兵出城去庐州府集结,那是陛下的命令! 是圣旨!这不是军议,更不是跟你讨论,这是天命! 容不得你半分推诿,半分质疑!”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威胁:“现在!立刻!接旨! 否则,杂家就用这尚方宝剑,斩了你这抗旨不尊的乱臣贼子! 你死了,滁州军依然要西进集结,到时候杂家亲自带队; 谁敢抗命,杂家就杀谁!这,便是皇命!是你敢违抗的吗?” 萧明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再争辩也没用——这太监眼里只有圣旨,根本不管前线的死活,更不管这四千多卫所军的性命。 他不知道朝廷到底是哪个不会打仗的奸臣“大聪明”,想出这么个八路集结剿贼的奇策? 明明有坚城可以固守,非要让孱弱的卫所军,去跟纵横天下所向披靡的燕山军骑兵打野战; 这哪里是剿贼,简直是把士卒的性命当成燕山军的饵料,白白送死! 可他终究不敢抗命。 抗旨,他全家老小都会被拉到菜市场砍头; 接旨,至少家人能活下来; 哪怕他要带着这四千多弟兄,去走那条明知是死的阎王路。 萧明抬起头,朝着金陵的方向重重叩首。 一下,又一下,直到额头被撞得裂开,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滴在阶前的青石板上,染红了一片,像一朵朵绝望的花。 “臣……萧明……接旨……”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泪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伸出双手,手指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慢慢接过那方明黄色的绢布; 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块布,此刻却重如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仿佛接过的不是圣旨,而是阎王殿录取通知书。 传旨太监见他接了旨,脸色才缓和了些,示意东厂番子收起尚方宝剑; 语气带着一丝虚伪的安抚: “这才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萧指挥是个聪明人。 你放心,只要你尽心办事,早日剿灭逆贼,陛下定然不会亏待你的。” 萧明没说话,只是伏在地上,任由血水和泪水浸湿了身前的城砖,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身后的千户们看着他,也都低下了头,眼里满是绝望; 他们知道,明天日出之时,就是他们踏上死路的日子,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而此刻的全椒县营地里,吕小步还不知道滁州府的这场变故。 他正坐在营帐里,手里把玩着刚从普照寺抢来的玛瑙摆件——那摆件通体莹白,上面还雕着缠枝莲纹,成色极好。 第574章 皇帝(领导)都喜欢外行 曹祯手中的新军机处搞出逼滁州府卫军主动送死的作战计划。 说到底,就是彻头彻尾的外行指导内行; 把瞬息万变、牵扯无数的复杂战争; 当成了案头简单的数字加减游戏,以为靠“堆人”就能赢。 曹祯在金陵皇宫里获取前线战报的渠道,翻来覆去就那么三条,每一条都掺着水分: 第一条是司礼监太监的奏疏。 那些太监要么没去过前线,要么为了讨他欢心; 满篇都是“陛下圣明,逆贼势弱,不日可平”“天兵一到,贼寇望风而逃”之类的奉承话; 连燕山军抢了多少寺庙、杀了多少守军,都敢轻飘飘一笔带过; 第二条是锦衣卫的密报。 锦衣卫探子为了邀功领赏,总爱把捕风捉影的消息传闻添油加醋变成好消息; 比如“燕山军内部疑似不和,一直分兵”“江北百姓怨声载道,愿天兵灭贼”; 第三条是兵部的文书。 兵部尚书和侍郎都下狱了,现在是个橡皮图章的外行。 前方的战场信息在传递过程中,早被各方按自己的利益筛了又筛、改了又改; 太监要讨好皇帝,锦衣卫要邀功,兵部要避祸。 等最终送到曹祯手里时,早跟前线血淋淋的实情差了十万八千里。 更荒唐的是,前线那些真正的都指挥、卫指挥,连给皇帝上奏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的奏疏得先送兵部,兵部尚书看完,觉得“不合时宜”的就删掉; 再送司礼监,太监觉得“触怒圣颜”的再改改; 层层转奏下来,奏疏里全是皇帝想看见的话,半句真话都难寻。 在军新机处临时值房的墙上,挂着一张比战场实际情况落后十来天的地图; 上面标记的“燕山军驻地”,还是冉悼军待过的地方; 吕小步在滁州的情报还没更新。 司礼监和御马监的太监们就是一个草台班子就围着这张错漏百出的地图; 按最高领导曹祯的“作战指示精神”制定计划。 “安庆府在册兵丁两万,从地图上看,到集结点不过二百里,五日之内必须到!” 一个太监用朱笔在地图上画了条直线,完全没看见一路上的河流山川; “滁州卫有八千人,西进汇合,路程更近,三日就够!” 另一个太监跟着附和,压根不知道滁州南面全椒县有燕山军主力驻扎。 他们盯着地图上的据点,算着直线距离定时间; 根本不管路上有没有河流挡路、有没有山地阻隔; 也不管士兵能不能吃饱饭、有没有战斗力。 在这些从没亲自上阵砍人的“外行人”眼里; 兵力就是纯粹的数字——五千加三千加一万。 只要总数够多,就能像泰山压顶一样压垮燕山军; 哪管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曹祯之所以铁了心把兵部和内阁架空,让没打过仗的太监掌军事调动权; 全是因为之前的“内行人”太“不听话”。 原兵部侍郎曾仲涵,每次跟他汇报军情; 总说“粮草不足”、“兵力不济”、“战力孱弱,多是老弱残兵”; 把困难摆了一箩筐,听得一心想赢的曹祯心烦意乱; 左相诸葛明和右相司马嵩(他亲舅爷)两人放下内斗一次次劝他“顾全大局”; 主动跟定北侯张克服软,承诺不再插手东狄事务; 还要给张克封个“国公”的爵位安抚,免得冲突扩大。 “顾全大局?”曹祯一想起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 “朕是大魏天子,凭什么要跟一个犯上作乱的逆贼认错?朕的尊严何在?” 在他看来,战争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困难?燕山军能打,那就堆兵力! 十个打一个不行,就一百个、一千个! 账面上京畿还有十万大军,怎么就打不过冉悼、吕小步那几千逆贼? 肯定是前线将士畏战怕死,不肯用命! 内行人总跟他谈困难、泼冷水,他早就听烦了; 外行太监多好——不管他怎么指挥,太监们都跪着喊“陛下圣明,此计甚妙”; 绝对服从,绝对执行,这就是太监的好,绝不跟自己提困难唱反调,就是执行。 不换思想就换人! 那些饱学鸿儒,只会劝朕妥协,全是懦弱无能之辈! 朕宁愿用身体残缺的太监,也不用他们! 在他眼里,听话比会能干重要,服从比懂军事关键。 “十万对数千,怎么可能打不过?” 曹祯看着地图上军机处兵推的“十万天兵”,越看越自信; “只要天兵们奋不顾身,主动向燕山军发起进攻,定能一举灭贼,扬我国威!” 可他压根没意识到,他临时拼凑的军机处,连最基本的“前线反馈机制”都没有。 一道指令从军机处发出去,像断了线的风筝,只能飘到前线将领手里; 却没法传回来半分不同意见——将领们只能执行,或者坚决执行。 (就像神风特攻志愿书选项只有:愿意送死和非常愿意送死) 没人会跟他讨论“这命令可不可行”; 更没人敢说“这么打会全军覆没”; 京畿现在的指挥压根不是军事问题,是政治问题。 质疑命令,就是挑战皇权; 敢抗命不遵,就是心怀不轨,是要被诛九族的大罪。 皇权绝对政治正确,早就压过了客观的军事规律。 原则上,仗绝对不能这么打? 可“原则”本人脑子里那套“兵力碾压就能赢”的战争幻想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 谁敢谈论现实困难,谁就是“不想进步”是“对陛下不忠”。 就像王振那帮太监,哪怕曹祯拍脑袋下令,让禁军排着队渡江抢滩; 他们也能立刻拟出“三日毕渡,直捣贼巢”的详细方略,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至于禁军会不会淹死、能不能登陆立足,他们根本不在乎,只要皇爷高兴就行。 好在渡江作战的战场在金陵边上,曹祯能亲眼看见江面上漂浮的禁军尸体、断裂的船桨,知道这招行不通; 还能及时叫停进攻计划,没让更多人送死。 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比如数百里之外的滁州,就没这么幸运了。 萧明们会拿着那道“即刻西进(送死)”的圣旨; 明知是死路,也只能硬着头皮领命; 他们没有被曹祯“亲眼看见”的机会,只能为陛下尽忠。 陷入的权力死循环: 皇帝(领导)越不懂装懂、瞎指挥,就越容易打败仗; 越打败仗,就越觉得将领们不可信不用命; 毕竟皇帝作为原则是不会错的,所以越要加强对军权的控制,任用“外行”; 控制越严,错误的指令就越难纠正; 最后错上加错,陷入更深的泥潭。 别指望谍报组织能帮皇帝看清真相: 他连宫门外鸡蛋多少钱一个都不知道,哪任锦衣卫指挥使敢告诉他: “您最信任的公公,买一斤白菜报二两银子。”? 在锦衣卫东厂的密报里,全是“内臣清廉,忠于陛下”“官员虚伪,懦弱贪婪”; 他不过是个被所有人蒙在鼓里的“城中痴儿”罢了; 而这个痴儿还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是原则的化身。 此刻的曹祯,还坐在军机处,对着那张错漏百出的军事地图“指点江山”。 他拿起一支朱笔,在“凤阳府”二字上重重画了个圈,对着身边的太监吩咐: “让李继周去催!凤阳府的兵怎么还没动?再敢延误片刻,朕定斩不饶!” 第575章 出城 滁州卫指挥萧明抱着上坟的心态,把五个千户叫到府衙大堂商量如何行军。 烛火在风里晃得厉害,映着满室愁容,连桌案上的茶水都凉透了,没人有心思碰。 他铺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指尖在“滁州”到“庐州府”的路线上反复划过: “咱们……得想条生路。” 五个千户齐刷刷低着头,靴尖蹭着地面,没人说话; 有军事常识的都知道,这一去基本是把脖子往燕山军的刀上送。 千户赵虎年纪最大,鬓角都白了,他抬起头,苦笑着摇头: “大人,您说的留一半断后、一半突围,都是纸上谈兵啊! 咱们的兵本来就被燕山军吓坏了,真要分兵; 断后的部队要么是直接投降,说不定出城前就先内讧打起来!” 其他千户也跟着附和,话里满是绝望: “是啊大人,咱们的兵平时连训练都凑不齐; 有的连刀都没握热过,哪有断后的胆子?” 萧明也知道这是自欺欺人,可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难道就这么去白白送死?” 庐州府在滁州西南,燕山军的大营却在滁州正南,中间还隔着三条河。 若想绕开燕军往北走,得绕过皇甫山,步兵行军时间至少翻倍; 可传旨太监早就堵死了这条路:“必须按圣旨路线往西南走!失期法皆斩!” 至于路上可能被燕山军截杀? 太监说得轻描淡写: “那正好,只要你们心怀陛下、感念皇恩; 个个都是勇士还打不退一群犯上作乱逆贼?” 萧明忍不住想反驳; 滁州卫的兵大多没见过血,怎么跟燕山军打? 可话到嘴边,看着太监身后东厂番子腰间的刀,又咽了回去。 时间固定,行军路线固定,他这个卫指挥使,实则连半分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最后,五个千户只能围着桌子抽签——纸条揉成小团,放在破碗里; 谁抽到“后”字,就带着部队断后。 赵虎手抖着抽了一张,展开一看,“后”字赫然在目; 他脸色瞬间惨白,却只能咬着牙点头:“谁好运……劳烦替我照顾下家里。” 签刚抽完,传旨太监又闯了进来,鼻子里哼了一声,劈头就问: “你们滁州卫的兵怎么才三千人? 圣旨上写的是六千!你敢瞒报兵力?” 萧明愣了,赶紧解释:“公公,府里就这么多兵,这还是把伙夫文书都算上了……” “少跟杂家找借口!” 太监眼睛一瞪,指着城外,“城里的男丁,不管老幼,抓来凑数! 别管能不能打,数量够了才行!陛下要的是声势,格局打开,你懂不懂?” 萧明没办法,只能让人又在滁州城里挨家挨户抓壮丁。 一时间,城里哭喊声一片。 上至六十岁的老叟,被士兵拖着胳膊往前拽; 下至八岁的孩童,吓得哇哇哭,被士兵揪着衣领塞进队伍; 还有的青壮想反抗,就被刀鞘抽在背上,疼得直打滚。 萧明站在看着眼前的惨状,也有些不忍; 这些人跟着去,不过是多些送死的,可他连阻止的权力都没有。 滁州卫不满员额是惯例,朝廷只发一半钱粮,士兵们平时只能靠做工当佃农糊口; 卫所田产早就被侵占了,实际上连一亩田都没有,根本养不起足够的兵。 如今抓来的壮丁,连武器都没有,还被捆着双手成一列防止逃跑。 第二天清晨,晨雾未尽。 滁州城的城门缓缓打开,吱呀声在雾里显得格外刺耳。 六千“大军”歪歪扭扭地出城; 前面是滁州卫所兵,脚步虚浮; 后面是被捆着双手的壮丁,一个个低着头,像一群待宰的羔羊,朝着西南方向挪动。 萧明骑马走在最前面,看着毫无生气的队伍只能哀叹一声:老天保佑。 而滁州军出乌龟壳这个消息,一个时辰后就快马传到了全椒县的燕山军大营。 吕小步正坐在营帐里吃早餐,面前的金盘子是从寺庙搜来的; 上面雕着缠枝莲纹,映着烤得喷香的野猪排,油光锃亮。 他手里握着银刀子,一刀切下去,油脂顺着刀尖往下滴,吃得满嘴流油。 这些金器银器虽然最后要充公,但他先拿来用用,也能让他享受享受; 他倒要看看,金盘子装的猪排,是不是比陶瓷盘子更香。 尝了两口,吕小步撇撇嘴; 味道其实差不多,就是打仗期间不能喝酒,少了点滋味。 旁边的勤务兵小顺子,是之前周王府反正的小太监,最会察言观色,见状赶紧端来一碗糖水: “将军,这是用核桃、杏仁榨汁,加了红糖熬了半个时辰的; 您尝尝解解馋,比喝酒还润口。” 吕小步刚端起碗,还没碰到嘴唇,帐外突然传来哨骑急促的声音: “报!将军!滁州军出城了,方向是西南,看规模有五六千人!” 吕小步动作一顿,放下银刀,嘴角的油光还没擦干净。 小顺子眼疾手快,赶紧从箱子里掏出地图,在茶几上铺开; 又递上一方松江棉布做的湿热毛巾; 这毛巾是他特意用温水浸过的,不冷不热,擦脸擦手正舒服。 吕小步擦完手,俯身盯着地图,手指在“滁州府西南”的位置点了点; 眉头皱了起来:“往西南?那不是庐州府的方向吗?” 他实在想不通——庐州府之前被冉悼拿下过,城门被烧得只剩黑架子,粮仓被搬空后又放了把火; 城墙还被离开前的燕山军刨开了好几个丈宽的缺口,连城里的水井都投了毒; 根本就是座废城,毫无军事价值,短期内没法重新成为坚城据点。 “放着滁州府的坚城不守,跑去一座废城干嘛?” 吕小步嘀咕着,顺手拿起一块野猪排,塞进嘴里嚼着。 这时,副将高镇岳和千户灰隼听闻消息,也匆匆赶来帐中听令。 高镇岳刚进帐就兴奋地搓着手:“将军!滁州军这是主动送上门来啊! 咱们赶紧去半路上截杀他们?保证让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吕小步直起身,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轻蔑: “用不着兴师动众。 高镇岳,你带一千骑兵就行,衔尾追杀,步兵出了城一路该咋收拾你知道。” 在他看来,滁州卫几千没士气、没战力的部队,根本不值得他亲自出马: “给你个机会,好好表现,别让我失望。” 高镇岳眼睛一亮,赶紧单膝跪地:“末将定不辱使命!” 第576章 看不懂 高镇岳领了命令,转身出了吕小步的营帐,就召集部下: “传我将令!各队集合!备好武器和三日干粮,半个时辰后出营!” 营地里的牛皮战鼓“咚咚咚”响了起来。 燕山军的骑兵们闻声而动,从各自的帐篷里钻出来; 有的腰间挎着马刀,有的肩上扛着几支短标枪,动作麻利得不带一丝拖沓。 高镇岳绕着集结的队伍走了一圈,眼神扫过士兵们的装备,指着几个骑兵的马鞍: “你们几个,长骑枪怎么不带?” 那几个骑兵赶紧回话,语气带着自信: “千户大人,对付大魏的软蛋,不用长骑枪!咱们带了这个!” 说着,他们拍了拍马鞍旁挂着的铜锣; 铜制的锣身泛着冷光,边缘还沾着些许从寺庙缴获时的香灰,一眼能看出来源。 “好吧!都把家伙备齐了!这铜锣比刀子还管用,待会儿敲起来; 保管让大魏的兵腿肚子转筋,连跑都跑不动!” 士兵们纷纷应和,脸上满是笃定的笑容。 这铜锣本是他们用来报信打更警戒、寺庙用来召集僧人的; 可燕山军从豫州杀到宿迁,再南下滁州,打得多了就摸出了门道; 这玩意儿是对付大魏京畿卫军的“神器”。 京畿的卫兵跟能征善战的东狄人不一样,士气低到燕山军无法理解; 有时候燕山军连续作战打累了,都懒得砍人了,只要几个人骑着马; 举着锣槌“哐哐”猛敲,那震耳欲聋的声响; 就能把眼前的大魏军吓得四散奔逃,比真刀真枪杀人还省力。 这些日子,士兵们见着铜锣就自发收缴,每次出征都带。 还有一部分燕山军骑兵,在备用马的马鞍两侧; 用粗麻绳绑了一捆新鲜的松树枝,树枝末梢还带着露水——等有需要就把树枝绑在马尾上跑起来,树枝拖在地上,能扬起漫天烟尘; 远远看去,就像有千军万马奔来,用来造势精神攻击再合适不过。 在京畿这地方,燕山军早打出经验了,杀人不如诛心。 这些卫军没见过血,没经受过多少训练,别说战斗力,士气都没多少,精神攻击远比直接砍杀效果更好。 半个时辰后,队伍集结完毕。 一千骑兵分成三队,每队三百多人,剩下的作为后备。 高镇岳勒住马,拔出腰间的雁翎刀,指向西南方向:“出发!” 骑兵们纷纷催动马匹,马蹄声在晨雾里踏得“哒哒”响,像密集的鼓点,朝着滁州军行军的方向而去。 没人担心一千人对付五六千滁州军会有啥问题; 一路上,他们打崩的京畿卫军加起来有好几万人了,那些部队人数虽多; 却像一戳就破的纸人,连反抗激烈点的都没有。 没士气、没训练的部队,哪怕人数堆得再多,只要指挥稍微拉胯,就成了一盘散沙。 只要接战前锋一崩溃,后面的人肯定跟着逃,兵败如山倒,根本挡不住。 战争不是简单数字游戏。 吕小步在营帐里重新拿起银刀,把盘子里剩下的野猪排切成小块,慢悠悠地吃着。 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流,他也不在意,直到把最后一块肉吃完; 才接过小顺子递来的松江棉布擦了擦嘴,语气随意: “拿纸笔来,给冉悼那杀人狂写封信。” 小顺子赶紧掏出宣纸,铺在茶几上,又磨好墨,握着毛笔站在旁边,等着记录。 吕小步靠在椅子上,眯着眼,语气里满是不屑,还带着几分嘲讽: “就这么写——冉悼,你个废物! 之前拿下庐州府,是不是没睡醒? 军事设施破坏得这么不彻底,你会不会打仗? 拿下不守的城该怎么处理,还用老子教你?” “老子这边有动静了,滁州卫开始往庐州府机动集结。 你给老子盯紧点,别在老子屁股后面留个大雷; 要是因为你那边出了岔子,耽误了事儿; 小心老子亲自过去,把你那点家底都给你掀了!” 小顺子一边飞快地记录,一边偷偷撇嘴——将军跟冉将军关系不是很对付。 写完后,他把信纸递给吕小步,吕小步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 “就这么着吧,让信使赶紧送去,别磨磨蹭蹭的!” 信使刚走,吕小步又想起什么,叫住另一个亲兵: “你去给高镇岳传信,让他抓几个滁州军的高层舌头回来。 我倒要看看大魏这奇怪的调兵是作甚!” 他实在看不懂大魏的意图——是想堵燕山军的后路? 可庐州府早就成了废城,根本拦不住他们。 真要想走,他们全员骑兵双马,除了东面,北面、南面随便选条路就能走,大魏根本拦不住。 而在和州县的冉悼,下午收到了吕小步的信。 他展开信纸,扫了一眼上面的脏话,皱了皱眉,随手把信扔在桌案上——早习惯了吕小步这张嘴,没必要跟他计较。 可他心里也犯起了嘀咕:朝廷这次的调动,确实奇怪。 庐州府的军事价值,早就被他破坏殆尽了,城门、粮仓、城墙全毁了; 没有三两个月根本恢复不了,让滁州卫往那儿集结,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是想在江北集结兵力,继续跟咱打不服软?”冉悼摸着下巴,眼神凝重。 可是这集结兵力意图也太明显了,不怕他们逐个击破吗? 他立刻叫来副将千户阿速台:“你派两支百骑队; 一支去南面的庐江县,一支去西面的舒城县,探探庐州府那边的情况。 看看大魏动静,别跟他们交战,赶紧回来汇报!” 阿速台抱拳领命:“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 看着阿速台离去的背影,冉悼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庐州府的位置。 他总觉得,朝廷这次的调动没那么简单,背后说不定藏着别的算计; 可到底是什么,他一时也想不明白,只能等斥候的消息回来再说。 此刻的滁州军,还在艰难地朝着西南方向挪动。 萧明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队伍; 卫所兵们耷拉着脑袋,被抓来的壮丁哭哭啼啼,整个队伍歪歪扭扭,像一条没力气的长蛇。 走得太慢了,晚上都到不了石沛村,这样四天内赶不到庐州府的。 第577章 赶羊战术 入夜,滁州军拖着疲惫的步伐,终于挪到了石沛村外。 天早黑透了,墨色的云把星星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偶尔漏出的几点微光,勉强照亮脚下的土路。 萧明勒住马,走了一天,居然没到四十里。 全是因为这些壮丁,老的走不动,小的哭不停,严重拖慢了行军速度。 “大人,要不要现在扎营?” 千户赵虎凑过来,声音里满是疲惫,“士兵们快撑不住了,壮丁里还有人晕过去了。” 萧明抬头看了看天:“扎营!让士兵们去村里找地方,壮丁就在村外野地待着!” 石沛村不大,村民早见着大军来了,能动弹的早跑光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土房。 滁州军军官们带着士兵,强行征用了村里的房子; 唯一好一点的砖房被传旨太监占了,剩下的土房挤挤挨挨,勉强塞下一千多人。 剩下的两千多士兵和三千壮丁,只能在村外的野地和村子路上里待着; 帐篷不够,大多数人只能裹着破烂的衣服,在初春的寒风里缩成一团,牙齿冻得咯咯响。 萧明走到传旨太监住的砖房外,犹豫了半天,还是硬着头皮敲门: “公公,末将萧明有事禀报。” 门“吱呀”一声开了,太监穿着暖和的棉袄,手里还端着热茶,斜睨着他: “什么事?要是想找借口偷懒,就趁早滚,别耽误杂家休息。” “末将不敢。” 萧明低着头,声音带着恳求,“那些壮丁实在拖慢行军速度; 老的走不动,小的哭闹不止,再带着他们; 就算不眠不休赶路,也肯定没法按时到庐州府。 不如……不如把他们就地遣散?” “遣散?” 太监冷笑一声,“陛下让你带六千大军,你敢遣散一半?萧指挥,你是想抗旨谋反吗?” 萧明赶紧摇头:“臣不敢!可……” “没有可是!” 太监打断他,语气尖锐,“走得慢就多走点,明天行军距离必须翻倍! 陛下的命令就是天,做不到就是你这个指挥不努力! 别找任何借口,不然,你全家的脑袋,都保不住!” 门“砰”地一声关上,把萧明挡在了外面。 他站在寒风里,心里一片冰凉; 多说无益,这太监眼里,只有圣旨,没有现实困难。 离开后萧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绝望,对着身边的亲兵喊: “传我命令!派两倍警戒哨! 分四组,每组五十人,沿着村子四周巡逻,一刻都不能停! 发现任何动静,立刻禀报!” 他知道,燕山军肯定在后面追,快则今夜,慢则明天清晨,必到无疑。 现在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刚安排好警戒没多久,就有士兵来报:“大人!有壮丁逃跑,被巡营的抓住了!” 萧明跟着他跑过去,只见村口的老槐树下,十几个壮丁被绳子绑在树干上; 手里还攥着磨尖的石片——是用路上捡的碎石片,一点点割开了绑住手腕的麻绳。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脸上沾着泥,眼神却很倔强,见萧明来了; 还梗着脖子喊:“大人行行好,我们就是普通百姓,不是兵; 我家里还有老人孩子,不想送死,放我们走吧!” 周围的壮丁们也跟着起哄,有的挣扎着想要挣脱绳子,有的哭着喊“我要回家”,场面顿时乱了起来。 萧明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些绝望的人,又想起圣旨; 眼神突然冷了下来,缓缓拔出腰间的刀,刀身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冷光: “逃兵按大魏军纪——杀!” 士兵们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随即举起刀。 刀光闪过,惨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鲜血顺着树干往下流,染红了地面的枯草。 十几个壮丁倒在血泊里。 “逃兵,按大魏军律杀无赦!” 萧明的声音像冰,“谁再敢跑,就是这个下场!想活着,就老实跟着走!” 这番铁血手段,暂时压下了壮丁们的逃跑心思。 入夜后,寒风更烈了,村外的野地里,壮丁们挤在一起,哪怕冻得难受,也不敢再动; 累了一天,加上恐惧,不少人还是闭着眼睡着了,只是睡梦里,还在低声啜泣着。 萧明没敢睡,坐在马背上,盯着远处的黑暗。他知道,危险随时会来。 一直到寅时,天边还没亮,远处突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 “大人!有动静!是火把!”亲兵猛地摇醒萧明。 萧明睁开眼,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火把越来越多,从西南北三个方向围过来,像三条火龙,正是燕山军! 对方似乎并不着急进攻也不掩饰行踪,火把在四里外停下,不断有新的火把加入; 慢慢形成包围之势,却没有缩紧包围圈。 显然,是在等天亮,也在等滁州军的恐慌蔓延。 “敲锣!警报!让所有人起来!”萧明大喊。 锣鼓声“铛铛铛”响起,村里村外的滁州军瞬间被惊醒。 五个千户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上满是恐惧:“大人,怎么办?咱们好像被包围了!” “别慌!” 萧明强装镇定,“以村子为核心,构建防御!把壮丁赶到外围,做人墙!快!” 士兵们拿着刀和鞭子,对着壮丁又打又骂,逼着他们往村外挪。 混乱中,总算在天边泛起鱼肚白前,摆出了一个还算看得过去的阵型; 壮丁在最外,士兵在村里,屋顶上还上了些个弓弩手。 天边渐渐亮起,燕山军的火把灭了。 紧接着,一阵号角声传来,马蹄声“哒哒”响着,越来越近。 只见燕山军骑兵分成两队,一队手里拿着铜锣,“哐哐”地敲着; 另一队张弓搭箭,对着外围的壮丁人墙,就是一轮齐射! 骑兵速度飞快,隔着百步借助马匹冲锋动能奔射完,立刻转身就走; 根本不给滁州军弓弩手反击的机会——屋顶上的弓弩手根本够不着他们。 箭雨密密麻麻,落在壮丁人墙里; 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肉横飞。 加上铜锣的巨响、远处扬起的烟尘、如雷的马蹄声,壮丁们当场崩溃了! 他们像疯了一样,朝着村子里冲,和守在村口的滁州军撞在一起。 有的壮丁被士兵们用刀砍倒,有的士兵被壮丁们推倒在地; 还有的土房被冲进来的壮丁挤塌了半边墙。 屋舍间哭喊声、杀声、惨叫声、铜锣声、马蹄声混在一起; 乱成了一锅粥,比地狱还要混乱。 没人敢往外跑——往外跑的壮丁,要么被远处的燕山军一箭射死; 要么被燕山军骑兵用套索套住脖子,拖在马后,在地上磨得血肉模糊,活活拖死。 村子的东、西、北三条出村的路,早就被燕山军的骑兵堵死了。 高镇岳坐在马上,远远看着村里的混乱毫无表情。 他压根没打算强攻; 在京畿打仗,杀敌早不是难事,关键是在保存实力的前提下赢,这才显能耐。 现在这样,用心理战搅碎他们的军心,比真刀真枪杀人省力多了。 果然,没过多久,村里的混乱更甚。 萧明骑着马,手里握着刀砍倒了几个冲过来的壮丁,却根本压不住恐慌的蔓延; 越来越多的壮丁往村里冲,越来越多的士兵被冲散,有的士兵甚至扔下武器; 跟着壮丁一起躲进土房里,只求能活下来。 铜锣声再次响起,“哐哐哐”的巨响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箭雨又一次落下,带着死亡的气息,落在混乱的人群里。 石沛村里的恐慌,像瘟疫一样,越传越烈,越演越乱。 萧明看着混乱的人群,突然觉得无力,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支被强行拼凑起来的滁州军,就会彻底垮掉,像海边一盘散沙一样。 第578章 管理成本 高镇岳带着燕山军,用一天一夜的时间,像磨豆腐一样; 彻底磨碎了滁州军早已绷到极限的士气。 夜里,有残存的滁州军想趁着黑暗突围,刚摸到村口,就被燕山军的箭雨逼了回去; 骑兵们的箭像下雨一样落在突围队伍里,惨叫声让剩下的人再也不敢动弹。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在石沛村的废墟上; 很多土房塌了半边,院子里堆着尸体,路边的血已经凝结成黑褐色。 残存的滁州军撑不住了,一个个举着双手,从土房里慢慢走出来; 有的士兵连衣服都没穿,光着膀子; 壮丁们更是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绝望,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高镇岳手里握着马鞭,看着眼前的俘虏。 抬起马鞭,指了指村里的尸体,朗声道: “都听着!把村里的尸体全清理出来,堆到村外的空地上烧掉! 别留着发臭,招了苍蝇!” 俘虏们不敢怠慢,在燕山军的监视下,开始清理村里的尸体。 直到尸体被一一清理出来,高镇岳才看清这场混乱的全貌: 滁州卫指挥萧明的尸体被发现在村口的土房门槛旁; 胸口插着一把生锈的枪头,枪柄上还缠着他的衣角,显然是被溃散的乱军捅死的; 五个千户里,有四个死在了乱军中,一个被踩断了脖子,一个被刀劈中了脑袋,还有个大腿上插着木叉子,死不瞑目; 剩下的一个千户也受了重伤,躺在地上哼哼唧唧,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现实里的仗,可关不了‘友伤’。 自己人杀起来,往往比敌人更狠; 这场混乱里,滁州军战死的不过千余人,还有不少是被自相践踏、自相残杀致死的。 清理完尸体,高镇岳看着眼前的几千俘虏,朗声道: “都听着!从今天起,你们都跟着我们燕山军干活,修码头、造船、运物资! 不白干,我们燕山军的规矩会给你们发钱,管饭,等我们退兵后放你们回家!” 俘虏们愣了一下,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他们这辈子,要么被官府拉去服徭役,一分钱没有,自备干粮; 要么在卫所当兵,半年了连军饷都领不到,哪见过抓俘虏还发钱管饭的? 有人不信想开口问,可看着高镇岳腰间的雁翎刀,又把话咽了回去,只能乖乖点头。 高镇岳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 燕山军不管是吕小步还是冉悼,杀人归杀人,但他们在江北拉人干活; 哪怕是拿刀架着,也从来都是真金白银给粮给钱; 周边的寺庙、庄园打下来,有的是粮饷可支; 拿出一部分来维稳当地,比纯粹靠武力镇压打治安战省事多了。 他让人把俘虏分成十人一组,用绳索拴住,准备带回营地。 路上,有俘虏偷偷议论:“你说,他们真会给咱们发钱吗?” “他……他说的是真的?抓俘虏还发钱?” “不知道……我觉得发钱不会,但管饭也好啊,总比饿死强。” “可别乱跑,要是被发现了,咱们都得遭殃!” 纯粹靠武力,盯着两千人干活,至少要一百个燕山军看守才能维稳; 可一旦燕山军愿意给钱发粮,没两天,哪怕十个人,也能不费力的看住两千人乖乖干活。 这些百姓和士兵,平时被大魏官府白嫖惯了,突然 干活有饭吃、有钱拿,根本不会闹腾? 甚至会主动举报想逃跑的同伴,怕连累自己丢了工钱,连带着同组的人也受罚。 强大的暴力从来只是燕山军的底层威慑。 在江北这片南北纵横两百多里的占领区; 燕山军靠的从来不是“纯粹暴力统治”,而是“军事威慑+钱粮激励”; 这样就可以不用派大量兵力去天天镇压打治安战; 只要按时给粮发钱,地方上就能自发稳定运转; 庄田和寺庙里又没有平头老百姓的财产。 俘虏和民工们会乖乖听话做工去造码头、修船、运物资; 把燕山军的主力从繁重的治安和看守任务里解放出来; 让他们能专心机动作战抄掠大户,避免在敌境陷入麻烦的治安战。 抢一万户百姓不如抢一座庙一个王庄。 当然,燕山军也清楚,这些人只是为了混口饭吃,别指望他们跟着燕山军卖命打仗; 只要他们能把后勤工作做好,就够了。 这种模式,是燕山军的军师孙长清和总参谋长吴启定下的; 纯粹的暴力威慑太费钱费兵,只有加上钱粮雇佣当地人,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占领区最大的控制力。 就在俘虏们准备出发时,一个燕山军士兵上前禀报: “千户大人!在俘虏里发现了个奇怪的人,皮肤白净,不像是当兵和做工的!” 高镇岳皱了皱眉,翻身下马,跟着士兵走过去。 只见俘虏队伍最后面,缩着一个穿着破烂棉袄的人,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高镇岳走过去,用马鞭抬起他的下巴; 这人脸色苍白,眉清目秀,虽然脸上沾了泥,但还是能看出保养得很好; 尤其是那双手,纤细白皙,没有一点伤痕和老茧,显然是个养尊处优的主,根本不是丘八和壮丁。 “你是谁?”高镇岳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冰冷。 那人浑身一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将军饶命!小人……小人是宫里的太监,是奉陛下的旨意,来滁州传旨的!” 高镇岳眼睛一亮——太监?还是传旨的?这可是个活口! 吕将军想弄明白大魏调兵的意图,这个太监,说不定能问出点东西来。 他赶紧追问:“你的人呢?” “我带的两个东厂番子……都在乱军里死了!” “死……都死了!” 太监哭着说,“昨天夜里混乱的时候,他们被乱军推搡,不知道被谁砍了…… 小人躲在土房的柴堆里,才活下来的! 将军,求您饶了我吧!我就是个传旨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高镇岳冷笑一声——什么都不知道? 带回燕山军大营保管什么都会知道。 他当即下令:“来人!派一支十人小队,把他绑起来送到吕将军的大营里! 路上看好了,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要是出了差错,你们也别活了!” “是!” 亲兵立刻上前,用绳索把太监绑得严严实实,连胳膊都捆在了身后; 又找了块破布,塞住了他的嘴,碎碎念很烦。 太监一边挣扎,一边“呜呜”地哭,眼里满是恐惧。 高镇岳懒得理他,转身对着俘虏们喊:“都动起来!再磨蹭,今天的饭就别吃了!” 俘虏们赶紧起身,跟着燕山军的士兵,朝着全椒县的方向走去。 第579章 嘚瑟 被押回全椒县燕山军大营的传旨太监,刚被推进营帐; 膝盖就像灌了铅似的“噗通”砸在地上,粗糙的地面磕得他生疼,却顾不上揉; 他双手撑地,脑袋一下下往地上磕,嘴里还不停哀嚎: “将军饶命!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都是陛下的旨意,小人就是个跑腿传旨的,啥也不知道啊!” 吕小步正坐椅子上,面前的矮桌摆着金盘子。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银刀。 才慢悠悠抬了抬下巴,对着旁边垂手侍立的小顺子说: “交给你了,都是宫里出来的人,你知道怎么让他说实话。” 小顺子立刻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弯腰应道: “吕将军放心!奴才保证让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着,他转身对着帐外一招手,五个膀大腰圆的燕山军大汉应声而入; 每人手里都拎着刑具:一个装满凉水的木桶、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一捆削得尖尖的竹签,还有几根粗麻绳。 刑具上还沾着之前审讯寺庙和尚留下的血迹,吓得传旨太监浑身一抖; 裤裆瞬间湿了一片,一股尿骚味在帐内弥漫开来。 “带下去!好好‘伺候’,让他长长记性!”小顺子厉声喝道。 大汉们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太监拖到刑帐后; 紧接着,凄厉的惨叫声就穿透帐布传了出来; 先是凉水灌进鼻腔的“咕咚”声,再是烙铁烫到皮肤的“滋滋”声; 最后是竹签扎进指甲缝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没半个时辰,传旨太监的声音就哑了; 从一开始嘴硬喊着“什么都不知道”; 到后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求饶,嘴里的话像倒豆子一样往外冒。 他先是抖出宫里的琐事: 哪位娘娘喜欢用黄瓜,哪位娘娘偏爱蒸茄子; 甚至连自己和皇后宫里的宫女对食的事都招了。 接着又爆出新成立机构军机处的乱象: 司礼监的太监和御马监太监们互相攀比; 天天围着作战地图说空话,天天琢磨怎么讨皇爷开心。 (现成案例:某西大宫斗戏,硬币头像,250钞票,谁说西大没有人情世故?) 在小顺子的威逼下,终于吐了大魏的调兵计划。 “说!你们调兵去庐州府,到底想干什么!” 小顺子一脚踹在太监胸口,太监咳着血,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声音微弱却清晰: “是……是陛下要集结十万大军……从安庆、凤阳、淮南、滁州调兵; 还有江南的部分军队……都去庐州府集结……要一举剿灭……剿灭燕山军!” 这话被小顺子原原本本传到吕小步耳朵里时,吕小步正拿着一根银牙签剔牙; 闻言直接“噗嗤”笑出了声:“十万大军?纸上谈兵的痴儿! 老子们在江北折腾了一个月,烧了他的粮仓,毁了他的军械; 金陵那边居然还没长记性,非但不投降认怂居然还想打?” “不过徐州和淮安的重兵没动,不然还得费点劲收拾。” 徐州和淮安的军团在宿迁被他烧了粮草军械后,基本成了半瘫痪状态; 士兵们只能靠在当地征粮挨饿硬撑别饿死,别说调动了,能不就地崩溃就不错了。 而且他也清楚,哪怕纸上谈兵的痴儿也不敢随便调动这两支军队; 一旦调动,北面的齐州军蒙家兄弟会不会趁机南下,占了徐州府? 到时候江北就彻底没了屏障。 可一想到大魏要在庐州府集结,吕小步就觉得可笑: “号称十万,还不是从各地凑几千、万把人? 分路集结,庐州府离咱们才二百里,骑兵两天就能到,正好一个个截杀!” 更让他意外的是,传旨太监连每一路军队的集结期限、行军路线都知道; 理论上是军事机密,可军机处里的作战地图就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方便陛下随时预览宏伟的作战计划; 司礼监和御马监的太监们根本没把保密当回事; 连宫里洒扫的小太监路过时都能瞥见几眼,这哪是什么机密。 吕小步再见到那位不知道太监时时,对方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了; 浑身是血,衣服被烧得破烂不堪,指甲缝里全是血痂; 整个人不成人形,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吕小步扫了一眼太监,皱了皱眉,对着小顺子假意责备道: “你这没卵子的家伙,下手也太狠了,同为阉人咋不知同情。” 小顺子一听,赶紧“噗通”跪倒在地,抬手给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将军恕罪!奴才不是故意的! 这死太监居然敢当众侮辱伟大神武的定北侯,说侯爷是乱臣贼子; 奴才一时上头,下手就没了轻重!” 吕小步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行了。拉出去埋了。” 旁边的士兵立刻上前,拖着像烂泥一样的太监往外走。 吕小步心情大好,他从抽屉里取出上好的宣纸和狼毫笔,坐在桌前开始亲自给冉悼写信。 他一边写,一边嘿嘿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满是拿捏住冉悼的得意。 信里写道:“老冉,这次江北的指挥权得归老子。 老子搞到了大魏的作战计划,曹祯那小子还想凑十万大军跟咱们打。 你盯着安庆府,那边的援军不好对付,你那才一两千人,别逞能。 要是你叫我声哥,老子就把敌人的行军路线告诉你,还带兵帮你把安庆府的援军平了。 对了,你之前从寺庙里缴获的金银,得算老子一半缴获军功; 谁让这次的计划是老子搞到的呢? 咱们都是燕山军得团结,可团结也得有个主次的,你说是吧?” 信里夹枪带棒,既有炫耀自己拿到作战计划的得意,又有算计冉悼军功的小心思; 把他想压冉悼一头的心思暴露得一览无余。 写完后,吕小步仔细看了一遍,觉得满意了,才把信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还在火漆上按了自己的印章。 他叫来一个信使。 吕小步拍了拍信使的肩膀,语气严肃地说: “快马加鞭,把信直接送到和州县冉将军手里,亲手交到他手上,路上别出岔子,耽误了大事,唯你是问!” 信使接过信,郑重地抱在怀里,躬身领命:“小的明白!” 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翻身上马,马鞭一挥,马儿嘶鸣一声,朝着和州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580章 有钱能使磨推鬼 冉悼捏着吕小步的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信纸边缘被揉得发皱,几乎要被戳破。 吕小步信里的夹枪带棒、张口就要分一半缴获军功的嘴脸,让他不屑一顾; 随手把信扔在桌案上——不就是靠狗屎运搞到点情报吗? 真当离了他吕小步,自己就玩不转了?自己也不是一路要饭要过来的。 他召来副将千户张铁:“去库里,把之前从寺庙缴获的两尊小金佛熔了,我需要买情报。” 冉悼把吕小步的信递过去,语气严肃; “让你最信得过的亲信,今晚带着金子就乘船去金陵,用暗号联络吴参谋长的情报员。 把金子给他们,让他们帮咱调查一下朝廷调兵围剿的详细消息; 尤其是各路兵马的行军时间、兵力配置,越详细越好,不怕花钱!” 张铁砚接过信,无视吕将军那些无关紧要的嘲讽内容; 只盯着“调兵”“庐州府”等字眼,重重点头: “将军放心!末将一定挑选可靠的人去办,定能拿到详细情报!” 古代搞情报,说白了就是看买主舍不舍得砸银子。 宫里的秘闻、皇帝的喜好,哪样不是靠着银子开路流出来的; 收买不了高级官员,从太监、宫女、甚至官员家仆嘴里撬出性价比更高? 吕小步能靠刑讯能逼出情报,但那消息未必全; 他冉悼就能用金银打通金陵关节,或许能拿到更细的消息。 安排完情报的事,冉悼又召来阿速台: “再派两队斥候,每队二十人,都挑骑马快、眼力好的; 继续往东面舒城方向查探。” “务必摸清那边的虚实,有没有朝廷的兵马调动的迹象; 粮草囤在什么地方,都要查清楚,三天之内必须回来复命!” 阿速台领命而去,帐内暂时安静下来。 冉悼走到地图前,目光在和州、舒城、庐州府之间划过; 眉头却越皱越紧,情报的事能靠银子解决,可兵力的问题,却是真真切切的麻烦。 他们现在远离燕山军的核心领土,没法补充精锐; 手里满打满算能随时调用直接作战的就一千出头的精锐,剩下的要留人守营和缴获不可能全部出动。 要是真要应对朝廷的南面来的援军,有点不太够用了,得做两手准备。 看来不临时招募些辅兵打下手是不行了,帮忙打打下手壮壮声势也行。 没半个时辰,四十个燕山军年轻小旗就齐刷刷地站在帐内,个个腰杆笔直; 眼神里满是期待和紧张搞不好就是立功的机会——将军突然召集他们,定是有重要差事。 冉悼看着眼前这些年轻的小旗,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眼里带着一股子冲劲; 开门见山:“咱们现在兵不够,但手里的金银、军械有的是; 之前缴获的禁军甲胄也都不缺。 我原本没打算在京畿地区募兵,可现在情况特殊,需要凑些打下手的辅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小旗:“我给你们银子,也给你们名额; 你们自己去挑人、拉人。 谁能拉出一支百人,我就升谁做百户!”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小旗们眼睛都亮了,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从小旗到百户,中间还隔着总旗、试百户,正常情况下; 就算立军功攒资历,至少也要三年,还得看有没有空缺位置。 现在将军不仅给机会,还直接许诺升百户,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都安静!” 冉悼拍了拍桌子,帐内立刻恢复安静。 “但丑话说在前面,自己带的兵,自己负责! 战场上要是出了软蛋、怂包,或者敢临阵脱逃,我冉悼的为人你们清楚; 看在你们跟我一路的份上,扒皮抽筋,自己选! 我不需要新兵打硬仗,只要他们壮壮声势、搬搬军械、守守营地打打下手就行; 尽量挑有底子的,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要,出了问题我先扒了你们的皮!” “咱们一路从豫州杀到京畿,打散了不少朝廷部队; 那些没活路的兵卒,我知道有不少混在咱们招募的民工里帮忙干活。 这些人里,油滑的兵油子别要,要挑就挑实心眼、能听话的! 你们眼睛都擦亮点,要是看走眼,招了孬种误了老子的战事; 我不光要治那孬种的罪,还要挖了你们的眼!” 四十个小旗“唰”地一下单膝跪地; “卑职明白!若带的兵出了岔子,不用将军动手,末将自己把脑袋割了送过来!”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成了就能一步登天,从最底层军官跃升为百户; 败了也只能认栽——有银子有武器装备连队伍都拉不起来,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冉悼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补充道: “这次情况特殊,时间紧迫,安家银,给你们招的兵每人三十两,当场兑现! 到时候按人头登记入册,咱燕山军的规矩你们都知道。” 朝廷名义上募兵安家银是十两,实际能发三五两就不错了; 这次冉悼赶时间直接翻三倍,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就是赤裸裸的买命钱。 中原百姓和当兵的不怕卖命就怕卖不上价。 “都下去吧!三天之后,我要在营外点兵,谁要是拉不来人,就当一辈子小旗吧!” 冉悼挥了挥手。 小旗们兴冲冲地跑出营帐,恨不得立刻就去民工营地里挑人。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冉悼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安庆府的位置重重一点——吕小步想靠这点情报压他一头,做梦! 等他拿到详细情报,再凑齐辅兵,未必就比吕小步差! 夜色渐深,城外的渡口,一艘小船悄悄离岸,船夫压低了声音,载着张铁砚的亲信,朝着金陵的方向驶去; 而四十个小旗,已经进了民工营地; 在挑选看着结实憨厚的汉子,看看手掌,摸摸骨头打不打; 面相像不像适合当兵的,营地内热闹得像集市。 冉悼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远处民工营地的灯火; 回到迎战里继续模拟只言片语的情报中朝廷集结的方向和兵力。 至于向吕小步服软,跟他签不平等条约,哪怕同为燕山军,他冉悼也有底限; 跟吕小步服软能被他拿捏嘚瑟一辈子,当将领能没点心气儿? 第581章 以充兼赈,两难自解 冉悼在和州忙着扩军时,金陵城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江北大批难民涌入,短短一个月,金陵南门外的流民就堆成了连绵的山。 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补丁叠着补丁; 有的还带着路上留下的伤,血痂在破布下若隐若现; 老人拄着断裂的木棍,孩子饿得哭声嘶哑; 妇女们抱着怀里的婴儿,眼神空洞地望着城门方向。 白天,他们在街头乞讨; 晚上,就蜷缩在城墙根下,裹着捡来的破草席,任由初春的寒风往骨头缝里钻。 金陵的治安基本彻底崩坏了; 街头抢劫成了家常便饭,两个流民为了半个发霉的窝头; 能在大街上打得头破血流,头发被扯掉一把,脸上满是血污。 更有甚者,大白天抢粮铺、砸商铺,城外粮铺老板举着菜刀反抗; 却被流民们一拥而上打翻在地,粮食被抢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地狼藉。 金陵府衙的捕快们跑得脚不沾地,每天带着人四处抓人; 可牢房早就塞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挤满了人,跟某东大的医院一样; 新抓的流民只能暂时绑在衙门外的刑柱上,哭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原金陵府尹、现领兵部尚书的陈文胜,愁得头发都白了半截; 流民越来越多,再这么乱下去,金陵城迟早要出大事; 再来一次白莲教?自己前任就是这么没的。 “大人,依在下之见,不如效前朝故事。”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幕僚突然开口,“您现在兼着兵部侍郎的差事; 不如将这些流民乱民充军,既能解决赈灾的麻烦; 又能扩充禁军和卫军的兵员,正好对付江北的燕山军; 此谓‘以充兼赈’,两难自解啊!” 陈文胜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既不用花钱赈灾,还能扩充兵马对付燕山军,简直是一举两得。 他当即提笔写了奏折送进皇宫。 曹祯看着奏折,想都没想就诏准了。 “准!就按陈文胜说的办!兵越多越好,早日剿灭逆贼!”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十万大军围剿燕山军”; 只觉得兵越多越好,完全没考虑流民充军会带来的麻烦。 京畿卫军和禁军本就士气低落,士兵们欠饷欠抚恤,战斗力低得可怜; 现在再塞进一群没经过任何训练、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战斗力只会更差; 更别说新增数万士兵,每年要消耗的粮饷至少百万两; 对早已空虚的国库来说,更是雪上加霜。 这么大的事,他没把奏折交给内阁,直接让新成立的机构军机处督办; 兵部管编伍,司礼监掌诏令,御马监管调遣,绕开了文官集团。 钱还是要户部出的,内帑是不会出的; 消息传到户部,侍郎张衡臣直接跪在太和殿外,哭诉: “陛下!扩军万万不可啊! 太皇太后的陵墓还在修,百官欠薪缺俸禄三个多月了! 去年禁军的抚恤和宗室的花费还没结清! 今年就算加征了爱国税、抗狄饷、孝母捐,也不够啊; 要是再增数万流民充军,岁增粮饷根本难以为继! 陛下若执意如此,臣请辞官!” 曹祯得知后脸色铁青——这户部张衡臣,每次都扫他的兴,干啥都没钱,没钱他怎么中兴啊! 他没好气地挥挥手:“朕意已决,不必多言!居然还想辞官威胁朕? 准了!发回原籍不许在金陵逗留!” 张衡臣在殿外得知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摘下官帽放在地上,转身离开了皇宫。 可事情还没完。 左相诸葛明和右相司马嵩,这对已经图穷匕见的政敌,罕见地站在了一起。 他们带着整个文官集团,上奏恳请曹祯收回成命。 “陛下!流民充军,贻害无穷啊!” “流民未经训导,仓促编伍,必成溃兵游勇; 到时候不仅不能打仗,反而会祸害地方! 而且国库空虚,维持现有规模已是勉励; 根本扩不了军,此举只会让国库崩颓,江山动摇!” “陛下!军机处本就侵夺内阁权力; 如今又绕开内阁督办此事,长此以往,阉宦掌兵,乃是亡国之兆,陛下不可不察!” 司马嵩之所以放下党争,和诸葛明联手,本质上是为了针对“军机处”; 这战时新机构严重削弱了内阁的权力,虽说兵部也在其中; 但陈文胜是什么货色,满朝文武都清楚,不过是个幌子。 军机处实为皇帝私器,司礼监掌诏令,御马监控兵籍; 内阁彻底丧失了对军国大事的决策权; 这是曹祯披着战时的外衣,赤裸裸地从文官手里分内阁的权力。 他和诸葛明是政敌,在朝堂上明争暗斗了十几年; 可在“限制皇权、维护文官集团利益”这一根本原则上,立场完全一致。 左右相制和内阁本就是先帝在燕京沦陷、南方陷入灭国危机时妥协的产物; 皇权让出一部分权力,换取江南士族和大魏官僚地主阶级的注资; 说白了,就是大魏的“股权妥协”; 现在曹祯想接着燕山军进攻,白嫖把让出去的权力收回来,他们自然不会答应。 在文官们看来,江北那几千燕山军,根本掀不起大浪。 定北侯张克的檄文已经开出了条件: 拒绝东狄求和再给个国公封号给点军费,这事就能翻篇。 毕竟真要改朝换代,定北侯不可能只派几千人来,还打着“清君侧”的名义; 说明张克虽狂,却讲政治规矩,可以谈。 而东狄接受册封受益最大的是皇帝曹祯,跟他们这些文官没多大关系。 可军机处的成立,宦官掌权,直接分走他们的权力,这是文官集团绝不能容忍的。 这些日子,每天都有太学生和御史,举着“反对阉宦之祸”的牌子; 在皇宫外哭诉,哪怕被打板子、贬官,也心甘情愿——这是在赚取政治资本。 (oS:参考前两年政要跑二毛家打卡,选票名誉,反正最后纳税人买单) 曹祯站在皇宫的城楼上,看着下面跪着的文官,气得浑身发抖。 他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想扩充兵力,居然引来这么大的阻力。 他这次并不准备妥协,他需要一场胜利,哪怕小胜压下所有反对的声音; 证明军机处战时比内阁有用,这时刚全军覆没的滁州军败报在司礼监、御马监润色下成了胜利的标志。 第582章 滁州“大捷” 萧明死得好啊! 好就好在,他死在了最“合适”的时机,死在皇帝的需求上。 曹祯需要一场胜利来提振士气,新成立的军机处更需要一场可以称道的胜利来堵住悠悠众口。 掌印太监王振、司礼监秉笔黄景、御马监掌印李继周; 这三个立于太监队伍之中含权量最高的太监,心里跟明镜似的: 只有拿到“胜利”的功绩,才能暂时堵住文官们的嘴; 证明军机处掌兵权的合法性和必要性,为陛下解围。 于是,一场滁州卫全军覆没的惨败,在权力需要的操纵下; 开始了层层递进的“包装”,像给没洗干净的大肠裹上金箔,硬要伪装成珍馐。 最初的战报,出自江北锦衣卫校尉刘三之手。 那天他躲在石沛村外的骚狗山上,亲眼看见燕山军围杀滁州军; 他哆哆嗦嗦地写战报,手却止不住发抖: “滁州卫遇袭,萧指挥战死,残部投降” 字里行间满是败象,这样的战果报上去自己估计要受牵连; 只好在末尾加一句“卫指挥萧明英勇力战致死,连斩数人”; 算是小小的润色一下,给天兵留点体面,就和阵风成功“拦截”霹雳15一样。 可战报传到上头锦衣卫百户手里,味道就变了。 百户看着纸上的“全军覆没”,咬了咬牙底下太不懂事了; 这时候怎么能说实话写败报呢,活该一辈子当校尉,永远无法进步。 提笔改成“滁州卫血战燕山军,惜败,杀伤敌百余,萧指挥力战殉国”; 多写点积极方面的,皇上高兴最重要,陛下心里装的是九州万方; 几千条达利特的贱命不能坏了陛下和军机处的大局。 等战报送到锦衣卫千户手里,战报就更“体面”了: “滁州卫奋勇迎敌,击退燕山军进攻,残部转进庐州府; 萧指挥使乃大魏楷模,主动为大军断后,寡不敌众殉国玉碎” 把“溃败”改成“转进”,把“战死”说成“英勇玉碎”,瞬间就体面了不少。 当这份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巴拉特战报送到江南,进了军机处; 王振拿着战报,看到“奋勇迎敌”“断后殉国”“杀敌数百”眼睛都亮了。 他召来黄景、李继周,三人凑在一起,直接把战报“重写”了一遍: “萧明率滁州卫大破燕山军主力,与贼首冉悼大战九十回合; 射中冉贼左眼,使其重伤溃逃! 萧指挥寡不敌众,力竭自刎,虽死却怒目圆睁始终站立; 燕山军围其尸一日,竟不敢近!” 写完后,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样的战报,才配得上“大捷”二字,才够让皇帝高兴。 至于现实? 赢学面前现实狗屁不是,讲现实的校尉就到头了,“赢”者才能上位。 战报送到皇帝面前时,曹祯正因为左右相和大半文官反对扩军和军机处的事憋了一肚子火。 看到“大破燕山军”“射瞎冉悼左眼”的字眼; 他当场失态,激动把茶杯往地上一摔,猛地站起来; 连喊三声“壮烈”; “萧明真乃国朝典范,朕之恶来! 有此等忠臣良将,何愁逆贼不灭!何愁江北不平!” 他当即传旨,让翰林院拟诏:追赠萧明之子萧承宗为镇国将军、忠武伯; 爵位世袭罔替,赏黄金百两、良田千亩; 赐萧明谥号“忠武”; 要知道,当年率军北伐、收复三州之地的宗元帅,劳苦功高,到死都没拿到过“忠武”这个武官最高谥号; 如今却给了一个事实上全军覆没的卫指挥。 忠勇和忠武的差距不亚于文襄和文正。 这场子虚乌有的滁州“大捷”,对曹祯和太监来说像一场及时雨; 瞬间压下了朝堂上反对军机处的声浪。 大多数官员没去过江北,根本不知道真实战况; 只看着战报上“冉悼被射瞎”“燕山军遭到重创”的细节; 莫不是江北大局真的有转机? 战报里的描述,更是写得绘声绘色,连萧明与冉悼大战时的细节都编得活灵活现: “萧指挥横刀立马,冉贼挥枪来战,刀枪相撞,火花四溅,大战一百回合不分胜负; 后冉贼副将从侧后方偷袭,萧指挥左臂中枪,重伤被围,仍忍痛掏出弓箭; 搭箭拉弦,一箭正中冉贼左眼,鲜血直流; 冉贼惨叫一声被部下救走,萧指挥战马中箭倒地,他独自提刀; 连斩燕山军数十人,直到刀刃卷口、力气耗尽,才横刀自刎”; 这些细节,完全符合没上过战场的文官对“英雄战死”的想象; 看得不少老臣热泪盈眶,连称“国之幸也”。 国子监里,一个名叫柳文彦的学生,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连夜写了一首《萧将军断刀行》: 滁州云阵裂霜穹;独横长刀镇朔风。 百战甲胄血尤腥;一箭霹雳贯贼瞳。 箭袋空时弓弦折;踏雪驹殁荒烟中。 步战犹挥断刃卷;斩落寒星十丈红。 膝深埋入故国土,血染旌旗耀日彤。 肝胆长悬照丹阙,英魂归谒报九重! 萧明的“壮烈”写得淋漓尽致,读来让人热血沸腾。 这首诗在有心之人的推波助澜下很快传开,后来被黄景看到,献给了曹祯。 曹祯读了一遍又一遍,拍着桌子赞叹: “好诗!好一个‘肝胆长悬照丹阙,英魂归谒报九重’!此人有才,当重用!” 当即下旨:破格提拔柳文彦为中书舍人兼侍读学士; 这可是能直接在皇帝身边草拟文书、陪皇帝读书的清贵; 属于品级不高但是含权量极高的岗位,比赵德汉的位置含权量和前途更高; 柳文彦却靠着一首吹捧“大捷”的诗,一步登天,羡煞了不少投机官员。 文官集团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 有左相诸葛明、右相司马嵩这样,为了维护文官权力,坚决反对宦官和军机处的,甚至放下过往恩怨的; 就有大批想走“快车道”的投机者。 看到柳文彦靠吹捧“大捷”升官,不少官员也动了心思: 与其跟皇帝对着干,被穿小鞋、丢官职; 不如顺着皇帝的意,吹捧“大捷”、拥护军机处,说不定还能上位。 有人开始在朝堂上奏说“军机处调度有方”; 甚至有御史主动上书,请求“让军机处改为常设,全权负责军机大事” 这些人,巴不得借着“大捷”的东风,跟宦官们搭上线,钻个空子往上爬。 借着这股“胜利”的势头,曹祯暂时压下了朝中的反对声。 之前户部侍郎张衡臣因为反对流民充军,辞官回乡; 户部尚书空缺,户部几乎成了空壳子,没人拍板。 曹祯这次懒得跟内阁商量,直接把王振叫到宫里,让他帮忙物色忠心的户部官员。 他一开始想启用前国舅、自己的舅舅司马藩; 司马藩闲在家早就想重新掌权,听到消息后,当场就答应了; 可他爹司马嵩得知后,连夜把他叫到家里,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是不是疯了!这个时候去跟阉党混在一起?” 司马嵩是右相,背后站的是江南士族为主的文官集团,这是他的政治基本盘。 要是这个时候儿子跳出来跟宦官合作,江南的官员们分分钟会联合起来; 重新找个“贤能”取代他司马家,政治家可以背叛利益、背叛盟友; 却不能随便背叛自己的基本盘,这是他能在朝堂上立足的根本。 最后,司马藩只能以“腿疾复发,不便理政”为由,推辞了这个职位。 曹祯没能拉拢到司马藩,却也没在意; 反正现在朝堂上,正是一场胜利换来的众正盈朝,他觉得随便找个听话的官员去户部,也能把事办了。 而此刻的和州,冉悼正揉着自己完好无损被战报射瞎的左眼,看着刚送来的情报,非常满意; 嘱咐张铁砚再让人给江南潜伏的弟兄送点金子过去,算是感谢报情报费。 张铁砚点头,这次他们总参谋长吴启派到燕京的情报员立大功了; 不到五天就把这次围剿燕山军的军事调动地图从宫里搞了出来; 并连夜渡船藏在靴子夹层里送到了江北和州县的大营。 第583章 人情 冉悼捧着着从金陵传来的地图,眼睛在每支部队上反复琢磨。 仿佛能透过文字,看到两支大军调动的身影。 细细看完后,他快步走到帐内的大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羊皮地图; 拿起炭笔,手腕翻飞,很快就在地图北面画出两道粗线: 一道标注“淮南镇兵”,另一道写着“凤阳府兵”; 连两处大军的驻防区域都用红炭圈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小字标注着行军和沿途粮草囤积点。 画到常州府和镇江府的调动路线时,冉悼笔尖顿了顿,在旁边添了句批注: “从江南跨江调兵,路线远绕,待其抵达,北面那些兵应该头七了,无甚威胁,知晓即可。” 写完后,他举起起地图,对着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才把炭笔扔在案上,对着帐外喊:“李虎,再叫两个信使来!” 没一会儿,三个精壮的汉子快步走进帐内,个个腰杆笔直如松,腰间别着一长一短两把刀; 李虎是冉悼的亲兵,定北侯还是千户时就是老燕山的军户娃娃,去年才入伍; 三人都是从燕州跟着冉悼出来的老部下; 家眷都在燕州,身家性命全绑在燕山军上,绝对可靠。 冉悼从案下取出一个青竹筒,竹筒内壁涂了防水的桐油; 他将地图小心翼翼地卷好,顺着竹筒口塞了进去,又从怀里掏出一块蜂蜡; 放在烛火上烤化,滴在竹筒口,用手指抹匀,彻底封死缝隙; 最后拿起自己的印,在竹筒侧面盖了一个清晰的“冉”字; 这是燕山军绝密文件的将领标识,只有大军主将才能开启,副将都碰不得。 他将竹筒递过去,语气严肃: “此物军中绝密!你们三人护送,李虎在前开路,两人左右护卫监督; 路上无论出现任何意外,遇敌袭、遭埋伏,哪怕只剩最后一人; 也必须把东西送到全椒县吕将军手里; 若是实在无法送达,把东西毁掉,绝不能落入大魏探子之手! 一旦泄露……” 三个汉子“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卑职知晓!若丢失军中机密,株连全家,绝无二话! 请将军放心,我等便是死,也会把竹筒送到吕将军手中!” 冉悼点头——之前他和吕小步互通信件; 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军事交流,机密度不算高,一个信使也就够了; 可这次送的是关于明确的军事部署地图,一旦泄露; 燕山军截杀各路兵马的计划就会受影响; 必须按最高规格来:主将亲自封装,三人协同护送,预防风险。 “去吧!路上小心,别耽误了时辰!”冉悼挥了挥手。 三个信使起身,接过竹筒,快步走出营帐,翻身上马,马鞭一挥,马儿嘶鸣一声,朝着全椒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虽说和州县到全椒县只有八十里,沿途都是燕山军的控制区; 可谁也不敢保证万一,就像燕山军在金陵安插了探子; 金陵的锦衣卫和东厂也在江北撒了不少人。 不过说起来,江北的金陵探子,大多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货色。 之前他们想搞破坏,趁着夜色集结了百多人,想烧了燕山军的粮草营; 结果刚集结就被巡逻的骑兵发现,百多人被三十骑当成野兔一样追杀平原上根本跑不掉; 后来他们不敢集结,只能单个躲在山林里,远远看着燕山军的队伍经过; 充当传不出有价值消息的人型摄像头和荒野独居客。 更可笑的是,金陵不少探子伪装成百姓,换了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衣服,却忘了换下脚上的皂靴; 在全是农夫、民工的江北乡间,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还有的探子在京城待久了,走路迈着官步,那走路的恨不得背着手视察的样子,还专门走官道中央。 跟周围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低头走路靠边的百姓格格不入; 刚走靠近被燕山军的巡逻骑兵盯上,没办法没生活细节装不出来。 就像曾经反谍数学题:宫廷玉液酒加小锤减大锤等于多少一样。 只有少数胆子小的探子,躲进了深山里苟着能活; 毕竟燕山军也懒得搜山,兵力根本不够别说几千,哪怕有十万大军搜山也不划算。 毕竟锦衣卫东厂番子说到底只是皇帝的耳目,平日里抄家、抓盗匪就是武力上限了,本质是探子; 遇上燕山军的骑兵,根本没有一点还手的资格:双方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与此同时,全椒县的吕小步大营里,他正坐在帐内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壶酒、一盘酱牛肉; 手里拿着一个海碗,里面装着非酒类饮品,正慢悠悠地喝着解馋。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吕小步皱了皱眉,对着帐外喊: “谁啊?大半夜的,吵吵嚷嚷!” 帐外的亲兵赶紧跑进来,躬身禀报:“将军! 冉将军派来三个信使,说是有绝密文件要亲手交给您,现在就在帐外等着!” 吕小步摆手让人带进来。 三个信使见到他赶忙行礼半跪,捧着竹筒递过来: “吕将军,冉将军有绝密文件,命我等三人护送至此!” 吕小步接过竹筒,掂量了一下,原本有些慵懒的神态瞬间消失; 勾手让小顺子拿来小刀,大咧咧的刮开蜂蜡,取出里面的地图。 蜂蜡刮干净后,他倒过竹筒,轻轻一抖,折好的地图掉了出来。 他展开地图,铺在案上,拿起烛台,凑近了仔细看。 狗日的,冉悼居然把大魏军事调动图搞到了; 他抬头看向三个信使,问道:“冉将军让你们来,就只送这张地图?没说别的?” 李虎躬身回道:“冉将军只让我等送来,并未提及其他。” 吕小步冷笑一声,心里琢磨着:想让老子承情?没门! 他当即喊来小顺子:“去把库房里那尊鎏金佛和那尊银鎏金菩萨拿来! 就是从清凉寺缴获的那两尊!” 小顺子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将军,那两尊可是宝贝; 鎏金佛足有五斤重,银鎏金菩萨也有四斤多,真的要...?”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咱不差钱!” 吕小步眼睛一瞪,小顺子不敢再多嘴,赶紧快步去了。 没多久就捧着两个锦盒回来。 吕小步打开锦盒,里面的金佛和金菩萨在烛火下泛着金光,分量十足。 他把锦盒推到三个信使面前: “这地图的情报,算老子花钱买的!告诉冉悼,我吕小步不欠他的人情!” 三个信使赶紧推辞:“吕将军,这万万不可!我们只是来送信的……” “少废话!” 吕小步眼睛一瞪,“让你们拿着就拿着!要是冉悼怪罪,让他来找我!” 说完,他对着帐外喊:“来人!把他们送出去!” 三个信使没办法,只能捧着锦盒,匆匆走出营帐,翻身上马,连夜返回和州县; 身上带着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们可不敢逗留,一尊金佛的价值,把他们仨卖了都赔不起。 而且他们也不敢贪墨,一来三人同行,互相监督; 二来他们都是将领的亲兵,家眷都在燕州,要是敢动歪心思,不仅自己会死,还会连累全家。 冉悼和吕小步都是燕山军出了名的狠角色,对部下好的时候能把酒言欢; 狠起来亲自砍头剥皮都做得出来,谁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吕小步坐在帐内,再次展开地图,手指在淮南镇的路线上点了点: “姓冉的,算你狗日的有点良心。不过这指挥权,老子可不会让给你!” 第584章 晕船的李骁 大魏太平九年三月,高丽半岛的仁川港口还裹在刺骨的春寒里。 海风卷着细密的冷雨,像无数根淬了冰的细针,狠狠拍打在新扩建的码头夯土上; 溅起的海浪混着黑褐色的泥沙,在岸边浅滩积成一滩滩浑浊的水洼。 码头上,三艘挂着燕山军黑底红纹旗帜的运输大船在港口里停泊着; 船身还沾着墨绿色的海草和泛白的盐霜,船帆耷拉着; 像是累极了的汉子垂着的肩膀,显然刚经历过黄海风浪的漫长折腾。 李骁站在码头边,一只手紧紧裹着身上的熊皮披风,内棉甲的领口拉高到下巴。 他比从天津卫出发前瘦了一圈,原本的腰带重新扎了孔; 脸色是长期海上颠簸留下的蜡黄,连眼神还透着股挥之不去的萎靡; 之前十几天的航海,他算是被黄海的风浪折腾得够了。 初春的黄海上大雾弥漫,风向紊乱; 大船被浪头掀得上下颠簸,十来天都吃不进啥东西; 这些日子哪怕踩在实地上,脚下还总觉得在晃,像踩在棉花上,过了些日子还是有些不适应。 “老李,别看了,今天估计后续部队的船还没到,该先去看战马吧。” 旁边的章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稳得像没事人一样。 一同来的章远倒是一点没受晕船影响,脸色红润,眼神明亮; 连盔甲上的铜扣都擦得锃亮,仿佛这十来天不是在海上颠簸,而是在燕州的军营里闲住。 李骁点头,跟着章远往营地走。 营地就在仁川港北面不远处,用木栅栏围了起来; 里面的高丽工匠正在燕山军的指挥下在一排排马厩旁继续扩建,用夯土把栅栏的缝隙都糊起来防风。 数百匹燕山军的战马正低着头,有气无力地嚼着草料; 有的甚至只是站着发呆,连尾巴都懒得甩一下。 兽医带着一群高丽仆从正蹲在最靠里的马厩边,手里拿着一个竹筛子; 正把晒干的大豆和本地收割的黑麦草混在一起,边筛边用手搓匀; 确保每一口草料里都有豆子,才小心翼翼地倒进马槽。 他身边放着一个陶碗,里面盛着切碎的生姜和艾草:这是用来给闹肚子的战马拌料的,能暖肠胃。 “怎么样?今早没再拉稀的吧?我看这马都掉膘了。” 李骁走到兽医身边,声音有些沙哑。 兽医赶紧站起身,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躬身回道: “将军放心!昨晚给那几匹闹肚子的马喂了生姜艾草料,今早看粪便都成块了! 尤其是东边那几匹枣红马,刚才还主动凑过来吃豆饼; 嚼得‘咯吱’响,精神头比前两天好多了!” “再过十天半个月,等它们彻底适应了本地草料; 就能拉出去遛遛,绝对能很快添上膘!” 李骁这才松了口气。 这次登陆仁川,他们第一趟带的大多是骑兵,军械和大批步兵都还在海上飘着。 从燕州把战马从海上运到高丽,战马不仅要适应新环境,还得适应新牧草,可比人精贵多了; 要是带来的战马都垮了,燕山军在高丽接下来的仗可就难打了。 他蹲下身,摸了摸一匹战马的脖子,战马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比前两天温顺多了。 “上点心,每天早晚各查一遍马粪,有一点不对劲就报! 再多给马厩铺层干草,这地方海风大,别让这群畜生祖宗着凉!” 李骁站起身,对着老周细细叮嘱,生怕出一点差错。 往主营帐走的路上,章远忍不住开口: “老李,要不你躲躲?高丽王那边……怕是又要派人来催咱出战了。” 李骁摆摆手:“狗日的高丽王都说了,我们燕山军的部队才到了不到一半,在海上飘了半拉月,老子都差点骑不上马。” 章远点头:“我也讨厌这帮高丽人弯弯绕绕那一套,听不懂人话。” “歇也歇不安稳,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帮家伙一边送礼一边催战,老子还真不好翻脸。” “感觉在认爹这方面,高丽有天赋,高丽王李倧那副恭顺样子,咱不好来硬的。” 自从他们二月下旬登陆仁川后,高丽王李倧简直把他们当成了救星; 又是亲自带着满朝文武出迎,在王宫设宴款待,又是派王室子弟全程陪同; 一口一个‘王师’,虽然吃的东西看着都是些前菜寒酸了些,但是情绪价值到位。 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把李骁和章远捧得跟神仙似的。 可酒过三巡,李倧就急着问:‘何时出兵北上?西京城(平壤古称)的东狄狗贼和高丽伪军韩家兄弟就差最后一口气了,王师一到,必定马到功成!’ 当时李骁就直接拒绝了立刻北上出战; 开玩笑! 刚海运晃荡了十几天,战马蔫得连草料都吃不下,部队才到了三分之一; 连李骁那会儿自己骑马都腿软,不可能靠燕山军蔫啦吧唧的骑兵去啃西京城的坚城? 再说,不少士兵因为海上颠簸,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一个个脸色蜡黄,骑马腿都是软的,这时候出兵,跟送死没区别。 他当时就硬邦邦地回了句:“欲速则不达,骤进祗取亡! 等我燕山大军集结、战马恢复,士卒重整精神,自会北上!” 章远也在旁边帮腔:“高丽多山,骑兵难以展开,咱的步兵和攻城器械还没到。 现在前线战事并不紧急,王上稍安勿躁,好饭不怕晚,咱们得打有准备的仗!!” 李倧虽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也不敢得罪这些“宗主国天兵”; 毕竟东狄还在北面,他还得靠燕山军撑腰,只能勉强点头应下。 可从那以后,他就像盯紧猎物的狼,每天除了都派人往仁川大营送草料粮秣,派高丽劳工帮着修营垒、搭马厩; 却总在差人送东西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催两句:“王师何时能准备好? 西京城的百姓,还在盼着天朝王师解救呢,王师一到敌皆睥睨!” 这种捧着催的搞法让李骁和章远两个暴脾气烦归烦,但伸手不打笑脸人; 只能应承一遍遍的重复“燕山军后续部队还没到,没有准备好。” 李骁回到自己的帅帐正想着,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带着点无奈: “将军,高丽王派来的使者又到了,手里捧着个锦盒,说有要事求见!” 李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对着章远无奈地笑了笑: “你看,说曹操曹操到,今天才巳时就等不及了。” 第585章 请神与送神 两人让使者进来,就见一个穿着高丽蓝色官服的使者手里捧着一个暗红色的锦盒; 盒角绣着金线花纹,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李将军、章将军,小臣奉我王之命,给两位将军送些长白山的老山参; 这可是长了五十年的好参,能补气血,将军们舟车劳顿,正好补补身子。” 他把锦盒递过来,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两根粗壮的人参; 须根完整,还带着泥土的湿气。 李骁接过锦盒,放在案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有劳高丽王上挂心,也替我们谢过王上。战马还在调养,没什么大问题。” 使者搓了搓手,往前凑了半步,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将军,如今春日渐暖,黄海的雾也散了些,后续的大军……想来也快到了吧? 我王说,西京城的东狄残兵最近又在城外劫掠; 百姓们苦不堪言,就盼着天兵王师早日北上,解救他们于水火啊!” 章远在旁边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 “使者放心,等我燕山军后续大军一到,武器军械备齐,我们自会出兵。 眼下最重要的是准备充分,总不能让士兵带着病、战马拉着肚子去打仗吧; 到时候不仅赶不走东狄,还得损兵折将,对吧?” 他眼神扫过使者,带着点警告。 使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李骁却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不耐烦: “使者辛苦了,一路从汉城赶来,肯定累了,先去偏帐歇息; 让伙房给你备点热饭。有出兵的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派人去汉城告知高丽王。” 使者见李骁下了逐客令,不敢再纠缠,只能躬身行礼,倒退着退出了大帐; 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锦盒,眼神里满是不甘。 帐内安静下来,章远忍不住开口: “这高丽王,也太心急了。他以为打仗是过家家?” “他是怕夜长梦多,毕竟被东狄欺负那么多年; 他想早点把东狄赶出去,稳固自己的王位。 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咱们现在准备不足要是现在出兵,打输了; 不仅帮不了他,还得把燕山军的脸丢在高丽,大哥那边也没法交代。” 可谁也没想到,五天后,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从北面风风火火地传来; 西京城的东狄走狗韩润、韩义带着五千残兵连夜往北逃跑了! 城里的守军没了首领,乱作一团,高丽义军趁机杀了进去; 东狄残部也全部往北逃向鸭绿江,西京彻底光复! 城里的百姓们拿着小米粥、腌萝卜,在路边跪着迎接高丽义军; 还自发地打扫战场,修复被破坏的城墙,哭声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捷报传到汉城,李倧高兴得当场设宴庆祝; 捷报传到汉城,李倧高兴得当场在王宫设宴庆祝,喝得酩酊大醉,还亲自弹了首高丽的民谣; 传到仁川的燕山军营地时,李骁和章远正在查看新搭的马厩; 听了消息都愣住了——他们还没出兵,西京居然自己光复了? 高丽王对燕山军的态度,像是被人按了开关,一夜之间就变了。 之前每天准时送来的不限量的草料,变成了刚够垫肚子的量,里面还掺了不少发黄的枯草; 派来的劳工,虽然还在修营垒,却磨磨蹭蹭,还总找借口说“工具坏了”“肚子饿了”; 李倧也再也没派人来催出兵,反而派使者送来一封措辞谦卑的谢表,说“赖天兵威德,逆寇自溃”。 高丽王觉得,哪怕没有燕山军,他高丽忠勇的义士也能赶走东狄; 现在西京光复,似乎大局已定,不需要再看燕山军的脸色,甚至开始后悔之前的承诺了。 章远也看明白了: “这高丽王,翻脸比翻书还快。 之前求着咱们出兵,现在西京光复了,估计想把咱们打发走?” 李骁走到案前,从文件堆里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羊皮文书; 这是来高丽前,定北侯张克亲手交给他的租借文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以五万两白银租借高丽仁川、釜山两港一百年; 每年支付高丽王租金两千两,港口驻军、管理、关税、法律等归燕山军所有。” 当时李倧急着让燕山军出兵帮忙对付东狄人,没啥谈判筹码就签了字; “他现在估计想反悔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高丽王的使者又来了,这次没带锦盒; 脸上没了之前的谄媚笑容,多了点自信。 他走进大帐,躬身行礼后,开门见山: “李将军,我王让小臣带句话: 如今西京光复,东狄残部逃向鸭绿江,我义军正在追击。 感谢王师从燕州远道而来,若是王师返程需要粮草; 我王愿意提供两个月的粮秣,只是……仁川、釜山两港乃是高丽的门户; 若是让外军长期驻军,恐引起百姓不满,还望将军能体谅我王的难处。” 李骁听完,拿起案上的租借文书,递到使者面前,语气严肃: “高丽使者,你看清楚,这文书上是王上亲自签的字; 盖了王室的红印,是白纸黑字的盟约。 定北侯说了,五万两白银会和我们后续部队一起运过来; 每年的两千两租金,也会按时交付。 你们高丽王上现在说这话,是想毁约吗?” 使者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从自信变成了慌乱,赶紧摆手解释: “将军误会了!我王绝没有毁约的意思! 只是觉得如今危机已解,无需劳烦王师再驻军; 若是以后东狄再来,再请王师来援也不迟!” “是否撤兵,不是你我说了算,也不是你们王上能说了算的。” 李骁站起身,走到使者面前,身高比使者高出大半个头; 气势压得使者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告诉你们王上,这两个港口,不仅是为了帮高丽防备东狄,也是为了遵守两方的盟约。 除非定北侯亲笔下令让我们撤兵,否则,我们不会让出仁川!” 使者被李骁的气势吓到,赶紧躬身行礼,匆匆退出了大帐。 帐外的海风还在吹,细雨拍打着帐篷,发出“噼啪”的声响。李骁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的港口——几艘高丽的船只正停在码头边,却没了之前忙碌的景象。 章远走到他身边,开口道:“看来,这高丽王,是想跟咱们掰掰手腕了,仁川离汉城可不远吧。” 章远接话道:“不到五十里,骑兵半日可到。” 使者被李骁和章远的气势吓到,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 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只能躬身行礼,匆匆退出了大帐,连告辞的话都忘了说。 第586章 卧榻之侧 西京光复的捷报传到汉城王宫时,李倧可谓一改之前的愁容满面。 之前政变开始那天,他躲在太庙里,对着祖先牌位祈祷; 一遍遍地求神拜佛,生怕失败后东狄的屠刀落在自己头上。 可现在,听到韩润、韩义逃跑、东狄残部北退的消息; 他彻底丢了君王仪态,高兴哈哈大笑起来,之前的怂样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东狄也不过如此!” 李倧站起身,在亭子里来回踱步,语气里满是得意; “没有燕山军,没有大魏,咱们高丽自己也能打胜仗!” 他想起发布抗东狄诏书时的场景,当时他还怕没人响应; 没想到诏书一发布,高丽八道的义军云集响应; 各地的勤王义军不到五天就膨胀到十万,连之前占山为王的土匪山贼; 都主动派人来归附,说要跟着他“对抗东狄暴政”,形成高丽统一战线。 更让他骄傲的是,开战以来,高丽军队在没让燕山军参战的情况下; 独自击溃了韩润、韩义的伪军,还打跑了不少驻扎在高丽的东狄军。 “原来强大的东狄人,也不过如此!” 李倧越想越兴奋,忍不住举起酒杯,一口喝干了里面的酒。 可兴奋劲儿过后,他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之前为了求燕山军出兵,他可是签了租借协议,把仁川、釜山两港租给了燕山军,还允许他们驻军。 釜山港还好,地处南边,距离汉城远在天边,租出去也没什么; 可仁川不一样,距离汉城只有六十多里,骑兵轻装突袭半日就到; 当初愿意给,是想让燕山军帮着守卫汉城,挡住东狄的进攻。 现在东狄和伪军要被强大的高丽义军赶回鸭绿江北了,他才猛然惊觉: 卧榻之侧,居然躺着一头猛虎!还是自己请来的。 “不行,不能让燕山军在仁川待着!” 当年大魏都没在高丽驻军,现在燕山军不过是定北侯的私兵; 凭什么在伟大的高丽驻军? 万一他们哪天想对他做啥,直接北上打汉城,我岂不是随时会被他们拿捏? 可转念一想,文书是自己亲手签的,还盖了王室的红印; 要是直接反悔,传出去他这个君王言而无信,有损他的圣明; 关键是仁川现在还有燕山军五千人,大都是能征善战的骑兵,真的翻脸,汉城太近了很危险。 “得想个体面的法子,把他们请回去!” 李倧皱着眉,当即下令: “传吏部吏曹判书洪翼汉、右议政李景奭、大司宪崔鸣吉,来勤政殿议事!” 没一会儿,三个大臣就赶到了勤政殿。 三人躬身行礼后,李倧直接开门见山: “诸位爱卿,西京已经光复,东狄残部北退,如今外患不足虑。 只是……之前为了求燕山军出兵,本王把仁川港租给了他们,还让他们驻军。 现在危机已解,燕山军再在仁川待着,恐生事端; 你们说说,该怎么把他们体面地请回去?” 洪翼汉最先开口:“王上,臣以为,现在还不是让燕山军撤军的时候。 东狄虽然退了,但还没退回鸭绿江以北,这次西京战役东狄并没有大规模南下; 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卷土重来。 而且,之前咱们打跑的,都是各地分散的东狄驻军; 多的不过数百人,少的只有几十人,东狄的主力未出; 现在就说‘大局已定’,为时尚早。” “不如王上稍安勿躁,等入秋之后,若是东狄还没南下; 咱再跟燕山军商议撤军之事更为妥当。 这样既给了双方缓冲的时间,也不会让燕山军觉得咱们过河拆桥,一举两得。” 李倧皱了皱眉,没说话——他不想等那么久; 现在东狄被赶跑了,一想到仁川有燕山军驻扎,他感觉睡不着觉。 这时,崔鸣吉站了出来,躬身说道:“王上,臣有一计。 燕山军的定北侯张克,虽然势力大,但终究是大魏的臣子,不是中原正统。 而且他行事暴烈,燕山军长驻仁川,早晚是肘腋之患。 不如咱们遣使赴金陵,重新恢复与大魏的宗藩关系; 让大魏出面调停,借大魏朝廷的名义,让燕山军退兵。” “定北侯乃大魏的臣子,安敢抗天子之命?” 崔鸣吉眼神发亮,语气带着自信; “只要大魏朝廷的诏令一到,燕山军自当解甲归营,不敢违逆。 这样一来,既全了咱们与大魏的君臣之义; 又免去了与燕山军翻脸的麻烦,还能把他们请走,实为万全之策!” 李倧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借大魏的天威压燕山军,既不用自己撕破脸,还能达到目的,简直太妙了! 可李景奭却摇了摇头,开口说道:“王上,崔大人的计策虽好,却有风险。 如今大魏与燕山军并不和睦,定北侯无人臣之礼,有改天之心; 大魏尚且自顾不暇,如何能调停两方。 到时候,不仅没把燕山军请走,还得罪了定北侯,岂不是得不偿失?” 李倧刚燃起的希望,又被李景奭浇灭了,他皱着眉,语气有些烦躁: “那你们说,到底该怎么办? 总不能让燕山军一直待在仁川吧?仁川距离汉城太近了。” 洪翼汉又开口:“王上,臣还是坚持之前的看法。 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定,等东狄北面的威胁彻底解除; 咱们再慢慢跟燕山军谈撤军也不迟,釜山还是可以给的,仁川换一换。 到时候咱们可以先跟燕山军商量,减少他们的驻军人数,这样既能让王上安心,也不会直接翻脸。” 崔鸣吉却不同意:“减少驻军人数治标不治本,只要他们还在仁川,就始终是威胁。 不如咱们再派使者去仁川,跟李骁、章远好好谈谈; 许给他们一些好处,比如多给些粮草、金银,让他们主动撤军。 毕竟他们是外来的军队,在高丽待久了,士兵们也会想家; 说不定给点好处,他们就愿意走了。” 三个大臣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李倧听着他们的话,脑子乱糟糟的; 一会儿觉得洪翼汉说得有道理,该等一等看东狄会不会有后手; 一会儿又觉得崔鸣吉的计策妙,该借大魏的天威; 一会儿又觉得李景奭的担忧有道理,他确实怕得罪燕山军。 他揉了揉太阳穴,对着三人说道:“好了,你们的想法朕都知道了。 此事事关重大,容朕再想想,明日再给你们答复。” 三人躬身行礼,退出了勤政殿。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王宫的同时,高丽使者听得了王上的担忧; 准备为国分忧,在李倧和高丽君臣没有决定如何对待燕山军的情况下就擅自行事了。 第587章 恨国党昭显世子 高丽西京北面的宁边都护府,刚下过一场春雨,南北官道上满是浑浊的泥水; 马蹄踩进去,深陷半尺,每拔一次都要费极大的力气,行军困难。 一队队穿着镶黄旗布面甲的东狄骑兵,正沿着泥泞的官道缓缓前行; 甲胄上沾着褐色的泥点,骑兵们的脸上满是不耐; 嘴里时不时冒出几句东狄语的咒骂——这鬼天气,这烂路,简直是在折磨人。 高丽宁边都护府的府衙内,气氛却与外面的泥泞狼狈截然不同。 高丽伪军将领韩润和韩义,正躬着身子,对着主位上的年轻将领满脸堆笑; 手里捧着刚泡好的高丽参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豪格贝勒,您一路辛苦,这是本地最好的十年参泡的茶,您尝尝,解解乏。” 韩润双手递过茶碗,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主位上的将领,正是东狄皇台吉的长子、镶黄旗旗主豪格。 他不过二十出头,却穿着一身厚重的镶黄旗将军布面甲; 眼神扫过韩润兄弟时,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接过茶碗,抿了一口,语气平淡:“西京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韩义赶紧上前一步,躬身回道: “回贝勒爷,李倧那老贼光复西京后,就开始得意忘形; 现在高丽贼军已经分兵北上,很快会到宁边,他们中计了,南浦埋伏的部队没有被发现。 咱们的军队已经收拢好了,就等着贝勒您来,好杀到汉城,活捉李倧那个背信弃义的逆贼!” 豪格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左边座位上的男子; 那是个穿着华贵高丽服饰的年轻人; 面色却惨白消瘦,眼神空洞,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正是高丽昭显世子,李汪。 韩家兄弟不知道,这个看似落魄的高丽世子,心里藏着怎样的恨意与挣扎。 年初高丽背盟反抗东狄时,东狄朝堂一片震怒; 所有贵族都要求立即处死作为质子的李汪,以解心头之恨。 可皇台吉却力排众议,亲自把李汪召进皇宫,单独谈了一夜。 那天夜里,盛京的偏殿里,烛火摇曳。 皇台吉坐在上首,对着李汪缓缓开口: “你父王背叛东狄,你这个世子,本拿来你的脑袋来祭旗; 但本汗仁慈,愿意给你机会,两条路,你选一条。” 他指了指桌上的毒酒和白绫: “第一条,喝了这杯酒,或者用这条白绫,了断自己; 也算是为你父王的背叛东狄赎罪,你身份尊贵,本汗愿意给你留个体面。” 接着,他又指了指身边的豪格:“第二条,跟着我儿豪格南下高丽; 本汗会支持你做新的高丽王。 不过,你要娶我的女儿,宣誓世代效忠东狄,将来立有东狄血脉的王子为世子。 你若是想活,想坐上那个王位,本汗就帮你; 若是想为你父王和高丽赴死,本汗也不拦着。” 黄台吉身后站着几个手持弯刀的东狄巴图鲁; 眼神凶狠地盯着李汪,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李汪看着桌上的毒酒和白绫,又想起自己在盛京十几年的质子生涯; 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 他恨! 恨自己的父王,十几年前高丽屈辱兵败后,就把他丢到盛京当质子,让他受尽屈辱; 东狄贵族他当成玩物羞辱他,让他养马当马夫,一开始甚至让他睡在牛棚马厩里,后来才有了一间勉强能挡风雪的破院子; 他更恨自己,曾经是高丽高贵的世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锦衣玉食; 如今却在异国他乡苟延残喘,活得就像高丽最卑贱的贱民。 尤其是这次,父王反抗东狄,却压根没想着把他从盛京救走; 仿佛他从来都不是高丽的世子,不是父王的儿子! 李汪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我愿意跟着豪格将军南下,效忠东狄,只求大汗能帮我坐上高丽王位!” 皇台吉满意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可李汪心里清楚,光靠一句承诺,远远不够。 当天回到自己的破院子,他看着跟自己相濡以沫六年的妻子; 还有两个年幼的儿子,眼神慢慢变得冰冷。 他知道,必须用至亲的血,来证明自己对东狄的忠诚。 夜深人静时,他亲手拿起一把匕首,走到妻子面前; 妻子看着他冰冷的眼神,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抱着儿子问道: “夫君,你……你要做什么?” 李汪没有回答,只是猛地举起匕首,刺进了妻子的胸膛。 鲜血溅满了他的衣襟,妻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不解和绝望。 接着,他又走向两个儿子,闭着眼睛,将匕首刺了下去。 孩子们的哭声戛然而止,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那一刻,他仿佛挣脱了某种枷锁; 他不再是高丽的世子李汪,不再是有妻有子的丈夫和父亲; 他只是一个为了活下去、为了王位,可以付出一切的复仇者。 第二天他带着妻儿的首级去见皇台吉,皇台吉虽然没说什么; 却在第三天赏赐了他大量财物、绢帛和二十个东狄阿哈奴仆和一队东狄勇士作为他的护卫,连住所也改了。 如今,他跟着豪格渡过鸭绿江,来到宁边都护府; 李汪坐在座位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仿佛眼前的韩润兄弟、豪格将军,都与他无关。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到汉城,杀死父王李倧,夺回属于自己的王位; 让那些曾经害他受辱无能的高丽人,都付出代价! 豪格看了一眼沉默的李汪,对着韩润兄弟说道: “现在不是急着杀回汉城的时候。 仁川那边有燕山军驻守,燕山军现在还没和高丽叛军会和。 按照父汗的说法,必须在燕山军和高丽叛军合流前; 彻底击溃消灭高丽叛军主力,这也是让你们让出西京一路北撤的愿意。 一时的胜负不重要,只要把高丽叛军聚集起来,快速消灭才是关键所在。 先在宁边休整几天,等后续的新的正红旗到了,再制定进攻计划。” 韩润赶紧点头:“贝勒爷英明!陛下神武! 咱们现在有您坐镇,肯定能一举荡平高丽叛军!” 豪格没再说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殿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泥泞的官道上,东狄的骑兵还在缓缓前进。 而此刻的汉城王宫,李倧还在为如何遣返燕山军而发愁; 根本不知道,他的亲儿子没有死,已经跟着东狄大军来到了宁边都护府。 第588章 剑拔弩张 翌日,仁川港的晨雾还未散尽,潮湿的海风里带着咸腥味; 码头上的高丽役夫正揉着惺忪的睡眼; 突然听到远处大雾的海面传来沉闷的号角声; “呜——呜——”的声响穿透雾霭,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望向大海。 几十艘大型海船破开晨雾,黑压压的船帆如乌云般压向港口,船身切开海浪,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水痕。 船头悬挂的“燕山”字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红色的字体在灰暗的天色下格外醒目。 “是燕山军的船!还有咱们高丽的舰!” 码头上的高丽巡检刚喊出声,就见为首的海船已经抛下锚链; 跳板“哐当”一声搭在码头石面上; 没穿铠甲穿着玄色劲装的燕山军士兵鱼贯而下,不少人精神萎靡不振,到了陆地上还一个没踩稳差点跌进海里。 仁川大营里的副将千户屠砺已经带着仁川大营部队赶到,面对刚下船的高丽码头船官,直接亮出身份: “奉李将军、章将军令,所有高丽船只即刻停靠指定泊位; 船员与军官不得擅自离船,等候查验!” 一旁的申疤更是直接,大手一挥,身后的士兵便冲上高丽船只; 将还在发愣的船员们按在甲板上,刀柄敲在船板上的声响此起彼伏。 “别乱动!老实待着!要是敢耍花样,直接扔海里喂鱼!” 申疤的吼声压过了海浪声,吓得几个高丽船工腿都软了。 另一边,楼安国和陆定边正指挥靠岸士兵卸载军械。 盖在货物上的油布被掀开,露出了燕山弩炮的配件; 配重投石机的木质组件用油布加牦牛皮包裹着,堆叠在一起像座小山;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面面铁板,和包铁车轮。 “动作快点!将军们还在营里等着呢!” 楼安国擦了把额头的汗,看向远处的仁川大营; “这批马甲和重甲得赶紧擦干入库保养好,别被海水蚀了!” 陆定边点头应着,目光扫过那些刚下船、还在扶着船舷呕吐的步兵。 此时的仁川大营帅帐内,李骁正盯着案上高丽汉城和仁川周边的地图; 地图是用羊皮绘制的,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汁标注着高丽的城池、山脉、河流; 仁川到汉城的官道用红色粗线标出,还标注着“距离一百二十里,骑兵一日可达”。 “原本还想着联高丽抗东狄,和他们把东狄赶过鸭绿江。 现在看来,东狄那边拉了,暂时翻不起大浪,倒是高丽这边; 李倧翅膀硬了,想把咱们赶走,得好好敲打敲打,让他知道我们也是可以不讲道理的。” 章远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封刚写好的信,他手里拿着一支毛笔; 时不时在信上添两笔,确保信息没有遗漏。 “天津卫那边来回我们这要二十日,咱们没功夫等兄长的命令。 高丽这情况,夜长梦多,我们得先下手为强。” 章远将信仔细折好,装进一个牛皮信封里,用火漆封好。 他将信递给身旁的亲兵,亲兵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你亲自跟着回程的船送回去,就说高丽局势突变,李倧意图遣返我军; 还可能暗中联系大魏,为了保证对高丽的控制; 咱们得先动手控制汉城高丽君臣,免得被他们摆一道。” 章远叮嘱道,语气里满是郑重。 亲兵躬身应道:“卑职遵命!定将信安全送到定北侯手中!” 章远看向李骁,继续说道:“现在咱们有一万一千多兵力,其中骑兵四千,步兵五千,攻城兵一千,步骑攻城兵都齐了。 除了刚下船的四千步兵和攻城兵受晕船影响,战力只能发挥五成; 骑兵和战马基本适应了高丽的水土,都能发挥八成战力。 重型的弩炮、投石机都靠岸了,拿下汉城易如反掌; 只要休整几日,让步兵缓过劲来,咱们就能直接北上,直取汉城!” 李骁点头:“拿下汉城很简单。等他反应过来,汉城的城门就得插咱们的旗!” “关键我们不好控制高丽啊,再说当初目标是先对付东狄,取丹东; 哪里知道我们还没动手,高丽人自己把西京打回来了,狗日的东狄果真废物。”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以先把高丽朝廷抓起来,或者兵临城下谈判; 把高丽王关键人物控制起来,我们没带什么行政班底,还是以维稳为主吧。” 而汉城王宫的偏殿里,李倧正背着手来回踱步,脸色铁青得吓人。 “三天了!燕山军后续军队已经登陆三天,咱们今天才知道消息!” “还扣了咱们高丽的舰队!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洪翼汉、李景奭、崔鸣吉三人站在下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崔鸣吉垂着头,往日里主张驱逐燕山军的劲头全没了,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陛下,臣也没想到……燕山军怎么会突然翻脸? 是不是宫内哪里走漏了风声,让他们得知消息,惹恼了他们?”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李景奭急得跺脚,“汉城现在能调动的守军不足三千,主力都去北伐西京了; 要是燕山军真打过来,汉城现在根本守不住!” 他看向李倧,语气急切,“陛下,当务之急是稳住燕山军; 先和他们谈,绝对不能动刀兵,也不能让两军交恶啊!” 洪翼汉也连忙附和:“李大人说得对! 仁川离汉城不过百里而已,燕山军要是急行军,一天就能到城下。 咱们现在没兵没将,只能先安抚他们。 臣愿意带着礼物去仁川,见李骁和章远,打探情况。” 李倧停下脚步,看着三人,眼神里满是无奈。 他原本还想着怎么体面地遣返燕山军,可现在; 人家已经亮出了刀枪在厉兵秣马,到底是宫里哪出了问题让燕山军知道了他们的小心思啊? “好,就依你们。” “洪爱卿,你多带些礼品,务必稳住李骁和章远; 告诉他们,有话好说,只要不兵戎相见,什么条件都好商量!” 洪翼汉躬身领命,心里却没底。 他知道,燕山军既然扣留高丽舰队,就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这一去仁川,怕是凶多吉少,可汉城危在旦夕,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第589章 咱们也刚好要去一趟汉城 汉江水泛着冷光,初春的风卷着水汽,吹得洪翼汉裹紧了官袍。 他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咯吱”声; 心里七上八下——车后跟着二十辆马车; 装着金银绸缎、人参宝药,都是李倧让他带来的“诚意”; 可越靠近仁川,他越觉得不对劲。 刚过汉江渡口,没走十里地,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断喝: “站住!此路已被军管,表明身份和来此目的!” 洪翼汉掀开车帘,就见路边立着一道临时木栅栏,上面挂着“燕山”字旗; 十几个穿着玄色布面甲的士兵握着长枪。 一个满脸胡茬的百户走过来,手握着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过车队。 “我乃高丽吏部吏曹判书洪翼汉,奉王上之命; 前往仁川拜见燕山军李、章二位将军,还请通报。” 洪翼汉掏出印信,双手递过去。 百户验过印信,对着身后喊了一声:“带两队人,护送洪判书去仁川!” 很快,二十个骑兵翻身上马,围在车队两侧,马蹄声“嗒嗒”作响,像是在押送囚犯。 沿途的景象让洪翼汉心头越来越沉。 原本开阔的官道旁,多了不少临时搭建的关隘; 每个关隘都有几十燕山军驻守,士兵们正忙着加固栅栏; 有的还在夯土筑高台——那是在修烽火台,台上已经架好了火把,只要点燃,四十里之内都能看见。 “这是要干嘛呀!这是要干嘛呀?” 洪翼汉攥紧了手里的折扇,指节发白。 他想到当初是自己力主请燕山军来高丽; 本以为高丽离了天朝援助,根本反抗不了东狄的统治; 可谁能想到,西京居然能在没有燕山军参战的情况下光复; 李倧和高丽大臣们的腰杆一下子硬了,觉得没必要再屈居定北侯之下; 毕竟一个军阀侯爷,居然要凌驾于高丽国王之上,实在是太不体面了,他们还是喜欢oLd powER大魏。 可现在看来,这体面非但没争到,反而把燕山军的刀尖引到了自己脖子上。 车队一直走到傍晚,天都擦黑了,才到仁川燕山军大营外。 仁川的燕山军大营内火光通明,照得夜空一片通红; 隐约能听到士兵们搬运军械的吆喝声、战马的嘶鸣声; 还有弩炮调试的“咯吱”声,整个大营像一头苏醒的猛兽,透着股随时会扑咬的杀气。 “洪判书是吧?这边请。” 一个燕山军军官走过来,语气冰冷,没等洪翼汉反应; 就把他的随从拦在了内营外,“李将军有令,只许洪判书一人入营。” 洪翼汉想争辩,可看着燕山军不善的眼神,只能咽下话,跟着他往里走。 路过车队时,他看到十几个燕山军士兵正开箱检查; 金银珠宝被翻得乱七八糟,心里一阵肉痛,却不敢多说一个字。 进营前,两个士兵上前,把洪翼汉浑身上下搜了一遍; 连腰间的玉佩都被摸了摸,确认没有携带武器,才领着他往中军大帐走。 沿途的士兵们都在忙碌,有的在打磨保养甲片,有的在整理打包成捆的标枪; 没人看他一眼,可那股紧绷的杀气,却让他后背直冒冷汗。 中军大帐的帘子被掀开,一股浓烈的墨香和烤肉味混合着扑面而来; 帐内挂着一张巨大的高丽汉城周边地图; 上面用红笔圈出了汉城、仁川等地,还画着密密麻麻的箭头; 显然是在制定作战计划。 七八个穿着玄甲的燕山军军官围在地图旁; 有的指着地图争论,有的在纸上记录,见洪翼汉进来;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像刀子一样锐利。 军官们自觉分列两旁,露出上位的李骁和章远。 李骁穿着燕山军的玄色将军甲,披着熊皮披风,脸上没有了之前的随和,眉头紧锁,眼神冷得像冰; 章远坐在一旁,目光扫过洪翼汉,带着几分蔑视。 “洪判书,大晚上的跑我燕山军大营,所为何事?” 李骁先开口,声音平淡; “莫不是等不及了,急不可耐想赶我等走? 别急啊——没见我们大军正在打包东西,准备回燕州吗?” 洪翼汉赶紧躬身行礼,脸上挤出笑容:“李将军说笑了!什么走不走的? 我们高丽对定北侯可是绝对的忠诚,还要联手共抗东狄呢! 谁说要赶你们走?都是误会,纯属误会!”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李骁的神色,见对方没松口,又补充道: “定是有人造谣,挑拨我们两方关系,王上要是知道了,定会严惩不贷!” “误会?” 章远放下笔,语气带着几分冷笑,“你们王上的使者亲自跑过来说: ‘西京已光复,燕山军无用,当遣返之’,这也是误会? 我们大老远跨海千里,来帮你们高丽复国; 没要你们一寸土地,没抢你们一粒粮食,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 洪翼汉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露馅的居然是与燕山军联系的使者这个小角色! 他赶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章将军息怒! 我以洪家几十口人的性命担保,我们王上绝没有下驱逐燕山军的命令! 定是那使者自作主张,说不定是东狄奸细,我回去就请王上严惩他; 还要昭告全国,澄清误会,绝不让谣言坏了我们的关系!” 李骁站起身,走到洪翼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关系了。 下不下令,不重要——你们的态度,我们已经知道了。” “既然洪判书要回去请王上严惩造谣之人; 那我等也刚好跟着去看看,你们高丽的‘诚意’到底有多少。” 洪翼汉心里一惊,刚想开口劝,就见两个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力道大得让他骨头生疼。“李将军!章将军!有话好说啊!没必要动兵戈!” 他挣扎着,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可士兵们根本不理他,架着他就往外走。 帐内的军官们重新围到地图旁,李骁指着汉城的方向,语气坚定: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骑兵先行,步兵和攻城兵随后; 以发现东狄奸细和高丽叛军为由;直奔汉城!拿下汉江渡口! 攻心为上,少造杀孽,拿下汉城!但若遇抵抗,不必手软。” “是!” 帐外,洪翼汉被架着往营外走,看着营内忙碌的士兵; 听着越来越近的战马嘶鸣声,心里一片绝望! 第590章 高丽太上皇 天刚蒙蒙亮,仁川大营的号角声就刺破了晨雾。 李骁穿着玄色重甲,腰间挎着雁翎刀,马鞍上还挂着长枪,翻身上马; 身后跟着数千燕山军骑兵,马蹄踏过泥泞的道路,溅起一片片黑褐色的泥水。 “传我将令!全军打出‘平叛护驾’旗号,直奔汉江渡口!”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士兵们齐声应和,呐喊声震得路边的树枝都微微发抖。 队伍最前方,两面大旗迎风招展; 一面是“燕山”字旗,一面是“平叛护驾”旗,红色的字迹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沿途的高丽百姓听到马蹄声,纷纷躲回家里,紧闭门窗,从门缝里偷偷张望。 原本热闹的官道,此刻只剩下燕山军骑兵的马蹄声,还有士兵们整齐的脚步声,透着股不容抗拒的气势。 之前被燕山军控制的关口,此刻早已敞开通道。 骑兵部队疾驰如飞,不到三个时辰,就抵达了汉江南岸渡口。 渡口的高丽守军正靠在岸边的草棚里打盹,就见突然冲来的燕山军骑兵; 顿时慌了神,手里的长枪都掉在了地上。 “放下武器!汉城有东狄内奸!我们奉命接管渡口!”屠砺一马当先,手里的长刀指着高丽守军。 高丽守军哪里见过这阵仗,有的直接抱头跪倒在地; 有的转身想跑,却被骑兵追上,撞翻在地,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不到一炷香,汉口渡口就被燕山军完全控制; 被俘的高丽士兵被集中到一起捆成一排,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立刻架设浮桥!” 李骁翻身下马,指着汉江对岸,“楼安国,你带步兵搭建浮桥; 陆定边,你率骑兵去周围征收船只,务必在日落前开始渡江渡过汉江!” 汉江宽有三四百步,但水不算深; 士兵们迅速搬出早已准备好的木板、绳索,开始搭建浮桥。 木板在水面上拼接,绳索将木板固定,很快,一座临时浮桥就初具雏形; 另一边,楼安国带着骑兵先用渡船一趟趟往返于汉江两岸,马蹄踏在船板上,发出“噔噔”的声响。 而此时的汉城王宫,早已乱成一团。 内侍跌跌撞撞地冲进偏殿,手里拿着急报,声音带着哭腔: “王上!不好了!燕山军打着‘平叛护驾’的旗号; 已经拿下汉江南岸渡口,正在架设浮桥,眼看就要渡过汉江了!” 李倧脸色惨白,身体晃了晃,差点晕倒,幸好被身旁的李景奭扶住。 “平叛?护驾?” 李倧声音颤抖,“本王什么时候发过求救信?洪翼汉呢? 他不是去仁川调和了吗?是不是他联合燕山军来逼宫?” 李景奭扶着李倧坐下,语气急切:“王上,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 燕山军来势汹汹,汉城根本抵挡不住! 不如赶紧北上西京,那里有咱们高丽的主力部队; 待集结兵力,再与燕山军抗衡不迟!” “不行!本王不能离开汉城!” 李倧猛地摇头,眼神里满是恐惧,“要是离开汉城,沿途万一遭遇不测怎么办? 再说,离开国都的国王,还能算是国王吗? 西京的将领会不会拥兵自重?!” “汉城好歹是本王的根基,本王熟悉这里的一切,只要投降,配合燕山军; 他们好歹会给王上留几分情面,毕竟朕还是定北侯的藩属; 只要不反抗,总能保全性命和王位!” 李景奭还想再劝,可看着李倧决绝的眼神,只能叹气闭嘴。 很快,李倧下令:“传旨,打开汉城城门,迎接燕山军入城! 本王愿意配合一切安排,只求两军不要交恶,保全汉城百姓!” 当燕山军的大军渡过汉江,抵达汉城城门时,城门早已大开; 李倧带着大臣,穿着朝服,站在城门旁迎接。 看到李骁骑着战马,带着骑兵缓缓而来,李倧赶紧上前,躬身行礼: “本王不知汉城有叛党作乱,多亏李将军及时赶来平叛,本王感激不尽!” 李骁翻身下马,眼神扫过李倧和大臣们,语气平淡: “王上不必多礼,高丽乃我燕山军藩属,平叛乃是我燕山军的职责。 只是叛党藏于朝堂,还需王上配合,肃清奸佞,以正朝纲。”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士兵就上前,将之前主动驱逐燕山军的使者; 还有大司宪崔鸣吉等亲魏派官员抓了起来,押到一旁。 “李将军,这是为何?” 崔鸣吉挣扎着,声音愤怒,“我等忠心耿耿,何来叛党之说?你这是诬陷!” “诬陷?” 章远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扔在崔鸣吉面前; “你意图勾结大魏,背叛定北侯,还敢说不是叛党?还有你,” 章远指着那名使者,“你自作主张,散布‘遣返燕山军’的谣言; 挑唆两方关系,此等奸佞,留之何用?” 没等崔鸣吉等人辩解,士兵们就将他们押到城外的汉江刑场。 随着几声刀响,曾经的“亲魏派”核心人物,还有那名自作聪明的使者; 都成了刀下亡魂,首级被悬挂在城门上,警示众人。 紧接着,李骁看向被燕山军裹挟而来的洪翼汉,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洪判书之前力主请我燕山军来高丽,忠心可嘉。 如今汉城需重整朝纲,朕看洪判书可任领议政; 总领高丽文官事务,辅佐王上治理国家。” 洪翼汉心里一惊,他看着李骁冰冷的眼神,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亲近大魏的官员被清算,自己被推到领议政的位置,明摆着是要当燕山军的代理人。 他只能躬身行礼:“臣遵旨,定当辅佐王上,配合燕山军,稳定高丽局势。” 很快,燕山军接管了汉城城防,景福宫的卫队被燕山军将领俄木布和奥巴率领的部队替换,汉城的军事控制权彻底落入燕山军手中。 李骁和章远并没有留在景福宫,而是在城外搭建军营,驻扎下来。 他们来高丽是为了抗东狄,不是来管高丽的内政的。 只要把持住军权,让高丽别添麻烦,至于高丽的内政、经济,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几天后,李倧为了表明对定北侯的忠诚,主动下旨; 封李骁、章远为“高丽护国兵马大元帅”; 将高丽所有军队的调动指挥权,全部授予二人。 李骁和章远虽然不在乎这个虚名,却也没有拒绝; 有了这个名头,日后调动高丽本地的军事力量,会方便很多。 短短五天时间,李骁和章远就完成了对高丽最高权力的重塑: 肃清亲魏势力,彻底控制军权,扶持代理人,却对内政、经济放任自流。 汉城的官员百姓虽然对燕山军的到来心存忌惮; 却也没遭遇劫掠之苦,日子渐渐恢复平静。 第591章 两害相权 五日后,汉城的晨雾还没散尽,一匹快马就从北而来冲进汉城城门,直奔景福宫。 骑士浑身是汗,甲胄上沾着泥土,手里高举着一封染血的军报,嘶声喊道: “西京急报!北伐军遇袭,求见王上!迟则西京危矣!” 宫门守卫见军报染血,不敢耽搁,立刻往勤政殿通报。 宫门守卫见军报染血,不敢耽搁,立刻领着骑士往勤政殿跑。 此时李倧正和李景奭、新任礼曹判书金万基商议如何缓和与燕山军的关系; 自崔鸣吉等亲魏派官员以“东狄内奸”“亲近大魏”之名被斩首示众后; 朝堂上再无人敢提及“遣返燕山军”,连议事时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见人跌撞闯入,手里军报还滴着血,李倧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等急报,定是出了塌天大事。 “王上!大事不好!” 骑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军报脱手落在金砖上,溅开一小片血渍; “我北伐军进攻宁边时,潜伏在南浦卧牛岛东狄精锐和高丽伪军突然偷袭西京! 宋时烈大人组织军民拼死抵抗,才勉强守住城墙; 可北伐军回援西京途中,又被东狄镶黄旗和高丽伪军截击! 主将李浣大人身中两箭,指挥以上军官战死半数,粮草军械大半被丢弃; 残部只能退守平城,如今被东狄军死死围困,粮食断绝,军心涣散,崩溃在即!” 李倧颤抖着拿起军报,眼睛划过“李汪”二字时,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应该殉国的昭显世子没死。 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军报上写得明明白白: 东狄和伪军竟打出了昭显世子李汪的旗号,四处散布谣言; 说他李倧已被燕山军害死,汉城的高丽国王是“伪王”; 还骂定北侯以侯封王“窃取高丽神器”,号召凡高丽人“奉正朔讨逆”驱除汉人恢复高丽与东狄的亲善关系。 更可怕的是,西京和平城的两支大军被分割包围; 相距不到五十里却无法呼应,随时可能全军覆没。 “逆子!逆子啊!” 李倧气得浑身发抖,军报 “啪”地摔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朕还没死,他身为世子人贼作为,勾结东狄谋逆!还敢造谣说朕已死,真是狼心狗肺!” 李景奭连忙捡起军报,匆匆看完后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发颤: “王上,如今北伐军是我高丽的命根子,若真被全歼,被说西京; 到时候东狄军南下,汉城也根本挡不住啊!” 金万基绕着弯子说:“之前……之前崔大人他们因‘通敌’被处置; 燕山军如今掌着汉城防务,若想北上救援,恐怕还得请他们出手。 只是……早知如此何必兄弟阋墙呢?” 李倧沉默了; 崔鸣吉的死让他彻底明白,如今的高丽早已不是他能做主的天下了。 高丽已经成为了燕山军和东狄的角斗场,黄台吉不知为何没有杀掉为质的昭显世子,反而扶持自己儿子跟自己开战。 “备车!本王要亲自去燕山军大营求见!” 李倧咬着牙,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另外,把朕剩下的儿子都带来; 就……就留在燕山军大营当人质,让他们看看本王的诚意!” 很快,李倧的车架就出了景福宫,朝着城外的燕山军大营驶去。 李倧目光扫过城门上还未取下的崔鸣吉头颅时,又慌忙低下头; 崔鸣吉的死代表燕山军也对高丽呲牙了,在傀儡王的路上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而此时的燕山军大营,李骁和章远还在讨论汉城的控制部署和北上计划,西京的事情早就传到这里。 直到亲兵来报“高丽王李倧亲至营外,求见二位将军”,两人都有些意外。 “胆小王还敢来我们的军营?奇了怪了,不躲在景福宫装病了。” 李骁点头:“西京危机,高丽就那么点本钱,急了呗,走,去看看什么情况。” 两人走出大帐,就见李倧穿着素色王袍,身后跟着几个半大孩子; 最小的不过四五岁,最大的不到八岁; 一个个被周围穿甲的燕山军士兵吓得瑟瑟发抖,紧紧攥着衣角。 李倧见到他们,主动上前半步,腰杆都弯了几分,语气带着明显的恳求: “李将军、章将军,西京危急,北伐军被困,求二位将军即刻出兵救援! 这些都是本王的亲生骨肉孩子留在燕山军大营当人质; 只要能解西京之围,本王愿意答应任何条件,以后高丽全听将军安排!” 李骁看着那些孩子,又看了看李倧眼中藏不住的绝望,心里了然; 崔鸣吉的震慑、李汪的背叛、北伐军的危机,三记重锤彻底打垮了李倧的底气。 “国王放心。” 李骁语气沉稳,“我等率军来高丽,本就是为了对抗东狄。 如今贼逆李汪勾结外敌,危害高丽,我等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他对着帐外高声下令:“传我将令!全军即刻整军! 骑兵先行,步兵和攻城兵携带弩炮、投石机随后,驰援西京! 三日内备齐粮草军械北出。!” “遵命!” 众将高声应道。 营外立刻响起嘹亮的号角声,士兵们动作迅速地收拾军械; 整个大营像一台突然启动的精密机器,处处透着肃杀之气。 而汉城的朝堂上,被燕山军临时任命的领议政洪翼汉接到李倧的命令后; 立刻召集文官们筹备汉城的粮草、征集民夫准备供应燕山军北伐所需。 他手里捏着北面李汪发布的檄文,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官员,语气凝重: “昭显世子....不,是汪逆已经屈服东狄! 我等官员都成了他口中的高丽叛臣,一旦东狄打入汉城,我们十死无生。 如今只能跟燕山军一条路走到黑,谁敢延误,就是第二个崔鸣吉!” 官员们脸色煞白,没人敢反驳——崔鸣吉的死早已让他们明白; 反抗燕山军只有死路一条,东狄来了也是死路一条。 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曾经的昭显世子现在的汪逆,明显是要借东狄之手颠覆整个高丽的; 之所以叫汪逆,因为背弃宗庙,王上昨日已经把昭显世子的名讳从宗庙除籍; 礼曹判书金万基在王上的授意下,立即着手将整个起居注和昭显世子的记录尽数修改,彻底打上耻辱柱; 他不会再是为高丽在东狄忍辱负重的质子,而是勾结外敌、背叛宗庙的乱臣贼子。 高丽以后不会有任何关于昭显世子的正面记载,本人已经变成了高丽的禁忌。 而被围在西京的宋时烈,正站在城墙上,手里紧握着一把佩剑。 他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东狄高丽联军,看着那些飘扬的镶黄旗,心里满是焦急。 城墙上的高丽兵民早已疲惫不堪,却没人敢懈怠; 他们不知道不知道援军何时会到,会不会有援军。 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祈祷:王师快点来,高丽不能亡! 第592章 药杀 金陵皇宫的坤宁宫偏殿内,烛火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曳; 明明灭灭的光映在殿内的盘龙柱上,将那些雕刻的龙纹衬得愈发阴沉。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混着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药味与檀香,织成一片让人窒息的愁云惨雾。 曹祯坐在铺着明黄色云锦的软榻边,背脊绷得笔直,却又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颓丧。 他怀里紧紧抱着不足两岁的二皇子曹炯,孩子穿着一身绣着百子图的红色小锦袍; 小小的身体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温热,像一块冰冷的玉石。 曹炯的小脸泛着不正常的青紫,嘴唇乌得发紫; 连平日里总爱攥着曹祯手指的小拳头,此刻也松松地垂着。 曹祯的指腹一遍遍轻轻抚过孩子冰冷的脸颊,从光洁的额头滑到带着婴儿肥的下巴; 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孩子的浅眠。 可那刺骨的冰凉钻进掌心,像无数根细针提醒让他认清现实; 他清楚地知道,他最疼爱的幼子,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甜甜地喊他一声“父皇”了。 一个时辰了,他就这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着; 眼泪早已流干,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眼角的细纹里还残留着泪痕。 殿内围着的亲信太监和锦衣卫们,全都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 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靴底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生怕哪怕一点细微的声响。 侍中王振换了一身深灰色暗纹宫服,手里捧着一个描金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参茶。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曹祯身边,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初春夜凉,这参茶是太医院刚熬好的,还热着,您喝一口暖暖身子吧。” “皇后娘娘那边,奴婢已经让人安置妥当了,此刻已经歇下。 奴婢特意留了东厂的番子守在娘娘殿外,太医院的刘院判也在外候着。 太医说,娘娘是急火攻心才晕了过去,喝两副汤药调养几日便能好转; 只是……只是娘娘这心病药石无医,还得慢慢静养,急不得啊。” 曹祯缓缓抬起头,那双往日里满是威严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黄景呢?骆养性那个废物呢?” “让一个煎药的太监开口很难吗?” “到底是谁干的?朕要诛他九族!不——十族! 朕要让他全家上下,连带着祖宗坟茔,都不得安宁!”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殿内的太监宫女锦衣卫们吓得“扑通”一声全跪了下来; 头埋得低低的,额头贴到地面,浑身瑟瑟发抖;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有肩膀还在控制不住地轻颤。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抑的脚步声,“嗒嗒”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东厂大太监黄景领着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匆匆走了进来,两人都没穿官服,只着一身常服。 黄景额头全是冷汗,脸色惨白得像纸; 骆养性更惨,左腿微微跛着,裤管下缘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显然是刚挨过板子,每走一步都疼得眉头紧皱,却不敢丝毫耽搁。 “奴婢黄景,参见陛下!” “奴才骆养性,参见陛下!” 两人齐齐跪伏在地; “陛下,奴……奴婢和骆指挥,已经把那煎药的小太监审出实情了! 接头的人也抓到了,此刻正在锦衣卫诏狱里拷问; 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揪出幕后的真凶! 还请陛下千万保重龙体——大魏的江山,还得靠陛下撑着,离不开陛下啊!” 骆养性忍着腿疼,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咚”的声响: “都是奴才无能!能护得二殿下的周全,奴才就是粉身碎骨也难赎其罪! 恳请陛下赐奴才戴罪立功,奴才就算赴汤蹈火; 也要把那幕后元凶揪出来,碎尸万段!” 曹祯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语气冰冷:“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景咽了口唾沫,不敢耽搁,连忙回话:“回陛下,那小太监名叫李小六; 是几年前通过御膳房总管的关系进的宫,负责给后宫各殿煎些换季防病的药。 半个月前,他外出采买药材时,被人强行带到了钟楼附近的‘悦来酒楼’” “对方控制了他在城外的全家老小,还拿出五千两银子放在桌上; 逼他给大皇子和二皇子下毒。” “那小太监得了一包附子和乌头的碎块,对方还教他怎么混进药里; 说这两种药材本是治风寒的,混在太医院的方子?,不会被发现,可以栽赃太医。” “眼下是初春,天气忽冷忽热,大皇子曹琅刚四岁,二皇子年纪更小,都容易染风寒。 太医院的刘院判按往年惯例给后宫娘娘和皇子开了‘麻黄汤’‘桂枝汤’这类平和的方子。 那小太监就趁着煎药的时候,偷偷把附子、乌头的碎块混了进去; 这两种药材性子烈,会让麻黄汤里的半夏贝母变成十八反毒药。” “二皇子服下不到两个时辰,就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太医赶来时已经晚了……大皇子年岁稍大,太医又及时催吐,才保住性命。 那小太监本想趁乱端走药碗,栽赃给太医院; 可太医院的医官发现碗里药物味道不对,这才识破了毒计。” 骆养性接着说:“奴才已经派人包围了钟楼附近的街道; 抓到了和小太监接头的人,正在连夜审讯。 从现有的线索看,幕后主使应该是……” 他话没说完,就见曹祯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曹炯的锦袍上。 曹祯嘴里反复念叨着:“燕山军……是张克!是冉悼!还有吕小步!一定是他们!” 黄景和骆养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赶紧低下头,不敢接话。 他们心里都清楚,从证据来看,幕后主使绝不可能是燕山军——燕山军现在在江北的庐州府、和州县一带和朝廷交战,都快打到金陵城下了; 想动摇大魏根基,直接攻城就行,犯不着冒险毒杀皇子,脱裤子放屁。 可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反驳愤怒的曹祯。 自从去年英国公全军覆没以来,曹祯对张克的恨意就刻进了骨子里; 现在二皇子惨死,他早已被悲痛和愤怒冲昏了头脑。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和曹祯压抑的呜咽声。 黄景和骆养性跪在地上,腿都麻了,却不敢动一下。 他们知道,这场皇子遇毒案,不仅让皇宫笼罩在恐惧之下; 还可能让曹祯对燕山军的恨意更深,接下来的战局,恐怕会更加凶险。 第593章 由奢入俭难 翌日金陵陷入最高规格的戒严; 城门紧闭,锦衣卫、东厂带着禁军封锁了金陵所有城门。 城墙上,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手持长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城下,连一只飞鸟都别想轻易靠近; 街道上,禁军排成队列,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铠甲碰撞的“哐当”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整个金陵城瞬间陷入最高规格的戒严; 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整个金陵城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 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连风刮过街道的声音,都带着几分压抑。 城内的官员们听到动静,纷纷从家里探出头,见此情景,心里都咯噔一下; 这规格,简直和敌军攻城时一模一样! 有人猜测是燕山军渡过长江,打到金陵城下了,却没人敢出门打听; 只能紧闭家门,让家丁偷偷去街角打探消息; 结果刚出门就被禁军拦了回来,连句解释都不敢多问。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一瘸一拐地走在钟楼附近的街道上; 伤口被绷带紧紧裹着,每走一步,都要扶着身边番子的胳膊。 此刻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连走路都得忍着疼。 可他不敢有半分懈怠,眼神里满是狠厉——要是查不出幕后真凶连性命都可能难保。 “说!前几日在钟楼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要是敢隐瞒,就把你这双手剁了!” 诏狱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霉味; 刑具架上摆着烙铁、夹棍、钉板,看得人头皮发麻。 锦衣卫执刑官的吼声在诏狱里回荡; 刑具碰撞的声响和小贩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让人不寒而栗。 东厂督主黄景也没闲着,带着东厂番子搜查了钟楼的每一个角落; 连地窖里的酒坛都翻了个底朝天。 “把酒楼老板和伙计都带回去,一个个审!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线索找出来!” 黄景的声音里满是狠厉,自从二皇子遇毒后; 陛下的怒火就像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要是查不出真凶,他们俩都得掉脑袋。 短短一天时间,锦衣卫和东厂的诏狱就被填满了。 从酒楼老板、伙计,到街边小贩、钟楼附近的居民,足足抓了上百人。 刑讯逼供从早到晚没停过,九成人被打得奄奄一息,却还是没能问出有用的线索。 直到傍晚时分,一个被打得奄奄一息的酒楼伙计才吐出了线索; 直到傍晚时分,一个被打得浑身是伤的酒楼伙计,实终于吐出了有用线索: “前……前几日,有个穿着锦袍的人经常来酒楼; 每次都和那个人在二楼的包间里密谈。 那锦袍人是福王府管家,小的偶尔听到几句; 好像提到了‘福王’‘五千两银子’‘事成之后分藩地’之类的话……” 骆养性和黄景得知“福王”两个字,脸色骤然惨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骆养性一把揪住伙计的衣领,声音都在发颤: “你再说一遍!是哪个福王?!” “就……就是住在皇家别苑的那个福王……小的不敢撒谎啊!” 骆养性和黄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福王曹洵可不是一般人,那是当今陛下曹祯的亲叔叔; 先帝曹亨同父异母的弟弟,是正儿八经的宗室亲王,身份尊贵无比。 之前豫州军讨薪叛乱,周王、伊王等豫州宗室被燕山军洗劫一空; 最后被扔回金陵,福王作为宗室里的长辈,就成了金陵方面的“大包袱”。 曹祯念在宗室血脉的份上,不仅没追究他们的责任; 还特意把皇家别苑腾了出来,给他们居住,每月从内帑里拨出银子供养他们。 可谁能想到,这些世受朝廷优待、过惯了锦衣玉食日子的藩王,居然会对皇帝的血脉下手! 哪怕要是换成国公、阁老牵涉其中,他们还敢放手去查; 可涉及宗室亲王,尤其是陛下的亲叔叔,就不是锦衣卫和东厂能随意深挖的了; 皇家丑闻,从来都是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 一旦处理不好,不仅他们俩会掉脑袋,还可能引发宗室动荡,动摇大魏的根基。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让人把伙计单独关在诏狱一间密室里; 派重兵看守,严禁任何人接触,生怕消息走漏。 然后,他们匆匆整理好现有的线索朝着皇宫赶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心里满是忐忑,不知道陛下得知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 两人匆匆赶到皇宫,此时曹祯正坐在勤政殿里,手里还攥着二皇子的小衣服。 见他们进来,曹祯抬起头,语气冰冷:“查到了?幕后主使是谁?” 黄景和骆养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递上整理好的证据; 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陛下……查到了……线索……线索指向福王殿下……” “你说什么?” 曹祯的身体猛地一僵,“福王?朕的叔叔? 你们这两个奴才是不是审错了?他怎么会对朕的儿子下手?!” “陛下,奴才们不敢撒谎!” 骆养性连忙回话,“酒楼伙计亲眼见过福王的人,还听到他们谈论‘银子’‘分藩地’,而且还搜到了和二皇子药里一样的乌头碎块!” 他一把抓过奏疏,快速浏览起来; 上面写着,福王在金陵的管家王德牵涉其中; 可这个王德五天前就在金陵郊外被“山贼”截杀; 连尸体都被烧得面目全非,死无对证; 但锦衣卫在王德的侧室宅子里,搜出了一个暗格; 里面藏着福王和周王、伊王等藩王往来传信的拓本。 曹祯展开拓本,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信中,福王和其他藩王密谋,除掉曹祯和他的两个儿子; 然后由福王以“先帝弟、宗室长”的身份登基; 重新给这些被燕山军抢走土地和财富的豫州藩王划分藩地,恢复他们旧日的荣华富贵, 信里还提到,要“集结天下之兵向燕山军复仇”,洗刷之前被燕山军洗劫的耻辱。 “一群贪得无厌的东西!” “朕念在宗室血脉的份上,给他们安身之所,每月拨银子供养他们; 他们却反过来想杀朕和朕的儿子,夺朕的江山! 他们忘了,是谁给他们的荣华富贵? 是谁在他们被燕山军洗劫后,收留了他们?!” 黄景趴在地上,小声补充道: “陛下,根据目前查到的线索,这次谋逆,几乎所有从豫州来的藩王都参与了。 除了少数几个中立的,剩下的周王、伊王等,都或多或少出了钱、出了力。 他们不仅没有举报,反而都握着福王的把柄; 当成‘入股’的资本,想着等福王登基后,能多分点藩地和财富……” 曹祯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参与谋逆的居然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几乎整个豫州宗室! 这些藩王之所以铤而走险,是因为他们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根本无法忍受在金陵寄人篱下、没钱没地的生活。 曹祯用内帑供养他们的那点钱,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杯水车薪”,连维持往日的排场都不够; 而曹祯因为国库空虚,又不同意重新划藩,只让他们等豫州之乱平定后再做打算。 可朝廷的平贼大军全军覆没,他们想回自己的藩土,早已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在绝望和贪婪的驱使下,他们终于走上了谋逆这条路。 第594章 皇家私事 黄景和骆养性汇报完就老实的跪在勤政殿的金砖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两人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眼角的余光只能瞥见曹祯那双明黄色的龙靴在殿内来回踱步; 靴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像重锤一样敲在他们心上; 事关宗室谋逆的皇家丑闻,陛下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让他们瞬间身首异处。 殿内静得可怕,烛火摇曳的光影落在曹祯紧绷的侧脸上,将他眼底的挣扎与愤怒衬得愈发清晰。 他手里攥着那叠染血的拓本,指腹反复摩挲着“福王”二字,心里翻江倒海: 光明正大审判杀了福王等人,固然能明正典刑; 可宗室谋逆的惊天丑闻一旦传开,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国朝以忠孝治天下,“诛戮宗室”是皇帝少有的“无德不孝”污点,足以让他百年之后背负千古骂名。 更何况,两百年来,这些地方宗室早已通过姻亲关系; 和各地权贵、官员盘根错节地绑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今燕山军还在江北虎视眈眈,要是因为诛杀宗室逼反了那些与藩王有姻亲关系的官员; 让他们成了燕山军的带路党,金陵就真的危险了。 “杀一人易,安天下难啊……” 曹祯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疲惫。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侍立一旁的王振身上。 “王振” 曹祯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跟在朕身边最久,你来说,这事该如何了结?” 王振立刻上前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陛下仁德,奴婢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 福王、周王这些宗室,根本就是坏了心肝的畜生! 陛下念及血脉亲情,把他们从豫州接到金陵,安置在皇家别苑; 还从内帑里每月拨出上千两银子接济,可他们倒好,不思君恩,不念宗亲情分; 居然对年幼的二殿下下此毒手,还妄图颠覆社稷; 这等滔天罪行,万死都难赎其一! 奴婢要是有机会,恨不得亲手拿刀子,把他们一个个活剐了,替二殿下报仇! 替陛下出这口恶气!” 他说这话时,声音咬牙切齿,眼眶通红,替曹祯委屈。 这番话,恰恰说到了曹祯心坎里——作为皇帝,他需要体面。 曹祯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呵斥道: “你这奴婢,越发不懂规矩了。” “福王、周王好歹是朕的叔叔辈,是正儿八经的宗室亲王; 岂容你一个奴婢如此出言不逊?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朕纵容家奴,不敬宗室。” 王振立刻抬手,“啪啪”地扇自己耳光,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奴婢该死!奴婢失言!” 王振一边扇,一边带着哭腔喊,“可奴婢就是替陛下不值啊! 这些宗室亲王,表面上对陛下恭敬; 背地里却干出这等手足相残、背信弃义的勾当; 到头来,天下人的非议、宗室的指责,却要陛下独自承担! 陛下就是把奴婢刮了、斩了,奴婢也要说; 他们根本不配当大魏的宗室,更不配活在世上!” 这番表忠心的戏码做足后,王振才停下动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他转头看向黄景和骆养性,语气瞬间变得严肃,眼神里满是审视: “咱家问你们两个,这事目前知晓的人有多少? 消息可曾走漏半分?要是让宫外的人知道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骆养性连忙跪着向前挪了两步,声音恭敬: “回陛下、王公公,知晓内情的证人、刑官都被锁在北镇抚司的密牢里; 有锦衣卫东厂的人看守,没有臣和黄督主的手令,谁也见不到他们。 所有供词、拓本,也都由臣亲自保管,绝无泄露可能。” 黄景也连忙附和: “回陛下,东厂那边也加派了人手,凡是接触过线索的番子,都被暂时禁足,不许和外人接触。” 王振点点头,这才转头看向曹祯: “陛下,如今消息没泄露,正是处置的好时机。 依奴婢看,不宜过度声张; 对外就说二殿下是染了急病风寒,医治无效薨逝,先稳住朝野人心。 然后,就说燕山军逼近金陵,皇家别苑地处城外,不安全; 把福王、周王这些宗室,迁往镇江安置。”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曹祯能听见: “在迁徙的路上,找个机会,让他们‘遇上’燕山军的游骑……到时候; 对外就说宗室不幸遇袭,为国捐躯。 这样一来,既替二殿下报了仇,又保全了皇家颜面; 还不会落下‘诛戮宗室’的骂名。 至于本案相关的人……” 王振看向黄景和骆养性; “骆指挥、黄督主,你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让他们永远闭嘴,对吧?” 黄景和骆养性立刻磕头:“奴婢(奴才)明白!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曹祯沉默了良久,殿内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他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挣扎已经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最后,他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他转身走向殿门,龙袍的下摆扫过金砖,留下一道残影; 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身影仿佛老了十几岁; “朕去太庙,向列祖列宗请罪。” 王振、黄景、骆养性三人连忙磕头,齐声喊道:“陛下保重龙体!” 直到曹祯的背影消失在殿门深处,王振才缓缓站起身; 看向另外两人,眼神里满是警告:“这事,必须办干净点,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这种脏活,本就是家奴替主子担着的。 陛下是天子,绝不会下任何口头或书面的命令,连起居注都得改得干干净净。 他们要么把事做利落,让谁都查不出痕迹; 要么,就等着东窗事发,被丢出来当替罪羊; 背上‘残害宗室’的黑锅——到时候,别说性命,连祖坟都保不住! 殿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金陵城的戒严还在继续,街道上依旧人影稀疏。 太庙内,香烟袅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曹祯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手里拿着三炷香,眼神空洞地望着牌位上的字迹。 香灰渐渐变长,落在他的明黄色龙袍上,留下点点灰烬。 “列祖列宗在上,” 曹祯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供桌上; “不是儿孙心狠,是福王他们逼我的……他们害死二皇子,妄图谋逆; 要是不处置他们,对不起我枉死的孩儿,更对不起大魏的江山社稷…… 若下九泉,再向列祖列宗请罪,再弥补今日的过错……” 第595章 各个击破 庐州府西南面的舒城县外,晨雾还没散尽,就被一股浓烈的焦糊味笼罩。 大魏安庆军的大营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规整,帐篷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木架,冒着袅袅青烟; 地上散落着断裂的长枪、破碎的帐篷,还有没烧尽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营中尸横遍野,有的士兵还保持着爬出帐篷的姿势,身体却已被烧焦; 有的则倒在血泊中,伤口还在汩汩流血,偶尔传来几声微弱的哀嚎; 很快又归于沉寂——昨夜冉悼军的火焰牛马突袭,彻底把这支安庆军打垮了。 “都不许动!放下武器!” 燕山军士兵手持长刀,大声呵斥着从帐篷里钻出来的安庆军残兵。 这些残兵个个面带惊恐,有的身上还沾着烟灰; 有的手里攥着半截长枪,却没了反抗的勇气,只能乖乖地举起手,蹲在地上。 大营中央,几十头被点燃的牛马尸体倒在地上,皮毛早已烧光; 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正是这些“火焰牛马”; 昨夜冲破了安庆军的营门,引发了全军炸营,连粮草都被烧了个精光。 一名燕山军百户站在临时搭建高台上声音洪亮地喊道: “奉冉将军令!凡举报军官者,举报总旗可赎身,另赏二两银子; 举报百户,赏三两银子,还能多带一人离开; 举报千户,赏五两银子,带五人离开! 指挥使以上,赏十两,带十人离开!” 这话一出,蹲在地上的安庆军俘虏瞬间炸开了锅。 起初还有人犹豫,互相交换着眼神,毕竟还对曾经的军官有着恐惧。 可看着身边同伴眼中渴望活命的光,听着燕山军百户口中“银子”“自由”的诱惑,很快就有人忍不住了。 “我举报!李百户在那边!他昨天还下令杀了两个逃兵; 现在就躲在那棵桑树下面,换了咱当兵的衣裳!” 一个瘦高个士兵猛地站起来,手指着不远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我也举报!王千户藏在帐篷后面!” “还有张总旗!他怀里藏了匕首!” 一时间,举报声此起彼伏,像炸开了锅。 俘虏们为了活命,互相指认,甚至有人因为抢着举报同一个军官而打了起来; 一个矮瘦的士兵因为被人抢了举报千户的机会,气得一拳砸在对方脸上; 两人扭打在地上,嘴里还骂着“你敢抢老子的活路和银子”。 有的士兵为了多带一个同乡离开,连平日里对自己不错的同军官不放过; 有的则抱着“反正都是死,不如拉个垫背的”心态,把自己认识的军官全说了出来。 燕山军士兵们则按图索骥,一个个将被举报的军官揪出来; 用绳索捆住双手,押到营外的空地上。 很快,空地上就跪了一排军官,从总旗到千户,合计三百八十七人; 个个面如死灰,有的还在低声求饶,有的则闭着眼睛,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噗嗤——”长刀落下,一名安庆军百户的头颅滚落在地; 鲜血“唰”地喷溅了一地,染红了周围的草地。 其他军官吓得浑身发抖,有的甚至尿了裤子。 燕山军对敌军军官从不手软,绝无赦免的可能。 “将军,所有总旗以上军官已全部正法,共斩杀三百八十七人。” 一名亲兵上前禀报,“俘虏共计一万零三百余人,现已全部用绳索捆好,准备押往和州县。” 冉悼点点头,翻身下马,走到俘虏队伍前。 这些俘虏被绳索串在一起,像一串蚂蚱,一个个低着头,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茫然。 冉悼看了他们一眼,开口道:“我知道你们不想打仗,也不想当俘虏。 现在给你们一条活路——跟我们去江北修渡口,只要好好干活,管饭每天二十文; 等码头修好了,就放你们回家。 但谁要是敢逃跑,或者闹事,全队连坐,一并处死!” 俘虏们听到“管饭发钱”“放回家”,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纷纷点头,没人敢反驳。 他们在安庆军里,早就吃不饱饭,现在能有口饭吃,还能发钱,已经是意外之喜。 接下来的三天,冉悼领着一千燕山军骑兵,押送着这支一万多人的俘虏队伍往和州县赶。 一路上,燕山军信守承诺,每天按时分发粮食,虽然只是粗粮,起码饿不死; 俘虏们起初还很紧张,生怕被虐待,可几天下来,见燕山军没怎么打他们; 除了捆着双手不方便比在魏军里待遇好,渐渐就平静下来,变得格外听话。 偶尔有人想逃跑,刚跑出没几步,就被骑兵追上; 按照规矩,逃跑者所在的队伍要被连坐,冉悼展现了铁血手段,全部斩杀扒皮。 即便如此,也没人再敢轻举妄动,队伍里的人互相监督,生怕有人逃跑连累自己。 这日傍晚,队伍抵达和州县外。 冉悼骑在马上,看着越来越庞大俘虏队伍,心里却是越来越心烦。 他勒住马缰绳,回头对身边的亲兵说:“再派个快马,送到北面定北侯那里。” 亲兵很快取来信纸,冉悼接过,却没立刻动笔,而是望着远处的长江,眉头紧锁。 他和吕小步当初奉命南下来金陵,本就是“武装上访”特别军事行动; 想逼着金陵的小皇帝曹祯答应燕山军的诉求,别傻逼当东狄的枪,体面洗干净等着他们慢慢改天换日。 可现在的局面,早就超出了预期: 江北的朝廷军主力被歼,各路临时拼凑的部队也在被他们有条不紊的各个击破; 眼瞅着就要渡过长江,打下金陵了。 “这仗打得,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冉悼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纠结。 燕山军现在在江北发了大财,光是缴获的粮草和军械,就足够十万大军支取; 俘虏和民夫的数量,更是正规军的十几倍,全靠燕山军地方军管体系才维持得住。 可金陵那边,到现在还迟迟没人来谈判,曹祯就像缩在壳里的乌龟,死活不露头。 “原本只是想吓吓小皇帝,现在倒好,快把人家的首都给打下来了。” 冉悼在信纸上写道:“舒城已破,安庆军覆灭,现押俘虏万余返和州。 京畿空虚,长江北岸尽在我手,渡江可指日待。 然此番南下本为‘破坏东狄议和’,今假戏真做,恐失初衷。 末将与吕小步现陷两难,不知是否该继续渡江?还望兄长示下……” 写完信,冉悼把信纸封好,交给亲兵:“务必尽快送到燕京,过不过江给个准话。” 亲兵接过信,翻身上马,朝着北面疾驰而去。 第596章 重新定义胜利 金陵军机处内,烛火彻夜未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墨汁与焦茶混合的沉闷气味。 兵部代理侍郎陈文胜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份刚送来的江北战报; 纸张被他捏得发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御马监掌印李继周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湿帕子; 反复擦拭着额头的冷汗,锦袍的袖口早已被汗水浸透; 两人已经被江北一封接一封“全军覆没”的败报,折腾得焦头烂额。 “陈大人,你看这封……安庆军一万三千余人尽没,主将战死,粮草被焚; 怎么润色才能让陛下看着舒心?” 李继周拿起一份战报,声音里满是焦虑。 他凑近陈文胜,压低声音补充,“总不能真说咱们又赢了吧? 上回说冉悼被射瞎了左眼,这回总不能说他右眼也瞎了?” 陈文胜苦笑一声,指着案上堆叠的战报,语气里满是无奈: “李公公,你看看这些——冉悼已经被咱们‘射瞎’了左右眼; ‘砍断’了三次右手、四次左手、两次左腿; 吕小步更离谱,都被‘击毙’六次了,比那关外的不死妖僧还能活。 被咱们歼灭的燕山军都快凑够四万了,再这么编下去,陛下怕是都要不信了。” 说着,他拿起一支狼毫笔,在战报上圈出“安庆军覆没”几个字; 改成“我军与贼军激战三日,虽暂退舒城县; 然阵斩贼将三人,毙敌五千,贼首吕小步重伤,贼军元气大伤”。 当皇帝的意志已全然凌驾于现实军事规律之上,人的灵活性就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是继续如葫芦娃救爷爷般,将一拨拨大魏将士送往燕山军的绞肉场? 还是以自己的项上头颅,去平息陛下的雷霆之怒? 军机处的宦官与兵部官员,在绝境中作出了选择; 他们决定,重新书写“胜利”的定义。 李继周凑过来一看,连忙点头:“还是陈大人有办法! 这么一改,陛下看了定然高兴。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黯淡下来,“咱们手里能调动的兵力,已经快见底了。 江北那些临时拉来的队伍,去一个败一个,跟送饵料似的。 再这么下去,别说调兵了,怕是连金陵的禁军都要被陛下派去江北‘乘胜追击’了。” 陈文胜闻言,脸色更沉。 他想起前任兵部侍郎曾仲涵被罢官时的平静; 当时他还觉得曾仲涵懦弱,现在才明白,那是看透了局势的无奈; 还有前任兵部尚书余廷益,此刻还在大牢里等着斩监候。 “调动禁军是绝无可能的。” “调动禁军需要请旨,可咱们怎么跟陛下解释? 解释为什么在江北‘捷报频传’的情况下,要冒险调动金陵卫戍部队? 陛下要是追问起来,咱们这些‘润色’的战报,迟早要露馅。” 陈文胜语气里带着一丝绝望:“我倒宁愿燕山军跟以前关外的鞑子一样,抢了东西就走。 那样咱们还能杀几个贱民,把这事遮掩过去。 可你看吕小步和冉悼两个不识时务的丘八,在长江边上又是造船又是扩建码头; 一副要渡江的架势,把金陵的米价都逼到三两银子一石了! 一旦他们渡过长江,咱们军机处里,御马监、司礼监、兵部的人; 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全家团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响,一个青袍小太监匆匆进来禀报: “陈大人,李公公,黄公公回来了!” 两人眼前一亮,连忙起身去迎。 只见东厂提督黄景从外面走进来,脸色苍白,眼底满是血丝。 “师兄,你可算回来了!” 李继周上前一步,语气急切,“江北的事,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黄景点了点头,走到案前坐下,端起一杯凉茶一饮而尽,才开口道: “咱家这几天忙着处理二殿下的事,没顾上江北,没想到局势已经这么危急了。” 他看向陈文胜,“陈大人,现在咱们手里还有多少兵力?能打退燕山军吗?” 陈文胜摇了摇头:“咱能调动的都派去江北了,剩下的只有保卫皇宫的禁军。 除非陛下点头,否则谁也不敢动。 可陛下现在还以为咱们在江北打胜仗,怎么可能同意调动金陵卫戍的禁军?” 三人陷入沉默,殿内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黄景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要不……咱们绕开陛下,去跟燕山军谈和? 只要他们愿意撤退,咱们就可以单方面宣布胜利,把这烂摊子遮掩过去。” 这话一出,陈文胜和李继周都愣住了。 绕开皇帝跟敌军谈和,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一旦被发现,就是“欺君”的死罪。 可现在,一边是九族消消乐的风险,一边是欺君的罪名,似乎已经没得选了。 “师兄,这……这能行吗?” 李继周声音发颤,“咱们没有陛下的旨意,私自跟燕山军谈判……” “那你们说个章程?” 黄景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狠厉,“要是燕山军渡江,咱们所有人都活不成。” 陈文胜眼前一亮。 他想起这个临时军机处的由来——曹祯为了摆脱内阁的钳制,彰显自己的“军事才能”; 特意设立了这个战时机构,却没想到让它拥有了除皇帝外的一切权力。 现在,这个超级权力机构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好!就这么办!” 陈文胜一拍桌子,语气坚定,“咱们派个谈判代表团,悄悄过江去找燕山军。 只要他们愿意撤退,条件好商量,只要能让他们走,什么都好说。” 黄景点点头,立刻开始安排:“让武选司郎中陈新甲带队吧,他会说话。 再派几个司礼监和御马监的小太监跟着,也好代表咱们跟燕山军谈。 让他们趁着夜色渡江,动静越小越好,千万别让人发现。” 李继周连忙补充:“也只好如此了,我这就去安排船只。” 三人分工明确,很快就敲定了细节。 夜色渐深,军机处的烛火依旧亮着; 只是这一次,烛火下的人影不再是润色战报的虚伪,而是为了活命的急切。 第597章 谈判的下马威 长江北岸的浦口码头,天明时分,一艘小船就悄无声息地靠了北岸。 武选司郎中陈新甲扶着船舷,踉跄着踏上泥泞的江岸; 身后跟着三个司礼监、御马监的小太监,个个缩着脖子,眼神里满是紧张。 他们现在正式踏入敌占区。 他们刚站稳脚跟,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十名燕山军巡骑从官道旁冲出,长刀出鞘,箭搭弓弦,瞬间将他们团团围住。 “来者何人?为何深夜渡江?说不出来一律按奸细斩杀!” 巡骑小旗勒住马,声音冷厉,目光扫过陈新甲一行人,在他们的官服上停留片刻; “看你们穿着魏官服饰,来干什么?” 陈新甲连忙举起双手,陪着笑脸道: “这位将军莫误会!在下乃兵部侍郎陈新甲; 奉朝廷之命,特渡江与燕山军商谈罢兵之事,并非探子! 还请将军通传一声。” (oS: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军机处签发的文书,双手递了过去。 小旗接过文书,又打量了陈新甲半晌,才冷哼一声: “既是朝廷派来来谈判的,就跟我们走!别耍什么花样,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罢,他挥手示意手下收了武器,“搜查一下带没带武器,押去全椒县,交给吕将军处置!” 陈新甲一行人被巡骑“护送”着,往全椒县方向走。 一路上,他忍不住四处张望,越看心里越慌; 长江北岸的码头扩建工程如火如荼,到处都是民夫正挥着锄头夯土; 十几艘尚未完工的战船停在江边,工匠们正忙着钉木板、装桅杆; 一眼望去,营帐连绵不绝,至少有上万兵力的规模。 “情报不是说燕山军只来了几千人吗?” 陈新甲心里打鼓,额头上渗出冷汗,“这架势,哪里是几千人? 分明是要渡江取金陵的样子!” 他身边的小太监也看傻了眼,小声嘀咕:“我的天……这么多兵,金陵能守住吗?” 没人敢接话,只能低着头,加快脚步,生怕惹得巡骑不快。 经过半天的颠沛流离,他们终于抵达全椒县的燕山军大营。 营门处,两名燕山军士兵手持长枪,威风凛凛地站在两侧; 往里走,士兵们列队而立,甲胄的铜钉锃亮,长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们,吓得随行太监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步子,连脚都不敢抬太高。 走进吕小步的大帐,陈新甲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帐内空间宽敞,主位上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将领,面容刚毅,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正是燕山军将领吕小步; 他身旁站着两个副将,一个身材魁梧,国字脸; 另一个面色冷峻,眼睛细长颧骨高的草原人长相; 还有一个面无须的人,穿着灰色布衣,像个太监,正低着头给吕小步倒茶。 最让陈新甲心惊的是,大帐两侧的架子上,挂满了十几副染血的将领披挂甲胄; 有的甲胄从左肩到右腰被劈开一道大口子,锈迹与血迹混合在一起,透着森然杀气; 有的甲胄胸口处有一个大洞,显然是被利器刺穿; 还有的甲胄腰间断裂,边缘还挂着破碎的布条,一看就经历过惨烈的厮杀。 陈新甲心里犯嘀咕:“在大营里挂这些残破甲胄做甚?” 吕小步见他们进来,缓缓站起身,语气平淡: “敢问来的是何人?此番过江,所谓何事?” 陈新甲强压着心头的惧意,定了定神,拱手作揖,声音还有些发颤: “下官兵部侍郎陈新甲,奉朝廷之命,特来与将军议和退兵。 自初春以来,京畿战事连绵,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实非朝廷所愿。 燕山军乃国之栋梁柱石,该当知晓大义,顾全大局; 朝廷实不愿与将军兵戎相见,伤了和气。” 他话刚说完,吕小步就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吕小步迈开大步,走到陈新甲面前——他比陈新甲高出一个头;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只手揽过他的肩膀,将他带到一副残破甲胄前: “陈侍郎说朝廷不愿兵戎相见? 那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副甲胄,是凤阳卫指挥的。 前几天在定远县,他被我一戟劈死,说起来,他还是个胆小鬼,打不过就想跑,可惜跑太慢了。” 说着,他又指着旁边一副甲胄: “这副是宿迁卫指挥的,他更倒霉,落马后被自己的士兵踩死,为了把甲胄扒下来可麻烦了。 还有这副,是淮南卫指挥的,我一箭射穿了他的后心,甲胄保存得还算完整,你看这箭孔,多标准。” 吕小步一个个介绍过去,语气里满是不屑;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陈新甲脸上; 你们金陵江北的将领,来一个死一个,甲胄却成了我的战利品; 现在还好意思跟我谈“不愿兵戎相见”“知晓大义”? 打不赢就搬出“大义”当借口,未免太可笑了。 陈新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头埋得越来越低,原本准备好的“大义说辞”全都说不出口了。 他这才明白,江北的惨败比他想象中更惨烈; 十几万魏军在燕山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都不叫败,叫垮。 他只能硬着头皮,改口道:“将军息怒! 朝廷不愿兄弟阋墙、同室操戈,让天下百姓受苦。 还望将军念在天下苍生的份上,暂息雷霆之怒; 罢兵议和,陈某这里替天下百姓,谢过将军了!” 吕小步见他服软,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坐吧,咱们好好谈谈议和的条件。” 说着,他转身准备回主位。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伴随着士兵的呵斥声和马蹄声。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身材挺拔的将领带着几个亲兵闯了进来,正是冉悼! 他身后跟着副将阿速台,面色冷峻,手里还握着马鞭。 “姓吕的,你他娘好大的威风!” 冉悼一进门就大吼,目光瞪着吕小步,语气里满是怒火: “跟金陵的人议和,居然不通知我? 你忘了咱们是一起南下的?没有我点头,这和约就是一张废纸!” 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高镇岳和灰隼对视一眼,没敢说话; 陈新甲和随行太监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偷偷打量着冉悼; 这个将领敢这么跟吕小步说话,莫非燕山军内部也不和? 要是他们起了内讧,议和的事会不会泡汤? 吕小步皱了皱眉,走上前,一把拉住冉悼的胳膊,将他拽到帐角,压低声音道: “老冉,你急什么?我这不是还没开始谈吗? 等谈出个大概,再派人通知你也不迟。 咱们都是兄弟,一起从燕州出来的,何必为这点小事闹别扭? 马上就要回燕州了,别因为这点事伤了和气,不值当。” 冉悼余怒未消,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他瞪了吕小步一眼,又瞥了一眼陈新甲,冷哼一声: “行,这次我看在兄长的面子不跟你计较!不让金陵的人看了笑话。 但议和条件必须跟我商量,要是敢私下答应金陵的条件,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兄弟!” 吕小步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少不了你的份。” 说罢,他转身回到主位,对着陈新甲道:“让陈侍郎见笑了,我这位兄弟性子急。 咱们继续谈吧——朝廷到底想怎么议和?” 第598章 不平等条约 吕小步开门见山道:“既然要谈,咱们就不绕弯子。 第一条,朝廷必须发明旨,昭告天下永不与东狄议和; 还要立刻驱逐金陵的东狄使者,这是谈判的底线,没商量的余地。” 陈新甲抬头看向吕小步,试图辩解: “吕将军,东狄遣使求和也是为了边境安宁,贸然驱逐……” “安宁?” 吕小步打断他的话: “我兄长定北侯张克,正带着燕山军筹备对东狄辽东的包围网; 眼看就要彻底灭了辽东之祸,结果金陵倒好,居然接了东狄的求和使团!” “我们这次南下,说白了就是兵谏; 给朝廷提个醒:边军的事,轮不到金陵瞎掺和。 这条要是不答应,你们就别谈退兵了。” 泉水指挥官就该待在泉水里,都快推高地了还点投降,不是有病是什么? 陈新甲张了张嘴,却没敢再反驳; 他知道燕山军南下的诱因在此,这条是对方的死线,再争也没用,只能点头: “好……这条我记下了,回去后会禀明朝廷。” 吕小步满意地点点头,抛出第二条:“再说说封赏和赔款。 去年我大哥定北侯收复燕州、燕京旧都,多大的功劳? 金陵连句像样的赏赐都没有,这让所有边军寒心! 这样吧,给我大哥封个‘镇北王’,让他世代镇守北疆; 也让天下边军看看朝廷的诚意。” “噗通”一声,陈新甲直接从椅子上跌了下去,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脸色惨白: “将军!不可!万万不可! 前朝起就没有异姓封王的先例,就算是虚职,我也绝不敢答应啊! 国公……国公还能商量,封王真的不行!” 他说话时声音都在发颤,生怕吕小步当场翻脸; 异姓封王可是动摇国本的事,他,要是敢应下来,回去就得被扒了皮。 吕小步看着他两腿发抖的样子,心里也清楚“封王”确实进步的步子太大,便摆了摆手: “行吧,国公就国公,得让定北侯脸上过得去就行。” 陈新甲松了口气,刚想坐下,就听吕小步话锋一转,说起了接下来的条款: “接下来是撤军和赔款。 我们一路上雇佣的民夫、征调的民兵,凡是愿意跟我们走的,朝廷不得阻拦; 我们要一线北上回济南府,沿途州县卫兵禁军必须放下武器; 由我们派人接管,等我们走了再归还。 要是不配合,我们就不走了,正好去江南过个年。” “还有军费,这次出兵的开销,加上前几年朝廷欠我们的军饷; 折算下来,八百万两银子。少一两都不行。” “八百万两?” 陈新甲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铁青,“将军,朝廷国库空虚; 连年征战早就没了积蓄,这么多银子,一时真的拿不出来! 能不能宽限些时间,分期三年还清?” 吕小步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分期可以,按民间规矩九出十三归; 先用燕州、辽西做抵押。等银子还清了,我们再把这两地还给朝廷。” 陈新甲心里咯噔一下; 他哪能不知道对方的心思? 燕州和辽西名义上归金陵,实际上早就被燕山军掌控,朝廷根本插不上手。 现在对方借“抵押”之名,不过是想给非法割据找个法理依据,让他们的占据变得名正言顺。 可事到如今,燕山军兵锋正盛,江北没有一支魏军能挡得住。 他咬了咬牙,攥紧拳头:“好!只要燕山军肯退兵!” “还有一事。” “我们北撤时,徐州府的魏军是最大的阻碍。 朝廷必须派人和我们一起去徐州,解除当地武装; 确保我们的退路安全后,我们才会走。 否则,我们宁可不走,继续在江北待着。” 陈新甲无奈点头; 徐州府那几万兵早就没了后勤给养,根本没法南下勤王; 如今要是成了议和的绊脚石; 在他看来,只要能让燕山军赶紧北撤; 别留在江北继续吓唬金陵,别说解除徐州府武装; 就算再苛刻些的条件,他也得硬着头皮答应。 吕小步见陈新甲如此配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又抛出一个条件: “对了,爵位的事,国公给定北侯,我们这些人也不能少。 不用国公那么高,来些伯爵就行; 我们燕山军跟张帅结义的兄弟,还有立了功的将领,先来百八十个,不算多吧?” “百八十个伯爵?” 陈新甲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将军!开国到现在,朝廷封的伯爵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这……这实在太荒唐了,我就算想答应,也没这个权力啊! 必须报请陛下圣裁,才能定夺!” 吕小步见陈新甲反应如此激烈,也没再逼迫,摆了摆手: “行,那就先报请圣裁,不过得给我们个准话,不能一直拖着,不然我们不走了。” 百八十个伯爵确实有些夸张,不过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能成最好,不成也无所谓; 毕竟他们这次南下的核心诉求,从来都不是爵位这种虚名。 整场谈判下来,陈新甲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案几上拟定的条款,心里满是苦涩; 这些条件,每一条都大逆不道,可他却毫无办法。 谁让江北的魏军打不过燕山军,只能在谈判桌上被动妥协? “条款就这么定了,陈侍郎回去后,尽快给我们答复。” 吕小步站起身,“我们给朝廷三天时间,要是三天后看不到明旨; 就别怪我们渡江过去再谈了,到时候,可就不是这些条件能打发的了。” 陈新甲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条款收好,起身作揖: “将军放心!我今晚就渡江回金陵,一定尽快给将军答复!”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离燕山军越远越好。 当天夜里,陈新甲带着拟定好的条款,在燕山军巡骑的护送下,渡过长江,返回金陵。 船行至江心,他望着江北黑漆漆的岸线,心里满是忐忑; 不知道朝廷会不会同意这些苛刻的条件,也不知道曹祯得知军机处绕过他擅自议和的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 第599章 主观能动性 江北燕山军大营的中军帐内,烛火将地图上的路线映得清晰。 吕小步指尖按在徐州府的标记上,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羊皮纸,目光沉凝。 冉悼站在一旁,刚卸下的铠甲还搭在帐边,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嗒”作响,语气里满是归乡的期待: “总算能回去了,出来快三个月,再待下去,我都快忘了燕州的炕头有多暖和。 回去先把战利品清点清楚,那些从魏军手里缴获的军械,需要大量的大车; 再打造些大车,征集些牛马船只,咱们走宿迁、徐州一线; 争取在梅雨季节来之前回家,这江南的潮气,再待下去骨头都要发霉了。” 吕小步点点头,视线从地图上移开,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 远处传来士兵收拾行装的动静,兵器碰撞的“哐当”声,交织成一片忙碌的景象。 “关键还是徐州府的武装,” “只要把这块绊脚石拔了,咱们的退路就彻底安全了。 等金陵那边的答复一到,立刻出发,快到雨季了,我也不喜欢这里的气候。”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北疆的位置轻轻敲了敲,声音里多了几分战略考量: “兄长让咱们这次南下来金陵‘武装上访’,本来不是来夺金陵的。 燕山军的根在北疆,重心始终在外敌身上; 东狄还在辽东虎视眈眈,草原部落和西羌也没安分; 哪里有精力留在江南纠缠,那样做只会让外敌有机可乘。” 单纯‘攘外必先安内’从来都是笑话,比如晴天娃娃和光头校长。 外部敌人是不会呆呆看着你安稳收拾内部,只会跟内患勾结。 只有‘在攘外中安内’,用抗击外敌的功劳树立权威,才能真正稳住根基。 现在金陵只要不跟东狄议和,燕山军的核心目的达到了,再耗下去没意义。 先不说渡江战役难度太大,金陵这套烂摊子光靠吕小步和冉悼容易玩成去城市化。 冉悼点头:“等金陵答复一到,咱们立刻对徐州府动手,彻底解决江北的所有魏军,北上回家。” 与此同时,金陵军机处内,烛火同样彻夜未熄,却透着一股压抑的焦虑。 陈文胜、黄景和李继周三人围着案几,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案上摊着陈新甲带回的和约条款; “永不与东狄议和” “八百万两赔款” “封定北侯为公爵”这几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们眼睛发疼。 “这……这条件也太苛刻了! 就算把现在国库掏空,也凑不齐这么多银子!” 陈文胜手指着条款,声音发颤,“更别说封爵了——定北侯已经是侯爵; 再封国公,那可是超品爵位,朝堂上肯定会炸锅!” 陈新甲站在一旁,额头上满是冷汗,连忙辩解: “三位大人,不是下官敢擅自答应,实在是燕山军在江北的架势太吓人了! 下官亲眼看到,他们在浦口扩建码头,几百艘战船正在赶工; 工匠和民夫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上百万人,眼看就要渡江了! 一旦他们渡过长江,金陵城根本守不住,咱们所有人都得被清算; 就算是黄公公、李公公这样的陛下近臣,也逃不过九族覆灭的下场啊!”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黄景和李继周头上。 黄景脸色惨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 他想起之前为了替陛下分忧“处理”藩王,已经手脚不干净了; 一旦失去圣眷,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说这些没用,”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一丝狠厉,“江北的废物打不过燕山军; 对方都快兵临城下了,咱们除了答应议和,还有别的办法吗?” 李继周也附和道:“是啊,之前的捷报早就让陛下以为‘优势在我’; 加上二殿下薨逝,陛下这些日子一直陪着皇后,不过问军事。 这个时候要是让陛下知道前线的真相,以他现在的心情发怒杀起人来,谁也拦不住! 咱们只能先答应燕山军,让他们赶紧北撤,只要他们走了,一切都好说。” 陈文胜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条款,突然眼睛一亮: “有了!陛下不出皇宫,很多事情可以有操作空间。 只要燕山军走了,是怎么撤的,还不是咱们军机处说了算? 江北还有那么多从贼的乱民,到时候咱们派禁军去剿了; 报个‘江北大捷’,就说咱们击退了燕山军,平定了乱民。 司礼监、御马监、兵部都能交差,陛下也会高兴。至于这和谈协议……” 他没有继续说,还是官场老规矩,找个‘李善德’背锅的就行! 这套古今中外,神魔鬼怪几千年都好用; 比如阿美查账的直升机被击落,鬼子奥运会的会计,西游记下界的孽畜。 说是底下的小太监小官通贼,私自盖印矫诏; 领导层顶多背个‘失察之罪’,自罚三杯,遮掩过去就完了。 黄景和李继周眼前一亮,纷纷点头。 黄景拍了拍大腿:“好!就这么办! 咱们现在就安排,还是陈郎中冒充侍郎答应燕山军的条件; 小陈再跑一趟,告诉燕山军,咱们会配合他们解除徐州府的武装; 让他们尽快北撤,带着圣旨和军机处的命令让徐州兵团放下武器投降。” 李继周补充道:“还有玉玺的事,军机处掌握批红权; 只要咱们盖上玉玺,旨意就是天宪,没人敢质疑。 咱们得尽快落实,不能让陛下察觉半点风声。” 三人分工明确,立刻行动起来。 陈文胜负责拟旨,笔尖在纸上飞速滑动,每一个字都透着小心翼翼; 黄景则去请玉玺,脚步匆匆,生怕耽误了时间; 李继周则叫来心腹小太监,吩咐他们立刻准备船只,送陈新甲再次渡江。 军机处内的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映在帐壁上,显得格外忙碌。 没人在乎和约条款有多苛刻,也没人在乎那些即将被当作“燕山军”剿灭的百姓; 他们只在乎自己的性命,在乎如何在皇帝曹祯面前蒙混过关。 政治历来都是如此,到时候江北再死几万乱民不算什么; 陛下心里装的是‘大魏亿兆臣民’,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只要能让陛下以为在军机处的调度下他的英明指挥下赢了,他们就能过关了。 这样就能保住大魏江山社稷,也保全了圣上的威名。 他们也是社稷功臣,至于现实,政治讲什么现实困难; 只要觉悟够了,一切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 谁说史坦纳不能打败十倍的毛熊军? 谁说西伯利亚不能种玉米? 谁说阿美和土澳不能在一年解决xt困境? 必须能,谈现实困难的都走不到那个位置。 夜色渐深,金陵城笼罩在一片寂静中,只有军机处的烛火还亮着; 像一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注视着这场关乎大魏命运的密谋。 而江北的燕山军大营里,吕小步和冉悼还在等待金陵的答复; 他们两个还是出生限制了眼界,桎梏了思想上的道德底线,只会打仗和杀人; 对官僚为了生存而产生的主观能动性一无所知,他们根本想不到有人敢绕开皇帝跟他们和谈; 就像曾经的哈佛女孩是励志典型,但是当LoLI岛曝光后; 一个中国女孩去老白男家里住个假期就能拿到推荐信这事就不是那么励志了。 第600章 北归 金陵皇宫的长春宫内,曹祯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二皇子生前穿的小衣。 自从二皇子“薨逝”后,这段日子他没有上朝; 军机处报告上来的好消息,也只能稍稍缓解自己的丧子之痛; 整日守在后宫陪着自己的皇后度过丧子之痛,看着慢慢恢复四岁的大皇子; 丝毫不知一场关乎大魏命运的和谈,正在自己最信任的内臣主导的军机处操控下悄然推进。 朝堂中,并非完全无人察觉异常。 左相诸葛明坐家中,手里翻着军机处流出的情报,眉头紧锁,默然不语。 他早就知道,如今的大魏在江北根本没有对抗燕山军的实力; 六安、庐州府、宿州、滁州接连惨败,江北仅存的兵力粮草和军械损耗殆尽; 京畿地区看似几十万大军固若金汤,实则外强中干。 与其跟燕山军硬拼导致亡国,不如暂且隐忍求和,借着和谈的间隙重整旗鼓,再图后计。 可和谈的建议当初就被驳回了,可他看着军机处几人上蹿下跳; 选择了冷眼旁观,不清楚军机处如此行事是不是皇帝默许; 如何都好,先把燕山军赶走再说吧。 军机处本就是曹祯战时为了指挥架空内阁设立的临时机构; 如今让他们去处理这烂摊子,等风波过后。 内阁再以“私自议和、僭越谋逆”为由发难,正好能夺回被褫夺的权力。 右相司马嵩也抱着同样的心思; 甚至连那些因江北庄园、寺庙被抢而叫嚣着“主战”的官员,也都默契地装起了瞎子。 再打下去,一旦燕山军渡江,那些丘八在江北烧杀抢掠的事,很可能在江南重演。 与其跟卑贱的达利特玉石俱焚,不如让这群强盗赶紧撤走; 至于清算军机处,不过是时间问题; 好牌总得等最合适的时机再打,正义在政治的需要面前,从来都可以迟到。 金陵懂行的没人挑明这层窗户纸,不懂行的看不透; 军机处内,黄景、陈文胜和李继周三人忙得脚不沾地。 陈文胜趴在案上,手里握着狼毫笔,飞速拟写着与燕山军对接的文书,墨汁溅在指尖也顾不上擦; 李继周则站在一旁,对着地图比划: 安排军机处的太监协助燕山军解除徐州府地方的武装的事宜,声音里满是急切; 黄景则坐在椅子上,盘算着如何让“永不与东狄议和”这件事怎么搞; 这是燕山军撤军的核心条件,也是他们保住性命的关键,容不得半点差错。 黄景心思活络,很快便找到了突破口。 他借着之前二殿下被害、宗室谋反的由头; 在曹祯面前哭诉,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东狄特使宁完我身上: “陛下,福王、周王之所以敢谋反,都是宁完我在背后挑唆! 他表面上是来求和,暗地里却煽动宗室作乱,害死二殿下,妄图颠覆我大魏江山! 东狄狼子野心,根本不可信啊!” 曹祯本就因丧子之痛心神不宁,听到这话,更是怒不可遏。 他猛地拍案而起,指着宫外骂道:“好一个东狄!好一个宁完我! 朕本想给他们留条活路,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欺辱朕!害死朕的孩儿! 传朕旨意,发布诏令,讨伐东狄,永不言和!东狄的使团都得陪葬! 谁敢再提议和,以通敌叛国论处!” 黄景心中暗喜,连忙跪地领旨。 很快,讨伐东狄永不言和的诏令便从还通畅的驿站传遍各省; 宁完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锦衣卫闯入驿馆,五花大绑地押进了诏狱。 诏狱的阴暗牢房里,宁完我蜷缩在角落,百思不得其解。 他当初挑唆宗室谋反时,明明切断了所有线索,怎么会突然被查到? 大魏这群蠢猪不可能查到才对啊。 他是东狄特使,大魏就算再愤怒,也该顾及外交颜面,怎么会直接将他下狱? 直到锦衣卫指挥骆养性带着刑官走进牢房,他才隐约意识到不对劲; 可一切都晚了,等待他的,是发泄的酷刑和秘密处决。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不是暴露了,而是军机处为了满足燕山军议和条件,找来的替罪羊。 二殿下的死真没查到他身上,可在政治“需要”面前,罪魁祸首还是被歪打正着。 与此同时,江北的全椒县燕山军大营里,吕小步和冉悼为了撤退终于完成了合兵一处。 两人站在官道上,看着绵延数十里的车队,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光是运送财物和粮食的大车,就有三千多辆,浩荡的队伍正缓缓向北行进。 “没想到这次南下,收获竟这么大。” 冉悼笑着拍了拍身边一辆大车,车里装满了金银珠宝,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这些东西运回去,咱们燕山军的兄弟们至少两三年不用愁军饷了吧?” 吕小步点点头,目光扫过队伍末尾的人群; 那是几万民夫、壮丁和军户家属,大多是之前被燕山军打败的魏军战俘、逃兵; 还有些害怕燕山军走后被朝廷清算的百姓。 他们自发地跟在队伍后面,手里提着简单的行李,一步三回头的看着故土; 可以的话真不想走,但是想着自己拿了燕山军的工钱,只能跟着走了。 有部分舍不得离开的还是留了在了家乡,毕竟拿了燕山军工钱的百姓这么多,法不责众嘛。 “来者不拒,” 吕小步语气坚定,“燕州和济南府正在重建,正需要人手屯田。 多几万人,不是事,再说辽西还缺人了,带回去反正是军师该考虑的事。 再说,这么多粮食财物,光靠咱们几千骑兵,根本拉不走。” 冉悼转头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 “让前锋阿速台带人按照既定路线走宿迁、徐州一线。 注意警戒,尤其是徐州府方向,绝不能出岔子。” 亲兵领命而去,队伍继续向北行进。 官道上,燕山军士兵列着整齐的队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民夫们推着大车,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语气里满是对燕州的向往; 军户家属们则紧紧跟在亲人身边,生怕被落下。整个队伍井然有序,没有一丝混乱。 吕小步和冉悼并马而行,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都松了口气。 他们来的时候,只带了五千多骑兵,抱着“武装上访”的目的; 没想过朝廷江北的部队如此不堪一击,会一路打到长江边; 更没想到能缴获那么多金银,要不是带的基本全骑兵部队; 基本没有渡长江这种天险进行作战能力真想去江南抢一波。 如今,朝廷已经发布了讨伐东狄的诏令,他们南下的核心目的已经达成; 剩下的,就是尽快回到北疆,向大哥张克张克复命。 队伍继续前进,车轮滚滚,马蹄声声,在滁州到宿迁的官道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而远在金陵的军机处内,黄景、陈文胜和李继周还在忙着掩盖和谈的痕迹; 他们不知道,这场看似“成功”的议和,不仅没有解决大魏的危机; 反而为日后的更大动荡埋下了更深的隐患。 长江两岸的风,依旧吹拂着,一边是欢天喜地抢得盆满钵满北撤的燕山军; 一边是暗流涌动的金陵城,大魏的命运,还在江上的迷雾中徘徊。 第601章 卸甲弃兵 徐州府的军营外,春风卷着尘土,刮得人眼睛生疼,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土腥味。 一支千人规模的燕山军骑兵列阵而立,玄色布面甲的铜钉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长刀斜挎在腰间,箭囊里的箭矢饱满,马蹄踏在地上; 发出整齐的“嗒嗒”声,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慑力。 队伍前方,一个身着青色宫服的太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 尖细的嗓音在旷野中回荡:“本督再说一遍! 奉军机处令,徐州府所有驻军,即刻卸甲弃兵,等待燕山军安置! 待燕军北归后,再行释放!违令者,按谋反论处!” 这太监是李继周派来的干儿子钦差,身边跟着燕山军的两位千户副将,阿速台和高镇岳。 阿速台面色冷峻,手按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过紧闭的营门,仿佛只要里面有人反抗,就会立刻下令强攻; 高镇岳则抱着胳膊,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显然没把这徐州军放在眼里。 从宿迁烧了徐州军粮草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支饿了两个月的军队根本没力气反抗,对付起来只是简单点和麻烦点的区别。 营门内,徐州军士兵们扒着栅栏的缝隙,探头向外张望。 他们穿着破烂的棉甲,有的甲片早已脱落,只用麻绳勉强绑着; 有的甚至光着脚,脚掌沾满泥土,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一张张脸上满是菜色,眼窝深陷,眼里布满血丝; 自从宿迁的粮草军械被吕小步一把火烧光后,他们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春荒时节,周围的村庄早就被抢得一干二净,能吃的草根、树皮都被挖光了; 最近几天,已经有人开始偷偷吃观音土,肚子胀得像鼓,却还是饿。 别说南下剿贼,能不饿死在营里,就已经是万幸。 “朝廷这是疯了?让咱们直接缴械去当燕山军俘虏?” 一个瘦高个士兵低声嘀咕,手里的长枪杆上满是裂痕,枪头早就生了锈,磨得比菜刀还钝; “可……就算当了俘虏,说不定还能有口饭吃? 反正都是朝廷的命令,总比在这儿等着饿死强吧?”身旁的小个子嘀咕道; 谁也不想当俘虏,可肚子饿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了。 “别傻了!燕山军是什么人? 他们烧了咱们的粮草,杀了咱们的兄弟,现在让咱们缴械,指不定有什么阴谋!” 另一个士兵反驳道,可声音里却没什么底气——肚子饿得咕咕叫,哪还有心思反抗? 钦差太监见营门迟迟不开,气得跳脚,尖声骂道: “一群丘八!拿着朝廷的俸禄,却敢违抗圣旨! 再不开门,本督定要将你们满门抄斩!” 可营门依旧紧闭,只有几个黑影在栅栏后探头探脑,没一个人敢上前应答。 高镇岳见状,上前一步,对着营门喊道:“我是燕山军千户高镇岳! 只要你们交出兵器,每人可领一斤糙米!我们燕山军绝不食言!” 这话一出,营门内瞬间安静下来。 士兵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眼里满是渴望; 一斤糙米,虽然不够吃几顿,混着野菜和树皮却足够让他们撑过这几天。 沉默了片刻,营门“嘎吱”一声,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军卒探出头来。 他头发花白,脸上满是沟壑,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燕山军的将军……说的是真的?缴械……真的能给糙米?”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们燕山军绝无虚言!” 高镇岳拍了拍身边的粮车,车板掀开,黄橙的糙米露了出来,“你们看,这五十车粮食就在这儿,只要缴械,立刻分发!” 老军卒咽了口唾沫,转身跑回营内。 没过多久,营门“吱呀”一声慢慢打开; 一群士兵双手举着武器肩膀上挂着卸下的棉甲,排队走了出来。 他们的脚步虚浮,却走得很稳,脸上满是犹豫; 时不时抬头看向高镇岳,确认粮车还在,才敢再往前走一步。 没人敢反抗,也没人敢多话——在粮食面前,所有的尊严和抵抗,都变得一文不值。 再说呢,朝廷都下令了,任何抵抗都是谋反行为,军官也没法抗命。 很快,徐州府周围的数十个营盘在同样的要求下陆续打开营门。 士兵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将兵器放在指定的地点: 长枪堆成一座座小山,弓箭散落一地,棉甲叠得乱七八糟,甚至还有人把头盔也扔了过来。 负责清点的燕山军士兵忙得满头大汗,一边登记一边嘟囔: “这破枪破甲,扔了都嫌占地方,也就这些饿疯了的人,还当个宝贝。” 五十车粮食很快就发放一空。 士兵们捧着用破布包着的糙米,有的蹲在地上,直接抓着生糙米就往嘴里塞,噎得自己直咳嗽; 有的则小心翼翼地把米包好,藏在怀里,打水混合野菜煮着吃。 一张张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满足感,连之前的恐惧和不满,都粮食的饱腹感压了下去。 高镇岳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微微皱起; 徐州军足足有六万人,这五十车粮食,顶多够他们吃几天。 他立刻让人找来纸笔,给吕小步和冉悼写了一封急信; 催促后方的运输队尽快调粮过来: “……徐州军已缴械,然人数众多,粮食短缺,若不尽快运粮,恐生变故。” “老高,咱们干嘛给这些废物发粮食,太浪费了?” 阿速台走到高镇岳身边,低声问道。 高镇岳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吕将军和冉将军早有命令; 这些士兵可以遣散,但百户以上的军官,一个都不能留。 等大军一到,就把他们全部斩首,彻底瓦解徐州军的指挥体系。 现在需要用粮食稳住他们而已。” 阿速台恍然大悟:“还是将军考虑周全! 这些军官虽然战斗力差,但好歹懂些军事管理; 一旦留着他们,日后朝廷要是重新招募士兵,他们很可能会成为祸患。 清除了他们,京畿的军事力量就彻底完了,就算有兵,也没将可用。” 高镇岳点点头,开始安排人手: “把军官和士兵分开安置,分灶分营,就说便于管理。 派重兵看守军官营地,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徐州军不知道其中的阴谋,拿到了粮食以为燕山军真的会善待他们; 等对方离开就行,一个个听话得像绵羊,几万人完全听从燕山军一千人的安排。 第602章 内官也一样,忠心有价 金陵军机处的鎏金铜灯彻夜未熄,灯油燃烧的“滋滋”声混着窗外的春雨。 黄景、陈文胜和李继周围坐在铺着猩红毡毯的案前; 案上摊开的江北舆图边角微微卷起,徐州府的位置被红笔重重圈了个圈; 旁边用小字标注着“燕军北撤中,已渡过淮河”,墨迹还带着几分未干的湿润。 李继周端起茶盏,温热的雨前龙井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深夜的寒意。 他长长舒了口气,指尖在舆图上徐州府的位置轻轻点了点,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轻松: “徐州军已经全部配合缴械了; 探子回报燕山军主力已经往徐州方向撤了,一路上还带了不少刁民。 咱们啥时候派军渡江反攻立功? 正好趁这机会收复江北的庐州府、舒城这些失地; 也好在陛下面前为军机处长长脸,让陛下开心开心; 最近陛下因为二殿下的事,听说吃的都少了,咱们做奴婢的心里急啊。” 黄景斜靠在椅背上,手指把玩着腰间的翡翠扳指:“急什么? 我早就让锦衣卫和东厂的人远远的跟着燕山军的队伍了。 得等他们过了微山湖,彻底远离江北再说; 燕山军历来诡计多端,万一杀个回马枪,咱们派去的嫡系岂不是成了炮灰?”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李继周,“你准备让腾骧左右卫去拿渡江的大功?” 李继周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隐晦的笑意: “之前一次尝试渡江,折损了不少人,这次正好让这两个可靠的卫去‘立功’。 腾骧四卫是陛下亲军,这也是为陛下长脸不是?再说……” 他压低声音,手指在案下轻轻敲了敲; “你干儿子、干孙子,还有我本家几个侄子,都在腾骧右卫挂了千户、百户的职; 这次正好借军功给他们换个世职,往后也能保家族几十年安稳。” 黄景立刻放下扳指,端起茶盏敬了李继周一杯,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 “还是李公公想的周到! 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也就能在腾骧右卫当差混个日子了; 省的每日里出去欺男霸女,在军营里多历练历练,以后为陛下效力; 还望李公公多照应着点,让他也沾沾军功的光。 这孩子从小就没什么本事,能混个世职保住我大哥的血脉我也就安心了。” “都是为陛下分忧,师兄的事就是我的事。” 李继周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语气豪迈,“功劳哪能少了大家伙的? 到时候咱们在奏折上一起提一句,就说黄百户‘奋勇当先,斩杀燕山军千户’,陛下一高兴,保管能成!” 一旁的陈文胜却始终皱着眉,手指紧紧捏着案角的奏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眼前两人谈笑风生的样子,语气里满是担忧,声音都有些发颤: “两位公公,咱们先别高兴得太早。 咱们私自答应燕山军的八百万两银子还没着落,国库根本出不起这笔钱; 还有封张克为定国公的圣旨,陛下到现在还不知道封国公的事; 这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啊! 一旦翻起旧账,查到咱们私自拟旨封爵,咱们三个都得掉脑袋,九族都要受牵连!” 黄景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放下茶盏; 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语气冰冷得像窗外的春雨: “怕什么?咱们早就找好了替罪羊。 那个叫“李善德”的小太监,不是一直负责保管玉玺吗? 那小子没背景,没靠山,就算死了也没人替他说话。 等燕山军彻底走远,过了黄河,咱们就把所有罪责推到他身上; 说他‘私自矫诏,偷盖玉玺,通敌叛国’。至于八百万两银子……” 他拿起一份情报,往案上一扔,密报上还带着驿站的火漆印; “你看,燕山军现在忙着对付东狄,还跟秦州军联手跟西羌在秦州打了起来; 西羌的李元昊现在恨燕山军入骨,短时间内燕山军应该腾不出手再南下了。 燕山军咱们就先拖着,他们还能隔着几千里地来金陵抢不成?” 李继周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 “可惜咱们已经把东狄特使宁完我杀了。 现在东狄那边肯定已经知道消息了,现在就算想跟东狄议和,也没了门路。 想联虏平逆这条路已经没法走了。” “杀了就杀了,让东狄去和燕山军血拼吧!” 黄景猛地拍了下案几,声音陡然拔高,“北面不是有燕山军吗? 他们不是天天喊着自己是‘国之栋梁’‘边军柱石’吗? 正好让他们去跟东狄拼命! 东狄要是报复,就让张克带着燕山军去挡,最好让他们打的两败俱伤; 朝廷再派兵过去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是更好?” 陈文胜和李继周对视一眼,眼里的担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轻松。 三人端起茶盏,轻轻碰了一下,茶水在盏中晃出细碎的涟漪; 像极了他们此刻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阴谋。 他们认为只要把责任推给别人,骗燕山军撤军,哪怕伪造圣旨也在所不惜; 只要能安稳度过这次危机,军机处能立大功; 保全陛下的脸面,他们就能上台分权,重塑汉唐宦官的荣光; 大魏就是缺少了宦官这样完全忠诚于陛下的内臣才被一群文官搞成这幅德行。 却不知道,燕山军从一开始,也没打算跟他们讲什么“议和信用”; 协议上写的都是虚的,燕山军的目标没变,还是江北“去军事化”。 几天后的徐州府,京杭大运河畔的风带着水汽,吹在人脸上凉飕飕的,像是要钻进骨头缝里。 吕小步骑着一匹红色战马,马鬃被风吹得凌乱,他立在河堤上; 身上的玄色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刑场: 一千多名徐州军百户以上军官,被燕山军士兵有序押送到河边。 个个面如死灰,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 脚下的泥土被他们踩出一个个凌乱的脚印; 有的甚至因为害怕,尿湿了裤子,裤脚沾满了泥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