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白玉京》 第一章 蓬莱岛 一个青年从睡梦中醒来,听得窗外似有雪压竹弯声。 于是敛衣起身,推窗而望。 寒气袭人,满地清白。 又一岁冬。 青年姓李,双名青霄,表字白昼。 李青霄直接从窗口翻了出去,来到院子里,打了一路拳,活动筋骨。出拳之间并无破空声响,不过身形轻灵,不说踏雪无痕,脚印却是极浅,显示出相当不俗的身手。 大概半个时辰后,只有半人高的院墙外多了一个人,负手而立,旁观李青霄出拳。 李青霄也不在意,直把所有套路都打了三遍,才气沉丹田,打完收功,开口问道:“外乡人?” 这名不速之客是个女子,一身紫衣,相貌艳丽,答非所问道:“你这拳法有点意思,虽然是烂大街的货色,但看得出来,你的根基很扎实。” “我知道,不用你来说。”李青霄的态度谈不上友善,甚至可以说相当冷淡,就差直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女子风情柔媚,与男子打交道总是天然受到几分优待,如李青霄这般不近人情的却是少见。当然,也有玩欲擒故纵把戏的,不过她识人无数,总能一眼看穿,自然也看得出这个青年是打骨子里的疏远。 女子扬起笑脸,言语之间颇有江湖气,又带几分男女暗示:“可否交个朋友?” 李青霄一口回绝:“你我素昧平生,‘朋友’二字从何谈起?” 女子的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都是道门弟子,我称呼一声道友总行了吧,不知道友怎么称呼?” 如今已经没了“朝廷”的说法,取而代之的是道门。 道门坐天下,玉京取代了帝京,金阙取代了朝廷,九堂取代了六部,道府取代了官府,道士取代了官吏,大掌教取代了皇帝。 道门治下,人人都是道友。 李青霄伸手折了一根竹子,大约三尺长,断口处尖尖的,提在手中就像一把竹剑:“我姓李。” 这其实是一句废话,因为整个蓬莱岛都是李氏家族的聚居地,住在这里的不姓李才是稀罕事。女子问的其实是名字,可李青霄偏不想说。 “李道友。”女子只得自报家门,“我姓梅,单名一个‘凝’字。” 李青霄举起手中竹子,比比划划:“按理来说,我该称呼你一声梅道友,不过你身上的那股凤麟洲骚味实在遮掩不住,说句不甚客气的话,道友,你也配?” 梅凝顿时脸色一变。 李青霄接着说道:“凤麟洲天门的人来蓬莱岛想要干什么?” 被李青霄一语道破来历,梅凝自然心头惊骇,不过她毕竟是老江湖,片刻间就已遏住,露出一个妖媚的笑容,眉目含春地望了他一眼,以甜腻嗓音道:“李道友这话从何说起?” 说话间还拍了拍胸膛,抖动不已。 不过言语之间,梅凝已用上旁门左道中的媚术手段,配合一身好皮囊,足以让大多数男人有上片刻的恍惚失神。 趁此时机,梅凝袖口一抖,洒出一片五彩斑斓的迷烟,再以掌风一催,朝着李青霄扑面而来。与此同时,梅凝莲步轻移,以迅捷身法闪到李青霄身侧,芊芊玉指点出,欲要封住李青霄的气海要穴,只要封住了李青霄的真气,这小子便任她宰割。 下一刻,却是青翠的竹子刺穿了梅凝的小腹,一半还是碧绿喜人,透体而过的另一半则是血红一片,不断有血珠滴落,染红了脚下白雪。 白雪映红梅。 竹子被注入了真气,堪比刀剑。 梅凝脸色苍白,已经没了还手的力气。 若是从太上视角来看,梅凝的“媚眼”其实抛给了瞎子,李青霄根本就没受影响,那些迷烟也被李青霄闭气躲过,反而是李青霄有时间摆开架势,守株待兔。 最终不是李青霄把竹子刺向梅凝,倒像是梅凝自己撞上来的——那团迷烟同样遮挡了梅凝的视线,让她没能看清李青霄的动作,她还想当然地认为李青霄受到媚术的影响又吸入迷烟,这才马失前蹄。 说到底,先前李青霄练拳起到了欺骗作用,让梅凝低估了李青霄。 不过梅凝输得不冤,因为李青霄练拳示弱并非误打误撞,而是有意为之。 李青霄并非山野村夫,而是被道门的万象道宫养大,成为正式道士后,以接班的方式进入道门九堂之一北辰堂。 北辰堂对内肃清叛徒,对外搜集情报,兼有保卫玉京的职责,是一等一要害部门,号称上三堂,十分强调忠诚,所以北辰堂喜欢吸纳烈属遗孤为新成员。 正如当年的羽林军,国之羽翼,如林之盛,取从军死事之子孙,养羽林宫,教以五兵,号羽林孤儿。 李青霄就是道门的羽林孤儿,万象道宫和北辰堂精心培养出来的道士,身手过人,且手段狠辣。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不是?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到蓬莱岛行凶闹事。”李青霄松开手中的竹子,任由梅凝捂着伤口踉跄后退。 “你、你。”梅凝只觉得呼吸不畅,竟是说话都变得困难。 一直不苟言笑的李青霄终于笑了,不过是冷笑:“是不是觉得我住得偏,周围又没有邻居,容易下手,便想把我害了,把我家当作你们在蓬莱岛落脚藏身的临时据点?” 梅凝已经有些站立不稳,却也知道自己看走了眼,竟然招惹到这么一个煞星的头上,想来也是,普通人哪敢随便离群索居? 李青霄捏起拳头,走向梅凝:“老实交代,你们是受了谁的指使,竟敢招惹李家。” 竹子可以杀人,拳头当然也可以杀人,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梅凝喘息了一气,艰难说道:“我们当然知道蓬莱岛是李家的地盘,也知道李家有多大的权势,若无李家要人的首肯,我们怎敢来此?” 李青霄立刻明白,这事牵扯到了李家大宗。 如今的道门大掌教便是出身李家,只是李家传承千年不断开枝散叶,有些过于庞大了,像李青霄这种旁支子弟,差不多一杆子支出去十万八千里,沾不到什么光,跟寒门出身没什么两样。 只有那些李家大宗子弟才算是正儿八经的天潢贵胄。只是这些李家嫡系们大多生活在玉京,很少返回蓬莱岛。 李青霄叹了口气:“你还有同伙吧?我此番知晓你们的事情,就算我放了你,只怕你和你的同伙也不会放过我。也罢,我便送你一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能瞒上一段时间,让你的同伙四处找你,打一个时间差,足够我脱身了。” 梅凝立时肝胆欲裂,脸色也变得狰狞:“你杀了我,你就是死路一条。你不杀我,你还是死路一条。总之,你死定了。” 李青霄打量着这个女人,无动于衷:“双输好过单输,就请你先行一步,去黄泉路上等我好了。” 梅凝又叫道:“还有你的亲朋好友,也通通逃不掉!我一个换你一家子,谁赚?” 李青霄面无表情道:“真是不巧,家严和家慈已经去往水草丰美的无上之地侍奉太上道祖,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有软肋让你们拿捏。若非要说家人,我被道门养大,道门便是我的家人,要说亲朋,李家便是我的亲朋。大可去杀,只要你们办得到,最好连大掌教都别放过。” 梅凝顿感绝望,一个没有软肋的人,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李青霄接着说道:“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藏尸难,好在我住得偏,不仅没有父母,也没有四邻,更何况还有这场雪。你姓梅,那句话怎么说的,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真是好雪。” 就在此时,李青霄忽然心中若有所感,便好似金风未动蝉先觉,猛地转身,向四周扫视。 结果什么都没有。 李青霄皱起眉头。 难道是他的错觉? 远处白雪中,一名戴着叆叇的女道士收回视线,转身离去,手中拎着一根不知从哪折下的梅枝,轻轻哼唱不知名的小调。 女道士走过一座牌坊,上书四个大字:“太平无忧”。 第二章 李青霄 李青霄回到屋里,放好铁锹,不忘仔细处理掉铁锹上的残雪和新鲜泥土,然后换了一身衣裳,转身出门去了。 走了二里地,可以看到一座“太平无忧”的牌坊,人烟渐多,迎面过来一个青年,比李青霄年长几岁,算是李青霄的堂兄,名叫李青书。 兄弟两人的关系既谈不上多么好,也说不上多么坏,只是淡如水一般。 李青书见到李青霄,主动上前打招呼:“白昼,最近来了几个鬼鬼祟祟的外乡人,你知道吗?” “不知道。”李青霄茫然中透着几分惊讶,“我这几天一直窝在家里,没有出门。” 李青书又道:“玉京也来人了。” 李青霄轻轻“啊”了一声,心中泛起波澜,面上却是不显:“他们来蓬莱岛干什么?大掌教多少年没回来了。” 李青书故意压低了声音:“大掌教日理万机,当然没空回来,可我听说大掌教的孙子孙女这次都回来了,名义上是祭祖,我看没有这么简单。” 李青霄心中一动,故作不以为然:“就算真有什么内情,那也是大宗的事情,跟我们这些没钱没势又不受待见的旁支有什么相干?” 李青书嘿然道:“说起来,我们和他们也算是亲戚。” 李青霄哂道:“人家也得认!蓬莱岛上姓李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哪个不是亲戚?五百前都是一家。只是到了如今,我们这个‘李’和人家那个‘李’,是一个‘李’吗?” 李青书被这么一说,也觉得没劲,自己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甚至不如大宗的门客之流,更不必说这些正经的公子小姐了。 于是李青书转开了话题:“我可是听说了,八景别府的灵官最近都加强了戒备,你说会不会跟那些外乡人有关?” 八景别府是李家的祖宅,大掌教的孙子和孙女回来祭祖肯定是住在这里。 说起来,李青霄也是窥视八景别府已久了。 李青霄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个孤儿,别人有爹有娘,他自然要问,我的爹娘呢? 教习告诉他:他的父母死了,不过是为道门而死,很光荣,所以他是道门的孩子,道门就是他的父母。 李青霄很孤独,每当夜深人静时,便开始幻想父母的样子。也总是忍不住问,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李青霄去问教习,教习只是摇头,他也不知道。 久而久之,这成了李青霄的执念。 所以他入职北辰堂后,冒着极大的风险潜入北辰堂的机要司,查阅了有关机密档案。 事情败露之后,李青霄被北辰堂的纪检司隔离审查达三个月之久,多亏了他那根正苗玄的出身,再加上李青霄老实交代了自己的动机,又有贵人说话,最终北辰堂念其情有可原,又是烈属遗孤,决定网开一面,只是开除了事。 好在李青霄赌上前程的冒险并非一无所得,他在北辰堂的机密档案中发现了些许蛛丝马迹。有关他父母的最后记载都提到了蓬莱岛,这个李氏族人的家乡。 在过去的一年里,李青霄明面上如孤魂野鬼一般混日子,实际上走遍了整个蓬莱岛,现在其他地方都被排除了,只剩下一个地方他还没去过,那就是八景别府。 李青霄装出不怎么上心的样子:“也许吧,你知道这些外乡人是什么来路吗?” 李青书道:“不好说,有操着南洋口音的,也有操着凤麟洲口音的,都是从海路过来的。” 李青霄表现出适当的好奇:“这倒是奇了,外乡人和大宗的公子小姐一起到了蓬莱岛,恐怕不是巧合,你是说,这些外乡人是冲着那两位来的,所以八景别府才加强了戒备。” 李青书重重点头:“你才明白过来?就是这样。” 李青霄又装作不服气的样子,故意说道:“你就这么肯定?那你说,这些外乡人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怎么就让八景别府如临大敌。说不定是那两位贵人故意摆排场呢,住惯了玉京的太上坊,瞧不上咱这乡下地方。” 李青书被李青霄一激,当即说道:“白昼,你还别不服气,虽然这些外乡人没有杀人放火,但是暗中窥探八景别府,图谋不轨,天魁司的灵官已经抓了两个,正在审呢。我爹也被喊过去帮忙了,天魁司的人知道我爹是北辰堂出身,擅长这个。你看着吧,只要审出一个结果,立马开始抓人,一个都别想跑,说不定还要惊动大掌教。” 李青霄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想单枪匹马潜入八景别府,那是痴人说梦,下场只能是被灵官抓住,一辈子彻底玩完。 可现在不一样了,那些外乡人同样想要进入八景别府,而且闹出不小的动静,已经把灵官们的注意力都给吸引过去。 把水搅浑才好摸鱼。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甚至是唯一的机会,不能错过,就算有风险,也必须要试一试了。 就在这一瞬间,李青霄已经有了决断,先去八景别府那边看看情况,算是提前踩点,然后决定后续计划。 不过在此之前,还得先把李青书给打发了。 于是李青霄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对了,你和陆家姑娘的事情怎么样了?到底是她爹娘不松口,还是她没瞧上你故意拿父母当挡箭牌,可得问明白了,别稀里糊涂地让人家耍了。” 李青书顿时没了跟李青霄说话的兴致,胡乱应付几句,怏怏地去了。 李青霄加快脚步,往镇上行去。 镇子就叫蓬莱镇。 名为镇,实则比县城还要大。 整个镇子围绕八景别府而建,与大宗关系越近的李氏族人,其住处距离祖宅也就越近,像李青霄这种只剩下个姓氏的李家人,甚至没有住在镇上的资格,只能住在被人杀了都没人知道的偏僻之地。 李青霄经过城门的时候,果然看到几个外乡人。 有身材高大的男子,神色冷漠,气焰彪悍。 有拄着拐杖一副痨病鬼模样的男子,脸色苍白,不时轻轻咳嗽。 还有一个跟李青霄差不多的年轻人,笑容灿烂,不过望向李青霄的目光中并无友善,反而充满了挑衅。 李青霄没有回应年轻人的挑衅,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位满头霜雪的老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年轻人这才稍微收敛,吐了一口唾沫:“没意思。” 老人瞥了一眼已经擦身而过的李青霄,目光灼灼。 一瞬间,李青霄竟然有如芒在背的感觉,强忍着没有回头,快步走进了城门。 第三章 外乡人 李青霄走在去往八景别府的路上,心思转了又转。 想要进入八景别府,得好好谋划一番,既然是踩点,关键是不能暴露自己。 那些外乡人肯定也会往八景别府那边凑,有此作为掩护,他再靠近八景别府就不惹眼了,哪怕被抓到,也能有个遮挡,说是来看热闹的。 正想着,李青霄忽然撞到了一个女道士。 女道士纹丝不动,反倒是李青霄倒退几步。 李青霄定睛一看:这女道士比他矮了一头,显得有些娇小;没有戴冠,只是以玉簪束发,一身道士打扮看不出明显的道士品级;鼻梁上架着一副学名“叆叇”俗名“墨镜”的玩意儿,用黑水晶磨成,做工精细,遮住了半张脸;年龄大概三十多岁左右的样子,整个人散漫随意,有点吊儿郎当,手里还拎着一根梅枝。 李青霄有些奇怪,他很确定,刚才这里并没有人,这个女道士就好像是突然冒出来的。 只是不待李青霄多想,女道士已经如江湖好汉一般伸手抓住李青霄的领口,猛地一拽,让他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然后就听那女道士喝道:“呔!小子,你撞疼我了,赔钱!” 李青霄十分干脆,直接问道:“赔多少?” 不是李青霄实诚到了甘愿吃哑巴亏的地步,而是李青霄认识到一个现实——他在这个女道士面前就像个孩子,根本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他既没有发现这个女道士是怎么出现的,也没有看清女道士怎么抓住他的衣领,更不必说他撞在了女道士的身上,结果女道士纹丝不动,反倒是他的胸口隐隐生疼,有些气闷。 无论怎么看,两人都不是一个层次的人物。 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先破财消灾,再从长计议。 女道士也不客气,伸出五根手指:“赔五十吧。” 李青霄从兜里摸出钱袋子,仔细数出五十个太平钱。 看着整齐摞在一起的太平钱,李青霄不免有些心疼,这可是他的大半身家。 只是形势比人强,李青霄只能强忍着心疼把钱送到女道士的面前。 女道士脸色一沉,似乎想要一巴掌打翻李青霄递来的太平钱,不过又忍住了,大声说道:“太平钱?老娘说的是无忧钱!” 两者都是道门发行的官方货币,不过太平钱是银币,无忧钱是金币。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名为“如意钱”的铜币。 李青霄听到“无忧钱”三个字后彻底无所谓了,反正把他卖了也凑不出五十个无忧钱。 或者说,女道士压根就不是为了讹钱,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 女道士眯起眼:“你小子打算耍无赖?我劝你少跟我玩这一套,老娘跟人家赊账的时候,你爹娘都还没出生呢。” 李青霄双手一摊,只有两个字:“没钱。” 女道士冷笑一声,抓起李青霄,顺势往空中一丢。 “日”的一声,李青霄就飞上了天,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诡异的是,周围过往行人对这一幕熟视无睹,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发生的一切。 李青霄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忽忽悠悠,飘飘摇摇,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等他终于脚踏实地到时候,发现自己正在一个巨大的花园里,亭台水榭,碧湖假山,错落有致,哪怕时值冬日,也有腊梅凌寒傲放。 更让李青霄吃惊的是,五十个太平钱仍旧在他的手里,竟然没丢,就好似粘死了一般。 李青霄去过玉京,见过世面,当然不会呆头呆脑地问发什么事了,而是立刻意识到自己今天遇见高人了。 那女道士恐怕来头不小,说不定就是一位名副其实的道门真人。 祸福难知。 是世外高人游戏人间,临时起意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还是他不小心卷入了大人物博弈,成了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不等李青霄细想,忽听有说话的声音传来,李青霄赶忙收起太平钱,闪身到假山后躲了起来。 一男一女沿着曲廊朝这边走来,男俊女美,气度不凡,不过两人面容有几分相似,应该不是情侣,而是兄妹或者姐弟。 两人一边走一边交谈。 “也不知他老人家是怎么想的,那么多真人放着不用,偏要派我们两个过来。” “你就少说两句吧,这是祖父对我们的重视,多少人想来,还没这个门子呢。” “我当然知道这是对我们的重视,干好了能大大露脸,祖父和父亲也会高兴,只是凡事不虑胜先虑败,万一干砸了呢?不知多少人等着看我们兄妹二人的笑话!你知不知道,大伯家的李青玄,还有他背后的那些人,想着法子要让我们搞不成,他们这次派了好些人过来,为的就是掣我们的肘,最后事情搞砸了,遭殃的不是别人,是我,还有你。” “那我们就更应该把这件事往死里搞,搞成它,狠狠打那些人的脸!” “说得轻巧,怎么搞?难道把那些人都杀了?” “虽然我们这次带的人不算多,但我们也不是砧板上的鱼肉,我们肯定不能亲自杀人,但可以借刀杀人嘛,我可是听说齐大真人近期也会来蓬莱岛。” “齐大真人也会来?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是北辰堂周真人告诉我的。齐大真人性情古怪,不在乎规矩,只要好好谋划一番,让这些人不小心得罪了齐大真人……” “那我们就省事了。” 声音越来越近,李青霄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说话的这对男女应该是大掌教的孙子李青岚和孙女李青萍,而他所在的地方也不言而明,正是李家的八景别府。 他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进入八景别府。 从两人对话的内容来看,李青霄这次的“奇遇”应该是第二种可能——不小心卷入了大人物博弈,成了一枚可悲的棋子。 虽然他暂时还不知道自己作为棋子的意义是什么,但有一个问题已经迫在眉睫,他并不会隐匿气息的法门,而李青岚和李青萍的修为肯定不低,那么他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区区一座假山可挡不住两人的感知。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李青霄头顶上方传来:“怕什么?他们看不到你。” 李青霄循声望去,就见那个将他丢到这里的女道士正站在假山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与此同时,李青岚和李青萍从假山旁边路过,竟然完全没有看到两个大活人。 女道士瞥了眼年轻男女,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笑意,显然没有把这等天潢贵胄放在眼里。 待到李家兄妹走远,李青霄才缓缓开口道:“你、前辈到底是什么人?” 女道士道:“我姓齐。” 李青霄先是一怔,随即脱口而出:“前辈是太上……齐大真人?” 女道士从假山上跳下来:“你小子猜得不错,我就是那两个小辈口中的齐大真人。” 李青霄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本以为这个高人大概有两层楼那么高,现在看来,应是有九层宝塔那么高。 所谓大真人,顾名思义,地位更在真人之上。 在道门序列中,真人只是二品太乙道士,大真人则是一品天真道士,仅次于位居超品的大掌教。 这位传说中的齐大真人又比普通大真人高出一头。 齐大真人伸手在李青霄眼前晃了晃。 李青霄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是我?” 他问的是齐大真人为什么选中他做棋子。 齐大真人反问道:“为什么不能是你?” 李青霄无言以对。 齐大真人接着说道:“如果你非要一个理由,我看你不顺眼,这个理由够吗?叫什么不好,偏要叫青霄,可恶!” 第四章 天外异客 这当然不是真正的理由,从头到尾充满了没诚意的敷衍意味。 李青霄却不敢再说什么——齐大真人随手就把他丢进守卫森严的八景别府,还不惊动任何人,她本人更是闲庭信步,就算站在李氏兄妹的面前,两人都看不到她,这修为已经是高到没边了。 换句话来说,就算齐大真人以看他不顺眼为理由把他给杀了,那也就杀了,不会有半点涟漪。 他敢说什么?他又能说什么?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吧。 “跟我来。”齐大真人大摇大摆地当先而行,好似她才是八景别府的主人,没有半点私闯别人宅邸该有的心虚。 不过考虑到李青岚和李青萍在背后算计齐大真人,这也是他们自找的,心术不正,把正主给招来了。 也许大掌教能让齐大真人忌惮几分,但这不是他们两个小辈冒犯齐大真人的理由。大掌教是道门领袖不假,终究不是道门皇帝,还没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地步。 李青霄老老实实跟在齐大真人身后,不再多言。 一路上穿廊过堂,也遇到了不少仆役或者守卫,但都对两人视而不见,不必说,这都是齐大真人的手段。 齐大真人的真实年纪肯定不小了,正所谓老小孩,年纪越大越有孩童心性。 李青霄问的时候她敷衍不说,此时李青霄不问了,她偏偏又乐意如实相告:“我之所以选中你,是因为要借你的血一用。” 李青霄在闲暇之余也读过几本话本,闻言一震:“难道我是什么绝世血脉?仙人血脉?祖巫血脉?大妖血脉?” “这个嘛,恐怕你要失望了,你什么特殊血脉都没有。如果有,那么道门早就发现了。”齐大真人停下脚步,等待李青霄赶上自己,变为两人并肩而行,“我要打开一扇门,需要李家人的血。” 李青霄干笑一声:“整个蓬莱岛最不缺的就是李家人,一杆子打死十个人,得有八个姓李的,为什么是我?而且我是旁系中的旁系,远支中的远支,所谓的李家血脉应该已经很稀薄了,你要用李家人的血,无论怎么看,都是李青岚和李青萍这种大宗子弟更合适。” 齐大真人摸了摸下巴:“也许吧,不过他们身上有大掌教留下的印记,我暂时不想招惹姓李的。另外,你和其他李家旁系不同,还是有点特别的。” 李青霄又是一震:“大真人莫要告诉我,我其实是李家大宗的私生子……” “我看你小子是话本看多了。”齐大真人跳起来一巴掌拍在李青霄的后脑勺上,“我是说你小子的血中有浑沦气息。既有李家的血,又有浑沦气息,这可太难得了。” “浑沦气息?”李青霄这次是真不懂了,“这是什么?” 齐大真人随口说道:“你现在不必知道,毕竟‘大荒天’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 正准备扮演“谜语人”的齐大真人忽然怔住:“我刚才是不是提到了‘大荒天’三个字?” 李青霄点了点头。 齐大真人不由沉默了,两人间的气氛逐渐变得尴尬。 李青霄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最终还是齐大真人打破沉默,清了清嗓子,说道:“既然你现在已经知道了,那我就多说点。‘大荒天’是众多天外异客之一,堪比仙人的存在。一般人永远也不会与天外异客产生交集,可一旦知道了它们的存在和名讳,尤其是你这种身怀浑沦气息的特殊人类,就有极大概率与它们产生冥冥之中的感应,引来它们的注视。终有一日,会沿着宿命的轨迹,成为它们降临人间的容器。道门将这种现象称之为‘污染’。简单来说,你现在同时满足了身怀浑沦气息和知晓天外异客名讳这两个条件,已经被污染了。” 李青霄的脸色顿时僵住,说不出话来。 齐大真人很不负责地双手一摊:“我让你少问点,你偏要问,这下好了,好奇心害死猫。” 李青霄笑得十分勉强:“大真人,这不是您主动提起的吗?” “是吗?”齐大真人满脸惊讶,紧接着一挥手,“这不重要!总之,一切责任在你,不!在!我!” 李青霄大有欲哭无泪之感:“大真人,您好歹是德高望重的道门前辈,怎么能这般不讲道理?” 齐大真人的确是道门大真人中的异类,而且颇有自知之明:“噫!你用‘德高望重’这四个字来形容我,你自己信吗?我都不信。” 这一刻,李青霄终于理解李青萍为什么会说齐大真人行事怪悖了,还要加上一条,性格相当恶劣。 李青霄叹了口气:“那我只好去找道门自首了,说不定道门看在我还有几分研究价值的份上,能让我多活几天。” 说罢,李青霄便转身要走。 齐大真人伸手一指,直接定住了李青霄:“我让你走了吗?你小子还欠着我五十个无忧钱呢。这样罢,虽然一切责任全都在你,但我勉为其难地帮帮你,就当发慈悲了。我教你一个法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遮蔽这种感应,你觉得怎么样?如果同意就眨眨眼。” 李青霄眨了眨眼。 齐大真人解开李青霄的定身术,掏出一个卷轴塞到李青霄的怀里。 就好像这位大真人早有准备。 齐大真人说道:“这是太上道祖的‘太上感应法’,注意,不是‘太上感应篇’。只要你勤加修炼,便可在一定时间内得到太上道祖的庇佑,避开‘大荒天’的注视。” 李青霄迟疑了一下,谨慎问道:“这个一定时间具体是多久?” 齐大真人伸出三根手指:“大概三年左右。” 李青霄又问道:“三年后呢?” 齐大真人咧着大嘴,幸灾乐祸:“等死吧你。不对,是生不如死。” 不等李青霄说话,齐大真人以神通读心,直接把话堵死了:“我警告你,既然拿了我的报酬,那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李青霄没敢再去讨价还价,选择见好就收。 “大荒天”的问题再怎么可怕严重,那也是三年后的事情了,如果惹怒了齐大真人,只怕是现在就活不了。 第五章 倒悬之塔 八景别府本质上是对应八门金锁的阵势,对于齐大真人来说,这并非什么难题,很快她便带着李青霄来到了八门中的死门位置。 只见这里一片破败景象,好像发生过一场激战,满眼所见,全是断壁残垣,几乎变成了一片废墟。 李青霄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可是大掌教的“潜邸”,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且不说谁敢在大掌教的祖宅大打出手,就算真有人这么干了,为什么李家大宗不重新修缮? 难道这与八门金锁中的死门有什么对应吗? 八景别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齐大真人并不说话,只是一味前行。 很快,一座建筑残骸出现在李青霄的视线中。 这座建筑已经被毁去大半,只剩下地基部分。不过诡异的是,整个地基竟然上下颠倒过来。 换句话来说,这里原本有一座建筑,不过这座建筑不是正常向上建造,而是倒着向下建造。 这还不同于普通地宫或者地下陵墓,地宫虽然位于地下,但也是正向建造,这座建筑却是逆向建造,完全颠倒过来,甚至地基上的壁画图案也是颠倒的。 齐大真人伸手一指:“这里原本有一座阴阳颠倒的逆塔,是道门‘天上白玉京’计划的一部分,如今塔身断裂,已经坠入阴间。” 李青霄只能用一个字来回应:“啊?” 他今早还在担忧自己的生计问题,转眼之间,已经牵扯进这么宏大的命题之中了?太上道祖莫不是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齐大真人接着说道:“李家封印了此地,我想要打开封印,又不想惊动设下封印的大掌教,便要借你的血一用。” 李青霄终于忍不住问道:“齐大真人,你说我体内有浑沦气息,正是因为浑沦气息导致我被‘大荒天’污染,又因为浑沦气息,我才与其他李家人不同,那么我想请教大真人,这个浑沦气息到底是从何而来?” 齐大真人伸出两根手指:“无非是两种途径。一种是外力灌注,通常只有天外异客们才能做到。另外一种就是遗传自父母,经过第一代宿主的过滤之后,第二代宿主体内的浑沦气息不再致命,而是暂时蛰伏。” 李青霄心中一凉。 他的父母都是因公殉职——父亲在他出生前就死了,母亲在生下他后也很快死去,至于死因到底是什么,道门方面一直都语焉不详,只是说遭遇意外,难道都与这个所谓的浑沦气息有关? 莫非他的父母是因为意外沾染了天外异客的浑沦气息而死? 而他作为遗腹子又从父母那里遗传了这种浑沦气息? 齐大真人接着说道:“浑沦气息十分隐蔽,等闲人发现不了,不过我肯定例外,如果连我都看不出来,那么这天底下也没几个人能看得出来。好了,废话少说,赶紧准备放血。” 说罢,齐大真人抓住李青霄的手腕,只是用指甲在腕口上轻轻一划,鲜血便流淌出来,只见伤口处光滑如镜,鲜血也没有流淌得到处都是,而是自行悬浮,血珠粒粒分明,就像一个个琉璃珠子。 正如齐大真人所说,乍一看去,这血也没什么特别,的确是等闲人发现不了。 直到李青霄脸色苍白,有了失血过多的迹象,齐大真人才在伤口处一抹,不仅止血,伤口也彻底消失不见,竟是不留半点疤痕。 然后齐大真人伸手一揽,将所有血珠收拢起来,以指为笔,以血为墨,一个血珠写一笔,足足三百六十五个笔画,正合周天之数——画了一张好大的血符箓。 “敕!”齐大真人伸手一指血符。 只听得似有似无的碎裂声响,好像在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一瞬间,两人眼前的景象顿时扭曲起来,仿佛打碎了镜中花,搅乱了水中月。 地基还是那个颠倒的地基,可地基周围的地面悉数消失不见,变为一方无底深渊,地基悬在深渊上方,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世界。 李青霄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发现在深渊之中还飘荡着许多建筑残骸,想来就是所谓的逆塔了。 “那就是传说中的阴间吗?”李青霄喃喃说道。 齐大真人取出一盏灯,通体琉璃材质,晶莹剔透,一点灯火如豆,却呈现出七色光芒,颜色渐变,循环往复。 只见齐大真人双手高高举起此灯,使灯光照亮残存的地基和深渊中的残骸,嘴中念念有词。 李青霄只当是道门的无上法诀,赶忙凑近了凝神细听。 只听齐大真人念道:“一请太上道祖魂,二请玄圣上我身。三请东皇和姚祖,祖宗庇佑正气存。南请天师观宾礼,北使国师也知闻。招来三教诸文武,保我老齐定乾坤。三清祖师皆归位,齐家先祖镇神魂。四海之水皆倒立,九天之云覆乾坤。天下英雄尽协力,老齐日后定报恩。定报恩!” 李青霄好一阵无言,这怎么听都像是走江湖耍把式的台词,而不应出自一个道门大真人之口。 然而就在下一刻,时间停滞,一切都彻底定格成黑白二色。 紧接着时光开始倒流。 已经坠入无底深渊的各种建筑残骸又从深渊中飞了上来,不断拼接成原来的样子。 青石铺成地面,红砖砌成墙壁,瓦片拼成塔檐,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铜铃从深渊中飞出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绿色铜锈,变回本来黄铜样色,重新悬挂在檐角上。 塔身上的各种符箓、真言、图腾也重新显现,显示出这座巨塔的不俗意义。 紧接着又有断裂的塔身不断自深渊中飞起,按照各自次序重新与基座拼接在一起,使得倒悬之塔越来越高,一直向下延伸至不可知的黑暗深处。 最终,一座倒悬于深渊上方的通天塔出现在李青霄的视线中,崭新如初。 足足有三十三重,对应道门的三十三天。 这一幕让人叹为观止,堪称神迹。 李青霄久久说不出话来。 齐大真人对李青霄说道:“三年,如果三年后你小子还活着,那么我们自会再见。” 话音落下,一枚玉佩落在李青霄的手中。 “拿着这个信物,去婆罗洲找陈剑生,他会明白。” 齐大真人的声音远去,她本人已经走向倒悬之塔。 颠倒的塔门缓缓开启。 塔内一切也是颠倒的,齐大真人进入其中后,行走在天花板上,头顶上方才是地面。 然后塔门轰然关闭。 那道血符箓缓缓淡去,终是消失不见,一切又变回了最初的模样——没有深渊,没有倒悬之塔,只有一方颠倒的地基,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不过已经消失不见的齐大真人,以及手中的玉佩,又提醒着李青霄: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一位道门副掌教大真人通过倒悬之塔去往了阴间世界,并且许诺她回归人间时会再度与李青霄见面——前提是李青霄能够从“大荒天”的污染中活下来。 第六章 白玉京计划 李青霄直到齐大真人离开才后知后觉:他从没有自报家门姓名,齐大真人却知道他叫“青霄”,看来他遇到齐大真人并非巧合,而是齐大真人有意为之。 那么他被“大荒天”污染,恐怕也不是巧合。 想到此处,李青霄的心情不由低沉几分。 世道险恶,防不胜防。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不过李青霄的注意力很快便转移到了其他事情上——齐大真人走了,可他还在八景别府,那么他该怎么出去呢? 若是让李家大宗的人抓到,他就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一个搞不好,还会有牢狱之灾,甚至是丢了性命。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正当李青霄彷徨无计的时候,齐大真人留给他的信物发出一圈柔和的光芒,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李青霄感觉自己好像被一个泡泡隔绝开来,眼前看到的,耳中听到的,都变得模糊了,他尝试着向前走去,这个“泡泡”也随之移动,神奇无比。 李青霄不是蠢人,立刻想到这大概就是齐大真人留给他的后路了,凭借此物,他可以悄然离开八景别府。 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李青霄就这么向外走去。 不出意料,一路上的护卫仆役,全都对他视而不见。 李青霄彻底放下心来,走得轻松惬意,听声遇人便绕,好似自家散步。 这种大型府邸内里自有法度,若是不懂此中的门道,便仿佛入了迷宫,不知身在何处,怎么也走不出去。八景别府正是八门金锁的架势,李青霄跟齐大真人走了一遭,还记得路,于是便从“死门”往“生门”方向走去。 李青霄途中经过一座书房,听到其中有人说话,似乎是李青岚的声音,便稍微驻足片刻,打算偷听一二。 李青岚的书房倒是没有如何戒备森严,毕竟以李家的权势,还真没人敢来找麻烦,哪怕是齐大真人,也是因为不想招惹大掌教,所以才放过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李家兄妹。 就听屋内李青岚说道:“老爷子也真是的,仙人渡多少年都没动静了,今年偏要让我们过来看一看,从玉京到蓬莱岛,这段路程着实不近,又没有飞舟,只能走陆路,真是遭罪。” 然后就听另外一个陌生男子声音说道:“当年一场大变,留在八景别府的李氏族人近乎全灭,大掌教处理完后事之后,前往玉京升座大掌教,从此再也没有踏足蓬莱岛半步,只因这里是伤心之地,公子还是要体谅大掌教的心情。” “当然,我要体谅他老人家。”李青岚说道,“我就是想不明白,老爷子为什么不派个平章大真人过来,我们兄妹二人倒是顶着不小的名头,可终究是狐假虎威。” “至于为什么不派一位平章大真人,主要还是因为大真人一级的目标太大了。千佛窟中群佛排位,再高再大的佛像混入其中也不觉如何,可在乡野之间,一尊大佛却是扎眼得很。” “不说这个了,你上次介绍给我的那个小娘们倒是不错,就有一点不好,口是心非。” 陌生男子问道:“哦?如何口是心非?” 李青岚说道:“这小娘们让我羞辱她,说是床笫之间越被羞辱越兴奋,我一寻思,不就是羞辱吗,这还不简单?于是我跟她说:臭外地的,跑我们玉京要饭来了。嘿,结果这小娘们跟我翻脸了,她还不乐意,这不是口是心非吗。” 这一刻,屋外的李青霄和屋内的陌生男子都沉默了。 过了良久,屋内的陌生男子缓缓说道:“羞辱和侮辱还是有些区别的。” “是吗?”李青岚似乎不怎么在意,“随便吧,反正我也有点腻歪了,玩玩还行,结成道侣就算了,我们李家的大门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若让母亲知道,又要念叨我了。你回去找个由头,给点钱打发了,也算是好合好散。” 陌生男子沉声应道:“是。” 李青霄又听了一会儿,发现李青岚这个家伙是半点正事不谈,全都是一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便没了继续听下去的兴致,继续前行。 李青萍的院子与李青岚的院子只有一墙之隔,李青霄来到李青萍的书房外,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到李青萍正与一名老者相对而坐。 老者身形佝偻,眼窝深陷,脸上皱纹横生,时不时地捂嘴咳嗽几声,一副痨病鬼的模样。 可老者身上却是正儿八经的二品太乙道士打扮,就是有点空荡荡的,似乎在鹤氅之下只剩下骨头。 李青霄见过这个老人,正是负责驻守八景别府的“大管家”,那些守卫灵官全听这个老人的指挥。 李青萍眉头紧皱,忧心忡忡:“前往仙人渡,那些蹚浑水的江湖人也好,玉京来的道士也罢,都是小事,沾染浑沦气息才是棘手的大事,一旦沾染了浑沦气息,寻常人往往撑不了多久就要横死,甚至还要祸及子孙。” 李青霄听到此处不由一惊,李青萍所言刚好与他的经历对应上了,难道他父母之死与这个所谓的“仙人渡”有关? 老人叹息一声:“小姐有大掌教赐下的护身仙物,倒是不怕浑沦气息,我担心的还是齐大真人,只怕是来者不善。” 李青萍听到“齐大真人”这四个字,也是无奈:“齐大真人生于六代大掌教年间,至今已是五朝元老,更不必说她的师祖是七代大掌教,其父是八代大掌教,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人称‘太上掌教’,哪怕祖父身为现任大掌教,也只能听之任之。” 老人道:“齐大真人要去仙人渡,这里面恐怕大有玄机,如果老朽没记错的话,当年的‘天上白玉京’计划便是由齐大真人亲自主持。” 外面偷听的李青霄皱了皱眉头——“天上白玉京”计划、断裂的倒悬通天塔,弥漫浑沦气息的仙人渡、天外异客“大荒天”,让大掌教伤心的李氏宗族惨案、变为废墟的八景别府“死门”。 怎么感觉快要连成一线了。 齐大真人复原了断裂的逆向通天塔,是要去往传说中的仙人渡?仙人渡也是“天上白玉京”计划的一环? 仙人渡与天外异客有什么关系?与他父母又有什么关系? 关键是李家兄妹也要去仙人渡,他们打算怎么过去?总不能同样复原倒悬之塔吧,李青霄并不认为兄妹两人有齐大真人的本事。 由此看来,从蓬莱岛前往仙人渡大概率有两条“路”,齐大真人走的那条路事实上已经废弃,无法通行,也就是齐大真人才能强行复原,而且齐大真人多少有点偷渡的嫌疑。李家兄妹要走的就是正路了。 得想个办法找到这条正路。 第七章 清平会 终于,李青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八景别府,那个玉佩也渐渐黯淡下去,李青霄不敢再在附近久留,只得回到自己的家中。 只是好巧不好,当李青霄推开院门的时候,又有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这里,不过不是结着愁怨的姑娘,而是痨病鬼模样的男子。 李青霄在城门口见过他。 来人在不远处站定,双手拄着半人高的拐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李青霄。 李青霄整个人紧绷起来,摆出防备的姿态:“有事?” 来人答非所问:“我叫‘忆王孙’。” 这是一个词牌名,而非人名。 李青霄的脸色顿时阴沉几分:“屋漏偏逢连夜雨,真是阴魂不散。” “忆王孙”笑了笑:“看来阁下知道我是什么人,那我就不自我介绍了。” 李青霄道:“你们到底想怎样,划个道吧。” “忆王孙”不紧不慢地说道:“好,痛快!既然李道友开门见山,那我也不藏着掖着,干脆直说了,我为了一份卷宗而来,北辰甲字头三一九一三六。” “北辰”就是北辰堂,“甲字头”对应绝密级,“三一九”是道门的纪年,以玄圣正式击败儒门夺取天下为元年,即道门三百一十九年,也就是这份卷宗存入的时间,“一三六”是卷宗排序编号。 李青霄道:“如果我说我从没看过这份卷宗,你信吗?” “我信不信其实不重要。”痨病鬼一般的男人深深看了李青霄一眼,“关键是上面的人信不信,这样罢,劳烦李道友跟我走一趟,由李道友亲自向上面的人解释一下有关的事情,没看过也好,忘记了也罢,总之是有个交代。” “上面的人?”李青霄笑了,“如果你口中上面的人知道我在此地,那他怎么不亲自前来?” “忆王孙”说道:“李道友是明知故问了,当初李道友能从北辰堂纪检司脱身,是北辰堂首席周真人发了话,若是李道友刚离开北辰堂就出事,那是打周真人的脸,一旦闹大了,大家都不好交代。所以道门那边也好,我们这边也罢,稍微有点名气之人都不敢对李道友逼迫过甚,的确是怕周真人不悦。不过我这种小角色,大概是入不了周真人的法眼,由我出面对李道友做点什么,日后周真人计较起来,也有个遮挡,是我不知天高地厚,自行其是,与大人物们不相干的。” 李青霄点了点头:“这个理由倒是说得通。‘神仙菩萨’们做事,多让耳目代劳,本尊坦然自若,如布棋子一般,可怜那些棋子,他们明明自知是棋子,却心怀侥幸,甚至以此为傲。” “忆王孙”并不恼怒,只是说道:“那么李道友是不是周真人的棋子?李道友有没有以此为傲?” 李青霄说道:“我是棋子,你也是棋子,同在棋盘之上,看来是少不得一场厮杀了。” 两人之间有了片刻的沉默。 “忆王孙”打破沉默:“李道友真是好胆魄。” “胆魄谈不上,不过我的脾气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好。”李青霄冷冷道,“你们盯着我,我还想杀你们呢,阴魂不散的东西,真当我李某人是泥捏的吗?” “忆王孙”说道:“如果李道友还是北辰堂的道士,那么自然有资格说这样的话,我也没什么不认可的,毕竟跟道门过不去,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只是如今的李道友已经被北辰堂解职,没了那身皮,再说这样的话就有自不量力之嫌。” 李青霄猛地从腰后拔出一把手铳,黑洞洞的铳口指向“忆王孙”。 “你可以再说一遍,看看是你拐杖里的毒针更快,还是我的火铳更快。什么年代了,还用这些老掉牙的东西。” “忆王孙”提起手中的拐杖:“老套和经典是一体两面,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是有道理的……” 话音未落,火铳已经响起了。 电光火石之间,“忆王孙”以拐杖的末端对准了李青霄,银色的毒针如烟雨一般激射而出。 这种对决,可不像刀剑一样要来来回回几个回合。 一个回合就够了。 李青霄做出了躲闪的动作,不过还是有一根毒针射中了他的肩头。 “忆王孙”就比较惨了,被李青霄一铳轰掉了右边的半个脑袋。 李青霄脸色发青,被毒针射中的肩头已经不能动弹,整条手臂都无力地耷拉下来,他把火铳叼在嘴里,用另外一只手探进“忆王孙”的怀里翻找起来。 最终摸出了一枚鱼符和两个拇指大小的玉瓶。 这在情理之中,“忆王孙”是来抓人的,不是来杀人的,就算用毒针放倒了李青霄,也得保住李青霄的性命,不然没法交代,所以肯定要随身携带解药。 李青霄是要杀人的,所以直接用火铳——他离开北辰堂的时候,北辰堂并没有收回去,这是他保命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动用,那个梅凝显然要比“忆王孙”弱上许多。 两个瓶子,外敷内用。 要是连这点辨识能力都没有,那也白在北辰堂混这么多年了。 李青霄小心翼翼地拔出肩头毒针,把外敷的粉末倒在伤口上,再把内服的药丸吞下。 过了片刻,李青霄脸上的青色逐渐褪去,肩头也能动弹了。 李青霄活动了下肩膀,先是把射出的其他毒针给处理掉,以防误伤,也是毁尸灭迹的必要流程,然后才开始打量手中的鱼符。 鱼符是身份证明,以秘法制成,独一无二,根据颜色不同,分为“玉白”“金紫”“银绯”“铜青”四等,李青霄手中的这枚鱼符便是铜青色,上刻“忆王孙”三字。 这意味着“忆王孙”是清平会的丁等成员,的确是个小角色。 至于清平会,这是一个隐秘结社,而且是一个极为特殊的组织,在官方组织和非法组织之间反复横跳。 清平会最早是由道门玄圣建立,是一个情报和间谍机构,成员以词牌名为代号,在道门推翻的儒门统治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后被玄圣废除,其骨干划归北辰堂。 在道门三道纷争加剧的时候,又有人出于权力斗争的需要重建了清平会,此时的清平会成为一个隐秘结社。 再后来道门推行隐秘结社正常化,一大批隐秘结社都被特赦,也包括清平会,成为半官方性质的结社。 只是时移世易,如今的清平会又重归老路,变成了不能见光的隐秘结社。其宗旨不再是争权夺利,也不是针对儒门,而是在这个末法时代寻求长生和飞升的秘密。 他们一直对李青霄偷看的那份机密文件很感兴趣,几次找到李青霄,先是说买,见交易不成,终于决定动手。 李青霄看着手中的鱼符,忍不住叹息一声。 先是凤麟洲天门的人,现在清平会又找上了门。 祖宅是不能长久待下去了,可八景别府这边分明大有玄机,真要这么走了,李青霄也着实心有不甘。 李青霄想了想,走进屋子,不一会儿又扛着铁锹走了出来。 …… 身材魁梧的男子没有去八景别府那边凑热闹,而是沿着某些隐蔽记号一路往城外行来,偶尔也会跟本地人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外来的凤麟洲女子。 很快,男子来到了李青霄和李青书见面闲谈的地方,只是此时已经空无一人。 高大男子环顾四周,最后视线停留在不远处的一座牌坊,上书“太平无忧”四个大字。 男子轻声感慨道:“太平道不太平。” 第八章 齐万妙 李青霄再一次清理了铁锹上的泥土,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有些头疼。 他当然要头疼。 他苦心孤诣调查父母意外亡故的真相,连编制和前途都狠心放弃,冒着被某个大人物随手摁死的风险,好不容易有了点眉目,这些讨厌的家伙偏偏在这个时候找上门。 李青霄本打算打个时间差,最后探查一次,若是没有结果,直接一走了之。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最后一次探查竟然有了重大进展,就不好一走了之。 虽然李青霄把这两人处理掉了,但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这种事情是瞒不住的,只是暴露早晚的问题。 一旦暴露,且不说李家大宗和清平会,仅是本地道观那里李青霄就说不清,不管事出何由,杀人都是重罪。 万幸,梅凝和“忆王孙”不是一路人。 梅凝来自凤麟洲天门,如果说道门是中央朝廷,那么天门就是地方土司,根据梅凝死前提到的“李家要人”,还有李青岚和李青萍的交谈,基本可以确定这些人都是李青玄的属下。 同样是李家大宗子弟,也有个高下之分,李青岚和李青萍是二房出身,李青玄才是大房出身,真正的长子长孙。 李青霄作为李家的偏远旁支,对于本家的事情还是略知一二。 李家辈分:谨道如法,长有天命,文景贞元,青云步武。 李青霄这辈人都是“青”字辈,上一辈是“元”字辈,当今大掌教是“贞”字辈。李青玄就是“青”字辈的第一人。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李青玄的继承人地位应该是无可动摇才对,无奈李青玄的父亲亡故多年,而李青玄的二叔,也就是李青岚和李青萍的父亲李元会,正值盛年。 在这片土地上,叔叔与侄子的那点破事一再上演着,李家也不能例外。 李青玄的对手根本不是李青萍或者李青岚,而是兄妹二人背后的李元会,到底是差了一辈,无论是人脉资历,还是职务地位,乃至境界修为,李青玄都差了许多,若非有大掌教保着,早就被这位好叔叔拉下马了。李青玄这次主动出击,更多还是以攻代守。 梅凝找上李青霄只是个意外,并非刻意针对。 至于“忆王孙”及其背后的清平会,那就不是意外了。清平会与李家关系不大,他们无意插手李家内斗,只是单纯冲着李青霄而来。严格来说,是冲着李青霄掌握的北辰堂机密而来。 如果齐大真人还在,那么李青霄自然没什么好怕的,只要紧紧抱住齐大真人的大腿,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可齐大真人去了仙人渡,一时半刻不能回来,李青霄总不能高举着齐大真人给的牌子,然后高喊我上头有人吧? 且不说别人信不信的问题,贸然参与到道门高层的斗争之中,还能有个好? 李青霄过去好歹是在道门有编制的正经道士,身为体制内的人,也知道一些关于道门上层的传言,据说齐大真人当年差点就做了九代大掌教,是八代大掌教认为她德行不够,这才没当上。 可八代大掌教飞升之后,齐大真人身兼全真道大真人和紫霄宫掌宫大真人,太上议事七个席位中,齐大真人一派占据了五个位置,压得九代大掌教喘不过气来,政令不出紫霄宫,齐大真人更是公然孩视九代大掌教,时人称之为“太上掌教”。 还有些传言不知真假,据说齐大真人和九代大掌教斗了大半辈子,最终因为某事两败俱伤,九代大掌教飞升离世,齐大真人被认为犯了严重错误,选择辞去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一职,只保留了全真道大真人的职务。 莫不是与所谓的“天上白玉京”计划有关?八景别府的老头说过,齐大真人亲自主持了这个计划,再联系蓬莱岛的李家惨案、八景别府的废墟,显然这个计划不太成功,齐大真人作为主要负责人,引咎辞职倒也说得过去。 大约就是因为齐大真人已经退居二线,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更是依仗了当今大掌教的势,李青岚和李青萍才敢去捋齐大真人的虎须。 李青霄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与这位传说中的齐大真人扯上关系,经过短暂的接触之后,李青霄十分认可八代大掌教对齐大真人的评价——道门大位绝对不能交给无德之人,万妙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齐大真人,齐万妙,万般玄妙尽在手中。 如果李青霄选择扯齐大真人的大旗,那么固然有了靠山,同时也有了敌人。问题是靠山不在人间,敌人却是难说。 “忆王孙”有句话说得不错,大家都是棋子罢了,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也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 这里面又涉及一个周真人,他是北辰堂的首席,即北辰堂二号人物,仅次于掌堂真人,如果不是周真人发话,李青霄也没有那么容易从纪检司全身而退,正是因为周真人的威慑,清平会的上层人物不敢随意出手,只能派一些小鱼小虾试探,这才给了李青霄辗转腾挪的空间。 至于周真人为什么要帮李青霄这样一个小人物说话,李青霄当时并不清楚,只当自己遇到了贵人大发慈悲,看在他是烈属遗孤的情分上,放他一马。 如今回头再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周真人给他脱罪,齐大真人来到蓬莱岛突然找上了他,两者之间有没有联系?李青霄不好妄下断言,不过他倾向于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不过提到齐大真人,李青霄倒是有了一个想法,李青岚和李青萍想要借齐大真人之手除掉李青玄的人,他也未尝不能。 因为这里面有一个信息差,除了齐大真人,现在只有李青霄暂时掌握了所有的信息,清平会未必知道李家大宗内斗的内幕,李家大宗的人也未必知道清平会派人悄悄来到了蓬莱岛,若是能想个法子,让这两家对上,岂不是驱虎吞狼? 可这两家又不是傻子,就算少了一些关键信息,又凭什么被他牵着走? 诚如“忆王孙”所说,有没有北辰堂的那身皮,可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李青霄的公门修行也就是基础水平,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好办法,干脆不想了,转而拿出齐大真人送他的卷轴,打算先把这个用来保命的功法熟悉一下,待到此番事了,马上就得练起来。 否则就算他逃到了南洋,也逃不过所谓天外异客“大荒天”的注视。 事到如今,还是先练功吧。 说来也是奇了,李青霄在道门这么多年,只听说过“太上感应篇”,从未听说过“太上感应法”,难道是齐大真人自创的全新功法?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李青霄每每想到齐大真人复原倒悬之塔时所念的“无上法诀”,又觉得十分不靠谱。 这玩意修炼了没事吧? 总不会真能请太上道祖上身,未免太过夸张。 第九章 陈玉书 一片树叶落在镶着云石碎星的大理石地板上,动弹不得,等待着被人踩在脚底的命运。 接着一名女子踩着落叶走过,神色略显忧郁。 女子姓陈,双名玉书,来自南婆罗洲。 陈玉书叹了口气,抬眼望向悬挂“北辰堂”牌匾的森严建筑,登上台阶。 一名四品祭酒道士打扮的青年道士正等在台阶上方,向女子点头示意之后,领着女子进了北辰堂大门,穿廊过堂,一直来到挂着“首席签押房”牌子的门口才停住了。 陈玉书静静候着,那年轻道士轻轻敲门:“首席,陈道友到了。” 门内传来了那位首席的声音:“进来吧。” 青年道士推开一半,另一只手向女子礼貌地一伸:“陈道友请进。” 陈玉书十分从容,面对十分客气的首席秘书,没有急着进入首席的签押房,而是从袖袋中取出一盒上好湖笔,象牙的笔管,蓝田玉的笔套,微笑着悄悄向年轻秘书一递:“读书人的事情,不犯纪律,请不要见外。” 秘书爽快收下了这盒湖笔,只是一翻手,便收入袖中,脸上的表情丝毫不变:“首席已经等着了。” 说罢,秘书欠着身子让陈玉书从推开了一半的门走了进去,紧接着在外面将门轻轻关上了。 屋内就是北辰堂首席的签押房,不算太大,摆设也很简洁,除了正中的一张书案,就是靠墙摆放着好些个落地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卷宗,书案上也放了许多卷宗,封面上都盖着“绝密”字样的印戳。 一位头戴白玉莲花冠的中年男子正在伏案工作。 道士的品级和职务是分开的,所以二品太乙道士分两种,一种是普通真人,只能佩戴黄金莲花冠。在普通真人的基础上被选举为金阙大议的成员之后,就是参知真人,才能佩戴白玉莲花冠。 参知真人没有抬头,也没有打招呼,陈玉书也只能站在这里,静静地等待。 “玉书,坐吧。” 一直低头工作的参知真人终于抽空说了一句。 “是我不请自来,还望世叔见谅。”陈玉书落落大方地坐下。 “陈老最近还好吧?”参知真人终于抬起头来,一身整洁的玄色鹤氅,佩慧剑,乌黑的头发丝毫不乱,嘴角笑着,眼中却无丝毫笑意,仿佛两口深井,深不见底,他就是北辰堂首席副掌堂周玄感。 陈玉书眸子一低,整个人的情绪都变得低沉几分:“也还好,只是年龄到了,明年就要退下来。” 周玄感好似没有听懂,只是说道:“退下来也好,操劳了大半辈子,是该歇一歇了,享享清福。” 陈玉书抿了抿嘴唇:“人没走,茶就凉了,所以我也不瞒世叔,我这次来见世叔,是有事相求。” 周玄感笑道:“言重了,我只是个二品太乙道士,陈老可是一品天真道士,且位列中枢议事,有什么事情吩咐一声就是了。” 从理论上来说,金阙大议权力最大,共有一百零八位成员。 不过一百零八位参知真人不可能一直在玉京举行议事,必然是几年召开一次,所以金阙大议要从一百零八人中选举出金阙中枢议事,由中枢议事在金阙大议闭会期间代表金阙大议行使最高权力,执行金阙大议的决议。 中枢议事的成员不再是参知真人,而是平章大真人,是为一品天真道士,佩戴紫金莲花冠。中枢议事的成员共有三十六人。 中枢议事又要从三十六人中选举出太上议事,包括一位大掌教和六位副掌教大真人。 这便是道门的“大”“中”“上”三级议事。 太上议事是道门的最高领导机构,金阙中枢议事是道门的最高权力机构。一位中枢议事成员的分量可想而知。 陈玉书勉强笑了笑,轻声说道:“世叔,爷爷说您是齐大真人的传人。” 周玄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如果我是齐大真人的传人,那我不该只是一个参知真人,而应是平章大真人。” 陈玉书道:“这是一个秘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周玄感似笑非笑:“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是齐大真人的传人,你是想通过我搭上齐大真人的关系?可惜,齐大真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管我是不是齐大真人的传人,我都不知道齐大真人在什么地方。” 这当然不是实话,李青萍就是从周玄感这里得知了齐大真人会去蓬莱岛。 陈玉书没有争辩,只是说道:“我不敢作如此奢望,不过爷爷曾提及齐大真人看过全篇的《天变图》,有辨识天外异客和浑沦气息的本事,想必世叔也得了此等真传。” 周玄感的脸色顿时凝重几分:“天外异客?” 陈玉书点头道:“正是。” 周玄感沉吟片刻:“玉书,你知道所谓的天外异客到底意味着什么吗?” 陈玉书迟疑了一下:“我听说,天外异客身上藏着飞升的秘密。” 周玄感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讥讽:“这话倒是不错,天外异客身上的确藏着飞升的秘密,是这个末法时代最后的希望,可我问的不是这个,而是天外异客的本质是什么?” 陈玉书怔住了:“这……我不知道。” “那就让我告诉你吧。”周玄感道,“不要被这个‘客’字欺骗了,认为它们是人,它们从来都不是人,也不是兽或者妖,甚至不是仙佛神灵,它们是更高维度的伟大存在,它们是窥伺人间的世界之主,它们通过吞噬人间的碎片壮大自身,所以它们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域外天魔。” 陈玉书怔怔无言。 周玄感道:“你应该感谢现在的人间,已经进入太极末期,坚固无比,让你还能听完我说的话。如果是以前的人间,还处于太素时期,甚至是更早的太始时期、太初时期,天路未绝,不必直面接触,仅仅是知晓域外天魔的存在,都有可能让你被域外天魔所感应、侵蚀,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陈玉书问道:“难道没有抵御之法吗?” 周玄感道:“早在古太平道时期,道士们就开始接触域外天魔,并做了大量的探索和研究,有关抵御域外天魔的手段虽然少有人知,但的确真实存在。” 陈玉书精神一振:“如此说来,世叔果真是齐大真人的唯一传人,所以才能知晓这等手段。” 周玄感不置可否:“玉书,是不是陈老时日无多了?” 陈玉书抿紧了嘴唇:“当年旧港宣慰司一战,爷爷落下了病根,如今旧伤复发,虽然寿元未尽,但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怕是难以善终。我不敢奢求齐真人的长生法门,只求爷爷能安度晚年。” 周玄感一语道破天机:“涉及体内三尸神,的确要着落在长生术上面,只是如今世道不同以往,末法来临,过去的那些长生术都不管用了。域外天魔的确藏着长生的秘密,但我也可以告诉你,通过天外异客得到的长生,必然要付出沉重代价。“ 签押房内陷入了沉默。 最终还是周玄感打破了沉默:“关于陈老的事情,齐大真人自有计较,你也不必过于忧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齐大真人已经为陈老准备好了一剂良药。不过良药苦口,陈老也要有吃些苦头的心理准备。” 陈玉书将信将疑。 “玉书,这些话你可能现在还不理解,但没有关系,你只要记住一点,我不会害陈老,你回去之后,把我的这番话转达给陈老,陈老会明白的。”周玄感看了眼签押房内十分复古的滴漏,“我待会儿还有一个议事,就不多留你了。” “世叔再见。”陈玉书没有纠缠延宕,起身来行了一礼,直接转身向门外走去。 第十章 天变图 练功,就不得不提到修炼体系的问题。 李青霄作为道门高等学府万象道宫培养出来的优秀人才,曾经的体制内人员,当然对这一套很熟悉,就如常识一般,不需要谁来帮他答疑解惑。 在道宫的时候,教习曾讲过,在道门最鼎盛的时期,有六仙传承,分别是:天仙、地仙、人仙、神仙、鬼仙、尸解仙。 至于现在嘛,末法来临,天路近乎断绝,天仙、地仙已经断绝了传承,尸解仙因为一些资源的问题,同样近乎灭绝。如今只剩下人仙传承、神仙传承、鬼仙传承。 李青霄是人仙传承,却不纯粹。 这不是李青霄个人资质的问题,而是环境的问题,放眼整个道门,也找不出几个纯粹人仙传承。 根据记载,纯粹的人仙传承只修炼体魄,不仅不修神魂,甚至也不修真气,不感悟内外沟通天人合一之法,一心一意只专注于自身:练肉,练筋,练皮膜,练骨,练内脏,练髓换血,直至见神不坏。 故而纯粹人仙的生命力十分强大,断肢亦可重生,更兼气血真实无比,如同曜日,对阴物鬼仙极具克制力。 只是随着末法来临,这条路也走不通了。如今所谓的人仙开始讲究内外兼修,把纯粹人仙的修炼体魄法门称为“外功”,把地仙传承的练气法门称为“内功”,如此一个内外兼修。 换而言之,李青霄这些新时代人仙传承是修炼真气的,两手都要抓,结果就是两手都不硬,无论是外功修炼体魄,还是内功修炼真气,都无法修炼到很高深的境界,自然也不能与过去的纯粹人仙相比,只能说凑合着练吧,毕竟大环境不行。 过去的高深典籍都还在,道门已经全部开放,可以随便看,只是随着天道变化,已经修不出什么结果,只是做无用功。只剩下少部分还能用的,修修补补,重新整合,将就着用,除了极个别的特殊存在,却也无望成道成仙。 说到仙人,李青霄觉得齐大真人可能就是仙人,毕竟时光倒流的神通做不得假,应该是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仙人了。据说道门最鼎盛时,有二十位仙人,至于现在嘛,算上齐大真人,能有两个仙人就不错了。 不过这只是李青霄的猜测,具体有多少仙人,还不好说。 因为过去的各种修炼体系都不作数了,所以境界修为也很混乱,道门又重新做了统一划分,取消各种花哨名目,大力简化,仙人之下分九个境界,全部改用数字,即一境到九境,一境最低,九境最高,刚好与道门的道士品级反了过来。 一境之下不入流,九境又称伪仙,与真仙相对应,而真仙境界则被称为第十境。 至于仙人之后的境界,在过去还有意义,在这个末法时代已经成了缥缈的传说。 李青霄如今是三境的修为,比清平会丁等成员稍强一点,在道门的鼎盛年代不算什么,可在如今的世道,已经算是好手了。 李青霄回到屋内,掏出齐大真人塞给他的那个卷轴,自言自语道:“这年头还用卷轴?太复古了吧。” 然后李青霄将卷轴展开,发现自己大错特错,这其实是一幅画,只是画轴短了一点。 写字是从上往下,从右往左,画卷自然也是从右往左看,整幅画除了最右端的开头位置,其余位置全部被一层迷雾笼罩。 也许有人要问了,既然都被迷雾笼罩,李青霄凭什么断定这是一幅画? 因为开头位置写了三个大字:天变图。 在三个大字旁边还有十几竖行注释的小字。 大概意思是作画之人汇集了古今中外的许多资料,以及其亲身经历,最终完成了这幅画卷,总共记载了九个天外异客。 李青霄看到“天外异客”四个字,不由心中一跳,因为他就是招惹了所谓的“大荒天”,才会被污染,甚至他父母的死因也与这个“大荒天”有关。根据齐大真人所言,“大荒天”就是天外异客。 万幸这九个天外异客的图像此时都被迷雾笼罩,只能看到一个模糊剪影,应该不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紧接着李青霄又发现“天变图”上还存在第二个笔迹,第一个笔迹当然就是“天变图”的作者,而第二个笔迹更像是批注,两人的观点截然不同,这也不稀奇——我注六经,六经注我。 “天变图”的作者将这九个存在统称为“天外异客”,而批注之人则称其为“域外天魔”,不管哪一种说法,都说明这些特殊存在并非来自人间,而是来自天外。 李青霄怀疑批注之人就是齐大真人,不过又觉得不像,因为从笔迹来看,虽然谈不上多么好看,但雄浑有力,气质上与齐大真人的轻佻性子完全不同,似是一个男子。 念及于此,李青霄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是来学“太上感应法”吗?怎么成了“天变图”? 难道是齐大真人给错了?堂堂太上掌教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吧? 不死心的李青霄又把“天变图”上有字的地方全都看了一遍,终于彻底死心,别说“太上感应法”,就连“太上”这两个字都不曾出现过,只有在最左端结尾处有一个疑似作者的落款:北落师门。 李青霄当然知道“北落师门”是星星的名字——羽林西南有大赤星,状如大角,天军之门也,名曰北落,一名师门。 可总不能是天上的星星画了“天变图”,大概是作者不愿意透露真实姓名,故而以天上星辰为化名。 至于批注之人是谁,“天变图”上面没写,按照常理猜测,应该是“天变图”的第二任主人,齐大真人是第三任主人,李青霄算是第四任主人? 李青霄摇了摇头,也许“天变图”是个了不得的宝贝,可问题是他用不了,甚至有可能招来祸事,毕竟三岁小儿持金过闹市,那就是取祸之道。他仅仅偷看了北辰堂的一份机密文件,就招来了清平会阴魂不散,若是让别人知道他手中有“天变图”,还不把他生吞活剥了? 这东西在齐大真人的手里,谁都不敢动歪念头,可是在李青霄手里,谁都敢动歪念头。 话说回来,齐大真人为什么要把“天变图”给他?没有“太上感应法”,他怎么熬过这三年? 李青霄叹了口气,打算先将“天变图”收起,结果异变陡生,“天变图”竟然毫无征兆地融入了他的体内,只在右手掌心位置留下了四个小字:北落师门。 第十一章 北辰堂 李青霄尝试揉搓了一下掌心,不出意料,这四个字是抹不掉的,由此可以确定一件事,“天变图”的确是宝贝。 念及于此,李青霄反而安下心来。 道理很简单,只要平心一想就能明白,齐大真人何许人物,堂堂太上掌教,曾经叱咤风云的大人物,怎么会有闲情逸致戏耍他这等小人物? 就算齐大真人偶有游戏人间的心态,一次两次也就差不多了,没有一而再再而三的道理,更何况还把“天变图”这种宝贝交到了他的手中,也没有随便打水漂的道理。 种种迹象都表明齐大真人是上了心的,行事如布棋子,李青霄反而不会轻易死掉——同为棋子也有轻重之分,重要棋子是不会被轻易舍弃的。 说不定他的机缘就应在“天变图”上。 既然如此,哪怕没有“太上感应法”,李青霄也能安心几分。 不过又谈不上完全安心,毕竟当务之急不在于缥缈的“大荒天”,而在于天门和清平会。 这座祖宅是不能再待了,好在这里没什么贵重东西,父母的遗物都在玉京的家里。 说起来,李青霄勉强算半个玉京人,他当然买不起玉京的宅子,哪怕是下八坊的房子也买不起。不过他的父母在北辰堂干了一辈子,作为上三堂之一,北辰堂是分房子的,当时李青书他爹在北辰堂的总务司当执事道士,刚好管着这方面的事情,李青霄的父母结成道侣时托了李青书他爹的关系,总算分到一套,虽然不大,但地段不错,位于中八坊的重阳坊。 李青霄的父母因公殉职之后,北辰堂没有把这套房子收走,待到李青霄从万象道宫毕业接班入职北辰堂,房子便顺理成章转到他的名下,只是不允许租赁买卖。 再后来,李青霄被北辰堂开除,可北辰堂仍旧没有把房子收走,大概是因为周真人发了话,底下的人摸不清李青霄跟周真人有什么关系,怕得罪首席,干脆装作忘记房子的事情,反而便宜了李青霄。 不得不说,道门对待烈属遗孤的政策还是很够意思,李家出身也有些优势,最起码能托到关系,其他人怕是提着猪头都找不到庙门。 对于李青霄来说,玉京的那个家勉强算是熟悉,祖宅就十分陌生了,既没有童年的记忆,也没有难以割舍的羁绊情怀,倒没什么放不下的,不过在离开之前,李青霄在玄关撒了些香灰,若是有人进来,不防之下就会留下脚印,他以后再回到祖宅,也能做到心中有数。 至于去哪里栖身,李青霄已经想好了。 虽然李家自诩太上道祖后裔,与南边自诩太上道祖嫡传的上清府张家并列为道门两大家族,号称道士中的道士,但蓬莱岛作为李氏家族聚居地,竟然有个佛寺。 据说是当年筹备召开三教大议时建的,象征了以道门为核心的三教合一,儒门和佛门紧密团结在道门周围,又团结又和谐,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此寺名为太平寺,虽说是佛寺,但主持都是道门任命的,有正经道门编制,享受同道士待遇,其实跟佛门没什么干系。 李青霄跟主持有些交情。如今正好过去借住几天,不管怎么说,毕竟是有编制的单位,想来天门和清平会还不敢去那里撒野。 至于这个交情是怎么来的,无外乎是沾了周真人的光,李青霄真不认识周真人,可在外人的眼里并非如此,李青霄也乐得扯虎皮做大旗,故意不去点破。 李青霄在天色擦黑的时候赶到了太平寺,这里的知客僧人是一个小沙弥,天生白发白眉,不过因为剃去了三千烦恼丝,看不到白发,只剩下一对白眉,所以法号“霜眉”,霜雪之白。 霜眉认得李青霄,直接领着李青霄来到客房,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留了下来,开始问东问西。 在霜眉的眼里,李先生见过好多世面,总能帮他答疑解惑。 霜眉问道:“李先生,师父总是提到周真人,真人是什么称呼?” 李青霄十分有耐心地解释道:“二品太乙道士被尊称为真人,不过真人与真人也有不同,二品太乙道士根据是否进了金阙大议分为普通真人和参知真人。” 霜眉问道:“李先生,参知真人很大吗?有多大?” 李青霄想了想:“这么说吧,一州之内,道府、同道府、三教议事,总共三套班子。我们齐州道府是大道府,所以同道府的首席副掌府比其他同道府的首席要高一级,就是参知真人,同级的真人一般不敢顶撞他,也制衡不了他。在同道府的范畴内,事情干一件成一件,不想干的事情,别人也干不成。下面有没有人反对他呢?有,但是很少,除非不要头上的道冠。” “这么大啊。”霜眉张大了嘴巴。 李青霄笑了笑:“职务和品级是分开算的,职务是权力,品级是待遇。比如我,现在没有职务,所以也没有权力。同样品级的道士,有没有职务,具体职务是什么,是实权位置,还是清水衙门,区别可太大了。 霜眉听得头都大了:“这么复杂啊。” 李青霄感叹道:“因为道门是天下之主,这么大的天下,这么多的人,这么长的历史,要因地制宜,因人制宜,因时制宜,怎么能不复杂呢?” 霜眉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李先生,师父还提到过,你先前在北辰堂任职,北辰堂是什么地方?” 李青霄道:“九堂是玉京九大行政机构,分别是:紫微堂、天罡堂、北辰堂、度支堂、祠祭堂、市舶堂、化生堂、天机堂、风宪堂。其中紫微、天罡、北辰三堂权责最重,又被称为上三堂。 “紫微堂掌管人事,人事即政治,是为九堂之首。天罡堂掌管兵事,国之大事,唯祀与戎,统率道门灵官和黑衣人等军事力量,仅次于紫微堂。不过对于大多数道士来说,最可怕的不是紫微堂,大不了罢官免职,回家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也不是天罡堂,天罡堂只是对外,不是对内;最可怕的是北辰堂,除了拱卫玉京,北辰堂对外搜集情报,对内审查肃清叛徒,可以对在职道士进行审查、捉拿。” 霜眉瞪大了眼睛,一针见血:“原来李先生是负责整人的。” “可不敢乱说。”李青霄摆了摆手,“北辰堂下属九个司,职责各有不同,我原本所在的第九司主要负责处理各种特殊事件,跟整人不相干的。” 第十二章 血染 很快,天色彻底黯淡下来,小沙弥眼见天色不早,便向李青霄告辞离开,没过多久又有一个老和尚前来夜谈,正是本地的住持。 当然,没有美女蛇,老和尚也不能识破机关。 李青霄是道士,被开除了职务的道士也是道士。 老和尚是和尚,半路出家的和尚也是和尚。 佛道两家在一起,不管是否半桶水,都要说些禅意机锋的东西。 若不打些机锋,世人怎知我超凡脱俗,义理精深? 老和尚说信佛,要把自己交出去。 把自己交给佛祖。 李青霄也不知这个说法对还是不对,反正是不屑一顾。 他读过几篇佛经,说什么禅修到了至高境界,空无边,识无边,非想非非想。 李青霄当时就在想:这种境界还用修吗?两瓶假酒下肚,岂不是立地成佛? 靠信仰他人来获得心理上的安宁,就像喝冰镇过的白酒,喝起来痛快,没了辛辣口感,可也没了度量的把握,好像苍蝇搓头,搓得爽,没准头已经掉了。 不管怎么说,佛门已经是明日黄花,批判一下,调侃一下,胡说一下,也没什么太大问题。 至于道门。 不管信或不信,都是不能公开议论的话题。 因为道门是天下之主,真能将人因言治罪。 胡说八道过了一番嘴瘾之后,老和尚告辞离去,李青霄开始每天的功课。 时间渐渐流逝,已是子时时分。 客房内一直盘坐而呈五心朝天之势的李青霄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完成了今日的功课。 都说内外兼修,李青霄一般是早上起来练习外功,晚上入睡之前修习内功,没有一日停歇。 就在这时,外面骤然响起未曾掩饰的细微脚步声。 李青霄起身推门。 只见一个高大男子踏夜色而至。 李青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 男子看到李青霄,开门见山:“我是天门元青盛,梅凝就是你杀的?” 李青霄没想到天门之人来得如此之快,也不清楚此人是如何找到自己的,矢口否认:“阁下在说什么?” 元青盛冷冷道:“敢做不敢认,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手下不容情。” 李青霄整个人已经紧绷起来,悄悄将手伸向腰后。梅凝只是初入三境的修为,不值一提,眼前之人却极有可能是四境修为,放在江湖上也算是一等一的好手了。 不过李青霄的小动作没有逃过元青盛的眼睛,不等李青霄摸到火铳握柄,元青盛已经拳走直线,直奔李青霄的面门而来。 这一拳太快,快到李青霄根本来不及拔出火铳,只能避其锋芒,向旁边躲闪,虽然勉强躲过,但颇为狼狈。 高手过招,七步之外,也许是火铳更快,可是七步之内,必然是出拳更快。 紧接着元青盛的第二拳又至,仍旧不给李青霄拔出火铳的机会。 拳风所致,使得李青霄的发丝猛地向后飘拂,不过拳头还有寸许距离的时候,李青霄一个铁板桥向后仰倒,堪堪躲过这一拳。 元青盛得势不饶人,顺势一脚踩踏。 李青霄早有预料,双手发力,身体贴着地面倒滑出去,险之又险地躲过这一脚。 元青盛直接踩碎了地面石砖,顺势化为一蹬之势,只见元青盛整个人仿佛一根离弦之箭暴射,瞬间贴近刚刚起身的李青霄,迫使李青霄只能一退再退,力图避其锋芒。 转眼间,李青霄已经背靠院墙,退无可退。 元青盛周身关节如黄豆爆裂之声不绝于耳,一拳打出,以四境人仙传承的膂力,一拳裂石只是等闲。 李青霄双手交叉胸前勉强挡下,后背却直接撞碎了院墙,别在后腰的火铳也扭曲变形。 不过李青霄深知现在转身就是个“死”字,倒不如舍命一搏,竟是不退反进,拳架张弓似满月,缩在胸口的右拳如搭弓一箭,然后一拳狠狠轰出,好似箭矢激射,一气呵成。 元青盛针锋相对,前足前行一步,后足紧跟一步,后足不超过前足,相对于常人走路后足超过前足之一步而言,仅仅是半步而已。 同时他缩拳从中盘胸腹处发出,其形短,其力猛,如崩箭穿心。 两人以拳对拳,元青盛前手勾挂李青霄的出拳右手,后手发力穿崩,正中李青霄的胸口,力透胸背,直接将李青霄打得倒飞出去。 李青霄在三丈外轰然坠地,不受控制的身躯甚至在地面上弹跳了一下,又继续倒滑出去丈余距离,这才堪堪停下。 李青霄挣扎了一下,竟是站不起来,只觉得体内气血沸腾似江河倒灌,真气翻滚似大雪山崩,怕是要不成了。 元青盛挂着猫戏老鼠一般的表情,朝李青霄走来:“也罢,让你死个明白,我们天门内部有专门的联络记号,虽然我不知道你把梅凝的尸体藏在了哪里,但梅凝临死前还是留下了记号,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反过来说,只要庙在,和尚也跑不掉,你是觉得我们天门没有追踪之法吗?你敢杀我们的人,自然要偿命,不过是个李家偏远旁支,这个罪名我还担得起。” 李青霄此时已经没有还手之力。 寺内静悄悄的,没有人出来,甚至一丁点火光都没有。 李青霄感觉胸腹间闷得厉害,有些喘不过气,下意识地伸手捂住嘴,随即便吐出一口触目惊心的鲜血,刚好染红了掌心处的“北落师门”四个字。 一瞬间,仿佛深渊的浪潮自李青霄的掌心喷涌而出,将来不及反应的李青霄整个吞没。 下一刻,李青霄已经不在太平寺,甚至不在人间,而是来到一个完全无法形容的世界。 底色是深渊一般的虚空,一切都是光怪陆离,变化不定,一个又一个巨大到不可思议的气泡正在缓缓飘荡,每个气泡都好似一个独立的小世界,其中不断上演着各种悲欢离合、沧桑变幻。 李青霄就在这些巨大气泡的缝隙之间,不断沉落,最终跌入一个较小的气泡之中。 与此同时,一只巨大的眼睛于虚空之中缓缓睁开,它是如此之大,几乎覆盖了整个虚空。 如气泡一般的三千小世界从它眼前飘过,犹如飘过些许尘埃。 它注视着胆大包天的凡人,也窥伺着巍然不动的人间主世界。 从八景别府惨案到旧港宣慰司一战,从玉京到仙人渡。 它无所不见,它无所不知。 第十三章 石化症 李青霄再睁开双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石床上。 这是一方不见天日的石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吊灯左右摇摆着,投下的阴影也随之不断晃动,使得李青霄的脸色忽明忽暗。 李青霄勉强坐起身来。 也许这个动作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剧烈的头疼随之而来,耳旁响起不明所以的低语,诡异混乱,让李青霄几乎要陷入到疯狂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天一夜,也可能只是一个短暂的恍惚,那些低语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头痛渐渐消失,使得李青霄逐渐恢复清明。 李青霄这才得以仔细观察周围的一切。 石室的墙壁上绘刻着奇异的符箓,密密麻麻,让人眼花缭乱。 石床位于石室的正中位置,以石床为中心,石质地面上绘刻了一个巨大的法阵。 在阵法的外面则趴着一个人,身穿没有明显标志的道士法衣,白发披散,未戴道冠,生死不明。 值得一提的是,此人的右手中紧紧握着一支金属结构的泵式注射器——如果李青霄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化生堂前年出品的“太乙救苦三型”,用于绝大部分走火入魔的急救,效果很不错,黑市上的单价是九百太平钱。 很可惜,这支注射器未能被使用,里面的药剂还是满的。 李青霄摇摇晃晃地从石床上起身,确认石床周围的阵法已经失效,这才穿过阵法,来到那人的身旁。 经过简单检查,确认此人已经气绝身亡,没有明显外伤,可能是内伤——他曾尝试自救,可惜最终没能使用那支十分昂贵的“太乙救苦三型”药剂。 除此之外,李青霄还从此人的身上翻出了一件须弥物和一个代表身份的铭牌。 须弥物,顾名思义,就是纳须弥于芥子,内有乾坤,用来储存物品。 这件须弥物是扳指造型,内部空间有一个手提箱大小,里面只有一把手铳——这是天机堂去年刚刚推出的“丙午真武荡魔”,威力巨大,与其说是手铳,倒更像是手炮。 李青霄的手铳跟这把手铳相比,那就是玩具一般。 只可惜,巨大的威力意味着巨大的开销,这把“丙午真武荡魔”只配备了三发专用弹丸,一发弹丸的价格就要六百太平钱。 要知道,当初李青霄在北辰堂任职的时候,一个月的例银加上各种补贴也才一百太平钱。 至于那个铭牌,上面写着:弥天罗公司特聘首席道士,姚渤。 在道门,失去职务之后,只要没有被进一步开除道籍,都不影响道士身份。 所以一些老道士退休之后,会继续将自己的人脉和影响力变现,接受公司、行会或者结社的聘请,担任顾问、董事、辅理一类的职务。 这个姚渤就是老道士,从道门退休之后又接受弥天罗公司的聘请,担任所谓的特聘首席道士。 李青霄再次环视四周,大概能推断出来龙去脉。 这里应该是一个类似实验室的所在,死去的老道士姚渤在此地绘制阵法,进行了一系列实验,从结果来看,实验中途发生了某种意外,姚渤自救失败,横死当场。 至于他是怎么从太平寺来到这里,李青霄多少有点头绪,他伸出右手,掌心位置的“北落师门”四字赫然在目。 紧接着“天变图”自行展开,原本被迷雾笼罩的第一幅图画已经解锁,正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旁边标注了三个大字:长生天。 也许正是“天变图”将他带到这里的。 石室里还有一个为阵法提供神力的晶柱容器,一人之高,表面如镜。 李青霄走到晶柱前。 晶柱表面倒映出李青霄现在的样子,元青盛留下的伤势已经消失不见,不过在他的额角位置多了一些类似鳞片的物事。 李青霄下意识地伸手触碰,结果发现那并不是鳞片,也没有血肉或者角质的触感,而是石头一般冷硬。 这让李青霄惊惶莫名,似乎他的身体正在石化,看来后遗症远不止头痛那么简单。 难道是石化症? 李青霄在北辰堂任职的时候处理过一些诡异事件,也看过一些绝密档案,其中就有关于石化症的描述。 这种病症起因不明,来源不明,具体症状便是躯体石化,逐渐蔓延全身上下,最终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困死在石头躯壳之中。 不过因为发病只是零星个例,以及一些其他不好公开的因素,似乎没有得到化生堂的重视,尚未有明确治疗方案,属于绝症。 李青霄从未想过,他竟然会得石化症,这意味着他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最多不超过半年,最少三个月,他就会变成一个石人。 这是李青霄万万不能接受的,他必须展开自救,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逃离这个弥天罗公司,然后再从长计议。 于是李青霄将“太乙救苦三型”放入须弥物,把手铳别在腰间,最后根据多年的北辰堂任职经验,轻松找到了开启进出石门的机关,要用掌纹解锁,这也难不倒李青霄,直接抓起姚渤的手掌往上面一按,石门随即轰隆开启。 石门外一片黑暗,用于照明的光源不知何故已经熄灭。 正当李青霄犹豫不定的时候,黑暗中亮起两点红光,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一个魁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这是一个机关傀儡,大约丈余之高,头顶几乎触及天花板,通体由金铁制成,像极了古代全身披甲的武将,那两点红光正是来自其双眼位置。 如果李青霄没有认错的话,这同样是天机堂出产的“黄巾力士”机关傀儡,既有机关术的应用,又有符箓神力的加持,力大无穷,战力堪比天人,除了贵之外,几乎没有缺点。 毕竟官方售价高达一万三千太平钱,这还不包含日常维护和驱动的费用。 弥天罗公司还真有钱——这是李青霄看到机关傀儡后的第一个念头,也是最后一个念头。 机关傀儡双眼中的红光扫过李青霄,随即发出类似鸣镝的尖锐声音,紧接着肩、肘、膝、踝、颈、脊椎、天灵等位置喷出白色的蒸汽,挥动比李青霄脑袋还大的拳头,直直打出。 劲如崩弓,发如炸雷! 这一拳比元青盛的拳头还要重。 李青霄自是没有半点还手之力,被这一拳打得胸口塌陷,心脏破碎,脊椎断裂。 李青霄甚至没有感觉到痛苦,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轻,好像羽毛一样飞上天,接着眼前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第十四章 北落师门 李青霄在黑暗的恍惚之间看到了一轮青色的月亮,又像是一颗青色眼球,正不怀好意地窥视着世间万物。 在一片青冥之中,李青霄仿佛看到了沧海桑田,海枯石烂。在月亮的最深处,还有如天上宫阙一般的存在,云雾缥缈,若隐若现。一个身影凝固在青色的月光之中,非生非死,好像是一个历史的剪影,整个月亮都回荡着它的窃窃私语。 下一刻,青色的月光铺出一条“青云之路”,直通青冥深处的宫殿。 李青霄只是看了一眼,便被吸入其中,继而出现在一方类似广场的所在。 脚下非云非雾非水,好似星光凝结成冰,又好似琉璃玻璃铺地,让人难以分辨,能够倒映人影。 头顶上是一片浩瀚星空,星辰不知其数。 远处隐约可见一方宫殿,浑然不似人间殿宇,晶莹剔透,好似水晶筑成,色泽略显暗沉,又闪烁着淡淡荧光。 宫殿上方星河流淌,倒真是仙境一般,像极了传说中的广寒宫。 一个声音突兀响起:“欢迎来到阴月亮小店。” 李青霄吓了一跳,不由四下张望,却没能发现声音来自何处。 当李青霄抬头搜寻,目光触及宫殿上方高悬的剪影,凝固的青色月光顿时如冰雪消融,黑色的剪影重新染上了色彩,最终化为一个栩栩如生的大美人,徐徐降下。 虽说如今的“先生”“仙子”等称呼都不可避免地庸俗化,随便什么人都是某某先生、某某仙子,臭不可闻,但李青霄还是只能用“仙子”或者“洛神”来形容眼前的“人”。 这是超越凡间的美,没有半点瑕疵,宛若想象的极致,偏偏又没有半点魅惑之态,竟是让人生不出半点歪心思,只有赞叹、崇敬、自惭形秽。 “你……阁下……前辈是?”李青霄一连换了三个称呼,还是觉得没能找到一个更恰切的称呼。 女子不曾高高在上漠然无情,反而比想象中更平易近人,微笑道:“我是这家小店的主人。” 李青霄再次环顾四周,又看了眼女子身后疑似广寒宫的宫殿,迟疑道:“店?” “这些外观不过是表象,这里本质上是做生意的地方,当然是店。”女子说道。 李青霄忽然想到了一个恰切的称呼:“不知上仙名讳?” 虽然仙人已经快要成为缥缈的传说,但从这女子的排场来看,跟仙人也差不多了。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不是仙人,那也必然是九境的高人,恭维几句怎么了,又不要太平钱。 女子呵呵一笑:“你可以称呼我‘北落师门’。” 李青霄一怔:“上仙就是‘天变图’的作者?” 北落师门没有否认:“当年我应道门八代大掌教之邀,的确绘制了一幅描述九个天外异客的画卷。” 李青霄现在知道“天变图”上那个没有留下姓名的批注者是谁了,竟然是八代大掌教——这位大掌教执掌道门超过一甲子,权势之大,毋庸多言,关键还是齐大真人的父亲。 一切都说得通了,八代大掌教请北落师门绘制了“天变图”,后来又传到了齐大真人手里,齐大真人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将“天变图”交给了他,现在他被“天变图”传送到了北落师门的面前。 由此可见,八代大掌教、齐大真人、北落师门差不多是一个层次的人物,这声“上仙”没白喊。 李青霄把姿态放低,试探问道:“不知上仙把我召到此地有何吩咐?” 北落师门没有故弄玄虚,直言道:“你是‘天变图’的拥有者,那就意味着经过道门研究决定,由你担任被选召的孩子。” 李青霄小声道:“我可不是孩子。” “在我的眼里,你就是个孩子。”北落师门掩嘴轻笑,“以我漫长的生命而言,二十年太短暂了,不过眨眼一瞬。” 李青霄不敢再说什么,看得出来,眼前这位上仙跟齐大真人颇有几分相似之处。一个齐大真人就让他被天魔污染,这位北落师门也不是好相与的。 北落师门接着说道:“末法来临,天外异客不断侵吞人间碎片,这种‘丢城弃地’不是被占领那么简单,而是一旦失去就彻底失去了,意味着这块人间碎片被剥离,流落域外。如果把人间看作一个人,那么天外异客侵吞人间碎片的行为就是从人的身上撕咬下一块血肉,也许日后还能生出新肉,可那块被咬下来的血肉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你如今所在的地方就是一块被剥离的人间碎片。” 李青霄闻听此言,不再是不敢说话,而是不知该说什么,这个命题更宏大了,竟然事关人间安危。 北落师门道:“我和八代大掌教有过约定,我会帮助道门探索这些碎片,你只要根据我的指示完成任务,那么我可以给予相应的激励和奖赏,钱财、功法、神通、兵器、法宝、丹药,应有尽有,甚至是长生成仙之法,这里也有。” 李青霄没有被冲昏了头脑,小心翼翼地问道:“既然上仙如此神通广大,为何不亲自探索呢?” 北落师门笑了笑,反问道:“清平会的甲等成员修为高强,为什么不亲自抓你呢?” 李青霄一怔。 北落师门随即解释道:“一则是我的目标太大,容易招来天外异客的密切注视;二则是有些碎片过于脆弱,无法承载我的降临;三则是我行为受限,无法轻易离开此地;最重要的一点,我在大方向上秉持中立,有关道门和天外异客的战争,我只提供这种限度的帮助,不会亲自下场。” 李青霄忽然想起一事:“可我已经被‘黄巾力士’打死了。” 北落师门淡淡一笑:“鉴于你是首次光顾本店,我会给你重新来过的特殊优惠。至于这次的任务,也很简单:第一,探查弥天罗公司的内幕。第二,寻找石化症的真相。第三,获得任意天外异客的气息残留,便可借助这缕气息撤离人间碎片。完成相应的任务后,我可以帮你压制体内的浑沦气息。”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太上感应法”,李青霄总算知道自己怎么才能撑过三年了,齐大真人还是给他留了一条活路。 便在这时,北落师门忽然问道:“对了,小店重新开张,为答谢广大新老客户,决定赠送‘筑基丹’一颗,强身健体,增益修为,长生有望。李青霄,你想要吗?” 第十五章 仙物 李青霄犹豫片刻,还是摇头婉拒了北落师门的好意:“多谢上仙馈赠,无功不受禄。” 北落师门似笑非笑:“为什么不要呢?白送的,你不吃亏。” 李青霄道:“因为免费才是最贵的。” 北落师门循循善诱道:“一颗灵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若得我命皆由我,才能火里种金莲。我的这颗‘筑基丹’,乃是从海眼中寻来传说中的刀圭,又从我这蟾宫中取来了三尺灵符,符箓金饵齐全,以汪洋为丹炉,以葵水阴火为丹火,终于是炼制成功。若服之,洗精伐髓、脱胎换骨只是等闲,延年益寿、修为大进也是情理之中,关键是在这末法世道得以拥有长生的一线希望,不知多少大限将至的道门真人求而不得。” 李青霄自然大为心动,可灵台的最后一分清明却又警惕大作,仙缘就这么好得?最终李青霄还是艰难压下了心动:“不知上仙的飞升正经吗?” 北落师门看了李青霄一眼,怫然不悦:“罢了罢了,既然你不愿,那便是无缘,我从不强人所难。” 李青霄说不清庆幸还是失落,总之是长舒了一口气。 然后李青霄转而说道:“上仙刚才说各种奇珍应有尽有,不知青霄可否见上一见?” “当然可以。”北落师门倒是大方,一挥大袖,身后的宫殿大门大开,从中飞出一道长长的榜单,落在李青霄的面前。 李青霄看了看,伸手选中“仙物谱”,榜单随之变化,第一行赫然写着: “定日针,兑换需求:九百九十九万功勋。” “传说中的祖龙四大仙物之一。”李青霄还是有点见识的,据说当年修建都江堰的时候,眼见汛期将至,迟迟未能完工,祖龙动用“定日针”定日延期,终于赶在汛期来临之前完成了这个千古工程。这可是能操纵时间的仙物,据说失踪多年,没想到会在这里。 李青霄继续往下看去。 “赶山鞭”,兑换需求:八百八十八万功勋。 同样是祖龙四大仙物之一。 传说在远古时期,有一座大山,山峰陡峭,仰面不见太阳,人称“隐阳山”,阻塞交通,极为不便。太上道祖烧炼陨石七天七夜成了铁,又将铁烧炼七七四十九天,炼出了“赶山鞭”。 太上道祖举起“赶山鞭”向大山连抽三下,道道金光夺目耀眼,随着轰隆巨响,大山拔地而起随风飞向远方,顷刻间这里的大地变成了一马平川。 到了祖龙年间,祖龙筑石桥,欲渡海观日出处。时有神人,手持“赶山鞭”驱石下海,石去不速,神人辄鞭之。 所谓祖龙定日月牧山河,说的便是“定日针”和“赶山鞭”,一个与时间有关,一个与空间有关。 第三行:“太阿剑”,兑换功勋:七百七十七万功勋。 第四行:“照骨镜”,兑换功勋:七百七十七万功勋。 一眼望去,都是祖龙的仙物,李青霄甚至怀疑北落师门后方的宫殿不是什么蟾宫,而是祖龙的帝陵。 李青霄下意识地问道:“怎么没有‘传国玺’?” 北落师门回答道:“大玄末代皇帝败亡之后,‘传国玺’被收归紫霄宫,与‘三宝如意’一道成为大掌教的象征,每位道门大掌教升座时,都要右手持‘三宝如意’,左手托‘传国玺’,象征得道祖庇佑,受命于天,所以‘传国玺’并不在此处,你若想要,只需努力奋斗成为大掌教即可。” 李青霄忍不住道:“只需,努力,还奋斗,那是靠奋斗就能当上的吗?” 北落师门一板一眼地回答道:“一个人的命运,既要考虑个人的奋斗,也要考虑历史的进程,说不定能当上。” 李青霄彻底无言以对,只能继续往下看。 第五行:“长生石”,兑换功勋,六百六十六万功勋。 这个仙物,李青霄真没见过,也不曾耳闻,不由问道:“请问上仙,这‘长生石’是什么东西?” 北落师门解释道:“此仙物可植入体内,让人一夕之间便可得道成仙,故名‘长生’,只是其中凶险莫甚,又有极大概率变为疯子怪物,无药可救,慎用,慎用。” 李青霄接着问道:“不知上仙所说的‘极大概率’到底有多大?” 北落师门看了李青霄一眼:“若是伪仙来用,大约是九成的概率。至于你嘛,那就是十成十的概率。” 李青霄顿时没了兴趣,若是他有伪仙修为,距离真仙只有一步之遥,肯定看不上这种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第六行:“朱环”,兑换功勋,六百六十万功勋。 又是一件李青霄不知道的仙物,不必李青霄开口发问,北落师门已经主动解释道:“此乃儒门仙物,若有合适容器,以此为媒介,可请动儒门四大圣人之一的理学圣人降世,至于理学圣人能发挥多少修为,视容器品质而定。” 李青霄好奇问道:“这件仙物似乎没什么隐患,怎么才要六百六十六万功勋?” 北落师门道:“因为必须是儒门之人才能驾驭,你是儒门之人吗?你养出‘浩然气’了吗?” 李青霄无言以对,他当然不是儒门之人,更没有‘浩然气’,看来又是一件鸡肋。 还有许多仙物并没有在榜单上,应该还在道门的手中。 李青霄一路看下来,眼都看要看花了,最后勉强收回目光,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上仙,可以退出吗?” 北落师门的回答十分干脆:“此为‘天上白玉京’计划的一部分,若无许可,不得退出。” 李青霄还不死心:“难道没有积累多少功勋便可以离开的规定?” “没有。”北落师门只是摇头。 李青霄终于死心:“功勋从何而来?” 北落师门道:“完成任务获得。” 李青霄最后问道:“若是没有完成任务,会被直接抹杀吗?” “不会。”北落师门终于给了一个好消息,“设立此处的初衷是对抗天外异客,而不是养蛊,你只当做从军服役便是。不过生死有命,碎片之中也有着极大的危险,轻则无法返回人间,重则死在里面,都是有的。好了,我现在送你回去。” 说罢,北落师门也不管李青霄同意与否,一挥大袖,李青霄眼前的一切顿时模糊不见,又重新陷入黑暗之中。 第十六章 谁言覆水难收 下一刻,李青霄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石床上。 入眼所见是一方不见天日的石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吊灯左右摇摆着,投下的阴影也随之不断晃动,让他的脸忽明忽暗。 等等。 这个场景怎么如此熟悉? 李青霄意识到哪里不对,下意识地坐起身来。 剧烈的头疼猛烈袭来,耳旁响起不明所以的低语,诡异混乱,让李青霄几乎要陷入到疯狂之中。 李青霄按着脑袋,别无他法可想,只能等待头疼自己消失。 不知多久之后,剧烈的头痛和诡异的低语终于离去,李青霄抬头向四周望去。 墙上的符箓,地面上的阵法,阵法外的尸体,以及尸体手中的“太乙救苦三型”。 分毫不差。 李青霄犹豫了片刻,离开石床,穿过已经失效的阵法,来到尸体旁边,翻出了须弥物和身份铭牌。 “姚渤。”李青霄故意用手指遮住铭牌,不看上面的内容,先给出记忆中的答案,然后才缓缓移开手指。 铭牌上清楚写着:弥天罗公司,特聘首席道士,姚渤。 李青霄神色复杂,不知该说什么。也随之生出一个猜测,要么是他做过一个预知未来的梦,要么是他从头来过了。 不过,真有这种可能吗? 李青霄将目光转向进出的石门,无论是哪种猜测,门外此时都应该站着一尊“黄巾力士”,只要一拳便可以把他打死。 想要不被打死,就得先发制人。 想到这里,李青霄将一发食指长短大指粗细且在黄铜表面刻有密密麻麻符箓的“龙睛甲九”装填上膛,深吸一口气,再次将姚渤的手掌按在石门上,等待石门缓缓开启,同时双手持铳,开始预先瞄准。 当石门完全开启,就如记忆中那般,两点红芒亮起。 李青霄作为一名前北辰堂道士,过硬的心理素质让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扣动了扳机。 铳膛位置炸开一团强烈的火光烟气,使得李青霄的双臂有了瞬间的轻颤。 不过良好的射击技术还是让李青霄正中目标。 巨大的轰鸣声回荡在石室内,让李青霄的耳朵有了短暂的嗡鸣。 只是李青霄低估了“黄巾力士”。 这一铳只是轰掉了它的小半个脑袋,对于一个人来说,当然很要命,可对于一个机关傀儡来说,只是损失了一只眼睛而已,影响并不大。 面对这种突发情况,“黄巾力士”省去了红光审视的阶段,直接将李青霄定性为入侵者,一拳挥出。 李青霄这次有了防备,勉强躲开,不过石室空间不足以让他周旋,尤其是“黄巾力士”完全挤进来之后,李青霄几乎没了辗转腾挪的余地。 虽然李青霄手中还有两发弹丸,但因为这种特制弹丸威力过大,所以每次最多只能装填一发,他根本腾不出手装填第二发。 很快,李青霄被“黄巾力士”逼到了死角,躲无可躲。 “黄巾力士”不会说话,更不会废话,一拳正中李青霄的面门。 李青霄自是没有铜头铁脑,整个脑袋直接炸裂开来,只剩下无头尸体靠着墙壁缓缓滑落。 李青霄再次睁开双眼,还是躺在石床上,吊灯摇晃着,忽明忽暗。 这一次,李青霄学乖了,没有急着起身,而是躺在石床上,开始复盘第二次死亡——这是李青霄与生俱来的天赋,有着相当坚韧的精神和意志,可以抵御媚术,不管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都能很快接受。 现在看来,北落师门给出的“特殊优惠”就是时间回溯,而开启回溯的契机则是李青霄的死亡。 接下来,李青霄要确定一点,时间回溯的代价是什么? 他入职北辰堂上的第一课就是:奇迹不是凭空产生,凡事皆有代价。一切命运中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 那么代价是什么? 他不可能一直不受限制地轮回下去,必然会付出代价,可能是生命,也可能是灵魂。 如果他什么都不必付出,那么肯定是其他人帮他支付了相应的代价。 对于有能力这样做的人来说,基本不存在大发慈悲这个选项,必然是有所求的。 想到此处,李青霄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尽量把动作放慢,这次头痛的症状就要减轻许多,低语依旧存在,不过声音似乎也小了一点。 李青霄走下石床,穿过阵法,来到晶柱容器前,再次对镜自揽。 在短时间内迅速观察情况是北辰堂的必修课,李青霄立刻发现了不同之处:他额头上的石化区域扩大了,原来只有指甲大小,现在却有太平钱大小。 这意味着石化症独立于时光回溯之外,时光回溯可以重置包括死亡在内的其他情况,唯独不会重置石化症。 由此可以得出一个结论:石化症与时光回溯紧紧绑定在一起,是一个奇迹的一体两面。 很显然,李青霄不能无限制地“轮回”下去,每次死亡都会加重石化症的病情,如果李青霄多次死亡,那么他就会加速变成一个石人,被永远困死在这里。 换句话来说,李青霄必须在有限的死亡次数内,完成北落师门交付的任务,彻底离开此地。 第一步就是逃离这间石室。 已知门外守着一个“黄巾力士”,打是肯定打不过的,不能力敌,只能智取。 那么姚渤是如何自由进出的? 作为主持实验的首席道士,姚渤肯定有规避“黄巾力士”的手段,确保自己的日常活动不受影响。 李青霄仔细回想了两次面对“黄巾力士”的具体细节。 第一次,“黄巾力士”刚刚见到他的时候,并没有立刻发起进攻,而是从双眼位置射出红光,对他进行了一番“审视”,结果是未能通过检定,“黄巾力士”响起类似“鸣镝”的警报,发起进攻。 第二次,他选择先发制人,开铳进攻,导致“黄巾力士”省去了审视和警报的环节,直接反击。 关键就在于这个“审视”的过程,“黄巾力士”想要找寻什么? 李青霄立刻想到了姚渤的身份铭牌。 看来这个铭牌是多重方面的身份证明。 念及于此,李青霄带好手铳和须弥物,不过这次他把姚渤的身份铭牌别在了胸前,然后才抓起姚渤的手掌,开启石门。 黑暗中的两点红光再度亮起。 李青霄这次没有轻举妄动,静静等待着红光的“审视”。 当“黄巾力士”的视线扫过他胸前铭牌时,微微停顿,并没有发出类似鸣镝的尖锐声音,反而是两点红光变为青光,然后主动让开了道路。 李青霄稍稍松了一口气,在经历两次惨死之后,终于走出了石室。 第十七章 一个奇迹 外面是一条漆黑的走廊,东西走向,因为失去了光源,所以都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李青霄点亮姚渤的铭牌,召唤出些许光亮,相当于多了一盏气死风灯,他靠着这点光亮朝走廊的西侧走去。 这个方向是死胡同,其尽头只有一扇门户,无法开启。 李青霄只好折返回最开始的石室,折下姚渤的右手,重新回到走廊西侧尽头,将断手按在门户上面。 石门开启,其后是一个类似签押房的所在,应该是姚渤日常办公的地方。 书案上有一盏还未熄灭的灯,照亮了桌上公函。 李青霄走到书案前,拿起第一张公文笺,从右到左,从上到下: “‘涅盘’计划第六批试验品接收日期:三百一十九年,三月初一。 接收人签字:姚渤。 运输人签字:黄冲。” 这份文档的时间让李青霄心中一动。 因为这个时间点太熟悉了,李青霄在北辰堂偷看的那份文件编号是:北辰甲字头三一九一三六。 “三一九”是道门的纪年,以玄圣正式击败儒门夺取天下为元年,即道门三百一十九年。 如今已经是道门三百四十年,无论是李青霄看过的绝密文件,还是眼前的这份文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如果是二十年前的文件,那么以常理而言,应该放在某个档案柜里,而不是直接放在书案上,谁没事整天反复观看一份二十年前的老收据? 李青霄又拿起第二份公文笺: “报告:关于‘涅盘’。 “试验很快就要进入最终阶段,我对此抱有很大的希望。 “我们总结了前五次失败的教训,认为赐福更青睐信仰坚定之人,如果没有足够坚定的信仰,那么赐福就会变为诅咒,虽然……” 字迹到了这里戛然而止。 李青霄不由产生了一些联想,难道这里的异常都与报告中提到的“赐福”有关? 可惜这份报告还没有写完,随着姚渤身死,剩下的内容是什么已经无从知晓。 还有一份别人给姚渤的留言: “首席,‘磨坊’的蒸汽供应被切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无法联系到公司的有关人员,请问,你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所以将便条贴在门上,你看到之后,请尽快派人恢复试验区的蒸汽供应。” 除此之外,还有一封来自弥天罗公司董事会的信: “现转发南婆罗洲道府致函如下: “南婆罗洲道府致弥天罗公司董事会陈首席剑南台鉴: “本日辰时三刻,道府顷接北辰堂照会:据北辰堂所获悉之情报称,上月发生于南洋爪哇地区之事件,云系弥天罗公司伙同道府各级要员私自进行非法试验所致。 “其列举之何时何地进行试验,皆附有详细清单。声言,道府若不查明回复,北辰堂会亲自派人进行调查。 “北辰堂何以如此迅速得此匪夷所思之情报?局势将因此发生何等重大之恶果?道府方面何以回复北辰堂?陈首席剑南当有以教示!” 落款是道门三百一十九年二月十五。 又是三一九。 道门三百一十九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北辰堂的文件中只是提到了蓬莱岛剧变,其余条目都被禁制覆盖,无法正常查看。所以李青霄也是一知半解,清平会一再纠缠,他是有苦难言,就算他放弃原则愿意出卖情报,他也得有情报才行。可他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清平会是不会相信的。 就在此时,李青霄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今大掌教升座的年份好像就是道门三百一十九年。 一瞬间,李青岚身边那个男人说过的话顿时浮上心头:“当年一场大变,留在八景别府的李氏族人近乎全灭,大掌教处理完后事之后,前往玉京升座大掌教,从此再也没有踏足蓬莱岛半步……” 这个“当年”就是道门三百一十九年? 三百一十九年是九代大掌教飞升的年份,也是当今大掌教升座的年份,还是齐大真人引咎辞职的年份。 八景别府的废墟、李家的惨案、蓬莱岛剧变、齐大真人遭遇的重大挫折,还有南婆罗洲境内的这个“涅盘”计划。 都发生在同一年。 也就在次年,李青霄出生了,并在不久后,他的母亲去世。 李青霄放下这封信,只觉得自己从一个谜团掉入了另外一个更大的谜团。 从信中内容来看,此地原本位于南婆罗洲道府的辖境之内,即爪哇地区。 婆罗洲是南洋的官方名称,分为两个道府。北婆罗洲道府以升龙府为中心,囊括了南洋的北方陆地区域。南婆罗洲道府则以狮子城为中心,囊括了南洋的南方群岛区域。两个道府之上设有一位婆罗洲掌府大真人,位列中枢议事,是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之一。 七十二位参知真人、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六位副掌教大真人、一位大掌教,这就是道门的最高统治阶层。 因为南洋地域太大,所以监管上多有漏洞,这些年来结社众多、豪强林立、盗匪横行,安全方面无法与最为核心的中原各道府相比。不过这里又是交通枢纽,海贸发达,资源丰富。 弥天罗公司将试验场所设在南洋地区,既可以依仗发达的交通网络保证试验所需的各种物资供应,又可以最大程度规避道门的调查。 当然,打通地方关节也是必不可少的,从这封转发之信的内容就能看出,有道府高层充当了弥天罗公司的保护伞,双方之间存在不正当利益输送。 最后,李青霄还发现了姚渤留下的潦草笔记: “起初,它只是世人在末法来临时的无助哀求。仙人们离开人间,天路断绝,这只是某个妄想之人最后的希望,也必须是一个希望……” 墨汁涂抹,字迹模糊不清。 “这将会是易逝凡人唯一的希望,百余年来,其他的希望均被天道无情掐灭,唯有这个希望迎来了奇迹,上达九天之上。 “伟大的存在回应了被仙人们抛弃的凡人,并向人间播散了恩赐,然后一切都开始了。 “这是来自九天之上的赐福,不朽的物质,永远存活的生命气息,是一个奇迹。 “只可惜,伟大的存在欣然与凡人分享长生,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那赐福。” 第十八章 弱郎 李青霄将这些乱七八糟的笔记和文件全部收到须弥物中,然后转身离开签押房,原路返回最开始的原点,然后又往走廊的东侧走去。 这边的尽头还是一扇石门,不过姚渤的铭牌权限很高,同样可以打开。 当石门缓缓升起,饶是李青霄已经有些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外面是一个大厅,满地狼藉,遍地伏尸。 大概是石门开启的声音惊动了它们,这些伏尸竟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眼窝深处亮起红光,齐齐向李青霄望来。 平心而论,道门也就是最近几十年才开始衰弱,不得不搞一些奇技淫巧,比如火器机关什么的,往前几百年,那也是正经修仙求长生,不说仙人遍地走,仙人也绝对算不上缥缈传说。恐惧往往来自未知,对于李青霄这种道门之人而言,僵尸妖怪并非不能理解的事物,也谈不上多么可怕。 再看他们身上的衣着,应该是姚渤的下属,也如姚渤一般死在了此地,而且比姚渤更惨,在死后发生了尸变。 紧接着,这些尸体竟是朝着李青霄涌来,因为四肢僵硬,膝盖不能弯曲,所以只能以类似蹦跳的方式前进。 李青霄又仔细观察了片刻,发现这些起尸并非普通僵尸,而是弱郎。 传说有些尸体生前心怀邪念怨气而死,死后便可能发生起尸,变成弱郎。 起尸前尸体会发生可怕的变化,面部肿胀、皮肉发紫、毛发竖起、浑身长出水泡。 弱郎的关节已经僵死,无法弯腰屈膝,也不能转弯,通常活动于西域,故而西域地区许多房屋的门修建得十分低矮,一般人都必须低头弯腰才能出入,为的就是防止弱郎闯入害人。 道门的主流观点是佛门滥发佛债导致了香火愿力的崩盘,而许愿的崩盘又导致了弱郎的出现。 佛门对信徒的许诺一向空泛无边。 比如按照佛门的说法,转动经轮诵经便有功德。做了须弥山王般的罪孽之后,转动十周转经轮,便抵消了。一百周就可以做幽冥天子,一千周就能成仙,一万周就能将人间变成儒门理想中的大同世界,若是千万周,不仅人间净化了,就连地狱也一并超度了。 还说念珠材质不同,持诵修行时所获功德大有不同,什么核子二倍、赤铜五倍、珍珠珊瑚十倍、莲子万倍、金刚子千万倍、菩提子无量数。 这样的许诺就是所有的佛、菩萨、罗汉全部饲了,也抵偿不起。 佛门许下了大宏愿,以此换取信徒的香火供奉,及至后来,佛门一年的香火收入都还不起佛债的利息。 那些信了佛门许诺的人,迟迟得不到兑现,能不心怀怨气吗?死后便化作弱郎,甚至包括相当多的佛门之人。 归根结底,在于“业力”二字,神通不敌业力。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人因何化作弱郎? 不是域外异客吗?怎么会与佛门沾上关系? 李青霄在疑惑之余迅速做了一个评估——眼前这些弱郎动作迟钝,体魄也未有实质改变,如果能不被其外在形貌吓到而保持平常心,那么威胁并不算大,不过要小心尸毒,大概相当于一境左右的对手。 除此之外,弱郎起尸有五种起法,分别是肤、肉、血、骨、痣。 比如血起便是因为血的原因,只有设法把弱郎的血给放了,才能彻底消灭弱郎,其他几种也差不太多。最难对付的还是痣起,得找着是哪个痣造成的。 想要击败这些弱郎不难,关键是很难彻底杀死。 李青霄最终选择主动出击,既然其体魄并未得到强化,那么关节仍旧相对脆弱,再考虑到在没有专业驱尸手段的情况下,不好灭杀,李青霄便专门针对关节部位出手。 这些弱郎的动作相当迟缓,又没有神智可言,自然挡不住也躲不开李青霄的拳脚,转眼间便瘫了一地,虽然远未死去,但只能在地上不断蠕动。 李青霄随即开始探索这个大厅。 人间碎片曾经也是人间的一部分,而并非完全独立的异世界,这个地方原本就位于南婆罗洲道府治下,只是被天外异客们剥离出去,也许还有幸存者的存在。 李青霄想要完成北落师门的任务,必然要从这方面着手。 李青霄转了一圈之后,发现此处大厅其实是个枢纽,可以从这里分别前往不同的区域,比如那张留言条上提到的地方,只是这里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坍塌,许多道路都被彻底堵死,除了李青霄来时的路,只剩下一个出口还算完好。 李青霄只得进入这个唯一的出口,其后是一段不断向上的长长台阶,最终尽头竟然是升降机——看来弥天罗公司将这个隐秘设施建在了地下,一则是不容易被发现察觉,二则是一旦失控也便于控制,无论是封锁,还是灭口。 李青霄走到升降机的平台上,拉动升降机的拉杆,机关齿轮咔咔作响,钢索开始拉动升降机缓缓上升。 与此同时,李青霄也拔出了那把“丙午真武荡魔”以防不测,谁也不知道升降机的尽头会有什么,可能存在弥天罗公司的守卫,也可能存在弱郎,甚至是另外一尊“黄巾力士”,不能马虎大意。 不过当升降机终于停下的时候,出乎李青霄的预料,出口外面什么也没有,入眼所见是个类似商行的所在,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一片狼藉,看来是匆忙撤离。 其实也在情理之中,这个地方出事的时间是在道门三百一十九年前后,如今的人间是道门三百四十年,二十年过去了,就算有护卫也撤离了,弱郎也该游荡到其他地方去了,用来进行伪装的商行当然不可能放置“黄巾力士”。 地下设施一直处于封闭状态,反而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了事发时的原貌。 这让李青霄意识到一件事,经过二十年的变迁,许多真相都已经被埋葬在尘埃之下,没有那么容易寻找。 二十年过去了,真正意义上的与世隔绝,幸存活人还能剩下多少?就算是全都死绝了都不让人意外。 如果没有活人,那么李青霄又该怎么寻找真相呢?总不能全靠这些所谓的笔记吧。 第十九章 黑衣人 既然是商行,那么肯定有仓库。李青霄先去了相对密封的仓库,查看了这里存放的各种货物,其中就有相当数量的大米。 李青霄分别打开几个盛放大米的布袋,发现大米只是微微发黄。按照道理来说,放置二十年的大米应该会变为深黄、褐色甚至黑色,其表面还会覆盖一层灰白色的糠粉。 从大米的霉变程度来看,不像已经过去二十年的样子,倒像是只过去了两年的时间。 难道人间碎片脱离人间后时间流速发生了某种未知变化?其实两者的时间并不同步,人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而这里只过去了两年的时间,考虑到人间碎片自成一体,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李青霄找到幸存者的概率还是相当不小。 李青霄离开仓库后又去了商行主人的签押房,这里只有一些账册,房间角落有火烧的痕迹,看来这里的人在撤离的时候不忘消灭证据,由此可见,这是一个框架严密的组织,而不是小打小闹的临时团伙。 李青霄离开商行,来到外面的街道上,入眼所及还是狼藉景象,看来这里经历了巨大的混乱,最后只剩下一地鸡毛。 这让李青霄不由想起那句来自北辰堂第九司的忠告:“奇迹总是有代价的,无论它们看起来如何美好。” 正是因为这句忠告,李青霄拒绝了北落师门送出的“筑基丹”,也敏锐察觉到了此处人间碎片所遭遇灾难背后的些许端倪。 “道”是什么? 万象道宫上学的时候,教习讲过这个问题。 道门认为,人间不是偶然形成的,所以必然存在某种造物主,但是此“造物主”非彼“造物主”。如果认为所谓的“造物主”是一个人形的神明,那是错误的。这个造物主既没有人的形态,也没有类似人的主观意识,此即是“道”。 太上道祖很早之前就把这个问题说明白了: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 也就是俗称的天道,儒门理学称之为“天理”。 天道没有人间的代言人,没有委派过使者,没有天上神国,没有建立过教派,也不会轮回转世,更不需要世人的崇拜和敬畏。 道门的建立者太上道祖是探寻“道”的先行者,而不是“道”本身。 在姚渤的笔记中如此说道:“其他的希望均被天道无情掐灭,唯有这个希望迎来了奇迹,上达九天之上。” 联系上下文来看,这里说的应该是随着天道变化末法来临和天路断绝,从此世人再也求不得长生。 那么所谓的“希望”就是指长生的可能性。 北落师门诱惑李青霄的时候也提到过,她的“筑基丹”能让人窥得长生的一线希望,这才是最珍贵的,就连道门位高权重的真人们也求之不得。 换而言之,弥天罗公司为了求长生而谋划了一些事情,最终导致了灾难的发生——奇迹总是有代价的,也许这场灾难就是代价之一。 这会是弥天罗公司背后的真相吗? 李青霄自己否定了这个答案。 还是太笼统了,缺少许多细节,而且无法解释弱郎和石化症的问题。 提到石化症,李青霄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角,冰凉且坚硬的触感提醒着李青霄,他不仅感染了浑沦气息,还是石化症患者。 虽然任务失败不会被北落师门亲自出手抹杀,但仅凭他自己的力量可没办法解决石化症的问题,到头来还得求助于神通广大的北落师门,想要让北落师门出手,就得完成任务。 李青霄沿着街道走了一段,找到一根大约四丈高的大烟囱,爬上去之后眺望四周,可以得到以下几个结论:此地城镇的规模不算大,竟然可以看到大海,应该位于某个岛上,他如今所在的区域大约是商贸区,也就是坊市中的“市”,北边不远就是本地的道观——所谓道观,也可以用其他称呼,诸如衙门、市政府、城主府等等,本质上都是一回事。 道门实行州、府、县三级行政区域划分,中原的州和海外的洲算同一级,设道府和同道府,其下的府设分道府和同分道府,这里顶多算是县一级,只有道观。 那里也许会有幸存者。 李青霄溜下大烟囱,向北而行。 这一路上算不得平安无事,还是遇到了几个游荡的弱郎,不过都被李青霄三拳两脚解除了行动能力,虽然远未死去,但只能地上不断蠕动。 当李青霄终于靠近本地道观的时候,突然有铳声响起,弹丸几乎是擦耳而过。 幸好李青霄在北辰堂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一铳不中,已经滚到了一个死角,遮挡住自己的身体。 紧接着又是几声铳响,全部落空。 李青霄通过弹丸轨迹大概判断出射击者的位置,又小心环顾四周,这里应该发生过一场激战,还有街垒和各种简易工事的残留,正好可以作为掩体。 李青霄小心翼翼地向后移动身体,尽量不发出声音,营造出一种他没有离开的假象,实则借着各种掩体悄悄退出这片区域,又绕了个圈子,直接来到射击者的正后方。 两个黑衣人手持长铳藏在一处屋顶上,还在瞄准李青霄先前的藏身的地方。 道门又名玄门,崇尚玄色,故而道门麾下军队着装以黑色为主,被称为“黑衣人”。 李青霄一掌拍在其中一名黑衣人的后心位置,真气穿透简易甲胄,直接将这名黑衣人的心脏震碎。 另一名黑衣人反应过来,就要调转铳口,结果被李青霄一把抓住铳杆,动弹不得。 这两名黑衣人比弱郎强上不少,大概是二境左右的实力,不过比起李青霄还是差远了,这名黑衣人本能地想要抬脚去踢李青霄,可李青霄已经先一步出脚,先是踩住了黑衣人的脚背,使其没办法抬脚,接着又顺势一脚踹在这名黑衣人的心口,力透甲胄,这名黑衣人顿时软了下去,眼看不活了。 元青盛打李青霄是三拳两脚,李青霄打这两个黑衣人也差不多。 不是李青霄不想留活口,而是李青霄没有十足把握能保证自己的安全,换成元青盛也是一样,别看他完全压着李青霄打,若是敢留手,让李青霄拔出火铳打中眼睛等要害,那就不好说了。 第二十章 心如铁 李青霄俯身揭开黑衣人的面甲,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因为黑衣人的半张脸已经变成了石头——石化症。 李青霄又揭开另一名黑衣人的面甲,结果同样如此,还是石头。 “为什么有些人成了弱郎而有些人得了石化症?其中的变数是什么?是生和死的区别吗?” 李青霄如此想着,进一步解开了黑衣人的衣甲,不出所料,两名黑衣人的身上同样出现了大面积的石化现象,包括双膝位置,想来两个黑衣人正是因为行动不便才会蹲守在此处。 可以想象,一旦症状蔓延到各种内脏,那么患者的生命就走到了尽头。 不过李青霄也注意到,这两名黑衣人的石化症和他的石化症还略有不同,李青霄额角上的那块石化皮肤十分光滑平整,就好像被水冲刷出来的鹅卵石,而两名黑衣人的石化部位却是凹凸不平,反而有点像珊瑚礁。 为什么同样的病症会有不同的外在表现? 是病情发展程度不同? 还是存在某种未知的变数? 如果是前者,那么没什么好说的。可如果是后者,这个变数会是什么?是他体内的浑沦气息?还是其他因素? 看来还需要想更多的“样本”才行。 此时李青霄所在的这处屋顶属于道观外围建筑之一,守在这里既可以看到道观外的情况,也能看到道观内的情况,李青霄向道观内望去,院子里同样是一片狼藉,残留有部分简易共事,至于主殿内部,从外面暂时看不出什么。 李青霄略微犹豫片刻,还是拔出“丙午真武镇魔”,跃下屋顶,依靠各种遮蔽,慢慢向道观的主殿靠近。 当李青霄距离道观主殿还有十丈左右的时候,忽然发现齐大真人的玉牌在震动,这让他稍稍吃了一惊。 自从离开八景别府之后,这块玉牌就没了动静,无论李青霄如何注入真气都如石沉大海,哪怕是李青霄差点被元青盛打死的时候,它也没出来护主,李青霄还以为是一次性的物事,没想到现在突然有了动静。 只是齐大真人走得太匆匆,什么也没交代,这块玉牌到底有什么妙用,李青霄差不多是两眼一抹黑。就好比说现在玉牌震动了,然后呢?是提醒李青霄有危险?还是提示李青霄有宝贝? 如果是示警,那么元青盛来袭的时候怎么没有动静? 不管怎么说,李青霄还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有丝毫大意。 只是还未等李青霄走进大殿,就见一个女道士跌跌撞撞地从大殿中跑了出来。 李青霄不由一怔——玉牌在震动,不是有危险,也不是有宝贝,而是附近有女道士? 这就有点过分了,就算已经退居二线,堂堂大真人怎么能如此轻佻! 就在李青霄一晃神的工夫,那女道士脚下一个踉跄,竟是朝着李青霄的怀中跌来。 投怀送抱。 可惜李青霄不解风情,双手一推,既是扶了将要跌倒的女道士一把,也是顺势把女道士推开,使其不能扑倒在自己怀中。 “道友,请自重。”李青霄义正辞严道。 这要是闹出影响不好的事情,人嘴两张皮,反正说不清,舌头根子底下压死人,有会说不会听的,跳进大江也洗不清。 再者说了,此地凶险,他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因公殉职,顶着这么个名头,光荣道士还评不评了?追悼会还开不开了?安魂司的道士陵园还进不进了? 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这些都不能不考虑。 女子站稳之后,抬起头来瞟了李青霄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面红过耳。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李青霄还是看清了这个女子的模样,眉如远黛,目如秋水,虽然不能与北落师门这种不似人间颜色的存在相比,但也算是绝色了。 饶是李青霄这种不解风情之人,也有短暂的惊艳之感。 “多谢这位道友出手相助。”女子嗓音轻柔,就像羽毛轻瘙心窝,让人心痒痒,更有一股幽香直往李青霄的鼻子里顶。 李青霄虽然没有脸红无措,但还是往后退了一步。 女道士见李青霄如此戒备,顿时脸色黯然,我见犹怜,让人感觉自己好像犯下了天大的罪过一般。 只是男儿到死心如铁,李青霄根本无动于衷,问道:“道友是一个人吗?方才何故惊慌逃跑?” 女道士这才道:“我本是本地道观的道士,只是两年前一场大变,黑衣人作乱,杀光了道观中的道士,又将我囚禁在道观之中,供他们、供他们……” 说话间,女道士已经是眼眶泛红,几度哽咽。 “我假意顺从,时间一久,他们看管得便不那么严,我刚才听到外面有动静,一咬牙就逃了出来,万幸遇到道友,是平叛的援兵终于到了吗?” 李青霄没有安慰女道士,而是说道:“我乃北辰堂第九司道士。” 女道士伸手拍了拍胸口:“玉京没有忘记我们。” 李青霄轻声说道:“道友放心,只要有我在,定能护你周全……” “周”字刚刚出口,李青霄已经迅猛出手,待到“全”字话音落下,李青霄左手的大指、食指、中指已如鹰爪一般扼住了女道士的喉咙。 女道士瞪大了双眼,满是不敢置信。 李青霄却是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扭断了女道士的脖子。 女道士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缓缓倒地,然后变成了一个纸人。在这个纸人的脖子位置有一道明显折痕,显系李青霄所为。 李青霄并没有看破法术,他只是觉得不合情理。 如果他没有见过北落师门,不知道人间碎片的内幕,也许还要将信将疑,说不定就要信了女道士的说辞,可他已经知晓此地真相,又怎么会相信黑衣人作乱的说法? 再联想玉牌的震动,李青霄自然可以推导出一个结论,这里应该有某种特殊力量的存在,玉牌是在提醒他注意。 至于李青霄为什么不受这女道士的迷惑,李青霄也不清楚,他打小就有这种天赋,等闲动摇不得他的灵台清明,梅凝的媚术如此,幻术所化的女道士也是如此。万念不能乱其心,坚刚不可夺其志。 见过齐大真人之后,李青霄隐隐有了一些猜测,这种天赋可能与他体内与生俱来的浑沦气息有关。 既然天外异客将李青霄这类人视作容器,那么肯定会对容器进行一番改造,使其不再是肉体凡胎,于是便有了这些特殊天赋。 第二十一章 长生派 李青霄捡起纸人,走进道观的主殿。 殿内光线骤暗,甚至有几分阴冷,在大殿最深处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道士,看相貌大约四十岁左右的样子,左右各立着十余名黑衣人,就如文武上朝一般,不过这些黑衣人已经全部化为石像,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又是石化症。 道士微笑道:“先前不知是敌是友,不得不以一点不入流的法术防身,还望道友不要介怀。” 李青霄直接举起“丙午真武镇魔”遥遥指着道士:“我是否介怀不重要,关键是火铳不长眼。” 那道士果真就安坐不动,也不见慌乱,一派从容:“道友不必紧张,我便是想动也动弹不得。” 李青霄没有放松警惕,慢慢逼近,只要这道士稍有异动,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开铳,就连“黄巾力士”都要被轰掉半个脑袋,寻常血肉之躯被打上一铳,断无幸理。 面对“龙睛甲九”,只有五境以上的修为才能正面抵挡。 当李青霄走近之后发现道士的腿上盖着一张毯子,上面又放置了一本书,似乎在李青霄到来之前,道士正在读书。 道士感受到李青霄的目光,不待李青霄发问便主动解释道:“我刚才正在读七代大掌教选集。” 李青霄问道:“不知在读哪一卷?” 道士坦然回答道:“第二卷的第五篇,标题是:《后长生时代的道门该何去何从》。” 李青霄作为万象道宫培养出来的优秀人才,没少读七代大掌教的着作。 原因很简单,掌权超过一甲子的八代大掌教,还有号称太上掌教的齐大真人,都是出自七代大掌教一脉,虽无血缘,但从师承上来说这是祖孙三代的关系,自然十分推崇七代大掌教。 当然了,不管七代大掌教靠自己还是靠徒弟,他的许多理论还是相当过硬,入选万象道宫的教材也在情理之中。 道士徐徐说道:“七代大掌教在这篇文章里提出了一个问题:其他教派许诺的报酬都在死后,比如佛门,只要今生潜心向佛,来世就能大富大贵。至于有没有来生,死后又如何,无人可知,那么最后能不能拿到报酬,也只在佛门的一句话之间,这是凡人无法论证的公理。可道门不一样,道门的许诺是在生前,核心在于长生。 “七代大掌教时代的道门,当然可以长生,六大仙道传承正是如日中天。看得见的报酬比看不见的报酬更能吸引人,今生如何比来生如何更重要,所以天下英才尽归道门,道门为之兴盛。可如果长生之路断绝,道门无法兑现长生的诺言,那么道门又该何去何从呢?” 李青霄说道:“七代大掌教认为要一边继续大力发展造物和火器,实现道门转型,另一边将长生的重要性相应下调,淡化飞升成仙,借鉴儒门的‘天理’体系,重新强调太上道祖的‘道’和‘德’,以天下太平的追求取代长生登仙的追求,大力推动三教合一早日实现。 “到了八代大掌教时期,金阙改制,废除皇室,组建三教议事,初步实现了以道门为核心的三教合一。两代大掌教高度重视对历史经验的总结和运用,把握历史规律,在历史转折中主动担当作为,把道门转型和道德建设一步一步推向前进,这已是公论,何必多言?” 道士笑了笑:“不得不说,七代大掌教的远见卓识,的确常看常新,八代大掌教励志改革,也的确让人佩服。只是有些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 李青霄问道:“怎么不简单,倒要请教。” 道士拿起书,掀开盖在腿上的毯子,用手一拍,竟是响起类似拍打石头的声音。 李青霄恍然:“原来道友也身患石化症,难怪道友说自己想动也动不了,看来你的双腿已经成了石头。” 道士目光灼灼:“道友可知这石化之症是从何而来?” 李青霄迟疑了一下:“莫不是与天外异客有关?” “看来道友在北辰堂的地位不低,就连天外异客这等机密都知道。”道士脸色微微一变,“不错,石化症的根本便在于天外异客,这是天外异客的赐福,可惜凡人之躯太过羸弱,承受不起。” 这便与姚渤的笔记对应上了——那伟大的存在回应了被仙人们抛弃的凡人,并向人间播散了恩赐,然后一切都开始了。 至此,李青霄有了一个初步结论:一切的根源在于天外异客,所谓的赐福最终导致了灾难的发生。 李青霄问道:“石化症就是‘赐福’的后遗症?” 道士点头道:“这么说也无不可,石头总比肉体凡胎更为坚固,几百年不变,几千年不朽,变成石头未尝不是一种长生。” 李青霄叹息道:“这么多人感染石化症,又有几人能够窥得长生之门?只怕是万中无一吧。” 道士又问道:“道友可知天外异客又是从何而来?” 李青霄没有故意卖弄,开始装傻:“不知。” 道士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天外异客便是长生派招来的。” 李青霄顺势问道:“不知这个所谓的‘长生派’又是什么来头?” 道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长生派并不是一个有着严密组织的团体,也谈不上政治派系,而是一类人的笼统概称。值此末法时代,天路如悬丝,仙人绝踪影,过往的长生之术已成废纸,所以天外异客就成了许多人最后的指望,他们希望天外异客降下长生的种子,打开长生的大门,赶上天路彻底断绝之前的最后一班船,最终成了天外异客的信徒,所以这类人被统称为‘长生派’。” 说到这里,道士看了李青霄一眼:“按理来说,道友已经知晓天外异客的存在,北辰堂也该将这些常识内容一并告知才对,道友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李青霄没有半点慌乱,张口就来:“我也不知,大约是上面疏忽了?也或许是上面还有其他的考虑,其实就是所谓的天外异客,我也知之不多,不过是知道个名字,感觉和古仙差不多。” 道士想闻听此言,神色反而稍稍放松下来:“还是不能一概而论,古仙要吃人间的香火,关键在于人,若是没了信徒的香火供养,古仙坐吃山空就要被‘饿’死,不是信徒需要古仙,而是古仙需要信徒。天外异客不需要香火,所以刚好反了过来,不是天外异客需要信徒,而是信徒需要天外异客。” 李青霄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态,甚至故意收起了手铳:“多谢道友答疑解惑。” 道士见李青霄收起火铳,神色愈发缓和了。 李青霄主动行礼:“我叫李青霄,北辰堂道士,还未请教道友名讳。” 道士说道:“我是本地的主事道士陈玉荥。” 第二十二章 心蕴 一番交流之后,虽然谈不上相逢一笑泯恩仇或者不打不成交,但两人的关系表面上似乎缓和了许多。 本来嘛,都是道门中人,都是道祖弟子,都是道友。 不过李青霄既没有解释自己如何“识破”了纸人法术,也没有归还纸人的意思——干了坏事是要受到惩罚的,李青霄直接没收了,代为保管,至于要不要归还,什么时候归还,看陈玉荥的表现。 李青霄指了指周围的黑衣人,又指了指陈玉荥的双腿,意思很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们都是长生派? 陈玉荥苦笑一声:“当年还有皇帝到时候,有句话叫作‘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这天外异客也是如此,它们不需要信徒,也不在意信徒,当天外异客降下恩赐,可不分彼此,有些人对这些所谓的‘恩赐’趋之若鹜,可偏偏落不到他的头上,有些人不想要,却偏偏找上门来,躲都躲不掉。” 李青霄道:“都说造化无常,天意弄人,这些天外异客有点老天爷那个意思了,难怪都是叫这个天那个天的。” 陈玉荥脸色微微一变:“李道友知道天外异客的名讳?” 李青霄道:“我也是无意中知道的,追悔莫及。” 陈玉荥颇有感触:“悔之晚矣。” 李青霄转开了话题:“既然如此,那么谁才是所谓长生派?” 陈玉荥道:“方才不知是友是敌,故而以‘黑衣人作乱’虚言诓骗,其实黑衣人并未作乱,长生派另有其人。” 李青霄满脸愧疚:“那我岂不是失手误杀了两个黑衣人兄弟。” “欸,话不能这么说。”陈玉荥到底是正儿八经的“百里侯”,说话还是有点水平,“这次的悲剧其实是个误会,既不是道友的错,也不是他们的错,而是那些长生派的错。” 李青霄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虽然不知陈玉荥是几境界的修为,但眼力却是不错,伸手指了指李青霄的额角位置:“李道友,若是我没看错的话,你额角的肌肤已经有了石质色泽,莫不是也得了石化症?” 李青霄道:“我也不知怎么就得了此等恶症,只希望尽快返回玉京,兴许还能有救。” 陈玉荥却是摇头叹气:“若是鼎盛时期的道门,长生之路未绝,自然是有办法的,可如今的道门嘛,却是希望渺茫。除非齐大真人亲自出手,毕竟齐大真人是公认的仙人,自然可以救苦救难。” 李青霄面上露出几分惶恐:“齐大真人何许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又岂是我等凡人想见就见的?就算侥幸遇见齐大真人,我听闻齐大真人性情怪悖,愿不愿意出手还是两说,指望齐大真人,只怕早已化作石人。难道得了石化症便只能等死么?” 陈玉荥道:“那也不尽然,正经法子没有,可还有一些不知真假的偏方,权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李青霄赶忙说道:“不知是什么法子?还请道友不吝指点!” 陈玉荥缓缓说道:“其实早在几十年前,化生堂就已经开始秘密研究石化症,并得出了一个结论,石化症本质上是一种‘进化’,从肉体凡胎向长生不朽的进化,最终结果也的确实现了长生,血肉之躯不过百年,石头却能千年万年。天外异客的长生以一种极为扭曲的方式得以实现,只是无法与仙人的长生相提并论。” 李青霄疑惑道:“既然化生堂已经搞清楚了这里面的真相,所谓的长生不过是变成石头,为什么还有如此多的长生派想要通过天外异客获取长生呢?” “李道友问到了点子上。”陈玉荥轻拍自己的石头膝盖,“因为长生派的人也在暗中进行研究,而且长生派之人有了新的发现。长生派中的太乙救苦会搜集了大量的石化症病人,待到他们彻底石化之后,再将这些石人解离,发现了一种十分奇特的产物。” 李青霄听到这里不由心中一动,他想起了名为“长生石”的仙物,同样与长生有关,同样都是石头,难道这两者之间存在某种联系吗? 不过李青霄脸上不显分毫,反而是露出好奇的神色,追问道:“什么产物?” 其实陈玉荥一直在观察李青霄的神情,只是李青霄在这方面着实天赋异禀,精神强大便可控制情绪,自然没有破绽,饶是陈玉荥这等久在公门之人也没能看出半点端倪。 倒也不能说陈玉荥眼力不行,哪怕在北辰堂这种密探遍地的地方,李青霄还是骗过了所有人,最终成功潜入机要司。 陈玉荥继续说道:“太乙救苦会称之为‘心蕴石’,顾名思义就是可以提取‘心蕴’的特殊矿石,一个完全石化之人只能生成一块‘心蕴石’,只有心脏大小,主要集中在心口位置,故此得名。” 李青霄以眼角余光瞥向那些已经彻底石化的黑衣人,仍作急切之态:“‘心蕴’到底有什么用?” 陈玉荥笑了笑:“从‘心蕴石’中提取‘心蕴’,再以‘心蕴’炼制成丹药,不仅能有效缓解石化症,而且还能延年益寿,甚至是返老还童,也算是一种变相的长生了。” 李青霄眯了眯眼,似乎大为心动:“竟然如此厉害?” “就是如此厉害。”陈玉荥说道,“太乙救苦会的会主号称半个长生之人,虽然不能与齐大真人相提并论,但在九境伪仙中也算是有一号的人物了。” “半步长生。”李青霄悠然神往,接着话锋一转,“不过陈道友刚才说‘心蕴’炼制的丹药只能缓解石化症,而不能根除,岂不是意味着药不能停?” 陈玉荥怔了一下,随即点头道:“的确需要终生服药。” 李青霄走到一个石人跟前,掀开甲衣,就见石人心口位置果然被掏成了空洞。 李青霄转而望向陈玉荥:“沦陷两年,陈道友和两个心腹黑衣人还没有变成石人,想必靠的就是这‘心蕴’之功了。” 陈玉荥也不再遮遮掩掩:“李道友勿要动怒,实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些黑衣人都是因长生派之人而死,死后所化的石人不过是死物,而非我们动手杀人。再者说了,李道友如今同样身患石化症,日后少不得要靠‘心蕴’续命,我们现在是同乘一船了。” 李青霄叹息一声:“道观的‘心蕴’已经用完,接下来该怎么办?” 陈玉荥倒是显得智珠在握:“李道友不必担心,我还知道一个地方存放有大量‘心蕴’,只是我行动不便,还要请李道友代劳。” 李青霄其实并不需要“心蕴”,虽然齐大真人不在,但还有北落师门,这位上仙可以直接让他时光倒流从头再来,对付石化症自然是手到擒来,不过李青霄要以此为切入点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完成北落师门交予的任务。 李青霄故意问道:“陈道友就不怕我独吞了这些‘心蕴’?” 陈玉荥呵呵一笑:“如何使用‘心蕴’,非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最好对照着实物一点一点讲解,我不良于行,还是有劳李道友把‘心蕴’带回来,咱们慢慢计较。” 第二十三章 地道 李青霄问道:“既然如此,那么这些‘心蕴’到底在什么地方?” 陈玉荥其实坐在轮椅上,只是先前他盖着毯子,顺带也把轮椅的轮子给遮挡住了。 陈玉荥通过双手调转轮椅方向,背对李青霄,然后伸手拉开墙上的幕布,原来在幕布之后是一张地图。想来也是,在本地道观悬挂一幅本地的地图十分合情合理。 从地图来看,李青霄猜得没错,这里还真是个岛。李青霄也终于知道此地的名字——云沙岛。 南婆罗洲道府的首府是狮子城,在狮子城的东南方向,隔着一片群岛,就是大名鼎鼎的旧港宣慰司所在,这里驻扎着一支精锐灵官部队,号称婆罗洲掌府大真人的右手。李青霄所在的云沙岛距离旧港宣慰司不远,甚至可以在这张地图上看到旧港宣慰司的一角。 陈玉荥随手拿起一根长杆,指向地图上云沙岛的中心位置:“李道友请看,我们如今就在这里。” 李青霄点了点头。 陈玉荥又将手中长杆移向岛屿的东南位置,轻轻一点:“在这里有一家名为弥天罗公司的商行,‘心蕴’就在这里。” 从大概方位来看,正是李青霄醒来的地方,名称也对得上。 “就这么简单?”李青霄故作不以为然。 “当然不会这么简单。”陈玉荥微微一笑,“商行只是个遮掩,在其地下则是长生派的窝点,虽然天外异客的赐福不分彼此,但长生派之人因为距离赐福的起始点太近,所以感染石化症的比例很高。” 李青霄故意说道:“原来陈道友一直知道内幕,难道陈道友是这些长生派的……保护伞?” “李道友言重了,此等罪名我万不敢承担。”陈玉荥正色道,“事情发生之后,我身为本地主事道士,有保境守土之责,当然不能坐视不理,立刻派人彻查,而且当时的动静太大,这才查到了弥天罗公司竟然是长生派。于是我派出一名得力干将潜入弥天罗公司的地下‘磨坊’,先是毁掉了‘磨坊’的蒸汽供应,继而刺杀了‘磨坊’首席姚渤,最后引爆火药,将出口彻底堵死,那些长生派之人自然是逃不出来,我估摸着已经全部化作石人了。” 李青霄联系自己的经历,以及姚渤书案上那张请求恢复蒸汽供应的便条,已经全都明白了,合着是你老小子干的好事。 不过李青霄没有戳点破这一点,顺着说道:“既然出口已经堵死,那我又该如何进去?” 陈玉荥摆手道:“李道友不要着急,既然我主动提出了这个方案,那么我肯定有办法让李道友进入弥天罗公司。当初我那得力干将潜入‘磨坊’的时候,集合道观之力,挖掘了一条秘密的地下通道,这条通道还没有被堵死,李道友可以从这里进入‘磨坊’。” 李青霄微微点头:“地道入口呢?” 陈玉荥微微一笑:“当然就在道观内部。” 李青霄竟然丝毫不觉得意外。 陈玉荥推动轮椅:“李道友请跟我来。” 李青霄跟在陈玉荥的身后,两人离开道观的大堂,穿过一个侧门,往后堂行去——这里说是道观,其实与传统的道观不太一样,反而更像是儒门时代的官衙。 过了主事道士的签押房就是后堂庭院,这里竟然有几丛水竹,若再有明月一照,竹影照洒在砖石地面上,如凉水浮影,可见陈玉荥还是颇有几分雅致。 在水竹之后则有一口古井,井壁上满是碧绿苔藓。 陈玉荥一指古井,说道:“这口井便是地道的入口。” 李青霄绕过井口,来到陈玉荥的对面,确保两人隔着古井面对面,而不是背对着陈玉荥,这才往井口望去。 井口不算小,足以让一个成年男子双手撑着井壁慢慢滑下,一眼望去,黑漆漆一片,看不到水波反光,倒是不好说到底有多深。 李青霄随手找了半块砖头,直接从井口丢下去,没有水声响起,看来是一口枯井,从砖头落地声音的时间判断,这口井也不算很深,大概只有三丈到四丈左右。 陈玉荥道:“这是一条单行道,没有岔路,只要顺着一直走就能抵达弥天罗公司的地下‘磨坊’,井壁湿滑,李道友下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李青霄倒是没有反驳,三丈到四丈的高度可不是闹着玩的,不小心摔一下还是相当难受,就算摔不死,只是把腿摔断了,那也相当不妙。 李青霄问道:“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陈玉荥想了想,说道:“如果‘磨坊’里还有幸存者,那么我的意见是就不要留了,一则是物资紧张,二则是人手紧张,没有关押俘虏的条件,再有就是这些以天外异客为信仰的人大多穷凶极恶,若是妇人之仁,恐怕会伤及自身。” 李青霄不置可否。 虽然李青霄出身北辰堂第九司,但因为李青霄的级别不够,并不清楚有关天魔信徒的事宜。北辰堂对天外异客的信息实施了严密封锁,许多机密档案的有关词条都被故意隐去,只有到了一定品级的道士才有权限进行阅读。 哪怕李青霄进入机要司偷看了机密档案,也是云里雾里,最后只看到了想有关蓬莱岛的词条,毕竟这里是李氏家族的聚居地,大掌教的故乡,总不能把这个也隐去了。 李青霄在此之前甚至不知道天外异客的存在,更不清楚这些天魔信徒是什么行事作风了。 不过李青霄还是觉得陈玉荥有点杀人灭口的意思。 至于动机,不外乎是两个可能:一个可能,陈玉荥是弥天罗公司在本地的保护伞或者合作者,事发之后当然要杀人灭口。另一个可能,虽然陈玉荥不是弥天罗公司的保护伞,但担心被道门追责,要把这里的真相彻底掩埋掉,前提是陈玉荥还不知道这里已经脱离了人间的范畴,考虑到陈玉荥的双腿,倒是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那么陈玉荥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 李青霄自然不能直接去问陈玉荥,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我去了,陈道友一个人多加小心。” 说罢,李青霄进入井中,分别以双手和双脚撑住两侧的井壁,迅速下滑。 井底覆盖了一层落叶,已经腐烂成泥,在旁边的井壁上则开有一道半人高的门户。 李青霄一弯腰,便进入其中。 第二十四章 磨坊 正如陈玉荥所说,这是一条单行道,没有岔路,只要一直走就行了。 这里很干净,既没有机关陷阱,也没有弱郎,除了有些昏暗之外,可以说是一片坦途。而且地道走的是直线,甚至比地上的路程更短。 很快,李青霄走到了地道的尽头,出口就在头顶上,掀开伪装成地砖的翻板,李青霄出现在一个类似杂物间的地方——李青霄可以确定,“磨坊”里面肯定有陈玉荥埋下的暗子,若是没有内鬼里应外合,绝不可能如此精准地把地道修到这里,还没有被“磨坊”发现。 李青霄将地道出口恢复原样,拔出手铳,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既没有弱郎也没有“黄巾力士”,这才推门出去。 外面是一条长廊,与姚渤签押房外的那条长廊相差不多,寂静无声,空无一人。不过光线很暗,只有一些最低亮度的永久性光源照出一个模糊轮廓。 李青霄略微辨别方向后,根据八卦方位往艮区走去,刚刚转过一个拐角,一道黑影自阴暗中扑出,整个人已经开始腐烂,带出一股腐臭的恶风。 又是弱郎。 李青霄早有防备,握着手铳的右手五指仍旧平稳,没有颤动一下,空着的左手五指握拳,只是一记直拳打了出去。 这名弱郎倒是要比外面大厅中的那些弱郎要强上许多,勉强有二境实力,不过仍旧不够看,而且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神智,更多是被本能所驱使,直接被李青霄一拳打倒在地,紧接着李青霄又补上一脚,直接踩踏断了弱郎的脊椎,使其失去行动能力。 李青霄这才打量了一下这个弱郎,身上穿着与姚渤类似的道士法衣,这不是道门官方正装鹤氅——所谓“鹤氅”是一种广袖对襟长外衣,既没有鹤的羽毛,也不是斗篷,上至副掌教大真人,下至九品道士,都穿这种鹤氅,大同小异,只是细节上有所不同。道门主要还是以头冠来区分身份,比如莲花冠就有紫金、白玉、黄金三种规格。 这类道士法衣更像是功能性装束,比如防毒、防蛊、防水、防诅咒等等,而不是象征身份地位。 由此可见,这个弱郎生前应该是“磨坊”的研究人员,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这个弱郎会比其他弱郎强上许多。 李青霄直起身子,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弱郎和石化症之间的变数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有人成罹患石化症,而有些人变成了弱郎? 这个问题直接关系到这次任务的成败,乃至李青霄的生死存亡。 别看北落师门很好说话的样子,李青霄深知这些大人物从来都是表面功夫,越是大人物越是喜欢在小人物面前表现得平易近人,既是没有必要显露威严,也是展现自己的亲民近民之美,可真正吃人的时候,都是不吐骨头的。 一笔下去,多少人的悲欢离合? 就好比这块人间碎片,一两个岛嘛,大掌教心里装的是九州万方。 玉京和二十九个道府是在齐大真人的肩上担着。 李青霄在哪呢?过去在“天下苍生”这几个字里面,现在可能好一点,算是棋子了。 当棋子就要有当棋子的觉悟,差事办砸了,就算不被抹杀,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由不得他不尽心。 李青霄收拢思绪,低头一瞧,就见弱郎还张着大嘴试图去咬他的脚踝,这些弱郎实力不怎么样,生命力倒是顽强。李青霄也不客气,干脆一脚踢断了这弱郎的脖子,使其彻底动弹不得。 然后李青霄跨过弱郎,继续往前走去。 随着他继续深入“磨坊”,弱郎也越来越多,二境实力和一境实力都有,主要是没有神智,倒是威胁不到李青霄,不过严重影响了李青霄的前进速度,关键是李青霄没有趁手的兵器。 当初李青霄在北辰堂的时候,其实是有兵刃的,非刀非剑,而是一把可以伸缩折叠的长枪,便于携带。 在他离开北辰堂的时候,周真人发了话,虽然本质上是开除职务,但名义上还是主动辞职,被允许带走火铳,长枪却是留下了。原因也不复杂,因为火铳的工艺不算复杂,流水线的产品,不怎么值钱,还需要补充弹丸,那把长枪的价值可比火铳高多了,乃是天机堂的匠人纯手工锻造。 虽说“丙午真武荡魔”要比李青霄的那把手铳贵重太多,但只有三发弹丸,李青霄不可能浪费在这些普通弱郎身上。 不过还真让李青霄想出了个办法,他从一个弱郎身上抽出一根铜头皮带,然后把“丙午真武荡魔”绑在皮带上,就变成了简易的绳镖,也可以叫流星锤。 不得不说,贵的东西唯一缺点就是贵,“丙午真武荡魔”也是如此,李青霄原本的手铳被生生挤压坏了,可“丙午真武荡魔”比铁匠的锤头都要硬,完全可以当流星锤来用。 李青霄抡起“绳镖”,当真是所向披靡,打得一众弱郎既没有招架之功,也没有还手之力。 李青霄不怕闹出动静,毕竟已经过去了两年,大概率没有活人,就算还有活人,多半也如陈玉荥那般病入膏肓,能不能动弹还是两说。 一路走来,根据沿途的一些路标,李青霄发现“磨坊”的规模之大远超他的预料,与其说是一个地下窝点,更像是一座小型的地下城,各种区域齐备,住宿区、办公区、研究区、试验区、仓库区、隔离区、蒸汽区,再加上姚渤所在的首席区,总共八个区域,对应八卦之势。 地道连接的正是仓库区,这里的弱郎比较少,离开仓库区之后,便进入蒸汽区,弱郎就多了起来,许多人生前应该是负责抢修工匠,还携带着各种工具。 李青霄好不容易清理了蒸汽区的弱郎,也是有些气喘,手臂已经酸麻,不得不找了个地方坐下歇息片刻。 现在看来,这个弥天罗公司有两个“不小”和一个“极大”。 所图不小,规模不小,危害极大。 蒸汽区这边的确有爆炸的痕迹,导致蒸汽供应断掉,这也间接导致许多人被困在“磨坊”之中,无法离开。 人当然是不少的,可陈玉荥说的石化症患者,却是一个也没见到,不禁让人怀疑这里的人是不是全都变成了弱郎。 李青霄再一次仔细回忆有关弱郎的资料。 弱郎是佛债的产物,佛债的关键不在于佛,而在于债务,如果是道门这么搞,那就是道债。 倒也不一定非要与佛门挂钩。 既然这些弱郎与天外异客有关,难道是天外异客的债务? 第二十五章 天魔裔 李青霄再次整理了自己的思路。 “北落师门让我调查有关弥天罗公司背后的真相,关于这一点的线索比较多,弥天罗公司是所谓的长生派,以商行为掩护,在地下秘密修建了‘磨坊’,用以研究天外异客,不知什么缘故导致了一次突发事故,天外异客的‘赐福’扩散开来,许多人感染了石化症,而石化症病人的遗骸中可以提取‘心蕴’,是长生派追求长生的关键所在,也是抑制石化症的必要因素。” 关键在于陈玉荥的立场和态度让人玩味,修建“磨坊”这么浩大的工程,没有本地道观的掩护和帮助,真能悄无声息地完成? 不难看出,陈玉荥颇有可疑之处,不得不防。不过陈玉荥这种人也未必会相信李青霄,别看李青霄好似颇有城府的样子,其实他的公门修为只能说一般。 在道门这座八卦炉,不露声色只是基本功,为的是使别人看不出你的态度,也摸不清你的底细,更多用于自保。 李青霄就在这一层,也仅限于此了。 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是该露则露,因打交道的对方往往也是不露声色,想要有效交流,该有的态度得有,该露的底细得露,讲究的是分寸拿捏,随时忖度。 李青霄感觉陈玉荥虽然没到这层境界,但也相差不远了,他主动跟李青霄表明部分底细,的确起到了扭转被动的效果,最起码李青霄没有一铳崩了他。 后面还有两重,没有高下之分。 一重是随心所欲不逾矩,举动皆成道理,言行无不中矩。另外一重是不可揣度,不可直视,喜可能是怒,怒可能是喜,天威难测,谈笑杀人。 这两重境界其实与个人修炼没有太大关系,更多是地位使然,没到相应的位置,这一身本事也没处使去。 现在看来,陈玉荥不得不防,要做好跟陈玉荥翻脸的准备。 李青霄当然是与虎谋皮,不过没办法,他是来查清真相的,不是代表道门来追责问责的,更不是来行侠仗义的,要搞明白工作重心和任务要点,陈玉荥是突破口,暂时还不能与他翻脸。 想着这些,李青霄闭上双眼,开始调息,恢复体力和消耗的真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轰鸣声惊醒了入定的李青霄。 李青霄睁开双眼,发现熄灭的光源不知何时已经亮起,将蒸汽区照得亮如白昼。 仔细听去,这种声音似乎是蒸汽机启动的声音。 是谁启动了蒸汽机?总不会是那些已经没了神智的弱郎吧。 难道“磨坊”中还有幸存者? 如果有幸存者,那么李青霄先前清理弱郎的举动大概率已经惊动了幸存者,是敌明我暗的局面。也就是幸存者知晓李青霄的存在,而李青霄不知道幸存者的存在。 问题来了,这个幸存者主动启动蒸汽机让李青霄也知道他的存在,意欲何为?是想要得到李青霄的救助,还是设下陷阱想要把李青霄引过去,来一出请君入瓮? 李青霄斟酌再三,还是决定去一探究竟,一味求稳恐怕完成不了任务,面对一个可能存在恶意的幸存者或是面对可能翻脸不认人的北落师门,答案并不难选。 于是李青霄循着轰鸣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声音越来越清晰,转过一个拐角后,李青霄看到了一个正在运转的蒸汽轮机,而在轮机上方的平台上,站着一个弱郎。 李青霄何以确定这是个弱郎而不是活人?因为他的脸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腐烂,几乎是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其中亮起两点红芒,在昏暗的环境中格外刺眼。 此时这名弱郎正在用腐坏朽烂的嗓子吟诵某种诗篇,不过被蒸汽轮机的轰鸣声遮掩住了,只有离得近了才能听到一些意义不明的发音。 “何苦难,望苍天,唱热歌。 “站在苍天中,心澎湃,浩瀚宇宙。 “天魔裔,天魔裔,让他血洒大地! “何为难,何为苦,抛向大海百川。 “我们雄心万丈,我们手心摩擦。 “踏大地,踏大地,我们感恩未来。” 李青霄不能确定自己听到的音节就是这个字,甚至不能确定这是不是道门官话,同样的发音,在不同的语言体系下有着不同的含义。 吟诵完毕,这个弱郎将目光转向李青霄,用腐朽的嗓子说道:“天魔裔终于降临,我主的预言应验了。” 李青霄一怔。 天魔裔是在说他吗? 仔细一想,这个称呼似乎有几分道理,因为他体内的确涌动着来自域外天魔的浑沦气息。 不过这并不是让李青霄最感吃惊的,关键是这个弱郎竟然还有神智,能够正常交谈,大概率还保留了生前的记忆,这倒是稀奇了。 说不定能从这个弱郎身上找出此地的真相。 只是李青霄没有轻举妄动,因为这个弱郎比李青霄见过的所有弱郎都要强大,远不止三境修为,甚至有一种元青盛带给李青霄的压迫感。 那就是四境左右了。 据说有些强大的弱郎由于自身执念与宿世业力,还会启发出某些神通,比如会有一定的神智,或是奔驰快过骏马、力大无穷,不死之身等等。 若是这个弱郎还有神通,那就更不好打了。 不过李青霄也不是全无胜算,他吸取了上次拔不出火铳的教训,早早拔出“丙午真武荡魔”,瞄准了弱郎。 七步之外,还是火铳更快。 只是李青霄也清楚,对付弱郎要对症下药,在境界相差不大的情况下,很难一击必杀,最多是使其失去行动能力。 这个弱郎被李青霄用火铳指着,却浑然不惧,缓缓说道:“天魔裔,欢迎你的降临。” 李青霄问道:“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刘蒙。”弱郎盯着李青霄,“我主动以把你引过来,就不兜圈子有话直说了,我希望你能与我合作。” 李青霄质疑道:“合作,一个弱郎?” 刘蒙的声音变得狂热:“弱郎也好,活人也罢,都不过是阻碍长生的躯壳,天魔裔你必须与我们合作,只要以你为契机,整个旧港宣慰司乃至狮子城都会满载主的恩赐,这是我至高无上的主人——释厄教主的宏图大志。现在……你能理解了吧,嗯?” 第二十六章 高等弱郎 我理解个屁。 李青霄很想直接回怼。 什么我就理解了,什么我就得配合你们,你们算哪根葱啊?还释厄教主,听着是挺唬人,那又怎么样,这个什么释厄教主终究不在这里。 要说扯虎皮拉大旗,李青霄这边还有太上掌教和北落师门呢,甚至当今大掌教都是本家,管用吗?管个屁用,还不是被开除职务了,不对,是主动辞职。 不过李青霄见刘蒙一副狂热到癫狂的样子,到底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如果对手明显是脑子有病的样子,那么还是不要过于刺激他为好,免得横生枝节。 所以李青霄的选择是一边点头,一派若有所思的样子,麻痹刘蒙,一边突施冷箭,直接击发了手中的“丙午真武荡魔”。 这一铳可以轰掉“黄巾力士”的半个头颅,绝非寻常血肉之躯可以抵挡。 更关键的一点,七步之外,铳快。 哪怕刘蒙有四境的实力也不能例外。 伴随着巨大的铳响,白色的烟气,一闪而逝的火光,刘蒙的心口位置出现了一个巨大空洞,可以透过空洞可以一眼看到其背后的景象。不过弱郎的生命力的确顽强,竟然没死,只是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正在不断抽搐。 一文钱一分货,“丙午真武荡魔”唯一的缺点就是弹丸太贵,不仅贵,而且还是道门管制物品,基本没有地方可以补充。黑市也许会有,不过六百太平钱一发只是道门内部的价格,差不多就是成本价,黑市上可能要翻一倍,那就是一千二百太平钱,还未必有货,这个价格雇佣刺客都够了。 哪怕是姚渤这种绝对弥天罗公司的高层,也不过给自己配备了三发弹丸进行防身。 至于没有瞄头开铳,是因为李青霄还想从刘蒙身上挖出更多内幕,把头打掉了,还怎么问? 李青霄不打算再开第二铳,又用铜头皮带拴住“丙午真武荡魔”,开始转动自制简易绳镖,或者说流星锤。 “你说的‘你们’都有谁?”李青霄缓缓逼近了正在抽搐的刘蒙,“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蒙不语,只是一味抽搐。 李青霄有些无奈,这种杀器的威力还是太大了,终究不是自己的力量,只是外力,也不好掌握轻重。 便在这时,被启动的蒸汽轮机突然停止运转,极为依赖蒸汽轮机的光源随之停止运作,这里顿时变成了漆黑一片。 一瞬间,李青霄因为骤然的明暗交替导致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也就在此时,一阵劲风自李青霄身侧袭来。 李青霄的第一反应是刘蒙还有同伙,可眼前的黑暗只能让他听风辨位,奋力挥舞手中改装的绳镖,护住自己身周三尺范围。 黑暗之中,先是响起金石碰撞的声响,十分尖锐,然后又是几声闷响,好似打在肉体上。 这番交手堪称兔起鹘落,待到李青霄的双眼重新适应黑暗,能够视物,先前还在抽搐的刘蒙已经不见了踪影。 李青霄冷着脸看了眼被铜头皮带绑着的“丙午真武荡魔”,上面明显有些血迹,看来刘蒙的同伙为了在李青霄的眼皮子底下救走刘蒙,还是付出了一些代价。 不过这个结果显然不能让李青霄满意,他直接解下“丙午真武荡魔”,握在手中,并将第二发“龙睛”系列弹丸上膛,沿着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追了上去。 现在李青霄已经不打算挖掘真相了,而是自保为先,从种种迹象来看,这里存在着还有生前记忆的弱郎,并且称呼他为“天魔裔”,同时打算对他做点什么。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弱郎不是不能杀,而是杀起来略显麻烦。如果是血起,就放干弱郎的血,如果是骨起,那就拆掉弱郎的骨头,总归有办法的。 只是这些高等弱郎的智商显然不逊于活人,当李青霄追到一个拐角的时候,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地面都摇晃了一下,气浪汹涌而来,整个通道已经被炸塌,彻底阻住了李青霄的追击之路。 李青霄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用手中的“丙午真武荡魔”轰开堵塞去路的残骸废墟,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还有这两发弹丸,足够他撤离“磨坊”了。 而且李青霄相信整个蒸汽区不止一个出口,肯定还有其他的通道。 事实上也正如李青霄所料,李青霄又转了几圈后,依靠细微的气流微风找到了一个通风管道入口,直接依靠蛮力强行拆掉入口处的铁丝网,钻入其中。 李青霄匍匐着爬过长长的管道,从另一端的出口离开管道时,已经不在蒸汽区,而是艮区,也就是研究区。 这里的蒸汽供应至今也没有恢复,大多数地方仍旧是漆黑一片。 李青霄不敢再闹出动静,尽量不发出声音,伏低身子,贴着墙根悄然前行。 很快,李青霄来到一处类似大厅所在,这里还有最低亮度的永久光源,然后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石人。 严格来说,是石化症患者,不过已经病入膏肓,彻底石化。 大多数石人都双膝跪地,双手合十——不过不是合于身前,而是合于身后,更像是反剪双手,只是没有绳子。 这些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选择了向某个存在祈祷,以获取救赎。 李青霄走到一个石人的跟前,一拳打碎他的胸口,果然露出了血红色的石头,正是可以提炼“心蕴”的特殊矿石。 由此看来,这些人并没有获得救赎,既没能逆转变为石人的命运,也没能回归某个家乡或者谁的怀抱。 “心蕴”到底由什么构成?这个问题很有意思,答案并不难猜。 人是有魂魄的,当躯体完全石化,魂魄去了哪里? 离体了吗?恐怕没有这么简单,更大的可能是被困在石化的躯壳之中,最终也随着身体一起被彻底石化。 这才是天外异客的可怕之处,将同样是实体的血肉之躯变成石头不算什么,把看不见摸不着的魂魄也彻底实化并且石化,才让人感到恐惧。 正如陈玉荥所言,天外异客不需要信徒,将其视如草芥,反而是信徒需要天外异客,他们渴求着长生的奥妙,哪怕结果是以变为石头这种方式获得另类的长生,就如飞蛾扑火。 第二十七章 天魔之子 除了这些跪在地上反向合十的石人,还有些石人散落在各个角落里,或坐或卧,看来他们并不相信所谓的“主”,只能在绝望中走向生命的尽头,看着自己一点点石化,无疑是一种极大的折磨。 这里大概就是陈玉荥说的有大量“心蕴”的地方,石化症比例高得吓人。 这倒是很合理,研究区,研究区,真让他们研究出来了,只是不管平日里多么向往天外异客,当天外异客“垂怜”于你,并欣然与你分享长生时,你又不乐意了。 这不是叶公好龙嘛。 想到此处,李青霄下意识地摸了摸额角的石化位置。 如果说他一开始对所谓的“污染”并没有直观概念,那么一路走来,现在也终于意识到天外异客到底是何等可怖的存在,它们甚至没有直接降临,就撕裂了人间,近乎永久地改变了许多人或事,这是古仙不能相比的。 李青霄难免生出无力感,如果是他独自对抗天外异客,只能说十死无生,万幸现在有了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的助力,终究是看到了一线希望。 这就是背靠大组织的好处了,虽然有可能被当作弃子,不在大局里,而在代价里,但也能得到组织的庇护和支援,多少有个托底。 不过现在不是感怀这个的时候,李青霄很快便收拢思绪,开始在这处大厅中寻找线索,最好是文字方面的资料。 结果还真让李青霄给找到了,虽然大多数资料都已经被销毁,但李青霄在一个石人的身上发现了几封没有来得及寄出去的家书。 大概是寄托了对家人的思念,所以舍不得销毁,得以保留下来。 “阿莲,我最近几年可能都没法回家了,这次的任务很特殊,我们打算更进一步,凭借人力来制造‘天魔裔’,你怀孕之前也在我们小组,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可是‘天魔裔’!” 李青霄刚刚看了第一行就不由眼皮一跳。 因为那个名为刘蒙的高等弱郎就以“天魔裔”称呼他,“磨坊”里的人竟然在研究人造“天魔裔”? 这也让李青霄想起在姚渤签押房里看过的一份关于“涅盘计划”的未完成报告。 由此可以推断,“涅盘计划”就是制造天魔裔,前面几次都失败了,这次有没有造出天魔裔,现在还不得而知,不过后果极为严重,石化症扩散,大量弱郎起尸,整个岛更是脱离了人间,成为人间碎片。 真是造孽。 李青霄又接着往下看去。 “天魔裔,即域外天魔的后裔,拥有域外天魔的特殊神通,是我们打开长生大门的钥匙,这么多年,公司倾注了无数的资金,搞了数以万计的样本,结果只有一个样本有可能成为天魔裔,仅仅是‘可能’,而非必然,这个比例实在是一言难尽。 “不过就算如此,也还是让人振奋的,万事开头难,从无到有这一步跨过去了,从一到百就容易多了,只要能造出第一个天魔裔,接下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在此基础上,我们就能更进一步。我可不是说大话,你猜猜我还见到了谁,是你最佩服的三个人之一,来自那烂陀寺的南瑜大士,我们长生派的泰山北斗!跟释厄教主齐名的大人物! “根据那烂陀寺提供的资料,天魔裔进化到极致,便是传说中的天魔之子,是堪比仙人的存在。据说当年那烂陀寺便培养了两名天魔之子,可惜被道门剿灭了,没办法,那时候的道门太强大了,便是域外天魔都能封印,更不必说天魔之子了。 “至于现在的道门嘛,就很难说了。而且根据南瑜大士所说,天魔裔的用途不止一种,除了进化为天魔之子外,还能把天魔裔当作祭品,换取更多更稳定的赐福。 “天魔裔,天魔裔,让他血洒大地!踏大地,踏大地,我们感恩未来。” 李青霄将这些家书收入须弥物中,明确了一件事,被当作天魔裔并非什么好事,看这些人的意思,大概率不会帮他成为天魔之子,而是打算拿他献祭,又是血洒大地,又是踏大地,听着就十分不祥。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成为天魔之子,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事。齐大真人已经说了,面对“污染”最好的办法就是祈求太上道祖的庇佑,避开天外异客的注视,让天外异客看不见自己,而不是与天外异客正面对抗,也许齐大真人可以做到,但李青霄肯定不行。 成为天魔之子刚好反了过来,就像深夜里的烛火,直接把自己置于天外异客的眼皮子底下,说不定成为天魔之子之时,就是被天外异客彻底控制乃至夺舍之日。 李青霄继续把这里仔细检查了一遍,还发现了一些日记和随笔,不乏有人对这次的“涅盘计划”持反对意见,抱有悲观态度,且部分人对姚渤怀有怨气。 这从石人们的姿态上也能看出来,不是所有人都对信仰十分虔诚。 会不会是内讧? 这倒是让李青霄想起在万象道宫时学过的一些内容。 一件事存在正反两方面的作用力。 管理者想要把控某件事,需要考虑到反对者的力量,然后再投入相应比例的资源,以维持平衡。 比如说,管理者想要维持在四十这个“火候”,反对者的力量是三十,那么就要投入七十的资源,七十减去三十等于四十。 可如果反对突然不反对了,少了反对者的三十,投入的资源还是七十不变,那么刻度一下子就成了七十。 更进一步,如果反对者不仅不反对了,甚至开始支持了,投入的资源还是七十不变,那么刻度就是七十加三十等于一百。 这与管理者最初想要的四十无疑是相去甚远,已经谈不上平衡,而是彻底失控了。 一方烧火,一方加水,才能有平衡。 可如果一方突然不加水了,改为帮着添柴烧火,那么锅肯定要糊。 这叫“加速”。 在道门的内部斗争中,这招一再被运用着。 如果直接反对,效果未必如何。与其批评,倒不如广泛传播和支持。 关键还有苦说不出。 如果是好的,正好发扬光大,有什么问题? 如果是坏的,也是你决策有问题,难道怪别人响应号召积极推进吗? 这是阳谋,且屡试不爽。 据说齐大真人在“天上白玉京”计划中的失利也与此有关。 根据姚渤在报告中所写的内容来看,他还是很有把握的,结果却失败了,而且还是大失败。 李青霄不免怀疑,“涅盘”计划的失败该不会是“磨坊”内部有人偷偷加速了吧? 第二十八章 道统与境界 李青霄离开这座满是石人的大厅,进一步深入“磨坊”。 在研究区还有一些单独的隔间,李青霄又在这里发现了一些特殊的书籍: 《关于天魔裔的血统论述:古太平道文献研究小结》 《赐福应用于人体的第三十二轮测试报告》 《信仰与石化症》 《那烂陀寺与大雪山之猜想》 《西域之失落古城》 因为光线太暗,李青霄没法细看,只能匆匆看了眼封皮,然后统统收到自己的须弥物中,等出去了再看,或者全部上交道门,作为证据。 仅仅是封皮上的名字也说明这些书籍与天外异客有着极大联系。 就拿那烂陀寺来说,李青霄当然知道那烂陀寺是什么地方,那是佛门祖庭,十分神秘,研究的不仅仅是佛经,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说佛债什么的。 自八代大掌教改制,大力推进以道门为核心的三教合一,在玉京召开三教大议,在地方上组建三教议事,由大掌教亲自担任三教大议的首席,由儒门领袖担任第一次席,佛门领袖担任第二次席,佛门领袖一般默认是那烂陀寺之主。 现在那烂陀寺也掺和进来,事情越发复杂了。 还有这个古太平道——道门有五大道统,分别是:正一道、全真道、太平道、灵宝道、太一道,再加上直属大掌教的紫霄宫,这六大派系的首领便是太上议事的六位副掌教大真人。比如说齐大真人,她现在就是全真道大真人。 李家世世代代都是太平道,就如张家世世代代都是正一道。 这两大家族在道门元年之前就已经是逐鹿天下的一方豪强,后来辅佐玄圣夺取天下,算带资入股,是真正意义上的道门股东,世袭罔替。 李青霄自然也是太平道出身,自家人知晓自家事,如今的太平道和古太平道不是一回事,名义上两者是继承关系,实际上中间有相当长的空白期。 古太平道要追溯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大沛年间,领导了黄巾大起义,结果遭到儒门的强力镇压。在其后千余年的时间里,古太平道的传承时隐时现,时断时续,时有时无,直到玄圣率领道门击败儒门,夺取天下,才正式重建了太平道。 在这之间,太平道的传承断了许多次,现在的太平道和古代的太平道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现在看来,古太平道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接触域外天魔。 想到这里,李青霄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该不会‘苍天’和‘黄天’也是天外异客吧?” 李青霄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可又觉得这就是真相。 人力不可能杀死“天”,可如果这个“天”不是实指天地或者天道,而是指某个以“天”为名的存在呢? 天外异客也好,域外天魔也罢,都有一个“天”字,“大荒天”和“长生天”都是如此。 而且在那封没有寄出去的家书上有这么一句话——那时候的道门太强大了,便是域外天魔都能封印。 这说明道门与域外天魔的“羁绊”绝非最近才开始的,而是早有交集。 李青霄不由精神一振,只觉得自己发现了大秘密,可以向齐大真人或者北落师门邀功。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真是道门封印了域外天魔,那么对于道门高层来说根本不算秘密,而是基本常识,也就是他这种没有资格接触道门机密的“圈外人”才会觉得是秘密。 就拿他赌上前程才看到的那份绝密级文件来说,对于他来说十分难得,可在次席、首席、掌堂真人的签押房里,不知有多少,只怕是堆积如山。 李青霄顿感没劲,不再思考这些有的没的,继续前行。 再往前走,就要离开研究区,进入试验区。 两者的区别在于职能不同,研究区主要以理论文案工作为主,试验区则是把这些理论付诸实践,所以两个区域是紧挨着的。 其实这两个区域距离姚渤的签押房并不算远,首席是要常来这两个区域的,太远也不现实。只是中间的通道产生了崩塌,李青霄不得不绕了一个极大的圈子,先是回到地上,然后去了道观,最后是走地道进入库存区,才算绕过那段崩塌的通道。 这也就是李青霄修为不济,若有五境以上的修为,哪怕是徒手去挖,也能挖通了。 五境修为是个分水岭,几乎就是肉体凡胎的极限,再往上的六境、七境、八境便多少沾染了仙气,九境更是号称伪仙,距离真仙只有一步之遥。 总体而言,道门将这些境界分为五个大阶段: 一境和二境不过初窥门径,刚刚脱离了普通人的范畴。 三境、四境、五境算登堂入室,不过还是肉体凡胎,算是凡人的极限。 六境、七境、八境已经出神入化,正式踏足长生之途,奔向名为长生的终点,至于能否走到终点,看命。 九境是一步之遥,是人间极致,是行百里者半九十。 十境是长生之途的终点,是长生不死,是百年之期,是天劫临头,是飞升离世。 对于道门体制外的人来说,这些内容的确很神秘,不过体制内就不一样了,万象道宫的课程都会教,所以李青霄对于整个修炼体系能有一个相当清晰的概念,虽然他没有五境修为,中间还隔着一个四境,但他能大概判断出五境修为的实力表现。 当李青霄走进试验区,入眼所见就是一个身着法衣的身影。 除了法衣之外,还有厚重的青铜面具,带着明显的巫教色彩,充斥蛮荒的气息,与如今自诩文明的道门格格不入。 李青霄没有冒进,第一反应便是握住了“丙午真武荡魔”。 没办法,在踏入五境之前,火铳就是好用,就是能以弱胜强。 青铜面具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是北辰堂的人?北辰堂竟然真派人来了。不过只有你一个人,是不是少了点?在这个时候才来,是不是晚了点?” 第二十九章 周李之争 李青霄立刻想起了姚渤签押房中那封来自南婆罗洲道府的公函。 “……上月发生于南洋爪哇地区之事件,云系弥天罗公司伙同道府各级要员私自进行非法试验所致。其列举之何时何地进行试验,皆附有详细清单。声言,道府若不查明回复,北辰堂会亲自派人进行调查……” 这就与此人的话语对应上了。 从结果来看,没等北辰堂前来调查,弥天罗公司就直接“自爆”了。 只是不知北辰堂有没有对南婆罗洲道府的各级要员进行追责。 是大动干戈,还是罚酒三杯? 可惜道门三百一十九年的时候李青霄还未出生,注定不知道这些陈年旧事。 不过李青霄没有戳破这一点,而是顺着说道:“你要对抗道门?你在攘道派那里当什么头目?北辰堂是道门的右手,铁拳之下,从不容情。” “果真是北辰堂的口气,就是这个味道。”那个青铜面具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 李青霄本来就是北辰堂的道士,语气口吻方面自然不会有破绽,直接说道:“听你话语中的意思,你跟北辰堂打过交道?” “当然打过交道,有人理解我们,有人镇压我们,北辰堂从不是铁板一块。”青铜面具轻蔑地说道,“你的上司是谁?” 李青霄迟疑了一下:“周玄感。” “北辰堂最年轻的副掌堂,前途无量。”青铜面具点评了一句。 此地的时间流速与人间不同,人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这里只过去了两年,弥天罗公司的“自爆”发生在道门三百一十九年。换而言之,在这些本地“原住民”的观念里,现在应该是道门三百二十一年。 无论是道门三百一十九年,还是道门三百二十一年,周玄感都还不是首席副掌堂,没有参知真人的名号,只是众多副掌堂之一。 道门三百四十年的时候,也就是人间的时间,周玄感已经是参知真人、首席副掌堂,名副其实的北辰堂二号人物,主持北辰堂日常工作。 这个升迁速度绝对不能说慢,如八代大掌教那般升迁速度才是罕见,要不怎么说人家能不到四十岁就成为大掌教,并执掌道门超过一甲子的时间。 至于北辰堂的掌堂真人,正是李青萍和李青岚的父亲李元会。 所以北辰堂内部其实存在两个派系,一个李家,一个周家。 这也是历史遗留问题。 道门的门阀政治问题相当严重,重要岗位常常由某个家族或者派系常年把持。 道门三大家族:李、张、姚。 初代大掌教玄圣时期,张家有过一次叛乱行为,姚家又一直玩两面派,玄圣只能信任李家,在此后的二百余年间,北辰堂一直由李家把持。到了八代大掌教时期,李家也有过一次叛乱行为,于是八代大掌教将北辰堂交给了周家。 到了九代大掌教时期,李家重回北辰堂,两家轮流坐庄。 这又不得不提一段道门公案,玄圣定的接班人其实是周家祖先,结果却是李家祖先通过宫变成功上位,是为二代大掌教,由此奠定了李家在道门的超然地位。 同时李家又对周家进行了长达一百多年的打压,使得周家从太平道转入全真道,若非姚家的庇护,周家早就成为历史的尘埃,直到八代大掌教强按着李家低头,周家才得以翻身。 李家夺走了周家的大掌教之位,又差点将周家生生压死,所以两家很不对付。 虽说如今的李家又出了一位大掌教,但周家也有靠山,那就是齐大真人这位太上掌教。 道理很简单,如果八代大掌教不信任周家,那么就不会在李家叛乱之后把北辰堂交给周家,齐大真人继承了八代大掌教留下的派系,以全真道为主,姚家、齐家、陈家、周家都是全真道家族。齐大真人当然要给周家撑腰,这也是李青霄怀疑齐大真人和周玄感有联系的主要原因。 李家和周家在北辰堂明争暗斗,不过与李青霄关系不大,他虽然姓李,但是没有青丘血统,又是烈属遗孤,所以划分派系的时候,更多是把他划归万象道宫那一派,也就是中立派。 那么按照青铜面具的说法,李家和周家,谁在理解长生派? 李青霄更倾向于李家跟长生派不清不楚。 蓬莱岛上之所以没有营生,是因为蓬莱岛的土地都成了李家的公中祭田,李家的产业大多在外头。 比如说南洋有两个庞然大物,跨州连郡,垄断各行各业,富可敌国。一个是北婆罗洲的南洋联合贸易公司,一个是南婆罗洲的南婆罗洲公司。 其中的南婆罗洲公司明面上由刘家操持,不过李家才是南婆罗洲公司的大股东,每年都有分红——当然了,李青霄这种旁支子弟肯定没资格参与分红,一个大子都分不到。 云沙岛位于爪哇地区,就在南婆罗洲道府的范围内。 这会是个巧合吗? 李青霄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虽然他是李家人,但也不会枉顾事实偏向李家说话。 根据现有信息,很容易推导出一个结论:李家在纵容弥天罗公司,所以弥天罗公司才有如此人力物力,并成功打通南婆罗洲道府的各个环节。周家发现之后,立刻以北辰堂的名义展开调查,既能打击这些天魔信徒,又能在北辰堂的内部斗争中取得主动,堪称一箭双雕。 不过这也只是推测而已,还需要足够多的证据。 李青霄以手中的“丙午真武荡魔”指向青铜面具:“阁下,你我能在此地相遇,也算是难得的缘分,不如你帮我个忙,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好回去交差。” 青铜面具冷冷道:“发生了什么,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旧港宣慰司一战的余波影响到了我们这里,导致‘赐福’被全面激活,局势彻底失控。偏偏在这个时候,道观里的蠢货又想杀人灭口,派人破坏蒸汽供应,刺杀首席,炸掉出入通道,最终把绝大多数人都困死在这里。” 这倒是跟李青霄的猜测相差不多,不过有一点是李青霄不知道的。 “旧港宣慰司一战?”李青霄疑惑道。 齐大真人让他去南洋找陈剑生,这位陈氏家主正是婆罗洲掌府大真人,不分南北道府,总掌婆罗洲军事,是南洋的第一号人物,也是位列金阙中枢议事的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之一,而旧港宣慰司正是掌府大真人的“右手”。 第三十章 燕天下 青铜面具似乎认定了李青霄知晓旧港宣慰司的真相,根本不屑于解释。 这可真是冤枉李青霄了,旧港宣慰司之变的时候,他还未出生,又不是南洋当地人,除非有意去查,否则哪里会知道这些事情。 可是李青霄也不好说自己真不知道,转而问道:“就是你把刘蒙救走了?未请教?” 青铜面具哪怕被李青霄用火铳指着也没有丝毫惊慌:“我叫燕天下。” 说话间,燕天下伸手摘下了脸上覆盖的青铜面具,露出一张没有半分血色的脸庞,眉心位置一颗红痣,十分醒目。 没了青铜面具带来的蛮荒气息之后,燕天下再也不能遮掩身上的弱郎尸气。 饶是李青霄已经见怪不怪,此刻仍旧吃了一惊,相较于刘蒙多少带点癫狂,燕天下拥有不打折扣的神智,若是没有浑身的尸气,几乎与活人无异。 李青霄没有犹豫,直接扣动了扳机,第二发“龙睛甲九”射出。 他瞄准了燕天下的脑袋,不过燕天下也不是庸手,明显比刘蒙还要强上许多,于千钧一发之际偏开了头颅,使得李青霄没能把他的脑袋整个轰掉,只轰掉了半个。 结果就是燕天下并没有死,甚至被轰掉的脑袋还在缓缓再生,流淌出的鲜血十分粘稠,不像是鲜血,倒像是浆糊一样的质感。 这一幕不仅惊人,而且有点惊悚,就算没被大环境削弱过正统人仙传承,也只是断肢再生,脑袋是六阳魁首,顶多是砍了脑袋再续借上去,没听说过脑袋被打烂了还能复原的。 当李青霄的目光扫过燕天下眉心位置的那颗红痣,立时恍然大悟。 原来是痣起。 弱郎中最难对付的还是痣起,类似于罩门所在,只有灭掉那颗痣,才能彻底消灭弱郎,人身上那么多痣,万一长在某个隐私部位,那可有得瞧了。 万幸燕天下的痣长在了面门上,虽然浪费了李青霄一颗珍贵弹丸,但这个弱点过于明显,倒也不难解决。 就在这时,李青霄后颈一凉,心生警觉,顾不得眼前的燕天下,急忙闪身躲开。 下一刻,一个弱郎从天花板上跳了下来,刚好落在李青霄刚才站立的地方,如果李青霄没有及时察觉并躲开,这个埋伏在天花板上的弱郎刚好落在李青霄的头上。 趁此时机,燕天下已经消失不见。 不等李青霄追击,黑暗中亮起一双双猩红的眼眸,嘶哑的低吼声此起彼伏,接着一个又一个弱郎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少数也有三十之数,对李青霄形成合围之势。 李青霄脸色一冷,再次抽出铜头皮带,绑好既能远攻又能近战的“丙午真武荡魔”,开始旋转绳镖。 这些迟钝且没有神智的弱郎如潮水般涌来,然后又纷纷倒下,鲜血脑浆四处迸溅,弥漫着令让人作呕的气味。 不过弱郎最大的可取之处就是生命力顽强,仅仅是这个程度的伤势还不足以让它们彻底失去行动能力,被打倒之后,又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甚至是在地上爬行,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李青霄。 李青霄看似凶猛无敌,实则真气和体力都在快速消耗,毕竟他只是三境修为,还在肉体凡胎的范畴之内,甚至不是正统人仙传承,而是改良后的削弱版人仙传承。 不过正当李青霄感觉体力逐渐透支的时候,又有一股完全不同于真气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不仅恢复体力奇快,而且还能转化为真气,让他不再有力竭之感。 这让李青霄惊喜莫名,难不成这就是齐大真人所说的浑沦气息? 倒是一把双刃剑,竟然还有这样的奇效。 重新恢复巅峰状态的李青霄用尽平生所学,终于把三十个弱郎清理干净。 严格来说,李青霄没能杀死全部弱郎,只是让它们彻底失去了行动力,所以此时的景象有点惊悚,有肢体残缺不全的,有整个身体扭曲变形的,还有不断蠕动的,好似什么酷刑现场。 这是燕天下没有预料到的,按照道理来说,三十个弱郎就算是耗也把李青霄耗趴下了。 只是李青霄的底牌有点多,哪怕李青霄事前并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底牌。 也幸亏这些弱郎没有神智,只能按照本能行事,若是换成活人,就算有浑沦气息,李青霄也危险了,只能想办法突围,而不是把弱郎全部放倒。 被弱郎这么一阻,注定追不上逃走的燕天下,李青霄干脆原地调息,彻底恢复了状态之后,才继续深入试验区。 这里就没有那么多文字资料,入眼所见是各种透明大罐子,用不知名的液体泡着各种各样的人,不免让人想起人参泡酒。 李青霄还发现一个大罐子里泡着一个黑衣人,连衣裳都没脱就被塞了进去,脸色发青,已经身死多时。 迄今为止,这是李青霄在“磨坊”中看到的唯一黑衣人,其他黑衣人都在道观中,且已经化为石人,幸存的两个还被李青霄给打死了。 难道这就是陈玉荥派出的得力干将? 再看这黑衣人的服饰细节,明显要比道观里的黑衣人品级更高。 黑衣人不在道士序列,同样分为九品,受道士节制。 换而言之,一品黑衣人在道门的地位尚且不如二品太乙道士,本质上还是文官节制武将,只是道士们能作为文官可谓出将入相,单论武力,甚至还要强于黑衣人就是了。 从这个黑衣人衣着上的暗纹图样来看,应该是个五品黑衣人,着实不能算低了,以李青霄的道士品级节制不了这样的黑衣人。 若真是如此,想来此人的修为不在元青盛之下,胆量谋略也是有的,毕竟孤身潜入“磨坊”成功刺杀姚渤,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不过此人虽然完成了陈玉荥的任务,但也没能活着离开“磨坊”,最终被留在了这里,难怪燕天下知道是道观的陈玉荥策划了这一切。 那么问题来了,燕天下又是什么人?是姚渤的同僚下属?还是那个有可能成功的试验品天魔裔? 如果是后者,那么有一点说不通,天魔裔怎么变成了弱郎?或者反过来说,弱郎怎么能成为天魔裔?这两者之间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吗? 第三十一章 先天后天 “磨坊”深处,一个个黯淡的光源只是照亮极小的范围,其他没有被光源照到的地方沉寂在黑暗之中,只能勉强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行走在忽明忽暗的通道中。 前一个身影只有半个脑袋,眉心位置的一颗红痣十分醒目。后一个身影倒是脑袋完好,不过胸口位置却有一个大洞。皆是拜李青霄所赐。 燕天下的脑袋正在缓慢恢复,人在生前有三六九等,死后竟也不能免俗,有些弱郎浑浑噩噩,跟僵尸没什么两样,而有些弱郎却还保留着基础的神智和生前的记忆,甚至是开发出了某些神通,拥有不死之身。 刘蒙原本是“磨坊”的成员,在灾难来临之际,他既没有被信仰反噬变为弱郎,也没有因为“赐福”而感染石化症,他只是平平无奇地死去了,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眼睛一闭,眼前一黑,就万事皆空。 待到他再眼睛一睁的时候,看到了燕天下。 是燕天下“复活”了他。 这是高等弱郎才有的神通,用手去摸人的头顶,被摸到的人也会变成弱郎,却是与佛门的灌顶手段颇为相似,这也算是“仙人”抚我顶了。 一般的高等弱郎只能把活人变为弱郎,而燕天下却连死人也不放过,这显然是变异的弱郎,或者说与燕天下的另外一个身份有关——天魔裔! 燕天下既是“磨坊”成员,又是“磨坊”的试验品。说得更直白一点,“磨坊”已经开始用自己人做试验。 起因是经过多次失败之后,“磨坊”认为只有足够虔诚的信仰才能中和、抵御、化解“赐福”带来的副作用。 普通人根本不知道天外异客的存在,自然谈不上信仰。那就只能从自己人中寻找合适的对象,燕天下主动请缨,成为了试验对象。 后面的一系列事情证明,这个过程和结论都是错误的,天外异客们并不唯心,能否完全接纳“赐福”与信仰是否坚定没有半点关系,该熬过去的,哪怕是天外异客的敌对者也能熬过去,该熬不过去的,哪怕把天外异客当亲祖宗也熬不过去。 不过误打误撞之下,结果却是对的。 当灾难来临之际,燕天下作为一名信仰坚定的长生派信徒,直接死去,信仰崩塌,一口怨气不散,竟是化为了弱郎,可“赐福”也在他死后奇迹般生效,让他成为一名天魔裔。 这让燕天下变得极为特殊。 刘蒙忍不住问道:“那个人……果真是天魔裔吗?” 燕天下的语气十分肯定:“当然是,而且天生的天魔裔。” 刘蒙不由精神一振。 保留了生前记忆的他太清楚“天生”二字的含金量了,燕天下这种只是后天人造的天魔裔,难免有缺陷和瑕疵,先天的天魔裔则是从母亲的腹中生下来的,从长生派的角度来看,堪称完美无瑕,必然可以成为天魔之子。 曾经大巫之子搅动天下风云,现在是天魔之子的时代了。 长生派不是没想过直接赐福已有身孕的母体,可问题是石化症来得太过凶猛,别说诞下子嗣了,只怕是一尸两命,就算侥幸诞下了子嗣,谁又能保证这个子嗣一定是天魔裔?万一是死胎呢? 在不限制条件的情况下,长生派尚且找不出太多成功的样本,若是再加上一个怀有身孕的前置条件,那么难度是翻倍递增,只怕是长生派这辈子也搞不出来。 毕竟长生派不是一个严密组织,更像是一个松散联盟,内部的各个派系组织也互不统属,人力物力相当有限,只能选择把钱花在刀刃上。 除非道门亲自操作,以道门的庞大体量,近乎无穷的人力物力,大概率可以干成这件事。 可是道门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 刘蒙又问道:“此人果真是北辰堂来人?” 燕天下迟疑了一下:“应该是。” 燕天下又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早在八代大掌教时期就提议过拆分北辰堂,去中心化。简单来说就是把各个领域拆开,军事情报划归天罡堂,经济情报划归市舶堂,外交情报划归祠祭堂,技术情报划归化生堂和天机堂,人事情报划归紫微堂,以此类推,而北辰堂只保留部分政治保卫职责。” 刘蒙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燕天下说道:“因为北辰堂已经成为一个大包大揽什么都管的庞然大物,也是一个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的独立王国。对外的时候,北辰堂的确是一把利刃,问题是对内斗争到时候,该不该用这把刀?对外搜集情报和对内监视一体,许多对外的手段完全可以平移到对内斗争中,如果这把刀有了自己的思想,是不是就能倒反天罡?” 刘蒙过去只是一个专注于长生的天魔信徒,对于政治知之不多,所以对燕天下格外佩服,又问道:“可为什么最终没有拆分北辰堂?” 燕天下说道:“因为天外……我主的大举降临开始了,对于道门而言,此时的外部压力大过了内部压力,所以不能拆分北辰堂。 “不过为了遏制北辰堂,八代大掌教做了三件事,一是暗中默许李家重回北辰堂,不使一家独大,李家是在九代大掌教时期正式回归北辰堂,可铺垫却是从八代大掌教时期开始的。倒不是八代大掌教不信任周家,而是想要让周家不犯错就不要给周家犯错的机会,八代大掌教还是很高明的。二是大力引入万象道宫出身之人使其成为北辰堂的中立派,三是在北辰堂设立第九司,此人就是疑似来自第九司。” 刘蒙疑惑道:“第九司的天魔裔?难道说道门也开始研究‘赐福’了?” “不好说。”燕天下摇头道,“道门不是铁板一块,饭还是分锅吃,有主战的就有主和的,还有投降的,道门内部也有我们长生派的人。” 刘蒙笑了起来,随即笑声一歇,问道:“可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看他这个样子,是肯定不会跟我们合作的,又是一条道门的走狗。” 燕天下说道:“道门管控火器很严,尤其是‘丙午真武荡魔’这种杀器,哪怕是北辰堂也不会轻易配备,应该是姚首席的那把火铳落到了此人的手中。据我所知,姚渤的火铳只有三发配弹,因为价格问题还在其次,往往是有市无价,有钱都买不到,现在已经消耗了两发弹丸,只剩下最后一发,我们却有两个人,挡得住一个,挡不住第二个,我们可以尝试用武力直接抓住他。” 第三十二章 当年旧事 为了解开自己心中的疑惑,李青霄选择从书本中求,他找了一个光源亮度勉强还算可以的地方,翻出先前搜刮的书籍资料,开始快速浏览。 简单总结,《信仰与石化症》提出了一个猜测:只要对天外异客信仰坚定,就能抵御赐福带来的各种负面作用。 李青霄直接嗤之以鼻,虽然他接触域外天魔的时间尚短,但架不住接触的层次更高,在他看来,信仰坚定这一套是古仙的路数,域外天魔可不是古仙,根本不需要香火愿力,大方向错了,越努力越错得越离谱。 《那烂陀寺与大雪山之猜想》和《西域失落之古城》主要讲述了一些陈年往事,可以视作上下两册。 大概就是六代大掌教和七代大掌教时期在西域地区爆发了两场战事,道门称之为第一次西域战事和第二次西域战事。 第一次西域战事由七代大掌教亲自领军,主要针对萨满教,第二次西域战事由八代大掌教亲自领军,主要针对西域佛门,但两次战事中都有“长生天”参与其中。 由此引出了一段古代密辛。 大齐年间,一位名叫僧嵬的高僧从西京出发,前往那烂陀寺求取真经,前后历时一十三年。在僧嵬取得真经返回西京府的途中,遭遇了一场变故,误入一个不知名所在,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度处,则莫知所拟,唯以死人枯骨为标帜耳。 僧嵬在这个过程中误打误撞偏离了原来的返程路线,朝着大雪山方向走去,由此结识了萨满教的萨满宝尔丹,并从宝尔丹的口中得知了一种古怪的朝圣仪式。 最终僧嵬、宝尔丹、古太平道真人孙景、儒门大儒谢温一起开始了这次朝圣之旅。 朝圣的过程没有记载,结果是真人孙景和大儒谢温都死在了这次朝圣之行的终点。 所谓的朝圣本质上就是一次献祭。 根据僧嵬所说,最初的时候,献祭只是为了安抚“长生天”。 不知在多少年前,一名天外异客通过一个“漏洞”出现在大雪山的上空。 当地的土人恐惧于天外异客的威能,将其错认为萨满教的长生天,所谓“长生天”之名由此而来,并逐渐形成了一个隐秘的教派。 虽然“长生天”无法真正降临人间,只能通过这处“小孔”窥视着人间,但它的信徒们并没有散去,代代传承,在大雪山之巅重复着见不得人的献祭仪式。 直到古太平道的道士和近在咫尺的萨满们发现了这个秘密,道士和萨满凭借强大的实力扫平了这个隐秘教派,接管了“长生天”的仪式。 失控便从这里开始。 后来者贪求“长生天”的力量,放开控制,加大献祭的力度,导致“长生天”能够向人间渗透更多的力量,虽然它还不能真正降临人间,但也能做很多事情了。 它开始暗中影响那些贪婪之人,放大他们的欲望,甚至让这些意图攫取域外天魔力量的人沦为傀儡,成为主动送上门的祭品,参加献祭的人也不再局限于道士和萨满,而是如暗流一般不断蔓延。 在僧嵬之前,这样的献祭不知进行了多少次,已经使得“长生天”的力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长生天”的强大毋庸置疑,也许只有太上道祖或者佛祖才能降服它。只是越来越真实的人间阻挡了它,使得它只能慢慢渗透,再强大的力量穿过人间壁垒之后,也变得虚弱不堪。 它那足以让仙人失神的低语穿过人间厚厚的壁障之后,变成了一些杂音,只能让伪仙觉得乱耳。 所以“长生天”需要通过献祭这种方式来积攒力量。 当“长生天”积攒了足够的力量之后,决定更进一步,投放一个子嗣下来,这就是天魔之子。 最终这个天魔之子落到了崔嵬的手中,崔嵬不敢将其带回西京府,而是将其带到了那烂陀寺。 宝尔丹留在大雪山建立了大雪山行宫,后来落入道门手中,正是如今的西域道府所在。 佛门得到天魔之子后,决定将其封印起来,视作禁忌之物。直到那烂陀寺在与玉京的战争中一败再败,被逼入绝境,佛门内部的激进派们才将其启用。 看完这本册子,李青霄明白了许多事情。 道门曾经灭杀天魔之子,应该就是发生在这两次西域战事之中,所以道门与域外天魔的战争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也难怪那烂陀寺的南瑜大士号称长生派中的泰山北斗,原来早在多年之前,那烂陀寺就接触过天魔之子。 这大约就是底蕴的体现了。 这两本书也证实了一件事,弥天罗公司的很多技术都是来自那烂陀寺,甚至那烂陀寺还会派人进行技术指导。不过灾难爆发的时候,南瑜大士并不在这里。 这不得不让人联想到佛债。 首先,弱郎因佛债的香火愿力崩盘而起;其次,那烂陀寺对弥天罗公司存在技术指导;再有,长生派内部也建立起了针对域外天魔的信仰。 由此可以推导出一个结论:弱郎出现的原因是对域外天魔信仰的崩塌。 这么多人信仰域外天魔,坚信域外天魔可以给他们带来长生,结果他们没有得到域外天魔的“赐福”,而得到“赐福”的人则以变为石头的形式得到了扭曲的长生。 这与佛债无法兑现本质上是一样的。 这些人当然极为不甘,死后一口怨气不散,最终导致了起尸。 信仰越虔诚,生前修为越高,怨气越重,越有可能保留记忆和神智,并开发出神通。 这就大概能解释燕天下成为弱郎的原因。 李青霄合上手中的书本,有了大概方向。 无论是弥天罗公司的真相,还是弱郎的问题,都明确指向了燕天下。 只要能够抓住燕天下,那么北落师门下达的两个探索任务就算完成了,再找到天魔气息,就能离开此地,回去复命。 至于天魔气息,多半也与天魔裔脱不开干系。 第三十三章 七步之内 李青霄张开手掌,掌心位置的“北落师门”黯淡无光,然后李青霄尝试着往其中注入真气,没有丝毫反应。 李青霄想了想,又尝试着注入浑沦气息。 “天变图”随之出现在李青霄的面前,徐徐展开。 第一幅画已经解锁,正是李青霄在资料中了解到的“长生天”。 从外形来看,“长生天”更像是一只巨大无比的眼睛,哪怕隔着画卷,李青霄仍旧隐隐感觉到这个不属于人间的伟大存在正注视着自己,不敢再看,而是转到“天变图”的末尾位置,这里除了第九幅画之外,还有北落师门的落款。 不知何时,在落款的后面又多了一个青色月亮的图案。 至于李青霄是如何知道的,自他离开阴月亮之后,脑子里就莫名其妙多了这些常识,大约是北落师门随手灌注进来的。想想也是可怕,以这些仙人的手段,修改他人记忆也不是什么难事,更遑论灌注一点常识。 李青霄伸手一点,青色月亮从中裂开一道竖向的口子,随之出现一个大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有若实质的目光扫过李青霄,似乎在确认李青霄的身份。 待到确定无误,大眼珠子缓缓闭合,恢复成青色月亮的样子,又从中裂开一道横向的口子,就像一张大嘴。 李青霄将搜索到的各种资料全部扔到大嘴之中,大嘴立刻大口咀嚼起来,转眼就全部咽了下去,还意犹未尽地砸了咂嘴。 然后再次恢复成青色月亮的样子。 李青霄收起“天变图”,继续深入探索试验区。 试验区的人主要有三种结局:变成石头,变成弱郎,变成尸体。 弱郎差不多被李青霄清理干净了,石人和尸体大多还在大罐子里泡着,李青霄怎么看都觉得像是人参泡酒。 最终李青霄找到了一个被打破的大罐子,相较于其他被打破的大罐子,这个大罐子明显更为特殊,规格更大,底座更华丽,周围还有一圈围栏,处处不一样,显得鹤立鸡群。 这个大罐子被人从内部打破的,里面的不知名液体已经流尽,在大罐子旁边的记录牌上留有罐子主人的简单信息: 姓名:燕天下。 信仰:甲等。 修为:四境。 身体状况:优秀。 赐福状况:待观察。 虽然没能带给李青霄更多的信息,但印证了李青霄的很多推测。 在大罐子的不远处还有一张书案,李青霄来到书案前,用手指在桌面上一抹,竟然没有半点灰尘。 这意味着有人经常使用这张桌子,那么会是谁呢?答案并不难猜。 李青霄忽然收回视线,转头望去。 胸口位置空荡荡的刘蒙又出现在李青霄的视线之中。 李青霄这次没有果断举起“丙午真武荡魔”,因为他只剩一发弹丸了,没了弹丸的“丙午真武荡魔”只能当锤子用,所以李青霄要把最后一发“龙睛甲九”留到最关键的时候。 李青霄并不畏惧。 虽然刘蒙本身有四境的实力,但先前那一铳也不是白打的,刘蒙胸口伤势至今没有愈合的迹象,自然实力大损,至多还剩下三境的实力,真要动起手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不过李青霄还是没有贸然动手,而是环顾四周,意图找到没有现身的燕天下。 刘蒙显然清楚李青霄在找什么,只是冷笑一声,纵身朝李青霄扑过来。 李青霄再次拉开自己的拳架,好似张弓搭箭。 练拳这么多年,拳意没修炼出来,身神没修炼出来,可招式已经烂熟于心,他对上元青盛不是招式不行,而是出拳不够快,出拳不够狠。 同为四境界实力,刘蒙肯定不会是元青盛的对手,就如同为三境界实力,梅凝不是李青霄的对手。元青盛距离五境只剩下一步之遥,绝非一个弱郎可比。更不必说刘蒙此时只剩下三境的实力。 不出意外,刘蒙没能化解李青霄的这一拳,直接被打断一条胳膊。 李青霄出手不留情,猛击刘蒙的薄弱部位,十余招之后,李青霄抓住刘蒙的破绽,一拳打断了他的脖子,使其整个脑袋不受控制地耷拉在背后,刚好可以透过他胸口的空洞看到他的后脑。 虽然仍旧没能彻底打死刘蒙,但一时半刻之间,刘蒙也做不了什么。 几乎就在同时,火铳响了。 不是李青霄的“丙午真武荡魔”,而是来自暗处的偷袭,毕竟偌大的“磨坊”不可能只有一把火铳。 偷袭之人的身份也不难猜,只可能是一直没有露面的燕天下。 果不其然,只剩下半个脑袋的燕天下从一个大罐子后转了出来,右手还提着一把硝烟未曾散尽的长铳。 中弹的李青霄则踉跄后退,万幸这一铳只是打中了他的肩头,并没有命中要害。 燕天下又戴上了青铜面具,一边给长铳装弹,一边朝李青霄逼迫过来。 李青霄活动着肩膀,竟是凭借肌肉生生把那颗普通弹丸挤压了出来,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虽然如今的人仙传承已经无法断肢再生,但缓解这种程度的伤势还是不难。 “燕天下!”李青霄另外一只手已经握住了“丙午真武荡魔”。 燕天下竟是丝毫不惧:“我脸上的面具来自上古巫教,足以抵挡一发‘龙睛甲九’,想必你已经知道我的弱点所在,现在我遮住了它,你又能如何呢?打其他的地方可打不死我。” 说话间,燕天下将火铳对准了李青霄:“可是我却能打死你,你的肩膀不怕火铳,你的脑袋怕不怕?打穿了你的脑子,你还能把弹丸挤出来吗?难道你的脑子里也长满了肌肉?” 燕天下感觉自己讲了个不错的笑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李青霄没有笑,也没有开铳,而是等着自觉胜券在握的燕天下慢慢靠近,就在两人还有七步距离的时候,李青霄猛地跃起,然后全力出拳。 刘蒙也好,燕天下也罢,他们本质上都不是专业的战斗人员,而是研究人员,虽然有着不俗的底子,又变为弱郎,乃至天魔裔,可意识的改变并没有跟上。 换而言之,他们两个相较于元青盛,差远了。 搞研究,元青盛不行,动手打人,燕天下不行。 所以燕天下不明白一个道理。 七步之外,铳快。 七步之内,拳快。 第三十四章 神通 燕天下之所以要靠近李青霄,主要是两个原因,一是他自忖有了不死之身,有恃无恐,二是他发现自己离得远了打不中李青霄。 李青霄肯定比不过弹丸飞行的速度,不过他只要比燕天下开铳更快就行了,离得远了本就不好瞄准,李青霄的反应还这么快,打不中是必然。 燕天下不是专业的铳手,不像李青霄这样受过专业训练,就算打中李青霄肩膀的这一铳,也是占了偷袭的便利,本来瞄准的是脑袋,结果还是偏了一点。 现在面对面,没了偷袭的优势,燕天下想要正中李青霄的脑袋,难度可想而知。燕天下还是有点自知之明,不得不靠近了再开铳。 再有就是,前两次狭路相逢,李青霄都没有选择一拳莽过去,而是直接开铳。方才与刘蒙交手时倒是出拳了,不过两人一直都没有拉开距离,难免让燕天下产生误判。 结果就是燕天下还没来得及开第二铳就被李青霄一拳打飞了手中的长铳,然后又顺势一记勾拳打在燕天下的腋下,另外一只手中握着的“丙午真武荡魔”干脆当作锤子用,狠狠敲打燕天下的膝关节。 不死归不死,该受伤还是要受伤。 燕天下直接单膝跪地。 李青霄便要伸手揭下燕天下脸上所戴的面具。 便在这时,一股电流自燕天下的身体上传来,瞬间让李青霄双臂发麻,甚至有了短暂的痉挛。 燕天下趁此时机脱离了李青霄的压制,不得不感叹高等弱郎的强大自愈能力,远非普通弱郎可比,就在这极短的时间里,膝关节粉碎的燕天下竟然又站了起来,虽然还是跛着一条腿,但也十分惊人了。 “这是‘五雷天心正法’?”李青霄十分惊讶,要知道如今已经是末法时代,虽然“五雷天心正法”的修炼法门已经全面对外公开,但随着地仙传承的断绝,绝大多数人都练不出什么名堂,只有少部分张家人例外,据说要借助某些外力的帮助才能修成雷法。没有外力的人就只能像李青霄这般苦练拳脚兵刃。 燕天下嘿然一声:“这可不是‘五雷天心正法’,而是我主的恩赐。” 李青霄没说什么,只是全力活动气血,驱散麻痹感觉。不过他心中还是疑惑,按照常识来说,雷法至阳至刚,弱郎浑身尸气,两者乃绝不能相融之物,弱郎怎么能用雷法呢? 往大了说,阴阳相克是“道”的体现。 当然有阴阳相济,乃至阴阳相生,但这种境界不属于四境修为,最起码得是六境往上了。 可燕天下偏偏就用了。 难道域外天魔可以扭曲“道”的基本原理? 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看来你这个野生的天魔裔还不会运用主的恩赐。”燕天下也没急着动作,继续修复身上的伤势,“好极,好极,真是省了我许多功夫。” 说话时,燕天下将原本持铳的右手藏于身后,指尖上缭绕有紫色电光。 法术虽好,但限制也多,一则是距离有限制,二则是消耗甚大,不如火铳方便。 李青霄的确不会神通法术,关键是没人教过他,他现在只会用浑沦气息补充体力和真气,这还是依靠浑沦气息发挥主观能动性的结果。 下一刻,燕天下一指点向李青霄,电光闪过, 李青霄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只是在脖子上留下了一道焦痕,不过李青霄想要反击的时候,燕天下却转身逃了。 燕天下打斗经验是不丰富,可他不傻,继续这么打下去,没了四境实力的他在如此距离下肯定不是李青霄的对手,一个是文职,一个是武职,差距太大了,必须求变才行。 李青霄也明白这一点,紧追不舍。 一追一逃之间,两人又回到了盛放黑衣人的大罐子前。 当李青霄赶到的时候,燕天下已经打开大罐子,将里面的黑衣人尸体放了出来,然后伸手按住黑衣人的头顶。 “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死去多时的黑衣人猛地睁开双眼,眸子里泛着红光,已然“活”了过来。 这不是天魔裔的本事,而是高等弱郎的神通,将其他活人或者死人也转变成弱郎。 这黑衣人生前单枪匹马深入敌巢,刺杀姚渤,可见一身武力相当不俗,就算比不上元青盛,也绝不是刘蒙和燕天下可比,而且变为弱郎之后,会获得不死之身,就更难对付了。 所以李青霄没有纠结,确定黑衣人不会反噬将他复活的燕天下且对自己有着近乎本能的敌意后,直接抬手就是一铳。 最后一发弹丸,伴随着烟光火气,以及巨大的破空声响,直接将黑衣人的头颅炸成了粉碎。 不幸的是,黑衣人是痣起,痣不在脑袋上,所以这一击没有彻底杀死他。 幸运的是,黑衣人没了脑袋之后彻底发狂,六亲不认,开始无差别攻击李青霄和燕天下,根本不分敌我。 这就是从李青霄单输变成了李青霄和燕天下双输。 双输总好过单输。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身逃命——不需要跑过发狂的黑衣人,只要比对手跑得更快就行了。 于是出现了滑稽的一幕,李青霄和燕天下在前面跑,黑衣人在后面追,虽然黑衣人没了脑袋,但还是凭借气息紧追不放。 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反正两人又跑回了刘蒙所在的地方。 刘蒙被李青霄打断了脖子,整个脑袋耷拉在后背上,正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原地乱转。 结果就是两个没头脑的撞在了一起,瞬间打成一团,刘蒙当然不是黑衣人的对手,不过他也是不死之身,经得起折腾,正好拖住黑衣人。 如此一来,李青霄和燕天下又回到了起点。 李青霄用完了三发“龙睛甲九”,燕天下也没了弱郎帮手。 燕天下这次学聪明了,跟李青霄拉开距离,举起右手,再次在指尖凝聚雷电。 李青霄也效仿燕天下的动作,比出剑指,凝聚意志,意图让体内的浑沦气息汇聚到指尖,保卫他这个领袖。 无论是什么,火也好,电也好,冰也好,总之来点动静就行。 李青霄甚至想起了齐大真人的无上法诀:“一请太上道祖魂,二请玄圣上我身。三请东皇和姚祖,老齐庇佑正气存……中间省略定报恩!” 第三十五章 大荒古佛 这一刻,李青霄忽然发现自己的记忆里多了许许多多奇怪的知识,就如之前“天变图”多出的青月标记一样,不知北落师门什么时候灌注进来的。 由此可见,齐大真人也好,北落师门也罢,这两位上仙既不想当老师,也不想当一个合格的引导者,怎么省劲怎么来。 也就是李青霄天赋异禀,精神坚韧异于常人,换成其他人,早被这种简单粗暴的灌注方式搞得神志不清了。 这些知识有些像尘封已久的记忆,平时想不起来,当触及与之相关的事物时,回忆又会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人间发展有五个阶段: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 太易,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即时也;太素者,质之始也。 简单而言,从太易到太极,是由虚化实的过程,太易为虚之极,太极为实之极致,这是人间发展的必然过程。 法术和神通本质上是弄假为真。 当人间处于虚大于实的阶段,法术和神通往往极易修得,威力也极大,各种仙人层出不穷。 待到人间进入实大于虚的阶段,法术和神通不仅难以修得,而且往往无法奏效,仙人逐渐减少。 当人间进入无比真实且杜绝一切虚假的太极阶段,也就是所谓的末法时代。 至于浑沦气息,则是太易阶段的特有气息,也就是象征着“虚”。 在太易阶段,人间只是一个雏形,就好像盖房子只搭了一个框架,四周没有墙壁,脚下没有地砖,头顶没有瓦片。浑沦气息就是盖房子需要用的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浑沦气息十分接近“无相”的概念,可以变化万物,转化为真气、法力、神力、气血、真元等等,乃至无中生有,又能分解万物,使一切化归于“无”。 在过去,只有少部分地仙和天魔之子才能掌握这种力量。 可现在,李青霄一个小小的凡人也能掌握这种能力了,还是天生的,可谓得天独厚。 只是李青霄不知道该怎么运用这股力量,先前也只是浑沦气息自行运转,李青霄再加以简单引导,而非李青霄主动驾驭。 当北落师门灌注的记忆涌上心头,李青霄发现自己体内的浑沦气息再次运转起来,不过没有往他的指尖汇聚,而是往他的背后汇聚。 从燕天下的视角来看,看不见摸不着又真实存在的气息在李青霄的背后汇聚,逐渐化作一个影子。 天外异客的本体难以形容,无法描述,不过影响是相互的,随着它们不断吞噬人间碎片,同时也受到人间气息的侵染和改变,反而逐渐有了人间的形象。 换而言之,天外异客在人间之外随便怎么样都可以,人间管不着,可只要进入人间,无论是分身,还是投影,必然会被人间改变,化作特定的人间形象。 这也是“天变图”的由来。 八代大掌教委托北落师门绘制“天变图”,更多是防守性质,而不是主动进攻猎杀域外天魔。 此时李青霄身后的这个影子乍一看去,好似是一尊大佛,端坐于莲台之上,由八位金刚力士合力支撑起莲台,不过金刚力士们流溢着金光的皮肤下是清晰可见的肋骨,双颊眼窝深陷,皮包骨头,哪里还有半点怒目威严可言,更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饿鬼。 仔细感受,这尊大佛并没有半点佛门气息,反而充斥着类似上古巫教的蛮荒气息。 与此同时,“天变图”在李青霄的面前徐徐展开。 继“长生天”之后,跳过了二、三、四,第五位天外异客的人间形象解锁了,与李青霄背后的大佛形象一般无二,在左下角标注了“大荒天”三个字。 此时只有李青霄能看到“天变图”的存在,甚至这一刻的时间都静止了。 那个青月标志又跳了出来,化作一个缩小的北落师门,连连作揖:“恭喜,你终于激发了体内的浑沦气息。” 这一看就不是北落师门本尊,只是一个化身。北落师门的本尊可不会这么客气。 这个缩水的迷你北落师门又开始为李青霄介绍“大荒天”的存在: “‘大荒天’的人间形象是一尊大佛,并非‘大荒天’亲近佛门,而是因为‘大荒天’曾经吞噬了一个天外佛国,包括佛国之主在内,菩萨、罗汉、金刚、伽蓝、飞天、佛子无一幸免,‘大荒天’的人间形象由此化作佛陀模样,信徒尊称其为‘大荒古佛’。” 一瞬间,李青霄只觉得好像背负了一座大山,要把他生生压死。 恍惚之中,他似乎也变成了莲台下的金刚力士之一,穷尽所有的力气只为了支撑起头顶上的莲台,乃至于所有的血肉、骨髓、灵魂都要被彻底榨干,化作力气。 下一刻,李青霄眼前一黑,与外界的所有感知尽皆断绝,目不能视,耳不能闻,鼻不能嗅,触不能觉,意不能感。 在意识深处只剩下一尊没有半分慈悲可言的荒芜大佛,如山岳,顶天地。 在大佛的背光里有一方佛国,其中既没有极乐世界,也并非阿鼻地狱,只有无尽的混乱和荒芜,就像被打乱的拼图,又胡乱拼凑在一起,各种光怪陆离和沧桑变化: 先结果来后开花,有塔才能聚成沙。 白天月亮黑洞洞,太阳出西落在东。 楼阁先盖第三层,树梢不动刮大风。 这是一个完全失序的世界。 大佛根本没有看李青霄,更谈不上针对。 可饶是如此,还是让李青霄喘不过气来,神恩如海,神威如狱,如海如狱的威压仿佛要彻底摧毁李青霄的精神。 若非李青霄天赋异禀,精神坚韧,此时已经沦为疯子。 好似过了千万年之久,又好似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无尽的威压如潮水般褪去。 李青霄终于睁开双眼,身后的大佛已经消失不见,身上多了一件由无数字符编织而成的虚幻法衣,通体呈现出暗金颜色,就如寺庙中供奉的佛陀金身。 这些组成法衣的字符并非固定不动,而是在不断流转。乍一看,似乎是佛门的梵文,可仔细看去,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所有的梵文都被彻底扭曲了,不仅改变了外在的字体字形,而且也歪曲了内在的真正含义,深藏恶意。 这种恶意不是人的是非善恶,而是针对人间秩序的恶意,是空间颠倒,是时间扭曲,是逻辑混乱,是道理失序,是颠覆一切规则。 …… 道门三百一十九年,正月十五。 很愉快,决定了,应该爱道门,应当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无限的公事中!就这样。 道门三百一十九年,正月十六。 很累很无聊,不想爱了,也不想理会公务了。 ——《齐万妙日记》 第三十六章 梵衣 燕天下如丧考妣,刚刚还说人家无法运用“恩赐”,这不就来了? 而且这个“恩赐”好像有点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弥天罗公司信奉的“我主”其实是“长生天”,他们的“恩赐”也是来自“长生天”,可李青霄浑沦气息却是来自“大荒天”。 两大天外异客谁高谁下,尚且不好说。可李青霄有一个优势,他是先天的,浑然天成,就是比后天的强。 燕天下不愿坐以待毙,伸手一指,雷光激射而出。 李青霄这次不闪不躲,任由雷光落在扭曲梵文拧成的虚幻法衣上,竟然直接反弹了回去, 燕天下万万没有料到会变成这样,猝不及防之下被自己射出的雷电正面击中。 所谓阴阳相克,雷法最是克制阴物,哪怕是自己的雷法也不例外,正是玩火者必自焚。 只听得燕天下大叫一声,浑身焦黑,麻痹不能动弹,直接向后仰倒。 李青霄得势不饶人,大步上前,便要揭开想燕天下的青铜面具,找到那颗红痣,将其彻底杀死。 就在这时,一员无头猛将悍然杀到。 正是被燕天下以弱郎特性复活的黑衣人。 再看刘蒙,已经变成一滩烂肉,竟是被黑衣人活生生地拆了,血放干,骨头打碎,没有一块好肉,没有一寸皮肤是完好的,就算痣藏得再隐蔽,也没有意义了。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肤起、肉起、血起、骨起、痣起,都要死得不能再死。 这个黑衣人不愧是陈玉荥的左膀右臂,的确厉害。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若是在刚才,李青霄也许还要觉得麻烦,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鸟铳换炮。 无头黑衣人双拳以双峰贯耳之势砸向李青霄的太阳穴。 法衣竟然随之延伸,没有生出毗卢冠,而是生出了与法衣连为一体的兜帽,同样由扭曲的梵文编织而成,护住了李青霄的头颅。 这法衣看似虚幻半透明,轻飘飘不着力,可无头黑衣人的双拳落在上面,却是没能将其动摇分毫。 不仅如此,扭曲的梵文甚至反弹了这两拳,只是黑衣人已经没了脑袋,所以其太阳穴的位置只是有两道拳风扫过。 李青霄双掌向前一推,拍在无头黑衣人的胸口,将其打得踉跄后退。 若是能只攻不守,先天立于不败之地,那么李青霄对上元青盛也是必胜无疑,更不必说一个起尸的弱郎。 无头黑衣人止住退势之后,不顾胸口位置已经完全塌陷下去,再度朝着李青霄扑来。 李青霄嘿然一声,前足前行一步,后足紧跟却不超过前足,仅仅是半步而已。 同时他缩拳从中盘胸腹处发出,其形短,其力猛。 交手的瞬间,李青霄前手勾挂,后手发力穿崩,正中无头黑衣人的胸口,力透胸背,将其打得倒飞出去。 这正是拳法中常见的“半步崩拳”,李青霄练了十几年的拳,当然也会这招,只是修为不如元青盛,被人家一力降十会了。 无头黑衣人轰然坠地后又不受控制地弹跳了一下,跟面对元青盛的李青霄如出一辙。 如出一辙也没什么不好,李青霄大步上前,趁着无头黑衣人还未起身,又是连续几拳,无头黑衣人随之沾染了一层暗金色泽,那些扭曲的梵文仿佛会传染一般,也深深印在了无头黑衣人的身上。 就好似符箓贴在僵尸额头上,无头黑衣人原本还能挣扎几下,被扭曲梵文上身之后,直接一蹬腿没了动静。 这下轮到李青霄有些惊讶了,浑沦气息竟然这般霸道,不仅弱郎可以用雷法,就连弱郎的不死之身也不能抵抗,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两个法律条文,其中一个是中央朝廷的条文,另一个只是地方州府的条文,要优先执行中央朝廷的条文,两者冲突时以中央朝廷为准。 在“道”的范畴内,浑沦气息的位格高于弱郎之身,前者直接把后者覆盖了。 就在这时,李青霄忽然感觉一阵头晕,险些栽倒在地,身上的梵文法衣也有了溃散的趋势。 李青霄这才发现自己的浑沦气息已经消耗殆尽,而且浑沦气息可以化作万物,也可以把万物逆转为浑沦,此时李青霄的真气已经全部逆转为浑沦气息,消耗完真气之后又开始消耗气血,所以李青霄才会头晕,若是再迟一点,只怕要把李青霄彻底榨干,就如大荒古佛莲台下的金刚力士一般。 李青霄赶忙收起“梵衣”——姑且称之为“梵衣”,扭曲梵文编织成的法衣简称“梵衣”。 李青霄先是定了定神,然后强撑着精神走到仍旧倒地不起的燕天下身边,揭开面具,露出半个脑袋,最后伸手在燕天下眉心位置的红痣上一按。 原本还在抽搐的燕天下彻底没了动静。 这还不止,李青霄清晰感觉到源源不断的浑沦气息涌入自己体内,来源正是燕天下的尸体。 李青霄随即恍然,这些长生派的人可是说过要把天魔裔献祭,怎么献祭?不就是杀人吗! 现在李青霄把燕天下这个天魔裔杀了,等同是变相献祭了天魔裔。 至于浑沦气息为什么会涌入李青霄的体内,而不是取悦域外天魔降下更多的“恩赐”,李青霄猜测可能与“天变图”有关。 记载了九位天外异客人间形象的“天变图”怎么可能会是凡物?有此玄妙也在情理之中。 随着浑沦气息的补充,这些浑沦气息又化为精气神,填补李青霄体内的亏空,让他转眼恢复到最巅峰的状态。 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 便在这时,迷你的北落师门不知从哪跳了出来:“你已初步查清弥天罗公司的内幕,初步探明石化症的真相,并获得‘长生天’的气息残留,获得离开此处人间碎片的资格,是否接受北落师门的接引,返回阴月亮小店?” 现在当然还不是结束的时候。 李青霄直接拒绝道:“暂不离开。” 迷你的北落师门化作无数青光逸散开来:“三天之后,阴月亮将开启强行接引,请抓紧时间完成未竟事宜。” 第三十七章 黄雀在后 李青霄当然没有忘记还有一个陈玉荥,这家伙相当可疑。 如果所料不错,陈玉荥就是弥天罗公司在本地的保护伞,没有陈玉荥的纵容和掩护,“磨坊”是绝然建不成的。 关于这一点,李青霄不是没有察觉,而是虚与委蛇,意图从陈玉荥身上打开突破口。 结果也没让李青霄失望,陈玉荥同样想要利用李青霄,把地道的入口告知了李青霄,这才让李青霄得以重回“磨坊”。 现在两人的“合作”结束了,是该“过河拆桥”了,不仅李青霄这么想,恐怕陈玉荥也是这么想的。 李青霄按照原路返回,经过研究区的时候,李青霄敏锐注意到这里似乎有人来过,不是燕天下或者刘蒙,于是李青霄立刻检查了一众石人,果不其然,石人心口位置的“心蕴石”已经不见了。 李青霄大概心中有数,没有过多纠结,继续往回走,在途经蒸汽区的时候,这里的光源突然消失了。 虽然那些光源已经十分微弱,但总归是聊胜于无,当光源彻底消失,这里就彻底漆黑一片。好在落差不是很大,李青霄的双眼很快就已经适应,没有像上次那样有短暂的失明。 虽然明知有蹊跷,但李青霄还是走入了黑暗之中。 走了没多远,李青霄发现有一台蒸汽机被启动,机体内部的火红光芒从缝隙中透出,在浓重的黑暗中格外醒目。 在火光的衬托下,周围的黑暗越发深沉了。 李青霄停下脚步,握紧双拳。 下一刻,一道黑影朝着李青霄扑来。 黑暗之中看不清来人的相貌,只能隐约看到来一掌拍来,五指间生出淡淡烟气,那是真气运转到一定程度的表现。 在如今的人仙体系中,一境是打牢基础,二境是寻找虚无缥缈的气感,三境就是修炼真气了。 李青霄不敢大意,运转真气护住双手,迎了上去。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后退几步,似是不分胜负。 不过来人低头一看,掌心位置却是一个血洞。 “好一个‘万华神剑掌’!”一个低沉声音响起,“李家子弟的基本功还是扎实。” 这路掌法的名称中有“神剑”二字,自然是从剑术中变法而得,不仅掌中藏有剑气,而且出掌凌厉如剑,招数繁复奇幻。虚招可为诱敌扰敌,但到临阵之时,虚招亦可变为实招,虚虚实实,难以捉摸,乃是李家子弟必学掌法。 李青霄看似专精拳法,其实也会掌法,之所以对上元青盛的时候不用,是因为元青盛力道刚猛,对上“万华神剑掌”,根本不必理会真假虚实,待李青霄掌来,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只是一路去,一拳破。 不过此人却是比不上元青盛,李青霄双臂挥动,四面八方都是掌影,或五虚一实,或八虚一实,如桃林中狂风忽起,万花齐落一般。然后无数掌影合作一处,笼向来人。 来人双手并出,双掌便如刀削斧劈一般,忽拳忽掌,忽爪忽指,更是极尽变化之能事。 忽然之间,来人招数一变,探向李青霄的面门。李青霄一惊,左掌翩然迎上,右掌亦是击向其面门,来人早有防备,反而一把捉住了李青霄的右手腕。 李青霄感觉手腕蓦地一紧,挣脱不得,顺势一缩手,化掌为爪,反手抓向来人的手腕,同时附着了浑沦气息。 面对浑沦气息,普通真气竟是一触即溃。 那人陡然一震,转身就逃。 李青霄趁势追击,却不想此人其实是耍了个拖刀计,反手就是一掌。 这一掌中真气吞吐不定,李青霄只得双臂一封挡下,身形不由一滞。 偷袭之人已经趁机消失在黑暗之中。 李青霄没有急着去追,因为他知道此人跑不了。 刚才交手的时候,李青霄用上了刚刚掌握不久的浑沦气息,趁着交手的机会,已经附着在那人的身上,这些浑沦气息正与李青霄体内的浑沦气息遥相呼应,只要李青霄循着气息感应就能找到的那人的所在。 到了此时,李青霄也有几分庆幸,如果不是献祭天魔裔得到浑沦气息的补充,就凭李青霄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真要让“黄雀”捡了便宜。 正是人算不如天算,谁又能想到,“天变图”改变了献祭的对象,他代替“长生天”享用了这份供奉,又变得生龙活虎,也让某人的算计彻底落空。 现在攻守异形了。 李青霄循着浑沦气息一路从蒸汽区追到了仓库区,最终来到一个巨大的库房。 这里原本用于储存什么已经不得而知,现在空空如也,显得十分空旷,关键是这里又有了光源。 此时库房中只有一人,身着主事鹤氅,背对李青霄,不过李青霄还是从背影确定此人的身份,正是本地的主事道士陈玉荥。 李青霄并不意外:“陈道友,你的腿怎么好了?” 陈玉荥没有转身,淡淡道:“只要‘心蕴’足够多,就能在一定时间内逆转石化症,变得与正常人无异。” “原来如此。”李青霄了然道,“如此说来,陈道友是急不可待了,不等我把‘心蕴’带回去,你就直接来取。” 陈玉荥的声音仍旧平静:“李道友所言不错,我实在等不及了,干脆拖着一双石腿,靠双手爬到这里。” 李青霄抚掌道:“陈道友不求人的精神真是让人佩服,值得学习。” 陈玉荥终于转过身来,审视着李青霄:“话不能这么说,我还是要感谢李道友,若无李道友出手,就凭我一个双腿残疾的废人,可解决不了那么多弱郎,更解决不了盘踞在这里的天魔裔。若是拿不到足够数量的‘心蕴’,我也无法压制石化症。” 李青霄笑了笑:“既然如此,那么陈道友算不算恩将仇报?刚才偷袭我的人就是陈道友吧。” 陈玉荥笑道:“明人不说暗话,李道友不也是打着利用我的主意?难道李道友就不想拿着我的脑袋去向北辰堂交差?我们互相利用罢了,无非看谁的手段更高明,哪有什么恩仇可讲。” 李青霄点了点头:“只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请陈道友为我答疑解惑。” 陈玉荥道:“李道友请讲。” 李青霄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陈道友又到底意欲何为?” 第三十八章 真相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陈玉荥倒是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难道李道友不会看吗?弥天罗公司失控,导致‘赐福’扩散至整个云沙岛,一切都开始了。” 李青霄道:“我想知道弥天罗公司为什么会失控?是因为你派人刺杀了姚渤?” “你太高看我了。”陈玉荥说道,“弥天罗公司之前在这里安排了一位六境的高手坐镇,我们整个道观加起来也奈何不得此人,只是旧港宣慰司爆发大战,此人连同大部分护卫都被调走,只剩下姚渤一个文弱书生,这才给了我可乘之机。” 李青霄道:“如此说来,弥天罗公司的失控也与旧港宣慰司一战有关?” “正是。”大概在陈玉荥看来,旧港宣慰司一战的动静太大,李青霄没道理不知道,可他万万不会想到,李青霄其实是二十年后的人,一代人的时间足够掩盖太多事情,李青霄还真就不知道旧港宣慰司一战的始末。 陈玉荥没有解释旧港宣慰司一战,接着说道:“正常情况下,天外异客的‘赐福’完全随机,没有规律可言,就是路边的一条狗也有可能得到‘赐福’,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不过自从那烂陀寺开发出收集、储存、运输‘赐福’的技术后,各路长生派就陆续开始一种试验——将‘赐福’灌注到特定的‘样本’之中,一方面是为了制造出后天的天魔裔,另一方面也是根据不同的‘样本’比对,以期从中找出长生的规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承受‘赐福’获得长生。 “弥天罗公司往云沙岛的‘磨坊’运送了大量‘赐福’和‘样本’,用那烂陀寺的技术进行储存,使其处于沉睡状态。 “结果旧港宣慰司大战爆发了,天外异客降临,我不清楚旧港宣慰司最后打成什么结果,可我知道此战的余波也扩散到了云沙岛,天外异客不仅降下了‘赐福’,还唤醒了储存的‘赐福’,在正宗的天魔气息面前,那烂陀寺的技术失效了,所以一切都失控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公司的护卫队还不在。 “半个公司的人患上了石化症,另外半个公司的人直接死了,因为信仰反噬,一口怨气不散,再加上天魔气息的放大效果,起尸变成了弱郎。姚渤这老小子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另有手段,反正安然无恙,自己躲在首席区,守着‘黄巾力士’,向我求援。 “那条直通道观古井的密道是我和姚渤合伙修建的,可姚渤这个废物,因为‘黄巾力士’的储存神力供应不足,不能支撑长久作战,竟然不敢从首席区前往仓库区的密道,说是途中有高等弱郎游荡,非要我派人接应他。 “其实早在姚渤联系我之前,我就知道局面失控了,已经通知我埋在‘磨坊’里的暗子,破坏‘磨坊’的蒸汽供应,为后续计划早做准备。在姚渤联系我之后,我派出了刘五,就是道观里的黑衣人中队长,通过密道潜入了‘磨坊’,名义上是接应姚渤,实际上是杀掉姚渤这个最大的知情人,进行彻底灭口。 “刘五到了之后,姚渤不觉有异,打开首席区的门户,解除‘黄巾力士’对刘五的警戒,把刘五放了进去。我事前专门嘱咐刘五,不要用兵刃火器,要用毒,刘五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杀掉了姚渤,因为姚渤解除了‘黄巾力士’针对刘五的警戒,刘五又畅通无阻地从首席区出来,破坏其他通道入口,彻底封死了‘磨坊’。 “可我有两个没想到,第一个没想到,我和道观里的人也感染了石化症,第二个没想到,姚渤说的是真的,‘磨坊’里真有高等弱郎。石化症还好说,只要有‘心蕴’,就能抑制,可那个高等弱郎不仅杀了刘五,也断绝了我去‘磨坊’拿‘心蕴’的路。 “因为每个人的体质不同,罹患石化症之后,有人发病很快,有人发病很慢,早发病之人就成了晚发病之人的希望,我们靠着这点‘心蕴’苦苦支撑了两年。幸好,需要用‘心蕴’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变成‘心蕴’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到最后,还剩下我和两个守门的,也就是死在你手里的那两个。 “在此期间,我把道观里的道士们派了出去,让他们乘船出海去狮子城求援,结果两年过去了,他们再也没回来过。还有南婆罗洲道府的援兵、过往的船只、弥天罗公司的人,也都不见踪影,再也没有踏足过云沙岛,好似整个世界都把我们遗忘了。 “直到两年后,你出现了,打着北辰堂的旗号孤身一人来到此地,要调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姚渤守着‘黄巾力士’不敢去仓库区,你仅凭一把‘丙午真武荡魔’就扫平了整个‘磨坊’,我终于能进到‘磨坊’,拿到‘心蕴’。不过李道友,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李青霄道:“既然陈道友帮我解惑,那我也不瞒陈道友。事实上,云沙岛已经彻底与世隔绝,甚至不在人间。而且现在也不是两年后,而是二十年后。” 北落师门的规矩很宽松,没有失败被抹杀,也没有不能透露关键信息,只要完成任务就行,反而是陈玉荥的一番事后翻盘,帮助李青霄把任务评级从“初步查清”提升到了“彻底查清”,李青霄还真得谢谢陈玉荥。 陈玉荥听到这话,终于怔住了。 过了许久,他才艰难问道:“什、什么意思?” 李青霄道:“那我不妨把话说得明白点,你们心心念念的天外异客把云沙岛吞掉了,这里已经不是人间。天外不过两年,人间已过二十年。你苦心孤诣地杀人灭口,早就没什么意义了,因为你永远不能离开云沙岛,这些‘心蕴’就是你最后的食粮,用完就没了,你就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得证‘长生不朽’吧。” 陈玉荥先是绝望,然后猛地意识到一点:“可你还是来到了云沙岛,你一定有离开的办法!” 李青霄面无表情道:“看来你不愿意自己体面,那我只好帮你体面了。” 第三十九章 覆水难收 陈玉荥双刀出鞘。 对于许多道士来说,修为较低的时候,火器的确很好用,可随着修为越来越高,还是冷兵器更好用。 当然了,也有更高等的火器,不过已经不能称之为“铳”,而应称之为“炮”,道门统称为重火器,几乎无法随身携带。 所以个人层面,还是冷兵器称王。 “就凭你?“陈玉荥的语气中没有讥讽之意,只是通过反问叙述一个事实。 虽然陈玉荥刚刚摆脱石化症,还没有完全恢复巅峰状态,但也有保底四境的实力。 反观李青霄,只有三境而已,陈玉荥当然有底气说这个话。 李青霄同样明白这个道理,若是没有刚刚得到的神通和刚刚补充的浑沦气息,他也不敢贸然对上陈玉荥。 既然两人都觉得自己胜券在握,那就只能通过动手解决问题了。 随着真气灌注,刀身骤然赤红,烈焰腾起,将库房映照得忽明忽暗。 火光摇曳间,陈玉荥已如鬼魅欺近,双刀交错斩出。 李青霄不闪不避,扭曲梵文交织而成的“梵衣”再次出现在他的身上,鼓荡间硬接斩击,毫发无损,同时右拳直取对方面门。 陈玉荥后仰近乎对折,足跟钉地如陀螺急旋,反手一刀撩向李青霄的腹部。 刀光未至,李青霄已腾空而起躲过,继而“万华神剑掌”挟风雷之势当头压下。 “铛!” 双刀之一脱手飞出,陈玉荥借势暴退。 李青霄得势不饶人,依仗“梵衣“攻势更疾。 陈玉荥身形骤停,还是“拖刀计”,只见一道赤芒劈落,看似朴实无华的一刀,却将薄刃使出了开山斧的威势,显然已经用上了全力。 “嗤!” 刀刃与略显虚幻的“梵衣”激烈摩擦,以至于发出刺耳声响。 扭曲的梵文忽明忽暗,由此可见,“梵衣”并非万能,也不是金刚不坏,还是存在一个上限,遇到全力出手的陈玉荥,不仅没有完全反弹攻击,就连抵消也略显吃力。 正如天外异客的混乱同样存在上限,当对上人间的“道”,象征混乱的“褶皱”还是会被迅速烫平。 李青霄继承了道门历代大掌教的优良传统,并不是一个武痴,也不在意所谓的心境有缺,既然正面不好打,那就另想办法,正所谓兵者诡道也,兵不厌诈,关键是达成目的。 李青霄干脆收起了“梵衣”,且战且退,似乎已经是溃败之势。 整个“磨坊”呈八卦阵势,中心位置是一个四通八达的枢纽大厅,从这个枢纽出发,可以前往任何一个区域。 因为陈玉荥的一系列破坏行为,只剩下通往首席区和“磨坊”升降机出口两个方向的通道还算完好,其他通道已经被堵死。 不过相邻的区域之间还有内部通道相连,不必经过枢纽就可正常往来,比如李青霄从仓库区去了蒸汽区,又从蒸汽区去了研究区、试验区。 仓库区位于蒸汽区和首席区之间,虽然首席区是个独立区域,并没有内部通道与仓库区直接相连,必须经过中间的枢纽大厅才能前往首席区,但仓库区和首席区却有通风管道相连,这里毕竟是地下,不比地上建筑,通风口是万万不可或缺的,否则一个不小心被闷死地下那可太冤了。 这是寻常人很容易忽略的一点。 反倒是北辰堂出身的李青霄很早就注意到这一点,先前已经爬过一次通风管道。 李青霄看似被陈玉荥追得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慌不择路,狼狈不堪,实则在找通风口。 终于,李青霄找到一个通风口,直接纵身一跃,钻入其中。 若是平时,以陈玉荥的谨慎肯定不会贸然追击,可现在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因为陈玉荥已经从心底完全相信李青霄的话——云沙岛不在人间了,被天外异客吞掉了。 否则无法解释道门和其他势力彻底遗忘了云沙岛的事实,由不得陈玉荥不信。 那么突然出现在此地的李青霄就是他离开云沙岛重回人间的唯一希望,现在李青霄要跑了,不追?李青霄可以离开此地,他却只能留在这里等死。 追,必须追! 不管有没有危险,都必须舍命一搏了,不容他犹豫计较。 于是陈玉荥也跟着进入了通风管道,紧追不放。 两人一追一逃之间,通过通风管道重新来到了首席区。 这是李青霄降临的地方,这里除了一个已经死掉的姚渤之外,还有一个大家伙。 李青霄从天花板的通风口出来时,刚好落在姚渤签押房外的长廊上,“黄巾力士”就静静地守在这里。 姚渤的铭牌还在李青霄的手中,所以“黄巾力士”没有任何反应,仍旧处于半休眠的状态——近乎于沉睡,将能耗降到最低,这也是它在神力供应不足导致不能持久作战的情况下还能坚守两年的主要原因。 不过当陈玉荥也从通风口中跃下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黄巾力士”双眼位置瞬间亮起红光,扫过陈玉荥,随即发出类似鸣镝的尖锐声音,紧接着肩、肘、膝、踝、颈、脊椎、天灵等位置喷出白色的蒸汽,挥动比人头还大的拳头,直直打出。 劲如崩弓,发如炸雷! 陈玉荥先前被李青霄的一番话搞得心神大乱,急于抓住李青霄这个重回人间的契机,一路紧追李青霄不放,追得太急,注意力又全部集中在李青霄的身上,从而疏忽了对周围的观察。 也不知是陈玉荥昏了头,没注意到两人已经来到首席区的上方,还是陈玉荥没想到那个两年前就神力供应不足的“黄巾力士”竟然能坚持到现在。 总之,猝不及防的陈玉荥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他可没有北落师门的特别优惠,却是覆水难收。 “黄巾力士”虽然不能持续作战,但是一拳的能耗还是足够,李青霄已经用两条命验证过了。 这一拳打得陈玉荥胸口塌陷,心脏破碎,脊椎断裂。 第四十章 回归 距离回归“阴月亮”只剩下三天的时间,在这三天的时间里,李青霄主要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李青霄又把“磨坊”探索了一遍,希望找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不过那位六境高人离开的时候大概做好了全面撤退的前期准备,什么贵重物品都没留下,只剩下一些档案资料,让李青霄补充了有关天外异客和长生派的基础常识。 第二件事,李青霄只从陈玉荥那里拿到一对双刀,又返回道观,看有没有意外收获,比如说陈玉荥这些年搜刮的不义之财,或是其他物资。不过让李青霄失望了,道观里什么都没有。 想想也是,两年的时间,有什么物资也消耗完了,更不必说陈玉荥还派出了一支求援队伍,这支队伍注定抵达不了狮子城,也无法离开人间碎片,可能死在了“世界”的边缘。 至于不义之财,哪有把赃款放在官衙的?不知道埋在什么地方呢,要么就是存在某个秘密账户中,可惜陈玉荥已死,成了一个未解之谜。 第三件事,李青霄又在岛上转了一圈,尝试寻找其他幸存者,结果是一无所获,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陈玉荥这种人还能苟延残喘,说短不短,普通人大概率是死绝了。 待到三天期满,李青霄又看到了一轮青色的月亮。 所谓月印万川,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洒在江湖,随处可见。 天上一轮月,世间无数月。 这轮“阴月亮”普照三千世界,无论李青霄身在何处世界,都能指引他踏上回家的路。 青色的月光落下,好似“青云大道”,笼罩在李青霄的身上。 李青霄的身体开始消散,星星点点,化作虚无。 下一刻,李青霄已经出现在“阴月亮”的白玉广场上,眼前正是天上宫阙一般的蟾宫。 此时北落师门变得极大,正侧卧在蟾宫上方的云雾中,右手撑着额头,左手置于股上,正在休息,俨然是把连绵的宫殿当成了卧榻,把云雾当成了锦衾。 李青霄在北落师门面前就如蝼蚁一般,实在不值一提。 正当李青霄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这位上仙时,北落师门睁开了双眼,就像两轮青月当空,如若实质的目光落在李青霄的身上,让李青霄瞬间有了再次面对大荒古佛的错觉。 不过这种压迫感极为短暂,因为北落师门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并且身形开始缩小,又变回了正常人的模样,落在李青霄的面前。 北落师门先是随手挥洒了一道青色月光,帮助李青霄恢复伤势和各种损耗,也包括浑沦气息。 李青霄赶忙伸手摸了摸额角位置,石质的肌肤果然消失不见。 李青霄由衷感叹道:“上仙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凡人敬服。” 北落师门这才说道:“我给了你三次机会,你只用两次,还算不错。” 李青霄知道北落师门说的是时光倒流从头再来的事情,不由问道:“敢问上仙,如果用了第三次机会结果会怎样?” 北落师门笑了笑:“石化症的发展不是循序渐进,而是倍数递增,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八化十六,越到后期发展越快。每经历一次死亡和重置,你的石化症都会有所发展,最开始看起来很慢,不过是从指甲盖大小变为太平钱大小,有很大的迷惑性,当你以为下一次死亡重置最多是半张脸石化,结果却是整个脑袋都变成石头。也许你的身体还能存活一段时间,但你最终逃不过一个‘死’字。” 饶是李青霄也有了短暂的后怕——他若是抱着大不了从头再玩一遍的心态,现在就是一个死人了。 一个“黄巾力士”要了他两条命,不过最后又帮助他击杀了这次任务中最大的对手陈玉荥,是非功过难以论说。 沉默片刻后,李青霄问道:“请问上仙,我的石化症算是根治了吗?” 北落师门还算耐心:“只是治标,远未治本,暂时不会发作而已。只要你体内还有浑沦气息,总会死灰复燃,这是奇迹的代价。想要根治,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彻底拔除你体内的浑沦气息,要么你能彻底掌控体内的浑沦气息。” 这倒是与李青霄的猜测相差不多。 至于李青霄的石化症为什么与普通石化症不同,李青霄同样有个大概猜测:可能是因为来源不同,石化症的根源在于天外异客的“赐福”,云沙岛的“赐福”来自“长生天”,而李青霄的“赐福”既与“大荒天”有关,又与“长生天”有关,甚至还掺杂了北落师门的力量,三种力量交织在一起,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异变,与众不同才是对的。 北落师门拍了拍手:“好了,答疑解惑环节结束,现在开始事后总结,有功记功,有过记过,考虑到你是新人,又是第一次出任务,虽然死了两次,但还是给你一个甲等评价,不要骄傲。” 李青霄没有异议。想来如果他没有解决陈玉荥,而是杀死燕天下后直接返回“阴月亮”,那么大概就只能是乙等评价了。 北落师门又一挥手,李青霄这次的收获也全部出现,那些档案资料不必说,还有须弥物、“丙午真武荡魔”“太乙救苦三型”、陈玉荥的双刀、傀儡符箓。 “这些东西,你是打算自用呢?还是打算折价?”北落师门显得兴趣缺缺,“这些破烂玩意对我来说没什么用,也不值几个钱,可小殷偏要这么搞,说废物回收好歹是个进项,不能只出不进,也罢,也罢。” 李青霄小心问道:“上仙,小殷是谁?” “不干你的事。”北落师门瞪了李青霄一眼,“赶紧做决定。” 这一眼没什么威严可言,反倒是有点风情万种的意思。 李青霄想了想,决定留下须弥物、傀儡符箓和“太乙救苦三型”,须弥物方便携带物品,傀儡符箓能迷惑敌人,后者则能在关键时刻保命。 “丙午真武荡魔”虽然好,但是配套的弹丸太贵,而且有钱也买不到,留在手里没什么用,干脆和陈玉荥的双刀一并折价。 北落师门把这两样物事丢入蟾宫之中:“顺利完成‘黄’字头任务一个,基础功勋五百,甲等评价,奖励二百功勋,再加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总共给你九百六十功勋,不过我这个人好说话,你也挺顺眼的,凑个整吧,算你一千功勋。” 李青霄小声道:“听起来一点都不严谨。” 北落师门斜眼瞅着李青霄:“我是老板,所谓店大欺客,我想怎么给就怎么给,再敢啰嗦,我向下取整,给你九百功勋。要是不服气,你去道门告我吧,我支持你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 ……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钱少而不赚。” ——《齐万妙日记》 第四十一章 兑换 李青霄还能说什么呢? 跟北落师门谈道门律法,那不是引人发笑吗。 总不能靠齐大真人正义执行吧。 在李青霄看来,北落师门和齐大真人有一种莫名的相似感,或者说同类气质,那就是玩世不恭,哪怕她们在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也透着一股漫不经心,好似游戏人间,北落师门尤甚。 两者相较,也是北落师门带给李青霄的压迫感更重。 李青霄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道:“除了仙物之外,功勋还能兑换什么?” 北落师门一挥大袖,凭空列出一张清单:“自己看。” 李青霄随便一扫,还真发现了许多好东西。 比如他最钟爱的火器。 “神龙手铳,象牙握柄,黄铜铳身,饰以龙首形状,后装式填弹,取消了小燧发机,改为击针结构,线膛,有效射程一百步,十五步内可以破开三境以上的护体真气,使用铜制外壳绘刻破甲符箓定装弹。” “神龙手铳”是一百多年前的经典款式,至今还在生产,若论威力,肯定远远不如最新版本的“丙午真武荡魔”,不过要比李青霄从北辰堂带出来的常规手铳强上许多。 放在一百多年前,这可是紧俏货,在黑市上要八百太平钱。时至今日,经过百余年的生产,市面上存在大量的二手存货,所以只要两百太平钱。 李青霄因为没有配套弹丸把“丙午真武荡魔”折价卖了,原本的火铳已经损坏,手上没有趁手的火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现在看来,“神龙手铳”算是个不错的选择,在五境之前足够了。 五十功勋的价格,谈不上便宜,也不贵就是了。 李青霄选择支付功勋,然后凭空出现许多线条,先是勾勒出“神龙手铳”的轮廓,然后如素描打线条一般编织填充,最终变成货真价实的手铳,还赠送了一个铳套和十发弹丸。 李青霄熟练地把手铳拆成一堆零件,又重新组合起来,十分满意。 对于北辰堂道士而言,熟练使用火器是必修课基本功,李青霄在道宫时期就学这个,哪怕闭着眼睛也能熟练拆卸或者组装市面上的大部分火铳,“神龙手铳”作为怀旧向的经典款式,当然也在李青霄熟练掌握的范畴之内。 至于长铳、连珠铳、迅雷铳这些威力更大的火铳,李青霄没有兑换,至少现在还不能兑换。道门对火器管制很严,李青霄有北辰堂颁发的丙类铳证,只能携带并使用手铳一类的火器,“神龙手铳”还能糊弄过去,这些长枪短炮的可没法糊弄,太扎眼,也不好藏。 须弥物的内部空间也就一个抽屉那么大,放手铳还凑合,长铳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 内部空间越大的须弥物,其价格也就越贵,能够放下长铳的须弥物,道门内部价都是天文数字。 这里也可以兑换大号须弥物,不过暂时没那个必要,一是李青霄已经有一件须弥物,二是价格太贵,真要兑换一个,他手头的功勋也不剩下多少了。 所以李青霄开始浏览其他物品。 比如功法类,还有丹药类。 “初品血阳丹”:巩固自身气血,强健体魄,是正统人仙传承修炼的必备之物,仅对三境以下有效。 兑换价格:五十功勋。 “中品血阳丹”:增益自身气血,有助于修炼拳意,是正统人仙传承修炼的必备之物,仅对五境以下有效。 兑换价格:五百功勋。 “上品血阳丹”:壮大自身气血,有助于凝聚身神,仅对七境以下有效。 兑换价格:五千功勋。 好东西! 正统人仙传承就是纯粹人仙,不修炼真气的那种,现在看来,虽然大环境不行,但根据七代大掌教的指示精神,道门明显早有准备,这就是专门用来辅助正统人仙修炼的外物。 李青霄过去都不知道还有这种好东西,看来还是层次太低了。不过价格也是真贵,他满打满算才一千功勋,一颗“中品血阳丹”就要五百功勋,他的全部身家也才能买两颗,而“高品血阳丹”的价格已经不敢看了,那不是他现在可以奢求的物事。 李青霄一狠心,一咬牙,决定花费五百功勋买一颗“中品血阳丹”,从所谓的内外兼修转型为正统人仙传承,争取做一回绝世武夫。 据说当年道门有一位副掌教大真人便是人仙传承,可以凭借一己之力扛着万吨之重的铁甲舰登上高山,一夜之间将一支舰队送上天池,比陆地行舟还要夸张,也是令人神往。 李青霄望向北落师门,不等他开口发问,北落师门直接说道:“直接吃就行,也不必炼化药力,都是处理好的。” 李青霄闻言不再犹豫,当场服用了“中品血阳丹”,只觉得一股热流涌入体内,原本与真气势均力敌的血气陡然壮大,直接将真气压缩到了下丹田气海之中。 除此之外,虽然李青霄外表上没有明显变化,还是匀称体型,但李青霄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骨骼、肌肉、皮肤都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更为坚韧了。 这一番变化,虽然没能让李青霄直接晋升四境,但实力有了明显提升,李青霄也可以视同境之人为纸糊的武夫了,让他们尝尝纯粹武夫的拳头。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贵了。 李青霄注意到,还有一种名为“凝神丹”的丹药,同样分为初、中、上三品,不过主要是针对鬼仙传承的,还特别标注了,“凝神丹”和“血阳丹”相互冲突,欲要存其一,必先废其一。 李青霄打了一路拳,呼啸作响,因为突然气力大增,所以导致李青霄在力度把控上不像以前那么精准,多少有点没轻没重,不过问题不大,习惯就好。 除了丹药类,还有功法类,这里也有许多拳法。 论全面,论高深,肯定以“澹台拳意”为最。 “皇甫拳意”在“澹台拳意”的基础上另辟蹊径,别出心裁,传承至今实至名归。 “三十二势拳”虽然差了点,但好歹也算是百拳之母。 等等,这个“小殷拳意”是什么东西? …… “我十八岁开始学拳,启蒙师父是大真人齐吾,拜师那一天,师父亲手替我系上腰带,一条腰带一口气,差点给我勒岔气。” ——《齐万妙日记》 第四十二章 玄之又玄 李青霄不知道小殷是何许人也,却记得北落师门提到过这个“小殷”,可见来头不小。 于是李青霄决定“投机取巧”一回,就选这个“小殷拳意”了。 北落师门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一道光柱从天而降,直接给李青霄来了一次灌顶,省却学习的过程。 这次灌顶光明正大,李青霄的脑子里又多出些许“回忆”。 不过李青霄是一学一个不吱声。 因为这里面的招数太抽象了。 就拿“澹台拳意”来说,有“江河势”“沧海势”“龙虎势”“风雷势”“宙光势”等等,听名字就挺有气势的。 可“小殷拳意”呢,“绊子”“冲天拳”“火箭头槌”“小殷飞踢”“王八拳”“大嘴巴子”等等,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真是拳法吗? 这真不是小孩子胡闹的玩意吗?这么严肃的大工程还有人塞私货? 李青霄只能望向北落师门,一切尽在不言中。 北落师门毫不留情地拒绝道:“一经售出,概不退货。若有意见,你可以通过正规途径向道门有司合理合法地反映情况,让他们的掌堂真人跟我讲话。” 李青霄无言以对。 投机是没有好下场的。 北落师门又道:“不过看你可怜的样子,我给你个提示,浑沦气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扭曲现世规则,‘小殷拳意’配合浑沦气息会有奇效,绝不是闹着玩那么简单。” 李青霄将信将疑,不过多少好受一点。 虽说“小殷拳意”不算贵,但也要三百五十功勋。 如此一来,李青霄就只剩下最后的一百功勋了。 李青霄看了又看,什么都想买,有点挑花了眼。 就在此时,北落师门建议道:“如果实在不知道兑换什么,那就换一点太平钱吧,今天的比例是一比二十。” 李青霄怔了一下:“今天的比例?难道还有波动吗?” 北落师门理所当然道:“我的太平钱也不是凭空造出来的,都有太平钱庄的编号,能在人间正常流通,当然会根据当前物价适当调整兑换比例,而且有限额,你现在的额度是每次最高不超过一万太平钱。” 李青霄又是无言以对,只好说道:“那就换一点吧,一百功勋也就是两千太平钱。” 北落师门问道:“要现银还是纸币?” 李青霄道:“现银不好携带,还是纸币吧,十张一百面额的,十张五十面额,剩下的换成零钱。” 北落师门只是一挥手,一沓太平钱纸币出现在李青霄的面前,已经按照李青霄的要求分好类了。 李青霄抽出张一百大钞,正面写着“壹佰”二字,后面写着“天下太平”四字,太平钱的“太平”二字由此而来,放在鼻子下一嗅,油墨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李青霄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加上他原本就有的几十个太平钱,不仅日后去南洋的路费都有了,甚至还能在南洋买房置地。 这年头,没钱是万万不行的。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没钱是寸步难行。 至此,功勋已经全部花完,李青霄恋恋不舍地关掉了清单,不再让这些花样繁多的名目乱心。 北落师门道:“本店开业大酬宾,既然你没要我的‘筑基丹’,那我送你一个别的优惠,每次任务,只要你能拿到乙等以上的评价,我就给你一个免费的‘玄玄罐子’。” 李青霄怔了一下:“‘玄玄罐子’是什么东西?”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北落师门拉长了音调,“要追溯到百余年前,这玩意曾在道门十分常见,后来被八代大掌教下令禁止。” 说话间,李青霄的面前多了一个类似酒坛的物事,用符纸封了罐口,罐身上也刻着符箓。 “这就是‘玄玄罐子’?”李青霄好奇道,“有什么用?” 北落师门言简意赅:“抽奖。” 李青霄愈发好奇了:“都有什么奖品?又是怎么运作的?” 北落师门介绍道:“这是化生堂某一任掌堂真人的兴起之作,取自‘玄之又玄’之意,先是通过符箓制造出只能使用一次的临时须弥物,然后放入各种垃圾,咳,奖品,里面可能有价值上万太平钱的宝物,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骡子变宝马。” 李青霄望向北落师门:“上仙刚才说了‘垃圾’二字?” “没有。”北落师门面不改色,直接矢口否认。 “上仙肯定说了。”李青霄十分肯定。 北落师门一挥手:“你就说要不要吧。” 李青霄道:“既然是白送的,那肯定要啊。” 北落师门伸手一点,就见李青霄面前的“玄玄罐子”直接变成了十个。 “选一个吧。”北落师门一伸手,“如果你想十连抽,那就要花钱买了,六百四十八太平钱一个,买十个送一个。” 李青霄连连摆手:“就开一个。” 十个“玄玄罐子”排列阵前,李青霄大概是受到了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的影响,也不再苦大仇深的模样,这叫严肃活泼,伸手指指点点:“点兵点将,点到谁就是谁。” “就这个了。”李青霄伸手一拍。 其余的“玄玄罐子”立时烟消云散。 李青霄清了清嗓子:“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开!” 揭开“玄玄罐子”上的符箓,从罐子中飘出一缕青烟,化作一副墨色叆叇。 所谓“叆叇”,就是眼镜,早在大魏年间就通过海贸传入中原,以玻璃制成,使老眼昏花之人可以视物。 可根据《归潜志》记载,大晋年间就已经有了墨镜,并非海外传来,也不是玻璃制成,而是以烟晶或墨晶打磨而成,作用并非视物或者遮阳,而是用来遮挡眼神。 李青霄拿起这副墨镜,发现还有注释。 前前前任全真道大真人姚齐爱财,喜欢经营生意,在闲暇之余研发了这款叆叇,售价一千太平钱,现已停产。 佩戴之后开启“阴阳眼”,可以在黑暗中视物,能看到正常情况下无法看到的鬼魅之流,也可以探查他人修为,看到他人在一定时间内留下的强烈气息,仅限于六境之下。 除此之外,还可以用来遮脸,起到类似面具的效果。 乃是居家旅行杀人放火之必备。 …… 我简直是练拳的天才,所谓人仙,从我练拳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自己将来会是人间第一仙。 ——《齐万妙日记》 第四十三章 回家 李青霄收拾好自己的家当:“太乙救苦三型”一剂,“神龙火铳”一把,配套“龙睛”乙类弹丸十发,阴阳叆叇一副。另有傀儡符箓一张,特别备注:女道士形象稀有珍藏版。 “敢问上仙,下次任务是什么时候?”李青霄也没忘了这一茬。 北落师门道:“视情况而定,可能是几个月后,也可能是半年,谁知道呢,你随时做好准备就行了。” 李青霄竟然有点习惯北落师门的不负责任了,没有提出异议,因为他知道提出异议也没用,北落师门只会让他去找道门反映问题——实在不行还可以“告御状”,你和大掌教不是本家吗? 李青霄都可以想象出北落师门的语气,这个阴阳怪气的劲头颇有李家人的风采。 “请问上仙,还有其他事情吗?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可以回去了吗?”李青霄终于问道,他已经不想在这里多待了。 北落师门没有回答,直接抬手开启一道青色的门户,示意李青霄可以滚蛋了。 李青霄步入门户,青色的月光顿时将他淹没,周围一片寂静。 当李青霄再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轮明月高悬夜空,恍惚间还看到了月亮上的宫阙和仙娥。 不过也仅仅是恍惚而已,仔细看去,其实什么也没有。 李青霄一个激灵坐起身来,环顾四周,不远处就是被打碎的院墙,石板地面也是一片狼藉,被踩碎了许多,留有脚印。整个太平寺仍旧是静悄悄的,没有火光,也不见元青盛的踪影。 靠山山倒,靠人人走,酒肉朋友靠不住,胡乱打机锋的人脉同样也靠不住。 至于什么不敢撒野,还是把问题想简单了,这是阅历不足导致的。 李青霄站起身来,看了眼手指上的须弥物,这才确定发生的一切并非一场游戏一场梦。 他的伤势彻底好了,血气压过了真气,体魄更上一层楼,关键是体内还有浑沦气息在涌动。 再对上元青盛,别看元青盛境界高出一筹,谁胜谁败还真不好说。 至于元青盛怎么看待李青霄消失不见这件事,他大概率会认为李青霄有什么保命手段。虽然如今已经进入末法时代,但各种神通法术还没有彻底消亡,李青霄又是李家人,有点保命手段不值得大惊小怪。 元青盛大概率也不会死咬着李青霄不放,因为他来蓬莱岛是有正事的,若是耽误了正事,李家大公子怕是不好说话。 在李元会面前,李青玄是处处被动,可李元会是北辰堂的掌堂真人,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之一,天底下又有几人能跟李元会比的? 毫不夸张地说,李青玄动动手指头就能碾死这些天门之人。 既然如此,那么李青霄也没必要再留在太平寺了。 没有惊动寺里的僧人,李青霄悄悄地走了,正如悄悄地来。 李青霄思来想去,决定潜回家中,这当然是个冒险的举动,毕竟梅凝之所以盯上李青霄,就是想把李青霄家的祖宅当作落脚点,可能天门之人此时已经占据了李青霄的祖宅,甚至是设下陷阱等着李青霄自投罗网。 不过反过来想,闹出这么多事情,李青霄的祖宅也成了个是非地,不适合继续作为落脚点,天门之人可能会另寻其他地方作为落脚点,如此一来,李青霄反而能玩个灯下黑。 任何谋划推测最终还是要落实到行动上,想再多不如亲自走上一遭。 李青霄离开太平寺后,一路隐匿行迹,往祖宅方向摸去。 想想也是无奈,回自己家还得偷偷摸摸跟做贼一样,也是没天理了。 李青霄过去一年把蓬莱岛走了个遍,对于地形道路再熟悉不过,现在虽然是黑灯瞎火,但李青霄有刚刚从“玄玄罐子”中开出来的阴阳叆叇,戴上之后,虽然谈不上如白天一般,但各种事物的轮廓都一目了然,丝毫不影响行动。 很快,李青霄便回到了自家祖宅附近,伏在地上,远远眺望。 祖宅中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动静。 李青霄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靠近祖宅,以免打草惊蛇,或者中了什么陷阱。 就这般,李青霄慢慢绕到了祖宅的后门,确定没有埋伏陷阱之后,也听得并无声息,这才双臂一撑,如金蟾一般越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落下,挨着墙边一步步掩将过去。 四下里黑沉沉地,既无灯火,又无人声。李青霄摸壁而行,又小心脚下踏着柴草砖石发出声音,走不多远,方才听到自己的卧室中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 李青霄也不着急,极缓极缓地踏步,弓身走到窗下,屏了呼吸,一寸一寸地靠墙蹲低。 然后便听得一人说道:“那小子有点名堂,不仅杀了梅娘子,还从元老大的手里跑掉了,咱们多半不是对手,可得小心。” 想来这个“元老大”就是元青盛,而“小子”就是李青霄了。 果然有埋伏,若是李青霄冒冒失失地“闯空门”,怕是要着了他们的道。 接着另一个声音说道:“不必担心,那小子已经被元老大打成重伤,虽然逃了,但也只能找个地方养伤。元老大把我们留在这里,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若是那小子昏了头,真敢回来,正好便宜了我们哥俩,将他擒下送到元老大那里请功。” 先前的声音笑道:“他也是不开眼,竟然把梅娘子杀了,那可是元老大的姘头,也难怪元老大恼怒,非要杀了他不可。” 另一个声音道:“江湖就是如此,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这小子不杀梅娘子,那就是梅娘子反过来杀这小子。话说回来,这么晚了,这小子多半是不会回来了,我们早点睡吧,明早还有事呢。” “也好,这便睡了。”那个声音说道。 李青霄很有耐心,仍旧半蹲着不动,过了好一会,听得房中呼吸声渐沉,这才慢慢站起身来,左手轻轻拉起窗格,轻跨入房,放下窗格。月光从窗纸中透将进来,只见床上睡着两人。一人朝里而卧,另一人仰天睡着,都是凤麟洲人。 李青霄背光而立,脸色完全遮在黑暗中,咧嘴一笑,雪白的牙齿格外醒目。 第二天一早,天色蒙蒙亮,李青霄才扛着铁锹回到家中。 第四十四章 解决问题 现在,李青霄又夺回了自己的祖宅。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堂屋门前,而是坐在卧室中,静静地思考一个问题。 如何彻底解决天门的问题? 平心而论,李青霄并不想牵扯进李家大宗的内斗之中,一则是谁当李家掌门人都跟他没有太大关系,他只是个偏远旁支而已,二则是他谁也得罪不起,无论是李青玄,还是李元会,都可以轻易摁死他。 现在的问题是李青霄没办法和平解决天门的问题,起因是他杀了梅凝,可是这能怪他吗?他不过是点破了梅凝的身份,这个疯娘们又是媚术又是迷烟,直接痛下杀手,还叫嚣要杀他全家,他难道坐以待毙吗? 可杀了梅凝之后,元青盛又要为姘头报仇,势要杀了李青霄。若非北落师门,李青霄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难道要咽下这口气吗? 如果李青霄再杀了元青盛,那么可以预见,天门势力不会善罢甘休,李青霄会陷入到‘打了小的招来老的’的怪圈,一路打下去说不定可以见到天门的斋王了。 所以李青霄不能按照老套路来,而是要么不做,要做干脆做绝。 现在李青霄决定做绝。 当然了,就凭李青霄一个人,肯定做不到,就要借势而为,顺势而为。 这个“势”从何而来? 其实很简单,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自然是从李家二房那边借势。 与此同时,李青霄还想一窥仙人渡到底是什么存在,也要从李青萍这边着手,刚好一石二鸟。 那么问题来了,该怎么跟李青萍搭上线呢? 虽然两人同是李家人,但是地位差距太大,蓬莱岛上最不缺的就是李家人,自然不好直接登门求见,还需要一个引荐人。 李青霄迅速在脑海中把各种人选过了一遍,最终确定了一个人。 李景阁。 负责驻守八景别府的“大管家”,也是一位二品太乙道士。 按照李家的辈分,李景阁是“景”字辈,比当今大掌教还要高出一辈,不过在李家辈分没什么大用,而且道门辈分和家族辈分是两码事。 从家族辈分来说,李景阁比当今大掌教高出一辈,可是从道门辈分来说,两人是同辈人,都是十代弟子。 道门辈分以二十四年为一代,只要是在同一个二十四年的区间内进入道门,无论是第一年进的,还是第二十四年进的,都算同辈之人。 道门也依据这个统一的辈分推出了拜师的有关规定。同辈人之间不许拜师,哪怕相差了二十四岁。不许隔辈收徒、代师收徒,必须严格遵守辈分体系。 打个比方,李青霄是十二代弟子,齐大真人是九代弟子,无论齐大真人多么喜欢他,也不能将他收为弟子,那会导致乱了辈分。 同理,周玄感是十一代弟子,与齐大真人之间隔着十代弟子,齐大真人同样不能公开将他收为弟子,所以陈玉书才说这是一个秘密,周玄感也不承认他和齐大真人之间存在师徒关系。 其实李青霄这些人已经是十二代弟子中比较靠后的,与靠前的十二代弟子可能相差十几岁,如今道门已经有第十三代弟子。 至于道门三百四十年的历史为什么只有十三代弟子,主要是因为道门前期并没有严格遵守这个体系,尤其是初代弟子、二代弟子、三代弟子,辈分较为混乱。直到五代大掌教时期,才算彻底稳定下来。 总而言之,李景阁是一个十代弟子,已经是道门的大辈,却连个参知真人都不是,可见身份地位更多是熬资历熬出来的,而非多么有才干。 也许有人要说了,就不兴人家淡泊名利不在意这些? 道门中的确有这类人,修为很高,能力很强,却不愿意担任过高的职务。一般而言,这类人都是默认挂一个四品祭酒道士的头衔,在八代大掌教的鼎盛时期,好些个仙人都是挂着四品祭酒道士的头衔。 其中的原因不复杂,四品是个分水岭,四品以下是普通道士,四品以上是高品道士,道门还是把这类人划归到高品道士的行列,所以最低就是四品祭酒道士。 至于为什么不是二品太乙道士,主要是因为二品太乙道士受金阙直接管辖,监督和约束力跟下面完全不一样,如果没有具体职务和权力,实在东西不见得有多少,还非常不自由,这类人不想被约束,自然就是挂个四品祭酒道士的头衔。 长此以往,就在道门内部形成了惯例。 再有,这些四品祭酒道士之所以不要高位,明面上的说法当然是不慕名利,实则是另有营生,若论权势,未必就小到哪里去,哪怕是布衣之身,也能呼风唤雨,就如八代大掌教时期的仙人们,自然不在乎品级待遇。反而是已经失去权势的,才格外在乎品级待遇。 这也是传统如此,重事权,职级、勋级的权重,向来依赖于差遣。 李青霄好歹也是在道门体制内混过的,对于这些还是门清。 既然李景阁没有挂四品祭酒道士的头衔,而是享受二品太乙道士的待遇,那就说明他不是这类人,若论实际地位,李景阁还不如李家兄妹。 别看李家兄妹品级不高,可论起真正能撬动的资源,是许多空头真人不能比的。 对于李青霄而言,二品太乙道士的确是个大人物,不是他能招惹的,可也没到天上去,不求别的,仅仅是见上一面应该不难。 关键要找个足够合适的由头。 毕竟李青霄没有青丘山血统,与大宗不是一路人,分量不够。 这个由头也不能是齐大真人,因为太上掌教和大掌教不是一路人,无论谁来做这个大掌教,都不会容忍太上掌教的存在,只是大掌教暂时动摇不了太上掌教的地位,只能选择隐忍,又有天外异客的外部压力,双方这才勉强相安无事。 思索片刻,李青霄还真想到一个合适的由头。 蓬莱岛是有驻守道观的,类似云沙岛的道观,只因蓬莱岛上有八景别府,再加上蓬莱岛地位特殊,导致本地道观的主事道士没有太多自主权力,事实上还要听从李景阁的命令。 反过来说,蓬莱岛的主事道士与李景阁关系密切,可以利用这一点,只是要冒一点险。 第四十五章 报案 “姓名?” “李青霄。” “性别?” “你看着办吧。” “严肃点!” “你不会看吗?” “我会看是我的事,我现在要你说,这是规定。” “男。” “年龄?” “道门三百二十年生人。” “籍贯。” “齐州蓬莱府蓬莱县蓬莱镇。” “组织关系。” “原来是在万象道宫,后来转到了北辰堂,现在应该是暂时挂在我们本地道观。” “政治面貌。” “太平道七品道士。” 两个道士正在给李青霄做笔录,一个负责问,另一个负责记录。 这两人只是九品道士,比李青霄还低两级。 按照道理来说,李青霄刚刚出道宫不久,应该也是九品道士才对,只是北辰堂的级别高,进去就是七品道士。 不过级别不能代表什么。 比如说,玉京的四品祭酒道士可能只是品级高,手底下只有十几个人,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出入步行。而地方上的四品祭酒道士就能管着一个分道府,手底下几百号人,每次出行前呼后拥,百里侯一般,不能一概而论。 换句话来说,平台还真就决定了下限。同样是混日子,在玉京道堂里混,到退休怎么也能混个四品祭酒道士的待遇,可在县一级的道观,混个七品道士退休就要烧高香了。 当然了,这只是待遇,涉及权力和利益还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就好比说现在,李青霄的品级更高,也要受制于两个九品道士,乖乖接受询问。 其中一个上了岁数的九品道士说道:“道观这边有你的资料,据说你在北辰堂犯了错误,被勒令辞职。”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只要改正错误就还是好道友。” “可你一口气杀了三个人。” “这位道友,我再重申一次,我只是自卫。” “既然是自卫,为什么要藏尸?” “当然是为了更好地自卫,同时也是为了保留证据。” “你是北辰堂出身,你觉得你说这话北辰堂信吗?” “北辰堂讲客观证据,不讲主观唯心。” “证据呢?” “三具尸体就是证据。” “你!” 两名九品道士显然有点生气,可又不敢把李青霄怎么样。 一则是李青霄还有七品道士的身份,这是体制内的人,不是想动就能动,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事后很难随便找个借口应付过去。 二则是李青霄明显身手不俗,真要下黑手,还不知道谁打谁呢。 三则是李青霄能从北辰堂安然脱身,显然是上头有人保,这是有背景靠山的,动他一下只怕后患无穷。 再加上李青霄这次是主动报案,不是主动投案,一字之差,区别大了,还谈不上嫌疑人,该有的程序不能少。平日里吓唬老百姓的手段也吓唬不住李青霄,真要有什么不合规的地方,李青霄反手向上举报,那可够受的。 说句诛心的话,同样的举报,普通人和道士的分量是不一样的。像李青霄这种,只要举报了,结果怎么样先不去说,上面有司必须有一个说法。 公门中人,都会在规则内玩。 李青霄不紧不慢地说道:“两位道友,我奉劝一句,当一件事看起来很蹊跷的时候,最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学会保护自己。” 话音方落,一个中年男子推门走了进来:“白昼。” 李青霄和两名负责笔录的九品道士都站了起来。 “白昼,你过来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中年男子正是本地道观的主事道士李元斌,两人分明是第一次见面,李元斌却一口喊出了李青霄的表字“白昼”,还十分熟络的样子。 两名九品道士见此情景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李元斌没有理会两人,而是侧身伸手做请的姿势:“走吧,去我的签押房说话。” 李青霄没有戳破李元斌的表演,同样表现出十分熟络的样子,跟随李元斌走出这间审讯室,来到李元斌的签押房。 “请坐。”李元斌坐在书案后面,示意李青霄坐在书案对面的位置,待到李青霄坐下,他的秘书又为李青霄送上了一杯茶——其实只有二品太乙道士以上才有资格配备秘书,这个品级的道士只能配备书办,不过工作性质上和秘书差不多,大家私底下也就统称秘书了。 “没你的事了,把门关上。”李元斌挥了挥手,示意秘书出去。 李青霄双手捧起茶杯,轻轻吹着热气,脸庞模糊不清。 “李青霄,烈属遗孤,万象道宫培养出来的精英人才,大考第十二名,入职北辰堂第九司,本该是前途无量,却因为偷看机要司有关机密档案被勒令辞职,前途尽毁。”李元斌随手拿过一本卷宗翻开,却没有看卷宗,而是盯着李青霄。 “是这样的。”李青霄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坦然与李元斌对视。 “我不去找你,你反倒是主动找上门来了。” “我是来报案的。” “你跟周真人很熟?” “不熟,不认识。” “周真人为什么要替你说话?” “那你应该去问周真人。”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就可以直接拘留你,并将此事上报北辰堂,不管怎么说,北辰堂的掌堂真人姓李,不姓周。” 李元斌逼视着眼前的同姓年轻人,意图迫使其退步。 李青霄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血缘上不知隔了多远的同姓长辈。 “你回蓬莱岛是为了什么?” “想要知道我爹娘是怎么死的。” “现在知道了吗?” “不知道。” 李元斌突然缓和了语气:“我知道你爹和你娘,很不错的两个人,忠于职守,为人正派,安贫乐道,从不以权谋私。在北辰堂干了这么多年,竟然还住着分的房子,也没什么积蓄,最终为道门捐躯,很光荣,很高尚。平心而论,我很佩服他们。” 李青霄终于退让了一步,低垂眼帘。 李元斌仍旧盯着李青霄:“你作为他们的儿子,不能给他们抹黑。” 李青霄抬起头来:“我没有给他们抹黑,我杀的这三个人都是凤麟洲人。” 李元斌向后靠在椅背上:“凤麟洲也是道门治下领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李青霄道:“如果是天门之人呢?” 李元斌眼神微微一变。 李青霄接着说道:“我问他们怎么敢来蓬莱岛撒野,他们说,他们当然知道蓬莱岛是李家的地盘,因为有李家要人的首肯,所以他们才敢来蓬莱岛。李主事,你管着本地道观,不会不知道最近多了许多外乡人吧?” 李元斌的脸色终于变了:“你还知道什么?” 李青霄说道:“主事,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不如你先请示一下上面?在道门做事,差事是公家的,得罪人却是自己的,要优先保护好自己,你说呢?” 李元斌脸色变化不定。 第四十六章 天魁司 一小队灵官来到蓬莱岛驻守道观,在李元斌秘书的引领下,直接去了李元斌的签押房。 虽说李元斌的签押房也不算小了,但一下子挤进来这么多全副武装的灵官,还是显得有些拥挤。 灵官和黑衣人都是道门的武装力量。 灵官的技术装备更为先进,战斗力更强,物资器材保障最为充分,承担跨区域作战任务,通常驻扎在边境、重要的交通枢纽或军事重镇等地,最精锐的灵官部队便是大掌教亲军,也是驻扎玉京的禁卫军。 黑衣人算是地方部队,一般不会承担跨区域作战任务,主要负责维护所属地区的稳定,支援、协助和保障灵官部队的行动。 蓬莱岛的驻守道观当然没有灵官部队,只有黑衣人,不过八景别府有。 李元斌干脆离开了自己的签押房。 为首的灵官向李青霄行了个礼,这才说道:“我奉景阁真人的命令,护送道友前往八景别府。” 这么多年过去,许多老传统也丢得差不多了,最起码直呼其名不再算是骂人,平日里也是名和字混着用。 蓬莱岛这么多姓李的,如果称呼“李真人”,谁知道是哪个李真人,干脆用名或者字加职务作为代称。不过表字比较私密,一般人也不知道大人物的表字是哪个,所以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名加职务尊称,如“景阁真人”。 李青霄看了眼这位灵官的铭牌,六品灵官。 按照惯例,灵官比道士低一级,也就是六品灵官相当于七品道士,跟李青霄同级。 李青霄点了点头:“有劳了。” 在一队灵官的“护送”下,李青霄离开道观,上了一辆车,直奔城内的八景别府而去。 八景别府如何气象森严就不必说了,不过李青霄完全无动于衷,倒是让几名灵官刮目相看。 实际上李青霄前不久刚刚来过,已经祛魅了。 八景别府分为八个区域。其中一个被毁了,成为禁地,不必多说。一个是家主居处真境精舍所在,如今大掌教不在,等闲人不能入内,也成为事实上的禁地。 如今只剩下其他六个区域还在正常运转,灵官们带着李青霄来到一座门户外,牌匾黑底金字上书“天魁”二字。 为首的灵官就此止步,向李青霄告辞:“我们只能送到这里。” 然后门户从里面打开,走出一个女道士,礼貌问道:“是青霄道友吗?” “是我。”李青霄应道。 “青霄道友请跟我来,景阁真人正在等你。”女道士转身在前面领路。 进了门户是一个大院子,精致秀丽,草木丝毫不受寒冬时节影响,郁郁葱葱,且种类极繁,有叫得上名目的,也有叫不上名目的。建筑更是精巧,多以黑白二色为主。 此时二人行走其中,不见半个人影,放眼望去,只有诸多珍奇花木和精巧建筑,殿、堂、阁、廊、亭、台,错落有致,显然是出自大家手笔,行走其间,却如行于仙境之中。 最终来到一处不起眼的殿阁外,女道士隔着门禀报道:“真人,青霄道友到了。” “进。”里面传来一个苍老声音。 女道士一伸手,向李青霄做了个“请”的动作。 李青霄犹豫了一下,推门而入。女道士又从外面把门带上,然后转身离去。 屋内是签押房的布局,书案后正坐着一个老人,身形佝偻,眼窝深陷,脸上皱纹横生,鹤氅也有点空荡荡的,似乎在鹤氅之下只剩下骨头。 此人正是八景别府辅理李景阁,人称“大管家”,就在前不久,李青霄还偷听过李景阁和李青萍的对话。 “坐吧。”李景阁开门见山,“李元斌说你有重要事宜向我汇报?” 李青霄故意迟疑了一下,方才低声道:“这次天门来人的幕后主使其实是大公子李青玄。” 李景阁微微皱眉,不由重新审视着李青霄。 知道蓬莱岛上来了外乡人不奇怪,知道这些外乡人是凤麟洲天门之人也不奇怪,可知道幕后指使之人是李青玄就有点不寻常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李景阁的眼神凌厉起来。 李青霄怎么知道的?当然是偷听来的,他全程偷听了李青萍和李青岚的对话,不仅知道是李青玄指使的,还知道李家兄妹想来出来的馊主意,竟然想借齐大真人之手杀人,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过李青霄不能这么说,他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是从一个叫元青盛的头目那里偷听来的。” 李景阁没有追问下去,转而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李青霄道:“清平会也来人了,已经跟天门之人合流。” 李景阁皱眉更深,不明白清平会为什么要掺和这摊浑水。 要知道清平会与周家可是大有关系,难道是周玄感安排的?周玄感与二爷有冲突,就联合大公子,玩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一套么? 李景阁没有把猜测付诸于口,只是以食指轻轻敲击桌面,又问道:“还有呢?” 李青霄决定语不惊人死不休,说道:“大公子给这些人下了死命令,要让大小姐、二公子无法顺利前往仙人渡,彻底搞砸大掌教派下来的任务,到时候倒霉的就是大小姐和二公子了。” 李景阁叹了口气。 这个情报对于李景阁来说意义不大,因为他早就知道,不过李青霄的这个态度很正确,说明他是站在二房这边的。 过了片刻,李景阁复又开口道:“你很好,你能主动汇报这些消息,说明你是个顾大体识大局之人,说吧,你想要什么?” 李青霄直接说道:“我想知道我父母是怎么死的。” 李景阁闻听此言反而神色舒缓许多:“我看过你的档案,你能不瞒我,不耍小心思,能坦言相告,很好。” 这当然是李青霄的真心话,不过他也没指望李景阁会实言相告,最终还是要靠自己找出真相。 果不其然,李景阁话锋一转:“只是这里面的牵扯太大,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等你地位到了,自然会知晓。这样罢,你已经被北辰堂开除,现在又被天门之人盯上了,有没有兴趣来我这里工作?” 李青霄一怔:“这里?” 李景阁语气不变:“对,八景别府天魁司。” 第四十七章 百年之期 道门的世家问题非常严重。 蓬莱岛的八景别府、云锦山的天师府、地肺山的万寿重阳宫,分别是李、张、姚的居处,也有道宫的编制,分别直属于太平道、正一道、全真道的副掌教大真人,事实上这三家也牢牢把持着三道副掌教大真人的位置。 虽说如今的全真道大真人姓齐不姓姚,但齐大真人的祖母姓姚,姚家因为一些历史传承,从来是女人当家。 这三家本质上是道门世袭罔替的藩王,不仅割据一方,偶尔还造个反,历代大掌教也没有好办法,玄圣、五代大掌教、八代大掌教也只能拉一派打一派,全面削藩就要逼反三家,顷刻间便是天崩地裂的局面。 还有几位大掌教干脆压不住这三家,落到一个非常不好的局面。 当今大掌教算是比较好的,最起码有李家的支持,再加上太上掌教也老了,已经开始放权,大掌教的腾挪空间不说多么宽裕吧,最起码能伸一伸脚了,在历代大掌教中属于中间水平,不算多么强势,也不算多么弱势。 既然八景别府是有编制的道宫,级别还不低,直属于太平道大真人,那么下面自然设有各种机构,天魁司就是八景别府第一司,主要负责八景别府的保卫工作,是个强力部门。 若能进入天魁司,意味着可以自由出入八景别府,也可以暂时避开天门和清平会的威胁。 李青霄嘴唇有点干,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我是犯过错误的人。” 李景阁笑了笑:“你的问题情有可原,关键你是李家之人,能否进入天魁司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李青霄行礼道:“多谢真人抬爱,青霄愿意加入天魁司。” 李景阁微微点头,双手拍了三下。 先前给李青霄引路的女道士又走了进来:“真人。” “给青霄安排一个住处,先安顿下来,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李景阁吩咐道。 女道士领命,对李青霄道:“青霄道友,请跟我来。” 待到李青霄跟随女道士离开房间,又有一个女人从内间走了出来。 李景阁站起身来。 “你觉得此人的话有几分可信?”女子正是李青萍,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李景阁沉吟道:“八九分是有的,就算有所保留,也无关紧要,不外乎是他父母的事情。” 李青萍不置可否:“他竟然连仙人渡的事情都知道,我那位大哥驭人未免太过随意,这等紧要事情是可以随便乱说的吗?就算要交代底下人,也没有让底下人胡乱讨论的道理,埋在心底就是了。” 李景阁道:“毕竟是海外各洲出身,不懂规矩,好处是便宜,扔了也不心疼,坏处就是无组织无纪律,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李青萍道:“我大哥这些年一心要扮端正君子,应该不会出这样的计策,多半又是他身边的那位‘女武侯’在兴风作浪。” 李景阁道:“那女子想要做李家的宗妇,只怕没有这么容易,仅凭出身这一关,她就过不去。” 李青萍却是眉眼一低,没有搭话——她也是要嫁人的。 李家不是姚家,可没出过女子家主,正如道门没出过女子大掌教。 …… 李青霄被安排了一个独立的住处,就在天魁司,条件还算不错,有卧房、书房,还有个小客厅,平日里有三五好友可以小聚一下。 不管怎么说,李青霄毕竟是七品道士,在道门的“文官”序列,又是烈属出身,李家旁支,大考成绩优异,属于清贵的范畴,不会跟灵官黑衣人划在一起。 这都在李青霄的计划之中。 他的计划并不复杂,就是主动报案,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先是引起李元斌的注意,再引起李景阁的注意,最终以一种光明正大的方式进入八景别府。 现在看来,计划初步实现了。 李景阁的选择,也并不让人意外,算是相对含蓄的拉拢。其中道理李景阁已经自己说出来了,李青霄姓李。 这就是出身带来的好处,对于大宗来说,这些偏远旁支是外人,可对于整个李家来说,旁支也是李家人,就是自己人。 如果李青霄不姓李,李景阁不会这么轻易松口。 加入天魁司有利也有弊。 李家在七代大掌教时期就是事实上的道门第一世家,所以悍然发动叛乱,虽然被八代大掌教联合张家重创,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还是道门三大家族之一,如今更是出了一位大掌教。 李家还是一棵大树,可以遮风挡雨。 大树底下好乘凉,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更何况李青霄本就是李家人,不必遭受一些不必要的猜忌。 做个李家人,其实挺好…… 但是李青霄也深刻明白一个道理,享受了家族的好处就要受到家族的控制。 比如说一个贵女,平日里锦衣玉食受尽万千宠爱,关键时刻就得站出来为家族联姻,你这个时候再说什么自由真爱,晚了,早干什么去了,享受的时候不说。 同理,大树底下好乘凉不假,可到了关键时刻,就得为李家挺身而出,做好自己不在大局里而在代价里的思想准备。 顾全大局的时候不在大局里,不惜代价的时候在代价里。 想想也挺让人心寒的。 关键是李青霄对于李家没有归属感,他不是在蓬莱岛长大的,而是以孤儿的身份被万象道宫抚养成人,直到被北辰堂开除,他才第一次回到家乡。他的自我认同是道门弟子,而不是李家子弟。 现在让他以李家人自居,多少有点别扭。 除此之外,李青霄也不是瞎子,李家内斗已经初露端倪,李青玄和李元会逐鹿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眼看着大掌教年事已高,就算证得长生,还有百年之期。 所谓百年之期,是指仙人从出生之日算起,人间百年期满便要渡劫,渡得过去,就能再在人间停留百年,渡不过去,就要身死道消。 若是没有把握,还是在天劫来临之前尽早飞升离世为好。 就算渡过了天劫,下一个百年之期的第二次天劫会更加凶猛,而第三次天劫又比第二次天劫还要凶猛,总有熬不过去的时候。 所以仙人不过百年,反倒是异类成仙不从出生之日算起,而是从成仙之日算起,往往在人间不止百年。 第四十八章 李青萍 李青霄正想着要不要睡上一觉,毕竟他还是肉体凡胎,既不能餐风饮露,也不能不眠不休,还真有几分困意。 可就在这时又响起了敲门声。 李青霄只好起身去开门,竟是李青萍站在门外。 李青霄不由怔了一下,不过这个细节没有逃过李青萍的眼睛。 这位李家贵女笑问道:“白昼似乎认得我?” 李青霄把女子让了进来,说道:“不认识,不过我能大概猜出阁下的身份。” 李青萍随意打量着屋内陈设,最终视线还是落在李青霄的身上:“那你不妨说说,我是什么身份。” 李青霄道:“整个蓬莱岛都知道大掌教的孙子和孙女回来祭祖,阁下如此年轻,能自由出入八景别府,大概就是大掌教的孙女了。” 李青萍默认了李青霄的猜测:“不要一口一个阁下,我们都是李家人,论起辈分,应是堂姐弟才对,你叫我一声姐姐不吃亏。” 很显然,李青萍已经看过李青霄的资料,不仅知道他的表字是“白昼”,还知道他的年龄。 李青霄却没有顺着杆子往上爬:“放眼整个蓬莱岛,我这个年纪的‘青’字辈之人,不说上千,几百人还是有的,总不能都是兄弟姐妹,若是传出去,人家要说我攀龙附凤了。” 李青萍也不强求:“这样罢,既然你不愿意叫姐姐,那就称呼我的表字‘长缨’。长辈对晚辈可以呼名,平辈之间还是称字比较好。” 李青萍,李长缨。 李青霄还是读过一点书:“小榻琴心展,长缨剑胆舒。‘青萍’本就是仙剑之名,看来掌堂真人是希望长缨琴心剑胆。就是这个‘长’字似乎与咱们李家‘长有天命’的‘长’字辈重复了。” 李青萍自嘲一笑:“左右不过是个女儿家的表字,又不是李家之主的表字,有什么干系?待我嫁人之后,只怕是无人知晓了。” 李青霄自是听出了李青萍的不甘心,又道:“据我所知,‘青萍’除了代指仙剑之外,还指军权,正所谓‘仰思调玉烛,谁定握青萍。’掌堂真人为长缨取名‘青萍’,也许还有别的用意期盼。” 李青萍展颜一笑:“但愿如此,借你吉言。” 然后两人之间有了片刻的沉默。 都说不好交浅言深,两人初次相识,一下没收住,说得有些深了,难免尴尬。 最终还是李青萍打破了沉默:“你这个表字‘白昼’,是谁给你取的?” 按照道理来说,表字不同于乳名,表字是成人后由长辈取的,李青霄是个孤儿,有个表字就显得很奇怪。 李青霄犹豫了一下,如实说道:“万象道宫的教习倒是提起过,说是一位真人把还在襁褓中的我送到了万象道宫,我的名和字都是这位真人提前取好的。” 李青萍好奇问道:“这位真人是谁?” 李青霄摇头道:“不知道,这位真人没有留下姓名字号,此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大约只是一位好心人吧。” 李青萍不再追问,而是坐了下来:“不要站着了,我们还是坐下说话。” 说罢,她率先坐在一把椅子上。 客厅中唯二的椅子刚好并排放着,李青霄看了一眼,还是把另外一把椅子挪开一段距离,这才坐下,就在李青萍的斜对面。 李青萍笑了一声:“没看出来,你还挺保守的。” 李青霄正色道:“道宫的习惯成自然。” 李青萍只是随口打趣,稍微拉近两人的关系,并不是要刨根问底,所以接着便切入正题:“景阁真人已经跟我说了,你能来报信,我很感谢。” 李青霄道:“都是李家人,分内之事。” “我大哥李青玄也是李家人。”李青萍似笑非笑地看着李青霄,“难道一笔还能写出两个‘李’字吗?” 李青霄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是北辰堂出身。” 李青萍的父亲李元会就是北辰堂的掌堂真人。 李青萍却不罢休:“听说你跟周真人关系不错。” “天地良心。”李青霄故意叫起屈来,“我被北辰堂勒令辞职,周真人的确说过话,可我真不认识周真人,我一个小卒子,甚至连周真人的面都没见过,我姓李,当然还是心向掌堂真人的。” 李青萍摆了摆手:“你那么紧张干嘛,你说你没见过周真人的面,难道你就见过掌堂真人的面?说得好像我们李家跟周家多么水火不容似的,大家都是道友,家父和周真人更是同僚,不利于团结的话千万不要说。不说别的,我回蓬莱岛之前还与周真人见过一面。” 李青霄做出松了口气的样子:“是我想多了,还望长缨见谅。” 李青萍笑道:“白昼,不要这么生分,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我们只是随便聊一聊,畅所欲言,没有什么对错。你再这样,我都不敢说话了。” 不得不承认,李青萍比她的哥哥李青岚更堪大用,最起码她不会闹出臭外地来玉京要饭的床上笑话。 其实李青霄也在思考李家大宗的局势。 大掌教的心思多少能猜到一点,手心手背都是肉,大房二房都是自己的儿子,考虑到前车之鉴,大儿子死了,直接让孙子上位可能不稳,那就先让小儿子李元会上位,日后再把家主之位交还给大孙子李青玄,两全其美。 现在的问题是,李元会大概率想让自己的后代接掌李家,儿子不行就让女儿上,不嫁人直接招赘,反正比侄子上位强。 李青玄作为长子长孙,肯定不愿意。在他看来,他父亲是为了道门和李家而死,生得光荣,死得伟大,无论是情理,还是法理,或是道理,李家都该传给他,让二叔暂时执掌门户也就罢了,凭什么让李青岚或者李青萍上位? 矛盾这就来了。 李青萍忽然问道:“白昼,想什么呢?也不说话。” 李青霄在心中略微斟酌利害,决定再冒险一次:“我在想掌堂真人和大公子的事情。我们这样的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正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可如果家里自杀自灭起来,便要一败涂地。” 李青萍怔了一下,随即叹息道:“谁说不是呢,百年前的姚家之主姚令何等不可一世,最后还不是死在了自家人的手里?” 第四十九章 李家过往 李青萍其实是来探一探李青霄的底,最终被李青霄连消带打地化解过去,送走了李青萍,李青霄倒在床上,就这么睡了过去。 这一觉真是好睡,也格外踏实。 有一说一,他一个人住在祖宅,总要有几分警醒,根本睡不实。到了八景别府,这里可以说是整个蓬莱岛最安全的地方了,反而睡得很稳。这也是李青霄的本事,确定没有危险,那就不再想有的没的,先把精神头养足了,再说其他。 第二天一大早,先前给李青霄领路的女道士便来敲门,现在李青霄已经知道她叫李竹子——这个名字有点潦草,也没有字辈,说明李竹子是李家中的义子派出身。 李家作为曾经的道门第一家族,内部也分为几大派系。 第一大势力就是李家大宗,拥有青丘山血统。 当年李祖有三位子嗣,玄圣行二,东皇行三。 最终玄圣击败儒门,成为道门的中兴之祖,不过说起历代大掌教的时候,玄圣一般不计入其中,单列一行。李家出过三位大掌教,一般不包括玄圣。如果加上玄圣,那就是四位,这也是李家自诩道门第一世家的底气所在。 玄圣飞升前将自己的弟子定为接班人,也就是周家祖先。不过时任太平道大真人的东皇在玄圣飞升后悍然发动政变,成为二代大掌教。所以严格来说,李家造过两次反,第一次成功了,而第二次失败了。 玄圣没有子嗣,东皇兼祧两房,因为东皇的道侣出自青丘山,所以有了青丘山血统的说法。李家大宗皆是出自东皇这一脉,又打玄圣的旗号,大部分时间都牢牢把持着李家的大权。 其次是李家旁支,没有青丘山血脉,却也是李家血脉,其中出过一位厉害人物,那就是三代大掌教。 玄圣姓李,二代大掌教也姓李,三代大掌教还姓李,毫不夸张地说,当时的李家距离世袭大掌教只有一步之遥。 偏偏就断在了三代大掌教这里。 东皇飞升离世之后,张家还未从叛乱失败的阴影中走出来,姚家先天不足还在蛰伏,所有人都知道大掌教之位是李家的囊中之物,大掌教竞选变成了李家内部的竞争。 结果在这个时候,不可一世的李家爆发了激烈的内斗,三代大掌教并非李家大宗出身,虽然勉强胜出,但也造成了李家的分裂,元气大伤。最终在三代大掌教飞升后,四代大掌教成功上位,终结了李家的世袭之路。 其后的三位大掌教都不是李家人,七代大掌教遇刺之后,号称道门第一世家的李家终于按捺不住,决定发动叛乱,重铸李家的荣光,让李家再次伟大,结果遇到了横空出世的八代大掌教,被八代大掌教联合张家、姚家强按头,不得不出卖盟友兼亲家,选择投降,好生狼狈。 严格来说,李青霄祖上跟三代大掌教这一支多少沾点边,不过现在已经彻底靠边站了。 再次是义子派。 李家自古就有收义子传统,传说玄圣就是义子出身,不过自从东皇上位并确立青丘山血统后,义子派就彻底靠边站了。若是大宗的义子,那还好说,可如果不是大宗的义子,那就是三等人,还不如李家旁支。 最后是女婿派。 李家之所以壮大,就在于其早期开明,李祖时期,认为儿子没得选,女婿有得选,生下子女也是李家血脉,只要女婿入赘改姓,也能掌权,甚至成为李家的家主。 不过那都是东皇上位之前的事情了,如今大宗一家独大,女婿派彻底不行了,不是几等人的问题,而是直接成了外人。 李竹子这种一听就知道是义子派。李青霄这种有字辈的不是大宗就是旁支。 按理来说,李青霄的地位要高一点,不过李竹子是大宗的义女,又要比李青霄高了。还是那句话,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还不如大宗的一些奴仆。 所以李青霄把姿态放得很低:“不知有什么吩咐?” 甚至比李青霄面对李青萍时还要客气几分,这便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了,李青霄不希望节外生枝。 李竹子一双桃花眼瞄着李青霄:“你很会讨女人欢心?” 李青霄满头雾水。 他很少跟女人打交道——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到底算不算人还有待商榷,梅凝已经入土了。 李竹子嗤笑一声:“还装傻呢。我可不敢吩咐你,是大小姐请你过去一趟。” 李青霄这才明白李竹子为什么会有如此一说,看来李青萍昨天的主动拜访让许多人误会了什么。 李青霄也十分肯定,李青萍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本就是她有意为之。 李青萍的选择,其实是相对含蓄的拉拢,堂堂李家大宗的贵女纡尊降贵,亲自出面,摆出礼贤下士的风度,同时也是在昭告旁人,李青霄这个人,以后归我。 李青霄当然不能拒绝李青萍,只好说道:“有劳引路。” 李竹子领着李青霄出了天魁司的院子,往另一个园子走去。 其实李青霄不久前就曾走过这段路,还顺带偷听了李家兄妹的对话,不过他不能把这一点表现出来,只能跟在李竹子身后亦步亦趋。 很快,两人来到了一处花厅所在,李竹子上前通禀,里面传来了李青萍的平和声音:“请进。” 李竹子朝李青霄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自己进去,然后便退了下去。 李青霄只好独自一人推门进去,发现除了李青萍,李青岚也在。 “白昼!”李青萍颇为热情,最起码表面上如此。 李青岚则是一挑眉,上下打量着李青霄,颇有些轻蔑。 李青霄不卑不亢道:“青霄见过两位法师。” 虽然李家兄妹也不比李青霄大上多少,但已经是四品祭酒道士,因为没有担任具体职务,所以李青霄称呼“法师”。 在道门,有职务称职务,如果没有具体职务,那么四品祭酒道士称“法师”,三品幽逸道士称“高功法师”,简称“高功”。 二品太乙道士则反过来,有职务也可以称呼“真人”,参知真人的真人。 李青萍摆了摆手:“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 李青岚却道:“长缨,这小子很一般嘛,也就是三境修为?我一只手就可以把他打趴下。” 第五十章 切磋 李青岚还真不是说大话。 正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在脑子方面,李青萍要胜过李青岚,一般都是由李青萍出谋划策。 可李青岚也不是一无是处,他的优势在于修炼天赋。 如今的李青岚已经是五境修为,更在元青盛之上,真要动起手来,还真能让李青霄一只手,修为差距大到这个份上,已经很难凭借技巧来弥补了。 这不奇怪,李青岚本就资质不错,又有李家的资源撑着,类似“中品血阳丹”的丹药肯定不缺,双管齐下,李青岚这个年纪就能有五境修为也在情理之中。 李青萍皱眉道:“不要胡闹,外敌在侧,打自己人算怎么回事。” 两人名为兄妹,实则差不了几岁,倒是不怎么讲究长幼。 李青岚道:“不过是切磋一下罢了。” 李青萍却不松口:“你要亲自出手?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不同意。” 李青岚打了个响指,一个黄脸男子走了进来,九品道士的打扮,脸上带着几分谄媚神色,不过眼神阴狠。 “这是我刚收的随从,四境修为,怎么样?”李青岚同样不打算松口,从这一点上来说,兄妹两人还是很像的,都比较执拗,若是没有李青玄这个共同的敌人,兄妹两个自己就得斗起来。就算有李青玄的外在压力,两人之间也少不得分歧争吵,兄友弟恭从来都不属于李家人。 两人的关系与其说是兄妹,倒更像是盟友。 想要把妹妹捧在手心?恐怕托生错家族了,也找错人了。 李青萍见李青岚不肯善罢甘休,除了心底暗骂一声“浑人”,也没有太好办法,只能望向李青霄。 李青霄不卑不亢道:“我没有问题。” 李青萍还有几分不放心,她的确很看好李青霄,不过她更看重的是未来,而不是现在。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李青霄只是三境修为。 李青霄倒是底气很足,真要对上元青盛,在不用“梵衣”的情况下,李青霄可能不是对手,可如果只是四境里的“混子”,那么李青霄觉得把握很大,毕竟他刚刚服用了“中品血阳丹”,还学了一套看着像闹着玩据说很厉害的“小殷拳意”。 当然了,三境打四境,关键还是在于对手给不给机会,眼前之人明显是个野路子,真气练不得法,体魄根基不牢,气浮力虚,是个纸老虎,比元青盛差远了,这就是典型的给机会。 李青霄道:“长缨且放心。” 李青岚斜着眼:“长缨也是你叫的?” “名和字本就是让人叫的,不是藏着当宝贝的。”李青萍打断了李青岚,“都是李家子弟,一个祖宗,为什么不行?” 李青岚反而不好说话了,就他这张破嘴,换成外姓人,真敢骂一声“贱种”,只是面对这种有字辈的同族,容易骂到自己头上,乃至骂到长辈祖宗的头上,那就真是祸从口出了。 他总不能说旁支不算李家人——你可以这么想,也可以这么做,但绝不能落人口实,家族内部也是讲团结,不利于团结的话尤其不要说。 李青萍又深深看了李青霄一眼:“不要逞强,实在不行,可以认输。” 李青霄笑了笑,主动走上前去。 李青岚懒得交代什么,只是挥了挥手,黄脸汉子收起谄媚笑容,只剩下阴狠,双眼紧紧盯着李青霄:“我叫吴杰南,看在你姓李的份上,也是看在大小姐的面子上,我不杀你,这次只是让你长点记性,躺上几个月。” 李青霄懒得说话,抢近身来,挥掌便打。 吴杰南起手一架,李青霄变招奇速,早已收掌飞腿,攻他下盘。 吴杰南提起精神,双掌翻合,虎虎生风。李青霄窜高纵低,用心抵御,拆解了半晌,突然变招,使出“万华神剑掌”来。 只见李青霄双臂挥动,四方八面都是掌影,或五虚一实,或八虚一实,妙在姿态飘逸,宛若翩翩起舞,纵然他修为尚浅,未能出掌凌厉如剑,也让吴杰南眼花缭乱,左右肩头、前胸后背,接连中了四掌。 这就是“万华神剑掌”的妙处了,虚招多过实招数倍,若是进入“万华神剑掌”的节奏之中,非着了道不可,对手觉得许多虚招之后,这一掌定是真的了,偏偏仍是假的,下一招眼看是假的了,却出其不意给来下真的,防不胜防。 李青萍看得眼前一亮,不由赞道:“好俊的‘万华神剑掌’。”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李青岚也点了头:“有点意思,基本功不错,倒是不曾辱没李家子弟的名声。” 不过吴杰南好歹是四境修为,虽然被李青霄拍了几掌,但影响不大,反而被激起了凶性,干脆只攻不守,拼着硬挨了几掌,伸手去抓李青霄的膻中穴。 在手掌接触到李青霄的一瞬间,吴杰南冷冷一笑,年轻人有点本事,不过不多,还是要败在他的手里。如此想着,吴杰南出手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住了李青霄的膻中穴,跟着右手一指,点向他心口。 见此情景,李青萍露出失望的神色,李青岚已经开始准备获胜感言了。 无论是膻中穴,还是心口,都是要害,一旦让人家拿住,只要稍稍催动真气,就几乎没有了翻盘的余地,只能身子一软,摔倒在地。 不料李青霄重心放在左前脚掌上,猛地蹬地,左脚跟转向前方,以左腿为轴,髋部旋转,右脚一勾吴杰南的脚踝。 一瞬间,吴杰南的视角天旋地转,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直接被绊倒在地。 这一刻,吴杰南只有一个想法,我怎么可能被绊倒?以我四境的修为,哪怕少了一条腿,我也能站得稳稳当当,我怎么就倒了?就算失去了平衡,凭借经验和反应,也能在倒地的过程中迅速调整并强行翻身,可结果是毫无反抗之力地摔了个四仰八叉,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这不合常理! 第五十一章 小殷拳意 这当然不合常理。 当初北落师门对李青霄说,“小殷拳意”乍一看跟闹着玩似的,实际上也跟闹着玩似的,但是有一点,只要有浑沦气息的加持,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现在李青霄已经知道了,“小殷拳意”加浑沦气息,等于不讲道理,扭曲现实,倒果为因。 当李青霄用出“绊子”,如果无法在开始的时候打断他,那么结果已经注定。 先结果来后开花,有儿才有儿的爹。 这就是因果错位。 李青岚咦了一声,惊讶出声:“这是‘六灭一念剑’的剑意?” 作为大宗子弟,李青岚还是颇有见识,看出了几分端倪。 “六灭一念剑”是李家绝学,关键在于信以为真。 对于死物,没有一丝一毫的作用,可是对于活人,却大有妙用,只要中剑之人相信自己的手臂已断,那他的手臂就会真得掉落下来,若中剑之人相信自己被此剑斩杀,那么他便会立时死去,浑身上下不留半点伤痕,端的是玄妙无比。 反之,若是全然不信,那就如微风扑面。 在李青岚看来,这下勾脚颇有“六灭一念剑”的玄妙,只是有一点想不通,看吴杰南的反应,也不像是信以为真,既然不信,又如何生效? 难道真是大意了,所以才被李青霄绊了一跤? 还是说吴杰南内心深处已经信了,只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这也说得通。 李青岚还是更倾向于后一个猜测。 李青岚绝不会想到,“小殷拳意”跟“六灭一念剑”有本质上的不同,正如天外异客和古仙的区别,无论是“小殷拳意”,还是天外异客,并不唯心,不管信还是不信,都要通过扭曲现实达成既定的结果。 毁灭你,与你何干? 吴杰南倒地,这便是天大的破绽,李青霄顺势飞身上前,直接骑在吴杰南的身上,抡起拳头就劈头盖脸砸过去。 “小殷拳意”之“王八拳”。 其实王八拳的动作并不复杂,男女老少生来就会,主要就是“抡”,配合前进步伐,双手轮流从头直下抡砸,形成“扑打”的效果,将其砸倒。 优点是大开大合,方便易学,气势威猛。 缺点是漏洞多,很容易被人家抓住破绽一下放倒。 不过“小殷拳意”的“王八拳”同样有奇效,还是倒果为因,只要用出之后,不管对方本意如何,必然会优先抵挡拳头,而不是趁机攻击“王八拳”的破绽。 同时“王八拳”还附带一定的威慑效果,配合瞪眼、鼓腮、哇哇大叫等动作震慑对手心神,使其心慌意乱,乃至战意全无。 若是使用“王八拳”时有挨数拳也要一拳尅倒对方的心态,哪怕被攻击了破绽,仍旧不会打断连贯拳势。 最终达到乱拳抡倒老师傅的结果。 其实李青霄觉得这一招还是挺厉害的,完全可以取个威风霸气的名字,比如“神人擂鼓”什么的,可“小殷拳意”的作者偏偏就要用这种孩子气的名字,也是让人无可奈何。 此时李青霄省略了前进步伐和震慑动作,仅凭抡拳,也把吴杰南打得找不到北。 那拳头就跟雨点似的,任凭吴杰南左支右绌,还是挡不住。 可在第三方视角里,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李青霄的“王八拳”虽然没有章法,但好歹还有一股悍勇气势,以气势弥补了招式的不足,挺像那么一回事。可吴杰南就跟闹着玩似的,先是被人家一脚绊倒,现在又胡乱招架,跟市井妇人扯头发也差不多了,仅仅比抱头挨打好一点。 李青萍心情大好,忍不住打趣李青岚:“这就是你的随从?不得不说,真有识人之明,我怎么就遇不到呢?我也就只能招揽三境修为的,差距太大,完全没法跟你比。” 李青岚正要说话,却看到吴杰南已经彻底放弃抵挡,干脆抱头挨打了。 李青岚刚到嘴边的反击话语又生生咽了回去,脸色铁青。 李青萍忍不住鼓起掌来,甚至还叫了一声好。 一套“王八拳”打完,饶是使用了“中品血阳丹”的李青霄都已经头上见汗,白气蒸腾,体力消耗不小。 再看吴杰南,蜷缩身体,保持着双手抱头的姿势,偶尔抽搐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李青霄站起身来,望向李家兄妹。 李青萍笑眯眯的,嘴角微微上勾,竟是露出几分妩媚之态,冲着李青霄比了一个大拇指。 李青岚冷哼一声,直接质问道:“你从哪里学的‘六灭一念剑’?不要说什么自己对照着秘籍悟出来的,如果你有这等资质,就不可能只是三境修为。” 不等李青霄回答,李青萍已经开口道:“李家子弟会‘六灭一念剑’不是合情合理的吗?难道还要向你汇报吗?输了就是输了,不要输不起。” 李青岚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直接扭头瞪了李青萍一眼。 李青萍只当没看见,抬高声音吩咐道:“竹子,端盆清水过来,让白昼洗手。” 李青岚被李青萍气得不轻,拂袖而去,看也不看躺在地上的吴杰南一眼。 还是李青萍看不过去,也可能是单纯表演一下,总之是让人把吴杰南带下去了。 不一会儿,李竹子端着一个铜盆来到李青霄面前,还冲李青霄挤眉弄眼,好似在说:你果然很会哄女人,看大小姐高兴成什么样了。 李青霄无言以对,只能默默洗手。 等到李青霄洗完手,李竹子又端着铜盆退了出去。 李青萍打量着李青霄:“白昼,饿了吧?正好陪我吃个便饭。” 李青霄迟疑了一下:“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我们可是姐弟。”李青萍不给李青霄拒绝的机会,“你先回去换身衣裳,我待会儿让竹子叫你。” 李青霄无可奈何,只能答应下来。 毕竟李青萍没说错,两人还真能算是姐弟,前提是李青萍愿意认。 如果李青玄、李青岚愿意认,那也可以是兄弟。 同一个姓氏,同一本族谱,本来就是最大公约数。 至于李青萍如此看重李青霄,当然不是因为五百年前是一家的亲情,也不是刚认识不久的男女之情,这个女子是有野心的,她需要班底,涉及李家内斗,外人多有不便,还是要在李家内部培养自己的班底。 毫无疑问,李青霄是个可造之材。 培养人才要趁早。 第五十二章 喝酒 李青霄又回到自己的住处,他感觉自己好像别人手里的玩物,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不过他早就有心理准备,倒是没有太多心态上的起伏。 既来之,则安之。 没过多久,李竹子便送了一套崭新的七品道士鹤氅过来,这是道门道士的正式着装,毕竟来不及量体裁衣,只有这样的成衣。 李青霄也不挑,让李竹子出去,他自己换上崭新的鹤氅。 这种统一成衣有个好处,不管是道门三大家族出身也好,还是孤儿出身也罢,大家都是统一标准,什么品级穿什么衣裳,便不好靠衣服区分三六九等,也不会闹出狗眼看人低的笑话。 待到李青霄换好衣裳,李竹子又自顾进来,围着李青霄转了一圈,不住打量:“还挺合身,身材也好,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说得好像你见过一样。”李青霄神色只是淡淡。 没能看到李青霄面红耳赤的样子,李竹子有点失望。 按照道理来说,万象道宫管得严,男女道童都是分开的,李青霄这种肯定没怎么接触过姑娘,还是比较纯情的。 不过李青霄这家伙显然不太一样,有点拒人千里之外。 这不对啊,不都是仙子才玩高冷吗,你怎么也拿了这个人设? 李青霄问道:“什么时候吃饭?” 李竹子打趣道:“等不及见大小姐了?” 李青霄摇了摇头:“我是真饿了。” “我去厨房看看。”李竹子转身向外走去。 李青萍请李青霄吃饭,当然不是去外面找个饭馆酒楼,八景别府有专门的厨子,灶火十二个时辰不停,无论正席珍馐还是随意小吃皆叱咄可办,预备大小姐的膳食不需要太长时间。 很快李竹子便去而复返,通知李青霄:“饭好了。” …… 大客厅旁的饭厅四方桌边主位上坐着李青萍,下首客位坐着李青霄。 因为是早膳,所以不算太过复杂,正如李青萍所言,仅仅是一顿便饭。可饶是如此,也让李青霄大开眼界了。 桌上摆着精致的四荤四素冷热菜肴,三屉重叠的小蒸笼正冒着热气,从第一屉上可以看见形状花色俱各不同的六个小笼包:白的是精面、黑的是细荞、黄的是糯黍,细粮粗粮,荤馅素馅,杂食珍摄。 两个字,讲究。 李青萍和李青霄面前各有一双象牙箸,一只大魏官窑的蓝釉酒杯,一个大晋官窑的青釉碟子。 李青霄算是见识了什么叫钟鸣鼎食之家。 李青萍笑着介绍道:“我最喜欢的就是这笼包子,屉笼里的六个小笼包,没有咬破前不知道里面是荤是素。” 说话时,李青萍给李青霄夹了一个白色的小笼包。 李青霄用颇有分量的筷子夹起碟子里的包子,咬了一口,是荤的。 李青萍问道:“要不要喝一点酒?” 李青霄把包子吃完,确保食物全部咽下,这才回答道:“我一般不喝酒,若是长缨想要喝酒,我可以奉陪。” 李青萍直接问道:“黄酒还是红酒?我不喜欢喝烈酒。” 李青霄道:“黄酒吧。” 李青萍向旁边侍候的女侍做了个手势,不必言语交流,女侍直接转身离去,不一会儿便送来一坛刚刚开封的黄酒。 李青霄看了一眼:“道门三百一十九年的窖藏,比我都大。” 李青萍示意女侍下去,亲自捧起了酒坛,给李青霄斟满一杯。 李青霄只得站起身来,伸手虚扶酒杯。 “白昼,请坐。”李青萍叫住了李青霄,又给自己倒满一杯。 李青霄坐下后,喝了半杯,终于有些脸红。 李青萍微微一笑,只是抿了一口。 李青霄放下酒杯,略微沉吟,忽然问道:“长缨,其实我一直想问,我只是一个旁支中的旁支,而你却是大宗出身,为何会如此看重我?二公子说话不中听,可道理还是这个道理。” 李青萍轻轻摇晃手中的酒杯,反问道:“你觉得呢?” 李青霄道:“我觉得,你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 李青萍没有直接回答李青霄的问题,而是将杯中的琥珀色酒液一饮而尽,然后才说道:“这样罢,我们重新认识一下,你问我答,我问你答,彼此做一个深入了解。” 李青霄没有扭捏,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先问。”李青萍问道,“你的师父是谁?谁教你的‘六灭一念剑’?” 李青霄道:“我师父叫洛师师,是个女道士。” “洛师师?”李青萍仔细回想了一下,“我没听说过这个人,难道是灵宝道的人?” 李青霄面不改色:“的确是灵宝道出身,不过她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我至今也才见了她……两面而已,第一次是拜师,第二次是传艺,此后就再没见过了,也不知道她身在何处。” 李青萍接着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李青霄却没有回答:“这算是第二个问题吗?” 李青萍没好气地看了李青霄一眼,笑骂道:“小气,该你问了。” 李青霄略微沉吟:“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 李青萍怔了一下,随即接了下半句:“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我当然不是无所思,我也不是无所忆,我是有所求的。你知道姚家吧?” 李青霄点头道:“知道。” 他隐隐猜到了李青萍想说什么。 果不其然,李青萍接着说道:“姚家从第一代家主姚湘怜开始,然后是姚横波、姚月燕,乃至后来的姚令、姚齐、姚裴,无一例外,都是女子。可是我们李家呢,从李祖开始,然后是玄圣、东皇,再是三代大掌教、历代太平道大真人,乃至当今大掌教,都是男子,为什么没有一个女人能做李家之主呢?” 李青霄答非所问:“天下是打下来的,李家之所以败给八代大掌教,低头乞降,无非是三个字:打不过。” 李青萍道:“可除了玄圣和东皇,后来的李家之主们也不是亲自打天下。” 李青霄还是答非所问:“东皇和三代大掌教之所以能上位,也是三个字:打得过。” 李青萍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脸上带着几分嫣红,朝李青霄勾了勾手:“离近点。” 李青霄只好靠近一点,看着李青萍的侧脸,肤如凝脂,丹凤眼眸。 李青萍吐气如兰,又带着几分灼热气息:“这不算第二个问题,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我想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你愿意帮我吗?” 第五十三章 李家主 平心而论,李青霄不想参与到大宗的斗争之中,可问题是他现在已经参与进来了,别管本意是什么,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必须要有个态度。 想要超然于外,当然可以,不过如今的李青霄没这个资格,最起码得是一方诸侯才行。 不过退一万步来说,如果李青霄真有能力决定李家的大势,那么为什么不是他来做李家之主呢? 三代大掌教可为之,我如何不能为之? 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生居紫霄宫,死入祖师殿,大丈夫当如是也! 所谓的李家大宗、青丘血统,不过是从东皇那里传下来的。 真要论正统,玄圣才是最大的正统。 玄圣无子嗣,凭什么由现在的李家大宗继承玄圣的正统?东皇号称玄圣继承人,还不是以武力夺来的。我也姓李,难道我就不能是玄圣的继承人吗? 李家大宗也不是全然无敌,三代大掌教胜过,八代大掌教也胜过。 其实在八代大掌教时期,李家大宗叛乱失败后就该被清算了。 只是李家大宗“有”字辈出了一位杰出人物,道号清微真人,颇有玄圣遗风,深明大义,曾与七代大掌教竞争大掌教之位,败选之后,坦然接受,甚至压下了李家内部的暗流,以大局为重,维护了道门的统一,由此得到两代大掌教的敬重。 七代大掌教遇刺之后,以李家为首的太平道和以秦家为首的太一道决定发动叛乱,清微真人虽然无力扭转大势,但还是持反对态度。 八代大掌教合纵连横,对内推动金阙改制,收拢人心,牢牢掌握以张家为首的正一道和以姚家为首的全真道,对外促成灵宝道回归,策反太平道的重要人物,最终占据主动,扭转局势,秦李联军一败再败。 在关键时刻,清微真人发动了一场政变,切割上代“长”字辈的老家主,继而推动议和,毕竟他与八代大掌教关系匪浅,做过八代大掌教的上司,两人亦师亦友,再加上八代大掌教要平衡恃功而骄的张家,李家大宗才保全下来。 在李家祠堂中,这位祖宗的地位很高,被誉为挽狂澜于既倒,虽然未能彻底中兴李家,但保全了李家。 可见李家大宗的气数早该尽了,不过被清微真人强行续命。李青玄的父亲李元殊倒是有几分中兴气象,可惜死得太早。如今叔叔和侄子的闹剧又要上演,以后会怎么样,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当然了,想是这么想,也不过是妄想罢了。 现在的李青霄要什么没什么,执掌李家就跟痴人说梦差不多。 于是李青霄说道:“我们是互相帮助。” 李青萍笑了起来:“白昼,我很高兴。” 很显然,在李青萍看来,李青霄的互相帮助就是愿意,李青霄成为她麾下的一员,而她也会提拔李青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至于李青霄怎么定义互相帮助,她不在乎。 只是李青霄很在乎。 李青萍托腮望着李青霄:“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轮到我问第二个问题了。” 李青霄点头道:“请问。” “你和你的师父洛师师是怎么认识的?”李青萍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李青霄坦然道:“其实是她主动找上我的,我就是在大街上正常走着,不知怎么就撞到了她,然后她让我赔五十个无忧钱,我当然没有那么多钱,就稀里糊涂做了她的徒弟。平心而论,她不怎么管我,我既不知道她的过去,也不知道她的为人,甚至没在道门正式登记。” 李青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这是得遇高人了,游戏人间的那种高人,‘洛师师’未必是她的真名,却是你的造化。” 李青霄苦笑一声:“但愿如此吧。” 然后李青霄话锋一转:“现在轮到我问了,长缨可以不答,我很好奇大宗到底是什么情况。” 李青霄犹豫再三,还是没有问有关仙人渡的事情,那太招惹嫌疑了,李青萍不是李青岚,肯定会多想。 李青萍并不意外,语气淡淡:“其实跟外人猜得差不多,大掌教老了,不得不考虑身后事,可谁也不知道大掌教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爹和我大伯家的那位大哥,逐鹿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就连体面都快要维持不住了。” 李青霄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李青萍接着说道:“白昼,你现在也算是我的人了,我便跟你说些内幕消息,都说周李之争,其实我爹和周首席的关系并不差,我回蓬莱岛之前,刚刚见过周首席。” 李青霄问道:“为什么?” 李青萍道:“从二代大掌教到十代大掌教,中间过去了多少年,谁还记得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周李之争的关键不在于世仇,而在于北辰堂的控制权,这才是眼前最要紧的利益,历史也是为当下服务的。我爹就要离开北辰堂了,跟周首席的利益冲突自然不大。” 李青霄略微惊讶:“掌堂真人要离开北辰堂?莫不是……” 李青萍抿了一口酒:“没错,太平道大真人年纪大了,准备退下来,大掌教有意让我爹接任太平道大真人之位。” 李青霄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好事,以后就不能叫掌堂真人了,而是副掌教大真人。” 李青萍放下酒杯,看了李青霄一眼:“白昼,你觉得谁会接任北辰堂的掌堂真人之位?” 李青霄想了想,回答道:“肯定不是周真人,没有首席直升掌堂真人的先例,都要外放一任才行。按照惯例,一般是由下六堂的掌堂真人或者大道府的掌府真人接任。” 李青萍幽幽道:“听我爹和周首席的意思,大掌教和太上掌教有意让我那位大哥接任北辰堂掌堂真人。” 李青霄吃了一惊:“这、这有些不合情理吧?” “正因为不合情理,所以才叫破格提拔。”李青萍向后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还是为大哥铺路?” 李青霄沉吟道:“如果我没记错,大公子今年还不到四十岁,而立之年的掌堂真人,太过年轻,就算有大掌教的提名,太上议事和中枢议事的阻力也会很大。” 李青萍叹息道:“那又如何,玄圣击败儒门,八代大掌教平定天下,都是而立之年。与他们比起来,而立之年的掌堂真人也不算什么。” …… 太上道祖有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若有能御天魔而救苍生者,当为天下之主。 ——《齐万妙日记》 第五十四章 长生酒 大约是气氛太过沉闷,李青萍主动岔开了话题,不再谈及公事:“白昼,你有没有中意的姑娘?若有,我这个做姐姐的可以帮你牵线。” 李青霄十分干脆道:“没有。” 李青萍打趣道:“是眼界太高瞧不上庸脂俗粉?还是没有开窍?” 李青霄只是摇头:“并无此意。” 李青萍指了指李青霄,笑道:“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 李青霄也不解释,专心吃饭。 一笼屉的包子,李青萍只吃了一个,剩下的都进了李青霄腹中。 正如李青霄自己说的,他是真饿了。 李青萍倒是喝了不少酒,脸色绯红,甚至有了几分醉意,一直在喃喃低语,又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一顿饭吃完,李青霄告辞离去。 目送李青霄离开,李青萍以修为化去酒气,眼神清明,哪还有半点醉态。 “景阁真人,你觉得怎么样?” 李景阁从一扇屏风后转了出来:“年轻人有心气,哪怕心气高一点都不是坏事,关键是识时务。” 李青萍若有所思道:“三境修为低了点,不过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行而不辍,未来可期。” 李景阁说道:“如果小姐想要带他去仙人渡,那么三境修为的确低了点,不过既然小姐有意栽培他,那么也可以施以恩惠。” 李青萍向后靠在椅背上:“景阁真人的意思是给丹药?” 李景阁道:“我仔细看过了,他的根基很扎实,血气旺盛,甚至有点正统人仙传承的意思,他本就距离四境一步之遥,只要稍微助力一把,跨过这道门槛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李青萍问道:“八景别府这边有合适的丹药吗?” 李景阁早有准备,直接回答道:“‘血阳丹’已经用完了,不过还有些‘长生酒’。” 李青萍只是略微思量,便吩咐道:“拿一份‘长生酒’给白昼送去,记账的时候算在我的名下。” 李景阁没有异议,这点东西就是大小姐一句话的事情。 大宗不仅是大房和二房,大掌教也有兄弟,而他的兄弟们同样有子孙,这些人才是李青萍正儿八经的堂兄弟堂姐妹,而不是李青霄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 在这些大宗的“青”字辈中,李青玄不是最年长的,可说起大公子,就一定是指李青玄。同理,李青萍也不是女子中最年长的,可说起大小姐,一定是指她。 李青岚则被称为二公子,意味着他的地位仅次于大公子李青玄。 说起来,李景阁当然不是大宗出身,只是个旁支,因为攀附上大宗才有今天。也许他在李青霄的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当年的他也是这般旁支出身,被大宗贵人看中,由此开始了青云之路,最终成为二品太乙道士。 他的今天就是李青霄的明天。 会是这样吗? 李青霄不这么认为,他才不想一辈子居于人下,现在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不过李青萍的态度确实是李青霄没有料到的,不说受宠若惊,也是让李青霄生不出半点反感,日后若有机会,李青霄也不会忘了今日“互相帮助”的诺言。 李青霄离开饭厅后,直接去了李景阁那里报道。 结果李景阁不在,李青霄只好等了片刻。 李景阁回来后,直接将一块身份令牌交给李青霄:“坐下说话,你最近先跟着灵官熟悉一下八景别府,具体分工干什么不要计较,等熟悉了再发展调整。” 李青霄坐在李景阁的对面,点头应下。 李景阁又拿出刚从库房中取出来的“长生酒”,盛放在一个玉瓶里,推到李青霄的面前。 李青霄拿过玉瓶,迟疑了一下:“这是……‘长生酒’?” 李景阁道:“大小姐送你的。” 所谓“长生酒”,并非真正的酒,而是一种看起来很像酒的药液,作用很多,可以帮助消化药力,也可以用来打通经脉,冲击玄关。 “长生酒”分为三个品相,就算最低档次的“长生酒”都价值不菲,前些年的时候内部成本价是一千太平钱,对外售价高达一千五百太平钱。 最近十几年,随着末法程度加深,许多原材料减产,甚至是彻底断绝,“长生酒”的质量下降了,价格还提高了,成本价都要两千太平钱左右,对外售价高达四千太平钱。 如果兑换成功勋,那就是二百功勋,顶得上半颗“中品血阳丹”了。 不过想要转型正统人仙传承,“血阳丹”是不可或缺的,“长生酒”并非必需品,更像是可以加速的奢侈品。 一出手就是四千太平钱,可见李青萍之阔气,甚至比北落师门还要大方几分。 只是李青霄用不上。 仅就内外兼修的改良版人仙传承而言,与正统人仙差别很大,事实上是以地仙传承为底层逻辑,却没有地仙传承的大神通,只能学人仙传承抡拳头,最终闹一个不伦不类,在位格上有明显的降级。 在这套传承体系中,一境打牢基础,二境寻找气感,三境修炼真气,不过此时的真气只能盘踞于素有下丹田之称的雪山气海之中。 从尾闾到命门这一段脊柱最冷,名为雪山,真气在冲动此关时,用力最小,道门称之为“羊拉车”,冲破此关开启下丹田便是三境修为。 雪山之后是二十四节脊柱,头尾两处称龙虎双关,上龙下虎,此关最长,真气冲动此关时,用力最大,道门称之为“鹿拉车”,对应中丹田。 只要能突破龙虎双关,开启中丹田,便算是四境了。 如今李青霄已经打通了二十四节脊柱中的十九节,按照常理来说,给他一份“长生酒”,足够他打通剩下的五节脊椎,并突破龙虎双关,打开中丹田,跻身四境。 可是李青霄有一个问题,他服用了“中品血阳丹”后,血气大盛,将真气完全压制在雪山,别说“鹿拉车”了,就是“羊拉车”都十分勉强,冲关更是想都不要想。 李青萍并不知道这一点,李景阁虽然看出了李青霄的血气旺盛,但也没料到会旺盛到这个地步。 如此一来,“长生酒”的意义就不大了。 第五十五章 同僚 不过李青霄不能点破,只能说道:“无功不受禄。” 李景阁说话不像李青萍那么委婉,直接许多:“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那就当预支的报酬好了,大小姐这次回来不是祭祖那么简单,还有大掌教亲自交付的差事,现在正需要帮手,你各方面都很不错,就是修为低了一点,先把修为提升到四境,再帮大小姐排忧解难,就当是偿还了。” 李青霄也只好答应下来:“是。” 李景阁让人喊来一个六品灵官,算半个熟人,正是把李青霄从道观带到八景别府的那个灵官首领,按照灵官低道士一级的惯例,两人算是平级。 毕竟灵官不比道士,只有当不成道士的才去做灵官。道士哪怕没了道士的身份,一身修为还是自己的。灵官则不然。 两人互相见礼,以后就算是共事的同僚了。 灵官名叫曹德,得有三十多岁。两人从李景阁的签押房出来,曹德伸手拍了拍李青霄的肩膀:“青霄道友,一转眼的工夫,咱们也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李青霄觉得这话有点别扭,不过还是应道:“这是自然。” 曹德又道:“我可是听说了,你把二公子手底下的那个吴杰南赢了,大家伙都很高兴。” 李青霄问道:“这是怎么说的?” 曹德道:“别看吴杰南在二公子面前一副奴才相,在旁人面前可是狗仗人势,吆五喝六,你赢了他,二公子立刻就把他扫地出门,大家伙自然高兴。据说当时他躺在地上都没人管,还是大小姐心善,吩咐人把他带走。” 李青霄感叹道:“二公子未免过于薄凉。” 曹德看了看左右,小声道:“青霄道友,你是大小姐看中的人,有大小姐护着你,自然不怕二公子。可我们不一样,是不好说这些的。” “理解,理解。”李青霄笑了笑。 说话间,两人出了天魁司的大院,来到一个小型校场。 这里原来是李家人练剑的地方,十分宽阔,后来李家大宗逐渐搬走,这里就成了驻守灵官们用于日常操练的校场,除了正在执勤的,大部分低品灵官都在这里。 至于高品灵官,他们有自己的签押房,一般都在自己的签押房里。 曹德领着李青霄过来,向众人介绍道:“这位就是新来的青霄道友。” 众人顿时轰然一声,别看只是一顿饭的时间,李青霄赢了吴杰南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又是三境破四境,自然一传十,十传百,搞得人尽皆知。 再看李青霄相貌也算不错,不少人已经恍然大悟,难怪大小姐看中这小子,一是因为人家有真本事,二就是这相貌了。 虽说两人都是姓李,大小姐应该没有男女之情,但不妨碍相貌好就是优势,过去朝廷选官还要看仪容呢,相貌端正有官相的就容易得到青睐,以貌取人是古今不变之理。 其实不仅是大小姐,李竹子这小女子平日里也蛮横得很,见到这小子就好说话了,难说到底是大小姐的缘故,还是长得好的缘故,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在男性群体中,相貌好是一把双刃剑。如果只有相貌没有本事,那就会被冠以“小白脸”等蔑称。可如果又好看又有本事,就很容易成为最耀眼的那颗星,天生的领袖人物。 李青霄已经通过击败吴杰南证明了自己,倒是没人敢小觑他,更多是好奇而已。 曹德以商量的语气说道:“青霄道友,你三拳两脚放倒了吴杰南,大家伙都是佩服的,只是当时大家伙都不在现场,没能亲眼看到,不免遗憾,要不你现在就给大家露一手?” 众人纷纷望向李青霄。 李青霄只是略微思量,便直接应了下来:“好啊,不过大家都是同僚,抡拳头若是收不住手,无论伤到谁都坏了和气,这样罢,就用火铳打靶如何?” 曹德一挥手:“拿杆长铳过来。” 立刻有人送来一杆单发模式的“丙申射日长铳”。 李青霄接过长铳,动作娴熟地拉开铳栓进行检查,然后装填弹丸,跟军中老手无异。 灵官们看得清楚,这位新来的同僚是真有点东西。 当即便有人问道:“青霄道友先前在哪个道府供职?” 李青霄道:“我原本在北辰堂第九司。” 众人顿时哗然:“我说呢,原来是北辰堂的精英。” “难怪,难怪,北辰堂那地方的门槛高,能进去的都是厉害人物。” “青霄道友,你怎么从第九司来我们天魁司了?” 李青霄一笑:“犯了错误呗。” 说话间,李青霄已经举起手中长铳,对准远处的靶子,开铳,换弹,动作不停,一气呵成。 总共十发,全部正中靶心,甚至累积叠加之下,把靶心位置生生打穿了。 “好铳法!”四周响起一片叫好声,都赞叹盛名之下无虚士,不管这个所谓的“盛名”是来自北辰堂,还是来自李青霄击败吴杰南,总之大家伙都十分佩服。 李青霄将手中长铳交还给曹德,抱拳道:“献丑了。” 这不是道士的礼节,而是江湖人惯用的礼节,不过灵官和黑衣人也不同于道士,总是带着几分江湖气,甚至不称呼“道友”而是称呼“兄弟”也是有的。 为此,天罡堂三令五申,见了上级称呼职务,平级之间一律称道友,规范于称更要落实于行,这才把勉强刹住了这股风气。 众人渐渐散去,这就算新人初来乍到融入集体了,一来李青霄有真本事,二来李青霄有李青萍作为靠山,三来李青霄是道士出身,倒也没人敢跟他故意为难,还是相当顺利。 接着李青霄又跟随曹德在八景别府的外围转了一圈,顺带吃了一顿午饭,下午便自由活动。 李青霄返回自己的住处,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这里没有监视手段之后,开启“天变图”。 然后点开一轮青月,将刚刚到手的“长生酒”丢了进去。 第五十六章 逆练人仙 迷你北落师门跳了出来:“折价一百五十功勋。” 奸商! 李青霄立刻冒出这么一个想法,这也太狠了。 于是李青霄抗议道:“这不对吧,四千太平钱折价应该是二百功勋才对。” 小北落师门振振有词:“你说的四千太平钱是对外售价,我们这里算的是道门内部价格,毕竟我们‘天上白玉京’计划也是道门批准建立的,当然要按照道门的内部价算,那就是两千太平钱,折算下来刚好一百功勋。现在给你一百五十功勋已经是特别优惠了,再敢啰嗦,那就只有一百功勋了。” 看来小北落师门也逐渐原形毕露了,本质上还是跟大北落师门一个德性。 李青霄双手合十,摆出一个拜佛的姿态,表示自己服了。 小北落师门问道:“你还需要兑换其他物品吗?” “需要。”李青霄立刻说道,“你们那里有没有能帮我突破境界的东西?” 李青霄想得很明白,李青萍给了他一份“长生酒”,为的是让他尽快突破四境,现在他把“长生酒”给折价了,可李青萍那边也要有个交代,就得用别的东西填补,李青萍要的是结果,不会细究过程。 小北落师门道:“阴月亮小店无所不有,关键你得有功勋。” 李青霄问道:“一百五十功勋能换什么?” “可以兑换一枚‘血龙丹’。”小北落师门眨着眼,“怎么样?” 李青霄好奇道:“‘血龙丹’和‘血阳丹’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价格相差如此之大?” 小北落师门道:“‘血龙丹’是三百多年前的老工艺了,全手工古法炼丹,玄圣时代就吃这玩意,药力浪费很大,还有副作用,怎么能跟化生堂全面改良后的‘血阳丹’相比?崇古贬今那一套万万要不得,世道是在不断前进的,要学会用发展的眼光看待问题……” 李青霄做了个打住的动作:“我就想知道‘血龙丹’怎么样,至于这些大道理,我在万象道宫的时候都学过,就不必再复习一遍了。” 小北落师门道:“正所谓‘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人仙传承若是不能踏足五境,年老之后,气血日益衰,意气日益微,一身修为最多只剩巅峰时的八成左右,所以同境之争必然是年少的打败年老的,所谓‘拳怕少壮’便是由此而来。 “‘血龙丹’可以弥补亏损的精血,也可以增强体魄,对于修为大有裨益。你现在的问题是真气冲不上去,那我们干脆用血气冲上去。至于后果嘛,毕竟比不了‘血阳丹’,血气失调是肯定的,说不定会引起血气和真气的冲突,需要调理一段时间,而且服用丹药的时候也要主动炼化药力,不存在入口即化,很麻烦的。” 李青霄道:“顾不得那么多了,就兑换‘血龙丹’。” 一颗龙眼大小的丹丸出现在李青霄的面前,散发着幽幽香气。 小北落师门说道:“如果你收下那颗筑基丹,也不必发愁了,吃下之后什么烦恼都没有,现在最起码五境起步。” 李青霄道:“那么北落师门,代价是什么?” 小北落师门不说话了。 李青霄收起“天变图”,直接把血龙丹吞入腹中,脸上顿时涌起一层红蒙蒙的雾气。 李青霄只觉得体内血气一涨再涨。 最初的时候,他体内的血气和真气算是五五开,后来服用了“中品血阳丹”,血气和真气变成七三开,现在又用了“血龙丹”,则变成九一开。 总量没变,比例变了。 当年的地仙传承有炼精化气之说,就是将自己的精血炼化成真气,现在刚好是反了过来,将真气炼化成气血。 等到变成十零开,也就是没有半点真气,全是血气,这正统人仙也就成了。 到那时候,有一个算一个,在李青霄面前都是纸糊的武夫。 不过李青霄不知道,他其实是在逆练人仙传承。 正统的人仙传承,第一步叫“灵肉合一”,就是把神魂和体魄练成一体,不分彼此。任何针对神魂的手段都会作用在体魄上,所以人仙武夫无惧所有神魂攻击,除非能击溃他的体魄。代价则是从此无法神魂出窍,也没办法使用各种与神魂相关的神通法术。 可李青霄现在先是冲龙虎双关,过龙虎关之后,再往上至头部脑后风池穴,名为玉鼎关,其窍最小而难开,真气运行至此不易通过,用力最精,道门喻为“牛拉车”。 突破玉鼎关后便开启了上丹田,跻身五境,直到这一步才能谈及灵肉合一。 整个过程刚好颠倒过来,所以说李青霄其实是在逆练人仙传承。 北落师门肯定知道,可她觉得这根本不算问题。 有个说法叫做“知识的诅咒”,人一旦拥有了某项知识,就难以理解那些不知道该知识之人的视角和困惑。 所以那种一学就会的天才做不好老师,他无法与学生感同身受,也无法理解学生在学习过程中遇到的各种困惑。反而是成绩不那么好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老师,因为有着类似的经历,更能理解学生遇到的各种困难,并且能给出解决办法。 北落师门就是这样,她的修为太高了,根本不觉得这种小问题算是问题,不就是逆练人仙传承吗?这有什么,等你什么时候成为真正的人仙,并且想要从人仙传承转到其他传承,我们再来讨论。 不过话又说回来,李青霄现在只是突破四境,刚刚打开中丹田,还没有涉及上丹田和神魂部分,所以就算走了岔路,问题也不明显,只能说埋下了隐患。 在李青霄入定后不久,李景阁来到李青霄的住处外面,没有推门进去,而是以气息仔细感知,确定李青霄已经开始突破境界,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李景阁下令让灵官封锁李青霄的住处,任何人不许打扰。 吩咐完这些,李景阁这才转身离开。 第五十七章 突破 三境突破四境,说白了就是从下丹田到中丹田,闹不出什么动静,别说天现异象,就是满室红光也不可能。 自然也不存在李青霄一突破就闹得阖府不安。 就算李青霄冲击玄关失败,又运气不好闹了个走火入魔,那也是无声无息,直到有人进来,才会发现李青霄已经死了。 其实这种低境界突破没什么好说的,真气足,后劲大,就能突破玄关。反之便突破不了,没有太多技巧可言。 说白了,看资源。 李青霄的资源当然很足,也是时来运转,先有阴月亮的奖励,又有李青萍的馈赠,再加上他本就基础很牢,没有遇到齐大真人之前就已经距离四境不远,对上四境之人甚至能过上两招,便可见一斑。 如果抛开他在无意中逆练正统人仙传承这一点不谈,那么他的突破可以说是十拿九稳,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李青霄只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便完成这次突破,以血气沿着二十四节脊柱一路向上,强行冲开龙虎玄关,打通中丹田。 于是李青霄成了一位四境武夫——这是道门的旧称,人仙传承被称为武夫,鬼仙传承被称为方士,神仙传承被称为巫祝,地仙传承被称为炼气士,天仙传承被称为谪仙人,尸解仙传承被称为散人。 随着众多传承已经断绝在末法时代,这些旧称也渐渐无人提起,剩下的这几个残缺传承划分起来就简单了,一个学武,一个学法,根本不必在名称上刻意区分,非此即彼嘛。 当然,青霄这个武夫不太一样,还要在后面备注一句:九成正统。 只要他将最后一成真气转化为气血,那就是标准的正统人仙传承。 这一点看似简单,实则很难。毕竟行百里者半九十,冶炼技术发展到今天,也没有十足的赤金。这最后一成真气恰恰是最难以转化的,而且境界越高越难。 过去的正统人仙传承不曾经历这一关,是因为人家从一开始就不修真气,自然不必转化真气。 上一个能把真气全部转化为血气的人叫皇甫极,曾经的灵宝道大真人,八代大掌教时期的太上议事七人之一,五十岁时就已经跻身仙人,也是“皇甫拳意”的开创者。 上上个则是澹台云,灵宝道的开山祖师,四十岁的仙人,“澹台拳意”的开创者。 众所周知,灵宝道的拳意、太平道的剑道、正一道的雷法,都是道门之最。 让李青霄跟这两位灵宝道祖师相比,那肯定啥也不是。 不过李青霄有一个优势,他将真气转化为气血的时候只有三境,现在也只是四境,武夫之路刚开了个头,而两位祖师转化真气的时候已经是十境真仙,积重难返,难度大不一样。 所以李青霄还是颇有希望的。 李青霄打开中丹田之后,仔细感受了一番,除了气血更为旺盛之外,周身血肉竟然有一种蠢蠢欲动之感。 或者可以用活跃来形容。 这是生命力太过旺盛之故。 传说古时的神兽就是气血旺盛到了极致,生命力强大无比,身上的血肉脱离本尊之后,甚至会成长为一个独立的个体。 李青霄当然还没到这样的水平,但自愈能力肯定是大大提高了。 为了验证这一点,李青霄起身出门,向为他守门的灵官借了一把佩刀,在自己手掌上割了一刀,结果皮肤太过坚韧,竟是没能划破。 没办法,李青霄只能像用锯子一般反复拉扯,终于勉强割开一个口子,也果不出他所料,刚有了点见红出血的迹象就已经彻底止血,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如初,甚至没有留下半点疤痕。 李青霄大为振奋,真就是正统人仙传承的血肉衍生神异,据说到了高深处,断肢再生也只是等闲。 现在的李青霄十分自信,如果再遇到元青盛,那他肯定能把这个龟孙打趴下。 关键原因就在于李青霄的抗击打能力和恢复能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先前元青盛一拳可以把李青霄打个半死,三拳两脚就把李青霄打得爬不起来。至于现在嘛,李青霄哪怕不用“梵衣”,元青盛也不见得能伤了他。 不过在此之前,李青霄还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一则是他打开中丹田后,气血流转更快,二则是他将大部分真气转化为气血,都使得他气力大增,若无一个适应的过程,没轻没重,不能恰到好处,与人相斗时难免要出岔子。 念及于此,李清霞直接来到外面院子,掌了灯,开始练掌。 之所以不练拳,因为李景阁在这里留了许多灵官给他守门,众目睽睽之下,把“小殷拳意”练上一遍,李青霄算是彻底没脸见人了,先贤祠和祖师殿还进不进了? 所以李青霄选择了李家的基本功“万华神剑掌”。 一时间院中尽是呼啸破空声响,灯影摇晃,同时李青霄的步伐随着掌势不断变化,当最后一步重重踏下,发出了一声巨大闷响,脚下石砖竟是直接碎裂。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灵官们要站完最后一班岗,不因李青霄出关而改变,此时左右无事,干脆看李青霄练掌。 不过李青霄却皱起眉头。 因为“万华神剑掌”讲究一个虚实不定,整套掌法使出来应该是十分飘逸才对,便好似桃林中狂风忽起,万花齐落一般。 可他现在使出来,别说什么万花齐落了,完全是“大金刚拳”的路数,开口就是洒家的那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抡大锤。 虽然看起来威势很大,很能唬人,但是使得不对。 “万华神剑掌”不该是这个样子。 这就是李青霄力气失控的表现。 人仙有无匹气力不假,却从不是只会使蛮力。人仙一直都是讲究收放自如,对于自身气力掌握之精微,乃是诸仙之最,甚至可以凭借遍布全身上下的身神具体到每一分每一毫,李青霄这种表现,完全不及格,是要被开除武籍的。 也没什么好的办法,还得练。 李青霄又重新打了一遍,这次稍微好一点,最起码呼啸声变小了。 然后是第二遍、第三遍,不再踩碎地砖,终于有了点飘逸的影子。 李青霄暂且停下,又复盘了一遍,然后开始练第四遍。 虽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但还有一个前提,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多思考多总结没坏处,磨刀不误砍柴工。 第五十八章 李元桥 在李青霄练到第十五遍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万华神剑掌”也终于有点样子了,可以勉强说个合格。 不过李青霄竟是没有半点疲态,连汗都没出,气血旺盛所带来的增益体现在各个方面,也包括体力。 虽然李青霄的后劲还很足,但他决定先练到这里,毕竟欲速则不达,倒也不必急于一时。于是李青霄先谢过几位为他守门的灵官,请他们回去休息,然后回屋换了一身衣裳,这才去往食堂吃饭。 大小姐的小灶是特例,不可能每天都有。 到了食堂,掌勺的大师傅专门跟李青霄打了个招呼:“您就是新来的道长?” 李青霄好奇道:“你认得我?” “当然不认识,不过我认识来这里吃饭的其他人,只有您一个生面孔,所以断定您就是新来的道长。”大师傅是个健谈之人,也有点自来熟,“不知道长想要吃什么?您要是喜欢南方菜系,可能费点劲,不过只要是北方菜系,就没有我不会的。” 李青霄笑道:“我祖籍是咱们齐州本地人,少时在万象道宫长大,也在玉京生活过一段时间,都是北方口味。” 大师傅虽然只是没有品级的道民,但在八景别府的时间长了,也颇有见识,说道:“可说呢,玄圣是齐州出身,东皇和三代大掌教也是齐州出身,七代大掌教祖籍齐州兰陵府,跟咱们蓬莱岛隔海相望,算是邻居。八代大掌教是万象道宫出身,当今大掌教又是咱们齐州出身,这玉京的口味一直都是以咱们齐州口味为主,叫京齐菜,没说的。” 经这么一说,李青霄才忽然意识到,齐州人竟然占据了历代大掌教的半壁江山。在一众齐州人中,李家又占了大头,到底是差点世袭大掌教的家族。 若是从时间角度来看,在道门三百多年的历史中,玄圣和八代大掌教加起来就占据了小半壁江山,只因这两人都是而立之年成为大掌教,执掌道门超过一甲子,其他大掌教上位的时候少说也是花甲之年了,还有因为各种意外提前退位的。 沛分东西,晋分南北,道门其实也分为两代,七代大掌教遇刺和李家叛乱是转折点。 如果说玄圣是道门的太祖,那么八代大掌教就是世祖,不仅因为八代大掌教重整河山,更是因为八代大掌教完成了道门改制,几乎是重组了道门。 那么十一代大掌教呢?还是李家出身?抑或是万象道宫出身? 李家出身加万象道宫出身,有没有搞头? 正当李青霄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忽然看到一个熟悉面孔,跟大师傅告辞一声,向那人走去。 “元桥叔。”李青霄喊了一声。 此人正是李青书的父亲李元桥,与李青霄的父亲李元奇有些交情,李青霄他们家能分房子还多亏了这位。 李元桥闻言转过身来,看到是李青霄后,惊讶道:“青霄,你怎么在这里?” 李青霄道:“说来话长,蒙大小姐和景阁真人青眼,我现在已经入职天魁司。我听堂兄说,元桥叔你被借调到八景别府帮忙,一直没见着,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李元桥本是在北辰堂的玉京总堂任职,后来年纪大了,便申请调到齐州分堂,名义上在蓬莱岛的道观挂职,实际上已经是半退休状态。以他这个年纪,退休早了点,可只要想退,也不是太大问题,毕竟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能入大小姐的眼,是你的造化,可得好好干,别再犯错误。”李元桥勉励了几句,“我这边快完事了,待不了几天。” 李青霄问道:“已经审出结果了?” 李元桥点头道:“你也是北辰堂出身,自然知道我们北辰堂的手段。再者说了,这些人都是凤麟洲的夷人,不必跟他们讲什么人道,几样手段使出来,铁打的人都受不了,但求速死,自然全都招了。而且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了不少人。” 李青霄脸色不变:“如此说来,接下来就该抓人了。” 李元桥道:“还要看景阁真人的意思,不过我觉得应该差不多。你如今进了天魁司,要有个准备,真要抓人,你也得跟着出任务。” 李青霄点头道:“我理会得。”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李元桥离开了食堂,李青霄则是让大师傅给他准备一份单人餐,主要以各种肉食为主。 倒不是李青霄无肉不欢,而是人仙传承壮大气血最好的办法就是进食,最好以血肉为主,而且血肉的品相越高越好。据说有些六境以上的武夫要日啖九牛,真正意义上能把家吃垮了,要不怎么说穷文富武呢。 用过饭后,李青霄去找曹德,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也就是熟悉八景别府。 曹德见到李青霄后,第一句话就是:“我感觉你今天不一样了,而且是大不一样。” 李青霄没有隐瞒,坦然道:“我已经跻身四境。” 曹德一怔,先是道了一声“恭喜”,然后说道:“我也见过许多四境之人,可你给我的感觉还是跟别人不一样,在你身边,感觉很热,就好似挨着一个火炉,也不是身体上的感觉,更多是精神层面的感觉。” 李青霄笑了笑:“大约是因为我的血气旺盛吧。” 曹德没有反驳,只是点头。 今天是曹德当值,负责巡逻,李青霄便跟着巡逻队,正好把八景别府内外看了一遍,虽说有些地方不能入内,比如说已经化作废墟“死门”,但也让李青霄对八景别府有了十分直观的概念。 只是他仍旧没有发现疑似前往仙人渡的正路所在,难道入口并不在八景别府,而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刚刚巡逻了一圈,就有灵官过来传信,说是景阁真人要召开议事,灵官六品以上,道士七品以上,都要参加议事,且不允许请假。 两人只好前往议事堂,李青霄大概心中有数,这是准备打响针对外乡人的第一铳了。 不知是大动干戈,还是秘密抓捕? 第五十九章 李元会 说起议事,道门规格最高的议事是太上议事,七名成员的具体排名,除了大掌教和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一头一尾的位置固定不变,五位副掌教大真人按照晋升时间的先后决定排名顺序。 毫无疑问,素有“太上掌教”之称的齐大真人作为全真道大真人排名第二,没人能超过她去。 排名第三的是现任太平道大真人,不过年事已高,决定退了。在他正式退休之后,后面的副掌教大真人们会顺势前进一位。 如果李元会能够顺利接任太平道大真人,就会排在第六位,位于固定末位的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之前,太一道大真人之后。 说起这位太一道大真人,同样很年轻,还不到六十岁,她和齐大真人是太上议事中唯二的女道士,从年龄上来说,两人刚好是最年长的和最年轻的。 在八代大掌教时期,太上议事中的女道士很多,正一道大真人、全真道大真人、太一道大真人、紫霄宫掌宫大真人都是女子,一度到了阴盛阳衰的地步。 那么男道士都去哪了?飞升的飞升,造反的造反,不愿郁郁久居人下的大都是男道士,以最为保守传统的太平道为主。 太平道的历史上只出过一位女子副掌教大真人,也就是玄圣的夫人,还是在东皇确立青丘血统之前。自此之后,再也没有女子能做李家之主。 李元会和李青萍想要打破东皇定下的传统,只怕很难。 在李元会正式接班之前,太一道大真人是所有副掌教大真人中资历最浅的,之所以能在这个年纪上位,多亏了齐大真人的扶持。 如果不是齐大真人点将,她现在也许只是个参知真人,就连平章大真人都不是,这辈子到顶也就是个平章大真人。 自从做了副掌教大真人,不仅手中有权了,境界修为也跟上来了,她很清楚这都是齐大真人给的,所以一直都唯齐大真人马首是瞻。 每每议事的时候,齐大真人让她怎么表决,她就怎么表决。 除此之外,还有灵宝道的宫大真人和正一道的张大真人,也都算是齐大真人这一派的。 七个席位,齐大真人这边占了四个,有些事情,齐大真人不点头,是很难通过的。 当然了,大掌教也不是全无反抗之力,太上议事少数服从多数不假,不过大掌教拥有一个十分关键的权力,那就是大掌教负责召集太上议事。 换而言之,什么时候议事,怎么议事,设置议题,推动议事进程,都是大掌教说了算,仅仅是人多也未必好使。 所以双方大致算是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得谁,在一些重大议题上少不得妥协和交换。 比如说李元会能否顺利接班太平道大真人,还有李青玄能否顺利上位北辰堂掌堂真人,这都是重大议题。 如今的道门高层,算是比较团结,没有太大的内斗,不像七代大掌教时期那样剑拔弩张,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宫变,或者干脆就是大规模的叛乱。 在太平道的接班人问题上,大掌教和齐大真人是有默契的,齐大真人无意插手李家的事情,随大掌教的意。 只是李家内部有点问题。 关于大掌教的布局,李元会只同意一半,那就是他来接任太平道大真人,至于另外一半,让李青玄接任北辰堂的掌堂真人,李元会完全不同意。 真让李青玄做了北辰堂的掌堂真人,那会很麻烦,毕竟这个位置十分关键,权力太大,牵扯方方面面。所以李元会宁可让周玄感做北辰堂的掌堂真人,也不想让李青玄来做。 内忧大于外患。 当然了,周玄感还差着一步,暂时做不了北辰堂掌堂真人,最好是从李家另择合适人选,这就需要进一步的交易和妥协。 为了此事,李元会专程前往曾经的大玄王朝帝京,现如今的燕京府。 一艘飞舟破开云海,缓缓下降,船身上笼罩着丝丝缕缕的水气,不断有水珠滚落,在飞舟下方湖面落了一场朦胧的小雨。 片刻后,飞舟成功降落在湖面上,缓缓靠岸,然后降下一道舷梯,与码头连接。 李元会身着鹤氅正装,头戴象征平章大真人身份的紫金莲花冠,腰间悬挂一品天真道士的“太上都功经箓”,第一个走下了舷梯。 这位北辰堂现任掌堂真人看上去大概五十岁左右的样子,面无表情,不怒而威,似乎他一出现,天都阴沉几分。 从相貌上来看,李青岚几乎就是年轻版的李元会,不过气质神态上反而是李青萍更像老父亲,也难怪李元会喜欢女儿多过儿子,本质上还是子肖其父。不过李青萍太过稚嫩,远没有李元会的城府和威严。 此处名为蓬莱池,水域广袤,位于燕京内城,毗邻原皇城,且与皇城内的太清池相连,大名鼎鼎的烟波殿就位于太清池畔。 燕京府是三朝古都,太一道的道宫和燕云道府的道宫都在燕京城中。 虽然两者都是道宫,但级别不一样。 道门的道宫分为五级: 紫霄宫独一档,太上议事是道门的最高领导机构,紫霄宫为执行机构。 其次是道统一级的道宫:八景别府、大天师府、万寿重阳宫、无墟宫、青领宫、上清宫、澹秀宫、绝圣宫、太玄宫、上玄宫,这是直属于五大道统的道宫。 再次是道府一级的道宫:比如齐州道府的稷下道宫、芦州道府的太平宫、还有燕云道府的玉皇宫,其实就是一地道府的主要人员所在。 再往下就是分道府一级和县一级,不过县一级就不叫道宫了,直接叫道观。 李元会当然不去燕云道府的玉皇宫,而是要去太一道的太玄宫,也就是过去的皇宫。 太一道方面也得到消息,燕云道府的掌府真人苏载厚亲自在这里等候。 “元会大真人。”苏载厚放低了姿态,他只是参知真人,李元会却是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之一,而且马上就要升副掌教大真人,两人是天差地别。 “载厚真人。”李元会与苏载厚握了握手。 苏载厚侧身一伸手:“副掌教正在等候元会大真人,请。” 李元会微微点头,登上燕云道府备好的楼船,直接前往太清池。 第六十章 议事 李青霄并不知道李元会已经来到与齐州道府相邻的燕云道府,他此时正在参加李景阁主持召开的关于扫灭蓬莱府非法结社势力第一次扩大议事。 李青岚、李青萍等人都列席了议事。 除此之外,还有八景别府和青领宫的几位辅理也出席了议事,不过还是以执掌天魁司的李景阁为主。 每个道统都有两个道统级的道宫,比如太平道分别是八景别府和青领宫。 其中八景别府位于蓬莱岛,直属于太平道大真人,不设掌宫真人。青领宫位于方丈岛,设掌宫真人,而青领宫掌宫真人本质上是太平道大真人的首席秘书,正如紫霄宫掌宫大真人是大掌教的首席秘书。 这也是很有意思的一点,齐大真人是做过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的,她亲自来做九代大掌教的首席秘书,九代大掌教自然是政令不出紫霄宫,能出去才怪了。放在封建王朝,这就是典型的立皇帝。 因为八景别府没有掌宫真人,所以李景阁这个首席辅理就事实上主持日常工作,所以才被称为“大管家”。 此时李景阁正在讲话。 如何分辨一个任务重不重要,其实听上司怎么说就行。 如果只能听到一些八股文:压实责任,精确到人,提高站位,统一思想,问题导向、目标导向、结果导向相统一,主动靠前、劲往一处使、拧成一股绳、聚焦用力、一盘棋等诸如此类,那就是应付公事,或者上司无能。 可如果你听到上司开始说,我做如下部署调整,给我复述一遍,那就是要动真格了。 毫无疑问,李景阁要动真格,几乎没说什么套话,只是不断下达任务。 一个五品道士大约是习惯使然,一开口就像报菜名一样把上级们罗列一遍,然后再问个好,只是没等他把话说完,李景阁直接打断了他:“时间紧迫,我们在这里没有必要做一些绕来绕去的官样文章,你直接告诉我,封锁各大港口,到底行不行。如果不行,是什么原因造成的,采取了哪些措施,又有哪些阻力,最迟什么时候能够封锁进出港口,其他的淡就不必扯了。” 五品道士神色一凛,赶忙说道:“封锁港口的主要阻力还是来自市舶司,他们直接听命于市舶堂,我们也没有办法。” 李景阁也不推诿,直接说道:“我会直接跟市舶司的人沟通,请他们配合。我再给你三个时辰的时间,彻底封锁蓬莱岛的各大港口,有没有问题?” 五品道士大声道:“报告真人,没有问题。” 李景阁在面前的本子上记了一笔:“这就算是你们的军令状,如果出现差错,那么必须问责。这个议题就到这里,你现在就去现场,亲自指挥督促,我们讨论下一个议题。” 五品道士赶忙起身离去,其他人也都正襟危坐。 李景阁让人去联络市舶司,又翻了翻本子,接着说道:“接下来是道观。” 李元斌站了起来。 李景阁道:“具体任务我就不重复了,直接说,你们那边存在什么问题?” 李元斌回答道:“主要是人手不足的问题,道观这边只有一个大队的黑衣人,平时看不出什么,现在全部撒出去,杯水车薪,仅仅是蓬莱镇都勉强,更不必说整个蓬莱岛了。说得难听点,吃饭的时候嫌人多,干活的时候嫌人少,就是这个现状……” 李景阁打断了李元斌的抱怨:“你就告诉我,你还需要多少人?” 李元斌也不客气:“最起码要一个营。” 李景阁微微点头:“我来协调这件事。” 说罢,他对身旁的秘书说:“你现在联络元象次席,让他调派一个营的黑衣人,立刻进驻蓬莱岛,就说这是我的意思,也已经征求过青萍法师和青岚法师的意见。如果他不同意,那我只好请元会大真人亲自联系他了。” 秘书领命而去。 李景阁又望向李元斌:“现在呢?还有什么问题?” 李元斌说道:“没有问题了,保证完成任务。” 李景阁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这是你的军令状,如果你这个环节出了差错,我就不说什么提头来见了,你自己清楚结果。” 李元斌脸色凝重,点头应下。 不断有人站起来,也不断有人不等议事结束就直接离开会场,没有废话,没有扯皮。 不乏有人认为道门已经垂垂老矣,可一旦涉及根本利益,这个看似古老而腐朽的机器就会爆发出极为惊人的效率。 利益驱动永远不会过时。 李青霄也不得不刷新自己对李景阁的认知,能干到真人这一级,没有庸人。 其实八代大掌教专门批评过这个问题,道门体制最大的弊病是什么?是认知瘫痪和制度性内耗,脱离现实,围绕着一些伪命题开始一味务虚,没有务实,就像蒸汽机空转。 每个人都看起来很忙,文山会海,可到底能不能解决问题,没人在乎。 对错不重要,态度才重要。 事实不重要,流程才重要。 能力不重要,关系才重要。 这三要三不要就是症结所在。 一潭死水必然会走向僵化和保守,谁都不敢动,谁也不想动,不做不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无过便是功。上面拨一拨,下面动一动,如果上面只是喊话而没有动作,那么下面就只是热烈响应而没有任何实际动作。 蒸汽机空转也是要烧煤的,不是毫无代价,这个代价又由谁来承担呢? 八代大掌教想要大刀阔斧进行改革,可是积重难返,在层层阻力之下,虽然有所改观,但未曾触及根本,半途而废。 所以说道门的失望有两次。 一次是玄圣在“道”的层面失望,认为道门失去了信仰,一次是八代大掌教在“术”的层面失望,认为道门的体制出现了根本性问题。 这两位执掌道门时间最长的大掌教,都有过改革举动,可最终也都是不了了之。 世上事,了犹未了,终以不了了之。 正当李青霄神游物外的时候,李景阁也终于点了李青霄的名。 李青霄立马站了起来。 李景阁问道:“我给你配备十名灵官,缉拿要犯元青盛,有没有问题?” 李青霄答道:“没有问题。” 李景阁又问道:“你需要多长时间?三天怎么样?” “三天就三天!”李青霄沉声道,“我保证在三天之内拿下元青盛。” “好。”李景阁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三天拿下元青盛,生死勿论。” 第六十一章 灵官小队 一场雷厉风行的议事下来,散会的时候所有人都是行色匆匆,很显然“追责”不会是说说而已,罚酒三杯更是想都不要想,要是出了差错,真有可能脱鹤氅。 李青霄也不例外,李景阁派给他的灵官就是曹德小队,都是熟人,不过现在要听从李青霄的调遣了。 曹德倒是没有意见,本来就是道士节制灵官,他是六品灵官,相当于七品道士,跟李青霄平级。就算是并不平等的假平级,也是以道士为尊,这种规矩已经延续了三百多年,深入骨髓,任何人都不会有意见。 李青霄主观能动性很足,哪怕没有李景阁的命令,他也要找机会干死元青盛。现在还多了帮手,无疑更加省事。 对于李青霄来说,最大的难题不是拿下元青盛,而是找到元青盛,虽然他有一点思路,但是也不敢说十拿九稳,如果他想好的法子没有发挥作用,那就很被动了,他夸下三天海口,也是承担着风险。 议事结束之后,李青霄招呼曹德一众灵官,又开了一个短会。 李青霄做了一个简短开场白:“大家已经知道,景阁真人限令三天拿下元青盛,大家觉得需要多长时间?三十个时辰怎么样?” 曹德道:“要我说,二十四个时辰就够了,留出十二个时辰的余量。” 李青霄环顾一周,见没有异议,便道:“那我们就按照二十四个时辰使用,诸位准备一下,全副武装,我们立刻动身。” 众灵官轰然应是。 李青霄的法子很简单,他把留在祖宅里的两个天门之人杀了,而这两个人是元青盛派来的,元青盛没有这两个人的消息,肯定要返回李青霄的祖宅查看。 这就给了李青霄机会。 灵官们准备完毕,佩刀、盾牌、长枪这些冷兵器是必须的,火器方面,不仅是手铳,同时配备了长铳,甚至曹德还背了一挺重达七十二斤的连珠铳,并携带了一百六十斤的“龙睛乙四”,五十一发为一组,每组重量为十三斤。 若是遇到负隅顽抗,那就直接架起连珠铳,让这些凤麟洲妖人知道什么叫道门铁拳。 如果还是攻不下,那就只能上炮了,改“龙睛”系列为“凤眼”系列,直接给我炸。 一行人出了八景别府,离开蓬莱镇,直奔李青霄的祖宅。 不得不说,李青霄的祖宅太偏远了,真是被人害了都没人知道,仅仅赶路就用去了半个时辰。 不出意外,李青霄的祖宅中空无一人,不过李青霄还是发现了有人来过的痕迹。 正所谓招不在新管用就行,李青霄在前往本地道观报案之前,做了一些准备,不仅在玄关撒了香灰,卧室、堂屋、北屋,甚至是院子里也都撒了一点。 天门之人不怎么讲究细节,一点没漏下,全都踩了一遍。 若是换成北辰堂的人,就不会这么糙。 曹德也看到了这些痕迹,不过不抱太大希望,只是摇头:“已经过去不短的时间,恐怕脚印已经消失了。” 李青霄当然不指望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脚印,他摸出了抽奖得来的墨色叆叇,戴上之后,遮住小半个脸庞。 曹德是个识货的,讶然道:“这似乎不是一般的叆叇。” 其他灵官也议论纷纷。 “好像是凤麟洲贸易公司出产的玩意儿。” “那是什么?”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是姚大真人用的那种啊。” “现如今已经绝版了,全新的,不便宜!” 在李青霄的视角中,许多肉眼难以察觉的脚印缓缓浮现,如蜿蜒小径一般延伸向极远处。 “跟我来。”李青霄走在前面,其余灵官跟在李青霄身后。 一行人循着这些脚印走了大概十余里,来到一个被市舶司遗弃不用的仓库。 李青霄抬起右手,本就是全身披甲的灵官放下了面甲,展开阵型。 除了曹德之外,三人一队。 最前面的灵官手持刀盾,负责突破和掩护,后面两名灵官,一个手持长枪负责进攻和补刀,另一个手持长铳负责压制和支援。 待到战斗展开后,也可以根据不同的情况变换队形,变为两名灵官在前,一名灵官在后。 三个小队之间又组成一个三才阵势,交替掩护进攻,层层推进。 曹德则将连珠铳组装完毕,干脆不用支架,直接抱着七十二斤的连珠铳走在最后面,既是殿后,也能随时准备火力支援。 李青霄居中,负责总体指挥。 一个典型的道士灵官小队。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刀盾灵官破门后,立刻让开中路,后面的持铳灵官随之上前,门口的两个天门之人登时被射杀。 灵官们配备的长铳有效射程可达三百步,三十步内可以有效破甲。 持铳灵官在毙敌后分散至两侧,刀盾灵官继续向前突破,以盾牌顶翻冲过来的天门之人,长枪灵官紧随其后进行补刀。 同时持铳灵官补位,直接连续开铳,对后续敌人进行压制。 有人从仓库二层奋力一刀劈下,第三名持盾灵官见状立刻上前招架,同时长枪灵官顺势一刺,枪尖穿过此人的胸膛,然后奋力上前,直接将此人钉在了墙壁上。 盾架住的时候,长枪只要在后面戳就行了,这就是盾戳。 刀盾灵官则是看也不看,继续向前,长枪灵官也不去拔出钉在墙壁上的长枪,当即取下背上的长铳,成了持铳灵官。原本的持铳灵官则收起已经打空弹丸的长铳,取出背着的伸缩长枪,只是一抖,便成了长枪灵官,完成职责上的交替。 二层也有天门之人想要以火铳进行还击,结果就是曹德抱着连珠铳扫了过去,直接被打成筛子。 偶尔有零星的弹丸打在灵官的身上,基本无法造成损伤。 因为灵官们披全身重甲,不同于黑衣人的简易甲胄,灵官们更像是可以移动的铁人,全甲对无甲,重甲对布衣,压制效果自是不必多说。 李景阁只给李青霄十个灵官,看似很少,实则是一场富裕仗。 三个小队分三路对仓库内的天门之人进行绞杀。 李青霄走在中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有一名还未死透的天门之人突然拿刀去扫李青霄的脚踝,结果被李青霄抬脚躲过,接着顺势一脚踩碎了脑袋。 李青霄看也不看,继续大步前行:“不可放走一个,胆敢反抗者,通通格杀勿论!” 第六十二章 三天河东三天河西 终于,一个身影出现在李青霄的视线中,身材高大,虽然只是一身单衣,但是压迫感比一众披甲的灵官还要强,在李青霄遇到的一众四境高手中,当属此人最强。 正是元青盛。 曹德毫不客气,直接一梭子扫了过去。 不过元青盛速度惊人,不但躲过了扫射,而且还居高临下地一脚踏下,直奔曹德而来。 灵官披甲换来了高防御,代价便是速度迟缓,曹德无可奈何,只能用连珠铳去挡,不管能不能挡下,连珠铳算是废了。 就在此时,一只手从旁探出,竟是一把抓住了元青盛的脚踝,然后顺势一拉,便要把元青盛狠狠摔在地上。 元青盛到底不是吴杰南可比,而且李青霄也没用不讲道理的“小殷拳意”,所以他在半空中便扭转身形,挣脱开李青霄抓握的同时,改为双手撑地,随之半伏身子,摆出虎势的架子。 李青霄喝道:“元青盛,你还认得我吗?” “是你?”元青盛皱起眉头。 几天不见,这小子不仅养好了伤,而且修为大进,甚至还攀附上八景别府,直接带了一队灵官。 只是元青盛也谈不上惊惶,同样是四境,亦有高下之分。他对自己还是颇为自信,就算这小子不知撞了什么大运,侥幸跻身四境,那也是初入四境,他可是在四境许久了,体力正值巅峰,没到拳怕少壮的时候,没道理打不过一个毛头小子。 李青霄摘下叆叇,高声道:“是我!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平心而论,这话挺老套的,不过正如“忆王孙”所说,老套意味着经典,经典永不过时。 元青盛不再废话,虎打推身之劲,一拳直奔李青霄面门而来。 李青霄同样一拳打出。 上次两人在太平寺对拳,结果是李青霄全面溃败。 可这次不一样了,元青盛还想故技重施,前手勾挂李青霄的出拳右手,结果元青盛却惊觉勾挂不动,无他,李青霄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 不讲道理的大。 元青盛甚至有一种错觉,不谈其他,只论力气,五境都没有这么大的力气。 大就对了,这都是真气换来的, 正统人仙传承本就比拼凑出来的后长生时代人仙传承更为优秀,哪怕李青霄的正统进度还不到十成十,也是占据优势。 元青盛勾挂不动,便是露出了天大的破绽,反被李青霄勾挂,接着李青霄前行半步,缩拳从中盘胸腹处发力穿崩,正中元青盛的胸口,将元青盛打得连连后退。 虽然李青霄的这一拳并没有几分真气可言,但力气大到一定程度之后,已然质变,管你什么体魄真气,直接碾压过去。 元青盛既惊且怒,万万没想到正面硬拼竟然是自己输了,还是被人家用同样的招数全面压制。 到了此时,元青盛仍旧不肯认清现实,分明在几天前,还是一个被自己三拳两脚就打得没有还手之力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后就与自己并驾齐驱,甚至更胜一筹? 怎么可能! 元青盛怒吼一声,又是势大力沉的一拳,打定主意要在正面跟李青霄分个胜负。 这正合李青霄的意思,他如今气力大增,还未完全适应,使一些精妙的招数,难以拿捏分寸,反而是自缚手脚,倒是这种大开大合的正面硬拼,再合适不过。 两人贴身近战,李青霄也不用“万华神剑掌”,只是用“王八拳”。 元青盛明显要比吴杰南强上许多,竟然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抗“小殷拳意”的倒果为因,虽然也要不受控制地用手招架李青霄的扑打,不过在空隙之间还是能给李青霄一拳,直指“王八拳”的破绽。 不过李青霄已经触发了“王八拳”的特殊效果,只要有挨数拳也要一拳尅倒对方的心态,哪怕被攻击了破绽,也不会打断连贯拳势。 所以李青霄的拳势仍旧连绵不绝,不断抡砸元青盛的脑袋,甚至让他抡出几分劈挂掌的气势。 其实李青霄还是太要脸了,没有领悟“王八拳”的精妙所在,关键不在于抡臂砸拳,而在于哇哇大叫。 好在李青霄已经跻身四境,气血旺盛,就算没有哇哇大叫来扰乱对手心神,也足以应付。 抡臂砸拳。 抡臂砸拳。 还是抡臂砸拳。 来来去去就是一招,可元青盛已经被砸得有点找不到北了,满脸鲜血,眼神渐渐涣散。 突然之间,李青霄选择变招,缠腕冲拳。 这一招是第二套少年拳动作之九,为缠腕与冲拳依次完成的拳术动作。 李青霄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道宫每天出操都要练这套少年拳,打基础的东西。 按照道理来说,元青盛好歹也是拳术高手,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只是他被李青霄连续击打脑袋,已经有点神志不清,更多是凭借本能出拳,此时李青霄突然变招,竟然没反应过来。 李青霄抓握、缠腕、屈肘后拉,然后转体、跨步、冲拳,一气呵成。 这一拳很是刁钻,却是打在了元青盛腋下极泉穴上,此处靠近心脏,若是遭受重击,轻则手臂麻木,重则心络不稳。 饶是元青盛也有些吃不消,这条手臂已经半点不吃力。 李青霄仍不松手,一只手紧抓元青盛的手腕不放,另一只手又奋力击打元青盛的肩窝。 元青盛被直接打得手臂脱臼。 按照一境普通男子来算,想一拳打成脱臼,最起码得有八百斤左右的冲击力,元青盛的体魄可不是普通男子能比,李青霄能把一个四境之人打得手臂脱臼,其中气力可想而知,便是老虎也要被一拳打死。 元青盛处处被动,几欲发狂,竟是不思逃跑,而是意图抱摔李青霄,来个两败俱伤。 可哪有那么容易,李青霄二话不说,直接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扇了过去。 倒果为因之下,元青盛根本躲不开,被打得在空中旋转两周半,落地之后,脸上顶着鲜红的巴掌印,陷入到“我是谁我在哪”的人生迷思之中。 李青霄算是看出来了,“小殷拳意”的侮辱性极强,真要遇到,打赢了还好,一旦打输了,“虽败犹荣”是想也不要想,必然是狼狈不堪,洋相百出,以后算是没脸出去见人了。 第六十三章 绝笔 不过元青盛很快回神,这一巴掌反而把他从昏头中打清醒了。 “大嘴巴子”有两个附加效果,一个是激怒挨巴掌之人,另一个是让挨巴掌之人强行冷静,两个效果的触发概率完全一样。 现在看来是触发了第二个效果。 元青盛冷静下来,怒火退去,立刻发现自己正处于十分危险的境地之中。且不说周围那些全副武装的灵官,就说眼前的李青霄,跟个鬼一样,哪哪都不讲道理,自己两条胳膊都快被打废了,再打下去,只怕要被活活打死。 念及于此,元青盛顿时萌生退意,转身逃去。 可哪有那么容易,李青霄抬起手。 灵官们早已准备就绪,全部换成了长铳,再加上曹德抱着的连珠铳,得到李青霄的命令之后,齐齐开铳。 道门的优良传统就是不讲武德。 当年八代大掌教平叛,对上了大玄王朝的末代皇帝,两人修为只在伯仲之间,都是天下之最,按理来说应该有一场好打,便是斗上三天三夜也不奇怪。只是八代大掌教并不打算单挑,直接动用权势调动双手之数的道门仙人,群起而攻之,堂堂大玄皇帝直接被围攻而死,别说三天三夜,就连三个时辰都不用。 李青霄在这一点上也颇有大掌教遗风。 只要能形成局部优势,那就一定要以多胜少。 一轮铳击之后,元青盛的后背几乎被打烂了。 不过到底是四境武夫,竟然还没死,踉踉跄跄冲出了仓库,只是被打伤了腿,跑不快。 李青霄脚下发力,转眼就追上了元青盛,伸手一拍元青盛的肩膀。 元青盛没有回头,直接反手肘击。 李青霄轻松挡下,顺手抓住元青盛的肘部,凭借远胜同境武夫的力气直接一扭,成反剪之势。 只听得骨骼碎裂声响。 元青盛不得不转身,同时以下鞭腿去扫李青霄的脚踝。 这一腿还是颇有力道,最起码把李青霄的脚踝扫得骨裂,只是正统武夫的愈合速度摆在这里,根本不算什么,完全不影响李青霄的行动,转眼就能恢复如初。 而在元青盛转身的一瞬,视线中只有李青霄的三根手指。 大指、食指、中指,形似鹰爪。 李青霄逼迫元青盛转身,守株待兔,只是以鹰爪一啄。 元青盛惨叫出声,仿佛受伤的野兽。 李青霄的三指间多了一颗血淋淋的眼珠。 元青盛的右眼已经成了一个血窟窿,骇人无比。 “如何?”李青霄冷冷一笑,“你不是要给你的姘头报仇吗?我这就送你去跟她相聚。” 话音未落,李青霄一记手刀砍在元青盛的咽喉上。 元青盛的呼吸一滞。 在这年头,堆了资源,效果就是立竿见影。 一颗化生堂出品的“中品血阳丹”,再加上一颗古法炼制的“血龙丹”,就让胜负颠倒,原本是李青霄没有还手之力,现在变成了元青盛没有还手之力。 一众灵官陆续追了上来,见两人缠斗在一起,便不好开铳,不过见李青霄大占上风,灵官们也放松下来。 曹德大声喊道:“青霄道友,虽然景阁真人说生死勿论,但活的肯定比死的强,若是能生擒,还是生擒得好,功劳更多!” 原本痛下杀手的李青霄闻言后选择留手,主要是最后四个字打动了他。 道门的功劳比无忧钱还贵,他是个俗人,不会跟名利过不去。 于是李青霄改为扭断元青盛的双臂,然后把元青盛交给灵官们。 灵官颇有经验,封真气、上锁链,一套下来,别说一个半死的元青盛,就算是完好的元青盛,也挣脱不开。 曹德道:“青霄道友放心,只要审完了,这些人都难逃一死,敢来蓬莱岛放肆,是活得不耐烦了。” 李青霄微微点头:“回了,大家伙回去领功受赏。” …… 不见天日。 不同于人间,这是一个十分特殊的世界,非黑非白,非光非暗,没有色彩,天昏昏,地昏昏,不见日月,不见山川万物,唯有一片死寂,阴气如大雾茫茫,弥漫每一个角落。 不过在昏暗和茫茫之中,又有一点光亮。 有人举着一盏七彩琉璃灯缓缓而行,不是行于大地之上,不是行于九天之上,而是行于天地之间。 在灯光的映照下,周围不断出现历史的剪影。 一个过去遗留的影子高呼:“大真人,我为道门弟子,坚守数十余年依旧,不知玉京念之否?” 行走的脚步微微一顿。 没有答复。 然后继续前行。 又有过去的影子高呼道:“大真人,我等生前不得归昆仑,死后可归昆仑乎?” 不知是否错觉,七色灯影似乎摇晃了一下。 还是沉默。 还是无言以对。 仍旧往前走着。 不断有过去的影子出现,他们是旧时之人,历史中的故人,此时却又不断高呼: “玉京——玉京犹记我等否?” “仙人,仙人何日归?” “一人之城,群魔环伺,若它们再来,如何守得?” “三十九年,三十九年,还要等到何时?” “等,等,等,若是时机一直不到,便一直等下去?” 一个鹤立鸡群的影子,手中持剑,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声音:“诸位,剑之所指,当为我道门日月所照!哪怕此地不见日月,亦是如此!” 灯光停住了。 周围的影子望向这个格外高大的影子,齐齐高呼:“真人!是李真人!” 这个被称作“李真人”的影子自顾说道:“李元奇!我有一事,唯你可以胜任。” 另一个影子高声道:“请真人吩咐!” 李真人的影子道:“我要你立刻将此地情况报往八景别府,做最坏之打算。” “真人……” “把你的道侣也送走,不要再回来了。” “真人!” “走!” “真人,保重。” 持灯之人低低叹息了一声。 “遭逢大变,援军不至。然,此城若破,身后便是人间,我辈道士灵官,再无后退之理,当与此城共存亡。此身不足惜,只为争取必要之时间,全我苍生,守我人间,以践白玉京之誓——仙人渡掌军真人李元殊绝笔。” …… 来迟一步,只救一人,我之过矣。 ——《齐万妙日记》 第六十四章 功勋 李青霄一行人将元青盛押送回八景别府,得到了李景阁的表扬,李景阁大手一挥,表示要给李青霄请功,一个“黄字功”是跑不掉的。 李景阁当然没有直接记功的权力,不过他可以上报紫微堂,经过紫微堂核实确认之后,正式录入李青霄的档案,日后升职的时候,是有加成的,还有一些物质方面的优待。 道门的功勋制度,大体分为天、地、玄、黄四级,三个“黄字功”可以合成一个“玄字功”,三个“玄字功”可以合成一个“地字功”,以此类推。 功勋又与升迁挂钩。 虽然八代大掌教废除了停年制度,但该熬的资历还是要熬。 正常情况下,道士的晋升有一定的限制,某一品级都有一个最低年限。 按照规定,九品道士、八品道士、七品道士没有年限要求,不过七品道士升六品道士,必须在七品停留一年,六品道士升五品也要一年,五品升四品两年,四品升三品三年,三品升二品用选升。 选升制度用大白话来说,一个萝卜一个坑,有人下来,才能有人上去,具体的年数就不好说了。 再往后,真人升参知真人,要看选举,道门实行等额选举制度,也就是候选人数与应选人数相等的选举。 比如参知真人一级的掌府真人,要经过道府大议选举这道程序,不过在选举之前先要进行提名,通常情况下,道府大议的选举结果必须与提名人选一致。 基本流程就是:大掌教动议提名,太上议事讨论通过,然后道府大议举行选举,将选举产生的结果报太上议事审批,确认提名人选和选举结果一致,最终经太上议事批准之后,当选的掌府真人正式任职。 中间的选举只是走个过场。 关键还是上头要有人。 当然了,这些都距离李青霄太远,暂时不是他该考虑的。 照此算起来,一名七品道士升到三品道士,不管如何背景强大,最快也要七年的时间。 只是凡事都有例外,八代大掌教改制之后,如果有足够的功劳,那就可以无视年限限制,破格提拔。 李青霄有了这个功劳,日后提拔的时候会少很多阻力。 不过李青霄暂时对升六品道士没有太过上心,一则是他并不打算在天魁司长干,二则是他结识了齐大真人,并参与到“天上白玉京”计划之中,已经通了天,这就是上头有人,只要干好了探索人间碎片的差事,提拔还不是齐大真人一句话的事情。 李景阁又给了一些物质方面的奖励,没再给李青霄派任务,只是让他专心巩固境界。 李青霄也不强求,叫上一起出任务的灵官们,摆了一桌。 八景别府的食堂也承接一些私人宴席,只要给钱就行。 李青霄从北落师门那里兑换了两千太平钱,正是财大气粗,拿出二十个太平钱办了酒菜。 其实菜便宜,哪怕是海参鲍鱼也贵不到哪里去,关键是酒贵,一壶上了年头的黄酒就要八个太平钱,十一个人分一坛酒,每人只能分到一杯,没办法,又花五个太平钱买了三大坛白酒,这才可以畅快喝了,实际上一桌硬菜只花了七个太平钱。 主菜是一条大鱼,价值三个太平钱。虽然李青霄祖籍蓬莱岛,但实际上在内陆长大,也不认识这是什么鱼,总之不是鲤鱼。 灵官们纷纷举箸,直接蘸料生吃起来。 李青霄却是没动,他记得古时候有个姓陈的人喜欢吃生鱼片,结果吃了一肚子寄生虫,被名医治愈之后,一口气吐出三升许虫,虫子还是活的。 在灵官们的交谈中,李青霄方才知道这是所谓的“金枪鱼”,将鱼切成薄片,然后准备芥末、酱油、柠檬汁,然后以生鱼片配上调味料直接食用,凤麟洲那边比较喜欢这种吃法。 李青霄只是喝酒,说些闲话,好歹是共事一场,不管李青霄以后还在不在八景别府,最好还是善始善终。 女人喜欢倾诉,有时候甚至不管交浅言深那一套。男人恰恰相反,喜欢把一切压在心底,想要说点交心话是很难的,所以往往需要喝酒,醉了之后才能敞开一点心扉。 待到酒至半酣,李青霄取出一张大票,说道:“这次任务,景阁真人还以道宫的名义发了一百太平钱的奖励,我就不拿了,老曹,你给大家伙分了。钱不多,多少是个意思。” 曹德迟疑道:“这不好吧。” 李青霄一摆手:“没什么不好。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要钱也没什么大用。你们上有老下有小,养家糊口,最是不易,听我的,都拿着。” 这是灵官们的现实,论待遇就是不如道士。 曹德只好收起大票:“多谢青霄道友了。” 其他灵官也纷纷道谢。 李青霄既不苦大仇深,也不孤芳自赏,多少懂点人情世故,主打一个严肃活泼。 便在这时,李青萍突然到访——喜欢倾诉的人来了。 一下子,所有人呼呼啦啦站了起来,面对这位大小姐,有点不知所措。 李青萍很是平易近人地摆了摆手:“不必如此,诸位请坐。” 众人还是面面相觑,摸不清大小姐是真客气还是随口一说。 最后还是李青霄道:“大小姐如此说了,大家还是快些坐下。” 灵官们这才坐下,却也坐不踏实,只挨了半个屁股。 李青萍在李青霄的旁边坐下,说道:“我听说你们顺利完成任务,所以过来看看,提出表扬。” 灵官们齐齐看向李青霄。 谁也不是傻子,完成任务的人多了,也没见大小姐主动提出表扬,他们不过是抓了一个四境武夫,就能惊动大小姐?说到底大小姐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难不成……大小姐看上咱们青霄道友了? 两人肯定出了五服。 所谓“五服”是指亲戚关系的五辈九族,范围包括:高祖、曾祖、祖父、父亲、自己、儿子、孙子、曾孙、玄孙这九代人。 “春秋皆度,百岁乃去,谨道如法,长有天命,文景贞元,青云步武”,此为李家二十四代人辈分。 李青霄和李青萍是“青”字辈,高祖是“文”字辈。 李青霄没有青丘山血统,说明他祖上就跟东皇不是一脉,东皇则是“如”字辈,与“文”字辈之间还隔了“法”“长”“有”“天”“命”五辈人。 必然是出了五服。 《礼记大传》有云:“宗其继高祖者,五世则迁者也。” 意思就是五服之后可以分家另过了。换句话说,不在五服之内,就不算亲戚了。五服内的亲戚之间人情世故来往交集比较密切,五服外的人情世故不用走动了。 所以李青霄才对李青书说,说什么亲戚,人家也得认才行。还真没说错。 不过话又说回来,同姓不婚,出了五服也不行。 虽说这些年来同姓不婚就像名和字不分一般被逐渐废止,但大家族还是讲究脸面,严格遵守此类规矩。 于情于理来说,两人都不太可能。 第六十五章 人士 事实上,李青萍的确不是来跟李青霄交流感情的,堂堂大宗大小姐,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 灵官们颇有眼色,看出李青萍有正事要谈,纷纷起身告辞。 李青霄只能象征性地一送,然后又回到李青萍的面前。 李青萍看了眼杯盘狼藉,站起身来,往书房走去。 李青霄跟在这位名义上的堂姐后面,一并来到书房:“有什么事情,长缨派人通传一声就是了,还要劳烦长缨亲自跑一趟。” 李青萍倒是不客气,直接坐在书案后面:“这件事很重要,不好假他人之口。” 李青霄怔了一下,已经隐隐有些猜测。 果不其然,李青萍接着说道:“等到天门之人清理得差不多了,我便要动身前往仙人渡,你也一起去。” 李青霄精神一振,终于点到正题了,不过他在表面上还是要做出颇为惊讶的样子。 “关于仙人渡,我略有所知,不过并不清楚全貌,据说那里曾经是道门的要塞堡垒,只是荒废已久,这么多年过去了,颇多诡异之事,所以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李青萍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最近这段时间,你优先巩固境界修为。” 李青霄问道:“如果我巩固境界修为之后,天魁司还未完成对天门之人和南洋之人的清剿,我可以继续参与剿灭天门之人吗?” “想要立功?”李青萍一挑眉头。 李青霄故作不好意思:“毕竟立功才好进步。” “好罢,都随你。不过境界修为马虎不得,不要因为立功心切耽误了正事。”李青萍又嘱咐了一句,“毕竟你还年轻,以后立功机会多得是,不要因小失大。” 李青霄挺直了胸膛:“是。” 李青萍可以主动示好,摆出姐弟的样子,李青霄却要摆正自己的位置,若是认不清自己的角色,真把自己当成李青萍的兄弟,李青萍未必就这么好说话了。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李青霄真是大宗出身的兄弟,也不见得就如何了,“大小姐”的名头也不是白叫的,李青岚又如何,这可是亲哥哥。 所谓礼贤下士、君臣相得这一套,其实是两个人的表演。 李青萍又道:“对了,景阁真人已经把你的组织关系从本地道观转到了天魁司,不过还要你本人去道观走一下程序。” 李青霄道:“好的,我这就去办。” 李青萍不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 李青霄一直把李青萍送出门,又目送李青萍远去。 然后李青霄便离开八景别府去了道观。 这一路上,外乡人几乎看不到了,街道上多了许多正在巡逻的黑衣人,看来李景阁的雷霆行动还是颇见成效。 到了道观之后,李青霄在秘书的带领下直接去了李元斌的签押房,不必再跟下面的九品道士打交道。 “主事,青霄道友到了。”秘书通报道。 蓬莱岛这边就是姓李的太多了,根本不能用姓来称呼,必须用名。 “白昼。”李元斌从书案后起身,“你怎么过来了?” 相较于上次,李元斌的态度亲近许多,虽然李青霄的品级低,但他是大小姐看中的人,刚刚帮大小姐扫了二公子的面子,正是得宠的时候,自然不好得罪他。 李青霄说了自己的来意,李元斌轻轻一拍额头:“我真是忙昏了头,把这个事情忘了。” 李青霄随意问道:“主事这边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遵景阁真人的‘旨意’,人手全都撒了出去,就连平日里不值班的女道士也不例外,好些个文书工作都得我亲自来。”李元斌也是一肚子牢骚,“白昼,你那边怎么样了?” 李青霄道:“侥幸,顺利完成任务。不过我那边是不好与主事相比的,毕竟只是抓一个毛贼而已,主事这边却要总掌全局。” 李元斌道:“提到这个,还有一件事,你先前报案,道观这边是正式立了案的,既然人已经抓住,那么正好做个笔录,把这个案子结了,也算是我们道观的成绩。” 李青霄自无不可。 李元斌让自己的秘书陪李青霄去走下程序。 来到隔壁的机要房,这里只剩下一个留守的女道士,太年轻了,修为也不高,实在不好派出去,便留在观里负责文书工作,还有一个戴着大帽子的少年正在填写表格,帽子很大,跟斗笠差不多,都快要遮住眉眼。 少年也是个多话的,问道:“好姐姐,面貌一栏能不能填无教派人士?” 女道士看了一眼,直接说道:“你填道民就可以了。” “为什么啊?我分明没有教派。”少年不理解。 女道士解释道:“关键不在于有没有教派,而在于人士。小家伙,你明显还不能算‘人士’。” “为什么我不是人士?我不是人吗?”少年好像有十万个为什么。 女道士耐着性子道:“人不是关键,士才是关键。自古以来,士是第一等的,哪怕是如今,也是道士、儒士、德士,以及人士。所谓人士,意思是这个人有参政议政的资格,有团结的价值,并不是随便什么人就是人士了。” “德士”就是和尚,只是被道门改了名字,佛门大德便是佛门大德士的简称,大德士就是大和尚。 少年又道:“我懂了,人士就是士人,既然是这样,那我能不能填无教派平民?” 女道士有点不耐烦了:“普通人必须在道门的领导下,只能填道民,快点填,别废话。” 少年不敢造次,继续埋头填写表格。 李青霄多少有点感触,他得益于父母的余荫,且成绩优异,一出道宫就是道士,又因为是李家人,早早被划归到太平道,竟是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现在想来,他虽然没办法跟李青萍、李青岚这些天潢贵胄相比,但在普通人的眼里,也算是高人一等,最起码混上了“士”的待遇。 这边秘书已经跟女道士说了李青霄的情况,女道士赶忙拿出好些文档:“只要签字或者用印就好了。” 李青霄收拾心情,先是迅速扫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问题后,才取出他的个人印章,在这些文件上挨个用印,然后交还给女道士。 少年这才注意到李青霄,惊呼一声:“李先生!” 李青霄扭头望去,也认出了少年,原来是太平寺里的小和尚霜眉。 女道士接过李青霄的文件,大体看了一下:“这就可以了,有劳青霄道友专门跑一趟。” “不妨事。”李青霄很和气,“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走了。” 秘书道:“我送你。” 霜眉也填完了表格,刚好跟李青霄一起出来。 第六十六章 审讯 李青霄在道观门口作别秘书,与霜眉同行。 霜眉显然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李先生,你怎么不告而别?我第二天一早去找你的时候,院墙都倒了,我还以为有歹人呢。” 李青霄随口编了个谎话:“的确有歹人,所以我连夜去道观报案了。” 霜眉瞪大了眼睛:“后来呢,歹人抓到没有?” “已经落网了,我今天就是来结案的。”李青霄道,“你来道观做什么?” 霜眉道:“我还俗了。” 李青霄有些惊讶:“怎么突然还俗了?” 霜眉道:“师父安排的,师父说在太平寺没前途,给我联系了道宫,让我先借读,然后参加大考,师父说做道士才有前途,所以我今天就是来道观办手续的,没想到只是个道民。李先生,你是道士吧?” 李青霄没有正面回答:“道士也是道民升上去的。” 霜眉重重点头,又问道:“李先生,你要去哪里?” “八景别府。”李青霄道,“我找到工作了,如今在八景别府天魁司任职。” “恭喜,恭喜,我就知道李先生一定能行。”霜眉倒是为李青霄高兴。 两人作别后,李青霄刚进八景别府,又遇到了李青书的父亲李元桥。 “元桥叔。”李青霄打了个招呼,“你那边不是结束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李元桥无奈道:“还得赖你,你不是刚抓个头目吗,所以我又被叫回来,接着审。对了,既然人是你抓的,那你要不要一起过来?” 李青霄想了想,点头道:“好。” 八景别府虽然没有大天师府的镇魔井,但也是有幽狱的。 李青霄跟随李元桥来到幽狱的刑讯室,天底下的幽狱都大同小异,所谓刑讯室有两道门,一道小门供审讯之人出入,一道大门供犯人出入。 由此,整个刑讯室也分成两部分,较大的部分算是外间,通过大门出入。较小的部分算是里间,通过小门出入。 李青霄和李元桥从小门来到里间,这里面桌椅俱全,外间正中位置是一方与地面砌成一体的石质座椅,两名灵官将元青盛放在石椅上,用石椅上自带的铁锁将元青盛固定。 石椅周围竟然摆着各种刑具,随手可取。当然了,明面上肯定不能刑讯逼供,只是具体执行的时候,就灵活掌握了。 道门从来都不是一个满是光明的地方,正如道门的太极标志,是阴阳并存,黑白兼有。 不过此时的元青盛十分萎靡,怕是用不了大刑。 案情并不复杂,李元桥只要让元青盛招出同伙所在就行了。 李元桥直接公式化地开头:“元青盛,你们千里迢迢从凤麟洲来到蓬莱岛,图谋不轨,你还有哪些同党?立刻从实招来!” 元青盛抬起头来,用独眼看了李元桥一眼,目光又立刻转到李元桥身旁的李青霄身上,冷笑道:“同党?我当然有同党!不过我的同党不在蓬莱岛,而是在玉京。各位道长法师,但不知接下来你们问什么,怎么问?是不是问什么我就说什么,扯上谁我就供出谁!问吧,只要你们敢问,我就什么都敢说。” 李元桥皱起眉头,一拍桌子:“老实交代你的问题,不要东拉西扯!” 元青盛愈发放肆了:“看来你们还知道怕,我的问题就是玉京的问题,要交代就全交代,要不交代就全不交代。” 李元桥顿感骑虎难下。 李青霄冷不丁开口道:“我现在就问你,那日我在城门口见到你的时候,还有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老头,他们是谁?藏身何处?” 元青盛仍是冷笑:“我不知道。” “冥顽不灵。”李元桥也回过神来,“还敢胡乱攀扯,意图威胁审问人员,罪加一等。” 然后李元桥一个眼神,两名灵官立刻上前,解开元青盛的铁锁,一个灵官捏着他的左腕从背后往右肩上掰,另一个灵官捏着他的右腕从胸前往右颈后掰,两只手腕在右颈肩背部越靠越紧,骨节的咔咔声都听得见了。 元青盛被两个灵官掰得身子蜷曲,满脸涨血,仅剩的一只眼珠就像要从眼眶中鼓出来,可兀自倔犟地抬望着李青霄和李元会:“就算你们打死了我,我也是这个话。” 李青霄道:“你不就是想拿你背后的人来压我们吗?好让我们投鼠忌器,又将无功而返,你也不要藏着掖着故弄玄虚,我干脆替你说了,你无非是暗示你们在给大公子办事。” 一瞬间,整个审讯室针落可闻,李元桥和一众灵官都紧张起来,甚至李元桥暗暗后悔把李青霄叫了过来。 怎能如此孟浪不知轻重深浅? 就连元青盛都愣了一下,有点搞不懂李青霄到底是愣头青,还是另有依仗。 别看李元会和李青玄已经势同水火,可上面还有一位大掌教。因为对大儿子李元殊的愧疚和补偿心理,大掌教铁了心要让大孙子接小儿子的班,一旦涉及李青玄的名声和前途,大掌教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候大掌教的铁拳砸下来,无辜的,有辜的,谁都不能幸免。 面对大掌教的怒火,李元会不会出头,只会把这些人当成弃子。 这才是李元桥等人忌惮的原因,他们算是二房的人,却不想把自己搭进去,还是优先保护好自己。 李青霄望着元青盛:“我这样说,你认可吗?” 元青盛看到李青霄那张脸就怒火大盛,此时干脆把心一横:“就是这样。” 李青霄微微点头:“你刚才说,你们是在为大公子办事,那我问你,大公子什么时候给过你们授意?你能拿出证据吗?” 元青盛迟疑了一下:“没有证据。” 李青霄抬高了音量:“没有证据,你凭什么说是大公子指使你们的?” 元青盛硬着头皮道:“大公子是没有出面,可凤麟洲道府的次席副掌府出面了。” 李青霄道:“你说是凤麟洲道府次席指使的,让你们来蓬莱岛闹事,你们知不知道蓬莱岛是什么地方?你们知不知道八景别府是什么地方?又岂是一位次席能随便干涉的?你以为这样的说法能蒙混过关吗?” 元青盛咬着牙道:“次席当时说是奉了上面的意思叫我们这样干,我们不能不听。” 李青霄道:“所以你就想当然地认为这个上面是大公子,次席副掌府亲口说过这个上面是大公子吗?” 元青盛一时间无言以对。 第六十七章 道门后族 李青霄下了定性:“没有证据,无端攀扯。” 李元桥和灵官们也松了一口气,一位次席当然是大人物,可他们背后也不是没有靠山,只要不直接牵涉大公子,都能兜得住,不仅兜得住,还能借着这个由头反打回去。 李元桥更是对李青霄刮目相看。 李元桥擅长审讯不假,可更多是技术层面,遇到这种水太深的,一般就是不审,或者干脆不要口供,乃至直接造一份口供,而不是玩语言游戏。 这样处置虽然险了点,但结果还是好的。 李青霄道:“元青盛,我再归纳一遍,你且听清楚了。按照你的说法,你们这些天门之人是奉了凤麟洲道府次席副掌府的命令,可凤麟洲道府次席副掌府根本没有资格插手八景别府,所以你又说是凤麟洲道府次席奉了上面的命令,因此你们不敢不听,可这个上面到底是谁,凤麟洲道府次席没说,你们也只是暗自揣度,想当然地认为是大公子,是不是?” 元青盛有点慌了:“我没这样说。” 他不怕死,可他也不是孤身一人,在凤麟洲还有亲朋故旧。走到这一步,是他没想到的。他本意只是吓住八景别府的人,让他们投鼠忌器,可被李青霄一搅合,差不多算是玩砸了,变成没有证据胡乱攀咬大公子。 有证据就是有把柄,才能叫投鼠忌器。 若是没有证据,那就是诬告。 面对诬告,大公子可以轻易脱身,大掌教的铁拳也不会砸下。 走到这一步,不管是大公子,还是凤麟洲道府的次席副掌府,都能要了他一家子的命。 真当大房跟二房过家家呢?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李青霄一拍桌子:“那你想怎样说?我最后问你一遍,到底是谁指使的?你的同党又在哪里?” 元青盛这次彻底沉默了,再也不敢扯虎皮做大旗。 李青霄望向李元桥,不再越俎代庖。 李元桥会意,重新接过了审讯工作。 李青霄接下来就只是旁观。 剩下的程序就没什么好说的,李元桥怎么问,元青盛怎么交代,只是交代自己的问题,不敢东拉西扯,最后在口供上签字画押,然后把这份口供交上去。 现在的情况是,牵扯到大公子身上,大掌教不同意,会引来大掌教的铁拳,就是李元会也不好硬出头。 可如果只是打大公子身边那些人,只要理由合适,证据充足,大掌教也无可奈何,李元会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出来说话。 对于李元会阵营来说,只要剪除了李青玄的羽翼,只剩下一个李青玄,那就不足为虑。 九代大掌教就是前车之鉴,做了大掌教又怎么样?还不是被太上掌教给架空了。 至于李青霄的想法,他很佩服李青玄的父亲李元殊,据说是为国捐躯,的确让人敬仰,但老子是老子,儿子是儿子,两码事。 老子是英雄,不意味着儿子就是英雄。 从本心来说,李青霄既不站李元会,也不站李青玄。只是现在形势所迫,不得不站在了李青萍这边,李青萍对他没得说,那就尽力做好分内之事。 很快,供词整理好了,送到了李景阁的手中。 李景阁看过后又交给李青萍:“据说是青霄审出来的,我倒是没看出来,青霄还是文武双全,没有白费大小姐的一番心思。” 李青萍嘴角微微一翘:“家世清白,根正苗玄,道宫大考第十二名,年纪轻轻就进了北辰堂,无论从哪方面来看,白昼都是当之无愧的青年才俊,前途无量。若非他自毁前程,我也不能捡漏。” 说到这里,李青萍复又叹息道:“我若真有这么个亲兄弟就好了,也能帮我分担一二,不像……” 话语戛然而止,不过李景阁知道李青萍是在说李青岚,这位二公子也着实有些不像话,本就不算多的心思全都用在了防备大小姐上面。 李景阁只好转开了话题:“那这份供词……” 李青萍道:“就由我呈交父亲吧,请他老人家定夺。” 李景阁点头道:“如此最好。” …… 时间向前推移,李元会秘密抵达燕京府,在太玄宫与太一道大真人密会。 太一道大真人已经年过五十,看上去只有四十多岁的样子,这也是五代大掌教年间就定下的规矩,上了年纪的道士不许过分返老还童,最低限度就是四十岁。 五代大掌教最喜欢的就是千人一面,恨不得所有道门之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连男女道士的正式着装都是一个款式,没有例外。 至于齐大真人,她当然是例外,她打小就依仗八代大掌教的宠爱,不把这些规矩放在眼里,谁能管得了她? 毫不夸张地说,齐大真人就是五代大掌教最讨厌的那种人,只可惜五代大掌教已经不在人间,如今的人间是齐大真人的天下。 不过齐大真人可以不守规矩,不意味着其他人也可以跟着不守规矩,这是两码事。 当今大掌教是偏传统保守的,对这些规矩还是看得很重。 “苏副掌教。”李元会站起身来,迎了上去,“上次玉京一别,许久未见了,近来可好?” 太一道大真人微微一笑:“有劳元会大真人挂念,一切都好。” 虽然李元会还未正式进入太上议事,但他的任命基本已经确定下来,进入太上议事是迟早的事情,一众副掌教大真人都与他平等论交。 太一道大真人名叫苏载真,虽然是道士,但总带着几分佛气。 在五大道统之下,根据师承不同,还有许多支脉。 比如七代大掌教、八代大掌教、齐大真人一脉相承,这里的“脉”便是东华一脉。 还有李家这边,则是清微一脉。 苏载真出身于慈航一脉,也是玄圣重建道门时的原始“股东”之一,半佛半道,后来道门与佛门开战,就切割了佛门,不过还是保留了一点佛门色彩。 若问哪家的大掌教最多,毫无疑问是李家,出了玄圣、二代大掌教、三代大掌教、十代大掌教,总共四位。若问哪家的大掌教夫人最多,则是慈航一脉,号称道门后族。 其中的道理很简单,师姐师妹互相抬轿子,师姐嫁给了大掌教,若能娶了师妹,那就算是大掌教的半个连襟了。 当然,能娶师妹的人也绝非等闲,必然是大有来头。 慈航一脉的女婿们可以通过慈航一脉这个媒介拓展自己的人脉关系,以连襟的名义达成利益联盟,双方各取所需。 如此不断正向循环,慈航一脉就成了金字招牌,不管大掌教是谁,她们只想做大掌教夫人。 比如七代大掌教的夫人和八代大掌教的夫人,都是出自慈航一脉,而且这两代夫人同样是师徒。等于师父娶了师父,徒弟娶了徒弟,既是岳母又是师母,亲上加亲。 所以东华一脉和慈航一脉的关系极为密切,论辈分,苏载真还得叫齐大真人一声师叔祖,这也是苏载真坚定站队齐大真人的原因。 道门后族不是浪得虚名,虽然当今大掌教的夫人不是出自慈航一脉,但李元会的夫人却是出自慈航一脉,正是苏载真的师妹。 两家是有姻亲关系的。 苏载真屏退了左右,只剩下两人。 李元会开门见山:“我这次主要是为了北辰堂下任掌堂真人的人选问题而来,我觉得青玄还是太过年轻,最好再历练两年,不要急着上位接班。若是拔苗助长,恐非青玄之福,也不利于北辰堂工作的有效开展。” 第六十八章 四大天王 接下来的几天,李青霄闭门不出,只是专心练习“万华神剑掌”,以期尽快适应突破境界和转型正统人仙传承所带来的各种变化,达到自己的巅峰状态。 李青萍已经吩咐下来,谁都不许打扰李青霄。 大家也看出来了,李青萍的确重视李青霄。 现在的李青霄兴许不值一提,可几十年后必然是道门内真人一级的人物,毕竟出身摆在这里,烈属遗孤,根正苗玄。虽然缺少家世或者师承的助力,但有了李家大宗二房的提携,也算弥补上了。 换成吴杰南之流,是没办法在道门有所发展的,再过几十年也上不了台面。就算李青岚得了失心疯想要扶持他,都没处使力,底子不干净,紫微堂谈话那一关就过不去。 再有,扶持外姓人,李家内部会有阻力,可偏偏李青霄姓李,无论是李景阁,还是李元会,乃至大掌教,都会支持,最起码不会反对。 如果李青霄是外姓人,李青萍兴许还要认个义弟,名不正言不顺,说出去也不好听。姓李就不一样了,只要有必要,出了五服也是亲戚,名正言顺。至于是大宗还是旁支,那是我们李家自己的事情,轮不到外人置喙。 天色渐暗,李青霄回到房中,洗漱之后刚刚躺下,就觉得掌心位置一阵发热,张开手掌,只有李青霄才能看到的“天变图”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第二幅图画还未解锁,不过在被迷雾笼罩的漆黑剪影上出现了四个血红大字:“紧急任务!” 李青霄只好伸手一点,青色的月光自“天变图”中喷涌而出,将已经做好准备的李青霄吞没。 下一刻,青色月光散去,李青霄又出现在阴月亮,眼前是疑似模仿广寒宫的连绵蟾宫,脚下广场好似星光凝结成的冰琉璃。 只是不见北落师门的踪影,直到李青霄不经意地往天上望了一眼。 原来北落师门正坐在一轮弯月上“荡秋千”,从这个角度望去,刚好能看到裙摆下探出一双雪白赤足。 出于素质,李青霄立刻收回视线,没有一窥究竟的兴趣。 片刻后,弯月载着北落师门徐徐降下,因为地面上弥漫了一层雾气,所以此时就只能看到北落师门膝盖以上的部分。 “上仙。”李青霄这才正视北落师门,“不知是什么紧急任务?” 北落师门道:“简单来说,就是清理一些人。” 李青霄静待下文。 北落师门接着说道:“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天上白玉京’计划遭受过重大挫折,这不是什么秘密。直到最近,我和齐大真人才重启了‘天上白玉京’计划。在此之前,其实我们还培养过一些人。” 李青霄心中一动:“天魔裔?” “可以这么说,都是些和你差不多的人。”北落师门凭空取出一本花名册,书页哗啦啦自行翻动,“遭受重大挫折之后,阴月亮小店暂时关门歇业,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趁机脱离了阴月亮的掌控。” 李青霄道:“这也没什么不对吧?” “的确没什么不对。”北落师门竟然没有反驳,“问题在于他们带走了一些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并且不打算归还,这个性质就十分恶劣了。” 李青霄试探问道:“上仙的意思是让我收债?” “正是如此。”北落师门点头道,“那些丹药或者身外之物,倒是无关紧要,就当作他们辛勤工作的报酬。可是天魔气息必须回收,你找到这些人之后,他们能主动交出天魔气息是最好,‘天变图’就可以容纳天魔气息。” 李青霄问道:“如果他们不愿意呢?” 北落师门淡淡道:“那就代表道门代表我抹杀他们,天魔气息会自行进入‘天变图’。” 李青霄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竟是一点也不吃惊。 “先礼后兵,够对得起他们了。”游戏人间只是北落师门的表象,漠然无情才是她的底色。 李青霄又问道:“可我只是一个新人,怎么是这些老人的对手?” 北落师门微微一笑:“这个你不必担心,你上的是速成班,他们上的是普通班,未必就是你的对手。而且我们是从易到难,先从那些比容易的开始着手。” 说话间,花名册的自行翻页忽然停了。 北落师门瞥了一眼:“这个就不错,李修难,四境修为,逃入了一块古湖州人间碎片。” 李青霄却不傻:“所谓四境修为恐怕是老黄历,这么多年过去,说不定已经是五境了,甚至是六境,我贸然上门岂不是送死?” 北落师门道:“账不是这么算的。首先,人间碎片和人间的时间流速并不一样,未必就过去了很久;其次,瓦罐里只能养蛐蛐,养不出大象,大部分人间碎片的资源有限,末法问题只会更严重,上限被锁死了,别说九境伪仙,就是跻身六境都难如登天,七境已经到顶了,完全不能跟人间相比;最后,就算是对上五境之人,你也有胜算。如果没有风险,那还叫任务吗?如果什么人都能干,那还叫机遇吗?” 李青霄只好说道:“上仙所言极是。” “不过古湖州碎片是怎么回事?”李青霄话锋一转,“还望上仙答疑解惑。” 北落师门道:“黄巾大起义时,古太平道借助‘黄天’击败了大沛朝廷秘密供养的‘苍天’,并将‘苍天’封印在云梦泽中,这就是所谓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后来八王之乱,衣冠南渡,中原陆沉,在这几百年间,诸侯林立,没有一个行之有效的中央朝廷,结果导致云梦泽的封印松动了。 “大齐太宗年间,被封印在云梦泽的‘苍天’冲破封印,鲸吞了古湖州,导致本该萎缩消亡的云梦泽一再扩张。盛极一时的大齐朝廷虽然再次封印了‘苍天’,但也付出了极为惨重代价,太宗皇帝壮年而亡,高宗落下暗伤,无法理政,最终女帝明空联合佛门篡夺高宗皇位,大齐由盛而衰。” 这倒是印证了李青霄先前的猜测,“苍天”和“黄天”果然也是天外异客。 如今已知的天外异客有四个:“长生天”“苍天”“黄天”“大荒天”,个个战绩不凡,难怪道门也要如临大敌。 第六十九章 双端互通 李青霄问道:“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如果说云沙岛算是‘长生天’的地盘,那么古湖州就是‘苍天’的地盘?” “你可以这么理解。”北落师门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苍天’和‘黄天’是最早进入人间的天外异客,与道门渊源颇深。古太平道和大沛朝廷就不谈了,近二百年来,八代大掌教曾在机缘巧合之下借‘苍天’之势镇压了佛门的天魔之子。七代大掌教遇到的刺客就是半个‘黄天’。” 李青霄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天外异客也不是全然无敌。” 北落师门道:“天外异客的本体无法真正降临人间,只能降临部分。把人间的屏障看作穹庐圆盖,把天外异客们看作一个人,圆盖将人阻隔在外,现在这个圆盖上出现了许多空洞,外面的人可以透过空洞窥视人间,也可以从空洞伸一只手进来,但是空洞太小,不足以让整个人钻过空洞进入人间,你能明白吗?” 李青霄道:“明白了,如果只是伸了一只手进来,就容易陷在人间,但不会影响外面的本体。” 北落师门道:“就算如此,封印天外异客也不是那么简单的,过去是仙人的时代,一个仙人不行,多来几个仙人就行了。可现在呢?就凭这么几个仙人,左支右绌,只好一边抵御拖延,一边培养储备人才,你是人才,那些脱离阴月亮的人也是。” 李青霄皱起眉头:“上仙,既然在仙人众多的全盛时代都无法彻底击败天外异客,那么在如今的末法时代又该如何取得胜利呢?” 北落师门一语道破天机:“时间还是在人间这边。所谓败也末法,因为末法时代的仙人数量锐减,难以抵御天外异客。可成也末法,因为末法时代意味着人间迟早会进入最终的太极时代,真实无比,再无半点虚假,这些空洞也会被悉数补上。天外异客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大举侵入人间?因为这是最后的盛宴,我们要以拖待变,它们则要速战速决。” 李青霄赞叹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上仙会故弄玄虚,没想到上仙如此坦诚。” 北落师门不在意道:“这不算什么秘密,道门上层都知道。只要你能活着,然后不断升官,不对,这个说法过时了,现在都叫进步,然后不断进步,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李青霄眨了眨眼:“我可太想进步了。” 北落师门挥了挥手:“任务交代完了,任务的背景也交代完了,你可以准备动身了。” 李青霄赶忙道:“稍等,请上仙稍等。” “还有什么事?”北落师门有点不耐烦。 李青霄问道:“不知上仙这里有没有古湖州的地图?” 北落师门笑道:“原来你打量着这样的心思,不过没什么用,古湖州早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就算有地图,也对应不上了,你还是慢慢探索吧。” 说到这里,北落师门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你最近是不是立了一个‘黄字功’?” 李青霄不由一怔:“是有这么回事,上仙如何知道?” 北落师门道:“我不止一次说过,‘天上白玉京’计划是道门的一部分,所以阴月亮小店跟紫微堂也是互通的,只要紫微堂给你录入档案,我们就可以同步。一个‘黄字功’可以额外奖励你一千功勋。” 李青霄这次真惊了。 功勋系统还能这么玩?这算是双端互通? 是他一个人在这么玩,还是所有人都这么玩? 先前北落师门让他找道门有司反映情况,他只当是北落师门在推诿嘲讽,现在看来,似乎还真有可行性。 不过北落师门也说了,最起码得是掌堂真人这一级讲话才行,还未必有用。 就算李青霄想要反映,也见不到掌堂真人。 北落师门问道:“要不要开个‘玄玄罐子’?” 李青霄连连摆手道:“不开!” 北落师门有些失望:“那你想要换什么?” 李青霄道:“我还缺少一把趁手的兵刃,虽然拳头好用,但是我未凝聚拳意,又无身神,真要遇到强敌,还是得靠兵器解决问题。” 北落师门打了个响指,一道长长的清单在李青霄面前徐徐展开。 这次不是仙物,不是丹药,也不是功法,而是普通兵刃。 当然,所谓的“普通”只是对于北落师门而言,对于李青霄而言,不说是神兵利器,也要比过去在北辰堂用的兵器好上许多。 道门对于身外之物也有相应层级划分,最高的当然是仙物,其实仙物之间也有高下之分,不过李青霄暂时接触不到,仙物之下是半仙物,然后是宝物,再是灵物,最低是凡物。 一般而言,火器不在这个体系之内。 低品灵官所用的刀盾、长枪都是凡物,李青霄是看不上的,还不如他的拳头。 所以李青霄的目标是灵物。 最终李青霄挑了一把名为“恨晚”的长剑,只要五百功勋。 这把剑取了一个文绉绉的名字,显然并非道门出品,而是来自儒门。上任主人是儒门弟子,因为参与叛乱被道门镇压,这把剑作为战利品被丢到库房里。直到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建立了阴月亮小店,这才拿出来废物利用——在两人的眼里,这把剑基本没用,和废物差不多,所以定价远远低于这把剑的实际价值。 不过在李青霄看来,这是一把好剑,除了长剑本身足够锋利坚固之外,还因为前任主人几十年来剑不离身,所以剑身附着了“浩然气”,可以对阴魂等存在造成伤害,对于妖物也有一定的克制作用。 正统人仙传承要到修炼出拳意之后才能以实击虚,最快也是五境之后了,现在的李青霄正好缺少这类的手段,这把“恨晚”可以做一个不错的补充。 北落师门撇了撇嘴:“我还以为你会选长枪。” 李青霄坦然道:“我好歹也是李家人,当然会用剑。而且剑不仅是兵器,还是礼器,便于携带,若是长枪的话,就有点扎眼了。” 李青霄又用另外五百功勋兑换了正统人仙传承八大劲力之一的“蹈虚劲”,严格来说是入门基础篇,直接灌注体内。 虽然许多功法因为末法到来而失效,但发力技巧不涉及境界修为,所以不在此列。 北落师门最后说道:“既然准备妥当,那就动身吧。” 说罢,北落师门也不管李青霄还有没有其他问题,直接一挥大袖,李青霄眼前的一切顿时模糊不见,陷入黑暗之中。 第七十章 又是江湖 不同于上次的一无所觉,李青霄这次其实是有感觉的。 恍惚之间,他甚至窥探到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冰山一角,一个完全无法形容的世界,一切都是光怪陆离,变化不定,周围似乎有一个又一个巨大到不可思议的气泡,而每个气泡中不断上演着各种各样的悲欢离合、沧桑变幻。 李青霄就在这些巨大的气泡之间,渺小如尘埃,不断向下沉落。 当李青霄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万里碧空如洗,飒飒秋风一吹,让他没来由想起一句“他年我若为青帝”。 他缓缓坐起身来,双眼四顾。 不远处是一方大湖,正有女子乘船采藕,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 同时隐隐有轻柔婉转的歌声,飘在烟水蒙蒙的湖面上。采藕的女子们和歌嬉笑,好不快活。 李青霄却是一怔,这些女子的服饰,怎么瞧着像是古人打扮?虽然同样是素衣罗裙,但样式细节截然不同。 就算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这也相差太大了吧? 在李青霄的不远处还有一位白衣女子,撑着一把绘有花鸟山水的纸伞,悄立不动,只有听到一众采藕女子的笑闹声时,才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在那女子身后十余丈处,一个两鬓斑白的青衫儒士靠在垂柳下,独自喝酒,眼睛盯着那撑伞的白衣女子,耳中听着歌声,喃喃道:“少年不知愁滋味,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识得愁滋味,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李青霄起身后,朝着白衣女子一招手:“这位姑娘,请问……” 话还未说完,白衣女子已经脚尖一点,撑着伞飘荡到湖面之上,如蜻蜓点水一般,在湖面上留下几个涟漪,便消失在烟水蒙蒙之中。 李青霄有些尴尬,又转而望向青衫儒士:“这位兄台……” 青衫儒士也不搭理他,转身便走,背影三两下之间就消失在了湖畔的树林之中。 只留下李青霄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这是怎么说的? 搞得他好像个煞星一般,竟是人人避之不及! 李青霄略微思量,决定追上青衫儒士问个究竟——至于什么不选白衣女子,他一个大男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无缘无故追一个女人,容易让人误会。 而且水上无痕,不好追踪,青衫儒士走的是陆路,必然留下痕迹,甚至不必使用叆叇,北辰堂的专业技能就有了用武之地。 李青霄当即飞步而奔,速度竟是丝毫不逊于那青衫儒士和白衣女子,急冲直行,遇到小溪阻路,纵跃即过,虽然无有缩地成寸之能,但在江湖中也属于好手之列了。 过不多时,李青霄已经可以看到那青衫儒士的背影,儒士似乎有意放慢了脚步,在等李青霄追上来。 不过当李青霄接近的时候,儒士却是猛地停下身形,顺势抱住旁边的一棵大树,双手运劲,头上热气冒起,有如蒸笼,手背上青筋虬结,弓身拔背,猛喊一声:“起!” 那棵大树被生生拔起,然后青衫儒士举起大树,朝着李青霄奋力掷出。 李青霄直接一掌向前平平推出。 一掌之下,大树外在如常,内里脉络却尽皆震碎,已然有腐朽之意。 一截朽木自然伤不到李青霄分毫,再被一震,寸寸碎裂,化作木屑。 这正是人仙传承八大劲力之一的“蹈虚劲”,哪怕李青霄只是初窥门径,还谈不上登堂入室,也已经十分惊人。若是能将八大劲力全部练到高深之处,便是仙人也要觉得棘手。 “好手段!”青衫儒士见此情景也不得不赞了一声。 李青霄一掌击碎大树,显示了自身手段和底气,却没有得理不饶人,而是说道:“这位兄台,我无意与你为敌,只是有事想要向兄台请教。” 青衫儒士显然不信:“既然如此,那就追上我再说。” 说罢,青衫儒士又是转身就走。 李青霄心说这些江湖人是什么毛病,就不能好好说话,却又不能不追,紧随其后。 那青衫儒士越行越快,李青霄虽然只剩下一成真气,但筋骨强健,气血旺盛,体力充沛之极,单纯奔跑犹胜骏马奔驰,丝毫不感心跳气喘。 那青衫儒士向他瞧了一眼,脸色凝重几分,当即发足疾行,却怎么也甩不开李青霄,两人并肩而前,只听得风声呼呼,树木纷纷从身边倒退而过。 那青衫儒士又用出独门轻功,骤然加速,顷刻间便远远赶在李青霄之前,但只要稍缓得几口气,李青霄便即追了上来。 那青衫儒士斜眼相睨,见李青霄呼吸竟是没有半点异样,悠长绵绵,心下暗暗惊讶,加快几步,又将他抛在后面,但李青霄不久又即追上。 这么试了几次,那青衫儒士已知李青霄长于耐力,要在一时片刻之间胜过他并不为难,可一旦距离拉长,胜败之数就难说得很,说不定反倒是自己先行体力不支,看来今天恐怕摆脱不了此人。 念及于此,青衫儒士猛地停下脚步,朗声道:“阁下莫非是天虚道长的高足?三清宗绝学,果真名不虚传。” 李青霄也随之停下脚步,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反问道:“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好说。”青衫儒士道,“在下沈虚。” 李青霄初来乍到,自然不知道沈虚是何许人也,至于三清宗和天虚道长云云,更是从未听过。 李青霄双手抱拳,嘴上说道:“久仰久仰,原来是沈兄。” 沈虚一语戳破:“阁下恐怕不知道沈某是何许人吧?” 李青霄也不尴尬,顺势说道:“正要请教。” 沈虚道:“沈某来自白马书院,师承书院山主。” 李青霄满是真诚地说道:“原来是白马书院的高徒,失敬失敬。” 其实他也不知道白马书院是什么所在,不过从沈虚颇为自豪的语气来看,应是个相当有名的地方。 沈虚嘿然一声,看着李青霄表演。 第七十一章 蹈虚劲 李青霄道:“在下初来乍到,有些事情想要请教沈兄,还望沈兄不要拒人千里之外。” 沈虚道:“你我素昧平生,本就在千里之外。” 李青霄笑了一声:“凡事都是从无到有,相见是缘,沈兄何必见我就走?对了,不知那名身着白衣的撑伞女子又是何许人也?先前我瞧沈兄一直盯着人家,莫不是旧情难了。” 不提还好,这一提却是出事了。沈虚顿时脸色大变,喝道:“与你何干?” 话音未落,沈虚猛地出手,五指如钩,朝着李青霄面门抓来。 李青霄挥手挡下,两人转眼间交手三十余招,李青霄眼见沈虚纠缠不休,便瞅准机会,直接以半步崩拳将沈虚打飞出去。 沈虚脸上终于流露出震惊神色。 他分明以真气护体,却被此人一拳震散,偏偏他还察觉不到此人的真气流转,似乎没有丝毫真气可言,全靠一膀子力气,一力降十会。 可看李青霄的样子,就是正常人体型,不像天生神力的样子。 莫不是将外功练到了极致? 其实这么说也不算错,初期的正统人仙传承还真就是将外功修炼到极致——练皮膜,练筋骨,练血肉。 然后再由外而内——练气血,凝聚拳意;练穴窍,汇聚身神。 最终达到意通诸天和见神不坏的高妙境界。 在李青霄看来,沈虚顶也就是初入四境的修为,还比不上元青盛,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更不必说,沈虚的真气驳杂不纯,太杂、太乱、太散、太不纯粹,不像正宗三教弟子,倒像是自己摸索的野路子出身,所谓护体真气在他这个九成正统的人仙传承面前便如纸糊一般。 只是沈虚并不这么认为,他自小学武,不是那种学过几年的花架子,而是浸淫了几十年的时间,放在江湖上也算有一号的人物。 其实沈虚不明白,这不是他个人的问题,而是白马书院跟道门相比,就是小摊贩和大商会的区别——而且还是跨州连郡遍布天下的大商会。 在小作坊里闭门造车,用一辈子总结出来的经验,视若珍宝,密不外传,可能只是道门的基础课程之一,早都写在了书本上,就连道童都能信手拈来。 这是体制上的差距,底蕴上的差距,高度上的差距,体现到具体的个人层面,就是见识格局的差距。 所以李青霄会觉得沈虚像是野路子出身。 李青霄作为道门体系下培养出来的精锐道士,打不过沈虚这个江湖人才是没天理。 不过李青霄还是没有痛下狠手,他可以果断杀人,却不是个嗜杀之人。 “沈兄,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再一再二不再三。”李青霄的语气变得冷厉起来,毕竟是北辰堂出身,没几分恶气也干不了这个差事。 沈虚没有应答,而是大喝一声,再度朝李青霄攻来。 李青霄不再多言,既不用“小殷拳意”和“梵衣”,也不用“万华神剑掌”,只是用那套基础拳法迎敌。 说是基础拳法,却也是出自道门高人之手,大巧若拙。 沈虚的掌法变幻莫测,每一掌击出,甫到中途,已变化好几个方位,他能在江湖上闯下不小的名头,倒也有几分真才实学。 再看李青霄,改用最初的拳法后,技击之术甚是质朴,出拳收掌,似乎显得颇为窒滞生硬,但不论沈虚的掌法如何离奇莫测,却始终骗不了李青霄半分,哪怕李青霄没再以力压人,也逐渐占据上风。 沈虚越打越心惊,此人这似拙实巧的拳法,实在是博大精深,妙不可言,白马书院所传掌法与之相比,显得招数太繁,变化太多,不如此人的攻其一点,不及其余。 此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以前竟是从未有过耳闻。 莫不是哪个隐士高人的关门弟子初次下山走动? 两人过到二十招的时候,沈虚已经感觉双臂发麻,双手疼痛难忍,甚至就连真气运转都不甚舒畅,心中暗惊:“此人的拳头势大力沉,竟然纯靠气力就压制了我的真气所化内力,似乎还有一种奇异劲力不断干扰我出招发力。” 这也在情理之中,寻常人哪怕真气修到一定程度,也无法与没有真气的龙象相比,正面角力,还是免不得粉身碎骨的下场。偏偏人仙传承就能单凭气力与龙象一较高下,一力降十会并非虚言,若是降服不了,那便是气力还不够大。 至于所谓的奇异劲力,其实是李青霄的“蹈虚劲”,与能够隔空伤人的拳意不同。 “蹈虚”出自道门经典《淮南子》,所谓淡泊无为,蹈虚守静,出入经道。这里的“蹈虚”意思为追求虚无,蹈虚以避实,所以“蹈虚劲”虚实不定,能于虚空无实之处借力,若是与人交手,又能将对手之力化归虚无,端的是玄妙无比。 沈虚心知再斗下去,势必要败下阵来,不得不用出保命的手段了,只见他冷不丁一振衣袖,从袖口中甩出一团烟雾。 李青霄突然闻到一阵甜香,登时有头晕之感,不过转瞬即逝。 沈虚趁势纵身上前,左手五指向李青霄右腋下的“渊腋穴”抓去。他只道这一把抓落,李青霄已绝无反抗之能,哪知着手之处,竟是毫不着力,正是“蹈虚劲”建功。 李青霄趁机张口一吐,沈虚陡然闻到一股甜香,头脑立时昏晕。 不是迷烟没有奏效,而是剂量不够,人仙虽然体型不大,但是气血之盛堪比巨兽,再厉害的毒药也要讲究剂量适配,对于已经转为九成正统人仙的李青霄而言,这点剂量显然不够看。 李青霄吸了一口,仅仅是有些轻微影响,反而将剩余雾气存于口中喉间,以自身血气包裹,使其不渗入体内,待到时机一到,再还给沈虚,便让沈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趁此时机,李青霄一把扼住沈虚的喉咙,单手便将其提了起来:“沈兄,我是不是太好说话了,让你有什么误会?” 第七十二章 正邪两道 沈虚脸色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一些意义不明嘶哑声音。 李青霄将其丢在地上,也不装了,改用审问犯人的语气:“说说吧,三清宗和白马书院都是什么情况?” 沈虚作茧自缚,梗着脖子道:“要杀要剐……” 未等他把话说完,李青霄已经来到他身后,左右开弓,左手捏着他的左腕从背后往右肩上掰,右手捏着他的右腕从胸前往右颈后掰,两只手腕在右颈肩背部越靠越紧,骨节的咔咔声都听得见了。 正是北辰堂的手段。 虽说第九司不负责整人,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李青霄懂得这些也不奇怪。 沈虚两个眼珠子仿佛要凸出眼眶,再也不敢嘴硬:“前辈手下留情,我说,我说。” 很显然,在沈虚看来,自己本就是江湖上有一号的人物,却不敌眼前之人,年轻人肯定不会有如此修为,应是某位驻颜有术的江湖前辈,只是看着年轻,实则已经岁数不小。 李青霄倒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沈虚。 “白马书院、三清宗、水月庵乃是当世三大门派,分别代表三教,在下便是来自白马书院,师从当世大儒程先生。三清宗的掌门人则是我刚刚提到过的天虚道长,再加上水月庵的清慧师太,并称正道三大高手。”沈虚喘了口气后开始老实交代。 李青霄哂笑一声:“用迷烟的正道高手。” 随即李青霄又问道:“你和你师父相差多少?” 沈虚摇头道:“家师学究天人,已至宗师之境,非我能比。” 李青霄回想了一下,第九境有伪仙之称,第六境则有天人之称,如果沈虚所言不假,那么所谓的正道三大高手应该有六境修为。 放在人间主世界,六境修为当然不算什么,李景阁这个糟老头子就不止六境修为,有可能是七境修为,李青岚距离六境也不远了。哪怕进入末法时代,六境修为在道门也只能算是中层,还谈不上高层。 可在此方人间碎片,六境差不多就是极致了,已经是“人间顶点”,看来北落师门还真没骗他,这些地方先天不足。 问题在于李青霄只是四境修为,对上五境也许还能挣扎一下,对上六境是必败无疑。 在道门的长生体系下,二境到三境是第一个大门槛,这是后天和先天的区别。五境到六境是第二个大门槛,六境是长生之路的开端。最后一个大门槛是九境到十境,没什么好说的,仙凡之别。 遇到这种存在质变的大门槛,基本不存在所谓的越境而战。 李青霄若是对上正道三大宗师,只怕是有死无生。由此看来,这次任务不好一味用强,还是要智取。 李青霄又问道:“那女子又是何人?” 沈虚脸色变幻不定,竟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前辈可否见告身份?” 李青霄想了想,说道:“我姓李,乃是不良人。” 历代朝廷都有些特殊机构,比如大魏的青鸾卫,大晋的皇城司,大沛的绣衣御史,还有大齐的不良人。 古湖州是在大齐年间失落的,所以李青霄决定假冒不良人,如果是大晋年间失落的,他就假冒皇城司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北辰堂跟这些特殊机构算是半个同行。 沈虚闻言脸色古怪:“李氏皇族?大齐朝廷?” 大齐皇室姓李,就是李家的李,道门李家自诩太上道祖后裔,无独有偶,大齐皇室也认太上道祖为祖,还追封太上道祖为太上玄元皇帝,是为齐圣祖、大圣祖。如此一来,两个李家竟然有了奇妙联系,李家偶尔也会自称大齐皇室后裔,不过还是以强调太上道祖后裔和玄圣后裔为主。 李青霄作为李家人,自称皇族后裔,勉强沾点边。 “一百多年了,西京,西京终于来人了吗?”沈虚喃喃道。 李青霄注意到一个事实,这里的时间才过去一百多年?从大齐太宗身故到道门三百四十年,过去了一千二百余年,这里的时间才过去一百多年,差不多人间主世界十年相当于人间碎片一年,跟云沙岛的时间流速差不多。 也难怪这里的人都是古人打扮,毕竟相当于大齐年间。 李青霄道:“好了,你可以告诉我那个女子到底是什么人了。” 沈虚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那女子名叫唐羽,是闻香教的圣女。” 李青霄恍然:“原来是白莲教。” 在白莲教的体系中,最高神是无生老母,座下又有:掌劫法主、诃利帝母、曼尼道主、刹魔圣主。 掌劫法主是白莲教名义上的最高领袖。 之所以是名义上的最高领袖,而非实质领袖,因为白莲教的分支足有八个之多,分别是:闻香、混元、圆顿、收元、天理、青阳、红阳、白阳。 这八个分支的关系有些类似道门的五大道统,轮流坐庄。 比如在玄圣打天下的时候,就是青阳坐大,一位道门祖师暗中操纵扶持,使其席卷天下,动摇大魏朝廷的统治。 到了八代大掌教时期,则是白阳坐大,白阳教主化名金公祖师以仙人修为横行南洋,与婆罗洲掌府大真人并列齐名,后来归顺道门,白阳教改组为如今的南婆罗洲公司,李家大宗还是幕后大股东。 所谓闻香教自然就是白莲教八大分支中的闻香一脉了,只是落到了人间碎片之中,却是不能与主世界的其他分支相比。 “前辈见多识广。”沈虚恭维了一句,“闻香教正是邪道三大门派之一。” 李青霄问道:“还有两个门派呢?” 沈虚道:“另外两家分别是欢喜禅宗、渡生楼。闻香教的教主徐天闻、欢喜禅宗的天龙女菩萨、渡生楼的阴十三,是为邪道三大高手。” 李青霄点了点头,既然正道没有灭了邪道,那就说明两边的顶尖高手差不多,这三人应该也是六境修为。 看来想要横行此方世界,差不多得七境才行,最起码能抵挡数个六境的围攻,只是不知那个天魔裔藏在何处,如今是什么身份。 李青霄问道:“既然你是正道白马书院的弟子,跟着一个邪教妖女,意欲何为?” 沈虚忍不住苦笑起来:“我和她本是青梅竹马,只是在她二十岁那年,遭遇家仇,全家被杀,身为一介女子的她,侥幸被放过一命,但三大正道门派不愿为她出头,她眼见难以报仇,便投入了闻香教门下,机缘巧合之下成了闻香教的圣女,此番正是为了复仇而来,我闻讯追来,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想劝她一劝,可事到临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第七十三章 闻香圣女 李青霄问道:“唐羽的仇家到底是何许人也,为何三大正道门派都不愿意为她出头?” 沈虚又是叹息一声:“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江湖中的恩怨谁又说得清?在唐羽看来,是仇人杀了她的全家,可仇家的妻儿却是因为唐羽之父而死,早已成了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三大派自然不愿意去管。” 李青霄道:“眼里有了恩怨,便再没有其他。你觉得唐羽能报仇吗?” 沈虚道:“唐羽拜入闻香教后,多有机缘,比我更胜一筹。而且她那仇人已经死了,只剩下一家老小,她只要想报仇,就一定能报仇。” 李青霄又道:“她的仇人一家今在何处?” 沈虚回答道:“距离此地不远,她那仇家知道她拜入闻香教后必会前来寻仇,所以临死前让家人隐居于此,唐羽也是找了几年才找到这里,我却是跟着唐羽过来的。” 李青霄想了想,说道:“如此说来,唐羽应该已经过去了。那我们也过去看看罢。” 沈虚双手一摊,他中了自己的迷烟,运转不了真气。 “你负责指路。” 李青霄一把抓起沈虚,奔跑如常,速度不减半分,就好似沈虚这个大男人没有重量一般,正统人仙传承的气力之大可见一斑。偏偏正统人仙传承又不是只会使用蛮力,不仅不显半分笨拙,反而精巧极致远胜常人,如此才能号称近战无敌手。 奔行一段,两人又重新来到湖畔,李青霄运转“蹈虚劲”后,借力于虚,哪怕带着一个大活人,仍旧踏水不沉,如蜻蜓点水一般行于湖面之上。 沈虚本还想劝李青霄找一艘小船,见此情景,惊得合不拢嘴,竟不知天底下还有此等轻功。 他却不知,道门经过多年发展,也许在仙人层次不敢说强于古人,可是在其他方面,定是站在古人的肩膀上更进一步,远胜古人了。 此方世界脱离人间,几乎没有发展可言,与道门没有半点可比性。 李青霄以道门打底的见识放在此方世界,几乎是碾压水平,就算是所谓的宗师人物,境界修为比李青霄更高,可论起见识,也是远远不如李青霄。 湖心岛上有一个庄子,便是唐羽仇家的庄子。 此时庄子已经火光隐现。 白衣女子手持纸伞站在一处屋顶上,冷冷看着迅速扩大的火势。 庄子的主人奔了出来,看到女子之后,涩声道:“原来是闻香教圣女驾临。” 唐羽嘴角一歪,说道:“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那你也一定知道我是为何而来,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给你个机会,自灭满门,还能落个痛快。” 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不徐不疾,竟是将对方半点没放在眼里。 庄子主人闻言气得发抖,说道:“你……你……你爹害我娘亲和兄长,死有余辜,只是我爹当年心软放你一条性命,方才种下今日恶果。” 唐羽并未反驳,只是喝道:“废话少说,既然你不肯死,那我便帮你一把。” 说罢,唐羽扬手一挥,三枚银针激射而出。 庄子主人躲闪不及,银针没入体内,立时脸色漆黑,一头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接着唐羽又一挥手中的纸伞,掀起一阵狂风,助长火势。 很快,庄子里便响起了哭喊声。 李青霄赶到时,庄子里已经有许多焦尸,只是还剩下一个孩子。 唐羽显然也在犹豫。 两家的是非对错,李青霄分辨不清,也不想分辨,不过孩子却是无辜,于是开口道:“唐圣女,先前人家看你是一介女子,饶你性命。你今日报仇,也应留下这个孩子的性命。” 唐羽原本还在犹豫,闻听李青霄此言,却是大为恼怒,逆反心理大起:“我若不留,你又如何?” 李青霄也不是好说话的性子,冷冷一笑:“那我直接将你打死便是。” 话音落下,李青霄已经丢了手中的沈虚,身形一晃,近身到唐羽面前,一拳打去。 唐羽以手中的纸伞一挡,伞面上却是毫不着力,走的是以柔克刚的路数。不过“蹈虚劲”最是克制这种情况,本就能从空虚之处借力,还怕柔劲么? 只是一拳,唐羽的纸伞便鼓荡不休,几乎要拿捏不住。 唐羽脸色大变,方才知道李青霄的厉害,不敢再有半分小觑。 李青霄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之心,出手不留情,他看出这女子的路数偏向阴柔,他便改用“万华神剑掌”,掌影纷纷,虚实不定。 转眼之间,两人交手数十招,李青霄的真气只剩下一成,自然也修不出剑气,不过“蹈虚劲”弥补了这一点,现在他是掌中暗藏劲力,每次交手都损伤唐羽的经脉。 唐羽的体魄自然无法与正统人仙传承相比,渐渐便承受不住。 她心知再斗下去,只怕是输多胜少,说道:“臭道士,既然你苦苦相逼,便也怪不得我了。” 话音未落,唐羽一挥袖,一连射出七根银针。 李青霄躲开了其中六根,还是被一根射中。他的脸上顿时笼上了一层黑气。 只是还不等唐羽说上几句狠话,紧接着又有一股赤红之气涌起,驱散了这股黑气。 正所谓不能抛开剂量谈毒性,水能灭火,可如果水太少,大火也能把水蒸干,人仙传承的气血之盛,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这点毒素还未发挥多少作用,便被李青霄的气血强行化解了。 唐羽自艺成以来大小数十战,这“闻香飞针”几乎是无往不利,别说被刺破皮肤,便是用手碰一下,也要沾染剧毒,从未遇到这般怪异情景,脑海中一个念头电闪而过:“这家伙不是人?” 李青霄却不管这么多,又是一拳打来。 唐羽只得一掌迎了上去。 拳掌相交,奇异劲力钻入她的掌心之中,臂弯陡然酸软,根本使不上力,接着被李青霄一拳打在肩头上,骨骼碎裂,整条手臂已经抬不起来。 唐羽料知今日已讨不了好去,若不尽快脱身,大有性命之忧,双袖向后连挥,一阵银光闪动,十余枚飞针齐向李青霄射去,针针指向要害。 李青霄当即飞身向后急跃。银针来得虽快,他后跃之势却是更快,银针尽数落在身前。唐羽趁此时机转身就逃,竟是不敢回头查看。 第七十四章 武林大会 唐羽一逃,李青霄没有再追,回转身形,沈虚已经抱着那孩子逃出了庄子。虽然沈虚暂时运转不了真气,但他好歹是个成年男子,救个孩子还是不成问题。 “前辈高义!”沈虚面有惭色,他自诩名门正派弟子,碍于修为不济也好,碍于故人情面也罢,竟是不敢阻拦唐羽,最终还是李青霄出手击退了唐羽,自然大感惭愧。 李青霄却道:“我虽是道士,但也不得不承认佛门之人的话有几分道理,冤冤相报何时了,所以此类事情最好还是依法审判,就算是杀人偿命,也要由第三方公家来执行死刑,以公权力斩断私仇。” 沈虚见李青霄先是自称不良人,现在又自称道士,不由觉得奇怪,不过转念一想,大齐皇室素来崇道,不仅追封太上道祖为圣祖太上玄元皇帝,公主、王妃出家做女道士也是寻常,那么不良人和道士的身份自然不冲突,道士反而是个极好的掩护。 沈虚问道:“前辈,这孩子怎么办?” 李青霄看了眼仍旧昏迷不醒的孩子,说道:“你干脆好人做到底,将其带回白马书院,传不传武学,看你师门长辈的意思,就算不传武学,也好歹让他下半辈子有个安身立命所在。” 沈虚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白马书院自然容得下一个孤儿,而且将他安置在白马书院,闻香教的人也不敢造次。” 说到这里,沈虚和李青霄算是不打不成交,所以沈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前辈可是要去参加武林大会?” “武林大会!”李青霄微微吃了一惊。 竟然是传说中的武林大会,他只在话本里听说过,从未真正见过,因为这种未经许可的非法集会是要被道门依法取缔的,自然无缘得见。不过大干一百天的动员大会、道门大考誓师大会倒是参加过。 至于通过合法途径向道门申请,那肯定是不可能批准的。 沈虚道:“正是武林大会,不日就要在葬神山上举行。” “葬神山?这名字可不大吉利,有点晦气,还有点俗气。”李青霄点评道。 沈虚道:“我也不知这名字是从何而来,总之这里是历届武林大会的举办地点,又称葬神论剑。” 李青霄问道:“葬神山具体在什么地方?” 沈虚道:“从此往南三百里,差不多就能看到葬神山了,以前辈的武功,也无所谓远路近路,更不怕什么山贼关卡。” 李青霄点了点头,就此作别沈虚,转身往沈虚所指的葬神山方向行去。 不过李青霄并不打算就这么上山,一路上走得不紧也不慢,更多是了解此地的风土人情,好似是下来走访民情的朝中大官,实则是北落师门的工作不到位,没把这个世界的背景交代清楚,也没有给李青霄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什么事情都要李青霄自己来。 经过一番走访,李青霄大概心中有数。 原来自古湖州沦陷于“苍天”之口,这里虽然还认大齐朝廷,但实际上的官方却是所谓的大都督府,最高首领即大都督,据说这位大都督武学造诣极高,不逊色于几位武林宗师。 这次武林大会便由大都督府主办,起因是这些年来正邪纷争加剧,导致江湖动荡不休,大都督有感于此,所以举办了这次武林大会,意在调解正邪双方的矛盾。 有什么仇怨,都去比武台上走一遭,然后就此打住,不可再私自寻仇。 所以沈虚倒是没骗李青霄。 再有就是,这个世界的武力水平的确不高,泰山北斗也就是六境左右,真有什么不世出的高人,顶破天就是七境,而且这些泰山北斗已经不怎么在江湖上行走。换而言之,五境修为就是江湖上呼风唤雨的一方豪强,像李青霄这种四境修为,便是一流好手。 这是李青霄从未有过的体验,在人间主世界的时候,别说天下之大,就是在蓬莱岛,四境修为也排不上号,李青岚这种人都是五境修为。 待到打听得差不多了,李青霄便开始行动,刚好遇到一个正打算对江湖女侠用强的采花贼,于是李青霄顺手解救了女侠,强行扒了采花贼的衣服,将其赤条条地倒吊在树上。 女侠一开始见李青霄扒采花贼的衣裳,都看傻了,以为遇到惊天大怪人,竟然对采花贼有想法。 不过女侠见李青霄吊起采花贼后便不再理睬,转而开始脱下道士鹤氅,只剩下白色中衣,又误以为李青霄拿下采花贼是为了亲自上阵,吓得她愣是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后半截哭声给憋了回去,双臂环胸,咬着嘴唇死命摇头。 结果是李青霄把采花贼的那套公子华服给换上了,然后扬长而去,自始至终也没看这位女侠一眼,只当是不存在一般。 只剩下江湖女侠在风中凌乱。 这人不按套路出牌,说好的以身相许和下辈子当牛做马呢,都不要了? 李青霄改头换面之后,这才往葬神山行去。 到了一看,山脚下竟是人山人海,就像过年赶庙会一般,绝大多数人都没资格上山,更多是来凑个热闹。 所谓武林大会,自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参加,必须有请柬才能入内,由大都督府的甲士负责查验,李青霄肯定没有这玩意儿,便有些踌躇。 如果说悄悄混进去,那肯定能混进去,守在山脚下的甲士自是发现不了他。可山顶上大概率会有五境乃至六境的高手,若是暴露身份,那就凶险得很了。 北落师门也没说明白,这次任务还有没有重新来过的优惠,万一没有,那岂不是一命呜呼? 正当李青霄有点举棋不定的时候,就见不远处的树下有两个农夫打扮的老头正在下棋。 这一看就是话本中的世外高人形象,李青霄便凑了过去,表面上装模作样地看两个老头下棋,实则是想碰碰运气,看有没有跟着高人上山的机会。 结果两个老人下的是象棋而不是围棋,这位格一下子就下去了。 待到李青霄看了三盘棋也没看出什么不俗之处,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老人家,你的车没了。” 一名老者气定神闲道:“年轻人,这个不念‘车’,念‘车’。” 李青霄从善如流:“老人家,你的手推‘车’可被人推走了!” 第七十五章 葬神峰 老人抬眼一看,自己放在旁边的手推车果然被人推走了,立刻起身去追偷车贼。 一边追一边骂。 只剩下李青霄和另一个老者面面相觑。 沉默片刻后,老者收起棋盘棋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青霄忽然觉得自己最近有些诙谐,不知是不是受了“小殷拳意”的影响。 不过严肃活泼,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便在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这位公子,可是想要上山参加武林大会?” 李青霄闻言转身,就见两名女子站在不远处,其中一人正是被他顺手救下的女侠,此时换了身衣裳,擦去了泪痕,倒是差点没认出来。另一名女子成熟许多,一身碧绿衣衫,背负一口宝剑,举止优雅,明艳动人,不过神色中颇有几分冷淡之意。 “两位是?”李青霄问道。 先前差点被采花贼糟蹋的女侠当先开口道:“苏秀秀见过恩人,先前恩人走得匆忙,来不及道谢,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刚才我远远瞧着这身衣裳眼熟,还在想不会这么巧吧,没想到果然是恩人。” “举手之劳,不必道谢。”李青霄只是点了点头,转而望向那个碧绿衣衫的女子,“这位是?” 苏秀秀道:“忘了给恩人介绍,这是我的师姐萧惜月。” 刚才出声之人就是萧惜月。 李青霄抱拳道:“原来是萧姑娘,幸会幸会。” 萧惜月道:“多亏公子出手救下秀秀,惜月代表水月庵谢过公子,还未请教公子名讳?” “原来是水月庵的高足!”李青霄摆出肃然起敬的公式化表情,“叫我李青霄就是。” 水月庵说是尼姑庵,其实多是俗家弟子,带发修行。 “原来是李道长。”看来苏秀秀已经跟萧惜月说过李青霄先前一身道士打扮的事情,虽说道门的鹤氅跟大齐年间的道士打扮肯定不是一回事,但许多道门元素都是相通的,别人自然能一眼看出这是道士打扮,这也是沈虚认为李青霄是天虚道长弟子的原因。 “李道长可是三清宗门人?”萧惜月忍不住问道,“为何要乔装改扮混入武林大会?” 李青霄张口就来:“我并非三清宗门人,之所以要乔装改扮,则是因为前不久刚刚得罪了闻香教的圣女唐羽,怕被闻香教报复,不得已而为之。” “你竟然得罪了那个坏女人!”苏秀秀惊呼一声,“我听说那个坏女人手段狠毒,杀人不眨眼的。” 萧惜月皱起眉头:“这倒是了,我刚刚得到消息,闻香教圣女唐羽的确在附近出没,前不久刚刚灭了一户人家的满门,白马书院的沈师兄也伤在她的手中。不知李道长怎么得罪了这妖女?” 李青霄道:“一言难尽,不过是一言不合,她便要动手杀人,却是好重的杀性。” “是坏女人的风格。”苏秀秀连连点头。 萧惜月也不再多问,转而说道:“若是李道长没有请柬,我倒是可以带李道长上山。” 李青霄并不意外,这些大门派的弟子肯定有点特权,也不推辞:“多谢萧姑娘。” “李道长不必称谢,李道长救下秀秀是举手之劳,我带李道长上山也是举手之劳。”萧惜月也不废话,直接领着李青霄往上山的道路走去。 把守的甲士见到萧惜月后十分客气,没有为难,直接放行。 踏上山路后,本以为会清净许多,没想到喧哗依旧,人来人往。 萧惜月也不停留,领着二人直奔山顶的主会场。 三人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倒是不少人认识萧惜月,会主动打招呼,萧惜月也只是随意应付两句。 萧惜月主动介绍道:“现在时间稍早,邪派的人还没有过来。不过这次武林大会的声势很大,有些名气的都会邀请,除了正道三大派和邪道三大派,一些小派和帮会也会来人,少说也有上千号人。” 李青霄只是点头,四下张望,颇为好奇。 若是在人间主世界,这种古风纯正的武林大会是看不到的,只能看到各种金阙道府开大会,一个又一个真人上台发言,然后鼓掌,动手打架是绝不可能。 萧惜月又指了下远处的许多人:“这次武林大会也是鱼龙混杂,尤其是因为邪道三大派也要过来,招惹来好些旁门左道之士,比如想要欺负秀秀的那个采花贼。” 李青霄问道:“那个采花贼如何了?” 萧惜月脸色不变:“阉掉了。” 李青霄不由要高看萧惜月一眼,这个女子有点意思。 萧惜月似乎认定了李青霄不清楚这些人的来头,挨个介绍起来。 这个老镖头,那个老拳师,还有某某大侠,男女老少,正邪黑白,官面绿林,远近上百个称得上人物的指点了一遍。遇到有特殊功夫的便多说两句,普通的提到便罢。即便如此,也说了大半个时辰。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了山顶的主会场,却是个极为宽阔的平台,为大麻石所建,每块大石都凿得极是平整,不知驱使几许石匠,始成此巨构。 来到此等绝顶,不由让人胸襟大畅。这绝巅独立天心,万峰在下。其时云开日朗,纤翳不生。 萧惜月领着两人来到水月庵所在的区域,立时有一帮女子迎了过来,口称“大师姐”。 萧惜月只是随口应付,便把她们打发了去。 李青霄却是倒退几步,打算离去,不想与水月庵扯上太多关系。 便在这时,人群之中起了一阵骚动,好些人都朝来时山路那边望去。 萧惜月也微微一惊,说道:“是邪派的人物到了。” 就见三人并肩走入会场。 左边的是一个和尚,年纪不大,虽然剃掉了三千烦恼丝,但仍是英俊非凡,面带和煦笑意,让人如沐春风。正中是一个中年儒生,两鬓斑白,手持折扇,气态儒雅,风流倜傥。右边却是一个明眸皓齿的年轻女子,一身鹅黄衣衫,与白衣的唐羽、青衣的萧惜月截然不同,看来江湖女侠也怕撞衫,故意一人一个颜色,且早有默契。 李青霄停下了离开的脚步,不等他发问,萧惜月已经主动开口:“僧人是欢喜禅宗天龙女菩萨的双修伴侣般若上人,儒生是闻香教副教主张天赐,至于那个年轻女子,则是渡生楼楼主的关门弟子黄师师。” 李青霄凝神看去,这几人差不多都有五境修为,已经是江湖上第一流的人物了。 第七十六章 师娘和弟子 由此看来,这次武林大会,各派的宗师人物并没有亲临,不过为了表示重视,还是把二号人物派了过来。 李青霄道:“其他两人也就罢了,这个黄师师是不是太年轻了?般若上人虽然看着还算年轻,但怎么也是三十岁开外了,我看这位黄姑娘顶多也就二十出头,怎能有如此修为?” 不怪李青霄觉得疑惑,哪怕是人间主世界的道门,也没有多少人能在此等年纪就有五境修为,李天岚是五境不假,年龄却要比黄师师大上几岁,这已经是道门最顶尖的世家子之一了,拥有海量的资源,在这个资源贫乏的人间碎片,还能有人与李青岚相比吗? 所以李青霄怀疑黄师师得到了天魔气息。 萧惜月解释道:“据说这位黄姑娘曾有大机缘,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她在少年时喜欢看星星,度过了一段追赶星星的旅途,后来被一颗流星砸到,非但没死,反而凭空得了几十年的功力,让她轻易练成了渡生楼的最高绝学。说起来,这等机遇便是放在江湖传说里都有些过于离奇,可偏偏武林中当真出现了这么一位。” 李青霄若有所思。 这怎么有点像天外异客的“赐福”? 就在邪道三人到后不久,正道三大派的人也到了。 首先是便是一个须发皆白的道士,身着古典道袍,与道门的鹤氅大不相同,主要体现在丑和不好看两个方面。 萧惜月道:“这位是三清宗天虚道长的师弟天松道长,掌管三清宗戒律,德高望重,‘三清飞仙剑’和‘太极剑法’俱已练到了第八重,在武林中大大有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李青霄显然不是武林中人,所以他不知道。 然后是一个白发老者,一身儒衫,头戴高冠,方正严肃。 “这位是白马书院的副山主,宫英宫老先生。白马书院执掌文脉多年,宫老先生更是桃李满天下,人品贵重,是个有德之人,在武林中地位尊崇,我也十分敬佩宫老先生的为人。” 李青霄还是点头。 最后则是一位师太,说是师太,其实也如萧惜月这般带发修行,这里没有不许过分返老还童的规定,所以容貌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端庄秀丽,典型的中年美妇,一头青丝结了个观音髻,一身素衣翩然若仙,同样背负一把长剑。想必就是水月庵来人了。 在李青霄看来,水月庵根本就是个初级版本的慈航一脉。 萧惜月道:“这位便是我的师叔清霞师太,这次奉了家师之令,前来参加武林大会。” 清霞师太直接往萧惜月这边走来,一众水月庵弟子已经迎了上去。 李青霄却是尴尬,又不好就此离去,也只得跟着上前,与这位清霞师太见礼。 清霞师太听了萧惜月讲述事情经过后,一双美目打量李青霄,笑道:“多谢这位公子援手,水月庵感激不尽。” 李青霄只是道:“不敢当,萧姑娘领我来参加武林大会,已经算是两清了。” 清霞师太见李青霄话语中颇有疏离之意,也不强求,毕竟水月庵作为正道三大派之一,该有的傲气还是不会少。 李青霄也顺势向萧惜月和苏秀秀告辞,人刚刚到齐,武林大会要到下午才会正式开幕,他想趁此机会到处走走。 萧惜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李青霄保重。 这葬神山的主峰倒也宽阔,一口气上来这么多人,竟然丝毫不见拥挤,甚至在主会场的边缘位置还有许多客房建筑,供参会者居住。 李青霄绕过众多屋舍,发现后面曲径通幽,竟是别有洞天,只是大多数人都挤在主会场中,少有人过来这边。 李青霄便沿着这条小路随意走去,穿过一面山壁,竟是兜兜转转来到了后山。 这里一派荒芜景象,杂草丛生,只有一些破败建筑,却是半个人影也无。 忽然李青霄耳朵一动,听到一些细微声音。 自从他转型正统人仙传承之后,体魄的增强体现在各个方面的,包括五感六识。如今听力大增,而且是可以控制的,若是嫌弃太多杂音入耳,就放松耳窍的气血流转,便可恢复正常水准。 此时李青霄身在异乡,人生地不熟,自然不会放松耳窍的气血流转,而是一直维持在警戒水平,这才能听到如此细微声音。 李青霄立刻停下脚步,加速耳窍的气血流转,仔细听去。 却是一男一女正在耳鬓厮磨,说着情话。 李青霄自然没有听墙根的爱好,也对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不感兴趣,本想就此悄悄离去,却又发现这对男女的关系不一般。 如果仅仅是情侣,那属于一般情况。既然不一般,自然是有违纲常,这对男女其实是师娘和弟子。 李青霄也是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意外收获。 这是贪图刺激吗?这么多人,不乏五境高手,偏要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干这种勾当,还真是色胆包天。 正当李青霄再一次打算离去的时候,那弟子突然说道:“师娘,那药准备得如何了?” 师娘的声音随之响起,却是颇为迟疑:“我考虑再三,还是觉得这件事不大稳妥,咱们是不是从长计议?” 弟子道:“难道到了此时,师娘还想要反悔吗?” 师娘道:“不是我想要反悔,而是我这心里一直隐隐不安,只怕……只怕……” “怕什么!事成之后,我就是掌门,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我们在一起,从此以后,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一对神仙眷侣,难道不好吗?” “好,当然是好,只是……” “只是!只是!哪来恁多只是。师娘,你也不想我们的事情被师父知道吧。” 说到这里,弟子话语的威胁之意已经昭然若揭。 那师娘顿时不说话了,看来已经被这弟子兼情人彻底套住了。 李青霄此时自然不能走了,他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花招诡计,看来这次武林大会远不像表面上那般平和。 难怪都说最有效的权谋就是开会,想来是有人想着这次武林大会搞一些动作,不过各大派的掌门也不是傻子,都不曾亲临,只是让派了副手前来,就算有什么意外,也不会动摇根本。 第七十七章 神拳无敌李青霄 现在有一个问题,李青霄不知道这对勾搭成奸的师徒到底是哪门哪派,是接着偷听呢?还是直接进去捉奸拿双? 李青霄更倾向于捉奸拿双,不过又衍生出一个问题,他是个生面孔,无门无派,没有根底,本就十分可疑,若是贸然捉奸,在不打算杀人的情况下,只怕要被反咬一口,有嘴也说不清。 此时李青霄却是有些后悔,没有让萧惜月一起过来,若是有萧惜月这个水月庵弟子作证,自然能够说服他人。 此时再折返主会场找人,待到回来时,只怕这对野鸳鸯已经完事,要扑个空。 不过话又说回来,萧惜月凭什么跟李青霄跑到罕有人至的后山来?孤男寡女,别人问起也是说不清的事情。 最终李青霄决定悄悄摸过去,循着声音来到一个山洞前,往里望去,光线昏暗,然后李青霄摸出自己的叆叇戴上,便将里面瞧得一清二楚。 一对男女正啃在一起,背对着李青霄,根本看不清脸。 不过李青霄作为北辰堂出身,对于这种情况也有应对之法,他着重记下了妇人头上金簪的样式和男子靴子的花纹,再加上两人说话的声音,确保以后能认出两人。 然后李青霄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原路返回主会场。 李青霄最终决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回到主会场这边,苏秀秀远远看到李青霄,立马凑了过来:“李道长,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青霄只是点了点头,问道:“苏姑娘,这次武林大会来人,有没有夫妻一起来的?” 从师娘和弟子的对话来看,“师娘”还是怕“师父”的,说明这个门派当家做主的是“师父”。武林大会这样的盛事,六大门派可以派遣副手来参加,普通门派却是没有这样的底气,必然是当家人亲至,以示重视。 所以,“师父”和“师娘”极大可能是一起来的。 苏秀秀一怔:“李道长,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李青霄没有藏着掖着:“我刚才在后山遇到了一对野鸳鸯,这本也不算什么,不过是师娘和徒弟,那就很有意思了。” 他打算借苏秀秀之口,把这个消息传递给水月庵。 一方面是李青霄对这些正道之人的观感不算差,愿意帮正道一把。 另一方面,李青霄深谙工作要抓重点,北落师门给他的任务是找到叛逃的天魔裔,现在天魔裔不知蛰伏何处,就好比藏在水底,他只好把水搅浑,沉渣泛起,才有可能窥探到天魔裔的踪迹。 现在有人搞阴谋,如果只是一边倒,那还谈不上把水搅浑,两大阵营针锋相对,方才能见真章。 苏秀秀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青霄道:“我也不知自己为什么总是遇上这种事情,是不是这个地方的风气太坏了?” 苏秀秀不傻,她知道李青霄说的是先遇到了她被采花贼抓住的事情,现在又遇到了师娘和弟子通奸。 苏秀秀自然有些尴尬,不过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有两对伉俪,一对是清风谷的林谷主和夫人,不过他们好像没有弟子,只有一个儿子。另一对则是惊雷门的门主和夫人,他们弟子众多,似乎、似乎比较符合这个条件。” 李青霄心中有数,又嘱咐道:“捉奸拿双,没有当场抓住,便不好乱说,涉及名声,就算只是猜测,一旦传扬出去,也要小心当事人找你拼命。” 苏秀秀赶忙捂住嘴,重重点头,然后匆匆与李青霄作别,往师门众人那边跑去。 如果只是跟师姐师叔说,那就不算传扬出去了。 李青霄随便找了个角落待着,等待武林大会开幕。 不时有人上来跟李青霄攀谈,主动自报家门,江湖人称这个剑那个刀,红眼虎,金眼雕,如此等等。 这便是在人间主世界已经不怎么常见的江湖喝号了,而且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诨号也开始跟职务身份挂钩,比如释厄教主,关键在于教主,还有当年的金公祖师,关键也在于祖师。 道门中只有极少数人才有此等殊荣,比如太上掌教齐万妙。道门肯定没有“太上掌教”这个职务,这就是诨号。 李青霄不是江湖中人,按照话本标准的划分,他其实是“朝廷鹰犬”这一挂的…… 而且还是最为凶恶的那种鹰犬——北辰堂跟不良人、皇城司、青鸾卫算是大半个同行,虽然道德品行上有所提高,但工作性质颇为相似,放到话本里,掌堂真人李元会就是那种意图覆灭武林的幕后黑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再加上李青霄从小在道宫长大,所以李青霄对江湖并不熟悉。这跟道门的几位大掌教不同,玄圣也好,八代大掌教也罢,他们都有过一段低谷期,混迹于江湖之中,所以才能体察底层疾苦,志在改革。 李青霄总不能自报所谓的不良人,虽说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但招惹了麻烦也是自己的。 于是李青霄发挥又能严肃又能活泼的精神,干脆临时编了一个喝号:“踏三山游五岳,恨天无把,恨地无环,威震蓬莱岛以及周边部分地区,小殷老祖座下关门弟子,神拳无敌是也。” 江湖人们都惊了,纷纷问蓬莱岛是什么地方,有人记得好像是传说中失落的仙岛。 不过更多人认为李青霄在胡说八道,没有相交的诚意,干脆不再理会李青霄。 天地良心,李青霄真没胡说八道。 所谓“三山”,就是海上三神山,即方丈、蓬莱、瀛洲,又称三仙岛,李青霄祖籍蓬莱,你说他去没去过三山?五岳就更不必说了,在万象道宫学习的时候,春游踏青都去过。 虽说威震蓬莱岛略微有些夸大,但的确是有一号的人物,大家都知道他是大小姐李青萍的人。还有小殷老祖座下大弟子,不要忘了,他可是学了“小殷拳意”的人,小殷又是跟北落师门平等论交之人,称一声老祖自然不为过。 至于神拳无敌,在人间主世界是狂妄了点,可放在人间碎片,那就名副其实了。李青霄看了一圈,这里的兵刃都是以剑为主,怎么飘逸怎么来,至于徒手之人,用拳的不多,要么用掌,要么用指,拳头沦落到大锤一类的定位,属于莽夫范畴。 不得不说,这些人真是没见识,在人间主世界,人仙拳意粉碎一线真空,没听说过人仙掌意和人仙指意的,徒手打人,本就是拳头最有效率,其他花里胡哨不过是文人为了好看罢了。 转眼过了午时,武林大会召开在即。 第七十八章 比武夺魁 因为这次大会的主办方是大都督府,所以由一位全身披甲的将领走上巨大擂台,在开幕式上致辞,无非是感念大都督的恩德云云,都是些没意义的官话套话。 不过此人修为极高,葬神山绝顶山风甚大,一众武林之人也没有道门开大会的自觉,各种交头接耳,大呼小叫,一切都是乱糟糟的,可此人的声音竟然能压过众人声音,清清楚楚传入各人的耳中。 李青霄也能做到,不过他属于能放不能收,一个不小心就要震伤别人,轻则心浮气躁,气血翻涌,重则耳膜受损。 此人却好似在耳边正常说话一般,这便是所谓内功修炼到极致的表现,比起李青霄还要强上许多,少说也是五境修为了,跟各大门派的二号人物一个水平。 不知何时,萧惜月又出现在李青霄的身旁,开口介绍道:“这位是大都督府三位都督之一,铁宣。一身金钟罩铁布衫的横练功夫独步天下,再加上他身上那件宝甲,便是站着不动让人打,等闲人也伤不了他分毫,与前面几位武林前辈相比,亦是不落下风。” 讲完了官话套话,铁宣终于切入了正题:“近些年来,江湖动荡不休,正邪二道纷争不止,再起腥风血雨,正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大都督感念于此,遂决定举办此次武林大会,一则是化解正邪两道之恩怨,所有仇怨都在擂台上解决,不可再私下寻仇。二则是以武较技,选出一位武林盟主,居中调停,仲裁江湖上的是非恩怨,使天下免于血光刀兵。” 立时有人高声捧场道:“大都督真乃功德无量。” 李青霄点头道:“比武夺魁,争夺武林盟主,是话本里的味道。” 萧惜月疑惑道:“话本?” “齐传奇”是近代话本的开端,尚未成熟,还很稚嫩,近代话本直到大魏年间才真正大成,在大玄年间达到巅峰,到了道门时代,几乎是人人都看,李青霄这种道士也不例外。可萧惜月作为一个大齐人,显然并不怎么了解这些。 李青霄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答非所问:“这位大都督会有这么好心?这可不像话本里官府之人的行事风格。” 萧惜月道:“明面上的理由当然要冠冕堂皇,否则武林大会也没办法召开,但事情肯定不能只看表面,有些话也不好说。” 李青霄看了萧惜月一眼:“苏姑娘把师娘和徒弟通奸的事情告诉萧姑娘了?” 萧惜月神态有些严肃:“正是。” 李青霄点了点头,又把通奸两人的对话复述了一遍,问道:“萧姑娘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萧惜月的脸色更加凝重了,却没有说话。 李青霄转而问道:“既然是争夺武林盟主,那么六大派的掌门为何都不出面?难道六大派都对武林盟主不感兴趣?” 萧惜月道:“武林盟主不过是一个虚名罢了,难道还真能管到六大派的头上?我想,六位掌门人已经有了共识,那就是武林盟主不能出自六大派的任何一派,也不能出自大都督府,最好由没有根基的小门派之人担任,或者干脆是江湖散人担任,如此才是最优结果。” 李青霄只觉得似曾相识。 当年格外强势的五代大掌教飞升离世,太平道、正一道、全真道相持不下,最终三道互相妥协,决定让没有根基的六代大掌教上位,结果就是六代大掌教被三道彻底架空,沦为傀儡,比九代大掌教还有所不如。这也为日后的太平道、太一道叛乱埋下了伏笔。 看来大势力也好,小势力也罢,太阳底下都没有新鲜事。 台上铁宣的讲话终于进入了尾声:“比武教技不是生死相搏,万望诸位点到为止,万莫伤了武林同道的和气。” 李青霄撇嘴道:“刚才还说擂台上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现在又说什么点到为止,不要伤了和气,还真是套话说习惯了,说话不过脑子。” 萧惜月轻声道:“李道长,还请慎言。” 李青霄没有齐大真人的实力,自然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当即不再多言,只是看着台上。 不过话说回来,有些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据说太上议事的时候,齐大真人从来都是“畅所欲言”,时常让别的副掌教大真人下不来台,有时候就连大掌教都不能幸免。无奈她修为通天,权势遮天,辈分还是道门最高,谁也不能说什么,只当是长辈训话了。 这个“好习惯”甚至可以追索到八代大掌教时期,那时候的齐大真人还是小齐真人,也没有太上掌教的诨号,只是小掌教,就已经初露跋扈之态。这么多年威福自用,更是让人难以揣度她到底在想什么。 铁宣下台之后,立时有人跃上台来,指名道姓要挑战三清宗的天松道长。 想来是两人早有仇怨。 萧惜月立刻贴心解释道:“挑战之人是闻香教的香主柳盗,一对惊雷紫金锤打遍大泽北岸罕逢敌手,不是易与之辈。据我所知,两人并无仇怨,倒是张天赐与天松道长多有不谐,他怎么会主动挑战天松道长?莫不是张天赐的授意?” 李青霄摸出叆叇戴上,发动叆叇自带的望气之术,遥遥看了一眼。 此人却是四境修为,不弱于元青盛,不过要跟五境高手相争,多少还是差了点意思。 就在台下两人说话的时候,天松道长已经走上台来,宣了一声道号,向四周群雄施礼,手中兵刃却是一把木剑。 柳盗大为不满,竟然连客套话都不说了,抡起手中的一对惊雷紫金锤,直接就是一招“天塌地陷”。 天松道长挥动手中木剑,画了一个圆圈,形如太极,以柔克刚,却是轻松化解了这一招。 然后天松道长反手一剑指出,似是取向柳盗,却是去势甚慢,飘忽不定,实际上剑意已经把柳盗周身丈许方圆罩尽。 这正是彼之力方碍我之皮毛,我之意已入彼骨里,一气贯通,左重则左虚,而右已去,右重则右虚,而左已去。 第七十九章 太上视角 李家子弟的基本功叫“万华神剑掌”,以剑法为基础,而李家的看家本领名为“北斗三十六剑诀”,先前李青岚所说的“六灭一念剑”便是出自“北斗三十六剑诀”,其中的剑理颇有相通之处,李青霄说自己会用剑并非虚言。 这位天松道长不愧是五境高手,颇得几分道门真意。 不过柳盗也不是庸手,一对惊雷紫金锤仿佛没有重量一般,迅速回防,同时又带起呼啸声响。 天松道长不愿与柳盗硬碰硬,又是画了个小圆化解。 柳盗再使一招“弑仙屠佛”,顿时杀意大作,同时锤影化作万千,彻底将天松道长笼罩。 而天松道长只是不断画圆,或大或小,似慢实快,却将众多锤影悉数挡在剑光之外。 李青霄自是看得分明,柳盗的惊雷紫金锤看似迅猛,可狂风骤雨难以持久,而天松道人的剑法绵绵不绝,根本不甚费力,待到柳盗气势一衰,力气用尽,立时就能展开反击。 果不其然,僵持了片刻之后,柳盗攻势渐缓,天松道长猛地一剑刺出,顿时击溃了众多锤影,并且一剑戳在柳盗的膻中穴上,若是换成一把铁剑,柳盗便要被一剑穿心,幸而只是一把木剑,所以柳盗只是脸色一白,向后踉跄着落下台去。 观战的张天赐脸色不变,似乎早有预料,让人扶着柳盗下去歇息。 天松道长显然是游刃有余,再次向观战群雄行礼,手中木剑却是随风散去,原来这木剑并非什么神兵利器,早就难以支撑这等强度的激战,全靠天松道长的玄门真气灌注支撑方才无恙,此时真气一去,自然支撑不住,竟是连个剑柄都没能剩下。 萧惜月忽然问道:“李道长,若是你对上柳盗,大约有几成胜算?” 李青霄既不吹牛也不谦虚,直接说道:“十成。” 萧惜月有些惊讶:“李道长竟是如此自信,我还以为李道长要说七成或者八成呢。” 李青霄道:“此人下盘不稳,只要使个绊子,立时就要摔倒在地,再大的本事也发挥不出来。” 萧惜月没有说话,显然不信。 李青霄也不废话,直接就给她来了个“绊子”,正宗的“小殷拳意”。 然后这位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仙子人物便带着满脸的不可思议向后倒去,竟是根本没有反抗余地。 不过未等她真摔一个四仰八叉,李青霄便伸手扶住了她,让她免于一场狼狈。 早就说了,“小殷拳意”其实杀伤性不强,关键是羞辱性极高。 萧惜月这下不得不信了:“李道长好手段,这莫不是‘沾衣十八跌’?” 李青霄故作高深,笑而不语。 总不能说这招就叫“绊子”吧,如此朴实无华的名字,听着很像是敷衍的说法。 萧惜月知道江湖规矩,这是人家的独门绝技,既然不愿意告知,那也不好再深问下去。 说话间,又有两人跃上了擂台,不仅是一男一女,而且同样年轻。 女的正是渡生楼黄师师,而男的却是个生面孔。 两人年纪相差仿佛,男俊女美,站在一处就像是一对神仙眷侣,而且两人在正式开打之前还说了一大通话,文绉绉又绵里藏针,兼具阴阳怪气,概括一下就是两人过去有什么牵扯,却又旧情难了,因爱生恨,两人这次是来解决仇怨的。 李青霄对于这种风花雪月的事情向来不感兴趣,也没怎么关注,目光不断扫过周围的观战之人,意图找出那对师娘和弟子,只是一连看了十几个簪子,都对不上号,而且乱哄哄的,也很难分辨声音。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萧惜月指了指那个年轻男子,说道:“此人自称天潢贵胄,江湖上的好事之徒给了一个‘玉面神侯’的称呼,简称‘玉侯’,其实不是真正的侯爷。” 李青霄随口问道:“此人叫什么?” 萧惜月道:“与李道长同姓,也是与大齐皇室同姓,李修难。” 李青霄挑了下眉头。 任务目标自己跳出来了?未免太过容易。 在李青霄想来,这些天魔裔大概率会改头换面,就算知道姓名相貌也没什么用,最后还得靠李青霄自己分辨。 可李修难竟然直接用了真名?还闯出一个玉侯的名头,难道他觉得“天上白玉京”计划不是遭遇挫折而是彻底失败,觉得北落师门会放过他? 李青霄不动声色,看向两人的打斗。 两人虽然年轻,但境界修为都很高,哪怕放在道门也算是出类拔萃了,在这么一个上限被锁死的世界,显得很不寻常。 黄师师的兵刃是一把玉箫,速度极快,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一把玉箫如同短剑,挥舞之间,又带出奇异箫声,乱人心神。李修难的兵刃则是一把折扇,不断开合,挥洒自如,折扇开时,如同使刀,折扇合时,竟是能看出几分判官笔的路数,专打对手周身要穴。 两人在台上相斗便如翩翩蝴蝶,煞是好看。 就在此时,李青霄忽然发现齐大真人的玉牌在震动。 上一次震动,还是在云沙岛即将见到陈玉荥的时候。 这块玉牌能够无视八景别府的阵法,自然不是凡物,只是李青霄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其运作原理。 李青霄面上不动声色,悄悄握住玉牌,不再像上次那样尝试注入真气,而是改为注入浑沦气息。 一瞬间,李青霄进入了太上视角,也就是完全不受限制的自由视角,如同太上道祖俯瞰人间,无所不见,故此得名太上视角。 李青霄看到了正在观战的自己,以及身旁的萧惜月,此时的自己被标注出来,发出紫黑色的光芒,而在百丈之外,同样有一个人也被标注出来!只是故意遮住了脸,又是混在人堆中,看不清相貌。 下一刻,太上视角结束,李青霄瞬间回神,顾不得其他,凭借记忆,往另一个被标注之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玉牌的震动也就越强烈。 不过那个人好像发现了不对劲,开始移动,远离李青霄,又使得玉牌的震动变弱了。 第八十章 另一个天魔裔 玉牌给出的太上视角中专门标注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李青霄本人,李青霄很容易就能推导出一个结论,另外一个被标注之人肯定与自己存在某种共性,那么答案已经呼之欲出——这种共性就是身怀浑沦气息,或者说天魔气息。 被标注的是另一个人是天魔裔。 李青霄不确定另一个天魔裔是否有类似的手段,所以不好贸然打草惊蛇,只能尽量不引人注意地走过去,而不是纵身飞跃。 当李青霄不紧不慢走到在太上视角中所见的位置时,玉牌完全停止了震动,说明另一个天魔裔已经走远,让李青霄扑了个空。 其实就算没有扑空,李青霄也不能如何,毕竟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多五境之人看着,他还能大打出手吗? 真要打起来,反而是李青霄吃亏,虽然不知道对手是在哪个时间节点来到此方世界,但肯定比李青霄早,多半已经在这个世界打下根基,有了正式身份,以及人脉。 反观李青霄,什么都没有,北落师门工作偷懒没有给他安排此方世界的身份,他自己随口编的不良人身份自然是经不起推敲,说白了就是一个来路不明的黑户,这种事情一旦放到台面上,很容易被众人以图谋不轨的名义拿下。 那就很被动了。 李青霄去找此人,不过是想确认此人的身份,就算没有找到,也谈不上如何失望。 这也让李青霄确定了一件事,齐大真人给的这块玉牌不仅可以隐匿身形,还能用来寻找天魔裔——我的玉牌在震动,这周围一定有天魔裔。 也可以说,这块玉牌和“天变图”是配套的,齐大真人绝不是一时兴起把这些东西塞给李青霄,而是早有预谋。 没有闲笔,都是伏笔。 虽然齐大真人多少有点老小孩的意思,但操持道门多年,非但没有垮台,反而把九代大掌教逼得飞升离世,成为赢家,这就说明齐大真人做事自有章法,只是外人看不懂而已。 认真说起来,齐大真人参政议政可是早得很,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开始参与道门高层事务,那时候的她虽然不是太上议事的成员,但作为八代大掌教的秘书得以列席太上议事,负责记录会议内容。 在八代大掌教掌权早期,六代弟子还未飞升,太上议事中是有几位六代弟子的。 所以遍观齐大真人的履历,就会发现夸张到了极点,她曾跟六代弟子、七代弟子、八代弟子、九代弟子、十代弟子、十一代弟子共事,跨越了六代人。如果李青霄这些十二代弟子再争气些,那么齐大真人还有可能跟十二代弟子共事,那就是跨越了七代人。 这简直就是道门活化石。 再说回当下,李青霄通过齐大真人的玉牌感知到了另外一个天魔裔,可这个天魔裔竟然不是正在擂台上比武的李修难? 是李修难失去了天魔气息? 还是说擂台上的这个李修难并非真正的李修难? 前者不好说,想要剥离天魔气息,不管主动还是被动,说难不难,说简单也绝对不简单。说不难是因为直接死掉就可以了,可如果想要在不死的前提下剥离天魔气息,要么有大神通,如齐大真人、北落师门这些人,要么有“天变图”。 李青霄之所以是速成班,主要就是靠着“天变图”,若是没了“天变图”,他跟普通天魔裔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李青霄料定李修难不可能有剥离天魔气息的手段。 那么大概率就是第二个可能了。 擂台上的李修难并非真正的李修难,只是个冒牌货,真正的李修难另有其人,也就是那个被玉牌标记的天魔裔。 由此看来,这个李修难颇有心计,他并没有天真地认为北落师门会既往不咎,也没有觉得逃入人间碎片就万事大吉,而是早做准备,故意搞了这么一个替身放在台前,进可攻退可守。 若是阴月亮来人太过强大,不可力敌,那他就玩一出假死脱身的戏码,让替身代替自己去死,这是守。 若是来人不怎么强大,比如李青霄这种,完全可以力敌,那他就以台前的替身为鱼饵,引诱对手主动出击,他则藏于幕后,在关键时刻偷袭,这是攻。 其实李青霄差一点就要上当。 只可惜李修难掌握的情报不够多,他不知道北落师门并不在意他们这些人的死活,只在意天魔气息,也不知道李青霄手中还有齐大真人赐下的不知名玉牌,可以开启太上视角并标注天魔裔的所在。 情报差让李青霄扭转被动为主动,也让李修难的布局功亏一篑。 不能说李修难的谋划有问题,这大概算是圣廷提出的降维打击概念。 现在的情况是,李青霄和李修难都藏在暗处。 两人的首要目标都是活着。 北落师门的任务导致两人存在根本性竞争。 由于双方的信息不对称,无法判断对方的善恶意图,导致无法建立起有效的信任和沟通。 根据北落师门给出的说法,两人的境界修为也不会差距太大,谁都没有足够大的优势来确保自己肯定能赢,存在博弈的空间和变数。 如此一来,局势就像一座黑暗的森林,两个天魔裔都是带着火铳的猎人,优先要隐藏自己,暴露位置的一方会陷入极大的被动之中。 一旦发现对方,必须要先发制人。 在隐藏自己这方面,李青霄并不占优势,因为北落师门的工作不到位,所以李青霄并没有此方世界的合理身份,相当于凭空冒出来的一个人。 只要李修难有心去查,那么查出李青霄是迟早的事情。 从李修难在最后时刻选择远离李青霄的举动来看,他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也许他还没有确定李青霄的身份,但一定有了大概的排查范围。 那么李青霄就要考虑暂时换一个身份了,现在这个身份与水月庵的弟子们扯上了关系,还是比较显眼,很容易被查到,最好换一个不那么显眼的。 李青霄注意到在会场边缘有不少负责维持秩序的大都督府甲士,戴着面甲,遮住了相貌,前来参加大会的人几乎把这些甲士当成了会场的一部分,也可以叫背景板,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说干就干,李青霄也不跟萧惜月等人告别,悄无声息地向会场边缘靠了过去。 第八十一章 可怜的雷惊天 人有三急,这些甲士又不是餐风饮露的六境高人,自然不能免俗。 一位甲士解决个人问题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回来时不免被同僚抱怨几句:“怎么去了这么久?以你这个年纪不该那个位置经常造反才对。” 甲士只是含糊应了几声,便开始站岗。 没错,这个甲士现在已经变成了李青霄,至于原主,则被李青霄暂时“安置”在了后山一个十分隐蔽的地方,大概要一两天后才能醒来。 对于李青霄来说,这个身份自然不能一直使用,一则是容易暴露,二则是这个身份多有不便,所以一两天的时间便足够了。 开始站岗的李青霄又看了眼擂台,那个冒牌李修难最终不敌黄师师这种天之骄子,败下阵来,不过仍有余力,倒是没有闹出人命,两人就此作罢,直接下台,也不知两人到底解决了什么恩怨。 先前李青霄也思索过关于黄师师的问题,此女年纪轻轻就有五境修为,所以李青霄怀疑她也得了天魔气息。要知道,天魔气息未必就是来自“天上白玉京”计划,还有各位天外异客的“恩赐”。 此方世界作为“苍天”的地盘,肯定会有“苍天”的“恩赐”降下,说不定哪个有缘人就碰上了,由此开启一段奇妙旅程。 李青霄的天魔气息之所以蛰伏不动,主要是因为他的天魔气息乃父母遗传,先天就有,而非后天赐予。虽然话不好听,但实际情况就是被父母过滤了一遍之后,浑沦气息的危害便没有那么大,若不是齐大真人主动激活,也许李青霄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是浑沦气息携带者。 这是李青霄得天独厚的地方。当然了,世上肯定不止李青霄一个先天的天魔裔,还有其他类似情况,但李青霄的第二个优势就是烈属遗孤,身世足够清白,思想足够可靠,是正儿八经的道门接班人,继承历代祖师的优秀传承,爱道门…… 所以经过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研究决定,就让他来当这个被选召的孩子,上速成班! 于是乎,“天上白玉京”计划来了个年轻人。 可玉牌开启太上视角之后并没有锁定黄师师,说明黄师师并非天魔裔。 那就有意思了,没有天魔气息,没有道门的资源,修炼速度却能媲美李青岚,这是什么样的天才? 道门号称天下英才皆入吾毂,也很少能见到这样的纯粹天才。道门的许多天才其实都是后天改造的,大家族资源多,堆资源就是。 据说在八代大掌教的鼎盛时期,不管是天才还是废材,都能逆天改命,靠堆资源强行堆出一个三十岁的仙人。 到了如今,便是海量的资源也很难把废材变成仙人,又回到了以前需要拼天赋的境况,把好钢用在刀刃上,必须是天赋顶尖,资源敞开供应,两者齐备,才有成为仙人的机会,也仅仅是机会,而不是必然。 毕竟天路几乎断绝,而不是彻底断绝。 人间主世界尚且如此,人间碎片的情况只会更加恶劣。 李青霄不相信这里会突然冒出一个天纵奇才,肯定有其他因素在里面。 会是什么因素呢? 李青霄暂时还没有想到,不过他认定黄师师肯定有问题。 至于那个跟黄师师打得有来有回的冒牌货,他的机缘倒是不难猜,自然就是藏身幕后的李修难,虽然不知道李修难是如何让冒牌货拥有五境修为,但天魔裔各有神异,也在情理之中。 冒牌李修难和黄师师下了擂台之后,又有一人纵起身子,轻飘飘落在台上,先是抱拳转身,向台下众人作了个四方揖,然后便向另外一人邀战,看来是早有仇怨。 另外一人也不甘示弱,同样跃上擂台,针锋相对。 两人都是江湖上有身份的人物,当然不能直接动手,在正式开打之前还要啰嗦一通废话。 李青霄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通过两人互放狠话可知,主动邀战之人正是惊雷门的门主雷惊天,而迎战之人则是清风谷的谷主林若涯。两人同是正道阵营,却一直明里暗里不对付,这次终于借着武林大会的由头爆发了。 当然,邪道也不是铁板一块,两大阵营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所以厮杀了这么多年,非但没有决出一个胜者,反而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开始向着斗而不破的方向发展。 这不是巧了吗。 总共就两个怀疑对象,还刚好是仇家,碰在一起,李青霄正好可以从旁观察一二,看看到底是哪位师娘跟徒弟勾搭在一起。 李青霄先是望向清风谷那边,虽然苏秀秀说清风谷没有弟子,谷主夫妇只有一个儿子,但显然小丫头情报有误,清风谷还是有弟子的,毕竟只有一个儿子难免太过单薄,势单力孤,日后在江湖上不好混,所以林若涯夫妇二人又收了几个弟子,当作帮衬。只是相较于惊雷门的庞大弟子数量,只是大猫小猫两三只,算是夫妻店。 清风谷这里只有两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空着,正是属于林若涯,另一把椅子上坐着林若涯的夫人,此时正全神贯注地望着台上两人,身后的几个年轻弟子也忧心忡忡,注意力全都在师父身上,互相之间没有任何交流,无论是言语上的交流,还是眼神或者肢体动作上的交流。 李青霄又把视线转向惊雷门那边。 这边就人多势众了,同样是两把椅子,同样是一把椅子空着,另一把椅子上坐着的就是雷惊天的夫人,相较于林若涯的夫人,雷惊天的夫人要年长许多。按照话本的说法,一个还是少妇的范畴,另一个则是中年美妇的范畴。 雷夫人同样关注着擂台上的情况,眉头微皱,显然很重视这场比武,暂时看不出什么端倪,不过雷夫人头上的发簪却是让李青霄对上了号。 当时李青霄看不清奸夫淫妇的相貌,只是记住部分特征,此时便派上了用场。 既然确定了雷夫人,那么通奸的弟子自然就在惊雷门的一众弟子中。 只是惊雷门的弟子实在太多,一时间很难分辨,因为李青霄记住的男子特征是靴子样式,这么多人站在一起,而且还隔着擂台的一角,根本看不到靴子。 如此一来,就只能从其他方面观察,以雷夫人为中心,看她跟谁有眼神交流,再从这些交流做出判断。 只要两人发生了关系,又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一般就会自然而然地跳过那些无关痛痒的客气礼貌行为,用正式一点的话来说,叫作失去边界感,自己感觉不到,旁人看着很明显,由此就能断定有奸情。 第一章 蓬莱岛 一个青年从睡梦中醒来,听得窗外似有雪压竹弯声。 于是敛衣起身,推窗而望。 寒气袭人,满地清白。 又一岁冬。 青年姓李,双名青霄,表字白昼。 李青霄直接从窗口翻了出去,来到院子里,打了一路拳,活动筋骨。出拳之间并无破空声响,不过身形轻灵,不说踏雪无痕,脚印却是极浅,显示出相当不俗的身手。 大概半个时辰后,只有半人高的院墙外多了一个人,负手而立,旁观李青霄出拳。 李青霄也不在意,直把所有套路都打了三遍,才气沉丹田,打完收功,开口问道:“外乡人?” 这名不速之客是个女子,一身紫衣,相貌艳丽,答非所问道:“你这拳法有点意思,虽然是烂大街的货色,但看得出来,你的根基很扎实。” “我知道,不用你来说。”李青霄的态度谈不上友善,甚至可以说相当冷淡,就差直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女子风情柔媚,与男子打交道总是天然受到几分优待,如李青霄这般不近人情的却是少见。当然,也有玩欲擒故纵把戏的,不过她识人无数,总能一眼看穿,自然也看得出这个青年是打骨子里的疏远。 女子扬起笑脸,言语之间颇有江湖气,又带几分男女暗示:“可否交个朋友?” 李青霄一口回绝:“你我素昧平生,‘朋友’二字从何谈起?” 女子的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都是道门弟子,我称呼一声道友总行了吧,不知道友怎么称呼?” 如今已经没了“朝廷”的说法,取而代之的是道门。 道门坐天下,玉京取代了帝京,金阙取代了朝廷,九堂取代了六部,道府取代了官府,道士取代了官吏,大掌教取代了皇帝。 道门治下,人人都是道友。 李青霄伸手折了一根竹子,大约三尺长,断口处尖尖的,提在手中就像一把竹剑:“我姓李。” 这其实是一句废话,因为整个蓬莱岛都是李氏家族的聚居地,住在这里的不姓李才是稀罕事。女子问的其实是名字,可李青霄偏不想说。 “李道友。”女子只得自报家门,“我姓梅,单名一个‘凝’字。” 李青霄举起手中竹子,比比划划:“按理来说,我该称呼你一声梅道友,不过你身上的那股凤麟洲骚味实在遮掩不住,说句不甚客气的话,道友,你也配?” 梅凝顿时脸色一变。 李青霄接着说道:“凤麟洲天门的人来蓬莱岛想要干什么?” 被李青霄一语道破来历,梅凝自然心头惊骇,不过她毕竟是老江湖,片刻间就已遏住,露出一个妖媚的笑容,眉目含春地望了他一眼,以甜腻嗓音道:“李道友这话从何说起?” 说话间还拍了拍胸膛,抖动不已。 不过言语之间,梅凝已用上旁门左道中的媚术手段,配合一身好皮囊,足以让大多数男人有上片刻的恍惚失神。 趁此时机,梅凝袖口一抖,洒出一片五彩斑斓的迷烟,再以掌风一催,朝着李青霄扑面而来。与此同时,梅凝莲步轻移,以迅捷身法闪到李青霄身侧,芊芊玉指点出,欲要封住李青霄的气海要穴,只要封住了李青霄的真气,这小子便任她宰割。 下一刻,却是青翠的竹子刺穿了梅凝的小腹,一半还是碧绿喜人,透体而过的另一半则是血红一片,不断有血珠滴落,染红了脚下白雪。 白雪映红梅。 竹子被注入了真气,堪比刀剑。 梅凝脸色苍白,已经没了还手的力气。 若是从太上视角来看,梅凝的“媚眼”其实抛给了瞎子,李青霄根本就没受影响,那些迷烟也被李青霄闭气躲过,反而是李青霄有时间摆开架势,守株待兔。 最终不是李青霄把竹子刺向梅凝,倒像是梅凝自己撞上来的——那团迷烟同样遮挡了梅凝的视线,让她没能看清李青霄的动作,她还想当然地认为李青霄受到媚术的影响又吸入迷烟,这才马失前蹄。 说到底,先前李青霄练拳起到了欺骗作用,让梅凝低估了李青霄。 不过梅凝输得不冤,因为李青霄练拳示弱并非误打误撞,而是有意为之。 李青霄并非山野村夫,而是被道门的万象道宫养大,成为正式道士后,以接班的方式进入道门九堂之一北辰堂。 北辰堂对内肃清叛徒,对外搜集情报,兼有保卫玉京的职责,是一等一要害部门,号称上三堂,十分强调忠诚,所以北辰堂喜欢吸纳烈属遗孤为新成员。 正如当年的羽林军,国之羽翼,如林之盛,取从军死事之子孙,养羽林宫,教以五兵,号羽林孤儿。 李青霄就是道门的羽林孤儿,万象道宫和北辰堂精心培养出来的道士,身手过人,且手段狠辣。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不是?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到蓬莱岛行凶闹事。”李青霄松开手中的竹子,任由梅凝捂着伤口踉跄后退。 “你、你。”梅凝只觉得呼吸不畅,竟是说话都变得困难。 一直不苟言笑的李青霄终于笑了,不过是冷笑:“是不是觉得我住得偏,周围又没有邻居,容易下手,便想把我害了,把我家当作你们在蓬莱岛落脚藏身的临时据点?” 梅凝已经有些站立不稳,却也知道自己看走了眼,竟然招惹到这么一个煞星的头上,想来也是,普通人哪敢随便离群索居? 李青霄捏起拳头,走向梅凝:“老实交代,你们是受了谁的指使,竟敢招惹李家。” 竹子可以杀人,拳头当然也可以杀人,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梅凝喘息了一气,艰难说道:“我们当然知道蓬莱岛是李家的地盘,也知道李家有多大的权势,若无李家要人的首肯,我们怎敢来此?” 李青霄立刻明白,这事牵扯到了李家大宗。 如今的道门大掌教便是出身李家,只是李家传承千年不断开枝散叶,有些过于庞大了,像李青霄这种旁支子弟,差不多一杆子支出去十万八千里,沾不到什么光,跟寒门出身没什么两样。 只有那些李家大宗子弟才算是正儿八经的天潢贵胄。只是这些李家嫡系们大多生活在玉京,很少返回蓬莱岛。 李青霄叹了口气:“你还有同伙吧?我此番知晓你们的事情,就算我放了你,只怕你和你的同伙也不会放过我。也罢,我便送你一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能瞒上一段时间,让你的同伙四处找你,打一个时间差,足够我脱身了。” 梅凝立时肝胆欲裂,脸色也变得狰狞:“你杀了我,你就是死路一条。你不杀我,你还是死路一条。总之,你死定了。” 李青霄打量着这个女人,无动于衷:“双输好过单输,就请你先行一步,去黄泉路上等我好了。” 梅凝又叫道:“还有你的亲朋好友,也通通逃不掉!我一个换你一家子,谁赚?” 李青霄面无表情道:“真是不巧,家严和家慈已经去往水草丰美的无上之地侍奉太上道祖,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有软肋让你们拿捏。若非要说家人,我被道门养大,道门便是我的家人,要说亲朋,李家便是我的亲朋。大可去杀,只要你们办得到,最好连大掌教都别放过。” 梅凝顿感绝望,一个没有软肋的人,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李青霄接着说道:“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藏尸难,好在我住得偏,不仅没有父母,也没有四邻,更何况还有这场雪。你姓梅,那句话怎么说的,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真是好雪。” 就在此时,李青霄忽然心中若有所感,便好似金风未动蝉先觉,猛地转身,向四周扫视。 结果什么都没有。 李青霄皱起眉头。 难道是他的错觉? 远处白雪中,一名戴着叆叇的女道士收回视线,转身离去,手中拎着一根不知从哪折下的梅枝,轻轻哼唱不知名的小调。 女道士走过一座牌坊,上书四个大字:“太平无忧”。 第二章 李青霄 李青霄回到屋里,放好铁锹,不忘仔细处理掉铁锹上的残雪和新鲜泥土,然后换了一身衣裳,转身出门去了。 走了二里地,可以看到一座“太平无忧”的牌坊,人烟渐多,迎面过来一个青年,比李青霄年长几岁,算是李青霄的堂兄,名叫李青书。 兄弟两人的关系既谈不上多么好,也说不上多么坏,只是淡如水一般。 李青书见到李青霄,主动上前打招呼:“白昼,最近来了几个鬼鬼祟祟的外乡人,你知道吗?” “不知道。”李青霄茫然中透着几分惊讶,“我这几天一直窝在家里,没有出门。” 李青书又道:“玉京也来人了。” 李青霄轻轻“啊”了一声,心中泛起波澜,面上却是不显:“他们来蓬莱岛干什么?大掌教多少年没回来了。” 李青书故意压低了声音:“大掌教日理万机,当然没空回来,可我听说大掌教的孙子孙女这次都回来了,名义上是祭祖,我看没有这么简单。” 李青霄心中一动,故作不以为然:“就算真有什么内情,那也是大宗的事情,跟我们这些没钱没势又不受待见的旁支有什么相干?” 李青书嘿然道:“说起来,我们和他们也算是亲戚。” 李青霄哂道:“人家也得认!蓬莱岛上姓李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哪个不是亲戚?五百前都是一家。只是到了如今,我们这个‘李’和人家那个‘李’,是一个‘李’吗?” 李青书被这么一说,也觉得没劲,自己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甚至不如大宗的门客之流,更不必说这些正经的公子小姐了。 于是李青书转开了话题:“我可是听说了,八景别府的灵官最近都加强了戒备,你说会不会跟那些外乡人有关?” 八景别府是李家的祖宅,大掌教的孙子和孙女回来祭祖肯定是住在这里。 说起来,李青霄也是窥视八景别府已久了。 李青霄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个孤儿,别人有爹有娘,他自然要问,我的爹娘呢? 教习告诉他:他的父母死了,不过是为道门而死,很光荣,所以他是道门的孩子,道门就是他的父母。 李青霄很孤独,每当夜深人静时,便开始幻想父母的样子。也总是忍不住问,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李青霄去问教习,教习只是摇头,他也不知道。 久而久之,这成了李青霄的执念。 所以他入职北辰堂后,冒着极大的风险潜入北辰堂的机要司,查阅了有关机密档案。 事情败露之后,李青霄被北辰堂的纪检司隔离审查达三个月之久,多亏了他那根正苗玄的出身,再加上李青霄老实交代了自己的动机,又有贵人说话,最终北辰堂念其情有可原,又是烈属遗孤,决定网开一面,只是开除了事。 好在李青霄赌上前程的冒险并非一无所得,他在北辰堂的机密档案中发现了些许蛛丝马迹。有关他父母的最后记载都提到了蓬莱岛,这个李氏族人的家乡。 在过去的一年里,李青霄明面上如孤魂野鬼一般混日子,实际上走遍了整个蓬莱岛,现在其他地方都被排除了,只剩下一个地方他还没去过,那就是八景别府。 李青霄装出不怎么上心的样子:“也许吧,你知道这些外乡人是什么来路吗?” 李青书道:“不好说,有操着南洋口音的,也有操着凤麟洲口音的,都是从海路过来的。” 李青霄表现出适当的好奇:“这倒是奇了,外乡人和大宗的公子小姐一起到了蓬莱岛,恐怕不是巧合,你是说,这些外乡人是冲着那两位来的,所以八景别府才加强了戒备。” 李青书重重点头:“你才明白过来?就是这样。” 李青霄又装作不服气的样子,故意说道:“你就这么肯定?那你说,这些外乡人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怎么就让八景别府如临大敌。说不定是那两位贵人故意摆排场呢,住惯了玉京的太上坊,瞧不上咱这乡下地方。” 李青书被李青霄一激,当即说道:“白昼,你还别不服气,虽然这些外乡人没有杀人放火,但是暗中窥探八景别府,图谋不轨,天魁司的灵官已经抓了两个,正在审呢。我爹也被喊过去帮忙了,天魁司的人知道我爹是北辰堂出身,擅长这个。你看着吧,只要审出一个结果,立马开始抓人,一个都别想跑,说不定还要惊动大掌教。” 李青霄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想单枪匹马潜入八景别府,那是痴人说梦,下场只能是被灵官抓住,一辈子彻底玩完。 可现在不一样了,那些外乡人同样想要进入八景别府,而且闹出不小的动静,已经把灵官们的注意力都给吸引过去。 把水搅浑才好摸鱼。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甚至是唯一的机会,不能错过,就算有风险,也必须要试一试了。 就在这一瞬间,李青霄已经有了决断,先去八景别府那边看看情况,算是提前踩点,然后决定后续计划。 不过在此之前,还得先把李青书给打发了。 于是李青霄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对了,你和陆家姑娘的事情怎么样了?到底是她爹娘不松口,还是她没瞧上你故意拿父母当挡箭牌,可得问明白了,别稀里糊涂地让人家耍了。” 李青书顿时没了跟李青霄说话的兴致,胡乱应付几句,怏怏地去了。 李青霄加快脚步,往镇上行去。 镇子就叫蓬莱镇。 名为镇,实则比县城还要大。 整个镇子围绕八景别府而建,与大宗关系越近的李氏族人,其住处距离祖宅也就越近,像李青霄这种只剩下个姓氏的李家人,甚至没有住在镇上的资格,只能住在被人杀了都没人知道的偏僻之地。 李青霄经过城门的时候,果然看到几个外乡人。 有身材高大的男子,神色冷漠,气焰彪悍。 有拄着拐杖一副痨病鬼模样的男子,脸色苍白,不时轻轻咳嗽。 还有一个跟李青霄差不多的年轻人,笑容灿烂,不过望向李青霄的目光中并无友善,反而充满了挑衅。 李青霄没有回应年轻人的挑衅,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位满头霜雪的老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年轻人这才稍微收敛,吐了一口唾沫:“没意思。” 老人瞥了一眼已经擦身而过的李青霄,目光灼灼。 一瞬间,李青霄竟然有如芒在背的感觉,强忍着没有回头,快步走进了城门。 第三章 外乡人 李青霄走在去往八景别府的路上,心思转了又转。 想要进入八景别府,得好好谋划一番,既然是踩点,关键是不能暴露自己。 那些外乡人肯定也会往八景别府那边凑,有此作为掩护,他再靠近八景别府就不惹眼了,哪怕被抓到,也能有个遮挡,说是来看热闹的。 正想着,李青霄忽然撞到了一个女道士。 女道士纹丝不动,反倒是李青霄倒退几步。 李青霄定睛一看:这女道士比他矮了一头,显得有些娇小;没有戴冠,只是以玉簪束发,一身道士打扮看不出明显的道士品级;鼻梁上架着一副学名“叆叇”俗名“墨镜”的玩意儿,用黑水晶磨成,做工精细,遮住了半张脸;年龄大概三十多岁左右的样子,整个人散漫随意,有点吊儿郎当,手里还拎着一根梅枝。 李青霄有些奇怪,他很确定,刚才这里并没有人,这个女道士就好像是突然冒出来的。 只是不待李青霄多想,女道士已经如江湖好汉一般伸手抓住李青霄的领口,猛地一拽,让他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然后就听那女道士喝道:“呔!小子,你撞疼我了,赔钱!” 李青霄十分干脆,直接问道:“赔多少?” 不是李青霄实诚到了甘愿吃哑巴亏的地步,而是李青霄认识到一个现实——他在这个女道士面前就像个孩子,根本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他既没有发现这个女道士是怎么出现的,也没有看清女道士怎么抓住他的衣领,更不必说他撞在了女道士的身上,结果女道士纹丝不动,反倒是他的胸口隐隐生疼,有些气闷。 无论怎么看,两人都不是一个层次的人物。 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先破财消灾,再从长计议。 女道士也不客气,伸出五根手指:“赔五十吧。” 李青霄从兜里摸出钱袋子,仔细数出五十个太平钱。 看着整齐摞在一起的太平钱,李青霄不免有些心疼,这可是他的大半身家。 只是形势比人强,李青霄只能强忍着心疼把钱送到女道士的面前。 女道士脸色一沉,似乎想要一巴掌打翻李青霄递来的太平钱,不过又忍住了,大声说道:“太平钱?老娘说的是无忧钱!” 两者都是道门发行的官方货币,不过太平钱是银币,无忧钱是金币。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名为“如意钱”的铜币。 李青霄听到“无忧钱”三个字后彻底无所谓了,反正把他卖了也凑不出五十个无忧钱。 或者说,女道士压根就不是为了讹钱,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 女道士眯起眼:“你小子打算耍无赖?我劝你少跟我玩这一套,老娘跟人家赊账的时候,你爹娘都还没出生呢。” 李青霄双手一摊,只有两个字:“没钱。” 女道士冷笑一声,抓起李青霄,顺势往空中一丢。 “日”的一声,李青霄就飞上了天,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诡异的是,周围过往行人对这一幕熟视无睹,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发生的一切。 李青霄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忽忽悠悠,飘飘摇摇,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等他终于脚踏实地到时候,发现自己正在一个巨大的花园里,亭台水榭,碧湖假山,错落有致,哪怕时值冬日,也有腊梅凌寒傲放。 更让李青霄吃惊的是,五十个太平钱仍旧在他的手里,竟然没丢,就好似粘死了一般。 李青霄去过玉京,见过世面,当然不会呆头呆脑地问发什么事了,而是立刻意识到自己今天遇见高人了。 那女道士恐怕来头不小,说不定就是一位名副其实的道门真人。 祸福难知。 是世外高人游戏人间,临时起意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还是他不小心卷入了大人物博弈,成了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不等李青霄细想,忽听有说话的声音传来,李青霄赶忙收起太平钱,闪身到假山后躲了起来。 一男一女沿着曲廊朝这边走来,男俊女美,气度不凡,不过两人面容有几分相似,应该不是情侣,而是兄妹或者姐弟。 两人一边走一边交谈。 “也不知他老人家是怎么想的,那么多真人放着不用,偏要派我们两个过来。” “你就少说两句吧,这是祖父对我们的重视,多少人想来,还没这个门子呢。” “我当然知道这是对我们的重视,干好了能大大露脸,祖父和父亲也会高兴,只是凡事不虑胜先虑败,万一干砸了呢?不知多少人等着看我们兄妹二人的笑话!你知不知道,大伯家的李青玄,还有他背后的那些人,想着法子要让我们搞不成,他们这次派了好些人过来,为的就是掣我们的肘,最后事情搞砸了,遭殃的不是别人,是我,还有你。” “那我们就更应该把这件事往死里搞,搞成它,狠狠打那些人的脸!” “说得轻巧,怎么搞?难道把那些人都杀了?” “虽然我们这次带的人不算多,但我们也不是砧板上的鱼肉,我们肯定不能亲自杀人,但可以借刀杀人嘛,我可是听说齐大真人近期也会来蓬莱岛。” “齐大真人也会来?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是北辰堂周真人告诉我的。齐大真人性情古怪,不在乎规矩,只要好好谋划一番,让这些人不小心得罪了齐大真人……” “那我们就省事了。” 声音越来越近,李青霄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说话的这对男女应该是大掌教的孙子李青岚和孙女李青萍,而他所在的地方也不言而明,正是李家的八景别府。 他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进入八景别府。 从两人对话的内容来看,李青霄这次的“奇遇”应该是第二种可能——不小心卷入了大人物博弈,成了一枚可悲的棋子。 虽然他暂时还不知道自己作为棋子的意义是什么,但有一个问题已经迫在眉睫,他并不会隐匿气息的法门,而李青岚和李青萍的修为肯定不低,那么他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区区一座假山可挡不住两人的感知。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李青霄头顶上方传来:“怕什么?他们看不到你。” 李青霄循声望去,就见那个将他丢到这里的女道士正站在假山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与此同时,李青岚和李青萍从假山旁边路过,竟然完全没有看到两个大活人。 女道士瞥了眼年轻男女,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笑意,显然没有把这等天潢贵胄放在眼里。 待到李家兄妹走远,李青霄才缓缓开口道:“你、前辈到底是什么人?” 女道士道:“我姓齐。” 李青霄先是一怔,随即脱口而出:“前辈是太上……齐大真人?” 女道士从假山上跳下来:“你小子猜得不错,我就是那两个小辈口中的齐大真人。” 李青霄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本以为这个高人大概有两层楼那么高,现在看来,应是有九层宝塔那么高。 所谓大真人,顾名思义,地位更在真人之上。 在道门序列中,真人只是二品太乙道士,大真人则是一品天真道士,仅次于位居超品的大掌教。 这位传说中的齐大真人又比普通大真人高出一头。 齐大真人伸手在李青霄眼前晃了晃。 李青霄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是我?” 他问的是齐大真人为什么选中他做棋子。 齐大真人反问道:“为什么不能是你?” 李青霄无言以对。 齐大真人接着说道:“如果你非要一个理由,我看你不顺眼,这个理由够吗?叫什么不好,偏要叫青霄,可恶!” 第四章 天外异客 这当然不是真正的理由,从头到尾充满了没诚意的敷衍意味。 李青霄却不敢再说什么——齐大真人随手就把他丢进守卫森严的八景别府,还不惊动任何人,她本人更是闲庭信步,就算站在李氏兄妹的面前,两人都看不到她,这修为已经是高到没边了。 换句话来说,就算齐大真人以看他不顺眼为理由把他给杀了,那也就杀了,不会有半点涟漪。 他敢说什么?他又能说什么?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吧。 “跟我来。”齐大真人大摇大摆地当先而行,好似她才是八景别府的主人,没有半点私闯别人宅邸该有的心虚。 不过考虑到李青岚和李青萍在背后算计齐大真人,这也是他们自找的,心术不正,把正主给招来了。 也许大掌教能让齐大真人忌惮几分,但这不是他们两个小辈冒犯齐大真人的理由。大掌教是道门领袖不假,终究不是道门皇帝,还没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地步。 李青霄老老实实跟在齐大真人身后,不再多言。 一路上穿廊过堂,也遇到了不少仆役或者守卫,但都对两人视而不见,不必说,这都是齐大真人的手段。 齐大真人的真实年纪肯定不小了,正所谓老小孩,年纪越大越有孩童心性。 李青霄问的时候她敷衍不说,此时李青霄不问了,她偏偏又乐意如实相告:“我之所以选中你,是因为要借你的血一用。” 李青霄在闲暇之余也读过几本话本,闻言一震:“难道我是什么绝世血脉?仙人血脉?祖巫血脉?大妖血脉?” “这个嘛,恐怕你要失望了,你什么特殊血脉都没有。如果有,那么道门早就发现了。”齐大真人停下脚步,等待李青霄赶上自己,变为两人并肩而行,“我要打开一扇门,需要李家人的血。” 李青霄干笑一声:“整个蓬莱岛最不缺的就是李家人,一杆子打死十个人,得有八个姓李的,为什么是我?而且我是旁系中的旁系,远支中的远支,所谓的李家血脉应该已经很稀薄了,你要用李家人的血,无论怎么看,都是李青岚和李青萍这种大宗子弟更合适。” 齐大真人摸了摸下巴:“也许吧,不过他们身上有大掌教留下的印记,我暂时不想招惹姓李的。另外,你和其他李家旁系不同,还是有点特别的。” 李青霄又是一震:“大真人莫要告诉我,我其实是李家大宗的私生子……” “我看你小子是话本看多了。”齐大真人跳起来一巴掌拍在李青霄的后脑勺上,“我是说你小子的血中有浑沦气息。既有李家的血,又有浑沦气息,这可太难得了。” “浑沦气息?”李青霄这次是真不懂了,“这是什么?” 齐大真人随口说道:“你现在不必知道,毕竟‘大荒天’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 正准备扮演“谜语人”的齐大真人忽然怔住:“我刚才是不是提到了‘大荒天’三个字?” 李青霄点了点头。 齐大真人不由沉默了,两人间的气氛逐渐变得尴尬。 李青霄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最终还是齐大真人打破沉默,清了清嗓子,说道:“既然你现在已经知道了,那我就多说点。‘大荒天’是众多天外异客之一,堪比仙人的存在。一般人永远也不会与天外异客产生交集,可一旦知道了它们的存在和名讳,尤其是你这种身怀浑沦气息的特殊人类,就有极大概率与它们产生冥冥之中的感应,引来它们的注视。终有一日,会沿着宿命的轨迹,成为它们降临人间的容器。道门将这种现象称之为‘污染’。简单来说,你现在同时满足了身怀浑沦气息和知晓天外异客名讳这两个条件,已经被污染了。” 李青霄的脸色顿时僵住,说不出话来。 齐大真人很不负责地双手一摊:“我让你少问点,你偏要问,这下好了,好奇心害死猫。” 李青霄笑得十分勉强:“大真人,这不是您主动提起的吗?” “是吗?”齐大真人满脸惊讶,紧接着一挥手,“这不重要!总之,一切责任在你,不!在!我!” 李青霄大有欲哭无泪之感:“大真人,您好歹是德高望重的道门前辈,怎么能这般不讲道理?” 齐大真人的确是道门大真人中的异类,而且颇有自知之明:“噫!你用‘德高望重’这四个字来形容我,你自己信吗?我都不信。” 这一刻,李青霄终于理解李青萍为什么会说齐大真人行事怪悖了,还要加上一条,性格相当恶劣。 李青霄叹了口气:“那我只好去找道门自首了,说不定道门看在我还有几分研究价值的份上,能让我多活几天。” 说罢,李青霄便转身要走。 齐大真人伸手一指,直接定住了李青霄:“我让你走了吗?你小子还欠着我五十个无忧钱呢。这样罢,虽然一切责任全都在你,但我勉为其难地帮帮你,就当发慈悲了。我教你一个法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遮蔽这种感应,你觉得怎么样?如果同意就眨眨眼。” 李青霄眨了眨眼。 齐大真人解开李青霄的定身术,掏出一个卷轴塞到李青霄的怀里。 就好像这位大真人早有准备。 齐大真人说道:“这是太上道祖的‘太上感应法’,注意,不是‘太上感应篇’。只要你勤加修炼,便可在一定时间内得到太上道祖的庇佑,避开‘大荒天’的注视。” 李青霄迟疑了一下,谨慎问道:“这个一定时间具体是多久?” 齐大真人伸出三根手指:“大概三年左右。” 李青霄又问道:“三年后呢?” 齐大真人咧着大嘴,幸灾乐祸:“等死吧你。不对,是生不如死。” 不等李青霄说话,齐大真人以神通读心,直接把话堵死了:“我警告你,既然拿了我的报酬,那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李青霄没敢再去讨价还价,选择见好就收。 “大荒天”的问题再怎么可怕严重,那也是三年后的事情了,如果惹怒了齐大真人,只怕是现在就活不了。 第五章 倒悬之塔 八景别府本质上是对应八门金锁的阵势,对于齐大真人来说,这并非什么难题,很快她便带着李青霄来到了八门中的死门位置。 只见这里一片破败景象,好像发生过一场激战,满眼所见,全是断壁残垣,几乎变成了一片废墟。 李青霄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可是大掌教的“潜邸”,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且不说谁敢在大掌教的祖宅大打出手,就算真有人这么干了,为什么李家大宗不重新修缮? 难道这与八门金锁中的死门有什么对应吗? 八景别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齐大真人并不说话,只是一味前行。 很快,一座建筑残骸出现在李青霄的视线中。 这座建筑已经被毁去大半,只剩下地基部分。不过诡异的是,整个地基竟然上下颠倒过来。 换句话来说,这里原本有一座建筑,不过这座建筑不是正常向上建造,而是倒着向下建造。 这还不同于普通地宫或者地下陵墓,地宫虽然位于地下,但也是正向建造,这座建筑却是逆向建造,完全颠倒过来,甚至地基上的壁画图案也是颠倒的。 齐大真人伸手一指:“这里原本有一座阴阳颠倒的逆塔,是道门‘天上白玉京’计划的一部分,如今塔身断裂,已经坠入阴间。” 李青霄只能用一个字来回应:“啊?” 他今早还在担忧自己的生计问题,转眼之间,已经牵扯进这么宏大的命题之中了?太上道祖莫不是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齐大真人接着说道:“李家封印了此地,我想要打开封印,又不想惊动设下封印的大掌教,便要借你的血一用。” 李青霄终于忍不住问道:“齐大真人,你说我体内有浑沦气息,正是因为浑沦气息导致我被‘大荒天’污染,又因为浑沦气息,我才与其他李家人不同,那么我想请教大真人,这个浑沦气息到底是从何而来?” 齐大真人伸出两根手指:“无非是两种途径。一种是外力灌注,通常只有天外异客们才能做到。另外一种就是遗传自父母,经过第一代宿主的过滤之后,第二代宿主体内的浑沦气息不再致命,而是暂时蛰伏。” 李青霄心中一凉。 他的父母都是因公殉职——父亲在他出生前就死了,母亲在生下他后也很快死去,至于死因到底是什么,道门方面一直都语焉不详,只是说遭遇意外,难道都与这个所谓的浑沦气息有关? 莫非他的父母是因为意外沾染了天外异客的浑沦气息而死? 而他作为遗腹子又从父母那里遗传了这种浑沦气息? 齐大真人接着说道:“浑沦气息十分隐蔽,等闲人发现不了,不过我肯定例外,如果连我都看不出来,那么这天底下也没几个人能看得出来。好了,废话少说,赶紧准备放血。” 说罢,齐大真人抓住李青霄的手腕,只是用指甲在腕口上轻轻一划,鲜血便流淌出来,只见伤口处光滑如镜,鲜血也没有流淌得到处都是,而是自行悬浮,血珠粒粒分明,就像一个个琉璃珠子。 正如齐大真人所说,乍一看去,这血也没什么特别,的确是等闲人发现不了。 直到李青霄脸色苍白,有了失血过多的迹象,齐大真人才在伤口处一抹,不仅止血,伤口也彻底消失不见,竟是不留半点疤痕。 然后齐大真人伸手一揽,将所有血珠收拢起来,以指为笔,以血为墨,一个血珠写一笔,足足三百六十五个笔画,正合周天之数——画了一张好大的血符箓。 “敕!”齐大真人伸手一指血符。 只听得似有似无的碎裂声响,好像在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一瞬间,两人眼前的景象顿时扭曲起来,仿佛打碎了镜中花,搅乱了水中月。 地基还是那个颠倒的地基,可地基周围的地面悉数消失不见,变为一方无底深渊,地基悬在深渊上方,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世界。 李青霄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发现在深渊之中还飘荡着许多建筑残骸,想来就是所谓的逆塔了。 “那就是传说中的阴间吗?”李青霄喃喃说道。 齐大真人取出一盏灯,通体琉璃材质,晶莹剔透,一点灯火如豆,却呈现出七色光芒,颜色渐变,循环往复。 只见齐大真人双手高高举起此灯,使灯光照亮残存的地基和深渊中的残骸,嘴中念念有词。 李青霄只当是道门的无上法诀,赶忙凑近了凝神细听。 只听齐大真人念道:“一请太上道祖魂,二请玄圣上我身。三请东皇和姚祖,祖宗庇佑正气存。南请天师观宾礼,北使国师也知闻。招来三教诸文武,保我老齐定乾坤。三清祖师皆归位,齐家先祖镇神魂。四海之水皆倒立,九天之云覆乾坤。天下英雄尽协力,老齐日后定报恩。定报恩!” 李青霄好一阵无言,这怎么听都像是走江湖耍把式的台词,而不应出自一个道门大真人之口。 然而就在下一刻,时间停滞,一切都彻底定格成黑白二色。 紧接着时光开始倒流。 已经坠入无底深渊的各种建筑残骸又从深渊中飞了上来,不断拼接成原来的样子。 青石铺成地面,红砖砌成墙壁,瓦片拼成塔檐,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铜铃从深渊中飞出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绿色铜锈,变回本来黄铜样色,重新悬挂在檐角上。 塔身上的各种符箓、真言、图腾也重新显现,显示出这座巨塔的不俗意义。 紧接着又有断裂的塔身不断自深渊中飞起,按照各自次序重新与基座拼接在一起,使得倒悬之塔越来越高,一直向下延伸至不可知的黑暗深处。 最终,一座倒悬于深渊上方的通天塔出现在李青霄的视线中,崭新如初。 足足有三十三重,对应道门的三十三天。 这一幕让人叹为观止,堪称神迹。 李青霄久久说不出话来。 齐大真人对李青霄说道:“三年,如果三年后你小子还活着,那么我们自会再见。” 话音落下,一枚玉佩落在李青霄的手中。 “拿着这个信物,去婆罗洲找陈剑生,他会明白。” 齐大真人的声音远去,她本人已经走向倒悬之塔。 颠倒的塔门缓缓开启。 塔内一切也是颠倒的,齐大真人进入其中后,行走在天花板上,头顶上方才是地面。 然后塔门轰然关闭。 那道血符箓缓缓淡去,终是消失不见,一切又变回了最初的模样——没有深渊,没有倒悬之塔,只有一方颠倒的地基,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不过已经消失不见的齐大真人,以及手中的玉佩,又提醒着李青霄: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一位道门副掌教大真人通过倒悬之塔去往了阴间世界,并且许诺她回归人间时会再度与李青霄见面——前提是李青霄能够从“大荒天”的污染中活下来。 第六章 白玉京计划 李青霄直到齐大真人离开才后知后觉:他从没有自报家门姓名,齐大真人却知道他叫“青霄”,看来他遇到齐大真人并非巧合,而是齐大真人有意为之。 那么他被“大荒天”污染,恐怕也不是巧合。 想到此处,李青霄的心情不由低沉几分。 世道险恶,防不胜防。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不过李青霄的注意力很快便转移到了其他事情上——齐大真人走了,可他还在八景别府,那么他该怎么出去呢? 若是让李家大宗的人抓到,他就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一个搞不好,还会有牢狱之灾,甚至是丢了性命。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正当李青霄彷徨无计的时候,齐大真人留给他的信物发出一圈柔和的光芒,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李青霄感觉自己好像被一个泡泡隔绝开来,眼前看到的,耳中听到的,都变得模糊了,他尝试着向前走去,这个“泡泡”也随之移动,神奇无比。 李青霄不是蠢人,立刻想到这大概就是齐大真人留给他的后路了,凭借此物,他可以悄然离开八景别府。 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李青霄就这么向外走去。 不出意料,一路上的护卫仆役,全都对他视而不见。 李青霄彻底放下心来,走得轻松惬意,听声遇人便绕,好似自家散步。 这种大型府邸内里自有法度,若是不懂此中的门道,便仿佛入了迷宫,不知身在何处,怎么也走不出去。八景别府正是八门金锁的架势,李青霄跟齐大真人走了一遭,还记得路,于是便从“死门”往“生门”方向走去。 李青霄途中经过一座书房,听到其中有人说话,似乎是李青岚的声音,便稍微驻足片刻,打算偷听一二。 李青岚的书房倒是没有如何戒备森严,毕竟以李家的权势,还真没人敢来找麻烦,哪怕是齐大真人,也是因为不想招惹大掌教,所以才放过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李家兄妹。 就听屋内李青岚说道:“老爷子也真是的,仙人渡多少年都没动静了,今年偏要让我们过来看一看,从玉京到蓬莱岛,这段路程着实不近,又没有飞舟,只能走陆路,真是遭罪。” 然后就听另外一个陌生男子声音说道:“当年一场大变,留在八景别府的李氏族人近乎全灭,大掌教处理完后事之后,前往玉京升座大掌教,从此再也没有踏足蓬莱岛半步,只因这里是伤心之地,公子还是要体谅大掌教的心情。” “当然,我要体谅他老人家。”李青岚说道,“我就是想不明白,老爷子为什么不派个平章大真人过来,我们兄妹二人倒是顶着不小的名头,可终究是狐假虎威。” “至于为什么不派一位平章大真人,主要还是因为大真人一级的目标太大了。千佛窟中群佛排位,再高再大的佛像混入其中也不觉如何,可在乡野之间,一尊大佛却是扎眼得很。” “不说这个了,你上次介绍给我的那个小娘们倒是不错,就有一点不好,口是心非。” 陌生男子问道:“哦?如何口是心非?” 李青岚说道:“这小娘们让我羞辱她,说是床笫之间越被羞辱越兴奋,我一寻思,不就是羞辱吗,这还不简单?于是我跟她说:臭外地的,跑我们玉京要饭来了。嘿,结果这小娘们跟我翻脸了,她还不乐意,这不是口是心非吗。” 这一刻,屋外的李青霄和屋内的陌生男子都沉默了。 过了良久,屋内的陌生男子缓缓说道:“羞辱和侮辱还是有些区别的。” “是吗?”李青岚似乎不怎么在意,“随便吧,反正我也有点腻歪了,玩玩还行,结成道侣就算了,我们李家的大门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若让母亲知道,又要念叨我了。你回去找个由头,给点钱打发了,也算是好合好散。” 陌生男子沉声应道:“是。” 李青霄又听了一会儿,发现李青岚这个家伙是半点正事不谈,全都是一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便没了继续听下去的兴致,继续前行。 李青萍的院子与李青岚的院子只有一墙之隔,李青霄来到李青萍的书房外,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到李青萍正与一名老者相对而坐。 老者身形佝偻,眼窝深陷,脸上皱纹横生,时不时地捂嘴咳嗽几声,一副痨病鬼的模样。 可老者身上却是正儿八经的二品太乙道士打扮,就是有点空荡荡的,似乎在鹤氅之下只剩下骨头。 李青霄见过这个老人,正是负责驻守八景别府的“大管家”,那些守卫灵官全听这个老人的指挥。 李青萍眉头紧皱,忧心忡忡:“前往仙人渡,那些蹚浑水的江湖人也好,玉京来的道士也罢,都是小事,沾染浑沦气息才是棘手的大事,一旦沾染了浑沦气息,寻常人往往撑不了多久就要横死,甚至还要祸及子孙。” 李青霄听到此处不由一惊,李青萍所言刚好与他的经历对应上了,难道他父母之死与这个所谓的“仙人渡”有关? 老人叹息一声:“小姐有大掌教赐下的护身仙物,倒是不怕浑沦气息,我担心的还是齐大真人,只怕是来者不善。” 李青萍听到“齐大真人”这四个字,也是无奈:“齐大真人生于六代大掌教年间,至今已是五朝元老,更不必说她的师祖是七代大掌教,其父是八代大掌教,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人称‘太上掌教’,哪怕祖父身为现任大掌教,也只能听之任之。” 老人道:“齐大真人要去仙人渡,这里面恐怕大有玄机,如果老朽没记错的话,当年的‘天上白玉京’计划便是由齐大真人亲自主持。” 外面偷听的李青霄皱了皱眉头——“天上白玉京”计划、断裂的倒悬通天塔,弥漫浑沦气息的仙人渡、天外异客“大荒天”,让大掌教伤心的李氏宗族惨案、变为废墟的八景别府“死门”。 怎么感觉快要连成一线了。 齐大真人复原了断裂的逆向通天塔,是要去往传说中的仙人渡?仙人渡也是“天上白玉京”计划的一环? 仙人渡与天外异客有什么关系?与他父母又有什么关系? 关键是李家兄妹也要去仙人渡,他们打算怎么过去?总不能同样复原倒悬之塔吧,李青霄并不认为兄妹两人有齐大真人的本事。 由此看来,从蓬莱岛前往仙人渡大概率有两条“路”,齐大真人走的那条路事实上已经废弃,无法通行,也就是齐大真人才能强行复原,而且齐大真人多少有点偷渡的嫌疑。李家兄妹要走的就是正路了。 得想个办法找到这条正路。 第七章 清平会 终于,李青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八景别府,那个玉佩也渐渐黯淡下去,李青霄不敢再在附近久留,只得回到自己的家中。 只是好巧不好,当李青霄推开院门的时候,又有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这里,不过不是结着愁怨的姑娘,而是痨病鬼模样的男子。 李青霄在城门口见过他。 来人在不远处站定,双手拄着半人高的拐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李青霄。 李青霄整个人紧绷起来,摆出防备的姿态:“有事?” 来人答非所问:“我叫‘忆王孙’。” 这是一个词牌名,而非人名。 李青霄的脸色顿时阴沉几分:“屋漏偏逢连夜雨,真是阴魂不散。” “忆王孙”笑了笑:“看来阁下知道我是什么人,那我就不自我介绍了。” 李青霄道:“你们到底想怎样,划个道吧。” “忆王孙”不紧不慢地说道:“好,痛快!既然李道友开门见山,那我也不藏着掖着,干脆直说了,我为了一份卷宗而来,北辰甲字头三一九一三六。” “北辰”就是北辰堂,“甲字头”对应绝密级,“三一九”是道门的纪年,以玄圣正式击败儒门夺取天下为元年,即道门三百一十九年,也就是这份卷宗存入的时间,“一三六”是卷宗排序编号。 李青霄道:“如果我说我从没看过这份卷宗,你信吗?” “我信不信其实不重要。”痨病鬼一般的男人深深看了李青霄一眼,“关键是上面的人信不信,这样罢,劳烦李道友跟我走一趟,由李道友亲自向上面的人解释一下有关的事情,没看过也好,忘记了也罢,总之是有个交代。” “上面的人?”李青霄笑了,“如果你口中上面的人知道我在此地,那他怎么不亲自前来?” “忆王孙”说道:“李道友是明知故问了,当初李道友能从北辰堂纪检司脱身,是北辰堂首席周真人发了话,若是李道友刚离开北辰堂就出事,那是打周真人的脸,一旦闹大了,大家都不好交代。所以道门那边也好,我们这边也罢,稍微有点名气之人都不敢对李道友逼迫过甚,的确是怕周真人不悦。不过我这种小角色,大概是入不了周真人的法眼,由我出面对李道友做点什么,日后周真人计较起来,也有个遮挡,是我不知天高地厚,自行其是,与大人物们不相干的。” 李青霄点了点头:“这个理由倒是说得通。‘神仙菩萨’们做事,多让耳目代劳,本尊坦然自若,如布棋子一般,可怜那些棋子,他们明明自知是棋子,却心怀侥幸,甚至以此为傲。” “忆王孙”并不恼怒,只是说道:“那么李道友是不是周真人的棋子?李道友有没有以此为傲?” 李青霄说道:“我是棋子,你也是棋子,同在棋盘之上,看来是少不得一场厮杀了。” 两人之间有了片刻的沉默。 “忆王孙”打破沉默:“李道友真是好胆魄。” “胆魄谈不上,不过我的脾气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好。”李青霄冷冷道,“你们盯着我,我还想杀你们呢,阴魂不散的东西,真当我李某人是泥捏的吗?” “忆王孙”说道:“如果李道友还是北辰堂的道士,那么自然有资格说这样的话,我也没什么不认可的,毕竟跟道门过不去,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只是如今的李道友已经被北辰堂解职,没了那身皮,再说这样的话就有自不量力之嫌。” 李青霄猛地从腰后拔出一把手铳,黑洞洞的铳口指向“忆王孙”。 “你可以再说一遍,看看是你拐杖里的毒针更快,还是我的火铳更快。什么年代了,还用这些老掉牙的东西。” “忆王孙”提起手中的拐杖:“老套和经典是一体两面,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是有道理的……” 话音未落,火铳已经响起了。 电光火石之间,“忆王孙”以拐杖的末端对准了李青霄,银色的毒针如烟雨一般激射而出。 这种对决,可不像刀剑一样要来来回回几个回合。 一个回合就够了。 李青霄做出了躲闪的动作,不过还是有一根毒针射中了他的肩头。 “忆王孙”就比较惨了,被李青霄一铳轰掉了右边的半个脑袋。 李青霄脸色发青,被毒针射中的肩头已经不能动弹,整条手臂都无力地耷拉下来,他把火铳叼在嘴里,用另外一只手探进“忆王孙”的怀里翻找起来。 最终摸出了一枚鱼符和两个拇指大小的玉瓶。 这在情理之中,“忆王孙”是来抓人的,不是来杀人的,就算用毒针放倒了李青霄,也得保住李青霄的性命,不然没法交代,所以肯定要随身携带解药。 李青霄是要杀人的,所以直接用火铳——他离开北辰堂的时候,北辰堂并没有收回去,这是他保命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动用,那个梅凝显然要比“忆王孙”弱上许多。 两个瓶子,外敷内用。 要是连这点辨识能力都没有,那也白在北辰堂混这么多年了。 李青霄小心翼翼地拔出肩头毒针,把外敷的粉末倒在伤口上,再把内服的药丸吞下。 过了片刻,李青霄脸上的青色逐渐褪去,肩头也能动弹了。 李青霄活动了下肩膀,先是把射出的其他毒针给处理掉,以防误伤,也是毁尸灭迹的必要流程,然后才开始打量手中的鱼符。 鱼符是身份证明,以秘法制成,独一无二,根据颜色不同,分为“玉白”“金紫”“银绯”“铜青”四等,李青霄手中的这枚鱼符便是铜青色,上刻“忆王孙”三字。 这意味着“忆王孙”是清平会的丁等成员,的确是个小角色。 至于清平会,这是一个隐秘结社,而且是一个极为特殊的组织,在官方组织和非法组织之间反复横跳。 清平会最早是由道门玄圣建立,是一个情报和间谍机构,成员以词牌名为代号,在道门推翻的儒门统治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后被玄圣废除,其骨干划归北辰堂。 在道门三道纷争加剧的时候,又有人出于权力斗争的需要重建了清平会,此时的清平会成为一个隐秘结社。 再后来道门推行隐秘结社正常化,一大批隐秘结社都被特赦,也包括清平会,成为半官方性质的结社。 只是时移世易,如今的清平会又重归老路,变成了不能见光的隐秘结社。其宗旨不再是争权夺利,也不是针对儒门,而是在这个末法时代寻求长生和飞升的秘密。 他们一直对李青霄偷看的那份机密文件很感兴趣,几次找到李青霄,先是说买,见交易不成,终于决定动手。 李青霄看着手中的鱼符,忍不住叹息一声。 先是凤麟洲天门的人,现在清平会又找上了门。 祖宅是不能长久待下去了,可八景别府这边分明大有玄机,真要这么走了,李青霄也着实心有不甘。 李青霄想了想,走进屋子,不一会儿又扛着铁锹走了出来。 …… 身材魁梧的男子没有去八景别府那边凑热闹,而是沿着某些隐蔽记号一路往城外行来,偶尔也会跟本地人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外来的凤麟洲女子。 很快,男子来到了李青霄和李青书见面闲谈的地方,只是此时已经空无一人。 高大男子环顾四周,最后视线停留在不远处的一座牌坊,上书“太平无忧”四个大字。 男子轻声感慨道:“太平道不太平。” 第八章 齐万妙 李青霄再一次清理了铁锹上的泥土,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有些头疼。 他当然要头疼。 他苦心孤诣调查父母意外亡故的真相,连编制和前途都狠心放弃,冒着被某个大人物随手摁死的风险,好不容易有了点眉目,这些讨厌的家伙偏偏在这个时候找上门。 李青霄本打算打个时间差,最后探查一次,若是没有结果,直接一走了之。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最后一次探查竟然有了重大进展,就不好一走了之。 虽然李青霄把这两人处理掉了,但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这种事情是瞒不住的,只是暴露早晚的问题。 一旦暴露,且不说李家大宗和清平会,仅是本地道观那里李青霄就说不清,不管事出何由,杀人都是重罪。 万幸,梅凝和“忆王孙”不是一路人。 梅凝来自凤麟洲天门,如果说道门是中央朝廷,那么天门就是地方土司,根据梅凝死前提到的“李家要人”,还有李青岚和李青萍的交谈,基本可以确定这些人都是李青玄的属下。 同样是李家大宗子弟,也有个高下之分,李青岚和李青萍是二房出身,李青玄才是大房出身,真正的长子长孙。 李青霄作为李家的偏远旁支,对于本家的事情还是略知一二。 李家辈分:谨道如法,长有天命,文景贞元,青云步武。 李青霄这辈人都是“青”字辈,上一辈是“元”字辈,当今大掌教是“贞”字辈。李青玄就是“青”字辈的第一人。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李青玄的继承人地位应该是无可动摇才对,无奈李青玄的父亲亡故多年,而李青玄的二叔,也就是李青岚和李青萍的父亲李元会,正值盛年。 在这片土地上,叔叔与侄子的那点破事一再上演着,李家也不能例外。 李青玄的对手根本不是李青萍或者李青岚,而是兄妹二人背后的李元会,到底是差了一辈,无论是人脉资历,还是职务地位,乃至境界修为,李青玄都差了许多,若非有大掌教保着,早就被这位好叔叔拉下马了。李青玄这次主动出击,更多还是以攻代守。 梅凝找上李青霄只是个意外,并非刻意针对。 至于“忆王孙”及其背后的清平会,那就不是意外了。清平会与李家关系不大,他们无意插手李家内斗,只是单纯冲着李青霄而来。严格来说,是冲着李青霄掌握的北辰堂机密而来。 如果齐大真人还在,那么李青霄自然没什么好怕的,只要紧紧抱住齐大真人的大腿,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可齐大真人去了仙人渡,一时半刻不能回来,李青霄总不能高举着齐大真人给的牌子,然后高喊我上头有人吧? 且不说别人信不信的问题,贸然参与到道门高层的斗争之中,还能有个好? 李青霄过去好歹是在道门有编制的正经道士,身为体制内的人,也知道一些关于道门上层的传言,据说齐大真人当年差点就做了九代大掌教,是八代大掌教认为她德行不够,这才没当上。 可八代大掌教飞升之后,齐大真人身兼全真道大真人和紫霄宫掌宫大真人,太上议事七个席位中,齐大真人一派占据了五个位置,压得九代大掌教喘不过气来,政令不出紫霄宫,齐大真人更是公然孩视九代大掌教,时人称之为“太上掌教”。 还有些传言不知真假,据说齐大真人和九代大掌教斗了大半辈子,最终因为某事两败俱伤,九代大掌教飞升离世,齐大真人被认为犯了严重错误,选择辞去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一职,只保留了全真道大真人的职务。 莫不是与所谓的“天上白玉京”计划有关?八景别府的老头说过,齐大真人亲自主持了这个计划,再联系蓬莱岛的李家惨案、八景别府的废墟,显然这个计划不太成功,齐大真人作为主要负责人,引咎辞职倒也说得过去。 大约就是因为齐大真人已经退居二线,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更是依仗了当今大掌教的势,李青岚和李青萍才敢去捋齐大真人的虎须。 李青霄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与这位传说中的齐大真人扯上关系,经过短暂的接触之后,李青霄十分认可八代大掌教对齐大真人的评价——道门大位绝对不能交给无德之人,万妙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齐大真人,齐万妙,万般玄妙尽在手中。 如果李青霄选择扯齐大真人的大旗,那么固然有了靠山,同时也有了敌人。问题是靠山不在人间,敌人却是难说。 “忆王孙”有句话说得不错,大家都是棋子罢了,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也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 这里面又涉及一个周真人,他是北辰堂的首席,即北辰堂二号人物,仅次于掌堂真人,如果不是周真人发话,李青霄也没有那么容易从纪检司全身而退,正是因为周真人的威慑,清平会的上层人物不敢随意出手,只能派一些小鱼小虾试探,这才给了李青霄辗转腾挪的空间。 至于周真人为什么要帮李青霄这样一个小人物说话,李青霄当时并不清楚,只当自己遇到了贵人大发慈悲,看在他是烈属遗孤的情分上,放他一马。 如今回头再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周真人给他脱罪,齐大真人来到蓬莱岛突然找上了他,两者之间有没有联系?李青霄不好妄下断言,不过他倾向于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不过提到齐大真人,李青霄倒是有了一个想法,李青岚和李青萍想要借齐大真人之手除掉李青玄的人,他也未尝不能。 因为这里面有一个信息差,除了齐大真人,现在只有李青霄暂时掌握了所有的信息,清平会未必知道李家大宗内斗的内幕,李家大宗的人也未必知道清平会派人悄悄来到了蓬莱岛,若是能想个法子,让这两家对上,岂不是驱虎吞狼? 可这两家又不是傻子,就算少了一些关键信息,又凭什么被他牵着走? 诚如“忆王孙”所说,有没有北辰堂的那身皮,可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李青霄的公门修行也就是基础水平,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好办法,干脆不想了,转而拿出齐大真人送他的卷轴,打算先把这个用来保命的功法熟悉一下,待到此番事了,马上就得练起来。 否则就算他逃到了南洋,也逃不过所谓天外异客“大荒天”的注视。 事到如今,还是先练功吧。 说来也是奇了,李青霄在道门这么多年,只听说过“太上感应篇”,从未听说过“太上感应法”,难道是齐大真人自创的全新功法?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李青霄每每想到齐大真人复原倒悬之塔时所念的“无上法诀”,又觉得十分不靠谱。 这玩意修炼了没事吧? 总不会真能请太上道祖上身,未免太过夸张。 第九章 陈玉书 一片树叶落在镶着云石碎星的大理石地板上,动弹不得,等待着被人踩在脚底的命运。 接着一名女子踩着落叶走过,神色略显忧郁。 女子姓陈,双名玉书,来自南婆罗洲。 陈玉书叹了口气,抬眼望向悬挂“北辰堂”牌匾的森严建筑,登上台阶。 一名四品祭酒道士打扮的青年道士正等在台阶上方,向女子点头示意之后,领着女子进了北辰堂大门,穿廊过堂,一直来到挂着“首席签押房”牌子的门口才停住了。 陈玉书静静候着,那年轻道士轻轻敲门:“首席,陈道友到了。” 门内传来了那位首席的声音:“进来吧。” 青年道士推开一半,另一只手向女子礼貌地一伸:“陈道友请进。” 陈玉书十分从容,面对十分客气的首席秘书,没有急着进入首席的签押房,而是从袖袋中取出一盒上好湖笔,象牙的笔管,蓝田玉的笔套,微笑着悄悄向年轻秘书一递:“读书人的事情,不犯纪律,请不要见外。” 秘书爽快收下了这盒湖笔,只是一翻手,便收入袖中,脸上的表情丝毫不变:“首席已经等着了。” 说罢,秘书欠着身子让陈玉书从推开了一半的门走了进去,紧接着在外面将门轻轻关上了。 屋内就是北辰堂首席的签押房,不算太大,摆设也很简洁,除了正中的一张书案,就是靠墙摆放着好些个落地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卷宗,书案上也放了许多卷宗,封面上都盖着“绝密”字样的印戳。 一位头戴白玉莲花冠的中年男子正在伏案工作。 道士的品级和职务是分开的,所以二品太乙道士分两种,一种是普通真人,只能佩戴黄金莲花冠。在普通真人的基础上被选举为金阙大议的成员之后,就是参知真人,才能佩戴白玉莲花冠。 参知真人没有抬头,也没有打招呼,陈玉书也只能站在这里,静静地等待。 “玉书,坐吧。” 一直低头工作的参知真人终于抽空说了一句。 “是我不请自来,还望世叔见谅。”陈玉书落落大方地坐下。 “陈老最近还好吧?”参知真人终于抬起头来,一身整洁的玄色鹤氅,佩慧剑,乌黑的头发丝毫不乱,嘴角笑着,眼中却无丝毫笑意,仿佛两口深井,深不见底,他就是北辰堂首席副掌堂周玄感。 陈玉书眸子一低,整个人的情绪都变得低沉几分:“也还好,只是年龄到了,明年就要退下来。” 周玄感好似没有听懂,只是说道:“退下来也好,操劳了大半辈子,是该歇一歇了,享享清福。” 陈玉书抿了抿嘴唇:“人没走,茶就凉了,所以我也不瞒世叔,我这次来见世叔,是有事相求。” 周玄感笑道:“言重了,我只是个二品太乙道士,陈老可是一品天真道士,且位列中枢议事,有什么事情吩咐一声就是了。” 从理论上来说,金阙大议权力最大,共有一百零八位成员。 不过一百零八位参知真人不可能一直在玉京举行议事,必然是几年召开一次,所以金阙大议要从一百零八人中选举出金阙中枢议事,由中枢议事在金阙大议闭会期间代表金阙大议行使最高权力,执行金阙大议的决议。 中枢议事的成员不再是参知真人,而是平章大真人,是为一品天真道士,佩戴紫金莲花冠。中枢议事的成员共有三十六人。 中枢议事又要从三十六人中选举出太上议事,包括一位大掌教和六位副掌教大真人。 这便是道门的“大”“中”“上”三级议事。 太上议事是道门的最高领导机构,金阙中枢议事是道门的最高权力机构。一位中枢议事成员的分量可想而知。 陈玉书勉强笑了笑,轻声说道:“世叔,爷爷说您是齐大真人的传人。” 周玄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如果我是齐大真人的传人,那我不该只是一个参知真人,而应是平章大真人。” 陈玉书道:“这是一个秘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周玄感似笑非笑:“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是齐大真人的传人,你是想通过我搭上齐大真人的关系?可惜,齐大真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管我是不是齐大真人的传人,我都不知道齐大真人在什么地方。” 这当然不是实话,李青萍就是从周玄感这里得知了齐大真人会去蓬莱岛。 陈玉书没有争辩,只是说道:“我不敢作如此奢望,不过爷爷曾提及齐大真人看过全篇的《天变图》,有辨识天外异客和浑沦气息的本事,想必世叔也得了此等真传。” 周玄感的脸色顿时凝重几分:“天外异客?” 陈玉书点头道:“正是。” 周玄感沉吟片刻:“玉书,你知道所谓的天外异客到底意味着什么吗?” 陈玉书迟疑了一下:“我听说,天外异客身上藏着飞升的秘密。” 周玄感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讥讽:“这话倒是不错,天外异客身上的确藏着飞升的秘密,是这个末法时代最后的希望,可我问的不是这个,而是天外异客的本质是什么?” 陈玉书怔住了:“这……我不知道。” “那就让我告诉你吧。”周玄感道,“不要被这个‘客’字欺骗了,认为它们是人,它们从来都不是人,也不是兽或者妖,甚至不是仙佛神灵,它们是更高维度的伟大存在,它们是窥伺人间的世界之主,它们通过吞噬人间的碎片壮大自身,所以它们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域外天魔。” 陈玉书怔怔无言。 周玄感道:“你应该感谢现在的人间,已经进入太极末期,坚固无比,让你还能听完我说的话。如果是以前的人间,还处于太素时期,甚至是更早的太始时期、太初时期,天路未绝,不必直面接触,仅仅是知晓域外天魔的存在,都有可能让你被域外天魔所感应、侵蚀,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陈玉书问道:“难道没有抵御之法吗?” 周玄感道:“早在古太平道时期,道士们就开始接触域外天魔,并做了大量的探索和研究,有关抵御域外天魔的手段虽然少有人知,但的确真实存在。” 陈玉书精神一振:“如此说来,世叔果真是齐大真人的唯一传人,所以才能知晓这等手段。” 周玄感不置可否:“玉书,是不是陈老时日无多了?” 陈玉书抿紧了嘴唇:“当年旧港宣慰司一战,爷爷落下了病根,如今旧伤复发,虽然寿元未尽,但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怕是难以善终。我不敢奢求齐真人的长生法门,只求爷爷能安度晚年。” 周玄感一语道破天机:“涉及体内三尸神,的确要着落在长生术上面,只是如今世道不同以往,末法来临,过去的那些长生术都不管用了。域外天魔的确藏着长生的秘密,但我也可以告诉你,通过天外异客得到的长生,必然要付出沉重代价。“ 签押房内陷入了沉默。 最终还是周玄感打破了沉默:“关于陈老的事情,齐大真人自有计较,你也不必过于忧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齐大真人已经为陈老准备好了一剂良药。不过良药苦口,陈老也要有吃些苦头的心理准备。” 陈玉书将信将疑。 “玉书,这些话你可能现在还不理解,但没有关系,你只要记住一点,我不会害陈老,你回去之后,把我的这番话转达给陈老,陈老会明白的。”周玄感看了眼签押房内十分复古的滴漏,“我待会儿还有一个议事,就不多留你了。” “世叔再见。”陈玉书没有纠缠延宕,起身来行了一礼,直接转身向门外走去。 第十章 天变图 练功,就不得不提到修炼体系的问题。 李青霄作为道门高等学府万象道宫培养出来的优秀人才,曾经的体制内人员,当然对这一套很熟悉,就如常识一般,不需要谁来帮他答疑解惑。 在道宫的时候,教习曾讲过,在道门最鼎盛的时期,有六仙传承,分别是:天仙、地仙、人仙、神仙、鬼仙、尸解仙。 至于现在嘛,末法来临,天路近乎断绝,天仙、地仙已经断绝了传承,尸解仙因为一些资源的问题,同样近乎灭绝。如今只剩下人仙传承、神仙传承、鬼仙传承。 李青霄是人仙传承,却不纯粹。 这不是李青霄个人资质的问题,而是环境的问题,放眼整个道门,也找不出几个纯粹人仙传承。 根据记载,纯粹的人仙传承只修炼体魄,不仅不修神魂,甚至也不修真气,不感悟内外沟通天人合一之法,一心一意只专注于自身:练肉,练筋,练皮膜,练骨,练内脏,练髓换血,直至见神不坏。 故而纯粹人仙的生命力十分强大,断肢亦可重生,更兼气血真实无比,如同曜日,对阴物鬼仙极具克制力。 只是随着末法来临,这条路也走不通了。如今所谓的人仙开始讲究内外兼修,把纯粹人仙的修炼体魄法门称为“外功”,把地仙传承的练气法门称为“内功”,如此一个内外兼修。 换而言之,李青霄这些新时代人仙传承是修炼真气的,两手都要抓,结果就是两手都不硬,无论是外功修炼体魄,还是内功修炼真气,都无法修炼到很高深的境界,自然也不能与过去的纯粹人仙相比,只能说凑合着练吧,毕竟大环境不行。 过去的高深典籍都还在,道门已经全部开放,可以随便看,只是随着天道变化,已经修不出什么结果,只是做无用功。只剩下少部分还能用的,修修补补,重新整合,将就着用,除了极个别的特殊存在,却也无望成道成仙。 说到仙人,李青霄觉得齐大真人可能就是仙人,毕竟时光倒流的神通做不得假,应该是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仙人了。据说道门最鼎盛时,有二十位仙人,至于现在嘛,算上齐大真人,能有两个仙人就不错了。 不过这只是李青霄的猜测,具体有多少仙人,还不好说。 因为过去的各种修炼体系都不作数了,所以境界修为也很混乱,道门又重新做了统一划分,取消各种花哨名目,大力简化,仙人之下分九个境界,全部改用数字,即一境到九境,一境最低,九境最高,刚好与道门的道士品级反了过来。 一境之下不入流,九境又称伪仙,与真仙相对应,而真仙境界则被称为第十境。 至于仙人之后的境界,在过去还有意义,在这个末法时代已经成了缥缈的传说。 李青霄如今是三境的修为,比清平会丁等成员稍强一点,在道门的鼎盛年代不算什么,可在如今的世道,已经算是好手了。 李青霄回到屋内,掏出齐大真人塞给他的那个卷轴,自言自语道:“这年头还用卷轴?太复古了吧。” 然后李青霄将卷轴展开,发现自己大错特错,这其实是一幅画,只是画轴短了一点。 写字是从上往下,从右往左,画卷自然也是从右往左看,整幅画除了最右端的开头位置,其余位置全部被一层迷雾笼罩。 也许有人要问了,既然都被迷雾笼罩,李青霄凭什么断定这是一幅画? 因为开头位置写了三个大字:天变图。 在三个大字旁边还有十几竖行注释的小字。 大概意思是作画之人汇集了古今中外的许多资料,以及其亲身经历,最终完成了这幅画卷,总共记载了九个天外异客。 李青霄看到“天外异客”四个字,不由心中一跳,因为他就是招惹了所谓的“大荒天”,才会被污染,甚至他父母的死因也与这个“大荒天”有关。根据齐大真人所言,“大荒天”就是天外异客。 万幸这九个天外异客的图像此时都被迷雾笼罩,只能看到一个模糊剪影,应该不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紧接着李青霄又发现“天变图”上还存在第二个笔迹,第一个笔迹当然就是“天变图”的作者,而第二个笔迹更像是批注,两人的观点截然不同,这也不稀奇——我注六经,六经注我。 “天变图”的作者将这九个存在统称为“天外异客”,而批注之人则称其为“域外天魔”,不管哪一种说法,都说明这些特殊存在并非来自人间,而是来自天外。 李青霄怀疑批注之人就是齐大真人,不过又觉得不像,因为从笔迹来看,虽然谈不上多么好看,但雄浑有力,气质上与齐大真人的轻佻性子完全不同,似是一个男子。 念及于此,李青霄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是来学“太上感应法”吗?怎么成了“天变图”? 难道是齐大真人给错了?堂堂太上掌教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吧? 不死心的李青霄又把“天变图”上有字的地方全都看了一遍,终于彻底死心,别说“太上感应法”,就连“太上”这两个字都不曾出现过,只有在最左端结尾处有一个疑似作者的落款:北落师门。 李青霄当然知道“北落师门”是星星的名字——羽林西南有大赤星,状如大角,天军之门也,名曰北落,一名师门。 可总不能是天上的星星画了“天变图”,大概是作者不愿意透露真实姓名,故而以天上星辰为化名。 至于批注之人是谁,“天变图”上面没写,按照常理猜测,应该是“天变图”的第二任主人,齐大真人是第三任主人,李青霄算是第四任主人? 李青霄摇了摇头,也许“天变图”是个了不得的宝贝,可问题是他用不了,甚至有可能招来祸事,毕竟三岁小儿持金过闹市,那就是取祸之道。他仅仅偷看了北辰堂的一份机密文件,就招来了清平会阴魂不散,若是让别人知道他手中有“天变图”,还不把他生吞活剥了? 这东西在齐大真人的手里,谁都不敢动歪念头,可是在李青霄手里,谁都敢动歪念头。 话说回来,齐大真人为什么要把“天变图”给他?没有“太上感应法”,他怎么熬过这三年? 李青霄叹了口气,打算先将“天变图”收起,结果异变陡生,“天变图”竟然毫无征兆地融入了他的体内,只在右手掌心位置留下了四个小字:北落师门。 第十一章 北辰堂 李青霄尝试揉搓了一下掌心,不出意料,这四个字是抹不掉的,由此可以确定一件事,“天变图”的确是宝贝。 念及于此,李青霄反而安下心来。 道理很简单,只要平心一想就能明白,齐大真人何许人物,堂堂太上掌教,曾经叱咤风云的大人物,怎么会有闲情逸致戏耍他这等小人物? 就算齐大真人偶有游戏人间的心态,一次两次也就差不多了,没有一而再再而三的道理,更何况还把“天变图”这种宝贝交到了他的手中,也没有随便打水漂的道理。 种种迹象都表明齐大真人是上了心的,行事如布棋子,李青霄反而不会轻易死掉——同为棋子也有轻重之分,重要棋子是不会被轻易舍弃的。 说不定他的机缘就应在“天变图”上。 既然如此,哪怕没有“太上感应法”,李青霄也能安心几分。 不过又谈不上完全安心,毕竟当务之急不在于缥缈的“大荒天”,而在于天门和清平会。 这座祖宅是不能再待了,好在这里没什么贵重东西,父母的遗物都在玉京的家里。 说起来,李青霄勉强算半个玉京人,他当然买不起玉京的宅子,哪怕是下八坊的房子也买不起。不过他的父母在北辰堂干了一辈子,作为上三堂之一,北辰堂是分房子的,当时李青书他爹在北辰堂的总务司当执事道士,刚好管着这方面的事情,李青霄的父母结成道侣时托了李青书他爹的关系,总算分到一套,虽然不大,但地段不错,位于中八坊的重阳坊。 李青霄的父母因公殉职之后,北辰堂没有把这套房子收走,待到李青霄从万象道宫毕业接班入职北辰堂,房子便顺理成章转到他的名下,只是不允许租赁买卖。 再后来,李青霄被北辰堂开除,可北辰堂仍旧没有把房子收走,大概是因为周真人发了话,底下的人摸不清李青霄跟周真人有什么关系,怕得罪首席,干脆装作忘记房子的事情,反而便宜了李青霄。 不得不说,道门对待烈属遗孤的政策还是很够意思,李家出身也有些优势,最起码能托到关系,其他人怕是提着猪头都找不到庙门。 对于李青霄来说,玉京的那个家勉强算是熟悉,祖宅就十分陌生了,既没有童年的记忆,也没有难以割舍的羁绊情怀,倒没什么放不下的,不过在离开之前,李青霄在玄关撒了些香灰,若是有人进来,不防之下就会留下脚印,他以后再回到祖宅,也能做到心中有数。 至于去哪里栖身,李青霄已经想好了。 虽然李家自诩太上道祖后裔,与南边自诩太上道祖嫡传的上清府张家并列为道门两大家族,号称道士中的道士,但蓬莱岛作为李氏家族聚居地,竟然有个佛寺。 据说是当年筹备召开三教大议时建的,象征了以道门为核心的三教合一,儒门和佛门紧密团结在道门周围,又团结又和谐,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此寺名为太平寺,虽说是佛寺,但主持都是道门任命的,有正经道门编制,享受同道士待遇,其实跟佛门没什么干系。 李青霄跟主持有些交情。如今正好过去借住几天,不管怎么说,毕竟是有编制的单位,想来天门和清平会还不敢去那里撒野。 至于这个交情是怎么来的,无外乎是沾了周真人的光,李青霄真不认识周真人,可在外人的眼里并非如此,李青霄也乐得扯虎皮做大旗,故意不去点破。 李青霄在天色擦黑的时候赶到了太平寺,这里的知客僧人是一个小沙弥,天生白发白眉,不过因为剃去了三千烦恼丝,看不到白发,只剩下一对白眉,所以法号“霜眉”,霜雪之白。 霜眉认得李青霄,直接领着李青霄来到客房,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留了下来,开始问东问西。 在霜眉的眼里,李先生见过好多世面,总能帮他答疑解惑。 霜眉问道:“李先生,师父总是提到周真人,真人是什么称呼?” 李青霄十分有耐心地解释道:“二品太乙道士被尊称为真人,不过真人与真人也有不同,二品太乙道士根据是否进了金阙大议分为普通真人和参知真人。” 霜眉问道:“李先生,参知真人很大吗?有多大?” 李青霄想了想:“这么说吧,一州之内,道府、同道府、三教议事,总共三套班子。我们齐州道府是大道府,所以同道府的首席副掌府比其他同道府的首席要高一级,就是参知真人,同级的真人一般不敢顶撞他,也制衡不了他。在同道府的范畴内,事情干一件成一件,不想干的事情,别人也干不成。下面有没有人反对他呢?有,但是很少,除非不要头上的道冠。” “这么大啊。”霜眉张大了嘴巴。 李青霄笑了笑:“职务和品级是分开算的,职务是权力,品级是待遇。比如我,现在没有职务,所以也没有权力。同样品级的道士,有没有职务,具体职务是什么,是实权位置,还是清水衙门,区别可太大了。 霜眉听得头都大了:“这么复杂啊。” 李青霄感叹道:“因为道门是天下之主,这么大的天下,这么多的人,这么长的历史,要因地制宜,因人制宜,因时制宜,怎么能不复杂呢?” 霜眉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李先生,师父还提到过,你先前在北辰堂任职,北辰堂是什么地方?” 李青霄道:“九堂是玉京九大行政机构,分别是:紫微堂、天罡堂、北辰堂、度支堂、祠祭堂、市舶堂、化生堂、天机堂、风宪堂。其中紫微、天罡、北辰三堂权责最重,又被称为上三堂。 “紫微堂掌管人事,人事即政治,是为九堂之首。天罡堂掌管兵事,国之大事,唯祀与戎,统率道门灵官和黑衣人等军事力量,仅次于紫微堂。不过对于大多数道士来说,最可怕的不是紫微堂,大不了罢官免职,回家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也不是天罡堂,天罡堂只是对外,不是对内;最可怕的是北辰堂,除了拱卫玉京,北辰堂对外搜集情报,对内审查肃清叛徒,可以对在职道士进行审查、捉拿。” 霜眉瞪大了眼睛,一针见血:“原来李先生是负责整人的。” “可不敢乱说。”李青霄摆了摆手,“北辰堂下属九个司,职责各有不同,我原本所在的第九司主要负责处理各种特殊事件,跟整人不相干的。” 第十二章 血染 很快,天色彻底黯淡下来,小沙弥眼见天色不早,便向李青霄告辞离开,没过多久又有一个老和尚前来夜谈,正是本地的住持。 当然,没有美女蛇,老和尚也不能识破机关。 李青霄是道士,被开除了职务的道士也是道士。 老和尚是和尚,半路出家的和尚也是和尚。 佛道两家在一起,不管是否半桶水,都要说些禅意机锋的东西。 若不打些机锋,世人怎知我超凡脱俗,义理精深? 老和尚说信佛,要把自己交出去。 把自己交给佛祖。 李青霄也不知这个说法对还是不对,反正是不屑一顾。 他读过几篇佛经,说什么禅修到了至高境界,空无边,识无边,非想非非想。 李青霄当时就在想:这种境界还用修吗?两瓶假酒下肚,岂不是立地成佛? 靠信仰他人来获得心理上的安宁,就像喝冰镇过的白酒,喝起来痛快,没了辛辣口感,可也没了度量的把握,好像苍蝇搓头,搓得爽,没准头已经掉了。 不管怎么说,佛门已经是明日黄花,批判一下,调侃一下,胡说一下,也没什么太大问题。 至于道门。 不管信或不信,都是不能公开议论的话题。 因为道门是天下之主,真能将人因言治罪。 胡说八道过了一番嘴瘾之后,老和尚告辞离去,李青霄开始每天的功课。 时间渐渐流逝,已是子时时分。 客房内一直盘坐而呈五心朝天之势的李青霄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完成了今日的功课。 都说内外兼修,李青霄一般是早上起来练习外功,晚上入睡之前修习内功,没有一日停歇。 就在这时,外面骤然响起未曾掩饰的细微脚步声。 李青霄起身推门。 只见一个高大男子踏夜色而至。 李青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 男子看到李青霄,开门见山:“我是天门元青盛,梅凝就是你杀的?” 李青霄没想到天门之人来得如此之快,也不清楚此人是如何找到自己的,矢口否认:“阁下在说什么?” 元青盛冷冷道:“敢做不敢认,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手下不容情。” 李青霄整个人已经紧绷起来,悄悄将手伸向腰后。梅凝只是初入三境的修为,不值一提,眼前之人却极有可能是四境修为,放在江湖上也算是一等一的好手了。 不过李青霄的小动作没有逃过元青盛的眼睛,不等李青霄摸到火铳握柄,元青盛已经拳走直线,直奔李青霄的面门而来。 这一拳太快,快到李青霄根本来不及拔出火铳,只能避其锋芒,向旁边躲闪,虽然勉强躲过,但颇为狼狈。 高手过招,七步之外,也许是火铳更快,可是七步之内,必然是出拳更快。 紧接着元青盛的第二拳又至,仍旧不给李青霄拔出火铳的机会。 拳风所致,使得李青霄的发丝猛地向后飘拂,不过拳头还有寸许距离的时候,李青霄一个铁板桥向后仰倒,堪堪躲过这一拳。 元青盛得势不饶人,顺势一脚踩踏。 李青霄早有预料,双手发力,身体贴着地面倒滑出去,险之又险地躲过这一脚。 元青盛直接踩碎了地面石砖,顺势化为一蹬之势,只见元青盛整个人仿佛一根离弦之箭暴射,瞬间贴近刚刚起身的李青霄,迫使李青霄只能一退再退,力图避其锋芒。 转眼间,李青霄已经背靠院墙,退无可退。 元青盛周身关节如黄豆爆裂之声不绝于耳,一拳打出,以四境人仙传承的膂力,一拳裂石只是等闲。 李青霄双手交叉胸前勉强挡下,后背却直接撞碎了院墙,别在后腰的火铳也扭曲变形。 不过李青霄深知现在转身就是个“死”字,倒不如舍命一搏,竟是不退反进,拳架张弓似满月,缩在胸口的右拳如搭弓一箭,然后一拳狠狠轰出,好似箭矢激射,一气呵成。 元青盛针锋相对,前足前行一步,后足紧跟一步,后足不超过前足,相对于常人走路后足超过前足之一步而言,仅仅是半步而已。 同时他缩拳从中盘胸腹处发出,其形短,其力猛,如崩箭穿心。 两人以拳对拳,元青盛前手勾挂李青霄的出拳右手,后手发力穿崩,正中李青霄的胸口,力透胸背,直接将李青霄打得倒飞出去。 李青霄在三丈外轰然坠地,不受控制的身躯甚至在地面上弹跳了一下,又继续倒滑出去丈余距离,这才堪堪停下。 李青霄挣扎了一下,竟是站不起来,只觉得体内气血沸腾似江河倒灌,真气翻滚似大雪山崩,怕是要不成了。 元青盛挂着猫戏老鼠一般的表情,朝李青霄走来:“也罢,让你死个明白,我们天门内部有专门的联络记号,虽然我不知道你把梅凝的尸体藏在了哪里,但梅凝临死前还是留下了记号,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反过来说,只要庙在,和尚也跑不掉,你是觉得我们天门没有追踪之法吗?你敢杀我们的人,自然要偿命,不过是个李家偏远旁支,这个罪名我还担得起。” 李青霄此时已经没有还手之力。 寺内静悄悄的,没有人出来,甚至一丁点火光都没有。 李青霄感觉胸腹间闷得厉害,有些喘不过气,下意识地伸手捂住嘴,随即便吐出一口触目惊心的鲜血,刚好染红了掌心处的“北落师门”四个字。 一瞬间,仿佛深渊的浪潮自李青霄的掌心喷涌而出,将来不及反应的李青霄整个吞没。 下一刻,李青霄已经不在太平寺,甚至不在人间,而是来到一个完全无法形容的世界。 底色是深渊一般的虚空,一切都是光怪陆离,变化不定,一个又一个巨大到不可思议的气泡正在缓缓飘荡,每个气泡都好似一个独立的小世界,其中不断上演着各种悲欢离合、沧桑变幻。 李青霄就在这些巨大气泡的缝隙之间,不断沉落,最终跌入一个较小的气泡之中。 与此同时,一只巨大的眼睛于虚空之中缓缓睁开,它是如此之大,几乎覆盖了整个虚空。 如气泡一般的三千小世界从它眼前飘过,犹如飘过些许尘埃。 它注视着胆大包天的凡人,也窥伺着巍然不动的人间主世界。 从八景别府惨案到旧港宣慰司一战,从玉京到仙人渡。 它无所不见,它无所不知。 第十三章 石化症 李青霄再睁开双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石床上。 这是一方不见天日的石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吊灯左右摇摆着,投下的阴影也随之不断晃动,使得李青霄的脸色忽明忽暗。 李青霄勉强坐起身来。 也许这个动作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剧烈的头疼随之而来,耳旁响起不明所以的低语,诡异混乱,让李青霄几乎要陷入到疯狂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天一夜,也可能只是一个短暂的恍惚,那些低语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头痛渐渐消失,使得李青霄逐渐恢复清明。 李青霄这才得以仔细观察周围的一切。 石室的墙壁上绘刻着奇异的符箓,密密麻麻,让人眼花缭乱。 石床位于石室的正中位置,以石床为中心,石质地面上绘刻了一个巨大的法阵。 在阵法的外面则趴着一个人,身穿没有明显标志的道士法衣,白发披散,未戴道冠,生死不明。 值得一提的是,此人的右手中紧紧握着一支金属结构的泵式注射器——如果李青霄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化生堂前年出品的“太乙救苦三型”,用于绝大部分走火入魔的急救,效果很不错,黑市上的单价是九百太平钱。 很可惜,这支注射器未能被使用,里面的药剂还是满的。 李青霄摇摇晃晃地从石床上起身,确认石床周围的阵法已经失效,这才穿过阵法,来到那人的身旁。 经过简单检查,确认此人已经气绝身亡,没有明显外伤,可能是内伤——他曾尝试自救,可惜最终没能使用那支十分昂贵的“太乙救苦三型”药剂。 除此之外,李青霄还从此人的身上翻出了一件须弥物和一个代表身份的铭牌。 须弥物,顾名思义,就是纳须弥于芥子,内有乾坤,用来储存物品。 这件须弥物是扳指造型,内部空间有一个手提箱大小,里面只有一把手铳——这是天机堂去年刚刚推出的“丙午真武荡魔”,威力巨大,与其说是手铳,倒更像是手炮。 李青霄的手铳跟这把手铳相比,那就是玩具一般。 只可惜,巨大的威力意味着巨大的开销,这把“丙午真武荡魔”只配备了三发专用弹丸,一发弹丸的价格就要六百太平钱。 要知道,当初李青霄在北辰堂任职的时候,一个月的例银加上各种补贴也才一百太平钱。 至于那个铭牌,上面写着:弥天罗公司特聘首席道士,姚渤。 在道门,失去职务之后,只要没有被进一步开除道籍,都不影响道士身份。 所以一些老道士退休之后,会继续将自己的人脉和影响力变现,接受公司、行会或者结社的聘请,担任顾问、董事、辅理一类的职务。 这个姚渤就是老道士,从道门退休之后又接受弥天罗公司的聘请,担任所谓的特聘首席道士。 李青霄再次环视四周,大概能推断出来龙去脉。 这里应该是一个类似实验室的所在,死去的老道士姚渤在此地绘制阵法,进行了一系列实验,从结果来看,实验中途发生了某种意外,姚渤自救失败,横死当场。 至于他是怎么从太平寺来到这里,李青霄多少有点头绪,他伸出右手,掌心位置的“北落师门”四字赫然在目。 紧接着“天变图”自行展开,原本被迷雾笼罩的第一幅图画已经解锁,正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旁边标注了三个大字:长生天。 也许正是“天变图”将他带到这里的。 石室里还有一个为阵法提供神力的晶柱容器,一人之高,表面如镜。 李青霄走到晶柱前。 晶柱表面倒映出李青霄现在的样子,元青盛留下的伤势已经消失不见,不过在他的额角位置多了一些类似鳞片的物事。 李青霄下意识地伸手触碰,结果发现那并不是鳞片,也没有血肉或者角质的触感,而是石头一般冷硬。 这让李青霄惊惶莫名,似乎他的身体正在石化,看来后遗症远不止头痛那么简单。 难道是石化症? 李青霄在北辰堂任职的时候处理过一些诡异事件,也看过一些绝密档案,其中就有关于石化症的描述。 这种病症起因不明,来源不明,具体症状便是躯体石化,逐渐蔓延全身上下,最终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困死在石头躯壳之中。 不过因为发病只是零星个例,以及一些其他不好公开的因素,似乎没有得到化生堂的重视,尚未有明确治疗方案,属于绝症。 李青霄从未想过,他竟然会得石化症,这意味着他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最多不超过半年,最少三个月,他就会变成一个石人。 这是李青霄万万不能接受的,他必须展开自救,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逃离这个弥天罗公司,然后再从长计议。 于是李青霄将“太乙救苦三型”放入须弥物,把手铳别在腰间,最后根据多年的北辰堂任职经验,轻松找到了开启进出石门的机关,要用掌纹解锁,这也难不倒李青霄,直接抓起姚渤的手掌往上面一按,石门随即轰隆开启。 石门外一片黑暗,用于照明的光源不知何故已经熄灭。 正当李青霄犹豫不定的时候,黑暗中亮起两点红光,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一个魁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这是一个机关傀儡,大约丈余之高,头顶几乎触及天花板,通体由金铁制成,像极了古代全身披甲的武将,那两点红光正是来自其双眼位置。 如果李青霄没有认错的话,这同样是天机堂出产的“黄巾力士”机关傀儡,既有机关术的应用,又有符箓神力的加持,力大无穷,战力堪比天人,除了贵之外,几乎没有缺点。 毕竟官方售价高达一万三千太平钱,这还不包含日常维护和驱动的费用。 弥天罗公司还真有钱——这是李青霄看到机关傀儡后的第一个念头,也是最后一个念头。 机关傀儡双眼中的红光扫过李青霄,随即发出类似鸣镝的尖锐声音,紧接着肩、肘、膝、踝、颈、脊椎、天灵等位置喷出白色的蒸汽,挥动比李青霄脑袋还大的拳头,直直打出。 劲如崩弓,发如炸雷! 这一拳比元青盛的拳头还要重。 李青霄自是没有半点还手之力,被这一拳打得胸口塌陷,心脏破碎,脊椎断裂。 李青霄甚至没有感觉到痛苦,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轻,好像羽毛一样飞上天,接着眼前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第十四章 北落师门 李青霄在黑暗的恍惚之间看到了一轮青色的月亮,又像是一颗青色眼球,正不怀好意地窥视着世间万物。 在一片青冥之中,李青霄仿佛看到了沧海桑田,海枯石烂。在月亮的最深处,还有如天上宫阙一般的存在,云雾缥缈,若隐若现。一个身影凝固在青色的月光之中,非生非死,好像是一个历史的剪影,整个月亮都回荡着它的窃窃私语。 下一刻,青色的月光铺出一条“青云之路”,直通青冥深处的宫殿。 李青霄只是看了一眼,便被吸入其中,继而出现在一方类似广场的所在。 脚下非云非雾非水,好似星光凝结成冰,又好似琉璃玻璃铺地,让人难以分辨,能够倒映人影。 头顶上是一片浩瀚星空,星辰不知其数。 远处隐约可见一方宫殿,浑然不似人间殿宇,晶莹剔透,好似水晶筑成,色泽略显暗沉,又闪烁着淡淡荧光。 宫殿上方星河流淌,倒真是仙境一般,像极了传说中的广寒宫。 一个声音突兀响起:“欢迎来到阴月亮小店。” 李青霄吓了一跳,不由四下张望,却没能发现声音来自何处。 当李青霄抬头搜寻,目光触及宫殿上方高悬的剪影,凝固的青色月光顿时如冰雪消融,黑色的剪影重新染上了色彩,最终化为一个栩栩如生的大美人,徐徐降下。 虽说如今的“先生”“仙子”等称呼都不可避免地庸俗化,随便什么人都是某某先生、某某仙子,臭不可闻,但李青霄还是只能用“仙子”或者“洛神”来形容眼前的“人”。 这是超越凡间的美,没有半点瑕疵,宛若想象的极致,偏偏又没有半点魅惑之态,竟是让人生不出半点歪心思,只有赞叹、崇敬、自惭形秽。 “你……阁下……前辈是?”李青霄一连换了三个称呼,还是觉得没能找到一个更恰切的称呼。 女子不曾高高在上漠然无情,反而比想象中更平易近人,微笑道:“我是这家小店的主人。” 李青霄再次环顾四周,又看了眼女子身后疑似广寒宫的宫殿,迟疑道:“店?” “这些外观不过是表象,这里本质上是做生意的地方,当然是店。”女子说道。 李青霄忽然想到了一个恰切的称呼:“不知上仙名讳?” 虽然仙人已经快要成为缥缈的传说,但从这女子的排场来看,跟仙人也差不多了。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不是仙人,那也必然是九境的高人,恭维几句怎么了,又不要太平钱。 女子呵呵一笑:“你可以称呼我‘北落师门’。” 李青霄一怔:“上仙就是‘天变图’的作者?” 北落师门没有否认:“当年我应道门八代大掌教之邀,的确绘制了一幅描述九个天外异客的画卷。” 李青霄现在知道“天变图”上那个没有留下姓名的批注者是谁了,竟然是八代大掌教——这位大掌教执掌道门超过一甲子,权势之大,毋庸多言,关键还是齐大真人的父亲。 一切都说得通了,八代大掌教请北落师门绘制了“天变图”,后来又传到了齐大真人手里,齐大真人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将“天变图”交给了他,现在他被“天变图”传送到了北落师门的面前。 由此可见,八代大掌教、齐大真人、北落师门差不多是一个层次的人物,这声“上仙”没白喊。 李青霄把姿态放低,试探问道:“不知上仙把我召到此地有何吩咐?” 北落师门没有故弄玄虚,直言道:“你是‘天变图’的拥有者,那就意味着经过道门研究决定,由你担任被选召的孩子。” 李青霄小声道:“我可不是孩子。” “在我的眼里,你就是个孩子。”北落师门掩嘴轻笑,“以我漫长的生命而言,二十年太短暂了,不过眨眼一瞬。” 李青霄不敢再说什么,看得出来,眼前这位上仙跟齐大真人颇有几分相似之处。一个齐大真人就让他被天魔污染,这位北落师门也不是好相与的。 北落师门接着说道:“末法来临,天外异客不断侵吞人间碎片,这种‘丢城弃地’不是被占领那么简单,而是一旦失去就彻底失去了,意味着这块人间碎片被剥离,流落域外。如果把人间看作一个人,那么天外异客侵吞人间碎片的行为就是从人的身上撕咬下一块血肉,也许日后还能生出新肉,可那块被咬下来的血肉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你如今所在的地方就是一块被剥离的人间碎片。” 李青霄闻听此言,不再是不敢说话,而是不知该说什么,这个命题更宏大了,竟然事关人间安危。 北落师门道:“我和八代大掌教有过约定,我会帮助道门探索这些碎片,你只要根据我的指示完成任务,那么我可以给予相应的激励和奖赏,钱财、功法、神通、兵器、法宝、丹药,应有尽有,甚至是长生成仙之法,这里也有。” 李青霄没有被冲昏了头脑,小心翼翼地问道:“既然上仙如此神通广大,为何不亲自探索呢?” 北落师门笑了笑,反问道:“清平会的甲等成员修为高强,为什么不亲自抓你呢?” 李青霄一怔。 北落师门随即解释道:“一则是我的目标太大,容易招来天外异客的密切注视;二则是有些碎片过于脆弱,无法承载我的降临;三则是我行为受限,无法轻易离开此地;最重要的一点,我在大方向上秉持中立,有关道门和天外异客的战争,我只提供这种限度的帮助,不会亲自下场。” 李青霄忽然想起一事:“可我已经被‘黄巾力士’打死了。” 北落师门淡淡一笑:“鉴于你是首次光顾本店,我会给你重新来过的特殊优惠。至于这次的任务,也很简单:第一,探查弥天罗公司的内幕。第二,寻找石化症的真相。第三,获得任意天外异客的气息残留,便可借助这缕气息撤离人间碎片。完成相应的任务后,我可以帮你压制体内的浑沦气息。”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太上感应法”,李青霄总算知道自己怎么才能撑过三年了,齐大真人还是给他留了一条活路。 便在这时,北落师门忽然问道:“对了,小店重新开张,为答谢广大新老客户,决定赠送‘筑基丹’一颗,强身健体,增益修为,长生有望。李青霄,你想要吗?” 第十五章 仙物 李青霄犹豫片刻,还是摇头婉拒了北落师门的好意:“多谢上仙馈赠,无功不受禄。” 北落师门似笑非笑:“为什么不要呢?白送的,你不吃亏。” 李青霄道:“因为免费才是最贵的。” 北落师门循循善诱道:“一颗灵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若得我命皆由我,才能火里种金莲。我的这颗‘筑基丹’,乃是从海眼中寻来传说中的刀圭,又从我这蟾宫中取来了三尺灵符,符箓金饵齐全,以汪洋为丹炉,以葵水阴火为丹火,终于是炼制成功。若服之,洗精伐髓、脱胎换骨只是等闲,延年益寿、修为大进也是情理之中,关键是在这末法世道得以拥有长生的一线希望,不知多少大限将至的道门真人求而不得。” 李青霄自然大为心动,可灵台的最后一分清明却又警惕大作,仙缘就这么好得?最终李青霄还是艰难压下了心动:“不知上仙的飞升正经吗?” 北落师门看了李青霄一眼,怫然不悦:“罢了罢了,既然你不愿,那便是无缘,我从不强人所难。” 李青霄说不清庆幸还是失落,总之是长舒了一口气。 然后李青霄转而说道:“上仙刚才说各种奇珍应有尽有,不知青霄可否见上一见?” “当然可以。”北落师门倒是大方,一挥大袖,身后的宫殿大门大开,从中飞出一道长长的榜单,落在李青霄的面前。 李青霄看了看,伸手选中“仙物谱”,榜单随之变化,第一行赫然写着: “定日针,兑换需求:九百九十九万功勋。” “传说中的祖龙四大仙物之一。”李青霄还是有点见识的,据说当年修建都江堰的时候,眼见汛期将至,迟迟未能完工,祖龙动用“定日针”定日延期,终于赶在汛期来临之前完成了这个千古工程。这可是能操纵时间的仙物,据说失踪多年,没想到会在这里。 李青霄继续往下看去。 “赶山鞭”,兑换需求:八百八十八万功勋。 同样是祖龙四大仙物之一。 传说在远古时期,有一座大山,山峰陡峭,仰面不见太阳,人称“隐阳山”,阻塞交通,极为不便。太上道祖烧炼陨石七天七夜成了铁,又将铁烧炼七七四十九天,炼出了“赶山鞭”。 太上道祖举起“赶山鞭”向大山连抽三下,道道金光夺目耀眼,随着轰隆巨响,大山拔地而起随风飞向远方,顷刻间这里的大地变成了一马平川。 到了祖龙年间,祖龙筑石桥,欲渡海观日出处。时有神人,手持“赶山鞭”驱石下海,石去不速,神人辄鞭之。 所谓祖龙定日月牧山河,说的便是“定日针”和“赶山鞭”,一个与时间有关,一个与空间有关。 第三行:“太阿剑”,兑换功勋:七百七十七万功勋。 第四行:“照骨镜”,兑换功勋:七百七十七万功勋。 一眼望去,都是祖龙的仙物,李青霄甚至怀疑北落师门后方的宫殿不是什么蟾宫,而是祖龙的帝陵。 李青霄下意识地问道:“怎么没有‘传国玺’?” 北落师门回答道:“大玄末代皇帝败亡之后,‘传国玺’被收归紫霄宫,与‘三宝如意’一道成为大掌教的象征,每位道门大掌教升座时,都要右手持‘三宝如意’,左手托‘传国玺’,象征得道祖庇佑,受命于天,所以‘传国玺’并不在此处,你若想要,只需努力奋斗成为大掌教即可。” 李青霄忍不住道:“只需,努力,还奋斗,那是靠奋斗就能当上的吗?” 北落师门一板一眼地回答道:“一个人的命运,既要考虑个人的奋斗,也要考虑历史的进程,说不定能当上。” 李青霄彻底无言以对,只能继续往下看。 第五行:“长生石”,兑换功勋,六百六十六万功勋。 这个仙物,李青霄真没见过,也不曾耳闻,不由问道:“请问上仙,这‘长生石’是什么东西?” 北落师门解释道:“此仙物可植入体内,让人一夕之间便可得道成仙,故名‘长生’,只是其中凶险莫甚,又有极大概率变为疯子怪物,无药可救,慎用,慎用。” 李青霄接着问道:“不知上仙所说的‘极大概率’到底有多大?” 北落师门看了李青霄一眼:“若是伪仙来用,大约是九成的概率。至于你嘛,那就是十成十的概率。” 李青霄顿时没了兴趣,若是他有伪仙修为,距离真仙只有一步之遥,肯定看不上这种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第六行:“朱环”,兑换功勋,六百六十万功勋。 又是一件李青霄不知道的仙物,不必李青霄开口发问,北落师门已经主动解释道:“此乃儒门仙物,若有合适容器,以此为媒介,可请动儒门四大圣人之一的理学圣人降世,至于理学圣人能发挥多少修为,视容器品质而定。” 李青霄好奇问道:“这件仙物似乎没什么隐患,怎么才要六百六十六万功勋?” 北落师门道:“因为必须是儒门之人才能驾驭,你是儒门之人吗?你养出‘浩然气’了吗?” 李青霄无言以对,他当然不是儒门之人,更没有‘浩然气’,看来又是一件鸡肋。 还有许多仙物并没有在榜单上,应该还在道门的手中。 李青霄一路看下来,眼都看要看花了,最后勉强收回目光,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上仙,可以退出吗?” 北落师门的回答十分干脆:“此为‘天上白玉京’计划的一部分,若无许可,不得退出。” 李青霄还不死心:“难道没有积累多少功勋便可以离开的规定?” “没有。”北落师门只是摇头。 李青霄终于死心:“功勋从何而来?” 北落师门道:“完成任务获得。” 李青霄最后问道:“若是没有完成任务,会被直接抹杀吗?” “不会。”北落师门终于给了一个好消息,“设立此处的初衷是对抗天外异客,而不是养蛊,你只当做从军服役便是。不过生死有命,碎片之中也有着极大的危险,轻则无法返回人间,重则死在里面,都是有的。好了,我现在送你回去。” 说罢,北落师门也不管李青霄同意与否,一挥大袖,李青霄眼前的一切顿时模糊不见,又重新陷入黑暗之中。 第十六章 谁言覆水难收 下一刻,李青霄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石床上。 入眼所见是一方不见天日的石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吊灯左右摇摆着,投下的阴影也随之不断晃动,让他的脸忽明忽暗。 等等。 这个场景怎么如此熟悉? 李青霄意识到哪里不对,下意识地坐起身来。 剧烈的头疼猛烈袭来,耳旁响起不明所以的低语,诡异混乱,让李青霄几乎要陷入到疯狂之中。 李青霄按着脑袋,别无他法可想,只能等待头疼自己消失。 不知多久之后,剧烈的头痛和诡异的低语终于离去,李青霄抬头向四周望去。 墙上的符箓,地面上的阵法,阵法外的尸体,以及尸体手中的“太乙救苦三型”。 分毫不差。 李青霄犹豫了片刻,离开石床,穿过已经失效的阵法,来到尸体旁边,翻出了须弥物和身份铭牌。 “姚渤。”李青霄故意用手指遮住铭牌,不看上面的内容,先给出记忆中的答案,然后才缓缓移开手指。 铭牌上清楚写着:弥天罗公司,特聘首席道士,姚渤。 李青霄神色复杂,不知该说什么。也随之生出一个猜测,要么是他做过一个预知未来的梦,要么是他从头来过了。 不过,真有这种可能吗? 李青霄将目光转向进出的石门,无论是哪种猜测,门外此时都应该站着一尊“黄巾力士”,只要一拳便可以把他打死。 想要不被打死,就得先发制人。 想到这里,李青霄将一发食指长短大指粗细且在黄铜表面刻有密密麻麻符箓的“龙睛甲九”装填上膛,深吸一口气,再次将姚渤的手掌按在石门上,等待石门缓缓开启,同时双手持铳,开始预先瞄准。 当石门完全开启,就如记忆中那般,两点红芒亮起。 李青霄作为一名前北辰堂道士,过硬的心理素质让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扣动了扳机。 铳膛位置炸开一团强烈的火光烟气,使得李青霄的双臂有了瞬间的轻颤。 不过良好的射击技术还是让李青霄正中目标。 巨大的轰鸣声回荡在石室内,让李青霄的耳朵有了短暂的嗡鸣。 只是李青霄低估了“黄巾力士”。 这一铳只是轰掉了它的小半个脑袋,对于一个人来说,当然很要命,可对于一个机关傀儡来说,只是损失了一只眼睛而已,影响并不大。 面对这种突发情况,“黄巾力士”省去了红光审视的阶段,直接将李青霄定性为入侵者,一拳挥出。 李青霄这次有了防备,勉强躲开,不过石室空间不足以让他周旋,尤其是“黄巾力士”完全挤进来之后,李青霄几乎没了辗转腾挪的余地。 虽然李青霄手中还有两发弹丸,但因为这种特制弹丸威力过大,所以每次最多只能装填一发,他根本腾不出手装填第二发。 很快,李青霄被“黄巾力士”逼到了死角,躲无可躲。 “黄巾力士”不会说话,更不会废话,一拳正中李青霄的面门。 李青霄自是没有铜头铁脑,整个脑袋直接炸裂开来,只剩下无头尸体靠着墙壁缓缓滑落。 李青霄再次睁开双眼,还是躺在石床上,吊灯摇晃着,忽明忽暗。 这一次,李青霄学乖了,没有急着起身,而是躺在石床上,开始复盘第二次死亡——这是李青霄与生俱来的天赋,有着相当坚韧的精神和意志,可以抵御媚术,不管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都能很快接受。 现在看来,北落师门给出的“特殊优惠”就是时间回溯,而开启回溯的契机则是李青霄的死亡。 接下来,李青霄要确定一点,时间回溯的代价是什么? 他入职北辰堂上的第一课就是:奇迹不是凭空产生,凡事皆有代价。一切命运中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 那么代价是什么? 他不可能一直不受限制地轮回下去,必然会付出代价,可能是生命,也可能是灵魂。 如果他什么都不必付出,那么肯定是其他人帮他支付了相应的代价。 对于有能力这样做的人来说,基本不存在大发慈悲这个选项,必然是有所求的。 想到此处,李青霄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尽量把动作放慢,这次头痛的症状就要减轻许多,低语依旧存在,不过声音似乎也小了一点。 李青霄走下石床,穿过阵法,来到晶柱容器前,再次对镜自揽。 在短时间内迅速观察情况是北辰堂的必修课,李青霄立刻发现了不同之处:他额头上的石化区域扩大了,原来只有指甲大小,现在却有太平钱大小。 这意味着石化症独立于时光回溯之外,时光回溯可以重置包括死亡在内的其他情况,唯独不会重置石化症。 由此可以得出一个结论:石化症与时光回溯紧紧绑定在一起,是一个奇迹的一体两面。 很显然,李青霄不能无限制地“轮回”下去,每次死亡都会加重石化症的病情,如果李青霄多次死亡,那么他就会加速变成一个石人,被永远困死在这里。 换句话来说,李青霄必须在有限的死亡次数内,完成北落师门交付的任务,彻底离开此地。 第一步就是逃离这间石室。 已知门外守着一个“黄巾力士”,打是肯定打不过的,不能力敌,只能智取。 那么姚渤是如何自由进出的? 作为主持实验的首席道士,姚渤肯定有规避“黄巾力士”的手段,确保自己的日常活动不受影响。 李青霄仔细回想了两次面对“黄巾力士”的具体细节。 第一次,“黄巾力士”刚刚见到他的时候,并没有立刻发起进攻,而是从双眼位置射出红光,对他进行了一番“审视”,结果是未能通过检定,“黄巾力士”响起类似“鸣镝”的警报,发起进攻。 第二次,他选择先发制人,开铳进攻,导致“黄巾力士”省去了审视和警报的环节,直接反击。 关键就在于这个“审视”的过程,“黄巾力士”想要找寻什么? 李青霄立刻想到了姚渤的身份铭牌。 看来这个铭牌是多重方面的身份证明。 念及于此,李青霄带好手铳和须弥物,不过这次他把姚渤的身份铭牌别在了胸前,然后才抓起姚渤的手掌,开启石门。 黑暗中的两点红光再度亮起。 李青霄这次没有轻举妄动,静静等待着红光的“审视”。 当“黄巾力士”的视线扫过他胸前铭牌时,微微停顿,并没有发出类似鸣镝的尖锐声音,反而是两点红光变为青光,然后主动让开了道路。 李青霄稍稍松了一口气,在经历两次惨死之后,终于走出了石室。 第十七章 一个奇迹 外面是一条漆黑的走廊,东西走向,因为失去了光源,所以都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李青霄点亮姚渤的铭牌,召唤出些许光亮,相当于多了一盏气死风灯,他靠着这点光亮朝走廊的西侧走去。 这个方向是死胡同,其尽头只有一扇门户,无法开启。 李青霄只好折返回最开始的石室,折下姚渤的右手,重新回到走廊西侧尽头,将断手按在门户上面。 石门开启,其后是一个类似签押房的所在,应该是姚渤日常办公的地方。 书案上有一盏还未熄灭的灯,照亮了桌上公函。 李青霄走到书案前,拿起第一张公文笺,从右到左,从上到下: “‘涅盘’计划第六批试验品接收日期:三百一十九年,三月初一。 接收人签字:姚渤。 运输人签字:黄冲。” 这份文档的时间让李青霄心中一动。 因为这个时间点太熟悉了,李青霄在北辰堂偷看的那份文件编号是:北辰甲字头三一九一三六。 “三一九”是道门的纪年,以玄圣正式击败儒门夺取天下为元年,即道门三百一十九年。 如今已经是道门三百四十年,无论是李青霄看过的绝密文件,还是眼前的这份文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如果是二十年前的文件,那么以常理而言,应该放在某个档案柜里,而不是直接放在书案上,谁没事整天反复观看一份二十年前的老收据? 李青霄又拿起第二份公文笺: “报告:关于‘涅盘’。 “试验很快就要进入最终阶段,我对此抱有很大的希望。 “我们总结了前五次失败的教训,认为赐福更青睐信仰坚定之人,如果没有足够坚定的信仰,那么赐福就会变为诅咒,虽然……” 字迹到了这里戛然而止。 李青霄不由产生了一些联想,难道这里的异常都与报告中提到的“赐福”有关? 可惜这份报告还没有写完,随着姚渤身死,剩下的内容是什么已经无从知晓。 还有一份别人给姚渤的留言: “首席,‘磨坊’的蒸汽供应被切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无法联系到公司的有关人员,请问,你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所以将便条贴在门上,你看到之后,请尽快派人恢复试验区的蒸汽供应。” 除此之外,还有一封来自弥天罗公司董事会的信: “现转发南婆罗洲道府致函如下: “南婆罗洲道府致弥天罗公司董事会陈首席剑南台鉴: “本日辰时三刻,道府顷接北辰堂照会:据北辰堂所获悉之情报称,上月发生于南洋爪哇地区之事件,云系弥天罗公司伙同道府各级要员私自进行非法试验所致。 “其列举之何时何地进行试验,皆附有详细清单。声言,道府若不查明回复,北辰堂会亲自派人进行调查。 “北辰堂何以如此迅速得此匪夷所思之情报?局势将因此发生何等重大之恶果?道府方面何以回复北辰堂?陈首席剑南当有以教示!” 落款是道门三百一十九年二月十五。 又是三一九。 道门三百一十九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北辰堂的文件中只是提到了蓬莱岛剧变,其余条目都被禁制覆盖,无法正常查看。所以李青霄也是一知半解,清平会一再纠缠,他是有苦难言,就算他放弃原则愿意出卖情报,他也得有情报才行。可他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清平会是不会相信的。 就在此时,李青霄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今大掌教升座的年份好像就是道门三百一十九年。 一瞬间,李青岚身边那个男人说过的话顿时浮上心头:“当年一场大变,留在八景别府的李氏族人近乎全灭,大掌教处理完后事之后,前往玉京升座大掌教,从此再也没有踏足蓬莱岛半步……” 这个“当年”就是道门三百一十九年? 三百一十九年是九代大掌教飞升的年份,也是当今大掌教升座的年份,还是齐大真人引咎辞职的年份。 八景别府的废墟、李家的惨案、蓬莱岛剧变、齐大真人遭遇的重大挫折,还有南婆罗洲境内的这个“涅盘”计划。 都发生在同一年。 也就在次年,李青霄出生了,并在不久后,他的母亲去世。 李青霄放下这封信,只觉得自己从一个谜团掉入了另外一个更大的谜团。 从信中内容来看,此地原本位于南婆罗洲道府的辖境之内,即爪哇地区。 婆罗洲是南洋的官方名称,分为两个道府。北婆罗洲道府以升龙府为中心,囊括了南洋的北方陆地区域。南婆罗洲道府则以狮子城为中心,囊括了南洋的南方群岛区域。两个道府之上设有一位婆罗洲掌府大真人,位列中枢议事,是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之一。 七十二位参知真人、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六位副掌教大真人、一位大掌教,这就是道门的最高统治阶层。 因为南洋地域太大,所以监管上多有漏洞,这些年来结社众多、豪强林立、盗匪横行,安全方面无法与最为核心的中原各道府相比。不过这里又是交通枢纽,海贸发达,资源丰富。 弥天罗公司将试验场所设在南洋地区,既可以依仗发达的交通网络保证试验所需的各种物资供应,又可以最大程度规避道门的调查。 当然,打通地方关节也是必不可少的,从这封转发之信的内容就能看出,有道府高层充当了弥天罗公司的保护伞,双方之间存在不正当利益输送。 最后,李青霄还发现了姚渤留下的潦草笔记: “起初,它只是世人在末法来临时的无助哀求。仙人们离开人间,天路断绝,这只是某个妄想之人最后的希望,也必须是一个希望……” 墨汁涂抹,字迹模糊不清。 “这将会是易逝凡人唯一的希望,百余年来,其他的希望均被天道无情掐灭,唯有这个希望迎来了奇迹,上达九天之上。 “伟大的存在回应了被仙人们抛弃的凡人,并向人间播散了恩赐,然后一切都开始了。 “这是来自九天之上的赐福,不朽的物质,永远存活的生命气息,是一个奇迹。 “只可惜,伟大的存在欣然与凡人分享长生,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那赐福。” 第十八章 弱郎 李青霄将这些乱七八糟的笔记和文件全部收到须弥物中,然后转身离开签押房,原路返回最开始的原点,然后又往走廊的东侧走去。 这边的尽头还是一扇石门,不过姚渤的铭牌权限很高,同样可以打开。 当石门缓缓升起,饶是李青霄已经有些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外面是一个大厅,满地狼藉,遍地伏尸。 大概是石门开启的声音惊动了它们,这些伏尸竟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眼窝深处亮起红光,齐齐向李青霄望来。 平心而论,道门也就是最近几十年才开始衰弱,不得不搞一些奇技淫巧,比如火器机关什么的,往前几百年,那也是正经修仙求长生,不说仙人遍地走,仙人也绝对算不上缥缈传说。恐惧往往来自未知,对于李青霄这种道门之人而言,僵尸妖怪并非不能理解的事物,也谈不上多么可怕。 再看他们身上的衣着,应该是姚渤的下属,也如姚渤一般死在了此地,而且比姚渤更惨,在死后发生了尸变。 紧接着,这些尸体竟是朝着李青霄涌来,因为四肢僵硬,膝盖不能弯曲,所以只能以类似蹦跳的方式前进。 李青霄又仔细观察了片刻,发现这些起尸并非普通僵尸,而是弱郎。 传说有些尸体生前心怀邪念怨气而死,死后便可能发生起尸,变成弱郎。 起尸前尸体会发生可怕的变化,面部肿胀、皮肉发紫、毛发竖起、浑身长出水泡。 弱郎的关节已经僵死,无法弯腰屈膝,也不能转弯,通常活动于西域,故而西域地区许多房屋的门修建得十分低矮,一般人都必须低头弯腰才能出入,为的就是防止弱郎闯入害人。 道门的主流观点是佛门滥发佛债导致了香火愿力的崩盘,而许愿的崩盘又导致了弱郎的出现。 佛门对信徒的许诺一向空泛无边。 比如按照佛门的说法,转动经轮诵经便有功德。做了须弥山王般的罪孽之后,转动十周转经轮,便抵消了。一百周就可以做幽冥天子,一千周就能成仙,一万周就能将人间变成儒门理想中的大同世界,若是千万周,不仅人间净化了,就连地狱也一并超度了。 还说念珠材质不同,持诵修行时所获功德大有不同,什么核子二倍、赤铜五倍、珍珠珊瑚十倍、莲子万倍、金刚子千万倍、菩提子无量数。 这样的许诺就是所有的佛、菩萨、罗汉全部饲了,也抵偿不起。 佛门许下了大宏愿,以此换取信徒的香火供奉,及至后来,佛门一年的香火收入都还不起佛债的利息。 那些信了佛门许诺的人,迟迟得不到兑现,能不心怀怨气吗?死后便化作弱郎,甚至包括相当多的佛门之人。 归根结底,在于“业力”二字,神通不敌业力。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人因何化作弱郎? 不是域外异客吗?怎么会与佛门沾上关系? 李青霄在疑惑之余迅速做了一个评估——眼前这些弱郎动作迟钝,体魄也未有实质改变,如果能不被其外在形貌吓到而保持平常心,那么威胁并不算大,不过要小心尸毒,大概相当于一境左右的对手。 除此之外,弱郎起尸有五种起法,分别是肤、肉、血、骨、痣。 比如血起便是因为血的原因,只有设法把弱郎的血给放了,才能彻底消灭弱郎,其他几种也差不太多。最难对付的还是痣起,得找着是哪个痣造成的。 想要击败这些弱郎不难,关键是很难彻底杀死。 李青霄最终选择主动出击,既然其体魄并未得到强化,那么关节仍旧相对脆弱,再考虑到在没有专业驱尸手段的情况下,不好灭杀,李青霄便专门针对关节部位出手。 这些弱郎的动作相当迟缓,又没有神智可言,自然挡不住也躲不开李青霄的拳脚,转眼间便瘫了一地,虽然远未死去,但只能在地上不断蠕动。 李青霄随即开始探索这个大厅。 人间碎片曾经也是人间的一部分,而并非完全独立的异世界,这个地方原本就位于南婆罗洲道府治下,只是被天外异客们剥离出去,也许还有幸存者的存在。 李青霄想要完成北落师门的任务,必然要从这方面着手。 李青霄转了一圈之后,发现此处大厅其实是个枢纽,可以从这里分别前往不同的区域,比如那张留言条上提到的地方,只是这里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坍塌,许多道路都被彻底堵死,除了李青霄来时的路,只剩下一个出口还算完好。 李青霄只得进入这个唯一的出口,其后是一段不断向上的长长台阶,最终尽头竟然是升降机——看来弥天罗公司将这个隐秘设施建在了地下,一则是不容易被发现察觉,二则是一旦失控也便于控制,无论是封锁,还是灭口。 李青霄走到升降机的平台上,拉动升降机的拉杆,机关齿轮咔咔作响,钢索开始拉动升降机缓缓上升。 与此同时,李青霄也拔出了那把“丙午真武荡魔”以防不测,谁也不知道升降机的尽头会有什么,可能存在弥天罗公司的守卫,也可能存在弱郎,甚至是另外一尊“黄巾力士”,不能马虎大意。 不过当升降机终于停下的时候,出乎李青霄的预料,出口外面什么也没有,入眼所见是个类似商行的所在,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一片狼藉,看来是匆忙撤离。 其实也在情理之中,这个地方出事的时间是在道门三百一十九年前后,如今的人间是道门三百四十年,二十年过去了,就算有护卫也撤离了,弱郎也该游荡到其他地方去了,用来进行伪装的商行当然不可能放置“黄巾力士”。 地下设施一直处于封闭状态,反而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了事发时的原貌。 这让李青霄意识到一件事,经过二十年的变迁,许多真相都已经被埋葬在尘埃之下,没有那么容易寻找。 二十年过去了,真正意义上的与世隔绝,幸存活人还能剩下多少?就算是全都死绝了都不让人意外。 如果没有活人,那么李青霄又该怎么寻找真相呢?总不能全靠这些所谓的笔记吧。 第十九章 黑衣人 既然是商行,那么肯定有仓库。李青霄先去了相对密封的仓库,查看了这里存放的各种货物,其中就有相当数量的大米。 李青霄分别打开几个盛放大米的布袋,发现大米只是微微发黄。按照道理来说,放置二十年的大米应该会变为深黄、褐色甚至黑色,其表面还会覆盖一层灰白色的糠粉。 从大米的霉变程度来看,不像已经过去二十年的样子,倒像是只过去了两年的时间。 难道人间碎片脱离人间后时间流速发生了某种未知变化?其实两者的时间并不同步,人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而这里只过去了两年的时间,考虑到人间碎片自成一体,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李青霄找到幸存者的概率还是相当不小。 李青霄离开仓库后又去了商行主人的签押房,这里只有一些账册,房间角落有火烧的痕迹,看来这里的人在撤离的时候不忘消灭证据,由此可见,这是一个框架严密的组织,而不是小打小闹的临时团伙。 李青霄离开商行,来到外面的街道上,入眼所及还是狼藉景象,看来这里经历了巨大的混乱,最后只剩下一地鸡毛。 这让李青霄不由想起那句来自北辰堂第九司的忠告:“奇迹总是有代价的,无论它们看起来如何美好。” 正是因为这句忠告,李青霄拒绝了北落师门送出的“筑基丹”,也敏锐察觉到了此处人间碎片所遭遇灾难背后的些许端倪。 “道”是什么? 万象道宫上学的时候,教习讲过这个问题。 道门认为,人间不是偶然形成的,所以必然存在某种造物主,但是此“造物主”非彼“造物主”。如果认为所谓的“造物主”是一个人形的神明,那是错误的。这个造物主既没有人的形态,也没有类似人的主观意识,此即是“道”。 太上道祖很早之前就把这个问题说明白了: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 也就是俗称的天道,儒门理学称之为“天理”。 天道没有人间的代言人,没有委派过使者,没有天上神国,没有建立过教派,也不会轮回转世,更不需要世人的崇拜和敬畏。 道门的建立者太上道祖是探寻“道”的先行者,而不是“道”本身。 在姚渤的笔记中如此说道:“其他的希望均被天道无情掐灭,唯有这个希望迎来了奇迹,上达九天之上。” 联系上下文来看,这里说的应该是随着天道变化末法来临和天路断绝,从此世人再也求不得长生。 那么所谓的“希望”就是指长生的可能性。 北落师门诱惑李青霄的时候也提到过,她的“筑基丹”能让人窥得长生的一线希望,这才是最珍贵的,就连道门位高权重的真人们也求之不得。 换而言之,弥天罗公司为了求长生而谋划了一些事情,最终导致了灾难的发生——奇迹总是有代价的,也许这场灾难就是代价之一。 这会是弥天罗公司背后的真相吗? 李青霄自己否定了这个答案。 还是太笼统了,缺少许多细节,而且无法解释弱郎和石化症的问题。 提到石化症,李青霄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角,冰凉且坚硬的触感提醒着李青霄,他不仅感染了浑沦气息,还是石化症患者。 虽然任务失败不会被北落师门亲自出手抹杀,但仅凭他自己的力量可没办法解决石化症的问题,到头来还得求助于神通广大的北落师门,想要让北落师门出手,就得完成任务。 李青霄沿着街道走了一段,找到一根大约四丈高的大烟囱,爬上去之后眺望四周,可以得到以下几个结论:此地城镇的规模不算大,竟然可以看到大海,应该位于某个岛上,他如今所在的区域大约是商贸区,也就是坊市中的“市”,北边不远就是本地的道观——所谓道观,也可以用其他称呼,诸如衙门、市政府、城主府等等,本质上都是一回事。 道门实行州、府、县三级行政区域划分,中原的州和海外的洲算同一级,设道府和同道府,其下的府设分道府和同分道府,这里顶多算是县一级,只有道观。 那里也许会有幸存者。 李青霄溜下大烟囱,向北而行。 这一路上算不得平安无事,还是遇到了几个游荡的弱郎,不过都被李青霄三拳两脚解除了行动能力,虽然远未死去,但只能地上不断蠕动。 当李青霄终于靠近本地道观的时候,突然有铳声响起,弹丸几乎是擦耳而过。 幸好李青霄在北辰堂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一铳不中,已经滚到了一个死角,遮挡住自己的身体。 紧接着又是几声铳响,全部落空。 李青霄通过弹丸轨迹大概判断出射击者的位置,又小心环顾四周,这里应该发生过一场激战,还有街垒和各种简易工事的残留,正好可以作为掩体。 李青霄小心翼翼地向后移动身体,尽量不发出声音,营造出一种他没有离开的假象,实则借着各种掩体悄悄退出这片区域,又绕了个圈子,直接来到射击者的正后方。 两个黑衣人手持长铳藏在一处屋顶上,还在瞄准李青霄先前的藏身的地方。 道门又名玄门,崇尚玄色,故而道门麾下军队着装以黑色为主,被称为“黑衣人”。 李青霄一掌拍在其中一名黑衣人的后心位置,真气穿透简易甲胄,直接将这名黑衣人的心脏震碎。 另一名黑衣人反应过来,就要调转铳口,结果被李青霄一把抓住铳杆,动弹不得。 这两名黑衣人比弱郎强上不少,大概是二境左右的实力,不过比起李青霄还是差远了,这名黑衣人本能地想要抬脚去踢李青霄,可李青霄已经先一步出脚,先是踩住了黑衣人的脚背,使其没办法抬脚,接着又顺势一脚踹在这名黑衣人的心口,力透甲胄,这名黑衣人顿时软了下去,眼看不活了。 元青盛打李青霄是三拳两脚,李青霄打这两个黑衣人也差不多。 不是李青霄不想留活口,而是李青霄没有十足把握能保证自己的安全,换成元青盛也是一样,别看他完全压着李青霄打,若是敢留手,让李青霄拔出火铳打中眼睛等要害,那就不好说了。 第二十章 心如铁 李青霄俯身揭开黑衣人的面甲,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因为黑衣人的半张脸已经变成了石头——石化症。 李青霄又揭开另一名黑衣人的面甲,结果同样如此,还是石头。 “为什么有些人成了弱郎而有些人得了石化症?其中的变数是什么?是生和死的区别吗?” 李青霄如此想着,进一步解开了黑衣人的衣甲,不出所料,两名黑衣人的身上同样出现了大面积的石化现象,包括双膝位置,想来两个黑衣人正是因为行动不便才会蹲守在此处。 可以想象,一旦症状蔓延到各种内脏,那么患者的生命就走到了尽头。 不过李青霄也注意到,这两名黑衣人的石化症和他的石化症还略有不同,李青霄额角上的那块石化皮肤十分光滑平整,就好像被水冲刷出来的鹅卵石,而两名黑衣人的石化部位却是凹凸不平,反而有点像珊瑚礁。 为什么同样的病症会有不同的外在表现? 是病情发展程度不同? 还是存在某种未知的变数? 如果是前者,那么没什么好说的。可如果是后者,这个变数会是什么?是他体内的浑沦气息?还是其他因素? 看来还需要想更多的“样本”才行。 此时李青霄所在的这处屋顶属于道观外围建筑之一,守在这里既可以看到道观外的情况,也能看到道观内的情况,李青霄向道观内望去,院子里同样是一片狼藉,残留有部分简易共事,至于主殿内部,从外面暂时看不出什么。 李青霄略微犹豫片刻,还是拔出“丙午真武镇魔”,跃下屋顶,依靠各种遮蔽,慢慢向道观的主殿靠近。 当李青霄距离道观主殿还有十丈左右的时候,忽然发现齐大真人的玉牌在震动,这让他稍稍吃了一惊。 自从离开八景别府之后,这块玉牌就没了动静,无论李青霄如何注入真气都如石沉大海,哪怕是李青霄差点被元青盛打死的时候,它也没出来护主,李青霄还以为是一次性的物事,没想到现在突然有了动静。 只是齐大真人走得太匆匆,什么也没交代,这块玉牌到底有什么妙用,李青霄差不多是两眼一抹黑。就好比说现在玉牌震动了,然后呢?是提醒李青霄有危险?还是提示李青霄有宝贝? 如果是示警,那么元青盛来袭的时候怎么没有动静? 不管怎么说,李青霄还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有丝毫大意。 只是还未等李青霄走进大殿,就见一个女道士跌跌撞撞地从大殿中跑了出来。 李青霄不由一怔——玉牌在震动,不是有危险,也不是有宝贝,而是附近有女道士? 这就有点过分了,就算已经退居二线,堂堂大真人怎么能如此轻佻! 就在李青霄一晃神的工夫,那女道士脚下一个踉跄,竟是朝着李青霄的怀中跌来。 投怀送抱。 可惜李青霄不解风情,双手一推,既是扶了将要跌倒的女道士一把,也是顺势把女道士推开,使其不能扑倒在自己怀中。 “道友,请自重。”李青霄义正辞严道。 这要是闹出影响不好的事情,人嘴两张皮,反正说不清,舌头根子底下压死人,有会说不会听的,跳进大江也洗不清。 再者说了,此地凶险,他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因公殉职,顶着这么个名头,光荣道士还评不评了?追悼会还开不开了?安魂司的道士陵园还进不进了? 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这些都不能不考虑。 女子站稳之后,抬起头来瞟了李青霄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面红过耳。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李青霄还是看清了这个女子的模样,眉如远黛,目如秋水,虽然不能与北落师门这种不似人间颜色的存在相比,但也算是绝色了。 饶是李青霄这种不解风情之人,也有短暂的惊艳之感。 “多谢这位道友出手相助。”女子嗓音轻柔,就像羽毛轻瘙心窝,让人心痒痒,更有一股幽香直往李青霄的鼻子里顶。 李青霄虽然没有脸红无措,但还是往后退了一步。 女道士见李青霄如此戒备,顿时脸色黯然,我见犹怜,让人感觉自己好像犯下了天大的罪过一般。 只是男儿到死心如铁,李青霄根本无动于衷,问道:“道友是一个人吗?方才何故惊慌逃跑?” 女道士这才道:“我本是本地道观的道士,只是两年前一场大变,黑衣人作乱,杀光了道观中的道士,又将我囚禁在道观之中,供他们、供他们……” 说话间,女道士已经是眼眶泛红,几度哽咽。 “我假意顺从,时间一久,他们看管得便不那么严,我刚才听到外面有动静,一咬牙就逃了出来,万幸遇到道友,是平叛的援兵终于到了吗?” 李青霄没有安慰女道士,而是说道:“我乃北辰堂第九司道士。” 女道士伸手拍了拍胸口:“玉京没有忘记我们。” 李青霄轻声说道:“道友放心,只要有我在,定能护你周全……” “周”字刚刚出口,李青霄已经迅猛出手,待到“全”字话音落下,李青霄左手的大指、食指、中指已如鹰爪一般扼住了女道士的喉咙。 女道士瞪大了双眼,满是不敢置信。 李青霄却是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扭断了女道士的脖子。 女道士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缓缓倒地,然后变成了一个纸人。在这个纸人的脖子位置有一道明显折痕,显系李青霄所为。 李青霄并没有看破法术,他只是觉得不合情理。 如果他没有见过北落师门,不知道人间碎片的内幕,也许还要将信将疑,说不定就要信了女道士的说辞,可他已经知晓此地真相,又怎么会相信黑衣人作乱的说法? 再联想玉牌的震动,李青霄自然可以推导出一个结论,这里应该有某种特殊力量的存在,玉牌是在提醒他注意。 至于李青霄为什么不受这女道士的迷惑,李青霄也不清楚,他打小就有这种天赋,等闲动摇不得他的灵台清明,梅凝的媚术如此,幻术所化的女道士也是如此。万念不能乱其心,坚刚不可夺其志。 见过齐大真人之后,李青霄隐隐有了一些猜测,这种天赋可能与他体内与生俱来的浑沦气息有关。 既然天外异客将李青霄这类人视作容器,那么肯定会对容器进行一番改造,使其不再是肉体凡胎,于是便有了这些特殊天赋。 第二十一章 长生派 李青霄捡起纸人,走进道观的主殿。 殿内光线骤暗,甚至有几分阴冷,在大殿最深处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道士,看相貌大约四十岁左右的样子,左右各立着十余名黑衣人,就如文武上朝一般,不过这些黑衣人已经全部化为石像,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又是石化症。 道士微笑道:“先前不知是敌是友,不得不以一点不入流的法术防身,还望道友不要介怀。” 李青霄直接举起“丙午真武镇魔”遥遥指着道士:“我是否介怀不重要,关键是火铳不长眼。” 那道士果真就安坐不动,也不见慌乱,一派从容:“道友不必紧张,我便是想动也动弹不得。” 李青霄没有放松警惕,慢慢逼近,只要这道士稍有异动,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开铳,就连“黄巾力士”都要被轰掉半个脑袋,寻常血肉之躯被打上一铳,断无幸理。 面对“龙睛甲九”,只有五境以上的修为才能正面抵挡。 当李青霄走近之后发现道士的腿上盖着一张毯子,上面又放置了一本书,似乎在李青霄到来之前,道士正在读书。 道士感受到李青霄的目光,不待李青霄发问便主动解释道:“我刚才正在读七代大掌教选集。” 李青霄问道:“不知在读哪一卷?” 道士坦然回答道:“第二卷的第五篇,标题是:《后长生时代的道门该何去何从》。” 李青霄作为万象道宫培养出来的优秀人才,没少读七代大掌教的着作。 原因很简单,掌权超过一甲子的八代大掌教,还有号称太上掌教的齐大真人,都是出自七代大掌教一脉,虽无血缘,但从师承上来说这是祖孙三代的关系,自然十分推崇七代大掌教。 当然了,不管七代大掌教靠自己还是靠徒弟,他的许多理论还是相当过硬,入选万象道宫的教材也在情理之中。 道士徐徐说道:“七代大掌教在这篇文章里提出了一个问题:其他教派许诺的报酬都在死后,比如佛门,只要今生潜心向佛,来世就能大富大贵。至于有没有来生,死后又如何,无人可知,那么最后能不能拿到报酬,也只在佛门的一句话之间,这是凡人无法论证的公理。可道门不一样,道门的许诺是在生前,核心在于长生。 “七代大掌教时代的道门,当然可以长生,六大仙道传承正是如日中天。看得见的报酬比看不见的报酬更能吸引人,今生如何比来生如何更重要,所以天下英才尽归道门,道门为之兴盛。可如果长生之路断绝,道门无法兑现长生的诺言,那么道门又该何去何从呢?” 李青霄说道:“七代大掌教认为要一边继续大力发展造物和火器,实现道门转型,另一边将长生的重要性相应下调,淡化飞升成仙,借鉴儒门的‘天理’体系,重新强调太上道祖的‘道’和‘德’,以天下太平的追求取代长生登仙的追求,大力推动三教合一早日实现。 “到了八代大掌教时期,金阙改制,废除皇室,组建三教议事,初步实现了以道门为核心的三教合一。两代大掌教高度重视对历史经验的总结和运用,把握历史规律,在历史转折中主动担当作为,把道门转型和道德建设一步一步推向前进,这已是公论,何必多言?” 道士笑了笑:“不得不说,七代大掌教的远见卓识,的确常看常新,八代大掌教励志改革,也的确让人佩服。只是有些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 李青霄问道:“怎么不简单,倒要请教。” 道士拿起书,掀开盖在腿上的毯子,用手一拍,竟是响起类似拍打石头的声音。 李青霄恍然:“原来道友也身患石化症,难怪道友说自己想动也动不了,看来你的双腿已经成了石头。” 道士目光灼灼:“道友可知这石化之症是从何而来?” 李青霄迟疑了一下:“莫不是与天外异客有关?” “看来道友在北辰堂的地位不低,就连天外异客这等机密都知道。”道士脸色微微一变,“不错,石化症的根本便在于天外异客,这是天外异客的赐福,可惜凡人之躯太过羸弱,承受不起。” 这便与姚渤的笔记对应上了——那伟大的存在回应了被仙人们抛弃的凡人,并向人间播散了恩赐,然后一切都开始了。 至此,李青霄有了一个初步结论:一切的根源在于天外异客,所谓的赐福最终导致了灾难的发生。 李青霄问道:“石化症就是‘赐福’的后遗症?” 道士点头道:“这么说也无不可,石头总比肉体凡胎更为坚固,几百年不变,几千年不朽,变成石头未尝不是一种长生。” 李青霄叹息道:“这么多人感染石化症,又有几人能够窥得长生之门?只怕是万中无一吧。” 道士又问道:“道友可知天外异客又是从何而来?” 李青霄没有故意卖弄,开始装傻:“不知。” 道士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天外异客便是长生派招来的。” 李青霄顺势问道:“不知这个所谓的‘长生派’又是什么来头?” 道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长生派并不是一个有着严密组织的团体,也谈不上政治派系,而是一类人的笼统概称。值此末法时代,天路如悬丝,仙人绝踪影,过往的长生之术已成废纸,所以天外异客就成了许多人最后的指望,他们希望天外异客降下长生的种子,打开长生的大门,赶上天路彻底断绝之前的最后一班船,最终成了天外异客的信徒,所以这类人被统称为‘长生派’。” 说到这里,道士看了李青霄一眼:“按理来说,道友已经知晓天外异客的存在,北辰堂也该将这些常识内容一并告知才对,道友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李青霄没有半点慌乱,张口就来:“我也不知,大约是上面疏忽了?也或许是上面还有其他的考虑,其实就是所谓的天外异客,我也知之不多,不过是知道个名字,感觉和古仙差不多。” 道士想闻听此言,神色反而稍稍放松下来:“还是不能一概而论,古仙要吃人间的香火,关键在于人,若是没了信徒的香火供养,古仙坐吃山空就要被‘饿’死,不是信徒需要古仙,而是古仙需要信徒。天外异客不需要香火,所以刚好反了过来,不是天外异客需要信徒,而是信徒需要天外异客。” 李青霄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态,甚至故意收起了手铳:“多谢道友答疑解惑。” 道士见李青霄收起火铳,神色愈发缓和了。 李青霄主动行礼:“我叫李青霄,北辰堂道士,还未请教道友名讳。” 道士说道:“我是本地的主事道士陈玉荥。” 第二十二章 心蕴 一番交流之后,虽然谈不上相逢一笑泯恩仇或者不打不成交,但两人的关系表面上似乎缓和了许多。 本来嘛,都是道门中人,都是道祖弟子,都是道友。 不过李青霄既没有解释自己如何“识破”了纸人法术,也没有归还纸人的意思——干了坏事是要受到惩罚的,李青霄直接没收了,代为保管,至于要不要归还,什么时候归还,看陈玉荥的表现。 李青霄指了指周围的黑衣人,又指了指陈玉荥的双腿,意思很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们都是长生派? 陈玉荥苦笑一声:“当年还有皇帝到时候,有句话叫作‘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这天外异客也是如此,它们不需要信徒,也不在意信徒,当天外异客降下恩赐,可不分彼此,有些人对这些所谓的‘恩赐’趋之若鹜,可偏偏落不到他的头上,有些人不想要,却偏偏找上门来,躲都躲不掉。” 李青霄道:“都说造化无常,天意弄人,这些天外异客有点老天爷那个意思了,难怪都是叫这个天那个天的。” 陈玉荥脸色微微一变:“李道友知道天外异客的名讳?” 李青霄道:“我也是无意中知道的,追悔莫及。” 陈玉荥颇有感触:“悔之晚矣。” 李青霄转开了话题:“既然如此,那么谁才是所谓长生派?” 陈玉荥道:“方才不知是友是敌,故而以‘黑衣人作乱’虚言诓骗,其实黑衣人并未作乱,长生派另有其人。” 李青霄满脸愧疚:“那我岂不是失手误杀了两个黑衣人兄弟。” “欸,话不能这么说。”陈玉荥到底是正儿八经的“百里侯”,说话还是有点水平,“这次的悲剧其实是个误会,既不是道友的错,也不是他们的错,而是那些长生派的错。” 李青霄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虽然不知陈玉荥是几境界的修为,但眼力却是不错,伸手指了指李青霄的额角位置:“李道友,若是我没看错的话,你额角的肌肤已经有了石质色泽,莫不是也得了石化症?” 李青霄道:“我也不知怎么就得了此等恶症,只希望尽快返回玉京,兴许还能有救。” 陈玉荥却是摇头叹气:“若是鼎盛时期的道门,长生之路未绝,自然是有办法的,可如今的道门嘛,却是希望渺茫。除非齐大真人亲自出手,毕竟齐大真人是公认的仙人,自然可以救苦救难。” 李青霄面上露出几分惶恐:“齐大真人何许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又岂是我等凡人想见就见的?就算侥幸遇见齐大真人,我听闻齐大真人性情怪悖,愿不愿意出手还是两说,指望齐大真人,只怕早已化作石人。难道得了石化症便只能等死么?” 陈玉荥道:“那也不尽然,正经法子没有,可还有一些不知真假的偏方,权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李青霄赶忙说道:“不知是什么法子?还请道友不吝指点!” 陈玉荥缓缓说道:“其实早在几十年前,化生堂就已经开始秘密研究石化症,并得出了一个结论,石化症本质上是一种‘进化’,从肉体凡胎向长生不朽的进化,最终结果也的确实现了长生,血肉之躯不过百年,石头却能千年万年。天外异客的长生以一种极为扭曲的方式得以实现,只是无法与仙人的长生相提并论。” 李青霄疑惑道:“既然化生堂已经搞清楚了这里面的真相,所谓的长生不过是变成石头,为什么还有如此多的长生派想要通过天外异客获取长生呢?” “李道友问到了点子上。”陈玉荥轻拍自己的石头膝盖,“因为长生派的人也在暗中进行研究,而且长生派之人有了新的发现。长生派中的太乙救苦会搜集了大量的石化症病人,待到他们彻底石化之后,再将这些石人解离,发现了一种十分奇特的产物。” 李青霄听到这里不由心中一动,他想起了名为“长生石”的仙物,同样与长生有关,同样都是石头,难道这两者之间存在某种联系吗? 不过李青霄脸上不显分毫,反而是露出好奇的神色,追问道:“什么产物?” 其实陈玉荥一直在观察李青霄的神情,只是李青霄在这方面着实天赋异禀,精神强大便可控制情绪,自然没有破绽,饶是陈玉荥这等久在公门之人也没能看出半点端倪。 倒也不能说陈玉荥眼力不行,哪怕在北辰堂这种密探遍地的地方,李青霄还是骗过了所有人,最终成功潜入机要司。 陈玉荥继续说道:“太乙救苦会称之为‘心蕴石’,顾名思义就是可以提取‘心蕴’的特殊矿石,一个完全石化之人只能生成一块‘心蕴石’,只有心脏大小,主要集中在心口位置,故此得名。” 李青霄以眼角余光瞥向那些已经彻底石化的黑衣人,仍作急切之态:“‘心蕴’到底有什么用?” 陈玉荥笑了笑:“从‘心蕴石’中提取‘心蕴’,再以‘心蕴’炼制成丹药,不仅能有效缓解石化症,而且还能延年益寿,甚至是返老还童,也算是一种变相的长生了。” 李青霄眯了眯眼,似乎大为心动:“竟然如此厉害?” “就是如此厉害。”陈玉荥说道,“太乙救苦会的会主号称半个长生之人,虽然不能与齐大真人相提并论,但在九境伪仙中也算是有一号的人物了。” “半步长生。”李青霄悠然神往,接着话锋一转,“不过陈道友刚才说‘心蕴’炼制的丹药只能缓解石化症,而不能根除,岂不是意味着药不能停?” 陈玉荥怔了一下,随即点头道:“的确需要终生服药。” 李青霄走到一个石人跟前,掀开甲衣,就见石人心口位置果然被掏成了空洞。 李青霄转而望向陈玉荥:“沦陷两年,陈道友和两个心腹黑衣人还没有变成石人,想必靠的就是这‘心蕴’之功了。” 陈玉荥也不再遮遮掩掩:“李道友勿要动怒,实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些黑衣人都是因长生派之人而死,死后所化的石人不过是死物,而非我们动手杀人。再者说了,李道友如今同样身患石化症,日后少不得要靠‘心蕴’续命,我们现在是同乘一船了。” 李青霄叹息一声:“道观的‘心蕴’已经用完,接下来该怎么办?” 陈玉荥倒是显得智珠在握:“李道友不必担心,我还知道一个地方存放有大量‘心蕴’,只是我行动不便,还要请李道友代劳。” 李青霄其实并不需要“心蕴”,虽然齐大真人不在,但还有北落师门,这位上仙可以直接让他时光倒流从头再来,对付石化症自然是手到擒来,不过李青霄要以此为切入点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完成北落师门交予的任务。 李青霄故意问道:“陈道友就不怕我独吞了这些‘心蕴’?” 陈玉荥呵呵一笑:“如何使用‘心蕴’,非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最好对照着实物一点一点讲解,我不良于行,还是有劳李道友把‘心蕴’带回来,咱们慢慢计较。” 第二十三章 地道 李青霄问道:“既然如此,那么这些‘心蕴’到底在什么地方?” 陈玉荥其实坐在轮椅上,只是先前他盖着毯子,顺带也把轮椅的轮子给遮挡住了。 陈玉荥通过双手调转轮椅方向,背对李青霄,然后伸手拉开墙上的幕布,原来在幕布之后是一张地图。想来也是,在本地道观悬挂一幅本地的地图十分合情合理。 从地图来看,李青霄猜得没错,这里还真是个岛。李青霄也终于知道此地的名字——云沙岛。 南婆罗洲道府的首府是狮子城,在狮子城的东南方向,隔着一片群岛,就是大名鼎鼎的旧港宣慰司所在,这里驻扎着一支精锐灵官部队,号称婆罗洲掌府大真人的右手。李青霄所在的云沙岛距离旧港宣慰司不远,甚至可以在这张地图上看到旧港宣慰司的一角。 陈玉荥随手拿起一根长杆,指向地图上云沙岛的中心位置:“李道友请看,我们如今就在这里。” 李青霄点了点头。 陈玉荥又将手中长杆移向岛屿的东南位置,轻轻一点:“在这里有一家名为弥天罗公司的商行,‘心蕴’就在这里。” 从大概方位来看,正是李青霄醒来的地方,名称也对得上。 “就这么简单?”李青霄故作不以为然。 “当然不会这么简单。”陈玉荥微微一笑,“商行只是个遮掩,在其地下则是长生派的窝点,虽然天外异客的赐福不分彼此,但长生派之人因为距离赐福的起始点太近,所以感染石化症的比例很高。” 李青霄故意说道:“原来陈道友一直知道内幕,难道陈道友是这些长生派的……保护伞?” “李道友言重了,此等罪名我万不敢承担。”陈玉荥正色道,“事情发生之后,我身为本地主事道士,有保境守土之责,当然不能坐视不理,立刻派人彻查,而且当时的动静太大,这才查到了弥天罗公司竟然是长生派。于是我派出一名得力干将潜入弥天罗公司的地下‘磨坊’,先是毁掉了‘磨坊’的蒸汽供应,继而刺杀了‘磨坊’首席姚渤,最后引爆火药,将出口彻底堵死,那些长生派之人自然是逃不出来,我估摸着已经全部化作石人了。” 李青霄联系自己的经历,以及姚渤书案上那张请求恢复蒸汽供应的便条,已经全都明白了,合着是你老小子干的好事。 不过李青霄没有戳点破这一点,顺着说道:“既然出口已经堵死,那我又该如何进去?” 陈玉荥摆手道:“李道友不要着急,既然我主动提出了这个方案,那么我肯定有办法让李道友进入弥天罗公司。当初我那得力干将潜入‘磨坊’的时候,集合道观之力,挖掘了一条秘密的地下通道,这条通道还没有被堵死,李道友可以从这里进入‘磨坊’。” 李青霄微微点头:“地道入口呢?” 陈玉荥微微一笑:“当然就在道观内部。” 李青霄竟然丝毫不觉得意外。 陈玉荥推动轮椅:“李道友请跟我来。” 李青霄跟在陈玉荥的身后,两人离开道观的大堂,穿过一个侧门,往后堂行去——这里说是道观,其实与传统的道观不太一样,反而更像是儒门时代的官衙。 过了主事道士的签押房就是后堂庭院,这里竟然有几丛水竹,若再有明月一照,竹影照洒在砖石地面上,如凉水浮影,可见陈玉荥还是颇有几分雅致。 在水竹之后则有一口古井,井壁上满是碧绿苔藓。 陈玉荥一指古井,说道:“这口井便是地道的入口。” 李青霄绕过井口,来到陈玉荥的对面,确保两人隔着古井面对面,而不是背对着陈玉荥,这才往井口望去。 井口不算小,足以让一个成年男子双手撑着井壁慢慢滑下,一眼望去,黑漆漆一片,看不到水波反光,倒是不好说到底有多深。 李青霄随手找了半块砖头,直接从井口丢下去,没有水声响起,看来是一口枯井,从砖头落地声音的时间判断,这口井也不算很深,大概只有三丈到四丈左右。 陈玉荥道:“这是一条单行道,没有岔路,只要顺着一直走就能抵达弥天罗公司的地下‘磨坊’,井壁湿滑,李道友下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李青霄倒是没有反驳,三丈到四丈的高度可不是闹着玩的,不小心摔一下还是相当难受,就算摔不死,只是把腿摔断了,那也相当不妙。 李青霄问道:“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陈玉荥想了想,说道:“如果‘磨坊’里还有幸存者,那么我的意见是就不要留了,一则是物资紧张,二则是人手紧张,没有关押俘虏的条件,再有就是这些以天外异客为信仰的人大多穷凶极恶,若是妇人之仁,恐怕会伤及自身。” 李青霄不置可否。 虽然李青霄出身北辰堂第九司,但因为李青霄的级别不够,并不清楚有关天魔信徒的事宜。北辰堂对天外异客的信息实施了严密封锁,许多机密档案的有关词条都被故意隐去,只有到了一定品级的道士才有权限进行阅读。 哪怕李青霄进入机要司偷看了机密档案,也是云里雾里,最后只看到了想有关蓬莱岛的词条,毕竟这里是李氏家族的聚居地,大掌教的故乡,总不能把这个也隐去了。 李青霄在此之前甚至不知道天外异客的存在,更不清楚这些天魔信徒是什么行事作风了。 不过李青霄还是觉得陈玉荥有点杀人灭口的意思。 至于动机,不外乎是两个可能:一个可能,陈玉荥是弥天罗公司在本地的保护伞或者合作者,事发之后当然要杀人灭口。另一个可能,虽然陈玉荥不是弥天罗公司的保护伞,但担心被道门追责,要把这里的真相彻底掩埋掉,前提是陈玉荥还不知道这里已经脱离了人间的范畴,考虑到陈玉荥的双腿,倒是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那么陈玉荥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 李青霄自然不能直接去问陈玉荥,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我去了,陈道友一个人多加小心。” 说罢,李青霄进入井中,分别以双手和双脚撑住两侧的井壁,迅速下滑。 井底覆盖了一层落叶,已经腐烂成泥,在旁边的井壁上则开有一道半人高的门户。 李青霄一弯腰,便进入其中。 第二十四章 磨坊 正如陈玉荥所说,这是一条单行道,没有岔路,只要一直走就行了。 这里很干净,既没有机关陷阱,也没有弱郎,除了有些昏暗之外,可以说是一片坦途。而且地道走的是直线,甚至比地上的路程更短。 很快,李青霄走到了地道的尽头,出口就在头顶上,掀开伪装成地砖的翻板,李青霄出现在一个类似杂物间的地方——李青霄可以确定,“磨坊”里面肯定有陈玉荥埋下的暗子,若是没有内鬼里应外合,绝不可能如此精准地把地道修到这里,还没有被“磨坊”发现。 李青霄将地道出口恢复原样,拔出手铳,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既没有弱郎也没有“黄巾力士”,这才推门出去。 外面是一条长廊,与姚渤签押房外的那条长廊相差不多,寂静无声,空无一人。不过光线很暗,只有一些最低亮度的永久性光源照出一个模糊轮廓。 李青霄略微辨别方向后,根据八卦方位往艮区走去,刚刚转过一个拐角,一道黑影自阴暗中扑出,整个人已经开始腐烂,带出一股腐臭的恶风。 又是弱郎。 李青霄早有防备,握着手铳的右手五指仍旧平稳,没有颤动一下,空着的左手五指握拳,只是一记直拳打了出去。 这名弱郎倒是要比外面大厅中的那些弱郎要强上许多,勉强有二境实力,不过仍旧不够看,而且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神智,更多是被本能所驱使,直接被李青霄一拳打倒在地,紧接着李青霄又补上一脚,直接踩踏断了弱郎的脊椎,使其失去行动能力。 李青霄这才打量了一下这个弱郎,身上穿着与姚渤类似的道士法衣,这不是道门官方正装鹤氅——所谓“鹤氅”是一种广袖对襟长外衣,既没有鹤的羽毛,也不是斗篷,上至副掌教大真人,下至九品道士,都穿这种鹤氅,大同小异,只是细节上有所不同。道门主要还是以头冠来区分身份,比如莲花冠就有紫金、白玉、黄金三种规格。 这类道士法衣更像是功能性装束,比如防毒、防蛊、防水、防诅咒等等,而不是象征身份地位。 由此可见,这个弱郎生前应该是“磨坊”的研究人员,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这个弱郎会比其他弱郎强上许多。 李青霄直起身子,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弱郎和石化症之间的变数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有人成罹患石化症,而有些人变成了弱郎? 这个问题直接关系到这次任务的成败,乃至李青霄的生死存亡。 别看北落师门很好说话的样子,李青霄深知这些大人物从来都是表面功夫,越是大人物越是喜欢在小人物面前表现得平易近人,既是没有必要显露威严,也是展现自己的亲民近民之美,可真正吃人的时候,都是不吐骨头的。 一笔下去,多少人的悲欢离合? 就好比这块人间碎片,一两个岛嘛,大掌教心里装的是九州万方。 玉京和二十九个道府是在齐大真人的肩上担着。 李青霄在哪呢?过去在“天下苍生”这几个字里面,现在可能好一点,算是棋子了。 当棋子就要有当棋子的觉悟,差事办砸了,就算不被抹杀,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由不得他不尽心。 李青霄收拢思绪,低头一瞧,就见弱郎还张着大嘴试图去咬他的脚踝,这些弱郎实力不怎么样,生命力倒是顽强。李青霄也不客气,干脆一脚踢断了这弱郎的脖子,使其彻底动弹不得。 然后李青霄跨过弱郎,继续往前走去。 随着他继续深入“磨坊”,弱郎也越来越多,二境实力和一境实力都有,主要是没有神智,倒是威胁不到李青霄,不过严重影响了李青霄的前进速度,关键是李青霄没有趁手的兵器。 当初李青霄在北辰堂的时候,其实是有兵刃的,非刀非剑,而是一把可以伸缩折叠的长枪,便于携带。 在他离开北辰堂的时候,周真人发了话,虽然本质上是开除职务,但名义上还是主动辞职,被允许带走火铳,长枪却是留下了。原因也不复杂,因为火铳的工艺不算复杂,流水线的产品,不怎么值钱,还需要补充弹丸,那把长枪的价值可比火铳高多了,乃是天机堂的匠人纯手工锻造。 虽说“丙午真武荡魔”要比李青霄的那把手铳贵重太多,但只有三发弹丸,李青霄不可能浪费在这些普通弱郎身上。 不过还真让李青霄想出了个办法,他从一个弱郎身上抽出一根铜头皮带,然后把“丙午真武荡魔”绑在皮带上,就变成了简易的绳镖,也可以叫流星锤。 不得不说,贵的东西唯一缺点就是贵,“丙午真武荡魔”也是如此,李青霄原本的手铳被生生挤压坏了,可“丙午真武荡魔”比铁匠的锤头都要硬,完全可以当流星锤来用。 李青霄抡起“绳镖”,当真是所向披靡,打得一众弱郎既没有招架之功,也没有还手之力。 李青霄不怕闹出动静,毕竟已经过去了两年,大概率没有活人,就算还有活人,多半也如陈玉荥那般病入膏肓,能不能动弹还是两说。 一路走来,根据沿途的一些路标,李青霄发现“磨坊”的规模之大远超他的预料,与其说是一个地下窝点,更像是一座小型的地下城,各种区域齐备,住宿区、办公区、研究区、试验区、仓库区、隔离区、蒸汽区,再加上姚渤所在的首席区,总共八个区域,对应八卦之势。 地道连接的正是仓库区,这里的弱郎比较少,离开仓库区之后,便进入蒸汽区,弱郎就多了起来,许多人生前应该是负责抢修工匠,还携带着各种工具。 李青霄好不容易清理了蒸汽区的弱郎,也是有些气喘,手臂已经酸麻,不得不找了个地方坐下歇息片刻。 现在看来,这个弥天罗公司有两个“不小”和一个“极大”。 所图不小,规模不小,危害极大。 蒸汽区这边的确有爆炸的痕迹,导致蒸汽供应断掉,这也间接导致许多人被困在“磨坊”之中,无法离开。 人当然是不少的,可陈玉荥说的石化症患者,却是一个也没见到,不禁让人怀疑这里的人是不是全都变成了弱郎。 李青霄再一次仔细回忆有关弱郎的资料。 弱郎是佛债的产物,佛债的关键不在于佛,而在于债务,如果是道门这么搞,那就是道债。 倒也不一定非要与佛门挂钩。 既然这些弱郎与天外异客有关,难道是天外异客的债务? 第二十五章 天魔裔 李青霄再次整理了自己的思路。 “北落师门让我调查有关弥天罗公司背后的真相,关于这一点的线索比较多,弥天罗公司是所谓的长生派,以商行为掩护,在地下秘密修建了‘磨坊’,用以研究天外异客,不知什么缘故导致了一次突发事故,天外异客的‘赐福’扩散开来,许多人感染了石化症,而石化症病人的遗骸中可以提取‘心蕴’,是长生派追求长生的关键所在,也是抑制石化症的必要因素。” 关键在于陈玉荥的立场和态度让人玩味,修建“磨坊”这么浩大的工程,没有本地道观的掩护和帮助,真能悄无声息地完成? 不难看出,陈玉荥颇有可疑之处,不得不防。不过陈玉荥这种人也未必会相信李青霄,别看李青霄好似颇有城府的样子,其实他的公门修为只能说一般。 在道门这座八卦炉,不露声色只是基本功,为的是使别人看不出你的态度,也摸不清你的底细,更多用于自保。 李青霄就在这一层,也仅限于此了。 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是该露则露,因打交道的对方往往也是不露声色,想要有效交流,该有的态度得有,该露的底细得露,讲究的是分寸拿捏,随时忖度。 李青霄感觉陈玉荥虽然没到这层境界,但也相差不远了,他主动跟李青霄表明部分底细,的确起到了扭转被动的效果,最起码李青霄没有一铳崩了他。 后面还有两重,没有高下之分。 一重是随心所欲不逾矩,举动皆成道理,言行无不中矩。另外一重是不可揣度,不可直视,喜可能是怒,怒可能是喜,天威难测,谈笑杀人。 这两重境界其实与个人修炼没有太大关系,更多是地位使然,没到相应的位置,这一身本事也没处使去。 现在看来,陈玉荥不得不防,要做好跟陈玉荥翻脸的准备。 李青霄当然是与虎谋皮,不过没办法,他是来查清真相的,不是代表道门来追责问责的,更不是来行侠仗义的,要搞明白工作重心和任务要点,陈玉荥是突破口,暂时还不能与他翻脸。 想着这些,李青霄闭上双眼,开始调息,恢复体力和消耗的真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轰鸣声惊醒了入定的李青霄。 李青霄睁开双眼,发现熄灭的光源不知何时已经亮起,将蒸汽区照得亮如白昼。 仔细听去,这种声音似乎是蒸汽机启动的声音。 是谁启动了蒸汽机?总不会是那些已经没了神智的弱郎吧。 难道“磨坊”中还有幸存者? 如果有幸存者,那么李青霄先前清理弱郎的举动大概率已经惊动了幸存者,是敌明我暗的局面。也就是幸存者知晓李青霄的存在,而李青霄不知道幸存者的存在。 问题来了,这个幸存者主动启动蒸汽机让李青霄也知道他的存在,意欲何为?是想要得到李青霄的救助,还是设下陷阱想要把李青霄引过去,来一出请君入瓮? 李青霄斟酌再三,还是决定去一探究竟,一味求稳恐怕完成不了任务,面对一个可能存在恶意的幸存者或是面对可能翻脸不认人的北落师门,答案并不难选。 于是李青霄循着轰鸣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声音越来越清晰,转过一个拐角后,李青霄看到了一个正在运转的蒸汽轮机,而在轮机上方的平台上,站着一个弱郎。 李青霄何以确定这是个弱郎而不是活人?因为他的脸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腐烂,几乎是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其中亮起两点红芒,在昏暗的环境中格外刺眼。 此时这名弱郎正在用腐坏朽烂的嗓子吟诵某种诗篇,不过被蒸汽轮机的轰鸣声遮掩住了,只有离得近了才能听到一些意义不明的发音。 “何苦难,望苍天,唱热歌。 “站在苍天中,心澎湃,浩瀚宇宙。 “天魔裔,天魔裔,让他血洒大地! “何为难,何为苦,抛向大海百川。 “我们雄心万丈,我们手心摩擦。 “踏大地,踏大地,我们感恩未来。” 李青霄不能确定自己听到的音节就是这个字,甚至不能确定这是不是道门官话,同样的发音,在不同的语言体系下有着不同的含义。 吟诵完毕,这个弱郎将目光转向李青霄,用腐朽的嗓子说道:“天魔裔终于降临,我主的预言应验了。” 李青霄一怔。 天魔裔是在说他吗? 仔细一想,这个称呼似乎有几分道理,因为他体内的确涌动着来自域外天魔的浑沦气息。 不过这并不是让李青霄最感吃惊的,关键是这个弱郎竟然还有神智,能够正常交谈,大概率还保留了生前的记忆,这倒是稀奇了。 说不定能从这个弱郎身上找出此地的真相。 只是李青霄没有轻举妄动,因为这个弱郎比李青霄见过的所有弱郎都要强大,远不止三境修为,甚至有一种元青盛带给李青霄的压迫感。 那就是四境左右了。 据说有些强大的弱郎由于自身执念与宿世业力,还会启发出某些神通,比如会有一定的神智,或是奔驰快过骏马、力大无穷,不死之身等等。 若是这个弱郎还有神通,那就更不好打了。 不过李青霄也不是全无胜算,他吸取了上次拔不出火铳的教训,早早拔出“丙午真武荡魔”,瞄准了弱郎。 七步之外,还是火铳更快。 只是李青霄也清楚,对付弱郎要对症下药,在境界相差不大的情况下,很难一击必杀,最多是使其失去行动能力。 这个弱郎被李青霄用火铳指着,却浑然不惧,缓缓说道:“天魔裔,欢迎你的降临。” 李青霄问道:“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刘蒙。”弱郎盯着李青霄,“我主动以把你引过来,就不兜圈子有话直说了,我希望你能与我合作。” 李青霄质疑道:“合作,一个弱郎?” 刘蒙的声音变得狂热:“弱郎也好,活人也罢,都不过是阻碍长生的躯壳,天魔裔你必须与我们合作,只要以你为契机,整个旧港宣慰司乃至狮子城都会满载主的恩赐,这是我至高无上的主人——释厄教主的宏图大志。现在……你能理解了吧,嗯?” 第二十六章 高等弱郎 我理解个屁。 李青霄很想直接回怼。 什么我就理解了,什么我就得配合你们,你们算哪根葱啊?还释厄教主,听着是挺唬人,那又怎么样,这个什么释厄教主终究不在这里。 要说扯虎皮拉大旗,李青霄这边还有太上掌教和北落师门呢,甚至当今大掌教都是本家,管用吗?管个屁用,还不是被开除职务了,不对,是主动辞职。 不过李青霄见刘蒙一副狂热到癫狂的样子,到底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如果对手明显是脑子有病的样子,那么还是不要过于刺激他为好,免得横生枝节。 所以李青霄的选择是一边点头,一派若有所思的样子,麻痹刘蒙,一边突施冷箭,直接击发了手中的“丙午真武荡魔”。 这一铳可以轰掉“黄巾力士”的半个头颅,绝非寻常血肉之躯可以抵挡。 更关键的一点,七步之外,铳快。 哪怕刘蒙有四境的实力也不能例外。 伴随着巨大的铳响,白色的烟气,一闪而逝的火光,刘蒙的心口位置出现了一个巨大空洞,可以透过空洞可以一眼看到其背后的景象。不过弱郎的生命力的确顽强,竟然没死,只是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正在不断抽搐。 一文钱一分货,“丙午真武荡魔”唯一的缺点就是弹丸太贵,不仅贵,而且还是道门管制物品,基本没有地方可以补充。黑市也许会有,不过六百太平钱一发只是道门内部的价格,差不多就是成本价,黑市上可能要翻一倍,那就是一千二百太平钱,还未必有货,这个价格雇佣刺客都够了。 哪怕是姚渤这种绝对弥天罗公司的高层,也不过给自己配备了三发弹丸进行防身。 至于没有瞄头开铳,是因为李青霄还想从刘蒙身上挖出更多内幕,把头打掉了,还怎么问? 李青霄不打算再开第二铳,又用铜头皮带拴住“丙午真武荡魔”,开始转动自制简易绳镖,或者说流星锤。 “你说的‘你们’都有谁?”李青霄缓缓逼近了正在抽搐的刘蒙,“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蒙不语,只是一味抽搐。 李青霄有些无奈,这种杀器的威力还是太大了,终究不是自己的力量,只是外力,也不好掌握轻重。 便在这时,被启动的蒸汽轮机突然停止运转,极为依赖蒸汽轮机的光源随之停止运作,这里顿时变成了漆黑一片。 一瞬间,李青霄因为骤然的明暗交替导致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也就在此时,一阵劲风自李青霄身侧袭来。 李青霄的第一反应是刘蒙还有同伙,可眼前的黑暗只能让他听风辨位,奋力挥舞手中改装的绳镖,护住自己身周三尺范围。 黑暗之中,先是响起金石碰撞的声响,十分尖锐,然后又是几声闷响,好似打在肉体上。 这番交手堪称兔起鹘落,待到李青霄的双眼重新适应黑暗,能够视物,先前还在抽搐的刘蒙已经不见了踪影。 李青霄冷着脸看了眼被铜头皮带绑着的“丙午真武荡魔”,上面明显有些血迹,看来刘蒙的同伙为了在李青霄的眼皮子底下救走刘蒙,还是付出了一些代价。 不过这个结果显然不能让李青霄满意,他直接解下“丙午真武荡魔”,握在手中,并将第二发“龙睛”系列弹丸上膛,沿着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追了上去。 现在李青霄已经不打算挖掘真相了,而是自保为先,从种种迹象来看,这里存在着还有生前记忆的弱郎,并且称呼他为“天魔裔”,同时打算对他做点什么。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弱郎不是不能杀,而是杀起来略显麻烦。如果是血起,就放干弱郎的血,如果是骨起,那就拆掉弱郎的骨头,总归有办法的。 只是这些高等弱郎的智商显然不逊于活人,当李青霄追到一个拐角的时候,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地面都摇晃了一下,气浪汹涌而来,整个通道已经被炸塌,彻底阻住了李青霄的追击之路。 李青霄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用手中的“丙午真武荡魔”轰开堵塞去路的残骸废墟,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还有这两发弹丸,足够他撤离“磨坊”了。 而且李青霄相信整个蒸汽区不止一个出口,肯定还有其他的通道。 事实上也正如李青霄所料,李青霄又转了几圈后,依靠细微的气流微风找到了一个通风管道入口,直接依靠蛮力强行拆掉入口处的铁丝网,钻入其中。 李青霄匍匐着爬过长长的管道,从另一端的出口离开管道时,已经不在蒸汽区,而是艮区,也就是研究区。 这里的蒸汽供应至今也没有恢复,大多数地方仍旧是漆黑一片。 李青霄不敢再闹出动静,尽量不发出声音,伏低身子,贴着墙根悄然前行。 很快,李青霄来到一处类似大厅所在,这里还有最低亮度的永久光源,然后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石人。 严格来说,是石化症患者,不过已经病入膏肓,彻底石化。 大多数石人都双膝跪地,双手合十——不过不是合于身前,而是合于身后,更像是反剪双手,只是没有绳子。 这些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选择了向某个存在祈祷,以获取救赎。 李青霄走到一个石人的跟前,一拳打碎他的胸口,果然露出了血红色的石头,正是可以提炼“心蕴”的特殊矿石。 由此看来,这些人并没有获得救赎,既没能逆转变为石人的命运,也没能回归某个家乡或者谁的怀抱。 “心蕴”到底由什么构成?这个问题很有意思,答案并不难猜。 人是有魂魄的,当躯体完全石化,魂魄去了哪里? 离体了吗?恐怕没有这么简单,更大的可能是被困在石化的躯壳之中,最终也随着身体一起被彻底石化。 这才是天外异客的可怕之处,将同样是实体的血肉之躯变成石头不算什么,把看不见摸不着的魂魄也彻底实化并且石化,才让人感到恐惧。 正如陈玉荥所言,天外异客不需要信徒,将其视如草芥,反而是信徒需要天外异客,他们渴求着长生的奥妙,哪怕结果是以变为石头这种方式获得另类的长生,就如飞蛾扑火。 第二十七章 天魔之子 除了这些跪在地上反向合十的石人,还有些石人散落在各个角落里,或坐或卧,看来他们并不相信所谓的“主”,只能在绝望中走向生命的尽头,看着自己一点点石化,无疑是一种极大的折磨。 这里大概就是陈玉荥说的有大量“心蕴”的地方,石化症比例高得吓人。 这倒是很合理,研究区,研究区,真让他们研究出来了,只是不管平日里多么向往天外异客,当天外异客“垂怜”于你,并欣然与你分享长生时,你又不乐意了。 这不是叶公好龙嘛。 想到此处,李青霄下意识地摸了摸额角的石化位置。 如果说他一开始对所谓的“污染”并没有直观概念,那么一路走来,现在也终于意识到天外异客到底是何等可怖的存在,它们甚至没有直接降临,就撕裂了人间,近乎永久地改变了许多人或事,这是古仙不能相比的。 李青霄难免生出无力感,如果是他独自对抗天外异客,只能说十死无生,万幸现在有了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的助力,终究是看到了一线希望。 这就是背靠大组织的好处了,虽然有可能被当作弃子,不在大局里,而在代价里,但也能得到组织的庇护和支援,多少有个托底。 不过现在不是感怀这个的时候,李青霄很快便收拢思绪,开始在这处大厅中寻找线索,最好是文字方面的资料。 结果还真让李青霄给找到了,虽然大多数资料都已经被销毁,但李青霄在一个石人的身上发现了几封没有来得及寄出去的家书。 大概是寄托了对家人的思念,所以舍不得销毁,得以保留下来。 “阿莲,我最近几年可能都没法回家了,这次的任务很特殊,我们打算更进一步,凭借人力来制造‘天魔裔’,你怀孕之前也在我们小组,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可是‘天魔裔’!” 李青霄刚刚看了第一行就不由眼皮一跳。 因为那个名为刘蒙的高等弱郎就以“天魔裔”称呼他,“磨坊”里的人竟然在研究人造“天魔裔”? 这也让李青霄想起在姚渤签押房里看过的一份关于“涅盘计划”的未完成报告。 由此可以推断,“涅盘计划”就是制造天魔裔,前面几次都失败了,这次有没有造出天魔裔,现在还不得而知,不过后果极为严重,石化症扩散,大量弱郎起尸,整个岛更是脱离了人间,成为人间碎片。 真是造孽。 李青霄又接着往下看去。 “天魔裔,即域外天魔的后裔,拥有域外天魔的特殊神通,是我们打开长生大门的钥匙,这么多年,公司倾注了无数的资金,搞了数以万计的样本,结果只有一个样本有可能成为天魔裔,仅仅是‘可能’,而非必然,这个比例实在是一言难尽。 “不过就算如此,也还是让人振奋的,万事开头难,从无到有这一步跨过去了,从一到百就容易多了,只要能造出第一个天魔裔,接下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在此基础上,我们就能更进一步。我可不是说大话,你猜猜我还见到了谁,是你最佩服的三个人之一,来自那烂陀寺的南瑜大士,我们长生派的泰山北斗!跟释厄教主齐名的大人物! “根据那烂陀寺提供的资料,天魔裔进化到极致,便是传说中的天魔之子,是堪比仙人的存在。据说当年那烂陀寺便培养了两名天魔之子,可惜被道门剿灭了,没办法,那时候的道门太强大了,便是域外天魔都能封印,更不必说天魔之子了。 “至于现在的道门嘛,就很难说了。而且根据南瑜大士所说,天魔裔的用途不止一种,除了进化为天魔之子外,还能把天魔裔当作祭品,换取更多更稳定的赐福。 “天魔裔,天魔裔,让他血洒大地!踏大地,踏大地,我们感恩未来。” 李青霄将这些家书收入须弥物中,明确了一件事,被当作天魔裔并非什么好事,看这些人的意思,大概率不会帮他成为天魔之子,而是打算拿他献祭,又是血洒大地,又是踏大地,听着就十分不祥。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成为天魔之子,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事。齐大真人已经说了,面对“污染”最好的办法就是祈求太上道祖的庇佑,避开天外异客的注视,让天外异客看不见自己,而不是与天外异客正面对抗,也许齐大真人可以做到,但李青霄肯定不行。 成为天魔之子刚好反了过来,就像深夜里的烛火,直接把自己置于天外异客的眼皮子底下,说不定成为天魔之子之时,就是被天外异客彻底控制乃至夺舍之日。 李青霄继续把这里仔细检查了一遍,还发现了一些日记和随笔,不乏有人对这次的“涅盘计划”持反对意见,抱有悲观态度,且部分人对姚渤怀有怨气。 这从石人们的姿态上也能看出来,不是所有人都对信仰十分虔诚。 会不会是内讧? 这倒是让李青霄想起在万象道宫时学过的一些内容。 一件事存在正反两方面的作用力。 管理者想要把控某件事,需要考虑到反对者的力量,然后再投入相应比例的资源,以维持平衡。 比如说,管理者想要维持在四十这个“火候”,反对者的力量是三十,那么就要投入七十的资源,七十减去三十等于四十。 可如果反对突然不反对了,少了反对者的三十,投入的资源还是七十不变,那么刻度一下子就成了七十。 更进一步,如果反对者不仅不反对了,甚至开始支持了,投入的资源还是七十不变,那么刻度就是七十加三十等于一百。 这与管理者最初想要的四十无疑是相去甚远,已经谈不上平衡,而是彻底失控了。 一方烧火,一方加水,才能有平衡。 可如果一方突然不加水了,改为帮着添柴烧火,那么锅肯定要糊。 这叫“加速”。 在道门的内部斗争中,这招一再被运用着。 如果直接反对,效果未必如何。与其批评,倒不如广泛传播和支持。 关键还有苦说不出。 如果是好的,正好发扬光大,有什么问题? 如果是坏的,也是你决策有问题,难道怪别人响应号召积极推进吗? 这是阳谋,且屡试不爽。 据说齐大真人在“天上白玉京”计划中的失利也与此有关。 根据姚渤在报告中所写的内容来看,他还是很有把握的,结果却失败了,而且还是大失败。 李青霄不免怀疑,“涅盘”计划的失败该不会是“磨坊”内部有人偷偷加速了吧? 第二十八章 道统与境界 李青霄离开这座满是石人的大厅,进一步深入“磨坊”。 在研究区还有一些单独的隔间,李青霄又在这里发现了一些特殊的书籍: 《关于天魔裔的血统论述:古太平道文献研究小结》 《赐福应用于人体的第三十二轮测试报告》 《信仰与石化症》 《那烂陀寺与大雪山之猜想》 《西域之失落古城》 因为光线太暗,李青霄没法细看,只能匆匆看了眼封皮,然后统统收到自己的须弥物中,等出去了再看,或者全部上交道门,作为证据。 仅仅是封皮上的名字也说明这些书籍与天外异客有着极大联系。 就拿那烂陀寺来说,李青霄当然知道那烂陀寺是什么地方,那是佛门祖庭,十分神秘,研究的不仅仅是佛经,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说佛债什么的。 自八代大掌教改制,大力推进以道门为核心的三教合一,在玉京召开三教大议,在地方上组建三教议事,由大掌教亲自担任三教大议的首席,由儒门领袖担任第一次席,佛门领袖担任第二次席,佛门领袖一般默认是那烂陀寺之主。 现在那烂陀寺也掺和进来,事情越发复杂了。 还有这个古太平道——道门有五大道统,分别是:正一道、全真道、太平道、灵宝道、太一道,再加上直属大掌教的紫霄宫,这六大派系的首领便是太上议事的六位副掌教大真人。比如说齐大真人,她现在就是全真道大真人。 李家世世代代都是太平道,就如张家世世代代都是正一道。 这两大家族在道门元年之前就已经是逐鹿天下的一方豪强,后来辅佐玄圣夺取天下,算带资入股,是真正意义上的道门股东,世袭罔替。 李青霄自然也是太平道出身,自家人知晓自家事,如今的太平道和古太平道不是一回事,名义上两者是继承关系,实际上中间有相当长的空白期。 古太平道要追溯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大沛年间,领导了黄巾大起义,结果遭到儒门的强力镇压。在其后千余年的时间里,古太平道的传承时隐时现,时断时续,时有时无,直到玄圣率领道门击败儒门,夺取天下,才正式重建了太平道。 在这之间,太平道的传承断了许多次,现在的太平道和古代的太平道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现在看来,古太平道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接触域外天魔。 想到这里,李青霄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该不会‘苍天’和‘黄天’也是天外异客吧?” 李青霄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可又觉得这就是真相。 人力不可能杀死“天”,可如果这个“天”不是实指天地或者天道,而是指某个以“天”为名的存在呢? 天外异客也好,域外天魔也罢,都有一个“天”字,“大荒天”和“长生天”都是如此。 而且在那封没有寄出去的家书上有这么一句话——那时候的道门太强大了,便是域外天魔都能封印。 这说明道门与域外天魔的“羁绊”绝非最近才开始的,而是早有交集。 李青霄不由精神一振,只觉得自己发现了大秘密,可以向齐大真人或者北落师门邀功。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真是道门封印了域外天魔,那么对于道门高层来说根本不算秘密,而是基本常识,也就是他这种没有资格接触道门机密的“圈外人”才会觉得是秘密。 就拿他赌上前程才看到的那份绝密级文件来说,对于他来说十分难得,可在次席、首席、掌堂真人的签押房里,不知有多少,只怕是堆积如山。 李青霄顿感没劲,不再思考这些有的没的,继续前行。 再往前走,就要离开研究区,进入试验区。 两者的区别在于职能不同,研究区主要以理论文案工作为主,试验区则是把这些理论付诸实践,所以两个区域是紧挨着的。 其实这两个区域距离姚渤的签押房并不算远,首席是要常来这两个区域的,太远也不现实。只是中间的通道产生了崩塌,李青霄不得不绕了一个极大的圈子,先是回到地上,然后去了道观,最后是走地道进入库存区,才算绕过那段崩塌的通道。 这也就是李青霄修为不济,若有五境以上的修为,哪怕是徒手去挖,也能挖通了。 五境修为是个分水岭,几乎就是肉体凡胎的极限,再往上的六境、七境、八境便多少沾染了仙气,九境更是号称伪仙,距离真仙只有一步之遥。 总体而言,道门将这些境界分为五个大阶段: 一境和二境不过初窥门径,刚刚脱离了普通人的范畴。 三境、四境、五境算登堂入室,不过还是肉体凡胎,算是凡人的极限。 六境、七境、八境已经出神入化,正式踏足长生之途,奔向名为长生的终点,至于能否走到终点,看命。 九境是一步之遥,是人间极致,是行百里者半九十。 十境是长生之途的终点,是长生不死,是百年之期,是天劫临头,是飞升离世。 对于道门体制外的人来说,这些内容的确很神秘,不过体制内就不一样了,万象道宫的课程都会教,所以李青霄对于整个修炼体系能有一个相当清晰的概念,虽然他没有五境修为,中间还隔着一个四境,但他能大概判断出五境修为的实力表现。 当李青霄走进试验区,入眼所见就是一个身着法衣的身影。 除了法衣之外,还有厚重的青铜面具,带着明显的巫教色彩,充斥蛮荒的气息,与如今自诩文明的道门格格不入。 李青霄没有冒进,第一反应便是握住了“丙午真武荡魔”。 没办法,在踏入五境之前,火铳就是好用,就是能以弱胜强。 青铜面具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是北辰堂的人?北辰堂竟然真派人来了。不过只有你一个人,是不是少了点?在这个时候才来,是不是晚了点?” 第二十九章 周李之争 李青霄立刻想起了姚渤签押房中那封来自南婆罗洲道府的公函。 “……上月发生于南洋爪哇地区之事件,云系弥天罗公司伙同道府各级要员私自进行非法试验所致。其列举之何时何地进行试验,皆附有详细清单。声言,道府若不查明回复,北辰堂会亲自派人进行调查……” 这就与此人的话语对应上了。 从结果来看,没等北辰堂前来调查,弥天罗公司就直接“自爆”了。 只是不知北辰堂有没有对南婆罗洲道府的各级要员进行追责。 是大动干戈,还是罚酒三杯? 可惜道门三百一十九年的时候李青霄还未出生,注定不知道这些陈年旧事。 不过李青霄没有戳破这一点,而是顺着说道:“你要对抗道门?你在攘道派那里当什么头目?北辰堂是道门的右手,铁拳之下,从不容情。” “果真是北辰堂的口气,就是这个味道。”那个青铜面具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 李青霄本来就是北辰堂的道士,语气口吻方面自然不会有破绽,直接说道:“听你话语中的意思,你跟北辰堂打过交道?” “当然打过交道,有人理解我们,有人镇压我们,北辰堂从不是铁板一块。”青铜面具轻蔑地说道,“你的上司是谁?” 李青霄迟疑了一下:“周玄感。” “北辰堂最年轻的副掌堂,前途无量。”青铜面具点评了一句。 此地的时间流速与人间不同,人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这里只过去了两年,弥天罗公司的“自爆”发生在道门三百一十九年。换而言之,在这些本地“原住民”的观念里,现在应该是道门三百二十一年。 无论是道门三百一十九年,还是道门三百二十一年,周玄感都还不是首席副掌堂,没有参知真人的名号,只是众多副掌堂之一。 道门三百四十年的时候,也就是人间的时间,周玄感已经是参知真人、首席副掌堂,名副其实的北辰堂二号人物,主持北辰堂日常工作。 这个升迁速度绝对不能说慢,如八代大掌教那般升迁速度才是罕见,要不怎么说人家能不到四十岁就成为大掌教,并执掌道门超过一甲子的时间。 至于北辰堂的掌堂真人,正是李青萍和李青岚的父亲李元会。 所以北辰堂内部其实存在两个派系,一个李家,一个周家。 这也是历史遗留问题。 道门的门阀政治问题相当严重,重要岗位常常由某个家族或者派系常年把持。 道门三大家族:李、张、姚。 初代大掌教玄圣时期,张家有过一次叛乱行为,姚家又一直玩两面派,玄圣只能信任李家,在此后的二百余年间,北辰堂一直由李家把持。到了八代大掌教时期,李家也有过一次叛乱行为,于是八代大掌教将北辰堂交给了周家。 到了九代大掌教时期,李家重回北辰堂,两家轮流坐庄。 这又不得不提一段道门公案,玄圣定的接班人其实是周家祖先,结果却是李家祖先通过宫变成功上位,是为二代大掌教,由此奠定了李家在道门的超然地位。 同时李家又对周家进行了长达一百多年的打压,使得周家从太平道转入全真道,若非姚家的庇护,周家早就成为历史的尘埃,直到八代大掌教强按着李家低头,周家才得以翻身。 李家夺走了周家的大掌教之位,又差点将周家生生压死,所以两家很不对付。 虽说如今的李家又出了一位大掌教,但周家也有靠山,那就是齐大真人这位太上掌教。 道理很简单,如果八代大掌教不信任周家,那么就不会在李家叛乱之后把北辰堂交给周家,齐大真人继承了八代大掌教留下的派系,以全真道为主,姚家、齐家、陈家、周家都是全真道家族。齐大真人当然要给周家撑腰,这也是李青霄怀疑齐大真人和周玄感有联系的主要原因。 李家和周家在北辰堂明争暗斗,不过与李青霄关系不大,他虽然姓李,但是没有青丘血统,又是烈属遗孤,所以划分派系的时候,更多是把他划归万象道宫那一派,也就是中立派。 那么按照青铜面具的说法,李家和周家,谁在理解长生派? 李青霄更倾向于李家跟长生派不清不楚。 蓬莱岛上之所以没有营生,是因为蓬莱岛的土地都成了李家的公中祭田,李家的产业大多在外头。 比如说南洋有两个庞然大物,跨州连郡,垄断各行各业,富可敌国。一个是北婆罗洲的南洋联合贸易公司,一个是南婆罗洲的南婆罗洲公司。 其中的南婆罗洲公司明面上由刘家操持,不过李家才是南婆罗洲公司的大股东,每年都有分红——当然了,李青霄这种旁支子弟肯定没资格参与分红,一个大子都分不到。 云沙岛位于爪哇地区,就在南婆罗洲道府的范围内。 这会是个巧合吗? 李青霄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虽然他是李家人,但也不会枉顾事实偏向李家说话。 根据现有信息,很容易推导出一个结论:李家在纵容弥天罗公司,所以弥天罗公司才有如此人力物力,并成功打通南婆罗洲道府的各个环节。周家发现之后,立刻以北辰堂的名义展开调查,既能打击这些天魔信徒,又能在北辰堂的内部斗争中取得主动,堪称一箭双雕。 不过这也只是推测而已,还需要足够多的证据。 李青霄以手中的“丙午真武荡魔”指向青铜面具:“阁下,你我能在此地相遇,也算是难得的缘分,不如你帮我个忙,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好回去交差。” 青铜面具冷冷道:“发生了什么,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旧港宣慰司一战的余波影响到了我们这里,导致‘赐福’被全面激活,局势彻底失控。偏偏在这个时候,道观里的蠢货又想杀人灭口,派人破坏蒸汽供应,刺杀首席,炸掉出入通道,最终把绝大多数人都困死在这里。” 这倒是跟李青霄的猜测相差不多,不过有一点是李青霄不知道的。 “旧港宣慰司一战?”李青霄疑惑道。 齐大真人让他去南洋找陈剑生,这位陈氏家主正是婆罗洲掌府大真人,不分南北道府,总掌婆罗洲军事,是南洋的第一号人物,也是位列金阙中枢议事的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之一,而旧港宣慰司正是掌府大真人的“右手”。 第三十章 燕天下 青铜面具似乎认定了李青霄知晓旧港宣慰司的真相,根本不屑于解释。 这可真是冤枉李青霄了,旧港宣慰司之变的时候,他还未出生,又不是南洋当地人,除非有意去查,否则哪里会知道这些事情。 可是李青霄也不好说自己真不知道,转而问道:“就是你把刘蒙救走了?未请教?” 青铜面具哪怕被李青霄用火铳指着也没有丝毫惊慌:“我叫燕天下。” 说话间,燕天下伸手摘下了脸上覆盖的青铜面具,露出一张没有半分血色的脸庞,眉心位置一颗红痣,十分醒目。 没了青铜面具带来的蛮荒气息之后,燕天下再也不能遮掩身上的弱郎尸气。 饶是李青霄已经见怪不怪,此刻仍旧吃了一惊,相较于刘蒙多少带点癫狂,燕天下拥有不打折扣的神智,若是没有浑身的尸气,几乎与活人无异。 李青霄没有犹豫,直接扣动了扳机,第二发“龙睛甲九”射出。 他瞄准了燕天下的脑袋,不过燕天下也不是庸手,明显比刘蒙还要强上许多,于千钧一发之际偏开了头颅,使得李青霄没能把他的脑袋整个轰掉,只轰掉了半个。 结果就是燕天下并没有死,甚至被轰掉的脑袋还在缓缓再生,流淌出的鲜血十分粘稠,不像是鲜血,倒像是浆糊一样的质感。 这一幕不仅惊人,而且有点惊悚,就算没被大环境削弱过正统人仙传承,也只是断肢再生,脑袋是六阳魁首,顶多是砍了脑袋再续借上去,没听说过脑袋被打烂了还能复原的。 当李青霄的目光扫过燕天下眉心位置的那颗红痣,立时恍然大悟。 原来是痣起。 弱郎中最难对付的还是痣起,类似于罩门所在,只有灭掉那颗痣,才能彻底消灭弱郎,人身上那么多痣,万一长在某个隐私部位,那可有得瞧了。 万幸燕天下的痣长在了面门上,虽然浪费了李青霄一颗珍贵弹丸,但这个弱点过于明显,倒也不难解决。 就在这时,李青霄后颈一凉,心生警觉,顾不得眼前的燕天下,急忙闪身躲开。 下一刻,一个弱郎从天花板上跳了下来,刚好落在李青霄刚才站立的地方,如果李青霄没有及时察觉并躲开,这个埋伏在天花板上的弱郎刚好落在李青霄的头上。 趁此时机,燕天下已经消失不见。 不等李青霄追击,黑暗中亮起一双双猩红的眼眸,嘶哑的低吼声此起彼伏,接着一个又一个弱郎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少数也有三十之数,对李青霄形成合围之势。 李青霄脸色一冷,再次抽出铜头皮带,绑好既能远攻又能近战的“丙午真武荡魔”,开始旋转绳镖。 这些迟钝且没有神智的弱郎如潮水般涌来,然后又纷纷倒下,鲜血脑浆四处迸溅,弥漫着令让人作呕的气味。 不过弱郎最大的可取之处就是生命力顽强,仅仅是这个程度的伤势还不足以让它们彻底失去行动能力,被打倒之后,又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甚至是在地上爬行,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李青霄。 李青霄看似凶猛无敌,实则真气和体力都在快速消耗,毕竟他只是三境修为,还在肉体凡胎的范畴之内,甚至不是正统人仙传承,而是改良后的削弱版人仙传承。 不过正当李青霄感觉体力逐渐透支的时候,又有一股完全不同于真气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不仅恢复体力奇快,而且还能转化为真气,让他不再有力竭之感。 这让李青霄惊喜莫名,难不成这就是齐大真人所说的浑沦气息? 倒是一把双刃剑,竟然还有这样的奇效。 重新恢复巅峰状态的李青霄用尽平生所学,终于把三十个弱郎清理干净。 严格来说,李青霄没能杀死全部弱郎,只是让它们彻底失去了行动力,所以此时的景象有点惊悚,有肢体残缺不全的,有整个身体扭曲变形的,还有不断蠕动的,好似什么酷刑现场。 这是燕天下没有预料到的,按照道理来说,三十个弱郎就算是耗也把李青霄耗趴下了。 只是李青霄的底牌有点多,哪怕李青霄事前并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底牌。 也幸亏这些弱郎没有神智,只能按照本能行事,若是换成活人,就算有浑沦气息,李青霄也危险了,只能想办法突围,而不是把弱郎全部放倒。 被弱郎这么一阻,注定追不上逃走的燕天下,李青霄干脆原地调息,彻底恢复了状态之后,才继续深入试验区。 这里就没有那么多文字资料,入眼所见是各种透明大罐子,用不知名的液体泡着各种各样的人,不免让人想起人参泡酒。 李青霄还发现一个大罐子里泡着一个黑衣人,连衣裳都没脱就被塞了进去,脸色发青,已经身死多时。 迄今为止,这是李青霄在“磨坊”中看到的唯一黑衣人,其他黑衣人都在道观中,且已经化为石人,幸存的两个还被李青霄给打死了。 难道这就是陈玉荥派出的得力干将? 再看这黑衣人的服饰细节,明显要比道观里的黑衣人品级更高。 黑衣人不在道士序列,同样分为九品,受道士节制。 换而言之,一品黑衣人在道门的地位尚且不如二品太乙道士,本质上还是文官节制武将,只是道士们能作为文官可谓出将入相,单论武力,甚至还要强于黑衣人就是了。 从这个黑衣人衣着上的暗纹图样来看,应该是个五品黑衣人,着实不能算低了,以李青霄的道士品级节制不了这样的黑衣人。 若真是如此,想来此人的修为不在元青盛之下,胆量谋略也是有的,毕竟孤身潜入“磨坊”成功刺杀姚渤,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不过此人虽然完成了陈玉荥的任务,但也没能活着离开“磨坊”,最终被留在了这里,难怪燕天下知道是道观的陈玉荥策划了这一切。 那么问题来了,燕天下又是什么人?是姚渤的同僚下属?还是那个有可能成功的试验品天魔裔? 如果是后者,那么有一点说不通,天魔裔怎么变成了弱郎?或者反过来说,弱郎怎么能成为天魔裔?这两者之间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吗? 第三十一章 先天后天 “磨坊”深处,一个个黯淡的光源只是照亮极小的范围,其他没有被光源照到的地方沉寂在黑暗之中,只能勉强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行走在忽明忽暗的通道中。 前一个身影只有半个脑袋,眉心位置的一颗红痣十分醒目。后一个身影倒是脑袋完好,不过胸口位置却有一个大洞。皆是拜李青霄所赐。 燕天下的脑袋正在缓慢恢复,人在生前有三六九等,死后竟也不能免俗,有些弱郎浑浑噩噩,跟僵尸没什么两样,而有些弱郎却还保留着基础的神智和生前的记忆,甚至是开发出了某些神通,拥有不死之身。 刘蒙原本是“磨坊”的成员,在灾难来临之际,他既没有被信仰反噬变为弱郎,也没有因为“赐福”而感染石化症,他只是平平无奇地死去了,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眼睛一闭,眼前一黑,就万事皆空。 待到他再眼睛一睁的时候,看到了燕天下。 是燕天下“复活”了他。 这是高等弱郎才有的神通,用手去摸人的头顶,被摸到的人也会变成弱郎,却是与佛门的灌顶手段颇为相似,这也算是“仙人”抚我顶了。 一般的高等弱郎只能把活人变为弱郎,而燕天下却连死人也不放过,这显然是变异的弱郎,或者说与燕天下的另外一个身份有关——天魔裔! 燕天下既是“磨坊”成员,又是“磨坊”的试验品。说得更直白一点,“磨坊”已经开始用自己人做试验。 起因是经过多次失败之后,“磨坊”认为只有足够虔诚的信仰才能中和、抵御、化解“赐福”带来的副作用。 普通人根本不知道天外异客的存在,自然谈不上信仰。那就只能从自己人中寻找合适的对象,燕天下主动请缨,成为了试验对象。 后面的一系列事情证明,这个过程和结论都是错误的,天外异客们并不唯心,能否完全接纳“赐福”与信仰是否坚定没有半点关系,该熬过去的,哪怕是天外异客的敌对者也能熬过去,该熬不过去的,哪怕把天外异客当亲祖宗也熬不过去。 不过误打误撞之下,结果却是对的。 当灾难来临之际,燕天下作为一名信仰坚定的长生派信徒,直接死去,信仰崩塌,一口怨气不散,竟是化为了弱郎,可“赐福”也在他死后奇迹般生效,让他成为一名天魔裔。 这让燕天下变得极为特殊。 刘蒙忍不住问道:“那个人……果真是天魔裔吗?” 燕天下的语气十分肯定:“当然是,而且天生的天魔裔。” 刘蒙不由精神一振。 保留了生前记忆的他太清楚“天生”二字的含金量了,燕天下这种只是后天人造的天魔裔,难免有缺陷和瑕疵,先天的天魔裔则是从母亲的腹中生下来的,从长生派的角度来看,堪称完美无瑕,必然可以成为天魔之子。 曾经大巫之子搅动天下风云,现在是天魔之子的时代了。 长生派不是没想过直接赐福已有身孕的母体,可问题是石化症来得太过凶猛,别说诞下子嗣了,只怕是一尸两命,就算侥幸诞下了子嗣,谁又能保证这个子嗣一定是天魔裔?万一是死胎呢? 在不限制条件的情况下,长生派尚且找不出太多成功的样本,若是再加上一个怀有身孕的前置条件,那么难度是翻倍递增,只怕是长生派这辈子也搞不出来。 毕竟长生派不是一个严密组织,更像是一个松散联盟,内部的各个派系组织也互不统属,人力物力相当有限,只能选择把钱花在刀刃上。 除非道门亲自操作,以道门的庞大体量,近乎无穷的人力物力,大概率可以干成这件事。 可是道门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 刘蒙又问道:“此人果真是北辰堂来人?” 燕天下迟疑了一下:“应该是。” 燕天下又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早在八代大掌教时期就提议过拆分北辰堂,去中心化。简单来说就是把各个领域拆开,军事情报划归天罡堂,经济情报划归市舶堂,外交情报划归祠祭堂,技术情报划归化生堂和天机堂,人事情报划归紫微堂,以此类推,而北辰堂只保留部分政治保卫职责。” 刘蒙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燕天下说道:“因为北辰堂已经成为一个大包大揽什么都管的庞然大物,也是一个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的独立王国。对外的时候,北辰堂的确是一把利刃,问题是对内斗争到时候,该不该用这把刀?对外搜集情报和对内监视一体,许多对外的手段完全可以平移到对内斗争中,如果这把刀有了自己的思想,是不是就能倒反天罡?” 刘蒙过去只是一个专注于长生的天魔信徒,对于政治知之不多,所以对燕天下格外佩服,又问道:“可为什么最终没有拆分北辰堂?” 燕天下说道:“因为天外……我主的大举降临开始了,对于道门而言,此时的外部压力大过了内部压力,所以不能拆分北辰堂。 “不过为了遏制北辰堂,八代大掌教做了三件事,一是暗中默许李家重回北辰堂,不使一家独大,李家是在九代大掌教时期正式回归北辰堂,可铺垫却是从八代大掌教时期开始的。倒不是八代大掌教不信任周家,而是想要让周家不犯错就不要给周家犯错的机会,八代大掌教还是很高明的。二是大力引入万象道宫出身之人使其成为北辰堂的中立派,三是在北辰堂设立第九司,此人就是疑似来自第九司。” 刘蒙疑惑道:“第九司的天魔裔?难道说道门也开始研究‘赐福’了?” “不好说。”燕天下摇头道,“道门不是铁板一块,饭还是分锅吃,有主战的就有主和的,还有投降的,道门内部也有我们长生派的人。” 刘蒙笑了起来,随即笑声一歇,问道:“可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看他这个样子,是肯定不会跟我们合作的,又是一条道门的走狗。” 燕天下说道:“道门管控火器很严,尤其是‘丙午真武荡魔’这种杀器,哪怕是北辰堂也不会轻易配备,应该是姚首席的那把火铳落到了此人的手中。据我所知,姚渤的火铳只有三发配弹,因为价格问题还在其次,往往是有市无价,有钱都买不到,现在已经消耗了两发弹丸,只剩下最后一发,我们却有两个人,挡得住一个,挡不住第二个,我们可以尝试用武力直接抓住他。” 第三十二章 当年旧事 为了解开自己心中的疑惑,李青霄选择从书本中求,他找了一个光源亮度勉强还算可以的地方,翻出先前搜刮的书籍资料,开始快速浏览。 简单总结,《信仰与石化症》提出了一个猜测:只要对天外异客信仰坚定,就能抵御赐福带来的各种负面作用。 李青霄直接嗤之以鼻,虽然他接触域外天魔的时间尚短,但架不住接触的层次更高,在他看来,信仰坚定这一套是古仙的路数,域外天魔可不是古仙,根本不需要香火愿力,大方向错了,越努力越错得越离谱。 《那烂陀寺与大雪山之猜想》和《西域失落之古城》主要讲述了一些陈年往事,可以视作上下两册。 大概就是六代大掌教和七代大掌教时期在西域地区爆发了两场战事,道门称之为第一次西域战事和第二次西域战事。 第一次西域战事由七代大掌教亲自领军,主要针对萨满教,第二次西域战事由八代大掌教亲自领军,主要针对西域佛门,但两次战事中都有“长生天”参与其中。 由此引出了一段古代密辛。 大齐年间,一位名叫僧嵬的高僧从西京出发,前往那烂陀寺求取真经,前后历时一十三年。在僧嵬取得真经返回西京府的途中,遭遇了一场变故,误入一个不知名所在,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度处,则莫知所拟,唯以死人枯骨为标帜耳。 僧嵬在这个过程中误打误撞偏离了原来的返程路线,朝着大雪山方向走去,由此结识了萨满教的萨满宝尔丹,并从宝尔丹的口中得知了一种古怪的朝圣仪式。 最终僧嵬、宝尔丹、古太平道真人孙景、儒门大儒谢温一起开始了这次朝圣之旅。 朝圣的过程没有记载,结果是真人孙景和大儒谢温都死在了这次朝圣之行的终点。 所谓的朝圣本质上就是一次献祭。 根据僧嵬所说,最初的时候,献祭只是为了安抚“长生天”。 不知在多少年前,一名天外异客通过一个“漏洞”出现在大雪山的上空。 当地的土人恐惧于天外异客的威能,将其错认为萨满教的长生天,所谓“长生天”之名由此而来,并逐渐形成了一个隐秘的教派。 虽然“长生天”无法真正降临人间,只能通过这处“小孔”窥视着人间,但它的信徒们并没有散去,代代传承,在大雪山之巅重复着见不得人的献祭仪式。 直到古太平道的道士和近在咫尺的萨满们发现了这个秘密,道士和萨满凭借强大的实力扫平了这个隐秘教派,接管了“长生天”的仪式。 失控便从这里开始。 后来者贪求“长生天”的力量,放开控制,加大献祭的力度,导致“长生天”能够向人间渗透更多的力量,虽然它还不能真正降临人间,但也能做很多事情了。 它开始暗中影响那些贪婪之人,放大他们的欲望,甚至让这些意图攫取域外天魔力量的人沦为傀儡,成为主动送上门的祭品,参加献祭的人也不再局限于道士和萨满,而是如暗流一般不断蔓延。 在僧嵬之前,这样的献祭不知进行了多少次,已经使得“长生天”的力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长生天”的强大毋庸置疑,也许只有太上道祖或者佛祖才能降服它。只是越来越真实的人间阻挡了它,使得它只能慢慢渗透,再强大的力量穿过人间壁垒之后,也变得虚弱不堪。 它那足以让仙人失神的低语穿过人间厚厚的壁障之后,变成了一些杂音,只能让伪仙觉得乱耳。 所以“长生天”需要通过献祭这种方式来积攒力量。 当“长生天”积攒了足够的力量之后,决定更进一步,投放一个子嗣下来,这就是天魔之子。 最终这个天魔之子落到了崔嵬的手中,崔嵬不敢将其带回西京府,而是将其带到了那烂陀寺。 宝尔丹留在大雪山建立了大雪山行宫,后来落入道门手中,正是如今的西域道府所在。 佛门得到天魔之子后,决定将其封印起来,视作禁忌之物。直到那烂陀寺在与玉京的战争中一败再败,被逼入绝境,佛门内部的激进派们才将其启用。 看完这本册子,李青霄明白了许多事情。 道门曾经灭杀天魔之子,应该就是发生在这两次西域战事之中,所以道门与域外天魔的战争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也难怪那烂陀寺的南瑜大士号称长生派中的泰山北斗,原来早在多年之前,那烂陀寺就接触过天魔之子。 这大约就是底蕴的体现了。 这两本书也证实了一件事,弥天罗公司的很多技术都是来自那烂陀寺,甚至那烂陀寺还会派人进行技术指导。不过灾难爆发的时候,南瑜大士并不在这里。 这不得不让人联想到佛债。 首先,弱郎因佛债的香火愿力崩盘而起;其次,那烂陀寺对弥天罗公司存在技术指导;再有,长生派内部也建立起了针对域外天魔的信仰。 由此可以推导出一个结论:弱郎出现的原因是对域外天魔信仰的崩塌。 这么多人信仰域外天魔,坚信域外天魔可以给他们带来长生,结果他们没有得到域外天魔的“赐福”,而得到“赐福”的人则以变为石头的形式得到了扭曲的长生。 这与佛债无法兑现本质上是一样的。 这些人当然极为不甘,死后一口怨气不散,最终导致了起尸。 信仰越虔诚,生前修为越高,怨气越重,越有可能保留记忆和神智,并开发出神通。 这就大概能解释燕天下成为弱郎的原因。 李青霄合上手中的书本,有了大概方向。 无论是弥天罗公司的真相,还是弱郎的问题,都明确指向了燕天下。 只要能够抓住燕天下,那么北落师门下达的两个探索任务就算完成了,再找到天魔气息,就能离开此地,回去复命。 至于天魔气息,多半也与天魔裔脱不开干系。 第三十三章 七步之内 李青霄张开手掌,掌心位置的“北落师门”黯淡无光,然后李青霄尝试着往其中注入真气,没有丝毫反应。 李青霄想了想,又尝试着注入浑沦气息。 “天变图”随之出现在李青霄的面前,徐徐展开。 第一幅画已经解锁,正是李青霄在资料中了解到的“长生天”。 从外形来看,“长生天”更像是一只巨大无比的眼睛,哪怕隔着画卷,李青霄仍旧隐隐感觉到这个不属于人间的伟大存在正注视着自己,不敢再看,而是转到“天变图”的末尾位置,这里除了第九幅画之外,还有北落师门的落款。 不知何时,在落款的后面又多了一个青色月亮的图案。 至于李青霄是如何知道的,自他离开阴月亮之后,脑子里就莫名其妙多了这些常识,大约是北落师门随手灌注进来的。想想也是可怕,以这些仙人的手段,修改他人记忆也不是什么难事,更遑论灌注一点常识。 李青霄伸手一点,青色月亮从中裂开一道竖向的口子,随之出现一个大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有若实质的目光扫过李青霄,似乎在确认李青霄的身份。 待到确定无误,大眼珠子缓缓闭合,恢复成青色月亮的样子,又从中裂开一道横向的口子,就像一张大嘴。 李青霄将搜索到的各种资料全部扔到大嘴之中,大嘴立刻大口咀嚼起来,转眼就全部咽了下去,还意犹未尽地砸了咂嘴。 然后再次恢复成青色月亮的样子。 李青霄收起“天变图”,继续深入探索试验区。 试验区的人主要有三种结局:变成石头,变成弱郎,变成尸体。 弱郎差不多被李青霄清理干净了,石人和尸体大多还在大罐子里泡着,李青霄怎么看都觉得像是人参泡酒。 最终李青霄找到了一个被打破的大罐子,相较于其他被打破的大罐子,这个大罐子明显更为特殊,规格更大,底座更华丽,周围还有一圈围栏,处处不一样,显得鹤立鸡群。 这个大罐子被人从内部打破的,里面的不知名液体已经流尽,在大罐子旁边的记录牌上留有罐子主人的简单信息: 姓名:燕天下。 信仰:甲等。 修为:四境。 身体状况:优秀。 赐福状况:待观察。 虽然没能带给李青霄更多的信息,但印证了李青霄的很多推测。 在大罐子的不远处还有一张书案,李青霄来到书案前,用手指在桌面上一抹,竟然没有半点灰尘。 这意味着有人经常使用这张桌子,那么会是谁呢?答案并不难猜。 李青霄忽然收回视线,转头望去。 胸口位置空荡荡的刘蒙又出现在李青霄的视线之中。 李青霄这次没有果断举起“丙午真武荡魔”,因为他只剩一发弹丸了,没了弹丸的“丙午真武荡魔”只能当锤子用,所以李青霄要把最后一发“龙睛甲九”留到最关键的时候。 李青霄并不畏惧。 虽然刘蒙本身有四境的实力,但先前那一铳也不是白打的,刘蒙胸口伤势至今没有愈合的迹象,自然实力大损,至多还剩下三境的实力,真要动起手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不过李青霄还是没有贸然动手,而是环顾四周,意图找到没有现身的燕天下。 刘蒙显然清楚李青霄在找什么,只是冷笑一声,纵身朝李青霄扑过来。 李青霄再次拉开自己的拳架,好似张弓搭箭。 练拳这么多年,拳意没修炼出来,身神没修炼出来,可招式已经烂熟于心,他对上元青盛不是招式不行,而是出拳不够快,出拳不够狠。 同为四境界实力,刘蒙肯定不会是元青盛的对手,就如同为三境界实力,梅凝不是李青霄的对手。元青盛距离五境只剩下一步之遥,绝非一个弱郎可比。更不必说刘蒙此时只剩下三境的实力。 不出意外,刘蒙没能化解李青霄的这一拳,直接被打断一条胳膊。 李青霄出手不留情,猛击刘蒙的薄弱部位,十余招之后,李青霄抓住刘蒙的破绽,一拳打断了他的脖子,使其整个脑袋不受控制地耷拉在背后,刚好可以透过他胸口的空洞看到他的后脑。 虽然仍旧没能彻底打死刘蒙,但一时半刻之间,刘蒙也做不了什么。 几乎就在同时,火铳响了。 不是李青霄的“丙午真武荡魔”,而是来自暗处的偷袭,毕竟偌大的“磨坊”不可能只有一把火铳。 偷袭之人的身份也不难猜,只可能是一直没有露面的燕天下。 果不其然,只剩下半个脑袋的燕天下从一个大罐子后转了出来,右手还提着一把硝烟未曾散尽的长铳。 中弹的李青霄则踉跄后退,万幸这一铳只是打中了他的肩头,并没有命中要害。 燕天下又戴上了青铜面具,一边给长铳装弹,一边朝李青霄逼迫过来。 李青霄活动着肩膀,竟是凭借肌肉生生把那颗普通弹丸挤压了出来,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虽然如今的人仙传承已经无法断肢再生,但缓解这种程度的伤势还是不难。 “燕天下!”李青霄另外一只手已经握住了“丙午真武荡魔”。 燕天下竟是丝毫不惧:“我脸上的面具来自上古巫教,足以抵挡一发‘龙睛甲九’,想必你已经知道我的弱点所在,现在我遮住了它,你又能如何呢?打其他的地方可打不死我。” 说话间,燕天下将火铳对准了李青霄:“可是我却能打死你,你的肩膀不怕火铳,你的脑袋怕不怕?打穿了你的脑子,你还能把弹丸挤出来吗?难道你的脑子里也长满了肌肉?” 燕天下感觉自己讲了个不错的笑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李青霄没有笑,也没有开铳,而是等着自觉胜券在握的燕天下慢慢靠近,就在两人还有七步距离的时候,李青霄猛地跃起,然后全力出拳。 刘蒙也好,燕天下也罢,他们本质上都不是专业的战斗人员,而是研究人员,虽然有着不俗的底子,又变为弱郎,乃至天魔裔,可意识的改变并没有跟上。 换而言之,他们两个相较于元青盛,差远了。 搞研究,元青盛不行,动手打人,燕天下不行。 所以燕天下不明白一个道理。 七步之外,铳快。 七步之内,拳快。 第三十四章 神通 燕天下之所以要靠近李青霄,主要是两个原因,一是他自忖有了不死之身,有恃无恐,二是他发现自己离得远了打不中李青霄。 李青霄肯定比不过弹丸飞行的速度,不过他只要比燕天下开铳更快就行了,离得远了本就不好瞄准,李青霄的反应还这么快,打不中是必然。 燕天下不是专业的铳手,不像李青霄这样受过专业训练,就算打中李青霄肩膀的这一铳,也是占了偷袭的便利,本来瞄准的是脑袋,结果还是偏了一点。 现在面对面,没了偷袭的优势,燕天下想要正中李青霄的脑袋,难度可想而知。燕天下还是有点自知之明,不得不靠近了再开铳。 再有就是,前两次狭路相逢,李青霄都没有选择一拳莽过去,而是直接开铳。方才与刘蒙交手时倒是出拳了,不过两人一直都没有拉开距离,难免让燕天下产生误判。 结果就是燕天下还没来得及开第二铳就被李青霄一拳打飞了手中的长铳,然后又顺势一记勾拳打在燕天下的腋下,另外一只手中握着的“丙午真武荡魔”干脆当作锤子用,狠狠敲打燕天下的膝关节。 不死归不死,该受伤还是要受伤。 燕天下直接单膝跪地。 李青霄便要伸手揭下燕天下脸上所戴的面具。 便在这时,一股电流自燕天下的身体上传来,瞬间让李青霄双臂发麻,甚至有了短暂的痉挛。 燕天下趁此时机脱离了李青霄的压制,不得不感叹高等弱郎的强大自愈能力,远非普通弱郎可比,就在这极短的时间里,膝关节粉碎的燕天下竟然又站了起来,虽然还是跛着一条腿,但也十分惊人了。 “这是‘五雷天心正法’?”李青霄十分惊讶,要知道如今已经是末法时代,虽然“五雷天心正法”的修炼法门已经全面对外公开,但随着地仙传承的断绝,绝大多数人都练不出什么名堂,只有少部分张家人例外,据说要借助某些外力的帮助才能修成雷法。没有外力的人就只能像李青霄这般苦练拳脚兵刃。 燕天下嘿然一声:“这可不是‘五雷天心正法’,而是我主的恩赐。” 李青霄没说什么,只是全力活动气血,驱散麻痹感觉。不过他心中还是疑惑,按照常识来说,雷法至阳至刚,弱郎浑身尸气,两者乃绝不能相融之物,弱郎怎么能用雷法呢? 往大了说,阴阳相克是“道”的体现。 当然有阴阳相济,乃至阴阳相生,但这种境界不属于四境修为,最起码得是六境往上了。 可燕天下偏偏就用了。 难道域外天魔可以扭曲“道”的基本原理? 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看来你这个野生的天魔裔还不会运用主的恩赐。”燕天下也没急着动作,继续修复身上的伤势,“好极,好极,真是省了我许多功夫。” 说话时,燕天下将原本持铳的右手藏于身后,指尖上缭绕有紫色电光。 法术虽好,但限制也多,一则是距离有限制,二则是消耗甚大,不如火铳方便。 李青霄的确不会神通法术,关键是没人教过他,他现在只会用浑沦气息补充体力和真气,这还是依靠浑沦气息发挥主观能动性的结果。 下一刻,燕天下一指点向李青霄,电光闪过, 李青霄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只是在脖子上留下了一道焦痕,不过李青霄想要反击的时候,燕天下却转身逃了。 燕天下打斗经验是不丰富,可他不傻,继续这么打下去,没了四境实力的他在如此距离下肯定不是李青霄的对手,一个是文职,一个是武职,差距太大了,必须求变才行。 李青霄也明白这一点,紧追不舍。 一追一逃之间,两人又回到了盛放黑衣人的大罐子前。 当李青霄赶到的时候,燕天下已经打开大罐子,将里面的黑衣人尸体放了出来,然后伸手按住黑衣人的头顶。 “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死去多时的黑衣人猛地睁开双眼,眸子里泛着红光,已然“活”了过来。 这不是天魔裔的本事,而是高等弱郎的神通,将其他活人或者死人也转变成弱郎。 这黑衣人生前单枪匹马深入敌巢,刺杀姚渤,可见一身武力相当不俗,就算比不上元青盛,也绝不是刘蒙和燕天下可比,而且变为弱郎之后,会获得不死之身,就更难对付了。 所以李青霄没有纠结,确定黑衣人不会反噬将他复活的燕天下且对自己有着近乎本能的敌意后,直接抬手就是一铳。 最后一发弹丸,伴随着烟光火气,以及巨大的破空声响,直接将黑衣人的头颅炸成了粉碎。 不幸的是,黑衣人是痣起,痣不在脑袋上,所以这一击没有彻底杀死他。 幸运的是,黑衣人没了脑袋之后彻底发狂,六亲不认,开始无差别攻击李青霄和燕天下,根本不分敌我。 这就是从李青霄单输变成了李青霄和燕天下双输。 双输总好过单输。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身逃命——不需要跑过发狂的黑衣人,只要比对手跑得更快就行了。 于是出现了滑稽的一幕,李青霄和燕天下在前面跑,黑衣人在后面追,虽然黑衣人没了脑袋,但还是凭借气息紧追不放。 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反正两人又跑回了刘蒙所在的地方。 刘蒙被李青霄打断了脖子,整个脑袋耷拉在后背上,正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原地乱转。 结果就是两个没头脑的撞在了一起,瞬间打成一团,刘蒙当然不是黑衣人的对手,不过他也是不死之身,经得起折腾,正好拖住黑衣人。 如此一来,李青霄和燕天下又回到了起点。 李青霄用完了三发“龙睛甲九”,燕天下也没了弱郎帮手。 燕天下这次学聪明了,跟李青霄拉开距离,举起右手,再次在指尖凝聚雷电。 李青霄也效仿燕天下的动作,比出剑指,凝聚意志,意图让体内的浑沦气息汇聚到指尖,保卫他这个领袖。 无论是什么,火也好,电也好,冰也好,总之来点动静就行。 李青霄甚至想起了齐大真人的无上法诀:“一请太上道祖魂,二请玄圣上我身。三请东皇和姚祖,老齐庇佑正气存……中间省略定报恩!” 第三十五章 大荒古佛 这一刻,李青霄忽然发现自己的记忆里多了许许多多奇怪的知识,就如之前“天变图”多出的青月标记一样,不知北落师门什么时候灌注进来的。 由此可见,齐大真人也好,北落师门也罢,这两位上仙既不想当老师,也不想当一个合格的引导者,怎么省劲怎么来。 也就是李青霄天赋异禀,精神坚韧异于常人,换成其他人,早被这种简单粗暴的灌注方式搞得神志不清了。 这些知识有些像尘封已久的记忆,平时想不起来,当触及与之相关的事物时,回忆又会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人间发展有五个阶段: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 太易,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即时也;太素者,质之始也。 简单而言,从太易到太极,是由虚化实的过程,太易为虚之极,太极为实之极致,这是人间发展的必然过程。 法术和神通本质上是弄假为真。 当人间处于虚大于实的阶段,法术和神通往往极易修得,威力也极大,各种仙人层出不穷。 待到人间进入实大于虚的阶段,法术和神通不仅难以修得,而且往往无法奏效,仙人逐渐减少。 当人间进入无比真实且杜绝一切虚假的太极阶段,也就是所谓的末法时代。 至于浑沦气息,则是太易阶段的特有气息,也就是象征着“虚”。 在太易阶段,人间只是一个雏形,就好像盖房子只搭了一个框架,四周没有墙壁,脚下没有地砖,头顶没有瓦片。浑沦气息就是盖房子需要用的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浑沦气息十分接近“无相”的概念,可以变化万物,转化为真气、法力、神力、气血、真元等等,乃至无中生有,又能分解万物,使一切化归于“无”。 在过去,只有少部分地仙和天魔之子才能掌握这种力量。 可现在,李青霄一个小小的凡人也能掌握这种能力了,还是天生的,可谓得天独厚。 只是李青霄不知道该怎么运用这股力量,先前也只是浑沦气息自行运转,李青霄再加以简单引导,而非李青霄主动驾驭。 当北落师门灌注的记忆涌上心头,李青霄发现自己体内的浑沦气息再次运转起来,不过没有往他的指尖汇聚,而是往他的背后汇聚。 从燕天下的视角来看,看不见摸不着又真实存在的气息在李青霄的背后汇聚,逐渐化作一个影子。 天外异客的本体难以形容,无法描述,不过影响是相互的,随着它们不断吞噬人间碎片,同时也受到人间气息的侵染和改变,反而逐渐有了人间的形象。 换而言之,天外异客在人间之外随便怎么样都可以,人间管不着,可只要进入人间,无论是分身,还是投影,必然会被人间改变,化作特定的人间形象。 这也是“天变图”的由来。 八代大掌教委托北落师门绘制“天变图”,更多是防守性质,而不是主动进攻猎杀域外天魔。 此时李青霄身后的这个影子乍一看去,好似是一尊大佛,端坐于莲台之上,由八位金刚力士合力支撑起莲台,不过金刚力士们流溢着金光的皮肤下是清晰可见的肋骨,双颊眼窝深陷,皮包骨头,哪里还有半点怒目威严可言,更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饿鬼。 仔细感受,这尊大佛并没有半点佛门气息,反而充斥着类似上古巫教的蛮荒气息。 与此同时,“天变图”在李青霄的面前徐徐展开。 继“长生天”之后,跳过了二、三、四,第五位天外异客的人间形象解锁了,与李青霄背后的大佛形象一般无二,在左下角标注了“大荒天”三个字。 此时只有李青霄能看到“天变图”的存在,甚至这一刻的时间都静止了。 那个青月标志又跳了出来,化作一个缩小的北落师门,连连作揖:“恭喜,你终于激发了体内的浑沦气息。” 这一看就不是北落师门本尊,只是一个化身。北落师门的本尊可不会这么客气。 这个缩水的迷你北落师门又开始为李青霄介绍“大荒天”的存在: “‘大荒天’的人间形象是一尊大佛,并非‘大荒天’亲近佛门,而是因为‘大荒天’曾经吞噬了一个天外佛国,包括佛国之主在内,菩萨、罗汉、金刚、伽蓝、飞天、佛子无一幸免,‘大荒天’的人间形象由此化作佛陀模样,信徒尊称其为‘大荒古佛’。” 一瞬间,李青霄只觉得好像背负了一座大山,要把他生生压死。 恍惚之中,他似乎也变成了莲台下的金刚力士之一,穷尽所有的力气只为了支撑起头顶上的莲台,乃至于所有的血肉、骨髓、灵魂都要被彻底榨干,化作力气。 下一刻,李青霄眼前一黑,与外界的所有感知尽皆断绝,目不能视,耳不能闻,鼻不能嗅,触不能觉,意不能感。 在意识深处只剩下一尊没有半分慈悲可言的荒芜大佛,如山岳,顶天地。 在大佛的背光里有一方佛国,其中既没有极乐世界,也并非阿鼻地狱,只有无尽的混乱和荒芜,就像被打乱的拼图,又胡乱拼凑在一起,各种光怪陆离和沧桑变化: 先结果来后开花,有塔才能聚成沙。 白天月亮黑洞洞,太阳出西落在东。 楼阁先盖第三层,树梢不动刮大风。 这是一个完全失序的世界。 大佛根本没有看李青霄,更谈不上针对。 可饶是如此,还是让李青霄喘不过气来,神恩如海,神威如狱,如海如狱的威压仿佛要彻底摧毁李青霄的精神。 若非李青霄天赋异禀,精神坚韧,此时已经沦为疯子。 好似过了千万年之久,又好似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无尽的威压如潮水般褪去。 李青霄终于睁开双眼,身后的大佛已经消失不见,身上多了一件由无数字符编织而成的虚幻法衣,通体呈现出暗金颜色,就如寺庙中供奉的佛陀金身。 这些组成法衣的字符并非固定不动,而是在不断流转。乍一看,似乎是佛门的梵文,可仔细看去,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所有的梵文都被彻底扭曲了,不仅改变了外在的字体字形,而且也歪曲了内在的真正含义,深藏恶意。 这种恶意不是人的是非善恶,而是针对人间秩序的恶意,是空间颠倒,是时间扭曲,是逻辑混乱,是道理失序,是颠覆一切规则。 …… 道门三百一十九年,正月十五。 很愉快,决定了,应该爱道门,应当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无限的公事中!就这样。 道门三百一十九年,正月十六。 很累很无聊,不想爱了,也不想理会公务了。 ——《齐万妙日记》 第三十六章 梵衣 燕天下如丧考妣,刚刚还说人家无法运用“恩赐”,这不就来了? 而且这个“恩赐”好像有点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弥天罗公司信奉的“我主”其实是“长生天”,他们的“恩赐”也是来自“长生天”,可李青霄浑沦气息却是来自“大荒天”。 两大天外异客谁高谁下,尚且不好说。可李青霄有一个优势,他是先天的,浑然天成,就是比后天的强。 燕天下不愿坐以待毙,伸手一指,雷光激射而出。 李青霄这次不闪不躲,任由雷光落在扭曲梵文拧成的虚幻法衣上,竟然直接反弹了回去, 燕天下万万没有料到会变成这样,猝不及防之下被自己射出的雷电正面击中。 所谓阴阳相克,雷法最是克制阴物,哪怕是自己的雷法也不例外,正是玩火者必自焚。 只听得燕天下大叫一声,浑身焦黑,麻痹不能动弹,直接向后仰倒。 李青霄得势不饶人,大步上前,便要揭开想燕天下的青铜面具,找到那颗红痣,将其彻底杀死。 就在这时,一员无头猛将悍然杀到。 正是被燕天下以弱郎特性复活的黑衣人。 再看刘蒙,已经变成一滩烂肉,竟是被黑衣人活生生地拆了,血放干,骨头打碎,没有一块好肉,没有一寸皮肤是完好的,就算痣藏得再隐蔽,也没有意义了。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肤起、肉起、血起、骨起、痣起,都要死得不能再死。 这个黑衣人不愧是陈玉荥的左膀右臂,的确厉害。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若是在刚才,李青霄也许还要觉得麻烦,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鸟铳换炮。 无头黑衣人双拳以双峰贯耳之势砸向李青霄的太阳穴。 法衣竟然随之延伸,没有生出毗卢冠,而是生出了与法衣连为一体的兜帽,同样由扭曲的梵文编织而成,护住了李青霄的头颅。 这法衣看似虚幻半透明,轻飘飘不着力,可无头黑衣人的双拳落在上面,却是没能将其动摇分毫。 不仅如此,扭曲的梵文甚至反弹了这两拳,只是黑衣人已经没了脑袋,所以其太阳穴的位置只是有两道拳风扫过。 李青霄双掌向前一推,拍在无头黑衣人的胸口,将其打得踉跄后退。 若是能只攻不守,先天立于不败之地,那么李青霄对上元青盛也是必胜无疑,更不必说一个起尸的弱郎。 无头黑衣人止住退势之后,不顾胸口位置已经完全塌陷下去,再度朝着李青霄扑来。 李青霄嘿然一声,前足前行一步,后足紧跟却不超过前足,仅仅是半步而已。 同时他缩拳从中盘胸腹处发出,其形短,其力猛。 交手的瞬间,李青霄前手勾挂,后手发力穿崩,正中无头黑衣人的胸口,力透胸背,将其打得倒飞出去。 这正是拳法中常见的“半步崩拳”,李青霄练了十几年的拳,当然也会这招,只是修为不如元青盛,被人家一力降十会了。 无头黑衣人轰然坠地后又不受控制地弹跳了一下,跟面对元青盛的李青霄如出一辙。 如出一辙也没什么不好,李青霄大步上前,趁着无头黑衣人还未起身,又是连续几拳,无头黑衣人随之沾染了一层暗金色泽,那些扭曲的梵文仿佛会传染一般,也深深印在了无头黑衣人的身上。 就好似符箓贴在僵尸额头上,无头黑衣人原本还能挣扎几下,被扭曲梵文上身之后,直接一蹬腿没了动静。 这下轮到李青霄有些惊讶了,浑沦气息竟然这般霸道,不仅弱郎可以用雷法,就连弱郎的不死之身也不能抵抗,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两个法律条文,其中一个是中央朝廷的条文,另一个只是地方州府的条文,要优先执行中央朝廷的条文,两者冲突时以中央朝廷为准。 在“道”的范畴内,浑沦气息的位格高于弱郎之身,前者直接把后者覆盖了。 就在这时,李青霄忽然感觉一阵头晕,险些栽倒在地,身上的梵文法衣也有了溃散的趋势。 李青霄这才发现自己的浑沦气息已经消耗殆尽,而且浑沦气息可以化作万物,也可以把万物逆转为浑沦,此时李青霄的真气已经全部逆转为浑沦气息,消耗完真气之后又开始消耗气血,所以李青霄才会头晕,若是再迟一点,只怕要把李青霄彻底榨干,就如大荒古佛莲台下的金刚力士一般。 李青霄赶忙收起“梵衣”——姑且称之为“梵衣”,扭曲梵文编织成的法衣简称“梵衣”。 李青霄先是定了定神,然后强撑着精神走到仍旧倒地不起的燕天下身边,揭开面具,露出半个脑袋,最后伸手在燕天下眉心位置的红痣上一按。 原本还在抽搐的燕天下彻底没了动静。 这还不止,李青霄清晰感觉到源源不断的浑沦气息涌入自己体内,来源正是燕天下的尸体。 李青霄随即恍然,这些长生派的人可是说过要把天魔裔献祭,怎么献祭?不就是杀人吗! 现在李青霄把燕天下这个天魔裔杀了,等同是变相献祭了天魔裔。 至于浑沦气息为什么会涌入李青霄的体内,而不是取悦域外天魔降下更多的“恩赐”,李青霄猜测可能与“天变图”有关。 记载了九位天外异客人间形象的“天变图”怎么可能会是凡物?有此玄妙也在情理之中。 随着浑沦气息的补充,这些浑沦气息又化为精气神,填补李青霄体内的亏空,让他转眼恢复到最巅峰的状态。 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 便在这时,迷你的北落师门不知从哪跳了出来:“你已初步查清弥天罗公司的内幕,初步探明石化症的真相,并获得‘长生天’的气息残留,获得离开此处人间碎片的资格,是否接受北落师门的接引,返回阴月亮小店?” 现在当然还不是结束的时候。 李青霄直接拒绝道:“暂不离开。” 迷你的北落师门化作无数青光逸散开来:“三天之后,阴月亮将开启强行接引,请抓紧时间完成未竟事宜。” 第三十七章 黄雀在后 李青霄当然没有忘记还有一个陈玉荥,这家伙相当可疑。 如果所料不错,陈玉荥就是弥天罗公司在本地的保护伞,没有陈玉荥的纵容和掩护,“磨坊”是绝然建不成的。 关于这一点,李青霄不是没有察觉,而是虚与委蛇,意图从陈玉荥身上打开突破口。 结果也没让李青霄失望,陈玉荥同样想要利用李青霄,把地道的入口告知了李青霄,这才让李青霄得以重回“磨坊”。 现在两人的“合作”结束了,是该“过河拆桥”了,不仅李青霄这么想,恐怕陈玉荥也是这么想的。 李青霄按照原路返回,经过研究区的时候,李青霄敏锐注意到这里似乎有人来过,不是燕天下或者刘蒙,于是李青霄立刻检查了一众石人,果不其然,石人心口位置的“心蕴石”已经不见了。 李青霄大概心中有数,没有过多纠结,继续往回走,在途经蒸汽区的时候,这里的光源突然消失了。 虽然那些光源已经十分微弱,但总归是聊胜于无,当光源彻底消失,这里就彻底漆黑一片。好在落差不是很大,李青霄的双眼很快就已经适应,没有像上次那样有短暂的失明。 虽然明知有蹊跷,但李青霄还是走入了黑暗之中。 走了没多远,李青霄发现有一台蒸汽机被启动,机体内部的火红光芒从缝隙中透出,在浓重的黑暗中格外醒目。 在火光的衬托下,周围的黑暗越发深沉了。 李青霄停下脚步,握紧双拳。 下一刻,一道黑影朝着李青霄扑来。 黑暗之中看不清来人的相貌,只能隐约看到来一掌拍来,五指间生出淡淡烟气,那是真气运转到一定程度的表现。 在如今的人仙体系中,一境是打牢基础,二境是寻找虚无缥缈的气感,三境就是修炼真气了。 李青霄不敢大意,运转真气护住双手,迎了上去。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后退几步,似是不分胜负。 不过来人低头一看,掌心位置却是一个血洞。 “好一个‘万华神剑掌’!”一个低沉声音响起,“李家子弟的基本功还是扎实。” 这路掌法的名称中有“神剑”二字,自然是从剑术中变法而得,不仅掌中藏有剑气,而且出掌凌厉如剑,招数繁复奇幻。虚招可为诱敌扰敌,但到临阵之时,虚招亦可变为实招,虚虚实实,难以捉摸,乃是李家子弟必学掌法。 李青霄看似专精拳法,其实也会掌法,之所以对上元青盛的时候不用,是因为元青盛力道刚猛,对上“万华神剑掌”,根本不必理会真假虚实,待李青霄掌来,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只是一路去,一拳破。 不过此人却是比不上元青盛,李青霄双臂挥动,四面八方都是掌影,或五虚一实,或八虚一实,如桃林中狂风忽起,万花齐落一般。然后无数掌影合作一处,笼向来人。 来人双手并出,双掌便如刀削斧劈一般,忽拳忽掌,忽爪忽指,更是极尽变化之能事。 忽然之间,来人招数一变,探向李青霄的面门。李青霄一惊,左掌翩然迎上,右掌亦是击向其面门,来人早有防备,反而一把捉住了李青霄的右手腕。 李青霄感觉手腕蓦地一紧,挣脱不得,顺势一缩手,化掌为爪,反手抓向来人的手腕,同时附着了浑沦气息。 面对浑沦气息,普通真气竟是一触即溃。 那人陡然一震,转身就逃。 李青霄趁势追击,却不想此人其实是耍了个拖刀计,反手就是一掌。 这一掌中真气吞吐不定,李青霄只得双臂一封挡下,身形不由一滞。 偷袭之人已经趁机消失在黑暗之中。 李青霄没有急着去追,因为他知道此人跑不了。 刚才交手的时候,李青霄用上了刚刚掌握不久的浑沦气息,趁着交手的机会,已经附着在那人的身上,这些浑沦气息正与李青霄体内的浑沦气息遥相呼应,只要李青霄循着气息感应就能找到的那人的所在。 到了此时,李青霄也有几分庆幸,如果不是献祭天魔裔得到浑沦气息的补充,就凭李青霄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真要让“黄雀”捡了便宜。 正是人算不如天算,谁又能想到,“天变图”改变了献祭的对象,他代替“长生天”享用了这份供奉,又变得生龙活虎,也让某人的算计彻底落空。 现在攻守异形了。 李青霄循着浑沦气息一路从蒸汽区追到了仓库区,最终来到一个巨大的库房。 这里原本用于储存什么已经不得而知,现在空空如也,显得十分空旷,关键是这里又有了光源。 此时库房中只有一人,身着主事鹤氅,背对李青霄,不过李青霄还是从背影确定此人的身份,正是本地的主事道士陈玉荥。 李青霄并不意外:“陈道友,你的腿怎么好了?” 陈玉荥没有转身,淡淡道:“只要‘心蕴’足够多,就能在一定时间内逆转石化症,变得与正常人无异。” “原来如此。”李青霄了然道,“如此说来,陈道友是急不可待了,不等我把‘心蕴’带回去,你就直接来取。” 陈玉荥的声音仍旧平静:“李道友所言不错,我实在等不及了,干脆拖着一双石腿,靠双手爬到这里。” 李青霄抚掌道:“陈道友不求人的精神真是让人佩服,值得学习。” 陈玉荥终于转过身来,审视着李青霄:“话不能这么说,我还是要感谢李道友,若无李道友出手,就凭我一个双腿残疾的废人,可解决不了那么多弱郎,更解决不了盘踞在这里的天魔裔。若是拿不到足够数量的‘心蕴’,我也无法压制石化症。” 李青霄笑了笑:“既然如此,那么陈道友算不算恩将仇报?刚才偷袭我的人就是陈道友吧。” 陈玉荥笑道:“明人不说暗话,李道友不也是打着利用我的主意?难道李道友就不想拿着我的脑袋去向北辰堂交差?我们互相利用罢了,无非看谁的手段更高明,哪有什么恩仇可讲。” 李青霄点了点头:“只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请陈道友为我答疑解惑。” 陈玉荥道:“李道友请讲。” 李青霄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陈道友又到底意欲何为?” 第三十八章 真相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陈玉荥倒是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难道李道友不会看吗?弥天罗公司失控,导致‘赐福’扩散至整个云沙岛,一切都开始了。” 李青霄道:“我想知道弥天罗公司为什么会失控?是因为你派人刺杀了姚渤?” “你太高看我了。”陈玉荥说道,“弥天罗公司之前在这里安排了一位六境的高手坐镇,我们整个道观加起来也奈何不得此人,只是旧港宣慰司爆发大战,此人连同大部分护卫都被调走,只剩下姚渤一个文弱书生,这才给了我可乘之机。” 李青霄道:“如此说来,弥天罗公司的失控也与旧港宣慰司一战有关?” “正是。”大概在陈玉荥看来,旧港宣慰司一战的动静太大,李青霄没道理不知道,可他万万不会想到,李青霄其实是二十年后的人,一代人的时间足够掩盖太多事情,李青霄还真就不知道旧港宣慰司一战的始末。 陈玉荥没有解释旧港宣慰司一战,接着说道:“正常情况下,天外异客的‘赐福’完全随机,没有规律可言,就是路边的一条狗也有可能得到‘赐福’,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不过自从那烂陀寺开发出收集、储存、运输‘赐福’的技术后,各路长生派就陆续开始一种试验——将‘赐福’灌注到特定的‘样本’之中,一方面是为了制造出后天的天魔裔,另一方面也是根据不同的‘样本’比对,以期从中找出长生的规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承受‘赐福’获得长生。 “弥天罗公司往云沙岛的‘磨坊’运送了大量‘赐福’和‘样本’,用那烂陀寺的技术进行储存,使其处于沉睡状态。 “结果旧港宣慰司大战爆发了,天外异客降临,我不清楚旧港宣慰司最后打成什么结果,可我知道此战的余波也扩散到了云沙岛,天外异客不仅降下了‘赐福’,还唤醒了储存的‘赐福’,在正宗的天魔气息面前,那烂陀寺的技术失效了,所以一切都失控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公司的护卫队还不在。 “半个公司的人患上了石化症,另外半个公司的人直接死了,因为信仰反噬,一口怨气不散,再加上天魔气息的放大效果,起尸变成了弱郎。姚渤这老小子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另有手段,反正安然无恙,自己躲在首席区,守着‘黄巾力士’,向我求援。 “那条直通道观古井的密道是我和姚渤合伙修建的,可姚渤这个废物,因为‘黄巾力士’的储存神力供应不足,不能支撑长久作战,竟然不敢从首席区前往仓库区的密道,说是途中有高等弱郎游荡,非要我派人接应他。 “其实早在姚渤联系我之前,我就知道局面失控了,已经通知我埋在‘磨坊’里的暗子,破坏‘磨坊’的蒸汽供应,为后续计划早做准备。在姚渤联系我之后,我派出了刘五,就是道观里的黑衣人中队长,通过密道潜入了‘磨坊’,名义上是接应姚渤,实际上是杀掉姚渤这个最大的知情人,进行彻底灭口。 “刘五到了之后,姚渤不觉有异,打开首席区的门户,解除‘黄巾力士’对刘五的警戒,把刘五放了进去。我事前专门嘱咐刘五,不要用兵刃火器,要用毒,刘五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杀掉了姚渤,因为姚渤解除了‘黄巾力士’针对刘五的警戒,刘五又畅通无阻地从首席区出来,破坏其他通道入口,彻底封死了‘磨坊’。 “可我有两个没想到,第一个没想到,我和道观里的人也感染了石化症,第二个没想到,姚渤说的是真的,‘磨坊’里真有高等弱郎。石化症还好说,只要有‘心蕴’,就能抑制,可那个高等弱郎不仅杀了刘五,也断绝了我去‘磨坊’拿‘心蕴’的路。 “因为每个人的体质不同,罹患石化症之后,有人发病很快,有人发病很慢,早发病之人就成了晚发病之人的希望,我们靠着这点‘心蕴’苦苦支撑了两年。幸好,需要用‘心蕴’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变成‘心蕴’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到最后,还剩下我和两个守门的,也就是死在你手里的那两个。 “在此期间,我把道观里的道士们派了出去,让他们乘船出海去狮子城求援,结果两年过去了,他们再也没回来过。还有南婆罗洲道府的援兵、过往的船只、弥天罗公司的人,也都不见踪影,再也没有踏足过云沙岛,好似整个世界都把我们遗忘了。 “直到两年后,你出现了,打着北辰堂的旗号孤身一人来到此地,要调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姚渤守着‘黄巾力士’不敢去仓库区,你仅凭一把‘丙午真武荡魔’就扫平了整个‘磨坊’,我终于能进到‘磨坊’,拿到‘心蕴’。不过李道友,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李青霄道:“既然陈道友帮我解惑,那我也不瞒陈道友。事实上,云沙岛已经彻底与世隔绝,甚至不在人间。而且现在也不是两年后,而是二十年后。” 北落师门的规矩很宽松,没有失败被抹杀,也没有不能透露关键信息,只要完成任务就行,反而是陈玉荥的一番事后翻盘,帮助李青霄把任务评级从“初步查清”提升到了“彻底查清”,李青霄还真得谢谢陈玉荥。 陈玉荥听到这话,终于怔住了。 过了许久,他才艰难问道:“什、什么意思?” 李青霄道:“那我不妨把话说得明白点,你们心心念念的天外异客把云沙岛吞掉了,这里已经不是人间。天外不过两年,人间已过二十年。你苦心孤诣地杀人灭口,早就没什么意义了,因为你永远不能离开云沙岛,这些‘心蕴’就是你最后的食粮,用完就没了,你就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得证‘长生不朽’吧。” 陈玉荥先是绝望,然后猛地意识到一点:“可你还是来到了云沙岛,你一定有离开的办法!” 李青霄面无表情道:“看来你不愿意自己体面,那我只好帮你体面了。” 第三十九章 覆水难收 陈玉荥双刀出鞘。 对于许多道士来说,修为较低的时候,火器的确很好用,可随着修为越来越高,还是冷兵器更好用。 当然了,也有更高等的火器,不过已经不能称之为“铳”,而应称之为“炮”,道门统称为重火器,几乎无法随身携带。 所以个人层面,还是冷兵器称王。 “就凭你?“陈玉荥的语气中没有讥讽之意,只是通过反问叙述一个事实。 虽然陈玉荥刚刚摆脱石化症,还没有完全恢复巅峰状态,但也有保底四境的实力。 反观李青霄,只有三境而已,陈玉荥当然有底气说这个话。 李青霄同样明白这个道理,若是没有刚刚得到的神通和刚刚补充的浑沦气息,他也不敢贸然对上陈玉荥。 既然两人都觉得自己胜券在握,那就只能通过动手解决问题了。 随着真气灌注,刀身骤然赤红,烈焰腾起,将库房映照得忽明忽暗。 火光摇曳间,陈玉荥已如鬼魅欺近,双刀交错斩出。 李青霄不闪不避,扭曲梵文交织而成的“梵衣”再次出现在他的身上,鼓荡间硬接斩击,毫发无损,同时右拳直取对方面门。 陈玉荥后仰近乎对折,足跟钉地如陀螺急旋,反手一刀撩向李青霄的腹部。 刀光未至,李青霄已腾空而起躲过,继而“万华神剑掌”挟风雷之势当头压下。 “铛!” 双刀之一脱手飞出,陈玉荥借势暴退。 李青霄得势不饶人,依仗“梵衣“攻势更疾。 陈玉荥身形骤停,还是“拖刀计”,只见一道赤芒劈落,看似朴实无华的一刀,却将薄刃使出了开山斧的威势,显然已经用上了全力。 “嗤!” 刀刃与略显虚幻的“梵衣”激烈摩擦,以至于发出刺耳声响。 扭曲的梵文忽明忽暗,由此可见,“梵衣”并非万能,也不是金刚不坏,还是存在一个上限,遇到全力出手的陈玉荥,不仅没有完全反弹攻击,就连抵消也略显吃力。 正如天外异客的混乱同样存在上限,当对上人间的“道”,象征混乱的“褶皱”还是会被迅速烫平。 李青霄继承了道门历代大掌教的优良传统,并不是一个武痴,也不在意所谓的心境有缺,既然正面不好打,那就另想办法,正所谓兵者诡道也,兵不厌诈,关键是达成目的。 李青霄干脆收起了“梵衣”,且战且退,似乎已经是溃败之势。 整个“磨坊”呈八卦阵势,中心位置是一个四通八达的枢纽大厅,从这个枢纽出发,可以前往任何一个区域。 因为陈玉荥的一系列破坏行为,只剩下通往首席区和“磨坊”升降机出口两个方向的通道还算完好,其他通道已经被堵死。 不过相邻的区域之间还有内部通道相连,不必经过枢纽就可正常往来,比如李青霄从仓库区去了蒸汽区,又从蒸汽区去了研究区、试验区。 仓库区位于蒸汽区和首席区之间,虽然首席区是个独立区域,并没有内部通道与仓库区直接相连,必须经过中间的枢纽大厅才能前往首席区,但仓库区和首席区却有通风管道相连,这里毕竟是地下,不比地上建筑,通风口是万万不可或缺的,否则一个不小心被闷死地下那可太冤了。 这是寻常人很容易忽略的一点。 反倒是北辰堂出身的李青霄很早就注意到这一点,先前已经爬过一次通风管道。 李青霄看似被陈玉荥追得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慌不择路,狼狈不堪,实则在找通风口。 终于,李青霄找到一个通风口,直接纵身一跃,钻入其中。 若是平时,以陈玉荥的谨慎肯定不会贸然追击,可现在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因为陈玉荥已经从心底完全相信李青霄的话——云沙岛不在人间了,被天外异客吞掉了。 否则无法解释道门和其他势力彻底遗忘了云沙岛的事实,由不得陈玉荥不信。 那么突然出现在此地的李青霄就是他离开云沙岛重回人间的唯一希望,现在李青霄要跑了,不追?李青霄可以离开此地,他却只能留在这里等死。 追,必须追! 不管有没有危险,都必须舍命一搏了,不容他犹豫计较。 于是陈玉荥也跟着进入了通风管道,紧追不放。 两人一追一逃之间,通过通风管道重新来到了首席区。 这是李青霄降临的地方,这里除了一个已经死掉的姚渤之外,还有一个大家伙。 李青霄从天花板的通风口出来时,刚好落在姚渤签押房外的长廊上,“黄巾力士”就静静地守在这里。 姚渤的铭牌还在李青霄的手中,所以“黄巾力士”没有任何反应,仍旧处于半休眠的状态——近乎于沉睡,将能耗降到最低,这也是它在神力供应不足导致不能持久作战的情况下还能坚守两年的主要原因。 不过当陈玉荥也从通风口中跃下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黄巾力士”双眼位置瞬间亮起红光,扫过陈玉荥,随即发出类似鸣镝的尖锐声音,紧接着肩、肘、膝、踝、颈、脊椎、天灵等位置喷出白色的蒸汽,挥动比人头还大的拳头,直直打出。 劲如崩弓,发如炸雷! 陈玉荥先前被李青霄的一番话搞得心神大乱,急于抓住李青霄这个重回人间的契机,一路紧追李青霄不放,追得太急,注意力又全部集中在李青霄的身上,从而疏忽了对周围的观察。 也不知是陈玉荥昏了头,没注意到两人已经来到首席区的上方,还是陈玉荥没想到那个两年前就神力供应不足的“黄巾力士”竟然能坚持到现在。 总之,猝不及防的陈玉荥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他可没有北落师门的特别优惠,却是覆水难收。 “黄巾力士”虽然不能持续作战,但是一拳的能耗还是足够,李青霄已经用两条命验证过了。 这一拳打得陈玉荥胸口塌陷,心脏破碎,脊椎断裂。 第四十章 回归 距离回归“阴月亮”只剩下三天的时间,在这三天的时间里,李青霄主要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李青霄又把“磨坊”探索了一遍,希望找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不过那位六境高人离开的时候大概做好了全面撤退的前期准备,什么贵重物品都没留下,只剩下一些档案资料,让李青霄补充了有关天外异客和长生派的基础常识。 第二件事,李青霄只从陈玉荥那里拿到一对双刀,又返回道观,看有没有意外收获,比如说陈玉荥这些年搜刮的不义之财,或是其他物资。不过让李青霄失望了,道观里什么都没有。 想想也是,两年的时间,有什么物资也消耗完了,更不必说陈玉荥还派出了一支求援队伍,这支队伍注定抵达不了狮子城,也无法离开人间碎片,可能死在了“世界”的边缘。 至于不义之财,哪有把赃款放在官衙的?不知道埋在什么地方呢,要么就是存在某个秘密账户中,可惜陈玉荥已死,成了一个未解之谜。 第三件事,李青霄又在岛上转了一圈,尝试寻找其他幸存者,结果是一无所获,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陈玉荥这种人还能苟延残喘,说短不短,普通人大概率是死绝了。 待到三天期满,李青霄又看到了一轮青色的月亮。 所谓月印万川,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洒在江湖,随处可见。 天上一轮月,世间无数月。 这轮“阴月亮”普照三千世界,无论李青霄身在何处世界,都能指引他踏上回家的路。 青色的月光落下,好似“青云大道”,笼罩在李青霄的身上。 李青霄的身体开始消散,星星点点,化作虚无。 下一刻,李青霄已经出现在“阴月亮”的白玉广场上,眼前正是天上宫阙一般的蟾宫。 此时北落师门变得极大,正侧卧在蟾宫上方的云雾中,右手撑着额头,左手置于股上,正在休息,俨然是把连绵的宫殿当成了卧榻,把云雾当成了锦衾。 李青霄在北落师门面前就如蝼蚁一般,实在不值一提。 正当李青霄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这位上仙时,北落师门睁开了双眼,就像两轮青月当空,如若实质的目光落在李青霄的身上,让李青霄瞬间有了再次面对大荒古佛的错觉。 不过这种压迫感极为短暂,因为北落师门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并且身形开始缩小,又变回了正常人的模样,落在李青霄的面前。 北落师门先是随手挥洒了一道青色月光,帮助李青霄恢复伤势和各种损耗,也包括浑沦气息。 李青霄赶忙伸手摸了摸额角位置,石质的肌肤果然消失不见。 李青霄由衷感叹道:“上仙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凡人敬服。” 北落师门这才说道:“我给了你三次机会,你只用两次,还算不错。” 李青霄知道北落师门说的是时光倒流从头再来的事情,不由问道:“敢问上仙,如果用了第三次机会结果会怎样?” 北落师门笑了笑:“石化症的发展不是循序渐进,而是倍数递增,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八化十六,越到后期发展越快。每经历一次死亡和重置,你的石化症都会有所发展,最开始看起来很慢,不过是从指甲盖大小变为太平钱大小,有很大的迷惑性,当你以为下一次死亡重置最多是半张脸石化,结果却是整个脑袋都变成石头。也许你的身体还能存活一段时间,但你最终逃不过一个‘死’字。” 饶是李青霄也有了短暂的后怕——他若是抱着大不了从头再玩一遍的心态,现在就是一个死人了。 一个“黄巾力士”要了他两条命,不过最后又帮助他击杀了这次任务中最大的对手陈玉荥,是非功过难以论说。 沉默片刻后,李青霄问道:“请问上仙,我的石化症算是根治了吗?” 北落师门还算耐心:“只是治标,远未治本,暂时不会发作而已。只要你体内还有浑沦气息,总会死灰复燃,这是奇迹的代价。想要根治,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彻底拔除你体内的浑沦气息,要么你能彻底掌控体内的浑沦气息。” 这倒是与李青霄的猜测相差不多。 至于李青霄的石化症为什么与普通石化症不同,李青霄同样有个大概猜测:可能是因为来源不同,石化症的根源在于天外异客的“赐福”,云沙岛的“赐福”来自“长生天”,而李青霄的“赐福”既与“大荒天”有关,又与“长生天”有关,甚至还掺杂了北落师门的力量,三种力量交织在一起,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异变,与众不同才是对的。 北落师门拍了拍手:“好了,答疑解惑环节结束,现在开始事后总结,有功记功,有过记过,考虑到你是新人,又是第一次出任务,虽然死了两次,但还是给你一个甲等评价,不要骄傲。” 李青霄没有异议。想来如果他没有解决陈玉荥,而是杀死燕天下后直接返回“阴月亮”,那么大概就只能是乙等评价了。 北落师门又一挥手,李青霄这次的收获也全部出现,那些档案资料不必说,还有须弥物、“丙午真武荡魔”“太乙救苦三型”、陈玉荥的双刀、傀儡符箓。 “这些东西,你是打算自用呢?还是打算折价?”北落师门显得兴趣缺缺,“这些破烂玩意对我来说没什么用,也不值几个钱,可小殷偏要这么搞,说废物回收好歹是个进项,不能只出不进,也罢,也罢。” 李青霄小心问道:“上仙,小殷是谁?” “不干你的事。”北落师门瞪了李青霄一眼,“赶紧做决定。” 这一眼没什么威严可言,反倒是有点风情万种的意思。 李青霄想了想,决定留下须弥物、傀儡符箓和“太乙救苦三型”,须弥物方便携带物品,傀儡符箓能迷惑敌人,后者则能在关键时刻保命。 “丙午真武荡魔”虽然好,但是配套的弹丸太贵,而且有钱也买不到,留在手里没什么用,干脆和陈玉荥的双刀一并折价。 北落师门把这两样物事丢入蟾宫之中:“顺利完成‘黄’字头任务一个,基础功勋五百,甲等评价,奖励二百功勋,再加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总共给你九百六十功勋,不过我这个人好说话,你也挺顺眼的,凑个整吧,算你一千功勋。” 李青霄小声道:“听起来一点都不严谨。” 北落师门斜眼瞅着李青霄:“我是老板,所谓店大欺客,我想怎么给就怎么给,再敢啰嗦,我向下取整,给你九百功勋。要是不服气,你去道门告我吧,我支持你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 ……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钱少而不赚。” ——《齐万妙日记》 第四十一章 兑换 李青霄还能说什么呢? 跟北落师门谈道门律法,那不是引人发笑吗。 总不能靠齐大真人正义执行吧。 在李青霄看来,北落师门和齐大真人有一种莫名的相似感,或者说同类气质,那就是玩世不恭,哪怕她们在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也透着一股漫不经心,好似游戏人间,北落师门尤甚。 两者相较,也是北落师门带给李青霄的压迫感更重。 李青霄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道:“除了仙物之外,功勋还能兑换什么?” 北落师门一挥大袖,凭空列出一张清单:“自己看。” 李青霄随便一扫,还真发现了许多好东西。 比如他最钟爱的火器。 “神龙手铳,象牙握柄,黄铜铳身,饰以龙首形状,后装式填弹,取消了小燧发机,改为击针结构,线膛,有效射程一百步,十五步内可以破开三境以上的护体真气,使用铜制外壳绘刻破甲符箓定装弹。” “神龙手铳”是一百多年前的经典款式,至今还在生产,若论威力,肯定远远不如最新版本的“丙午真武荡魔”,不过要比李青霄从北辰堂带出来的常规手铳强上许多。 放在一百多年前,这可是紧俏货,在黑市上要八百太平钱。时至今日,经过百余年的生产,市面上存在大量的二手存货,所以只要两百太平钱。 李青霄因为没有配套弹丸把“丙午真武荡魔”折价卖了,原本的火铳已经损坏,手上没有趁手的火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现在看来,“神龙手铳”算是个不错的选择,在五境之前足够了。 五十功勋的价格,谈不上便宜,也不贵就是了。 李青霄选择支付功勋,然后凭空出现许多线条,先是勾勒出“神龙手铳”的轮廓,然后如素描打线条一般编织填充,最终变成货真价实的手铳,还赠送了一个铳套和十发弹丸。 李青霄熟练地把手铳拆成一堆零件,又重新组合起来,十分满意。 对于北辰堂道士而言,熟练使用火器是必修课基本功,李青霄在道宫时期就学这个,哪怕闭着眼睛也能熟练拆卸或者组装市面上的大部分火铳,“神龙手铳”作为怀旧向的经典款式,当然也在李青霄熟练掌握的范畴之内。 至于长铳、连珠铳、迅雷铳这些威力更大的火铳,李青霄没有兑换,至少现在还不能兑换。道门对火器管制很严,李青霄有北辰堂颁发的丙类铳证,只能携带并使用手铳一类的火器,“神龙手铳”还能糊弄过去,这些长枪短炮的可没法糊弄,太扎眼,也不好藏。 须弥物的内部空间也就一个抽屉那么大,放手铳还凑合,长铳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 内部空间越大的须弥物,其价格也就越贵,能够放下长铳的须弥物,道门内部价都是天文数字。 这里也可以兑换大号须弥物,不过暂时没那个必要,一是李青霄已经有一件须弥物,二是价格太贵,真要兑换一个,他手头的功勋也不剩下多少了。 所以李青霄开始浏览其他物品。 比如功法类,还有丹药类。 “初品血阳丹”:巩固自身气血,强健体魄,是正统人仙传承修炼的必备之物,仅对三境以下有效。 兑换价格:五十功勋。 “中品血阳丹”:增益自身气血,有助于修炼拳意,是正统人仙传承修炼的必备之物,仅对五境以下有效。 兑换价格:五百功勋。 “上品血阳丹”:壮大自身气血,有助于凝聚身神,仅对七境以下有效。 兑换价格:五千功勋。 好东西! 正统人仙传承就是纯粹人仙,不修炼真气的那种,现在看来,虽然大环境不行,但根据七代大掌教的指示精神,道门明显早有准备,这就是专门用来辅助正统人仙修炼的外物。 李青霄过去都不知道还有这种好东西,看来还是层次太低了。不过价格也是真贵,他满打满算才一千功勋,一颗“中品血阳丹”就要五百功勋,他的全部身家也才能买两颗,而“高品血阳丹”的价格已经不敢看了,那不是他现在可以奢求的物事。 李青霄一狠心,一咬牙,决定花费五百功勋买一颗“中品血阳丹”,从所谓的内外兼修转型为正统人仙传承,争取做一回绝世武夫。 据说当年道门有一位副掌教大真人便是人仙传承,可以凭借一己之力扛着万吨之重的铁甲舰登上高山,一夜之间将一支舰队送上天池,比陆地行舟还要夸张,也是令人神往。 李青霄望向北落师门,不等他开口发问,北落师门直接说道:“直接吃就行,也不必炼化药力,都是处理好的。” 李青霄闻言不再犹豫,当场服用了“中品血阳丹”,只觉得一股热流涌入体内,原本与真气势均力敌的血气陡然壮大,直接将真气压缩到了下丹田气海之中。 除此之外,虽然李青霄外表上没有明显变化,还是匀称体型,但李青霄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骨骼、肌肉、皮肤都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更为坚韧了。 这一番变化,虽然没能让李青霄直接晋升四境,但实力有了明显提升,李青霄也可以视同境之人为纸糊的武夫了,让他们尝尝纯粹武夫的拳头。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贵了。 李青霄注意到,还有一种名为“凝神丹”的丹药,同样分为初、中、上三品,不过主要是针对鬼仙传承的,还特别标注了,“凝神丹”和“血阳丹”相互冲突,欲要存其一,必先废其一。 李青霄打了一路拳,呼啸作响,因为突然气力大增,所以导致李青霄在力度把控上不像以前那么精准,多少有点没轻没重,不过问题不大,习惯就好。 除了丹药类,还有功法类,这里也有许多拳法。 论全面,论高深,肯定以“澹台拳意”为最。 “皇甫拳意”在“澹台拳意”的基础上另辟蹊径,别出心裁,传承至今实至名归。 “三十二势拳”虽然差了点,但好歹也算是百拳之母。 等等,这个“小殷拳意”是什么东西? …… “我十八岁开始学拳,启蒙师父是大真人齐吾,拜师那一天,师父亲手替我系上腰带,一条腰带一口气,差点给我勒岔气。” ——《齐万妙日记》 第四十二章 玄之又玄 李青霄不知道小殷是何许人也,却记得北落师门提到过这个“小殷”,可见来头不小。 于是李青霄决定“投机取巧”一回,就选这个“小殷拳意”了。 北落师门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一道光柱从天而降,直接给李青霄来了一次灌顶,省却学习的过程。 这次灌顶光明正大,李青霄的脑子里又多出些许“回忆”。 不过李青霄是一学一个不吱声。 因为这里面的招数太抽象了。 就拿“澹台拳意”来说,有“江河势”“沧海势”“龙虎势”“风雷势”“宙光势”等等,听名字就挺有气势的。 可“小殷拳意”呢,“绊子”“冲天拳”“火箭头槌”“小殷飞踢”“王八拳”“大嘴巴子”等等,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真是拳法吗? 这真不是小孩子胡闹的玩意吗?这么严肃的大工程还有人塞私货? 李青霄只能望向北落师门,一切尽在不言中。 北落师门毫不留情地拒绝道:“一经售出,概不退货。若有意见,你可以通过正规途径向道门有司合理合法地反映情况,让他们的掌堂真人跟我讲话。” 李青霄无言以对。 投机是没有好下场的。 北落师门又道:“不过看你可怜的样子,我给你个提示,浑沦气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扭曲现世规则,‘小殷拳意’配合浑沦气息会有奇效,绝不是闹着玩那么简单。” 李青霄将信将疑,不过多少好受一点。 虽说“小殷拳意”不算贵,但也要三百五十功勋。 如此一来,李青霄就只剩下最后的一百功勋了。 李青霄看了又看,什么都想买,有点挑花了眼。 就在此时,北落师门建议道:“如果实在不知道兑换什么,那就换一点太平钱吧,今天的比例是一比二十。” 李青霄怔了一下:“今天的比例?难道还有波动吗?” 北落师门理所当然道:“我的太平钱也不是凭空造出来的,都有太平钱庄的编号,能在人间正常流通,当然会根据当前物价适当调整兑换比例,而且有限额,你现在的额度是每次最高不超过一万太平钱。” 李青霄又是无言以对,只好说道:“那就换一点吧,一百功勋也就是两千太平钱。” 北落师门问道:“要现银还是纸币?” 李青霄道:“现银不好携带,还是纸币吧,十张一百面额的,十张五十面额,剩下的换成零钱。” 北落师门只是一挥手,一沓太平钱纸币出现在李青霄的面前,已经按照李青霄的要求分好类了。 李青霄抽出张一百大钞,正面写着“壹佰”二字,后面写着“天下太平”四字,太平钱的“太平”二字由此而来,放在鼻子下一嗅,油墨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李青霄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加上他原本就有的几十个太平钱,不仅日后去南洋的路费都有了,甚至还能在南洋买房置地。 这年头,没钱是万万不行的。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没钱是寸步难行。 至此,功勋已经全部花完,李青霄恋恋不舍地关掉了清单,不再让这些花样繁多的名目乱心。 北落师门道:“本店开业大酬宾,既然你没要我的‘筑基丹’,那我送你一个别的优惠,每次任务,只要你能拿到乙等以上的评价,我就给你一个免费的‘玄玄罐子’。” 李青霄怔了一下:“‘玄玄罐子’是什么东西?”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北落师门拉长了音调,“要追溯到百余年前,这玩意曾在道门十分常见,后来被八代大掌教下令禁止。” 说话间,李青霄的面前多了一个类似酒坛的物事,用符纸封了罐口,罐身上也刻着符箓。 “这就是‘玄玄罐子’?”李青霄好奇道,“有什么用?” 北落师门言简意赅:“抽奖。” 李青霄愈发好奇了:“都有什么奖品?又是怎么运作的?” 北落师门介绍道:“这是化生堂某一任掌堂真人的兴起之作,取自‘玄之又玄’之意,先是通过符箓制造出只能使用一次的临时须弥物,然后放入各种垃圾,咳,奖品,里面可能有价值上万太平钱的宝物,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骡子变宝马。” 李青霄望向北落师门:“上仙刚才说了‘垃圾’二字?” “没有。”北落师门面不改色,直接矢口否认。 “上仙肯定说了。”李青霄十分肯定。 北落师门一挥手:“你就说要不要吧。” 李青霄道:“既然是白送的,那肯定要啊。” 北落师门伸手一点,就见李青霄面前的“玄玄罐子”直接变成了十个。 “选一个吧。”北落师门一伸手,“如果你想十连抽,那就要花钱买了,六百四十八太平钱一个,买十个送一个。” 李青霄连连摆手:“就开一个。” 十个“玄玄罐子”排列阵前,李青霄大概是受到了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的影响,也不再苦大仇深的模样,这叫严肃活泼,伸手指指点点:“点兵点将,点到谁就是谁。” “就这个了。”李青霄伸手一拍。 其余的“玄玄罐子”立时烟消云散。 李青霄清了清嗓子:“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开!” 揭开“玄玄罐子”上的符箓,从罐子中飘出一缕青烟,化作一副墨色叆叇。 所谓“叆叇”,就是眼镜,早在大魏年间就通过海贸传入中原,以玻璃制成,使老眼昏花之人可以视物。 可根据《归潜志》记载,大晋年间就已经有了墨镜,并非海外传来,也不是玻璃制成,而是以烟晶或墨晶打磨而成,作用并非视物或者遮阳,而是用来遮挡眼神。 李青霄拿起这副墨镜,发现还有注释。 前前前任全真道大真人姚齐爱财,喜欢经营生意,在闲暇之余研发了这款叆叇,售价一千太平钱,现已停产。 佩戴之后开启“阴阳眼”,可以在黑暗中视物,能看到正常情况下无法看到的鬼魅之流,也可以探查他人修为,看到他人在一定时间内留下的强烈气息,仅限于六境之下。 除此之外,还可以用来遮脸,起到类似面具的效果。 乃是居家旅行杀人放火之必备。 …… 我简直是练拳的天才,所谓人仙,从我练拳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自己将来会是人间第一仙。 ——《齐万妙日记》 第四十三章 回家 李青霄收拾好自己的家当:“太乙救苦三型”一剂,“神龙火铳”一把,配套“龙睛”乙类弹丸十发,阴阳叆叇一副。另有傀儡符箓一张,特别备注:女道士形象稀有珍藏版。 “敢问上仙,下次任务是什么时候?”李青霄也没忘了这一茬。 北落师门道:“视情况而定,可能是几个月后,也可能是半年,谁知道呢,你随时做好准备就行了。” 李青霄竟然有点习惯北落师门的不负责任了,没有提出异议,因为他知道提出异议也没用,北落师门只会让他去找道门反映问题——实在不行还可以“告御状”,你和大掌教不是本家吗? 李青霄都可以想象出北落师门的语气,这个阴阳怪气的劲头颇有李家人的风采。 “请问上仙,还有其他事情吗?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可以回去了吗?”李青霄终于问道,他已经不想在这里多待了。 北落师门没有回答,直接抬手开启一道青色的门户,示意李青霄可以滚蛋了。 李青霄步入门户,青色的月光顿时将他淹没,周围一片寂静。 当李青霄再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轮明月高悬夜空,恍惚间还看到了月亮上的宫阙和仙娥。 不过也仅仅是恍惚而已,仔细看去,其实什么也没有。 李青霄一个激灵坐起身来,环顾四周,不远处就是被打碎的院墙,石板地面也是一片狼藉,被踩碎了许多,留有脚印。整个太平寺仍旧是静悄悄的,没有火光,也不见元青盛的踪影。 靠山山倒,靠人人走,酒肉朋友靠不住,胡乱打机锋的人脉同样也靠不住。 至于什么不敢撒野,还是把问题想简单了,这是阅历不足导致的。 李青霄站起身来,看了眼手指上的须弥物,这才确定发生的一切并非一场游戏一场梦。 他的伤势彻底好了,血气压过了真气,体魄更上一层楼,关键是体内还有浑沦气息在涌动。 再对上元青盛,别看元青盛境界高出一筹,谁胜谁败还真不好说。 至于元青盛怎么看待李青霄消失不见这件事,他大概率会认为李青霄有什么保命手段。虽然如今已经进入末法时代,但各种神通法术还没有彻底消亡,李青霄又是李家人,有点保命手段不值得大惊小怪。 元青盛大概率也不会死咬着李青霄不放,因为他来蓬莱岛是有正事的,若是耽误了正事,李家大公子怕是不好说话。 在李元会面前,李青玄是处处被动,可李元会是北辰堂的掌堂真人,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之一,天底下又有几人能跟李元会比的? 毫不夸张地说,李青玄动动手指头就能碾死这些天门之人。 既然如此,那么李青霄也没必要再留在太平寺了。 没有惊动寺里的僧人,李青霄悄悄地走了,正如悄悄地来。 李青霄思来想去,决定潜回家中,这当然是个冒险的举动,毕竟梅凝之所以盯上李青霄,就是想把李青霄家的祖宅当作落脚点,可能天门之人此时已经占据了李青霄的祖宅,甚至是设下陷阱等着李青霄自投罗网。 不过反过来想,闹出这么多事情,李青霄的祖宅也成了个是非地,不适合继续作为落脚点,天门之人可能会另寻其他地方作为落脚点,如此一来,李青霄反而能玩个灯下黑。 任何谋划推测最终还是要落实到行动上,想再多不如亲自走上一遭。 李青霄离开太平寺后,一路隐匿行迹,往祖宅方向摸去。 想想也是无奈,回自己家还得偷偷摸摸跟做贼一样,也是没天理了。 李青霄过去一年把蓬莱岛走了个遍,对于地形道路再熟悉不过,现在虽然是黑灯瞎火,但李青霄有刚刚从“玄玄罐子”中开出来的阴阳叆叇,戴上之后,虽然谈不上如白天一般,但各种事物的轮廓都一目了然,丝毫不影响行动。 很快,李青霄便回到了自家祖宅附近,伏在地上,远远眺望。 祖宅中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动静。 李青霄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靠近祖宅,以免打草惊蛇,或者中了什么陷阱。 就这般,李青霄慢慢绕到了祖宅的后门,确定没有埋伏陷阱之后,也听得并无声息,这才双臂一撑,如金蟾一般越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落下,挨着墙边一步步掩将过去。 四下里黑沉沉地,既无灯火,又无人声。李青霄摸壁而行,又小心脚下踏着柴草砖石发出声音,走不多远,方才听到自己的卧室中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 李青霄也不着急,极缓极缓地踏步,弓身走到窗下,屏了呼吸,一寸一寸地靠墙蹲低。 然后便听得一人说道:“那小子有点名堂,不仅杀了梅娘子,还从元老大的手里跑掉了,咱们多半不是对手,可得小心。” 想来这个“元老大”就是元青盛,而“小子”就是李青霄了。 果然有埋伏,若是李青霄冒冒失失地“闯空门”,怕是要着了他们的道。 接着另一个声音说道:“不必担心,那小子已经被元老大打成重伤,虽然逃了,但也只能找个地方养伤。元老大把我们留在这里,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若是那小子昏了头,真敢回来,正好便宜了我们哥俩,将他擒下送到元老大那里请功。” 先前的声音笑道:“他也是不开眼,竟然把梅娘子杀了,那可是元老大的姘头,也难怪元老大恼怒,非要杀了他不可。” 另一个声音道:“江湖就是如此,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这小子不杀梅娘子,那就是梅娘子反过来杀这小子。话说回来,这么晚了,这小子多半是不会回来了,我们早点睡吧,明早还有事呢。” “也好,这便睡了。”那个声音说道。 李青霄很有耐心,仍旧半蹲着不动,过了好一会,听得房中呼吸声渐沉,这才慢慢站起身来,左手轻轻拉起窗格,轻跨入房,放下窗格。月光从窗纸中透将进来,只见床上睡着两人。一人朝里而卧,另一人仰天睡着,都是凤麟洲人。 李青霄背光而立,脸色完全遮在黑暗中,咧嘴一笑,雪白的牙齿格外醒目。 第二天一早,天色蒙蒙亮,李青霄才扛着铁锹回到家中。 第四十四章 解决问题 现在,李青霄又夺回了自己的祖宅。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堂屋门前,而是坐在卧室中,静静地思考一个问题。 如何彻底解决天门的问题? 平心而论,李青霄并不想牵扯进李家大宗的内斗之中,一则是谁当李家掌门人都跟他没有太大关系,他只是个偏远旁支而已,二则是他谁也得罪不起,无论是李青玄,还是李元会,都可以轻易摁死他。 现在的问题是李青霄没办法和平解决天门的问题,起因是他杀了梅凝,可是这能怪他吗?他不过是点破了梅凝的身份,这个疯娘们又是媚术又是迷烟,直接痛下杀手,还叫嚣要杀他全家,他难道坐以待毙吗? 可杀了梅凝之后,元青盛又要为姘头报仇,势要杀了李青霄。若非北落师门,李青霄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难道要咽下这口气吗? 如果李青霄再杀了元青盛,那么可以预见,天门势力不会善罢甘休,李青霄会陷入到‘打了小的招来老的’的怪圈,一路打下去说不定可以见到天门的斋王了。 所以李青霄不能按照老套路来,而是要么不做,要做干脆做绝。 现在李青霄决定做绝。 当然了,就凭李青霄一个人,肯定做不到,就要借势而为,顺势而为。 这个“势”从何而来? 其实很简单,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自然是从李家二房那边借势。 与此同时,李青霄还想一窥仙人渡到底是什么存在,也要从李青萍这边着手,刚好一石二鸟。 那么问题来了,该怎么跟李青萍搭上线呢? 虽然两人同是李家人,但是地位差距太大,蓬莱岛上最不缺的就是李家人,自然不好直接登门求见,还需要一个引荐人。 李青霄迅速在脑海中把各种人选过了一遍,最终确定了一个人。 李景阁。 负责驻守八景别府的“大管家”,也是一位二品太乙道士。 按照李家的辈分,李景阁是“景”字辈,比当今大掌教还要高出一辈,不过在李家辈分没什么大用,而且道门辈分和家族辈分是两码事。 从家族辈分来说,李景阁比当今大掌教高出一辈,可是从道门辈分来说,两人是同辈人,都是十代弟子。 道门辈分以二十四年为一代,只要是在同一个二十四年的区间内进入道门,无论是第一年进的,还是第二十四年进的,都算同辈之人。 道门也依据这个统一的辈分推出了拜师的有关规定。同辈人之间不许拜师,哪怕相差了二十四岁。不许隔辈收徒、代师收徒,必须严格遵守辈分体系。 打个比方,李青霄是十二代弟子,齐大真人是九代弟子,无论齐大真人多么喜欢他,也不能将他收为弟子,那会导致乱了辈分。 同理,周玄感是十一代弟子,与齐大真人之间隔着十代弟子,齐大真人同样不能公开将他收为弟子,所以陈玉书才说这是一个秘密,周玄感也不承认他和齐大真人之间存在师徒关系。 其实李青霄这些人已经是十二代弟子中比较靠后的,与靠前的十二代弟子可能相差十几岁,如今道门已经有第十三代弟子。 至于道门三百四十年的历史为什么只有十三代弟子,主要是因为道门前期并没有严格遵守这个体系,尤其是初代弟子、二代弟子、三代弟子,辈分较为混乱。直到五代大掌教时期,才算彻底稳定下来。 总而言之,李景阁是一个十代弟子,已经是道门的大辈,却连个参知真人都不是,可见身份地位更多是熬资历熬出来的,而非多么有才干。 也许有人要说了,就不兴人家淡泊名利不在意这些? 道门中的确有这类人,修为很高,能力很强,却不愿意担任过高的职务。一般而言,这类人都是默认挂一个四品祭酒道士的头衔,在八代大掌教的鼎盛时期,好些个仙人都是挂着四品祭酒道士的头衔。 其中的原因不复杂,四品是个分水岭,四品以下是普通道士,四品以上是高品道士,道门还是把这类人划归到高品道士的行列,所以最低就是四品祭酒道士。 至于为什么不是二品太乙道士,主要是因为二品太乙道士受金阙直接管辖,监督和约束力跟下面完全不一样,如果没有具体职务和权力,实在东西不见得有多少,还非常不自由,这类人不想被约束,自然就是挂个四品祭酒道士的头衔。 长此以往,就在道门内部形成了惯例。 再有,这些四品祭酒道士之所以不要高位,明面上的说法当然是不慕名利,实则是另有营生,若论权势,未必就小到哪里去,哪怕是布衣之身,也能呼风唤雨,就如八代大掌教时期的仙人们,自然不在乎品级待遇。反而是已经失去权势的,才格外在乎品级待遇。 这也是传统如此,重事权,职级、勋级的权重,向来依赖于差遣。 李青霄好歹也是在道门体制内混过的,对于这些还是门清。 既然李景阁没有挂四品祭酒道士的头衔,而是享受二品太乙道士的待遇,那就说明他不是这类人,若论实际地位,李景阁还不如李家兄妹。 别看李家兄妹品级不高,可论起真正能撬动的资源,是许多空头真人不能比的。 对于李青霄而言,二品太乙道士的确是个大人物,不是他能招惹的,可也没到天上去,不求别的,仅仅是见上一面应该不难。 关键要找个足够合适的由头。 毕竟李青霄没有青丘山血统,与大宗不是一路人,分量不够。 这个由头也不能是齐大真人,因为太上掌教和大掌教不是一路人,无论谁来做这个大掌教,都不会容忍太上掌教的存在,只是大掌教暂时动摇不了太上掌教的地位,只能选择隐忍,又有天外异客的外部压力,双方这才勉强相安无事。 思索片刻,李青霄还真想到一个合适的由头。 蓬莱岛是有驻守道观的,类似云沙岛的道观,只因蓬莱岛上有八景别府,再加上蓬莱岛地位特殊,导致本地道观的主事道士没有太多自主权力,事实上还要听从李景阁的命令。 反过来说,蓬莱岛的主事道士与李景阁关系密切,可以利用这一点,只是要冒一点险。 第四十五章 报案 “姓名?” “李青霄。” “性别?” “你看着办吧。” “严肃点!” “你不会看吗?” “我会看是我的事,我现在要你说,这是规定。” “男。” “年龄?” “道门三百二十年生人。” “籍贯。” “齐州蓬莱府蓬莱县蓬莱镇。” “组织关系。” “原来是在万象道宫,后来转到了北辰堂,现在应该是暂时挂在我们本地道观。” “政治面貌。” “太平道七品道士。” 两个道士正在给李青霄做笔录,一个负责问,另一个负责记录。 这两人只是九品道士,比李青霄还低两级。 按照道理来说,李青霄刚刚出道宫不久,应该也是九品道士才对,只是北辰堂的级别高,进去就是七品道士。 不过级别不能代表什么。 比如说,玉京的四品祭酒道士可能只是品级高,手底下只有十几个人,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出入步行。而地方上的四品祭酒道士就能管着一个分道府,手底下几百号人,每次出行前呼后拥,百里侯一般,不能一概而论。 换句话来说,平台还真就决定了下限。同样是混日子,在玉京道堂里混,到退休怎么也能混个四品祭酒道士的待遇,可在县一级的道观,混个七品道士退休就要烧高香了。 当然了,这只是待遇,涉及权力和利益还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就好比说现在,李青霄的品级更高,也要受制于两个九品道士,乖乖接受询问。 其中一个上了岁数的九品道士说道:“道观这边有你的资料,据说你在北辰堂犯了错误,被勒令辞职。”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只要改正错误就还是好道友。” “可你一口气杀了三个人。” “这位道友,我再重申一次,我只是自卫。” “既然是自卫,为什么要藏尸?” “当然是为了更好地自卫,同时也是为了保留证据。” “你是北辰堂出身,你觉得你说这话北辰堂信吗?” “北辰堂讲客观证据,不讲主观唯心。” “证据呢?” “三具尸体就是证据。” “你!” 两名九品道士显然有点生气,可又不敢把李青霄怎么样。 一则是李青霄还有七品道士的身份,这是体制内的人,不是想动就能动,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事后很难随便找个借口应付过去。 二则是李青霄明显身手不俗,真要下黑手,还不知道谁打谁呢。 三则是李青霄能从北辰堂安然脱身,显然是上头有人保,这是有背景靠山的,动他一下只怕后患无穷。 再加上李青霄这次是主动报案,不是主动投案,一字之差,区别大了,还谈不上嫌疑人,该有的程序不能少。平日里吓唬老百姓的手段也吓唬不住李青霄,真要有什么不合规的地方,李青霄反手向上举报,那可够受的。 说句诛心的话,同样的举报,普通人和道士的分量是不一样的。像李青霄这种,只要举报了,结果怎么样先不去说,上面有司必须有一个说法。 公门中人,都会在规则内玩。 李青霄不紧不慢地说道:“两位道友,我奉劝一句,当一件事看起来很蹊跷的时候,最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学会保护自己。” 话音方落,一个中年男子推门走了进来:“白昼。” 李青霄和两名负责笔录的九品道士都站了起来。 “白昼,你过来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中年男子正是本地道观的主事道士李元斌,两人分明是第一次见面,李元斌却一口喊出了李青霄的表字“白昼”,还十分熟络的样子。 两名九品道士见此情景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李元斌没有理会两人,而是侧身伸手做请的姿势:“走吧,去我的签押房说话。” 李青霄没有戳破李元斌的表演,同样表现出十分熟络的样子,跟随李元斌走出这间审讯室,来到李元斌的签押房。 “请坐。”李元斌坐在书案后面,示意李青霄坐在书案对面的位置,待到李青霄坐下,他的秘书又为李青霄送上了一杯茶——其实只有二品太乙道士以上才有资格配备秘书,这个品级的道士只能配备书办,不过工作性质上和秘书差不多,大家私底下也就统称秘书了。 “没你的事了,把门关上。”李元斌挥了挥手,示意秘书出去。 李青霄双手捧起茶杯,轻轻吹着热气,脸庞模糊不清。 “李青霄,烈属遗孤,万象道宫培养出来的精英人才,大考第十二名,入职北辰堂第九司,本该是前途无量,却因为偷看机要司有关机密档案被勒令辞职,前途尽毁。”李元斌随手拿过一本卷宗翻开,却没有看卷宗,而是盯着李青霄。 “是这样的。”李青霄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坦然与李元斌对视。 “我不去找你,你反倒是主动找上门来了。” “我是来报案的。” “你跟周真人很熟?” “不熟,不认识。” “周真人为什么要替你说话?” “那你应该去问周真人。”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就可以直接拘留你,并将此事上报北辰堂,不管怎么说,北辰堂的掌堂真人姓李,不姓周。” 李元斌逼视着眼前的同姓年轻人,意图迫使其退步。 李青霄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血缘上不知隔了多远的同姓长辈。 “你回蓬莱岛是为了什么?” “想要知道我爹娘是怎么死的。” “现在知道了吗?” “不知道。” 李元斌突然缓和了语气:“我知道你爹和你娘,很不错的两个人,忠于职守,为人正派,安贫乐道,从不以权谋私。在北辰堂干了这么多年,竟然还住着分的房子,也没什么积蓄,最终为道门捐躯,很光荣,很高尚。平心而论,我很佩服他们。” 李青霄终于退让了一步,低垂眼帘。 李元斌仍旧盯着李青霄:“你作为他们的儿子,不能给他们抹黑。” 李青霄抬起头来:“我没有给他们抹黑,我杀的这三个人都是凤麟洲人。” 李元斌向后靠在椅背上:“凤麟洲也是道门治下领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李青霄道:“如果是天门之人呢?” 李元斌眼神微微一变。 李青霄接着说道:“我问他们怎么敢来蓬莱岛撒野,他们说,他们当然知道蓬莱岛是李家的地盘,因为有李家要人的首肯,所以他们才敢来蓬莱岛。李主事,你管着本地道观,不会不知道最近多了许多外乡人吧?” 李元斌的脸色终于变了:“你还知道什么?” 李青霄说道:“主事,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不如你先请示一下上面?在道门做事,差事是公家的,得罪人却是自己的,要优先保护好自己,你说呢?” 李元斌脸色变化不定。 第四十六章 天魁司 一小队灵官来到蓬莱岛驻守道观,在李元斌秘书的引领下,直接去了李元斌的签押房。 虽说李元斌的签押房也不算小了,但一下子挤进来这么多全副武装的灵官,还是显得有些拥挤。 灵官和黑衣人都是道门的武装力量。 灵官的技术装备更为先进,战斗力更强,物资器材保障最为充分,承担跨区域作战任务,通常驻扎在边境、重要的交通枢纽或军事重镇等地,最精锐的灵官部队便是大掌教亲军,也是驻扎玉京的禁卫军。 黑衣人算是地方部队,一般不会承担跨区域作战任务,主要负责维护所属地区的稳定,支援、协助和保障灵官部队的行动。 蓬莱岛的驻守道观当然没有灵官部队,只有黑衣人,不过八景别府有。 李元斌干脆离开了自己的签押房。 为首的灵官向李青霄行了个礼,这才说道:“我奉景阁真人的命令,护送道友前往八景别府。” 这么多年过去,许多老传统也丢得差不多了,最起码直呼其名不再算是骂人,平日里也是名和字混着用。 蓬莱岛这么多姓李的,如果称呼“李真人”,谁知道是哪个李真人,干脆用名或者字加职务作为代称。不过表字比较私密,一般人也不知道大人物的表字是哪个,所以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名加职务尊称,如“景阁真人”。 李青霄看了眼这位灵官的铭牌,六品灵官。 按照惯例,灵官比道士低一级,也就是六品灵官相当于七品道士,跟李青霄同级。 李青霄点了点头:“有劳了。” 在一队灵官的“护送”下,李青霄离开道观,上了一辆车,直奔城内的八景别府而去。 八景别府如何气象森严就不必说了,不过李青霄完全无动于衷,倒是让几名灵官刮目相看。 实际上李青霄前不久刚刚来过,已经祛魅了。 八景别府分为八个区域。其中一个被毁了,成为禁地,不必多说。一个是家主居处真境精舍所在,如今大掌教不在,等闲人不能入内,也成为事实上的禁地。 如今只剩下其他六个区域还在正常运转,灵官们带着李青霄来到一座门户外,牌匾黑底金字上书“天魁”二字。 为首的灵官就此止步,向李青霄告辞:“我们只能送到这里。” 然后门户从里面打开,走出一个女道士,礼貌问道:“是青霄道友吗?” “是我。”李青霄应道。 “青霄道友请跟我来,景阁真人正在等你。”女道士转身在前面领路。 进了门户是一个大院子,精致秀丽,草木丝毫不受寒冬时节影响,郁郁葱葱,且种类极繁,有叫得上名目的,也有叫不上名目的。建筑更是精巧,多以黑白二色为主。 此时二人行走其中,不见半个人影,放眼望去,只有诸多珍奇花木和精巧建筑,殿、堂、阁、廊、亭、台,错落有致,显然是出自大家手笔,行走其间,却如行于仙境之中。 最终来到一处不起眼的殿阁外,女道士隔着门禀报道:“真人,青霄道友到了。” “进。”里面传来一个苍老声音。 女道士一伸手,向李青霄做了个“请”的动作。 李青霄犹豫了一下,推门而入。女道士又从外面把门带上,然后转身离去。 屋内是签押房的布局,书案后正坐着一个老人,身形佝偻,眼窝深陷,脸上皱纹横生,鹤氅也有点空荡荡的,似乎在鹤氅之下只剩下骨头。 此人正是八景别府辅理李景阁,人称“大管家”,就在前不久,李青霄还偷听过李景阁和李青萍的对话。 “坐吧。”李景阁开门见山,“李元斌说你有重要事宜向我汇报?” 李青霄故意迟疑了一下,方才低声道:“这次天门来人的幕后主使其实是大公子李青玄。” 李景阁微微皱眉,不由重新审视着李青霄。 知道蓬莱岛上来了外乡人不奇怪,知道这些外乡人是凤麟洲天门之人也不奇怪,可知道幕后指使之人是李青玄就有点不寻常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李景阁的眼神凌厉起来。 李青霄怎么知道的?当然是偷听来的,他全程偷听了李青萍和李青岚的对话,不仅知道是李青玄指使的,还知道李家兄妹想来出来的馊主意,竟然想借齐大真人之手杀人,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过李青霄不能这么说,他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是从一个叫元青盛的头目那里偷听来的。” 李景阁没有追问下去,转而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李青霄道:“清平会也来人了,已经跟天门之人合流。” 李景阁皱眉更深,不明白清平会为什么要掺和这摊浑水。 要知道清平会与周家可是大有关系,难道是周玄感安排的?周玄感与二爷有冲突,就联合大公子,玩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一套么? 李景阁没有把猜测付诸于口,只是以食指轻轻敲击桌面,又问道:“还有呢?” 李青霄决定语不惊人死不休,说道:“大公子给这些人下了死命令,要让大小姐、二公子无法顺利前往仙人渡,彻底搞砸大掌教派下来的任务,到时候倒霉的就是大小姐和二公子了。” 李景阁叹了口气。 这个情报对于李景阁来说意义不大,因为他早就知道,不过李青霄的这个态度很正确,说明他是站在二房这边的。 过了片刻,李景阁复又开口道:“你很好,你能主动汇报这些消息,说明你是个顾大体识大局之人,说吧,你想要什么?” 李青霄直接说道:“我想知道我父母是怎么死的。” 李景阁闻听此言反而神色舒缓许多:“我看过你的档案,你能不瞒我,不耍小心思,能坦言相告,很好。” 这当然是李青霄的真心话,不过他也没指望李景阁会实言相告,最终还是要靠自己找出真相。 果不其然,李景阁话锋一转:“只是这里面的牵扯太大,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等你地位到了,自然会知晓。这样罢,你已经被北辰堂开除,现在又被天门之人盯上了,有没有兴趣来我这里工作?” 李青霄一怔:“这里?” 李景阁语气不变:“对,八景别府天魁司。” 第四十七章 百年之期 道门的世家问题非常严重。 蓬莱岛的八景别府、云锦山的天师府、地肺山的万寿重阳宫,分别是李、张、姚的居处,也有道宫的编制,分别直属于太平道、正一道、全真道的副掌教大真人,事实上这三家也牢牢把持着三道副掌教大真人的位置。 虽说如今的全真道大真人姓齐不姓姚,但齐大真人的祖母姓姚,姚家因为一些历史传承,从来是女人当家。 这三家本质上是道门世袭罔替的藩王,不仅割据一方,偶尔还造个反,历代大掌教也没有好办法,玄圣、五代大掌教、八代大掌教也只能拉一派打一派,全面削藩就要逼反三家,顷刻间便是天崩地裂的局面。 还有几位大掌教干脆压不住这三家,落到一个非常不好的局面。 当今大掌教算是比较好的,最起码有李家的支持,再加上太上掌教也老了,已经开始放权,大掌教的腾挪空间不说多么宽裕吧,最起码能伸一伸脚了,在历代大掌教中属于中间水平,不算多么强势,也不算多么弱势。 既然八景别府是有编制的道宫,级别还不低,直属于太平道大真人,那么下面自然设有各种机构,天魁司就是八景别府第一司,主要负责八景别府的保卫工作,是个强力部门。 若能进入天魁司,意味着可以自由出入八景别府,也可以暂时避开天门和清平会的威胁。 李青霄嘴唇有点干,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我是犯过错误的人。” 李景阁笑了笑:“你的问题情有可原,关键你是李家之人,能否进入天魁司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李青霄行礼道:“多谢真人抬爱,青霄愿意加入天魁司。” 李景阁微微点头,双手拍了三下。 先前给李青霄引路的女道士又走了进来:“真人。” “给青霄安排一个住处,先安顿下来,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李景阁吩咐道。 女道士领命,对李青霄道:“青霄道友,请跟我来。” 待到李青霄跟随女道士离开房间,又有一个女人从内间走了出来。 李景阁站起身来。 “你觉得此人的话有几分可信?”女子正是李青萍,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李景阁沉吟道:“八九分是有的,就算有所保留,也无关紧要,不外乎是他父母的事情。” 李青萍不置可否:“他竟然连仙人渡的事情都知道,我那位大哥驭人未免太过随意,这等紧要事情是可以随便乱说的吗?就算要交代底下人,也没有让底下人胡乱讨论的道理,埋在心底就是了。” 李景阁道:“毕竟是海外各洲出身,不懂规矩,好处是便宜,扔了也不心疼,坏处就是无组织无纪律,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李青萍道:“我大哥这些年一心要扮端正君子,应该不会出这样的计策,多半又是他身边的那位‘女武侯’在兴风作浪。” 李景阁道:“那女子想要做李家的宗妇,只怕没有这么容易,仅凭出身这一关,她就过不去。” 李青萍却是眉眼一低,没有搭话——她也是要嫁人的。 李家不是姚家,可没出过女子家主,正如道门没出过女子大掌教。 …… 李青霄被安排了一个独立的住处,就在天魁司,条件还算不错,有卧房、书房,还有个小客厅,平日里有三五好友可以小聚一下。 不管怎么说,李青霄毕竟是七品道士,在道门的“文官”序列,又是烈属出身,李家旁支,大考成绩优异,属于清贵的范畴,不会跟灵官黑衣人划在一起。 这都在李青霄的计划之中。 他的计划并不复杂,就是主动报案,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先是引起李元斌的注意,再引起李景阁的注意,最终以一种光明正大的方式进入八景别府。 现在看来,计划初步实现了。 李景阁的选择,也并不让人意外,算是相对含蓄的拉拢。其中道理李景阁已经自己说出来了,李青霄姓李。 这就是出身带来的好处,对于大宗来说,这些偏远旁支是外人,可对于整个李家来说,旁支也是李家人,就是自己人。 如果李青霄不姓李,李景阁不会这么轻易松口。 加入天魁司有利也有弊。 李家在七代大掌教时期就是事实上的道门第一世家,所以悍然发动叛乱,虽然被八代大掌教联合张家重创,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还是道门三大家族之一,如今更是出了一位大掌教。 李家还是一棵大树,可以遮风挡雨。 大树底下好乘凉,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更何况李青霄本就是李家人,不必遭受一些不必要的猜忌。 做个李家人,其实挺好…… 但是李青霄也深刻明白一个道理,享受了家族的好处就要受到家族的控制。 比如说一个贵女,平日里锦衣玉食受尽万千宠爱,关键时刻就得站出来为家族联姻,你这个时候再说什么自由真爱,晚了,早干什么去了,享受的时候不说。 同理,大树底下好乘凉不假,可到了关键时刻,就得为李家挺身而出,做好自己不在大局里而在代价里的思想准备。 顾全大局的时候不在大局里,不惜代价的时候在代价里。 想想也挺让人心寒的。 关键是李青霄对于李家没有归属感,他不是在蓬莱岛长大的,而是以孤儿的身份被万象道宫抚养成人,直到被北辰堂开除,他才第一次回到家乡。他的自我认同是道门弟子,而不是李家子弟。 现在让他以李家人自居,多少有点别扭。 除此之外,李青霄也不是瞎子,李家内斗已经初露端倪,李青玄和李元会逐鹿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眼看着大掌教年事已高,就算证得长生,还有百年之期。 所谓百年之期,是指仙人从出生之日算起,人间百年期满便要渡劫,渡得过去,就能再在人间停留百年,渡不过去,就要身死道消。 若是没有把握,还是在天劫来临之前尽早飞升离世为好。 就算渡过了天劫,下一个百年之期的第二次天劫会更加凶猛,而第三次天劫又比第二次天劫还要凶猛,总有熬不过去的时候。 所以仙人不过百年,反倒是异类成仙不从出生之日算起,而是从成仙之日算起,往往在人间不止百年。 第四十八章 李青萍 李青霄正想着要不要睡上一觉,毕竟他还是肉体凡胎,既不能餐风饮露,也不能不眠不休,还真有几分困意。 可就在这时又响起了敲门声。 李青霄只好起身去开门,竟是李青萍站在门外。 李青霄不由怔了一下,不过这个细节没有逃过李青萍的眼睛。 这位李家贵女笑问道:“白昼似乎认得我?” 李青霄把女子让了进来,说道:“不认识,不过我能大概猜出阁下的身份。” 李青萍随意打量着屋内陈设,最终视线还是落在李青霄的身上:“那你不妨说说,我是什么身份。” 李青霄道:“整个蓬莱岛都知道大掌教的孙子和孙女回来祭祖,阁下如此年轻,能自由出入八景别府,大概就是大掌教的孙女了。” 李青萍默认了李青霄的猜测:“不要一口一个阁下,我们都是李家人,论起辈分,应是堂姐弟才对,你叫我一声姐姐不吃亏。” 很显然,李青萍已经看过李青霄的资料,不仅知道他的表字是“白昼”,还知道他的年龄。 李青霄却没有顺着杆子往上爬:“放眼整个蓬莱岛,我这个年纪的‘青’字辈之人,不说上千,几百人还是有的,总不能都是兄弟姐妹,若是传出去,人家要说我攀龙附凤了。” 李青萍也不强求:“这样罢,既然你不愿意叫姐姐,那就称呼我的表字‘长缨’。长辈对晚辈可以呼名,平辈之间还是称字比较好。” 李青萍,李长缨。 李青霄还是读过一点书:“小榻琴心展,长缨剑胆舒。‘青萍’本就是仙剑之名,看来掌堂真人是希望长缨琴心剑胆。就是这个‘长’字似乎与咱们李家‘长有天命’的‘长’字辈重复了。” 李青萍自嘲一笑:“左右不过是个女儿家的表字,又不是李家之主的表字,有什么干系?待我嫁人之后,只怕是无人知晓了。” 李青霄自是听出了李青萍的不甘心,又道:“据我所知,‘青萍’除了代指仙剑之外,还指军权,正所谓‘仰思调玉烛,谁定握青萍。’掌堂真人为长缨取名‘青萍’,也许还有别的用意期盼。” 李青萍展颜一笑:“但愿如此,借你吉言。” 然后两人之间有了片刻的沉默。 都说不好交浅言深,两人初次相识,一下没收住,说得有些深了,难免尴尬。 最终还是李青萍打破了沉默:“你这个表字‘白昼’,是谁给你取的?” 按照道理来说,表字不同于乳名,表字是成人后由长辈取的,李青霄是个孤儿,有个表字就显得很奇怪。 李青霄犹豫了一下,如实说道:“万象道宫的教习倒是提起过,说是一位真人把还在襁褓中的我送到了万象道宫,我的名和字都是这位真人提前取好的。” 李青萍好奇问道:“这位真人是谁?” 李青霄摇头道:“不知道,这位真人没有留下姓名字号,此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大约只是一位好心人吧。” 李青萍不再追问,而是坐了下来:“不要站着了,我们还是坐下说话。” 说罢,她率先坐在一把椅子上。 客厅中唯二的椅子刚好并排放着,李青霄看了一眼,还是把另外一把椅子挪开一段距离,这才坐下,就在李青萍的斜对面。 李青萍笑了一声:“没看出来,你还挺保守的。” 李青霄正色道:“道宫的习惯成自然。” 李青萍只是随口打趣,稍微拉近两人的关系,并不是要刨根问底,所以接着便切入正题:“景阁真人已经跟我说了,你能来报信,我很感谢。” 李青霄道:“都是李家人,分内之事。” “我大哥李青玄也是李家人。”李青萍似笑非笑地看着李青霄,“难道一笔还能写出两个‘李’字吗?” 李青霄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是北辰堂出身。” 李青萍的父亲李元会就是北辰堂的掌堂真人。 李青萍却不罢休:“听说你跟周真人关系不错。” “天地良心。”李青霄故意叫起屈来,“我被北辰堂勒令辞职,周真人的确说过话,可我真不认识周真人,我一个小卒子,甚至连周真人的面都没见过,我姓李,当然还是心向掌堂真人的。” 李青萍摆了摆手:“你那么紧张干嘛,你说你没见过周真人的面,难道你就见过掌堂真人的面?说得好像我们李家跟周家多么水火不容似的,大家都是道友,家父和周真人更是同僚,不利于团结的话千万不要说。不说别的,我回蓬莱岛之前还与周真人见过一面。” 李青霄做出松了口气的样子:“是我想多了,还望长缨见谅。” 李青萍笑道:“白昼,不要这么生分,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我们只是随便聊一聊,畅所欲言,没有什么对错。你再这样,我都不敢说话了。” 不得不承认,李青萍比她的哥哥李青岚更堪大用,最起码她不会闹出臭外地来玉京要饭的床上笑话。 其实李青霄也在思考李家大宗的局势。 大掌教的心思多少能猜到一点,手心手背都是肉,大房二房都是自己的儿子,考虑到前车之鉴,大儿子死了,直接让孙子上位可能不稳,那就先让小儿子李元会上位,日后再把家主之位交还给大孙子李青玄,两全其美。 现在的问题是,李元会大概率想让自己的后代接掌李家,儿子不行就让女儿上,不嫁人直接招赘,反正比侄子上位强。 李青玄作为长子长孙,肯定不愿意。在他看来,他父亲是为了道门和李家而死,生得光荣,死得伟大,无论是情理,还是法理,或是道理,李家都该传给他,让二叔暂时执掌门户也就罢了,凭什么让李青岚或者李青萍上位? 矛盾这就来了。 李青萍忽然问道:“白昼,想什么呢?也不说话。” 李青霄在心中略微斟酌利害,决定再冒险一次:“我在想掌堂真人和大公子的事情。我们这样的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正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可如果家里自杀自灭起来,便要一败涂地。” 李青萍怔了一下,随即叹息道:“谁说不是呢,百年前的姚家之主姚令何等不可一世,最后还不是死在了自家人的手里?” 第四十九章 李家过往 李青萍其实是来探一探李青霄的底,最终被李青霄连消带打地化解过去,送走了李青萍,李青霄倒在床上,就这么睡了过去。 这一觉真是好睡,也格外踏实。 有一说一,他一个人住在祖宅,总要有几分警醒,根本睡不实。到了八景别府,这里可以说是整个蓬莱岛最安全的地方了,反而睡得很稳。这也是李青霄的本事,确定没有危险,那就不再想有的没的,先把精神头养足了,再说其他。 第二天一大早,先前给李青霄领路的女道士便来敲门,现在李青霄已经知道她叫李竹子——这个名字有点潦草,也没有字辈,说明李竹子是李家中的义子派出身。 李家作为曾经的道门第一家族,内部也分为几大派系。 第一大势力就是李家大宗,拥有青丘山血统。 当年李祖有三位子嗣,玄圣行二,东皇行三。 最终玄圣击败儒门,成为道门的中兴之祖,不过说起历代大掌教的时候,玄圣一般不计入其中,单列一行。李家出过三位大掌教,一般不包括玄圣。如果加上玄圣,那就是四位,这也是李家自诩道门第一世家的底气所在。 玄圣飞升前将自己的弟子定为接班人,也就是周家祖先。不过时任太平道大真人的东皇在玄圣飞升后悍然发动政变,成为二代大掌教。所以严格来说,李家造过两次反,第一次成功了,而第二次失败了。 玄圣没有子嗣,东皇兼祧两房,因为东皇的道侣出自青丘山,所以有了青丘山血统的说法。李家大宗皆是出自东皇这一脉,又打玄圣的旗号,大部分时间都牢牢把持着李家的大权。 其次是李家旁支,没有青丘山血脉,却也是李家血脉,其中出过一位厉害人物,那就是三代大掌教。 玄圣姓李,二代大掌教也姓李,三代大掌教还姓李,毫不夸张地说,当时的李家距离世袭大掌教只有一步之遥。 偏偏就断在了三代大掌教这里。 东皇飞升离世之后,张家还未从叛乱失败的阴影中走出来,姚家先天不足还在蛰伏,所有人都知道大掌教之位是李家的囊中之物,大掌教竞选变成了李家内部的竞争。 结果在这个时候,不可一世的李家爆发了激烈的内斗,三代大掌教并非李家大宗出身,虽然勉强胜出,但也造成了李家的分裂,元气大伤。最终在三代大掌教飞升后,四代大掌教成功上位,终结了李家的世袭之路。 其后的三位大掌教都不是李家人,七代大掌教遇刺之后,号称道门第一世家的李家终于按捺不住,决定发动叛乱,重铸李家的荣光,让李家再次伟大,结果遇到了横空出世的八代大掌教,被八代大掌教联合张家、姚家强按头,不得不出卖盟友兼亲家,选择投降,好生狼狈。 严格来说,李青霄祖上跟三代大掌教这一支多少沾点边,不过现在已经彻底靠边站了。 再次是义子派。 李家自古就有收义子传统,传说玄圣就是义子出身,不过自从东皇上位并确立青丘山血统后,义子派就彻底靠边站了。若是大宗的义子,那还好说,可如果不是大宗的义子,那就是三等人,还不如李家旁支。 最后是女婿派。 李家之所以壮大,就在于其早期开明,李祖时期,认为儿子没得选,女婿有得选,生下子女也是李家血脉,只要女婿入赘改姓,也能掌权,甚至成为李家的家主。 不过那都是东皇上位之前的事情了,如今大宗一家独大,女婿派彻底不行了,不是几等人的问题,而是直接成了外人。 李竹子这种一听就知道是义子派。李青霄这种有字辈的不是大宗就是旁支。 按理来说,李青霄的地位要高一点,不过李竹子是大宗的义女,又要比李青霄高了。还是那句话,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还不如大宗的一些奴仆。 所以李青霄把姿态放得很低:“不知有什么吩咐?” 甚至比李青霄面对李青萍时还要客气几分,这便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了,李青霄不希望节外生枝。 李竹子一双桃花眼瞄着李青霄:“你很会讨女人欢心?” 李青霄满头雾水。 他很少跟女人打交道——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到底算不算人还有待商榷,梅凝已经入土了。 李竹子嗤笑一声:“还装傻呢。我可不敢吩咐你,是大小姐请你过去一趟。” 李青霄这才明白李竹子为什么会有如此一说,看来李青萍昨天的主动拜访让许多人误会了什么。 李青霄也十分肯定,李青萍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本就是她有意为之。 李青萍的选择,其实是相对含蓄的拉拢,堂堂李家大宗的贵女纡尊降贵,亲自出面,摆出礼贤下士的风度,同时也是在昭告旁人,李青霄这个人,以后归我。 李青霄当然不能拒绝李青萍,只好说道:“有劳引路。” 李竹子领着李青霄出了天魁司的院子,往另一个园子走去。 其实李青霄不久前就曾走过这段路,还顺带偷听了李家兄妹的对话,不过他不能把这一点表现出来,只能跟在李竹子身后亦步亦趋。 很快,两人来到了一处花厅所在,李竹子上前通禀,里面传来了李青萍的平和声音:“请进。” 李竹子朝李青霄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自己进去,然后便退了下去。 李青霄只好独自一人推门进去,发现除了李青萍,李青岚也在。 “白昼!”李青萍颇为热情,最起码表面上如此。 李青岚则是一挑眉,上下打量着李青霄,颇有些轻蔑。 李青霄不卑不亢道:“青霄见过两位法师。” 虽然李家兄妹也不比李青霄大上多少,但已经是四品祭酒道士,因为没有担任具体职务,所以李青霄称呼“法师”。 在道门,有职务称职务,如果没有具体职务,那么四品祭酒道士称“法师”,三品幽逸道士称“高功法师”,简称“高功”。 二品太乙道士则反过来,有职务也可以称呼“真人”,参知真人的真人。 李青萍摆了摆手:“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 李青岚却道:“长缨,这小子很一般嘛,也就是三境修为?我一只手就可以把他打趴下。” 第五十章 切磋 李青岚还真不是说大话。 正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在脑子方面,李青萍要胜过李青岚,一般都是由李青萍出谋划策。 可李青岚也不是一无是处,他的优势在于修炼天赋。 如今的李青岚已经是五境修为,更在元青盛之上,真要动起手来,还真能让李青霄一只手,修为差距大到这个份上,已经很难凭借技巧来弥补了。 这不奇怪,李青岚本就资质不错,又有李家的资源撑着,类似“中品血阳丹”的丹药肯定不缺,双管齐下,李青岚这个年纪就能有五境修为也在情理之中。 李青萍皱眉道:“不要胡闹,外敌在侧,打自己人算怎么回事。” 两人名为兄妹,实则差不了几岁,倒是不怎么讲究长幼。 李青岚道:“不过是切磋一下罢了。” 李青萍却不松口:“你要亲自出手?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不同意。” 李青岚打了个响指,一个黄脸男子走了进来,九品道士的打扮,脸上带着几分谄媚神色,不过眼神阴狠。 “这是我刚收的随从,四境修为,怎么样?”李青岚同样不打算松口,从这一点上来说,兄妹两人还是很像的,都比较执拗,若是没有李青玄这个共同的敌人,兄妹两个自己就得斗起来。就算有李青玄的外在压力,两人之间也少不得分歧争吵,兄友弟恭从来都不属于李家人。 两人的关系与其说是兄妹,倒更像是盟友。 想要把妹妹捧在手心?恐怕托生错家族了,也找错人了。 李青萍见李青岚不肯善罢甘休,除了心底暗骂一声“浑人”,也没有太好办法,只能望向李青霄。 李青霄不卑不亢道:“我没有问题。” 李青萍还有几分不放心,她的确很看好李青霄,不过她更看重的是未来,而不是现在。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李青霄只是三境修为。 李青霄倒是底气很足,真要对上元青盛,在不用“梵衣”的情况下,李青霄可能不是对手,可如果只是四境里的“混子”,那么李青霄觉得把握很大,毕竟他刚刚服用了“中品血阳丹”,还学了一套看着像闹着玩据说很厉害的“小殷拳意”。 当然了,三境打四境,关键还是在于对手给不给机会,眼前之人明显是个野路子,真气练不得法,体魄根基不牢,气浮力虚,是个纸老虎,比元青盛差远了,这就是典型的给机会。 李青霄道:“长缨且放心。” 李青岚斜着眼:“长缨也是你叫的?” “名和字本就是让人叫的,不是藏着当宝贝的。”李青萍打断了李青岚,“都是李家子弟,一个祖宗,为什么不行?” 李青岚反而不好说话了,就他这张破嘴,换成外姓人,真敢骂一声“贱种”,只是面对这种有字辈的同族,容易骂到自己头上,乃至骂到长辈祖宗的头上,那就真是祸从口出了。 他总不能说旁支不算李家人——你可以这么想,也可以这么做,但绝不能落人口实,家族内部也是讲团结,不利于团结的话尤其不要说。 李青萍又深深看了李青霄一眼:“不要逞强,实在不行,可以认输。” 李青霄笑了笑,主动走上前去。 李青岚懒得交代什么,只是挥了挥手,黄脸汉子收起谄媚笑容,只剩下阴狠,双眼紧紧盯着李青霄:“我叫吴杰南,看在你姓李的份上,也是看在大小姐的面子上,我不杀你,这次只是让你长点记性,躺上几个月。” 李青霄懒得说话,抢近身来,挥掌便打。 吴杰南起手一架,李青霄变招奇速,早已收掌飞腿,攻他下盘。 吴杰南提起精神,双掌翻合,虎虎生风。李青霄窜高纵低,用心抵御,拆解了半晌,突然变招,使出“万华神剑掌”来。 只见李青霄双臂挥动,四方八面都是掌影,或五虚一实,或八虚一实,妙在姿态飘逸,宛若翩翩起舞,纵然他修为尚浅,未能出掌凌厉如剑,也让吴杰南眼花缭乱,左右肩头、前胸后背,接连中了四掌。 这就是“万华神剑掌”的妙处了,虚招多过实招数倍,若是进入“万华神剑掌”的节奏之中,非着了道不可,对手觉得许多虚招之后,这一掌定是真的了,偏偏仍是假的,下一招眼看是假的了,却出其不意给来下真的,防不胜防。 李青萍看得眼前一亮,不由赞道:“好俊的‘万华神剑掌’。”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李青岚也点了头:“有点意思,基本功不错,倒是不曾辱没李家子弟的名声。” 不过吴杰南好歹是四境修为,虽然被李青霄拍了几掌,但影响不大,反而被激起了凶性,干脆只攻不守,拼着硬挨了几掌,伸手去抓李青霄的膻中穴。 在手掌接触到李青霄的一瞬间,吴杰南冷冷一笑,年轻人有点本事,不过不多,还是要败在他的手里。如此想着,吴杰南出手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住了李青霄的膻中穴,跟着右手一指,点向他心口。 见此情景,李青萍露出失望的神色,李青岚已经开始准备获胜感言了。 无论是膻中穴,还是心口,都是要害,一旦让人家拿住,只要稍稍催动真气,就几乎没有了翻盘的余地,只能身子一软,摔倒在地。 不料李青霄重心放在左前脚掌上,猛地蹬地,左脚跟转向前方,以左腿为轴,髋部旋转,右脚一勾吴杰南的脚踝。 一瞬间,吴杰南的视角天旋地转,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直接被绊倒在地。 这一刻,吴杰南只有一个想法,我怎么可能被绊倒?以我四境的修为,哪怕少了一条腿,我也能站得稳稳当当,我怎么就倒了?就算失去了平衡,凭借经验和反应,也能在倒地的过程中迅速调整并强行翻身,可结果是毫无反抗之力地摔了个四仰八叉,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这不合常理! 第五十一章 小殷拳意 这当然不合常理。 当初北落师门对李青霄说,“小殷拳意”乍一看跟闹着玩似的,实际上也跟闹着玩似的,但是有一点,只要有浑沦气息的加持,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现在李青霄已经知道了,“小殷拳意”加浑沦气息,等于不讲道理,扭曲现实,倒果为因。 当李青霄用出“绊子”,如果无法在开始的时候打断他,那么结果已经注定。 先结果来后开花,有儿才有儿的爹。 这就是因果错位。 李青岚咦了一声,惊讶出声:“这是‘六灭一念剑’的剑意?” 作为大宗子弟,李青岚还是颇有见识,看出了几分端倪。 “六灭一念剑”是李家绝学,关键在于信以为真。 对于死物,没有一丝一毫的作用,可是对于活人,却大有妙用,只要中剑之人相信自己的手臂已断,那他的手臂就会真得掉落下来,若中剑之人相信自己被此剑斩杀,那么他便会立时死去,浑身上下不留半点伤痕,端的是玄妙无比。 反之,若是全然不信,那就如微风扑面。 在李青岚看来,这下勾脚颇有“六灭一念剑”的玄妙,只是有一点想不通,看吴杰南的反应,也不像是信以为真,既然不信,又如何生效? 难道真是大意了,所以才被李青霄绊了一跤? 还是说吴杰南内心深处已经信了,只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这也说得通。 李青岚还是更倾向于后一个猜测。 李青岚绝不会想到,“小殷拳意”跟“六灭一念剑”有本质上的不同,正如天外异客和古仙的区别,无论是“小殷拳意”,还是天外异客,并不唯心,不管信还是不信,都要通过扭曲现实达成既定的结果。 毁灭你,与你何干? 吴杰南倒地,这便是天大的破绽,李青霄顺势飞身上前,直接骑在吴杰南的身上,抡起拳头就劈头盖脸砸过去。 “小殷拳意”之“王八拳”。 其实王八拳的动作并不复杂,男女老少生来就会,主要就是“抡”,配合前进步伐,双手轮流从头直下抡砸,形成“扑打”的效果,将其砸倒。 优点是大开大合,方便易学,气势威猛。 缺点是漏洞多,很容易被人家抓住破绽一下放倒。 不过“小殷拳意”的“王八拳”同样有奇效,还是倒果为因,只要用出之后,不管对方本意如何,必然会优先抵挡拳头,而不是趁机攻击“王八拳”的破绽。 同时“王八拳”还附带一定的威慑效果,配合瞪眼、鼓腮、哇哇大叫等动作震慑对手心神,使其心慌意乱,乃至战意全无。 若是使用“王八拳”时有挨数拳也要一拳尅倒对方的心态,哪怕被攻击了破绽,仍旧不会打断连贯拳势。 最终达到乱拳抡倒老师傅的结果。 其实李青霄觉得这一招还是挺厉害的,完全可以取个威风霸气的名字,比如“神人擂鼓”什么的,可“小殷拳意”的作者偏偏就要用这种孩子气的名字,也是让人无可奈何。 此时李青霄省略了前进步伐和震慑动作,仅凭抡拳,也把吴杰南打得找不到北。 那拳头就跟雨点似的,任凭吴杰南左支右绌,还是挡不住。 可在第三方视角里,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李青霄的“王八拳”虽然没有章法,但好歹还有一股悍勇气势,以气势弥补了招式的不足,挺像那么一回事。可吴杰南就跟闹着玩似的,先是被人家一脚绊倒,现在又胡乱招架,跟市井妇人扯头发也差不多了,仅仅比抱头挨打好一点。 李青萍心情大好,忍不住打趣李青岚:“这就是你的随从?不得不说,真有识人之明,我怎么就遇不到呢?我也就只能招揽三境修为的,差距太大,完全没法跟你比。” 李青岚正要说话,却看到吴杰南已经彻底放弃抵挡,干脆抱头挨打了。 李青岚刚到嘴边的反击话语又生生咽了回去,脸色铁青。 李青萍忍不住鼓起掌来,甚至还叫了一声好。 一套“王八拳”打完,饶是使用了“中品血阳丹”的李青霄都已经头上见汗,白气蒸腾,体力消耗不小。 再看吴杰南,蜷缩身体,保持着双手抱头的姿势,偶尔抽搐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李青霄站起身来,望向李家兄妹。 李青萍笑眯眯的,嘴角微微上勾,竟是露出几分妩媚之态,冲着李青霄比了一个大拇指。 李青岚冷哼一声,直接质问道:“你从哪里学的‘六灭一念剑’?不要说什么自己对照着秘籍悟出来的,如果你有这等资质,就不可能只是三境修为。” 不等李青霄回答,李青萍已经开口道:“李家子弟会‘六灭一念剑’不是合情合理的吗?难道还要向你汇报吗?输了就是输了,不要输不起。” 李青岚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直接扭头瞪了李青萍一眼。 李青萍只当没看见,抬高声音吩咐道:“竹子,端盆清水过来,让白昼洗手。” 李青岚被李青萍气得不轻,拂袖而去,看也不看躺在地上的吴杰南一眼。 还是李青萍看不过去,也可能是单纯表演一下,总之是让人把吴杰南带下去了。 不一会儿,李竹子端着一个铜盆来到李青霄面前,还冲李青霄挤眉弄眼,好似在说:你果然很会哄女人,看大小姐高兴成什么样了。 李青霄无言以对,只能默默洗手。 等到李青霄洗完手,李竹子又端着铜盆退了出去。 李青萍打量着李青霄:“白昼,饿了吧?正好陪我吃个便饭。” 李青霄迟疑了一下:“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我们可是姐弟。”李青萍不给李青霄拒绝的机会,“你先回去换身衣裳,我待会儿让竹子叫你。” 李青霄无可奈何,只能答应下来。 毕竟李青萍没说错,两人还真能算是姐弟,前提是李青萍愿意认。 如果李青玄、李青岚愿意认,那也可以是兄弟。 同一个姓氏,同一本族谱,本来就是最大公约数。 至于李青萍如此看重李青霄,当然不是因为五百年前是一家的亲情,也不是刚认识不久的男女之情,这个女子是有野心的,她需要班底,涉及李家内斗,外人多有不便,还是要在李家内部培养自己的班底。 毫无疑问,李青霄是个可造之材。 培养人才要趁早。 第五十二章 喝酒 李青霄又回到自己的住处,他感觉自己好像别人手里的玩物,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不过他早就有心理准备,倒是没有太多心态上的起伏。 既来之,则安之。 没过多久,李竹子便送了一套崭新的七品道士鹤氅过来,这是道门道士的正式着装,毕竟来不及量体裁衣,只有这样的成衣。 李青霄也不挑,让李竹子出去,他自己换上崭新的鹤氅。 这种统一成衣有个好处,不管是道门三大家族出身也好,还是孤儿出身也罢,大家都是统一标准,什么品级穿什么衣裳,便不好靠衣服区分三六九等,也不会闹出狗眼看人低的笑话。 待到李青霄换好衣裳,李竹子又自顾进来,围着李青霄转了一圈,不住打量:“还挺合身,身材也好,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说得好像你见过一样。”李青霄神色只是淡淡。 没能看到李青霄面红耳赤的样子,李竹子有点失望。 按照道理来说,万象道宫管得严,男女道童都是分开的,李青霄这种肯定没怎么接触过姑娘,还是比较纯情的。 不过李青霄这家伙显然不太一样,有点拒人千里之外。 这不对啊,不都是仙子才玩高冷吗,你怎么也拿了这个人设? 李青霄问道:“什么时候吃饭?” 李竹子打趣道:“等不及见大小姐了?” 李青霄摇了摇头:“我是真饿了。” “我去厨房看看。”李竹子转身向外走去。 李青萍请李青霄吃饭,当然不是去外面找个饭馆酒楼,八景别府有专门的厨子,灶火十二个时辰不停,无论正席珍馐还是随意小吃皆叱咄可办,预备大小姐的膳食不需要太长时间。 很快李竹子便去而复返,通知李青霄:“饭好了。” …… 大客厅旁的饭厅四方桌边主位上坐着李青萍,下首客位坐着李青霄。 因为是早膳,所以不算太过复杂,正如李青萍所言,仅仅是一顿便饭。可饶是如此,也让李青霄大开眼界了。 桌上摆着精致的四荤四素冷热菜肴,三屉重叠的小蒸笼正冒着热气,从第一屉上可以看见形状花色俱各不同的六个小笼包:白的是精面、黑的是细荞、黄的是糯黍,细粮粗粮,荤馅素馅,杂食珍摄。 两个字,讲究。 李青萍和李青霄面前各有一双象牙箸,一只大魏官窑的蓝釉酒杯,一个大晋官窑的青釉碟子。 李青霄算是见识了什么叫钟鸣鼎食之家。 李青萍笑着介绍道:“我最喜欢的就是这笼包子,屉笼里的六个小笼包,没有咬破前不知道里面是荤是素。” 说话时,李青萍给李青霄夹了一个白色的小笼包。 李青霄用颇有分量的筷子夹起碟子里的包子,咬了一口,是荤的。 李青萍问道:“要不要喝一点酒?” 李青霄把包子吃完,确保食物全部咽下,这才回答道:“我一般不喝酒,若是长缨想要喝酒,我可以奉陪。” 李青萍直接问道:“黄酒还是红酒?我不喜欢喝烈酒。” 李青霄道:“黄酒吧。” 李青萍向旁边侍候的女侍做了个手势,不必言语交流,女侍直接转身离去,不一会儿便送来一坛刚刚开封的黄酒。 李青霄看了一眼:“道门三百一十九年的窖藏,比我都大。” 李青萍示意女侍下去,亲自捧起了酒坛,给李青霄斟满一杯。 李青霄只得站起身来,伸手虚扶酒杯。 “白昼,请坐。”李青萍叫住了李青霄,又给自己倒满一杯。 李青霄坐下后,喝了半杯,终于有些脸红。 李青萍微微一笑,只是抿了一口。 李青霄放下酒杯,略微沉吟,忽然问道:“长缨,其实我一直想问,我只是一个旁支中的旁支,而你却是大宗出身,为何会如此看重我?二公子说话不中听,可道理还是这个道理。” 李青萍轻轻摇晃手中的酒杯,反问道:“你觉得呢?” 李青霄道:“我觉得,你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 李青萍没有直接回答李青霄的问题,而是将杯中的琥珀色酒液一饮而尽,然后才说道:“这样罢,我们重新认识一下,你问我答,我问你答,彼此做一个深入了解。” 李青霄没有扭捏,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先问。”李青萍问道,“你的师父是谁?谁教你的‘六灭一念剑’?” 李青霄道:“我师父叫洛师师,是个女道士。” “洛师师?”李青萍仔细回想了一下,“我没听说过这个人,难道是灵宝道的人?” 李青霄面不改色:“的确是灵宝道出身,不过她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我至今也才见了她……两面而已,第一次是拜师,第二次是传艺,此后就再没见过了,也不知道她身在何处。” 李青萍接着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李青霄却没有回答:“这算是第二个问题吗?” 李青萍没好气地看了李青霄一眼,笑骂道:“小气,该你问了。” 李青霄略微沉吟:“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 李青萍怔了一下,随即接了下半句:“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我当然不是无所思,我也不是无所忆,我是有所求的。你知道姚家吧?” 李青霄点头道:“知道。” 他隐隐猜到了李青萍想说什么。 果不其然,李青萍接着说道:“姚家从第一代家主姚湘怜开始,然后是姚横波、姚月燕,乃至后来的姚令、姚齐、姚裴,无一例外,都是女子。可是我们李家呢,从李祖开始,然后是玄圣、东皇,再是三代大掌教、历代太平道大真人,乃至当今大掌教,都是男子,为什么没有一个女人能做李家之主呢?” 李青霄答非所问:“天下是打下来的,李家之所以败给八代大掌教,低头乞降,无非是三个字:打不过。” 李青萍道:“可除了玄圣和东皇,后来的李家之主们也不是亲自打天下。” 李青霄还是答非所问:“东皇和三代大掌教之所以能上位,也是三个字:打得过。” 李青萍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脸上带着几分嫣红,朝李青霄勾了勾手:“离近点。” 李青霄只好靠近一点,看着李青萍的侧脸,肤如凝脂,丹凤眼眸。 李青萍吐气如兰,又带着几分灼热气息:“这不算第二个问题,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我想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你愿意帮我吗?” 第五十三章 李家主 平心而论,李青霄不想参与到大宗的斗争之中,可问题是他现在已经参与进来了,别管本意是什么,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必须要有个态度。 想要超然于外,当然可以,不过如今的李青霄没这个资格,最起码得是一方诸侯才行。 不过退一万步来说,如果李青霄真有能力决定李家的大势,那么为什么不是他来做李家之主呢? 三代大掌教可为之,我如何不能为之? 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生居紫霄宫,死入祖师殿,大丈夫当如是也! 所谓的李家大宗、青丘血统,不过是从东皇那里传下来的。 真要论正统,玄圣才是最大的正统。 玄圣无子嗣,凭什么由现在的李家大宗继承玄圣的正统?东皇号称玄圣继承人,还不是以武力夺来的。我也姓李,难道我就不能是玄圣的继承人吗? 李家大宗也不是全然无敌,三代大掌教胜过,八代大掌教也胜过。 其实在八代大掌教时期,李家大宗叛乱失败后就该被清算了。 只是李家大宗“有”字辈出了一位杰出人物,道号清微真人,颇有玄圣遗风,深明大义,曾与七代大掌教竞争大掌教之位,败选之后,坦然接受,甚至压下了李家内部的暗流,以大局为重,维护了道门的统一,由此得到两代大掌教的敬重。 七代大掌教遇刺之后,以李家为首的太平道和以秦家为首的太一道决定发动叛乱,清微真人虽然无力扭转大势,但还是持反对态度。 八代大掌教合纵连横,对内推动金阙改制,收拢人心,牢牢掌握以张家为首的正一道和以姚家为首的全真道,对外促成灵宝道回归,策反太平道的重要人物,最终占据主动,扭转局势,秦李联军一败再败。 在关键时刻,清微真人发动了一场政变,切割上代“长”字辈的老家主,继而推动议和,毕竟他与八代大掌教关系匪浅,做过八代大掌教的上司,两人亦师亦友,再加上八代大掌教要平衡恃功而骄的张家,李家大宗才保全下来。 在李家祠堂中,这位祖宗的地位很高,被誉为挽狂澜于既倒,虽然未能彻底中兴李家,但保全了李家。 可见李家大宗的气数早该尽了,不过被清微真人强行续命。李青玄的父亲李元殊倒是有几分中兴气象,可惜死得太早。如今叔叔和侄子的闹剧又要上演,以后会怎么样,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当然了,想是这么想,也不过是妄想罢了。 现在的李青霄要什么没什么,执掌李家就跟痴人说梦差不多。 于是李青霄说道:“我们是互相帮助。” 李青萍笑了起来:“白昼,我很高兴。” 很显然,在李青萍看来,李青霄的互相帮助就是愿意,李青霄成为她麾下的一员,而她也会提拔李青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至于李青霄怎么定义互相帮助,她不在乎。 只是李青霄很在乎。 李青萍托腮望着李青霄:“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轮到我问第二个问题了。” 李青霄点头道:“请问。” “你和你的师父洛师师是怎么认识的?”李青萍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李青霄坦然道:“其实是她主动找上我的,我就是在大街上正常走着,不知怎么就撞到了她,然后她让我赔五十个无忧钱,我当然没有那么多钱,就稀里糊涂做了她的徒弟。平心而论,她不怎么管我,我既不知道她的过去,也不知道她的为人,甚至没在道门正式登记。” 李青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这是得遇高人了,游戏人间的那种高人,‘洛师师’未必是她的真名,却是你的造化。” 李青霄苦笑一声:“但愿如此吧。” 然后李青霄话锋一转:“现在轮到我问了,长缨可以不答,我很好奇大宗到底是什么情况。” 李青霄犹豫再三,还是没有问有关仙人渡的事情,那太招惹嫌疑了,李青萍不是李青岚,肯定会多想。 李青萍并不意外,语气淡淡:“其实跟外人猜得差不多,大掌教老了,不得不考虑身后事,可谁也不知道大掌教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爹和我大伯家的那位大哥,逐鹿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就连体面都快要维持不住了。” 李青霄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李青萍接着说道:“白昼,你现在也算是我的人了,我便跟你说些内幕消息,都说周李之争,其实我爹和周首席的关系并不差,我回蓬莱岛之前,刚刚见过周首席。” 李青霄问道:“为什么?” 李青萍道:“从二代大掌教到十代大掌教,中间过去了多少年,谁还记得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周李之争的关键不在于世仇,而在于北辰堂的控制权,这才是眼前最要紧的利益,历史也是为当下服务的。我爹就要离开北辰堂了,跟周首席的利益冲突自然不大。” 李青霄略微惊讶:“掌堂真人要离开北辰堂?莫不是……” 李青萍抿了一口酒:“没错,太平道大真人年纪大了,准备退下来,大掌教有意让我爹接任太平道大真人之位。” 李青霄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好事,以后就不能叫掌堂真人了,而是副掌教大真人。” 李青萍放下酒杯,看了李青霄一眼:“白昼,你觉得谁会接任北辰堂的掌堂真人之位?” 李青霄想了想,回答道:“肯定不是周真人,没有首席直升掌堂真人的先例,都要外放一任才行。按照惯例,一般是由下六堂的掌堂真人或者大道府的掌府真人接任。” 李青萍幽幽道:“听我爹和周首席的意思,大掌教和太上掌教有意让我那位大哥接任北辰堂掌堂真人。” 李青霄吃了一惊:“这、这有些不合情理吧?” “正因为不合情理,所以才叫破格提拔。”李青萍向后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还是为大哥铺路?” 李青霄沉吟道:“如果我没记错,大公子今年还不到四十岁,而立之年的掌堂真人,太过年轻,就算有大掌教的提名,太上议事和中枢议事的阻力也会很大。” 李青萍叹息道:“那又如何,玄圣击败儒门,八代大掌教平定天下,都是而立之年。与他们比起来,而立之年的掌堂真人也不算什么。” …… 太上道祖有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若有能御天魔而救苍生者,当为天下之主。 ——《齐万妙日记》 第五十四章 长生酒 大约是气氛太过沉闷,李青萍主动岔开了话题,不再谈及公事:“白昼,你有没有中意的姑娘?若有,我这个做姐姐的可以帮你牵线。” 李青霄十分干脆道:“没有。” 李青萍打趣道:“是眼界太高瞧不上庸脂俗粉?还是没有开窍?” 李青霄只是摇头:“并无此意。” 李青萍指了指李青霄,笑道:“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 李青霄也不解释,专心吃饭。 一笼屉的包子,李青萍只吃了一个,剩下的都进了李青霄腹中。 正如李青霄自己说的,他是真饿了。 李青萍倒是喝了不少酒,脸色绯红,甚至有了几分醉意,一直在喃喃低语,又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一顿饭吃完,李青霄告辞离去。 目送李青霄离开,李青萍以修为化去酒气,眼神清明,哪还有半点醉态。 “景阁真人,你觉得怎么样?” 李景阁从一扇屏风后转了出来:“年轻人有心气,哪怕心气高一点都不是坏事,关键是识时务。” 李青萍若有所思道:“三境修为低了点,不过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行而不辍,未来可期。” 李景阁说道:“如果小姐想要带他去仙人渡,那么三境修为的确低了点,不过既然小姐有意栽培他,那么也可以施以恩惠。” 李青萍向后靠在椅背上:“景阁真人的意思是给丹药?” 李景阁道:“我仔细看过了,他的根基很扎实,血气旺盛,甚至有点正统人仙传承的意思,他本就距离四境一步之遥,只要稍微助力一把,跨过这道门槛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李青萍问道:“八景别府这边有合适的丹药吗?” 李景阁早有准备,直接回答道:“‘血阳丹’已经用完了,不过还有些‘长生酒’。” 李青萍只是略微思量,便吩咐道:“拿一份‘长生酒’给白昼送去,记账的时候算在我的名下。” 李景阁没有异议,这点东西就是大小姐一句话的事情。 大宗不仅是大房和二房,大掌教也有兄弟,而他的兄弟们同样有子孙,这些人才是李青萍正儿八经的堂兄弟堂姐妹,而不是李青霄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 在这些大宗的“青”字辈中,李青玄不是最年长的,可说起大公子,就一定是指李青玄。同理,李青萍也不是女子中最年长的,可说起大小姐,一定是指她。 李青岚则被称为二公子,意味着他的地位仅次于大公子李青玄。 说起来,李景阁当然不是大宗出身,只是个旁支,因为攀附上大宗才有今天。也许他在李青霄的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当年的他也是这般旁支出身,被大宗贵人看中,由此开始了青云之路,最终成为二品太乙道士。 他的今天就是李青霄的明天。 会是这样吗? 李青霄不这么认为,他才不想一辈子居于人下,现在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不过李青萍的态度确实是李青霄没有料到的,不说受宠若惊,也是让李青霄生不出半点反感,日后若有机会,李青霄也不会忘了今日“互相帮助”的诺言。 李青霄离开饭厅后,直接去了李景阁那里报道。 结果李景阁不在,李青霄只好等了片刻。 李景阁回来后,直接将一块身份令牌交给李青霄:“坐下说话,你最近先跟着灵官熟悉一下八景别府,具体分工干什么不要计较,等熟悉了再发展调整。” 李青霄坐在李景阁的对面,点头应下。 李景阁又拿出刚从库房中取出来的“长生酒”,盛放在一个玉瓶里,推到李青霄的面前。 李青霄拿过玉瓶,迟疑了一下:“这是……‘长生酒’?” 李景阁道:“大小姐送你的。” 所谓“长生酒”,并非真正的酒,而是一种看起来很像酒的药液,作用很多,可以帮助消化药力,也可以用来打通经脉,冲击玄关。 “长生酒”分为三个品相,就算最低档次的“长生酒”都价值不菲,前些年的时候内部成本价是一千太平钱,对外售价高达一千五百太平钱。 最近十几年,随着末法程度加深,许多原材料减产,甚至是彻底断绝,“长生酒”的质量下降了,价格还提高了,成本价都要两千太平钱左右,对外售价高达四千太平钱。 如果兑换成功勋,那就是二百功勋,顶得上半颗“中品血阳丹”了。 不过想要转型正统人仙传承,“血阳丹”是不可或缺的,“长生酒”并非必需品,更像是可以加速的奢侈品。 一出手就是四千太平钱,可见李青萍之阔气,甚至比北落师门还要大方几分。 只是李青霄用不上。 仅就内外兼修的改良版人仙传承而言,与正统人仙差别很大,事实上是以地仙传承为底层逻辑,却没有地仙传承的大神通,只能学人仙传承抡拳头,最终闹一个不伦不类,在位格上有明显的降级。 在这套传承体系中,一境打牢基础,二境寻找气感,三境修炼真气,不过此时的真气只能盘踞于素有下丹田之称的雪山气海之中。 从尾闾到命门这一段脊柱最冷,名为雪山,真气在冲动此关时,用力最小,道门称之为“羊拉车”,冲破此关开启下丹田便是三境修为。 雪山之后是二十四节脊柱,头尾两处称龙虎双关,上龙下虎,此关最长,真气冲动此关时,用力最大,道门称之为“鹿拉车”,对应中丹田。 只要能突破龙虎双关,开启中丹田,便算是四境了。 如今李青霄已经打通了二十四节脊柱中的十九节,按照常理来说,给他一份“长生酒”,足够他打通剩下的五节脊椎,并突破龙虎双关,打开中丹田,跻身四境。 可是李青霄有一个问题,他服用了“中品血阳丹”后,血气大盛,将真气完全压制在雪山,别说“鹿拉车”了,就是“羊拉车”都十分勉强,冲关更是想都不要想。 李青萍并不知道这一点,李景阁虽然看出了李青霄的血气旺盛,但也没料到会旺盛到这个地步。 如此一来,“长生酒”的意义就不大了。 第五十五章 同僚 不过李青霄不能点破,只能说道:“无功不受禄。” 李景阁说话不像李青萍那么委婉,直接许多:“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那就当预支的报酬好了,大小姐这次回来不是祭祖那么简单,还有大掌教亲自交付的差事,现在正需要帮手,你各方面都很不错,就是修为低了一点,先把修为提升到四境,再帮大小姐排忧解难,就当是偿还了。” 李青霄也只好答应下来:“是。” 李景阁让人喊来一个六品灵官,算半个熟人,正是把李青霄从道观带到八景别府的那个灵官首领,按照灵官低道士一级的惯例,两人算是平级。 毕竟灵官不比道士,只有当不成道士的才去做灵官。道士哪怕没了道士的身份,一身修为还是自己的。灵官则不然。 两人互相见礼,以后就算是共事的同僚了。 灵官名叫曹德,得有三十多岁。两人从李景阁的签押房出来,曹德伸手拍了拍李青霄的肩膀:“青霄道友,一转眼的工夫,咱们也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李青霄觉得这话有点别扭,不过还是应道:“这是自然。” 曹德又道:“我可是听说了,你把二公子手底下的那个吴杰南赢了,大家伙都很高兴。” 李青霄问道:“这是怎么说的?” 曹德道:“别看吴杰南在二公子面前一副奴才相,在旁人面前可是狗仗人势,吆五喝六,你赢了他,二公子立刻就把他扫地出门,大家伙自然高兴。据说当时他躺在地上都没人管,还是大小姐心善,吩咐人把他带走。” 李青霄感叹道:“二公子未免过于薄凉。” 曹德看了看左右,小声道:“青霄道友,你是大小姐看中的人,有大小姐护着你,自然不怕二公子。可我们不一样,是不好说这些的。” “理解,理解。”李青霄笑了笑。 说话间,两人出了天魁司的大院,来到一个小型校场。 这里原来是李家人练剑的地方,十分宽阔,后来李家大宗逐渐搬走,这里就成了驻守灵官们用于日常操练的校场,除了正在执勤的,大部分低品灵官都在这里。 至于高品灵官,他们有自己的签押房,一般都在自己的签押房里。 曹德领着李青霄过来,向众人介绍道:“这位就是新来的青霄道友。” 众人顿时轰然一声,别看只是一顿饭的时间,李青霄赢了吴杰南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又是三境破四境,自然一传十,十传百,搞得人尽皆知。 再看李青霄相貌也算不错,不少人已经恍然大悟,难怪大小姐看中这小子,一是因为人家有真本事,二就是这相貌了。 虽说两人都是姓李,大小姐应该没有男女之情,但不妨碍相貌好就是优势,过去朝廷选官还要看仪容呢,相貌端正有官相的就容易得到青睐,以貌取人是古今不变之理。 其实不仅是大小姐,李竹子这小女子平日里也蛮横得很,见到这小子就好说话了,难说到底是大小姐的缘故,还是长得好的缘故,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在男性群体中,相貌好是一把双刃剑。如果只有相貌没有本事,那就会被冠以“小白脸”等蔑称。可如果又好看又有本事,就很容易成为最耀眼的那颗星,天生的领袖人物。 李青霄已经通过击败吴杰南证明了自己,倒是没人敢小觑他,更多是好奇而已。 曹德以商量的语气说道:“青霄道友,你三拳两脚放倒了吴杰南,大家伙都是佩服的,只是当时大家伙都不在现场,没能亲眼看到,不免遗憾,要不你现在就给大家露一手?” 众人纷纷望向李青霄。 李青霄只是略微思量,便直接应了下来:“好啊,不过大家都是同僚,抡拳头若是收不住手,无论伤到谁都坏了和气,这样罢,就用火铳打靶如何?” 曹德一挥手:“拿杆长铳过来。” 立刻有人送来一杆单发模式的“丙申射日长铳”。 李青霄接过长铳,动作娴熟地拉开铳栓进行检查,然后装填弹丸,跟军中老手无异。 灵官们看得清楚,这位新来的同僚是真有点东西。 当即便有人问道:“青霄道友先前在哪个道府供职?” 李青霄道:“我原本在北辰堂第九司。” 众人顿时哗然:“我说呢,原来是北辰堂的精英。” “难怪,难怪,北辰堂那地方的门槛高,能进去的都是厉害人物。” “青霄道友,你怎么从第九司来我们天魁司了?” 李青霄一笑:“犯了错误呗。” 说话间,李青霄已经举起手中长铳,对准远处的靶子,开铳,换弹,动作不停,一气呵成。 总共十发,全部正中靶心,甚至累积叠加之下,把靶心位置生生打穿了。 “好铳法!”四周响起一片叫好声,都赞叹盛名之下无虚士,不管这个所谓的“盛名”是来自北辰堂,还是来自李青霄击败吴杰南,总之大家伙都十分佩服。 李青霄将手中长铳交还给曹德,抱拳道:“献丑了。” 这不是道士的礼节,而是江湖人惯用的礼节,不过灵官和黑衣人也不同于道士,总是带着几分江湖气,甚至不称呼“道友”而是称呼“兄弟”也是有的。 为此,天罡堂三令五申,见了上级称呼职务,平级之间一律称道友,规范于称更要落实于行,这才把勉强刹住了这股风气。 众人渐渐散去,这就算新人初来乍到融入集体了,一来李青霄有真本事,二来李青霄有李青萍作为靠山,三来李青霄是道士出身,倒也没人敢跟他故意为难,还是相当顺利。 接着李青霄又跟随曹德在八景别府的外围转了一圈,顺带吃了一顿午饭,下午便自由活动。 李青霄返回自己的住处,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这里没有监视手段之后,开启“天变图”。 然后点开一轮青月,将刚刚到手的“长生酒”丢了进去。 第五十六章 逆练人仙 迷你北落师门跳了出来:“折价一百五十功勋。” 奸商! 李青霄立刻冒出这么一个想法,这也太狠了。 于是李青霄抗议道:“这不对吧,四千太平钱折价应该是二百功勋才对。” 小北落师门振振有词:“你说的四千太平钱是对外售价,我们这里算的是道门内部价格,毕竟我们‘天上白玉京’计划也是道门批准建立的,当然要按照道门的内部价算,那就是两千太平钱,折算下来刚好一百功勋。现在给你一百五十功勋已经是特别优惠了,再敢啰嗦,那就只有一百功勋了。” 看来小北落师门也逐渐原形毕露了,本质上还是跟大北落师门一个德性。 李青霄双手合十,摆出一个拜佛的姿态,表示自己服了。 小北落师门问道:“你还需要兑换其他物品吗?” “需要。”李青霄立刻说道,“你们那里有没有能帮我突破境界的东西?” 李青霄想得很明白,李青萍给了他一份“长生酒”,为的是让他尽快突破四境,现在他把“长生酒”给折价了,可李青萍那边也要有个交代,就得用别的东西填补,李青萍要的是结果,不会细究过程。 小北落师门道:“阴月亮小店无所不有,关键你得有功勋。” 李青霄问道:“一百五十功勋能换什么?” “可以兑换一枚‘血龙丹’。”小北落师门眨着眼,“怎么样?” 李青霄好奇道:“‘血龙丹’和‘血阳丹’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价格相差如此之大?” 小北落师门道:“‘血龙丹’是三百多年前的老工艺了,全手工古法炼丹,玄圣时代就吃这玩意,药力浪费很大,还有副作用,怎么能跟化生堂全面改良后的‘血阳丹’相比?崇古贬今那一套万万要不得,世道是在不断前进的,要学会用发展的眼光看待问题……” 李青霄做了个打住的动作:“我就想知道‘血龙丹’怎么样,至于这些大道理,我在万象道宫的时候都学过,就不必再复习一遍了。” 小北落师门道:“正所谓‘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人仙传承若是不能踏足五境,年老之后,气血日益衰,意气日益微,一身修为最多只剩巅峰时的八成左右,所以同境之争必然是年少的打败年老的,所谓‘拳怕少壮’便是由此而来。 “‘血龙丹’可以弥补亏损的精血,也可以增强体魄,对于修为大有裨益。你现在的问题是真气冲不上去,那我们干脆用血气冲上去。至于后果嘛,毕竟比不了‘血阳丹’,血气失调是肯定的,说不定会引起血气和真气的冲突,需要调理一段时间,而且服用丹药的时候也要主动炼化药力,不存在入口即化,很麻烦的。” 李青霄道:“顾不得那么多了,就兑换‘血龙丹’。” 一颗龙眼大小的丹丸出现在李青霄的面前,散发着幽幽香气。 小北落师门说道:“如果你收下那颗筑基丹,也不必发愁了,吃下之后什么烦恼都没有,现在最起码五境起步。” 李青霄道:“那么北落师门,代价是什么?” 小北落师门不说话了。 李青霄收起“天变图”,直接把血龙丹吞入腹中,脸上顿时涌起一层红蒙蒙的雾气。 李青霄只觉得体内血气一涨再涨。 最初的时候,他体内的血气和真气算是五五开,后来服用了“中品血阳丹”,血气和真气变成七三开,现在又用了“血龙丹”,则变成九一开。 总量没变,比例变了。 当年的地仙传承有炼精化气之说,就是将自己的精血炼化成真气,现在刚好是反了过来,将真气炼化成气血。 等到变成十零开,也就是没有半点真气,全是血气,这正统人仙也就成了。 到那时候,有一个算一个,在李青霄面前都是纸糊的武夫。 不过李青霄不知道,他其实是在逆练人仙传承。 正统的人仙传承,第一步叫“灵肉合一”,就是把神魂和体魄练成一体,不分彼此。任何针对神魂的手段都会作用在体魄上,所以人仙武夫无惧所有神魂攻击,除非能击溃他的体魄。代价则是从此无法神魂出窍,也没办法使用各种与神魂相关的神通法术。 可李青霄现在先是冲龙虎双关,过龙虎关之后,再往上至头部脑后风池穴,名为玉鼎关,其窍最小而难开,真气运行至此不易通过,用力最精,道门喻为“牛拉车”。 突破玉鼎关后便开启了上丹田,跻身五境,直到这一步才能谈及灵肉合一。 整个过程刚好颠倒过来,所以说李青霄其实是在逆练人仙传承。 北落师门肯定知道,可她觉得这根本不算问题。 有个说法叫做“知识的诅咒”,人一旦拥有了某项知识,就难以理解那些不知道该知识之人的视角和困惑。 所以那种一学就会的天才做不好老师,他无法与学生感同身受,也无法理解学生在学习过程中遇到的各种困惑。反而是成绩不那么好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老师,因为有着类似的经历,更能理解学生遇到的各种困难,并且能给出解决办法。 北落师门就是这样,她的修为太高了,根本不觉得这种小问题算是问题,不就是逆练人仙传承吗?这有什么,等你什么时候成为真正的人仙,并且想要从人仙传承转到其他传承,我们再来讨论。 不过话又说回来,李青霄现在只是突破四境,刚刚打开中丹田,还没有涉及上丹田和神魂部分,所以就算走了岔路,问题也不明显,只能说埋下了隐患。 在李青霄入定后不久,李景阁来到李青霄的住处外面,没有推门进去,而是以气息仔细感知,确定李青霄已经开始突破境界,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李景阁下令让灵官封锁李青霄的住处,任何人不许打扰。 吩咐完这些,李景阁这才转身离开。 第五十七章 突破 三境突破四境,说白了就是从下丹田到中丹田,闹不出什么动静,别说天现异象,就是满室红光也不可能。 自然也不存在李青霄一突破就闹得阖府不安。 就算李青霄冲击玄关失败,又运气不好闹了个走火入魔,那也是无声无息,直到有人进来,才会发现李青霄已经死了。 其实这种低境界突破没什么好说的,真气足,后劲大,就能突破玄关。反之便突破不了,没有太多技巧可言。 说白了,看资源。 李青霄的资源当然很足,也是时来运转,先有阴月亮的奖励,又有李青萍的馈赠,再加上他本就基础很牢,没有遇到齐大真人之前就已经距离四境不远,对上四境之人甚至能过上两招,便可见一斑。 如果抛开他在无意中逆练正统人仙传承这一点不谈,那么他的突破可以说是十拿九稳,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李青霄只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便完成这次突破,以血气沿着二十四节脊柱一路向上,强行冲开龙虎玄关,打通中丹田。 于是李青霄成了一位四境武夫——这是道门的旧称,人仙传承被称为武夫,鬼仙传承被称为方士,神仙传承被称为巫祝,地仙传承被称为炼气士,天仙传承被称为谪仙人,尸解仙传承被称为散人。 随着众多传承已经断绝在末法时代,这些旧称也渐渐无人提起,剩下的这几个残缺传承划分起来就简单了,一个学武,一个学法,根本不必在名称上刻意区分,非此即彼嘛。 当然,青霄这个武夫不太一样,还要在后面备注一句:九成正统。 只要他将最后一成真气转化为气血,那就是标准的正统人仙传承。 这一点看似简单,实则很难。毕竟行百里者半九十,冶炼技术发展到今天,也没有十足的赤金。这最后一成真气恰恰是最难以转化的,而且境界越高越难。 过去的正统人仙传承不曾经历这一关,是因为人家从一开始就不修真气,自然不必转化真气。 上一个能把真气全部转化为血气的人叫皇甫极,曾经的灵宝道大真人,八代大掌教时期的太上议事七人之一,五十岁时就已经跻身仙人,也是“皇甫拳意”的开创者。 上上个则是澹台云,灵宝道的开山祖师,四十岁的仙人,“澹台拳意”的开创者。 众所周知,灵宝道的拳意、太平道的剑道、正一道的雷法,都是道门之最。 让李青霄跟这两位灵宝道祖师相比,那肯定啥也不是。 不过李青霄有一个优势,他将真气转化为气血的时候只有三境,现在也只是四境,武夫之路刚开了个头,而两位祖师转化真气的时候已经是十境真仙,积重难返,难度大不一样。 所以李青霄还是颇有希望的。 李青霄打开中丹田之后,仔细感受了一番,除了气血更为旺盛之外,周身血肉竟然有一种蠢蠢欲动之感。 或者可以用活跃来形容。 这是生命力太过旺盛之故。 传说古时的神兽就是气血旺盛到了极致,生命力强大无比,身上的血肉脱离本尊之后,甚至会成长为一个独立的个体。 李青霄当然还没到这样的水平,但自愈能力肯定是大大提高了。 为了验证这一点,李青霄起身出门,向为他守门的灵官借了一把佩刀,在自己手掌上割了一刀,结果皮肤太过坚韧,竟是没能划破。 没办法,李青霄只能像用锯子一般反复拉扯,终于勉强割开一个口子,也果不出他所料,刚有了点见红出血的迹象就已经彻底止血,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如初,甚至没有留下半点疤痕。 李青霄大为振奋,真就是正统人仙传承的血肉衍生神异,据说到了高深处,断肢再生也只是等闲。 现在的李青霄十分自信,如果再遇到元青盛,那他肯定能把这个龟孙打趴下。 关键原因就在于李青霄的抗击打能力和恢复能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先前元青盛一拳可以把李青霄打个半死,三拳两脚就把李青霄打得爬不起来。至于现在嘛,李青霄哪怕不用“梵衣”,元青盛也不见得能伤了他。 不过在此之前,李青霄还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一则是他打开中丹田后,气血流转更快,二则是他将大部分真气转化为气血,都使得他气力大增,若无一个适应的过程,没轻没重,不能恰到好处,与人相斗时难免要出岔子。 念及于此,李清霞直接来到外面院子,掌了灯,开始练掌。 之所以不练拳,因为李景阁在这里留了许多灵官给他守门,众目睽睽之下,把“小殷拳意”练上一遍,李青霄算是彻底没脸见人了,先贤祠和祖师殿还进不进了? 所以李青霄选择了李家的基本功“万华神剑掌”。 一时间院中尽是呼啸破空声响,灯影摇晃,同时李青霄的步伐随着掌势不断变化,当最后一步重重踏下,发出了一声巨大闷响,脚下石砖竟是直接碎裂。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灵官们要站完最后一班岗,不因李青霄出关而改变,此时左右无事,干脆看李青霄练掌。 不过李青霄却皱起眉头。 因为“万华神剑掌”讲究一个虚实不定,整套掌法使出来应该是十分飘逸才对,便好似桃林中狂风忽起,万花齐落一般。 可他现在使出来,别说什么万花齐落了,完全是“大金刚拳”的路数,开口就是洒家的那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抡大锤。 虽然看起来威势很大,很能唬人,但是使得不对。 “万华神剑掌”不该是这个样子。 这就是李青霄力气失控的表现。 人仙有无匹气力不假,却从不是只会使蛮力。人仙一直都是讲究收放自如,对于自身气力掌握之精微,乃是诸仙之最,甚至可以凭借遍布全身上下的身神具体到每一分每一毫,李青霄这种表现,完全不及格,是要被开除武籍的。 也没什么好的办法,还得练。 李青霄又重新打了一遍,这次稍微好一点,最起码呼啸声变小了。 然后是第二遍、第三遍,不再踩碎地砖,终于有了点飘逸的影子。 李青霄暂且停下,又复盘了一遍,然后开始练第四遍。 虽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但还有一个前提,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多思考多总结没坏处,磨刀不误砍柴工。 第五十八章 李元桥 在李青霄练到第十五遍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万华神剑掌”也终于有点样子了,可以勉强说个合格。 不过李青霄竟是没有半点疲态,连汗都没出,气血旺盛所带来的增益体现在各个方面,也包括体力。 虽然李青霄的后劲还很足,但他决定先练到这里,毕竟欲速则不达,倒也不必急于一时。于是李青霄先谢过几位为他守门的灵官,请他们回去休息,然后回屋换了一身衣裳,这才去往食堂吃饭。 大小姐的小灶是特例,不可能每天都有。 到了食堂,掌勺的大师傅专门跟李青霄打了个招呼:“您就是新来的道长?” 李青霄好奇道:“你认得我?” “当然不认识,不过我认识来这里吃饭的其他人,只有您一个生面孔,所以断定您就是新来的道长。”大师傅是个健谈之人,也有点自来熟,“不知道长想要吃什么?您要是喜欢南方菜系,可能费点劲,不过只要是北方菜系,就没有我不会的。” 李青霄笑道:“我祖籍是咱们齐州本地人,少时在万象道宫长大,也在玉京生活过一段时间,都是北方口味。” 大师傅虽然只是没有品级的道民,但在八景别府的时间长了,也颇有见识,说道:“可说呢,玄圣是齐州出身,东皇和三代大掌教也是齐州出身,七代大掌教祖籍齐州兰陵府,跟咱们蓬莱岛隔海相望,算是邻居。八代大掌教是万象道宫出身,当今大掌教又是咱们齐州出身,这玉京的口味一直都是以咱们齐州口味为主,叫京齐菜,没说的。” 经这么一说,李青霄才忽然意识到,齐州人竟然占据了历代大掌教的半壁江山。在一众齐州人中,李家又占了大头,到底是差点世袭大掌教的家族。 若是从时间角度来看,在道门三百多年的历史中,玄圣和八代大掌教加起来就占据了小半壁江山,只因这两人都是而立之年成为大掌教,执掌道门超过一甲子,其他大掌教上位的时候少说也是花甲之年了,还有因为各种意外提前退位的。 沛分东西,晋分南北,道门其实也分为两代,七代大掌教遇刺和李家叛乱是转折点。 如果说玄圣是道门的太祖,那么八代大掌教就是世祖,不仅因为八代大掌教重整河山,更是因为八代大掌教完成了道门改制,几乎是重组了道门。 那么十一代大掌教呢?还是李家出身?抑或是万象道宫出身? 李家出身加万象道宫出身,有没有搞头? 正当李青霄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忽然看到一个熟悉面孔,跟大师傅告辞一声,向那人走去。 “元桥叔。”李青霄喊了一声。 此人正是李青书的父亲李元桥,与李青霄的父亲李元奇有些交情,李青霄他们家能分房子还多亏了这位。 李元桥闻言转过身来,看到是李青霄后,惊讶道:“青霄,你怎么在这里?” 李青霄道:“说来话长,蒙大小姐和景阁真人青眼,我现在已经入职天魁司。我听堂兄说,元桥叔你被借调到八景别府帮忙,一直没见着,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李元桥本是在北辰堂的玉京总堂任职,后来年纪大了,便申请调到齐州分堂,名义上在蓬莱岛的道观挂职,实际上已经是半退休状态。以他这个年纪,退休早了点,可只要想退,也不是太大问题,毕竟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能入大小姐的眼,是你的造化,可得好好干,别再犯错误。”李元桥勉励了几句,“我这边快完事了,待不了几天。” 李青霄问道:“已经审出结果了?” 李元桥点头道:“你也是北辰堂出身,自然知道我们北辰堂的手段。再者说了,这些人都是凤麟洲的夷人,不必跟他们讲什么人道,几样手段使出来,铁打的人都受不了,但求速死,自然全都招了。而且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了不少人。” 李青霄脸色不变:“如此说来,接下来就该抓人了。” 李元桥道:“还要看景阁真人的意思,不过我觉得应该差不多。你如今进了天魁司,要有个准备,真要抓人,你也得跟着出任务。” 李青霄点头道:“我理会得。”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李元桥离开了食堂,李青霄则是让大师傅给他准备一份单人餐,主要以各种肉食为主。 倒不是李青霄无肉不欢,而是人仙传承壮大气血最好的办法就是进食,最好以血肉为主,而且血肉的品相越高越好。据说有些六境以上的武夫要日啖九牛,真正意义上能把家吃垮了,要不怎么说穷文富武呢。 用过饭后,李青霄去找曹德,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也就是熟悉八景别府。 曹德见到李青霄后,第一句话就是:“我感觉你今天不一样了,而且是大不一样。” 李青霄没有隐瞒,坦然道:“我已经跻身四境。” 曹德一怔,先是道了一声“恭喜”,然后说道:“我也见过许多四境之人,可你给我的感觉还是跟别人不一样,在你身边,感觉很热,就好似挨着一个火炉,也不是身体上的感觉,更多是精神层面的感觉。” 李青霄笑了笑:“大约是因为我的血气旺盛吧。” 曹德没有反驳,只是点头。 今天是曹德当值,负责巡逻,李青霄便跟着巡逻队,正好把八景别府内外看了一遍,虽说有些地方不能入内,比如说已经化作废墟“死门”,但也让李青霄对八景别府有了十分直观的概念。 只是他仍旧没有发现疑似前往仙人渡的正路所在,难道入口并不在八景别府,而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刚刚巡逻了一圈,就有灵官过来传信,说是景阁真人要召开议事,灵官六品以上,道士七品以上,都要参加议事,且不允许请假。 两人只好前往议事堂,李青霄大概心中有数,这是准备打响针对外乡人的第一铳了。 不知是大动干戈,还是秘密抓捕? 第五十九章 李元会 说起议事,道门规格最高的议事是太上议事,七名成员的具体排名,除了大掌教和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一头一尾的位置固定不变,五位副掌教大真人按照晋升时间的先后决定排名顺序。 毫无疑问,素有“太上掌教”之称的齐大真人作为全真道大真人排名第二,没人能超过她去。 排名第三的是现任太平道大真人,不过年事已高,决定退了。在他正式退休之后,后面的副掌教大真人们会顺势前进一位。 如果李元会能够顺利接任太平道大真人,就会排在第六位,位于固定末位的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之前,太一道大真人之后。 说起这位太一道大真人,同样很年轻,还不到六十岁,她和齐大真人是太上议事中唯二的女道士,从年龄上来说,两人刚好是最年长的和最年轻的。 在八代大掌教时期,太上议事中的女道士很多,正一道大真人、全真道大真人、太一道大真人、紫霄宫掌宫大真人都是女子,一度到了阴盛阳衰的地步。 那么男道士都去哪了?飞升的飞升,造反的造反,不愿郁郁久居人下的大都是男道士,以最为保守传统的太平道为主。 太平道的历史上只出过一位女子副掌教大真人,也就是玄圣的夫人,还是在东皇确立青丘血统之前。自此之后,再也没有女子能做李家之主。 李元会和李青萍想要打破东皇定下的传统,只怕很难。 在李元会正式接班之前,太一道大真人是所有副掌教大真人中资历最浅的,之所以能在这个年纪上位,多亏了齐大真人的扶持。 如果不是齐大真人点将,她现在也许只是个参知真人,就连平章大真人都不是,这辈子到顶也就是个平章大真人。 自从做了副掌教大真人,不仅手中有权了,境界修为也跟上来了,她很清楚这都是齐大真人给的,所以一直都唯齐大真人马首是瞻。 每每议事的时候,齐大真人让她怎么表决,她就怎么表决。 除此之外,还有灵宝道的宫大真人和正一道的张大真人,也都算是齐大真人这一派的。 七个席位,齐大真人这边占了四个,有些事情,齐大真人不点头,是很难通过的。 当然了,大掌教也不是全无反抗之力,太上议事少数服从多数不假,不过大掌教拥有一个十分关键的权力,那就是大掌教负责召集太上议事。 换而言之,什么时候议事,怎么议事,设置议题,推动议事进程,都是大掌教说了算,仅仅是人多也未必好使。 所以双方大致算是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得谁,在一些重大议题上少不得妥协和交换。 比如说李元会能否顺利接班太平道大真人,还有李青玄能否顺利上位北辰堂掌堂真人,这都是重大议题。 如今的道门高层,算是比较团结,没有太大的内斗,不像七代大掌教时期那样剑拔弩张,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宫变,或者干脆就是大规模的叛乱。 在太平道的接班人问题上,大掌教和齐大真人是有默契的,齐大真人无意插手李家的事情,随大掌教的意。 只是李家内部有点问题。 关于大掌教的布局,李元会只同意一半,那就是他来接任太平道大真人,至于另外一半,让李青玄接任北辰堂的掌堂真人,李元会完全不同意。 真让李青玄做了北辰堂的掌堂真人,那会很麻烦,毕竟这个位置十分关键,权力太大,牵扯方方面面。所以李元会宁可让周玄感做北辰堂的掌堂真人,也不想让李青玄来做。 内忧大于外患。 当然了,周玄感还差着一步,暂时做不了北辰堂掌堂真人,最好是从李家另择合适人选,这就需要进一步的交易和妥协。 为了此事,李元会专程前往曾经的大玄王朝帝京,现如今的燕京府。 一艘飞舟破开云海,缓缓下降,船身上笼罩着丝丝缕缕的水气,不断有水珠滚落,在飞舟下方湖面落了一场朦胧的小雨。 片刻后,飞舟成功降落在湖面上,缓缓靠岸,然后降下一道舷梯,与码头连接。 李元会身着鹤氅正装,头戴象征平章大真人身份的紫金莲花冠,腰间悬挂一品天真道士的“太上都功经箓”,第一个走下了舷梯。 这位北辰堂现任掌堂真人看上去大概五十岁左右的样子,面无表情,不怒而威,似乎他一出现,天都阴沉几分。 从相貌上来看,李青岚几乎就是年轻版的李元会,不过气质神态上反而是李青萍更像老父亲,也难怪李元会喜欢女儿多过儿子,本质上还是子肖其父。不过李青萍太过稚嫩,远没有李元会的城府和威严。 此处名为蓬莱池,水域广袤,位于燕京内城,毗邻原皇城,且与皇城内的太清池相连,大名鼎鼎的烟波殿就位于太清池畔。 燕京府是三朝古都,太一道的道宫和燕云道府的道宫都在燕京城中。 虽然两者都是道宫,但级别不一样。 道门的道宫分为五级: 紫霄宫独一档,太上议事是道门的最高领导机构,紫霄宫为执行机构。 其次是道统一级的道宫:八景别府、大天师府、万寿重阳宫、无墟宫、青领宫、上清宫、澹秀宫、绝圣宫、太玄宫、上玄宫,这是直属于五大道统的道宫。 再次是道府一级的道宫:比如齐州道府的稷下道宫、芦州道府的太平宫、还有燕云道府的玉皇宫,其实就是一地道府的主要人员所在。 再往下就是分道府一级和县一级,不过县一级就不叫道宫了,直接叫道观。 李元会当然不去燕云道府的玉皇宫,而是要去太一道的太玄宫,也就是过去的皇宫。 太一道方面也得到消息,燕云道府的掌府真人苏载厚亲自在这里等候。 “元会大真人。”苏载厚放低了姿态,他只是参知真人,李元会却是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之一,而且马上就要升副掌教大真人,两人是天差地别。 “载厚真人。”李元会与苏载厚握了握手。 苏载厚侧身一伸手:“副掌教正在等候元会大真人,请。” 李元会微微点头,登上燕云道府备好的楼船,直接前往太清池。 第六十章 议事 李青霄并不知道李元会已经来到与齐州道府相邻的燕云道府,他此时正在参加李景阁主持召开的关于扫灭蓬莱府非法结社势力第一次扩大议事。 李青岚、李青萍等人都列席了议事。 除此之外,还有八景别府和青领宫的几位辅理也出席了议事,不过还是以执掌天魁司的李景阁为主。 每个道统都有两个道统级的道宫,比如太平道分别是八景别府和青领宫。 其中八景别府位于蓬莱岛,直属于太平道大真人,不设掌宫真人。青领宫位于方丈岛,设掌宫真人,而青领宫掌宫真人本质上是太平道大真人的首席秘书,正如紫霄宫掌宫大真人是大掌教的首席秘书。 这也是很有意思的一点,齐大真人是做过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的,她亲自来做九代大掌教的首席秘书,九代大掌教自然是政令不出紫霄宫,能出去才怪了。放在封建王朝,这就是典型的立皇帝。 因为八景别府没有掌宫真人,所以李景阁这个首席辅理就事实上主持日常工作,所以才被称为“大管家”。 此时李景阁正在讲话。 如何分辨一个任务重不重要,其实听上司怎么说就行。 如果只能听到一些八股文:压实责任,精确到人,提高站位,统一思想,问题导向、目标导向、结果导向相统一,主动靠前、劲往一处使、拧成一股绳、聚焦用力、一盘棋等诸如此类,那就是应付公事,或者上司无能。 可如果你听到上司开始说,我做如下部署调整,给我复述一遍,那就是要动真格了。 毫无疑问,李景阁要动真格,几乎没说什么套话,只是不断下达任务。 一个五品道士大约是习惯使然,一开口就像报菜名一样把上级们罗列一遍,然后再问个好,只是没等他把话说完,李景阁直接打断了他:“时间紧迫,我们在这里没有必要做一些绕来绕去的官样文章,你直接告诉我,封锁各大港口,到底行不行。如果不行,是什么原因造成的,采取了哪些措施,又有哪些阻力,最迟什么时候能够封锁进出港口,其他的淡就不必扯了。” 五品道士神色一凛,赶忙说道:“封锁港口的主要阻力还是来自市舶司,他们直接听命于市舶堂,我们也没有办法。” 李景阁也不推诿,直接说道:“我会直接跟市舶司的人沟通,请他们配合。我再给你三个时辰的时间,彻底封锁蓬莱岛的各大港口,有没有问题?” 五品道士大声道:“报告真人,没有问题。” 李景阁在面前的本子上记了一笔:“这就算是你们的军令状,如果出现差错,那么必须问责。这个议题就到这里,你现在就去现场,亲自指挥督促,我们讨论下一个议题。” 五品道士赶忙起身离去,其他人也都正襟危坐。 李景阁让人去联络市舶司,又翻了翻本子,接着说道:“接下来是道观。” 李元斌站了起来。 李景阁道:“具体任务我就不重复了,直接说,你们那边存在什么问题?” 李元斌回答道:“主要是人手不足的问题,道观这边只有一个大队的黑衣人,平时看不出什么,现在全部撒出去,杯水车薪,仅仅是蓬莱镇都勉强,更不必说整个蓬莱岛了。说得难听点,吃饭的时候嫌人多,干活的时候嫌人少,就是这个现状……” 李景阁打断了李元斌的抱怨:“你就告诉我,你还需要多少人?” 李元斌也不客气:“最起码要一个营。” 李景阁微微点头:“我来协调这件事。” 说罢,他对身旁的秘书说:“你现在联络元象次席,让他调派一个营的黑衣人,立刻进驻蓬莱岛,就说这是我的意思,也已经征求过青萍法师和青岚法师的意见。如果他不同意,那我只好请元会大真人亲自联系他了。” 秘书领命而去。 李景阁又望向李元斌:“现在呢?还有什么问题?” 李元斌说道:“没有问题了,保证完成任务。” 李景阁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这是你的军令状,如果你这个环节出了差错,我就不说什么提头来见了,你自己清楚结果。” 李元斌脸色凝重,点头应下。 不断有人站起来,也不断有人不等议事结束就直接离开会场,没有废话,没有扯皮。 不乏有人认为道门已经垂垂老矣,可一旦涉及根本利益,这个看似古老而腐朽的机器就会爆发出极为惊人的效率。 利益驱动永远不会过时。 李青霄也不得不刷新自己对李景阁的认知,能干到真人这一级,没有庸人。 其实八代大掌教专门批评过这个问题,道门体制最大的弊病是什么?是认知瘫痪和制度性内耗,脱离现实,围绕着一些伪命题开始一味务虚,没有务实,就像蒸汽机空转。 每个人都看起来很忙,文山会海,可到底能不能解决问题,没人在乎。 对错不重要,态度才重要。 事实不重要,流程才重要。 能力不重要,关系才重要。 这三要三不要就是症结所在。 一潭死水必然会走向僵化和保守,谁都不敢动,谁也不想动,不做不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无过便是功。上面拨一拨,下面动一动,如果上面只是喊话而没有动作,那么下面就只是热烈响应而没有任何实际动作。 蒸汽机空转也是要烧煤的,不是毫无代价,这个代价又由谁来承担呢? 八代大掌教想要大刀阔斧进行改革,可是积重难返,在层层阻力之下,虽然有所改观,但未曾触及根本,半途而废。 所以说道门的失望有两次。 一次是玄圣在“道”的层面失望,认为道门失去了信仰,一次是八代大掌教在“术”的层面失望,认为道门的体制出现了根本性问题。 这两位执掌道门时间最长的大掌教,都有过改革举动,可最终也都是不了了之。 世上事,了犹未了,终以不了了之。 正当李青霄神游物外的时候,李景阁也终于点了李青霄的名。 李青霄立马站了起来。 李景阁问道:“我给你配备十名灵官,缉拿要犯元青盛,有没有问题?” 李青霄答道:“没有问题。” 李景阁又问道:“你需要多长时间?三天怎么样?” “三天就三天!”李青霄沉声道,“我保证在三天之内拿下元青盛。” “好。”李景阁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三天拿下元青盛,生死勿论。” 第六十一章 灵官小队 一场雷厉风行的议事下来,散会的时候所有人都是行色匆匆,很显然“追责”不会是说说而已,罚酒三杯更是想都不要想,要是出了差错,真有可能脱鹤氅。 李青霄也不例外,李景阁派给他的灵官就是曹德小队,都是熟人,不过现在要听从李青霄的调遣了。 曹德倒是没有意见,本来就是道士节制灵官,他是六品灵官,相当于七品道士,跟李青霄平级。就算是并不平等的假平级,也是以道士为尊,这种规矩已经延续了三百多年,深入骨髓,任何人都不会有意见。 李青霄主观能动性很足,哪怕没有李景阁的命令,他也要找机会干死元青盛。现在还多了帮手,无疑更加省事。 对于李青霄来说,最大的难题不是拿下元青盛,而是找到元青盛,虽然他有一点思路,但是也不敢说十拿九稳,如果他想好的法子没有发挥作用,那就很被动了,他夸下三天海口,也是承担着风险。 议事结束之后,李青霄招呼曹德一众灵官,又开了一个短会。 李青霄做了一个简短开场白:“大家已经知道,景阁真人限令三天拿下元青盛,大家觉得需要多长时间?三十个时辰怎么样?” 曹德道:“要我说,二十四个时辰就够了,留出十二个时辰的余量。” 李青霄环顾一周,见没有异议,便道:“那我们就按照二十四个时辰使用,诸位准备一下,全副武装,我们立刻动身。” 众灵官轰然应是。 李青霄的法子很简单,他把留在祖宅里的两个天门之人杀了,而这两个人是元青盛派来的,元青盛没有这两个人的消息,肯定要返回李青霄的祖宅查看。 这就给了李青霄机会。 灵官们准备完毕,佩刀、盾牌、长枪这些冷兵器是必须的,火器方面,不仅是手铳,同时配备了长铳,甚至曹德还背了一挺重达七十二斤的连珠铳,并携带了一百六十斤的“龙睛乙四”,五十一发为一组,每组重量为十三斤。 若是遇到负隅顽抗,那就直接架起连珠铳,让这些凤麟洲妖人知道什么叫道门铁拳。 如果还是攻不下,那就只能上炮了,改“龙睛”系列为“凤眼”系列,直接给我炸。 一行人出了八景别府,离开蓬莱镇,直奔李青霄的祖宅。 不得不说,李青霄的祖宅太偏远了,真是被人害了都没人知道,仅仅赶路就用去了半个时辰。 不出意外,李青霄的祖宅中空无一人,不过李青霄还是发现了有人来过的痕迹。 正所谓招不在新管用就行,李青霄在前往本地道观报案之前,做了一些准备,不仅在玄关撒了香灰,卧室、堂屋、北屋,甚至是院子里也都撒了一点。 天门之人不怎么讲究细节,一点没漏下,全都踩了一遍。 若是换成北辰堂的人,就不会这么糙。 曹德也看到了这些痕迹,不过不抱太大希望,只是摇头:“已经过去不短的时间,恐怕脚印已经消失了。” 李青霄当然不指望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脚印,他摸出了抽奖得来的墨色叆叇,戴上之后,遮住小半个脸庞。 曹德是个识货的,讶然道:“这似乎不是一般的叆叇。” 其他灵官也议论纷纷。 “好像是凤麟洲贸易公司出产的玩意儿。” “那是什么?”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是姚大真人用的那种啊。” “现如今已经绝版了,全新的,不便宜!” 在李青霄的视角中,许多肉眼难以察觉的脚印缓缓浮现,如蜿蜒小径一般延伸向极远处。 “跟我来。”李青霄走在前面,其余灵官跟在李青霄身后。 一行人循着这些脚印走了大概十余里,来到一个被市舶司遗弃不用的仓库。 李青霄抬起右手,本就是全身披甲的灵官放下了面甲,展开阵型。 除了曹德之外,三人一队。 最前面的灵官手持刀盾,负责突破和掩护,后面两名灵官,一个手持长枪负责进攻和补刀,另一个手持长铳负责压制和支援。 待到战斗展开后,也可以根据不同的情况变换队形,变为两名灵官在前,一名灵官在后。 三个小队之间又组成一个三才阵势,交替掩护进攻,层层推进。 曹德则将连珠铳组装完毕,干脆不用支架,直接抱着七十二斤的连珠铳走在最后面,既是殿后,也能随时准备火力支援。 李青霄居中,负责总体指挥。 一个典型的道士灵官小队。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刀盾灵官破门后,立刻让开中路,后面的持铳灵官随之上前,门口的两个天门之人登时被射杀。 灵官们配备的长铳有效射程可达三百步,三十步内可以有效破甲。 持铳灵官在毙敌后分散至两侧,刀盾灵官继续向前突破,以盾牌顶翻冲过来的天门之人,长枪灵官紧随其后进行补刀。 同时持铳灵官补位,直接连续开铳,对后续敌人进行压制。 有人从仓库二层奋力一刀劈下,第三名持盾灵官见状立刻上前招架,同时长枪灵官顺势一刺,枪尖穿过此人的胸膛,然后奋力上前,直接将此人钉在了墙壁上。 盾架住的时候,长枪只要在后面戳就行了,这就是盾戳。 刀盾灵官则是看也不看,继续向前,长枪灵官也不去拔出钉在墙壁上的长枪,当即取下背上的长铳,成了持铳灵官。原本的持铳灵官则收起已经打空弹丸的长铳,取出背着的伸缩长枪,只是一抖,便成了长枪灵官,完成职责上的交替。 二层也有天门之人想要以火铳进行还击,结果就是曹德抱着连珠铳扫了过去,直接被打成筛子。 偶尔有零星的弹丸打在灵官的身上,基本无法造成损伤。 因为灵官们披全身重甲,不同于黑衣人的简易甲胄,灵官们更像是可以移动的铁人,全甲对无甲,重甲对布衣,压制效果自是不必多说。 李景阁只给李青霄十个灵官,看似很少,实则是一场富裕仗。 三个小队分三路对仓库内的天门之人进行绞杀。 李青霄走在中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有一名还未死透的天门之人突然拿刀去扫李青霄的脚踝,结果被李青霄抬脚躲过,接着顺势一脚踩碎了脑袋。 李青霄看也不看,继续大步前行:“不可放走一个,胆敢反抗者,通通格杀勿论!” 第六十二章 三天河东三天河西 终于,一个身影出现在李青霄的视线中,身材高大,虽然只是一身单衣,但是压迫感比一众披甲的灵官还要强,在李青霄遇到的一众四境高手中,当属此人最强。 正是元青盛。 曹德毫不客气,直接一梭子扫了过去。 不过元青盛速度惊人,不但躲过了扫射,而且还居高临下地一脚踏下,直奔曹德而来。 灵官披甲换来了高防御,代价便是速度迟缓,曹德无可奈何,只能用连珠铳去挡,不管能不能挡下,连珠铳算是废了。 就在此时,一只手从旁探出,竟是一把抓住了元青盛的脚踝,然后顺势一拉,便要把元青盛狠狠摔在地上。 元青盛到底不是吴杰南可比,而且李青霄也没用不讲道理的“小殷拳意”,所以他在半空中便扭转身形,挣脱开李青霄抓握的同时,改为双手撑地,随之半伏身子,摆出虎势的架子。 李青霄喝道:“元青盛,你还认得我吗?” “是你?”元青盛皱起眉头。 几天不见,这小子不仅养好了伤,而且修为大进,甚至还攀附上八景别府,直接带了一队灵官。 只是元青盛也谈不上惊惶,同样是四境,亦有高下之分。他对自己还是颇为自信,就算这小子不知撞了什么大运,侥幸跻身四境,那也是初入四境,他可是在四境许久了,体力正值巅峰,没到拳怕少壮的时候,没道理打不过一个毛头小子。 李青霄摘下叆叇,高声道:“是我!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平心而论,这话挺老套的,不过正如“忆王孙”所说,老套意味着经典,经典永不过时。 元青盛不再废话,虎打推身之劲,一拳直奔李青霄面门而来。 李青霄同样一拳打出。 上次两人在太平寺对拳,结果是李青霄全面溃败。 可这次不一样了,元青盛还想故技重施,前手勾挂李青霄的出拳右手,结果元青盛却惊觉勾挂不动,无他,李青霄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 不讲道理的大。 元青盛甚至有一种错觉,不谈其他,只论力气,五境都没有这么大的力气。 大就对了,这都是真气换来的, 正统人仙传承本就比拼凑出来的后长生时代人仙传承更为优秀,哪怕李青霄的正统进度还不到十成十,也是占据优势。 元青盛勾挂不动,便是露出了天大的破绽,反被李青霄勾挂,接着李青霄前行半步,缩拳从中盘胸腹处发力穿崩,正中元青盛的胸口,将元青盛打得连连后退。 虽然李青霄的这一拳并没有几分真气可言,但力气大到一定程度之后,已然质变,管你什么体魄真气,直接碾压过去。 元青盛既惊且怒,万万没想到正面硬拼竟然是自己输了,还是被人家用同样的招数全面压制。 到了此时,元青盛仍旧不肯认清现实,分明在几天前,还是一个被自己三拳两脚就打得没有还手之力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后就与自己并驾齐驱,甚至更胜一筹? 怎么可能! 元青盛怒吼一声,又是势大力沉的一拳,打定主意要在正面跟李青霄分个胜负。 这正合李青霄的意思,他如今气力大增,还未完全适应,使一些精妙的招数,难以拿捏分寸,反而是自缚手脚,倒是这种大开大合的正面硬拼,再合适不过。 两人贴身近战,李青霄也不用“万华神剑掌”,只是用“王八拳”。 元青盛明显要比吴杰南强上许多,竟然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抗“小殷拳意”的倒果为因,虽然也要不受控制地用手招架李青霄的扑打,不过在空隙之间还是能给李青霄一拳,直指“王八拳”的破绽。 不过李青霄已经触发了“王八拳”的特殊效果,只要有挨数拳也要一拳尅倒对方的心态,哪怕被攻击了破绽,也不会打断连贯拳势。 所以李青霄的拳势仍旧连绵不绝,不断抡砸元青盛的脑袋,甚至让他抡出几分劈挂掌的气势。 其实李青霄还是太要脸了,没有领悟“王八拳”的精妙所在,关键不在于抡臂砸拳,而在于哇哇大叫。 好在李青霄已经跻身四境,气血旺盛,就算没有哇哇大叫来扰乱对手心神,也足以应付。 抡臂砸拳。 抡臂砸拳。 还是抡臂砸拳。 来来去去就是一招,可元青盛已经被砸得有点找不到北了,满脸鲜血,眼神渐渐涣散。 突然之间,李青霄选择变招,缠腕冲拳。 这一招是第二套少年拳动作之九,为缠腕与冲拳依次完成的拳术动作。 李青霄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道宫每天出操都要练这套少年拳,打基础的东西。 按照道理来说,元青盛好歹也是拳术高手,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只是他被李青霄连续击打脑袋,已经有点神志不清,更多是凭借本能出拳,此时李青霄突然变招,竟然没反应过来。 李青霄抓握、缠腕、屈肘后拉,然后转体、跨步、冲拳,一气呵成。 这一拳很是刁钻,却是打在了元青盛腋下极泉穴上,此处靠近心脏,若是遭受重击,轻则手臂麻木,重则心络不稳。 饶是元青盛也有些吃不消,这条手臂已经半点不吃力。 李青霄仍不松手,一只手紧抓元青盛的手腕不放,另一只手又奋力击打元青盛的肩窝。 元青盛被直接打得手臂脱臼。 按照一境普通男子来算,想一拳打成脱臼,最起码得有八百斤左右的冲击力,元青盛的体魄可不是普通男子能比,李青霄能把一个四境之人打得手臂脱臼,其中气力可想而知,便是老虎也要被一拳打死。 元青盛处处被动,几欲发狂,竟是不思逃跑,而是意图抱摔李青霄,来个两败俱伤。 可哪有那么容易,李青霄二话不说,直接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扇了过去。 倒果为因之下,元青盛根本躲不开,被打得在空中旋转两周半,落地之后,脸上顶着鲜红的巴掌印,陷入到“我是谁我在哪”的人生迷思之中。 李青霄算是看出来了,“小殷拳意”的侮辱性极强,真要遇到,打赢了还好,一旦打输了,“虽败犹荣”是想也不要想,必然是狼狈不堪,洋相百出,以后算是没脸出去见人了。 第六十三章 绝笔 不过元青盛很快回神,这一巴掌反而把他从昏头中打清醒了。 “大嘴巴子”有两个附加效果,一个是激怒挨巴掌之人,另一个是让挨巴掌之人强行冷静,两个效果的触发概率完全一样。 现在看来是触发了第二个效果。 元青盛冷静下来,怒火退去,立刻发现自己正处于十分危险的境地之中。且不说周围那些全副武装的灵官,就说眼前的李青霄,跟个鬼一样,哪哪都不讲道理,自己两条胳膊都快被打废了,再打下去,只怕要被活活打死。 念及于此,元青盛顿时萌生退意,转身逃去。 可哪有那么容易,李青霄抬起手。 灵官们早已准备就绪,全部换成了长铳,再加上曹德抱着的连珠铳,得到李青霄的命令之后,齐齐开铳。 道门的优良传统就是不讲武德。 当年八代大掌教平叛,对上了大玄王朝的末代皇帝,两人修为只在伯仲之间,都是天下之最,按理来说应该有一场好打,便是斗上三天三夜也不奇怪。只是八代大掌教并不打算单挑,直接动用权势调动双手之数的道门仙人,群起而攻之,堂堂大玄皇帝直接被围攻而死,别说三天三夜,就连三个时辰都不用。 李青霄在这一点上也颇有大掌教遗风。 只要能形成局部优势,那就一定要以多胜少。 一轮铳击之后,元青盛的后背几乎被打烂了。 不过到底是四境武夫,竟然还没死,踉踉跄跄冲出了仓库,只是被打伤了腿,跑不快。 李青霄脚下发力,转眼就追上了元青盛,伸手一拍元青盛的肩膀。 元青盛没有回头,直接反手肘击。 李青霄轻松挡下,顺手抓住元青盛的肘部,凭借远胜同境武夫的力气直接一扭,成反剪之势。 只听得骨骼碎裂声响。 元青盛不得不转身,同时以下鞭腿去扫李青霄的脚踝。 这一腿还是颇有力道,最起码把李青霄的脚踝扫得骨裂,只是正统武夫的愈合速度摆在这里,根本不算什么,完全不影响李青霄的行动,转眼就能恢复如初。 而在元青盛转身的一瞬,视线中只有李青霄的三根手指。 大指、食指、中指,形似鹰爪。 李青霄逼迫元青盛转身,守株待兔,只是以鹰爪一啄。 元青盛惨叫出声,仿佛受伤的野兽。 李青霄的三指间多了一颗血淋淋的眼珠。 元青盛的右眼已经成了一个血窟窿,骇人无比。 “如何?”李青霄冷冷一笑,“你不是要给你的姘头报仇吗?我这就送你去跟她相聚。” 话音未落,李青霄一记手刀砍在元青盛的咽喉上。 元青盛的呼吸一滞。 在这年头,堆了资源,效果就是立竿见影。 一颗化生堂出品的“中品血阳丹”,再加上一颗古法炼制的“血龙丹”,就让胜负颠倒,原本是李青霄没有还手之力,现在变成了元青盛没有还手之力。 一众灵官陆续追了上来,见两人缠斗在一起,便不好开铳,不过见李青霄大占上风,灵官们也放松下来。 曹德大声喊道:“青霄道友,虽然景阁真人说生死勿论,但活的肯定比死的强,若是能生擒,还是生擒得好,功劳更多!” 原本痛下杀手的李青霄闻言后选择留手,主要是最后四个字打动了他。 道门的功劳比无忧钱还贵,他是个俗人,不会跟名利过不去。 于是李青霄改为扭断元青盛的双臂,然后把元青盛交给灵官们。 灵官颇有经验,封真气、上锁链,一套下来,别说一个半死的元青盛,就算是完好的元青盛,也挣脱不开。 曹德道:“青霄道友放心,只要审完了,这些人都难逃一死,敢来蓬莱岛放肆,是活得不耐烦了。” 李青霄微微点头:“回了,大家伙回去领功受赏。” …… 不见天日。 不同于人间,这是一个十分特殊的世界,非黑非白,非光非暗,没有色彩,天昏昏,地昏昏,不见日月,不见山川万物,唯有一片死寂,阴气如大雾茫茫,弥漫每一个角落。 不过在昏暗和茫茫之中,又有一点光亮。 有人举着一盏七彩琉璃灯缓缓而行,不是行于大地之上,不是行于九天之上,而是行于天地之间。 在灯光的映照下,周围不断出现历史的剪影。 一个过去遗留的影子高呼:“大真人,我为道门弟子,坚守数十余年依旧,不知玉京念之否?” 行走的脚步微微一顿。 没有答复。 然后继续前行。 又有过去的影子高呼道:“大真人,我等生前不得归昆仑,死后可归昆仑乎?” 不知是否错觉,七色灯影似乎摇晃了一下。 还是沉默。 还是无言以对。 仍旧往前走着。 不断有过去的影子出现,他们是旧时之人,历史中的故人,此时却又不断高呼: “玉京——玉京犹记我等否?” “仙人,仙人何日归?” “一人之城,群魔环伺,若它们再来,如何守得?” “三十九年,三十九年,还要等到何时?” “等,等,等,若是时机一直不到,便一直等下去?” 一个鹤立鸡群的影子,手中持剑,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声音:“诸位,剑之所指,当为我道门日月所照!哪怕此地不见日月,亦是如此!” 灯光停住了。 周围的影子望向这个格外高大的影子,齐齐高呼:“真人!是李真人!” 这个被称作“李真人”的影子自顾说道:“李元奇!我有一事,唯你可以胜任。” 另一个影子高声道:“请真人吩咐!” 李真人的影子道:“我要你立刻将此地情况报往八景别府,做最坏之打算。” “真人……” “把你的道侣也送走,不要再回来了。” “真人!” “走!” “真人,保重。” 持灯之人低低叹息了一声。 “遭逢大变,援军不至。然,此城若破,身后便是人间,我辈道士灵官,再无后退之理,当与此城共存亡。此身不足惜,只为争取必要之时间,全我苍生,守我人间,以践白玉京之誓——仙人渡掌军真人李元殊绝笔。” …… 来迟一步,只救一人,我之过矣。 ——《齐万妙日记》 第六十四章 功勋 李青霄一行人将元青盛押送回八景别府,得到了李景阁的表扬,李景阁大手一挥,表示要给李青霄请功,一个“黄字功”是跑不掉的。 李景阁当然没有直接记功的权力,不过他可以上报紫微堂,经过紫微堂核实确认之后,正式录入李青霄的档案,日后升职的时候,是有加成的,还有一些物质方面的优待。 道门的功勋制度,大体分为天、地、玄、黄四级,三个“黄字功”可以合成一个“玄字功”,三个“玄字功”可以合成一个“地字功”,以此类推。 功勋又与升迁挂钩。 虽然八代大掌教废除了停年制度,但该熬的资历还是要熬。 正常情况下,道士的晋升有一定的限制,某一品级都有一个最低年限。 按照规定,九品道士、八品道士、七品道士没有年限要求,不过七品道士升六品道士,必须在七品停留一年,六品道士升五品也要一年,五品升四品两年,四品升三品三年,三品升二品用选升。 选升制度用大白话来说,一个萝卜一个坑,有人下来,才能有人上去,具体的年数就不好说了。 再往后,真人升参知真人,要看选举,道门实行等额选举制度,也就是候选人数与应选人数相等的选举。 比如参知真人一级的掌府真人,要经过道府大议选举这道程序,不过在选举之前先要进行提名,通常情况下,道府大议的选举结果必须与提名人选一致。 基本流程就是:大掌教动议提名,太上议事讨论通过,然后道府大议举行选举,将选举产生的结果报太上议事审批,确认提名人选和选举结果一致,最终经太上议事批准之后,当选的掌府真人正式任职。 中间的选举只是走个过场。 关键还是上头要有人。 当然了,这些都距离李青霄太远,暂时不是他该考虑的。 照此算起来,一名七品道士升到三品道士,不管如何背景强大,最快也要七年的时间。 只是凡事都有例外,八代大掌教改制之后,如果有足够的功劳,那就可以无视年限限制,破格提拔。 李青霄有了这个功劳,日后提拔的时候会少很多阻力。 不过李青霄暂时对升六品道士没有太过上心,一则是他并不打算在天魁司长干,二则是他结识了齐大真人,并参与到“天上白玉京”计划之中,已经通了天,这就是上头有人,只要干好了探索人间碎片的差事,提拔还不是齐大真人一句话的事情。 李景阁又给了一些物质方面的奖励,没再给李青霄派任务,只是让他专心巩固境界。 李青霄也不强求,叫上一起出任务的灵官们,摆了一桌。 八景别府的食堂也承接一些私人宴席,只要给钱就行。 李青霄从北落师门那里兑换了两千太平钱,正是财大气粗,拿出二十个太平钱办了酒菜。 其实菜便宜,哪怕是海参鲍鱼也贵不到哪里去,关键是酒贵,一壶上了年头的黄酒就要八个太平钱,十一个人分一坛酒,每人只能分到一杯,没办法,又花五个太平钱买了三大坛白酒,这才可以畅快喝了,实际上一桌硬菜只花了七个太平钱。 主菜是一条大鱼,价值三个太平钱。虽然李青霄祖籍蓬莱岛,但实际上在内陆长大,也不认识这是什么鱼,总之不是鲤鱼。 灵官们纷纷举箸,直接蘸料生吃起来。 李青霄却是没动,他记得古时候有个姓陈的人喜欢吃生鱼片,结果吃了一肚子寄生虫,被名医治愈之后,一口气吐出三升许虫,虫子还是活的。 在灵官们的交谈中,李青霄方才知道这是所谓的“金枪鱼”,将鱼切成薄片,然后准备芥末、酱油、柠檬汁,然后以生鱼片配上调味料直接食用,凤麟洲那边比较喜欢这种吃法。 李青霄只是喝酒,说些闲话,好歹是共事一场,不管李青霄以后还在不在八景别府,最好还是善始善终。 女人喜欢倾诉,有时候甚至不管交浅言深那一套。男人恰恰相反,喜欢把一切压在心底,想要说点交心话是很难的,所以往往需要喝酒,醉了之后才能敞开一点心扉。 待到酒至半酣,李青霄取出一张大票,说道:“这次任务,景阁真人还以道宫的名义发了一百太平钱的奖励,我就不拿了,老曹,你给大家伙分了。钱不多,多少是个意思。” 曹德迟疑道:“这不好吧。” 李青霄一摆手:“没什么不好。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要钱也没什么大用。你们上有老下有小,养家糊口,最是不易,听我的,都拿着。” 这是灵官们的现实,论待遇就是不如道士。 曹德只好收起大票:“多谢青霄道友了。” 其他灵官也纷纷道谢。 李青霄既不苦大仇深,也不孤芳自赏,多少懂点人情世故,主打一个严肃活泼。 便在这时,李青萍突然到访——喜欢倾诉的人来了。 一下子,所有人呼呼啦啦站了起来,面对这位大小姐,有点不知所措。 李青萍很是平易近人地摆了摆手:“不必如此,诸位请坐。” 众人还是面面相觑,摸不清大小姐是真客气还是随口一说。 最后还是李青霄道:“大小姐如此说了,大家还是快些坐下。” 灵官们这才坐下,却也坐不踏实,只挨了半个屁股。 李青萍在李青霄的旁边坐下,说道:“我听说你们顺利完成任务,所以过来看看,提出表扬。” 灵官们齐齐看向李青霄。 谁也不是傻子,完成任务的人多了,也没见大小姐主动提出表扬,他们不过是抓了一个四境武夫,就能惊动大小姐?说到底大小姐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难不成……大小姐看上咱们青霄道友了? 两人肯定出了五服。 所谓“五服”是指亲戚关系的五辈九族,范围包括:高祖、曾祖、祖父、父亲、自己、儿子、孙子、曾孙、玄孙这九代人。 “春秋皆度,百岁乃去,谨道如法,长有天命,文景贞元,青云步武”,此为李家二十四代人辈分。 李青霄和李青萍是“青”字辈,高祖是“文”字辈。 李青霄没有青丘山血统,说明他祖上就跟东皇不是一脉,东皇则是“如”字辈,与“文”字辈之间还隔了“法”“长”“有”“天”“命”五辈人。 必然是出了五服。 《礼记大传》有云:“宗其继高祖者,五世则迁者也。” 意思就是五服之后可以分家另过了。换句话说,不在五服之内,就不算亲戚了。五服内的亲戚之间人情世故来往交集比较密切,五服外的人情世故不用走动了。 所以李青霄才对李青书说,说什么亲戚,人家也得认才行。还真没说错。 不过话又说回来,同姓不婚,出了五服也不行。 虽说这些年来同姓不婚就像名和字不分一般被逐渐废止,但大家族还是讲究脸面,严格遵守此类规矩。 于情于理来说,两人都不太可能。 第六十五章 人士 事实上,李青萍的确不是来跟李青霄交流感情的,堂堂大宗大小姐,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 灵官们颇有眼色,看出李青萍有正事要谈,纷纷起身告辞。 李青霄只能象征性地一送,然后又回到李青萍的面前。 李青萍看了眼杯盘狼藉,站起身来,往书房走去。 李青霄跟在这位名义上的堂姐后面,一并来到书房:“有什么事情,长缨派人通传一声就是了,还要劳烦长缨亲自跑一趟。” 李青萍倒是不客气,直接坐在书案后面:“这件事很重要,不好假他人之口。” 李青霄怔了一下,已经隐隐有些猜测。 果不其然,李青萍接着说道:“等到天门之人清理得差不多了,我便要动身前往仙人渡,你也一起去。” 李青霄精神一振,终于点到正题了,不过他在表面上还是要做出颇为惊讶的样子。 “关于仙人渡,我略有所知,不过并不清楚全貌,据说那里曾经是道门的要塞堡垒,只是荒废已久,这么多年过去了,颇多诡异之事,所以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李青萍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最近这段时间,你优先巩固境界修为。” 李青霄问道:“如果我巩固境界修为之后,天魁司还未完成对天门之人和南洋之人的清剿,我可以继续参与剿灭天门之人吗?” “想要立功?”李青萍一挑眉头。 李青霄故作不好意思:“毕竟立功才好进步。” “好罢,都随你。不过境界修为马虎不得,不要因为立功心切耽误了正事。”李青萍又嘱咐了一句,“毕竟你还年轻,以后立功机会多得是,不要因小失大。” 李青霄挺直了胸膛:“是。” 李青萍可以主动示好,摆出姐弟的样子,李青霄却要摆正自己的位置,若是认不清自己的角色,真把自己当成李青萍的兄弟,李青萍未必就这么好说话了。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李青霄真是大宗出身的兄弟,也不见得就如何了,“大小姐”的名头也不是白叫的,李青岚又如何,这可是亲哥哥。 所谓礼贤下士、君臣相得这一套,其实是两个人的表演。 李青萍又道:“对了,景阁真人已经把你的组织关系从本地道观转到了天魁司,不过还要你本人去道观走一下程序。” 李青霄道:“好的,我这就去办。” 李青萍不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 李青霄一直把李青萍送出门,又目送李青萍远去。 然后李青霄便离开八景别府去了道观。 这一路上,外乡人几乎看不到了,街道上多了许多正在巡逻的黑衣人,看来李景阁的雷霆行动还是颇见成效。 到了道观之后,李青霄在秘书的带领下直接去了李元斌的签押房,不必再跟下面的九品道士打交道。 “主事,青霄道友到了。”秘书通报道。 蓬莱岛这边就是姓李的太多了,根本不能用姓来称呼,必须用名。 “白昼。”李元斌从书案后起身,“你怎么过来了?” 相较于上次,李元斌的态度亲近许多,虽然李青霄的品级低,但他是大小姐看中的人,刚刚帮大小姐扫了二公子的面子,正是得宠的时候,自然不好得罪他。 李青霄说了自己的来意,李元斌轻轻一拍额头:“我真是忙昏了头,把这个事情忘了。” 李青霄随意问道:“主事这边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遵景阁真人的‘旨意’,人手全都撒了出去,就连平日里不值班的女道士也不例外,好些个文书工作都得我亲自来。”李元斌也是一肚子牢骚,“白昼,你那边怎么样了?” 李青霄道:“侥幸,顺利完成任务。不过我那边是不好与主事相比的,毕竟只是抓一个毛贼而已,主事这边却要总掌全局。” 李元斌道:“提到这个,还有一件事,你先前报案,道观这边是正式立了案的,既然人已经抓住,那么正好做个笔录,把这个案子结了,也算是我们道观的成绩。” 李青霄自无不可。 李元斌让自己的秘书陪李青霄去走下程序。 来到隔壁的机要房,这里只剩下一个留守的女道士,太年轻了,修为也不高,实在不好派出去,便留在观里负责文书工作,还有一个戴着大帽子的少年正在填写表格,帽子很大,跟斗笠差不多,都快要遮住眉眼。 少年也是个多话的,问道:“好姐姐,面貌一栏能不能填无教派人士?” 女道士看了一眼,直接说道:“你填道民就可以了。” “为什么啊?我分明没有教派。”少年不理解。 女道士解释道:“关键不在于有没有教派,而在于人士。小家伙,你明显还不能算‘人士’。” “为什么我不是人士?我不是人吗?”少年好像有十万个为什么。 女道士耐着性子道:“人不是关键,士才是关键。自古以来,士是第一等的,哪怕是如今,也是道士、儒士、德士,以及人士。所谓人士,意思是这个人有参政议政的资格,有团结的价值,并不是随便什么人就是人士了。” “德士”就是和尚,只是被道门改了名字,佛门大德便是佛门大德士的简称,大德士就是大和尚。 少年又道:“我懂了,人士就是士人,既然是这样,那我能不能填无教派平民?” 女道士有点不耐烦了:“普通人必须在道门的领导下,只能填道民,快点填,别废话。” 少年不敢造次,继续埋头填写表格。 李青霄多少有点感触,他得益于父母的余荫,且成绩优异,一出道宫就是道士,又因为是李家人,早早被划归到太平道,竟是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现在想来,他虽然没办法跟李青萍、李青岚这些天潢贵胄相比,但在普通人的眼里,也算是高人一等,最起码混上了“士”的待遇。 这边秘书已经跟女道士说了李青霄的情况,女道士赶忙拿出好些文档:“只要签字或者用印就好了。” 李青霄收拾心情,先是迅速扫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问题后,才取出他的个人印章,在这些文件上挨个用印,然后交还给女道士。 少年这才注意到李青霄,惊呼一声:“李先生!” 李青霄扭头望去,也认出了少年,原来是太平寺里的小和尚霜眉。 女道士接过李青霄的文件,大体看了一下:“这就可以了,有劳青霄道友专门跑一趟。” “不妨事。”李青霄很和气,“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走了。” 秘书道:“我送你。” 霜眉也填完了表格,刚好跟李青霄一起出来。 第六十六章 审讯 李青霄在道观门口作别秘书,与霜眉同行。 霜眉显然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李先生,你怎么不告而别?我第二天一早去找你的时候,院墙都倒了,我还以为有歹人呢。” 李青霄随口编了个谎话:“的确有歹人,所以我连夜去道观报案了。” 霜眉瞪大了眼睛:“后来呢,歹人抓到没有?” “已经落网了,我今天就是来结案的。”李青霄道,“你来道观做什么?” 霜眉道:“我还俗了。” 李青霄有些惊讶:“怎么突然还俗了?” 霜眉道:“师父安排的,师父说在太平寺没前途,给我联系了道宫,让我先借读,然后参加大考,师父说做道士才有前途,所以我今天就是来道观办手续的,没想到只是个道民。李先生,你是道士吧?” 李青霄没有正面回答:“道士也是道民升上去的。” 霜眉重重点头,又问道:“李先生,你要去哪里?” “八景别府。”李青霄道,“我找到工作了,如今在八景别府天魁司任职。” “恭喜,恭喜,我就知道李先生一定能行。”霜眉倒是为李青霄高兴。 两人作别后,李青霄刚进八景别府,又遇到了李青书的父亲李元桥。 “元桥叔。”李青霄打了个招呼,“你那边不是结束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李元桥无奈道:“还得赖你,你不是刚抓个头目吗,所以我又被叫回来,接着审。对了,既然人是你抓的,那你要不要一起过来?” 李青霄想了想,点头道:“好。” 八景别府虽然没有大天师府的镇魔井,但也是有幽狱的。 李青霄跟随李元桥来到幽狱的刑讯室,天底下的幽狱都大同小异,所谓刑讯室有两道门,一道小门供审讯之人出入,一道大门供犯人出入。 由此,整个刑讯室也分成两部分,较大的部分算是外间,通过大门出入。较小的部分算是里间,通过小门出入。 李青霄和李元桥从小门来到里间,这里面桌椅俱全,外间正中位置是一方与地面砌成一体的石质座椅,两名灵官将元青盛放在石椅上,用石椅上自带的铁锁将元青盛固定。 石椅周围竟然摆着各种刑具,随手可取。当然了,明面上肯定不能刑讯逼供,只是具体执行的时候,就灵活掌握了。 道门从来都不是一个满是光明的地方,正如道门的太极标志,是阴阳并存,黑白兼有。 不过此时的元青盛十分萎靡,怕是用不了大刑。 案情并不复杂,李元桥只要让元青盛招出同伙所在就行了。 李元桥直接公式化地开头:“元青盛,你们千里迢迢从凤麟洲来到蓬莱岛,图谋不轨,你还有哪些同党?立刻从实招来!” 元青盛抬起头来,用独眼看了李元桥一眼,目光又立刻转到李元桥身旁的李青霄身上,冷笑道:“同党?我当然有同党!不过我的同党不在蓬莱岛,而是在玉京。各位道长法师,但不知接下来你们问什么,怎么问?是不是问什么我就说什么,扯上谁我就供出谁!问吧,只要你们敢问,我就什么都敢说。” 李元桥皱起眉头,一拍桌子:“老实交代你的问题,不要东拉西扯!” 元青盛愈发放肆了:“看来你们还知道怕,我的问题就是玉京的问题,要交代就全交代,要不交代就全不交代。” 李元桥顿感骑虎难下。 李青霄冷不丁开口道:“我现在就问你,那日我在城门口见到你的时候,还有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老头,他们是谁?藏身何处?” 元青盛仍是冷笑:“我不知道。” “冥顽不灵。”李元桥也回过神来,“还敢胡乱攀扯,意图威胁审问人员,罪加一等。” 然后李元桥一个眼神,两名灵官立刻上前,解开元青盛的铁锁,一个灵官捏着他的左腕从背后往右肩上掰,另一个灵官捏着他的右腕从胸前往右颈后掰,两只手腕在右颈肩背部越靠越紧,骨节的咔咔声都听得见了。 元青盛被两个灵官掰得身子蜷曲,满脸涨血,仅剩的一只眼珠就像要从眼眶中鼓出来,可兀自倔犟地抬望着李青霄和李元会:“就算你们打死了我,我也是这个话。” 李青霄道:“你不就是想拿你背后的人来压我们吗?好让我们投鼠忌器,又将无功而返,你也不要藏着掖着故弄玄虚,我干脆替你说了,你无非是暗示你们在给大公子办事。” 一瞬间,整个审讯室针落可闻,李元桥和一众灵官都紧张起来,甚至李元桥暗暗后悔把李青霄叫了过来。 怎能如此孟浪不知轻重深浅? 就连元青盛都愣了一下,有点搞不懂李青霄到底是愣头青,还是另有依仗。 别看李元会和李青玄已经势同水火,可上面还有一位大掌教。因为对大儿子李元殊的愧疚和补偿心理,大掌教铁了心要让大孙子接小儿子的班,一旦涉及李青玄的名声和前途,大掌教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候大掌教的铁拳砸下来,无辜的,有辜的,谁都不能幸免。 面对大掌教的怒火,李元会不会出头,只会把这些人当成弃子。 这才是李元桥等人忌惮的原因,他们算是二房的人,却不想把自己搭进去,还是优先保护好自己。 李青霄望着元青盛:“我这样说,你认可吗?” 元青盛看到李青霄那张脸就怒火大盛,此时干脆把心一横:“就是这样。” 李青霄微微点头:“你刚才说,你们是在为大公子办事,那我问你,大公子什么时候给过你们授意?你能拿出证据吗?” 元青盛迟疑了一下:“没有证据。” 李青霄抬高了音量:“没有证据,你凭什么说是大公子指使你们的?” 元青盛硬着头皮道:“大公子是没有出面,可凤麟洲道府的次席副掌府出面了。” 李青霄道:“你说是凤麟洲道府次席指使的,让你们来蓬莱岛闹事,你们知不知道蓬莱岛是什么地方?你们知不知道八景别府是什么地方?又岂是一位次席能随便干涉的?你以为这样的说法能蒙混过关吗?” 元青盛咬着牙道:“次席当时说是奉了上面的意思叫我们这样干,我们不能不听。” 李青霄道:“所以你就想当然地认为这个上面是大公子,次席副掌府亲口说过这个上面是大公子吗?” 元青盛一时间无言以对。 第六十七章 道门后族 李青霄下了定性:“没有证据,无端攀扯。” 李元桥和灵官们也松了一口气,一位次席当然是大人物,可他们背后也不是没有靠山,只要不直接牵涉大公子,都能兜得住,不仅兜得住,还能借着这个由头反打回去。 李元桥更是对李青霄刮目相看。 李元桥擅长审讯不假,可更多是技术层面,遇到这种水太深的,一般就是不审,或者干脆不要口供,乃至直接造一份口供,而不是玩语言游戏。 这样处置虽然险了点,但结果还是好的。 李青霄道:“元青盛,我再归纳一遍,你且听清楚了。按照你的说法,你们这些天门之人是奉了凤麟洲道府次席副掌府的命令,可凤麟洲道府次席副掌府根本没有资格插手八景别府,所以你又说是凤麟洲道府次席奉了上面的命令,因此你们不敢不听,可这个上面到底是谁,凤麟洲道府次席没说,你们也只是暗自揣度,想当然地认为是大公子,是不是?” 元青盛有点慌了:“我没这样说。” 他不怕死,可他也不是孤身一人,在凤麟洲还有亲朋故旧。走到这一步,是他没想到的。他本意只是吓住八景别府的人,让他们投鼠忌器,可被李青霄一搅合,差不多算是玩砸了,变成没有证据胡乱攀咬大公子。 有证据就是有把柄,才能叫投鼠忌器。 若是没有证据,那就是诬告。 面对诬告,大公子可以轻易脱身,大掌教的铁拳也不会砸下。 走到这一步,不管是大公子,还是凤麟洲道府的次席副掌府,都能要了他一家子的命。 真当大房跟二房过家家呢?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李青霄一拍桌子:“那你想怎样说?我最后问你一遍,到底是谁指使的?你的同党又在哪里?” 元青盛这次彻底沉默了,再也不敢扯虎皮做大旗。 李青霄望向李元桥,不再越俎代庖。 李元桥会意,重新接过了审讯工作。 李青霄接下来就只是旁观。 剩下的程序就没什么好说的,李元桥怎么问,元青盛怎么交代,只是交代自己的问题,不敢东拉西扯,最后在口供上签字画押,然后把这份口供交上去。 现在的情况是,牵扯到大公子身上,大掌教不同意,会引来大掌教的铁拳,就是李元会也不好硬出头。 可如果只是打大公子身边那些人,只要理由合适,证据充足,大掌教也无可奈何,李元会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出来说话。 对于李元会阵营来说,只要剪除了李青玄的羽翼,只剩下一个李青玄,那就不足为虑。 九代大掌教就是前车之鉴,做了大掌教又怎么样?还不是被太上掌教给架空了。 至于李青霄的想法,他很佩服李青玄的父亲李元殊,据说是为国捐躯,的确让人敬仰,但老子是老子,儿子是儿子,两码事。 老子是英雄,不意味着儿子就是英雄。 从本心来说,李青霄既不站李元会,也不站李青玄。只是现在形势所迫,不得不站在了李青萍这边,李青萍对他没得说,那就尽力做好分内之事。 很快,供词整理好了,送到了李景阁的手中。 李景阁看过后又交给李青萍:“据说是青霄审出来的,我倒是没看出来,青霄还是文武双全,没有白费大小姐的一番心思。” 李青萍嘴角微微一翘:“家世清白,根正苗玄,道宫大考第十二名,年纪轻轻就进了北辰堂,无论从哪方面来看,白昼都是当之无愧的青年才俊,前途无量。若非他自毁前程,我也不能捡漏。” 说到这里,李青萍复又叹息道:“我若真有这么个亲兄弟就好了,也能帮我分担一二,不像……” 话语戛然而止,不过李景阁知道李青萍是在说李青岚,这位二公子也着实有些不像话,本就不算多的心思全都用在了防备大小姐上面。 李景阁只好转开了话题:“那这份供词……” 李青萍道:“就由我呈交父亲吧,请他老人家定夺。” 李景阁点头道:“如此最好。” …… 时间向前推移,李元会秘密抵达燕京府,在太玄宫与太一道大真人密会。 太一道大真人已经年过五十,看上去只有四十多岁的样子,这也是五代大掌教年间就定下的规矩,上了年纪的道士不许过分返老还童,最低限度就是四十岁。 五代大掌教最喜欢的就是千人一面,恨不得所有道门之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连男女道士的正式着装都是一个款式,没有例外。 至于齐大真人,她当然是例外,她打小就依仗八代大掌教的宠爱,不把这些规矩放在眼里,谁能管得了她? 毫不夸张地说,齐大真人就是五代大掌教最讨厌的那种人,只可惜五代大掌教已经不在人间,如今的人间是齐大真人的天下。 不过齐大真人可以不守规矩,不意味着其他人也可以跟着不守规矩,这是两码事。 当今大掌教是偏传统保守的,对这些规矩还是看得很重。 “苏副掌教。”李元会站起身来,迎了上去,“上次玉京一别,许久未见了,近来可好?” 太一道大真人微微一笑:“有劳元会大真人挂念,一切都好。” 虽然李元会还未正式进入太上议事,但他的任命基本已经确定下来,进入太上议事是迟早的事情,一众副掌教大真人都与他平等论交。 太一道大真人名叫苏载真,虽然是道士,但总带着几分佛气。 在五大道统之下,根据师承不同,还有许多支脉。 比如七代大掌教、八代大掌教、齐大真人一脉相承,这里的“脉”便是东华一脉。 还有李家这边,则是清微一脉。 苏载真出身于慈航一脉,也是玄圣重建道门时的原始“股东”之一,半佛半道,后来道门与佛门开战,就切割了佛门,不过还是保留了一点佛门色彩。 若问哪家的大掌教最多,毫无疑问是李家,出了玄圣、二代大掌教、三代大掌教、十代大掌教,总共四位。若问哪家的大掌教夫人最多,则是慈航一脉,号称道门后族。 其中的道理很简单,师姐师妹互相抬轿子,师姐嫁给了大掌教,若能娶了师妹,那就算是大掌教的半个连襟了。 当然,能娶师妹的人也绝非等闲,必然是大有来头。 慈航一脉的女婿们可以通过慈航一脉这个媒介拓展自己的人脉关系,以连襟的名义达成利益联盟,双方各取所需。 如此不断正向循环,慈航一脉就成了金字招牌,不管大掌教是谁,她们只想做大掌教夫人。 比如七代大掌教的夫人和八代大掌教的夫人,都是出自慈航一脉,而且这两代夫人同样是师徒。等于师父娶了师父,徒弟娶了徒弟,既是岳母又是师母,亲上加亲。 所以东华一脉和慈航一脉的关系极为密切,论辈分,苏载真还得叫齐大真人一声师叔祖,这也是苏载真坚定站队齐大真人的原因。 道门后族不是浪得虚名,虽然当今大掌教的夫人不是出自慈航一脉,但李元会的夫人却是出自慈航一脉,正是苏载真的师妹。 两家是有姻亲关系的。 苏载真屏退了左右,只剩下两人。 李元会开门见山:“我这次主要是为了北辰堂下任掌堂真人的人选问题而来,我觉得青玄还是太过年轻,最好再历练两年,不要急着上位接班。若是拔苗助长,恐非青玄之福,也不利于北辰堂工作的有效开展。” 第六十八章 四大天王 接下来的几天,李青霄闭门不出,只是专心练习“万华神剑掌”,以期尽快适应突破境界和转型正统人仙传承所带来的各种变化,达到自己的巅峰状态。 李青萍已经吩咐下来,谁都不许打扰李青霄。 大家也看出来了,李青萍的确重视李青霄。 现在的李青霄兴许不值一提,可几十年后必然是道门内真人一级的人物,毕竟出身摆在这里,烈属遗孤,根正苗玄。虽然缺少家世或者师承的助力,但有了李家大宗二房的提携,也算弥补上了。 换成吴杰南之流,是没办法在道门有所发展的,再过几十年也上不了台面。就算李青岚得了失心疯想要扶持他,都没处使力,底子不干净,紫微堂谈话那一关就过不去。 再有,扶持外姓人,李家内部会有阻力,可偏偏李青霄姓李,无论是李景阁,还是李元会,乃至大掌教,都会支持,最起码不会反对。 如果李青霄是外姓人,李青萍兴许还要认个义弟,名不正言不顺,说出去也不好听。姓李就不一样了,只要有必要,出了五服也是亲戚,名正言顺。至于是大宗还是旁支,那是我们李家自己的事情,轮不到外人置喙。 天色渐暗,李青霄回到房中,洗漱之后刚刚躺下,就觉得掌心位置一阵发热,张开手掌,只有李青霄才能看到的“天变图”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第二幅图画还未解锁,不过在被迷雾笼罩的漆黑剪影上出现了四个血红大字:“紧急任务!” 李青霄只好伸手一点,青色的月光自“天变图”中喷涌而出,将已经做好准备的李青霄吞没。 下一刻,青色月光散去,李青霄又出现在阴月亮,眼前是疑似模仿广寒宫的连绵蟾宫,脚下广场好似星光凝结成的冰琉璃。 只是不见北落师门的踪影,直到李青霄不经意地往天上望了一眼。 原来北落师门正坐在一轮弯月上“荡秋千”,从这个角度望去,刚好能看到裙摆下探出一双雪白赤足。 出于素质,李青霄立刻收回视线,没有一窥究竟的兴趣。 片刻后,弯月载着北落师门徐徐降下,因为地面上弥漫了一层雾气,所以此时就只能看到北落师门膝盖以上的部分。 “上仙。”李青霄这才正视北落师门,“不知是什么紧急任务?” 北落师门道:“简单来说,就是清理一些人。” 李青霄静待下文。 北落师门接着说道:“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天上白玉京’计划遭受过重大挫折,这不是什么秘密。直到最近,我和齐大真人才重启了‘天上白玉京’计划。在此之前,其实我们还培养过一些人。” 李青霄心中一动:“天魔裔?” “可以这么说,都是些和你差不多的人。”北落师门凭空取出一本花名册,书页哗啦啦自行翻动,“遭受重大挫折之后,阴月亮小店暂时关门歇业,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趁机脱离了阴月亮的掌控。” 李青霄道:“这也没什么不对吧?” “的确没什么不对。”北落师门竟然没有反驳,“问题在于他们带走了一些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并且不打算归还,这个性质就十分恶劣了。” 李青霄试探问道:“上仙的意思是让我收债?” “正是如此。”北落师门点头道,“那些丹药或者身外之物,倒是无关紧要,就当作他们辛勤工作的报酬。可是天魔气息必须回收,你找到这些人之后,他们能主动交出天魔气息是最好,‘天变图’就可以容纳天魔气息。” 李青霄问道:“如果他们不愿意呢?” 北落师门淡淡道:“那就代表道门代表我抹杀他们,天魔气息会自行进入‘天变图’。” 李青霄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竟是一点也不吃惊。 “先礼后兵,够对得起他们了。”游戏人间只是北落师门的表象,漠然无情才是她的底色。 李青霄又问道:“可我只是一个新人,怎么是这些老人的对手?” 北落师门微微一笑:“这个你不必担心,你上的是速成班,他们上的是普通班,未必就是你的对手。而且我们是从易到难,先从那些比容易的开始着手。” 说话间,花名册的自行翻页忽然停了。 北落师门瞥了一眼:“这个就不错,李修难,四境修为,逃入了一块古湖州人间碎片。” 李青霄却不傻:“所谓四境修为恐怕是老黄历,这么多年过去,说不定已经是五境了,甚至是六境,我贸然上门岂不是送死?” 北落师门道:“账不是这么算的。首先,人间碎片和人间的时间流速并不一样,未必就过去了很久;其次,瓦罐里只能养蛐蛐,养不出大象,大部分人间碎片的资源有限,末法问题只会更严重,上限被锁死了,别说九境伪仙,就是跻身六境都难如登天,七境已经到顶了,完全不能跟人间相比;最后,就算是对上五境之人,你也有胜算。如果没有风险,那还叫任务吗?如果什么人都能干,那还叫机遇吗?” 李青霄只好说道:“上仙所言极是。” “不过古湖州碎片是怎么回事?”李青霄话锋一转,“还望上仙答疑解惑。” 北落师门道:“黄巾大起义时,古太平道借助‘黄天’击败了大沛朝廷秘密供养的‘苍天’,并将‘苍天’封印在云梦泽中,这就是所谓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后来八王之乱,衣冠南渡,中原陆沉,在这几百年间,诸侯林立,没有一个行之有效的中央朝廷,结果导致云梦泽的封印松动了。 “大齐太宗年间,被封印在云梦泽的‘苍天’冲破封印,鲸吞了古湖州,导致本该萎缩消亡的云梦泽一再扩张。盛极一时的大齐朝廷虽然再次封印了‘苍天’,但也付出了极为惨重代价,太宗皇帝壮年而亡,高宗落下暗伤,无法理政,最终女帝明空联合佛门篡夺高宗皇位,大齐由盛而衰。” 这倒是印证了李青霄先前的猜测,“苍天”和“黄天”果然也是天外异客。 如今已知的天外异客有四个:“长生天”“苍天”“黄天”“大荒天”,个个战绩不凡,难怪道门也要如临大敌。 第六十九章 双端互通 李青霄问道:“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如果说云沙岛算是‘长生天’的地盘,那么古湖州就是‘苍天’的地盘?” “你可以这么理解。”北落师门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苍天’和‘黄天’是最早进入人间的天外异客,与道门渊源颇深。古太平道和大沛朝廷就不谈了,近二百年来,八代大掌教曾在机缘巧合之下借‘苍天’之势镇压了佛门的天魔之子。七代大掌教遇到的刺客就是半个‘黄天’。” 李青霄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天外异客也不是全然无敌。” 北落师门道:“天外异客的本体无法真正降临人间,只能降临部分。把人间的屏障看作穹庐圆盖,把天外异客们看作一个人,圆盖将人阻隔在外,现在这个圆盖上出现了许多空洞,外面的人可以透过空洞窥视人间,也可以从空洞伸一只手进来,但是空洞太小,不足以让整个人钻过空洞进入人间,你能明白吗?” 李青霄道:“明白了,如果只是伸了一只手进来,就容易陷在人间,但不会影响外面的本体。” 北落师门道:“就算如此,封印天外异客也不是那么简单的,过去是仙人的时代,一个仙人不行,多来几个仙人就行了。可现在呢?就凭这么几个仙人,左支右绌,只好一边抵御拖延,一边培养储备人才,你是人才,那些脱离阴月亮的人也是。” 李青霄皱起眉头:“上仙,既然在仙人众多的全盛时代都无法彻底击败天外异客,那么在如今的末法时代又该如何取得胜利呢?” 北落师门一语道破天机:“时间还是在人间这边。所谓败也末法,因为末法时代的仙人数量锐减,难以抵御天外异客。可成也末法,因为末法时代意味着人间迟早会进入最终的太极时代,真实无比,再无半点虚假,这些空洞也会被悉数补上。天外异客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大举侵入人间?因为这是最后的盛宴,我们要以拖待变,它们则要速战速决。” 李青霄赞叹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上仙会故弄玄虚,没想到上仙如此坦诚。” 北落师门不在意道:“这不算什么秘密,道门上层都知道。只要你能活着,然后不断升官,不对,这个说法过时了,现在都叫进步,然后不断进步,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李青霄眨了眨眼:“我可太想进步了。” 北落师门挥了挥手:“任务交代完了,任务的背景也交代完了,你可以准备动身了。” 李青霄赶忙道:“稍等,请上仙稍等。” “还有什么事?”北落师门有点不耐烦。 李青霄问道:“不知上仙这里有没有古湖州的地图?” 北落师门笑道:“原来你打量着这样的心思,不过没什么用,古湖州早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就算有地图,也对应不上了,你还是慢慢探索吧。” 说到这里,北落师门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你最近是不是立了一个‘黄字功’?” 李青霄不由一怔:“是有这么回事,上仙如何知道?” 北落师门道:“我不止一次说过,‘天上白玉京’计划是道门的一部分,所以阴月亮小店跟紫微堂也是互通的,只要紫微堂给你录入档案,我们就可以同步。一个‘黄字功’可以额外奖励你一千功勋。” 李青霄这次真惊了。 功勋系统还能这么玩?这算是双端互通? 是他一个人在这么玩,还是所有人都这么玩? 先前北落师门让他找道门有司反映情况,他只当是北落师门在推诿嘲讽,现在看来,似乎还真有可行性。 不过北落师门也说了,最起码得是掌堂真人这一级讲话才行,还未必有用。 就算李青霄想要反映,也见不到掌堂真人。 北落师门问道:“要不要开个‘玄玄罐子’?” 李青霄连连摆手道:“不开!” 北落师门有些失望:“那你想要换什么?” 李青霄道:“我还缺少一把趁手的兵刃,虽然拳头好用,但是我未凝聚拳意,又无身神,真要遇到强敌,还是得靠兵器解决问题。” 北落师门打了个响指,一道长长的清单在李青霄面前徐徐展开。 这次不是仙物,不是丹药,也不是功法,而是普通兵刃。 当然,所谓的“普通”只是对于北落师门而言,对于李青霄而言,不说是神兵利器,也要比过去在北辰堂用的兵器好上许多。 道门对于身外之物也有相应层级划分,最高的当然是仙物,其实仙物之间也有高下之分,不过李青霄暂时接触不到,仙物之下是半仙物,然后是宝物,再是灵物,最低是凡物。 一般而言,火器不在这个体系之内。 低品灵官所用的刀盾、长枪都是凡物,李青霄是看不上的,还不如他的拳头。 所以李青霄的目标是灵物。 最终李青霄挑了一把名为“恨晚”的长剑,只要五百功勋。 这把剑取了一个文绉绉的名字,显然并非道门出品,而是来自儒门。上任主人是儒门弟子,因为参与叛乱被道门镇压,这把剑作为战利品被丢到库房里。直到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建立了阴月亮小店,这才拿出来废物利用——在两人的眼里,这把剑基本没用,和废物差不多,所以定价远远低于这把剑的实际价值。 不过在李青霄看来,这是一把好剑,除了长剑本身足够锋利坚固之外,还因为前任主人几十年来剑不离身,所以剑身附着了“浩然气”,可以对阴魂等存在造成伤害,对于妖物也有一定的克制作用。 正统人仙传承要到修炼出拳意之后才能以实击虚,最快也是五境之后了,现在的李青霄正好缺少这类的手段,这把“恨晚”可以做一个不错的补充。 北落师门撇了撇嘴:“我还以为你会选长枪。” 李青霄坦然道:“我好歹也是李家人,当然会用剑。而且剑不仅是兵器,还是礼器,便于携带,若是长枪的话,就有点扎眼了。” 李青霄又用另外五百功勋兑换了正统人仙传承八大劲力之一的“蹈虚劲”,严格来说是入门基础篇,直接灌注体内。 虽然许多功法因为末法到来而失效,但发力技巧不涉及境界修为,所以不在此列。 北落师门最后说道:“既然准备妥当,那就动身吧。” 说罢,北落师门也不管李青霄还有没有其他问题,直接一挥大袖,李青霄眼前的一切顿时模糊不见,陷入黑暗之中。 第七十章 又是江湖 不同于上次的一无所觉,李青霄这次其实是有感觉的。 恍惚之间,他甚至窥探到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冰山一角,一个完全无法形容的世界,一切都是光怪陆离,变化不定,周围似乎有一个又一个巨大到不可思议的气泡,而每个气泡中不断上演着各种各样的悲欢离合、沧桑变幻。 李青霄就在这些巨大的气泡之间,渺小如尘埃,不断向下沉落。 当李青霄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万里碧空如洗,飒飒秋风一吹,让他没来由想起一句“他年我若为青帝”。 他缓缓坐起身来,双眼四顾。 不远处是一方大湖,正有女子乘船采藕,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 同时隐隐有轻柔婉转的歌声,飘在烟水蒙蒙的湖面上。采藕的女子们和歌嬉笑,好不快活。 李青霄却是一怔,这些女子的服饰,怎么瞧着像是古人打扮?虽然同样是素衣罗裙,但样式细节截然不同。 就算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这也相差太大了吧? 在李青霄的不远处还有一位白衣女子,撑着一把绘有花鸟山水的纸伞,悄立不动,只有听到一众采藕女子的笑闹声时,才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在那女子身后十余丈处,一个两鬓斑白的青衫儒士靠在垂柳下,独自喝酒,眼睛盯着那撑伞的白衣女子,耳中听着歌声,喃喃道:“少年不知愁滋味,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识得愁滋味,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李青霄起身后,朝着白衣女子一招手:“这位姑娘,请问……” 话还未说完,白衣女子已经脚尖一点,撑着伞飘荡到湖面之上,如蜻蜓点水一般,在湖面上留下几个涟漪,便消失在烟水蒙蒙之中。 李青霄有些尴尬,又转而望向青衫儒士:“这位兄台……” 青衫儒士也不搭理他,转身便走,背影三两下之间就消失在了湖畔的树林之中。 只留下李青霄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这是怎么说的? 搞得他好像个煞星一般,竟是人人避之不及! 李青霄略微思量,决定追上青衫儒士问个究竟——至于什么不选白衣女子,他一个大男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无缘无故追一个女人,容易让人误会。 而且水上无痕,不好追踪,青衫儒士走的是陆路,必然留下痕迹,甚至不必使用叆叇,北辰堂的专业技能就有了用武之地。 李青霄当即飞步而奔,速度竟是丝毫不逊于那青衫儒士和白衣女子,急冲直行,遇到小溪阻路,纵跃即过,虽然无有缩地成寸之能,但在江湖中也属于好手之列了。 过不多时,李青霄已经可以看到那青衫儒士的背影,儒士似乎有意放慢了脚步,在等李青霄追上来。 不过当李青霄接近的时候,儒士却是猛地停下身形,顺势抱住旁边的一棵大树,双手运劲,头上热气冒起,有如蒸笼,手背上青筋虬结,弓身拔背,猛喊一声:“起!” 那棵大树被生生拔起,然后青衫儒士举起大树,朝着李青霄奋力掷出。 李青霄直接一掌向前平平推出。 一掌之下,大树外在如常,内里脉络却尽皆震碎,已然有腐朽之意。 一截朽木自然伤不到李青霄分毫,再被一震,寸寸碎裂,化作木屑。 这正是人仙传承八大劲力之一的“蹈虚劲”,哪怕李青霄只是初窥门径,还谈不上登堂入室,也已经十分惊人。若是能将八大劲力全部练到高深之处,便是仙人也要觉得棘手。 “好手段!”青衫儒士见此情景也不得不赞了一声。 李青霄一掌击碎大树,显示了自身手段和底气,却没有得理不饶人,而是说道:“这位兄台,我无意与你为敌,只是有事想要向兄台请教。” 青衫儒士显然不信:“既然如此,那就追上我再说。” 说罢,青衫儒士又是转身就走。 李青霄心说这些江湖人是什么毛病,就不能好好说话,却又不能不追,紧随其后。 那青衫儒士越行越快,李青霄虽然只剩下一成真气,但筋骨强健,气血旺盛,体力充沛之极,单纯奔跑犹胜骏马奔驰,丝毫不感心跳气喘。 那青衫儒士向他瞧了一眼,脸色凝重几分,当即发足疾行,却怎么也甩不开李青霄,两人并肩而前,只听得风声呼呼,树木纷纷从身边倒退而过。 那青衫儒士又用出独门轻功,骤然加速,顷刻间便远远赶在李青霄之前,但只要稍缓得几口气,李青霄便即追了上来。 那青衫儒士斜眼相睨,见李青霄呼吸竟是没有半点异样,悠长绵绵,心下暗暗惊讶,加快几步,又将他抛在后面,但李青霄不久又即追上。 这么试了几次,那青衫儒士已知李青霄长于耐力,要在一时片刻之间胜过他并不为难,可一旦距离拉长,胜败之数就难说得很,说不定反倒是自己先行体力不支,看来今天恐怕摆脱不了此人。 念及于此,青衫儒士猛地停下脚步,朗声道:“阁下莫非是天虚道长的高足?三清宗绝学,果真名不虚传。” 李青霄也随之停下脚步,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反问道:“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好说。”青衫儒士道,“在下沈虚。” 李青霄初来乍到,自然不知道沈虚是何许人也,至于三清宗和天虚道长云云,更是从未听过。 李青霄双手抱拳,嘴上说道:“久仰久仰,原来是沈兄。” 沈虚一语戳破:“阁下恐怕不知道沈某是何许人吧?” 李青霄也不尴尬,顺势说道:“正要请教。” 沈虚道:“沈某来自白马书院,师承书院山主。” 李青霄满是真诚地说道:“原来是白马书院的高徒,失敬失敬。” 其实他也不知道白马书院是什么所在,不过从沈虚颇为自豪的语气来看,应是个相当有名的地方。 沈虚嘿然一声,看着李青霄表演。 第七十一章 蹈虚劲 李青霄道:“在下初来乍到,有些事情想要请教沈兄,还望沈兄不要拒人千里之外。” 沈虚道:“你我素昧平生,本就在千里之外。” 李青霄笑了一声:“凡事都是从无到有,相见是缘,沈兄何必见我就走?对了,不知那名身着白衣的撑伞女子又是何许人也?先前我瞧沈兄一直盯着人家,莫不是旧情难了。” 不提还好,这一提却是出事了。沈虚顿时脸色大变,喝道:“与你何干?” 话音未落,沈虚猛地出手,五指如钩,朝着李青霄面门抓来。 李青霄挥手挡下,两人转眼间交手三十余招,李青霄眼见沈虚纠缠不休,便瞅准机会,直接以半步崩拳将沈虚打飞出去。 沈虚脸上终于流露出震惊神色。 他分明以真气护体,却被此人一拳震散,偏偏他还察觉不到此人的真气流转,似乎没有丝毫真气可言,全靠一膀子力气,一力降十会。 可看李青霄的样子,就是正常人体型,不像天生神力的样子。 莫不是将外功练到了极致? 其实这么说也不算错,初期的正统人仙传承还真就是将外功修炼到极致——练皮膜,练筋骨,练血肉。 然后再由外而内——练气血,凝聚拳意;练穴窍,汇聚身神。 最终达到意通诸天和见神不坏的高妙境界。 在李青霄看来,沈虚顶也就是初入四境的修为,还比不上元青盛,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更不必说,沈虚的真气驳杂不纯,太杂、太乱、太散、太不纯粹,不像正宗三教弟子,倒像是自己摸索的野路子出身,所谓护体真气在他这个九成正统的人仙传承面前便如纸糊一般。 只是沈虚并不这么认为,他自小学武,不是那种学过几年的花架子,而是浸淫了几十年的时间,放在江湖上也算有一号的人物。 其实沈虚不明白,这不是他个人的问题,而是白马书院跟道门相比,就是小摊贩和大商会的区别——而且还是跨州连郡遍布天下的大商会。 在小作坊里闭门造车,用一辈子总结出来的经验,视若珍宝,密不外传,可能只是道门的基础课程之一,早都写在了书本上,就连道童都能信手拈来。 这是体制上的差距,底蕴上的差距,高度上的差距,体现到具体的个人层面,就是见识格局的差距。 所以李青霄会觉得沈虚像是野路子出身。 李青霄作为道门体系下培养出来的精锐道士,打不过沈虚这个江湖人才是没天理。 不过李青霄还是没有痛下狠手,他可以果断杀人,却不是个嗜杀之人。 “沈兄,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再一再二不再三。”李青霄的语气变得冷厉起来,毕竟是北辰堂出身,没几分恶气也干不了这个差事。 沈虚没有应答,而是大喝一声,再度朝李青霄攻来。 李青霄不再多言,既不用“小殷拳意”和“梵衣”,也不用“万华神剑掌”,只是用那套基础拳法迎敌。 说是基础拳法,却也是出自道门高人之手,大巧若拙。 沈虚的掌法变幻莫测,每一掌击出,甫到中途,已变化好几个方位,他能在江湖上闯下不小的名头,倒也有几分真才实学。 再看李青霄,改用最初的拳法后,技击之术甚是质朴,出拳收掌,似乎显得颇为窒滞生硬,但不论沈虚的掌法如何离奇莫测,却始终骗不了李青霄半分,哪怕李青霄没再以力压人,也逐渐占据上风。 沈虚越打越心惊,此人这似拙实巧的拳法,实在是博大精深,妙不可言,白马书院所传掌法与之相比,显得招数太繁,变化太多,不如此人的攻其一点,不及其余。 此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以前竟是从未有过耳闻。 莫不是哪个隐士高人的关门弟子初次下山走动? 两人过到二十招的时候,沈虚已经感觉双臂发麻,双手疼痛难忍,甚至就连真气运转都不甚舒畅,心中暗惊:“此人的拳头势大力沉,竟然纯靠气力就压制了我的真气所化内力,似乎还有一种奇异劲力不断干扰我出招发力。” 这也在情理之中,寻常人哪怕真气修到一定程度,也无法与没有真气的龙象相比,正面角力,还是免不得粉身碎骨的下场。偏偏人仙传承就能单凭气力与龙象一较高下,一力降十会并非虚言,若是降服不了,那便是气力还不够大。 至于所谓的奇异劲力,其实是李青霄的“蹈虚劲”,与能够隔空伤人的拳意不同。 “蹈虚”出自道门经典《淮南子》,所谓淡泊无为,蹈虚守静,出入经道。这里的“蹈虚”意思为追求虚无,蹈虚以避实,所以“蹈虚劲”虚实不定,能于虚空无实之处借力,若是与人交手,又能将对手之力化归虚无,端的是玄妙无比。 沈虚心知再斗下去,势必要败下阵来,不得不用出保命的手段了,只见他冷不丁一振衣袖,从袖口中甩出一团烟雾。 李青霄突然闻到一阵甜香,登时有头晕之感,不过转瞬即逝。 沈虚趁势纵身上前,左手五指向李青霄右腋下的“渊腋穴”抓去。他只道这一把抓落,李青霄已绝无反抗之能,哪知着手之处,竟是毫不着力,正是“蹈虚劲”建功。 李青霄趁机张口一吐,沈虚陡然闻到一股甜香,头脑立时昏晕。 不是迷烟没有奏效,而是剂量不够,人仙虽然体型不大,但是气血之盛堪比巨兽,再厉害的毒药也要讲究剂量适配,对于已经转为九成正统人仙的李青霄而言,这点剂量显然不够看。 李青霄吸了一口,仅仅是有些轻微影响,反而将剩余雾气存于口中喉间,以自身血气包裹,使其不渗入体内,待到时机一到,再还给沈虚,便让沈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趁此时机,李青霄一把扼住沈虚的喉咙,单手便将其提了起来:“沈兄,我是不是太好说话了,让你有什么误会?” 第七十二章 正邪两道 沈虚脸色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一些意义不明嘶哑声音。 李青霄将其丢在地上,也不装了,改用审问犯人的语气:“说说吧,三清宗和白马书院都是什么情况?” 沈虚作茧自缚,梗着脖子道:“要杀要剐……” 未等他把话说完,李青霄已经来到他身后,左右开弓,左手捏着他的左腕从背后往右肩上掰,右手捏着他的右腕从胸前往右颈后掰,两只手腕在右颈肩背部越靠越紧,骨节的咔咔声都听得见了。 正是北辰堂的手段。 虽说第九司不负责整人,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李青霄懂得这些也不奇怪。 沈虚两个眼珠子仿佛要凸出眼眶,再也不敢嘴硬:“前辈手下留情,我说,我说。” 很显然,在沈虚看来,自己本就是江湖上有一号的人物,却不敌眼前之人,年轻人肯定不会有如此修为,应是某位驻颜有术的江湖前辈,只是看着年轻,实则已经岁数不小。 李青霄倒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沈虚。 “白马书院、三清宗、水月庵乃是当世三大门派,分别代表三教,在下便是来自白马书院,师从当世大儒程先生。三清宗的掌门人则是我刚刚提到过的天虚道长,再加上水月庵的清慧师太,并称正道三大高手。”沈虚喘了口气后开始老实交代。 李青霄哂笑一声:“用迷烟的正道高手。” 随即李青霄又问道:“你和你师父相差多少?” 沈虚摇头道:“家师学究天人,已至宗师之境,非我能比。” 李青霄回想了一下,第九境有伪仙之称,第六境则有天人之称,如果沈虚所言不假,那么所谓的正道三大高手应该有六境修为。 放在人间主世界,六境修为当然不算什么,李景阁这个糟老头子就不止六境修为,有可能是七境修为,李青岚距离六境也不远了。哪怕进入末法时代,六境修为在道门也只能算是中层,还谈不上高层。 可在此方人间碎片,六境差不多就是极致了,已经是“人间顶点”,看来北落师门还真没骗他,这些地方先天不足。 问题在于李青霄只是四境修为,对上五境也许还能挣扎一下,对上六境是必败无疑。 在道门的长生体系下,二境到三境是第一个大门槛,这是后天和先天的区别。五境到六境是第二个大门槛,六境是长生之路的开端。最后一个大门槛是九境到十境,没什么好说的,仙凡之别。 遇到这种存在质变的大门槛,基本不存在所谓的越境而战。 李青霄若是对上正道三大宗师,只怕是有死无生。由此看来,这次任务不好一味用强,还是要智取。 李青霄又问道:“那女子又是何人?” 沈虚脸色变幻不定,竟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前辈可否见告身份?” 李青霄想了想,说道:“我姓李,乃是不良人。” 历代朝廷都有些特殊机构,比如大魏的青鸾卫,大晋的皇城司,大沛的绣衣御史,还有大齐的不良人。 古湖州是在大齐年间失落的,所以李青霄决定假冒不良人,如果是大晋年间失落的,他就假冒皇城司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北辰堂跟这些特殊机构算是半个同行。 沈虚闻言脸色古怪:“李氏皇族?大齐朝廷?” 大齐皇室姓李,就是李家的李,道门李家自诩太上道祖后裔,无独有偶,大齐皇室也认太上道祖为祖,还追封太上道祖为太上玄元皇帝,是为齐圣祖、大圣祖。如此一来,两个李家竟然有了奇妙联系,李家偶尔也会自称大齐皇室后裔,不过还是以强调太上道祖后裔和玄圣后裔为主。 李青霄作为李家人,自称皇族后裔,勉强沾点边。 “一百多年了,西京,西京终于来人了吗?”沈虚喃喃道。 李青霄注意到一个事实,这里的时间才过去一百多年?从大齐太宗身故到道门三百四十年,过去了一千二百余年,这里的时间才过去一百多年,差不多人间主世界十年相当于人间碎片一年,跟云沙岛的时间流速差不多。 也难怪这里的人都是古人打扮,毕竟相当于大齐年间。 李青霄道:“好了,你可以告诉我那个女子到底是什么人了。” 沈虚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那女子名叫唐羽,是闻香教的圣女。” 李青霄恍然:“原来是白莲教。” 在白莲教的体系中,最高神是无生老母,座下又有:掌劫法主、诃利帝母、曼尼道主、刹魔圣主。 掌劫法主是白莲教名义上的最高领袖。 之所以是名义上的最高领袖,而非实质领袖,因为白莲教的分支足有八个之多,分别是:闻香、混元、圆顿、收元、天理、青阳、红阳、白阳。 这八个分支的关系有些类似道门的五大道统,轮流坐庄。 比如在玄圣打天下的时候,就是青阳坐大,一位道门祖师暗中操纵扶持,使其席卷天下,动摇大魏朝廷的统治。 到了八代大掌教时期,则是白阳坐大,白阳教主化名金公祖师以仙人修为横行南洋,与婆罗洲掌府大真人并列齐名,后来归顺道门,白阳教改组为如今的南婆罗洲公司,李家大宗还是幕后大股东。 所谓闻香教自然就是白莲教八大分支中的闻香一脉了,只是落到了人间碎片之中,却是不能与主世界的其他分支相比。 “前辈见多识广。”沈虚恭维了一句,“闻香教正是邪道三大门派之一。” 李青霄问道:“还有两个门派呢?” 沈虚道:“另外两家分别是欢喜禅宗、渡生楼。闻香教的教主徐天闻、欢喜禅宗的天龙女菩萨、渡生楼的阴十三,是为邪道三大高手。” 李青霄点了点头,既然正道没有灭了邪道,那就说明两边的顶尖高手差不多,这三人应该也是六境修为。 看来想要横行此方世界,差不多得七境才行,最起码能抵挡数个六境的围攻,只是不知那个天魔裔藏在何处,如今是什么身份。 李青霄问道:“既然你是正道白马书院的弟子,跟着一个邪教妖女,意欲何为?” 沈虚忍不住苦笑起来:“我和她本是青梅竹马,只是在她二十岁那年,遭遇家仇,全家被杀,身为一介女子的她,侥幸被放过一命,但三大正道门派不愿为她出头,她眼见难以报仇,便投入了闻香教门下,机缘巧合之下成了闻香教的圣女,此番正是为了复仇而来,我闻讯追来,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想劝她一劝,可事到临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第七十三章 闻香圣女 李青霄问道:“唐羽的仇家到底是何许人也,为何三大正道门派都不愿意为她出头?” 沈虚又是叹息一声:“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江湖中的恩怨谁又说得清?在唐羽看来,是仇人杀了她的全家,可仇家的妻儿却是因为唐羽之父而死,早已成了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三大派自然不愿意去管。” 李青霄道:“眼里有了恩怨,便再没有其他。你觉得唐羽能报仇吗?” 沈虚道:“唐羽拜入闻香教后,多有机缘,比我更胜一筹。而且她那仇人已经死了,只剩下一家老小,她只要想报仇,就一定能报仇。” 李青霄又道:“她的仇人一家今在何处?” 沈虚回答道:“距离此地不远,她那仇家知道她拜入闻香教后必会前来寻仇,所以临死前让家人隐居于此,唐羽也是找了几年才找到这里,我却是跟着唐羽过来的。” 李青霄想了想,说道:“如此说来,唐羽应该已经过去了。那我们也过去看看罢。” 沈虚双手一摊,他中了自己的迷烟,运转不了真气。 “你负责指路。” 李青霄一把抓起沈虚,奔跑如常,速度不减半分,就好似沈虚这个大男人没有重量一般,正统人仙传承的气力之大可见一斑。偏偏正统人仙传承又不是只会使用蛮力,不仅不显半分笨拙,反而精巧极致远胜常人,如此才能号称近战无敌手。 奔行一段,两人又重新来到湖畔,李青霄运转“蹈虚劲”后,借力于虚,哪怕带着一个大活人,仍旧踏水不沉,如蜻蜓点水一般行于湖面之上。 沈虚本还想劝李青霄找一艘小船,见此情景,惊得合不拢嘴,竟不知天底下还有此等轻功。 他却不知,道门经过多年发展,也许在仙人层次不敢说强于古人,可是在其他方面,定是站在古人的肩膀上更进一步,远胜古人了。 此方世界脱离人间,几乎没有发展可言,与道门没有半点可比性。 李青霄以道门打底的见识放在此方世界,几乎是碾压水平,就算是所谓的宗师人物,境界修为比李青霄更高,可论起见识,也是远远不如李青霄。 湖心岛上有一个庄子,便是唐羽仇家的庄子。 此时庄子已经火光隐现。 白衣女子手持纸伞站在一处屋顶上,冷冷看着迅速扩大的火势。 庄子的主人奔了出来,看到女子之后,涩声道:“原来是闻香教圣女驾临。” 唐羽嘴角一歪,说道:“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那你也一定知道我是为何而来,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给你个机会,自灭满门,还能落个痛快。” 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不徐不疾,竟是将对方半点没放在眼里。 庄子主人闻言气得发抖,说道:“你……你……你爹害我娘亲和兄长,死有余辜,只是我爹当年心软放你一条性命,方才种下今日恶果。” 唐羽并未反驳,只是喝道:“废话少说,既然你不肯死,那我便帮你一把。” 说罢,唐羽扬手一挥,三枚银针激射而出。 庄子主人躲闪不及,银针没入体内,立时脸色漆黑,一头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接着唐羽又一挥手中的纸伞,掀起一阵狂风,助长火势。 很快,庄子里便响起了哭喊声。 李青霄赶到时,庄子里已经有许多焦尸,只是还剩下一个孩子。 唐羽显然也在犹豫。 两家的是非对错,李青霄分辨不清,也不想分辨,不过孩子却是无辜,于是开口道:“唐圣女,先前人家看你是一介女子,饶你性命。你今日报仇,也应留下这个孩子的性命。” 唐羽原本还在犹豫,闻听李青霄此言,却是大为恼怒,逆反心理大起:“我若不留,你又如何?” 李青霄也不是好说话的性子,冷冷一笑:“那我直接将你打死便是。” 话音落下,李青霄已经丢了手中的沈虚,身形一晃,近身到唐羽面前,一拳打去。 唐羽以手中的纸伞一挡,伞面上却是毫不着力,走的是以柔克刚的路数。不过“蹈虚劲”最是克制这种情况,本就能从空虚之处借力,还怕柔劲么? 只是一拳,唐羽的纸伞便鼓荡不休,几乎要拿捏不住。 唐羽脸色大变,方才知道李青霄的厉害,不敢再有半分小觑。 李青霄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之心,出手不留情,他看出这女子的路数偏向阴柔,他便改用“万华神剑掌”,掌影纷纷,虚实不定。 转眼之间,两人交手数十招,李青霄的真气只剩下一成,自然也修不出剑气,不过“蹈虚劲”弥补了这一点,现在他是掌中暗藏劲力,每次交手都损伤唐羽的经脉。 唐羽的体魄自然无法与正统人仙传承相比,渐渐便承受不住。 她心知再斗下去,只怕是输多胜少,说道:“臭道士,既然你苦苦相逼,便也怪不得我了。” 话音未落,唐羽一挥袖,一连射出七根银针。 李青霄躲开了其中六根,还是被一根射中。他的脸上顿时笼上了一层黑气。 只是还不等唐羽说上几句狠话,紧接着又有一股赤红之气涌起,驱散了这股黑气。 正所谓不能抛开剂量谈毒性,水能灭火,可如果水太少,大火也能把水蒸干,人仙传承的气血之盛,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这点毒素还未发挥多少作用,便被李青霄的气血强行化解了。 唐羽自艺成以来大小数十战,这“闻香飞针”几乎是无往不利,别说被刺破皮肤,便是用手碰一下,也要沾染剧毒,从未遇到这般怪异情景,脑海中一个念头电闪而过:“这家伙不是人?” 李青霄却不管这么多,又是一拳打来。 唐羽只得一掌迎了上去。 拳掌相交,奇异劲力钻入她的掌心之中,臂弯陡然酸软,根本使不上力,接着被李青霄一拳打在肩头上,骨骼碎裂,整条手臂已经抬不起来。 唐羽料知今日已讨不了好去,若不尽快脱身,大有性命之忧,双袖向后连挥,一阵银光闪动,十余枚飞针齐向李青霄射去,针针指向要害。 李青霄当即飞身向后急跃。银针来得虽快,他后跃之势却是更快,银针尽数落在身前。唐羽趁此时机转身就逃,竟是不敢回头查看。 第七十四章 武林大会 唐羽一逃,李青霄没有再追,回转身形,沈虚已经抱着那孩子逃出了庄子。虽然沈虚暂时运转不了真气,但他好歹是个成年男子,救个孩子还是不成问题。 “前辈高义!”沈虚面有惭色,他自诩名门正派弟子,碍于修为不济也好,碍于故人情面也罢,竟是不敢阻拦唐羽,最终还是李青霄出手击退了唐羽,自然大感惭愧。 李青霄却道:“我虽是道士,但也不得不承认佛门之人的话有几分道理,冤冤相报何时了,所以此类事情最好还是依法审判,就算是杀人偿命,也要由第三方公家来执行死刑,以公权力斩断私仇。” 沈虚见李青霄先是自称不良人,现在又自称道士,不由觉得奇怪,不过转念一想,大齐皇室素来崇道,不仅追封太上道祖为圣祖太上玄元皇帝,公主、王妃出家做女道士也是寻常,那么不良人和道士的身份自然不冲突,道士反而是个极好的掩护。 沈虚问道:“前辈,这孩子怎么办?” 李青霄看了眼仍旧昏迷不醒的孩子,说道:“你干脆好人做到底,将其带回白马书院,传不传武学,看你师门长辈的意思,就算不传武学,也好歹让他下半辈子有个安身立命所在。” 沈虚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白马书院自然容得下一个孤儿,而且将他安置在白马书院,闻香教的人也不敢造次。” 说到这里,沈虚和李青霄算是不打不成交,所以沈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前辈可是要去参加武林大会?” “武林大会!”李青霄微微吃了一惊。 竟然是传说中的武林大会,他只在话本里听说过,从未真正见过,因为这种未经许可的非法集会是要被道门依法取缔的,自然无缘得见。不过大干一百天的动员大会、道门大考誓师大会倒是参加过。 至于通过合法途径向道门申请,那肯定是不可能批准的。 沈虚道:“正是武林大会,不日就要在葬神山上举行。” “葬神山?这名字可不大吉利,有点晦气,还有点俗气。”李青霄点评道。 沈虚道:“我也不知这名字是从何而来,总之这里是历届武林大会的举办地点,又称葬神论剑。” 李青霄问道:“葬神山具体在什么地方?” 沈虚道:“从此往南三百里,差不多就能看到葬神山了,以前辈的武功,也无所谓远路近路,更不怕什么山贼关卡。” 李青霄点了点头,就此作别沈虚,转身往沈虚所指的葬神山方向行去。 不过李青霄并不打算就这么上山,一路上走得不紧也不慢,更多是了解此地的风土人情,好似是下来走访民情的朝中大官,实则是北落师门的工作不到位,没把这个世界的背景交代清楚,也没有给李青霄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什么事情都要李青霄自己来。 经过一番走访,李青霄大概心中有数。 原来自古湖州沦陷于“苍天”之口,这里虽然还认大齐朝廷,但实际上的官方却是所谓的大都督府,最高首领即大都督,据说这位大都督武学造诣极高,不逊色于几位武林宗师。 这次武林大会便由大都督府主办,起因是这些年来正邪纷争加剧,导致江湖动荡不休,大都督有感于此,所以举办了这次武林大会,意在调解正邪双方的矛盾。 有什么仇怨,都去比武台上走一遭,然后就此打住,不可再私自寻仇。 所以沈虚倒是没骗李青霄。 再有就是,这个世界的武力水平的确不高,泰山北斗也就是六境左右,真有什么不世出的高人,顶破天就是七境,而且这些泰山北斗已经不怎么在江湖上行走。换而言之,五境修为就是江湖上呼风唤雨的一方豪强,像李青霄这种四境修为,便是一流好手。 这是李青霄从未有过的体验,在人间主世界的时候,别说天下之大,就是在蓬莱岛,四境修为也排不上号,李青岚这种人都是五境修为。 待到打听得差不多了,李青霄便开始行动,刚好遇到一个正打算对江湖女侠用强的采花贼,于是李青霄顺手解救了女侠,强行扒了采花贼的衣服,将其赤条条地倒吊在树上。 女侠一开始见李青霄扒采花贼的衣裳,都看傻了,以为遇到惊天大怪人,竟然对采花贼有想法。 不过女侠见李青霄吊起采花贼后便不再理睬,转而开始脱下道士鹤氅,只剩下白色中衣,又误以为李青霄拿下采花贼是为了亲自上阵,吓得她愣是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后半截哭声给憋了回去,双臂环胸,咬着嘴唇死命摇头。 结果是李青霄把采花贼的那套公子华服给换上了,然后扬长而去,自始至终也没看这位女侠一眼,只当是不存在一般。 只剩下江湖女侠在风中凌乱。 这人不按套路出牌,说好的以身相许和下辈子当牛做马呢,都不要了? 李青霄改头换面之后,这才往葬神山行去。 到了一看,山脚下竟是人山人海,就像过年赶庙会一般,绝大多数人都没资格上山,更多是来凑个热闹。 所谓武林大会,自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参加,必须有请柬才能入内,由大都督府的甲士负责查验,李青霄肯定没有这玩意儿,便有些踌躇。 如果说悄悄混进去,那肯定能混进去,守在山脚下的甲士自是发现不了他。可山顶上大概率会有五境乃至六境的高手,若是暴露身份,那就凶险得很了。 北落师门也没说明白,这次任务还有没有重新来过的优惠,万一没有,那岂不是一命呜呼? 正当李青霄有点举棋不定的时候,就见不远处的树下有两个农夫打扮的老头正在下棋。 这一看就是话本中的世外高人形象,李青霄便凑了过去,表面上装模作样地看两个老头下棋,实则是想碰碰运气,看有没有跟着高人上山的机会。 结果两个老人下的是象棋而不是围棋,这位格一下子就下去了。 待到李青霄看了三盘棋也没看出什么不俗之处,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老人家,你的车没了。” 一名老者气定神闲道:“年轻人,这个不念‘车’,念‘车’。” 李青霄从善如流:“老人家,你的手推‘车’可被人推走了!” 第七十五章 葬神峰 老人抬眼一看,自己放在旁边的手推车果然被人推走了,立刻起身去追偷车贼。 一边追一边骂。 只剩下李青霄和另一个老者面面相觑。 沉默片刻后,老者收起棋盘棋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青霄忽然觉得自己最近有些诙谐,不知是不是受了“小殷拳意”的影响。 不过严肃活泼,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便在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这位公子,可是想要上山参加武林大会?” 李青霄闻言转身,就见两名女子站在不远处,其中一人正是被他顺手救下的女侠,此时换了身衣裳,擦去了泪痕,倒是差点没认出来。另一名女子成熟许多,一身碧绿衣衫,背负一口宝剑,举止优雅,明艳动人,不过神色中颇有几分冷淡之意。 “两位是?”李青霄问道。 先前差点被采花贼糟蹋的女侠当先开口道:“苏秀秀见过恩人,先前恩人走得匆忙,来不及道谢,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刚才我远远瞧着这身衣裳眼熟,还在想不会这么巧吧,没想到果然是恩人。” “举手之劳,不必道谢。”李青霄只是点了点头,转而望向那个碧绿衣衫的女子,“这位是?” 苏秀秀道:“忘了给恩人介绍,这是我的师姐萧惜月。” 刚才出声之人就是萧惜月。 李青霄抱拳道:“原来是萧姑娘,幸会幸会。” 萧惜月道:“多亏公子出手救下秀秀,惜月代表水月庵谢过公子,还未请教公子名讳?” “原来是水月庵的高足!”李青霄摆出肃然起敬的公式化表情,“叫我李青霄就是。” 水月庵说是尼姑庵,其实多是俗家弟子,带发修行。 “原来是李道长。”看来苏秀秀已经跟萧惜月说过李青霄先前一身道士打扮的事情,虽说道门的鹤氅跟大齐年间的道士打扮肯定不是一回事,但许多道门元素都是相通的,别人自然能一眼看出这是道士打扮,这也是沈虚认为李青霄是天虚道长弟子的原因。 “李道长可是三清宗门人?”萧惜月忍不住问道,“为何要乔装改扮混入武林大会?” 李青霄张口就来:“我并非三清宗门人,之所以要乔装改扮,则是因为前不久刚刚得罪了闻香教的圣女唐羽,怕被闻香教报复,不得已而为之。” “你竟然得罪了那个坏女人!”苏秀秀惊呼一声,“我听说那个坏女人手段狠毒,杀人不眨眼的。” 萧惜月皱起眉头:“这倒是了,我刚刚得到消息,闻香教圣女唐羽的确在附近出没,前不久刚刚灭了一户人家的满门,白马书院的沈师兄也伤在她的手中。不知李道长怎么得罪了这妖女?” 李青霄道:“一言难尽,不过是一言不合,她便要动手杀人,却是好重的杀性。” “是坏女人的风格。”苏秀秀连连点头。 萧惜月也不再多问,转而说道:“若是李道长没有请柬,我倒是可以带李道长上山。” 李青霄并不意外,这些大门派的弟子肯定有点特权,也不推辞:“多谢萧姑娘。” “李道长不必称谢,李道长救下秀秀是举手之劳,我带李道长上山也是举手之劳。”萧惜月也不废话,直接领着李青霄往上山的道路走去。 把守的甲士见到萧惜月后十分客气,没有为难,直接放行。 踏上山路后,本以为会清净许多,没想到喧哗依旧,人来人往。 萧惜月也不停留,领着二人直奔山顶的主会场。 三人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倒是不少人认识萧惜月,会主动打招呼,萧惜月也只是随意应付两句。 萧惜月主动介绍道:“现在时间稍早,邪派的人还没有过来。不过这次武林大会的声势很大,有些名气的都会邀请,除了正道三大派和邪道三大派,一些小派和帮会也会来人,少说也有上千号人。” 李青霄只是点头,四下张望,颇为好奇。 若是在人间主世界,这种古风纯正的武林大会是看不到的,只能看到各种金阙道府开大会,一个又一个真人上台发言,然后鼓掌,动手打架是绝不可能。 萧惜月又指了下远处的许多人:“这次武林大会也是鱼龙混杂,尤其是因为邪道三大派也要过来,招惹来好些旁门左道之士,比如想要欺负秀秀的那个采花贼。” 李青霄问道:“那个采花贼如何了?” 萧惜月脸色不变:“阉掉了。” 李青霄不由要高看萧惜月一眼,这个女子有点意思。 萧惜月似乎认定了李青霄不清楚这些人的来头,挨个介绍起来。 这个老镖头,那个老拳师,还有某某大侠,男女老少,正邪黑白,官面绿林,远近上百个称得上人物的指点了一遍。遇到有特殊功夫的便多说两句,普通的提到便罢。即便如此,也说了大半个时辰。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了山顶的主会场,却是个极为宽阔的平台,为大麻石所建,每块大石都凿得极是平整,不知驱使几许石匠,始成此巨构。 来到此等绝顶,不由让人胸襟大畅。这绝巅独立天心,万峰在下。其时云开日朗,纤翳不生。 萧惜月领着两人来到水月庵所在的区域,立时有一帮女子迎了过来,口称“大师姐”。 萧惜月只是随口应付,便把她们打发了去。 李青霄却是倒退几步,打算离去,不想与水月庵扯上太多关系。 便在这时,人群之中起了一阵骚动,好些人都朝来时山路那边望去。 萧惜月也微微一惊,说道:“是邪派的人物到了。” 就见三人并肩走入会场。 左边的是一个和尚,年纪不大,虽然剃掉了三千烦恼丝,但仍是英俊非凡,面带和煦笑意,让人如沐春风。正中是一个中年儒生,两鬓斑白,手持折扇,气态儒雅,风流倜傥。右边却是一个明眸皓齿的年轻女子,一身鹅黄衣衫,与白衣的唐羽、青衣的萧惜月截然不同,看来江湖女侠也怕撞衫,故意一人一个颜色,且早有默契。 李青霄停下了离开的脚步,不等他发问,萧惜月已经主动开口:“僧人是欢喜禅宗天龙女菩萨的双修伴侣般若上人,儒生是闻香教副教主张天赐,至于那个年轻女子,则是渡生楼楼主的关门弟子黄师师。” 李青霄凝神看去,这几人差不多都有五境修为,已经是江湖上第一流的人物了。 第七十六章 师娘和弟子 由此看来,这次武林大会,各派的宗师人物并没有亲临,不过为了表示重视,还是把二号人物派了过来。 李青霄道:“其他两人也就罢了,这个黄师师是不是太年轻了?般若上人虽然看着还算年轻,但怎么也是三十岁开外了,我看这位黄姑娘顶多也就二十出头,怎能有如此修为?” 不怪李青霄觉得疑惑,哪怕是人间主世界的道门,也没有多少人能在此等年纪就有五境修为,李天岚是五境不假,年龄却要比黄师师大上几岁,这已经是道门最顶尖的世家子之一了,拥有海量的资源,在这个资源贫乏的人间碎片,还能有人与李青岚相比吗? 所以李青霄怀疑黄师师得到了天魔气息。 萧惜月解释道:“据说这位黄姑娘曾有大机缘,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她在少年时喜欢看星星,度过了一段追赶星星的旅途,后来被一颗流星砸到,非但没死,反而凭空得了几十年的功力,让她轻易练成了渡生楼的最高绝学。说起来,这等机遇便是放在江湖传说里都有些过于离奇,可偏偏武林中当真出现了这么一位。” 李青霄若有所思。 这怎么有点像天外异客的“赐福”? 就在邪道三人到后不久,正道三大派的人也到了。 首先是便是一个须发皆白的道士,身着古典道袍,与道门的鹤氅大不相同,主要体现在丑和不好看两个方面。 萧惜月道:“这位是三清宗天虚道长的师弟天松道长,掌管三清宗戒律,德高望重,‘三清飞仙剑’和‘太极剑法’俱已练到了第八重,在武林中大大有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李青霄显然不是武林中人,所以他不知道。 然后是一个白发老者,一身儒衫,头戴高冠,方正严肃。 “这位是白马书院的副山主,宫英宫老先生。白马书院执掌文脉多年,宫老先生更是桃李满天下,人品贵重,是个有德之人,在武林中地位尊崇,我也十分敬佩宫老先生的为人。” 李青霄还是点头。 最后则是一位师太,说是师太,其实也如萧惜月这般带发修行,这里没有不许过分返老还童的规定,所以容貌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端庄秀丽,典型的中年美妇,一头青丝结了个观音髻,一身素衣翩然若仙,同样背负一把长剑。想必就是水月庵来人了。 在李青霄看来,水月庵根本就是个初级版本的慈航一脉。 萧惜月道:“这位便是我的师叔清霞师太,这次奉了家师之令,前来参加武林大会。” 清霞师太直接往萧惜月这边走来,一众水月庵弟子已经迎了上去。 李青霄却是尴尬,又不好就此离去,也只得跟着上前,与这位清霞师太见礼。 清霞师太听了萧惜月讲述事情经过后,一双美目打量李青霄,笑道:“多谢这位公子援手,水月庵感激不尽。” 李青霄只是道:“不敢当,萧姑娘领我来参加武林大会,已经算是两清了。” 清霞师太见李青霄话语中颇有疏离之意,也不强求,毕竟水月庵作为正道三大派之一,该有的傲气还是不会少。 李青霄也顺势向萧惜月和苏秀秀告辞,人刚刚到齐,武林大会要到下午才会正式开幕,他想趁此机会到处走走。 萧惜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李青霄保重。 这葬神山的主峰倒也宽阔,一口气上来这么多人,竟然丝毫不见拥挤,甚至在主会场的边缘位置还有许多客房建筑,供参会者居住。 李青霄绕过众多屋舍,发现后面曲径通幽,竟是别有洞天,只是大多数人都挤在主会场中,少有人过来这边。 李青霄便沿着这条小路随意走去,穿过一面山壁,竟是兜兜转转来到了后山。 这里一派荒芜景象,杂草丛生,只有一些破败建筑,却是半个人影也无。 忽然李青霄耳朵一动,听到一些细微声音。 自从他转型正统人仙传承之后,体魄的增强体现在各个方面的,包括五感六识。如今听力大增,而且是可以控制的,若是嫌弃太多杂音入耳,就放松耳窍的气血流转,便可恢复正常水准。 此时李青霄身在异乡,人生地不熟,自然不会放松耳窍的气血流转,而是一直维持在警戒水平,这才能听到如此细微声音。 李青霄立刻停下脚步,加速耳窍的气血流转,仔细听去。 却是一男一女正在耳鬓厮磨,说着情话。 李青霄自然没有听墙根的爱好,也对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不感兴趣,本想就此悄悄离去,却又发现这对男女的关系不一般。 如果仅仅是情侣,那属于一般情况。既然不一般,自然是有违纲常,这对男女其实是师娘和弟子。 李青霄也是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意外收获。 这是贪图刺激吗?这么多人,不乏五境高手,偏要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干这种勾当,还真是色胆包天。 正当李青霄再一次打算离去的时候,那弟子突然说道:“师娘,那药准备得如何了?” 师娘的声音随之响起,却是颇为迟疑:“我考虑再三,还是觉得这件事不大稳妥,咱们是不是从长计议?” 弟子道:“难道到了此时,师娘还想要反悔吗?” 师娘道:“不是我想要反悔,而是我这心里一直隐隐不安,只怕……只怕……” “怕什么!事成之后,我就是掌门,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我们在一起,从此以后,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一对神仙眷侣,难道不好吗?” “好,当然是好,只是……” “只是!只是!哪来恁多只是。师娘,你也不想我们的事情被师父知道吧。” 说到这里,弟子话语的威胁之意已经昭然若揭。 那师娘顿时不说话了,看来已经被这弟子兼情人彻底套住了。 李青霄此时自然不能走了,他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花招诡计,看来这次武林大会远不像表面上那般平和。 难怪都说最有效的权谋就是开会,想来是有人想着这次武林大会搞一些动作,不过各大派的掌门也不是傻子,都不曾亲临,只是让派了副手前来,就算有什么意外,也不会动摇根本。 第七十七章 神拳无敌李青霄 现在有一个问题,李青霄不知道这对勾搭成奸的师徒到底是哪门哪派,是接着偷听呢?还是直接进去捉奸拿双? 李青霄更倾向于捉奸拿双,不过又衍生出一个问题,他是个生面孔,无门无派,没有根底,本就十分可疑,若是贸然捉奸,在不打算杀人的情况下,只怕要被反咬一口,有嘴也说不清。 此时李青霄却是有些后悔,没有让萧惜月一起过来,若是有萧惜月这个水月庵弟子作证,自然能够说服他人。 此时再折返主会场找人,待到回来时,只怕这对野鸳鸯已经完事,要扑个空。 不过话又说回来,萧惜月凭什么跟李青霄跑到罕有人至的后山来?孤男寡女,别人问起也是说不清的事情。 最终李青霄决定悄悄摸过去,循着声音来到一个山洞前,往里望去,光线昏暗,然后李青霄摸出自己的叆叇戴上,便将里面瞧得一清二楚。 一对男女正啃在一起,背对着李青霄,根本看不清脸。 不过李青霄作为北辰堂出身,对于这种情况也有应对之法,他着重记下了妇人头上金簪的样式和男子靴子的花纹,再加上两人说话的声音,确保以后能认出两人。 然后李青霄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原路返回主会场。 李青霄最终决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回到主会场这边,苏秀秀远远看到李青霄,立马凑了过来:“李道长,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青霄只是点了点头,问道:“苏姑娘,这次武林大会来人,有没有夫妻一起来的?” 从师娘和弟子的对话来看,“师娘”还是怕“师父”的,说明这个门派当家做主的是“师父”。武林大会这样的盛事,六大门派可以派遣副手来参加,普通门派却是没有这样的底气,必然是当家人亲至,以示重视。 所以,“师父”和“师娘”极大可能是一起来的。 苏秀秀一怔:“李道长,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李青霄没有藏着掖着:“我刚才在后山遇到了一对野鸳鸯,这本也不算什么,不过是师娘和徒弟,那就很有意思了。” 他打算借苏秀秀之口,把这个消息传递给水月庵。 一方面是李青霄对这些正道之人的观感不算差,愿意帮正道一把。 另一方面,李青霄深谙工作要抓重点,北落师门给他的任务是找到叛逃的天魔裔,现在天魔裔不知蛰伏何处,就好比藏在水底,他只好把水搅浑,沉渣泛起,才有可能窥探到天魔裔的踪迹。 现在有人搞阴谋,如果只是一边倒,那还谈不上把水搅浑,两大阵营针锋相对,方才能见真章。 苏秀秀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青霄道:“我也不知自己为什么总是遇上这种事情,是不是这个地方的风气太坏了?” 苏秀秀不傻,她知道李青霄说的是先遇到了她被采花贼抓住的事情,现在又遇到了师娘和弟子通奸。 苏秀秀自然有些尴尬,不过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有两对伉俪,一对是清风谷的林谷主和夫人,不过他们好像没有弟子,只有一个儿子。另一对则是惊雷门的门主和夫人,他们弟子众多,似乎、似乎比较符合这个条件。” 李青霄心中有数,又嘱咐道:“捉奸拿双,没有当场抓住,便不好乱说,涉及名声,就算只是猜测,一旦传扬出去,也要小心当事人找你拼命。” 苏秀秀赶忙捂住嘴,重重点头,然后匆匆与李青霄作别,往师门众人那边跑去。 如果只是跟师姐师叔说,那就不算传扬出去了。 李青霄随便找了个角落待着,等待武林大会开幕。 不时有人上来跟李青霄攀谈,主动自报家门,江湖人称这个剑那个刀,红眼虎,金眼雕,如此等等。 这便是在人间主世界已经不怎么常见的江湖喝号了,而且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诨号也开始跟职务身份挂钩,比如释厄教主,关键在于教主,还有当年的金公祖师,关键也在于祖师。 道门中只有极少数人才有此等殊荣,比如太上掌教齐万妙。道门肯定没有“太上掌教”这个职务,这就是诨号。 李青霄不是江湖中人,按照话本标准的划分,他其实是“朝廷鹰犬”这一挂的…… 而且还是最为凶恶的那种鹰犬——北辰堂跟不良人、皇城司、青鸾卫算是大半个同行,虽然道德品行上有所提高,但工作性质颇为相似,放到话本里,掌堂真人李元会就是那种意图覆灭武林的幕后黑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再加上李青霄从小在道宫长大,所以李青霄对江湖并不熟悉。这跟道门的几位大掌教不同,玄圣也好,八代大掌教也罢,他们都有过一段低谷期,混迹于江湖之中,所以才能体察底层疾苦,志在改革。 李青霄总不能自报所谓的不良人,虽说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但招惹了麻烦也是自己的。 于是李青霄发挥又能严肃又能活泼的精神,干脆临时编了一个喝号:“踏三山游五岳,恨天无把,恨地无环,威震蓬莱岛以及周边部分地区,小殷老祖座下关门弟子,神拳无敌是也。” 江湖人们都惊了,纷纷问蓬莱岛是什么地方,有人记得好像是传说中失落的仙岛。 不过更多人认为李青霄在胡说八道,没有相交的诚意,干脆不再理会李青霄。 天地良心,李青霄真没胡说八道。 所谓“三山”,就是海上三神山,即方丈、蓬莱、瀛洲,又称三仙岛,李青霄祖籍蓬莱,你说他去没去过三山?五岳就更不必说了,在万象道宫学习的时候,春游踏青都去过。 虽说威震蓬莱岛略微有些夸大,但的确是有一号的人物,大家都知道他是大小姐李青萍的人。还有小殷老祖座下大弟子,不要忘了,他可是学了“小殷拳意”的人,小殷又是跟北落师门平等论交之人,称一声老祖自然不为过。 至于神拳无敌,在人间主世界是狂妄了点,可放在人间碎片,那就名副其实了。李青霄看了一圈,这里的兵刃都是以剑为主,怎么飘逸怎么来,至于徒手之人,用拳的不多,要么用掌,要么用指,拳头沦落到大锤一类的定位,属于莽夫范畴。 不得不说,这些人真是没见识,在人间主世界,人仙拳意粉碎一线真空,没听说过人仙掌意和人仙指意的,徒手打人,本就是拳头最有效率,其他花里胡哨不过是文人为了好看罢了。 转眼过了午时,武林大会召开在即。 第七十八章 比武夺魁 因为这次大会的主办方是大都督府,所以由一位全身披甲的将领走上巨大擂台,在开幕式上致辞,无非是感念大都督的恩德云云,都是些没意义的官话套话。 不过此人修为极高,葬神山绝顶山风甚大,一众武林之人也没有道门开大会的自觉,各种交头接耳,大呼小叫,一切都是乱糟糟的,可此人的声音竟然能压过众人声音,清清楚楚传入各人的耳中。 李青霄也能做到,不过他属于能放不能收,一个不小心就要震伤别人,轻则心浮气躁,气血翻涌,重则耳膜受损。 此人却好似在耳边正常说话一般,这便是所谓内功修炼到极致的表现,比起李青霄还要强上许多,少说也是五境修为了,跟各大门派的二号人物一个水平。 不知何时,萧惜月又出现在李青霄的身旁,开口介绍道:“这位是大都督府三位都督之一,铁宣。一身金钟罩铁布衫的横练功夫独步天下,再加上他身上那件宝甲,便是站着不动让人打,等闲人也伤不了他分毫,与前面几位武林前辈相比,亦是不落下风。” 讲完了官话套话,铁宣终于切入了正题:“近些年来,江湖动荡不休,正邪二道纷争不止,再起腥风血雨,正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大都督感念于此,遂决定举办此次武林大会,一则是化解正邪两道之恩怨,所有仇怨都在擂台上解决,不可再私下寻仇。二则是以武较技,选出一位武林盟主,居中调停,仲裁江湖上的是非恩怨,使天下免于血光刀兵。” 立时有人高声捧场道:“大都督真乃功德无量。” 李青霄点头道:“比武夺魁,争夺武林盟主,是话本里的味道。” 萧惜月疑惑道:“话本?” “齐传奇”是近代话本的开端,尚未成熟,还很稚嫩,近代话本直到大魏年间才真正大成,在大玄年间达到巅峰,到了道门时代,几乎是人人都看,李青霄这种道士也不例外。可萧惜月作为一个大齐人,显然并不怎么了解这些。 李青霄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答非所问:“这位大都督会有这么好心?这可不像话本里官府之人的行事风格。” 萧惜月道:“明面上的理由当然要冠冕堂皇,否则武林大会也没办法召开,但事情肯定不能只看表面,有些话也不好说。” 李青霄看了萧惜月一眼:“苏姑娘把师娘和徒弟通奸的事情告诉萧姑娘了?” 萧惜月神态有些严肃:“正是。” 李青霄点了点头,又把通奸两人的对话复述了一遍,问道:“萧姑娘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萧惜月的脸色更加凝重了,却没有说话。 李青霄转而问道:“既然是争夺武林盟主,那么六大派的掌门为何都不出面?难道六大派都对武林盟主不感兴趣?” 萧惜月道:“武林盟主不过是一个虚名罢了,难道还真能管到六大派的头上?我想,六位掌门人已经有了共识,那就是武林盟主不能出自六大派的任何一派,也不能出自大都督府,最好由没有根基的小门派之人担任,或者干脆是江湖散人担任,如此才是最优结果。” 李青霄只觉得似曾相识。 当年格外强势的五代大掌教飞升离世,太平道、正一道、全真道相持不下,最终三道互相妥协,决定让没有根基的六代大掌教上位,结果就是六代大掌教被三道彻底架空,沦为傀儡,比九代大掌教还有所不如。这也为日后的太平道、太一道叛乱埋下了伏笔。 看来大势力也好,小势力也罢,太阳底下都没有新鲜事。 台上铁宣的讲话终于进入了尾声:“比武教技不是生死相搏,万望诸位点到为止,万莫伤了武林同道的和气。” 李青霄撇嘴道:“刚才还说擂台上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现在又说什么点到为止,不要伤了和气,还真是套话说习惯了,说话不过脑子。” 萧惜月轻声道:“李道长,还请慎言。” 李青霄没有齐大真人的实力,自然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当即不再多言,只是看着台上。 不过话说回来,有些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据说太上议事的时候,齐大真人从来都是“畅所欲言”,时常让别的副掌教大真人下不来台,有时候就连大掌教都不能幸免。无奈她修为通天,权势遮天,辈分还是道门最高,谁也不能说什么,只当是长辈训话了。 这个“好习惯”甚至可以追索到八代大掌教时期,那时候的齐大真人还是小齐真人,也没有太上掌教的诨号,只是小掌教,就已经初露跋扈之态。这么多年威福自用,更是让人难以揣度她到底在想什么。 铁宣下台之后,立时有人跃上台来,指名道姓要挑战三清宗的天松道长。 想来是两人早有仇怨。 萧惜月立刻贴心解释道:“挑战之人是闻香教的香主柳盗,一对惊雷紫金锤打遍大泽北岸罕逢敌手,不是易与之辈。据我所知,两人并无仇怨,倒是张天赐与天松道长多有不谐,他怎么会主动挑战天松道长?莫不是张天赐的授意?” 李青霄摸出叆叇戴上,发动叆叇自带的望气之术,遥遥看了一眼。 此人却是四境修为,不弱于元青盛,不过要跟五境高手相争,多少还是差了点意思。 就在台下两人说话的时候,天松道长已经走上台来,宣了一声道号,向四周群雄施礼,手中兵刃却是一把木剑。 柳盗大为不满,竟然连客套话都不说了,抡起手中的一对惊雷紫金锤,直接就是一招“天塌地陷”。 天松道长挥动手中木剑,画了一个圆圈,形如太极,以柔克刚,却是轻松化解了这一招。 然后天松道长反手一剑指出,似是取向柳盗,却是去势甚慢,飘忽不定,实际上剑意已经把柳盗周身丈许方圆罩尽。 这正是彼之力方碍我之皮毛,我之意已入彼骨里,一气贯通,左重则左虚,而右已去,右重则右虚,而左已去。 第七十九章 太上视角 李家子弟的基本功叫“万华神剑掌”,以剑法为基础,而李家的看家本领名为“北斗三十六剑诀”,先前李青岚所说的“六灭一念剑”便是出自“北斗三十六剑诀”,其中的剑理颇有相通之处,李青霄说自己会用剑并非虚言。 这位天松道长不愧是五境高手,颇得几分道门真意。 不过柳盗也不是庸手,一对惊雷紫金锤仿佛没有重量一般,迅速回防,同时又带起呼啸声响。 天松道长不愿与柳盗硬碰硬,又是画了个小圆化解。 柳盗再使一招“弑仙屠佛”,顿时杀意大作,同时锤影化作万千,彻底将天松道长笼罩。 而天松道长只是不断画圆,或大或小,似慢实快,却将众多锤影悉数挡在剑光之外。 李青霄自是看得分明,柳盗的惊雷紫金锤看似迅猛,可狂风骤雨难以持久,而天松道人的剑法绵绵不绝,根本不甚费力,待到柳盗气势一衰,力气用尽,立时就能展开反击。 果不其然,僵持了片刻之后,柳盗攻势渐缓,天松道长猛地一剑刺出,顿时击溃了众多锤影,并且一剑戳在柳盗的膻中穴上,若是换成一把铁剑,柳盗便要被一剑穿心,幸而只是一把木剑,所以柳盗只是脸色一白,向后踉跄着落下台去。 观战的张天赐脸色不变,似乎早有预料,让人扶着柳盗下去歇息。 天松道长显然是游刃有余,再次向观战群雄行礼,手中木剑却是随风散去,原来这木剑并非什么神兵利器,早就难以支撑这等强度的激战,全靠天松道长的玄门真气灌注支撑方才无恙,此时真气一去,自然支撑不住,竟是连个剑柄都没能剩下。 萧惜月忽然问道:“李道长,若是你对上柳盗,大约有几成胜算?” 李青霄既不吹牛也不谦虚,直接说道:“十成。” 萧惜月有些惊讶:“李道长竟是如此自信,我还以为李道长要说七成或者八成呢。” 李青霄道:“此人下盘不稳,只要使个绊子,立时就要摔倒在地,再大的本事也发挥不出来。” 萧惜月没有说话,显然不信。 李青霄也不废话,直接就给她来了个“绊子”,正宗的“小殷拳意”。 然后这位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仙子人物便带着满脸的不可思议向后倒去,竟是根本没有反抗余地。 不过未等她真摔一个四仰八叉,李青霄便伸手扶住了她,让她免于一场狼狈。 早就说了,“小殷拳意”其实杀伤性不强,关键是羞辱性极高。 萧惜月这下不得不信了:“李道长好手段,这莫不是‘沾衣十八跌’?” 李青霄故作高深,笑而不语。 总不能说这招就叫“绊子”吧,如此朴实无华的名字,听着很像是敷衍的说法。 萧惜月知道江湖规矩,这是人家的独门绝技,既然不愿意告知,那也不好再深问下去。 说话间,又有两人跃上了擂台,不仅是一男一女,而且同样年轻。 女的正是渡生楼黄师师,而男的却是个生面孔。 两人年纪相差仿佛,男俊女美,站在一处就像是一对神仙眷侣,而且两人在正式开打之前还说了一大通话,文绉绉又绵里藏针,兼具阴阳怪气,概括一下就是两人过去有什么牵扯,却又旧情难了,因爱生恨,两人这次是来解决仇怨的。 李青霄对于这种风花雪月的事情向来不感兴趣,也没怎么关注,目光不断扫过周围的观战之人,意图找出那对师娘和弟子,只是一连看了十几个簪子,都对不上号,而且乱哄哄的,也很难分辨声音。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萧惜月指了指那个年轻男子,说道:“此人自称天潢贵胄,江湖上的好事之徒给了一个‘玉面神侯’的称呼,简称‘玉侯’,其实不是真正的侯爷。” 李青霄随口问道:“此人叫什么?” 萧惜月道:“与李道长同姓,也是与大齐皇室同姓,李修难。” 李青霄挑了下眉头。 任务目标自己跳出来了?未免太过容易。 在李青霄想来,这些天魔裔大概率会改头换面,就算知道姓名相貌也没什么用,最后还得靠李青霄自己分辨。 可李修难竟然直接用了真名?还闯出一个玉侯的名头,难道他觉得“天上白玉京”计划不是遭遇挫折而是彻底失败,觉得北落师门会放过他? 李青霄不动声色,看向两人的打斗。 两人虽然年轻,但境界修为都很高,哪怕放在道门也算是出类拔萃了,在这么一个上限被锁死的世界,显得很不寻常。 黄师师的兵刃是一把玉箫,速度极快,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一把玉箫如同短剑,挥舞之间,又带出奇异箫声,乱人心神。李修难的兵刃则是一把折扇,不断开合,挥洒自如,折扇开时,如同使刀,折扇合时,竟是能看出几分判官笔的路数,专打对手周身要穴。 两人在台上相斗便如翩翩蝴蝶,煞是好看。 就在此时,李青霄忽然发现齐大真人的玉牌在震动。 上一次震动,还是在云沙岛即将见到陈玉荥的时候。 这块玉牌能够无视八景别府的阵法,自然不是凡物,只是李青霄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其运作原理。 李青霄面上不动声色,悄悄握住玉牌,不再像上次那样尝试注入真气,而是改为注入浑沦气息。 一瞬间,李青霄进入了太上视角,也就是完全不受限制的自由视角,如同太上道祖俯瞰人间,无所不见,故此得名太上视角。 李青霄看到了正在观战的自己,以及身旁的萧惜月,此时的自己被标注出来,发出紫黑色的光芒,而在百丈之外,同样有一个人也被标注出来!只是故意遮住了脸,又是混在人堆中,看不清相貌。 下一刻,太上视角结束,李青霄瞬间回神,顾不得其他,凭借记忆,往另一个被标注之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玉牌的震动也就越强烈。 不过那个人好像发现了不对劲,开始移动,远离李青霄,又使得玉牌的震动变弱了。 第八十章 另一个天魔裔 玉牌给出的太上视角中专门标注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李青霄本人,李青霄很容易就能推导出一个结论,另外一个被标注之人肯定与自己存在某种共性,那么答案已经呼之欲出——这种共性就是身怀浑沦气息,或者说天魔气息。 被标注的是另一个人是天魔裔。 李青霄不确定另一个天魔裔是否有类似的手段,所以不好贸然打草惊蛇,只能尽量不引人注意地走过去,而不是纵身飞跃。 当李青霄不紧不慢走到在太上视角中所见的位置时,玉牌完全停止了震动,说明另一个天魔裔已经走远,让李青霄扑了个空。 其实就算没有扑空,李青霄也不能如何,毕竟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多五境之人看着,他还能大打出手吗? 真要打起来,反而是李青霄吃亏,虽然不知道对手是在哪个时间节点来到此方世界,但肯定比李青霄早,多半已经在这个世界打下根基,有了正式身份,以及人脉。 反观李青霄,什么都没有,北落师门工作偷懒没有给他安排此方世界的身份,他自己随口编的不良人身份自然是经不起推敲,说白了就是一个来路不明的黑户,这种事情一旦放到台面上,很容易被众人以图谋不轨的名义拿下。 那就很被动了。 李青霄去找此人,不过是想确认此人的身份,就算没有找到,也谈不上如何失望。 这也让李青霄确定了一件事,齐大真人给的这块玉牌不仅可以隐匿身形,还能用来寻找天魔裔——我的玉牌在震动,这周围一定有天魔裔。 也可以说,这块玉牌和“天变图”是配套的,齐大真人绝不是一时兴起把这些东西塞给李青霄,而是早有预谋。 没有闲笔,都是伏笔。 虽然齐大真人多少有点老小孩的意思,但操持道门多年,非但没有垮台,反而把九代大掌教逼得飞升离世,成为赢家,这就说明齐大真人做事自有章法,只是外人看不懂而已。 认真说起来,齐大真人参政议政可是早得很,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开始参与道门高层事务,那时候的她虽然不是太上议事的成员,但作为八代大掌教的秘书得以列席太上议事,负责记录会议内容。 在八代大掌教掌权早期,六代弟子还未飞升,太上议事中是有几位六代弟子的。 所以遍观齐大真人的履历,就会发现夸张到了极点,她曾跟六代弟子、七代弟子、八代弟子、九代弟子、十代弟子、十一代弟子共事,跨越了六代人。如果李青霄这些十二代弟子再争气些,那么齐大真人还有可能跟十二代弟子共事,那就是跨越了七代人。 这简直就是道门活化石。 再说回当下,李青霄通过齐大真人的玉牌感知到了另外一个天魔裔,可这个天魔裔竟然不是正在擂台上比武的李修难? 是李修难失去了天魔气息? 还是说擂台上的这个李修难并非真正的李修难? 前者不好说,想要剥离天魔气息,不管主动还是被动,说难不难,说简单也绝对不简单。说不难是因为直接死掉就可以了,可如果想要在不死的前提下剥离天魔气息,要么有大神通,如齐大真人、北落师门这些人,要么有“天变图”。 李青霄之所以是速成班,主要就是靠着“天变图”,若是没了“天变图”,他跟普通天魔裔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李青霄料定李修难不可能有剥离天魔气息的手段。 那么大概率就是第二个可能了。 擂台上的李修难并非真正的李修难,只是个冒牌货,真正的李修难另有其人,也就是那个被玉牌标记的天魔裔。 由此看来,这个李修难颇有心计,他并没有天真地认为北落师门会既往不咎,也没有觉得逃入人间碎片就万事大吉,而是早做准备,故意搞了这么一个替身放在台前,进可攻退可守。 若是阴月亮来人太过强大,不可力敌,那他就玩一出假死脱身的戏码,让替身代替自己去死,这是守。 若是来人不怎么强大,比如李青霄这种,完全可以力敌,那他就以台前的替身为鱼饵,引诱对手主动出击,他则藏于幕后,在关键时刻偷袭,这是攻。 其实李青霄差一点就要上当。 只可惜李修难掌握的情报不够多,他不知道北落师门并不在意他们这些人的死活,只在意天魔气息,也不知道李青霄手中还有齐大真人赐下的不知名玉牌,可以开启太上视角并标注天魔裔的所在。 情报差让李青霄扭转被动为主动,也让李修难的布局功亏一篑。 不能说李修难的谋划有问题,这大概算是圣廷提出的降维打击概念。 现在的情况是,李青霄和李修难都藏在暗处。 两人的首要目标都是活着。 北落师门的任务导致两人存在根本性竞争。 由于双方的信息不对称,无法判断对方的善恶意图,导致无法建立起有效的信任和沟通。 根据北落师门给出的说法,两人的境界修为也不会差距太大,谁都没有足够大的优势来确保自己肯定能赢,存在博弈的空间和变数。 如此一来,局势就像一座黑暗的森林,两个天魔裔都是带着火铳的猎人,优先要隐藏自己,暴露位置的一方会陷入极大的被动之中。 一旦发现对方,必须要先发制人。 在隐藏自己这方面,李青霄并不占优势,因为北落师门的工作不到位,所以李青霄并没有此方世界的合理身份,相当于凭空冒出来的一个人。 只要李修难有心去查,那么查出李青霄是迟早的事情。 从李修难在最后时刻选择远离李青霄的举动来看,他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也许他还没有确定李青霄的身份,但一定有了大概的排查范围。 那么李青霄就要考虑暂时换一个身份了,现在这个身份与水月庵的弟子们扯上了关系,还是比较显眼,很容易被查到,最好换一个不那么显眼的。 李青霄注意到在会场边缘有不少负责维持秩序的大都督府甲士,戴着面甲,遮住了相貌,前来参加大会的人几乎把这些甲士当成了会场的一部分,也可以叫背景板,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说干就干,李青霄也不跟萧惜月等人告别,悄无声息地向会场边缘靠了过去。 第八十一章 可怜的雷惊天 人有三急,这些甲士又不是餐风饮露的六境高人,自然不能免俗。 一位甲士解决个人问题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回来时不免被同僚抱怨几句:“怎么去了这么久?以你这个年纪不该那个位置经常造反才对。” 甲士只是含糊应了几声,便开始站岗。 没错,这个甲士现在已经变成了李青霄,至于原主,则被李青霄暂时“安置”在了后山一个十分隐蔽的地方,大概要一两天后才能醒来。 对于李青霄来说,这个身份自然不能一直使用,一则是容易暴露,二则是这个身份多有不便,所以一两天的时间便足够了。 开始站岗的李青霄又看了眼擂台,那个冒牌李修难最终不敌黄师师这种天之骄子,败下阵来,不过仍有余力,倒是没有闹出人命,两人就此作罢,直接下台,也不知两人到底解决了什么恩怨。 先前李青霄也思索过关于黄师师的问题,此女年纪轻轻就有五境修为,所以李青霄怀疑她也得了天魔气息。要知道,天魔气息未必就是来自“天上白玉京”计划,还有各位天外异客的“恩赐”。 此方世界作为“苍天”的地盘,肯定会有“苍天”的“恩赐”降下,说不定哪个有缘人就碰上了,由此开启一段奇妙旅程。 李青霄的天魔气息之所以蛰伏不动,主要是因为他的天魔气息乃父母遗传,先天就有,而非后天赐予。虽然话不好听,但实际情况就是被父母过滤了一遍之后,浑沦气息的危害便没有那么大,若不是齐大真人主动激活,也许李青霄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是浑沦气息携带者。 这是李青霄得天独厚的地方。当然了,世上肯定不止李青霄一个先天的天魔裔,还有其他类似情况,但李青霄的第二个优势就是烈属遗孤,身世足够清白,思想足够可靠,是正儿八经的道门接班人,继承历代祖师的优秀传承,爱道门…… 所以经过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研究决定,就让他来当这个被选召的孩子,上速成班! 于是乎,“天上白玉京”计划来了个年轻人。 可玉牌开启太上视角之后并没有锁定黄师师,说明黄师师并非天魔裔。 那就有意思了,没有天魔气息,没有道门的资源,修炼速度却能媲美李青岚,这是什么样的天才? 道门号称天下英才皆入吾毂,也很少能见到这样的纯粹天才。道门的许多天才其实都是后天改造的,大家族资源多,堆资源就是。 据说在八代大掌教的鼎盛时期,不管是天才还是废材,都能逆天改命,靠堆资源强行堆出一个三十岁的仙人。 到了如今,便是海量的资源也很难把废材变成仙人,又回到了以前需要拼天赋的境况,把好钢用在刀刃上,必须是天赋顶尖,资源敞开供应,两者齐备,才有成为仙人的机会,也仅仅是机会,而不是必然。 毕竟天路几乎断绝,而不是彻底断绝。 人间主世界尚且如此,人间碎片的情况只会更加恶劣。 李青霄不相信这里会突然冒出一个天纵奇才,肯定有其他因素在里面。 会是什么因素呢? 李青霄暂时还没有想到,不过他认定黄师师肯定有问题。 至于那个跟黄师师打得有来有回的冒牌货,他的机缘倒是不难猜,自然就是藏身幕后的李修难,虽然不知道李修难是如何让冒牌货拥有五境修为,但天魔裔各有神异,也在情理之中。 冒牌李修难和黄师师下了擂台之后,又有一人纵起身子,轻飘飘落在台上,先是抱拳转身,向台下众人作了个四方揖,然后便向另外一人邀战,看来是早有仇怨。 另外一人也不甘示弱,同样跃上擂台,针锋相对。 两人都是江湖上有身份的人物,当然不能直接动手,在正式开打之前还要啰嗦一通废话。 李青霄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通过两人互放狠话可知,主动邀战之人正是惊雷门的门主雷惊天,而迎战之人则是清风谷的谷主林若涯。两人同是正道阵营,却一直明里暗里不对付,这次终于借着武林大会的由头爆发了。 当然,邪道也不是铁板一块,两大阵营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所以厮杀了这么多年,非但没有决出一个胜者,反而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开始向着斗而不破的方向发展。 这不是巧了吗。 总共就两个怀疑对象,还刚好是仇家,碰在一起,李青霄正好可以从旁观察一二,看看到底是哪位师娘跟徒弟勾搭在一起。 李青霄先是望向清风谷那边,虽然苏秀秀说清风谷没有弟子,谷主夫妇只有一个儿子,但显然小丫头情报有误,清风谷还是有弟子的,毕竟只有一个儿子难免太过单薄,势单力孤,日后在江湖上不好混,所以林若涯夫妇二人又收了几个弟子,当作帮衬。只是相较于惊雷门的庞大弟子数量,只是大猫小猫两三只,算是夫妻店。 清风谷这里只有两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空着,正是属于林若涯,另一把椅子上坐着林若涯的夫人,此时正全神贯注地望着台上两人,身后的几个年轻弟子也忧心忡忡,注意力全都在师父身上,互相之间没有任何交流,无论是言语上的交流,还是眼神或者肢体动作上的交流。 李青霄又把视线转向惊雷门那边。 这边就人多势众了,同样是两把椅子,同样是一把椅子空着,另一把椅子上坐着的就是雷惊天的夫人,相较于林若涯的夫人,雷惊天的夫人要年长许多。按照话本的说法,一个还是少妇的范畴,另一个则是中年美妇的范畴。 雷夫人同样关注着擂台上的情况,眉头微皱,显然很重视这场比武,暂时看不出什么端倪,不过雷夫人头上的发簪却是让李青霄对上了号。 当时李青霄看不清奸夫淫妇的相貌,只是记住部分特征,此时便派上了用场。 既然确定了雷夫人,那么通奸的弟子自然就在惊雷门的一众弟子中。 只是惊雷门的弟子实在太多,一时间很难分辨,因为李青霄记住的男子特征是靴子样式,这么多人站在一起,而且还隔着擂台的一角,根本看不到靴子。 如此一来,就只能从其他方面观察,以雷夫人为中心,看她跟谁有眼神交流,再从这些交流做出判断。 只要两人发生了关系,又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一般就会自然而然地跳过那些无关痛痒的客气礼貌行为,用正式一点的话来说,叫作失去边界感,自己感觉不到,旁人看着很明显,由此就能断定有奸情。 第八十二章 有得打 擂台上,雷惊天刷的一声响,抽出了长剑。这一下长剑出鞘,竟然声震擂台,瞬间压过了喧嚣声音。原来他所用是一把重剑,出鞘之时,剑刃与剑鞘内壁震荡而发巨声。 不明其理之人,无不骇异,惊雷门弟子顿时大声喝起彩来。 林若涯将长剑连剑鞘从腰间解下,左手在剑鞘上一按,嗤的一声响,长剑从剑鞘中跃出,青光闪动,长剑上腾,他右手伸处,挽住了剑柄。这一手悦目之极,而左手一按剑鞘,便能以内力逼出长剑,可见其内功之深。 雷惊天见林若涯横剑当胸,不由嘴角露出冷笑,手中长剑力劈而下,使的是“开山”一式,惊雷门剑法原以气势雄伟见长,这一招虽平平无奇,但呼的一声响,疾劈而下,确有开山裂石的声势,将惊雷门剑法之所长发挥得淋漓尽致。 林若涯侧身闪过,随即长剑中宫直进,剑尖不住颤动,剑到中途,忽然生出诸般变化,乃是清风谷剑法的一招“清风隐隐”,端的是若有若无,变幻无方。 雷惊天见他法度严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正是久战长斗之策,心知此人确是劲敌,当下长剑自左而右急削过去,正是“惊雷十三剑”中的“游龙”。 惊雷门众弟子都学过这一招,可是有谁能使得这等气势雄浑?但见一柄长剑自半空中横过,剑身似曲似直,长剑便如活物一般,如灵蛇,如神龙。 惊雷门弟子纷纷喝彩,恨不得大吼一声“惊雷门弟子,请战!” 不过林若涯也非等闲,使出一招“叠翠浮青”,将“游龙”化解开来,他若没有这等本事,早就被雷惊天灭尽满门了,哪里还能坐在这葬神山顶。 只见二人各使本派剑法,斗在一起。惊雷门剑法气象森严,便似千军万马奔驰而来,长枪大戟,一身转战千里;清风谷剑法轻灵机巧,恰如春日双燕飞舞柳间,高低左右,回转如意。 擂台上剑气纵横,似他二人这等境界修为,比剑之时自无一定理路可循。雷惊天将一十三路惊雷门剑法使得大开大合,气势惊人。林若涯所用清风谷剑法素以变化繁复见长,招数亦自层出不穷。 再拆了五十余招,雷惊天忽地左掌猛击而出,这一掌笼罩了对方上盘各处要穴,林若涯也不闪避,脸上青气大盛,伸出左掌,与雷惊天击来的一掌相对。砰的一声响,双掌相交,好似一声炸雷响起。 两人好歹是五境的水平,虽然真气并不精纯,但也声势大作,周围尘土毫不起扬,显是给两人真气压得动弹不得。幸好这擂台本身乃是巨石砌成,这才能安然无恙。 这两人看似在比拼招数,实际上却是在比拼内力。 两人相持片刻之后,林若涯身子飘开,雷惊天却端立不动。 这也惹得林夫人秀眉微蹙,显然极为丈夫担心。再看雷夫人,却也没有多少喜色,仍旧皱眉,也不知到底在担忧什么。 李青霄却是瞧出几分端倪,林若涯看似输了一筹,实则并无大碍,不过是面子上不好看。反倒是雷惊天,强要面子,不肯后退卸势,反而受了些内伤,这便是务虚名而处实祸。 可雷惊天非但没有调息,反而主动舞动长剑,向林若涯刺去。 林若涯仗剑封住,数招之后,砰的一声,又是双掌相交。 林若涯长剑圈转,向雷惊天腰间削去。雷惊天竖剑挡开,左掌加运内劲,向他背心直击而下,这一掌居高临下,势道奇劲。林若涯反转左掌一托,啪的一声轻响,双掌第三次相交。 林若涯矮着身子,向外飞了出去。雷惊天久攻不下,真气消耗过大,忍不住有些心浮气躁,当下便要趁机奠定胜势,长剑如疾风骤雨般攻了过去。林若涯挥剑还击,剑招也变得极为狠辣猛恶。 一时之间,擂台上二人斗剑不再是较量高下,竟是性命相搏,戾气大作。 数十招过去,雷惊天见对方封得严密,担心自己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于是剑力越运越劲,一剑快似一剑。只见他一剑横削,林若涯举剑挡格,手上劲力颇为微弱,雷惊天回剑疾撩,林若涯把捏不住,脸色一白,又是连退三步。 眼见雷惊天胜势已现,惊雷门众弟子立刻大声呐喊助威。 雷惊天继续抢攻,林若涯看似左支右绌,抵挡不住,可突然间剑法一变,招式诡异绝伦,既快又奇,与先前的清风谷剑法大相径庭,攻势凌厉之极。他身形飘忽,有如鬼魅,转了几转,出手之奇之快,直是匪夷所思。 猛听得雷惊天一声长叫,舞动长剑,越使越急,一招接一招,劲力威猛,每一招都激得破空声响不绝于耳,可还是被林若涯窥到了破绽,一剑刺中雷惊天的持剑右手,顺势疾撩,雷惊天把捏不住,长剑直飞上天。 既然两人有仇怨,林若涯肯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长剑又是往前一递,噗的一声响,长剑从雷惊天左肩直插了进去。 如此一来便分出了胜负。 不过林若涯若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取雷惊天的性命,那是万万不可,铁宣不会坐视不理,而且惊雷门的弟子们也一拥而上,要抢下师父。 所以一剑之后,林若涯收剑后撤,拱手道:“承让。” 说罢也不理会惊雷门弟子的叫骂,径自转身下了擂台。 雷惊天怒目而视,却伤得不轻,一时间动弹不得,只能被弟子们抬了下去。 这就是弟子众多的好处,终究是个帮衬。 姚家为什么始终是第三家族,无法超过张、李二家?还不是因为姚家子嗣单薄,不似张家和李家那般人多势众。 李青霄把两人交手的经过全部看在眼里,得出一个初步结论,那就是有得打。 这个世界的五境高手多少差点意思,真气驳杂不纯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便是招数老套,无甚出彩之处,也没有太多神通可言,他只要用上“小殷拳意”或者“梵衣”,就有一战之力。 不过到底是胜是败,还要看临场发挥。 第八十三章 暗流涌动 李青霄除了评估此方世界五境之人的强弱之外,也注意到一个细节。 惊雷门的一众弟子将师父雷惊天从擂台抬下来的时候,雷夫人自然要迎上前去,也就在此时,她与其中一个抬着师父的弟子有了片刻的眼神交流。 按照道理来说,此时雷夫人忧心丈夫伤势,主要注意力应该集中在雷惊天身上才对,次要注意力则应时刻注意清风谷或者其他仇家的动向,而不是第一时间与弟子进行眼神交流。 其中必然有问题,没鬼才怪。 李青霄此时并非向风宪堂移交犯人,所以不需要证据,只要他心中认定就足够了。 于是李青霄深深看了此人一眼,牢牢记下其相貌,所幸此时大多数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一众惊雷门弟子的身上,多李青霄一个不多,少李青霄一个不少,不会因为注视而引起其警觉。 待到惊雷门众弟子抬着师父前往房舍方向,李青霄也顺势收回了目光,继续维持一个站岗小兵的人设。 惊雷门是正道阵营,那师娘已经落入弟子的掌握之中,不过两人想要密谋掌门之位,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要知道惊雷门的掌门之位未必就是惊雷门说了算,如果雷惊天遭遇不测,就算那奸夫在雷夫人的支持下勉强上位,其他师兄弟也未必服气,说不得便要闹出事端,请正道三大派的人前来主持公道。 这也在情理之中,惊雷门还是需要正道三大派的庇护,说句不好听的话,如果惊雷门不要正道三大派的干涉,那么邪道三大派就要来干涉了,两大阵营总得选一个。 只有六大门派无暇他顾,这惊雷门的门主之位才能坐得稳。 这弟子凭什么自信夺取掌门之位?莫不是有人向他许诺什么了? 如果是,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 会是藏在暗处的李修难吗? 李修难谋划这件事的动机是什么?削弱江湖势力?抑或是挑动正邪大战,好方便他从中渔利? 六大派的掌门人都是六境修为,而且一个比一谨慎,甚至不曾亲自参加武林大会,想要挑起正邪大战真有那么简单吗? 待到比武进行大半天,李青霄所在小队的队正忽然下了一道命令:“按照原定计划行事。” 李青霄哪知道什么原定计划,不过他又不傻,跟着做就是了。 队友走我就走,队友停我就停,实在不行就装傻充愣,主打一个蒙混过关。 于是他们这支小队跟着队正悄悄占据了制高点,李青霄还看到有其他队伍正在进一步封锁山路——这是大都督府想要将六大派一网打尽? 大都督府的确强于六大派,可如果六大派联手,大都督府也不是对手。大都督府若有横扫六大派的实力,早就建立起中央朝廷的统治,就像道门在人间主世界的统治,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伦不类。 不过转念一想,大都督府此举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正因为六大派的掌门过于谨慎,没有亲自参加武林大会,这才给了大都督府一网打尽的机会。试想,六大掌门不来,大都督亲自来了,藏身暗中,那么谁是大都督的对手? 如果六大派的二把手、精锐弟子,还有各种外围势力、附属门派,全都被大都督府一网打尽,只剩下六个掌门和少量弟子,大都督府就是用人堆,也能把他们堆死了。 按理来说,到了六境之后应该会飞,不过有前提,天仙传承和地仙传承在此境的飞行还谈不上飞天遁地,本质上是御风而行。鬼仙传承和神仙传承也勉强可以,靠神通和法术,都有限制。 人仙传承却是不会飞的,只会大跳,也就是跳得很高,顶多是二段跳外加短暂滞空,可终究还是掉下来。 人仙传承要到七境才能飞,可这个世界有没有七境还是两说。 再看此方世界的修炼法门,真气驳杂,肯定跟天仙传承、地仙传承不沾边,近似主世界道门改良版人仙传承的弱化版。 一听就知道很不靠谱,又是改良,又是弱化,正统人仙传承都飞不起来,这些人大概也飞不起来。 只要飞不起来,那就可以用人海战术进行围杀。 至于人间主世界,是另外一个说法,且不说六境只能算是中层人物,生态位根本不一样,随便就能镇压,就说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火器已经趋于完善,还有飞舟战舰,会飞不会飞的,差别不是很大,都能打下来。 这么一想,大都督府这一招还是颇有可行性的。 更不必说,大都督府还打着化解恩怨的名义先让正邪两派斗上一斗,这招颇为狠毒,惊雷门的掌门就失去了战力,一个五境高手已经暂时废了。 在林若涯和雷惊天之后,又有几对仇家斗了起来。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待到正邪两道斗得精疲力竭,大都督府就该下场了。 这让李青霄不得不在原先猜测的基础上生出一个新的猜测,难道李修难已经跟大都督府合作了? 如果李修难是站在大都督府的立场上,那么挑动正邪内斗的动机就说得通了。 不过李青霄不相信李修难的谋划仅限于此,试想一下,得到天魔气息,成为天魔裔,见过北落师门,参加过“天上白玉京”计划,不说心比天高,也肯定不会把自己视作普通人。 在这种心态下,如果是主世界也就罢了,毕竟道门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形势比人强,夹起尾巴做人就是了。 可现在只是一个人间碎片,没有道门的存在,七境就是天。在人间主世界,一个六境只能在弥天罗公司负责一座磨坊,在道门若是没有背景助力连普通真人都不是,可是在人间碎片却是一代宗师,执掌一个大门派,少则数千人,多则数万人,乃至十几万人,就跟土皇帝一样。 天魔裔会甘心屈居人下? 成为天魔裔之前居于人下,成为天魔裔后还要居于人下,这天魔裔岂不是白当了? 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天魔裔肯定要谋求彻底掌握这块人间碎片,就算是坐井观天,也要做井底之蛙的王。 那么大都督府可能只是李修难的跳板,等到谋划成功之后,李修难又要想办法谋夺大都督府的最高权力。 不过这位野心勃勃想要扫平六大派的大都督想来也不是等闲之辈,说不得就要卸磨杀驴。到时候两人又是一场好斗。 要不要来一个蚌鹬相争,渔翁得利? 第八十四章 大吼一声 李青霄和这些大都督府甲士就在制高点上守了大半天,一直到入夜,也没等到动手的命令。 武林大会暂告段落,众人各自歇息。 葬神峰的峰顶便好似被剑仙一剑截去峰尖,凭空造出一个坦荡平台,以一面山壁分出前山后山。 前山占地更大,有诸多房舍,哪怕抛开主会场,容纳千余人也是绰绰有余。后山占地更小,却是荒芜,只有零星几座建筑,惧已荒废,不能住人,不知何人所建,更不知是为何而建,倒是还有几个山洞,适合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李青霄等人现在就是在这块山壁上,居高临下,手持劲弩,真要泼洒下去,四境以下是没有太多反抗之力的。 就算是四境修为,若是没有李青霄这等实力,而是所谓纸糊的四境,那免不得手忙脚乱,好生狼狈。 到了子时左右,房舍那边的灯火已经不剩多少,甲士这边则下发了火箭,都涂抹了火油,射过去就是一片火海。 大都督府这一招还是狠。虽然没有火器,但是都有个“火”字,差不多了。 除了他们这些占据制高点的甲士,地面上也有甲士,不过用的是弓。 因为弩的射程更远,以脚踏蹬张,充分利用腰力开弓,并且可以慢慢上弦,这样的话可以蓄积比一般弓更大的力,射程也更远。 现在只等着一声令下,就要把葬神峰化作一片火海。 葬神,葬神,神不神的暂且不说,这个“葬”字却是恰如其分。 说不定这些屋舍也被提前做了手脚,加一些易燃的材料,这火烧起来就更旺了。 李青霄倒是误打误撞之下,站在了干岸上,没有站在即将到来的火海里。 不过李青霄思来想去,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并不是那么稳妥。 毕竟大都督是六境高手,李修难大概也有后手,他是什么都没有,北落师门再厉害,无奈她不提供实质性帮助,整个一甩手掌柜,李青霄未必就能扮演渔翁,毕竟李青霄的修为太低了,区区四境,就连五境都不是。 归根究底,还是武力的问题。 或者说暴力。 古今中外,男人们追求的最高珍宝,就是暴力。 首屈一指的暴力,可以摧毁任何他想摧毁的东西,他想做的事情,任何人都拦不住。 道门的历次改革之所以都不了了之,便在于谁也奈何不得谁,大掌教当然是仙人,可那些阻力也不是凡人。 所以李青霄在总结李家历史的时候,用两个词就概括完了,一个是“打得过”,一个是“打不过”。所有的谋划都是为了铺垫最后的打得过,要是还打不过,那就万事休矣。 女人们追求的最高珍宝,是魅力。 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情,都围绕着她转,讨好她,呵护她,补偿她,都是为了得到她,把她高高供起来。 权力的本质是什么?是在多大程度上影响控制他人,乃至这个世道。 暴力是权力的阳面,是客观的,不从也得从。 魅力是权力的阴面,是主观的,让人主动服从。 一个是巴掌,一个是糖。 若是非要分出个高低,还是暴力更重要一点。 男人们将其视作最高珍宝,不是没有道理的,所以男人们牢牢把持着最高权力。 道门三百四十年,竟是没有一位女子大掌教,至多就是代行大掌教职权,比如齐大真人、玄圣夫人。 其实齐大真人算是例外,她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她就不像个人。 她没能当上大掌教,跟她是男是女有些关系却关系不大,关键是她既轻佻又不像人,不当大掌教都无人能制,真要当上了大掌教,还不得翻了天? “万妙”是万般玄妙尽在手中,“齐”则是只有我在上,哪有与天齐? 简单来说,齐大真人的暴力足够了,欠缺魅力,几乎就是负的。 李青霄则是两者都缺,尤其是缺少暴力,他若有五境修为,不必多了,五境就行,这个计划就成了。 现在看来,不能顺着他们的节奏来,得有点变数才行。 李青霄看了眼地面上的甲士,还没有准备完毕,看这架势,大概要等到四更天才会动手,这也是睡得最沉的时候。 于是李青霄清了清嗓子,开始气沉丹田,然后猛地大吼一声:“走水了!” 这一嗓子可不简单,李青霄调动了全身八成的血气,已经近似正统人仙传承的五境神通“血吼”。 鬼仙传承到了五境之后,可以阴神出游,最是害怕两样物事:天光和天雷,其中又以天雷中的春雷为最。 正所谓“春雷一响散神魂”,没有体魄的庇护,阴神仅仅是被春雷一震,便要四分五裂。 五境的人仙传承便模仿天象有一门“舌绽春雷”的神通,与佛门“狮子吼”类似,效仿春雷大吼出声,蕴含滚滚血气,最是克制阴神鬼魅。 俗称“血吼”。 李青霄如今虽然没有五境修为,但修炼了“小殷拳意”,其中“王八拳”的关键不在于抡臂砸拳,而在于哇哇大叫。 李青霄此时便用上了“小殷拳意”的神通,又掺杂了部分“血吼”的技巧,虽说哇哇大叫的精髓在于连绵不绝,而李青霄只是吼了一声,但时值深夜,万籁俱静,一声大吼也足够了,正所谓于无声处听惊雷,足够惊醒已经沉睡的葬神峰。 房舍方向顿时亮起了无数灯火。 毕竟能上来葬神峰的,都是有些把式在身,也都是老江湖了,睡觉本就警醒,不会太死,此时被李青霄这么一吼,自然全都醒了过来,纷纷出屋查看。 这一看不要紧,大都督府的谋划自然就露馅了。 阴谋就是这样,好像串珠子,只要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那便珠子散落一地。 石壁上的甲士也都惊了,等他们回神时,李青霄已经从石壁上一跃而下,飞入后山的深林之中,没了踪影。 本就天黑,后山又都是些常青植被,枝叶繁茂,哪里还追得上罪魁祸首。 江湖人见此情景,心中一片雪亮,手里的家伙事不是烧火棍,混江湖的也不是良民百姓,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直接跟大都督府的甲士们干起来。 一时间,葬神峰上杀声震天。 第八十五章 武德昌盛之枪 李青霄进入后山后,又找到他“安置”甲士的地方,把身上的衣甲换了回去,从须弥物中取出采花贼的公子华服重新换上,然后沿着小径回到了前山。 此时葬神峰上战成一团,甲士们本来打算用火攻,此时也用不上了,因为江湖人已经从屋舍中跑了出来,就算点燃了房屋,也烧不死几个人。 而且江湖人中也不乏轻功好手和暗器高手,甲士虽然占据了制高点,但没能占据先手的情况下,无法有效压制,转眼就有人攀上了石壁。 领头的正是清风谷的谷主林若涯,他身法极快,就连雷惊天都挡不住,更不必说这些普通甲士了,林若涯只是身子一晃,便飞上了石壁,一手快剑在夜色的掩护下更难以防备,转眼间便有六七名甲士死于林若涯的剑下。 强弩厉害不假,可还是那句话,七步内外是两重天地。七步之外,弩快,七步之内,剑快。 地面上的甲士也不得不放弃了弓箭,开始用刀枪近战。 虽说沙场之上,军阵的威力肯定强于这些江湖人,但前提是个体素质差不多才行,若是差距太大,再厉害的军阵也救不回来。 此时大都督府的甲士占了人多势众、军阵配合和披甲的优势,江湖人则占了修为更高的优势,一时间竟是杀了个旗鼓相当。 江湖人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有一众武林高手坐镇,比如般若上人、张天赐、黄师师、天松道长、清霞师太、宫副山主这些六大派的二号人物,还有几个林若涯这种二流门派的掌门,都是五境左右的修为,个个势如破竹,凿开军阵。 四境高手就更多了,比如先前见到的那个闻香教香主,一对天塌地陷紫金锤还是格外威风,这类人不在少数,比五境高手更多。 也就是甲士的数量够多,少说也有几千人,不断从山路往上涌来,又有弓弩掩护,这才勉强稳住阵脚。 当然了,若是换成同等数量的道门灵官部队,那就是一边倒的屠杀了,五境高手也要被集火打死。 一个十人小队,就能让元青盛颇为忌惮。真要是几千灵官,已经是一支横行天下的大军。 当初的旧港宣慰司也不过才驻扎了三千灵官。 而且灵官有品级,一品灵官最高能有九境修为,火器也有品级,最高等级的火器可以屠城灭地。 阵法的品相更是不可同日而语,据说大掌教亲军的阵法可以抵御仙人。 说到底,甲士们拿不下,还是发展的水平太低了,发展才是硬道理。 只是不见冒牌货李修难的踪影。 很快,大都督府这边的高手也陆续出手。 这样的大事,当然是大都督亲临,随着山下的甲士一道登山,这位野心勃勃的大都督全身披着密不透风的重甲,只是露出一双眼睛,透出猩红光芒,行走之间却又寂然无声,形成极致的反差。 不得已,六大派的二把手们全都去围攻这位大都督了。 大都督一身“十三太保横练”,已然修到了最高境界,身上的重甲也不是凡品,不知以什么材质制成,坚固无比,六大派二把手们的兵器在这个世界也称得上一声神兵利器,却是破不开甲,再加上大都督的境界更高一筹,已经跻身六境,自然是伤不得大都督分毫。 别看是六人围攻,竟然斗了一个旗鼓相当,这位大都督放在六境之中,也不算是庸手了,绝对是比较靠前的那种。 除了铁宣之外,另外两位都督其实也到了。 其中一位都督身材高大,好似一头人熊,仅仅是往这里一站,便压迫感极强,让人望而生畏。他的兵刃是一对大锤,寻常人用的双锤不过是拳头大小,可此人用的铁锤却比人头还大,这一锤头下去,不说什么真气,就是其中的重量和力气,也能把人砸成肉泥。 这就是典型的一身蛮力,不似正统人仙传承那般擅长发力精微。不过这些江湖人也不能与李青霄相比,对上此人之后,打得畏畏缩缩,毕竟那大锤头碰着就死擦着就伤。 另外一位都督却是个女子,一身红衣,扎着高马尾,英气逼人。 看来这个世界有名有姓的女子高手打定主意不能撞衫,早有默契,现在有白衣、青衣、黄衣、红衣,多半还会有黑衣,不知能不能凑成一道彩虹。 这位女子都督手持一杆长枪,打起来大开大合,名为“烈火燎原枪法”。 还有好些个全身披甲的铁甲人,虽然只是四境修为,但三人成阵,依仗着刀枪不入的特殊铁甲,对上五境的掌门,竟是不落下风。 从整体实力来说,大都督府还是人多势众,对上单独一派都是碾压,不过六大派联手,又能反压大都督府。 在一片混乱之中,李青霄随手捡了一杆铁枪,一路杀到了水月庵众弟子的身边。 此时不见清霞师太,只有萧惜月正带领一众师妹向外突围,见到李青霄后不由眼神一亮。 “诸位姑娘不必惊惶,我来助你们。”李青霄摆出急公好义的江湖少侠做派,谁又能想到他其实是“朝廷鹰犬”出身呢?另外一个世界的朝廷也是朝廷。 到底什么是李青霄的表象,什么是李青霄的底色,那就只有李青霄自己知道了。 李青霄所学枪法跟他的拳法一般,若想要个好听的名字,可以叫“无名拳法”和“无名枪法”,不过在道门内部的正式称呼是“基础拳法”和“基础枪法”,不要被“基础”二字迷惑了,那也是由道门高人总结,都是千锤百炼的经典招数,永不过时。 在此方世界的江湖人看来,李青霄的枪法颇为质朴,却有一股决战沙场百战如火的气势。 这也不奇怪,道门本就武德昌盛。 玄圣率领道门击败儒门夺取天下时,疆域只剩下中原。然后便是激战萨满教,收复北庭,决战佛门,收复西域。 二代大掌教镇压儒门叛乱。 三代大掌教东征凤麟洲,设立凤麟洲道府。 四代大掌教拿下南北婆罗洲,设立婆罗洲道府,后分为南北两个道府。 五代大掌教拿下东婆娑洲和罗娑洲,设立东婆娑洲道府和罗娑洲道府。 六代大掌教时期镇压萨满教和凤麟洲天门叛乱。 七代大掌教时期镇压西域佛门叛乱。 八代大掌教镇压太平道和太一道内乱,促使灵宝道回归,将南大陆变为道门实控疆域,又拿下西婆娑洲,设立西婆娑洲道府。 九代大掌教时期齐大真人镇压南大陆叛乱,并率军跨过北海,夺取了北大陆的一块雪原。 道门不是在征伐的路上,就是在镇压的路上。 道门维持统治三百余年而不倒,靠的就是三个字:打得过。 道门的枪法就该有这样的气势。 第八十六章 该吃药了 因为大都督府没有发动火攻,所以诸多房舍还算安然无恙,并没有化作火海。 有人躲在房舍中,没有加入乱战。 “外面情况怎么样了?”一名中年美妇轻声问道,正是雷夫人。 一个年轻弟子正透过窗缝向外观望,回应道:“打得很热闹,大都督亲临。” 如果李青霄在这里,就能认出此人,正是那个通奸的徒弟。 其实屋里还有第三个人,则是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雷惊天。 按理来说,雷惊天一身五境修为,仅仅被刺了一剑,不应伤到这个程度,竟是连动上一下都难。雷惊天也觉得蹊跷,只当是林若涯卑鄙无耻,在剑上淬毒,妄图废了他这一身修为。可雷惊天不知道,他之所以落得如此下场,实拜他的夫人和徒弟所赐。 雷夫人又从砂锅中倒了半碗黑乎乎的药汤,然后来到床前,将药碗送到雷惊天的嘴边:“师兄,该吃药了。” 雷惊天咬牙道:“林若涯平日以君子自居,不曾想如此卑鄙,既然他不讲规矩,那也怪不得我了。待我们回去,广邀故旧好友,直接杀上清风谷,也来一个以多欺少,绝了他清风谷一脉。” 雷夫人面露戚色,劝解道:“师兄,还是先把药喝了,就算要报仇,也得先把身子养好。” 雷惊天猛地咳嗽了一声:“一帮庸医,我这伤怕是一时半会养不好,等回到惊雷门,把杨老请过来,杨老医术高明,又是几十年的交情了,信得过。” 说罢,雷惊天又望向窗边的徒儿:“虎儿,你过来。” 弟子跟着师父姓雷,名叫雷山君,虎为百兽之王,某些成了气候的虎妖被尊称为山君,所以小名虎儿。 “师父。”雷山君走近前来,刚好站在师娘的身后,上身前倾,十分恭敬的样子,小半个身子也刚好被师娘挡住。 雷夫人此时侧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雷山君,脸色忽然一变,又急忙掩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万幸雷惊天的注意力都在雷山君的身上,没有注意到妻子的异常。 雷惊天虚弱道:“虎儿,虽然大都督府的人把前山堵住了,但据我所知,后山还有一条下山小路,极为隐秘,少有人知。我也是在多年前无意中知晓的,等到外面的人无暇他顾,你就护着我和你师娘从后山小路下山,咱们回惊雷门。” 说话时,雷惊天又不时咳嗽几声,不经意间注意到妻子一直半低着头,脸色微微发红。 “你身子不舒坦吗?”雷惊天问妻子。 雷夫人微微摇头,声如蚊蝇:“没、没事。” 雷惊天皱了皱眉,未及深思,忽又听得弟子说道:“师父,我看就没这个必要了。” “你说什么?”雷惊天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雷山君放缓语速,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雷惊天死死盯着雷山君,须发怒张,他平日素来严厉,又脾气暴躁,在惊雷门说一不二,积威之下,弟子们见了他无不战战兢兢,还从未有人敢当面忤逆他的意见。 可雷山君今天偏偏就忤逆了,他干脆站直身子,挺起胸膛,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躺在床上的师父。 “逆徒,你要干什么!”雷惊天大喝一声。 雷山君丝毫不惧,淡淡道:“不干什么,我和师娘当然要回惊雷门,至于师父你嘛,伤势沉重,经不起舟车劳顿,还是留在葬神峰吧。” 雷惊天终于意识到不对,扭头望向妻子:“师妹,你们……” 未等雷夫人说话,雷山君竟是直接伸手将雷夫人揽入怀中,近乎挑衅地望着师父雷惊天。 不装了,摊牌了。 雷惊天瞪大眼睛,一对眼珠子仿佛要跳出眼眶,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气血上脸,红得吓人。 雷夫人本能地想要推开雷山君,不过推了一下没有推动,便也作罢。 雷山君抱着师娘,轻蔑一笑:“师父,汝死后,汝妻子吾养之,汝勿虑也。” 雷惊天没想到自己一辈子自诩豪杰,到头来被身边人摆了一遭,他并非蠢得无可救药之人,此刻自然想通关节,自己之所以伤势越来越重,恐怕与这对奸夫淫妇大有干系,还有在擂台上输了林若涯一筹,说不得也是被动了手脚。 雷山君嘿然道:“师父,你就安心去吧。回到惊雷门,我就跟人家说,是清风谷的林若涯剑上淬毒,导致你伤重不治,死在了葬神峰上。我要给你披麻戴孝,让江湖同道都看看我雷山君对师父的孝顺,我还要找林若涯为你报仇,江湖上肯定有番热闹,可惜你看不到了。” 雷惊天狠狠喘着气,双拳紧握,关节发白,若是平常人,也许就一口气上来,生生气死了,可偏偏雷惊天是一位五境高手,一时半会还气不死。雷惊天想要鼓起余力起来与这对奸夫淫妇拼命,可又实在有心无力,体内真气根本无法凝聚。 雷夫人一直不敢去看丈夫的眼睛,只是低着头,手里竟然还端着那碗黑色的药汤。 雷山君没了耐心,伸手从师娘手中接过药碗,来到床边,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师父,该喝药了。” 说罢,雷山君一只手强行掰开雷惊天的嘴巴,另一只手端着药碗往嘴中硬灌进去:“喝吧,喝了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师父放心,惊雷门,我会替你照看好,师娘嘛,我更加会照顾好。” 灯影摇晃之间,雷山君的脸色忽明忽暗,透出几分狰狞。 很快,一碗药汤便被灌了进去。 雷惊天脸上的血色迅速消退,拳头仍旧紧紧握着,呼吸却逐渐平缓,乃至微弱,最终气息全无。 死不瞑目。 外面的厮杀声依旧,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雷山君完成了一出弑师的戏码,同时也是一出奸夫淫妇合谋害死丈夫的戏码。 此时李青霄正手持铁枪奋力拼杀,协助水月庵的弟子们冲出重围。 任谁看了,这都是一个代表了江湖侠义精神的热血少年。 实际上嘛,李青霄既不热血,也不少年,他是道门培养出来的北辰堂道士,本该活跃于隐秘战线,只是身不由己才出现在这里。 第八十七章 小殷飞踢 别看李青霄只是四境修为,动起手来却和五境的掌门之流差不多。 不是李青霄已经能够越境而战,而是这个世界的修为太散太虚,这里的功法体系尚且不如主世界的改良版人仙传承,更不必说正统人仙传承了,这就使得李青霄的实际战力十分夸张。 说白了,李青霄在不用“小殷拳意”和“梵衣”的情况下,就是人间正常水准,关键是这里的人太弱。 大都督府那边也注意到了李青霄,专门派来一个四境修为的铁甲人,这些人都是大都督府培养的秘密兵器,挑选天生体魄强健的孩童,不修炼真气,习武后就浸泡在药缸中,待到成年之后力大如牛,再披上厚厚重甲,便是对上掌门一级的高手,只要三名铁甲人就能将其拖住。 平心而论,这些铁甲人多少沾到了正统人仙传承的边,只可惜遇上了九成正统人仙传承的李青霄。 正面角力,李青霄自然半点不虚,手中长枪往前一送,抵住铁甲人的胸口,便使其不能前进分毫。 之所以说这些铁甲人只是摸到了正统人仙传承的一点边,就是因为他们只会使用蛮力,而正统人仙传承力气大归力气大,却从不用蛮力,若论发力精微,乃是诸多传承之最,前辈人仙们甚至总结出了八大劲力。 所以李青霄用了个巧劲,手中铁枪猛地一挑,枪杆弯曲,却是生生把这个上千斤之重的铁甲人挑飞起来,甚至在“蹈虚劲”的影响下,还有了短暂的滞空,李青霄随即高高跃起,空中翻转两周半,一个大飞脚踢出。 这正是“小殷拳意”中的“小殷飞踢”,倒果为因发动,这一脚伤害的确不大,不过有两个效果,一个是强力破甲,都说天衣无缝,便是天衣也能踹开线,另一个是在浮空时可以进行远距离击飞。 这一脚触发了第二个效果,有违常理地把铁甲人生生踹飞了百余丈的距离,伴随着惨叫声,竟是直接从葬神峰上飞了出去,落入深谷之中,如此高度,必然是活不成了。 待到李青霄落地,一名归顺了大都督府的剑客趁机偷袭,利剑刺中李青霄的后背,萧惜月救援不及,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可剑客却是惊骇,此子分明没有真气护体,自己的全力一剑竟然只是入肉三分便刺不动了。 哪怕就是这三分,也推进得极为艰难缓慢,就好似刺在砂岩之中。 李青霄回身以枪尾一扫,剑客躲闪不及,直接被扫碎了脑袋,尸体软软倒地,死得不能再死。 萧惜月看得分明,李青霄后背上的伤口根本没有流血,而且正在迅速愈合。 这让萧惜月大为惊骇,这是什么功法?竟是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哪怕大都督的“十三太保横练”也只是金刚不坏,受伤仍旧要流血。 难道这位李道长不是人? 只是不等萧惜月深思,李青霄已经挺枪冲向另一个铁甲人。 铁宣也注意到了李青霄,怒喝一声,朝着李青霄扑来。 李青霄被铁宣的拦腰一掌打得侧飞出去,顿时化作滚地葫芦,萧惜月顾不得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便要上前救援,只是还未等她有所动作,却见李青霄没事人一般站了起来,似乎他只是绊了一跤,而不是被大都督府三位都督之一打了一掌。 几名大都督府甲士本想趁机捡便宜,李青霄随手丢出手中长枪,直接穿透当先一人的胸口,长枪去势不止,所携带的巨力迫使此人向后退去,与身后之人撞在一起,又将第二名甲士刺穿,透背而出的枪尖刚好刺入第三名甲士的心口。 三人就这样被一枪串了糖葫芦。 还有几名甲士见此情景,已是肝胆俱裂,再无半点恋战的心思,不管事后是否被大都督府治罪,连连后撤。 铁宣惊怒交加,飞奔而至,对上了赤手空拳的李青霄。 两人正面撞在一起,谁也没有躲闪,全是硬碰硬。 李青霄踉跄后退几步,可是以他的强横体魄而言,显然连皮外伤都算不上。 铁宣脸色铁青几分,大踏步向前,在石质地面上一步一个脚印,被铁甲包裹的双拳呼啸破空,打向李青霄。 李青霄在这种时候竟是选择双脚离地,凌空飞踢。 结果自然是李青霄被打飞出去,不过铁宣也被一脚踢中肩头,此处的铁甲竟是直接炸裂开来。 这让铁宣大为震惊,他的这身铁甲虽然不能与大都督的宝甲相比,但也绝对不是凡物,兵器尚且难伤,此人不用兵刃,不用真气,仅凭血肉气力就把他的肩甲踹碎了? 这是什么妖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话没错。 仅仅学“小殷拳意”,那就是小孩子胡闹的玩意儿,可加上浑沦气息之后,比妖术还妖。 天魔神通要是披上道法的外衣,使道法都沾上了一股“妖气”。 李青霄止住退势之后,再次向铁宣冲去。 铁宣一拳砸在李青霄的额头位置,李青霄则是猛攻铁宣已经失去甲胄保护的肩头。 两人完全就是以伤换伤的打法,这也是正统人仙传承最擅长的打法。 人仙传承最怕的是天仙传承,经常会被天仙传承玩弄于股掌之间,动辄流放三千里,连天仙传承的衣角都摸不着,可是随着末法来临,天仙传承第一个断绝传承,人仙传承再无天敌,人间无敌手。 待到两人再次分开的时候,铁宣的一条手臂已经抬不起来,只能软软垂在身侧,不是脱臼那么简单,几乎废掉了。 李青霄则是七窍血流,任谁看来,都是快要死了。 铁宣面带冷笑,一条胳膊换一条性命,谁赚? 可李青霄偏偏不死,这就是正统人仙传承的体魄。 只见李青霄深吸一气,七窍的鲜血竟然倒流而回。 然后李青霄再次双手握拳。 “鄙人诨号神拳无敌。你也用拳,咱们定要分出个胜负才是。这个世界不允许有比我使拳更牛逼的人存在。” “存”字刚刚出口,李青霄已经动了。 “在”字话音落下,李青霄便近身到铁宣的面前。 铁宣喝了一声,并不躲闪,他也知道单凭一只手很难打死李青霄,便尝试去抓李青霄的关节,结果被李青霄脚下冷不丁使了个“绊子”。 铁宣顿感天旋地转,不受控制地轰然倒地。 李青霄趁势而上,单膝跪压铁宣的胸口上,右手按住铁宣那条完好的手臂,然后左手强行揭开铁宣的面甲,此时铁宣的另一条手臂已废,根本阻拦不得。 下一刻,“神龙手铳”出现在李青霄的手中,对准铁宣的面门,近距离连开三铳。 第八十八章 哇哇大叫 虽然“神龙手铳”的威力无法与“丙午真武荡魔”相比,“龙睛”乙系列也无法与“龙睛”甲系列相提并论,但是如此近的距离,又是连续三次开铳,打在同一个部位,足以抹平其中的差距了。 质量不够,数量来凑。 铁宣虽然有五境修为,到底还是凡体肉胎,没有踏足长生之途,自然是死了。 萧惜月已经看傻了。 大都督的左膀右臂,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就这么死了? 死在了一个横空出世的无名小卒手中? 横空出世和无名小卒在这一刻并不冲突。 还有,她敏锐注意到李青霄手中的“神龙手铳”,那是什么?暗器吗? 可如此明火执仗,又有火光闪动,与其说是暗器,倒不如说是明器。 李青霄当即拧下铁宣的脑袋,又从地上随手捡了一根不知是谁遗弃的长枪,以长枪将铁宣的脑袋高高挑起。 然而出乎李青霄的意料,周围的甲士非但没有溃散,反而瞬间杀性大起,开始奋力向李青霄冲杀过来。 李青霄却是不知,大都督府有制度,主将死而亲卫活,亲卫全部连坐下狱杀无赦,与其回去被军法处置,倒不如直接战死在这里,家人还能得到一份抚恤和妥善安置。 李青霄立时陷入到被层层围攻的局面,他与铁宣一番激战,看着还算生龙活虎,实则气血消耗颇大,真要陷入苦战之中,只怕十分被动,他还要留几分力气应对不测。 李青霄随手将挑着人头的长枪插在身旁地面,看似轻描淡写地横臂一扫,便将一名甲士的胸腔打得塌陷下去。又顺势拉住另一名甲士的手腕,使了个太极的云手,将其丢掷出去,砸倒七八名甲士。 一名三境队正见李青霄如此强横,便试图找到他的“罩门”所在,长枪连戳,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反而被李青霄一把抓住枪头,顺势一拉,直接将其拉到自己的面前,然后一掌自天灵拍下,便如仙人抚我顶,生生把头颅按进胸腔之中。 许多水月庵弟子无意中看到这一幕,无不花容失色,若非此人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她们都要以为是什么魔头人物了。 值此间隙,李青霄对以萧惜月为首的水月庵弟子说道:“你们快快封住听觉,捂住耳朵,然后在心底默念清心咒,一定要做到充耳不闻。如要性命,不可自误。”这几句话说得声音极低,似乎生怕给旁人听见了。 一众水月庵弟子面面相觑,不知李青霄是何用意,萧惜月听他说得郑重,想来其中必有缘故,于是依言让一众师妹照做,不得有误。 接着李青霄便运起最后的浑沦气息,用出了“小殷拳意”中最为精髓的“哇哇大叫”。 水月庵弟子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不约而同地身子一震,只见大都督府的甲士一个个张口结舌,脸现错愕之色;跟着脸色扭曲,仿佛痛苦难当,宛似全身在遭受酷刑;又过片刻,一个个先后倒地,不住滚动。 此等手段却是大范围无差别攻击,任你多少人,也都无甚差别。 而且哇哇大叫之声连绵不绝,便好似魔音灌耳,同样不讲道理,仅仅封住耳朵远远不够,还会往心里钻,纵然性命可以保住,可魔音入脑,满脑子只剩下好似顽童的哇哇大叫之声,最终难免神经错乱,成为疯子。 所以李青霄才要水月庵的弟子默念清心咒,做到充耳不闻。 万幸水月庵乃是正道大派,清心普善咒就是基本功,人人都会,这才得以勉强抵御。 还有几名甲士修为颇高,当即盘膝闭目而坐,运转内功与大叫之声相抗。额头上黄豆般的汗珠滚滚而下,脸上肌肉不住抽动,几次三番想伸手去按住耳朵,但伸到离耳数寸之处,终于又放了下来。反而不知怎地,只觉全身轻飘飘得快美异常,不由自主地大笑起来。 也有人心知不妙,猛力镇慑心神,哪知这般惊惶失措,心神更是难收,无法自制,站起身来,捧腹狂笑,哈哈嘻嘻之声不绝于耳,又叫又笑,越笑越响,笑声诡异得好似撞了邪。 没有被“哇哇大叫”波及之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些人笑些什么。 几人踉踉跄跄向外奔去,不敢再靠近李青霄半分,在他们眼里,李青霄俨然就是魔头降世,可走不多远,笑得更加猛烈,一头栽倒在地,在地下大笑打滚。 许多甲士抢上前去相扶,却又被挥手推开,自顾大笑不已,不到一盏茶时分,已笑得气息难通,满脸紫胀。 “哈哈,哈、哈,我、我喘不上气了。” “嘻嘻,我一定要活下去。” 这“哇哇大叫”对上境界更高之人,顶多就是让他们心神不定,思绪不宁,心浮气躁,可对上同境之人或者境界修为不如自己之人,就显得格外诡异难测,一个不慎便会落入到此等下场。 此时再搭配上“王八拳”,当真是无往不利。 可李青霄此时的浑沦气息已经见底,甚至他体内残留的一成真气已经强行转化为浑沦气息,再用下去,浑沦气息就要露出獠牙,该吸血了,将气血也转化为浑沦气息,直到把他彻底榨干为止。 所以李青霄见好就收,赶紧招呼水月庵的一众弟子,趁势突围。 大都督府虽然是有备而来,但被李青霄中途破坏,根本没占到先手,仓促开战,本来还算是势均力敌,可又是李青霄,彻底打破了两者的平衡,先是击杀铁宣,接着又在大都督府的阵线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如此一来,胜负的天平开始倾斜,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正在被六位五境高手围攻的大都督发出一声怒吼,显示出强烈的不甘心。 可他也明白,这次的谋划多半是败了。 “北落师门大人果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李修难的身影出现在山壁上,轻摇折扇,这里的甲士已经被林若涯带人扫荡一空,所以只剩下李修难一人。 不过此时的李修难更像是一个被人隔空操纵的傀儡。 李修难叹了口气:“在天上白玉京和天外异客之间,没有我们选择的权利,只有我们被选择的命运。” 话音落下,这个暂时夺舍的意识就此离去。 冒牌的李修难好似如梦初醒,茫然地看向四周——看来是自己梦游的老毛病又犯了。 雷山君正拥着师娘,把下巴搁在师娘的肩膀上,透过窗户上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厮杀,面无表情。 第八十九章 国师的不良人 李青霄带领水月庵的一众人竟然冲了出来,一则是李青霄神勇,当得起神拳无敌的名号,“小殷拳意”也是拳,二则是大都督府方面逐渐陷入颓势。 从理论上来说,上山的路只有一条,不过那都是对于普通人而言,还有许多地方,看似没有路,可如果有轻身功夫,也能勉强走上一走。 水月庵这次来的都是精锐弟子,大师姐萧惜月是四境修为,其余人也有三境修为,年纪最小的苏秀秀也是初入三境,之所以被采花贼抓住,还是因为江湖经验不足,中了采花贼的迷香,并非武力不济。 萧惜月手持长剑在前面开路,李青霄负责殿后。 苏秀秀还有些迟疑:“师叔她……” “清霞师叔和另外五大派的前辈们在一起,便是当世宗师也奈何不得他们,反倒是我们,要顾好自己,不好拖师叔他们的后腿。”萧惜月当即喝止了苏秀秀,“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下山,记得沿途留下记号。” 苏秀秀不敢再说什么,赶忙跟在萧惜月的身后。 李青霄没怎么说话。 从现在的局势来看,李修难多半已经与大都督府联合,仅凭李青霄一个人,无法抗衡,必然寻求外力的加持。 他既然搭上了萧惜月这条线,当然不能浪费,此番奋力救下水月庵众人,算是敲门砖,正好顺水推舟,联合江湖势力对上大都督府。 这些江湖势力作为一方豪强自然不是吃素的,被大都督府算计了一遭,必然要报复回去,这就跟李青霄的目标不谋而合。 一行人沿着小路冲下山来,也遇到一些伏兵,不过问题不大,此时大都督府进攻不利,不断有人从山上撤下来,导致这些伏兵也没多少战意,远远放了一轮箭,见没有造成什么杀伤,又被萧惜月仗剑砍倒几个,立刻一哄而散。 反倒是李青霄负责殿后,没有遇到追兵,正好恢复气力。 等到一行人好不容易下山,已经快是寅时了,天色从漆黑转为深蓝。 萧惜月向李青霄郑重道谢:“这次全靠李道长出手相助方能转危为安,水月庵上下感激不尽。” 李青霄半真半假地客气道:“萧姑娘不必客气。” 萧惜月道:“若是道兄日后遇到什么难处,只要吩咐一句,水月庵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惜月悄然换了个更为亲近又不显暧昧的称呼。不得不说,萧惜月到底是大师姐,大概率就是下任掌门人,说话就是有底气,竟然能代表水月庵。换成李青霄这种,他就不能代表李家,最起码也得李青萍这种才能代表李家说话。 李青霄要的就是这句话。 萧惜月问道:“李道兄,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青霄先是报信,又是力战强敌突破重围,水月庵弟子上至大师姐萧惜月,下至小师妹苏秀秀,都不自觉地开始依赖李青霄,愿意听从李青霄的意见。 李青霄想了想,说道:“此地未必安全,自然要返回水月庵,不过我们能想到的,大都督府也能想到,说不定会在沿途设有伏兵,所以不好走大路,最好还是取小道返回。” 萧惜月点头表示认同:“道兄所言极是。” 说到这里,萧惜月明显有些犹豫,欲言又止。 李青霄心中了然,没让萧惜月为难,主动道:“萧姑娘是想问我的来历?” 萧惜月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毕竟李青霄也要跟着去水月庵,若是师父问起,她却一问三不知,那也佷不像话。 李青霄看了眼四周:“萧姑娘,我所说的皆是绝密,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咱们借一步说话。” 萧惜月见李青霄如此说,神色也不由严肃起来,随同李青霄来到旁边。她的一众师妹倒是很有眼力见,谁也没跟过来。 只剩下两人,李青霄又拿出先前编造的说辞:“我乃大齐朝廷不良人,奉命前来缉捕要犯。” 大齐朝廷的皇帝姓李,道门的大掌教也姓李,四舍五入道门就是大齐朝廷。不良人是大齐朝廷的特殊机构,北辰堂是道门的特殊机构,四舍五入北辰堂道士就是不良人。 既然捅破了窗户纸,萧惜月干脆一问到底:“没想到大齐朝廷还记得我们,百余年来,陆地四周变为一望无垠的大泽,道路阻绝,雾气茫茫,从未有人能穿过雾气去往外界,也没有人能穿过雾气来到我们这里,总为浮云能蔽日,西京不见使人愁。道兄竟然能穿过迷雾,不知道兄是如何做到的?” 李青霄倒是实话实说:“仅凭我这点微末道行,当然做不到,其实是国师以大法力将我送至此地。” 萧惜月问道:“事后也是那位国师大人将道兄接引回去?” 李青霄点头:“正是。” 在道门的传统中,严格来说是在八代大掌教之前,太平道大真人俗称“国师”,只是随着八代大掌教取缔大玄朝廷,废黜皇帝,结束帝制,国师自然也就不存在了。自此之后,五大道统的副掌教大真人在官方层面统称为某某道大真人,不再使用俗称。 李青霄在这里所说的“国师”其实是指北落师门。 不过用在大齐朝廷也不突兀,大齐朝廷一向有类似的存在,比如袁国师,还有李国师。 萧惜月又问道:“刚才道兄还提到了要犯,不知是什么要犯?若是涉及朝廷机密,道兄也可以不说。” 李青霄道:“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萧姑娘不仅见过,而且认识,此人名叫李修难。” 萧惜月忍不住惊呼一声:“‘玉面神侯’李修难?” 李青霄摇头道:“我已经探查过了,昨日比武擂台上所见之人并非真正的李修难,只是个傀儡冒牌货。我怀疑真正的李修难藏身暗中,并与大都督府合谋,挑起江湖纷乱。” 萧惜月沉吟了片刻:“不知此人意欲何为?” 李青霄道:“自然是一统江湖,先联合大都督灭掉六大派,然后再取代大都督,真正成为此地的主宰。” “真是狼子野心。”萧惜月当场表了态,“我们绝不能让他得逞。” 第九十章 一剪梅 李青霄一向擅长这种“交底”,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只在关键信息上进行隐瞒。 不过萧惜月这个女子的心思还是比较细腻,她最终又追问了一句:“不知李修难在雾的另一边犯了什么罪?” 李青霄面不改色:“他也曾是大齐朝廷之人,不过丧失理想信念,背弃初心使命,纪律意识淡薄,组织观念缺失,无视中书省三令五申,利用职务之便,非法谋取利益,性质严重,影响恶劣……” 萧惜月听得眉头紧皱。 李道长说了一大串古怪名词,好像说了很多,可她偏偏觉得李道长其实什么都没说。不过这个风格的确挺公门的,可信度颇高。 李青霄只能这么说,浑沦气息在道门都属于机密,李青霄参与“天上白玉京”计划之前尚且不知道,更不可能跟其他人乱说,只好这么含混过去。 李青霄与萧惜月交底之后,又跟其他水月庵弟子会合,从小路前往水月庵。 顾名思义,水月庵在一座湖心岛上,四面邻水,方才能映出水中月,典型的江南风光,庙宇殿阁掩映在竹林之中。 水月庵为了方便出入,在湖上架了一座长桥,有一行水月庵弟子在桥头守卫,想要进入水月庵必须由这些弟子通报,等闲人不得入内。 此时有一个英俊青年正在桥前,想要进入水月庵,却被水月庵的弟子拦住。 “这位少侠,我已经说过了,大师姐奉掌门之令前往葬神山参加武林大会,并不在庵中。”一名中年尼姑说道。 青年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之色:“不知惜月妹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惜月妹妹也是你叫的?”另一名年轻尼姑立刻出声呵斥。 水月庵虽然允许弟子们带发修行,但想要接任掌门必须守身如玉,不得婚嫁,眼前这青年一看就是苦恋痴缠的情种,真要与大师姐有什么纠葛,不是坏大师姐的前程吗?她们这些做师妹的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中年尼姑也开口道:“少侠,请改日再来。” 她认得这个青年,名叫萧近,据说萧近的爷爷当年与萧惜月的爷爷是生死之交,恰逢萧近和萧惜月同时出生,所以两位老爷子不顾同姓不婚的规矩,定下了一门娃娃亲。 不过可惜,在萧近出生后的第三年,萧近的爷爷便被仇人害死,两家的关系也就淡了下来。 反而是萧惜月,被水月庵的掌门清慧师太收为弟子,成为水月庵的下任掌门候选人,身份地位远远超过了萧近这个庸才,如今萧惜月已经是四境修为,萧近才刚刚跨过三境的门槛,跟苏秀秀一个水平,两人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萧近低下头去,脸上满是愤怒和痛苦之色,指甲刺入掌心,几乎流出鲜血。 年轻尼姑的目光却冷漠无比:“请不要挡在我们山门前。” 萧近不由笑了一声,苍凉悲怆,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的人一个个面容冷漠,眸子里满是讥讽,似乎在说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过了片刻,萧近咬着牙说道:“你们、你们……莫欺少年……” 年轻尼姑嘲笑道:“还少年呢,有你这个岁数的少年吗?我看还是莫欺青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干脆死者为大好了。” 萧近正要开口,另一个尼姑突然惊呼一声:“你们看,好像是大师姐她们回来了!” “日子不对,武林大会还没结束,怎么提前回来了?” “真是大师姐她们,怎么如此狼狈?” “怎么不见清霞师叔?真是奇怪。” “有个男人。” “还真是。” “那个男的是谁啊?” 萧近也循声望去,就见萧惜月一行人正朝这边走来,走在最前面的两人,一个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惜月妹妹,另一个则是穿着古怪鹤氅的男人,萧惜月正跟那男人有说有笑,偶尔还指指点点,似乎在介绍水月庵周围的风景。 萧近顿时如遭雷击,一种被人背叛的感觉油然而生,心头便好似刀子划过一般。 这个突兀的男人正是李青霄,他换下了那身略显轻佻的公子华服,又换上了道门的道士鹤氅,经过葬神峰一战,他估摸着藏在暗中的李修难已经发现了他,干脆就不装了。正好水月庵是佛门弟子,他是道门弟子,同为三教中人,都是道友。 一众尼姑顾不得萧近,纷纷迎上前来,见到李青霄不免有些尴尬,纷纷望向萧惜月——大师姐也太招蜂引蝶了,这里吊着一个,出去一趟又勾搭一个,也太过明目张胆,掌门人还当不当了? 只是不必萧惜月解释,苏秀秀已经竹筒倒豆子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这些尼姑听完之后,再望向李青霄的目光便肃然起敬了,纷纷口称“道兄”。 在这个世界,道士也是要出家的,李道长作为一个道士,那就不会跟大师姐有什么男女私情,只是单纯的道友关系。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有什么私情,也都是细枝末节,关键在于这位李道长武功高绝,竟然凭借一己之力击杀了大都督府三都督之一的铁宣!这么多同门作证,包括大师姐萧惜月,做不得假。 换句话来说,放眼整个水月庵,除了掌门之外,只怕没人是这位李道长的对手。 自然要奉为上宾。 其实吧,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位李道长如此年轻,跻身宗师是迟早的事情,若是能与大师姐结为道侣,入赘水月庵,日后水月庵便有两位宗师,成为天下第一大派指日可待。 这便是一段武林佳话,至于守身不守身的,都可以灵活变通,为了师门大业,牺牲一点怎么了?道侣的事情,那能叫夫妻吗? 李青霄并没有这个意思,毕竟他不会在这个世界久留,还是要返回人间的,不过李青霄也明显感受到了萧近的敌意,只是李青霄没有搭理。 萧惜月终于把目光转向了萧近,沉默片刻,方才轻声说道:“萧近,你来了。” 萧近激动得难以自已,嘴唇微微颤抖:“惜、惜月妹妹,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萧惜月的表情渐渐变得漠然,便如冰雪一般:“萧近,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怕师父误会。” 说罢,萧惜月主动为李青霄引路,脸上又有了温婉笑意,让人如沐春风:“李道兄,这边请。” 一众人簇拥着李青霄进了水月庵,只剩下萧近呆呆地站在原地。 半晌,萧近终于回神,双膝跪倒,带着哭腔仰天长啸:“不——!惜月!” 第九十一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 一个是失意人,一个却是座上宾。 李青霄在萧惜月的引领下,穿过长桥,正式进到了水月庵中。平心而论,这里的景色不错,说是尼姑庵,倒像是个极大的庄园,而且还是士大夫修建的那种的庄园,曲径通幽,水榭亭台。 清慧师太没有拿捏架子,竟是亲自出迎。 这也在情理之中,与水月庵类似的慈航一脉能做道门后族,一味扮演高冷是没有用的,更需要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大掌教统御道门,说谦虚一点叫第一道士,若不谦虚那就是天下至尊,这可不是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的小皇帝,而是水里进火里出,封疆一方,九堂当政,地方玉京一步步闯出来的,又怎么会吃这一套? 所以这个高冷只是给外人看的,主要是用来提升位格,顺带筛选掉一些不符合标准的人群,遇到真正的目标客户之后,那是另外一个说法。 水月庵作为低配版的慈航一脉,也是这个套路。 李青霄在人间主世界,自然入不了慈航一脉的法眼,一个天魁司的七品道士,属于被筛选的非目标客户群体。可在这个世界,李青霄就是毫无疑问的优质客户,青年才俊,前途无量。 其实慈航一脉也好,水月庵也罢,跟她们打交道十分简单,不在于你能不能讨女人欢心,而在于你有没有价值。当然,前提是守住自己的价值,给别人做嫁衣的不算。 至于李青霄为什么觉得水月庵是低配版的慈航一脉,其实看清慧师太就知道了。 水月庵门下弟子无一不是精挑细选的美貌女子,按照道理来说,作为掌门人的清慧师太应该是艳压群芳才对,然而第一眼看到清慧师太的人都不会这么认为,也不会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她。 清慧师太名为师太,实则还是带发修行,一身黑衣颇为素净,没有任何装饰,也不曾佩戴首饰,不施粉黛,没有佩戴面纱这类玩意儿,素净到了极点,且几十年来一直如此,若论相貌,绝对谈不上一个“艳”字,因为她的气质太容易让人忽略她的相貌,宁静,祥和,犹如月下还沾着露珠儿的月见草,可言谈举止又能一派从容,如同百花之首的牡丹。 纵使一众水月庵弟子各擅胜场,这位一身黑衣的掌门人现身之后,便仿佛璀璨群星中多了一轮明月,群星彻底沦为陪衬。 其实身居高位之后,挑选道侣,抛开家世和能力不谈,相貌是其次,关键在于气质,要端庄大方,撑得起场面。毕竟大人物们肯定不止一个伴侣,正宫有正宫的标准,外室有外室的标准,要不怎么说娶妻娶德,纳妾纳色。 不过李青霄此时的想法很奇怪,他没有被清慧师太的气质“震”住,反而开始走神——终于有穿黑衣服的了,看来女侠们还真能凑够一道彩虹,道门就没有这样的条件了,都是玄色鹤氅,要的就是千篇一律。 不怪李青霄无动于衷,着实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毕竟经常跟北落师门打交道,这位上仙整天披着一副最顶尖的皮囊,举止轻佻,容易让人对天仙般的女子祛魅。 清慧师太轻咳了一声,李青霄顿时回神,面不改色:“师太勿要见怪,我方才想起一事,只是不知该不该对师太说起。” 清慧师太道:“李道友但讲无妨。” 李青霄看了眼左右。 清慧师太会意,挥手示意众弟子退下。 李青霄这才道:“师太可知困住此方天地的大泽因何而生?” 清慧师太顿时脸色一肃,缓缓摇头道:“不知。” 李青霄又道:“师太可知是谁降下大泽上的雾气?” 清慧师太目露异色:“百余年来,不乏有宗师人物在寿尽之时,前往大泽之中一探究竟,结果都是一去不返,有人说这些前辈穿过雾气,去了西京,也有人说这些大泽成了这些前辈的葬身之所,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按照李道友的说法,难不成这雾气竟是人为制造,而不是天然形成?” 李青霄道:“是不是人暂且不说,可的确不是天然形成。” 北落师门管得宽是一把双刃剑,坏处是不给李青霄安排合理身份,好处就是北落师门也不管李青霄是否泄露机密。 清慧师太却是理解错了:“不是人,难道是仙?” 李青霄语出惊人:“未必是仙,多半是魔。” “魔头?”萧惜月忍不住问道,作为未来的掌门人,她并没有离开,也参与了这次密谈。 李青霄道:“这与人间的魔头可不是一回事,而是类似佛经中阻碍佛祖成道的天魔。” 清慧师太皱起眉头,她暂时没法分辨李青霄所说是真是假,可她又不得不承认,李青霄作为来自雾的彼端之人,给出的这个说法十分接近真相,最起码明面上没有太大漏洞。 “天魔为什么要这么做?”清慧师太问道。 李青霄反问道:“野兽为什么吃人?” 这是不答而答。 清慧师太收敛心神,平复心态:“这与李道友此行有关系吗?” “大有关系!”李青霄稍稍抬高了音量,“天魔隔绝此方世界,便如豢养家畜,会不定期降下一种所谓‘恩赐’的物事,若是有人得到,就能功力大进。可问题在于这种机缘是有代价的,会让人渐入魔道,最终不可收拾。李修难逃入此地,想来也是打这些‘恩赐’的主意,欲要借此修成无上魔功,突破天人极限,达到百年来未有境界。” 李青霄没有讲得太细,说什么心蕴和石化症,而是用这些江湖人可以听懂的说法,渐入魔道,入魔之后会怎么样?自然是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 至于这个百年之未有境界,其实就是七境修为,足以在此方世界为所欲为了。 北落师门说这个世界资源匮乏,不足以支撑突破七境,可天魔的“恩赐”显然不是这个世界的资源。 清慧师太脸色微微一变:“如今江湖上的确出现了几个不讲道理的人物,一个是渡生楼的黄师师,另一个则是李修难。我当初也觉得奇怪,这位黄姑娘何以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三十岁不到就能比肩老一辈的高手,便是李道友这等国师弟子也不及她,原来如此,竟是已入魔道。” 李青霄道:“我想见一见这位黄姑娘,不知师太能否做个中人?” 清慧师太点头道:“事关江湖大局,也是为了报答李道友出手相助之恩,我自是要促成此事,不过还要等清霞回来。” 第九十二章 顺势而为 黄师师不是天魔裔,这是已经确认过的事情。 可黄师师的确不能以常理解释。 冒牌李修难之所以修为高绝,是因为他背后有一个天魔裔,黄师师会不会也是这种情况? 在来水月庵的路上,李青霄没有闲着,一直在默默复盘,他发现自己遗漏了一个关键信息:北落师门从没说过此方世界碎片中只有一个天魔裔,严格来说,这里只有一个由阴月亮制造出来的天魔裔,却不包括野生的天魔裔。 云沙岛那么小的地方都能有野生的天魔裔,古湖州无论是时间跨度,还是地域面积,都远胜云沙岛,怎么可能没有产生天魔裔? 不过这只是个猜测,还需要印证。 如果李青霄贸然撞上门去,猜错了还好,万一猜对了,那么很有可能被渡生楼拿下,毕竟有一位六境掌门阴十三,黄师师本人也是五境,李青霄就会极为被动,甚至丢掉性命,所以他打算借水月庵的势,来印证自己的猜想。 水月庵这边相对而言都比较正常,萧惜月这个大师姐只是四境修为,这才是正常天才的水平。要知道萧惜月比李青霄大上不少,跟李青萍相差仿佛,苏秀秀才是跟李青霄差不多大,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只是李青霄修为精深,又办事老练,所以经常让人忽略了他的年纪,萧惜月以“道兄”称之,便是清慧师太也平辈论交,口称“道友”。 既然清慧师太答应下来,那么李青霄便安心在水月庵等待。美中不足,水月庵到底顶着佛门的名头,却是茹素,整天都是青菜豆腐,豆腐青菜,对于李青霄这种极为依赖血食的正统人仙传承便是煎熬了。 如今的李青霄不仅要吃血食,而且要吃高质量血食,有助于壮大气血,增益修为。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低境武夫直接吃上一口龙肉就能一步登天,因为龙肉或者其他高品质血肉,其中都会残留一些本主的意识,若是不经处理就直接吃下,就算侥幸没有被撑爆气血,其中的残留意识也会让人直接精神错乱,彻底疯狂。 炼丹就是对各种原材料进行无害化处理的过程,所以“血阳丹”系列就没什么问题,可以放心服用。 好在没有让李青霄等太长时间,清霞师太终于回来了,她之所以回来这么晚,是因为击退大都督之后,各大门派的二把手们又开了一个小会,商讨接下来的报复事宜,初步达成共识之后,才各回各家,找自家一把手汇报。 清慧师太与清霞师太自然要密谈一番,互通有无。 “师妹,你觉得李道友的话语有几分可信?”清慧师太坐在云床之上,随手拨弄着香炉中的香料,雾气袅袅,模糊了她的脸庞。 清霞师太正襟危坐,迟疑半晌之后:“水月庵能有今日之盛,不在吞掠之狠、拓展之速,也不在弟子众多、八面玲珑,而在于顺势而为,如今大势如何,我却是有些看不清了。” 清慧师太说道:“大都督府狼子野心,不是一日两日了,且不去说他,只说这位突然出现的李道友。若是李道友能留在我们水月庵,当然是好,一门两宗师,我们素无称霸之心,其他几派也不至于联合起来与我们为难。若是李道友不能留在水月庵,也无甚大碍,总归是结个善缘。如果有朝一日,迷雾解除,大齐朝廷又重新归来……” 清霞师太接口道:“那么我们也算是朝中有人了。” “正是如此。”清慧师太放下手中的小铲,“李道友所言太过惊人,却也不是信口胡编,根据门内的一些隐秘记载,百余年前,这世上确有仙人,不论旁人,只说本朝太宗皇帝,一战擒双王,南征北战,打下大齐基业,便是天日之表,仙人之姿。 “直到一场大变,这世上再无仙人,走到我们这一步后,便觉得眼前无路,只能止步不前,谁也不知道具体原因。如今经李道友一说,方才有恍然大悟之感,原来是天魔降世,隔断天道,非人力可以扭转。” 清霞师太轻声道:“这位李道友的一身艺业做不得假,过去在江湖上从未见过,的确不像是本地之人,若是李道友所言为真,他背后的那位国师纵然不是仙人,也相去不远了。” 清慧师太不再说话,只是闭上双眼拨动手腕上的一串念珠,材质十分普通,不值几个钱,却已经跟了清慧师太几十年,十分光滑圆润。 很快,清慧师太下定了决心,睁开双眼,也停止拨动念珠:“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的意思是,由你出面邀请渡生楼的黄姑娘见上一面,总要与李道友结下这个善缘。” 清霞师太微微点头,又问道:“用什么理由?若是黄姑娘不肯赴约呢?” 清慧师太道:“渡生楼号称了却因果,背负罪业,渡尽天下苍生,方能白日见佛。其义理跟我们佛门颇有几分相通之处,去年的时候,阴十三就曾让黄师师送信于我,想要与我们水月庵交流心得,他有意以渡生楼的‘杀生道’换取我们水月庵的‘慈悲通明心法’,我当时既没有应下,也没有拒绝,阴十三此后再未提起,今日便派上了用场,你就以这个理由邀请黄师师。” 清慧师太顿了一下,又道:“若是黄师师拒绝,那也不要强求,免得打草惊蛇,坏了李道友的韬略。只要把结果如实告知李道友就好了,我们不要代替李道友做决定,让李道友自己做决定。” “是。”清霞师太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清慧师太仍旧端坐云床之上,闭上双眼,转动手腕上的念珠。 …… 萧近被萧惜月拒绝之后,又在门外跪了两个时辰,直到水月庵弟子动手赶人,这才离开。 此时的萧近失魂落魄,也不分东南西北,更不知自己要去何方,只是一路胡乱奔走,待到终于回神时,他已经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就连靴子都被磨破了,露出两个流血的脚趾,几乎与乞丐无异。 萧近一屁股坐在地上,悲从中来,忍不住嚎啕大哭。 便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哭能解决什么问题?日日哭,夜夜哭,哭得死奸夫淫妇吗?” 萧近被吓了一跳,不由收住哭声,转身四顾:“谁!谁在说话?” 那个声音又道:“你难道不想报仇吗?” 这一次,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就好似魔头的低语。 第九十三章 苍天在上 黄师师此时正跟唐羽在一起。 这不奇怪,虽然这些年来正道三派和邪道三派渐渐有了斗而不破的架势,但总体而言,还是邪道三派之间更近一点。 在邪道三派中,黄师师和唐羽都是女子,地位相差不多,年龄上也算是同一辈人,自然相交甚笃,成为闺中好友。 黄师师放下手中的传书:“去年这个时候,家师曾给清慧师太去信,结果清慧师太不答应也不拒绝,如今时隔一年,突然回信,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唐羽冷冷道:“我虽然没上葬神峰,但也从本教张师叔和柳香主那里听到一些说法,有人竟然能杀了铁宣,还跟水月庵那帮装腔作势的女人混在一起,这两件事会没有联系?我不信。” 黄师师笑了笑:“依照唐姐姐的说法,其实不是水月庵的人想要见我,而是‘那个人’想要见我。” “不然呢。”唐羽道,“我怀疑此人就是那日阻我报仇之人,我的‘闻香飞针’竟然对他没用,幸好我跑得快,不然真要死在他的手里。江湖就这么大,哪来那么多横空出世的高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黄师师无甚所谓:“是同一个人也好,不是同一个人也罢,关键是他为什么想要见我?肯定不是爱慕我,必然是有所求的。” 唐羽道:“这有什么难猜的,你年纪轻轻便距离宗师只有一步之遥,多大的机缘!过去这些年,没少有人动这方面的心思,这次也不例外,肯定是冲着这个来的。” 黄师师挑了下眉头,没有说话。 唐羽又道:“师师,水月庵的那帮女人从来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次出头,很不寻常,你不能不防,更不可大意,小心着了她们的道。” 黄师师问道:“唐姐姐,那你说我去还是不去?” “不去。”唐羽想也没想直接说道。 黄师师却摇了摇头:“我觉得还是去,且不说清慧师太好大的面子,不去见上一面如何做到知己知彼?人家把我瞧了个清楚,我还对人家一无所知,这不好,所以还是见一面。” 唐羽知道黄师师向来有主见,只要她下定决心,便极难动摇,也没有再劝,只是说道:“若是非要见面不可,地点我们定,时间她们定。” 黄师师双手一拍:“好主意。” …… 三天后,一处破庙。 这本是一座供奉龙王爷的庙宇,不过时至今日龙王神像已经不知所踪,大概是求雨的时候没有显灵,愤怒的信徒便把龙王爷抬出去暴晒,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这座龙王庙也渐渐败落。 黄师师靠在供桌前,聚精会神地读着一本不知名的笔记。 仅从封皮来看,这本笔记已经有些年头了,纸张甚至微微泛黄,若是再看内容,则会发现这本笔记的作者似乎不止一个人,或者说又有后来者做了大量的批注,墨迹有新有旧,有些笔迹甚至很新,与其他字迹格格不入。 不过这并不影响黄师师对手中笔记的重视。 就在这时,又有一人走进了破庙。 黄师师终于抬起头,望向来人:“未请教?” “叫我李青霄就是。”来人身着古怪的鹤氅,一身道士打扮。 “我倒是不知,水月庵何时有了男弟子。”黄师师合上手中的笔记,“我分明约了水月庵的人在此见面。” 李青霄盯着黄师师的脸:“兜圈子的话就没必要说了,外面除了水月庵弟子就是渡生楼弟子,两大门派如何交换功法,是清霞师太的事情,我只想见黄姑娘一面。” 黄师师眯了眯眼:“李道长,幸会。” 李青霄目光转向黄师师手中的笔记:“冒昧问一句,黄姑娘在看什么?” 黄师师只是犹豫了极短的时间,便说道:“一个不知真假的故事,当年太宗皇帝宣布:辽东为旧中国之有,而今九瀛大定,唯此一隅,所以兴兵征讨辽东。在回师途中大将古神感迷失了方向,足足比其他人晚了半个月才回到西京。” 李青霄道:“我知道凌烟阁功臣,却从未听说过这位大将。” 黄师师解释道:“此人姓古,名神感,古时周太王去邠适岐,称古公,因氏焉。这位大将出身乌胡镇,位于海中乌胡岛。自登州府东北海行,过大谢岛、龟歆岛、淤岛,又三百里北渡乌湖海,而后至乌湖岛。” 李青霄点了点头,问道:“然后呢?” “古神感回到西京后,生了一场大病,被秘密送到太史局,然后他在官方史书中的痕迹便被大齐朝廷抹去了。”黄师师说话时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色彩。 “他到底了得了什么病?”李青霄被勾起兴趣,所谓太史局,后来被改名为司天台,在大晋年间被改名为司天监,最终到了大魏年间改名为钦天监,两者的职责并无本质不同。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时的太史令正是李淳风,一位古太平道出身的道士。 黄师师却是答非所问:“太宗征辽东从贞元十八年开始准备,贞元十九年正式发起,贞元二十二年结束。原本太宗决定在贞元二十三年征发三十万大军开始第二次征辽东,可是在贞元二十二年发生了一件事,让太宗不得不改变了主意。 “贞元二十二年,天空出现彗星,也就是民间常说的扫帚星。接着太白金星又多次在白天抢日。三月二十三日,蜀西又发生地震。这一连串奇异的天象,被看作是改朝换代的前兆。 “为此,太宗秘密召见了袁、李二位国师,只是谈话内容外人不得而知。所有的记载到了这里便彻底中断。李道长,既然你也姓李,那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李青霄同样答非所问:“根据《旧齐书》记载,贞元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六日,大齐太宗皇帝山陵崩。” 黄师师沉默了许久,方才低声道:“在太宗驾崩之前,我们这里便中断了与西京的联系,原来是这样。难怪,难怪。” 然后黄师师回到了最开始的话题:“根据这本笔记的记载,贞元二十二年,古神感被送入太史局后,神智失常,精神恍惚,经常状若疯魔,而且越来越虚弱。” 李青霄轻声道:“哦?” 黄师师的声音渐低,似乎已经沉浸到笔记的故事之中:“根据古神感偶尔清醒时的只言片语,太史局拼凑出一个不完整的真相,他在迷路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然大物,虽然双方并未有过任何接触,但他还是疯掉了,甚至戳瞎了自己的一只眼睛。 “在古神感的弥留之际,他说自己曾经看到了——苍天在上。” 第九十四章 金丹大道 “古神感恳请太史令转告太宗皇帝,不要再征讨辽东了。同时太史局也找到了一名当时的随军道士,这位随军道士最终惊惧而亡。太史令将这件事呈报太宗皇帝之后,没有人知道太宗皇帝和太史令到底谈了什么,只知道太史令回到太史局后,便让人秘密封印了古神感,并封存了大量有关古神感的卷宗档案。” 黄师师终于讲完了这个故事。 李青霄已经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那些征兆,其实是“苍天”出世的征兆,所以太宗皇帝注定无法第二次征伐辽东了,他和他为辽东战场征发的三十万大军都不得不转道前往古湖州,以性命为代价封印了“苍天”。 不过李青霄还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太史令把古神感封印在什么地方?” 黄师师回答道:“西京的北落门之下。” 李青霄不由一惊。 北落门,北落师门,会是巧合吗? 黄师师接着说道:“若是说起玄武门,想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玄武门只是太极宫的北门,北落门则是整个西京城的北门,古神感就被埋在了这里。” 李青霄喃喃道:“看来大齐朝廷的秘密远超我们的想象。” 黄师师借机打量着李青霄:“李道长似乎知晓很多事情。” 李青霄道:“我从西京而来,雾的彼端。” 黄师师眯了眯眼,好似发现了猎物的狸花猫:“李道长倒是坦诚,也难怪李道长知晓真相。” “真相谈不上。”李青霄话锋一转,“黄姑娘喜欢研究这些东西?你就不怕招来不测吗?” 黄师师皱了下眉头:“这似乎谈不上秘密吧,难道会有人为了保密而杀我?” 李青霄摇头道:“不会有人因此而针对黄姑娘,而是秘密本身就是威胁所在。” 黄师师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可我已经知道了,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李道长,既然你是从雾的彼端而来,又主动见我,想必是发现了什么。” 李青霄望着黄师师:“我希望彼此之间能够做到坦诚,黄姑娘,以你的年纪,拥有如此境界修为是很不正常的,哪怕在西京府,在不动用某些特殊手段的前提下,也很少有人能与黄姑娘媲美,到底是黄姑娘天纵奇才呢?还是黄姑娘另有机缘?” 黄师师沉默了。 李青霄继续说道:“我更倾向于黄姑娘另有机缘,不过我们有一句老话:奇迹不是凭空产生,凡事皆有代价,一切命运中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 李青霄盯着黄师师:“那么黄姑娘,代价是什么?你准备好支付暗中的价格了吗?” 黄师师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道:“是‘筑基丹’。” 李青霄一怔:“什么?” “是一种名为‘筑基丹’的仙丹。”黄师师又重复了一遍,“我正是因为服用了这种仙丹,才能年纪轻轻便成为江湖上第一流的高手。” 李青霄当然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北落师门的时候,这位上仙就拿出过一枚“筑基丹”,说是吃下去之后五境打底,便是登仙也不是梦。 当时李青霄犹豫再三,还是狠心拒绝了上仙的馈赠。 理由是一样的,代价是什么? 黄师师见李青霄的脸色变了,心不由往下一沉。 李青霄缓缓说道:“不瞒黄姑娘,曾经有一颗‘筑基丹’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服用,直到失去后……” “失去后怎样,追悔莫及吗?”黄师师赶忙问道。 李青霄却是要让黄师师失望了:“只觉得有几分庆幸和后怕。” 黄师师脸色顿时变了,下意识地用右手按着心口,她之所以如此坦诚,想来是察觉到了体内的某些变化。 李青霄接着说道:“我之所以拒绝,是因为我看过一些有关记载,据说曾在南洋和塔万廷流传过一种修仙方式,假称内丹派,说是服用一种特殊的丹药,能够修为大增,有些人管这种丹药叫‘筑基丹’,吃了所谓的‘筑基丹’就能筑基了,然后还有练气、凝液,很快就能结丹,进入所谓的金丹期。” 黄师师的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难道不是吗?” 李青霄正色道:“所谓金丹,金者,坚刚永久不坏之物;丹者,圆满光净无亏之物。仙人借金丹之名,以喻本来圆明真灵之性也。此性在儒门则名太极,在佛门则名圆觉,在道门则名金丹。名虽分三,其实一物。儒门修之则为圣,佛门修之则为佛,道门修之则为仙。 “金丹大道,以体魄作炉鼎,以体内的精、气作饵药,以神为火,三者归一,可得长生。换而言之,证得金丹大道就已经是仙人了,长生不死,飞升离世。这个结丹是何解?金丹不是炼丹,难道还要在体内修出一颗金色的丹丸吗?金丹是一种境界,看不见,摸不着,是一个抽象化的概念,而非一种具体事物,所谓结成金丹,太假了。正因如此,我才不敢接受‘筑基丹’,只怕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 黄师师脸色变化不定:“这、这……” 这位渡生楼的天之骄女已经有些乱了方寸。 其实她早有所觉,只是不愿相信,难免自欺欺人,此时被李青霄点破,自然心神大乱。 不得不说,这就是见多识广的好处。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李青霄在万象道宫生活了十几年,这里是道门的最高学府,李青霄的见识之广博,绝对不是说说而已,足以碾压这个世界九成九的人。 李青霄不知道服用“筑基丹”会有什么后果,但他知道“筑基丹”肯定有蹊跷,所以一番挣扎之后,果断放弃了这个机缘。 当然了,李青霄肯定不会当着上仙的面戳破这一点,他只是询问代价是什么。 北落师门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也没有骗他——北落师门跟他是一个路数,那就是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 这可以看作北落师门的考验,也可以认为北落师门就是在算计李青霄。 良久,黄师师低声道:“李道长,你能帮我吗?” 李青霄反问道:“你愿意相信我吗?你就不怀疑我在骗你?” 黄师师摇了摇头:“我可以感觉到我的体内似乎孕育了什么,就好像有另外一个意识。” 李青霄沉吟了片刻:“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上忙,不过我愿意尝试一下。” 第九十五章 虫人之谜 就在这时,李青霄收到了来自“天变图”的消息。 长长的画卷在李青霄面前徐徐展开,不过只有李青霄才能看到,黄师师是看不到的。 九幅天外异客图,原本已经解锁了第一幅“长生天”和第五幅“大荒天”,现在第二幅画也解锁了。 首先是一张巨大的人脸,膨胀、痴肥、扭曲、可怖,偏偏又挂着诡异的笑容,空洞的眼窝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一切吸摄进去。 人脸后方的身体轮廓很难用“人”去形容,有些像鲸,又有些像传说中的鲲,似乎还有类似何罗鱼身体的部分,总之是不像人。 然后李青霄发现,那张人脸其实不是这个庞然大物的真容,而是一张“面具”,好像一个人把戴在脸上的面具向上推到额头位置,又不曾摘下。 在人脸面具下方没有正常意义上的五官,只有一张深不见底的大嘴。 这张巨口是如此之大,仿佛深渊一般,漆黑深邃,一眼看不到边际尽头,仿佛通向一个未知且不可描述的混乱世界。 然后在这幅画的旁边出现了两个大字:苍天! 这两个字显然是出自北落师门的手笔,旁边还有诸多小字批注,则是出自八代大掌教之手: 元圣恐惧流言日,巨君谦恭未篡时。 西沛末年,儒门圣人王巨君立两岁的孺子婴为皇太子,代天子朝政,自称“予”,改年号“摄政”。 不久后,他打破了儒门为帝王师的传统,直接夺走“传国玺”,登上帝位,自三代之后,再一次开启了禅让的先河。 大沛宗室萧王起兵讨之,双方大战,萧王召唤“苍天”降世,似天倾星陨,尽灭王巨君大军,建立东沛。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古太平道大起义,大贤良师召唤“黄天”击败“苍天”,并以王巨君遗骸为媒介,将“苍天”封印于云梦泽。 大齐年间,“苍天”脱困,鲸吞古湖州,太宗皇帝重新封印之。 小北落师门以公式化的语气说道:“恭喜,你解锁了‘苍天’的人间形象。” 李青霄在意念中问道:“有奖励吗?” 小北落师门眼珠子一转:“奖励一颗‘筑基丹’要不要?” “要!”李青霄脸色不变,“我倒要看看上仙的仙丹到底有什么奇异之处。” 小北落师门似乎看出了李青霄的用意,只是一笑:“随你怎么处置,反正我有很多。” 话音落下,“天变图”关闭,一颗青色的丹药出现在李青霄的面前,其颜色就如青色月光一般。 这颗青色丹药此时还是虚幻不可见,直到李青霄伸手触及,才彻底凝实。 在黄师师的视角中,这位神秘的李道长突然愣了一会神,就像传说中辽东跳大神的请神上身,就差一个激灵。 不过李青霄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黄姑娘,你所服灵丹,可是这种丹药?”李青霄手掌一翻,掌心中静静躺着一颗丹药。 黄师师看到这颗“筑基丹”,顿时脸色大变。 虽然她表面上已经相信了李青霄关于“筑基丹”的说辞,但心底仍旧留有几分疑虑。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现在她看到了实物,再无半点疑惑。尤其是丹药散发的幽幽清香,更让她永远忘不了,嗅一口,感觉神魂都完全舒展了。 这种香味好似在引诱她赶紧将眼前的丹药一口吞下。 事实上,她上次服用“筑基丹”就是没能抵御住这种丹香的诱惑。 黄师师死死咬着牙,原本灵动的脸庞上竟是透出几分扭曲,几分挣扎,甚至还有几分狰狞。 李青霄五指一合,将“筑基丹”握在掌中,隔断了黄师师的视线。 “黄姑娘。”李青霄轻声说道,“看来你中毒已深。” 黄师师勉强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几分。 李青霄之所以不受影响,要归功于他的特殊天赋,见到“大荒天”的冰山一角都没有疯掉,自然也不受“筑基丹”的影响。他的挣扎更多是心中贪欲的拉扯,与其他无关。 也许正是这种天赋,才让他被齐大真人选中,上速成班。 李青霄道:“就让我们看看,这枚‘筑基丹’到底有什么玄妙。” 说罢,李青霄运起气力,狠狠攥拳,然后五指摊开。 黄师师的瞳孔一缩,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掌心中“筑基丹”的表皮已经脱落,显露真容,竟然是一枚虫卵,就像是琥珀,一枚蜷曲身子如弯月的古怪虫子被凝结其中。 可以想象,将这枚丹药吞入腹中之后,伪装的外皮脱落,“琥珀”融化,里面的小虫子便活了过来,在人体内安家成长。 “这是什么?蛊虫吗?”黄师师脸色苍白,嗓音沙哑。 李青霄同样震惊,只是脸上不显,倒是显得智珠在握:“这可比蛊虫厉害多了,倒是让我想起了典籍记载中的虫人之灾,原来是这么个虫人。” 当年四代大掌教取南洋的时候,曾有一种被道门称为“虫人”的存在给道门造成了不小的损失,李青霄还以为是道门对当地土人的蔑称,现在看来,虫人应该就是服用了“筑基丹”之人。 因为道门档案将其称之为“虫人”“虫仙”“虫丹”,而非“筑基丹”,所以一开始的时候,李青霄并没有把两者联系到一起,现在真相大白,李青霄自然明白,所谓“筑基丹”就是“虫丹”。 道门还记载了,这些虫人一度组建宗门,广收门徒,因为所谓的“虫丹”十分珍贵,所以这些门派以养蛊的方式让弟子们互相厮杀,定期举办比试大会或者夺宝试炼,只有最强、最优秀的弟子才能得到丹药,也就是虫卵。 据说这些虫人修炼到一定境界后还会飞升灵界。 想到这里,李青霄忽然觉后背一片冰冷。 这些又名虫丹的“筑基丹”来自蟾宫,所谓的灵界该不会是北落师门的阴月亮吧? 过去已经飞升的虫人都在哪里? 第九十六章 野生天魔裔 不管过去飞升的虫人都去了哪里,现在首要的问题是,北落师门的“筑基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是北落师门投放到此地的? 还是叛逃天魔裔带到此地的? 如果是前者,那就说明北落师门居心不良,他虽然不能向道门有司反映问题,但可以向齐大真人反映问题,别人治不了北落师门,太上掌教还没治不了吗? 若是齐大真人与北落师门沆瀣一气……那就毁灭吧,赶紧的。 如果是后者,那就说明藏在暗中的李修难布局很深,所谋甚大。 于是李青霄问道:“黄姑娘,你是如何得到这枚‘筑基丹’?” 黄师师迟疑了一下:“我曾误入一处秘境,便是在那里得到的。其实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 李青霄问道:“谁?” “惊雷门弟子雷山君。”黄师师道。 李青霄大概描述了那日与雷夫人眉来眼去之人的相貌:“是不是这个人?” “对,就是他。”黄师师十分肯定地点头道。 李青霄明白了。 看来正是因为雷山君有此机缘,所以才胆大包天与师娘通奸,有恃无恐。不过有一点解释不通,如果雷山君也有五境修为,那么李青霄偷听的时候怎么没有被他发现?难道是雷山君太专注于师娘的缘故? 李青霄道:“如果不出所料,惊雷门的门主雷惊天怕是凶多吉少了。” 黄师师本就是聪明人,经李青霄这么一点,也立刻明白过来:“雷山君要做惊雷门的门主!” 李青霄并不奇怪:“由此看来,雷山君的野心极大,想要在武林中出人头地,知道仅凭修为是不行的,只好暗使阴谋,不择手段。” 黄师师接着说道:“六大派向为武林领袖,百余年来所公认。一个大派创建成名,那是好几代人花了无数心血累积而成,一套套的武功家数,一个个门人弟子,都是一点一滴积聚起来,决非一朝一夕之功。惊雷门在武林中崛起,不过是最近二十年的事情,虽然兴旺得快,但家底远不如六大派。” 李青霄深以为然:“我虽算不上江湖人,但对江湖事也算略知一二,一个人在武林中出人头地,扬名立万,事属寻常。但若只凭一人之力,便想压倒江湖各大门派,那是从所未有,只怕大都督也做不到,所以雷山君才要以惊雷门为踏脚石,开启他的江湖路。” 黄师师终于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静:“雷山君害死师父雷惊天当上惊雷门的门主,那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打着给师父报仇的旗号灭掉清风谷,打出威名,广收门徒,扩充势力。同时进一步蚕食其他二流门派或者帮派,一一将之合并。第三步便是挑战六大派,一举成为第七大派,他此后也是一方宗师人物了。” 李青霄问道:“雷山君的机缘也是‘筑基丹’吗?” 却不想黄师师摇头道:“不是‘筑基丹’,而是一团类似的光华的东西,直接没入了他的体内,然后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李青霄顿时脸色一变。 根据黄师师的描述,这更像是域外天魔的“恩赐”。 难道雷山君撞了大运,得到“苍天”降下的“恩赐”,非但没有被石化,反而成功容纳“恩赐”,成为一个野生的天魔裔? 若果真如此,那么雷山君没有发现李青霄就说得通了,浑沦气息不会直接增加修为,当时雷山君的修为应该没有五境,再加上雷山君的注意力都在师娘身上,色欲上脑,所以被李青霄摸到了门口都没察觉。 当然了,野生天魔裔不算什么大事,不像人间主世界的长生派那般家大业大、背景深厚,更多是孤身一人,就连李青霄都有所不如——不管怎么说,李青霄背后还有“天上白玉京”,虽说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许多时候屁事不管,但搬出她们的名头还是挺唬人的,上唬道门高层,下唬各路牛鬼蛇神,除非被看破虚实,否则鲜有真敢一点账都不买的。 真正让李青霄色变的是另外一件事。 当时李青霄开启“太上视角”,除了他本人之外,只发现一个天魔裔,且黄师师和冒牌李修难都不是天魔裔。 现在已知雷山君就在葬神山的会场,岂不是说李青霄通过太上视角发现的天魔裔其实是雷山君? 如果会场里被发现的天魔裔是雷山君,那么真正的李修难又在哪里? 现在的情况是,李青霄大概率已经暴露在李修难的视线中,反而是李修难还藏在暗中,敌暗我明,这就十分被动。 不过李青霄还是坚定自己最开始的推断,不管李修难藏在哪里,他的最终目标不会变,第一目标是保命,在不交出天魔气息的前提下从北落师门手中保命,第二目标则是称霸此方世界,哪怕坐井观天,也要做一只井底之蛙的王。 只要这个根本目标不变,那么李修难的行动逻辑就有迹可循。 第一点,李修难不愿意交出天魔气息,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意味着他和李青霄的矛盾无法化解。第二点,李修难想要掌控这个人间碎片,那么他一定是站在六大派的敌对面,因为这种行为深深伤害了六大派的根本利益,同样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那么李青霄的思路就很清晰了,既然李修难站在六大派的敌对面,那么他就要团结六大派的力量,借势而为。 也许有些六大派之人暂时还不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不过没关系,李青霄要做的就是让不明白的人也明白,从根本上做好思想动员工作。 现在水月庵基本已经明白,渡生楼的黄师师也明白了,白马书院那边有一个沈虚,是个不错的切入点,还剩下闻香教、欢喜禅宗、三清宗。 目标明确了,方向也就有了。 所以说,干工作,不管是给人干,还是给神仙干,首先要学会抓重点,然后理清思路,最后才是落地执行。 不过在此之前,李青霄还得先把黄师师的问题解决了。 第九十七章 人情冷暖 李青霄收拢思绪,再次望向黄师师。 “李道长,你可以帮我吗?”黄师师与李青霄对视,似乎想要看出李青霄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青霄说道:“我说过了,我可以尝试帮忙,不过不是无偿的,你欠我一个人情。我也的确有一些猜测,可在此之前,我必须再多问一句,你真想解决这个问题吗?” 乍一听,这个问题有些多余,不过黄师师是聪慧的人,自然听出了李青霄的话外之音。 李青霄接着说道:“正所谓天心难测,对于炼制‘筑基丹’的上仙来说,我们就是两只小小的蝼蚁,这件事也许会有一个极为可怖的未来,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谁也不能保证。就好似你看到一只搬运食物的蚂蚁,你可以完全不管它,也可以兴致来了一脚踩死它,全在一念之间。” 黄师师沉默了。 李青霄继续说道:“我们可以赌那位上仙的一念之仁,也可以不赌。赌的代价我可以告诉你,大概率是成为别人的盘中餐,不赌的代价,我也可以告诉你,就是你这一身修为。 “行走江湖靠的还是一身艺业,有了它,才有名声和地位,你才是渡生楼的未来楼主,才是这江湖上声名显赫的黄仙子。若是没了它,你能承受从云端掉到尘埃里的代价吗? “过去那些只能仰望你的人,被你踩在脚底的人,谁都能来踩你一脚,原本对你笑脸相迎的人,突然换了一张脸,开始对你露出獠牙,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你能承受吗? “我说得更深一点,甚至有些人会对你动歪心思,让你生不如死。若是阴楼主愿意护着你,那还好说,若是阴楼主不愿意护着你,当你生不如死的时候,你会不会后悔现在做出的决定?” 说这话的时候,李青霄其实想到了玄圣的生平。 这位道门初代大掌教算是两起一落,初出茅庐时是万众瞩目的天才,结果一场大变,跌入低谷,成了半个废人。 玄圣还是那个天纵奇才的时候,他是李家最耀眼的星辰,是父亲最喜爱的儿子,是妹妹最尊敬的兄长,是弟弟最好的榜样。 当他跌落尘埃,失去了一身修为,对于李家再也没有贡献时,家人可就不是家人了,李家上下逐渐显现出冷漠、嫌弃、鄙视、憎恶的面孔。父亲不见他,妹妹瞧不起他,兄弟们甚至想要让他万劫不复。 当他最终成功东山再起,成为道门的玄圣时,家人就又是家人了。李家是最忠于玄圣的李家,东皇是玄圣的亲密兄弟,妹妹更是崇敬他,爱戴他,可以卑微到骨子里。 玄圣尚且如此,其他人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黄师师欲言又止,好几次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青霄道:“我们素昧平生,非亲非故,我不可能为你的下半辈子负责,这个决心得你自己下。” 黄师师喃喃道:“对,这个决心只能我自己下,谁也替代不了。” 李青霄不再说话,只是等着黄师师做出决定。 黄师师沉默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不敢赌。” 李青霄看着她:“哪怕失去现在的一切?” 黄师师闻言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如果我赌那位上仙的一念之仁,那便是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了别人,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一个结果,就像头上悬着一把随时都会落下的铡刀,太煎熬了。可如果我不赌,那就是把选择的权力握在自己的手中,我可能一蹶不振,我也可能东山再起,全都在于我自己。” 大约是真想开了,黄师师一歪头,俏皮一笑:“再者说了,我之所以能有今天,也不全是一身艺业的功劳,很多时候,江湖不仅是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有之前打下基础,只要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我就有把握撑住这个空架子。毕竟就在不久前,我刚刚在葬神峰上与人打了一场,可是做不得假。” 李青霄笑了笑:“黄姑娘,你能有这样的心态,真让我刮目相看。” 黄师师问道:“现在就开始吗?” 李青霄道:“也许你可以找个更安全的地方,选择权在你。” 黄师师认真想了想,说道:“那就去水月庵吧,虽然这帮女人精明市侩,但她们的信誉一直很好,以交换‘杀生道’和‘慈悲通明心法’的名义过去,就这么决定了。” 李青霄没有废话,直接转身向外走去。 龙王庙外,是泾渭分明的水月庵弟子和渡生楼弟子,谈不上剑拔弩张,不过气氛也不算融洽。 李青霄走向水月庵的阵营,与清霞师太点头示意。 黄师师则走向渡生楼的阵营,向渡生楼的副楼主宣布了她要去水月庵做客的决定。 不出意料,副楼主表达了反对意见:“两家交流,本是不分高低,哪有上赶着的道理?” 黄师师轻描淡写道:“两家交换功法这件事是我们主动提出来的,本就是上赶着的。我意已决,就请师叔代我向师父禀明此事,我相信师父会同意的。” 干净利落是渡生楼的风格,副楼主竟是不再说什么,直接带人离开,没有半点犹豫。 黄师师只带了少部分随从来到李青霄和清霞师太面前,微微一笑:“我们走吧。” 清霞师太不知这二人具体谈了什么,难免疑惑,这位李道长竟然能把一向聪慧的黄师师给“赚上山”来,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不过她城府颇深,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笑道:“黄姑娘做客水月庵,蓬荜生辉。” 黄师师眉眼带笑:“临时起意,做了不速之客,还望清霞师太勿要挂怀。” 典型的女人假客气,不知道还以为两人关系多好。 一路无事回到水月庵,李青霄向清慧师太要了一间静室,名义上是为黄师师疗伤。 清慧师太没有多问,直接把自己闭关的精舍让了出来。 不得不说,在为人处世这方面,水月庵的确有独到之处。 精舍内只有两人,李青霄让黄师师盘膝坐在蒲团上,他则站在黄师师的身后,沉声道:“我们开始吧。” 黄师师虽然下定了决心,但事到临头还是有些紧张,又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有劳李道长。” 第九十八章 腹中之虫 李青霄回忆着有关虫人的各种资料。 服用虫丹之后,虫卵就在宿主的体内扎根发芽,继而生出幼虫,并通过幼虫改造人体,使得宿主获得一些特殊能力和强健的体魄,在不明真相的人看来,这便是修为大进、功力大增。 随着幼虫逐渐成长,宿主的能力也会不断变强,于是就呈现出修为不断增长的假象。在这个过程中,幼虫也会进一步影响并改造宿主,使其性情大变,逐渐认为自己不是人,而是某种高于人的存在,视凡人为蝼蚁,狂妄自大,目无人伦法纪,具有很强的破坏性。 幼虫的下一阶段就是结茧,这需要大量的能量,最好也是最快捷的办法就是吞噬其他幼虫,所以宿主之间经常自相残杀,杀人夺宝,这个“宝”是敌对宿主体内的幼虫,不断淘汰弱者,已经近乎于养蛊。 吞噬了足够多的同类之后,幼虫就开始结茧,差不多就是“结丹期”,在结茧的过程中,会不断向体内各处生出虫丝,与宿主的五脏六腑紧密连接在一起,共同支撑起虫茧,等到虫茧完全成熟,作茧自缚的幼虫变为成虫,这就是所谓的“金丹期”了。 在这个阶段,成虫与宿主的联系进一步加深,不过虫子和人体毕竟不是真正一体,会有排斥排异等反应,甚至部分宿主也会清醒过来,尝试反抗虫子。在不明真相之人看来,就是结丹失败或者走火入魔。 待到成虫破茧而出,饥饿的成虫会啃噬宿主的五脏六腑,这叫“五气朝元”。 然后成虫沿着脊椎一路向上,过风池穴,抵达脑袋,这叫“三花聚顶”。 成虫占据了泥丸宫,可以操纵宿主的躯壳,甚至可以突破天灵,来到外面的世界,所谓出窍神游,这便是“元婴期”,成虫就是元婴。 不过这个世界没有其他幼虫,基本到不了成虫的阶段,所以黄师师并没有性命之忧。 如今的黄师师还在幼虫阶段,她已经感知到体内有一个其他的意识在影响自己,这才是她下定决心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所在。这 李青霄伸手一点黄师师的后心位置,黄师师整个人顿时一震,不过强忍着没有反击。 紧接着在李青霄的身后出现一尊大佛虚影,端坐于莲台之上,由八位金刚力士合力支撑起莲台,不过金刚力士个个瘦骨嶙峋,就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饿鬼。 这尊大佛并没有半点佛门气息,反而充斥着蛮荒气息。 在李青霄的身周,一个又一个的扭曲梵文凭空出现,混乱的恶意充斥了整个精舍。 这是针对人间秩序的恶意,是空间颠倒,是时间扭曲,是逻辑混乱,是道理失序,是颠覆一切规则。 当然了,以李青霄这点微末道行,就不要谈什么时间空间了,根本触及不到,他至多就是扭曲小范围的现世法则,比如说让弱郎的不死之身彻底失效。 在李青霄想来,既然对弱郎有效,那么对虫人也会有效。 从位格上来说,虫人并不算特殊的上位存在,因为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越是上位存在,数量越少,比如说一些远古的神兽之流,陆吾、鲲鹏、相柳等等,天上地下仅此一只,根本谈不上族群。 虫人这种可以大规模繁殖的存在,基本就是跟人一个水准,算是人的变种,比起蛟龙、凤凰之流差远了,应该没有特殊的免疫力。 更不必说如今的李青霄已经是四境修为,比起当初在云沙岛时的三境修为又要强出许多。 李青霄先是通过手掌接触感知黄师师体内的气血流动,又通过气血锁定了幼虫的所在,然后直接将扭曲的梵文打入其中。 大荒天的威能直接切断了幼虫与宿主的联系。 幼虫顿时开始挣扎,同时一个断断续续的意念传出:“死!死!死!” 竟是毫不掩饰其恶意。 李青霄不算一个好说话的性子,就算幼虫求饶,他也不会放过幼虫,更不必说这小玩意儿还敢挑衅,用话本里的话来说,真就是已有取死之道! 所以李青霄也不客气,再打入一道扭曲梵文,精准命中幼虫。 看谁死。 幼虫挣扎得更加猛烈,万幸此时还是幼虫阶段,并未结茧,自然没有虫丝将虫子与五脏六腑紧密联系在一起,想要害死宿主也不是那么容易。 李青霄猛地一拍黄师师的后背:“张嘴!” 黄师师再没有平日里的淑女风度,猛地将嘴巴张大到极致。 幼虫已经被李青霄逼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此时骤见一线生机,顿时慌不择路,钻入胃中,然后沿着食道一路向上,最终直接从黄师师的嘴巴中飞了出来。 黄师师张大嘴巴的同时又瞪大了眼睛,亲眼看着从自己嘴里飞出来一只虫子,再也忍耐不住恶心,开始呕吐,无奈她不是李青霄这种需要用血食弥补气血的武夫,早已辟谷,也吐不出什么,只是干呕而已。 李青霄只是屈指一弹,便将这只脆弱的幼虫彻底杀死——哪怕是已经发育的幼虫,仍旧十分脆弱,否则它们也不必寄生在宿主身上,只有到了所谓的“元婴期”,成虫才能真正摆脱宿主而独立存在。 片刻后,黄师师终于摆脱了恶心的感觉,显得十分虚弱,不是因为呕吐而虚弱,而是因为幼虫的离开导致她失去了大部分修为。 李青霄并没有安慰黄师师,以客观理性的语气说道:“幸亏只是幼虫,还未吐丝结茧,如果是成虫,以虫丝牵扯你的五脏六腑,我也不知该怎么救你。” 黄师师亲眼见证了这一切之后,对于李青霄再无半点怀疑,勉强笑了笑:“李道长的救命之恩,师师没齿难忘。” 李青霄并没有纠正“救命之恩”的说法,转而问道:“你现在还剩下多少功力?” 黄师师闻言闭目仔细感受片刻,睁开眼后,叹气道:“不幸中的万幸,我好歹没有功力全失成为废人,如今差不多比普通的水月庵弟子强上一点,又比萧惜月弱上不少。” 说到这里,黄师师摆出楚楚可怜的弱女子模样:“小女子以后还要李道长多多照拂才是。” 第九十九章 普照三千世界 李青霄自是不为自动,若是女子温言软语厮磨两句便要怜香惜玉,那还算什么不良人? 不过老天爷似乎不这么想,不知何时,外面竟然下起了雨,如细丝的雨点落在湖面上,水天一色,难分彼此,只剩下白茫茫一片。落在水月庵,给竹林和殿阁庙宇笼上了一层白纱,伴随沙沙的声音,似乎一切都远去了,只剩下这静谧的雨。 李青霄推开窗,一口秋风卷着雨点和带着几分寒意的湿气吹入精舍之中。 精舍中只有一对孤男寡女,气氛莫名有了几分暧昧。 黄师师双手抱肩,刚刚失去大部分修为的她似乎耐受不住秋风秋雨的寒意,状若无意地看了眼李青霄的鹤氅。 李青霄掸了掸自己的前襟:“黄姑娘,你也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难免觉得惊险刺激,我只是恰好出现在这个过程中,与别的都不相干。” 黄师师是个聪明女子,立刻听明白了李青霄的话外之音:“李道长的意思是,当一个人遇到危险的时候,会气血加速、心跳加快,如果这个时候碰巧遇到另外一个人,尤其是帮助过自己的人,或者共患难的人,就会把这种心跳过快误以为是对另一人的好感。” 李青霄看着窗外的风雨,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黄师师带着几分撒娇语气道:“可我真的很冷。” 李青霄道:“我这身鹤氅是别人送的,却是不好转送他人,否则日后人家问起,我没法交代。” “是谁?”黄师师好奇问道,“该不会是你的道侣吧?” 李青霄没有回答,转而说道:“黄姑娘,冷透了,冻麻了,就不会觉得冷了,我们还是先谈正事。” 黄师师作为邪道妖女,到底几分真情几分假意恐怕只有她自己清楚,闻言立刻转换了态度,正色道:“李道长想问有关秘境的事情?”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李青霄转头望向黄师师,“我来这里有两件大事,第一件事就是联合六大派挫败大都督府的阴谋,第二件大事则是奉命寻找一些特殊物事,我觉得可能与秘境有关。” 黄师师眼珠子一转:“这些特殊物事与古神感的事情有关?” 李青霄加重了语气;“黄姑娘,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知道太多,恐怕你也要落到古神感的下场,到时候悔之晚矣。” 黄师师果然不再多问:“其实那个秘境不算难找,就在距离三清宗不远的一个湖里,据三清宗一个老道士所说,以前没什么异常,直到最近几年,每逢八月十五满月的时候,湖面会映出一轮青色的满月,少有人知。我也是夜探三清宗时无意落水,跌入水中月,由此进入秘境。” 李青霄脸色有些古怪,喃喃道:“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天上一轮月,世间无数月,‘阴月亮’普照三千世界。” 黄师师耳朵灵,恍然大悟:“原来那轮青月名叫‘阴月亮’?好古怪的名字,不知‘阴月亮’是什么地方?” 李青霄看了黄师师一眼:“‘阴月亮’上有一座蟾宫,你吃的‘筑基丹’便是出自蟾宫主人之手。” 黄师师吐了吐舌头:“难怪秘境里会有‘筑基丹’。” 李青霄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道:“在葬神峰比武的时候,我听说你与‘玉面神侯’李修难有过一段过往,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黄师师笑问道:“莫不是李道长吃醋了?” 李青霄淡淡道:“黄姑娘,你把自己看得过重了。这个李修难乃是国师点名的要犯,非抓不可,你若是与此案有什么牵扯,我可救不了你,哪怕我不抓你,也会有其他人抓你。国师大人无所不知,国师大人无所不能。” “李道长误会了,江湖上盛传我与李修难有什么过往,实乃谣传。其实是李修难一直对我的机缘很感兴趣,所以才对我纠缠不休,不过是想要知道秘境到底在什么地方罢了。我自是不肯告诉他,毕竟这里面的牵扯极大,人都有私心,若非李道长救我性命,我也不会坦然相告。” 黄师师倒是会见风使舵,见李青霄态度颇为冷淡,便不再胡乱调笑。 李青霄点了点头。 按照黄师师的说法,李修难对黄师师的机缘很感兴趣,那就说明这枚“筑基丹”不是出自李修难之手。 李青霄又道:“这个秘境只有你和雷山君知道,如果雷山君突然做了惊雷门的门主,且展露出不俗的修为,你觉得李修难会不会注意到雷山君?” 黄师师有些迟疑:“李修难这个人,我看不透。有时候觉得他是个自大的蠢货傻瓜,可有时候又觉得他是个绝顶的聪明人。” 李青霄叹了口气:“黄姑娘倒是坦诚相告,那我不妨告诉黄姑娘一些内幕,其实有两个李修难,一真一假,一暗一明,那个蠢货多半就是假的李修难,而聪明人则是真的李修难。如果我所料不错,李修难早已知道此方世界藏有秘境,只是没找到具体位置而已,黄姑娘年纪轻轻就在江湖上大出风头,肯定是得遇机缘,自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黄师师脸色微微一变:“如此说来,过去雷山君蛰伏在惊雷门,没什么动作,李修难这才注意不到,可一旦雷山君修为大进,又干出弑师夺权的举动,那么九成九会引起李修难的注意。” 李青霄道:“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李修难手段诡异莫测,又是敌暗我明,以有心算无心之下,黄姑娘也好,雷山君也罢,多半不是李修难对手,一旦雷山君交代了秘境的有关地点,李修难就要抢先一步。” 黄师师道:“我们现在就动身前往秘境?” “不可。”李青霄却是否定了这个提议,“李修难的背后多半牵扯着大都督府,别说以我们二人之力,便是举一派之力,也不是对手。” “那李道长的意思是?”黄师师望向李青霄。 “我的意思很简单,现在再去阻止雷山君夺权恐怕为时已晚,秘境是守不住了,那么干脆让局势彻底乱起来,将秘境的消息广而告之,把六大派全都牵扯进来,正好六大派不是要报仇吗?我们便借着六大派之手在此处秘境将李修难和大都督府一网打尽。”李青霄说出的话一点也不像正道少侠,倒像是充当反派的魔头。 想想也是,北辰堂这等特殊机构,还是阴气过重。想要阳气过重得去天罡堂。至于紫微堂,那是调理阴阳之地,最是阴阳调和。 黄师师眼中异彩连连:“李道长这一招好,火中取栗,乱中取胜。” 李青霄道:“渡生楼那边,还要有劳黄姑娘。” 第一百章 吞天神通 那日雷山君被师父派往三清宗送信,下山的路上遇到了黄师师,两人机缘巧合之下落入秘境之中,各有机缘。 不同于黄师师的一步登天,雷山君的机缘其实是得了一门神通,他取名为“吞天大法”,可以吸取他人修为。 不过万事开头难,雷山君自身修为太低,遇到高手,还不等吸取人家的修为,就要被三拳两脚打死,偏偏这个神通每次使用都要消耗寿元,他也不能走积少成多的路子,只能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好在当时的黄师师不知底细,被雷山君身上的异象唬住,这才放过了雷山君。 雷山君返回惊雷门后,思来想去,便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师父身上,他早就与师娘私通,将师父视作绊脚石,若是能以“吞天大法”吸取师父的境界修为,顺势接掌惊雷门,那就是一举三得。 终于,雷山君等到了机会,武林大会召开,雷惊天决定跟老对手林若涯一决胜负,靠着雷夫人的配合,雷山君在师父的茶水中下了一点“益气散”。 这并非毒药,所以很难察觉,不过在服用之后,会有一定程度的散气效果,用于治疗练功走火或者岔气。对于五境高手来说,本不算什么,不过雷惊天和林若涯这两个老对手斗了大半辈子,本就在伯仲之间,斗到生死相搏的时候,内功运转到极致,“益气散”的效果便发挥出来。 就这一线之差,导致了雷惊天落败。 雷山君又在伤药中暗动手脚,使得雷惊天伤势更重,竟是动弹不得,最终连气带药,终于把雷惊天给害死了。 到了此时,雷山君终于有使用“吞天大法”的机会,趁着尸体功力未散,吸取了师父的全部真气。 如此一来,雷山君不仅接手了师娘和惊雷门,就连雷惊天的真气也没浪费半点,算是把这位师父利用到了极致。 葬神峰一场大乱,雷山君带着师娘从小路逃下山去,回到了惊雷门。 现在的惊雷门却是一片乱象。 一名老者说道:“大都督府狼子野心,天下皆知,门主不幸亡故,临终前既命山君继任门主之位,必有深意,咱们同受门主大恩,自当遵奉门主遗志,同心辅佐新门主,以光本门武德。”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却高声道:“雷山君,你想接任本门的门主,先要把师兄临终前的事情说明白了!” 雷山君此时一身粗麻孝服,头上系着白色布带,双眼含泪道:“我已经说了,师父他老人家与清风谷的林若涯比剑,结果林若涯使诈,侥幸胜了师父。也不知是不是林若涯剑上淬毒,师父伤得颇重,当时就动弹不得,还是我们几个师兄弟上台把师父抬下来的,这也是武林同道有目共睹,你尽可找人去问。” 说到这里时,雷山君几近哽咽:“结果大都督府当晚便派了甲士上山,葬神峰上一场乱战,师父行动不便,令我护着师娘杀出重围,师父他老人家却被大都督府三都督之一的铁宣打了一掌,落入火海之中……” 那中年人喝道:“铁宣都已经死了,谁知道是真是假?” 雷山君道:“师娘可以作证。” 中年人正是雷惊天的师弟,名叫万豪,闻言冷笑一声:“这正是我要说的,去了那么多人,结果就你们两个逃了回来,谁知道这里面有什么猫腻?说不得是你们两个合谋把师兄害了,古往今来,这种事情还少吗?” 雷山君怒道:“姓万的,你少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万豪大声道,“平日里你们两人眉来眼去,真当我们瞧不见吗?不过是师兄整日打熬筋骨,不亲女色,这才让你们见缝插针,做出了此等尴尬之事。” 万豪提高了嗓子又道:“众位同门,此事和本门兴衰存亡干系太大,师兄若是知晓此等丑事,必是死不瞑目,依我之见,咱们得推举一位德才兼备、资望武功足为同门表率之人出任本派门主。” 他说了这句话后,同门中便有十几人出言附和。 雷山君冷冷一笑:“我算看出来了,你们是奔着这门主之位来的,其他都是虚的,你想怎样,尽管摆在明面上谈,不要污了师娘清誉,更不要坏了惊雷门的名声,传扬出去,让外人说我们惊雷门的门风不正。” 万豪也不装了:“武林之中还是凭拳头说话,无非是一横一竖,躺下的当然没资格说话,只有站着的才有资格说话,门主之位必须是武功最高之人担任。” 雷山君大声道:“那就比武!” 万豪作为雷惊天的师弟,一直以惊雷门第二高手自居,暗忖若是比武决定门主之位,惊雷门上下便没有人是他的对手,此时见雷山君应下,心中大喜过望,只道这门主之位已是囊中之物。 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个当事人都同意了,其他人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便让出了好大一块空地。 雷山君和万豪跃入圈中,也没有多余废话,当即便动起手来。 万豪原本心存轻视之意,可刚一交手便惊觉不对,雷山君的功力怎么会如此深厚? 雷山君得了雷惊天一身功力,天魔神通不讲道理的地方也显现出来,竟是不需要任何“消化”的过程,直接就能化为所用。 所以万豪此时便好似对上了雷惊天本人,比拼内力根本不是对手。 两人四掌相对,万豪忽觉自雷山君的掌心中生出一股吸力,他的真气竟是不受控制地朝雷山君体内涌去,登时魂飞天外,一面运力凝气,一面哀声求告:“师侄……师侄……你……” 他一说话,内力更大量涌出,只得住口,但内力还是不住飞快泄出。 此时万豪再想撒手,已是不能,再有片刻,就是开口说话也难。 不过转眼之间,雷山君便将万豪的功力悉数吸走,只见得万豪脸色苍白,没有丝毫血色,不知是否错觉,甚至整个人都苍老了几分。 待到雷山君终于心满意足地一松手,万豪直接仰面倒去,后脑着地,晕了过去。 他的几个心腹纷纷上前,却是大为惶恐。 雷山君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竟也有几分睥睨气势:“还有谁不服的,尽可站出来。” 就连万豪都不是雷山君的对手,自然再无人敢应声。 雷山君终于展眉吐气:“从今日起,我便是惊雷门的掌门!” 第一百零一章 是人是鬼 自古以来,皇帝登基大都是丧事喜事一起办,丧事是老皇帝的,喜事则是新皇帝的。 惊雷门也差不多。 忙忙活活一天,雷山君终于走完一整套流程,不过初登“大位”,许多人盯着,为了避嫌,自然不好再去师娘那边,晚上只能回到自己的房间。 不过雷山君刚一进屋门,就惊觉屋内有人,双掌一挥,护住周身上下,喝道:“谁?” 灯光亮起,一人正坐在桌旁:“雷门主,不要激动,我并无恶意。” “你是何人?”雷山君没有放松警惕,此人能悄无声息潜入自己的房间,自然是武功不俗。 看相貌,此人平平无奇,竟是从未见过,可有如此武功之人,在江湖上不应籍籍无名才对。 “你可以叫我李修难。”来人说道。 “‘玉面神侯’李修难?”雷山君一皱眉头,“我虽与玉侯无甚交情,但也见过玉侯,决计不是你这般模样。” 来人微微一笑:“谁说李修难只有一张脸?三张脸两样心嘛。谁又告诉你李修难是一个人?就不能是好几个人?” “装神弄鬼。”雷山君脸色微微一沉,颇有几分不耐烦。 “那好,我就说点你感兴趣的事情。”来人不疾不徐道,“那日在葬神峰上,你的师兄弟们都死在了大都督府甲士的刀枪之下,只有你、你师父和师娘躲在屋中,我说得可对?” 雷山君眯起眼,杀意大作。 李修难好似浑然未觉,接着说道:“我看到你喂了你师父雷惊天一碗药。” “你还看到什么,不妨全都说了。”雷山君向前一步,上半张脸隐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中,语气森然。 “既然你愿意听,那我就再说一点。”李修难还是安坐不动,没有摆出任何防备姿态,“我还看到,你以天魔神通吸取了雷惊天的修为化为己用,这个神通应该来自‘苍天’,我找寻了这么久,始终没有找到,黄师师更是个傻子,捧着要命的‘筑基丹’当成宝贝,反倒是便宜了你。” 雷山君皱起眉头:“什么天魔神通,什么‘苍天’,我不明白。” 李修难道:“你当然不知道,所以我出现在这里,为你答疑解惑。天魔神通就是可以吸取他人功力为己用的功法,‘苍天’则是赐予你神通的伟大存在。” 雷山君心中犹疑不定,想要杀人灭口,又潜意识中对眼前之人分外忌惮,同时还对此人说的什么天魔神通有些好奇。 李修难叹了口气:“终究是井底之蛙,不知井外世界的广阔,不过不知道也好,有些时候无知反而是幸事。你只要知道你这天魔神通来自域外天魔就是了,至于域外天魔是什么,是比漫天神佛更高的伟大存在,不必过于深究。” 雷山君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出手,惊雷门不仅精通剑法,也精通掌法,那日雷惊天与林若涯交手时便比拼过掌法,并通过掌法比拼内力,此时雷山君这一掌拍过去,用足了十成内力,带出呼啸风雷之声,声势骇人。 没有任何意外,李修难直接暴毙当场,整个脑袋都被打烂了。 不过李修难的声音却没有消失,仍旧在屋内回荡:“说你是井底之蛙你还不信,我若要杀你,你不会活过今晚,不过我今天不是来杀你的,而是要与你打个商量。” “你是人是鬼?”雷山君惊骇欲绝。 然后雷山君发现已经被打烂脑袋的尸体又坐了起来,虽然连嘴都没有了,但声音还是在自己耳边响起:“我对小小的惊雷门没有兴趣,不过我对那个秘境很感兴趣。只要你把这个地方如实告知于我,我可以帮你进一步掌控体内的天魔气息,如何?” 雷山君额头上有汗珠渗出,双掌上分明运起内力,却无论如何都挥不出去,毕竟眼前只是一具尸体,李修难的真身不知身在何处,甚至是人是鬼都不好说,便是举起双掌又打谁是好? “你是如何知道的?”雷山君已经有些失措,竟然不曾矢口否认,“你既然知道黄师师,为何不去找她?” 那个声音还在响起:“黄师师的上头有一个阴十三,背后还有一座渡生楼,大树底下好乘凉,略微棘手。可是你的上头没有人,惊雷门也只是个花架子,你现在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跟我合作。” 雷山君咬牙道:“不跟你合作,又如何?” “我不会杀你,可有人会杀你。”李修难淡淡道,“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也来到了这里,就是杀掉铁宣之人,他奉了白玉京的命令,诛灭一切天魔裔。知道什么是天魔裔吗?我是,你也是,凡有天魔神通之人,若是不听令于白玉京,便是白玉京消灭的对象。” 雷山君还在挣扎:“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我可以杀你却不杀你,这就是诚意。”李修难的声音中蕴含蛊惑人心的魔力,“白玉京强大无比,不过白玉京在与域外天魔的战争中遭受了重创,暂时无法投放太多的力量,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我们必须联合起来,方能有一线生机。” 雷山君沉默了。 李修难说的这些太过惊人,可他已经信了七八分。 许多假是做不出来的,比如那个杀了铁宣的年轻人,哪来那么多横空出世的天才?再比如他的“吞天大法”,江湖上根本没有这样的功法。 李修难的一身神通,更是神鬼莫测。 还有那日在葬神峰上,他的“吞天大法”突然失控,古怪真气在体内乱窜,几乎就在同时,他也生出被人注视的感觉,他虽然不知视线从何而来,但还是果断离开了原本所在的位置,直到跑出好远,那种心悸的感觉才逐渐消失。 过了良久,雷山君问道:“我和你合作,有什么好处?” 李修难道:“我们是同类,我不会害你,我们可以结成异姓兄弟,同生共死。从此之后,惊雷门是你的,你想做第七大派的掌门人也由得你,这个仙子或是那个夫人,都随你挑,日后跻身宗师更是理所当然。我所要的就是秘境位置,我要‘苍天’的气息,助我更上一层楼,再有就是杀死白玉京来人。只有杀死了白玉京来人,我们才能高枕无忧。” 雷山君低头思索了片刻,一咬牙:“干了!” “很好。”李修难的语气中又有了笑意。 第一百零二章 胜则反攻倒算 六大派中,水月庵已经明牌站在李青霄这一边,白马书院有沈虚,渡生楼有黄师师。 还剩下三家,分别是:闻香教、欢喜禅宗、三清宗。 这三家的情况又各有不同。 闻香教的圣女唐羽与李青霄有过节,险些死在李青霄的手中,不过黄师师拍胸脯打包票,说她跟唐羽的关系非比寻常,可以出面化解这个误会,李青霄姑且信她。 欢喜禅宗一向孤僻,很少与其他门派往来,缺少切入点,可以暂且放到最后。 李青霄的首要任务是说服相对容易的三清宗,关键秘境入口也靠近三清宗山门,无论怎么看,这里都是重中之重。 现在有三个优势,一是三清宗与水月庵的关系不错,若是清慧师太出面,三清宗不能不给面子,要慎重考虑清慧师太的提议。二是李青霄也算道士,天下道门是一家,都是道友,同拜一个道祖,还是要讲一讲道友情。三是距离八月十五还有十几天的时间,秘境暂时不会开启。 于是李青霄告别水月庵,带着萧惜月前往三清宗——萧惜月这个大师姐还是颇有分量,可以全权代表清慧师太,出门在外,也能代表水月庵,总不能李青霄这个生人张口就代表清慧师太代表水月庵,三清宗也得信才行。 如今六大派和大都督府已经彻底翻脸,六大派在顶尖高手的数量上要多于大都督府,不过底层弟子的数量跟大都督府的甲士比起来就远远不如了。许多交通要道都有大都督府的甲士把守,为了不节外生枝,李青霄换下鹤氅,萧惜月也换下标志性的一身青衣,两人打扮成农夫农妇的样子。 一路上倒是没有遇到什么问题,顺风顺水地来到三清宗所在的三清山——这座山以前叫什么已经不得而知,自从三清宗占据此地之后就改名为三清山。 远远就能看到山壁上有一楼阁临崖而建,若有云气遮掩山体便好似飘在云端,在山崖之下则有一方湖泊,波光潋滟,只是时值秋日,却是平添了几分萧瑟。 萧惜月道:“李道兄,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换回本来装束,然后再登山投帖拜见,若是这般上去,既是失了礼数,也怕三清宗不认得我们。” 李青霄点头认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是这个道理。” 两人正要觅地换装,忽见得一缕黑烟从山上升起,隐隐有火光闪动。 萧惜月顿时变色:“莫不是三清宗遭了什么变故?” 李青霄也是脸色凝重,难道李修难的动作如此之快? 两人顾不得换衣裳,一路往三清山上奔去。 这也不是莽撞,三清宗到底是六大派之一,高手众多,便是大都督府来攻,也不能轻松拿下,李青霄的真实战力堪比这个世界的五境修为,萧惜月亦不是庸手,两人驰援,还是有可能改变战局。 不过两人踏上山道没走多远,便听得破空声响,几十支羽箭朝着两人激射而来。 不等萧惜月拔剑,李青霄已经飞身而起,能格挡多少就挡多少,挡不住的就用身体硬接,虽然李青霄还没有凝聚身神,谈不上见神不坏,但体魄已经远胜常人,寻常弓箭根本无法刺破李青霄的皮肤,因为射不进去,反而会形成擦着皮肤滑过去的效果,顶多留下一点擦伤,不等见红,就已经愈合如初。 就是把李青霄的一身粗布衣裳射得破破烂烂。 李青霄落地之后,立刻循着羽箭射来的方向冲去。 这些埋伏之人甚至来不及射出第二轮箭,便被李青霄近到身前,其下场便是一拳一个。 拔出长剑的萧惜月只能看着李青霄表演。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若非这位李道长站在自己这边,萧惜月甚至觉得李道长比大都督府的人更可怕。 李道长每每出手,总会给人一种感觉,没有情绪,全是技巧。他对已经死在他拳下或者即将死在他拳下之人,既无恼恨,也无同情,就像老农除草,只是在干一件平平无奇的工作,甚至游刃有余。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如果不用考虑抛尸藏尸,那么工作量最起码减少了七成以上。 这也与道门的风气有关,道门武德昌盛,总不能指望着道士们平时温顺如羊,到了战时又能凶猛如虎,所以哪怕是不打仗的时候,道门内部仍旧是武风盛行,金阙的真人们名义上是文官节制武将,实则是出将入相,道士比灵官还能打。 太上掌教何以如此跋扈?她虽然不是第一道士,但论武力,她是当之无愧的道门第一人。 齐大真人还是个狂人,据说当初还是个小不点的她就曾对八代大掌教放过狂言:道门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你不能把握它,那就让我来!让东海燃烧,让中原沸腾! 至于结果嘛,神通未成的齐大真人自然是被老父亲单手镇压。 不过齐大真人从来都是败则怀恨在心,胜则反攻倒算。 待到八代大掌教飞升,齐大真人掌权,自然卷土重来,极大改变了道门的风气。包括不限于,大力打压花圃道士,拒绝身份政治,解散女道士联合互助会,淡化平等概念,取消包括保护蛟龙在内的各种所谓进步议题。 历代大掌教总是想要留一点体面,保进步的守,不愿搞得太难看。反倒是齐大真人根本不在乎这个,直接搅了个天翻地覆。 垂垂老矣的道门在暮年竟然又爆发出新的活力,得以远征北大陆。 后来“天上白玉京”计划遭遇挫折,齐大真人退居二线,十代大掌教上位。不过李家从来都是保传统的守,所以没有改变齐大真人的政策,而是萧规曹随,于是这种风气一直持续到今日。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变化,当然不仅仅是高层的问题,而是有着相当坚挺的民意基础。过去的道门也曾包容开放,百花齐放,在六代大掌教时期达到了顶点。 不过这只是昙花一现,随着内战爆发,财政问题日益严重,道门没有钱也没有精力再去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形式主义,道门转向保守成为不可阻挡的大势。 李青霄就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下成长起来的,过去各种看似美好文明的理念与他无缘,他只是一名坚定的道门战士。 这不仅仅是李青霄个人的问题,更是一个时代几代人的问题。 第一百零三章 驰援三清宗 李青霄下手不容情,杀得一众人等胆战心惊,不过还未崩溃。 因为有一个领头的大汉正在指挥,于是李青霄二话不说,直接奔着那大汉掠去。 大汉也有四境修为,竟然不闪不避,迎上了李青霄。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李青霄的对手,可自忖拖延一时片刻还是不难。 不过两人刚一交手,他就后悔了。 李青霄只是一记直拳,没有其他玄妙可言,一是速度快,二是力气足。 领头的大汉只觉得自己额头仿佛被人用巨大铁锤狠狠来了一下,整个头颅猛地向后仰去,两眼发黑,脚步踉跄,险些站立不住。 李青霄得势不饶人,又伸手抓住领头大汉的手腕,以“蹈虚劲”发力,便让其动弹不得。 大汉脸色大变,体内真气翻涌,欲要挣脱,李青霄却是不耐与他纠缠,直接一掌平平推出,痛下杀手。 大汉被一掌推在心口位置,耳口鼻眼,但凡孔窍之中,尽皆喷出鲜红血液,骨骼咔咔乱响。 李青霄收回手掌,大汉轰然倒地,其胸口位置的一个掌印更是清晰可见。 领头的一死,其余人再无战意,纷纷逃散。 李青霄随手捡起一副弓箭,弯弓搭箭,射杀逃跑之人,一个也不放过。 萧惜月终于回过神来,来到李青霄的身旁,望向李青霄的目光多了几分畏惧:“李道兄,不必如此吧。” 李青霄把箭射完,这才说道:“打蛇不死,反受其害。除恶务尽,不可留情。” 说罢,李青霄又继续往前行去,萧惜月定了定心神,跟在李青霄的身后:“李道兄,难道是大都督府偷袭三清宗?” “可能是。”李青霄没有给出一个肯定答复。 接下来的一路倒是没再遇到其他伏兵,待到两人来到三清宗的山门之前,就见这里正在混战。 攻山的正是大都督府甲士,摆开军阵,盾牌、长枪、弓弩、铁甲,对付乌合之众和散兵游勇无往不利。道士们则是七人结成一小阵,七个小阵结成一大阵,一个大阵四十九人,两个大阵又形成正反两仪之势,共是九十八人。众道士各挥长剑,九十八柄长剑的剑光组成了一片光网,将各种弓箭悉数挡下。 萧惜月赞叹道:“三清宗的太极九十九,果然厉害。” 原来正反两仪大阵足足需要九十九人才能布成,其中一人居中指挥,另外九十八人组成两个巨大剑阵,是三清宗的看家本事。 除了剑阵之外,还有许多普通三清宗弟子,同样手持长剑,护住了两个大阵的侧翼。 这等战阵,拳头就不好用了,还得是长枪,越长越好,一寸长一寸强,可惜李青霄没有带长枪。 然后萧惜月就看到李道长从袖口抽出一把三尺长的宝剑。 长剑每抽出一尺,萧惜月的眼睛就睁大一分,她实在想不明白李道长怎么把一把长剑藏在袖中,难道是剑身可以伸缩?还是传说中的袖里乾坤神通? 其实是须弥物,虽然内里空间不大,放不下长枪,但只要找好角度,放下一把长剑还是勉强可以。 这把长剑也不是凡品,而是李青霄兑换的“恨晚”,灵物品相,在这个世界也算是神兵利器了。 不过李青霄和萧惜月刚一现身,就被交战双方都当成了对方之人,只因两人此时改头换面,还是农夫农妇打扮,三清宗只当他们是大都督府招揽的江湖高手,大都督府却以为是哪里来的江湖散人驰援三清宗。 如此一来,三清宗无意派人接应,大都督府这边反而派出一队人马朝着两人杀来。 李青霄深知自己是个生面孔,无人认识,开口分辩也是无用,所以只管前冲,哪个敢来挡路,便是一剑毙命。虽然他的剑法不如拳法,但也不可小觑,再加上神兵之利,等闲人根本不是他的一剑之敌。 若是碰上棘手的,李青霄直接就是“神龙手铳”开路,管你这的那的,吃铳子吧。 好在还有一个萧惜月,她眼见李青霄一手长剑一手古怪“名器”,悍勇无敌,暂时不必自己出手相帮,便运转内力朗声道:“水月庵弟子奉命驰援三清宗。” 说罢,她的手中多了一朵金色莲花,以暗器的手法丢掷出去,只见得金莲在空中飞速旋转,层层绽放开来,落在大都督府甲士的阵中,只听得轰然炸响,几个大都督府甲士被当场炸死,尸体立时着火。 这便是水月庵的独门手段,名作“佛怒莲华”,外观如同一朵金莲,其中藏有烈性火药,以强力弹簧机括引爆,虽然比不上道门的“凤眼”系列,但在这个世界也算是小杀器了,五境之下极难抵御,只是制作工艺复杂,成本居高不下,水月庵也不能大规模使用,只有门派高层才能配备,一般也只用于生死相搏。 萧惜月此时用出此等招牌手段,不在于杀几个无关轻重的大都督府甲士,而是证明自己的身份。 果不其然,三清宗那边见到“佛怒莲华”,立时相信了萧惜月的身份,虽然不知水月庵如何知晓三清宗遇袭,而且所谓的援军只有两个人,但也精神大振,居中指挥的道士立刻变阵,吩咐道:“快快接应两位道友。” 萧惜月这才开始配合李青霄杀敌,她虽然表现不甚出彩,但毕竟是四境修为,再加上李青霄承担了大部分压力,一把长剑倒也杀敌不少。 两人配合之下,迅速杀穿了大都督府的阻拦阵势,眼看着就与三清宗方面前来接应的弟子成功会合。 大都督府这边负责指挥的正是那名女子都督,看到这一幕后,指着李青霄的身影询问左右:“此獠是不是那日在葬神峰上杀害大兄之人? “好像是。”旁边有人仔细看了。 “虽然换了身衣裳,但身形看着颇有几分相似。” “女子应该是水月庵的萧惜月,那日杀害铁都督的凶手就是跟水月庵一路的,应该是了。” 女子名叫铁离,三人同为大都督收养的义子义女,情同手足,立时怒道:“拿我的长枪来!” 左右纷纷劝道:“都督不可意气用事,大都督将指挥重任交给都督,若是都督擅离职守,只怕大都督那边不好交代。” 女子却是不听,拿了长枪,直奔李青霄而来。 第一百零四章 单骑擒贼首 “哪里走!”铁离娇喝一声,一枪拦路,“还我兄长命来。” 李青霄只是略微停顿,根本不曾开口说话,举剑便刺。 铁离对上李青霄,顿时发现一个极为尴尬的事实。 手中有剑的李青霄和赤手空拳的李青霄是两个概念。 倒不是说李青霄的剑法多么高明,虽然的确不俗,但还没到无法应付的程度,而是李青霄手中长剑太过锋利了。 在真正修炼出拳意之前,拳头就是不如外物。 铁离双眼凝视李青霄手中长剑的剑尖,一瞬不瞬,突然之间,举起手中长枪,朝着李青霄刺去。 李青霄脚步一错,躲过长枪的同时手中长剑抖动,往她肩头刺去。铁离顺势长枪横扫。李青霄身随剑走,如电光般游到了对手身后,脚步未定,剑招先到。铁离却不回身,倒转长枪,反手往他剑锋上砸去。 两人三四招一过,却是没有分出高下。 李青霄也不急躁,又持剑向铁离胸口点来。铁离长枪一封。李青霄手腕微颤,长剑已碰上长枪。但听得“嗤”的一声轻响,犹如撕裂厚纸,铁离那根长枪立时断为两截。 铁离顿时吃了一惊,若论功力,她还要在李青霄之上,无奈兵刃不济,立时落入十分被动的境地之中。 徒手较技,对手一拳扫过,因为发力和体魄等原因,整条轨迹上只有几个点比较棘手,应对的选择多种多样,可以挡,可以躲,也可以硬抗,只要注意避开最强的几个点就行了。 换成是刀剑就不一样了,一刀一剑划过,整个扇面都是最强的点,不能挡,也不能硬抗,只能选择躲开。 铁离就是陷入这种窘境之中,面对李青霄的“恨晚”,她只能选择避让,而且一寸长一寸强,多出长剑的距离,就算反击也很难触碰到李青霄,若不是她有五境修为,她早就成了李青霄的剑下亡魂。 到了此时,李青霄的剑法威力便逐渐显现出来,这路剑法名为“基础剑法”,跟“基础枪法”一般都是万象道宫的基本功,不过风格大不相同,剑非沙场之兵,所以不似枪法那般激烈,反倒是颇有几分隐士气质,乍看之下不成章法,剑招时快时慢,可是剑法中破绽极少,剑招古朴浑厚,看似轻飘飘不着力,其实是蓄势以待,深藏不露,却是不好小觑。 在此方世界之人看来,这已经是一套颇为高明的剑法。 李青霄丝毫没有留手的意思,出剑虽是不疾不徐,张弛有度,但形势上却步步紧逼,没有丝毫放松,俨然要将铁离置于死地。 你不是要给你的兄长报仇吗?我这就送你去见他。 铁离暗骂此人不讲武德,总是依仗外物取胜,却是忘了大都督府一直都是这么干的。 此时的铁离当真是骑虎难下,在她看来,想要取胜只能冒险近身,可她也知道,李青霄最厉害的其实是拳,铁宣是死在“明器”之下不假,可在此之前的徒手较技中,也没有占到丝毫便宜,反而被打断了一条胳膊,就连甲胄都被打烂了,这是什么实力? 而且铁宣之所以失手被杀,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被李青霄一脚绊倒,看到这一幕的人不在少数,虽然铁离不清楚“小殷拳意”的底细,但理所当然地认为李青霄精通“沾衣十八跌”一类的武学,所以十分小心,不给李青霄使用“绊子”的机会,不过也更加束手束脚。 铁离此时暗暗后悔没有听从左右的劝谏,贸然出来找李青霄单挑,如今作茧自缚。 大都督的三个义子义女,铁宣作为老大,继承了大都督的拳脚;铁熊作为老二,天生力大无穷;铁离作为老三,继承了大都督的兵刃功夫。不巧的是,这三样都是李青霄的强项,铁离又不是主世界的五境修为,很难对李青霄形成压制,落到如此境地也不让人觉得意外。 李青霄看出了铁离的犹豫,决定加一把火。 于是李青霄故意卖了个破绽,诓骗铁离来攻,铁离也果然上当,于是李青霄猛地一个“大嘴巴子”抡了过去,把铁离打得整个人旋转两周半,脸上多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大嘴巴子”有五成的概率激怒敌人,还有五成的概率是打醒敌人。 上次打元青盛的时候,触发了后一种效果,这次则是彻底激怒了铁离。 这位女都督双眼赤红,只觉得是生平所未有之耻辱,瞬间上头,不管不顾地朝着李青霄冲来。 机会这就来了。 李青霄出脚一勾,“绊子”再立新功。 铁离顿感天旋地转,不过这次并非仰面摔倒,而是脸朝地,摔了个狗啃泥,更加狼狈了。 按照道理来说,五境修为的高手,就算被绊倒了,也能迅速调整过来,可此时的铁离却什么都做不了,就仿佛有一种冥冥之中不可抗拒的力量,让她不得不倒。 在倒果为因面前,铁离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这就是“小殷拳意”的可怕之处。 萧惜月瞪大了眼睛。 就是这一招! 那日她对上这一招时毫无还手之力,不知怎么就被绊倒了,还有大都督府的铁宣,也是饮恨于这一招之下。 这一招无论怎么看都是平平无奇,没有半点玄妙可言,偏偏就是挡不住。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化腐朽为神奇? 李青霄可不会在战场上怜香惜玉,趁此机会,他一脚踏在铁离的后背上,然后伸手扯住她的马尾,往上一拉,迫使她向上仰头,露出了脖子。 “全都给我住手!”李青霄大喝一声,手中长剑已经横在铁离的咽喉上。 他本想杀了铁离,不过转念一想,当务之急是解三清宗之围,倒是可以利用一下,若是不能迫使大都督府的人停手,那么再杀也不迟。 大都督府的甲士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男子汉大丈夫为难一个女子算什么本事?”不知谁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铁离的一条手臂已经脱离身体。 李青霄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继续喊。” …… “‘齐天’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孩提时以之与道门群雄争锋,殴打真人不知凡几,误伤无辜无数,乃弃之紫霄宫。 “自此之后,不滞于物,转修拳法,得‘小殷拳意’,天马行空不逾矩,恃之横行道门,打遍玉京无敌手。 “这一拳两年半的功夫,你挡得住吗?老齐不在,我就是道门第一!” ——《齐万妙日记》 第一百零五章 北斗七星阵 在道门有句俗语:紫微堂找你谈话,是关心你。北辰堂找你谈话,是帮助你。 大家都只想被关心,不想被帮助。 在上三堂中,就数北辰堂最招人怕,也最招人恨。 不仅道门的敌人怕,道门的道士们也怕。 从北辰堂出来的人,肯定算不得良善之辈。 铁离被拿住,大都督府的人投鼠忌器,终于让三清宗的道士缓了口气,接引李青霄和萧惜月退入大阵之中。 李青霄从地上提起被俘的铁离,手中“恨晚”仍旧横在铁离的脖子上,徐徐后退,萧惜月跟在李青霄的身旁,持剑警戒。大都督府的甲士虽然以弩箭指着两人,但投鼠忌器,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天松道长正是主持大阵之人,并不认得李青霄,却认得萧惜月,不由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李青霄李道长。当日在葬神峰上就是李道长击杀了大都督府的铁宣。”萧惜月赶忙介绍道。 天松道长顿时肃然起敬:“原来是李道友,久仰久仰。” 李青霄只是略微客套几句,问道:“不知天虚道长如今在何处?” 天松道长道:“师兄正与大都督铁无敌交手。” 六大派联合起来当然要强出大都督府许多,但是六大派并非铁板一块,反而各自之间矛盾重重,就算名义上结盟,也不过是十八路诸侯的局面。大都督府在葬神峰谋划失败之后,便打算趁着六大派还未真正联合,合纵连横,逐个击破。 所以大都督府这次玩了一出中心开花,大都督铁无敌自恃修为,只身潜入三清宗,对上三清宗的掌门天虚道长,同时铁离率领大都督府甲士兵围三清山,若是铁无敌击败天虚道长,三清宗弟子被内外夹击,那么三清宗自然守不住。 可若是玩不好,中心开花就成了瓮中捉鳖。 随着李青霄悍然入场,大都督府逐渐有了玩砸的趋势。 李青霄将手中的铁离交给天松道长:“我去相助天虚道长。” 若是旁人来说这话,不免有自不量力之嫌,可李青霄不一样,他先是击杀铁宣,又生擒铁离,别管是不是依仗了外物,反正战绩可查。 天松道长没有拒绝:“那就有劳李道友了。” 萧惜月欲言又止。 李青霄吩咐道:“萧姑娘,你留在这里协助天松道长。” 萧惜月知道以自己的功力跟过去也是累赘,便不再强求,点头道:“李道兄小心。” 李青霄问清天虚道长所在方向之后,疾驰而去。 两人交手的地点就在三清宗的主殿三清殿,从山门沿着大路直行就能看到,并不难找。 当李青霄赶到的时候,就见剑光耀眼,七个道士正把身披宝甲的铁无敌围在当中。 李青霄只一眼就瞧出这是北斗七星阵型,是道门的经典基础阵法之一。 其中四人组成斗魁,三人组成斗柄,北斗七星中以天权星光度最暗,却是居魁柄相接之处,最是冲要,因此由修为最高之人承当,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正在此位,想来就是天虚道长了。斗柄中以玉衡为主,由一名黑发黑须的道士承当。 李青霄没有贸然出手,而是凝神细观。 铁无敌的自负并非没有依仗,同为六境,若论实际战力,六大派的掌门都不是他的对手,六位五境高手围攻他都不能将他置于死地,就可见一斑,其他人万万没有这等实力。 换成是李青霄,单打独斗,他能拿下一个五境之人,若是遇到两个五境之人联手,那就只能避其锋芒,若是遇到六个五境之人围攻,万无幸理,只有身死道消的结局。 由此可见铁无敌的强横,他的这个“无敌”可比李青霄自封的“神拳无敌”更加实至名归。 天虚道长同样明白这一点,自己单打独斗,不是铁无敌的对手,所以集合一众师弟、徒弟结成了“北斗七星阵”,方才能与铁无敌一争短长。 李青霄的理论知识雄厚,不过于阵法一途并未有过实践,此时见同为道门一脉的三清宗弟子摆下阵法,过去所学的许多知识在心中流过,就算原本不知其意,这时看了七名道士布阵之法,也不喻自明地豁然而悟。 不过片刻,李青霄已经对“北斗七星阵”的要旨大致明白。倒不是李青霄天纵奇才,而是李青霄早有基础,不要忘了,李家的绝学就叫“北斗三十六剑诀”,从入门功夫“万华神剑掌”开始,就离不开“北斗”二字,而且道门早已公开了各种功法,想要知晓口诀并不算难事。 那日在八景别府,李青岚误以为李青霄学了“六灭一念剑”,也是说李青霄不可能对照着秘籍自悟出来。反过来说,李青岚认为所谓的秘籍在道门基本是想看就看,没什么稀奇,只是除非天纵奇才,否则想要真正学会还是要靠师父讲解。 李青霄的确看过“北斗三十六剑诀”,不过也真让李青岚说对了,只看秘籍,根本学不会,如果看书就能学会,那么还要各级道宫授课做什么。 此时看三清宗道士布下北斗阵,每一招每一式使将出来,都等如是在教导他“北斗三十六剑诀”的入门篇诀窍。 那“北斗三十六剑诀”乃是由玄圣和东皇之父李祖整理开创,将前人剑诀去芜存菁,整合一处,位列道门四大剑诀之一,仅仅是入门篇也玄奥无比。 然道门功法同出一源,根本要旨原无差异,是以阵中的生克变化却也脱不了“北斗三十六剑诀”的包罗。李青霄能在道门大考中取得第十二名的好成绩,本就说明他资质不错,此时见三清宗七人行功布阵,以道门武功印证道门剑诀,处处若合符节,这便是真正的一大进益。 再看铁无敌,虽然一身铁甲,但丝毫不显笨拙,在阵中如狂风乱转,身形灵动,拳影翻飞,不住与七把长剑碰撞,金石之声不绝于耳。 不过李青霄也看出了三清宗七人的问题所在,那就是各人修为参差不齐,若都是五境高手,再加上天虚道长这位六境宗师,只怕铁无敌就要死在此地,可三清宗哪来那么多五境高手?仅次于天虚道长的天松道长还要在外面主持大阵。 所以除了天虚道长,其余六人都不过四境修为,这阵法便不那么完美如意,多有破绽,若非天虚道长牵扯了铁无敌的大部分注意力,只怕这阵法早就破了。 第一百零六章 大都督铁无敌 不仅李青霄窥到了这一点,身在阵中的铁无敌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只见铁无敌左掌斜挥,向天玑位道士头顶猛击下去,竟是从守御转为攻击。 这一掌劈到,天玑位道士原是不该格挡,须由位当天权的天虚道长和天璇位道士从旁侧击解救,天虚道长剑光一闪,直指铁无敌的右腋,天璇位道士毕竟修为不足,却是迟了一步。 天玑位道士只觉风声飒然,敌人手掌已拍到顶门,大骇之下,急忙倒地滚开。天虚道长与玉衡位道士在旁眼见这一下手实是千钧一发之险,双剑齐出。 天玑位道士危难虽脱,阵法却也已散乱,铁无敌哈哈一笑,向摇光位道士疾冲过去,冲出三步,突然倒退,背心撞向开阳位道士。 开阳位道士从未见过这般怪招,不禁微一迟疑,待要挺剑刺他脊梁,这时情势已变,铁无敌使出拳意,只听得呼呼风响,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此人竟是凝练出了正统人仙传承的拳意,难怪这般强横霸道。 若论天虚道长的武功,铁无敌原不能单凭拳意便将他挡在丈许之外,但“北斗七星阵”是齐进齐退之势,摇光位道士、天璇位道士、天玑位道士三人武功较弱,只要有一人给逼退了,余人只得跟着后退。只见众人进一步退两步,和铁无敌愈离愈远,到这时三清宗七人的长剑已及不着铁无敌身上,他却可以俟隙而攻。 “铁无敌这是故意引他们展开阵法,然后再行缩圈,十招之内,就要破阵。” 李青霄修为虽低,但眼光奇准。 果然铁无敌劈出去的掌力一招弱似一招,三清宗诸子逐渐合围,不到一盏茶功夫,众人似已挤成一团。 眼见天玑位道士、天虚道长、玉衡位道士、开阳位道士四人的剑锋便可同时插在铁无敌身上,不知怎的,四柄长剑却都贴身而过,终究差了数寸,若不是四人收剑迅捷,竟要相互在同门身上刺个透明窟窿。 在这小圈子中相斗,招招相差只在毫发之间。李青霄心知铁无敌只要一熟识阵法,就不会再跟众人磨耗,破阵破弱,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最弱的天璇位道士,此处离众人太远,危急时不及相救。 眼见阵中险象环生,却见战局又变,铁无敌不住向天虚道长左侧移动,越移越远,似乎要向外逃遁。 忽听得玉衡位道士撮唇而啸,他与开阳位道士、摇光位道士三人组成的斗柄从左转了上去,仍将铁无敌围在中间。 铁无敌连移三次方位,不是玉衡位道士转动斗柄,就是天虚道长带动斗魁,始终不让他抢到天虚道长左侧。 李青霄看得分明,铁无敌要抢北极星位。 若将北斗星宿中“天枢”“天璇”两星连成一条直线,向北伸展,即遇北极星。此星永居正北,北斗七星每晚环之而转,所以北极星位就是此阵的根本破绽之所在。 铁无敌有备而来,早就暗中研究过“北斗七星阵”,知道只须抢到北极星位,他便可坐镇中央,带动阵法,那时以逸待劳,自是立于不败之地。 三清宗诸子见他窥破阵法的关键,各自暗暗心惊,若都是五境之人,七人浑若一体,决不容他抢到北极星位。可此时六人都是四境修为,“北斗七星阵”的威力登时大减,却是无可奈何。 只听铁无敌笑道:“不过如此!” 斗然间他欺到摇光位道士面前,当头三拳。天虚道长与开阳位道士挺剑相救。铁无敌身子略侧,避开二人剑锋,向摇光位道士又打三拳。 大都督一双铁拳何等势大力沉,这六拳打出,纵然三清宗的老宗主复生,也得避其锋锐,摇光位道士如何抵挡得住?眼见拳势如山,只得奋力挥动手中长剑,勉强守住门户。 其余人见他专对摇光位道士猛攻,团团围上相援,在这紧迫之际,阵法最易错乱。天璇位道士修为最弱,斗魁横过时起步稍迟,铁无敌一声长笑,已越过他的身后。 下一刻,天璇位道士直接撞破墙壁,飞出了三清殿。如此一来阵法破绽更大,铁无敌哪容对方修补,立时低头向天虚道长疾冲,满以为他必定避让,哪知天虚道长剑守外势,左手的剑诀却直取敌人眉心,出手沉稳,劲力浑厚。 铁无敌侧身避过,赞了声:“好,不愧三清宗掌门。”猛地回身一脚,把开阳位道士踢了个筋斗,俯身抢起长剑,当胸直刺下去。 旁边道士大惊,挥剑来格。铁无敌哈哈大笑,手腕震处,双剑齐断,接着疾趋北极星位。此时阵法已乱,无人能阻。 三清宗众人不住叫苦,眼见阵法要溃于今日。 天虚道长一声长叹,正要拼死一搏让弟子逃走,忽见身影闪晃,铁无敌反奔而回,北极星位上多了一人,正是李青霄。 三清宗众人正惊疑不定间,却见李青霄手持长剑已经与铁无敌斗在一处。 虽然李青霄必然不是铁无敌的对手,但有大荒天的梵文神通,招架一二还是不难,不至于被铁无敌一拳打死。 铁无敌破了阵法,只道大功告成,哪成想北极星位上突然多了一人,他全神贯注对付三清宗众人,并未转身去看来人面目,反手就是一拳。 那人却是接下了他这一拳,身子凝立不动。 铁无敌吃了一惊:“江湖中能凭一人之力接我一拳的,屈指可数,此人是谁?”回过头来,却见是个一身粗布衣裳的年轻人,又披了一件由无数字符编织而成的虚幻法衣,通体呈现出暗金颜色,就如寺庙中供奉的佛陀金身。这些组成法衣的字符并非固定不动,而是在不断流转。乍一看,似乎是佛门的梵文,可仔细看去,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过铁无敌还是认出了李青霄:“就是你杀了铁宣?”也不待李青霄回答,便向李青霄连打三拳,一拳猛似一拳。 李青霄身披“梵衣”,只守不攻,虽然被铁无敌生生打破了“梵衣”,但也足够让三清宗众人重整阵法。 第一百零七章 两大掌门 李青霄从北极星位转到“天璇”位,补全阵法的最后一块拼图。除了天虚道长之外,李青霄修为已胜三清宗众人,兼之窥得阵法奥妙,一加推动,阵势威力大增,双方优劣之势已然倒转。 “北斗七星阵”滚滚推动,攻势连绵不绝,合围之势已成,铁无敌自忖虽有震古烁今之能,但想要破阵也是不能。 斗到分际,天虚道长手中长剑一指,叫道:“且住!” 三清宗众人各自收势,牢牢守住方位。天虚道长说道:“铁大都督,你是当今武林的第一人,无人不认,今日我们恃着人多,占了形势,到底如何,请你说一句罢!” 铁无敌冷笑一声,说道:“有什么可说的?直接将我这大都督杀了,以成三清宗之名,岂不美哉?看招!” 话音未落,铁无敌身不动,臂不抬,右掌已向天虚道长面门劈去。 铁无敌这一掌发出前毫无先兆,发出后幻不可测,虚虚实实,换成旁人必然坏事,不过天虚道长同为六境高手,又有戒备之心,竟是在间不容发之际闪躲开来,不必天虚道长发话,北斗阵又已发动,刹时间已与铁无敌斗得难解难分。 北斗阵本以“天权”为主,“玉衡”为辅,只是玉衡位的道士与天虚道长相差太多,阴阳不能平衡,颇有头重脚轻之感,但李青霄一入阵,阵法立时变幻,最强的三点便如三才阵势,以“天璇”位和“玉衡”位支撑“天权”位,反而将阵法稳定下来。 天虚道长愈逼愈近,他有阵法为援,铁无敌伤他不得,只得连使轻功绝技,方避开了天虚道长的连环急攻,不过还是被天虚道长连刺了数剑,哪怕身披重甲,也有丝丝缕缕的剑气渗入体内,让他苦不堪言。 若是两人单打独斗,必然有来有回,天虚道长决计不能只攻不守,铁无敌甚至能以攻代守,想要伤到铁无敌那是极为不易。 可此时天虚道长有阵法为依托,更有李青霄兜底,不必回剑防守,只要一味进攻,形势立时不一样,便是铁无敌也很难挡住天虚道长的剑法,这才伤在了天虚道长的剑下。 便在这时,忽听得一人哈哈大笑,叫道:“大都督不用发愁,修难助你来啦!” 竟是“玉面神侯”李修难到了。 众人不敢就此回身,而是将北斗阵转到铁无敌身后,就见三清殿外站着一行人,为首一人手持折扇轻摇,正是李修难。 与此同时,被铁无敌丢出去的天璇位道士已经回转殿内,伤得不重,李青霄顺势让开天璇位,又向李修难扑去。 李修难手中折扇一合,迎上了李青霄。 两人以快打快,倏忽之间拆了五六招,互击不中,均各跃开,相向对视,都有几分忌惮。 此时的李修难不是本尊到此,得知李青霄先杀铁宣后擒铁离的战绩后,难免未战先怯。李青霄则是被铁无敌破了“梵衣”,生怕李修难还有什么天魔神通,他却没有应对之法,不免谨慎几分。 另一边,三清宗七道重组“北斗七星阵”,剑光霍霍,齐向铁无敌攻去。 铁无敌方才被天虚道长所伤,不复先前的神勇无敌,改为守紧门户,以待敌方破绽。北斗阵一经展开,前攻后击,连环不断。铁无敌遇招拆招,见势破势。 就在一团乱战之际,又有一个女子声音说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好热闹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正是黄师师,就在三清殿的横梁上。 方才众人全神酣斗,竟未察觉她何时到来,正好双方分不出胜负,便顺势罢手,各自分开。 李青霄见黄师师到来,不由松了一口气,诚如这个女子所说,她年纪轻轻就做了渡生楼的二把手,不全是靠着一身武功,其他方面的能力也相当出众。 黄师师虽然没了五境修为,但渡生楼的轻身功夫冠绝六大派,号称天下第一,此时从半空轻飘飘落下地来,竟是没发出半点声响。若论拳劲掌力、搏击厮斗,此时的黄师师还不如一个四境之人,但纵跃起伏,身法轻灵,即以六境之人,仓促之间也看不出几分端倪。 其实在此之前,黄师师的一身修为大多来自体内幼虫,旁人等闲就看不透的深浅,再加上渡生楼本就是刺客出身,除了轻功高明还擅长隐匿气息,此时想当然之下,也没人觉得她是功力大退,还以为是她故意掩饰示弱,仍旧把她看作是五境之人。 放在当下,一个五境之人的分量相当不轻。 冒牌的李修难暗暗叫苦:“这娘们怎么也来了,两个煞星凑在一起,真是流年不利。” 与此同时,三清殿的屋顶上响起激烈的打斗之声,如闷雷阵阵,看这架势,竟是两位六境高手正在交手。 也是巧了,李青霄和李修难想到一处去了,所以两路援兵几乎是同时赶到。 轰然一声,三清殿的屋顶破碎,众人纷纷躲避。 当先落下一人,黑衣白发,眼神凌厉,虽然不曾御风而行,但凌空步虚,身形飘逸,显示出极为高明的轻功。 黄师师当即道:“师父。” 原来此人正是渡生楼的楼主,当世七大宗师之一的阴十三。 紧接着落下的第二人则与阴十三是两个极端,相较于的阴十三的藏而不露、身形飘逸,此人仿佛一颗陨石从天砸下,落地时地面都震了一下。 只见此人黑压压好似一座肉山,满脸肥肉,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线,几乎看不到脖子,胸前挂着一串人骨念珠,十分可怖。 不过真正让李青霄感到吃惊的不是此人的扮相,而是此人周身的气血已经庞大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都说一腔热血,气血似火,此人仅仅是往这里一站,就让人感觉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周围的温度似乎都上升了几分。 这便是气血外溢的表现。 人仙传承的体魄千锤百炼,气血更是凝练无比,号称无缺不漏,不会出现气血外溢的情况。 此人的气血虽然旺盛庞大,但不凝练,无法做到藏而不漏,松松散散,导致她的体魄如此胖大。 来人正是欢喜禅宗的天龙女菩萨。 第一百零八章 恐怖肉山 其实天龙女菩萨今天的排场算是很小了,换成平时,她每次外出总要带上几十个面首男宠,都穿着各种鲜艳的衣裳,涂抹脂粉,负责伺候天龙女菩萨,诸如捏肩揉腿,喂酒喂饭,同时提供一些情绪方面的价值,扮小丑,说笑话,学狗叫,撒娇争宠等等,到了晚上还要侍寝,据说被压死的男宠便不下五个。 只是今日情况紧急,天龙女菩萨只得孤身前来,别看她身形庞大,只要运起轻功赶路,未必就比一些五境之人慢上多少,所谓的笨拙也只是跟同为六境之人相较而言。 天虚道长人老成精,一眼便看出了如今的形势。 突然出现的李青霄、黄师师、阴十三显然站在三清宗这边的,而“玉面神侯”李修难和欢喜禅宗的天龙女菩萨则是站在铁无敌那一边。 这也不奇怪,所谓的六大派同气连枝从来都只是一个颇为美好的想法,从未真正落到实处,大都督府拉拢了六大派之一的欢喜禅宗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为什么不全面团结六大派,原因并不复杂,利益就这么多,大家伙一团和气,必然是不够分的。 大都督府想要多吃多占,多出来的利益从哪里来?还不是从六大派那里来,所以大都督府少吃一点,拉拢一到两派便是极限,若想拉拢更多人,大都督府就没得吃了,那和现如今七大势力并立的局势又有什么分别? 由此看来,大都督府的决策还是颇为灵活,葬神峰失败之后,立刻改变了策略,一边拉拢欢喜禅宗,一边决定先敲掉三清宗,若是两边同时成功,那就是大都督府加欢喜禅宗对上其余四大派,谁胜谁负还不好说。 便在此时,阴十三开口道:“天龙,你是要助纣为虐了。” 天龙女菩萨并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笑了起来。 她刚开始笑的时候,还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但转眼之间,她全身上下的肥肉都随着她的笑声震动起来,紧接着整个三清殿也震动起来,灰尘簌簌落下,这才说道:“六大派之中,本应以我为尊,天下之间,则以铁大都督为尊,如今我们两人联手,又有谁是对手?” 阴十三淡淡道:“渡生楼本是刺客出身,无所谓胜负,只分生死,一横一竖,躺下的自然没有资格说话,站着的才有资格说话。” 说罢,一柄二尺短剑脱出袖外,被阴十三持在手中。 天龙女菩萨浑然不惧:“早就听闻你阴十三杀人只需要一招,而且百发百中,我今天倒想要领教一下。” 黄师师来到李青霄的身边,轻声解释道:“我师父遇到对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刺而已。天底下能躲过这一刺的人几乎没有,能挡得下的人不多,是故无论有多少计谋,遇上了我师父,也用不出来。” 李青霄微微点头,凝目看去。 但觉阴十三人虽站在那里,却似凭空消失了,呼吸、心跳无不静止,唯有死寂。 霎时间,感官上有一种错觉,破碎的三清殿似乎在眼前急速扩大,直至大如巨神的宫殿,阴十三却正好相反,随三清殿变大,身子急剧缩小,由七尺之躯,化为针尖一点,转瞬之间,便消失在房间里,了无痕迹。 下一刻,阴十三的短剑已经刺入天龙女菩萨的心口。 天龙女菩萨放声大笑,一巴掌拍下,正宗的佛门大手印功夫。 不得已,阴十三只得抽剑暴退,凭借第一流的身法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一掌。 只听得轰然一声,地面上多了一个巨大的掌印,大小好似一个人呈“大”字形躺在地上,竟有三寸之深。 再看天龙女菩萨的心口位置,的确有一道伤口,看来阴十三的百发百中神话并未被打破,不过其中竟无半点鲜血流淌,又与李青霄的情况不同,正统人仙传承是因为对气血的绝对掌控,所以才能少流血甚至不流血,而天龙女菩萨的情况则是脂肪太多,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油。 天龙女菩萨故意道:“可惜,只差一点就能碰到我的心脏了。” 阴十三的短剑还是太短了。 都说不能抛开剂量谈毒性,外伤也是如此,一剑尽没的伤势对于正常人来说当然很严重,要危及性命,可对于大象或者巨鲸来说就未必如此了,更不必说体型更为庞大的上古荒兽了,以三尺剑的长度而言,未必能刺穿荒兽的厚实表皮,几乎不算什么伤势。 此时的天龙女菩萨便是如此,阴十三的短剑未能触及她的心脏,剑上附着的剑气也在深入肥肉的过程中消耗殆尽。 一番交手,两人竟是谁也没能奈何谁。 天龙女菩萨的皮肉太厚,阴十三没能破防。阴十三太过灵活,天龙女菩萨也打不到他。 这一圈看下来,六大派的掌门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倒是铁无敌全面发展,没有明显的短板,难怪默认他是天下第一人,能力压六大派掌门一头。从实际效果来看,也的确如此,若非李青霄搅局,天虚道长的北斗阵就要被铁无敌破去。 李修难来到铁无敌身旁,低声说了外面的情形。 铁无敌立刻明白今日想要拿下三清宗是断无可能了,水月庵、渡生楼已经派人过来,难说白马书院、闻香教会不会也过来,所以铁无敌只是短暂犹豫之后便下了撤退命令。 天龙女菩萨呵呵笑着,向外行去,目光扫过李青霄身旁的时候,冷不丁说道:“你这小娃娃倒是俊得很,来做我的男宠罢。” 话音未落,天龙女菩萨已经伸出大手朝着李青霄抓来。 天虚道长有意援手,却被铁无敌拦住。 阴十三可以援手,偏偏又无动于衷,并没有出手的意思,不知是想要借刀杀人,还是想试一试李青霄的斤两。 不过李青霄早有防备,脚尖一点,向后退去的同时,手中出现“神龙手铳”,连连开铳。 天龙女菩萨的体魄远没有正统人仙传承那么坚固,弹丸直接在天龙女菩萨的身上打出一个个血洞。 可天龙女菩萨的气血太过庞大,体型也太过庞大,这小小的血洞,不能说堪比蚊子叮咬,却也谈不上什么伤势,甚至她身上的血肉只是微微晃动,血洞便消失不见。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天龙女菩萨已经来到了李青霄的面前,李青霄绝对不算瘦弱,可在天龙女菩萨的庞大体型面前,便如三岁孩子一般。 电光火石之间,李青霄看着那些近在咫尺的肥腻白肉,觉得有点恶心。 第一百零九章 比划两下 若是在人间主世界,以李青霄的四境修为,哪怕凭借正统人仙传承的优势,再加上“小殷拳意”和天魔神通的诡异莫测,顶多跟五境之人比划一下,对上六境高手必然是白给,没有丝毫的疑问。 不过这个人间碎片的传承缺陷太大,改良人仙传承不如正统人仙传承,他们比改良人仙传承还要不如,从此方世界的六境之人竟然不会飞就能看出一二。 这无形中让李青霄的质量高出两个档次,再加上李青霄的见识碾压、火器优势,以及“小殷拳意”和天魔神通的加成,这个世界的五境之人基本不是李青霄的对手,李青霄就算对上六境高手,也能比划几下。 天龙女菩萨伸出大手,朝着李青霄当头抓下。 李青霄身子一晃,使出“小殷拳意”中的“脚底抹油”,于千钧一发之际险之又险地躲了过去,他方才立足所在出现了一个巨大掌印,甚至掌纹都清晰可见。 两人拉开距离,天龙女菩萨笑道:“小子,有点本事。” 李青霄输人不输阵:“真正的本事你还没见过呢。” 天龙女菩萨嘿然一笑,又是伸手去捉李青霄。 李青霄早有防备,向后躲闪的同时,他的手突然挥出,但见一枚“佛怒莲华”飞向天龙女菩萨。 这种东西珍贵无比,威力极大,哪怕萧惜月这位水月庵首徒也只有两朵而已,出于某些发展客户的想法,她分了一朵给李青霄。 李青霄考虑到可能面对五境乃至六境的强敌,便没有拒绝,收了下来。 天龙女菩萨嘿然一声,竟是直接将缓缓绽放的金色莲花接在手中,不等炸开,直接塞进嘴里。 只听得轰的一声,从天龙女菩萨的嘴角、鼻孔中逸散出许多火星和烟气,在一瞬间,她的双腮高高鼓起,可也就仅限于此了,转瞬又恢复如初。 天龙女菩萨张开大口发笑,可见牙齿被熏黑些许,却一颗没碎,笑得李青霄有点毛骨悚然。 天龙女菩萨向李青霄走来,每一步都好似地震,口中仍旧有黑烟逸散升腾,笑道:“小子,你还有什么手段?全都使出来吧。” 话音未落,天龙女菩萨身形再度前掠,看来她打定主意要抓住李青霄。 李青霄凭借“小殷拳意”的“脚底抹油”,左躲右闪,愣是没有被天龙女菩萨抓住,甚至还抽冷子给了天龙女菩萨几剑。 只可惜“恨晚”利则利矣,剑身长度有限,几剑下去,根本无法伤及要害,除了肥肉还是肥肉,而且很快就能愈合。 几个来回之后,天龙女菩萨的耐心消耗殆尽,狠狠踩踏地面,留下一圈如同蛛网的裂痕,猛地加速,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着李青霄掠来。 砰! “龙睛”乙系列的弹丸高速旋转着从“神龙手铳”的铳管中激射而出,弹身上的符箓纹路依次亮起,连接成一道完整的符箓,除了弹头之外,其余部分开始崩解,露出内部刺眼的白炽光芒。 天龙女菩萨不闪不避,任由自己的一只眼珠炸裂开来,身形只是微不可查地一顿,终于来到了李青霄的面前,以两根粗大手指捏住了李青霄的手腕,毫不夸张地说,她的手指比李青霄的手腕还要粗。 李青霄的瞳孔猛地收缩,竟是毫不犹豫地反向扭断手腕,又是一滑,挣脱开来。 不过李青霄的“神龙手铳”却是落到了天龙女菩萨的手中。 天龙女菩萨没再去追李青霄,而是把玩着“小巧”的“神龙手铳”,啧啧称奇。 要知道“神龙手铳”可是能当成锤头用的,便知道天龙女菩萨的手掌到底有多大了。 “就是这玩意儿杀了铁宣?这种暗器还是头一次见。” 说罢,天龙女菩萨直接把“神龙手铳”放进嘴里,大嚼起来。 “神龙手铳”能承受“龙睛”乙系列的爆发,不可谓不坚硬,可在天龙女菩萨的铁齿钢牙之下,很快便成了一堆残渣。 然后天龙女菩萨喉头一动,一把“神龙手铳”就被她吞入腹中。 这一幕,不可谓不骇人。 天龙女菩萨的目光重新落在李青霄的身上,露齿一笑。 这会儿工夫,她被熏黑的牙齿已经恢复原状,白森森的,十分瘆人。 李青霄很愤怒,因为那把“神龙手铳”是他花功勋买的,还没捂热乎就报销了,关键北落师门肯定不给报销。 天龙女菩萨笑道:“我现在越看你越钟意你,小子,我不让你做我的男宠了,做我的双休伴侣罢。” 李青霄淡淡道:“你这一身肥肉得有两千斤吧?若是你能减去一千九百斤——” 李青霄顿了一下,话锋骤转:“那也不成,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井底的癞蛤蟆打哈欠,吞天吐日,倒是不怕闪着舌头。” 阴阳怪气算是李家人的天赋了。 天龙女菩萨面上变了颜色,冷笑道:“好,好,好,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既已被我看中,就休想逃出我的五指山。” 说罢,天龙女菩萨又要来抓李青霄。 到了此时,一直旁观的阴十三耐不住黄师师的催促,终于出手,再次对上了天龙女菩萨。 阴十三这次没用短剑,而是一掌正中天龙女菩萨的面门,使得天龙女菩萨的五官全部向中间凹陷进去。 不过阴十三感觉到自己这一掌就好似打在了棉花上,其中生出一股反震之力,又将他的手掌弹了出去。 阴十三的手掌离开之后,天龙女菩萨凹陷下去的脸庞立刻弹了起来,复原如初。 “有意思。”天龙女菩萨无甚诚意地赞叹一声,再次出手。 只见天龙女菩萨安稳不动,只是挥动双手,阴十三围绕她如蝴蝶蹁跹,掠出无数残影。 两人不断交手,内力激荡,仍旧是难分胜负。 便在此时,铁无敌喝了一声:“走!” 虽然天龙女菩萨还有不甘,但也只能暂且罢手,狠狠地看了李青霄一眼后,转身跟随铁无敌向外行去。 第一百一十章 误会 铁无敌等人一走,天虚道长和阴十三也紧跟着追了出去。 毕竟外面还有许多三清宗弟子,不能放任不管。 果不其然,铁无敌离开的时候顺手抢走了铁离,天龙女菩萨本还想对天松道长和萧惜月下手,不过见天虚道长和阴十三紧随而至,又有正反两仪大阵虎视眈眈,便也只好收手,跟随铁无敌离去。 天虚道长和阴十三这才不再追赶,开始收拾残局。 萧惜月见李青霄断了一只手,赶忙上前询问,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李青霄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用另一只手把断手扶正,自行接骨。正统人仙传承的体魄便是如此,自愈能力极为强大,皮肉伤更是如此。不消片刻,李青霄的断手已经续借成功,只是暂时不能发力。 换成旁人,伤筋动骨一百天,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说话间,黄师师和阴十三走了过来,看这意思,是打算引荐一二。还有天虚道长,与天松道长短暂交谈后,也要与李青霄相交一番。 李青霄作为北辰堂培养出来的道士,从小被教导一个道理,对待道友要像春天一般温暖,对待敌人要像冬天一般冷酷,关键要分清谁是我们的道友,谁又是我们的敌人。 在北辰堂这种地方,道友和敌人的角色经常发生错位,可能上午还是道友,下午就成了敌人。也不能含糊,那就上午给他春天一般的待遇,下午给他冬天一般的待遇。 天虚道长和阴十三虽然不是道友,但可以算是朋友,自然不能自尊自大,李青霄还是摆出了晚辈的姿态,主动与两人见礼。 天虚道长倒是不吝溢美之词:“英雄出少年,李道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武功,实属难得,关键是李道友侠肝义胆,更是难得。贫道代表三清宗上下谢过李道友。” 李青霄道:“道长过誉,所谓‘侠肝义胆’,晚辈实不敢当。” 这句话倒不是寻常的客套,李青霄也颇有自知之明,他此番相助六大派,现在是五大派了,更多还是为了完成任务的因势利导,现在说他一腔热血、侠肝义胆,那他当然是受之有愧。 天虚道长摆手道:“李道友不必自谦,年轻一辈人物之中,如你这般人才武功,那是少有得很了。自古以来,都是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你先是在葬神峰上相助水月庵,后又驰援三清宗,我方才听黄姑娘说,你还救了她的性命?自然当得起‘侠肝义胆’的评语,至于江湖上的一些流言蜚语,未足为凭。” 李青霄不知这段时间以来江湖上有了什么关于自己的流言蜚语,但没有多问,转而看了萧惜月一眼。 萧惜月会意,赶忙取出清慧师太的亲笔书信,呈交给天虚道长。 天虚道长接过书信,迅速看了一遍,白眉微微一颤,陷入沉思之中。 清慧师太在信中大概交代了李青霄的来历,此举相当于做李青霄的保人。正常情况下,天虚道长难免有所疑虑,不过如今大都督府已经公然打上门来,李青霄又仗义出手,天虚道长自然再无疑虑,只是有关大齐朝廷的说法让他颇为震撼。 另一边,阴十三也在打量着李青霄,不知是否错觉,李青霄总觉得有些类似老丈人审视女婿的既视感。 这便有点离谱了。 他跟黄师师的底色还是因利而交,跟其他都不相干。 大概是黄师师在阴十三面前过于帮李青霄说话了,这才导致阴十三产生了某些误会。 毕竟他和黄师师年纪相差不多,有些男女之间的情愫也属正常,是个长辈就会往这方面想。 事实上黄师师在这方面有过一些半真半假的暗示,只是李青霄选择拒绝。 正如李青萍这个便宜姐姐所言,妇女无所幸,财物无所取,此其志不在小。如今这个阶段,李青霄打算把重心和精力放在工作上,暂时不考虑个人问题。 毕竟被齐大真人看中是天大的机缘。 如果说没有机会,看不到上升的希望,那么选择躺下少吃点苦,道一声世道不平、环境不好,说一句道门如何与我每月三千如意钱有什么关系,也勉强说得过去,毕竟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失意总是贯彻人生始终。 可如今机遇就摆在面前,李青霄必须考虑这是不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道门能有今日的地位,历代大掌教功不可没,重振玄圣荣光,让李家再次伟大,实现道门的伟大复兴,我辈义不容辞。 当阴十三看到萧惜月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善,显然误会更深了。 李青霄好像有点明白阴十三为什么会故意不出手了。 李青霄懒得解释什么,反正他也不打算在这个世界久留,尽快完成任务,他已经迫不及待去见北落师门了。 “李青霄?”阴十三终于开口道。 李青霄抱拳道:“方才多谢阴楼主出手相助。” 阴十三语气冷淡:“若非看在师师的面子上,我也不会出手相救,你若要谢,还是谢师师吧。” 李青霄转向黄师师:“此番有劳黄姑娘了,你我两清,你不欠我什么了。” 阴十三扬了扬眉毛,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误会了什么,只是碍于江湖宗师的脸面,又不好开口找补。 黄师师半真半假地说道:“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何必如此见外。” 李青霄道:“我和黄姑娘当然是朋友,不过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分得清楚一点不是坏事。” 黄师师叹了口气,故作黯然神伤之态。 阴十三冷哼一声:“小子,我的徒弟还配不上你吗?” 黄师师这个邪道妖女分明没有半点羞涩之意,嘴上却道:“师父,你说什么呢!” 萧惜月这个正道仙子也不大自在,看向黄师师的目光中透出几分敌意。 客户被抢的敌意。 李青霄只好装傻:“阴楼主这话从何说起?我是正经道士,有箓牒的那种。” 便在这时,有三清宗弟子前来禀报,来犯的大都督甲士已经下山。 天松道长当即命知客道人安排素席,宴请水月庵和渡生楼的客人,算是给李青霄解了围。 第一百一十一章 登门寻仇 正当宴席即将开始的时候,突然外面有一个清朗的声音远远传来,说道:“三清宗、渡生楼、水月庵三大派齐聚三清山,共御大都督府,闻香教来迟一步,还请赎罪则个。” 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各人耳中。 声音来自山门之外,入耳如此清晰,却中正平和,并不震人耳膜,可见说话者内功之高。 天虚道长与天松道长对视一眼,说道:“竟是闻香教的徐天闻亲临。” 然后天虚道长也运起内力说道:“徐教主光临,还请上山一叙。”又道:“知客道人代我迎接贵客。” 有两名同样是“天”字辈的道人躬身道:“是!”刚转过身,门外已经有人道:“迎接不敢当,今日得会诸位高人,徐某这个不速之客实是惶恐之至。”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近了数丈,刚说完“之至”两个字,门外已经出现了一位神态潇洒的青衫文士,看上去也就四十多岁的年纪,面带微笑,说道:“闻香教徐天闻,见过天虚道长、阴楼主。” 阴十三同为客人,并不说话。天虚道长上前一步,说道:“徐教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再有片刻,又有两人到了,显然是脚力不如徐天闻这位六境高手,慢了一步。 说起来也是熟人,分别是:副教主张天赐和圣女唐羽。 唐羽见到李青霄后,面带怒色,眼神就像刀子一样。 阴十三又看了李青霄一眼。 难道这小子跟闻香教的圣女还有什么纠葛? 年轻一辈总共这么几个出彩女子,你是一个也不放过啊。 这可真是冤枉李青霄了,他跟唐羽之间只有仇怨,没有其他。 在这一点上,李青霄和三清宗倒是道同可谋,因为三清宗和闻香教之间也多有冲突,李青霄记得很清楚,那日在葬神山上,张天赐就曾让手下的香主柳盗挑战天松道长,想来只是个先手铺垫,还有后手,不巧被大都督府的突然发难打断了。 闻香教今日主动上门,恐怕来者不善。 果不其然,徐天闻说道:“徐某曾在大都督府安插暗子,听闻大都督铁无敌欲要踏平三清宗,于是亲率弟子赶来驰援,以全江湖同道情谊。如今大都督府已退,却是有些多余了。不过既然已经来到三清山下,也只好上来打个招呼,顺带了结一些旧事。” 天虚道长脸色凝重几分。 三清宗和闻香教的恩怨由来已久,要追溯到上一辈的正邪之争,在那个时候,三清宗的老宗主是正道第一,三清宗是正道领袖,闻香教的老教主是邪道第一,闻香教是邪道领袖,那时候正邪两道还没有像今天这般斗而不破,还是比较残酷的,两个领头的由此结下不少仇怨。 待到后来,虽然正邪两道的矛盾有所缓和,但解决老一辈纠纷的同时,新一辈又不断结下仇怨。所以看似是天松道长和张天赐的恩怨,实则是三清宗和闻香教的结构性矛盾,已经成了一笔算不清谁对谁错的糊涂账。 李青霄在这个时候就不能作壁上观了,联合六大派是他的既定计划,现在已经少了一个欢喜禅宗,变成五大派,不能再少一个闻香教,如果只有四大派,恐怕不是大都督府的对手。 所以这个时候他必须站出来才行。 于是李青霄赶在天虚道长之前开口道:“如今大敌当前,整个武林有倾覆之忧,恐怕不是论私仇的时候,还是应以大局为重。” 其实李青霄每每听到“大局为重”的说法也腻歪,只是事到临头,李青霄想不出更恰切的说法来替代,还就是一个“大局为重”。 徐天闻望向李青霄:“你是?” 李青霄不理他这一茬:“我并非劝两家大度放下仇怨,只是事有轻重缓急,最好还是先解决了大都督府这个大敌,然后再计较这些年的恩恩怨怨。” 徐天闻冷笑一声:“口气倒是不小,你是武林盟主吗?轮得到你在这里居中调停?” 李青霄道:“我的面子自是不值一提,可大齐朝廷的面子徐教主也不放在眼里吗?” 徐天闻微微皱眉,随即说道:“西京远在天边,已有一百多年不闻西京消息,谁知是真是假?” 李青霄道:“武林大会之前,徐教主可曾听说过我这号人物?我总不会是凭空冒出来的,我正是自西京而来,我出现在这里,便是明证。” 徐天闻沉默不语。 李青霄接着说道:“所以,请两家看在朝廷的面子上,暂且罢手,各退一步,大局为重。” 天虚道长当即表态道:“两难若能两顾,自是最好。” 一来是李青霄有恩于三清宗,二来是三清宗刚刚经历一场大战,的确不好再与闻香教开战,所以天虚道长借坡下驴,倒是痛快。 李青霄又望向徐天闻:“徐教主以为呢?” 徐天闻冷哼道:“就凭你三言两语?” 李青霄道:“我李某人平生不好斗,只好解斗,今日为两家和解,我们不妨打一个赌。” 徐天闻一挑眉:“什么赌?” 天虚道长也道:“不知李道友有何主意?” 李青霄道:“我有一法,听天而命,尽人之事。两家之间有天大的误会,李某不才,忝为中人,为两家排解,望你们看在朝廷的面上,免了这场争斗,各自收手。” 说罢,李青霄拔出自己的佩剑,又道:“我方才与欢喜禅宗的天龙女菩萨交手,技不如人,断了右手,暂时使不得拳,亦用不得剑。万幸左手还算完好,那我便以左手运剑,不拼内力,只比招数。 “若是我能以剑招侥幸胜得两派高手,你们两家就此罢手,联手共御强敌。如果不及,你们继续厮杀,我不过问。谁若反悔,我便与另一派并力击之,不死不休,不知两位掌门意下如何?” 天虚道长自然要给李青霄这个面子,点头道:“既然李道友如此说了,那么贫道自无异议。” 徐天闻到底是一派之长,又是在这种场合,若是拒绝便有露怯之嫌,也只得答应下来:“既然阁下如此说了,倒也不妨赌上一赌,只是刀剑无眼,阁下切切不可逞强,莫要把左手也赔了进去。” 李青霄淡笑道:“多谢徐教主关心,若是果真丢了左手,也只能怪我自不量力,怨不得旁人。” 第一百一十二章 比剑解斗 天虚道长和天松道长一个眼神交流,天松道长起身道:“既然如此,便由贫道领教李道友的高招。” 说罢,天松道长拔出自己的长剑:“李道友,小心了。” 长剑一起,但见剑尖乱颤,霎时间便化为数十个剑尖,罩住李青霄中盘,这一招虽然厉害,但仍是彬彬有礼的剑法。 李青霄左手持剑一封,说道:“天松道长不必客气。” 转眼间,两人便交手数招,旁观众人群情耸动,但见天松道长剑走轻灵,剑光如虹,开阖之际,飘逸凝重并存,尽显名家风范。 李青霄大约是左手使剑的缘故,颇为凝滞,不成章法,但一众高手见了,却知大巧若拙,实是非常高明的剑法。 再斗数十招后,天松道长的剑招愈来愈快。 正道诸派均以剑法见长,萧惜月等人心下都暗暗佩服:“三清宗剑法果然名不虚传,今日却是大开眼界。” 可是不论他如何腾挪劈刺,总是攻不进李青霄所严守的门户之内。 天松道长心中暗忖:“我三清宗屹立江湖,宁折不弯,虽说李道友是为了我们三清宗出头,但若是故意落败,师门颜面何存?” 念及于此,天松道长猛地一声清啸,剑法忽变,手中长剑竟似成了一条软带,轻柔曲折,飘忽不定,正是三清宗的“绕指柔剑”。 这时李青霄已不能守拙驭巧,也展开身形,跟他以快打快。 突然间天松道长手中长剑破空,疾刺李青霄胸膛,剑到中途,剑尖微颤,竟然弯了过去,变为斜刺他右肩。 这路“绕指柔剑”全仗以浑厚内力逼弯剑刃,使剑招闪烁无常,难以招架。 不巧的是,李青霄不仅见过类似的剑法,而且自己也会。 在“北斗三十六剑诀”中有一式名为“逆剑”,以进是退,用曲为伸,出剑如回,化明而晦,行剑逆走阴阳,不仅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比这“绕指柔剑”更为高明。据说修炼到高深处,不以剑锋剑气伤人,而是以剑意斩断冥冥中的气数勾连。 李青霄距离“高深”境界还相当遥远,不过仅仅是一些皮毛也足够了。 只见李青霄手中“恨晚”同样剑身一弯,侧拍过去,双剑便好似两条银蛇碰撞在一起,互相纠缠,接着李青霄的“恨晚”先一步反弹过来,在天松道长的手臂上抽了一记。 许多三清宗弟子纷纷惊呼一声,没想到李青霄竟然还有这么一手。 唐羽更是心惊:“我上次遇到此人时,他只是徒手与我过招,若是那日他改用长剑,我焉能全身而退?恐怕我要落得铁离那般下场。” 想到此处,唐羽的额头上竟是渗出些许汗珠。 天松道长脸色凝重,心知李青霄能击败铁宣和铁离,又能让黄师师、萧惜月这些眼高于顶的女子不胜钦服,定然是有真才实学,自己必须用出平生所学才行。 于是天松道长的剑招再变,手中长剑不住抖动,突然平刺,剑尖急颤,看不出攻向何处,接着剑招未曾使老,已然圈转,李青霄的眼前好似出现了一个白色光圈,闪烁不已。 只见得光圈一个未消,另一个再生,护住了全身上下。长剑虽使得极快,却听不到丝毫金刃劈风之声,足见剑劲之柔韧已达于化境,如此纯采守势,端的是绝无破绽。 那日在葬身峰的擂台上,李青霄就见识过天松道长的这路剑法,并不意外,亦有应对之法,当下手臂一伸,长剑便从剑光圈中刺了进去。 只听得金铁相击之声,双剑碰撞,剑光顿消。不过李青霄手中的“恨晚”更为锋利坚固,在激烈碰撞之下,天松道长手中的长剑竟是直接断成两截。 天松道长呆了一下,心服口服道:“李道友剑法高明,是贫道输了。” 其实就算天松道长的长剑不断,也是他输了,毕竟李青霄已经破了他的剑招,再打下去,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 众人看得清楚,方才一番比剑,天松道长绝无半点放水之意,除了没用内力,可以说是尽了全力。饶是如此,还是败于李青霄的剑下,可见李青霄的剑术之高。 如此武功,年轻一辈中恐怕无一人是此人的对手,就算全盛的黄师师也不行。 不过三清宗的弟子们倒也谈不上灰心丧气,毕竟李道长是自己这边的,李道长的剑法越是高明,越对三清宗有利。 如此一来,便是闻香教要觉得棘手了。 按理来说,天虚道长没有下场,阴十三又在旁边看着,徐天闻作为一派之长,自持身份,不好亲自下场与晚辈动手。 不过徐天闻已经看出来了,真要让张天赐下场跟这小子过招,不用内力的前提下,哪怕这小子用左手剑,张天赐也多半不是对手。他看得分明,天松的确尽了全力,仍旧不敌,足见这小子的剑法高明,不可以常理论之。 于是徐天闻决定不要面子,亲自下场。 这位闻香教主号称全才,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抓,镋、棍、槊、棒,拐子、流星,无一不会,无一不精,剑法也是相当不俗,不弱于江湖上的剑道宗师。 李青霄对此倒是早有预料:“徐教主要亲自赐教?” 徐天闻点头道:“正是。” 李青霄道:“若比拼内力,晚辈恐怕不是徐教主的对手,所以晚辈有言在先,只比剑招,不用内力。” 徐天闻道:“当然是只比剑招,不过你手中的宝剑是神兵利器,我若不用内力,等闲刀剑经不起你手中宝剑的劈砍,所以你也不得使用此剑。” 李青霄随手便将“恨晚”交到萧惜月的手中:“可。” 天虚道长当即把自己的佩剑递给李青霄:“李道友,请接剑。” 李青霄接过长剑,虽然天虚道长的佩剑也是一把好剑,但较之他的“很晚”还是差了不少,说道:“徐教主,我这样就不算占你的便宜了吧?” 徐天闻冷哼一声,从唐羽手中接过佩剑,拔剑出鞘:“废话少说,进招罢。” 第一百一十三章 北斗三十六剑诀 站在李青霄身旁的黄师师生怕李青霄小觑了江湖上的高人,小声说道:“徐天闻所用剑法名为‘玄阴剑法’,招数诡异莫测,千万不要大意。” 李青霄点头道:“多谢提醒。” 说罢,李青霄左手持剑,右手捏个剑诀,双手成环,缓缓抬起,这起手式一展,接着便是一招“指南针”,直指徐天闻而去。 还是道门“基础剑法”的范畴。 徐天闻手中长剑横过,平搭在李青霄长剑的剑脊之上,劲力传出,李青霄手中长剑登时一沉。 徐天闻抖腕翻剑,剑尖向李青霄左臂刺到。李青霄回剑圈转,双剑相交,各自飞身而起。 “好剑法。”同样用剑的天虚道长忍不住赞了一句,他看得分明,两人剑法虽然迥然不同,但本源都是出自道家一脉,精妙非常。 徐天闻没有丝毫停顿,又是一剑,谈不上气势惊人,速度却极快,如缩地成寸一般。 李青霄见他这一剑笼罩了自己上身的九处要害,确实精妙。 若是不久前的李青霄,恐怕要大感棘手,好在他观看北斗阵有感,初步贯通了“北斗三十六剑诀”的入门篇,剑术大进,在此方世界也是够用了。 只见李青霄似是乱挡乱架,却是曲尽其妙,轻描淡写地便将徐天闻的剑招全部挡下,同时圈转长剑,拦腰横削。 徐天闻人随剑走,在手中长剑的牵扯下,躲过了李青霄的这一剑,剑锋又挑向他的肩头。 李青霄不得不横向踏出一步,以手中的长剑向上一磕。 徐天闻身形随之一旋,剑锋划出一个半圆,他整个人在半空中围着李青霄绕了半个圈,又朝李青霄的后心位置刺出一剑,可李青霄却是早有预料,只是身形一晃便躲过这羚羊挂角的一剑。 然后徐天闻出剑不停,如胡搅蛮缠一般,眼花缭乱,让人目不暇接。 观战众人见此等剑法,无不钦服,只因这路剑法丝毫不逊于三清宗的“三清剑法”、水月庵的“水中月”,以及渡生楼的“杀生九剑”,实乃江湖上第一流的剑法,而且此前从未见徐天闻用过,其他人贸然对上之后,只怕讨不到好去。 李青霄却是看得分明,这路“玄阴剑法”与道门的“太阴十三剑”颇有几分相似,几乎可以算是“太阴十三剑”的简化版,也不知是如何传入此处人间碎片。 李青霄猛然一步踏出,无视各种障眼法,窥出破绽所在,剑锋十分精准地向前推进三尺,恰到好处,逼得徐天闻不得不往后退了一小步,剑尖离他的脖子不过半尺,剑风扑面。 徐天闻不由凛然,要知道李青霄的这一剑之中并无内力可言,完全是凭借肉体气力挥出,竟有如此威势,莫不是天生神力? 这也是李青霄的心思所在,他只剩下一成真气,用不用内力其实差别不大,可提前说好不用内力,却能把徐天闻限制死了,仅凭气力斗剑,反而是李青霄更占优势。 徐天闻向着空处乱刺一剑,李青霄手中长剑回转,也落在空处。 两人连出七八剑,每一剑都落在空处,双剑未曾碰撞一下。但徐天闻却一步又一步地倒退,在地面上留下一连串脚印。 徐天闻嘿然一声:“有点门道。”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剑势骤然一变,只见他提剑一阵乱刺乱削,刹那间接连劈了几十剑。不过每一剑都不是落向李青霄,剑锋所及,和他身子差着数尺距离。 李青霄出剑同样落在空处,两人一起出剑,同时也不断变化剑式,好像在各自施展一套剑法,而非正面交锋。 同样用剑的萧惜月看得呆了,一脸匪夷所思。两人出剑时没有半点劲风,绝非以无形剑气对敌,为何两人都是唯恐避之不及? 难道两人每一剑都在预判敌人的下一剑会在何处? 不过萧惜月本就是一等一的良才美玉,转瞬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之处。 两人同时料敌之先,从破解对方的剑招变为破解“破解剑招”的剑招,如此不断叠加套娃,走一步而看十步,于是两人的出剑也不断变化,最终变得“离题万里”,这样便说得通了。 不过两人又有不同,徐天闻全靠临场反应,李青霄却是凭借更胜一筹的见识进行预判。 就在此时,忽听徐天闻一声长啸,剑法再变,疾趋疾退,剑尖上幻出点点寒星。而李青霄也随之一变,大开大阖,势道雄浑。 李青霄的剑法看似古拙,但每每都能将徐天闻的长剑拦下,甚至还能防守反击,让徐天闻吃点小亏。 只因李青霄清楚“太阴十三剑”的基本路数,他是不会“太阴十三剑”,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万象道宫的教习中精通此道者大有人在。 徐天闻却对“北斗三十六剑诀”一无所知。 连续交锋近百剑之后,徐天闻在不动用内力的情况下,仅凭剑招,终于落入下风之中,不得不向后一跃,退出两人交手的范围。 李青霄也不追击,只是收剑而立。 此时徐天闻已经再无半点轻视之意:“老夫在这套‘玄阴剑法’上花了数十年心血,自觉剑法中有阴有阳,亦刚亦柔,哪知遇到剑术高手,还是无法与之争锋。恕老夫眼拙,你这是什么剑法?” 李青霄坦然道:“此乃‘北斗三十六剑诀’,家传剑法,李家子弟人人可学。” “皇室剑法么?”徐天闻显然是把李青霄当做了大齐宗室之人,想当然地认为这是大齐皇室的剑法。 其实这么说倒也没错,李家偶尔也会自称大齐皇室后裔。 因为大齐皇室认太上道祖为祖先,称大圣祖,道门李家也认太上道祖为祖先。如此一来,李家要么否定大齐皇室的道祖后裔身份,要么就跟大齐皇室联宗,变成一家人。最终李家还是选择了后一个。 李青霄问道:“不知徐教主以为如何?” 徐天闻深深地看了李青霄一眼,将手中长剑往后一丢:“愿赌服输。” 李青霄也不吝啬几句奉承:“徐教主深明大义。” 徐天闻哼了一声,目光扫过天虚道长和阴十三:“天龙决定跟大都督府联手,且不去说她,如此还剩下清慧师太和白马书院的程夫子未到。” 萧惜月道:“好教诸位前辈得知,家师已经亲自前往白马书院。” 天虚道长道:“我们五大派联手,便是大都督府和欢喜禅宗联手,也不足为惧。” 第一百一十四章 道门法术 铁无敌和天龙女菩萨离开三清山后,气氛不算融洽。 本就是因利而聚,此时遭遇挫折,自然各有心思。 便在这时,一个声音说道:“天龙,你竟敢打李青霄的主意,胆子倒是不小。莫非你觉得自己已经突破了天人界限?”突然一个缥缈的声音凭空响起,不知声音的主人到底身在何方,其中又蕴含着奇异的韵律,让人听了之后不由心神恍惚。 “谁?”天龙女菩萨脸色一变,却是没有发怒,反而颇有几分凝重。 只因她也没有发现来人的具体方位,未知总是让人恐惧。 话音落下,从天上飘落一个人影,乍一看似是个活人,可仔细一看,竟是个纸糊的童男,就是出殡时烧的纸人,身上套着纸衣,脸上用墨汁点出双眼,又用朱砂抹了腮红,虽然纸人的表情是笑口常开,但透着一股晦暗不详的气息。 “是李先生。”铁无敌倒是开口了。 “师父大驾光临,弟子有失远迎。”冒牌的李修难更是直接跪倒,朝着纸人磕头,行了大礼。 “阁下到底是何许人也?”天龙女菩萨冷哼一声,不过语气中已经不见嚣张。 “李修难。”纸人竟然开口说话了,“如今忝为大都督的谋主。” “你是李修难,那他又是谁?”天龙女菩萨伸手一指跪在地上的冒牌李修难。 纸人呵呵一笑:“他是我的弟子,平日里代替我在世间走动,掩人耳目。” 天龙女菩萨没有说话,冷不丁朝纸人一拳打出。 砰的一声,纸人炸裂开来,直接解体成无数密密麻麻的符纸——原来这个纸人是以各种符箓拼接而成。 只见这些符箓炸开之后,凭空生出一股向心力,使得这些符箓没有向外四散飘落,而是猛地向内聚拢,转眼重组完毕,恢复成纸人原状。 天龙女菩萨皱起眉头,开始犹豫要不要继续出手。 “道术的本质是弄虚作假,气血则真实无比,以气血破道术的思路没有错。”李修难本尊的声音缓缓道,带着悠然与轻松,“可你体内的气血空有数量,没有质量,太过散乱,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想要破我这法术,还差得远呢。” 天龙女菩萨再次悍然出手。 纸人第二次解体为密密麻麻的符箓,飞上天去,在空中重组为一只巨大纸鹤,翩然飞舞。 李修难又道:“你修炼欢喜禅,采补无数,将男子精气转化为如此庞大的气血,却始终无法踏入真正的天人之境,不过是徒有其表,既无法天人感应,也无法见神不坏,甚至未曾凝练拳意,如今靠着这一身‘大欢喜禅’练就的血肉,也敢妄想做天下第二人吗?” 李修难越往下说,天龙女菩萨的脸色越是难看,她作为七大宗师之一,面首众多,弟子门人众多,一贯受人奉承,即使江湖中的其他宗师,慑于她的武功和势力,也需要对她十分客气,此时被李修难如此讥讽,实在平生所未有过之经历,偏偏又奈何不得李修难,自然十分憋屈。 过了片刻,天龙女菩萨嘿然一笑:“李先生的神通,我算是领教了,只是不知李先生到底站在哪一边,刚才为什么不出手?现在为什么又要帮那个小子说话?” 李修难道:“非我不想出手,而是不能出手,只因我的本尊未在此地,仅仅是一个纸人,自保有余,其他就是有心无力了。我也没有为李青霄说话,而是给女菩萨提个醒,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最好不要三心二意。” 天龙女菩萨的眼睛本就被肥肉挤成了一条线,此时再一眯眼,几乎看不到眼睛,就好像半个无面人。 李修难接着说道:“文景贞元,青云步武。此人名叫李青霄,显系李家正统出身,可不是我这个‘李’能比的,他又在白玉京供职,想来出身不俗。这样的公子哥受你之辱,岂能善罢甘休?你如今再想跳船也是不能了,只能跟我们一条道走到黑。” 天龙女菩萨略微沉思,突然笑道:“李先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李修难也不分辩:“如此最好,事成之后我自当向女菩萨摆酒道歉。” 天龙女菩萨转而说道:“阁下有如此神通,我自然不胜钦服,可阁下似乎对李青霄颇为忌惮,莫不是惧怕此人的背景来历,反倒拿我们借刀杀人?” 李修难坦然道:“非是如此。我方才说过,气血真实无比,气血越是凝练也就越发真实,你的气血的散乱,如乌合之众,破不得我的法术。可李青霄却是正统人仙传承,气血凝练无比,更在你之上,人仙传承最是克制鬼仙传承,有一定可能破我法术,也有可能伤我性命,虽然概率不大,但到底是白玉京来人,说不得有什么特殊手段,不可不防。” 天龙女菩萨皱眉更深,显然不能理解所谓的人仙传承和鬼仙传承,她倒是知道天地人神鬼的五仙之说,只是什么传承,却是从未听闻。至于所谓的白玉京,更是闻所未闻,不知是地名,还是某个组织的代称。 再看铁无敌,似乎早已知晓此事,并不惊讶。 李修难并没有深入解释的意思:“万事万物都讲究相生相克之理,我的法术让女菩萨无可奈何,却被李青霄克制,反倒是女菩萨对上李青霄能一力降十会,克制李青霄。” 天龙女菩萨道:“照此说法,大都督同样可以一力降十会。” “大都督当然可以。”李修难道,“难道菩萨想要代替大都督去对付其余几大派的掌门?” 天龙女菩萨顿时不说话了。 李修难道:“所谓的宗师境界,又称天人境,是踏上长生成仙之路的开端,不过在我看来,只有大都督摸到了边,得了几分人仙传承的真意。至于其他宗师,包括女菩萨在内,不过是徘徊在门槛之前的伪境,脱俗是真,超凡却未必,先天已满,天人不足。虽说距离真正的天人只有一步之遥乃至半步之遥,但这道门槛跨不过去,便不值一提。” 天龙女菩萨试探问道:“大都督天纵奇才,突破天人界限,是当之无愧的武林第一人,这是众所公认,我们自是不好相比。听李先生话中的意思,难道李先生知道突破此等瓶颈的办法?” 李修难道:“这是自然,此番谋划若成,我们各取所需,大都督成就传说中的大宗师境界,你我各自突破真正的宗师境界,岂不美哉?” 第一百一十五章 麻杆打狼两头怕 “不知机遇在何处?”天龙女菩萨已经有几分急不可待。 李修难屏退了其他人,又挥手设下隔音的禁制,方才说道:“我现已查明,在三清山下的湖泊中藏有一方秘境,乃是仙人遗留,其中不仅有各种丹药,还有无上神通。渡生楼的黄师师便是无意中进入此地,这才凭空得了几十年的功力。” 铁无敌也道:“李先生之所以不能亲自赶来,便是为了这件大事。” 天龙女菩萨恍然道:“所以你们选择先打三清宗,就是为了这个秘境。” 李修难道:“只可惜秘境要到八月十五才能开启,我们不好先下手为强。据我所知,留下此处秘境的仙人最喜欢游戏人间,所以秘境不可能是绝境,多半会经历一番考验,只要通过试炼,便可得到机缘,可能是功法,也可能是丹药。” 李修难顿了一下:“不过我也把话说在前头,仙人机缘非凡人之躯能够承受,还要讲究一个有缘无缘,若是有缘,自是修为大进,可若是无缘,难免要身死道消。” 铁无敌也好,天龙女菩萨也罢,闻听此言反而觉得更加可信,毕竟没有代价的免费午餐难免让人心中不安,总觉得还藏着什么暗中标注的价格。 李修难道:“距离八月十五没有几天了,我们虽然未能攻下三清宗,但还是要为秘境开启早做准备。” 涉及根本利益,铁无敌和天龙女菩萨自然没有二话。 另一边,李青霄也在考虑这件事。 他不得不承认,他冤枉北落师门了。 先前他认为北落师门没做工作,其实北落师门还是做了一些工作,那就是在此方世界降下了阴月亮秘境。 这个类似空投物资的存在,其实是个钓鱼的鱼饵。 贪婪的天魔裔哪怕知道事有蹊跷,也多半会咬钩。 毕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若是没有这个诱饵,李修难再学乌龟老王八往水底一潜,李青霄想要把他揪出来就千难万难了。 至于钓出天魔裔之后,李青霄能不能将其绳之以法,那就要看李青霄的本事了。 经过三清宗一战,李青霄有所收获,借着三清宗的北斗阵初步领悟了“北斗三十六剑诀”的入门篇,剑术大进。也有损失,首先是“神龙手铳”被毁掉了,其次是断了一只手,暂时不好发力;再次是“梵衣”被铁无敌打破,同样需要时间来恢复。 万幸,距离八月十五还有几天,足够李青霄调整自身状态。 关键在于他缺少一些可以扭转战局的物事,如今的他对上六境高手,哪怕这些六境之人无法与人间主世界的六境相比,他也完全不是对手,那他就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掌控局势。 反倒是李修难,现在李青霄可以大致推断出李修难应该是五境修为,如果李修难是六境修为,那么他不可能一直藏头露尾,而是早就亲自下场,扭转战局。 至于李修难的传承,不是神仙传承就是鬼仙传承,因为人仙传承没有法术,很难藏在幕后搅动风云,历代成名人仙都是亲自下场,凭借一双拳头说话,最终打出一片天。 如果是四境的人仙传承对上五境的鬼仙传承,考虑到双方的克制关系,那还真有得打。毕竟鬼仙传承在五仙传承中排名最末,所谓天地人神鬼,道门这个排名可不是随便排的,也没有五仙平等的说法,天仙老大,地仙老二,就是高人一等。 不过俗话说得好,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末法一来,天仙传承和地仙传承首先就断绝了,反而是其他传承勉强存续下来。 既然老大和老二不在,那么老三就是老大。 天仙传承能够把人仙传承遛得团团转,不意味着鬼仙传承也能做到。 鬼仙传承体魄孱弱不说,赖以生存的法术还被人仙传承的气血克制,从一境到九境,完全被人仙压着打,哪怕成就仙人,仍旧如此。 虽然李青霄逆练人仙传承,还未灵肉合一,真气也没有完全转化,但李修难不知道,只当李青霄是十成十的正统人仙传承,而且李青霄战绩可查,的确战力强横,所以才会如此忌惮李青霄。 李修难是个谨慎的,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李青霄近身,别看两人差着一个境界,但都没有突破天人界限踏上长生之路,没有本质区别,还真有可能被李青霄送走。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麻杆打狼两头怕,李修难忌惮人仙传承的克制,李青霄自家人知自家事,心里也没底。 现如今李青霄最大的优势是他还握有“天变图”,可以直接汲取天魔气息。 其他天魔裔是没有这个本事的,他们虽然也可以汲取天魔气息,但效率上远远不如,而且颇多隐患,这就是使用工具和不使用工具的区别。这也是李修难没有直接杀掉雷山君夺取天魔气息的原因,效率太低了,秘境开启在即,时间上来不及。 李青霄想要在短时间内更上一层楼,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一个天魔裔,夺取他的天魔气息。 李修难肯定不行,且不说找不到他,若能找到他,并回收天魔气息,那么李青霄的任务直接完成,可以离开此方世界,也没必要想这些办法了。 如此一来,目标人选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野生天魔裔雷山君。 从这个角度来说,李修难倒是没骗雷山君,他们这些天魔裔与李青霄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凡是不能为白玉京所用的天魔裔,都在白玉京的清除范围内。 至于这些效力于白玉京的天魔裔会不会鸟尽弓藏,那就只有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知道了。 其实就在这两人的一念之间。 每每念及于此,李青霄也不得不感叹一句:我们只有被选择的命运,没有选择的权利。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了,还是要着眼当下,李青霄决定借五大派的势力拿下雷山君,名义是现成的,雷山君与师娘通奸,害死师父雷惊天,谋夺惊雷门的基业,甚至暗中与大都督府勾结,无论哪条罪名都不算冤枉了他。 于是李青霄直接找到天虚道长、阴十三、徐天闻三人。他只是略微提了下通奸弑师的事情,因为他知道这些大掌门在这种时候不会关心这种小事,然后他以此为佐证着重强调了雷山君是大都督府的暗子内应,葬神峰之事也与其有关。 果不其然,三位掌门颇为重视,商议之后,决定由轻功最高的阴十三监视铁无敌和天龙女菩萨,然后由徐天闻亲自出面,拿下雷山君,确保万无一失。 第一百一十六章 决战之势 徐天闻点齐闻香教的人马,直奔惊雷门而去。 李青霄自是跟随一起,唐羽也在其中,对李青霄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她当然打不过李青霄,不过有师父徐天闻给她撑腰,倒是有恃无恐。 此方世界本就不算大,又都是好手,很快就到了惊雷门所在。 徐天闻倒是好大的排场,还未进门,便有随从朗声叫道:“白莲花开,天狐降世。” 说罢,一众教徒飞身而起,占据各个制高点,将惊雷门围了起来,确保没人能逃走,剩下的闻香教众人从正面破门而入。 徐天闻走在中间,背负双手,被闻香教众簇拥着走进了惊雷门。 此时惊雷门众人已经被惊动,纷纷涌出,见到来人是闻香教后,竟是不敢妄动。 闻香教众人也不说话,直到徐天闻站定之后,唐羽才开口道:“惊雷门的诸位知道我们是谁了?” 那名曾经拥护雷山君的老者道:“知、知道,各位是闻香教的朋友。” 唐羽道:“这位是我们闻香教的徐教主,他老人家等闲不在江湖上走动,这次亲自驾临,算你们运气好,得以见上一面。徐教主问你们,雷山君如今在什么地方?为何不出来拜见?只要把雷山君交出来,徐教主便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老者颤声道:“回、回徐教主,门主……不,雷山君如今不在惊雷门,昨晚还在,今天一大早就不见了。” 唐羽问道:“雷山君去了哪里?有谁知道?谁敢故意隐瞒,定斩不饶!” 老者道:“徐……徐教主,我们当真不知道雷山君去了什么地方,我们也决计不敢隐瞒……” 在徐天闻的注视下,老者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低不可闻。 这就是一派掌门的威严,寻常江湖人物在徐天闻的目光下,惊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唐羽又道:“你们都是同门,他去了哪里怎么会不知道?这样罢,谁交代雷山君的行踪,谁就能活命,拒不交代之人……” 李青霄轻咳一声,稍微打断了唐羽。 唐羽斜眼看向李青霄,不过还是临时改口道:“拒不交代之人,就只好请去我们闻香教总舵做客了,我保证你们再也见不到太阳,不过饭食还是管够。” 李青霄知道这大概就是唐羽最大限度的让步,便不再说什么。 为首的老者说道:“徐教主,我们当真不知道,也绝对不敢欺瞒……” 徐天闻终于开口道:“搜,不要放走了一个。” 闻香教众人轰然领命,四散开来,冲入惊雷门的屋舍之中。 便在这时,有人高声道:“你们闻香教是邪道中人,我们惊雷门是正道中人,正邪不两立,你们到底是为何而来,只有你们自己知道,既然左右没个好,干脆跟你们拼了……” 话还未说完,徐天闻只是屈指一弹,此人便倒伏在地,再也没了动静。 另一人颤声道:“老门主的夫人一定知道,他们两个平时就不清不楚,雷山君要离开惊雷门,一定会告诉她。” 徐天闻问道:“那妇人何在?” 惊雷门众人顿时呼啦啦散开了,一下子就把站着没动的雷夫人凸显出来。 徐天闻望向雷夫人:“说吧,雷山君到底在什么地方?” 雷夫人浑身颤抖,低声说道:“他说他要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唐羽喝问道,“不要问一句答一句,痛痛快快全都说出来,我们便不为难你们,如若不然,你们知道后果!” 旁边的人也纷纷劝道:“快说,快说啊。” “该死的淫妇,你要寻死,别拉着我们!” “我求你快说吧,我还不想死,我上有老下有小,我给你跪下磕头了。” “惊雷门上下几百口的性命都在你的肩上担着,你还犹豫什么!难道眼看着我们死绝了,你就如意了?我们惊雷门可没对不起你!” 一时间,众生百态,尽收眼底。 雷夫人终于说道:“他说他要去见李修难,就在……” 话未说完,雷夫人的瞳孔猛地放大,艰难捂住心口,抽搐两下后当场气绝身亡。 徐天闻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 哪怕以他的修为,也没察觉到半点异常。 更不必说惊雷门四周都是闻香教的教众,便是阴十三亲自出手,也很难不留半点痕迹。 唐羽上前检查雷夫人的尸体,脸色凝重:“心脏麻痹而死。” 李青霄一语道破天机:“是提前设置好的法术,施法之人早已离开,并不在此地。” “那个李修难?”徐天闻的脸色不大好看,他亲自出马,结果一无所获,面子上自然有些挂不住。 李青霄不得不承认:“我们晚了一步,看来都在李修难的算计之中。” 徐天闻脸色难看,直接转身离开。 其余教众纷纷望向唐羽,等待她的吩咐。 唐羽先是看了李青霄一眼,然后吩咐道:“撤。” 闻香教众人如潮水一般离去。 没人去管暴毙的雷夫人,通奸杀夫,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一行人返回三清宗,恰逢清慧师太和白马书院的程夫子也到了,而且两人并非孤身前来,还带来了两大派的人马。 除此之外,渡生楼的弟子也到了。 如此一来,五大派全部到齐,两大阵营围绕秘境已成决战之势。 干大事之前必须先开会,武林也不例外,所以才会有武林大会。 不过这次是开小会,只有各派的高层参加,再加上李青霄这个“大齐朝廷”的使者,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个人。 程夫子作为威望最高之人,第一个发言,定了调子:“大都督府狼子野心,想要独霸武林,意欲诛灭五大派,我等自是不能坐以待毙,现下白马书院、水月庵、三清宗、闻香教、渡生楼的好手都已聚集在三清山下。此番各派同舟共济,携手抗敌,客套话便不说了,当以大局为重,放下过去种种恩怨。” 天虚道长首先表态:“自当如此。” 徐天闻看了眼李青霄:“既然比剑输了,那我也没有二话。” 程夫子点了点头,又看向旁边的清慧师太。 清慧师太会意,说道:“李道友剑术高明,就连徐教主都自承不敌,想来我就更不是对手了,不过我们水月庵立足江湖,还有一门特别的本事,便是使用火药,所以我这次带来了大约三万斤火药。” 天虚道长亦道:“火药起源于炼丹道士,所以本宗也有一些库存,大概一万多斤。” 清慧师太道:“我们便将这些炸药埋在各处关键节点,到时候直接引爆,让他们有来无回。” 徐天闻摸了摸脖子。 还是出家人心狠。 第一百一十七章 十五境 李青霄倒是见怪不怪,道门发明了火药并且发扬光大,在人间主世界的道门已经将火器运用得出神入化,若是李青霄手中有一把“丙午真武荡魔”,现在很多事情就好办了,可惜他没有,还是太贵了。 经过充分讨论之后,形成了共识,大都督府甲士人多势众,五大派只是在高手数量上占有优势,整体人数上不占优势。 用普通弟子去硬拼大都督府的军阵,不智。就算能拼得赢,也必然损失惨重,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容易导致门派传承青黄不接,让别人捡了便宜。 火药的问题则是很难对付顶尖高手,因为顶尖高手会跑,不会傻傻站在原地让你炸。 如此一来,刚好是两难自解,就用火药来对付普通甲士。 确定会议精神之后,立刻大干起来,在各种地方安置炸药。 三清宗的弟子熟悉地形,负责选择安置炸药的地点以及后勤保障。水月庵的弟子负责放置炸药,连接引信。闻香教的弟子负责来回巡视,不令闲人靠近,以防大都督府派出探子,得悉机密。 渡生楼的弟子最少,不过也最为可靠,肩负起对内监视的重任,为了防备泄漏机密,埋藏火药之事并不告知普通弟子。毕竟李修难和大都督府神通广大,在各派门人弟子之中暗伏内奸,刺探消息,绝不为奇。 如此忙碌了几天,均已就绪,明天就是八月十五。 在这几天中,李青霄倒是颇为清闲,既然没能抓到雷山君,他便跟天虚道长交流武学,从内功心法到剑法,再从剑法到布阵之法,天虚道长不曾藏私,李青霄也说了许多来自道门的先进理念,让天虚道长大为叹服。 这当然不是李青霄的本事,而是道门历代祖师总结出来的精妙道理。 两人相互印证武学,各有获益。 李青霄不必多说,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他已经初窥“北斗三十六剑诀”门径,算是入门。不要小看“入门”二字,这门剑诀可以直指金丹大道,门槛极高。 天虚道长所学驳杂,不成体系,如今经李青霄启发,终于串成一线,对于前路有了清晰认知。 这也是占了道门之人的便宜。不管怎么说,三清宗的功法都是出自道门一脉,所以天虚道长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李青霄没到一法通而万法明的境界,说一说道门的功法还算勉强,其他的就不成了,所以另外几位掌门就没有这等好处了,强求不得。 李修难说六大派掌门都在天人的门前徘徊,算不得真正的六境,只是个伪境。这话不假,天虚道长有了今日收获,假以时日,就能真正登堂入室,也如大都督铁无敌那般跻身真正的六境。 铁无敌明显走了人仙的路子,虽然不曾见神不坏,但凝聚了拳意,所以就算他摸到了六境的真意,仍旧不会飞,这是人仙传承的弊端。 可天虚道长明显不是人仙的路子,多少有点地仙传承的意思,这个人间碎片的劣势是资源匮乏,优势是没有进入真实无比的太极时期,还停留在太始时期到太素时期之间,头上只有“苍天”,没有动辄降下天劫的天道,地仙传承未必不能活,说不定能御风而行。 不过上限不会改变,七境差不多就是此方人间碎片的极限,不管什么传承,都要止步于此。且不说此方世界能否诞生八境修为,若有八境之人降临此地,极有可能引起一些无法预料的变化。 若是北落师门这样的存在强行降临,正如她自己所说,很有可能造成人间碎片的崩溃。 所以人间主世界足够真实也有真实的好处,空间坚固,别说是仙人,便是一劫仙人、二劫仙人、三劫仙人,也承受得住。 人间的境界只有九境,成就金丹大道的仙人被称为十境,元婴妙境被称为十一境,是直面天劫之前的最高境界。 渡过第一次天劫的仙人被称为一劫仙人,对应十二境。 以此类推,最高的三劫仙人是为十四境。 不过在道门的人间历史中,还未有人抵达十四境,最高也不过十三境,也就是二劫仙人。 用来封印“苍天”的废圣人王巨君便是十二境。 玄圣飞升之前也是十二境,至于玄圣飞升之后又达到了什么境界,已经不得而知。 太上道祖不是十四境,十四境之上才是道祖的境界,姑且可以称之为十五境,人间已经无法理解。 道门内部各方猜测,齐大真人最低也是十一境修为,至于有没有偷偷渡过一次天劫,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至于为什么没办法通过百年之期来推算齐大真人有没有渡过第一次天劫,主要是有两个不知道。 第一个不知道,齐大真人到底是不是人,当年就有传言,因为齐大真人不是人,所以才没能当上大掌教。这也是李青霄经常怀疑齐大真人根本不是个人的原因,他作为道门体制内的人,当然听过这些不知真假的传说。 第二个不知道,齐大真人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跻身仙人。道门有传言说,八代大掌教还在世的时候,她就随时都可以跻身仙人,只是故意压着境界修为停留在第九境,具体得道成仙的时间只有她自己知道。 如果齐大真人不是人,那么百年之期不是从出生之日算起,而是从成仙那一刻算起,既然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成仙,自然没法从时间上推算她是否渡过第一次天劫。 北落师门和齐大真人应该是差不多的修为,不是十一境就是十二境,那的确很恐怖了,也难怪小小的人间碎片载不动她们。 于是李青霄这些人便有了存在的意义。 仙人们不方便做的事情,他们去做。 八月十五中秋节,算是民间十分隆重的节日了。不过在大齐年间,这个节日还没被赋予团圆的美好寓意,所以也谈不上如何喜庆,反而有些萧瑟。 今天的夜色并不算美,除了一轮明月,竟是看不到半个星星,只有黑漆漆的天幕。 黄师师仰头看着月亮,忽然说道:“李道长,你看头顶上的月亮像不像一个井口,我们其实都是被困在井底的人。” 李青霄表示认同:“坐井观天。” 黄师师问道:“月亮的后面有什么?” 李青霄迟疑了片刻,说道:“有月神。” 第一百一十八章 秘境现 时间来到子时,夜幕上的月亮逐渐发生了某种变化。 就像天狗吃月亮一般,原本皎洁无暇的月亮上出现了一抹阴影,如浓墨渗入银盘,边缘泛起青色,月光迅速衰弱下去,仿佛正被无形的巨口缓缓吞噬。 当最后一线银芒消失时,天地万籁彻底陷入死寂。 李青霄仰头看着这一幕,当月光完全消失的刹那,他突然听见耳畔传来了不明所以的低语——他曾在云沙岛“磨坊”中醒来时听到过,现在又一次听到了。 当月亮完全被阴影吞噬,阴影边缘逐渐透出的青色光亮又吞没了阴影,最终一轮青月悬于夜空,向世间泼洒下无数青光。 三清山沐浴在青光之中,仿佛是一座鬼山,阴气森森。 所有的人,包括李青霄等人在内,在青光的照耀下,一个一个都是脸色青白,活像一个个僵尸,满是鬼气。 青中泛白的月亮高悬头顶,青色的月光是天空中唯一的光源,泼洒向湖面,使湖水也变得诡异莫测起来。 青月既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眸,又像是一道半开的鬼门。 随着青光越来越盛,湖面上的水月倒影也越来越清晰,在水月的深处,竟是隐约可以看到另一个世界。 天上一轮月,世间无数月。 秘境终于开启了。 这次只有五大派的人参与其中,其余二流门派都被排除在外。 五大派的掌门们主要有两点考量。 一则是考虑到泄密问题,他们就连自家的弟子都不能完全信任,更不用说这些附属门派了,雷山君的事情更加重了这种不信任,这些人也不愿意跟大都督府死拼到底,毕竟他们和大都督府之间并没有根本上的冲突,说得难听一点,无非是换一个主子而已。 二则是秘境肯定有机缘,五大派存了独占的私心,并不想让这个机缘扩散出去,动摇五大派的地位。说到底还是五大派的贪婪,既要对抗大都督府,也要将机缘纳入自己的囊中。 李青霄没有发表意见,倒不是他赞同五大派,他只是知道自己劝不了五大派而已,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天魔裔贪婪,五大派也贪婪,这才是人性。 李青霄的内心没有丝毫波澜,甚至懒得批判。首先,他本人也有贪欲,这是人性,没什么好说的。其次,过去这么多年,这一套道门早就批判烂了,就跟女道士也要做大掌教这类议题一样,成为一种陈词滥调。 女子大掌教的声势在七代弟子初露端倪,在八代弟子达到顶峰,那一代出了两位女子候选人,被女道士们寄予厚望,结果还没参加选举就双双出局。 因为当时的道门高层认为这两人没有能力抵挡秦李联军,在生死存亡之际还要搞正确,那就等着秦家和李家打上玉京砍人头吧,最后是八代大掌教临危受命,平定叛乱。 说到底,其他权益可以靠人施舍,最高权力也能靠施舍得来吗?大掌教这个位置还是要靠军事作为支撑,打不过说什么也白搭。就如当年的女帝明空,对外战争一再失败,内部必然不稳,只能大肆任用酷吏,搞恐怖统治,到头来还是被宫变下台。 两位女子候选人之所以没能上位,就是平不了道门内乱。 齐大真人力压九代大掌教,也是因为她南征北战对外战争一再胜利。 齐大真人有望成为第一个女子大掌教,她偏不在意大掌教的虚名,坚决不肯务虚名而处实祸,一辈子都只是副掌教大真人,不妨碍她在道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毕竟上一个想要通过宫变上位大掌教的女道士叫姚令,同样是道门第一人,策划并主持了刺杀七代大掌教,秘密逮捕当时还不是大掌教的八代大掌教,在玉京发动政变。 至于结果嘛,姚令不仅身死道消,而且被开除道籍,追毁出身以来文字,定性为反道门集团主要成员之一。 这个集团中还有大玄末代皇帝、前儒门领袖、李家老祖等人,都是参与了叛乱的大人物。最终姚令和大玄末代皇帝被杀,前儒门领袖被囚,李家老祖流亡海外,从此下落不明。 李家内部盛传海外某处藏有老祖宗在飞升前留下的洞府,只有李家子弟可以得到其中的机缘,不知真假。反正这么多年过去了,李家大宗也好,旁支和义子也罢,都没能找到这位老祖宗的飞升之地。 李青霄也曾幻想过得到这位名义上的老祖宗的传承,从此一飞冲天,平步青云。 便在这时,忽听得三清山上钟响,打断了李青霄的思绪——这是事先定好的,一有敌警,便以三长两短的钟声示讯。 钟声停歇后,就见远处忽然出现了许多红色的光点,先是几十个,然后是上百个,上千个,最终变为密密麻麻无数个,然后汇聚一处,变成一条不断延长的蜿蜒火线,紧接着这条火线又变得越来越粗,化作一面,仿佛熊熊火海,成燎天之势,把漆黑的夜空照得通红,好似一场山火正在蔓延。 跟着号角呜呜,鼓声咚咚,这方“火海”直接朝着三清山方向压了过来。 这些都是举着火把的大都督府甲士,正朝着三清山方向行军。 相较于上次的匆忙攻山,大都督府这次准备更加充分,从各地调动的人马也更多,几乎是倾巢出动,可以称之为一支大军了,甚至还有一支骑兵同样打着火把,在夜色中如同一条火龙朝着这边疾驰而来,已经隐隐可以听到马蹄的轰隆声。 五大派这边气氛略显凝重。 毕竟大都督府的人还是太多了,真要平原决战,大概率很难取胜,就算五大派勉强能胜,也必然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好在有三清山作为依托,占据地利,又有各种准备,足以抵消大都督府的人数优势,最后还是要靠顶尖高手决出输赢。 无论怎么讲,这次决战是五个六境对两个六境,优势在我。 第一百一十九章 神兵天降 骑兵冲得最快,下场自然最惨。 因为这队骑兵直接冲入了五大派埋有火药的“雷区”,虽然此方世界的火药工艺还相当粗糙原始,但对手也是半斤八两,没有太多防护措施。 伴随着连环的爆炸声,这支骑兵淹没在火光之中,人仰马翻。 只有少数骑兵冲出了爆炸地带,在马背上泼洒了一波箭雨,嗡嗡破空。 程夫子伸出一只手,随意指指点点,还在半空中的箭雨顿时凝滞不动,片刻后,纷纷斜插入地面,再无半点威力可言。 不谈招数,只谈内力,这位程夫子在几位掌门中首屈一指,接下了如泼墨一般的箭雨,仍旧是面不改色。 这些骑兵不敢再冲,纷纷调转马头,往回奔去。 大都督府的大军并没有因为爆炸就停下脚步,在身后头领的逼迫下,仍旧硬着头皮上前。 五大派的弟子一是人数少,二是强于单打独斗,弱于军阵厮杀,所以此时不仅使用火药,就连平日里看不上的弓箭强弩也都用上了,到了这个时候,谁还跟你讲武林规矩。 说来也是滑稽,大都督府举办武林大会,意图用江湖的方法将六大派一网打尽,六大派则用军伍的办法,火药弓弩齐上阵,对抗大都督府的甲士。 就在双方展开厮杀的时候,湖畔不远处凭空出现了点点星火,连接成一线,然后一线首尾相接,化作一道长方形的幽幽门户,其中似有无形界限,荡漾起层层涟漪。 下一刻,几个身影穿过门户,出现在此地。 为首一人是大都督铁无敌,接着是铁熊、冒牌李修难、雷山君、般若上人,然后是一个庞大的身影,艰难地挤过门户,正是天龙女菩萨。 最后则是一个身着道士鹤氅之人,不仅遮住了面孔,甚至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裸露在外。 五大派的掌门都吃了一惊,显然没有料到还有这种手段。 唯有李青霄不觉奇怪,这是道门的常规法术,名为“阴阳门”,打通阴阳两界之间的缝隙从而缩短距离,实现传送。 不过这种手段局限颇多,阵法干扰、与人交手,都无法正常开启“阴阳门”。 再有就是气血旺盛的武夫无法穿过“阴阳门”,人仙传承对于法术的克制几乎是无差别的,自然也包括“阴阳门”,若是强行穿过“阴阳门”,会导致“阴阳门”直接崩溃。 这也是李青霄感到吃惊的地方,无论是铁无敌,还是天龙女菩萨,都是气血旺盛之人,尤其是铁无敌,已经摸到几分正统人仙传承的真意,“阴阳门”竟然能承载这两人,这不是普通方士能够做到。 由此看来,多半是天魔气息发挥了作用,当初燕天下分明是弱郎之身,却能凭借天魔气息扭曲规则使出至阳至刚的雷法,是一样的道理。 那么来人的身份已经很清楚了,正是李修难,天魔气息极大强化了李修难的法术,只有李修难才能把铁无敌和天龙女菩萨“运送”过来。 趁着五大派掌门愣神的短暂空隙,铁无敌等人没有丝毫犹豫,纷纷跃入湖水之中,瞬间不见了踪影。 其实李青霄也有些分神,五大派掌门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手段,简直是神兵天降。李青霄则是更深一层,他想到了“阴阳门”一类的手段,却没料到“阴阳门”可以承载铁无敌等人而不崩溃。 总之,铁无敌等人先是以正面的大都督府大军吸引注意力,然后又玩了一出神兵天降,成功先一步进入秘境之中。 五大派的掌门回过神来,顾不得其他,也纷纷跃入湖中月影,留下二把手们在外面主持大局。 李青霄走在最后,不忘交代萧惜月和黄师师一句:“你们机灵点,若是情况不对,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保命优先,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萧惜月脸色凝重,点头应下。 黄师师却是一笑:“这个还用你教?我若是没有这点心思,早就被人家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李青霄这才纵身跃入青月倒影之中。 湖水瞬间吞没了李青霄,入眼所及,没有其他人的身影,只能看到湖底泛着青光,李青霄朝着青光游去,当他终于来到湖底触及青光,却发现自己又浮出了湖面。 这是一座颠倒的两面湖,其实没有湖底,而是有上下两个湖面。 李青霄从上方的湖面进入,又从下方的湖面出去。 一进一出,便是颠倒乾坤。 李青霄爬上岸,仍旧是一轮青月高悬,不过周围的环境变了,而且没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 显然这是一个极为经典的秘境,经典到老套,毫无新意,所以正式进入秘境之后,所有人都被随机传送到不同的地方。 如此一来,除了看实力,还要看运气。如果李青霄一头撞上了铁无敌,那么多半要死在铁无敌的拳下,逃都逃不掉。 可如果他跟李修难撞到一起,那就有得打,无论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只要杀了李修难,就能回归阴月亮,这条小命也算是保住了。 北落师门能让局部时间倒流,救回李青霄的小命自然是信手拈来。 与此同时,秘境之外,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出现在湖畔。 萧惜月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顿时一怔。 虽然这个人蓬头垢面,但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毕竟是曾经的青梅竹马。 “萧近……” 萧惜月眼神复杂,嘴唇微动。 那人也看到了萧惜月,眼神一亮:“惜月妹妹,你、你还好吗?” 萧惜月顿时皱起眉头:“萧近,你怎么在这里?” 萧近一边朝萧惜月走来,一边说道:“我是偷偷混进来的,惜月妹妹,你、你好狠心……” 萧惜月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我已经说过了,你不要再来找我,我们是不可能的。” 萧近果真就停下脚步,扭头望向湖面的青月倒影,整个脸庞被映照得青中发白。 萧惜月有些愧疚,轻声道:“萧近,你若是想要拜师学艺,我可以介绍你去三清宗或者白马书院。” 萧近又扭过头来,没有想象中的脸色黯然,反而是咧嘴一笑。 第一百二十章 将计就计 李青霄行走在秘境之中,已经对周围的环境大概有数。 这里与其说是秘境,倒不如说是一座岛,四周是苍茫大海,肯定出不去。在岛的中心位置是一座郁郁葱葱的山,典型雨林风貌,颇有南大陆风情,山上有一座梯形神殿,也完全跟中原风格不沾边。 结构倒是很简单,一眼就能看明白,所有人被随机传送到岛屿外围的不同地方,然后向着中间的山顶神殿进发,最终在那里混战一场,这个秘境的使命就算完成了。 平心而论,北落师门制作秘境的时候肯定没上心,开场看着挺唬人,可内容完全不行,也不知道从哪里截了个背景,又在里面随便塞点机缘奖励,然后便直接投放下来,没有地图设计,也没有剧情故事,跟正儿八经的秘境差远了,没那个味道。 如果可以给这个秘境打分,定叫它差评如潮。 可是没办法,人家是上仙,拒绝打分,随便就把众生玩弄于股掌之间,李青霄也只好朝着山顶进发。 走不多远,李青霄感觉到齐大真人的玉牌在震动——这附近肯定有天魔裔。 李青霄吸取上次的经验教训,没有直接开启太上视角,以免打草惊蛇,然后根据玉牌震动频率的强弱增减,迅速确定了天魔裔所在方向,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只见得李青霄身形矫健更胜猿猴,尤其是运转“蹈虚劲”之后,每次脚尖踩踏树枝,不见如何发力便可掠出数丈距离,偏偏树枝不曾摇晃半分,好似李青霄整个人没有重量一般,飞鸟和蝉也不过如此。 若是旁人见了,免不得要赞叹好俊的轻功,渡生楼的轻功也就这个程度。 当李青霄来到天魔气息传来的地点,看到遍地狼藉,各种树木植被悉数折断,鲜血满地。 天龙女菩萨的双修伴侣般若上人双膝跪倒,耷拉着脑袋,双眼无神地看着地面。 在般若上人的面前站了一个人,伸手按在那颗光头上,轻轻摩挲,仿佛按着的不是一颗人头,而是一颗宝珠。 “先是你,剩下的人一个都跑不掉,都是我的肥料。” 雷山君俯瞰着般若上人,居高临下,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再也不见往日的影子,俨然是武林中的一方大豪了。 般若上人脸色发青,没有半点人色,整个人动弹不得。 雷山君开始运转所谓的“吞天大法”,冷冷道:“你应该荣幸,能成为我称霸武林的踏脚石,可惜你的双修伴侣太丑,我就不帮你照顾了,不过我很快就会送她去跟你团聚,你可得谢谢我。” 然后就见般若上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萎缩,直接被吸干了血肉。 雷山君闭上双眼,面露陶醉。 “我是好人呐。” 转眼之间,般若上人已经变成一具骷髅,只是上面还包裹着一层皮膜,一位五境高手就这么死了。 李青霄藏身树上,默默评估两人的优劣。 雷山君的天魔神通一眼就能看明白,没什么好说的。 如果李青霄在雷山君吸取般若上人的修为之前遇到雷山君,那么李青霄有九种方法弄死雷山君,九种! 可雷山君吸取了般若上人的修为之后,身负两个五境之人的修为,那就有点棘手了。 雷山君猛地睁开双眼:“谁?出来!” 李青霄没有逃避,直接现出身形,从树梢上轻飘飘地落地。 “是你。”雷山君竟然认得李青霄,“你就是那个白玉京来人?” 李青霄挑了下眉:“看来你知道的不少,是李修难告诉你的?” 雷山君答非所问:“听说你想要我的命?” 李青霄语气平静:“虽然你的确该死,但我对你的性命没什么执念,你死不死,我不在乎。关键是你在秘境中得到的所谓‘机缘’,这是我必须拿走的东西。” “那就是要我的命。”雷山君脸色狰狞,咬着牙道,“你已有取死之道。” 李青霄甚至没有拔剑:“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雷山君骤然得志,看似狂傲,实则敏感,见李青霄如此傲慢,再也按捺不住,怒吼一声,朝着李青霄扑来,连环三掌劈出,仿若惊雷一般。 李青霄奋力化解,忽拳忽掌,拳法和掌法交替使用,极尽变化之能事。 雷山君每一掌都似大斧一般,威势惊人,斗到二十余招的时候,李青霄全然处于下风,双臂出招极短,攻不到一尺便即缩回,显似只守不攻。 突然之间,雷山君一声大喝,双掌疾向对方胸口推去。 李青霄也只得以双掌一对。 四掌相交,却不分开。 雷山君顺势运转“吞天大法”,却是一惊,对方的气血竟是无比凝练,更有一股古怪气息,让他的“吞天大法”吸之不动,无功而返。 反倒是李青霄抓住这个机会,右掌一缩,竟以左手单掌抵御对方掌力,右手以指代剑向雷山君戳去。 雷山君眼见李青霄指法凌厉,只得向后退了一步,随即变招,狂砍狠劈,威猛无俦。 李青霄改取守势。两人再斗了二十余招,雷山君左手一掌劈将出去,李青霄无名指弹他手腕,右手食指戳出。 雷山君当即微微斜身,似是闪避,其实是故意露出破绽,让李青霄戳中心口,同时再次运转“吞天大法”。 在雷山君想来,这就跟攻城一样,你坚守不出,摆出铁王八大阵,我拿你没办法,吸之不动。可如果你经受不住诱惑,主动出城进攻,那总该吸得动了。 下一刻,李青霄的手指已戳中他的胸口,微一停留,雷山君立即全力运功,果然对方气息犹如河堤溃决,直涌进来。 雷山君心下大喜,加紧施为,越吸越快。 也就在这时,李青霄的指尖竟是生出雷电。 此乃云沙岛天魔裔燕天下的神通,李青霄夺了燕天下的天魔气息,也继承了这门神通。 此时李青霄将计就计,将雷电之力灌注于食指之上,不但让雷山君吸去,而且加速催动浑沦气息。 等闲手段自然会被浑沦气息催动的“吞天大法”直接分解,可李青霄的雷法同样是由浑沦气息催动,相互抵消,却是无法化解。 雷山君门户大开,将雷电之力照单全收,一瞬间全身上下悉数麻痹。 李青霄趁此机会,再狠狠一催,直接将雷电之力灌注到雷山君的心脏之中,使其心脏彻底麻痹,停止跳动。 第一百二十一章 仙魔一体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李青霄主动去惊雷门没有找到雷山君,结果进入秘境后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雷山君,不知算不算运气。 此战李青霄虽然得胜,但也大损浑沦气息,好在他手握“天变图”,可以直接汲取雷山君的浑沦气息进行补充。 浑沦气息和天魔气息是包括和被包括的关系。比如说文官体系包括内阁首辅,但不是所有的文官都是内阁首辅。 换而言之,浑沦气息包括天魔气息,但不是所有的浑沦气息都是天魔气息。 地仙也可以驾驭浑沦气息,就与天魔气息并不类同。 李青霄的浑沦气息最早来自“大荒天”,后来从燕天下那里得到了部分“长生天”的浑沦气息,现在从雷山君这里得来的浑沦气息则是属于“苍天”。 这当然不是说李青霄已经完全掌握了三个天外异客的神通,这几个神通只是天外异客的冰山一角,相当于李青霄从三座冰山上凿下了几块碎冰。毕竟总不能说“长生天”只会使用雷法,那未免太过扯淡。 雷山君的神通说白了就是掠夺他人的修为和性命,将其化为浑沦气息,同时浑沦气息又能转化为修为。 不过这种方式隐患很大,限制也很大。 首先,浑沦气息不是万能的,遇到境界修为比自己高的人,基本吸不动。 其次,遇到修为与自己持平或者略微不如自己之人,如果对方也有浑沦气息,同样很难吸得动。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成功掠夺了他人的修为和性命,也存在一个转化的问题。 道门的五仙传承是一整套精密体系,不同层次的结构搭建是不一样的,绝不是只要一味堆料就行。 比如说人仙传承,五境就要开始凝练拳意,六境则要凝聚身神,如果只是一味堆积气血,那么天龙女菩萨就是前车之鉴,空有一身血肉,其他方面一塌糊涂。 雷山君还是见识浅了,只是一味吸取他人修为,浑然不知这些掠夺来的境界修为就相当于一堆拆毁房屋后剩下的废弃建材,若不二次处理,根本没办法用来搭建房屋。强行堆在一起,就跟空中楼阁差不多。 别看雷山君明面上有五境修为,李青霄只有四境修为,可李青霄自信有九种办法弄死他,就算雷山君又汲取了一个五境之人的修为,变成双五境,也还是被李青霄略施小计就给弄死了。 至于将这些转化来的二手修为进行处理,那为什么不直接服用丹药呢?丹药提升的修为完全是第一手的,纯净无污染,道门的处理水平不比个人水平要高出好几层楼? 除非是资源极度匮乏,没有丹药,也没有其他外物,倒是可以考虑用这个方法。 所以这个神通有点用,不过用处不大,最好的用途不是用来提升修为,而是补充损耗的浑沦气息。也就是将他人修为转化为浑沦气息,然后到此为止,不要再进一步将浑沦气息转化为自己的修为。 事实上李青霄提升境界还是老老实实走正统的路子,并没有想着另辟蹊径。李修难同样如此,至今也才五境,这便是道门正统教育的结果。 只有雷山君这种没有受过系统教育的人,才会把这种歪门邪道当成个宝,浑然不知已经坏了根基,别说长生大道,便是跨过天人门槛都难。 李青霄将这个神通暂定名为“补气”,言简意赅,反正李青霄自我感觉良好,他取名的本事明显要强于那个叫小殷的。 还有燕天下的天魔神通,其实是一个复合型神通,分为阴阳两面,阳面就是至阳至刚的雷法,阴面则是使死人起尸,大概因为李青霄本身不是弱郎,所以不能像燕天下那样强行转化弱郎。 李青霄将其暂定名为“二合一”。 因为天魔神通不属于法术的范畴,自成体系,倒是不受人仙传承的限制,坏处是人仙传承不能免疫天魔神通,好处是人仙传承也可以使用天魔神通。 总结而言,李青霄吸取了雷山君的浑沦气息之后,修为没有明显提升,不过补满了损失的浑沦气息,而且浑沦气息的上限提升了三分之一左右。具体表现为,他先前只能用“梵衣”硬抗铁无敌三拳,现在可以硬抗四拳了,考虑到两人的境界差距,这算是一个不小的进步。 说白了,李青霄现在有两条完全不同的成长路线,一条路线是正统人仙传承,另一条路线是天魔神通浑沦气息。以本身修为和传承境界为体,以浑沦气息和天魔神通为用。 想要提升人仙传承,必须走道门的正统道路,该修炼就修炼,该服用丹药就服用丹药。想要提升天魔神通,则要猎杀天魔裔,寻找“恩赐”,吸取更多的天魔气息。 照这个方向走下去,李青霄若能成仙,那就是一半仙人一半天魔,仙魔一体。远比正常仙人或者天魔之子更加强大。 看懂这一点后,李青霄就大概明白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想要干什么了。她们既不是为道门培养仙人,也不是培养纯粹的天魔之子,她们要搞杂交——这两个字固然不好听,可不得不承认,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俩娘们真是胆大包天,敢想敢干。 …… 北落师门侧卧在连绵蟾宫上方,以手撑头,透过一轮小型青月观察她“精心”设计的秘境。 便在这时,旁边又有一轮青月亮起。 北落师门随手一点,第二轮青月中映出齐大真人的半身像,后方背景灰蒙蒙一片,看样子还没返回人间,说好三年就是三年。 “什么事?我的太上掌教大人。”北落师门慵懒地问了一句,没看齐大真人,注意力还在第一轮青月上面。 “你那边怎么样了?”齐大真人的声音有些失真,到底是隔着一个世界,能够直接对话已经是了不得的大神通,不好强求更多。 北落师门随口回答道:“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齐大真人道:“千顷地一棵苗,你可别不小心把人弄死了。” “放心吧。”北落师门终于望向齐大真人,“现在只是安排了一些低端任务给他练练手,还没上强度呢。” 齐大真人微微点头:“如此就好,一定要循序渐进。” 北落师门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马上就要召开太上议事,姚家请我给你传个话,说是李元会最近在四下活动,想要见你一面。” 齐大真人有些不耐烦:“这种事情你让姚家自行处理,我的事多,我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面。” 第一百二十二章 以一敌三 李青霄继续往山顶走去,隐隐可以听到风雷声。 看来许多人已经交上手,为了所谓的机缘争得不可开交。 当李青霄终于抵达山顶,一眼望去,在神殿前的小广场上有三个人,分别是清慧师太、程夫子、铁无敌,此时清慧师太和程夫子联手对上铁无敌,三人打得很是激情,气爆之声不绝于耳。 李青霄没有贸然参与其中,而是隐藏身形,默默旁观。 不算李青霄本人,总共进来了十二个人,除了六大派掌门和铁无敌,还有般若上人、铁熊、冒牌李修难、雷山君、李修难。 现在般若上人和雷山君已死,再算上正在交手的三人,还剩下七个人的位置无法确定。 李青霄脚尖一点,以“蹈虚劲”在空中连点几下,掠向神殿的上方。 因为李青霄没打算闯入神殿内部,所以正在激斗的三人也没有管他。 李青霄占据了神殿上方的制高点,凭借被正统人仙传承强化过的过人目力环顾四周。 这座山不止一条上山路,条条山路通山顶,李青霄来时的路位于正北方向,西北方向的一条山路上,两人已经斗在一处,难分伯仲,正是天虚道长和徐天闻。 李青霄撇了撇嘴,什么愿赌服输,都是狗屁。 不过他本也没对徐天闻这种人抱多大指望,又将目光转往东南方向。 他看到了天龙女菩萨和阴十三,两人同样斗在一起,一个皮厚血厚,一个身法快出剑快,又是谁也奈何不得谁,恐怕一时半刻之间打不出个结果。 现在大部分人的位置都能确定了,只剩下三个人:铁熊、冒牌李修难、李修难,这三个家伙躲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李青霄忽觉背后一阵劲风袭来,电光火石之间,李青霄头也不回,顺势向前疾走,不过还是迟了一步,被一个巨大身影直接从后面熊抱。 正是李青霄一直没有找到的铁熊。 两个李修难也现出身形。 这伙人竟是先一步来到了这里,就连下面正在激战的三个六境高手也没发现他们。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如果这三个人没有与其他人发生冲突,只是闷头赶路,完全有可能先一步来到此地。 毕竟这只是一个很粗糙的小秘境,没有那么多分支岔路。虽然是随机传送,但北落师门并不上心,算是一个赶工之作,没有设置“反作弊”机制。换而言之,李修难可以用法术进行一定程度上的“作弊”——我们方士可不是武夫这种满脑子长肌肉的傻瓜。 至于他们为什么能瞒过六境之人的感知,多半是因为李修难的法术。 虽说人仙传承克制鬼仙传承,但李青霄的境界还低,既没有修炼出人仙百相的“烛龙真瞳”,也没有秋风未动蝉先觉的神异,除非法术直接作用于他本人,否则肯定是被瞒了过去。 铁熊死死抱住李青霄,两条比普通成年男子大腿还粗的胳膊上青筋暴起,寻常人被他这么一抱,只怕五脏六腑都要被生生挤碎,和蟒蛇绞杀猎物是一样的道理。 李青霄当然不至于如此,他当即运起气力,大喝一声:“开!” 不过出乎李青霄的意料,凭他的气力,竟然没能挣脱开来,果然是天生神力。 李青霄终于遇到一个在气力上跟他旗鼓相当之人,于是李青霄立刻改换策略,脑袋后仰,用自己的后脑猛击铁熊。 对于寻常人来说,后脑算是薄弱环节,不过人仙传承以体魄为武器,全身上下就没有不硬的地方,自然无所谓。 铁熊人如其名,就像一头巨熊,李青霄的个子绝对不矮,算是身材修长,可跟铁熊比起来,李青霄的脑袋只能到铁熊的胸口位置,甚至够不到下巴,所以李青霄的头槌攻击全都砸在了铁熊的胸口上。 头槌顾名思义,算是钝器,哪怕隔着一层铁甲,仍旧震得铁熊胸口发闷,心脏绞痛,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在铁熊还有帮手,正牌李修难给冒牌李修难加持了一个法术,冒牌李修难不仅实力大增,而且勇气大增,直奔李青霄而来。 李青霄却是浑然不惧。 这个冒牌李修难的修为要比李青霄高出一个境界,如果他也凝聚真气,那么李青霄新得的“补气”神通肯定是吸他不动。 可现在冒牌李修难主动进攻,他不是只靠气力的人仙传承,必然要动用体内真气,他本就是速成,真气精纯程度无法与人间主世界的五境相比,又没有浑沦气息,那就是主动送上门来。 果不其然,冒牌李修难手中折扇依靠蕴含的内力直接在李青霄身上戳了个血洞,却也被牢牢吸住。 冒牌李修难猛觉右手上传来一股巨大吸力,体内奔腾鼓荡的内力蓦然间一泻千里,自右手送入李青霄的体内。 冒牌李修难立时大惊,想要松手,却是为时已晚,持扇的右手已经不听使唤。 雷山君加入时间尚短,与李修难等人谈不上完全信任,选择独自行动,故而李修难三人并不知道李青霄已经把雷山君干掉,并夺走了雷山君的神通。 冒牌李修难心知这般下去,不多时便要成为废人,当即运功竭力抗拒,可是此刻已经迟了,他本就根基不稳,又是主动出击,猝不及防下已经有小半内力进入李青霄体内,此消彼长,双方更是强弱悬殊,虽极力挣扎,但始终无法凝聚内力,不令外流。 再有片刻,冒牌李修难便被李青霄彻底吸干,软倒在地,就像一滩烂泥。 李青霄将冒牌李修难的修为化作浑沦气息,用这些临时得来的浑沦气息凝聚成“梵衣”,再次大喝一声“开”。 铁熊的双臂上青筋暴起,乃至爆开血花,仍旧无法抵挡李青霄的双重巨力——人仙传承和天魔神通。 这一次,李青霄成功挣脱了铁熊的束缚,当即拔出“恨晚”,不管近在咫尺的铁熊,直奔正牌李修难而去。 道理很简单,李修难才是他的根本目标,其他人都是个添头,无关大局。 如此近的距离,简直是天赐良机。 李修难似乎有些惊慌失措,只来得及布置一个“金甲术”。 李青霄凭借剑上附带的“浩然气”,轻而易举地击穿金甲,一剑刺入李修难的胸口。 第一百二十三章 荧惑守心 “萧近,你好像有点不对劲。”萧惜月往后退了几步,并隐秘地与黄师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近笑了笑:“哪里不对?” 萧惜月已经按住剑柄:“哪里都不对。” 下一刻,黄师师扬手发出一颗烟花,在夜空中炸裂开来,瞬间吸引了周围五大派弟子的注意力。 两女则毫不犹豫地向后退去,尽可能地远离萧近。 萧近并没有追击两女,只是站在原地。 虽然五大派的掌门不在,但各自的副掌门还在,张天赐和清霞师太第一个赶了过来。 “是你!”清霞师太一眼认出了萧近。 萧近懒得废话:“你们一起上吧。” 话音未落,萧近的双袖鼓荡,滚滚云气自萧近的双袖中不断涌出,转眼间便把三人笼罩其中,让人不知内里情况如何。 待到云气散去。 张天赐躺在地上,睁大了眼睛,仰望天上的一轮青月。 青色月光照在张天赐的脸上,没有半点人色,脑后的血泊正在逐渐扩大。 清慧师太拄剑半跪于地,左手中拈着一朵未来得及发出的“佛怒莲华”,半低着头,脖子上有一条细细血线。 萧近却是安然无恙,手中端着一个夜光杯,做出轻轻摇晃的姿态。 “其实我想杀了你们,不过我所用身体的上一任主人并不同意,不得不说,这个叫萧近的对你还真是用情至深。既然如此,我也只好顺了他的意,让他少添乱。” 萧近,不,“萧近”将目光转向萧惜月和黄师师,漠然无情。不得不说,萧惜月的直觉很准,她也的确熟悉萧近,一眼就看出了“萧近”的不对劲。 “你到底是谁?”萧惜月还是忍不住问道。 “萧近”没有回答,直接转过身去,双手举起酒杯。 “荧惑守心!” 荧惑星又名赤星、罚星、执法,荧荧似火,行踪捉摸不定,故得名“荧惑”。 在东方叫悬息,在西方为天理,在南方为火星。 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荧惑星都被视作战争和死亡的代表。 当荧惑星侵入心宿发生停留现象,被视作大凶天象,也是最不祥的天象,名为“荧惑守心”。 祖龙三十六年,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祖龙闻之,遣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因燔销其石。 太史令李淳风着《乙巳占·荧惑入列宿占》有云:“荧惑犯心,战不胜,外国大将斗死,一曰主亡。火犯心,天子王者绝嗣。火舍心,大人振旅,天下兵。若色不明,有丧。火守心,大人易政,主去其宫。” “萧近”的神通并非来自“苍天”,也不是“长生天”或者“大荒天”,而是“荧惑守心”,以大凶不祥之天象为名。 现在五大派和大都督府的厮杀,正是象征了战争和死亡。 战场上的鲜血受到某种力量的牵引,全部朝着“萧近”手中的酒杯汇聚而去,仿佛一条条拔地而起的血红绸带。 张天赐和清霞师太也不能幸免,从他们体内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的血珠,晶莹剔透,粒粒分明,也自行飞入酒杯之中。 酒杯仿佛有无底之深,任凭再多的鲜血汇入其中,也不能将其填满。 几百人的鲜血不过才凝聚成酒杯中的一滴血。五境之人要好一点,全身的精血就能凝聚成一滴杯中血。 最终整个战场的鲜血加起来,也只是装满了小半杯“酒”。 “萧近”举杯邀明月:“地下东南,天高西北,天地尚无完体。北落师门大人,我代荧惑守心大人向您敬酒。” 天上一轮青月无动于衷。 不过还是有部分青色月光落入酒杯之中,仿佛又往杯中倒了些许碧酒。虽然质量上不如鲜血,但数量上有足够保证。 两种“酒”混合在一起,如酒添水,终于填满了酒杯。 “走!”黄师师一扯萧惜月,“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两女扭头狂奔——李青霄的嘱咐并非多此一举,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萧近”高举酒杯,从杯口中倾倒出一条血河。 一队大都督府甲士正在奋力前冲,血河掠过,铁甲依然在,可铁甲之下只剩枯骨,所有的鲜血都被血河掠走。 七名三清宗弟子组成阵法,手中长剑挥舞得让人眼花缭乱,面对几十名大都督府甲士的围攻依旧不落下风,双方打得有来有回。 一道血河从天而降,就像有仙人用朱砂笔在画面上划出一道猩红笔痕。 正中的北斗阵七人首先被血河淹没,然后血色猛地扩散开来。 周围的大都督府甲士也不能幸免,被血色彻底淹没。 唐羽对上少了一条胳膊的铁离,铁离虽然境界修为更高,但毕竟少了一条手臂,又忌惮闻香教的“闻香神针”,一时间竟是不分胜负,两女都是争强好胜之人,谁都不肯退让,打得很是激烈。 就在此时,两人几乎同时看到了漫涌过来的血色,不约而同地停手,怔怔望去。 那是什么? 这些血色甚至压过了青月洒下的青色。 远处正在激战的几十个人被扩散的血色瞬间吞没,没有泛起半点涟漪。 这些人甚至连惊恐的神色都来不及露出,更不必说转身逃跑了。 血色还在扩张。 就好似有人将红色染料直接泼在了画布上,没有作画技巧,就是单纯想要染成红色。 两人再也顾不得其他,扭头就跑,恨不得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 跑得快没奖励,跑得慢有奖励。 “萧近”本人丝毫不受血色的影响,反而有无数血水在他脚下堆叠,仿佛喷泉一般托举着他,让他的站位越来越高,可以俯瞰周围的一切。 此等神通不可谓不强,唯一的问题就是前置条件有些过分,必须要有一场战争。 几十个人打架,肯定不能算是战争。 战争的最小规模也得是几百人,而且战争规模的大小与神通强度息息相关。 如果仅仅是几百人的规模或者千余人的规模,本就境界修为不高,数量也不行,那就太弱了,不能算是十拿九稳。 现在大都督府与五大派全面开战,少说也有几千人,已经是这个人间碎片的极限。 这就差不多了。 “萧近”的目光转向湖面,水月倒影仍旧是青莹莹一片,因为有天上青月的庇护,并没有受到血色的侵染。 第一百二十四章 逃离白玉京 “恨晚”的剑锋刺入李修难的体内,李青霄立时察觉到不对。 因为这不是剑刃切割血肉的手感。 下一刻,李修难直接炸成了无数符箓,四散纷飞。 李青霄的脸色有些阴沉,却谈不上意外,李修难果然没有这么好杀。 该死的方士,虽然体魄孱弱,但前提是能找到他藏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铁熊再次从后方扑来,试图抱住李青霄。 不过李青霄这次有了防备,身形不动,倒转“恨晚”,穿过腋下向后刺出,铁熊这么一扑,相当于主动撞向剑尖。 虽然铁熊披有铁甲,但相较于灵物品相的“恨晚”还是差了许多,剑锋一穿而过。 因为铁熊比李青霄高大太多,所以想要抱住李青霄,必须上身前倾向下环抱。 “恨晚”穿过腋下位置,向后斜斜上指。 一个前倾,一个后斜,“恨晚”的剑尖分毫不差地刺入铁熊的心脏。 铁熊顿时动弹不得了。 李青霄甚至没有回头,直接拔剑,溅起血花,就好像文人墨客兴之所起挥笔泼墨,墨点四溅。 铁熊轰然倒地。 四散纷飞的符箓又重组成一个纸人,没了那层障眼法后,纸人只剩下一个人形,没有衣着,没有五官,可以清楚看到一张张符箓上的朱砂笔画,就像一条条毒蛇。 纸人开口说话了:“你就是白玉京来人?” 李青霄反问道:“你就是白玉京的叛逃者?” 纸人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我是李修难。” 李青霄默然了一会儿,说道:“虽然我知道意义不大,但我还是要说上一遍,上头有政策,只要你肯交出天魔气息,其他的问题可以既往不咎,那些身外物也全部归你所有,不再追讨。” 李修难淡淡道:“是你的意思,还是北落师门的意思?” 李青霄坦然道:“是北落师门的意思。” 李修难不置可否,转而说道:“你就不好奇我们为什么要离开白玉京吗?” 李青霄的关注点总是与众不同:“我们?” 李修难并不隐瞒:“偌大的天上白玉京,当然不会只为一个人服务,所以离开白玉京的人也不止我一个。你是白玉京的新人,不知道白玉京的龃龉,还是及早脱身为好,有兴趣加入我们吗?” 李青霄打了个哈哈:“我觉得白玉京还好。” 李修难道:“不要对白玉京心存幻想,齐万妙也好,北落师门也罢,只会把我们当成炮灰,去填那个如何也填不满的窟窿。为了道门,为了所谓的大局,唯独没人问过我们,愿不愿意为了自己。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只是被选择的命运。” 李青霄不置可否,没有说话。 他总不能告诉李修难,现在的白玉京还真就是为他一个人服务,不存在第二个新人,北落师门和他一对一交流沟通。而且齐大真人甚至把八代大掌教亲自批注、北落师门亲笔所着的“天变图”交给了他。 如果说这也算炮灰的待遇,那么成本未免太高了,比大炮都贵的炮灰还是炮灰吗? 李修难认真说道:“我劝你不要急着拒绝,还是慎重考虑一下。” 李青霄想了想,问道:“这个‘我们’都有谁?” 李修难语出惊人:“当年‘天上白玉京’最为鼎盛的时候,不算齐万妙和北落师门,总共有一位仙人,还有四位九境之人。 “当年旧港宣慰司一战,‘天上白玉京’倾巢出动,抵御‘长生天’的入侵,三位九境之人陨落,唯一的仙人遭受重创,其余‘炮灰’死伤更是不计其数。 “那可是九境之人,在末法来临之后,几乎是人间的最高战力,一口气就死了三个。如果你留在白玉京,就算你能走到九境的高度,也逃不过这种下场。该送死的时候,齐万妙和北落师门不会留情,对上天外异客,九死一生。 “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那么我们会帮你切断与阴月亮的联系,得到自由身,从此周游各个人间碎片,称王称霸,成仙成圣,岂不美哉?” 李青霄默然了片刻,问道:“然后呢?” 李修难又道:“你知道我们凭什么能斩断与阴月亮的联系吗?” “正要请教。” “北落师门当然是通天修为,仅凭我们自己的力量无法摆脱她的魔掌,所以我们只能求诸于外,向月而行者,终会遇到荧惑守心。正是凭借荧惑守心的力量,我们才能逃离‘天上白玉京’,并且游走在各个人间碎片以及洞天神国。” “也就是说,你们现在为荧惑守心效力。” “我这次降临此地就是担任斥候,为接下来的炼化做准备。因为‘苍天’的人间部分一直处于封印状态,所以这块碎片迟迟没有得到天外异客的补全和成长,反而进入枯萎周期,上限很低。不过就算如此,这块碎片的价值也堪比传统意义上的仙物,若能将其完全炼化,我们就能唤醒重伤沉睡的领袖,重回人间。” 李青霄沉吟半晌,说道:“不得不承认,你很有诚意,我无意批判你们的立场,也不想点评对错,不知你能否听一听我的想法?” 李修难道:“但讲无妨。” 李青霄不疾不徐地说道:“我是烈属遗孤,没有见过生身父母,被万象道宫养育成人。从小到大,我的待遇和资源都远胜同龄人,让我背叛道门,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无论是教习,还是其他人,都在告诉我一件事,我的父母为道门而死,他们无上光荣。 “我一直在想,我的父母到底是怎么死的?虽然我现在仍旧没有十分明确的答案,但大概有一些猜测,多半与天外异客脱不开干系,所以他们不仅是为了道门而死,也是为了人间苍生而死。 “如果我选择你们这条路,那么我该怎么面对死去的父母和养育我的万象道宫呢?” 李修难的声音转冷:“如此说来,你是拒绝我的提议了?” 李青霄的回应只有一剑。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大难临头 李青霄的这一剑再次将李修难的纸人打散。 纸人崩解成无数符箓胡乱飞舞,天龙女菩萨破不开此等手段,一则是她的气血不纯,杂质太多,失于真实,二则是她见识短浅,无法对症下药。 李青霄还未凝聚拳意,无法以实击虚,面对法术只能凭借人仙传承的特质进行被动防御,而无法主动出击,不过“恨晚”很好弥补了这一点,“浩然气”同样有破法效果。 李青霄出剑不停,不断刺破符箓。 待到纸人再次合拢的时候,已经变得残缺不全。 “既然你执迷不悟,那便怪不得我。”李修难如此说道,“我们很快就会见面。” 说罢,纸人直接炸裂开来。 李青霄向后飘退,躲开了这一炸,扭头望去。 山下来时的方向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一抹浓郁血色。 “萧近”,或者说真正的李修难,已经通过湖中水月进入秘境,手中持有盛满猩红“酒液”的夜光杯。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李修难招了招手,几张符箓如落叶一般从山顶神殿的方向飘来,落在他的手中。 “李青霄。”李修难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手中符箓随即化作飞灰。 然后李修难继续催动手中的酒杯,召唤滚滚血潮向山顶漫涌而去。 还在山路上的天龙女菩萨和阴十三首先发现了漫涌而来的血色,阴十三立刻判断出这不是他能应付的东西,毫不犹豫地扭头往山上狂奔而去。 天龙女菩萨稍微慢了一步,反应过来的时候血色已经距离她不足百丈之远。 “这都是什么鬼东西!” 天龙女菩萨尖叫一声,也紧随着阴十三的脚步向山上逃去。 血色大潮中立起一个浪头,凝而不落,李修难就站在上面,由这个浪头载着他上山。 那些粗糙的雨林风貌在血色的席卷下,半点不存,这个秘境中的任何事物都不能阻挡李修难的脚步。 在阴十三和天龙女菩萨之后,天虚道长和徐天闻也发现不对劲,不得不暂时罢手,同样往山上逃去。 血色大潮紧追不放,本就不大的秘境,容身之地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山顶的一小块区域。 这里正是设计者理念中的最终乱战之地,现在看来,虽然过程错了,但是结果对了。 现在只剩下七大宗师外加一个李青霄,谁也没有继续动手的心思。 李青霄仍旧站在神殿上方,倒显得他鹤立鸡群。 之前李青霄一直不太明白,李修难为什么要藏在幕后,为什么在关键时刻总不出手,坐视大都督府错失良机。 现在李青霄明白了,李修难要的不是大都督府赢,也不是六大派输,而是双方达成一种平衡,谁也奈何不得谁。所以大都督府占据优势的时候,李修难作壁上观,当大都督府落于下风的时候,李修难又拉拢了欢喜禅宗来平衡。 李青霄从一开始就错估了李修难的目标,单纯认为李修难来这里称王称霸,所以各种推测自然也是错的。 李修难既不要大都督府,也不要六大派,他不想建立统治,只是单纯想要这个世界,由他背后的人来炼化这个世界。 那么他能干出什么也就可想而知。 太大意了。 李青霄不想推脱责任,可是北落师门发布任务时轻描淡写的语气的确让他产生了某种误判,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北落师门的领导责任也是逃不掉的。 前提是李青霄能活着回去见到北落师门。 神殿下方,虽然众人暂且停战罢手,但还是泾渭分明。 五大派的掌门站在一起,铁无敌和天龙女菩萨站在一起。 “现在该怎么办?”徐天闻有点气急败坏,目光望向站在神殿上方的李青霄,毕竟是李青霄推动了此事。 李青霄居高临下地俯瞰徐天闻,脸色漠然。 徐天闻狠狠盯着李青霄:“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是秘境的机关?还是你搞得鬼?” 李青霄语气平静:“徐教主太高看我了,我若有此等本事,也不必和你们站在一起了。这东西是李修难搞出来的,我早就说过,李修难是真正的祸害,现在看来这话没有错。如今还活着站在这里的,都不是蠢人,应该能看清局势,想要活命,就得联合起来对付李修难。” “没用的。”李修难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就见他已经踩着血色浪头,登上了山顶。 铁无敌的脸色有些难看:“李先生。” 李修难说道:“我换了一个身体,难道大都督还能认出我?” “当然认不出,不过只要平心一想,也只有李先生才有如此神通。”铁无敌深吸了一口气,“我误信李先生了。” 李修难笑了一声:“不是误信,而是误判。大都督不也打量着事成之后就让我无声无息地消失吗?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古今莫外如是。只不过大都督误判了我的实力。当然了,我从一开始也是打着利用大都督的主意,互相利用,各凭手段。” 说罢,李修难不再理会铁无敌,将目光转向了李青霄:“既然你拒绝了我,那就没有反悔的余地,准备受死吧。” 李青霄开口了,却不是回应李修难,而是跟七大宗师说话:“李修难只是个马前卒,他背后的大人物要炼化此方世界,到那时候,不仅自己活不了,亲朋好友、父母子女、弟子门人,全都逃不掉。” 李修难没有辩驳,只是静静等待后续的血潮涌上山顶。 李青霄一指正在上山的血色大潮:“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一搏。不博一定会死,搏命说不定能活,就算死了,也是技不如人,最起码死得不憋屈。” 这个道理很简单,倒是不必李青霄去长篇大论,只是点一下就够了。 天虚道长最是信任李青霄,当即开口问道:“李道友,如何奋力一搏?” 李青霄的目光落在李修难的右手上:“杀死李修难,夺走他手中的酒杯。” 天虚道长、清慧师太、程夫子互相眼神交流,认可了李青霄的提议。 徐天闻、天龙女菩萨则是不为所动,冷眼旁观。 铁无敌和阴十三在短暂犹豫之后,还是决定跟正道的三位宗师站在一起。 李青霄叹了口气:“邪道之所以是邪道,还是有点道理的。” 说罢,他不再理会两人,从须弥物中取出一枚没了表皮的丹药。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粒灵丹吞入腹 这枚所谓的丹药更像是琥珀,其中凝结着一只怪异的虫子。 “极品筑基丹”:阴月亮之主北落师门从海眼中寻来刀圭,从蟾宫中截取三寸“天机”,符箓金饵齐全,以汪洋为丹炉,以葵水阴火为丹火,亲自炼制成功。 效力远胜于普通“筑基丹”,服用之后可以跳过“筑基期”和“结丹期”,直接登临“金丹期”。 后果未知。特别备注:大概要看炼丹之人的心情如何? 这枚“极品筑基丹”正是李青霄解锁“苍天图”的奖励,他只是在黄师师面前将丹药的表皮碾碎,并没有彻底毁坏,然后便一直存放在须弥物中。 正常情况下,李青霄万万不可能服用这枚“极品筑基丹”,只是如今生死关头,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不管以后会怎么样,首先得有以后才行。眼前这一关过不去,万事休矣。 饮鸩止渴。 李青霄将“极品筑基丹”一口吞下。 一颗灵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若得我命皆由我,才能火里种金莲。 李青霄在一瞬间两眼空空,识海之中似乎看到了浩瀚苍穹。 天虚道长等人把这一幕看得十分清楚,虽然他们不太清楚“筑基丹”的内幕,但也大概明白李青霄吃下的不是什么好玩意——如果是好东西,没必要等到现在才用,而且虫子这种东西多半与蛊有关,后患无穷。 李修难出于谨慎考虑,还是决定打断李青霄,于是分出一股血流,朝着李青霄卷去。 清慧师太一扬手,连发两枚“佛怒莲华”,以剧烈爆炸强行打断李修难的血浪。 天虚道长和程夫子则是不约而同地攻向李修难的本体。 程夫子双掌排空,到底是六境修为,滚滚内力将漫涌过来的血色强行逼退。 天虚道长提剑奔向李修难。 李修难一挥手,一道血煞横扫而过。 天虚道长前掠之势不变,身体重心猛地下沉,变为滑铲,几乎是擦着这道血煞下方滑了过去,迅速靠近李修难。 然后天虚道长手中长剑噗嗤一声贯进李修难的心口。 李修难神色不变,甚至伤口位置没有鲜血渗出。 天虚道长皱起眉头,拔剑而出,再次出剑似暴雨,无数剑影将李修难吞没。 可结果仍旧是无功而返,不等血花爆出,便恢复如常。 李修难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流珠,总共十颗,每颗流珠上都刻着一位灵山大巫,或如常人,或如龙蛇,或三头六臂,或双头四臂,或眉心开眼,或肋生双翼。 有关上古巫教的历史非常复杂,涉及两代天庭更迭、十巫内乱、天师教伐巫、开明六巫与陆吾神的昆仑之争等等。 最终的结果是灵山十巫全部陨落,跨度长达数千年。 巫咸是第一个陨落的,死于灵山内乱,被巫罗背刺而死,那时候的人间还是人神杂居的时代,大约是太始时期。 巫罗是最后一个陨落,死在了齐大真人的手中,距今还不到百年。 不过巫咸并未彻底死去,其残魂在机缘巧合之下与一个姚姓女子合为一体,并追随玄圣开创道门基业,被道门尊为姚祖,即姚家祖先。 姚令便是大巫血脉的继承者,跟李家的青丘山血脉一样,都是天生不凡。 说来也是冥冥之中有天意,巫咸死于巫罗的背刺,实际掌控姚家的齐大真人又杀了巫罗。 上古巫教的遗产主要分为三部分,一部分由道门掌握,一部分由姚家掌握,另一部分由巫罗掌握,最终三家归齐,齐大真人竟然成了巫教遗产的最大继承人。 待到“天上白玉京”计划启动,这些巫教遗产也被充入其中,作为“天上白玉京”的前任成员,李修难通过功勋系统拿到巫教的宝物,也在情理之中。 这种巫教流珠的品相与材质息息相关,凡物品相是木质,灵物品相是骨质,宝物品相则是玉质。 流珠泛起诡异黑气,让李修难暂时拥有了伪人仙传承体魄——没有见神不坏,却有血肉衍生,可以迅速恢复伤势。 “闹够了没有。”李修难又是一挥手。 天虚道长以眼角余光注意到身后又有一道血浪袭来,整个人腾空而起,在空中脚踏七星,虽然不能真正飞行,但可以短暂滞空,险之又险地避开血浪。 下一刻,一只完全由法力凝聚而成的大手从天而降,把天虚道长狠狠一压,下方就是滚滚血潮。 人仙武夫的根本在于气血,鬼仙方士的根本则在于法力。 千钧一发之际,铁无敌悍然出手,高高跃起,一拳击溃了李修难所化的法力大手。 这些血潮并非李修难本身的实力,他的根本修为还是一个五境之人。 铁无敌扯着天虚道长又退了回去。 清慧师太和程夫子再度朝着李修难逼来,到底是六境修为,哪怕只是伪境,也不容小觑。 李修难掀起滚滚血浪,将两人阻住,阴十三则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李修难的身后,脚下靠着真气托举,在血浪上踩踏出一串涟漪,短剑狠狠刺入李修难的后心。 可惜结果并无两样,这种伪人仙体魄需要对症下药,等闲兵刃除了慢慢耗死,没有太好的办法。 李修难甚至没有转身,一道血浪拔地而起,阴十三躲闪不及,双腿被血浪淹没。万幸清慧师太扔出一根长绸,卷住阴十三的腰部,生生将他拉了回来。 只见得阴十三双膝之下已经被腐蚀殆尽,血肉无存,只剩下骨头,也是千疮百孔,仿佛两截朽木。 徐天闻和天龙女菩萨对视一眼,满是惊骇。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件事,想要活命,也许身后的神殿就是关键,只要能拿到机缘,只要能突破现在的境界,进入传说中的天人之境,就算打不过李修难,逃走还是没有问题。 两人刚要行动,李修难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不想凭生变数,直接就是一道血浪卷了过来。 徐天闻见势不妙,就地一滚,险险躲过。 天龙女菩萨身形庞大,虽然有意躲闪,但还是被血浪触碰了半个身子,圆滚滚的血肉瞬间融化在血色之中,就好像是猪油一般,只剩下另外半边身子还算完好,情状骇人无比。 第一百二十七章 六境天人 按照道门关于虫人的记载,所谓“筑基期”相当于五境,“结丹期”相当于六境的伪境,是一个过渡阶段,“金丹期”就登堂入室,成为真正的六境。其后还有相当于七境的“元婴期”和相当于八境的“飞升期”。 幼虫之所以要吞噬足够多的同类,是因为结茧需要庞大的能量,等到虫茧完全成熟,作茧自缚的幼虫变为成虫,这就是“金丹期”了。 北落师门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非常简单粗暴,那就是直接催化一只成虫,能量够了,既不必吞噬其他幼虫,也不必啃噬宿主的五脏六腑。 不过有利有弊,直接催化成虫会导致本就很高的死亡率再度拔高,毕竟虫子和人体并非真正一体,肯定会有排斥排异等反应,从幼虫开始慢慢适应尚且如此,直接换成一只成虫,那么排异反应的程度可想而知。 李青霄的确是在拿命去博,甚至有极大可能都不必李修难出手,他自己就直接死在成虫的反噬之下。 对于李青霄而言,“极品筑基丹”的反噬主要来自两个方面。 一个方面是精神上的拉锯,稍有不慎就要被成虫的意志强行夺舍,变成另外一个人,不过李青霄不必过于担心,虽然他不曾灵肉合一,但天赋异禀,生来就精神强韧,哪怕面对“大荒天”的余威也没有崩溃,成虫更是不在话下。 另一个方面是体魄上的排斥,这才是真正的难关。不过李青霄也有应对之法,那就是浑沦气息。当初李青霄帮助黄师师解决体内的幼虫,就发现“大荒天”的天魔气息针对幼虫有奇效。 此时李青霄便调用体内的浑沦气息全力压制成虫。虽然成虫可以让人登临六境,但它本身并不具备六境的实力,在“元婴期”之前都必须要一个载体宿主才行,所以李青霄的天魔气息仍旧可以对成虫形成压制。 李青霄要以“大荒天”强行压制这只成虫,为我所用。 幼虫就已经有了简单的神智,成虫更进一步,完全成熟。 李青霄看到了浩瀚苍穹,成虫则看到了一方荒芜佛国,一尊大佛端坐于莲台之上,由八位金刚力士合力支撑起莲台,不过金刚力士们骨瘦如柴,倒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饿鬼。 李青霄可以承受“大荒天”的威压,不意味着一只虫子也可以。 成虫在压迫之下发出刺耳的鸣叫,旁人完全听不到,只有李青霄能够听到。 鲜血从李青霄的耳洞中缓缓流出,脸上浮现出纵横交织的青色经络,诡异骇人,太阳穴抽搐,李青霄甚至在此等微末境界就感受到了自己体内的三尸神在暴跳。 一步登天,哪有那么容易? 齐万妙可以,那是因为她生而不凡,就像一方云梦泽大湖,只是湖水干涸,只要注水就行。李青霄只是一方小池塘,注水之前首先要开拓池塘面积,这便是触及根基了。 李青霄清晰感知到一股寒意从雪山而起,过龙虎关,沿着脊椎一路向上,正在突破风池穴。 成虫的意识被“大荒天”的力量压制,可成虫所带来的修为增益却已经开始改变李青霄。 突破风池穴,打开上丹田。 这是第五境,古称“归真”。 这还不止,李青霄的修为还在一路向上,三大丹田融为一体,与天地共鸣,这是第六境,古称“天人”。 而且这不是人仙传承的路子,而是地仙传承的路子。 在末法来临之前,道门中人数最多的传承就是地仙传承,所谓的虫人、虫仙本就是北落师门对地仙传承的模仿。 当年虫人作乱,给道门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可见虫人的境界还是实打实的,最起码在九境之前不比正统地仙传承差什么,是这个人间碎片中的一众六境之人不能相比的。 李青霄只觉得眉心位置一片滚烫,意识要离体而出,可偏偏又不是阴神出窍的那种离体,就像是意识的一种延伸。 所谓逍遥,乃是脱胎于南华道君的一篇《逍遥游》: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 终于,李青霄的意识突破了那片浩瀚苍穹。 李青霄睁开眼睛。 他仍旧站在神殿的上方,青月高悬,一束略显突兀的月光刚好将他笼罩。 这便是六境的修为吗? 李青霄感受着全新的自己,他似乎可以感受到天地的呼吸和脉动,不仅是修为上的差别,也是人仙和地仙的差别。 下一刻,李青霄人随剑走,朝李修难一掠而去。 血浪滚滚,李青霄落脚处荡漾起层层莲花状的涟漪,一步一生莲。 这些血潮竟是奈何不得他。 两人近身之后,剑光交错,立时响起一连串细密的金属铿锵之声,连绵不绝。 继而分开,李修难手中多了一把古剑,剑身周围愁云惨淡,阴风怒号,黑气浩荡,朝着李青霄当头泼下,密密麻麻如暴雨倾盆。 这也是一把灵物,不逊于李青霄的“恨晚”,只是李修难不擅长用剑,比起李青霄却是差得远了。 李青霄手中“恨晚”剑气涌动,所过之处,滚滚黑云黑雾层层分开,向两侧倒涌而去。 李修难的衣衫无风自动,不知是自身鼓荡所致,还是被李青霄的磅礴剑气所吹动。 两人斗剑不停。 李修难的古剑与李青霄的“恨晚”碰撞不下百次,古剑之上黑雾暴涨,似潮汛时节的江河之水。 一时间,李青霄眼前一切都消失不见,唯有滚滚阴云黑雾,一股难以想象的寒意隐藏其中朝着李青霄涌来。 李青霄滴溜溜一个旋转,整个人就好像一个巨大的陀螺,无数剑气激射向四面八方,每一道剑气都锋锐无比,无坚不摧,不但将阴云黑雾击散,而且还反攻李修难本身。 不过转眼之间,李修难身上已经多出七八道剑伤,皆是命中要害,从中流淌出漆黑如墨的鲜血,只是李修难有流珠护体,不至于身死,仍旧生龙活虎。 “六境修为?”李修难脸色凝重,第一次感觉到事态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李青霄咧嘴一笑:“这是北落师门的神通。” 北落师门对荧惑守心。 第一百二十八章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道门五仙传承,其实可以“改换门庭”,不过一般都是相近的传承。 天仙传承和地仙传承这种一脉相承的就不说了,比如鬼仙传承和神仙传承都是以神通法术为主,所以两者之间很容易转换。可如果想要从鬼仙传承转换到人仙传承,那就基本不可能了,因为这是两个极端,一个极阴,一个极阳。 与人仙传承相近的便是地仙传承,灵宝道的澹台祖师曾在两个传承之间反复横跳。 地仙传承和人仙传承最大的区别在于侧重点不同,地仙传承重真气,以三大丹田为根基,人仙传承重气血,以一百零八个穴窍为主。 李青霄凭借外力骤然转到地仙传承,必然是不适应的,所以李修难暂时还能招架两下,可李修难心知肚明,等到李青霄适应了六境修为,也适应了地仙传承,他这个五境鬼仙传承与李青霄近战,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所以李修难当即掀起层层血浪,大潮漫涌。 有了阴十三和天龙女菩萨的前车之鉴,其余人根本不敢触及血潮,纷纷跃至神殿上方,这座神殿被青月照耀,血海却是侵蚀不得。 先前血潮风平浪静的时候,李青霄可以步步生莲,如今风浪一起,那可就未必了。 李青霄同样心知肚明,他的六境御风神通尚不纯熟,想要一边飞行一边出剑,同时还要躲避血潮,怕是力有不逮,所以先拉开距离,立在当空,然后伸手一抓,将半死不活的天龙女菩萨隔空摄入掌中。 天龙女菩萨先前被血潮融化了半个身子,此时竟是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李青霄单手提着天龙女菩萨的庞大身躯,丝毫不显吃力,直接运转“补气”神通,天龙女菩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转眼间只剩下皮包骨头,皮囊就像一口松松垮垮的大口袋。 先前李青霄以浑沦气息压制成虫,已经把浑沦气息消耗殆尽,此时便拿天龙女菩萨开刀。 六境毕竟是六境,哪怕只是伪境,也把李青霄的浑沦气息直接补满。 李青霄又运转“二合一”的阴面,复活天龙女菩萨的尸骸,丢向李修难,从侧面稍作牵制。 有了浑沦气息,李青霄从空中落下的同时,“梵衣”已经披在他的身上,虚幻的扭曲梵文不住流转。 天魔神通以境界为根本,其威力效能随着本身境界的提高而增强,如今李青霄跃至六境修为,“梵衣”的威力自然也大大增强。 这次有了“梵衣”的保护,任凭血浪滔天,却是伤不得李青霄分毫,甚至就连李青霄的衣角都碰不到。 李修难挥剑将天龙女菩萨的尸骸斩断成两截,沉入血海。 李青霄趁机前掠,破开血浪,手中“恨晚”刺入李修难心口,没有其他的玄妙,就是一个“快”字,挡不住就注定躲不开。 剑气直透体内,五脏俱伤,首当其冲的心脏更是不能幸免。 只是李修难仍旧不死,周身上下黑雾缭绕,十分诡异。 李青霄得势不饶人,又顺势一掌拍下。 李修难但觉李青霄掌力压顶,如五岳压顶,急急挥剑抵挡。 两者相触,李青霄掌中真气骇人,生生在脚下血海压迫出一个巨大掌印,李修难持剑左手虎口开裂,五指一松,被李青霄打飞了掌中古剑,紧接着又被李青霄一掌拍在天灵之上。 李修难双膝跪倒,七窍流血。 到了这种地步,李修仍旧终不曾死去。 不过十颗流珠中已经有六颗流珠暗淡下去,只剩下四颗流珠还有光泽。 李青霄向后飘退几步,再次动用“二合一”的阳面。 在六境修为的加持下,就不是指尖雷了,一道水桶粗细的天雷从天而降,将李修难笼罩其中。 一时间,不见李修难的身影,唯有煌煌耀眼的紫光。 正在神殿上观战的众人面面相觑,这就是所谓的天人之境吗?难怪李修难说他们只是伪境,根本不值一提。 飞天遁地,呼风引雷,已然有了几分仙人的神异。 待到紫光散去,众人抬眼望去,李修难消失不见,似乎已经灰飞烟灭。 就在此时,阴十三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焦黑手掌从背后贯穿了他的胸口,五指中握着一颗心脏。 然后手掌轻轻一甩,阴十三的尸体便飞入神殿下方的血潮之中,也显现出其后的身影。 如果不是左腕上的流珠和右手中的酒杯,恐怕没人能认出这个身影就是先前的李修难。 此时十颗流珠已经熄灭了八颗,只剩下最后的两颗。 李修难身上衣衫和毛发被天雷烧成灰烬,烧焦的皮肤如干枯的树皮一般不断脱落,露出其下如焦炭一般的血肉。 李修难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心脏,不见他如何动作,心脏迅速缩小,已经熄灭的流珠又被点亮一颗,现在是三颗了。 所有人的心都一沉。 打到现在,秘境之外如何暂且不去说,秘境内的五境之人全灭,七位宗师也死了两人。 一个死在李修难的手中,一个死在李青霄的手中。 这两人展现出来的手段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更像是太宗皇帝年间那些不知真假的传说。 一个似仙人,引雷霆。一个似魔头,召血海。 这就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吗? 李道长说是代表大齐朝廷的国师,李修难背后也有大人物,说白了两人都是小卒子。 马前卒尚且如此,那么背后的势力又该何等庞大? 炼化此方世界恐怕不是虚言。 李修难张开口,舌头已经消失不见,牙齿也变成黑色,不过他的声音还是清晰传了出来:“好得很。” 李青霄冷冷道:“这就是荧惑守心的手段?再来!” “再”字还未出口,李青霄便动了,“来”字响起时,李青霄已经来到李修难的面前。 李修难身形急退,无论道术如何精深,他也只是个方士,而不是武夫,近身作战非他所长。 可境界的差距摆在这里,随着李青霄逐渐适应新境界和地仙传承,两人的差距也在不断拉大。 剑光一闪,李修难的右手高高飞起,手里还死死握着那只夜光杯。 第一百二十九章 尘埃落定 什么叫利令智昏? 有些人本来不蠢,可利益当前,便昏了头,干出愚不可及的事情。 徐天闻就是如此。 值此关头,他竟是一跃而起,妄图去抢那只夜光杯。 李青霄先前说得很明白,召唤血海的关键就在于这只“夜光杯”。 徐天闻以己度人,自觉刚才冲撞质疑李青霄,已经把李青霄得罪死了,要被李青霄记恨,其他人出手阻拦李修难的时候,他和天龙女菩萨又作壁上观,妄图进入神殿,更是得罪了其他宗师。 徐天闻自觉已无出路,左右是个死,眼见绝佳良机在前,脑子一热,决定把命运把握在自己的手里。 徐天闻死死盯着已经没有“酒液”的夜光杯,身形腾空,两者越来越近。 终于,徐天闻一伸手,将夜光杯抓到了手中,身形又开始下落。 电光火石之间,其他六境宗师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阴十三死后,人人自危,都是自保为先,谁也没想到徐天闻竟然如此大胆。 李青霄脚步不停,一剑掠去。 徐天闻奋力挥袖,将携带的“闻香神针”全部射出,足有数百之数,白茫茫一片,好似一蓬烟雨。 只是血潮都无法突破六境的“梵衣”,这些飞针更是无用功,落在“梵衣”上,又悉数折返回去。 徐天闻脸色大变,两只大袖疯狂乱舞,施展一门名为“袖里乾坤”的武学,将反弹回来的飞针扫落。 此武学并非道门的“乾坤袖”神通,而是大袖之下暗藏护腕,意在暗藏乾坤,根本不是一回事。 忽见剑光一闪,似有微风掠过,似有似无。 徐天闻的双手连同大袖断裂落地,因为长剑太过锋利,甚至痛觉还未传递,只是觉得腕口发麻。他怔怔低头,望向空空如也的断臂,忽觉眼前的景物缓缓动了。 倏忽间,徐天闻从颈至肋,半个身子保持着低头姿势,斜斜滑落,鲜血自他身前身后,喷涌而出。 李青霄面无表情地抓住徐天闻的半截身体,再次进行补气,正要去拿夜光杯,李修难伸手一抓,又将夜光杯吸回手中。 徐天闻的利令智昏,反而让李修难喘了一口气。 李青霄也谈不上如何恼怒,无非是再把李修难的另外一只手砍下来就是。 李修难同样明白这个道理,他就算拿回了夜光杯,也奈何不得李青霄,只是不能坐以待毙,还得挣扎一下。 只见李修难故技重施,又生出大量的云雾将自己笼罩其中,李青霄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掠入雾气之中。 围观众人已经顾不上变成两半的徐天闻,纷纷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云雾滚滚。 哪怕是铁无敌,也只能隐约看到两个身影飞快晃动。 云深乱渡处,偶尔露峥嵘。 陡然的剑光,一声嘶哑惨叫。 云雾散去,两人各自向后跃开,夜光杯既不在李青霄的手中,也不在李修难的手中,而是落在了两人之间,杯口朝上,稳稳立着。 李修难的流珠已经全部熄灭。 油尽灯枯,穷途末路。 李青霄一步踏出,速度比方才更快——他已经逐渐习惯现在的修为。 李修难不知何时在腿上打了两个甲马,整个人腾空而起,试图躲开李青霄。 结果一只手掌从天而降,按住李修难的后脑,把他从半空中压了下来,轰然落在神殿的房顶上。 李青霄单手提起李修难,改为捏着他的脖子。 先前的李修难掀起滔天血浪,无人能挡,此时却没有还手之力,就像普通人一样不断挣扎,仅剩的左手死死掰住李青霄的虎口,双腿悬空乱蹬。 李青霄的脸上没有表情:“你们打算如何炼化这块人间碎片?” 李修难一咬牙,阴神出窍。 一个虚幻的身影自天灵位置飞出,面目模糊。 “哼,想逃?”李青霄手中“恨晚”招引雷霆,划出一个半月弧度,斩向李修难的阴神。 不过出乎李青霄的意料,李修难并没有逃,而是选择要与李青霄同归于尽。 一瞬间,李修难的阴神燃烧起来,所有念头释放出最后的法力,施展了最后一个道术。 全真道术“解离刃”。 一线锋芒似虚似实,转瞬即逝。 这门神通修炼到极致,名为“影罡解离神刃”,锋刃无限接近第二个维度,就如影子一般没有厚度可言,其边缘的锋利程度远超任何兵器,几乎能无视所有物理层面的防御,将世间万物从中切割断开。 阴影锋刃迅捷如电,无声无息。 李青霄汗毛立起,警钟大作,不敢有丝毫大意,立刻横剑身前。 没有任何声音,“解离刃”轻而易举地切断了“恨晚”,半截长剑落地,另外半截兀自握在李青霄的手中。 “解离刃”去势不止,又开始切割李青霄的“梵衣”。 好在“梵衣”并非物理层面的神通,并不受“解离刃”的克制,终于把“解离刃”挡了下来。 尘埃落定。 李青霄俯身捡起地上的夜光杯。 这次再没有人敢于轻举妄动。 李青霄往夜光杯中注入真气,滚滚血海化作血色长河朝杯口涌来,内里乾坤大,原本已经空空如也的酒杯又有了血色,酒线不断升高。 最终血海全部收回,酒杯也只填满三分之二左右,看来损耗了不少,并非能无限使用。 李修难的阴神燃烧殆尽,彻底消失不见,李青霄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浑沦气息涌入自己体内。 便在这时,迷你的北落师门跳了出来:“你已回收李修难的天魔气息,成功阻止李修难的阴谋,并获得‘苍天’的气息残留,获得离开此处人间碎片的资格,是否接受北落师门的接引,返回阴月亮小店?” 李青霄还是直接拒绝:“暂不离开。” 迷你北落师门化作无数青光逸散开来:“三天之后,阴月亮将开启强行接引,请抓紧时间完成未竟事宜。” 话音落下,北落师门的神殿开始崩解。或者说,整个秘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开始崩溃。 从崩解的神殿中飞出一团“恩赐”,这就是秘境的最终机缘了,正常情况下将会是大乱斗赢家的战利品,如今直接融入李青霄的体内。 青月落下光华,将幸存的众人传送出去。 第一百三十章 武林盟主李真人 传送之前,李青霄把李修难遗留的流珠、古剑也一并带了出来。 一轮青月彻底隐去。 只有李青霄、铁无敌、天虚道长、清慧师太、程夫子活到了最后。 秘境内已经很惨了,秘境外有过之无不及,可以用修罗场来形容。 普通弟子和大都督甲士死伤不计其数,就是一流高手也损失惨重,清霞师太、张天赐、宫先生、天松道长都没能幸免,只有渡生楼的副楼主侥幸保住了性命,不过半个身子也是腐蚀得够呛。 欢喜禅宗基本死绝了,闻香教也差不多,只剩下一个唐羽。渡生楼还剩下黄师师和副楼主,不过两人都算残了。 三清宗、白马书院、水月庵稍微好点,掌门还活着,其他方面也好不到哪里去。 大都督府方面,铁无敌还活着,铁熊死在李青霄的剑下,铁离跟唐羽一样,见机不妙跑得早,躲过一劫。 江湖注定大洗牌了。 天虚道长、清慧师太、程夫子三人怔怔地看着遍地狼藉,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是实实在在的江湖浩劫。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由天虚道长出面,来到李青霄的面前:“如此浩劫,实乃百年所未有,如今魔头伏诛,百废待兴,理应有一众望所归之人领袖群伦,主持大局,我们都觉得李真人是最合适的人选,想请李真人出任武林盟主。” 悄然之间,李道长已经变成了李真人。 虽然在人间主世界,李青霄连个法师都没混上,但可以在这里提前过一把真人的瘾。 铁无敌生怕落后于人:“我也一样。” 李青霄道:“承蒙诸位抬爱,只是我很快就要离开此地,回去向国师复命。” “这……”天虚道长几人对视一眼,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李青霄又道:“不过如今局面,我也脱不开干系,在回去之前,我可以暂代武林盟主,做个安排。” “如此最好不过了。”天虚道长立刻说道。 于是铁无敌和三大掌门开始收拢幸存的属下弟子,准备聆听新任武林盟主的训示。 待到人齐之后,李青霄也懒得搞充分讨论和举手表决那一套了,直接独断专行:“从今日起,正邪之争可以休矣,邪道三大派名存实亡。不过三大派不能一概而论,阴楼主是为了降魔卫道而死,必须处理好善后事宜,而徐天闻、天龙女菩萨助纣为虐,倒行逆施,则必须严惩。” 听闻阴十三的死讯,黄师师忍不住脸色微变。 李青霄道:“所以我的意思是,针对渡生楼,开展一对一帮扶计划,就由水月庵负责。” 清慧师太微微一怔,大概是第一时间没明白什么叫“一对一帮扶”,不过稍微一想,大概意思还是懂的,立刻道:“水月庵与渡生楼曾经交换功法,同气连枝,请盟主放心。” 李青霄又对黄师师道:“从今往后,你要以师礼对待清慧师太。” 黄师师是聪慧之人,立刻明白了李青霄的用意,点头应下。 李青霄接着说道:“欢喜禅宗和闻香教就没有这个必要了,随他们去吧。” 唐羽神色惶然。 李青霄最后望向铁无敌。 虽然铁无敌也是六境,而且摸到了几分真意,但在李青霄的目光注视下还是感觉压力巨大,额头上不由渗出冷汗。 李青霄缓缓开口道:“你勾结李修难,酿此大祸,本不能容你。不过考虑到你也是受了李修难的蒙骗,最后关头迷途知返,主动反正,阻击李修难有功,又救下天虚道长,姑且饶你一命。” 铁无敌如释重负:“多谢李真人。” 李青霄话锋一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即刻辞去大都督之位,交出身上宝甲。” 天虚道长与李青霄交流心得,有望更上一层楼,铁无敌没了宝甲,再也不能一家独大。 铁无敌没有讨价还价,低下头去:“是。” 说罢,他当场卸下身上的重甲。 李青霄又道:“为了维持必要秩序,大都督府不可轻废,从今日起设立轮值大都督,由几位掌门轮流担任大都督,处理大都督府事宜,互相监督。” 倒不是李青霄天生就有领导才能,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当年三师架空六代大掌教,逼迫六代大掌教提前飞升,他们便轮流担任代大掌教,效果还可以,李青霄干脆照猫画虎。 齐大真人倒是没这么干,九代大掌教飞升之后,立刻举行了十代大掌教的选举,没有落人话柄。 众人齐声道:“是,谨遵盟主号令。” 李青霄感觉有些累了,更多是精神上的疲惫,体内成虫的意识只是被他压制,并未真正抹去,随时都会反扑。 他之所以没有选择立刻回归,除了收拾这个烂摊子,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找到李修难不知藏在何处的真身。 虽然李修难的阴神已经化作灰灰,但他一直在使用萧近的身体,没有用本尊,大概是不想让自己的身体受损,别人的身体就可以随便用了,反正不心疼。 也许李修难身上还有其他与荧惑守心有关的物事。 不过只有三天的时间,到底能不能找到,李青霄心里也没底,尽人事,听天命吧。 接下来的三天,李青霄动用武林盟主的权限,发动了大都督府和六大派的剩余人手进行了地毯式搜寻,理由也是现成的——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所以除恶务尽。 上至三大派掌门,下至普通弟子甲士,都格外重视,且没有半点怨言,开始全力寻找李修难的真身。 在他们看来,这不是为了盟主,而是为了自己,毕竟李修难给人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教训也太过惨痛,在事关生死存亡的问题上,没人敢大意。 不得不说,群众的力量是强大的,尤其是被激发了主观能动性的情况下。在第三天,终于找到了李修难的真身,其实很好辨认,不必知道李修难的相貌,三个字概括,活死人。 李修难玩了个灯下黑,把真身藏在三清宗的一处废弃库房中,还设了一个小型阵法。发现的三清宗弟子破不开阵法,上报给天虚道长,然后天虚道长又上报给李青霄。 李青霄过来后,只是一拳便打破了李修难的阵法,也见到了李修难的真容,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样子,身穿道门鹤氅,比李青霄高一品,是个六品道士。 李青霄从李修难的身上搜出了一个小盒子,不过被施加了封印,若是暴力开启,可能会造成自毁,所以李青霄决定带回去交给北落师门处理。 转眼就是子时,李青霄没有与任何人告别,悄悄地走了,正如悄悄地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第一百三十一章 回归结算 李青霄第一次觉得阴月亮如此亲切,诡异的青光也变得温和起来,就像飞翔在天空中,微风拂过脸颊,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表达。 北落师门依旧侧卧在蟾宫上方,面带微笑:“我们的大功臣回来了。” 李青霄原本还想小小声讨下北落师门的领导责任,此时也不知该怎么开口了,只好沉默。 不见北落师门如何动作,李青霄这次的收获便一一罗列出来: 上古巫教的黄玉流珠,备注:下品宝物品相,可以抵命挡死,已透支,需要重新充能。 古阁皂道的制式佩剑,备注:中品灵物品相,附带阴煞黑风,受到荧惑血海的腐蚀,受损严重,需要修复。 荧惑守心的酒杯,备注:特殊物事,不划分具体品级,杀未尽,杯莫停,以战争为媒介召唤血海,杯中血海存量六成五。 大都督铁无敌的宝甲,备注:上品灵物品相,材质上乘,工艺相对落后,轻微受损状态。 神秘的小盒子,备注:未知。 北落师门直接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 这就是一对一服务,老板娘亲自接待,虽然老板娘的服务态度不咋样,经常搞店大欺客那一套,但表达了重视的态度。 如果是以前的“天上白玉京”,成员众多,恐怕北落师门不会亲自出面,大概就是每个成员配一个分身。 李青霄早就想好了:“全部由上仙处置。” 言下之意就是他一件也不留。 那个来自荧惑守心的酒杯当然很厉害,但是前置条件太过苛刻,有伤天和。反正李青霄很难进行补充,几乎可以算是一次性物品。 退一步来说,就算不考虑续航,如果李青霄敢在人间主世界使用这只酒杯,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被道门直接镇压,接受正义的审判。 道门可不是大都督府,如今的道门虽然不复鼎盛时期二十个仙人的盛况,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挑衅的。 就算李青霄不用,也是个隐患,不知什么时候就炸在手里,比如被别人扣个天魔信徒的帽子,他总不能指望北落师门给他作证。 李青霄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这个东西折算掉。 蟾宫的大门开启,将这些物事全部吸入其中。 北落师门道:“流珠、佩剑、甲胄,因为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折旧,总共给你六千五百点功勋,流珠四千五百功勋,佩剑四百功勋,甲胄一千六百功勋。” 李青霄对这个价格还是比较满意。 一枚“上品血阳丹”也才五千功勋。 “关键是这两样物事,酒杯和盒子。”北落师门伸手一指,“这都是荧惑守心的造物,意义不同。” 李青霄顺势问道:“敢问上仙,这个荧惑守心是何方神圣?” 北落师门倒也不避讳:“既是我的对头,也是一个天外异客,而且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天外异客。” 李青霄早就有所猜测,倒也不觉得意外。 “这两样物事,我可以给你一万功勋。”北落师门给了李青霄一个既是意料之外也是无法拒绝的价格,“酒杯五千,盒子五千。” “这么多!”李青霄不能不吃惊了。如此一来,这是两颗“上品血阳丹”的价格。 荧惑守心的酒杯能值这个数,并不奇怪,毕竟让李修难这个五境方士以一己之力压制诸多六境伪境之人,虽然也有流珠的功劳,但根本还是在于酒杯。 更让李青霄感到惊讶的是那个小盒子,价格竟然丝毫不逊色于酒杯。 北落师门看出了李青霄的疑惑,解释道:“这个盒子里放着荧惑守心的灾厄,是炼化人间碎片的关键所在。所谓的灾厄更像是一颗种子,需要一定时间发育,如果你输给了李修难,那么李修难就会在古湖州的人间碎片中埋下种子,以酒杯里的血水浇灌,假以时日,便能开出‘灿烂的花’。” 李青霄又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盒子竟如此重要,多亏他又多停留了三天,如若不然,且不说留下多大的隐患,李青霄直接就损失了一颗“上品血阳丹”。 北落师门道又转回了正题:“这一次,你是有功劳的,不仅完成了收回天魔气息的任务,而且破获了一起与荧惑守心有关的大案,我给你甲等评价,基础奖励一千功勋,额外奖励两千功勋。” 相较于上次的云沙岛,李青霄这次真是赚大了。 虽然损失了一把“神龙手铳”和一把“恨晚”,但还是大赚特赚,难怪人家都说富贵险中求。 北落师门似乎心情不错:“总共一万九千五百功勋,取个整,给你两万功勋。” “定日针”的定价是九百九十九万功勋,取整就是一千万功勋,李青霄已经攒够了五百分之一。 这还不算完,北落师门似乎也知道自己要担负一点领导责任,所以今天格外大方:“除此之外,我还可以开放一次特殊购买权限,限时享受八折优惠。” 李青霄不由眼神一亮。 北落师门在李青霄的面前打开一道光幕,页眉位置标注了三个大字:半仙物。 所谓半仙物,顾名思义,就是在宝物之上,又在仙物之下,相当于第九境伪仙,在天人之上,又在真仙之下。 排在第一的半仙物是一根棍子。 “齐天”:以儒门半仙物“天马行空”的笔杆制成,齐大真人少年时所用,八代大掌教平定道门内乱时,双方围绕太平山展开鏖战,齐大真人携带此棍初登场,单骑大破太平宫,棒打李家众人,打得一干李家宿老抱头鼠窜,一战成名。这正是:只有我在上,哪有与天齐…… 李青霄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不管怎么说,他也姓李。 还有,这个简介是谁写的?未免太想进步了!该不会是齐大真人自己写的吧? 继续往下看。 特性:一是画地为牢,画一个圆圈创造临时小世界把人困住;二是可长可短,可大可小,伸缩自如,力有万钧;三是对“齐天棍法”有额外加成。 定价:九万功勋。 八折之后也要七万两千功勋。 李青霄肯定买不起,不过就算买得起他也不买,感觉品牌溢价太严重了,如果没有齐大真人的名头,那么这根棍子顶多值个三万功勋左右,不能再多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半仙物 李青霄接着往下看去。 “森罗万象之身”:化生堂继承了八部众计划和造物工程的大部分成果,天机堂作为与化生堂并列的重要道堂,除了建造飞舟、发展火器、管理玉京二十四坊和五大卫城之外,受蒸汽福音的启发,对标化生堂继承的“八部众计划”,秘密开展了“森罗万象计划”。 血肉苦难,机关飞升。 天机堂欲以人力制造仙人,只是始终无法突破大脱胎换骨的难关,卡在最后一步超凡脱俗,没能实现完成制造仙人的壮举。 不过整个计划并非无用功,成功研发了“森罗万象之身”,炼化使用之后,相当于多出一个九境修为的身外化身。 特别备注:仅限于天仙传承、地仙传承、尸解仙传承使用。 定价:八万功勋。 八折优惠之后要六万四千功勋。 且不谈价格,这个限制就让大部分人望而却步了,如今哪还有天仙传承和地仙传承?尸解仙传承一直都很少。 “天魔手铳”:以沾染天魔气息的天外陨铁制作而成,可以扭曲人间规则,除了已经脱胎换骨超凡脱俗的仙人之躯,都难免受到影响,哪怕是伪仙也不例外。 特别备注:不包含天魔弹丸。 定价:五万功勋。 八折之后要四万功勋。 这个看着还算便宜,不过只有火铳没有弹丸,那有什么用?当烧火棍吗? 剩下的李青霄就是粗略扫了一眼,不再细看。 “白骨流光”:玄圣佩剑之一。 “人间世”:玄圣佩剑之一,备注:缺。 “应帝王”,备注:缺。 “妙法莲华”,慈航真人佩剑,备注:缺。 “潜龙在渊”,东皇佩剑,备注:缺。 “血裳绝仙剑”,清微真人佩剑,备注:缺。 “天魔斩仙剑”,备注:缺。 “大宗师”,玄圣夫人佩刀之一。 “欺方罔道”,玄圣夫人佩刀之一,备注:缺。 “清净菩提”,八代大掌教佩刀。 全都是刀剑,价格从三万到五万不等,还有相当一部分缺货,李青霄猜测应该在某些道门大人物的手中,齐大真人就算再有权势,也不可能把整个道门的库存都搬到“天上白玉京”计划之中。 李青霄直接拉到最底下。 有两件半仙物比较符合李青霄的要求,一是使用门槛不高,二是价格相对便宜。 有些半仙物厉害归厉害,可是门槛太高,比如“森罗万象之身”,且不说传承的限制,只说境界修为的要求,那就是为九境之人准备的,哪怕北落师门大发慈悲白送,李青霄也用不了。 价格方面,除了某些靠着品牌效应溢价的半仙物,大部分价格还是比较公道,主要以品相划分。 仙物和半仙物之间也有高下之分。 就拿仙物来说,有些仙物能够“越境而战”,比如“定日针”,所以定价九百九十九万功勋,有些普通仙物就类似人间碎片里的伪境水货,也就一百万功勋,相差十倍。 李青霄看中的两件半仙物都是在一众半仙物中比较靠后的。 一件半仙物名为“物干焯”,凤麟洲名刀,极为锋利,如果说“恨晚”的锋锐度是三十左右,那么“物干焯”的锋锐度足有九十,摧金断玉,杀人饮血,斩鬼弑神。 关键“物干焯”对于修为没有过多要求,只是对精神方面有些要求,如果精神过于脆弱,承受不住刀中杀意,名刀变妖刀,就是刀驭人了。 李青霄别的不敢说,优点就是精神足够坚韧,不怕这个,上手就能用,而且十分便宜,打折后只要想一万五千功勋,算是这个清单中最便宜的半仙物。 如果选择“物干焯”,还能剩下五千功勋再入手一颗“上品血阳丹”。 另外一件半仙物名为“无相纸”。 乍看之下就是一张形状狭长的白纸,硬度堪比金刚,水火不侵,同时可以千变万化,只要使用者有相应的概念,就是化作火器也不成问题,十分灵活。 对于境界修为的要求也不高,李青霄可以直接用浑沦气息催动。 缺点则是“无相纸”的强度不如纯粹的刀剑,如果以“无相纸”化作纸剑,锋锐度只有八十左右。 总结而言,是一件对低境界新人非常友好的半仙物,反而到了高境界之后,这件半仙物容易变成“小孩子的玩意儿”,难堪大用。 不过“无相纸”有点贵,原价两万四千功勋,八折优惠后要一万九千二百功勋,比“物干焯”足足贵了四千二百功勋,几乎是一颗“上品血阳丹”的价钱了。 李青霄思考再三,还是决定选择“无相纸”,贵的东西唯一缺点就是贵,从各个方面来看,“无相纸”的适用性更高。 虽然李青霄初步领悟了“北斗三十六剑诀”的入门篇,但他并不专精剑法,还精通枪法和拳法,以及火器专精,涉猎颇广。如果选择了“物干焯”,那就有点把自己的道路给限制死了,毕竟李青霄还没财大气粗到使用两件半仙物,或者在短时间内换一件半仙物。 而且“物干焯”并非长剑,而是横刀样式,用起来未必顺手,反而是“无相纸”适用性更强,可以更好应付各种情况。 最终李青霄一狠心一咬牙:“就选‘无相纸’。” 北落师门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扣除李青霄刚到手的功勋,同时一张白纸出现在李青霄的手中。 李青霄在脑中观想,然后注入浑沦气息,“无相纸”束纸成剑,除了通体雪白,完全与先前的“恨晚”一模一样,就连剑首上的花纹都能复刻,不过又远比“恨晚”厉害,以实击虚只是半仙物的基本素质,根本不需要特别标注,出剑无声,可刚可柔,可长可短。 李青霄继续观想,“无相纸”再变成一把长枪,与李青霄在北辰堂时所用的长枪一般无二,李青霄挥舞了两下,十分丝滑,手感更在原件之上。 每次变化大概要消耗六分之一的浑沦气息,负担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问题不大。关键是李青霄的浑沦气息只能转化为真气,因为他不是地仙传承,真气纯度有限,浪费很大,如果是天仙传承的真元,每次变化的消耗最起码能少一半以上。 可就算如此,李青霄也很满意了,如果当初有这件半仙物在手,他不用“筑基丹”也有把握杀死李修难,一剑下去灭掉五颗流珠,两剑下去再灭另外五颗流珠,三剑彻底解决问题。 第一百三十三章 棍法和除虫 东西好,就是贵。 兑换了“无相纸”之后,李青霄只剩下可怜的八百功勋。 别说再兑换一颗“上品血阳丹”,就是“中品血阳丹”也兑换不起了。 不过李青霄也不打算攒着,干脆选择兑换一门枪法——上次已经兑换了拳法“小殷拳意”,剑法方面则有“北斗三十六剑诀”的入门篇,掌法方面有“万华神剑掌”,都是家传绝学,只剩下枪法方面略有不足,只有一套“基础枪法”。 虽说对上人间碎片的原住民,这套枪法看起来还挺厉害的,可人间主世界的强度完全不一样,“基础枪法”多少有些不够看。 于是李青霄又打开枪法界面。 论全面,论高深,肯定以“无极枪”为最。 “大玄枪法”是黑衣人高级将领的必学枪法,长于沙场厮杀,千锤百炼,实至名归。 虽然“五行枪”差了点,但与拳法相通,脱枪为拳。 等等,这个“小殷棍法”怎么如此眼熟? 又来? 李青霄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选了“小殷棍法”。 他已经尝到了“小殷拳意”的甜头,不选是傻子。 至于枪法还是棍法,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枪棍棒不分家,都是一回事了。 “小殷棍法”:“齐天棍法”的前置部分。 这倒是颇为常见,“澹台拳意”就是“三世圣拳”的前置,只有学了“澹台拳意”,才能进一步去学“三世圣拳”。 放在这里是一样的,只有学了“小殷棍法”,才能接着学“齐天棍法”。 至于“齐天棍法”,李青霄记得很清楚,在半仙物“齐天”的介绍中,特别标注了一句:“齐天”对“齐天棍法”有特殊加成。 “齐天”是齐大真人的兵器,曾携之大破太平山的李家守军。“齐天棍法”自然也是齐大真人所创。 换而言之,这个神秘的“小殷”就是齐大真人? 李青霄望向北落师门求证:“上仙,齐大真人就是小殷?” 北落师门不再隐瞒,理所当然道:“齐小殷就是齐万妙,‘小殷’是她小时候用的名字,长辈们都这么称呼她。等她成为道门的大辈后,就没人敢这么称呼她了。久而久之,世人只知齐万妙,不知齐小殷。” 李青霄有点明白了,“小殷拳意”本质上就是齐大真人小时候用的拳法,所以从头到尾透着一股小孩子胡闹的气质。齐大真人倒是坦荡,竟然不遮掩自己的“黑历史”,如果是李青霄,他万万不会让自己小时候胡闹的玩意儿流传出去。 “现在都叫她太上掌教齐万妙,威风八面,以前她还叫齐小殷的时候,自封了小掌教、齐天小圣、补天大将军、黑衣人总兵官小伍长阁下,仗着齐大掌教的宠爱,根本就是个混世魔王。” 北落师门很有损友精神,把齐大真人的老底都给扒了:“她还有很多曾用名,殷万妙、殷大白、澹台小白、李长殷、姚殷等等。” 李青霄赶忙道:“姓姚不奇怪,都知道齐大真人是姚家的实际控制人,可是怎么还有我们李家的事情?而且是‘长’字辈!” 要知道,那位流亡海外的李家老祖就是“长”字辈,名为李长庚——虽然道门追毁出身以来文字,但李家肯定不会把自家祖宗的名字给抹了,就算是口口相传,也能传下来。 这么一算,刚好比李青霄高八辈,真就是八辈祖宗了。 “你自己问她。”北落师门道,“你不就在八景别府吗,不妨去祠堂看一看,说不定还能找到李长殷的牌位呢。” 李青霄无言以对,继续看“小殷棍法”的招式介绍。 腾云突击、当头一棒、横扫千军、骑龙回马、霹雳连打、狗嘴夺食、猴子跳棍、风云转、江海翻、天地倾、凤穿花、大闹金阙。 不得不说,这个棍法的成分有点复杂。 虽然比“小殷拳意”成熟了一些,但也相当有限,大概是少年时所用,真要成熟估计还得看“齐天棍法”。 只有我在上,哪有天与齐。 听着就霸气。 也不知是不是北落师门提前算好的,这门“小殷棍法”刚好只要八百功勋。 李青霄算是把两万功勋花了个干净,半点不剩。 不管怎么说,北落师门这么大方,“恨晚”和神龙手铳的消耗就不算什么了,李青霄也不好再说报销的事情。 不过有两个问题还是亟待解决。 首先就是“筑基丹”的问题,不管极品也好,普通也罢,都是在体内多了一只虫子,轻则被成虫乘虚而入夺舍意识,重则被北落师门一口吃掉,是个极大的隐患,总要解决一下。 北落师门当然也知道这个问题,直接说道:“虽然‘筑基丹’的确出自我手,但我从未在人间散播,虫人之灾也不是我掀起的,而是另有其人,不过她已经不在人间。若是旁人误服我的仙丹,我肯定是不管的,不过你是功臣,可以破例。” 北落师门的温和态度使得李青霄有点飘了,说道:“到了现在你还说是仙丹?” 北落师门理直气壮道:“上仙亲自炼制丹药的不是仙丹是什么?” 李青霄自是无言以对。 北落师门终于坐正了身子,仍旧庞大如山,不过哪怕放大了这么多倍,还是看不出半分瑕疵,完美无缺。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保留你体内的成虫,我甚至可以帮你抹杀成虫的意识,祛除隐患,六境修为是你的,地仙传承也是你的。待你完全炼化了成虫,七境修为更是唾手可得,不过就要止步于八境修为,只可到这里,不可越过,长生之路要到此止住。 “第二个选择是我取走你体内的成虫,助你保住根基,你的六境修为自然是保不住了,地仙传承也保不住了,会重新跌回四境人仙传承。不过已经打开的上丹田不会关闭,六境感悟和地仙传承的契机也还在,对你日后的修炼会有些好处。 “你想要选哪个?” 李青霄没有犹豫,直接说道:“我选第二个。” 北落师门似笑非笑:“你想好了?” 李青霄正色道:“我更相信自己。” “好。”北落师门朝着李青霄伸手一点。 李青霄顿时眼前一黑。 第一百三十四章 感恩的心 李青霄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好似铜炉炸裂,又似玉盘崩碎。 一阵刺目挖心一般的疼痛感觉袭来,不过还没等李青霄如何撕心裂肺,又转瞬即逝。 痛觉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让人不由怀疑是错觉。 李青霄拧着眉头,张口一吐,当然没有半个锦绣大齐,而是吐出了一只虫子。 与黄师师的情况不同,这只虫子已经死了,只剩下一具尸体。 北落师门倒是毫不留情,哪怕是她的造物,也没有半分慈悲可言。不过也在情理之中,这些虫子生来的宿命就是做上仙们的口粮。 正如北落师门所说,没了成虫之后,李青霄的境界立刻回落至四境的水平。 如果让李青霄自己操作,就算侥幸祛除了体内成虫,也难免七痨八伤,不是伤到这里,就是伤到那里,甚至损坏根基,有碍修为。 可北落师门亲自出手,这些隐患通通不存在,就像时间倒流进行回档。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上仙呢,让人不禁感叹,她的修为是如此高深,她的神通是如此广大。 解决了第一个问题,还有一个问题。 李青霄这次在古湖州碎片中得到三路天魔气息,分别来自雷山君、李修难、秘境神殿,再加上他体内本就存在的两路天魔气息,总共五路天魔气息。 除了秘境神殿中的那路天魔气息暂时还不知道底细,其他四路天魔气息分别来自“大荒天”“长生天”“苍天”“荧惑守心”,这么多互不统属的天魔气息杂处,李青霄不禁要问一句,不会出问题吗? “当然会出问题。”北落师门如此说道,“天外异客们各有不同,他们的浑沦气息自然互有冲突,不说别的,所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总该听说过,你觉得‘苍天’和‘黄天’的浑沦气息能和平相处吗?若是强行容纳,结果就是万劫不复。” 李青霄直接问道:“那该怎么处置呢?” 北落师门道:“拿出你的‘天变图’。” 李青霄依言而行,展开“天变图”。 “‘天变图’是我根据齐大掌教的指示绘制,我给它设置了九个功能,对应九位天外异客的图画。最开始的时候,‘天变图’上并没有这些迷雾,毕竟是给齐大掌教看的,按照现在的说法,他当时是十一境修为,没必要搞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后来传给了齐小殷,同样没有这个必要。 “这个禁制是后来设的,专门为你而设,主要是怕你直接疯掉。与之相对应,‘天变图’的九个功能也被封印了,没办法,这是我当初设计的底层逻辑,图画与功能虽然不具体对应,但是强关联,暂时改不了。 “每当你解锁一幅图画,就会解锁一个功能。第一个功能,就是可以正常往来于阴月亮。” 听到这里,李青霄提出了合理的疑问:“以前的白玉京成员怎么往来阴月亮?总不能人手一份‘天变图’。” 北落师门叹了口气:“以前也简单,直接在他们的神魂中标注印记就行了,可以强行召唤,也可以直接抹杀。你就不一样了,你的身上没有任何印记,所以咱们两个还能有商有量,你不必感谢我,这都是齐小殷的意思,她很看重你。” 李青霄又问道:“既然他们身上有你的印记,又是如何叛逃白玉京?” “内忧不可怕,外患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内忧外患齐至。”北落师门没有隐瞒,“我当时遇到一点小状况,不得不小睡了一段时间,自然顾不上他们,齐小殷要处理道门的烂摊子,焦头烂额,无暇分身,一直都是甩手掌柜,他们趁此时机借助荧惑守心的力量逃离了白玉京。” 李青霄直言不讳:“以类似‘抓壮丁’的方式招募人员,又以‘养蛊’的方式培养人才,绝非正道,必然是人心尽丧,难怪他们要逃离白玉京。” “过去养虫人习惯了,算是路径依赖吧。”北落师门竟然没有推卸责任,“所以在这次挫折之后,齐小殷暂时接管了我这方面的业务,进行彻底整改,剩余人员全部裁退,抹去部分记忆,没有收走修为和身外物,算是给他们的安置费。 “最后只剩下我和她两个光杆总兵官。也是齐小殷提出了针对叛逃人员的政策,只要交出天魔气息,其他既往不咎,拒不合作再使用暴力手段。若是依我的性子,定要把他们的神魂压在九幽之下,永世不得翻身。” 李青霄算是看出来了,虽然都不当人,但齐大真人还是有些人性的,北落师门只能说疑似是人。 “后来,齐小殷在重启白玉京的时候,提出了贵精不贵多的方针,首要强调参与人员的理想信念和对道门的忠诚,最终选中了你这个根正苗玄的烈属遗孤,同时放弃了养蛊的培养方式,不再搞末位淘汰,所以现在偌大的白玉京只有你一个人,你既没有同行者或者竞争者,也不必与其他队伍在一个小圈子里厮杀,还有我亲自一对一授课,这个待遇够可以了吧?” “可以,太可以了,齐大真人的恩情还不完。”李青霄发自内心道,绝不是恭维,也不是想进步了。 如果他在北落师门时代加入白玉京,也许会有几个队友,也许要与其他队伍展开厮杀,如果意外泄露了白玉京的存在,或者没有完成任务,说不定还要被冷酷无情的上仙直接抹杀,那也是很悲惨了。 可以想象,北落师门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么好说话。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孩子多了,父母就不怎么在乎,哪怕失去一个也不是那么心疼。可如果只有一个孩子,父母没得选,孩子反而有了跟父母拉扯的本钱,若是没了就跟天塌差不多。 还是齐大真人的政策好啊,这种逆天制度早该改一改了,顺带再查一查,看中间有没有违规违法行为,一定要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至于北落师门,一看就是从未树立理想信念的那种,只是大而不能倒。 北落师门又说回了正题:“第二个功能就是可以直接吸取浑沦气息,你经常用,我就不再多言。至于第三个功能,便是融合浑沦气息,也可以叫大鱼吃小鱼,你选定一个浑沦气息,吞噬掉其他浑沦气息,以此增加这个选定浑沦气息的觉醒程度。”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大荒神掌 “觉醒程度更高有什么用?”李青霄问道。 北落师门解释道:“可以获取更多的神通,就拿‘大荒天’来说,你不会觉得大荒古佛只有一个神通吧?” 李青霄又问道:“请问上仙,我现在的‘大荒天’觉醒程度是多少?” 北落师门看了一眼:“现在大概只有一成三左右,姑且算是初窥门径。你的‘长生天’觉醒程度只有五分,‘苍天’的觉醒程度是四分,‘荧惑守心’的觉醒程度有九分。” 李青霄道:“上仙,我还有一个问题,秘境神殿中的浑沦气息又是什么来路?进入我的体内后就似泥牛入海,再也找不到了。”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北落师门一挥手,“只是个障眼法罢了,你要选择‘大荒天’吗?” 李青霄还是很谨慎,没有急于做出选择:“如果觉醒程度达到十成十,会发生什么?” 北落师门笑了笑:“你应该知道‘污染’吧,其实抵御污染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提升自身境界修为,只要你的修为一直高于觉醒程度,那就不会引来天外异客的注视,也不会被污染。 “一般而言,三境对应一成觉醒度,以此类推,九境对应七成觉醒度,十境对应八成觉醒度,十一境对应九成觉醒度。十一境是渡劫前仙人的极致,九成觉醒度也是天魔之子的极致。 “十成十是个例外,走到这一步,无论境界修为多高,都不能再阻隔天外异客的视线,你会直面天外异客。 “赢了,这些浑沦气息将永远属于你,相当于你从天外异客的身上撕下一块碎片,就如天外异客们从人间主世界撕下人间碎片。 “输了,你成为天外异客的一部分,成为它的人间体,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 李青霄轻声道:“这是一条断头路。上仙,天外异客到底是什么?与仙人又有什么不同?” 北落师门终于不再对李青霄有所隐瞒:“天外异客没有具体形貌,没有固定形状,非人非兽,大如世界。 “天外异客不是先天而生,而是无数残缺拼凑而成,空间碎片、香火愿力、飞散魂魄、游走三尸、仙佛神魔的遗蜕尸体,甚至是失落的洞天和崩毁的神国废墟,共同组成了天外异客。 “洞天神国、空间碎片组成了它的身体,那些未散的念头、残魂、香火、三尸组成了它的魂魄。严格来说,天外异客没有真正的意识核心,而是一个巨大的意识集合体,从诞生那一日起就充满了混乱。 “天外异客会疯狂吞噬一切,包括生灵和各种小世界,也会依循本能不断试图降临人间。 “不过太极时期的人间必然是具体的,单纯的概念无法立足人间,又因为人间的天道屏障太过坚固,本体难以完全降临,所以天外异客就需要一个容器或者宿主,这就是‘污染’的由来。 “不过也有极个别天外异客会在机缘巧合之下摆脱混乱,出现一个主要意识整合意识集合体,好比天降雄主结束乱世一统天下,比如荧惑守心。” 李青霄的心头忽然冒出一句话:“这不是与某个人为敌,而是与世界为敌。” 北落师门道:“我建议你以‘大荒天’的浑沦气息为主,毕竟这是你自娘胎里带来的浑沦气息,先天而生,与你最是契合,其他的浑沦气息都是些后天二手货,不值一提。” 其实李青霄很早就想说了,这位上仙看着挺古典,大概也很古老,倒是懂得与时俱进,一口大白话说得很接地气,没有开口就是“汝”“吾”的。 李青霄猜测这可能是受了齐大真人的影响,以齐大真人的性子,三岁看老,这辈子都轻佻。 最终李青霄决定听从北落师门的建议,以“大荒天”为根本,吞噬掉“长生天”“荧惑守心”“苍天”的浑沦气息。 至于秘境神殿中来路不明的浑沦气息,既然北落师门不愿意说,那他也没办法,难道他还能强逼北落师门交代不成?那也太倒反天罡了。 不得不说,“天变图”就是方便,点一下就行了。 “大荒天”吞噬了“长生天”“苍天”“荧惑守心”的浑沦气息,“天变图”随即显示了李青霄现在的觉醒程度——二成五。 李青霄失去了“补气”和“二合一”,不过得到了一个新的“大荒天”神通,李青霄取名为“大荒神掌”。 李青霄取名的本事可以说跟小殷半斤八两,不过两人是两个流派,小殷主打一个胡闹不着调,李青霄则主打一个老套烂俗。 不过老套就是经典,经典永不过时,他没有叫“大荒囚天掌”已经是有所保留了。 如果说“梵衣”是防御手段,那么“大荒神掌”就是纯粹的进攻手段,而且与“梵衣”还有联动效果。 在“梵衣”持续期间,将受到的所有伤害储存为大荒之力,此时催动“大荒神掌”,就可以将储存的大荒之力全部迸发出来,对一掌范围内的所有敌人造成无视地仙神通、鬼仙法术、神仙法相、天仙庆云、人仙身神的浑沦伤害。 不过用出“大荒神掌”之后,“梵衣”会暂时失效,具体恢复时间根据“大荒神掌”的消耗而定。 “大荒神掌”几乎可以算是杀招,肯定不能轻用,一旦用了基本就要分出胜负,尤其是没了“梵衣”之后,会相当脆弱,给人可乘之机。 李青霄的评价是三个字:好,好,好! 这可比什么“补气”和“二合一”好太多了,人仙传承就该用这种硬碰硬的招式,那些阴湿的招数都是鬼仙传承才用的。 李清霞真是心满意足了。 这次的收获太大了,让他的实力突飞猛进一大截,别看他现在又跌落回四境修为,就算遇到五境之人,而且是人间主世界的五境之人,也能轻松拿下。 直到此时,李青霄才深刻理解了“速成班”的含金量。 的确是速成班,别看李修难混了那么多年,未必有李青霄一次任务的收获大。 第一百三十六章 再战玄玄罐子 这次结算已经接近尾声,不过最后的最后还有一个不得不品的环节。 那就是再战“玄玄罐子”环节——你有梦想吗? 如果没有梦想,那么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万一开出什么好东西呢? 北落师门一挥大袖,十个密封的“玄玄罐子”出现在李青霄的面前:“选一个吧。” 李青霄这次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选择了一个:“就它了,开!” 犹豫就会败北。 一缕青烟之后,罐子消失不见,李青霄的手中多了一个光团。 “这是什么?”李青霄怔怔道。 “小殷拳意”的隐藏绝招:众所周知,老师父教徒弟都要留一手,小殷也留了一手,这是她从道门历史课本中领悟出来的绝学,等闲不会轻传。 单看这个简介,就透露出一股不靠谱的气息,人家都是看太上道祖五千言或者南华道君《逍遥游》领悟绝学,没听说过从历史课本中领悟的。 隐藏绝招“殴帝三拳”: 朕,朕,朕,狗脚朕! 考试的时候,遇到把握不准的题目,最好多看几遍,不要急着答题。 答对了当然是好,可要是答错,就不好改了。 涂涂抹抹,卷面丑陋,就算再糊上一层纸浆也不过是掩耳盗铃,难免让后来的阅卷人发笑。 太平时节,草台班子糊了层华丽的墙纸,倒也显得庄严十足,神圣无比,让人心生敬畏,不敢逾越半分。 待到风浪一起,吹走或者打湿了那层墙纸,露出了底下的架构,方知庄严神圣皆是虚妄,左右不过是狗脚朕罢了。 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 李青霄看到这段简介简直要肃然起敬了。 不愧是齐大真人,无所禁忌,这是真爆了。 具体效果,可以无视浩然气和龙气,直接对天子皇帝进行殴打,抓住衣领,当胸三拳,一拳重似一拳,定让他知晓什么叫古太平道黄巾大起义。 大沛末年,豪强横征暴敛,兼并土地,连绵天灾,千万百姓流离失所,终于爆发了声势浩大的起义,史称黄巾大起义。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成千上万的百姓,在太平道的带领下,高举义旗,铤而走险。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太平”二字总是与造反密切相关,也是道门的传统手艺,不仅造儒门的反,也造道门自己的反。齐大掌教在位时,太平道和太一道的叛乱刚刚平定,考虑到其中的复杂影响,对于这段历史不予评价。 齐大真人上位之后,喜欢跟她爹对着干,当即肯定了太平道大起义的正义性和合法性。这也被视作李家东山再起的契机和先兆。 所谓龙气,与地气有关。 摆设阵法需要勾连地脉,以地气作为阵法的支撑。龙气在地气的范畴之中,算是地气的变种,融合了部分人心愿力。 国运昌盛时,世道太平,人心凝聚,更容易凝聚香火愿力,自然龙气鼎盛。国运衰败时,世道纷乱,人心离散,不容易凝聚香火愿力,自然龙气衰弱。却是与冥冥之中的气运、天道没什么干系。 不过人心之奇妙,也影响了龙气的属性。 开国之初,人心是从万死中觅取一生,故而杀伐最重,如兵锋所指,所向披靡,尸山血海,白骨如山,赤地千里。 太平世道,人心奋发向上,其时龙气也最为博大宽广、中正平和,沛然莫御,镇压一切。 到了末年乱世,人心向下,麻木不仁,其时龙气衰败腐朽,如毒药一般,论起阴损毒辣之处,仙人躯体固然玄妙,也只能勉强压制缓解,不能彻底化解。 有几件特殊仙物如“素王”“传国玺”都要以龙气催动。 因为龙气就是地气,所以龙气依山脉而行,昆仑乃万山之祖,以昆仑为起点,分为三支,即:南龙、中龙、北龙。 南龙从北婆罗洲的升龙府出海,中龙从江州的金陵府出海,北龙途径曾经的大玄帝京也就是如今的燕京,从渤海府出海。 自从齐大掌教废掉大玄朝廷之后,北龙也废掉了。如今的情况是,不存在开国龙气,三大龙脉都是末代龙气,昆仑玉京的龙气算是太平龙气。 末代龙气暂且不去说它,若是遇到太平龙气镇压一切,还真不好办,此时“殴帝三拳”就能派上用场了。 虽然如今的李青霄未必用得上,但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李青霄的评价还是三个字:好,好,好! 拳也好,棍也好,神通也好。 终于,这次格外漫长的结算要结束了。 李青霄也终于可以返回人间主世界。 北落师门抬手开启一道青色的门户,示意李青霄可以离开了。 李青霄步入门户,青色的月光顿时将他淹没,周围一片寂静。 待到李青霄再度睁开眼,还是在八景别府的房间,不过夜已经深了,人间碎片和人间主世界之间的时间流速具体是怎么算的,李青霄现在也没有完全弄明白,不过这不重要了,反正不会过去很久。 李青霄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注意到周围有些许青色月光的余韵退去,看来在他执行任务期间,北落师门会帮他进行遮掩,这倒是方便许多。 现在李青霄回归,北落师门也撤去了遮掩。 李青霄推开门,柔和的月光立刻倾泻了下来,不知是否错觉,李青霄看月亮总觉得带几分青色。 他大约是得了一种名叫阴月亮的病。 月光将小院照得一片素白,竹影婆娑。 李青霄不由在想,若是他死在了人间碎片之中,人间主世界这边,不知北落师门会怎么处理善后,还是说干脆就不善后了。 这的确是北落师门能干出来的事情。 李青霄在心里微微一哂,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又转身返回屋内,沐浴更衣——不必烧热水,冷水就行。 同时李青霄也在思考一个问题,“无相纸”当然好,不过李青萍这些人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六大派,作为大掌教的孙女,那是吃过见过的,多半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半仙物,他该怎么解释半仙物的来历? 看来还得准备一件普通兵器装装样子,最好是火器。 …… 我们的道门……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齐万妙日记》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两恨明月 第二天一早,李青霄去了八经别府的食堂,要了一盆水煮羊肉,两个火晶柿子,一根烤羊腿,一碗老鸭汤,一条糖醋鲤鱼,外加三斤熟牛肉和两斤经过处理的鹿血——这玩意很受用。 对于正统人仙传承来说,真还不算什么,传说曾经有真正的人仙一顿饭吃掉了一只祸斗,这也是人仙修炼方式之一,通过进食来增进修为,食物的品质越高,增益效果越明显。 这就涉及一个问题,优质血肉的来源必然强大无比,想要击杀这些神兽凶兽本就是难事,动辄就有性命危险,更不必说如今世道这些神兽凶兽已经绝迹。 就算侥幸有所斩获,直接吞食也有很大的风险,其血肉中蕴含生前意志,就像普通人吃生肉,一个不好也是要命的,有人胃口好,有人胃口就差点意思。 李青霄没有这样的条件,也没能兑换“血阳丹”,只能吃点普通食物,聊胜于无。在人间碎片的这段时间,也的确没有好好吃饭,只吃了一点素斋,武夫不吃肉怎么能行,所以他是真饿了。 这么多菜样,食堂这边专门给李青霄开了个单间,免得影响不好。 正当李青霄大快朵颐的时候,李青萍推门走了进来——也不知道这位便宜姐姐什么毛病,总是喜欢在李青霄吃饭的时候过来寻他。 李青霄满手油腻,看着李青萍,眨了眨眼,憋出一句:“长缨吃了没?一起吃点?” “也好。”李青萍还真没吃,扫了眼满桌的血食,坐在李青霄的对面。 堂堂李家大小姐当然不缺这口吃的,她每天都有专门的小灶,不过她不介意用这种方式拉近两人的关系。 古代将领带兵都讲究与士卒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自裹粮,甚至包括大齐太宗皇帝在内,还会亲自为属下吸吮毒疮,以此拉拢人心。 李青萍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没事就与李青霄这个便宜弟弟同桌而食,拉近关系。 李青霄见那条糖醋鲤鱼没有动,便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嘴里。 土腥味冲鼻,这根本就不是长河大鲤鱼,而是普通鲤鱼。 李青萍是真吃不习惯,吐出来实在不雅,只好硬咽了下去。 李青霄见李青萍又是拧眉头又是皱鼻子的样子,不由笑道:“看来长缨没在这里吃过,食堂的饭菜,不过是混个饱罢了,却是谈不上美味,羊肉老鸭肉柴,能够顿顿保持不变也是水准。不过话说回来,寻常百姓能吃一只鸡便算是改善生活了,我们大鱼大肉,却是不好挑剔什么。太上道祖有云:吾有三德,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俭是我们道门的传统品德。” 李青萍随手拿起个火晶柿子:“你吃你的,不必拘束。” 李青霄也不客气,接着啃羊腿。 李青萍发现李青霄似乎变得更大胆了,或者说在她面前更为从容。李青萍倒是不讨厌这种变化,一个唯唯诺诺的男人没有魅力可言,对于大部分女人来说,她们更喜欢强势的男人,所以霸道辅理的话本故事经久不衰。 当然了,前提得有与强势相匹配的底气,可以是武力,也可以是权势和金钱,甚至是皮囊相貌。 李青霄吃得飞快,啃了羊腿的筋头,喝了鸭汤,吃了牛肉和糖醋鲤鱼,终于喘一口气,慢慢呷着鹿血。 李青萍不是正统人仙传承,自然不能像李青霄这么个吃法,只是吃了两个火晶柿子。她其实算是半个地仙传承,正统地仙传承名义上当然是断绝了,但以道门的本事,复刻个九成并非难事,顶多是没有“先天五太”,而李青萍作为特权阶层,其资源肯定不缺,当然与常人不一样。 只是这些事情不好肆意宣扬,越是享受特权越要低调做人,不要搞得满城风雨无人不知,引起民愤之后便不好收场。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其实底层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家又不傻,只是没看见就假装不存在,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双方心照不宣。结果有人非要捅破这层默契的窗户纸,大肆炫耀,就连自欺的余地也没有了,只能直面这个狗日的现实。 其他享受特殊待遇的人也要不满,你这样搞得大家很被动嘛,不利于团结和谐。 这便是某些人经常念叨的一句话,有些事能做不能说,有些事情能说不能做。 所以名义上李青萍和李青霄一样,都是改良版的人仙传承。 实则一个是九成正统地仙传承,一个是九成正统人仙传承。 李青霄的特殊待遇来自天上白玉京,虽然也有优待,但好歹是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李青萍这些人就是来自家世了,有一个做大掌教的爷爷,那的确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这些世家子之间也有高下之分。 有些人还是能做事的,比如说李青玄的父亲李元殊,战死疆场,以身殉国,这样的人任谁都要肃然起敬,不会在意这些待遇上的区别。 有些人就不行了,比如李青岚这种的,贪图享乐玩女人,谁也不能心平。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人性如此,很多人并非痛恨特权,而是痛恨自己不是特权,自我之上人人平等,自我之下等级森严,便是这种心态。 李青萍吃完手中的柿子,见李青霄若有所思的样子,也是略微思量,再结合李青霄刚才说过的话,大概猜出李青霄的心思,随即说道:“恨有两种。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李青霄笑了笑:“如此说来,我肯定是心中无恨,手中无尘。” 这话不假,李青霄不是那种见不得别人好、见不得别人高明之人,无所谓明月是否独照,他的际遇摆在这里,也绝不是明月独不照之人。 事实上,以北落师门一对一的授课待遇而言,他甚至算是月亮独照之人。 阴月亮也是月亮。 转眼间,李青霄喝完了鹿血,拿过帕子擦拭嘴角的血迹和手上的油腻:“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长缨放着六色小笼包不吃,专门来这边走上一遭,总不是为了两个火晶柿子,不妨明言。” 第一百三十八章 铳号和七宝坊 “白昼,有两件事,要跟你打招呼。” 李青萍倒是没有兜圈子。 李长缨,这位李家“青”字辈事实上的第二号人物,年纪不大,还不到三十岁,出身好只是一方面,关键是她扶得上墙。 至于是不是女道士,现在看来,影响不大。 齐大真人就是女道士,不妨碍她登顶道门。齐大掌教不让她做大掌教,主要还是因为她轻佻。 从《齐万妙日记》就能看出来,齐大真人的深沉只是偶尔的,不着调才是永恒的。甚至北落师门都被她带偏了,本来挺严肃的一个上仙,现在也会耍贫嘴了。 齐大真人在解散女道士联合互助会的时候,曾经放下过一句让人很难评价的狂言:有人说天底下有好些个性别,男生女相,女生男相,有人说天底下只有两个性别,无非阴阳,要我说,只有一个性,那就是人性。 这句话多少有点狗屁不通,但既然是齐大真人说出来的,又不能真把它当个屁给放了。 许多人做了解读,齐大真人的意思是不要强调你的身份,不管男道士女道士,能把事情办好就是好道士,能者上庸者下,靠本事说话,不要跟我扯别的淡。 齐大真人真正掌权的时候,年纪很大了,虽然她出道时间很早,还是个孩子就活跃于玉京,但等她熬走了齐大掌教,已经是个老人。所以齐大真人常说一句话,我岂是三十岁的孩子? 众所周知,齐大掌教就是而立之年登上大掌教尊位,这就是暗搓搓地阴阳齐大掌教。 事实上父女两人的感情很好,执政理念确实存在分歧。 女子大掌教的确不好办,李家不是当年的李家了,想要连庄基本不可能,十一代大掌教必不可能出自李家,十二代大掌教也大概率不会出自李家,李青萍要竞争的其实是太平道大真人。 不必主持太上议事,能够参与太上议事就心满意足。 “长缨请讲。”李青霄端正坐姿,摆正自己的位置,工作的时候称呼职务,谈工作的时候要端正态度。 “第一件事,仙人渡的事情有些变故,我们不得不把计划提前。”李青萍不忘设下一道禁制,“有没有难处?” “请长缨放心。”李青霄立刻表态。 李青萍继续道:“大鱼已经落网,还有两个漏网的小鬼没有抓到,我的意思是不抓了,直接格杀勿论,这个‘黄字功’我不想便宜了别人,有问题吗?” 李青霄没有任何犹豫:“没有问题。” “不要勉强。”李青萍从须弥物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卷宗推到李青霄的面前,“这就是第二件事。” 李青霄顺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缺一把趁手的火铳。” 李青萍顿了一下:“天魁司的火铳不方便吧?” 齐大掌教平定太平道和太一道的叛乱之后,有感于民间火器泛滥,加强了对火器的管理。 铳号应运而生,是天机堂为每一支合法火铳赋予的唯一识别编号,通常刻印在铳身或者铳管等关键部位。 铳号是火铳的唯一标识,用于区分每一支火铳,确保可追溯性。 所有合法火铳必须登记铳号,非法改装、抹除或者伪造铳号属于重罪。 李青萍的言外之意很明白,天魁司当然不缺火铳,她也可以给李青霄批条子,不算难事,但是天魁司的火铳都有铳号,登记在册,如果李青霄哪天想要干点私事,那么合法的火铳就不太方便,很容易被追溯。 李青霄的“神龙手铳”是一把老古董,有这把手铳的时候,道门还没颁布《火铳管理办法》,自然也不存在铳号的问题,是一把名副其实的非法黑铳。 李青霄没想到这位大小姐还懂这个,眨了眨眼:“的确是不太方便。” 李青萍直接掏出五张一百面额的大票:“黑市知道吗?” 李青霄点头:“知道。” 李青萍道:“最近这段时间不少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就不陪你去了。” 李青霄微微一笑:“好嘞。” 黑市的正式名称应该叫“山市”。 所谓山市,最早的时候本是指太清山金鳌峰的海市蜃楼,据说可见宫殿数十所,碧瓦飞甍,高垣睥睨,连亘六七里,其中有楼堂坊市,仿若一城。 山市不常见,可遇不可求,有人仿照山市在金鳌峰的附近建了一处交易买卖的小镇,人来往,极是热闹。 后来流传开来,各地纷纷兴建山市,说白了就是一个交易的市场,俗称“黑市”,丹药、火铳、各种材料,能卖的,不能卖的,应有尽有。 后有一个隐秘结社七宝坊一统市场,整合了各地山市,统一供货,建立起庞大的交易网络,无法无天。 七代大掌教时期,隐秘结社正常化,七宝坊改组为七宝坊联合贸易公司,愈发壮大,跨州连郡,是首屈一指的大商行。 黑市的生意非但没有中断,反而愈发壮大。 无他,只因七宝坊上面有人,若是没人保驾护航也不可能有今日的规模。 小道消息,七宝坊的背后靠山正是道门三大家族之一的姚家,其他几个二线家族也有参股。 部分敏感物资到底是怎么来的,也就有了相对合理的解释。 有人戏称,道门三大家族就是道门的三座大山,不见天日。 什么九代大掌教,什么齐大真人,都是一丘之貉。 蓬莱府也有一个山市,若是没点门路,还真进不去庙门。不过李青霄属于有点门路的那种,毕竟这一年不是白混的,无论是太阳底下的太平寺,还是阴沟里的山市,李青霄都涉及了,所以李青霄才有把握认定真相就在八景别府。 现在看来,还真让李青霄猜对了。 李青霄换了身普通便服,离开八景别府,直奔山市而去。 山市当然不在蓬莱镇,甚至不在蓬莱岛,而是在蓬莱岛隔壁的瀛洲岛。 海外三山以蓬莱岛为首,八景别府所在。其次是方丈岛,青领宫所在。瀛洲岛排在最后,也是“外人”最多的地方,所以山市设在了瀛洲岛。 踏三山游五岳不是白说的,李青霄看了眼日头,还不到正午,下午到瀛洲岛,晚上正好赶上开市。 第一百三十九章 黑市黑话 登船之前,李青霄先去了一趟钱庄,换了五百现银。 官票也好,纸币也罢,跟铳号一样,都有编号,这玩意儿很容易追溯。所以黑市那边只用现银交易,不方便追查。 换好了现银,李青霄这才往码头赶去。 李景阁下令封锁了蓬莱岛的出入港口不假,可李青霄作为天魁司的人,而且还是大小姐的人,当然是进出无碍,打个招呼的事情,都是同僚,互相方便。 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瀛洲岛,相较于蓬莱岛的冷清,瀛洲岛颇为热闹,不管是对外开放程度,还是商业开发程度,瀛洲岛都远胜于蓬莱岛。 山市位于一个偏僻所在,人烟稀少,远远望去,就是一个四不靠的小镇,时值下午,小镇里没有半个人影,十分冷清。 李青霄在镇外找了个地方,安静等待。 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太阳西斜,不断有人来到镇子周围,也不进去,都如李青霄这般安静等待。 终于,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海天一线,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好像就是一个不经意的恍惚,再回神时,小镇内已经掌了灯,再不复白天时的冷清景象,热闹的喧嚣声音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李青霄终于起身,戴上早就准备好的面具,朝小镇入口走去。 这里没有门,只有一个牌坊,上书“山市”二字,下面站了个人,同样戴着面具,伸手拦住李青霄:“这位客官,我们蓬莱府分市如今也是自负盈亏,翻修铺面,维持秩序,都是不小的开销,所以不管买不买,都要一点迎门杵,月个。” 李青霄从袖袋中摸出两枚太平钱递给此人。 此人是山市的管事,收钱后,脸上有了点笑:“客官请进,里面好东西不少,挑汉儿的、做金点的、戗盘的、八岔子、挑青子的、挑蔓子的、挑非子的、挑黄啃的、挑火宝的、挑水宝的、挑金宝的、挑土宝的、挑木宝的,应有尽有,就是没有雁尾子。” 李青霄不置可否:“我看没有这么简单吧?要是攒儿亮,那就没有;要是半开眼,那就兴许有,兴许没有;要是空子,那就多半有了。” 管事挑了个大拇指:“客官是行家。” 李青霄走进山市。 从外面看,小镇不甚起眼,可进去之后才发现其实是两重天地,临街房屋都以二层楼阁为主,黑瓦白墙,红漆柱子,蓝色雕梁,街道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砖,可供两辆马车并行。 小镇不大,格局是个标准的“田”字,一横一竖两条街道将小镇分割成四个部分,而这两条街道便是主要交易所在。 李青霄边走边看。 这里是黑市,不是鬼市,所以里面都是大活人,说的是黑话,不过是运用了一点障眼法。 走不多远,有个戴着面具的人主动招呼李青霄:“客官想要点什么?我门清。” 李青霄不动声色道:“串蔓子。” 这人顿了一下,问道:“喷子?还是小黑驴?” 李青霄左手画个龙。 “懂了。”此人道,“客官可以叫我小六,客官请跟我来。” 两人说的都是黑话,“串蔓子”就是买铳的意思,“喷子”是鸟铳,“小黑驴”是西洋铳,前者属于黑作坊的产物,后者属于走私,都不是合法火铳,都没有铳号。 李青霄不满意,画了条龙,意思就是“神龙手铳”这种老古董。 小六走在前面,李青霄跟在后头,兜兜转转,来到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小店面,门户低矮,得低头才能进去,里面十分逼仄压抑,光线很暗。 店主人是个老头,坐在阴影里,正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锅子,只有一个红点忽明忽暗,烟雾缭绕,看不清面容,也没有主动起身招呼。 小六道:“老王,别看太岁减着,这位可是火点。” 老王这才放下手里的烟袋,上下打量着李青霄:“不像是搁念的,不会是尖局化把吧?不过肯定不是水码子。” 李青霄直接说道:“我不是来抛空杵的,也别搞海开减买那一套,杵头儿给个实在数。” 老王闭眼想了想,说道:“我们也是零毛碎琴,水做,我给您这个数。” 这就是黑市的门槛了,如果听不懂黑话,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 小六说的是,别看李青霄岁数小,可是有钱人。 老王说李青霄不像是江湖人,倒像是真道士,不过肯定不是穷人。 李青霄说他不是来花冤枉钱的,也别搞漫天要价坐地还钱那一套,给个实在价格。 老王说他们这个生意挣不了大票子,穷生意,总之就是诉苦。 说罢,两人袖内拉手,稍微拉扯了几轮,李青霄点了点头,直接取出三百太平钱。 按照行情,黑市上的“神龙手铳”只要二百太平钱,不过瀛洲这个地方比较特殊,担着风险,所以加了价,要三百太平钱。 反正是李青萍出钱,李青霄也没有过多讨价还价,直接答应下来,里外里他还赚二百呢。 老王取出一个木盒,放在李青霄的面前:“这是久视三十八年神机营出品的‘神龙手铳’,附赠二十发铜制外壳绘刻破甲符箓定装弹。” 李青霄打开盒盖,只见丝绒中卧着一把熟悉的手铳,曲线优美,装饰精致,少说也有九成新。 在旁边还有二十枚尖头定装弹,弹头上刻着许多奇异纹路。 老王又从三百太平钱中数出二十个太平钱交给小六,大概算是拉人头中介费,然后老王便不搭理两人了。 李青霄转身出了小店,小六跟在后面又道:“这位客官,还有好东西,您看不看?” 李青霄一直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刚想要回话,目光忽然扫过一个匆匆路过的身影,目光不由一凝。 虽然此人也戴着面具,但李青霄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那日李青霄作别李青书去蓬莱镇的时候遇到了四个外乡人,其中的“忆王孙”和元青盛已经死了,还剩下两个,一个年轻人,一个老人。 那个老人注视的目光让李青霄如芒在背,记忆深刻。 刚才的身影正是那个老人,也是李青萍说的两个小鬼之一,桂藤焦。 李青霄不由嘿然一声。 李景阁封锁了蓬莱岛,这老小子是怎么逃出来的?竟然躲到了瀛洲岛,难怪抓不到他。 第一百四十章 两小鬼 山市里肯定不能动手,就算李青霄认识齐大真人也不行。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从齐大真人到蓬莱府山市的大管事,不知道隔着多少级,齐大真人不会管这种小事,李青霄也不能愣打齐大真人的旗号。 虽说齐大真人是姚家的背后实际控制人,但她基本不插手这些生意上的事情,都是姚家人负责,齐大真人要的是姚家在道门的政治影响力。 到了齐大真人这个层次,钱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历代大掌教的私人财产都不会超过百万太平钱。对于普通人来说,当然是天文数字,可是考虑到道门的疆域和大掌教的权势,这个数字真不算多。 这还是算上了那些本就是世家豪阀出身的大掌教,如果只看出身寒门的大掌教,那么这个数字会更低。 李青霄屈指一弹,一点浑沦气息飞了出去,粘在桂藤焦的身上。 “那就看看吧。”李青霄迅速收回目光继续跟小六说话。 两人错身而过。 小六又领着李青霄去了另外一家店铺,这里可以“串非子”,也就是买弹丸。 最早的时候,火炮也好,火铳也罢,所用弹药都是球形,故名“弹丸”。 不过随着火器的发展,膛线出现,弹丸要与膛线紧密结合,直径会略大于铳管,导致装填困难,甚至要用通条,将弹丸敲入铳管,装弹速度非常慢,所以弹丸逐渐演变为尖头的圆柱形状,只是“弹丸”的称呼遗留下来。 二十发肯定不够用,而且赠送的弹丸威力有限,想要“够劲”的,还得自己花钱买。 这家店铺是个女掌柜,跟老王不同,倒是很热情。 李青霄问道:“都有什么非子?” 女掌柜道:“甲字头以上,我们这里是没有的。乙字头,‘龙睛乙一’和‘凤眼乙一’缺货。” 李青霄想了想,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要十发‘龙睛乙二’,二十发‘龙睛乙三’,五个‘凤眼乙三’。” 大概因为涉及一些专业名词,女掌柜没用黑话:“‘龙睛乙二’的价格是每发十个太平钱,十发便是一百太平钱;‘龙睛乙三’的价格是每发七个半太平钱,二十发也就是一百五十太平钱;‘凤眼乙三’的价格是每个八圆太平钱,五个是四十太平钱;总共合计二百九十太平钱。” 李青霄过去直接用道门下发的弹丸,还不觉得如何,现在直接去买,方才知道一个“贵”字怎么写,转眼之间,一把“神龙手铳”已经花出去了。 李青霄又道:“凑个整数吧,十个太平钱配些普通弹丸。” 女掌柜点头应下,转身去了后面。 不一会儿,女掌柜再出来时已经准备好了,将各种弹丸放在桌上:“十发‘龙睛乙二’,二十发‘龙睛乙三’、五个‘凤眼乙三’,另外还有三十发普通破甲弹丸,附送一个腋下皮袋,请客官清点一下。” 所有弹丸都用黑漆木盒装着,标明了各种弹丸的名称,分门别类,整齐排列。 李青霄没有大意,当着面打开木盒,很熟练地检查了一遍。 尤其是“龙睛乙二”的符箓要特别确认,以免以次充好或者符箓缺损失效。 李青霄确认无误之后,拿出三百太平钱——他这次只换了五百太平钱不假,可他在遇到齐大真人之前还存了一些,也是现银,虽然齐大真人让他赔钱,但肯定不会真要,一直都在手里。 女掌柜也数出二十个太平钱给了小六。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小六就挣了四十太平钱,还是无本的买卖。 出来之后,小六还有点意犹未尽,李青霄已经摆手阻止:“蔓子有了,非子也有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小六笑了笑:“客官路上小心,下次再来的时候直接找我,我就在这条街上安窑,我保证不让客官抛空杵儿。” 说着,小六又拿出一张类似箓牒的物事递给李青霄:“客官也算是回头点,拿着这个,再来就能省下月个枸迷杵。” 李青霄没有拒绝,这玩意儿就相当于会员卡,能省入场费。 李青霄感受浑沦气息的方向,说道:“我从切埝扯,留步。” “慢走。”小六如店小二一般点头哈腰,目送李青霄走远。 李青霄一路出了山市,确定没有人跟踪自己之后,循着浑沦气息的感应往南而去。 “切埝”是西方,“扯”是走,算是李青霄故布疑阵,毕竟黑市这个“黑”字不是白沾的,除了黑话,黑吃黑也是不得不品的经典环节。 现在看来,应该没人打李青霄的主意,原因是多方面的,一则这里是瀛洲岛,算是比较太平的地方,二则是来黑市买火铳的人多半不是善茬,都说财不露白,火铳刚好反过来,就该露出来,所以好些人都喜欢一撩衣襟,露出腰上别着的手铳,一个人买火铳要干啥?难道当烧火棍啊? 这倒是让李青霄省事了,可以专心追击桂藤焦。 李青霄给手铳上膛,越追越快,很快就看到了桂藤焦。 不过桂藤焦并没有选择逃走,倒像是在故意等他。这也就罢了,在桂藤焦身旁还有一人,正是那日所见的年轻人。 根据李青萍给出的卷宗,可以知道此人名叫桂藤成。 两人冷冷盯着李青霄,目光不善。 李青霄停下脚步,笑道:“二位还认得我吗?” 桂藤成略一打量李青霄,想起来了:“是你小子。” 李青霄道:“上次见面,你不是说‘没意思’吗?今天算是赶上了,让你有点意思。” 桂藤成从腰间拔出一把倭刀:“好得很。” 李青霄直接抬手就是三铳。 不过桂藤成还是有点本事,间不容发地横刀挡下。 此人竟是五境修为,更在元青盛之上,也难怪能逃出蓬莱岛。 毕竟真正负责干活的普通灵官修为不会太高,还是难免会有漏洞。 也可能是从齐州道府借调来的灵官有些问题,故意放走了一些漏网之鱼,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很多李家人都是中立派,二老爷说派兵那就派兵,大公子说放水就放水,主打一个听话。 第一百四十一章 神仙传承 既然手铳正面强攻的效果不显,那么李青霄反手取出刚入手的“无相纸”,束纸成剑,继而身形一掠,已然近身到桂藤成的面前,手中纸剑散出一片白茫茫的残影,将桂藤成的周身上下悉数笼罩,杀机森严,招招直指要害。 虽然桂藤成的境界高于李青霄,也不是纸糊的境界,但无奈李青霄的兵刃优势太大,只是一个照面,他的倭刀就崩出几个缺口,反而被压制在下风。 桂藤焦远远使了个神通,泼洒黑水,奇臭冲鼻,既似腐烂的尸体,又似大批死鱼死虾。有些水珠溅在地面上,片刻之间就腐蚀出一个个小孔。若是落在身上,不必多了,只须沾上一点一滴,只怕便腐烂至骨。 李青霄顺势将手中纸剑化作一把撑开的纸伞,把自己完全护住,任凭黑水如何厉害,还有桂藤成的倭刀,统统奈何不得半仙物分毫。 挡下黑水之后,李青霄手中纸伞又崩解无数纸鹤,汹涌飞出,白茫茫一片。 “无相纸”名中有“无相”二字,意思是不着形相,无迹可寻,故而可以千变万化,不仅仅是兵刃,只要驾驭之人能够心中观想之物,皆可化来。 区区纸鹤,自然不在话下。 只见这些纸鹤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李青霄与桂藤焦之间的空间,便是桂藤焦再次泼洒黑水,也只能落在纸鹤上面。 汹涌纸鹤兵分两路,一个都不放过。 桂藤成脸色微变,大喝一声,双手舞刀,劲风陡起,纸鹤被冲散,却不落地,顺着刀风飞舞,若有灵性,抵隙而入。 桂藤成唯有反复变招,不让那纸鹤近身,可久守必失,还是被纸鹤掠身而过,双翼如刀,留下好似剑伤的创口,血如泉涌,不觉失声惨哼。 另一边,被纸鹤团团裹住的桂藤焦大喝一声,就见一众纸鹤被震得四散激射,化作无数纸屑纷纷而落,最终又合成半张白纸。 只见桂藤焦显出身形,身上的衣衫虽然破烂,但肌肤却无丝毫伤损,甚至还隐隐透出几分金光流转。 他并非鬼仙传承,而是神仙传承。 鬼仙传承的法力来自神魂念头,神仙传承的神力来自香火愿力。 所谓香火愿力,说白了就是信仰的力量,供奉香火向神许愿。神仙传承得到香火愿力之后可以将其提炼为纯净的神力,每三份香火愿力可以提炼为一份神力,可以说神仙传承是一个极为依靠外力的传承。 神仙们以神力凝聚神道金身,建立神国,展现法相,需要海量的香火愿力,所以神仙们往往都要建立教派,广招信徒。 想要消灭一个神仙,最好的办法就是消灭其信徒,没了香火愿力的神仙便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迟早会金身朽坏,神国崩塌。 神仙传承之所以人数稀少,与末法来临关系不大,主要是因为道门。 道门就连火器都要强势管控,更不必说信仰问题了,那些已经成了气候的十境神仙还好说,大不了地下传教,搞隐秘结社那一套,可是低境界的野生神仙传承就很难受了。 被道门许可的信仰不算多,屈指可数。包括佛门和儒门在内,都只能吃道门的残羹剩饭,穷则生变,佛门的香火愿力不够用,于是搞出了佛债的烂活,为了香火愿力不切实际地大肆许愿,最终业力反噬。 考虑到此人来自凤鳞州,那么其身份已经是呼之欲出。 天门的神官。 天门没有道门这样的大一统结构,除了共同尊奉斋王,各个神宫都如一方诸侯。 一方神宫之内,“宫司”是一号人物,一般兼职负责祭祀的“神主”,是正宫主。“权宫司”是二号人物,是副宫主。 然后是“祢宜”,负责辅佐宫司,管理下级神职者,类似于首席秘书。再是“权祢宜”,专门负责两位宫司交付的事务,以日常起居和社交为主,类似于次席秘书。 接下来就是祝部、神官、出仕、巫女等等。 总共分为五级。 直阶是最低级,想要成为普通神社的权祢宜,至少需要有直阶身份。 权正阶,普通乡神社的宫司一定至少需要有权正阶位阶身份。权正阶无法担任县社的宫司一职。 正阶,县社的宫司以及郡社、别表神社的祢宜,一定至少需要有正阶位阶身份。 明阶,若是要成为别表神社或者郡社的宫司,则一定要成为明阶等级。这个位阶的神职可以成为各种类别神的宫司。 净阶,神官的最高位阶等级,伊势神宫的高层、各大神宫的宫司,都是这个等级。 自从凤麟洲战事之后,天门就一直是太平道的附庸,听令于太平道。 如果李青霄没有猜错的话,此人应该是一个权正阶的天门神官。 李青霄将半张“无相纸”化作一把长弓,然后把长弓一横,以纸为箭,九箭齐发,再生九箭,连发不停,密如飞蝗,当真是避无可避。 这也就罢了,李青霄还在纸箭中暗藏刚买的“凤眼乙三”,难以分辨。 桂藤焦没想要躲避,在神力的加持下,整个人仿佛镶嵌了一道金边,展现神道金身,轰鸣之声不绝于耳,红光似雾,焰火如雨。 桂藤成既要抵挡另外半张“无相纸”所化的纸鹤,又要躲闪李青霄的纸箭和火焰,已经有些应接不暇。 便在这时,李青霄收敛气息,借着火光的掩护,悄然来到桂藤成的背后,举起手中的“神龙手铳”,遥遥对准了此人的后脑位置。 这次装填了“龙睛乙二”。 然后李青霄以拇指压下击锤,手指勾住扳机,轻轻一扣。 手铳的弹仓内爆开一团烟光火气。 桂藤成的后脑位置直接爆开一个幽邃的血洞,当场扑倒在地,死得不能再死。 桂藤焦又惊又怒,直接朝着李青霄杀来。 李青霄来不及装弹,收起“神龙手铳”,向后掠去。 桂藤焦已经红了眼睛,紧追不放。 李青霄猛地转身,拂袖间,一枚“暗器”疾奔桂藤焦的面门。 桂藤焦左手扬起,五指如拈花,将那暗器接下,谁知道暗器入手,隐隐有炽热之感传来,鼻中更有硝磺之气。 下一刻,轰隆一声,“暗器”直接炸裂,滚滚烟气将桂藤焦全部笼罩。 所谓暗器其实是一枚“凤眼乙三”。 待到烟气散去,桂藤焦重新出现在李青霄的面前,只见他通体焦黑之色,毛发全无,金身破碎,甚至隐隐有熟肉味道传来,可仍旧未曾死去。 桂藤焦猛地抖落身上已经变为焦炭的皮肤,露出其下鲜红的血肉,双掌合十。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包裹住桂藤焦的身体,然后在桂藤焦的身外凝聚出一尊高约一丈的虚幻法相——卑弥呼尊。 第一百四十二章 合手即拿 一般情况下,四境对应打开中丹田,五境对应打开上丹田。 神仙传承全然不同,四境凝聚法相,五境凝聚金身。 根据信仰不同,神仙传承可以请下不同神灵法相加持己身,战力大增,而持续时间的长短则与自身香火愿力的多少息息相关。 不同的法相有不同的神通,威力也不尽相同。 桂藤焦请出的卑弥呼法相是为天门三贵子之首,拥有太阳神的神职,因为神佛习合,又自称大日如来的化身,所以精通各种火焰神通,这也是桂藤焦没有被炸死的原因。 此时桂藤焦凝聚法相,金光闪过,破碎金身又恢复如初,当即运转火法神通,时值冬日,天干物燥,立时化作一片火海。 又有风起,火借风势,其势更强,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 霎时间,李青霄好似身处无边炼狱,火光冲天,暴鸣迭起,李青霄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有滚滚热浪冲击而至,欲要将自己撕扯成碎片。 李青霄只得唤出“梵衣”,护住周身上下,使得周围火焰不能近身分毫,同时直奔桂藤焦。 “无相纸”化作长剑,刺到桂藤焦身前三尺位置的时候,陡然变招,长剑圈转,向他左肩削落。 这一剑虽然简单,但迅捷无比,速度绝伦,换成旁人,定是难以防备。 桂藤焦却是不动,直接以法相硬抗。 这就是神仙传承的厉害,只要神力足够,法相金身不断复原,甚至能直面天仙传承而不落下风。 桂藤焦这次是奉命前来,打仗不差饿兵,肯定是神力管够。 所以桂藤焦和桂藤成同样是五境修为,桂藤焦却要远强于桂藤成,这跟以献祭之法动用荧惑守心之力的李修难一样,不能以常理论之,事实上已经超出了普通五境的范畴。 可惜桂藤焦遇到了李青霄,虽然李青霄又跌落回四境修为,但“大荒天”的觉醒程度更进一步,浑沦气息的上限更高,还多了一件半仙物,就算李修难复生,也多半不是李青霄的对手。 李青霄一剑无功,又改为中宫直进,剑尖不住颤动,剑到中途,忽然转而向上,忽然转而向下,继而左右,若有若无,变幻无方。 桂藤焦以不变应万变,并不主动出击,只是加紧催动火焰,消耗李青霄的“梵衣”。 忽然之间,李青霄将手中纸剑高高抛起,空手猱身而上,用出了“小殷拳意”的“王八拳”。 既然你不动,那我也不必管破绽不破绽,直接硬砸,消耗储备神力。 纸剑冲天而起,在空中化作一根长棍落下,刚好李青霄一套“王八拳”打完,伸手接住长棍,转用“小殷棍法”,直接就是第一招“当头一棒”。 这一招没有其他玄妙,就是大力出奇迹,正中脑门之后能造成眼前一黑的眩晕效果。 桂藤焦有法相和金身护体,虽然没被这一棒打得脑浆迸裂,但还是触发了眩晕效果,两眼一黑,不知东南西北,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李青霄立刻改用“霹雳连打”,棍子比雨点还要密集,每一棍都能造成凝滞麻痹效果,连绵不绝,打得桂藤焦动弹不得,更不必谈反击了。 一套“霹雳连打”下来,李青霄选择直接放大招——“大闹金阙”。 只见李青霄开始飞速旋转,就像一个巨大的陀螺,手中长棍随着旋转卷起滚滚火焰,顿时化作一个巨大的火龙卷,不仅周围的火焰一扫而空,甚至化为己用,以火攻对火攻,开始反噬桂藤焦己身。 “小殷棍法”同样不讲道理,夺人神通,只落在我的手中那就是我的,必要为我所用。 李青霄既占先机,后招绵绵而至,将桂藤焦打得节节败退。 在连续打击之下,桂藤焦的法相和金身已经十分黯淡,神仙传承本也不擅长近战,再加上李青霄手中还有一件半仙物,更加不是李青霄的对手,若非他比李青霄高了一个境界,只怕早就死在李青霄的手中。 李青霄的浑沦气息快要见底,虽然“梵衣”储存的大荒之力还未到达顶点,但李青霄还是毫不犹豫地推出一掌,将积攒的大荒之力全部释放出去。 大荒神掌! 这一掌无视五仙传承的一切手段,也包括神仙传承的法相和金身,直抵桂藤焦的本身体魄,浑沦气息爆发开来,让桂藤焦五脏俱伤,经脉寸断。 桂藤焦一咬牙,运转最后的神力,如缩地成寸一般向后倒掠。 李青霄再次装填一发“龙睛乙二”,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神龙手铳”,朝着桂藤焦就是一铳。 “龙睛乙二”穿过略显虚幻的法相,击碎了已经黯淡无光的金身。 桂藤焦心中恼恨,却是不敢反击,足下一点,身形凌空飞起。 虽说只有六境才能凌虚御空,但凡事都有例外,人仙传承跻身六境也不能飞天遁地,而神仙传承五境之后,可以凭借法相在短时间内飞行。 李青霄眼见桂藤焦飞上天空,当即将手中的长棍化作长弓,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这可不是半张“无相纸”,而是一整张“无相纸”。 半仙物到底是半仙物,仙人可以觉得是小孩子玩意,对于五境之人来说,那就是大杀器,再加上桂藤焦已经是强弩之末,纸箭直接射穿了法相,正中桂藤焦后心。 桂藤焦身形猛地一震,直直坠落下来。 李青霄提着长弓朝桂藤焦坠落地点走去。 桂藤焦趴在地上,还未死绝,不过金身和法相都已经无法维持,悉数消失不见,背后的纸箭化作点点纸屑,回归“无相纸”的本体。 李青霄一抖手中的纸弓,想要再次化作纸剑,不过浑沦气息已经见底,却是没有成功。 李青霄只好退出“神龙手铳”中的“龙睛”弹丸,换成一发普通穿甲弹丸,居高临下地对准桂藤焦。 李青霄本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击发手铳,弹丸直直射入桂藤焦的后脑之中。 桂藤焦也死得不能再死。 至此,李青萍交付的任务彻底完成,保底一个“黄字功”又到手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拒不配合 这一战下来,李青霄也花费了不少钱,刚刚买的“凤眼乙三”还剩下两颗,射箭的时候用去两颗,当暗器用去一颗。“龙睛乙二”用了两发,还剩下八发,其他弹丸暂且忽略不计。 须弥物还是比较珍贵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拥有一件,李青霄这件还是捡漏,不管怎么说,姚渤好歹挂着个首席的名头,也许境界修为不是很高,但属于专业人才,不能一概而论。 桂藤焦也好,桂藤成也罢,都没有须弥物,一场大火下来,随身物品也烧了个七七八八,没办法通过摸尸体来补亏空。 这也就罢了,这么大的动静还惊动了瀛洲岛的守卫力量,很快便有道士领着一队灵官过来,李青霄没有跑——他有官方身份,光明正大,当然不用遮遮掩掩,还要兄弟单位做个证。 为首是个北辰堂分堂的执事道士。 所谓日月星辰,一般指四象二十八宿,日对应苍龙,月对应白虎,星对应朱雀,辰对应玄武。 上古时代,以北斗定大时小时,所谓“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乡”,故斗曰载,日曰年,星曰岁,月曰祀。北辰即北斗。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这个名字不是乱取的,上三堂都是以星宿天象为名,而下六堂则以职能为名。在道门序列中,上三堂的确要比下六堂高出半级。 各道府所设分堂中,其他分堂的执事只是八品,上三堂的执事却是七品——同为执事,总堂的执事则一般为六品,又要比地方分堂更高。 这位执事道士见李青霄一身便服,便微微皱眉,灵官们则高高举起火铳,对准了李青霄:“放下兵器!” “齐州道府北辰堂分堂,勒令你立刻放下兵器,接受检查。” 李青霄当然不可能任人审查:“都是道友,我是天魁司的人。” 灵官们顿时有些无措,纷纷望向首领。 不过李青霄这次失算了,为首的执事道士并不打算讲道友情谊,反而板起脸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这里是瀛洲岛,不是蓬莱岛,就算是天魁司,也不能肆意妄为,我再重复一遍,我以北辰堂的名义,勒令你放下兵器,接受检查。” 李青霄笑了:“你是大公子的人?” 执事道士正色道:“我依法行使自己的职责,与其他人不相干。” 李青霄取出自己的道士箓牒一晃:“你们想要检查我也好,还是审查我也罢,你们有书面文件吗?若是没有,我没有义务配合你们进行检查。还有,你叫什么?你的上司是谁?” 执事道士眯起眼:“我叫李青扬,你且记好了。” 这并不意外,海外三山算是李家的核心地盘,能在这里任职的必然是李家人,所以李青霄能进入天魁司也多亏了他姓李。 “难怪目无法纪,肆意妄为,原来是李家的人。”李青霄搞得他好像不是李家人一样,“真是好大的威风,我倒要看看,谁能一只手把蓬莱府的天给遮了。” 李青扬一挑眉:“你叫什么名字?” 李青霄面不改色:“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青霄。” 李青扬好一阵无言。 合着你也姓李啊,搞得这么大义凛然,还以为老张家的人跑过来挑事。 “好罢,我换个说法。”李青扬稍微放缓了语气,“请你回去协助调查,如何?” 李青霄道:“大家都是道友,明人不说暗话,这两个天门之人原本是在蓬莱岛活动,景阁真人已经下令封锁蓬莱岛,结果还是让他们逃了出来,也不知是不是有人玩忽职守,我奉命追到瀛洲岛,此二人竟然暴力拒捕,不得已我才将此二人斩杀,正要回去复命。若要调查,也应由天魁司进行调查,而不是北辰堂分堂越俎代庖。” 李青扬道:“按照案件属地管辖原则,人死在了瀛洲岛,就该归我们北辰堂分堂管。” 按理来说,李青扬不敢把李青霄怎么样,一个天魁司的七品道士,还是李家人,真要不明不白死在了北辰堂分堂,这种事情压不下来,李元会正愁没借口呢,这是个极好的抓手。只要李青扬有点脑子,就不敢肆意妄为。 正常情况下,李青霄跟他走一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青霄之所以不肯配合调查,一是不想示弱,二是李青霄也有点问题,那就是没有铳号的“神龙手铳”和一干来路不明的“龙睛”“凤眼”,有些事情真要上秤,也够李青霄喝一壶的。 于是李青霄决定扯虎皮:“我奉劝你一句,太上议事还没召开呢,如今的北辰堂掌堂真人是元会大真人,不是大公子。元会大真人升座副掌教大真人是十拿九稳,大公子能不能接班北辰堂却不好说,你现在就上赶着献媚,怕是早了点。” 李青扬冷哼一声,不再跟李青霄扯淡,一挥手,示意灵官们将李青霄拿下。 虽然李青霄的浑沦气息已经耗尽,但抛开各种天魔神通不谈,他本身也是正统人仙传承,绝不可小觑。 仅是一个照面,便有两个灵官倒在李青霄的拳下,他们甚至没看清李青霄是如何出拳的。 “暴力拒捕!你想要对抗道门吗?” “谁给你的权力非法逮捕正式道士?你想干什么?”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当初“忆王孙”说,有没有那身皮,差别很大。 这话不假,如果李青霄只是个江湖人,对上李青扬还真就是有理说不清,怎么都吃亏。可李青霄也是正式道士,那就不一样了,你给我扣帽子,我也给你扣帽子,互相攻击,最后还得看谁的拳头更大。 转眼间,李青霄又放倒了三个灵官。 灵官们也不傻,对面是正经道士,一旦闹出人命,上头可不会担责,只会推卸责任。所以灵官们坚决不用火器,个个都是赤手空拳冲上来,能把这个天魁司道士拿下是最好,拿不下也尽力了。 想让他们开铳,口头命令都不行,必须是书面命令,能留痕的那种。到时候追究下来,谁下的命令谁担责,执行命令的人属于公罪不究。 在道门干工作,首先要学会保护自己。 第一百四十四章 就是要争 灵官不是武夫,主要还是要依靠各种兵器作战。此时赤手空拳对上李青霄,那真是一拳一个。 很快,李青霄的脚下躺了十几个灵官,这些人都是老油子,李青霄分明有所留手,他们也有甲胄,可还是在地上哎哎呀呀,哼哼唧唧,就是不肯起来。 他们就是领固定例银的小人物,何苦参与到李家内斗之中,还是你们自己解决一下吧,这地上挺舒服的,还能看月亮的。 今天的月亮真是又大又白。 李青扬的脸色有些难看。 李青霄微抬下巴,问道:“清扬执事,要不咱俩切磋一下?” 李青扬的目光先是扫过周围的狼藉,再看了眼躺倒一地的灵官,到底没敢迎战,冷声说道:“既然青霄道友不肯协助调查,那我也只好向上请示,至于这两人的尸体,我们要带回去。” 李青扬的脸色十分正经严肃,似乎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错觉。 李青霄没有意见,弹丸可没有编号,只有生产日期,这两人都是被李青霄用手铳处决,倒是不怕李青扬能查出什么。 至于“大荒神掌”,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仅从结果倒推,也很难看出什么。 李青霄拔高了音调:“清扬道友。” 李青扬一挑眉:“有何见教?” 李青霄笑道:“我在蓬莱岛,你在瀛洲岛,都是邻居。咱们来日方长。” 在李青霄的孤儿生涯之中,他领悟到一个道理,与人为善可以是一个道德准则,却不能是一个行为准则。 在大多数时候,与人为善只会被认为是软弱可欺,尤其是在底层的时候。 或者说,体面是一种奢侈品,上层人可以讲究,可以玩交易和妥协的艺术,可以说争是不争,不争是争。普通人其实没有那么多体面可言,就是要争。 只有争,敢于直面冲突,才能站得稳脚跟,别人才不敢没事招惹你。 这跟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的道理颇有几分相通之处。 今天的事情就是如此,李青霄若是退一步,便是步步退,还不知道要受多少憋屈,说不定就要落下把柄,可他不退,并且强硬反击,那么退的就是别人了。 首战即决战。 李青扬冷哼一声:“你可以走了,青霄道友。” 李青霄扬长而去。 毕竟是人家的地盘,李青霄没有在瀛洲岛停留,先是找了个地方略微恢复浑沦气息,然后将“无相纸”变成一艘小船,连夜返回了蓬莱岛。 随着前往仙人渡的计划提前,李青萍一直很忙,已经几天没睡了。 李青霄来到李青萍的书房时,这里还是灯火通明。 “你不是去买火铳吗,怎么烟熏火燎的?这么狼狈?”李青萍看了李青霄一眼,颇感惊讶。 李青霄道:“我去山市买火铳,结果在瀛洲岛正好遇到了漏网的两只小鬼,‘龙睛’和‘凤眼’齐上,已经拿下了。” 李青萍微微一笑:“这是好事啊。你的效率太快了,我这就帮你打申请报告。” “不过尸体没有带回来。”李青霄话锋一转,“我刚把人拿下,北辰堂分堂的人立马就到了,不由分说就要把我拿下,我勉强逃了出来,差一点就落在他们的手里。” 李青霄不好实话实话,否则他展现出来的实力就有点过于惊人了,很容易引起李青萍的怀疑,正好他也不介意顺势卖惨。 李青萍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了。 李青霄又道:“还有,景阁真人把蓬莱岛团团封锁,这两个人怎么跑到瀛洲岛去的?北辰堂分堂的人又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我觉得这里面……” 李青萍抬手制止了李青霄还未出口的话语:“胡闹!这些人的狗胆子也太大了!” 然后李青萍吩咐秘书:“给我接通齐州道府北辰堂分堂,我要跟他们的辅理讲话。” 很快,“千里镜”被接通了,镜子上出现一个中年道士的身影:“大小姐。” “工作的时候还是称职务比较好。我只是个四品祭酒道士。”李青萍的语气很冷淡。 中年道士脸色微微一变,陪笑道:“大小姐跟谁置气呢?” 李青萍说话也是李家一贯的阴阳怪气:“我哪敢跟人置气,都知道我父亲马上就不是北辰堂的掌堂大真人了,我一个小小的四品祭酒道士又算得了什么?” 中年道士赶忙道:“大小姐说的是哪里话,掌堂大真人是升为副掌教大真人,虽然不做掌堂了,但还是我们的老上司。” 李青萍冷冷道:“都说人走茶凉,我看是人还没走就已经茶凉了,我听说有些人已经抢着向新任掌堂献媚了。” 中年道士终于听明白了,正色道:“竟然有这种事情?请大小姐放心,我一定会给大小姐一个交代。” 李青萍直接结束了通话。 作为道府级北辰堂分堂的辅理,如果连这点事情都查不出来,那他也不要干了。 李青霄目睹了整个过程,不由感叹,这就是权势。 分堂和分堂也不同,道府级别的辅理仅次于副掌堂,最低也是三品幽逸道士,有些特殊的辅理甚至是二品太乙道士,可谓位高权重。 李青萍呢,一个小小的四品祭酒道士而已,却能对一方大员呼来喝去。 是这些人的境界修为不如李青萍吗? 再联想到自己,纵有一双铁拳,又能打几个人? 大玄末代皇帝又如何?十一境修为,四件仙物在手,不说当世第一,也在前三之列,结果连齐大掌教的衣角都没碰到,便被道门群仙围攻致死。 齐大真人是道门第一不假,可她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靠的不是修为,而是齐大掌教留下的政治遗产。 所以说,还得进步。 进步好啊。 李青萍又安抚李青霄:“这是常有的事情,北辰堂说到底也就是几座宫殿,饭还是分锅吃,后续我会让景阁真人处置,该是你的功劳,谁也抢不走。” 李青霄忽然想起一事,转而道:“对了,我们八景别府的祠堂里可有一位名讳上长下殷的祖宗牌位?” “李长殷?”李青萍一怔,“好像的确有这么个人,虽然是‘长’字辈,但年纪不大,其实跟大多数‘文’字辈差不多大。”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一辈辈李家人 李青萍之所以记得很清楚,是因为她这次回来名义上就是祭祖,不管她真实意图是什么,祠堂总要走上一遭,挨个上香,刚刚过去不久,所以记忆深刻。换成其他时候,她还真不记得这个李长殷是何许人也。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李青霄和李青萍来到了八景别府的祠堂。 这里供奉着李家历代祖先。 当然了,李家祖先太多,能进祠堂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整个祠堂效仿玉京祖师殿的格局,正中主殿供奉大掌教和副掌教大真人,左边偏殿供奉参知真人和平章大真人,右边偏殿供奉虽然没有职务但是修为在九境之上之人。 除此之外,每位大掌教又有单独的殿宇。 饶是条件如此苛刻,李家祠堂仍旧人满为患,可见李家何等煊赫。 主殿中,太上道祖居中,左右分别是玄圣和李祖,然后是东皇和三代大掌教,那位流亡海外的李家之主李长庚也在其中。 其实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李长庚的画像已经被取下,不过当今大掌教上位之后,李家再次伟大,又把老祖宗的画像挂上去了。 除此之外,清微真人李无垢、李长歌等人的画像也在此殿之中。 李青霄作为李家旁支,第一次踏入这座祠堂,如果没有李青萍,虽然他名义上也姓李,但一辈子都没机会来到此地。 李长殷的画像并不在主殿,而是被挂在了西殿,这里主要供奉没有职务有修为的祖宗,这也是最为“鱼龙混杂”的区域,很多声名不显之人都集中在这里。 李青霄跟随李青萍来到西殿,最终在西殿的角落发现了李长殷的画像。 只见画上是一个中年女子,眼睛漆黑,身着四品祭酒道士的服饰。 “李长殷,我竟是从未听说过这位老祖宗的事迹。”李青萍同样望着画像,“我刚才查了下有关记录,据说这位祖宗是长歌副掌教的姐姐,真是奇怪。” 李长歌和李长庚同为“长”字辈,不过年龄相差极大,李长庚是道门六代弟子,李长歌则是道门八代弟子,曾经是八代大掌教的有力竞争者,迎娶了大玄王朝的末代公主。清微真人飞升之后,李长歌成为新的太平道大真人。 李家人有一个长处,那就是能屈能伸。 比如说东皇,玄圣在世时,东皇一直是最忠诚于玄圣的好兄弟、好下属,姿态放得极低,十分恭顺,任谁也看不出他会在玄圣飞升之后悍然发动宫变,拿下玄圣选定的接班人。 李长歌也是如此,在齐大掌教掌权期间,李长歌不顾自己年长一辈,与齐大真人平辈论交,甚至以“姐”称之。 齐大掌教在位时,齐大真人的权力已经很大了,关键是可以影响到齐大掌教的决策,有些副掌教大真人是平叛的功臣,又是大掌教的长辈,不在乎这个。李家因为是叛乱一方,那时候是矮人一头的,地位尴尬,只能咬着牙去讨好齐大真人。 李长歌飞升之后,李文渊接任太平道大真人。 同时九代大掌教上位,开启了齐大真人的太上掌教时代。 齐大真人掌权期间,李文渊紧跟齐大真人的脚步,常常立侍左右,俯身倾耳以请,若遇齐大真人叱咄,色愈恭,礼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复。 当时就有传言说,李文渊这是认了齐大真人做干娘,所以才能上位太平道大真人。 也就在这段时间里,齐大真人给太平道大起义定性,为十代大掌教上位埋下了伏笔。谁也不清楚李文渊在暗中到底使了多少劲,才换来齐大真人的金口玉言。 其实齐大真人最中意的还是李元殊,只是李元殊不幸身死,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如今李元殊的画像就供奉在东殿之中。 待到十代大掌教上位,齐大真人退居二线,李家才算直起腰来,终于不必再装孙子了,甚至还能跟齐大真人讨价还价,乃至分庭抗礼。 随着李家东山再起,年轻的李家晚辈们又开始追忆当年玄圣和东皇的荣光,而不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辛酸。连带着李文渊这位家主也不怎么提起,似乎这位祖宗给李家丢了脸,给李家抹了黑,连带着讨好齐大真人的历史也变成了黑历史,要淡化其影响。 李青霄大概有了推猜测,李长殷进入祠堂,不是李长歌的手笔,就是李文渊的手笔。 这两位家主,为了李家的复兴,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了,堂堂副掌教大真人低头装孙子,坏的是自己名声,得利的却是李家,不免让人一声叹息。 从祠堂回来,李青萍再次开启了“千里镜”。 “我是李青萍,请给我接紫霄宫一号专线。” 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大小姐请稍等。” 等了片刻,镜子上并没有出现人影,不过传来了一个老人的声音:“青萍?” “爷爷,是我。”李青萍回答。 “有什么事吗?” “我已经做好了进入仙人渡的准备,不知爷爷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姑且算是嘱托吧,你们只要抵达仙人渡遗址即可,不必过于深入,其他地方由齐大真人负责。” “是。” “抵达仙人渡的遗址之后,只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将你大伯的遗物带回玉京。” 李青萍终于忍不住问道:“爷爷,事关大伯,还是大哥比较合适吧?” 大掌教沉默了片刻,说道:“当年仓促撤退,将整个仙人渡强行隔绝,时至今日,仙人渡的隔绝阵法还未完全消散,只是有所动摇,只有六境之下才能进入其中,我进不去,你大哥也进不去。也许齐大真人能进去,甚至齐大真人已经进去过了,但齐大真人终究不是李家人,我们自家人还是要亲自去一趟。我思来想去,只有你们兄妹最为合适。” 李青萍正色道:“我明白了。” “记着,你修为不够,仙物能护住的人有限,所以这次的人手是贵精不贵多。”大掌教又嘱咐了一句。 大掌教不是一个啰嗦的人,事实上他给人的印象一直是少言寡语,只是在亲孙女面前,才忍不住啰嗦了一点。 李青萍笑道:“爷爷,你放心吧,我这次找了一个可靠帮手,还是我们李家人,叫李青霄。” “青霄?”另一边的紫霄宫微明殿中,大掌教的白眉微微一颤。 第一百四十六章 是终点也是起点 “白昼,关于天外异客,你知道多少?” 李青萍与李青霄相对而坐,关于这次任务,属于绝密,因为涉及天外异客,知晓天外异客的名讳会带来不可知的风险,所以李青萍决定全面封锁消息。换而言之,除了李青萍、李青岚、李青霄三人,其余人并不知道将要去往何处,只知道要执行秘密任务,不该问的不要问。 李青霄之所以特殊,有两个原因。 一是李青萍查看了李青霄的档案,李青萍的权限当然要比李青霄高出太多,李青霄需要赌上前途才能看到的东西,李青萍只要吩咐一声就行,那些标注绝密的档案几乎不设防,包括施加了禁制的特殊字条。 要问合不合规,那肯定不合规,无奈李青萍的父亲就是北辰堂掌堂大真人,谁也不敢说什么。 李青萍通过查看档案得知了李青霄的身世,其内容甚至比李青霄本人知道的还要详细一些,其中就包括李青霄疑似身怀浑沦气息的事情。 二是李青萍十分中意李青霄,想要拉拢李青霄做她的心腹,提拔李青霄,自然要给李青霄交底。 不过交底到什么程度,还得看李青霄知道多少。如果李青霄并不知道天外异客的存在,贸然把天外异客的事情告诉他,那就是害了他。如果李青霄已经知道天外异客的存在,那就没什么关系,都可以说。 关于这个问题,若是不久前的李青霄,那么只能说略知一二,知道的不多。 至于现在的李青霄嘛,只能说你算问对人了。 北落师门老师刚刚系统性地向李青霄解释了天外异客的本质,李青霄对天外异客的了解已经超过道门九成九的人,也算是个行家了。 不过李青霄肯定不能这么说,他要是显摆一下,李青萍难免要问:白昼,白昼,这些绝密内容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李青霄总不能把北落师门给撂了吧。 万一有个保密条例什么的——有些东西,上司不说,不意味着不存在。 灵官们干工作知道要保护好自己,李青霄当然也知道。 白玉京计划重启之后,其他方面不好说,阴月亮这方面就三个人,别看三个人不多,还分了三级:负总责的齐大真人,分管阴月亮的北落师门,然后就是负责具体执行的小兵李青霄——他才是黑衣人小伍长。 从这方面来说,北落师门就是李青霄的直属领导。 说来也是好滑稽的,这个架构就像是大将军下辖骠骑将军,骠骑将军下辖小兵一个,然后就没了,中间的四方将军、四征四镇将军、杂号将军、各种校尉全部消失不见。 一旦开战,大将军坐镇中央下达决策,骠骑将军领兵出征坐镇中军大帐,那边上朝,这边升帐,最后开打的时候,一个光杆小兵举着大旗冲了上去。 可以说颇有后长生时代的魔幻色彩。 李青霄略微沉吟:“天外异客不是人,也不是兽或者妖,甚至不是仙佛神灵,它们是更高维度的伟大存在,是窥伺人间的世界之主,通过吞噬人间的碎片壮大自身,所以它们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域外天魔。” 李青萍有些惊讶:“白昼,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李青霄故作犹豫,说道:“周真人告诉我的。” 这不是乱说的,李青霄仔细考虑过,有些事情总要有个说法,北落师门太神秘,说齐大真人未免太过惊世骇俗,容易引起一些难以预料的变数,周真人就刚刚好。他能从北辰堂全身而退,就是多亏了周真人,反正已经有好些人怀疑他跟周真人有什么关系,那他何不打鬼借钟馗,顺势把这件事认下来,合情合理。 李青萍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怀疑:“那你也知道仙人渡的内幕了。” “只是猜测。”李青霄道,“仙人渡是道门用以抵抗天外异客入侵的前沿要塞,我的父母很可能就是战死在那里。” 李青萍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不仅是你的父母,还有我的大伯,都是战死在仙人渡。虽然我与大哥李青玄不和,但这位大伯,我还是打心底里敬佩。” 虽然李青霄已经猜到了答案,但真正从李青萍口中得到确认,还是不免心情复杂,最终只能是重重叹息一声。 李青萍接着说道:“世人都说当年一场大变,留在八景别府的李氏族人近乎全灭,大掌教处理完后事之后,前往玉京升座大掌教,从此再也没有踏足蓬莱岛半步,只因这里是伤心之地。可又有几个人知道这场大变到底是什么?那些死去的李氏族人,包括我的大伯,你的父母,他们都是战死在仙人渡。 “仅仅是大宗,就死了二十三人,旁支子弟更是不下千人,当年的蓬莱岛几乎家家戴孝。李家从来都是最忠于道门的,也是最忠于玄圣的。至于当年那场叛乱,所谓的叛乱,到底是谁先掀起的呢?难道是我们李家去刺杀了七代大掌教吗?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八代大掌教为何没有清算李家,齐大真人为什么要给李家翻案?说明他们也逐渐意识到,谁才是道门的敌人,有些事不说也罢。” 说到最后,李青萍竟是有些激动。 李青霄也是默然不语。 他对李家的感情十分复杂,虽然没有强烈的归属感,甚至有点疏离,但也不能否认自己的李家出身,在许多事情上,又不免感同身受。 过了片刻,李青萍平复心情,转回正题:“有些事情我是刚刚知道。齐大真人也到了蓬莱岛,不过没有露面。听大掌教的意思,齐大真人已经动身去往阴间,我们此行的终点就是仙人渡遗址,齐大真人却会从仙人渡出发,进一步深入阴间。” 李青霄问出了一个老早就想问的问题:“齐大真人去阴间做什么?” 李青萍这次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关于这件事,似乎与当年的‘天上白玉京’计划有关,这个计划曾经是道门的最高机密。据我所知,我的大伯,你的父母,都曾是这个计划的一员,而这个计划的失利也导致了齐大真人放弃最高权力退居二线。” 李青霄静静听着,一直以来,他都是从齐大真人的视角去了解“天上白玉京”计划,现在他有机会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天上白玉京”计划。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三巨头 “传说当年的‘天上白玉京’有一个三巨头的说法。”李青萍尽量以一种平缓的语气说道,其实她也是临近动身才从大掌教口中得知这些内幕,这些内幕让她一夜心绪难平,同样需要一个消化的过程。 如果不出意外,李青萍必然会成为道门的高层,甚至是进入太上议事,那么这些机密早晚都会知道,倒是不让人意外。 李青霄一个激灵——三巨头要三个人,齐大真人算一个,北落师门算一个,那么还有一个呢?他怎么没见过,甚至没听说过。 “三巨头之首,也是整个‘天上白玉京’计划的核心人物,自然是齐大真人。据说齐大真人还有两个副手,一个叫北落师门,一个叫龙小白。” 李青霄眨了眨眼:“龙小白是谁?” “道门关于此人的记载不多,似乎存在删减。她活跃于八代大掌教年间,历任同二品太乙道士、同一品天真道士、参知真人、平章大真人,曾主政西域道府,一度做到了西域道府的掌府大真人,是金阙中枢议事的成员,后来隐退山林,不知所踪。现在看来,她辞去平章大真人是为了参与‘天上白玉京’计划。”李青萍一一解释道。 所谓“同某某道士”,全称应该是“同道士出身”,就是字面意思,由道门赐予外人,可以享受道士的待遇。比如“同一品道士”,虽然不能参加金阙的“上”“中”“大”三级议事,但是享受一品天真道士的待遇,由大掌教签发,是同道士体系中最高的。 龙小白曾经做过同一品天真道士,意味着她最开始不是道门之人,不过有大功于道门,先后被授予了第一级和第二级的同道士身份。 后来她又正式加入道门,就是参知真人、平章大真人这些正式身份,可以参加“中”“大”两级议事。 不过也不要因此就小瞧了平章大真人,要知道八代大掌教时期可是道门的鼎盛的时期,仙人数量超过二十位,能在那个时代进入金阙中枢议事,其含金量非同小可,不好与现在相比。 再有一点,齐小殷、龙小白,竟然名中都有个“小”字,难道这里面有什么讲究吗?北落师门就显得很不合群,怎么不叫北小门呢。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该不会这位也是个不着调的吧?所谓三巨头其实是抽象三人组。 其实李青霄自己都没注意到,人以群分,就看他的心理活动,绝对谈不上严肃,乌鸦落在煤堆上,看得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早就跟齐大真人是“一丘之貉”了。 别管李青霄心里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嘴上的问题还是比较正经:“齐大掌教御极一甲子以上,他那个时代的大人物还在人间吗?” “严格来说,不在人间。”李青萍说道,“不过也没有飞升,就像齐大真人一样。” 李青霄懂了,合着“天上白玉京”的三个领导都不是人。 李青霄又问道:“那与阴间有什么关系呢?” 李青萍叹了口气:“都说三界,既然没有飞升去天上,也不在人间,自然是在阴间了。齐大真人此行的最终目的就是救出被困在阴间的龙大真人。” 李青霄的脸色凝重起来:“难道又是道门三百一十九年?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九代大掌教离世,十代大掌教升座,齐大真人退居二线。还有家父就是死在这一年。” 这一年正月时,正在写日记的齐大真人不会想到,她马上就要迎来自己人生中最惨痛的失利,不仅失去了一直以来的对头,失去最高权力,还要失去她的亲密战友。 “没错。”李青萍声音低沉许多,“‘长生天’直接降临在南洋的旧港宣慰司,‘大荒天’偷渡阴间入侵了仙人渡,‘苍天’和‘黄天’的封印出现松动,还有一位不知名的天外异客也发动了进攻,不过具体情况我不是十分清楚。” 李青霄很清楚,这个不知名的天外异客应该就是荧惑守心。 五路大军,难怪玉京和白玉京应付得如此艰难,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把白玉京幸存成员打得道心崩溃,就连北落师门也因此沉睡了一段时间,导致白玉京的成员出现大规模叛逃。 李青萍道:“龙大真人为了断后,被困在阴间,齐大真人这次就是要接龙大真人回家。” 李青霄接着说道:“所以齐大真人必须深入阴间。” “就是这样。”李青萍双手揉了揉脸,“齐大真人去解救故友,我们帮不上忙,我们的任务就是前往仙人渡遗址,带回一件重要遗物。” 李青霄明知故问道:“齐大真人天赋异禀,修为通天,能够深入阴间并不奇怪,可你我尚且不足六境,又如何能抵御无尽阴气?为何偏要是我们?” “原因很简单,在蓬莱岛和仙人渡之间有一道隔绝阵法,就像一张渔网,我们这些境界尚低的小鱼小虾可以穿过渔网的网眼,那些六境之上的大鱼却是万万不能穿过。”李青萍解释道,“至于如何抵御阴气,大掌教赐给我一件仙物,可以护住我们。” 说罢,李青萍从她的特殊须弥物中取出一方印玺。 方圆四寸,上纽交九龙。 李青萍将印玺一翻,把印面朝向李青霄。 只见得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 李青霄微微张着嘴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也不会看错,这就是传说中的“传国玺”。 历代帝王皆以得“传国玺”为符应,奉若奇珍,国之重器。得之则象征其“受命于天”,失之则表现其“气数已尽”。 自从大玄末代皇帝死后,“传国玺”就落到了道门大掌教的手中,成为大掌教的身份象征。 没想到大掌教将这件仙物交给了李青萍,不过也在情理之中,“传国玺”与龙气息息相关,龙气是人间之气,是亿万人之气,自然可以隔绝阴气。 李青萍把玩着“传国玺”说道:“据说这件仙物也与天外异客有过间接交集,不知是真是假。” 第一百四十八章 海底驿路 “是在道门三百一十九年的时候?”李青霄问道。 “不是,还要更早,要追溯到祖龙时代。”李青萍话锋一转,“封印‘苍天’的所在名为云神洞天,就在云梦泽的下方。 “你应该听说过祖龙镇断金陵龙气的故事,当时还发生了一件事。 “祖龙二十八年,祖龙过云梦,风浪骤起,祖龙将‘传国玺’投入湖中,镇住了风浪。‘传国玺’由此失落。待到八年后,又有华阴平舒道的异人将‘传国玺’还给祖龙。 “这个异人就是云神,又名‘云中君’,是第一代天庭的幸存者。” “第一代天庭被推翻,东君身死,人皇成为天帝,建立第二代天庭。云神不知所踪,其实是藏匿于云梦泽下方深处的洞天中。待到祖龙来到云梦泽,将‘传国玺’投入湖中,这便是云神的机缘,后来将‘传国玺’归还给祖龙的华阴平舒道异人其实就是云神化身。 “然后云神成道飞升,离开人间,并在云梦泽中遗留了云神洞天。后来古太平道发现了这里,利用‘黄天’击败‘苍天’之后,古太平道将‘苍天’镇压在云神洞天之中。再往后就是大齐朝廷的事情了。” 李青霄长叹一声:“都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严格来说,被封印的不是“苍天”本尊,而是“苍天”的人间部分。 李青霄问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不知黄天被封印在什么地方?” “‘黄天’的情况比较复杂。”李青萍揉了揉额头,“七代大掌教遇刺就与‘黄天’有关,有一部分‘黄天’借着这个机会离开了人间,还有一部分‘黄天’被齐大掌教封印在海底深处的归墟之中。道门三百一十九年的时候,云梦泽和归墟同时异变,九代大掌教亲自前往镇压,据说是受了些伤势,没过多久便飞升了。” 李青霄诧异道:“不是说九代大掌教是因为齐大真人才飞升的吗?” 李青萍忍不住笑道:“都是以讹传讹。九代大掌教好歹是齐大掌教选中的继承人,不是被齐大真人拥立的小皇帝,两人斗了这么多年,虽然九代大掌教被齐大真人硬压一头,但也没到彻底架空的地步,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怎么会说飞升就飞升。 “而且两人也算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齐大掌教在世时,两人常有来往。你也知道,九代大掌教出身正一张家,齐大掌教的夫人也是张家出身,不仅是大掌教夫人,而且还是正一道大真人,这么一算,九代大掌教和齐大真人勉强算是表姐弟,所以两人颇有私交,有路线分歧,并没有个人恩怨。 “说到底是九代大掌教本就快要百年期满,又身受重创,干脆选择提前飞升。齐大真人若是专权,完全可以代理大掌教,可她还是第一时间召集金阙大议和金阙中枢议事,选举出大掌教选举委员会,再由大掌教选举委员会选举了新任大掌教,可见齐大真人光风霁月之心,并无贪权之念。九代大掌教和齐大真人算是君子之争了。” 李青霄没想到李青萍对齐大真人的评价竟然这么高。 不过转念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吃水不忘挖井人,李家能翻身,能东山再起,齐大真人功不可没,李家人否定谁都不能否定齐大真人,否定了齐大真人,也就否定了齐大真人的翻案,那么李家的正统性又要受到动摇,这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由此看来,齐大真人默许李家上位,也有这个原因,她退居二线,交出最高权力,肯定要防止后来者对自己清算,那么李家显然是个稳妥的选择,而且显得齐大真人有私也无私。 时至今日,虽然李家和齐大真人也存在分歧,但大体上还是斗而不破,比如李元会上位太平道大真人的事情,齐大真人就没有反对。至于李青玄的事情,属于李家内斗,她压根不管,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所以说,齐大真人看似不着调,许多事情还是颇有章法,可不是乱搞的。 李青萍又道:“沛分东西,晋分南北。咱们道门也差不多,如果定庙号,太上道祖是圣祖,玄圣给个太祖,齐大掌教就是世祖,属于另起一行,翻开新的篇章。齐大掌教之后,张家做了一任大掌教,李家也做了一任大掌教,如果我所料不错,十一代大掌教大概率会是姚家人,道门三大家族总要轮流来一遍。” 李青霄感叹道:“世家当道啊。” 李青萍看了他一眼,笑骂道:“不要忘了,你也是李家人,在旁人眼里,你也算是世家出身。也许你要说,你只是旁系,与大宗差着许多,可别人不管那么多,说你是你就是,你辩驳不得。” 李青霄无言以对,还真是这个道理。 李青萍转回了正题:“好了,背景就是这么个背景,最迟不超过后天,我们就要正式前往仙人渡。” 李青霄立刻想到了八景别府中的倒悬塔,不过大概率不会走这里,于是问道:“我们要怎么去仙人渡?” 李青萍道:“当年道门为了修建‘仙人渡’,先在蓬莱岛修建了一条极为特殊的驿路,我们就走那条驿路进入‘仙人渡’。” 果然。 想想也是,倒悬塔这种存在,怎么看也不是能大规模走人的,还有那么多物资,通过一座塔去运,恐怕要运到猴年马月去,所以倒悬塔更像是个捷径,便于特殊情况下迅速往来。 真正行走大队人马和运送大量物资要通过其他的途径。 李青霄问道:“这条特殊驿道如今在什么地方?该不会要从八景别府出发吧?” “八景别府的确有一条通往阴间的路,不过已经被彻底堵死了。”李青萍说道,“这条驿道太过庞大,当然不能开在八景别府,而是已经沉入海下。” 便在这时,小号北落师门竟然跳了出来:“在海底有多处海眼可以直通幽冥,阴月亮便是其中一处海眼的阴气汇聚而成,区别于正常月亮,望周知。” 第一百四十九章 时空错乱 李青萍自然看不到这个小北落师门。 不过这倒是印证了一件事,北落师门的确可以通过“天变图”来实时监控李青霄。 幸亏李青霄没把北落师门的事情说出来,这要是撂了,那岂不是被抓个现行? 李青霄想着这些,回去准备了。 当年道门驻军仙人渡,蓬莱岛就是总后方,囤积了大量物资,通过那条海底驿道源源不断地输送至仙人渡,仙人渡大败之后,这些物资并没有运回玉京,而是仍旧封存在蓬莱岛,现在可以直接调用。 李青霄分到了丹药若干,用一个木匣子盛放着,分门别类,花样繁多,乍一看倒像是个饭盒,有针对神魂的“定心丹”,有补充真气的“养气散”,有恢复气血的“五行天大红枣”,还有祛除体内阴气的“纯阳丹”,预防阴气入体的“正阳丹”,甚至还有针对浑沦气息的“灵山丸”。 兵器若干,不过没有火器,而是十分传统的道门法器。 上百年的桃木剑——道门有专门的储备桃木林,占地数千亩,绵延三百年,每用掉一棵,立刻补上一棵,所以百年的桃木也不是那么稀少。 一小块桃符,和桃木剑是差不多的材质,可以用来抵御阴气。 罗盘一个,可以用来辨别方向,阴间十分特殊,恐怕不好用肉眼来分辨方向,一旦迷失,几乎宣判了死刑,所以指路的手段十分重要。 法衣一件,同样是抵御阴气。 人间有阴兵过境的传说,那么活人也可以进入阴间,同样有许多活人误入阴间的传说,时人称之为“过阴”。 不过阴间阴气过重,寻常人贸然进入其中,就算侥幸没有暴毙身死,也要大病一场,落下病根。道门大规模进入阴间,自然要解决这个问题,仙人渡的阵法可以隔绝大部分阴气,个体的防护也不能落下。 只是如今仙人渡的阵法已破,一场大战下来,还残留了大量的浑沦气息,偏偏后来设置的隔绝阵法又限制六境以上修为,大掌教才不得不赐下仙物。 不过就算有仙物也不是高枕无忧,首先李青萍能发挥“传国玺”的多少威力要打一个问号,其次遇到什么意外,不小心离开了“传国玺”的保护范围,做好防护也不至于当场暴毙,说不定还能靠着这些防护措施坚持到重回“传国玺”的保护范围。 到了下午,李青萍正式召集了这次行动的有关人员,开一个小会。 直到此时,李青霄才知道李青岚身旁的中年男子也是李家人,名叫李元延,跟李青霄一样,都是旁支出身,在大宗这边当帮闲。 李景阁和李元延的修为都在六境之上,无法穿过隔绝阵法,他们除了开启海底驿道之外,也做不了更多。 除了这两位,其余的参与人员,或者称之为临时的队友,不算李家“三兄妹”,总共有四人。李青萍和李青岚各自招募了两个。原本吴杰南也算一个,不过被李青霄一个“绊子”彻底送走。 李青萍这边的两人。一个叫李金水,虽然也姓李,但是义子派出身,在李家隐藏的等级制度里,比李青霄这种旁支还要低一等。 另一个叫陆天南,看起像是个公子哥,太平道陆家出身,无非是颇为老套的故事,似乎对李青萍有点意思,一路从玉京跟到这里,不过李青萍显然对他没什么意思。 毕竟李青萍立志要做太平道大真人,李家还未出过女子家主,李青萍想要当家主,肯定不能嫁人,在李家的保守观念中,嫁人之后就是外人了,便没有资格领导李家。 跟大好前程比起来,个人问题不是问题。 李青萍可不是满眼情情爱爱的女子。 她自然不好跟八代大掌教的夫人相比,齐大真人她娘毕竟是嫁给了齐大掌教,在道门历代大掌教中,齐大掌教的权力之大保守估计也能排进前三,不保守估计就是坐二望一,有这么一位实权大掌教撑腰,自然想当张家的家主就当张家的家主,张家人半个屁都不敢放。 换而言之,李青萍要么不嫁人,要嫁就得嫁大掌教。这位陆公子嘛,横看竖看,怎么看都没有大掌教之姿,自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李青岚带来的两个人都是他从江湖上招募的“奇人”,是一对孪生兄弟,哥哥叫呼延龙,弟弟叫呼延虎,也不知谁给他灌输的理念,总觉得江湖人喜欢争勇斗狠,所以厮杀经验丰富,同样的境界修为,远胜普通道士。 仅从这一点就能看出这位二公子相当不靠谱,难怪大掌教要把“传国玺”交给李青萍,而不是交给更年长的李青岚, 在正式议事之前,李青萍先让队员们互相认识一下。 李金水知道李青霄是李青萍面前的红人,所以姿态很低,十分客气。陆天南则对李青霄有些敌意,不过李青霄和李青萍都姓李,名义上只是姐弟关系,陆天南也不好说什么,就显得很别扭。 至于李青岚那边的两兄弟,碍于老大李青岚的态度,不好跟李青霄亲近,还要横眉立目,紧跟李青岚的脚步,跟老大保持一致。 李青霄自是不在意这些。 认识之后,李青萍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仙人渡废弃之后,海底驿路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都发生了一定程度的扭曲。 道门三百一十九年的时候,仙人渡还未陷落,一队后勤人员从仙人渡紧急撤离,等他们回到人间的时候,已经是道门三百二十九年。 当时道门不仅隔绝了仙人渡,而且将驿路沉入海底,直到这队后勤人员的尸体被海水冲上蓬莱岛的滩头,道门才知晓这些人的存在,根据其死亡时间确定了他们重归人间的大概时间。 也就是说,这些人在驿路上走了整整十年。 还有一次,道门三百三十二年的时候,八景别府中忽然出现了一队陌生人,都是道士和灵官打扮,自称是奉掌军真人的命令来催促物资供应事宜。 可谁也不认识他们,掌军真人李元殊更是作古多年。根据他们所言,他们从仙人渡动身的时候是道门三百三十一年,仙人渡也根本没有陷落。 天魁司对这些人进行了彻底的调查,根本查不到他们的来历,就好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八景别府方面只好上报北辰堂,可就在等待北辰堂答复的时候,这伙人又突然消失不见。 如此种种,让李青霄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时空的错乱,像极了人间碎片,肯定与天外异客有关。 李青萍特别交代,龙气可以镇压一切,能够无视时间和空间的错乱,若是离开龙气的保护,误入时空乱流,则万劫不复。 第一百五十章 老龙头 在蓬莱岛上有一段十分突兀的城墙,沿着城墙上的甬道一路走下去,就会来到入海石城,就像一座大号的烽火台。 这座不大的石城建造在海面上,穿过城门之后,城墙并未中断,而是一直延伸入海底深处。 这就是海底驿路的出发点。 根据道门的有关记载,阴间与阳间是相反的,阴间是地在上而天在下,脚下是天空,头顶是大地,仿佛无尽深渊。 仙人渡本质上是一座天空城,据说由五位仙人联手督造,通过一条特殊驿路穿过海眼与人间的蓬莱岛相连。 可以把这段驿路看作是长得有些夸张的栈桥。 不得不说,这就是道门鼎盛时期的实力,方能造就如此奇迹。 平常时候,素有“老龙头”之称的入海石城的城门都是紧紧关闭,钥匙在李景阁的手中,今天李景阁亲自开启了石城的城门。 随着城门开启,原本平静的海面上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一柄百丈巨剑分开海面,破空而起。 此剑如此之大,好似山峰被截断作剑。 海面上随之出现了一道长长沟壑,受到无形力量的阻挡,任凭沟壑两侧的海水疯狂奔涌,可沟壑都没有丝毫合拢的迹象。 无数海水自剑身滚落,仿佛下了一场大雨,水雾弥漫。 就是此剑镇压海水之中,以入海的城墙甬道为剑架。 不知当年何人以通天修为将此剑镇于此地,会不会是返回蓬莱岛处理后事的大掌教? 李青萍对李青霄轻声说道:“这把剑就叫‘青萍’。” 说到这里,李青萍的神色有些复杂:“看来我来这里是冥冥之中早有天意。” 随着巨剑升空,海水分开,一直藏于海面之下的驿道终于重见天日。 说是驿道,其实是一条宽阔的城墙甬道,一路倾斜向下,延伸至海底的苍茫雾气之中。 没错,海底竟然存在雾气,这条驿路从头到尾都透露着诡异。 李青霄跟随李青萍穿过“老龙头”的城门,起初还没什么不对,两侧就是正常的海面,可前方延伸入海中的城墙甬道却是一眼望不到尽头,其长度远远超过了理论上的真实长度。 李青萍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单手托举着“传国玺”第一个走上了通往海底的城墙甬道。 李青霄跟李青萍的身旁,只是稍微落后半个身位,然后是李青岚等人,一行人就这么步入深海。 海底有什么? 谁也不知道。 只知道当年的道门大军就是沿着这条道路在掌军真人李元殊的率领下前往仙人渡,最终一去不返。 在这支道门大军中也有李青霄的父母。 甚至可以说,这不是李青霄第一次去仙人渡,他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已经去过仙人渡,也已经与入侵仙人渡的“大荒天”有过一次近距离接触。 李青霄的双拳紧紧握起,显然心情并不平静,脸上却是分毫不显。 很快,一行人所在的位置已经低于海面,城墙两侧是高高耸立的“水墙”,完全由海水凝聚而成,始终不曾崩塌,甚至可以看到其中的泥沙鱼虾在飞速流转。 继续沿着倾斜向下的城墙甬道向前行去,走到后来,周围已经是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光亮,抬头望去,只有细细的一线天光。 与此同时,李青萍手中的“传国玺”也开始发出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前路,也给了他们这些人一些安心之感。 不知走了多久,李青霄甚至感觉自己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这种感觉很难用言语来形容,就像麻木地重复做同一件事,浑然不知时间的流逝。 上一刻的记忆还是他抬头看了眼头顶,巨大的分海沟壑只剩下一线窄窄的天光,现在他恍如大梦初醒,再抬头看去,就连一线天光也没有了,只有无尽的黑暗。 在两者之间的回忆就好像消失了一般。不管怎么努力回忆,都是一片模糊。 仿佛当时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天光,再低头时就已经走到了这里。他还能回忆起的,只剩下脚下这段后不见起点前不见终点的漫长路途。 李青霄环顾四周,黑暗中有隐隐的青白月光透出,让李青霄想起了北落师门的阴月亮。 便在这时,李青萍开口了:“白昼,你醒了?” “醒?”李青霄一怔,“我、我们这是怎么了。” “你们可能受了某些影响,变得十分恍惚。”李青萍头也不回地回答道,她的脸隐藏在“传国玺”的金色光芒之下,让人看不真切。 李青霄问道:“你没事吗?” “无事。”李青萍顿了一下,“我有仙物的庇佑,并没有受到太多影响,我们现在已经进入阴间的边缘。” 李青霄看了眼其他人,又问道:“我们是怎么进入阴间的?” 李青萍回答道:“阴间和阳间并非泾渭分明,两者之间并没有一条明确的线,而是一个阴阳混淆的过渡地带,进入是一个过程,一切的变化都是循序渐进。” 李青霄取出自己的叆叇戴上,终于能视物了。 脚下城墙沉默地延伸进黑暗之中,隐约有喃喃的低语萦绕在周围,竟是与李青霄在云沙岛时听到低语有着几分相似,天上地下只有不可言说的幽邃。 李青霄感知到了浑沦气息的残留。 空间在模糊扭曲,时间在飞速流逝,幻灭周而复始,只有脚下的道路带着肃穆横亘在死寂之中,仿佛独立于时间和空间之外。 人力竟然能修建出这等奇观。 到底是阴间的特殊性?还是浑沦气息所带来的特殊效应? 李青霄现在有些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在这道城墙上一走十年,或是从未来回到过去,或是从过去抵达未来,甚至是来自另外一条时间线。 这里的确充斥着太多的不可思议。 这也间接印证了一个事实,域外天魔的确是一个太易状态的世界,还处于浑沦状态,不仅没有足够完善的规则,而且空间和时间都会被扭曲。 就在这时,李青萍对李青霄说道:“你看两边。” 李青霄通过垛口向外望去,城墙两侧的海水已经不见了,城墙的下方只能看到深不见底的黑暗世界——这连绵且看不到尽头的城墙建在一片虚空之中。 正如李青萍所说,阴间是一个颠倒的世界,地在上而天在下,所以阴间是没有立足之地的,只会坠入无底深渊之中,永世沉沦。 第一百五十一章 走进阴间 再有片刻,其他人也陆续清醒过来,还不等他们表达自己的震惊,就听李青萍吩咐道:“把药吃了。” 众人顾不得其他,把提前下发的各种丹药服下,桃符一直随身携带,法衣也已经提前穿上,倒是不必提醒。正是因为提前做了准备,所以一行人只是精神恍惚,身体上却是没有受到伤害。 随着继续前行,李青霄感觉到周围再次发生改变,阳气迅速退去,阴气的力量开始增长。 李青霄很确定,阴间已经近在咫尺。 李青萍又提醒道:“小心了,守住灵台,不要乱走。” 说话间,李青萍也加紧催动“传国玺”,金色的气息汇聚成一条虚幻的金龙,围绕一行人周游不停,最大程度上驱散阴气。 城墙上起了雾,就连念头都无法穿过,肉眼更是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方寸之地。 李青萍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李青霄的手,以防两人走散。 李青霄下意识地挣脱了一下,想把手抽出来。 李青萍高声道:“后面的人一个牵着一个,不要走失了。说不定这些雾气就是导致时间错乱的元凶,真要是走散了,多半就找不回来了。” 李青霄不敢大意,一只手与李青萍相握,另一只手握住了后面的李青岚。 李青岚同样不情愿,只是此时不是闹情绪的时候,只得与李青霄双手紧握,同时另一只手再与陆天南相握。 所有人全都连在了一起。 就这样,手牵手,脚下路,眼前雾,始终没个尽头。 “我们到底走了多久?”李青霄忍不住问道。 其实李青霄并不指望李青萍给他一个答案,他开始还在算着步数,可半途莫名放弃了,不是他主观上放弃了,而是好像一个恍惚,然后便记不清具体的数字,甚至方才的经历也变得模糊,就好像春梦了无痕,十分诡异。 出乎李青霄的意料,李青萍回答道:“我们刚刚经历了一次时间扭曲,所以无法确定我们到底走了多远,也无法确定我们到底走了多久,甚至无法确定我们此时是在前进还是后退。” 李青霄沉默了。 李青萍也没再说话,只是仍旧握着李青霄的手。 这也就罢了,李青霄还隐约感知到,在雾中行走的时候,除了身前的李青萍和身后的李青岚,似乎还有过一些其他的“同路人”,和他们一样,正沿着脚下的道路向前走去。 因为雾气的阻隔,所以只能看到一个个隐约的黑影,时隐时现,不知何时凭空出现,又不知在什么时候凭空消失。 李青霄秉持着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做法,不去探寻究竟,这些黑影也没有任何异动,倒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也许这些黑影正是过去途经这道城墙之人留下的历史剪影,也可能是迷失在时空乱流中的人。 谁又能说得清呢。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几天,也可能是几十年,雾气散了,城墙也马上就要走到尽头。 一座巍峨的城池出现在视线的尽头,黑压压,如一座山。 这是一座完全要塞化的城池,一切都是为了战争而准备。 不过这座雄城此时已经变得支离破碎,距离彻底解体只剩下一步之遥。 大部分城墙都出现了崩裂,不过因为某种力量,崩塌的城墙并未直接剥落脱离出去,而是保持在原来的大概位置,不过两者之间存在着极大的裂缝,也许在远处看不出裂缝,可离得近了,就会发现这些动辄十几丈的裂缝触目惊心。 许多或大或小的建筑残骸保持着崩裂溅射的状态凝固在空中,不下坠,也不移动,似乎它们本就该在这里。 就好像有人以大神通定格了一切,使其维持在将要破碎又没有破碎的这一刻。又像一面摔成碎片的镜子被人强行拼接在一起,破镜难圆,难掩镜面上的裂痕。 远远望去,这座城池好似屹立于时间的尽头,很难想象当初到底是怎样的奇思妙想,才会在阴间建造起这样一座雄城。 脚下漫长的城墙就像一道桥,一道上不接天下不接地的长桥,将仙人渡与蓬莱岛连接起来,也正是因为城墙的连接和支撑,阴间的仙人渡才能屹立虚空,不会坠入无底深渊之中。 在城门上方,“仙人渡”三字格外醒目。 李青萍收回目光,开始清点人数。 不查不要紧,走在队伍最后的呼延虎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李青萍皱起眉头,她已经很小心,可还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尚未进入仙人渡的遗址,就损失一人,无疑给这次行动蒙上了一层阴影。 李青岚直接望向走在呼延虎前面的呼延龙:“不是你牵着你兄弟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呼延龙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 李青萍抬手制止了李青岚的喝问,放缓了语气,轻声道:“不要急,慢慢说。” 呼延龙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这才说道:“俺刚才正走着,忽然听到俺娘在背后叫俺。俺差点就要回头,不过俺转念一想,俺娘已经走了十几年,肯定是假的,总算是反应过来,没有回头。可就在这个时候,俺兄弟又叫俺了一声,俺便回头看了一眼。 “俺回头的时候,脑子一阵迷糊,等俺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看到俺兄弟不像是在走,倒像是在飘,在他身边还有许多鬼影子,俺当时吓了一跳,一下子松了手。 “俺松手之后,俺兄弟就被那些鬼影子给淹了,然后那些鬼影子又进了雾里头,啥也看不见,俺当时都吓傻了,根本没反应过来……” 李青萍只得叹息一声,又看了一眼李青岚——你看你找的都是什么人。 李青岚也觉得尴尬,不敢与妹妹对视。 李金水和陆天南则是脸色铁青,终于意识到这个所谓的任务何等凶险。尤其是陆天南,肠子都要悔青了,在他想来,大掌教肯定不会让自己的孙子孙女置于险境,那么这个任务也就是走走过场,自己跟着混一混,顺带跟李家大小姐打好关系,最起码混个脸熟。 谁曾想这个鬼地方真要命啊? 一念之差,万劫不复。 第一百五十二章 门后的声音 此时李青萍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后悔。 当初就该带一些精锐,干嘛找这些歪瓜裂枣呢? 哪怕在大掌教那里的评价低了点,最起码稳妥,还能吃个保底,不至于还有任务失败的风险。 这次的任务说白了就是前往仙人渡带回李元殊的遗物,情感上意义重大,可若说多么重要,那也谈不上。 本质上是二十年期满,当年设下的隔绝阵法终于有所松动,齐大真人决定前往阴间接回亲密战友龙小白,大掌教打算借着齐大真人的东风顺道把大儿子李元殊留在仙人渡的遗物拿回来。 同时大掌教又把这件事当成对李家兄妹的考验,看看二房的孙子孙女能力如何。 这是一次考试。 想要拿高分,当然就是不靠家族的助力,自己招募人手,然后顺利完成任务。 所以李青萍和李青岚轻车简从来到蓬莱岛,既没有所谓的“老奴”陪伴少主,也没有众多精锐护卫随行。 与之对应,李青玄未必知道这次考验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可他知道一点,只要让李青萍和李青岚搞不成就行。 于是李家内斗由此开始。 李青萍当然想要考个高分,所以她才对李青霄如此重视,从长远来看,李青霄前途远大,值得投资,从短期来看,李青霄属于她自行招募的人手,能帮她考个高分。 现在看来,搞不好要考个零分回去,落一个眼高手低的评语。 如果一个不小心,她和李青岚全都死在这里,大哥李青玄可就高兴了。 李元会再怎么厉害,没了继承人,一切都是虚妄。 六代大掌教和七代大掌教的评价为何天差地别,因为六代大掌教没有继承人,往好听了说,任由后人评价,往不好听了说,那就是任人编排,名声自然好不了。反观七代大掌教,他的衣钵传人是八代大掌教,徒孙是齐大真人,谁敢乱说话? 谁能笑到最后,有时候不仅要看自己,更要看接班人。 不过让李青萍略感欣慰的,万幸还有一个李青霄。 这个假弟弟可比真哥哥强多了。 李青霄没有说话,径直向前走去。 仙人渡的大门紧闭着,李青霄尝试推动大门,用出全部的力气,也只是让大门发出了一些沉闷的声响。 李青萍因为要执掌“传国玺”,所以不好一起推门,只能发号施令:“大家一起推门。” 李青岚这个人偶尔犯蠢,各种二世祖的习气一点不缺,但没到蠢得挂相的地步,此时还是分得出轻重,当先上前。有了李青岚做表率,其他人也纷纷上前推门。 众人一起发力,石门发出轰鸣声音,仍旧是纹丝不动。 不仅不动,反而从门内传来一个声音:“谁?谁在外面!” 众人纷纷色变。 仙人渡中还有活人? 李青萍立刻摆手示意众人不要作声。 仙人渡中肯定没有活人了,这是道门反复确认过的事情,不存在其他可能。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会说人话的未必就是人。 李青萍作为这次行动的总负责人,知道的内幕更多,不由想起一个说法。 阴气浓重的地方经常会出现一些不同于人间阴魂鬼魅的鬼影,本质上是人变的,仙人渡还未陷落的时候,仙人渡的守军击杀过许多鬼影,有些鬼影的身上甚至还有道士的箓牒,都是迷失在阴间之人。 道门十五年的某一日,仙人渡的一个灵官忽然发疯,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鬼影,道门才真正确定,阴气可以把人异化,这其中的关键在于人心。 所谓人心的力量,东方称之为香火愿力,西方称之为信仰之力,融合地气后成为龙气,融合阴气则会产生十分诡异的变化。 一言概之,心中有鬼,人就会真变成鬼。 当年凤麟洲叛乱,道门的平叛大军开入凤麟洲,就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凤麟洲的芙蓉山是一道天然阴间缝隙,不断有阴气从中溢出,再加上一位强大神灵通过黄泉国在暗中推波助澜,使得阴气笼罩了半个凤麟洲。 阴气聚合,当阴气数量足够多,形成了某种特殊环境,就像水聚成海,甚至能够抵御阳气。那时候,将近半个凤麟洲沦为鬼域,尤其是伊势地区,尤为严重,活人变为妖怪的事情,比比皆是。 仅就阴气浓度而言,相较于当初的凤麟洲,本就位于阴间的仙人渡自然是有过之无不及。 更何况仙人渡遗址不仅仅有无穷无尽的阴气,还有“大荒天”残留下来的浑沦气息。 天知道会异变出什么。 门后没了动静,似乎刚才的声音只是幻觉。 李青霄和李青萍交换了一个眼神——李青萍现在深深感觉到,只有李青霄值得信任,或者说只有李青霄靠谱。 她太狂妄了,竟然妄想拿个高分,她应该以及格为目标的。 李青霄忽然感觉到自己的玉牌在震动。 难道有天魔裔? 不,不是天魔裔。 通过雷山君的事情可以得知,当天魔裔没有动用浑沦气息的时候,玉牌并不会震动,所以触动玉牌震动的关键是浑沦气息。 这意味着门后仙人渡中有大量的浑沦气息。 李青霄再一次进入了太上视角,绕过面前紧闭的城门,看到了城门后的景象。 一个模糊的黑影正把耳朵紧紧贴在门上,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这一幕说不出的诡异。 可是一直僵持也不是个事情。 总不能就这么打道回府。 李青霄用手语示意李青萍专心操作“传国玺”,由他说话。 李青萍略微犹豫之后,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李青霄对门内之人说道:“开门,自己人。” “自己人?”门后的鬼影有些疑惑,“掌军真人有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你们为什么离开仙人渡?” 李青霄理直气壮道:“我们当然不是随意出入,而是奉了掌军真人的命令去蓬莱岛催运粮草,你不知道吗?” “好、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门后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疑,“那粮草催得怎么样了?” 李青霄示意其他人不要出声,大声道:“当然是办妥了,快点开门!” 门后又陷入一片死寂。 第一百五十三章 合道仙人渡 未知总是可怕。 不过对于李青霄来说,并非未知。 因为他可以通过太上视角观察门后的情况。 那个鬼影并没有离开,似乎正在思考,又似乎打算装死。 李青霄可不会让他如愿,大喝一声:“我知道你还在!” 鬼吓人不稀奇,人吓鬼才稀奇,反倒是门后的鬼影被李青霄吓了一跳。 李青霄开始狠狠捶门,声色俱厉道:“快点开门,再不开门,耽误了军机大事,把你们一个个都杀了!再把你们镇压在九幽之下,永不超生!” 在太上视角中,门后鬼影完全被李青霄唬住了,开始转动绞盘,开启城门。 轰隆的开门声在死寂的阴间传出老远,城门终于开启了一道缝隙,仅能让人侧身进入。 滔天阴气夹杂着些许浑沦气息从门缝中涌出,已经形成了实质的风,吹动众人的头发和法衣。 李青霄的心情莫名低落阴沉起来。 大量阴气所造就的特殊环境已经开始影响他的心境了,这种死寂空旷所带来的恐惧和寂寥,仿佛堆积成了一座小山,沉甸甸地压在这里每一个人的心头上,这绝非一个久留之地。 “走吧。”李青霄当先走入其中。 李青萍紧随其后。 其他人面面相觑,最后也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 城内入目所及,自然不见半个人影,甚至就连刚才负责开门的鬼影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难道鬼影也怕追责问责,被李青霄吓跑了? 李青霄已经退出了太上视角,自然也无从得知。 李青萍伸出手感知周围阴气:“月亮出来了。” 李青霄一怔,随即抬头望去。 头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一轮月亮,只是光芒十分黯淡,远远不能把城池完全照亮,甚至只是驱散了月亮周围的一点黑暗而已。 李青岚皱起眉头:“什么时候有了一轮月亮?刚才在城外的时候还是一片黑暗,根本没有月亮。” 李青霄玩笑道:“看来是仙人渡的特供月亮。” 其实阴间存在月亮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因为月神们的神职中就有死亡安眠和死者国度的分类,可见太阴月亮本就与阴间挂钩。 与之相对应的,太阳有温度,是温暖的,月亮也有温度,是寒冷的。 月光照在身上,一开始只是撩拨肌肤的微微凉意,没过多久就成了刺骨的寒意,要把人从里到外彻底冻透,再到后来,这种寒意已经不局限于体魄,而是直往神魂深处去钻,仿佛要把魂魄冻结。 李青霄注视着黯淡的月亮,总觉得这轮月亮十分虚假,更像是一只眼眸。 难道北落师门此时正注视着仙人渡吗? 城门后是一条笔直的大道,大约有十丈之宽,十分宽阔,通向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这倒是颇为少见,道门的大多数广场都是方形,而非圆形。 一行人走在宽阔的大道上,道路两旁是各种废墟,大多数房屋已经化作断壁残垣,偶有几座保存完好的,也都已经被封死了,无法进入其中,这些房屋就好像灌注了大量的蜡,又在上面刻画符箓。 这条大道本身同样是支离破碎,遍布裂痕,似乎经历了一场大战。 沿途还有各种遗落的兵器和甲胄,因为阴气的侵蚀,已经变得十分脆弱,几乎是一碰就碎。 除此之外,既没有敌人或者鬼影,也没有幸存者,甚至尸体也没有一具。 不过李青霄还是在残破的甲胄中发现了一本小册子,姑且可以算是一本日记。 当然,普通人的日记和大人物的日记还是有所不同,所谓的日记更像是账册,毕竟普通人的生活总是千篇一律,没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去记,更多是用来记账。 仙人渡不需要花销,一切都由道门负责供应,不过人与人之间还是存在交易,比如一些额外的烟草,或者一些其他的小玩意。 李青霄快速浏览了一遍,注意到日记中频繁地出现一个名字,应该是一个女人的名字,谈不上诗情画意,甚至还有点俗气,不过李青霄忍不住在想,册子的主人能在这不见天日的阴间坚持多年,这个看似单薄的名字一定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越往后翻,册子主人的精神状态越是狂乱,字迹潦草,甚至是涂抹乱画,上面的每个字单独拿出来,李青霄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之后,就不知所谓了。 翻到最后,已经没有字了,而是一幅简笔画。 依稀可以看出,画了一尊大佛,只是这尊大佛没有半分慈悲可言。 李青霄再熟悉不过了,正是大荒古佛。 “晦气。”李青霄随手把册子放回原来的位置,对上李青萍略显诧异的目光,醒悟过来,又加了一句解释:“上面画着天外异客。” 李青萍恍然道:“快点走吧,虽然这里不分昼夜,但我们尽量不要在仙人渡过夜,还是当天去,当天回。” 说罢,李青萍转身前行,李青岚一言不发地跟在妹妹的身后,脸上神色十分严峻。 走到了大道的尽头,李青霄终于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是圆形广场了,因为这个广场其实是一个放大的太极图,在太极的四周还有八卦。 在太极广场的正中位置,有一个人影半跪于地,手中拄着一把断剑,支撑身体不倒。 李青萍沉默了。 李青岚也沉默了。 两人都是神情肃穆。 李青霄猜到这个人是谁了——仙人渡掌军真人李元殊。 许久之后,李青萍打破了沉默:“大伯。” 李青岚也说道:“没错,是大伯。” 果然是仙人渡掌军真人李元殊。 “大掌教说的遗物就在这里吗?”李青岚问道。 李青萍摇了摇头:“不知道。” 李青霄凝视着李元殊的遗骸,明白了大掌教为什么没有要求带走李元殊的遗体,只是说把遗物带回去。 因为李元殊已经与这个太极广场,乃至整个仙人渡,彻底融为一体,不可分割。 一人即一城。 合道。 在最后的生死关头,李元殊选择合道仙人渡来应对来势汹汹的“大荒天”。 代价是他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李青霄注视着仿佛雕像一般的李元殊,似乎当年的厮杀声犹在耳边,看到了无法言喻的壮烈和哀戚。 第一百五十四章 鬼影重重 其实进入仙人渡之后,李青霄所有的不适都是来自阴气,而非浑沦气息。 事实上,这些来自“大荒天”的浑沦气息非但没有影响到他,反而让他生出亲切之感,如鱼得水,甚至他感觉到自己的觉醒程度都以一种极为缓慢的程度增加着。 “觉醒”本质上就是朝着天魔之子前进,天魔气息当然不会排斥。 如果李青霄能在这里修炼一段时间,说不定会觉醒第三个天魔神通。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李青萍肯定不会同意,没了龙气的庇护之后,李青霄根本无法承受如此浓度的阴气。 李青萍和李青岚虽然十分尊重这位战死殉道的大伯,但没有因为尊重就心生亲近,毕竟这么个环境,处处透着诡异,万一大伯又站起来了怎么办? 所以两人并没有贸然靠近。 最终还是李青霄主动请缨:“让我试一试吧。” 李青萍的脸上写满了“我果然没看错人”,再看畏缩在后面的李金水和陆天南,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两个废物。 至于李青岚,不说也罢。 她此时只有一个想法,如果李青岚和李青霄对调一下就好了,她真有这么个亲弟弟,姐弟齐心,这李家早晚是他们的。 反观李青岚,为数不多的心思都用来防备自己人了,说他几句还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满脑袋反骨。 李青萍当然不能拒绝,不过还是嘱咐了一句:“白昼,万万小心。” 李青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同样恼怒,平时没见你关心哥哥,眼睛长在头顶,跟这个便宜弟弟倒是腻歪得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一家人。 李青霄当然不是强出头,而是权衡利害之后做出的决定,关键还是在周围的浑沦气息上面,对他而言不仅无害,甚至还能成为助力,又有龙气抵御阴气,其实没有那么凶险。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青霄独自走上前去。 真正走近了,李青霄才发现,李元殊不是看起来像一尊雕像,实际上就是一尊雕像。李元殊的身体、衣着、手中的断剑、身下的太极广场,已经彻底变成一个整体,就像用整块巨石雕刻而成。 这样的状态下自然没法携带什么东西,李青霄看到了疑似须弥物的东西,不过也已经成为“雕像”的一部分。 李青霄向李青萍摇了摇头。 李青萍皱起眉头,目光越过太极广场,望向仙人渡的更深处。 太极广场总共连接了四条笔直的宽阔大道。 李元殊面朝阴面,背对人间,对应的两条大道分别通向两个城门。李青霄他们就是从靠近人间方向的城门走进仙人渡。 在李元殊的左手边是一片废墟,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右手边的大道则通向仙人渡最高处的议事堂。 “大伯的签押房就在那里。”李青萍说道,“既然没有随身携带,那么最有可能放在签押房中。” 呼延龙打了个寒颤,恐惧已经压过了丧弟之痛。 在他看来,最高处的议事堂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只能看到一鳞片爪,雾气里还不知道藏着多少诡异可怖的物事。 李青岚这个家伙虽然很不靠谱,又是一身纨绔习气,但寸有所长,他的胆子着实不小,首先开口道:“还等什么呢,走吧,不拿回大伯的遗物,谁也别想回去。” 李青萍托举着“传国玺”迈步前行,她一走,龙气也跟着移动,其他人就是想留在原地都不行,也只能跟着龙气移动。 李青霄还是与李青萍并肩走着,手中提着桃木剑,戴着阴阳叆叇,不住扫视四周。 当一行人走过李元殊的身旁,好似穿过了某个界限,一切都不一样了。 通往议事堂的大道上看似空无一人,实则在雾气后藏着许多鬼影,扭曲不定,勉强有个人形,不过可以肯定,这一定不是人。 这些鬼影竟然能发出人声,正在交谈。 “饿啊!饿死了!” “好饿!蓬莱岛的粮食什么时候能运来啊?” “掌军真人不是派人去催了吗?差不多该回来了。” “好久没有人过来了,再不来人就真要饿死了。” “每天都是修城、巡城、守城,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我想婆娘了,我想我娘做的饭了。” “我刚才好像听到了开城门的声音。” “听错了吧。” “应该不会。” “会不会是蓬莱岛运粮食的人来了?” “这帮后方的老爷真该死啊,现在才来。” “这帮狗日的是不是觉得,咱们前线只要专心杀敌就行,他们这些后勤考虑的就多了?属实是倒反天罡了。” “到底是不是运粮食的,问了没有啊。” “问谁啊,别吵着掌军真人,你过去看一看。” 一个鬼影离开了“众人”,朝着李青霄一行人所在的方向“游”来。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在来仙人渡的路上,也遇到了好几次,都是隔着雾气,这些鬼影似乎看不到李青霄一行人,所以只要不出声,就能井水不犯河水。 李青萍打了个手势,领着一行人躲入旁边建筑的阴影中。 当鬼影“游”到一行人藏身处不远的地方时,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竟然停了下来,仍旧扭曲不定着。 再有片刻,黑影缓缓凝聚成一个曼妙的轮廓,放弃了雌雄莫辨的混音,改用软糯娇柔的女声,怯生生道:“请问,有人……在那里吗?” 这一刻,李青霄有些脊背生寒。 这让他想起了美女蛇的故事。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此时没有城门相隔,哪怕是李青霄也不能随便开口吓唬了,只能闭口不言。 与此同时,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询问有人吗,重复不停。 无人回应,这声音逐渐有些不耐烦了,多了几分焦躁、贪婪和迫不及待。 李青霄和李青萍继续屏息凝神,不由得再次对视一眼。 对上这些鬼东西,大家都没了底气。 终于,那个声音彻底没了耐心,向一行人藏身的地方靠近过来。 “我过来了。” “我真过来了。” “嘻嘻,我来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李爷赏你一巴掌 鬼影飘了过来,该怎么办? 这些东西是鬼吗?如果不是,那么桃木剑能发挥的作用就相当有限。 李青萍倒是有心出手,无奈“传国玺”牵扯了她的大部分精力。如果是仙人驾驭仙物,自然不必这么麻烦,只要把“传国玺”往头顶一悬即可,只要稍微分神控制,自会有滚滚龙气洒落,无奈李青萍距离仙人还有十万八千里,仙物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 其实“传国玺”已经算是比较“温和”的仙物了,换成某些“高冷”的仙物,境界不到,根本动用不了,比如说“定日针”。 李青萍迅速看了眼身边众人。 李青岚,胆气是有了,至今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情绪,不过没脑子,不靠谱。 李金水和陆天南,这是两个废物,畏畏缩缩,随大流还行,主动出头基本不可能。 呼延龙,废物中的废物。 还得是白昼最可靠,如果没有白昼,她都不敢想。 当李青萍将目光转向李青霄的时候,李青霄没有推辞,向李青萍点了点头,挺身而出。 怎么打鬼当然是一个问题。 不过对于李青霄来说,只要有浑沦气息,那就不是问题。 浑沦气息近乎万能。 面对越来越近的鬼影,只见李青霄伸手一抓,竟是把那鬼影抓在了手中。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 然后李青霄一拳正打在鬼影的鼻子位置,竟然飞出许多黑影状的碎片。 这正是小殷的不传之秘“殴帝三拳”!与人心息息相关的龙气打得,与人心相关的阴气也打得。 同时李青霄以“哇哇大叫”的神通大声喝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洒家始投太上掌教齐大真人,做到仙人渡赞画,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查问我?” 那鬼影被打得晕头转向,嘴里叫道:“你凭什么打人!” 李青霄骂道:“直娘贼!还敢应口!” 话音未落,李青霄提起拳头来又是一拳,打得这鬼影上又飞出许多黑色碎片。 远处的鬼影也看到了这边的状况,不过鬼怕恶人,见李青霄如此气势汹汹,竟是谁也不敢过来。 被李青霄抓住的鬼影承受不住,也顾不得装女声了,改回原声:“就应口了,怎么着?” 李青霄喝道:“李爷赏你一嘴巴,让你明白明白!什么东西,你们的头儿,还是我的下属呢,敢挡爷的驾,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说话间,李青霄松开鬼影,直接一个大嘴巴扇了过去。 鬼影被李青霄一巴掌扇得在半空旋转两周半,落地后直挺挺地躺着,没动静了。 远处的鬼影顿时骚动起来。 李青霄也有点慌,不过眼珠子一转,又大喝道:“你这厮还敢诈死,跟我去见掌军真人!咱们去找掌军真人评评理!” 李青霄又把地上的鬼影一把扯了起来,同时暗自托住鬼影,让鬼影稳稳地“站”住。 然后李青霄扭头朝着李青萍等人连连使眼色,示意他们跟上自己。 包括李青萍在内,一行人都看傻了。 还能这么打鬼? 这不仅考验胆气和神通,还考验想象力。 换成是李青岚,就算他有这个本事和胆子,也绝对想不出这样的办法。 直到李青霄开始使眼色,众人才反应过来,赶忙跟在李青霄的身后。 “走,找掌军真人评理去!”李青霄大声喊着,就这么理直气壮地领着一行人往议事堂所在方向走去。 众多鬼影大概是被掌军真人的名头吓住了,竟是不敢上前阻拦,都是远远看着。 李青萍都觉得不可思议,竟然就这么混了过来。 来到大道的尽头,可以看到议事堂坐落在一处高台上,不过从大道到高台的道路已经被各种废墟彻底堵塞了。 李青萍舒了一口气,她第一次觉得,以李青岚为首的废物们,还是有点用的。 这可真是天生我材必有用。 于是李青萍吩咐众人清理出一条道路,说白了就是干苦力活,把各种断木碎石一点点搬开,露出可以落脚的道路。 李青萍要维持“传国玺”的龙气,李青霄则揪着鬼影装模作样,吓唬远处的众多鬼影,所以两人不必动手,只是在旁边看着。 搞得好像李青霄和李青萍才是大宗的公子小姐,李青岚忍不住在心中大骂,却又无可奈何。 现在李青萍是越看李青霄越顺眼,同时感慨自己的眼光过人,随便回一趟老家都能发现良才美玉。 就这么清理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时间,甚至那帮鬼影都不关注这里了,已经开始讨论待会儿吃什么,他们一行人终于踏上了前往议事堂的道路。 来到议事堂前,这里大门紧闭,无法入内。 李青岚尝试推了几下,不出意料,大门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门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你们是活人吗?” 众人纷纷一个激灵。 又来? 你们就会这一招是吧? 不过这个声音既不古怪,也没有恶意,赶忙说道:“你们不要误会,我和下面的那些东西不是一回事。” 李青萍已经放弃跟其他人交流,只是跟李青霄交换一个眼神。 李青霄比了个放心的手势,开口道:“你是活人?” 里面的人说道:“议事堂有阵法保护,我侥幸活了下来,如果我离开议事堂,那么也不能幸免。” 李青霄问道:“议事堂里还有其他人吗?” “死了,都死了。”门后的声音顿时变得低沉,“他们都跟着掌军真人杀了出去,我、我是个懦夫,我没跟着出去,我躲在了议事堂中,所以都死了……他们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 李青岚想要开口说话,却被李青萍瞪了一眼,示意他不许干扰李青霄。 李青霄又问道:“这么多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吃什么,喝什么?” “我早已辟谷,不必饮食。”门后的声音逐渐平静下来,“现在是道门多少年了?我被困在这里,就连日夜都没有,根本没法计算时间。” 李青霄道:“现在已经是道门三百四十年。”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我还以为只过去两年。”门后的声音喃喃道。 李青霄铺垫了许多,冷不丁问道:“你有没有见到齐大真人?”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一步到胃 门内的声音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齐大真人不是在玉京吗,我怎么会见到齐大真人?” “你不知道吗,齐大真人前不久到了仙人渡。”李青霄说道。 “齐大真人竟然来了仙人渡,可惜齐大真人没来议事堂,我又不能出去,未能目睹齐大真人天颜。”门内的声音惊讶道,“齐大真人来仙人渡做什么呢?如果是支援的话,未免太晚了吧。” 李青霄叹了口气:“因为仙人渡的惨败,齐大真人当众做了检讨,已经不是道门的领袖了。” “那边的朋友,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是齐大真人的随行人员吗?”门内的声音问道,“齐大真人怎么不在?” 李青霄道:“我们当然是齐大真人的随行人员,齐大真人让我们留守在仙人渡,她很快就会回来。” 门后的声音顿时有些激动:“齐大真人为什么不救我们呢,难道齐大真人放弃我们了吗?我们都是响应道门的号召才来到这里,为什么不救我们?” 李青霄道:“齐大真人分身乏术,等齐大真人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哼,随你怎么说。”门后的声音稍微恢复了平静。 李青霄问道:“你能把门打开让我们进去吗?” “可以,不过你们要先确认没有被那些鬼东西跟着。”门内的声音十分谨慎小心,“那些鬼东西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必须十分小心才行。” 李青霄道:“放心吧,我们已经仔细确认过了,保证没有问题。” “你们稍等一下,这个门有点难开。”门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有人正在起身。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门后的幸存者都与那些鬼东西不一样。 不过李青霄并没有马虎大意,他再次催动了齐大真人的玉牌——这里到处弥漫浑沦气息,导致玉牌一直在震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闺房之乐。 李青霄依靠玉牌再次进入太上视角,绕过各种阻碍,看到了门后的景象。 饶是李青霄,也忍不住要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在议事堂中正匍匐着一个庞然大物,它正缓缓把嘴巴张开,刚好与议事堂的大门一般大,甚至它还在不断调整嘴巴的角度,争取让自己的嘴巴与议事堂大门变得严丝合缝,可以无缝衔接。 同时这个庞然大物还在发出活人的声音:“抱歉,这个门有点难开,毕竟太久没有打开,很多地方都失灵了。还有这个破阵法,可能是被阴气侵蚀了,也时失灵时不灵的。” 这个庞然大物倒是没有说谎,它的确跟那些鬼影不一样,因为那些鬼影好歹还有个人形轮廓,这个庞然大物倒像是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跟活人半点不沾边。 但是那个声音的确是从他腹腔中发出来的,透过他的喉头和那张大的嘴巴,清晰传到了门外之人的耳朵里,那声音没有丝毫古怪,反而听起来如此有血有肉,饱含感情:“哎,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人间变成什么样子,不知我爹我娘还在不在,小妹也该嫁人了,可惜我没能看到她穿上嫁衣的样子。” 这种情况让李青霄想起了北落师门对天外异客真身的描述,它们是各种空间碎片和意识的集合体,这个庞然大物显然也是这种情况,它可能是许多鬼影的集合体,或是它吞噬了许多鬼影,是鬼影们养蛊的产物,总之它拥有很多人的记忆和情感,甚至还能调用这些记忆和情感,以此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李青霄嘴上随意应付着:“你放心好了,齐大真人来了,仙人渡就太平了,齐大真人来了,青天就有了。齐大真人来仙人渡只做三件事,救人,救人,还是救人。” 李青霄从李青萍的手中接过一枚“凤眼甲九”,同时不断用手语示意众人向后退去,免得误伤。 经过先前一系列的事情,不管众人对李青霄的观感如何,在能力上都是对李青霄十分信服,此时也都听从李青霄的指令,向后退去。 毕竟他们不知道李青霄能够调用太上视角,其实就跟作弊一样,正在“表演”的鬼影还浑然不觉,李青霄以有心算无心,自然一算一个准。 可在旁人的视角看来,李青霄只是通过单纯的对话就能辨别真假,这得是什么脑子? 只剩下李青萍站在不远处,用龙气笼罩的边缘护住李青霄,让李青霄不受阴气的侵蚀。 “那可真是太好了。”门后的声音中终于透出几分喜悦。 不知情的人会认为这是即将逃出生天的喜悦,是看到希望的喜悦,表达了思乡之情。 可李青霄看得很清楚,这其实是将要饱餐一顿的喜悦,是饥肠辘辘时遇到送上门的猎物的喜悦之情。 终于,议事堂的大门缓缓开启了,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其他人不明就里,李青霄却是看得清楚明白,这分明就是一张血盆大口。 李青霄故意说道:“怎么这么黑啊。” “议事堂里的灯早就灭了,没办法将就一下吧。”先前的声音从黑暗中传了出来。 李青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还是站着不动:“不会有什么陷阱吧?” “怎么会呢?”那个声音有了几分急切。 李青霄右手负在身后,轻轻摩挲着掌心中的“凤眼甲九”。 那个声音越来越急切,甚至是有些焦躁,还有贪婪和恼怒:“快点进来啊,不能把门打开太久,若是让那些鬼东西察觉了,我们都要遭殃。” 这一刻,李青霄联想了很多,比如食人花、美女蛇、黑寡妇、人面熊等等,都是摆出一个诱饵,等着猎物主动上钩。 就在那个声音已经十分不耐烦的时候,李青霄终于开口道:“这样罢,我扔个火折子进去,照一下路。” 未等那个声音反应过来,李青霄出手如电,将手中的“凤眼甲九”丢进了张开的大口之中,顺着喉头,直接一步到胃。 然后轰得一声巨响,巨大气浪将李青霄的头发和衣衫吹得猎猎作响,火光照亮了李青霄的脸庞。 李青霄在冷笑。 第一百五十七章 五层阴间 道门的“凤眼”系列当然不是纯粹的火器伤害,其中也附着了一些玄学成分,传说中的“龙睛甲一”号称能够诛仙,“凤眼甲一”则能将百万人口的雄城夷为平地,什么都不剩下。 这些鬼影虽然十分特殊,但也没到身怀法则的地步,该死还是得死,如果不死,那就是火药量不够,继续加到炸死为止。 这个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庞然大物肯定不好对付,正常情况下,“凤眼甲九”也未必能炸死它,可它主动张开大嘴,把“凤眼甲九”一口吞下,最终在脆弱的腹内引爆,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不知名的庞然大物开始缓缓消散,最终什么也没剩下。 也许它是变成了阴气和浑沦气息弥散在周围,融入其中。 它所承载的那些情感和记忆也随之消失在天地间。 黑暗消散,没了庞然大物的遮掩,议事堂中并没有那么黑暗,还是有些青色的月光照射进来。 李青霄当先走进议事堂,李青萍等人都乖乖站在门外。 现在他们不得不佩服了,李青萍甚至怀疑李青霄是不是学了紫微斗数能掐会算,不然他怎么就凭借三言两语断定门后的声音有问题? 真是神了! 李青霄环顾四周。 议事堂损坏严重,就如整个仙人渡一样,已经是支离破碎,看起来随时都会崩塌。或者说已经崩塌了,只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将其维持在将要崩塌的前一刻。 也根本没有什么阵法,或许曾经有,已经被毁坏了。 在议事堂中还有一些椅子,虽然已经东倒西歪甚至有所残缺,但也能看出颇为华丽,想来当年诸位真人就是坐在这些椅子上商议军务。 李青霄转过身来,对李青萍说道:“应该没有危险了。” 李青萍这才走了进来,同时扩大龙气的范围,将议事堂全部笼罩,然后吩咐道:“大家四处搜索一下,看有什么线索。” 最危险的活已经让李青霄一个人干了,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领命散开,开始到处翻找,就连李青岚也不例外。 现在的李青岚已经没了李家贵公子的傲气,没办法,这里的鬼影可不认背景家世。 李青霄也没闲着,开始四下翻找。 李青萍靠近李青霄,看似在帮忙翻找,轻声道:“青霄,先前那本小册子,就是你说晦气的那个,记得吗?” 李青霄一怔:“那本小册子?其实就是本日记。” 李青萍幽幽道:“我知道是日记,可你怎么就能断定日记上画的是天外异客而不是其他东西?难道你见过天外异客吗?” 李青霄不由一惊,心思急转,嘴上却是说道:“其实我在梦中见过。” “梦中?”李青萍有些疑惑。 李青霄面不改色:“对,梦中。我从小就做一个梦,在梦里,我看到了一座山,一座很高很高又黑沉沉的山,耳畔传来不知名的喃喃低语,那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十分拗口,晦涩难懂,古老神秘,蕴藏着难以言说的诡异。” 李青萍挑了下眉:“然后呢?” “然后我就上山了,看到十一个黑影围着一个大火堆……”李青霄轻咳一声,“说错了,是八个金刚罗汉扛着一个莲台,上面坐着一尊大佛,它自称大荒古佛,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大荒天’。” 李青萍将信将疑:“你怎么知道梦里的大荒古佛就是‘大荒天’?也是周真人告诉你的?” 李青霄摇头道:“并非周真人,而是我的老师洛师师。” “洛师师。”李青萍牢牢记下了这个名字,决定回到玉京之后一定要好好查查这个人,竟然连天外异客的事情都知道,这可不是一般道士,最起码也得是参知真人,甚至有可能是平章大真人。 就在这时,李青岚说道:“快过来!这里有东西。” 李青霄和李青萍结束了对话,朝李青岚那边走去。 李青岚面前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十分古怪的地图。 说是地图,却没有山脉、河流、城池,也没有比例的标注,更像是个剖面图,分成了好几层。 在最高处的一层写了三个大字“仙人渡”,画着一座城池,如果不出意外,这就是李青霄等人所在的仙人渡。 在仙人渡下方的一层写着“苦海”二字,仿佛是一方大海,倒是能跟“仙人渡”的“渡”字联系起来,若是没有江河湖海,那么渡口便无从谈起。 不过这方海洋是悬在空中的,在其下方还有一层,写着“阿鼻”二字,燃烧着熊熊烈火。 李青霄忍不住想,这算是煮海吗? 第四层仿佛是一个深渊,又似是迷雾,上面写着“奈落”二字。 第五层则是什么都没有,一切归于虚无,写着“无间”二字。 李青岚疑惑道:“怎么都是佛门用语?”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李青萍摆手道,“红花绿叶白莲藕,三教原本是一家,齐大真人说了,道门已经初步实现以道门为首的三教合一,三教是一家了。” 李青霄把整张图看了一遍,说道:“这好像是阴间的结构示意图?因为阴间与人间颠倒,所以我们进入阴间的时候,其实是位于阴间的最上层,也就是仙人渡所在。如果从仙人渡跳下去,就会落入苦海之中,苦海之下有阿鼻,阿鼻之下有奈落,最后是无间。” 李青萍伸手一指:“这里有一个标记。” 李青霄顺着李青萍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奈落的位置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叉。 “这是什么意思?”李青岚开始思索起来。 只是不等他思索出一个结果,李青霄已经有了猜测:“难道天外异客就是从这里出来的?然后一路向上,穿过阿鼻,浮出苦海,最终向仙人渡发起了进攻。” 李青萍点头道:“的确有这个可能,只是不知龙大真人被困在什么地方。” 李青霄道:“龙大真人名中有龙,正所谓龙游大海,我猜龙大真人多半是在苦海之中,这也正应了苦苦不得解脱之意。” 李青萍衷心道:“希望齐大真人和龙大真人能从苦海中平安归来。” 李青岚没好声气道:“我说,与其担心修为通天的齐大真人和龙大真人,还是先担心我们自己吧。” 话音未落,呼延龙已经朝着李青萍扑来。 第一百五十八章 心惧生暗鬼 李青岚反应最快,已经一把捏住呼延龙的后颈,大喝一声:“你想干什么?” 呼延龙却是充耳不闻,双眼充血,死死盯着李青萍手中的“传国玺”。 很显然,呼延龙不是奔着李青萍去的,而是冲着李青萍手中的“传国玺”。 李青萍也反应过来:“心生暗鬼,外邪阴气一催,他这是化作鬼了。” 前面就提到过,在这种环境中,若是守不住灵台清明,被外邪入侵,立时就会化作恶鬼之流。 一念成鬼,心中有鬼,人就真会变成鬼。 也许呼延兄弟的江湖经验的确很丰富,但在阴间用不上半点,反而显露出两人外强中干的本色,先是呼延虎出事,从那时候起,呼延龙就乱了方寸,如惊弓之鸟,比李金水和陆天南还要不如。 在这种心态下,呼延龙不出事才怪了。 李青岚问道:“还能救吗?” 李青萍看了呼延龙一眼:“如果是在人间,也许还有几分可能,至于现在么,只怕是难了。” 李青岚点了点头,手上发力,便要给呼延龙一个痛快。 也就在这时,呼延龙身上涌现出滚滚黑气,整个人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染上了一层浓墨,已经开始向着鬼影转变。 李青岚的手中一空,鬼影介于虚实之间,却是摆脱了李青岚的控制,大吼一声,又向李青萍扑去。 李青萍掌握“传国玺”,操控龙气,是一行人深入仙人渡的关键,一旦扑过去,伤了她,那还得了? 李青萍临大事颇有静气,不慌不忙冷眼看着呼延龙的疯狂举动。 便在这时,一只手从旁探出,拦在李青萍的面前,将呼延龙一把抓住。 正是李青霄出手了。 化作鬼影的呼延龙拳打脚踢,拼命反抗,不过李青霄身手不凡,很快就将其制服。 李青霄望向李青萍。 “帮他解脱了吧。”李青萍淡淡说道。 李青霄也不说话,直接三拳。 呼延龙随即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被李青霄放在先前那个鬼影的旁边。 如此一来,只剩下五个人了。 李金水和陆天南对视一眼,颇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李青岚冷哼一声:“只要心中没鬼,就不会怎么样。” 陆天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说得轻巧,你说不怕就不怕了?都说人是情绪的奴隶,如果他能掌控自己的情绪,那他就不会上赶着去舔李青萍,也不会沦落到这么一个伤心的地方。 李青霄没有理会几人,继续在议事堂中搜索起来。 当李青霄搬开几块乱石,一道门户出现了,门后是一条长廊。李青霄当先走入其中,李青萍招呼另外三人一声,也跟着李青霄进入长廊。 不出所料,这条长廊直通掌军真人的签押房。 不过跟外面的议事堂一样,这里同样是一地狼藉,唯一保存完好的是一个书柜,可能是用来存放重要档案卷宗,所以做了特殊处理,这才得以幸存。 不远处就是书案,四条桌腿齐根碎掉,只剩下一个案面,上面整齐摆放着笔架、砚台、笔洗、镇纸等物事。 看得出来,李元殊离开签押房的时候十分从容,并无半点慌乱。 明知结局,却依然能从容赴死,可谓大勇。 镇纸下压着一封信,从桌上的尘埃痕迹来看,有人曾在不久前看过这封信,大概率是先一步来到仙人渡的齐大真人。 进一步来说,李青霄等人一路走来,除了一些鬼影,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可怖怪物——不说其他,当年战死的真人们若是被阴气或者浑沦气息复活,那绝对不是李青霄等人可以抵挡的。 极大可能是被齐大真人清理掉了,只剩下一些小鱼小虾,齐大真人懒得去管,这才留给了李青霄等人。 信上只有简短的几行字: 遭逢大变,援军不至。然,此城若破,身后便是人间,我辈道士灵官,再无后退之理,当与此城共存亡。此身不足惜,只为争取必要之时间,全我苍生,守我人间,以践白玉京之誓。 仙人渡掌军真人李元殊绝笔。 李青霄看到“白玉京”三字时,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这位掌军真人也是白玉京计划的一员。 为什么白玉京都是叛徒,那些信仰坚定的白玉京成员去哪了? 他们死在了仙人渡、旧港宣慰司、云梦泽。 然后李青霄将这封迟来二十年的绝笔书交给了李青萍。 李青萍和李青岚一起看完之后,沉默许久。 最终李青岚打破沉默问道:“这封信,是转交给大哥,还是交给老爷子?” 李青萍把信收起:“还是交给大掌教吧。” 李青岚不再说话,开始研究封闭的书橱。 大掌教当时不在仙人渡,自然不能确定李元殊是否会留下绝笔书,所以大掌教说的遗物应该不是这封绝笔书。 “老爷子也真是的,事前不说明白到底是什么遗物,什么形状什么颜色,就让我们愣找,这么大的仙人渡,我们上哪找去?”李青岚又开始发牢骚。 当初李青霄被齐大真人扔进八景别府的时候,就刚好听到李青岚发牢骚,现在还是发牢骚。 李青萍叹了口气,已经对这个兄长无可奈何。 如果什么都给你办好了,那还叫什么考验。 李青霄也来到书橱前,上下打量,可以看出书橱表面曾有符箓的痕迹,应该是一些禁制,说不定还有自毁的禁制,不过现在大多已经失效了。 李青霄示意李青岚让开。 李青岚虽然不爽,但还是将信将疑地退到一旁,看李青霄表演。 李青霄二话不说,直接上去就是一脚。 多亏了书橱是靠墙而立,这才没被踢飞。 “你干什么……”李青岚大声呵斥。 只是还没等李青岚把话说完,李青霄又是飞起一脚。 这次终于触发了“小殷飞踢”的破甲效果。 思维一定要灵活,书橱上的禁制何尝不是一种用于保护书橱的特殊甲胄? 所谓破门而入,肯定要用脚踹,难不成用拳头捶啊? 吱呀一声,书橱的门缓缓开了。 李青岚的后半截话愣是又咽了回去。 还能这么开门? 真是开了眼。 第一百五十九章 遗物 书橱中放着一方印章。 李青霄伸手拿起印章,手掌一翻,露出印面:“仙人渡掌军真人印”。 这方印章不仅象征了掌军真人的权力,所有正式书面命令都要掌军真人用印,用的就是这方印,同时城内的各种阵法和机关也都由这方印章开启或者关闭,可以说至关重要。 不过李元殊选择合道仙人渡之后,他就是仙人渡,这方印章自然没了作用。 “这是掌军真人留下的遗物吗?”李青霄把印章交给李青萍,然后发现在印章下方还压着一张符箓。 李青霄的目光一凝,只见符箓上草书了七个大字:天上白玉京敕令。 上方是一个日轮,下方则是一个青月亮。 这是过去天上白玉京成员的身份凭证? 李青霄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这张符箓也交给了李青萍。 李青萍知道天上白玉京的存在,看到这张符箓之后并不吃惊,将印章和符箓收好,说道:“看来这就是大掌教要的大伯遗物了,我们准备返程。” 李金水和陆天南顿时松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 一行人按照原路撤退,不再继续探索。 天知道仙人渡中还藏着什么古怪,以他们的境界修为而言,实在不适合继续逗留下去。 一行人离开签押房,重新回到议事堂,然后再从议事堂所在的高台下到通往太极广场的大道上。 就在这时,那些游荡在大道上的鬼影骚动起来。 纷纷扰扰的声音响起: “骗子,掌军真人根本没在议事堂!” “也不在签押房!” “灵官大人说了,去蓬莱岛催促粮草的人早回来了,最近根本没人去蓬莱岛。” “他们是混进来的奸细!” “不能放走了他们,拿下他们!” 鬼影们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 “直接杀过去!”李青萍沉声下令,左手仍旧托举“传国玺”,右手中出现一把玉剑,只是一挥,剑啸之声不绝于耳,剑气层层叠叠,倏忽百余重。所到之处,数个鬼影顿时被绞散成阴森鬼气。 这一剑倒不是李青萍本身的修为如何,一多半是她手中玉剑之威。 李青岚这个看起来很有武夫气质的家伙,却是很不客气地从须弥物中拿出一沓符箓,直接撒了出去。 这些符箓都是道门高人提前绘制好的,不需要法力,只要丢出去就好。 这就是财大气粗的外在表现。若是换成李青霄,肯定不舍得这么使用,一定要等到关键时刻当做杀手锏用出去,以达到利益最大化。 李青岚的用法十分浪费,不过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一时间风火雷电齐动,声势甚是骇人。 这些鬼影就属于小鱼小虾的角色,无论是遇到剑气,还是遇到法术,都无法抵御,因为差距过大,种种特性也发挥不出来,纷纷化作一阵青烟,又归于阴气之中。 李金水是鬼仙传承,算是专业对口,脚踩七星,手挥木剑,催动符咒,开始施展法术。 鬼影还没到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地步,被符纸一贴,顿时乱了心智,反而失控杀向旁边友军。 李青霄倒是没有逞能,只是握紧双拳,偶有鬼影杀来,才一拳打出,将鬼影击退。 陆天南略微有些尴尬,他没有此类针对性的手段,只能守在李青萍的身边,不顾李青萍皱眉,摆出一个忠心护主的姿态。 只是陆天南浑然没有察觉,在头顶青色月光的照耀下,自己脚下的影子正逐渐脱离本体,开始自行其是。 下一刻,一个鬼影从陆天南的影子中跳了出来,五指由虚化实,狠狠刺入陆天南的后心。 陆天南脸上表情僵住,缓缓低头,看到一只手掌穿透了他的整个胸膛。 手掌中握着一颗正在跳动的鲜红心脏。 陆天南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瞬间已然毙命。 这变故没有半点征兆,李家“青”字辈的三人都未能及时反应制止,没想到这些鬼影竟然还有这等偷袭手段。 虽然李青岚迅速补上了一记雷符,将正在吞食心脏的鬼影炸成一团阴气,但也为时已晚。 这位陆公子已经死得不能再死,无法挽回。 若是那个鬼影选择了李青霄,自然是一头撞在铁板上,可这些鬼影并非没有神智,也会欺软怕硬,还是选择了看来更好欺负的陆天南。 结果也的确如此,陆天南的本事不济,别说反击,就连反应都没有。 不过这还不是最为糟糕的情况,在一众鬼影正面进攻受挫的时候,忽然平地起风,将众人的法衣吹得猎猎作响,身上携带的桃木符直接炸裂开来,就连天上的青色月光都在一瞬间黯淡了许多。 李青霄、李青萍、李青岚三人几乎同时扭头望去。 一个高大身影转过街角,朝着这边走来。 只见这道身影身披残破甲胄,手持长枪,甲胄的裂缝缺口中看不到人的身体,只有滚滚黑气不断逸散出来,双眼位置闪烁着两点猩红光芒。 这身甲胄的样式,可太熟悉了,分明就是道门的灵官甲胄。 “这是一名战死在仙人渡的二品灵官。”李青萍开口道。 李青岚直接扯出五张符箓,在手中一晃,迅速燃烧,招来五道雷霆,直接落在二品灵官的头顶。 炸开的电芒在灵官甲胄上不断游走,与黑气相触,嗤嗤作响,又沿着甲胄游走至地面,满地乱窜。 二品灵官无动于衷,迈开步伐向四人逼近过来。 要说二品灵官,李家兄妹作为大掌教的孙子孙女,平日里真没少见,依仗父祖的权势,就是一品灵官也要礼让他们三分,客客气气的。 两人第一次感觉到二品灵官的压迫感竟然如此强大,甚至有点让人喘不过气。 “二品灵官大概是七境左右的修为,若是我们三人联手,对上一个六境之人还算凑合,可对上七境之人则万万不是对手。”李青萍急声说道。 李青霄已经被把“无相纸”捏在手中,到了此时,实在顾不得其他。 无独有偶,李青岚也取出一把青色无柄小剑,应该是飞剑一类的物事,以他的身份,多半不会是灵物那么简单,有极大可能会是宝物。 李青萍一咬牙:“待会儿我尝试以‘传国玺’的龙气将其镇住,你们全力出手!” 第一百六十章 奇迹再现 李青萍收起玉剑,改为双手托举“传国玺”,使其飞到半空中。 一道龙气从天而降,就如一条金龙,刚好将二品灵官笼罩其中,金龙如大蟒一般死死缠住二品灵官,使其动弹不得。 仙物毕竟是仙物,只要能稍微发挥威力,哪怕是七境之人,也要束手束脚。 李青霄和李青岚几乎同时出手。 不过这次却是李青岚更快。 严格来说,是李青岚的飞剑更快。 虽然李青霄还未凝练眼部穴窍,但目力也远胜常人,饶是如此,他也没看清飞剑到底如何,只是看到一道青光一闪而逝。 然后,轰隆一声。 二品灵官周身的黑气被从中切开,胸甲上的一道裂痕变得更大了,又有更多的黑气涌出。 那道青光也显现出本来面目,青色的剑身上绘有青龙图案,栩栩如生,又刻有“青蛟”二字,倒飞回李青岚的身旁,围绕李青岚盘旋不定,剑鸣阵阵。 这剑不是凡品,乃是玄圣的遗物。 当然了,玄圣遗物也有高下之别,这飞剑其实是一对,分别名为“青蛟”和“紫凰”,乃是仿照正一道的“三五雌雄斩邪剑”铸造,同样是一雌一雄,“青蛟”为雄,“紫凰”为雌,可以分别藏在双袖之中,是玄圣少年时使用的玩意儿,只是灵物品相。 后来玄圣飞升,李家和道门把玄圣推上神位,这些“小孩子的玩意”沾上了玄圣遗物的名头,也变得意义重大起来,于是李家人又重新炼制一番,使其成为宝物品相,而且是宝物中的上品。 传到“青”字辈这一代,李青玄拿了玄圣的另一把佩剑,这对飞剑便给了二房的兄妹二人,李青岚持有“青蛟”,“紫凰”在李青萍那里。 只是此时李青萍要专心驾驭“传国玺”,无暇分神操纵飞剑。 她又不能把飞剑交给李青霄,这种飞剑都需要提前炼化,甚至是以心血浇灌,可不是火器,随便什么人都能用。 若是双剑齐出,威力肯定会更上一层楼,现在只能靠李青岚了。 李青岚吞下一颗丹药,迅速回气,开始酝酿第二剑。 飞剑本身厉害,可还是需要剑主以修为催动,以李青岚的五境修为而言,催动飞剑不是难事,关键是需要时间。 李青萍那边逐渐有些坚持不住了。 随着二品灵官不断挣扎,缠绕在它身上的金龙变得黯淡无光,甚至是忽明忽暗,眼看已经坚持不了多久。 转眼之间,只听一声碎裂声响,龙气所化的金龙崩解开来。 二品灵官也重得自由,一身气焰滔天,好似气吞万里如虎,可见其生前必定是一员久经战阵的猛将。 也就在这时候,李青霄主动迎了上去。 李青萍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喊住李青霄,可话到嘴边,最终还是选择相信李青霄。 李青霄当然没有打算硬抗这个二品灵官,就算他有“梵衣”,恐怕也是被一拳打爆。 他赌的是一个奇迹。 两人迅速接近,二品灵官根本没把李青霄放在眼里,只是随意挥动手中长枪一扫,态度便如驱赶苍蝇一般。 这便给了李青霄机会。 他最怕的是这位二品灵官猛虎搏兔亦用全力,那他就半点机会也没有了,如现在这般只用了一两成的力,那就能行险一搏。 只见李青霄一个滑铲,上身后仰,险之又险地躲过了横扫的一枪,李青霄可以清晰感知到,长枪带起的劲风刮在脸上,生疼。 然后李青霄单手撑地,止住去势的同时,一个扫堂腿。 或者说,“绊子”! 虽然“殴帝三拳”是“小殷拳意”的不传之秘,“哇哇大叫”是“小殷拳意”的精髓所在,但李青霄一直觉得“绊子”才是“小殷拳意”的灵魂。 一瞬间,所有的浑沦气息消耗一空。 这还不止,李青霄的一成真气、半数气血也强行转化为浑沦气息,继续填补亏空。 甚至李青霄的脸上出现了石化现象,从额头一直蔓延至眉梢。 这一刻,因为大量的失血,李青霄头晕目眩,眼前一黑,怀疑自己就要死了,甚至在恍惚间看到了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 齐大真人问他相信光吗? 北落师门问他打算代表月亮吗? 多亏了正统人仙传承的气血远胜于常人,哪怕只剩下半数的气血,也能维持最基本的生命特征,不至于当场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到了十境人仙,不谈各种神异,一滴血就能供应数百人输血,那又是另外一个说法了。 李青霄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沉重。 不过战果也相当喜人。 “绊子”成功奏效。 正大步前行的二品灵官瞬间失去了平衡,一头栽倒在地。 他被李青霄绊倒了。 因为李青霄相信齐大真人相信光,所以奇迹就一定会出现。 这一跤着实摔得不轻,二品灵官好半天没爬起来。 对于七境之人来说,这当然不算伤势,完全可以说是毫发无损。 不过给李青萍和李青岚争取了足够多的时间。 李青萍再次催动“传国玺”。 作为仙物,“传国玺”中的龙气当然足够,这点消耗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关键是看李青萍能够调用多少。 当二品灵官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第二道龙气刚好从天而降,间不容发地将二品灵官困住。 二品灵官注定要为它的傲慢和大意付出代价。 太平龙气镇压一切,是少数可以与浑沦气息正面抗衡的特殊存在。 二品灵官又动弹不得了。 与此同时,李青岚的飞剑也准备完毕,化作青光,激射而至。 因为是打死靶子,所以没有打偏的说法,飞剑再次正中胸甲上的裂缝,使其进一步扩大。 灵官与道士不同,道士的一身修为都在自己身上,哪怕被道门开除道籍,修为也还是自己的。 可灵官不一样,其修为一多半倒是在灵官甲胄上面,若是道门中断神力供应,便要被打回原形。 虽然此时阴气和浑沦气息代替了神力的供应,但如果灵官甲胄损坏严重,那也是万万不成的。 李青岚的思路很清晰,他不是要正面击败一名七境之人,而是要破坏一件本就已经受损的灵官甲胄。 两者有着本质区别,难度也不可同日而语。 只见这道裂痕不断扩大,又延伸出许多新的细微裂痕。 二品灵官仰天怒吼,整个人如泄气一般,气势开始不断跌落。 第一百六十一章 关门打狗 转眼之间,七境修为的二品灵官就只剩下六境修为了。 如果仅仅是六境修为,三个五境之人完全可以应付,虽然李青霄暂时还没到五境修为,但李金水是五境修为,还有各种宝物、半仙物、仙物足以支持三人解决掉一个普通的六境之人了。 神智是一把双刃剑。 因为有神智,所以二品灵官才会大意傲慢,被卑鄙的李青霄偷袭得手。 不过也正因为有神智,所以二品灵官并没有一条道走到黑,眼见形势不利,在龙气束缚结束之后,竟然毫不犹豫地转身逃了。 毕竟是一位六境之人,真要一心逃跑,还真不好怎么样。 李青萍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了决断:“不要管它了,走!” 一行人趁着二品灵官退走,发足狂奔。 别看李青霄损失了半数的气血,跑起来一点不含糊,比李金水快多了,这就是正统人仙传承,纯粹的血牛。 这还没用“脚底抹油”,不是不想用,而是浑沦气息用完了,此时再用就不是消耗浑沦气息了,而是直接消耗气血,李青霄的气血再雄厚也经不起这么个消耗法,还是直接用腿跑,那也强过其他人。 李金水一看自己落到了最后,身后远处又有一帮鬼影汇聚过来,顿时急眼了,赶忙取出两个甲马,拍在腿上,瞬间跑到了李青霄的前头。 所谓“甲马”,乃是一种经典的神行法符箓。 《地理秘旨部》载有“足底生云法”。 取两个甲马,每个上面各写“白云上升”四字,分别绑在双腿上,口念乘云咒:“望请六丁六甲神,白云鹤羽飞游神。足底生云快似风,如吾飞行碧空中。吾奉九天玄女令摄!” 可以日行八百,这也是最常见的甲马,多用于赶路。 还有一种出自《六甲天书》中载有的“缩地法”。 施法人在两腿上各拴一个甲马,口念缩地咒:“一步百步,其地自缩。逢山山平,逢水水涸。吾奉三山九侯先生令摄!” 可以日行千里,多用于与人争斗。 一日便是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可行千里,百丈距离不过转瞬而至。 此时李金水用的就是第二种甲马,跑得飞快,跟缩地成寸差不多,李青霄自然比不过。 李青霄也是不由感叹,没看出老小子还有这一手,逃命的时候是真不含糊。 一行人经过太极广场,原路返回。 此时成了李金水冲在最前面。 不过逼近城门的时候,李金水突然发现城门竟是又关上了,先前那个仅供一人出入的门缝已经消失不见。 这也就罢了,在几处制高点上还站满了低品灵官,通体黑气,只有双眼位置闪烁着两点猩红光芒。固然远不如二品灵官的实力,可胜在人数够多。 虽然靠近人间的城门相较于另一侧面向苦海的城门要矮上几分,没有那么多守城器械,再加上仙人渡陷落以来的各种战损,已经十不存一,但仍旧是震慑人心。 李金水冲得太快,结果就成了出头的椽子。 先烂。 一波箭雨泼洒下来,虽然李金水的速度够快,但因为是全覆盖攻击,根本无处可躲,直接被射成了刺猬,最后被一根巨箭钉在地上,尸体还维持着后仰欲倒的姿势。 后面的三人没有丝毫犹豫,各自寻找掩体。 李青霄和李青萍躲在一座被灌蜡的房屋后,李青岚匍匐在一片废墟的断墙后,根本不敢露头。 一行人被关门打狗了。 这些弓箭可不是大都督府的弓箭,箭头上都附有特殊符箓,其实李金水也在自己身上拍了一道“金刚结界符”,结果被直接射穿,就跟纸一样。若是在古湖州的人间碎片,仅凭这道符,完全可以在箭雨中闲庭信步,这就是两个世界的差别。 “这些鬼东西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李青岚有点气急败坏。 李青霄道:“应该是齐大真人来到仙人渡的时候,它们都藏了起来,直到现在才敢重新冒头。” 李青岚立刻指责李青霄:“肯定是那颗‘凤眼甲九’惊动了它们,那么大的动静,就是聋子也听到了。” 李青霄也不客气,直接反击:“我看是太多符箓惊动了它们,又是雷光又是火光,瞎子才看不到。” “小子,你说什么?”李青岚勃然大怒。 李青霄淡淡道:“大可不必对号入座。” “信不信我一只手打死你?” “你来,不来的是‘步’字辈。” “你们两个给我闭嘴!”李青萍忍无可忍道,“如今大敌当前,身在险境,我们自己人不能内斗。” 李青岚和李青霄各自冷哼一声,悻悻闭嘴。 不得不说,李青萍还是颇有威严,正所谓其身正不令而行,轻佻则无威,无威则令不行,故而轻佻者不可以君天下。 “赶紧想想有什么办法,此地不宜久留。”李青萍又放缓了语气,毕竟一个是亲哥哥,一个胜似亲弟弟。 李青霄意识到自己的心态可能受到了此地环境的影响,一是随身携带的桃木符被炸掉,二是少了半数气血。 气血越强,祖宗托梦都近不了身,气血越弱,三天两头鬼压床。 有道是“荒山无灯火,行人自掌灯。灯燃无忌处,灯熄莫再行。” 所谓人身三盏灯,左右肩头各一盏,头顶一盏,若是猛然回头,不论从哪边回头,左右肩头的灯都会相应灭一盏,便会导致人体阳气减弱,更容易着道。 当灯亮着的时候,可以肆无忌惮地赶路,而灯熄灭之后,就不要再走了,也有“就休想再走了”的含义。 所谓“灯”并非实指灯火,而是一种比喻。就如金丹大道并非实指一颗金色圆球,而是借金和丹分别比喻仙人境界的两种状态。 李青霄估摸着自己损失了一半气血后,顶多还有两盏灯,其中的一盏也是风中残烛的状态,随时都有可能熄灭,这才被外邪入侵,开始影响心态。 李青霄先是默念一遍太上清心咒,这才说道:“掌军真人的印章不是在我们手中吗?如今合道的掌军真人已死,按照道理来说,这方印章就是仙人渡一切机关和阵法的枢机秘钥,我们可以通过印章直接开启城门。” 第一百六十二章 印章和希瑞经 现在有一个问题,李青萍要维持“传国玺”,李青霄损失了所有浑沦气息和半数气血,李青岚连续催动两次飞剑,三人都是半残状态,谁来尝试催动掌军真人印章? 要知道这种印章的门槛都不低,毕竟是给掌军真人用的,不必考虑修为问题——能做掌军真人,最低也得是九境修为。 掌军真人并非固定职位,而是个临时职务,有战事则设,战事毕则废。 天罡堂掌堂大真人这个职位类似过去朝廷的兵部尚书,主要负责平时军队管理、调动,或是军中官员任免。 若是大军出征,则要挑选一名将领挂大将军印,尊称为大将军,战事结束便要上缴大将军印。 大将军权力极大,可以统辖战区内全部军政大权,节制督抚。 道门不会叫“大将军”,一般称为“掌某地军教机务道士灵官飞舟之政令”,简称“掌军真人”,性质上则是一回事,掌军真人可以节制战区内的平章大真人、参知真人,只听以大掌教为首的太上议事的命令。 从五代大掌教开始,道门就有个不成文的惯例,想要做大掌教,首先要有掌军真人的经历,最起码得有领军出征的经验。 五代大掌教是掌东婆娑洲军教机务道士灵官飞舟之政令。 七代大掌教是掌西域军教机务道士灵官飞舟之政令。 八代大掌教算是特例,因为当时太年轻,也是大变之下仓促上位,所以在成为大掌教之前没有正式担任过掌军真人职务,可他也有过一系列领军的经验,算是战功赫赫。 九代大掌教曾经掌西婆娑洲,十代大掌教曾经掌北高胜洲。 唯一的例外是六代大掌教,既没有担任过掌军真人,也无领军经历,最终成为唯一被彻底架空的大掌教。 由此可见掌军真人的重要性,这样的职务自然不能授予寻常人。 可以说,李元殊被任命为掌军真人,其实是一种变相的储君身份,本该由他竞争第十一代大掌教,这样不会引起太大的争议。 毕竟李家叛乱的事情很难评价,最好经过两三代人的淡化,不必急于竞争十代大掌教,反正是齐大真人负总责,都大差不差。 结果李元殊以身殉道,齐大真人认为李家后继无人,李元会之流难当大任,这才决定让李家人提前上位。 所以说十代大掌教的上位也很仓促,突然就接到金阙的通知,经过金阙研究决定,由你担任大掌教,然后迅速走完了竞选流程,成功当选。 这就是历史进程了。 于是有了名场面:大掌教选举流程已经走完了,当事人竟然不在玉京金阙的选举现场,而是在蓬莱岛处理后事。 所以李家人说的是处理完后事前往玉京升座,而不是前往玉京参加选举。 春秋笔法,微言大义,就在这种细节里。 乍一看,好像没什么问题,可仔细一品味,那就让人玩味了。 话归正题,这种印章是给九境之人用的,九境之人只要随手施为就行,可对于低境界之人来说,那可就费老劲了,说不定全力施为还不如九境伪仙的随手点一下。 李青霄第一个排除了自己,不是他畏惧困难,实在是他有心无力,就算把他榨成人干,不行就是不行,不因他眼神坚毅就改变,也不因什么友情羁绊就改变,没道理可讲。 李青岚还算有担当,大喝一声:“给我试试。” 李青萍从须弥物中取出印章丢给李青岚。 李青岚往嘴里胡乱塞了一把丹药,开始尝试注入真气。 好消息是印章有点反应了,没有石沉大海。 最起码说明印章没坏,还能发挥作用。 坏消息是已经到达李青岚的极限。 李青萍懊恼道:“若是李金水这个蠢货还在就好了,也不至于如此窘迫。” 李青霄问道:“有没有补血的药?给我来点,说不定我还能搭把手。” 李青岚没好声气道:“我是九成地仙传承,带补血的药干什么?我又不来月事!我这里只有补气的药。” 李青萍也摇了摇头。 不用问,她同样是九成地仙传承,也没带补充气血的药,最多就是带一些恢复伤势的药——这是两码事,恢复伤势未必就要补充气血,道门的手段这么多,就算血流干了,也能强行吊着一条命。 李青霄想了想,自己就一成真气的容量,靠真气转换浑沦气息,那得转换到猴年马月去,时间也来不及。 就在这时,李青萍迟疑了一下,说道:“不过父亲给了我一张‘希瑞经’的书页,用来关键时刻保命。” “‘希瑞经’的书页?”李青岚顿感不公,“父亲如此偏心,怎么不给我?” 李青萍没好声气道:“因为你太毛躁了,父亲怕你出意外。” 不等李青岚反击,李青萍直接打断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白昼,你听说过‘希瑞经’吗?”后半句话则是对李青霄说的。 李青霄老实道:“没听说过。” 李青萍只得解释道:“在灵宝道所在的阎浮提洲,有一个名为希瑞拉的古神,制造了‘希瑞经’,为此牺牲了三百九十七个抄写员,所以‘希瑞经’不算封皮共有三百九十七页。 “‘希瑞经’会让阅读者自高自大,自我膨胀,迷乱心智,同时又会使阅读之人的境界修为在短时间内获得极大的虚假提升。可以说,这也是一种信以为真,不过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才能摆脱这种状态,因为透支自身,所以结束后会有相当长的虚弱期,哪怕是仙佛神灵也不能例外。 “后来‘希瑞经’落入道门手中,从理论上来说,每一张书页都是相对独立的,希瑞拉可以将其装订成册,道门自然也可以将其重新分开。 “虽然零散书页的效力不能与完本的‘希瑞经’相提并论,但同样会在短时间内获得完全虚假的境界提升,而且反噬会小很多,不伤及根本。前提是能维持神智留有一分清明,不至于彻底陷入虚妄之中。” 第一百六十三章 今日不知我是我 李青萍看了李青霄一眼,意思很明白——青霄你行吗? 李青霄当然不能说自己不行。 这跟李青霄是不是男人无关,纯粹是死到临头了,不管行不行都要试一试,死马当活马医吧。 而且李青霄想起自己的须弥物里还有一支“太乙救苦三型”,用于绝大部分走火入魔的急救,效果很不错。 他本就精神坚韧,曾经面对过“大荒天”的冰山一角,又有“太乙救苦三型”的加持,应该能扛得住。 念及于此,李青霄直接伸手:“拿来!” 李青萍从须弥物中取出一个类似羊皮卷的物事交到李青霄的手中。 刚一入手,李青霄就发现这东西既不是羊皮的,也不是纸质的,倒像是人皮的——“希瑞经”的书页是由剥制下来的皮肤制成,来源于前任失败的抄写员。 难怪都说十个古神里有九个是邪神,果然够邪。 李青霄取出“太乙救苦三型”,也不用什么金属结构的泵式注射器,直接掰开,仰头将药液倒入嘴中,然后一抖手中的人皮卷。 上面本有红线缠绕,被直接抖落。 李青霄的目光扫过“希瑞经”书页上的字符,其实李青霄根本不认识这些古怪字符,更不明白其中代表了怎样的含义,可这些字符似乎有着超越认知界限的力量,就如佛门的“他心通”一般,直击阅读者的内心。 一瞬间,李青霄清晰感觉到一股骄傲、狂妄、自大的情绪开始迅速滋生壮大。 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只有我在上,岂有天与齐! 什么齐大真人,什么龙大真人,什么北落师门,什么“天上白玉京”的三巨头,根本是三个跳梁小丑。 “长生天”“大荒天”“苍天”“黄天”,不过是魑魅魍魉四小鬼,合手即拿。 所谓的荧惑守心也是土鸡瓦狗,早晚要生擒之。 至于太上议事,大掌教外加太平道、正一道、全真道、灵宝道、太一道、紫霄宫六位副掌教大真人,不过是冢中枯骨,不足道哉。 我是古往今来之唯一主角,大气运、大造化、大福缘,仙人境界唾手可得,大掌教之位早已是囊中之物。 拳打玄圣,脚踢齐大掌教,踩头东皇,给齐大真人一个绊子,骑在北落师门身上给她一顿王八拳,最后乘龙上天游。 吾心即为天意,所为皆是天理。 道门尚且不够,还要建立第三代天庭。 打上三十三天,推翻太上道祖,我就是天。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态。 狂妄的心境仿佛没有止境,转眼之间,天地也要不被放在眼中了,我命由我不由天还是轻了,古人说天覆之地载之,天也遮不住我,地也承载不了我,要让众生都服从我,要那诸天神佛全部烟消云散。 说人话就是,这天地都装不下了。 如果仅仅是心态的膨胀,那么至多是多了一个妄人,可“希瑞经”的玄妙之处就在于力量也会随之膨胀,虽然这种膨胀只是短时间的,但也是实打实的,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好在李青霄天生精神坚韧,等闲动摇不得,“太乙救苦三型”也开始发挥作用,没有让这种妄想持续太长时间,李青霄很快就恢复了几分清明。 虽然不能说完全摆脱影响,但最起码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狂妄的边界退回到只是不把李青萍、李青岚放在眼里,不敢再去妄想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那个层次。 几乎就在回神的同时,李青霄的境界修为开始以一种比虫丹更夸张的方式增加。 用“空中楼阁”形容尤为不足,虫丹好歹有北落师门灌注的真材实料,虚假修为简直就是左脚踩着右脚上天。 当初在人间碎片的时候,李青霄靠着服用虫丹一跃成为六境修为,虽然后来北落师门又把虫丹拔除,但是已经打通的大门并没有就此关上。 在六境之前,李青霄没有瓶颈的说法,只要灌注修为就好了。 寻常人使用“希瑞经”的散页,顶多就是提升一个虚假境界,可李青霄因为没有门槛瓶颈,少了许多限制,竟是一口气提升了两个虚假境界。 一瞬间,李青霄又重回六境修为。 然后李青霄伸手一招,李青岚手中的掌军真人印章便飞到了李青霄的手中。 李青霄以修为一催,通过印章接管了仙人渡的最高权限。 许多阵法已经完全损坏,自然无法动用,其实就算保存完好,以李青霄的修为也多半动不了,不过仅仅是开启城门,还是不难。 只听得轰隆声响,紧闭的城门开启了一道缝隙。 “跟我冲!” 李青霄当先而行。 李青萍托举着“传国玺”紧随其后。 李青岚负责殿后。 此时的李青霄已经大不一样,虽然只是暂时的,但不得不说,“希瑞经”不愧是仙物级别,竟然虚构出了正统人仙传承的见神不坏。 这又与虫丹构筑的地仙传承不同。 武夫以自身之意感知星辰,是为意通诸天,以自身气血凝聚身神之身,以感知星辰之意凝聚身神之神,是为见神不坏。 只要是凝聚了身神的位置,便可金刚不坏。 若是全身上下所有位置都凝聚了身神,那么整个人都能金刚不坏。 身神数量决定人仙境界,从周天之数的小圆满到最终的大圆满,这便是人仙的道。 在这个过程中,拳意自然而生。 拳意由气血而来,却又不是气血,就好似道士炼丹,原材料和成丹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物事,却又大有关联,如何掌控分量、火候、顺序,将原材料炼制成丹,是关键。 根据“澹台拳意”所言,这个关键便是模仿山岳河流星辰之势。初学拳之人,学猴、学虫、学虎、学龙。高深处,学山岳,学大江大河,学星河大海。 也正是“澹台拳意”在序言中所说的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所以对于拳意最多的形容就是“拳意如山”,它不像剑意那般尖锐,必然是厚重雄浑的,就像一座山,一道岭,是万夫莫开,而不是冲锋陷阵。 李青霄凭借见神不坏,将漫天箭雨随意拨开,分毫不伤。 有巨箭射来,也只是一拳,未等射至身前三尺,便被隔空拳意生生震碎。 第一百六十四章 九境之怖 全盛时期的仙人渡,一个小小的六境人仙传承当然不算什么,不过如今的仙人渡毕竟只是一座废墟,精锐们死伤殆尽,鬼影们只是从英雄尸体上生出的“蛆虫”,更不必说先一步来到仙人渡的齐大真人早早把仙人渡“梳理”了一遍。 李青霄一马当先,所向披靡,三人距离城门越来越近。 众多鬼影正在转动绞盘,妄图重新关闭城门——仙人渡有两套运行体系,一套是以掌军真人印章为核心的符箓阵法体系,一套是人力为驱动的机关体系,一旦一套体系失效,另外一套体系还能及时发挥作用。 在许多时候,简单的机关反而最为可靠。 刚刚开启的城门又缓缓合上了。 不过李青霄已经杀到近前,使出拳意之后,只是三拳两脚便把几个鬼影打得烟消云散。 李青霄望向绞盘和连接城门的铁链,且不说三人合抱粗细的漆黑铁链,就是绞盘本身,也有普通绞盘的十几倍之大,少说也要几十人才能推动这个绞盘。 想要转动这样大的绞盘,哪怕是五境的武夫,仍旧力有不逮。 不过此时的李青霄是六境武夫,深吸一口气,撸起袖子,当即朝着绞盘走去。 只见得李青霄双臂上青筋暴起,全身肌肉紧绷,当真是用出了吃奶的力气,甚至双脚在地面上踩踏出了两个坑洼。 巨大的绞盘响起“咔咔咔”的声音,一点点转动起来,城门开始以十分缓慢的速度开启一线。 李青霄凭借一己之力,生生推动了这个大到有些夸张的绞盘。 就在这时,一头黑色巨兽从城头上一跃而下,与议事堂中的那个庞然大物一般无二,张开血盆大口扑向李青霄。 转眼间,这头黑兽已经距离李青霄不足丈余,看其大嘴,完全可以把李青霄一口吞下,李青霄甚至可以嗅到其中逸散出来的腐臭味道,就好像是烂鱼堆积腐臭的咸腥味。 李青霄不敢再去推动绞盘,反手一拳,拳意破空而出,触物而发,轰震如雷。 黑兽被李青霄迎面一拳打得轰然撞在城墙上,砸出一圈蛛网状裂痕,无数灰尘碎石簌簌落下。 李青霄也被震得手掌发麻,手臂微微颤抖。 黑兽挣扎了一下,见奈何不得李青霄,又从城墙上一跃而下,想要撞击绞盘。 若是绞盘扭曲变形,或者被卡住,李青霄力气再大也是没办法了,因为城门并非单纯以铁链吊起,无论开关,都是以铁链拉动其中的机关。 不过李青岚已经赶到,见状怒喝一声,挥手洒出五张珍贵符箓,少说也要四位数的太平钱,五道火符化作五条火龙,掠向黑兽。 此火并非凡火,立时将黑兽缠住,使其身上燃起熊熊火焰。 黑兽吃痛之下,在其后背上竟是浮现出一个足有磨盘大小的人脸,神色狰狞扭曲,张开嘴巴,从中吐出无数虚幻又模糊的人脸,密密麻麻,朝着李青岚飞掠过来。 李青岚不敢怠慢大意,又挥洒出一大把符箓,各种法术齐出,瞬间完成了清场。 什么叫财大气粗? 这就是财大气粗。 不说其他,这一趟下来,李青岚的开销怕是要突破一万太平钱了。 到底是李家二公子,虽然这次回蓬莱岛并没有带太多人手,没有如云的美貌侍女,也没有忠心耿耿的白发老奴,但并不意味着他没有资源,只是他这次没用而已。 不过这种撒钱的手段肯定谈不上高明,基本就是有手就行,在大掌教那里的评价肯定高不到哪里去。靠着太平钱硬堆,还不如从家族中带些好手过去呢。 显然李青岚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他只想平平安安地回去,至于评分什么的,早在呼延兄弟完蛋的时候他就不抱指望了。 在李青岚看来,反正老爷子就是偏爱老大,想要在老爷子那边赢上一局,是千难万难。既然老爷子顽固不化,那就等老爷子上天,人在人情在,人走茶水凉,所以培养接班人是关键,老爷子的接班人是谁?不是老大,而是我爹。到时候李家还不是我爹说了算? 黑兽不是全无灵智,趋利避害乃是生灵天性,眼见奈何不得李青霄和李青岚,竟是一扭头跑了。 李青霄也不去管它,继续转动绞盘,开启了城门:“走。” 李青萍和李青岚当先冲了出去。 暂时境界修为更高的李青霄负责殿后。 就在此时,仙人渡的深处位置涌出滚滚黑气,甚至遮住了天上的一轮青月。 这些黑气如大潮一般,其中扭曲变幻,透出妖异不祥的气氛。 更有一股强大的意识先黑气一步横扫而至,走在最后的李青霄更是首当其冲。在汹涌的意识冲击中,李青霄的意识便如风中残烛,又如汹涌大海中的一叶小舟。 万幸李青霄此时还未从狂妄之中出来,面对恐惧,目空一切的狂妄与恐惧相互中和,反而让李青霄侥幸坚持下来。 二品灵官也没有如此大的压迫感。 难道是一品灵官?或是某位战死在仙人渡的真人? 李青霄脸色微变。 齐大真人怎么搞得,不是应该清理干净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大的漏网之鱼! 李青萍和李青岚也感知到了这股强大的意识冲击,纷纷色变。 李青萍拼了命催动“传国玺”,帮助三人抵御这股意识冲击。 万幸有仙物。 也万幸距离不远,一行人终于冲出了仙人渡的城门,再次回到城墙的甬道上。 那些鬼影也想追出来,不过到了城门口的时候,好像撞在一道无形的屏障之上,无法离开。 掌军真人有令,城内守军不得随意出入。 人死令犹在。 仙人渡的大门缓缓关闭,城内的世界仿佛一下彻底远去消逝,连带着那股恐怖的意识也被隔绝,一切都宛如异常不真实的噩梦。 不过那股强大的威压却深深铭刻于三人的心头,久久不能忘怀。 也许李家人中不乏这样的高人,但他们也不会没事吓唬孩子玩,这种感受还是相当陌生的。 “这是八境修为的实力?”李青岚涩声问道。 “不像是八境,也许是九境。”李青萍摇了摇头,“对方似乎刚刚从沉睡中醒来,没有第一时间对我们出手,若是我们稍慢一步,只怕是要留在仙人渡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父母和家族 以李元殊所在之地为分界线,仙人渡分成了两部分,李元殊身后靠近人间的这部分,还算正常。李元殊身前靠近苦海的这部分,则已经产生了大面积的空间错乱,各种空间反复层叠,不断放大,已经远远超出了仙人渡原本的规模。 从九境存在醒来的地方到太极广场,可能有数千里之遥,即使是九境修为也难以在短时间内跨越这段距离。 所以即使是九境存在从察觉到李青霄一行人就开始出手,要真正触及一行人也需要相当一段时间,最终鞭长莫及。 随着九境存在一同被惊醒的还有李元殊的残存意志,尤其是掌军真人印章离开仙人渡之后,自行接管了仙人渡,关闭城门。九境存在只能眼睁睁看着仙人渡重新封闭,哪怕它身负九境修为,也只能被困在其中。 这是道门当年设下的隔绝阵法,除非能有齐大真人的能耐,否则身在其中就绝对无法强行突破。 也许齐大真人和龙大真人脱离苦海之后,还会再次回到仙人渡暂时休整一下。不过到了那个时候,就攻守异形了,只怕是九境存在要躲着齐大真人,生怕被齐大真人顺手降妖除魔了。 不过即使如此,九境修为跨越漫长距离的神念冲击,仍旧让李青霄三人有不堪重负之感,甚至心生无力挣扎的绝望之感。 虽然道门的课程详细讲述了各个境界之间的区别,但都只是局限于文字,仅凭想象,很难真正体会仙佛的恐怖,尤其是在末法时代的大背景下,已经没有那么多真仙、伪仙在人间行走,更难以见到神仙打架,所以李青霄等人很难有一个明确的概念,唯有真正与这种层次的存在正面接触过,方能有所体会。 不要说大掌教等人的修为如何,李青霄还经常与北落师门接触呢,可北落师门除了嘴贫点,实在看不出什么。唯一接近的就是那次面对“大荒天”了。 李青霄正要说话,忽然感觉一身虚假修为正在飞快崩塌,应该是“希瑞经”书页的持续时间到了,也可能是直面九境之人的遭遇,加快了这个进程,让他提前从妄境中清醒过来。 他这个左脚踩着右脚升天的人突然失去飞行的能力,然后直接从天上掉了下来。 巨大的空虚感席卷而至,李青霄不由眼前一黑,然后一头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其实李青霄这次来仙人渡,还有别的心思,那就是在仙人渡中寻找他父母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李青霄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甚至对父母这个概念也与那些父母双全之人大不一样,若说他对父母有多么撕心裂肺的感情,那就有点作伪了,感情是需要时间沉淀的,不是凭空生出的。 可若说他全然不在意,那也谈不上。他这些年不止一次幻想父母的样子,这些年探寻父母真相所付出的努力,都使得“父母”二字真正具象化了,变成了一个标志,一个精神上的图腾,而不仅仅是纯粹的父母。 这次的仙人渡之行,李青霄感觉自己距离父母只剩下一层薄纱,他几乎就要隔着时间触碰到父母了,只是仙人渡的各种变故,让他没有时间去寻找父母的痕迹。 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不知过了多久,李青霄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恍惚之间,只觉得身处一座冰冷宫殿之中,一切都好似冰晶凝成,只有青白二色,冷冷清清凄凄,没有一点热乎气,自然也没有一点人气。 李青霄忽然记起,自己不是应该在仙人渡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李青霄下意识抬头望去,分明是宫殿,可在李青霄目光触及的瞬间,宫殿的穹顶瞬间虚化,变得透明,然后李青霄看到了一轮高悬的青月。 也就在这一刻,青月闪烁了一下,就像冲他眨了眨眼。 李青霄吓了一跳,猛地惊醒过来,映入眼帘的不再是什么宫殿和青月,而是一张略显憔悴的容颜。 看到李青霄醒来,李青萍终于松了一口气。 李家大小姐当然不是为伊消得人憔悴,她可不是柔情似水的江南女子,纯粹是她最后催动“传国玺”消耗太大,所以才精神萎靡。 李青霄发现自己正躺在软绵绵的丝绒上,身上盖着一床疑似绣有金线的锦绣大被,甚至还是拔步床,乍一看类似于一座四四方方小屋子,可以三面挂帐,只留一面进出,十分封闭,与北方的炕截然不同。 他这辈子就没睡过这么好的床! 李青霄的第一个念头是,坏了,这该不会是哪个女子的闺房吧? 完了,完了,名节没有了,追悼会还开不开了?道士陵园还进不进了?祖师殿和先贤祠那边有啥说法吗,还有可能跟历代大掌教并列吗?实在不行,去历代副掌教大真人那一桌也可以接受,我不嫌弃! 可怜我的一世清名…… 好在李青萍轻声打断了李青霄的胡思乱想:“青霄,你终于醒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要悔恨终生。” 李青霄收拢思绪,问道:“我这是在哪?” 李青萍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说道:“当然是八景别府。” 李青霄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这里、这里该不会是你的卧房吧?” “美得你!”李青萍白了他一眼,经过共患难之后,也算是生死之间走了一遭,两人之间的关系才算是真正拉近了,变得更为随意起来,不再是端着那股演戏的劲头表演姐弟情深。 “八景别府那么多空房,我非得把你搬到我的房间?你小子话本看多了吧。”李青萍笑骂道,“这里就是一间普通客房。” 李青霄长舒了一口气。 万幸,万幸,名节保住了。 可以接着开追悼会,悼词和挽联都要提前准备好了,不能含糊。 反倒是李青萍不乐意了:“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我的住处是什么龙潭虎穴不成?竟然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李青霄赶忙岔开话题:“没有的事情,我只是没想到一间普通客房也如此华丽,李家还是有钱。” 李青萍瞪了他一眼,纠正道:“是我们李家。” 第一百六十六章 进步的第一步 李青霄这会儿觉得全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简直就是浑身难受。 不等李青霄发问,李青萍已经解释道:“你的问题主要有两个,第一个问题自然就是‘希瑞经’书页的反噬,这在意料之中,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慢慢休养就是了,短时间内不能再使用‘希瑞经’的书页,以免造成不可逆转的永久性伤害。” 李青萍顿了一下:“第二个问题则是你损失了一半的气血,白昼,你是怎么变成九成正统人仙传承的?” 李青霄早就知道李青萍的洞察力十分敏锐,总是能从细微处发现问题,不过他上次糊弄过去了,这次自然也能糊弄过去。 于是李青霄说道:“其实是浑沦气息的缘故,我在梦中遇到了‘大荒天’,由此可以初步操纵浑沦气息,我发现浑沦气息不仅可以转化为真气、法力、气血、真元、神力,而且还能把一切逆转为浑沦气息。” 李青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质疑,毕竟她本身不是天魔裔,而且李青霄从来都是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 不过李青萍还是专门嘱咐了一句:“关于浑沦气息的事情,就到我这里打止,不要再让其他人知道,免得惹上麻烦。” 李青霄不免有些感动了,这是实打实为他考虑,没得说。 李青萍转开了话题:“此番事了,我就要返回玉京向大掌教复命,你是怎么打算的?” 李青霄倒是不觉得意外,这是意料中事。 当初李青萍就是打着祭祖的旗号回到蓬莱岛,摆明了不会久留,而且她的前途,她的发展,也都在玉京,当大掌教的试炼告一段落,再留在蓬莱岛便没什么意义,返回玉京正在情理之中。 李青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李青萍道:“再修养半个月吧,这次仙人渡之行,损失惨重,有些伤了元气。而且回到玉京之后,就没有这么清静自在了,又是各种事情,千头万绪,烦不胜烦,现在想来,蓬莱岛倒是个避世休养的好地方,多住几天也是好的。” 李青霄想了想,说道:“我暂时还不想去玉京。” 李青萍并不意外:“那你打算继续留在天魁司?” 李青霄摇头道:“我也不想留在天魁司,长缨你是知道的,我自小生活在万象道宫,离开道宫之后就进了北辰堂,从北辰堂出来之后,又回到蓬莱岛生活了一年,这大好河山我还没真正走过,所以我想借着这个机会到处走一走,一来是增长见闻,二来权当是散心了。” 李青萍略微思量,点头同意:“如此也好,你毕竟还年轻,也不必急于一时。那你打算去哪里?” 李青霄直接说道:“我的第一站想先去南洋看看。” 南洋就是婆罗洲的俗称,正如南大陆就是阎浮提洲的俗称。 这也是齐大真人提前交代好的事情,李青霄不能违背。 在他们这个三人小团伙中——如果龙大真人能够顺利归来,那就是四人小团伙,咳,团体。 在这个四人小团体中,核心中的核心就是齐大真人,所有人都是紧密团结在齐大真人周围,由齐大真人负总责,可谓名副其实的小殷老大。 既然是小殷老大交代下来的任务,李青霄这个小兵当然不能不听,否则结果难料。 齐大真人可不是一个好脾气,从她的各种轻佻事迹来看,她可是真会动手打人,上至副掌教大真人,下至普通真人,让她不顺心,都逃不过她的毒手。 还有坊间流传的小道消息,说是在齐大真人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因为某事,齐大掌教吃了齐大真人的一记头槌。 这大概就是“小殷拳意”中“火箭头槌”的由来。 当然了,最后哭的还是齐大真人,当时齐大真人还是个小不点,坐在椅子上两脚不沾地的那种,神通未成,被老父亲单手镇压。 齐大真人真正成为道门第一人已经是齐大掌教飞升后的事情了。 李青霄可不想吃齐大真人的头槌,他这点小身板,估计就是一下的事情,当场就要暴毙。 李青萍说道:“南洋倒是不错,我们李家在那边有产业,就是南婆罗洲公司,虽然我们不直接参与管理,但是我可以给南婆罗洲公司的董事会去信一封,帮你讨要个公司知事或者监事的身份,也方便你在南洋活动。” 李青霄不得不感叹,李家大小姐的权势竟是如此之大,他也算是抱上了大腿,摇身一变,成了大公司的高层了。 这就是大小姐的一句话。 所以从商还是不如从政。 在这片土地上,商人顶天也就是个白手套罢了。 李青霄认真谢过李青萍。 李青萍摆手道:“这不算什么,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然后李青萍话锋一转:“白昼,你知道我为什么允许你不去玉京吗?” “为什么?”李青霄问道。 李青萍没有卖关子:“古时候的朝廷有官吏之分,虽然道门没有这么划分,但四品道士以上算是高品道士,只有迈过四品道士的门槛,才谈得上‘从政’。” 这话倒是不错,如果连四品都不是,那么跟吏也没有太大区别,有些小权力不假,却谈不上一个“政”字。 李青萍道:“我都已经想好了,你要以五品道士为目标,争取进入候补祭酒的行列,接下来只要有合适的空缺,干什么不必计较,先把道士品级提到四品祭酒道士,就能去万象道宫的上宫进修。等你进修完了,我再给你安排具体职务也不迟。” 李青霄本想说话,不过被李青萍抬手制止了:“在这件事上你要听我的,要知道一步慢则步步慢,如果三十岁前连四品祭酒道士都不是,那么这辈子也就到头了。这次从仙人渡回来,我已经跟景阁真人说好了,给你请功,上报紫微堂,提拔你为六品道士,这是第一步。” “好了,这些事情我来安排,你安心养病。”李青萍起身离开,“如果有什么需要,直接让李竹子告诉我一声。” 李青霄微微张开嘴巴。 这就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吗。 其实做个李家人,挺好…… 第一百六十七章 养足精神又出发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李青霄主要就是休养。 有李青萍的关照,那是很舒坦了,其实他没太大毛病,不是疑难杂症,主要就是亏空了。 对于一国来说,补亏空当然是天大的难题。 不过对于李青霄来说,基本不是问题。 食补药补,双管齐下,立马就见好转,反正是八景别府出钱,全场李大小姐买单。 采补就算了。 李青霄不好这一口。 在李青霄休养的这段时间里,李青岚还来看过李青霄。 这可是大大出乎李青霄的意料。 起初的时候,李青霄以为李青岚是来找他不痛快的,毕竟两人在仙人渡的时候差点打起来,不过李青岚这小子还算敞亮,也可能是李青萍提前警告过他了,这次过来看看主要是给李青霄道一声谢,不管怎么说,没有李青霄,李青岚也不能逃出仙人渡。 不过李青岚还是一身纨绔习气,说是道谢,却一股子居高临下,两人没说两句又差点呲牙,最后不欢而散。 道谢的人一肚子不爽,被感谢的人也不痛快。 这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两人不是一路人。 虽然两人都是姓李,但以后的路大概会截然不同,不管李青岚能不能成事,只要李元会还在,他就能一直醉生梦死,最不济也是个富贵闲人。李青霄就不行了,他大概率还会奋斗在某个不知名的世界之中,险死还生。 对于李青霄来说,这次休养倒是难得的休息,毕竟前段时间几乎一刻不停——北落老师的课程还是安排得太满了。 现在北落师门总不能为难一个病号吧。 李青霄休息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李青萍偶尔会跟他说说话,不过两人的出身差距太大,成长环境也截然不同,其实没那么多可聊的,更多是李青萍向李青霄传授一些公门修行的经验,别看李青萍年纪不大,毕竟生在玉京长在玉京,从小耳濡目染,这方面的经验还是相当深厚。 还有件事值得一提,那就是李青霄升职了。 严格来说,是李青霄的道士品级提升了,从七品道士升为六品道士,因为没有具体职务,所以权力上看不出什么。 至于齐大真人为什么没有大掌教的职务却能一度掌握大掌教的权力,这主要是因为道门内部存在明暗两套权力体系。 明面上的权力体系当然就是看到的这样,暗地里的体系则是私人关系、小圈子影响力。 所以有些参知真人说话甚至比平章大真人还管用,典型的例子就是少年时的齐大真人,号称小掌教,堂堂副掌教大真人都要讨好她。 议事上通过的决议,可能转头就被某个小圈子的秘密议事推翻,具体执行的时候就是推行不下去,最终变成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时间一长,底下的人也能看出谁才是真正说了算,不是职务高就行,于是看人下菜碟,架空由此而来。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乱象,比如同样一件事,正常流程要磨蹭很久,走关系就能立竿见影,这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比如说李青霄的提拔,如果要走正常流程,怎么也得几个月,可是李青萍特别关照之后,特事特办,没用半个月就走完了各种流程。 不过并不意味着职务没有用,权力要自下而上,同样需要自上而下,一条腿走路,无论是哪条腿,都走不好,所以齐大真人审时度势,最终还是交出了最高权力,退居二线——如果她是名正言顺的大掌教,会这样? 名义上的权力和实际上的权力是两码事,否则也不会有架空大掌教的说法了。 八代大掌教的金阙改制,只能说是解决了部分问题,这世上也不存在一种万能灵药,从来都是兴一利必生一弊。而且一百年太久,从大晋亡国到大魏驱逐金帐,也就一百年,已经是天翻地覆。 半月期满,李青萍和李青岚便要返回玉京。 来的时候,两人是走陆路过来的,算是吃了不少苦头。回去的时候则有专门的飞舟,直接降落在蓬莱岛的港口。 于情于理,李青霄都要去送一送这个名义上的姐姐。 李青萍临走时说道:“我已经跟景阁真人说好了,给你在八景别府留了一间房,随时可以回来住。至于其他的,已经聊得够多了,联系方式也留了,就这样吧。” 李青霄目送李氏兄妹登上飞舟远去,他又回到了八景别府。 他现在的居住条件好了不少,给他休养的那间房本来是四品祭酒道士的标准,书房、卧室、客厅一应俱全,摆设是一色的黄花梨家具,书案上面的纸笔墨砚显见都是上品,价格不菲,茶几上的茶具也都换成了上等的官窑,洗脸用的盆子都是白云铜的。 外面是大一号的独门院子,不仅种了竹子,甚至还有个小水池。 李青萍大手一挥,这个院子就归李青霄使用了。 养士首先要施恩,不过物质方面同样不能落下,这都是基本操作。这些大家族出来的年轻人,从小耳濡目染,家学渊源,几乎就是无师自通。 李青霄很承这个情——这要是哪天他当了李家的家,肯定让这位好姐姐当个二把手。 半个月的时间,算是把损失的气血养回来了。 李青霄又休养了半个月,凑足一个月,终于熬过了“希瑞经”书页带来的虚弱期,恢复了全盛状态。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李青霄的境界修为倒是更进一步,也算是不破不立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北落老师小课堂又开课了,要不怎么叫速成班,无论哪个方面,都要快。 所以李青霄没有急于动身前往南洋,这要是在半路被北落师门召唤,就很不方便了,倒不如留在八景别府,借着休养的名义,背靠着李青萍这棵大树,根本没人打扰他,再自在不过。 轻车熟路来到阴月亮后,不得不说,北落师门每次都能给李青霄整点新花样。 上次是荡秋千,这次是在银河中划小船,还是月亮船。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她也是够无聊的。 第一百六十八章 四级世界 银河倒映着美丽的蟾宫,四周环绕着星云,小船儿轻轻飘荡到李青霄的面前。 北落师门从船上起身,背负双手:“前面两个任务,你都完成得不错,不过从难度上来说,这两个人间碎片本身并不难,大部分难度还是来自天魔裔。不过这次要去的世界就不一样了,就算没有天魔裔,风险也不算低。” 李青霄道:“请上仙细说。” “你上次去的古湖州碎片,其正式编号是黄字丙三,云沙岛碎片的编号则是黄字丁四。”北落师门道,“你这次要去的碎片则是玄字级的。” 李青霄赶忙问道:“上仙,这个分级的标准是什么?” 北落师门道:“其实很简单,就是天地玄黄四个大级别,每个大级别中又分甲乙丙丁四个小级别,主要以威胁程度来划分。比如说天字甲级,基本就是直面天外异客本尊,九死一生。天字乙级到天字丁级,则有可能遇到古仙、邪神、天魔之子。地字一级,大概率遇到伪仙和状态不稳定的仙人、神灵。” 李青霄倒吸了一口凉气:“人间到底丢了多少地?一个古湖州才是黄字级,天字级就是把整个中原吞了都不够吧?” “账不是这么算的。”北落师门道,“古湖州其实被‘苍天’浪费了,以这块碎片的潜力本来是有希望成为天字级的,不过因为‘苍天’的人间部分一直处于封印状态,所以这块碎片迟迟没有得到‘苍天’的补全和培育,反而进入枯萎周期,上限很低,最终只是黄字级。” 李青霄想起来了,李修难也说过类似的话,恍然道:“也就是说,有些人间碎片被天外异客吞下之后,会得到进一步发展壮大?” “可以这么理解。”北落师门给出了肯定,“人间碎片就像果实,里面孕育着种子,天外异客把果实吃掉,把种子埋下,终有一天会成长为新树,虽然不能与人间主世界相比,但也算是一个世界了,上限更高。至于天字甲级的世界,本质上是天外异客的真身。” 李青霄灵机一动:“若能进入天字甲级世界,然后像天外异客吞噬人间碎片那般从天外异客身上剥离碎片,岂不是可以从根本上重创天外异客?” “孺子可教,你已经领悟了‘天上白玉京’的终极目标。”北落师门笑得很玩味,“等到你能够勇闯天字级世界的那一天,我、齐小殷、龙小白,都可以做你的队友。” 李青霄轻咳了一声:“此语言之尚早,咱们还是聊聊这次的任务目标吧。” 北落师门看了李青霄一眼,没有急着发布任务,又补充道:“‘种子’也不全都是人间碎片,还有一些失落的洞天和神国,同样可以作为‘种子’。” 李青霄知道这个,道门曾经系统性地教过这部分内容。 大千世界就像一棵大树,一个个洞天和神国就是树上的果实。 地仙是树上的虫子,十分强大,可以在树上钻洞,可以啃噬果实树叶,可以随着树干到处游走,唯独不能离开大树,纵然是生有双翼的飞虫,也只能短暂飞起,很快便要落下,除非破茧成蝶。 天仙是蝴蝶,未必是一些强大虫子的对手,却可以飞行,自由穿梭三千世界。 如此一来,天仙不仅可以离开大树,也可以进行“授粉”,帮助大树结出果实,这就是开辟洞天。 神仙介于天仙和地仙之间,神仙可以像天仙那般“授粉”,又像地仙一样无法离开大树。于是神仙就以“授粉”的能力催生果实,又不像天仙那般撒手不管,而是辛勤照料,并居住其中,此即是神国,在神国之中,占据地利,神仙甚至能与天地二仙一较高下。 简单来说,天仙的果实是洞天,神仙的果实是神国。 前者除非迎来末法时代,几乎不会腐朽,自成循环,自给自足。后者只进不出,没有养料的注入,很快便会枯萎,养料便是香火愿力。 正因为“神国”如同果实,所以神仙传承的最后一个境界名为“道果境”,其前、中、后期分别对应现在的八境、九境、十境。 就拿李青霄主修的人仙传承来说,其最后一个境界名为破碎虚空境,在八境、九境、十境有三种不同的外在表现形式,八境只能震荡虚空,直到十境才能真正打破虚空。 道果境也是如此,同样是三个境界三种外在表现形式,直到十境才算筑就神国,在此之前,只能算神国的雏形,又称神域。 道果境的神域与所凝聚法相有关。 比如太阴真君法相凝聚的神域是广寒宫,又名广寒仙境。所以李青霄一直认为北落师门在用蟾宫假冒广寒宫,拙劣地模仿太阴真君。 无量光法相凝聚的神域为极乐佛国。无生老母法相凝聚的神域是真空家乡。天帝法相凝聚的神域是凌霄天宫。天后法相凝聚的神域是海上龙宫。 还有李青霄遇到的天门卑弥呼尊法相,凝聚的神域是日出之地高天国。 随着末法来临,许多洞天都瓜熟蒂落,脱离了人间。神国则因为香火愿力断绝,彻底朽坏,也脱离了人间。里面的神仙分为两种情况,有关系有家底的,在神国崩坏之前强行转换天仙传承,飞升离世,若是没关系没家底的,就只好随着神国同落。 北落师门道:“都说洞天福地,脱落洞天孕育出的世界上限很高,甚至可能出现新的仙人,是天字级世界的主要来源。脱落神国孕育出的世界则通常会有神尸或者神仙三重死亡残留的印记,经常会有古仙古神以诡异的状态重新归来,是地字级世界的主要来源。” 李青霄咋舌道:“原来如此。” 北落师门话锋一转:“黄字级世界的上限你也看到了,七境差不多就是极限,而玄字级世界的上限是八境。甲乙丙丁四级则决定了数量多寡,比如说黄字丁级,基本只存在理论上的七境,实际上是一个七境都没有。而到了黄字甲级,就会存在多个七境之人,这是区别所在。” 李青霄大概有数,难怪古湖州被定为黄字丙级。 第一百六十九章 太平妖术 北落师门在短暂的讲课之后,切回了正题:“你这次要去的世界编号是玄字丁二,理论上限存在八境之人,实际存在七境之人。” 李青霄无奈道:“上仙,你是不是有点过于瞧得起我了?就凭我这四境修为,遇到六境之人都得抱头鼠窜,要不咱们还是找个黄字乙级的世界练练手,循序渐进嘛。” 北落师门道:“谁让你去招惹七境之人了?你的任务是寻找天魔气息,而不是当那个世界的天下第一,更不是让你过去一统天下当皇帝。” 李青霄不说话了。 北落师门接着说道:“这个世界的前身并非人间碎片,而是一个古仙留下的神国,被‘黄天’吞噬之后,孕育出了一个新的世界,里面也有活人,却是个方士的世界,没有拳拳到肉的武学,仅仅是繁衍到巅峰的道术。等级制度:术士、术师、大术师、术灵、术王……” 李青霄打断道:“是不是还有术圣?” 北落师门白了他一眼:“就到术尊,八个境界,没有术圣。” 李青霄摸了摸下巴:“那我过去也算是术灵了。” 北落师门道:“既然以道术为尊,以法术为尊,那么你这种粗鄙武夫过去之后自然会受到歧视,说不定还会成为公敌,人人喊杀。” 李青霄猛地咳嗽了一声。 北落师门又道:“不过这也是你的优势,人仙克制鬼仙,真实气血克制虚假法术,虽然你只有四境修为,但你在那个世界大概相当于五境的实力。若是你能机缘巧合之下突破到五境,虽然五境到六境是个大门槛,但是依仗半仙物之利,就是六境之人也能斗上一斗,只要你别去招惹七境之人,便没有那么危险。” 李青霄不住点头,认可北落师门的说法。 北落师门接着说道:“再有,这次不会有天魔裔搅局,你可以利用信息差,这也是你的优势。” 李青霄认真想了想,那的确是很优势了。 北落师门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你这里还有一个‘玄字功’,奖励六千功勋,你想要兑换什么?” 李青霄一怔:“我哪来的‘玄字功’?” 北落师门道:“是天魁司分两次上报给紫微堂的,一次是你在瀛洲岛击杀攘道派两人,奖励一个‘黄字功’,一次是你深入仙人渡协助取回已故掌军真人李元殊的遗物,奖励两个‘黄字功’,都已经核准了,三个‘黄字功’合成一个‘玄字功’。” 李青霄明白了,仙人渡还真没白去。 虽然是三个“黄字功”合成一个“玄字功”,但相较于一个“黄字功”只奖励一千功勋,“玄字功”的奖励幅度在三千的基础上又翻了一倍,直接变成六千功勋,也算是质变了。 李青霄想了想,问道:“上仙,有‘希瑞经’的书页吗?这东西关键时刻能够保命。” 北落师门直接回答道:“有,不过我不建议兑换,以你现在的境界来说,使用这种东西太浪费了。等你到了七境或者八境,那时候的效果最佳。” 李青霄没有盲从:“为什么?” 北落师门道:“很简单,在低境界的时候,越境而战其实比较简单,就拿现在的你来说,只要有一件半仙物,再加上传承的克制,就可以做到。可等你境界高了之后,越境就没那么简单,尤其是到了八境、九境,就不是半仙物的问题了,必须是仙物才有可能做到,到时候临时提升一个境界的作用会发挥到最大,懂了吗?” 李青霄从善如流:“懂了。” 然后李青霄开始认真思考其他的选项。 根据北落师门所说,这次要去的是一个方士世界,充斥着各种法术,他这个靠拳头吃饭的武夫就显得十分突兀,如果一路用拳头说话,恐怕没有两天就闹得沸沸扬扬,搞得自己目标很大,十分被动,说不定真会变成人人喊打的公敌之流。 而且如此一来,传承克制也不好发挥,出名之后别人必然会多有防备。 最好是通过某种手段伪装成一个方士,关键时刻再出其不意地用出武夫手段,让人防不胜防。 虽说正统人仙传承不能使用法术,但李青霄还是天魔裔,较之传统人仙传承,有浑沦气息这种独立于五仙传承之外的特殊手段,也可以用些法术。 于是李青霄在兑换界面的法术类中找到了“太平要术”,看上去很便宜,只要两千功勋,可是现学肯定来不及,如果直接让北落师门进行灌顶,那就需要两万功勋,李青霄没有这么多功勋。 最终李青霄只能退而求其次,花费三千功勋让北落师门灌顶了“太平妖术”。 太平要术:古太平道的根本功法,又名“太平青领书”,共有总纲五十七卷,下面又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部,每部十七卷,共一百七十卷。 太平妖术:太平要术的简化、拼凑、魔改版本。 黄巾大起义失败之后,古太平道遭受到儒门势力的严酷绞杀,古太平道的高人死伤殆尽,“太平要术”也随着古太平道高手的陨落而失落。 有人得到太平要术的些许散页,又汇集了古太平道残存的“余孽”,将众人所记得之道术,不论精粗对错,尽数记录下来,汇成一部功法,共有十七卷。 其中除了部分太平要术的内容,更杂糅了众多旁门左道之术,修炼之后五弊三缺只是等闲,走火入魔也是常事,唯有一个好处,那便是可以速成,只要两三年的修炼便可有模有样,多有歹人仗之为非作歹,故得名“太平妖术”。 备注一:之所以名为妖术,除了修习之人多品行不良,似乎其中也隐藏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甚至是这些秘密影响了修行此书之人的心智,比如说祭拜“黄天”之法? 备注二:此法经北落师门直接灌顶,并无五弊三缺、走火入魔等隐患。 备注三:习得此法之后,有概率被“黄天”注视。 李青霄看完介绍,默然无语。 去“黄天”的世界,学“黄天”的功法,真是绝了。 第一百七十章 二十四治 一声隐约的“走你”,李青霄再次踏上了征途。 待到青光散去,李青霄发现自己正在一个荒废多时的小屋中,身上终于不是道门的鹤氅,而是兑换灌顶“太平妖术”的赠品——黄巾鬼帅法衣。 古太平道内部分为道士和黄巾军两个体系,道士分三十六级,来学道者,初称“鬼卒”,受本道已信,则号称“祭酒”,各领部众;领众多者为“治头大祭酒”。不置长吏,以祭酒管理地方政务。 鬼帅就是古太平道的小头目,其法衣能够略微增加“太平妖术”的施法速度。 去仙人渡时领的桃木剑还在,两相搭配倒是刚刚好。 李青霄伸手推开破烂木门。 然后就听木门艰难发出几声“吱吱呀呀”的响动后,直接从门轴上掉了下来,激起一阵尘埃。 清朗的夜色下,明月高悬,是一座大城,颇具古典色彩,很少有超过二层的建筑。 不像人间主世界,只要是大城镇,抬眼就能看见高高耸立的大烟囱,喷吐出滚滚灰白色雾气,肆无忌惮地侵蚀着青山绿水,带着一股子迷幻色彩。 夜已经很深了,不过并没有宵禁,在远处有个小酒馆还挂着一盏灯笼,在黑暗中分外醒目,耳边不时传来几声犬吠,隐隐还有婴孩啼哭声。 李青霄没有多想,迈步朝着酒馆走去。 然后李青霄便发现了不对,不管自己怎么走,他与酒馆的距离似乎恒定不变,没有半点拉近。 有古怪。 这是鬼打墙? 便在这时,打更人的声音响起:“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是古代的一种夜间报时制度,同时也是一种巡夜职业。 更夫通常两人一组,一人手持锣,另一人手持梆子,通过敲击发出不同的节奏来报时。这种制度在古代城市中非常普遍,尤其是在缺乏计时工具的时候,打更人的报时成为了日常生活的重要参考。 在人间主世界,更夫已经不多了。 李青霄循声望去,就见一个更夫朝这边走了过来——别人都是两人一组,他是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计,又拿锣,又拿梆子,敲锣打梆子两不耽误。 众所周知,锣要用两只手,梆子也要用两只手。 一个人怎么同时用锣和梆子? 李青霄凝神看去,就见打更人竟然是四只手,难怪能两不误。 就在这时,打更人也抬眼朝着李青霄一望,足足有六只眼睛。 让人不禁怀疑,这到底是人还是蜘蛛? 毫无疑问,普通人见到这一幕足以被吓疯。 不过李青霄不是普通人,他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面露凶横之气:“打更的,对,甭四处看了,就说你呢。” 打更人停下打锣和梆子,用手指了指自己,得到肯定答复后,小跑着来到李青霄的面前。 “道爷您吩咐。”打更人点头哈腰。 李青霄道:“道爷初到此地,这里有什么说法?” 打更人眼珠子一转:“不知道爷打哪里来?” 李青霄清了清嗓子:“道爷我……贫道自阳平治而来!” 北落师门这次专门向李青霄介绍了这个世界的背景,因为“黄天”是古太平道的神,所以“黄天”的世界里有许多古太平道的痕迹,也可以理解为这是一个黄巾大起义最终成功推翻儒门和大沛朝廷的世界,古太平道、五斗米道、天师道这些人成为天下之主。 都说主世界人间张李之争的根本在于夺嫡之争,张家和李家都自认是道门正统嫡传,李家不必多说,跟太上道祖同姓,言必称大圣祖。张家又何以自称正统?除了祖天师是太上道祖的弟子之外,还因为最早的道门几大派系皆是张家人。 根据儒门的记载:妖贼大起,三辅有骆矅。光和中,东方有张角,汉中有张修。骆矅教民缅匿法,角为太平道,修为五斗米道。 也就是说,在张角传播太平道的同时,张修也在传播五斗米道。 也许有人会说,天师道就是五斗米道——因为两者开创人都是祖天师,当然就是一回事。 实则不然,祖天师只开创了天师道,张修开创了五斗米道,最终是张修兵败,被系天师夺了五斗米道的道统,并入天师道。 时人有言:疑鲁之法皆袭诸修,特因身袭杀修,不欲云沿袭其道,乃诡托诸其父祖耳。 说白了就是,系天师夺了张修的道统,怕世人议论,便假托父祖之名,说是嗣天师和祖天师开辟了五斗米道,抹除张修的存在,混淆视听。 这三大道统都姓张,似有亲谊。其中天师道和五斗米道最终归了上清府云锦山张家,演变为正一道。而太平道则起起落落,最终归了李家,不过古太平道的张家也没有灭亡,马上就要退休的太平道大真人就是古太平道张家出身。 不过古太平道又不能完全等同于主世界的道门,毕竟古太平道失败之后,道门经历了一系列的改革,各种流派先后兴起,玄圣整合建立的道门早已经不是原教旨道门,而是三教合一的道门,颇有儒门和佛门的色彩。 什么是原教旨道门? 大沛末年,道门二十四治逐渐形成规模,成为较为完整的教区组织系统。 在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的年代里,以神灵保佑之名,用道民命籍制度取代了朝廷的户籍制,以道门道德作为教民的行为规范,用征收信米的方式取代了官府的税收,逐步使二十四治成为政教合一的组织形式。 与此同时,教区倡导平抑物价,讲究诚信,兴办实业,开拓盐井,兴修水利,发展水陆交通,发展农业,解决教民的温饱问题,实际上行使着政权的作用。 道门二十四治分别是:阳平治、鹿堂山治、鹤鸣神山太上治、离沅山治、庚除治、秦中治、昌利山治、真多治、棣上治、涌泉山神治、稠粳治、北平治、本竹治、蒙秦治、平盖治、云台山治、壶口治、后城治、公幕治、平冈治、主薄山治、玉局治、北邙山治。 在此之外,还设有八品游治。分别为:峨嵋治、青城治、太华治、黄金治、兹母治、河逢治、平都治、青阳治。 根据“二十四治”的大小和影响,分为上八治、中八治、下八治,对应的是二十四节令,合的是天上二十八宿。 其中以“阳平治”为首,相当于如今玉京的地位,所以道门有仙物名为“阳平治都功印”。 打更人顿时肃然起敬:“原来是阳平治的道爷。” 然后打更人这才说道:“咱们北平治自是不好与阳平治相比,有点太靠北了。” 李青霄恍然道:“原来是北平治,难怪这么客气。” “贫道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你给说说,有什么好去处落脚。”李青霄从身上摸出一根皱巴巴的卷烟递了过去,这可是阎浮提洲的烟草,李青霄不好这个,是别人散烟分给他的,他随手收了起来。 打更人显然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不大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不过还是接了过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立时明了,原来是烟草。 “道爷,小人是打更的,防的就是火烛,自然不能抽烟,否则便是知法犯法,不过道爷的好意,小人还是生受了。”打更人无师自通地将卷烟夹在耳朵上,抬手一指,“如果道爷想要住宿,可以去这个坊,不仅有住的地方,而且还有卖各种吃食的。” 李青霄随着打更人手指方向望去,一道坊门格外醒目。 第一百七十一章 北平治 北平治还是古老的坊市制度。 道门的大部分城市都已经取消了坊市制度,倒是玉京还保留有这种制度,总共是玉京二十四坊,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玉京的二十四坊倒是有点对应二十四治的意思,同样分为上八坊、中八坊、下八坊,以太上坊为第一坊。 因为如今的北平治并没有实行宵禁,所以坊市制度也形同虚设,各个坊门都是大敞着,随意出入。 李青霄一眼望去,就见里面好生热闹,不知多少人摩肩接踵,各种嘈杂声音如潮水一般涌来——这真是奇了,先前还没有动静,顶多是几声狗叫,这看了一眼,这些热闹声响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还有点叫卖图的意思,分外诡异。 “哎,我说……”李青霄想找那个打更人问上一问,可再回头时身后已经是空无一人,连带着李青霄那根皱巴巴的卷烟,都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这地方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邪性。 不过还好,这个邪性还在讲道理的范围,有一定的规律可循,最怕那种莫名其妙不讲道理的邪,让人十分摸不着头脑。 李青霄又望向坊门,发现自己距离坊门似乎近了一些。 就好像坊门趁着李青霄回头去找打更人的时候,偷偷前进了几步。 李青霄“呵”了一声,面不改色,颇有上将军的风范——胸有激雷而面如静湖者,可拜上将军。 然后李青霄没有丝毫犹豫,扭头就跑。 这叫战略性撤退,转进如风。 只是李青霄没跑出几步,就停在了原地。 因为他分明是背对着坊门,可不管他怎么跑,都距离这道坊门越来越近。 先前的酒馆是不管怎么走都不能拉近距离,可望不可即。这道坊门却是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距离这道坊门越来越近,就像一张血盆大口朝着李青霄扑了过来。 这也就罢了,坊内靠近坊门位置的许多商贩行人已经注意到了坊门外的李青霄,一个个直勾勾地盯着李青霄,颇为瘆人。 李青霄也不惊慌,随手抽出桃木剑,干脆迈步往门里走。 倒要看看你们这群魑魅魍魉能奈我何? 穿过坊门,便是两重天地了。 街上的贩夫走卒瞬间变了面孔,脸色苍白无血色,好似死人,虽然还是在各行其是,但透出一股茫然麻木的意味,就好像是牵线木偶,了无生气。 再去看两侧店铺,绫罗绸缎变成了死人寿衣,用来买卖的金银铜钱也都变成了纸钱。 街上有蒸馒头的,打开笼屉的那一刹那,馒头全都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人头,面孔栩栩如生,表情各异,有痛苦、有悲伤、有嬉笑、还有哭嚎。 卖的糖葫芦也不是红色的山楂,而是变成了一个个血红色的眼珠,被竹签串起,又蘸上糖浆,红彤彤,泛出淡淡的金黄色。 有卖炊饼的,打开篮子之后,里面哪里是炊饼,而是女子的心肝。 李青霄不动声色,不为所动。 所谓疑心生暗鬼,若是心无畏惧,鬼魅便奈何不得,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能喝退恶鬼便是因为他心无畏惧,若是心生畏惧,就像两人交手时招数上露出破绽,会被鬼魅趁虚而入,导致眼前幻象丛生,难以自拔。 当然,几百年道行乃至于上千年道行,成了气候的厉鬼不管怕不怕都能伤人害人,它们就像方士的法术一般,已经脱虚入实,甚至道门中有人认为,厉鬼本身可以视作一种常态化、固态化且有了自己灵智的法术。 不过大部分“人”还是没有看到李青霄一般,对他视若无睹,仍旧自行其是。 便在这时,一个店小二凑到了李青霄的面前:“客官,您打尖还是住店?” 李青霄看了这个店小二一眼,抹了个大白脸,还有两团腮红,一双眼睛黑漆漆的,竟是没有眼白。 “吃面!”李青霄眉毛都没动一下,胆气壮得很。 店小二道:“小店是正宗老北平炸酱面。” 一转眼,李青霄已经坐在桌边,没忘了问价钱:“不便宜吧,是酱贵啊?” “咱们的酱不要钱,主要还是面。”店小二笑着说道。 李青霄一挥手:“那先来碗不要钱的酱尝尝咸淡。” 伙计的笑容一僵:“客官,咱们这里的酱不单卖。” “哦。”李青霄点了点头,“那行吧,来碗面。” 又是一转眼,一碗热气腾腾的炸酱面就端到了李青霄的面前。 这也太快了,饶是李青霄都没反应过来。 店小二放开嗓子高声道:“道爷,您的面,总共是一贯宝钞。” 李青霄摸出一个太平钱。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这位道爷,您不像是来吃饭的,倒像是来找麻烦的。” 李青霄一挑眉:“这话是怎么说的?” “道爷,我们这儿不收阳钱。”店小二的脸已经变了,不再是笑口常开,倒有几分凶神恶煞。 李青霄收起太平钱:“哦,你早说啊。” 店小二上下打量着李青霄,忽然说道:“道爷,您不会是没带钱吧?吃了面不给钱这不合适吧?” 然后他顿了一下,又有了几分笑意:“不过这也不打紧,您可以用心肝脾肺肾抵账嘛。” 话音落下,周围的群鬼也纷纷朝这边望来,似乎一言不合就要把李青霄开膛破肚。 “你这是什么话。”李青霄一拍桌子,横眉立目,“道爷是没钱的人吗?瞧不起谁呢!道爷刚才只是逗你玩的。” 李青霄故意一顿,灵机一动,伸手用筷子拌了拌面碗,又在里面翻了翻,开始挑刺:“我说店家,这不对吧,你这炸酱面怎么没有肉丁啊,这是纯纯的素面。” 店小二的表情一僵:“道爷,您这眼可真刁,实在对不住您,人肉用完了。” 李青霄道:“那这东西还能吃吗?我告儿你,就冲这个就不给钱。” “道爷,吃完了走您的,今儿个没伺候好您,明儿您再来。”店小二立刻又换了张脸赔笑道。 李青霄起身把面碗倒扣在桌上:“吃?这还能吃吗?炸酱面看着简单,佐料麻烦,黄酱、豆芽、肉丁、黄瓜丝、胡萝卜丝,缺一样都不成,缺了之后就没法吃,我不挑你的理,人家还当我没吃过东西呢。” “对对对,道爷您说得对。”店小二的额头上渗出汗珠子,“道爷,您慢走。” 第一百七十二章 莫不是道士做了皇帝 无论是公门修行,还是行走江湖,都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这人呐,太软了就被人欺负,凡事还是得硬点,以和平求和平,那指定求不到和平,以斗争求和平,那才靠谱。 所以说,求上得中,求中得下,若是求下,则无所得。 李青霄离开摊子,见一帮妖魔鬼怪还在围着不走,也是扮演恶道士上瘾,抽出桃木剑当木棍用,驱散群鬼:“看什么看?没挨过道爷的毒打是不是?我让你看,我让你看!知道什么叫一息十八棍吗?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 正所谓鬼也怕恶人,群鬼顿时一哄而散,再没有鬼敢来招惹李青霄。 穷横穷横的。 若是有道门老辈人见到此时的李青霄,多半要感叹一声,此子颇有当年混世魔王齐小殷的风采。 当然了,李青霄只敢冲着这些孤魂野鬼厉害,齐小殷当年可是冲着一干真人厉害,两人的档次差距还是有点大。 没办法,谁让齐小殷有个做大掌教的爹呢,而且齐小殷在平定叛乱的战事中还有过突出表现,不仅敢打自己人,对待敌人更是凶狠,有两位九境之人被打死,被打伤的九境之人更是超过一手之数。 那时候的齐小殷也只是九境修为而已。 其实齐大掌教还是给宝贝女儿留了点面子,齐大真人最大的问题不仅仅是轻佻,还有跋扈。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已经初露跋扈之相,无论从哪方面看,齐大真人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既然要做戏,那就做全套的,李青霄把桃木剑扛在肩上,吊儿郎当,晃晃悠悠,溜溜达达,一副恶霸模样。 来往行鬼纷纷避让,不敢招惹。 欺软怕硬是天性,不管是人,还是鬼。 就李青霄现在这个样子,碰瓷的,仙人跳的,小偷小摸的,都不敢上前凑。 李青霄转过一个街口,来到一条大街,就看到一块大匾:“六心居”——挂在一家酱菜铺正中的门楣上,三个大字被冷幽幽的月光照得森然瘆人。 匾牌下门庭冷落,一条门市繁华的大街,鬼群熙熙攘攘,来往的鬼走到这家酱菜铺门前却都避道而行,无数匆匆的目光对那块匾侧目而视。 这可真是奇了。 李青霄走到“六心居”门前停住了,抬头望着那块牌匾。 他依稀记得在大魏明雍年间,好像也有这么一个铺子,挺有名的。 看来这些小世界与主世界之间还是存在联系,有点类似于月印万川。 过往行鬼更惊异了,目光虽望着李青霄,脚步却更加快了。 当今大贤良师在位,坐镇阳平治。道君皇帝在位,坐镇北平治。 同一个名义下却有两个政权,两班相争愈发激烈,颇有当年道门玉京与大玄朝廷帝京相争的风采——最终随着八代大掌教诛杀大玄末代皇帝彻底废除朝廷而落幕。 李家与前皇室秦家是从玄圣时期就开始的姻亲关系,来往密切。 最终在这次激烈的斗争中,李家出于自己的政治野心,选择了跟大玄朝廷联手,对抗玉京,反动叛乱。最终大败亏输,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至于皇室秦家,他们被定了首恶,是主犯,不能说惨遭灭门,可骨干支柱几乎被一扫而空,再也不是当年的庞然大物。不过八代大掌教出于各种考虑,最终只给李家定了个从犯的性质,这才有了日后李家的东山再起。 从这一点上来说,李家对齐大掌教的观感可以说是相当复杂,恨,若不是齐大掌教,李家就是道门之主了,又掺杂了一些感恩的心态,毕竟是齐大掌教父女二人保住了李家,又把握尺度,远没到恩大如仇的地步,让李家颇为纠结。 严格来说,胜则反攻倒算,败则怀恨在心,这是齐家人和姚家人的理念,不是李家的。 由此看来,这是各种道门政权的宿命,二元制度的确不大适合道门。 还是得令出一门。 因为某些复杂暧昧的政治关系,这间六心居牵扯进了两大派系的斗争之中,这才落得这般局面。 李青霄走进六心居的大门,立刻有几双鹰一样的眼投向李青霄。 却是几个身着古怪官服的鬼差,死死盯着李青霄。 李青霄不露声色,这次他也学聪明了,首先开口问价:“酱菜多少钱一斤?” 掌柜死气沉沉的:“不要钱,全白送。” 李青霄道:“这倒是奇了,你不挣钱吃什么喝什么?” 掌柜翻起白眼:“要你管?你还是赶紧走吧。” 李青霄猛地扭头向注视自己的几个鬼差望去。 几个鬼差躲闪不及,与李青霄对了眼。 原本如鹰一般的目光自然抵不住李青霄的双眼,要知道人仙传承修炼到极致,凝练了眼部穴窍,便是烛龙真瞳,能洞破一切虚妄,又岂是小小鬼魅能够抵抗的。 鬼差微微一惊,主动开口道:“阁下从何处来?” 李青霄一抬下巴:“阳平治!” 鬼差们顿时露出恍然的神色,多半把李青霄当成是大贤良师的人了。 虽然两班人内斗激烈,但明面上没有撕破脸,不像主世界道门那般直接开战,便不好动手拿人。 几个鬼差交换一个眼神,说道:“阁下,虽然你是阳平治的人,但北平治是天子脚下,你最好不要在这里惹事。” 然后鬼差不再管李青霄,竟是转身走了。 就在这时,外面街上喧闹起来,有囚车经过。 李青霄走出六心居,就见得群鬼纷纷朝一个方向涌去。 他随便点了个小鬼:“怎么回事?” 小鬼本不情愿,不过见李青霄凶神恶煞,便不敢造次,小心翼翼道:“回道爷的话,是要菜市口杀人,好像跟什么改道为官有关,还说什么两难自解,反正是听不懂。” 李青霄闻言也随着鬼群朝着菜市口走去。 菜市口只是个俗称,正式名称为“西市”,位于内城,有东西两个入口,各立牌楼。因为存在两种不同的刑法,即杀与剐,故而也分在了两处。被杀的在西边的牌楼下,而被剐的则在东边的牌楼下。 凡刑人于市,有理刑官、刑部主事、监察御史及两县正官在场,处决之后,一县领身投漏泽园,一县领首贮库,使其死后也不得全尸。 便在这时,就见一队身着皂吏服饰的鬼卒押着犯人远远地过来,而周围则早早围满了等着看热闹的“人”。 再有片刻,仿佛是屠户的刽子手姗姗来迟,头戴红巾,赤着上身,露出黑漆漆的护心毛,偌大的鬼头刀,刀锋上闪着幽蓝的光泽。 “人群”顿时骚动喧闹起来。 就等着开刀问斩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改道为官 人间主世界都是午时三刻杀人,因为这个时候阳气最重。放在这个古怪世界,刚好反了过来,改成子时三刻杀人,是不是阴气最重不知道,月亮倒是挺圆。 李青霄又来到一个老鬼旁边,问道:“老丈,这个所谓的‘改道为官’是怎么回事?” 那老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满是警觉:“你是道士?你不是本地人?” 李青霄道:“我是游方道士,刚到北平治,不清楚最近发生了什么大事。” 那老鬼还是不大相信:“难道你不知道北平治是什么地方?你一个游方道士跑到这里来,不是嫌命长吗?” 李青霄心中一动,随口说道:“我就是路过,马上便走。而且我有大贤良师的箓牒,等闲不敢把我怎么样,你要是不信,就让那些差役过来盘查我。” 老鬼这才有些信了,说道:“就算你是大贤良师的人也趁早走,要说这个‘改道为官’的事情,还与大贤良师有关,道君皇帝正因为这件事恼怒呢,小心殃及池鱼。” “这是怎么说的?”李青霄露出诧异的样子,“我倒是知道大贤良师与道君皇帝不和,怎么闹到现在这般模样?” 老鬼压低了声音:“怎么说的,道士都归大贤良师管,当官的都归道君皇帝管,道君皇帝觉得人手不够用,就想把咱们北平治的道士改成官吏,这么一个‘改道为官’。可是大贤良师不同意啊,于是两家就闹了起来,闹到最后,好像是道君皇帝输了一阵,向阳平治那边低头了。” 李青霄道:“都说两家分庭抗礼,大贤良师这次怎么压过了道君皇帝?” 老鬼的声音更低了:“其实不是大贤良师厉害,而是大贤良师占着一个‘理’字。” 李青霄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占着一个‘理’字也不算什么。” 老鬼道:“听说是大贤良师写了青词,焚香祷告,向黄天上神告了一状,两边把官司打到了黄天上神的面前,道君皇帝理亏,这才不得不低头。” 李青霄却是没想到,大贤良师竟然能联系“黄天”,虽然“黄天”没有直接降临,但应该是降下了类似“神谕”的东西。 由此看来,天外异客也是在不断发展的,它们的神智会逐渐走向完整,从混乱走向人性,再从人性走向太上忘情,就如现在已经不可见的太上道祖、无量光,最终成为一个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合格天道。 李青霄又道:“道君皇帝输了官司,也没见道君皇帝退位。” “你小点声。”老鬼连连挥手,“虽说道君皇帝输了官司,但道君皇帝肩上还挑着四游治和一十二治,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退位。” 李青霄问道:“那是怎么处理的?” 老鬼感慨道:“还能怎么处理,找替死鬼呗。按照朝廷的说法,道君皇帝还是好的,主要是有奸臣蛊惑了道君皇帝,才弄出‘改道为官’的事情,所以就要杀奸臣。” 李青霄懂了:“这次杀的是什么人?” 老鬼道:“毕竟惊动了黄天上神,一般的小官肯定糊弄过不去,所以这次杀的是当朝宰相哩,不仅杀头,还要抄家,再过几天,家里的女眷都要发卖。”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月亮底下也一样。 历史不会重复,但总是惊人的相似。 李青霄又问道:“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一个六心居……” “也是这事闹的。”老鬼连连摇头,“这个被杀的宰相喜欢吃他们家的酱菜,那块‘六心居’的牌匾就是宰相的墨宝。六心居这次虽然没有被牵连下狱,但日子也不好过,没了宰相府的靠山,别人看上他家的铺子,正借着这事做文章呢,派了官差过去,也不说话,就坐在铺子外面看着,谁还敢去买酱菜?时间长了,这买卖自然是做不下去。” 李青霄懂了,原来那几个鬼差是在给上头干私活,不是出公务,难怪没什么底气。 根据北落师门所说,这个世界理论上存在八境之人,实际上存在多个七境之人,现在看来,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大概是七境之人,再加上几个所谓隐世高手,应该就差不多了。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北落师门同样说过,这是一个方士的世界,虽说方士就是鬼仙传承的俗称,但入目所见怎么都是鬼魅之流? 道士们去哪里了? 如果说北落师门情报有误,方士们已经灭绝,那也说不通。 因为这些鬼魅见到李青霄这个大活人之后,既没有丝毫惊讶,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吃面那里是因为李青霄没带钱,当李青霄重新占理之后,这些鬼魅也不敢动手,反而被李青霄凶神恶煞地赶跑了。 大体来说,李青霄受到的是外乡人待遇,而不是异类、食物、天敌的待遇,更像是人鬼杂居。而且道士明显是上等人,寻常人见到道士后,都是口称“道爷”,有点像平民百姓遇到官差。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人鬼杂居的局面? 鬼仙传承除了擅长各种法术之外,还会养鬼驭尸之法,相当于多个护卫,可以应对别人的近战。 难道说全民养鬼,然后鬼又生鬼,最终导致了这种现象? 总之,这个世界很不正常,不愧是域外天魔培养出来的世界。 就在这个时候,小北落师门跳了出来,给李青霄进一步解释:“此方世界是‘黄天’截取了主世界的部分历史投影杂糅而来,如有雷同,绝非巧合。” 李青霄道:“如此说来,‘黄天’本质上杂糅了两个世界,一个是古太平道大起义,一个是儒门王朝,既然是道君皇帝,那么应该就是大魏世宗万寿帝君了。” 李青霄望向小北落师门:“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以古太平道大起义为背景没什么问题,他们信的就是‘黄天’,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嘛。可为什么还有大魏的事情?难道说大魏世宗也与‘黄天’有关?” 小北落师门说道:“大魏世宗皇帝在位期间,一意玄修,可到底修得什么道,却是无人知晓。你既已来到此方世界,何不借此机会一探究竟,说不定能一窥‘黄天’之谜。” 第一百七十四章 道友请留步 就在一人一鬼说话间,犯人已经被押到刑场上,五花大绑,双手背缚,刽子手先是喝了一口酒,喷在鬼头刀上,蓝汪汪的渗人。然后伸手将犯人背后写着姓名和一个“斩”字的牌子摘下,手起刀落。 骨碌碌,一个“人”头滚落在地。 从头至尾,犯人一声不吭。 “人”群中响起一阵叫好声。 明明没有半分温度,冷得吓人,气氛却是十分热烈。 接着是第二个犯人,还是老套路,不过这个犯人大喊了一声“冤枉”。 鬼卒不管这个,直接把脑袋往下一按,然后又是刽子手上前手起刀落,血光四溅。 人群中又是一阵叫好声。 气氛越发热烈。 最后一个犯人是个白胡子老鬼,看上去颇有威仪,没有被五花大绑,应该就是这次的重头戏了。 不过这也是让李青霄最感到奇怪的一点,当朝宰相也是鬼? 李青霄原本以为是活人占据了高层,鬼魅之流只是底层,现在看来这个猜测是错误的,鬼同样可以是高层,人和鬼倒像是两个种族。 该不会是活人全都去了阳平治吧? 活人以大贤良师为首,鬼类以道君皇帝为首,又共同信奉“黄天上神”,那这个世界可太扭曲了。 李青霄作为一个大活人,到底是去阳平治,还是继续留在北平治? 这是一个问题。 就在李青霄想着这些的时候,行刑也开始了。 手起刀落。 一颗白发白须的头颅高高飞起。 不过头颅没有下落,反而是朝着李青霄掠来,那老家伙的嘴巴还一张一合,似乎打算发出“桀桀”的笑声。 李青霄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飞起一脚,用出“小殷飞踢”,没有触发破甲效果,所以这颗头颅并没有被踢得粉碎,而是触发了击飞效果,“日”的一声,头颅直接飞出了菜市口,飞得好高好远,最终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下一刻,看热闹的群鬼齐齐朝着李青霄望来。 先前的喧闹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不见。 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喧闹声又起,众鬼纷纷朝着李青霄奔来,想要抓住李青霄,让李青霄抵罪。 李青霄自然不会束手就擒,早已抽出“无相纸”,束纸成棍,当即施展开“小殷棍法”。 这种一对多的情况,剑法可没有棍法好用。 老话说得好,枪挑一条线,棍扫一大片。 所以李青霄起手就是一招“横扫千军”。 这一棍子扫下去,李青霄的身前顿时出现了一个扇形的空白地带,就没有一个能站着的。 然后李青霄又是一招“风云转”,以手中长棍为中心,李青霄本人疯狂旋转,一双铁腿不断踢出,一时间不知多少鬼被踢翻在地。 竟是没鬼能近身。 李青霄打得兴起,又使出了“大闹金阙”,连人带棍开始一起旋转,仿佛一个龙卷,又似一个陀螺,棍影如潮水一般漫涌,所过之处,便如台风登陆,一片狼藉,众多鬼类全都飞上了天。 便在此时,一刀斜斜劈出。 李青霄吃了一惊,猛地停住身形。 刀锋几乎是擦着李青霄的腋下划过,若是再迟一步,他就要被这一刀开膛破肚。 李青霄抬眼望去,正是先前刑场上负责押送犯人的鬼差头领,不知何时追了过来。 毕竟是押送当朝宰相的鬼差,想来身份地位不俗,多半是出自青鸾卫——如果这里全面模仿大魏朝廷,那么就一定会有经典的青鸾卫,相当于道门的北辰堂。 李青霄冷哼一声,不再管一众杂鱼,对上了这个头领。 鬼差头领也不说话,举着手中的佩刀朝李青霄当头劈下。 李青霄以“脚底抹油”侧身一闪,扭转身形的同时手中纸棍用出“江海翻”,正中鬼差头领的脚踝。 鬼差头领闷哼一声,脚踝粉碎,支撑不住,被打得单膝跪地。 李青霄便要顺势给他来一个“当头一棒”,就见其他鬼差也纷纷杀到,若是再不离开,就要被这些鬼差团团围住,陷入到被围攻的境地之中。 李青霄当即变招,改用“腾云突击”,身形如风,手中长棍向前一引,人随棍走,便好似脚下生云,瞬间飞出了鬼群包围。 六境才能飞行,甚至人仙传承到了六境都不能飞行,不过这一招不属于人仙传承的范畴,而是小殷的绝学,本来是用于迅速杀入敌阵之中,不过李青霄改为逃命,同样好用,主打一个灵活。 缺点是“腾云突击”只能持续极为短暂的时间,不可能长时间飞行,待到一招用老,脚下的腾云也随之消散。 此时李青霄已经来到了一处屋顶上,也不用什么神通武学,仅仅凭借人仙传承的体魄,双腿发力,几个起伏之间便消失在了群鬼的视线之中。 一众鬼差便是想追也来不及了,只能去关心自家首领的伤势。 “临死还咬我一口。”李青霄摆脱追捕之后,暗骂晦气。 眼看着北平治是待不下去了,趁早离开,反正还有其他二十三治外加八品游治,天下大可去得,没必要非要在这里较劲。 关键是北平治这个地方有点邪门,怎么出去还是个问题。 李青霄站在屋顶上环顾四周,倒是看到了城墙,可无论怎么跑,都没法靠近城墙,有点望山跑死马的意思。 如果出不去,那么问题就严重了。 正当李青霄感觉头疼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个声音说道:“这位道友请留步。” 李青霄一惊,随即意识到这个声音是从脚下传来的。 他此时正站在房顶上,干脆使了个千斤坠,压碎瓦片,落入下面的房间之中。 里面只有一个女子。 李青霄见到这个女子的瞬间,第一反应便是大意了。 因为这个女子的修为明显要高出李青霄。 李青霄如今还是四境,这个女子则是五境。 这当然不是关键,在一个上限是八境的世界里,有个五境之人再正常不过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个女子不是鬼类,也并非鬼仙传承,而是实实在在的地仙传承! 换句话来说,此女跟李青萍差不多,五境修为的九成正统地仙传承。 这样的人,别说是玄字丁级世界了,就是人间主世界也不多见,这是道门世家子的配置。 第一百七十五章 草台班子的新花样 “道友不必紧张。”女子手中没有兵器,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李青霄用眼角余光扫过周围,这里应该是个客栈,两人所在的地方就是一间普通客房,没有异常。 然后李青霄才正式打量眼前女子。 平心而论,这是个不输李青萍的美人。 不过两人的风格不一样,李青萍雍容大气,热情开朗,眼前女子则带着几分沉郁,不过又不会给人柔弱之感,就如同大多数道门世家女一般,绝对不是人畜无害的小白花。 就在李青霄打量人家的时候,女子也在打量李青霄,只是从神态中看不出明显的态度和倾向。 两人沉默片刻之后,李青霄自报家门:“李青霄,幸会。” 女子脸上闪过一种可以名为惊喜情绪,竟然主动伸出了手:“陈玉书。” 李青霄也反应过来。 无论是李青霄,还是陈玉书,都不是这个世界的名字。 也许会有重名的,不过再结合具体的境界修为和传承来看,几乎可以确定,两人都是来自人间主世界。 道理很简单,因为两人名中都带着特定的字辈。 李家的“青”字辈,陈家的“玉”字辈。 陈家也是道门的大家族,虽然比不上李家这般显赫,但也不容小觑,可以说是南洋第一世家。 陈家的历史非常久远,不过整体来说,过去的陈家一直都是不上不下,在道门内部,别说是三大家族这种顶尖世家,便是一流世家都不太够格,只能算是二流世家。 直到八代大掌教上位。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在八代大掌教成为大掌教之前,婆罗洲道府还未被拆分为南北两个道府,齐大掌教曾经先后担任过婆罗洲道府的次席和首席,后来齐大掌教的夫人又接替了齐大掌教担任婆罗洲道府首席。 所以齐大掌教一直把婆罗洲道府视作自己的后院所在。 在这段时间里,陈家与齐大掌教交好,陈剑仇担任了齐大掌教的秘书,结下了深厚的香火情分,后来被外放出去,直接担任婆罗洲道府的副掌府。 随着齐大掌教水涨船高,陈剑仇也一直进步,待到齐大掌教平定叛乱,陈剑仇已经做到了次席。 再后来,陈剑仇成为参知真人,历任北婆罗洲道府掌府真人、南婆罗洲道府掌府真人、市舶堂掌堂真人、紫霄宫次席辅理、紫霄宫首席辅理等要职。 又晋升平章大真人,先后担任了婆罗洲道府掌府大真人、凤麟洲道府掌府大真人等职务,甚至还一度担任过紫微堂掌堂大真人。 待到齐大掌教晚年,陈剑仇终于晋升副掌教大真人,担任紫霄宫掌宫大真人,在太上议事之中排名最末。 众所周知,紫霄宫掌宫大真人本质上就是大掌教的首席秘书,为大掌教服务,所以说兜兜转转一大圈,大掌教还是觉得自己的老秘书好用,又让陈剑仇做回了本职。 不过此时的两人已经大不一样,不再是当年的次席和秘书,一个是道门一号人物,一个是道门九号人物,也算得上一段传奇了。 至于为什么是九号而不是七号,因为在齐大掌教的晚年,太上议事临时扩充为九人,多出来的两个人分别是九代大掌教和齐大真人。 如今的陈家也不曾没落,陈剑仇在晚年大力提拔自己的堂弟陈剑生,如今的陈剑生是平章大真人,担任婆罗洲道府掌府大真人的职务,放在道门,仍旧是最顶尖的一批人,仅次于太上议事七人。 不过道门辈分和家族辈分从来是分开算,陈剑仇和陈剑生名义上是兄弟,实则年龄差距极大,跟父子也差不多了。从道门辈分来算,陈剑仇是八代弟子,算是齐大真人的长辈,陈剑生则是十代弟子,是齐大真人的晚辈。 陈玉书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和李青霄一般大。 如此年纪就能有五境修为,又是九成正统的地仙传承,那么李青霄可以肯定,陈玉书九成九是陈剑生的孙女,这样才能对等大掌教的孙女李青萍。 那么问题来了,北落师门明确说过,这次任务没有天魔裔搅局,那么陈玉书是怎么出现的? 为什么北落师门在出纰漏这方面总能给他整点新花样? 想着这些,李青霄没有忘了与陈玉书握手,然后迅速松开。 没有想象中的柔弱无骨,反而是坚定有力。 这个女人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文静。 “李道友,你是李家人吗?”陈玉书问道。 李青霄道:“祖籍蓬莱岛。” 陈玉书长舒了一口气:“终于见到一个故乡人。” 李青霄不动声色道:“恕我直言,陈道友,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玉书微微苦笑:“我说我是误入此地,李道友信吗?” “信,为什么不信?”李青霄道,“我好奇的是,陈道友具体是怎么误入此地?” 陈玉书沉默了片刻,说道:“我在爷爷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张奇怪的符箓,我只是碰了一下,便被一股洪流吸入其中,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个世界了。” 李青霄心中一动:“是不是一张写着‘天上白玉京敕令’的符箓?” 陈玉书的睫毛颤了颤:“李道友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李道友也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到此地的?” 李青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在仙人渡的掌军真人签押房,李青霄一行人发现了两件遗物,分别是印章和符箓。 当时李青霄就猜测这种写着“天上白玉京敕令”的符箓来自当年的“天上白玉京”计划,说不定就是身份凭证。 现在看来,这个猜测没有错,这玩意儿的确就是身份凭证,甚至还能正常发挥作用。 不用问,这指定是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这个草台班子搞出的事情。 李青霄已经可以大概拼凑出事情原委:当年许多道门高层也是“天上白玉京”计划的一员,因为他们身份特殊,北落师门不好在他们身上标注印记,“天变图”又只有一件,所以便用这种特殊符箓作为接引凭证。 已知李元殊有一张,陈剑生也有一张。 “天上白玉京”计划失败之后,她们并没有回收所有的身份凭证,结果就是陈玉书在机缘巧合之下被传送至这个世界,遇到了李青霄。 第一百七十六章 青霄和明霄 “李道友,看来你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玉书一直注视着李青霄,见李青霄回神,便主动开口,不是疑问语气,而是肯定语气。 “我已经有了大概猜测,不过到底对不对,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李青霄没有否认。 他摸不准这位陈家贵女到底是怎样的品性,便不好随便交底,他是毛头小子,可不是那种见了女人便热血上头的毛头小子。 “验证。” 陈玉书没有多问,显然她也有自己的一番推测,此番询问,何尝不是她在验证自己的推测? 李青霄没有说话,开始联系小北落师门:“你们是怎么搞的?” “没办法啊。”小北落师门张口就是推卸责任,“人太少了,忙不过来,原来的人要么跑了,要么开除了,齐大真人又是个甩手掌柜,怎么忙得过来?有点纰漏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李青霄问道:“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小北落师门眼珠子一转:“你可以把她带回阴月亮,再由北落师门送她回去。” “没有这么简单吧。”李青霄道,“我怎么把她带回阴月亮?” “其实很简单,那张‘天上白玉京敕令’一定还在她的身上,符合接引条件,你只要集齐两道天魔气息,就可以一起回到阴月亮。”小北落师门给出了解决方案。 李青霄皱眉道:“我原本只要寻找一道天魔气息,现在翻了一倍。你们捅的篓子,却要我来收拾残局,这是什么道理?得加钱!” 小北落师门振振有词:“账不是这么算的,这位陈道友又不是累赘,人家的修为可比你高,说不定身上还有宝物,任务量翻了一倍不假,你也多了一个帮手,你不吃亏。” 最终李青霄只能接受这个局面。 从始至终,陈玉书一直静静地看着李青霄,心平气和,颇有静气。 李青霄结束心声交谈,望向陈玉书:“陈道友,我有办法送你回去。” 陈玉书微微一笑:“多谢李道友。对了,李道友可以称我的表字,明霄。” “玉书”为名是典型的道门风格,《黄庭内景经》又称玉书,故而有诗云:“是为黄庭曰内篇,琴心三叠舞胎仙。九气映明出霄间,神盖童子生紫烟。是曰玉书可精研,咏之万过升三天。” 陈玉书的表字“明霄”便是出自“九气映明出霄间”一句。 说来也是巧了,李青萍的表字“长缨”对应剑胆,陈玉书的表字“明霄”则对应琴心。 李青霄迟疑了一下:“你可以叫我的表字,白昼。” 人家都是琴心剑胆,李青霄的这个表字就没什么深意,就是白天的意思,光天化日,本质上是为了强行对应“青霄”这个名。由此可见看出,给李青霄取名取字之人,就是为了“青霄”这点醋包了一顿饺子。 “好的,白昼。”陈玉书并没有世家女的傲气,看起来很好打交道。 不过李青霄深知一个道理,如果一个女人看起来很好打交道,相处起来很和气,好说话,那么这个女人一定不好打交道。道理很简单,你能看出来的事情,别人也能看出来,若是这个女人还能独善其身,那就说明她的外在和气只是表象,内里肯定是疏离的,拒人千里之外。 便在这时,小北落师门又在李青霄的心间嘀嘀咕咕:“九气映明出霄间,哪个宵间?莫不是你这个青霄?” 李青霄表示不满:“与你什么相干?咸吃萝卜淡操心。” “现在的白玉京就只剩下这么几个人,齐大真人说了,不能再搞冷冰冰的养蛊,要讲战友情,这是什么?这就是相亲相爱一家人,当然要关心你。”小北落师门理直气壮道。 李青霄不再理会小北落师门,斟酌言辞。 小北落师门肯定是请示了大北落师门,所以才允许他把陈玉书带回阴月亮,那么许多内幕就可以告诉陈玉书了。 “陈道友,呃,我是说明霄,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你可能听说过,也可能没听说过,总之我都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不要太过吃惊。”李青霄郑重其事地说道。 陈玉书问道:“是‘天上白玉京’的事情吗?” 李青霄道:“明霄作为陈大真人的孙女,应该听说过‘天上白玉京’计划吧。” 陈玉书有些惊讶,不过转念一想便大概明白李青霄怎么猜出自己的身份,不吝赞美:“白昼心思敏锐,一下子便猜出了我的身份。” 她顿了一下:“至于‘天上白玉京’计划,我的确有所耳闻,据说是由太上掌教齐大真人亲自主持的庞大工程,不仅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而且诸多道门高层也参与其中。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张名为‘天上白玉京敕令’的符箓与‘天上白玉京’计划有关?” “没错。”李青霄给出肯定答复,“这是身份凭证,只有加入‘天上白玉京’计划的道门高层才能有这样的凭证。我曾见过一张相同的凭证,来自已故仙人渡掌军真人李元殊。” 陈玉书看起来并不意外。 李青霄一边观察陈玉书的神态,一边说道:“现在看来,明霄是知道此事了,那么明霄也一定知道天外异客。” 陈玉书的睫毛颤了颤:“天外异客。” 李青霄心中有数:“看来明霄之所以会来到此方世界,并不完全是巧合。” 陈玉书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我的确知晓有关天外异客的事情,据说天外异客的身上藏着长生的秘密。” 李青霄加重了语气:“这种长生不会是毫无代价的。” 陈玉书轻叹道:“爷爷和周真人都是这么说的,是我自作主张,擅自动了爷爷的符箓,怨不得旁人。” 李青霄一挑眉:“北辰堂的周真人?” 陈玉书点了点头。 李青霄没有再问下去:“我们先离开这里,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陈玉书抬头看了眼屋顶上的大洞,又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李青霄,嘴角微微一翘:“好。” 第一百七十七章 破庙夜雨和美人 两人赶在鬼差到来之前离开了此地。 陈玉书从她的须弥物中取出一个罗盘,靠着罗盘的指引,两人竟是走出了北平治。 这就是人仙的缺点了,人仙破万法,本质上就是暴力破解,一旦暴力不够怎么办?那就凉拌,只能干瞪眼。 地仙传承则是最为全能的传承,曾经是道门人数最多的传承,被道门视作根本正统,自有其独到之处。 当然了,陈玉书手中那个罗盘也不是俗物,保底是灵物品相。 虽说陈大真人肯定不如大掌教,但大掌教的孙子孙女也多,分到每个人的头上就未必很多了。陈玉书则不然,她是陈大真人唯一的孙女,没有竞争者,手中的好东西必然不少。 所以小北落师门也没说错,陈玉书修为比你高,家底比你厚,你凭什么瞧不上人家啊? 出了北平治,又走了三十多里,突然下起大雨来。 这也就罢了,这大雨却是十分蹊跷古怪,与人间主世界的雨大不相同,其中阴气极重,冰冷刺骨,又与寒冬腊月的寒意不同,是渗透神魂的阴冷。 若是寻常人遇上了,不消一时片刻就要被活活冻死,饶是两人有修为在身,时间长了之后也略感吃不消。 不得已,两人临时找了一座荒废已久的破庙避雨。 常年在外之人,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叫做宁可睡坟地,也不住破庙。 坟地虽然阴森可怖,但有子孙后代年年祭祀,就像循规蹈矩之人,是可以讲道理的,一般而言不会有什么事情。 可破庙就不同了,尤其是这等年久失修且无香火供奉的庙宇,极为容易藏污纳垢,被妖邪之流鸠占鹊巢,若是贸然闯进去,很可能会被修炼成精的妖物觊觎血肉,或是被鬼物吸取阳气。 话本中不乏此类故事,书生进京赶考,无钱去住客栈,只能夜宿古庙,夜半时分读书时,有美女夜游至此,随后就是干柴烈火,颠鸾倒凤。 自此之后,书生沉迷于此,夜夜快活,可身体精神却也随之萎靡,到最后,整个人麻木不仁,三魂丢两魂,七魄少四魄,浑浑噩噩,恍恍惚惚,全身瘫软,不能动弹分毫,即使侥幸被人发现救走,也已经精气衰败,身体腐朽,活不过几天。 不过李青霄却是不怕这些,身为堂堂武夫,一身气血极为旺盛,对于鬼类而言,如熊熊烈火,根本不能近身分毫,更别提什么吸取阳气,自是没什么好怕的。 陈玉书就更不必说了,她距离天人已经相去不远,李青岚未必是她的对手。 破庙里供奉的不是任何仙佛,而是一个披着黄衣的老人,面孔被兜帽遮住,只是露出一个下巴。 李青霄看了眼神像:“这就是黄天上神吗?” 陈玉书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些时日,早就弄清楚了这个世界的大概背景,倒是不必李青霄再去介绍,接口道:“应该是了。” 说话间,陈玉书已经升起了一堆火,然后双手抱膝,把头埋在膝间,没了动静。不知是睡了,还是正在入定。 李青霄百无聊赖地烤着火,没有困意。 不知过了多久。 破庙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玉书没动,李青霄转头望去。 从门外漆黑的瓢泼大雨中,走进一个浑身湿透正冻得瑟瑟发抖的女人。 李青霄看了眼陈玉书,这个女子还是无动于衷。果不出所料,这个女子看起来温婉好说话,实则待人疏离,并不似李青萍那般好打交道。 李青霄无奈叹了口气,示意女人来火边坐下。 借着火光,李青霄也看清了这女子的模样,不得不赞一声,当真是好皮囊,也就是二十岁左右的样子,容貌极美,不逊色陈玉书多少,身段婀娜,这也就罢了,关键是全身上下被大雨淋湿,衣裳已经是半透明,还紧紧贴在身上,把线条勾勒得一清二楚,尽显妖娆。 都说灯下看美人,又形容美人哭泣是雨带梨花。 此时无灯,却有火光。美人没有哭泣,可脸上都是雨水。 也都差不多了。 女子双手抱肩,微微颤抖,看起来楚楚可怜,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明暗不定,平添一分朦胧神秘。 李青霄紧了紧身上的法衣,又掸了掸衣袖,丝毫没有把衣服脱下来给女子披上的意思。 他李青霄可不是那种人。 万一让人家误会就不好了。 李青霄不再理会这女子,甚至连名字都懒得问,继续盯着火光神游天外。 反倒是那女子有点按捺不住,主动跟李青霄搭话:“这位公子……” 李青霄直接打断道:“什么公子,叫道爷。” 女子显然没见过这种套路,怔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还未请教道爷法号上下?” 李青霄随口胡诌:“什么法号,那是和尚用的,我们道士叫道号,道爷道号凌霄子。” “原来是凌霄道长。”女子起身向李青霄盈盈一拜,“小女子本是宰相府的侍女,如今宰相府被查抄,小女子侥幸逃出,却是举目无亲,又遭逢大雨,在夜里迷了路,所幸……所幸遇到了道长。” 李青霄已经提前说道:“道爷赶路从来不带累赘。” 女子又被噎住了,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女子把目光转向陈玉书——如果说李青霄是油盐不进,那么这位就像块石头,连个动静都没有。 这俩人真是绝了。 女子只好继续在李青霄这边使功夫:“道爷就当是积德行善,小女子一路上可以、可以服侍道爷……” 说到这里,女子的语气变得腻歪暧昧起来,尤其是领口位置,开得有点大。 李青霄既没有正人君子那般目不斜视,也没有顺势打量几眼,而是十分不耐烦道:“你有完没完?再啰嗦道爷可要使个‘五雷法’劈你了。我看你是没挨过道爷的毒打,你满北平治打听打听,道爷吃饭都不给钱,哪有闲钱养你,滚滚滚。” 埋着头的陈玉书疑似肩膀颤了一下。 说话间,李青霄用桃木剑当烧火棍,拨弄着火堆,火星四溅。 侍女吓了一跳,抱着肩膀缩在一旁,不敢造次。 夜色渐渐深了。 陈玉书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李青霄也打了个哈欠,闭上了双眼。 庙外仍旧是风雨声大作。 早已睡去的侍女却是睁开了双眼。 第一百七十八章 新玄圣牌 一道惊雷短暂照亮了破庙内的情景。 也照亮了侍女的脸庞,此时的侍女正在笑着,张开大嘴,嘴角直接咧到耳朵根,一口能把人的头给咬掉。 她的目光在李青霄和陈玉书之间来回巡视,似乎犹豫着先从哪个吃起。 男人的肉有嚼劲,女人的肉汁水多。 最后侍女的目光落到了李青霄的身上。 决定了,就吃这个臭道士,脾气这么臭,算他活该。 正当她打算一口咬下的时候,闭着双眼的李青霄出手如电,竟是一把扯住了侍女的舌头,然后猛地一拉。 侍女不仅嘴巴合不上,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李青霄还是闭着双眼,就好似梦游一般。 侍女一狠心,五指的指甲开始飞速生长,足有半尺之长,寸许之厚,泛着黑幽幽的光泽,仿佛利刃一般朝着李青霄戳来。 鬼也是可以有血肉的。 经典的画皮鬼就可以穿着一张人皮招摇过市。 李青霄终于睁开双眼,目若寒星,与侍女的目光对上,竟是让侍女有目盲之感。 这便是武夫气血充沛所致,最是克制阴物,此时李青霄不再刻意掩饰,自然让这鬼类无法抵御。 “我给过你机会。”李青霄冷冷道,“既然你不滚,那也怪不得旁人。不知你听没听过一句话,不打馋的,不打懒的,专打不长眼的。” 话音未落,李青霄左手拽着舌头奋力一拉,右手直接一拳,将其打得脑浆迸裂,死得不能再死。 “明霄道友,你还要睡到几时?”李青霄又望向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的陈玉书。 陈玉书终于从臂弯中抬起头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雨停了吗?” 李青霄道:“这雨下了一夜,非但没有停,反而阴气越来越重,我看大有蹊跷,多半是我们被困住了。” 然后李青霄又伸手一指地上已经被打死的侍女:“这个小鬼多半就是来探路的。” 陈玉书站起身来,望向破庙外的大雨:“这个世界实在太古怪了。” 李青霄道:“本就是域外天魔造就的世界,当然不正常,依我看来,八成是有什么东西盯上了我们,说不得要闯上一闯。这次对手不同寻常,得拿出点真本事才行,明霄你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陈玉书竟是从须弥物中取出一副“玄圣牌”。 所谓“玄圣牌”,三寸长,两寸宽,绘以彩图,是玄圣在晚年时发明的一种小游戏,几乎没有门槛,经过这么多年,已经是道门的经典游戏,老少皆宜。 玄圣牌共有四个阵营,分别是道门、佛门、儒门、古仙。 选择阵营之后,挑选一张领袖牌、二十四张人物牌和十二张神通牌组成牌阵。 人物牌各有点数,分为天、地、人三类,以玄圣制作卡牌的时间为准,天牌是已经飞升之人,地牌是已经身死之人,人牌是还在人世之人。 神通牌分为外物、法术、洞天三类。 开始之后,除了保底的领袖牌之外,从牌阵中随机抽取十张牌。 胜负的判定方式是三局两胜。 以猜正反的方式决定谁先出牌。从第二单局开始,由上一单局胜方先出牌,若上一单局双方平局,则由上一单局最后结束之人开始出牌。 一小局中,双方轮流出牌或发动领袖牌,直到一方无牌可出或者主动按结束出牌时,一小局结束并清算点数,点数小的一方算输。 陈玉书取出“玄圣牌”当然不是要跟李青霄在这里开一局,这其实是她的“兵器”。 李青霄的兵器已经够特殊了,她的兵器则要比李青霄还要特殊。 齐大掌教有两大爱好,一个是火器,另一个就是玄圣牌。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有所效,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为了迎合齐大掌教的爱好,道门之人没少动心思,火器就不说了,那些年道门真没少建靶场,从手铳到重炮,应有尽有,火器研发的速度也是远超历代。 “玄圣牌”方面,则研制了各种别出心裁的玄圣牌,最终逼迫齐大掌教下令禁止这种行为。 陈玉书手中的这套玄圣牌便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又在老版玄圣牌的基础上加入了齐大掌教时代的特色,开发了大量的新牌,比如每个阵营从二十四张人物牌增加到了三十六张人物牌,其他的领袖牌、神通牌也有酌情增加,算是新时代的特色玄圣牌。 也只有道门的鼎盛时代才能造出如此巧夺天工的物事,据说是一位仙人亲手制作。 不过这套牌被送到齐大掌教的手中之后,齐大掌教严厉斥责了进献之人,算是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然后这套玄圣牌被交由陈剑仇处理。 陈剑仇则将其留了下来,一直传到了陈玉书的手中。 整体而言,这是一件半仙物,而且是十分有意思的半仙物,虽然对于九境之人来说,这也免不得是小孩子的玩意儿,基本没什么大用,但在低境界的时候却十分有用。 陈玉书选择了儒门阵营,确定阵营领袖为大玄末代皇帝秦权殊,然后抽了十张手牌。 李青霄都看傻了。 还有这种对敌手段?他的见识还是太浅了。 每次出牌都要消耗持牌人的真气、法力、神力等等。 陈玉书捏碎了一块神力结晶,选择以神力的方式进行支付,召唤了“隐士紫燕山人”,是一个身着紫衣的年轻儒生。 这当然不是那个历史中的儒门高人,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像,大概有四境左右的修为。 陈玉书又发动了一张神通牌,“长生杖”,加持在“隐士紫燕山人”的身上,只见紫燕山人的手中多了一根蛇杖,威力也再次提升,有了五境的强度。 这个修为说强不强,肯定比不过真正的五境之人,但也说弱不弱,只要运用得当,还是能发挥出强大的作用。 李青霄大概看明白了,这其实跟符箓召唤黄巾力士、金甲神兵差不多,不过别出心裁地套用了玄圣牌中的人物形象,又加了一些特殊神通和别样的召唤方式,倒是看上去非常唬人。 陈玉书看似弱不禁风地站在紫燕山人身后,对李青霄说道:“我们走吧。” 第一百七十九章 都是假的 当初那位仙人制造这副玄圣牌,本意就不是为了用来对敌,纯粹是娱乐。 为了打牌的时候更逼真,更有代入感,将其设计为可以召唤对应卡牌的具体形象,算是“撒豆成兵”的高级应用,甚至各种神通的简化版本也设计出来了。 考虑到这是要献给大掌教的东西,所以细节十分逼真到位,甚至到了可以直接拿来作战的地步。 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工匠精神,可以封一个玄圣牌仙人了。 不过限制就是必须按照玄圣牌的规则使用,有手牌和抽牌的限制,不能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因为这与设计者的本意不符。 至于召唤时所造成的消耗,对于仙人来说,九牛一毛都算不上——这毕竟是献给大掌教的礼物,当然要以大掌教的境界作为使用标准。 李青霄扯出“无相纸”,只是一抖,化作一把纸伞,步入大雨之中。 陈玉书眨了眨眼,见李青霄没有与她共撑一把伞的意思,只得又打出一张牌“大罗混元伞”。 真正的“大罗混元伞”是一等一的防御仙物,万法辟易,百兵不伤,撑开伞时,遮天蔽日,天昏地暗。如今不是在紫霄宫,就是在阴月亮。 这张牌只是显化一个投影,当然不能与真品相比,大概相当于上品灵物。 陈玉书手持“大罗混元伞(假)”,紧随着李青霄走入庙外的大雨之中。 两把伞并不一样,大雨阴气浓重,不过“无相纸”是半仙物,直接硬抗就是,丝毫无损,多一丝一毫的担心都是对半仙物的不尊重,哪怕这个半仙物排名比较靠后。 可“大罗混元伞(假)”并无实体,纯粹是神力显化,若是长时间遭受阴气侵蚀,很容易承受不住,所以陈玉书发动了“大罗混元伞(假)”的效果,大雨落在伞面上化作阴气,又沿着伞珠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好似在陈玉书的周围形成一道帷幕。 至于“紫燕山人(假)”,它竟是举起侍女的尸体顶在头上,勉强起到遮雨的效果,聊胜于无。 大雨加上夜色,放眼四望,唯有茫茫一片。 不过陈玉书的家底的确厚实,让伞自行悬空跟随,伸手摸出一道符箓,屈指一弹,符箓无视大雨,自行飞出,飘飘摇摇在前面为两人引路。 这就看出世家子和平民的区别了,只有后者才喜欢火器,前者都是带符箓的,可以适用于各种情况。 李青岚如此,陈玉书也是如此。李青萍没怎么看出来,主要是因为她当时一直在操纵“传国玺”,腾不出手干别的。 如此走了二十里,从地势来看,应该是上山了。 走到山顶位置的时候,前面引路的符箓在大雨中自行燃烧,化作飞灰。 陈玉书轻声提醒道:“正主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李青霄只是点了点头,不见丝毫畏惧。 下一刻,两盏大红灯笼突兀亮起,仿佛一头巨兽的猩红眼眸。 在两盏灯笼的中间是一顶红色轿子,谈不上八抬大轿,就是小门小户人家出嫁时的小轿,只需要一前一后两个轿夫。 此时不见轿夫,只有两个白惨惨的纸人抬着轿子,再细看纸人,脚不沾地,根本是飘着的。 李青霄还是撑着纸伞,不过身周有扭曲的梵文缓缓浮现。 陈玉书站在“紫燕山人(假)”的身后,伸手一抹,一张张还未打出的玄圣牌自行悬浮在面前,依次排开,她的手指从牌面上依次掠过,似乎在犹豫该打哪张牌。 轿子中传出一个阴柔的女声:“就是两位杀了我那可怜的侍女?” 李青霄不玩虚的:“如果有必要,我们还可以送你去陪她,道谢就不必了,你能自我了断是最好,我们赶时间,大家都省事。” 轿内沉默了许久,然后那个女子声音怒极反笑:“好大的口气,也不怕闪了舌头。” 李青霄淡淡道:“说得好像我们口气谦虚一点你就会放过我们,既然已经无法善了,那还跟你客气什么?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陈玉书偷偷一笑。 你死,我活。 这其实是同一个结果的两个表现形式,就像一枚太平钱的正反两面。 轿帘猛地掀开,一个身着红色嫁衣的女鬼飞出,头上是猩红盖头,手中撑着一把红色纸伞。 女子的声音从盖头下传来:“方才在破庙里,这位道爷说自己会使‘五雷法’,妾身倒是想要见识一下。” 李青霄高声道:“五雷法是没有的,不过拳头倒是管够,你把脸伸过来,我保证打得令尊令堂都认不出来。” 话音未落,李青霄已经高高跃起,脚下云气缥缈,正是“腾云突击”,同时手中纸伞合拢,直指女鬼的脑袋。 女鬼手持红伞,不见如何动作,竟是从伞下飘出无数红叶,看来这位是跟红色较上劲了。 红伞、红衣、红盖头、红灯笼、红轿子,就连神通也是红的。 红叶如刀,盘旋着绞杀而至。 李青霄又撑开手中纸伞,仿佛一面大盾,飞速旋转,将红叶悉数挡在外面,只听得金石声响不断,却是伤不得纸伞分毫。 陈玉书的手指停留在一张神通牌上,屈指一弹,纸牌飞出,化作一道水桶粗细的天雷当空而落。 神通牌:“五雷天心正法(假)”。 神通牌不分阵营,随意使用。 红衣女鬼脸色微微一变,不得不以手中红伞挡下天雷,而不是直接让天雷落在自己身上。 一瞬间,雷光彻底淹没了红衣女鬼。 陈玉书根本不看结果如何,又召唤了人物牌:“大祭酒司空道玄(假)”,发动特殊效果,再从牌阵中抽取两张手牌。 一个白发白须的大儒出现在陈玉书身旁。 因为当年道儒之争的时候,这位大祭酒秉持中立,所以在玄圣牌的后续更新中,对其有过一次大的改动,其本身点数为零,不过拥有两个特殊效果。 第一个效果就是立刻抽取两张手牌。 第二个效果则是在离场时可以召唤一位名称中含有“大祭酒”的人物牌。 儒门阵营中的其他大祭酒却是有点数的。 雷光散去,红衣女鬼重新现出身形,身上没有损伤,不过红伞上有着明显焦痕,显然不是毫发无损。 只是还未等她放出狠话,李青霄的长棍已经到了眼前。 第一百八十章 我的回合 李青霄抓机会的能力向来不弱,雷光一散,他就使出了“当头一棒”。 女鬼慌乱中一躲,虽然避开了这一棒,但盖头却是被纸棍勾住,一拉一扯,反倒是成了李青霄揭下盖头,露出女鬼的真容。 不出意外,是一个典型的弃妇形象,披头散发,甚至黑色长发盖住了脸,只是露出一只猩红眼眸。 李青霄一抖手中的棍子,任由红盖头落在雨中的泥泞里。 女鬼看到这一幕,顿时涌出滔天恨意,死死盯着李青霄,好似李青霄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李青霄完全无动于衷,问陈玉书:“明霄,刚才的天雷还能来一发吗?” 陈玉书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的牌阵中有三张,不过我只抽到了一张,能不能抽到另外两张,得看运气。” “不靠谱。”李青霄给出三字评语。 陈玉书道:“所以这件半仙物才能落到我手中。若是太过靠谱,可轮不到我。” 李青霄不再说什么,又望向女鬼:“不好打,我还没有凝练出拳意,只能靠棍法取胜,可这女鬼一直飞在天上,实在不好打。” 陈玉书捏着自己的下巴:“可惜我还差一张牌。” 女鬼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够了!” 李青霄和陈玉书终于停止了旁若无人的交谈,望向女鬼。 “你们两个说对了,不管你们狂妄还是跪地求饶,你们的命,我要定了。因为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恩爱男女,为何痴情总被辜负……”女鬼眼看着就要沉浸到自己的世界之中。 李青霄立刻打断:“停!你的故事,我不想听。谁辜负了你,你找谁去,我可不欠你的。你杀不杀负心郎,我不管,你找到我的身上坏我的名声,那我绝不放过你,抽筋拆骨,神魂压到九幽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陈玉书也道:“这位姑娘,人生的意义不该只有成亲。缘来缘聚,缘去缘散,能成固然是好,不能成一个人也不错,能嫁出去当然是海阔天空,可青灯古佛也没什么不好,又何必苦大仇深,滥杀无辜,作此等卑劣姿态。难道你觉得我们会可怜你吗?抱歉,我们只会打死你。” 女鬼简直要被这对狗男女气疯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人? 随着女鬼的怒气和怨气,大雨下得更急了。 倒不是这女鬼有如此庞大的阴气,而是这片地域本就是阴气弥漫,机缘巧合之下,这只成了气候的女鬼成为了这片区域的阴气开关,可以撬动庞大的阴气兴风作浪。 换而言之,只要解决掉女鬼,那就万事大吉。 女鬼的眼眶中有血泪流淌。 “你盘踞此地,滥杀无辜,还有脸哭?找打!”李青霄大喝一声,用上了武夫血吼的神通,舌绽春雷,瞬间荡开身前的阴气,在漫天阴气大雨之中,李青霄整个人就像一团加了油的烈火,再次拔地而起。 女鬼的覆脸黑发激荡开来,露出一张没有半点血色的苍白容颜,狞笑道:“你这张臭嘴,我先拔了你的舌头。” 李青霄与女鬼错身而过。 “凤穿花”。 李青霄的一棍捣中了女鬼的胸口,虽然女鬼并无实体,但半仙物可不管这个,以实击虚,还是重创了女鬼。 只是想要彻底打死女鬼,很难。 没办法,女鬼就在天上飞,李青霄只能跳一下打一下,不能连续进攻,趁着李青霄落地的空当,女鬼便能恢复如初。 现在看来,只能指望陈玉书了。 无独有偶,女鬼也是这么想的。 李青霄的武夫体魄本就克制阴物,又有“无相纸”可攻可守,在短时间内,几乎是拿李青霄没有半点办法。 于是女鬼便主动避开李青霄,化作一道血光,直奔陈玉书而去。 在女鬼想来,若是女的遇险,那么男的肯定来救,两个人必定有一个露出破绽。 不过出乎女鬼的意料,李青霄既没有出手相救,陈玉书也没有丝毫惊慌。 原因也不复杂,在李青霄看来,两人都有半仙物,陈玉书境界更高,哪有四境救五境的道理? 不见陈玉书如何动作,一直充当侍卫的“紫燕山人(假)”已经迎了上去,手中的蛇杖朝着女鬼一指。 女鬼的速度越来越慢,她的时间流速被小幅度改变了。不过因为境界太低了,所以无法做到时间停滞,只能是减缓。 李青霄也不客气,趁此时机,再度高高跃起,“霹雳连打”已经出手。 一瞬间,女鬼一分为三。 正中的女鬼继续与“紫燕山人(假)”僵持不下,仍旧受到“长生杖”的时间延缓影响,左边的女鬼则迎上了李青霄,承受了“霹雳连打”的大部分伤害。 右边的女鬼仍旧是直奔陈玉书而来。 陈玉书不为所动。 一直站在她身旁的“大祭酒司空道玄(假)”站了出来,替陈玉书挡下了女鬼的搏命一击,炸成无数碎片。 女鬼嘴角露出狞笑,好似在说,你还有什么本事? 陈玉书微微一笑。 “大祭酒司空道玄(假)”的第二个效果发动,在它离场时,可从牌阵中召唤一张名中有“大祭酒”的人物牌。 陈玉书选择的是“大祭酒程太渊”。 在玄圣牌收录的诸多儒门大祭酒中,这位大祭酒几乎是战力最强。 在历史上,程太渊是十境修为,此时召唤出来的“大祭酒程太渊(假)”则是五境修为,不必任何加持,直接就是五境。 这也就罢了,陈玉书又发动了领袖牌“大玄末代皇帝秦权殊”的领袖效果。 值得一提的是,领袖牌拥有多个版本,同样是秦权殊,就有“紫极大真人秦权殊”“大玄久视皇帝秦权殊”“大玄末代皇帝秦权殊”三个版本。 不同版本的领袖效果是不一样的。 “大玄末代皇帝”的效果是赋予所选儒门单位“末代龙气”,使其提升一个点数,不过在回合结束之后,会下降两个点数。 陈玉书选择提升“大祭酒程太渊(假)”。 一瞬间,“大祭酒程太渊(假)”修为暴涨,突破天人界限,跻身六境。 陈玉书朝着李青霄眨了眨眼:“好了,六境可以飞。” 第一百八十一章 风中残烛 女鬼本身也就是六境而已,比古湖州的一众六境伪境要强一些,不过也强得有限。到底只是个阴物,不是六境的谪仙人,甚至不是六境的炼气士或者武夫,差得太多了。 关键是李青霄和陈玉书两人有两件半仙物在手,虽然不能说两件半仙物合起来算一件仙物,但也足以抹平境界上的差距。 如果李青霄没有半仙物,对上女鬼的红叶,非死即伤,可有了半仙物,那就是轻松挡下,女鬼一点脾气都没有。 来来回回纠缠这么久,终于给陈玉书创造出条件,召唤了六境修为的造物。 女鬼明显有些错愕,她显然不能理解这种法术,道士们可以召唤黄巾力士不假,可黄巾力士顶多就是跟道士持平,否则便有失控的危险,这个拿着一把纸牌的女子凭什么能操纵六境的造物? 陈玉书发动了自己的进攻宣言:“女鬼,你已如风中残烛,受死!” “大祭酒程太渊(假)”随之发动了进攻。 女鬼不得不三鬼重归一体,用出全力来抵挡造物。 陈玉书又指挥“隐士紫燕山人(假)”从旁策应。 李青霄不得不承认,陈玉书不仅不是累赘,而且是个极为强大的助力。 不过李青霄手中动作丝毫不停,抄起棍子也冲了上去。 面对正义的三打一,女鬼瞬间落入下风之中。 从始至终,陈玉书都是笑意盈盈地躲在伞下,甚至没有挪动脚步。 然后女鬼便快要被打死了。 雨势渐渐变小,阴气也开始消散。 陈玉书甚至还有闲情逸致伸手接了几个雨点,从衣袖下露出白皙的手腕,可见手腕上还戴着一串道门的流珠。 这便是须弥物,论起珍贵程度,不知比李青霄的那个高到哪里去了。 李青霄此时又把纸棍化作纸剑,不再使“小殷棍法”,改为李家的“北斗三十六剑诀”,杀机大作。毕竟女鬼的注意力都被大祭酒造物给吸引过去,无暇他顾,李青霄便可以不再顾及自身安危,只是一味输出就够了。 女鬼很快显露颓势,开始求饶。 声音哀婉,让人忍不住要动恻隐之心。 陈玉书平静道:“这位姑娘,或者夫人,难道是我们执意来这里降妖除魔吗?若不是你以大雨阻路,我们早就走远了。 “就算你以大雨阻路留人,我们也没有找上门来,无非想着退一步海阔天空,所以我们又在破庙中避了一夜的雨,想要等到雨停。 “可你还是不死心,非但不曾停雨,还派出侍女试探,暗算。我们一再忍让换来的是不是井水不犯河水,而是得寸进尺。 “再一再二不再三,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不会反咬一口呢?等我们撤去了神通,你会不会翻脸不认账呢?我认为是会的。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你落到今日这般下场,怪不得旁人,正是你自找的。这让我想起一句别人说过的话: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李青霄更是铁石心肠:“说得好!” 剑光闪过,女鬼竟是被李青霄拦腰斩成两段。 毕竟是半仙物之利,说它是“小孩子的玩意儿”,首先得有九境修为,甚至是十境修为。 不过女鬼到底不是正常活人,被斩成两段之后并未死去,还在挣扎。 陈玉书摇了摇头,又打出一张手牌:“浩然正气歌”。 “大祭酒程太渊(假)”再次得到加强,彻底压过了女鬼。 “啊啊啊。”女鬼发出尖锐的嚎叫,震得人耳膜开裂,李青霄距离最近,耳洞中流淌出鲜血。 不过李青霄是武夫体魄,自愈能力极强,这点小伤倒是不算什么。 经过一番垂死挣扎之后,无论女鬼多么不甘心,又有多少怨气,终于还是彻底消亡了。 纸伞落在泥泞之中,剩下一袭破破烂烂的鲜红嫁衣当空飘落。 至于抬轿子的纸人、小轿子、大红灯笼,其实都是纸扎的,没了森森鬼气,又被雨水一泡,已经不成样子。 然后大雨也终于停了。 李青霄伸手接住红色嫁衣,又捡起地上的盖头和纸伞,扭头望向陈玉书。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陈玉书已经摇头道:“白昼能带我离开此地,我已经是无以为报,所以这一路上的战利品,白昼自行处置就是,不必询问我的意见,我分文不取。” 李青霄也不客气。 陈玉书还是照顾李青霄的脸面,其实她压根就看不上这些,无论哪家的大小姐,也不会穿别人的二手衣裳,而且还是死人身上的。 这纸伞、嫁衣、盖头其实都算是灵物品相,尤其是纸伞和嫁衣,帮女鬼抵挡了不少攻击,纸伞甚至还挡下了一记天雷。 至于盖头,李青霄研究了一会儿,发现这个东西应该可以抵挡神魂攻击,因为李青霄和陈玉书都没有这方面的手段,所以没派上什么用场。 李青霄一个大男人当然不可能穿上嫁衣,那像什么样子,不过他在云沙岛的时候曾经得了一张符箓,还是特别版,可以幻化女道士,一直放在须弥物里。 李青霄取出符箓,召唤出女道士,眉如远黛,目如秋水,虽然不能与北落师门这种不似人间颜色的存在相比,但也算是绝色了。 然后李青霄把女鬼三件套全都给了女道士,一转眼,又是一个拼凑出来的好女鬼新鲜出炉了。 这个女道士造物本来只有三境左右的修为,不过被李青霄装备了三件灵物之后,大概能有四境的水平了,相当于陈玉书的一张人物牌。 陈玉书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李青霄的拼装女鬼:“白昼倒是奇思妙想,有点意思。” 说话间,陈玉书一挥手,已经被泡烂的灯笼、纸人、纸轿又恢复如初。 陈玉书再伸手一指,这些物事越来越小,悉数飞入嫁衣附带的锦囊之中。 “既然做戏那就做全套,日后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比如装神弄鬼什么的。”陈玉书微笑着说道。 李青霄谢过陈玉书,环顾四周,发现在不远处有一个山洞,应该就是女鬼的老巢了,先前被雨幕遮挡,无法得见,现在雨停云散,这才显露出来。 第一百八十二章 同病相怜 李青霄走进洞穴之中,发现这里竟然被布置成了婚房的模样,在婚床上躺着一具白骨,大概就是女鬼的真身。 在洞穴角落里还有许多白骨,就如柴火一般堆放在一起,应该是死于女鬼之手的人,这还不算遇害的鬼类。 李青霄并不想批判这个女鬼的道德问题,正如他无意关心女鬼的辛酸苦楚。 如果用九宫格划分阵营,李青霄大概可以算是守序中立,齐大真人这种则是混乱中立,至于北落师门是不是绝对中立,还有待观察。 然后李青霄在女鬼的妆台上发现了一尊巴掌大小的“黄天”神像,李青霄拿起来端详片刻,虽然没有看出哪里不对,但总觉得有些蹊跷。 “黄天”的真身难以描述,它直接把人间体的形象确定为自己的神像。 陈玉书站在门口没进来,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李青霄转身出来,把手中的“黄天”神像给陈玉书看了,说道:“据我所知,这个世界的上限大概是八境修为,不过也只是理论上的可能,实际上的最高战力大概只有七境修为,这个女鬼竟然能有六境修为,虽然只能算是初入六境的修为,但放在这个世界也是非常不得了的事情,这里面肯定有说法。” 陈玉书想了想,说道:“白昼的意思是,这个女鬼应该是得了某种机缘才能有六境修为,而你怀疑这个神像就是女鬼的机缘。” 李青霄点头道:“正是。” 陈玉书从须弥物中摸出一个放大镜,举在右眼上,开始端详这尊“黄天”神像。 从李青霄的角度看去,可以看到放大镜把陈玉书的右眼放得老大,睫毛看得一清二楚。 怪可爱的。 片刻后,陈玉书收起放大镜说道:“这个神像里有东西。” 李青霄没有废话,把“无相纸”变成了一把锤子,不是那种圆头锤,也不是钉头锤,而是方方正正的锤子,就是铁匠们打铁用的那种。 然后李青霄示意陈玉书让开。 这种力气活,还得看人仙传承。 到了真正的人仙境界之后,担山也非难事。 陈玉书饶有兴趣地看着李青霄手中的纸锤,问道:“白昼,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手中的半仙物应该是‘无相纸’?” 李青霄没有否认:“是。” “我倒是不知道,大掌教还有第三个孙子。”陈玉书说道。 这话有点绕,不过不难理解,一个四境修为的年轻人竟然能有半仙物,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长辈给的。考虑到李青霄是李家人,自然让人联想到大掌教,难免怀疑李青霄也是大掌教的孙子,排在李青玄、李青岚之后。 李青霄懒得回答,开始找最佳的出锤角度。 陈玉书略微思量,推翻了这个猜测:“不对,‘无相纸’是八代大掌教夫人的半仙物,张夫人同时还是正一道大真人,张家之主,虽然仙物半仙物名义上属于道门,但这个制度早已名存实亡,实际上众多仙物半仙物是根据师承和家世代代传承,所以张夫人的东西不可能落到李家的手中,要么在张家人的手中,要么在齐大真人的手中。” 李青霄砸下了第一锤,“黄天”小神像跳了一下,不过还是分毫无损。 陈玉书大概想明白了:“张李之争的历史甚至比道门三百四十年的历史还要长,你作为一个李家人,必不可能从张家手中得到什么机缘,那么只有一个可能,这东西是齐大真人给你的。” 李青霄停下了挥锤的动作,望向陈玉书。 “如何,我说的可对?”陈玉书迎上李青霄的目光。 李青霄答非所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陈家也是支持齐大真人的。” 陈玉书道:“姚家、齐家、周家、陈家、苏家都是以齐大真人为马首是瞻,张家和李家虽然是道门唯二的顶尖世家,但因为一些历史问题,也要对齐大真人礼让三分。” 李青霄道:“所以陈大真人是‘天上白玉京’的一员,而我也是‘天上白玉京’的一员,不知我这样说,明霄能明白吗?” 陈玉书点了点头:“我想我大概明白了,不知我能加入‘天上白玉京’吗?” 李青霄道:“我说了不算,等我们完成这个世界的任务,回到阴月亮后,自有说了算的。如果那位上仙都说了不算,那就只能请示齐大真人了。不过齐大真人如今不在人间,去了阴间,她说要三年后才能回来。” 陈玉书陷入沉思,不再说话。 李青霄又抡起锤子,这次用上了浑沦气息。 “小殷棍法”之“当头一棒”。 银瓶乍破水浆迸。 昆山玉碎凤凰叫。 “黄天”小神像上终于出现了一线裂缝。 与此同时,齐大真人的玉牌开始震动起来。 李青霄一怔,随即笑道:“我就知道,果然有蹊跷,这可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陈玉书也盯着神像上的裂缝,轻声道:“浑沦气息。” 李青霄忍不住看了陈玉书一眼:“你也知道这个?” 陈玉书犹豫了一下,说道:“当年旧港宣慰司一战,爷爷受了重伤,便是被这玩意儿折磨得生不如死,我一直想帮爷爷摆脱这种痛苦。” 李青霄沉默了。 李元殊战死,陈大真人遭受重创,龙大真人被困苦海,北落师门沉睡,九代大掌教受伤飞升,还有原属于白玉京的那位仙人至今还未复原。 高层尚且如此,这还不算小人物的伤亡,其中也包括李青霄的父母。 可见二十年前那一战的惨烈。 过了良久,李青霄问道:“你父母呢?” 陈玉书望向天际尽头,轻声道:“家严作为天罡堂首席副掌堂,战死在了旧港宣慰司,家慈生下我后不久便身故了,我是爷爷带大的,如果不算那些来往很少的叔伯,爷爷是我唯一的亲人。” 李青霄叹了口气:“我们算是同病相怜。” 陈玉书扭头望向李青霄。 李青霄道:“不过你的运气比我好,你好歹还有爷爷,我被一位真人送到了万象道宫,我是在万象道宫长大的。” 陈玉书低声道:“那一战实在太惨了,不知留下多少孤儿。” 第一百八十三章 化身 李青霄又砸了几十锤,终于把这个“黄天”小神像砸得粉碎,里面的天魔气息完全飘散开来,李青霄则张开手掌,将其吸入“天变图”中。 只有在李青霄使用“天变图”的时候,掌心的“北落师门”四个字才会显现出来,平常时候是完全不可见的。 这一幕自然没有逃过陈玉书的眼睛。 不过陈玉书没有多问。 陈玉书并不知道这四个字就是她心心念念的“天变图”,就这么错过了。 不过陈玉书也大概能猜到一点,能吸纳浑沦气息,大概率不是神通,就算有这种神通,也不是一个四境之人能轻易掌握的,多半是某种特殊宝物,与“天上白玉京”脱不开干系。 她对传说中的“天上白玉京”越来越好奇了,也认定了“良药”藏于白玉京之中。 李青霄没想到第一道天魔气息会如此容易,不过仔细一想,正如小北落师门所说的那般,任务量翻了一倍,可多了一个帮手,本质上没有太大改变。 如果是李青霄一个人对上女鬼,别说斩杀女鬼,只怕李青霄自保都成问题,到那时候李青霄免不得要被这女鬼玩弄于股掌之间,迷失在磅礴大雨之中,经历各种恐怖诡异。就算侥幸找到了女鬼,李青霄一个人也打不过,他拿的只是半仙物,又不是仙物,不可能一口气跨越两个境界,一个不好就被女鬼剖腹挖心了。 可陈玉书的出现彻底打乱了节奏,李青霄找不到女鬼,陈玉书能找到,李青霄一个人打不过,加上陈玉书就打得过了,毕竟陈玉书可以手搓出一个六境修为的造物。 本来很难的一关就这么简单过了。 代价就是李青霄得再找一道天魔气息。 天地之大,去哪里找呢? 北平治的道君皇帝应该有天魔气息,可是李青霄打不过道君皇帝,且不说道君皇帝本身的境界修为,还有那么多鬼卒鬼差,李青霄和陈玉书甚至都见不到道君皇帝,最起码要等两人也是六境乃至七境之后,才有可能在这个世界伸一伸脚,现在还是得低着头缩着肩走路,免得遭遇不幸。 既然北平治行不通,那就只好往南走了,也许该去活人更多的阳平治,那是大贤良师所在。 当然了,也不必非要局限于阳平治或者北平治,还有其他的治,都可以去。 李青霄想了半天,说道:“这里的时间流速与人间不同,我们倒也不必急于一时,不妨到处走走,先碰碰运气,实在不行,我们再去阳平治。” “好。”陈玉书倒是很好说话,最起码表面上很好说话。 两人没有原路返回,直接从荒山的另一面下山了。 一路上却是无言。 如果李青霄心情好,兴致高,那么他就活泼,颇有几分齐大真人的风采。不过也是真真假假,到底是几分真心,又有几分表演,那就只有李青霄自己知道了。 久而久之,佯狂难免假成真。 反之,则比较严肃。 因为刚刚提到了父母的事情,所以李青霄这会儿兴致不高,不想说话。 若是李长缨在这儿,她肯定会主动跟李青霄说话,那么李青霄不应也得应。可偏偏陈明霄是个不爱说话的,算是个比较安静的人,两人自然是无话。 就这么一路走来,又是几百里的路途,一无所获。 倒是遇到了一些小毛贼,有活人也有鬼类,都被两人随手打发了,只是这些小毛贼身上也不可能有天魔气息。 最终没有办法,李青霄只能求助于小北落师门,请她给个提示。 不过上梁不正下梁歪,上头的大北落师门好不到哪里去,下面小的也是有样学样:“不行啊,这不符合规定。毕竟执行任务也是一种历练,如果我们什么都替你准备好了,那干脆让齐大真人帮你做任务算了,你就在一边看着,岂不是更好?这样又能学到什么呢?所以年轻人还是得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 李青霄打断道:“少扯淡了,直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小北落师门清了清嗓子:“得加钱。” 李青霄脸色一黑:“多少?” “你上次因为‘玄字功’奖励了六千功勋,灌注‘太平妖术’花费了三千功勋,还剩下三千功勋,我也不要多了,只要一千功勋就成。”小北落师门显然是有备而来。 李青霄反问道:“你要功勋做什么?” 小北落师门道:“升职啊,难不成我干一辈子的引路人?等我攒够了功勋,我也当个正经道士玩玩。” 李青霄好一阵无言。 他一直以为小北落师门是北落师门的化身,现在看来似乎没有那么简单,这家伙明显有独立意识,还是个苦命的打工人。 他倒是听说过道门有“斩三尸”的神通,斩出一个化身,便如同独立个体,我是化身,化身不是我。大概意思就是,比如李青霄斩出一个李大,李青霄是李大,可李大不是李青霄。 难不成小北落师门是大北落师门斩出的三尸? 李青霄没有深思,开始讨价还价:“一千功勋太贵了,这又不是一千太平钱。” 小北落师门道:“你不吃亏,我还可以给你编造个身份,古太平道的祭酒怎么样?如此一来,你行动可就方便了。” 李青霄既没有一口答应下来,也没有直接回绝,而是说道:“当初齐大真人大裁人,怎么没把你给裁了?” 小北落师门嘿嘿道:“第一,把人都裁了,谁来干活,总不能指望她们这两个祖宗亲自干活吧?第二,我也是有关系的,我上头有人。” 李青霄顺着说道:“那你上头是谁?” 小北落师门道:“当然是北落师门,齐大真人是东家,她就是掌柜。” “对,你是小学徒。”李青霄不再跟她纠缠,“好罢,一千功勋就一千功勋。” “得嘞。”小北落师门也有部分权限,当即划扣了李青霄的功勋,又鼓捣了一会儿,然后李青霄的手中多了一张箓牒——这就是她伪造的身份了。 李青霄大感上当,他还以为是那种能直接改变他人认知的伪造身份,结果就这? 于是李青霄提出抗议,小北落师门支支吾吾:“你说的那种得找北落师门才行,北落师门有这么大的神通。” 言下之意就是她这个小的没有这种神通。 不过“钱”是不退的。 第一百八十四章 北邙山 李青霄自然不肯吃这个亏,当即威胁小北落师门,要去大北落师门那里告发她。 然后小北落师门就开始抹眼泪,说她这些年多么不容易。 好不容易觉醒了自我意识,结果连个真身都没有,不知道哪天说没就没了。当年的同伴也死得差不多了,她还得苦兮兮地打工,因为大北落师门的恩情还不完,大北落师门的恩情利滚利。 世界那么大,她想去看看,结果攒了这么多年的钱,还是没能赎身,因为绩效不达标要扣钱,被投诉了也要扣钱,任务完不成还是要扣钱,有时候根本就是免费打工。 这才出此下策,干点中饱私囊的勾当。 这事如果让大北落师门知道了,这一年不仅白干了,还要罚好多好多钱,恩情更还不完了。 说到伤心动情处,小家伙干脆在李青霄的心间嚎啕大哭起来。 按照道理来说,这事还得怪小北落师门,你怕被举报,那你别干啊,干就好好干。 道门的道士都知道,拿钱不办事是大忌,如果事情办不成要退钱,不办事还不退钱,那就是要鱼死网破了。 李青霄轻易不动恻隐之心,不过这次例外了。 大约是小北落师门当牛马的经历让他想起了在北辰堂的日子。 不过在北辰堂的时候,还能拿一句“欲为诸佛龙象,先做众生马牛”来安慰自己,小北落师门才是看不到一点希望。 毕竟小北落师门已经升到头了,上面直属上司就是北落师门,总不能取代北落师门。 “好了。”李青霄在心间轻声道。 小北落师门还是哭。 李青霄猛地抬高了声音:“别嚎了!” 小北落师门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青霄缓和了语气:“虽然我们不是上下级的关系,但现在是你欠我的。我看过一句话,宽恕属下第一次犯下的错误,严惩第二次所犯的错误。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小北落师门变脸比熊孩子还快,破涕为笑:“下次我一定给你优惠。” “你还想有下次?少说好听的,关于天魔气息的提示呢?”李青霄可不会被灌迷魂汤。 根据小北落师门给出的提示,可以去北邙山治。 说起北邙山,在人间主世界那可是鼎鼎大名。 这里曾经是古阁皂道所在。 当年古阁皂道误入歧途,大肆蓄养鬼物,使得好好一座北邙山从一方风水宝地,生生变成了一片鬼域,大白天都是鬼气弥漫,阴气森森,鬼影幢幢,等闲之人不敢入内。 时值金帐汗国攻陷大晋的半壁河山,骑军所到之处,屠城掠地。当时的江北,赤地千里,十室九空,尸积原野,衣冠南迁,胡狄遍地,京观无数,却是如人间炼狱一般。 古阁皂道便在北邙山构筑大阵,引万鬼入北邙,蓄养尸兵鬼卒无数,势力盛极一时,最后还是大魏太祖皇帝兴兵驱逐金帐骑兵,使得天下太平,再无鬼物、尸体可以补充驱使,正一、全真等道门派系又群起而攻之,使其元气大伤,近乎灭门。 在古阁皂道最为鼎盛的时候,提出了“八部众计划”,欲要将炼尸发展到极致,造出仙人境界的尸仙,不过因为古阁皂道的衰弱,最终半途而废。 待到大魏末年,古阁皂道再次站队失败,终于为玄圣所灭。不过其留下的“八部众计划”则落入了全真道的手中,全真道结合上古巫教的传承,在“八部众计划”的基础上,集合道门之力,开创了“造物工程”,这就是化生堂和天机堂的前身。这也是全真道之人至今仍旧在这两个道堂中占有极大比例的重要原因。 同时北邙山还是中州道府的所在地。 最早的时候,中州道府和西域道府都是属于全真道,不过齐大掌教平定叛乱之后,因为齐大掌教本就是全真道出身,平叛所用之人也大多都是全真道出身,这便导致全真道迅速膨胀,地盘过大。 于是齐大掌教将西域道府、中州道府从全真道中独立出来,由金阙直接管辖。 齐大真人不是大掌教,不能居于紫霄宫,一年中有半数时间在北邙山居住,引得道门众多高层纷纷前往北邙山觐见。对于道门之人来说,北邙山一度是道门的第二中心。 李青霄和陈玉书一路来到北邙山治。 此时夜色渐深,夜色之下的北邙山变得格外幽深寂静,其中似是潜伏着万千厉鬼,正要择人而噬。 漆黑如墨的夜空中不见繁星,只有一轮残缺的半圆寒月悬挂,透出点点苍白的光,一阵夜风吹过,树叶唰喇喇作响,密林间的崎岖山路顿时一片影影绰绰,好似鬼影。 有句老话说得好,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此时比鬼更可怕的是人,从道路两旁的树丛中,走出十几个人影,皆是黑衣皂靴,双眼在夜色中透出幽幽的光,将李青霄和陈玉书拦住。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子,面带风霜,两鬓斑白,显然就是领头人了,手腕上的扣腕、腰上的腰带、脚上的皂靴都绣着银线,甚至黑袍也滚了淡淡的银边,只是在黑暗中看不分明,被苍白冰冷的月光一照,便显现出来了,这些花纹仿佛是绘了一头头饿鬼修罗,极尽狰狞之态,让人不寒而栗。 这身衣裳看着挺威风,就是不像道士。 李青霄见了此人,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 果不其然,这人站定后缓缓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敢来我们北邙山?” 李青霄把小北落师门伪造的箓牒递了上去。 那人拿过一看,脸上泛起冷笑:“我正找你们这些道士呢,没想到你们送上门来了。也好,也好,这正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来投。也省得我再去多费工夫了。” 此言一出,山路上的气氛骤然一凝。 不过这些人有点没看懂—— 李青霄摸出了一卷白纸。 陈玉书则拿出了一把纸牌。 这也是兵器? 第一百八十五章 妖术灭敌 现在看来,北邙山治发生了一些状况,疑似是驻扎在这里的太平教道士遭遇了袭击,李青霄和陈玉书来得不巧,刚好遇到了这么一档子事。 若是以前,李青霄虽然是道士打扮,但没有太平教的箓牒,不管怎么说还有个回旋的余地,现在好了,李青霄把以假乱真的箓牒递了过去,坐实了太平教道士的身份,真就是黄泥落在了裤裆里,怎么也说不清了。 归根结底,这都是小北落师门害的。 是她说来北邙山治,也是她给了伪造的身份证明。 李青霄甚至怀疑这个小东西是故意的。毕竟是北落师门的学徒,完全有可能沾染上一些不好的习气。 没有办法,只能打了。 不过李青霄不打算暴露自己的真实底牌,所以“无相纸”只是变成了一把纸剑。 李青霄也没用“北斗三十六剑诀”,而是踏了个七星,然后纸剑一指:“疾!” 一团黑气凭空生出,包裹住一名黑袍人,继而传来腐蚀的声音,待到黑气散去,只剩下一具光溜溜的骨架,再无他物。 此乃“太平妖术”之“阴煞灵缫咒”。 不愧是“妖术”为名,阴损又恶毒,效果之好甚至有些出乎李青霄的意料。 黑衣人勃然色变:“好妖道!” 话音落下,只见这黑袍人也用出了法术,两只鬼手从地下探出,刚好抓住了李青霄的脚踝。 以李青霄的武夫体魄,只要一拔脚便可将两只鬼手扯断,不过李青霄还是继续使用法术。 “太平妖术”之“黑沙刃”。 一道似虚似实的黑色刀刃一掠而过,将两只手掌齐根斩断。 众多黑袍人并没有站着旁观,而是正在联手使用一个大型法术。 这是“法职者”们典型的作战方式,可以用堆人数的方式越阶使用法术,所以道门有专门的方士团。 武夫当然也有,那就是组成军阵,将众多武夫的血气连成一片,可以压制法术,甚至是形成禁绝各种法术的“禁魔领域”。所以黑衣人们都是武夫出身,道门鼎盛时,黑衣人多是正统武夫,到了末法时代,黑衣人就成了半吊子武夫,可不管怎么变,武夫的根底还是没有变。 李青霄又用手中纸剑一指。 “太平妖术”之“马牛变”。 一个黑袍人变成了牛,另一个黑袍人变成了马。 不过黑袍人太多,李青霄一个人变不过来,所以这个大型法术还是完成了。 在黑袍人的上方出现一只黑色眼眸,大如磨盘,只是朝李青霄看了一眼,便让李青霄动弹不得。 李青霄不由一惊。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法术,其中竟是有浑沦气息的“味道”。 这不同于李青霄要找的天魔气息,所谓天魔气息可以增加李青霄的“大荒天”觉醒程度,提高容纳浑沦气息的上限,而法术中蕴含的浑沦气息则是李青霄平时催动“梵衣”“小殷拳意”时消耗的浑沦气息。 这些黑袍人肯定没有天魔气息,不过可以驾驭浑沦气息。 正是因为浑沦气息的存在,才能把李青霄定住。 黑袍人的头领狞笑一声,朝着李青霄伸出了手。 毕竟是方士的世界,大家都是用法术的,黑袍人当然不是要一掌拍过去,而是隔空取物。 他已经看到了李青霄胸膛里的心脏,他要隔着皮肉取走李青霄的心脏,就算取不走,也要一把攥烂。 这人相当不俗,大概有术灵的层次,也就是四境。 也果然触碰到了李青霄的心脏。 结果却是他飞快缩手,就好像触碰到烧红的烙铁一般,再看五指,果然已经烫伤。 都说一腔热血,对于真正的人仙来说,其血堪比岩浆。 虽然李青霄还没到人仙的层次,但他的血也有许多特异之处,而且人仙传承本就克制鬼仙传承,心脏又是周身气血之中枢,此人伸手去碰李青霄的心脏,可不就是如此下场。 就算此人能忍受灼烧之痛,就凭鬼仙传承的小身板和手劲,想要捏碎同境武夫的心脏,那也是跟开玩笑差不多——心脏可是最强壮的肌肉。 便在这时,陈玉书打出了第一张牌。 神通牌“四时剑(假)”之“大雪”。 这本是一张装备牌,用于加持人物牌中的“隐士”系列。不过在新版的玄圣牌中,变成了功能牌,理论上真正的“四时剑”有二十四种玄妙,不过玄圣牌中只做了四种,也就是春夏秋冬。 白茫茫的寒气瞬间弥漫开来,脚下的地面,两侧的树木,都挂上了厚厚的白雪,变成一方冰雪世界。 一众黑袍人更是无法幸免,变成了一个个雪人,其法术自然也破了,只有修为最高的首领幸免于难。 在黑袍人首领方才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一个草人,而他本人已经逃走。 这是法术中极为常见的替身法,修炼到极致的应劫替身甚至可以躲避天劫,不过别说这些发育不完全的小世界,便是人间主世界也有上千年不曾见到了。 替身法的关键在于一个“骗”字,想要骗过天道天劫,关键在于让天道误以为替身才是真身,就要长年累月地以心血浇灌,条件极为苛刻,方能有概率以假乱真,可对于自身也是极大的负担,折损修为,减少寿元,所以鲜有人炼制,最终导致失传。 这些简单的替身法虽然条件没有这么苛刻,但根本原理相差不多,作为替身的物品必须有本主的气息才能以假乱真,可以是头发,也可以是血肉。 所以这个草人上肯定有黑袍人首领残留的精气。 李青霄直接一剑刺穿了草人。 “太平妖术”之“钉头杀”。 既是巫蛊之术,也可以算是道门的厌胜之法,如同“含沙射影”。 自古以来,巫道不分家。当年儒门作为天下主人,对“太平要术”的评价是“多巫觋杂语”。 何谓巫觋?女巫为巫,男巫为觋,合称“巫觋”。 此法便是将他人精气摄取到死物之上,毁物如毁人。 黑袍人首领主动将气息寄托在替身草人上,却是省了李青霄摄取精气的步骤。 李青霄一剑正中草人的胸膛。 整个草人直接炸裂开来,正在逃命的黑袍人首领立刻七窍流血,向前扑倒而亡。 第一百八十六章 翠云峰上清宫 李青霄检查了一众黑袍人的尸体,并非鬼类确系活人——现在是死人了。 领头的是个术灵,剩下的都是大术师。 在这个世界,存在理论上的术尊,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都是术宗,能够坐镇一治之地的治头大祭酒怎么也得是术皇,最不济也是个术王。 就凭一个术灵和一帮大术师,无论如何也拿不下北邙山治,这些只是小喽啰,黑手另有其人。 只可惜黑袍人身上没有携带具体的身份证明,似乎他们身上的黑袍就是身份证明。 李青霄望向陈玉书:“明霄,你怎么看?” 陈玉书想了想,说道:“我认为还是阳平治和北平治在暗中角力,那位黄天上神的裁决并没有平息矛盾,只是让矛盾由明转暗,甚至是激化了矛盾。” 李青霄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北邙山治之变大概率是改道为官的延续,道君皇帝死了一个宰相,便要拿下太平教的一个治头大祭酒。道君皇帝这次没有出动他的鬼军,而是派了活人,用意是让大贤良师抓不住证据,便是日后告到黄天上神那里,也不怕什么。毕竟这个黄天上神大概率只是分身,并非真正的‘黄天’。” 陈玉书若有所思道:“其实这个世界和八代大掌教时期的道门很像,大贤良师就是道门大掌教,道君皇帝则是大玄皇帝,两者分庭抗礼,实则还是大贤良师更胜一筹,毕竟占据了大义正统的名分。在人间主世界,最终是大掌教胜出,废掉了大玄皇帝和大玄朝廷,此方世界的政教之争,我也还是看好大贤良师。” 李青霄说道:“也就是说,明霄认为太平教会卷土重来,绝不会善罢甘休。” 陈玉书点头道:“正是如此。现在有一个问题摆在我们的面前,这个北邙山治进不进呢?” 李青霄没有太多的犹豫:“我个人还是比较信奉富贵险中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北邙山治情形不明,不过未必不能浑水摸鱼。我们的首要目标还是拿到天魔气息,若能提前得手,我们也可以尽早离开,至于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如何相斗,都与我们无关了。” 陈玉书没有千金之子戒垂堂的心态,随即说道:“那么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进山。” …… “有一个驻守进山道路的小队在半个时辰前失去了联系。” 一名身着黑袍的术灵急急忙忙地赶来向上司汇报。 “还有太平教的余孽吗?” 上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男人穿着差不多的黑袍,头戴一顶黑色羽冠,正坐在原本属于治头大祭酒的椅子上,这里正是北邙山治翠云峰的上清宫。 众所周知,天下间有四座上清宫,分别位于齐州琅琊府太清山金鳌峰、吴州上清府云锦山琼林峰、蜀州剑门府天苍山青城峰、中州龙门府北邙山翠云峰。 如果只说上清宫,那么默认是正一道云锦山的上清宫,其余三座上清宫一般都要冠以地名来区分。 在人间主世界,北邙山上清宫曾经是道门徐祖故居,后来又被齐大真人占据。 据说齐大真人在北邙山上清宫中养了仙鹤、大鹅、猛虎、黑马,这四个家伙都是齐大真人幼年时的玩伴。 黑马和大鹅是齐大掌教所赠,仙鹤是七代大掌教所赠,猛虎是陈大真人的兄长陈剑仇所赠。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齐大真人成道之后,这四个畜生在其座下也成了气候,号称上清宫四大护法,如今应该还在北邙山上清宫中。 在这个世界,北邙山上清宫则是北邙山治的核心,治头大祭酒就是在此地处理公务。 如今上清宫已经易主,意味着北邙山治基本沦陷。 治头大祭酒的人头此时正被黑袍人踩在脚底,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还有些太平教道士虽然没死,但也被彻底打散,分布在北邙山三十二峰,已经不成气候。 所以头戴黑色羽冠的男人并不在意这些小事,他正在等人。 时至深夜,明月高悬。 北邙山三十二峰高低起伏,悉数沐浴在静谧的月光之中,不见半点灯火。 一队巨大的纸鹤穿过重重山峰,朝着翠云峰方向飞来。 “天使终于到了。”一个黑袍女子说道,不过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 天子的使者是为“天使”。 “天朝”“天兵”同理。 羽冠男子没有说话,只是从椅子上起身,向外行去。 张魏奂,曾经是太平教的人公将军,因为竞争大贤良师失败,所以叛出太平教,带领自己的心腹亲信自立门户。这些年来颇为活跃,行走在灰色地带,类似清平会,不过他们不求长生,这个世界也求不了长生,主要是求财,专干别人不敢干的事情,这次便是受雇于道君皇帝,袭击了北邙山治。 正因为这伙人本就出身于太平教,熟悉太平教的各种防御措施,所以才能轻易拿下北邙山治,要不怎么说凡事最怕出内鬼。 现在活干完了,该结尾款了,不过在结尾款之前,还有一道验收的程序。 张魏奂在上清宫外站定。 他的身后,除了黑衣女子,还有几个人,也都是穿着类似的黑袍,境界修为从术王到术皇不等。 张魏奂本人更是货真价实的术宗,不逊于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 一行纸鹤盘旋一周之后,缓缓降落。 每只纸鹤的背上都坐着一个人,身穿青鸾卫的官服,却不是活人,而是鬼类。 他们从纸鹤背上跃下之后,纸鹤开始迅速缩小,最终变得只有巴掌大,被青鸾卫们收入袖中。 为首的一名青鸾卫鬼差虽然修为不如张魏奂,但也是术皇这个层次,不逊于红衣女鬼。 “陆大都督。”张魏奂迎了上去。 “辛苦张先生了。”这位陆大都督十分客气,虽然他们是代表道君皇帝前来验收的,但店大欺客,张魏奂的压迫感还是过重了。 张魏奂做了个手势。 立刻有人把此地治头大祭酒的人头送到陆大都督的面前,请陆大都督验收。 陆大都督端详着头颅,良久之后感叹道:“云治头,别来无恙乎?” 第一百八十七章 张魏奂 活人和鬼类不一样。 鬼类被砍了脑袋,还能恶心李青霄一下。 李青霄不明白那个宰相老头的脑袋为什么直奔着他来了,难道因为他是唯一在场的道士? 这样倒也勉强说得通,宰相因为改道为官而死,难免怨气滔天,临死前刚好看到一个道士,自然冲着道士来了。 活人不同于鬼类,被砍了脑袋,那就是死了——也有例外,不过前提是修为够高才行。 此时的治头大祭酒自然是有恙的。 “还有余孽吗?”陆大都督问道,“陛下的意思是,一个不留,毕竟牵涉到黄天上神,必须万无一失。” 张魏奂道:“这世上从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一件事只要有七成把握以上,那就可以放手去做,如果一味瞻前顾后,注定成不了大事。” 陆大都督不予置评,毕竟这话奔着道君皇帝去了,他可不敢乱说话。只是让他当面顶撞张魏奂,那也有些为难,毕竟张魏奂没有指名道姓。 陆大都督只能含糊过去。 一个黑袍人来到张魏奂的身边,轻声耳语了几句。 张魏奂微微皱眉,面露不悦。 陆大都督顺势问道:“出什么事了?与阳平治有关?” 张魏奂摇头道:“与阳平治没有关系,就是几只漏网之鱼罢了。” 陆大都督没有放松警惕:“能闹出动静,显然不是庸手,北邙山治中还有高手?会不会是其他别有用心之人?” “不妨事。”张魏奂倒是十分自信,无所谓地一挥手,“木华,你亲自去处理一下。” 先前出言讥讽的黑袍女子恭敬领命。 陆大都督同样十分认可这个命令,毕竟黑袍女子也是实打实的术皇,可以飞天遁地,不算是庸手了,可见张魏奂还是比较慎重的。 张魏奂说道:“陆兄,你未免有点过于患得患失了。” 陆大都督苦笑一声:“张先生说的是,不过北平治刚刚出了两件怪事,由不得我不慎重行事。” 张魏奂一挑眉:“什么怪事?” 陆大都督道:“第一件事,有一个太平教的道士出现在西市刑场观斩,还踢飞了阁老的脑袋,我怀疑是阳平治的人。” 张魏奂皱了下眉:“没有抓到吗?” “没有抓到。”陆大都督摇头道,“追到一家客栈就失去了踪迹,当时北平治的阵法已经开启,可还是让他逃掉了,我怀疑有同伙负责接应。” 张魏奂沉思了片刻,问道:“还有呢?” 陆大都督叹了口气:“在北平治城外的枫山上有一位夫人,曾与微服出巡的皇帝陛下有过一段露水姻缘,陛下送了她一桩机缘,她苦修多年,修为不在我之下,结果就在不久前被人杀害了。” “一个外室罢了,又不是正宫皇后。”张魏奂的语气不以为意,神情却很认真。 陆大都督道:“一两个女人嘛,陛下心里装的是九州万方,的确不算什么,关键是凶手把皇帝陛下送的机缘也拿走了。” 张魏奂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人所为?” “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是这么想的。”陆大都督叹了口气,“我真担心呐,担心阳平治来人到了北邙山治,刚好撞破我们的谋划。” 说到这里,陆大都督已经不掩饰自己的忧虑。 张魏奂摇头失笑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陆大都督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只是说道:“我希望张先生能尽快收尾,不要留下什么手尾。” 张魏奂略显僵硬地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 李青霄对于翠云峰上发生的事情还是一无所知,他和陈玉书正在往避暑行宫的方向行去。 在北邙山,如果不算鬼关,那么总共有三座道宫比较重要,除了翠云峰上清宫,剩下两座道宫分别是长生宫和避暑行宫。 据说长生宫是道门给三大龙脉之一的北龙套上了一个笼头,所以地位十分紧要,深藏于地下,守卫森严,等闲不会现世,等闲不得入内。 李青霄和陈玉书也是只闻其名,从未去过,更不知道该怎么去。 于是只能选择去更为熟悉的避暑行宫。 大齐年间,女帝明空取代李氏皇族后,迁都龙门府,大兴土木,除了修建万象道宫的前身万象神宫,还在北邙山建造过避暑行宫。 每逢重阳佳节,上北邙游览者络绎不绝,素有“人居朝市未解愁,请君暂向北邙游”的典故,邙山晚眺更被誉为八景之一,每当夕阳西下,万家灯火,如同天上繁星,登阜远望,伊洛二川之胜,尽收眼底。 后来行宫毁于金帐战火,被一只成了气候的树妖占据。待到道门和大玄朝廷得了天下,收服此地的妖物,并重修避暑行宫,成为中州道府的所在。 那只妖物也归于道门,许多主张不要对妖类鬼魅赶尽杀绝之人将其视作一桩美谈典范,早在齐大掌教时代,树妖就已经不怎么露面,不知是否还在人间,如今又是百年过去,就更难说了。 当然了,随着齐大真人上位,这些所谓的典范美谈都被弃如敝履,不再提起。 小道消息,齐大真人曾毫不留情面地指出,道门之所以强调平等,不过是夺了儒门天下之后,深感礼法纲常深入人心,不得不抬出这杆大旗对抗儒门的纲常,同时也是担心道门合法性不足而通过平等展示必要的优越性。 可如今的道门已经执掌天下三百年,也为天下订立规矩三百年,再加上道门南征北战,开疆拓土,武勋卓着,现在深入人心的其实是道门,所谓的合法性更是稳如泰山,儒门不足为虑,所以就不必再搞这些表面文章了。 于是齐大真人就将各种平等议题全部废掉,搞实用主义,被人诟病为开历史的倒车。 不过齐大真人还是我行我素,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谁敢提出反对意见,那么齐大真人就要问一句了,你有几个军? 这个世界与人间主世界并无太大不同,就像复刻了大魏世宗年间的人间,所以两人顺利来到了避暑行宫外,远远看到几个黑袍人正守在这里。 李青霄正打算出手,陈玉书突然伸手拉住了他:“有人来了,六境修为!” 第一百八十八章 圣廷 这是典型的团伙作案。 进山道路上驻扎着一伙人,避暑行宫这里又驻扎着一伙人,不出意外,翠云峰上清宫以及北邙山三十二峰的其他地方,肯定也有这样的黑袍人。 这就跟红衣女鬼的情况不一样了。 红衣女鬼有六境修为不假,可孤身一“人”,李青霄和陈玉书可以靠着人数优势联手将其打死。遇到团伙作案,只怕两人还没把六境之人打死,人家的援军就已经赶到了,到时候就是李青霄和陈玉书骑虎难下。 两人对视一眼,有了共识,不能轻举妄动,得好好谋划一番才成。 陈玉书没有继续打牌,而是取出了一件近乎透明的轻纱。 李青霄一怔:“这是‘幻灵纱’?怎么会在你的手中!” 李青霄当然要惊讶,因为这是玄圣夫人的宝物。玄圣夫人不同于八代大掌教的张夫人,是李家媳妇,如今同样供奉在李家的祠堂哩。 李青霄作为李家人,当然知晓自家老祖宗的事情。李青霄一直以为这件宝物在李家的手中,如果是李青萍拿出来,他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更不会多问半句,可偏偏是陈玉书这个外人。 陈玉书道:“说来话长,玄圣夫人飞升之后,这件‘幻灵纱’其实落到了大玄皇室秦家的手中,待到齐大掌教平叛,李家尚且能够保全,秦家却是一朝覆灭,皇室财产被全部充公,其中也包括这件‘幻灵纱’。” 说到这里,陈玉书不由笑了一声:“若是李家鼎盛时,赎买也好,强夺也罢,定要将祖宗的东西拿到手中,无奈那时候的李家自身难保,正是潜藏爪牙蛰伏之时,自然无暇在意这些小事,于是便落到了家祖手中。” 李青霄感慨道:“我是赶上了好时候啊,李家总算扬眉吐气,若是早生几十年,也得夹起尾巴做人。” 陈玉书一抖手中的薄纱,披在自己身上,顿时隐去身形。 哪怕李青霄近在咫尺,拥有正统人仙传承的破妄神异,仍旧看不出端倪,而且这件宝物还能隔绝气息,就是想要感知气息,那也是不成的。 然后就见陈玉书掀起薄纱的一角,朝李青霄露出一只手:“过来。” 李青霄却是站着没动:“不好吧。” 陈玉书道:“我都不介意,你怕什么?” 李青霄没有说话。 因为自古以来,奸出妇人口。妇人当然不怕什么了,该怕的是男人。 不过转念一想,李青霄一个李家旁支出身,陈玉书却是陈大真人唯一的孙女,两人都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如果在人间主世界,甚至不会有交集。李青霄好比石头,陈玉书却是美玉,虽然话不好听,也不符合所谓的平等理念,但理就是这么个理,人与人的价值并不相同。 有人死了只要赔钱就行,有人死了却要掀起大案,清洗无数。 西方圣廷为何衰弱?直接原因就是泰斯特之死。 泰斯特当时是下一任教宗的有力竞争者,在一次例行布道中,被人刺杀。 教宗亲自过问,并且向裁判所的负责人指示了方向:这是一次政治谋杀。 就在事发后的三天内,裁判所抓捕了大约两千人,等待他们的将是酷刑和火刑柱。 各种势力都在借题发挥,教宗认为幕后黑手就在圣廷内部,就在枢机内部,是泰斯特的竞争对手谋杀了他,这是反对教宗统治的巨大阴谋。 不过也有声音说,其实是教宗暗中指使,因为泰斯特迅速上升的声望威胁到了教宗的位置。 于是大批圣廷高层遭到清洗,仅仅是枢机执事以上,就有十六人被处决。 不过事情并没有就此停下,清洗镇压的规模迅速扩大,枢机司铎、枢机主教亦不能幸免,纷纷被处决。 教宗认为有巫师潜藏在圣座之中,圣殿骑士团、医院骑士团、东征军、西婆娑洲公司、蒸汽福音内部存在大量的道门奸细,裁判所在教宗的指示下做了有关间谍奸细的专门报告。 猎巫行动进一步扩大,超过百万人被逮捕、流放,超过五十万人遭到处决。 关于道门奸细的说法,道门方面当然是断然否认,因为同一时间,七代大掌教遇刺,大玄皇帝逼宫,齐大掌教仓促上位,整个北辰堂全部加入叛军,然后便是道门内战。 那时候的道门哪有心思去管西方世界如何。 齐大掌教的功绩被如此推崇,圣廷功不可没。 因为很多事情都是对比出来的。 当齐大掌教以快刀斩乱麻之势平定道门内乱时,圣廷方面的混乱非但没有结束,反而走向了高潮。 宗主教们对于现状深感忧虑,先是拒绝参加枢机议事,终于在蒸汽福音的号召下决定联手进军圣座。 于是圣廷内战爆发。 趁此时机,齐大掌教出兵击败西婆娑洲公司,“收复”西婆娑洲,建立西婆娑洲道府。 九代大掌教在西婆娑洲战事中担任掌军真人,表现突出,被齐大掌教选为继承人。 这一战的影响极为深远,蒸汽福音将大量精力投注到西大陆,从而导致北大陆空虚,于是齐大真人抓住机会,做出了跨过北海夺取北高胜洲的决定。 十代大掌教在此战中担任掌军真人,建立北高胜洲道府,并担任了北高胜洲道府的首任掌府大真人,为日后升座大掌教打下了基础。 时至今日,圣廷就如大齐朝廷的晚年,朝廷威信尽失,藩镇割据。以教宗为首的圣座只剩下一个教区,其他的宗主教们虽然没有公开否定教宗和枢机的统治,但也不再听从圣座的命令,各行其是。圣廷再无当年与道门东西互帝平分天下的全盛姿态。 至于抵御域外天魔方面,道门表现出寸土不让的姿态,极大遏制了域外天魔的侵蚀,难免损失惨重。 圣廷已经彻底放弃,得过且过,任凭丢多少地,死多少人,只要不危及统治,四分五裂的圣廷无心也无力去改变什么,反而没有引起域外天魔的大举进攻。 毕竟谁会对待宰的羔羊喊打喊杀呢?当然是圈养起来,可持续性地宰杀。 只有那些“野性难驯”的猎物,才要出重拳。 第一百八十九章 潜入 最终李青霄还是握住了陈玉书的手,然后陈玉书又是一抖“幻灵纱”,将两个人全部遮住。 之所以要握手,是因为“幻灵纱”有利也有弊,可以遮蔽气息、隐蔽行迹,但会蒙蔽驾驭者以外之人的六感。 换而言之,陈玉书这个宝物主人不受影响,李青霄却要变成瞎子聋子。 所以陈玉书要通过这种方式分享自己的感知,让李青霄不至于被蒙蔽六感。 两人在幻灵纱的遮掩下,朝着避暑行宫摸了过去。 然后听到一个女声道:“你们这里有没有发现异常?” 另一个声音略带几分惶恐道:“没、没有异常。” 女子声音又道:“我可告诉你,进山的那边已经死了人,要是敢马虎大意,我也救不了你。” 另一方连连应是。 李青霄和陈玉书对视一眼,陈玉书不好说话,距离如此近的情况下,不好贸然用束音成线的手段,又因为幻灵纱能笼罩的空间有限,两人挤在一起,还双手紧握,就连手势也不方便,只能眨了眨眼,用眼神示意。 至于能不能看懂,那就看缘分了。 许多时候,李青霄不是猜不出女子心中所想,只是他不往这方面用心思罢了,此时见陈玉书眨眼,只是略微思量,便已经会意,然后抬了抬下巴。 陈玉书顺着李青霄下巴所指的方向望去,原来围墙的转角位置有个缺口,只是被藤蔓遮住了,若不细看还真不好发现,也不知李青霄怎么看出来的。 在人间主世界,避暑行宫作为中州道府的道宫所在,自然已经完成重建,设置阵法,改变环境,尽显一方道府的威严。 可在这个世界,避暑行宫只是比废墟强上一点,勉强能够住人,细节上不能强求。 陈玉书哪里还不明白,李青霄的意思是从这个缺口进入避暑行宫,避开那个六境之人。 因为两人的目标是天魔气息,根据先前的经验来看,大概率会附着在某个物件上,只要把东西拿到手就行了。 此时两人的脸庞相距不过尺余,呼吸可闻,四目相交,分明刚刚认识不久,却颇有默契,勉强算是心意相通。 陈玉书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名为木华的女子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不过以神念扫过之后,没有任何发现,只能暂时压下念头,吩咐这些守卫:“注意警戒,加强戒备,若是遇到强敌,不要恋战,第一时间发出信号,知道吗?” “是。”众守卫纷纷领命。 女子又环视一周,这才纵身飞起,赶往下一个地点。 待到木华离开之后,李青霄和陈玉书开始行动,利用视线死角小心翼翼地撩开藤蔓,通过缺口进入了避暑行宫的内部,两人也不废话,直奔主殿开始四下搜索起来。 只是两人的运气不太好,没搜索一会儿,外面那些守卫竟然回来了。 这还真不能怪李青霄和陈玉书大意。 因为在两人想来,那女子都下了命令,你们怎么也得在外面巡视几圈吧,做做样子,怎么上司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打算歇着了?未免太应付。 很显然,这些黑袍守卫同样没有料到上司说的强敌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双方都愣了一下。 然后黑袍人的首领便要发送信号。 李青霄此时顾不上使用“太平妖术”,几乎本能地身形一晃,已经近到此人的面前。 关键时刻,还得看他的人仙传承。 如此近的距离,又是天然克制,李青霄的爆发力可想而知。 这名四境首领没有用出任何法术,就被直接枭首,信号自然没发出去,一个圆筒状的物事还被他死死握在手里。 这便是方士被武夫近身的下场,若在人间主世界,方士被武夫欺负了这么多年,早已有了充分的经验,绝不会让武夫轻易近身。可在这个方士的世界,根本没有武夫的存在,这些人自然也没有防备武夫近身的经验,下场可想而知。 陈玉书也不打牌了,直接拿卡牌当暗器用,半仙物到底是半仙物,虽然本质上是符箓,但材质摆在这里,当飞刀一样好用,飞牌掠过一个个黑袍人的咽喉,都是一击致命。 其他黑袍人见情况不妙,竟然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李青霄也不装了,直接掏出火铳进行挨个点名。 武夫缺乏远程攻击手段不假,可火器弥补了这一点,一句话概括,世道变了。 如果不是考虑到“太平妖术”能隐藏身份,李青霄才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法术,早就上火铳了。 这些低境方士的小身板在“龙睛”乙系列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一铳一个大洞,当场就不活了。 这若是换成“龙睛”甲系列,一铳下去恐怕是整个人都要炸成一团血雾。 陈玉书一招手,被她当成飞刀扔出去的卡牌又重新飞回她的手中,洁净如新,杀人不沾血。 这队黑袍人最终被李青霄和陈玉书全部消灭,没有跑走一个。 李青霄收起火铳,对陈玉书说道:“连续杀了他们两队人,他们的头领应该要坐不住了,先前那个女子都有六境修为,其头领要么同样是六境,要么就是七境,绝非我们可以力敌,所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快。” 陈玉书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意见。 若是在人间主世界,她作为陈家大小姐,一个七境之人还真不算什么,尤其是在南洋地界上,八境之人也压得住。 可偏偏这里不是人间主世界。 正如李青萍和李青岚遇到二品灵官是一样的道理,当权势能发挥作用的时候不算什么,当权势不能发挥作用的时候,武力才是根本。 陈玉书又取出了自己的罗盘。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个好东西,还真让她在一处偏殿中找到一个向下的入口。 这里原本被一个石质祭台挡住,就连那些黑袍人都没发现,待到李青霄将沉重的祭台搬开,一道门户就出现在两人的面前,可以看到向下的台阶一直通往黑暗的深处。 两人沿着台阶进入通道,两旁墙壁上有照明油灯,不过都已经熄灭,李青霄戴上自己的阴阳叆叇,主动走在前面。 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走了大概两炷香的时间,前面隐约有了亮光,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藏于地下的丹房,其中有一尊丹炉,足有丈许之高,此时丹炉内亮着火红的光芒,两人的看到光亮也是源于此。 第一百九十章 尸潮 陈玉书又拿出放大镜,举在右眼上,开始观察丹炉。 李青霄直接飞起一脚。 用“小殷飞踢”开锁是一踢一个准。 丹炉缓缓开启,里面只剩下余火。 李青霄以“无相纸”充作烧火棍,拨弄了几下,从丹炉中滚出许多眼珠子大小的丹药,通体漆黑,大概有百余之数。 随着丹药出炉,整个丹房顿时弥漫了一股恶臭,陈玉书面露难色,赶忙闭住气息。 李青霄也算吃过不少丹药了,虽然气味各异,但都能跟一个“香”字挂钩,是为丹香。 这种臭味还是头一次见。 “这是什么?”李青霄也闭住了气息,用无相纸在地上写字。 陈玉书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书案,上面有一本册子,还有一个玉盒。 毕竟这种黑色丹药的味道那么大,炼丹之人不会没有提前准备。 李青霄将所有丹药装入玉盒之中,盒盖一关,终于阻断了让人作呕的尸臭味。 然后李青霄拿过册子大概翻看了一下,原来这是一本丹书,里面也记载了黑色丹药的有关内容。 “死丹”:以九百九十九具尸体为材料,方能炼成一炉的尸丹。此丹剧毒,活人不可服用,以此丹喂养僵尸,有几率促使所养僵尸发生进化。 备注:所用尸体生前必须是命犯天煞、孤星二柱,刑夫克妻,刑子克女,刑亲克友,六亲无缘,兄弟少力,婚姻难就,晚年凄惨,孤苦伶仃。初年必主家豪富,中主卖田刑及身,丧子丧妻还克父,日时双凑不由人,孤独终老。 陈玉书凑过来看了一眼,终于能开口说话:“这种命格无甚可取之处,不过对于炼魂炼尸之法而言,这种命格之人却有很大用途,浑身上下都是宝。若用魂魄,不能硬取,而是要使其自愿献出,如此一来,便要设下种种陷阱,或是金银,或是美色,诱使其步入其中,想要凑够九百九十九之数十分不易。不过只是用尸体的话,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直接用暴力手段就可以了。” 在书本原文的旁边还有许多批注:北平治误入歧途,以为成就术尊要放弃体魄,化作一缕阴魂,方便亲近阴气,结果终是让偌大的北平治悉数化作鬼城。 李青霄看到这里终于明白,为什么北平治会是一座鬼城。 鬼仙传承就要把自己变成鬼,这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办法?关键还让他搞成了,不知多少人放弃体魄,以阴魂的形态存于人间,甚至能与活人分庭抗礼。 这个世界太奇怪了,与人间主世界大不相同。 若是主世界,化作阴魂之后,见不得天光,吹不得天风,甚至春雷一响就有魂飞魄散的风险。可在这个世界,这些影响通通不在,阴魂竟然也能长时间存活于世,如活人一般繁衍生息。 陈玉书道:“这些黑袍人没有化作阴魂,看来不是北平治的人。” 李青霄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去:吾欲改良“死丹”,以“死丹”增益体魄,如此既可以不化作阴魂,又能亲近阴气。经过初步试验,服用“死丹”后,尸毒会在三天后发作,若是熬得过去,便能修为大进,身如僵尸,刀剑难伤,力大无穷。不过会有不同程度的渴血症状,非要吸食人血不可,同时神智也会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暂时还未有解决办法。 看这话语中的意思,炼丹之人竟是打算直接服下原本用于喂养僵尸的“死丹”,倒是不会化作阴魂了,直接变成僵尸了。 这跟化作阴魂有什么本质区别? 阴物版本的方士和武夫? 又是一个大聪明。 “看来天魔气息不在这里,我们先离开这里。”李青霄将玉盒收入须弥物中。 陈玉书却道:“北邙山治正在秘密炼制‘死丹’,一炉成丹就有几百之数,假如说他们已经炼成了许多,在那些黑袍人来袭的时候,这里的太平教道士会不会直接服用‘死丹’?” 李青霄一怔:“如果是我,左右是个死,那还是要拼死一搏,肯定要冒险服用这种丹药,说不定能有转机。” 陈玉书道:“这些黑袍人突袭北邙山治,肯定是最近发生的事情,若是拖得时间久了,阳平治那边一定会有所察觉,我猜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北平治大概有几十万的人口,北邙山治就算少一些,也得数万人,这么多人不会凭空消失。我们一路走来,并没有看到多少尸体,没有大规模屠杀的痕迹,可见太平教的道士在遭遇突袭后大概率是躲藏了起来,偌大的北邙山三十二峰,也不是那么好找。 “如果他们躲藏起来并服用了‘死丹’,岂不意味着北邙山治还潜藏着大量的僵尸道士?”李青霄脸色凝重起来,“算上三天的潜伏期,难道尸潮就要来临了?” 陈玉书道:“我是这么认为的。” “好嘛,阴魂大战僵尸,这就是方士的世界。”李青霄有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毕竟方士也是以养鬼养尸而闻名。 陈玉书纠正道:“严格来说,北平治的鬼军不会下场,而是那些黑袍人对付尸潮。” …… 此时张魏奂和陆大都督的确没有心思去关注小打小闹的陈玉书和李青霄了,因为被陈玉书不幸言中,尸潮果然来了。 众多服用了“死丹”化作僵尸的太平教道士从北邙山的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虽然他们的治头大祭酒已经被砍了脑袋,但智力遭受重创的他们也不在乎,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报仇,杀光这些黑袍人。 一名属下前来禀报:“僵尸太多了,少说也有好几千,我们已经损失了三十个人,各处人马都在溃退。” 张魏奂深吸了一口气:“当年我还在太平教的时候就听说有人在搞活人转化僵尸,没想到他们竟然把试药的地方选在了北邙山治,真是让我们赶上了。” 陆大都督也皱着眉:“现在该怎么办?” 张魏奂直接下令:“通知所有人,收缩兵力,以防逐个击破。通知木华,让她立刻赶回来,我们就在翠云峰上清宫这里吸引尸潮的注意力,然后凭借地利的优势,将其全部消灭。” 第一百九十一章 人公将军 就在尸潮爆发的三个时辰后,太平教终于得到了消息。 说起来也是讽刺,太平教得到的不是北邙山治遇袭的消息,而是北邙山治爆发大规模尸潮的消息。 所以太平教误以为是炼尸计划出现变故导致的失控,其高层做出了一个九成九的官僚都会做的决策——捂盖子。 偌大的北邙山,漫山遍野的僵尸,怎么捂盖子? 当然是直接动用大规模法术,全部毁掉,僵尸连同幸存者一起,统统毁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幸存者也是知情者。 于是太平教出动了大量的飞舟——这是黄天上神的恩赐。 黄天上神则是复刻了道门的飞舟,又做了一些改头换面,就变成自家的东西了。 道门的飞舟有五个等级。 最高等级名为“应龙”,长有百余丈,如同一座空中岛屿,飞行时投在地面上的阴影遮天蔽日,装备巨炮,屠城灭地。 第二个等级名为“紫蛟”,长度和宽度都只有“应龙”的一半,装备重炮,速度极快,主要是护航、作战、运兵。 第三个等级名为“黄螭”,装备少量火器,载重量很大,速度较慢,负责运送货物。 第四个等级名为“白鲤”,体型臃肿,速度最慢,负责载人。 第五个等级是小型飞舟,有“鹤舟”和“剑舟”之分。 “鹤舟”形似振翅高飞的仙鹤,因此得名,通常只能搭载两三个人,其主要职能除了侦查之外,就是居高临下地投放“凤眼”系列轰炸地面目标。因为“鹤舟”体积较小,无法长距离飞行,所以一般会搭载在“应龙”上面,被“应龙”运送至指定地点后,从“应龙”的甲板上起飞,完成任务后,再返回“应龙”。 “鹤舟”已经足够剑走偏锋,“剑舟”则比“鹤舟”还要剑走偏锋,顾名思义,如同一把巨剑,“剑舟”只能搭载一个人,其作用也不再是投放“凤眼”,而是以飞舟本身进行攻击,类似变种的巨型飞剑。 太平教没有能力建造前四个等级的飞舟,只是建造了大量的小型飞舟,太平教称之为“飞燕”。 雁群一般的黑色飞舟黑压压地掠过天幕,在地面上投下大面积的斑驳阴影,呼啸着扑向北邙山治。 火药就是道士们发明的,是炼丹的副产物。 这些“飞燕”携带了大量的烈性火药,要将偌大的北邙山治化作一片火海。 虽然不是大贤良师亲临,但派出了人公将军魏无极亲自领兵。 在太平教,最高军事领袖就是三公将军,其中相当于三军统帅的天公将军由大贤良师亲自兼任。地公将军和人公将军则是副手,张魏奂就曾担任人公将军。一旦天公将军缺位,一般就由地公将军或者人公将军递补,双方是竞争关系。 上一代大贤良师去世时,竞争者就是时任地公将军的现任大贤良师和时任人公将军的张魏奂。 从辈分上来说,这位新任人公将军魏无极其实是张魏奂的师侄辈。 尸潮爆发后的第五个时辰,第一艘“飞燕”抵达了北邙山治的上空,发现尸潮正在攻打翠云峰上清宫,不过他也紧接着发现了不对,因为正在抵抗尸潮的并非太平教道士,而是一群古怪的黑袍人。 只是不等他向后方传讯,就已经被张魏奂出手击落。 不过紧接着是越来越多的“飞燕”抵达北邙山治的上空,开始对北邙山治三十二峰开始无差别轰炸。 无论是黑袍人,还是尸潮,都遭受了猛烈打击。 张魏奂不得不率领残余势力退往北邙山深处,借助山势的掩护,躲避太平教的无差别攻击。 在狂轰滥炸半个时辰之后,“飞燕”携带的火雷耗尽,开始大规模返航。不过人公将军率领的地面部队已经开进了北邙山治。 此时人公将军魏无极敏锐察觉到北邙山治遇袭的真相,所以魏无极立刻改变了口径,这不再是一次秘密行动,北邙山治爆发尸潮系非法结社势力所为,北邙山治遭受了重大打击,此为无可争议之叛乱行为,平叛刻不容缓,大军即至,诛罚必申。 太平教这次集合了三个方的兵力,由人公将军魏无极亲自指挥,很快便清空了通往翠云峰的道路,魏无极也出现在上清宫中。 此时的上清宫内外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僵尸道士的尸体,他们生前曾是北邙山治的道士。 许多太平教道士正在清理尸体,将其拖走,堆放在一起,然后以桃木起火焚之。 魏无极跨过地上的尸体,走进了上清宫大殿。 殿门两侧是头戴黄巾的黄巾军士兵,神态严肃,见到魏无极之后,纷纷行礼。 太平教分为教、军两套体系。 道士的最高领袖是大贤良师,黄巾军的最高领袖是天公将军,将两个职位集于一身才算是太平教的最高领袖。 道士体系,大贤良师之下是诸位治头大祭酒,每位治头大祭酒负责一治。 黄巾军体系,三公将军之下是诸位渠帅,每位渠帅负责一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人,共有三十六方。所谓“各方”的说法就是由此而来。 人公将军和地公将军也有治头大祭酒的道士身份,所以他们才会高于普通治头大祭酒成为大贤良师的继承人。 正因为如此,无论是道士还是黄巾军,都是魏无极的下属。 魏无极坐在张魏奂不久前坐过的椅子上,问道:“云治头呢?” 一名浑身血污的北邙山治幸存道士被带了过来,他跪倒在地,大哭道:“治头大祭酒他、他已经殉教了,那伙贼人还砍掉了治头大祭酒的头颅。” 因为现在不用捂盖子了,一切责任都在反动势力,所以幸存者终于可以幸存了。 魏无极脸色凝重几分,温言抚慰几句后,示意把此人带下去治疗。 “可以确定吗?”魏无极问道。 一名渠帅沉声道:“抓到了几个活口,已经可以确定,就是当年叛教而出的张魏奂。” 魏无极点了点头,感慨道:“老前辈啊,跟大贤良师斗了大半辈子,就是输不起,不肯愿赌服输。” 张魏奂若是在此,定要回上一句:“若是服输,焉有命在?” 第一百九十二章 冰山一角 李青霄此刻最大的感触就是,到了玄字级的世界,他这点境界修为已经不够看了,别说掌控局势,反而如飘萍一般身不由己,不过是夹缝之间求生存罢了。 他和陈玉书的确可以击杀一个普通的六境之人,可牵扯到大势力之后,根本没有这种机会。 先是张魏奂一伙人,然后是尸潮,最后是太平教的强势入场。 想要从正面通过暴力手段硬压下太平教这种势力,八境修为都不够,恐怕得是九境修为才行。 换而言之,哪怕是道门出手,都得派出一位一品灵官。 这道题对于李青霄和陈玉书而言,实在有些超纲了。 好在北落师门不是让他们横扫天下,只是让他们拿到两道天魔气息,无论是偷是抢,还是交换,只要能拿到就行。 “明霄,轰炸停了吗?” 李青霄和陈玉书仍旧躲在地下丹房中,其实两人出去了一次,尸潮其实还好说,毕竟有“幻灵纱”,可遇到太平教的“飞燕”无差别轰炸之后,隐身也不管用了,只好退到地下躲避轰炸,同时也没忘伪装一下入口 “应该停了,太平教毕竟不是道门,他们用的都是小型飞舟,续航不行。”陈玉书正在保养自己的玄圣牌,头也没抬。 “玄字级世界就已经有五级飞舟,这要换成地字级世界,那还不得二级飞舟?那个程度的轰炸,我们藏在地下也不安全。”李青霄对玄圣牌不感兴趣,只能没话找话。 因为小北落师门明确了李青霄要把陈玉书带回阴月亮,所以李青霄也没有藏着掖着,已经把四级世界的概念告诉了陈玉书。 陈玉书终于抬起头来:“按照你的说法,等到我们能去地字级世界的时候,最起码也得是六境或者七境的修为,倒也没那么害怕飞舟,只要不遇到‘应龙’级就行。” 李青霄还真没见过“应龙”,更没坐过“应龙”,不由问道:“域外天魔真能把‘应龙’也给复刻了?” “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不太可能。”陈玉书认真说道,“也许‘黄天’只是个例外,毕竟它与道门接触最深,甚至算是道门的神灵,所以能复刻道门的各种技术,其他域外天魔应该没有这个能力,它们多半是各有所长。” 李青霄点了点头:“所言有理。” 这倒不是李青霄在奉承陈玉书,他是真觉得很有道理。 “长生天”应该与萨满教牵扯很深,“大荒天”则与佛门牵扯很深,“苍天”自然就是对应儒门了。 因为大沛朝廷时期开始独尊儒术,“苍天”正是大沛朝廷的守护神。最终不是古太平道击败了大沛朝廷,而是“黄天”击败了“苍天”,导致大沛元气大伤,不得不覆灭。 所以是古太平道封印了“苍天”,后续反扑的儒门势力在镇压古太平道的同时又封印了元气大伤的“黄天”。 当然,这么划分有些武断,比如“长生天”也与西域佛门有关,“苍天”与儒门的关系未必那么和谐,正如古太平道不能代表道门,这些与域外天魔接触的分支也不能代表佛门和儒门。 李青霄忍不住拉开“天变图”——反正陈玉书也看不见。 此时的“黄天”图画还是被迷雾笼罩,没有解锁的迹象。 他上次解锁“苍天”是得知了有关“苍天”被大齐朝廷封印的内幕,那么“黄天”又有什么内幕呢?难道要应在太平教上面? 可太平教哪里是他能招惹的?且不说大贤良师是七境修为,就是这么多的黄巾军,他也解决不了。 虽说以道门的标准来看,黄巾军的军事素养不怎么样,不说与灵官相比,便是跟黑衣人相比也差着一大截,但无奈人数够多,几十万大军,那的确是很吓人了。 李青霄收起“天变图”,叹了口气:“我们现在才算是窥得这个世界的冰山一角。” 陈玉书收起了打发时间的玄圣牌:“太平教三公将军,道君皇帝,这么多的治头大祭酒,三十六方渠帅,还有北平治的满城阴魂,哪个都不是现在的我们能够招惹的,我觉得还是以后再来探索比较好。” “同意。”李青霄从不逞能。 …… 上清宫,这里曾经是治头大祭酒的居处兼办公场所,后来被张魏奂短暂占领,现在则成了魏无极的中军大帐。 各种军令从这里发出,指挥三方大军对北邙山治三十二峰内存在的贼人进行全面清剿。 一名渠帅走进了上清宫,他头上的黄巾相较于普通黄巾军的黄巾更为精致,已经近似于人间主世界道门道士佩戴的道巾。 这名渠帅带来了一个术王俘虏,黑袍上满是血污。 虽然张魏奂下达了集合的命令,但因为尸潮的阻隔,并非所有人都能及时抵达翠云峰,落单之后只有三个下场,要么被尸潮吞没,成为僵尸们的口粮,要么死于“飞燕”的无差别轰炸,以及最后一种情况,被黄巾军俘虏。 现在看来,成为俘虏反而是最好的结局。 魏无极盯着这个俘虏,缓缓开口道:“我的时间有限,就不兜圈子了,只问你两个问题,只要你能回答上来,那我就可以饶你一命,若是回答不上来,或者妄图欺瞒,那么结果你知道。” 俘虏连连称是。 “第一个问题,你们怎么切断北邙山治的对外联系?” “回将军的话,是北平治青鸾卫干的,我们就是负责动手杀人。” 魏无极对这个回答比较满意,也在意料之中,又问道:“第二个问题,张魏奂逃到哪里去了?” 俘虏迟疑了一下:“我也只是猜测,若是猜错了……” 魏无极直接打断他:“猜对了,你可以活。猜错了,那你就只能死,这很公平。” 俘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觉得,首领……张魏奂等人应该是去了长生宫,因为在这次行动之前,我们专门探查过长生宫的有关情况。” 魏无极陷入沉思。 俘虏在轻微颤抖,偷眼去看魏无极的脸色,喉头不住地上下涌动。 最终,魏无极挥手示意亲卫把这名俘虏带下去:“把他看管起来。” 然后魏无极又向渠帅下令:“准备进攻长生宫。” 第一百九十三章 我们是道侣 李青霄和陈玉书对于外界的变化不能说是一无所知,却也仅限于黄巾军的“飞燕”空袭了北邙山治。 虽说陈玉书断定“飞燕”的续航能力不足,但两人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决定再等一等。 突然之间,李青霄和陈玉书都抬头向上望去。 “有人发现我们隐藏起来的入口了。”陈玉书轻声说道。 李青霄点了点头,将“无相纸”藏在袖中,手上只是握紧了桃木剑。 很快通道中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一队黄巾军冲入了地下丹房。 那些黑袍人的数量太少,无法地毯式搜索,可黄巾军不一样,他们的人数够多,除了最先开进北邙山治的三个方,魏无极向阳平治方面紧急汇报之后,大贤良师又派遣了两个方的援军,正在赶来的路上。 黄巾军发现两人后,立刻举起了手中的兵器,如临大敌。 李青霄早有准备,扔掉手中的桃木剑,另一只手举着以假乱真的箓牒:“不要动手,我们是北邙山治的道士,都是自己人。” 黄巾军们没有大意,其他人继续保持警戒状态,各种刀兵火器仍旧对准了李青霄和陈玉书,领头的黄巾军从李青霄手中接过箓牒,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问题——当然没有问题,这可是小北落师门伪造的,一分钱一分货,就跟真的一样,换成大贤良师亲自前来,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唯一的办法就是查档案,不过北邙山治已经变成这个样子,各种人事档案是否存在还是两说,等到太平教查清楚的时候,李青霄和陈玉书早就已经返回阴月亮,自然无所谓了。 确认了两人的身份之后,黄巾军客气许多,不再剑拔弩张。 不等黄巾军询问,李青霄主动把提前想好的说辞说了出来:“一群黑袍人突袭北邙山治,我们死伤惨重,仓促之间,我们两人只能躲入了此地,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黄巾军的鬼帅伸手一拍李青霄的肩膀,笑着说道:“放心,咱们的平叛大军已经到了,贼人们望风而逃,你们安全了。” 李青霄与陈玉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鬼帅将箓牒还给李青霄,说道:“不过人公将军交代了,所有幸存之人都要去上清宫报道,所以你们二位还得去一趟翠云峰。” 因为李青霄的箓牒上是祭酒身份,所以黄巾军的鬼帅也十分客气。 李青霄半真半假地吃惊道:“人公将军也来了?” 只要知道太平道的人,就一定知道三公将军,无论是哪个世界。 “发生这样的大事,要么是人公将军亲至,要么是地公将军亲至,没有例外。”鬼帅理所当然道,“这伙贼子实在是太猖狂!不过你们放心,人公将军来了,太平就有了。黄天上神保佑我们。” 李青霄也做了个太平教的礼仪动作:“黄天上神保佑我们。” 鬼帅领着李青霄和陈玉书向外走去,同时向属下们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仔细搜查这处丹房。 回到地上,避暑行宫已经大变模样,黑袍人的尸体通通不见,僵尸道士也不见了,到处都是头缠黄巾的黄巾军。 偶尔有几个身着法衣的道士,正指挥人手进行消毒,杜绝被尸毒感染的隐患,同时又有只露出两只眼睛的黄巾军抬着尸体准备用桃木焚烧,有些僵尸还未死绝,用桃木一烧,火焰的颜色都是绿的,将人脸映得碧绿一片。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烟柱,有些是轰炸之后的硝烟,有些是焚烧尸体的柴堆。 一切都是有条不紊,显示出不俗的组织能力。 这也在情理之中,造反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组织力,毕竟在造反之前,不仅要暗中蛰伏,还要在暗中联络,发展壮大,起事的时候能够一呼百应,这都是组织能力的体现。 当年的太平道大起义,便是三十六方一时俱起,跨州连郡,天下震动,这是太平教的看家本事。 一路所见,太平教倒是有道门的几分影子。 终于李陈二人来到了翠云峰上清宫。 不过此时魏无极已经离开上清宫,前往长生宫,所以这里只有一位渠帅。 “两位道友安好,我是鹤鸣山治的渠帅,我叫张朱俊。”这位渠帅看起来颇为年轻,也就不到四十岁的年纪。 太平教的张家人当然很多。事实上,张家人就好像是为道门而生的,最早的天师道、五斗米道、太平道,张陵、张修、张角,其领袖都是姓张。 也难怪张家一直以道门嫡传自居,与号称道祖后裔的李家争夺大宗正统的地位,由此有了长达几百年的张李之争。 张朱俊如此年纪就能身居高位,想来与背后的家族脱不开干系。 李青霄也自我介绍道:“我叫李青霄,‘剔正命灯胜白昼,放开心月透青霄’的青霄,这位是……我的道侣。” 张朱俊点了点头,他已经看过李青霄的箓牒,上面明确写着已婚。 至于为什么会写已婚,那就要问小北落师门了,这家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李青霄不这么介绍陈玉书,那他就要额外想个说辞解释陈玉书的身份,同时还得向其他人解释那个其实并不存在的道侣去了哪里,还不如直接说陈玉书就是他的道侣,一下子解决两个问题,这也是最简单的办法。 陈玉书并没有小脸一红,十分坦然:“我叫陈玉书,《黄庭内景经》的玉书,我们今年刚刚结成道侣。” 张朱俊点了点头,并没有起疑:“你们能侥幸活下来,的确十分不易,我代表人公将军向你们表达由衷的慰问。” 李青霄故作受宠若惊:“多谢人公将军,多谢张渠帅。” 张朱俊摆了摆手,说道:“据说两位躲在了一处丹房里,不知那个丹房里还有什么?” 李青霄道:“有许多‘死丹’,还有一本丹书。” 他已经提前把玉盒从须弥物中取出,不然太过惊世骇俗,须弥物这种东西显然不该属于一个小小祭酒。丹书则在陈玉书的手中。 两人把两样东西放在了张朱俊的面前。 张朱俊打开玉盒的盖子,尸臭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黄巾军们也忍不住伸手遮掩口鼻。 张朱俊却是脸色不变:“果然是‘死丹’。” 第一百九十四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人公将军魏无极已经抵达长生宫的上方。 一眼望去,这里就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空地,没有树林,没有山石,只有一些杂草。 因为长生宫位于地下深处,而且情况特殊,无法通过土遁等法术穿过长生宫的阵法,所以必须通过一条长长的通道才能进入其中,如此一来,黄巾军的人数优势就很难发挥出来。 如何打下长生宫,的确是个难题。 这是新老两代人公将军的正面对决。 魏无极正在视察地形,同时对身旁的渠帅说道:“不愧是太平教出来的老前辈,不虑胜先虑败,早早准备了后手。《六韬》有云:勿以军重而轻敌。我们虽然人多势众,但在长生宫这个狭小的地方,大军铺展不开,只能一点点添油,对方乃是精锐之众,凭借地利优势以逸待劳,只怕是去多少死多少。稍有不慎,我们便要摔个大跟头,无法向大贤良师交代。” 渠帅道:“将军所言极是,兵法有云: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长生宫的确不好打,我们现在只是纸上谈兵,尚且觉得攻打不易,真要打起来,只怕情况更为艰难。” 说到这里,渠帅顿了一下:“只是属下有一点想不明白,长生宫乃是绝地,张魏奂自入绝地之中,固然是易守难攻,可我们只要围而不攻,他们又该如何?岂不是坐困愁城。他张魏奂是修道有成的高人,可以餐风饮露,可他手底下的人总不能不吃不喝。” 魏无极伸手虚点了几下:“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正所谓事出无常必有妖,张魏奂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一个做过人公将军的人,一个曾经与大贤良师竞争大位的人,绝对不愚蠢。张魏奂不仅不是蠢人,而且是个顶尖的聪明人,可他没有选择逃离北邙山治,而是进入长生宫,这是典型的固守待援。” 渠帅也是沙场宿将,立刻明白了魏无极的话外之音:“张魏奂这是以身入局,吸引我们黄巾军的主力,将我们牵扯在这个以长生宫为中心的泥潭里,待到援军一至,张魏奂再给我们来一个中心开花,我们疲敝之下,又是腹背夹击的局面,奔溃便无法避免。” 魏无极道:“这个援军会来自哪里呢?当然是北平治。道君皇帝狼子野心,哪怕有黄天上神的制约,也不可不防。我现在唯一没有想明白的地方,那就是张魏奂何以确定我们一定会攻打长生宫?正如你方才所说,我们只要围而不攻,保存实力,就算他的援军到了,我们仍旧可以从容应对。” 渠帅苦苦思索,没有答案。 魏无极一挥手:“传我的命令,安营寨扎,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先围上一个月看看情况再说。” 渠帅领命而去。 魏无极说自己想不明白,并非自谦,他是真没有想明白。 不过他很快就会明白了。 当魏无极回到自己的中军大帐,立刻有属下前来禀报:“将军,一号专线。” 魏无极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这同样是道门的技术,由黄天上神复刻,虽然无法做到半身投影面对面交谈,但可以远隔万里传递声音。不过道门方面已经不怎么用这种技术了,更多还是喜欢用半身投影的远程通讯。 道门大掌教自谦为第一道士,太平教就像是个小道门,太平教的第一道士只能是大贤良师,那么一号专线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是我,是无极,老师。”魏无极的声音变得十分恭敬,而且用了一个十分亲近的称呼。 “现在情况怎么样?”另一边传来一个老人中气十足的声音。 魏无极道:“已经基本平定叛乱,收复了北邙山治的大部分地区,只剩下贼首张魏奂率领残部盘踞在长生宫中负隅顽抗,我们正在想办法解决。” “长生宫。”大贤良师的声音顿时凝重几分。 魏无极有了不好的预感。 大贤良师接着说道:“长生宫这个地方必须解决,不能延缓迟误。” 魏无极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可是老师,长生宫易守难攻,若是强行进攻,损兵折将还在其次,就怕久攻不下……” 大贤良师直接打断了他:“没有那么多‘可是’,这不是探讨,而是命令。” 魏无极的神情严肃起来:“是,我立刻安排落实,大贤良师。” 大贤良师的语气又变得缓和:“无极,你能识大体顾大局,这很好。不过关于长生宫,我还得跟你交个底。张魏奂孤家寡人,不足为虑,可以不杀,也可以抓不到,但是长生宫中的东西,你必须亲自带回阳平治,不能让它落入张魏奂的手中,更不能落入北平治的手中。” 魏无极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正色道:“请大贤良师放心。” 大贤良师最后说道:“这件事,要密,更要快。” …… 道门成为天下共主之后,真人变得泛滥,其实道士与真人的比例没怎么变,主要是因为道士的整体基数变大了,一年比一年多,时至今日,据说道士数量已经突破千万。再加上齐大掌教金阙改制,又“扩招”了许多,才导致真人是如此之多。 在道门坐天下之前,道士数量当然没有这么多。 从祖龙一统天下到大魏年间,受到正式册封的真人总共有三百六十三位,主要分四等,分别是道君、真君、四字封号真人、二字封号真人。 四字封号真人对应道门的平章大真人,二字封号真人对应道门的参知真人。 长生宫便是一位二字封号的木姓真人所建,那时候古阁皂道还没有占据北邙山,在此铸造宫观以修道炼丹之人,不知凡几,仅仅是有真人封号的,就足有八人之多,这位真人也是其中之一。 根据史书记载,这位木真人是九境修为,距离仙人只剩下一步之遥,建立了长生宫后,开炉炼丹,广收门徒,俨然已经有了开宗立派的架势。 只是他执意刺杀当时的燕国皇帝,行刺失败之后,身受重伤,逃回此地,令弟子将整个长生宫封闭,然后以阵法沉入地下,他本人则化作太阴尸盘踞其中。 在人间主世界,这具太阴尸当然被处理掉了。在这个由“黄天”复刻的世界中,也被处理掉了,不过后续结果截然不同。 第一百九十五章 机会 因为是道侣,所以被分了一间房。 这间房还不大,比地下丹房小得多。 对于早已习惯了独居的李青霄来说,可以说是很地狱了。 佛门十八层地狱的那个地狱。 两人对视着,陈玉书坐在床上,李青霄坐在椅子上,气氛有些尴尬。 其实陈玉书也不习惯跟一个同龄男子共处一室,她到底不是李青萍。 不管怎么说,李青萍还有个不是双胞胎也差不了几岁的哥哥李青岚,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虽说不怎么对付,矛盾不少,要不是上头还有个大哥李青玄,兄妹俩早斗起来了,但平日里少不得共处一室,偶尔在父母面前还要装一装兄友妹恭。 陈玉书自小到大,身边只有一年老似一年的爷爷陈剑生,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同龄伙伴。 这就不得不提道门内部的风气分化,可以说非常极端,尤其是这些世家子,开放的恨不得御女三千或者三千面首,保守的则是终生不嫁不娶孤身一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就是极限了。 李青岚这种,可以算是中立偏保守了,说他开放那是没见过真开放的什么样,凡事都是比较出来的,没有富哪来的穷,没有对哪来的错,没有白哪来的黑,没有开放哪来的保守。 李青萍是毫无疑问的保守派,她想成为李家之主,只能走这条路。至于家业谁来继承,大家族从不缺人,从“好兄弟”李青岚那里过继一个侄子当儿子也就是了。 齐大真人同样是保守派,一百多岁的人了,没有道侣,没有子女,到底谁能继承齐大真人的遗产,这是很多人关注的事情。 从齐大真人母亲那边论起,张家人是有资格的,从齐大真人的祖母那边论起,姚家人也是有资格的。当然了,李家似乎也不是不行,毕竟装过孙子,牌位都摆上了。 李青霄和陈玉书当然也是保守派,自然尴尬。 过了良久,李青霄还是打破了沉默:“咱们还是得找点事情做,不能在这里干坐着,虽说那位上仙不是个严苛的上司,或者说曾经是个严苛的上司,现在稍微好些了,但她肯定是个恶劣的上司,一直拖着,怕是拖不出个好。” 陈玉书也想要摆脱这种尴尬境地:“咱们其实是被软禁了,外面守着的黄巾兵就是监视我们的,想要逃脱不难,关键是怎么不惊动黄巾军。” 李青霄提议道:“使个幻术怎么样?” 陈玉书摇头道:“持续时间是个问题,而且你的道术水平……” 话不必说完,给李青霄这个武夫留点面子。 李青霄也有自知之明,他的“太平妖术”就是个半吊子水平,虽然是灌顶的,但他本身无法使用,只能靠浑沦气息强行催动,可浑沦气息是有限的,论起使用浑沦气息的效率,“太平妖术”远远不如各种天魔神通。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两人来到窗边向外望去,就见大批黄巾军正在集合。 “他们要干什么?”李青霄皱眉道。 陈玉书久在南洋,又是跟在掌管南洋军事的陈大真人身边长大,耳濡目染之下倒是略懂一二,说道:“不是普通的集合,携带了兵器,好像是要准备作战。” 李青霄道:“不是说北邙山治的敌人已经被扫灭了吗?这又要打谁,难道是跟道君皇帝的鬼军全面开战?” 陈玉书想了想,说道:“不管跟谁开战,对于我们来说都是个机会。三个方的兵力,一个大方两个小方,差不多是两万余人,人公将军要集合全部兵力,看来这场仗不好打。待到白热化的时候,交战的双方无暇他顾,我们就可以做些自己的事情了。” 李青霄道:“那我们倒是可以等等看了。” 果不其然,上清宫的黄巾兵开始大规模离开,包括负责监视幸存之人的黄巾军,甚至渠帅张朱俊都不例外。 给人的感觉好像是人公将军决定孤注一掷,要不惜一切代价,至于其他的细枝末节,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李青霄不懂军事,却懂人性:“从先前的布置来看,这位人公将军并非激进之人,算是步步为营的稳重风格,现在几乎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肯定不是出自人公将军的本意,而是某种外力所致。” 陈玉书接着说道:“以人公将军在太平教中的地位,只有一个人能逼迫人公将军做出这种改变,那就是天公将军大贤良师。” 李青霄道:“到底是什么人或事让大贤良师做出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定?会不会与天魔气息有关?” 陈玉书的眼神一亮:“我觉得很有可能。” 李青霄道:“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了,火中取栗。” …… 穿过不见天日的地下甬道,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出现在眼前。 差不多有半座县城的大小,穹顶高有五十丈,无数类似钟乳的物事从穹顶上垂下,在其下方悬着一盏盏金灯,将整个洞穴上方照得灯火通明。 在这个洞穴中的最中央位置,也是整个洞穴的地势最高处,有一座巨大的宫观,重檐歇山,楼阁殿宇层层叠,其间以廊道相连,雕梁画栋,悬有金灯,殿中殿外灯火通明,映得金碧辉煌,仿若是天上仙宫。 在宫观周围还有一条人工开凿的河流,绕殿而过,然后围绕整个洞穴形成一条护城河,其中流淌的却不是河水,而是水银,在灯火的映照之下,闪烁出使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这就是长生宫。 从甬道出口到那座灯火辉煌的道观,中间还有许多废墟,看得出来,这些废墟早年时也都是大大小小的道观,可以想象当年的长生宫是如何鼎盛一时,可是现在都随着长生宫沉入地下而化作废墟。 辉耀之下的废墟中有烟雾升腾而起,乍一看与洞天福地中的云雾缭绕有几分相似,但再仔细一看,却生出许多鬼域意味,尤其是静谧如死寂的环境,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张魏奂正带领一行人穿过重重废墟,向着那座辉煌宫殿进发。 第一百九十六章 黄神 翠云峰上清宫的人马走了九成九,只是象征性地留下了一百人左右,维持表面上的秩序。 原本被软禁监视的幸存者相当于直接无罪开释,恢复自由。 看来魏无极果真要孤注一掷地执行大贤良师的命令了。 李青霄本意上不想参与,可北落师门下达的任务又逼着他去凑这个热闹。不过李青霄和陈玉书没有第一时间离开上清宫,而是趁着上清宫守备薄弱,偷偷潜入了一处藏书室中。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情报工作要搞好,李青霄和陈玉书都想知道北邙山治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道君皇帝为什么选择对北邙山治动手而不是其他治? 李青霄认为北邙山治肯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特殊之处,恐怕不仅仅是暗中炼丹那么简单。而大贤良师的反应更让李青霄坚定了这种猜测。 从云治头被杀到魏无极平叛,其实也就几天的时间,包括张魏奂在内,都没有时间做其他的事情,所以这间藏书室基本保持了原样。 李青霄和陈玉书发现,这里存在大量标注着“禁书”二字的藏书。 看来太平教还实行了一定程度的思想管控,除了太平教允许的各种官方书籍,其他书籍都要被禁止,甚至太平教的道士也不得阅读“禁书”,只有极少数太平教高层算是例外。那么太平教上下除了大贤良师之外,便不知其他。 不过出于各种考量,禁书一般都会留下一份。比如当年祖龙焚书坑儒,所焚之书也是留有副本,只是禁止在民间流通而已。 北邙山治看来也不例外,各种禁书都留有副本,被收藏在上清宫中。 道门在这方面倒是相对开放,没有那么多限制,只要不是公然反对道门,都不会被禁止。 李青霄看到一卷《太平要术》,同样被标注了“禁书”,不由大感奇怪。 “‘太平要术’是太平道的根本经典,怎么会被标注禁书?难不成是太平教否定古太平道?” 说话间,李青霄从书架上取下了这本《太平要术》。 陈玉书也凑了过来,两人开始一起翻看。 不看不要紧,一看就品出不对味了。 这本《太平要术》没有记载半点修炼之法,倒更像是一本故事书,就如圣廷的圣典,记载了各种神明显灵的故事。 所不同的是,圣廷的圣典赞颂他们的神,而这本所谓的《太平要术》则记载了一个黄神——天帝又称黄神,可这里记载的黄神显然不是天帝,正如天外异客“长生天”并不是萨满教的至高神灵长生天。 这个黄神肯定与“黄天”“黄天上神”大有关系。 在人间主世界,关于古太平道的历史,道门已经给出了官方定性,仅仅是“起义”二字便肯定了其正义性。 可在太平教这里,又是另外一个说法。 说是初代大贤良师张角梦中遇到了一名黄衣老者,自称黄神。 这位黄神自云是开天辟地之祖,又说天帝和太上俱是他的晚辈,受他的命令下凡点化世人,才有了黄老之道,玄门之道便是黄神之道。 如今大沛朝廷残虐,依仗“苍天”胡作非为,百姓不堪重负,他便任命张角为天公将军,推翻大沛,开创太平盛世,自此之后,世无饥寒,国无病灾,人人平等,此乃“致太平”之道。 张角便问如何才能杀死“苍天”。 黄神言道:人间纪年以一甲子为一个轮回,从甲子年开始,到癸亥年结束,刚好六十年。所以张角要在一个轮回之际,以三十六治为阵眼,布下大阵,然后黄神化身便可以降世,协助张角击败苍天。 接下来便是张角如何创立古太平道,又是如何病死。 其实这在人间主世界的史学界是一桩悬案,作为大贤良师,怎么会病死呢?主流观点都是认为张角遭遇儒门高手,死于斗法。 不过争议还是很大,如果是儒门之人击杀了大贤良师,那么肯定不会藏着掖着,要大肆宣扬,没有功劳都要往自己身上揽,更不必说本就有的功劳,真当儒门之人不慕荣利吗? 可偏偏儒门之人对此讳莫如深,这不免让人怀疑,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过这本禁书中给出了答案,张角并非死于儒门高人之手,而是死于黄神的降罚。 李青霄忍不住心想:“真是大逆不道。” 毕竟李家就是太平道出身,还是这杆大旗的扛旗之人,现在太平教否定了太平大起义的合法性,把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改成什么黄神启示,格局一下子就下去了,李青霄作为太平道的道士,当然会不满意。 可李青霄又不得不承认,这套说法在逻辑上能够自圆其说,毕竟古太平道召唤“黄天”是真,大贤良师张角暴毙也是真,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关系,说张角死于“黄天”的反噬,是说得通的。 于是李青霄望向陈玉书:“你怎么看?” 陈玉书也有些震惊:“首先可以确定一点,这里提到的‘黄神’肯定不是天帝,大概率是‘黄天’冒名顶替,就如降临在大雪山之巅的天外异客‘长生天’冒名顶替了萨满教的神灵长生天。” 李青霄道:“明霄,你竟然知道‘长生天’的秘密,你果然不是偶然卷入这个世界,你会来到此地,其实是一种必然,就算今天不来,明天不来,后天也一定会来的。” 陈玉书抿了抿嘴唇,没有正面回应,转而说道:“不过在道门典籍之中,所谓黄神有两种解释,一种说法就是指建立了第二代天庭的天帝,还有一种说法则是指传说中的仙物,名为‘黄神越章之印’,又名‘黄神印’,简称‘黄印’,与‘阳平治都功印’‘崆峒印’‘传国玺’并列为四大印玺。” 李青霄陷入沉思之中:“现在看来,‘黄天’与道门的联系过于紧密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如何分辨?还有‘黄天’复刻的这个世界,简直又是一个道门世界,它到底要干什么?” 第一百九十七章 楚狂人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两人把这本假的《太平要术》翻到最后一页。 这里记载了一个传说,或者说仪式。 西南四百里,曰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其神状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时。 意思是:从玉山往西南四百里,即是昆仑山,这里是天帝在人间的都邑,天神陆吾是这里的主管。这位天神的外表长有人的面孔,老虎的身子、爪子,还有九条尾巴,它主管天上的九部和天帝的苑圃。 李青霄和陈玉书可以十分确定,这个传说是真的。 因为帝下之都就是玉京的前身,正式名称是昆仑洞天。随着末法来临,昆仑洞天落地,部分洞天化作玉京。至于天帝的苑圃,名为五行洞天,是昆仑洞天的附属洞天,现在是道门的药园,比如制作桃木剑的桃林便位于五行洞天。 其实五行洞天早该落地了,不过道门不舍得放弃,每年花费大量神力进行维护,这才维持至今。 陆吾当然也是真的,五行洞天中有名为“土缕”的异兽,羊首四角,还有名叫“钦原”的神鸟,形同蜜蜂,大如鸳鸯,被它一蜇,任何鸟兽都会死去,任何乔木都必枯萎。更有不死树,其果实是炼制长生不死之药的必要材料,这些都归陆吾管理。 直到上古巫教的开明六巫为了炼制长生不死药闯入五行洞天,与陆吾爆发了旷日持久的大战,最终结果是五位大巫陨落,幸存的巫阳和陆吾先后飞升,接着道门定都昆仑,天上的玉京落地玉虚峰。 据说陆吾有十三境的修为,已经是传说中的存在。 可这个仪式中却提到了陆吾。 天帝的麾下有陆吾,假冒天帝的“黄神”麾下也有一只“陆吾”,在这里又名肩吾。 根据这本虚假的“太平要术”记载,肩吾是黄神的使者,于上古年间,往返于天上和人间,传递黄神的旨意,于是凡人也将肩吾视作天神,甚至被南华道君记载到《南华经》中,分别出场在《大宗师》篇和《应帝王》篇。 在《应帝王》的记载中,肩吾曾与接舆有过交谈。 提到接舆,可能世人并不熟悉,这不是一个人名,而是一个表字。此人姓陆名通,字接舆。楚国人,时人谓之“楚狂”也。 陆通正是那个“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的楚狂人。 一个敢嘲笑儒门至圣先师的狂人,曾经与“黄神”的使者肩吾有过交谈,这件事被道门的南华道君记载下来——在玄圣中兴道门之前,册封道门真人,道君是最高等级,高于真君和真人,传说南华道君是太上道祖的弟子。 不知是否巧合,后世道门有人锻造刀剑,分别以“应帝王”和“大宗师”为名。 似乎冥冥之中早有天数。 肩吾同时还肩负着挑选大吉之人的使命,带领这些人前往一个名为“黄道”的地方——黄道吉日的黄道。 据说踏足“黄道”之后,行于星月之间,速度甚于光照,会在无穷的时间乱流中来回穿梭,故而可以看到过去或者未来的景象,只有肩吾才能摆脱这些乱流,而不会沉沦其中。 陆吾是人面虎身有九条尾巴,而肩吾则是九个头脑只有一条尾巴,正是靠着九个脑袋,肩吾才能分辨路径,在如恒河沙数的星宿间寻找到“黄道宫”的真正所在——这也是黄神的居所。 看到这里,李青霄皱眉道:“九个脑袋一条尾巴,好像是道门神话中的九灵元圣?” 陈玉书道:“不过九灵元圣是九头狮子,这里面记载的肩吾却是虎身。” 李青霄道:“虎和狮本就有相似之处,如果肩吾就是九灵元圣,那么‘黄神’岂不是太乙救苦天尊?” 两人面面相觑。 此时两人都有一种感觉,在道门过往的历史中,“黄天”无处不在,它以不同的面目不经意地出现,又迅速消失,甚至在古太平道时期亲自下场,帮助道门战胜了儒门。 “黄天”早已是道门的一部分了。 过了良久,陈玉书轻声道:“有传言说,七代大掌教遇刺时,‘黄天’出现在昆仑洞天,为七代大掌教披上了一件黄衣,这会是巧合吗?” 饶是李青霄也有点后背发凉:“不会吧?” 话虽如此,李青霄的语气也不甚坚定。 因为这个由黄天复刻的世界,各种道门的技术,还有政教相争的格局,怎么看都不会与道门无关。 李青霄忽然想起李青萍曾经说过的话:“李家从来都是最忠于道门的,也是最忠于玄圣的。至于当年那场叛乱,所谓的叛乱,到底是谁先掀起的呢?难道是我们李家去刺杀了七代大掌教吗?八代大掌教为何没有清算李家,齐大真人为什么要给李家翻案?说明他们也逐渐意识到,谁才是道门的敌人。” 李青霄轻声问道:“明霄,那位被定性为反道分子的全真道大真人姚令,最后的结局是……” “神智全失,狂性大发,最终被齐大掌教斩杀。”陈玉书回答道。 李青霄深吸了一口气:“姚令是有大巫血脉的,巫教便是发源于上古时的楚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发狂的姚令也是一个楚狂人。” 最坚固的堡垒从来都是从内部被击破的。 “天上白玉京”出现了叛徒,那么道门内部有没有长生派分子呢? 李青霄不敢再想下去,继续往下看去。 《太平要术》记载初代大贤良师张角便是遇到了肩吾,并且通过肩吾的指引,升天前往黄道,面见了“黄神”。 其中的关键便在于“黄神越章之印”。 这才是通往黄道的门票,可以保护大吉之人不受时光乱流和各种星宿的影响。 如果没有“黄神越章之印”,那么大吉之人就会在升天途中“坠马”落入时光乱流之中,再也找不到返回人间的路。 陈玉书缓缓道:“《抱朴子》有云:‘古之人入山者,佩黄神越章之印,其广四寸,其字一百二十,以封泥着所住之四方各百步,则虎狼不敢近其内也。’这里的山是什么山?昆仑山吗?‘虎狼’难道是指肩吾?只有佩戴‘黄神越章之印’,方能不受肩吾的伤害?” 第一百九十八章 解锁第三图 终于,李青霄收到了来自“天变图”的消息。 长长的画卷在李青霄面前徐徐展开,不过只有李青霄才能看到,陈玉书是看不到的。 九幅天外异客图,已经解锁了第一幅图画“长生天”、第二幅图画“苍天”、第五幅图画“大荒天”。 现在第三幅图画也缓缓解锁了。 图画中是大量的黄气,略显浑浊,扭曲了山川大地,仿佛要溶化一般。背景是夕阳落日般的黄色天空,不过夕阳并不能让人心生安逸,反而是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在黄气中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却不似“苍天”那般庞大,只有正常人的大小,十分瘦削,就如道士一般。 可他并没有身着道士的法衣,而是穿了一身黄衣,看不出是以何种材料制成,透出时光洗礼沧海桑田的斑驳之感,就像是其身体的一部分,两者已经无法分开,甚至让人怀疑黄衣就是本体,在黄衣之下什么也没有。 向其头部看去,可以看到它戴着与黄衣一体的兜帽,彻底遮住了面容,兜帽下只能看到深邃的黑暗,就像无尽的深渊。 若是继续看去,便会感觉到兜帽下的深渊是如此深邃,仿佛能让万千星辰坠入其中,神魂都要被吸摄进去,永世沉沦。 然后在这幅画的旁边出现了两个大字:黄天。 这两个字还是出自北落师门的手笔,旁边的诸多小字批注,仍旧是出自八代大掌教之手: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大沛末年,皇位更替频繁,朝政日益衰败,加之地方豪强横征暴敛,兼并土地和连年天灾,民不聊生。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返。成千上万的百姓高举义旗,铤而走险,爆发了黄巾大起义,天下响应。 “黄天”降世,击败“苍天”,又为太上道祖的化身金阙帝君所镇压,封印于归墟之下。 渤海之东,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 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最后都汇集到这无底之洞里。但归墟里的水,并不因此而有一丝一毫的增减。 后有姚月燕潜入归墟,盗走龙珠,以偷梁换柱之法释放“黄天”,姚令遂以“黄天”刺杀七代大掌教。 “黄天”人间部分由此一分为二,一部分回归天上“黄道”,另一部分复又封印于归墟之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从血统层面粉碎了贵族统治的正当性。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从信仰层面粉碎了贵族统治的正当性。 天子又如何?敢叫日月换新天! 小北落师门以公式化的语气说道:“恭喜,你解锁了‘黄天’的人间形象。” 李青霄在意念中直接问道:“这次的奖励是什么?” 小北落师门反问道:“你想要什么?” 李青霄也不客气:“我想要‘定日针’,你给吗?” 小北落师门轻咳几声:“我倒是想给,关键是权限不够。别说我权限不够,就是北落师门也未必有这个权限,最后还得上报齐大真人,由她点头才行。” 李青霄撇嘴道:“那你还说什么了,你能给什么便给什么就是了。” 小北落师门清了清嗓子,说道:“其实‘天上白玉京’有两个奖励池子,一个池子由齐大真人提供,严格来说是由道门提供,所以一些奖励得齐大真人点头才行。还有一个奖励池子则是由阴月亮独家提供,也就是大北落师门提供的,大北落师门就能做主。不过这个池子不太稳定,主要看大北落师门最近都做了什么,运气好你可以得到‘长生丹’,运气不好就只有保底的‘筑基丹’。” 李青霄忍不住问道:“‘长生丹’是什么?可以证长生吗?” 小北落师门把头摇得飞起:“‘长生丹’不能真正使人长生,却能缓解、压制三尸神害人性命,等同是以丹药的药力去喂养并麻痹三尸神,使其沉寂,从而起到延寿的作用,对于寿元将尽的九境之人堪比仙丹。” 九境之人虽然距离长生仙人只有一步之遥,但寿命不过百年,关键就在于三尸神。 三尸九虫时时刻刻都在害人性命,本体修为越高,三尸也就越强大,不存在修为高了就能压制三尸的说法,所以哪怕是九境伪仙,也逃不过寿尽而终。 正是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螣蛇乘雾终为土灰。 斩去三尸神,就要面临天劫,只有百年之期。不斩去三尸神,就要被三尸神蚕食性命,最后还是百年。 人间很少有能超过百年之人。 “长生丹”的珍贵可见一斑,哪怕李青霄用不到,卖给九境之人,也是泼天的富贵。 想到这里,李青霄不由看了陈玉书一眼。 陈大真人的年纪就不小了。 陈玉书只觉得莫名其妙:“你看我做什么?” 李青霄收回视线:“没什么。” 小北落师门接着说道:“不过这对普通人没什么用,因为人生七十古来稀,不等三尸神发力,普通人就要被沉重的生活压力给压垮了,或是死于病疫,或是死于衰老。就算‘长生丹’安抚了三尸神,也没什么用,反而可能因为‘长生丹’的药力死而不僵。” 李青霄道:“说那么多干什么,你又没有,你有什么?” “嘟嘟哒嘟嘟哒。”小北落师门用嘴模仿了一段意义不明的鼓点,“我有这个。” 这是一道符。 “太阴匿形符”:隐藏身形的符箓,同时也能遮蔽气息。 这张由北落师门亲自书写的“太阴匿形符”较之寻常隐身符更胜一筹,可以使人处于似虚似实的玄妙境地之中,似在眼前,又不在眼前,如果说道术的本质是以假作真,那么这道“太阴匿形符”便是名副其实的以真作假。 “怎么样?”小北落师门邀功地问道,“阴月亮也是太阴。” 李青霄点了点头:“还不错。” “那就这个了。” 话音未落,小北落师门和“天变图”已经消失不见。 李青霄的手中多了一道符箓。 陈玉书问道:“白昼,这些书怎么办?” 李青霄正色道:“当然是全部带走上交‘白玉京’,能折算功勋的。” 第一百九十九章 觐见 最终李青霄将所有标注“禁书”的藏书全部丢入“天变图”的青色月亮中。 结算的时候,这些都是加分项。 接下来便要去火中取栗了,李青霄先派出红叶打听消息——就是装备了女鬼三件套的女道士,因为女鬼的红伞会掉落红叶,所以李青霄取了这么个名字。 几个留守上清宫的黄巾军士兵根本经不住美色的诱惑,红叶只是冲他们笑了笑,这几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招了,十大酷刑都未必能如此高效。 还是太压抑了。 李青霄由此得知大队黄巾军都去了长生宫,具体位置也不难找,毕竟大军开拔,不会直接飞过去,留下的各种痕迹多到数不过来,直接跟着走就是了。 “老陈,咳,我是说明霄,找到‘火堆’了,能不能拿到栗子,就得看你我的手法如何。”李青霄招呼着陈玉书离开翠云峰,准备前往长生宫。 陈玉书抿了抿嘴:“咱们俩谁大?” 李青霄道:“好像是一般大,都是大灾之后第一年出生的,具体月份就不知道了。” “大灾”,域外天魔发起全面进攻所带来的灾难。 “好罢,我们走。老李?小李?”陈玉书直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李青霄大言不惭:“小李吧,李青玄才是大李,老李是元会大真人。” 陈玉书笑道:“李青玄行大,李青岚行二,李青萍行三,你行四是吧?” 李青霄玩笑道:“如果我是李家三公子,那我就去南洋提亲,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和南婆娑洲公司从此是一家了。” 李青霄本意是想说自己与大宗绝无关系,不过话一出口,味道就变得奇怪了,尴尬中透着几分暧昧。 这可不是李青霄的风格。 所以李青霄不等陈玉书回复,已经自欺欺人地转身离开,同时欲盖弥彰道:“扯这个淡干什么,赶紧办正事。” 陈玉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望着李青霄的背影,不由一笑。 …… 魏无极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这与他的稳健风格并不矛盾。 做决定之前要慎重,可一旦下了决心,那就再无半点拖延。 一批又一批的黄巾军尸体被抬了出来。 魏无极看着依次排列的士兵尸体,眉头几乎蹙成一个“井”字。 正如魏无极所预料的那般,在这种狭窄地形中,大军铺展不开,人数优势发挥不出来,黄巾军只能不断添油,自然伤亡惨重。 就在半天的时间里,已经损失了六百余人,这还不算伤员。 再这么下去,士气必然遭受到极为沉重的打击。 魏无极不得不下令让正在进攻的那个方撤换下来休整,换另一个方顶上去。 一名浑身血污的渠帅正朝这边走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他娘的,那帮贼人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精锐,还对我们黄巾军的手段知根知底,打起来就跟自己人对练似的。” 魏无极的语气还算平静:“这些都是叛教之人,不奇怪。” 渠帅深吸了一口气:“将军,你是知兵之人,添油战术是兵家大忌,这么个打法不成啊。” 魏无极缓缓说道:“身为黄巾军的高级将领,你不能只从军事的角度去思考,要知道兵事最终还是要为政事服务的,这是阳平治的命令,就算我们三个方全都打光了,长生宫也必须拿下。” 渠帅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将军,这是大贤良师的命令?” 魏无极冷冷道:“第二条,不该问的事不问。” 渠帅站直了身体,大声道:“是。” …… 张魏奂等人终于穿过重重废墟,一行人也是损失惨重。 张魏奂没想到阳平治把试药地点选在了北邙山治,可他作为太平教的前高层,却知道长生宫的秘密,其实“死丹”也是源于长生宫,只能说北邙山治过于得天独厚。 穿过白色云石广场,来到金碧辉煌的长生宫门前。 整座仙宫高有百尺,长宽各有百丈,殿宇楼阁连绵,雕梁画栋,雕栏玉砌,气派非凡,又因为是炼丹所在,所以不曾使用木质结构,除了各种砖石之外,其余结构悉数是以黄铜铸造,在金灯的照耀下,散发出不逊于黄金的光芒,愈发显得金碧辉煌。 整座宫观就是一个整体,这才能沉入地下。 此时长生宫大殿门窗皆闭,大门是两扇古朴黄铜大门,足有三人之高,十丈之宽。 木华忍不住问道:“老师,这里到底有什么?” 张魏奂说道:“这里有‘黄神越章之印’,所以道君皇帝才要对北邙山治动手,为的不是报复,而是拿到‘黄神越章之印’,不过想要拿走‘黄神越章之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陆大都督的脸色微微一变。 说话间,张魏奂已经推开了大门,当先走入长生宫中。 其他人纷纷跟在后面。 就在一行人进入长生宫之后,殿外悬挂着的金灯开始一盏盏陆续熄灭,原本辉煌一片的长生宫逐渐变得黑暗,不复方才金碧辉煌的仙家气派,逐渐显现出死寂凄冷的鬼域意味。 长生宫的大殿以三十六根红柱支撑,每一根巨柱都要六人方能勉强合抱。巨柱上环绕金龙,栩栩如生,五爪各自抓有一颗宝珠,宝珠不知以何种材质制成,分黑白两色,如一个个阴阳双鱼。 大殿穹顶被塑造成棋盘状,每一个方格内都有一颗硕大夜明珠,一眼望去,少说也有数百颗之多,如夜幕之上的繁星,因为其数量众多,竟是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雾。只是夜明珠的光偏冷,犹如月光,纵有许多,也是让人平添几分冷意。 再细望去,这些夜明珠竟是上应星辰,组成了一幅浩瀚星图。 张魏奂伸手一指头顶的星图,说道:“这其实是一张地图,指明了升天之后去往‘黄神宫’的道路。” “黄神宫?”木华讶然道。 张魏奂淡淡道:“黄道宫就是黄天上神在黄道的居处,大吉之人可以持‘黄神越章之印’升天前往黄道,觐见黄天上神。” 第二百章 大吉小吉 “可是,‘黄神越章之印’为什么会在北邙山治,不是应该放在阳平治吗?”木华没有忽略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好问题。”张魏奂不吝夸奖自己的学生,“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因为正常情况下,擅动‘黄神越章之印’者,都会受到黄天上神的惩罚,死无葬身之地。” 木华道:“那就用人命填,不过是几条人命罢了,太平教最不缺的就是人。” 张魏奂笑了笑:“太平教的确不缺人,也不把人命当回事,不过想要拿动‘黄神越章之印’,最起码也得术皇才行。太平教已经不是当年黄巾起义时的太平教了,他们可以不把底层当人,难道还能不把术皇当人吗?术皇们可不是案板上的鱼,是可以造反的。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大贤良师也不想轻动。” 陆大都督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张先生,你明知此中内幕,为何还要接下这桩委托?” 张魏奂冷冷一笑:“陆大都督,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帮道君皇帝取走‘黄神越章之印’?我接的委托是击溃北邙山治,击杀治头大祭酒,我已经顺利完成任务,不是吗?” 陆大都督一窒:“可你刚才说……” 张魏奂打断了他:“我猜出真相是我的本事,道君皇帝可没把真相告诉我,这是两码事。” 陆大都督脸色变化不定。 木华轻声问道:“老师,既然擅动‘黄神越章之印’会遭受黄天上神的惩戒,那么它又是如何来到长生宫的?” 张魏奂知无不言:“因为是黄天上神选择了长生宫,将‘黄神越章之印’投放在长生宫中,太平教得知之后,秘而不宣。” “老师,怎么才能带走‘黄神越章之印’?” “大吉之人不受限制。” “谁是大吉之人?” “理论上来说,太平教的大贤良师应该是大吉之人,不过实际上嘛,大贤良师不是。” “既然如此,道君皇帝又要如何带走‘黄神越章之印’?” 张魏奂望向陆大都督。 这位青鸾卫大都督沉默不语,脸色铁青。 木华恍然大悟:“原来道君皇帝打算牺牲陆大都督。” 张魏奂冷笑道:“陆大都督,若非老夫给你解惑,你恐怕还想着怎么带走‘黄神越章之印’吧?用你这条命换‘黄神越章之印’,对于道君皇帝来说,当然划算,对于你自己来说,那就很难说了。” 陆大都督习惯性地想要为道君皇帝辩解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已经信了张魏奂的说法。 张魏奂接着说道:“现在看来,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是半斤八两,我们往长生宫里一钻,稍微逼他一下,他就要让魏无极过来送死。陆大都督,你不孤单,还有个魏无极陪着你。你们这两个弃子啊,嗐!” 陆大都督深吸了一口气:“张先生,还请先生为我指一条明路。” 张魏奂道:“我们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路,道君皇帝眼看着‘黄神越章之印’近在眼前,决定孤注一掷,派出鬼军,与我们里应外合,来一个中心开花,内外夹击之下,魏无极只能败走。” 陆大都督没有说话,显然不太抱希望,因为这意味着与太平教全面开战。说得现实一点,如果道君皇帝胜算很大,那么道君皇帝也不必打“黄神越章之印”的主意了,正是因为胜算不大,所以才要另辟蹊径。 反过来说,正因为太平教优势颇大,所以大贤良师才不急于转移“黄神越章之印”,就让它留在北邙山治的长生宫,事到临头才决定转移。 当然了,打仗这种事情,总得真正打过才知道,优势大不意味着一定能赢,优势小也不一定会输。 所以太平教并没有灭掉北平治的把握,双方有点麻杆打狼两头怕的意思。 张魏奂见陆大都督的神态哪里还不明白,于是接着说道:“第二条路,虽然我们不好带走‘黄神越章之印’,但可以把‘黄神越章之印’掌握在我们的手中,打一个信息差,以此为条件与魏无极展开谈判。” 陆大都督问道:“如果没有援军,那么魏无极就算用人命硬堆,也能把我们生生堆死,在这种情况下,魏无极凭什么要与我们谈判?” 张魏奂作为老一辈的太平教高层,在一些具有时效性的秘密上,可不能不如年轻一辈的太平教高层,比如“死丹”的试药地点,可在一些近乎不变的古老秘闻方面,却又胜过年轻高层,有些事情,需要时间去了解,老家伙们不到最后一刻也不会轻易交底。 这是张魏奂在信息上的优势,他闻言不由一笑:“如果把时间拉长,那么失败的必定是我们,没有丝毫疑问,但是魏无极打下长生宫需要时间,如果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用‘黄神越章之印’做点什么呢?魏无极还沉得住气吗?” 陆大都督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 张魏奂淡淡一笑:“我跟现在的大贤良师也算是相交多年,相斗多年,最是清楚他的为人,我料定他肯定给魏无极下了死命令,力求尽快解决北邙山治之事。我也料定,他还会说,我张某人的性命不算什么,可以不杀,也可以放,关键只有一个,那就是‘黄神越章之印’。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能坚定守住,我们就有办法。” 陆大都督忍不住赞叹道:“张先生妙算,在下佩服。” 木华问道:“师父,你说过只有大吉之人才能带走‘黄神越章之印’,我们又该如何拿‘黄神越章之印’做文章呢?” “虽说只有大吉之人才能携带‘黄神越章之印’升天觐见黄天上神,但是也有些人可以短暂借用‘黄神越章之印’的力量,这些人可以称之为小吉之人。” 张魏奂道:“小吉之人的标准就是能否与黄天上神交流。大贤良师当然算一个,道君皇帝能与大贤良师在黄天上神御前打官司,也算一个。还有我这个太平教的叛徒,同样是小吉之人。” 第二百零一章 宫深时见尸 李青霄和陈玉书迅速摸到了长生宫所在地的附近,不过从附近的山头向下望去,只能看到连绵的营地。 毕竟人过一万,无边无沿。两万人真不是个小数字。 对于两人而言,想要潜入进去,并非难事。 陈玉书有“幻灵纱”,而李青霄则刚刚得到了一张“太阴匿形符”,毕竟是北落师门亲自手书的符箓,续航很强,并非一次性符箓,而是可以反复使用,直到其中的法力彻底耗尽。 虽说武夫免疫各种法术,就算是自己人的增益法术也难以生效,但这种事情就跟不能抛开剂量谈毒性一样,北落师门的修为摆在这里,十境起步,十一境不封顶,李青霄那点武夫特性根本不够看,这道符必然能生效。 关键是两个人潜入进去干什么呢? 黄巾军的大营没有意义,这里没有天魔气息。 进入长生宫的地下甬道成为交战双方反复争夺的战场,而且地形狭窄,黄巾军在甬道中最大限度地铺展阵型,塞了个满满当当,在这种人挤人的情况下,隐身的意义便不大了,除非两人能够彻底虚化,穿人而过。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两人的境界修为不足,没有这样的手段,而且人仙武夫这种情况,就算境界修为够了,仍旧是没有这样的手段,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凭借自己的拳头一路打进去。 陈玉书提议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们没必要急着进入长生宫,倒不如等等看。” 李青霄表示同意道:“山不就我,我去就山。既然我们没办法向天魔气息走去,那就只好等着天魔气息向我们走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两人相视一笑。 狼狈为奸。 …… 通往长生宫所在洞穴的地下甬道中,各种法术横飞,甬道的地面和墙壁上到处都是火焰灼烧或者冰霜覆盖的痕迹。 太平教的道士们将符箓点燃烧成灰烬,混入清水之中。 黄巾军的士兵们头系黄巾,身披黄衣,饮下符水之后,短暂获得刀枪不入的效果,然后大吼着发起了不知第几次冲锋。 黑袍人一方又是各种法术丢了过来,甚至能迷惑心智,好些个饮了符水的黄巾军士兵又掉头向自己的同伴们杀去。 这些黑袍人都是精锐,而且配合默契,此时依仗着地利的优势,让黄巾军的推进极为困难。 黑袍人的几名首领更是有术王的水平,对于法术的理解也很深,也许他们不是正统的学院派方士,不会开坛做法,也不会布阵画符,只会一些简化版本的快捷法术,但在与人交手时,他们能把这些简易快捷法术玩出花来,打得黄巾军抬不起头。 魏无极也尝试过各种办法,比如用火攻、用烟熏等传统古老的办法,甚至是亲自上阵带头冲锋,利用自己的武力优势,一口气杀了几十个黑袍人,一度扭转颓势。 可黑袍人的态度也很坚决,死战不退,局势不可避免地朝着魏无极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向发展,黄巾军承受了巨大的损失,士气开始低落,正面进攻愈发不利。 魏无极也尝试过动用火药,可这条地下甬道不知是何种材质制成,根本是丝毫无伤,甚至黄巾军内已经有了传言,说这里是黄天上神赐福之地,所以才如此玄妙,在这里妄动刀兵要受到黄天上神的责罚,背负诅咒,不仅自己遭罪,而且这种诅咒还会传给下一代。 如此一来,士气进一步低落。 魏无极也不得不承认,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攻入长生宫,只能等待两个方的援军的赶到,五个方轮番休整,轮番进攻,靠着堆人命,用车轮战的方式一点点磨死这些黑衣人。 可是这种办法与大贤良师的最高指示是相违背的,大贤良师一再强调要快,甚至不惜放走张魏奂等人,就是怕迟则生变。 谁也说不好,北平治方向会不会出兵,如果北平治真打过来,那么情况就更加复杂了。 万一丢掉了长生宫,魏无极甚至不敢再想下去。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魏无极终于沉不住气,变得越来越焦躁。 另一方面,张魏奂一行人继续深入长生宫内部,虽然这里路径曲折,大殿套小殿,又有各种廊道交错,但是大概方向并不会错。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一个颇为罕见的圆殿。 张魏奂取出一个罗盘,以左手平托罗盘,校准指针之后,右手的食中二指并作剑指,对准罗盘,开始默默推演。 同时张魏奂脚下踏罡,不断变化身形方位,手中指诀变化繁复,如抽丝剥茧。 片刻之后,张魏奂将手中罗盘对准面前的墙壁,剑指一指,沉声道:“开。” 那道饰以金色花纹和各种篆文的墙壁轰然向上升起,出现一条向下的台阶。 一行人沿着台阶一路向下,尽头处是两扇合拢的青铜大门,虽然两扇大门高足有一丈,沉重无比,犹如铜墙铁壁一般,但是并未篆刻符箓,故而一行人以法术轻而易举地将两扇重达万斤的大门缓缓推开。 大门洞开,只见里头是一间大殿,与他们刚刚进入长生宫时的大殿极为相似,几如水中月镜中花一般,只是左右颠倒,上下逆反。 那张星图也变成就在脚下。 不过相较于上方空空如也的阳殿,下方阴殿中摆放着许多药柜,每个抽屉都有铭牌标注所放何物,多是珍贵药材,只是此时都已经空了。 不远处有一尊巨大丹炉,有个道人盘坐在丹炉前,背对张魏奂等人。 殿内雾气缭绕,道人的身影也若隐若现。 张魏奂开口道:“这位长生宫主人功参造化,生前已经突破了术尊的界限,成为术圣,虽然未能证道成仙,但曾修炼尸解之道以求避灾化劫,失败后躯壳化作尸魔,最终被太平教镇压。这具遗蜕说是半仙之体也不为过,当年太平教以此人尸体为祭坛,祈求黄天上神,于是黄天上神赐下‘黄神越章之印’,印章就在此人的体内。” 第二百零二章 占卜 一只纸鹤被送到了魏无极的面前。 “这是什么?”焦头烂额的魏无极头也不抬,颇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随着黄天上神普及各种先进技术,这种古老的纸鹤传讯已经很久不用了,久到已经在淘汰的边缘。 如果是大贤良师找他,那么只会通过一号专线,不仅速度快,而且保密性也高,只有掌握同样技术的人才能窃听,可是这种纸鹤传讯就一言难尽了,被人中途截留是常有的事情,没有机密可言。 手拿纸鹤的鬼帅咽了口唾沫:“回禀将军,是长生宫那边送来的。” “长生宫?”魏无极猛地抬起头来。 鬼帅连连点头:“就是长生宫,署名是张魏奂。” 魏无极一把夺过纸鹤,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看完。 这封信的确是张魏奂寄来的,内容也很简单,用两个字就足以概括,那就是和谈。 如果是昨天的魏无极,那么他肯定想也不想就会拒绝,可现在的他已经动摇了。 魏无极迟疑了片刻,下令道:“给张魏奂回一封信,就说我……” 旁边的渠帅轻声道:“将军,要不要请示一下大贤良师?” 魏无极略一沉默,挥手道:“不必了,就以我的口吻写一封回信,同意和谈。” 很快,地下甬道中的法术暂时停下了。 交战的双方各自向后退出一段距离,留出中间的甬道,作为和谈的地点。 魏无极来到前线,示意渠帅们不必跟随,独自向前走去。 对面同样是张魏奂独自一人出阵。 “按理来说,我应该称呼一声前辈。”魏无极当先开口道。 张魏奂道:“作为前辈,我可以送给你一句忠告,人公将军的位置不好做,现在的大贤良师不是一个好说话的领袖。” 魏无极一挑眉:“我们还是闲话少叙,赶紧谈正事吧。” 张魏奂道:“那就谈正事,我知道你的来意,绝对不是平叛那么简单,尤其是牵涉到长生宫,你的那位大贤良师多半已经跟你交底了吧?让你不惜一切代价把长生宫中的东西带回去。” 魏无极生出不好的预感,不过脸上不显:“长生宫就在那里,飞不走。我已经将你们堵在长生宫中,逃不掉。” 张魏奂笑了笑:“既然如此,那你又何必如此急迫?我做过人公将军,也算是知兵之人,如果由我来指挥黄巾军,大可以先把长生宫围上几个月,徐徐图之,这么简单的法子,我不信你会想不到。” 魏无极皱起眉头:“你想怎么样?” 张魏奂坦然道:“你要的东西在我手中,我可以把它交给你,不过我有个条件。” …… 李青霄戴着阴阳叆叇眺望着长生宫方向:“老陈,不太对。” 坐在一旁的陈玉书问道:“怎么不对?” 李青霄伸手一指:“你看,从甬道往外运送尸体的速度明显变快了。” 陈玉书用出“望气术”随之望去:“还真是。” 李青霄道:“你再看,刚才都是直接把尸体抬出来,没那么多讲究,现在竟然用上了裹尸袋,从容太多,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交战的双方暂时休战了,所以才能打扫战场,收殓尸体。” 陈玉书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两边开始和谈了。” 李青霄啧了一声:“如果两家不打,那么渔翁得利也好,黄雀在后也罢,可就全都泡汤了。拿不到天魔气息,我们就得滞留在这个世界之中。” 李青霄是九成正统人仙传承,这个世界以鬼仙传承为主,两者天生犯冲,李青霄只觉得浑身不再在,别说修炼了,甚至还有点不进反退的迹象。 陈玉书想了想说道:“你先别急,看我的。” 说罢,陈玉书拿出玄圣牌,选择了道门阵营,确定玄圣为领袖,打出一张人物牌。 只见一个气质与齐大真人颇为相似的中年女人缓缓浮现。 所不同的是,齐大真人是女道士打扮,而这个女人是巫教大巫的打扮。 “巫阳”:开明六巫之一,擅长招魂、占卜、炼药。 所以巫阳牌有三个效果。 此时陈玉书选择发动巫阳的第二个效果:占卜。 只见“巫阳”从袖里掏出两块龟甲,往地上一丢,然后双手一拍。 一瞬间,李青霄看到了一个完全无法形容的世界。 底色是深渊一般的虚空,光怪陆离,变化不定,一个又一个巨大到不可思议的气泡正在缓缓飘荡,每个气泡都好似一个独立的小世界,其中不断上演着各种悲欢离合、沧桑变幻。 李青霄感觉自己好像骑在一只九个脑袋的老虎上,正奔驰在无数“气泡”的缝隙之间。 他看到巨大的眼睛于虚空之中缓缓睁开,如气泡一般的三千小世界从它眼前飘过,犹如飘过些许尘埃。 他看到了戴着一张人脸面具的巨口,张嘴时便如撕裂出一道深渊,在深渊之中无数陆地如碎片一般随意飘荡扭曲。 他看到了一尊无量大佛,由无数星辰连点成线描绘出轮廓,并无实质,也无从接触,却仿佛一直存在,亘古永恒。 他甚至看到了一条巨大到无法形容的“鲸鱼”,寻常鲸鱼在它面前便如虫子一般,正在气泡间迅速上浮,同时长出翅膀,化作一只同样巨大到无法形容的大鹏。 还有两道支柱屹立于无数气泡之间,一眼望去,上不见其顶,下不见其底,一赤一蓝,就像是一男一女正在对峙。 然后出现了一道黄色轨迹,载着李青霄的九头老虎正飞驰在上面。 这道黄色轨迹实在是太宽了,几乎与日等宽。 九头老虎越来越快,快过了光,过去、现在、未来的种种便如走马灯一般在李青霄的眼前飞速掠过,只是流转太快,又什么也看不清。 黄色轨迹的尽头出现了一个身着黄衣的身影,戴着连体兜帽,在兜帽的下方则是漆黑的虚无,什么也没有。 就在这时,李青霄猛地惊醒过来。 还是在北邙山治,巫阳牌已经消失不见。 “白昼,你醒了。”陈玉书的声音传来,“你刚才突然昏倒了。” 李青霄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陈玉书就坐在旁边,缓缓坐起身来,随手抓了一把泥土:“我……看到了‘黄天’,这意味着什么?” 第二百零三章 世界的真相 陈玉书皱着眉:“刚才你都看到了什么?” 李青霄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看到的各种景象 陈玉书沉思片刻,还是说道:“根据我们先前看过的《太平要术》,九头老虎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肩吾,‘黄神’的使者,黄色轨迹则是黄道,太阳行过四季的轨迹。你骑在肩吾的身上,行于黄道,最终见到了身着黄衣以‘黄神’为名的‘黄天’。” 陈玉书望着李青霄。 李青霄也望着陈玉书。 两人面面相觑。 “白昼,那本虚假的《太平要术》里说过,初代大贤良师张角就是在梦中见到了‘黄天’,后来又遇到了肩吾,并且通过肩吾的指引,升天前往黄道,面见了‘黄神’。”最终还是陈玉书打破了沉默,“看来你已经走完了第一步,在梦中见到‘黄天’。” 李青霄道:“你还漏了一步,从梦见‘黄天’到跟随肩吾升天,还要拿到‘黄神越章之印’,否则就会中途‘坠马’,落入无尽虚空之中,找不到返回人间的路。” 陈玉书道:“那么‘黄神越章之印’会在哪里呢?”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长生宫方向。 长生宫外的尸体不说堆积如山,也相去不远了。 李青霄好歹是北辰堂出身,出过任务,就算镇压叛逆也得考虑己方的伤亡,不可能直接用命去填。 当然有不惜一切代价的时候,一般都是决定天下大势的关键性战役中,比如说仙人渡一战和旧港宣慰司一战,可长生宫显然不能决定这个世界的天下大势。 再联想到人公将军魏无极突然改变风格,多半是受到了来自大贤良师的压力。 那么可以断定长生宫中肯定有非常重要的东西。 现在的休战和谈多半也与这个东西有关,否则没法解释魏无极的反常表现,先是步步为营,又是不惜代价,再是休战和谈,这绝对不是镇压叛乱该有的样子。 那么这个非常重要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 魏无极的神色略微缓和:“你想要什么?” 他心里十分清楚,对于大贤良师来说,“黄神越章之印”是多么重要,一个已经淘汰出局的张魏奂根本无法与之相比,他的底线便是张魏奂交出“黄神越章之印”,放张魏奂的核心成员离开,对外宣称引发尸潮的逆贼已经全部剿灭。 不过出乎魏无极的预料,张魏奂提出了一个十分奇怪的要求:“我想请你听完我的故事,然后再做决定。” 魏无极皱了皱眉:“关于你叛出太平教的故事?” 张魏奂笑了笑,露出森森牙齿:“可以这么理解,我叛出太平教的苦衷。” 魏无极的神色严肃起来:“名分已定,太平教不存在翻案。” 张魏奂淡淡道:“我不是一直称呼大贤良师吗?甚至没有直呼其名,你怎么会觉得我不承认大贤良师的名分?” “既然你承认大贤良师,那你……”魏无极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是为了自保。” 其实魏无极还是颇有感触,待到大贤良师百年之后,他和地公将军也要竞争大位,败者的下场却是难料,若是他败了,说不得也要步张魏奂的后尘。 想到这里,物伤其类,同病相怜,魏无极竟是对这位前辈有了几分同情。 张魏奂却道:“这只是一部分原因,而且极小的一部分,真正的原因是,我对黄天上神的信仰产生了动摇,虽然黄天上神的眷顾仍旧,我还是小吉之人,但我已经不能像过去那样全心全意地信奉黄天上神。” 魏无极这次真正震惊了。 哪怕是道君皇帝,也只是反对太平教和大贤良师的统治,而不敢质疑黄天上神,最起码明面是这样的。 可张魏奂却说自己已经背弃了黄天上神的信仰,还说什么小吉之人。 “我知道,你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我会给你一一解惑。比如说这个所谓的小吉之人。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甲子纪年,一甲子是一个轮回,每个轮回,都有一次觐见黄天上神的机会,觐见之人便是大吉之人。有机会成为大吉之人却还不是大吉之人的人,则被称之为小吉之人。我是小吉之人,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也是,也许还有其他的小吉之人,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张魏奂盯着魏无极的眼睛:“我们这些人在黄天上神的眼里是什么呢?大约是蝼蚁吧,你信仰黄天上神,黄天上神眷顾你,你不信黄天上神,黄天上神仍旧眷顾你。我们连触怒黄天上神的资格都没有。这大概就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境界吧。太平教又算什么呢?仅仅是黄天上神的羊圈吗?” 魏无极沉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魏奂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魏无极只觉得事态已经开始脱离掌控,他正被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一步踏空,万劫不复,也许他有能力挣脱,可是该死的好奇心又让他不那么坚定,而是左右摇摆。 张魏奂将魏无极的沉默视作同意,接着说道:“虽然我们从未见过仙人,但都知道关于仙人的传说,羽化飞升,长生不死,穿梭三千世界。我们将仙人飞升之后所去的地方称之为天上,或者是天界、仙界、黄道,无所谓了,都是一回事。其实在我们的世界和仙人的世界之间还有一个世界,有人将其称之为人间主世界。” 魏无极瞪大了眼睛。 张魏奂继续说道:“那是一个仙人和凡人杂居的世界,仙人不再是一个传说,人人可以修炼成仙,不像我们,这辈子到头也不过是一个所谓的术宗,被他们称之为七境,仙人则是十境,其上还有四重境界。在人间主世界有一个道门,是太上道祖嫡传,太平道只是其分支之一,仙人如云,道门鼎盛时拥有二十位仙人,就算是黄天上神的化身也会被他们封印。” “胡言乱语,大逆不道!”魏无极忍不住道,“妖言惑众!” 张魏奂不以为意:“是不是妖言姑且不说,我可没有惑众,我现在只是对你一个人说。” 魏无极深吸了一口气:“证据呢?你说的这些有什么证据?” 张魏奂伸手从自己的眉心中扯出一个光点:“证据就在这里,你敢不敢看?” 第二百零四章 仙人曾经来过 魏无极看着张魏奂指尖的光点,犹豫着,他觉得可能是一个陷阱,可他内心又有一个声音不断催促着他,并告诉他这不是一个陷阱,真相就在他的眼前。 儒门有一句话,官做大了就没有书生。 这几乎是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无论是什么教,当你终于爬到高层时,也就不再相信这一套,虽然嘴上还会喊着这些,但内心已然不信了。虔诚属于底层,它只是一枚钱币的一面。 魏无极作为人公将军,对于黄天上神的信仰就那么虔诚吗? 上一任的人公将军张魏奂很笃定,他认为魏无极一定会看的。 果不其然,魏无极还是伸手接过了张魏奂指尖的光点,再次迟疑之后,将这个光点按入了自己的眉心。 魏无极眼前一黑。 然后魏无极发现他代入了别人的第一视角,应该就是张魏奂的视角,因为这是张魏奂的记忆。 张魏奂正在和一个人说话。 这人穿着奇怪的鹤氅,头戴一顶莲花冠,背对着张魏奂。 “前辈,你要离开了?” “对,北落师门发布了召集令,我必须返回白玉京,此去前路莫测,不知以后是否还有再见的机会,所以跟你道个别。” 道人转过身,与张魏奂对视,面容看上去十分年轻,不知是否返老还童。 “北落师门是谁?” “我的上司,或者说我们的上司,一位修为通天的神秘仙人,她为齐大真人服务,只听齐大真人的命令。” “齐大真人又是谁?” “是道门的实际控制人,上一代大掌教的女儿,我们都称呼她为太上掌教,她的权力很大,可以说是人间权力最大的人。” “齐大真人是什么修为?仙人吗?” “当然是仙人,甚至有可能是一劫仙人。如果说术尊是八境,那么一劫仙人就是十二境。” “你说的人间,真让人向往。” “其实人间没你想的那么好,仙人们当然存在,可凡人还是凡人。而且除了你们的黄天上神,还有许多类似的存在,都在打着人间的主意,偏偏人间正处于一个尴尬的时期,末法时代导致仙人凋零,可又没有彻底进入绝对真实的时代,让天外异客们有了插手人间的契机。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黄天上神……” “‘黄天’复刻了部分人间,并从历史长河中抽取了大量的投影填充其中,它到底想做什么,我暂时不能妄下断言。不过我可以肯定,这位天外异客不会那么好心地为世人谋发展,也许是在培养什么,也许是在试验什么,也许是在观察什么。等它达成目的之后,也许会将一切推倒重来,那就是灭顶之灾了,谁也逃不掉。” “前辈,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吗?” “你让我救世,我救不了,不过只是救你一个人,我可以做到。如果我能回来,那么我会想办法把你带到白玉京,你先不必急着答应我或者感谢我,趁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 然后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头戴莲花冠的道人,只是一剑便斩断山峰。 在山峰后是一只九头老虎。 九颗头颅齐齐怒吼,咆哮震天,然后就见老虎越来越大,几乎与山等高,九颗虎头便如同九颗太阳。 魏无极一眼便认了出来,九头老虎正是“黄神”的使者肩吾,跟书里的记载一模一样。 便在这时,莲花冠道人的声音悠悠响起,没有半点肃杀紧张,从容不迫。 “莲峰道士高且洁,不下莲宫经岁月。剑术已成君把去,有蛟龙处斩蛟龙。朝泛苍梧暮却还,洞中日月我为天。 “先生先生貌狞恶,拔剑当空气云错。连喝三回急急去,欻然空里人头落。剑起星奔万里诛,风雷时逐雨声粗。 “仗剑当空千里去,一更别我二更回。庞眉斗竖恶精神,万里腾空一踊身。背上匣中三尺剑,为天且示不平人。” 莲花冠道人一剑挥出。 剑气雄壮如江河。 下方山脉从西到东近乎千丈距离被剑气生生撕裂成两半,在这一线之上,出现一道丈余深的长长沟壑。 这一刻万籁寂静。 莲花冠道人一剑刺入了肩吾的脖子。 与肩吾的庞大身形相比,莲花冠道人实在不值一提,小如蝼蚁。 肩吾却凄啸一声,拼命地挣扎起来。 莲花冠道人不受影响,沿着肩吾的脖子疾走,手中仙剑随之而动,剑锋所过之处,岩浆一般的鲜血如同大雨倾盆。 肩吾的挣扎愈发激烈,却怎么也无法摆脱自己脖子中的那把仙剑。 从始至终,莲花冠道人都十分平静,只是疾走不停。 很快,莲花冠道人回到了起步之处,仙剑也随之绕颈一周。 于是一颗虎头轰然断裂。 巨大的虎头从天而落,口中衔着一枚金印。 只剩下八个虎头的肩吾升天而去。 莲花冠道人也没有追击,而是伸手接住了巨大如山峰的虎头,然后将其不断压缩,最终变成一个光团。 莲花冠道人将光团一口吞下,还有些许残余,则被他随手灌注进张魏奂的体内。 于是张魏奂成了小吉之人。 至于那枚金印,莲花冠道人显然知道其中厉害,并没有贸然去拿,任由其自由落地,最终落在了北邙山的长生宫中。 这就是黄天上神赐下“黄神越章之印”的全过程。 魏无极已经被彻底震惊了,“黄神”的使者能有天神一般的神通并不奇怪,可这个莲花冠道人竟然能正面与肩吾抗衡,这是怎样的境界修为?而且这一剑并非法术,倒像是传说中的剑仙。 回忆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武力是最好的证明,这种惊天动地的境界修为,根本不可能属于这个世界,那么就间接证明了一件事,张魏奂所言都是真的。 魏无极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他能说什么呢? 说这些记忆都是伪造的。 说张魏奂是个骗子。 意义是什么? 不管黄天上神会不会灭世,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仙人曾经来过,从白玉京来到这个世界,又回到了白玉京。 于是魏无极望向张魏奂,再次重复了先前的问题:“你想要什么?” 这一次,魏无极却是有些口干舌燥。 第二百零五章 命中有时终须有 “我想要什么?我想让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样子。” “这只是那位仙人的一面之词。” “像我们这样的世界,黄天上神不知道吞噬了多少,继续留在这个世界,就像羊圈里的羊,不知哪天就被宰杀吃肉,我想离开这个世界,去自由的主世界。” “就算这一切都是真的,你留在黄天上神的世界还算是个人物,一旦去了所谓的主世界,你就是微不足道的蝼蚁,随便什么人就能捏死你。” “凡事有利有弊,一旦抵达主世界,虽然我们失去了权力和地位,但我们身上的枷锁将不复存在,我们可以突破术宗成为术尊,也就是八境,甚至是九境。如果能成为十境仙人,长生不死,我们自己就是神,何须整日拜神?” 两代人公将军在言语交锋之后有了短暂的沉默。 好一会儿,魏无极主动打破了沉默:“你这些话为什么不跟大贤良师说?” 张魏奂道:“因为我了解他。”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背弃黄天上神的信仰?” “因为你是一个弃子。” 张魏奂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魏无极冷冷道:“挑拨离间?” 张魏奂讥讽道:“既然你还心存幻想,那我就多说一点,你的大贤良师是不是让你亲自把‘黄神越章之印’带回阳平治?” 魏无极眼神一凝。 张魏奂接着说道:“那你知不知道,不是大吉之人却接触‘黄神越章之印’的下场是什么?那位白玉京的仙人都不敢贸然触碰‘黄神越章之印’,任由其落在长生宫,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将其带回阳平治?难道你是大吉之人吗?” 魏无极彻底沉默了。虽然他想要否认,想要为自己的老师辩解,但他的内心已经做出了判断,到底谁是对的,谁又是错的。 张魏奂放缓了语气:“你将‘黄神越章之印’带回阳平治,你会死得极为凄惨,只能得到一个死后哀荣。你带不回‘黄神越章之印’,那么你的前途也就到此为止了,甚至有可能被你的大贤良师杀掉灭口。你是弃子,已入死局,我是你唯一的活路。” “你又何尝不是身陷死局,看来我也是你唯一的活路。” “所以我们才要联起手来,赌上一把。” “怎么赌?” …… 李青霄用了一点时间,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或者说,推测出他认为的正确答案。 按照道理来说,巫阳牌不该有这样效果,毕竟不是巫阳本人降临亲自占卜。 再有就是,陈玉书似乎没有受到影响,只有李青霄受到了影响。 这就说明李青霄身上有些特殊之处。 李青霄思来想去,无非是“大荒天”的天魔气息和齐大真人给的天变图,可这两样物事都是早就有了,没道理直到今天才有异变。 便在这时,李青霄忽然想起他身上还有一样物事是与“黄天”有关,且是陈玉书没有的,那就是北落师门灌顶的“太平妖术”。 “太平妖术”的备注三写得十分清楚明白,习得此法之后,有概率被“黄天”注视。 李青霄当时没有当回事,只觉得这个所谓的概率可以忽略不计。现在看来,不知该说他运气太好还是运气不好,竟然撞上了概率,已经进入“黄天”的视线。 这也许与他的天魔气息有关,普通人修炼“太平妖术”引来“黄天”注视的概率可能是微乎其微,可天魔裔修炼“太平妖术”引来“黄天”注视的概率就会翻倍增加。 那么他在梦中见到“黄天”就说得通了。 按照“黄天”的意志,他接下来就该去寻找“黄神越章之印”,准备召唤肩吾,然后升天去往黄道觐见“黄天”。 至于“黄神越章之印”到底在哪,其实已经循着冥冥之中的“天意”,来到了李青霄的面前——就在长生宫中,这是一个不需要太多分析就能得出的结论。 “黄天”也是天,而且这方世界本就是“黄天”的世界。 谁说“黄天”的意志不是天意? 人间的天道当然强大,却也只能管人间,管不了其他世界。 “‘黄神越章之印’,传说中的仙物,谁都想要,可问题是我们拿不到。且不说可能涉及六境和七境的高手,就说这么多的黄巾军,还有那些黑袍人,就不是我们能解决的。”陈玉书听完李青霄的分析之后直接给出了一个初步结论。 李青霄表示认同:“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抢夺‘黄神越章之印’实际上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这应该是六境时才能执行的任务,不过我有一种预感,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这枚‘黄神越章之印’最终也会落到我的手中。” 陈玉书一怔:“命中有时终须有?” 李青霄道:“天要绝我,天也助我,本质上都是天意如此。如果‘黄天’想要把‘黄神越章之印’给我,那就是命中有时终须有,如果‘黄天’不想给,那就是命里无有莫强求。” 陈玉书若有所思道:“因果早定,宿命论。说得直白一点,你这不就是被‘黄天’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李青霄学西洋人的习惯摊开双手:“没办法,被‘黄天’注视是这样的。” 陈玉书正色道:“白昼,你可别大意,‘黄天’不是给你送机缘的老爷爷,它比吃人的魔头还要可怕一万倍。就算你真能拿到‘黄神越章之印’,等待你的恐怕不是修为大进,而是被送往黄道宫,就算你能侥幸不死,我再见到你时,还是今日的李青霄吗?” 李青霄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关键是这种强行送上门的‘机缘’不是我们想拒绝就能拒绝的。我记得有一个比喻,叫做‘糖衣炮弹’,在炮弹外面裹了一层糖衣,我们现在要考虑的问题不应是如何拿到‘黄神越章之印’,而是怎么把糖衣吃下去,然后把炮弹打回去。” 陈玉书问道:“你有计划了吗?” 李青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黄天’这样的存在应该不会监听我们的谈话吧?如果‘黄天’真有闲心监听我们的谈话,那么就算只是在心里想一想,也肯定瞒不过它,所以无所谓了。我的计划很简单,打鬼借钟馗。” 第二百零六章 同床异梦 北邙山治的战事在明面上终于告一段落。 大量黑袍人的尸体被黄巾军从长生宫中运出,不过这些黑袍人都是血肉模糊,甚至已经变成焦尸,看不出本来面目。 黄巾军中有人怀疑这些黑袍人其实是用死掉的僵尸假冒,不过这种声音很快便消失不见。 然后,魏无极对外宣称,黄巾军完全剿灭龟缩在长生宫的贼人,只有贼首张魏奂独自逃亡在外,黄巾军已经展开拉网式搜索,务求将此人捉拿归案云云。 同时魏无极又下令全面封锁长生宫,并向阳平治通报,有关长生宫的收尾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请阳平治方面放心。 魏无极再次接通了阳平治的一号专线。 大贤良师的声音从阳平治传来,语气十分严肃:“‘黄神越章之印’是黄天上神的信物,事关重大,不容有半分闪失,你做得很对,放走一个张魏奂,确保‘黄神越章之印’安然无恙,这笔买卖还是划得来。下一步就是把‘黄神越章之印’安全送回阳平治,我会亲自接应你。” “是,老师。”魏无极大声应道。 结束通话,魏无极转过身来,张魏奂就站在不远处。 “那个法子真能行吗?”魏无极再次确认。 张魏奂倒是胸有成竹:“这是白玉京仙人留下的法子,虽然阴损了点,但这都是必要的牺牲。” 魏无极勉强点了点头。 次日,人公将军下了一条奇怪的命令,要在长生宫修筑工事,让还未休整的黄巾军分批进入长生宫。 黄巾军将士不疑有他,想来是一番大战下来,长生宫有所损坏,需要修补,不过长生宫事关太平教机密,的确不好随意征发民夫,只能让政治上更为可靠的黄巾军充当劳役,这都在情理之中。 至于为什么分批次进入,自然是因为长生宫位于地下,进出不便,所以才要分批进入,免得造成拥堵。 只有魏无极和张魏奂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那位白玉京仙人之所以滞留在这个世界许久,其实就是想要带走“黄神越章之印”,到底是仙人,他想出了瞒天过海的办法,通过一个精妙阵法,献祭大量的生灵,可以让小吉之人暂时成为大吉之人——这就是他把张魏奂变成小吉之人的原因。 只是还未等他付诸于行,白玉京的“天符”到了,他不得不离开此方世界,返回白玉京,然后便一去不回。 不过张魏奂作为参与之人,还是记下了这个办法,也包括阵法。 只是张魏奂苦于没有机会,无法拿到“黄神越章之印”,这个白玉京仙人的阵法便没有用武之地。 好在终于让他等到了天赐良机,道君皇帝和大贤良师相争,把主意打到了北邙山治,张魏奂假意帮助道君皇帝,在青鸾卫的帮助下,切断了北邙山治的对外联系,顺利攻入北邙山治,靠着多番谋划,顺势而为,又有一些运气,终于掌握了“黄神越章之印”。 他也借此说服了魏无极,由魏无极出人,两人合力,便有望驾驭“黄神越章之印”。 张魏奂当然不是要觐见黄天上神,且不说信仰的问题,关键他这个大吉之人是假的,真要到了“黄神”的面前,岂不是自寻死路? 他要借助“黄神越章之印”的力量,召唤肩吾,打开通往去往黄道的道路。 这个世界是一方囚笼,所有人都是囚笼中的囚徒。 不过有些大神通之人例外,比如那位白玉京仙人,他便可以穿越三千世界来去自如。北落师门也例外,虽然她不会亲自降临,但可以将其他人投放到这个世界,或者接引其离开。 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们当然没有这样的待遇,他们逃不走,甚至连触碰牢笼栅栏的资格都没有。 “黄神越章之印”是这方囚笼的钥匙。 每当大吉之人升天去往黄道觐见黄天上神,便是打开囚笼的时候。 张魏奂要打开囚笼,却不打算去往黄道,那就要中途“坠马”,落向三千世界。 至于以后怎么办,他自有主张。 不过张魏奂肯定不能用这套说法去说服魏无极,他告诉魏无极,只要正确激发“黄神越章之印”,那么“黄神越章之印”可以让大吉之人突破术宗的界限,抵达术尊的境界。 魏无极对此深信不疑。 第一点,道君皇帝同样谋求“黄神越章之印”,道君皇帝总不会是打算放弃权势去觐见黄天上神,那是将死之人的心态,道君皇帝如今算是正值盛年,就算要觐见黄天上神也不是现在。道君皇帝的举动从侧面佐证了这个可能。 第二点,这个世界的确存在过术尊,虽然是在遥远的过去,但术尊并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可这么多年来,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穷尽各种办法也无法突破至术尊境界,思来想去,必然是缺少了某种关键的东西。“黄神越章之印”作为黄天上神的信物,是突破境界的关键,合情合理。 如果是平时,魏无极就算相信也不会冒险,可是现在还有来自大贤良师的压力,魏无极并不想为了大贤良师而死,他必须谋求出路,比如说推翻现在的大贤良师,拥立即将成为术尊的张魏奂。 张魏奂作为上一代的人公将军,就像老套的王子复仇记一样,存在这样的基础。 “黄神越章之印”可以解决一切法理层面的问题。术尊的境界修为可以镇压反对者。 不过张魏奂当年在太平教的心腹已经被大贤良师一扫而空,他想要重新掌控太平教,需要帮手,还需要一个接班人来稳定人心。 毕竟张魏奂看着年轻,实际上已经是个老人了,他是旧时的人物。 以他的年纪,从头开始培养接班人已经来不及了。 木华肯定不合适,她不是太平教之人,没有根基,只会被架空。所谓接班人,可不是有一身修为就够了,人脉、资历、心腹、经验、威望缺一不可,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可魏无极是现成的,他在太平教多年,有自己的根基,既可以是协助张魏奂掌控太平教的盟友,以他的年纪和辈分也刚好可以做张魏奂的接班人——他本就是太平教培养的下一代接班人之一,只是被大贤良师放弃了而已,现在他要将他失去的东西拿回来。 第二百零七章 等待天意 “白昼,如果你是‘黄天’,那么你会如何展现你的天意?”陈玉书和李青霄仍旧在监视着长生宫,看到大批黄巾军正在分批进入其中。 “如果我是老天爷,那种不落痕迹的冥冥之中,我肯定搞不来,我会用一些比较简单直接的手段,比如说降下预兆,让某些人突然心血来潮,或是制造一些巧合,总之是把有能力搅局的人拉进来。 “就拿眼下的局势来说,如果我是‘黄天’,那么我就让太平教和鬼朝廷打起来,阵仗越大越好,越乱越好,给我们制造浑水摸鱼的机会,如此才能合理地把‘黄神越章之印’送到我们的手中,搞得好像是我们凭借努力九死一生拿到的,我们就会对胜利果实深信不疑。 “想要制造混乱,需要确保双方维持在一个均势,谁也不能取得优势,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面团越来越大。” 李青霄比划了一个和面的动作。 “你会做饭?”陈玉书忽然问了一句题外话。 李青霄摇头道:“万象道宫不教这个,所以我只会吃现成的。” 陈玉书点了点头:“巧了,我也不会。” 李青霄道:“我还以为你会说,为了哄陈大真人开心特意学过几手。” 陈玉书道:“我的确有过这样的念头,不过爷爷知道后给我讲了一个关于张夫人的故事,她是齐大掌教的道侣、齐大真人的母亲,爱好便是厨艺,只是这位张夫人不甘心照着菜谱亦步亦趋,总想搞一些创造发明,于是乎……” 李青霄接口道:“于是乎齐大掌教一家都有‘口福’了,想来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没少吃苦头,又不好直说,有苦难言。陈大真人是借着这个故事委婉劝你呢。” 陈玉书笑道:“听人劝,吃饱饭,所以我就打消了学两手的主意。” 李青霄又把两人的对话强行拉回了正题:“其实跟天外异客打交道,不能自己吓自己,因为这些天外异客本就已经十分可怕了,自带各种威压,如果还要自己吓自己,满脑子都是恐怖,没怎么样呢,先吓个半死,那指定要疯。所以要从战略上藐视它们,不要给它们赋予过多意义,存在即是合理,根据北落师门的说法,它们现在顶多是从混乱走向人性,还没到太上忘情的那一步,更谈不上天道,只要有了人性,它们也就有了弱点,我们未尝不能将计就计。” 陈玉书道:“可战术上的重视也不能缺少,你在等什么?” 李青霄抬头看天:“我在等‘黄天’老爷施展天意。” 没用太长时间,“天意”来了。 滚滚黑云迅速笼罩了北邙山治的天空。 都说黄土垫路,今日却是黑云铺路。 在黑云上弥漫着浓重雾气。 紧接着,一颗漆黑的马头首先探出迷雾,然后是马身、马尾,马背上则是全身披甲的骑士。 众多黑色骑兵汇聚成方阵,打着旗帜长帆,依次行出雾气,然后是大队鬼卒、持扇提灯的仪仗,最后是一座正在移动的宫殿。 不过仔细看去,哪里是什么宫殿,分明是一座被数百“鬼”合力抬起的銮舆,如此便取代了车轮,省却了牛马。 在銮舆的两侧和后面,则是阵容整齐的鬼军,不断从黑雾中涌出,似乎没个尽头。 这就是天子出巡的阵仗。 此时銮舆门窗大开,垂有黑色纱帐,可见其中只有一方宝座,有八名美貌女子环绕宝座,似孔雀开屏,一个帝王形象出现在宝座上。 正是坐镇北平治的道君皇帝。 众所周知,道君皇帝一直以太上道祖的标准的要求自己,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 所以道君皇帝食不过五味,四季常服不过八套,平日里都是以道士打扮示人。 今天竟然难得换上了正装,甚至不是翼善冠和龙袍,而是平天冠和十二章服,可见郑重。 平天冠的珠帘垂下,遮挡了道君皇帝的面容,让人看不真切。 随着道君皇帝一道而来的汹涌鬼军,因为鬼类的特性,并无实体,得以被道君皇帝以大法力托举于黑云之上,旌旗招展,若非颜色不对,真就如天兵一般。 道君皇帝沉声道:“张魏奂何在?魏无极何在?”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了整个北邙山治。 术宗对应人间主世界的七境修为,放在以前的道门,这个境界被统称为“无量阶段”。 如果是地仙传承,是为炼虚境,可以极大限度地调动天地元气;如果是人仙传承,是为千变万化境,可以随意变化人仙百相;如果是神仙传承,是为法象境,四个字可以形容,法天象地;如果是鬼仙传承,则是造物境,可以凭空造物。 这个境界哪怕放在鼎盛时期的道门,也可以混个真人的身份。 至于术尊的境界,也就是第八境,过去被称为“造化阶段”,有功参造化之意。 道君皇帝和大贤良师都无限接近八境修为,不是寻常七境可比。 此时张魏奂和魏无极都在地下,地面上只剩下部分黄巾军和几位渠帅,面对道君皇帝亲至和大军压境,茫然无措。 道君皇帝起身离开宝座,从空中徐徐降下。 作为一个修成了鬼类的另类鬼仙传承,道君皇帝分明没有半点重量,可他真正落地的那一刻,还是激起了巨大涟漪,不断向外扩散。 隐藏在这些涟漪之下的,是道君皇帝不断发散的神念,正在迅速扫过北邙山治,甚至还在不断深入地下。 几乎就在同时,陈玉书披上了“幻灵纱”,李青霄发动了“太阴匿形符”,避开了道君皇帝的神念。 “做戏做全套。” 李青霄在发动符箓之前说道:“我们还是要做出一个努力火中取栗的姿态才行,方便‘黄天’老爷把机缘合理地送上门。” 此时魏无极正在与大贤良师通话。 “老师,道君皇帝亲临,我暂时无法离开北邙山治,请求支援。” 另一边的大贤良师罕见地沉默了许久,缓缓说道:“我知道了,我会亲自过去一趟,不过你一定要坚持住,等我赶到。” “老师请放心,我会坚定守住。” 结束通话,大贤良师抬头望去,他所在的地方其实已经可以看到翠云峰。 第二百零八章 大局 此时长生宫内已经是人间地狱。 张魏奂指挥黑袍人在长生宫的阳殿和阴殿各自布置了一个阵法,阳殿的阵法负责献祭,将大量不知真相的黄巾军驱赶到阵法之中,阴殿的阵法负责转化,此时阵法正中只站着张魏奂一人。 以张魏奂为中心,滚滚黑气如龙,盘旋而起,其中有一道道惨白色的影子,随着黑气翻滚而扭曲不定。 阳殿阵法中的黄巾军开始迅速衰老,皮肤干瘪,血肉消融,转瞬之间就变成一具具干尸,虽然还保持着生前的神态模样,但只要有风一吹,就彻底化作粉末随风而散。 与此同时,隐约有一道道影子从他们的体内飞出,被裹入阴风之中,通过阵法向阴殿中的张魏奂汇聚而去。 张魏奂双手张开,大袖飘摇,任由阴气裹着白色影子汇聚入体内。 得到阵法加持的张魏奂又进一步撬动“黄神越章之印”的力量,将阵法影响范围向外扩大。 很快,长生宫外还未进入阳殿阵法的黄巾军们也僵住不动,皮肤血肉开始干瘪,体内魂魄渐有离体之征兆。 不过根据距离远近也有所不同,距离长生宫较近的人,已经变为干尸,而距离长生宫稍远一些的人,还处在失魂落魄的状态,若是能及时脱离摄魂夺魄的阴气,还有一线生机。 凡是还能动弹的黄巾军都被这一幕吓得亡魂大冒,拼了命向外逃去。 一名黄巾军鬼帅走得稍慢了一些,顿时被黑色阴气困住,他不得已只能施展法术,强行锁住血气和神魂不被黑气摄走。 不过黑气却是无穷无尽一般,随着黑气不断冲刷,这名鬼帅的气息越来越弱,似是山洪来临时的落水之人,哪怕会水也无济于事,随时都会被吞没。 他拼命咬牙坚持,竭力稳定心神,妄图迈步向外走去,却像陷入沼泽泥潭之中,每一步都艰难无比。 就在此时,他忽然觉得身上一轻,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在长生宫的方向,有一道黄光冲天而起。 黄光之中,他隐约看到了一只九头老虎的虚影。 下一刻,磅礴黑气卷土重来,瞬间将其吞没。 待到黑气似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具白骨。 类似的景象不断发生。 一个又一个的鬼帅倒下了,普通的黄巾军鬼卒更不必说,早已化作枯骨。 大贤良师将魏无极当作弃子,魏无极又将这些普通的黄巾军士兵当作弃子,这就是“大局”。 另一边,大贤良师也终于露面。 严格来说,大贤良师只是现身,却没有展露真容,他的脸上戴着一个土黄面具,这代表着他是黄天上神在世间的代行者,是黄天上神的化身,代替黄天上神行使权力。 道门也有类似的概念。 齐大掌教改制之后,太上议事作为道门的最高领导机构,被视为太上道祖指定的人间统治者,太上议事的权力体现了太上道祖的意志,太上道祖通过太上议事表达他对人间政治的愿望。 所以“太上议事”有两重含义,一重是字面意思,在太上道祖像前的议事,另一重是引申含义,代表了太上道祖意志的最高领导机构。 黄天上神就连这个也复刻了。 所谓望山跑死马的距离,对于一位七境之人来说,并不算远。 大贤良师与魏无极第一次通话之后,就一直心绪不宁,所以决定离开阳平治,前往北邙山治。虽然他不能接触“黄神越章之印”,但可以给魏无极保驾护航。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没有错。 大贤良师对上了道君皇帝。 “陛下派人屠戮北邙山治,就不怕黄天上神的惩罚吗?”大贤良师的语气很平稳,就像在简单打招呼。 道君皇帝笑了笑:“在大贤良师面前,就不称孤道寡了。我要声明一点,我从未下令屠戮北邙山治,我是收到了北邙山治遇袭的消息,第一时间赶到此地捉拿贼人,大贤良师可不要冤枉好人。” 大贤良师平静道:“如此说来,我还要多谢皇帝陛下。不过既然我已经抵达北邙山治,那么从现在开始,由我亲自主持北邙山治的一应事宜,皇帝陛下请回吧。” 道君皇帝很直白说道:“刚才大贤良师意图指控我是北邙山治惨案的总后台,为了我的清白,我还不能走,这件事是不是由两家联合调查比较好?” 大贤良师不置可否:“皇帝陛下当真不走?” 因为土黄面具的遮挡,看不出大贤良师的神态如何,他的声音又没有半点变化可言,更让人难以揣度他心中所想。 道君皇帝的脸同样被珠帘遮挡,声音中再无半点笑意,只有果决:“不走。” 大贤良师点了点头,并不意外:“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用一些必要手段了。” 无论是残存的黄巾军,还是空中的鬼军,都很有默契地向后退去。 两位七境之人的交手,很容易殃及池鱼,除非两位大人物明确下令,否则他们不会贸然牵扯其中。 “就由我领教下你的另类鬼仙传承到底修成了什么?”大贤良师伸出右手,手背上浮现金甲,指甲暴涨至尺余之长,五指并拢之后,仿佛一柄短剑。 这种金甲并非虚幻法术,也不是某种金属甲胄,而是金甲尸。 太阴尸是修道之人死后尸体所化。 除了太阴尸之外,还有金、银、铜三甲尸之说。 金甲尸为男,象征帝王,银甲尸为女,象征皇后,死后葬于皇陵风水,恰逢皇陵风水异变,由吉化凶,方能孕育而成。 按照道理来说,帝后身份尊贵,死后都由高人超度,而且皇陵也是万里挑一的好风水,与皇朝气运休戚相关,除非山穷水尽,都万万不至于此。 所以有记载的银甲尸、金甲尸古往今来也只有两具,还是帝后合葬,出世之后,先天金甲尸几乎能媲美仙人。 大贤良师还是活人,当然不算先天金甲尸。 不过就算不完整的后天金甲尸,也绝对不容小觑。 第二百零九章 鬼王对金甲尸 道君皇帝也不甘示弱,双方声势大振。 只见道君皇帝一挥衣袖,袖口好似有不可限量之大,深不可见其底,无穷无尽的阴气从中涌出,一时间昏天地暗,如坠九幽。 此等场景,放到寻常人的眼中,已经不亚于传说中的阴间幽冥。 不过大贤良师神情平静,还有闲情逸致地伸手捏起一缕黑色雾气,在指尖轻轻捻动,看道君皇帝的气息与自己有什么不同之处。 道君皇帝笑问道:“大贤良师,你可知黄天上神当年为何要将我封为皇帝?” 大贤良师坦然道:“不知。” 道君皇帝说道:“大魏明雍皇帝,所谓‘魏’,左半边为委,右半边为鬼,委即神,合起来便是鬼神之意,所谓道君皇帝,也可以说是鬼王。” 道君皇帝顿了一下:“蛰伏北平治一隅之地,不是我想要的世道,我也不甘心这样的世道,我要以鬼道通行天下。” 说话间,阴气肆虐,掠过之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绿色飞快褪去,满地枯黄。甚至大地也被汲取了水分,干涸开裂,几乎要彻底沙化。 黄巾军和鬼军一退再退。 转眼间,长生宫及其方圆十余里的地域,几成一方死地。 上方阴云更重,不断下压,仿佛要滴出水来一般,其中虽没有雷霆呼啸翻滚,却有无数似有似无的阴魂畅游,时隐时现,让人心中生出说不清的压抑。 大贤良师冷哼一声,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有金甲浮现。 在金甲尸之身的面前,区区阴气又算什么? 道君皇帝不由道:“炼尸之法竟然成了,可你为何还要在北邙山治试药?难道是想要继续优化压低成本?” 大贤良师没有说话,身形前掠,直接将漫天阴气挤压迫开,直逼道君皇帝。 道君皇帝伸出右手食指向前一点。 一条黑幽幽的锁链凭空出现,不知以何种金属材质铸就,如黑色巨蟒,哗啦啦作响,束缚在大贤良师的身上。 大贤良师的前进之势不由一滞。 接着又有一根木杖凭空出现,上面缠绕着层层白色纸幡,尽是密密麻麻的诡异符篆,朝着大贤良师打去。 大贤良师只得挥手当下。 又有一本厚重卷宗出现在道君皇帝旁边,并未翻开,在封皮上写着“生死”两个大字。 配套一杆黑白大笔,笔杆漆黑,笔锋雪白,笔尖位置一点浓墨,其中似有无数冤魂缠绕。 四件法器愈发显得道君皇帝神秘莫测。 大贤良师缓缓问道:“这是效仿阴司法器?” 道君皇帝笑道:“黄泉无法,阴司有序。可惜还少了一方关键的大印。” 话音未落,两人上方风起云涌,继而出现一个黑色漩涡,其中云遮雾绕,隐约可见巍然宫殿,气象森严。 道君皇帝沉声道:“所谓魏阙,巍然高出之台阙是也,有指代朝廷之意,鬼之朝廷,不正是阴司吗?” 大贤良师也随之抬头望去,惊讶有之,却谈不上如何惊恐。 区区幻象,又不是真正的阴司,还不能让他如何动容。 道君皇帝以勾魂索和哭丧棒暂时拖住大贤良师,一手执“判官笔”,一手执“生死簿”,开始画符。 阴司大门缓缓开启。 一个巨大的黑色投影出现在道君皇帝身后,几乎顶天立地一般,黑得纯粹,并无实体,而是一种意象。 道君皇帝高声道:“北阴酆都大帝,东岳府君,掌管阴司之神。阴司即现,生魂难逃。” 话音落下,就见巨大的黑色阴影探出一条手臂,无可抵御地朝着大贤良师抓来。 大贤良师本就被铁索牵制,自然逃不过这一抓。 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了。 金甲尸号称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并非浪得虚名。 这一抓,换成寻常术宗,顷刻间便会被鬼神夺走了魂魄,继而骨肉消融,失去神智,甚至连法器也会因阴气侵蚀而毁坏。 可大贤良师有金甲尸之身,却是丝毫无损,只是体表的金甲略微黯淡了几分。 大贤良师也随之用出了自己的压箱底法术。 虽然他不知道黄天上神为什么允许道君皇帝研究其他神明的法术,但他作为黄天上神的使者,所用的法术自然是堂堂正正的“黄神”法术。 一瞬间,在漫天黑云中出现了滚滚黄气,从一家独大变为黑黄交织,然后这些黄气不断汇聚,变成一团。 就像一个握紧的拳头。 随着大贤良师的一念,这团黄气猛烈炸开,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爆炸。 一瞬间,在黄色雾气之中,似乎有一只土黄大手猛地张开,速度极快,一闪而逝,土黄色的云团迅速放大,向上升起的同时向外扩张,然后才是巨响和汹涌的气浪。 不仅漫天阴云被直接炸开一个巨大的空洞,就连远在翠云峰的上清宫都受到了波及,门窗作响,其影响范围甚至比道君皇帝的阴气还要广。 隐去身形的李青霄和陈玉书虽然反应迅速,迅速就地卧倒,但也受到了波及,十分狼狈。 因为怕被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发现,所以不能解除隐身状态,更不能使用法术或者身外物,只能用身体硬抗。 毕竟是七境之威,哪怕是余波,也够两人受的。 李青霄还好,虽然境界稍微低了一些,但是武夫主打一个皮实抗揍,顶多是青一块紫一块。 陈玉书就惨了,发髻被打散,满脸是血,搞得好像被李青霄糟蹋了一样。 至于李青霄为什么不帮陈玉书挡一下,这次还真不是李青霄铁石心肠,关键是看不见,两人的隐身不是一个体系,所以互相之间并不豁免,导致隐身之后,李青霄看不见陈玉书,陈玉书也看不见李青霄。 自然是无从帮忙。 另一边,所有进入地下的黄巾军已经无一存活。 黑色阴气渐渐平复。 阴殿阵法中的张魏奂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终于成了……” 此时的张魏奂已经算是大吉之人,可以真正触碰“黄神越章之印”。 张魏奂和魏无极不约而同地望向高悬在阵法上方的金印。 自金印上延伸出的黄道轨迹正通向一个无法言喻的世界,一个九头身影正伴随着骇人的威压,缓缓现世。 第二百一十章 刻不容缓 九个脑袋的老虎,正是肩吾。 虽然它被白玉京仙人斩下了一个头颅,但已经重新长了回来,毕竟到了此等境界之后,已经不能常理论之。 待到肩吾完全降临,就会载着大吉之人踏上黄道轨迹,升天觐见黄天上神。 到了此时,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也察觉到了情况不对,不得不暂时停手。 虽然有地面阻隔,但两人还是在神识中看到了直通天际的黄道轨迹。 两人作为此方世界中权势最大之人,自然清楚各种秘密,也包括大吉之人。两人之所以“会猎”于北邙山治,正是为了“黄神越章之印”。 可现在看来,却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就在两人相争之际,另有其人激活了“黄神越章之印”,这就是两人不能容忍的。 于是两人都不得不停手了。 不仅要停手,如果有必要的话,双方甚至可以联手。 从黄道出现到肩吾降临,还需要一段时间。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进入长生宫中。 这也终于给了李青霄机会。 虽然还有大批的黄巾军和鬼军,但他们一则是因为躲避两个术宗的斗法而退得很远,二则是看不到使用了“太阴匿形符”的李青霄,于是李青霄毫不犹豫地冲向长生宫的甬道入口。 虽然李青霄不会飞,但是全力奔跑之下甚至比飞驰的骏马还要快。 终于,李青霄进入了长生宫。 在人间主世界,李青霄没资格来到此地,别说李青霄没资格,就是李青萍或者陈玉书同样没资格,这里事关北龙的龙气,想要进入其中,必须得到紫霄宫方面的许可。 不过在这个复刻的世界,李青霄倒是能一睹长生宫的真容。 此时甬道中空空荡荡,不见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的身影,想来他们已经赶去阻止肩吾的降临。 天知道觐见黄天上神会发生什么,大概率是一去不回,可万一呢? 万一觐见之人带着黄天上神的神谕以使者的身份重回世间,那该怎么办? 到那时候,使者要替天行道、代天行诛,你听是不听? 听就是坐以待毙,不听就是反对黄天上神,且不说黄天上神的惩罚,就算成功镇压了,也没有受到黄天上神的惩罚,可还是会给自己埋下一颗大雷,别有用心之人会以此大做文章,乃至动摇统治。 总而言之,会导致权力格局大洗牌,这是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都不能容忍的。 所以必须阻止大吉之人觐见。 可一旦肩吾降世,觐见就不可阻挡,毕竟不能指望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能把肩吾怎么样,他们又不是白玉京仙人。 故而阻止觐见首先要阻止肩吾降临。 刻不容缓。 毕竟大贤良师也好,道君皇帝也罢,他们可不知道张魏奂并不想去觐见黄天上神,他们只能站在自己的立场和视角上如此揣度。 李青霄没有那么急迫,他想得很明白,如果真是命里有时终须有,那么他去得早一点或者晚一点,结果都不会有太大区别。 这就是宿命论让人讨厌的地方,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否定了所有的努力和奋斗,自然只能认命。 在人间主世界,天道早已隐去,化作客观规律。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努力和奋斗都是有意义的,关键在于人,所以才有人定胜天的说法。 可在“黄天”的世界,代表天道的“黄天”并未隐去。如此便是天道无常,存亡只在一念之间。 在“黄天”的操纵下,它关注谁,不想让谁死,那个人就总能逢凶化吉,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老天保佑,吉星高照,运气好到无以复加,所以才被称作“大吉之人”。 根据北落师门所说,天外异客有四个阶段:混乱、人性、太上、天道。 混乱阶段只是众多意识的结合体,人性阶段则觉醒了个体意识。 从混乱阶段到人性阶段就像大一统,消灭各个割据豪强,建立一个中央朝廷,从此一个思想一个声音。 绝大多数天外异客已经有了个体意识,不过还未完全摆脱混乱,正处于由乱到治的过程中。 这个时期的天外异客仍旧强大到无法抗衡,却不那么“聪明”,或者说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时候用人的智慧解决问题,像个狡猾的阴谋家,有时候又用本能解决问题,像凶残的野兽。 所以白玉京仙人才想出来了伪造大吉之人的办法——原理并不复杂,动物靠气味分辨自己的孩子,如果幼崽沾染了其他气味,就会被父母抛弃。那么反过来说,如果是其他的幼崽沾染了自己的气味,也有一定概率错认为自己的幼崽。 天外异客是一样的道理,这个气味就是天魔气息。白玉京仙人先从肩吾身上得到“黄天”的天魔气息,然后用天魔气息造就了一个小吉之人——不同于天魔裔,更像是身怀天魔气息却还未觉醒的李青霄,也就是遇到齐大真人之前的李青霄。 最终用各种手段,蒙蔽“黄天”,让“黄天”误认为这就是它认可的大吉之人。 不过天外异客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等到它进入清醒周期的时候,这种蒙蔽就会被识破,所以只能是暂时的大吉之人,而不是永久的大吉之人。 往甬道深处走去,随处可见先前激战的痕迹,没有尸体,应该都被黄巾军带走了。 不过在甬道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李青霄又看到了几具骷髅,不由一怔。 看骷髅的质地,颜色洁白,而且还有衣物兵刃,说明死去时间不长,再看这些骷髅都是俯伏,背对长生宫,面朝出口,倒像是在逃离长生宫的途中暴毙身亡。 继续往前走去,骷髅越来越多,无一例外,都是死在向外逃亡的途中,可见长生宫中定然发生了十分可怕的事情,这也导致了长生宫的异变,迫使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匆忙罢手进入长生宫。 不用问,肯定与“黄神越章之印”有关。 这些骷髅稍微一碰就会化作飞灰,先前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经过,竟然没有触碰分毫,可以说是十分高明了。 终于,李青霄走出了甬道,看到了好似仙宫的长生宫,也看到了长生宫外白茫茫的骷髅海。 第二百一十一章 降临之前 此时的长生宫中,四人对峙。 张魏奂和魏无极,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 说来也是讽刺,道君皇帝雇佣了张魏奂袭击北邙山治,大贤良师派出魏无极进行平叛。 本该是道君皇帝和张魏奂一个阵营,大贤良师和魏无极一个阵营,现在却成了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不得不联手,张魏奂和魏无极不得不联手。 “无极,不要自误。”大贤良师首先打破了沉默,“你不要误信了此人的妖言,若是你肯迷途知返,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魏无极表现得很平静,缓缓说道:“是不是妖言,我自有判断,我只问老师一件事,‘黄神越章之印’就在这里,就算我们拱手让出,老师能亲自把它带回阳平治吗?” 大贤良师沉默了。 如果只有师徒两人,那么还有些说法,可还有张魏奂和道君皇帝在场的情况下,再去说些临时编造的说辞就没什么意义了。 魏无极深深看了大贤良师一眼:“看来这是我最后一次称呼老师了。” 不等大贤良师回应,道君皇帝已经打断了这次师徒对话:“事到如今,我看就没有必要废话了。张魏奂,立刻罢手,还有回旋余地,这是最终警告。” 张魏奂微微一笑:“两位作为小吉之人,应该知道大吉之人意味着什么。区区张魏奂当然不足道,可在黄天上神的使者面前,你怎敢这般狂妄无礼?” 道君皇帝的脸庞被平天冠的珠帘遮挡,看不真切,不过语气骤然阴沉:“大贤良师,动手吧。” 大贤良师没有说话,直接以实际行动进行回应。 滚滚黄气逸散开来,再加上黑色的阴气,两者竟是合流了。 与此同时,李青霄的“太阴匿形符”被人窥破了。 一个身影背对着李青霄,刚好阻住李青霄的去路,无论李青霄如何移动,都会被死死挡住。 李青霄不得不承认事实,北落师门的“太阴匿形符”失效了。 吃惊是难免的,要知道这可是北落师门亲笔所绘,就是七境之人也未必能够窥破。 不知此人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李青霄缓缓现出身形,打量着此人。 只见此人头戴无翅乌纱,身着飞鱼服,腰系玉带,脚踏白底皂靴,披着锦绣披风,典型的青鸾卫高层打扮。 在人间主世界,这种打扮已经见不到了,毕竟大玄朝廷已经不在了,当年叱咤风云的青鸾卫被大掌教一并废除,部分“技术人才”被划入北辰堂,部分被划入黑衣人,还有部分被处理掉,剩下的全部自谋出路。 不过这个复刻的世界里倒是还能见到。 李青霄摸出“无相纸”,变成一根长棍:“阁下是?” 青鸾卫转过身来,在乌纱之下漆黑一片——他已经没有脸了,只剩下一个漆黑的空洞,就如“黄天”的人间形象一般。 李青霄恍然大悟,难怪此人能识破“太阴匿形符”,看来是因为有“黄天”的加持。 就是不知得了“黄天”的恩赐,还是被“黄天”夺舍为临时容器。 此人正是青鸾卫的陆大都督,张魏奂并没有忘记他。 此时陆大都督的整张脸已经变为漆黑的空洞,自然无法说话,他选择用行动回应李青霄,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刀柄约有六寸,脊笔直,刀刃略弧。 此刀名为“大文鸾”。 李青霄一咬牙,以“当头一棒”起手,朝着陆大都督打去。 陆大都督是六境修为,而且远胜古湖州的一众伪六境之人,李青霄此时已经没了“筑基丹”的加持,还未突破五境,横跨两个境界,中间还隔着一个天人界限,毕竟六境是个大门槛,自然完全落于下风之中。 他唯一占优势的便是传自齐大真人的“小殷棍法”和半仙物“无相纸”。 陆大都督只是随手一挡,便将纸棍架住,显得游刃有余。 可这一棍已经是李青霄全力施为。 已经泯灭人性的陆大都督就像一个蒸汽驱动的“黄巾力士”,没有嘲讽,没有蔑视,就这么漠然且默然地杀了过来。 李青霄倒宁可他嘲讽几句,说不定还能找到机会,就怕这种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之人,根本没法打。 转眼间,两人交手十余招,李青霄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连连变招,平日里在浑沦气息加持下奇妙无比的“小殷棍法”在巨大的境界差距下也不灵了。 “绊子”也好,“殴帝三拳”也罢,施展对象的境界修为越高,所消耗的“浑沦气息”也就越多,李青霄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上次他差点被直接吸干。 正当李青霄彷徨无计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我的回合!” 下一刻,一个身影出现在李青霄的身旁——“飞元真人颜飞卿(假)”。 陈玉书缓缓显露出身形,还是披头散发的样子,顶多是抹了抹脸上的鲜血,倒是显得小脸红扑扑的。 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罢手之后,陈玉书也在第一时间进入了长生宫,只是两个人都是隐身状态,互相看不见。 陆大都督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一刀便把这个虚假的造物劈成两半。 陈玉书发动了“飞元真人颜飞卿(假)”的特殊效果,在离场时可以特殊召唤一张名中有“颜飞卿”的人物牌。 “我的选择是,特殊召唤人物牌‘正一道大真人颜飞卿’。”陈玉书接连同时打出两张牌,“同时发动神通牌‘阳平治都功印(假)’。” 从牌面而言,“正一道大真人颜飞卿”的点数要比“飞元真人颜飞卿”高出两个点数,召唤的造物足有五境修为,再加持“阳平治都功印(假)”,便是六境修为,并不逊色陆大都督。 李青霄终于松了一口气。 陈玉书此刻便仿佛治病救命的良药。 接下来就是重复两人击杀红衣女鬼的过程罢了,有一个六境修为的造物正面顶住,李青霄就大有可为,半仙物完全可以伤到六境之人。 三道身影来回交错,声势虽然不如两位七境之人的交手,但也将遍地骷髅悉数震碎,变成一层粉末铺在地面上。 最终,陆大都督成功击杀了“正一道大真人颜飞卿(假)”造物,但也计穷力竭,被李青霄一棍捅穿胸口,挑至半空。 谁说没有枪头就捅不死人? 凤穿花! 第二百一十二章 香火情 陆大都督的生机迅速消散,脸部位置的黑洞彻底黯淡下去,目视时再无直面虚空遨游宇宙之感,却也没有恢复原样,只剩下一个空壳。 或者说,陆大都督整个人都成了一副空壳,李青霄手中纸棍只是轻轻一抖,陆大都督便轻飘飘地落地,就像蝉蜕。 尘埃落定,李青霄拄着长棍,大口喘息,几乎就要脱力。 虽说有造物承担了大部分压力,但李青霄还是差点脱力,浑沦气息更是消耗一空,毕竟境界差距太大,除了半仙物,必须依靠浑沦气息才能造成有效杀伤。 披头散发的陈玉书,喘息腿软的李青霄。 这场景太美。 “白昼,你还行吗?”陈玉书问道。 李青霄看了她一眼,也不强撑了,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我觉得不太行。” 陈玉书苦笑一声:“那怎么办?” 李青霄顺手把“无相纸”变了个靠背倚着,说道:“等着天上掉馅饼。” 陈玉书叹了口气:“万一……” 李青霄直接说道:“我计不成,乃天命也。” “黄天”的天命。 陈玉书转开了话题:“你还记得我们不久前提过的姚令吧。” “当然记得,曾经的道门第一人,一个疯子。” “那我问你,现在的道门第一人是谁?” “姚令死后齐大掌教就是道门第一人,如今齐大掌教已经飞升多年,现在的道门第一人当然是齐大真人,这是众所公认,你问这个做什么?” “据说七代大掌教曾经如此评价过当时还是个孩子的齐大真人:这孩子若是长歪了,走偏了,老了之后大概就是姚令的样子,修为通天,神通盖世,没几个人是对手,偏偏还胆大包天,什么事情都敢干,发起疯来搅个天翻地覆。现在孩子尚小,还有几分可爱,真到了姚令这一步,就只剩下面目可怖了。” “你好大的胆子,那你说,齐大真人长歪了没有。” “当然没有。” “那不就得了。” “我是想说,七代大掌教说这话的时候,姚令可能已经疯了,你知道姚令到底为何而疯?” “不知道。” “我从爷爷那里听到一个说法,姚令曾经吃过一个天魔之子。” “吃?!” 李青霄忽然觉得有点后背发凉,毕竟天魔裔的目标就是成为天魔之子,现在有人告诉他,想也是别人的口中餐,这可太吓人了,由此可见鼎盛时期的道门高层们多么疯狂,的确可以不把天外异客放在眼里。 “对,一口吞下的那种,然后就疯了。” “要我说,能做出生吃天魔之子这种决定的人,本就不太正常,不吃天魔之子也是个疯子。” “没吃之前主要是发狂,吃了之后就是发疯了。 “我看是发癫。” “七代大掌教被披上了‘黄衣’,姚令因为吃掉的天魔之子而疯掉,太过古早的那些猜测就不说了,然后‘黄天’复刻了这个世界,搞得跟道门这么像,你说它是不是想对道门搞渗透,正在培训间谍?” “我忽然想起一句经典的话。” “等等,该不会是那句话吧?” “对,就是那句话。” “不许说!” “不行,我忍不住了,必须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 “原来是这句,我还以为你要说‘君以此兴必以此亡呢’。”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秘密?” “因为我的伯祖跟了齐大掌教大半辈子,都可以算是半个齐家人了。” 李青霄还是忍住了。 他记得很清楚,齐大真人离开之前曾嘱咐过他,让他去南洋找陈剑生,可见自齐大掌教和陈副掌教而起的齐陈香火情的确是传承了下来,只是还没传到陈玉书这一辈。 陈玉书还是太小了,对于齐大真人来说,真就是个孩子,她跟孩子没法论交情,无论是阅历经历,还是身份地位,抑或是境界修为,都差距太大了。 如果陈玉书的父亲还在,那么刚好对标周玄感,可惜陈玉书的父亲已经不在了,香火情主要还是维持在齐大真人和陈大真人这些老辈人之间。 严格来说,对标陈玉书的应该是李青霄。 两人年纪差不多,境界修为也差不多,都是十二代弟子。 有那么一瞬间,李青霄想要把这件事告诉陈玉书,不过又忍住了。 还是先看看北落师门打算处理陈玉书再说,虽说这次的确是阴月亮的工作出现了问题,干活的人少是客观因素,但陈玉书也不是一点问题没有,看她知道这么多秘密就知道平时没少研究域外天幕,这次“误入”此地,到底是无意还是故意,却还不好说。 从小北落师门的各种行为来看,大北落师门也是个善于推脱责任的,肯定会咬住这一点不放,不会轻饶了陈玉书。 若是提前说了,很可能是让陈玉书空欢喜一场,还是不说了。 就这样吧。 此时长生宫内,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已经联手。 张魏奂和魏无极节节败退。 张魏奂还算有些招架之人,魏无极完全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就算是张魏奂,同为七境修为,也不是大贤良师的对手,毕竟大贤良师是七境顶峰,距离八境只有一步之遥,若非这个世界的限制,早已突破八境修为。 幸而还有“黄神越章之印”的助力,这才支撑着两人没有败亡。 便在这时,木华突然现身,唤醒了太阴尸。 太阴尸被太平教镇压不假,不过被“黄神越章之印”温养多年,竟是又孕育出几分生机,只是又被“黄神越章之印”死死压住,此番张魏奂从太阴尸体内取出“黄神越章之印”,等于是解开了太阴尸的封印。 但凡起尸,祸害的第一目标都是直系血亲,意图吸食与自己是同一血脉之人的鲜血,僵尸为祸,受害者往往都是其生前的家人。 木华正是木真人的直系子孙,所以立刻唤醒了木真人死后所化的太阴尸。 这当然不是巧合,而是张魏奂有意为之,包括收木华为徒,他谋划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第二百一十三章 天道无常 太阴尸速度极快,木华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太阴尸来到身后,利爪刺穿了木华的胸腹,其爪与大贤良师的右手极为相似,区别在于金甲尸为金色,而太阴尸则是青色。 木华遭受重创,尸气入体,已然没有还手之力,不过还未死去,艰难道:“师父救我!” 张魏奂充耳不闻,无动于衷,只是仰头望向愈发凝实的肩吾虚影。 魏无极却察觉不对,大声道:“张先生,你不是说要用‘黄神越章之印’跻身术尊吗?为何黄天上神的使者还在降世?难道、难道你要升天去觐见黄天上神?” 张魏奂缓缓道:“我从未打算去觐见黄天上神,我只是想要离开这个世界而已。” 说话间,张魏奂的手中出现了一张极为特殊的符箓——哪怕穷尽此方世界的所有办法,也无法造出这样一张符箓。 对于张魏奂而言,这无疑是一张仙符,只见上书七个大字:天上白玉京敕令。 这正是白玉京仙人临走前留给他的东西。 只要有这张仙符在手,哪怕在黄道中途“坠马”,落入三千世界之中,他也能凭借仙符的指引找到去往白玉京的路,从而真正摆脱这个如同囚笼一般的世界。 便在这时,太阴尸一口咬断了木华的喉咙,吸食了她的全身精血,暂时获得满足。 张魏奂早早便让木华服下了特制的丹药,使得药力化入血中,太阴尸吸食了木华的精血,等同间接吞下了张魏奂的丹药,张魏奂由此可以驱使太阴尸。 只见太阴尸来去如风,直奔大贤良师而去。 按照道理来说,金甲尸之身的坚固强悍要远在太阴尸之上,太阴尸主要是长于法术,不过大贤良师的金甲尸之身并不完整,还有缺陷,反倒是跟太阴尸斗了个不相上下。 道君皇帝则注意到了关键的一点。 外面的阳阵吸取了大量的生灵性命,可阴阵的转化还未彻底完成,仍旧有相当庞大的力量储存在两个阵法之间的媒介长生宫中,所以只要打断阵法,张魏奂这个大吉之人恐怕就要难以为继。 所以道君皇帝出手时并未攻向张魏奂,而是其脚下的阵法。 张魏奂也只得赞叹一声,不愧是道君皇帝,果然天赋过人,倒是有些像白玉京仙人所说故事中的大玄皇帝。 四件法器同时出现在道君皇帝的身周,只是少了正中位置的一方大印,继而显化阴司冥府的投影,一只漆黑大手从阴司门户中探出,五指伸张,直直拍落下来。 张魏奂当即撬动“黄神越章之印”的力量,身上好似披上了一件虚幻黄衣,为了避免阵法受损,主动迎上府君的大手,用自己的身体代替脚下阵法受了一击,却不摇不动,分毫无损。 道君皇帝微微皱眉,动作不停,又伸手一指,在指尖位置出现一方黑色漩涡,不住转动,汲取周围阴气,继而从漩涡深处形成一点青碧光芒,便如一豆灯火,放出青蒙蒙阴森森的诡秘幽光。 然后道君皇帝屈指一弹,灯火飞出,如有灵性,飘忽不定,竟是绕过了意图阻挡的张魏奂,终于落在了阵法之上。 瞬间整个阵法燃烧起来,在碧绿火焰的灼烧之下,阵法开始“褪色”,阵点与阵点之间的无形“线条”逐渐消融,阵法自然是破了。 不出道君皇帝所料,张魏奂渐有难以为继的迹象。 在道君的皇帝设想之中,法器分文武,“勾魂索”和“哭丧棒”属于武,“判官笔”和“生死簿”则属于文,如今二文二武,还差一方代表帝王玉玺的大印,如此他的体系才算是彻底完整。 若问哪方大印更为适合,那么当然是“黄神越章之印”。 这个位置正是为“黄神印”虚设,只是道君皇帝迟迟没有成为大吉之人,只能望印兴叹。 此时阵法被毁,张魏奂也有些控制不住“黄神越章之印”。 道君皇帝当即以四件法器为引,强行吸引“黄神越章之印”。 张魏奂脸色终于变了,高声道:“无极,你还在看什么?” 从刚才就开始置身局外的魏无极一咬牙,画了一个符箓,凝聚出一团黄气,朝着道君皇帝打去。 这与大贤良师先前所用的法术并无本质区别,只是威力上有高低之分。 张魏奂一狠心,也猛地放开了“黄神越章之印”的控制。 原本两人围绕“黄神越章之印”来回拉扯,就好似拔河,一方突然放手,那么另一方来不及收力的情况下难免向后摔倒。 “黄神越章之印”猛地飞向道君皇帝,反而是道君皇帝大惊失色。 这便是张魏奂的用心险恶之处,道君皇帝并非大吉之人,贸然触碰“黄神越章之印”必遭反噬,就算不会当场暴毙,也会受到影响,再配合魏无极的攻击,就可以直接重创道君皇帝。 只要解决了道君皇帝,大贤良师被太阴尸缠住,那么“黄神越章之印”迟早会回到他的手中。 道君皇帝当然明白这个道理,绝对不能接触“黄神越章之印”,当即以四件法器牵引着“黄神越章之印”飞向魏无极的黄气。 两者相触,黄气轰然爆开,阴殿的穹顶被炸开一个大洞,“黄神越章之印”直接从大洞飞至地上阳殿,去势不绝,又好巧不巧地穿门过窗,飞出长生宫,直奔正在长生宫外白玉广场上的李青霄。 这就是巧合。 这就是天意。 李青霄正在跟陈玉书说话,忽然就见一方黄色印章在空中划过一条诡异的抛物线,精准无误地落在李青霄的手中。 印面上只有四个大字:黄神越章。 李青霄怔了怔,随即对陈玉书说道:“我就说吧,天下真会掉馅饼。” 陈玉书瞪大了眼睛:“还真让你说准了,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有莫强求。” 前者说的是李青霄,后者说的自然就是正在长生宫中大打出手的众人。 李青霄站起身来,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反而被迅速恢复了气力,并补满浑沦气息,随即望向长生宫:“这就是天道无常。” 第二百一十四章 伟力 长生宫中的众人随即发现一件诡异的事情,黄道轨迹并未消散,肩吾的身影仍旧在不断凝实。 整个降临过程竟是未曾中断。 “怎么可能?” 张魏奂和道君皇帝几乎是同时冒出类似的想法。 召唤黄天上神的使者肩吾只需要“黄神越章之印”,不需要其他东西,阵法是为了支撑张魏奂成为大吉之人,与降临过程没有直接关系。 现在降临过程并未中断,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降临仪式不可中断、不可逆转,另一种可能则是还有一个真正的大吉之人,刚好拿到了“黄神越章之印”,刚好补上了后续的仪式。 世间会有这种巧合之事吗? 老天说有,那就有。 凡人写话本设计情节才需要逻辑,老天写话本设计情节不需要逻辑,所以才说现实往往比话本更荒诞。 不管是哪个可能,既然降临过程没有被打断,那么再争斗下去就没有意义了。 几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后,还是道君皇帝打破了沉默:“还是先迎接黄天上神的使者罢。” 张魏奂脸色不定,最终选择让太阴尸罢手,幸存的四人外加一尸,重新回到地面上,然后便看到了让他们无法接受的一幕。 一名年轻男子手中托举着一方金印,正是“黄神越章之印”,偏偏男子还没有受到半点影响,甚至从天而降的黄道轨迹都发生了偏移,正在转向那个年轻男子。 这无一不是在说明一件事,那个突然出现在此地的陌生年轻人就是大吉之人,受黄天庇佑之人。 他们能怎么办? 出手杀人? 且不说能不能杀掉一个每每都能逢凶化吉的大吉之人,就算勉强能杀,眼看着黄天上神的使者马上就要降临,当着肩吾的面杀黄天上神的眷顾之人? 要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一时间几人脸色各异,反正没有一个是好看的。 以至于他们都忽略了旁边的陈玉书和陆大都督的尸体。 终于,肩吾彻底凝实,踏着黄道轨迹不紧不慢地来到李青霄的面前。 大约是“黄神越章之印”的庇护,李青霄并没有感受到多么可怖的威压,反而有几分莫名的亲切。 如此近距离之下,可以看出肩吾有一个头颅很新,与其他头颅格格不入,这个头颅正死死盯着李青霄手中的“黄神越章之印”。 然后这个头颅示意李青霄爬上虎背,随他踏上黄道,升天觐见黄神。 李青霄摇头道:“我不去,我不见你们的黄天上神,他不是我的神。” 李青霄的声音很大,大贤良师、道君皇帝、张魏奂、魏无极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由露出错愕之色。 如果李青霄表现出不理解“黄神越章之印”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觐见黄神的秘密,那么他们完全理解,甚至可以说在意料之中。 无非就是一个幸运儿罢了。靠着大吉之人的特性,误打误撞来到了长生宫,又误打误撞得到“黄神越章之印”,都说得通。 如果李青霄表现出得偿所愿之色,他们也可以理解。 无非又是一个苦心孤诣的阴谋家,早有预谋,终于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得偿所愿。 可偏偏李青霄既知道觐见黄天上神的秘密,又明确拒绝了觐见黄天上神。 这反而让人不理解了。 你图什么? 你费尽心思潜入长生宫,不就是为了“黄神越章之印”吗? 还是张魏奂最先反应过来:“难道、难道是白玉京来人?” 肩吾跟这些人的反应差不多,明显愣了一下,继而不耐烦起来,发出低吼之声,前爪刨着地面。 它其实不介意使用武力。 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资格反抗它。 “黄天”并未真身降临,大约是这个小世界无法承载其真身,可就算是“黄天”的使者,也是相当于十境仙人。 别说李青霄,便是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这些人,在肩吾的面前也没有多少反抗之力。 与此同时,小北落师门的声音在李青霄耳边响起:“你已经获得两道来自‘黄天’的气息残留,达成任务目标,获得离开此方世界的资格,是否接受北落师门的接引,返回阴月亮小店?” 李青霄毫不犹豫道:“是!” 一轮青月当空浮现——哪怕长生宫位于地底,隔着厚厚的岩土,所有人还是看到了一轮青月。 想不看都不行。 这更像是一种意象。 这便是李青霄的打鬼借钟馗,“黄天”想要夺舍我也好,想要控制我也罢,其实我早就有主了,要不你们两个先斗一斗。 看看到底是黄天上神更强,还是北落师门更胜一筹。 李青霄不止一次怀疑北落师门并非普通的十境仙人修为,很有可能是传说中的十一境,乃至十二境,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看看北落师门的成色。 虽说北落师门无法真身降临,只能隔空出手,但如果连“黄天”的使者都解决不了,那么这位上仙的水平也就那样。 反过来说,如果北落师门能够顺利接引李青霄回归,那么李青霄就要重新评估这位上仙的境界修为了。 陈玉书仰头望着青月,喃喃道:“据说当年齐大掌教身边便有一位月神,居住于阴月亮之上……” 肩吾同样仰头望着青月,九颗头颅十八只眼睛中竟是隐约流露出几分畏惧之意,不过肩吾并没有后退,而是仰头咆哮,朝着李青霄咬来。 只是青色月光已经降下,把李青霄和陈玉书笼罩其中,任由肩吾如何攻击,月光都不动分毫,也逾越不得分毫。 继而李青霄和陈玉书的身体开始化作点点流萤,飞向青月。 李青霄感受到一股浩大且难以理解的伟力降临在自己身上,尽管只有一瞬间,李青霄还是感觉自己身心内外都受到了涤荡,好似脱胎换骨,一切杂质和伤势都消失不见。 隐约之间,李青霄看到了一个黄色的身影正沿着黄道轨迹飞速移动,无数黄气好似一只掌握乾坤的大手朝着此方世界抓来。 不过为时已晚。 第二百一十五章 见习待遇 一轮青月似慢实快,刚好移动到黄道轨迹上,且就此停住不走了,遮住了黄道上的黄衣,也挡住了汹涌而来的黄气。 “黄天”并没有置气,既然被挡了一下,已经错失机会,那便不再强求,又缩了回去。 肩吾也不在人间停留,待到青月隐去,踏上黄道轨迹,升天而去。 这一幕,不仅李青霄看到了,大贤良师、道君皇帝、张魏奂、魏无极也看得清清楚楚。 黄天上神被挡住了? 这是什么存在? 张魏奂激动得浑身发抖:“这、这一定是白玉京的上仙,一定是的!可是白玉京上仙为何不将我一起带走?我明明有‘天符’的,明明有‘天符’的。” 不过张魏奂很快便反应过来,此地不宜久留,当即化作一阵阴风,卷起太阴尸和魏无极向外掠去。 这次长生宫之谋,他的属下连同弟子损失殆尽,太阴尸和魏无极是他最后的班底,不能再损失了。 先前迫于形势,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还能勉强联手,现在外部压力已经消失不见,那么两人便没了联手的可能。 相较于张魏奂,显然是道君皇帝对大贤良师的威胁更大,大贤良师同理,反而是两人要担心对手联合张魏奂将自己置于死地,所以谁也没动,任由张魏奂离开。 这场乱局下来,谁是赢家? 太平教损失惨重,北邙山治全灭,人公将军魏无极叛教,三个方的黄巾军损失过半。其中影响最大的还是魏无极叛教,连续两代人公将军叛教,到底是人公将军的问题,还是大贤良师的问题?再加上北邙山的失败,这会极大动摇大贤良师在太平教的统治。 所以大贤良师是最大的输家。 道君皇帝也不是赢家,过早与太平教撕破脸,给了太平教启衅的借口,在战略上非常被动,以陆大都督为首的青鸾卫精锐全灭,北平治的家底到底不如太平教,同样是损失惨重。 至于张魏奂,虽然收获了魏无极和太阴尸,但过早暴露了自己的野心,弟子和属下全灭,勉强算是不亏,谈不上一个赢家。 真正的赢家已经离开此方世界,抵达了阴月亮。 对于李青霄而言,现在回到阴月亮就像回家一样,已经很随意了。 不过这次不大一样,他一回头,没看到总有点新花样的北落师门,反而看到了一个狼狈的女人。 虽然李青霄很想客气一下,称赞女子如月宫仙子一般,但女子此时披头散发,实在是不沾边。 此时陈玉书正仰脸看着面前疑似抄袭了广寒宫的蟾宫,睫毛微微颤动。 李青霄主动开口:“老……明霄,你好像对这里并不陌生?” 陈玉书依旧仰着脸:“我虽然从未来过这里,但我看过有关这里的记载,据说这里叫阴月亮,齐大掌教有一位近臣,神仙传承,仙人修为,人称何九娘,便是居于此地。” 李青霄并不觉得奇怪,齐大掌教在位期间正是道门鼎盛时期,金阙中枢议事中有半数成员都是仙人修为,若是没有仙人修为恐怕都没资格做大掌教的近臣。 至于陈玉书怎么知道,她的伯祖是齐大掌教的心腹,自然知晓许多外人不得而知的秘密。 李青霄道:“何九娘,我没见过,我只知道这里有个北不知道多少娘。” 陈玉书收回视线:“北落师门,传说中的仙人,来自阎浮提洲,好像还有人称她为南方女神。” 一声轻咦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好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没想到还有人记得南方女神。” 此地主人北落师门终于现身,既没有在天上荡秋千,也没有横陈于蟾宫之上,而是正儿八经地从蟾宫里走了出来。 难道是今天有生人的缘故? 陈玉书端正脸色,以道门礼节向北落师门行礼:“见过……” 李青霄轻声提醒道:“上仙。” “见过上仙。”陈玉书道。 北落师门打量着陈玉书:“若是以前,你的下场只能是被抹杀,不过算你运气好,齐大真人改制,要求我们不能只讲天道,也要讲一点人道,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我可以既往不咎,不过我会出手抹掉你的相关记忆,然后把你送回人间,就当是大梦一场,醒来又是南洋,你还是陈家大小姐。” 陈玉书眨了眨眼:“第二个选择呢?” “第二选择,看在这张白玉京符箓的份上,我不抹去你的记忆,而是给你一个见习身份。” “请问上仙,什么是见习?” “主要就是待遇方面的区别,说得简单一点,白干活,没有钱,若是表现好,我可以酌情给你转正。我也不强求,能干就干,不能干就选第一个。” 陈玉书伸手一指李青霄:“他呢?” 北落师门看了李青霄一眼:“他不仅不是见习,而且比正式还高一级,跟你手中符箓的原主人一个待遇。” 陈玉书有些吃惊:“为什么?” 倒不是陈玉书嫉妒,而是能有“天上白玉京敕令”符箓之人,无一不是道门中的大人物,比如陈剑生,再比如李元殊。 李青霄一个六品道士,又是个晚辈,境界修为甚至比陈玉书还低,能跟这些人一个待遇,自然让人吃惊。 北落师门淡淡道:“因为他是齐大真人严选,我也没办法。如果让我选,我就让他从见习干起。” 工作的时候,北落师门还是很给齐大真人面子,都是称呼职务,私底下才会叫小名。 陈玉书若有所思。 显然是在思考李青霄和齐大真人有什么关系,毕竟认真说起来,齐大真人和李家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当年李文渊几乎要把齐大真人当亲娘供起来,如果齐大真人看上了某个李家晚辈,那么这大概算上隔代亲? 李青霄倒是不意外,早就说过他上的是速成班,还是一对一授课,以前的白玉京普通成员根本没法比。 北落师门问道:“你的选择是什么?” 陈玉书回过神来,正色道:“我选第二个。” “你想好了?”北落师门再次确认,“就算你不缺资源,可以不在乎回报,白玉京的差事也不是游山玩水,会有性命之忧。” 陈玉书沉声道:“我愿意从见习做起,只为窥得天外异客的秘密。” 第二百一十六章 讨价还价 接下来就是结算的重头戏了。 关于这次任务,李青霄严重怀疑北落师门拿他当诱饵,钓“黄天”的鱼。 最终“黄天”也不负所望,成功上钩。 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仅没有抓到李青霄,还丢了自己的宝印。 这也怪不得旁人,正是“黄天”自己送上门来的。 北落师门伸手一指,蟾宫上方出现了一方金印,正是“黄神越章之印”。 “你有功,我要重重赏你。” 北落师门笑得很放肆。 结算开始。 李青霄这次其实没有得到多少战利品,顶多就是红衣女鬼的新娘三件套。 不过数量不够,质量够就行了。 “黄神越章之印”:仙物。 “黄天”假借黄神之名赐下的宝印,具体用途暂时未知。 这就是最大的战利品。 北落师门的声音响起:“本次任务最终评价为甲等,折算‘黄神越章之印’,奖励两万功勋。” 李青霄大感不满,当即提出抗议:“好歹是一件仙物,怎么跟半仙物一个价格?” 北落师门道:“仅凭你自己的能力能带回‘黄神越章之印’吗?我也是出了力的,当然要折扣。” 李青霄据理力争:“接引我回归阴月亮本就是你的职责,我是合理利用规则,你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尽到了自己的职责,怎么能邀功呢?就算要邀功,你也不能从我这里扣,你可以去找齐大真人嘛。” 北落师门轻哼道:“若不是我给你灌注‘太平妖术’,你能引起‘黄天’的注意?若不是我指引你去北邙山,你能有这样的机会?我这个运筹帷幄之功算不算?” 李青霄也有话说:“我是花了钱的,三千功勋灌注的‘太平妖术’,一千功勋换来的消息,怎么又成了你的功劳?” 北落师门终于翻脸,开始不讲道理:“李青霄,你在讲什么。为了救你,我不知道用了多少神力,为此跑了十几个部门。最后的接引可是加强版,若是正常接引的话,你早就被‘黄天’抓走了,不会让你站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你会成为‘黄天’的容器,你的脑袋是棒槌啊?我救你一命,几万功勋多吗?从头到尾,我有没有多要过一点功勋?” 李青霄怔了怔:“上仙还知道棒槌。” 陈玉书小声道:“上仙老家是阎浮提洲,那里盛产玉米,还有专门的玉米神,就跟我们中原的社稷神差不多,上仙当然知道了。” 李青霄脸色一黑:“用你来提醒我?你们合伙挤兑我是吧。” 北落师门坐在一团雾气上,双手抱胸,双腿交叠:“反正就是这个数,你不满意就去有关部门投诉,我支持你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 李青霄又无可奈何了。 天知道哪个道堂跟“天上白玉京”计划有关,按照陈玉书的说法,该不会是紫霄宫吧? 他连紫霄宫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不对,这个还是知道的,坐北朝南嘛,可他肯定连紫霄宫的大门都进不去,真当他是李家公子了?别说大掌教和李元会不认,李青岚都不认。 齐大真人又不在,还得两年多才能回来,在这段时间里,其实就是北落师门说了算。 北落师门淡淡道:“你还是想想两万功勋干点什么吧,我提醒你一点,这次没有特殊优惠政策。” 李青霄没有硬气到底,还是非常灵活,以利益为重:“不对,这两万功勋只是折算‘黄神越章之印’,还有完成任务的基础奖励和甲等评价的额外奖励,而且这次是玄字级世界,不同于以前的黄字级世界。” “你小子。”北落师门倒是无可奈何,只好道,“玄字级世界,基础奖励两千功勋,额外奖励四千功勋。” 李青霄灌注“太平妖术”花去三千功勋,购买指引花去了一千功勋,还剩下两千功勋。 加上折算、基础奖励、额外奖励,总共两万八千功勋。 李青霄差不多又能兑换一件比较便宜的半仙物了。 不过李青霄并不打算入手半仙物,因为半仙物的消耗还是不小,一件“无相纸”就已经让他压力很大,这还属于仙人眼中的“小孩子玩意儿”,若是换成正儿八经的半仙物,恐怕要把他直接榨干,强行购买半仙物,对于李青霄来说基本没什么提升,他只能二选其一使用,不用的那件就闲置,无法同时使用两件仙物。 这对李青霄来说,的确没什么意义。 那么李青霄的选择只有两个,一个是攒功勋买仙物,另一个是提升实力。 李青霄当然选择第二个,说实话,他现在的境界修为已经有些跟不上了,这次要不是陈玉书从旁帮衬,他很难解决红衣女鬼和陆大都督。 如果他能有五境修为,就不会这么艰难,最起码能想想办法。 李青霄已经有了想法,再购买两枚“中品血阳丹”,补足气血上的不足,冲击五境修为,同时买一枚“上品血阳丹”,稳固五境修为,同时进一步提纯人仙传承。 两枚“中品血阳丹”总共是一千功勋,一枚“上品血阳丹”是五千功勋,合计六千功勋。 还有手铳也要换了,“神龙手铳”已经跟不上玄字级世界的战力,打六境之人都费劲,更不必说还有七境之人,乃至八境之人。 一把全新的且能伤到六境之人的火器,“丙午真武荡魔”也有点不够看。 李青霄向北落师门提出这个要求之后。 北落师门给他推荐了一款:“还是百余年前的老型号,没有大规模列装,不过除了贵和重之外没有太大缺点。” “画龙手铳”:以灵官甲胄的同等材质打造而成,仍旧饰以龙首形状,后装式填弹,击针结构,采用一体结构的龙睛系列,增加了一个弹仓,装弹量提升到两发,有效射程三百步,一百步内可以有效破开护体罡气。 因为“画龙手铳”没有大规模列装,存量不多,所以无论是正规售价,还是黑市售价,都是“神龙手铳”的二十倍。 当然在白玉京就更是如此,“神龙手铳”只要五十功勋,“画龙手铳”则高达一千功勋。 第二百一十七章 人仙炼窍法 李青霄现在是财大气粗,直接选择购买,凭空出现许多线条,先是勾勒出手铳的轮廓,然后如素描打线条一般编织填充,最终变成货真价实的手铳。 乍一看去,与“神龙手铳”差别不大,曲线优美,装饰精致,像是一件上佳的工艺品,只是颜色有些不同,通体光泽漆黑暗沉,就仿佛黑曜石一般。 李青霄伸手握住手铳的握柄,入手冰凉,他总算明白北落师门为什么会说缺点是贵和重——此“重”非贵重的重,就是重量的意思。 “画龙手铳”几乎与黑衣人的单人小型火炮相差无几,若是将其丢掷出去,就算不附着任何真气神力,也能把普通人砸死。 六境之下,除了人仙传承,其他人都会很不方便。 倒不是说其他传承之人拿不动,而是太重难免就失之灵活,瞄准射击都会增加额外的负担。如果将其当作小炮来用,那便失去了手铳的意义。再有就是,这种手铳不适合随身携带,十分影响行动。 不过李青霄有了须弥物,日常携带也不是问题。 再有就是,“画龙手铳”之所以名为“画龙”,是因为其有画龙点睛之意,意思就是手铳与‘龙睛’系列搭配之后,威力会更上一层楼,推荐使用“龙睛乙一”以上的弹丸,“龙睛甲九”“龙睛甲八”“龙睛甲七”都可以使用。 如果想要对六境之人产生有效杀伤,“龙睛甲九”都有些不够看,最好还是“龙睛甲八”,想要产生致死威胁则需要“龙睛甲七”。 在百余年前,一发“龙睛甲八”是两百太平钱,一发“龙睛甲七”是四百太平钱。 现在受到末法的影响,全面涨价,一发“龙睛甲八”要四百太平钱,一发“龙睛甲七”要八百太平钱。 按照一百功勋兑换两千太平钱来算,一发“龙睛甲八”要二十点功勋,一发“龙睛甲七”要四十点功勋。 看似不贵,实则贵得要死,三发“龙睛甲八”就比“神龙手铳”还贵。 不过李青霄还是要了二十发“龙睛甲八”和十发“龙睛甲七”,合计八百功勋。 至此,李青霄已经花费了七千八百功勋,还剩下两万零二百功勋。 火器之所以不贵,是因为这个东西只是在境界低的时候厉害,到了高境界之后,虽然还有对应的火器,但都是庞然大物,精密又复杂,一个人根本无法操作,通常需要一整套体系和一个庞大的团队,那就远不如半仙物和仙物灵活了。 所以在白玉京这里,真正贵的还是老三样——仙物、丹药和功法。 除了“血阳丹”之外,李青霄最需要的是正统人仙传承的修炼功法,不是各种拳法,而是修炼的法门,比如凝练身神等等。 关于这方面,以前道门都是教的,而且是系统性地教,不必多费心思,不过自从道门把人仙传承改良之后,反而不教了,教的都是半吊子人仙。 倒不是道门故意垄断知识,只是世道变了,有些知识用不上,待到一代人老去离世,后来人又没必要学,更没有动力去学一些用不上的东西,便慢慢失传了。 所以李青霄又划到功法类别。 很快便找到了“人仙炼窍法”,从最基础的一境到最后的十境,应有尽有。 可是李青霄还面临一个巨大的难点,他没有正常打好人仙根基,而是半路改道,这就导致他一直在逆练人仙,已经是四境修为了,却还没有灵肉合一,就算对照着全套攻略也走不下去,因为从开头就对不上,后续自然也无从对应,李青霄根本不知道从何练起,贸然去练,只怕会误入歧途。 不解决也不行,再拖下去,难度只会越来越大。 不要拿澹台云来做比较,李青霄资质上比不过是其一,环境变了是其二,澹台云四十岁的时候就已经跻身仙人,以此倒推,澹台云二十岁的时候最少也是六境修为,甚至是七境修为。反观李青霄,二十岁的时候只是三境修为,就算有资源多寡的区别,差别也是一目了然。如今末法来临,仙人凋零,难度增大,就更不好说了。 其实想要解决,也很简单,那就是找北落师门,她不仅可以帮李青霄重筑根基,而且还可以直接给李青霄灌顶。 总而言之,修复一切错误,填补一切漏洞,把里里外外都给理顺了。 当李青霄望向北落师门的时候,发现北落师门笑得很奸诈,就好像看到了一个冤大头。 可是没办法,垄断市场就是可以肆无忌惮,伸头缩头都是一刀。 北落师门故作正经道:“‘人仙炼窍法’和‘太平要术’一样,文字内容只需要两千功勋,直接灌顶则是两万功勋。” 来了。 看来北落师门给李青霄定价两万功勋是早有预谋,已经想好怎么把这两万功勋收回去了,而且李青霄还不能说北落师门什么,因为早在他灌顶“太平妖术”的时候,北落师门就已经明确了两万功勋的价格。 没办法,李青霄也只能选,不选就没办法解决凝练身神的问题,就算突破了境界也是个伪境,就像古湖州世界的那些人。 看着两万功勋刚刚入账又被划走,意味着半件半仙物没有了,用一个老套的形容,李青霄感觉他的心在滴血。 北落师门收了钱就要办事,亲自伸出一只手按在李青霄的头顶上,开始灌顶。 这一刻,李青霄忽然没有冒出一个想法,北落师门难道是通才吗?“人仙炼窍法”和“太平要术”分别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传承,可北落师门都能直接灌顶,她甚至能抵挡“黄天”,那么她绝对不是十境仙人那么简单,甚至不是十一境,难道是十二境? 这么一个人,竟然只是齐大真人的副手,那么齐大真人又该是什么样的修为呢? 不会也是十二境吧? 那的确是横压道门一世又一世了。 北落师门忽然说道:“小子,把你刚刚兑换的‘中品血阳丹’吃了,看你这次表现不错,我干脆再助你一臂之力,让你突破四境,抵达五境。这算赠品,不收费。” 第二百一十八章 突破五境 李青霄当然不会拒绝,当即吞下两枚“中品血阳丹”。 药力能够吸收多少,决定了最终的结果如何。 用得多了,药力无法化解,不但会损伤经脉、穴窍和丹田,甚至有直接爆体而亡的危险。 用得少了,效力不明显,造成浪费,就好比行军打仗,最是忌讳添油战术。 如何恰到好处地服用丹药,其实是一门学问。 不过此时的李青霄根本不必担心药力多少的问题,反正有北落师门在,不会出现意外。 这么大的仙人,这点事情自然是信手拈来。 不得不说,北落师门的确有大神通,夺天地造化之玄妙,以“人仙炼窍法”为基础,重塑李青霄的境界修为,化解掉最后一成的真气,使其成为气血,又让神魂与体魄合为一体,不分彼此,再也没有体魄如衣服的说法。 这就算是打牢了人仙传承的基础,此后的各种进阶都是在这个基础上进行的。 在整个过程中,李青霄感受到了一些痛苦,最开始是体魄层面的痛苦,然后是神魂层面的痛苦,最后已经分不清神魂和体魄的区别。 灵肉合一,体魄和神魂合为一体,虽然杜绝了神魂出游的可能,但也无惧各种针对神魂的手段,想要伤到人仙传承的神魂,只有一个办法,杀死他的体魄。 从这一点上来说,人仙传承的“人”字倒是名副其实,就像凡人一样,只要被杀,人就会死,身死便是魂灭。 不像其他传承,各种杀不死,换身体如换衣服,又是三重死亡,又是夺舍重生,又是各种化身,动辄便要重新归来。 人仙便是如此纯粹,没有各种花里胡哨。 纯粹换来的则是强大的体魄,人仙传承不仅再生自愈能力与神仙同为五仙传承的榜首,体魄坚固程度同样与得太素玄功的地仙并列榜首。 想要正面杀死一个人仙,那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总结而言,其他传承多少都有点法则机制,人仙则是纯粹的数值。 一般而言,都是选择镇压封印,慢慢消磨人仙的气血。 至于天仙传承克制人仙传承,只能说天仙传承完全依靠各种法则机制让人仙打不着,空有一身力气,根本无处使,最终不得不败,其实跟封印人仙本质上是一样的。 真要近身交手,天仙传承也不是人仙传承的对手。 话说回来,人仙打不赢天仙是因为打不到天仙,如果是仙魔一体的特殊人仙,能不能打到天仙? 如果能打赢天仙,那么能不能打赢天魔? 这就是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正在尝试的事情,李青霄则是被选中的幸运儿,可能半路夭折,也可能成为前无古人大概率也是后无来者的绝世人仙。 毕竟是四境跻身五境,不是得证金丹大道,没有什么异象,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突破了。 待到北落师门松开手,李青霄内视自身。 上丹田自然是开启了,不仅三大丹田全部开启,而且正经十二脉和奇经八脉都已经贯通,不过人仙传承的重点不在这里,而是在于穴窍。 人体内有一千二百余可凝练穴窍,其中主要穴窍有三百六十五处,对应周天之数,犹如一座座湖泊,而三大丹田则是三座汪洋,以正经十二脉和奇经八脉等诸多经脉相连,形成一张大网,气血流转其中,便如江河流转,生生不息。 此时李青霄稍微搬运气血,便觉得通体发热,像是有一条火龙在快速游走,不仅仅是途径正经十二脉和奇经八脉,还有一个个穴窍。 在游走的过程中,不断有气血被裹入其中,又不断有气血留下,填补空缺,正应了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之理。 在人仙传承的体系中,五境被称为“意通诸天”。 以穴窍与周天星辰相互感应,产生诸般玄妙联系,然后外应星辰之力,内合自身气血,洗涤穴窍,在穴窍内凝练一尊身神,与自身一般无二,只是极小,藏于其中,此即是“人仙炼窍法”的精髓。 如果没有“人仙炼窍法”,那么很难发现体内的诸多穴窍,因为每一个穴窍都有非常精微独特的位置,甚至窍中藏窍,一窍通百窍,凝练过程异常繁复艰难。 若是能将全身上下的三百六十五处主要穴窍全部凝练完毕,便是武夫的见神不坏境界。 所谓“见神”,见的是哪路神明?说白了就是身神,自身之神。 五境的时候,武夫开始初涉身神,感应为主,炼化为辅,待到六境,则是将体内主要穴窍全部凝练完毕,一窍一神,连接成一个整体,是为“见神”。 至于“不坏”,是说凝练之后的穴窍坚固得不可思议。 从某种意义来说,凝练成功的穴窍等同于一方微缩了无数倍的神国,身神即其中的神仙。 在同等境界,很难摧毁武夫的穴窍和身神。 当年玄圣与澹台云曾经有过一次交手,玄圣未尽全功,最终澹台云还是只剩下一千二百个穴窍和其中的身神勾勒出了一个人形轮廓,这便是见神不坏。 五境武夫可以凝练一百八十三个主要穴窍。 北落师门直接一步到位,把一百八十三个穴窍全部标注出来,感应穴窍和感应星辰都省了,李青霄接下来只需要服用“上品血阳丹”,按照“人仙炼窍法”继续凝练一百八十三个穴窍,直至凝聚身神,这五境就算成了,然后可以尝试突破六境。 一百八十三个穴窍的位置可以选择,北落师门也替李青霄选好了,这是无数前辈的经验总结,算是最优解,分别位于双拳、双脚、心脏,四肢是武夫最常用的位置,心脏则是供应全身气血。 不过李青霄并不感谢北落师门,因为他花钱了,那可是两万功勋。 以一比二十的比例兑换成太平钱,那就是四十万太平钱。 这是什么概念?当初李青霄在北辰堂任职的时候,一个月的例银加上各种补贴也才一百太平钱。一年也就一千二百太平钱,他不吃不喝,得干三百三十三年,才能攒够四十万太平钱。可道门从玄圣算起也不过三百四十年。 这点服务算什么,李青霄只觉得吃大亏。 第二百一十九章 这里不一样 陈玉书饶有兴趣看着这一幕。 这与她想象中的“天上白玉京”完全不同。 在陈玉书的想象中,“天上白玉京”肯定有很多人,而不像现在这样冷清。 人多必然是非多,再加上各种利益分歧,自然是尔虞我诈,甚至是丛林法则,十分残酷。 结果“天上白玉京”是字面意义上大猫小猫两三只,如此简单的人口,别说拉帮结派搞是非了,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冷清到了极点。 这是第一个想不到。 第二个想不到是北落师门如此好说话,在陈玉书的想象中,上仙也好,主神也罢,或者是其他什么大能、之主,定然是高高在上漠然无情的,没有半点情面可讲,只会根据规矩办事,绝对公正,也绝对冷酷,动辄便是抹杀。 结果北落师门这个上仙一点也不公正,疑似存在克扣现象,但是不冷酷,双方竟然能讨价还价,夹杂阴阳怪气和嘲讽,就像街头小贩做买卖,自然也没有抹杀。 第三个想不到,则是“天上白玉京”的培养方式,没有想象中残酷的养蛊式竞争,虽然还是以实践为主,但整体来说还是有些学院派的风格,透着几分温情,哪怕是表面上的温情,也是难能可贵了。 陈玉书想不到的是,以前的“天上白玉京”就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那些有公职的道门大人物们还好,只是挂名兼职的性质,不会深入参与“天上白玉京”的培养体系,可“天上白玉京”的普通成员就是养蛊式竞争,资源就这么多,你多吃一口我便少吃一口,再加上北落师门的默许,自然会发展成为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那个时期的北落师门也没这么好说话,高高在上,漠然无情,真正意义上的杀伐果断,说抹杀就抹杀,从不废话半句。 但是这个模式的“天上白玉京”失败了。 二十年前的大战,道门固然没赢,但也没输,成功击退大举进攻的天外异客,镇压了“苍天”和“黄天”的人间部分,整体战略目标还是勉强达成了。 “天上白玉京”计划只能说遭遇了重大挫折,还谈不上失败。 可是在战后,损失惨重的“天上白玉京”人心浮动,发生了大规模的人员叛逃,这才导致了“天上白玉京”计划第一阶段的全面破产。 在这个时候,作为主要负责人的齐大真人站出来承担了主要责任,将最高权力移交给十代大掌教,退居二线,同时对“天上白玉京”计划的失败做了全面总结,对北落师门进行了严厉批评,全面否定北落师门的错误路线,进行拨乱反正。 接下来便是齐大真人一系列的改革措施,然后时隔二十年后才重启了“天上白玉京”计划的第二阶段。 李青霄算是赶上了好时候,竞争的人少了,甚至可以说没有竞争,北落师门也好说话,不能随意抹杀,毕竟齐大真人专门交代过,就这一棵独苗,别给弄死了。若是李青霄死在天外异客的手里也就罢了,死在她的手里,那是万万不成。 这才有了陈玉书看到的这一幕。 当然了,凡事生一利必生一毙,虽然北落师门变得好说话,不冷酷了,但也不太上心,又因为裁撤人员太多,导致草台班子化,工作中经常出现失误。 在“天上白玉京”计划的第一阶段,齐大真人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道门方面,她当时是事实上的道门一号人物,掌握最高权力,是道门这艘大船的掌舵人。 “天上白玉京”作为道门名下的一个部门,姑且称之为部门,虽然由道门最高领袖兼任部门正职,但最高领袖的精力有限,要兼顾各个方面,实际上主持日常工作的是常务副职。 所以“天上白玉京”计划第一阶段的时候,北落师门才是“天上白玉京”的实际控制人,基本上就是北落师门的一言堂。 待到齐大真人退居二线,她交出道门的最高权力后把主要精力从道门转移至“天上白玉京”计划,北落师门从实际控制人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副手,自然工作热情大大下降。 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反正真让李青霄选,他肯定要选第二阶段。 事实证明以养蛊方式培养出来的人,虽然能力很强,但理想信念肯定是不足的,想要有理想有信念,就必须讲道德。 所以齐大真人决定从烈属遗孤中挑选白玉京的新成员。 今人也不见得比古人聪明,这个羽林军的法子用了几千年,可到头来还是这个法子好用。 陈玉书也算是烈属遗孤,齐大真人同样考虑过她,不过还是觉得陈玉书牵扯太多,家族利益是个绕不开的门槛,如果给予太多白玉京资源,陈玉书利用这些资源反哺陈家怎么办?反而不像李青霄那么无牵无挂。 虽然李青霄名义上是李家出身,但谁都知道这个出身没什么含金量,真正的李家人还得看大宗,而且李青霄从小在万象道宫长大,基本与李家没什么接触,可陈玉书到底是由陈大真人一手带大的,这是两人最大的不同。 陈玉书亲眼见证了李青霄突破境界,虽然她不缺资源,但还是觉得有些心动,毕竟资源再多,也多不过“天上白玉京”,又有一位仙人亲自授业,这种破境方式,还是太惊人了。 因为六境才是分水岭,所以李青霄很快便适应了突破后的五境修为,其实不同传承的境界是不同的,感受也是不同的,人仙传承主要还是开启穴窍的变化,如果换成鬼仙传承,就是念头上的变化,一个身体,一个精神,感受自然截然不同。 此时李青霄只剩下二百功勋,不过结算还未结束。 他还有一道天魔气息,总共收获了两道天魔气息,不过有一道算在陈玉书的头上。 北落师门像个骗孩子压岁钱的老母亲:“小陈,我先替你收着,等你转正的时候再还给你。” 当然了,李青霄和陈玉书都没有这种压岁钱的经历,陈玉书还好点,好歹有个给压岁钱的爷爷,李青霄就比较惨了,既没有给压岁钱的祖父母,也没有骗压岁钱的父母,他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压岁钱是什么样子。 李青霄要汲取这道天魔气息,进一步推动“大荒天”的觉醒。 第二百二十章 搬山 李青霄以“天变图”炼化了来自“黄天”的天魔气息,将“大荒天”的觉醒程度从二成五推到了三成一。 浑沦气息的上限提升只是一方面,关键是可以开启第三个“大荒天”神通。 这个神通很像“小殷拳意”中的“绊子”。 只要浑沦气息足够,“绊子”理论上能够绊倒任何有腿的存在,这是一个倒错因果。 “大荒天”的第三个神通则是理论上可以搬动所有物事,哪怕是一座高山,只要浑沦气息足够,也可以做到字面意义上的“搬山倒海”。 这与人仙不同。虽然人仙力气很大,但是山并非一个整体,不等人仙把山搬起,山就已经散架了,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人仙能搬起来,脚下地面也要承受不住,所以单纯力气很难做到搬山,反而是天仙或者地仙更容易靠着神通做到。 天魔神通主打一个倒果为因,只要浑沦气息足够,便可扭曲规则,这些问题统统不存在,山可以是一个整体,海也可以是一个整体,只要浑沦气息足够,便可以强行搬起,而且不必依靠大地的承载,还能强行起跳,然后从天而降。 搬动难度越大,所耗费的浑沦气息越多,最终都会化作大荒之力爆发开来。 李青霄没有多想,直接取名为“搬山”。 这是一个典型的成长型神通,等李青霄有了人仙境界的时候,也许可以搬动飞舟,搬动城池,搬动大山,搬动大海,到了“大荒天”这样的存在,甚至能搬动星辰,不过现在的李青霄顶多就是搬起一座湖中假山的程度,还差得远呢。 李青霄回味了片刻,感觉他越来越莽夫了,白衣如雪,潇洒飘逸,注定不属于他。 不过也不绝对,就拿白衣来说,谁说人仙传承不能穿白衣? 先不说澹台云,古往今来,有名的沙场武将都是人仙传承出身,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还有七进七出银甲银枪等等。 就算走了人仙传承的道路,也可以往这个方向发展,不要往傻大粗黑的方向发展。 陈玉书看不到“天变图”,只能看到李青霄目光放空,时而蹙眉,时而傻乐,不由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李青霄回过神来,解释道:“没什么,主要就是学了点新手段。” “什么手段?”陈玉书好奇问道,她终于得偿所愿,成为“天上白玉京”的一员,看什么都新奇。 李青霄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你想试一试么?” 陈玉书不傻,自然是看出了李青霄的不怀好意,不过她又转念一想,李青霄应该不会太过分才对,于是便点了点头。 李青霄毫不客气,直接就是一个“绊子”。 陈玉书顿感天旋地转,无法抗拒地向后倒去,什么手段都用不出来,竟是毫无反抗之力。 只是还不等她摔倒,就感觉一双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下一刻,她发现自己双脚离地,视角中高悬于蟾宫上方的“黄神越章之印”竟是越来越大。 李青霄抓着陈玉书高高跃起,到达最高点之后,开始轰然下落。 这一刻,所有的浑沦气息转化为大荒之力,然后向下砸去。 不过阴月亮本就弥漫着众多雾气,刚才还化为北落师门的座位,此时涌动起来,接住了陈玉书,也化解了其中的大荒之力,最终安然无恙。 不过陈玉书却是被吓得不轻,从被绊倒到被抓着上天,整个过程她都无法反抗,如果这是生死之战,那么她就算不死也要重伤,唯一的办法就是提前拉开距离,不能让李青霄近身,一旦近身,基本就没法打了。 这也是“搬山”相较于人仙传承的优势,正常人仙传承力气大归力气大,可抓人举人的时候,其实是能反抗的,可“搬山”就像“绊子”一样,不讲道理,也不讲逻辑,结果既定,一旦被抓到,那就后果难料。 就算一下摔不死,人仙号称近战无敌手,再补上两拳也就是了,人仙传承最不怕这种残局烂仗,尤其是泥泞里打滚的烂仗,这便是人仙传承在五仙传承中排到第三的原因。 至于天仙传承和地仙传承,能够硬压人仙传承一头,当然不是浪得虚名,不过两个传承都要到境界很高时才能完全展现出自己的优势。 地仙传承要到十境之后,得到“先天五太”,天仙传承则要到十二境后,才能有“第六太”,直到飞升之后,斩出历劫化身降世,天仙传承才算彻底完整。 在低境界的时候,谁强谁弱还真不好说。 一言概之,人仙传承主要吃亏在后劲不足,十境之后,尤其是十一境之后,缺乏更多变化,而十二境的天仙传承才开始发力。 地仙传承在十境和十一境的巅峰之后,也开始走下坡路,所以地仙传承通常会转为天仙传承。 不算尸解仙传承,只有地仙传承和神仙传承可以直接转入天仙传承,不过神仙传承的代价之大,九成九的神仙都承受不起,除非是背靠道门这种大势力。 反而是地仙传承转为天仙传承几乎没有代价,因为天地二仙本就是一脉相承,天仙是上位,地仙是下位。 人仙传承真想转入天仙传承,也勉强可以,那就是先转地仙传承,然后再从地仙传承晋升天仙传承,只是难度极大,而且会损失很多修为,几乎没有人这么做。 不过谈传承高下之分,首先要做到纯粹,如果是半吊子,那就没有比较的必要了。 所谓九成正统的地仙传承,没有“先天五太”,便不存在十境巅峰的说法,跟十境人仙动手,未必能赢,甚至大概率会输。 所以地仙传承还是几乎断绝了。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有传言说十代大掌教是全盛姿态的地仙传承,没有九成,就是十成十。 至于齐大真人,横压道门两代人,怎么也得是个天仙传承。 现在的李青霄已经不再是九成人仙传承,经过北落师门的易经伐髓,可以算是九成九,待到他跻身六境,迈过天人大关,见神不坏,就算完成最后一步,成为十成十的人仙传承。 第二百二十一章 香火精灵 李青霄只剩下二百功勋,当然没法买什么了,不过还有一个不得不品的环节,他有个“玄玄罐子”还没开呢。 还是老流程,十选一。 陈玉书竟然知道这个:“这是当年化生堂出品的‘玄玄罐子’?” 李青霄看了她一眼:“不愧是大家族出身,连这个都知道。” 陈玉书抿了抿嘴:“这玩意儿不是被齐大掌教取缔了吗?” 北落师门轻哼道:“齐大真人就喜欢跟齐大掌教对着干,她的原话是:他在人间的时候我都不怕他,现在他去了天上,那我就更不怕他了,有本事让他重回人间啊。” 李青霄点评道:“父慈女孝。” 北落师门立刻抓住了李青霄的小尾巴:“记录在案!你小子等着吧,等齐大真人回来,我就跟她说,你竟然污蔑至诚至孝的齐大真人,看以孝治天下的齐大真人治不治你就完事了,我提醒你,咱们这位齐大真人的心眼可不大,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 李青霄强撑道:“齐大真人明察秋毫,洞见万里,圣明烛照,怎么会受你的挑拨?” 北落师门只是笑而不语,显得胜券在握。 李青霄到底还是有些心虚,轻咳一声,略作掩饰,把注意力放到“玄玄罐子”上。 陈玉书倒是大开眼界。 这种关系未免太松弛了点,也太随意了点。 说到底还是人太少了,千顷地一棵苗,这是独苗的待遇,还有齐大真人的关照,跟独生子女差不多——总不能真弄死吧? 但凡白玉京的成员多一点,有个几十上百,北落师门都没有如此好说话。 当然了,这也是逐渐熟悉的缘故,慢慢就得寸进尺了。 李青霄最终选了当中的一个罐子,直接揭开罐口的封印符箓。 一缕青烟飘出,化作一个白色小人。 说是人,其实只有一个人形,剩下的哪哪都不像人,倒像是简笔画描了个人形轮廓,然后随便填充了一点白色,再加上个简陋的五官,就算是成了。 香火精灵: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生自供奉香火的精灵,以香火为食,对人没有害处和恶意,只是偶尔会恶作剧。 传说中,香火精灵会给人带来好运,是一种象征好运的精灵。若是香火精灵离开原本驻留的地方,原本受眷顾对象的运气就会衰败。 李青霄伸出两指拎起香火精灵:“这家伙能转运?我们家呢?” 北落师门淡淡道:“没指望了,你哪有家啊?” 李青霄无言以对。 北落师门还不放过李青霄:“如果你觉得八景别府的李家祠堂也算是一家,那么想要给李家转运,供奉一个香火精灵可不够,你把齐大真人供奉在祠堂里还差不多。” 李青霄想起那个名为“李长殷”的牌位,不由感慨道:“还有老祖宗有先见之明,李家真转运了。” 李家人当上了大掌教,李家靠战争没有拿到的东西,竟然靠着齐大真人拿到了,如果这都不算转运,那就没有什么算是转运了。 对于李青霄而言,这东西自然没用,虽然北落师门的话很冷酷,但也不无道理,他哪里还有家,就是个孤家寡人,于是李青霄顺手转赠给陈玉书:“明霄,你要不要?我是养不起,不过是个好彩头,你家大业大,肯定养得起。” 陈玉书没有拒绝:“那就多谢白昼的好意了。” 她张开袖子,香火精灵直接飞了进去。 李青霄叹息一声,总觉得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功勋竟然这么不经花,如流水一般,说没就没了。 李青霄又看了眼想高悬在蟾宫上方的“黄神越章之印”,满是不舍。 北落师门道:“这枚印章不在道门已知范围,我先好生琢磨一番,搞清楚其具体作用,等我们这些老人不在了,这些都是你的。” 李青霄肯定是半点不信,这些传说中的仙人一个比一个能活,虽然李青霄更年轻,但到底谁先走,还说不准呢。 最后一件事,李青霄解开了“天变图”中的“黄天”图画,那么“天变图”也会相应解锁一个功能。 上一个功能是可以快速炼化天魔气息为己用,省去大量的时间,可以说非常实用,所以李青霄对新功能还是相当期待。 北落师门道:“第四个功能是可以自由往返曾经去过的世界,不过不是免费的,因为我得帮你修正两个世界的时间误差,根据世界等级的不同,收取功勋也有不同。你现在可以往返的世界有:黄字丁四、黄字丙三、玄字丁二。” 黄字丁四就是云沙岛,基本就是个死岛了,除了弱郎,既没有活人,也没有资源。 玄字丁二倒是很有探索的价值,无奈李青霄把主要势力得罪了一个遍,还被“黄天”特别标注,暂时不好回去。 只有黄字丙三还有点意思,也就是古湖州,不过意思不大,那个世界的水平太低,探索价值不高。 至此,这次的结算告一段落,李青霄与北落师门、陈玉书作别,准备回归人间主世界。 在临分别前,陈玉书对李青霄做了个常联系的手势:“白昼,你如果到了南洋,那么一定要去升龙府找我,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李青霄点头应下,心中却是嘀咕。 陈家在南洋树大根深,且不说两代掌门人都是身居高位,一位副掌教大真人,一位平章大真人,就说陈家子弟,也是遍布各个位置,云沙岛的陈玉荥就是个例子。 如果说李家在南洋属于过江强龙,那么陈家在南洋就是地头蛇,强龙不压地头蛇。 陈玉书作为陈家大小姐,在南洋必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仅限于南洋地界,说话比李青萍还要好使。 真要去了升龙府,那就是到了陈玉书的地盘,还不是任人揉捏。 现在隔空交流当然无所谓,真要是线下见面,那可就不好说了。 而且南洋那地方挺乱的,海盗就不说了,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邪教和结社,甚至有地下奴隶贸易,真要惹得陈大小姐不高兴,反手把他卖了,北落师门能主持公道吗?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大会前瞻 终于回到人间,李青霄如今还是在蓬莱岛的八景别府。 随着李家兄妹离去,蓬莱岛解除了先前的戒严状态,又回归往日的平静。 李青霄住在八景别府,基本属于没人管的状态。严格来说,他是李青萍的直系下属,其他人自然不好越俎代庖,旁人看在李青萍的面子上,还要跟李青霄打好关系。 至于八景别府为什么站队李青萍和李青岚,而不是李青玄。严格来说,八景别府是站队李元会这位二老爷,李氏兄妹只是沾了老爹的光,如果没有这个爹,李家上下肯定要奉大公子为正统。 这就有点类似大晋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当大晋太宗飙车失踪时,军中将领差点就要拥立太祖之子为帝。 当然了,不完全一样。 李家还有一位老太爷在,也就是大掌教。 从道门层面来说,大掌教还在一线领导位置,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是从家族层面来说,大掌教已经退居二线了,李家的当家人其实是李元会。 这在寻常人家也常见,毕竟不是皇权,没必要掌权到死,老辈人年纪大了就差不多退了,把家族方面的具体事务交给子侄辈处理,老辈人只是把握大方向。 这可以算是一个过渡状态,待到老人离去,子侄辈正式全面接班,不会发生什么变故,毕竟老人很早就不管事了,绝对不会闹出停尸不顾束甲相攻的局面。 李元会当家的情况下,八景别府也好,南婆娑洲公司也罢,都是李元会的下属,李青玄就很尴尬。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传给李青玄,那就不得不提大魏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了,大魏就坏在两个圣孙上面了。 当年南洋就是从好圣孙手中丢的,直到几百年后的道门四代大掌教才重新收回了南洋。 大掌教还是顾虑很多,儿大不由娘,也不由爹,最终只能选择妥协。很多事情,不是武力可以解决。大掌教武力再高,不能把小儿子杀了,也不能让大儿子活过来,这个问题就是无解。 以前的时候,李青霄可以说这些事情与他无关,现在不一样了,他沾上了李青萍,也势必会被卷到这个漩涡里。 另外,道门马上就要开换届大会了。 各大选区已经开始。 玉京、正一道、全真道、太平道、灵宝道、太一道,总共六个选区,首先选出本届的一百零八位参知真人,然后举行金阙大议。 一百零八位参知真人通过金阙大议选举出三十六位平章大真人,组成金阙中枢议事。 三十六位平章大真人再通过金阙中枢议事选举出新一届的太上议事,也就是除大掌教之外的六位副掌教大真人——大掌教是单独选举,要通过大掌教选举委员会监督选举,而且是终身制。 大掌教和全真道大真人齐万妙不变,那么正一道大真人、太一道大真人、灵宝道大真人也不会动,紫霄宫掌宫大真人和太平道大真人要退了。 太平道大真人要退不奇怪,这件事早就已经传遍太平道上下。 关键是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也要退。 这个位置当然很关键,虽然在太上议事排名最后,但管着整个紫霄宫。 太上议事是道门的最高领导机构,紫霄宫为执行机构,大掌教和太上议事决定的事情要由紫霄宫负责落实。 而且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一般还是大掌教的首席秘书,所以这个位置通常由大掌教的绝对心腹担任。 比如齐大掌教就任命了自己早年的秘书陈剑仇担任这个位置,要知道秘书和首席秘书绝对是两个概念,前者是位卑权重,权力往往来自依附的人,后者是位高权重,本身就有权力。 道门的特殊情况就在于,齐大真人和九代大掌教在不动用武力的前提下争权斗法,便是围绕这个位置展开,想要架空大掌教,必须要把紫霄宫掌宫大真人这个位置牢牢握在手中。 最终齐大真人胜出,亲自兼任紫霄宫掌宫大真人。 虽然齐大真人后来主动辞去了紫霄宫大真人的职务,只保留全真道大真人的职务,但接任的紫霄宫掌宫大真人是个中立之人,不属于任何派系,既不是齐大真人的人,也不是十代大掌教的人,却是各方都能接受的一个人。 待到十代大掌教上位,当然不能轻动,只是把紫霄宫首席换成了自己人。 这也在情理之中,司马宣王前车之鉴,齐大真人也不敢肯定十代大掌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全面否定自己的路线,还是要留一手,便退得没有那么干净。 这次换届改选,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也退,在许多人看来,这意味着齐大真人大概率是真打算退了,而且要退得干干净净。 会是这样吗? 李青霄不这么认为。 “天上白玉京”二阶段重启,齐大真人退了之后,道门方面的资源怎么办? 说不定是以退为进,要卷土重来呢。 毕竟这位齐大真人可不像好人。把她当作一心为公的圣人,那肯定是找错人了,这家伙从小就黑,心黑手也黑。 除此之外,一众平章大真人的位置也颇多关注。 比如婆罗洲的陈大真人,传言这些年来身体不是很好,每况愈下,岁数也快到了,几次都说要退下来,这次会不会退? 南洋这个地方比较特殊,道门对其治理相当粗糙。 中原腹地,一州一道府,完全精细化。可南洋呢,那么大的地方,在很长时间里只有一个道府,那就是婆罗洲道府,直到齐大掌教改制,才拆分成南北两个道府。 不同于西域道府、昆仑道府,这些道府地域广大,可因为地广人稀,还是比较容易治理。南洋的人一点也不少,不逊于中原腹地,这么多的人,这么大的面积,按照中原标准大概要设立七到八个道府,可现在只有两个道府,那么结果肯定是管不过来。 道门的要求只有两个:第一,保证不造反;第二,保证经济财税。 这便导致了南洋的乱象,各种牛鬼蛇神层出不穷,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江湖”,无法无天。 许多天魔信徒都活跃于此。 如果陈大真人退了,那么谁能接手南洋这个摊子?又要表面稳定,又要经济,不是那么好干的。 陈大真人最终会不会退,主要看两个方面,一方面是陈大真人自己的意愿,另一方面是金阙的意思,如果金阙不愿意陈大真人退,那么陈大真人还要接着干。 第二百二十三章 国之大事 常常有人说,国家大事与一个月一百太平钱没什么关系。 关心这些根本是无用,不如把日子过好。 李青霄不这么认为,政治这玩意儿,你不关心它,它就要来关心你了。 金阙的每一个决策都会产生巨大的影响,甚至与每个人息息相关,要熟悉它,了解它,如此才能早做准备。 比如说做圣廷的海贸生意,如果圣廷决定调整税,那么海贸生意肯定受到影响。 一个产业受到影响,通常不是孤立的,而是会产生连锁反应。 如果海贸生意不好做,那么各种工坊的产品就要积压。工坊效益不好,不景气,资金困难,必然会向下传递,开始降薪裁员。普通人可支配的太平钱随之减少,在短时间内无法改观的情况下,大家对未来持悲观态度,会节衣缩食,减少花销,通过提前储蓄以应对可能的风险,消费大幅降低,那么其他各行各业也会跟着萧条。 这种消费降级进一步导致了产品积压,于是再次向下传递,进一步降薪裁员,大家更不敢花钱了,又进一步萧条,如此形成恶性循环。 到时候一个月未必还有一百太平钱。 有没有关系? 这个时候就要金阙下场,通过各种政策刺激消费,使得产品不再积压,扩大生产,加薪招人,大家收入增加,对未来持乐观态度,敢于消费,于是刺激需求,进一步扩大生产,最终形成正向循环。 所以李青霄认为不仅要关注,而且要狠狠关注,把握政策动向,才能少吃亏。 在政治层面,人事永远是头等大事。 政策也是由人制定的,什么人上位,基本决定了政策的大概方向。 齐大掌教骨子里是什么人姑且不论,最起码面子上是顺应历代大掌教的惯性,保进步主义的守,所以他的任上,还是有些所谓的进步议题。 齐大真人保传统主义的守,结果就是把这些全部砍掉,全面转向。李家大掌教也是保传统主义的守,所以延续了齐大真人的政策,没有太大改变。 齐大真人是齐大掌教一手教导出来的,其实齐大真人骨子里是什么人已经是不言而喻了。 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如果上面的风向变了,还傻傻地抱着老一套,那就是不想进步了。 李青霄为此专门买了一张邸报,研究半天。 按照道理来说,李青霄已经上了李家的船,不管风向怎么变,他都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实则不然,他其实是脚踏两条船,本质上还是齐大真人的人。 李青霄作为万象道宫培养出来的人才,若问他的理想是什么,那肯定是为道门服务。不过具体怎么服务,李青霄肯定不甘心一辈子当个钉子,该进步还是要进步,才能更加海阔天空。 根据邸报内容来看,全真道的选举很顺利,已经接近尾声,是一次胜利的大会。这就是有齐大真人压着的结果,齐大真人说什么是什么,没人敢于反对,除非是不想要道冠了。 太平道的选举则格外激烈,主要就是李家内斗,就拿齐州道府来说,道府大议已经休会三次,让主持道府大议的掌府真人焦头烂额。 虽说具体人选是上面定好的,投票只是走个程序,但投票就是不通过,程序走不完,那么上面也没办法,法不责众,只能不断做工作,软硬兼施。 一个掌府真人是否合格,很大程度要看他能否掌控道府大议,如果掌握不了,每次上头的提名人选都无法通过投票,那么这个掌府真人就快当到头了。 齐州道府的问题还是在于李家内部两派人的斗争,也怪不得掌府真人,毕竟大掌教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指望一个掌府真人解决了,那不是强人所难嘛。 正一道、灵宝道、太一道虽然不像全真道那么顺利,但也没有太平道这么激烈,大体就是正常范畴。 最大的看点是玉京,不是激烈,而是有点波谲云诡的意思。 李青霄看了玉京选区的提名人选,竟然在其中发现了龙小白的名字。 好家伙。 李青霄直呼好家伙,人还没回来,已经开始着手恢复职务和待遇了。 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龙大真人是有大功于道门,是为了道门才身陷囹圄,又不是犯了错误,当然要解决龙大真人回归后的若干问题,不能寒了人心。 不必问,这件事肯定是齐大真人推动的。 想到这里,李青霄打开“天变图”,点击青月,把小北落师门召唤出来。 “干嘛,你不休息吗?”小北落师门开口就没有好声气,“你自己不休息也就罢了,还拉着别人加班,真是无良。” 李青霄省略了这些抱怨,直接问道:“你知不知道金阙马上就要开大会了?” “当然知道。”小北落师门打了个哈欠,“开呗,这么多年了,不是一直都开吗?早就习惯了。” 李青霄又道:“齐大真人不在人间,她怎么参加议事,总不能请假缺席,难道让别人代会?该不会是北落师门吧。” “你想多了,怎么可能让别人代替,以前倒是有个说法,大掌教不在的时候,大掌教夫人可以代行大掌教职权。不过齐大掌教给废除了,不允许大掌教夫人干政,因为大掌教是选出来的,大掌教夫人却不是选出来,没资格行使大掌教权力。”小北落师门道,“大掌教都不行,其他副掌教大真人就更不行了。” 李青霄问道:“那怎么办?” 小北落师门得意一笑:“看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难道你不知道有个神通叫‘三尸化身’?齐大真人早就斩了三尸,她本尊不在,派个化身去参加不就好了?只是她的这个化身不大靠谱,有时候还得请示本尊,可以通过大北落师门联系她。” 李青霄点了点头,再一次对北落师门的修为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别人联系不上齐大真人,北落师门可以,可以无视阴阳两界的界限,当真是修为通天。 李青霄一挥手:“好了,没别的事了。” “你把我叫出来就为了这点小事?”小北落师门满脸不爽,跺着小脚,“我警告你,下次可要收费了。” 李青霄撇了撇嘴:“你和北落师门一个德性,全都掉到钱眼里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八字没一撇 关心完道门大事,李青霄准备开始修炼拳意。 武夫一直缺少远程进攻手段,拳意勉强可以算是中短程,其性质与剑气类似,不过介于虚实之间,能够以实击虚,既可以对金石等死物造成伤害,也可以有效杀伤阴魂鬼类。 拳意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气,血气之气,这是实的部分,还有一部分便是意,意通诸天的意,这是虚的部分。 不同练法凝聚不同的拳意。 拳意风格有厚重、古拙、凌厉、浩大等等。 李青霄修炼的拳意是“小殷拳意”。 这个拳意的风格是跋扈。 不是霸道,而是跋扈,狂妄暴戾。 这并不让人意外,又是“殴帝三拳”,又是“齐天”,还有“太上掌教”,跋扈的味道都遮不住了。 就是有点难为李青霄,小殷天赋异禀,境界修为远超常人,又有个当大掌教的爹,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能在道门横着走,打得参知真人直叫唤,当然狂得起来。 李青霄只是个六品道士,连六境都没有,凭啥狂得起来? 难道自己骗自己,小殷是我师父,北落师门是我师娘,大掌教是我亲爷爷? 那得多来点“希瑞经”的书页才行。 话虽如此,该练还得练,跋扈这种东西,也可以靠自己嘛,顶多打肿脸充胖子。 李青霄练拳,肯定不会去打一百万拳——他都走“天上白玉京”的捷径了,自然是怎么快怎么来。 说到“意通诸天”,李青霄这里还有真有一片“天”——“大荒天”也是天。 “大荒天”加上“小殷拳意”有没有搞头? …… 北婆罗洲,升龙府,社稷宫。 陈玉书坐在自己的书案前,桌面上堆满了各种卷宗书籍,有些是道门机密档案,有些则是来路不正,或是出自某个邪教,或是出自某个隐秘结社,甚至包括弥天罗公司。 这都是陈玉书花费了好大力气,或是动用特权,或是出钱购买,一点点搜集来的,其中的内容都与天外异客有关。 正如李青霄所说,陈玉书误入另一个世界并非纯粹的巧合。 她平时没少研究这些东西,就算今天没事,明天没事,后天也会出事。 这就跟夜路走多了遇到鬼是一样的道理。 陈玉书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陈玉书举起手,在掌心上出现了七个小字:“天上白玉京敕令”。 然后逐渐黯淡,最终隐没不见。 陈玉书眨了眨眼,轻声自语:“白玉京,北落师门,齐大真人,还有李青霄。” “李青霄。” 陈玉书又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翘。 便在这时,有人敲门。 陈玉书动了动手指,解开门上的禁制,然后说道:“请进。” 一名妇人推门走入陈玉书的书房,当她看到书案上堆放的书籍时,微微皱眉:“小姐,你又在看这些东西,若是让大真人知道了,大真人会不高兴的。” 这名妇人看衣着打扮不像仆妇之流,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她是一位出身不俗的贵夫人。 南洋这个地方,经常与西洋做生意打交道,西学还是颇有市场,用时髦的话来说,这位夫人算是陈玉书的家庭教师。 这不同于启蒙的西席先生,与道门的师徒关系更不是一回事。 所谓师徒,讲究一个师徒如父子,绝对不是说说而已。道门高层中没有子嗣的大有人在,可各种遗产,尤其是政治遗产,还是要传承下去,那就只能是师徒传承。 在某些特定情况下,师徒比父子还要亲,因为儿子没得选,难免忤逆不孝,徒弟却是可以选的。 玄圣选择的继承人便是徒弟,没选兄弟东皇。齐大掌教选的继承人也是徒弟,没选女儿齐大真人。 这两次传位没有成功是因为东皇和齐大真人在两位大掌教飞升之前就已经势大难制,两位大掌教在世时尚且压得住,一旦不在了,继承人根本压不住。 所不同的是,东皇有整个李家做后盾,人才济济,直接做了大掌教,齐家人丁单薄,齐大真人没有东皇的条件,没做大掌教。 在这种情况下,师父说话,徒弟必须要听,本质还是父子君臣的关系。 这种家庭老师就不算是正经师父了,更像是管家嬷嬷一类的角色。 陈大真人毕竟是个男人,随着陈玉书越来越大,教育方面多有不便,于是在陈玉书十岁的时候专门请来了这位林夫人。 林家是个大族,分布各地。林夫人出身的这个林家,放在北婆罗洲算是个中等人家,以她的身份,本不必出来抛头露面。 不过陈家是毫无疑问的顶尖世家,她给陈玉书做家庭教师,虽然不如乳母老师这类角色,但也是搭上了陈家的大船,她的丈夫和儿子可以打陈家的旗号,在南洋有极大的便利,所以她这位贵妇人才会给陈玉书做类似管家长随的家庭教师。 陈玉书笑了一声:“那就不看了,封存起来吧。” 林夫人倒是有些惊讶了,她不止一次劝过这位大小姐,可这位大小姐只是笑着接纳,然后坚决不改,她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又不能像真正的老师那样训斥大小姐,也是无可奈何,没想到大小姐今天转了性,甚至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陈玉书又道:“反正也用不上了,一把火烧掉也行。” 林夫人道:“还是封存起来吧,好歹是大小姐费尽心思收集来的,怪可惜的,也免得后悔。” 陈玉书不再谈及这件事,拿过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李青霄白昼”五个字。 “这是?”林夫人来到陈玉书身旁忍不住问道。 陈玉书将白纸交到林夫人的手中:“帮我查一下这个人的资料。” “李家人,青字辈,是位李家公子?不过李家大老爷只有一子,二老爷只有一双儿女,难道是大掌教兄弟家的出身?”林夫人并非深宅妇人,也是见多识广,直接从名字上便看出了大概。 陈玉书不是十分确定:“大概是吧。” 林夫人显然想岔了:“小姐到了岁数,的确该考虑一下人生大事,既然是李家公子,也算门当户对,不过这种事情最好还是知会陈大真人一声。” 陈玉书也不解释,免得越描越黑,只是说道:“八字没一撇的事情。” 第二百二十五章 意如何 其实李青霄的档案资料并不难查,因为他的档案一直很干净,根正苗玄,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 至于北辰堂的事情,在周玄感的过问下,最终的结果是李青霄由于个人原因主动辞职,没有留下污点,其他的都不曾记入档案。毕竟底下的人也不傻,堂堂首席都过问了,再记些有的没的,那不是跟李青霄过不去,那是跟首席过不去,跟首席过不去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陈玉书是个很灵活的女子,从她的北辰堂一行就能看出来,她很懂人情世故,并不像齐大掌教的张夫人那般深恶痛绝。 所以陈玉书也不介意借用陈大真人的影响力做一些事情。 林夫人的工作效率证明她配得上现在的职位,很快便将李青霄的有关档案送到了陈玉书的手中,当然只是手抄版,正本是不好随意带出来的,倒不是不能,而是不愿意留下把柄。 陈玉书坐在书案后,迅速看了一遍,然后陷入沉思。 林夫人站在陈玉书身旁:“这位李公子主动离开了北辰堂,赋闲一年后,又加入了天魁司,这可不是高升。” 陈玉书若有所思道:“从时间上来看,李白昼加入天魁司的时候刚好是李长缨回到蓬莱岛。” 其实道门的顶层圈子大也不大,几百年下来,多少沾亲带故,若是哪家有喜事或者丧事,尤其是丧事,一众高层就会汇聚一堂,所以同龄人之间不可能完全不认识,至多就是不熟。 李青萍作为大掌教的孙女,绝对属于这个圈子的核心,陈玉书虽然常常游离于这个圈子的边缘,但总归是这个圈子里的人,所以跟李青萍有过几面之缘,谈不上好姐妹好朋友,姑且算是有点交情。 林夫人道:“小姐的意思是说,这位李公子与李家大小姐有些关系。我听说今年换届,李家二老爷要升任太平道大真人,大掌教似乎有意让李家大公子接任北辰堂掌堂大真人,二老爷明面上不说什么,私底下肯定是不同意的,这位李家公子离开北辰堂,会不会与这件事有关?” 陈玉书不置可否:“是不是早了点?” 不等林夫人回答,陈玉书又道:“不说这个了,以后若是有机会,我当面问他。” 且不说林夫人心中如何揣测自家小姐和李青霄的关系,此时的李青霄并没有调查陈玉书的闲情逸致,他还在跟“小殷拳意”较劲。 修炼拳意的基础是内家拳。 内家拳与外家拳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不过分强调筋骨血肉,而是重视气血循环。 所谓内家拳滋养五脏,本质上是深度睡眠的时候,血液会更多流向内脏,入定也可以起到类似的效果。 人仙境界很像某些神兽,食量极大,可以日啖九牛,也可以三年不吃,一顿顶三年,一顿吃下一条龙,遭受重创后会陷入沉睡之中,一觉醒来又恢复巅峰了。 所以内家拳的根本理念只有一条,就是加速血液循环,把血液调动起来,从肌肉到内脏,再从内脏到肌肉。 到了拳意这一步,是更进一步的细化。 人体内部有一套调节机制,可以分泌不同的物质来实现控制与调节,自身情绪会影响这种内在分泌,所以要让情绪平静下来,使其维持在一个平稳状态。 过去的道门是有一套修心之法的。 要勘破各种念、各种观,追求心神与天地合一,上感天心,运用天力,下感人心,借用人势。 修心又讲究功德业力,认为修心只是自身内功圆满,还要广积功德,少沾业力,此是外功圆满,最终内功和外功双重圆满,便可以成仙。 修心之人处处顺从天心天意,替天行道,于是修力之人有百年大劫,而修心之人就无此忧患。 不过修到后来,道门祖师发现不对了,修心之人修到最后,是被天地同化,灭情绝性,了无生趣。 最终修力之人因为天地排斥,引动天劫,不得不离开此方天地,是为飞升。而修心之人则是与此方天地合为一体,其人已经不可见,不在又无处不在,是为合道。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如果把人间主世界的天道也看作是一个极为特殊且强大了极点的异客,那么这些修心之人其实是被名为“天道”的异客给吃掉了。 这压根就是条死路,再加上天道本身的变化,人间愈发真实,所以这种传承就断绝了。 没了修心法,又要平复心境,天仙传承和地仙传承选择修炼模拟修心之人状态的“太上忘情经”,人仙传承则是“意通诸天”,感应亘古不变的星辰来稳定自身意念,形成身神。 以身神镇压体内,身体便不会再被情绪左右,甚至可以压制各种本能反应。 发怒不会面赤,惊吓不会面白,生气不会影响心跳,见了绝世美女可以坐怀不乱,如此等等。 情绪是情绪,身体是身体,实现双轨并行。 如果把人体看作一国,那么本身意志是中央朝廷,分布于全身上下的穴窍和身神便是一个个地方衙门,主要穴窍是州府,次要穴窍是县令,如此才能将“中央朝廷”的意志通过各级“地方衙门”传递下去,做到对人体各个部位的如臂使指。 穴窍凝练越多,控制力越强。只凝练了三百六十五个穴窍,大概相当于初步统一,郡国并行。凝练了一千二百余穴窍,差不多是皇权不下乡的水平。若能更进一步,将三万穴窍全部凝练,那就是深入基层,发动百姓,实现了对基层的全面掌控,用人仙传承的说法,就是完全挖掘了人体秘藏。 现在的李青霄正处于“打天下”的起步阶段,距离“大一统”还很远,更不必说全面掌控了。 所以李青霄还无法把情绪和体魄彻底分离,“意”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感应星辰,这部分已经由北落师门完成了,另一部分是李青霄本身的“意”,可他的“意”与“小殷拳意”并不契合,于是李青霄想了个办法,他直接观想“大荒天”,以“大荒天”的意来代替自己的意。 毕竟是生吞一方佛国的存在,够跋扈了吧? 第二百二十六章 练拳 李青霄虽然是闭门造车,但还真让他鼓捣成了。 倒不是说李青霄如何天纵奇才,关键一般人没有天魔气息,就算有这种奇思妙想,那也无从实践,只能说是得天独厚。 “大荒天”的意,北落师门的意,最终合成小殷的拳意。 然后就是熟练掌握拳意的运用,控制分寸,距离、准头、力度,若是熟练了能玩出花来,似快实慢,似慢实快,举重若轻,举轻若重,等等。 这些技巧,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 总体而言,凝练的穴窍越多,身神越多,上手越容易。若是一个大成人仙来学,甚至不用摸索学习,看都不用看,上手就来,因为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已经到了极致,根本不必依赖肌肉记忆,自然也省去了反复练习的过程。到了此等境界,执行已经不是问题,拼的反而是想法,或者干脆说就是想象力。 所以北落师门直接帮李青霄选择了四肢和心脏,这几处的穴窍练成了,对于练拳有极大的加成。 李青霄开始练拳。 旁观的只有小北落师门一人,她似乎不能离开“天变图”太远,便靠着门前台阶斜斜一趟,翘着小短腿,用手撑着脑袋。 人家大北落师门侧躺,那叫一个风情万种,换成小北落师门,怎么看都像个游手好闲的无赖,差距太大了。 小北落师门看得百无聊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李青霄,你这个练法不成啊。” 李青霄动作不停:“那你给指点指点?” 小北落师门蛄蛹了几下,调整姿势:“我先问你,你能不能吃苦?” 李青霄想也没想就说道:“不能。” 小北落师门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很好,能吃苦就好,那你吃不吃得大……等等,你说什么?” 李青霄理直气壮道:“我说我不能吃苦。” 小北落师门直接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跺着小脚,恨铁不成钢道:“这叫什么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都不想吃苦,只想享福,把艰苦奋斗的精神全都抛到了脑后,这怎么得了?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李青霄说道:“我常听人说,只要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到底是时代变了。” 小北落师门道:“你不能吃苦,怎么争一口气?不争一口气,怎么能出拳时让世间所有武夫都觉得是苍天在上?” 李青霄想了想:“直接召唤‘苍天’?” “哇呀呀呀,朽木不可雕也,气死我了!”小北落师门显然不能将情绪和身体分离,气得像一颗炮弹砰的一声炸了出去,给屋檐撞出个窟窿。 李青霄继续练他的拳。 不一会儿,炸上天的小北落师门终于掉了下来,仿佛死狗一般趴在地上:“你就练吧,就会耍小聪明,我告诉你,想要当纯粹武夫,不需要太聪明,毕竟聪明反被聪明误。” 李青霄脸色不变:“谁告诉你我是纯粹武夫了?你见过身怀天魔气息的纯粹武夫吗?我这叫仙魔一体,是新时代的新技术新传承,时代在进步,命运在召唤,看我第一招,雏鹰起飞。” “屁鹰起飞。我还家雀坐飞舟呢。”小北落师门大声道,“吃苦可以磨炼意志,没有钢铁一般的意志,你凭什么抵抗天外异客?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小子就等着吃亏吧。” 李青霄笑道:“难道不是靠友情、羁绊、未来吗?对了,还有大家。” 小北落师门讥讽道:“屁的大家,你哪来的家?” 李青霄正色道:“我们都有一个家,那就是道门,道门把我养大,道门就是我的家,为了道门,我可以铸就钢铁般的意志。” “呦,道门是你的家?那你在道门担任什么职务啊?不会连四品祭酒道士都不是吧?不会吧,不会吧?看来你在家里的地位也不高啊,可别以道门的主人的自居了,谁认识你啊?放屁都不响。”小北落师门这张嘴也是颇得大北落师门的真传。 李青霄为了嘴上胜利开始不择手段,直接上价值:“比待遇越比心胸越窄,讲奉献越讲境界越高。” 小北落师门道:“那你境界有多高?不会连六境都没有吧?不会吧,不会吧?” 李青霄道:“虽然现在不高,但是仙人会有的,大掌教也会有的,你就等着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小北落师门嘿然道:“你今年该有二十了吧?距离三十年只剩下十年了,可得加把劲,三十岁的大掌教,上一个是齐大掌教,再上一个是玄圣。” 李青霄玩笑道:“一个李家出身,一个万象道宫出身,我两样都占全了。”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地方道府的选举差不多尘埃落定,可能在个别人选上有些出入,但整体大方向上还是没什么问题。 接下来就是金阙大议了。 各地选出的参知真人会在这个时候入京,玉京全面戒严,凡是进京之人都会受到北辰堂的审查,确保金阙大议和接下来的金阙中枢议事能够顺利进行。 在这个时候进京肯定找不痛快,若无必要,还是不要进京。 陈玉书并不打算去玉京,可陈大真人是必须要去的,陈大真人的选区在北婆罗洲道府,没有任何意外,陈大真人全票当选为参知真人。 当然,一品天真道士的品级不会变,哪怕彻底退了,道士品级也不会变,伴随终身,乃至盖棺定论,一直会跟到先贤祠和祖师殿中。 开除道籍则另当别论。 接下来金阙大议就要从与会的一百零八位参知真人中选出三十六位平章大真人,组成金阙中枢议事。 此即道门“大”“中”“上”三大议事。 在这段时间里,李青霄初步掌握了拳意的运用。 小北落师门又来指指点点,老气横秋。 李青霄一句话就把她堵死了:“哎呦喂,这不是小北吗,又来视察工作了,这是北落师门的恩情还完了?要不我跟北落师门说说?让你少还点恩情。” 小北落师门鼓起双腮,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哪壶不开提哪壶,她简直要气炸了。 然后砰的一声,小北落师门像个气球一般炸开了,没有血肉横飞,只有几块碎片,四散飘落。 第二百二十七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转眼间年关将近。 不过道门的道士不过年。 传统三大节日分别是:春节、端午、中秋。 道门也有三大节日,分别是:正月十五上元节,天官生日,天官赐福;七月十五中元节,地官生日,地官赦罪;十月十五下元节,水官生日,水官解厄。 这三天是敬天拜醮的日子,道门高层都要斋戒沐浴,向上天拜表,十分隆重。同时玉京和各地道府还会举办各种盛大的庆祝活动。 春节与上元节相隔只有半个月,重视上元节,春节自然会被淡化,道门没有年假一说,所以过了腊月二十,仍是照旧,只有到了大年三十那一天,才会给成家的道士放假一天,没成家的道士们负责这一日的当值。 这次赶上了道门开大会,只怕是这一天的假期也要取消。大年三十召开金阙大议,大年初三召开金阙中枢议事,待到正月十五上元节这一天,新一届的太上议事成员会在大玉虚宫集体亮相。 对于李青霄来说,这种团圆的节日尤其难熬,让他当值还在其次,关键是心里的滋味不好受。 去年和今年连当值也省了。 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本来还有个小北落师门作伴,只是这个小家伙气性太大,直接气炸了,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复原。 反正李青霄又是一个人。 腊月二十八,陈大真人准备离开升龙府,动身前往玉京。 作为一位快要到站的平章大真人,又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地方诸侯,他已经不必再去钻营什么,所以能更加从容随意,留出一天的时间跟几个老朋友叙旧,也就差不多了,再多也没有意义。 一大帮陈家子弟相送。 陈大真人的直系子孙只剩下一个陈玉书,不过陈家人一点不少,还有许多侄子侄孙,都眼巴巴地看着呢。 陈玉书毕竟年轻,还挑不起陈家的重担,若是陈大真人现在撒手,那么陈家多半就要落到某个侄子或者侄孙的手中,若是陈大真人再坚持个十几年,陈玉书差不多就能顺利接班了。 陈大真人其实不介意把陈家大权交出去,毕竟这本就是兄长交给他的,再交还给兄长的子孙也是应有之意,就算真让陈玉书接班,也未必就是好事,南洋不比玉京,情况极为复杂,内外敌人很多,想要坐得稳,没有点铁腕是万万不行的。 虽然陈玉书是他的孙女,但他并不看好陈玉书,因为陈玉书的性子太过散淡,远不如李青萍那般积极进取。 说到底,陈剑生不是李元会,陈玉书也不是李青萍。 该放手时须放手,玄圣和齐大掌教都放手了,若是后人有本事,会自己去拿,若是后人没本事,强行推上去也是祸患。 临行前,陈大真人没有特别交代陈玉书什么。 昨晚,也就是腊月二十七的晚上。 在陈剑生的书房,一夜未睡的陈剑生端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闭着眼,像是在小憩,心事更是纷纭。 陈玉书进来了,将一杯茶放在书案上。 “你对这次的换届有什么看法?”陈剑生睁开了眼,像是望着陈玉书又像是没望着陈玉书,突兀地冒出这句话来。 “我最近没有关注这方面的事情。”陈玉书坦然道,“我一直在……读书。” 陈剑生没有纠结自家孙女读的都是什么书,正所谓不痴不聋不做家翁,有时候还是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陈剑生还不知道好孙女陈玉书偷走了他的“天符”,毕竟那张符他已经二十年没动过了,余生也不打算再动,倒像是刻意遗忘了。 毕竟看到这道符就会勾起伤心往事。 那一战使得道门青黄不接,老的老,小的小,中间一代人损失惨重,其中不仅有大掌教的儿子,也有陈剑生的儿子。 于是陈剑生仍然说着自己的话题:“这次换届,紫霄宫掌宫大真人要退了,他是个老好人,其实还能再干一届,可还是退了,我听说是齐大真人的意思。” “齐大真人与大掌教和平了二十年,难道又要重回一线吗?”陈玉书正面回应了爷爷的话。 “难说。”陈剑生的目光仍旧发虚,像是望着陈玉书,又像是隔着千万里遥望昆仑之巅的玉京,“齐大真人的心思谁也猜不准,齐大掌教说她是个混世魔王,总能出人意料,她就是想做十一代大掌教我都不奇怪。” 陈玉书不好接言了,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言。 陈剑生也没想她接言:“如果不是齐大真人想做大掌教,那就只有一个原因,天外异客。” 陈玉书震惊地看着爷爷。 “不要那样子看我。”陈剑生道,“我知道你在背地里研究这个,我们家最后只剩下我们爷孙两个,全都是拜天外异客所赐。不仅如此,齐大真人交出权力也是因为这个。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原因,那么这就是最大的可能,消停了二十年的天外异客又要卷土重来,齐大真人为了应对局势,必须确保道门在她的掌控之中。” 陈玉书立刻想到了“天上白玉京”计划重启第二阶段,不过脸上仍旧是匪夷所思的神态。 陈剑生其实就是自己跟自己说话罢了,他也知道这个孙女一直对政治漠不关心,真正能商量的,还是陈玉书他爹,自己苦心孤诣培养的儿子,可偏偏又不在了。 在这一点上,陈剑生与大掌教可谓同病相怜。 陈剑生轻轻念了一首诗:“黑云压城城欲摧,赤日照耀从西来。虏箭如沙射金甲,甲光向日金鳞开。昏昏阊阖闭氛祲,六龙寒急光徘徊。黄昏胡骑尘满城,百年兴废吁可哀。” 陈玉书接着说道:“爷爷何以如此悲观。” 陈剑生叹了口气:“二十年前,我念的是另一首诗: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于是你爹战死在旧港宣慰司,李元殊战死在仙人渡,都是提携玉龙为道门而死。二十年过去,无非是我这把老骨头交代在南洋罢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年关将至 李青霄打算年后再动身前往南洋,这个年关还是留在齐州,怎么也得把上元节过了,他可不想在路上过节。 虽然是一个人过年,但李青霄还是打算置办点年货。 不过蓬莱岛有些冷清,有一个反直觉的常识,蓬莱岛是李氏家族的聚居地,可李家的祖宅和祭田却是在北海府——这里是齐州首府。 之所以如此,原因并不复杂。李家号称太上道祖后裔,可李家也是一步步壮大的。 最开始的时候,李家逃难到了齐州,在北海府安家落户,所以祖坟和祭田都在北海府, 后来李家发达了,成为江北一霸,主要靠海上贸易,北海府名中有海却不靠海,为了方便,李家陆续搬去了以蓬莱岛为首的三仙岛,可祖坟没有迁,还是留在北海府。 再后来,李家出了玄圣,出了东皇,出了其他大掌教,李家其他人也纷纷成为道门高层,李家得以更进一步,直接落户玉京,除了李家搞叛乱的那段时间,大部分时候都住在玉京。久而久之,给人一种错觉,李家的祖宅就是八景别府,甚至许多李家人也这么认为。 事实上李家人自己知道,真要落叶归根,还得进北海府的那个祖坟,蓬莱岛这边只有一个祠堂,还不是谁都能进的。 不过李家大宗的许多祖宗都是飞升离世,没有遗蜕,所以祠堂和祖坟倒是区别不大。李青萍名义上回来祭祖,就在祠堂这边晃了一下。 大掌教甚至可以去玉京的祖师殿祭拜,除了某位被开除道籍的老祖宗,其他祖宗都被供奉在祖师殿,这就是李家的底蕴,所以大掌教二十年不回来也没人说什么。 可李家旁支就不行了,既不能飞升,也进不了祖师殿,最终还是要葬在祖坟之中。所以每逢年关,众多李家族人都会返回北海府的老家,过年和上坟两不误。 故而每逢过年,蓬莱岛反而比平时更冷清。 这便苦了李青霄,他在北海府可没有宅子,具体是怎么回事,他也不知道,可能被父母卖掉了,也可能是其他原因,总之传到李青霄手上的房产只有两套,一套在蓬莱岛的,一套在玉京。 至于李青霄的父母,情况特殊。父亲和其他人一样,坚守仙人渡,好听一点的说法是下落不明,难听一点的说法就是尸骨无存,最终只有一个衣冠冢。母亲死后则被安葬在玉京安魂司的陵园——就是李青霄心心念念死后能不能进去的那个道士陵园,能葬在那里也算是道门的认可,是一种荣誉。 今年玉京开大会,李青霄自然不能去玉京上坟,北海府祖坟这边,他甚至不知道哪个才是他祖宗。 这就很尴尬了,两边不靠,孤魂野鬼一般。北落师门还真没说错,哪有家啊。 不过李青霄也不想继续窝在八景别府,而是打算回自己在蓬莱岛的祖宅过年,毕竟那里才是家,八景别府终究是人家大宗的地方。 出了蓬莱镇,沿着大路走,看到一个“太平无忧”的牌坊,便快到家了。 李青霄发现牌坊下站着一个年轻剑客,而且还是个使双剑的,腰间左右各一把短剑,而不是背负长剑。 当年东皇技艺未成时便用双剑,花里胡哨,不过得道后还是用单手剑。 剑客看起来很年轻,姿态很傲慢,双臂抱胸,嘴角翘起,还略微有一点歪。 李青霄本不想搭理,不过当年轻剑客目光落在李青霄的身上并且不打算移开的时候,李青霄便知道情况有些不对。 于是李青霄停下脚步,直接瞪了回去:“你瞅啥?” 跋扈从现在做起,从每一个细节做起。 年轻剑客笑了笑:“看你呢,你有意见吗?” 李青霄道:“我没有意见,不过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的时候,我希望你也不要有意见。” 火药味一下子就上来了。 “李青霄,你挺狂啊。”年轻剑客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笑意更浓,“是谁给你的底气,李青萍吗?我听说你小子把她舔舒服了,认了个弟弟,靠着给女人捧臭脚上位,可真有出息。” 李青霄没有动怒,反唇相讥:“你张口就把一个‘舔’字挂在嘴边,根据缺什么强调什么的定理,你该不会是欲舔而不得吧?” 年轻剑客的眉宇间掠过一抹阴沉,笑容中也多了几分冷意:“我本来只是想让你长点记性,现在看来,没有那么简单,你这张嘴是个祸害,我还得割掉你的舌头,免得你以后祸从口出,害了性命。你也不必谢我,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侠义心肠,我是好人呐。” 李青霄笑了一声:“你可别糟践‘侠义’两个字了,就你这种,典型的地痞无赖,还侠义呢,你不就是找茬打架吗,我都帮你省下许多步骤,直接快进到动手了,你倒好,兜兜转转又绕回去了,又找补一大通话。你说话按字数收费吗?说的越多,你幕后老板就给的越多?” 年轻剑客眯起眼,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 李青霄捏了捏拳头:“对了,还没请教你叫什么?以后在酒桌上当个谈资,得有个名,我总不能说我打了一个年轻剑客吧?” 年轻剑客冷笑道:“你一定记好了,我叫李青钧,以后抱着李青萍大腿告状的时候,别找不到正主。” “李青玄的狗腿子?” 话音未落,李青霄已经出手了。 人仙传承打的就是近战。 李青霄嘴上放狠话,实际出手一点也不含糊,直接用了“脚底抹油”,力求将自己的速度提高到最快, “腿”字刚刚响起,李青霄便动了,而“子”字话音方落,李青霄已经来到了李青钧的面前,直接就是一拳。 不过李青钧也反应极快,千钧一发之际拔出一把短剑,挡下了李青霄的这一拳。 李青霄的拳头虽然是血肉之躯,但与剑锋相撞,竟然没有受伤,反而是响起金石碰撞之声。 李青霄顺势一肘,顶向李青钧的腋下。 李青钧微微一惊,只得后退,结果一退之间露出破绽,李青霄直接一巴掌呼在他的脸上,留下一个鲜红的掌印。 杀伤性不强,侮辱性极大。 第二百二十九章 飞剑又见飞剑 两人分开,李青霄晃了晃手掌:“一个大嘴巴子,有没有让你清醒点?” 李青钧蹙着眉头,喉头动了一下,把另外一把短剑也拔了出来。 似乎双剑给他增加了一点底气,这才说道:“好,好,好,倒是小瞧了你。” 李青霄道:“五境修为,会使飞剑吗?” 话音未落,李青霄再度欺身近前。 李青钧脸色凝重,双剑齐出,不过是一攻一守,右手剑直刺李青霄的心口,左手剑一横,防备李青霄的拳头。 李青霄十分从容,没有一味进攻,让李青钧的左手剑落了空,同时以两指夹住了李青钧的右手剑,然后手腕一拧。 此时李青钧要么撒手,要么只能跟着一起拧转。 李青钧选择了后一种,死不放手,只得整个人跟着手中剑一起转动。 因为比拼气力,别说两人境界相当,就是李青霄低一个境界,也是人仙传承力气大。 这就是人仙传承的数值。 当然了,人仙传承肯定不认的。 道门内部有这么一个笑话。 一个神仙和一个人仙在一起说话。 神仙问:“在咱们五仙传承中,真有那种攻守兼备、自给自足、没有明显弱点、各方面都接近完美、哪怕是老大天仙也不敢让其轻易近身的存在吗?” 人仙说道:“怎么说呢,主观上没有,但是客观上或许存在,我觉得是没有的,我纵横天下这么多年,还从没有遇到过这种存在,大家都是拼技巧拼心境拼脑子的。” 李青钧此刻想的是,这什么鬼力气,根本是一力降十会。 李青霄想的却是,我这招可太漂亮了,这小子根本破不了招。 这可真是太有技巧了。 随即李青霄飞起一脚,将李青钧踹得连连后退,青衫上更是撕开一个口子。 短剑还在李青霄的手中。 李青钧止住后退颓势,脸色微白。这一脚势大力沉只是一方面,还蕴含浑沦气息,用上了“小殷飞踢”的真意,让李青钧很不好受。 李青霄没有乘胜追击:“你就这点本事?这可对不起你的嘴皮子功夫。” 李青钧终于憋出一句话:“你也是五境?” 李青霄笑而不语。 李青钧有点绷不住了:“你怎么可能是五境?你凭什么是五境?” 李青霄大言不惭:“全靠努力和汗水。” 李青钧自然不信。 其实李青霄也不信。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不公平,齐大真人是道门第一人,难道是靠努力和汗水吗?其实是天生的,生来便有仙人之姿,我的大掌教父亲又决定了她必然会成为道门高层。 没有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就算李青霄吃一辈子苦,也成不了仙,甚至连个真人都不是。 便在这时,少了短剑的李青钧一扬袖口,一抹青芒一闪而逝。 仿佛是一条青色小蛇盘起身躯蓄力之后激射而出。 李青霄脸色一变,上身猛地后仰,还是被剑气在额头位置留下一道浅浅伤口。 不过武夫体魄的强大也体现出来,转眼便已经愈合,不留半点疤痕。 青芒流转之间跳跃不定,几次闪烁之后,再次激射向李青霄。 李青霄这次已经有了防备,在千钧一发之际,抡起“王八拳”护住周身上下,将青芒格开。 这一抹青芒终于显露出真容。 只见一柄通体碧绿的无柄小剑正悬停空中。 宽不过寸许,长不过一指,周身有青色剑气萦绕。 地仙传承又名炼气士,孕育一口先天真气,由气海上雪山,过二十四节脊椎,突破风池穴,直达玉鼎玄窍,继而运转周天之数,使得体内真气日夜周流不息,最后再还合于丹田,入窍归元。如此循环一周,身子便如灌甘露,丹田气海里的真气氤氲缭绕。 到了此等境界,可驾驭飞剑,只是修为易得,飞剑难求,需要孕育剑胎,养出灵性,哪怕是最寻常的飞剑,也是千金难买。 由此可见,李青钧颇有些来历,说不定李青霄一语成谶,真是李青玄身边的帮闲。 只见李青钧以右手食指和中指并作剑指,朝着李青霄一指,默念一个“去”字。 悬停空中的青色小剑应声而动,再次激射向李青霄。 李青霄的拳头毫无征兆地爆开一簇刺目血花,堪比金铁能与短剑硬碰硬的拳头却是没能挡住这一剑,被飞剑所伤。 这还不止,因为是被剑锋所伤,而不是被剑气剐蹭,所以伤口中有一团剑气盘踞,阻止血肉愈合。 碧绿小剑仿佛邀功一般飞回主人身边,盘旋不停。 李青霄眼神沉静,不怒反笑:“好飞剑。” 李青钧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不过是一个人仙传承,要知道人仙传承只是排名第三,地仙传承却是排名第二,什么人仙体魄,没有见神不坏,挡不住我的飞剑……” 未等李青钧把话说完,就见李青霄的身上多了一层纸甲,白色迅速蔓延,转眼已经覆盖全身上下,包括双眼位置。 就像是白衣灵官。 沙场武夫从来都是披甲,甲胄一直是武夫的好伙伴。 李青霄没有合适的武备或者甲胄,却有“无相纸”。 李青钧有点笑不出来,围绕他盘旋青色小剑再次激射。 李青钧眼中满是森冷之意,剑指连点,青色小剑不断跳跃辗转,速度极快,诡异难防,寻找可能的薄弱点。 李青霄懒得格挡,任凭飞剑刺在自己身上,根本无法突破薄薄的纸甲。 什么叫半仙物? 再弱的半仙物也沾了一个“仙”字。 李青霄大步前行,就像一座小山压迫过来,又像是高高的城墙。 李青钧一咬牙,咬破舌尖,朝飞剑喷出一口血雾。 青色剑气暴涨。 本来就已经十分迅捷的飞剑,在主人灌注精血之后,如火上浇油,速度再次提升,直刺李青霄的眉心。 李青霄挥出一拳,被纸甲包裹的拳头正中飞剑。 青色小剑倒飞而回,颤鸣不休,剑光黯淡。 李青脸色大变,更是心神大乱:“这、这是什么武备?‘玄水武备’?‘四竞武备’?总不会是‘太一武备’!” 李青霄冷冷道:“别管什么武备,你的眼珠子准备好了吗?” 李青钧胆气已丧,再没有取胜的念头,转身就跑。 “哼,想逃?”李青霄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李青钧,直接一个“绊子”,将其放倒在地。 第二百三十章 玉夫人 地仙传承的断绝,主要是指十境之后的先天五太近乎失传,一般地仙传承还是有的,比如李青萍等人就是九成正统地仙传承。 只是没有先天五太的地仙传承还算不算地仙,这的确是个问题。 李青钧连九成地仙传承都算不上,至多是七八成,御剑是足够了,可对上李青霄这种九成九的人仙传承,自然是不够看了。 更不必说,李青霄不讲武德,又是浑沦气息,又是半仙物,根本没有留手。 李青钧输得一点也不冤。 李青霄收起“无相纸”,先用截脉的手法封住了李青钧的修为,然后把李青钧的飞剑、双剑统统没收——犯了错误是要受到惩罚的,如果不付出点代价,那岂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招惹李青霄了? 这几样东西多少能换点功勋吧,如果北落师门不要,那就卖到黑市去,换成太平钱。 “说罢,谁派你来的?”李青霄开始审问。 李青钧咬牙不开口。 李青霄也不废话,开始抽腰带。 李青钧的脸色顿时变了:“你、你、你要什么?李青霄,我警告你,你不要乱来!我对男人不感兴趣,道门也不允许这一套!” 李青霄当然不是要更衣,他其实系了两条腰带,外面这条外腰带也叫武装腰带,可以悬挂各种小玩意,比如弹药袋、符箓匣、手铳、匕首、刀剑、药囊、暗器、火石等等。北辰堂道士出外勤的时候,一般都习惯使用这种外腰带。 不过李青霄有了须弥物后,外腰带就成了摆设,只是习惯性地系着。 李青霄抽出腰带,只见扣头是黄铜制成,十分坚固。 然后李青霄猛地扬起手中腰带,用黄铜扣头这一端狠狠抽在李青钧的身上。 五境武夫的手劲,甚至李青霄还用上了几分“蹈虚劲”,这一下着实不轻。 李青钧嗷的一声:“李青霄,道门不许刑讯逼供!” 李青霄想也不想就说道:“你去道门告我吧,可以找有关部门投诉,我也支持你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想起来了,北落师门用来搪塞李青霄的惯用说法。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话是这么说,李青霄动作可不停,一口气抽了三十下。 李青钧一开始还嚎叫几声,最后就是哼哼唧唧了。 李青霄的力气大,外腰带的材质好,地仙传承的体魄就是不硬,又被李青霄封住了真气,再加上李青钧这家伙真没吃过苦头,自然就是这样了。 李青霄面不红气不喘:“说不说?” 李青钧不敢嘴硬:“是大公子。” 李青霄点了点头,又扬起了手中的腰带。 伴随着鬼哭狼嚎,十下之后,李青霄重复问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谁派你来的?” 李青钧改口道:“是玉夫人。” 所谓玉夫人,往好听了说是李青玄的道侣,往不好听说就是李青玄的姘头。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大掌教不同意这门亲事,李青玄又喜欢这娘们,双方就这么僵持住了。 别说什么自由,李青玄想谈自由,要么脱离李家,不用李家的资源,要么就做李家的主人,想怎样就怎样。 如果两边不靠,那就老实听话。 虽然李青玄身份特殊,但也拗不过大掌教。 这件事闹得还挺大,导致李青玄的亲事成了大掌教的头疼的问题。 跟李青玄门当户对的名门闺秀们分为两种情况,洁身自好的不愿意蹚浑水,不想介入这种乱七八糟的感情纠纷。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通常都是比较爱玩,大掌教这种老古板又不同意。 也只能僵持不下。 这位玉夫人已经没名没分地跟了李青玄好些年,没有丝毫怨言。 或许有怨言,也全都压在心底。 没办法,成为李家宗妇主母的诱惑太大,一下子就温婉贤良起来。 换成李青霄这种要啥没啥的,早一脚踹了,最不济也是摊牌了。 底下的人为了奉承,早早把夫人都叫上了,这么一个“玉夫人”。 李青萍对玉夫人很是不屑,对于李青玄,不管怎么说,还要称呼一声大哥,可她坚决不承认玉夫人是大嫂,通常以“那个女人”称之。 李青霄也有所耳闻,据说许多事情都是这个玉夫人打着李青玄的旗号行事。 到底是李青玄不济事,管不住自己的女人,还是李青玄心思深沉,把玉夫人当成一条咬人的狗,自己藏于幕后不染尘埃,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李青霄点了点头,再次扬起皮带。 “不是,你怎么还打啊?别打了!”李青钧抱头大叫。 打完十鞭之后,李青霄道:“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李青钧再也没有刚才的狂气,竹筒倒豆子一般说道:“李青萍跟玉夫人闹了点不愉快,玉夫人拿李青萍没办法,便把主意打到了你的身上,我为了讨好玉夫人,主动揽下这个差事。我也是倒霉催的,以为你只是四境修为,完全手拿把攥,谁曾想你竟然是五境修为,我真是……” “别说这些没用的。”李青霄喝道,“玉夫人是怎么知道我的?” 李青钧道:“李青萍给你请功,一查就知道了,既然李青萍重视你,若是能把你废了,那么玉夫人就扳回一城。” 李青霄又一抖手中的腰带。 李青钧直接吓得一个哆嗦。 不过李青霄这次没有打人,而是把腰带扎了回去:“身上还有其他值钱的东西吗?” 李青钧嘴唇颤抖:“青霄哥,我也不是什么有钱人,若是有权有势,那就没必要捧玉夫人的臭脚,还不是想要赚点好处。” 李青霄感叹道:“你倒是能屈能伸,看在你也姓李的份上,眼珠子先寄存在你的两个窟窿里,若是还有下次,那我说到做到。” 李青钧连声应是。 李青霄一挥手:“滚吧。” 李青钧气势汹汹而来,灰溜溜地走了,来时还是青衫剑客,走的时候青衫烂了,剑也没了。 李青霄暗暗给玉夫人记了一笔。他不是个大度的人,千万别让他逮到机会,不然肯定是大嘴巴子抽这个女人。 …… 败则怀恨在心,胜则反攻倒算。 ——《齐万妙日记》 第二百三十一章 君子大丈夫 很明显,李青钧只是个小角色,不是名中带个“青”就不得了,李青霄还是“青”字辈的呢。 真正的幕后主使是那位玉夫人,不过玉夫人也不是刻意针对李青霄,说白了,现在的李青霄还入不得玉夫人的眼,主要是玉夫人跟李青萍斗法波及了他。 站队就是这个样子,只有立场,没有对错。 这时候李青霄说什么他无意参与其中只会两头得罪,玉夫人会觉得他怯懦,李青萍也要恼怒——我费心思拉拢你,你就这个态度? 比站错队更可怕的是不站队。 当然有人可以不站队,他本身就是一队,李青霄不在这个范畴。 要从根子上解决问题,这是逼得李青霄跟玉夫人彻底翻脸。 一个“废”字代表了怎样的恶毒? 如果李青霄没有“天上白玉京”的机缘,只有四境修为,遇到李青钧落败,被李青钧坏了根基,那他以后靠什么立足呢? 李青萍需要一个废人吗? 他的余生就在蓬莱岛的小房子默默度过?日复一日,依门叹息?这不比直接杀了他好多少。 虽然这位玉夫人没有得手,但不能论迹不论心,不能就这么算了。 正所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又所谓有仇不报非君子。 这个君子大丈夫,李青霄当定了。 李青霄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年还是要过的。 李青霄认为玉夫人不会闹出太大阵仗,毕竟她只是和李青萍斗气,不是利益之争,搞得阵仗太大,会让别人质疑玉夫人的能力。 婆婆好做,媳妇难做。 熬成婆之后,当然可以任性,什么谁让我一时不痛快我让谁一世不痛快,反正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可媳妇不行,媳妇得“贤惠”,会持家,难免两头受气。 更何况,玉夫人还没当上媳妇呢,就连李青玄都没能当李家的家,如今李家的宗妇是李青萍她娘,也就是太一道苏大真人的师妹。 所谓宗妇,就是宗子的正妻。 所谓宗子,有大宗嫡长子和族长两种解释。 李元会两条都占,老爷子就俩儿子,都是嫡子,大哥死了,那他就是事实上嫡长子。如今老爷子又不管家族事务,李元会便是族长。那么他这个宗子自然名正言顺。 历数李家宗妇,都是大族出身,当年的皇室秦家占去了半壁江山,青丘山苏家又占去了一部分,剩下的也如李元会的苏夫人一般,有道门内部的显赫出身。 大掌教嫌弃玉夫人,很大程度上就是认为她出身不行。 这倒不是大掌教秉持所谓的贵族血统论,而是从纯粹的家族利益角度出发,所谓两姓之好,不是两人之好,成亲不是两个人的事情,是两个家族的事情,家族之间不讲感情,只讲利益,门不当户不对的潜台词就是利益不够。 从个人层面出发,李青玄上位本就艰难,若是妻族不能帮衬一把,那就更难了。 典型例子就是齐大掌教和张夫人的婚事,张夫人出身正一道张家,齐大掌教上位,以及齐大掌教平叛,张家都出了大力。 齐大掌教也没亏待了张家,当时李家和姚家都遭受重创,张家一度成为道门第一世家,再加上张家人自己争气,出了个好苗子,被齐大掌教收为弟子,也就是后来的九代大掌教。 至于齐大真人跟九代大掌教争权都是后来的事情了,齐大真人暗暗反对乃至偷偷瞧不上自家老父亲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爹,你当年下手就是不够重,更不够狠,不过您放心,只要有我在,道门就只有一个声音,没人能翻了天。 齐大掌教和张夫人的模式才是大掌教想要看到的联姻。 正是出于两方面考虑,大掌教对这位玉夫人很不满。可对于已故长子的亏欠心理,大掌教又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李青玄。 总而言之,玉夫人在先天不足的情况下,正是要好好表现,以期扭转大掌教的印象,可不敢任性。 李青霄笃定玉夫人的这种心态,认为她不会在自己身上投注太多人力物力,所以大胆放心回家。 不出意外,祖宅还是老样子,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自从天门之人来过之后,就再也没人来过。 正好赶上年关,李青霄把里里外外全都打扫一遍。 六品道士其实不算个小官了,放在一些小地方,也是县城权贵,逢年过节,上门送礼的人能踏破门槛,作威作福,逍遥自在。 可放在一些大地方,比如说玉京,真人遍地走,六品道士那就不算什么了。过去李青霄在北辰堂,看上去品级很高,实际上北辰堂总堂的道士最低也是七品道士,地方上的七品道士已经管着不少人,玉京的七品道士那就是干活的。 蓬莱岛不比玉京,却也不是什么小地方,好些个退休的李家宿老都在这里颐养天年,一个六品道士还真不算什么,更不必说李家这个六品道士空有品级,没有实际职务,也就没有实权,自然过得十分惨淡,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关于这一点,李青萍也说得很明白,当务之急是提升道士品级,具体干什么不要计较,以后再慢慢调整,有个明面上说得过去的基层经历就够了,难道还真打算在地方上干一辈子吗? 别看诸位参知真人都在地方上有各自的选区,许多参知真人除了换届的时候去一趟,平时基本都不回去。 因为道门实行的是等额选举。 什么是等额选举?是指候选人数与应选人数相等的选举。 比如要选一位掌府真人,那么候选人也只有一个。 等额选举的优点是投票比较集中,有利于选举的顺利进行。但在实行等额选举的时候,投票人的权力仅仅体现在是否决定认可候选人,故相对于差额选举,选举人的权力较小。 说白了就是没有选择候选人的权力。 候选人都是上面指定,其他人只能投票赞同还是反对。 这就导致了齐州道府选不出来的情况。因为只有一个候选人,投票结果反对候选人,这个位置就空悬,不存在把另外一个人选上去的情况,只能等上面重新提名,或者重新投票,一直投到通过为止。 所以也谈不上竞选,没有竞争,只有选举。 或者说竞争早在上面提名之前就已经完成了。 这种情况下,投票无所谓,提名很重要,自然是唯上是从,说是选举,实则任命。 第二百三十二章 过年 李青霄干家务也是一把好手,严格来说,这应该叫整理内务。 下午的时候,李青书来找李青霄,说是奉了他爹的命令,请李青霄去他们家过年。 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李青霄翻身了,跟着李青萍混,肯定有个好前途,不妨结个善缘。 李青霄没有拒绝,不管怎么说,都是好意,没必要扫人家的脸面,大过年的,说点吉祥话也行。 老辈人在忙着,让兄弟二人坐着说会话。 不过李青霄又哪壶不开提哪壶,问起李青书的婚事怎么样了,李青书顿时黑了脸,看来是不大顺利。 李青霄也是个会开解人的:“那就别结,像我这样逍遥自在不好吗?” “你这哪是逍遥自在,根本就是孤魂野鬼。”李青书话刚出口就觉得不对,大过年的这不是揭李青霄的伤疤,便想要改口,“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青霄一摆手:“这本来就是事实,直面现实,接受现实,没什么不好,我也不至于要死要活。” 李青书感慨道:“我就佩服你这一点,心大,你这种人肯定能长命百岁。我就不行了,心小,屁大的事情往心里搁,还拿不出来,只怕是活不过你。” 李青霄道:“你不说我没心没肺就好。” 李青书叹了口气:“我这婚事,八成要吹了。换成是你,你怎么处置?” 李青霄问道:“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假话?” “假话怎么说?”李青书来了兴趣,主动给李青霄倒茶。 李青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话就是,态度再诚恳一点,姿态再放低一点,苦一苦你父母,骂名让女方担,你们家十八代的香火都在你的肩上担着,万万不能断了。” 李青书忍不住道:“那真话呢?” 李青霄放下茶杯:“如果是我,我早就一脚踹了她,老子是立志要进祖师殿的人,享受后世弟子的千秋香火,不差这一点。” 李青书无言以对。 进祖师殿,谈何容易! 道门祖师殿不等同于儒门帝王庙,所以格局布置也有不同。 正中主殿供奉历代大掌教,左边偏殿供奉历代副掌教大真人,右边偏殿供奉历代飞升祖师。 除此之外,每位大掌教又有单独的殿宇,除了供奉大掌教本人之外,主要供奉陪祭之人。玄圣殿最大,陪祭之人最多,足足有二十八人。其次是齐大掌教,陪祭之人有二十四人,只比玄圣少了四人。 简而言之,想要进入祖师殿的路子有两条,一条是得道成仙,一条是成为副掌教大真人。 只要不符合条件,哪怕是平章大真人,也进不了祖师殿,最多是进先贤祠外加陪祭对应的大掌教。 比如李元殊,他的画像就陪祭在九代大掌教的殿中。 这里的标准不是战死才能进,只要有功都可以进。所以玄圣和齐大掌教的陪祭人数那么多,一直在打仗,有功的人就多。 李青霄想要进入祖师殿,可以说是宏图大志了。 李青书能怎么说? 甚至李青书也没当真,只当李青霄在说着玩。 只有李青霄自己知道,他在拥有“天变图”之后,如果连这个目标都不敢想,那还是赶紧把“天变图”还给齐大真人算了。 相较于地方上的喜庆,玉京就显得十分严肃。 …… 金阙,众多休息室之一。 既然金阙名中有“金”字,那么这里的装修自然以金色风格为主,不过又不显金碧辉煌的俗气。 摆设方面只有简单的茶几和沙发——却是西式摆设,中原向来擅长兼容并蓄,以前都是跪坐,椅子传入之后,就很少见跪坐了。西学同样如此,中原人从不介意学习外来的新鲜事物,道门更是如此。 男人独坐在长沙发的正中位置,向后靠着,双手自然放在旁边。 他面容英武,看上去也就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玄色鹤氅上佩慧剑,头戴白玉莲花冠。 坐在旁边沙发上的白发老者正在喝茶,衣着差不多,所不同的是头戴紫金莲花冠,这是平章大真人才能佩戴的。 “玉丫头呢?”老人问道。 现任凤麟洲道府掌府大真人,李贞宗。 “我让她好好反省。”男子回应道。 李家大公子,李青玄。 李贞宗又抿了一口茶:“她也是一片好意,不过是好心办坏事。” 李青玄淡淡道:“我是论迹不论心。长缨带回了先父的遗物,她却派人横加阻挠,别人还以为是我的授意,那么别人又要怎么看我,说我是个不孝之人。” 李贞宗放下茶杯:“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只要大掌教不误会,那就没什么紧要。” 李青玄道:“可是我的那位二叔会拿此事做文章,瞒不住的。偏偏在这个时候,她又跟长缨斗气,我对她很失望。” 李贞宗略微沉吟,说道:“长缨那丫头的嘴巴不饶人,张口就是李家的家事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玉丫头跟着你里里外外这么多年了,气不过也是有的,换成是旁人,同样忍不下这口气。” 李青玄神色淡漠:“旁人怎么样,我不想管,也管不着,可她必须忍得下这口气,只要她还想进李家的大门。这道门槛不好跨,想要一步登天,哪有那么容易。” 李贞宗不再帮他口中的玉丫头说话,转而说道:“长缨在这一点上就很聪明,她最近提拔了一个年轻人,也是我们李家青字辈,无论怎么说,都是入了李家族谱,同一个老祖宗,据说还是一个烈属遗孤,旁人便不好说什么。” 李青玄的语气有了一个上升弧度:“烈属遗孤?” 李贞宗道:“我也没有多问,好像是父母战死在了仙人渡。” 李青玄若有所思。 如果是战死在仙人渡,那么就是他父亲的旧部。 这样的好苗子怎么被李青萍抢先了呢? 过了片刻,李青玄方才说道:“这个年轻人也可以为我所用,只是希望她没再出什么昏招。” 李贞宗转开了话题:“好了,这些小事都可以容后再议,我们还是先准备参加金阙大议吧,北辰堂掌堂大真人的位置一定要抓在手中。” 第二百三十三章 道门三百四十一年 一个糊里糊涂的年就这么过完了,很寡淡,就像是白开水。 时间正式进入了道门三百四十一年。 李青书一家之所以没有回北海府过年,是因为他们家往上两代人都葬在安魂司的陵园,没有葬入李家祖坟,不必回北海府上坟,今年又赶上道门开大会,去玉京很麻烦,干脆也省了,在家里遥祭一下了事。 不过在大年初一这一天,他们还是赶早班船去往北海府。因为接下来几天的走亲访友,大多集中在北海府。 于是又只剩下李青霄一个人,孤独地留在蓬莱岛上。 他去太平寺走了一遭,留守的僧人告诉他,住持接待完今年的头一炷香后就回家了。 李青霄良久无言。 回家过年的出家人。 这个假和尚。 当和尚只是工作,其他时间才是生活。 李青霄只好离开太平寺,把去南洋的事情正式提上日程。 从蓬莱岛去南洋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走海路,一路畅通无阻,这也是李家能把手伸到南洋的原因。 可以跟着货船,也可以坐专门的客船。 海上的客船可比飞舟大太多了。 李青霄通过本地的邸报查了最近的船次,有一艘“天妃号”,长一百一十丈,高四十一丈,可载客三千余人,外加八百余名船员。 “天妃号”会从凤麟洲道府的秀京府起航,途经燕云道府的渤海府,齐州道府的蓬莱府、琅琊府,江州道府的金陵府,岭南道府的五羊府、东都府,北婆罗洲道府的升龙府,最终抵达南婆罗洲道府的狮子城。 价格分为四个档次。 最低一档只要一百太平钱,相当于李青霄过去在北辰堂一个月的例银,除了包吃包住,基本没什么了,住在最下层的四人间,许多地方无法进入。 第三档要两百太平钱,住在中层的双人间,待遇明显好了许多,能去的地方也更多了。 第二档要三百太平钱,住在上层的单人间,能去船上九成的地方,比如高档酒肆、观看表演等等,算是比较顶尖的待遇,可以享受旅程。 最高一档要五百太平钱,住在最顶层的套间,包括卧房、书房、客厅、阳台、浴室、静室等等,装饰考究,陈设华贵,可以享受所有服务,不过因为房间数量有限,所以有相应的限制,十分简单粗暴,只有四品祭酒道士以上才能入住。 如果李青霄要搭乘“天妃号”前往南洋,那么他肯定选择第二档,待遇什么还在其次,关键是他习惯了一个人,不喜欢与其他人共处一室。 如果不想乘海船,还可以搭乘飞舟。 飞舟的优点是速度快,价格也还可以,一百太平钱左右,不过就比较煎熬了,全程拘束在舟舱里,谈不上享受。 不是所有地方都有飞舟港口,蓬莱岛地位特殊,毕竟是太平道大真人驻地——过去一直都是李家人担任太平道大真人,从玄圣时代就开始了,李家差点让大掌教世袭,太平道大真人世袭更是理所当然,所以八景别府既是李家祖宅,又是太平道大真人的官邸。 这也不奇怪,张家的天师府同样如此,既是张家的祖宅,也是正一道大真人的官邸。距离天师府不远就是上清镇,居住着一众张家人,跟李家的蓬莱镇一个格局。 如今的太平道大真人姓张不姓李,他不乐意在李家的祖宅待着,一直居住在玉京的八景宫。 李家人不是太平道大真人,也不好公然在太平道大真人的官邸中发号施令,只能让李景阁负责留守。 权力不在了,人也会跟着离开,再加上仙人渡的事情,最终搞得八景别府好像已经落寞荒废。 如果是李家人担任太平道大真人,那么一年中最起码有几个月的时间停留在蓬莱岛或者方丈岛,那时候蓬莱岛就不是现在这般景象。 这次换届,李元会接任太平道大真人,时隔二十年,蓬莱岛的八景别府和方丈岛的青领宫将再次伟大。 当然了,李青霄可以不走海路,也不走空路,走陆路,不靠别的,就靠自己的双腿,一步一步走过去,反正他有的是力气,慢慢走就是了,走个一年半载,半路还能出任务。 首先明确一点,李青霄肯定不急着去南洋。 齐大真人临走的时候说了,让他去南洋找陈剑生。 陈剑生何许人也? 不用查都知道,平章大真人、婆罗洲道府掌府大真人,真正意义上的南洋土皇帝,道门最高“三十六人团”之一。 这次开大会,陈剑生肯定要去玉京,上元节之前肯定回不来,上元节之后也说不准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李青霄早早跑过去,只能见到陈玉书,见不到陈剑生,没什么意义。 再有,不管齐大真人的出发点是什么,李青霄终究只是五境修为,如果有什么问题是陈大真人解决不了的,那么李青霄肯定也解决不了。 李青霄想要现在过去,当然不是急着要见陈玉书,而是在蓬莱岛无事可做,不如早点动身。 因为不急,所以李青霄否定了乘坐飞舟的想法,决定预购一张“天妃号”的船票,坐船过去,正好欣赏沿途风景,享受旅程。 想要购票,去市舶堂的分堂就行了,“天妃号”也是市舶堂名下的航船,属于道门资产,而非个人拥有。 蓬莱岛虽小,但地位特殊,五脏俱全,这里有市舶堂的二级分堂,既管理来往货船,也管理码头仓库,以及客船的相关业务。 这个二级分堂并不在八景别府,而是在蓬莱镇,有一条街,被李青霄称为“衙门一条街”,各道堂分堂、道府派驻机构、本地道观等等都在这里。 李青霄还是第一次来市舶堂分堂,进门就看到高高的柜台,木质的栅栏,一个又一个的小窗口。 因为是年关,所以大部分窗口都挂了“暂停业务”的牌子,只有一个窗口还开着,留了一个过年值班的倒霉蛋。 窗口旁边有个牌子,写着购票注意事项。 比如购买船票需要出示道士箓牒等相关身份证明,如果有案底在身,或者被限制出行的,便无法购票。 李青霄走到窗口前,看到里面值班的家伙竟然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只得伸手敲了敲柜台:“北辰堂的人来了!” “我没有违反工作纪律!” 这个可怜的家伙瞬间清醒。 第二百三十四章 南洋特色 在道门内部有一个规矩。 凡是对外权力很大的部门,对内都会低人一等。 对内高人一等的部门,对外几乎没有直接影响力。 这是制度设计上的压制。 如果在政治上不稍微压制,就容易养成一个超级部门,乃至于这个部门会反噬最高决策层,导致政治生态全面恶化。 紫微堂是典型的对内高人一等,毕竟掌管了无数道士的考核和升迁,可对外的直接影响力几乎没有。注意,是直接影响力,如果转了一个弯,要借他人之手,那就是间接影响力了。 天罡堂是对外高人一等,掌握军权,代表了所谓的军方。对内主要负责管理灵官和黑衣人,除非搞出敌在紫霄宫这种狠活,大多数时候都在隐身,最常说的话就是坚决拥护。 北辰堂这种对内又对外的,在九堂中位列第三,已经是压制之后的结果了,如果放任北辰堂发展,极有可能重现大齐的禁卫军继承法的局面。 对外方面,天罡堂和北辰堂互相制衡,双方各有一套情报系统,玉京驻军由三方面负责,分别是天罡堂的玉珠峰驻军,紫霄宫的大掌教亲军和昆仑道府驻军,以及北辰堂的“禁军”。 对内方面,紫微堂和北辰堂相互制衡,有这么一句话,紫微堂找你谈话,那是关心你。北辰堂找你谈话,才是帮助你。 紫微堂谈话,多半是要上去了。北辰堂谈话,多半是要下来了。 上到真人,下到普通道士,大家都只想要被关心,不想要被帮助。 最近道门又在严查底层道士消极怠工,来当这个恶人的还是北辰堂,人心惶惶,甚至不少人私底下将其称之为厂卫。 所以市舶堂分堂道士听到“北辰堂”三个字的反应才会这么大。 当他抬起头看到李青霄时,紧张极了,不仅下意识地站起身来,甚至连手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放,不敢直视李青霄,又忍不住偷眼去看,脸上写满了忐忑不安。 毕竟北辰堂道士也没有特别的标记,关键是李青霄身上的气质特别像北辰堂道士。 这可太吓人了。 李青霄摆了摆手:“不要紧张,我只是个前北辰堂道士。” 说着,李青霄递上了自己的箓牒。 既然被分配到了窗口工作,还要过年值班,说明这个市舶堂道士的品级不会高到哪里去,大概率是个九品新人,他有心发作,看到李青霄是六品道士,还是在天魁司这种实权部门,顿时矮了不止一头,而且他上班期间睡觉被抓了个正着,的确理亏在先,只能把不满全都吞到肚子里,专心给李青霄服务。 李青霄要了一张一等舱的船票——第二档就是一等舱,第一档是特等舱。 李青霄拿到金边的精致船票后不由感慨:“到底是三百太平钱的东西。” 然后他又问市舶堂道士:“去南洋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市舶堂道士迟疑了一下,问道:“道友去南洋是公干还是……” 李青霄道:“算是公干吧,去南婆罗洲公司。” 市舶堂道士恍然大悟,李家人,南婆罗洲公司,已经说明了一切。 然后他说道:“虽然南洋那里有些海盗,但他们肯定不敢针对道门的船,‘天妃号’可是我们市舶堂的资产,他们是看都不敢看的,安全方面,道友可以放一万个心。” 李青霄当然不是担心这个,接着问道:“那么南洋的风土人情呢?我可听说那里不比中原,甚至比不了凤麟洲,乱得很。” 市舶堂道士轻咳了一声:“这是客观存在的,除了升龙府和狮子城还好点,其他地方都是一片乱象,鱼龙混杂,熟悉了其实也没什么,若是第一次过去,不熟悉情况,很容易中招,轻则被骗,只是破财,重则有性命之忧,不过他们一般不敢招惹道士,道门只是管不过来,不是完全不管。” 李青霄点了点头。 狮子城是南婆罗洲道府的首府,升龙府是北婆罗洲道府的首府,这两个地方当然不能乱。 掌府大真人的官邸就在升龙府。 其实道门并没有规定掌府大真人驻扎在哪里,这更多是作为一个陈家人的习惯。因为陈家的祖宅就在升龙府。 世家当权,不公平,可是没办法,这几乎是一种必然,从古到今,还没看到哪种体制能摆脱这种现象。 市舶堂道士接着说道:“不过道士身份也不是什么都不怕,除了一些不知轻重的愣头青,还有些邪教徒,跟疯子差不多,他们并不怕道门的名头,这些人多是当年攘道派的残留,本就是遮遮掩掩见不得人,他们也不怕道门的打击,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李青霄认真听着。 市舶堂的李青霄的注视下,有些诚惶诚恐,又是搜肠刮肚想了些南洋的注意事项:“再有,再有……对了,若是在南洋地界得罪了人,尤其是一些地头蛇,他们明面上不敢怎么样,暗中却可以请人动手。” “请人?”李青霄有了兴趣,“有专门干脏活的?” “不仅有,而且是有组织的那种。”市舶堂这边与南洋往来密切,倒是消息灵通。 “这种组织,结社也好,帮派也好,公司也好,在中原已经没有了,不过南洋有,我的一个朋友跟他们小小地打过交道。 “他们那边提供的暗杀服务是会员制,经介绍成为会员,会员享受折扣,且不接针对会员的单子。 “接单前会对目标人员做一定的背调工作,根据此单的难易程度来决定接不接,是否需要加钱。 “根据时间分为淡季和旺季,价格也不一样,淡季会便宜一点,旺季要加钱。一般来说,外来者建作坊、地方选举、新年,都属于旺季,六月、七月、八月是淡季。 “就跟咱们的船票一样,也分为四档。 “第四档最便宜,随缘刺杀,不保证能伤人。 “第三档,保证能伤人,但不保证能杀死。 “第二档,保证能杀死,但是如果被抓到,会把客户供出来。 “第一档,保证能杀死,并且保证在黑白两道把这件事扛下来,绝对不出卖客户。 “除此之外,还有黑白通吃的调解人,从事收费调解业务,也就是平事的。 “对了,一次性服务也有,会员通常不是为了下单减免,而是为了让自己不被下单而交的保护费。” 李青霄忍不住道:“长见识了,搞暗杀的也与时俱进,符合现在的时代特色。” 第二百三十五章 公司的商人们 “天妃号”大年初一从秀京府起航,大概要到大年初三才会靠岸蓬莱府,最终在正月十五抵达狮子城,所以李青霄买票之后也不能立刻登船。 他还得在蓬莱岛等上两天。 百无聊赖的李青霄就坐在自家院子里,翻着回来时顺手买的邸报。 以前的邸报都是半月一次,随着各种技术越来越发达,物资越来越丰富,现在已经可以一天一报了。 金阙大议顺利召开,意味着一百零八位参知真人彻底确定下来。 值得注意的是,此时的一百零八位参知真人中也包括了以后的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六位副掌教大真人、一位大掌教,最终的参知真人数量应该是七十二位。 邸报上列举了一百零八位参知真人的姓名和职务,大部分都是老面孔、熟面孔,只有几个生面孔。 说明了这次换届并非大调整,只是微调。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大掌教好像才八十岁,对于一个大掌教来说,六十岁算年轻,八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还能干二十年呢。 至于玄圣和齐大掌教这种三十岁的大掌教,毕竟是特例。也可以说开国之君,大多都是年轻时建功立业,少有六十岁之后才成事。 与此同时,在狮子城,还有一些人正在召开议事。 这些人不是道门中人,只是商人,却不意味着他们没有分量,因为狮子城是一座商人之城。 这些商人,都是南婆罗洲公司的高层,有些是下面分公司的一把手,有些在总公司担任重要职位。 商人们一人一桌,分列东西,面南背北的主位上坐着一位董事会成员。 现在的公司制度,主要学习自曾经的西婆娑洲公司。 在大魏王朝覆灭的前一年,西婆娑洲公司正式成立,最初的正式全名是“卢恩商人在西婆娑洲贸易的公司”。它是由一群具有影响力的商人组成,这些商人在西历一千六百年获得了卢恩皇室给予他们的对西婆娑洲的十五年贸易专利特许。公司共有一百二十五个持股人,资金为八万金克朗。 在其后一百年的时间里,西婆娑洲公司不断发展壮大,很快便从一个商贸公司转变为一方割据势力。 其股东的构成也越来越复杂,最初的商人们大多被排挤出去,新股东多是大商人、大贵族、大工坊主、少部分西婆娑洲的王公,以及来自于圣廷的教士阶层。 很快,教士联合贵族彻底掌握了西婆娑洲公司,而在这些教士和贵族的推动下,西婆娑洲获得了部分协助统治和军事职能,一度夺取了整个婆娑洲,只是被五代大掌教击败,割让了东婆娑洲。 直到圣廷爆发内乱,无暇东顾,齐大掌教果断出击,夺取了西婆娑洲,彻底让西婆娑洲公司成为一个历史名词。 不过西婆娑洲公司这个制度延续了下来。 南婆罗洲公司的最高决策层为董事会,是由董事组成、对内掌管公司事务、对外代表公司的经营决策机构,由股东大会选举产生。 一般而言,每三年选举一次。 如今南婆罗洲公司的董事会一共有十三名成员,包括执行董事和独立董事。 执行董事是和非执行董事是相对的。 所谓执行董事,本身作为一个董事参与公司的经营。 而独立董事就是与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可以独立发表自己的观点,对公司的董事会决策包括一些重大的问题独立发表意见。其地位比较超然,不会受到内部派系利益的太多牵扯。 一般而言,独立董事的人数不能少于董事会成员总数的三分之一。 虽然董事会决策是一人一票,包括董事会主席也只有一票,但董事会是由股东会决定产生的,甚至很多董事是由股东亲自兼任的,董事会主席一般由最大的股东兼任。 按照程序来说,股东会才是公司的最高权力机构,董事会是最高执行机构。 在股东会的决议上,并不按照人头计票,而是资本多数决,也就是出资更多的人,承担的风险更大,所以说话的分量更重,即股东会是按照持股比例表决的,超过半数持股比例便掌握了公司的绝对控制权。 李家就是南婆罗洲公司的最大股东,不过李家并不明面上持股,而是由其他人或者其他公司代持。 李家还是要点脸面,不好公然经商,不想沾染“铜臭”二字,毕竟吾有三德,第二德就是俭。 至于别人敢不敢吞了李家的股份,那就不必操心了。李家可是敢发动叛乱的主,就算当年一战元气大伤,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在这位董事会成员的背后还有一道投影光幕,显现出一个人像,正是李青霄。 可以看出,这是李青霄在北辰堂时期留下的影像。 那时候的李青霄还是七品道士,目光专注,神情严肃,显得有些冷酷。 典型的北辰堂道士。 一名商人介绍道:“李青霄,表字白昼,万象道宫烈属遗孤出身,不知走了什么路子,离开北辰堂后搭上了李青萍的线,被任命为监事,年后就会抵达狮子城。” 两指间夹着粗大雪茄的董事会成员吐出一团烟雾:“来者不善。我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一点,诸位的那些烂账经得起查吗?” 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一名白发老人说道:“李家不信任我们了?” “不信任谈不上,更多是习惯使然。李家这种大家族,不会对任何外人有绝对的信任。就算他们没察觉到什么,也会习惯性地派人查上一查。”董事会成员缓缓说道,“若是真查出点什么,李家的手段,诸位都知道,不仅这些年吃下去的要吐出来,只怕是家人老小都保不住,要去海底团聚,不必我再去强调。” 满堂寂静。 这绝对不是恫吓,而是一个简单的事实陈述。 也许李家人的手段在李青霄看起来温情脉脉,那是因为李青霄也是李家人,自家人内斗是不好下死手的,哪怕是李青霄和李青岚对骂,李青岚也没把李青霄怎么样,李青霄同样如此,只是把李青钧抽一顿了事。 这是李家的团结。 可在对待外人这方面,李家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灭人满门的事情没少干,凶名赫赫。 “如何应对这位监事,要好好思量一番才行,大家群策群力,可以畅所欲言。” 第二百三十六章 离岛下海 大年初三,李青霄早已准备妥当,前往蓬莱岛的港口,准备登船。 昨天,李青霄与八景别府的灵官们做了个简单告别,至于相关手续方面,李青萍已经帮他处理好了,不必再去操心。 李青霄勉强算是停薪留职,下海经商——去南洋的南婆罗洲公司做监事,当然是经商了。 不过这算不上污点,要知道齐大真人的祖母就是一位大商人,不仅创办了凤麟洲贸易公司,而且是七宝坊的掌门人,还是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股东,最后官至全真道大真人。 这还真不是齐大掌教任人唯亲,而是姚令叛乱之后,姚家八老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她站出来收拾残局,与另外一位齐家人挽狂澜于既倒,扶持齐大掌教上位,最终出任全真道大真人也是代表了姚家。 齐大真人这一家,除了齐大掌教正经一点,多奇葩。 齐大真人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从小耳濡目染也是功不可没。 据说当年齐大真人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张夫人爱美酒,姚太夫人喜欢烟草,齐大掌教当时还不是大掌教,事务繁忙,不在中原,辗转各地出任封疆大吏,只能把女儿交给道侣和老母亲轮流带着,最担心的就是“好女儿”被这两人带坏。 结果怎么着,齐大真人不负众望,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那可真是:要做神仙,喝酒抽烟。驾鹤飞天,妙不可言。 正好齐大真人养了一只大白鹤,齐了!合该她成仙。 总之,时代变了,李青霄的这段“商人”经历并不影响他的进步。 事实上南婆罗洲公司的性质也很复杂,李家是大股东不假,可李家之所以不愿意实名持股,主要是因为南婆罗洲公司属于公私合营,其中还有市舶堂的三成股份。 好巧不巧,市舶堂是李家的势力范围。 李家拿三成五的股份,市舶堂拿三成股份,市舶堂又在李家的掌握中,这传出去好听吗?怎么都会让人联想到李家公器私用大肆敛财。 不管李家干没干,这个名声算是败坏了,所以李家在意的名声不是经商,而是利益输送。 李青萍把李青霄安排到南婆罗洲公司,也是想要把南婆罗洲公司当成跳板,让李青霄顺势转入市舶堂。 其实金阙直属的大公司负责人出任地方高层,不是没有先例,甚至逐渐常态化,毕竟经济还是大头。 南婆罗洲公司虽然不是金阙直属,但多少沾边。 所以李青萍的这个思路没有太大问题,可以说合规,也可以说不合规,在于模棱两可之间。 随着李元会马上出任太平道大真人,李家大宗二房水涨船高,李青萍虽然只是个四品祭酒道士,但她爹是副掌教大真人,大姨是副掌教大真人,祖父是大掌教,其能量甚至比一些参知真人还大,她说可以那就是可以,又不是地方道府的首席,谁还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六品道士开罪李家大小姐不成? 说句难听又现实的话,家规只是约束仆人的,不是约束主人的,到底谁是道门的主人,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也许玉夫人会,不过李青玄并不想这么干,李青玄更想拉拢李青霄,毕竟是李家人,总比外人可信。 这些年来,李家内部的女婿派一再失势,不复榜下捉婿的盛况。 这种模式相当考验岳父和妻子的手腕,既不能过分压榨女婿导致岳父没了之后女婿直接造反,也不能过分宽宥导致女婿野心膨胀想要据为己有。 在李家造反失败的时候,女婿派跳船的现象很多,甚至想趁着这个大厦将倾的机会卖掉李家投诚夺权,远不如义子派忠诚,最后从谈判投降到承担责任,全都是李家人出面,到头来能依靠的还是自家人。 所以后来的李家当家人调整了思路,认为还是自家人可信,就算有什么天崩地裂的事情发生,那也是肉烂在了自家锅里。 反倒是张家这些年开始重视女婿,这也算是路径依赖,毕竟在齐大掌教的婚事上他们赌对了,一飞冲天,自然想二次复刻。 他们甚至想过撮合九代大掌教和齐大真人,可惜没有成功,据说齐大真人没有看上九代大掌教,也有说法是九代大掌教坚决反对,他不想让齐大真人这种人折磨自己一辈子。 真让他们搞成了,那么道门就是张家的天下了。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齐大真人趁机夺舍张家,就像女帝明空取代大齐那样夺舍。仔细一想,这个可能还是挺大的,谁能压得住齐大真人这么一个媳妇?张夫人能,可张夫人也是要飞升的。 不知张家人是否后怕,幸好没成。 谁能想到,几百年后,李家和张家的思路完全对调,都变成了曾经最讨厌的人。 “天妃号”缓缓驶来。 东方用丈,西方用米,一丈便是三米。 一百余丈的长度,便是三百多米,四十一丈的高度,便是一百二十三米,相当于四十多层楼。 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真正站在其下方,才能感觉到自身的渺小,甚至码头港口都变小了。 毫无疑问,这是市舶堂的杰作,也是这个时代的杰作。 李青霄看到这艘船的第一感受就是三百太平钱没白花。 李青霄的第二个想法是,六代弟子的灵宝道大真人,一位十一境人仙,在齐大掌教平叛时,率军从阎浮提洲抵达凤麟洲,自对马岛发兵,跨过新罗海峡,于东莱府登陆,一路从北往南打,攻打太白山大荒北宫的时候,亲自扛起这么大的巨船轻松登上太白山,一夜之间将一支舰队搬上了太白山天池,当真让人心向往之。 当然了,十一境人仙能扛起巨船又能让巨船整体受力均匀,不使巨船变形乃至从中折断,肯定是有些玄妙在里面的,可能是人仙八劲的极致运用。 船上放下舷梯,因为登船的人不算多,所以也不必排队,查验船票后,直接上去就是了。 登上甲板,李青霄回望了一眼蓬莱岛。 下次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李青鸟 李青霄到了一等舱,的确很豪华。 虽然不如特等舱,但也有一个客厅兼书房,外带一个独立的浴室,有热水供应,水压也可以。 这样的供水系统,李青霄只在玉京见过。 不过李青霄有个优点,他很少有大的情绪波动,虽然过去没住过,但也毫不惊奇,该怎么着就怎么着,颇显从容,倒是挺唬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见过大世面。 其实他一个刚刚参加工作不久的七品道士见过屁的世面,顶多比土包子强那么一点,主要就是他天生心大,这也是李青萍很喜欢他的原因,畏畏缩缩就是不如大大方方,可以没有英雄气,但是不要有猥琐气。 李青霄所有的行李都在他的须弥物中,包括一道符箓,一把手铳,弹丸若干,桃木剑一把,黄巾法衣一件,箓牒一张,另有太平钱、换洗衣物等等。 须弥物随身携带,所以也没什么好安置的,李青霄领了房间钥匙后便在大船上游荡起来。 道门运行这艘“天妃号”,其实并不以盈利为目的,收取船票更多是为了不亏本,这就是承担起公共责任,给出行之人提供必要之方便。 所以年节时分明是淡季,“天妃号”仍旧没有停止运营,而是继续往返于婆罗洲和凤麟洲。 李青霄的房间位于三十层,通过升降机下到二十三层,出去之后便是第二层甲板,比登船时的第一层甲板高出许多,可以更方便地观看海景,俯瞰蓬莱岛的港口。 此时甲板上的乘客不多,毕竟大冷的天,谁也不会在这里吹海风,换成是夏天还差不多。李青霄无惧风寒,随便找了张椅子躺下来,看着天空,听着海鸟的叫声,吹着寒风,这滋味还挺特别的。 便在这时,又有人来到甲板,看上去要比李青霄大不少,差不多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簪子束发束了个寂寞,最起码一半的头发还是披散着,一身道士鹤氅也是皱皱巴巴,邋里邋遢。 他环视一周,目光锁定在同样身着鹤氅的李青霄身上,快步朝李青霄走来。 李青霄顿时警觉起来,不过面上不动声色。 “这位道友请了。”男人朝李青霄行了一礼。 李青霄坐起身子,还了一礼,却没说话,显然不打算搭茬。 男人猥琐一笑,却不放过李青霄,问道:“这位道友,算命吗?” 李青霄顿时认定眼前之人是个骗子,搪塞敷衍道:“在下囊中羞涩……” 男子笑着摆手道:“无妨,你我相逢就是缘,我今日分文不取。” 李青霄听这男子如此说,忽然觉得这个情节有些眼熟,好像在哪个话本看到过,于是特意看了看男子来时的方向,会不会突然出现一位女壮士。 不过什么也没有。 男子趁此机会上下打量着李青霄,开口就是故作惊人之语:“这位道友,你不简单呐。” “此话怎讲?”李青霄问道。 男子摇头晃脑道:“正所谓相由心生,在下刚好懂得几分相面之术,观道友的面相,当真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李青霄脸色古怪,似乎想笑又忍着不笑:“阁下不会姓裴吧?莫不是东华一脉?” 男子微微一笑,尽力展现出些许高人气度,故作轻描淡写道:“非也非也,在下并非东华一脉,而是齐州正宗清微一脉。在下也不姓裴,而是姓李,李青鸟是也。” 李青霄终于有点绷不住了。 “青”字是辈分,固定不变,他实在想不出谁会给孩子取名为“鸟”。 李青霄本来觉得自己的这个“青霄”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还有更离谱的——这段时间以来,李青霄也隐隐察觉到了,一些有来头的人听到他的名时,总会有些诧异,就好像他跟谁重名一样。 会是谁呢? 李青鸟并不在意李青霄的态度,反而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签筒:“抽一个吧。” 什么我就抽一个,你是干什么的? 李青霄可不敢大意,这里毕竟是人间主世界,奇人异士无数,他在别的世界可以装高人,在主世界只是个小角色。 见李青霄不动,李青鸟笑了笑,又重复道:“抽一个吧。” 他的话语似乎带着奇异的力量,竟然让李青霄有了刹那的恍惚,缓缓抬起手来。 不过李青霄的精神毕竟异于常人,转眼便恢复正常,又强行把手收了回来。 这一刻,李青霄几乎要拍椅而起。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难道又是玉夫人派来的? 这臭娘们还真是没完没了。 李青鸟笑得很诡异,仿佛笑脸就是一张面具,继续说道:“还是抽一个吧,测测吉凶祸福,测测姻缘,都是好的。” 李青霄反问道:“如果我就是不抽呢?” 李青鸟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这签筒现世,就非抽不可了,道友若是执意不抽,那我们就耗在这里。” 便在这时,李青霄听到小北落师门久违的声音在心间响起:“不要怕,抽!” 李青霄略一迟疑,还是选择了相信小北落师门这个家伙,毕竟是北落师门的使者,有点见识。 于是李青霄道:“那好,我便抽一签,不过事先说好,待我抽完之后,你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井水不犯河水,不要再来打扰我。” 李青鸟连连点头:“抽就好,能抽就好。我这签筒灵得很,道友不必担心我是那招摇撞骗的骗子。” 李青霄从李青鸟手中接过签筒,微微抬起手臂,轻轻晃动。 一支签随之跳出签筒。 只见签上写着:佳偶耶?神仙美眷也。夫复何求? 李青鸟顿时喜笑颜开:“恭喜道友,此乃姻缘签的签王。正所谓对对佳偶,神仙美眷,百年偕老,无须再觅良缘。” 李青霄盯着这支签却是皱起眉头:“怎么会是姻缘?” 待他再想问一问李青鸟的时候,抬头一看,李青鸟已经消失不见,就好像从未来过。 李青霄又环顾四周,看不出丝毫异常。 若非他手中的这支签,刚才的一切就好似做了个梦。 第二百三十八章 地下黑石城 李清霞只得问小北落师门:“刚才那个李青鸟是什么来路?” 小北落师门回道:“‘天上白玉京’的前成员。” 李青霄一怔:“你怎么知道?” 小北落师门理所当然道:“我就是知道。” 这就跟没答一样,李青霄只好换个问法:“这个李青鸟找我干什么?” 小北落师门想也不想就说道:“看他的态度,大概是想拉拢你。” 李青霄沉吟道:“按照道理来说,他应该不知道我就是‘天上白玉京’的成员。” “他当然不知道。”小北落师门道,“可他大概率能感应你体内的天魔气息。你要知道,在数量众多的天魔裔中,‘天上白玉京’的成员只是占了很少一部分,还有大量的野生天魔裔,他们分布于各地,有些是无意中接受‘恩赐’成为天魔裔,有些通过各种手段主动成为天魔裔。” 李青霄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这个李青鸟错把我当成了一个野生天魔裔,大概是想把我吸收进他们的组织,这次先混个脸熟,后续还会有其他动作,说白了就是拉人头发展成员嘛。” 小北落师门出现在李青霄的肩膀上,连连点头:“是这样的,根据我的经验,接下来他会与你再次‘偶遇’,甚至还会帮你的忙,以获取你的好感,降低你的戒心,来回几次混熟之后,摸清你的底细,他就会跟你讲些掏心窝子的话。如果你只是个新人,那么他就开始跟你揭露所谓世界的真相。 “呦呵,你倒是门儿清。”李青霄道,“对于野生天魔裔来说,这也算是一种机缘了。” 小北落师门双手抱胸,右脚的脚尖打着拍子:“这种把戏我见得多了。他们口中所谓的真相当然是从他们的视角出发。如果是灭世派,那就会跟你说人间多么丑陋,需要净化一下。如果是长生派,那就跟你描绘长生的前景。这种白玉京叛徒大概率会恫吓你,说白玉京那么可怕,如果天魔裔的身份被白玉京知道了,就会被白玉京抓起来当小白鼠,只有加入他们的组织才能保平安云云。” 李青霄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卦签:“如此说来,这玩意儿就是个标记,确保他接下来能找到我,再来一次‘偶遇’。” “没错。”小北落师门道,“这种人就是搞诈骗的,里面都是圈套,这些年来,道门一直致力于打击这些组织,不过收效不大,因为寻常人很难辨别天魔裔,只有天魔裔才能发现天魔裔,可白玉京又一朝败落。” 李青霄把玩着手中的卦签:“我以为白玉京的前成员们分布在三千世界中,没想到他们还在人间主世界。” “根据北辰堂的调查报告显示,相当一部分前白玉京成员在荧惑守心的帮助下,以偷渡的方式回到了人间主世界,其实道门这边还好,主要是圣廷那边防不胜防,他们自海外回到中原,改头换面,图谋不轨,给道门的团结和稳定造成了极大的危害。”小北落师门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为此,北辰堂专门成立了第九司,以针对这方面的特殊情况。” 李青霄微微吃惊:“我就是第九司的出身,我竟然不知道。” “你一个小兵,就在第九司干了一年,能知道什么?”小北落师门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 李青霄轻咳一声,无言以对,转回了正题:“你让我接下这个卦签,是想要钓鱼?” 小北落师门“唔”了一声,又翻了翻手里的小本子:“进入三千小世界才是你的主要任务,不过在日常闲暇的时候,也可以接一些次要任务,这种任务属于可做可不做,完成了有奖励,不做也没有惩罚。” 李青霄并不觉得意外:“你的意思是,我要借着这个机会,打入敌人内部,摸清他们的人员构成和藏身地点,然后配合北辰堂将这些害虫一网打尽,我即可以得到道门的记功表彰,又能得到白玉京的功勋奖励,是不是?” “对,就是这样。”小北落师门在她的小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接不接?” 李青霄沉吟道:“我的事情太多了,既要去南婆罗洲公司当监事,又要去拜访陈大真人和陈玉书,还要服用‘上品血阳丹’稳固境界,现在还得帮你抓内鬼,实在是分身乏术。” “不是内鬼,是叛徒。”小北落师门纠正道。 李青霄跟着改口:“抓叛徒。” 小北落师门抬起头来:“你分身乏术是你的事情,我就问你一句,到底干不干?” 李青霄道:“既然完不成也没惩罚,那么不干白不干,干了。” 小北落师门点了点头,摸出一方印章,先张嘴往印面上哈了口气,然后在她的小本子上一印,最后把这一页撕了下来,随手贴在李青霄的肩膀上:“就这么定了。” 话音落下,小北落师门便如土地老儿一般消失不见。 李青霄从肩头上拿过指甲盖大小的纸张,这张纸竟然还会自适应放大,立刻变成正常公文笺的大小,上面清楚写着这次任务的内容:想办法打入“地下黑石城”内部。 李青霄看到这个名字,差点没绷住。 小时候上课,老师都教: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雷隐隐,雾蒙蒙,日下对天中。 平仄平仄平平仄,仄平仄平仄仄平。 合着两伙人在这里对对子呢。 天对地,上对下,白对黑,玉对石,京对城。 天上白玉京,地下黑石城。 阵营对抗就跟闹着玩一样,不过倒是很符合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头。 还有一种可能,这个名字不是那些白玉京叛徒取的,他们作为见不得光的存在,未必就想打擂台,倒像是天上白玉京这边替他们取的。 总之,不管是哪种可能,李青霄总算知道这些白玉京叛徒的组织叫什么了,可以简称为地下城或者黑石城。 天上白玉京的李青霄,地下黑石城的李青鸟。 就是不知道,天上白玉京有一个阴月亮,地下黑石城会不会有一样阳日黑?或者是黑太阳? 第二百三十九章 昆仑道府 “天妃号”上不缺娱乐活动,有专门的表演,不逊于一些勾栏瓦肆。 既然花钱了,那么秉着不能白来一趟的心思,李青霄还是去了位于三十层的剧场,然后李青霄发现这里的表演是真丰富,不仅有一些传统的曲艺,还有一些擦边的内容。 说是擦边,放在西洋人那边,就是清水级别的,十二岁以上的孩子都能看。 李青霄对此痛心疾首,素菜卖荤价,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是道门管得太严,还是太压抑了? 在这方面,进步和保守竟是殊途同归。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天妃号”上从餐饮到表演的各种项目都已经外包出去,但“天妃号”还是道门市舶堂的产业,也不可能真给你卖荤菜,那多少有点挑战道门的秩序了。 当年的道门说儒门人保守,其实天底下的人都一样。 道门之人坐了天下之后,一些道士的思维僵化也堪比花岗岩,也许他们的性命还在延续,修为还在进步,但是思想早已定格在三十岁的时候了。 一个人的世界观一旦成型,除非经历巨大冲击,否则很难转变。 他们年轻时也许是优秀的人才,但长期的闭塞,跟不上变化,使得他们同样保守,只是保守的东西不一样,保一种名为文明和进步的守,八十岁时还抱着五十年前的东西不放。 同样一件火器,在五十年前是世界顶尖的水平,在五十年后还会是吗? 经过长时间的异化,进步已经成了升官的另类说法,那么此“进步”还有多少进步意义也就可想而知。 反倒是齐大真人这种人才是异类,从她大胆否定齐大掌教乃至玄圣的政策就能看出来,她从不被传统束缚,虽然不能说她的道路一定正确,但她是典型的宁可犯错也不愿意什么都不做。 也许她会带领道门走向中兴,也许她会加速道门的衰亡,谁又能说得准呢。 至于李青霄,他现在还没有深入思考这些问题,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到底怎么个不对,更没有解决办法。 就如现在摆在眼前的素菜,看是不看呢? 看吧,没啥意思。不看吧,又觉得来都来了。 …… 昆仑道府是最特殊的道府,其主要职能就是拱卫玉京,从各个方面各个层次拱卫玉京。 次要职能则是分流玉京多余人口——这么近,那么纯,玉京到昆仑。 众所周知,玉京是道士之城,这些道士也有家属,不是每个道士都能在玉京安家落户,大部分道民就被安置到了昆仑道府。 同时昆仑道府还是最大的监狱,大量已落天网的高层道士都在此处服刑,修道观,建奇观。 九代大掌教时期,昆仑道府终于完成了五代大掌教时期提出的子母城计划,即玉京是母城,围绕玉京在昆仑道府修建五座子城。 正所谓,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五座子城,分别以传说中的五方五老命名,也就是东方青帝青灵始老,西方白帝皓灵皇老,南方赤帝丹灵真老,北方黑帝五灵玄老,中央黄帝玄灵黄老。要是直接叫青帝城、白帝城,有些俗套,于是道门各取一字,定名为青始城、皓皇城、丹真城、五玄城、玄黄城。 除此之外,奇观也没少建造,比如在六代大掌教时期开始修建的一座太上道祖雕像,将一整座山雕刻成太上道祖的模样,计划修建一百年。 后来雕刻完太上道祖发现还相当富裕,又开始在太上道祖雕像周围修建玄圣雕像和历代大掌教雕像,一直截止到齐大掌教。 如今这里被称之为大掌教山。 至于九代大掌教和十代大掌教能否上去,主要看后来的大掌教是什么说法,毕竟大掌教们还是要脸,没有自己主动提议上大掌教山的。比如齐大掌教的雕像,那就是九代大掌教时期修建并完工的。 昆仑道府就坐落在玄黄城中。 玄黄城是玉京的大门,应当派一员虎将来坐镇,派不出一只虎,也要派一只狗,不能派一只猪来。 历来出任昆仑道府掌府大真人的平章大真人素有“西昆仑之虎”的称号。 昆仑道府、西域道府、中州道府、西婆娑洲道府都是由金阙直辖的道府,昆仑道府受紫霄宫节制,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算是昆仑道府的直接上级。 在九代大掌教飞升之前,齐大真人兼任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九代大掌教飞升之后,接任的紫霄宫掌宫大真人又是个老好人,基本没有改变齐大真人的人事安排,所以昆仑道府的掌府大真人一直都是齐大真人的人。 这位掌府大真人同样位列道门最高三十六人,是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之一,姓裴,名难行,也是裴家这一代的当家人。 说到裴家,是个不逊于陈家的大家族,可论起历史渊源,裴家在道门的发迹又要远远早于陈家,最早可以追溯到玄圣时代,那时候的裴家祖先是玄圣的弟子,当然不是被玄圣传位的弟子,也正因为这位玄圣弟子没有卷进去,所以才避开了东皇的清洗。 后来裴家出了一位大掌教,便是七代大掌教。 虽说七代大掌教在位时间很短,但七代大掌教收了一位好徒弟,便是齐大掌教。 这位八代大掌教不仅收拾了师父遇刺留下的烂摊子,维护了师父的名声,同时又是道门权势最大的大掌教之一,愿意全了这段师徒情分,所以裴家并没有随着七代大掌教的遇刺而衰弱,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齐大掌教才是裴家的当家人,这便是所谓的师徒如父子。 裴大掌教在世的时候,还是很喜欢齐大真人这个徒孙,而且裴大掌教的幼弟与齐大真人还是忘年交,他们两个与另外两位大真人并称南洋四友。 所以齐大真人上位后,依旧亲近并提携裴家人,裴家也坚定团结在齐大真人周围,成为齐大真人统治道门的重要基石。从裴难行出任昆仑道府掌府大真人这等重要职位就可见一斑。 这次的金阙投票,裴难行在齐大真人的授意下,与李青玄达成了交易,他支持李青玄出任北辰堂掌堂大真人,李青玄则支持龙大真人成为紫霄宫掌宫大真人。 第二百四十章 交换 说来也是滑稽,外姓人当家主,无论当得多么好,都会引起部分家族成员的敌视,认为自家的事情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本质上还是争权夺利。 不过当这个外姓人是大掌教的时候,那就不一样了,恨不得大掌教一直把这个家当下去。因为大掌教带来的利益更大,而且就算大掌教不当家,还是得听大掌教的,没什么区别。 只可惜齐大真人没有继续做裴家当家人。 道门有两个齐家,一个是蜀州齐家,一个是齐大掌教的齐家,后者如今已经名存实亡,核心成员只剩下齐大真人一人,前者正常发展,一直想跟齐大真人联宗,可齐大真人不同意。 最终齐大真人选择了姚家作为基本盘——这是从老祖母那里论起,而且齐大真人的确跟姚祖有些关系。 不过这并不影响裴家、齐家、陈家、周家与齐大真人的关系。 随着金阙中枢议事召开,齐大真人图穷匕见,开始发力,不算齐大真人本人,苏副掌教、齐大真人、陈大真人、裴大真人、周大真人、姚大真人同声响应,推举龙大真人接任紫霄宫掌宫大真人。 甚至紫霄宫掌宫大真人本人也推荐了龙大真人,理由是龙大真人作为一位道门老前辈,有五高:德高、望高、功高、辈分高、修为高,让她做太上议事第七人都有点委屈了,所以遍观道门上下,仅就紫霄宫掌宫大真人这个职位而言,没有人能与龙大真人相比。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反对的人也无法正面反对,只能说龙大真人还未回来,又或者说龙大真人长时间没有担任领导职务,会不会不太适应。 不过大掌教始终没有表态。 大掌教是有私心的。 他最喜欢的是大儿子李元殊,最寄予厚望的也是大儿子李元殊,早早认定了李元殊才是自己的继承人。 结果李元殊先一步死了,他却靠着大儿子的死意外当上了大掌教。 这让大掌教认为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大儿子。 大掌教对长子的思念、偏爱、愧疚、意难平,让他对长孙李青玄爱屋及乌,哪怕这个长孙并不让他十分满意,他还是坚持要把这个长孙扶上位,以此来告慰战死的长子。 这次换届,大掌教有意让李青玄做北辰堂的掌堂真人。 北辰堂作为上三堂之一,自从齐大掌教改制之后,上三堂的掌堂真人就由平章大真人担任,明显高于其他下六堂。 以李青玄的资历,现在就做平章大真人,多少有点勉强。不能说李青玄身无寸功,但是缺少决定性战功,那就只能熬资历。 说得不客气点,当年齐大掌教在成为大掌教之前都没干过平章大真人,他最高就干到了掌堂,只是一个参知真人。 因为在当时的人看来,七代大掌教最起码还要干三十多年,齐大掌教根本不用急,可以慢慢升,结果是七代大掌教遇刺,两位副掌教大真人先后发动叛乱,一番争斗之后,齐大掌教直接从参知真人成为大掌教。 齐大掌教也觉得这样很不对,所以金阙改制之后,明确规定大掌教必须出自平章大真人,也就是“三十六人团”。 当然了,这多少有点自己上车之后就关门的意思。 大掌教不是不明白这一点,只是小儿子李元会的步步紧逼让他不能再等了。这也是大掌教的困境,他不是一人乾纲独断的皇帝,不能想贬就贬,想拔擢就拔擢,大掌教也有敌人和反对者,需要这个儿子帮他遮风挡雨。 两人既是父子,也是君臣,还是盟友。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比如玄圣晚年时的东皇,齐大掌教晚年时的齐大真人,兄弟不假,父女不假,可同时也是盟友,羽翼已丰,不是大掌教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如果这些大掌教们强行废长立幼,那么结果就是年长的废掉了,年幼的扶不起来,最终别人捡便宜,自家输个精光。 那些老臣们在老皇帝面前当然恭顺,可在新主面前就是另外一番面孔了,也只有东皇或齐大真人这种人才能压得住满座老朽。 虽然这两人私德都不怎么样,手段难免激进,但能力是有的,老臣们也是真怕他们。 同理,真把李元会废了,把李家交到李青玄的手中,李青玄压得住吗?就算李青玄压得住内部,那么扛得住外部压力吗? 所以大掌教想的还是把家业先交到小儿子手中,再由小儿子传给大孙子,等到小儿子离世的时候,大孙子也真正成长起来,这样传承有序,更为稳妥。 如此一来,大掌教顺遂心意了,李元会显然不乐意,他并不想当一个过渡人物,凭什么呢?大哥还在是一个说法,可大哥到底是不在了,凭什么传给李青玄这个侄子,他又不是没儿子,就算没儿子,还有女儿。 当然了,如果让李青霄来说句公道话,那么这个家干脆让他来当,大家都姓李,谁当不是当,你们父子叔侄也不必左右为难了,我来勉为其难。 齐大真人巧妙抓住了大掌教的心态,表示可以支持李青玄上位,那么齐大真人要换取什么便不必多说。 如此一来,龙大真人的归来已经板上钉钉。 金阙大议正式召开之前,李青玄亲自来到玄黄城,与裴难行见了一面。 李青玄代表了大掌教,裴难行代表了齐大真人。 在诸位大真人中,齐大掌教认为这位裴大真人最稳妥,裴大真人办事,她放心。 玉夫人也随行其中,不过两人中途闹了点不愉快,别看李青玄为了玉夫人敢忤逆大掌教的意志,但他并非对道侣百依百顺的性子,没有数到三,只有李青玄说一不二,这也是老李家一贯的作风,吃软不吃硬。 甚至从李青霄身上都能看出几分端倪。 于是李青玄强令玉夫人留在玄黄城好好反省,不许去玉京。 玉夫人也是不得不从。 不从又怎么办呢。 没有自己打天下的本事,想要依靠别人,那就得低头。 第二百四十一章 青丘山血统 还真让小北落师门这家伙说着了,当天妃号过了普陀岛的时候,那个叫李青鸟的黑石城成员,又跟李青霄来了一次偶遇。 原本李青霄还以为李青鸟要等到南洋再露面,没想到此人这么沉不住气。 不过转念一想,也在情理之中,两人毕竟同乘一船,相隔几天再次相遇也说得过去,如果不是小北落师门提前道破了天机,那么一般人也不会多想。 既来之,则安之。 李青霄也不点破他,而是虚与委蛇。 此时李青霄正在十层的餐厅用饭,这个邋遢男人很自来熟地往李青霄对面一坐,抬手招呼道:“来一碗面,多放葱花。”然后笑呵呵地问:“道友也姓李?” 李青霄吐出几块碎骨:“李青霄。” “我们是同宗兄弟啊。”李青鸟来了精神。 李青霄却是不置可否:“也不见得吧,难道我们这种人能跟大公子李青玄称兄道弟吗?” 李青鸟搓了搓手:“想必青霄兄弟还不知道吧,大公子其实是知道你的,在咱们李家人的圈子里,你的名声可是不小。” “大公子是参知真人,正在玉京开大会,怎么会知道我?言过其实了吧。”李青霄不为所动。 李青鸟嘿然道:“有些事情,哪里需要大公子亲力亲为,左右不过是吩咐别人去办,虽然大公子还在参加议事,但底下已经有风声传了出来。” 李青霄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堤高于岸浪必摧之。有时候名气大于实力只会平白招惹是非,也就是浪摧的,我何德何能,竟然连大公子都惊动了,恐怕是死期将至。” “青霄这话就言重了。”李青鸟连连摆手,“大公子还是颇有雅量,礼贤下士……” 李青霄打断道:“我说的不是大公子有没有容人之量,而是说大房和二房之争,就我这点斤两,牵扯进去难道不是个死期将近吗?” 李青鸟笑道:“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李青霄知道这家伙要切入正题了,无非是天魔裔的各种优势,终有一日可得长生云云。 果不其然,李青鸟接着说道:“我先前说兄弟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可不是说说而已。” 李青霄道:“我记得这八个字是形容太宗皇帝的,用来形容我,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不为过,一点要不为过。”李青鸟要的面已经来了,一边吃面一边说道,“太宗皇帝也姓李,都是李家人,没什么两样。” 李青霄转开了话题:“我说过,我抽了卦签之后就不要再来打扰我,你当时也答应了的。” 李青鸟伸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顺带撩了下头发:“我是来帮青霄兄弟的,怎么能说打扰呢?” 李青霄问道:“你能帮我什么?” 李青鸟放下筷子:“好歹我也是李家人,李家内部的大事小情,不敢说全都知道,最起码知道个七八成,兄弟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就是。” 李青霄还真有点想问的:“你知道玉夫人是何许人么?” “这谁不知道,大公子李青玄的姘头呗。”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兄弟,你知道青丘山吗?” “你这话说的,都是李家人,谁不知道青丘山?这么多年了,大宗不是一直宣称青丘山血统吗?” “没错,从玄圣和东皇那里算起,咱们李家的主母便主要来自两家,一家是曾经的大玄皇室秦家,另一家就是青丘山苏家,这个苏家可不是太一道的苏家,正如蜀州齐家不是齐大真人的齐家,太平道张家也不是正一道云锦山张家。时至今日,大玄皇室已经时过境迁,不提也罢,至于青丘山嘛,也是日渐衰弱。所以二老爷娶了太一道大真人的师妹,同时也是堂妹。” “这与玉夫人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也知道,凤麟洲一直都是我们太平道的势力范围,据说当年有一个青丘山的分支去了凤麟洲,便是玉夫人的祖上。” “难怪大掌教不同意,这个出身的确不太够做李家的宗妇,反正现在也不讲什么平等了,可以光明正大地谈门当户对的问题。” “其实就是最提倡平等的时候,咱们李家也是讲究门当户对的,不然怎么总是从皇室娶公主?” “别老咱们咱们的,只有李家大宗这样,旁支没这么大的谱。” “你说得对。” 李青鸟也不反驳,又开始吃面,声音含含糊糊:“咱们就是这种命,一把年纪了连个婆娘都没有,青霄兄弟,你也是一个人吧?” 李青霄道:“我年纪还小,不着急这种事情。” “不着急哪行,现在不比从前了,不搞盲婚哑嫁那一套,都得提前培养感情,而且现在的女人眼高心也高,可难搞了。”李青鸟呼噜呼噜喝面条。 李青霄感慨道:“都是有抱负的人呐,愿意报复谁就报复谁吧,与我不相干。” 李青鸟吃完了面条,脸上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开始小口呷汤:“二老爷李元会,大公子李青玄,二公子李青岚,大小姐李青萍,太细的我不清楚,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我都知道,你尽管问就是。” 李青霄道:“我还是想打听一下这位玉夫人。” 李青鸟喝完了面汤,用袖子擦汗:“凤麟洲出身,与青丘山有些关系,祖上出过仙人,不过也算不得什么,咱们李家的仙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关键是凤麟洲道府掌府大真人李贞宗与她关系不错,算是她的半个老师。大公子李青玄平时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公务上,毕竟要进步嘛,其他的事情便交给这位玉夫人去办,大公子这一派,除了少部分人玉夫人指挥不动,剩下的都要给她面子。” 李青霄面上不显,心中开始权衡。 正如小北落师门所言,李青鸟开始帮忙了,求的是拉近关系,消除戒心,为之后的拉拢做铺垫。 玉夫人那边,现在也算是明白了七八分。 大公子是个爱惜羽毛的人,玉夫人其实算是他的半个黑手套,替大公子干一些脏活。 这也不稀奇,历代君子人王手底下都有这种人。 天门听的不是大公子的命令,而是玉夫人的命令,结果事情没办成,黑锅还扣在了大公子的头上,都在说这件事其实是大公子授意的。 玉夫人在大公子那里煞了风景,再加上她与李青萍的矛盾,满肚子气可不得撒在李青霄的身上。 第二百四十二章 再续前缘 玄黄城的天是晴朗的天,青始城的道民好喜欢,远望丹真高声喊,我爱你五玄! 虽然玄黄城的天很晴朗,但玉夫人的心情并不明快,反而有些阴沉。 玉京近在咫尺,她却被扔玉京的郊区,换成是谁,都高兴不起来。 这是个什么概念? 如果说玉京是五个环相套,那么一环叫金阙,二环叫紫府,三环叫玄都,四环是玉京二十四坊,五环是玉京城外的部分地区,安魂司的陵园、飞舟起落的港口,都在五环。 按照这么算,玄黄城已经在五环外了,可不就是郊区。 “大公子暂时不会回来,最起码要等到上元节之后。”一位从玉京赶回来的参知真人说道。 这位参知真人甚至没来得及换衣裳,还是参加金阙大议时的正装。 金阙大议已经闭幕,顺利选出了本届的金阙中枢议事,陈大真人再次连任,李青玄也成功当选,成为“三十六人团”中最年轻的一个。 其他参知真人投完票后,可以继续留在玉京,也可以离开玉京。不过参知真人都是位高权重,手头上一堆事务,道门这么大的疆域,副掌教大真人和平章大真人都不在,缺少做主的人,离开太久也不好。 所以除了本就在玉京担任要职的部分参知真人,其余参知真人都开始陆续离京,不必等到上元节的新班子集体亮相——普通道士不认识,他们还不认识吗,就是他们选出来的。 “我知道。”玉夫人脸色不太好看。 仅以容貌而言,玉夫人固然比不上北落师门,也算是一等一的美人了,毕竟能入得李家大公子的法眼,肯定不是一般颜色。 不过北落师门那种一看就是后天自己捏的脸,不是先天的。 至于齐大真人,只能算是中人之姿,不过齐大真人从不在意这个,打小就是靠着人格魅力以力服人。 此时的玉夫人独坐在长沙发的正中位置,跟李青玄一个坐姿,素衣裹体,妍丽妖娆,举手投足之间妩媚天然,哪怕她此时正在表达自己的不满,仍旧让人赏心悦目。 隔着茶几,在沙发对面站着一个不停擦汗的年轻男人,正是被李青霄用铜头皮带抽了一顿的李青钧。 这家伙乘坐飞舟赶到玄黄城,自然要比乘船的李青霄快上许多。 旁边单人沙发上坐着那位参知真人——青领宫掌宫真人李云虎。 大家族就是如此,辈分差距极大,有些爷爷辈的只是个孩子,有些孙子辈的已经是白发苍苍。 齐大真人在小时候曾经有个忘年交好朋友,嫁给了一个李家男人名叫李长歌,跟齐大掌教同样的岁数,都是八代弟子。当时李家的家主叫李长庚,则是六代弟子,已经距离百年之期不远。两人都是“长”字辈。 虽然李云虎比“青”字辈还低一辈,但已经年近花甲,比李青玄要年长许多,是十一代弟子。 严格来说,李云虎其实是大掌教的人,只是因为大掌教坚决扶持李青玄,所以他也算是大公子这一派的。 “玉、玉夫人,那小子有点邪门,竟然有五境修为,还是人仙传承,我是真打不过。”李青钧在玉夫人的注视下开始给自己找理由开脱。 “五境对五境,凭什么打不过?”玉夫人一挑眉,虽然很美,但李青钧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了。”李云虎开口打了个圆场,“李青霄肯定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他们一行人去了仙人渡,抛开二房的那对兄妹不谈,其他人都死了,只有李青霄能活着出来,就可见其不凡。李青萍青眼于他,也在意料之中。而且大公子已经发话了……” “大公子又说什么?”玉夫人明显还有气,也不知是冲着李青霄还是李青玄,抑或是李青萍或者李青钧,反正都是老李家的人。 李云虎不紧不慢地说道:“大公子说李青霄的父母是掌军真人的旧部,他与这个小兄弟有缘,最好能再续父辈的前缘。” 玉夫人讥讽道:“念来念去都是情,合着都是一家人,就我一个外人,格格不入。” 李云虎稍稍加重语气:“这种话到我这里就打止,什么外人,什么格格不入,要是传到大公子的耳朵里,又要惹大公子生气。你实在想不开,等大公子回来,你当面跟他说!” 玉夫人冷哼一声,却没有反驳,眯起狭长的丹凤眸子横了李青钧一眼。 李青钧赶忙表态:“我什么都没听到。” 玉夫人盯着李青钧,冷笑一声:“没听到就好,若是外面有什么风言风语,你知道后果。” 李青钧干笑着:“玉夫人,我胆子可小,您别吓我。” 李云虎一挥手,示意李青钧可以出去了。 李青钧犹豫了一下,又道:“我的双剑和飞剑也被那小子夺走了……” 玉夫人拔高了嗓音:“滚!” “哎哎,好嘞。”李青钧赶忙退了出去。 李云虎缓缓说道:“李青霄的父亲李元政,虽然职务不高,但与掌军真人的关系非比寻常,算是掌军真人的亲信,最后陪着掌军真人战死在仙人渡,根据现存的资料来看,掌军真人最后的命令就是让李元政把已有身孕的妻子送走,这才有了李青霄。我们呢,还谁也不知道,让李青霄在万象道宫长大,若是传扬出去,别人怎么想?会不会说我们太薄情了?” “死在仙人渡的人那么多,掌军真人都未能幸免,怎么兼顾得过来?”玉夫人反驳道。 李云虎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就算不能雪中送炭,也不要落井下石。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 玉夫人轻咬嘴唇:“如此说来,我又做错了?” 李云虎淡淡道:“现在已经有人说大公子不孝,李青霄的事情再传扬出去,那就是寡恩,名声要烂完了。不要觉得名声无用,齐大真人为何没有当上大掌教?还不是那句万妙轻佻不可以君天下,一个轻佻,一个跋扈,断送了齐大真人的大掌教之途。” 李云虎顿了一下:“张家人做了九代大掌教,李家人做十代大掌教,十一代大掌教很可能是姚家人,十二代大掌教的人选却是难说。放眼整个太平道,十二代弟子中,也就是大公子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好人都死了 李青鸟倒是有些分寸,跟李青霄“偶遇”了一次之后,短时间内没有再露面,大概是不想引起李青霄的警觉。 其实李青霄还是挺想跟他聊聊的,一来闲着也是闲着,二来是李青鸟的消息的确灵通。 既然李青鸟不在,李青霄只好把小北落师门叫出来聊天。 这家伙也算是老资格了,既没有死于天外异客的大举来袭,也没有被齐大真人开除编制,还是挺神奇的。 小北落师门被李青霄奉承了几句,便有点飘飘然,小腿一翘,开始指点江山,想当年在旧港宣慰司如何如何,在仙人渡如何如何。 其实她就是个干后勤的,又不冲锋陷阵,没有太多可以夸耀的事迹。总不能说前线士兵只要奋勇杀敌就够了,而后勤人员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那也太欠打了。 不过正因为她是干后勤的,倒是知道许多真真假假的隐私,比如在李青霄之前,她还服务过一个白玉京成员,是个喜欢嚷着团结互助的家伙,还组了个五人小队。 “你是不知道那个五人小队多么夸张,五个人里,他自任队长负责指挥,其余四个人,不服从指挥的,质疑指挥的,指挥指挥的,以及不知道还有指挥的,简直神了。”小北落师门说得兴起,开始比比划划,还夹杂着一些夸张的面部表情。 李青霄饶有兴趣地问道:“后来呢?” “后来……自然是团灭了。”小北落师门的语气骤然低沉下来,“全都死了。” 李青霄也只能沉默。 “这就是一个悖论。”小北落师门说道,“其实大北落师门培养的人里面,也不全是叛徒,而是好坏各半。只是理想主义者总是死在最前面,为了理想而献身,不那么纯粹的人更容易活到最后,当遭遇大规模伤亡的时候,天上白玉京的堕落就不可避免。” 李青霄有些讶异:“没想到你这家伙还挺有深度的。” 小北落师门白了李青霄一眼:“少瞧不起人了。” 李青霄笑道:“你是人吗?” 小北落师门哼哼几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可是比人更高等的存在。” 李青霄并不意外,小北落师门大概率是大北落师门创造出来的一种的奇特造物,不同于三尸化身,拥有完全独立的意志,所以才会说大北落师门的恩情还不完。 李青霄正要说话,小北落师门突然说道:“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小北落师门已经消失不见。 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李青霄眯起眼,缓缓走上前去,开门。 门外不是邋遢的李青鸟,而是一个女道士,浑身上下很有侠女风范。 据说四种女人最受欢迎:女侠、仙子、妖女、魔女。 李青霄对这些不感兴趣,直接问道:“你是?” 女道士开门见山:“我叫李青霜。” 李青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公子的人?” “算是吧。”李青霜没有否认,“大公子是我的堂兄。” 李青霄懂了。 这个堂兄可不是随便喊的,就拿李青霄来说,虽然从名义上来说,李青玄也是李青霄的堂兄,但李青霄这些旁支子弟都是称呼大公子,哪能直接称兄道弟,人家也得认才行。 能直接称呼堂兄的,最起码得是大宗子弟,这个属于不认也得认。 李家的大宗并没有严格按照礼法划分,因为修为越高,越是难以留下子嗣,很容易出现绝嗣的现象,如果按照传统礼法,只有嫡长子一脉才算大宗,那么这个大宗就太单薄了,很容易就变成只有一两个人的局面,搞不好总得小宗入继大宗。 所以李家直接将大宗的范围扩大了,如今的大宗不仅仅是大掌教这一脉,还包括了大掌教的兄弟们,这个堂兄弟姐妹的关系就比较近了。 李青霄问道:“有事?” 李青霜道:“不请我进去坐下说话吗?我好歹是赶了许久的路,总能讨一杯茶吧。” 李青霄只好把李青霜让进了自己的房间,又去准备热水煮茶。 李青霜在客厅坐下,神色只是淡淡。 从年龄上来说,李青霜要比李青霄大上不少,二十四年为一代,同为十二代弟子,年龄差距最大可以到二十四岁,所以李青霜的境界修为要高出许多,这才是她从容的底气。 不一会儿,李青霄端来两只茶杯,斟满茶水。 “你这茶没洗过吧?”李青霜问道。 李青霄道:“我是万象道宫出身,没有那么多讲究。” 李青霜叹了口气:“你是在怨李家当年没有管你吗?” “这个真没有。”李青霄说道,“万象道宫没什么不好,我很怀念那段日子。” 李青霜不再纠结这个话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圈子,我就直说了,我这次前来是受人所托。” 李青霄问道:“大公子?” “是。”李青霜点头道,“堂兄正在金阙参加议事,脱不开身,正好我在江南,所以委托我过来走一趟。” 李青霄做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李青霜道:“首先一点,玉夫人与你有些误会,堂兄让我代他向你致歉,虽然这些事并非出自堂兄的授意,但玉夫人毕竟是堂兄的人。” 李青霄笑了笑:“我与那位玉夫人没有任何误会。” 这话却是一语双关。 可以理解为李青霄只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就跟李青钧的什么也没听到差不多。 也可以理解为李青霄拒绝和解——这是很明确的敌对行为,当然不是误会。 李青霜自然理解为前者,因为她想不出李青霄拒绝李青玄主动示好的理由。 于是李青霜接着说道:“堂兄翻看了你的档案,方才知道你是忠烈之后,堂兄希望两家可以延续父辈的情分。” 李青霄看了李青霜一眼:“对于掌军真人,我是极为尊敬的,前不久我去了一趟仙人渡,见到了掌军真人万死不退的遗骸和掌军真人的绝笔,我尊重先父的选择。我以为,先父追随掌军真人,是出于道门大义,而不是人身依附。” 然后李青霄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低沉:“你们是不是觉得,先父其实是大老爷的奴仆,所以我应该接着伺候大公子?” 第二百四十四章 先人的归先人 在大家族,有家生子的说法。 主子的孩子还是主子,奴仆的孩子还是奴仆。 这就是家生子。 老爷的儿子以后做老爷,管家的儿子先是给少爷做长随,待到少爷成了老爷,管家的儿子也就成了新的管家。 这就是让李青霄恼怒的地方。 万象道宫教了李青霄很多,首要一条就是平等。 齐大真人只是淡化了平等的概念,并没有将这个理念真正废除,而且齐大真人讨厌的是政治正确的强行平等,她并不反对最基础的人格平等。 所以在李青霄看来,凭什么呢? 我爹追随掌军真人李元殊,我就一定要跟随李元殊的儿子吗? 他早就听说,有些世家子特别喜欢老奴少主那一套。 只是李青霄不喜欢这一套,非常不喜欢。 有些人觉得是理所当然,李青霄不认可这样的理所当然。 更不必说,李青萍已经抢先一步了,这位李家大小姐可是诚意十足,那句老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虽然李青霄不是什么国士,但他很感念李青萍的知遇,等他哪天发达了,比如说执掌李家,那他肯定让李青萍当个二把手——好姐姐,做兄弟的够意思吧? 李青霜有些诧异。 她万万没想到李青霄会有这样的反应。 李青玄的礼贤下士竟然换来这么一个结果,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李青霄不愿意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了茶杯,这是送客的意思。 李青霜不是一个坏脾气,可也谈不上好脾气,她在短暂的错愕之后,怒极反笑:“李青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李青霄说道:“代我谢过大公子的好意,可惜我不是先父,大公子也不是掌军真人。若是我当真与大公子有缘,此缘分当自我和大公子始,倒是不必从父辈论起了,毕竟我们的父辈俱已不在,还是让先人的归先人,后人的归后人。” 几乎在李青霄话音落下的同时,李青霜猛地起身,威压扑面而来。 这绝不是六境之威,而是七境之威。 李青霄的喉头涌出一股甜腥味道,骨骼咯咯作响,五脏六腑都受到了难以形容的重负。 李青霜冷冷地看着李青霄,虽然都是站在平地,但竟有俯视之感。 李青霄面容扭曲,肩膀垮了下去,就好像有一双无形之手按在他的双肩之上,要把他按倒在地。可李青霄双拳紧握,肌肉虬结,青筋暴起,死活不肯屈服。 李青霜冷哼一声:“自不量力,你以为你是谁?” 李青霄奋力抬起头,发出不知是痛苦还是愤怒的声音,在他身周有扭曲的梵文依次亮起,最终交织成一件衣裳,披在他的身上。 李青霜微微皱眉,察觉到几分不对,她的威压便好似大雨落在湖泊之中,被全部吸收,在湖水满溢之前,无法直接对李青霄造成影响。 李青霄挺直了腰杆:“两个境界的差距,我绝无胜算,不过不意味着我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哦?”李青霜只觉得可笑。 从始至终,她甚至没有出手,只是凭借七境的威压,便让李青霄动弹不得。就好像大人用手按住小孩子的脑袋,任凭小孩子如何挥拳,都打不到大人分毫。 在这种情况下,你跟我说什么还手之力,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在李青霜看来,她只要真正出手,只要一招,就可以让这小子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李青霄似乎看出了李青霜心中所想,反而做了个挑衅的表情,似乎在说,你大可以试试看。 李青霜不是个有太多城府的人,从来都是直来直去,面对李青霄的挑衅,她没有选择一笑置之,而是决定给这小子一点颜色看看。 于是李青霜出手了,在李青霄的视角中,只能看到一根晶莹如玉的手指朝着自己点来,指尖越来越大,最终彻底占据了李青霄的全部视野,再也看不到其他半分。 不过李青霜还是留了余地,没敢真下死手。 李家一向号称团结,经常嘲笑喜欢内斗的张家以及疯疯癫癫分不清敌我的姚家,所以在李家自相残杀是大忌中的大忌,若是触犯则必然家规处置,轻则开除族谱废掉修为,重则直接处决。 所以李青钧只敢说废了李青霄,不敢说杀了李青霄。 虽然凡事无绝对,不让人发现就是了,但李青霄如今好歹是有一号的,真要有个三长两短,李青萍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李元会作为李家的当家人,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执法了,谁也讨不到好。 李青霜不想也不敢冒这个风险,更没必要冒这个风险,只是要给李青霄一个教训。 所以李青霜没有出剑,而是以指代剑,也算是“万华神剑掌”的变种,从掌法中变出指法。 不过这一指并没有真正触及李青霄,而是被李青霄的“梵衣”拦住。 这一指中蕴含的剑气迅速“灌满”了“梵衣”,使得“梵衣”抵达了承受的上限。 然后李青霄一掌平平推出。 在“梵衣”持续期间,将受到的所有伤害储存为大荒之力,此时催动“大荒神掌”,就可以将储存的大荒之力全部迸发出来,对一掌范围内的所有敌人造成无视地仙神通、鬼仙法术、神仙法相、天仙庆云、人仙身神的浑沦伤害。 任凭你是七境修为,也要凭借体魄硬抗大荒之力。 这一掌到底有多重,能造成多大的战果,其实不完全取决于李青霄,更取决于李青霜。 如果李青霜不点出这一指,那么李青霄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可能凭空产生大荒之力。 可李青霜到底点出了这一指。 李青霄便还她一掌。 李青霜的脸色终于变了。 虽然不知道李青霄的这一掌到底有怎样的玄妙,但她还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这一掌正中李青霜的胸腹之间。 李青霜脸色顿时一白。 这一掌无视各种防御手段,给她的感觉就像是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自己点了一指,滋味相当不好受。 李青霜后退两步,死死咬牙。 第二百四十五章 出剑与出手 李青霄的这一掌伤到了李青霜不假,却也激怒了李青霜。 李青霜伸手虚握,一把长剑凭空出现在五指之间,显然是要动真格了,李家号称剑道第一,正如张家号称雷法第一,一个李家人是否真正出剑,差别极大。 哪怕李青霄并不以剑道见长,同样学了“北斗三十六剑诀”的入门篇,那么李青霜又修炼到了何种程度,可想而知。 在这种情况下,李青霄当然也可以出剑,不过到底能有多少效果,那就不好说了。 至于故技重施,用出“大荒神掌”之后,“梵衣”会暂时失效,具体恢复时间根据“大荒神掌”的消耗而定。 “大荒神掌”几乎可以算是杀招,肯定不能轻用,一旦用了基本就要分出胜负,尤其是没了“梵衣”之后,会相当脆弱,给人可乘之机。 李青霄刚才的一掌倾尽了所有的大荒之力,是现有境界修为下的极限,所以“梵衣”的恢复时间也被拉满,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次使用。 剑气席卷。 房间内的各种陈设都被剑气寸寸碾碎,通通化作齑粉。可偏偏房间本身又没有受到丝毫损失,显示出李青霜的精微控制力。 便在这时,一只手掌凭空探出,横在了李青霄和李青霜之间。 手背对着李青霄,手心迎向李青霜。 临阵退却显然不是李青霜的风格,虽然异变突生,但李青霜还是没有丝毫犹豫,一剑劈了下去。 空手夺白刃得是双手才行,此时只有单手。 所以这只手五指张开,直接握住了剑锋,五指的指肚随即破裂,只是不等流血,便又恢复如常。 转眼之间,如此反复十数次,李青霜的长剑始终没能突破这只手掌。 这种恢复并非人仙传承的强大自愈能力,而是不断重置自身的时间,回溯到最初的状态。 李青霜微微一怔:“这是‘星空巫王不灭体’?” 萨满教的根本法门名为“长生天根本法”,此长生天非天外异客“长生天”,正如“黄天”冒用天帝的黄神之名,“长生天”也是冒用了萨满教的至高神灵长生天之名。 其中有一门神通名为“星空下的巫王”,道门嫌弃这个名字太过直白,改为“星空巫王不灭体”。 此法极难修成,哪怕是在道门的鼎盛时期,能够修成此法之人也寥寥无几,如今突然冒出一个人,竟然修成此法,虽然谈不上大成,但也十分惊世骇俗了。 一阵清风吹过,手掌的主人终于现身,就站在两人之间。 李青霜横剑身前,摆出防守的姿态,脸色凝重。 李青霄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默默消化一系列的后遗症,包括浑沦气息的消耗,以及李青霜给他造成的无形伤害。 遍地狼藉中,邋遢的李青鸟显得格格不入,道冠只是束住了部分头发,另外的头发随意披散下来,这要是在五代大掌教年间,仅凭这一条,就足以记过。若是屡教不改,则记大过,直至免除职务。 刚才正是李青鸟伸手拦住了咄咄逼人的李青霜,这位天魔裔显然是深藏不露,最起码不弱于李青霜。 甚至比李青霜更胜一筹,毕竟李青霜已经动用了兵刃,而李青鸟只是徒手。 “大家都是李家人,又都是‘青’字辈的兄弟姐妹,何必搞得剑拔弩张呢?没有必要,实在没有这个必要。”李青鸟率先打破了沉默。 李青霜眯了眯眼:“还未请教,阁下是?” 李青鸟朝着李青霜笑了笑:“我不是说了吗,我也是李家人,李青鸟是也,仔细算起来,你还得叫我一声堂兄。” 李青霜皱起眉头,显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也不奇怪,李家太大,哪怕只是局限于同辈人的范畴,也不见得都能认识,就拿李青霄来说,在此之前,李青霜也不知道有李青霄这么个人,那么此时李青霜不知道李青鸟同样不值得奇怪。 “你是二房的人?”李青霜立刻做出了一个相对合理的判断,“没想到李青萍如此看重你,还给你配了个保镖。”后半句话却是对李青霄说的。 李青鸟也不点破,顺着说道:“保镖不敢当,主要是一家人的情谊,我生平不好斗,唯好解斗,不要伤了兄弟姐妹的和气。” 李青霜知道今天是没办法有个结果了,转身就走。 李青鸟也不阻拦,看着李青霜从窗口飞出,茫茫大海不能阻挡她的脚步,直接一飞冲天,转眼之间便消失在白云之后。 这便是七境,可以自如飞行。 不过这并不妨碍七境之人乃至仙人们乘坐飞舟,一则是必要的排场,二则是高层们的特制飞舟号称空中府邸,把大部分房间打通,去掉不必要的结构,变成客厅、卧房、书房等等,装饰考究,陈设华贵,可供道门高层在旅途中处理公务。 闭眼小憩就能抵达目的地,与自己飞着去目的地,差别可太大了,且不说消耗如何,也不说风餐露宿,仅就方便性和舒适程度而言,便是天差地别。 这种享受,任你有多少太平钱都买不到。也不怪那么多人都想要进步。 待到李青霜离开,李青霄才倒退两步,直接坐在了地上,饶是他的人仙传承体魄,也有几分脱力之感。 这就是境界修为带来的巨大差距。 李青鸟看着李青霄,笑道:“青霄兄弟,你怎么招惹了李青霜这个恶婆娘?” 侠也分很多种,有所谓的大侠,也有游侠儿,后者可不完全是褒义,有点毁誉参半的意思,甚至贬义居多,故而古诗有云:莫学游侠儿,矜夸紫骝好。 李青霜显然就是颇有古代游侠风范的一个人,而不是满身正气的大侠。 李青鸟的这个“恶婆娘”评价,也不能说是错了。 如果说李青玄、李青霄等人身上能看出李家男子的行事风格,那么李青霜也是比较典型的李家女子风格。总结而言,看着都不像好人。 所以在齐大掌教时期,李家就扮演了反派恶人的角色。 直到同样看着不像好人的齐大真人接替了齐大掌教,大约是臭味相投的缘故,李家这才翻身。 第二百四十六章 诉苦 对于李青鸟的援手,李青霄其实并不意外。 因为小北落师门早就有言在先,李青鸟为了取得李青霄的信任,打消李青霄的戒心,是不介意出手相助的。 正愁没机会,李青萍主动创造了一个机会,李青鸟岂有放过的道理? 面对李青鸟的询问,李青霄只是说道:“大房二房,一言难尽。” 李青鸟也不深问,从须弥物中取出一小块神力结晶递给李青霄,示意他补充一下。 李青霄曾经见陈玉书用过这种神力结晶,有样学样地将其捏碎。 虽然人仙传承不能吸收神力,但是神力可以转化为浑沦气息,李青鸟此举已经算是点破李青霄的身份了。 “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青霄兄弟。”李青鸟伸手拍了下李青霄的肩膀,并没有像李青霜那样以力压人,反而有点勾肩搭背的意思。 李青霄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如果李青霄一味装傻,反而显得假了,该怀疑的地方还是要指出来,表现出该有的反应,才不会引起李青鸟的怀疑。 果不其然,李青鸟哈哈一笑:“青霄兄弟会这么想,也在情理之中,如果换成是我在青霄兄弟的位置上,我也会这么觉得。” 李青霄话锋一转:“话虽如此,我还是要感谢鸟兄,不管怎么说,我哪怕使出浑身解数,也绝不是李青霜的对手。我只是笃定李青霜不敢杀我,可苦头是免不了的,李青霜真把我废了,我也是无话可说。” 李青鸟随手摆弄了下自己的乱发:“你不是李青霜的对手,这不是你的错,毕竟你才多大年纪,李青霜又是什么年纪,咱们说是同辈人,可不是同一代的人,说白了她还是以大欺小。” 说到这里,李青鸟顿了一下:“不过话说回来,李青霜是七境修为,青霄兄弟只是五境修为,你是怎么跨越两个境界伤到李青霜的?更不必说,在这之间还有一个天人界限的大门槛。” 李青霄暗道正戏来了,不过面上却是露出迟疑为难的神色,似乎正在天人交战,要不要把自己最大的秘密交代给这位“好心”出手相助的“老大哥”。 李青鸟看着李青霄的神色变化,忽然笑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这是天外异客的力量,对不对?” 李青霄的演技还是相当过硬,立刻表现出惊讶中带着惶恐的姿态,那种被人看破最大秘密和依仗的惶恐。 李青鸟大笑摆手:“不要紧张,不妨实话告诉你吧,像你这样的人,是天选不假,却并非唯一,而是大有人在,倒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李青霄又露出疑惑的神态,似乎不知该不该相信李青鸟。 这都是比较正常且合理的反应。 李青鸟没有起疑,开始答疑解惑:“你刚才也听到了,李青霜提到了‘星空巫王不灭体’,你应该听说过吧?” 李青霄道:“有所耳闻,谈不上了解,据说很难修成,上一个修成之人还是齐大掌教,与大玄皇帝交手时,曾经用过。鸟兄果真修成了此法?” 李青鸟摆了摆手:“你这话错了,上一个修成之人并非齐大掌教,且不说其他仙人,齐大真人肯定是会的,两个甲子以来,公认的道门第一人只有三个,分别是被开除道藉最终发狂而死的姚令,击杀了姚令和大玄皇帝的齐大掌教,再有一个就是齐大真人了。别人修不成,那是别人不济事,齐大真人肯定是能修成的。” 李青霄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李青鸟接着说道:“除了齐大真人,其实还有一人也会此法。” “是谁?”李青霄顺势问道,十分捧场。 李青鸟道:“此人名叫北落师门,你大概没有听说过,她虽然是齐大真人的副手,但从不显于人前,而是藏身幕后,大掌教紫霄宫没有她的记录,紫微堂没有她的档案,北辰堂没有她的案卷,十分神秘,境界修为更是不逊色齐大真人。” 李青霄其实一点也不吃惊,毕竟北落师门不能说天天见,也是隔三岔五就见上一面,更不必说还有一个小号的北落师门天天在他眼前晃悠,不过李青霄还是得表现出非常震惊的样子,好似第一次听闻这种道门密辛。 “竟有此等人物!” 李青鸟很满意李青霄的反应,点头道:“道门不尊孔孟而崇尚黄老之道,有亲民近民之美,慈恕恭俭之德,以百姓之心为心。齐大真人号称太上掌教,掌握着道门的大权和命脉,决定着人间和天下苍生的命运,却是以一人之心夺万人之心,视国为家,一人独治,予取予夺,置大掌教如虚设,置天下苍生于不顾。换句话说,一个北落师门,一个龙小白,正是齐万妙的帮凶。” 李青霄听得惊在那里。 这个惊讶算是半真半假。 他也是没有想到李青鸟竟然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不是应该循序渐进吗?这未免也太冒进了。 李青鸟的一双眼睛深深地望着李青霄,显出了先前从未有过的凝重。 李青霄不得不表现出惊讶之余的深思之态。 大概就是:道门这是怎么了,我不禁陷入深思,这一定是体制的问题。 李青鸟缓缓说道:“青霄兄弟不必惊讶,你不是问我怎么修成了‘星空巫王不灭体’吗?实不相瞒,仅凭我自己的本事,再给我一百年,我也未必能修成,我这神通并非自己修炼得来,而是别人灌顶于我。你可知给我灌顶之人是谁?” 不就是北落师门吗,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李青霄嘴上却道:“不知。” “这个人就是北落师门!”李青鸟终于点题。 李青霄问道:“北落师门为何要给鸟兄灌顶?” 李青鸟道:“这就不得不提一个由齐万妙和北落师门组建的秘密组织了,实不相瞒,我就曾是那个组织的一员,为那个组织出生入死,这才换来了灌顶的机会。” 李青霄煞有介事地瞪大了双眼。 然后李青鸟便向李青霄介绍了曾经的“天上白玉京”,而且是另一个角度,大概就是北落师门这个主神上仙多么残暴,简直就是把他们当作耗材,比牛马都不如,字字泣血。 只是李青霄很难感同身受,因为他所见的北落师门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可李青霄还得配合李青鸟的演出,表现出相当的愤慨。 终于,李青鸟吐完了苦水,也做完了介绍和铺垫,说道:“谈正事吧。” 第二百四十七章 邀请 “自从二十年前的一战,‘天上白玉京’就已经名存实亡,齐万妙退居二线,龙小白被困阴间,北落师门更是不知所踪。我们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可是现在看来,没有那么简单。”李青鸟说道。 “这次道门金阙中枢议事,竟然要选举龙小白为紫霄宫的掌宫大真人,这意味着齐万妙要卷土重来了。在道门人事层面,她要扶起龙小白这只右手,那么在其他方面,北落师门这只左手又会怎么样?大家都知道,打人要两只手,所以我们料定重启‘天上白玉京’是迟早的事情。” 李青霄当然知道“天上白玉京”已经重启了,只是政策全面转向,来了个大转弯,讲究一个贵精不贵多,迄今为止,只有李青霄这个正式成员外加陈玉书这个见习成员。 对于“地下黑石城”的人来说,他们定然不知道齐大真人的新政策,因为这件事本就只有两个人讨论决定,最后也只是传达到李青霄这一级,不算小北落师门和后来的陈玉书,知情者满打满算只有三个人而已。 黑石城还是以过去的想法和路径来揣度重启“天上白玉京”一事,结果是既没有发现“天上白玉京”大规模招募人手的情况,也没有发现大量的“天上白玉京”新成员。 这就造成了黑石城的误判,他们仍旧认定重启“天上白玉京”这件事一定会发生,但认为现在还没有发生,还处于准备阶段。 李青鸟自然也不会怀疑李青霄是“天上白玉京”的成员。 这便是信息差所造成的。 李青霄说道:“难道你这位‘天上白玉京’的前任成员打算回归白玉京吗?” 李青鸟笑着摆手道:“那怎么可能,开弓没有回头箭,覆水难收。退一万步来说,青霄兄弟实在是抬举我们了,什么白玉京前任成员,干脆说是白玉京叛徒好了,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以北落师门的脾性,对待叛徒毫不留情,我们就算想回,也是回不去了。” 李青霄故意说道:“没试过怎么知道,说不定这个北落师门知道自己错了,转了性子。” 李青鸟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道:“怎么试,拿自己的性命考验北落师门?青霄兄弟,你还是太年轻,也没有接触过北落师门那样的存在,她是绝不可能转性的,最多是暂时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为了妥协和团结隐藏自己的观点,所以这种人的政治信誉是完全不存在的,她的许诺是半点都不能相信。你真要信了,那么下场就是个死字。” 关于这一点,李青霄觉得李青鸟还算有几分道理,因为北落师门真就是不把自己的信誉当回事,经常跟他耍无赖。 李青鸟看着李青霄:“北落师门肯定不会放过我们这些叛徒,齐大真人则不会任何一个你我这样的人。为求自保,一位前辈建立了一个隐秘的地下组织,以对抗‘天上白玉京’,取名为‘地下黑石城’。” 李青霄问道:“这个所谓的‘我们’,具体是指什么样的人?” 李青鸟道:“‘天上白玉京’将我们称为天魔裔,是天外异客在人间主世界的眷顾者,拥有天外异客的力量,道门把天外异客称为域外天魔,故名天魔裔。道门将天魔裔视作祸乱之源,百般打压,一旦落到道门的手中,九死一生,便是侥幸活着,也是生不如死。” 李青霄故作天人交战之态。 早就知悉真相的李青霄目的很明确,就是混入“地下黑石城”,不过该做的姿态还是要做,不能让李青鸟起疑。 李青鸟见李青霄如此态度,继续循循善诱:“青霄兄弟,我知道你是李家子弟,是根正苗玄的良家子,什么是良家子?良家子不是权贵,本质上还是普通人,只是物质条件比其他人更好一点,然后有专属的上升通道,可以用性命博取前程,而真正的权贵是不用拿命去挣前程的,只是靠着家世便能身居高位。 “所以,李青玄、李青岚这些人是权贵,你只是个良家子,道门给了你一条上升的渠道,至于你能不能爬上去,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你想要上位,要么你的父亲交血税,要么你自己交血税。在这一点上,过去的‘天上白玉京’也是这么一回事。 “跟下面比,当然还算不错,良家子才是道门的中坚力量,所谓中坚,不是说良家子的数量最多,而是介于高层和底层之间的骨干力量。整体而言,普通人的数量更多,可他们得到的机会却要少得多。 “由于良家子得到了远超普通人的待遇,又有专门的上升渠道,所以对道门最为忠诚,这就是所谓的‘根正苗玄’,用时兴的话来讲,就是基本盘,是道门统治阶级的后备军,是真有可能进入道门高层的。” 李青霄皱起眉头:“你说这么多,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李青鸟道:“良家子的首要前提是忠诚,在你成为天魔裔的那一刻,不管你是自愿还是被动,你都不被道门信任了,你的出身,你的前途,统统毁于一旦。” 不得不说,如果不是李青霄早就被齐大真人招到了白玉京,他听到这番话也要心慌动摇,因为的确很有道理,最起码有一部分道理。 李青霄他爹就是给道门交了血税,所以李青霄刚刚参加工作就能进北辰堂,直接七品道士起步,这就是道门为这些特定群体开启的上升渠道。 如果是没有开启上升渠道的群体,人死了最多赔点钱,不存在儿子接班的事情。 说得难听残酷点,不是谁都有这个资格。 道门图什么,一是所有人都这么搞道门负担不起,二是强调忠诚。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既然成为天魔裔,不是我的族类,那么忠诚的基础便不存在了。 所以李青鸟的逻辑其实很顺畅,既然道门的路走不通了,那就另谋出路,李青霄的出路在哪里?当然是现成的组织“地下黑石城”了。 前提是李青霄没有加入改革后的“天上白玉京”。 李青霄故意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所以?” 李青鸟认真说道:“我很有诚意地邀请你加入‘地下黑石城’,成为黑石城的见习成员。” 第二百四十八章 怀璧其罪 其实诚意与见习并不矛盾,毕竟陈玉书也只是白玉京的见习成员,北落师门曾直言,如果不是齐大真人的特别关照,那么她会让李青霄从见习成员干起。 李青鸟大概是怕李青霄误会,接着详细解释道:“黑石城能给你的帮助远比你想象的更多,比如说,在人间主世界之外还有三千小世界,我们探明了其中的许多小世界,拥有最详细的一手资料。” 李青霄打断道:“这个许多是多少?” 李青鸟轻咳一声:“不瞒青霄兄弟,我并非黑石城的高层,顶多算是个中层,许多内情不是完全清楚,你要问一个确切数字,那么我也不知道。” 李青霄点了点头,又问道:“我猜,这些小世界的资料肯定有许多是来自当年的‘天上白玉京’吧?” 李青鸟没有否认:“的确如此,很多资料都是从白玉京带到黑石城,不过这些资料本就是我们探索出来的,不是谁的恩赐。” 李青霄则联想到了其他方面——这种资料肯定都是有备份的,不存在黑石城带走了白玉京便没有了,所以白玉京肯定也有这方面的资料,可李青霄执行任务的时候,根本没有这方面的详细介绍,只是一个简介草草了事,比如什么方士的世界。 不是白玉京做不到,而是根本没上心。 于是李青霄在心海中指责小北落师门:“你们的工作到底是怎么做的?极不认真,极不负责,我要向齐大真人举报你们。” 小北落师门也是满肚子委屈:“这能怪我吗?大北落师门又不管这种事情,我只有一个人,我能怎么办,我也很无奈。” 李青霄道:“又不是多难的事情,你就是故意偷奸耍滑。” 小北落师门眼珠子一转,开始反击:“哼,你就是欺软怕硬,不敢啃硬骨头,只会捡我这个软柿子捏。你咋就不敢跟大北落师门干一架呢?” 李青霄嘴硬道:“要我跟大北落师门干一架也成,你先说明白了,这一块到底是谁负责,如果是大北落师门负责,那么当然要跟她干一架,可如果该由你负责,那又怎么说?你敢跟大北落师门当面对质吗?” 正当两人互相用北落师门吓唬对方的时候,李青鸟说话了:“这些当然都是最基本的,我们黑石城还十分强调团结互助,比如说天魔裔的觉醒程度,可以简单理解为一种另类的境界修为。在你突破四成觉醒程度的时候,差不多对应六境修为,你会迎来第一次蜕变,这个蜕变相当凶险,是一场与天外异客的初步较量,也可以理解为天外异客的试炼,具体选择哪个理解看你对天外异客的态度,而我们可以为你提供相关的经验,甚至是保驾护航。” 李青霄好一阵无言,缓缓说道:“我还以为黑石城会践行那种弱肉强食的法则。” 李青鸟一挥手:“过去的确有这种错误路线,不过都是老黄历了,主要是北落师门造成的,一个组织的强大与否,并不取决于最长的那块木板,而是最短的那块木板,所以互帮互助才是长远之道。” 李青霄又是一阵无言。 北落师门这个家伙到底做了多少孽。 只是所谓的善恶有报很多时候只是一种安慰。 以北落师门的境界修为,恐怕没人能真正意义上惩罚她,哪怕是齐大真人都不行。 李青霄问道:“如果试炼失败会怎么样?” 李青鸟回答道:“道门将得到天魔之力的人分为四个档次,你现在算是普通天魔裔,上面还有高等天魔裔,以及天魔之子,而在你的下面则是天魔傀儡,彻底丧失了心智,沦为傀儡。无论境界修为高低,只要落入此等境地,都是万劫不复。” 李青霄大概明白了。 道门在过去也有这种划分:一境和二境是后天之人,三境到五境是先天之人,六境到八境是天人,九境算是天人的范畴,不过开始初步涉及仙人的领域,然后是十境的仙人、十一境的准一劫仙人、十二境的一劫仙人。 人间的极致大概就是十三境的二劫仙人,近千年来基本没有出现过十四境的三劫仙人,至于十五境,又被称为太上道祖的境界,简称为太上境或者道祖境。 天魔裔的觉醒程度也大致做了这样的区分,普通天魔裔对应先天之人,高等天魔裔对应天人,天魔之子对应仙人。 “从高等天魔裔开始,已经是换了天地,是生态本源和生命形态的升华。可是绝大部分高等天魔裔一辈子也无法触及天魔之子的境界,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这次变成了李青鸟问李青霄。 李青霄反应很快:“我曾经遇到过其他的天魔裔,他们的天魔神通各有不同,也就是说,不同的恩赐并不一样,有些恩赐是有上限的,只能到高等天魔裔。” 李青鸟满脸写着孺子可教:“正是如此,就拿‘长生天’来说,同为‘长生天’降下的恩赐,‘窥视之眼’就可以直指天魔之子的境界,至于其他的恩赐嘛,就很难说了。天魔神通之间亦有高下之分,如果选错了恩赐,那就只能从头再来,所以该如何取舍是个技术活。” 李青霄拉长音调“哦”了一声。 李青鸟接着说道:“我听闻,北落师门曾向齐大掌教进献了一件异宝,名为‘天变图’,只要拥有‘天变图’,这些问题就都不是问题,可以省去炼化过程,随意吞噬其他恩赐,觉醒程度一日千里,还能自由出入三千小世界。” 李青霄看了眼自己的掌心,又是“哦”了一声。 李青鸟叹息一声:“只可惜这件异宝最终落在了齐万妙的手中,以齐万妙的境界修为,我等只怕是此生无缘得见了。平心而论,齐万妙并非天魔裔,这等异宝在她的手中当真是暴殄天物。” 李青霄点头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有在齐大真人的手中,旁人才不敢打主意,所以必须在齐大真人的手中,也一定在齐大真人的手中。” 第二百四十九章 尾声 李青霄当然是答应下来,这本就是他的任务,而且李青鸟吐露了这么多秘密之后,如果李青霄拒绝,那么李青鸟可不会好说话,或者说黑石城可不会好说话。 在李青鸟的视角中,黑石城是个反抗白玉京和北落师门暴政的自由组织,成员们团结互助,十分励志。 可这终究是一面之词,在白玉京的视角中,黑石城就是一群堕落的叛徒,理想主义者死去之后,他们被天外异客吓破了胆,转变为投降派,做了伪军。 至于李青霄怎么看,正所谓听其言观其行,北落师门的残暴,他没有看到,可黑石城的手段他已经领教,在古湖州的世界,李修难可是丧心病狂地要献祭整个世界,炼化这块人间碎片。 硬要说黑石城代表了正道的光,那也相当扯淡。 至于良家子的问题,李青霄背靠齐大真人,这不就是齐大真人一句话的事情吗?什么忠诚不忠诚的,齐大真人说李青霄忠诚,那么李青霄就一定忠诚,忠不可言的忠诚。 李青霄真正意义上的优势只有一个,那就是距离齐大真人很近,虽然李青霄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总之就是很近。 权力好比房子,位置是所有的一切。 太上坊的房子为什么比下八坊的房子值钱?因为太上坊靠近玄都,与道门九堂就隔了一道墙。 权力也是如此,越靠近中心,隐性的权力就越大,所以古代的内侍们,如今的秘书们,个个都是手眼通天之辈。 李青霄最大的优势就是靠近齐大真人,齐大真人很关照他,就连北落师门都得给几分面子,就算不谈正道、恩情、忠诚这些因素,只谈利益,李青霄也没有动机去背叛道门。 李青霄决定加入黑石城后,李青鸟显然没有北落师门那种直接给人打上印记的手段,所以掏出一道符箓交给李青霄。 符箓上除了字不一样,其他都跟白玉京的符箓一模一样,无非是改成了“地下黑石城敕令”。 李青鸟还挺得意:“白玉京的叫‘天符’,我们的这个就叫‘地符’。因为你还在见习期,所以这道‘地符’还没有完全解封,不能将你传送至我们黑石城的暗日乌。等你转正之后,就可以去往阳日乌觐见荧惑守心大人。” 原来是叫阳日乌,我还以为叫黑太阳。 这是李青霄的第一反应。 看得出来,黑石城是全面跟白玉京反着来,就像一个被抛弃的怨妇。 李青霄问道:“如果我想转正,需要做些什么?” 李青鸟道:“主要是两个方面,一方面,黑石城会对你进行全面考察,另一方面,黑石城也会下派相应的任务,只要考察合格,完成任务,就可以进行转正。” 这倒是在李青霄的意料之中, 说罢,李青鸟转身离开了此地。 只剩下李青霄一个人后,小北落师门又跳了出来:“很好,你已经初步混入黑石城,效率不错嘛。” 李青霄提出了一个疑问:“我想要混入黑石城,进入阳日乌,就必须完成黑石城的任务,如果黑石城的任务和白玉京的任务冲突该怎么办?” 小北落师门小手一摊:“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要是能解决这个问题,那还要你干什么?” 李青霄大怒,恨不得把这家伙当球踢。 …… 在众人的掌声中,新当选的太平道大真人李元会结束了长达一个时辰的口头报告。 意味着这次的金阙中枢议事已经接近尾声。 不过齐大真人的化身提议延长会期,进一步讨论有关问题,争取今年能过一个与众不同的上元节。 随后太一道大真人苏载真补充做了有关报告。 苏载真的讲话主要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只是一些常规讲话,主要是关于道门的军事方针,没什么稀奇,后半部分则让这次议事变得微妙起来。 苏载真提到了天外异客的问题。 因为是金阙中枢议事,能够参加议事的都是平章大真人,对于这些真正的道门高层而言,天外异客并非秘密,没什么不能谈的,都可以谈。 只是谈及天外异客必然涉及“天上白玉京”计划,这才是敏感所在。 苏载真在一开始首先表了态,她完全肯定了大掌教的讲话,表示对大掌教的拥护,不过这只是句客套话,她接下来的讲话风向和大掌教完全不同。 大掌教对于“天上白玉京”计划持有一定的保留态度,苏载真则详细解释了“天上白玉京”计划的各种成绩,只是笼统地谈到了“天上白玉京”的缺点和错误。 苏载真在谈及这方面的时候,专门强调了一点,“天上白玉京”计划的问题只是暂时的,这种问题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其中当然也包括工作中的一些错误,可这只是工作上的错误,而不是路线上的错误。 用俗话来说,本意是好的,只是执行有问题。 苏载真又说道:“这些错误同我们许多道友的思想作风、方式方法有极大关系,但精神是可嘉的,我们绝大多数道友不是有意把事情办坏,他们的初心、立场、动机都是好的,只是缺少经验。当然,我们也要承认,还是存在极少部分的害群之马,这是不可避免的。” 所有参加议事的人,诸位平章大真人们,神色都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十分清楚一点,这些话绝对不是苏载真自己要说的,而是有人要借苏载真之口来说这些话。或者说,苏载真说这些话是为了迎合某个人。 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当然是号称太上掌教的齐大真人。 只有齐大真人才能让苏载真如此上赶着迎合。 再联想到龙大真人归来,许多事情已经是昭然若揭。 苏载真继续说道:“但是,不管怎么说,困难是具体存在的,我们要对道门负责,要对天下苍生负责,要以严肃审慎的态度来对待困难,继而克服苦难,扭转目前的被动情况。 “具体该怎么做?我认为,我们应该更加相信金阙和齐大真人的领导,这样我们才能更加容易克服困难。” 第二百五十章 表决 这话有点石破天惊的意思。 金阙的领导没有问题,可以说是金阙中枢议事,也可以说是金阙大议,都是金阙,也的确是道门的最高领导机构。 可是苏载真将齐大真人与金阙并列了。 在通常语境下,应该是金阙和大掌教的领导才对。 最起码在齐大掌教当权的时代是这样的,甚至大掌教还要凌驾于金阙之上。 现在把齐大真人摆在了大掌教的位置上,那么让现任大掌教如何自处? 就算许多人真是这么想的,认为齐大真人才是道门领袖,也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说,毕竟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苏载真就这么摆在了桌面上,更像是一场图穷匕见的“刺杀”,打了大掌教一个埋伏。 许多人都望向大掌教,偷看他的脸色,想要看出几分端倪。 不过大掌教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心中所想。 苏载真接着说道:“如果我们一直延续齐大真人的路线,那么就会少走许多弯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很多道友偏离了齐大真人的路线,自己单独搞一套,这样既不利于内部的团结,也存在令出多门的现象,都在客观上加剧了我们现在面临的困难。比如说天魔裔暗中活动加剧、各种秘密结社死灰复燃,乃至于我们内部存在的投机者、双面人、投降派、内鬼奸细等等。 “在过去的二十年,我们暂时放弃了‘天上白玉京’计划,不再以暴烈手段镇压,可是域外天魔对于人间主世界的渗透并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愈发猖獗。因此,在这个关键时刻,我们更需要齐大真人的领导。” 苏载真足足讲了一个时辰的时间。 在苏载真讲话结束之后,齐大真人的化身立刻给予了肯定。 平心而论,这些话没什么新奇的,往前几十年,这些都是正确的废话,只要把齐大真人换成齐大掌教,难道还有人敢反对齐大掌教吗? 在齐大掌教的时代,这些话名正又言顺。 可是在齐大真人的时代不一样了,她到底不是道门大掌教,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齐大真人要干什么? 齐大掌教离世的时候,也是齐大真人最有可能成为大掌教的时候,虽然齐大掌教没有选择齐大真人为继承人,但齐大真人完全有这个实力。 不知齐大真人是出于什么考虑,也许是对齐大掌教的尊重,也许是为了道门的稳定,总之她没有任何行动,没有像东皇那样悍然发动宫变, 她认可了九代大掌教的地位,虽然她不怎么尊重这位大掌教,经常凌驾于大掌教之上,但总归是名分已定。 然后是九代大掌教飞升,这是齐大真人的第二次机会,当时她正是如日中天,掌握了最高权力,真要自取之,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在这个时候,齐大掌教仍旧没有行动,第一时间确定了大掌教的人选,也就是十代大掌教。 并且在十代大掌教上位之后,齐大真人选择退居二线,给了十代大掌教足够大的空间,二十年来一直如此,就算齐大真人有什么想法或者观点,她也只是正常通过太上议事进行表决,而不是以道门领袖自居,一人独断专行。 就在所有人认为齐大真人会以一个类似元圣的姿态谢幕时,她又要争夺大掌教的权力,这是让许多人看不懂的。 分明有两次机会,为什么不直接做大掌教? 既然已经放弃了,为什么非要坐实了太上掌教的说法?难道这是什么好名声吗? 这里面有什么隐情吗? 当然有隐情,根本还是在于外部的压力。 齐大真人是自负的,她显然认为,当面对外部压力时,其他人都不可信,只有自己最可信,所以她非要把道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不可,在这种时候就不能讲什么众议了,只能有一个声音。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齐大真人想要重启“天上白玉京”,也需要道门的资源,她必须拿回部分权力,才能掌握道门的资源。 齐大真人的本尊并未到此,只有一个三尸化身,不过同样能代表齐大真人。 齐大真人肯定了苏载真的话后,开始正式讲话:“道友们,我集中讲几点意见。现在的问题还是比较严重,在二十年前,虽然我们击退了天外异客的大举进攻,但是天外异客的问题,或者干脆说域外天魔的问题,并没有彻底解决,它们只是暂时退去,现在天外异客们又要卷土重来,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像圣廷那样做投降派吗?在这件事上,我其实是坚定的主战派。” 此话一出,许多人已经意识到了齐大真人的部分目的。 不过此时的关键还是在于大掌教,面对齐大真人的咄咄逼人,大掌教会如何应对? 大掌教的选择还是沉默。 这让许多人无所适从。 到底是大掌教默认了齐大真人的僭越夺权,还是大掌教另有想法? 谁也不知道,乃至于一些属于大掌教派系的人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反倒是支持齐大真人的人开始明确出声支持齐大真人。 忠诚不绝对,便是绝对不忠诚。 大拥大顺,要亦步亦趋,乃大窍门之所在。 在座之人,哪个不懂这个道理? 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容不得半点犹豫马虎。 齐大真人接着说道:“如何抵抗域外天魔的入侵,是一个系统而复杂的问题,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不过我们在这方面已经积累了大量的经验,所以我的意见是,必须全面重启‘天上白玉京’计划,而且刻不容缓,可以称之为第二阶段,由我全权负责。” 终于,大掌教开口道:“关于全面重启‘天上白玉京’计划的议题,现在开始表决,同意请举手。” 因为事关重大,所以这次并非太上议事的表决,而是金阙中枢议事的三十六人表决。 最终表决的结果是,二十票同意,十二票反对,四票弃权,同意全面重启“天上白玉京”计划。 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退居二线,但是太上掌教还是太上掌教。 第二百五十一章 博山 船上自然是没有邸报的,就算有邸报,也不会有关于这次金阙中枢议事的具体消息,只会笼统地说李元会和龙小白当选为新一届太上议事的成员,李元会出任太平道大真人,龙小白出任紫霄宫掌宫大真人,本次金阙中枢议事胜利闭幕。 接着便是于正月十五上元节在紫府大玉虚宫的新一届班子集体亮相了。 至于有关天外异客和重启“天上白玉京”计划的内容,最多只会传达到参知真人这一级,并且具体内容是有选择性的,有些参知真人知道的未必比李青霄更多。 广大道士虽然会参与到“天上白玉京”的计划当中,但未必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做这些的意义是什么。 道门的中上层也只是知道部分内容,每个人所知道的并不相同,无法一览全貌,就像盲人摸象,只有极少数人才能一览全貌,知晓最终的真相。 李青霄闲着无事,兜兜转转来到了舰桥的位置。 按照道理来说,这里是不能随便来的,不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船上的人并没有阻拦李青霄,任由他走到了这里。 李青霄凭栏而望,时值深夜,只有远处一点青白的光芒在夜色中时隐时现,像是来自阴月亮的接引,可偏偏今宵并没有月亮,同样没有普照三千世界的阴月亮。 李青霄大概目测了一下,没法估算一点青白光芒与自己的距离,也猜不出那点青光究竟是什么。 “那是博山。”一个声音响起。 李青霄扭头望去,不是李青鸟,而是一个满面风霜的中年男子。 李青霄认得他,正是船上的事头。 所谓事头,是船上的大管家,相当于西洋船上的大副,是船长的主要助手。 不过东方不用船长这个称呼,而是以“纲首”称呼。 除此之外,还有“部领”,相当于水手长,负责仓库的“直库”,相当于领航员的“火长”,相当于艄公的“大翁”,相当于水手的“人伴”等等。 这些都是李青霄登船之后才知道的,虽然他是个李家人,本该十分熟悉李家赖以起家的船业,但无奈李青霄是在内陆中州的万象道宫长大。 “刘事头。”李青霄打了个招呼。 此人名叫刘保,乃是婆罗洲刘家的出身,而刘家正是南婆罗洲公司的第二大股东,仅次于李家,同时刘家也是南婆罗洲公司的掌舵人,毕竟李家不好公开经营生意,还是需要一个遮掩。 “李道长。”刘保对李青霄十分客气,“想必李道长应该知道博山炉,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博山炉外形酷似传说中的海上仙山‘博山’,经常出海的人都知道,博山就像海市蜃楼,永远都是可望不可即,总是在不经意间出现,又在不经意间消失。我们今天的运气不错,见到了传说中的‘博山’。” 李青霄问了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刘事头刚才说,博山是可望不可即的,如果此时站在这里的不是你我这种凡夫俗子,而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仙人,那么以仙人之神通,能否跨越大海,抵达真正的博山?” 刘保明显怔了一下,然后说道:“十境的仙人不好说,可如果是十一境的仙人,那么还真有可能抵达博山。” 显然刘保作为刘家出身也算是见多识广,不仅知道九境之上有十境仙人的存在,而且知道十境之上还有十一境的存在。 李青霄接着问道:“何以见得?” 刘保笑道:“李道长是要考校我了,当年七代大掌教遇刺,先是姚令发动宫变,接着是李家和秦家联合发动叛乱,这倒是没什么好避讳的,李家公开承认这段历史,我这么说也不算犯忌讳。秦家的领袖便是大玄末代皇帝,而李家的领袖并非主持了谈判投降的清微真人,而是素有‘国师’之称的六代弟子李长庚。 “当时李长庚驻军彭城,虽然挡住了齐大真人所在的东路军,但齐大掌教亲率的西路军,以及澹台震霄所率领的北路军,已经兵临如今的燕京城下,成功会师,李长庚见大势已去,选择将李家的家主之位移交给清微真人,他本人则弃军出走海外。有传言说,这位国师就是去了海外仙山博山。” 李青霄顿时来了兴趣:“传说国师飞升后留下了洞府。” 刘保道:“如果国师真留下了洞府,那么这个洞府大概率位于博山,所以这些年来不少人都选择出海寻找博山,既是渴求博山的仙缘,也是想要找到国师的遗产。” 李青霄望着远处的一点清光,不由叹息了一声:“可望不可即。” 远处,青光还在黑暗中浮着,忽明忽暗,就像是天上的星辰一般。 甚至李青霄有一种错觉,所谓的博山就是一颗来自天上的星星坠入了大海之中。 刘保说道:“其实还有一个流传甚广的说法,博山其实并不在海上,而是在海底,所以世人只能在海面上看到博山的影子,却永远无法抵达博山。大海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海眼、归墟,还有博山。好巧不巧,这三个地方都与古太平道有关。” 李青霄缓缓说道:“刘事头,你的意思是说,国师前往博山,也与古太平道有关?” “谁知道呢?”刘保并没有给出一个十分明确的答复,“国师曾是太平道的掌门人,说不定知晓一些与古太平道有关的秘密。李道长是李家人,应该比我这个外姓人更清楚才对。” 李青霄笑了一声:“我这个李家人不作数的。” 刘保又道:“传闻在西域的沙海,也就是那片死亡之海,其中有许多骆驼,整日漫步于无尽的沙漠之中,不饮不食,不老不死。” 李青霄怔了一下:“长生不老是仙人的领域,这些骆驼怎么会……” “正是。”刘保道,“这些骆驼之所以能不老不死,是因为它们的驼峰已经化作了博山炉,正是博山炉赋予了它们这种极为特殊的长生。于是它们就驮着背上的博山炉,日复一日地行于无穷无尽的沙海之中。” 李青霄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传闻。 刘保说道:“传说在那片无尽沙海之中,有一艘巨船,旱地行舟,行于沙海之上,若能乘上这艘船,它便会载着你驶往传说中的博山。” 第二百五十二章 事头 对于李青霄来说,大海的确藏着太多的秘密,传说中封印着“黄天”人间部分的归墟,与阴月亮有关的海眼,现在又多了一个与国师有关的博山。 虽然博山是海外仙山,但又十分诡异地与西域的死亡之海联系在一起。 李青霄在北辰堂第九司的时候看过一些关于西域的资料,那里爆发了四次大的战事:第一次是玄圣收复西州,击败盘踞于此的金帐汗国势力;第二次是规模最大的道佛之争,绵延几十年,给道门造成了极大的压力,最终以玄圣击杀佛主而结束;第三次是七代大掌教主持的西域战事以打击萨满教;第四次是齐大掌教再次打击西域佛门。 不过因为死亡之海并无任何战略价值,所以这四次大战都绕开了死亡之海,这里仍旧是一片未曾探索的神秘之地。 李青霄很快收回思绪,虽然他的确对博山和国师很感兴趣,但不得不承认,他的境界修为还是低了点,就连六境都不是,甚至无法飞跃大海,更谈不上踏足博山了,所以这些暂时不是他应该关心的事情。 他更关心的应该是南洋。 虽然因为北辰堂第九司的关系,李青霄对于中原的江湖势力还算是熟悉,还能拽两句黑话,但李青霄对于南洋的江湖可谓是一无所知。 更关键的一点,中原的江湖势力和南洋的江湖势力不可同日而语。 道门将中原视作核心区域,治理十分精细,一州一道府,经过这么多年的打击,中原的江湖势力几乎是被一扫而空,剩下一些小鱼小虾,根本不成气候,偶有一些“漏网之鱼”,实则背后都有主人,本质上还是为道门中的权贵要人做事。 南洋则不同,本就比中原更为混乱,道门还对这里不怎么上心,实行粗放式管理,偌大的地域只有两个道府,正所谓权力不存在真空,当道门无法填充所有的区域,必然会有其他势力来填补道门留下的空白。 这便导致南洋的江湖势力相当庞大,许多在中原受到打压的江湖势力也逃到了南洋,又进一步壮大了南洋的江湖势力。 这些江湖势力又分为海上和陆地两大部分,海上自然是以海盗为主。 曾几何时,南婆罗洲公司的前身才是南洋地区最大的海盗,不过现在的南婆罗洲公司已经彻底洗白,这些生意自然不好再做了,选择尽数切割。 于是这些被切割的旧部,再加上一些新兴势力,重新填补了这个空白。 李青霄问道:“刘事头,最近海盗猖獗吗?” 刘保显然误会了李青霄的意思,说道:“李道长请放心,我们现在的航道绝对安全,因为会有道府的舰队进行定期巡航,还没有海盗敢公然挑衅道府。” 李青霄也不解释,接着问道:“如果是在主航道之外呢?” 刘保笑了笑:“那就很难说了,毕竟整个南洋太大了,道门的舰队数量有限,不可能监控整个南洋,只能有选择性地、有针对性地重点巡航,所以在主航道之外,的确有几个团伙。” 刘家当年也是大海盗出身,不过经过几代人之后,已经彻底上岸,所以说起过去的同行们,满是不屑和鄙视。 李青霄问道:“都是哪些团伙?” 刘保也算是如数家珍:“首先就是来自凤麟洲的一伙人,作战勇猛,手段狠辣,不过人数并不算多,优点是来去如风,转进极快,缺点是打不起大战,经不起太多的伤亡。 “其次是当年大玄朝廷覆灭之后,一部分不愿意归顺道门的水师‘落草为寇’,变成了海盗,实力强劲,不过因为各种分歧,最终分成了几个派系,在一众海盗中,算是有点底线,时常以官军后代自居,自视甚高,虽然人数众多,但是内斗严重,同样不算心腹大患。 “最后是南洋的商人们。不要觉得奇怪,刘家之所以要彻底断掉这些业务,主要还是因为刘家入了齐大掌教的眼,要在大掌教面前露脸,登堂入室,那就必须洗干净,不能留下半点尾巴。 “可是其他的商人们没有刘家这样的觉悟,也没有讨好大掌教的必要——大掌教认识他们是谁啊? “所以他们仍旧豢养了大量的海盗,主要有两个作用,一是在平时可以充当护卫,二是在激烈的商业斗争中可以通过最原始也是最高效的方式打击商业上的竞争对手,掠夺对手的财富。” 李青霄仔细消化了一会儿,接着问道:“这些商人都有谁?” 刘保滔滔不绝道:“李道长算是问对人了,我还真知道这些所谓商人的底细,比如说南婆罗洲公司的外包公司‘黑舟公司’,其前身也算是南婆罗洲公司的一部分,属于暴力部门,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另外一条路,出来单干,除了继续服务南婆罗洲公司,也接一些其他的委托。现在看来,这条路算是殊途同归。 “另一个是弥天罗公司,这不算一家新兴的公司,而是一家老牌的公司,实力相当强劲,十分神秘,据说有一些高层背景,历经风浪而不倒,不知是真是假。” 李青霄听到这里,不由心中一动。 他当然记得自己经历的第一个人间碎片就是云沙岛。 导致云沙岛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始作俑者,正是这个所谓的弥天罗公司,从李青霄找到的资料中不难看出,弥天罗公司是个典型的长生派,财力雄厚,意图从天外异客的身上获取长生的奥妙,在暗中大肆进行实验,丧心病狂。 在弥天罗公司的背后,更是错综复杂。 不仅有西域佛门的技术支持,一位大士亲自莅临指导,在道府层面更是有自己的保护伞,沆瀣一气。 “还有众多小商家的联盟,虽然人数最多,但实力相对一般,倒是没什么好说的。” 李青霄忽然问道:“刘事头为什么对我这么客气?我只是个六品道士而已。” 刘保咧嘴一笑:“这个……既然李道长问起了,那我也不妨直说,我是受人所托,许多人都在恭迎李道长的大驾。” 第二百五十三章 烧香引鬼 这个话并不难理解,刘保已经算是挑明了。 谁会恭迎李青霄?总不会是陈大真人。 考虑到李青霄身上多了一个李青萍给的监事身份,而刘保的刘家又是南婆罗洲公司的二股东,那么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南婆罗洲公司对李青霄的到来相当重视。 一个监事当然不算什么,可这个监事姓李,来自大股东的直接任命,那就不一般了。 至于南婆罗洲公司如何知晓李青霄的位置,这也不奇怪,不要小看一个庞然大物的能力,所谓跨州连郡,其影响力会渗透到各个角落之中,除非李青霄有意隐藏,否则在正常情况下,查一个六品道士的行踪并非难事。 李青霄挑了下眉:“刘事头,你的见识如此广博,不仅知道传说中的海外仙山博山,还知道国师和西域沙海的事情,你应该不是一个事头那么简单吧?我猜,你只是个临时事头。” 刘保没有否认:“我的确是临时担任这个事头,给原本的事头放了几天假,让他好好休息一番。” “有话不妨直说。” “在李道长面前,明人不说暗话,我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那就是南婆罗洲公司的二级辅理,特意来见李道长。” “见我做什么?” “道长是明知故问了,当然是有关南婆罗洲公司的事情。” “我虽然不是天子,不敢说什么天子没有私事,但是工作上的事情最好还是在工作时间去谈,私底下就没有必要了,毕竟我还没有上任。” “我不是请求李道长徇私,也不是想要讨好李道长,而是想要给李道长提个醒。” “请讲。” “据我所知,有许多人很害怕李道长去南洋,去狮子城,去南婆罗洲公司,他们正联合起来,图谋不轨。” “他们还敢杀我不成?” “杀人,他们还不敢。毕竟李道长代表了李家,公然挑衅李家,对抗李家,是没有好下场的,已经很多人用性命证明了这一点。不过这世上的事情也不一定要通过杀人来解决,杀人其实是下策中的下策,还有许多其他的办法,比如说把李道长拉下水,为了拿到了李道长的把柄,他们会无所不用其极。” “如此说来,我要格外小心美人计了,多半是有些人故意安排的糖衣炮弹。” “大体如此,毕竟招不在新,管用就行。如果美人计不管用,那么还可以收买,投其所好。” “你刚才说到了投其所好,如果我的爱好是想要进步,难道他们开出的条件还能比道门更高吗?” “有些极端手段是不好用,并非不能用。真要逼到狗急跳墙的地步,却是难说。” 李青霄似笑非笑道:“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岂不是说南婆罗洲公司的问题已经十分严重了?” 刘保道:“见仁见智吧。” 李青霄接着说道:“我倒是很好奇,你以及你背后的人又扮演了什么角色,被压迫的正义人士?似乎不太可能,还是说狗咬狗?” 刘保道:“李道长的话未免太难听了。” 李青霄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老实话就不会好听。” 刘保眯起眼,似乎在重新审视李青霄,然后缓缓说道:“李道长未免把自己看得过重了。” 李青霄道:“我作为一名六品道士,当然不算什么,可我是代表李家,如果李家想要震动南婆罗洲公司,那我就一定能震动南婆罗洲公司,你说李家到底想不想震动南婆罗洲公司?” 刘保一时无言。 李青霄问道:“如今的南婆罗洲公司当家人是谁?” 这也不怪李青霄,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白玉京的任务上面,并没有研究南婆罗洲公司。 其实李青萍当初说得很清楚,她给李青霄一个监事身份,是为了让李青霄在南洋行走更加方便,再有就是当个跳板,为了以后转入市舶堂铺路。 李青霄也没想着过多介入南婆罗洲公司的事务,他来南洋主要是齐大真人的意思,他的重心肯定要放在陈大真人那边。 不过有些人大概是想多了,搞得如临大敌,好像李青霄是下来查账的钦差大臣。 这就是典型的心虚。 反倒是勾起了李青霄的好奇心。 刘保回答道:“是郑夫人。” 李青霄一挑眉:“不是说刘家才是南婆罗洲公司的掌舵人吗?” 刘保此时也意识到不对,李青霄这个样子根本不像是下来查账的,哪有查账却一点功课都不做的,连南婆罗洲公司的掌门人都不知道,着实有点离谱了。这说明李青霄大概率只是走个过场,现在这样一搞,反而勾起了李青霄的兴趣,那就是烧香引鬼了。 不过刘保转念一想,打鬼还要借钟馗,于是说道:“刘家老太爷有三个儿子,按照道理来说,家业应该传给大儿子,也就是大爷,不过二十年前,大爷死在了旧港宣慰司。如此一来只剩下二爷和三爷,三爷是个纨绔子弟,犯过大错,也被老太爷放弃了,于是只剩下二爷。” 刘保顿了一下:“不过这位二爷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懦弱无能,倒是娶了个厉害媳妇,他干脆当了甩手掌柜,让媳妇当了刘家的家。” 李青霄道:“你也是刘家人,你对这位名义上的家主可不大恭敬。” 刘保道:“历朝历代,都对大齐高宗皇帝的评价很低,何故?还不是因为被外姓人夺了江山。” 李青霄道:“看来这位郑夫人就是刘家的明空了。” 刘保苦笑一声:“姑且算是吧。既然李道长已经挑明了,那么我也不妨直言,这位郑夫人有能力是真的,有野心也是真的。” 李青霄并不打算听信刘保的一面之词,不过还是问道:“多大的野心,她也想学齐大真人,做个太上掌教?” “那她还不敢。”刘保道,“不过挖空南婆罗洲公司的胆子还是有的,而且很大。这些年来,南婆罗洲公司的亏空一多半都是进了她的私囊。” 李青霄道:“这也是刘家的利益。” 刘保道:“如果刘家都成了别人的刘家,这些所谓的利益还有什么意义?” 第二百五十四章 九重楼 李青霄大概明白刘保的动机了,的确是狗咬狗,不过是刘家内部的夺权行为。郑夫人代表二房成为刘家的当家人,看这样子,这位郑夫人多半是个相当强势的角色,其他刘家人的利益受到损害,必然心生不满,只是苦于力量不足,只能忍气吞声。 现在李家派了个钦差过来,刘家人看到了推翻了郑夫人的契机,这就是打鬼借钟馗。 本质上和李家的内斗没什么区别,只是李家的体量更大,甚至牵扯到了道门的政治局势,而刘家的体量更小,只是牵扯了南婆罗洲公司的局势。 平心而论,如果李青霄只是个六品道士,贸然牵扯进南婆罗洲公司的内斗之中,还是比较凶险,他毕竟不是李家的核心子弟,还是有性命之忧,正如刘保所说,有些激烈手段只是代价太大,而不是完全不能用。 可李青霄并非只是六品道士那么简单,可以说,六品道士这个身份是他诸多身份中最无足轻重的。 李青霄除了是六品道士,还是“天上白玉京”的正式成员,享受特殊待遇,齐大真人是他的介绍人,北落师门是他的上司,别管这俩人帮不帮忙,就问你吓不吓人吧。 就算不靠长辈还能靠同辈之人。 李大小姐李青萍是他的后台,陈大小姐陈玉书是他的好友,前者是南洋的过江龙,后者是南洋的地头蛇,天时地利人和,优势在我。 甚至李青霄还能借势黑石城,虽然他是打入黑石城的奸细,但是黑石城不知道,免费的帮手,不用白不用。 再有就是,空降的高层想要迅速打开局面,最好的办法就是拉一派打一派,现在刘保这一派已经主动凑了上来,岂有不用之理? 退一万步来说,哪怕谁都不靠,李青霄还能靠自己,靠自己的一身艺业。寻常六品道士,可没有李青霄的手段,哪个六品道士对上李青霜之后还能让李青霜吃个暗亏的? 就算有人对李青霄动了杀心,只要对李青霄的实力产生误判,不能一击致命,李青霄立马就可以寻求组织的帮助,让铁拳下场。 所以李青霄才有自信介入南婆罗洲公司的内部斗争。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不是没事找事,除了这本就是他的职责,还是要进步的。清理南婆罗洲公司的内部蛀虫等于维护道门的资产,当然是功劳。除了能让李青霄进步,还能在北落师门那里兑换功勋。 李青霄当然有动力去做这些事情。 正因如此,李青霄并没有选择在北婆罗洲下船,而是去了南婆罗洲,也就是此次航行的终点站——狮子城。 这里是不仅是南婆罗洲道府设治所在,也是南婆罗洲公司的总部所在。 李青霄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这也意味着南婆罗洲公司方面一直都清楚李青霄的具体动向。 这相当于李青霄已经出招,就看南婆罗洲公司的某些人怎么接招了,双方如今还处于相互试探的阶段。 在这段不算长也不算短的航程中,李青霄并没有疏于自己的修炼,主要还是凝练穴窍,凝聚身神,进一步稳固如今的境界修为。 道门虽然把仙人之下的境界分为九个,但这九个又可以为分为三个大的阶段: 第一个大的阶段是后天之人,囊括了一境和二境,这属于打基础的境界。 第二个大的阶段是先天之人,囊括了三境、四境、五境,这属于一个过渡的境界。 第三个大阶段是天人,囊括了六境、七境、八境、九境,已经踏上了长生之路,层层递进。 每个大阶段之间,差距会特别大,有着质的差别。 也就是说,二境到三境是个门槛,如果连这个门槛都跨不过去,那就只好安心做个道民。 五境到六境又是个门槛,如果跨不过这个门槛,则意味着此生长生无望,一辈子只能做个低品道士。 九境到十境的门槛,便是仙凡之别,成道的门槛,跨得过去,寿与天齐,长生不老,百年之期,飞升离世。跨不过去,三尸害性命,任凭修为通天,也难逃寿尽而终。 这些门槛会格外艰难。 换而言之,五境突破六境的难度不仅高于四境突破五境的难度,甚至高于六境突破七境的难度。 正因如此,五境显得格外漫长,道门将其分为九个小阶段。在过去,五境又被称为归真阶段,这九个小阶段被称作归真九重楼。 李青霄刚上船的时候只能算是一重楼,下船的时候却已经是二重楼。 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惊世骇俗。 不过仔细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北落师门这么大的仙人亲自教导,这么多的资源投入下去,如果还是正常的突破速度,那还叫什么速成班? 李青霄估摸着再给他半个月,他就能突破到三重楼。 待他服用了血丹,在半年之内突破九重楼完全不成问题。 前提是李青霄没有额外的机缘。 如果在这半年内,李青霄又进入三千小世界,得了天魔气息或者机缘,抑或是通过功勋从北落师门换取了其他功法丹药,那么这个进度还能加快。 其实这个速度虽然十分惊世骇俗,但也看跟谁比,跟这个末法时代的同龄人相比,的确很厉害,可如果放在道门的鼎盛时代,跟当年齐大真人相比,那就完全不够看了。 齐大真人号称道门有史以来第一天才,天才到什么程度呢?在道门的有关记载中,齐大真人正式登场的时候,还是个十岁的孩子,那时候她就已经是六境修为,在其后的几年中,齐大真人几乎是一年破一境,甚至没用三年,就已经是九境修为,那时候的她甚至还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成年人,仍旧是个孩子。 人仙传承中破境最快的是灵宝道祖师澹台云,四十岁的时候就已经跻身十境,可是跟齐大真人比起来,还是不够看。 更可怕的是,齐大真人并没有像玄圣和齐大掌教那样依仗“外丹”,全靠天赋异禀。 若是让李青霄来评价,那么也是四个字:难望项背。 不过李青霄也不气馁,就算追不上齐大真人,还可以跟澹台云争一争。 第二百五十五章 抵达狮子城 “天妃号”缓缓靠岸,李青霄随着人流缓缓下船。 今天的李青霄没有穿鹤氅,更没有戴道冠。 五代大掌教主政时期对道门中人的服饰做了严格的要求,主要体现在冠、衣、履三个方面。 衣以鹤氅样式为主。 古时的鹤氅又名神仙道士衣,以鹤羽制成。如今的鹤氅演变成广袖、对襟系带的宽大外衣,不再以鹤羽制成,改为各种常用衣料。 因为鹤氅至脚踝位置,故而云履的鞋尖向上翘起,成为翘头,托起衣摆,以免绊倒。男子鞋履的翘头为方头,女子鞋履的翘头为圆头。 其实鹤氅大同小异,至多是真人以上佩慧剑,最关键的还是头冠。 大掌教佩戴鱼尾冠,象征道门掌教之主,太上道祖的代言人。 诸位副掌教大真人佩戴如意冠,象征道统之主。 其余大真人、真人佩戴莲花冠,如同一朵盛开的莲花,根据品级不同在材质上做出区分,分为紫金、白玉、黄金三级。 三品道士佩戴五岳冠,又名五岳灵图冠,覆斗形,上刻“五岳真形图”。 除此之外,四品道士戴纯阳巾,五品道士戴混元巾,六品道士戴南华巾,七品道士戴逍遥巾,八品道士戴浩然巾,九品道士戴太极巾,道童戴包巾。 所以道士是什么品级,一看头冠就一清二楚,倒是不必像过去的王朝那般在胸前后背绣上一块补子。 李青霄只穿了一件十分素淡且没有任何品级标志的道袍。 此道袍非道士的法衣,而是极其流行的一种便服,形制为:直领、大襟、右衽、大袖收口,衣领镶嵌有护领,两侧开衩,接有暗摆,暗摆打三个褶或不打褶,以系带系结,穿着时可配丝绦、布制细腰带或大带。 在儒门时代,道袍便已经十分流行,几乎是读书人的标配,因为读书人懂得的道理多,世人才将其称为“道袍”,却是与道门没什么关系。 儒门时代,衣渐短而袖渐大,短才过膝,裳拖袍外,袖至三尺,拱手而袖底及靴,揖则堆于靴上。 到道门时代,将广袖改为窄袖,然后衣长也略作调整,便于行动。 饶是如此,李青霄还是被认了出来,他刚一下船,就有南婆罗洲公司的人迎了过来,甚至进行了小范围的清场,让人侧目。 李青霄见过刘保之后,联系了李青萍,向这位便宜姐姐报告了有关情况。 李青萍不愧是立志要做李家之主的人物,很有魄力,她只让李青霄等了半个时辰,她立刻请示了父亲李元会,得到了李元会的许可,然后又给了李青霄授权。 从现在开始,李青霄是李氏家族的全权负责代表,可以调阅所有档案资料,拥有最高权限。书面文件随后就会发到南婆罗洲公司,以股东大会名义——虽然李家并没有召开股东大会,但没有人会质疑这份文件的程序问题。 在很多时候,如果把李家具象为一个人,那么更像是一个暴君,容不得忤逆,恣意妄为,不需要他人的敬仰,只需要别人的畏惧。 任谁也能看出来,李家开始重视这件事,那就由不得南婆罗洲公司上下不重视,于是就有了现在的这一幕。 李青霄没有怯场,也没有发表意见,只是示意来人带路。 来人显然有些诧异,摆出这样的阵仗,何尝不是一次试探,毕竟资料上说得明明白白,这位新任监事并非李家大宗出身,而是个苦出身,至今只是住着几间祖宅,想来是没有见过这种排场,更没有经历过花花世界。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种试探又何尝不是一种隐性的下马威。如果新任监事露了怯,被人轻视还在其次,许多事情便好做了,毕竟刘家也不是一手遮天,许多人还在观望。 若是新任监事是个厉害人物,那便顺应大势,主动跳出来,倒戈一击也好,落井下石也罢,推上一把,这叫墙倒众人推。 如果新任监事是个银样镴枪头,那他们就还是老样子,一觉醒来,什么都不会改变,太阳照常升起。 李青霄当然不会被这点小手段就拿捏住,苦出身怎么了?李青霄的心可不小。 还是那句话,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 钱财和女人都是细枝末节,不值一提。 不过一计不成还有一计。 来人领着李青霄走向一辆豪华马车,其实随着时代的发展,已经有了不必畜力拉动的车辆,但马车并未完全消失,反而成了一种象征身份的奢侈品。随着蒸汽取代畜力,马匹越来越少,养马的人也越来越少,寻常人家自然养不起马,只有富人才养得起。 四匹黑马,浑身上下没有丝毫杂色,只有四只蹄子是雪白的,这叫乌云踏雪。 镀金的四轮马车,就连半人高的车轮都是金光闪闪,铆钉上镶嵌了细碎的宝石。 关键是车夫坐在马车外面,上车之后,车门一关,便是一方独立天地,里面看得到外面,外面却看不到里面。 来人殷勤地为李青霄打开车门,李青霄登上马车。 车内的豪华程度并未出乎意料,隐蔽式照明灯,黑天鹅绒长沙发,来自西洋的豪华地毯,隔音法阵,移动式通讯法阵,盛放各种酒类的冰鉴,甚至还有一整套的茶具,全部都被卡扣固定,无论马车怎么颠簸,都不会受到影响。 平心而论,这些东西,李青霄都听说过,也见过一些,可一下子见到整套的,还是首次。 这就是财大气粗。 李家到底是道门之人,明面上还不敢如此浪费,这些商人们就不一样了,怎么奢侈怎么来,甚至奢侈都不能形容,应该用“奢靡”才对。 不过这些华贵的摆设此时只能算是绿叶,鲜花则是一位身披白色狐裘的女子,一个绝色女子。 肌肤赛雪,黑发如瀑。 尤其是身上的那股勾人的气质,欲迎还拒,欲说还休,是一众道门大小姐们永远也学不来的——当然了,道门大小姐们也不屑于学这个,她们既不想勾引男人,也不想伺候男人,学这个干嘛? 可不得不承认,这种气质最是让男人心动。 第二百五十六章 逆练心得 女子就在李青霄的对面,斜倚在沙发上,一双紧紧并拢的长腿微微蜷起,从白色狐裘下露出雪白的脚踝和脚面,脚上竟是一双水晶鞋,晶莹剔透,一双玉足在其中若隐若现。 两只仿佛会说话的眼睛轻轻一眨,睫毛微颤,红唇轻启:“李道长,幸会。我是南婆罗洲公司二级辅理雨宫轻衣。” 说话间,女子朝李青霄伸出了手。 李青霄倒是没有表现出无欲则刚的模样,而是装作惊艳且克制的样子,并握住了雨宫轻衣的小手:“幸会。” 关于这一点,李青霄提前请示过李青萍,这位姐姐的答复很有意思:把糖衣吃掉,把炮弹打回去。 这就是默许李青霄可以犯错误,都是为了道门的财产,一些细枝末节可以灵活变通。 再者说了,对于一个李家男人来说,这算事吗? 有了李青萍的背书,虽说李青霄并不打算惹上一身骚,但也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拒人千里之外。 平心而论,李青霄这家伙是有点演技的,虽然谈不上千面人,但是关键时刻装傻充愣,装没事人,不动声色,还是颇有心得,再加上人仙传承可以自如控制全身上下各处的肌肉,演技愈发精湛了。 等闲人看不出来。 不过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是例外,这俩人总能看出李青霄心中所想,也不知道是直接读心,还是经验丰富。 雨宫轻衣随手将长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微笑着问道:“不知李道长喝点什么?红酒?黄酒?” “绿茶。”李青霄主打一个叛逆。 雨宫轻衣微笑依旧,开始摆弄茶艺,主打一个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美其名曰仪式感,又名高雅,总之要凸显出上层阶级的与众不同,区别于底层。 李青霄随口问道:“雨宫辅理是凤麟洲人?” “祖籍凤麟洲伊势府,不过从我外祖母那一辈就已经移居南洋。”雨宫轻衣手上动作不停,甚至没看李青霄,目光完全专注在茶艺之上。 李青霄在道宫学过这一节,有段时间凤麟洲的经济很不好,所以大批凤麟洲女子下南洋,相当一部分从事皮肉生意。 这当然是道门的问题,虽然道门嘴上高呼平等,但实际上存在一些隐形等级。 中原人作为基本盘,也是道门的主干,是为第一等人。海外各洲中受中原影响极深或者曾被中原王朝统治的,如新罗、北婆罗洲、阎浮提洲等地,几乎就是中原的一个州,以小中原自居,是第二等;凤麟洲、南婆罗洲等受中原影响却有反骨的是第三等;还有明显不通中原文化,野蛮不开化者,被视作蛮夷,是为第四等人。 清微真人镇压凤麟洲叛乱的时候还讲究留一个得民心的凤麟洲,错的是少部分人,大部分人还是无辜的。 到了齐大真人上位,全面转向,根本提都不提了。 李家作为保守派中的保守派,上位之后甚至复兴了部分大齐年间的律法,在处理中原人和海外人的问题上,直接演都不演了。 整体上来说,道门选择苦一苦外人,来供养自己的基本盘,从道府的划分上就能看出一二。道理也很简单,开疆拓土是为了什么?总不是为了牺牲自己人去讨好外人换取一个文明的名声。 是中原人选择了道门,而非道门选择了中原人。 道门在治理海外各洲的方式方法上也有明显不同,针对第二等的北婆罗洲和阎浮提洲等地,道门选择移民实边,从中原移民过去,扩大广义上的“中原”,使其成为实际领土。而针对凤麟洲这些地方,往往是羁縻统治,通过同化上层来影响中下层。 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一旦道门出现经济问题,一般会选择先保中原,其他地方根据关系远近,依次牺牲。 于是出现了一个怪循环,凤麟洲等地越是有反骨,道门越是要压榨凤麟洲,继而凤麟洲加大反抗力度,然后被道门加大镇压力度,同时作为惩罚,镇压之后加大压榨力度。 在这种大背景下,于是有了凤麟洲女人下南洋。 至于凤麟洲人恨不恨道门,老实说,道门不在乎。 谁让凤麟洲当年欠下了血债? 齐大真人甚至逆练道门理论,提出了一个新说法: 凤麟洲侵略中原的历史是所有凤麟洲人共同创造的,是各阶层广泛参与的集体性事件,若是将凤麟洲人侵略中原的历史错误归因,夸大了凤麟洲上层在历史进程中的作用,忽视了广大凤麟洲普通百姓对侵略中原的决定性贡献,是一种机械片面的历史观。 总不能进步的时候是所有人共同的功劳,到了坏事就是几个害群之马的问题。 所以这个债,要所有凤麟洲人共同偿还,不是杀几个高层就算了的。 当年龙大真人还在人间的时候,齐大真人也曾有过感叹:日暮途远,吾故倒行逆施。 搞明白这个历史问题,那就明白雨宫轻衣这个凤麟洲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概就是其外祖母在凤麟洲活不下去,来到南洋,不知跟哪个恩客生下了其母,也算是站稳了脚跟,其母又更进一步,有了些积累,让雨宫轻衣不必再从事低端的皮肉生意,到了雨宫轻衣这一代,天生丽质,再加上一些运气,也算是混出头了。 鼓捣了半天,雨宫轻衣终于双手为李青霄奉上一杯绿茶。 李青霄接过茶杯的时候,雨宫轻衣状若无意地轻轻碰了下李青霄的小指,李青霄抬眼望去,只看到一双巧笑倩兮的眸子,却又不与李青霄过多接触,吊足了胃口。 李青霄笑了笑,将茶杯放下,故意伸出那根小指晃了晃。 逢场作戏嘛。 李青霄不是不会,只是怕影响进步。 只要不影响进步,他也可以应付一下。 雨宫轻衣向后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露出的春光就更多了。 李青霄既没有急不可耐,也没有故作清高,只是平静地欣赏着眼前的景色:“雨辅理今年多大了?” “李道长,难道你不知道贸然询问女人年龄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吗?”雨宫轻衣娇笑一声。 李青霄不在意道:“我当然知道,可那是西洋人的传统,这里是东方。” 雨宫轻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忽然意识到这位李道长其实不像看起来那么好说话。 第二百五十七章 未婚道侣 “我是道门三百一十六年生人。” 雨宫轻衣到底没有忤逆李青霄,也没有学西洋女人,端起茶杯泼在李青霄的脸上,毕竟上面要求让她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拿下这位新任监事,正面对抗恐怕不是上策。 李青霄感慨了一声:“未曾清贫难成人,不经打击老天真。有些人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荫蔽在父母的羽翼下,雨辅理却要抛头露面,已经独当一面了。” “彼此彼此,李道长似乎还比我小几岁。”雨宫轻衣已经平复了心态,巧笑倩兮。 李青霄道:“我自小清贫,所以心态上要老一些。” “刚才李道长问我的年纪,那我也想问李道长一个问题。” “雨辅理请问。” “不知李道长有道侣了吗?” “我不信你们没有提前做功课,我有没有道侣,家庭情况如何,想必早已是了如指掌,这是明知故问了。” “李道长如此优秀,怎么会没有道侣呢?” “大概是缘分未到吧。” 说话的时候,雨宫轻衣如蛇一般游到了李青霄这边,紧挨李青霄坐着。 “不知小女子是否与李道长有缘?” 车厢内的气氛已经变得十分暧昧。 看这架势,只要李青霄点头,她就要坐在李青霄的腿上。 李青霄肯定不能再进一步,且不说他压根就没有这样的心思,这女人指定是身经百战,他可是童子功,真要有点什么那也是他吃亏。 退一万步来说,他还随身携带了个小北落师门,这家伙估计正在窃笑呢。 李青霄捧起茶杯:“只怕是无缘。” 雨宫轻衣明显有些诧异,这位李道长怎么总是不按套路出牌? 事到临头,老娘的情绪都调动起来了,你又变卦,你到底想怎么样? 李青霄信口开河:“实不相瞒,我虽然还未结成道侣,但已经有婚约在身了。” “那又如何?”雨宫轻衣掩嘴娇笑,伸出手指在李青霄的胸口画着圈圈,“男人哪有不偷腥的。” 李青霄道:“只是我这个未婚妻醋性极大,我实在惹不起她。” 雨宫轻衣不由问道:“李道长可是李家出身,不知是哪家的闺秀,好大的架子。” 李青霄道:“她姓陈。” 雨宫轻衣一怔:“姓陈?莫不是……陈大小姐?” 李青霄说道:“我这次来婆罗洲,除了担任南婆罗洲公司的监事,还奉了长辈的命令去拜访陈大真人,只是陈大真人如今还在玉京未归,所以我先来了狮子城这边,待到陈大真人返回升龙府,我要立刻赶过去的,若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传到了陈大小姐的耳朵里,那便难堪得很了。” 天地良心,陈玉书当然不是他的未婚妻,可除了这一句,李青霄说的都是大实话。 齐大真人也是长辈,毕竟是李家“长”字辈的,李长殷是也。 所以齐大真人的命令也是长辈的命令,就是齐大真人让他来南洋见陈剑生。 若是让陈玉书知道了他在狮子城“嫖”女人,那当然不是什么露脸的事情,必然是难堪得很了。 雨宫轻衣顿时有骑虎难下之感。 李大小姐不好惹,陈大小姐就好惹了? 尤其是在南洋的地盘上,陈大小姐说话比李大小姐还要好使。 要知道,陈大真人是整个婆罗洲的掌府大真人,总掌南北两个道府,说白了就是南洋皇帝,他膝下只有这一个孙女,自然是百般宠爱,仅就南洋而言,陈大小姐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跟陈大小姐抢男人,那真是老寿星上吊,嫌自己命长了。 因为这里面可能涉及李家和陈家的联姻,就算陈大小姐有火,也不能把李青霄给杀了,那是打李家的脸面,顶多是教训一下就完事了,最后还不是拿她撒气? 别说是她,就是郑夫人也讨不到好。 陈家扎根南洋多年,本就是南洋大族,又经过陈副掌教和陈大真人两代人的经营,几如一方藩王,只要不公开造反,对抗金阙,道门都不会过多干涉。 想到此处,雨宫轻衣整个人都凉了几分,甚至不着痕迹地离开几分。 其实陈玉书的醋性到底大不大,李青霄根本不知道,也没几个人知道,盖因在过去的多年里,这位陈大小姐一直致力于对天外异客的探索研究,平日里深居简出,从不在人前露面,偶尔的社交也是局限于道门高层,最起码是李青萍那个层次,外人自然无从得知她的性情如何,只能是各种猜测。 如此一来,自然是李青霄说什么是什么,旁人也没办法查证。 不过李青霄也不想坏了陈玉书的名声,于是又道:“雨辅理,事关陈大小姐的清誉,你可不要到处说嘴,若是惹恼了陈大真人,不仅我救不了你,只怕是南婆罗洲公司也救不了你。” 雨宫轻衣脸色顿时严肃几分:“请李道长放心,我知晓轻重。” 很快,马车载着两人来到狮子城最为繁华的地段。 狮子城分为五个区域。 东南港口区是最繁忙的区域,每天都有大量船只和货物进进出出。 西南区是军港兵营所在,东北区是本地居民所在,西北区最为混乱,鱼龙混杂,充斥着各色江湖人物:江洋大盗、邪教妖人、骗子、海贼、地痞无赖、赌徒酒鬼。 中央区域最为繁华,包括南庭都护府旧址、太平钱庄、太平客栈、天福宫、南婆罗洲公司总部、西婆娑洲公司分部、凤麟洲贸易公司分部、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分部、弥天罗公司、黑舟公司等等都在此地。 马车就停在了太平客栈,这里名为客栈,实则是整个南洋最为奢侈豪华的大型庄园。 南婆罗洲公司已经为李青霄订好了天字甲等上房,位于最高处,站在这里可以俯瞰半个狮子城和港口大海风光。 整个房间面积约三百个平方,客厅、卧室、书房、厨房、餐厅、浴室一应俱全,甚至还配有一个小酒窖,客厅中摆放着一架来自西洋的大型钢琴,其价格每天就要八百太平钱,只接待绝对的富人。 就在几个月前,还住在老旧祖宅中的李青霄想也不敢想,他竟然会站在这么一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俯瞰狮子城。 可在他遇到齐大真人之后,这一切都发生了。 这就是齐大真人的恩情。 第二百五十八章 苦海非海 当初李青霄等人在仙人渡遗址看到过一幅有关阴间的地图,将阴间分为五层。 第一层是为“仙人渡”,第二层名为“苦海”二字,仿佛是一方大海,不过这方海洋是悬在空中的。 第三层是“阿鼻”,燃烧着熊熊烈火。 第四层是“奈落”,仿若深渊。 第五层名为“无间”,则是什么都没有,一切归于虚无。 龙大真人便是位于第二层“苦海”。 在道门的记载之中,有三界之说。 上为天,飞升登仙去处。下为地,九幽亡魂归处。 世人想象着天上地下也有类似朝廷官府的存在,便说上有天庭,下有地府。 所谓天界,阳之极致,鸿蒙方广,无边无际又一无所有,无光无影无声无息无始无终。凡人若至此,等同乌有,仙人至此,如寂灭深定。 唯有身怀开天辟地大神通之人方能在此地开辟出一方世界,故而太上道祖开辟出三十三天,世尊佛祖开辟出佛国净土。 一入此界,再也无法返回人间。正因如此,不愿飞升之人不在少数,只是畏惧于百年一次的天劫,不得不飞升。 所谓幽冥阴间,阴之极致。人死之后,魂归于天,魄归于地,实则都是进入此地,最终一起化作混沌,唯有三尸四散游走,滞留人间,化作鬼魅。 古阁皂道曾经在北邙山建造冬洞天,以无边尸气在现世之中腐蚀出一道缝隙,直通九幽,其实就是沟通了此方世界。 此界污秽至极,除了少数几位特殊的仙人,就是其他仙人都不愿涉足,更不必说在此地构建地府主掌轮回了。 哪怕是盛极一时的道门,也只是集合数位仙人之力在阴界和人间交界之地修建了一座“仙人渡”,高悬于苦海上方,未能进一步深入。 可哪怕是在阴间的边缘,仙人渡沦陷之后,还是发生了一系列诡异的事情,若是深入阴间,阴气浓度增加,阵法就要升级,不仅阵法的消耗变大了,而且拉长了后勤补给线,增大了补给难度,在后勤补给线上的消耗会呈倍数增加,甚至会出现消耗九分物资最终能把一分物资运到仙人渡的情况。 那样的成本实在太高,哪怕是道门也负担不起。 三界就好像一座极大极大的城,天上是最高处的塔楼殿宇,登顶的道路既险且阻,只有少部分人能去,而且上去容易下来难,只能俯瞰城池,无法干预。 地下就是错综复杂的下水道,各种污水都被排入此地,污秽黑暗,常人难以生存,没人会在下水道里长时间居住,就算管理下水道,也用不了太多人,更不会有人去审定这些“污水”的善恶功过。 所谓的善恶有报,更多还是世人无力反抗现实的自我慰藉。 自从玄圣中兴道门之后,十分反对故作神秘蒙蔽世人,故而在通识课程上,这些内容都是写得明明白白,从不遮遮掩掩。 齐大真人就属于那种特殊的仙人,她不仅不怕阴气侵蚀,反而能炼化阴气为己用,所以只能由她亲自深入阴间。 苦海非海,像海只是一种形容,苦海之中并没有海水,只有无边无际的液态化阴气。 苦海上飘荡着一艘小舟,对于空荡无边的苦海而言,简直比芥子还要小,一名钓客坐在船头上,戴着大大的斗笠,披着蓑衣,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些都是神通所化,对于抵御阴气并无实质作用,不过要的是那么个意境。 在船尾位置,还放着一盏七彩琉璃灯,照出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 在不远处,苦海上方的天空——姑且称之为天空,破开了一个大洞,无数海水从这个大洞中倾泻而下,落入苦海,比人间最大的瀑布还要震撼,疑似银河落九天。 那就是连通阴间和人间的海眼了,可见此处距离仙人渡已经不知几万里。 坐在小舟船头位置的钓客站起身来,不再装高手,向上一推斗笠,露出脸庞,可不就是齐大真人。 她已经在苦海中漂流了几个月的时间,为的就是找到这个海眼,如此才能确定位置。 传说在阎浮提洲附近的海底有一方海眼,连接幽冥,不断有阴气从海眼中渗出,继而泛上海面,一直升至高空,凝聚为一轮青月,便是阴月亮。 这个传说是真的。 陈玉书说北落师门来自阎浮提洲,也是真的。 找到了海眼,就能找到阴月亮。 齐大真人手搭凉棚,眺望上方海眼,轻哼道:“照一轮明月映我情愁如白雪,借问天上宫阙,不知重逢何年月,归心似箭将阴间飞跃。来点光,来点光。” 话音落下,一束青色月光真从海眼中投入阴间,不受海水的影响,照亮了昏暗的苦海,可以看到在苦海的下方有许多黑影在游动。 齐大真人伸手一抓,一只几乎与仙人渡一般大的手掌凭空生出,径直探入苦海之中。 她不是钓鱼,而是捞鱼。 片刻后,大手重新浮上苦海的海面,不断上升,无数液态化的阴气从指缝间溜走,重归苦海,远远望去,就像许多条细小的瀑布垂落苦海。在掌心中有无数类似阴魂的物事,翻滚不停,扭曲不定,聚成一个大球,无论它如何左突右冲,都逃不出齐大真人的掌心。 齐大真人看了几眼,舔了舔嘴唇。 众所周知,齐大真人是道门有名的美食家,最爱吃龙肉。 至于喜欢吃龙肉的齐大真人和龙大真人怎么成了好朋友,那就不足外人道了,反正齐大真人最常对龙大真人说的一句话是:“你好香啊。” 齐大真人已经很多年没有进食了,一是没有必要,二是没有好吃的,如果食材不济,那么宁可不吃。 不过今天这个东西却是让她食欲大开。 于是齐大真人大嘴一张,越来越大,仿佛深渊,几与“苍天”相媲美,然后将这个阴魂大球投入了口中,也不嚼,直接吞入腹中。 随便一道阴魂,放在人间都可以算是千年老鬼这个级别,天人也要感到棘手,可在齐大真人的口中没有半点反抗之力,入嘴即化。 齐大真人又变回原样,砸了咂嘴,似乎不太过瘾。 不过这只是个小插曲,齐大真人吃完小零嘴之后,继续化出大手,在大大的苦海里捞呀捞呀捞。 第二百五十九章 法天象地 “天上白玉京”计划全面重启,开始第二阶段,是影响各个方面的,许多事情不是依次开始,而是同时进行。 就在齐大真人终于通过海眼确定了坐标时,北落师门也没有闲着。 阴月亮中,北落师门走出了蟾宫。 小北落师门很狗腿地跟在旁边,就像一只飞来飞去的蝴蝶。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小北落师门并非乱飞,而是高举双手,在半空中又蹦又跳,甚至热泪盈眶。 大北落师门的恩情还不完,大北落师门的恩情利滚利。 在这方面,道门是先例的。 道士们并不清高。 当年齐大掌教还没升座大掌教,出任西域道府的掌府真人。 西域道府的治所位于大雪山行宫,上一任掌府真人喜欢在午后一边散步一边思考事情,于是道府方面花了大力气在万丈雪山之上生生造出一块草地,绿树如茵。 当齐大掌教出任掌府真人之后,不到半个月,这块绿地就成了靶场,只因为齐大掌教喜欢摆弄火器。 有些事情不必上头开口,早就有人想在了前头。真人们昨天晚上做了个梦,第二天就能梦境照进现实。 靶场落成之后,道府上下兴起了打靶风潮。好些个高品道士多少年没碰火铳了,又重新捡起来,开始练习打靶。美其名曰:一手握紧笔杆子,一手握紧铳杆子,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西域道府第一届打靶大赛就此拉开帷幕,各路道士灵官纷纷一展身手,最终齐大掌教不出意外且不负众望摘得桂冠。 道府上下输得心服口服,看掌府真人赢比赛,比自己赢比赛还要高兴,把手拍得通红。原本鼓掌的时候,双手在胸腹之间的位置,后来有人主动举到了胸口位置,其他人又要攀比,举到了眼前的位置,最后干脆都高举过头顶。 这一刻,小北落师门的耳畔隐约响起了从辽东更北方而来的声音,要去吃岭南菜。 如今的道门只有一个太阳,那就是齐大真人。 北落师门虽然不是太阳,但她是月亮,日月并列。 齐大真人永远健康,北落师门比较健康。 北落师门一挥手:“好了。” 小北落师门立马停下动作,立正的同时,还敬了个礼。 北落师门道:“就你一个在这里跳有什么意思,这种得多一点才好玩。” 小北落师门眼珠子一转:“我把李青霄也喊过来。” “那也不行,还得整齐划一,你们俩是一个画风吗?”北落师门只觉得这家伙朽木不可雕,“李青霄办事,我还是放心的。你办事,我就闹心。” 小北落师门点头哈腰,不仅不敢反驳,反而不知从哪里拿出个小本本,准备记录大北落师门的最高指示。 其实齐大真人当年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干过这事,齐大掌教讲话的时候,她就拿个小本子记,齐大掌教在上面讲一句,她在下面往小本子上画个乌龟,齐大掌教再讲一句,她再画个王八。指示精神有没有领会吃透不好说,反正王八画得越来越好了。 所以齐大真人又有一个恶习,她曾有一根大毛笔,跟人斗法赢了之后,就往人家脸上画王八,反正伤害性不强,侮辱性极大,一旦输给齐大真人,多半没有性命之忧,却要做好没脸见人的准备。 北落师门没有什么指示,只是一挥手,示意小北落师门退后。 然后北落师门开始变大,从正常人大小变为一个巨人,正是李青霄经常见到的样子,以月亮为秋千,以蟾宫为卧榻。 不过到了这一步,北落师门仍旧没有停下的意思,还在继续变大。 整个阴月亮都在微微震动,雾气翻滚,月华摇晃,北落师门的法天象地甚至超出了阴月亮的范畴,继续延伸,顶天立地。 阴月亮便如一颗珠子,缓缓落在北落师门的掌心之中。 这才是让无数白玉京成员畏惧无比的上仙北落师门,一念起,便抹杀无数。 北落师门掌托仿佛珠子的阴月亮,脑后荡漾出一圈背光,化作一轮遮天的青色明月。 在这轮明月中演化出各种景象,光怪陆离,从昆仑玉虚峰玉京到云锦山天师府,从步入崩毁的灵山洞天到地肺山万寿重阳宫,从白雪皑皑的北高胜洲到绿意盎然的阎浮提洲,从归墟深处到海眼下方,从老龙头到仙人渡,变化不停。 阴月亮普照三千世界。 在道门体系之中,金丹大道便是成仙之始,是为第十境。 世人常说“得道之人”,得的什么道?便是金丹大道。 这不是虫人的金丹境界可以比的。 金丹并非实指某种物事,而是一种形容之辞,形容此中境界之玄妙。不过证得金丹大道后,渡过第一次天劫之前,还有一重关卡,便是显化金丹,化作婴儿。 道门素有“赤子”之说,即返璞归真,通过修炼达到清净无为之境犹如婴儿。 “金丹”本是无形无质的修饰之词,可偏要显化出有形之物,两者自然矛盾。 不过历代道门高人从妖类修炼内丹中悟出法门,将一身修为主动显化,化作一颗莹莹灵丹,上冲中宫位置,寻本性而炼化神魂,谓之“明心”。神魂炼化纯圆,飞腾而上于脑中,谓之“见性”。 两者聚结合体在上丹田紫府之内,霞光满室,遍体生白。继而又回归于腹内气海处,合化为命胎。叠起莲台,虚养命胎,进而胎化神魂,默默温养,直待紫气虚来时节,婴儿养育健全,冉冉而出天门,旋而又回,介于有形和无形之间,此谓之“元婴”。 凝聚元婴之后,未必要元婴出窍,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神通。更多是表明自身修为到了一种崭新的境界,内功圆满,外功有缺。待到渡过一重天劫,成就金刚不坏之身,便是内外圆满。 此等元婴妙境被称之为准一劫仙人,是为第十一境。 以北落师门此时展现出的境界来看,远远不止十境,就是十一境也多有不如,极有可能是第十二境,甚至是传说中的第十三境。 也难怪寻常的人间碎片无法承载北落师门的降临。 那么百余年前还是个孩子时就已经有九境修为的齐大真人又该是何等境界? 道门果真只剩下两位仙人了吗? 第二百六十章 天外天 三千世界,成分并不一样。 有些是人间碎片,有些是失落的神国,有些开辟出的新世界,还有些是天仙留下的洞天。 正如白玉京将其划分十六个等级,具体情况不能一概而论。 早在玄圣时代,十三境的陆吾神就提出了一个说法,叫做洞天落地。 因为人间最终会从“太易”走向“太极”,待到“太极”末期,人间只剩下极致的真实,再也容不下半点虚假,也就迎来了末法时代。 与此同时,各大洞天会先后“落地”,化入人间之中。 齐大掌教的时代本质上是末法来临之前的一次回光返照。 对于人生百年而言,回光返照只是很短的一小段时间。 可对于整个人间而言,回光返照则会持续数百年之久。 毫无疑问,这数百年是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仙人大量涌现,使得道门进入了一次鼎盛时期,可随着这些仙人陆续离世,接下来就只有衰弱。 随着回光返照,众多已经消亡的古神古仙也重新归来。 神仙有三次死亡。 第一次死亡是金身腐朽崩坏,这只是假死,就好似河水断流、湖泊干涸,只要有新的香火愿力注入,便能在神国内重塑金身。 第二次死亡是神国崩塌,这是真正死了,不过未曾死绝,还有一点冥冥之中的灵性印记尚存,只要还有人记得这位神仙,便有重新归来的机会。 第三次死亡是所有人都遗忘了这位神仙,那便连最后的印记也彻底消散,死得不能再死。 许多古神只是第一次死亡和第二次死亡,一直在苦苦等待一个归来的契机,回光返照就是古仙们死而复生的契机。 这些归来的古仙们大多被以齐大掌教为核心的道门处理掉了,有些归顺道门,得以转换传承飞升离世,有些反抗道门,被打入第三次死亡,只等被世人彻底遗忘,或者末法一到,彻底消亡。 回光返照是长生求仙的尾声,现在的世道是回光返照的尾声,这些古仙古神基本是回不来了。 正如古仙们的消亡,洞天落地也不可避免。 在人间的洞天基本都已经是落地或者半落地的状态,濒临崩溃的灵山洞天也不例外,反而是落地的结果帮助灵山洞天稳固了状态,若非如此,灵山洞天早该彻底消亡了。 还有许多洞天位于天外,被道门称之为“天外天”。 这些“天外天”同样是由天仙以大神通开辟,如日月星辰一般环绕人间东升西落,周而复始,不过随着其主人飞升离世,以及末法来临,人间对这些高悬天外的洞天产生了强大的吸力,将其拉向人间。 “天外天”的规模越小,距离人间越近,越早坠落人间。 远远看去,就像是流星落地。 有传闻说,海外仙山“博山”便是“天外天”落地后所化,不知是真是假。 当然,这只是正常情况。 因为天外异客们的存在,这些“天外天”通常无法抵达人间,还在中途就被天外异客截留,成为天外异客的囊中之物。 毕竟这些都是别人已经开辟好的成品,比起自己亲自开辟一个新的世界,可要省事太多了,反正是无主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不巧的是,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仙人们也可以参与争夺,在往年时,一般是齐大真人亲自出手。 这可真是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了。 摘下的“星辰”都会被齐大真人放置在云梦泽和归墟,用以镇压“苍天”和“黄天”的人间体,使其不能脱困。 在“天上白玉京”计划失败后的二十年里,齐大真人没有闲着,一直都在各种善后。这也是她主动交出最高权力的原因,她要把精力放在天外异客上面。 直到残局收拾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始重启“天上白玉京”计划第二阶段。 今年齐大真人不在,北落师门便代为出手。 片刻后,一颗流星出现,正在急速下坠。 北落师门脑后的明月已经映出“流星”的影像,法天象地的北落师门伸出另外一只空闲的手掌,去接正在下坠的“天外天”,仿佛掌托星辰。 与此同时,另外一只手掌凭空探出,也去抓“天外天”。 双方互不相让。 云开雾散,一轮红色曜日现世。 天上白玉京,地下黑石城。 阴月亮,阳日乌。 又有一尊顶天立地的法相现世,掌托太阳金乌。 北落师门冷哼一声:“荧惑守心!” 北落师门属阴,是一个绝美的女子,容颜只应天上有,胜过人间女子无数。 荧惑守心属阳,是一个极英武的男子,天日之表,胜过人间男子无数。 两人算是老对手了。 二十年前,天外异客大举入侵,北落师门遭遇强敌,陷入沉睡,使得齐大真人分身乏术,孤木难支。 这个强敌就是荧惑守心。 荧惑守心讷于言而敏于行,并不言语,只是将坠落人间的“天外天”握在掌心之中,便要往后缩去。 北落师门自是不能让他如愿,当即抓住荧惑守心的手腕,使其无法离场。 一人掌托明月,一人掌托曜日。 两人形成角力之势。 姑且称之为人。 此方洞天也是一方小世界,其中自有土着居民,却是身不由己,性命皆在他人一念之间。 想来此时洞天之内,已然是日月同辉的玄妙景象。 两人角力,自然也引来了其他视线。 有来自玉京方面,也有来自万寿重阳宫方面的,更有来自天外的。 一只巨大的眼眸遍观世界,透过大雪山行宫上方的空洞窥视人间,无所不见,此时也只是默默旁观,没有贸然出手。 此时,那只握住“天外天”的赤红手掌,遭受到了北落师门的无形攻势,顿时染上了一层青色,不断有巨大的碎片脱落下来,仿若山岳一般,在半空中化作太阳真火,坠入人间,就像一场浩大的流星火雨。 荧惑守心的手掌一松,北落师门趁机也抓住了“天外天”的另一部分。 如此一来,两人各抓住一半,谁也不能据为己有。 第二百六十一章 郑夫人 李青霄此时不知道齐大真人正在苦海上捞呀捞呀捞,不知道北落师门显化法天象地跟荧惑守心争夺“天外天”,也不知道小北落师门正高举双手蹦蹦跳跳。 他更想知道那位郑夫人到底在想什么。 倒不是李青霄对老太婆有兴趣,且不说陈玉书、李青萍这种年轻貌美的大小姐,其实李青霄也认识几个老太婆,比如北落师门,又比如齐大真人,甚至小北落师门这家伙也年纪不小了,除了齐大真人只是中人之姿,大小北落师门可都是绝色,胜却人间无数。 虽然李青霄没吃过,但最起码见过,不至于看上这位郑夫人。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兴趣,那就是把郑夫人送进去的兴趣很大,这可都是功劳。 年轻的道士渴望着进步。 至于为什么不是刘保那一派,他们又不掌权,能贪几个钱?只有这种掌门人级别的才是大鱼。 其实李青霄有个概念搞错了,如果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算是老太婆,那么跟她们比起来,郑夫人只能算是个小姑娘,因为郑夫人今年才六十多岁。 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都是百岁开外了。 甚至北落师门更加古老,没人知道她的真实年龄。 南婆罗洲公司总部,一位优雅精致的老妇人从案牍间抬起头,给人的印象是一丝不苟,从盘起的头发到脚上的鞋履都是整整齐齐,整个人很严肃,眼神仍旧锐利,一看就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在老妇人面前站着一男一女,其中女子正是雨宫轻衣。 男人则是个中年男子,与刘保颇有几分相似,应该是同辈兄弟。 “拿下了?”老妇人目光一扫,直接问道。 雨宫轻衣神色惭愧:“让夫人失望了。” 老妇人略微有些意外,问道:“怎么回事?” 雨宫轻衣早已准备好说辞:“这位新监事却是个惧内的,不是没有贼心,而是没有贼胆。” 中年男子皱眉道:“不是说他没有道侣吗?” 雨宫轻衣道:“新监事的确没有道侣,可是有婚约在身。” 老妇人问道:“哪家的姑娘?” 雨宫轻衣欲言又止。 “怕什么?”中年男子道,“他也姓李,就算是李家大小姐的姘头,也万万不敢搬到台面上说事。” 雨宫轻衣这才说道:“据说是陈家大小姐,他说待到陈大真人从玉京回来,他就要登门拜访。” 此言一出,签押房内有了短暂的沉默。 县官不如现管。 远在玉京的李元会是县官,近在升龙府的陈剑生就是现管。 如果这位新监事真有陈大真人撑腰,那么局势就复杂了。 老妇人正是刘家的当家人郑夫人,同时也是南婆罗洲公司的董事会首席兼首席辅理。 这个身份,放眼整个道门也许不算什么,可是仅就狮子城而言,已经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是南婆罗洲道府的座上宾,能跟掌府真人、首席、次席这些大人物谈笑风生。 李青霄一个小小的六品道士,才是那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正常情况下,郑夫人一根手指就能把李青霄碾死。 可问题是现在不是一般情况。 李青霄能震动南婆罗洲公司,是有人想要震动南婆罗洲公司。 此时的李青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代表了组织。 “对抗组织”这顶大帽子可不是谁都能担得起的。 最终还是郑夫人打破了沉默:“轻衣,准备接风宴。” 雨宫轻衣应道:“是。” 中年男子道:“会不会是这位新监事扯虎皮做大旗?” 郑夫人道:“正月十五上元节,新一届太上议事成员会在大玉虚宫集体亮相,这是个盛会,诸位中枢议事的成员也会参加,如果不出意外,陈大真人会在正月十六或者正月十七返回升龙府,他不是要去拜访陈大真人吗?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郑夫人顿了一下:“李家的水很深,这位新监事的父亲是掌军真人李元殊的旧部,有什么上一辈留下的人情也在情理之中。” 次日,雨宫轻衣来邀请李青霄参加接风宴。 李青霄没有拒绝,应邀参加。 关于郑夫人的传言还是很多,不难打听,李青霄专门打听了一番。 据说当年刘家二老爷刘骅率船出海,遭遇了一伙海盗,这伙海盗也是倒霉,撞在了铁板上,被刘家的护卫连同赶来支援的道门舰队,杀了个片甲不留,郑夫人就是刘骅的俘虏。 换而言之,郑夫人其实是海盗出身。 刘骅不仅没有杀了郑夫人,反而娶了她做继室。 这事惊动了整个狮子城,众人都以为这个女海盗是绝色美人,可见过之后只能说是寻常。 也许刘骅看人本事奇准,原本郑夫人以海盗身份嫁入刘家已经让人啧啧称奇,没想到郑夫人最终成了刘家的当家人。 刘骅这位二老爷则是不问俗事,整日里悠游自在,让三房咬碎了牙。 李青霄深刻认识到一点,郑夫人一个外姓人能成为刘家的当家人,肯定有一番手段,他虽然是携大势而来,但也不能马虎大意。 宴席就设在太平客栈的一号宴会厅,倒是距离李青霄住的地方不远,下楼之后,穿过一个花厅,再过两条廊道,就到了。 此处宴会厅极为宽阔,摆个百余桌也不是什么问题,可最终只是摆了一桌,显得极为空旷。 今天南婆罗洲公司的高层来了不少,除了郑夫人和雨宫轻衣之外,还有三人,由雨宫轻衣负责介绍。 一个与刘保颇为相似的中年男子,名叫刘焕,董事会成员,主要负责凤麟洲贸易。 一个胖大男子,名叫郑金,郑夫人的娘家人,同样是董事会成员,主要负责婆娑洲贸易。 最后一个却是李青霄的熟人,正是刘保,虽然是董事会成员,但前两位都是执行董事,而他只是一个独立董事,不管具体业务,由此可以看出刘保这一派的确是被边缘化了。 李青霄与众人见礼之后,说道:“都是商界前辈,有劳迎接,我这个晚辈当真是受宠若惊。” 三个大男人谁也没说话,郑夫人缓缓道:“李监事言重了,都说英雄出少年,又说莫欺少年穷,李监事年纪轻轻就能身居高位,必有过人之处,日后一起共事,若有什么照顾不到的地方,还请李监事多多担待。” 第二百六十二章 接风洗尘 一顿饭表面上宾主尽欢,实则多有算计,郑夫人很少说话,主要是另外几人轮番向李青霄敬酒,倒不是要灌醉李青霄,更多是刺探李青霄的底细。 李青霄用陈家的名头敲山震虎,现在看来效果不错,最起码真把这伙人给震住了,他们现在急于弄清楚李青霄和陈家的具体关系如何。 李青霄是个心大之人,就当真的来,也不故弄玄虚,摆明架势,你们随便去查,我无所谓。 这让南婆罗洲公司的一行人愈发投鼠忌器。 那陈家是随便能查的吗? 三人算是无功而返。 便在这时,郑夫人终于开口了:“老身有一事不明,还请李监事赐教。” 李青霄道:“赐教不敢当,郑首席但问无妨。” 两人看似客气,实则互称职务,疏离之意十分明显。 郑夫人直接道:“在座的都是自己人,老身便直言了,李家是南婆罗洲公司的大股东,不过不参与管理,只参与分红,这些年来的分红从不敢少了李家一个如意钱,不知李家为何会突然派遣李监事过来,难道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对吗?” 李青霄没想到郑夫人如此直白,几乎可以算是单刀直入,不由一怔,随即说道:“虽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但最好还是防患于未然。道门派我过来,主要也是给大家伙提个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郑夫人的话不客气,李青霄的话同样不客气,席间的火药味一下子就变浓了。 郑夫人冷冷道:“那么也就是说,李家已经认定老身是有问题的,那干脆把老身押送玉京好了。” 李青霄淡淡一笑:“首先,没人说郑首席有问题,这是郑首席自己说的,不过我可以把郑首席的原话汇报上去。其次,以郑首席的级别,还去不了玉京,如果郑首席真有什么问题,在升龙府就可以直接处理,方便又省事。” 郑夫人的一双老眼盯着李青霄,天人的威压已经不再掩饰。 也许郑夫人身居高位的时间久了,已经没了年轻时的灵活身段和八面玲珑,只剩下傲慢。 当初李青霜直接出手都没压死李青霄,些许威压自是奈何不得李青霄,说句难听的话,李青霄好歹直面过“大荒天”,些许天人威压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李青霄浑然不惧,只是自顾饮酒。 郑夫人立刻意识到这一套对眼前的年轻人不管用,下马威是不行了,随即便换了一副面孔,向李青霄举杯:“是我孟浪了,我向李监事赔罪。” 李青霄笑了笑:“我算个什么人物,得罪我又算得了什么,只要道门的财产不受损失,都不是问题。道门的财产,动一分都是要治罪的。” 此言一出,在座之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这不由让人想起了一句老话,李家即道门。 从一开始,郑夫人就是强调李家如何,李青霄则绝口不提李家,只说道门如何。 性质截然不同。 李青霄举起酒杯,笑道:“这一杯,我敬诸位。” 众人强作笑颜,纷纷举杯。 这场接风宴最终在不尴不尬的气氛中结束了。 当李青霄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感知到房中多了一个人,准确来说,他的床上多了一个人。 李青霄的第一反应就是仙人跳,这是要给他扣一个“奸”字罪名。 不过这一次李青霄没有选择躲开,而是杀意大作——坏他名声的人,都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换一个角度来看,这其实是送上门的“刺客”,他刚到狮子城就有人意图刺杀他,可见某些人心里有鬼。 他正好拿这个当突破口。 结果自然是这名“刺客”手艺不行,被李青霄反杀。 李青霄朝卧房走去,推开门,幽香扑鼻,掌了灯,就见一名女子躺在他的床上,盖着锦被,只露出一张美艳的脸蛋,比雨宫轻衣更胜一筹,哪怕盖着锦被,仍旧可以看出锦被下的曲线玲珑。 李青霄缓缓开口道:“你是谁?” “重要吗?”床上的女子眨着眼睛。 李青霄点了点头:“的确不重要。” 刺客不需要姓名。 李青霄又问道:“你为什么在我的床上?” “怎么,你不喜欢吗?”女子又是反问道。 李青霄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马上离开,否则……” “否则怎么样,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你猜。” “可是我走不了。” “为什么走不了?” “因为我没穿衣服。” 李青霄一挑眉:“那又如何?” “你要我赤条条地出去吗?”女子的眼波流转,似有千般风情。 李青霄浑不在意道:“那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你好狠的心肠,我这样出去,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女子嗓音娇柔,婉转缠绵,听她说话都是享受。 李青霄忽然笑了起来:“都是皮肉相罢了,屠宰场的猪也是赤条条、白花花的,用铁钩子挂起来,又有什么分别呢?” 说话时,李青霄已经把手伸到后腰位置握住了手铳,准备将其一铳打死。 他给过机会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下一刻,几乎就在李青霄拔铳的同时,锦被翻起,遮住了李青霄的视线。 李青霄一铳将锦被打得粉碎,就见一条玉腿迎面劈下。 李青霄不闪不避,直接伸手捉住脚踝,猛地发力前推。 女子单腿站立,变为一字马的姿势,一张娇艳不可方物的脸庞猛地贴向李青霄,刚想张嘴吐出一口迷香,结果却是黑洞洞的铳口直接指了过来,恨不得塞在她的樱桃小口之中。 直到这一刻,女子才意识到,那个屠宰场的比喻到底什么意思,李青霄是真打算杀她,而不是跟她调情闹笑。 “原来真是个刺客。”李青霄笑道,“真是太好了。” 疯子。 女子此时只有一个想法,不解风情就罢了,出手就要杀人,不是疯子是什么? “我赌你的火铳里没有弹丸。”女子舔了舔嘴唇,仍旧诱惑十足。 李青霄没有否认:“的确没有。” 话音落下,李青霄直接用“画龙手铳”狠狠砸在女子的姣好脸上:“不过这玩意儿可以当锤头用。”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主人 暧昧?不存在的。 李青霄这一下势大力沉,整张脸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甚至还被打掉了几颗牙齿。 女子并非如她所说的没有穿衣服,其实还是穿了小衣和亵裤,只是露出四肢。 不等女子反击,李青霄直接一拳捣在她的气海位置,使她不能运转真气,然后才问道:“姓名?” 女人还在嘴硬:“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李青霄直接抓住她的脑袋往墙上一磕:“姓名。” “刘画筝。”女子终于明白了,李青霄绝对跟怜香惜玉不沾边,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其实李青霄也没那么疯,这就是北辰堂审讯的日常而已,说是不能刑讯逼供,那也只是说说而已。 北辰堂甚至都把不能刑讯逼供放到宣传口号里了,难道还要把不能刑讯逼供做到实践里吗? 总不能真指望北辰堂能依法行事吧? 这就像北落师门支持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一样,可以归类到道门笑话那一栏。 李青霄解下铜头皮带,抖了个鞭花:“刘家人,是郑夫人派你来的?” “不是。”刘画筝有点怕了,她大概可以猜出李青霄手里的腰带是干什么用的。 当初李青钧就是被李青霄以“蹈虚劲”抽得嗷嗷直叫,最后连哥都喊了。 李青霄接着问道:“那是谁派你来的?老实交代。” 刘画筝道:“没人派我来,是我自己来的。我就是听说有个新监事,来头不小,便想勾搭一下,玩玩么。” 李青霄听明白了。 道门的两极分化很严重。 保守的如李青萍、陈书华,恨不得终生不嫁,孤身一人,这是一个极端。 还有一个极端就是放纵到极点,以此为最大乐事。 现在看来,刘画筝就是后一种。 她今晚过来,不是仙人跳,也不是当刺客,纯粹就是玩男人,就跟纨绔子弟玩女人一个性质。 李青霄又问道:“既然是玩玩,那你为什么要动手?” 刘画筝理所当然道:“我比较喜欢主动,就想先把你制住,然后随我摆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日后还能以此把柄继续拿捏……” 刘画筝的声音越来越小。 李青霄虽然修炼童子功,但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娘们玩得还挺花。 只可惜撞上了李青霄这块油盐不进的铁板。 正当李青霄思索着该怎么处置刘画筝的时候,几天不见的小北落师门突然跳了出来:“我有个主意。” “你这几天跑哪里去了?”李青霄问道。 “别提了。”小北落师门连连摆手,“累死我了,又哭又跳还是个体力活。” 李青霄只觉得满头雾水,不知道她一个后勤人员跟这个有什么关系,而且从来都是又唱又跳,怎么还又哭又跳。 李青霄也不细问,转回了正题:“你有什么主意?” 小北落师门道:“你可以在她身上施一道符,让她乖乖听你的话,如果敢忤逆,那就直接抹杀。” 李青霄吃了一惊:“这不是北落师门的手段吗?” 小北落师门双手叉腰:“我也是北落师门,我也会。” “你?”李青霄有些不相信,不过转念一想,这家伙顶着北落师门的脸在北落师门面前晃悠,这肯定是北落师门许可的,说不定还真有点手段。 不过李青霄没有急着高兴:“说吧,你是什么条件?” “还是你上道。”小北落师门嘿嘿一笑,“我的要求其实不高,只要两千功勋……” 李青霄直接打断道:“两千功勋?你怎么不去抢?我告诉你,我就只有两百功勋,多了没有。” 小北落师门道:“你有多少功勋我还不知道吗?这不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么,而且我是支持赊账的,只要两分利息。” 李青霄想也不想直接拒绝道:“我可以接受赊账,但是不接受利息,你还是另找他人吧,我自有手段。” 小北落师门顿时急了,现在满打满算就两个人,她还能找谁,总不能去找陈玉书吧。 李青霄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有恃无恐。 小北落师门只好道:“好罢,不要利息了。” 李青霄一抬下巴:“还有,两千功勋太贵了,一千功勋。” “一千五百功勋。” “一千四。” “一千三。” “一千二。” “先交二百定金,一千的尾款,不能再低了。” “成交。” 小北落师门嘟嘟囔囔:“亏死了。” “少废话,赶紧干活。”李青霄一点也不客气,他花钱了。 “借我点浑沦气息。”小北落师门同样不客气,她是给李青霄办事。 李青霄没有拒绝:“省着点用。” 一直处于不可见状态的小北落师门直接在刘画筝面前现身,脑后有一轮小小的月亮。 还真别说,挺像那么一回事。 如果说北落师门是一棵大树,那么这家伙就是颗种子,如果运气够好,时间够长,也能长成大树——前提是北落师门不在了,因为树底下是长不成树的。 刘画筝满脸惊讶,不知道这个巴掌大的小东西是个什么存在,倒是很漂亮,就像天上的仙子。 小北落师门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类似毛笔的物事,然后凭空写了一道符,依稀可以辨认出是“阴月亮敕令”五个字。 符箓飘落在刘画筝的身上。 小北落师门又用剩余的浑沦气息凝聚成一点灵光,弹入李青霄的眉心之中。 “成了。”小北落师门又隐去了身形,“抹杀只能生效一次,不过生效需要时间,在彻底生效之前可以撤销。” “你对我做了什么?”刘画筝跪在地上,死死盯着自己的掌心位置。 李青霄居高临下:“你猜?” 刘画筝猛地抬头仰视李青霄,不掩饰自己的恨意,她本以为只要伏低做小就能过关,却没想到李青霄还是不放过她。 李青霄心念一动,启动抹杀程序,不过在生效之前又选择了撤销。 于是刘画筝便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这种濒死的感觉许多人一辈子只有一次感受的机会,让她有一种脱力的感觉,大汗淋漓,好似从水里捞出来的。 李青霄问道:“懂了吗?” 刘画筝沉默片刻后,突然笑了,虽然肿着脸,但还是有几分天然媚态,柔柔道:“奴该怎么称呼您,是称呼主人吗?”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糟粕。”李青霄却是不屑,“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如果非要当某个主人,那么李青霄希望是道门的主人。 齐大真人做得,我做不得? 第二百六十四章 如此人性 李青霄当然不会留刘画筝在这里过夜,把她打发走了。 至于脸怎么肿了,刘画筝自己想办法解释,李青霄不费心思。 这是李青霄跟两个北落师门学的,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当领导是真爽。 “小北,我觉得不太稳呐。”李青霄又跟小北落师门交流。 小北落师门十分警觉:“我告诉你,本服务一经售出,概不退款。”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青霄摆手道,“我是觉得她的态度转变有点突兀,一看就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不过是暂作忍耐,还不知道憋着什么坏水。” 小北落师门满脑子就是推脱责任:“咋,性命操于旁人之手,她还能翻了天?” “不是有那么一句话,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万一她意气上头,非要争一口气,拼了命不要也要算计我一下,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李青霄道,“不能把宝都压在刘画筝的身上,把她当作一颗冷灶闲子就好。” 小北落师门见李青霄并不是打算退款,也放松了警惕:“随你怎么样,人性太复杂,我是不太懂的,大北落师门一辈子都在追求人性,也没完全搞懂。” 李青霄道:“我看你挺懂人性,别的不说,最起码熟练掌握了一个‘贪’字。你刚才说大北落师门一直在追求人性,那她找到了吗?” “找到了。”小北落师门也是个大嘴巴,什么话都说,一点也不把李青霄当外人,“齐大真人给的。” 李青霄恍然大悟:“我说你们三个怎么如此相像,合着是同出一源,从根子上就……” “根子上怎么了?”小北落师门不怀好意地看着李青霄,只要有一个字不对,她就去大北落师门那里检举揭发。 李青霄清了清嗓子:“从根子上就对了,根正又苗玄。” 小北落师门哼哼几声,对于没能告黑状深表失望。 李青霄转开了话题:“我已经交了二百定金,还剩下一千的尾款,一时片刻之间,我也拿不出功勋,你接不接受实物抵账?” “什么实物?”小北落师门的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直转,“我这里可不是收破烂的地方,不是什么东西都要。” 李青霄摸出了他从李青钧那里搜刮来的双剑和飞剑:“就这些。” 小北落师门挑挑拣拣:“飞剑还行,能值点钱,双剑就差点意思了,大路货,不值钱。” “这样吧,我给你八百功勋……”小北落师门掏出个小本子。 “滚!”李青霄直接一脚,虽然没踢到,但表明了态度,“你个奸商,赶紧给我滚,不卖了。” “别啊,咱们有话好说,九百!九百功勋怎么样?”小北落师门赶忙去拦。 李青霄不为所动,就要把三把剑收起来。 小北落师门一咬牙,一跺脚:“一千就一千!咱们两清了,谁也不欠谁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吃了大亏。 就这样的家伙,说她不通人性,谁信呐?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的确是挺没人性的。 李青霄打发了小北落师门之后,深感人手太少了,别看郑夫人对他颇为忌惮,说白了还是忌惮他背后的李家,可偏偏李青萍没有给他派人,因为李青萍一开始真没打算把郑夫人怎么样,就是单纯给李青霄铺路,李青霄也没把这个监事身份当回事。 只是南婆罗洲公司这边的反应有点大了,再加上刘家内斗,有些人想借着这个机会夺权,故意揭开了盖子,这才引起了李青霄的注意,李青霄再把情况上报给李青萍,终于引起了李青萍的重视。 李青萍当然可以派人,不过需要一点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李青霄手底下没有一个人,就是光杆总兵官,万一真把南婆罗洲公司逼急了,要灭他的口,他还真没办法,只能选择跑路。 至于查账,倒是不必担心,刘家的内鬼估计早就准备好了,只要时机一到,就会主动交出来,将郑夫人置于死地,完成夺权。 简而言之,李青霄需要一点强力人手。 李青霄思来想去,把主意打到了黑石城的头上。 于是李青霄联系了李青鸟,也不客气,直言现在的困境,要求李青鸟看在同为黑石城成员的情分上给予一定协助。 李青鸟有点懵——是我们考察你,还是你考察我们?你一个见习期成员还没给组织做贡献呢,先提上要求了,真是岂有此理,倒反天罡! 可李青鸟最后还是答应了,因为像李青霄这么优秀的种子实在少见,不夸张地说,李青霄有望成为“大荒天”的天魔之子,比起那些杂鱼天魔裔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在黑石城中,觉醒度才是立足的根基,实力才是硬道理,天魔之子保底十境修为,就是十一境也不稀奇,说不定日后他还得指望着发达了的李青霄提携一把。 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 人才不管放在哪里,都是宝贝。 所以李青鸟也只能答应下来。 倒反天罡就倒反天罡吧,目光要长远一点。 于是李青鸟告诉李青霄去狮子城的西北区找一个姓孙的人,他会帮忙解决这个问题。 李青鸟却是不打算亲自出面。 想来也是,李青鸟的修为比起李青霜还要厉害几分,李青霜何许人也,那是七境大高手,而且是李家出身的精英,不是什么散修。 由此可见,李青鸟不是七境,也是八境,无论放在哪里也都是个人物了,还有收人权限,在黑石城中不是高层也是个中层,怎么会给李青霄这个见习成员当跟班?自然是派其他手下应付一下。 李青霄也不挑剔,能有人就行。 待到次日,李青霄孤身去了西北区,雨宫轻衣本想跟着,不过被李青霄斥退。南婆罗洲公司方面当然也派了人手尾随监视,不过李青霄进了闹市之后,用出“小殷拳意”中的“脚底抹油”,三两下便将其甩脱——李青霄好歹是五境修为,同境之人还真不是他的对手,总不能派一位六境高人来监视他,那阵仗未免太大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十二楼五城 狮子城西北区的标志性建筑是一座卖场,足有五层楼那么高,占地极大,有一种独特的“中西合璧”之美——中式的飞檐,西式的立柱,飞檐上站着中原的貔貅,立柱又雕刻了人鱼,大门是中式的八扇门,窗户又是西洋教堂的彩绘玻璃窗。有中原独有的高高门槛,又学西方铺设了红色地毯。 总之是一言难尽。 这也是一栋一百多年的建筑,最早就是南婆罗洲公司的前身所建,后来因为贩奴的事情被道府查封,收归道门所有。 这件事颇为敏感,与齐大掌教、张夫人、陈副掌教都有些干系,所以哪怕南婆罗洲公司成功洗白上岸,也没敢讨要回来。 如今这家卖场归属于紫光社所有。 这个紫光社与清平会类似,都是民间结社,又与道门官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狮子城的地位颇为超然,据说紫光社背后是张家的关系,就是那个正一道张家,道门三大家族之一,也是李家夺嫡之争的死对头。 一个老张家,一个老李家,一南一北,这场南北之争甚至比道门三百四十一年的历史还要长,当年玄圣也是以李家人的身份暂时消弭了张李之争,才能整合道门。 到了齐大掌教时期,李家人搞叛乱,张家人就坚定平叛,正一道和太平道激战芦州,三千剑舟对上三十六部雷神,打了个天翻地覆,本质上还是张李之争。 近几十年来,李家和张家倒是相安无事,因为多了齐大真人这个搅局的,不过多年的恩怨,还是互相看不顺眼。 李青鸟说的人就在这里当护卫。 倒也是玩了个灯下黑。 李青霄在城中兜了几个圈子,终于来到了这座卖场所在,如今已经改名为“紫光卖场”。 随着东西方交流的加深,百余年前逐渐兴起一股西学的浪潮。 所谓西学,除了取长补短的学习交流之外,也将西方的一些习惯搬到了东方。 比如说拍卖。规则倒也简单,拍卖的物品,价格不固定,最终商品由出价最高的人获得。必须有两个以上的买主,只有这样才能有竞争。因此,“拍卖”也称“竞买”。 其实东方也有类似行为,只是不成体系,海商们将西方的这套规则传来之后,立刻流传开来。七宝坊主导下的黑市尤其喜爱此类行为。 这个“卖场”却是拍卖的卖。 当年这里就是因为拍卖奴隶才被道府查封的。 现在自然是不能拍卖奴隶了,主要拍卖一些天材地宝、宝物功法,是许多江湖散修最钟爱的地方。 杀人夺宝拍卖会,这几乎是公式流程了。 不过大家族子弟一般看不大上这种地方,真有好东西怎么会流入这些卖场?早就内部消化了,天底下最好的地方永远都在道门的手中。 至于李青霄,那就更看不上了,白玉京的宝库无所不有,岂是这些地方可比。 可是话说回来,李青霄瞧不上这些卖场,人家还瞧不上他呢,刚到门口便被拦住了,这里实行会员邀请制,没有请柬不得入内。 不过也是巧了,拦住他的人正是李青鸟所说之人——根据李青鸟所说,此人是个干瘦老头,五十岁的模样,身材矮小,颇有些猥琐,随身带着一根烟杆。 李青霄打眼一瞧,这个拦路的护卫竟然全都对上了。 于是李青霄道:“这位兄台,能否借一步说话?” 护卫满脸正气:“我可不收小钱。”话虽如此,脚步却是没停,给同僚打了个招呼,跟着李青霄来到旁边无人的角落, 李青霄一手指天,轻声道:“天上白玉京。” 护卫一怔,随即伸出五指:“十二楼五城?” 李青霄再伸手一拍自己的头顶天灵:“仙人抚我顶。” “结发授长生。”护卫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阁下是?” 没错,地下黑石城的切口就是这么儿戏,不过也在情理之中,“地下黑石城”这个名字本就十分儿戏,充满了草台班子的气息。 “地下黑石城”之所以能成为“天上白玉京”的对手,主要是后台太硬,荧惑守心最起码也是十二境修为,甚至更高,反正不输北落师门,有这么一个幕后老板,自然无所谓这些细枝末节。 其实白玉京和黑石城很像是两家公司,北落师门和荧惑守心是各自的老板,荧惑守心趁着北落师门生意不好的时候,偷偷挖走了白玉京公司的大量骨干,组建了黑石城公司,差点就让白玉京直接破产。 好在齐大真人代表官方力量下场,又帮白玉京并购重组。现在两家公司成了直接竞争对手,并且争夺人才,北落师门派出新员工开始搞商业间谍那一套,意图窃取对手的商业机密,李青霄就是那个间谍,不过李青霄也有自己的算盘,借鸡生蛋,用黑石城的资源办自己的事。 李青霄拿出那道黑石城符箓一晃:“李青鸟让我来的,他都跟你说了吧?” “说了,说了,我一切行动都听李公子的指挥。”护卫连连点头,“我叫孙天川,公子叫我老孙就行。” 李青霄也不知道李青鸟到底是怎么吩咐的,还弄出个李公子,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称呼他公子,毕竟能在李家享受公子待遇的就俩人,一个大公子李青玄,一个二公子李青岚,除了这两人,顶多加上个女公子李青萍。 不过李青霄也不点破:“老孙,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我受李家大小姐的委派,来狮子城公干,不过这里的水很深,我身边缺少人手,所以想请诸位道友助我一臂之力。” 前白玉京成员也都是道士出身,还是延续旧习惯,以道友称呼。 孙天川连连点头:“李副城主提前交代了,我理会得。” 李青霄点了点头。 黑石城的主要结构便是“十二楼五城”,有十二位楼主和五位城主,那是相当庞大了,李青鸟担任副城主,算是职位不低。 李青霄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工作?” 孙天川道:“随时可以,我在这里的差事本就是外包的,没有编制,说一声就是了。” 李青霄道:“好,我在太平客栈等你。” 第二百六十六章 帮手 李青霄回到太平客栈,雨宫轻衣十分殷勤地跟在旁边,旁敲侧击,想要问出点什么。 李青霄自然不能上这个恶当,随便两句话就含混过去。 有人打鬼借钟馗,有人借刀杀人,有人借鸡生蛋,大家都在借,资源不能凭空生出,总得有个冤大头,现在看来,这个大冤种就是黑石城了。 李青霄心安理得。 太平客栈是个极大的庄园,各种设施一应俱全。 李青霄离开主楼,来到一处独立亭台,要了一壶君山银针,属于黄茶,茶芽内面呈金黄色,外层白毫显露,外形很像一根根银针,雅称“金镶玉”。价格当然不菲,不过全都记在南婆罗洲公司的账上。 雨宫轻衣现在就是李青霄的大管家,其实双方都心知肚明,她是郑夫人的眼睛,要替郑夫人盯紧了李青霄,随时汇报李青霄的动向,不过明面上还是要听李青霄的命令。 雨宫轻衣陪李青霄喝了一会儿茶,走出亭台,刚好看到两个人迎面走来。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气血逼人,一看就是人仙传承,站在他旁边,温度都要升高许多。 另一个则是身材矮小的老头,头发花白,颇有几分猥琐,不过并不惹人生厌,相较于高大男子的孑然一身,身上的各种零碎很多,腰间别着烟杆,挂着烟袋,身后还背了一根笛子,一把二胡。 雨宫轻衣虽然以色侍人,但也有修为在身,一眼就看出这两人不是庸人,少说也是六境修为。 雨宫轻衣吓了一跳,只当是其他对头派来的人,毕竟狮子城的水也深,不是南婆罗洲公司一家只手遮天,不由后退两步,就想搬救兵。 不过李青霄已经走了出来,打了个招呼:“老孙,过来了。” 老孙头陪着笑:“过来了,过来了。” 不等李青霄询问,老孙头一指身旁的中年男子,主动介绍道:“公子,他叫吴过,都说自家人。” 说着,老孙头轻轻踢了吴过一脚:“叫公子。” 吴过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甚至到了有点木讷的地步,闻言还真就叫了一声“公子”。 李青霄连连摆手:“我算哪门子的公子,折煞我了,如果二位不嫌弃,还是以道友称呼。” 黑石城内部还是等级分明,李青霄本人境界不高,可在别人看来,他有李青鸟做靠山,那就轻易得罪不起,毕竟李青鸟不仅是李青霄的介绍人,两人还都是李家青字辈,说不得就是兄弟。 这便是误会了。 李家人何其多,不算义子、女婿、媳妇,青字辈少说也有上千,哪能都是兄弟。 不过李青霄自是不会点破这一点,要的就是扯虎皮做大旗。 老孙头点头应着:“我们两个虽然有些粗浅修为,但此生大概率就止步于此,比不得青霄道友前程远大,青霄道友日后若能飞黄腾达,还能记得我们哥俩,随手提拔一二,我们便感激不尽了。” 这话直白,却也算是真诚。 早就说过,天魔传承有优劣之分,尤其是上限方面,有些能直指天魔之子,觐见域外天魔的本尊,可有些传承刚到中途便戛然而止,此路不通。 如此一来,许多天魔裔除非从头再来,否则这辈子再也没有前进半步的可能,只能止步于此。 许多天魔裔的上限就是六境、七境,他们依靠天魔裔的身份抵达此等境界,真让他们自己修炼,一辈子也摸不到六境的边,所以他们也心满意足,就停留在此等境界混吃等死。 可还有一些人不甘于现状,甘愿从头再来,冲击更高的境界修为。 对于黑石城来说,这些混吃等死的废物,虽然境界很高,但不重要,属于耗材,那些有望冲击更高境界乃至天魔之子的成员才是核心资产。 这些人里,有些原本是七境、八境,甚至九境,后来得到了更好的“恩赐”,为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甘愿放弃现在的境界修为,从头再来,相当于转世重修,去冲击难如登天的仙人境界,这些人的底蕴极为雄厚,越境而战也是等闲,未必偌于李青霄,甚至有可能强于李青霄,自然在黑石城中的地位也是极高。 至于李青霄这种明确有希望冲击天魔之子的存在,那就更加宝贵了,所谓的观察期,主要还是忠诚度的问题,要对李青霄展开一个深入的背景调查,与李青霄的资质无关。 如此一来,孙天川的态度就合情合理了,他们现在是比李青霄强,可以后的路一眼能望到头,李青霄现在是弱,可以后是要“登天”的,自然摆不起高人的架子。 至于李青霄为什么有如此逆天的天魔资质,当然不是天生的,而是“天变图”所赐,天底下独一份,北落师门进献给齐大掌教的“投名状”,又由齐大掌教亲自批注,自然非同小可。 黑石城的人只当“天变图”仍旧在齐大真人的手中,无论如何也不敢打齐大真人的主意,不会想到齐大真人把“天变图”给了李青霄这个无名小卒。 李青霄的驭人之道当然上不得台面,但多少知道身边亲信绝对不能得罪,他要靠这两人保障自身安全,当然要拉拢为主:“这是自然,只要咱们还在同一条船上,我就绝不会忘了两位。” 如果不在同一条船上,那就只能是各为其主了。 李青霄又吩咐雨宫轻衣:“安排两位道友住下,不可轻慢。” 雨宫轻衣还有些发懵,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李青霄出门一趟,就招募了两个六境以上的高手,难道天人这般不值钱了吗? 毕竟这两位看着也不像李家来人——李家人气质还是很特别的,戾气,傲气,阴阳怪气,特别招人恨。 难道说还有第三方势力插手其中? 雨宫轻衣再看李青霄,愈发觉得这位李监事深不可测,不愧是能跟陈家大小姐联姻的人物,难怪敢在宴席上轻视郑夫人。 于是雨宫轻衣应了一声,为两人领路。 不过她此时满脑子的想法都是赶快向郑夫人汇报,这位李监事恐怕不好力敌,还是得智取。 第二百六十七章 淮阴 雨宫轻衣给两人安排房间费了点时间,因为两人都不是道士,也没个正经身份,倒像是黑户,不过在金钱的力量下,还是都妥当了。 这也是老孙头在紫光卖场干护卫的原因,他们都是从圣廷那边偷渡回来的,早已被道门通缉,虽然有一身修为,但也不敢光明正大地行走世间,要时刻注意躲避北辰堂的缉捕。 虽然雨宫轻衣急于向郑夫人汇报,但面子功夫不能落下,还得先向名义上的领导李青霄汇报一声才行。 李青霄道了一声辛苦,示意雨宫轻衣不必再陪着他了。 这其实就是给了雨宫轻衣汇报的机会,李青霄对此心知肚明,他要的也是这个效果,孙天川和吴过两人并非秘密武器,而是一种威慑,无论怎么讲,大势在我,李青霄没必要以身犯险,也没必要来一个反杀。 两个六境之人充当李青霄的护卫,再加上李青霄本人的诸多保命手段,一个七境之人都未必能稳稳拿下,如果是两个七境之人,且不说郑夫人能否调动这样的力量,就算能,那么动静不会小了,必然惊动道府。 让李青霄死得无声无息,有个遮掩,事后还有说法,比如说李青霄走火入魔,或是其他原因,勉强说得过去。 若是搞成公然袭击,动静大到遮掩不住,那就是对抗道门,性质完全不同。这个时候就不需要证据了,陈大真人会直接派兵镇压,一个都逃不掉,那才是灭顶之灾。 所以,李青霄只要能保证自己不会死得无声无息,那就足够了。 雨宫轻衣退下的时候,忍不住又看了眼这位李监事,刚好看到一张似笑非笑的侧脸。 她估计这位年轻领导最多也就是二十岁出头,不会超过二十四岁,却让南婆罗洲公司上下人心惶惶。到底凭借的是什么?是李家女公子李青萍的背后撑腰?是陈家大小姐的从旁支持?还是父辈给他留下的秘密人脉? 雨宫轻衣长期从事迎来送往,见识并不浅,李青霄这类人在道门并不少见,雨宫轻衣愿意称其为一群草根野心家,绝不是个例。 这类人的特征就是童年不幸,出身寒门,比真正的底层高一点,比起中层又要低一点,有强烈的危机意识和自我保护意识,向往成功,脑子聪明,也颇有胆气,敢想敢干,心态稳定,精神坚韧,有道德感却不是很强,必要的时候可以不择手段。 这类人想要出头,其实是有固定路径的。 第一步先交血税——要么自己交,要么父辈交。 自己交血税就是进入道门的军队体系,渴望立功,也是第一次摆脱阶层的束缚,前往更大的舞台。 进入军队体系之后,肯定不是为了吃军饷,而是把这里当做跳板为以后铺路,利用道门的政策扶持,以及自己的努力,进入好的道宫深造学习——读书的确能改变人生,这是他们第二次摆脱阶层束缚的机会。 李青霄是不幸的,失去了父母,他又是幸运的,父母的遗泽让他跳过了这一步,直接进入万象道宫学习。 无论是自己交血税,还是父母交血税,两者在道宫毕业之后殊途同归,带着各种光环开始了他们的高速发展。 道门武德昌盛,甚至到了历代大掌教都要有领军经历的地步,个人的从军经历或者烈属遗孤的身份无疑是极大的加分项,体现在各个方面。 这么一群有脑子有胆气的年轻人,在高等道宫和军队光环的加持下,自然是无往不利,很容易就成为重点培养的对象——李青霄自绝前途的行为只是个例,如果他不执着于真相,其实也算北辰堂的重点培养对象,毕竟已经进了第九司。 这大概也是李青霄为数不多的任性,对于父母的各种情感竟然压过了进步的野心,换成是其他人,真没有这个待遇。 婚姻则是他们第三次摆脱阶层束缚的机会,榜下捉婿是自古以来的传统,这些没有根基的年轻人也渴望获取岳家的支持,双方一拍即合,一条青云之路就此展开。 在雨宫轻衣看来,李青霄就是严格按照这条路走的,烈属遗孤,万象道宫出身,又与陈家大小姐定亲,南婆罗洲公司不会是他的终点,只是青云之路上的一个短暂停留地。 想到这里,雨宫轻衣不由在心底轻叹一声。 郑夫人已经是到站的人,又何必争这一口气,何不后退一步,无非是失去权柄,却多半能平稳落地,后半生寄情于山水之间,总好过身陷囹圄。 深秋老气敌得过朝气勃勃的新冬到来吗? 可郑夫人强势了一辈子,就是要争这一口气,用她的话来说:我为什么要退一步?每进一步有多难,我凭什么要退一步?他真要有能耐,就把我送进去,踩着我的脑袋往上爬,若是没能耐,那就灰溜溜地滚出狮子城,或者干脆去海底喂鱼,总之我不退。 一个渴望进步,一个死活不退,那注定是无法化解了。 在这种情况下,雨宫轻衣也动了心思。 同乘一船,风浪一起,自然是谁先落水谁后落水都不能幸免。 可如果中途换船呢?那就是坐着看船翻。 不过想要跳船,风险却是不小,容易直接被沉水喂鱼,却是要好好谋划一番。 另一边,孙天川和吴过已经入住太平客栈,却是要了一间房。 不是雨宫轻衣小气,而是孙天川要求的。 吴过仍旧默然无语。 孙天川抽着长烟,吐出一个又一个烟圈:“咱们这位新上司,面相不算太好。” 吴过看了老孙头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老孙头嘿然一声:“李副城主说什么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我是没有看出半点,那是大齐太宗皇帝的评语,这小子差远了。” 吴过闷闷道:“太宗皇帝是厉害,可到底死于非命,连六十岁都不到。” “这倒是。”老孙头没有否认,“除了大齐皇帝,你知不知道还有一位齐王?” 吴过道:“大沛初年的那位?” 老孙头点头道:“我瞧这位李公子,倒是有几分淮阴面相,未必能够善终。”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世界如此小 升龙府,社稷宫。 此处道宫按照金木水火土的五行分为五个部分,陈大真人更喜欢住在木宫,这里草木扶疏,不乏各种奇花异草,哪怕深秋隆冬,也不见凋零。 陈玉书正漫步在木宫之中,让木宫的道民道士倍感惊奇。 因为这位大小姐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一直深居简出,看不到人影,甚至有了这位大小姐体弱多病的传言。 这也就罢了,这个传言越传越真,许多人开始围绕陈大小姐为什么体弱多病给出大胆的猜测,大多数人认为陈大小姐是糟了陈家人的暗算。 因为陈大真人年事已高,偌大的家业总要有个说法,陈大小姐一介孤女自然是守不住的,怕就怕陈大真人给陈大小姐找个大家族的夫君,比如张家、姚家、李家的公子,那可就便宜了外人,所以陈家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陈大小姐弄死,万事大吉。 这些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搞得好些人都以为陈玉书要走在陈大真人的前头。 其实仔细一想就知道靠不住,陈大真人执掌南洋这么多年,谁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暗算陈大小姐?退一万步来说,真要闹出这种事情,以陈大真人的性子,岂会无动于衷?肯定要把幕后黑手给揪出来,然后碎尸万段。 可以想象,陈大真人只剩下一个孙女相依为命,如果连孙女都遭遇不测,他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孤身一人,再无牵挂,加上他本也时日无多,那么他能干出什么也就可想而知。 事实上,这些年陈大真人一直在修身养性,根本没有激烈举动。 陈玉书一直活得好好的,好到她开始自己“作死”,也就是研究天外异客。 这就像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却喜欢插上翅膀飞行,今天不出事,明天不出事,后天也要出事。 天外异客不是个好说话的性子,陈玉书早晚会出事。 事实上,陈玉书的确出事了,误入“黄天”的世界,找不到归路。 不过陈玉书很幸运,在真正出事之前,她遇到了李青霄,得以进入“天上白玉京”。 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她终于得偿所愿了。 所以从“天上白玉京”归来之后,陈玉书不再俯首案牍之间研究天外异客,回归了正常生活,开始频繁出现在他人的视线中。 这又让许多人读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莫不是这位陈大小姐终于下定决心,趁着老爷子还在,抓紧时间进步,等到老爷子不在了,多少有些自保之力。 陈玉书的确考虑过自己的未来,也有过迷茫,不过她现在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路,那就是与伟大的“天上白玉京”计划紧紧绑定在一起。 有私心,也有公心。 在陈玉书的身后还跟着一位老人,他不是林夫人那样的家庭教师,而是大管家一类的角色。 陈家人口凋零,宗子和宗妇都已经不在了,陈大真人公务繁忙,大小姐又沉迷于各种怪谈传说,家务便全都落在了这位老人的头上。 大家族的家务涉及很广,主要是各种产业,那不是一个小数目,处置大家族的家务并不比操持一个大公司轻松多少。 李家方面,就是李青萍的母亲苏夫人亲自操持,这位苏夫人则是苏副掌教的妹妹兼师妹,其重要程度可见一斑。 大管家以慈祥的目光看着陈玉书,毕竟这位大小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 陈玉书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她戴了一副大大的圆形无框叆叇,倒不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这是李青萍送给她的礼物。 世界就这么小,陈玉书的朋友不算多,李青萍算一个,毕竟两人年纪差不多,又都是一个圈子,成为朋友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前不久,李青萍托人给她送来了一份礼物和一封信,礼物就是这副叆叇,不同于李青霄的墨色叆叇,这副叆叇以完全透明的水晶制成,可以窥破各种幻术和障眼法,还能窥见鬼神,对阴魂邪灵有一定的克制作用,附带精神攻击的效果,是一件不错的宝物。 陈玉书倒是无所谓宝物不宝物的,只是这副叆叇的样式很漂亮,她很喜欢。 至于信的内容,竟是李青萍拜托陈玉书照顾一下她的小兄弟,这个小兄弟名叫李青霄。 看到这里的时候,陈玉书哑然失笑,也是只有一个想法。 世界竟然如此之小? 李长缨大概还不知道,她和李青霄已经偷偷成为朋友了。 不过李青霄这家伙真不够朋友,来了南洋也不说一声,不来升龙府找她,却跑到狮子城去了。 想到这里,陈玉书有些小小的不满。 大管家也姓陈,名叫陈述,轻轻开口道:“小姐,大真人刚刚传回消息,玉京的几位老朋友留客,大概要住上几天。” 陈玉书不太在意:“人在人情在,人走茶才凉,爷爷本来要退了,好些人难免有些其他心思,可这次换届,齐大真人支持爷爷连任,再加上齐大真人又要重回一线,实在出乎意料,修补人情也在情理之中。” 陈述迟疑了一下:“小姐要不要飞玉京?说起来,小姐也有些时日没去玉京了。” 陈玉书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今年的玉京是个是非之地,我就不去凑热闹了,还是安心留在南洋吧。” “那今年的上元节。”陈述道,“总不能小姐一个人过吧?” 陈玉书转过身来,笑道:“谁说我要一个人过上元节?我今年去狮子城,在那里过上元节。” 陈述一怔,倒不是担心陈玉书的安全问题,毕竟狮子城跟家门口差不多,而是没想明白狮子城和不是一个人过节有什么必然联系。 陈玉书也不卖关子:“李家大小姐的兄弟来南洋了,恰好也是我的朋友,李家大小姐专门拜托我,要照顾好这位贵客,无论是从李长缨那边论起,还是从我这边论起,我都要一尽地主之谊才是。” 陈述想了想,说道:“我会提前通知旧港宣慰司一声,若是大小姐遇到什么问题,可以联系他们帮忙解决。” 第二百六十九章 扩大议事 虽然雨宫轻衣只是向郑夫人做了汇报,但其他人还是知道了,他们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太平客栈中多了两个来路不明之人并不难查。 今天是南婆罗洲公司董事会的扩大议事,除了董事会成员以外,其他公司领导层也会参与议事。 在总部议事厅中,汇聚了一大批平时不易见到的公司高层,其中就包括刘焕、郑金、刘保这些董事会成员,每个人各有一个圈子。 以刘焕为首的圈子代表了公司内部的“主流”,他们是刘家主干,听命于郑夫人,不过严格来说,他们之所以效忠郑夫人,主要有两点,一是因为郑夫人是刘家的媳妇,二是因为郑夫人是个不错的掌舵人。严格来说,他们还是效忠于刘家名义上的家主刘骅,如果夫妻失和,他们还是要站在自家人这边。 以郑金为首的圈子则代表了外戚势力,他们是郑夫人的娘家人,虽然同样是听命于郑夫人,但他们直接效忠于郑夫人本人,反而无视刘烨这位家主。 在许多刘家人看来,这伙郑家人就是挖刘家墙角发家,也是郑夫人必须下台的铁证。 当然了,在李家人看来,都差不多,郑家挖刘家的墙角,刘家挖李家的墙角,都是一丘之貉。 最后就是以刘保为首的圈子,他们与前两个圈子保持着鲜明的距离,他们是刘家的反叛者,也是被边缘化的群体。 这些刘家人以三房为主,算是夺嫡之争的失败者。 当年老太爷有三房子孙,本该由大房大老爷继承家业,可大老爷死在了旧港宣慰司,大房后继无人。于是就成了二房和三房之争,二老爷和三老爷都是烂泥扶不上墙,郑夫人异军突起,最终老太爷指定了郑夫人代表二房执掌家业,三房就此败落。 郑夫人当然想要赶尽杀绝,无奈刘家不是大门关起来自成一方天地。这又不是争夺皇位,你想把三房赶尽杀绝,置道门律法于何地?李家和陈家也不会允许,甚至在这两家的强势干预下,三房仍旧保留了一定的股份。 这些年来,三房一直想要结束郑夫人的统治。 在他们看来,郑夫人和当年那个夺了李家皇位的武明空没什么两样,当年李家宗室除了极少部分人选择反抗,其余都是束手待毙,结果被杀了个精光,他们绝不能重蹈覆辙。 话说回来,这也是李家人死活不让女人当权的原因,都是有血泪教训的,当年倒是开放,倒是平等,结果一不小心,家业就不姓李了,族人死完了,儿子也被改姓武,不是李家子孙了,这上哪说理去。 最后也不是那个女人心甘情愿还给李家的,而是发动政变夺回来的。 她倒是想不答应,无奈形势比人强。 这段时间号称上承太宗,下启玄宗,说白了就是要不是有这个插曲,两个盛世就连在一起了。 正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高宗皇帝,中宗皇帝,都是狗屁,连家业都守不住,还扯什么朝廷天下。 刘家人还是读史书的,打出的旗号就是不复李家旧事。 所以李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还是同情三房的,这大约是感同身受,想起了祖上的经历。 这次李家派人,三房也最是振奋,刘保不惜亲自拜会李青霄,就是要把姓郑的拉下马来,保住祖宗基业。 “据说新来的李监事也会参加这次扩大议事?” “这是肯定的,这次扩大议事说白了就是因为这位李监事才召开的,算是亮个相,让大家认识一下。” “没有这么简单吧,我可是听说了,在接风宴上,这位李监事相当不客气,差点撕破脸。” “到底是大家族出来的公子,底气就是足,心高气傲,年轻气盛,不把我们这些地方上的人放在眼里。” “郑夫人可不是好说话的性子,她能咽下这口气?” “不咽下这口气还能怎么办?跟李家对着干?想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可这位李监事就是冲着郑夫人来的,难道郑夫人要坐以待毙?” “郑夫人不会坐以待毙,这些年来,这种风吹过不少,每次都是黑云压城,好似天要塌下来,可结果呢,一觉醒来,太阳照常升起,狮子城还是那个狮子城。” “这次恐怕不太一样,我听说,这位李公子有两位六境高人保驾护航,就好像凭空冒出来的,这个阵仗可是不小,看来上面是铁了心要搞出点动静,不交出几个替死鬼,能过关?现在就看谁倒霉,做这个替死鬼。” “慎言。” “说不说的,这一关怕是难过。年关好过,上元节也好过,就是不知道到了中元节的时候,还能剩下几个。” 贵人语迟,也总在最后登场。 真正的高层终于登场,所有人都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郑夫人在一众属下的簇拥下走了过来,脸色十分严肃。 众人纷纷起身向郑夫人行礼。 郑夫人扫视一周,坐在了正中的椅子上。 在郑夫人对面的位置还有一把椅子,此时仍旧空着。 其他人的目光也都汇聚到这个位置上。 再有片刻,议事堂外响起了脚步声,先是雨宫轻衣这个女人在前面引路,然后才是正主现身。 一身六品道士的鹤氅,没有任何出奇之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似乎可以跟“活泼”二字挂钩,与郑夫人的严肃形成鲜明对比。 在正主的身后还跟着两人,一高一矮。 高的是个中年男子,一身武夫气焰遮掩不住,仿佛一座铁塔,在他周围的温度都高了几分。 矮的是个猥琐老头,让人看不出深浅,甚至不好判断他到底是什么传承。 年轻道士环视一周,目光并不锐利,反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也是没有把在座众人放在眼里。 当然,也可以理解为不怀好意。 轻佻又跋扈。 这不免让人想到那位传说中让道门真人吃足了苦头的齐大真人。 如果直接从中切开,那么里面肯定是黑的。 第二百七十章 记录在案 天底下的权谋,最根本的两条,请客吃饭,召集议事。 多少英雄人物就栽在这两条上,死不瞑目。 有一个传言,不知真假,据说武侯当年入宫,有数百护卫随行,寸步不离,并非武侯不相信后主,而是不给后主身边别有用心之人铸成大错的机会,毕竟人性经不起考验。 李青霄并不大意,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他还是带上了老孙头和吴过,以防万一。 李青霄坐在了郑夫人对面的位置上,两人就站在李青霄的身后,一言不发。 无独有偶,郑夫人的身后也有两个护卫,刚好与孙天川和吴过面对面。 老孙头朝那位板着脸的同行咧嘴一笑,挤眉弄眼,倒是跟自家上司一个调性。 李青霄是最后一个到场,在他入座之后,议事厅的大门也缓缓关闭。 好些人都在打量李青霄,毕竟这才是李青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亮相。结果李青霄毫不客气地对视过去,还不忘微微一笑,与其说是客气的微笑,倒不如说是挑衅的微笑。 典型的李家人做派,就是这个味,肯定是老李家的种。 南婆罗洲公司高层们说不清是厌恶还是畏惧,抑或是两者兼而有之,玄圣的李家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没办法,玄圣和清微真人更像是李家的异类,歹竹出好笋,是小概率突变的产物,东皇这种才是大部分李家人的常态。 老李家的阴阳怪气,老张家的道貌岸然,姚家的疯疯癫癫,这都是出了名的。 说起来,齐大真人与李家人多有相似,她多半是投错了胎,齐大掌教和张夫人其实是压制她的天性,强逼她往正道上走,若是让她生在李家,那就不是压制了,而是助长其天性,不敢想象齐大真人会跋扈成什么样子。 有了齐大真人的李家说不得又要第二次谋求世袭大掌教。 李青霄在一众南婆罗洲公司高层的注视下,也不说话,就这么一个人一个人望过去,似乎打算记住这些人长什么样子。 当李青霄的目光扫过刘保,这个内鬼心领神会,主动开口道:“今天李监事就在这里,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说明白了为好,南婆罗洲公司是一家有着上百年壮阔历史的大型企业,历经上百年峥嵘岁月的洗礼,和十五任掌舵人殚精竭虑的苦心经营,上百年的薪火相传,走到今天着实不容易,可我也不得不明确指出一点,原本问题就多,现在转型期更是困难重重,我们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李青霄顺势插了一句嘴:“这个困难重重,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刘保当即说道:“在我看来,其中既有市场变化的因素,也有不可忽视的严峻腐败问题。如果把公司经营比作老农种田,三分是天灾,倒有七分是人祸。” 这话堪称石破天惊。 所以话刚说完,一个老人便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巨响。 刘保一惊,见老人怒目瞪着自己,一时间也不好再说什么。 李青霄开口问道:“这位是?” 刘保赶忙介绍道:“是我四叔刘骏。” 李青霄故作讶异道:“我只听说刘家有三房,大老爷在旧港宣慰司遭遇意外,二房和三房争夺家主之位,这是又从哪里冒出来个四叔?” 刘保道:“是堂兄弟,习惯了都叫四叔。” 李青霄笑了笑:“原来和我一样,都是旁支。这么大的气派,郑夫人都不敢说话,我还以为是二老爷亲自到了呢。” 刘骏也是个火爆脾气,猛地站起来,怒视李青霄:“姓李的,你什么意思?” 李青霄不为所动:“说话就好好说话,不要大吼大叫,有理不在声高,更不要上蹿下跳,这里是议事堂,不是猴山。” 刘骏的脸皮肉眼可见地红了,就想动手,可是孙天川已经上前一步。 刘保也跟着说道:“四叔,您要干什么?李监事这次是代表道门代表股东大会,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刘家大局考虑。” 刘骏怒道:“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算看明白了,就是你引着外人来祸害自家人。” 不等刘保开口,李青霄已经冷冷道:“什么叫外人?我对于南婆罗洲公司而言,竟然是外人吗?那我倒要问一句,谁是南婆罗洲公司的主人?是你们刘家吗!” 郑夫人终于开口,语气甚是严厉:“老四,不许胡说!什么外人自家人,南婆罗洲公司不是谁的私产,李监事代表股东大会,都是公司的人。” 李青霄笑了笑:“议事就是说话,让人说话,天塌不下来。这位刘四爷若不开口,我如何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说出来好,倒是不必我去查了,把刘四爷的这句话记录在案!” 郑夫人的脸色顿时变了:“李监事是要以言罪人吗?” 李青霄缓缓说道:“自己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前些年的时候,有人提出了一个狗哨理论,什么是狗哨?就是一种特殊的哨子,吹响之后,人听不到,狗可以听到。而狗哨政治,就是一些针对特定群体的特定话语和行为,懂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有些人今天画个圣廷的符号,明天佩戴奥法议会的徽章,根本目的是步步试探,得寸进尺,你若是因此指责他,他便说你想多了,他并没有这样的意思。对此,太上议事在三年前正式通过了一项行政命令,具体内容我就不复述了,大概意思就是可以针对可疑言论和行为进行审查,郑夫人问我是不是要以言治罪,我可以明确回答郑夫人,是。” 专业。 有理有据,有法可依。 这就是刘保此时的想法。 齐大真人逆练道门理论,明确指出过,对付狗哨政治,最好的办法就是上纲上线。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不管你是隐晦还是温和,不管你是暗示还是试探,一切论迹不论心,只要说了特定的话,有了特定的行为,甚至是有了苗头,那就必须付出代价,不存在什么想多了,或者说就是要往深处想,往细处挖,帽子戴起来。 那么狗哨自然不存在了。 李青霄笑了笑:“大家也许忘了,我在出任南婆罗洲公司的监事之前,曾经在北辰堂待过一段时间,关于这方面的事情,比较熟悉,我也更喜欢用北辰堂的思维解决问题。” 第二百七十一章 有话直说 北辰堂思维是什么思维? 抓人、审查、论罪、肃清叛徒。 在许多人看来,这压根就是威胁。 刘骏脸色变化不定,最终还是坐了回去,十分尴尬。 李青霄接着说道:“人尽其用是个大学问,在座都是商业前辈,说到商业经营,都可以做我的老师,我也承认,我不懂这些生意经,所以这次股东大会派我过来,主要让我行使监督的职责,这个我还算是专业,也算人尽其用。” 李青霄顿了一下:“既然要监督,那就明确给出政策,不能搞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那一套,所以我也在这里明确这个问题。刚才刘董事提到了一点,严峻的腐败问题是头等大事,正所谓知过能改善莫大焉,若能主动交代问题,上交非法所得,可以宽大处理,一事不二罚。” 满堂寂静。 李青霄也不意外,望向郑夫人:“郑首席,你以为如何?” 郑夫人静静看着李青霄,缓缓道:“李监事觉得这样做更好,我要是觉得不好,是不是就错了?李监事都定了,还问我这个首席做什么?” 她面如寒霜,目光冷冷地望着李青霄。 换成寻常人,定要被她看得不自在,可李青霄是什么人,久经北落师门的考验,浑不在意,反而哈哈一笑:“好,那就不问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 按照常理,李青霄应该说他不是这个意思,一切还要听首席的裁决,毕竟郑夫人才是公司掌舵人,李青霄只是个监事。 可万万没想到,李青霄不按套路出牌,狂妄到根本不把郑夫人放在眼里——你真不问啊? 李青霄抬手一指:“诸位都听到了,郑首席已经同意了我的意见,那就这么执行吧。” 包括刘保在内,众人都是脸色古怪,哪就同意了?这不是说反话吗?打蛇上棍也不是这么个玩法。 可以明确一点,李青霄不是听不懂,他就是故意从字面意思去理解。 郑夫人冷冷地盯着李青霄,强压怒气:“李监事,我的意思是,不同意。” 李青霄说道:“原来郑首席不同意,实在抱歉,我这个人就是心思太直,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还要向郑首席多多学习。既然郑首席不同意,那就直接说出来,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李青霄又道:“依我看,还是郑首席身居高位时间久了,养成了颐气指使的性子,不能实事求是,更不能脚踏实地,整日故弄玄虚,说话也不好好说话,动辄就要下面的人揣摩上意,不能有效开展工作,这是十分错误的行为。郑首席,我要提醒你,你是道门派驻南婆罗洲公司的董事会首席,不是大魏世宗忠孝帝君,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说出来,不要猜谜语。” 什么叫上纲上线?这就是上纲上线。 李青霄最大的优势就是,他没有把柄,因为他是空降过来的人,先前与南婆罗洲公司没有任何牵扯,不存在利益往来,没有小辫子,所以他能说着最正确的话堵别人的嘴,其他公司高层屁股底下都不干净,却是不好用这一招的。 此时李青霄就是站在道德高地上完成了对郑夫人的训斥,从职务上来说,李青霄其实是郑夫人的下级,他当然没资格这么做,可是有了道理和道德的加持,那么李青霄就可以名为提意见实则为训斥。 提意见是个手段,可以打着提意见的旗号奉承上司,说上司工作太忙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了,那么逆练一下,同样可以打着提意见的旗号攻击上司,只要能承担后果就行。 李青霄当然能承担后果,所以他便公然训斥郑夫人。 他要以强硬气势造成一种风向,促使中间派墙头草们认为郑夫人将要倒台,从而倒向自己这边。 信心是最重要的,当所有人都认为郑夫人要倒台,那么就算郑夫人原本不会倒台,也会真倒台了。 面对李青霄的“训斥”,郑夫人又该如何应对。 的确没有太好的办法,毕竟李青霄还没有实质动作,抓不住他的把柄,不好扣帽子,若要辩论,李青霄揣着明白装糊涂,也很难驳倒他。 李青霄向后靠在椅背上:“我在这里向大家提一个建议,开诚布公,要说真话,不要说套话,不要说假话,不要说官话,大家说好不好?” 代表外戚势力的郑金开口了:“李监事的意思是,有话直说,我这样理解不知道对不对?” 李青霄道:“是这个意思。” 郑金道:“那我就有话直说了,无论是道门,还是南婆罗洲公司,李监事才来几年啊?” 李青霄笑了:“我是烈属遗孤,生于道门三百二十年,进入道门已有二十一年,若是从正式成为道士开始算起,只有两三年的光景。至于南婆罗洲公司,还不到半个月。” 郑金盯着李青霄:“那我说句不客气的话,无论是道门的资历,还是公司的资历,李监事都还是个孩子,懂什么?” 李青霄仍旧不动怒:“这是要摆资历了。当年齐大掌教临危受命,不过才三十岁,若是从成为道士开始算起,也就十来年,可当时搞叛乱的姚令,还有我们李家的那位老祖,他们又是多少岁?进入道门成为道士最少也有八十年,你觉得齐大掌教是正确的,还是这两位被开除道籍的前副掌教大真人是正确的?” 郑金顿时语塞。 李青霄淡淡道:“不是资历高就一定正确,也不是资历低就一定错误。当年齐大真人还未成人就居于中枢,难道那时候的齐大真人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郑金道:“李监事这是以齐大掌教、齐大真人自比了?” 李青霄看了他一眼:“见贤思齐焉,有什么不对吗?我不以齐大掌教、齐大真人为榜样,难道以姚令为榜样吗?” 郑金再次无言以对。 李青霄环视众人,最终目光落在郑夫人的身上:“郑首席,既然你不同意我的意见,那么请你给出具体的理由,我会记录在案。” 第二百七十二章 肆无忌惮 南婆罗洲公司高层算是领教了这位李监事的手段,不愧是北辰堂培养出来的优秀人才。 李青霄以右肘抵住扶手,左手撑着另一边的扶手,整个人微微侧倾:“郑首席,我在问你呢。” 郑夫人盯着李青霄:“李监事,你这是什么态度?” 李青霄坦然道:“当然是平等交流的态度,难道还要我跪下去跟你说话吗?” “郑首席。”李青霄稍稍加重了语气,“不必我再提醒你,这里是南婆罗洲公司的议事大堂,不是某个人的独立王国,也不是你们刘家的祠堂。既然是议事,自然能说话,虽然你是首席,但我发问的权力总还有吧,总不能我还得加上一句‘臣谨奏’吧?” 李青霄顿了一下:“所以,我在问你,你反对的理由是什么?请你给出明确答复。” 其他人已经不敢插话,生怕引火烧身。 郑夫人到底是做老大习惯了,早已没了当年的圆滑和精明,只剩下老人惯有的执拗和顽固,被李青霄这么个小辈一激,已经下不了台。 李青霄当然是有意为之,敲山震虎也好,打草惊蛇也罢,他就是要制造一点紧张空气,把水搅浑,沉渣泛起。 其实李青霄最怕的是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入,他自然不知该从何处着手,可南婆罗洲公司不一样,郑夫人这个外姓人当家,早已引得内部多有不满,所以注定谈不上铁板一块,李青霄只要在会上表明态度和立场,自然会有人来主动合作。 郑夫人一字一句道:“南婆罗洲公司并不存在严峻的腐败问题,顶多只是个别现象,请李监事不要轻信某些人的夸大其词、危言耸听。” 李青霄道:“到底是不是夸大其词,是不是危言耸听,总要查过才知道,如果没有问题,那么上面也没有必要派我过来了。退一步来说,就算是个别现象,同样可以主动交代,这似乎不能成为不同意的理由。” 郑夫人终于忍不住了:“你放肆。” 李青霄无动于衷:“如果郑夫人不能给出一个合理解释,那么我将视作不合理要求,拒绝执行。根据道门有关律法,监事不是董事会成员,也不受董事会领导,监事会与董事会的关系是监督与被监督的关系。监事的职权包括对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执行公司职务的行为进行监督,对违反道门律法、公司章程或者股东会决议的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提出罢免的建议,监事的职权是独立的,并不受董事会首席的影响。” “郑首席的职位当然比我更高,但郑首席无权领导我。”李青霄端正了坐姿,“我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无所谓放肆不放肆,如果郑首席认为我冒犯了你,那么……我就是冒犯你了。郑首席有什么意见,可以向有关部门进行反映,我也支持郑首席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就这样。” 执法人员首先要懂法。 李青霄作为前北辰堂成员,在这方面还是过关的。 一手道门律法,一手记录在案,不仅是郑夫人,整个南婆罗洲公司高层都说不出话来。 前提是有人给李青霄撑腰,最起码双方旗鼓相当,律法才是律法。 如果差距太大,那就是废纸。 所以李青霄面对北落师门,一问一个不吱声。什么有关部门,什么法律途径,尽付笑谈中。 北落师门一拍李青霄后脑勺——小老弟,你记录在案给谁看啊?你把北辰堂的掌堂喊过来,看他敢说半个“不”字吗?你是真没见过十一境以上的仙人啊。 这也是多年以来老生常谈的问题了,这个法治,从金阙到地方都是这样的,一层比一层弱,到最后就是这个样子,虽然历代大掌教都有过一些改革措施,但是收效甚微。 所以一般都是在特定场合才能发挥作用。 比如说今天的议事。 孙天川和吴过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位新上司有点东西,是个好苗子,日后去了阳日乌,说不定真能成为一方楼主或者一方城主。 李青霄率先起身:“这就是我的意见,我的签押房的大门永远向诸位敞开,欢迎主动交代问题,也欢迎检举揭发,一经查实,都是立功表现。我言尽于此,诸位好自为之。” 说罢,李青霄也不管旁人,径自离开了会场。 老孙头和吴过紧跟在李青霄的身后,充当护卫。 所有人目送李青霄离开,屁也没放一个。 平心而论,就是大小姐李青萍亲自驾临,也就是这个效果了。 李青霄走在南婆罗洲公司的总部之中,所过之处,所有人纷纷行礼,就像秋天被收割的稻子。 老孙头和吴过与李青霄稍微拉开了一段距离。 李青霄神色平静,正在与小北落师门进行外人无从得知的对话。 “大白,你今天真有点狂了,你就不怕那个什么郑夫人狗急跳墙?毕竟她经营南婆罗洲公司多年,还是有点底蕴的,真要铁了心要你的性命,请动一位八境大高手,应该不难,到时候就凭这两个黑石城的废物,可护不住你。” “这是玉石俱焚的打法,她真这么干了,无论我死不死,陈大真人都不会容许她活下去,就算她侥幸逃离南洋,李家也不会放过她,天下之大,再无她的容身之所。” “万一人家就要跟你玩命呢?她老命一条,没多少年了,你可是风华正茂。你要是死了,我以后找谁赚钱啊。” “小北,你能主动关心我,我很高兴,但是你打我钱袋的主意,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你算老几?” “咱们白玉京,齐大真人老大,北落师门老二,我怎么也算是老三吧,这就是白玉京三巨头。” “大白,我现在真怀疑你是齐大真人的私生子,尤其是这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头,天老大,地老二,你老三,像,真像。” “地有多厚,天有多高,星星眨着眼,月儿画问号,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 李青霄走过长廊,踩碎了从窗口射进的阳光,肆无忌惮。 第二百七十三章 干吧 郑夫人当然没有八境修为的属下,八境修为的高人无论放到哪里都是大人物了。不过郑夫人经营多年的人脉,的确认识一位八境修为的高人,真要舍得出血,再搭上多年的人情,请这位高人出手一次还是没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杀李青霄容易,该怎么收尾? 这就像顶撞上司,图一时的口舌之快当然不难,关键是怎么应对后续的打击报复。 大掌教和李元会几乎不管李家的“家务”,他们要把精力放在道门的公务上,真正主持李家各种产业的人其实是李家宗妇苏夫人——这也是玉夫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苏夫人正是李青萍的母亲,所以李青萍才能对南婆罗洲公司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李青霄作为李青萍的亲信,直接对李青霄动手,无疑是剑指李青萍,如果李青萍解决不了,那么有可能导致苏夫人亲自下场,主要看李青萍对母亲有多少影响力。 虽然苏夫人名义上只是个闲散真人,但她的能量要比许多参知真人还要大,丈夫是副掌教大真人,姐姐也是副掌教大真人,虽说不是亲姐妹,但妻以夫贵,只要她是副掌教大真人的夫人,那么两人就比亲姐妹还要亲。 所谓人脉,互相有用才是人脉,亲戚、朋友、同僚、同窗关系都只是个由头。有些人本没有关系,为了复杂的利益关系甚至会强行制造关系,比如道门有两个齐家,另一个齐家跟陈家差不多的体量,年年都要求着跟齐大真人的齐家联宗,多个祖宗也无所谓。 苏夫人一旦下场,局面立时无法收拾,必然会把南婆罗洲公司上下都梳理一遍,无辜的,有辜的,都不能幸免。 这便是郑夫人迟迟不能下定决心的原因。 可李青霄的一再逼迫,还是让郑夫人坐不住了。 何不赌一把,就赌苏夫人不会下场,事情到李青萍那里打止。毕竟李青霄只是个旁系,不是大宗子弟,死就死了,李家人未必就要大动干戈,划不来嘛。 平心而论,人老之后,心态发生变化,最容易刚愎自用,过分高估自己,又过分低估对手,总把事情往好处想,可事情的发展又往往不会顺遂人意。这也是许多英明君主晚节难保的原因。 南婆罗洲公司的董事会扩大议事结束之后,刘保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直接离开狮子城,去往距离狮子城不过几百里的旧港宣慰司,通过他在这里的关系渠道,又转道去了升龙府。 这是避难。 刘保想得很明白,他才是最危险的。 李青霄想要查南婆罗洲公司,必须有人配合。如果解决不了李青霄,那么可以换一个思路,先解决刘保,这样李青霄便查不下去了,最起码会极大拖延李青霄的查案速度,那么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以刘保对郑夫人的了解,这次下不来台,已经让她动了杀心,也许杀不杀李青霄还要犹豫一下,可杀他刘保却是没什么好犹豫的。 他再晚走一步,就真要去海底雅座了。 升龙府不仅是北婆罗洲道府的治所,还是掌府大真人的驻地,相对安全。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刘保是打定主意不回狮子城了,如果有必要,他还会继续北上,去齐州避一避风头。 这没什么丢人的,天大地大活着最大。 其实刘保也没有料到李青霄会直接发难,李青霄事前根本没跟他通气,他也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虽然在议事的时候他果断抓住机会主动配合李青霄,但事后该跑路还是要跑路。 他任务差不多就到这里了,等到局势差不多稳定了,他把手里的黑材料一交,压在刘家头上的那片天便要变了。 至于局势该如何稳定,那就要看李监事的手腕了。 一行人涌进郑夫人的签押房,为首之人大声道:“干吧!” 其余人纷纷附和道:“对,干吧!” “拼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一拼。” 郑夫人坐在椅子上,双目紧闭。 闻听此言,郑夫人缓缓睁开双眼。 立刻有人将签押房的大门关上,光线为之一暗。 方才出声之人正是刘骏。 刘骏沉声道:“二嫂,不能再犹豫了,干吧!” 其他人也纷纷道:“拼了!” “对,干吧。” “干吧。” “请下决心吧!” 郑夫人缓缓站起身来,望向众人。 刘骏道:“瞧今天这个架势,我们已经退无可退,只能华山一条路,拼他个鱼死网破。” 郑夫人深吸了一口气。 郑金接口说道:“刘保是白眼狼,他手里多半有一笔黑账,若是交给了李青霄,我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掉。” 郑夫人终于开口道:“我当然明白,可大势如此,我辈又能奈何?” 刘骏道:“就算我们这些老家伙认命了,总要为子孙想一想。” 另一位刘家老人也说道:“李青霄想踩着我们上位,那我们就跟他鱼死网破。” 郑夫人问道:“如何鱼死?如何网破?难道我们能把李青霄杀了吗?” 刘骏道:“我们当然不能杀了李青霄,但是能借刀杀人。” 郑夫人眯起双眼:“李青霄在这个时候死了,无论是不是我们做的,别人都会认为是我们做的。” 刘骏道:“二嫂所言不错,真要把他杀了,他背后的李青萍肯定会鼓动李副掌教掀起大案,我们便十分被动。所以我们不能杀李青霄,而是先把李青霄控制起来。” 郑夫人问道:“不能杀李青霄,那么拿下他又有什么意义?” 刘骏低声道:“逼迫李青霄主动认罪,承认他收了刘保的钱财和女人,又与隐秘结社有牵扯,最后畏罪自尽。我们记录下证据,交给李家大房,让大房出面跟二房斗。李家大房和二房势同水火,李青霄又是二房的人,他的罪证便是大房攻击二房的利器。” 另外一人赞同道:“四哥所言极是,想要对付李家人,仅靠咱们是不够的,还得是李家人斗李家人。” 其他人纷纷附和道:“正是如此,世事难料,许多事情不在于能不能,而在于敢不敢,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郑夫人来回踱步,眉头紧皱,急剧思索。 其他人也不再多言,目光落在郑夫人的身上,随之而动,等待郑夫人做出决断。 郑夫人猛地停下脚步,再次望向众人:“那就干吧!” 第二百七十四章 黑铁时代 就在刘保火急火燎地通过旧港宣慰司的关系逃往升龙府的时候,也有人自升龙府而来。 正是陈大小姐陈玉书。 对于别人来说,狮子城暗流涌动,不过对于陈玉书而言,其实无甚所谓。 掌府大真人亲自坐镇升龙府,意味着升龙府才是婆罗洲的政治中心,狮子城则是婆罗洲的经济中心,掌府大真人也不会忘记狮子城,旧港宣慰司就在狮子城的旁边不远处,这里驻扎着一位一品灵官,在狮子城的南庭都护府旧址,还有一位一品灵官,他们是掌府大真人的副手,不属于道府序列,与掌府真人平级,只听从玉京方面和掌府大真人的命令。 如果有必要,两位一品灵官会介入狮子城的局势,以武力稳定秩序。 不过在正常情况下,通常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一品灵官上次强势介入狮子城局势,还是在道门一十九年和道门二十年,因为“长生天”的入侵,不得不对狮子城实行军事管制。 所以陈玉书动身之前,大管家陈述通知了旧港宣慰司方面,让他们注意陈大小姐的安全问题。 这当然是特权,而且不加掩饰。 世道在发生改变,逐渐进入末法时代,道门也在发生变化。 道门的各种普世理念,如文明、平等,有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玄圣时代,玄圣相信这些理念,也愿意付诸于行。 第二个阶段,齐大掌教时代,齐大掌教并不相信这些理念,最起码是不完全相信,不过还是出于各种原因将其付诸于行,算是在及格线上践行了这些理念。 第三个阶段,齐大真人时代,齐大真人骨子里完全不信这些理念,相当不以为然,选择逆练道门理论,行为上演都不演了,直接对着干。 理想主义的褪色。 就像是一颗流星,虽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但在时间长河之中,只是短暂的一瞬。黑暗才是星空的常态。 又像是一个人认清现实之后的无奈妥协。 所以如今的道门,很多不好的事情已经常态化,这也是难以避免的历史周期律,若非大玄叛乱“出清”了一次,齐大掌教的改革又往回拉了一把,只怕已经病入膏肓。 齐大掌教的改革就像玄圣的整合道门,都属于在外部压力下半途而废。 打断玄圣整合进程的是道佛之争,而打断齐大掌教改革的则是天外异客降临人间。 齐大真人是一把双刃剑,她能很好地整合道门内部,加强集权,摒弃杂音,让道门进入战时体制,在抵抗天外异客的入侵等方面集中力量办大事。 可让她细致治理道门,改革各种弊病,建设道门法制,推动道门发展,那就一言难尽了,连差强人意都算不上,只能说是不尽人意。 太上道祖说治大国如烹小鲜,齐大真人的性子显然干不了这种精细活,她就只会乱炖大锅饭,让大家伙勉强填饱肚子是够了,饿不死,想要吃得好吃得精细,满足日益增长的各种需求,那就不好说了。 这也是齐大掌教不想让她做大掌教的原因之一。 可道门内部对于齐大真人批评的声音并不多,主要还是天外异客的压力,面对外敌入侵,很多细枝末节便顾不上了,道门迫切需要一个强人站出来带领大家面对强敌,先活下来,然后再谈生活的品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天外异客的入侵,才给了齐大真人上位的契机。 李青霄、陈玉书这些年轻人,生来就处于齐大真人的时代,一个黑铁时代,他们从未经历过道门的黄金时代,所谓的理想对他们来说更像是圣贤书中的大道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地上天国,根本无法感同身受,他们对于现状早已习以为常,没有爱,也没有恨,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所以陈玉书不会像张夫人一样抵触这种特权,李青霄也不会立志改变道门。 就算要改变,那也是解决了天外异客之后的事情。 两位一品灵官当然不会亲自出面,不过还是派了一位二品灵官,名义上是接待陈大小姐,实则是进行保护。 至于二品灵官的实力如何,李青霄、李青萍、李青岚三人在仙人渡已经领教过了。 李青萍当时最大的感触就是,平时接触的时候不觉得如何,可当一位二品灵官站在自己对立面的时候,那是真吓人,甚至有点喘不过气。 这也算当时只道是寻常了。 其实外界有一点没说错,的确有人想要将陈大小姐置于死地,也的确是陈家人。 道理已经重复过许多次,陈大真人年事已高,陈玉书的父亲又战死在旧港宣慰司,关于陈家接班人的问题,总要有个结果,仅就现在的陈玉书而言,接不住,也担不起。 也不好说陈玉书到底是为了安全才深居简出地研究天外异客,还是为了研究天外异客而深居简出歪打正着保障了自己的安全。 如今陈大真人不在南洋,难说不会有人动心思。 陈玉书同样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没有拒绝这种保护。 不过陈玉书没有把她要来狮子城的事情提前通知李青霄,以陈玉书在南洋的势力,想要找到李青霄的落脚处当然是轻而易举,派人提前通知一声更是不费力气,她之所以不这样做,是想要给李青霄一个小小的惊喜。 至于李青霄,他已经离开太平客栈。 就连小北落师门都看出南婆罗洲公司的这帮人想要干什么,李青霄自然也看出来了。 他不会坐以待毙。 此时三人已经来到西北区,走在街道上。 孙天川向李青霄汇报:“后面的几个尾巴已经处理掉了,南婆罗洲公司的人一时半会找不到我们。” 李青霄点了点头,没问怎么处理的,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老孙,如果姓郑的老太婆真请了一位八境高人出手,我们该怎么办?” 孙天川想也没想就回答道:“当然是找组织帮忙,请李副城主出面。” 李青霄道:“会不会显得咱们太废物?” “被嫌弃是肯定的。”孙天川道,“咱们黑石城毕竟见不得光,不像白玉京那样可以调动道门资源,所以李副城主有很大可能会选择息事宁人。” 李青霄摸着下巴想了想,说道:“看来此路不通,得再想个办法。” 第二百七十五章 装完就跑 刘画筝还是有点用,给李青霄传来一个消息,说是一大帮人都去了郑夫人的签押房,具体的谈话内容不得而知。 李青霄不用猜就知道这伙人在谋划什么。 其实商斗没有那么多计谋,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计谋就是把人给解决掉。 如果是其他的事情,还用得着这么大的阵仗? 李青霄对此并不意外,也做了一定的准备。 他首先从太平客栈转移到了紫光卖场,就是孙天川曾经工作的地方。 至于签押房,主动交代,检举揭发,暂时顾不上了。 装完了就跑,真刺激。 紫光卖场是张家的产业,刘家人也要忌惮几分,总不能前脚招惹李家,后脚再招惹张家。就算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这对父女都没这么狂,齐大掌教是联合张家对付李家,齐大真人是联合李家对付张家,都是拉一派打一派。 徐祖倒是这么干过,十二境的修为睥睨天下群雄,结果呢,还不是被迫飞升离世了。 每一个境界之间的差距并没有那么大,不存在高出一个境界就可以杀几百个低境界的情况,道门给出过准确的数据,实力对比大概是三比一。 简单来说,三个九境之人可以抗衡一个十境仙人,胜负不好说,最起码能有来有回。 不考虑性命寿元和生命形态的改变,仅从战力而论,境界修为的变化是量变产生质变,十境和三境之间当然有质变,因为差距够大,可十境和九境之间并没有难以逾越的天堑。 所以拥有十一境修为的大玄末代皇帝被道门一众十境仙人围攻致死,连和齐大掌教一对一交手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导致一个现象,想要单纯凭借武力压服道门,十二境修为是远远不够的,十三境也不稳,可能要十四境修为。 如果没有十四境修为,那就得坐下来妥协、分配利益。 这个世界固然不是权力至上,却也没到争权夺利都是蠢人行为的地步。 拳头大就是道理,你也得有打破规则的实力才行。当道门体系建立之后,所有人都在规矩内行事,若是想要挑战整个道门体系,就算是仙人也要死无葬身之地。 七代大掌教作为齐大掌教的老师,虽然遭受非议,实务方面不如自己的弟子,但他的许多理论却颇有可取之处,在诸多大掌教中算是理论派了。 七代大掌教曾提出一个观点:秩序最重要,律法只是维持秩序的手段,所谓维持稳定,就是秩序的稳定。 部分道门高层自恃伟力,对秩序的束缚不满,认为自己的利益受到了损害。可作为道门的高层,不仅是秩序的建立者和维护者,还是秩序的最大受益者,可以用最简单省力的方式攫取最多的利益,如果因为短期利益就不维护这个秩序,甚至破坏这个秩序,本质上就是挖断自己的根,自己都不遵守秩序,上行下效,别人凭什么要遵守秩序?从长期来看,是弊大于利。 力是相互的,道门提倡下层讲奉献谈境界,下层也会反过来以圣人的标准来要求上层,如果上层做不到,那么公信就丧失掉了,没了信用,秩序就会受到影响,治理成本就会大大提高。 也许齐大掌教是对的,齐大真人是错的。 可不到最后,谁又说得清楚呢? 紫光卖场名为卖场,实则还涉足其他产业,包括不限于整个南洋最大的地下比武场,俗称打黑拳,想要博取富贵、有着难言苦衷急需用钱、自觉烂命一条或者走投无路的江湖人在擂台上打生打死,血肉横飞,被鲜血刺激而癫狂的赌客们在台下一掷千金进行下注,最终赢家通吃,无论是打擂的人,还是下注的人。 这种营生在中原是干不了的,最起码干不了这么大,但是南洋可以,道门不管,也管不过来。 不能怪陈大真人不作为,总共就两个道府,人手有限,能把经济理顺不造反就相当不错了,只要不闹得太过分,一般都当没看见。 想要管好,就得设立八个体制完善的道府,配套相应的黑衣人和灵官,这么多编制,这么大的财政支出,道门吃不消。 发现问题很容易,解决问题很难。 张家也不管,因为这是紫光社的产业,张家属于股东,只分红不管理。这和李家是一样的,李家同样不参与南婆罗洲公司的管理,只参与分红。 这是一种很鸡贼的行为,真要闹出问题,多少有个遮掩,牵扯不到两个大家族的身上,都是底下人的问题。可如果敢贪大股东的钱,那么大股东是绝不轻饶的。 除了这种地下擂台,还有配套的各种设施,吃喝玩乐一应俱全,毕竟有些来头不小的大赌客好不容易来一趟,总要待个几天,得有个落脚的地方,而且各种伺候不能少了。 李青霄已经让人在这里订好了住处。他身上还有两千太平钱,足够交定金了,至于尾款嘛,拿下了南婆罗洲公司,还交不起这点尾款? 若是拿不下南婆罗洲公司,李青霄要么灰溜溜地逃离狮子城去升龙府找陈大真人避难,要么直接海底雅座一位,还管什么尾款不尾款。 安顿好后,李青霄把整个人埋在沙发中,吩咐道:“老孙,你出去打探下消息,注意安全。” 孙天川领命而去。 黑石城的人伪装都是一绝,毕竟要躲避北辰堂的缉捕,伪装不行的都被北辰堂清理掉了,活下来的都是北辰堂严选。 吴过则留在李青霄的身边,以防不测。 与此同时,陈玉书终于来到了太平客栈,陈大小姐还不知道李青霄已经离开,正想着待会儿见面应该说些什么,单纯朋友相聚一尽地主之谊?还是说受李青萍所托? 陈玉书不想把李青萍牵扯进来,就算李青萍不说,她也会照顾李青霄的,何必让李青霄欠李青萍这个人情? 她不喜欢。 南婆罗洲公司早已在太平客栈这边布置了大量盯梢之人,为的就是发现李青霄的其他同伙,然后顺藤摸瓜,找到李青霄的行踪。 于是在前台询问李青霄住处的陈玉书便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因为陈玉书过去一直深居简出,所以这些人并不认识陈玉书,也不会想到堂堂陈大小姐就这么一个人来到了狮子城。 第二百七十六章 黑旗盟 一艘大船停靠在狮子城的港口区。 南婆罗洲公司高层,以郑夫人为首,刘骏、刘焕、郑金等人都等候于此,迎接客人。 最终,一名中年男子带着两个随从走下了大船。 说是随从,也不容小觑,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位看起来大概花甲之年,颇有书卷气,想来应该是谋主一类的人物,另外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则满脸嚣桀之气,不气盛不是年轻人,应该是猛将打手一类的人物。当然,这个年轻只是相对来说,其实也是三十岁往上了。 反倒是显得正中的中年男子气势平平,看不出什么端倪,甚至架子都不大。 不过站位说明一切,从一众南婆罗洲公司高层的态度来看,这个不起眼的中年男子才是绝对的核心。 郑夫人单独上前,与中年男子打招呼:“贤弟。” “大姐,我们有好些年没见了。”中年男子微笑道,十分客气,并没有传说中的跋扈气焰。 所谓的气势,不否认的确存在,不过在不用修为刻意营造氛围压力的情况下,很多时候都是自己吓自己。李青霄第一次见到齐大真人,可没觉得高山仰止,就觉得这女道士不像个好人。如果李青霄当时知道齐大真人的身份,那么多半会脑补出许多深不可测,这就是太上掌教的光环一照,李青霄的胆气和智商下降一半。 郑夫人苦笑一声:“还请贤弟见谅。” 中年男子一摆手:“无妨,家家都有难念的经,难免俗务缠身,这也在情理之中。” 南洋这地方鱼龙混杂,小鱼小虾当然占据了绝大多数,可也有几条“蛟龙”盘踞,虽然不复当年金公祖师的威势,但也不容小觑。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中年男子就是其中之一。 八境修为,放在以前得称呼为“天人造化境”,距离九境伪仙只有一步之遥。 郑夫人能够在刘家上位,有三个主要原因:第一是上代当家人的认可,也就是她的公公,认为儿子不争气,儿媳可以担当重任。第二是刘家名义上的家主,也是她的丈夫,识趣,主动放手不管,并给予支持,任由她大权独揽。第三就是这位贤弟的撑腰,属于外援,也是半个娘家人。 众所周知,郑夫人出身海盗。那么这名中年男子的身份便呼之欲出——黑旗盟的新任盟主张天保。 此人与正一道张家没什么关系,与太平道张家也没什么关系,出生于一个渔民家庭,流落南洋,在少年时加入了黑旗盟。 黑旗盟就是南洋海面上最大的海盗势力,起源于战败的大玄水师。 当年大玄朝廷联合太平道叛乱,齐大掌教一边策反出身太平道张家的凤麟洲道府掌府大真人张气寒,许诺张气寒只要站在大义这边,便许以太平道大真人之位,另一边急调阎浮提洲的灵宝道大军勤王平叛,由当时的灵宝道大真人澹台震霄亲自领军。 最终张气寒决定反戈一击,在起义前夕,大玄朝廷也察觉到了不对,他们一边派人安抚张气寒,鼓动凤麟洲内部仍旧听令于自己的势力制造混乱,一边调东庭都护府和南庭都护府的水师驻守在图拉吉岛。 当时的局势非常复杂,张气寒也不能完全控制凤麟洲,而阎浮提洲的大军跨洋而来,暂时驻扎在罗娑洲,想要登陆凤麟洲与张气寒会师一处,图拉吉岛是必经之地,大玄朝廷此举是扼住了凤麟洲和罗娑洲的咽喉。 面对此等情况,张气寒、澹台震霄、罗娑洲道府掌府大真人、婆罗洲道府掌府大真人等道门高层策划了一起针对图拉吉岛的突袭,出动数位仙人,趁着夜色,引动天象变化,制造巨大的海上台风,将朝廷舰队堵在了港口之中,又天降火雨,最终成功拿下图拉吉岛。 经此一战,大玄朝廷的水师损失惨重,大部分选择投降,归顺道门,东庭都护府和南庭都护府近乎销户,如今狮子城还保留着南庭都护府的遗址,不过已经成为一品灵官的办公地点。 还有部分散兵游勇流落南洋,他们反对道门统治,认为以李家为首的太平道是叛徒,是投降派,仍旧以大玄遗民自居,这便是黑旗盟的前身。 因为大玄朝廷崇尚黑色,军队以黑衣人为称,所以军旗同样是黑色,黑旗盟的第一代盟主便是以一杆黑色军旗为信物,与众兄弟歃血为盟,故得名黑旗盟。 郑夫人是黑旗盟出身,张天保在十二岁那年随父亲出海捕鱼,被黑旗盟海盗掳去,从此上了贼船,郑夫人当时在海盗中小有地位,对他颇多照顾,以姐弟相称,两人的情分就是这么结下的。 后来郑夫人被抓,又机缘巧合嫁入刘家,自然是一番造化。 张天保也有自己的机缘,他先是被黑旗盟的上任盟主看中,收为义子,授予神功,后又误入天后留下的海上龙宫,得到传承,修为大进,再加上他胆识过人,敢想敢干,逐渐成为黑旗盟的二号人物。 本该就此断绝联系的姐弟二人自然又搭上了线。 情分就是如此,互相对彼此有用才能长久。 甚至夫妻也是如此,如果有一方成长过快,另一方跟不上脚步,多半要出问题。 如果郑夫人一路青云直上,成为官面上的大人物,而张天保仍旧是个默默无闻的小海盗。那么这份姐弟情也就停留在回忆之中。 反过来,张天保成为南洋海面上的巨盗,郑夫人只是个深宅妇人,两人也谈不上太多情分,说张天保为了郑夫人当年的一饭之恩就要豁出性命,那是扯淡。 只有两人旗鼓相当时,各取所需,都能给出足够多的利益,这份姐弟情才弥足珍贵起来,才能进一步加深感情和巩固感情。 两人身后各有一大家子,那么多嘴等着吃饭,不讲利益讲什么? 这次郑夫人请动张天保出面,那都是下了血本,没有直接给钱,而是给了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主要是某些生意的独家专营权。 当然,从李家的视角来看,这就是先挖老子的墙角,然后拿老子的钱卖人情,反过头来还要杀老子的人,我是不是太给你们脸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退不退 这么大的阵仗,当然瞒不过别人的眼睛,老孙头没敢细看,生怕引起张天保的注意,他也不必听到郑夫人和张天保交谈了什么,只要远远确定张天保抵达狮子城就够了,然后一扭头就回来找李青霄汇报了。 李青霄听完之后,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让孙天川好生佩服,这是心真大。 什么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什么胸有激雷而面如静湖可拜上将军,不过如此。 眼见着李青霄神态自若,浑然不将张天保这等南洋巨盗放在心上,一看就是定有后手,原本忐忑的孙天川和吴过也稍稍放下心来。 孙天川恭敬道:“公子,咱们还是知会李副城主一声,凡事多汇报多请示,总不会出大错。” 李青霄点了点头:“也好,我这就跟李副城主联系,也好让李副城主心中有数。” 两人闻言立刻起身离开,只剩下李青霄一人。 两人离开之后,李青霄还是气定神闲的样子,先是确定门已经关好,而且相应阵法也已经开启,这才变了脸色:“你个乌鸦嘴,真让你说中了,姓郑的真能请动一位八境高人啊?这不是要咱们的命吗?我拿头打八境高人?这次恐怕真要玩完了。” 小北落师门显出身形:“要不,咱们跑吧,张天保是个海盗,见不得光,不敢到处撒野,只要咱们去了升龙府,就算是安全了。” “怎么逃?那可是八境高人,会飞天遁地,就凭咱们两条腿,怎么跑得过。”李青霄在房间中来回走动,“南洋这是什么烂治安?一个海盗首领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登陆狮子城,还招摇过市,婆罗洲南北两个道府都是干什么吃的?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事情,陈大真人他老人家都不管一管吗?” 小北落师门尽显狗头军师的本色:“可以化妆逃跑,假扮成渔民客商,衣服什么的,我这里都有现成的,直接换上就行。” 李青霄一挥手:“只怕没什么用,还不如‘太阴匿形符’靠谱呢。” 小北落师门继续出谋划策:“陈大真人不在,说不定他们就是看准了陈大真人不在南洋才敢如此肆无忌惮,不过我们可以找陈玉书,她是地头蛇,还有旧港宣慰司的灵官,别小看吃软饭,能端上这碗饭也算是本事。” 李青霄点头道:“有理。我已经吃了齐大真人、北落师门、李青萍的饭食,也不差一个陈玉书,多多益善。” 小北落师门低声道:“要不要我帮你联系下陈玉书?我是有这个权限的。” 李青霄没有急着答应下来,沉默片刻,忽然又变了口风:“不急,先陪他们耍耍。” 小北落师门问道:“你想出什么好主意了?” 李青霄道:“根据老孙所说,这个张天保只带了两名手下,除了他本人有八境修为之外,那个老头的境界修为不算高,顶多只有五境,是个狗头军师,主要负责出谋划策,倒是那个年轻人挺厉害的,说不定能有六境修为,如果张天保自恃身份不亲自出手,是不是还有得打?” “做梦!”小北落师门毫不客气道,“姓郑的知道你身边有两个六境护卫,张天保怎么可能不亲自出手?” 李青霄掰着手指道:“李青鸟可以利用一下,李青萍的援军也该到了,紫光卖场是张家的产业,张天保也姓张,却不是张家人,应该不敢跑到这里杀人吧?话说回来,我们平时见到北落师门都不怕,谈笑风生,还怕他一个小小的八境?” 小北落师门急忙撇清:“你说的这个‘我们’有我吗?我怕。” 然后小北落师门又往回找补:“我当然不是怕一个小小的八境,我是怕大北落师门。” 说话时,小北落师门还不忘朝着天上一拱手,大有封建臣子提到皇帝圣上的架势。 李青霄叹了口气:“大北落师门若能显灵,我……你代我给她磕一个。” 小北落师门道:“那你别指望了,大北落师门最近有事,不可能显灵的。” “她能有什么事?整天不是睡觉就是荡秋千。” “摘星星。” “我听说有些当爹喜欢这么说,就算闺女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要摘下来送给闺女,要把闺女宠到天上去,难道北落师门当爹了?” “可以当,只是没必要。” “不对啊,你应该算是北落师门的女儿吧?” “太多就不值钱了,安心工作,娘才疼你。” 李青霄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差不多该结束“请示汇报”了。 可惜他没有一块二手怀表,那块怀表应该在齐大真人的手中,还没传给他呢。 小北落师门问道:“你下定决心了,拼一铳?” 李青霄道:“不用说了,咱们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逃离狮子城,真要退了,就把以后进步的路给堵死了,都说富贵险中求,当然要拼一把。” 李青霄顿了一下,语气坚定道:“往大了说,现在面对一个八境海盗,我们都要退,以后遇到于域外天魔,也要退吗?我们身后就是人间,我们又能退到哪里去?所以我选择,不退。” 小北落师门张大了嘴,看着李青霄,只觉得这家伙好像在发光,身上充满了不屈的光辉,整个人好像都伟岸了几分。 不对,不对,这肯定是错觉。 这家伙怎么可能有这种思想境界。 小北落师门用力地摇了摇头,又使劲眨了眨眼,重新再看李青霄。 果然,那些奇怪的光芒消失不见了,伟岸的身影也变回了本来大小,李青霄还是那个李青霄。 然后就听李青霄说道:“不过你也得把逃命的东西准备好了,万一真斗不过,咱们也不能死在狮子城,该跑路还是要跑路,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又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只有留待有用之身,才能败则怀恨在心,我们迟早还会卷土重来的。” 小北落师门的小脸舒展开来。 这才对嘛。 这才是她认识的李青霄。 刚才果然是幻觉,她一定是恩情吃多了,吃出幻觉了。 李青霄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天塌不惊的风范,打开门让外面等候的孙天川和吴过进来,语气平静道:“李副城主说了,让我们放手去干,黑石城是我们最大的后盾。” 第二百七十八章 钓鱼 虽然李青霄已经离开太平客栈,但陈玉书还是选择住在太平客栈,陈家在狮子城当然有产业,但陈玉书并不想去,毕竟她一公开现身,肯定一大帮人围上来,有不怀好意的,也有讨好求荣的,烦也烦死了。 太平客栈就不错,只要给钱谁也能住,周围环境和内部条件都不错,还不会有人来打扰她。 相较于李青霄和小北落师门这两个神人,陈玉书显得十分正常。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主公,外加一个满肚子馊主意的狗头军师,这样的组合也是神了。 陈玉书办理了入住手续之后,随手拿了本图书,又让客栈方面送来一壶冰镇的葡萄汁,打算一边看书一边休息,等到明天再开始活动。 对于陈玉书来说,是个十分难得的状态。 过去的陈玉书,虽然不担任道门职务,但经常忙得不可开交,每天一睁眼就是各种天外异客的卷宗资料,精神更是高度紧张,毕竟天外异客的危害,她并非不知情,自然一丝一毫也不敢放松。 现在终于有了一个结果,陈玉书整个人都放松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资料,都滚蛋吧。 她要看话本,看才子佳人,看行侠仗义,看修仙求真,看宫闱秘史,看志异怪谈,反正不看那些消耗心力、冲击精神、让人发疯的天外异客资料就行。 不过话是这么说,陈玉书看了一会儿就看不下去了。 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 行侠仗义的话本,本质上是一个小男孩冒险的过程。 才子佳人的话本,本质上是一个小女孩家家酒的把戏。 小男孩的舞台很大,纵横九州十万里,可是仔细一看,其实很空洞,就像钓鱼,关键不在于人,而在于钓上来的鱼。这条鱼可以是绝世美女,也可以是绝世神兵,乃至于身份地位、权力金钱等等,都可以是钓上来的鱼。 小女孩的舞台很小,无论外在的壳子多么大,本质上还是一宅之内,总要有点牵扯羁绊,关键在于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因为钓鱼这件事发生了怎样的情感纠葛,钓鱼本身只是个引子,反而是无关紧要了。 小男孩的话本追求新鲜感,所以要不断更换地图,然后带来新的人际关系和新的恩怨情仇。就像钓鱼,不断换地方钓鱼,关键是鱼儿上钩。 小女孩的话本力求在一个稳定的环境下讲述一个故事,哪管什么沧海桑田,三生三世也还是那点男女之间的事。若是环境变化太大,这点羁绊就要拴不住了。 陈玉书最大的感触就是双方对于权力的理解完全不一样。 在男人的话本里,麾下有二十万大军就要问一问鼎有多重了。 在女人的话本里,哪怕麾下有二十万大军仍旧被一纸诏书收缴兵权。 女人天然是权力的盟友,男人天然是权力的镇压对象。 女人通过利用规则获得权力,以文乱法。 男人通过破坏规则获得权力,以武犯禁。 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男人的危害更大一点。 按理来说,道门应该偏向女道士群体,事实上以前的道门也的确是这么干的,甚至有女道士联合互助会。 只是齐大真人上台了,她直接逆练道门理论,于是情况发生了难以预知的变化。 这恐怕是道门历代大掌教没有想到的。 日暮途远,吾故倒行逆施。 陈玉书作为道门顶层圈子的一员,她和李青玄、李青萍等人一样,既不是权力的盟友,也不是权力的镇压对象,而是权力具象化后的一分子,自然无所谓这些。 于是她把书丢到旁边,将不含酒精的葡萄汁一饮而尽,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怔怔出神。 李青霄现在还不是这个群体的一分子,但陈玉书认为他迟早会是的。 狮子城内的异样气氛,她当然感受到了,如果不是这样的气氛,远在玉京的李青萍也不必想拜托她照拂一下李青霄。 可怜的李青霄,还在等待李青萍的援军,殊不知这个援军就是他的下级陈玉书——在白玉京的排名中,李青霄还真就是排名第三,小北落师门是服务李青霄的,肯定比李青霄低,陈玉书只是个见习,还未转正,所以白玉京三巨头名副其实。 不过这有点像姚家,只要提起姚家的时候才会强调道门三大家族,张家只说道门两大世家,李家最鼎盛也是最狂妄的时候干脆就自称道门第一世家。 提及其他副掌教大真人的时候才是太上议事成员,齐大真人从来都是太上掌教自居。 不过这个三巨头也就在白玉京厉害,到了人间主世界,就不大行了,还得看陈大小姐的。 刘家在狮子城有一座宅邸,张天保三人便下榻在这里。 张天保没有过多寒暄客套,选择直接切入主题:“我们的时间不多,这件事必须在陈大真人返回南洋之前就尘埃落定。” 郑夫人道:“现在的问题是李青霄提前收到风声,已经躲了起来。我这边负责盯梢的人都被他身边的护卫处理掉了。” 张天保问道:“能确定大概位置吗?” 郑夫人看了刘焕一眼。 刘焕立刻展开地图:“大概确定了,西北区。” 张天保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狮子城,对狮子城的地形了若指掌:“西北区是个鱼龙混杂之地,能藏身的地方很多,不过最保险的还是这个地方。” 说着,张天保在地图上一指。 其他人随之望去,正是西北区中心位置的紫光卖场。 郑夫人皱起眉头:“那里是张家的地盘,踩着张家的脸杀李家的人,只怕陈大真人都不敢这么做。” 张天保显然也认可这个说法,他还没狂妄到同时挑衅南张北李,那跟直接挑衅道门没什么区别,要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死法。 张天保身旁的谋主轻声道:“那就想个办法把李青霄给引出来。” 郑金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我刚刚收到消息,有个女人来太平客栈找李青霄,应该是李青霄背着陈大小姐在外面养的姘头。” “现在那个女人在哪儿?”郑夫人立刻问道。 郑金道:“就住在太平客栈,我已经让人时刻监视,尽在掌握之中。” 郑夫人点了点头:“看来鱼饵已经有了,就看李青霄这条大鱼咬不咬钩。” 第二百七十九章 海盗与灵官 跟在张天保身边的两人,都是黑旗盟中有一号的人物。 老的叫林百龄,原本是个儒门弟子,只是一直不得志,没有养出浩然之气,后来不知怎么流落到了海上,最终加入了黑旗盟,凭借一肚子坏水,迅速成为军师一类的人物,现在是张天保的首席谋士,现在算是黑旗盟中的四号人物。 小的也姓郑,叫郑霜,谈不上跟郑夫人是一家人,陈家、刘家、郑家、林家都是南洋的大姓,不仅人数众多,而且分布广泛,五百年前可能是一家,实在亲戚谈不上,如果实在关系好,那么也可以联宗。 相较于张天保和郑夫人这些人,郑霜其实算是子侄辈了,事实上张天保也的确是把郑霜当作继承人培养,无论是一国,还是一家,立储都是头等大事。 就拿道门来说,如果继承人的问题没有搞好,那么轻则宫变,重则就是牵动天下大势的动乱,不可不慎,不可不察——当然是选出来的,不过上任大掌教的提名也至关重要。 海盗也是如此,黑旗盟名中有一个“盟”字,顾名思义,其内部存在多股势力,如果盟主压不住,那就有可能四分五裂。 张天保这次带郑霜过来,便想让郑霜提前熟悉这些人脉,先混个脸熟。不过其中的度实在不好把握,太子弱了,接不了班,可如果太子强了,皇帝又要受到威胁。 郑霜一看就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性子,他能出头,被张天保看中,也是凭借一个“狠”字,对别人狠,也对自己狠,就像一头海上嗜血的鲨鱼,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张天保很欣赏郑霜的性格,却也认为这种性格无法做领袖,年轻气盛没什么不对,可不能一直气盛下去,因为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总要磨一磨棱角。 除非你能像齐大真人那样,有一个大掌教父亲,还天赋异禀,年轻时有如参天大树一般的老父亲庇护,父亲不在的时候已经代替父亲成为参天大树,那的确可以一辈子气盛不低头,可齐大真人只有一个,做不到就乖乖向这个世道妥协。 郑霜还有一个特点便是好色,尤其喜欢所谓的“胭脂烈马”,祸害的良家女子得有几十个了,至于不属于良家的风尘女子,那就数不过来了。 在张天保看来,喜欢女人不是错,但是不能因为玩女人影响正事,要分得清轻重,到了年纪之后就该收收心,不能再想着玩了。郑霜就像一块上好的昆仑玉料,只要仔细雕琢一番,必成大器。 此时郑霜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雨宫轻衣的身上,很显然,这个祖籍凤麟洲的大美人很符合他的口味,若不是这么多人正在谈事情,恐怕他已经按捺不住了,要一把打横抱起这个美娇娘,直接开始泄火。 雨宫轻衣感觉到了郑霜的侵略目光,不着痕迹地往郑夫人身旁挪了挪,虽说她不是什么贞洁烈女,男女之间的那点事情早已习以为常,但天然对这个大海盗有一种说不清的畏惧,就像在深山老林中遇到了熊瞎子,你不敢去赌这头人熊到底有没有吃饱。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吃饱了,也难说会不会玩弄猎物。 “郑霜。”张天保轻轻开口道。 郑霜顿时收敛了所有的玩世不恭,正色道:“盟主。” 郑霜之所以能被张天保看中,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烧饼糊了得看火候,不打馋的,不打懒的,专打不长眼的。 张天保随口吩咐道:“你是生面孔,就由你去太平客栈把那个小姑娘抓回来。” 这种小事,当然不必张天保这位海上巨盗亲自出手,杀鸡焉用宰牛刀。 郑霜舔了舔嘴唇:“李家公子背着陈家大小姐养的小姘头?能入得李家公子的法眼,想来不是一般颜色,盟主,我能不能提前尝个鲜?” 张天保随意道:“在事情办成之前不要弄死了。” 郑霜咧嘴一笑:“盟主放心,我有数。” …… 南洋很大,分为南北两个道府,虽然只有一位掌府大真人,但是道门在这里安排了两位一品灵官。 掌府大真人亲自坐镇升龙府,丁丑灵官驻扎南庭都护府,甲寅灵官驻扎旧港宣慰司——一品灵官以天干地支为名,世代传承。 齐大掌教晚年时在十二位一品灵官之上增设了两位大灵官,一位执掌灵官府,一位执掌大掌教亲军,只向大掌教负责,就如一品灵官只向掌府大真人负责。 大掌教亲军实行双重领导,由紫霄宫掌宫大真人和大灵官共同执掌,确保大掌教亲军在大掌教的掌握中。 南洋的两位一品灵官并不在道府体系之中,可以不理会本地两位掌府大真人的命令,却不能不理会掌府大真人行营的命令。 当陈述告知两位一品灵官陈大小姐要前往狮子城后,两位一品灵官迅速通了声气,最终决定由丁丑灵官负责陈大小姐的安全。 一则是因为丁丑灵官也是女子,比较方便,二则是因为丁丑灵官就在狮子城中,算是近水楼台。 丁丑灵官当然不会亲自出面,未免小题大做,她真要这么做了,那是把陈大真人架在火上烤,毕竟一品灵官是道门的一品灵官,不是陈大真人的家仆,传出去之后难免让人说三道四。 可人情世故和向上管理又不能不讲,于是丁丑灵官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派出了一位最近正在休沐的二品灵官。 这样就有说法了,对外可以说不算正式公务,算是私底下的朋友情谊,对内给加班补偿,关键是赚人情,多少人想去还没这门子呢。 这位二品灵官当然不会拒绝,他没有惊动陈大小姐,只是十分低调地搬入了太平客栈。 虽然南婆罗洲公司财大气粗,但也不能直接干涉太平客栈的相关业务,因为这是道门的公办产业,而且是道门百分百控股,一般情况下,太平客栈方面也不管地方上的破事,只要给钱,谁都能来住。 不过同为体制内的一员,灵官们显然可以直接与太平客栈方面进行沟通,要求太平客栈方面进行配合,而太平客栈看在道友的情分上,也不会拒绝——大家是自己人,又都在陈大真人的屋檐下,谁求不着谁啊? 第二百八十章 恩与仇 灵官姓林,却是跟陈玉书的家庭教师林夫人、张天保的狗头军师林百龄都没什么亲戚关系,他是正宗的天后一脉——虽然十个林家人得有九个自称是天后的后人,毕竟南洋对于天后的信仰甚至要高过太上道祖,但是绝大部分林家人都是假的,林灵官这个才是真的。 天后成道于大晋初年,还要早于儒门理学圣人,传说她将要出生前的那个傍晚,有流星化为一道红光从西北天空射来,照得岛屿上的岩石都发红了,疑似是天仙化身降世。 因为她出生至弥月间都不啼哭,父母便给她取名默,又称她为默娘。 林默娘自小便有“乘席渡海”和“预知休咎事”的本事,引导船只躲避灾祸,济世救人,故被称为“神女”、“龙女”。 林默娘在二十八岁那年,凝聚香火愿力,得道成仙,飞升离世,留下一座海上龙宫洞天。自此之后,海船上就逐渐地普遍供奉其神像,以祈求航行平安顺利,并尊称“天后”。 天后当然与天帝没什么关系,两人也并非夫妻,只是男子以帝为尊,女子以后为尊,又以天为高,故而以“天后”来彰显其崇高地位。 天后的信仰十分广泛,几乎涵盖了整个南洋,同时还包括齐州、江南各州、岭南、凤麟洲等地,是道门中影响最大的女神。 天后的后人在道门中也颇有影响。 林灵素曾经担任大晋国师,主持了改佛为道。 林元妙与齐大真人等人并称“南洋四友”,也是四友中的老大,齐大真人与林元妙关系最好,他是齐大真人少年时的保姆兼玩伴,甚至承担了部分“亚父”的职责。 林元妙同时还是齐大掌教和张夫人的亲密道友,出任过婆罗洲道府掌府大真人、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等职务,是陈剑仇的老前辈。两人履历相似,不过不是一辈人,刚好是一前一后,陈剑仇还是道府次席的时候,林元妙就已经是平章大真人了。 从这里也能看出齐大真人的交游广阔,她能上位,凭借的可不仅仅是父辈遗泽和武力修为。 林家和陈家说是轮流坐庄南洋也不为过,只是林家这一代没什么出彩人物,上一任当家人又战死在旧港宣慰司,正处于蛰伏状态,陈家好歹还有陈大真人坐镇,关键陈大真人一直都在那个位置上,所以显得陈家一家独大。 如果陈大真人这次真退了,不再担任婆罗洲掌府大真人的职务,那么林灵官未必会出现在太平客栈中,也许还会有其他人前来,只是要降为三品灵官。 人在人情在,人走茶就凉。 在位不在位,差别还是很大的。 正应了那句古诗: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十几年。 当然了,十几年只是个平均值,有些长的可能要几十年,有些的短的也就三两年。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不过很显然,李家、陈家都不在此列,他们之所以能屹立不倒,付出的代价是一条条人命,同时又不至于死绝,陈大真人这一脉死得只剩下一个陈玉书了,所以他才能连任一届又一届,正如李元殊之死间接促成了当今大掌教上位——到底不能寒了人心。 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政治也必然要讲人情。 南洋足够大,容得下两个大家族,陈家和林家并不是敌对关系,反而很有默契地联手打压其他想要冒头的家族。 林灵官保护陈玉书,同样是人情。 就是不知道这个人情能否有兑换的那一天,也算下闲子烧冷灶。 陈家的人情能否支撑陈玉书上位,人情只是一方面,还要看陈玉书有没有这个本事。 住在太平客栈天字号房间的陈玉书准时从入定中醒来,看了眼旁边空空如也的玻璃樽,起身拉开窗帘,可以看到大海。 住在地字号房间的林灵官一宿未睡,同样拉开窗帘,背负双手,看着远处的大海。 他与陈玉书只隔了一层楼板。 与此同时,一个满脸玩世不恭的年轻人走进了太平客栈的大堂,来到前台,露出一个野性又放肆的微笑,让前台的小姑娘目眩神迷。 陈玉书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翻开一卷新书,享受阳光,这就是她的假期。虽然还是宅在室内,但好歹换了一个地方宅着。 关键是安静,她入住太平客栈用的是化名,不会有人登门拜访。对于一个准道门高层来说,拥有两套身份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像齐大真人这种的,能有十几个身份,而且每个身份都真到不能更真。 郑霜带着灿烂的笑容作别了前台,前往升降机。 太平客栈也是有一些安保措施的,又是人来人往,如果不想闹出太大动静,那么还是得通过正常途径上楼,所以郑霜开了一套天字号房——太平客栈的楼层很大,天字号房并非独占一个楼层的顶级套房,所以是两套天字号房共用一个楼层。 虽然天字号房间是一户一部升降机,并不互通,但还是先上楼再说,实在不行还可以破墙而入,这总比直接从外面突破的动静要小上许多。 陈玉书还没奢侈到包下整个楼层,那一般是北辰堂办案的待遇。 郑霜来到升降梯,脚下的圆盘缓缓上升,一路不停,直通他的房间,与李青霄姘头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 来到房间后,郑霜拉上了窗帘,来到一处墙壁位置,握起拳头,轻轻敲打,很厚。 不过他自信只要一拳,就能击破墙壁,然后拿下隔壁如绵羊般的小娘们。 在郑霜看来,让他来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根本就是小题大做,不过他还是很痛快地接下了这个任务,并抱着一种愉悦的心情执行这个任务,因为对于夜夜无女不欢的郑霜来说,这次的战利品很合乎他的心意。 他甚至已经开始遐想得手之后的巫山云雨了——他相信那位李公子的眼光。 那张玩世不恭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个略显狰狞的微笑。 郑霜想起雨宫轻衣的美妙身段,又想到仅就一墙之隔的美人,只觉得冒出一股邪火,恨不得现在就发泄一下。 第二百八十一章 黑甲今犹在 灵官与黑衣人不同。 黑衣人的一身本事都在自己身上,甲胄也好,各种武备也罢,都是身外之物。 灵官的一大半本事都在灵官甲胄之上,是人甲合一,甲胄所需要的神力又是来自玉京城中一座名为“三十三天”的通天塔。 不过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灵官,灵官甲胄带来的全方位压力,对于灵官本人的要求很高,符合这个条件的人,一般不会选择灵官这条断头路,而是追求长生大道。那么灵官的人选就相当有限了。 因为灵官受制于道门,如果道门断绝神力,那么灵官便失去所有神通,所以灵官的忠诚没有太大问题,道士们也更愿意相信灵官而不是黑衣人。 具体情况不同,灵官甲胄与黑衣人的武备有相同也有不同,前者上身之后,密不透风,浑然一体,无懈可击,并配备专门兵器,后者还是留有一些缝隙,便于拳意发挥,且没有专门的兵器。 就在陈玉书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读书时,林灵官已经开始披甲,玄黑的甲胄如流水一般覆盖在他的身上,不留半寸肌肤裸露在外,站着不动时,整个人就像一尊漆黑的铁塔。 这一幕当然极具美感,不过在南洋海盗和凤麟洲叛军看来,那就是让人毛骨悚然的杀神,是战场上的屠夫。 不知多少人死在了这些灵官的镇压之下。 他们既是道门的锋刃,也是道门之盾。 也许只有天外异客才能在灵官手上讨到便宜,让不可一世的灵官们损失惨重,可凡人岂能与天相提并论? 天能做到的事,对于人而言,那就是比登天还难。 南洋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是晴空万里,可以让陈玉书享受阳光,不一会儿的工夫便乌云密布,开始下起春雨。 雨沙沙沙。 郑霜狂妄却不大意,在正式动手之前再次确认了行动计划,确保楼下的接应人手已经就绪,必要的时候可以制造混乱,延缓灵官和黑衣人的进场,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带着那个小娘们从容离开太平客栈。 这些人虽然不是黑旗盟的人,但是来自黑舟公司,由郑夫人亲自调来,都是好手,行事老辣,经验丰富,做这种事情同样是大材小用,没有掉链子的可能。 不过出乎郑霜的意料之外,短距离通讯符接通之后,另一头迟迟没有声音。 一瞬间,郑霜心头涌起了不详的预感。 不过郑霜还是选择重新尝试联络,希望只是符箓故障。 这一次,通讯符接通后,另一边终于传来了声音,不过是一个十分陌生的低沉男声:“你好。” 郑霜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结束了通话,多年的海盗生涯让他变得谨慎多疑,所以他再没有侥幸心理,立刻意识到这次的计划恐怕已经破产。 雨水落在地面,汇聚成细小的水流,而在水流中还混杂着刺目的猩红。 血水混在雨水中,流入阴沟暗渠,所以说下雨天一直都是杀人的好天气。 一个干偏门营生的黑舟公司成员正艰难地爬行着,求生的欲望驱使着他拼尽力气逃离此地,可就在他已经快要看到太平客栈庄园的偏僻后门时,一只甲靴踩下,直接将他的左手踩踏成血泥。 他强忍住嚎叫出声的冲动,抬眼望去,看到了一个全身披甲的漆黑身影,就连脸都藏在玄黑面甲之后,双眼位置闪烁着可怕的红芒。 在这个漆黑身影的背后,是更多类似身影,静立雨中,就像一座黑色的塔林。 这名灵官的右手拿着一道通讯符,缓缓收回脚,同时抬起同样包裹在黑甲中的左手。 立刻又有两名品级稍低的灵官上前将地上的人拖走。 一切都是沉默的,包括前不久前的杀戮,都是在沉默之中进行。 无论是风雨,还是鲜血,都不能让他们有丝毫的动容。 堂堂二品灵官,当然不是个光杆总兵官,他是丁丑灵官的属下,他也有自己的属下。 这些黑舟公司的老手跟灵官精锐们比起来,只能用乌合之众来形容,不堪一击。 郑霜心知不妙,思绪急转,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 难道李青霄这个家伙在扮猪吃老虎,除了明面上的两个六境护卫,还藏着一个后手? 这怎么可能?除非李青霄也是大宗出身,李青岚还差不多! 当然了,如果是李青岚亲自过来,那么张天保根本不会蹚这趟浑水,甚至郑夫人也不会生出行险一搏的念头,而是直接认命——动副掌教大真人的儿子、大掌教的孙子,这是要被连根拔起乃至抄家灭门的。 按照道门律法,当然罪不至此,更不兴株连,可李家人自有一套规矩。 不管怎么说,种种迹象表明,此时的太平客栈更像是一个陷阱,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在这种情况下,郑霜的心头反而涌起一股戾气,既然是陷阱,撤退恐怕来不及了,那么他只能华山一条道,向死而生。 若是能抓住隔壁的小娘们做人质,说不定还有转机。 说干就干,郑霜奋力一拳,击穿了墙壁,虽然警鸣声大作,但是他也成功进入了陈玉书的天字号房,穿过书房和餐厅,来到客厅,看到了正坐在单人沙发上的陈玉书。 陈玉书既不惊讶,也不恐慌,只是将摊开的书本放在膝上,抬手推了下叆叇:“狮子城的人都这么不懂礼数吗?” 郑霜狞笑一声,大步上前。 一个五境修为的小丫头片子罢了。 就在郑霜距离陈玉书还有丈余距离的时候,一只被黑甲包裹的手掌破“土”而出,精准抓住了郑霜的脚踝。 郑霜脸色大变。 这只手仅仅往下一拽,郑霜便轰然下沉,撞破楼层,落入下方的地字号房中。 然后郑霜就看到了那个铁塔般的男人,因为黑甲在身,所以显得格外跋扈。 郑霜当然要挣扎,要反抗。 可是实力差距太大了。 齐大掌教对灵官改制之后,大灵官坐镇玉京不曾亲自出手,真实实力不得而知,所有一品灵官统一是九境修为,二品灵官就是八境修为。 八境对六境,那就是打孩子一般。 只是一拳,便打烂了郑霜的中丹田,然后这位二品灵官来到郑霜的身后,双手握住郑霜的脑袋。 一颗大好人头便被拧了下来。 第二百八十二章 后续 黑舟公司的成员们被分开审讯。 “谁派你们来的?”站在黑暗中的灵官问道,因为面甲的遮挡,声音有些失真,显得格外冰冷。 灵官们甚至懒得询问姓名。 “黑舟公司。”这些老手不是死士,尤其是面对道门的暴力机器时,更是从骨子里感到畏惧,毕竟齐大真人上位后,许多人道主义政策便名存实亡了。这也许是道门的堕落之始,可也的确有震慑宵小的作用。 “黑舟公司又是受了谁的指派?”灵官的黑甲似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两点红芒显示出他的存在。 “南婆罗洲公司的董事会的郑金。” “还有谁参与了?” “黑旗盟也来人了,好像来头不小,我们都归一个叫郑霜的人指挥。” “你们的目标是谁?” “具体名字不清楚,只知道是南婆罗洲公司新任监事李青霄背着陈大小姐养在外面的女人。” “让他签名画押。”这句话不再是问询,而是吩咐身边的属下。 一张标准的公文笺被送到此人的面前,然后是笔和印泥。 这家伙很识趣,不必灵官们用强,先是签字,然后按手印,甚至谄媚地问道:“手模要不要?” 灵官们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离开。 如果进入正式司法程序,那么一个绑架的罪名有极大可能是死不了,或者死得很慢,所以郑霜被当场击毙——如果把海盗的罪行也算上,那么走法律程序也可以处决,不过林灵官当时并不清楚郑霜还是一个赫赫有名的海盗。 这些小喽啰倒是无所谓死活,把他们留下来是作为证据的一部分。 很快,这些口供便被送到了陈玉书的手中。 “背着陈大小姐养在外面的相好?难道还有第二个陈大小姐吗?”陈玉书哭笑不得,“这些人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还有,我跟李青霄什么关系,需要背着我?” 林灵官没有说话。 陈大小姐是正室,陈大小姐又是外宅,陈大小姐一人分饰两角,自己绿自己? 现在的年轻人玩得太花,他年纪大了,有些看不懂。 当然了,更大的可能是一个误会。 “明霄,你觉得怎么处置?”林灵官问道。 陈玉书还是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于私而言,不管是李长缨的委托,还是我和李白昼私底下的交情,我都不能置身事外。于公而言,狮子城出现了这样的黑恶势力,绑架,杀人,简直是无法无天,难道不该管吗?” 林灵官迟疑了一下:“这种事情一般属于南婆罗洲道府的管辖范围,我们灵官不好随意干涉地方事务,南婆罗洲公司这么多年了,难免跟道府高层有些牵扯。” 陈玉书直接说道:“南婆罗洲公司的事情,当然该由南婆罗洲道府来管,没什么问题。可是黑旗盟的海盗总该是灵官的打击对象吧?现在海盗偷偷潜入狮子城,图谋不轨,灵官方面难道要无动于衷吗?” 林灵官发现这位深居简出的陈大小姐绝非那种不通俗务的天真性子,她很懂道门的弯弯绕绕。 所以林灵官没再找其他的理由:“我立刻向丁丑灵官汇报。” 陈玉书道:“一定要快,若是让人跑了,大海茫茫,可不好找。” 林灵官沉声道:“这是自然。” 陈玉书终于起身,往升降机走去。 林灵官忍不住问道:“明霄,你要去哪?” “我哪里都不去,我找前台给我换一间普通的房。”陈玉书头也不回道,“这里多了两个大窟窿,难道不要修吗?” 当年南洋出了一位金公祖师,号称掌府大真人是地上的皇帝,他是地下的皇帝,可这位祖师深居简出,不怎么管南洋事务。真正统领南洋群盗的其实是他的弟子,名叫吴光璧,九境伪仙的实力,横行南洋。 吴光璧后来牵扯进李家叛乱,最终对上了修为还未大成的齐大真人,虽然死在了齐大真人的手中,但也让齐大真人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自吴光璧之后,南洋江湖也出过几个人物,比如说释厄教主。 不过释厄教主一般对标当年的金公祖师,属于泰山北斗一般的人物,很少出面,已经近乎传说。 真正对标吴光璧的人物,大概也就是近年来的张天保,虽然张天保还未能像当年的吴光璧那样一统南洋江湖,但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在有生之年完成此等壮举。 既然志在南洋,那么这次的事情对于张天保来说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算不得什么,毕竟陈大真人不在南洋,两位一品灵官和驻守的黑衣人提督军务总兵官、镇守总兵官、协守总兵官,都不能随意干涉地方事务。 那有什么可怕的? 直到郑霜死了,张天保才猛地意识到不对。毕竟是自己看中的接班人,他特意在郑霜的身上留下了一缕气息,方便知晓郑霜的动向,现在这缕气息随着郑霜本身的气息一起消失了,就好像人死灯灭。 张天保猛地起身,一念起,便要出现在太平客栈的上空,不过紧接着又压下了这个念头。因为这里是狮子城,城内就驻扎着一位一品灵官,城外还有一位一品灵官,这还不算黑衣人方面的高人。 因为旧港宣慰司一战影响极大,所以道门位于南洋的主要军事力量都集中在这里。 八境修为能纵横海上,未必能在狮子城中兴风作浪。 当年的“长生天”都没能拿下狮子城。 现在张天保面临一个抉择,要不要及时止损。 能让郑霜死得悄无声息,不太可能是本地江湖的势力,南洋地界上有这个本事的人,大多认得郑霜,不看僧面看佛面,不会下这样的死手,顶多是教训一下郑霜,卖自己个面子。 直接痛下杀手,要么是外地的过江龙,干完一票就走,以后再不相见,无所谓情面不情面,要么是官方力量直接下场,而且是决定性的关键人物发话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这笔买卖已经很不划算了。 如果郑霜没死,那么张天保完全可以毫不犹豫地抽身而退。 可是郑霜死了,让张天保有些犹豫,这个损失太大了,他的名声,黑旗盟的名声,都要搭进去,事情没办成,结果继承人死了,最后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以后的买卖还怎么做? 最起码李青霄必须死,不管是否对等,好歹事情办成了,有个说法。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官方出面,饭也是分锅吃,从不是铁板一块。 这当然很冒险,可张天保当年能得到海上龙宫的机缘,就是靠着冒险二字。 另一边,负责探听消息的孙天川第一时间向李青霄报告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公子,灵官们上街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 马王爷几只眼 李青霄坐直了身子,问道:“具体怎么回事?” 虽然李青霄没有逃离狮子城,但也没想出太好的办法,更不能头脑一热主动出击,只能继续躲在紫光卖场,让孙天川外出探听消息。 没想到才两天的工夫就传来捷报。 孙天川道:“我打听了,据说是有海盗混入了狮子城图谋不轨,所以灵官们上街实行戒严,全城缉拿海盗。” 李青霄小小吃了一惊,不由心中暗道:“这是哪位神仙大姐帮我出的这口气?” 不过他面上不显,又道:“道府方面怎么说?灵官干涉地方可是大忌。” 孙天川道:“道府方面没有任何动作,应该是默认了。我猜,灵官们并非独走,而是请示了还在玉京的陈大真人,得到了陈大真人的许可。道府方面毕竟也是陈大真人的下级,有陈大真人的背书,他们只好默认。” 李青霄微微点头,说道:“看这架势,灵官们是盯上了张天保这条大鱼,若是能把张天保拿下,可是大功一件,过去的一品灵官升无可升,现在上头多了两位大灵官,还是要多立功勋,蚊子再小也是肉,毕竟积少成多嘛。张天保以前躲在海上,灵官们不好抓他,他这次昏了头,竟敢跑到狮子城撒野,也合该他有此劫。” 孙天川是个会拍马屁的,立刻说道:“公子鞭辟入里,所言极是。” 李青霄道:“只要灵官们与张天保交上手,就是我们的机会。” 孙天川问道:“公子不走正常途径拿下他们吗?” 李青霄冷冷一笑:“当然可以走,不过要先讨一点利息。人家都要杀我了,我总不能当作没有这一回事。海盗火并,董事暴死,不是理所当然吗?立刻召集人手,随时待命。” 孙天川讪讪道:“我哪有什么属下,我有属下还能给人家看大门?” 李青霄看着他:“真没有吗?天魔裔蛊惑人心,糊弄几个妄想长生的傻子还不是轻而易举?黑石城就是最大的长生派。” 孙天川轻咳一声:“其实也算是灭世派,黑石城内部两种人都有,他们想着反正可以在其他世界扎根,人间干脆毁灭好了,他们不在乎。” “好大的口气。”李青霄扯了下嘴角,相当不以为然。 吴过忽然说道:“我倒是有几个手下,不敢说多么顶用,充个人数还是不成问题。” 李青霄道:“好,把他们都集合起来,只等张天保离开。有一句老话说得好,不要制造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这句话先送给我自己,现在该送给郑夫人了。” 待到两人离开,李青霄又交代小北落师门:“联系刘画筝,想要活命,就给我确定郑夫人的具体位置。” 小北落师门敬了个礼:“得令!” 事情的确在向有利于李青霄的方向发展。 在丁丑灵官的指示下,灵官们首先突袭了黑舟公司位于狮子城的总部,大批人员被带走接受调查,其中包括黑舟公司的众多高层。 理由是通倭,不,是通海盗。 据说足足拉了十几车,一个个都十分乖巧,跟鹌鹑似的。 虽然黑舟公司不乏暴力手段,吃的就是这碗饭,但是面对道门的暴力机器,那就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敢反抗。 南洋也不比中原那般温情脉脉,粗放管理就是大刀阔斧。 对抗灵官是什么性质?叛乱?还是谋反? 给了灵官口实,灵官们直接碾压过去,死了也是白死。 黑舟公司被控制,南婆罗洲公司就没了护卫。 到了此时,任谁也能看出来,南婆罗洲公司要出事,这次斗法,是郑夫人这边输了。 刘家上下人心浮动,有人惶惶不可终日,也有人暗暗欢欣雀跃。 逃到升龙府的刘保已经开始预订回狮子城的船票。 紧接着,灵官们又突袭搜查了刘家在狮子城郊外的巨大庄园,可惜一无所获。 张天保已经提前离开。 不过还没有离开广义上的狮子城,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两位一品灵官监视着狮子城内外,张天保很难悄无声息地离开。 现在反而是张天保落入到李青霄的困境之中,只能躲藏起来,期盼着两位一品灵官不可能一直监视下去。 至于刘家庄园内的其他人,灵官们没有过多为难,正如陈玉书所说,这是道府方面该管的事情。 这就是李青萍主动拜托陈玉书出手的原因,只要陈玉书出面,形势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根本不必李青萍再另外调派人手,毕竟李元会已经不是北辰堂的掌堂,南洋又不属于太平道的辖区,县官不如现管,许多事情未必方便。 这也是陈玉书能跟李青萍交朋友的关键,在南洋这个地方,陈玉书是真有用,他们这些人想要在南洋做些事情,绕不开陈玉书,那么自然会把陈玉书吸收为这个圈子的一员。 这个圈子的壁垒,说高也高,说低也低,只要条件够了,哪怕不擅长人情世故,自然而然就会进去,若是条件不够,再怎么钻营,再怎么八面玲珑,也进不去半点,顶多做个掮客。 孙天川将这个情报交给李青霄之后,李青霄没有犹豫,终于离开了紫光卖场。 目标刘家庄园。 是郑夫人先坏了规矩,那也怪不得李青霄不讲规矩。 当初李青霄还是个普通的七品道士,就不怎么守规矩,为了真相敢擅自查看绝密文件。 现在李青霄加入白玉京,总不会又变成守规矩的乖小孩,看看他的榜样,齐万妙,北落师门,就没一个守规矩的。 上行下效,近墨者黑。 刘家庄园位于城郊,占地极大,哪怕黑舟公司被控制,仍旧是守备森严,这些都是刘家的私人护卫,效忠于刘家。 夜色下,李青霄一行人来到一处高坡上,开始最后的确认。 “确定只有一个六境之人?” “本来黑舟公司还有一个六境之人,不过被灵官带走调查,所以现在只剩下一个。” “郑老太婆就躲在这里?” “一直没离开。” “好。”李青霄一挥手,“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是真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第二百八十四章 马骁人黄 院子里生着一团火。 好几大箱的账册,翻开一本确认了,然后扔到火里,又翻开一本看了,再扔到火里,循环往复。 这些账册是见不得光的资金往来明细,远比刘保手里的黑账更为详细,其中牵涉的也不仅仅是郑夫人一个人,若是落到李青霄的手中,不知要死多少人。 不远处坐着两人,正是郑夫人和郑金。 “情况已经到了这般危急地步?不是说只要干掉李青霄,就万事大吉了吗?”郑金轻声开口,语气微微颤抖。 郑夫人的脸色很难看:“关键是没能解决掉,本以为这小子是扯虎皮做大旗,没想到陈大小姐真下场了,否则两个一品灵官不会这么上心,如今是毁家灭族的祸事,该为子孙想一想后路了。” 郑金不再说话,只是盯着火光。 郑夫人长叹一声:“其实回过头来想一想,从一开始我们自己就先乱了阵脚,如果我们当时沉得住气,也不至于在不到十天的时间里就是大厦将倾的局面。” 说来有些让人不敢相信,从李青霄抵达狮子城,到灵官们开始戒严,满打满算也不到十天,执掌南婆罗洲公司十几年的郑夫人就已经摇摇欲坠。 是李青霄多么厉害吗?那也未必。 关键还是他们自乱阵脚,昏招频出。 李青霄在议事上单刀直入是加速,然后郑夫人等人直接反手来了个超级加速,请了张天保解决问题,又误把陈大小姐错认为背着陈大小姐养的外宅,导致了以灵官为首的军方势力直接下场,再次加速,上午戒严,下午突袭搜查黑舟公司和刘家庄园,让事态发展快到目不暇接的地步。 按照常理,这件事本该拉长到几个月的时间才对,只能说阴差阳错之下,快刀斩乱麻了。 便在这时,李青霄等人已经来到了庄园不远处。 现在是晚上,就轮到李青霄了,衔接得非常之好。 远处的山黑沉一片,四周的旷野也是黑沉一片,衬托得庄园十分醒目。 总共不到十个人,一字排开,朝着夜色下灯火通明的刘家庄园走去。 李青霄走在中间,左手边是孙天川,右手边是吴过。 已经有护卫发现了这古怪的一行人,开始大声呵斥,无非强调这里是私人领地,若是非法闯入,他们有权力直接开铳。 李青霄没有说话,孙天川直接伸手一指,这名护卫便从门楼上一头栽了下来。 片刻后,庄园的大门缓缓开启,一众护卫涌了出来,中间分开一条道路,走出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看上去得有六十开外,虽然老迈,但气势雄浑,一双鹰目精光四射。 此人名叫刘臣,虽然不属于大宗三房,但也叫郑夫人一声嫂子,负责刘家内部一些见不得光的差事,若非李青霄从黑石城拉来两个六境帮手,那么就是此人出面解决李青霄这个问题了。 李青霄开口道:“你们不是满世界找我吗?现在我来了。” 刘臣眯起眼:“你是李青霄?” 李青霄抬高了嗓音:“郑夫人呢?让她滚出来见我。” 刘臣怒道:“该滚的是你们。” 李青霄笑了:“看来你们已经有了觉悟,也好,也好。” 话音未落,吴过已经直奔刘臣而去。 两个六境之人瞬间缠斗一处,飞上了天空。 刘臣的实力相当不俗,已经接近七境修为,手头还有一件十分接近半仙物的极品宝物。只是吴过更加可怕,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此时背后生出巨大的双翼和尾巴,全身上下覆盖鳞片,就连眼珠都变成了冷漠的金色竖瞳,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似人非人,倒是有几分龙态。 人仙传承的确可以模仿各种神兽姿态,不过要到七境千变万化境才行,六境修为万万没有这个本事,那么可以断定,这不是人仙传承的“人仙百相”,而是天魔神通。 孙天川没有急着援手,而是取出他的笛子,横在唇边,吹奏起来。 笛声随风潜入夜,笼罩了整个刘氏庄园。 其中蕴含着诡异的律动,凡是听到笛声而境界修为又不及孙天川之人,立时被笛声控制,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 毫无疑问,这也是天魔神通。 天魔裔,个个都身怀绝技。 孙天川吹奏着笛子,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了刘家庄园,所有被笛声蛊惑的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聚集在他的身后。 忽然之间,孙天川的笛声一变,变得欢快起来。 这些人不再浑浑噩噩,而是欢笑着,跳着舞,滑稽又恐怖。 整个庄园竟然没有太多反抗之力,黑石城不愧是对标白玉京的势力,没有三两三,也不敢挑衅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这个组合。 当然了,前提还是灵官们吓走了张天保,又解除了黑舟公司的武装,更多的刘家人已经倒戈,让郑夫人成为孤家寡人,最终才能有这样的效果。 李青霄吩咐道:“给我搜。” 吴过的属下们不受笛声影响,四散而出。 很快便将郑夫人、郑金以及其他刘家成员抓到了李青霄的面前——这些人虽然没有完全被笛声迷惑,但也修为大损,发挥不出平时一半的实力。 李青霄一把抓住郑夫人的发髻,逼她仰头看着自己的眼睛:“郑首席,你不是找我吗?我来了。” 郑夫人倒是还想扮演虎死不倒架:“我们刘家执掌南婆罗洲公司已经超过百年,不是你能改变的……” “我本也没打算改变。”李青霄直接打断了郑夫人,“以后还是刘家人执掌南婆罗洲公司,只是换一个刘家人而已,毕竟刘家人那么多,又何必要一个姓郑的外人来代表刘家人呢?” 郑夫人死死盯着李青霄:“李青霄,你今天坏了规矩……” “是你坏了规矩。”李青霄再次打断,“我只是对等报复,如果不是我运气好,那么今天死的就是我了。” 说罢,李青霄松开郑夫人的发髻,看了一眼旁边瑟瑟发抖的郑金:“这是你兄弟?” 郑夫人脸色一变:“你想干什么?” 李青霄没有回话,抬手就是一铳。 或者说,这就是他的回答。 郑金眉心中弹,向后倒去。 李青霄又问道:“听说郑夫人还有个儿子?” 吴过的属下立刻把一个中年男子押到李青霄的面前。 “母债子偿,很合理吧?”李青霄在装弹的同时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的男人,“你愿意为你的母亲偿命吗?你死,你娘就能活。” 这个男人已经说不出话,屎尿横流。 李青霄当他默认了,又是抬手一铳。 铳响,就会有人死。 郑夫人发出凄厉的叫声:“不!” 李青霄冷酷下令:“凡是与海盗勾结之人,一个不留。” 低眉顺目,飞我北人之原。手起刀落,才见马骁人黄。 第二百八十五章 杀人放火 孙天川为什么不像吴过那样发展属下,他的天魔神通给出了回答,只要他的境界修为足够高,那么遍地都是手下。 他之所以在紫光卖场看大门,并非生活所迫,主要还是为了隐藏身份,躲避北辰堂的追捕,毕竟北辰堂可不是这些做买卖的生意人,那是专业“猎魔人”,狩猎天魔裔。 听到李青霄的命令后,孙天川再次换了个曲调,正在狂舞的众人停下动作,以一种仿佛梦呓的声音喃喃自语,就像念经。 仔细去听,其实有两种不同的声音。 一波人在说:“我无罪,我能活。” 另一波人在说:“我有罪,我该死。” 并非孙天川在分辨善恶,他的笛声只是让这些人卸下心防,直抵内心深处所想,这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 李青霄看着瘫倒在地的郑夫人,有些感慨:人老之后,难道真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吗? 年老的帝王没了自信,多疑善变。 这位郑夫人年轻时也是个人物,有能力有手腕,所以能够上位。可现在呢,顽固偏执,自大无能,不仅在决策上昏招频出,就连意志也弱得惊人,严格来说,她还有点反抗之力,毕竟不缺钱,也能堆出不弱的境界修为,可她已经没了反抗意志,李青霄甚至怀疑她会自杀。 这不奇怪,道士在落马的那一刻就好像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气神,上一刻还在挥斥方遒,下一刻就可能站不起来,自杀更是见怪不怪。 为什么会这样? 恐怕仅仅是年老已经无法解释,想来是平时被那么多人围着捧着,所见都是“好人”,所听都是“好话”,在这种环境中久了,心理会扭曲成什么样子?不承认自己的错误,将一切成功归于自身,待到失败的那一天,其落差之大,恐怕不仅仅是权力地位的落差,心态上的落差足以把一颗心摔死。 简单来说,心态崩了,道心破碎。 心死了,人也不想活了,这叫生无可恋。 郑夫人就是这种,当了一辈子的老大,晚年时失去所有,包括兄弟和儿子,那比死了还难受。 郑夫人嚎了一会儿后,只剩下对李青霄的诅咒。 李青霄问道:“还有其他的儿子吗?” 一个人回答道:“没了,只有这一个。” 李青霄点了点头,吩咐道:“把郑夫人带出去,她的儿子为她抵罪,我愿意遵守承诺,不杀她。你们去搜查一下,看有没有账册一类的物事。” 李青霄故意没问财物的事情,他肯定不打算拿,可这些人却是说不准,打仗不派饿兵,这种事情没法细究,所以李青霄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痴不聋不做家翁,水至清则无鱼。 这伙人再次应了一声,又进入庄园之中。 不要小看这些人,虽然吴过说是凑个人数,但都是三境、四境的修为,甚至还有一个五境的天魔裔,身怀不入流的天魔神通——所谓不入流,当然是跟李青霄比,真要细论起来,未必就弱于燕天下的天魔神通,换成刚刚离开北辰堂的李青霄,必然不是此人的对手。 天魔裔的境界能如此高,是靠着域外天魔的恩赐,而不是靠正常修炼,不能一概而论。 郑夫人修为受损后,就算有心反抗,也未必打得过此人。 吴过能聚集这么一伙人,也是费了心思的。 很快,这些人找到了还未完全烧完的账册,直接把箱子抬到了李青霄面前,原本满满一大箱子,现在就剩下箱底薄薄一层了。 李青霄随手拿起一本看了,他也看不出什么门道,但也知道肯定十分关键,属于罪证。 至于灵官们为什么没有搜出来,一则是灵官们跟李青霄差不多,不懂做账奥妙,二则是财务问题属于地方道府管,灵官们不好越权。 李青霄这次突袭刘家庄园,一是对等报复,再就是为了这些账册而来,现在也算是没有白走一趟。 李青霄一边示意把账册带走,一边吩咐道:“把这个地方给我一把火烧了。” 房子不值钱,地皮才值钱,相关道士落马后,就此荒废的行院、庄园、住宅随处可见,以后还得拆,所以烧了也不心疼,关键是要毁尸灭迹,不能让人把这个把柄拿住。 这帮黑石城外围成员也不是什么好鸟,一听放火,都来了兴致,各自分头放火。 转眼间多个起火点同时被点燃,火势迅速绵延,连成一片,将夜空照得通红。 黑烟与夜色融为一体,到处飘散着火星。 便在这时,一声惨叫,刘臣从空中坠落,跌入火海之中。 非人状态的吴过将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塞入满是獠牙的口中,鲜血四溅,就像一颗汁水四溅的火晶柿子。 然后吴过张口喷出一道火焰吐息,满溢着硫磺的味道,又给下方的火海添了一把火。 先前被孙天川分好的两波人,一波念叨着自己有罪的,转身步入火海之中,化作火人。 剩下念叨着无罪的人远离火海,然后倒头就睡,大梦了无痕。 无辜的,有辜的,清清楚楚。 吴过降下身形,收起翅膀,再无平时的木讷,金色的竖瞳扫过众人,视线冷酷,他的一众属下纷纷低下头去,做恭顺状。 李青霄现在知道吴过为什么能有属下了,让人害怕也是一种本事。 李青霄处在上位者的位置,觉得吴过是木讷,可从下位者的角度来看,这种木讷只是讷于言。 古代王朝的大太监吗,哪个不是阴狠与谄媚两张面孔? 吴过恢复人形状态,衣服竟然没损坏,看来是个好东西。 孙天川也终于不再吹笛,换成了二胡,吱吱呀呀,很是哀戚。 吴过看了眼失魂落魄的郑夫人,问道:“公子,这个人怎么处置?” 李青霄道:“母债子偿,我说过不杀她,也不会假你们之手杀他,就把她留在这里,不必管她。” 吴过便不再说什么,招呼众人簇拥着李青霄离开,把郑夫人留在此地。 一行人远去,并不回头看火景。 郑夫人从地上爬起,摇摇晃晃地走向已经化为火海的庄园。 第二百八十六章 李公子 刘氏庄园的案子在第二天便传遍了狮子城上下。 幸存者很多,不过这些幸存者都忘记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正睡在野地里,庄园被烧成了废墟,还烧死了好多人。 关键是庄园的主人们,都被烧死了——反正官方定性是被烧死的,别管六境高人为什么能被火烧死,而且尸骨无存,总之就是被烧死的。大人的事情,小孩少打听。 倒是郑夫人活了下来,这凡火还真烧不死她,就是有点神志不清,疯疯癫癫。道府方面将她暂时看管起来。 就在同一天,新任监事李青霄和独立董事刘保再次公开露面,两人各拿出了一份账本,在董事会上详细揭露了董事会首席及其团伙的犯罪事实。 紧接着,道府方面风宪堂分堂正式立案并介入调查,大批公司高层被约谈。其中就包括刘骏,他倒是没有在刘家庄园,躲过一劫,可最终难逃“法网”。 郑夫人也被正式批捕,郑金一干人等被定性为畏罪自尽。 灵官方面结束了戒严,因为上元节马上就要到了,这是道门最为重大的节日,三元节之首。 对于南北两个婆罗洲道府来说,保障上元节庆典顺利举行成功举行是首要任务,更不必说今年的上元节又赶上了换届,格外特别,再戒严下去就是政治问题了。 就算陈大真人要推动此事,也得跟玉京方面通气才行, 无论两位一品灵官多么不情愿,都必须给上元节庆典让步。 戒严就此终止。 不过还是发布了张天保的通缉令,聊胜于无。 太阳照常升起,一觉醒来,狮子城还是狮子城。 不过南婆罗洲公司不等于狮子城,到底是换了新天。 刘保多年的忍耐换来了结果,现在空出这么多职位,无论怎么看,都该轮到他这一派上位了。 不过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南婆罗洲公司的董事会由股东大会任命。 虽然刘家也是股东,但超过六成的股份在李家和市舶堂的手中,市舶堂又由李家人把持,说白了任命谁担任董事会成员,完全是李家一言而定。 李家这么大,成员这么多,具体到哪个人说了算,那就是李家宗妇苏夫人。 如果南婆罗洲公司是李家的主要产业,那么李家人内部少不得一番明争暗斗。可李家太大了,李家的重心在各种政治资源上面,这些商业上的问题反而是细枝末节,基本就是一个人说了算,上会讨论也只是走个流程。 不过苏夫人太忙,她受邀参加正月十五在大玉虚宫举办的上元节庆典,毕竟这是李元会作为副掌教大真人的首次亮相,还是父子同台。细数下来,公爹、丈夫、堂姐都在,她作为儿媳、妻子、妹妹,自然不能缺席,脱不开身。 对于李家来说,这才是正事。 苏夫人无法亲自处理,便交由女儿李青萍代为处理,就当是历练李青萍,而且南婆罗洲公司的贪腐问题也是李青萍主持查出,苏夫人对女儿还是比较放心。 李青萍一边召集有关人员研究此事,一边通知李青霄,让他拟定一个名单,未必会按照这个名单执行,但会参考。 这就是推荐权,或者说提名权。 南婆罗洲公司这边听到了风声,可不得往李青霄这边跑,请求李监事说句好话。 其实大家伙都知道,李监事不会做这个首席,人家就是过来镀个金,还是要转回道门的,下一站大概率是市舶堂,南婆罗洲公司还是市舶堂名下的产业,不仅受市舶堂管辖,市舶堂还占着三成股份,到时候还得跟李监事打交道。 就算这次不成,也得跟李监事打好关系。 此时刘保就在李青霄的签押房中,初次见面时,这位刘家人还是跟李青霄平等论交,此时已经摆正自己的位置,以下级自居了,也就是李青霄不爱烟草,不然肯定是亲自点烟。 李青霄倒是没有打官腔:“你在董事会议事上敢于说话,我是记着的,你有功,所以我肯定要帮你说话。不过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谁也不能给谁打包票,我当然可以推荐你做董事会首席,但是决定权在大小姐的手里,若是大小姐有别的想法,那我也没办法,你明白吧?” “明白,明白。”刘保站起身来,“不管事情成或不成,我都感念李公子的恩情,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什么事情,李公子只要吩咐一声就是,我刘保绝无二话。” 对于“公子”这个称呼,李青霄一开始是拒绝的,不过现在也习惯了,公子就公子吧,说不定哪天就成了三公子,排在李青玄和李青岚之后。 其实李青霄不太清楚他这一支的谱系,因为父母死得太早,他又是在万象道宫长大,没人教他这方面的东西。不过他都已经想好了,若是以后有人问起,他就说自己是李长殷那一支的,如此一来就混入了大宗之中,可以扯虎皮做大旗。 李家大宗认不认不好说,李长殷本人多半是认的。 刘保察言观色:“那我就先告辞了。” 李青霄起身把刘保送到门口:“对了,老刘,郑夫人的案子,你要盯一盯,流失的财产能追回一分是一分,多一分都是功,股东们都会看在眼里。” 刘保重重点头:“请李公子放心,我一定盯紧了。” 李青霄这才道:“你去吧。” …… 一盏灯被打开,灯光直直照在郑夫人的脸上。 其他人都隐没在黑暗中。 面对强光,郑夫人非但没有眯眼,反而瞪大了眼睛,声嘶力竭道:“是李青霄杀人放火!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一只包裹着黑甲的拳头从黑暗中飞出,重重落在郑夫人的脸颊上。 郑夫人仰面倒了下去。 负责审讯的道士一惊,连忙站了起来望向躺在地上的郑夫人,却不敢对出拳的灵官说什么。 郑夫人仰面躺在地上,嘴角流血,吐出几颗碎牙,接着半张脸就肿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玄黑面甲后传出:“不要东拉西扯,老实交代你自己的问题!” 第二百八十七章 太上议事成员 终于来到正月十五,玉京,上元节庆典。 除了大掌教居于紫霄宫,副掌教大真人们在紫府都有住处,正一道大真人居于碧游宫,太平道大真人居于八景宫,太一道大真人居于斗牛宫,灵宝道大真人居于翠云宫,紫霄宫掌宫大真人居于弥罗宫。 比较特殊的是全真道大真人,居于玉虚宫。 道门有两个玉虚宫,除了这个玉虚宫,还有一个专门举办庆典的玉虚宫,两者算是重名,所以道门之人为了区分,将举办庆典的地方称之为大玉虚宫,全真道大真人居住的地方称之为小玉虚宫。 今夜的大玉虚宫灯火通明,在漫天繁星的映衬之下,仿若是天上的仙宫。 在三元节中,以上元节最为隆重,中元节次之。 中元节的时候会放祈天灯,众多道门弟子,无论职务品级,都可以参与放灯,并由大掌教亲自选出一盏祈天灯作为优胜者,赏赐灯主人七百七十七枚特制无忧钱。 届时各色祈天灯如百花齐放,绚烂灯海甚至盖过满天繁星。 今天是上元节,没有放灯的环节,不过有“赐福”的环节,大掌教会泼洒三千三百三十三枚特制无忧钱,见者有份。 如此来彰显花团锦簇的盛世气象和道门的泱泱气度。 至于是否粉饰太平,见仁见智。 当然了,真人们自持身份,一般不会捡钱,主要还是给低品道士的福利。 按照道门官方比例,一枚无忧钱相当于一百太平钱,而这种纪念版无忧钱,颇有收藏价值,还能翻上几倍,算是一笔不大不小的意外之财。 这又形成一个悖论,能来参加大玉虚宫盛典的人,哪怕进不去大玉虚宫,只能在外面的广场上,也不缺这三瓜俩枣,可真正需要这笔钱的人,根本没资格站在这里。 久而久之,这些纪念币反而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不少人将其当作玉佩挂在腰间,表明他是参加过大玉虚宫盛典的人,见过大世面的,不是一般人。 先是三品幽逸道士和四品祭酒道士进入大玉虚宫,然后是在京的真人、老真人和参知真人们,接着说诸位平章大真人,最后才是太上议事成员。 一旦涉及政治,站位、排序、先后就很讲究。 无论怎么讲,大掌教必定是第一位,不管这个大掌教是不是掌握了最高权力,第一道士无可置疑。 那么谁是第二位? 过去是大玄皇帝,自从大玄末代皇帝叛乱,齐大掌教废掉皇帝和朝廷,道门就没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二道士。 还有第三道士,原本是大掌教夫人,也被齐大掌教废掉了,现在的大掌教夫人就是个花瓶,在明面上没有任何实际上权力。隐性权力肯定是有的,不过要借助大掌教的影响力。 所以齐大掌教此举被视作加强大掌教集权,拔高大掌教的地位,不复六代大掌教旧事。不过齐大掌教大概没料到他刚走齐大真人就重现了六代大掌教旧事,开始逆练道门理论。 父慈女孝。 如今第二道士默认是资历最老的副掌教大真人,备注紫霄宫掌宫大真人除外。 正是齐大真人,她可是九代弟子。 若论资历,其实龙小白比齐大真人还要老一点,同道士出身也算是道士,最起码可以争论一下,不过齐大真人已经提前把龙大真人安排到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的位置上,那就没必要争论了,资历最老实至名归。 大掌教是一位白发白眉白须的老人,表情严肃,不怒自威,十分符合世人对大掌教的各种想象。 走在大掌教身后的却是个小矮子——矮到视线稍微往上抬一点,就看不到了。 或者说这压根就是个小孩子,看上去也就十来岁的样子,小号的定制鹤氅,头戴如意冠显得不伦不类,让人很怀疑那根细细的小脖子能否撑得住重重的道冠,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滴溜溜乱转,咧着一张大嘴,一看就不是安分守己的性子。 没错,这就是齐大真人的化身,与她小时候一模一样,因为不是本尊,所以不必遵守“不许过分返老还童”的规定,齐大真人也有话说,我这不是返老还童,是三尸化身,那能一样吗? 许多老真人看到这个三尺小人,眼皮子止不住地跳。 就是这个混世魔王。 当年的紫府是鸡飞狗跳,没个清净。 齐大真人之后是正一道大真人,白发白须,仙风道骨,十代弟子。 正一道大真人之后是灵宝大真人,黑发黑须,倒是显得年轻一些,仅看外貌大概在五十岁到六十岁之间,在道门应该算是中年人,不过这位也是十代弟子。 接着是太一道大真人苏载真,看上去就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半老徐娘,带着几分佛气,十一代弟子。 然后是新任太平道大真人李元会,他进入太上议事的时间最晚,只排在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之前,同样是十一代弟子。 最后是龙大真人,她的本尊还被困在阴间,不过在齐大真人的努力下,化身已经可以在人间现身,是个少女模样,只见她肌肤欺霜赛雪,粉面花含露,蛾眉柳带烟,娇媚不可方物,眼神淡漠冰冷,浑然不似人间女子。 若论颜色,龙大真人算是能跟北落师门比一下,比齐大真人这种怪丫头好看太多。 这位龙大真人算是道门活化石,当年她在万象道宫求学的时候见过六代大掌教,而且不是一面之缘,属于六代大掌教也认得她的那种。 齐大真人都没见过六代大掌教。 七人依次排开,大掌教居中,左边是齐大真人、灵宝道大真人、太一道大真人,右边是正一道大真人、太平道大真人、紫霄宫掌宫大真人。 这就是未来五年的道门最高领导班子。 孩子模样的齐大真人左顾右盼,像个小猴子。 可上至大掌教,下到普通真人,愣是没一个敢笑的,都十分严肃。 不怕挨打你就笑,这个形态的齐大真人可不管什么场合,说打人就打人,用一根很直溜的棍子,打得人直叫唤。 正式亮相之后,大掌教便要例行公事,分发纪念版无忧钱。 就在这时,齐大真人突然伸手拍了拍大掌教的膝盖,就见大掌教弯下腰,齐大真人踮起脚,在大掌教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通。 片刻后,大掌教竟然把撒钱的机会让给了齐大真人,让众人大为震惊,有心人又读出许多不一样的意味。 齐大真人先是偷偷留下一枚无忧钱,藏在袖中,然后才将剩下的三千三百三十二枚无忧钱泼洒到外面的广场上,就像下了一场小雨。 …… “小白,做搭档最重要的是什么?” “恩爱!” “小李,做大掌教最重要的是什么?” “忍耐!” ——《齐万妙日记》 第二百八十八章 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这首词形容的正是正月十五上元节的热闹景象。 每逢上元节庆典,不仅是玉京,各地道府都会在其治所举办盛大庆典,相当于过去的年关春节。 南婆罗洲道府的治所便是位于狮子城,较之北边的升龙府,狮子城是整个南洋的经济中心,更为繁华,上元节庆典也更为盛大。 官面上的人物一般会在升龙府过节,这里更为严肃,只要掌府大真人没有离开南洋,都会亲自出面赐福,主打仪式感,带有一定政治意义。 其他人则去狮子城过节,这里更为热闹,虽然也有南婆罗洲道府的掌府真人赐福,但没有那么规矩森严,主打与民同乐,更为随意,如果只是为了享受烟花、美食、表演、热闹的气氛,那么狮子城是更好的选择。 李青霄这次就是在狮子城过节。 南婆罗洲公司的事情算是大体告一段落。 雨宫轻衣也被风宪堂带走调查,虽然这娘们嗅觉敏锐,第一时间选择跳船,帮忙挖出了郑夫人私自转移并藏匿的一笔钱,足有二百万太平钱之巨,甚至就连刘保都不知道,算是重大立功表现,可以免于处罚,但该走的程序不能少,所以这个上元节她得在铁窗内度过。 刘画筝也进去了,被定性为郑夫人犯罪团伙中的骨干成员,估计量刑会很重,二十年起步。不过李青霄考虑到刘画筝通风报信、里应外合,虽然是被逼的,但也算立了功,论迹不论心嘛,于是李青霄把刘画筝给保了出来。 李青霄当然没资格指挥风宪堂分堂,但是他可以给刘画筝作证,表明刘画筝是潜伏在这个团伙内部的卧底。风宪堂方面也乐意卖李青霄一个面子,同意把刘画筝放出来,不过和雨宫轻衣一样,要走程序,所以刘画筝也得在铁窗里过节。 刘保倒是不必在铁窗里过节,不过股东大会的任命已经下来,暂由刘保代理董事会首席一职。 这个“代”字的意思很明白,如果刘保干得好,收拾残局干净利索,让股东大会满意,那么就能顺势去掉这个“代”字。反之,如果刘保干得不好,那就换人,反正只是代理,说换就换了。 所以刘保现在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吃饭睡觉都在签押房,不眠不休。 上元节庆典注定与他无关了。 让李青霄没想到的是,小北落师门竟然也有事——她还是优先服务大北落师门,李青霄要往后排,在等级分明这一块,老三就是不如老二。 大北落师门有事,便是小北落师门有事。 最终只有李青霄一个人上街,形单影只。 不过气氛一点也不孤单。 从天福宫到紫光卖场,从太平客栈到太平钱庄,到处都是张灯结彩,无数早已准备好的花灯挂满了每一处灯架、枝头、屋檐、灯台、挑杆,还未入夜的时候,气氛就已经十分热烈。待到入夜之后,花灯亮起,气氛近乎于疯狂。 天上飞着花灯,半空挂着花灯,人手里提着花灯,地上摆着花灯,水里飘着花灯。 许多年岁尚幼的孩子们或是提着花灯,或是拿着小烟花,跑进跑出,如锦鲤般在人流中穿梭。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李青霄随着人流慢慢走着,看着从身边跑过的孩子,感受这难得的气氛。 上一个上元节,他一个人躲在祖宅里,连灯都没点,早早睡了,外面不断亮起的烟花将屋内照得忽明忽暗。 这次不一样。 转入一条热闹的街道,有猜灯谜的,有卖元宵的,有舞狮的,有卖烟花的,各种杂耍节目,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应有尽有。 李青霄路过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子,摆放着各种兽类面具,从普通的十二生肖到各种上古神兽,一应俱全。 老板是个白胡子老头,招呼李青霄:“这位客官买一个面具吧,上元节就得戴面具才有那个味道。” 这倒不是老板信口胡说,而是上元节的古老习俗。 每以正月望夜,充街塞陌,聚戏朋游。 鸣鼓聒天,燎炬照地,人戴兽面,男为女服,倡优杂技,诡状异形。 李青霄想了想,摘下他的墨色叆叇,买了一个肩吾的面具——不得不说,做工还是很精致的,整个面具是由九个小老虎面具拼接而成,象征肩吾的九个头,不仅遮住了正脸,甚至还覆盖了两颊和头顶等位置。 之所以选择肩吾面具,当然是因为李青霄与肩吾有缘,他是亲眼见过肩吾的。 李青霄将肩吾面具戴在脸上,继续漫步街上。 便在这时,迎面走来一个身影,应该是个女子,脸上却戴了一张陆吾的面具,其实就是人脸,又在面具的边缘位置点缀了九条丝带,象征陆吾神的九条尾巴。 两人相对而行,目光相触。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一瞬间,李青霄心中微微一动,总觉得似曾相识,虽然脚步不停,但目光并未移开。 好巧不巧,戴着陆吾面具之人也没有移开目光。 两人的目光黏在一起,擦肩而过。 可目光始终没有分开,上身不由随着目光而转动。 时间有了片刻的静止。 回神后,两人似乎觉得有些尴尬,转过身去,打算继续前行。 不过下一刻,两人又不约而同地转身,摘下脸上的面具,对视。 陆吾面具之后,是李青霄的旧相识。 陈玉书。 女子微微一笑,如拨云见月:“白昼,好久不见。” 李青霄脸上绽起从无到有的笑容:“好久不见。” 两人互相凝视着对方。 周围的喧闹似乎远去了,变为模糊的背景。 两人面对面,背景是烟花和繁星共同装饰点缀的灿烂星空。 最终,李青霄主动向陈玉书伸出手。 陈玉书没有犹豫,握住了李青霄的手。 李青霄觉得掌心有微微凉意。 下一刻,伴随着游人的惊呼,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开来,光影将两人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第一章 老陈 道门三百四十一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熟悉的套路,熟悉的地方,李青霄又来到了阴月亮。 不过与以往不同,李青霄第一时间注意到在上方夜空多了一颗十分璀璨的星辰,完全盖过了其他星星,几乎可以与那轮经常做秋千的弯月相媲美。 还有一个人已经提前等候在这里,不像过去那般,只有李青霄一个人。 “老陈。”李青霄主动打了个招呼。 陈玉书转过身来,无奈道:“叫我明霄。” 李青霄问道:“你不喜欢?以前我叫老陈,你也没说什么,怎么突然不行了。” 陈玉书瞪了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一眼,心中暗忖:“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那能一样吗?” “首先,我未必比你大。”陈玉书当然不能把心里话说出来,还是给出了一些表面上的理由,“其次,以前我们不太熟,所以我不好纠正你,那是给你面子,现在不一样了,我可以有话直说。” 李青霄点了点头,问道:“最后呢?” “最后,我总觉得‘老陈’这个称呼是在喊我爷爷,我随爷爷去拜访他的老朋友,都是老陈老陈的,你喊这个,我总觉得自己要变成个老头了。”陈玉书晃了晃手指,“所以不要再叫老陈了。” 李青霄有些无奈:“好,我尊重你的意见,不叫老陈了,改叫明霄。真是麻烦,我可听说了,齐大掌教一家就是老齐、老张这么喊。” 陈玉书一句话就把李青霄给堵死了:“李大道长,齐大掌教和张夫人是道侣关系,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李青霄眨了眨眼,半天憋出四个字:“道友关系。” “那不就得了。”陈玉书道,“而且你这个说法也不全对,一开始他们也是称呼表字的,后来主要是被齐大真人带偏了,据说齐大真人不喜欢叫爹娘,管齐大掌教叫老齐,管张夫人叫老张,只有犯错或者撒娇的时候,才叫一声爹娘。” 李青霄顿时被太上掌教的光环降智,感慨道:“这就是生来不凡,果然与常人不同。” 李青霄又道:“陈大真人从玉京回来了吗?我还打算去拜访他老人家。” “已经回来了。”陈玉书道,“我还没跟他提关于你的事情。” 事到如今,陈玉书当然知道李青霄就是周玄感口中齐大真人为陈大真人准备的良药,可具体怎么治病救人,她和李青霄也没底,总不能让陈大真人生吃了李青霄,也没听说用男人给男人当炉鼎的,所以还得见上一面才行。 陈玉书因为不敢把她偷偷加入“天上白玉京”的事情告诉陈大真人,生怕陈大真人震怒,所以没法合理解释李青霄的有关事情。 陈玉书和李青霄商议之后,决定编造一个两人机缘巧合之下相识的故事,南婆罗洲公司错把陈玉书当成李青霄的朋友,妄图绑架陈玉书,于是陈玉书调动灵官进行反击,无形中帮了李青霄,两人由此相识,反正就是无巧不成书。 至于陈大真人信不信,随缘吧,不信也没办法。 然后陈玉书再把李青霄引荐给陈大真人,李青霄拿出齐大真人的玉牌,那就万事大吉——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如果没有陈玉书的引荐,李青霄一个小小的六品道士可见不到堂堂平章大真人,且不说底下的人不认得齐大真人的玉牌,李青霄也不敢随意暴露他和齐大真人的关系,毕竟他还卧底黑石城呢。 只是这个计划刚开了个头,北落师门就把两人召到了阴月亮中。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一个身影从蟾宫中走出来,正是北落师门。 不过李青霄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虽然北落师门没有什么女帝气质,但那股自大和从容是掩盖不了的,可今天的北落师门怎么有点贼眉鼠眼呢? 李青霄不动声色:“上仙,这次是什么任务?” 北落师门清了清嗓子:“这次的任务嘛其实比较特殊,是一处天仙洞天演化的世界,编号玄字乙十六,其中存在八境之人,不容小觑。” 李青霄偷偷打量着北落师门,冷不丁道:“小北!” 北落师门下意识道:“啥事?” 此言一出,整个阴月亮为之一静。 “北落师门”连连摆手道:“不是我,我是大北落师门。” 李青霄大声道:“你还扮上了,上仙呢?” 小北落师门眼见装不下去了,只好变回本来样子:“她有事,我代班,今天我说了算。” 一直没出声的陈玉书问道:“上仙做什么去了?” 小北落师门坦然道:“跟荧惑守心抢地盘去了,一座洞天即将落地,北落师门和荧惑守心都想要,现在相持不下,你们这次的任务就是进入这座洞天,协助北落师门夺取洞天,黑石城方面也会派人,所以这次是对抗任务。” 李青霄脸色微变:“黑石城号称十二楼五城,李青鸟这样的修为都只是个副城主,随便来一个楼主,我们两个怎么打得过?” 小北落师门示意李青霄不必担心:“现在那座洞天被北落师门和荧惑守心的力量包裹,境界太高的人根本无法降临,六境就是极限了,黑石城最高派出六境之人,你们有得打。” 李青霄和陈玉书对视一眼,没有提出异议。 毕竟他们两个有半仙物在手,的确不是普通五境之人可以媲美,真要对上六境之人,凭借外物,最起码能周旋一二。 从上元节到龙抬头,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李青霄服用了“上品血阳丹”,初步炼化药力,将五境修为从二重楼推进到了四重楼,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如果能将药力全部炼化,最少也是七重楼往上,这个速度还是很快的。 待到李青霄将修为推到九重楼,再加上天魔神通和半仙物,那么他完全可以正面力敌一些孱弱的六境。 李青霄道:“只要别遇到孙天川和吴过就行。” 小北落师门拍着胸脯打包票:“那不能,黑石城内部也是有分工的,这些好不容易偷渡到人间并潜伏下来的天魔裔都是重要棋子,不会轻动,一般都是由留在域外的天魔裔执行任务。” 第二章 天道意识 李青霄不由感叹黑石城的势力庞大,人间和域外都有组织,由此可见当年白玉京的鼎盛。 再看如今的白玉京,大猫小猫两三只,顶层战力是够强大了,李青霄毫不怀疑三巨头联手可以横扫人间,问题是中层战力基本没有,底层战力就俩人。 小北落师门展开任务清单,详细介绍了此次任务的有关内容,包括一些本土势力的分布等等,想要击败强敌,善于利用本土势力是十分关键的一环。反之,如果与本土势力为敌,会使得任务难度翻倍提升。 趁着陈玉书看任务清单的工夫,小北落师门鬼头鬼脑地问:“正月十五上元节的时候我不在,你和小陈干什么了?” 李青霄满脸茫然:“什么干什么了?” 小北落师门故作高深:“你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李青霄道:“你知道你还问我?” 小北落师门道:“我知道是我的事,我现在想听你说。” “你审问犯人呢?”李青霄根本不上当,“没什么就是没什么。” 小北落师门狠狠一拍平平无奇的胸脯:“今天我是代掌门,意思是掌门不在,代掌门就是掌门。” 李青霄斜着眼看她。 “和你说话呢。”小北落师门加重了语气,“问你摸到了什么?” “没有。”李青霄软硬不吃。 “什么也没摸到?”小北落师门再次抬高了嗓音,“不老实是吧?” 李青霄油盐不进,改为用鼻孔看她。 小北落师门只好放缓了语气:“你再好好想想,我启发你一下,你们是不是线下见面了?” 李青霄道:“见面不见面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见面了就没干点什么?比如说芙蓉帐暖度春宵,鸳鸯榻上成双对。”小北落师门循循善诱,“大胆承认,认错就是自新的开始。” “且不说本就是没有的事情,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有,我认哪门子的错?”李青霄道,“还有,你是个干什么的,管这么宽。” 小北落师门吓唬他,大声道:“不算错误?还想不想进安魂司陵园了?” 李青霄道:“我想通了,为什么非要进安魂司陵园呢?进祖师殿不好吗?就算进了大掌教的中殿,副掌教的东殿和飞升祖师的西殿也不错。” 小北落师门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双十连连作揖:“求求你了,你就告诉我吧,我真想知道。” 李青霄道:“我能说什么呢,本就是没有的事情,我们的确见面了,然后握了下手。” “就这?” “就这。” “就摸了下小手,没亲个嘴啥的?” “那不叫摸,是握手,西洋那边传过来的礼节,两人碰面的时候,相互为表示没有携带武器及恶意,要向对方摆出执武器的右手。后来逐渐演变成握手,大概相当于中原的抱拳之礼。” “废物。”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正人君子。” “我没有你这么下流。” “然后呢,又干什么了?总不能握个手点个头就各走各的。” “就是上元节的正常流程,赏花灯,猜灯谜,放烟花,看杂耍,吃元宵,过了子时之后,我们各自回去休息。” “就这!” “就这。” 便在这时,陈玉书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就是交代一些注意事项。”小北落师门张口就来,“西洋奥法议会提出过‘世界意识’的概念,我们管这个叫‘天道’,不同世界的天道差距极大,比如说人间的天道,无所不在,无所不能,可以降下三重天劫,仙人都要神形俱灭。 “不过随着人间进入太极时期,天道已经彻底隐去,不可知,不可见,不会显化世间,无情至公。 “根据道门祖师们的观测,天道也许有自我意识,不过这个自我意识太过庞大,大而缓,人的一念有九十刹那,天道的一念要以‘年’为时间单位,大概是六十年,所以每个甲子年世道都会有所变化。对于人生不过百年的人来说,跟没有也差不多。天道如人,人如蜉蝣。 “有一个念头贯穿了人间天道的始终,那就是要消灭所有‘法’,因为修道求长生会不断向人间索取,甚至破坏人间的平衡,就像是寄生的虫子,少量的虫子有益花粉传播,可虫子多了就容易成灾,所以你看到了,到达一定临界点后,天道会用天劫赶人,你赖着不走就打死你,你能挡下一道天劫,后面还有两道天劫,同时末法来临,从根子上消除各种‘法’。” 陈玉书好奇问道:“域外天魔也是天道意识吗?” 小北落师门道:“不全是,天外异客的情况很复杂,它们是各种世界遗骸堆积缝合而成,就像死而复生的僵尸,又不断吞噬其他世界,通过各种意识集合生出了可以脱离本体自由行动的独立意识,本质上是活化的世界本身,我即世界。” 小北落师门顿了一下,又道:“这些小世界的天道当然没有这么厉害,不说跟人间的天道相比,就是较之天外异客都相去甚远,降下的天劫别说摧毁仙人,就连伪仙都未必能杀死。北落师门和荧惑守心对于这些小世界的天道意识而言,便是灭世危机,在强大的外部压力之下,小世界的天道意识大概率会培养出一个天命之子。你们也要小心。” 陈玉书道:“我知道,当年齐大掌教与儒门的一个高人以仙物对弈,各自分出一缕意识进入仙物所化的小世界,以帝王将相和草莽枭雄为子,以江山万里为棋局,争夺天下。结果仙物世界中诞生了一个天纵之才,最终把两人的棋子一并斩,那局棋竟然和了。” 小北落师门道:“所以说,你们要引以为戒,可不要让小世界里的土着把你们和黑石城的人一并斩了。” 李青霄端正了神色,不敢马虎大意。 小北落师门最后说道:“北落师门和荧惑守心的本尊在小世界之外,不过他们两个各将一枚‘种子’投入到小世界之内,这种‘种子’十分脆弱,你们的任务就是保护‘种子’,通过‘种子’夺取小世界的核心,或者破坏荧惑守心的‘种子’。黑石城那边的任务和你们差不多,所以千万记住,杀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根本目的还是夺取小世界的核心。” 第三章 岁月史书 马上就要出发的时候,小北落师门又想起一件事:“对了,因为这次任务特殊,所以特别安排了土着身份,你们两个想要什么身份?夫妻、师徒、父女、母子……” 李青霄赶忙打断:“后面那几个是什么鬼?” 小北落师门在心中得意一笑,这正是她的诡计所在,李青霄是喜欢调和折中的,这屋子太暗,你跟他说要开一扇窗,他肯定不同意,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就愿意开窗了。 同理,她故意加了几个逆天选项,李青霄就觉得“夫妻”不算什么了,也可以接受。 “你不喜欢啊?那好吧,只能选择夫妻了。”小北落师门大笔一挥。 “就没别的……”李青霄的话音还未落下,就被青色的月光吞没。 随之一同消失的还有陈玉书。 …… 天仙创世,留有道统传世,号称先天宗。 五百年有圣人出,建立大夏王朝,立先天宗为国教,册封先天宗掌教为护国大真人,至今已传一百九十年总共十二帝。 传说本代先天宗掌教之主已达造化之境。 近二十年来,天道变化,妖孽频出。 朝廷一再加封先天宗,同时设立龙虎军,协助先天宗扫荡妖邪。 先天宗自成体系,设立道庭,若无先天宗许可,无论是地方有司,还是朝廷三法司,皆不可私自缉拿先天宗弟子,只能由先天宗自行处置。 各方权贵纷纷结交先天宗弟子,双方不断联姻,牵扯极深。 不过就算有先天宗的镇压,各路妖邪还是逐渐成了气候。 在诸多作乱妖人之中,以收元教为首,此乃白莲教八大传承之一。 白莲教传承之广,也算是遍布诸天万界了。 虽说雨声好入眠,但李青霄还是在轰隆隆的雷声和激烈的雨声中,从一场好睡中缓缓醒来。 首先映入眼帘是的纱帐。 然后他发现自己此时正躺在一张八步床上,这种卧具类似于一座四四方方小屋子,可以三面挂帐,只留一面进出。 李青霄扭头往床外望去。 这显然是一间卧房,没有书架、书案等物事,也没有待客的桌椅,反而有配套的梳妆台和雕花的格子柜,以及一张小圆桌和两个绣墩,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再有就是用屏风隔开的小间,放着一个浴桶。 此时妆台前正坐着一名女子,不是旁人,正是陈玉书。 一瞬间,李青霄感觉好多记忆被硬塞进自己的脑子里,这种感觉也不是第一次了,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都这么干过,字面意义上的填鸭式教育,就硬灌。 这段记忆主要讲述了李青霄的身份背景——龙虎军旅帅。 不要觉得有个“帅”就很大,其实只是从七品下的小官。 龙虎军的最高职务是龙虎军大将军,正三品,只设一人,总领全军事务。 其下设将军两人,从三品,辅助大将军管理军务。 然后是正四品的统军,掌部分兵马,战时可以独立领兵。 这是神武军的高层。 中层包括正四品下的中郎将,统领具体兵团,负责训练和日常调度。 正五品上的郎将,协助中郎将,分管军营事务。 再就是折冲都尉。 龙虎军在各地下设府兵,每一府设一名折冲都尉管辖。 府有大小,分为上、中、下三等,下府的折冲都尉为正五品下,中府的折冲都尉为从四品下,上府的折冲都尉为正四品下。 接下来是基层军官:从六品上的校尉,掌管一团,约二百人。然后便是从七品下的旅帅,统领一旅,约有一百人。 其下还有正八品上的队正和正八品下副队正,管理一队,约有五十人。 另有文职官员,从六品上的长史、正八品上的录事参军事、正八品下的兵曹参军事,负责军中文书、行政事务、档案考核、粮草后勤等等。 这是典型的大齐官制,与承袭自大魏的那一套并不相同。 此番并非魂魄夺舍,而是偷天换日,直接让降临的李青霄顶替了原主,身体还是李青霄在人间的身体,否则没办法保留境界修为。只是继承了原主的身份和人际关系,并修改认知,扭曲历史,在一定程度上干涉天道,这才得以实现。 此等神通名为“岁月史书”,只有大神通者才能施展。在人间自然是行不通的,因为人间的天道太过强大,干涉天道运转就是死路一条。 如果李青霄没死,待到李青霄离开,原主又会从历史的缝隙中出现,出现在正常的历史中,这种连化身都算不上,更像是把原主关起来一段时间,借身份一用。待到办完事后,再把原主放出来,不会有因果牵扯。 也难怪以前北落师门不愿意给李青霄安排身份,不是做不到,关键是太麻烦,也太费力。 陈玉书同样是用自己的身体魂魄降临此方世界,彻底顶替原主,名叫梅书华。 李青霄在这个世界则叫白阆。 按照原主的人际关系,梅书华是白阆的结发妻子。 这两人之间没有山盟海誓,就是普普通通的夫妻。 梅书华本是先天宗外门弟子,靠着白阆的接济,脱产考学,不过她实在不济,考了五次也没能考入内门,钱还花了个干净,最终没办法,只能嫁给白阆。 不管怎么说,白阆也是有品级的正经武官,家里有宅子,还有几个仆役,颇有积蓄,勉强算是殷实人家。 如果梅书华考上了内门弟子,那当然是看不上白阆,肯定要一刀两断,这不是没考上吗,有这条件就不错了,要什么七香车。 白阆娶了梅书华之后,给她在龙武军中谋了一个兵曹参军事的差事,主要就是管仓库,别人去她那里领东西,她记个账。 最近两人正在闹矛盾,因为没孩子,白阆咬死了是梅书华的问题,是块盐碱地,梅书华则说是白阆的问题,煮熟的种子肯定不发芽。 两人围绕土地和种子的问题纠缠了好长时间,正在冷战。 如果不出意外,两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直到李青霄和陈玉书取代了两人的身份,让两人暂时进入到历史的缝隙之中。 第四章 夫妻 “老……”李青霄刚一张嘴,忽然想起先前答应的事情,又临时改口,“明霄。” 顶替了梅书华身份的陈玉书转过身来:“为了不暴露身份,从现在开始,我们不能称呼真名和表字,我就叫你当家的。” 李青霄想了想,说道:“那我叫你老梅……小梅吧。” 他不知道跟谁学的毛病,总爱在姓前面加个“老”字。 陈玉书点头道:“也好。” 说话间,陈玉书一直在梳妆打扮。 李青霄从床身起身,换上龙虎军的甲衣:“是不是该去见校尉了。” 根据原主的记忆,顶头上司燕校尉今天让他过去一趟,顺带还点了梅书华的名,因为梅书华是先天宗的外门弟子,懂一点道术。 陈玉书已经梳妆完毕:“时候差不多了,走吧。” 夫妻二人结伴出门,离开宅子,由李青霄撑着伞,往校尉衙署走去。 陈玉书打趣道:“你这次终于肯帮我撑伞了。” 李青霄闻言停下脚步,把伞往陈玉书手里一塞,后退一步,站在了雨中,反正他披着明光铠,倒是影响不大。 陈玉书一怔,不知李青霄什么意思。 李青霄道:“根据背景设定,白阆和梅书华正在冷战,不适合共撑一把伞,我还是淋着雨走吧。” 陈玉书无言以对,又不得不承认李青霄说的有道理,只好独自撑伞。 两人根据记忆来到校尉的衙署,破破烂烂的门楼下站着两个龙虎军的兵卒,一边躲雨一边站岗,见李青霄两人过来,立马挺直了胸膛,大声道:“见过白旅帅。” 因为“岁月史书”修改了认知,所以在这些人的认知中,白阆和梅书华就是长这个样子,倒是不必易容了。 李青霄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那兵卒和李青霄的目光一对,只觉得后背一凉,打了个激灵。 这位白旅帅好像有点不一样。 往日里,只觉得他是个糙汉,除了喝酒,就是跟媳妇干仗,没什么真本事,旅帅的职位也是多亏了他那死去的爹,白老爷子倒是个狠人,亲手砍了三个收元教的妖人,才挣来这个旅帅的位子。可惜白老爷子也受了重伤,没多久就去了,旅帅的位置才传给了他,虎父犬子。 只是今天,怎么觉得比白老爷子生前还要吓人呢?那股子气势,哪里还有平时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 还有白阆那个老婆,仗着自己在先天宗学过几年,眼睛好似长在头顶,拿鼻孔看人,去她那里领点东西,横挑鼻子竖挑眼,最是烦人。 今天也好似变了个人,竟然有些贵人的风范了,大家子气,有教养。 进了衙署,其实就是个二进的小院,前面办公,后面住人。 燕校尉就坐在堂上,见李青霄二人进来打算行礼,大手一挥:“咱们都这么熟了,就不要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虚架势了。我说你们两个还闹呢?差不多得了。” 他说话又急又快,根本不给李青霄接话的机会,又道:“说正事,我这次让你们两口子过来,是有个急活,去给咱们的都尉大人送信,关于收元教的事情,不得怠慢。” 李青霄有些迟疑:“既然是要紧的事情,那怎么还拖家带口的?” 燕校尉乜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是个不顶用的,你婆娘的那几手道术倒是还有点用的。” 李青霄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是那个被拖的“家”被带的“口”。 陈玉书顺势问道:“此行难道很凶险吗?” 燕校尉正色道:“截杀信使是收元教的拿手好戏,多少有点危险。如果你们两口子觉得不合适,那就趁早说,看在白叔的面子上,我也不能老白家绝了后。” 李青霄听明白了,难怪燕校尉这么好说话,态度也十分亲近,原来两家是世交。 陈玉书故作沉吟之态,然后说道:“没问题。” 燕校尉点点头,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交到陈玉书的手中:“弟妹,千万小心。” 然后他又嘱咐李青霄:“这是正事,一路上就不要再打饥荒了,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也得分什么时候,不然小心把性命搭上。” 李青霄只能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燕校尉清了清嗓子,说道:“最近几年,收元教日渐猖狂,小动作不断,大有效仿当年太平道的架势,岁在甲子,眼看又是一个甲子年,所以皇帝陛下和护国大真人加紧了对照收元教的打击,咱们龙虎军自然是责无旁贷,只是朝廷方面,总是钱粮不济,嗐!” 说着,燕校尉摸出一个匣子,递给扮演梅书华的陈玉书:“这是你们两口子上个月的钱粮,我都给折算成飞钱了,弟妹你数数。” 时商贾至京师,委钱诸道进奏院及诸君、诸使、富家,以轻装趋四方,和券乃取之,号“飞钱”。 所谓飞钱就是商人在甲地缴纳现钱并取得票据,而在乙地凭借票据取钱,这一点类似钱庄汇票,所以不算是纸币,因为它并不能执行货币的流通职能,与道门如今发行的纸币还是有所不同。 李青霄听出不对劲了:“不对吧,这一路上的开销难道还得我们垫付?” 燕校尉连连摆手:“给报销,给报销,不过你们得先把钱花了,我这里才能给报,所以我这才把你们上个月的钱粮给发了。” 李青霄好一阵无语。 如果他们不接这个差事,那么上个月的钱粮就要拖着不发,看得出来,朝廷的财政状况实在不怎么样,下一步就该各衙门自谋生计了。 不过这些也无所谓了,他和陈玉书又不是来这边过日子的,身份也好,衙门里的差事也罢,都是个遮掩。 于是李青霄不再多言。 燕校尉问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李青霄道:“当然是越快越好,毕竟我们没孩子没老人,没什么收拾安排的,如果没有别的事情,那么现在就可以动身。” 燕校尉思索了片刻,答应下来:“也好,早去早回,免得夜长梦多。你们一路上多加小心,此事不宜大张旗鼓,所以我就不送你们了。” 第五章 救赎与灾厄 对于李青霄和陈玉书来说,送信的差事顶多算是微不足道的支线任务,主线任务是找到北落师门的“种子”并夺取这座洞天,或者摧毁荧惑守心的“种子”。 不过他们要最大限度利用伪装的身份,这个任务又不得不做。 两人作别燕校尉之后,回家收拾行李,主要是马匹的问题。 他们所在军屯距离折冲府所在的河东府相当远,从地图上来看,直线距离就有将近八百里,可两人不会飞,只能走陆路,考虑到实际交通状况,八百里的距离再往上翻一倍也不奇怪。两人当然可以徒步,打上甲马之后,跑得比马还快,但那就太引人注目了,没这个必要。 待到雨停之后,两人骑马踩着泥泞出城去了。 “这个北落师门的‘种子’会在哪里?你有什么头绪吗?” 严格来说,这是陈玉书第一次正式出任务,上次在黄天的世界,陈玉书作为一个偷渡客,她其实是李青霄的任务目标,由李青霄把她带回白玉京。 “有头绪。”李青霄倒是像想得很明白,“我曾遭遇过一个名叫李修难的黑石城成员,并从他手中得到一个小盒子。” 陈玉书的关注点有些奇怪:“黑石城中似乎有许多李家人。” “不奇怪,因为现在的黑石城成员都是过去的白玉京成员。”李青霄道,“这说明李家曾深入参与‘天上白玉京’计划,有人为了理想而献身,有人选择背叛。” 陈玉书微微点头,又转回了正题:“你说的盒子是怎么回事?” “根据北落师门所说,盒子里存放了荧惑守心的灾厄,是炼化人间碎片的关键所在。所谓的灾厄是一颗种子,需要一定时间发育,假以时日,便能开出‘灿烂的花’。” “炼化一个世界么?这是怎样的大神通。如果说荧惑守心是‘种子’是灾厄,那么北落师门的‘种子’又该叫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两个人同时收到了小北落师门的提示:“你们可以称之为北落师门的救赎。” 李青霄一顿:“天外异客的恩赐,荧惑守心的灾厄,北落师门的救赎。有意思。” 小北落师门道:“你们不要觉得只是名字不同,本质上是一回事。荧惑守心的灾厄会让小世界腐烂沉沦,便于炼化,就像冷硬的干粮啃不动,要用水把干粮泡软,才好下嘴。可北落师门的救赎只会加速洞天的落地,这两者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李青霄问道:“洞天落地之后,这些原住民会怎么样?” 小北落师门道:“一般来说,洞天小世界与人间主世界完全融合将会是个十分漫长的过程,可能要几十年或者百年,足够道门慢慢消化掉这些人口。 “待到洞天小世界完全与人间主世界融合,原来的洞天就会成为一块新的地貌,虽然面积会有所缩水,但也不错了。所以在洞天落地之前,会先做一个评估,如果是一般的小洞天,比如云沙岛这种,就放到云梦泽去。如果是古湖州这种稍大一点的,就放到西域死亡之海。如果还要更大,那就放到海上去。” 李青霄忽然意识到,虽然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看起来很不着调,又轻佻又傲慢,经常不讲道理,但这两个家伙真在干实事,不是玩嘴皮子。 “天上白玉京”计划绝非齐大真人搞内部斗争的工具,而是对道门负责,对人间负责,对天下苍生负责。 域外天魔来袭,白玉京顶在了第一线,最终成功守住战线。洞天落地,白玉京从规划到善后全程负责。这还不算对抗以黑石城为首的各种势力。 齐大真人还真是擎天支柱一般的人物。 那么李青霄不由要想,他加入“天上白玉京”的根本原因是什么,总不能只是为了自己的前途。 不过李青霄很快就回归刚才的话题:“北落师门把救赎投放在什么地方?” 小北落师门道:“就在先天宗的山门。” 李青霄好一阵无言:“八境高人坐镇,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们了?” 陈玉书插嘴问道:“如果我们拿到了北落师门的救赎,那么我们又该把种子送到哪里才能夺取洞天?” 小北落师门道:“大夏朝廷的皇城,黑石城的人也是要把荧惑守心的灾厄送到此地。” “看来这就是最后决战的地方了。”李青霄总结道,“龙虎斗京华。” …… 在河东府的东北角上就有一座城隍庙,上了年头,香火惨淡,红漆斑驳暗沉,梁柱也起了皮。 夜半子时,城隍庙却是灯火通明,大殿内坐了好些人,七嘴八舌,吵闹不休。 “前些时日天外仙人降下机缘,若谁能得了这份机缘,成仙有望。” “我也听说有这么一回事,天外流星落地,化作一个无上宝盒,其中藏着长生不老的秘密,不过我还听说,这个天大的机缘已经被先天宗的护国大真人抢先一步夺走,如今供奉在先天宗的大殿之中,谁还敢去麒麟山强抢不成?偷也不行啊。” “老兄,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天外流星不假,护国大真人出手夺走机缘也不假,可其实有两颗流星,也就是两份机缘。护国大真人只拿走了其中之一,还有一份机缘如今下落不明,护国大真人的那份机缘自然是没人敢抢,可第二份机缘就不一样了。” “说的没错,护国大真人再霸道,也不能独占两份机缘,他老人家已经有了一份,另外一份便要看各人的手段。” “话虽如此,这天下之大又何处去寻?总不能满世界乱找吧,那与大海捞针无异。” “其实还是有个大概范围,据说那颗流星落在了河西府,距离咱们河东府不算远,也就是千余里的路程。想来这便是风先生把我等召集到此地的用意所在。” “诸位,诸位,我可是听说了,收元教的大批高手最近都在河西府境内集结,莫不是冲着这个来的?” “多半是了,先天宗有的东西,他们收元教也一定要有,如此才能平分秋色。” 忽然,一股冷风卷起,城隍庙的大门开了一线,一个书生走了进来,所有声音瞬间消失不见。 第六章 宝盒机缘 原本嘈杂的城隍庙立时为之一静。 “诸位。”书生团团抱拳,“风某有礼了。” 众人声音并不十分整齐道:“见过风先生。” 看来这书生就是召集人了。 接着便有人说道:“风先生声名赫赫,乃是江湖上有一号的大人物,仅次于护国大真人和收元教的掌劫法主,这次把我们这些人召集到此地,想必是有所见教。” 风先生道:“我刚才听诸位朋友交谈,有些朋友已经猜出来了,正是为了宝盒。” 众人齐齐“哦”了一声,并不惊讶,只觉得在意料之中,静待下文。 风先生接着说道:“诸位有所不知,这宝盒乃是天生一对,一者为白盒,其中蕴藏蓝光,正是被护国大真人带走的那个。另一者为黑盒,其中蕴藏红光,如今还是无主之物。方才还有朋友说是护国大真人夺走了宝盒,其实不然,而是护国大真人精通卜卦之道,窥破天机,抢先一步来到宝盒降世的地点,那时候根本无人争抢,待到护国大真人带着宝盒返回麒麟山,我等才后知后觉。” 众人纷纷叹息,不乏有人说护国大真人这一手太赖皮。 有人问道:“既然护国大真人有起卦的本事,那么为什么不把两个宝盒全部取走?恐怕也没人敢攻打麒麟山。” 风先生解释道:“原因并不复杂,白盒是大吉之兆,黑盒则是大凶之兆,两者相斥,不能并存,欲要取其一,只能弃其一,所以护国大真人趋吉避凶,选择了白盒,没有取走黑盒,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哗然。 有人骂护国大真人太过鸡贼,也有人萌生退意,既然是大凶之兆,那还争抢什么,干脆打道回府。 风先生双手一压,示意众人收声。 看得出来,这位风先生颇有威望,城隍庙内顿时又安静了。 风先生这才缓缓开口道:“虽然黑盒是大凶之兆,但同样藏有得道成仙之法,就算我看走了眼,收元教的掌劫法主总不会也看走了眼。” 众人略微思量,又纷纷点头称是。 如果说护国大真人是天下第一,那么收元教的掌劫法主就是天下第二,两人真要动起手来,也不好说护国大真人就稳赢掌劫法主。 人的名,树的影。 如今收元教的人手齐聚河西府总不是假的,这也算间接佐证了风先生的话语。 风先生道:“这些年来,虽然先天宗和朝廷好得穿一条裤子,但饭还是分锅吃,除了收元教,朝廷方面也动了心思,据我所知,龙虎军大将军已经夸下海口,要将黑盒抢下,献给皇帝陛下。” 众人又是“嚯”的一声。 刚才说了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二,那么这位龙虎军大将军作为朝廷的代表人物,差不多就是天下第三,所以护国大真人和龙虎军大将军联手,能把收元教死死压住,没有像太平教那样席卷天下。 虽然龙虎军大将军只是正三品,但已经是一等一的重臣,因为大夏王朝的一品和二品都是荣誉职位,要么给已经退居二线的老臣,要么追赠给死人,三品就是实权人物的最高品级。 如今的情况,妖孽横生,朝廷把所有的奇人异士都集中在龙虎军中,能统领龙虎军,首要一条就是要压得住,如果压不住,那么对皇帝再忠诚也没用,有些位置就是如此,没有能力坐上去,只会成为傀儡,所以龙虎军大将军的实力毋庸置疑,天下第三实至名归。 只是较之排在前面的护国大真人和掌劫法主,总是差了一线。 至于风先生嘛,前五总是有的。 众人议论纷纷。 “龙虎军这次对上收元教,有的瞧了。” “以前都是先天宗联合龙虎军对付收元教,这次护国大真人得到宝盒,已经下了法旨召集在外的先天宗弟子返回山门,只怕是没法协助龙虎军,依我看。龙虎军未必就是收元教的对手。” “不过龙虎军大将军敢在皇帝老儿面前夸下海口,想来是有所依仗。” “这样才好,两边都势均力敌,咱们才能浑水摸鱼。” 风先生拍了拍手,示意众人暂时收声,又道:“刚才有位朋友所言不错,仅凭咱们自个儿,想要从收元教嘴底下虎口夺食,未免太不现实,可只要龙虎军下场,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这伙人算是江湖上的闲散人物,不是这个洞主,就是那个帮主,尽是些修为在身的异人,既不属于先天宗,也不属于收元教,更无意加入龙虎军吃官饭,虽然是乌合之众,但人数众多,此时聚集在城隍庙中的少说也有百余人,着实不可小觑。 风先生算是这些江湖散仙里的佼佼者,虽然名下有个山庄,但不过是养了几房妻妾,再加上一些仆役之流,根本算不得一方势力。 风先生想要跟那几位争锋,仅靠他自己是不够的,所以他才要把这些江湖人整合一处。 就在此时,又有一人沉声开口道:“且不说从收元教和龙虎军的手中抢走宝盒要死多少人,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抢到了,宝盒只有一个,我们却有这么多人,该怎么分润呢?”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望向风先生,显然触及核心利益,这一点不说清楚可不行。 风先生循声望去,却是一个老叫花,不由一笑:“我道是谁,原来是怪叫花左老前辈。” 老叫花道:“风先生,这些年来你在江湖上的名声一直不错,不过亲兄弟明算账,咱们还是把丑话说在前头为好,不妨把怎么分润说清楚,要是大家伙听着合适,自然答应下来,齐心共力把这件大事办成了,若是不合适,那也不必浪费时间。” 风先生点点头,说道:“如果宝盒中所藏是修炼法门,无上仙法,那我便将其公之于众,大家伙人人有份,谁能修成,谁不能修成,全凭各人的本事。若是丹药之流,那便根据出力多少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大家以为如何?” 众人轰然称善。 第七章 胡家老店 李青霄和陈玉书骑马顺着破败不堪的驿道去往河东府的府城,一路走来,就见许多驿站已经荒废,想来是被裁撤之故。 如此一来,六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那就不成了,因为没有驿站换马。 一个帝国的统治疆域取决于通信,从中枢发出的命令能在一个月内抵达的地方差不多便是统治的极限。 道门之所以能把疆域一扩再扩,除了武德昌盛,本质上还是技术在发展,不仅通讯技术发达,而且有飞舟投放兵力,这是古代王朝所不能比的。 如今驿站裁撤,驿道废弛,这便是乱世气象。 这对两人来说,还是颇为陌生。 毕竟道门承平日久。 虽然道门已经有道门三百四十年,但沛分东西、晋分南北,道门在八代大掌教那里也有过一次出清。 从八代大掌教这里算起,道门其实才一百多年,还是一个王朝的中期,有积弊,但矛盾还未到无法调和的地步。 惯性的力量总是强大,当处于和平状态的时候,哪怕积弊甚多,只要不打破这个惯性,还会走出很远很远,可一旦打破了这个惯性,再想回到从前那就千难万难。 所以史家有言:天下之政既去,非命世之雄才,不能复取之矣! 五代大掌教留下了强大的惯性,又让道门走了百余年,哪怕大掌教之位空悬,道门仍旧靠着惯性运转自如,可随着七代大掌教遇刺,这个惯性被彻底打破,道门就再也走不下去。 所以当时的道门分裂了,两大阵营全面开战。 八代大掌教出来收拾局面,第一件事就是全面改制,因为随着惯性被打破,以前那一套行不通了,必须要另起炉灶。 故而许多人认为八代大掌教不是另起一行,而是另开一页,本质上将道门从中分成了两代,即齐大掌教的道门和玄圣的道门是两回事,只是一些大股东横跨了这两个道门,比如张家和李家,所以给人一种还是一个道门的错觉。 如果把道门看作王朝,那么九代大掌教本质上是王朝的第二个皇帝——众所周知,王朝的第二个皇帝未必就是太宗皇帝,比如大沛,比如大魏,比如玄圣的道门。太宗皇帝也大概率不会正常即位,这个例子就更多了。 如果后世来评定,这个“太宗”名号大概会落在齐大真人的头上,而不是九代大掌教。 至于二十年前的那场大战,对于道门之人来说,更像是发生在边疆的战事,敌寇犯边,远远算不上席卷天下的大战,更不算神州陆沉。 道门怎么会有乱世气象呢,我道门仍旧如日中天,我道门天下无敌,对于那些蕞尔小国来说,能做道门的狗就是最大的幸事。 乱世气象,必有妖孽出世,这几乎都成公式了。 这一路走来,没遇到截杀的收元教信徒,倒是遇到不少拦路的强盗、四处游荡的腐尸、成了气候的阴魂精怪,都被李青霄随手打发了。 虽然李青霄只是五境修为,但对付这些魑魅魍魉还是绰绰有余,都不必动用半仙物。尤其是阴魂之流,被人仙天克,拳意一扫,立时灰飞烟灭。 时至今日,陈玉书仍旧没有显露过她的真本事,在洞天小世界与人动手,就是打牌,在人间主世界干脆不必动手,自有人代劳。可陈家作为后起之秀,就算比不上南张北李这些老牌世家,也自有一番底蕴,又是陈大真人亲自教导出来的,陈玉书不该只会打牌才对。 只是陈玉书没有出手的意思,李青霄也不打算强求,与其关心别人,不如关心自己。他的“蹈虚劲”已经练得差不多了,差不多该兑换一门新的劲力,毕竟人仙八劲呢,据说八劲全部修成,也就是人仙境界了。 因为这八种劲力互相冲突,强行修炼便要伤及自身,导致血肉崩溃,五内俱伤,甚至自己把自己的肌肉拧成一团麻花状,十分骇人。修炼劲力越多,冲突越大,反噬越厉害,所以要根据自身体魄的强度循序渐进修炼,修成人仙体魄后,便不惧八劲冲突,到时候再无弊端,反而有益于自身。 一路上没有驿站,两人都是无甚所谓,陈玉书早已辟谷,餐风饮露即可。李青霄倒是好胃口,不过武夫进食也异于常人,大有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意思,有上古人仙一顿能吃一只如同小山大小的夔牛,然后几十年不饿,李青霄比不得人仙前辈,不过一段时间不进食并不影响。 就是马儿,豆料是没有的,毕竟不是要上战场,随便吃点草就是了。现在只是乱世气象,并不是大灾之年,没到挖草根吃树皮的地步,所以荒郊野外的草还是管够。 马吃草的时候,李青霄和陈玉书就停下来说些闲话。 年轻男女嘛,总能找到点话题。 就这么走走停停,这一日黄昏时分,两人竟是看到一间位于野外的客店,四四方方,二层小楼,旗在中央,上书“胡家老店”。 陈玉书皱眉道:“此地盗匪频出,还有人敢把客店开在城外,怕不是有古怪。” 李青霄道:“未必是人,不过有古怪也不怕,不招惹我们还则罢了,敢招惹我们就荡平了它,别忘了我们可是龙虎军,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说罢,李青霄已经双腿一夹马腹,向旅店行去。 陈玉书也只好跟在后面,她早就发现了,李青霄这家伙其实是个很自我的人,不大会迁就别人,喜欢我行我素。 不过作为一个男人,婆婆妈妈也不是好事,就该有点主见。 进到店中,伙计应已经迎了出来,见李青霄一身甲衣,口称军爷。 李青霄当即把手里的缰绳丢给伙计:“要两间上房,把马喂饱了。” 陈玉书轻声道:“毕竟是夫妻,还是一间吧。” 李青霄连连摆手:“到底是盐碱地还是熟种子,这事还没闹明白呢,冷战到底,就两间!” 李青霄想得很明白——真开一间房,他还能半夜爬上陈大小姐的床吗?先不说追悼会的事情,陈大真人不得杀了他。也不好让陈大小姐睡地上,最后还是他去打地铺。 老子有床不睡打地铺,我贱呐?打死也是开两间房。 第八章 胡三娘 大客栈的上房当然是一个小院子,可以住一家人,不过这种小客栈的上房就是个里外套间。 李青霄最终还是开了两间房,不过是紧挨着的两间房。出人意料的整洁,没有半点异味。 伙计将饭食送到房中,还有热水。 李青霄没有动,对他来说,吃普通的五谷杂粮没什么意义。 人仙传承对于食材还是很挑剔的,境界越高,对于食材的要求越高,想到了人仙境界,想要靠进食增加气血,就得冒险狩猎荒兽神兽之流,也算返璞归真,就像野人那样狩猎。 五仙传承各有特殊修炼方式。比如天仙斩出化身转世,若是化身也能成仙,便回归本尊,增进本尊修为。还有神仙的传教,编织教义,发展信徒,收割香火愿力。人仙的修炼方式就是狩猎和进食,最原始,也最直接。 齐大真人也可以吃,不过她不挑食,比如阴魂阴物,这些东西人仙是不吃的,因为属性冲突,齐大真人来者不拒,能吃的孩子长得快。 至于洗漱,也省了。虽然李青霄还未见神不坏,但已经不流汗,甚至没有皮屑毛发掉落,这是不漏初现。就算与人打斗时沾上了鲜血污秽,也只要用劲一震,便可使其脱落,反而比水洗更有效率。 于是李青霄直接歇了,闭目养神,继续凝练穴窍。 待到夜半时分,忽听房上有动静,李青霄猛地睁开双眼。 不过李青霄没有急着上房查看,而是感应隔壁陈玉书的动静。 出乎李青霄的意料,陈玉书竟是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 五境修为说不高,说低也不低了,陈玉书作为一个辟谷之人,一般情况下不会轻易入眠,尤其是出门在外,就算休息也是用入定代替入眠,她怎么会睡着? 有蹊跷。 李青霄想了想,放出被改造过的小纸人,化作一个身披嫁衣撑着红伞的女道士,让她替陈玉书护法。 李青霄则从窗户翻了出去,以“蹈虚劲”踩踏虚空二段跳,借着夜色的掩护飞上屋顶。 此时屋顶上有两人正在对峙,一个是中年美妇,颇有几分媚态,正是这家客店的老板娘,还有一个是中年僧人,头皮发青,一身雪白僧衣,颇有几分淫邪之意。 两人差不多都是五境修为,放在这个世界也不算弱了。 “胡三娘,我知你有几分神通法力,真要斗法,不好说谁赢谁输,可你也不过孤身一人,你敢得罪收元教吗?” “久闻白花禅师大名,妾身自然不敢得罪禅师和收元教,只是龙虎军那边,妾身同样得罪不起,此地距离河东府已然不远,若是让禅师在小店害了那龙虎军旅帅的性命,折冲都尉大人问罪下来,妾身又该如何交代?” “胡三娘,江湖上盛传你做了龙虎军折冲都尉宁南天的姘头,今日看来,果真不假,你是要站在龙虎军那边了。” “白花,既然你主动挑破这层窗户纸,那老娘也不装了,老娘就是投靠了龙虎军,你能奈我何?别拿着收元教的名头吓唬我,谁不知道收元教的主力都去了河西府抢夺宝盒,你有能耐就喊人,我倒要看你能喊来几个人。” 白花禅师勃然大怒,当即显露神通,好像身上镀了一层金,朝着胡三娘攻来。 胡三娘则是挥动一块轻纱,以柔克刚。 李青霄听明白了,收元教还是派人来了。 这个胡三娘算是龙虎军的家属,跟梅书华一个性质,而且有一身不俗艺业,难怪敢在荒郊野外开客栈,原来是上头有人。 李青霄就是那个龙虎军旅帅,自然要帮自己人,当即显出身来,直接一拳朝着那和尚捣去。 别看这一拳简单,却是势大力沉,主打一力降十会。 那和尚与胡三娘斗得旗鼓相当,顶多是稍占优势,哪里料到李青霄突然杀出,顿时乱了阵脚,被李青霄打中肩头,然后李青霄伸脚一绊,白花禅师顿时一头栽倒。 李青霄走上前去,先在下丹田来一拳,又在中丹田来一拳,再把和尚整个人提起来猛地一抖,白花禅师在他手里就像没有重量一般,人虽然没有散架,但许多关节直接脱臼,指定是动弹不得了。 胡三娘瞪大了眼睛,震惊无比,继而幽幽一叹:“我知龙虎军中藏龙卧虎,却不知一个旅帅也有此等艺业,看来是我多事了。” 李青霄道:“娘子哪里话,若非娘子牵扯了此獠注意力,我又岂能偷袭得手。咱们还是下去说话。” 说罢,两人下了屋顶,来到李青霄的房中。 胡三娘道:“尊夫人……” 李青霄摆手道:“不妨事,且让她睡。” 陈玉书气息平稳,应是没什么大碍。 胡三娘道:“阁下三拳两脚就拿下了白花禅师,就算占了偷袭的便宜,也绝非常人可比,我不明白,以阁下的身手又何必做一个小小的旅帅,便是折冲都尉也大可做得。” 李青霄随口道:“有本事也不意味着一定能出头,还是要看人生际遇,这个却是强求不得。” 胡三娘知道李青霄没说实话,但也不好再问下去,转而说道:“大丈夫立世,自然要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若说际遇,眼下却是有一个机会。” “哦?”李青霄问道,“什么机会。” “想必阁下方才已经听到了,那收元教正召集人手前往河西府抢夺天降宝盒,龙虎军自然不能放任不管,大将军已经传下军令,要拿下宝盒并将宝盒进献给皇帝陛下。若是趁着这个机会立下功勋,必得大将军青眼,自然能平步青云。”胡三娘道。 李青霄想问的就是这个,所谓的宝盒大概率就是降下的种子,却被这些原住民视作宝物,你争我夺。 李青霄顺势问道:“这个宝盒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三娘消息灵通,便把两个宝盒降世的事情讲了一遍,也提到了护国大真人、掌劫法主、龙虎军大将军。 李青霄听完后心中了然。 被护国大真人带回麒麟山的白盒就是“北落师门的救赎”,小北落师门已经证实过了,没什么疑问。 那么落在河西府的黑盒便是“荧惑守心的灾厄”,分明是灭世之源,可叹众生却当成了珍宝,你抢我夺,不知大祸临头。 第九章 烂尾的人要受到惩罚 陈玉书做了一个梦。 甚至陈玉书也知道自己在做梦。 桃花灼灼,春风一起,不仅吹皱了一池春水,而且卷起无数花瓣。 乱花迷人眼。 耳畔似乎响起了一个少年的声音:“春游浩荡,是年年寒食,梨花时节。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苞堆雪……” 好一个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时节,草长莺飞,少年少女,春风浩荡。 陈玉书环顾四周,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然后便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桃林,数不清的桃花争相开放。 倒是好风景。 陈玉书正要转身,忽听一个女子声音应和道:“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鸡尺溪头风浪晚,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隐隐歌声归棹远,离愁引着江南岸。” 这个声音却是有些耳熟。 陈玉书转身,就见一个少年撑舟而来,算是好姿容,颇有几分少年意气,又有几分玩世不恭之态,不正是年轻了几岁的李青霄吗! 陈玉书眯了眯眼,有些捉摸不定。 少年行舟至亭畔,其中有一同龄少女正在弹琴,眉宇间颇有几分郁气,少言寡语,故而生出清冷之意。 这不正是她自己么! 陈玉书皱眉四顾,可无论是少年还是少女,都没注意到她的存在,她倒像是个隐形的看客。 这是一个桃花梦? 还是一个跟李青霄的桃花梦? 话说,美化的是不是有点多了?滤镜是不是有点重了?李青霄是这种诗意情怀的少年郎吗?说话底气还这么虚。他分明跟齐大真人一个风格,从来都是大声说话。 陈玉书又看向亭台中的自己,虽然面带忧郁,但看到少年郎的时候,却又露出由衷的微笑,仿佛云开雾散,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少年郎的身上,眼里全是他。 这也不对,她不是花痴的性子,虽说遇到喜欢的男人会主动,但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她跟李青霄暗暗较着劲呢,看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 少年李青霄下了船,走入亭台中,从身后摸出一束野花递给少女陈玉书。 少女闻了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好香,谢谢你。” “你喜欢就好。”少年摸着后脑勺,露出干净的笑容。 两人并排坐在亭台中的美人靠上,中间生生隔出一个人的距离,谁也不敢逾越半分,各自扭捏着。 少年少女的心事,还有稚嫩、腼腆、懵懂、青涩,都在这一人的距离之中。 以后便再也见不到了,连同那份干净一起,不知何时便消失无踪。 陈玉书单手托腮。 如果这是一出戏,其实还挺好看的。 她愿意追下去,缅怀下她的少女情怀。 接着画面一转,少年少女不见了,变成了稍大一些的青年男女,那就与本人差不多了。 还是这里,亭台已经荒败,不见春风浩荡,只有秋风萧瑟,不见桃花,只有满目枯黄。 男子已经背上行囊,一脚踩在船上,一脚踩在码头上,准备踏上行程,女子抱着大大的古琴,前来送别。 “自古多情伤离别,我又不是不回了,你且等着,等我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再回来娶你。”男子满腔豪情,壮志不言愁。 “我不要什么江山。”女子低声道,低如蚊蝇。 “好了,不要哭哭啼啼了,好男儿志在四方,整日窝在家里像什么话。再者说了,我不混出个样子,你爷爷能瞧得上我?瞧不上的。” “那你早些回来。” “嗯,走了。” “我等你。” 声音渐渐远去。 男子踏上了行程,也是踏上了征程。 出人头地,说起来容易,谈何容易。 真有本事又如何,就算是金子,哪怕只是一块破布盖住了,金子也永世不得发光。 满腔的豪情壮志很快便被残酷的现实消磨殆尽,仍旧没有出头,满身潦倒。 忽然有一天,男子想通了,于是他认了干娘,在干娘的牵线搭桥之下,又娶了一个更高门第的千金小姐,借着岳家的力,如乘东风,平步青云。 终于是出人头地。 只是当初的约定还算不算呢。 看到这里,陈玉书的嘴角一扯:“有点俗套了。” 果不其然,男子到底没有再回家乡,他怕见到故人。 女子郁结于心,终是沉疴难起。最后望着古琴,郁郁而终,弦断灯灭。 “李青霄是不是负心人暂且不谈,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傻女人吗?”陈玉书轻声道,似是自语,又似是与他人对话。 说罢,陈玉书跃入画面之中,把那个李青霄打死,搅乱了各种布景,沉声道:“戏终人散,动手罢!” 已经死了的“李青霄”和“陈玉书”顿时又活过来,如厉鬼般朝着陈玉书扑来。 陈玉书手中无牌,却也不必用牌,她徒手应敌,一把从那“陈玉书”的手中抢过了古琴,然后一脚踢飞了“陈玉书”,又抡起了古琴,狠狠砸在“李青霄”的头上。 两人顿时如纸人一般化作飞灰,依稀可见其身上有细细的丝线,就如皮影一般。 陈玉书伸手一抓,眼前的桃林景象便如墙纸一般被撕开一个大洞,露出其后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妇人。 “你怎么不受影响?”妇人满脸惊诧之色。 陈玉书并不解释,只是伸手扯过一把火铳,对准了妇人——这是她的梦境,自然她做主。 妇人并不认识火铳,却也知晓这是要命的物事,赶忙讨饶:“我再也不敢了……” 陈玉书淡淡道:“你看走了眼,我其实没那么好说话,也不是好人。另外,烂尾真该死啊!” 话音落下,铳响。 这妇人的眉心位置多了一个黑洞,然后整个人也如纸扎的一般燃烧起来。 陈玉书悠悠醒转,就见嫁衣女道士守在旁边。 “你终于醒了,我可不会入梦,那是方士的手段。”李青霄推门进来,“你做了什么梦,该不会是春梦了无痕吧?” 陈玉书伸了个懒腰:“看了一出戏,开头有点意思,可惜虎头蛇尾。” 正说话时,胡三娘的声音传来:“白旅帅,你快来,客栈里还藏着一个婆子,也是收元教的人,不过已经死了,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伤痕,真是奇了。” 第十章 难得糊涂 李青霄跟着胡三娘去验尸,别问李青霄为什么还会验尸,问就是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 胡三娘已经招呼伙计把尸体搬到了后院柴房,李青霄看了一眼,就明白大概情况,有个说法叫形神俱灭,现在是“形”还在,“神”已经灭了,多半与陈玉书的梦有些关系。 李青霄又把白花禅师拎过来,让他辨认,死去的婆子的确是收元教之人。 白花禅师倒是想硬气一下,只是李青霄真不客气,嘴硬一句,掰一根手指,连着掰了三根之后,这老小子便撑不住,全都撂了。 他们奉了收元教左使的命令前来截杀信差,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专门来了两个人。白花禅师跟那婆子本以为这趟是个美差,手到擒来。 就算有胡三娘拦路,他们也可以兵分两路,效仿狼的手段——前狼假寐,盖以诱敌,后狼意将隧入以攻其后也。 却没想到信差这般棘手,两人全都栽了。 正应了那句话:狼亦黠矣,而顷刻两毙,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这婆子死了也就死了,害人性命,死有余辜。至于白花禅师,李青霄则打算交给本地的折冲都尉处置,是死是活,全看他的造化。 待到天亮,胡三娘让伙计套了一辆大车,把白花禅师和婆子的尸体都装上车,然后跟李青霄二人一道入城去折冲府,见本地的都尉大人。 大夏王朝是道、州、县三级,与道门的道、州、府、县四级是两套体系。 道门的道是道统,即太平道、正一道、全真道、灵宝道、太一道,每一道都下辖多个道府。 大夏王朝的道则相当于行省,跟道门的州一级。 大夏王朝在州这一级,将特殊的大州设为府,由朝廷直辖。 龙虎军作为大夏王朝最为倚重的军事力量,几乎是遍布各处,县设校尉,州府设折冲都尉,道设中郎将,两道或者三道设一位统军,大将军坐镇京城。 每逢战时,军人的地位都会拔高,最终压过文官去,所以折冲都尉的身份跟知府差不多,中郎将相当于巡抚,统军就是总督了。 至于大将军,相当于大沛年间的大将军,总揽朝政,只向皇帝负责。不过有护国大真人的制衡,大将军也篡不了大位,双方互相制衡,反而让居中的皇帝稳如泰山。 一路畅通无阻。看得出来,胡三娘是熟面孔,守城门的兵卒看到是胡三娘,连查验都省了,直接放行。到了折冲府,胡三娘仍旧好使,这里的龙虎军甲士也不敢怠慢,甚至连赏钱都不要,忙不迭去通报。 这个架势,好像胡三娘是这里的女主人。 看来白花禅师说胡三娘是本地折冲都尉的姘头并非毫无根据。 李青霄自然也能看出来,胡三娘并不是人,而是修行有成的狐狸精。 这不奇怪,道门也有非人之属,一视同仁,有教无类,这是当年道门理想主义达到顶峰时的遗产。 这几天闲聊,陈玉书就跟李青霄说过许多道门上层人尽皆知而下层云里雾里的“秘密”。 比如说龙大真人的本体就是一条蛟龙,曾化作少女混入万象道宫求道,结果被六代大掌教抓了现行,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有没有修成真龙。 再有就是,齐大真人最喜欢的美食是龙肉,一顿能吃一整条,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大闹蛟龙保护结社,偏偏这个结社是全真道主办来抢占道德高地攻击太平道的。 齐大真人和龙大真人能成为好朋友,怎么看都觉得诡异,李青霄不知道龙大真人怕不怕,如果让李青霄处在龙大真人的位置上,他是挺怕的。 只有一条,大掌教必须由人来做,异类是不行的,这是底线。 道门尚且如此,洞天小世界自然少不得妖孽之流。 不过话说回来,妖肯定是妖,孽倒是未必,还是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进了折冲都尉府,李青霄和陈玉书终于见到本地的都尉大人——宁南天。 其实李青霄有句话没说错,本事大未必位置高,除非你本事大到能掀翻整个体系,否则都免不了这种情况。 就拿道门来说,八境修为已经很高了,可张天保之流也只能做个海盗,李青萍、陈玉书之流修为也就五境修为,可一句话就能让张天保狼狈不堪。 这位宁南天便是如此,李青霄初见时不由吓了一跳,这姓宁的竟是六境修为,可一个六境之人只是个折冲都尉,连中郎将都不是,这算不算怀才不遇? 不过再看这位宁都尉的做派,让李青霄当大将军,给个折冲都尉也算对得起他了——这位都尉大人竟然在大白天喝大酒,满地酒坛,满身酒气。 也不知是因为怀才不遇导致酗酒,还是因为酗酒导致怀才不遇。 胡三娘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宁南天收拾书房,就像无数老夫老妻一样,一边收拾一边唠叨。 李青霄和陈玉书对视一眼,站着没动。 到底是六境修为,宁南天并没有醉到不省人事,晃了晃脑袋,便清醒过来,望向李青霄和陈玉书,不由目光一凝:“你们是什么人?” 李青霄自报家门,然后取出了燕校尉的密信。 宁南天接过密信,仍旧打量着李青霄:“我却是不知,老燕手底下竟还有你这样的高手,如果只是一个也就罢了,一下子冒出来两个,你让我怎么说?” 陈玉书开口道:“宁都尉整日与酒为伴,一天中怕是醉着的时候更多一些,可见是个糊涂人,都说难得糊涂,又何必刨根问底。” 虽然宁南天是六境之人,但这种小世界的六境之人肯定不能与道门的六境相比,更不能与天魔裔相比,所以李青霄和陈玉书半点不怕。 宁南天看了陈玉书一眼,微微点头:“梅夫人所言有理,有理。” 说罢,宁南天果真不再问了,打开密信,抽出密信看了起来。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肯定不是为了宝盒,这是龙虎军早就知道的事情,那就是有别的要紧事。 第十一章 双双记录在案 宁南天合上手中的密信,望向李陈二人,说道:“天道蒙尘,乱世将至,除了妖孽层出,也有异人现世,我无意深究两位这一身艺业的来历,只是两位身为龙虎军,也当为龙虎军的差事尽一份力才是。” 李青霄道:“自当责无旁贷。” “好。”宁南天道,“这封密信,请两位过目。” 他身为上司的上司,还专门用了个“请”字,显然十分忌惮陈李二人,别看他还有个胡三娘当帮手,真要打起来,也没什么胜算。 李青霄拿起密信看了——事前他还真没看过,主要是觉得没必要。 密信的内容并不复杂,只讲了一件事,的确与河西府的黑盒子无关,先天宗叛徒赵龙程受收元教圣女的蛊惑,竟然盗走了供奉在麒麟山大殿中的白色宝盒,与收元教圣女私奔。现在先天宗请求龙虎军配合,对这二人进行搜捕。 因为事关重大,所以只有折冲都尉这一级才能知晓。 不过这个消息瞒不了多久,很快就会弄得人尽皆知。 李青霄看完密信之后,感慨道:“男人管不住裤裆肯定要坏事,所以历来成大事者都……”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陈玉书还在旁边,用余光瞥了陈玉书一眼,又把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 陈玉书面沉似水,看不出喜怒,只是说道:“如此一来局势更乱了,收元教本就要在河西府与龙虎军争夺黑盒,现在先天宗手上的白盒又失窃了,我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位护国大真人是干什么吃的?” 这话相当大逆不道了,毕竟护国大真人是公认的天下第一,皇帝奉之为师,所以就连宁南天都微微色变。 唯有李青霄不当回事,八境高手当然很吓人,可也没到批评不得的地步。 如果此方洞天成功落地,这位护国大真人率领先天宗上下诚心归顺道门,那么道门不会吝啬给个参知真人之位。对于李青霄和陈玉书来说,参知真人很高,可在白玉京的支持下,两人于道门的前途未必会止步于参知真人。 李青霄道:“会不会是护国大真人故意的?” “有这个可能。”陈玉书道,“只是不能妄下断言。” 宁南天轻咳一声:“关于这两个人,我还是略知一二,赵龙程乃是护国大真人赵尊胜的亲子,他会叛变,不仅先天宗的人想不到,护国大真人也想不到。古话说得好,家贼难防,他以护国大真人之子的身份接近宝盒,其他人肯定不会防备,宝盒对他来说几乎是不设防,让他得手也在情理之中。” 李青霄想了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比如说,齐大掌教有什么好东西存放在紫霄宫中,其他人肯定偷不走,可齐大真人就不一定了,作为齐大掌教最宠爱的女儿,守备森严的紫霄宫对她来说就是不设防,一偷一个准。 根据陈玉书所说的上层传闻,齐大真人小时候也干过类似的事情,偷了大掌教的仙物在外面闯祸,然后齐大掌教亲自收拾残局,然后又要教训孩子,又要在太上议事上做自我批评和检讨,上一个让齐大掌教这么狼狈的人还是道门大叛徒姚令。 李青霄口无遮拦:“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 陈玉书清了清嗓子。 李青霄道:“你咳嗽,我也是这个话。不管多厉害的人,在二代接班难的问题上也是丝毫不由己,半点脾气没有,一不小心身后名都保不住,玄圣如此,五代大掌教如此,齐大掌教亦如此。” 陈玉书白了他一眼:“真有胆,你等齐大真人回来,当面跟齐大真人说去。” 这次轮到李青霄清了清嗓子:“我又不是齐大掌教,这话怕是轮不到我来说。” 两人说话时故意避开了宁南天和胡三娘,用的是小北落师门专用通讯渠道,这条渠道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一直没动静的小北落师门突然冒了出来:“我已经记录在案,李青霄在背后造谣我们敬爱的齐大真人是不忠不孝之人,等死吧你。” 李青霄故作镇定:“你不要血口喷人。” 小北落师门嘿嘿道:“公子,你也不想这件事被齐大真人知道吧?两千功勋,我就把记录删掉。” 李青霄立刻说道:“我也记录在案了,小北落师门利用录音的基本原理对李青霄实施敲诈勒索,我马上就向大北落师门检举揭发,你也等死吧。” “大白,你这是要同归于尽。” “小北,双输好过单输。” “咱们互相删记录。” “一起删。” 最终陈玉书结束了这场闹剧:“你们两个的发言我都已经记录在案,全都给我闭嘴。” 宁南天并不知道李青霄的三人小组刚刚爆发了一场激烈的“斗争”,继续说道:“至于收元教的圣女,虽然有个‘圣’字,但哪个正经组织会专门设一个‘圣女’职位?我们都知道,所谓的圣女,就如明妃一般,既不正经,也不干净,我听说收元教的圣女惯会勾引男人,谁知道她撞了什么大运,竟然勾引到地主家的傻儿子赵龙程。” 李青霄道:“万一两人是真心相爱呢?” 宁南天直直望着李青霄:“你信吗?” “这个、这个……”李青霄自己也不信。 陈玉书道:“若是为爱私奔,又何必带走宝盒,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李青霄说道:“如此说来,我们的任务就是追回宝盒。” 宁南天道:“严格来说,是配合先天宗的人追回宝盒,并缉拿两人,最好留活口。” 李青霄自动省略了后半句话。 什么正道大少爷与魔教妖女的三生三世爱恨纠葛,他是半点不感兴趣。若是落到他的手里,乖乖交出宝盒还则罢了,若是不交,哼哼,那也别怪他心狠手辣。 毕竟这个宝盒正是“北落师门的救赎”,若有什么闪失,便是灭世之祸,哪里顾得其他。 陈玉书问道:“宁都尉不去吗?” 宁南天摇头道:“人生几何,醉酒当歌,我不求升官发财,自然也不干活。” “尸位素餐。”陈玉书摇了摇头,“这个赵龙程和收元教圣女往什么方向逃了?” 宁南天道:“按理来说,他们离开麒麟山后一路向北,应该已经进入河东府境内。” 第十二章 狂飙 李青霄和之陈玉书离开折冲府,先找白盒子。 这也是最为正统的解决方案,第一步找到“北落师门的恩赐”,第二步把“北落师门的恩赐”带到京城,第三步帮助北落师门赢得这场洞天争夺战。 至于毁掉“荧惑守心的灾厄”这个选项,其实是无可奈何的备用方案。 可河东府作为单独设府的大州,赶得上其他道的一半大了,就这么没头没脑地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李青霄只得询问小北落师门:“小北,有没有感应具体位置的法子?” 小北落师门道:“‘天变图’可以感应位置,可惜还没解锁。” 李青霄道:“除此之外呢?” 小北落师门一伸手:“二百功勋。” “我一文也没有,打掉南婆罗洲公司高层的确立了功,可没给我记功,调令也没下来。”李青霄道,“更何况这是公事,干系到大北落师门的大计,你在这个时候还死要钱?” 小北落师门道:“你立了功,升了职,事后得了功勋,与我有什么相干,我能分到半点吗?既然分不到,那我凭什么帮你?我搞这些是要消耗神力的,你们这些人,吃饭的时候没我,干活的时候想起我了?” 李青霄无奈道:“那就先挂账吧,等我的功勋下来了,再给你。” 小北落师门鼓捣一通,确定了一个位置:“从现在的位置往北走五百三十里左右,快些去,晚了就不准了。” 李青霄和陈玉书当即弃了马匹,一路往北而去。 一般情况下,能骑马还是骑马,大真人们个个都能飞天遁地,速度比飞舟更快,但不妨碍他们出门还是乘坐飞舟,就四个字:省力,舒服。再有就是彰显身份地位。 如此一来,两人速度更快。 到了五境之后,人仙传承无论是爆发力还是持久力都要远胜普通的骏马,至于陈玉书,她当然不能与人仙传承相比,不过她有甲马,拍在腿上之后,辅以“足底生云法”,是不逊色李青霄的。 正常来说,甲马是一个加成道具,速度并非恒定。如果是普通人用了甲马,底子不行,只能日行八百。不过陈玉书本就是五境的底子,只是比不上人仙传承,用了甲马之后便远远不止日行八百。 正常情况下,一个成年男子,跑完二里地需要西洋时间四分钟,在不考虑体力衰减的情况下,跑完五百三十里需要一千零六十分钟,也就是十八个小时,即九个时辰。 不过李青霄全力跑完二里地只需要半分钟左右的时间,达到了相当恐怖的每小时二百四十里的速度,一个时辰就是四百八十里。 而千里马的最高时速也不过一个时辰二百四十里。 再算上中途的山川河流等地形要素,李青霄跑完五百三十里总共用了一个半时辰左右。 这就是人仙传承的惊人体力,已经不能用狂奔来形容,而是狂飙。 不过这个速度还在凡人的范畴内,只有跻身六境才算真正踏足长生之路。 李青霄终于停下脚步,头顶有白气蒸腾,好似烧开的沸水。正常情况下,人仙已经不会出汗,可见消耗不小。 不过李青霄并不在意,他所依仗的不仅仅是人仙传承,虽然体力消耗了一些,但浑沦气息分毫未损,单凭“大荒神掌”,他也有自信与六境之人过上几招,毕竟“大荒天”的神通经受过李青霜的考验,结果让人满意。 过了片刻,陈玉书才追上来,不复仙气飘飘,显得颇为狼狈,可见陈玉书想要追上李青霄,哪怕有甲马也没少费劲——虽然两人在过完上元节后关系往前进了一步,但李青霄仍旧没有迁就陈玉书的意思。 在他看来,这是两码事。 且不说两人只是道友关系,就算做了道侣,同样不会改变什么,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再者说了,道门尽出奇女子,可不是娇滴滴的公主,有的是心机和手段,前有搞垮七代大掌教的姚令,后有架空九代大掌教的齐万妙,姚令是失败的齐万妙,齐万妙是成功的姚令,这都是活生生的例子,哪里用他照顾迁就。 这世上的事情也是奇了,你越是讨好别人,别人越是不在意。若是专注做好自己,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活动了一番筋骨,李青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痛快!” 生命在于运动。 看看陈大小姐,这个平时不怎么动弹的人,在他的带动下,跑了五百多里,精神多了,脸上写满了开心。 陈玉书摘下甲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不过眉宇间的郁气的确较之往常要淡上几分。 陈玉书的郁结之气源于自幼没了父母。 陈大真人无疑是个极好的祖父,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忍受天魔气息的折磨,还要小心翼翼地照顾失怙恃的孙女,生怕触碰陈玉书内心的脆弱之处。 这当然不能说错,可也助长了陈玉书内心的郁结之气。尤其是陈玉书知道祖父的身体状况之后,愈发忧郁。 这种情况,别人是不好贸然去劝的,因为会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所谓未经他人苦便是如此,难免要小心几分,就连李青萍等人也不例外。 陈玉书很不喜欢这种小心翼翼,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可是李青霄不一样,他和陈玉书有着一样的身世,所以绝对不算站着说话不腰疼,而是同病相怜,李青霄也从未劝过陈玉书什么,只是平等地对待陈玉书,不捧着她,也不贬低她,用两个字形容——老陈。 对于陈玉书来说,这种感觉真是好极了,她要的就是这种平等随意,而不是嘘寒问暖。 说句不好听的话,陈大小姐从小被捧到大,货真价实的掌上明珠,根本不缺李青霄的这份关心。 巧了,李青霄也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两人都能自得其乐。 这次目的地是个客栈,要比胡三娘的胡家老店大上许多,装下上百号人不成问题。 不过胡家老店顶多是有淡淡的妖气,此时这座客栈却是杀气冲天。 看来那对私奔的男女就在客栈之中了。 还有不少人先一步赶到了此地。 李青霄呼吸一次,散去浑身的汗气,朝客栈大步走去。 第十三章 客栈又见客栈 客栈外的马厩中停满了高头大马,毛色发亮,一看就是好马。 李青霄和陈玉书这种徒步而来的客人却是少见。 这里的伙计狗眼看人低,大概觉得这两人连马都没有,肯定是穷光蛋,榨不出油水,便不上心,根本不搭理两人。 李青霄最会跟这些小鬼打交道,当即摸出龙虎军旅帅的腰牌,演什么像什么,大声道:“瞎了你的狗眼。” 话音未落,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用了巧劲,打得这伙计在空中旋转两周半,落地后又原地转圈两周半,最后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话说得好: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干这些行当的,民匪就在一念间,全都杀了肯定有错杀的,可如果隔一个杀一个,那肯定有遗漏的。 不过老话又说得好:恶鬼怕恶人。 对付这些人,你跟他礼貌客气那是半点用没有,他还当你好欺负,必须给他一点颜色看看,彻底震住他,他不但不敢记恨你,反而要供着你。 让陈玉书这些大小姐去对付这种人,不好掌握其中尺度,容易走极端,要么自己憋一肚子气,要么直接暴起杀人,把事情彻底闹僵。所以还得李青霄出面。 李青霄一脚踏在这伙计的胸口上,故作凶恶之态吓唬他:“小子,想死是吧,军爷便成全了你。” 便在这时,一个中年女子从大堂走了出来,人未到声先至:“军爷息怒,这些兔崽子不长眼,冲撞了军爷,军爷大人大量,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李青霄扭头望向风姿绰约女子:“你是老板娘?” 女子笑容热情,招呼道:“奴家正是本地的掌柜,咱们鸿运客栈管吃管住,关键是价钱公道,有口皆碑。军爷看这院子里的马就知道,奴家说的都是大实话。” 李青霄拍了拍肚子:“老板娘长得忒标致,待会儿可要陪某家喝上几杯!” 老板娘瞧了默不作声的陈玉书一眼,笑着应了,在前头引路。 陈玉书在小北渠道里说道:“装得挺像那么回事,以前没少干吧?” 李青霄立刻道:“咋,吃醋了?” “吃你个大头鬼。” “小北,你说句公道话,我的演技怎么样!” “我也是你们两个打情骂俏的一环吗?” 说话间,李青霄跟随老板娘走进了客栈大堂,只不过刚进门,就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眼光,跟野兽似的,凶狠异常,一看都不是善类。 换个普通人,估计腿都要软了。 可李青霄显然不是普通人,当即毫不示弱地一一瞪了回去。 小北落师门的评价是:“嘿,他还演上瘾了。” 大多数人显然没想到李青霄还是个愣头青,也就顺势收回目光,不过也有刺头,当即拍案而起:“你瞅啥!” 李青霄摘下腰间佩刀,老板娘还想要阻拦,被李青霄随手拨到旁边,然后直接一刀鞘抽在刺头的脸上。 刺头想躲,只是没躲过去,吐出几颗碎牙,昏了过去。 李青霄环视四周,手中带鞘佩刀指指点点:“没挨过军爷的打是吧?都给我老实点!” 客栈大堂顿时一静。 陈玉书仍旧默默跟在李青霄的身后,并不说话。 当李青霄吸引了九成九的注意力,陈玉书便如灯下黑一般,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客栈大堂中的众人。 在座之人,大多是江湖人,奇形怪状,看似乌合之众,又身怀绝技。 陈玉书对粗鲁的莽夫之流并不上心,倒是几桌相对沉默寡言的食客,都不简单。 其中一桌,神态漠然,身上大多有一股并不陌生的道士气质,其头领是一名白发白衣的老者,仙风道骨。 另外一桌,坐着一位俊秀公子,手持一把象牙扇骨的折扇,白衣上绣着一朵白色莲花。在他周围,则是彪悍的江湖武夫和方士,与道士们泾渭分明,势不两立。 在这两桌之间坐了一对年轻男女,在鱼龙混杂的客栈中显得格格不入,男子看上去三十许岁的样子,颇为英武,女子要小上几岁,相貌很美,气态绝佳,好似白莲出淤泥而不染。只是此时两人都是心思重重,面容惨淡。 李青霄来到靠近这三桌人的桌前,示意这里的江湖人让开。 “凭什么……”一个江湖人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李青霄五指按住整张面皮,然后直接将其丢了出去,三百斤的大汉在李青霄的手中就好像没有分量一般。 同桌之人见状纷纷起身,哪敢纠缠。 李青霄招呼陈玉书坐下,又是随手一挥,劲风将桌上的杯盘狼藉哗啦啦全部扫落在地。 尽显跋扈之态,也十分符合此时扮演的军汉莽夫人设。 老板娘如一阵风过来,一边让伙计收拾地上的垃圾,一边问李青霄和陈玉书想吃什么。 李青霄大声道:“上些拿手的招牌菜,要窖藏的好酒。” 老板娘应声而去。 见此情景,好似朱门公子的年轻人合起手中折扇:“龙虎军的人也到了。” 道士们的神态则要缓和许多,毕竟龙虎军肯定要站在先天宗这边。 客栈里的局势并不复杂,那对男女多半就是先天宗的败家子和收元教的圣女。 道士们自然就是先天宗的人,衣衫绣着莲花的江湖人则是收元教的人。 两伙人撞在一起,自然不能是领着各自的孩子回家,关键是被盗走的白色宝盒。 收元教人多势众,可道士中的老者却是个六境之人,不容小觑。 不愧是玄字乙级的世界,六境之人已经不算少见。 不一会儿,老板娘亲自端来了一壶老酒和一大盘醉虾,倒是少见。 李青霄不再理会其他,洗了手,开始专心剥虾,却不吃,把虾仁全都放到小碟子里。 陈玉书讶异地看了李青霄一眼,还以为李青霄转了性子,要专门给她剥虾呢。 结果李青霄剥完之后,直接端起碟子一口闷了——他吃瓜子也这么吃。 “爽!真爽快!” 李青霄还挺美,“小梅,这醉虾做得不错,你也尝尝。” 陈玉书自己动手剥了一只虾,放到李青霄的碟子里:“好吃你就多吃点。” 第十四章 某家初显神威 陈玉书忽然明白齐大真人为什么会喜欢李青霄,因为这家伙在某些方面跟齐大真人挺像的,尤其是活泼的时候。 皇帝对于孩子的最高评价是什么?是深肖朕躬。 对孩子的差评是什么?是不肖子孙。 肖者,肖似也。 不过李青霄这家伙又不完全像齐大真人,严肃的时候倒是颇有齐大掌教之风。 话说回来,不管是齐大真人,还是齐大掌教,都是齐家人,那么李青霄应该叫齐青霄才对。 做个李家小宗子弟真是屈才了。 李青霄没跟陈玉书客气,一个人吃完了醉虾,喝完了老酒,在小北专线里说道:“这家店有问题,小心点。” 陈玉书不动声色:“我们直接抢了盒子走人?” “这样做也不是不行,不过并非上策,容易暴露目标。这些原住民不足为虑,可是此方世界的天命之子,还有黑石城的人,却是不能不考虑。” “你的意思是让先天宗拿了宝盒,做个遮掩,就算天塌下来,还有护国大真人顶着。” “正是如此。” “好,咱们先助先天宗的道士一臂之力,也符合咱们龙虎军的身份。” 两人议定之后,还是李青霄出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杯盘酒壶齐齐跳起,偏偏桌子却不散架,显示出极为高明的发力手段。 大堂中的众人纷纷望来,看这个龙虎军旅帅又要闹什么妖。 李青霄大声道:“呔,那个拿扇子的,给某家滚过来!” 大堂中只有一个拿扇子的,正是收元教的年轻公子,他先是一怔,然后便是怒极反笑。 主辱臣死。 不必这位公子吩咐,大堂众人,以及他的同桌之人,呼啦啦站起来一大片。 李青霄丝毫不惧,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甭吓唬某家,当年某家也是跟着大将军纵横沙场,像你们这种小鱼小虾,不知道杀了多少,这才换来这身官袍。” 收元教的人好一阵无语。 因为旅帅这个官职着实不高,按照李青霄的说法,他还是跟着大将军的心腹,结果混了个旅帅,这战功可是水得很,或者干脆说,压根就没有战功可言。 你不能拿一个并不存在的东西吓唬别人。 不过李青霄的一身修为做不得假,也有人猜测,莫不是得罪了大将军,所以才是个旅帅。 李青霄接着说道:“某家知道你们这些收元教妖人为何而来,某家可以明确告诉你们,你们家的圣女跟了护国大真人的公子,那便是我们赵家的媳妇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跟你们收元教再无关系,你们若是识相的,就赶紧散了。” 此言一出,不仅收元教感觉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就连先天宗的人也脸色大变,他们一向以名门正派自居,看不上旁门左道的收元教,怎么能迎娶收元教的圣女? 不过为首的白发老者一抬手,压住了想要开口的先天宗弟子。 他倒是觉得这个处理方式不错,赵龙程闹出这样的事情,肯定是无缘大真人之位,就算不直接处死,也是软禁到死,对外总要有个遮掩的说法。这个理由还算不错,着重强调男女私情,淡化真正的原则性错误。 儿女情长的事情找几个文人润色一下,稍加引导,说不定还能变成一段佳话,将丑闻对先天宗的影响降到最低。 关键是白盒子,只要把白盒子带回去,谁又知道白盒子失窃过? 收元教则恰恰相反,如果没拿到白盒子,又损失了圣女,这不就是典型的赔了夫人又折兵?妥妥的丑角加笑柄。 折扇公子使了个眼色,当即有个江湖武夫冲向李青霄,出手奇快,一把捉住了李青霄的手腕,向右急甩,要将他拉倒在地。 不料手掌刚刚与李青霄接触,便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就好似一个孩童遇到了正值盛年的成年男子。 李青霄只是随手一甩,这个壮汉便从窗户飞了出去,一头撞入马厩,惊起无数马嘶,许多大马人立而起,马蹄踩踏。 见此情景,收元教的众人纷纷色变。 见过力气大的,没见过力气这么大的。 这人是天生神力吗? 不知谁喊了一声“点子扎手,大家伙并肩子上啊!” 霎时间青光乱闪,锵锵声响,大堂中各路江湖人兵刃出鞘,其中一名山羊胡老者剑法最快,寒光一颤,剑光便已疾刺到李青霄的咽喉。 李青霄早就料到这些人会一拥而上,眼见众人兵刃在手,当即连刀带鞘当作长剑使用,手腕抖动,向各人手背上点去,但听得呛啷、呛啷响声不绝,各种兵刃落了一地。 陈玉书见状微微点头,暗自赞了一声好俊的“北斗三十六剑诀”。 这个李家人终于用了点李家绝学,还是入了门的。 山羊胡老头修为最高,也有五境,手背虽给刀鞘头刺中,长剑却不落地,惊骇之下,向后跃开。 此时再看持剑的手背,已经乌青一片,显然被打得不轻。 更让他胆寒的是,刚才一剑分明伤到了此人的咽喉,已经见红,可一转眼的工夫,一线剑痕便彻底消失不见,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 这还怎么打?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山羊胡老头脸上已无血色,收元教与龙虎军打交道也不是一年两年了,龙虎军中凡是有名有姓的高手,收元教都略知一二,却不知何时出了这样一个人物。 李青霄笑道:“我乃龙虎军左将军白狼。” 他又伸手一指旁边坐着的陈玉书:“她是龙虎军右将军叶霓芙。” 收元教的人当然知道龙虎军的两位将军姓甚名谁,自然也清楚李青霄在胡说八道,可又忌惮李青霄,不敢贸然上前——如果只是李青霄两口子,他们自然不惧,问题是旁边还有个先天宗老道,这才是心腹大患,如果底牌都用来对付李青霄,那么先天宗就要坐收渔翁之利。 这可真是进退两难。 李青霄故意大声道:“小小毛贼,还不滚过来,难道要某家亲自请你吗?” 那折扇公子被李青霄气得面色发白,捏得扇骨咯咯作响。 李青霄果真就迈步向折扇公子走去,每一步都用出大力,整个客栈大堂都在微微颤抖。 第十五章 螳螂捕蝉 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缓缓站起身来:“你果真要与我为难?” “不然呢?”李青霄行走之间,随手将挡路的江湖人扔出屋外,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看起来并不十分强壮的身体里竟然会有如此不相匹配的力量。 “你觉得我在跟你逗乐吗?”李青霄终于停下脚步,倒不是李青霄改变了主意,而是有个武夫挡在了李青霄的面前。 李青霄打量了此人一眼,与山羊胡老头一样,也是五境修为,又道:“我倒是有些好奇你在收元教中的身份了,竟然能有如此多强力扈从,莫不是少教主?” 话音落下,这名武夫已经向李青霄扑了过去。 只要他能缠住李青霄一时半刻,其他人合力上前,自然便能将其拿下。 但听得一声冷笑,此人却是不知怎么被绊了一跤,栽倒在地,随即便被李青霄拿住,将身子高高提起,右手拉住他的左膀向外扯去,喀的一声,硬生生将一条手臂连肉带骨扯成两截。 李青霄将断臂与人同时往地下一丢:“还有哪个不开眼的,尽管来试试某家的手段。” 谁也没想到李青霄的强横如此不讲道理,众人无不失色。 就连先天宗的老道也颇为吃惊,先天宗算是道门支脉,还是按照先天之人和天人来划分境界,自然可以看出李青霄还未真正打通天地之桥踏足长生之路,只能算是先天之人,可展现出的实力却堪比天人。 这个道理其实没什么想不通的,大家同是道宫毕业,有人只是地方道府的小道宫出身,有人是第一道宫万象道宫出身,看似相差不多,实则天差地别,这还没算家庭出身背景、师承来历等等。 所以有人刚刚成为道士就成为高品道士后备人选进行重点培养,而有些人就只能在县一级一辈子干到死。 同理,同样是五境修为,基础不一样,功法神通不一样,所表现出的战力也是天差地别。 对付这些原住民,李青霄四境的时候就能打赢五境之人,如今李青霄已经是五境修为,自然随便打同境之人。 哪怕在人间主世界,李青霄也是远超普通五境修为。李青萍、李青岚、陈玉书这些人在五仙传承和身外物方面不输李青霄,可是没有天魔裔的神通。普通天魔裔有天魔神通,可在五仙传承、身外物等方面不如李青霄。 仙魔一体绝对不是说说而已。 小北落师门说李青霄能对付黑石城的人,也不是哄李青霄的。 李青霄缓缓转头,目光逐一在众人脸上扫过。 这些江湖人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但见到李青霄的目光向自己身上移来,无不打了个冷战,只感寒毛直竖,满身起了鸡皮疙瘩。 李青霄环视一周,竟无一人敢与李青霄对视,更无人敢出来阻拦李青霄。 他们只是收元教的外围成员,自然不愿意为了收元教的事情搭上性命,收元教连工钱都不发,玩什么命啊。至于收元教的核心成员,当然是跟着掌劫法主去了河西府,正跟龙虎军争夺黑盒,暂时调不回来。 龙虎军的精锐同样调不回来,不过龙虎军方面寄希望于整日喝大酒的宁南天,他是货真价实的六境修为,与先天宗的老道联手,自然十拿九稳。于是有了燕校尉的传信。 收元教也知道这一点,他们解决不了宁南天,却可以解决信使,于是有了白花禅师的截杀。 只是谁也没料到,宁南天是个偷懒摸鱼的高手,只想喝大酒,并不想参与什么天下大势,顺手将把任务推给了李青霄和陈玉书。 于是收元教就招来了李青霄这个煞星,还附带一个陈玉书,比宁南天更难对付。 不过李青霄猜得不错,这个折扇公子的确来头不俗,乃是掌劫法主的儿子,也是被当成接班人培养的。 不要觉得道门之流就不会世袭了,事实上父子承继才是常态,再不济也是师徒传承,现在这般靠名义上的选举传承轮流坐庄才是少见。 可就算如此,李家仍旧两度尝试世袭大掌教,法理来自哪里?还不是玄圣开创了道门基业,李家又是玄圣子孙,关键认可这一套的还大有人在。 除此之外,齐大真人能掌握最高权力,除了武力,也在于她是齐大掌教的女儿,保皇派只是隐藏起来了,并不是消失了,更不是被消灭了,骨子里还是认可父死子继的那一套。 而且只有上头世袭了,他们下面的也才能跟着世袭。 毕竟道门内部竞争还是十分激烈,保个温饱不难,保个富贵也勉强,想要不往下滑落,乃至更进一步,就只能拿命去拼。 不想拼命,又没本事,还想进步,那怎么办?只能指望世袭了。 齐大真人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没当这个大掌教,没有搞成家天下,九代大掌教没了,换十代大掌教,若是十代大掌教没了,十一代大掌教也提前预备着,这些人都不是齐家人。 不仅是大掌教,全真道大真人之位她也不打算传给姓齐的。 就连齐大真人都不搞世袭,就连想要搞世袭的李家都失败了,底下的人自然也没办法搞世袭。 收元教之流自然没有这么高的觉悟,出来干事业还是想要把这番事业交到下一代的手中。 所以折扇公子身边还是带了两个心腹,都是掌劫法主精挑细选出来,专门保他儿子安危。 两人俱是五境修为,一起挡在折扇公子的面前,同时请出法相。 “白莲花开,弥勒降世。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一尊是白色弥勒法相,一尊是无生老母法相。 不过都不算大,只有丈余左右。 李青霄大笑出声:“这次的对手还像点样子。” 话音落下,李青霄伸手扯过一根纸棍,直接就是当头一棒。 在半仙物的加持下,无生老母的法相直接被打得粉碎,召唤法相的巫祝自然不能幸免,一损俱损,当即喷出一口鲜血,面如金纸。 能让李青霄动用半仙物,算是好手了。 另一尊法相不必李青霄出手,同样被击碎。 这次出手的是陈玉书,她没用半仙物,只是一指而已。 九成地仙传承的削弱主要体现在没了先天五太,可那是十境之后的事情了,换而言之,在十境之前,地仙传承还是那个地仙传承,天下万法皆可习得。 这一指名为“万化绕指剑”。 第十六章 黄雀在后 “万化绕指剑”乃是道门上成之法,一线剑气绕于指间,千变万化。 并非大成之法一定强于上成之法,因为大成之法的门槛太高,见效太慢,许多大成之法真正显现威力已经是仙人之后的事情了,在低境界的时候远不如上成之法。 这跟仙物是一样的道理,仙物的使用门槛太高,在低境界的时候根本不如宝物或者部分半仙物有用。 比如说白玉京内排名最高的“定日针”,就算不要功勋直接送给李青霄,就凭李青霄这点修为也用不了半点。 要知道,当年大玄皇帝以十一境修为在短时间内连续两次催动“定日针”,也遭受了极大的反噬,给了齐大掌教喘息时间。 所有使用仙物一般分为三个阶段:完全不能用,付出代价勉强使用,运用自如。 只有到了第三个阶段的时候,才能把仙物的威力发挥到最大。 在低境界的时候,仙物属于完全不能使用。 仙人对天人的压制,不仅仅是境界修为的压制,还有配套的大成之法和仙物。这导致仙人两极化,有些散仙野神勉强成了仙,空有境界修为,对上有背景靠山的道门仙人,身怀数门大成之法,手持两件以上的仙物,完全没法一战,只会被一边倒地屠杀。 散仙还好,野神更惨,日后想要超脱,需要海量的香火愿力,靠自己传教,要到猴年马月,而且规模一大,必然招来道门的打击。 所以在齐大掌教时代,各路散仙野神纷纷投奔齐大掌教麾下,只求一个同道士身份,运气好的如龙大真人,直接转正了,成为正经道士。 这也让齐大掌教拥有了一支游离在道门体系之外的近卫私军。 齐大掌教要调道门军队,还得在太上议事走个过场,可这支私军只听令于齐大掌教,虽然这并非齐大掌教的本意,但的确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北落师门勉强算是其中一员,她的确与齐大掌教订立了一个契约,不过是平等契约,谈不上卖身契,所以也谈不上效忠,只能算是合作。 齐大掌教飞升之前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大多数人都得以在末法来临之前超脱,不过还是有些情况特殊的人留了下来,这些人现在效忠谁? 自然是齐大真人。 陈玉书露了一手,虽然不像李青霄那么有冲击力,但同样震慑人心。 别说旁人,就是先天宗老道自忖对上这两口子也没有胜算。 现在两人再自称是龙虎军的左右将军,估计一多半人不信也信了。 李青霄道:“夫人。” 陈玉书差点脱口而出:“谁是你夫人。” 天地可鉴,上元节的晚上,两人之间真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就是一起过了个上元节,看看花灯,猜猜灯谜,吃吃元宵,虽然当时气氛暧昧了点,但还在道友关系的范畴内,哪儿就私定终身了——连陈大真人都没见呢。 不说别的,就看李青霄干的这些事,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吗? 不过陈玉书很快便反应过来,此时两人的确扮演了一对夫妻,她现在不是陈玉书,而是梅书华。 陈玉书只好含混地应了一声。 李青霄问道:“是你来,还是我来?” 陈玉书道:“我不喜欢杀人,还是你来吧。” “说得好像我喜欢杀人一样。”李青霄轻声自语,“虽然我经常杀人,但都是被迫的……” 话音未落,李青霄一拳砸向折扇公子的脑袋,已经用上拳意,若是打实了,只怕要落个西瓜一般的结局。 不过此人作为掌劫法主的亲子,倒也有几分真本事,咬破舌尖,周身顿时燃起熊熊业火,仿佛一朵盛开的血色莲花,火焰中有一张张人脸幻生幻灭。 道门的五仙传承遍布三千世界,白莲教同样能遍布诸天,传承千余年而不倒,自有过人之处。 陈玉书博览群书,见多识广,立刻认了出来:“这是‘红莲业火’,乃灵山大巫的神通,不过随着巫罗陨落,应该失传了才对。” 她似乎想起什么,顿了一下:“齐大真人应该会,姚大真人也会,可都不能以常理论之,这些白莲教的妖人从何处习得?” 李青霄不知道“红莲业火”,却知道业火,佛债的产物之一就是这玩意儿,闹得偌大佛门半死不活,他哪里敢轻易触碰? 李青霄当即收回拳头:“姚大真人的绝学?不得了。” 这位姚大真人是何许人也? 虽然不是太上议事的成员,但执掌九堂之首,主管道门人事工作,是为紫微堂掌堂大真人,排名还在北辰堂掌堂大真人之上,同时也是十一代大掌教的有力竞争者。 别看李元会和苏载真起得早,已经是副掌教大真人,这也意味着两人几乎无缘大掌教之位,姚大真人如今刚满五十岁,日后有望一步登天,不可同日而语。 齐大真人是太上掌教,姚大真人姚玄被称为小掌教。 关于小掌教,当然是由来已久。七代大掌教在位的时候,齐大掌教是小掌教。齐大掌教在位的时候,齐大真人是小掌教。 要么是师徒,要么是父女。 姚玄和当今大掌教当然没有半点关系,这个小掌教的说法是从齐大真人这位太上掌教那里论起的,毕竟齐大真人才是姚家的实际控制人。 从亲戚上来说,姚玄的曾姑祖母是齐大掌教的侄女,也就是齐大真人的表姐,不过其道门辈分是八代弟子,跟齐大掌教相差无几,齐大真人是九代弟子,两人实际上差着辈分,她飞升之后,就由齐大真人代掌姚家,直至今日。 折扇公子凭借“红莲业火”暂且逼退了李青霄,又伸手抓过那个被打碎了法相的手下,投入业火之中充作薪柴,这等神通万般好,就是太费人,而且必须是神仙传承才能燃烧。 “红莲业火”的火势盛了几分,折扇公子正要反击,忽然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不仅是他,周围的江湖人也一个个倒下。 一众先天宗弟子脸色大变,想要起身,猛然发觉双腿无力,同样中招,唯有为首的老道修为深厚,还能不受影响。 第十七章 返魂香 先天宗弟子眼前一黑,先后栽倒在地。 先天宗老道见此情况,心中大惊,仔细感受,果然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返魂香……”他心中刚刚浮现这几个字,就觉得一阵眩晕冲上头顶,全身软绵绵地就要昏过去。 老道一惊,赶忙运转修为,竭力抵挡药力,却是无暇他顾。 李青霄毫不意外:“老板娘深藏不露。” 客栈的老板娘缓缓现身,惊讶于李青霄的安然无恙。 陈玉书没倒,因为她从头到尾没水米未进,李青霄可是吃了一大盘醉虾外带一壶老酒,骗不了人。 其实李青霄刚吃完不久就察觉到不对劲,对他有些影响,不过问题不大。 还是那句老话,剂量不太够。 人仙的体魄有些过于强大了,甚至比同境界的妖类还要强大,想要迷倒一个气血充沛的武夫,至少要用十倍的药量。 再有就是,人仙的气血流转极快,化解起来也快,药效持续时间更短。 可是药量翻倍,被识破的概率也就跟着翻倍,这是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如果一杯酒搞到药比酒多,那就很难评价了。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不对症。 所谓“返魂香”,香气闻数百里,死尸在地,闻气乃活。如果活人闻了,哪怕是六境天人,也要真气运行受阻,浑身无力。 就算改良之后,掩盖了香气,变为口服生效,其本质也不会变。 偏偏人仙传承不修真气,真气全失跟我人仙传承有什么关系?我早就真气全失了,知不知道只修体魄的含金量? 就在这时,李青霄耳中忽然嗡的一声,然后脑后就是一阵剧痛传来。 不过武夫体魄还是太强横了,再加上“大荒天”的强化,李青霄并没有眼前一黑,而是缓缓转身望去。 先前狗眼看人低的伙计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手持一根木棒,满脸狰狞,嘴里还在碎碎念:“刚才就是你打小爷一巴掌,如今落到小爷的手里,就等着剥皮抽筋做成人肉包子吧。” 不过见李青霄没有被打昏,伙计的表情又转为吃惊,赶忙把木棒藏到身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仰头看天。 李青霄更多是惊讶,这样一个少年无声无息地到了自己身后,直到出手,他都没有丝毫察觉,太反常了。 “天魔神通?”李青霄有些不太确定,“你们是天魔裔?” 此言一出,伙计和老板娘俱是脸色一变。 李青霄有了答案,伸手一摸后脑:“难怪能迷倒这么多江湖高手,原来是黑石城的手段,倒也在情理之中。” 这一手偷袭闷棍跟“小殷拳意”实在太像了,都是不讲道理的手段,近乎于因果律一般,李青霄之所以没被打晕,恐怕不仅是体魄强横的缘故,更因为他有“大荒天”的天魔气息,在一定程度上有了抗性。 “你们是白玉京的人?”这伙计已经向后退去。 李青霄哪能让他逃了,手中的“无相纸”化作长索卷住少年的腰,然后猛地往后一扯,又把他拉了回来。 老板娘当即援手,陈玉书自然不能熟视无睹,不过她神情凝重,直接摸出自己的“玄圣牌”,也不知道用了什么连锁,一口气召唤出三个隐士。 盖因老板娘有六境修为,要比陈玉书足足高出一个境界,还是天魔裔,如果不用半仙物,那么陈玉书没有半点胜算。 老板娘抽出一块轻纱,每次挥动之间,都有雾气弥漫,朝着陈玉书涌去,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多半吸上一口便要不省人事。 不过若论全能,陈玉书的半仙物还要强于李青霄的“无相纸”,她当即打出一张神通牌,召唤一座宝塔,垂落玄黄之气,护住全身上下。 至于召唤出来的隐士,本就是造物,自然不怕这些。 李青霄正要拿住这伙计,却不想少年如泥鳅一般滑溜,从李青霄的手中溜了出去,倒是有点“脚底抹油”的意思。 李青霄一抖手中的长索,化作长棍,施展开“小殷棍法”,一招“狗嘴夺食”,纸棍乱打,招招朝着周身要穴打去。 棍子肯定比身法更快,这少年的修为显然比不上老板娘,只是五境而已,很快就被李青霄逼到了死角,躲无可躲。 李青霄可不留情,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乱打,打得少年惨叫连连。 “让你不学好,小小年纪就加入黑石城!还敢不敢反道门了?” “呜呜呜,别打了,是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你说不打就不打?晚了!刚才不是要把我扒皮抽筋吗?倒要看看谁扒谁的皮!” 不消片刻,这少年的动静越来越小,眼看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李青霄扭头望向正在与陈玉书缠斗的老板娘,眼看着陈玉书已经落入下风,当即纵身一跃,一招“腾云突击”,直指老板娘的面门。 老板娘看出来者不善,又是一抖手中的轻纱,一团“返魂香”弥散开来。 李青霄见状不好,当即展开手中的纸棍,化作一把大号芭蕉扇,鼓足武夫气力,呼啸扇风。 这风相当迅猛,不仅吹散了雾气,就连桌椅板凳都被吹得满屋子乱跑。 老板娘是个经验丰富之人,她一眼就看出李青霄和陈玉书不是善茬,真要对上两人,别看自己境界更高,恐怕不是对手。 正面硬拼,不智。 所以要智取。 现在再看,果然如此,两件半仙物的压力已经不是境界修为和天魔神通能够弥补的。 “返魂香”没能生效,再打下去也不过白交代一条性命,不如趁早退走,与队友会合。 只是她想走,李青霄和陈玉书却不肯放过她。 李青霄跟小北落师门确认:“小北,黑石城有我们这种通信专线吗?” “绝对没有。”小北落师门自信满满,“这里头的关键是‘天变图’,如果你不在,只有我和陈玉书,那也没办法搭建通讯体系,这些黑石城普通成员怎么可能有‘天变图’。” 李青霄明白了,这是“天变图”专享待遇,小北落师门都要依附“天变图”才能现身,这些黑石城成员没有“天变图”,自然无法做到即时通讯。 那就好办了,只要杀人灭口,那么其他黑石城成员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十八章 碎玉双钩 李青霄和陈玉书齐斗老板娘,坚决不肯放她离开。 老板娘眼见两人要下死手,也红了眼,开始拼命。 老板娘猛然一拳击出,重重打在李青霄的小腹上。 李青霄的正面毫发无损,背后却出现了一个清晰拳印,不得不向后退去。 老板娘正要纵身追击,将李青霄毙于拳下,陈玉书左手一挥,三名隐士并肩杀来。 老板娘不敢大意,双手同时出拳,瞬间在身前连击五次,气势雄浑,带起呼啸风吼,震人耳膜,竟是凭借自身的磅礴真气,强行将三名隐士造物击退。 陈玉书再一挥手,以神通牌加持三名隐士,组成天地人三才阵势,再度攻来。 与此同时,李青霄去而复返,整个人状若疯魔,出拳如虹,在一瞬之间炸出上百道拳意,凌厉雄浑,与老板娘的真气碰撞,激荡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老板娘手中出现一柄血红长剑,剑出如龙,血光闪烁,掠出一道道久久不能消散的血色剑痕,剑气蜿蜒纵横,犹如无孔不入的绵绵春雨,散布李青霄的周围,无孔不入,无所不在,结丝成网,疏而不漏,形成绞杀之势。 此乃“七杀剑诀”。 黑石城成员大多出自道门,也不奇怪。 如果仅是如此,“七杀剑诀”与那些寻常剑招也无甚区别,李青霄出拳应对就是,远不能算是道门的第五大剑诀,关键在于全力催动“七杀剑诀”时,李青霄体内的鲜血也随之涌动,竟是生出一股要破体而出的感觉。 若非李青霄是纯粹武夫,体魄凝练,近乎于不漏之身,可以自如掌控自身气血,换成其他人,早已经是七窍流血,变成一个血人。 可就算如此,李青霄的几处皮肤也向上凸起,其下仿佛有活物一般不断游走各处,欲要破体而出。 这还仅仅是“七杀剑诀”的一种变化,还有另外六种变化,这才是“七杀剑诀”的玄妙所在,可见“七杀剑诀”并非一味的凶厉杀伐之道。 李青霄选择以攻对攻,一拳打出,拳头变得通明透彻,在其中显现出数个微小身影,细观其面容,竟是缩小版的李青霄。 只见李青霄拳头中的身神摆出与本尊一模一样的拳架,李青霄出拳,身神也随之挥拳。 这一拳融汇了身神之力,拳意比之方才大了何止一倍。 拳发无声,血网却出现肉眼可见的剧烈扭曲,同时伴随着一连串的气爆声响。 一时只听得剑器铮鸣之声,无数血光纷纷炸落,滚滚散开,好似血海荡漾,又似血落如雨。 这一番涟漪,李青霄六识被遮蔽,三尊隐士造物也被波及,动作凝滞。 老板娘趁机出剑,将三尊隐士造物直接全灭。 下一刻,老板娘头上束发的簪子炸裂开来,一头青丝顿时散开,笔直如瀑,有近乎丈许之长,披在身后,好似一件披风。 不见她有何动作,身后青丝狂乱舞动,不断延伸变长,向着四周延伸蔓延开来。 然后三千青丝化作万千情丝,结成一张罗网朝李青霄当头罩下,转瞬之间,青丝合拢,如蚕吐丝结茧,将李青霄环绕成一个“线团”。 正所谓最难消受美人恩,情丝千结,便彻底抛弃了剑气之刚,化而为柔,如棉絮云朵一般轻飘飘,不着力,不受力,使得李青霄如深陷泥潭,近乎动弹不得。 同时还有诸般念头情绪随着这些青丝一起涌入李青霄的心头。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恨花言巧语,恨负心薄幸,恨心肠如铁,恨人情冷暖,恨世态炎凉,恨天地不公,恨善恶无报。 “七恨”之情便如七道剑意。 一个不慎,被其夺去心智,便如落入蛛网之中的飞虫一般,再无生路。 李青霄屏息凝神,以“梵衣”护住自身上下,又将“无相纸”化作小刀,切割青丝。 青丝不断被切割成两截,随即又有新的青丝生出,似如野火烧不尽的野草一般。 乱人心神的纷杂念头也愈演愈烈,于恨之间又是生出情来,以青丝结情丝,再以情丝织罗网,最终化作情天恨海。 血雾弥漫,蒙蔽了李青霄的六识,却没有影响到陈玉书,因为陈玉书戴上了李青萍送她的叆叇,专破此类手段。 陈玉书也终于亮出她的兵刃,一大一小,似刀似钩,形如月牙,晶莹剔透,如是玄冰凝就。 此物名为“碎玉双钩”,原本是以深海水精和万年寒晶融合淬炼而成的连柄双钩,催发时,可化作两道弯月状的钩形光华互相交尾飞出,大小分合,尤其不畏邪污,无不由心。 寻常兵刃只要被其钩住,一剪一挫,立时碎裂。 当年玉虚斗剑时,小钩损毁于李祖的剑气之下,只剩下一柄大钩,功效大不如从前。 后来辗转传到陈剑生的手中,他让人取南洋水精和冰魄重铸了小钩,凑成一对,作为给孙女的礼物。 不过双钩就不再是连柄,可分可合,变为各自独立,算是两件宝物。 陈玉书一挥袖,大钩立时化作一道钩形弯月光华,盘旋飞出,斩向老板娘的首级。 老板娘猛地一个后仰,上半身与下半身近乎成一个直角,堪堪躲过这一钩。 陈玉书心念一动,大钩又在老板娘身后强行转出一个浑圆弧度,好似燕子绕梁回旋,再次直刺后心位置。 此时老板娘已是来不及转身,顺势向前疾步奔走,始终与“碎玉钩”保持着寸许距离,然后猛地一个翻身,以手中长剑架住“碎玉钩”。 不过如此一来便落入了陈玉书的圈套之中,她立刻催动小钩,也挂住剑身。紧接着大钩向左,小钩向右,一剪一挫,这把宝物品相的长剑当即断成两截,断口位置流淌出鲜血,竟如活物一般。 可见此剑不俗。 只可惜遇到了专门破人兵刃的“碎玉钩”。 陈玉书继续操纵大小双钩交错着合围老板娘。 这就是身外物的厉害,谁又能想到陈玉书身上的外物如此之多,一件半仙物尚且不够,还有三件宝物。 此等豪横,便是一流世家的子孙也未必能比,谁让陈家只剩下她这一棵独苗,其他家族纵然底蕴更深,可子孙也多,不可能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 第十九章 你是这个 陈玉书先前没用“碎玉钩”,是因为她只能专心操纵一件半仙物,直到三个隐士造物被灭之后,她暂时放弃“玄圣牌”,这才能使用“碎玉双钩”。 不得不说,黑石城的六境之人要比普通的六境之人强出太多,以一敌二,短时间内竟然不落下风。 换成黄天世界的六境红衣女鬼,早就被李青霄和陈玉书打死了,而且那时候的李青霄根本无法与现在的李青霄相比。 在道门的鼎盛时代,这些天魔裔掀不起大浪,无奈如今是末法时代,道门的五仙传承已经残缺不全,除了齐大真人这种异类,大多不复当年。 所以同样的境界修为,战力相差极大,不好一概而论。这个不知名姓的老板娘可以打四个郑夫人。 不过不落下风只是暂时的,方才李青霄的全力一拳还是勉强破了老板娘的“七杀剑决”,老板娘又不得不分出半数心神去困住李青霄,这才被陈玉书抓住破绽,绞断长剑。 李青霄那边久攻不下,陈玉书这边又毁了她的兵刃,“七杀剑决”还被破了,便如被灭掉的三尊隐士造物一般,一时半刻之间无法再次使用。 情况已经十分不利。 老板娘一咬牙,身形拔地而起,便要腾空而走。 陈玉书是不会飞,可她的“碎玉双钩”会飞,而且飞得更快,当即截住老板娘的去路,一大一小两柄玉钩又硬生生地将她逼了回来。 六境修为会飞天不假,可本质上是御风而行,与仙人的想怎么飞就怎么飞还是有着极大差距,要受制于风势,反而不如在陆地上灵活,在地上辗转腾挪躲得过,不意味着御风也能躲得过。 如果老板娘硬顶着陈玉书的双钩截杀强行飞走,的确有小概率逃走,不过更大概率还是被双钩直接绞杀。 陈玉书的境界修为不够,宝物来凑,尤其那柄小钩,最是阴损,就连宝物品相的长剑都顶不住,更何况是武夫体魄之外的血肉之躯? 老板娘身形猛然下沉,双脚触及地面之后,真气直接炸开,脸色阴沉:“如此低的境界却有如此雄厚的家当,必然是道门内的大家族出身了,你来自道貌岸然的张家?还是目中无人的李家?抑或是疯疯癫癫的姚家?” 伪君子,真小人,疯子,这就是道门三大家族。 陈玉书微笑道:“我要是说来自李家,你信不信?” 老板娘冷笑道:“就算你说自己是李家大小姐李青萍,我也信。” “那就挂在李长缨的账上,我觉得李长缨不会介意。” 话音未落,陈玉书再次出钩,这次她身随“碎玉钩”而行,使得这一钩的气势格外充沛,便是老板娘身怀六境修为也没有直面锋芒,而是碎步疾走,在刹那之间与前冲的陈玉书错身而过。 就在这一瞬之间,“碎玉钩”在老板娘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手筋被直接挑断。 不过老板娘也一肘撞在陈玉书的小腹。 待到两人重新站定,老板娘看了眼手臂上的伤口,脸色平静。 陈玉书面无表情,左手抹去嘴角鲜血,右手持大钩,小钩自行飞舞。 下一刻,陈玉书再次前冲,老板娘脚下一点,急急后撤,在毫厘之间,躲过了陈玉书的一钩。 不过飞舞的小钩狠狠落下。 时间好似在这一瞬间静止。 这是极快之下的极慢。 刹那之间,杀机隐现。 对于生死而言,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一刹那已是足矣。 老板娘的念头极快,可身体却跟不上念头,更没有武夫的身神自主驱动身体,小钩抹过她的咽喉,切裂皮肉,割开经脉,颈椎后折,血花喷洒四溅。 你以为是李青霄的专场? 其实是陈玉书大显身手。 不过老板娘还未死去,这与境界修为无关,纯粹是因为她的天魔神通。 只见老板娘的脑袋一直向后仰去,就像不戴的兜帽挂在背后,嘴巴却越来越大,有长喙从中探出,就像是鹤的脑袋。 同时老板娘的身上也生出不祥的惨白羽毛,五指化作鸟爪。 陈玉书十分确定,这不是妖类现了原形,倒像是活人转化为非人非妖的存在。 长喙张开,发出尖锐鸣叫。 震得陈玉书耳中嗡鸣,头晕目眩。 陈玉书一咬舌尖,靠着一口真阳涎换来片刻的清醒,同时催动大钩和小钩交错斩去。 小钩装碰撞在长喙之上,竟是响起金石之声,不过大钩得以绕颈一周,挂在老板娘的脖子上。 陈玉书伸手做了个拉扯的动作。 一拉一扯之间,大钩彻底斩断了老板娘的颈椎,脑袋落地,不过那个鹤形脑袋从脖颈断口处完全显露出来,代替了本来的头颅。 此时老板娘的双臂也化作羽翼,双翼一振,无数钢铁一般的羽毛激射而出。 陈玉书只好收回双钩,护住周身。 一时间叮叮碰撞声不绝于耳。 便在这时,困住李青霄的大茧中透出点点光亮,继而光亮越来越多,穿透青丝,将大茧照得近乎透明,并清晰可见一个手掌的阴影。 被困在其中的李青霄最终还是选择以“大荒神掌”强行破局。 虽然“梵衣”只是吸收了少量伤害,远未到“大荒神掌”的最大威力,但这个大茧被李青霄以“无相纸”切割了半天,已经消耗甚大,最终还是抵挡不住李青霄的大荒之力,轰然炸开。 “无相纸”化作白茫茫一片,直奔老板娘而去。 老板娘躲闪不及,顿时被淹没,这片白茫茫的物事终于显露出真容,竟是成百上千的白色纸鹤,精巧至极。 这些纸鹤宛若活物一般翩然而飞,双翼似刀,将老板娘杀得遍体鳞伤。 陈玉书抓住机会,大钩小钩合作一处,变为连柄的双钩,一闪而逝。 只见得“碎玉钩”一开一合,便如剪刀一般,绕过刀枪不入的长喙,直接从根子上把鹤形脑袋给绞了下来。 无头尸体重重倒地,这位至今也不知名姓的黑石城成员终于彻底死绝。 李青霄向陈玉书比了个大拇指,不吝夸赞:“老陈,你是这个。” 第二十章 闷棍 “叫我明霄。” 陈玉书再次纠正。 “好的,老陈。” 李青霄只是嘴上应着,开始收拾残局。 首先就是用“天变图”将这两个天魔裔的天魔气息给收了。 老板娘的天魔神通来自“苍天”,效果相当可怖,有点类似画皮,可以剥皮制造皮套,只要披上皮套,就可以完全伪装成另外一个人,也可以帮其他人伪装。 想来这座客栈原本的掌柜和伙计都已经遇害,尸体被制成皮套,两个黑石城成员凭此伪装成掌柜和伙计,在这里守株待兔。 由此看来,黑石城的成员似乎没有被事前安排身份,就这么硬闯进来。 原因想来也不复杂,大概是人多不好安排,不像李青霄和陈玉书只有两个人。 那个伙计的天魔神通看不出来自哪个天外异客,算是个白板神通,效果是可以无声无息地潜伏到他人身后给上一闷棍,不讲道理,倒果为因。 这个天魔神通分为两个判定,第一部分是无声无息让人无法察觉,第二部分是把人敲晕,那伙计对付李青霄的时候,第一个判定生效了,李青霄的确没有察觉到此人的靠近,不过第二个判定没有生效,应该是浑沦气息不足了。 在浑沦气息不足的情况下,若是强行使用,那么必遭反噬。李青霄当初强行使用“绊子”绊倒比自己实力高出许多之人,差点就被抽干。 然后就是以“天变图”炼化天魔气息。 老板娘的天魔神通太过恶心,不用想,直接炼化掉,最终增加了两分觉醒度,从三成一变成了三成三。 看得出来,觉醒程度越往后提升越慢,过了三成之后,难度几乎倍增。 不过伙计的这个天魔神通倒是很有意思,李青霄决定留下,补充到“小殷棍法”里,就叫“闷棍”。 拳有“绊子”,棍有“闷棍”,真是天下无敌了。 至于纯粹不纯粹的问题,李青霄倒是不担心,他本也不是只有“大荒天”的传承。 当初在古湖州,他意外得到了秘境神殿中的浑沦气息,不过进入他的体内后就似泥牛入海,再也找不到了,这份天魔气息可没有被“天变图”炼化,问北落师门,她却说不要在意细枝末节,可见还在他的体内。 那么李青霄自然不会在“大荒天”一棵树上吊死。 干完这些,李青霄有些惭愧,两个天魔裔是两人合力打死的,结果好处都是他的,陈玉书什么也没捞到。 考虑到狮子城的问题也是陈玉书帮忙解决的,李青霄更不好意思了。 可他还真没有补偿方案,毕竟就这点家当,实在太穷了。 陈玉书倒是无所谓,说道:“当初你救我一命,把我从‘黄天’的世界带了出来,这点忙算什么。我们是朋友,也没必要斤斤计较。你忘了,你还送我个香火精灵呢。” 话虽如此,李青霄还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想着若是“玄玄罐子”能开出好东西,就送给陈玉书,还了这个人情。 若是开不出——那就以后再说。 李青霄又搜了两人的尸体,伙计没有须弥物,老板娘倒是有个须弥物,没有加锁——加锁功能一般只存在于高端须弥物,李青霄和老板娘用的都属于低端档次。 须弥物里有一张代表身份的“地下黑石城敕令”符箓,一只用来传讯的灵符纸鹤,一些乱七八糟的丹药,没有太平钱——这也在情理之中,这些黑石城成员都在域外小世界,要人间的货币干什么。 最值钱的那把血剑已经被“碎玉钩”折断了,一开始从伤口位置汩汩冒血,等到血淌干之后,就变成两截废铜烂铁,连回收的必要都没有了,不能与荧惑守心的酒杯相比。 不是境界修为越高,身外物就一定更好,李青霄和陈玉书的境界都不高,却各有一件半仙物,许多道门真人也未必有这个待遇。同理,李修难的境界的确不高,不过极有可能是黑石城的重点培养对象,待遇反而更高。 因为陈玉书是见习成员,还没开启功勋系统,所以这些东西也只能由李青霄折算成功勋。 最后就是躺了一地的人,有收元教的人,有先天宗的人,还有那对私奔的鸳鸯。 “这些人该怎么处置?”李青霄通过专线征求陈玉书的意见。 陈玉书想了想,说道:“改变计划,带上白盒,直接去京城。先天宗的遮掩,不要了。反正我们有龙虎军的身份掩护,去京城也不是什么难事。” 李青霄道:“似乎可行,不过有一个问题,护国大真人干什么去了?他就派出这么点人手,够干什么的,若不是我们两个及时赶到,连人带盒子全都保不住。” 陈玉书道:“的确有些蹊跷,这位护国大真人恐怕另有谋划,只是我们现在知道的情况太少,还无法准确判断。” 李青霄感叹道:“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既然先天宗是道门一脉,那么重归道门有什么不好?说到底还是当惯了老大,不想再伏低做小,可大势如此,又能奈何?北落师门何等人物,通天修为,覆灭一方世界也不是难事,还不是该低头时就低头?所以人老之后,关键在于守心,否则一意孤行,顽固不化,灭亡之日当在不远。” “你似乎认定护国大真人已经知晓这次洞天之争的内幕。” “普通人也许浑浑噩噩,护国大真人是八境修为,又精通卜卦,必然能感知天机,岂会一无所觉?” “如果护国大真人推测出此番洞天落地的真相,那么他也一定能猜出两个宝盒的来历。” “不用想,这老小子肯定憋着坏水。” “会不会不太尊重?万一先天宗回归道门,人家多半要混个参知真人的身份。” “那也不怕,我可是要做大掌教的人,一个小小的参知真人,能奈我何?我又有何惧哉!” “说得好像你是小掌教。” “老陈,如果有一天,我当了大掌教,你们两位,我封你当首席小掌教,小北就当次席小掌教。” “大白,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老陈,凭什么你是首席小掌教?有没有先来后到,我跟父皇合作多少年了。” 第二十一章 抢进度 说笑归说笑,这个白盒子却是此行的关键所在。李青霄示意陈玉书去拿白盒子,应该就在那个收元教圣女的身上,他很忌讳随意触碰女人,容易落人口舌——打人的时候和触碰尸体不算。 陈玉书在白莲教圣女的身上四处摸了摸,找到巴掌大的白色小盒子,的确不大,能随身携带。 李青霄又让小北落师门确认了一遍,的确是“北落师门的救赎”。万一护国大真人弄出个假的,他们带着个假盒子去京城,那可是天大的笑话。 陈玉书把白盒子交给李青霄,让他负责保管,因为这盒子无法放入须弥物中,普通的须弥物根本无法承载,就如普通的小世界无法承载北落师门,只能随身携带。论起近身作战的本事,还是李青霄更强一点。 李青霄收好白盒子,来到那收元教少主的跟前:“这家伙心狠手辣,连心腹护卫都当柴火烧,由此可见,一般人的性命更不当一回事,平时肯定没少作恶,要不送他一程?” 陈玉书道:“我没意见,只是杀了他,肯定要得罪掌劫法主。” 李青霄摆摆手:“那都是细枝末节,子不教,父之过,这位掌劫法主也不是什么好鸟,迟早要对上。” 说罢,李青霄将“无相纸”化作一把大锤,猛地抡起,然后砸下。 这位收元教少主的脑袋当即成了烂西瓜。 李青霄倒是有点想念孙天川的笛子,那玩意分善恶是真好用。 小北落师门又开始出馊主意:“这满屋子就没个好人,干脆都杀了吧。” 李青霄断然拒绝:“我只是经常杀人,不是喜欢杀人。道门也有政策,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现在首恶已死,这些胁从就随他们去吧。” 小北落师门撇着大嘴:“现在知道讲政策了,火并郑夫人的时候没见你记得这个。” 李青霄哈哈大笑:“这叫双重标准灵活运用,人生在世,万不可给自己立牌坊,我又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圣人,想起来就顺手为之,想不起来那就算了,没说我非要怎么样,你跟我说这个?” 陈玉书没有理会两人的斗嘴,指了指还在竭力抵抗药力的先天宗老道,大概是抵抗到了关键阶段,这位已经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对抗“返魂香”,不过还是摇摇欲坠的样子,如果没有李青霄和陈玉书出手,那么就是人家案板上的肉,什么六境修为,都是扯淡。 李青霄摇了摇头:“江湖上的地位高低其实很简单,主要看能不能打,能打就有话语权,别说修为有多深,威望有多高,过去有多少英雄事迹,两个字,一横一竖,躺下的没资格说话,站着的才有资格说话。” 陈玉书道:“看来这位老道长就是太不济事,连利用的价值都没有,也罢,就让他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吧,这也算为数不多的价值了。” 陈玉书顿了一下:“这对鸳鸯的下场恐怕不太好。不过整件事都透着蹊跷,谁知道还有什么内情,让他们自己处理吧,反正我们已经给出解决方案。” “走了。”李青霄当先向外走去,一只手抓着老板娘和伙计的尸体,毫不费力,另一只手扛着“无相纸”变化的铁锹。 经常,都知道,容易,难! …… 河西府,一处龙虎军营帐内,一名妖娆的红衣女子正坐在主位上,披散着满头青丝,一身舞姬打扮十分散乱,上可见纵深,下可见大腿,开衩恨不得开到腋下,赤着双脚,搭在一个男人的后背上。 只见这男人身着龙虎军的服饰,正跪在地上,撅着屁股,甘心情愿做这红衣女子的脚凳。 旁边还跪着一个龙虎军的统军,就跟狗蹲坐一般,脸上的谄媚样子也跟吐舌头的狗子没什么区别了。 这女子显然不是龙虎军之人,而是个外人,像条狗的统军才是这支龙虎军的主事人,不过看这样子,已经不用指望了。 红衣女子慵懒地依在虎皮大椅上,语气娇娇柔柔:“狗儿狗儿,给主人讲个笑话。” 那跪着的龙虎军统军真就开始轻吠。 “真乖!”红衣女子笑颜如花,伸手摸了摸此人的脑袋。 便在这时,一名黑衣人大步走进了营帐,见此情景,不由一皱眉头。 红衣女子水波似的眸子转向黑衣人,抛了个媚眼。 黑衣人完全不为所动。 一旁跪着的龙虎军统军似是有些嫉妒,竟是低吼起来。 啪的一声,这龙虎军统军的脸上多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低吼顿时变成了呜咽。 红衣女子收回手,问黑衣人:“你怎么来了?” “廖娘子和小墨没了。”黑衣人闷声道。 红衣女子一怔:“他们不是去河东府开店了吗?怎么会……一个也没跑掉?” “都没跑出来。”黑衣人脸色凝重,“现在还不能确定是谁动的手,可能是护国大真人,也可能是天命之子,还有可能就是白玉京的人。老龚已经过去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红衣女子没心情再去摆弄风骚,坐正了身子:“老龚一个人行吗?别再把老龚搭进去,那可就成了添油战术,去一个死一个,到最后被人家逐个击破。” 黑衣人道:“老龚保命第一,又是隐藏身份去的,只打探消息,不主动出击,应该问题不大。老大现在最担心的还是白盒子的下落,若是落到了本地土着的手中,那还好说,就怕落到了白玉京的手里,情况就复杂了。” 红衣女子一脚踹开跪着当凳子的龙虎军,站起身来:“如果是白玉京的人,那么他们一定会赶往京城。若是让他们抢先一步,那么就算我们拿到了黑盒子,也是于事无补。” 黑衣人道:“所以老大已经派人去京城,不说守株待兔,真要是最坏的情况,最起码能拖上一段时间,河西府这边也必须加快进度了,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到黑盒子。” 红衣女子回头看了眼跪着的龙虎军统军,打了个响指,这个统军好似如梦初醒,从地上爬起来,又变回了人,可以正常指挥军队,不过看向红衣女子时还是满脸痴迷。 红衣女子柔柔道:“下令拔营。” 龙虎军统军挺直了胸膛:“得令!” 第二十二章 且容我伸伸脚 李青霄和陈玉书这边自然也是争分夺秒。 李青霄还是用跑的,陈玉书换上了自己的甲马,两人一路狂奔,中途并不停留,直奔山阴府。 除了河东府和河西府,还有山阳府和山阴府。 有山又有河,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山河四府了。 过了山阴府便是京畿地区,这是去京城的最短路途。 不过到了山阴府境内,陈玉书的甲马便顶不住了,什么符箓也经不住这么折腾,而且她本人也累个够呛。 虽然李青霄是人仙传承,体力远胜陈玉书,但李青霄没有甲马,全凭体魄,同样体力消耗巨大。 从河东府跑到山阴府,得有一千多里。若是慢悠悠走下来,肯定谈不上累,可如果是一路跑过来,那就是另外一个说法了。 两人还是凡人的范畴,没有踏上长生之途,觉得累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两人一致决定,先在山阴府歇一口气,养足了精神再去京城。毕竟到了京城之后,身处漩涡中心,未必还有休息的时间。 两人沿着官道来到山阴府的南城门,有守城甲士在这里查验路引。 虽说随着乱象显现,路引制度已经近乎名存实亡,但山阴府毕竟距离京城不远,所以不同于其他地方,还是颇为严格。 守门的把总看到两人出示的龙虎军腰牌之后,吓了一跳,恭恭敬敬地双手递回腰牌,立刻放行。 “不知道河西府那边怎么样了,龙虎军大将军和掌劫法主鹬蚌相争,就怕被黑石城来个渔翁得利。”陈玉书摘下了自己的叆叇,在这个发展程度远不如人间的世界,叆叇这玩意儿略显超前,有点过于显眼了。 李青霄随口说道:“你别忘了,护国大真人还没现身呢,传说中的天命之子也没现身呢,到底谁是渔翁,谁是黄雀,现在还说不准。” “照你的说法,我们能拿到白盒子,是不是有点过于轻松了?” 李青霄摸出随身携带的白色小盒:“不一样,这个白盒子哪怕不打开,也有一股生机勃勃之气,救赎二字还是比较妥当。那么黑盒子也就可想而知,灾厄二字不是开玩笑的,定然让人心生畏惧,本世界的原住民应该能看出来。让咱们拿到白盒子,顶多就是洞天落地,融入人间大家庭,接受道门的统治。可让黑石城的人拿到黑盒子,那就是灭顶之灾。我想,本地天道和原住民应该分得清孰轻孰重。” 陈玉书若有所思道:“只怕是这里的人也不愿意去道门寄人篱下,这让我想起了一本西洋名着里的话。” “什么话?” “我可闭于核桃壳内,而仍自认是个无疆限之君主。” 两人正说话间,就见前方道路出现了大批看热闹的百姓,围着一个临时搭建的草台,似乎有人卖艺,因为聚拢过来的人太多,把道都给堵死了。 李青霄举目望去,戏台上却不是唱戏的,也不是杂耍戏法,而是几个妖艳舞女,都穿着非常简单的衣服,除了脸上的薄薄面纱,上身只一件抹胸,露着肚脐,下身是阔腿裤子,在脚踝位置收紧,赤着双脚,手腕脚踝戴着铃铛,正妖冶起舞。 李青霄面无表情,既无讥讽,也无赞叹,就跟看卖大力丸的江湖骗子没什么两样。 陈玉书忽然在想,李青霄就这点好,不必担心他在外面沾花惹草,自制力强到可怕,关键时刻狠得下心肠,从不拖泥带水。不过坏也坏在这里,别指望他能温柔以待。 李青霄并没有驻足细观的意思,问道:“我们绕路?” 陈玉书摇了摇头:“先看看再说。” 既然陈玉书要看,李青霄也不反对,那就看看。 除了舞女之外,也有乐师,以琵琶和打鼓为主,舞女们的每一步都踩踏在鼓点之上,舞姿随着琵琶时而激烈,时而舒缓。 李青霄无法评判这些舞女的舞姿如何,只能说尺度很大,诱惑意味很重。 一般人当然没有李青霄的本事,一个个看得两眼发直,不停地吞着口水。 不少人正盯着那白嫩嫩的脚丫子,浑然不顾已经出了汗,恨不得扑上去啃几口。 陈玉书忽然道:“我瞧着不太对劲。” 李青霄很不给面子:“这就是你看了半天的成果?就连小北也能看出不对劲。” 小北落师门顿时不乐意了:“什么叫‘就连小北也能看出来’?瞧不起谁呢。” 陈玉书反击道:“你看出来你不说,等我说了又放马后炮。” 李青霄笑道:“我本以为你必有高论,没想到竟说出此等浅显话语,让我大失所望。你听过夜航船的故事吗?且容我伸伸脚。” 陈玉书当然知道夜航船的典故。 小和尚跟一书生晚上同乘一舟,书生一直高谈阔论,那小和尚以为书生有大才,整夜脚都蜷着,不敢伸过去怕打扰书生。 不过中途无意中听到书生的话里有破绽,于是问书生:“澹台灭明是几个人的名字?”书生答:“两个人”。小和尚又问:“要这么说,尧舜是几个人”,书生竟答道:“一个人”。于是小和尚对书生的敬畏之心全消,调侃道:“要这么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 李青霄用这个典故,可见这家伙的嘴巴半点不饶人,并没有因为陈玉书是好朋友就例外。 陈玉书道:“那你说,到底哪里不对劲?你说上来还则罢了,你若说不上来,我也伸一伸脚。” 说罢,她做了个踢李青霄屁股的动作。 李青霄道:“那还不简单。” 在两人斗嘴时,台上有了变化,就见那些舞女时聚时散,忽见几人合拢一处如同花骨朵,然后又见几人层层分开,好似花朵绽放。 紧接着,一个盛装女子好似大变活人一般从“花蕊”中出现,来到舞台之上。 不同于其他舞女,这名女子服饰要华丽许多,颜色也不一样,虽然同样蒙着面纱,但头戴高高金冠,十分醒目。 这才是鲜花,先前的舞女只是陪衬的绿叶。 女子的目光在陈李两人身上游走不定,双目之中有青气流转。 李青霄道:“这一看就是仙人跳啊。” 陈玉书一脚踢在了李青霄的屁股上。 第二十三章 攒劲的节目 这怎么可能是仙人跳。 一般来说,仙人跳用不了这么多诱饵,关键在于打手够多,才能逼迫受害人出血。 除非这些女子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既是诱饵,又是打手。 陈玉书道:“咱们夺了白盒,无论是先天宗、收元教、龙虎军,还是黑石城,都不会善罢甘休,后面的人是追不上我们,可这些本土势力遍布各处,好似一张罗网,只要传个消息,就能有人提前设卡拦截。我看这些女人是来者不善。” 李青霄当然看得出来,只是他现在处于活泼状态,故意逗乐罢了。 人生在世,不能总板着个脸,满心苦大仇深或者崇高理想,奔着玄圣就去了,未免太过无趣,适当调剂一下要没什么不好。 最后出现的美艳舞姬目光扫过陈李二人。 她先看向陈玉书,不过想也没想就否决了。 因为陈玉书是个女人,而且是个相貌不错的女人,关键还是个对男人感兴趣的女人,这从她和李青霄的互动就能看出来。 用女人去诱惑女人,这显然是个昏招。 所以她的视线只是在陈玉书的身上稍一停留,立刻便转向李青霄。 一身龙虎军甲胄,相貌不错,跟陈玉书站在一起,算是挺般配的一对,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不过细看双眼,却是没有太多笑意,反而有一股潜藏蛰伏的冷漠和戾气。 这样的男人杀人不眨眼。 头戴金冠的舞姬一曲舞毕,踩着舞步朝李青霄走来,盈盈一礼。 李青霄直接摆手道:“没钱。” 舞姬微微一窒,有点不知该如何答话——这人不按套路出牌!如此美色在前,是计较钱的时候吗? 便在这时,陈玉书帮她解了围:“我有!” 舞姬都惊了——这也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这么大方吗?不是银钱上的大方,而是在男人这方面大方,不仅允许男人沾花惹草,还主动付钱,这也太贤了吧,贤得是时候。 便在这时,陈玉书已经摸出一个小元宝塞到了舞姬的手中。 道门已经是纸币和银币混用,早已没有银元宝这种东西,这是陈玉书从收元教之人的身上顺手拿来,不是陈大小姐贪财,而是她早就料到这一路上少不得银钱,总不能给这些原住民太平钱吧。 舞姬只好收下银子,顺势一指不远处扎着花门的二层楼阁,说道:“更多精彩表演,还请移步此处。” 李青霄装傻充愣:“我懂了,你们在街上搭台子免费跳舞,主要是为了拉客,真正攒劲的表演还得去楼里,那里就得花钱了。” 舞姬的笑容有点僵硬:“差不多吧。” 陈玉书一推李青霄:“那你还等什么,赶紧去吧。” 李青霄转头看陈玉书:“你不去?来都来了。” “我们的钱就够一个人的,我就不去了,我在外面等你。”陈玉书摆手道。 李青霄笑了笑:“好,那我就去见识一下攒劲的节目,开开眼界。” 说罢,李青霄也不扭捏,跟着舞姬大步往楼里走去。 围观的众人虽然眼馋,但拿不出这么多钱,那可是一家人大半年的开销。 陈玉书神色只是淡淡,手中“玄圣牌”如折扇一般不断开合。 玄字乙十六世界已经不能算弱,不同于古湖州的纯粹武道世界,也不同于黄天世界的方士扎堆,这个世界比较均衡,既有使用兵刃近身作战的武夫,也有各种法术神通。 收元教的少主被杀了,不过他的身上有一门掌劫法主留下的特殊神通,名为“万劫真视洞听大法”,平时处于沉睡状态,可一旦收元教少主使用了保命神通“红莲业火”,这门神通也会跟着激活,以收元教少主为媒介,记录周围发生的事情。 所以从老板娘出场,到陈玉书斗杀老板娘,再到李青霄锤杀收元教少主,这一切都被掌劫法主看在眼里,没看到李青霄轻松碾压一众收元教精锐的画面。 在掌劫法主看来,显然是陈玉书技高一筹,反倒是李青霄没什么发挥,不足为虑。 这伙舞姬便是收元教在山阴府的精锐,见李青霄上钩,自然心中大喜。 那个使双钩的女子太过难缠,一对钩子摧金断玉,凌厉无比,碰着就死,擦着就亡,还真不敢触这个霉头。如今两人分开,先解决了这个银样镴枪头,抢到白盒子,然后便回去找掌劫法主复命。 想到此处,舞姬不由去看李青霄胸口位置,那里鼓鼓囊囊,显然放了东西,怎么看都是个盒子的形状。 只是看到入神处,舞姬忽然感觉头皮有点发凉,猛地抬头,刚好迎上李青霄的视线。 她在看盒子,李青霄在看她。 李青霄虽然还在微笑,但眸子中透出一股戾气。 舞姬不顾形象咽了口唾沫,不知这股戾气从何而来。 李青霄笑问道:“看我做什么?” “没、没看。”舞姬都有点结巴了。 李青霄点点头:“没有就好。” 从外面看,是一座二层楼阁,可从里面看,一楼和二楼已经被打通了,方便二楼的客人观舞,却是没有其他客人,十分冷清。 正中则是一方莲花形状的巨大舞台,上面站着一个女子,相貌更胜一众舞姬,差不多可以算是花魁了,同样穿着很简单的衣服,胸前背后裸露皮肤上是鲜红牡丹文身,十分扎眼。 这位才是正主。 李青霄却觉得扫兴,纹什么身呐。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道门从不允许搞这个,他被道门抚养成人,观念自然跟道门同步,保进步的守,进保守的步,道门不喜欢的,他也不会喜欢。 除了头戴金冠的舞女首领和纹着牡丹的花魁,其他舞女都退了出去。 李青霄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就你们两个人?攒劲的节目呢?快点的吧。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不好看可得退钱。” 舞女首领道:“公子不要着急,节目马上开始。” 说罢,那舞女首领拿过一把琵琶,戴上甲套,开始拨弦。 身绣牡丹的花魁则在舞台中央独自起舞,面容也好,身条也罢,都是若隐若现,每次看一点,不给你看全了。 李青霄微微点头,不消片刻,目光渐渐发直,似乎已经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第二十四章 猛攻薄弱环节 琵琶声响,“铮铮”几声,初时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继而加快,越来越高,如攀登高峰,紧接着又如坠谷底之中,越来越快,如疾风骤雨,似马啸西风。 再有片刻,似是雨过天晴,琵琶声变缓,不过透出杀伐之意,忽而又温雅婉转,好似英雄多情,美人多娇。 过了一会儿,琵琶声又是陡变,好似人间留不住。 随着琵琶声的伴奏,牡丹花魁身上本就单薄的衣衫随着舞姿不断落地,波浪起伏,抬股踢腿,足弓紧绷,妙处隐现。 李青霄微微皱起眉头。 收元教这招太狠了,猛攻男道士的薄弱环节。 谁看了不热血上头? 若是李青霄已经修成“见神不坏”,身神遍布全身,就好似道观建到村镇上,自然不怕这个。 众所周知,整日打熬筋骨之人一般对女色不感兴趣。 无奈现在的李青霄只是修成了部分身神,集中在主要穴窍,就好似只掌握了几个大城市,对于基层没有半点掌控力,所以还是不能完全无视。 李青霄只觉得小腹中一股热气盘桓不去,想要发泄一番。 眼见着李青霄摇摇欲坠,无论是弹琵琶的舞女首领,还是正在跳艳舞的牡丹花魁,都不由露出喜色。 都说声色犬马,又说视听感受,可见两者缺一不可,所以这套神通需要两个人施展,一个奏乐,一个起舞,双管齐下,方可奏效。 自古以来,舞蹈的根本职能有两种,一种是祭祀,一种是求偶。 前者是取悦上天和神灵,后者是取悦异性。所以大家闺秀一般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没听说哪个大家闺秀要专门学舞的。 反而是教坊司要排练歌舞,权贵们也喜欢豢养舞团。 除非专门的祭祀大舞,这玩意儿就是在某些方面先天有特殊加成。 牡丹花魁所起之舞,乃是宫廷秘传。惑人心神,迷人心智。一旦着了道,便如案板上的鱼肉,任人摆布。 这正是: 司徒初传秘密法,世外有乐超人间。 满围香玉逞腰肢,一派歌云随掌股。 飘飖初似雪回风,宛转还同雁遵渚。 桂香满殿步月妃,花雨飞空降天女。 休说是一个先天之人,便是打通天地之桥的先天宗老道,也抵挡不住半分。 反正李青霄是有点撑不住了,他天生精神异禀,此时灵台还算清明,关键是身体上有点不听使唤。 武夫是灵肉一体不假,却不意味着意识和身体完全同步,身体跟不上意识,或者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行反应,这都是有的。 这是陈玉书没有料到的,她本以为李青霄不动念就不会中招,却没想到有时候也会身不由己。 李青霄轻叹了一口气,身周有一个个扭曲梵文浮现,而他本人也是宝相庄严。 身后一尊威严大佛的虚影缓缓浮现。 两女顿时吃了一惊。 这人竟然是佛门弟子? “大荒天”的“梵衣”无物不防,拳头兵刃防得,法术神通防得,这些幻术诅咒声色欲念也统统防得住。 否则还叫什么天魔神通。 李青霄的位格可是远在孙天川之上,孙天川便擅长以音律控制他人,若是让孙天川的这类手段轻易拿下,李青鸟也不会如此看重他。 此时李青霄看似是佛门弟子,只是此佛非真佛,而是一尊吃佛的天魔之主,又装扮成佛陀模样,乃是实实在在的伪佛,自然没有慈悲可言,比起西域佛门还要离经叛道。 李青霄身披“梵衣”,在两女的惊讶目光中,一步跃上了莲花舞台,然后一拳朝着正在起舞的牡丹花魁打去,没有半点怜香惜玉。 此时牡丹花魁已是赤着身子,不过全身上下都被牡丹文身覆盖,又好似穿了一件紧身衣,也不遮掩,就这么跟李青霄斗在一处,一举一动之间,有粉色雾气生出,只要嗅上一口,立时就会意乱神迷。 只可惜被“梵衣”阻隔在外。 虽然是道门死敌,但不得不承认“大荒天”在诸多天外异客中也属于猛将一类的存在,正面攻打仙人渡,鲸吞一方佛国,硬桥硬马,打的都是正面硬仗,不像其他几个喜欢背后搞阴谋。 没有红粉雾气的影响,这牡丹花魁的拳脚只能用花拳绣腿来形容。 不过三招两式,便被李青霄一肘撞在脸上,一张花容月貌的漂亮脸蛋算是不能看了。 那个琵琶女没有近战,一直躲在远处用音波骚扰,一拨弦便是一道音刃,音律还会扰乱对手的真气,无奈这些手段遇到李青霄是药不对症,全然不起作用。 眼见着牡丹花魁被李青霄打倒在地,这娘们收起琵琶转身就跑。 死道友不死贫道,大难临头各自飞,反正不吃眼前亏。 李青霄岂能让她如愿,当即取出无相纸,化作一张半人高的大弓,却不搭箭,而是以拳意为箭,这是武夫拳意的高级运用。 李青霄弯弓搭箭,弓如满月,猛地松开弓弦。 箭矢无形,拳意如箭,正中靶心。 琵琶女便如惊弓之鸟,向前扑倒在地,没了动静。 半点不曾留手。 你们惹不起姓陈的,难道我姓李的就好惹么? 趁此时机,鼻青脸肿的牡丹花魁从地上爬起来,没命地向外跑去,再也顾不得任务不任务。 只是没跑几步便撞在一人怀里。 牡丹花魁抬头看去,正是面无表情的陈玉书。相较于身材娇小的牡丹女,高挑的陈玉书颇有居高临下之感。 她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柄闪烁寒芒的玉钩,又刚好背光而立,脸上蒙了一层阴影,落在这位牡丹花魁的眼里,平添几分可怖。 李青霄那边收拾了琵琶女,又将“无相纸”化作大锤,一只手便舞得虎虎生风,跟流星锤似的,不紧不慢地朝牡丹女走来。 前面看着像杀人狂,后面看着像变态杀人狂。 两头堵。 到底是被前面的女人用钩子开膛剖腹,还是被后面的男人砸碎脑袋,选一个吧。 牡丹女快要哭了。 这都是什么人啊? 最终她选择下跪乞降。 “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老爷太太大人大量,饶小人一条性命。” 第二十五章 两个坏消息 “小梅,你怎么说?”李青霄拿着大锤比比划划,吓得跪在地上的牡丹女瑟瑟发抖。 陈玉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环顾一周:“我可真没看错你,辣手摧花你最行,既然只剩下一个,那就暂且留她一命。” “多谢太太恩典,多谢太太恩典。”牡丹女闻言顿时磕头如捣蒜。 “听了。”陈玉书稍稍抬高嗓音,“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想全须全尾地离开这里,先要回答我几个问题,如若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牡丹女的心情顿时又跌落下去。 得,这两口子都不是什么好人,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大富大贵之家才养得出真正的天真之人,不过这种天真又与何不食肉糜是一体两面。 陈家在物质条件上可以创造这样的环境,不过陈大真人并不想这么教育孩子。 道理很简单,如果陈玉书还有父母兄弟,不求她继承家业,那么这么养也不是不行。在家靠父母,以后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结亲靠丈夫,以后老了靠孩子,无非是把过去那套在家从夫、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再搬出来,糊里糊涂一辈子就过去了。 可陈家最大的问题是后继无人,如果陈玉书不能自立,那么陈大真人一走,只会面临被吃绝户的处境,哪怕是嫁了人,夫家也不会当回事,毕竟你们家死绝了,欺负你又如何,还能有父兄娘家帮你出头吗? 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自立自强。 所以陈大真人不想也不能把陈玉书教导成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反而要教她一些手段,将来用以对付陈家旁支,家主之位可以交出去,还给陈剑仇这一支,就如大晋皇位最终从太宗这一支交还给太祖这一支,天经地义,可家业总得守住。 陈玉书若是没点狠劲,是立不住站不稳的。 其实陈玉书要问的问题并不复杂,主要收元教的动向,做到心中有数。 李青霄没有具体去听,走到琵琶女的尸体旁边,无甚诚意道:“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嘴上是这么说,李青霄却不客气地把琵琶收入囊中,并询问小北落师门:“小北,先前在你那赊账,你看看这把琵琶能抵账吗?” 小北落师门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好像吃亏的样子:“差不多。” 李青霄心里明白,这把琵琶肯定是够了,真要较真,小北落师门还得找钱,这家伙就是占便宜没够,又贪心又无赖。 不过李青霄并不想深究,就算结账了。 没过多久,陈玉书结束了问话,回到李青霄这边。 李青霄问道:“怎么说?” 两人一起向外走去,陈玉书道:“有两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李青霄:“都是坏消息,还有得选吗?那我选,两害相权取其轻。” 陈玉书道:“第一个坏消息,这些人的确是收元教派来的,被你杀掉的那个是山阴分舵的香主,这个身上有牡丹文身的算是山阴分舵第一高手,都是奉了掌劫法主的命令前来截杀我们的。” 李青霄抓住了重点:“掌劫法主的消息怎么会如此灵通?我们走后,第一个恢复过来的肯定是先天宗老道,他会放那些收元教成员离开?不管是抓是囚,这些收元教成员都没办法通风报信。” “这就是第二个坏消息。”陈玉书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西洋人的胜利手势,“掌劫法主有一门‘万劫真视洞听大法’的神通,把整个过程看了个清清楚楚,不仅我们两个和黑石城的底细都泄露了,掌劫法主还知道是你锤杀了他儿子,肯定要找你报仇。当然,严格来说是我们,我也逃不掉。” 李青霄想了想,没敢口出狂言:“护国大真人是天下第一,八境修为。这位掌劫法主能跟护国大真人争锋,应该也是八境修为。我最近是不是‘八’字不合?先是招惹了张天保,现在又来一个八境。” 陈玉书道:“如果非要说好消息,那就是掌劫法主还被拖在河西府,根据此人交代,除了龙虎军大将军,河西府突然出现一伙来历不明的神秘人,非常棘手,掌劫法主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天魔裔个个身怀绝技,诡异莫测,六境的天魔裔差不多相当于七境的原住民,如果人数够多,那么就算八境修为的掌劫法主也要觉得棘手。 李青霄最后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两个什么世面没见过?当初‘黄天’和肩吾都没能留下我们,赔了‘黄神越章之印’又折损天魔气息,更何况是个小小的掌劫法主,怕他作甚。” 陈玉书微微点头,话锋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 “这个牡丹文身的女人为什么会光着身子?” “光着吗?我还以为穿了身牡丹图案的紧身衣呢。” “那是文身。” “啊,原来是文身。” “你都看了是不是?” “可能看了,也可能没看,如看。主要是这两个妖女一进来就使妖法,我得专心抵御。” “那就是看了。” “我看了,怎么着?” “不怎么着。” “是你让我进来的,现在把责任推到我一个人身上,搞得好像你是审判者一样,这对吗?” “不对吗?我让你探一探虚实,可没让你欣赏艳舞。” “老陈,你找茬是吧?” “我看有人做贼心虚。” 李青霄面不改色:“随你怎么想,我李某人坐得端行得正,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三纲五常,四平八稳,九九归一,十全十美,追悼会还是要开的。” 陈玉书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 承平日久寰宇泰,选伎徵歌皆绝代。 教坊不进胡旋女,内廷自试天魔队。 天魔队子呈新番,似佛非佛蛮非蛮。 在玉京的瑶池上有一座摘星楼,楼里有一帮漂亮姑娘穿着很简单的衣服,梳着棒槌一样的发髻,露着大白腿,扯着长长的绸缎,“日”的一声就飞上去了,又“唰”的一下子飞下来了,飘来荡去,可好看。 看了还想看。 ——《齐万妙日记》 第二十六章 星宿下凡 河西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掌劫法主与龙虎军大将军斗了几次,打得大将军节节败退,看得出来,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二相差不多,第三差距巨大。 这和道门的情况很像,排名前二的张李两家体量相当,排名第三的姚家较之两者始终差了一筹。所以张李两家从不自称道门三大家族,而是道门只两家人家:蓬莱李与上清张而已。李家更自大一点,只要顺风就公然自称道门第一家。 不过姚家有个优势,出了两个道门武力第一人:大叛徒姚令和如今的齐大真人。 问题在于这两个道门第一人脑子都有点问题,跟正常人不一样。 姚令是榨干姚家威福自用,又生吃天魔之子,被天外异客污染,最终陨落不说,还牵连姚家。在七代大掌教遇刺的道门剧变中,前皇室秦家是一号战犯,李家是二号战犯,姚家就是隐藏的三号战犯。 齐大真人沉迷白玉京计划的宏大叙事,大有把道门当成劈柴烧的架势,自然顾不得姚家,虽然不牵连姚家,但也没想过发展壮大姚家。 齐大真人能掌握最高权力,靠的也不是一个姚家那么简单。 反倒是张家和李家的家主们,个个都是为了家族传承殚精竭虑,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那么张家和李家能够屹立不倒也是情理之中。 最终姚家及时转向,站队齐大掌教,与当时江河日下张家联手共同对付当时如日中天的李家,本质上是老二和老三打死老大。这也是老二和老三的生存之道,否则便是被老大逐个击破。 李家虽然因为提前投降没有被彻底清算,但也元气大伤,失去了第一世家的地位,开始夹起尾巴做人,韬光养晦,张家靠着正确站队和滔天功劳一转颓势,取而代之。 李家直到近些年才恢复元气,不过也不再自称是道门第一家,认为张李两家并列。以李家的傲慢性子,本质上就是承认张家是道门第一家族。 虽然张家在太上议事中只有一个席位,但在平章大真人和参知真人的席位数量上,着实不可小觑,反而要胜过李家许多。不过无论张家还是李家,都无法与齐大真人对抗,本质上还是齐大真人暗中操控道门的局势。 按照道理来说,应该是掌劫法主和龙虎军大将军联手对付护国大真人,第二和第三对付第一,才能达成某种均衡,结果是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三联手对付天下第二,可偏偏天下第二还未败亡,倒是有来有回。 不免让人怀疑,到底是这个天下第一有名无实?还是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默契? 若说默契,是这三人斗而不破,故意不下死手,维持现在的均衡态势? 还是说身为第三的龙虎军大将军看似与护国大真人联手,实则养寇自重,毕竟龙虎军就是为了应对收元教而建,若是收元教覆灭,龙虎军又该何去何从? 如果说龙虎大将军表面上配合护国大真人对付掌劫法主,实际上与掌劫法主互有默契,那么本质上还是老二和老三对抗老大,这就对上了。 事实上,掌劫法主的确没有对龙虎大将军痛下杀手,颇有点到为止的意思。 这让以风先生为首的江湖势力十分难受,照这个打法,他们这辈子也没办法捡漏。 不过事情很快便迎来了转机。 就在龙虎大将军战败后不久,护国大真人离开麒麟山,来到了河西府。 局势变得混乱了。 一处临时营地之中,收元教的高层正在举行议事,坐在正中位置的是个两鬓斑白的中年文士,丹凤眼,三缕长髯,一身儒衫,与世人想象中的邪教头子不同,这位掌劫法主并不凶恶,反而带着几分儒雅气,颇有些风流意味。 在他左右是两个老人,一个白发白须,一个黑发黑须,正是左使和右使。 再就是四大护教法王和诸多香主。 左使首先开口道:“按照道理来说,这次赔了儿子又丢盒子,赵尊胜应该亲赴河东府才是,可他只是派出一名师弟和少量弟子,并让龙虎军从旁协助,而他本人却带着先天宗的大队人马来到了河西府,这件事实在蹊跷,这赵老道到底打量着什么主意?” 右使道:“难不成赵尊胜想要将两个盒子全部收入囊中?” 四大护教法王中的青龙法王道:“老话说得好,千羊在望不如一兔在手,就算赵尊胜打量着这个主意,也该先把白盒子拿到手,然后再来争夺黑盒子,他就这么自信,仅靠一个师弟就能夺回白盒子?” 玄武法王道:“当然没有那么简单,咱们通过法主的‘万劫真视洞听大法’都看到了,那伙突然冒出来的神秘人不仅在河西府动作频频,甚至渗透到了河东府,就算先天宗的老道胜过了少主,也要栽在人家的手里。” “事实上,咱们的人和先天宗的人都被这伙人放倒了,关键是突然出现的白阆和梅书华,到底是什么来头?龙虎军的情况,大家伙都清楚,肯定没有这样的高人,应该是假冒的。”朱雀法王是个妖媚女子,双目中有红光涌动,“我记得,被杀的两人提到了‘白玉京’,说此二人是白玉京来人。” 左使眯起眼:“白玉京是传说中的天帝居处。所谓白玉京、黄金阙,简称玉京和金阙,位于昆仑地仙界之中,由陆吾神负责看管,据说还有太上道祖的讲道之地和生有不死药的七宝山,不过那都是神话传说,谁也没有亲眼见过。” 右使若有所思道:“宝盒中藏有成仙的契机,如果成仙是真的,那么昆仑地仙界、玉京、金阙恐怕也不是假的,那两人已经被杀,不太可能故意说假话,所谓白玉京来人怕是……” 掌劫法主终于开口道:“我已经让人查过了,白阆和梅书华确有其人,不过绝没有这样的神通,就好似一夜之间一步登天。如果真是白玉京来人,那岂不是天上星宿下凡,借凡人之躯行仙家之事?如果这白阆和梅书华是地仙界星宿下凡,那么与星宿真君对立的这伙人又是什么来头?” 第二十七章 另想它法 昆仑地仙界是否存在? 严格来说,的确存在。 包括白玉京、黄金阙、七宝山、不死药、陆吾神,全都是存在的。 不过那里不是人间主世界,主世界的人将其称之为昆仑洞天,原本倒悬于昆仑玉虚峰上方,昆仑像个正三角,昆仑洞天像个倒三角,两者共同组成一个沙漏的形状。 昆仑洞天最为鼎盛时有四州之地,所以分四大州,分别是东胜神州、西牛贺州、南瞻部州、北俱芦洲。 许多已经成仙又不愿意飞升离世之人便进入昆仑洞天躲避天劫,道门称之为“伪飞升”,有且留人间做地仙之意,故而昆仑洞天又得名地仙界。 类似的还有上古巫教的大巫们,伪飞升灵山洞天。 不过昆仑洞天中也不全是仙人,还有一些未曾成仙之人在此修道,世人想象中的仙界便是昆仑洞天,去往昆仑洞天就是飞升成仙,从昆仑洞天回来就是仙人降世。 所以在各种古代传说中,仙人总是能自如往返仙凡两界,甚至有点人神杂居的意思。根本原因是昆仑洞天就不是仙界,能回到人间之人也没有飞升。 后来道门分裂,争夺昆仑洞天的主导权,这便是玉虚斗剑的前身。南华道君为了消弭纷争,便以大神通封锁了昆仑洞天,除了大机缘者,谁也不能轻易进入昆仑洞天。 不过玉虚斗剑的传统倒是流传了下来,直到玄圣重整道门,才取缔了玉虚斗剑。 陈玉书手中的“碎玉钩”便是参与过玉虚斗剑的老古董,李青霄手中的“无相纸”也参与过,反倒是“玄圣牌”没参与过,这都是道门后来制造的晚辈了。 这些都是真的,问题是玄圣重整道门后不久,昆仑洞天便落地了,开始融入人间主世界,其中的白玉京化作了现在的道门都城玉京,黄金阙变成了道门开大会的金阙,陆吾神也飞升离世。 齐大真人的白玉京计划也可以称之为玉京计划,就像在哪里签订的条约便叫什么条约,在玉京制定的计划自然是玉京计划。 原本的地仙界四大州只剩下不足半州之地,成为道门的后花园、药园、仓库、机密禁地。 如果硬要说人间主世界就是地仙界,那也不能算错,毕竟昆仑洞天是太上道祖开辟,太上道祖、佛祖、天帝都是从人间主世界诞生的,而且昆仑洞天如今也已经与人间主世界融为一体了。 至于李青霄和陈玉书,这两人绝对不是什么星宿真君,真正的星宿真君正在外面争夺此方世界呢,他们两个就是小喽啰罢了。 两人解决了收元教之后,没有急着离开山阴府,而是打算在此地停留几日,恢复体力,蓄养精神。 毕竟龙虎斗京华,抢到白盒子顶多算是完成了前置任务,真正的重头戏还是进了京城之后的事情,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且不说黑石城一行人,就说本土势力,先天宗、收元教、龙虎军,便不好对付,再有就是皇室势力,就算不复当年太祖开国时的鼎盛,好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又是在自家主场,也不容小觑。 在这种情况下,贸然一头扎进京城,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还是要谋定后动。 其实两人原本的打算是来一个神兵天降,速战速决,趁着各方势力没有反应过来,把生米做成熟饭,这就稳妥了,所以才不惜力气拼命赶路。 可现在的情况是他们已经暴露,各方势力也有了防备,速战速决的计划破产,只能停下来想一想。 山阴府距离京畿不远,正好可以打探消息。 …… 先天宗麒麟山,镇国殿。 这里是先天宗高层联合办公的地点,类似内阁的所在。以镇国为名,可见先天宗的崇高地位,也算是共天下了。 “公孙师叔传信回来了。” 一名中年男道士手持纸鹤走了进来,将手中纸鹤展开之后,便是一张信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篆。 在中年道士面前是一张书案,一名老道士正坐在书案后,手执朱笔,批示公文。 不得不说,此情此景已经有了道门为天下主的雏形。 儒生可以坐天下,道士就不能坐天下么?谁说黄老之道不是治国之道? 老道士头也不抬道:“就不要照着念了,你捡紧要的大概说一下。” 中年道士应了一声,开始做汇报。 “公孙师叔这次河东府之行有结果了,白色宝盒丢失,被人夺走,不过叛逃的赵龙程和收元教妖女,以及一干收元教贼人,都被公孙师叔擒获。另外,收元教掌劫法主之子也已经伏诛。” 老道士抬起头来,皱眉道:“既然人已经抓住了,就连收元教的少主都死了,那么宝盒是怎么丢的?” 中年道士道:“根据公孙师叔在信中所说,还有两伙来路不明之人参与了这次宝盒的争夺,其中一方伪装成客栈之人,主动设下埋伏,另外一方伪装成龙虎军,最终伪装成龙虎军的一方胜出,带走了白盒子。” 老道士再也没有刚才的从容,直接从中年道士手中拿过信纸,自己看了起来。 其他几名老道听到中年道士的汇报,也凑了过来,老道士看完之后,干脆将信纸传阅了一遍,问道:“诸位师兄弟怎么看?” 几位老道反应各不相同。 先天宗作为比皇室还要久远的势力,其根基之深,远超常人想象。 所以河西府的异动根本瞒不过先天宗的耳目。 一名老道缓缓开口道:“在客栈设伏的这伙人,倒像与河西府最近突然冒出来的神秘人是一伙的,至于这两个扮成龙虎军之人,暂时没什么头绪。” 另外一名老道点头表示认同:“此番本质上是四方势力争夺白盒子,收元教和神秘人全灭,公孙师弟安然无恙,由此大概可以确定一点,抢走白盒子的那一方势力对我们先天宗没有恶意,抑或是忌惮我们先天宗。” 一名性情暴躁的老道狠狠一拍桌案:“真不知掌教师兄到底是怎么想的,就派公孙师弟一人去追白盒子,他本人却去了河西府争夺黑盒子,什么都想要,就怕最后两手空空。” 有人阴阳怪气道:“毕竟是亲儿子,还能是怎么想的。” 为首的老道打断了争议:“不得妄言。” 第二十八章 第二代们 李青霄和陈玉书找了一家客栈下榻,当然还是开两间房。 这家客栈的规模相当大,并非那种楼上住人大堂吃饭的模式,客房基本位于后院,二楼则是雅间。上房是独栋的院子,中房就是两间房共用一个院子,李青霄要了两间中房,两人还是在一个院子里。 武夫最好的休息方式就是睡眠,有些顶尖人仙遭受重创之后,就会进入长达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沉睡之中,便如死了一般,缓缓恢复伤势,进行自我修补。 李青霄睡了一觉之后,消耗的体力恢复了个七七八八,待到第二天辰时左右的时候,李青霄推门来到院子里,打了一路拳,这是多年的习惯。 不一会儿,陈玉书从她的房间出来了,也不说话,就是站在旁边看李青霄打拳。 上一个这么看李青霄打拳的女人叫梅凝,最终被李青霄埋了。 李青霄练完了基础拳法,又改练“万华神剑掌”,至于“小殷拳意”就算了,那玩意儿实战相当可以,不过练的时候很吓人,感觉像在搞笑。反倒是“小殷棍法”中有几招还挺像模像样的。 待到李青霄练了一个遍,陈玉书方才开口道:“吃饭去?” 李青霄奇道:“你不是辟谷了吗?” 陈玉书道:“我不吃,你吃。” 李青霄摆手道:“这种小馆子能有什么好东西,吃了跟没吃一样。我们武夫讲究一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数量可以少,关键质量要高,现在要是能给我一块龙肉,不用多了,巴掌这么大就行,我能三月不饿。” 陈玉书已经习惯了这家伙的不解风情:“龙肉处理不好,直接生吃,要被其中蕴含的龙气感染,身上长鳞片,头上有犄角,我看你是想变小龙人了。” 陈玉书又道:“我都打听好了,这家店不简单,招牌菜是用妖肉做的。” 乱世妖孽横生,多是动物成精,也有奇人异士斩妖除魔之后把妖肉贩卖,这可比牛肉羊肉更稀罕,也更有噱头。 李青霄还是抱有怀疑态度:“妖肉虽然比不上龙肉,但同样的问题,如果处理不好,还有残留气息,吃了也闹得慌,甚至会妖化。” 陈玉书在直接来到李青霄身后推着他往前走:“走吧,没什么问题,你就跟城里人下乡似的,总觉得乡下人什么都不懂,其实人家什么都懂。” 李青霄被陈玉书推着向外走去,嘴上却道:“我严正声明,我绝对没有歧视乡下人的意思,你这是胡乱扣帽子,上纲上线。我就是苦出身,我祖籍蓬莱府,也是乡下孩子,我始终与广大道民站在一起,绝不脱离……” “行了,这里不是道门,也没人给你扣帽子,你这根弦咋绷得这么紧呢?”陈玉书好气又好笑。 “不绷紧点不行啊,现在有两个问题,一是男女问题,二是说话问题,这两个问题不搞好了,很容易影响仕途。所以没事别乱搞男女关系,也别胡说八道。” “就你明白。” “不敢不明白。”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大堂,又径自往楼上雅间走去。 只是刚到楼梯口,就被人拦住了:“止步!” 走在前面的李青霄停下脚步:“怎么?” 守在楼梯口的这人虽然一身便服,但可以看出一身彪悍气焰,一板一眼道:“有贵人在此,闲杂人等退避!” 李青霄笑了:“这么多雅间,贵人要吃饭,包一间房也就是了,哪有包一层楼的道理?” 此人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直接丢在地上,面无表情道:“就这些,赶紧滚。” 李青霄和陈玉书都是吃软不软硬的性子。若是这人上来就好言相劝,放低了姿态,哀告两句,两人也不会怎么样,哪里还不能吃顿饭,换个地方就是了,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情较劲。 可一上来就仗势压人,话说得这么硬,事情办得更硬,两人可不惯你毛病,希望你的拳头也能这么硬。 陈玉书脸色一冷,便要开口说话。 李青霄已经摸出一粒散碎银子,直接扔在这人的脸上:“就这些,赶紧滚。” 此人脸色顿时变了,一伸手,便要去抓李青霄,抬起的便服袖子里露出了龙虎军将官的绣花扣腕。 结果李青霄反手抓住此人的手腕,顺势一拧,反剪在其身后,说道:“既然你不滚,那我帮你滚。” 话音未落,此人已经被李青霄丢了出去。 大堂里的人看到这一幕,鸦雀无声。 两人自顾来到二楼,走廊上站着更多龙虎军。 李青霄道:“龙虎军的大将军不是在河西府吗,这里怎么这么多龙虎军?” 陈玉书道:“大将军和将军也是有儿孙的。” 李青霄看了看陈玉书:“把大将军换成大真人同样适用。” 陈玉书不满道:“我这些年来一直在家里潜心学问,可没干过这种事情。” 李青霄道:“不过话说回来,道门的世家子的确很少在公开场合搞这种事情。” 陈玉书作为圈内人,显然比李青霄更明白:“仅就道门世家来说,因为各种因素,公子小姐们自成一个圈子,底层人很难触及其中的冰山一角,就像两个世界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 “再有就是,欺负底层人不算本事,在这个圈子里,自己没本事,只能依仗父辈和家世作威作福,不会被同阶层的人看得起,属于垫底的那种。想要成为其中的风云人物,还是要闯出一番事业,就拿李家兄妹来说,李青萍在圈子里的名声就要比李青岚好许多。” “齐大真人呢?” “齐大真人是异类,哪怕在齐大掌教时代,她也不是这个圈子的人。她属于谁都敢招惹,只要看不顺眼,哪怕平章大真人都得挨两棍子,她平等地歧视所有看不顺眼的人。反之,如果她看你顺眼,也不会在意你的出身,都能混到一起去。” “你呢?” “我是这个圈子的边缘人,不至于受欺负,可别人也不会太把我当回事。” “李长缨?” “她在这个圈子的位置要比我高一些,算是半个风云人物了,可也不是最顶尖的。十二代弟子中,还是以李青玄这些人为首。” 正当两人交谈时,龙虎军们也发现了两个不速之客,大声呵斥着朝两人走来。 第二十九章 取死之道 李青霄当然是随手就打发了,大将军也好,将军也罢,不可能派出精锐在这里站岗,又不是密谋造反的大事,哪用得着这么大的阵仗。 打发了这些扰人的苍蝇,李青霄和陈玉书找了个无人的雅间坐下,可伙计迟迟不来,显然是怕被殃及池鱼,不敢蹚浑水。 李青霄无奈道:“看来饭是吃不成了,只怕店也住不成了。” 陈玉书道:“本来也不打算久留。” 李青霄道:“仔细想想,这叫什么事,闹了一通,结果饭也没得吃,如果不出意外,接下来还得闹一通。” 陈玉书笑了笑:“这叫年轻气盛,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毕竟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吗?” 便在这时,外面响起了纷杂脚步声。 李青霄道:“闹事的人来了。” 陈玉书比了个“嘘”的动作,侧耳细听:“听。” 李青霄也把气血运到耳窍。 果不其然,虽然隔了几道墙,但还是依稀可以听到一些男女哼哼唧唧的声音。 李青霄一拍大腿:“难怪要包下整个楼层,合着光天化日干这种事呢,真是会玩。看来是老一套玩腻了,非要玩点新花样。” 陈玉书淡淡道:“你这是没见识了,这算什么新花样,有些人干的事情,我听了都觉得恶心,所以除了必要应酬,我很少参与圈子里的事情,眼不见,耳不闻,心不烦。” 李青霄道:“这种事情,要是你情我愿,也是无可无不可,不好说。如果不是你情我愿,那便相当恶劣了。” 正当两人说话时,外面的人已经一脚踢开了门,呼啦啦涌进来一大帮人,有便服的,也有身着龙虎军服饰的。 李青霄和陈玉书也是龙虎军打扮。 为首之人微微皱眉,显然有些出乎意料,随即便大声问道:“你们上峰是谁?胆敢在这里闹事,不知小王爷在此吗?” 李青霄问道:“哪个小王爷?” “在我们龙虎军,只有一个小王爷,难道你不知道大将军还是平南王吗?”为首之人大声道。 李青霄看了陈玉书一眼,意思是说,还真让你说对了,果然跟龙虎军的大将军有关。 陈玉书只是摆手,意思是猜中是理所当然,不值一提。 李青霄感慨道:“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护国大真人也好,龙虎军大将军也罢,还有收元教的掌劫法主,儿子是一个比一个不争气,真是奇了。” 此话一出,那领头的反而察觉到几分不对劲了。 寻常人不知天高地厚,一旦搬出了大将军的名头,也该怂了。可眼前之人非但不怂,反而更进一步,把护国大真人和掌劫法主都扯了进来,这就不寻常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于是领头的软化了语气:“阁下到底是什么人?” 李青霄摇了摇头:“我无意与小王爷为难……” 话刚说到一半,忽然就听一声尖叫,一个披头散发的半裸女子从另外一个雅间跑了出来。 李青霄的话也戛然而止,他看了一眼这个女子:“关于行侠仗义的事情,我从来都是无可无不可,没有说非要怎么样,只是你们搞成这个样子,让我装作没有看到,也很难办。” 一名脸色阴沉的男子紧接着也从雅间里走了出来,听到李青霄的话,高声道:“每天都会发生很多事情,你每天也会忘记很多事,为什么不把这件事也忘了呢?” 李青霄道:“我记性很好,从不忘事,尤其是记仇。” 陈玉书其实很会说话,比如面对周真人的时候,她的应对就不错,只是她并不喜欢跟陌生人说话,所以一直不曾言语,只是用“玄圣牌”给那女子随便套了身衣裳。 放在别人眼里,这就是凭空造物的本事,不由忌惮几分。 只是还谈不上惧怕。 阴沉男子也望向陈玉书,不由眼神一亮,随即道:“还未请教两位名姓?” 李青霄反问道:“你就是平南王家的小王爷?” 此人点了点头:“正是本王。” 亲王世子等同郡王,自称本王倒也没有太大问题。 龙虎军大将军姓吕名镇,并无子嗣,此人本是吕镇的侄子,被过继到吕镇的膝下,改名吕阗。吕镇对这个侄子兼养子还是颇为宠溺,只是因为公务繁忙,缺少教导,再加上吕阗整天被身边的人捧着,于是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过三个大人物的儿子还是有些不一样。 比如说护国大真人赵尊胜的儿子赵龙程,他只是蠢,谈不上坏,在叛逃之前,没有什么恶行,算是中规中矩。 收元教掌劫法主的儿子,就是至今也不知道叫什么的收元教少主,只是坏,并不蠢。他已经深入参与收元教的事务,被当做接班人培养,还是有点能力,只可惜遇到了李青霄。 至于这个龙虎军大将军的儿子,则是又坏又蠢。 要不怎么说护国大真人是天下第一,掌劫法主是天下第二,龙虎军大将军只能是天下第三。 李青霄只是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我们有要事在身,实在不想横生枝节,毕竟没有闹出人命,我也不要求太多,请小王爷卖我一个面子,就此息事宁人,不要再难为她,再赔些银子,我便忘记这件事,可好?” 吕阗一怔,随即失笑道:“我跟你客气几句,你还当真了,你是属猴的,可真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然后吕阗一顿,猛地加重了语气:“卖你一个面子,你他娘的算老几?” 李青霄摸了摸自己的脸庞:“小王爷这是给了我一巴掌。” “知道就好。”吕阗冷笑道,接着伸手一指陈玉书“不过想要我卖你一个面子,那也简单,只要让这位小娘子陪我喝上三杯酒,我就既往不咎,银子都好说。” 李青霄脸色不变,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少年时曾看过一卷话本,具体情节已经模糊,不过里面主角有一句话让我记忆深刻,至今难忘。” 吕阗放肆大笑:“什么话,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吗?” “不是这句。”李青霄摇了摇头,“是‘你已有取死之道’!” 第三十章 三拳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在场众人中还是有几个高手,立刻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尤其是武夫对武夫,对于气血的变化尤为敏感。 热血难凉是人仙传承的最好注释。 正常情况下,人仙体内的气血近乎静止凝固,所以才能如正常人一般生活。 如果人仙完全解放身躯,流转气血,那么人仙的气血之热,可以让地面化作琉璃,可以让草木异变,热浪滚滚,甚至空气都为之扭曲。 若是阴魂之流直视全盛姿态的人仙,就好像在直视一轮太阳,只有无尽的光和热,冰雪消融。 这不是天地二仙的天人合一,好像化入此方天地之中,也不是神仙的凝聚万千香火,仿佛携带滚滚大势,而是最为质朴的升华,最为纯粹的强大。 此时李青霄身周的空气正在急剧升温,虽然不能与人仙相比,但也是暖意融融,这是体内气血快速流转的表现。 也说明了李青霄不是虚张声势。 发怒未必要表现在脸上,谈笑亦可杀人。 吕阗浑然不惧:“吓唬我?” 正所谓有恃无恐,他深知白龙鱼服的道理,所以每次出门都带足了人手,除了身边的人手,客栈外还有人待命,说句不客气的话,他甚至能调动本地驻军,何惧之有? 你说我有取死之道,我就有取死之道了? 天底下想让我死的人多了,也没见哪个敢跳出来。 都是嘴皮子工夫。 李青霄摇头道:“并非吓唬,只是让你做个明白鬼。” 李青霄顿了一下:“如果要吓唬你,我会这么说,你知道掌劫法主的儿子吧?被我一锤子砸碎了脑袋,就跟烂西瓜一样,你觉得你这个大将军的儿子比掌劫法主的儿子更尊贵?” 下一刻,李青霄已经来到了吕阗的面前,一把扼住吕阗的喉咙,单手将他提了起来。 在这个过程中,其他人并非就眼睁睁看着,事实上从李青霄到吕阗的一线之上都站满了人。 这些人还是尽到了护卫的职责,没有让吕阗直面李青霄,只是他们低估了李青霄的力量,全部被李青霄蛮横撞开,飞得到处都是。 至于李青霄有没有小题大做。 当然不是。 自古以来,夺妻之恨可是跟杀父之仇并列的。 正如再造之恩与救命之恩、生养之恩并列。 虽说李青霄和陈玉书是道友关系,但要说两人之间没点意思也是睁着眼说瞎话——要是没点意思,堂堂陈大小姐图什么?图李青霄这家伙一穷二白?就算李青霄长得不差,好看的男人多了,也不是什么稀缺资源。比起那些“相公”,李青霄这家伙又不会哄女人欢心,相当恶劣。 别说什么齐大真人是李青霄的靠山,除了李青霄本人,谁也没见着齐大真人跟李青霄有什么交集。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真的,那也只是一面之缘罢了,无缘无故的机缘未必就是善意。 齐大真人给李青霄“天变图”不假,道门大叛徒姚令还给了齐大掌教“长生石之心”呢,最后背刺七代大掌教囚禁齐大掌教的也是姚令。 偏偏齐大真人和姚令之间有着太多的相似,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相信齐大真人是个好人,道门上层的老少爷们第一个不答应。 所以只能是因为李青霄这个人。 既然有这层关系,那吕阗还要出言不逊,此即万不能忍者。 吕阗挣扎了一下,没有半点用处,李青霄的手掌就像铁箍一般,动不了分毫。 不过吕阗仍旧没有害怕,也不知该说他无知者无畏,还是心大,仍旧叫嚣着:“你要造反吗?” 李青霄淡淡道:“人死万事空,就算我被凌迟处死,你也是死了,活不过来。” 吕阗额头渗出汗水,却不服软:“你真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话音未落,一拳已经砸在吕阗的面门上。 这一拳没用拳意,只是纯粹的力量,打得吕阗整张脸凹陷下去。 只是吕阗的身上竟有一件宝物,保住了吕阗的性命,没有被李青霄打死。 李青霄眼尖,看到吕阗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用手指挑了出来,原来是个护身符,却不是佛陀观音,也不是道门仙人,而是个慈祥的老太太的形象。 李青霄一怔:“无生老母?原来龙虎军真与收元教有勾结。” 吕阗被打得七荤八素,满脸涨红,眼眶布满血丝,脸色狰狞,口里叫道:“打得好!孙子,你今天要是不把小爷打死,你是我养的,我干你娘!” 什么叫取死之道,这就是取死之道。 不仅要侮辱陈玉书,还得再侮辱李青霄的亡母。 好人不会死,恶人不会死,只有蠢人会死。 李青霄冷笑道:“还敢应口,我便成全你。” 又是一拳。 在巨大的拳劲之下,一只眼珠子直接跳出了眼眶,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 那个无生老母的护身符上也出现了一道裂痕。 虽然死不了,但疼痛是实打实的,吕阗终于受不住了,开始讨饶。 周围的龙虎军也纷纷出声,求李青霄不要打了,只要人不死,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可一旦闹出人命,那就是结成死仇。 大家还是坐下来有话好好说。 冤家宜解不宜结。 李青霄只回应了两个字:“晚了。” 他不是没有好声好气说话,请这位小王爷卖个面子,可换来的只是嘲笑,而且得寸进尺。 这也能怪他吗? 套用另一个话本上的话来说: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所以第三拳还是狠狠砸了下去。 那枚无生老母的护身符终于支撑不住,砰然炸裂。 随之一起炸裂的还有小王爷的脑袋,就像一个烂西瓜,汁水四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针落可闻。 一众龙虎军满脸惊骇,既是不敢置信,又是茫然无措。 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有人喃喃道:“小王爷死了,大将军一怒之下,不知会死多少人,完了,全完了。” 陈玉书一把抓起那个被救下的女子,说道:“走了。” 李青霄丢掉手中的无头尸体,与陈玉书一起离开客栈。 第三十一章 兵分两路 如果有一天真给李青霄开追悼会了,那么李青霄一定是死在他的狂妄之下。 这个世界有三大高手,已经有两大高手的儿子被李青霄打碎了脑袋。 可是话又说回来,不狂妄还是李家人吗? 目中无人、自尊自大,外加个阴阳怪气,一向是李家人的标签。 李家是成也于此,败也于此。 这是李青霄与齐大掌教不同的地方,遥想当年,齐大掌教还是一文不名的时候,曾被人打断了胳膊,他也只是自嘲人穷志短马瘦毛长。 不过李青霄并不傻,而是自有一番计较。 他若是修为再高一点,不必多了,七境就够,凭借道门传承、天魔裔、半仙物的优势,差不多就能在这个世界横着走,不说什么三大高手的儿子,就是三大高手本人来了,也是搓扁揉圆。 可现在不是没有这等境界修为么,只好快跑。 反正龙虎军大将军还在河西府磨蹭,如果李青霄这边一切顺利,那么等龙虎军大将军赶回京城,他已经完成任务。 待到洞天落地,你还跟敢我横? 什么龙虎军大将军,认识我身边这位吗?陈家陈大小姐!爷爷是排名靠前的平章大真人,距离太上议事只有一步之遥,这就是半步副掌教。 道门对待这些洞天原住民,也不是什么人都收,护国大真人好歹是道门支脉,这才能混个出身,像掌劫法主这种,就属于被镇压的对象。 龙虎军大将军这种人,若是不识趣,那就一并镇压。若是识相,则给个同道士出身,享受待遇,道士身份是万万没有的。 没有道士这层皮,说拿下就拿下了。 比如张天保。 如果张天保有个高品道士的身份,就得陈大真人亲自下令了。 如果是真人这一级,陈大真人必须上报金阙,而不能自行处置,因为真人一级属于金阙直管。 郑夫人不是真人一级,只是三品幽逸道士,所以升龙府就能处置。 至于同道士出身,过去的时候,同道士出身还算给团结对象的护身符,不过设立三教大议和地方三教议事之后,议事成员身份便取代了同道士出身的生态位,同道士出身已经大不如从前了,能转的都转了,不能转的就沦为道门二等人。 道士作为道门权力和政令的执行者,享有明确的行政级别、人事终身制和强大的政策保障,其道士身份便如一张政治通行证,赋予其独特的身份认同和政治属性。同道士出身更多承担专业技术岗位,无论是晋升、待遇、稳定,都要低道士一头。 不过双方的招录方式也不同,道士的门槛更高,难度更大。同道士出身则要相对灵活。 所以在道门的体系下,有不同的途径,分为道士、同道士出身、灵官、黑衣人、三教议事等,而道士则是第一等,能够走得最远。 换句话来说,想要统治道门,首先得是个道士。 “我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就能大概猜出这些人的立场了。”李青霄如此说道。 “不要看他们说了什么或者干了什么,那都是表象障眼法,关键看他们的切身利益,护国大真人能成为道门的一员,得到道士身份,他最起码不会反对洞天落地,可掌劫法主和龙虎军大将军就不一定了,他们没有这样的出身,必然是反对的。” 陈玉书若有所思:“当阵营和切身利益确定之后,朋友和敌人也随之确定了。护国大真人是可以拉拢的,他大概率会站在我们这一边。黑石城方面则可以拉拢掌劫法主和龙虎军大将军,把他们发展为天魔裔。所以你独独放过了护国大真人的儿子,另外两个就往死里得罪,反正得罪不得罪都是一回事。” 李青霄点头道:“正是如此。” “不愧是李大明白。可我还是觉得你在事后找补,而不是事前就想好了。” “老陈呐,看破不说破。” “就算事后找补,我也认可你的说法,我们的确可以尝试接触先天宗。不过小北为什么不把我们安排成先天宗弟子?” “你不就是吗?” “我?” “连考五次都没有考上的先天宗外门弟子梅书华阁下。” “组织决定了,就由你去接触先天宗。” “哪来的组织?” “三人成众,三个人就可以组成临时议事,你、我、小北,刚好三个人。小北,你支持谁?” “我支持你。”小北落师门很给李青霄面子。 “好,以后让你做首席小掌教。”李青霄道,“明霄,现在两票对一票,临时议事决定了,就由你执行这个任务。” 小北落师门跟着起哄:“老陈,咱可是白玉京出来的,咱可别丢份啊。” 陈玉书好一阵无语:“接触先天宗当然不是难题,问题在于我走了你怎么办?” 李青霄不以为意:“那个劳什子收元教少主,还有这个小王爷,都是我杀的,要报仇也是冲我来,我这边吸引注意力,明修栈道,你趁此时机暗度陈仓。至于我的安全,你也不必担心,李青霜都没能把我怎么样,我还能让这伙原住民给杀了?” 虽然李青霜只是七境修为,但她是李家的大宗子弟,各种资源都是最顶尖的,真要动起手来,未必弱于这些小世界的普通八境。 当然,李青霄故意没提李青鸟的事情,也是让陈玉书放心。 陈玉书皱着眉头,还是没有做出决定。 李青霄又道:“明霄,你是误入白玉京,在计划之外,所以本就该我独自执行这个任务,现在多了一个人帮我联络先天宗,已经算是幸事,不能苛求太多。” 听李青霄如此说,陈玉书也不再坚持,终于点头:“好。” 李青霄又一指那个被他们救下来的女子:“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干脆一并把她带去先天宗,让他们帮着安置,先天宗家大业大,又扎根此方世界这么多年,这点小事不过是举手之劳。如此也算我们仁至义尽,至于其他,我们管不了更多。” 陈玉书道:“就算要管,也是洞天落地之后的事情了,我理会得。” 第三十二章 追兵 两人就此分开,各走一路。 对于李青霄来说,一人独行才是常态,伙伴什么的,在遇到陈玉书之前,还是相当陌生。 其实龙虎军大将军也可以拉拢,不过当李青霄在吕阗的身上发现了收元教的护身符后,就意识到一点,收元教和龙虎军早就沆瀣一气,龙虎军要养寇自重,收元教要取代先天宗的地位,两者一拍即合,而且牵扯极深。 所以李青霄彻底打消了拉拢龙虎军的念头。 至于天命之子,李青霄一直没有头绪,只好暂时不再去想,等天命之子出来之后再说。 且不说陈玉书如何去联络先天宗,李青霄孤身一人往京城而去。 无论是什么地方的京城,选址总有讲究,必须在龙脉上。 龙脉由龙气依托山脉汇聚而成,龙气是混合了人心愿力的特殊地气。 人间主世界自昆仑分出三大龙脉。 燕京府位于北龙之上,金陵府和西京府位于中龙之上,升龙府位于南龙之上。 其中南龙最不济事,北龙次之,中龙最强。 不过盛极而衰,过刚易折,中龙也是第一个枯竭的。 北龙反而后劲最强,大魏朝廷和大玄朝廷相继定都在北龙之上。 至于道门,独占昆仑这个龙气源头,已经无所谓东西南北中,而是我全都要。 这个世界比不了人间主世界,没有三条龙脉,只有一条龙脉,而且这条龙脉十分弱小,比起南龙也多有不如。 大夏王朝的京城便建在这条龙脉上,整个京城有龙气笼罩,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抑制神通法力。 当年大玄朝廷还在时,燕京府还不叫燕京府,而是叫帝京城,当时以龙气构筑大阵,号称仙人也要被镇压。 至于道门怎么破阵,倒也简单,昆仑都是道门的,齐大掌教派人直接把帝京城的龙气给断了,大阵无以为继,不攻自破。然后便是道门仙人们将大玄皇帝围攻致死。 由此可以看出,这种龙气大阵确实厉害,哪怕是鼎盛时期的道门都不敢强攻,而是釜底抽薪。 这种龙气大阵还有一个特点,道门总结为“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意思是修为最高之人受到的影响最大,然后压制效果依次降低,境界修为越高,受到的影响越大,境界修为低的反而影响不大。 而且根据传承不同,受到压制的效果不同。 地仙传承、神仙传承、鬼仙传承受到的影响最大,人仙传承和天仙传承受到的影响会小一点。 根据龙气的基本原理,龙气的组成部分中有一部分是人心愿力,人仙最是克制这部分,所以人仙传承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抵御龙气的压制。不过龙气的组成部分中还包含地气成分,这是人仙传承无法克制的,所以人仙传承不能完全抵御龙气的压制。 至于天仙传承,刚好与人仙传承反过来,天仙传承不怕地气,却怕人心愿力。 小世界中是没有天仙传承的。 包括现在的人间主世界,同样已经没有天仙传承,剩下的四仙传承也残缺不全。 真正的大神通者只会存在于地字级世界和天字级世界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于求长生的修道之人来说,天字级的世界甚至比已经步入末法时代的人间主世界更有未来。 就好比中原遭遇战火,许多典籍毁于战火传承就此断绝,反而周边小国能将传承保存下来,是一样的道理。 只是人间主世界的底蕴太深,随着末法的到来,人间无比真实,人间的天道已经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这些天字级世界和地字级世界中的大神通者敌不过人间天道,去不了人间主世界,甚至域外天魔也无法直接降临,只能选择暗中渗透,这才是人间主世界最大的屏障。 大夏朝廷在京城的龙气大阵当然无法与当年的帝京城可比,但原理是一样的。 所以李青霄去京城,反而是优势。 不过李青霄还未走到京城,刚刚行至中途,就有龙虎军从京城方向飞驰而至,黑压压一片如同乌云席卷,密集马蹄激烈地敲击着地面,仿佛地动一般,甚至地面上的细小石子都在跳跃。 李青霄没有转身逃跑,而是停下了脚步。 这些训练有素的骑兵迅速勒住缰绳,依次停下,将李青霄团团围住,只见得马腿林立,长枪高擎,还有拉弓的声音从后排传来,闪烁着寒芒的箭头对准了李青霄。 然后骑兵从中间向两侧分开,一位身披重甲的将领驱马缓缓上前,他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拿着马鞭,不急不慢地一直走到距离李青霄不足十丈处才停住。 “我乃龙虎军右将军吕舫。”来人自报名号。 吕家是个大家族,吕舫虽然是吕家人,但血缘已经很远了,远不如吕阗这般近,否则他才是最好的接班人。 李青霄道:“龙虎军旅帅白阆。” 吕舫冷冷道:“到了此时还要假冒身份吗?不过我不管你是谁,我且问你,可是你杀害了平南王世子吕阗?” 李青霄面不改色道:“是我干的,三拳打死这位小王爷,那脑袋就跟烂西瓜一样。他身上还有收元教的护身符,也被我一并打碎了。” “好。承认就好。”吕舫冷笑一声,“既然你已经认罪,那你是主动一点,少吃些苦头,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李青霄忽然笑了:“还是你亲自来吧,我正想看看龙虎军的右将军是个什么水平。当然了,你们一起上也可以,我无所谓。” “狂妄。” 吕舫抬起手,示意龙虎军后退。然后他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身形向前掠出,如一条长虹,瞬间来到李青霄的面前。 李青霄直接打出一拳,出拳看似缓慢,实则迅捷。 这一拳不仅用上了拳意,而且身神显现,可以说是李青霄的倾力一拳。 不过李青霄还是小觑了吕舫,此人竟是同样修炼出身神,以见神不坏硬抗李青霄的攻击,同时轰出双拳,拳势刚猛,就像一支人马俱是披甲的铁骑冲锋生生撕裂开步军方阵,拳头狠狠擂在李青霄的胸膛上。 第三十三章 从天而降的一掌(上) 寻常先天之人被这双铁拳砸在身上,立时就要炸裂成一团血雾,就算是六境天人,也要受伤。 可李青霄却是扛下了,只是向后滑退三尺距离,留下两道沟壑。 只见得在李青霄身周出现一个又一个的扭曲梵文,编织成衣,乍一看是佛门神通,可仔细一看,这些梵文都是颠倒的,早已改变了原有的含义。 “梵衣”是“大荒天”的基本神通,哪怕在诸多天魔神通中也属于靠前的一类,根据李青霄的觉醒程度,其承载力大概相当于七境之人的一击。 吕舫当然相当不俗,竟然修炼出身神,虽然未满周天之数,但也要胜过那些伪六境太多太多,不过吕舫的一击显然还不能摸到“梵衣”的上限。 李青霄也不急着打出“大荒神掌”,止住退势之后,眼见吕舫得势不饶人,当即用出“小殷拳意”中的“脚底抹油”,身形飘忽不定,躲过吕舫的后续攻击。 同时李青霄扯出了“无相纸”,化作长棍。 面对这等高出一个境界的强力对手,仅靠“小殷拳意”是不大够的,也不能只挨打不还手,不完美的见神不坏也是见神不坏,不是李青霄的拳头可以击破,必须依靠半仙物。 既然“小殷拳意”不行,那就得让“小殷棍法”上场了。 一寸长一寸强。 李青霄起手就是三连:“风云转”“江海翻”“天地倾”。 众所周知,齐小殷的拳法是后来跟着上一代齐大真人学的——这位齐大真人名为齐吾,是齐大掌教最信任的副掌教大真人,老齐家为数不多的成员之一,又称齐祖。 玄圣封了四祖:李祖、张祖、徐祖、姚祖。齐大掌教也封了四位祖师,其中就有齐祖,盖因齐祖是拥立齐大掌教上位的头号功臣,没有齐祖,齐大掌教就要栽在大叛徒姚令的手中。 齐祖也是为数不多能管住齐大真人的人之一。 随着能压住齐大真人的老一辈们陆续飞升离世,齐大真人越来越猖狂,开始用拳头打人,就喜欢拳拳到肉的感觉。 其实棍法才是她的看家本领,有两根棍子,一根笔管子,一根很直溜的棍子。 所以齐大真人的拳法很像是闹着玩的,反倒是棍法中还有半数正儿八经的招式。 李青霄此时所用的三招便是正经招数,还是个层层递进小连招。 这正是:三棍打碎攘道魂,道长我是道门人。 更不必说,这三棍还有半仙物的加持。 仙人可以觉得“无相纸”是个小孩子玩意儿,六境之人却没资格这样说。 棍子打到身上那是真疼。 见神不坏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不可能真正不坏,人仙传承也不可能才六境就能成就不死之身。 所以三棍之下,气势凶猛的吕舫反而被打得连连后退,属于见神不坏都有点顶不住。 接着轮到李青霄得势不饶人,又是一招“凤穿花”,捅向吕舫的腰眼。 李青霄看得清楚,吕舫的见神不坏并不完美,腰眼这样的穴窍还未凝练身神,正是薄弱处。 吕舫选择跟李青霄以伤换伤。 他还是不信邪,他不信李青霄的神通比他的体魄还能抗。 那就比一比。 结果就是吕舫被李青霄一棍戳得岔气,此处气血流转凝滞,反观有“梵衣”护体的李青霄却跟没事人一样。 吕舫一咬牙,不退反进。 两人再次错身而过,李青霄以经典的回马枪狠狠刺中吕舫的后心,让他的心脏有了片刻停止跳动,全身气血流转更是为之一滞。 骑龙回马。 李青霄又跟上一招“狗嘴夺食”,如秋风扫落叶,看似没有章法,又处处是章法,打得吕舫节节败退。 不过吕舫并非全无还手之力,其实近身交手,最具杀伤力的不是拳头或者腿,而是肘击。 吕舫双臂交错抬起,右臂在上,横挡并拨开长棍,整个人顺势向前,左肘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猛击李青霄的心窝。 仓促之间,李青霄只能以没有任何助跑蓄力的近距离“火箭头槌”狠狠撞在吕舫的脑门上。 吕舫向后翻滚出去,李青霄还是安然无恙。 “梵衣”的蓄力还在继续。 大荒古佛岂是浪得虚名。 虽然吕舫练出了身神,但是各大拳意和人仙八劲是一个不会,换成道门鼎盛时期的六境武夫,就算打不死李青霄,也不会如此狼狈。 吕舫半跪在地上,终于不再逞强,示意带来的骑兵发动进攻。 就算用人命去堆,也要把李青霄生生耗死。 他倒要看看李青霄的神通能维持到几时。 李青霄却是大笑一声:“来得好!” 只见得李青霄双手持棍,开始疯狂转圈,越来越快,很快便看不到李青霄的身影,只能看到不断伸缩的漫天棍影,既像是一个大号的陀螺,又像是一个小型的龙卷,横冲直撞。 大闹金阙! 凡是进入长棍范围之人,连人带马统统被打得飞起来,筋断骨折还是好的,更多还是当场毙命。 激射的箭矢也被长棍拨开。 棍风凌厉,仅仅是蹭到,便是一道拳意。 脱枪为拳。 练拳之人也一定精通大枪。 棍则为百兵之祖,当年的大晋太祖皇帝便有双绝,一者为齐眉棍,一者为太祖长拳。 不过飘风骤雨不能长久,这一招“大闹金阙”固然厉害,却无法维持太长时间,李青霄很快便转不动了。 原本还有所畏惧的龙虎军又行了,士气大振,再次杀来。 李青霄顿时陷入被围攻的境地之中。 不过“梵衣”还在发力,李青霄就像块砸不碎切不开的金刚石,任凭人潮汹涌,始终不倒。 不断有刀枪拳脚落在李青霄的身上,严格来说,这些攻击并未真正接触到李青霄的身体,被虚幻的“梵衣”悉数挡下,大荒之力一直在稳步攀升。 终于,大荒之力蓄满。 “梵衣”破碎,李青霄将“无相纸”化作纸甲,同时高高举起右掌。 根据觉醒程度,“梵衣”的承载上限是七境一击,那么蓄满了大荒之力的“大荒神掌”自然也相当于七境一击。 一瞬间,吕舫感受到莫大的危险,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仿佛心跳到了嗓子眼,心慌则意乱。 六境的人仙传承是不会飞的,七境才行,五境就更不必说了,可李青霄却开始升空,并在达到最高点时调转身形,变为头在下而脚在上。 风起云涌。 继而云海排空,向两侧滚滚退去。 天空中出现了一尊大佛虚影。 掌心向下。 你听说过从天而降的一掌吗? 第三十四章 从天而降的一掌(下) 如果没听说过从天而降的一掌,那么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李青霄携着相当于七境一击的大荒之力开始下落。 天空中的大佛虚影也随之一掌拍下,风起云涌,五指如山。 在龙虎军的视角中,其实根本看不到李青霄的身影,只有巨大的手掌,以及那尊压抑扭曲的大佛虚影。 此时想跑已是不能,只能绝望地看着这一掌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靴子总要落地。 这一掌也是如此。 不过出人意料,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就像梨花飘落窗前,地面上凭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掌印,掌纹清晰可见,范围则完全覆盖龙虎军的包围圈。 无声无息间,所有龙虎军全灭,连人带马,包括各种兵刃甲胄,全部化作齑粉,什么都没剩下,就像空空如也的仙人渡。 这是“大荒神掌”的第二个特性,爆发的大荒之力无视各种神通、法术、护体罡气、庆云等等,所以这些在三境和四境之间龙虎军精锐根本没有半点幸理,扛不住就是扛不住。 唯一幸存之人是六境修为的吕舫。 只见吕舫半跪在掌印中心位置,身上的重甲已经破碎不堪,看不到任何皮肉伤,可偏偏又伤得很重,竟有半数身神已经熄灭。 这便是“大荒天”神通不讲道理的地方,打不破“梵衣”就伤不到本人,可如果打破了“梵衣”,就要面对蓄满大荒之力的“大荒神掌”,却是两头堵。 最好的应对办法还是躲开“大荒神掌”,或者硬吃“大荒神掌”,比如“星空巫王不灭体”,并非化解大荒之力,而是回溯自身的时间,所以不会被大荒之力无视,仍旧能发挥作用。 只是这样的神通注定难以修炼,哪怕是鼎盛时期的道门也没多少人能够修成,更不必说三千小世界了。 当然,“大荒天”的天魔神通并非没有瑕疵,对于浑沦气息的消耗极大,此时李青霄体内的浑沦气息算是一扫而空,那种熟悉的空虚感再度袭来。 不过李青霄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感觉,并不如何狼狈,最起码还站得住,迈得开腿,打得了拳。 于是李青霄缓缓走向半跪于地的吕舫,终于可以出拳了。 此时吕舫的见神不坏已经被破,六境的武夫体魄受伤严重,不复巅峰,挨不住李青霄几拳。 吕舫抬起头来,视线模糊,不还是竭力睁大眼睛望向李青霄:“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青霄道:“如果你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行踪,那么我可以让你做个明白鬼。” 吕舫笑了,鼓起力气,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谁死还不一定呢。” “好!”李青霄突然抬高了音量,“是条汉子,我一定给你个痛快。” 话音落下,李青霄抬脚重重一踏地面,踩出一圈皲裂痕迹,身形向前掠出。 两人以拳对拳,没有神通和兵刃,只有最纯粹的武夫出拳。 无形劲力砰砰炸响,好似闷雷一般。 吕舫拼尽最后的气力,拳脚势大力沉,每一拳都要开山裂石一般。 两人周围,顿时满目狼藉。 虽然无论是招式,还是场面,吕舫始终没有落入下风,甚至还小有优势,但吕舫的气血和体力却损耗严重,疲态尽显。 反观李青霄,虽然不占优势,但只是打空了浑沦气息,体力仍旧充沛,气血不绝,甚是从容。 正好似拳怕少壮。 如此百招之后,吕舫的体力再也无法支撑,出拳慢了一线,被李青霄一拳打在额头上,整个人轰然倒飞出去。 李青霄没有乘胜追击,只是道:“堂堂龙虎军右将军,就这点本事?” 吕舫怒喝一声,一跃而起,再度向李青霄冲去。 只是客观事实不因意志而改变,再斗了十余招之后,李青霄突然变拳为掌,用出“万华神剑掌”,自从“北斗三十六剑诀”入门之后,“万华神剑掌”的威力便更上一层楼。 吕舫看得分明,无奈已经是强弩之末,手脚跟不上,又是稍稍慢了一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青霄一掌劈在他的手腕上,筋断骨折。 气血亏损严重,伤势恢复的速度也大为延缓。 吕舫只能吊着最后一口气飞起一脚踢向李青霄。 李青霄不闪不避,任由这一脚落下。 只见得吕舫一脚踢中李青霄的左侧太阳穴,然后被李青霄顺势抓住他的脚踝,身形扭转,将他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地面开裂。 吕舫好半天才爬起来,身形摇晃,已无再战之力。 李青霄大步上前,一拳狠狠打在吕舫的小腹上。 一拳如同撞大钟,轰然作响。 吕舫被这一拳砸飞出去十余丈。 这一次,吕舫再没能爬起来,只能无力地趴在地上,呕血不止。 他勉强抬起头来,看到李青霄脸上满是鲜血,可见他的一脚也并非无功,只是李青霄却恍然未觉一般,毕竟他也是武夫,这点皮肉伤算不得什么。 李青霄走到吕舫的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可有遗言?我会帮你带给吕镇。” 吕舫喘着粗气:“不管你是什么人,龙虎军都不会放过你。” “好。”李青霄只回应了一个字,拔出了“画龙手铳”。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吕舫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但李青霄想要把吕舫活活打死还是要花费一番手脚,这就是人仙传承不讲道理的地方了,所以许多绝世人仙战败之后,都是被镇压封印。 此时李青霄同样消耗严重,不想再把体力浪费在一些没有意义的地方,决定速战速决。 于是李青霄将手铳的铳口抵在了吕舫的额头上,压下击锤。 吕舫虽然没见过手铳,但也能猜出这玩意儿大概是干什么的,眼神中终于流露出几分惧色,喉结微动。 只是没有等他开口,李青霄就已经扣动了扳机。 吕舫的见神不坏已经被破,如此近的距离,又是“龙睛”甲字系列,没有意外,这一铳直接贯穿了吕舫的头颅,留下一个漆黑的血洞。 这位龙虎军右将军死得不能再死。 第三十五章 接踵而至 陈玉书跟李青霄在一起的时候,其实话挺多的,不过和李青霄分开之后,她又是沉默寡言的陈家大小姐了。 不是高冷,就是单纯不想说话,不想打扰别人,也不想被别人打扰。 所以这一路走来,陈玉书甚至没问那个被救下的女子是什么来路,有什么悲惨的过往,毕竟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她造成的。 就算搞道德指责,说道门权贵的剥削造成了底层的苦难,可这是另外一个世界,道门权贵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可以把手伸到另外一个世界去压迫底层民众,换成是天外异客还差不多。 所以,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又不是张夫人,她不想改变道门,她知道她改变不了。 正如李青霄不是玄圣,也改变不了这个世道。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心态,李青霄和陈玉书这代人已经没了老辈人的心气,无甚所谓,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偶尔会间歇性抬头望望天,大概是北落师门这轮月亮在笑。 最终还是习惯性低头看看地,原来是齐大真人这个前浪在跳。 这一天,两人前脚来到一处客栈,随便要了两间房住下。 后脚外头就喧闹起来,陈玉书推窗望去,是一伙身着龙虎军服饰的军士,个个呼吸绵长,神华内敛,不是普通杂鱼可比。 领头的是个中郎将,大约有五境修为,在此方世界已经算是高手,不容小觑。 其实放到人间主世界,五境修为同样不能算弱,正常升迁的话,已经摸到了四品祭酒道士的门槛,只要运气好点,或者有资源,那就能升上去。 李青霄属于资历太浅,不过经历了南婆罗洲公司的事情后,很快就会升五品道士。 六境升三品幽逸道士,七境升二品太乙道士,八境升参知真人,九境升一品天真道士平章大真人,十境就该是副掌教大真人了。 李青霄一直觉得道门不该只有两个仙人,李元会和苏载真是十一代弟子,没有晋升仙人在情理之中。可正一道大真人、灵宝道大真人都是十代弟子,就算二十年前不是仙人,二十年过去了,难道还在原地踏步? 世界不是静止的,不可能二十年前什么样二十年后还是什么样。 此人感受到陈玉书的视线,随之望来。 陈玉书没有与此人对视,已经收回视线,关上窗户。 中郎将只看到了一截转瞬即逝的衣角和随之关上的窗户。 跟在中郎将身后的龙虎军校尉轻声问道:“中郎君……” 因为的确存在“将军”这个官职,所以不能尊称为将军,资历浅一点的中郎将会被尊称为“中郎君”,资历老的中郎将则会被尊称为“中郎将公”。 这位中郎将十分年轻,算是龙虎军中的少壮派,前途无量。 中郎将缓缓收回视线,沉声道:“刚才那人应该就是梅书华。” “她和白阆分道扬镳,意欲何为?”几名龙虎军校尉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 “看这样子是要去先天宗麒麟山避祸。”中郎将道,“梅书华是先天宗的外门弟子,多少有点香火情分,还有那个祸水,害死了小王爷,想来也要带到麒麟山去。其他地方都好说,哪个敢不卖我们龙虎军的面子?唯独先天宗,不把我们龙虎军放在眼里,视龙虎军为奴仆。” 一名龙虎军校尉提议道:“中郎君,我们何不趁此机会将此女拿下?” 中郎将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根据收元教那边传来的消息,此女使双钩如驾驭飞剑,如臂使指,曾杀天人。不比那个白阆好对付!” 一行人陷入沉默之中。 最终一名朗将打破了沉默:“这白阆和梅书华一直默默无闻,怎么一夜之间就有如此境界修为?” 中郎将轻哼了一声:“听收元教的意思,有星宿降世,借凡人之身行仙家之事。所以这两人是白阆和梅书华,又不是白阆和梅书华,此事恐怕与所谓的天道大变有关。” “什么天道地道,我看是先天宗搞得鬼,咱们和收元教的事情恐怕瞒不过先天宗,所以先天宗的道士们才借着两个宝盒设了一个局。” “我看未必,这两人行事实在是胆大包天,一路走来,先杀了收元教的少主,如今又对小王爷动手,下一步估计要进京杀太子了,不像是先天宗的行事风格。” “这恰恰证明了他们是先天宗的人,若没人撑腰,他们敢连续得罪掌劫法主和大将军?这世上要说谁不怕掌劫法主和大将军,也只有护国大真人了。” “这有什么,既然是星宿行事,那么凡人之身自然不是他的真身,大不了弃了人间之身回到天上,难道掌劫法主和大将军还能杀上天去?自然无所顾忌。” 这些龙虎军,最低的也是校尉,可见是龙虎军中的精锐,所以知晓许多外人难以知道的秘密。 中郎将抬手打断了属下们的争论:“好了,先不说这个,我们现在的任务是盯住梅书华,不要跟丢了,然后等待左将军的命令。至于白阆那边,自有右将军亲自负责。” 一众龙虎军轰然应诺。 就在这伙人进了客栈不久,一个算命先生也来到了客栈,头戴方巾,身穿青色布袍,不仅已经起球,而且洗得褪色,还拄着一杆平金,也就是旗子,上书四个大字:铁口直断。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他生就一对白眉,而且垂到了眼角位置,是长寿之相,就算没能斩三尸拔九虫得证长生,也能活过一百岁。 “店家。”算命先生进了大堂。 客店掌柜对这种江湖术士还是十分尊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已经从柜台后迎了出来:“不知先生打尖还是住店?” 算命先生摸了摸山羊胡:“店家叫我白眉道人就是。住店的事情暂且不谈,我看店家你印堂发黑,似是要有血光之灾。” 店家顿时变了脸色:“不可乱说!” “贫道从不诳语。”白眉微微一笑,“店家不信也无妨,只是大祸临头时悔之晚矣。” 第三十六章 严肃的天上人 第五境是先天之人的最后一个境界,也是踏足长生之路的前置境界,到了此等境界的地仙传承,已经初步显露部分神异,辟谷不食,少眠多思。 放在一个普通人的身上,尤其是老人身上,这是快要不行了的征兆,可放在修道之人的身上,则是修为小成之迹象。 九成的地仙传承,缺失了最重要的先天五太,不影响十境之前。 所以入夜之后,陈玉书并没有睡,只是闭目枯坐,连假寐都谈不上。 只是没过多久,陈玉书便睁开双眼,有些惊疑不定。 就在刚才,她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一触即逝,并无恶意,倒像是邀请她一般。 陈玉书迟疑了片刻,还是起身整理衣襟,戴上叆叇,推门而出。 外面当然是空无一人,隔壁房间的女子已经睡去,于是陈玉书往一楼大堂走去。 此时大堂中已经收拾妥当,长凳都被倒放在桌子上,唯有一张桌子例外,一名算命先生正在喝茶,旁边还斜放着一杆旗子。 陈玉书径直走到桌边,坐在算命先生的对面:“好修为。” 算命先生目光一闪,放下手中的茶杯:“姑娘年纪不大,这份眼力却是惊人。” “无他。”陈玉书淡淡道,“只因见得多了,便能心中大概有数。” 算命先生点点头:“好一个‘见得多了’,说起来容易,可天下之大,又有几人能有这份修为?平日里更是天南海北,不复得见,如何能见得多?难道姑娘并非此界之人?” 陈玉书没有回答,脸上看似平静,实则心思几转。 这个算命先生来得蹊跷,关键此人竟然有八境修为。 虽然此人有所掩饰,但陈玉书鼻梁上架着的叆叇却不是凡物,而是李长缨为了请她保住李青霄特意送来的礼物。 堂堂李家大小姐给同一阶层的好友赠礼,当然不能轻了,否则让人小瞧了去,所以这副叆叇可要比李青霄的墨镜好上太多,才能一眼看破了算命先生的伪装。 试问,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个八境之人? 那么这算命先生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 陈玉书道:“我本还在头疼,该如何拜访麒麟山,却不想掌宗真人亲自驾临。” 算命先生眨了眨眼:“姑娘何出此言?” 陈玉书有点气笑了,还装! 不怪李青霄叫你老小子。 在四代大掌教时期,道门走过岔路,可能是太想文明太想进步,那段时间的道门是政治娱乐化,娱乐宗教化,宗教政治化。具体表现为当权者轻佻又儿戏,各种小圈子高度组织化且极端化,宗教开始插手政治。 待到五代大掌教上位,立刻施展霹雳手段,来了一次整顿风气,使得各归其位,其中很重要一条就是政治必须严肃。 为此,从着装到日常行为习惯,五代大掌教都给出了明确的规定。 所以道门之人的着装千篇一律,不能随意搭配。 还严禁过分返老还童,最低不能低于四十岁,越是高层道士,越是如此。 一眼望去,女道士基本都卡死了底限,保持四十岁左右的相貌,大多往端庄、雍容、大气的风格发展。 男道士倒是无所谓年纪,想要侧重威严,就四十岁左右的相貌。想要侧重慈和,就八十岁往上,白发白须,显得仙风道骨。想要中庸一点,就取个中间值,六十岁左右。 游戏人间的风气更是被视作轻佻之举而遭到严厉禁止。 所以说轻佻的齐大真人是五代大掌教最讨厌的那种人。 五代大掌教的这些举措影响深远,直至今日,仍旧是道门之人的行为规范。 严格来说,齐大真人算是钻了空子,她的本体同样是中年女道士形象,至于化身,你管得着吗?也没人敢管她。 至于去蓬莱岛的那次,并不能算是游戏人间,齐大真人是提前报备过的,甚至李青萍和李青岚都知道,只是李青霄不知道而已。 陈玉书在这种环境中长大,长辈们一个比一个严肃正经,道士就该有道士的样子,自然不习惯这种伪装身份的行为。 于是陈玉书干脆挑明了:“护国大真人赵尊胜阁下,赵龙程的父亲,先天宗的宗主,天下第一人,皇帝的老师,大夏王朝的靠山石。” 被人家点名道姓,算命先生终于装不下去了,只得摆手道:“姑娘小点声,这里坐不下这么多人。” 陈玉书道:“阁下是天下第一,还怕什么?” 算命先生正是护国大真人赵尊胜——他的儿子赵龙程的确年轻,可见是老来得子。 至于赵尊胜的修为如此之高还能诞下子嗣,原因也不复杂。 修为越高越难有子嗣是人间主世界的天道规矩,这跟百年之期、末法来临的底层逻辑一脉相承,都是人间天道为了使人间正常化的举措,根本目的是减少长生之人的数量,是一套组合拳。 可这里不是人间主世界,不归人间天道管,人间天道总不能跨界执法吧?人家自然是想怎么生就怎么生,你管不着。 可见有得就有失,人间主世界的上限更高,可规矩也多,哪怕是天外异客也得低头。 这有点像京城和地方,不到京城不知道官大,京城当然更有前途,无奈规矩也大。地方士绅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可以为所欲为,算是个人上人,可到了京城就不行了。 赵尊胜道:“老夫虽然是所谓的天下第一,但还有天上来人。” 陈玉书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如果我不主动点破阁下的身份,那么阁下是打算以算命先生的身份跟我故弄玄虚吗?比如给我算个命什么的。” 赵尊胜砸了咂嘴,没有否认。 陈玉书嗤笑一声:“真是没有新意,太俗套了。” 赵尊胜忍不住道:“天上人都这么严肃吗?” 陈玉书道:“大部分人都是不得自在,只有极少数人可以率性而为。” “这个极少数人,也是真正说了算的人。”赵尊胜到底是这个世界权力最大的人之一,直指本质,“比如说,白玉京主人?” 陈玉书答非所问:“护国大真人如今也是率性而为,其他人比不了,是一样的道理。不过我认为护国大真人很快就会习惯这种严肃。” 赵尊胜一怔,随即笑道:“这是封官许愿?” 第三十七章 轻佻的掘墓人 有句老话叫: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还有句老话叫:居移气,养移体。 换成李青霄在这儿,多半没有这个效果,或者效果大打折扣,最起码不会让赵尊胜联想到这一层。 虽然李青霄那张嘴的确能说也会说,可气质不像就是不像,你不能指望过了二十年普通日子的年轻人一下子就有上位者的气质,那是扯淡。 可陈玉书不一样,她是陈大真人培养的接班人,还是道门顶层小圈子的一员,自小耳濡目染,身上自然而然有一股居高临下的贵气。 她说这个话,还真就有点道门使者的意思。 当年大沛王朝,沛使只有一人,却让小国不敢轻动,因为沛军将至,勿动,动则国灭。 赵尊胜想要杀掉陈玉书,那太简单了,弹下手指就差不多,这就是跨越三个境界的差距,半仙物也救不了。 可是赵尊胜不敢轻动,反而要以相对平等的姿态跟陈玉书这个晚辈对话,为什么?因为他认为陈玉书背后的天上人大军将至,轻动则身死道消。 陈玉书索性说道:“护国大真人可以这么理解。不过所谓的天上人、白玉京来人,应该统称为道门人。” “道门人?”赵尊胜有些惊疑不定。 陈玉书道:“太上道祖的道门,玄圣的道门,齐大掌教的道门。” “太上道祖。”赵尊胜并不知道后面两人是谁,却知道祭拜了大半辈子的太上道祖。 太上道祖的光芒普照九天十地,三千世界。 陈玉书接着说道:“太上道祖传道于昆仑,如今道门便定都玉京,自大掌教以下,有九品十二级,若是先天宗能重归道门序列,道门大概会授予护国大真人一个参知真人的身份。” 赵尊胜倒是有几分诙谐:“这还给我降了一级,从大真人变成了真人。” 陈玉书笑了笑:“大掌教位在超品,大掌教之下,副掌教大真人是第一级,平章大真人是第二级,这两者俱是九品之中的一品天真道士,参知真人虽然只是二品太乙道士,却是第三级,以道门之强盛,也只有七十二位参知真人,再往上就是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六位副掌教大真人和大掌教了。” 赵尊胜问道:“若说道门强盛,老夫井底之蛙,不甚明了,还要请姑娘解惑。” 陈玉书想了想,说道:“如今之大夏王朝,道门只要派遣一位真人和千余精锐灵官,便可将其覆灭。护国大真人虽强,但也寡不敌众。至于龙虎军之流,土鸡瓦狗,不值一提。” 陈玉书刻意强调了精锐灵官,而不是普通灵官,那必然是四品以上了,的确不是龙虎军或者收元教可以抗衡的。 陈玉书又道:“道门也有白板大真人名号,却是专供退休的老前辈使用,位在第四级,且只有待遇,没有权力,若是护国大真人想要做个大真人,也不是不行。毕竟参知真人一个萝卜一个坑,大真人就简单多了。” 赵尊胜连连摆手,也不知是拒绝白板大真人,还是拒绝道门的封官许愿,嘴上却道:“既然道门如此强盛,何不直接派兵呢?” 陈玉书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护国大真人大谬矣,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大夏王朝的兴亡,而是这个世界的存亡问题。一个大夏王朝没了,还会有其他的王朝,不过是三百年周期律,螺旋上升,可如果这个世界没了,那就什么也没了。” 赵尊胜的脸色终于凝重起来。 …… 李青霄打死龙虎军右将军吕舫之后,没有立刻逃离作案现场。 他寻思着堂堂龙虎军第三号人物,身上怎么得有点值钱的物件吧?他也是穷疯了,哪哪都要钱。 李青霄先把吕舫的甲胄给扒了,这身甲胄倒是不错,不比铁无敌的那身甲胄差,只是已经废了,没有回收的必要。 然后李青霄又检查了袖袋、胸前夹层、腰间等位置,的确有些小玩意儿,不过没有须弥物。 须弥物这种东西,一则是需要特殊材料,产出不多,二则是工艺繁琐复杂,如果用手工土法制作,那么成本要高到天上去,而且制作周期也很长,注定稀少。 可道门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无论是原材料,还是工艺,都已经形成了一整套流程,可以批量产出,极大压缩了生产成本,所以须弥物比较常见。可就算如此,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用上。 吕舫没有须弥物也在情理之中。 李青霄总共找到了三样小玩意。 一本用来通讯的道书,完全由符箓组成,使用一次便撕下一页,虽然不能像道门那样直接交谈,但可以传递文字。 道书附带一页联系名录,可以根据名录指定传信对象,不过要使用密文,李青霄暂时用不上,可以留着。 一瓶补气血的丹药,吕舫来不及使用,最后两人交手的时候,拼的就是一口气,吕舫甚至是吊着一口气,自然没有时间吃药,结果便宜了李青霄。 虽然这些丹药不能与道门的丹药相提并论,但好处是不要钱,随便怎么吃不心疼。 李青霄当场了服了一颗,用多余的气血转化成浑沦气息,补一下亏空,让空虚感觉退去。 一个用来表明身份的令牌,材质很不一般,而且有符箓的痕迹,应该是集合虎符、腰牌、秘钥为一体,代表了龙虎军右将军的权柄。 只是暂时不清楚该用在哪里,也被李青霄收了起来。 至于法器宝物兵刃,是没有的。 李青霄不得不感叹,这里的人是真穷。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是李青霄太富了,哪怕是道门之人,也没几个人能有李青霄的家当。 李青霄收好这些之后,最后就是收拾尸体了。 其他龙虎军骑兵被一掌全灭,什么都没剩下,不必再去费手脚,关键就是吕舫的尸体,最好是让吕舫“失踪”,而不是暴尸街头。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在这方面,李青霄已经可以算是行家了。 李青霄先把地上的巨大掌印处理了一下,然后一肩扛起尸体,一肩扛着“无相纸”所化的铁锹,慢慢走远。 他嘴里还轻哼着:“我是一个收尸人,我是一个掘墓人,我是一个常杀人。” 第三十八章 大真人赵尊胜 护国大真人赵尊胜,公认的天下第一人,所谓的天下第二人和天下第三人已经换了几茬,始终不能动摇他的地位。 先帝在位时,天道异动,妖邪并起,天下乱象初显。 当时的赵尊胜不能说是年轻人,还是个中年人,不显山不露水,应皇帝之邀,代替上一代护国大真人来到京城,一则是铲除京城内的妖邪,二是为太子之师。 这也是皇室与先天宗多年的默契,先天宗掌握了皇室的教育权,可以随着他们的心意去培养塑造下一任皇帝,不至于出现妄图灭道的皇帝,先天宗也会保障皇帝的皇位稳固,从而使得双方紧密捆绑在一起。 赵尊胜抵达京城之后,一眼看破皇帝宠妃已经被狐妖偷梁换柱,当即出手诛杀七境修为的狐妖,又教导年幼太子十年,然后才返回麒麟山,接掌护国大真人之位。 二十年后,太子即位,当年的中年道士变成白发苍苍的老道,真正的帝王之师,师徒二人都是站在权力巅峰之人。 不过要说关系嘛,反倒是不如从前。 那时候赵尊胜还不是护国大真人,太子也不是皇帝,倒是一对情真意切的师徒。 两人各自上位之后,牵扯多了,心思也杂了。 相较于年岁越大越发喜怒不形于色的弟子,师父则是反其道而行之,年岁越大,越是活泼,有人说这是返老还童的赤子心性,也有人说是为老不尊。 总之,赵尊胜已经有很多年没有露出凝重神色了。 陈玉书说得落落大方,既没有悲天悯人,也没有十万火急,甚是平静。 赵尊胜迟疑了片刻,方才说道:“可是与两个天降白盒有关?” 陈玉书深深地看了赵尊胜一眼:“看来我所猜果然不错,大真人虽然是局中人,但并非对大局一无所知,大真人也不必装糊涂,以你的境界修为,镇压天下并非浪得虚名,赵龙程有什么本事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偷盗白盒?恐怕是大真人主动借赵龙程之手将白盒送到我们的手中,我们自然要领情。” 这种种关窍其实是陈玉书刚刚想明白的。 她和李青霄都知道,白盒子也好,黑盒子也罢,都不能让人得道成仙,只是不知何人传出谣言,说是得到宝盒就能证道成仙。 谁有这种动机?谁又有这种本事? 在旁人还对两个宝盒一无所知的时候,赵尊胜就已经通过卜卦确定了两个盒子的位置,并先一步将白盒子收入囊中。 所谓得道成仙的说法,最大的可能就是出自赵尊胜之口,有这个天下第一人背书,旁人才会深信不疑。 赵尊胜威名在外,当他拿到白盒子之后,所有人都不再打白盒子的主意,很有默契地去抢夺黑盒子,无形中拖延了黑石城的进度。 两个盒子不能并存,于是白盒子刚好在这个时候失窃,方便赵尊胜再去争夺黑盒子。 她和李青霄在这个时候降临,刚好接了与白盒子有关的送信差事,赵龙程也刚好带着白盒子逃到了河东府。 最终白盒子顺理成章落到了他们的手中。 她和李青霄决定联合先天宗后,赵尊胜直接找上门来。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如果是其他人,那么还能勉强说是巧合。 可赵尊胜是一个精通卜卦之人,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预测未来,那就不是巧合。 这位护国大真人做了一个好大的局。 万幸的是,这位护国大真人并没有恶意。 综上种种,陈玉书断定赵尊胜知悉内幕,只是在装傻。 赵尊胜缓缓说道:“我也不敢说尽知,我以卜卦测算两个盒子,只能算出白盒子算是大吉之兆,而黑盒子是大凶之兆。至于偌大天下何去何从,我至多是有些猜测,不敢肯定,只是听姑娘话中意思,这才有些确定了,那个黑盒子就是灭世的源头了?” 陈玉书打了个比方:“有些旁门左道之士用孕妇的紫河车练功,大真人可以把黑盒子看作是流产的药,这个世界就是紫河车。” 赵尊胜道:“如此说来,降下黑盒之人便是用紫河车练功的旁门左道之人,只是白盒子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陈玉书只回答了三个字:“保胎药。” 赵尊胜苦笑一声:“这个‘孩子’就非生不可吗?” “瓜熟蒂落,乃是自然之理,更改不得。”陈玉书道,“此界由天仙开创,如今已然到了落地之时,纵有万般不愿,也是强求不得。” 赵尊胜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还未请教,姑娘贵姓?” 陈玉书抿了抿嘴:“免贵,姓陈。” 赵尊胜道:“我还以为姓李呢。” 陈玉书笑了:“大真人觉得我是太上道祖的后裔?让大真人失望了,不过与我同行之人的确姓李。” 赵尊胜掐指一算:“那位李道友携带白盒子去了京城,只是如今的京城乃是非之地。老夫还要问上一句,道门许给老夫一个参知真人之位,这大夏朝廷又该如何处置?” 陈玉书默然了一会儿,反问道:“大真人觉得,大夏朝廷治理天下的水平如何?” 赵尊胜干笑一声:“这、这个,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有些事情积弊甚深,不因个人意志而改变,最多是裱糊匠罢了。” 陈玉书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既然无力回天,那也只好另起炉灶。这是对事不对人,大真人应该理解才对。” 道门该如何处置,那是齐大真人要考虑的事情,不会传达到陈玉书这一级,陈玉书也无权参与决策。 不过齐大真人的行事手段并非无迹可寻,毕竟齐大真人执掌道门几十年,众多先例在前,大家伙也对她的风格心中有数。 陈玉书这么多年耳濡目染,又有陈大真人言传身教,虽然是估摸着说的,但也能八九不离十。 赵尊胜点了点头:“理解,当然理解。陈道友甚是真诚,没有虚言恫吓,也算是交心交底,老夫领陈道友的情。” 陈玉书问道:“那么大真人是同意重归道门了?” 赵尊胜没有直接答应下来:“我想,再看看。” 陈玉书脸色不变:“当道门第一次提出条件时,最好还是接受,因为这是能拿到的最好的条件。大真人可不要误了时机。” 赵尊胜道:“老夫一人的禄位为轻,天下的苍生为重,着实急不得,还是再缓缓,再缓缓。陈道友容老夫再思量思量,过几天再给答复也不迟。” 第三十九章 倒反天罡 苦海之上,一颗巨大的龙首缓缓探出海面,俯瞰着小舟。 不过龙首之下的庞大身躯仍旧出不得海,似是被无形之力牢牢吸附,动弹不得。 一直盘坐在船头上的齐大真人站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没有半点端庄可言,一如当年还是个孩子的她。 “终于把你钓起来了,虽然现在只出来个脑袋,但总归有人能跟我说说话,这段时间可把我闷死了。”齐大真人来回走了几步,灯影摇晃。 仔细看去,在龙首的上方有一根细细的钓线,似有百里之长,一眼望不到头,钓竿则被随意插在小舟上。 什么时候,这钓线收完了,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脱离苦海了。 按照道理来说,以龙身的重量,早该压翻小舟,可偏偏小舟稳稳当当,不起半点波澜。 因为舟上之人压得住天下,自然也压得住一艘小船。 龙首并未开口,却有女子声音响起:“你才来几天便受不得寂寞,我在这里可是待了二十年。” 齐万妙笑道:“没办法,如果咱们两个互换,我在这里忍受寂寞,你去外面坐镇玉京,你压得住吗?你压不住的。” 龙首正是龙大真人龙小白。 她没有反驳。 齐万妙道:“行了,过去的事情再说也没意思,咱们还是一起往前看吧。” 龙小白道:“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坚持了这么多年,看这样子,你还要继续坚持下去。” “不然呢。”齐万妙双手一摊,“本就青黄不接,我再撒手不管,道门该怎么办?我就算真要放手,也得培养出个接班人。” 龙小白道:“为了道门?这话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你齐小殷什么时候是个顾全大局的人了?不对,你连人都不是。” 齐万妙放声大笑:“你说的没错,我的确不是人,我本是帝柳成精。所以我可上九天揽月,又可下九阴钓龙,我本是个逍遥的鬼,却做了昆仑山上无奈何的仙。” 这不算秘密,就连李青霄都有所猜测。 齐大真人不是人。 这也是她没做大掌教的重要原因之一。 道门历代大掌教皆是人。 换而言之,齐大掌教是人,齐大真人不是人,齐大真人并非齐大掌教的亲生女儿,而是收养的女儿——修为越高,越难有子嗣,此乃天道规矩,在姚令之后,齐大真人之前,齐大掌教就是当之无愧的道门第一人。 龙小白问道:“那你为了什么?” “为了我爹呗。”齐万妙理所当然道,“他把道门交给我,我不能让道门坏在我手上。我当然想放手,可张老九不争气,李小十也就那么回事,姚十一就更不必说了。说到底,他们都不行,只有我才行。” 龙小白作为多年的老友,并不怕齐大真人,于是发出了一个音节:“呵!” 齐万妙浑不在意:“中原一十九州,西域北庭,南北婆罗洲、东西婆娑洲、罗娑洲、凤麟洲、北高胜洲、阎浮提洲,是在我的肩上担着,‘天下苍生’这四个字,只能我来说。 “道门之主是我,不是什么大掌教,天下苍生要生存,道门要发展,域外天魔要抵抗,我是第一责任人。谁能否认?谁敢否认? “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老齐在的时候,他顶着,我可以无所谓,可是老齐不在了,只能我顶着。” 龙小白默然了片刻:“看来你很想他。” 齐万妙道:“他还欠我钱呢,临到飞升也没还,我那儿都有字据。” 巨大的龙首上没有表情可言,不过龙小白的声音中多了几分笑意:“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记得那时候你才一丁点大,也就三尺高?不经逗,为了一点太平钱拿脑袋去撞齐大掌教,哭着喊着要跟齐大掌教拼了,事后让齐大掌教立字据,还嫌齐大掌教没用印,都是你干的事情。” 齐万妙感慨万千:“天底下没有比老齐更好的人了。 “按照原定的轨迹,我这个帝柳精应该会成为道门的工具,万般皆由人,半点不由己,玉京金阙哪有我这个异类说话的份?可老齐认我做女儿,待我比亲女儿还要亲,他是我爹,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就不再是工具,甚至成了道门的小掌教,又成为道门之主,时至今日,只有我在上,哪有天与齐? “老齐飞升之前,唠唠叨叨,十句话里有九个道门,我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满足他的愿望,让他走得安心,走得顺心,走得舒心。我要是撒手不管,飞升之后见到老齐和老张,他俩问我道门怎么样了,我该怎么回答?” 龙小白问道:“你说要培养一个接班人,那你心目中的接班人是什么样?” 齐万妙叹了口气:“李元殊不错,可惜死在了仙人渡。” 龙小白亦叹息:“他本是十一代大掌教的人选,的确可惜了。” 齐万妙又道:“在李元殊之后,便很少有人入得我眼,偶有几个能入眼之人,又不合脾气,我怕在我走之后,更弦易辙,反攻倒算,百年心血烟消云散。直到今日,我才理解了吕祖的那句‘不遇同人誓不传’。我要找一个投脾气的后辈传授衣钵,不枉老齐和我的百年心血。” 龙小白道:“你找到这样的人了吗?” 齐万妙的表情有点奇怪:“仙人渡失守后,我救了一个怀有身孕的女道士,那女道士生下一个遗腹子,请我取名,我给他取名青霄,然后把他送去了万象道宫。” 巨大龙首上的龙眼本就很大,这一刻瞪得更大了。 龙小白作为齐大掌教时期的老人,可太清楚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了。 齐万妙接着说道:“前不久,我在蓬莱岛跟他见了一面,脾气挺对我的胃口。如果他不中途夭折,那么这衣钵我传定了。” …… 老齐和老张又在密谋,说等我成亲之后要摆出爹娘的架子,这叫多年媳妇熬成婆。 “我又不成亲。”我对老齐如此说。 老齐十分豁达开明,不干包办婚姻的事情,他说:“你爱成亲不成亲,都由着你。” 我说:“那我也学七娘,收个干儿子,就叫青霄。” 老张笑着骂我倒反天罡。 因为老张的表字就叫这个,哈哈。 ——《齐万妙日记》 第四十章 围猎接班人 李青霄表面上是一人独行,实则还有小北落师门作伴。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小北落师门道:“大白,我打算取个名字。” 李青霄奇怪道:“你不是有名字吗?” “这算什么名字!”小北落师门挥了挥手,“这更像个绰号,小诸葛、小李广、小太宗,难道算人名吗?北落师门才是名。从来没有什么大北落师门,只有北落师门。” 李青霄听她这么一说,觉得还真是这个道理,于是问道:“你想叫什么?” 小北落师门眼珠子一转:“你看,大人物的名里都有个小字,比如齐小殷、龙小白、宫小九,我也用个小字。” 李青霄表示赞同:“那我给你取个,就叫北小辰怎么样?” “似乎不错。”小北落师门连连点头,“我本来想叫北小门的。” 李青霄取笑道:“叫北大门岂不是更好,多接地气。” 便在这时,陈玉书接入了小北专线:“白昼。” 李青霄不再跟小北落师门说笑,问道:“你那边怎么样?” “怎么说呢,好也不好,总之是有些出乎意料。”陈玉书将她与赵尊胜见面的经过大概叙述了一遍。 李青霄听完之后,第一反应是:“我果然没看错,先前我就说过,这老小子指定憋着坏水呢。” “也不能说是坏水。”陈玉书还是比较客观,“最起码赵尊胜还是偏向我们这一边,只是仍有疑虑,不仅是对我们有疑虑,更是对外面的世界有疑虑。” 李青霄道:“这也是人之常情,换成我们处在他的位置上,同样要慎重,没有轻易把筹码全都押上去的道理,所以我们还是要理解。”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玉书道,“赵尊胜邀我同行,我恐怕一时半刻回不来。” 李青霄一皱眉:“这老小子是要拿你当人质?” “暂时没有这个意思。”陈玉书沉吟了一下,“不过也不排除这种可能,关键还是看局势的发展。” 李青霄哼了一声:“还有什么发展可言?如果北落师门败了,那么谁也逃不掉,也许他们三个会被黑石城吸收为新成员,可剩下的人就只能化作荧惑守心的养料了。真到了那一步,他这位护国大真人到底守护了什么?” 陈玉书道:“所以我说,赵尊胜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不能把话说死,毕竟人心如水。” 李青霄道:“后面还有一句,民动如烟。有时候民意即天意,除了护国大真人、掌劫法主、龙虎军大将军,还有一个代表了天道意志的天命之子,却迟迟不见踪影。我最担心的还是这个。” 陈玉书转而道:“仅就目前来看,天命之子肯定要维护这个世界,最起码不会倒向黑石城。不过其他人就难说了。当年圣廷人内斗,卢恩国与尼德兰国在海上开战,尼德兰的商人们纷纷购买卢恩国的国债,赌尼德兰会输掉战争。由此可见,大多数时候一个势力内部会存在两个集团,一个掌握武力,另一个掌握财力,两者是平等的合作关系,谁也不能支配谁,当掌握财富的集团为了自己的利益想要给掌握武力的集团上眼药的时候,绝不会有‘卖国’的心理负担。” 李青霄道:“这让我想起了大魏年间的士绅集团和皇权集团,其实异曲同工。” “这正是我要说的。”陈玉书道,“护国大真人怎么样不好说,掌劫法主和龙虎军大将军卖掉整个世界绝不会有太多负担,不能寄希望于他们的良心。” 李青霄说了一句题外话:“道门是否存在这样的问题?” 陈玉书道:“当然存在!只是被压住了而已。在过去,儒生们通过围猎皇位继承人的方式搞意识形态方面的日拱一卒,最终酿成了大玄皇帝的苦果。当年大玄皇帝号称第二道士,与大掌教平级,是唯二的超品道士,最终却选择发动叛乱,自绝于天下,除了个人的私欲膨胀,儒生们的鼓动和教唆也是‘功不可没’。 “在这一点上,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吸取了教训,在平定叛乱之后,加强了金阙的领导,主要体现在财权上面,将地方财权和各种重资产收归金阙。这有点类似当年的大沛王朝,由皇室直接掌控工矿业,使得豪强们无法组织起大规模战争,大沛朝廷只要一纸诏令,就能让地方豪强搬迁到关内。如果不从,那么只要一个太守就能让地方豪强身死族灭。比如大名鼎鼎的大侠郭解,就是被强令迁徙,他也只能行刺杀之事,而不能正面对抗。 “金阙牢牢掌握着财权,不谈高层武力,只说军事力量,就拿我爷爷来说,虽然掌握着南洋的大权,也算深耕多年,树大根深,但如果与金阙起了正面冲突,灵官和黑衣人不是生来就要跟谁走的,你手里没钱,没人会跟你走。” 李青霄道:“可大沛还是失败了。” 陈玉书道:“因为大量的豪强迁移到了京畿,反过来影响了中央朝廷。如果敌人在外部,那还可以通过暴力手段解决,可如果敌人在内部,不是谁都有刮骨疗毒的勇气。” 李青霄感慨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 陈玉书道:“其实道门也会存在这种问题,经过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的改制,已经不太可能出现大规模的武力叛乱,道门固然不会分裂了,可是各大家族云集玉京,会直接影响道门的决策。现在看不出什么,是因为有齐大真人压着,无论是齐大掌教,还是齐大真人,都是强势领袖,别人很难影响到他们。” 李青霄接口道:“可是不能忘了大魏太祖和太子的例子,既然影响不了太祖和太子,那就从太孙着手,后来的大魏太宗也是重蹈覆辙。有人说,从始至终,大魏皇帝也没有失去权力,这当然是一句正确的废话,可儒生们要的不是剥夺权皇帝权力,而是将对自己有利的意识思想灌输到皇帝的脑子里,让皇帝主动做对他们有利的事情而不觉有异。” 陈玉书道:“现在的道士们拾儒门牙慧,齐大真人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她始终不敢完全交出权力,她怕人亡政息,她怕更弦易辙。时至今日,十代大掌教都要开始考虑飞升的问题了,齐大真人还没有准备飞升交代后事的意思,可见十代大掌教和十一代大掌教都不是她的接班人,十二代大掌教才是,可谁也不知道十二代大掌教的人选范围,一旦这个人选浮出水面,必然会遭到各大世家的围猎。” 第四十一章 一卷道书 陈玉书结束了这次通话,发现赵尊胜正看着自己。 “我看陈道友刚才的样子,似乎是在与人隔空对话?”赵尊胜主动问道。 陈玉书没有隐瞒:“大真人好眼力。” 赵尊胜感慨道:“不愧是地仙界,我们这些小地方真是比不了。我们只能用符箓道书传递一二文字,万不能隔空对话,就算勉强能做到,也不能说这么久。而且从始至终,我都没发现陈道友所凭借之外物,真是神奇。” 虽然赵尊胜贵为护国大真人,但说这话的语气大有乡下人进城的感觉。 陈玉书微微一笑:“大真人以后要学着适应才是。” 赵尊胜叹了口气:“地仙界。” 此时两人已经离开了客栈,不过龙虎军的中郎将一直带人跟在后面,鬼鬼祟祟。 这一切当然瞒不过赵尊胜,于是赵尊胜问道:“陈道友,要不要老夫帮你解决了身后的尾巴。” 陈玉书也不客气:“那就有劳大真人。” 赵尊胜当即停下脚步,只是一挥袖。 走在最前头的两个龙虎军校尉便倒毙当场,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伤痕。 乍一看,还以为睡着了。 可仔细一查,就会发现这两人只剩下一具躯壳,内里什么也不剩下。 这两名校尉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眨眼间便做了送死鬼。 陈玉书脸色淡淡,并不奇怪。 这位护国大真人看着挺和气,可天下第一人的名号不是吹出来,本质上还是打出来的,打得群雄束手,打得天下无人不服,这才能威震天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老好人? 这也是老张家的做派,与老李家不同,老张家的表面功夫还是相当到位,所以是目中无人的李家,道貌岸然的张家。 至于姚家,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为什么没人去围猎姚家人呢?因为大家都知道,姚家人脑子有问题,这是祖传的,经常有些常人难以理解的想法,大叛徒姚令就是因疯而乱,又因疯而亡。你去影响姚家人,没准是姚家人反过来影响了你。 齐大真人也沾点姚家血统,她就相当一言难尽。当年齐大掌教让她喊爹娘,她偏不喊,就喊老齐和老张,到最后,齐大掌教反而被齐大真人污染了,也不称呼张夫人的表字,跟着喊起老张。 道门三大家族个个“身怀绝技”。 玄圣、清微真人、张夫人、李元殊,其实是各自家族中的异类。 如果把齐大掌教算是姚家人,那么他也是姚家的异类。 李青霄就不一样了,他是个典型的李家人。 就在这时候,又有一名龙虎军校尉跟了过来,见到地上趴着的两人,脸色一变,当即抬起手中强弩。 赵尊胜只是看了他一眼,他整个人顿时僵住,动弹不得,然后也缓缓向后倒去。 这就是八境修为,不必呼风唤雨、惊天动地,主打一个轻描淡写。 因为先天宗是天仙传下的道统,所以赵尊胜的根基十分扎实,虽然没能修成天仙传承,但也是九成左右的地仙传承,并不逊色人间主世界太多——天地二仙外加尸解仙是一脉相承,资者上者得天仙传承,资质中者得地仙传承,资质下者得尸解仙传承。 人间主世界的天仙传承断绝与资质无关,主要是外部环境的因素。如果没有天道压制,那么地仙传承和尸解仙传承在经过补全后也可以升格为天仙传承。 赵尊胜站在原地不动,静待后面的龙虎军。 不一会儿,那中郎将带着大队人马赶到了,眼见着三人倒在地上没有动静,目光扫过陈玉书和旁边的白眉老头,露出森森牙齿:“敢杀我们的人?” 陈玉书能看出赵尊胜的底细,是因为她有李青萍送的宝物,这些龙虎军肉眼凡胎,自然看不出真人在眼前。 那个被陈玉书救下的女子被吓得大叫一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赵尊胜道:“龙虎军的事情,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你们暗中与收元教勾结,乃是不赦的罪,就凭这一条,吕阗也是死有余辜。” 中郎将有些惊疑不定,盯着这白眉老头,什么也没看出来,这老头的确有修为在身,可就是刚刚摸到先天之人门槛的水平,随便一个校尉就能把他收拾了,不足为虑。 可这老头的口气…… 便在这时,一名校尉已经开口道:“老头,你干犯王法,速速束手就擒。” 赵尊胜问道:“不知老夫犯了哪一条王法?” “泄露机密之罪。”龙虎军校尉说了个不大不小的冷笑话,可见其嚣张和肆无忌惮。 赵尊胜笑着摇头:“龙虎军,龙虎军。” 话音落下,赵尊胜猛地收敛了笑意:“那你们便死罢。” 一瞬间,天地色变,无边落木萧萧而下。 不见赵尊胜如何动作,这些落叶化作杀人利器,自行穿梭飞舞,一众龙虎军校尉纷纷毙命。 为首的龙虎军中郎将多坚持了片刻,不过也难逃身死的下场,被树叶穿成了筛子,浑身都是血窟窿,死得肯定很难受就是了。 无量前途,止步于此。 陈玉书并无任何惊讶之色,甚至鼓掌道:“草木竹石皆可为飞剑,大真人的御器手段相当了得。” “献丑。”赵尊胜倒是没有得意之色,“我这点微末道行放到地仙界想来是不值一提。” 陈玉书道:“大真人不必自谦,所谓的地仙界并没有大真人想象得那般高不可及。” 赵尊胜忽然说道:“我观陈道友之传承与我同出一脉,若是陈道友不嫌弃,我倒是想送陈道友一份礼物。” 陈玉书一愣,随即摆手道:“我不拜师。” 道门拜师是个相当严肃的问题,牵扯甚广。就像结成道侣,须知道侣是掌握着自己身家性命乃至身后事的重要盟友,可有些人就相当随意,不去思量,好像只要能传宗接代就行了,那么落得个一地鸡毛也怪不得旁人。 赵尊胜摇头道:“陈道友误会了,我这里有一卷道书,乃是祖师所传,这么多年以来,近乎失传,老夫也只修成了半卷而已。陈道友乃是地仙界出身,想来可以修成此法,不至于使其失传。” 陈玉书不由问道:“什么道书?” 赵尊胜道:“名为‘大品天仙诀’。” 第四十二章 内飞龙卫 且不说陈玉书要如何处理这个好坏难辨的机缘,李青霄这边终于抵达了大夏王朝的京城。 完成任务的两个必备条件已经齐了:白盒子,京城。 接下来就是要把白盒子放在京城的某个地方。 问小北落师门,结果这家伙也不知道,就知道个大概方位。 不过李青霄猜测,多半与龙脉有关。 京城就建在龙脉上。 根据大玄帝京的布局来看,这个关键节点应该在皇宫的某个地方。 可能是金銮殿,也可能是社稷坛。 问题是李青霄进不去皇宫。 如果这是个黄字级的世界,那么李青霄倒是可以尝试潜入皇宫,可这是个玄字级世界,上限八境,皇宫中大概是不缺五境之人,单对单肯定不是李青霄的对手,可人多势众,以多取胜,李青霄容易有去无回。 李青霄也只好先找了个客栈住下,在这里他终于尝到了用妖兽做的菜,说实话,相当一般。 对于气血的补充也就那么回事,杂质太多。 据说曾有一位上古人仙编撰了一部食谱,里面讲的不是做菜,主要讲食材口感味道和饱腹度,小部分讲狩猎方法,其中夺魁的是祸斗,其次是腓腓,再次是奢比尸,然后是狸力,土缕和钦原也不错。 都是上古神兽。 至于龙肉,反而排不上号。老话都说了,天上龙肉相当于地上驴肉,好吃是好吃,上不得席面。 李青霄以这家客栈为据点,开始四处打听消息,他倒是想让先天宗帮忙,也让陈玉书传话了。 赵尊胜很坦诚,直言京城有龙气镇压,他年轻时修为还未大成,倒是无所谓,如今就不好贸然进去了,容易被强压一头。 至于其他的先天宗道士,赵尊胜也很坦然,先天宗不是铁板一块,李道友如今手持白盒,便是怀璧其罪,你当真信得过其他人吗? 李青霄只好作罢。 京城有人间百态,只是李青霄并没有心思去看,河西府的局势不明,一旦黑石城抢到了黑盒子,压力骤增。虽然现在看来可能性并不大,但李青霄还是要争取赶在黑石城到来之前完成任务。 不过李青霄不想招惹麻烦,麻烦却要主动找上门来。 这一日,李青霄刚刚回到客房,伙计就前来通禀,说是有客人造访,此时已经在前面大堂等了一会儿。 李青霄略微沉吟,然后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请过来吧。” 李青霄不是此方世界之人,白阆没来过京城,自然没有亲朋故旧,所谓的客人恐怕来者不善。 不多时,伙计引着一个女子来到了李青霄的客房,说是女子,却一身男装打扮,看上去得有三十多岁的样子,姐姐飒不飒尚且不说,眉宇间的煞气却不少。 李青霄只是伸手一指:“坐吧,有话快说,要动手就少废话。” 女子不怒反笑:“久闻白旅帅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响。” 李青霄一挑眉:“小小旅帅何来久闻?” 女子一抬手。 伙计赶忙退了出去:“您二位慢聊,小的告退。” 说罢便离开,还顺手把门带上,客房内只剩下李青霄和这女子两人。 女子自我介绍:“北衙,内飞龙卫中郎将,朱七。” 龙虎军势大,可禁军还掌握在皇室手中。 大夏王朝设置北衙禁军和南衙禁军。 其中北衙禁军是卫宫之军,负责守卫皇帝。南衙禁军是卫城之军,负责守卫京城。 如果说南衙禁军属于正经的国家军队,那么北衙禁军就是皇帝的私人卫队,也就是天子亲军。 作为皇帝的私人武装,北衙禁军对政治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凡是宫变,俱以屯卫北门禁军之向背为成败之关键。 可谓是得北衙者得天下。 在这种情况下,北衙禁军迅速向内廷靠拢,与宦官的关系日益密切,内飞龙卫便是由宦官统领的。 在这种背景下,内飞龙卫的将军一职由内侍担任,不过这些内侍通常都是身兼多职,故而由中郎将便负责主持日常工作,内飞龙卫的中郎将是实权人物,不能以普通中郎将视之。 李青霄言简意赅道:“中郎君有何贵干?” 朱七微微一笑:“我听闻,赵龙程盗走的宝盒落在了白旅帅的手中,此物干系重大,我奉陛下的旨意,请问白旅帅,可有此事?” 李青霄作为演技大师,当然是面不改色,断然否认:“一派胡言。” 朱七得寸进尺:“既然如此,那么白旅帅可否容我搜上一搜?” 李青霄想了想,说道:“你要搜我也不是不行,不过空口无凭,你有相关手书吗?” 朱七早有准备,取出一纸文书,上面印信齐全。 李青霄装模作样地拿过文书,细细观看。 朱七问道:“可以吗?” 李青霄放下文书,站起身来,张开双手:“我身为朝廷命官,当然要听皇帝的旨意,你搜吧。” 朱七当然是半点不信这等人会听皇帝的旨意,掌劫法主的儿子和龙虎军大将军的儿子,都被你杀了,护国大真人的儿子侥幸逃过一劫,你现在说你忠君爱朝廷,鬼才信,就算是真的,那也是把陛下架在火上烤。 朱七缓缓走上前来,直接伸手往李青霄的小腹气海探去。 李青霄任由朱七伸手按在气海位置,淡淡道:“中郎君要轻薄于我吗?” 朱七并不意外,只是说道:“白旅帅果然是人仙传承,体内没有半分真气。” 话音未落,朱七一把捉住了李青霄的手腕,盯着拇指上的扳指说道:“这是什么?” 李青霄道:“骑马射箭,我戴一个扳指,有什么问题吗?” 朱七冷笑一声:“只怕这枚扳指内有乾坤,我要仔细搜查。” 说罢,朱七便要去摘李青霄的扳指。 李青霄手掌一番,反而抓住了朱七的手掌,猛然发力,直接捏碎了朱七的手骨。 不过朱七的另一只手却趁机扫过李青霄的袖口,被李青霄藏在袖中的白盒子掉落出来。 第四十三章 扯虎皮 这个白盒子不大,可因为性质特殊,所以无法放入须弥物中,李青霄只好随身携带,可无论是放在胸前的夹层之中,还是放在腰间什么位置,都太过明显了,李青霄只好将其藏在相对宽大的袖中。 这种宽袍大袖的衣物,袖中都会缝制袖袋,用以存放物品,不过大夏王朝的风俗习气有些类似人间主世界的大齐,所以袖口并不宽大,只是正常水准,李青霄故意换了一身宽袍衣衫,就显得有些突兀了。 白盒子落在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尴尬。 “这是什么?”朱七冷冷问道。 李青霄面不改色:“一个盒子。” “这就是先天宗丢失的盒子。”朱七想要伸手去拿,无奈在李青霄的注视下,着实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她已经被李青霄捏碎了一只手,不好再搭上另外一只手。 李青霄道:“胡说八道,天底下的盒子多了,难道都是先天宗的?” 朱七道:“可否打开一看?” 李青霄倒是很笃定:“可以,不过前提是你能打开。” 朱七也很灵活:“既然打不开,那就说明这个盒子是先天宗的宝盒。” 李青霄道:“到底是不是先天宗的白盒,恐怕你说了不算,我敢与先天宗的护国大真人当面对质,你敢吗?” 李青霄想得很明白,赵尊胜摆明了是主动把白盒子送到他的手中,应该不会不认账。只要赵尊胜认账,那么事情就好办, 朱七脸色不明:“我何德何能请动护国大真人出面?” “那我不管。”李青霄道,“你大可以说发现了先天宗宝盒,难道护国大真人也会无动于衷吗?还是说你明知道这不是先天宗的宝盒,若是请来了护国大真人,便是谎报军情,承受不起护国大真人的雷霆震怒。” 朱七眯起眼:“我很确定这就是先天宗丢失的宝盒,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宝盒是假的,以护国大真人之慈悲心怀,也不会因此就去责怪我们这些办事的人,只是护国大真人如今正在河西府对付收元教的妖人,如何能赶到京城?不可因小失大。” 李青霄连连点头道:“中郎君所言极是,护国大真人镇压收元教的叛逆乃是大事,万不可干扰,不过护国大真人不会一直在河西府,总有凯旋回来的时候,我们大可等到护国大真人腾出手来,慢慢计较。” 说这话时,李青霄脸上情真意切,好似真是个忧国忧民的国之忠臣。 “哼哼。”朱七皮笑肉不笑,“护国大真人归期不定,若是在此期间,你逃了怎么办?” 李青霄忽然冒出个想法,他想要进入皇宫而不可得,眼前的朱七不就是个突破口么? 北衙禁军负责宫廷宿卫,其特点是层层布防,每一层互不统属,而内飞龙卫作为宦官统领的禁军,几乎就是最内一层的护卫,这也是朱七担任中郎将的原因之一,涉及宫闱,男人不如宦官方便,宦官又不如女人方便。 也就是说,朱七可以自由出入宫闱。 念及于此,李青霄的态度变得和缓起来,松开被他捏碎的小手:“这样吧,既然你怕我跑了,那你跟在我的身边不就好了?寸步不离,贴身监视。” 朱七似笑非笑地看了李青霄一眼:“那我该怎么向陛下复命呢?陛下问起的时候,我总不能说正在监视吧?” 李青霄道:“我记得当今陛下与护国大真人有过师生之谊,学生联系老师总不是难事吧?你就这么回复,请陛下与护国大真人定夺就是了。” 朱七见李青霄如此自信,终于有了几分迟疑和动摇,白阆怎么如此确定护国大真人会站在他那边? 难道这真不是先天宗的宝盒?还是说这件事本就是护国大真人的手笔,这位天下第一人另有深意? 一时间,朱七只觉得情况复杂远超自己的预料,若是打乱了护国大真人的韬略,她有几条命也不够赔的,作为天子近臣,她可是深知这位护国大真人的手段。 当年天子登基,有老臣说三道四,护国大真人保驾护航,只用了三天的时间便让所有人都闭嘴,那些一睡不醒的老臣们大约是去见先帝了。 还是那句话,心慈手软的人也坐不稳天下第一的位置。 无论哪个世界,都是这个道理。 比如说百余年来道门公认的几个第一人: 六代弟子第一人姚令,悍然刺杀七代大掌教,发动玉京宫变,控制齐大掌教。 七代弟子第一人秦权殊,发动了道门历史上最大的叛乱,占据半壁江山,与齐大掌教代表的道门正统分庭抗礼。 八代弟子第一人齐大掌教,这个就不必多说了,前面两个第一人都是败亡在他的手中。 再就是九代弟子第一人齐大真人,这个更是鼎鼎有名,操弄权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姚令没干成的事情让她干成了,行废立之事。 有一个善茬吗? 这四个人刚好印证了那句话,要么如后两代人那般生当五鼎食,要么如前两代人那般死当五鼎烹——前两个都被开除道籍,成为道门大叛徒,后两个则成为道门的两代核心,事实上的道门之主。 成也好,败也罢,都说明一件事,老好人做不了天下第一。 一名内飞龙卫的都尉轻轻推门进来,走到朱七的身侧,恭敬道:“中郎君……” 朱七叹了口气:“撤。” 都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声领命:“喏!” 李青霄道:“中郎君还是识时务的,想必中郎君也想明白了,如果有些事情看起来不合情理,那么这件事肯定被隐瞒了一些关键信息,这些关键信息往往都是要命的。” 朱七没有反驳李青霄的说法。 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白盒子丢得儿戏,吕阗和掌劫法主的儿子徐天佑也死得儿戏,她当然想不通。 那么正好印证了李青霄的这个说法。 凡事都有逻辑,如果逻辑不通,那么肯定是缺少了一些信息,导致逻辑看起来不完整。 这件事缺失的信息都指向护国大真人,这让她怎么敢继续查下去? 李青霄最会扯虎皮做大旗,故意压低了声音:“你只管如实上报陛下,自有陛下与护国大真人对话,与我们这些小人物不相干的。” 第四十四章 皇帝 朱七不是那么好骗的,虽然让都尉出去,但她却迟迟未动。 李青霄只得又加了一把火:“中郎君消息灵通,既然知道我到了京城,自然也知道我还有一位夫人,你就不好奇我夫人去了哪里吗?为什么没有与我一起来京城?” 朱七当然知道白阆还有个夫人叫梅书华,是先天宗的外门弟子,一夜之间变成了绝顶高手,驾驭古怪飞剑斩杀了天人高手。 朱七不相信什么一夜之间就能一步登天,凭借她的职业经验,更倾向于这两人身怀绝技却故意隐忍,甘做一对平凡夫妻,这正是:只蛰伏,不启用,待战时,见奇效。 现在到了启用的时候,一声令下,平凡夫妻就成了绝顶高手。 而且他们出现在河东府的时机太过巧合,就像提前安排好了一般。 如此修为,甘愿隐于平凡,已经跟养死士的区别不大了。 什么人养得起? 放眼天下,屈指可数。 这还怎么查? 总不能真查吧,万一查出点什么呢? 到时候谁担责? 朱七缓缓道:“尊夫人去了先天宗?” 李青霄笑了笑:“如果我是中郎君,我就不会这么问。” 朱七迟疑了片刻,终于站起来,晃了晃被捏烂的手掌:“白旅帅果然厉害,今天是我冒失了,我这就回去向陛下复命。关于这只盒子的事情,以及今天的对话,除了陛下,只有我和白旅帅知晓,不会再有其他人知晓。” 说罢,朱七转身向外走去,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略微停顿,背对着李青霄,放柔了嗓音:“白旅帅,神仙菩萨们做事,多让耳目代劳,本尊坦然自若,如布棋子一般,可怜那些棋子,他们明明自知是棋子,却心怀侥幸,甚至以此为傲。棋子,弃子,一字之差。你是武官,当然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可你也不要忘了,思危、思变、思退。来日方长,白旅帅当三思而行。” 说完这句话,朱七才真正走出了大门:“白旅帅好自为之。” 李青霄坐着没动,看着朱七的背影:“中郎君,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倒也不必说得好像再也不见。” 朱七挑了下眉头,没有说话,没有转身,脚步也没停。 不知何时,整座客栈已经被团团围住,皆是精锐甲士,不过在朱七出来之后,立刻收队,如潮水一般退去。 朱七一路往皇宫而去,朱雀大街,玄武门,一道又一道的门禁,畅通无阻,最终来到了延英殿。 太极殿是举行庆典的地方,俗称金銮殿。 延英殿则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俗称御书房。 大夏王朝的京城与人间主世界的燕京府不同,燕京府被定为一国之都的时候,中龙气数已断,重心北移,燕京府这个地方气候寒冷,为了保暖,再加上大料被用得差不多了,所以宫殿略显低矮,内部空间也不大,不能与大齐年间的宫殿相比。 大齐年间的时候,气候温暖,甚至昆仑地区都算是适宜居住,大料充足,再加上国力鼎盛,大殿建得又深又广,远非后世可比。 只可惜毁于战火——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羽衣霓裳舞。内库烧成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至于玉京,迎来了道门的生产力大发展,当然是极为宏伟,屹立于玉虚峰上,凿山为城,已是会当绝顶,奇观更是无数,遍布昆仑各处,甚至动用大量的服刑道士把整座山都造成雕像,已经不能一概而论。 深深的宫殿中,皇帝端坐在最深处的宝座上,名为面圣,朱七只能跪在门槛位置,两人之间最少隔了几十丈。 在这段距离上,站着两种人,一种是身披明光铠的甲士,另一种就是头戴罩耳纱冠的宦官。 所有人都低眉敛目,了无生气。 “那个白色的盒子你亲眼看见了?”里面远远传来了皇帝的问话声。 朱七将简单包扎的伤手放在门槛上,低头道:“回陛下,臣亲眼所见,有九成把握确定是先天宗遗失的宝盒。” “还有一成,是什么?”里面又传来了皇帝的问话声。 朱七保持动作不变,不曾抬头:“这的确是先天宗遗失的宝盒,可先天宗遗失的宝盒未必就是真正的宝盒。假如……赵龙程所盗的宝盒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是护国大真人所设的疑阵,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你觉得护国大真人是怎么想的?”皇帝这句问话的声音明显高了一点。 朱七一凛,竟是没有敢贸然回答。 皇帝淡淡道:“有什么就答什么。” “是。”朱七的声音明显低了一些,“回陛下,不管这个宝盒是真是假,臣都觉得护国大真人是故意遗失了这个宝盒。” 皇帝想了想:“你是说,那个叫白阆的,其实是护国大真人的棋子。” “是。”朱七把头伏得再低一分,这一分明显是给护国大真的,哪怕护国大真人并不在这里,人的名树的影,积威至此。 皇帝这才说道:“那你就把此行的经过说一遍罢。” 朱七立刻一五一十地将她和李青霄的对话复述了一遍,这次的声音终于稍稍高了一点。 皇帝以手撑额,只是安静地听着。 春来唯君先开口,却无鱼鳖敢作声。 所以整个大殿针落可闻,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音,所有人好似变成了泥塑木偶一般。 朱七说完之后,偷偷抬眼,等待皇帝陛下的旨意。 皇帝沉吟了许久,终于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去监视他吧,不要让他离开京城,准你便宜行事之权,事后只向朕一个人汇报。” 朱七自然不能拒绝皇帝的口谕,没想到李青霄的话转眼就应验了。 “微臣告退。”朱七缓缓起身,仍旧低头,倒退出殿。 “通知先天宗在京的几位真人,让他们来见朕,就说朕这个做学生的想念老师了,要与老师说话。” 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在大殿里盘旋着。 朱七走出大殿,抬眼望去,天空中却是阴云密布,一时半会就要降下大雨。 一阵风吹过,竟是让朱七感觉有几分凉意。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四十五章 三尊七绝六怪八奇 “我就说中郎君还要回来!”李青霄这次热情许多,招呼孤身回来的朱七进屋说话。 “哼哼。”朱七无甚感情地笑了两声,“白旅帅料事如神,我们果然又见面了,朱七佩服。” 李青霄只是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竟不想一语成谶。” 朱七眼波流转,上下打量着李青霄:“白旅帅一身修为,当是出自名门正派。世人皆知护国大真人不仅境界修为冠绝天下,而且卜卦之道更是天下少有,所料之事无不应验,白旅帅一身艺业,又料事如神,莫不是护国大真人的弟子?也许我不该称呼白旅帅,而应称呼护国小真人才是。” “这是哪里的话,我算什么小真人。” 李青霄坐在桌前,倒了两杯热茶,一杯给自己,一杯推到了自己对面的位置。 如果陈玉书在这里,就会知道李青霄没安好心,因为这家伙连主动撑伞都不肯,怎么会主动倒茶?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无事不登三宝殿。 李青霄的茶是那么好喝的? 这一点倒是很像齐大真人——事出反常必有妖! 众所周知,齐大真人不喜欢喊爹,都喊老齐。 当她喊爹的时候,不是犯错就是有求于齐大掌教,只有极小概率是真情流露。 若是喊父亲,那就更不得了,多半是要发狂犯癔症,高喊一些让人胆战心惊的话: 父亲!道门只有一次复兴的机会,如果你没有能力抓住它,那就让战争开启吧! 从玉京的天空到南洋的边际,让东海之水皆立,使西昆仑之云下垂,即便流尽我的最后一滴鲜血,我也要看到道门再次伟大。 如果你不能从失败中拯救道门,父亲,那就让天下燃烧吧! 玉京鼙鼓惊天来,捶破福音交际舞。 姚家人脑袋都有点问题,这也是众所周知。 面对李青霄的主动服务和示好,朱七显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曾推辞,大大方方坐在李青霄的对面,就连个“谢”字都没说。 李青霄道:“我初来乍到,有几件事想要向中郎君请教。” 朱七挑了挑眉:“请讲,只要是不犯忌讳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李青霄道:“我久在乡野,消息不通,只知道天下有三大高人,分别是先天宗的护国大真人赵尊胜、收元教的掌劫法主徐若虚、龙虎军的大将军吕镇,至于这三位高人之外的其他高人,却是知之不多。” 朱七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说道:“有好事之人总结了一个三尊七绝六怪八奇的说法。” 李青霄道:“三尊我已经知道,就是赵尊胜、徐若虚、吕镇,剩下的七绝、六怪、八奇又是何许人也?” “三尊已经功参造化,七绝却还差之一线,只是悟出了化天地之气为己用的无量之道。”朱七喝了口茶水,“白小真人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境界,想来不必我再去解释。” 李青霄当然知道。 所谓无量,即道门的第七境,道门过去以地仙为正统,故而以地仙传承为标准,化天地元气为己用,真气无量。 第六境则古称逍遥,还是以地仙传承为标准,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飞天遁地。 当然,这都是夸大的说法,六境只是御风,远远谈不上无穷。七境虽能化天地之气为己用,但存在上限,也谈不上无量。 至于八境,古称造化,又名合道,对应人仙传承的破碎虚空、鬼仙传承的阳神、神仙传承的道果、天仙传承的斩三尸,妙不可言。 换而言之,三尊是八境修为,不过护国大真人赵尊胜要明显强于另外两人,几乎摸到了九境的门槛,而龙虎军大将军吕镇顶多是刚刚跨过八境的门槛,看似与赵尊胜在同一个境界,实则一个在头一个在尾,几乎差了一整个境界。 其下的七绝自然就是七境修为了,相当于另外一个世界的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不过在不考虑身外物等变数的情况下,七绝未必是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的对手。 因为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属于“黄天”选中的小吉之人,既是黄天世界的半个天命之子,又相当于天魔裔,并非寻常七境之人可比。 真要动起手来,后两者完全可以和普通八境之人较量一二,若是占据自己世界的地利优势,就算不是赵尊胜的对手,也不会弱于吕镇。 李青霄道:“如此说来,剩下的就是御六气之辩之人了。” 朱七笑了笑:“有此境界之人远不止这些,不过好事之人选了名声最为鼎盛的,并列六怪八奇,朱七不才,忝居八奇第七位。” 李青霄恍然道:“原来是这么个朱七,八奇第七。另外七人呢?” 朱七如数家珍道:“八奇主要是朝廷之人,除了朱七之外,还有先天宗的周士及真人、公孙明德真人、孙有望高功,龙虎军右将军吕舫、龙虎军中郎将曹癸,北衙禁军右羽林军大将军张泌、南衙禁军右骁卫大将军袁国忠。” 李青霄暗道:“原来吕舫还是八奇之一,现在八奇要变七奇了。” 李青霄不知道的是,他和陈玉书已经在河东府见过公孙明德,还嘲笑公孙明德不济事,被黑石城的廖娘子用“返魂香”直接放倒。 李青霄更不知道的是,龙虎军中郎将曹癸已经死在了赵尊胜的手中。 除去死掉的吕舫和曹癸,八奇只剩下六奇,这其中只有四人是李青霄没有见过的。 朱七接着说道:“六怪则是指江湖势力,收元教独占四席,正是他们的四大法王,另外两人分别是怪叫花左浑、飞天鹤云一摩。” 李青霄只是点头:“收元教的势力倒是不小。” 朱七道:“七绝分别是:清风山庄的风步亭、收元教的左右二使、龙虎军的左将军李千里、先天宗的赵元一真人、赵君衡真人。” 李青霄算了一下:“这才六个人,还差一个。” 朱七清了清嗓子:“最后一位正是我在内飞龙卫的顶头上司、冠军大将军、右监门卫大将军、掌内侍省内侍监、骠骑大将军萧至忠。” 第四十六章 暗流涌动 李青霄大概算了一下,三尊、七绝、六怪、八奇,刚好二十四个人,大概可以划分为五个势力:先天宗、收元教、皇室、龙虎军、江湖。 其中先天宗最为势大,有一尊、二绝、三奇。 其次是收元教,有一尊、二绝、四怪。 至于先天宗为什么能压收元教一头,主要是因为掌劫法主打不过护国大真人,人数优势也没用。 再就是龙虎军,有一尊、一绝、两奇。 三大势力没什么疑问。 皇室并未沦为傀儡,还是有一绝、三奇,底子不错,只是缺少一个关键的八境修为之人。不过可以依附护国大真人,皇帝名义上也是先天宗弟子,还是护国大真人亲传。而先天宗与皇室的联合,也间接促成了龙虎军与收元教的暗中往来。 最弱的就是江湖势力,只有一绝、两怪,还是一盘散沙,不成气候。 李青霄又旁敲侧击一番,可以确定,收元教、龙虎军的主力,外加江湖上的一些人,此时都集中在河西府,先天宗方面只有护国大真人去了河西府,其余人主要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留守麒麟山,一部分就在京城,负责辅佐、保护、监视皇帝陛下,护国大真人不在,他们也不好正面反对皇帝,一般都会听从皇帝的命令。 换句话来说,此时此刻的京城,皇帝是那个最大的人。 李青霄想要完成任务,绕不过皇帝。 不过李青霄也深刻明白,这种局面不会维持太久,黑石城、龙虎军、收元教,乃至护国大真人,最终还是会来到京城。 那位久在水底的天命之子也该浮出水面了。 朱七不是不知道李青霄在打探消息,可在她看来,这些消息都是摆在台面上的,没有太多秘密可言,李青霄也完全可以通过先天宗的渠道得知,与其当成宝贝藏着不说,倒不如卖个顺水人情。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高手,就拿六怪八奇这一级来说,远不止这些人,只是挑选了最有名气的入选。 李青霄问道:“我能面见皇帝吗?” 朱七想也没想就一口回绝:“不行。” 李青霄追问道:“为什么不行?” 朱七反问道:“且不说陛下愿不愿意见你,你以什么身份去见陛下?” 李青霄理所当然道:“你刚才不是说了,就以护国小真人的身份面圣。” 典型的齐大真人风格。 齐大真人只见了李青霄一面,并不意味着她不了解李青霄,以她的权势,想要知道李青霄在万象道宫这些年是什么情况可太容易了,都不用神通。 李青霄在北辰堂出事,能让周玄感出面说话,自然也是有人授意,否则周玄感作为堂堂首席知道李青霄是个干什么的。 其实这点小事也不必首席出面,随便一个中层就行了,只是对于大人物来说,他们根本不认识什么中层,首席已经是身边最小的了。 周玄感出面非反而让清平会之流多想,甚至大动干戈。 这个顺杆爬就是齐大真人的特性,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随便找个由头就行。 比如说小掌教,可不是齐大掌教爱女心切主动封的,也不是身边趋炎附势之徒故意阿谀奉承,甚至还没等身边人发挥,齐小殷已经自封小掌教了——基本跟齐大掌教升座大掌教同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李青霄也是如此。 所以齐大真人一直觉得李青霄肖似自己,类我从来都是天大的加分项。 朱七好一阵无语。见过顺杆爬,没见过这么顺杆爬的,说你胖,你就喘上了。 朱七只好说道:“我就是随口一说,不作数的。” 李青霄道:“我觉得是否作数,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错,只有护国大真人才说了算,说不定护国大真人认了呢。” 朱七不想再理会李青霄,转了个话题:“当今陛下有两位皇子,先天宗更钟意皇长子,龙虎军则有意扶持皇次子,暗中的斗争十分激烈。” 李青霄好奇问道:“你们这些人支持谁?” 朱七顿时变得十分严肃:“我们只效忠皇帝陛下,自古侍二主者,可都没有好下场。” 李青霄没有发表评论。 …… 夜色下,一段城墙上站着四五个身影,衣着服饰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更偏向人间主世界。 为首之人是个黑衣男子,脸色凝重,远眺夜幕下的京城。 只有他是六境修为,其余人都是五境修为,不过饶是如此,这些人也满目傲气,因为他们来自黑石城,还是天魔裔,个个身怀绝技,远胜这个世界的同境之人。 虽然谈不上越境杀人,但只要两个人联手,就可以把这个世界的六境之人置于死地,远远低于道门给出的三个人标准。毕竟道门的标准是对抗,而不是击杀。 黑衣男子名叫周火,是曾经的白玉京成员,而他身后的这些“小家伙们”,多半没有经历白玉京的时代,是黑石城后来发展的新成员,所以他这个修为最高的老人自然而然成了领队。 不过周火此时并不似新人们那般放松,作为领队,他知道更多的内幕。 老龚,同样一个老人,前不久刚刚死在了返回河西府的途中。 根据老龚生前传回的影像,可以确定他是死在了这个世界的天下第一人赵尊胜的手中,面对巨大的境界差距,什么天魔神通都没有用,一击毙命。 这位护国大真人的态度相当恶劣,可他们暂时没有太好的办法,因为降临的极限是六境,城主、楼主们无法来到这个世界。 迄今为止,黑石城已经损失了老龚、廖娘子、小墨三个人手,争夺黑盒子还没有眉目。 这让周火有些心烦意乱。 最终,周火压下心头的烦恼,缓缓开口道:“我们这次的任务很简单,击杀京城的白玉京成员。” 一个新人笑道:“就这?” 周火冷冷瞥了他一眼。 此人有些无奈:“我是说,保证完成任务。” 周火收回目光,继续眺望京城,轻声道:“我们的任务就是截杀白玉京之人,至于白盒子,能拿到是最好,如果拿不到,也问题不大。总之,只有一条,一定要杀得干净利索,老规矩,他身上的物件,包括天魔气息,杀人者得之。” 一众天魔裔跃跃欲试。 第四十七章 道术坊大爆炸 虽然李青霄确定了通过朱七混入皇宫的基本思路,但是这事不能太急,欲速则不达,引起朱七的警觉和抵触就不好了。 所以李青霄仍旧保持着过去的行动规律,在城内胡乱晃悠。 朱七自然要紧跟李青霄左右,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在找什么?” 李青霄张口就来:“我跟护国大真人学了望气的本事,正在寻龙点穴。正所谓:山形在地星在天,星气下感祸福依。真星顿起真形了,枝叶皆是破禄随。真星虽云有三吉,三吉之余有辅弼。不知三吉不常生,百处观来无一实。走旗拖尾是真形,若出尊星形变生。” 朱七自然是半点不信:“据我所知,护国大真人并不精通望气,反而是赵元一真人比较擅长此道,不过赵元一真人久在京城,我可没听说他有什么徒弟。” 李青霄一点也不尴尬:“是吗?那就是我记错了。其实我早年时曾经在麒麟山学道,并无师承,全靠自学成才,后来道法小成,下山济世,积累外功。途中偶遇护国大真人,他见我有缘,便传我‘大品天仙诀’,只要持恒修持,便可上窥天意,下查地气。” 朱七更不信了,这话一套一套的,一看就是随口编造的。 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一处荒僻无人之地,一眼望去,什么都没有,包括杂草。也不是校场一类的地方,若从上空俯瞰,就会发现在密集的坊市结构中多出一块突兀的空白。 李青霄奇道:“都说京城居大不易,在京城这么一个寸土寸金的地方,竟然还有这么多空地没人用?” 朱七的脸色微变,缓缓说道:“因为这里是不祥之地。” 李青霄问道:“什么意思?” 朱七道:“这里原来名为道术坊,长四里左右,周围二十三里,其中多是炼丹的道士和朝廷的工匠,还储存了六百万斤左右的火药,大概在三十年前,突然发生了一场大爆炸。” 李青霄怔了一下:“爆炸?” “没错,爆炸。”朱七点头道,“这次爆炸非同小可,整个道术坊尽为齑粉,屋以万计,人以万计。事后大概统计,这次大爆炸总共造成了将近二十万人的伤亡,死者两万左右,伤者十几万,断臂者、折足者、破头者无数,尸骸遍地,秽气熏天,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李青霄若有所思,知道这是京城居民太过密集的缘故。 朱七接着说道:“更离奇的还在后面,死者的衣服、钱财、器具竟然飘到了京城十里外的地方。除了大爆炸中心地区损失惨重外,京城周边地区也不同程度受到了影响,大小房屋都被震坏了上千间。” 李青霄问道:“到底是爆炸,还是地震?” 朱七十分笃定:“肯定是爆炸,地震总会留下废墟,怎么会化作齑粉?就算大地开裂,将房屋建筑吞入地底,地形地貌也会随之改变,可你看现在的道术坊遗址,哪有半点地貌改变的样子?” 李青霄点点头,承认朱七说的有道理。 朱七道:“如此震惊天下的大爆炸,一时间举国震动,舆论哗然,谣言四起。为了平息舆论,先帝不得不下罪己诏,大赦天下,从内帑拨出黄金万两用于赈灾。” 李青霄还是觉得此事相当蹊跷,于是问道:“这里面存放的是黑火药?” 朱七道:“的确是黑色的火药,不过火药就是火药,为什么叫黑火药?难道还有其他火药吗?” 李青霄立刻明白,这个世界只是发展出了黑火药,并没有其他烈性火药。 这就奇了。 以黑火药的特性,就算是六百万斤,也无法造成这样规模的爆炸。 于是李青霄又问道:“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 这不是什么秘密,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所以朱七也没有保密的必要,坦然道:“我肯定没有亲眼见过,不过我听说,当时的京城天空万里无云,突然被一阵巨大的轰鸣声笼罩,随之而来的还有巨大的火球,好似太阳一般。紧接着天空上方变得乌云密布,形状似一朵黑色的蘑菇。” 李青霄皱起眉,根据朱七的各种描述,这样的爆炸威力都快要赶上道门的“凤眼甲二”了。 李青霄当然没有亲眼见识过“凤眼甲二”爆炸时的壮观景象,可道门的课本中都有相关描述。 当年达尊冲突,佛门以天魔之子刺杀了西域道府的掌府真人,双方由此开战。 佛门将整个达尊寺沉入地下,固守土城,不要小看这座土城,佛门在此地经营多年,土城被加持了各种法咒,表面上只是个不起眼的普通土城,但内里比花岗岩还要硬,道门的重炮群都轰不开。 上一代的齐大真人齐吾下达了命令,道门飞舟从上空接连投下了两颗“凤眼甲二”。 先是空中一个炸雷,然后天地间明澈一片,亮到了极致,只剩下光,满天的白光填满了一切空间,让人睁不开眼睛。 仿佛在正午时分直视太阳。 白光维持了极短时间,开始消退,然后便是姗姗来迟的巨响,震耳欲聋,如山崩地裂。 大地不住晃动。 片刻后,一朵巨大的蘑菇云轰然升起,直冲天际。 这一幕很像发生在此地的道术坊大爆炸。 这绝对是黑火药无法做到的。 根据道门的换算,两千斤黑火药相当于五百斤左右的烈性火药。 一颗“凤眼甲二”差不多是三千万斤烈性火药爆炸的威力。 六百万斤黑火药相当于一百五十万斤烈性火药,距离三千万斤差着一个天文数字,无论如何也炸不出这样的威力。 更不必说,黑火药还存在燃烧不充分的缺点,这个一百五十万斤的换算还要打个折扣,那么差的就更多了。 排除了黑火药爆炸和地震的可能性,那么这场爆炸就显得格外蹊跷。 朱七道:“从此之后,火药被视作不祥之物,严格禁止使用。不过要我说,这件事跟火药没什么关系,我还听一些内飞龙卫的老人说过,那个巨大火球其实是流星降世,不过爆炸之后,既没有看到天外陨石的残骸,也没有陨石撞出的大坑,所以这个说法相当存疑。” 李青霄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该不会与天外异客有关吧? 第四十八章 激烈的斗争 如今李青霄已经解锁了“黄天”“苍天”“长生天”的图画,分别对应“天变图”的三个功能:往返曾经去过的世界、炼化天魔气息、往来于阴月亮的权限。 平心而论,三个功能都非常实用,那么李青霄自然想要解锁第四幅图,并获得第四个功能。 想要解锁九个天外异客的图画,就要探索与之相关的传说和故事,发现不为人知的内幕。 如果道术坊大爆炸真与天外异客有关,那么的确是个极好的切入点。 “我不面圣了。”李青霄说道,“我想看下有关道术坊大爆炸的各种卷宗,你身为内飞龙卫的中郎将,不难做到吧?” 朱七冷冷道:“凭什么?我是来监视你的,不是来招待你的。” 李青霄理所当然道:“就凭我是护国小真人,我为保护大夏朝廷的江山社稷,吃尽了苦,受尽了累,难道不应该吗?” “没完了是吧?”朱七久在宫廷,平日里接触的人都是一板一眼,什么事情都讲一个规矩,几时见过李青霄这种人。 哪就吃尽了苦受尽了累?这话换成护国大真人来说还差不多!你这是已经带入护国大真人的角色了? 李青霄这话看似不着四六,实则还是沾点边,虽然他本意并不是保护大夏王朝,但洞天落地一事在客观上的确保护了大夏王朝,若是让荧惑守心得逞,还有什么江山社稷可言。 至于洞天落地之后道门的治理方式,一般来说,若无必要,道门不会直接废掉本就存在统治机构,而是施行羁縻统治。 甚至道门一度在中原也是这么干的,即大玄王朝统治中原,道门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联盟。结果就是搞出了道门历史上最大的叛乱。 本质上是玄圣建立道门的时候,受制于各种条件,所行临时举措。后来道门正常化的进程被打断,半途而废。后人没有玄圣的威望,只能在基础上不断打补丁,导致积重难返。 正所谓破后而立,这次叛乱的确出清了道门的不良资产,打破了各种掣肘和牵绊,齐大掌教得以借着这个机会进行改制,加强金阙的领导,完成了道门对核心中原地区的直接治理和统治,收回了地方豪强世家手中的大部分财权,废掉了其军事组织能力,使其再无法发动大规模叛乱。 齐大真人上位后,有一个隐性的功绩,那就是她顶住了各大世家的反扑。 齐大掌教飞升,最高权力出现了暂时的真空,局势不稳,许多世家妄图进行一定程度上的“复辟”,恢复自己在地方上的权力,美其名曰效法玄圣,拨乱反正,又以当时最大的世家张家为首。 齐大真人果断联手底子还在却一直被压制的战败者李家,以解除对李家的限制为条件,获取李家的协助,两大派系联手,成功完成了一次高层内部不见血的镇压,让一批人靠边站,统一了思想,走齐大掌教的路线不动摇。 这也导致了九代大掌教的“瘸腿”问题,很难评价他在这次世家反扑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背叛自己出身的叛逆者?两头为难不得不作壁上观的中立者?还是藏在幕后推波助澜的阴谋家? 时至今日,也是众说纷纭,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 齐大真人的态度是,宜粗不宜细,既然九代大掌教没有公然参与到此事之中,那就疑罪从无,论迹不论心,两人还是朋友,大掌教也还是大掌教。 不过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九代大掌教没有坚定站在齐大真人这边也是事实,存在摇摆,这不是对她齐万妙的不忠诚,而是对齐大掌教的不忠诚,所以九代大掌教被架空同样成了事实。 这次的路线之争成了齐大真人掌权的一个隐藏法理基础,得到了齐大掌教派系和李家的全面支持,并非她仅靠武力就能让道门上下心服口服。 进一步来说,李家上位的法理基础也在于此。 虽然李家是武力叛乱的战败者,但李家也是这次高层斗争的战胜者,得以摆脱历史的枷锁。 另一个叛乱战败者秦家没有参与到这次斗争之中,所以仍旧是战败者,不得翻身。 只是这段历史相当隐晦,使得许多人不明白李家这种战败者为什么可以上位。 水能载舟,李家与齐大真人存在分歧也是斗而不破,因为双方其实是同乘一船,谁也不敢否定脚下的这条“船”。否则风浪一起,大船倾覆,谁先落水谁后落水,都不能幸免。 包括姚大真人所代表的姚家,同样如此。 他们都是那次斗争的胜利者。 张家虽然保留了元气,仍旧是名义上的道门第一世家,但显然被排除在外。 这也显示出齐大真人不再是当年那个混世魔王,政治手腕相当老练成熟。在一些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总能靠得住。至于小节方面,那就没办法了,天性如此。 只是中原的问题的解决了,中原以外的海外各洲,疆域太广,还是不得不施行羁縻统治,在道府之下保留其原有统治架构,只做一些修正和补充。 比如南洋,两个道府肯定管不了这么大的地方,本质上道府只负责收税和军事,具体治理还是依靠南洋各地的小朝廷。 这样也有好处,那就是政策相当灵活。出了问题,追责道士阻力重重,船大难掉头,追责这些小朝廷还不是轻轻松松,真要出什么乱子,说换人就换人,甚至不必上报金阙,掌府大真人自己就能决定,这也是陈大真人被奉为南洋皇帝的原因。 这些落地洞天享受海外各洲的待遇,所以大夏王朝暂时不会被取消,仍旧会存续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直到道门完全消化了这些人口。就算本该覆灭,道门出于稳定考虑,也会强行续命一段时间。 李青霄此举还真就是在挽救大夏王朝的江山社稷,只是这些话不好对朱七说,就算说了朱七也不会信。 李青霄只是说道:“只要你把有关卷宗尽快拿来,事后自有你的好处。” 朱七见李青霄如此口气,似乎大有依仗,不由将信将疑。她转念一想,这些陈年旧事虽然当时影响极大,但过去了这么多年,已经没有现实意义,不再敏感,做个顺水人情也不是不行。 万一呢? 第四十九章 白虎朱雀 朱七刚要答应下来,忽然脸色凝重。 道术坊遗址被视作不祥之地,荒无人烟,这里也就成了个干些见不得人勾当的好去处。 有两人出现在道术坊的遗址中,一前一后,刚好把李青霄和朱七夹在中间。 正前方是个身材高大的白衣男子,一身横练功夫相当惊人,甚至皮肤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后方的是个红衣女子,身段妖娆,相貌娇媚,双眸中都有赤色光华涌动。 无论是白衣,还是红衣,都绣着一朵白莲。 李青霄并不紧张:“收元教来找我寻仇了。” 朱七轻声道:“是收元教四大法王中的白虎、朱雀。” 李青霄道:“看来河西府的纷争快要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就是龙虎斗京华。” 白虎法王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气,盯着李青霄,缓缓道:“就是你杀了少主?” 李青霄道:“是我。剩下的话我替你说了,这件事断不能善了,要么我死在这儿,要么你们去陪你们的少主,就是这么简单。” “够狂妄。”白虎法王冷冷一笑,“希望你待会儿经脉尽断的时候还能这么硬气。” 李青霄毫不见外道:“小七,你去解决那个朱雀,这个白虎交给我,看我把他的舌头拔下来给你炒着吃。” 朱七脸皮微微一跳,几乎是下意识道:“我不是你的人,凭什么……” “你是蜡烛啊?”李青霄直接打断她,“这两个是收元教的高层,是来造反的,你身为朝廷高官,就这么看着?就算朝廷分锅吃饭,你总该知道收元教和龙虎军勾勾搭搭,养寇自重,威胁皇权,你口口声声效忠皇帝,不该为皇帝解忧吗?” 朱七被李青霄的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又不得不承认,李青霄是对的,她刚才明显被情绪左右了。 不过朱七还是问了一句:“你说的这个‘蜡烛’是什么意思?” 李青霄道:“不点不亮。” 朱七的脸皮又是一跳,不过这次压下了情绪:“朱雀交给我。” “很好。”李青霄随手扯出长棍,朝着白虎法王走去。 朱七转过身对上了红衣的朱雀法王。 “内飞龙卫中郎将朱七奉旨缉拿逆贼!”只要没有李青霄在一旁刺激,朱七又变回了平时的人设。 能享受李青霄的人,是这个。 朱雀法王显然听说过八奇之一的朱七,笑道:“久闻中郎君之名,只是中郎君久居京城,不轻易出京,一直无缘得见,只是没想到中郎君竟然与此人搅在一起,中郎君可知此人是什么来路?” 朱七双臂交错成一个“乂”字,拔出腰间双刀,那只被李青霄捏碎的手掌已经恢复如初,不见丝毫异样:“怎么,你知道内幕?” 朱雀法王道:“此人是天上星宿降世,夺舍凡人,为的是改天换日,中郎君可不要上当。” 朱七微微皱眉,没说相信,也没说不信,只是提刀上前。 李青霄对上白虎法王:“你的那位少主拿自己人当柴火烧,你现在还跑来给他报仇,你不觉得自己有点犯贱吗?” 白虎法王脸色不变,甚至懒得回答,双足蹬地,瞬间来到李青霄面前,硕大的拳头骤然加速,砸向李青霄的脑袋。 李青霄只是将手中长棍横在身前,轻描淡写地挡下了这一拳,双脚扎根,不动分毫。 这个白虎法王跟吕舫相差不多,都有身神的加持,但是缺乏拳意和劲力,全靠一股子蛮力,没有技巧。 李青霄这一挡,除了依仗半仙物,也是用上了巧劲,以“蹈虚劲”最少卸去了三成的力道。 在人间主世界,大家伙都有拳意和劲力,相当于大家伙都没有,看不出什么。可现在我有你没有,那么差距一下子就显现出来。 白虎法王不由吃了一惊,虽然他没想着一拳打死李青霄,但想着李青霄怎么也得后退几步,哪成想李青霄一动不动,看似平分秋色,实则是进攻一方稍逊一筹。 很显然,龙虎军虽然和收元教勾勾搭搭,但没有把吕舫失踪的事情告知收元教,这就使得收元教方面没有引起足够重视。 李青霄横棍身前,按照常理来说,想要转守为攻,需要一个调转棍子的动作,足够白虎法王做出反应。可事实上没有这么麻烦,李青霄直接把棍子折成了三节棍,中间一节仍旧横于身前,双手分持左右两节,朝白虎法王的两侧太阳穴打去。 就是这一线之差,让白虎法王失了先机,只得上身向后弯折,堪堪躲过,同时双脚发力,保持这个姿势向后退去。 李青霄改为单手持棍,只是一抖,便成了九节鞭,如一条白蟒席卷而去。 白虎法王几时见过这等奇门兵器,完全不拘一格,仓促之间来不及细想,只得以应对九节鞭的办法应付。 九节鞭矫矢灵动,向称兵中之龙,最是难学难使、难用难精。 李青霄也就是学了点皮毛,只是一招便露了底细,差点便被白虎法王抓住鞭梢,不过他也不恼,九节鞭又变作钩镰枪,去钩白虎法王的脚踝。 白虎法王倒是老江湖,眼见这兵器千变万化,显然不是凡物,没敢贸然用自己的体魄去硬碰硬,而是一跃而起。 这倒是让李青霄略感失望,半仙物就是半仙物,就算是六境体魄,对上也不可能毫发无损,可偏偏白虎法王谨慎起见主动躲开了,没有上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不过李青霄并不气馁,接着又连变几种兵刃,随着他的觉醒度和境界修为双向提升,驾驭半仙物的消耗越来越少,此时更显如意。 不同的兵刃有不同的应对方式,又不能用血肉之躯硬碰硬,一时间让白虎法王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李青霄最后将“无相纸”化作一把纸剑,当即用出“北斗三十六剑诀”。 先前的各种兵刃,李青霄所用招数只是平平,主要依靠兵刃变化之奇,可此时突然用出已经入门的李家看家本领,水平高了何止一重? 白虎法王却还是惯性思维,觉得剑招不足为虑,主要防备下一次的兵刃变化,不曾想李青霄突然用上了真本事。 一来一去,便是天大的破绽。 两人一个错身,顿时血光四溅,四根手指高高飞起。 半仙物对于六境之人来说还是太不讲道理了。 第五十章 回马穿花 李青霄手中纸剑的剑身变得柔软,直接将断掉的四根手指卷走。 李青霄本人就是人仙传承,自然十分清楚人仙传承的恐怖恢复能力,若是不收走这四根手指,只怕是转眼就会被接上。 除了强大的血肉再生,穴窍与穴窍之间存在某种牵引聚合之力,所以断肢对于人仙传承来说并非十分严重的伤势,尤其是断肢还在的情况下,就更是如此了。 至于立刻长出四根手指,那是七境修为才有的本事。而且后来生出的躯体与原本千锤百炼的躯体相比,还是要弱上一筹,在适配度等方面,也要时间的磨合,大约也算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对于七境千变万化之下的武夫来说,没了四根手指,就握不成拳,跟没了一只手也差不多。 李青霄分出部分“无相纸”化作一个纸盒子,将如同活物的手指困在其中,剩余的“无相纸”则束纸成棍。 玄圣擅长用剑,齐大掌教年轻时用刀,年长后还是转到了用剑的路子上,李青霄算是师从齐大真人,用棍。 现在想来,无论是“小殷拳意”也好,还是“小殷棍法”也罢,几乎等于白送一般,也算是齐大真人的一番良苦用心了。 齐大真人的棍法又分为正经的棍法和不正经的棍法,各有千秋。 只见得李青霄足下一点,有云气生出,以“腾云突击”攻向白虎法王的面门,纸张从来锋利,就算是普通纸张,只要角度合适,也能割开皮肤,更不必说半仙物的纸张了,白虎法王已经吃过大亏,自然不敢再去硬接,只得身形一转,堪堪躲过这一棍。 只是如此一来,白虎法王难免落入十分尴尬的境地,他的看家本领就是一身横练功夫,与人交手时大可只攻不守,以伤换伤,结果是敌伤我不伤。可现在刚好反了过来,他的横练功夫挡不住人家的兵器,变成他要躲躲闪闪,最大的依仗和优势没了,一身本事发挥不出半数,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这就是天然的克制,换成其他三位法王,未必能取得上风,可也不会如此狼狈。 白虎法王对此心知肚明,再这样打下去,败亡是迟早的事情,必须要拼命了。 于是白虎法王怒吼一声,炸裂上衣,露出背后胸前栩栩如生的白虎文身,随着肌肉而动,仿佛活物一般,尤其是猛虎的双眼,透出煞气,让人心惊。 李青霄只是一挑眉,不予置评。 他自是看得出来,这类手段有些类似神仙传承的请神上身,所请之神应是白虎星君,武夫用此类手段已是落了下乘,还是那个老调重弹,这样的武夫不纯粹。 武夫从来都是向内求,哪怕是意通诸天,也是借星辰确定穴窍之位,根本还是在于自身之意,包括进食等等,最后都要归于自身,此举却是向外求,又请又求,已经违背了人仙传承的真意。 不过说是这么说,只能说这类手段对日后长远没有好处,仅就目前来说,其作用还是不容小觑。 白虎法王气势惊人,以另外一只完好的手掌再次出拳,整条手臂青筋暴起,如老树之根浮出地表,又似细小蛟龙藏于皮下。 虎打堆身之劲,发于臀尾。拳顺可清气上升,拳逆则浊气不降,督脉不通,督脉为百脉之源,督脉通百脉皆通。督脉又有阳脉之首的说法,所以白虎法王出招有虎离穴下山之势,随之而来的是汹涌巨力,劲道之大,堪称十虎之力。 一只成年猛虎重五百余斤,掌力可达骇人听闻的两千斤,对上成年猛虎,寻常人几乎是一碰就死,能不以兵刃弓箭,单人空手伏虎,非好手不可。 十虎之力便是两万斤之重。 白虎法王这一拳的厉害之处,在于不必任何冲锋蓄力,也不必借助惯性,就这样平地一拳,便携带出如此巨力。 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又是如此重的力道,当真是沾着就死,碰着就亡。 李青霄不退反进,手中纸棍的顶端位置多出一个枪头,疯狂旋转,如同钻头,狠狠刺了出去。 这一枪直接刺穿了白虎法王的拳头,使得整个拳头几乎崩溃,钻头又钻入手腕位置,持续深入,不断绞碎手臂的血肉经络,但李青霄也被拳上的磅礴力道震得握不住纸枪,虎口开裂,枪尾狠狠撞在胸口位置,不知断了几根肋骨。 不过两相比较,还是白虎法王受创更深。 毕竟李青霄同样是人仙传承,断掉几根骨头还真不能算是多重的伤势。 白虎法王大口喘息,隐隐有虎啸之声,崩溃的手臂正在迅速愈合,血肉是现成的,重组就是,并非生出新的肢体,要简单许多。 李青霄伸手揉了揉胸口位置,断掉的几根骨头同样迅速愈合,接着卸掉棍上枪头,重新一抖手中长棍。 白虎法王再次摆出猛虎离穴下山的架势,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跳动,使得白虎文身好似活了过来,此时他已无人声,只剩下一声声猛虎低吼。 李青霄抿着嘴,冷不丁也是一声大喝,却是“小殷拳意”中的“哇哇大叫”,瞬间突破虎啸之声,让白虎法王有了片刻的失神。 趁此时机,李青霄脚下发力一蹬,向前而去。 白虎法王回神的时候,只能看到一个越来越大的白点,视线之中也只有这个白点。 白虎法王只能仓促出拳。 两人错身而过。 “骑龙回马”! 李青霄回身一棍捣在了白虎法王的后心位置。 白虎法王脸色通红似火烧,强咽下一口鲜血,向前踉跄,不待站稳便怒吼着回身出拳, 李青霄向后一退,躲开白虎法王的一拳,侧身出棍。 原本只有六尺左右的纸棍暴涨至十二尺。 “凤穿花”! 这一棍正中白虎法王因为咆哮而张开的嘴巴。 咆哮声戛然而止。 白虎法王整个人也随之僵住不动。 栩栩如生的白虎文身瞬间暗淡无光。 虽然没有枪头,但这一棍还是捅穿了白虎法王的体魄,从嘴进,从后脑出。 脑花也是花。 第五十一章 三个和尚没水吃 李青霄收回长棍,转头望向正在朱七激斗和朱雀法王。 两人斗得难解难分。 不能说朱七不尽力,可又没到拼命的程度,还是有所保留。 一场大变拉开帷幕,所谓的七绝、六怪、八奇已经死了三人,最终不知道能剩下几个。 不过李青霄没有急于出手协助朱七,而是环顾四周。 他有一种感觉,还有人在玩黄雀在后那一套。 李青霄的感觉没有错,此时在道术坊的边缘位置,与战场还有一段距离,一座幸存的孤零零坊门上站着三个人,脸色凝重。 这三人不在七绝、六怪、八奇之列,而是黑石城的成员。 至于为什么只有三个人,因为涉及天魔气息和战利品,人多就不好分了,这些黑石城成员也是分锅吃饭。 按照原定计划,他们应该出手了,可是李青霄解决对手的速度太快!快到出乎他们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白虎法王就已经身死。 靠着人数优势,强行出手行不行? 当然行,可问题是—— “问题是谁去送死?”一个黑石城成员终于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另外两人谁也不做声。 虽然他们是同伴队友,但是各自有一本账,不互害使绊子就是好队友了,至于更多,那是想都不用想。 当初黑石城的元老成员叛逃白玉京,说是因为北落师门的养蛊政策,可这些人之所以能活下来,本就是养蛊的优胜者,真正的原因不是养蛊政策,而是面对天外异客的入侵,被惨烈的伤亡吓破了胆,最终倒向了投降主义。 齐大真人事后批判,说的是也养蛊模式产生不了真正的信仰,只会造就绝对的利己主义者,那么叛逃也就不奇怪。 换句话来说,这些人早就被北落师门改造好了,他们打心底里认可养蛊政策,打着反对北落师门的旗号,所行还是北落师门的那一套,这已经是他们的本能。 这些人叛逃黑石城后,身居高位,那么上行下效,黑石城的风气也就可想而知,说白了就是劣币驱逐良币后的一期白玉京换块牌子,再把北落师门换成荧惑守心。 这种风气下,怎么可能通力协作?队友立功跟我什么相干?分赃的前提是自己还活着,而且没有变成废人。 若是能通力协作,那么就不会是三个人谋划此事。 另一人缓缓道:“当真是半仙物?白玉京未免太豪横了吧,区区一个五境之人,竟然就配备了半仙物,据我所知,许多城主也没有半仙物,这还怎么打?” 不是打不过,而是不能在保证无伤亡的情况下拿下李青霄。或者说,在明确李青霄手中有一件半仙物的情况下,极大概率要被李青霄临死带走一个,几乎无法避免。 若是发生伤亡,刚好是自己怎么办? 如果只有一个人,那还好说,大不了拼一把,成了就一夜暴富,不成技不如人认命。可现在是三个人,万一伤亡的人就是自己,那岂不是为别人做嫁衣? 这正是一个和尚有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 最后一人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聚散不定,仿佛一张模糊的人脸,他先回答了第二个人的问题:“的确是半仙物,而且还是一件很有名的半仙物,名为‘无相纸’,上一任主人是齐大掌教的道侣,也就是太上掌教齐万妙的母亲。” 另外两人的神色愈发凝重。 “张夫人已经飞升多年,这件半仙物一直没有主人,可见是在落在了齐万妙的手中,如今出现在此人的手中,还是个使棍的,恐怕与齐万妙渊源颇深,莫不是齐家或者姚家子弟。” “不管是哪家子弟,都与我们不相干,关键是怎么拿下他,那可是半仙物。” “怎么就不相干,你就不怕他掏出一颗‘凤眼’跟咱们三个爆了?别说这是管制物品,对于道门世家子来说,就没有‘管制’这两个字。” “这些世家子舍得?细皮嫩肉,娇生惯养,他们有这个胆子?” “你别忘了当年的仙人渡、旧港宣慰司死了多少人,李元殊这些人是不是世家子?齐万妙执敲扑而鞭挞道门,不拼命就出不了头,着实逼出不少狠角色。” “好了。”还是最后开口的那人打断了两人的争论,“试一把,能杀就杀,不能杀就走,保命优先。毕竟半仙物再好,终究是身外物,也得有命享用才行。天大地大活着最大,若是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重重点头。 李青霄的不安越来越重,所以他一抖手中的纸棍,使其变成一身纸甲套在身上,同时摆出了一个防御的架势。 先前对上白虎法王,李青霄没有用“大荒天”的天魔神通,一则是没这必要,杀鸡焉用宰牛刀,二则是仅靠白虎法王的拳头,很难把“梵衣”的大荒之力打满。 前两次蓄满大荒之力,一次是李青霜含怒出手,另一次是吕舫率领龙虎军精锐骑兵群起而攻之。 仅靠白虎法王一人,还是差得太远了。 换成是三个白虎法王还差不多。 正是想什么来什么,三个身影一掠而出,各自出手,目标正是李青霄。 因为忌惮李青霄的反击,所以三人不约而同用出了最强的手段,皆是天魔神通。 一个车轮大小的黑色火球,仿若流星坠下。 一只黑色鬼手从下方凭空出现,每根手指都堪比大树。 还有一团黄茫茫的雾气,好似黄泉路上的无边秽气。 李青霄也开启了“梵衣”。 扭曲的梵文交织,这些天魔神通落在“梵衣”上,便如泥牛入海。 李青霄的大荒之力却节节攀升。 “大荒天”的天魔神通本质上就是借力打力,防守反击,只要不主动招惹李青霄,那么李青霄是半点办法没有,“梵衣”又不能用来打人。 可只要对李青霄出手,那么李青霄就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远超当前境界的攻势。 三人俱是天魔裔,对于天魔神通的了解远超吕舫之流,见此情景立刻知道不好,没有半点犹豫,立刻分头逃跑。 现在也只能赌运气了,看李青霄到底追谁,看谁是倒霉蛋。 第五十二章 一虎杀两羊 面对这种情况,“大荒神掌”就不好用了,从天而降的一掌肯定不行,如果平平推出一掌,那就只能解决一个人。 推出这一掌之后,李青霄会进入相对虚弱的状态,若是另外两人去而复返,那么死的就是李青霄了。 千钧一发之际,李青霄改变了决定,不用“大荒神掌”,改用三成觉醒度的新神通“搬山”。 这个神通的特点就是什么都可以搬起来,不过最好还是搬人。 李青霄脚下一点,“腾云突击”接“脚底抹油”,瞬间追上使火球之人,双手抓住其肩膀。 此人立时动弹不得,什么手段都用不出来,竟是毫无反抗之力。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双脚离地。 李青霄抓着此人高高跃起,到达最高点之后,所有的浑沦气息转化为大荒之力,然后向下砸去。 这正是“搬山”相较于人仙传承的优势,正常人仙传承力气大归力气大,可抓人举人的时候,其实是能反抗的,可“搬山”就像“绊子”一样,不讲道理,也不讲逻辑,结果既定,一旦被抓到,那就后果难料。 李青霄以手中之人为炮弹,瞄准了另一个正在狂奔逃命的黑石城天魔裔,李青霄记得这个人召唤了一只黑色大手。 相较于“大荒神掌”,这样可以解决两个人,只剩下一个,那就好说了。 这叫“一虎杀两羊”。 那个召唤黑手的天魔裔自然察觉到了浓郁的危机,如果具象化一点,那么他的头上肯定亮起了一个大大的“危”字,他也想尽力躲闪。 可是天魔神通的倒果为因又岂是那么容易躲开的? 所以两个天魔裔还是轰然撞在一起,其中蕴含的大荒之力也瞬间炸开。 使火球的那个天魔裔当场暴毙,被炸成了无数碎片。 召唤黑手的天魔裔稍微好一点,最起码还有一口气,不过也就是一口气了。 奄奄一息,再无还手之力。 李青霄以单膝跪地的姿势轰然在这个天魔裔的胸口上,激起一圈涟漪,向四周扩散,好似秋风扫落叶。 现在那一口气也没有了。 唯一幸存的天魔裔猛地停下脚步,有了片刻的犹豫。 按照常理来说,一举挡下三人进攻并反杀两人的神通必然消耗极大,此时的李青霄应该是强弩之末,如果他此时折返回去,必然能捡个现成的便宜。 三份天魔气息,一件半仙物,足够他一步登天,不仅摆脱新人的身份,还能抱上一位城主的大腿,成为黑石城的核心成员。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三份天魔气息自用,半仙物肯定留不住,他拿着半仙物就如小儿持金过闹市,不如进献给大人物,以此为投名状,换取某位城主的庇护,然后慢慢炼化天魔气息。 尤其是那个白玉京成员展现出的天魔神通,简直让他垂涎三尺。 算盘是好算盘。 不过有一个前提——按照常理来说。 李青霄不讲常理。 因为齐大真人还把“天变图”给了他。 寻常天魔裔得了天魔气息,根本无法立刻炼化,自然也谈不上补充。 不过“天变图”可以帮李青霄直接炼化天魔气息,就在这名黑石城迟疑的片刻工夫,李青霄已经通过“天变图”将两道天魔气息收为己用。 两个天魔裔都是五境修为,他们的天魔气息几乎是“入口即化”,天魔神通也都是些不入流的杂牌,提升的觉醒度相当有限,只是从三成三分上升到了三成四分半。 不过好处是补充了浑沦气息的亏空,让空虚感迅速退去,没有进一步燃烧李青霄的气血,让李青霄保持了八成左右的战力,虽然“梵衣”暂时不能用了,但还有“无相纸”。 李青霄站起身来,朝着最后一名天魔裔大步走去。 这名天魔裔呲目欲裂。 怎么可能? 难道他的两个队友白死了? 就算是六境的天魔裔也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杀死两个五境天魔裔而不伤元气。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偶然间听老大说过,白玉京重启之后,实行精英化策略,宁缺毋滥,所以白玉京成员人数虽少,但都能以一当多。 身披雪白纸甲的李青霄一步掠出,近身到此人的面前,一拳打出。 拳风扑面而来,脸上一阵刺痛。 天魔裔脸色一变,还是偏头躲过这一拳。 李青霄也有些无奈,“大荒天”的神通的确厉害,属于绝学大招,可是每次使用都有间隔,就好似火炮连续开炮后炮管过热,需要用水冷却,否则容易炸膛。 他以“大荒神掌”击杀吕舫之后,先是一路赶到京城,又在京城晃悠了好些时日,算是熬过了冷却时间,方才连杀两人,又是短时间内无法再用,就只剩下寻常招数,难免磨磨唧唧,不如一掌灭敌那般畅快。 “大荒神掌”倒是还能用,也没有限制,可是没有“梵衣”积攒大荒之力,“大荒神掌”的威力一言难尽,还不如用“万华神剑掌”。 两人转眼间过了数招。 期间,那黑石城天魔裔也曾口吐土黄色雾气,腐蚀性极强,寻常金铁一触即化,不过被“无相纸”所化的纸甲悉数挡了下来,不伤分毫。 李青霄如今也算是有些见识,此人所用的天魔神通大概率来自“黄天”,甚至摸到了“黄天”的部分精髓,只是觉醒度尚低,还无法奈何半仙物。 要知道当年黄天的人间体直接出手,也没能突破道门仙物“玲珑宝冠”的玄黄之气。半仙物,固然有个“半”字,可还有个“仙”字。 仙魔之争也好,仙魔一体也罢,谁也不比谁高明,还是同一个位格。 天魔裔有些绝望,这还怎么打? 可以肯定,维持半仙物肯定消耗不小,这本质上是消耗战,看谁能撑到最后。可他实在没有信心撑到最后,天知道这个白玉京成员还有什么后手,所以这名黑石城成员萌生退意,想要抽身而退。 他一咬牙,拼着被一拳打中肩头,整个人借力倒飞出去。 李青霄岂能让他如愿? 当即飞身而起,仿佛一颗出膛的炮弹。 小子,火箭头槌! 第五十三章 无一幸免 这一招可谓大名鼎鼎。 龙大真人说过,齐大真人还不足三尺高的时候,存了许久的压岁钱被齐大掌教骗去,哭着喊着要跟齐大掌教拼了,当时用的就是这一招,一脑袋撞在齐大掌教的小腹上,据说差点把齐大掌教撞得岔了气。 虽说那时候的齐大掌教修为还未大成,但也不容小觑,能有这样的战果,算是初现峥嵘。 李青霄后发先至,一头撞在倒飞的天魔裔胸口上,整个胸膛立刻塌陷下去。 天魔裔化作滚地葫芦,半天爬不起来,大口吐血。 李青霄只是活动了下脖子,除了披头散发,并无大碍,然后朝着不远处的天魔裔走去。 那个被撞碎了胸膛的天魔裔,一番挣扎,只是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躺着,刚好可以仰头看天。 躺着的时候,忽然发现穹顶高了许多,显得那么远。 还能回去吗? 然后一张脸遮住了他的视线。 直到此时,他才能细细打量这个白玉京成员的相貌,比他想象中的年轻,自然也气盛,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吗? 他已经知道答案。 这次恐怕是回不去了。 李青霄也没说什么——他很看重信誉,只要许诺的事情都会尽力做到,他并不想放过这个悍然偷袭的天魔裔,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只要老实交代就可以饶过这个天魔裔一命。 于是李青霄举起手,一拳落下。 偷袭的三个天魔裔全部毙命。 李青霄的觉醒度也增加到三成五——觉醒度越高,觉醒度增长越是缓慢,前两个天魔裔还能增加一分半,第三个天魔裔就只能增加半分。可见五境左右的天魔裔的效果只会越来越弱,想要一口吃成个胖子,必须狩猎六境天魔裔。 李青霄回头望去。 朱七和朱雀法王还在激斗,不过朱雀法王胆气已丧,只想逃走。 李青霄一伸手,身上的纸甲化作一张纸弓,弯弓搭箭,以拳意为箭,瞄准了朱雀法王。 红粉骷髅,虽然这个法王长得挺俊,但是一视同仁。 怜香惜玉是什么? 李青霄松开弓弦,不见箭矢,只闻破空声响。 朱雀法王应声倒地。 朱七抓住机会,立刻上前,双刀结果了她的性命。 这双刀也不是凡物,被朱七以修为催动之后,一把刀上燃起红色火焰,另一把刀上燃起蓝色火焰。 两人本就在伯仲之间,斗了个不分胜负,不过朱雀法王先是被李青霄连杀四人吓破胆气,逐渐落入下风,又被李青霄射了一箭,终于全面溃败,死在朱七的刀下。 李青霄打趣道:“你就这点本事?连个法王都拿不下,还怎么保卫皇帝?” 朱七有心回嘴,无奈战绩摆在这里,实在无话可说,只好把视线转向三个黑石城天魔裔:“这些是什么人?” 李青霄坦然道:“黑石城之人。” 朱七微微皱眉:“我从未听说过黑石城这个势力。” 李青霄笑了笑:“全名是‘地下黑石城’,其总部位于阳日乌,其最高领袖名为荧惑守心。” 朱七立刻联想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欲言又止。 李青霄道:“这些内幕的确算是秘密,不过你早晚都要知道,所以我也不藏着掖着,你可以看作是我的诚意。” 朱七沉默片刻,然后问了两个问题。 “你到底是谁?” “你们要做什么?” 李青霄没有急于回答:“我们先离开这里,别忘了让人来收尸,京城可是你们的地盘。” 朱七点了点头,取出一本道书,翻开封皮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两行字,然后把这一页撕下,无风自燃。 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李青霄道:“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我是谁?你可以叫我白阆,也可以叫我李青霄。” 朱七恍然道:“这是你的真名。” 李青霄道:“在回答第二个问题之前,我先问你,你对这个世界了解多少?” 朱七脸色严肃:“根据古老所传,天外有天,还存在一个地仙界,你是地仙界来人?” 李青霄道:“的确可以称之为地仙界,不过我们一般称之为人间主世界,也就是三界之人界。至于飞升后的去处,是为三界之天界,已经是另一个维度,阳之极致,鸿蒙方广,无边无际又一无所有,无光无影无声无息无始无终。凡人若至此,等同乌有,仙人至此,如寂灭深定。” 朱七已经有些听不懂了,努力想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地仙界是人间主世界,我们这个人间又算什么?” 李青霄解释道:“既然有主,自然也有次,在人间主世界之外还有三千小世界,已经探明的各有编号,这个世界的编号是玄字乙十六,不算高,也不算低。本质上是一座天仙以大神通开辟的洞天。其实洞天也是有寿命的,就像树梢上的果子,时候一到就要瓜熟蒂落,我们称之为‘落地’,从天外落向人间主世界,最终成为主世界的一部分。” 朱七身为皇帝近臣,了解许多机密内幕,早有揣测,所以朱雀法王说李青霄是星宿下凡,她并不如何惊讶,可到底无法一窥全貌,此时亲耳听到李青霄一语道破天机,自然震惊无比,久久无言。 朱七直到这一刻,才明白护国大真人的超然态度。 护国大真人明知道龙虎军与收元教勾结在一起,却无动于衷,只是维持现状。因为护国大真人站得最高,看得更远,看到了惊天动地的巨大变数,那么脚下的江湖纷争、庙堂风云就显得无足轻重。 李青霄道:“你刚才问‘你们’想要干什么,我可以回答你,针对洞天落地一事,存在两派势力,一派仙人为主,打算让洞天安然落地,不出意外,另外一派天魔为主,并不想让洞天落地,而是想要炼化此方世界,后者下辖势力就是黑石城。” 朱七有些不信:“就凭他们?” 死掉的三个人当然身手不俗,可也就是六怪八奇这个层次,拆掉京城都难,何谈炼化整个世界? 李青霄道:“真正的仙人天魔根本无法以真身降临此界,只能以此方天地为棋盘,落下棋子争个输赢。你,我,他们,其实都是棋子。” 第五十四章 坦诚布公 朱七和曹癸差不多是六怪八奇中最年轻的,自然不是蠢人,立刻道:“你是仙人那一派的。” 李青霄没有否认:“是,我来自白玉京,天上白玉京。” 朱七急剧思索着:“仙魔斗法,白玉京与黑石城,棋盘争胜,难道胜负的关键就在于两个天降宝盒?” 李青霄点头道:“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宝盒里没有成仙得道的秘法,只有仙人和天魔的无上伟力,加速洞天落地,或者,毁灭它。” “为什么是我?”朱七终于问道。 李青霄坦然道:“我在这个世界势单力孤,需要帮手,虽然护国大真人同意帮助我们,但是还不够。现在看来,收元教和黑石城已经联手,龙虎军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要说你只效忠皇帝的昏话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是此方天地毁灭,那么江山社稷也都不存在了。” 朱七并没有被李青霄三言两语说动,在震惊之余思绪不乱:“既然黑石城要覆灭此方天地,那么收元教和龙虎军为什么接受黑石城的招揽?” 李青霄淡淡道:“我说过,有三千小世界,其中一部分小世界就是掌握在黑石城的手中,此方天地覆灭了,不影响收元教和龙虎军的高层去其他小世界接着奏乐接着舞。不过这种办法只适用于少数人,大部分人只能守着此方天地,哪里都去不了。” 朱七默然了好一会儿,说道:“我要请示皇帝陛下。” 李青霄摇头叹息。 朱七这种人颇为可叹。 因为这种人必须有一个主人,这是系统性规训多年的结果。 朱七就像是一件工具,如果没有一个主人使用它,就全无主见,没什么大用。 面对主人或者主人的化身时,唯唯诺诺,不敢造次。 所谓的主人可以是一个具体的人,比如说皇帝,也可以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比如说朝廷。 这种人其实很多,在道门也不少见,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主人,以成为合格工具作为归属,并以此为荣。 所以儒门的至圣先师才会说君子不器。 如果是不遵守这个规训的人,那么就会被冠以野心勃勃、好高骛远等评价。 李青霄早就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他感谢李青萍的提携,却不会视李青萍为主,最多就是发达之后让李青萍做个二把手。 他也毫不避讳,最终志向就是做道门大掌教。 在上位者的眼里,李青霄这种人不感念恩情安心做牛马,竟然还想上位,属实是大逆不道。 不过齐大真人倒是很喜欢这种性格,她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施恩不图报,只要有意思就够了。 至于提携之恩算不算恩情,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换成另外一句话:劳动是获得一切财富的源泉。 这句话对吗? 对也不对。 正确的前提是,当生产资料属于自己的时候,劳动才成为财富的源泉。 如果只片面强调劳动的重要性而对生产资料归谁所有这一根本条件避而不谈,那么就是错误的。 提携算不算恩情是同样的道理。 如果被提携之人有贡献,那么把别人应得的奖励当作恩赐,难道是对的吗? 如果被提携之人没有贡献,那么把一个不合格的人提拔上去,难道是对的吗? 只有把这个问题想明白了,才不会陷入到恩情的陷阱之中。 所以齐大真人提拔李青霄也不是让他一下子跃居高位,各种好东西直接硬塞,而是让他从底层干起,通过实际行动来换取应得的奖励。 这些理论,齐万妙不是不懂,要知道她可是被齐大掌教夫妇寄予厚望,早早就送入道宫深造,享受道门最顶尖的教育资源,一众大真人和真人亲自授课,还是万象道宫历史上最年轻的上宫毕业生,有理论,有实践,只是她这个人天生叛逆——若是不懂,怎么逆练?知正才能倒行逆施。 李青霄没有反对,通过朱七探一探皇帝的态度,正是他的本意。 方才他连杀四人,也起到了震慑人心的作用。 其实李青霄只是凭借真本事杀了一个白虎法王,另外三个完全是死在他们自己手里,不过朱七肯定不知道这里面的玄机,必然高估李青霄,说不定要把李青霄拔高到七绝的地位。 李青霄又故意说护国大真人支持自己,这便扯上了虎皮。 在这种情况下,皇帝不会贸然动作。 所以皇帝能答应合作是最好,若是不答应,李青霄也可以一走了之。 朱七又问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洞天落地之后,地仙界的仙人们会怎么处置大夏王朝?” 李青霄道:“我们的政策是一贯的,求稳为主,所以一开始不会大动,还是由你们自治,然后循序渐进,争取在一定时间内融入人间主世界,主动配合者、表现突出者,都会给予妥善安置。当然,蓄意对抗者,也会有一定的惩戒措施。” 朱七问道:“‘一定时间’具体是多久?” 李青霄道:“视情况而定,大概是几代人的时间,从六十年到一百年不等。” 朱七的脸色缓和了许多,这个条件还算优厚。 以大夏王朝的年龄来说,延续百年的国祚已经相当可以了,天底下哪有不灭的王朝?有地仙界的仙人兜底,还能有个相对体面的结局,而不是身死国灭。 李青霄一挥手:“去找你的主子汇报吧,别忘了我要的卷宗。” 朱七迟疑了一下:“还有许多相关卷宗都在龙虎军的手中……” 话音未落,一块令牌飞来。 朱七伸手接住,低头一看,顿时脸色大变:“这是龙虎军右将军吕舫的令牌,难道吕舫也是……” 李青霄直接打断她:“皇室跟龙虎军斗了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怎么用。” 朱七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吕舫失踪的消息已经传开,随同吕舫一起失踪的还有一支龙虎军精锐。虽然发现了一些打斗痕迹,但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恐怕凶多吉少。 如果这些人死在了护国大真人的手中,那不值得奇怪。可如果这些人死在了这位白玉京使者的手中,那她就必须重新评估这位使者的真正实力了。 七绝? 总不会是三尊。 第五十五章 误判 朱七先一步离开了。 李青霄看着朱七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起先他并没有下定和盘托出的决心,可收元教和黑石城的人先后出现,促使他下定了决心——总不能说这仅仅是个巧合,在李青霄看来,这分明是双方已经联手的表现,这也是收元教从河西府脱身的主要原因。 如果李青霄有七境修为,那他大可不在意这些,仅凭这一双铁拳,便能打出一条血路,谁不服就捶谁,把碍事的人统统捶趴下,然后光明正大地把白盒子放到指定位置,潇洒离去。 可他这不是修为不够吗,只能搞一点合纵连横的计谋来凑。 皇室衰弱,不过破船还有三斤钉,也将就了。主要还是看护国大真人那边,希望陈玉书能有进展,让这老小子尽快入局,他才是那个能大可不在意这些的人。 当然,李青霄也不会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这些本土势力上面,如果他能突破六境,或者把觉醒度提高到四成以上,那么就是另外一个光景了。 虽然不能横着走,但也算得上举足轻重。毕竟不能把李青霄简单视作一个六境之人,他可是仙魔一体,两套体系,更不必说还有半仙物。 道门就是这点好,讲究一点心境,但讲究得不多,从来没有情关、生死关、道心破碎的说法,你心态不行,最多就是空有一身实力发挥不出来,跟提升实力是两码事。 提升实力一看天赋二看资源,主要看资源,提升不上去,就是资源不够。只要资源足够,废人也能变仙人,与心态什么相干? 心态只影响临场发挥。 念来念去都是情,烦不烦?于是道士们注定潇洒不起来,而是官僚化,机器化,工具化。 这是典型的修力不修心——修心之人都死了,以己心拟天心,求天人合一,无限接近天道,最终被天道同化,也可以看作是被天道“吃”掉了,这一条道算是绝了。 当年的大玄皇帝倒是曾在暗中炼制“心猿”,模仿修心之人,结果棋差七代大掌教一招,在最后关头被破坏掉了,具体执行人就是齐大掌教,就此成为绝唱。 倒是有心魔的说法,不过这个心魔是具象化的,更像是人格分裂,又多出另一个我。 对于李青霄来说,这些黑石城的天魔裔就是他的资源。天魔裔够多,也就意味着天魔气息够多,在“天变图”的加持下,觉醒度便有可能实现短时间内的暴涨。 就在这时,李青霄忽然察觉到有动静,当即翻出上次没用完“太阴匿形符”,隐去了身形。 很快就有两道身影来到此地。 男子衣着华美,相貌俊伟,顾盼举步间自见龙虎之姿,颇有世家名门出身的贵气。 女子一袭白衣,身形纤美修长,腰肢挺直,盈盈巧步,风姿优雅,一双眸子让人记忆深刻,清澈平静,身后负有一把长剑,却没有侠女的英气,而是天上仙子一般的空谷幽兰,遗世独立。 朱七的人还没过来,两人立刻看到了地上的几具尸体。 男子脸色凝重:“看这文身,此人应是收元教的白虎法王,竟然死在了这里!还是被人一枪捅穿了脑袋,使枪之人,难道是八奇之一的袁国忠?” 飘逸出尘的女子站在另一具尸体旁边:“这人应该是收元教的朱雀法王,死于双刀之下,是八奇之一朱七的手笔,如此说来,收元教的人已经从河西府潜入了京城,结果被禁军的人截杀于此。不对,还是不对。” 男子不由问道:“如何不对?” 女子蹲下身,检查朱雀法王的尸体:“胸口位置有箭伤,却不见箭矢,怪哉。不过可以说明朱雀法王并非死于一对一。” 说罢,女子又来到白虎法王的身体旁,凝视伤口:“袁国忠的枪没有这等威力,白虎法王一身横练体魄,纵然不敌,保命应是不难,他连压箱底的绝技都用出来了,还是被人家正面突破……” 女子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想到了什么。 男子道:“难道是七绝一级的人物,那就是萧至忠亲自出手了。” 女子还是摇头:“萧至忠会使枪棒吗?” 说话间,女子一指白虎法王的后心位置:“不是枪,而是棍,白虎法王先是被人家一棍捣在后心,然后转身反击,结果又被人家一棍捅穿嘴巴。” 男子的脸色微微变了,有没有枪头的差别还是很大。 女子最后道:“白虎法王双手全废,全无还手之力,可见此人的修为高出白虎法王太多,根本是一边倒。” 两人又在周围搜索了一番,发现了黑石城三人的尸体,当然,其中一人已经炸成碎片,很难说是尸体。 男子道:“这些又是什么人?难道是他们联合禁军击杀了收元教的人?” 女子道:“如果他们是禁军的人,朱七为什么不收尸?而且在我看来,倒像是死在同一人之手,关键是这里遗留下的痕迹不像是大队人马群起而攻之,我们刚才就在道术坊遗址不远,如果真有这么大的动静,我们不会半点听不到。” 男子弯下腰,伸手触碰天魔裔的尸体:“好坚韧的体魄,这人生前少说也是六怪八奇这个层次的高手,也死在了这里,还一口气死了三个,加上白虎法王,太反常了,难道是护国大真人也到了京城?” 女子这次没有反驳,她同样认为这个可能性很大。 龙虎军大将军吕镇、收元教掌劫法主徐若虚,当然也可以做到,可他们没道理去杀自己人。 萧至忠虽然是七绝修为,但想要一口气击杀四个六怪级别的高手,还是力有不逮,甚至有可能被四人联手反杀。 两人自然无法想象还存在天魔神通这种东西,只要机制运用得当,就能发挥出远超正常境界的恐怖威力。 其实那三个天魔裔成员也不是六境修为,较之白虎法王还差了一筹,只是他们天赋特殊,才会让男子误判。 李青霄依靠机制反杀三个同境之人和李青霄依靠修为反杀三个六境之人,区别可太大了。 如此一来,对于李青霄的误判也就高到天上去了。 第五十六章 惊弓之鸟 女子轻声道:“师兄,你先去向师父禀报此地的情况,我再看看。” 男子有些迟疑:“这里恐怕不太安全,还是我们一起回去。” 女子坚持道:“已经尘埃落定,没什么不安全的,师兄快去。” 男子显然拗不过这个从小就极有主见的师妹,只得叮嘱几句,转身去了。 只剩下女子一人,她环视一周:“出来罢。” 李青霄撤下“太阴匿形符”,现出身形。 “小姑娘,胆子不小。”李青霄的口气跟齐大真人一脉相承,当年齐大真人还是个三尺高的小人时,就只有少部分人才能在她那里被冠以个“老”字,比如老齐,其他人都是“小”字辈,比如小李。 女子冷冷地看着李青霄,既不说话,也没有动手的意思,就是盯着李青霄。 李青霄这种内心强大之人自然不会有丝毫不自在,同样打量着这名女子。 身上的白衣看着素雅,实则绣有不易一眼看出的梅花图案,只有被光一照,才能看得真切,而且还生出种种变化,从花苞到绽放,再到纷纷飘零,周而复始。 贵人们穿衣就是如此,不愿意让人家一眼看出来,仔细看才知道此中玄机,这才是贵人。 气质方面是典型的仙子,道门中也最不缺这种仙子,比如说太一道的慈航一脉,仙是一个比一个仙,至于干的事情嘛,那就不好说了,总之一句话,我不管大掌教是谁,我只想做大掌教夫人。 历代道门大掌教,都是体面人,不好跟女子斤斤计较。不过如今变成了齐大真人的版本,她可不管你男的女的,执敲扑而鞭挞道门不是说说而已,再加上她也算是女道士,没有不能欺负女人的道德负担,自然是把道门的两大女子团体收拾得服服帖帖——也就是全真道姚家和太一道慈航一脉,全都唯齐大真人马首是瞻。 李青霄见女子不说话,又道:“你的师兄所言不错,这里还是很危险。” 女子终于开口道:“为什么?” 李青霄笑了笑:“因为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凶手总是喜欢重返作案现场。” 女子问道:“你是凶手?” 李青霄反问道:“你不怕我杀人灭口?” 女子又不说话了。 李青霄道:“你故意支走你的师兄,单独留下来是找我有事?” 女子拧着眉头:“你为什么要杀收元教的人?” 李青霄随口道:“想杀就杀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女子又道:“另外三个人是什么人?” 李青霄道:“总之不是好人。当然,我也不是好人,算是黑吃黑。” 女子最后问道:“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不知可否见告?”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上官孤竹。” “上官姑娘,你可以叫我白阆,现任龙虎军旅帅一职。” “阁下说笑了。” “如何说笑?” “以阁下的修为,便是大将军在此,也要奉为座上宾,如何只是一个小小的旅帅?” “岂不闻大隐于朝,中隐于市,小隐于林,就不许我隐于龙虎军吗?” “不知阁下隐于龙虎军所图为何?” “与你什么相干?” 李青霄说变脸就变脸:“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倒是你旁敲侧击,是何用意?我看你是别有用心。” 上官孤竹淡淡道:“我是先天宗弟子,恩师姓赵,上君下衡。只是好奇,并无其他用意。” “赵君衡。”李青霄记得这个名字,是七绝之一,先天宗的真人,又姓赵,应该与赵尊胜同宗。 李青霄一伸手,手中多了一张雪白大弓,然后挽弓如满月,不见箭矢,遥遥对准了上官孤竹。 上官孤竹眼皮一跳,想起了朱雀法王身上不见箭矢的箭伤。 李青霄道:“上官姑娘小心,我可要杀人灭口了。” 上官孤竹终于脸色微变,她自忖修为较之收元教的朱雀法王稍逊一筹,就连朱雀法王都逃不过无形一箭,她就更挡不住了。 下一刻,李青霄松开手指。 上官孤竹同时做出了躲闪的动作。 不过只有弓弦声响,并无破空声响。 从始至终,李青霄都没有用上拳意,只是比划了一个架势。 惊弓之鸟。 李青霄笑了一声,收起大弓,转身离去。 只留下上官孤竹在原地,脸色变化不定。 李青霄并无恶意,只是想试一试这个女子。 因为在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极为特殊的感觉。 这种感觉与男女之事无关,李青霄就像一块顽石,陈玉书已经算是特例了,如果随便什么人都行,那还叫什么特例,那是常例。 这种感觉更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得天独厚。 李青霄算是见过一些世面,不谈齐万妙和北落师门,他也见过李青霜、李青鸟、李景阁这些上档次的高手,尤其是李青霜,是天资最高的存在,虽然不是天魔裔,但同境的天魔裔未必是她的对手,如果放在道门鼎盛时期,末法还未来到,那就是毫无疑问的长生有望。 李青霜这种人就属于得天独厚。 她是十二代弟子,比李青玄更小,已经是七境修为。李青霄一通突飞猛进也才五境而已,距离李青霜仍旧差了老远。 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不怪李青霜这娘们总是眼睛朝天,谁都看不起的样子,的确是有些本钱的。 在上官孤竹的身上,李青霄感受到了类似李青霜的得天独厚。 假以时日,也许上官孤竹能接护国大真人的班。 只是现在的上官孤竹还不足以列入六怪八奇。 李青霄也怀疑过上官孤竹有意藏拙,所以才要试她一下。 一个人可以刻意隐藏自己的真实修为,但在生死关头总会露出蛛丝马迹,近乎于本能,很难克服。 现在看来,上官孤竹并没有故意隐藏什么,那么李青霄也不再跟她纠缠,就此离去。 李青霄用出“脚底抹油”,身形几个晃动,便不见了踪影。 上官孤竹在李青霄身影消失后,若有所思,然后也离开了道术坊旧址。 第五十七章 阴阳人 皇帝听完朱七的汇报之后,陷入久久的沉默之中。 此时的延英殿与往日不同,因为朱七说有天大的事情汇报,所以除了朱七和皇帝之外,只有萧至忠一人。 此人名头很多,又是大将军,又是内侍监,实则是个宦官,也是当今皇帝最信任的人。 宦官独有一门传承,只是不能与道门五仙传承相比,较之尸解仙也差了许多。 当年大魏立国之初,为了拱卫皇室,设立了青鸾卫和内廷二十四衙门,青鸾卫有十三太保,招募奇人异士为己用,宦官则是皇室自己从小培养,授以一位儒门高人编撰的佛道秘典,是为所谓的“大内高手”。宦官之间也是师徒相授,代代相传,与宗门无异。 宦官的传承专门用于身体残缺不全之人,虽说修炼到极致之后也能悟出天人化生、万物滋长的要义,但是修炼之前却要自宫。若是男人或者女人练了,则会阴阳逆转,男子变为女子,女子变为男子,十分诡异。 随着大魏朝廷覆灭,这门传承也落在了大玄朝廷的手中。 大玄朝廷将其称之为“阴阳人”。 道门的五仙传承和尸解仙传承无论高低优劣,都有个“仙”字,最终都能成仙得道,证得长生,而阴阳人传承最终只是人,意味着不能成仙,是一条断头路,最终也就是九境修为。 不过阴阳人传承有一个优势,那就是以龙气为食,龙气不绝,寿元不尽,在一些特殊环境下,可以发挥出堪比仙人的实力。 当年大玄末代皇帝身边有一位宦官老祖,以帝京的龙气为食,只要身在帝京,便能媲美仙人。再加上大阵对仙人的压制,普通仙人甚至不是其对手。 不过齐大掌教截断了帝京的龙气之后,这招就不灵了,城破的时候,这位宦官老祖被还是个孩子的齐大真人一棍子打得脑浆迸裂。 别看齐大真人当时还小,却实打实参与了那场平叛大战,死在她手中的九境之人就有两个,伤者不计其数。 道门辈分以二十四年为一代,当齐大真人已经纵横沙场的时候,大一点的九代弟子主要任务是学习,小一点的九代弟子不曾出生,中间的九代弟子还在吃奶,这个资历怎么比? 别说九代弟子,九成九的八代弟子也比不了。 大部分九代弟子还没道宫毕业的时候,齐大真人已经是金阙的常客,跟一帮六代弟子、七代弟子称兄道弟——比如说南洋四友,除了齐大真人,有两人是七代弟子,老大林元妙则是与一众六代弟子平等论交的特殊人物。 不怪九代大掌教搞不定齐大真人,九代大掌教有异议的时候,齐大真人一句话就能顶回去,你进金阙才几年? 萧至忠当然不能与被齐大真人打死的宦官老祖相提并论,但已经走到这个世界的阴阳人顶峰,同样有以龙气为食的本事,只要在京城中,三尊级别的高手会受到压制,他则会得到增益,不敢说媲美护国大真人,最起码不怕吕镇。 这也使得吕镇每次进宫都要带上重兵护卫,生怕皇帝借此机会把他干掉。 龙气的主人则是皇帝,所以宦官必须服从皇帝,不敢背叛皇帝。除非能找到另外一条掌握龙气的“真龙”,二龙相争,才有宦官左右横跳的余地,比如说太子。 故而历来宫变,都是扶持新主的新宦官推翻忠于皇帝的老宦官,而不是单纯的宦官废立皇帝。 皇帝久久沉默无语,更多是萧至忠在代为问话。 “他果真是这么说的?” 朱七趴在地上:“绝无半句虚言。” 萧至忠望向皇帝,轻声道:“陛下,关于天庭之事,老奴的确有所耳闻,以前都是半信半疑,如今看来,恐怕是真的……” 皇帝终于开口道:“天庭来人,意在招安。朕这个天子也成了招安的对象。萧卿,你怎么看?” 萧至忠斟酌言辞,说道:“依老奴看来,与天庭仙官硬顶,殊为不智。天庭除了天帝星君,也有十万天兵,并非全都是神仙,真要去了天庭治下,陛下还是大夏的皇帝。若是与天庭结下仇怨,就再无退路。 “至于天魔那边,按照那位仙官的说法,终究只有一些小世界,只能容下少部分贵人,却是比不得地仙界可以容纳一国。老奴说句大不敬的话,天下奉一人,若是没了天下,陛下还是陛下吗?” 皇帝微微点头,认可萧至忠的说法。 他心知肚明,民可载舟,皇帝的价值还是要着落在国与民二字上,若是失国失民,他与亡国之君没什么区别,大概率是死路一条,就算侥幸活着,也不过是傀儡一般,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徐若虚和吕镇则不同,他们本就修为绝顶,就算没了权势,还是有着极大的价值,也能追求长生大道,却是皇帝不能比的。 徐、吕二人有得选,皇帝没得选。 李青霄正是看准了这一点,从一开始就排除了收元教和龙虎军的选项,把重心放在皇室上面。 至于全都要,李青霄的筹码太少了,全都要的结果多半是两手空空,什么也拿不到。 不过多疑是皇帝天性,所以他又道:“前提是这位仙官没有虚言欺骗,朱七,你觉得呢?” 朱七一凛,不禁望向站在皇帝旁边的萧至忠。 萧至忠面无表情:“有什么就答什么。” “是。”朱七恭敬道,“回陛下,臣觉得仙官所言不假,主要有三点。” “哪三点?”皇帝接着问道。 朱七道:“回陛下,第一,被仙官所杀三人,皆有神通,不逊于收元教的四大法王,而臣却从未见过他们,也未曾听说,内飞龙卫的耳目遍布天下,这不合常理,说明这三人的确是凭空出现,并非人间之人。 “第二,仙官之修为,臣总觉得并不算太高,可仙官所用之神通和所用之兵刃法宝,臣只能用‘匪夷所思’四字来形容,绝非人间所有。 “第三,收元教与那些天魔信徒已经合流,这是臣亲眼所见,仙官与天魔信徒水火不容,见此情状便起了拉拢皇室平衡局势的想法,合情合理。” 第五十八章 仙官 “萧卿。”皇帝唤了一声。 萧至忠轻声道:“老奴在。” 朱七的头还低着,两只耳朵却竖了起来。 皇帝深深叹了一口气:“你以为如何?” 萧至忠微微低头:“朱七所言,还是有几分道理。所以老奴的意思是,陛下不妨与天庭仙官见上一面,毕竟百闻不如一见。” 皇帝并非毫无主见之人,只是帝王心术,许多事情他已经有了主意,不过要借他人之口说出来,臣下的意见与他一致,便点头纳谏,若是不一致,那就不置可否,再问其他人,直到一致为止。 这便是政不由己出,都交给下面的人揣摩圣意。 做对了,便认可;做错了,责任永远是下面的。万允万当,不如一默。任何一句话,不说出来便是那句话的主人,说了出来,便是那句话的奴隶。 所以皇帝总是在问,而不主动去说。 此时听萧至忠如此说,皇帝露出赞许之意,不过还是没有开口。 萧至忠随君伴驾多年,早已对皇帝的心思了若指掌,接着说道:“虽然仙官的神通法宝玄妙非常,但毕竟是下凡转世,借凡人之身行事,境界修为有限,而且只要在这京城皇宫之中,纵然是徐若虚亲至,老奴也丝毫不惧,自当护得陛下周全。” 皇帝望向朱七,终于点头道:“就请仙官入宫一叙。” 朱七分明没有抬头,却准确感受到了皇帝的目光,大声领命。 待到朱七离开,萧至忠轻声道:“陛下,老奴还有一事不明。” 皇帝望向这位从记事起就陪伴着自己的大伴:“萧卿是想问护国大真人的事情。” 萧至忠低下头去:“皇室能屹立不倒,护国大真人的态度至关重要,时至今日,哪怕是天庭现身,也仍旧如此。陛下曾与护国大真人对话,可是问出什么了?” 对于皇帝而言,护国大真人是老师,萧至忠是大伴,是最亲近的两人,也是支撑皇位的两大支柱,不过这两人之间相处并不算愉快,护国大真人瞧不上萧至忠这个阉人,多有训斥,萧至忠则认为护国大真人心思太大,难以捉摸,可能会对皇室不利。 皇帝乐见其成,又要居中调停,免得两人彻底决裂,让吕镇和徐若虚坐收渔翁之利。 此时听萧至忠如此说,皇帝也只好道出实情:“护国大真人语焉不详,只说他不日就会上京,届时会当面与朕说清楚。” 萧至忠忍不住想要开口。 皇帝摆手制止:“萧卿,此时再说什么都已经无济于事,还是先见了仙官再说罢。” 萧至忠脸色变化,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朱七出了皇宫,立刻来见李青霄,道出皇帝的旨意。 李青霄神色只是淡淡,似乎早有预料。 朱七忍不住问道:“仙官去还是不去?” 李青霄笑道:“哪来的仙官?” 朱七如实回答道:“地仙界有天庭,阁下自然就是仙官。” 李青霄听了暗忖:此处世界是由一位天仙开辟,想来那位天仙曾经留下只言片语,提及人间主世界或者昆仑洞天,于是这个世界的后人们便将其视作地仙界,并将道门和神话传说中的天庭对应上了。这些小世界的原住民在心思上不输人间主世界之人,可终究是见识有限,难免有局限性。 至于真正的天庭,当然不是道门,而是以天帝为首的众多神仙,击败了以东君为首的楚地神系,也就是第一代天庭,在太上道祖的扶持下建立了第二代天庭。 其实世界各处都有,中原有天庭,凤麟洲有高天原,阎浮提洲和高胜洲有三大神系等等,本质上是一伙神仙大联盟,制定规矩,可持续地收割香火愿力,不能竭泽而渔,只是随着末法来临,这些天庭神庭要么衰弱,要么飞升离世,大都已经不存在了。 道门是教屠龙技的,这些东西都明白记载,没有神秘化。 李青霄作为万象道宫的优秀学生,当然对天庭没有太多敬畏之心,可这些小世界的原住民显然不行,提及天庭,总带着一股“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小心翼翼。 除此之外,这里的人对于域外天魔也没有概念,只当是天庭治下的乱党,仙人是人修的,那么天上的一切也都是人间的投映。 不过李青霄也不戳破,对于最高就是八境修为的人来说,把曾经拥有数十位仙人的道门视作天庭也没什么问题。 李青霄道:“一声仙官,我可是当不起,你说的天庭有九品十二级,我也不过是个六品小官。” 朱七心中再次惊起骇浪。 区区六品小官下凡,境界修为受限,亦能转眼击杀四个高手,这要换成是三品大员真身降临,岂不是手握日月摘星辰? 难怪说一品大员的真身无法降临,此界承载不起。 朱七又想起李青霄还有一位夫人,不由问道:“敢问上仙,尊夫人是几品?” 李青霄道:“她的家世好,有个一品的祖父,所以已经是四品了。” 朱七怔了一会儿:“天上也看家世?” “不然呢?”李青霄道,“龙生龙,凤生凤,仙人的孩子也是要成仙的,可怜我们这些没有爹娘之人,不知要修几辈子才能得道长生。” 朱七颇有几分感同身受,顺着说道:“其实不敢奢求长生,只求下辈子不要跌落到畜生道、饿鬼道、修罗道就好。” 李青霄话锋一转:“待到洞天落地,你会慢慢熟悉的,天上和地下,没什么两样,除了那些大人物,其他人无非是过日子罢了。” 朱七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不知当今天庭是哪位帝君主事?” 李青霄笑道:“现在就关心这些未免想得太远了吧?不过告诉你也无妨,如今的天庭实行共议制度,总共有七位帝君联合主事,若说哪位帝君最大,这里头的说道可就太多了,我只能说,地位最高的帝君未必就是说了算的帝君。” 朱七本就是朝廷中人,哪里听不明白,一语道破:“原来天庭中也有大将军。” 第五十九章 可怜夜半虚前席 李青霄跟随朱七进到大夏皇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备森严。 若是李青霄硬闯,下场恐怕不会太好,到时候就是想要冒充仙长也是不能了。毕竟仙长还是需要一点位格才能唬人,要是被人擒住,位格全失,可信度大大降低,再想让皇帝相信就十分困难了,远不似现在这般轻松。 随着不断深入皇宫,守卫也在不断变化,外廷主要是各种禁军为主,进入内廷之后宦官的数量明显增多,而且个个都有修为在身。 玄字乙级的世界,除了人少点,范围小点,上限低点,传承少点,发展落后点,其他方面与人间主世界相比也没有太大区别。 最终,来到了延英殿。 此时的延英殿中只有两个人,加上朱七和李青霄,也就四个人。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秘密谈话。 李青霄跨过门槛,并没有低头,而是毫不掩饰地直视坐在宝座上的皇帝。 这是一个年过五旬的老人,两鬓斑白,早生华发,不过神华内敛,显然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也是有修为在身的。 并非所有传承都能青春常驻,人仙传承可以,地仙传承也可以,可鬼仙传承这种不修体魄的传承就很难阻挡岁月带来的沧桑。 皇帝也好,萧至忠也罢,都没有在意李青霄的“无礼”。 有礼无礼,恭敬放肆,因人而异。 既然是仙长,那就不叫无礼,而是随意洒脱。 不过李青霄也没有太过放肆,维持在一个不卑不亢的态度,一拱手:“李青霄见过大夏皇帝陛下。” 皇帝道:“仙长不必多礼,为仙长设座。” 朱七早有准备,立刻为李青霄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李青霄的身后。 李青霄也不客气,坦然坐下,并无半点拘谨。 皇帝开门见山道:“朕听闻天降宝盒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其中有一个宝盒先是被护国大真人得到,后又遗失,这个宝盒如今可是在仙长的手中。” 李青霄直接取出白盒,托在掌中:“陛下说的可是此物?这不是什么宝盒,而是棋子。” “棋子?”皇帝道,“谁的棋子?” “真君和天魔的棋子,用来决定此方天地的归属。”李青霄还是秉持着九真一隐的风格,“并没有什么长生不死的奥秘。” 关键是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只是隐藏一些关键信息。 皇帝已经从朱七的口中得知了这一点,并不如何惊讶:“那么这个宝盒具体应该怎么使用?” 李青霄打了个比方:“此物是棋子,我是执子落子之手,我要做的就是将这枚棋子放到合适的位置上。不过仅靠我一人之力,还是有些困难,所以要求助皇帝陛下。当然,这种帮助并非无偿,在一切尘埃落定后,皇帝陛下也会得到一份报酬,由天庭的帝君们支付。” 皇帝笑了笑:“仙长当真是快人快语,那朕……我就直言了。不知这份报酬具体指什么?” 李青霄道:“待遇。天庭分为九品十二级,洞天落地后,皇帝陛下可以得到三品左右的待遇,可如果皇帝陛下能够做出特殊贡献,那么帝君们事后也会给予更高的待遇。” 这是一笔不会亏本的买卖,这么大的一个洞天落地,象征着海量的资源,相较于一个洞天,一个三品幽逸道士或者二品太乙道士的待遇根本算不了什么,就算把一帮皇亲国戚全都算上,那也不算什么。 所以李青霄才敢张口开条件,这是他和陈玉书沟通后的结果,李青霄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假,可陈玉书在南洋长大,耳濡目染,经验丰富。南洋的特点就是羁縻统治、小国遍地,比如大虞国、爪哇国、扶南国、暹罗国等等,根据道门给予这些小国的待遇,就能大概推算出给大夏的待遇。 这是陈玉书的长处,作为顶层圈子的一员,消息灵通,眼界开阔,再加上家学渊源,能够把握一些高层政策的动向,八九不离十。 如果没有陈玉书,李青霄根本没法开这个条件,因为不知道边际在哪。 李青霄顿了一下:“陛下贵为一国之主,突然要寄人篱下,当然会有一些落差,不过想必陛下已经知道,最起码在五十年内,大夏国仍旧可以实行自治,并非有名无实的傀儡,关于这一点,陛下可以放心。” 皇帝倒是很坦然:“我虽为皇帝,但这么多年以来也谈不上自在二字,不过是与他人共治天下罢了,倒也没有那么大的落差。” 李青霄道:“如此说来,陛下是答应了?” 皇帝目光闪烁:“不是我信不过仙长,只是事关重大,总不能全凭仙长的三言两语就仓促间决大事。” 其实李青霄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他该怎么取信于皇帝?若是皇帝不见兔子不撒鹰,那他岂不是坐蜡。 小北落师门倒是给他出了个主意,很难说这是个好主意,可也谈不上馊主意,如果实在没有办法,那就只能按照小北落师门的办法来。 李青霄不动声色:“不知皇帝陛下想要如何证明?长生之法?还是丹药?” 皇帝看了身旁的萧至忠一眼,又望向李青霄:“仙长有长生之法?” 李青霄道:“长生之法和得证长生是两码事,便是天赋异禀之人,依照法门修炼,内功外功齐全,也要几十年的苦功,才能修炼成仙。” “此等长生之法,先天宗中就有,这么多年也没见有人修成,可见仙道艰难,缥缈莫测,便如镜中之花,水中之月。”皇帝道,“仙长既然是来自天庭,自然远胜先天宗,仙长可有速成之法?” 李青霄缓缓道:“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白玉京是天帝所居之处,又是月亮的别称。若是仙人为我抚顶,结受长生命符,便可去往白玉京,所谓通天白玉京即为修炼成仙。我虽不是仙人,但代表真君而来,是真君落子之手,也有些道术命符可以赠予陛下。” 皇帝眼神一亮:“此话当真?” 李青霄道:“千真万确。” 第六十章 不问苍生问鬼神 李青霄摆足了高人的派头:“不知陛下想要什么道术?” 皇帝从宝座上站起身,竟是直接走到李青霄的身旁:“但凭仙长传授,只是有些道气即可。” 李青霄忽然想起一个经典话本的桥段,干脆过一把神仙祖师的瘾头,笑了笑:“‘道’字门中有三百六十旁门,旁门皆有正果,不知陛下学哪一门?” 皇帝道:“凭仙长意思,我当倾心听从。” 李青霄摸了摸下巴,可惜他太年轻,还没有蓄须,没法仙风道骨,只得道:“我教你个‘术’字门中之道,如何?” 皇帝问道:“何谓‘术’门之道?” 李青霄道:“乃是请仙扶鸾,问卜揲蓍,能知趋吉避凶之理。” 皇帝又问:“可得长生?” 李青霄摇头道:“不能!” 皇帝顿感失望:“可还有其他道术命符?” 李青霄又道:“‘流’字门中之道,如何?” 皇帝问道:“流字门中是什么义理?” 李青霄道:“乃是朝真降圣之法。” 皇帝继续问道:“可得长生?” 李青霄摇头:“壁里安柱,有日大厦将颓,其必朽矣。” 皇帝已经有些不耐烦:“仙长可还有他法?” 李青霄道:“‘静’字门中之道,休粮守谷,清静无为,参禅打坐,戒语持斋,入定坐关。如何?” 皇帝语气转冷:“恐怕也不得长生罢!” 李青霄点头道:“正是窑头土坯,虽已成形,尚未经水火煅炼,一朝大雨滂沱,他必滥矣。” 皇帝不再说话,显然有一种被耍了的感觉,已经快要勃然大怒。 李青霄视若无睹,自顾说道:“我这里还有‘动’字门中之道,有为有作,采阴补阳,攀弓踏弩,摩脐过气,用方炮制,烧茅打鼎,进红铅,炼秋石,并服丹药,可强身健体,只是亦如月在长空,水中有影,虽然看见,只是无捞摸处,到底只成空耳。” 皇帝猛地一挥袖,已是极不耐烦:“仙长莫不是在消遣朕!” 李青霄笑了笑:“陛下这也不学,那也不学,殊不知此乃五仙大道,也罢也罢,我还有一丹,本是留着自用,也只好忍痛割爱了。” 皇帝强压怒气问道:“可得长生?” 李青霄点头道:“可得长生。” 皇帝下意识地想要发作,忽然顿住,又问了一遍:“仙长方才说什么?” 李青霄道:“我说可得长生。” 皇帝所有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大喜过望:“还请仙长赐丹!” 李青霄不紧不慢道:“有些话我要说在前头,陛下想要速成捷径,可天底下哪来那么多捷径?便如登山,想要少走路就要去寻一些荒僻小路,可这些小路往往凶险异常,稍有不慎就要失足坠崖。此丹凶险莫甚,我劝陛下当慎之再慎之。” 皇帝只是迟疑了极短的时间,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两鬓霜色,随即便下定决心:“若是半点风险也没有,我倒要怀疑仙长虚言欺骗了,毕竟护国大真人也说过,天底下没有白得的长生。不过在我看来,这个险值得冒,为了长生,可以一搏。” 萧至忠和朱七都要说话。 朱七谈不上多么护主心切,更多是习惯使然,一个工具的良好素养,在这种时候不说点什么实在说不过去。 萧至忠还是有几分忠心的,毕竟是陪伴皇帝几十年。 皇帝一摆手:“我意已决。” 然后皇帝缓和了语气:“人生不过百年,我已经年过半百,早生华发,早二十年或者晚二十年,也无甚区别。” 两人也就不再说话。 李青霄问道:“陛下可是想好了?” 一直城府深沉的皇帝脸上竟是有了几分视死如归之态:“是。” “不过。”李青霄话锋一转,“法不轻传,丹不轻授。” 皇帝今天的心情可谓是大起大落,在希望和失望之间反复横跳,完全被李青霄玩弄于股掌之间,此时闻听此言,又是脸色一变:“仙长还有什么要求?” 李青霄道:“要求谈不上,只请陛下宽裕我一段时间。毕竟此丹非外丹,而是一颗内丹。” “内丹?”皇帝越听越迷糊了,他自小跟随护国大真人赵尊胜修道,也略通丹理,自然知晓外丹和内丹的区别。 外丹好解释,就是用方炮制,烧茅打鼎,进红铅,炼秋石。 不同等级的外丹用不同的材料和丹火,更进一步,无非是以海眼中的刀圭为饵,又从蟾宫中偷来三尺灵符,符箓金饵齐全,以汪洋为丹炉,以葵水阴火为丹火,终于是炼制成丹。 两者本质上没有区别,最后还是要吞服的。 外丹过分强调符箓的作用,算是鬼仙传承的雏形。 至于内丹,修的是自身。 内丹派认为肉身乃是存性驻命之所,丹鼎从来都不在世上,因为人生来就带着乾坤一炉,顺则生人,逆则成丹,采炁所需的不是什么符箓药饵,而是精气神,外丹仅仅是辅助,根本在于自炼自丹,自成自道。 这本质上是地仙传承的雏形。 更进一步就是金丹大道。 所以皇帝才会觉得糊涂。 李青霄故作高深:“此乃白玉京的仙家手段,自是不同于常理,外即是内,内即是外,正所谓阴极阳生,老阴生少阳,内外之道亦是如此,可互相转换。此丹乃上仙北落师门真君所授,存于一念之间,玄之又玄,若要将此丹转赠他人,必要由虚化实,所以我需要一段时间准备,方能将此丹取出。” 李青霄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骗子,正在以丹药邀宠献媚于君王,以求富贵。 皇帝露出了迟疑之色,显然并不完全相信李青霄的话语,可又不能不信。 正所谓财迷心窍,利欲熏心,皇帝也不例外,只是寻常财物无法让皇帝动心而已。可偏偏长生是皇帝也无法拒绝的诱惑。 所以皇帝不肯放弃,也舍不得放弃,而是问道:“不知仙长需要多长时间?” 李青霄想了想,说道:“迟则三天,长则七天。” 皇帝稍稍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李青霄张口就是几个月一年。 李青霄道:“陛下几十年都等了,也不差这几日工夫。更何况局势紧迫,就算陛下能等,我却是万万等不得。” 第六十一章 做了皇帝求仙术 虽然有些波折,但皇帝还是心满意足,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三天也好,七天也罢,在这段时间里,不知仙长于何处落脚?正如仙长所说,如今京城中多有乱党,怕是不甚安全。” 李青霄当然知道皇帝此言用意如何,当即说道:“就请陛下在皇宫之中为我安排一个住处。” 皇帝喜道:“自当如此。” 如此一来,他算是有八成信了李青霄。至于最后的两成,乃是帝王多疑的天性,强求不得。 李青霄又伸手一指旁边的朱七:“我还要个侍从,左右就是与中郎君相熟,一事不烦二主,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心情大好,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理当如此,就请仙长暂居长生殿。”又转头交代朱七:“你要事事依从仙长,如朕亲临,你可记下了?” 朱七恭敬领命。 虽然朱七是个优秀的工具人,但同样有些小心思。 就算皇帝不说,她也会听从仙长的命令,毕竟以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李青霄作别皇帝,对朱七道:“事不宜迟,就请中郎君带路。” 朱七赶忙头前领路。 皇帝望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大殿门外,久久没有动。 萧至忠也陪在皇帝身旁,一动不动。 一场酝酿许久的大雨终于落了下来,主仆两人直对着殿外连天的雨幕,雨声弥天而来,已经不是山雨欲来,而是整个京城都笼罩在铺天盖地的雨中。 “先天宗、收元教、龙虎军的人都到京城了吗?”皇帝突然问萧至忠。 萧至忠轻声道:“护国大真人因为某事耽搁,正在赶来的路上。” “这么多年的烂账,看来终究要有一个了结。”皇帝的脸上又多了几分阴霾。 萧至忠没有说话。 皇帝自言自语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风雨声,天下事,呵。” 皇帝收回目光,转过身望着皇帝的宝座,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萧至忠:“家事国事天下事,朕不敢不知,可也不能尽知……大伴,现在就剩你在了,你说,这位仙长果真有长生药吗?” 李青霄当然有“长生药”。 严格来说,李青霄没有,可是北落师门有。 大家都是为了道门办事,你的就是我的,有什么分别? 没错,这就是小北落师门给李青霄出的主意。 此时在去往长生殿的路上,朱七撑着一把大伞,把李青霄的身子全部遮住,倒是她的半个身子暴露在雨水中。 李青霄却在跟小北落师门交谈。 “你真想好了?” “我想好了,其实就是北落师门一个念头的事情,只要她不动念,这就是货真价实的长生药。” “那好吧,你快点,我这里好走程序。” 小北落师门给李青霄出的主意其实并不复杂,就是让李青霄拿一颗“筑基丹”去进献给皇帝。 这玩意儿吃下去之后,效果的确立竿见影,李青霄是有过亲身体验的。 普通的“筑基丹”服用之后,会被丹内的虫子夺舍,不过北落师门的精品“筑基丹”可以抹杀成虫的意识,祛除隐患,待完全炼化了成虫,七境修为更是唾手可得,只是要止步于八境修为,只可到这里,不可越过,长生之路要到此止住。 不过长生之路止住不意味着会死,日后还可以飞升银月亮,在神国之中获得另类的长生。 谁说这不是长生药? 对于李青霄来说,糊弄一时已经足够了,等你到了八境,洞天已经落地,大局已定,哪个跟你讨价还价。 李青霄讲信誉不假,的确没骗人,也提醒了此药的凶险,只是对于贪得无厌之人,愿望会以一种扭曲的方式达成。 从小到大,那么多寓言故事都在讲述一件事,贪心的人没有好下场。 你就准备好侍奉敬爱的北落师门真君吧,这也是一种长生。 换一个角度,也许对于李青霄这种志在登顶的人来说,“筑基丹”不是什么好事,可对于一辈子都摸不到八境门槛的人来说,这就是天大的机缘。 至于怎么搞到这种特殊的“筑基丹”,这不是北落师门不在么,如今是小北落师门当家,就可以走一点特殊渠道。 她虽然不能直接把“筑基丹”交给李青霄,但可以把解锁“天变图”的奖励指定为“筑基丹”,然后李青霄解锁“天变图”,获取奖励,这件事就算成了。 合乎程序,没有毛病。 所以李青霄才要皇帝给他几天的时间。 不过小北落师门这家伙无利不起早,不白干,要收取三千功勋的好处费,并且要李青霄承诺事后不能向北落师门检举揭发。 这就是赤裸裸的腐败,滥用职权,以权谋私,性质十分恶劣。 不过李青霄还是答应了,因为他这次真在大局里,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至于皇帝收取好处之后若是反悔怎么办。 这可是“筑基丹”,一粒灵丹吞入腹,方知我命不由天。可也未必由我,说不定天外还有天。若是过河拆桥,那成虫也不是不能死而复生,对于北落师门这等存在,死或生的界限也就是一念之间。 小北落师门这家伙本身没有多少本事,更没有无上伟力,可是有一点,作为北落师门的备份,可以获得北落师门的授权,分享或者代掌部分权柄,这是别人万万比不了的。 李青霄结束了与小北落师门的通话,想起一首曾经读过的打油诗,轻声念道:“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衣食两般皆具足,又思娇容美貌妻。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买到田园多广阔,出门无船少马骑。槽头扣了骡和马,叹无官职被人欺。主簿县丞还嫌小,又要朝中挂紫衣。做了皇帝求仙术,更想登天驾鹤飞。” 同行的朱七一怔:“仙长说什么?” 李青霄淡淡道:“没什么,你尽快把我要的卷宗送来。” 朱七应了一声,没敢深问。她当然能听出来,仙长似乎对陛下有些不满,认为陛下太过贪心。 毕竟仙长本人都没长生呢,只是六品,你却要长生,还要做二品,未免狮子大开口。 不过这些话,她没敢跟皇帝说。 第六十二章 游记和仙诀 护国大真人是最后一个赶到京城的。 左右都是丢脸,太乙一时间没了主意,黄龙傻傻的看着他,这事他脑子转不过来,更不知道怎么处理。 婆娑耶尔伸出手在柳无遥的面颊处一挥,闭上眼睛感受了下后,睁开了眼睛。 不过,若是真打起来,张云苏也有信心和尹太真拼一拼。就算是两败俱伤,也不能让尹太真将钟离雪带走。 西班牙人急忙用唧筒从海里抽水,浇在被火烧灼的船帮上,刺啦啦一阵水火相遇的声音,一阵白烟腾起,遮盖了射击炮手的视线。 心中惊讶,高阳接下来的语气也是变的恭敬了些,不过紧接着,他却并没有直接问起黑袍人的事情,而是先说起了如何安置这六百多位外界诸仙的事情。 面色阴沉的赵昆刚刚走近医务室,就有一个白发的巨r校服妹子跟他打招呼。 本来是不想让皇家骑兵团掺和进来的,因为这属于魔法师使节的问题。 其实,秦凡十分后悔没在现实世界中多照顾罗菲一点,他最后听到的消息,罗菲和张扬好像分手了,因为秦凡的身份,两人在医院中受到了很大的打压,张扬很“机智”的和罗菲划清了界限,罗菲的生活就苦了。 张顺率领三千游击队向东山军走过去,白色的盐碱地上已经全是褐色血泊,一块块的连在一起,风吹过来,恶臭直冲鼻子,张顺忍不住捂住鼻子,看着在战场上忙忙碌碌的东山军将士,似乎并没有去刻意遮挡这种臭味。 老吴不一样,老吴这种人虽然嘴巴上说已经甘于平凡,但骨子里还是依旧有着原本的傲气,多少对这个新社会还是有些排斥的。 她想开口,可还没等他开口呢,旁边的庄林的左手伸了出来,拦在了她的面前,晃了晃手,示意她不要开口。 一帮人顿时燃起了熊熊的八卦烈火,大声的讨论起有关琉璃月云的前事来。 那位罗晨王此时趴在地面上,整个脸都埋在了荒草之中,在那虚幻的手掌下面极力的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出去。 抵御下芳华这般攻势,罗湖州不退反进,一步跨出,手臂一震,手中的玉制折扇便是在手中旋转了起来,而后,划起一道刁钻弧度,极为狠辣的刺向了芳华的要害之处。 “百源大师,这些都是参加初级认证考试的学生的试卷及视频。”一位中年男子将一块芯片插入光脑,指着一堆的名单说道。 他的手抚上了她的脸,她去找了付子浚,到底跟他谈了什么而那个晚上,他们真的那么的安然无恙吗 这么多人。甜甜也不好问红绸刚才她怎么跑开了,让她犯了这么个错误,只得匆匆地跟众人说了声,就飞也似的回了房间。 和尚现在已经不在九处了,李铁嘴更是什么也不是就是个江湖术士,我们一下子就坐实了持枪悍匪的罪名。和尚动了,他可不会吃这眼前亏。因为我们都知道这亏一旦吃了,估计这辈子就这样结束了。 第六十三章 天仙传承 陈玉书见过大世面,更不缺资源,从她能和李青萍一样拥有九成地仙传承就能看出来。 所以她原本觉得,道门大道三千,我什么没见过 区区“大品天仙诀”算得了什么 所以,拍卖到大罗金仙机会的前辈们,请将目标人送到商国这里,接受我们的检查,确定根基情况后,我们会单独设计合适的大罗金仙根基。 踱步来至唐峰尸体前,见其屹立而亡,七孔流血,昆仑子沉声念道。 同样尊一声圣父,身上也留着自己的血,苏航都做了这么多,自己怎么能一点都不做呢伏羲此刻也想做点什么,但却无从下手。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蔽了觉空二人一眼,阴阳十三毫不隐瞒的说道。 卢德双发现,双卧底模式已经出现,只是有个问题,让他有点疑惑,似乎从这份剧本上来看,刘建明这个角色,貌似并没有那么多戏份,反而只是一个配角,而卧底黑帮的陈永仁,才是真正的主角,并不是前世的双主角。 “新一,现在怎么办”在天道凌和泽田弘树离开后,阿笠博士就一脸忧愁的看着柯南问道,他看得出天道凌所说的话没有唬人的意思,一个月后他肯定会出手,这让他非常的担心。 而方阳明也在六天前出关,当初他的修为是凝气期第七层,而现在,据说他已然成为了白衣弟子中唯一一个达到凝气期圆满的人。 长春仙国最大的靠山、黄初准圣被杀,这是一件真正的、惊天动地的大事呢,没看到连老天都‘哭泣’了吗。 当她浅笑盈盈的回头望向一边坐在沙发上的聂琛,那妩媚妖娆的风情,瞬间让聂琛——呆了。 龙翔本来还想着如何往下说呢,没想到张羽来了怎么一句,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门外的两个家丁大概猜到屋里是什么事,默契的在外守着,也不敢进屋。 大厅上高朋满座,而房间内,林扬却是轻盈的在为太虚如月画着眉,虽说太虚如月的柳眉实际上根本就用不着这很有点多此一举的修饰,但这却是她主动提出的,林扬也乐得为爱侣效劳。 “扑噗!”周铭远差点被刚喝进嘴里的水呛到,弯着唇,微微眯着眼,那脸上哪还瞧得出以前憨傻的样貌,眉宇轩昂,目露精光,浑身都透着股万事尽在掌握的自信,那么……耀眼的叫人挪不开眼。 这阵莫名的感触并没有持续多久。得了空闲,叶朔终于有机会仔细检查手中的九曲玄阴丹了。 第二批放出流言的人是龙天,他想借此查看龙翔父子的反应,;来确定自己之前的猜测。 只见杨桃围着薄被正半躺在炕上,面容憔悴,形容枯槁。原本水嫩嫩细白的脸皮儿也变的发暗发黄起来。 金思琦自不必说,但一向心高气傲的江彩妮,如今是正式将这位同门师妹,摆到了“宿敌”的位置上。至于在未来一战分出胜负后,两人是得以一笑抿恩仇,还是将往日恩怨彻底了结,就不是现在所能预料的了。 她的话,似乎毋庸置疑,不过听在苏芸黎的耳朵里面,却是有一些怪异。 那天在韩天真家里看过节目预告片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子钦的关系,韩天真这么多天来一直没有找他。 第六十四章 四位仙人 长生殿中,朱七陆续将有关道术坊大爆炸的卷宗送到李青霄的案头上。 这就是大一统王朝的好处,统一处理,遇事留档,如果让李青霄亲自去找,那可麻烦了,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 李青霄便不眠不休地阅读卷宗。 一瞬间,澎湃的绿色火焰在眼前爆发开来,温度炙热,她皱着眉抽刀后退,斩击织成幻影隔开绝大部分的绿焰,直觉告诉她,身上的邪恶之息并不足以防御这种从未见过的绿色火焰。 那几人匆匆吃完,结伴而去,看样子是提前找个好角度,看戏去了。 那些围在她身边的摄像大哥们纷纷放下摄像机,凑到了她的身边。 她完全可以不修炼嘛,只不过这只是想想,她还打算为父母亲报仇呢,虽然她并没有那么伤感了,但是她心中还是隐藏着那一股恨。 云真君说过,这寒渊之下范围并不算广阔,凭着模糊的感应,林清羽也能够判断个大概。 你不是曾经说过,最喜欢这样简单的我,喜欢这样简单的你,让你的才华,与我的美丽,相拥在一起,永不分离。为什么你会变了 伴随着强大的狮空破冲击之下,许多维度竟然在矩阵内化为乌有,接着整个梯度翻卷下来,就犹如海啸一般压倒了老萧头的头顶。 穿过这个广场有一个20米左右的长廊,从长廊一直往前走,又有一个类似的圆形广场出现,广场周围分布着指挥室、训练室、智控实验室、娱乐休闲室、食堂和宿舍,还有一扇宽高可过汽车的铁大门,处于禁闭状态。 而且虽然葫芦娃沉睡,但老人每日都去念叨两句,也不显得的孤单,不过林清羽倒是好奇,老人天天去葫芦娃耳边念叨,他们不会走火入魔吗 “他交给我,你们去对付其他人”第二命一挥手掌,鬼将和暗鬼被吸回来,他独自一人面对着狰族之主。 “好了,大家现在上车,咱们去机场坐飞机去咯!”李芳微笑着说道。 “魔兽大军已经打进凯瑞尼亚了”守塔的其中一位老人皱着眉头看着布拉德利克。 李凝一点也不急,就算是他能够突破到练气第四阶。那他也会像上次炼体进阶时一样强行禁止突破。 周楚现在已经知道了,有些出租车司机的确不喜欢打表,而是喜欢直接跟乘客协商一个价格,你若是同意了,那就好说。你若不同意,由于距离远,一般人也就有错觉,他稍微绕路绕你下,你也没法说去,那价格反而更贵。 龙岩也不多说,直接转身走了。她踏的是布靴,所以来去悄然轻柔无声。 一夜风流后,周楚先生不单没有顶着黑眼圈看着神色憔悴,反而是神采奕奕。一大早,沈春华亲自下厨给周楚做早餐。她穿着周楚的大衬衣,别的什么也没有,站在灶台前忙碌着。那种感觉,让周楚想到了家。 怎么办,现在是该安慰他还是拍着他的肩膀说“看姐姐都不带怕的”装汉子还是应该顺应自己的内心就地坐下把这难得一见的场景素描下来作为日后嘲笑的证据呢 公孙璟忽然有些冲动,他握住了林涵溪握成拳的双手,温柔道:“只要你别再哭,我答应你,一定将他治好,好么”看着她流泪,公孙璟的心便无法平静。 第六十五章 父女进退 浑沦不奇怪,这两个字早就与天外异客深深绑定在一起。 至于另外两个字,倒是可能会有些说法。 李青霄问道:“龙虎军的前任大将军被关在什么地方?” 朱七犹豫着说道:“就在道术坊遗址,虽然道术坊被夷为平地,但龙虎军在道术坊遗址设立了一座地下监牢,疯掉的大将军就被关押在那里。我们上次去的地方只能算是道术坊的边缘地带,想去监牢还要继续深入。” 李青霄想了想,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当时盛传大将军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把他关押在其他地方,说不定会像瘟疫一样传染别人,于是有人提出,既然大将军是在道术坊遗址被感染的,那干脆把他关到道术坊遗址去,这叫以毒攻毒。”朱七解释道,“关于这件事的亲历者,包括先帝在内大都已经不在人世,萧将军是为数不多还在人世的亲历者之一,这些内幕也是我从萧将军那里听来的。” 所谓萧将军就是萧至忠,他在宫中地位极高,诸王、公主皆称呼为阿翁。 李青霄只是迟疑了很短的时间,便下定决心:“我们过去一趟。” 朱七的表情古怪:“我觉得……陛下不会希望仙长这么做。” 李青霄毫不在意:“对于陛下来说,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只要我能在几天后拿出丹药,哪怕是现炼丹药,只要炼成,陛下也不会责怪。” 朱七迟疑道:“我必须向陛下汇报,还请仙长见谅。” 李青霄一挥手:“去罢。” 从长生殿到延英殿并不远,朱七很快便见到了皇帝。 “仙长果真是这么说的?” 皇帝居高临下地问道。 朱七趴在地上回答道:“回陛下,原话转述,一字不差。” 皇帝沉吟不语。 萧至忠轻声道:“陛下,依老奴看来,丹药应该就在仙长的身上,至于什么内丹转外丹,不过是随口乱说,仙长其实是想借着丹药的由头追查当年的道术大爆炸一事,等他查得差不多了,这丹药也就可以交给陛下了。” 皇帝目光幽深:“只是道术坊大爆炸与天庭有什么相干?” 萧至忠道:“说不定先帝梦到的四位仙人便是天庭要犯,被天庭缉拿,所以才逃到了我们这里,由此引发了道术坊大爆炸。” 皇帝点了点头:“萧卿……大伴此言有理。” 萧至忠又道:“既然仙长有意查案,那就让他去查,道术坊之事已经过去多年,早就无迹可寻,左右只有这几天,而且仙长并不避讳朱七,可见仙长并非想要不告而别,此事就当是我们取信于仙长的定金。” 皇帝下定了决心:“那好吧,朱七你陪仙长一起去道术坊遗址,定要护好仙长周全,不可有半分纰漏。” 朱七一点也不想去那个诡异地方,可仙命在前,皇命在后,实在容不得她拒绝,只好重重应下。 萧至忠和朱七一起离开延英殿。 朱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干爹……” 萧至忠目视前方,根本不看朱七:“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帮仙长说话?” 朱七轻声道:“是。” 萧至忠说道:“正所谓居安思危,眼下的局势,一场大变恐怕是无法避免,真要去了人家的地盘,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早些结个善缘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朱七色变:“局势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吗?” 萧至忠正色说道:“你可还记得前些日子的日食?” 朱七怔了一下:“记得,一下子就天昏地暗,不见半点光亮。” 萧至忠摇头道:“那不是什么日食,而是……只手遮天,是手握日月摘星辰。都说天圆地方,把我们的世界看作是一个圆球,如果有人将这个圆球握在手中,那么作为球内之人,你觉得会有什么异象发生?” 朱七的脸色苍白起来:“是仙长口中的真君所为?” 萧至忠叹了口气:“我以龙气为食,自那一日后,我就从龙气的变化中察觉到种种异常,似是整个天地都在惶恐不安,后来仙长说了许多,无不对应,我已是信了,就算仙长有所保留,最起码仙长没有骗人。” 朱七努力稳定心神:“如干爹所言,那岂不是说,若仙长一方败了,我们这些人便万难幸免。仙长他们还能返回天上,我们却是天下之大连个逃的地方都没有,只能随着天地同落。” 萧至忠道:“置之死地而后生,就算我们不为了别人,不谈天下苍生,哪怕只是为了自己,也要死中求活。毕竟有护国大真人站在我们这边,胜算并不小。到了这个时候,就不能只看眼前路,不顾身后身。” 萧至忠顿了一下:“陛下在这个时候还讨要长生药,恐怕已是惹恼了仙长,虽然仙长不曾发作,可到了地仙界,仙长会不会发作?也不必多了,只要在真君帝君面前说上几句,便有可能让我们万劫不复,真君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我们,你我都是伺候人的,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可陛下未必就懂这个道理,毕竟陛下生来便是天潢贵胄,先帝又只有陛下一个继承人。” 朱七咽了口唾沫:“事到如今,也只能尽力补救了。我看仙长气量很大,不像是小肚鸡肠之人,应该不会太计较。” 萧至忠终于看向朱七:“有些事不能想当然,能补救是最好,现在看来,仙长很重视你,也算信任你,所以你一定要把握好这个机会,把事情办好,让仙长满意,也让仙长记住你的功劳。至于其他方面,不要画蛇添足,你不是这个材料,仙长还有一位夫人,更不能得罪。” 朱七连连点头应下。 这一刻,萧至忠好似老了几分:“看气数,我们都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要夹起尾巴做人。如果真有进入地仙界的那一天,说不定干爹这条老命还要靠你。” 说道这里,萧至忠眼中竟是湿润几分。 朱七也红了眼睛,不知是因为前路难测,还是为了干爹的一番良苦用心。 第六十六章 长生观遗址 秦玫娘也是根本就没有理会这几名弟兄的老大的话,而是知道了自己会武功的事实,而且自己的武功好像还不低的。 走进店内,钟远在柜台旁交代员工一些事情,店内工作人员见有顾客上门,忙迎了出去,礼貌的与吴华问好。 刚吃完早餐,院子的门铃便响了起来,储凝拿出纸巾擦了擦嘴巴,匆匆跑过前院。 魔界里,通灵狐跟着苏辞来到了寒凝殿的摄尘殿里,因为寒烟尘不在,苏辞地位最高,所以守卫也没阻拦他,雀儿也跟着苏辞和通灵狐来到了此地。 “没劲,碰也不让我碰,等阿辙这次回来后,我定要对他死缠乱打,然后也怀一个宝宝给你瞧瞧。”方维珍顿时面露遗憾。 鸿俊本以为他们童年时的相见,有着某种宿命中的意味,没想到却如这大千世界中,千千万万个寻常的白天与寻常的黑夜里,发生的无数琐事般平凡。 方正浩正是因为年初去了一趟y城后,身体健康情况每愈况下,这对方家来说,无疑是一个重大的变故,一个由喜变换为忧的变故。 秦玫娘见太子突然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内,她顿时也是一脸的诧异和惊讶。 “真是个让人失望的消息!”李辰装作不满的嘟囔了一句,惹的两人大笑起来。 “哼!最好别来找我。否则,这次若是我还不从中赚取点好处,那就真对不起我自己了。”夏浩然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幅很好看的弧度。 赵子弦只能是无语,“好吧好吧,随你的意思吧。”心想随意你不是主动找菜么,随便意思意思赢了他,让他得到点教训好了。 “因为天乐就是苏氏集团的下属公司,而现在,你的父亲强烈要求把你调回去,所以,我也只能按照他的命令办事。”叶英无奈地耸耸肩。 毕华春没有怀疑院长的话,师兄的医术他已经领略到了,世界上都鲜有的水平。 安念之没抓住宣绍,身体向山崖下滑落了几分,但他迅速攀住峭壁,借力向崖顶飞身上去。 美杜沙走到近前,看着露出的两排牙齿,猛的挥舞枪托敲在俘虏的腮帮子上,几个牙齿伴着鲜血飞抛了出去。 听到李志是罗峰介绍来的,中年人立刻变的热情了起来,掀开了帐篷的帘子,请几人入内。 给苏慕白打过去电话,她心里没有了害怕,或许是因为大难之前思维超乎寻常发挥,电话嘟嘟了几声之后被接通。 白浅掷下一声,头也不回的方外走,周身带着怒气和凌厉的萧杀。 天光大亮之时,一万多苏军集结完毕,列阵于城前,摆出了攻城的驾势。 “你这些日子跟哪些男人打过交道你不知道”一束花弄得两人起间隙,贺御君每句话都喷着冰冷摄人的气息。 清蓉再次确认了一遍,自己的工作是否全部完成了,都检查没有遗漏后,才放心的下班。 海轮船是杜氏集团今年首开发的一业务,这艘船放眼如今的n市,没有哪家的企业能够与之媲美,今天也是剪彩典礼,也是试乘坐体验的一天。 五百铁骑一路冲辗,转眼间便将混乱的敌阵,从中间分割为两截。 云锦璃将玉牌还给了他们,这么随口问了一句,叶烛感觉脑袋上都是满满的乌云。 “琢磨出那野男人是谁了么”贺御君对她的了解焉能不深,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那一晚之后,一连半月,苏哲便沉浸在新婚娇妻的香躯玉体,肆意的放纵,享受这难得的惬意。 梦薰樱擅长的是炼药,对于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反而是他的夫人包揽了。 直至要死的这一刻,顾柒柒才惊觉,原来,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好多事没完成。 听到这话,已经走出饭店大门的白惊世一个趔趄,差点没一头栽倒在地上。 “你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她转头先坐在凳子上,这是白天就准备好的,就是避免坐在床上显得不正经。 只见一个长着腐烂脑袋的鬼魂映入了自己的眼帘,他不由得感叹眼前这鬼魂绝对是自己碰到过有史以来最为恶心的鬼魂,没有之一,就连校园里碰到过的那几个也要比这个好看。 “这是你的想法,我无权更改你的想法,如果你没有其他的事情,不要跟我说话,我也不想跟你过多的浪费口舌。”陈雪板着一张脸严肃的对着张蔷薇说着,她可不想继续和张蔷薇说话。 现在能和她说话的就只有兔子精一个了,听见他的声音,齐鹞当即将视线移到他身上,看着他想要抬手去摸摸他的耳朵,但手还没有伸过去,兔子精就好像提前得知了她的意图,往后退了一步。 第六十七章 孤儿 通道的尽头是一座位于地下的大厅,以四根巨大立柱作为支撑,其上有灯台。 此时灯台上的长明灯竟是被全部点亮,灯火通明,驱散了黑暗。 已经有人先一步来到此地。 其中一人文士打扮,颇为儒雅。 飘红点了点头,“是的。我问你们这些,只是让你们确认,梦网主脑的所有判断,都是以公正为前提,并且是以人类发展有益为前提的。”一边说着,她一抬手,一点金光向宙斯飞了过去。 时光和奇葩大王没说什么,已经走回了他们自己的休息室换衣服了,化妆师都在里面等着了。 叶柳村,一辆看一眼就知道价格不菲的车子停在了不远处。一个全身裹着黑衣的年轻人下车,正在一边披着黑色的绒大衣,一边走过来。 把先天灵宝变成后天,有无数种方法、方式,可是后天返先天,那就不容易了。 各国媒体记者都张大嘴看着他,手里的摄像机却没闲着,直播镜头一直都打在他的身上,特写跟进。 狠狠的撞在那法力之上,让那法力的一处位置如同气球遭遇拉扯一般,尖尖凸出。 而在之前,这面色暗红的修士却就差点将罗帆所构筑的这高塔大陆打灭,将其中所有的生灵完全抹去,将通往那最后机缘之地的通道完全截断,这对他来说显然是难以原谅的。 在鸿钧道祖出手之前,他早就明白这么做的后果,明白自己所要面对的压力,但他还是做了,他不敢让阴阳道人踏出关键性的一步,不敢让阴阳道人步入混元之境。 一号实验体算是他的第一个作品,运用了他目前掌控的多种技术,包含生物学、纳米机械、以及众生之红的生命能量。 可以说,现在的情况对他们来说可以说已经是陷入了生死危机之中了。 唐晋腾去了两岸,唐晋腾晚上用餐是从来不超过七点,对自己的饮食控制就跟对工作一样严苛。 因此,不仅是林允珍,就算是林爸爸也放弃了接续劝说林允儿的心思,毕竟,林允儿的性格,有时候还是很固执的。 天龙的血魄最是影响人的性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太古天龙的血魄与域外天魔有着异曲同工的秉性。 他试探过秦婷,从秦婷对细节的隐瞒上,看得出她将这个事情想得太简单。 贺鎏阳站起身,拉着她,对其他人一派正经道:“都过来,把东西收拾了,送去检验。”说完,拉过秦婷就走。 “呵呵……嘉熙姐。你别理这个丫头,鬼着呢。她是我妹妹邱逸雯。”刘逸寒笑着说道,虽然刘逸寒这样说,那种宠爱的感觉,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呢。 几位无耻的败类大少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随即都同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苏朵朵立马给了我一个白眼以后,喜滋滋的向着上路走去,而且还说一会儿又大招了在下来玩儿。 “学长”沈士君来了么她怎么什么也不记得脑袋就像是被灌了半车水泥,叶向晚只零星记得自己好像是和沈士君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然而据周亮所知,就连血月四位魔尊手下都暂时没有战部,这支魔族战部来自哪里 “那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和老二,只有老三能知道,您的梦想究竟是什么”李君度依旧不依不饶。 第六十八章 异常 赵君衡眯起眼,表情有些不善。 这次华佗也带上徒弟钟明,让他跟着去见一见世面,以及自己医治戏志才的过程。 面对铺天盖地气势汹汹的贼军,吉安知府以及庐陵知县等官员慌了手脚,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是东王世子,他要领英子姑娘走。咱们做不了主,他非要见你!”手下回答道。 不然以他的性格又岂会出言相问,毁界算计之仇不共戴天,唯战而已,只是因为没有把握,这才想要言语相迫各退一步而已,虽然看着目前这架势,对方是不会轻易收手的,但他还是想要一试。 因为自己的到来,此妖活了下来,虽然有着遮掩天机的宝物,准圣大能或许探查不到此妖的踪迹,但要是此妖就此失踪的话,会不会引起一些反弹来 “喂,你怎么随便打人呢”刘叶看到自己的社员被打,顿时怒了,他摆了一个拳架,挡在了范刚身前。 吕布安排杨奉管理龙川县和博罗县,两个县的防卫和治安,而徐晃带着新兵和迁移的山贼,先到海丰安置新兵,然后护送迁移的山贼前往揭阳。 吕布看是没太明白陈宫的意思,在听陈宫细说之后,才恍然大悟。 皇城城主秦白英,禹城的王大山,宋城的宋伯,已经当年大战幸存的镇西王,镇北王都是赫然在列。 就算不用手机这么高科技的东西,就算你不确定这个衣篓里的衣服是不是张良的,但是你只要稍微张望一下就可以看到,在衣篓不远处的衣架上面,可是放着可以让李莯禾瞬间就能确认主人的衣服。 因为二级珍品法器不仅威力上乘,而且不用在军令处登记,这对于修士而言,无疑具有极大的诱惑力。 话刚刚说完,他的肚子立马跳反,直接用一声压过车内噪音的腔鸣,揭穿了它主公的谎言。 忽必烈全程没有回头,他身后的亲卫死死的挡住了一切有可能追上忽必烈的路径。 韩风淡淡地解释道,“一旦被发现在擂台举办的过程中徇私舞弊,那么便会被其他三所大学联合起来排挤,之后再举办城市夺宝赛,就不能参与擂台的建立,从此断掉一条稳定的地图碎片获取渠道。 “没几车土,你就别再沾手了,待会儿衣裳都给你弄脏了。”苏木蓝急忙劝道。 “白队长,您看咱们是不是该商量一下这伙邪教的事了”王斌说道。 罗瀚想了想,走到转职大厅前的街道上,把两套装备摆出来,属性全部展示,取了一个“大力金刚套装专卖店”的名称,然后开始静静的摆摊。 而这些名额,实际上有很大一部是由学生会自主支配,想要给谁都可以。 雷灵宝衣祭出一把电闪雷鸣的巨剑,与水龙汇合,登时雷声大作,响彻百里。数十道闪电,划破长空,将整个天空照亮。 所知的道藏之说以及那氤氲紫气一一验证,不知不觉便已进入冥想之态。 “两位误会了,我只是想长长见识,定不会做出什么不尊之事,请二位放心,劳烦告知地点,我还没见过神明菩萨什么的呢。”令少侠坚持道。旁边陈叔见再三劝阻无果后只能无奈将那几户人家位置告知了令少侠。 第六十九章 白色法衣 风步亭和赵君衡顿时沉默了。 两人在这个时候来到这个地方,当然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不好对外人言。 李青霄也没指望两人轻易回答,干脆替他们回答了:“无非是长生之法那一套,抢夺宝盒如此,来地宫也是如此。不过我好奇的是,道术坊大爆炸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为什么你们早不来,偏要在这个时候来,难道又有什么变化吗?” 赵君衡和风步亭各自沉默着。 他们当然可以不回答,李青霄和朱七也奈何不得他们,于是李青霄继续说道:“你们过去不敢来,是因为有前车之鉴,比如先帝的死,前任大将军的疯,乃至于上官杰之死、长生观的各种异常等等,可现在你们却敢来了,是这个地方变了吗?” 李青霄又是一拳打在墙壁上,还是纹丝不动,不留半点印记:“客观上没变,主观上变了。因为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赔钱的买卖没人做,只能解释为你们发现这里有利可图,最起码值得冒险一搏。以前无利可图,唯恐避之不及,现在有利可图,可以冒险尝试,这未尝不是一种变化。” 李青霄打量着两人的神色:“变化离不开外力的推动,让我猜一猜,这个外力会是什么,是天降宝盒?还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赵君衡和风步亭的脸色有了微微变化。 风步亭终于开口道:“阁下到底是什么人?” 李青霄答非所问:“风先生前不久还在河西府,想要混水摸鱼,眼见着护国大真人亲自下场,拿不到黑盒子,你便转到了京城,你在河西府知道了什么内幕?” 李青霄又转向赵君衡:“赵真人收养了上官杰的女儿,你早就知道长生观的事情,对不对?” 赵君衡突然身形暴起,朝着李青霄攻来。 李青霄并不惊慌,因为他的“梵衣”已经冷却完毕。 这也是天魔神通的“野蛮”之处,每次汲取天魔气息并增加觉醒度,都会加快天魔神通的恢复,倒也符合域外天魔通过不断吞噬来壮大自身的特质。 因为吕舫并非天魔裔,没有天魔气息,所以冷却较慢。 这次李青霄接连炼化了三个天魔裔,使得“梵衣”的恢复速度大大加快。 这也让李青霄产生了一个联想——“天变图”本就是为了猎杀天魔裔而量身定制。 假如李青霄被众多天魔裔围攻,只要他应对得当,依靠“梵衣”和“大荒神掌”造成大范围击杀,然后瞬间炼化众多天魔气息,补充浑沦气息,就可以做到立刻刷新“梵衣”神通,然后故技重施,直到把天魔裔杀干净为止。 典型的以战养战。 李青霄的觉醒度也会如滚雪球一般上涨,就像一支百战精兵,越打越精。 如果没有“天变图”的瞬间炼化天魔气息,那么这套循环是不可能完成的,这也是绝大多数天魔裔无法做到连续使用天魔神通的根本原因。 换而言之,李青霄相较于其他天魔裔最大的优势就是“天变图”,而不是“大荒天”的传承。 他甚至可以不通过北落师门或者荧惑守心的传送而自由往返曾经去过的世界,这也是普通天魔裔做不到的。 至于为什么是曾经去过的世界?本质上是“天变图”记录对应的坐标。有了坐标,才能往返。 如此看来,“天变图”才是李青霄最大的依仗。 李青霄自然越发期待“天变图”的其他功能。 面对赵君衡的雷霆一击,展开“梵衣”的李青霄不闪不避。 赵君衡起初还是留有几分余力,只不过见这小子托大到如此地步,不由生出一股怒气,真当你是赵尊胜吗? 赵尊胜依仗宝典压我一头也就罢了,你是个什么东西,莫不是仗了赵尊胜的势,也敢瞧不起我? 赵君衡怒气勃发,便不再留手,双掌真气在李青霄的胸前炸开。 不过下一刻赵君衡就察觉到不对,既没有筋断骨折的血肉之声,也没有攻击金身的金石之声,倒像是触碰在护体罡气上面。 他的双掌根本没能触及李青霄的胸膛! 这怎么可能? 就算是同为七绝之人也不可能仅依靠护体罡气就站着不动硬抗自己一击,放眼天下,恐怕只有一个半人能够做到,一个是护国大真人赵尊胜,他已经修炼出庆云,另外半个是掌劫法主徐若虚。 至于吕镇,他是人仙传承,没有护体罡气。 风步亭的瞳孔急剧收缩了一下。 他看得分明,赵君衡的双掌好似落在棉花上,根本推不进去,而且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难道此人有三尊这个层次的境界修为? 风步亭立刻联想到朱七的那声“仙长”。 来自地仙界的仙长么?借凡人之身,行仙家之事,当真玄妙非常。 神仙菩萨们做事,多让耳目代劳,本尊坦然自若,如布棋子一般。既然如此,那就不好硬碰硬了,以免惹出天大的祸事,无法收场。 其实李青霄有苦自知,赵君衡含怒出手,虽然比不了同为七境的李青霜,但也让“梵衣”瞬间积蓄了七成的大荒之力。 如果赵君衡还不罢休,仍要继续出手,那么李青霄也只能顺势推出“大荒神掌”,跟赵君衡拼个两败俱伤。 不过李青霄表面上仍旧云淡风轻,演技方面还是经得起考验。 好在风步亭被李青霄唬住了,不等赵君衡第二次出手,便主动拦住了赵君衡:“赵真人,你这是干什么!” 赵君衡和李青霄是麻杆打狼两头怕,同样心里没底,再加上全力一击消耗不小,被风步亭一阻,干脆借着这个台阶退让一步,不再出手。 风步亭打了个圆场:“都是误会,这里诡异非常,我们可不能内讧。我看赵真人也是受了此地的影响,有些神志不清,还请仙长见谅。” 风步亭先前与赵君衡对峙,此时倒像是一伙的,不仅给赵君衡递台阶、打圆场,还刻意咬重了“仙长”二字,算是给赵君衡提了个醒。 显然在他看来,面对李青霄这些莫测的地仙界来人,反而是赵君衡这些本地人的威胁更小。 李青霄故作大度:“无妨。” 至于朱七,她自然不知道李青霄的真实情况,只是在心底赞叹:“仙家神通到底非同寻常。” 风步亭道:“既然仙长如此问了,那就由我先说吧。” 李青霄笑了笑,说了一个“好”字。 风步亭道:“我在河西府的时候无意中探听到一个秘密,一位名为‘浑沌’的真君曾经来过京城,并留下了一件写满经文的白色法衣,记载着太古玄秘,宇宙本源。得到法衣者可得天地同寿,万世不朽。” 第七十章 浑沌 李青霄记得佛祖曾说,在佛法衰微的末法时期,魔众会扰乱正法,甚至伪装成圣者迷惑众生。 故而佛祖有云: “我涅盘后,法欲灭时,五逆浊世,魔道兴盛。魔作沙门,坏乱吾道……魔师代佛,号令弟子,魔言入心,邪见三毒。 “末法之中,魔子魔孙混入僧团,剃头披袈裟,破坏戒律……现佛身、菩萨身、罗汉身,以幻术迷惑众生,自称如来,诳骗修行者。 “彼等群魔,亦有神通,变作佛形,或说咒术,或现光明……诽谤戒律,轻贱出家,口说菩提,心行魔事。” 佛祖在讲经大会上明确指出,末法时代魔众会伪装成僧人,以邪见和贪嗔痴扭曲正法,甚至自称佛祖误导众生。 魔众会化身佛菩萨的形象,通过神通幻术欺骗修行者,令其误以为见到真佛,实则落入魔网。 魔众能变化成佛的形象,口说佛法却暗中破坏戒律,甚至宣扬“无需持戒”“即身成佛”等邪说,让修行者偏离正道。 这些域外天魔也是如此,分明是灭世外道,却装作仙人真君,以成仙得道长生为诱饵,迷惑世人。 有些人是被骗,而有些人则明知是假的,仍旧一头撞了进去,旁人拉都拉不回来,当真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李青霄很确定,在道门的真君之中,没有这样一个存在,其实北落师门也不算真君,而是李青霄为了扯虎皮随口封的,当不得真。 也许等李青霄真正做了大掌教,拿下太上议事,可以正式敕封一下。 李青霄问道:“这件白色法衣就在地宫之中?” “应该是。”风步亭没有给出十分肯定的答复。 李青霄沉吟了片刻,又问道:“风先生是从何处探听的消息?” 风步亭脸色变化,没有立刻回答。 李青霄笑了笑:“我猜风先生是从一群自称‘黑石城’的人那里听到了这个消息,不知我说的可对?” 风步亭明显有点被震住了。 因为此事极为机密,除了他本人之外,并无第二个人知晓。 随着护国大真人来到河西府,掀起腥风血雨,几乎是见人就杀,把河西府搅成浑水,再加上突兀出现的第四方势力黑石城,风步亭意识到他带着一帮江湖散人已经不可能拿到黑盒子,他也是果决之人,当即不告而别,做最后一搏。 当时风步亭并不知道黑盒子到底在谁的手中,只能从四方势力中随便一个,成不成看运气。 护国大真人赵尊胜肯定第一个排除,赵龙程能偷走白盒子,那是因为虎毒不食子,换成别人去偷,那便是自寻死路了。 掌劫法主徐若虚较之赵尊胜要稍逊一筹,可收元教的高层几乎是倾巢而出,同样不好招惹。 再就是龙虎军大将军吕镇,龙虎军的高手数量要少于收元教,不过总体人数又要远胜收元教,蚁多咬死象。 最终风步亭选择了突兀出现的第四方势力黑石城,这伙人手段诡异,可人数不多,而且也没有三尊这个层次的高手。 于是风步亭依靠自己的独门本事潜入了黑石城的一处隐秘营地,虽然没有找到黑盒子,但是探听到了这个秘密,甚至就连“黑石城”三个字都是通过这次探听才知道的,在此之前,风步亭只道是一伙突然出现的神秘人。 根据黑石城之人所说,他们此行的主要任务是把黑盒子放置到指定地点,必须完成,次要任务则是寻找“浑沌”留下的东西,可做可不做,如果完成主要任务之后时间还算充裕,倒是可以在回归之前去“浑沌”降临的遗址去探索一番。 风步亭根据自己多年的经验,判断出这个所谓的降临之地大概就是道术坊大爆炸的遗址,而道术坊大爆炸的核心位置又是长生观遗址。 此时被李青霄一口道破黑石城的存在,风步亭当然要震惊。 其实不是李青霄料事如神,也不是李青霄更有智慧,单纯就是信息差,掌握的信息越多,越是接近真相。 李青霄也不一定非要从风步亭口中得到明确答案,或者说风步亭的反应就是最好的答案,又转问赵君衡:“赵真人,你也是为了这件法衣而来?” 赵君衡迟疑了一下,说道:“上官杰临死前,我曾与他见过一面。只是当时的我还不知道他就要死了,那时候他是先帝跟前的红人,先帝很赏识他,要让他做北衙禁军的大将军,还要给他封公,前途似锦,一片光明,可惜没等到那一天,两人就双双身故。” 李青霄问道:“真人与上官杰都具体谈了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上官杰好像知道他死期将至。”赵君衡露出不知真假的回忆神态,“那一晚的他更像是来交代后事,他的确提到了关于法衣的事情。上面记载了长生的经文,是成仙的契机。” 李青霄叹道:“‘长生’二字让多少人为之癫狂,你们这些长生派,欲壑难填,为了长生的执念,最终落入人家的网中,成为别人的腹中餐还算好的,就怕为虎作伥。不过长生派只能算是半个魔怔人,还能勉强说得通,最可怕的还是灭世派。” 赵君衡忍不住问道:“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青霄道:“长生是真的,不过这种通过邪路得来的长生肯定会付出代价。我可以举个例子,大将军谢林峰也许得了长生,可代价是变成个疯子,甚至是不人不鬼的怪物,这样的长生你们要吗?” 无论是风步亭,还是赵君衡,都不说话了。 自古以来,权贵们追求长生,根本原因就是日子太舒服了,所以才希望这样的日子一直延续下去,没有尽头。他们求的长生还要有移山倒海、飞天遁地、点石成金、撒豆成兵等仙人神通。 若是没了仙人神通,长生也不完美。 挣扎生存的底层百姓反而有时候会将死视作解脱,将希望寄托到下辈子。如果要把这样的苦日子过上一万年,没有法术神通,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各种享受,而且不得改变,只是单纯的长生,恐怕没几个人会去追求长生。 变为疯子怪物则更为可怕,完全是没有止境的煎熬和折磨,与佛门说的无间地狱有什么区别? 第七十一章 浑沌之死 “扯得远了,还请赵真人继续。”李青霄又转回正题,“既然赵真人早就知道白色法衣的存在,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找这件法衣?” 赵君衡缓缓说道:“上官杰当时并没有过多描述白色法衣,只是一语带过,他着重交代了后事,说时机未到,若是贸然进入长生观,就会落得谢大将军的下场。” 李青霄道:“如今赵真人出现在此地,也就是说时机已到,不知赵真人如何判断时机到或没到?” 赵君衡坦然道:“想必诸位都知道,贫道的师弟赵元一精通望气之术,根据贫道的师弟所言,今年以来,龙气异变连连,前不久又出了日食的变故,上官杰曾说过,天地大变时就是法衣出世的契机,贫道先前还在犹豫,可是各路人马陆续来到京城之后,贫道意识到不能再拖下去了。” 李青霄恍然道:“那一日,我们在道术坊遗址的打斗惊动了赵真人,让赵真人误以为我们是为了长生观中的法衣而来。” 赵君衡冷冷一笑:“难道不是吗?如果不是,那么阁下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李青霄一笑置之,没有反驳。 朱七忍不住说道:“萧将军也提到过龙气异变和日食的变故。” 李青霄陷入沉思之中。 也许赵君衡等人不知道白色法衣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李青霄已经联想到一个参照物,那就是“黄天”的“黄神越章之印”。 由此看来,每一位域外天魔都有独自炼制的异宝。 “黄天”是宝印,“浑沌”是法衣。 这位域外天魔就是名为“浑沌”。 李青霄自然想起了南华道君的“浑沌之死”,出自《应帝王》。 就是记载了肩吾的《应帝王》。 南华道君是太上道祖的弟子,有大神通,甚至与太上道祖并称“老庄”,他在《南华经》中记载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异闻,其中就包括大名鼎鼎的鲲鹏。 道门有关鲲鹏的最近记录,要追溯到一百多年前,齐祖和澹祖在阎浮提洲一个叫蓝云岛的地方见到了鲲鹏。 澹祖复姓澹台,不是澹台云,而是曾经的灵宝道大真人澹台震霄,在齐大掌教平叛时,他是北路大军的主帅,以凤麟洲为跳板登陆新罗半岛,直插辽东,配合齐大掌教亲率的西路大军完成了对大玄京城的合围,也是一夜之间将一支舰队搬上太白山天池这个传说的主人公。 因为立下大功,所以被齐大掌教敕封为祖师,人称“澹祖”。 正如平章大真人不能等同于大真人,参知真人不等同于真人,在道门正式封祖也不同于普通的道门祖师,有些类似过去的封王,是莫大的认可和荣耀。而且因为大掌教并非世袭,所以封祖也不会如异姓王那般要么造反要么死。 虽然封祖不能世袭罔替,但后人还是能够沾光的,要不怎么说李家豪横,除了太上道祖、玄圣、东皇、三代大掌教、当今大掌教,还有一位李祖。 根据齐祖和澹祖的记载,鲲鹏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存在,类似天仙,又类似域外天魔,其体内自成一方洞天世界,被形容为拥有肉体的域外天魔,可以穿行于天地各界之间,在一定程度上无视天道规则,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南华道君的“逍遥”之说便是由此而来。 这是鲲鹏与生俱来的天赋,别人羡慕不来,更学不来。 同时鲲鹏也意味着巨大的危险,也许鲲鹏并无伤人之意,只是对于这种几乎可以称为世界之主的伟大存在而言,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危险,大象踩死蚂蚁,难道是大象有意为之吗?也许大象只是在随意漫步而已,甚至看不到蚂蚁的存在。 最终的结果是两人见证了一次大鲲化鹏,大鲲从千丈深处的海底急速上浮,正上方就是蓝云岛,这是一座没有岩石根基如同大船一般漂浮在海面上的特殊岛屿。 巨鲸在鲲鹏面前,也不过虫子一般,鲲的身躯之大要远远超过蓝云岛。 于是蓝云岛变成了大鲲背上的一块陆地。 可大鲲的上浮并没有结束,它不仅浮上了海面,而且背负着蓝云岛飞上天空,两侧的胸鳍化作遮天蔽日的巨翼,若垂天之云。 巨大的阴影遮蔽了方圆数千里的海域,让人感觉不到头顶有东西飞过,而是怀疑天色整个黯淡下来。 大鲲穿过阴间苦海从海底的海眼来到人间,化为大鹏从天上离开人间,周游三千世界。 此事是两位道门祖师共同见证,与《南华经》的记载对应上了,说明了《南华经》的真实性。 南华道君除了在《南华经》中记载了肩吾和鲲鹏,也记载了浑沌之死: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意思是:南海的帝王名叫“儵”,意为迅疾;北海的帝王名叫“忽”,意为匆忙;中央的帝王名叫“浑沌”,意为自然未分、浑然一体的状态。 儵和忽常常在浑沌的领地相遇,浑沌对待他们非常友善。儵和忽想要报答浑沌的恩情,商量说:“人人都有眼、耳、口、鼻等七窍,用来看、听、饮食、呼吸,唯独浑沌没有,我们试着为他凿开七窍吧。” 于是他们每天为浑沌凿出一窍,到了第七天,七窍凿成,浑沌却死了。 浑沌之死中的浑沌与试图降临此方天地的浑沌是同一个存在吗? 李青霄倾向于浑沌之死中的中央帝王“浑沌”是天外异客“浑沌”的人间体,正如“苍天”的人间部分被封印于云梦泽,“黄天”的人间部分被封印于海底归墟。 “浑沌”在更早的时候就进入了人间主世界,“苍天”和“黄天”都是它的晚辈,因为自然未分、浑然一体的状态显然不在人的范畴之内。 不过那时候天道未隐,人间经常有十一境之上的大神通者行于人间。 结果“浑沌”意外死于两位上古时代的大神通者之手,被开凿七窍而死。 虽然“浑沌”的人间部分死去了,但是“浑沌”的本体还在,仍旧影响着三千世界,比北落师门和荧惑守心更早一步发现玄字乙十六的存在,并留下了自己的足迹。 第七十二章 青眉真人 “你真是——罢了,你来了也好,我有个打下手的也方便。”赫连和雅随便地说着,又让阿静进来。 当许香香再次听到李坏死沉重的打鼾声,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手指不自主动了一下。 舔了舔舌头,也不管青鸟真的开始变青的脸色,大喇喇地开口调戏着。 达奚鹰看了看孟芳贴在牢窗上,已经有些变形的脸,低下头又看了看,嘴角红肿,低头不语的姚清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说时,“情真意切”四字咬得重,似在强调真心。赫连和雅不知他是在暗示她要真心待对方,还是暗示的慕容飞鸣,或者是他们两人。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今日的确是来“恭贺新禧”不是来拿宝贝砸场的。 不止钱分明倒抽冷气,所有被这事吸引,围观过来的人,统统都是一脸的不敢相信。 吃早饭的时候,气氛也是非常僵冷,沈傲很担心,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只能装作无知无觉,专心吃饭。 现在城内只有七八百的臣民了,是不愿随之移国的臣民,是臣服于我大汉王朝的臣民,这里的一切情况,将军看也看到了,情况我也说明了。 前几天,从图伦港周边几个行省赶来的贵族们、富商们,也都是大张旗鼓的出动了。 “行了,就是不说是吧,那我就让我的人去找了,到时候要是有点意外,我可就不敢保证什么了!”说完,莱德少爷一拍屁股就走了。 “那个,我跟她的意见不统一,你不是说要去千达吗,我本来想解释的,但是她没给我机会”阮东生说道。 姜半生的妻子是不认的,马上又奔出了家门,跑遍了整个祁山城,寻找了城内的几大医馆,请了几大医馆的医师。 “这…”老人迟延半秒,那双苍老且只剩一层皮的手微微颤颤接了过去。 阮东生一看,就明白来人是谁,最威严雄壮的,肯定是马匀他爹,另一个是副校长薄新民,还有一个不认识,秃着脑袋,狠狠的盯着头发竖着的年轻人。 “宋经理,我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一种莫名微妙的气氛。 不等远处遁光逼近,船外的费忘年并指生光,一尺寸光阴莹然而现,释放出半步通玄的修为剑压,顿时令意图接近珠翠雕翎舟的御空男子戛然而止,停在百丈之外。 要不是踩着空气奔跑,没法撅起臀部给对面一蹄子,鹿米瓷早就把鄙视之意展露无遗了。而在钱不贫的下方,何言笑却被唐汉卿给缠住,一时脱不开手去帮于仁广脱险。 每年上海国际面辅料展与南通家纺有关的奖项获得者不是乐天伦家纺就是伊曼家纺或是盛阳家纺三家,南通家纺行业的前三强,不会有意外。 不过,从源头上铲除了这一祸害,对胥国的麻烦却远谈不上结束。 打了个电话回家给父母,说自己这就回南通,实在没辙还是只能回去想办法。老妈说家里不是有几个做装修的叔叔伯伯么,为什么不去找他们 萧山说完,三人都点点头,而后四人就离开了住处,按照萧山的安排开始行动了,而萧山也驾着车来到了沈阳作战指挥部,萧山走进指挥部的办公大楼,杜聿明的卫队长就迎了上来,微笑的看向萧山道。 但是他们也不能沉默太久,容易引发民愤,他们总不能真的无视上千名普通人的生死吧。 见状,苏丽娜的眼底划过一抹失望的神色,看来美人计是行不通了。 放眼望去,一派荒芜的景象,随处可见坍塌或是爬满青苔藤蔓的废旧大楼,路边长满了各种野花野草,报废的车辆表面布满了锈迹,成为了植物们的攀爬架。 叶麟自然能看得出他夸张的表情想表达什么,不过并没有搭理他,他想看看这个大少到底还有什么戏要唱 此刻周护法也是不再隐藏自己的实力,把自己的修为气息,全都释放了出来。 对于洛天的拥抱,美人儿没有反抗,她深深地感受到了这个男人对自己的爱恋。 同时,楚辰目视那些陌生的拘灵将,除了之前已经露面的白起将军外,以及请战的公子嬴虔,不知剩下的那八人之中,有没有商君! “怎么我的徒弟,轮到你们教训了!”就在众大臣议论之时,大丹师却是突然开口道。 所有人不约而同,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个忍不住,倒退了数步。 不多时,一辆颇为华贵的马车驶来,从马车以及其上布料的材质可以看出,来人家底颇富,马车帘幕上特有的管家标示无疑告诉了沿路的土匪山大王们,不要自找麻烦。 不知道为何,忽然间的咆哮,让宁凡觉得,徐龙当真有这么强的自信。 第七十三章 法衣金文 叶垂和大黑一直都处于警惕状态,在大熊猫发飙的同时,他们就一起行动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匆忙穿上衣服然后订了一张机票,就匆匆忙忙准备下楼。 她把精神力释放出去,不久,就“看到”那个被人揍得趴倒在地上的人,以及那个正骂骂咧咧地对被打倒在地上的人拳打脚踢的壮汉。 飘飞的大雪落下来的轨迹突然被一阵大风吹刮得歪了,冰凉的冷风刮在王问渔的脸上,漫天的雪花执着地想要覆盖大地上的残酷。 刘晓萱立即扭过头来接道:“呀,你也喝得出。”就把话说到一半的袁霜直接晾在边上,再也做声不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那我先去理个吧。”顾海平说着准备换鞋出门,山丹从后面抱住他弯下的腰。 她一般都是叫宋熠“三郎”,或者直呼他名字,叫夫君的时候多半是调侃的时候。 但巡查队现在在哪里巡查,确实很难确定他们的位置。她只好把精神力无限延伸出去,终于在基地办公大楼那边看到了那队全副武装的巡查队员。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要用这支军队去打硬仗,江烽自然不吝放权。 当下里,江慧嘉又传消息回娘家。叫兄长江惠东帮着寻了木匠与粉刷匠,就开始重新修整西屋。 通过猫眼这个渠道,唐蓁隐婚的新闻不攻自破,人家是一家人,而不是其他的关系。 诛仙剑出现在了陈彦至面前,散发着无边的锋利杀气,令人胆寒。 战友们是和自己一块出来的,穆云绝对不会扔下他们不管的。而且,如果不是为了回来帮自己的大哥拉车的话,他们此刻应该早已经到家了。所以,无论如何,穆云都不会让他们出事的。 潮水一波又一波唰唰的涌来,张凡衣服全部湿透了,不过他一点也不在乎。好在那蓝光离他并不远,而且不断的被潮水推上岸,主动拉近距离。 而林恩则是躺在车里,看着那些训练有素的神盾局工作人员,迅速的在陨石坑里搭建起了一座规模宏大的研究基地。 尤其是武指、替身那些人,唐霜不认识死去的杨亿,却对他足够尊重。 第一种:社团性质。是属于非盈利,民间组织。在香江警务署审批,能够获得成功注册登记的概率较低,但申请费用也较高。 得,这次要是能赢还好说,要是输,神仙也救不了你了,只能把你辞退了。 这些隶子弟,也多是他的远亲,亦或是有些本身但无血脉难以出身的人物,依附而生,也就相当于大夫们的家臣,但大夫可以有家臣而士不能有,便不能这样称呼。 不少人都在调侃,相互讽刺,不过这些都是淳朴的玩笑,并没有真正攻击对方的意思。 刀切肉的声音响起,虽然很细微,但是还是被敏锐的众人所听见,不过,却是感觉心乱如麻,就好像是刀切在自己身上一般,想想都是觉得甚为恶心。 昊南点点头,看着林修的举动,倒是挺佩服他的心态,不愧是一佣兵团团长,这可是要比马尚云好上许多。 “看,那边那个在轿子上的就是上杉谦信!”松雪幸眼尖就指着一个方向喊道。 那个最靠近开关的特工伸手点了一下开启电动卷帘门的开关,可是那道电动卷帘门却纹丝不动,连半点开启的迹象都欠奉。 我走进去说了包间号,服务员不多问一句话,脸上带着浅和的笑带我过去,拉开门楚毅已经在里面等我。 冰冷的水从莲蓬头流下来,和着眼泪一直流到下水道,我不知道自己冲了多久,直到身体彻底麻木了,我才全身失力的坐在地上。酸,困,麻,脱力……我本来准备坐一会儿就出去,谁知竟然睡着了。 一声巨响,前方几十名保镖全部被震飞出去,连带着还撞飞了几个,接着身体七零八落的印在墙上,过了会才摔了下来。 凭借身上诸多的手段,要抗衡一只二阶魔兽并非不可能的事情,但是若是换做是三阶魔兽,那就颇为狼狈了,现在倒好,竟然一下子出现到四阶的魔兽,这种级别的魔兽,已经不是昊南力所能及的事情,那绝对是完爆。 偷瞄到这一幕的蓝若歆,嘴角直抽抽!真想不明白这孩子的性格像谁!于是不由的再次想起云腾来。 “离儿,别哭,别哭,有鹰大哥在,究竟是什么事,说出来,千万不要憋在心中”鹰涛伸出手,将她的头扳在自己的肩膀上,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着气,那些眼泪都流进了他的脖子,温热之后就是冰凉凉的。 不过这位刺客是斩影的sss级特工,他在斩影的身份是绝密,除了斩影指挥官,没有人知道。 魔族之主这一爪落下,登时便是感觉不对。可惜,已然晚了。只见得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他们全都穿着统一的黑色的武道服,胸口上全都绣着皇室的徽章。 爆响连天,秦焱的天灵盖,连同脑袋当即便是爆碎,无头尸身更是在空中没有下坠,直接爆炸。 看着宫漠离睡着的那消瘦的容颜,进宫才一年多,她就经历了多少次危险,瘦成这个样子,而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没有好好地保护她,而朝中的事情,他必须要完全地掌控在自己手中,不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赵老先生语气中,带着浓浓的遗憾,以及对当下的年青一代,或者说是对王鹏和外人合作,有着一些不满。 好在这些人不是他动的手,至少从法律上说,死因与他无关,如果真还有什么麻烦,现在也顾不得了,最重要的是,姐姐到底怎样了 洗手间里传来世华叽哩哇啦的聒噪声,她声称给网友们开开眼界,直播台风给他们看,不过貌似遇到了网络问题,直播的声音和画面开始断断续续,令她懊恼不已。 第七十四章 长生契 他的双眼因为好奇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harry,后者本来想简单解释一下就跳过这个问题,却被这种眼神给打败了。 在羽羡的心里,连城嫣然是她最好最好……的朋友了,几乎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的。 那些对他而言美好的回忆,那些他现在能够记起来的回忆,他统统都会在她耳边说,让她可以听到,可以有所反应。 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会这么幼稚,还想要巴巴的去保护自己的领地。 屏幕里有些相片是孟静仪没见过的,这是第一次见,却让她痛彻心扉。 “够了,夏洛克,我们得先歇会。抱歉,方,我们只能到你这里来躲避一下,希望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华生简直都要支撑不住了,她摊坐在了椅子上,甚至都难以顾忌到仪态和礼貌问题。 好一会儿后,直到确定两人已经走远,不会再有任何问题,冷凌云这才憋住一口气儿,忍着周身的痛楚,费力的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了一颗丹药放入口中。 “辛苦你们了,都下去休息吧。”今晚侥幸没有任何的伤亡,也多亏了慕容雪给的迷魂药,确实有用。 丁琛泰嘴角挨了肖恒一拳,鲜血顿时从口腔流了出来,他伸手一抹,挥着拳头又朝肖恒狠狠砸了过去,一副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模样。 “含章,你派去雍丘的人回来了没有,这么长时间没消息我有点担忧了。”刘敞口气略微紧张的问道。 “不!我当时没人要的时候,他都没有来看过我!我才不会放心不下他!”妞妞气愤的说着,说到最后的时候,她不禁眼泪都掉了下来。 江清茂根本腾不开手接那个长命锁,只看见了锁上刻着温明乐,不禁想那难道就是他本来的名字吗倘若他找回了自己的名字,那将江清茂这三个字还给林氏的亲生儿子又如何 司浩城体贴的为苏乔乔介绍着这里的环境,就在苏乔乔还在四处观望的时候。 王超不敢怠慢,陆子非一般是不管家里的事,这么郑重其事的对自己说,他在想家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他不知道的大事了。 “刘婶子说的也有道理,不知道海家那边现在怎么样了”江雪荷问道。 明明离开的路离自己等人只有短短的几米,可是却因为面前那似乎陷入疯狂的身影和被彻底阻断了。 在一场轰动的元宵节盛宴里,汴京人过完了属于自己的年节,忙忙碌碌的人们又要开始各自的工作,毕竟节日代表不了生活。 以前,他们总是想着,只要不饿着孩子们,把孩子们带大了就行。 过了好一会儿,那莲花台却没有任何反应,林青玄正感奇怪,却发现台下众人都在眼睁睁地望着他,个个面色古怪。 这时,壕沟对面忽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随着震天的喊杀声,箭雨横飞。接着,其他方向也亮起了火把,响起了喊杀声。 秦思莹看见慕雅宁急忙跑了这才发现秦瀚玥倒在了岸边,不管不顾喊着秦煜城连忙往去跑。 心中想到刚收获的鎏金大戟,方远迅速从空间戒指中取出,看了起来。 再看章飞,只见他身上的伤正在以r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轻轻抚摸着夏蓝美丽的脸庞,章飞已经明白了,夏蓝所做的一切。 但是开江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团藏,其他的根部忍者都表示不知道,他们从不主动找团藏,都是团藏来找他们。 想到这徐倩就看向胖子,结果看到胖子一脸吃惊的表情,徐倩打开瓶子向里面看去,看到了还有半瓶的益达,吃惊的有点说不出话来。 1o级,对于圣光勇者来说,又是一个阶段性的提升,因为章飞再度解锁了一个战斗型技能和一个特殊型技能。 “你是想说以后你会睡在这木板床上”滞了好一会儿后,王萍弱弱的问道。 易天云才不会理会戈凯天神的话,肯定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办事了。 在金色龙椅之下,一排排黄金王座之上,盘腿坐着一排排的强者,若是有人在此,肯定会震惊无比,因为,那些人,竟然全都是半神。 王风有些气愤,如果布尔玛不在这里,接下来就该发生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了。 这些妖兽都被禁锢住的,连自杀都不行,所以没必要高修为的强者来作为饲养员,他们同样不想做这种事情。 “另外,在每一个灾民聚焦点,都至少要有一个粥棚,务必要让每一位灾民都能够吃到一顿热呼的饱饭。若是再有人敢在灾民的粮食上打主意,陈主薄还有蓝家,就是他们的下场。”何载旭说到了这,声音陡然转厉。 排名前十的玩家没有一个低于四级的,前三名都是五级!这是王风从红后那里得到的数据,毕竟现在还没开启等级排行榜,只有王风才知道游戏里玩家等级的情况。 第七十五章 二赵 风步亭露出戒备之色,往李青霄这边靠了靠:“护国大真人和先天宗一直姓赵,上一代护国大真人没有儿子,将族中的两个后辈子弟收为弟子,一个叫赵尊胜,一个叫赵君衡,这两人都非常优秀,不分伯仲,如何传位就成了当时先天宗最大的难题。” 这个剧本,李青霄可太熟悉了。 叔侄也好,兄弟也罢,包括父子,总要面对这个问题。甚至齐大掌教在齐大真人和九代大掌教之间也做过一番抉择。 风步亭接着说道:“最终上一代的护国大真人选择了已经成为太子老师的赵尊胜,也就是现在的护国大真人,自此之后,赵真人就离开了麒麟山,长居京城,决裂之态十分明显。” 赵尊胜给太子做了十年老师,同时负责先天宗在京城的事务,这是赵尊胜的前十年。 上一代护国大真人自知天数降至,召赵尊胜返回麒麟山接任护国大真人,其后赵尊胜又随王伴驾二十年,这是赵尊胜的后二十年。 这种叙述方式给人一种错觉,赵尊胜的前后三十年是连着的。 其实不然。 赵尊胜接位之后怎么可能立刻返回京城?初登大位,权位不稳,这时候远离先天宗在麒麟山的权力中心,乃是大忌。 更不必说,赵尊胜在接任护国大真人之前有十年左右不在麒麟山,偶尔返回也不能久留,导致他在麒麟山的根基并不稳固。 所以赵尊胜成为护国大真人之后,在麒麟山停留了小十年的光景,先是完成了先天宗内部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权力更迭,赵君衡就是在这个时候离开了麒麟山,来到京城。 然后赵尊胜又开始闭关,出关时已经跻身八境,成为天下第一人,由此彻底拉开了他和赵君衡之间的差距。 就在赵尊胜闭关的这段时间里,赵君衡结识了京城的青眉真人、上官杰等人,无人制衡的先帝搞出了道术坊大爆炸,待到赵尊胜出关赶到京城,为时已晚,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这个时候太子再出来持反对态度已经有些作秀的性质。 或者说,本质上是太子在赵尊胜的支持下对皇帝进行切割,安定人心,以确保大夏王朝的合法性。 不久后,上官杰暴毙,临死前见了赵君衡。先帝驾崩,太子在赵尊胜的保驾护航下顺利登基,正是如今的皇帝,直到此时,才开始了赵尊胜随王伴驾的后二十年。 名为辅佐,实为摄政。 在这二十年中,赵尊胜对道术坊大爆炸进行了淡化处理,严禁提及此事。 可以说赵尊胜并非道术坊大爆炸的当事人,不过绝对是知情人。 在赵尊胜当权的二十年中,赵君衡几乎没有声音,深居简出,只能躲起来培养弟子,十分憋屈。 这也在情理之中,先是被赶出了麒麟山,现在来到京城还要被赵尊胜压着,几乎如一路边闲人,当初的他也是距离大位一步之遥,没有怨气才是怪事。 无论是李青霄,还是风步亭,虽然没有直接把话挑明,但意思已经十分明白。 到了这个份上,赵君衡也不装了,仰天大笑:“我当然想做护国大真人,那个位子本就该是我的。世人都说赵尊胜是天下第一人,可如果没有那本宝典,他算什么天下第一?” 说罢,赵君衡伸手一抓,先前飞入丹炉中的法衣又飞了出来,此时已经与一纸金文合为一体,法衣表面有无数金文时隐时现,与李青霄他们先前所见的人影一模一样。 赵君衡张开双手,飘荡的法衣自行穿在他的身上。 “谢林峰,傀儡罢了。”赵君衡淡淡说道,“有了这身太素金文法衣,才能驱使这位大将军。” 话音落下,一直如雕像般动也不动的谢林峰顿时活了过来,目光扫过几人,凶光毕露。 不过赵君衡没有急着让谢林峰出手,接着说道:“当年的事情,赵尊胜心知肚明,师父死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在跟前,所谓的师父遗命,也是由他转述,谁又知道真假?” 李青霄道:“你这话不对吧,赵尊胜一直都在京城,是上代护国大真人主动将他召回麒麟山,而且他久不在麒麟山,如何做到隔绝内外?” 赵君衡冷笑一声:“是召回吗?难道就不能是有人通风报信让他提前赶回来,不过是事后对外如此宣称罢了。至于隔绝内外,如果师父安然无恙,那么他当然做不到,可如果师父突然暴毙,群龙无首,那就难说得很了。” 李青霄眯起眼,并没有听信赵君衡的一面之词:“得‘大品天仙诀’者必然能有三尊修为,那么上代护国大真人也是三尊修为,可当时的赵尊胜还没有得到‘大品天仙诀’,如何是上代护国大真人的对手?” 赵君衡明显有些惊讶:“不愧是地仙界来人,竟然连我宗的最大机密都知道。” 其实李青霄还是打了一个信息差,这都是陈玉书通过小北专线告诉他的。其他人却不知道,只觉得李青霄高深莫测。 李青霄笑了:“这就有意思了,上代护国大真人明显不是死在赵尊胜的手中。所以我猜上代护国大真人因为某事突然暴毙,仓促之间根本没有留下关于接班人的只言片语,于是你们二人展开竞争,最终赵尊胜获胜,你再说赵尊胜得位不正就没什么意思了,换成是你上位,难道就正了吗?同样没有上代护国大真人的遗命,谁又比谁强?” 被揭破老底的赵君衡有些恼羞成怒,又怒极反笑:“好,好,好,地仙界的上仙名不虚传,洞若观火,只可惜上仙的真身并不在此,这点修为还奈何不得我!我倒是很好奇,上仙如此有恃无恐,还有什么后手?” 李青霄笑问道:“我奈何不得你,那么赵尊胜能不能奈何你呢?” 赵君衡正要说话,一个温和嗓音突然响起接话:“大约是能的。” 除了李青霄,所有人都是一怔,循声望去,就见两个身影走了进来。 其中的女子正是陈玉书。 那么另一个白眉老道的身份不言而喻,正是护国大真人赵尊胜。 李青霄淡笑道:“赵君衡,你说我是仗了赵尊胜的势,现在我的依仗来了,如何?” 赵君衡第一次露出惊慌神色,愤怒道:“赵尊胜,你如何知道此地变故?” 赵尊胜微笑道:“家事国事天下事,我不敢不知。” 第七十六章 谪仙人神通 李青霄如何知晓赵尊胜已经到了? 当然不是李青霄能感知到赵尊胜的存在,而是小北落师门提醒他小北专线的通讯已经恢复正常。 这座地宫可以阻隔小北专线,所以无法联络陈玉书。 在小北落师门没有尝试修复或者升级小北专线的前提下,通讯恢复正常,意味着陈玉书已经进入地宫的范围,那么也就是赵尊胜到了。 李青霄自然有恃无恐,丝毫不怕赵君衡。 还是那句话,都是信息差,这才是李青霄在玄字乙十六的最大优势。 另一边,赵尊胜已经对上了赵君衡。 几十年前,两人就是对手,被誉为先天宗双壁,时至今日,两人在这个诡异地宫中再度相逢。 相较于赵君衡的如临大敌,赵尊胜意态闲适,已经是高下立判。 “赵君衡,这么多年来,我念着同门情谊,不跟你一般见识,可你似乎没有悔改的意思。”赵尊胜平淡道,“师父临死的时候要我善待师兄弟们,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伤害他们,我答应了师父,这多年来从未开过杀戒。可你这次越界了。” 赵君衡张开双手,将前任大将军谢林峰护在身前。 赵尊胜打量着谢林峰:“就凭这么个玩意儿,也能挡得住我吗?” 陈玉书丝毫不觉得赵尊胜在说大话。 一般情况下,同等境界,小世界之人要弱于人间主世界之人,原因是各方面的。 可得到天仙传承的赵尊胜是例外,他反而要比人间主世界的八境之人强上三分。若非这个世界上限摆在这里,他甚至能突破九境。 大将军谢林峰被丹炉炼了这么多年,相当于一个初入八境的天魔裔,当然很厉害,可天仙传承从来不弱于天魔裔。 都是天,谁又比谁更弱? 不过齐大真人是例外中的例外,她要更进一步,只有我在上,哪有天与齐?什么天仙传承天魔裔,都不是她的对手。 这些年来,死在她手中的天魔之子也不是一两个了。 身披法衣的赵君衡一念起,谢林峰随之而动,速度之快,只能看到一抹残影,下一刻已经来到赵尊胜的面前。 一拳递出。 赵尊胜双手负后,不闪不避,也不格挡。 谢林峰的拳头,停留在赵尊胜面前三尺。 包裹在锈甲中的拳头几乎凝滞,根本无法推进。 好似深陷泥潭,动弹不得。 两人之间,看似极短的三尺距离,却是天堑一般。 一直没发挥什么作用的朱七忍不住问道:“仙长,这是什么神通?” 李青霄面上风轻云淡,心中却是感叹。 谁说朱七没用的,这不就发挥了捧哏的作用。 如果没有朱七,那么李青霄的一肚子学问不是白瞎了吗? 更与何人说? 总不能跟陈玉书说吧,陈玉书用得着李青霄来解释? 李青霄当即回答道:“此乃谪仙人的神通,将小三花五气化作一方庆云,神通法术,剑气拳意,无物不防。且可大可小,大则数亩,小则头顶一块。若是不能破开庆云,无论如何也不能伤到谪仙人本尊。” 朱七愈发佩服,到底是仙长,见多识广,就连护国大真人的神通都能一语道破。 这其实是李青霄从万象道宫的课程中学来,道门是教真东西的,伟大无需多言。 在人间主世界,修心之人已经消亡,不过还有许多残留,大名鼎鼎的“太上忘情经”是一个例子,谪仙人的庆云也属于此类。 心必空于下焦,戒去淫欲;心必空于中焦,无惊无恐,无忿无怨;心空其上焦,不执不着。 人心就是天地之心,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他高?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他深?故而修心的一大特点便是极端唯心。 推之庆云,也是如此。想要击溃庆云,必须是有心有意的人。如火炮火铳等死物的伤害,会被降到最低,甚至是不起作用。 庆云还能代替御风而行,也就是腾云驾雾,速度更快,甚至是带人飞行,仙人二字更加名副其实。不过因为极端唯心,所以又载不动凡人,是为携凡夫难脱红尘。 不过人仙传承跻身九境之后,触及破碎虚空的真意,一拳打出,粉碎一线真空,可以针对承载庆云的虚空,而非针对庆云本身,如此便能将庆云一震而散。 只是天仙传承克制人仙传承也不靠庆云,而是另有手段。 此时的谢林峰无法对庆云造成伤害,说明他已经完全变成死物。 赵尊胜叹息一声:“谢大将军。” 当年赵尊胜在京城担任太子的老师,少不得与各路人物相交,其中就包括这位龙虎军前任大将军,说起来两人还旧相识。 话音落下,赵尊胜出手了。 天仙传承的一大特点就是全面发展,体魄强度当然不如人仙传承,却也是五仙传承中仅次于人仙传承的存在。 赵尊胜并未使出法宝或者神通,而是并拢食中二指,比作剑指,然后一指点出。 正中眉心。 谢林峰顿时动弹不得。 片刻后,有细微声响接连响起。 谢林峰身上所披的锈甲上不断出现裂痕,迅速蔓延,如脱落的墙皮一般从谢林峰的身上剥离下来,洒落一地,显露出谢林峰铁青色的皮肤。 在一路上,陈玉书见过太多次赵尊胜出手杀人,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指而已,中者倒地,中指的部位留下一个深深的贯穿血洞。 也有没死之人,比如那个来自黑石城的天魔裔首领,可绝对不是毫发无伤,半个胸膛都被赵尊胜一指点烂,只能狼狈退走。 虽然这一指看似轻描淡写,但实际上应该是类似“万化绕指剑”一类的手段。 谢林峰被赵尊胜点了一指,外表却是毫发无伤,已经算是非常厉害了。 赵尊胜接着以指代笔,以真元为墨,以谢林峰的身体为纸,从落指的地方顺势起笔,画了一道封山符。 先天宗最拿手的本事还是符箓,与青眉真人的丹药并列为四大绝。 赵尊胜身为先天宗之主,符箓手段自然是冠绝天下,无人能比。 符箓一成。 谢林峰被彻底封印,好似压在山下,动弹不得。 只待日后慢慢炼化就是,就算是百炼金刚,也抵不过水磨功夫。 第七十七章 一人独尊 赵尊胜望向赵君衡:“你是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体面?” 赵君衡眼神晦暗,并不言语,整个人扶摇而起,向地宫外掠去。 正是成也地宫,败也地宫, 此处地宫已经被天魔气息异化,固若金刚,隔绝内外,小北专线尚且不能幸免,其他五行遁术一类的神通就更难发挥。 偏偏进入丹殿只有一条路,刚好被赵尊胜堵住,赵君衡想要逃出生天,便只能硬闯。否则就是坐以待毙的结局。 身披“太素金文法衣”的赵君衡如一道长虹向外掠去。 赵尊胜向身侧踏出一步,语气仍旧温和:“想走?” 话音落下,赵尊胜运转神通,凭空画了一个圈。 画地为牢。 这是天仙神通“太虚幻境”的粗浅应用,也是天仙放逐人仙之神通的前置部分,就如“小殷棍法”是“齐天棍法”的前置。 虽然困不住人仙,但困住一个赵君衡已经是绰绰有余。 圆圈刚好将赵君衡“圈禁”其中,飞掠的赵君衡便好似一头撞在了无形墙壁之上,无论如何改变方向,向上向下,向前向后,向左向右,都不能离开圈子的范围。 李青霄看得分明,赵君衡并没有发挥出“太素金文法衣”的真正效果,不得其法,通过法衣驾驭谢林峰恐怕是其最不重要的效果了。 这就好比大掌教的仙物“三宝如意”,非要把这件仙物当作锤头骨朵用来砸人也不是不行,可真正的用途还是用以开启或者关闭昆仑洞天的门户。 原因也不复杂,赵君衡到底不是天魔裔,没有浑沦气息,如何能驾驭天魔的至宝? 换成李青霄就差不多了。 就算李青霄现在用不了,来日方长嘛。 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有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这是赵君衡万万不能相比的。 赵尊胜似乎永远都是散淡温和的模样,哪怕此时要动手杀人也没有改变:“赵君衡,你悔悟罢。” 李青霄不免感慨,若是赵尊胜没有这份天下第一的境界修为,如何能有眼下的随意温和?如果赵尊胜没有镇压谢林峰的手段,此时陷入苦战,那么就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陈玉书不知何时来到了李青霄的身旁,轻声道:“赵尊胜这个参知真人当定了。这些年来,道门的人才青黄不接,正需要他这样的人。只要他没有原则上的问题,无论是大掌教,还是齐大真人,都不会拒绝这样的人物。” 李青霄微微点头。 两人还是通过小北专线交流,倒是不怕被人听到。 扯虎皮也有一个限度,有些是可以让原住民知道的,有些则不好让原住民知道。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赵君衡没有闲着,疯狂攻击赵尊胜的“画地为牢”,光华闪烁,涟漪阵阵,可始终没能打破无形的壁障,无法脱困。 赵尊胜背负双手,任凭赵君衡施展手段。 自从当年大位之争分出胜负之后,曾经的先天宗双壁就一去不返了,只有一人独尊。 待到赵君衡用完所有手段,赵尊胜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师弟,你还不悔悟么?” “这是什么境界?难道你已经窥得仙道的大门?” 赵君衡低声道,眸子里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他大约知道,今天是很难有幸理了。 赵君衡凝视着困住自己的圆圈,有些挫败地闭上双眼:“师父当年也没有这样的神通,这也是宝典上得来的?” 赵尊胜淡淡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宝典只是一把钥匙,至于最后能走到哪一步,只能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赵君衡听罢低头不语,似乎已经放弃抵抗。 赵尊胜也不再多言,运转神通,使出大名鼎鼎的“三昧真火”。 “三昧”本是出自佛门梵语。后来佛道合流,道门也引用了佛门的说法,杂糅于丹道之中,于是有了“三昧真火”的说法。 《指玄篇》有云:“吾有真火三焉:心者君火,亦称神火也,其名曰上昧;肾者臣火,亦称精火也,其名曰中昧;膀胱即脐下气海者,民火也,其名曰下昧。聚焉而为火,散焉而为气,升降循环而有周天之道,又名木中火、石中火、空中火。” 前者是修炼法门,后者是对敌手段,类似于“五雷天心正法”。 都说水火相克,修成“三昧真火”之后,水不能克,若用水灭火,如火上浇油,甚至已经脱离了火的范畴,此等“三昧火”与张家的“五雷法”在同一个层次,只是雷法乃是万法之尊,所以算是小胜一筹。 赵君衡虽然有法衣护体,但不懂运用,所以效果十分有效,身上还是黑烟升腾,忽然睁眼对李青霄说道:“我很好奇,你们这些上仙到底许诺了什么,竟然能让赵尊胜如此死心塌地为你们效命。” 李青霄看了陈玉书一眼。 陈玉书开口道:“不敢说效命,日后去了地仙界,大真人还是大真人,就算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的。” 赵君衡听了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好,好!赵尊胜,你真是拿得起放得下,不仅自己给上仙们卖命,还把先天宗的基业卖了个好价钱。我当年争不过你,这些年来一直不服气,今天我算是心服口服。” 任谁也能听出来,赵君衡是半点不服气,哪怕死到临头,仍旧在讥讽赵尊胜。 不过赵尊胜毫不动怒,只是一味催动“三昧真火”,烧得赵君衡的七窍中都有火光涌动,黑气逸散。 赵君衡满面狰狞:“师兄,终究是你手段更厉害,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不过你葬送了先天宗的基业,百年之后又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赵尊胜面无表情道:“除了开宗立派的仙人祖师,其他祖师都死了。我在百年之后会飞升登仙,注定见不到黄泉之下的祖师们了,所以就请师弟代我去见一见祖师们。” 说话间,赵君衡就如被点燃的纸张,逐渐焦黄,最终化作灰烬,除了一袭法衣,什么也没剩下。 赵尊胜默默地注视着地上的灰烬,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七十八章 太素金文法衣 赵尊胜拿起赵君衡留下的法衣,送到了李青霄的面前:“我送了陈道友一件礼物,现在再送李道友一件礼物。” 李青霄眨了眨眼,没有伸手去接,而是说道:“大真人几次三番出手相助,我感念这份情谊,所以我也要跟大真人说些交底的话,我虽然出身李家,但只能算是小小的旁支,人微言轻,在许多事情上未必能帮到大真人,这份重礼恐怕是受之有愧。” 赵尊胜微微一笑:“李道友过谦了,我看李道友分明是潜龙在渊的气象,终会腾飞于九天之上,就当是提前结个善缘吧。” 李青霄倒是有些佩服这位护国大真人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自然能成大事。关键是眼光卓绝,一眼就看出他不是池中之物,属于“此子断不可留”的待遇。 再看赵君衡,气急败坏,怨天尤人,一辈子都没能解开心结,无论是器量还是格局都不如赵尊胜,当年输得半点不冤。 陈玉书适时地扯了下李青霄的衣袖。 李青霄双手接过法衣:“那就谢过大真人了。” 风步亭和朱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敢发表半点意见,毕竟赵君衡殷鉴不远,一个七绝级别的高手说烧死就烧死了,还是同门师弟,果然能坐稳天下第一宝座的人就不可能是善茬,护国大真人恐怖如斯。 李青霄也不客气,当即便把“太素金文法衣”套在了身上。 这件法衣能够因人而异,无论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大的、小的,穿上都能合身,分毫不差,还能随着主人体形变化而变化。 正宗人仙传承跻身七境之后,会有“人仙百相”的神通,可以将身体各个部位变化各种荒兽形状,寻常衣物自然不能满足人仙传承的需求。 所以七境武夫大多选择披甲,也不是寻常甲胄,而是被称为“武备”的全身甲,平时不用的时候可以化作甲丸,如剑丸大小,便于携带,使用的时候便如流水一般覆盖全身上下,可大可小,可以随意变化形状,哪怕武夫化作巨兽,同样可以覆盖全身。 这件法衣与各种武备有异曲同工之妙,变化之妙,存乎一心。 此时法衣未被激活,金文已经全部隐去,只剩下素白颜色——李青霄也是好起来了,虽然是个跋扈武夫,但也过上了白衣胜雪的日子。 如果注入浑沦气息,那么隐去的金文就会出现在法衣表面,金灿灿一片,那不是道门的符箓,也不是佛门的经文,更不是儒门的文章,而是“浑沌”的秘典,蕴藏着“浑沌”的无上伟力。 这玩意儿和荧惑守心的酒杯、“黄天”的印章类似,不属于人间体系,不好定级评价,只能进行类比。 至于更多的功能,只能等以后慢慢探索。 赵尊胜的目光又扫过风步亭和朱七。 两人都是吓了一跳,朱七把半个身子藏到李青霄的身后,低眉顺眼,哪还有半点特务头子的气势。 护国大真人积威至此。 毕竟护国大真人不仅武力天下第一,权势也差不多是天下第一,他除了是先天宗之主,也曾临朝摄政二十年。 风步亭脸色僵硬,身子也僵硬,想要挪动脚步,又不知该往哪里挪。 赵尊胜笑了笑:“风先生不必紧张,老夫又不是魔头,不会滥杀无辜,赵君衡自有取死之道,与风先生不相干的。” 风步亭只觉得额头上的冷汗都要落下来,勉强笑了笑:“大真人所言极是。” 赵尊胜一摆手,风步亭松了一口气,自觉退到一旁。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赵尊胜不再理会风步亭,又把视线转向李青霄:“我猜李道友肯定有很多问题。” 李青霄道:“正是。道术坊大爆炸已经过去许多年,当事人所剩无几,护国大真人虽然不是亲历者,却是事后收拾残局的重要人物,所以大真人一定知晓许多内幕,还望大真人不吝指教。” 赵尊胜笑了笑:“李道友言重了,指教不敢当。我的确下过命令,严禁提及此事,只因其中凶险莫甚,寻常人牵扯其中,不是疯了就是死了,不过李道友乃是地仙界来人,自然无惧这些,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知李道友想要知道什么?” 李青霄也不客气,问道:“大真人,这件法衣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道友不是已经知道了么,这是‘浑沌’的法衣。” “大真人对‘浑沌’有多少了解?” 赵尊胜道:“若论对陈道友口中的域外天魔之了解,只怕是我们所有人加起来也不如陈李两位道友。” 李青霄道:“关于域外天魔,我们也不敢说尽知,更像是一块拼图,也许我们手中的拼图碎片更多,可少了大真人手中的拼图碎片,也是万万拼不成的。” 赵尊胜叹了口气:“关于‘浑沌’的线索,最早是在先天宗发现的,当年麒麟山地动,导致众多宫观倒塌,后来清除废墟的时候,在一段断壁残垣的夹层中发现了一本古籍,疑似是开派祖师遗留下来的,不知什么原因被隐藏起来不见天日,其中便明确提到了‘浑沌’,只是这本古籍后来莫名失踪了,我怀疑是有人将其盗走了,而且是内鬼。” 李青霄追问道:“那本古籍上都记载了什么?” 赵尊胜道:“我没有亲眼看过,根据历代祖师口口相传,古籍中提到‘浑沌’来自天外,是最古老的存在之一,‘浑沌’曾经目睹日月枯竭,也曾目睹星辰陨落,更见证了地仙界的诞生。” 李青霄皱了皱眉,他很难分辨这个地仙界到底是指人间主世界还是指昆仑洞天。 人间主世界的历史远比昆仑洞天更为久远,因为太上道祖是自人间诞生,而昆仑洞天则是由太上道祖开辟。 不过李青霄更倾向于地仙界是指昆仑洞天。 因为太上道祖是上古时期的人物,成道更在天帝之前,传说太上道祖化身为广成祖师降临人间点化天帝,也正是太上道祖支持天帝击败东君的第一代天庭建立了第二代天庭。 昆仑洞天又称帝下之都,是太上道祖和天帝的共用之地。 由此可见,太上道祖大概率是第一代天庭时期的大神通者,甚至更为古老。 至于后来至圣先师问道的李家太上玄元皇帝、授剑印于正一道祖天师的老君,都是太上道祖斩出的天仙化身。 第七十九章 真相 天仙化身不同于三尸化身,天仙化身的正式名称是转世历劫化身。 天仙若有尘缘未了,执念未消,便可斩出化身,重回人间。 此法有四个难点。 一是天仙本身要心有所执,方能突破两界限制。 二是需要以海量神力形成一条暂时的通道,这条通道十分脆弱,只能投送一个念头。 三是需要容器,一般选择还未形成魂魄的腹中胎儿,不造罪业,不过想要契合天仙本人,能够承载、容纳天仙的念头,需要耗费人力仔细挑选。 四是降临之后会有胎中之迷,全然不记得前尘之事,若是无人点化或者其他机缘,一辈子都记不起前因后果,浑浑噩噩度过一生,等同是白来世间走一遭,每转世一次念头灵性就消磨一分,所以需要有专人引导。 这四点分别对应了其他四仙传承,想要解决这四点难题,则离不开“道统”二字。 也就是说,天仙要靠留在人间的弟子去积蓄香火愿力、寻找容器、点化开窍,这也是许多仙人在世之时为了道统争斗不休的缘故。 如果四点难题解决,那么天仙化身便可在人间正常行走,或是了断尘缘,或是斩断执念。 不过天仙化身没有本尊的境界修为,需要从头再来,只是有天仙的感悟经验,进境远胜常人。 玄圣总结归纳天仙传承时,认为能得此传承之人都如天仙下凡转世,故而将其定名为“谪仙人”。 不过就算修为有成,也不是万事大吉。天仙化身是来了断尘缘的,若是这尊化身沾染的因果太多,便无法回归本尊,甚至这些因果已经影响到本尊,权衡利弊之后,弊大于利,本尊也只能斩去这尊化身,使其成为独立个体。 从这一点上来说,化身是天仙本尊,天仙本尊却不是化身。 排除万难之后,化身能够二次飞升,回归本尊,天仙的境界修为就能更上一层楼。 这条修行之路,比之其他四仙更为艰难,故而道门典籍中常常用“内功圆满而外功有缺”来形容。 广成祖师、太上玄元皇帝、老君都是太上道祖的转世历劫化身。 太清、上清、玉清才是太上道祖的三尸化身。 所以太上道祖依靠不断斩出历劫化身,在每个历史的关键节点上都能看到他的身影和足迹。 如果“浑沌”还要在太上道祖之前,那么它应该早已超脱才对,就如人间主世界的天道一般,彻底隐去,成为不可见不可知的状态。 可“浑沌”还在几十年前入侵之玄字乙十六,那就说明“浑沌”远未超脱。 所以李青霄认为“浑沌”见证了地仙界诞生,应该是指太上道祖开辟昆仑洞天,这也能对应“浑沌”在人间担任中央帝王的经历。 的确是要比“苍天”“黄天”更为古老,可又没有那么古老。 赵尊胜观察李青霄的神态变化,接着说道:“看来李道友是有所得了,据说‘浑沌’除了见证地仙界的诞生,还看到了暗红色余烬中生出一个可怖的存在,象征无尽的毁灭,就像烈焰焚尽万物。” 李青霄想了想,说道:“我曾在恍惚之间见到虚空之中有两大支柱,不见首尾,好似两极,区别在于一者为蓝,一者为红,这里提到的暗红色余烬莫不是红色一极?” 赵尊胜一怔,随即说道:“前些时候日食发生时,瞬间天昏地暗,我观天象,也隐约见到有蓝红两大支柱屹立于天外无尽虚空之中。” 李青霄立刻反应过来:“是荧惑守心,暗红色的余烬就是荧惑守心。” 话音戛然而止,李青霄没有再说下去,地宫又陷入针落可闻的安静之中。 李青霄没有再去纠结这些宏大的背景,开始关注近在眼前的道术坊大爆炸,问道:“先帝梦到的四个仙人是谁?” 赵尊胜回答道:“是‘浑沌’的使者,先帝答应了他们的条件。” “所谓的‘长生契’也是这四个使者提供的?” “先帝答应了其中的紫衣仙姑,在道术坊中的长生观中秘密供奉‘浑沌’,并派人大肆搜罗祭品,主要是以活人的血肉和生魂为主,报酬就是‘长生契’,然后由青眉真人为先帝秘密炼制长生的丹药。” “青眉真人与‘浑沌’是什么关系?” “青眉真人很久之前就与绿衣仙人有过接触,先帝之所以会梦到‘浑沌’的使者,恐怕也与青眉真人脱不开干系,正是他把‘浑沌’的信仰带入了宫廷,蛊惑了先帝。” “大真人为什么不除掉青眉真人?” “因为在日食发生之前,这座长生观地宫被‘浑沌’的力量笼罩,我不能贸然进入其中,谢林峰就是前车之鉴,而在日食发生之后,‘浑沌’的力量终于消退了,这里才得以重见天日。” “吕镇为什么要把谢林峰关到此处?” “因为吕镇也是‘浑沌’的信徒,‘浑沌’的使者有四个,也分别对应四个信徒,这四个人分别是:先帝、青眉真人、赵君衡、吕镇。先帝和青眉真人已经说过了,剩下的赵君衡对应蓝衣仙人,吕镇对应红衣仙人。” “那为什么……” “因为四个使者并不是一条心,虽然它们都宣称效忠于‘浑沌’,但它们之间的血腥内斗却从来没有停下过,你唱戏我拆台时有发生,比如崇尚杀戮的红衣仙人藐视崇尚欢愉的紫衣仙姑,狡诈多变的蓝衣仙人总是被腐败堕落的绿衣仙人阻挠。” “道术坊大爆炸也与此有关?” “吕镇和赵君衡暗中破坏了仪式,导致长生契失败,最终引得‘浑沌’震怒,为了平息‘浑沌’的怒火,也是为了赎罪,四个信徒向‘浑沌’献上了祭品,而这个祭品正是谢林峰。同时四人也推出了一个罪人,那就是四人中最弱的先帝。” “于是先帝暴毙了,上官杰又是什么人?” “‘浑沌’的教派有六个分支,除了分别信奉四位使者的四个分支,还有两个极端:其中一种是以敬畏的方式崇信所有的使者,不论是哪个使者都是他们的神,没有偏向;还有一种是不分割四个使者,只信奉‘浑沌’。上官杰是‘浑沌’选中的人,监督这一切的执行,当任务完成,他也不得不死了。” 第八十章 第四图 赵尊胜的话音落下,李青霄终于听到了久违的提示声音,由小北落师门播报。 “恭喜,你解锁了‘浑沌’的人间体形象。” 长长的“天变图”自行在李青霄面前展开,不过只有李青霄能够看到。 “长生天”“苍天”“黄天”“大荒天”的人间形象依次出现,终于,第四幅图画也褪去阴影,显露真容。 其整体呈现出团形无面的云雾状态,与道门的太极图有几分相似,好似一个漩涡,不过太极图是黑白两色,而这个漩涡气团则是环绕中央黄气的混沌之象。 不分阴阳,不分黑白,不分对错,不分明晦,不分生死。 又如鸡子破裂,从中跃出一兽,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 然后在这幅画的旁边出现了两个大字:浑沌。 这两个字出自北落师门之手,旁边是齐大掌教的小字批注: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无七窍之形,居中央之位,是为浑沌无孔窍也,喻自然无为之道。顺物自然而无容私。 为者败之,此明率性寡欲,自然冥应。 浑沌不死,道不离世;浑沌既死,道隐无名。 相较于“长生天”“黄天”“苍天”的批注,关于“浑沌”的注释不仅字数少,而且相当晦涩,反正李青霄只能看懂字面意思,至于还有什么引申含义,那就不好说了。 不过重点不在这里,而是解锁的奖励。 小北落师门以公式化的语气询问道:“请问你要什么奖励?” 李青霄也以公式化的语气回答道:“保底的‘筑基丹’就行。” “好的,这是你的‘筑基丹’,请收好。” “谢谢。” 搞得两人好像在公事公办一样,完全没有见不得人的交易。 一颗“筑基丹”出现在李青霄的手中。 李青霄随手收入须弥物中,并不十分在意,接下来的重头戏是“天变图”的新功能:可以通过双眼获取目标在“天变图”内被收录的已知信息,包括背景、神通、弱点等等,对未知存在无效,双方境界修为相差过大时无效,遭遇干扰时无效。 李青霄收起“天变图”,把目光转向赵尊胜,双眼中有淡淡的蓝色涟漪一闪而逝。 在这一刻,似乎时间流速变得缓慢,以确保这个特殊神通必定能成功使用。 然后李青霄感觉到自己的脑海中凭空多了一些信息,有点类似灌顶,不过信息量很小。 姓名:赵尊胜。 称谓:护国大真人、先天宗掌教、天下第一。 境界:未知。 神通:未知。 弱点:未知。 状态:全盛。 敌意:无。 其他:未知。 李青霄好一阵无语,看来这就是境界修为相差过大,神通无法完全生效,所以一眼看过去都是问号,只能确定赵尊胜现在是全盛姿态,对他没有敌意。 李青霄又把目光转向陈玉书,得到了一些信息。 姓名:陈玉书。 称谓:北婆罗洲道府四品祭酒道士。 境界:九成地仙传承五境。 神通:“大品天仙诀”“万化绕指剑”“浑天太元经”“百花绣拳”“地仙传承基本修炼法”。 弱点:天魔气息轻微感染。 状态:全盛。 敌意:无。 其他:携带“玄圣牌”“碎玉钩”“羽灵软甲”“洞虚叆叇”“踏雪短靴”“定心簪”“八宝流珠”“飞凤手铳”。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陈玉书这家伙的家底是真厚,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这么多上成之法,还有大成之法,身外物更不必说了,如果不考虑“天变图”,那么在数量上完全碾压李青霄。 这还是经历了几次功勋兑换的李青霄,能勉强一比,换成是刚刚离开北辰堂的李青霄,那就是云泥之别。 李青霄还想再看其他人,陈玉书出声打断了他:“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我们可以离开了。” 赵尊胜没有意见,或者说非常尊重陈玉书的意见。 这叫不看僧面看佛面,人老成精,赵尊胜自然可以从一些言行举止的细节中看出陈玉书出身不俗,三代人才会穿衣吃饭,这不是能装出来的。 反面例子就是李青霄,不能说小家子气,可打小的经历注定他的身上没有贵气,老于识人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小子出身不高,家底不厚。 李青霄和陈玉书站在一起,像极了拐走大户人家小姐的混小子。 不过出身不高并不意味着没人托底,李青霄又总是底气十足的样子,往大了说,道门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往小了说,齐大真人就是他的靠山。 李青霄倒是很诚实,直接如实相告,没有藏着掖着,倒是让赵尊胜高看几分。 李青霄问道:“大真人要去宫里吗?” 赵尊胜微微摇头:“我就不去了,先天宗在京城有宫观,我在京城有府邸,李道友可以去那里找我。” 自从皇帝亲政之后,赵尊胜就很忌讳贸然进入皇宫,毕竟那里有龙气大阵的压制,境界修为越高,压制越狠。 所以护国大真人入京之后,要么住在先天宫,要么住在护国大真人府,若要见面,也是皇帝出宫来见他,而不是他进宫去见皇帝。 李青霄自然不能强求,他还是要回宫的。 陈玉书则是去先天宫,偌大一座宫观,上千号人,多陈玉书一个不多,这样便于联络,如果有什么事情,李青霄可以通过小北专线直接联络陈玉书,然后陈玉书去找赵尊胜。 至于风步亭,就有些尴尬了。 赵尊胜笑了笑:“风先生,不如也随我去先天宫做客吧?” 风步亭笑容僵硬:“敢不从命?” 赵尊胜也不客气:“有劳风先生把谢林峰一并带到先天宫去。” 风步亭没有二话,当即背起被赵尊胜一符封山的谢林峰,乖乖跟在赵尊胜的身后。 这位大真人谈笑杀人,想要保住小命,就得摆正自己的位置。 赵尊胜又对李青霄道:“吕镇、徐若虚、黑石城的一干人等已经潜入京城,尤其是吕镇,他是四个‘浑沌’信徒中活到最后之人,也是四个信徒中境界修为最高之人,也许会有变数。李道友要多加小心。” 李青霄郑重应下:“有劳大真人关心,我记下了。” 陈玉书倒是没跟李青霄对视一眼尽在不言中,两人有什么话都在小北专线里说了,所以陈玉书十分洒脱,转身就走。 第八十一章 一粒灵丹吞入腹 李青霄带着朱七返回皇宫的路上,他想了很多。 “浑沌”的四个信徒,似乎都不是天魔裔,这意味着“浑沌”并没有降下恩赐。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浑沌”在养蛊,当四个信徒只剩下一人之后,才会得到“浑沌”的恩赐。 独一无二的“恩赐”必然强大,不是寻常天魔裔可比,可能是类似李青霄这种全套传承,相当于“黄天”的大吉之人。 现在看来,还是吕镇笑到了最后。 好巧不巧,吕镇同样是人仙传承。 强大的体魄总是适合用来当容器,其他传承就差点意思。 萧至忠就等在宫门口,见两人回来,问道:“仙长可是有所得?” 李青霄道:“这次见过了护国大真人,也取出了陛下的长生丹药,萧将军可以引我去见陛下了。” 萧至忠没有推辞:“陛下已经在等待了,请仙长跟我来。”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延英殿,似乎皇帝在这里的时间比在寝殿的时间还要长。 “仙长。”皇帝主动出迎,虽然尽力保持平静,但还是难掩激动。 李青霄也不废话,直接取出刚到手不久的“筑基丹”。 此丹一出,卖相和丹香立刻吸引了皇帝的注意力,甚至就连萧至忠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北落师门研制的“筑基丹”各方面都十分符合世人对仙丹的想象,或者说北落师门根本就是不怀好意,为了让这种丹药可以得到广泛传播,她直接以世人对仙丹的想象为模板,专门设计了“筑基丹”的品相。 先射箭,再画靶,自然百发百中。 照着仙丹的刻板印象来炼制“筑基丹”,那就是某种意义上的仙丹——除了其中的虫子。 当然了,北落师门最终没有把“筑基丹”投放出去,只是存放在阴月亮中,不好对她大加批判。 何罗神也有话说,是我投放出去不假,可不是我炼制的,我也没想到这玩意如此恐怖,是炼制丹药的人满怀恶意,酿成了虫人之乱。 最终的结果是两人谁也没有受到惩罚,无人担责。 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本质上还是实用主义,北落师门和何罗神都有大用,自然不好追究,只能让其将功折过。 李青霄将“筑基丹”放到了皇帝的手中。 皇帝双手捧着这颗丹药,比登基时双手托举玉玺还要激动,不过他却是想岔了:“仙长去了道术坊长生观,难道这就是当年青眉真人为先帝炼制的长生药?” 李青霄不想多言,只是说道:“陛下可以服药了。”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克服自己多疑的毛病,毕竟仙丹只有一颗,没法让别人试药,然后将“筑基丹”一口吞入腹中。 效果立竿见影,皇帝只觉得一股浓烈充沛的生命力自喉头一路向下,四肢百骸无一处不舒服。 传统的“筑基丹”其实非常凶险,服用之后产生的排异反应有极大概率让宿主当场暴毙,不过这颗“筑基丹”是北落师门改良后的“筑基丹”,不仅排异反应降到了最低,而且能增益体魄,壮大修为。 萧至忠有些担忧地望着皇帝,欲言又止。 皇帝先是呆立不动,许久之后,竟是流下两行热泪。 这位由赵尊胜一手教导出来的帝王,比赵龙程更像赵尊胜儿子的皇帝,没有了平日里的城府深沉,泪流满面。 两鬓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返青,脸上的皱纹被无形的力量熨平,浑浊的眼神变得清澈,境界修为就好似充了气,从真气到体魄,整个人由内到外全部焕然一新,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这是怎样的力量?这当然是长生的力量。 皇室数代人追寻长生,先帝甚至为此赔上了性命,终于在他这一代如愿以偿。 皇帝此刻很想对先帝的灵位说:“爹,当年您的运气不够好,眼光更不够准,没有拜对真神,不仅没得长生,反而把性命搭了进去,可我就不一样了。” 李青霄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也曾服用过“筑基丹”,当然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尤其是凭空得来的修为,就好像天上掉馅饼,让人无法抗拒。 皇帝闭上双眼,感受着暴涨的修为,虽然他是赵尊胜的亲传弟子,资源不缺,但天资不行,已经卡在六境许多年了,可今天却直接突破到七境,也就是七绝这个层次。而且给他的感觉是仍有余力,还有更进一步的空间。 七绝往上就是三尊这个层次。 多少人杰费尽心机,又要机缘造化,才能进入此等境界。徐若虚收集香火,吕镇参与了道术坊之事,哪怕是护国大真人赵尊胜,也要依靠先天宗的无上宝典。 可他只是服用了一枚丹药,就能与这些人齐平了。 这不是仙丹是什么? 一粒灵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这一切让皇帝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勉强平复下来。 皇帝先看了一眼守在旁边的萧至忠,这位忠诚的大伴此时微微低头,仍旧如往常那般。 皇帝又将目光转向李青霄,语气中多了几分恭敬:“请仙长吩咐,无不从命。” 李青霄道:“吩咐不敢当,只要陛下遵守我们的约定就好。我要找的地方就在皇宫内,与龙气有关。” 皇帝立刻说道:“萧卿是这方面的行家。” 李青霄冲着萧至忠微微一笑:“那就有劳萧将军了。” 萧至忠把姿态放得很低:“分内之事,不敢称劳。” 迄今为止,一切都很顺利。 李青霄通过“筑基丹”得到了皇帝的信任,可以在皇宫中自由行动,距离放置白盒子只有一步之遥。 赵尊胜已经赶到京城,亲自坐镇先天宫,以赵尊胜展现出来的超强实力,可以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吕镇和徐若虚完全不是对手,两人联手才可与之一战。 不过还有龙气大阵和萧至忠这个伪三尊级的高手。 李青霄实在想不出该怎么输。 可不知为何,李青霄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无论是徐若虚和吕镇,还是黑石城的天魔裔们,应该不会轻易放弃才对。 第八十二章 天云寺中 佛门传播甚广,佛祖号称智慧佛性之光普照十地八方,照彻一切有形无形有色无色事物,众生万象,诸法皆明。 玄字乙十六世界不知怎么也传入了一些佛门的传承,只是被先天宗死死压制,不成气候。 在京城,道门势力除了道术坊之外,还有以先天宫为首的诸多宫观,而佛寺则只有一座,名为天云寺,不仅人数香火无法与先天宫相比,便是规模也大有不如。 当然了,大小是比出来的,跟先天宫比,天云寺算是小庙,实则在普通百姓看来,这已经是大庙了。 佛门的来世之说天然是底层民众的麻沸散,这也是佛债的前提条件,所以无论道门怎么打压,佛门仍旧生生不息。 天云寺位于南城,是平民聚集之地,达官贵人是不乐意来这里的,不过普通百姓倒是很喜欢来这里。 今天的天云寺中热闹也不热闹,说不热闹,是因为天云寺闭门谢客,不允许普通香客入内,说热闹则是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被七八个人围着,漫步于这座寺庙之中,这伙人可以说是奇形怪状,把“奇人异士”这四个字直接具象化了,又奇又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画风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为首的老人不时轻轻咳嗽,似乎有伤在身。 不过其他人仍旧不敢忤逆半分,说是漫步,可几人并无游览的闲情逸致,反而是个个神色严肃,甚至还有几分悲戚之色。 只因这次任务,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除了廖娘子等五个人是死在白玉京之人的手中,其余人包括老龚在内都是死在了赵尊胜的手中。 原本二十几人的队伍,死得还剩下不到十个人,包括他们的首领,也险些死在赵尊胜的手中,虽然勉强活了下来,但也是病恹恹的样子。 众人之所以还能拧成一股绳,是因为黑石城的组织还在,他们的头上还有一片天。 说话间,迎面又走来两队人。 一队是龙虎军打扮,为首之人全身披甲,气势雄浑。 另一队是江湖人打扮,为首之人是个文士,披头散发,潇洒不羁。 吕镇首先开口道:“现在情况已经十分明白,赵尊胜打定主意要站在白玉京那边,说不定已经做起了参知真人、平章大真人的美梦。” 吕镇何以知晓道门的职务?当然是有人告诉他的,比如说黑石城。 徐若虚抬起手,示意身后众人不要跟随,独自上前招呼另外两人。 白发老者虽然只有六境修为,但能与两个八境之人平起平坐,自然有底气,哪怕队伍现在还剩下不到十个人,不过因为人人都有天魔神通,真要动起手来,还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白发老者扭头与同伴们交代几句,然后迎上前去,会合了吕镇和徐若虚,三人一道往不远处的亭子走去。 徐若虚顺着吕镇刚才的话头说道:“先天宗是道门的旁支,一旦进入地仙界,赵尊胜必然能飞黄腾达,很容易被接受。我们呢?在道门眼中都是信奉邪教的牛鬼蛇神,是要被镇压的。赵尊胜可以做这样的美梦,也能实现这样的美梦,我们不行,我们必须有个决断了。” 吕镇掰着手指数道:“那个地方就在皇宫之中,可只要在皇宫的范围内,萧至忠就是八境修为,如果由我对上萧至忠,徐先生单独一人对上赵尊胜有几分胜算?” 徐若虚笑了笑:“这恐怕不是几分胜算的问题,而是有几分把握从赵尊胜手中保住性命的问题。更不必说,还有一个至今都遮遮掩掩的白玉京。” 白发老者咳嗽了一声:“其实白玉京的人手不会太多,自从二十年前的那场大变之后,白玉京可以说是名存实亡,最近几年才开始慢慢恢复,最多出现一两个精英角色,人数问题在短时间内是没办法解决的。” 徐若虚道:“关于白玉京的问题,你们黑石城是行家。就算白玉京可以暂不考虑,可赵尊胜还是一个横在我们面前的难题,过去大半个月的时间,赵尊胜向我们证明了一件事,他这个天下第一人的名号,不是吹出来的,而是打出来的,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更何况赵尊胜还能调动先天宗的势力,赵君衡已经死了,已经无人可以制衡。” 白发老者又是咳嗽几声:“我倒是觉得我们可以调整思路。” 徐若虚诚心道:“愿闻其详。” 白发老者道:“我们的根本目的不在于杀了赵尊胜,也没必要杀了赵尊胜,而是将黑盒子放入龙脉之中,以促成局势大的变化,朝着有利于我们的方向发展。” 徐若虚若有所思道:“这又回到先前的问题,想要将黑盒子放入龙脉之中,必须过赵尊胜那一关,一旦拖延的时间久了,让白玉京的人先一步把白盒子放入其中,我们就功亏一篑,要如何绕过赵尊胜?” 吕镇忽然说道:“我倒是有个想法,赵尊胜再怎么厉害,也只是天下第一人。” 他故意咬重了这个“下”字。 白发老者第一个反应过来:“天道之下,吕大将军是想说天命之子。” 吕镇微微点头:“赵尊胜有一个极大的劣势,他作为最有可能突破天道束缚之人,必然会受到天道的极大压制,而天命之子则恰恰相反,会得到天道的助力。正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如果能利用好天命之子这枚重要棋子,也许是我们翻盘的契机所在。” 白发老者表示赞同,不过也提出了疑义:“关键是这个天命之子到底在什么地方?” 吕镇笑了:“早在三十年前,我就开始做这个准备了。” 当今皇帝亲政十年,赵尊胜摄政二十年,三十年前先帝暴毙,同时死的还有上官杰。 吕镇缓缓说道:“上官杰是我们的人,他留下一个遗腹女,取名上官孤竹,当年我和赵尊胜一起收养了她,由赵君衡出面将她养大成人,用恩情将她绑住,养恩和生恩,谁又能拒绝?现在也到了该报恩的时候。” 第八十三章 天命天魔 白发老者眯起眼,认真思考可能性。 虽然他看上去是三人中年纪最大的,但实际上三人算同龄人,他叫薛圣,是曾经参加过二十年前大战的原白玉京成员,在云梦泽战场上受过重伤。 真正在生死间走过一遭之后,要么大彻大悟,要么变得偏激。 薛圣就属于后者,他在活过来之后,就什么也不信了,什么天下安危为己任,什么对抗域外天魔,通通都是扯淡,所以他选择了叛出白玉京。 也正是因为这次重伤,让他从七境顶峰跌落至六境,几乎不能复原。如果他还是巅峰鼎盛时期,依靠着天魔神通对上赵尊胜,不敢言胜,最起码能斗上一斗。这次只是跟赵尊胜打了个照面,就险些身死,也多亏了天魔神通,才保住性命。 其实薛圣就算留在白玉京,大概率也会被齐大真人裁撤,安置到某个道士岗位上,度过余生。 这种安排不能说错,最起码物质条件上还算不错。 可人总是要有点精神追求,薛圣不喜欢在太平日子里慢慢腐烂。 加入黑石城之后,薛圣这些年来一直干着带新人的工作,这次也是由他和其他几个老人带着一队新人来到玄字乙十六,结果死伤惨重。 走到现在这一步,如果任务完成了,那么这些死伤就是必要的伤亡,可以一笔带过,总归是有个说法。可如果任务失败了,那么薛圣作为直接责任人,也就只有死亡这一条出路了。 薛圣问道:“吕大将军,你如何能肯定这个上官孤竹就是天命之子?” 吕镇道:“如果是三十年前的我,当然不能肯定,当时只是当作一招闲棋罢了,可在三十年后,我可以十分肯定,她就是天命之子。” 薛圣又问道:“吕大将军能否将她召到此处让我见上一见?” 吕镇笑道:“当然可以。” 不多时后,上官孤竹来到了此地,此时的她已经不是先天宗弟子的打扮,而是一身白色丧服,显然是给赵君衡戴孝。 都说女要俏一身孝,上官孤竹本就姿容不俗,此时更是我见犹怜。 不过薛圣望向上官孤竹的目光中并无情欲,只有纯粹的审视。 吕镇向薛徐二人介绍道:“这是老赵的徒弟,也是我的义女,只是这些年来我忙于军务,对她照顾得不多,多数时候都是老赵既当爹又当娘,我实在有愧。现在老赵去了,我便把她接到了身边。” 然后吕镇又对上官孤竹道:“这两位都是天底下有数的高人,想要给老赵报仇,少不得这两位的帮助。” 上官孤竹当即向两人行礼:“多谢两位前辈大恩大德。” 徐若虚捻须不语。 薛圣则向亭外一招手。 一名黑袍人走进亭中:“老大,你找我。” 薛圣伸手一指上官孤竹:“你眼力好,帮我看一看。” 黑袍人望向上官孤竹,双眼中有黑色涟漪,已经用上了天魔神通。 他只看了一眼就有些挪不开目光。 薛圣面沉似水,沉声问道:“看出什么了?” 黑袍人有些不敢置信:“天、天命之子?” 不是他没见识,一个天命之子就把他吓住了,毕竟这又不是人间主世界或者天字级世界的天命之子——那个层次的天命之子的确是很可怕了,最少也得是齐大真人或者齐大掌教这个层次。 他只是没想到天命之子会在己方阵营,毕竟他们是来毁灭世界的,天命之子怎么会跟他们同流合污呢? 更关键的一点,他还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上官孤竹同时还是天魔裔。 什么叫得天独厚?这就是得天独厚。 此方天道的眷顾,以及“浑沌”的眷顾。 如果把域外天魔看作是世界之主,一方天道,那么天魔之子本质上也是天命之子。 所以他刚才不是结巴,而是“天魔裔”三个字只说了一个“天”字,就意识到不对,把后面两个字咽了回去,改口说是天命之子。 黑袍人来到薛圣身旁,将自己的发现如实说了。 薛圣微微点头,示意黑袍人可以出去了。 黑袍人也不便发问,离开了亭子。 薛圣直挺挺地看着上官孤竹:“上官姑娘,你是天生的贵人,此方天地的贵子,集万千造化于一身,假以时日,便是第二个护国大真人赵尊胜,你当真能放得下吗?” 上官孤竹十分坚定:“师父死于赵尊胜之手,只要能为师父报仇,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薛圣沉吟不语。 一直没有说话的徐若虚道:“我觉得可行,咱们死了那么多人,到底没让赵尊胜把盒子夺了去,我们可以把盒子交给上官姑娘,由她带着盒子进入皇宫,而我们这些人则全力拖住赵尊胜和白玉京的人,只要把盒子放入龙脉之中,则大局可定。” 就在李青霄和陈玉书拉拢先天宗和皇室的时候,黑石城这边也成功与吕镇、徐若虚结成同盟。 其实道理很简单,李青霄他们可以封官许愿,黑石城则指出了吕镇和徐若虚的处境,吕镇是“浑沌”的信徒,白莲教也属于道门打击的对象,两人别无他路,只能与黑石城联手。 所以三方势力在黑盒子的问题上达成共识,得以从河西府的泥潭脱身,此时黑盒子就在徐若虚的手中。 吕镇望向薛圣,问道:“薛先生以为如何?” 薛圣终于开口道:“一个天魔裔,又是天命之子,就差道门的天仙传承了。” 吕镇道:“其实当年的长生契并非完全失败,还有一部分应在了上官杰的身上,上官杰通过血脉联系传给孤竹,这才有了孤竹的得天独厚。老赵死后,我主又降下一份恩赐,我也一并给了孤竹。” 薛圣这才明白上官孤竹为何会对吕镇深信不疑,乃至死心塌地,不得不说,吕镇的确有大气魄,竟然连恩赐都让了出去。 薛圣深深地看了上官孤竹一眼:“如果上官姑娘到了黑石城,我想五位城主都会对姑娘感兴趣,愿意将上官姑娘收为弟子。” 上官孤竹一直沉默不语。 吕镇道:“我代小女谢过薛先生吉言。” 薛圣叹了口气:“我同意把盒子交给上官姑娘,既然她是此方世界的天命之子,那么皇宫的龙气大阵拦不住她,同时她又有‘浑沌’的恩赐,白玉京的人也多半不是对手。” 第八十四章 跟你爆了 萧至忠领着李青霄来到皇宫大阵的枢机核心。 无论是人间主世界,还是玄字乙十六世界,京城都是依山傍水,山水相连,重重叠叠,山势左右延伸,呈环抱合围之势,前方耸立案山,余脉绵延,将前方封闭,留下水流的出口,水口山形成天然屏障。 风水佳地,就是风蕴气足的山环水抱之地。 气遇风则散,界水则止。 山环水抱必然是环形的地势,是蓄水拢气的佳所。 合围的山水灵气尽数汇聚于此,构建大阵,又逢龙气鼎盛时期,便是九境伪仙也要退避三舍,如今的京城大阵算不上鼎盛,不过八境之人也不敢擅闯。 大阵的核心就位于太极殿正下方的地宫中,无论大小还是格局都一模一样,几乎是太极殿的复刻,区别在于一阴一阳。 这种对称的镜像模式是经典道门风格,比如一真一假紫霄宫、昆仑山和昆仑洞天,以及封印“苍天”的太平殿,都是这种风格。 来到地宫后,李青霄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不同于上方的阳殿,这里有一座巨大沙盘,京城、山川、河流、湖泊标注得清清楚楚,有肉眼可见的气息流动,一目了然。 这里不曾设置重兵护卫,因为枢机与大阵一体,受龙气保护,在大阵被破之前,几乎不可能被毁坏。 在沙盘正中位置是一个“池子”,其中沸腾着几乎实质化的金色龙气,不见其底。 小北落师门给出提出:“没错了,这就是龙脉的关键节点,你把盒子放进去。” 李青霄取出一直随身携带的白盒子,走到池子旁边,将盒子沉入其中。 “这就完了?”李青霄问道。 小北落师门说道:“就算吃药还要等药效发挥,更何况是洞天落地,哪能立竿见影。” 李青霄终于知道自己的不安到底从何而来了:“那你不早说?” 小北落师门道:“我以为是常识呢。” “我常识令堂。”李青霄忍不住道,“你不想干了是吧?我告诉你,死了张屠户,不吃带毛猪,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小北落师门道:“第一,我不是人。第二,听你这口气,俨然以三把手自居了?第三,我妈是北落师门,就算你是三把手,敢对二把手出言不逊,也是吃不了兜着走,我已经记录在案,你看着办吧。” 李青霄一挥手:“过去的事情不说了,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生效?” 小北落师门算了一下:“长则三天,短则一天,很快的。” 李青霄扯了下嘴角:“一天的时间,足够人家打进来了,立刻接通老陈,把这个情况告诉老陈,让赵尊胜过来护驾。” 小北落师门问道:“那你呢?” 李青霄理所当然道:“我当然是守在这里,做最后一道防线。” “你能守得住?” “我觉得差不多。” “就算赵尊胜把徐若虚和吕镇都拦住了,万一来人是个六境天魔裔……” “你有没有听过齐大真人的一句名言?” “什么名言?” “妈的,跟你爆了。” 一夫当关。 先天宫,若水大殿。 赵元一和孙有望束手而立,只有赵尊胜一人坐着。 赵尊胜闭着双眼,靠在椅背上,交代着关于先天宗的事情:“赵君衡叛宗,已经伏诛,不必再言。如果不出意料,三天之内就是最后一搏了。我若有什么不测,就由元一师弟接任宗主之位,不过真到了那一步,也没有太大意义。” 赵元一和孙有望对视一眼,神色惶恐。 不知号称天下第一的赵尊胜何出此言。 赵尊胜睁开双眼,接着说道:“行百里者半九十,我夜观天象,真君与天魔的角力已经到了关键时刻,胜负的关键反而在人间,所以龙虎军、收元教、黑石城三方势力必然会大举来袭,你们率领宗中弟子与北衙禁军联合守卫皇宫,徐若虚和吕镇交给我便是。” 便在这时,有年轻道士前来通报,梅书华求见。 赵尊胜只说了一个字:“请。” 片刻后,陈玉书大步走进若水大殿,直接说道:“大真人……” 赵尊胜抬手打断了陈玉书的话语:“陈道友不必多言,我已尽数知晓。” 陈玉书把还未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赵尊胜道:“我们依托阵法而守,倒不必过于担心,就是那些黑石城的天魔裔,手段诡异莫测,不可不防。” 陈玉书拧着眉头,没有言语。 白玉京的人手太少了,本质上就是个夫妻店,再看黑石城那边,被打杀了许多还能剩下七八人,不乏六境之人,而她现在只是五境,该怎么挡? 如果她能有六境修为就好了,凭借手中的“玄圣牌”,总能周旋一二。若是一对一,凭借“碎玉钩”,只要出其不意,一个照面就斩下头颅也并非难事。 可她的年纪摆在这里,凭什么跻身六境?要知道张夫人在这个年纪也就是五境而已。 赵尊胜似是看出了陈玉书心中所想,主动说道:“这一战的胜负不在于杀人多少,两个盒子才是关键,若是我们能找到持有黑盒子之人,将黑盒子毁掉,那么就算我们赢了,最不济也是个不胜不败的局面,我说的可对?” 陈玉书点头道:“大真人所言极是。” 赵尊胜道:“我专门起了一卦,可是卦象难明,被蒙蔽了天机。” 陈玉书道:“以大真人的道行,还有人能蒙蔽你的天机么……” “是天命之人。”赵尊胜脸色平静,“虽然算不出来,但算不出来这件事本身也是一个答案,我们可以用排除之法,最后得到的答案再怎么不可思议也是真相,天命之子竟与这三方势力合流了。” 陈玉书也觉得不可思议:“这不是自取灭亡吗?” 赵尊胜意有所指道:“对于天道而言,左右都是消亡,被地仙界的天道同化,或是被天魔吃掉,有什么区别吗?” 陈玉书一时间无言以对。 赵尊胜自问自答道:“还是有区别的,最起码对于天下苍生来说是生死之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我不是天道,也不是圣人,既然担负了护国之名,那就要为天下人谋一条出路,若是天道崩塌,那贫道说不得也要逆天而行了。” …… 妈的,跟你爆了。 这句话的确是我说的。 ——《齐万妙日记》 第八十五章 道果境 正说话的时候,天上突然轰隆声大作,徐若虚的声音响彻京城。 “白莲花开,弥勒救世。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无论南衙还是北衙,所有禁军无不失色,也许他们不熟悉徐若虚的声音,但一定知道这十六个字,正是收元教的口号。难道收元教打进来了?龙虎军是干什么吃的,还是说龙虎军终于不装了,里应外合,要造反了? 赵尊胜摇了摇头:“一刻不得闲。” 说罢,这位护国大真人起身向殿外走去,口中公式化地回应道:“贼人休得放肆,赵尊胜在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了出去,同样响彻京城,让满城之人听得清清楚楚,安定人心。 随后赵尊胜又以正常声音对陈玉书道:“陈道友,若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你可以尝试一下吃书。” “吃书?”陈玉书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赵尊胜说的是记载了“大品天仙诀”的宝典。这是一件天仙遗物,就算不是仙物,也是类似“希瑞经”的物事,可以稳定保底天仙传承,只是有使用次数,现在次数将尽,相当于“希瑞经”只剩下一个封皮和封底。 不过赵尊胜肯定不是让陈玉书直接吃下去,而是一种比喻,应该是让她想办法炼化了。毕竟此时还有赵元一等人在场,赵尊胜不好直说老祖宗的宝典已经被他交给陈玉书。 陈玉书是聪明人,大约明白自己突破六境的契机就在这上面了。 张夫人在这个年纪只是五境修为,那是因为张夫人在此之前从未借助外力,陈玉书比不了张夫人的资质,说不得要借助一些外力。 这等机缘是与李青霄无缘了,谁让他是人仙传承,想要成为天仙传承,得先如澹台云那般转入地仙传承才行。 只是澹台云惊才绝艳,四十岁便得道成仙,她能在地仙和人仙两大传承之间反复横跳,不意味着李青霄也可以,毕竟李青霄现在连人仙传承还没完全弄明白呢。 不过李青霄这次得了“太素金文法衣”,也不能说没有收获。 就在陈玉书愣神的时候,赵尊胜已经走出了若水大殿,脚下生出云气,腾云驾雾而去。 另一边,徐若虚则是脚踏莲台,非佛非道,半佛半道。偏偏他又是一袭儒衫,搞得好像是个风流文士,算是把三教元素给凑齐了。 玄字乙十六世界的上限就是八境,赵尊胜已经走到这个世界的尽头,无限接近于九境。 能在这个世界跻身八境之人,多少都有点机缘。 赵尊胜的机缘是先天宗传承,吕镇和青眉真人的机缘是“浑沌”,徐若虚的机缘便是白莲教的传承。 严格来说,白莲教算是神仙传承中的一支,擅长运用香火愿力——人间主世界的金公祖师一脉之所以是地仙传承,是因为金公祖师乃道门出身,一身所学也是得自道门,离开道门之后,想要成就一番事业,所以借了白阳教的壳子,并非白莲教正统传人。 徐若虚却是正宗的白莲教传承,借着传教布道积蓄香火愿力,他身为教主,自然拿得最多,由此凭借香火愿力成就神道,有了八境修为。 八境的神仙传承名为道果境。 此境界极大,横贯八境、九境、十境、十一境,八境只是初窥门径,九境算是登堂入室,十境算是炉火纯青,十一境才是出神入化。或者换一个更直白的说法,初期、中期、后期、圆满。 所谓道果境,简而言之就是神国。 大千世界就像一棵大树,一个个洞天就是树上的果实。 天仙就像蝴蝶,可以进行“授粉”,帮助大树结出果实,此即为开辟洞天,是一方世界的雏形,瓜熟蒂落之后,有可能变为真正的世界。 天仙和地仙的关系,其实就是破茧化蝶的关系,地仙走到尽头之后,会结茧化蝶,从虫子变成蝴蝶。 神仙无法授粉,却能催生外观类似果实的树瘤,也不像天仙那般撒手不管,而是辛勤照料,并居住其中,此即是神国。 在神国之中,神仙占据地利,甚至能与天仙一较高下。 简单来说,天仙开辟洞天,神仙开辟神国。 前者若非迎来末法时代,几乎不会腐朽,自称循环,自给自足。后者只进不出,没有养料的注入,很快便会枯萎,养料便是香火愿力。 因为道门将成仙称之为得道,“神国”又如同果实,所以神仙传承的最后一个境界名为“道果境”。 不过要到十境才能真正建立神国,在此之前只能算是神国雏形,所以又称为“神域”。 道果境与所凝聚法相有关。 比如太阴真君法相,所凝聚的自然是广寒宫,又名广寒仙境。又比如无量光法相,则是凝聚极乐佛国。再比如天帝法相,凝聚凌霄妙境,又名凌霄天宫。 无生老母法相,所凝聚的“道果”自然是真空界限。 所谓真空,并非粉碎一线真空的真空,而是来自佛门对空的概念,真空是指万物本源,终极的真理和真实的法性,无形无相,是绝对的、真实的、永恒的,与之相对的是“幻有”,即眼前的万丈红尘,虚幻不实,充满苦难。 所谓家乡,则是指最终的归宿、生命的本源和永恒的安乐之所,象征着解脱、安宁和极乐。 所以真空家乡是一个类似圣廷天堂、佛门极乐世界的概念,都是一个死后去处。 此时化作神域,自然不是一片虚无,而是宫殿、楼阁、亭台,均由白玉、琉璃、玛瑙、黄金等“七宝”建成。 在建筑周围又遍地开满白莲,纯净无暇。宁静、祥和、充满灵性,任谁见了也要赞一声“净土”。 这片所谓的“净土”迅速扩大,一口气将赵尊胜囊括进去。 赵尊胜冷笑一声,手中出现一把琉璃仙剑,只是一剑便让徐若虚的神域震荡不休,原本看起来真实无比的胜景净土仿佛被水冲淡了色彩的图画,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赵尊胜先前没有动用兵刃,如今已是决出最终胜负的关键时刻,自然不能再有半分留手。 剑光激射,直冲徐若虚而去,斩断了莲台的一角。 徐若虚扬声道:“赵尊胜,你的确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可相较于大势,你一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说话时,吕镇正骑马往皇宫去,刚好与徐若虚一天一地。 第八十六章 全面进攻 一人一马沿着御道的中轴线前行,众多禁军严阵以待,闪烁着寒光的箭矢瞄准了这位龙虎军大将军,却不敢有任何实质性的进攻行为,因为没有太大意义。 都知道吕大将军是金刚不坏之身,对他来说,些许箭矢,连挠痒都算不上。此时严阵以待也不过是做个姿态。 御道尽头的皇宫大门缓缓开启,一身紫衣的萧至忠大步走了出来,冷冷道:“未经宣召,大将军无故入宫,是要造反吗?” 吕镇终于停下马,不过仍旧没有下马的意思,居高临下道:“我听闻陛下召一妖人入宫,在长生殿炼制什么长生丹药,此乃祸乱朝纲之举,难道陛下忘了当年的道术坊之事了吗?正是因为先帝宠信妖道青眉,让他在长生观中炼制丹药,才引出了祸事,几十万人的性命灰飞烟灭,这个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吗?” 吕镇用手中马鞭遥遥一指:“我身为龙虎军大将军,不能坐视陛下重蹈先帝的覆辙,此番入宫,便是要请陛下纳谏,以清君侧。” 萧至忠冷笑道:“文死谏而武死战,收元教的妖人已经在京城中兴风作浪,大将军不去镇压收元教的贼人,反而要进宫清什么君侧,其居心实不可问。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宫内有什么不谐之处,也有护国大真人坐镇处置,轮不到你这个跋扈武夫插嘴。” 吕镇收敛了所有笑意:“如此说来,萧将军是不肯让我去见陛下了。” 萧至忠向后退去,身形隐没于宫门之后,只剩下声音还在回荡不休:“吕镇,既然你想强闯宫禁,那就试一试好了。” 吕镇也不废话,从马上纵身而起,朝着大开的宫门一掠而去。 与此同时,大批的龙虎军甲士如潮水般涌来,开始攻打皇宫,与守卫在此的两衙禁军发生了激战,其中不乏高手,比如禁军的袁国忠、龙虎军的左将军李千里。 原本只是做个姿态的禁军们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赵元一等先天宗弟子则对上了收元教的高手们,此时的收元教也不复鼎盛,除了死在李青霄手中的两个法王,右使也死在了赵尊胜的手中。 不过先天宗这边也死了一个赵君衡,还有许多先天宗宿老并不在京城,而是留守麒麟山,所以双方倒也斗了个旗鼓相当。 此时京城上空,真空家乡的神域忽隐忽现,可见两个身影正在激战。 赵尊胜全力施展,以手中长剑把各种净土胜景切割得七零八落。 徐若虚和吕镇联手才能压赵尊胜一头,此时只有徐若虚一人,自然不是赵尊胜的对手,他脚下莲台是模仿佛祖的十二品莲台炼制而成,有护身妙用,号称万法不侵,结果一番交手下来,已经被赵尊胜削去三个莲瓣,只能算是九品莲台了。 再打下去,估计还要降,八宝、七星、六道、五行、四象、三光、两仪、一元,最后剩下一个“空”字,空空如也的莲台,对外宣称只有大智慧的人才能看到不存在的莲台,成为流传后世的寓言故事,就叫掌劫法主的莲台。 这种结果也在徐若虚的意料之中,他的应对只有八个字: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在他们这个联盟里面,就数他的境界修为最高,对上赵尊胜还有一战之力,不至于一触即溃。如果吕镇拿了“浑沌”的恩赐,同样能有一战之力,可是吕镇把恩赐让给了上官孤竹,那就没办法了,只能他来。 在坚持之余,徐若虚把视线投向皇宫方向,依照他们事前商议好的,他和吕镇都是牵制,包括龙虎军和收元教,也都是佯攻,主要用来吸引注意力,根本杀招还是黑石城那边,薛圣等人会趁机护送上官孤竹进入皇宫。 这才是胜负手。 只是不知道白玉京那边会由谁来做守关大将? 会是那个杀了他亲生儿子和两个法王的白阆吗? 就这一个分神,赵尊胜抓住机会,又是一剑削去莲台的一角,这下子真成八宝莲台了。 徐若虚不敢再去关注皇宫方向,打起十二分精神,专心应对赵尊胜这个生平大敌。 另一边,吕镇冲入皇宫之后,立刻感受到龙气对于自身的压制,不过早就说过,龙气对于五仙传承的压制各不相同,地仙传承、神仙传承、鬼仙传承受到的影响最大,人仙传承和天仙传承受到的影响会小一点,大概只有一半左右的压制效果。 吕镇作为八境武夫,必须由他来闯龙气大阵,徐若虚同样替代不了,所以徐若虚只能硬着头皮去对付赵尊胜。 反观萧至忠,进了龙气大阵,如鱼得水,境界修为大涨,直接突破七境,跻身八境。 一增一减,反而是萧至忠占据优势。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世人皆求生,大将军偏求死,那也怪不得我。”萧至忠阴恻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吕镇大笑道:“尽管一试。” 话音落下,一只手掌不知从何处探出,狠狠抓在吕镇的肩头上。 吕镇的一身甲胄并非凡品,可此刻却如豆腐一般,被轻易洞穿,五根指头又在吕镇的肩头上留下五个血洞。 吕镇可不是吕舫,他早已凝练了三百六十五个穴窍,是为见神不坏,可仍旧抵挡不住,这便是龙气的厉害之处。 严格来说,这是末代龙气,暗藏腐朽之意,比毒药还要猛烈,便是仙人也要承受不住,沾染之后,仙体朽坏,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虽然玄字乙十六世界的龙气不能与人间主世界相提并论,但吕镇也远不如仙人,正是“门当户对”,吕镇的人仙体魄抵挡不住也在情理之中。 吕镇微微皱眉,反手一拳轰出。 萧至忠的身影飘飘荡荡,毫不着力,始终与拳意保持三寸距离,口中说道:“入得这皇城大阵,便由不得你了。” 吕镇挥拳不停,拳意密不透风,将全身上下团团护住。 幸亏此时皇宫被大阵笼罩,这才不觉如何,若是没有大阵,恐怕方圆百丈之内都已经被汹涌拳意悉数震碎成齑粉。 与此同时,薛圣率领黑石城众人出现在皇宫一角,上官孤竹也在其列,被一众天魔裔护在中间。 第八十七章 如出一辙 陈玉书已经来到皇宫之中,在朱七的引领下见到了皇帝,她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让已经跻身七境的皇帝率领内飞龙卫阻挡黑石城一行人。 皇帝久不经战阵,类似郑夫人,纵然有一身修为,也发挥不出多少,不免犹豫。 可陈玉书顾不得这么多了,到底是七境修为,有总比没有好,而且皇帝亲临战场,能极大提振士气,不会轻易溃败。 陈玉书此时就站在延英殿中,见皇帝犹豫不决,不由加重几分语气:“陛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既然你已经服用了长生的丹药,那么我们就是同乘一船,风浪一起,谁先落水谁后落水都不能幸免。” 陈玉书之所以有如此底气,不怕皇帝转而投靠黑石城,就在于那颗“筑基丹”,北落师门能解除“筑基丹”的效果,不意味着别人也能做到,救人可比杀人难多了,估计只有荧惑守心肯定能做到,其他人都不敢打这个包票。 若是皇帝三心二意,那么自有天收。 北落师门也是天。 此时陈玉书话语中已经隐隐有了威胁之意,皇帝是个聪明人,不会听不出来。 李青霄不是善类,难道她陈玉书就是什么善茬么? 皇帝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点头道:“好。” 陈玉书微微一笑:“请陛下放心,我定会护住陛下周全。” 明明陈玉书才是境界修为更低的那个,可皇帝竟然没有反驳。 皇帝下令,让朱七召集内所有飞龙卫,依靠阵法,守住太极殿。 这种行为也让黑石城迅速确定了太极殿就是龙脉的关键节点所在,潜入皇宫的天魔裔们与内飞龙卫顿时爆发了激战。 内飞龙卫虽然人多势众,但是对上精锐的天魔裔,还是死伤惨重,节节败退。好在皇帝出现在战场上,这才没有崩溃,勉强稳住了防线。 再有就是,内飞龙卫作为萧至忠的嫡系力量,也是驾驭龙气为己用,此时占据了地利优势,龙气源源不绝,而黑石城的天魔裔却受到龙气大阵的压制,一来一去,便始终不能突破内飞龙卫的防线。 陈玉书没有急着出手,而是从须弥物中取出赵尊胜交给她的宝典,此时已经十分虚幻,拿在手中没有半点重量,也没有半点质感。 如何炼化? 总不能真拿嘴去吃吧,她又不是人仙传承,更不是齐大真人! 如果是齐大真人在这里,那么多半就是大嘴一张,把整本书囫囵吞下去,据说齐大真人的一张大嘴无物不吃,肚子里更是自成天地铜炉,无物不炼。 只有这样的神通才敢以蛟龙为食,拿几千年的厉鬼阴魂当零嘴。 据说齐大掌教时期发生过一起贪污大案,在封印“黄天”的归墟之中,有一巨大龙尸,因为归墟位于大海深处,等闲人去不得,所以没办法经常查看,更不会派人看守,直到齐大掌教有一次亲往归墟,发现巨龙竟然短了三十丈左右。 齐大掌教震怒之下,亲自彻查,最后查出是被齐大真人偷偷吃掉了,根据齐大真人事后交代,她假借钓鲸的名义,偷偷潜入归墟,每次偷吃一点,过过嘴瘾,顶多半饱,不敢吃太多。 不过半年的光景,竟然吃去了三十丈龙身。多亏是齐大掌教发现了,若是再过几年,恐怕不是三十丈那么简单了,而是三百丈。 最后齐大掌教也没把齐大真人怎么样。不是齐大掌教刻意袒护齐大真人,而是孩子大了不由爹娘。 那时候齐大真人气候已成,羽翼已丰。罚得轻了,没什么意义,她缺一两个兼职吗?缺那点太平钱吗?只等齐大掌教归天,这天下还是齐大真人的。 罚得重了,影响的就不是齐大真人一个人,而是以她为首的整个派系,其他派系肯定要借机发难,甚至掀起大案,顷刻间就要引起道门动荡,牵一发而动全身,局势会如何发展,谁也说不准。 齐大掌教也只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让齐大真人把龙尸补上。 至于齐大真人到底怎么补上,谁也不知道。 待到后来,齐大掌教飞升,齐大真人掌权,自然没谁敢不开眼地提起此事。 从齐大真人干的各种离谱事情来看,齐大掌教倒也没有冤枉了她,的确望之不似人君,轻佻不可以君天下。她不干这个大掌教,要比干这个大掌教,更合适,当了大掌教反而自缚手脚。 其实李青霄和齐大真人是一类人,未必要做大掌教,同样可以发挥作用,关键是能打。 齐大真人经历了九、十两任大掌教,本质上是效仿大魏太宗皇帝旧事,也就是皇帝领兵在外,让太子监国处理政务。 齐大真人号称太上掌教,自然对标皇帝,大掌教才是对标监国的太子。她不擅长治国,尝试了一番之后,逆练道门理论,搞得十分抽象,失了不少人心,所以她也差不多放弃了,转而让专业的大掌教来搞内政,可军事大权还是牢牢掌握在她的手中,这才是她退居二线的本质。 一句话总结:这些事情,你们去办,我的事多,我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面。 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情。 齐大真人就可以专心抵抗域外天魔,顺手还平定了阎浮提洲的叛乱,又拿下了北高胜洲。 齐大真人要培养李青霄,自然不是让李青霄去搞内政,李青霄也搞不了这个,她要培养一个兵事上的接班人了。 但也不是定死了李青霄,如果李青霄担不起,顶不住,那也只好换人,毕竟李元殊死得,你李青霄就死不得吗? 陈玉书可没有齐大真人吞天食地的本事——她要有这等本事,还吃什么书,直接把这伙天魔裔扫平了不好么? 便在这时,小北落师门忽然说道:“这个东西不能用嘴,要用心。” 陈玉书一怔:“如何用心?” 不等小北落师门说话,陈玉书已经醒悟了,将手中虚幻的宝典往额头一拍,整本书化作一点灵光融入陈玉书的眉心之中。 眉心也是心。 这个法子跟北落师门往李青霄脑袋里灌顶如出一辙。 第八十八章 一气九重楼 恍惚之间,陈玉书看到了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周游虚空,一指开天。 虚空中多了一个“气泡”,最开始的时候,这个“气泡”还十分脆弱,不过在老者的悉心照料下,“气泡”迅速稳定,然后依循着某种冥冥之中的规律和力量,开始向外扩张。 天地万物逐渐显现。 天道也在孕育,代表着这个世界的规则、规律,是世界意志的具象化。 身为造物主的老者降临在这个亲手创建的世界之中,落在一个“高坡”上,此时还没有飞禽走兽,甚至没有植被河流,更没有楼台殿阁,只有一些光秃秃的石头。 其中一块巨大山石的形状酷似麒麟,于是老者给这个高坡取名为麒麟坡,刻石记之,并留下了一本书。 老者又以大神通从人间主世界抓了一些人,直接放在这个世界,让他们繁衍生息。 世界演化,这个高坡越来越高,最终变成高山,有了各种树木花草,又孕育出飞禽走兽,那块酷似麒麟的大石头则被磨去了棱角,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有人来到这里,发现了仙人留下的宝典,以及“麒麟”二字,不知是否巧合,那个“坡”字刚好被埋住了,于是想当然地把这里命名为麒麟山,并在此地结庐修道。 不断有人慕名而至,拜在其门下,于是草庐越来越多,终于有了第一座道观,然后是第二座道观、第三座道观……第一座宫殿,乃至越来越多的宫殿。 世人都说曾有仙人乘坐麒麟降临此地,故而得名麒麟山。 那些居住于此的修道人们自称“先天”,有先天地而生之意,以此纪念祖师开天辟地的功德。 在其后的上千年中,麒麟山越来越神圣,等闲人不得踏足其中。 此地修道人的首领号称护国大真人,靠着那本代代相传的宝典力压天下,没有敌手。 现在,这本宝典传到了陈玉书的手中。 最后的最后,一切又归于最初的老者,与陈玉书对视。 老者朝陈玉书一弹指。 陈玉书感觉自己的眉心好似被什么撞了一下,轰的一声,感知模糊起来。 猛地回神,陈玉书发现自己还是在太极殿中,只是手中的宝典消失不见。 刚才所见种种就像是大梦一场——日头正好,风儿正轻,在午后不经意间小睡了一觉,醒来时,什么也没有改变。 不,并非没有改变。 陈玉书很快就发现还是有所改变的。 一气直上九重楼。 五境变六境。 这不是最关键的,关键是“大品天仙诀”直接入门小成,意味着她成功从地仙传承转变为天仙传承,一身真气借着破境的契机从真气转化为真元。 五仙传承体内蓄养之气力各有不同。 地仙传承是一口真气,鬼仙传承是神魂念头,人仙传承是体魄气血,神仙传承是由香火愿力凝练而来的神力。 天仙传承在初期与地仙传承一般都是真气,可到了五境便可将部分真气凝练成真元,较之真气更为精纯,不受克制。到了六境之后,便可将所有真气化作真元,真正与地仙传承有了“天地之分”。 天仙传承和地仙传承的根基都在于三大丹田,但是在后续道路上有所异同。 尤其是五境之后,天仙传承注重上丹田,五气合一化作真元,以图结成婴儿。而地仙传承则以中丹田为重心,贯通奇经八脉和正经十二脉,以真气为根本,以经脉为纽带,以求结成假丹。 再有就是,法力、气血、真气、神力并不相通,可真元却是近乎于无所不能,既可以当作法力、神力使用,也可以当作真气、气血使用,转化自如。 故而天仙传承身兼其他四仙传承之所长,别人不能修炼的,天仙传承可以修炼,别人用不了的,天仙传承可以用,是为五仙传承之首。 这种特性像极了天魔裔的浑沦气息,要不怎么说两者的名中都有一个“天”字。 那位传下“大品天仙诀”的天仙老祖都能开天辟地了,最后一指让陈玉书转化天仙传承并跻身象征长生之途起点的六境自然是手到擒来。 陈玉书默默感受片刻,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把心情平复下去。 毕竟天仙传承已经断绝太久了,整个道门估计不会超过五个,这还得算上齐大真人,她竟然在一个洞天之中重现了失传的天仙传承,这个机缘不可谓不大,就算事后没有任何奖励功勋,那也是十分值得了。 当然了,前提是有事后才行,若是此番事败,也不知能否生离此地,因为北落师门的性子可是难说得很,从她大搞养蛊就能看出来,对于办事不利的“废物”,她从来都缺少仁慈和宽恕。 陈玉书只用了不长的时间就适应了现在的新传承,毕竟天地二仙不分家,有些区别,可没有人仙传承转为地仙传承那么大。 让她最不适应的反而是六境修为,毕竟跨过了一个大门槛,意味着从先天之人变为天人。 待到万事妥当,陈玉书终于走出太极殿,刚好对上一个天魔裔,一袭妖艳红衣,披散着满头青丝,赤着双脚。 红衣女子也看到了陈玉书,笑道:“好标致的妹妹。” 陈玉书闻言皱起眉头:“哪个跟你姐姐妹妹?” 红衣女子也不恼,又道:“我似乎见过妹妹。” 陈玉书怫然不悦,不欲多言,已擎出寒光闪闪的“碎玉钩”。 红衣女子仍旧道:“虽然未曾见过妹妹,但我看着妹妹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她说话时,有奇异韵律传来,惑人心神。 不过陈玉书发髻上的“定心簪”一闪,护住陈玉树的心神不受影响。 红衣女子面带微笑,仍旧催动天魔神通,可惜这件“定心簪”乃是下等宝物品相,足以抵御六境的神通。 趁此时机,陈玉书提运真元,灌注到手中的“碎玉钩”中。 当她是五境时,还是地仙传承,就凭借此宝将六境天魔裔廖娘子斩首,此时修为大增,更加不可同日而语。 只见陈玉书一扬手,凌厉光华一闪而逝。 然后一颗美人头颅滚落在地,一双美目圆睁,满是不可置信,不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第八十九章 优势在我 齐大真人废除了养蛊制度,不过黑石城仍旧继承了这个制度,因为黑石城的高层们都是养蛊制度下的佼佼者,他们当然会路径依赖,把自己熟悉的那一套全盘照搬。 所以黑石城内部的竞争相当激烈,当然不会高喊着友情羁绊冲上来,反而是不把同伴的性命当回事,必要的时候,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同伴,甚至有些坏种,哪怕不是必要的时候,也憋着坏水算计同伴。 薛圣虽然是这次任务的头领,肩负着带新人的职责,但局势发展到这一步,他也顾不得更多了,想要活下去,必须完成任务。想要完成任务,就少不得必要的“牺牲”。 薛圣已经做好了牺牲所有天魔裔的准备,哪怕是所有的天魔裔都死绝了,只剩下他一个,他也要完成任务,帮助天命之子进入地宫,用黑盒子取代白盒子。 只要任务成功,一俊遮百丑,上面满意,那就够了。 至于下面的人满不满意,谁在乎? 死人又不会说话。 陈玉书亲自下场之后,薛圣瞅准机会,催动天魔神通,化作一阵阴风,掠入太极殿,又通过太极殿皇帝宝座下的暗道进入到地宫之中,他为开路先锋,为天命之子扫平道路。 对此,几乎没有人能够察觉,陈玉书正在殿外激战,皇帝纵然有七境修为,却是个不济事的。 上官孤竹也要紧随其后,不过她没有薛圣的天魔神通,却是让陈玉书发现了。 陈玉书此时被两个天魔裔缠住,脱不开身,于是一挥大袖,一张张玄圣牌在她身后依次排列开来,仿佛孔雀开屏。 她跻身六境之后,对于这件半仙物的掌控力大大增加了,尤其是天仙传承和真元的特殊性质,让她可以无视部分打牌规则。 具体表现为:我的回合,我的回合,还是我的回合。 陈玉书一口气召唤出七个隐士:龙老人、白鹿先生、紫燕山人、虎禅师、青鹤居士、金蟾叟、赤羊翁。 七个隐士将上官孤竹团团围住,让她无法紧跟薛圣的脚步。 此时薛圣已经无法回头,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直奔地宫深处。 李青霄之所以要留在地宫中,而不是在太极殿参与战斗,就是防备这种情况,这里可没什么守卫机制,万一让黑石城的人溜了进来,如果没人,那就是完全不设防。 “站了。” 薛圣刚刚落地就听见一声断喝,循声望去,就见一个身影站在盛满龙气的池子前,身着白衣,单手端着一杆白色长枪,意态闲适。 薛圣眯起眼,心知此人就是那个一气击杀三个黑石城新人的白玉京成员。 事实上,迄今为止他也只见到两个白玉京成员,比他想象中要少得多。 一个是驾驭双钩的女子,不仅修为高,而且法宝多,神通强,要两个天魔裔才能缠住她。再有就是眼前之人了,虽然看起来只有五境,但肯定不能以常理论之,比如说他手中的长枪和身上的白衣,显然都不是凡物,说不定还有不为人知的特殊神通。 此时的李青霄有点像七进七出的白袍将军,又有点像降妖除魔的二郎真君,可惜他怀中没有还在襁褓中的婴儿,也没有养一条大黑细狗。 李青霄见薛圣进来,丝毫不惧,甚至还想攀谈一番——真让小北落师门的乌鸦嘴说中了,来了一个六境修为的天魔裔,自然能不动手干耗着是最好。 “你们来得太迟,让我好等。”李青霄的口气恁大,“在等你们的时候,我左右无聊,便写了一首定场诗,与你同享。” 说罢,李青霄也不管薛圣是否同意,就自顾吟诵起来: 烽云斩岳立天关,万魔觎世敢争先。 单掌擎天惊神鬼,孤胆横枪镇罪愆。 雷霆啸傲九霄外,日月晦明弹指间。 不问千秋功名事,唯留肝胆照黄泉。 薛圣脸色古怪,有点不知该如何评价。 其实他很想说,这种不着调的行为颇有齐大真人年轻时的风采。 不过作为一个曾经在齐大真人麾下冲杀的老兵,他对齐大真人还是有一种本能的畏惧,硬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万一齐大真人有什么天视地听的神通,或者说别人一提起她便心生感应,以齐大真人那个性子,肯定是记仇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倒霉,那还是不说了。 于是薛圣说道:“就你一个人守在这里?” 李青霄笑道:“都说了孤胆横枪,如果还有别人,那算什么孤胆。” “好气魄。”薛圣无甚诚意地赞了一声。 其实李青霄并没有表面上这么轻描淡写,握枪的右手一直紧绷,这与胆识或者心态无关,纯粹是对自己的生死和安全负责。 虽然薛圣只是六境修为,但他与普通的六境天魔裔不同,他曾经跻身过七境,只是后来又跌落下来,可七境的见识、经验并不会因此而失去,甚至神通也没有失去,只是因为觉醒度的下降而导致神通的强度有所降低而已。 这样的六境天魔裔,比红衣女子之流不知强上多少。 面对这样的强敌,必须紧张起来,以全力以赴的态度来应对。 李青霄问道:“黑盒子呢?” 薛圣摇了摇头:“不在我的身上。” 李青霄道:“既然没有黑盒子,那你干什么来了?” 薛圣沉声道:“当然是为黑盒子开路。” 按照原定计划,最好是上官孤竹依靠天命之子的特性携带黑盒子偷偷潜入,因为黑盒子的特殊性质,他施展天魔神通的时候无法携带黑盒子,正如黑盒子不能放入须弥物。 现在看来,白玉京方面早有防备,这个方案便行不通了。 那么只好用乙计划,他依靠天魔裔的神通,上官孤竹依靠天命之子无视龙气的特性,双双潜入此地,然后两人联手,击败这里的守卫。 在这个世界,只要不是三尊层次的高手,哪怕是七绝一级也挡不住他们两人联手。 可偏偏上官孤竹意外被拦,且迟迟没有突破,只有薛圣一人来到此地,这让薛圣有些不祥的预感,仿佛这地宫对他注定了凶多吉少。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无论怎么讲,两人修为是六境对五境,优势在我。 第九十章 三头六臂 正式开打之前,李青霄先用“天变图”看了下薛圣的信息。 姓名:薛圣。 称谓:“地下黑石城”第八楼执事。 境界:八成地仙传承六境。 神通:“大荒天”之三头六臂,“浑沌”之八空无境,“长生天”之初级不死身,“黄天”之黄神法相。备注:“浑沌”之八空无境乃是薛圣在玄字乙十六世界得到的机缘。 弱点:旧伤未愈,又增新伤。备注:薛圣曾参加旧港宣慰司一战,被“长生天”的仆从重创,致使跌落境界,暗藏隐患。不久前,薛圣遭遇赵尊胜,被赵尊胜一指重伤,体魄濒临崩溃,虽然接受了治疗,但并未痊愈。 状态:虚弱。 敌意:血色。备注:颜色越深,敌意越重,黄色表明大动无名,红色表明已动杀机,紫色表明不死不休,黑色表明赶尽杀绝。 其他:携带宝物一件,具体未知。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李青霄心中略定,虽然薛圣是六境修为,又是天魔裔,但是有伤势在身,倒是没有想象中的难对付。 李青霄横枪身前:“薛圣,你想杀我?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薛圣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一沉,他不知道李青霄如何知道他的名字,莫不是内部出了叛徒? 这种事情也是难说,毕竟黑石城和白玉京曾经是一家。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容易坏在这里。 李青霄见薛圣有了片刻的犹豫,没有立刻出手,便大概猜到薛圣此时的心态,又道:“你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还敢一个人来挑战我,太托大了吧,你的天命之子呢?” 薛圣眯起眼,杀机深沉,在李青霄的视角中从血红转为深红。 李青霄笑道:“被我道破底细,恼羞成怒了?” 薛圣默不作声,报以冷笑。 他此刻杀意愈发高涨,此人既然知道他不复巅峰,帮手不在,却不主动出手,而是在这里聒噪,那就说明此人并没有必胜把握,想要把他吓住。 那他偏不能如此人的愿,坚决不能退。 李青霄调转枪头对准薛圣,纸枪如雪,白衣胜雪。 薛圣并未使出那件随身携带的法宝,只是握紧了双拳,凝视着李青霄手中的纸枪:“这是道门的半仙物‘无相纸’?这件半仙物在道门的众多半仙物中排名不高,不过大名鼎鼎,因为是张夫人成道前所用。张夫人此人,刚正不阿,疾恶如仇,算是道门中的异类,也是齐大真人为数不多害怕的人之一,她的遗物一分为二,一部分归于张家,另一部分落在了齐大真人的手中,你能拿到这件半仙物,看来你与齐大真人关系匪浅,我这次钓到大鱼了。” 李青霄并不在意:“没那么简单吧,南洋四友以钓鱼为乐,可他们所钓之鱼并非普通鱼虾,而是海中的鲸鱼,寻常人只能捕鲸,而不能钓鲸,因为没有那么大的气力,你想要钓鱼,就不怕被拖入水中吗?” 薛圣不再说话,身形暴起,身为地仙传承,却主动与李青霄这个人仙传承近战,而且是出拳。 不过他的拳头上浮现了扭曲的梵文,与李青霄的“梵衣”颇为相似。 这不奇怪,每个域外天魔的神通都堪称包罗万象,其中有一条主要脉络,而在这条主脉之外还有众多分支,薛圣此时所用便是“大荒天”传承的分支之一。 李青霄十分熟悉“大荒天”的风格,所以没有选择正面硬拼,而是以“脚底抹油”避其锋芒,同时手中长枪横扫。 李青霄早就发现“小殷拳意”和“小殷棍法”是相通的,因为枪棍不分家,又有脱枪为拳,再加上两者出自同一人之手,自然可以互相转化。 李青霄这一扫看似是棍招,实则是“小殷拳意”中的“绊子”化用而来,若是扫实了,必然要人仰马翻。 换成玄字乙十六的原住民,恐怕就要上当了,可薛圣不一样,他不仅是天魔裔,还是白玉京一期的老人,当年的七境修为着实不算低了,大小算是个中层,多少能接触到一些高层传闻,对于齐大真人这个名义上的一把手还是有些了解。 当年齐大真人就是以一根很直溜的棍子打遍道门无敌手,既然此人与齐大真人大有渊源,又是使棍子的,那么棍法枪法必不能小觑。 薛圣的应对也很简单,他直接飞了起来。 此处地宫相当宽阔,穹顶有三丈左右,勉强可以飞行。 六境可以御风而行,不过九成九的六境之人都不擅长空战,只是能飞而已,就好比骑马跟骑战是两码事,会骑马不意味着能马上作战,这属于高端技巧。 可是薛圣不一样,他并非普通六境之人,曾经跻身过七境,御空技巧明显要高出一个档次。就好像老练的骑手能够骑马射箭,不敢说多准,最起码能双手离开缰绳。 薛圣的经历是一把双刃剑,虽然让他重伤未愈,但经验也是实打实的。 不过三丈这个高度相当暧昧,以武夫的气力,完全可以跳到这个高度,真要托大,被李青霄跳起来打上一拳,或者戳上一棍,还是不好受。 所以薛圣飘忽不定,毫不停留,让李青霄没有进攻的时机,同时又不断出拳,以此压制李青霄。 李青霄在不动用“梵衣”的情况下,只能不断躲闪,实在躲不开,就硬抗几下,几乎没有还手余地,十分狼狈。 不过薛圣心知肚明,他想要仅凭拳头打死一个五境武夫,多少有点不现实,这还是地仙传承,拳头有些威力。换成个不修体魄的鬼仙传承,如果不使用法术,单靠拳头,那么别说六境,就是八境来了也打不死五境人仙传承。 人仙这玩意儿就是皮实抗揍,像块顽石,打不碎煮不烂,天仙处理人仙从来都不是将其灭杀,而是用个临时创造的小世界把人仙包起来,然后丢得远远的,哪儿凉快哪儿待着,美其名曰:放逐。 地仙传承可没天仙的手段,只能强攻,最经典的就是玄圣打澹台云,虽然玄圣赢了,但到底没把澹台云打死。 薛圣也不敢肯定上官孤竹就一定能突破那个白玉京女子的阻拦,一味拖延下去,洞天落地,那么万事皆休,所以必须用些真本事了。 念及于此,薛圣当即用出得自“大荒天”的三头六臂神通,脖子上又生出两个脑袋,面朝不同方向,后背和腋下各生出两条手臂。 不过不同于人仙传承的三头六臂,薛圣的三头六臂笼罩了一层金色光华,表面铭刻扭曲梵文,有些类似神仙传承的金身,与人仙真身并不是一回事。 第九十一章 怪招频出 李青霄曾经见过“大荒天”的人间形象,仿佛一尊大佛,莲台之下有八大金刚力士,此时的薛圣就像是“大荒天”座下金刚一般,遍体金色,虽然有三头六臂,但也变得瘦骨嶙峋。 现出此相的薛圣重新落回地面,三张脸六只眼睛,字面意义上的眼观六路,李青霄几乎不可能偷袭成功,六条手臂开始疯狂捶打李青霄。 李青霄也不用长枪了,直接变成纸伞,大伞一撑,那就是大盾,任凭你拳头再重,最多也只是微微变形,转瞬就能复原,毕竟是半仙物的品质。 不过李青霄并非一味被动挨打,维持三头六臂的状态必然会持续消耗浑沦气息,李青霄使用“无相纸”的消耗则相对较小,两人对着打消耗战,肯定是拥有半仙物的李青霄更有优势。 这就像攻城,久攻不下必然要出问题。 薛圣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其实三头六臂的神通更适合以一敌多的群战,立定不动,应对八面来敌,这种一对一的单挑,优势并不十分明显。 六条胳膊只是增加了攻击的频率和角度,身子还是只有一个,注定只能从一个方向进攻。 想到此处,薛圣再次生出变化,另外两个头颅连带着对应的手臂竟是从本尊上分离开来,化作两个独立的个体,加上薛圣的本尊,将李青霄合围。 如此一来,李青霄的大盾便没了用武之地,因为只能守住一面,挡得住身前,就挡不住身后,挡得住左边,就挡不住右边。 薛圣的灵活性大大提高,也不再单纯使用拳头,而是各自扯出一把长枪。 这正是薛圣的宝物,不能与半仙物相提并论,只是下品宝物,名为“三圣枪”,平常状态下是一把三叉戟,不过可以一分为三,分开之后,以一杆主枪驾驭两根从枪凌空攻击,如同箭矢飞剑。 薛圣本可以配备更好品相的宝物,因为这件宝物十分契合薛圣的神通,最终还是选择了这件下品宝物。 正所谓脱枪为拳,就是脱枪之形而留枪之神意。故而每每禁绝民间兵刃一次,拳术就会兴盛一次。 长枪只是一个例子,也有刀盾、双刀等等。甚至李家的“万华神剑掌”,也是剑法去剑化为掌法。 所以擅拳之人多半擅用兵刃。 大枪是军伍中最为常见的兵刃,江湖讲刀剑,沙场说刀枪。 沙场厮杀,长剑并不好用。如果是地仙传承,一般用刀。如果是人仙传承,一般用枪。 甚至是道门灵官,也鲜少用剑。就算是江湖,长剑若不是寄托了太多的江湖人情怀,也很难与其他兵器相提并论。 当然,如今沙场上最好用的是火器。毕竟世道变了。 李青霄也将手中纸伞化作长枪,以枪对枪。 同行是冤家。 只见李青霄手中大枪向前一送,最前面的那个薛圣以手中长枪架住。 李青霄发力往前平推,不过薛圣也是老手,顺势一滑,避开锋芒,由第二个薛圣举枪刺向李青霄的胸口。 李青霄对上第二杆长枪,奋力一抖手中长枪,先是压得枪杆弯曲如半月,然后猛地向上一弹,生生震飞了第二个薛圣手中的长枪,同时枪尖如同灵蛇吐信,将第二个薛圣的脑袋崩碎。又去势不绝,顺势扎入避让躲闪的第一个薛圣的侧颈,拔出长枪,只见一个好大的血窟窿,却没有鲜血,只有一些金色的液体。 不管怎么说,境界不够,半仙物来凑,李青霄几乎不必如何灌注修为,仅凭半仙物本身的锋芒,就足以破开薛圣的防御,反而解决了越境之战最大的难题——不破防。 薛圣本尊攻到李青霄的面前,随之而来的还有另外两杆长枪,无人驾驭,如有灵性,总共三枪。 李青霄抖出一串枪花,以“霹雳连打”拨打招架之间化解了薛圣的攻势,又猛地横枪一扫,将其逼退。 看似大开大合,实则粗中有细。 齐大真人的棍法看似儿戏,实则有大意味,本质上返璞归真,以一种解构的态度看待所谓的武学。 有人说,所有的巧妙招式,拼的是想法。 齐大真人的想法就很有意思,和常人大不一样,每每都能出人意料。 比如逆练道门理论,玄圣说朋友越多越好,所以要讲团结,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不利于团结的事情不要做。 齐大真人理解为朋友越多越好反过来就是敌人越少越好,我把敌人全都杀了,剩下的就都是朋友了。敌人少了等于朋友多了,给敌人减速等于我自己加速,所以不需要团结,只要杀杀杀就好了。 这种想法用来治国,当然是不成的,所以齐大真人退居二线了。不过用来杀敌,却经常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李青霄冷不丁大吼一声,并非武夫的血吼,而是“小殷拳意”中的“哇哇大叫”,专门乱人心神。 薛圣不防之下,立时中招,虽然不至于失魂落魄,但也是有了片刻的浑噩,李青霄趁机高高跃起,一棒砸下。 “小殷棍法”之“当头一棒”。 名字相当直白,招数也跟力劈华山差不多,甚至没有必中的锁定,很容易打空,不过真要被这一棒子打实了,可不是筋断骨折那么简单,尤其是打中脑袋之后,会有较大概率造成一定时间的晕厥,会有较小概率丢失部分记忆,还有极小的概率获得棒喝效果,大彻大悟。 薛圣被李青霄一棒子打中天灵盖,没有晕眩,仍旧清醒,不过他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半分。 李青霄却是看得分明。 在薛圣的状态栏中,“八空无境”这个神通的后面多了“暂时遗忘”四个小字。 先前薛圣就是以这个神通潜入地宫之中,施展之后,身体虚化,可以无视大部分物理层面的攻击,只会受到部分法术的影响。对于不会法术的人仙传承来说,自然是极大的克制,此时遗忘了这个神通,大大利好李青霄。 如此一来,李青霄没有使用“大荒天”的神通,仅凭“无相纸”和齐大真人所传绝学,就逐渐扭转了局势。 招数太怪,也太过于天马行空。 让薛圣无从防备。 薛圣大为恼火,不过他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三头六臂无功而返,八空无境被遗忘,初级不死身并非主动神通,可他还有得自“黄天”的黄神法相。 薛圣收回“三圣枪”和两个破碎化身,手掐法诀。 第九十二章 天时地利 李青霄最开始的时候,也是身兼各路天魔神通,是激活“天变图”的特殊功能之后,才得以归于统一,将不需要的天魔神通喂养给主要的天魔神通。 其实薛圣这种拥有来自不同域外天魔神通的情况才是天魔裔的常态。 普通天魔裔没有“天变图”,想要如李青霄那般炼化不同的天魔神通,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就算愿意付出时间和精力,也没有那么多的选择和资源,一般都是有什么用什么。 域外天魔的神通并不会互相冲突,只要搭配得当,反而能发挥出极为强大的威力。域外天魔们也不在意这种情况,不过想要成为天魔之子,这种方式就不成了,还是要走李青霄这条路。 对于薛圣而言,他连七境都回不去,自然也不奢求堪比仙人的天魔之子,无所谓到底走哪条路了。 当薛圣掐动法诀,身周有黄气滚滚,如云雾一般不断聚散,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玄黄之气,实则不然,这是“黄天”的气息,最终凝聚成一尊人形轮廓,披着覆盖全身的斗篷,兜帽下是深沉的暗影,只露出金色的胡须,仔细看去,这些胡须在微微“荡漾”,像是水中的藻类,又像是某种触手。 李青霄神态自若,他可是从“黄天”本尊手下逃得一命,本尊都不怕,还怕你个冒牌货? 他将纸棍化作纸甲,套在“太素金文法衣”的外面,同时身周不断有扭曲的梵文幻生幻灭,交织成一件衣外衣。 “梵衣”就是等到这个时候再用。 薛圣自然认出了那些梵文的来历:“原来是大荒古佛的神通,你这个神通我没见过,想来相当不俗。” 李青霄伸出右手食指勾了勾:“我站着不动,任凭你出手,能伤我分毫,都算你的本事。” 此话一出,薛圣的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竖子欺人太甚。 你才成为天魔裔几年,就敢如此托大。 其实李青霄还真不是托大,他的体魄就不说了“太素金文法衣”虽然没有激活,但本身材质摆在这里,再加上能攻能守的“无相纸”,以及无往不利的“梵衣”,这是多少重防御,真就是打不死煮不烂。 可以想象李青霄跻身人仙和天魔之子之后,仙魔一体,兼具两者之长,几乎就是万劫不灭。 李青霄猛地抬高了嗓音:“你过来呀。” 薛圣勃然大怒,向前踏出一步,身高那尊三丈高的黄神法相也随之向前踏出一步。 另一边,身为天命之子的上官孤竹迟迟没能突破陈玉书。 虽然陈玉书不是天命之子,但四舍五入也算是个南洋之子,玄字乙十六落地之后,还是要安置在南洋的,这么一算,陈玉书的位格还要在上官孤竹之上,那么陈玉书压住上官孤竹一头也在情理之中。 七名隐士结成阵势,如同活人一般,甚至不必陈玉书亲自出手,只是一件半仙物就死死缠住了上官孤竹。 虽然上官孤竹得到了“浑沦”降下的恩赐,但是时间太短,她又没有“天变图”,无法如李青霄那般直接炼化,入口即化,能够发挥的作用就比较有限。 事实上,陈玉书一个人就拖住了包括上官孤竹在内的三个天魔裔。 她将“碎玉钩”一分为二,大小双钩来回盘旋,速度极快,锋芒锐利,碰到就死,蹭到就亡。 这不是单纯的传承压制,也不是单纯的境界压制,而是身外物的压制——灵物?瞧不起谁呢,最低也是宝物起步。 这位陈大小姐的家底太丰厚了,就说身上的宝甲,就让两个天魔裔头疼。虽然“羽灵软甲”只是宝物,不是半仙物,但术业有专攻,是专事防御的宝物,“无相纸”只能算是客串,只论防御功能,“无相纸”未必比“羽灵软甲”更强。 在身外物这方面,许多张家、李家子弟未必比得过她。虽然陈家不如张家、李家,但是陈大真人这一支人丁单薄,只剩下一个陈玉书,自然什么好东西都是陈玉书的囊中物,反观张家和李家,宝贝多分宝贝的人更多,平均下来其实不多。 除了“羽灵软甲”,还有天仙传承的神通,虽然要到七境才能修成庆云,但在此之前还有“五气烟罗”。 陈玉书单手负后,身周有五色气息浮现,任由一名黑袍天魔裔出拳,这一拳就像落在一大团棉花上,毫不受力,使得他的拳脚根本没有碰到陈玉书分毫,更不必说去伤到陈玉书了。 偶有几拳只差数寸就能触及陈玉书的面门,可最终也是荡漾起层层涟漪,又被反弹回去。 天魔裔也有高低之分,大部分天魔裔都无法与天仙传承相提并论。 如果李青霄在此,那么就会发现陈玉书状态栏中的“九成地仙传承五境”已经转变为“天仙传承六境”,没有前缀! 李青霄也只是九成的人仙传承而已。 陈玉书同时驾驭如此多的宝物、半仙物,当然消耗极大,可陈玉书随身携带许多回复丹药,药不停,气不尽。 斗法不仅讲究境界修为的高低,还要讲究天时、地利、机谋、神通、外物,如此便是六要,六要得五要,则必胜无疑。 两个天魔裔除了占据一些神通优势,其他方面都不占优势,自然无法突破陈玉书。 不过上官孤竹并不在此列,因为天时和地利都在她,而不在陈玉书。 迄今为止,上官孤竹都没有表现出身为天命之子的特殊之处,不过陈玉书很快就看到了。 忽然之间,滚滚的龙气开始往上官孤竹汇聚而去。 这些龙气本该是镇压众多外来者,此刻却是突然叛变,成了上官孤竹的助力。 得到龙气护体的上官孤竹不再惧怕七隐士的围攻,反而是驾驭末代龙气横扫七隐士,凭借末代龙气的腐朽特性,使得七隐士身躯朽坏。 这些造物毕竟不是当年的儒门七隐士本尊,很快便全面溃败,化作青烟回归“玄圣牌”中,就连牌面上的画像都黯淡许多,短时间内无法再用了。 陈玉书脸色微变,想要补救,可两名天魔裔却是拼了性命要留住陈玉书,其中一名天魔裔甚至被“碎玉钩”斩断手臂,也是不退,让她无法脱身。 上官孤竹没有参与围攻陈玉书,而是直奔地宫。 第九十三章 亢龙有悔 地宫之中,薛圣再次出拳,他身后的黄神法相也随之出拳。 穹顶不过三丈之高,法相也有三丈之高,这一拳砸下,动作之大,已经充斥空间。 李青霄也果真如他自己所说那般,不闪不避,硬接了这一拳。 李青霄仍旧不动。 有“梵衣”在身的他,在“梵衣”碎裂之前,做到这一点并不算难。 这一幕,更像是黄神对上大荒古佛。 薛圣怒喝一声,出拳不停,身后的黄神法相也出拳不停,巨大的拳头落在沙盘上,仿佛巨灵神在捶打城池山岳。 李青霄全部接下了,大荒之力在迅速积蓄。 有句话说得好,招不在新,管用就行。 这次玄字乙十六之行,李青霄就靠着这招屡屡化险为夷,并且击破强敌。 薛圣并不知晓此中玄妙,因为见过李青霄出掌之人都已经死了,但并不妨碍他凭借多年的经验猜出一二,他隐隐觉得这个白玉京成员肯定还有什么后手,也必然是分出胜负生死的杀招,所以他愈发急迫,想要尽快击杀李青霄。 只是欲速则不达,薛圣出拳越快,大荒之力的积攒速度也就越快,同时李青霄也开始还手,用的是“小殷拳意”中的“小殷飞踢”。 虽然“大荒神掌”无视各种神通、法术,其中也包括天仙传承的庆云,但从没说过“大荒之力”可以无视身外之物,所以李青霄不断使出“小殷飞踢”,触发“小殷飞踢”的破甲效果,将薛圣身上的衣甲破开,力求将杀伤力发挥到最大。 不过李青霄这次的运气不算好,迟迟不出破甲效果,反而是连续两次触发击飞效果,把薛圣一脚踢得老远,撞在了地宫的巨大支柱上。 正常情况下,恐怕要把柱子撞断,不过此地有龙气保护,柱子丝毫无损,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反而是薛圣贴在柱子上缓缓滑落下来,原本在他背后的黄神法相却是立在原地不动,没有跟随薛圣一起被击飞。 这显然是两种神通碰撞,发生了一定的错误,最终似乎是“小殷拳意”的优先级更胜一筹。 此举显然无法造成实质伤害,却成功激怒了薛圣,去而复返的薛圣出拳更加迅猛。 终于,李青霄的“大荒之力”已经攒够了九成左右。 薛圣心中猛然警惕起来,看着李青霄身上那件由扭曲梵文编织而成的奇怪衣服,甚至有些毛骨耸立之感,猛地停下手中动作,反而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态。 李青霄没有非要蓄满大荒之力不可,九成大荒之力同样可以杀人,而且留下一成,避免脱力状态,也没什么不好。 所谓收放自如,关键不在于放,而在于收。 《易经》有云,上九:亢龙,有悔。 精要不在“亢”字而在“悔”字。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因此有发必须有收。打出去的力道有十分,留在自身的力道却还有二十分。好比陈年美酒,上口不辣,后劲却是醇厚无比,那便在于这个“悔”字。 李青霄虽然年轻,但最近一年之中连续作战,已经隐隐悟出了这个道理,凡事都要留有余地,以防不测,方才见从容。 正如大兵团作战,除了军纪要严,还要有预备队,必要的时候,要沉得住气,有预备队不动的决心。这正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胸有激雷而面如静湖者,可拜上将军。 所以李青霄在第三次“小殷飞踢”终于奏效,选择在只有九成大荒之力的时候,毅然推出了“大荒神掌”。 薛圣心头涌现出极大的警兆,仿佛他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在人间主世界的旧港宣慰司,直面“长生天”的仆从。 那一次,因为他退得及时,所以保住了一条性命。 这一次,他再想退,却是为时已晚。 李青霄一掌推出。 大荒之力汹涌而出。 薛圣整个人退入了黄神法相之中,让法相裹住自身。 黄神法相在大荒之力的冲刷下,先是出现许多裂痕,然后这些裂痕不断蔓延,逐渐连接在一起,就如同一张在不断扩大的蛛网,很快遍布全身上下。 然后黄神法相直接崩解成无数碎片,继而又溃散成许多黄气,溃不成军,与陈玉书召唤的七隐士如出一辙。 不过李青霄的大荒之力还未消散,还有些许余韵,又掠过藏在法相内部的薛圣。 一瞬间,本就苍老的薛圣又苍老几分,脸上的皱纹几乎可以夹死蚊蝇,白发飘散,从银白转变为枯黄。 不过薛圣还未死去,多亏了他得自“长生天”的初级不死身,这才侥幸保命。这门天魔神通已经救他两次,第一次是赵尊胜,第二次是李青霄。 李青霄没了“梵衣”,浑沦气息近乎见底,可他还有人仙传承,大步上前。 薛圣将各种神通用完,在李青霄的视角中,除了被暂时遗忘的“八空无境”,其余三个天魔神通都黯淡下去,已经是被破去了。 薛圣的状态也从虚弱变为强弩之末。 现在薛圣唯一的优势就是境界修为。 两人都不用天魔神通,再次战于一处,这就是纯粹五仙传承的比拼了,地仙传承对人仙传承。 李青霄和薛圣一同前冲,两人瞬间过招近百,薛圣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手,可还是被李青霄以一招“火箭头槌”正中心口,整个人不得不向后倒退出十余丈,方才勉强止住了这股溃败趋势。 李青霄脚尖一点,瞬间来到薛圣的面前,一拳打出。 薛圣正值旧力已尽而新力未生之际,勉力横臂格挡,只觉得这一拳仿佛有万钧巨力,整个人竟是站立不稳,再度踉跄后退。 李青霄得势不饶人,化拳为掌,直直地拍在薛圣的额头上。 薛圣白发乱舞,再无半分从容之态。 李青霄任由薛圣一臂横扫,他简单直接的一拳打在薛圣的手肘位置,让其真气流转瞬间中断,继而溃不成军。 薛圣又是一拳打出,可惜早在李青霄的预料之中,看似是堪堪躲过,实则是恰到好处地避开,根本无损分毫。 李青霄趁此时机一拳猛击薛圣的心口。 劲如崩弓,发如炸雷。 薛圣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心口十余处穴窍受损。 李青霄又是一掌劈下,逼迫薛圣不得不横臂格挡,然后他趁势一脚踏在薛圣的膝盖上,使其单膝跪地。 “如何?” 第九十四章 这就是天命 薛圣的状态栏从“强弩之末”变为了“濒死”。 手段尽出的薛圣最终还是没有敌过李青霄。 所谓六要,薛圣只是境界修为占据优势,其他五要最多不过是个平,更多是劣势,如何能赢李青霄?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上官孤竹也到了,刚好看到李青霄单手扼住薛圣脖子的一幕。 她当然认出了李青霄,正是那日在道术坊击杀三名黑石城成员之人,没想到黑石城的首领也败在了他的手中。 “是你。”上官孤竹开口道。 李青霄望向上官孤竹:“天命之子来了,可惜你来晚一步,如果你们两个联手,我恐怕要饮恨于此,可你们挨个添油,那么不好意思,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说话间,李青霄用“天变图”查看了上官孤竹的状态。 姓名:上官孤竹。 称谓:天命之子。 境界:地仙传承五境。 神通: 天命在身:资质得到强化,悟性得到强化,修炼无往不利,能够举一反三,只要在玄字乙十六世界的范围内,机缘得到最大强化,气运得到最大强化,极大几率能险死还生。 龙气护体:在龙气浓郁之地,可以驾驭龙气,保护自身,并且攻击他人。 替天行道:天命之子的伴生神通,可以模拟天罚的效果。 “浑沌”之一笑倾城:紫衣仙人的神通,施加大范围的魅惑。 “浑沌”之散播瘟疫:绿衣仙人的神通,释放疫病诅咒。 “浑沌”之蛊惑人心:蓝衣仙人的神通,单体控制,夺人心智。 “浑沌”之死亡凝视:红衣仙人的神通,有概率造成即死效果。 弱点:“浑沦”的恩赐与天命之子产生冲突,存在不谐。 状态:全盛。 敌意:血色。 其他:携带荧惑守心的黑盒子。 李青霄看得连连摇头,这天命之子的确不讲道理,好在上官孤竹的境界修为不高,也没有身外之物,还是可以拿下的。 待他将其一把抓住,顷刻炼化,还是能够贡献不少觉醒度。 上官孤竹敏锐察觉到李青霄的眼神变化,那不是一个男人看漂亮女人的眼神,更像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如果上官孤竹不来招惹他,那么李青霄也不会为了一点觉醒度就把无辜之人怎么样,可上官孤竹跟黑石城的人搅合在一起,挡他的路,破坏白玉京的任务,那就断没有情面可讲,必须要人尽其用。 李青霄当着上官孤竹的面扭断了薛圣的脖子:“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要跟这些人搅合在一起,应该是为你的师父赵君衡报仇?不过赵君衡身为‘浑沌’信徒,图谋不轨,死有余辜。另外,赵君衡死的时候,我也在场,虽然是护国大真人亲自动手清理门户,但你大可以把这笔账算在我的头上。” 上官孤竹的双眼中有血红光芒一闪而逝。 死亡凝视! 不过对李青霄无效。 如果上官孤竹也能查看李青霄的信息,那么她就会发现在李青霄的状态栏中有一个特殊的永续状态。 北落师门的庇护:除人间主世界外,只要位于阴月亮普照之处,都会气运加身,各种负面概率降低三成,各种正面概率增加三成。 备注:通过“天变图”绕过阴月亮自行进入小世界时,此效果暂时失效。 “死亡凝视”这种用以针对李青霄的神通,就是负面概率,而“当头一棒”这种李青霄用来针对别人的神通,就是正面概率。 再有就是这种即死效果,对方的境界越高,成功率越低,反之对方的境界越低,成功率越高。两人都是五境,那就只有三成的基础成功概率,结果被减去三成,直接归零了。 所以“死亡凝视”没有发挥效果也在情理之中。 话说回来,李青霄在拥有增加三成概率的情况下,要第三次“小殷飞踢”才能触发破甲效果,运气也是差到了一定程度。 一计不成,上官孤竹又改用蓝衣仙人的神通夺人心智,不过这次还是撞在了铁板上,且不谈人仙传承的灵肉合一,李青霄别的天赋一般,如果没有外力,只能混个半吊子的五成人仙传承,可在精神方面的确称得上天赋异禀,当初直视“大荒天”都没有疯掉,可称坚刚不可夺其志,区区天魔神通更是不能奏效。 连续两个神通失效,上官孤竹变得有些焦躁,想来紫衣仙人的魅惑同样不能奏效,看来不能智取,只能强攻。 李青霄则趁此时机炼化薛圣的天魔气息。 薛圣的几个天魔神通都很好用,尤其初级不死身和“八空无境”更是保命的好手段,可李青霄为了觉醒度,只能忍痛炼化,只留下本就属于“大荒天”分支的“三头六臂”。 薛圣无论是天魔神通,还是境界修为和觉醒度,都不是先前的三个五境天魔裔可比,李青霄将薛圣炼化,其增益相当恐怖。 其觉醒度直接从三成四分半一口气上升到了三成八分,只差两分就能突破四成大关。 除此之外,李青霄消耗一空的浑沦气息也得以补满。 更关键的是,“梵衣”已经恢复完毕,因为每次汲取天魔气息并增加觉醒度,都会加快天魔神通的恢复,符合域外天魔通过不断吞噬来壮大自身的特质。 所以薛圣和上官孤竹联手时李青霄必然不是两人的对手,可如果两人一个一个上,那么李青霄就丝毫不惧,就是因为李青霄无论打死谁都能得到补充,然后重回巅峰。 此时李青霄的状态必然是从“虚弱”变回了“全盛”。 “我看你是没挨过道爷的打。”李青霄发出了胜利宣言,“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 上官孤竹也用出了她的手段,替天行道。 只见上官孤竹并作剑指,一手指天。 风起云涌,一道两人合抱之粗的闪电穿过地宫穹顶,朝着李青霄当头劈下。 仙人百年期满,面对第一次天劫,就是雷劫。 妖物成道,蜕变人形,要经历小天劫,同样是雷劫。 雷法是为万法之尊,最是能代表天道意志。 接着是手臂粗细的闪电如疾风骤雨一般将李青霄淹没。 第九十五章 扯什么天命天道 第一道雷电击中李青霄的时候,巨大的冲击力迫使李青霄单膝跪地。 不过李青霄已经披上了“梵衣”。 连绵不绝的闪电滚过“梵衣”的表面,仿佛大雨落在蓑衣之上,迅猛倾泻而下,始终不能伤到李青霄分毫。 李青霄又撑起“无相纸”化作的纸伞,逆流起身,无数电浆沿着伞珠四散飞出。 上官孤竹脸色难看。 万万没想到李青霄竟是这般不讲道理。 不过这次雷电攻击在超出“梵衣”的上限之后,仍旧还有几分余力,好在李青霄通过“无相纸”和身上的“太素金文法衣”勉强是抵消了。 雷电散去之后,李青霄抖落雪白法衣上的残余电芒,并没有轰出“大荒神掌”,任由积攒的大荒之力缓缓消散。 毕竟大荒之力也不是万能,大荒之力可以无视各种神通手段,却不能无视身外物,李青霄不确定大荒之力能否无视龙气这种极为特殊的存在。如果大荒之力真是万能,那么道门如何抵御“大荒天”? 不管怎么说,上官孤竹的状态栏中都明晃晃地标注着“龙气护体”几个字。 若是大荒之力不能无视龙气,李青霄又一掌轰了出去,导致自身进入虚弱状态,浑沦气息见底,那可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李青霄问道:“你还有什么手段?赵君衡教给你的先天宗绝学吗?” 上官孤竹的“天命之子”是一个被动状态,类似李青霄身上的北落师门的庇护,若说手段,上官孤竹只剩下驾驭龙气了,先前她就是凭借龙气突破了陈玉书的阻拦。 此地恰又是龙脉的关键所在,可以说上官孤竹完全占据了地利优势,这也是李青霄没有贸然轰出“大荒神掌”的原因之一,万一大荒之力和龙气形成对耗之势,结果上官孤竹的龙气源源不绝,那就非常尴尬甚至危险了。 此时上官孤竹当然要故技重施,以龙气灭杀李青霄。 李青霄倒是自信得很。 因为他还有一手压箱底的本事,专克龙气,正是“小殷拳意”中的“殴帝三拳”。 上官孤竹双掌一推,滚滚龙气化作一条虚幻的金龙朝着李青霄扑杀而来,隐隐之间还有龙吟之声响彻地宫。 李青霄打出“殴帝三拳”的第一拳。 龙首对上李青霄的拳头,瞬间溃不成军。 这一拳去势不止,将龙首之后的部分也打得悉数崩解。 上官孤竹微微张嘴,说不出话来。 不久前她就是凭借这一招横扫七隐士,堪称摧枯拉朽。 可现在对上的李青霄的拳头,还是摧枯拉朽,不过结果刚好反了过来。 李青霄愿意称齐大真人为龙类克星,抓蛟龙,吃龙肉,就连沾个“龙”字的龙气都不放过。 紧接着,李青霄近身到上官孤竹的面前,打出了第二拳。 上官孤竹身上附着的龙气化作九龙环绕之势,将她全部护住。 这一拳刚好落在九龙交汇点上,九道龙气被一震而散,再也不成交纽之势,四散游走,风流云散。 上官孤竹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被李青霄一把抓住衣领,第三拳高高举起。 当年玄圣废黜大魏末代皇帝天宝帝,不以刀斧加身,只是限令天宝帝于三日内携带家眷离开皇宫,此后以庶人百姓视之,宫内一应财物,不可擅动分毫。 天宝帝不愿离开皇宫,大骂玄圣是猛虎,负责督办此事的玄圣师妹是伥鬼,并且挥拳欲打。 玄圣师妹虽然不姓李,但是典型的李家人风格,一把抓住天宝帝的衣领,朝他当胸连打三拳,大骂:“朕,朕,朕,狗脚朕!”然后奋衣而出。 怜香惜玉并非李青霄的风格,所以这一拳还是打了下去:“天命之子,狗脚天命!” 这一拳正中面门,打得鲜血迸流,便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了出来,又似开了个彩帛铺,红的、黑的、紫的,都绽将出来。 不过上官孤竹并未死去,这是天命之子的效果发挥了作用。这种命格独得天道钟爱,如果李青霄用火铳射她,大概率会发生极小概率的炸膛事故,若是用符箓镇她,符箓大概率会无法生效。 不过浑沦气息本就是逆天而行,域外天魔就连世界天道都要吞噬,自然克制这种气运。 “小殷拳意”本身还是以浑沦气息催动,所以能在一定程度上无视天命之子的效果,最终两者互相抵消,结果就是上官孤竹伤而不死。 “我有一剑。”李青霄一伸手,“无相纸”化作一把纸剑落入李青霄的手中。 上官孤竹艰难睁开眼:“可恨我技不如人,无法为师父报仇。” 李青霄沉声道:“我懒得跟你说些大道理,只是让你死个明白,若是此方世界无法落地,就会注定毁灭,千万生灵无一幸免,所以这个世界必须落地也只能落地。你放心,我不劝你放下仇恨以大局为重,你当然可以报仇,我当然也可以杀你,都没有错,只要能承担后果就行。” 说罢,李青霄将上官孤竹丢在地上,然后举起手中的纸剑,剑尖朝下。 “我这一剑,搬不了山,倒不了海,降不了妖,镇不了魔,敕不了神,摘不了星,断不了江,摧不了城,更开不了天。” 李青霄冷冷一笑:“不过杀得了人。” 李青霄将纸剑狠狠刺入上官孤竹的心口。 这位天命之子双目圆睁,在天命气运的加持下,竟是赖着不死,不断挣扎。 李青霄叹息一声:“又何苦!” 话音落下,李青霄又往纸剑中灌注修为,并催动“北斗三十六剑诀”的剑气,彻底震断上官孤竹的心脉。 虽然是天命之子,但终究是肉体凡胎,此时也是不得不死了。 上官孤竹一死,她身上的天魔气息便被收入“天变图”中,炼化之后,使李青霄的觉醒度增加至三成九分,还有一部分上官孤竹没来得及炼化的“恩赐”,则融入了“太素金文法衣”之中。 李青霄收回纸剑,俯身从上官孤竹的腰间取下黑盒子。 第九十六章 三成九分九 如何摧毁黑盒子,这还是个技术活,李青霄并没有头绪,只得求助于小北落师门。 小北落师门给出的回答相当简单:“也可以不销毁,等我们的白盒子发挥作用,洞天成功落地,这个黑盒子自然没有用武之地。” 李青霄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便把黑盒子收好,等回去上交给北落师门,说不定还能兑换不少功勋。 现在李青霄可以离开此地了,因为黑盒子在他的手上,就算其他黑石城天魔裔潜入此地,那也是束手无策。 随着李青霄出现在太极殿中,战场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整个局势是连锁的,当黑石城这边失利,那么收元教和龙虎军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尤其是直面赵尊胜的徐若虚,已经到了十分危急的地步,原本还能指望薛圣和上官孤竹成功将黑盒子放入龙脉之中,然后荧惑守心下场,他们不战而胜,此时荧惑守心已无取胜可能,那么他们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 只是徐若虚此时还不知道地宫内的进展究竟如何,只能苦苦支撑。 虽说赵尊胜同样不知晓地宫内的进展,但他会观天象,目光透过支离破碎的真空家乡神域,看到了世界外的景象。 仙魔角力终于分出了胜负,蓝光声势大振,而象征着荧惑星的血红光芒却在退去。 必然是李青霄那边大获全胜,成功守住了白盒子。 如此一来,赵尊胜心中大定,开始通过言语动摇徐若虚的心境:“徐若虚,你们谋划已败,你还有什么话可说?你若不信,你我就此罢手,坐待结果,你敢么?” 徐若虚嘴上不信,可到底是心中没底,眼见赵尊胜如此笃定,已是信了五六分。心境这玩意儿,不影响正常修炼,可绝对影响临场发挥,就跟两军交战的军心士气如出一辙,一旦军心动摇,士气跌落,便几乎不可能取胜。 两人本就有着不小的差距,此时徐若虚又心境已乱,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局势瞬间变得不可收拾。 另一边,李青霄没有去管陈玉书和朱七那边,而是带着薛圣的人头直奔萧至忠和吕镇交手的所在。 萧至忠一开始凭借龙气的压制稍占上风,不过上官孤竹以天命之子的身份撬动龙气之后,萧至忠这边也受到影响,龙气有些失控,反而又被吕镇扳回局面,只能苦苦支撑。 李青霄赶到之后,因为刚刚汲取上官孤竹的天魔气息,刷新了“梵衣”,也不怕吕镇突然出手,直接将手中的薛圣头颅丢了过去。 吕镇看到薛圣死不瞑目的面庞之后,不由心神一震,不过还是存着几分侥幸心理,只当是薛圣失手,还有上官孤竹。 紧接着,李青霄又举起黑盒子:“吕镇,你看这是什么?” 吕镇见到黑盒子,便知此番谋划已败,他们本就是无可奈何之下的行险一搏,如今唯一的翻盘希望也落在他人手中,此时再坚持下去已无意义,不过是坐以待毙。 关键就在于赵尊胜这个天下第一人,徐若虚肯定不是赵尊胜的对手,再拖下去,等到赵尊胜解决了徐若虚,腾出手来,那么无论是他吕镇,还是黑石城的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吕镇已经有了决断,不能再打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说干就干,吕镇当即弃了萧至忠不管,哪怕拼着被萧至忠在身上留下几个血窟窿,也是头也不回地往外逃去。 不得不说,这位龙虎军大将军倒是拿得起放得下,从不为虚名所累。 反观徐若虚,一身文人打扮,骨子里也的确有几分文人气,就没有吕镇这么不要脸,还在犹豫,正应了那句老话: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有些时候,不要脸未必就是贬义。 吕镇一逃,龙虎军的溃败也就顺理成章。 龙虎军一溃,那么收元教孤木难支,整条战线也就崩了。 至于黑石城的几个天魔裔,不过是笼中之鸟,困兽犹斗,翻不起什么大浪。 萧至忠无法脱离龙气大阵去追吕镇,自然要回转太极殿。 待到萧至忠加入战局,剩下的天魔裔同样逃脱不了溃败的命运。 虽然皇帝是名义上地位最高的人,但大家伙都知道,权力已经悄然移交到了陈玉书的手中。 人总是要往前看,往以后想,所以皇帝年老时总是无法避免权力的流失。关于这一点,无论是玄圣,还是齐大掌教,也都不能避免,他们当然不会老去,可他们会飞升离世,在他们即将飞升离世的时候,同样面临这样的困境。 玄圣的困境是东皇,齐大掌教的困境是齐大真人。 同理,洞天即将落地,所有人都要为以后考虑,虽然皇帝还是皇帝,但皇帝头上也有了一片天,这位仙长就是“天”的具象化。 洞天落地之后,李青霄能发挥的作用其实不大,他连高品道士都不算,齐大真人也没有公开承认他的身份,自然没有权力。可陈玉书跟李青霄不一样,她是有政治能量的,尤其在南洋地界,想要做什么事,李青萍等人也要有求于她。 当朱七请示陈玉书的时候,陈玉书直接下达了处决的命令。 李青霄也尝试汲取这些天魔裔的天魔气息,不过发现作用不大,觉醒度变为三成九分九之后就止步不前,只能补充浑沦气息,看来四成觉醒度是一道门槛,就如五境和六境之间的门槛。 不过李青霄也心满意足。 此番大战,李青霄和陈玉书可谓收获颇丰,李青霄把觉醒度一口气推到了三成九分九,无限接近四成大关,而陈玉书则获得完整的天仙传承,并且成功跻身六境。 放眼整个道门,两人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陈玉书是凤毛,李青霄是麟角。 这还没算任务完成后的结算。 虽然陈玉书还没有转正,见习成员没有功勋,但陈大小姐家底厚,除非是半仙物,其他也看不上,倒是无所谓这三瓜两枣。 也就是李青霄这种一穷二白的穷小子,才迫切需要功勋兑换丹药和太平钱。还有就是小北落师门这个大窟窿,这家伙的优点是会给李青霄开后门,缺点是从来没有雪中送炭,只有趁火打劫,李青霄别说攒下功勋了,还要倒欠小北落师门功勋。 第九十七章 剑斩白莲 终于,李青霄收到了小北落师门的公式化提示声音:“北落师门在与荧惑守心的战争中取得了胜利,洞天即将落地,你们完成任务目标,获得离开此方世界的资格,是否接受北落师门的接引,返回阴月亮小店?” 李青霄还是老回答:“暂不回归。” 小北落师门这次没有强调三天后强制回归,而是说道:“你们将随同落地的洞天一起回归人间主世界,请做好相应准备。” 李青霄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赶忙问道:“都说洞天落地,那么具体落在什么地方?” 小北落师门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经过我和北落师门研究决定,降落在罗娑洲和婆罗洲交界的海域。” 李青霄道:“听你这么说,莫名给我一种飞舟降落的感觉。” 小北落师门道:“也差不多,无非是大了一点,乘客和货物多了一点,不过你放心,这次降落由北落师门亲自负责,稳妥妥。” 这些话就没必要专门给陈玉书转达了,因为她也在小北专线中,听得一清二楚,只不过陈玉书是见习成员,没资格做决定,还得是李青霄这个正式成员才行。 论道门职务,李青霄不如陈玉书,可论起白玉京内的地位,李青霄却高于陈玉书,也在小北落师门之上。 别看小北落师门能给李青霄发布任务,那主要是代行北落师门的权力,靠近权力不等于拥有权力,本质上是狐假虎威。 李青霄认为自己是白玉京的三把手,还真不算错,毕竟算上小北落师门,也总共才五个人,李青霄刚好在中间,不上不下,正数三把手,倒数也是三把手。 便在这时,真空家乡的神域彻底破碎,显露出赵尊胜和徐若虚的身影。 赵尊胜还是老样子,衣角都没伤到半点,可徐若虚就不一样了,脚下的莲台被削了个干净,只剩下个可怜的花心,再看徐若虚本人,眼神发虚,脸色苍白,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这也是神仙传承的不便之处,展开神域之后,再想退就难了,神域主要是困人的,像个堡垒,打的是阵地战。 最会逃命的其实是天仙传承,穿行三千世界不是说说而已,其次是鬼仙传承。人仙传承只是抗揍,跑路的本事相当一般,毕竟连御风而行都低人一等。 赵尊胜道:“徐若虚,没想到你最后的归途是在这里,再看一眼皇宫吧,你心心念念的地方,你这些年来闹出好大的动静,不就是为了住到皇宫里吗?” 徐若虚已经是强弩之末,却不服输:“赵尊胜,大夏朝廷早该亡了,我是顺应天道行事。” 赵尊胜笑了:“我没说大夏朝廷好,你要重开新天,我有阻拦你吗?如果我想要杀你,你不会有今天。我们先天宗不是朝廷的奴仆,先天宗有今日的地位,也不是来自朝廷的册封,如果你真有取而代之的本事,让天下变得更好,我不仅不拦你,还能助你一臂之力。” 赵尊胜话锋一转:“可你呢,我相信你最初起事是形势所迫,只求一条活路,后来也的确有过为了天下的宏图大志,可是现在呢,你还是当年的你吗?到底是公义多一些,还是私欲多一些?” 徐若虚嘴硬道:“我一直是为了……” 赵尊胜直接打断他:“如果你是为了天下人,那你会坐视荧惑守心毁掉我们这个世界?不对,你不是坐视旁观那么简单,而是帮凶,你帮着黑石城的人毁掉这个世界,已经付诸于行,大夏朝廷再怎么不好,也没有置千万生灵于不顾,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徐若虚怒道:“我只能这么做,一旦洞天落地,地仙界的道门不会放过我们,我不甘心做阶下之囚难道有错吗?” 赵尊胜道:“容得下还是容不下,我暂不做评判,我只问你一点,这个容不下,是道门之人亲口跟你说的呢,还是其他人跟你说的,比如说黑石城。” 徐若虚道:“道门之人会把这种话摆在明面上吗?就算捕快抓贼,尚且知道不能打草惊蛇,更何况是道门。” 赵尊胜做过十年的太子老师,倒是习惯了循循善诱:“你信不过道门,可你又凭什么信得过黑石城?” 徐若虚猛地拔高了语气:“道门的人杀了我儿子,黑石城是道门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难道还不够吗?” 赵尊胜点头道:“这就够了,既然你是为报杀子之仇,或者说因为儿子死在道门之人的手里而不相信道门,那就不要说你没忘初心,你那儿子是不是死有余辜,不必我说,他杀人别人可以,别人杀他就不行?退一步来说,我不说你做的对不对,我只说你该承担怎样的后果,我想你心里也跟明镜一样,休说我不教而诛。” 徐若虚怒吼一声,以自己所有的神力为薪柴,燃烧起熊熊业火,仿佛一朵盛开的血色莲花,火焰中有一张张人脸幻生幻灭。 徐若虚的儿子也曾用过这一招,不过现在由徐若虚亲自使出,威力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只可惜遇到了赵尊胜,对于赵尊胜而言,如果徐若虚一开始就用出拼命的招数,那还有点麻烦,可现在徐若虚已经是强弩之末,体内神力所剩无几,就像个力竭的将死之人,此时再想拼命也用不出多少力气。 赵尊胜一伸手,握住了自己的佩剑,当然不是仙物,是半仙物的品相,也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半仙物,相较于人间主世界,玄字乙十六的资源还是太过匮乏了,既诞生不了仙人,也诞生不了仙物。 这把剑也是先天宗的代代相传之物,就叫“先天剑”,在先天宗的历史上,宗主和护国大真人偶尔会分成两个人,这个时候就是宗主掌握宝典而护国大真人执掌仙剑。赵君衡最不忿的也是这一点,两个位置赵尊胜全都要,一个也没给他。 赵尊胜只念了一个“去”字。 长剑脱手,直奔徐若虚而去。 谁说三尺长剑不能当飞剑用? 一剑过后,业火流散。 这世上再无收元教掌劫法主徐若虚。 第九十八章 洞天落地 李青霄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若是我们跟随洞天一起落地人间,那么结算该怎么办?” 陈玉书无所谓道:“我没有功勋,对于我而言,这显然不能算是一个问题。” 小北落师门同样无所谓道:“我也不需要结算,爱咋地咋地。” 李青霄笑骂道:“各扫门前雪。” 小北落师门理直气壮道:“你的功勋分给我吗?不分给我凭什么帮你扫雪,冻死你得了。” “瞧瞧,这恨人有笑人无的面孔立刻就暴露了,嫉妒使你扭曲。” “就嫉妒,就嫉妒。” 话音落下,上方天空的云海生出变化,云聚云散,化作一张人脸,俯瞰着这个世界。 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只有极少人发现了这张人脸的存在。 比如刚刚斩杀了徐若虚的赵尊胜,以及正在逃跑的吕镇。 再有就是李青霄和陈玉书了。 赵尊胜仰头望向人脸,喃喃自语:“这就是地仙界的真君么?” 李青霄自然一眼就认出这张脸是北落师门。 就好似李青霄等人正在一个水晶球中,小如米粒,北落师门将这个水晶球托在掌中,然后把脸贴在上面凝神细观。 要李青霄说,这就不错了,好歹是一张脸,如果弄出个大眼珠子,那才瘆人。 此时赵尊胜的所有心神都被这位真君吸引,接着还要见证洞天落地,感受天道的变化,他已经无暇顾及俗事。 这一刻,赵尊胜方知宇宙之浩渺,时空之无限,这个世界算什么,皇帝吕镇又算什么,不过是蚂蚁尘埃罢了。 赵尊胜开悟了,九境遥遥在即,仙人是什么?仙人就是胸怀宇宙。 就在这时,朱七来到李青霄和陈玉书身旁,恭敬道:“两位仙长,陛下想要见两位一面。” 李青霄打趣道:“皇帝陛下的嗅觉很敏锐啊,知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想见到你这位陈大小姐就难了。” 陈玉书白了李青霄一眼:“我不是李青萍,没有那么大的架子。” 李青霄微微吃了一惊:“李青萍的架子很大吗?我觉得挺平易近人,好几次都是她主动见我。” “看来李长缨也会看人下菜碟,你算例外。”陈玉书道,“礼贤下士的前提是‘士’,布衣可没这个待遇。” 李青霄笑了笑:“你和李长缨的关系不错?” “还好。”陈玉书给了一个相当保守甚至有些模棱两可的答复。 李青霄道:“一个琴心,一个剑胆,挺登对的。” 陈玉书歪了歪头:“我们是好朋友明算账。狮子城的事情,不要谢我,要谢李长缨,是她给我传信,让我帮你一把,还提前付了报酬,我是顺水推舟,收钱办事,李长缨不知道你和我是旧相识。” 李青霄说道:“扯得有些远了,那么你见是不见?” 陈玉书摘下叆叇,说道:“交给我处理吧,南洋从不缺这种小国之主,我有经验。” 李青霄目送陈玉书离开,朱七本来也想跟着陈玉书一起离开,不过被李青霄叫住了:“小七。” 朱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七”是在喊她。毕竟她已年过三十,比李青霄大着不少。不过“大小”从来不只看年龄,更多时候看地位。 所谓君父,哪怕坐在皇位上的人是个黄口小儿,那也是天下人名义上的父亲。 “仙长还有什么吩咐?”朱七又把姿态放得更低了一点,她隐约觉得,那位颇有贵气的陈仙长也是以这位李仙长为首。 李青霄问道:“你想过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吗?” “以后的路……”朱七是个聪明人,立刻领悟到李青霄的话外之音,不过她并没有自作聪明,“请仙长明示。” 李青霄道:“去了地仙界之后,两个世界并不会立刻融为一体,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跟着皇帝闭于核桃壳内,而仍自认是个无疆限之君主。还有一条路,就是跟着我离开这里,去地仙界,在我身边做事。” 朱七的眼睛亮了起来,这笔账谁都会算,所以她几乎没有犹豫,便要跪下:“朱七愿意跟随仙长身旁,效犬马之劳。” 李青霄扶住了她:“地仙界不讲究这个,不要动不动下跪,哪怕见了仙人真君,也不必下跪,更不要不一口一个臣、奴婢、犬马,这些都犯忌讳。” 朱七张大了嘴,不愧是地仙界,就是不一样,完全跟人间反过来。 李青霄想了想,又说道:“得想办法给你弄个道士身份,不过现在卡得比较严,尤其是你这种来历不明的,审查可能不好过,我也不能为了这点小事去求我那位堂姐,不过明霄不是外人,看看她能不能给你安排个萝卜岗。先把你的道士身份给解决了,具体分工干什么不要在意,以后再慢慢发展调整。” 虽然李青霄话里夹带着很多古怪的词语,但朱七还是听懂了七七八八,这是要给她弄一个官身。 这倒是很正常,天庭是天帝坐上头,各大仙官分列左右,真君大帝就跟亲王国公差不多,在地仙界混当然也要官身,总不能去当十万天兵之一吧。 朱七问道:“不知仙长要我做些什么?” 李青霄道:“事情不复杂,我手底下有几个女人,正被羁押审查,等我回去,也差不多该出来了。” 朱七眼神古怪,赶忙低垂眼帘。 不过还是没逃过李青霄的眼睛:“不要想歪了,裤裆里的那点破事在道门也犯忌讳。这几个女人的作风都不怎么样,就算不是臭名昭着,也相去不远,我不想跟她们扯上太多关系,以免坏了我的名声,可这几个女人还有用,所以我就想找个可靠的人管着她们,最好是女子,比较方便,你能做到吗?” 朱七正色道:“请仙长放心,朱七一定尽力而为。” 李青霄点点头:“那就这样。”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天空中的北落师门脸庞渐渐淡去,然后一轮青月从云后探出头来,大放光明。 一瞬间,所有人都有了极为短暂的失重。 普通人甚至根本感知不到,可李青霄这些人还是感受分明。 洞天落地开始了。 第九十九章 候补大掌教 整个落地过程足足持续了三天的时间。 身在洞天内部的人自然无法领略整个过程是何等壮观,其实洞天外,除了少部分大神通者,大多数人也是云里雾里。 对于常在海上行船的客商来说,一切都很突然,婆罗洲道府突然派出舰队封锁了几条重要航线,而且划出一大片海域列为禁区,任何人和船只都不得进入其中。 起初的时候,被耽误了生意的海商们还在骂骂咧咧,骂道府太霸道,骂道府干的事情莫名其妙。 可没过多久,海上突然起了大雾,接天连地,往上看去,别说海天的界限,似乎整个天空都成了雾气的一部分,不分彼此。往左右横着看去,大雾比长城还要长,别说一眼看不到尽头,就是七眼八眼,也仍旧是看不到尽头。 许多人这辈子也没见过范围这么大的雾,而且特别浓,只是隔着三尺左右的距离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无视道门的禁令强行闯入其中,那么多半是出不来了。 有些道理很简单,好人不会死,坏人也不会死,但是蠢人会死,自作聪明的人也是蠢人。 待到大雾散去,许多人惊奇地发现,原本的大海消失不见了,竟是多出一块陆地。气候环境被永久性地改变了。 沧海桑田,不过如此。 不过这块陆地周围有无形屏障,外面的人看得见,却进不去,无论怎么朝着陆地行船,始终也无法抵达,只要回头,立马就能回到出发点,就好似一直都在原地打转。 人间主世界的天道很满意,于是玉京下了一场雨。 大掌教站在堤岸上,看着万千雨点落在瑶池上,湖面笼罩了一层烟气,就连远处的摘星楼都变得模糊,竟是有些江南烟雨的意味,让人忘记了这是位于西北之地的昆仑。 大掌教也觉得这一幕有些陌生。 “齐大真人又办成了一件大事。”大掌教轻声道。 李元会跟在父亲的身边,说道:“南洋那边……” 大掌教打断了他:“我知道。” 李元会道:“问题是那么多的人口,那么大的疆域,最终会划归哪一道?虽然是齐大真人的成果,但也不好全都划归全真道吧,毕竟齐大真人不仅仅是全真道的大真人,更是我们道门的大真人。” 大掌教道:“齐大真人的意思是,全真道的地盘已经够大了,当年齐大掌教将中州和西域从全真道拿走,划归金阙直辖,就是为了限制全真道,自然不好再去扩张全真道。不过齐大真人也说了,她不放心其他人,要让陈大真人代管此地,同时还要给此地一个参知真人的名额。” 李元会拧着眉头:“参知真人都是有数的,让出一个,就得赶走一个,既然是全真道代管,那么这个参知真人的名额就得从全真道出,倒也公平。” 大掌教转开了话题:“我已经做了二十年的大掌教,关于十一代大掌教的议题也该提上日程了。如果你大哥还在,那么这个人选多半就会是他,可你大哥到底不在了。” 李元会默然了片刻,问道:“齐大真人的意思是……姚大真人?” 大掌教点头道:“是。” 沛分东西,晋分南北。 道门也分为两代,从玄圣到七代大掌教是一代,从齐大掌教到如今的十代大掌教,又是一代。两者虽然都是道门,但制度十分不同。 在齐大掌教之前,大掌教的选举是差额选举。 什么是差额选举?是指候选人数多于应选人数的选举。 大掌教只有一位,所以应选人数是一,可候选人却不止一个,有时候是两个,有时候是三个,这是差额选举。 在齐大掌教之前,包括齐大掌教,都是差额选举。 不过在齐大掌教之后,大掌教的选举就变成了等额选举。 等额选举就是候选人数与应选人数相等的选举。 大掌教只有一位,候选人也只有一个,这就是等额选举。 按照规定,大掌教由金阙中枢议事选举产生,由上一代大掌教提名候选人,必须获得一半以上的票数才能确定候选人身份,正式选举的时候,必须获得三分之二以上的票数才能胜选。 大掌教此时说的就是候选人问题,由他提名,然后中枢议事通过确认,真正的大掌教选举要等到大掌教飞升才会开启。 虽然是大掌教提名,但是其他人的意见同样重要,若是大掌教的提名人选无法通过,那就很难看了,对于大掌教的威望也是严重打击,所以大掌教在提名之前都会征求其他人的意见。 关于这一点,齐大真人和大掌教的意见比较统一,若是李元殊还活着,那就让李元殊上,既然李元殊不在了,那就只能是姚玄,轮也轮到姚家了。 李元会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反应不大。 确定了候选人之后,那么候选人就可以进入太上议事,享受副掌教大真人待遇,排名在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之后,可以参与太上议事,拥有建议权,只是没有投票权,总票数还是七票,人称候补大掌教。 这也是齐大掌教晚年确定的制度,九代大掌教在太上议事担任候补大掌教的时候,齐大真人就已经接替退休的陈剑仇担任紫霄宫掌宫大真人,排名还要九代大掌教之前。 不过十代大掌教情况特殊,却是没有这样的经历,属于一步到位。 李元会问道:“紫微堂呢?” 大掌教道:“既然要让姚玄接班,总不能让他做一个光杆总兵官,所以紫微堂方面还是由他兼着。” 李元会点了点头,并不觉得意外,然后转开了话题:“父亲,你是十代弟子,就连你都要考虑飞升的问题,齐大真人可是九代弟子,她就不飞升吗?” 大掌教叹了口气:“齐大真人究竟是何时跻身仙人,究竟是何时第一个百年期满,又是何时度过第一次天劫,只有齐大真人自己知道。不过有一点可以大概确定,齐大真人已经结束了第一个百年之期,现在是第二个百年之期。” 第一百章 人仙真血 洞天落地之后,青月仍旧高悬,并且降下一道接天连地的青色月光,刚好将李青霄笼罩其中,然后李青霄在月光中缓缓升空,越来越高,最终消失在云海深处。 所有人看着这一幕,满是敬畏。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飞升异象吗? 只有赵尊胜看出些许端倪,月光应该是那位真君降下,以他的修为,在这位真君面前,仍旧自感渺小无比,萤火无法与皓月争辉。 不过许多人也很好奇,为什么陈仙长没有“飞升”? 陈玉书心知肚明,李青霄这是结算去了,她是见习成员,不用结算,自然不必“飞升”。 再有一点,婆罗洲道府的人很快就要到了——虽然存在屏障,但显然拦不住道门之人,他们是可以进入这个世界的,李青霄显然不适合出现在这里,平白暴露身份,毕竟李青霄身上还有一个渗透黑石城的任务,最好不要抛头露面。 陈玉书则不然,许多事情都要她出面处理,包括履行和赵尊胜的约定,她当然要留下。 整个“飞升”过程,李青霄都没有半点反抗之力,只能看着脚下的陆地越来越小,最终又回到了熟悉的阴月亮。 北落师门站在蟾宫的门口,背负双手,嘴角含笑。 这个一看就是真的,虽说齐大真人、北落师门、小北落师门三个人很像,因为同出一源,但是细微之处还是有所不同,齐大真人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北落师门是俯瞰万物的漠然,小北落师门受限于实力,鬼头鬼脑,贼眉鼠眼,小家子气。 在北落师门的身周还有一个光点在上下翻飞,左右舞动,正是高举双手的小北落师门。 “你做得好啊。”北落师门夸赞了一句,“我要重重奖赏你。” 不见北落师门如何动作,李青霄这次的收获便一一罗列出来: 三圣枪,备注:下品宝物品相,能够以一化三。 荧惑守心的黑盒子,备注:蕴含荧惑守心的毁灭之力。 太素金文法衣,备注:“浑沌”赐下的仙物法衣,残缺状态,灵物品相,蕴含浑沌之力。 三头六臂,备注:“大荒天”旁支神通,可搭配人仙真身一起使用。 对于李青霄来说,这次最大的收获不是身外物,而是天魔气息,让他的觉醒度达到了三成九分九。 北落师门道:“我这次给你甲上的评价,合纵连横,以弱胜强,关键是让我赢了荧惑守心一局,所以我特许你将身上的‘太素金文法衣’留下,不必上交给我。” 李青霄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北落师门不要脸地强夺战利品。 然后结算报告出现在李青霄的面前: 击杀全部黑石城成员,额外奖励两千功勋。 击杀“浑沌”的眷者,额外奖励一千功勋。 以最小代价完成任务,世界完整度达到九成九以上,综合甲上评价,基础奖励一千功勋,额外奖励三千功勋。 “三圣枪”可折算两千功勋,荧惑守心的黑盒子可折算五千功勋。 本次总功勋:一万四千功勋。 北落师门又挑拨道:“可惜你没把那本《大品天仙诀》带回来,就算只剩下一次使用机会,也可以折算一万功勋以上,物以稀为贵嘛。” 李青霄只当没听到,对于一万四千功勋已经心满意足。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把这些功勋攒着,等到下次任务结束差不多就可以兑换第二件半仙物。 第二个选择便是用来冲击六境,虽然他刚刚晋升五境不久,但是觉醒度大幅度提升,如果境界修为跟不上,必然会导致失控,这大概就是他的觉醒度卡在三成九分九的原因之一。 而且进入玄字级世界之后,战斗烈度迅速提高,五境修为说实话已经不够看了,这次能够完成任务,有一多半是靠着赵尊胜,如果没有赵尊胜,保住性命都难。 最终李青霄还是决定用来提升境界修为,半仙物不急,他的境界修为太低,就算手握两件半仙物,也只能轮换使用,不太可能同时使用,那就意义不大了。 陈玉书也是跻身六境之后才能同时驾驭“玄圣牌”和“碎玉钩”。 提升境界修为,首要解决人仙传承的问题,迄今为止,他还是九成九的人仙传承,他本想等到跻身六境再补全,不过现在功勋充足,倒不如先把传承补全,这叫打牢基础。 李青霄问道:“上仙,可有补全人仙传承的物事?” 北落师门回答道:“当然有,一滴人仙真血解决问题。” 李青霄吃了一惊:“还有这种东西!” 北落师门伸手一点,一个血珠出现在李青霄的面前,一瞬间,气温急速上升,似乎这不是鲜血,而是岩浆,不,比岩浆还要炽热,就像是太阳真火。 李青霄迟疑道:“这玩意吃下去真没事吗?” 北落师门道:“若是鬼仙传承、神仙传承贸然服用,要五内俱焚,轻则大损修为,重则性命不保。地仙传承和天仙传承要好一些,可也会有些副作用,你是人仙传承,问题应该不大。” 李青霄自然注意到了“应该”二字,不过他了解北落师门的性子,提出异议也没什么意义,要么接受,要么放弃,谁也不能给谁打包票。 李青霄直接问价:“多少功勋?” 北落师门道:“五千功勋。” 李青霄算了一下:“天仙传承加上六境修为才要一万功勋,仅仅是补全人仙传承,就要五千功勋,似乎有点贵。” “人仙传承怎么了,你这是瞧不起人仙传承,不能极于人仙传承,怎么做人仙?”北落师门还没说话,小北落师门已经跳了出来。 李青霄道:“天地人神鬼,天仙传承本就是五仙第一,人仙传承只是第三,这是客观事实。” 小北落师门还要说话,北落师门摆了摆手:“首先,收购价和出售价是两码事,必然存在差价。其次,这滴人仙之血不仅能帮你补全人仙传承,还能帮你把修为提升至五境九重楼,不算差了。” 李青霄认真思索了片刻,点头同意下来:“那好吧,我兑换一滴人仙真血。” 北落师门扣除了功勋:“张嘴!” 李青霄依言张开嘴,人仙真血直接飞入他的口中。 第一百零一章 佛门传承 一粒灵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若能我命皆由我,才能火里种金莲。 火里开出金色莲花是个什么滋味,李青霄不清楚,可此时他感觉自己体内就仿佛火烧一般,他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喝酒,只是喝了一小口,就感觉胸中好似有一团火在烧。 如果说这种程度只是火堆燃烧后的余烬暗火,随时都有可能熄灭,那么此时的人仙真血就好似塞了一轮小太阳,要把他的穴窍身神全部熔化。 “娘的!”李青霄忍不住骂了一声,这还是影响最小的人仙传承,换成是鬼仙传承,这会儿恐怕已经被烧死了。 北落师门的声音传来:“你说的没错,人仙传承只能排在第三,所以只能用这种笨办法,不像天仙传承,感悟一下就成了。” 小北落师门跟着幸灾乐祸:“李青霄,我再问你,能不能吃苦?还敢不敢嘴硬了?我早就跟你说过,得吃大苦,才能苍天在上。” “苍你娘!”李青霄用实际行动表明他还敢嘴硬。 小北落师门立刻找北落师门告状:“他骂你呢。” 北落师门直接一巴掌把小北落师门扇飞。 这次轮到李青霄幸灾乐祸了,虽然他被烧得够呛,但还是忍不住说道:“小北,你娘不认你,原来你和我一样,是个没娘的孩子。” 小北落师门哇哇大叫,想要发怒,又有点想哭,还想跟李青霄爆了。 北落师门又伸手一指,李青霄的嘴上多了两道符箓,交错成一个“乂”字,把他的嘴给封住了。 “你少说话。”北落师门冷冷道,“你们两个,最近有点太放肆了。” 两人都不作声了,折服于北落师门的淫威之下。 李青霄正好专心炼化人仙真血,补全人仙传承。 其实李青霄最后差的一点就是灵肉合一,这本是人仙传承的基础,然后才是意通诸天,凝练穴窍,可李青霄刚好是倒了过来,所以说他逆练人仙传承。 这一滴人仙真血便是热源,要把李青霄的神魂和体魄焊接在一起。 这恰恰是人仙传承转化为地仙传承的难点所在,澹台云能在两个传承之间左右横跳,就好似反复焊接、切割,换个稍微差一点的,神魂或者体魄总要崩溃一个,甚至是双双崩溃。 澹台云不受影响,所以被认为是天纵奇才,放在一众仙人中也是出类拔萃。 不知过了多久,李青霄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十成十的人仙传承,终于成了。 毕竟灵肉合一是人仙传承的基础境界,对应第三境,所有也不可能有什么异象,就这么平平无奇地成了。 与此同时,也如北落师门所说,这滴人仙真血中所蕴含的庞大气血,将李青霄的境界修为推到了五境九重楼,距离六境只剩下一步之遥。 道门的境界划分并非等分,而是有长有短,比如一境和二境就很短。 八境到十一境,本来是个跨度很长的大境界,后来分成了两个境界,名为造化和长生。 再后来还是觉得太长,造化拆分成八境和九境,长生拆分成十境和十一境。 五境是个大境界,没有被拆分成两个境界,而是细分为九重楼。 李青霄也算一气九重楼了。 相较于辛苦修炼之人,别人是一步一个脚印地登山,李青霄和陈玉书两个是用飞的。 人仙真血:佛门曾秘密培养两大天魔之子,分别取名为萧和尚、萧菩萨。萧和尚奉命刺杀西域道府掌府真人,由此引发达尊冲突。 事后,萧和尚被齐大掌教派出林元妙埋伏袭杀,以萧和尚遗留鲜血为基本,掺杂部分陆吾真血,培育出适合天魔裔服用的特殊人仙真血。 服用之后,获取“长生天”的天魔气息,获得初级不死之身。领悟三成大阿罗汉传承,获得“罗汉金身”“大金刚拳”神通。 备注:道门有天、地、人、神、鬼五仙传承,佛门有三大传承,分别是:大觉金仙、大乘菩萨、大阿罗汉。 道门的五仙传承以天仙居首。佛门三大传承以大觉金仙为首,其次是大乘菩萨,再次是大阿罗汉。 李青霄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天魔之子,佛门传承! 这让他想起了在云沙岛发现的笔记,其中就提到了那烂陀寺的南瑜大士,长生派的泰山北斗,跟释厄教主齐名。 无论是云沙岛,还是弥天罗公司,以及释厄教主,都在南洋地界。 如果把黑石城这种动辄就要炼化世界的势力看作是灭世派,是域外势力,那么这些长生派就是潜藏在人间内部的本土势力。 天上白玉京当然是救世派。 李青霄如今就在南洋,以后少不得要跟他们打交道。 不过附带的两个神通有点让李青霄无语,不死身,罗汉金身,再算上他的人仙体魄,全都是保命的本事,在抗揍挨打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而且“长生天”的初级不死身不属于“大荒天”的天魔神通,如果是高级不死身,那么他还要考虑一下,只是初级不死身,他并不打算保留,倾向于用“天命图”炼化掉,只是他现在的觉醒度卡在门槛上,无法寸进,倒是不必急于一时,可以等到突破四成觉醒度再去炼化也不迟。 至于那个三成的大阿罗汉传承,李青霄还没有想好,这也不是五仙传承,难道他除了仙魔一体,还要道佛一体?关于道佛双修,倒不是什么稀奇事,太一道的苏家就是此道好手,历代大掌教和曾经的大玄皇帝也会兼修儒门神通。 时至今日,道门还是提倡三教合一,只是着重强调以道门为核心的三教合一,修炼佛门神通算不得犯忌讳。 齐大真人对此无所谓,她推翻了很多道门理念,三教合一的理念却是没动,因为她也是三教同修。 李青霄自从认识陈玉书之后,从陈玉书那里知道了许多道门高层小圈子里公开的秘密。 因为齐大真人是齐大掌教的养女,所以她还有一些别的亲属,人称殷先生、万师傅、白夫人,都是绝世阴物。 其中的老殷先生虽然是道门出身,但有着强烈的儒门风格,白夫人是以佛门舍利为体魄。齐大真人从小受到影响,在三教问题上倒是难得开明。 第一百零二章 饮了龙血酒 李青霄用去了五千功勋,还剩下九千功勋,他想要突破六境,就得靠这九千功勋。 他干脆也不看清单了,直接询问北落师门这个万事通:“上仙,我该如何突破六境?” 北落师门伸手列出一个长长的清单,随手拨弄几下,将名单下拉,然后伸手一点:“这个玩意儿就可以。” 李青霄看去,原来是“上品血阳丹”,有助于凝聚身神,七境之下有效,只是一颗就要五千功勋,李青霄想要将三百六十五处穴窍全部凝练完毕,最起码需要两颗“上品血阳丹”,那就是一万功勋,还差着一千功勋。 李青霄问道:“还有没有别的?” 北落师门又拨弄名单:“‘上品血阳丹’是最稳妥的法子,见效快,没有后患。既然你不想用,那么只好用这个了,虽然需要的功勋少了些,但是有些问题。” 李青霄辩解道:“并非不想用,而是用不起。” 说话间,五方莲盏已经出现在李青霄的面前,其中盛满了血水。 李青霄看了第一方莲盏。 “蛟龙血”:半成品。 服用之后可壮大气血,有助于凝练穴窍身神,有一定特殊效果,也有一定的副作用。 李青霄立刻想起了陈玉书的话。 右手长鳞片,头上有犄角。 到时候悔之晚矣,就要左手指着月亮骂北落师门了。 李青霄又看了其他莲盏。 除了“蛟龙血”,还有“麒麟血”“凤凰血”“白虎血”“玄龟血”,有各种妙用。 比如服用“凤凰血”,可以得到不死之身,相当于“长生天”的中级不死之身,有血肉重生之妙。 服用“白虎血”,可以气力大增。服用“麒麟血”可以增进境界修为。服用“玄龟血”可以增加寿命。 服用“蛟龙血”可以洗经伐髓,就算是经脉阻塞、丹田被毁的废人,也能恢复正常。 不过也有极大的副作用。 服用之后,有一定概率性情大变,并显化各种异兽特征,从长远来看,于境界修为不利。 李青霄面露迟疑之色。 北落师门道:“你放心,五个莲盏里的鲜血虽然不是‘血阳丹’这种成品,但也经过简单的处理,所以算是半成品,不至于让你性情大变。只是日后你修炼‘人仙百相’的时候会受些影响,比如你服用了‘玄龟血’,那么‘人仙百相’的表现就会偏向玄龟,可能会在身上变出个大龟壳,就是这样。” 小北落师门补充道:“儒门的至圣先师说君子不器,意思是君子不能工具化,不能只有某一方面的用途。人仙传承的‘人仙百相’也是如此,‘百相’刚好对应人仙传承的千变万化境界,不拘泥于某一方面。如果你固定了某一种变化,那就与君子不器背道而驰了。” 李青霄有些惊讶,朝小北落师门比了个大拇指:“受教。” 小北落师门很是得意,双手叉腰,又说道:“龙可以变成人,比如我们的龙大真人,人也可以变成龙,如果喝多了龙血,那么真能变成半人半龙的小龙人。仙不算人,真正的人仙当然可以随便吃,可对于人来说,这是一条不归路,因为龙血者会越发渴求更多的龙血,在饥渴的驱使下会去狩猎更多的蛟龙进食,龙的特征便越发明显,这便是所谓的屠龙者终会变成恶龙。” 李青霄心中微微一动,他感觉小北落师门像是在故意提醒自己,先是说了隐患,又一直在强调龙血的坏处,似乎不想让他选龙血? 不,不对,这家伙的话得反着理解。 在这五种血中,“蛟龙血”是最好的。 “凤凰血”增加血肉衍生的神通,与人仙传承的神异重复,完全不需要。 “玄龟血”增加寿元,李青霄还很年轻,没到拼寿命的地步。 “白虎血”增加气力,还是与人仙传承的神异重复,和“凤凰血”一样,适合其他传承增益体魄,唯独不适合人仙传承。 剩下的只有“蛟龙血”和“麒麟血”。 从长远来看,改善资质的“蛟龙血”收益最大。 从短期来看,直接增加修为的“麒麟血”见效更快。 小北落师门的意思是,“蛟龙血”更好。李青霄也这么认为,因为人仙真血已经让他突破至九重楼,只差最后临门一脚,此时再用“麒麟血”增加修为就有些浪费。 李青霄问道:“那有什么办法解决吗?” “你算是问对人了。”小北落师门道,“有个法子叫以毒攻毒,不同的后天血脉不能共存,而是互相覆盖,分别是:天魔裔、大巫裔、龙裔,其他妖裔。” 李青霄追问道:“具体什么意思?” 小北落师门道:“在血脉浓度相当的情况下,如果同时拥有大巫裔和龙裔的身份,那么大巫裔会覆盖掉龙裔,如果同时拥有天魔裔和大巫裔,那么天魔裔会覆盖掉大巫裔,你只要确保自己的觉醒度跟得上,那么就不会变成小龙人。” 李青霄终于听明白了。 天魔裔的位格是真高,不过隐患也更大。毕竟龙裔最后只是变成龙,你也是龙,也好。可天魔裔走到最后要直面域外天魔本尊,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至于大巫裔,退版本了。 除非是拥有“长生石之心”的完美大巫裔,否则大巫裔是不如天魔裔的。 当然了,天魔裔也有优劣高下之分,一些普通天魔裔肯定不如姚家的精锐大巫裔,也不如一些强大龙裔。 还有李家的青丘山血统,实在不值一提,如果没有仙物“青雘珠”,那么完全没有保留的必要。 北落师门看了小北落师门一眼,没有阻止这小家伙胳膊肘往外拐。 李青霄对小北落师门的印象大为改观,算这家伙还有点良心。 于是李青霄花费八千功勋兑换了一盏半成品“蛟龙血”。 “饮了这杯龙血酒,从此踏上长生路。”小北落师门大声道。 李青霄双手端着莲盏,略微犹豫之后,一饮而尽。 一瞬间,李青霄的脸上、脖子、手背等位置都有鳞片生出,甚至头顶痒痒的,似乎要有两个尖尖破土而出。 不过下一刻,就有浑沦气息生出,将这些异常抹去。 就好像两个强盗,大强盗压服了小强盗,小强盗只能乖乖蛰伏起来。 李青霄开始炼化气血,尝试突破六境。 第一百零三章 踏足长生路 半成品的安全性就是不如成品,李青霄可以明显感觉到,“蛟龙血”的药力分外猛烈,如果说“血阳丹”如同大江之水,较为平缓,那么“蛟龙血”就如同长河之水,略显泛滥。 正常情况下想要完全炼化一盏“蛟龙血”的药力,最起码要一到三个月的时间,具体因人而异,李青霄这种资质一般的,估计就奔着保底的三个月去了,而且服用的流程必然繁琐无比,注意事项要用本子记。 不过阴月亮这里比较特殊,北落师门可以调整时间流速,既可以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也可以天上一年地上一日,最终北落师门把这段时间压缩到三天左右。 对于李青霄而言,已经是帮大忙了。 再有就是,寻常人想要炼化“蛟龙血”,必然要吃一番苦头,虽然比不上人仙真血的五内俱焚,但生鳞片长犄角绝对不是一件美事,好在李青霄体内有浑沦气息进行中和,倒是没什么特别感觉。 至于使用人仙真血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浑沦气息中和,因为特别标注了,这是白玉京研制的特殊人仙真血,以天魔之子的鲜血为蓝本,适合天魔裔服用,当然不会引起冲突。 从两者的价格上也能看出一二,一盏“蛟龙血”才要八千功勋,可一滴人仙真血就要五千功勋。一盏和一滴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李青霄炼化了“蛟龙血”的药力之后,再以“人仙炼窍法”开拓穴窍,凝聚身神。 他本就有一定的基础,早已过了万事开头难的阶段,只要循已有之例,难度大大降低。 类似绘画,轮廓已经勾勒完毕,只需要上色就行了,人仙真血和“蛟龙血”提供的就是颜料。 三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李青霄终于凝练完最后一个穴窍,正合周天之数,刚好完成一个大循环。 人体穴窍何止周天之数,可这三百六十五个穴窍是主要穴窍。 就好比是打天下,虽然距离把道观建在乡镇上还十分遥远,但是大城市已经基本拿下,身神就是驻军,是为天下主。 此“天下”即为人体,只有到了见神不坏的境界才算是初步成为自己的主人。 随着李青霄完成见神不坏,他也顺理成章地突破至六境,从先天之人变成天人,正式踏上了长生之路。 只有到了此等境界,才能称之为修道之人、修真之士。 一境和二境只能算是门外汉,三境、四境、五境算是初窥门径,六境之后才算是登堂入室。 说回见神不坏,人仙体魄的强度进一步增强,堪比神仙传承的神道金身,优点是几乎没有损耗,而神仙传承的神道金身则要消耗神力进行维持,无法时时开启。 同时还能增益拳意的杀伤力和体魄恢复能力。 未曾凝练穴窍之前,人仙传承的血肉衍生似无根之木,有了穴窍和身神之后,就好似一个个连点成线,轮廓还在,只是褪色,以穴窍为根本去恢复血肉,便如填充颜色。 凝练的穴窍越多,这个轮廓越发清晰稳固,这才是人仙的根本。 后续的千变万化境也是在穴窍的基础上进行延伸,这与美人在骨不在皮是差不多的道理。 可以说,李青霄已经是一个十分完整的人仙传承,近战无敌。 别看陈玉书是五仙之首的天仙传承,如果她敢放弃天仙传承的优势,选择与李青霄近战,那么就算李青霄不用天魔神通,输的也会是陈玉书。 在近战这方面,人仙传承就是五仙第一,没有任何疑问。 人仙的问题还是太过笨重,近战第一的前提是能够近身,如果近不了身,那也是白搭。 李青霄现在也有这个问题。 他的防御力已经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 天魔神通有“梵衣”,人仙传承有见神不坏,大阿罗汉传承有罗汉金身,还有暂时没有炼化的“长生天”初级不死身,灵物品相仙物底子的“太素金文法衣”,以及可攻可守的“无相纸”。 如果李青霄全副武装,那么就算是李青霜在三剑之内也未必伤得了他。 同境之人对上李青霄,就会面临完全破不了防的尴尬处境,这还怎么打?耗也耗死了。 可是李青霄没有太多近身手段,主动进攻手段也比较匮乏,他这一路走来,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打防守反击。因为李青霄的对手大多数情况下都比他境界更高,于是自信地攻过来了,结果李青霄防住了,然后被李青霄狠狠反击。 如果这些人不跟李青霄缠斗,而是不理会李青霄,或者展开游斗,那么李青霄就会比较尴尬,最起码“大荒神掌”轰不出来了。 还是李青霄对上陈玉书,两人都是六境,陈玉书不跟李青霄近战,而是在天上飞,那么李青霄只能站在地上望天兴叹——傻了吧,爷会飞。 所以李青霄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再去强化防御,而是要让自己灵活一些,这个灵活并非是指身手敏捷,而是指缩地成寸、飞天遁地等手段,人仙传承跑得再快,不会飞也谈不上灵活。 现在李青霄只能寄希望于突破四成觉醒度后的“大荒天”神通了。 不过李青霄并不急于突破四成觉醒度,走得太快未必是好事,他现在刚刚突破六境,还是先稳固一下境界,然后再去突破四成觉醒度。 甚至可以在战斗中突破,还能顺带刷新天魔神通,倒是不必急于一时。 最后,李青霄想起仙物底子灵物品相的“太素金文法衣”,询问道:“上仙,如何才能将‘太素金文法衣’补全,恢复仙物品相?” 北落师门说道:“我可以帮你直接复原,不过需要四十万的功勋。” 李青霄沉默了好久,才问道:“能便宜点吗?” 北落师门道:“只收你成本费用,三十六万功勋。” 李青霄还是沉默,别说三十六万功勋,就是三万六千功勋,他也拿不出来。 李青霄转而问道:“还有其他办法吗?” 北落师门道:“击杀‘浑沌’麾下的四大使者,抽取它们的天魔气息,可以补全‘太素金文法衣’,使其恢复仙物品相。” “这四个使者是什么境界?” “不算高,十境而已。” “十境……而已?” 第一百零四章 小殷的铃铛 李青霄不再去想“太素金文法衣”的事情,无论是三十六万功勋,还是四个使者,都不是他现在可以解决的,也许等到他跻身九境之后,再来做这个任务比较合适。 补全人仙传承和突破见神不坏总共花去了一万三千功勋,还剩下一千功勋,李青霄暂时没有特别的需要,太贵的东西也买不起,干脆存起来,留待不时之需,比如让小北落师门开个后门什么的。 最后又是喜闻乐见的“玄玄罐子”环节。 北落师门一挥袖,李青霄的面前多了许多用符纸封口的罐子。 李青霄随便挑了一个,揭开封口符纸,一阵青烟之后,手中多了一个铃铛。 “齐小殷的铃铛” 类别:特殊 效果:支付一千功勋,随机召唤小殷麾下的四大护法之一进行助战。 大护法:老马 曾经是齐大掌教的坐骑,后被齐大掌教转让给小殷,是小殷的第一只宠物,非常有纪念意义。 备注: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 二护法:大白鹅 小殷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骑鹤下江南的故事,于是向老父亲讨要大白鹤,当时还不是大掌教的齐大掌教囊中羞涩,于是把大白鹤换成了大白鹅。 备注:其实也差不多,是吧? 三护法:大白鹤 七代大掌教听闻这件事后,特批了一只白鹤,圆满了小殷的白鹤梦。 备注:要做神仙,喝酒抽烟。驾鹤飞天,妙不可言。 四护法:大脑虎 陈剑生的兄长陈剑仇为了讨好小殷,特意从南洋送来一只老虎。 备注:老虎六岁之前叫大猫,六岁到十二岁叫斑斓,十二岁到十八岁叫大虫,十八岁到二十四岁叫白额,二十四岁到三十岁叫山君,再往后就叫玄坛。 玄坛之后叫老张,特别凶残。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李青霄不由感叹,齐大真人成了太上掌教,她养的宠物也跟着水涨船高,说不定平时都拿仙丹喂,肯定成精了,比他都厉害,就是出场费有点贵,召唤一次就要一千功勋,如果兑换成太平钱,那就是两万太平钱。 这笔钱放在人间主世界,完全可以雇个干脏活的,甚至还有富余。不过人间主世界的人去不了三千小世界,本质上还是垄断,就这个价,爱用不用。 李青霄将铃铛拿到手中端详,并非那种系在猫狗脖子上的铃铛,而是手摇式的铃铛,常见于道士赶尸或者做法事。 表面分别刻着马、鹅、鹤、虎的图案,线条非常简单,像是儿童的简笔画。在铃铛的握把上刻着三个小字:齐小殷。 李青霄将铃铛收起来,开始联络陈玉书。 “明霄,你那边怎么样了?” “白昼吗?你终于回话了,我差点以为你死了。”陈玉书没好气道。 “没这么严重吧,就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也才三天没见。” “什么三天,你消失了足足一个月。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青霄怔住,望向北落师门,不过北落师门已经返回蟾宫,扔下一句话:“我累了,不要来打扰我。” 只剩下小北落师门跟李青霄大眼瞪小眼。 “小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三个月相当于三天,怎么成了一个月?”李青霄质问道。 小北落师门双手一摊:“大老板让我开始学着掌握权限,先拿你试试手,我也是第一次,可能调整时间的时候出了点差错。” 李青霄有些惊讶:“北落师门给你提升权限了?” 一提到这个,小北落师门立刻眉开眼笑,给李青霄作了个揖:“托你的福,我算是熬出头了,虽然还是学徒工,但总算能学到一点真本事。” 李青霄揶揄道:“你有什么可美的,我才是三把手。” 小北落师门不服气道:“凭什么你是三把手?” 李青霄道:“你看,齐大真人教我本事,北落师门教你本事,可齐大真人是一把手,比北落师门高一头,我当然也比你高一头。” 小北落师门想要反驳,又不想不出该怎么反驳,气得哇哇大叫。 李青霄不再理她,继续跟陈玉书通话:“明霄,我问清楚了,中间出了点差错,不小心把三天拖延成一个月,都是小北的错,建议给她记大过一次。” 小北落师门大声道:“不必这么麻烦了,我等着你开除我的道籍。” 陈玉书道:“你们两个差不多得了,小北,你是道士吗就开除道籍?” “我觉得我是。” 李青霄转回了正题,问道:“明霄,你回南洋了吗?” 陈玉书道:“还没有,道府的人已经过来了,我暂时走不开。等到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我领赵尊胜去见掌府大真人,再由掌府大真人带他去金阙觐见大掌教,顺带走个流程,金阙那边已经定了,赵尊胜划归全真道,授参知真人。” 李青霄感叹一声,看看陈玉书这个觉悟,谈工作的时候称职务,都是尊称掌府大真人,而不是爷爷。 陈玉书接着说道:“掌府大真人刚从玉京回来,又要再去玉京,还要建立道府,千头万绪,看来见面的事情要往后推延了。” 李青霄应了一声:“那就等陈大真人从玉京回来再说。对了,你刚才说建立道府,这个道府叫什么名字?” 陈玉书道:“因为在罗娑洲以西,所以暂定名为西罗娑洲道府,原来的罗娑洲道府会改名为东罗娑洲道府,不过西罗娑洲道府暂归婆罗洲掌府大真人管理。” 李青霄玩笑道:“陈大真人现在管着三个道府,算是诸位掌府大真人之首了,这是裂土封王的节奏。” 陈玉书轻哼一声:“李家人惯会阴阳怪气,你揶揄我。” 李青霄笑道:“我猜肯定是太上掌教的意思,这是太上掌教器重陈大真人。” 陈玉书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没想到。我本以为这次中枢议事之后爷爷就要退下来,人走茶凉,可万万没想到,竟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虽然无缘全真道掌道大真人一职,但也几乎是太上议事之下的第一人了。” 第一百零五章 接受改编 在李青霄消失的一个月里,陈玉书没有闲着,主持了很多大事,暂定名为东罗娑州的这块陆地也发生了许多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名中年男子正在自己的府邸中,屏退了左右,只穿一身便服。 在他面前有两个落地衣架,分别放着两套完全不同风格的衣甲,左边的一套是亮银色的明光铠,是他平时穿戴的甲胄,而右边的一套则是玄黑色的甲胄,这是道门给他的甲胄。 此人虽然上了年纪,但眼神并不浑浊,神华内敛,肌肤晶莹如玉,显然是有高深修为在身。 这个人就是南衙禁军右骁卫大将军袁国忠,位列八奇之一,也算是当世高手。 过去的时候,袁国忠也颇为自得,他的一身修为虽然不能算是天下十人,但前二十人是有的,可如今的袁国忠便显得有些失魂落魄,他的骄傲已经粉碎。 袁国忠永远也忘不了“天上人”降临时的情景,驾驶着可以飞在天上的巨大舰船,成群结队,居中的旗舰更是如同岛屿一般,他愿称之为飞天城。 舰队所过之处,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不见天日。 这便是地仙界的“朝廷”吗? 这样一支舰队,随随便便就可以灭掉一国。 什么骑兵城池,在这样的武力面前通通不值一提。 当舰队来到京城上方,遮蔽了京城上空的天幕,使得朗朗晴空化作黄昏傍晚,然后便看到成群结队的黑色甲士从飞天舰船的甲板上一跃而下,字面意义上的神兵天降。 禁军也好,龙虎军也罢,在这些全身覆盖玄黑甲胄的“天兵”面前,孱弱得就像是一群乌合之众,袁国忠毫不怀疑,只要一轮冲锋,自己的南衙禁军就会全面溃败,没有一丝一毫的疑问。 不过这还不是最让他畏惧的,关键是这些“天兵”的首领,同样包裹在差不多的甲胄之中,密不透风,比起普通的“天兵”,其背后多了一个悬空的圆盘,绘刻着各种奇异的符箓。 这大约就是“天将”了。 仅仅是面对这位天将大人,他都有窒息的感觉,更遑论是敌对了。 袁国忠的直觉告诉他,这位天将的修为可能比护国大真人还要高。 好在有陈仙长在,这位天将虽然强大,但是面对陈仙长时,并不倨傲,反而十分亲切。 袁国忠也是就在宦海之人,如何看不出来,这位陈仙长大有来头,这位天将不是忌惮陈仙长,而是畏惧陈仙长背后的大人物。 最早的时候,袁国忠对皇帝陛下招揽两位仙长颇不以为然,认为皇帝陛下在不务正业,甚至可能被江湖骗子给蒙骗了,可现实却给了他一个重重的耳光——两位仙长的身份是真的,皇帝陛下高瞻远瞩,他才是鼠目寸光,要不说人家能当皇帝呢。 天将大人带来了昆仑仙人的旨意,敕封护国大真人为参知真人,还要建立所谓的道府,由护国大真人出任道府的掌府真人。 又赐予皇帝陛下一个二品同道士出身。 还没等袁国忠想明白这个“参知真人”和“掌府真人”到底有什么区别的时候,天将大人又宣布要改组所有的军队。 袁国忠也在其中。 天将大人说了很多,等到天将大人说完的时候,他就从右骁卫大将军变成了东婆娑洲道府的协守总兵官。 袁国忠毕竟是老行伍,还是听明白了这次改制的内容。 地仙界的军队分为两个体系。 一个体系叫灵官,就是天兵天将这种,精锐,人少。 另外一个体系叫黑衣人,良莠不齐,鱼龙混杂,人多。 袁国忠接受改编后,就是成为黑衣人的一员。 黑衣人的最高建制为“军”,平均五万人左右,最高指挥官为提督军务总兵官,相当于二品太乙道士。 一军下辖三个镇,一镇平均在一万五千人左右,最高指挥官为镇守总兵官,相当于三品幽逸道士。 一镇下辖三个协,一协大概在四千人左右,最高指挥官为协守总兵官,相当于四品祭酒道士。 袁国忠倒是没什么不满意的,也不敢不满意。整个南衙禁军最后就剩下四千人,其余不合格的全部裁撤,四千人只能编一个协。 在“协”之下设“标”,在“标”之下设“营”,在“营”之下设“队”,队分三级:大队、中队、小队。 至于北衙禁军那边,也编了一个协,由萧至忠担任协守总兵官,和他一个待遇。 天将大人计划将龙虎军残部也编一个协,三个协凑够一个镇,然后再空降一位镇守总兵官。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人都像袁国忠这般识时务。 好些个龙虎军残部和收元教的残党,拒绝投降,甚至还在四处作乱。 于是天将大人下达了剿匪作战一号命令。 没错,那位天将大人将龙虎军和收元教视作土匪性质,而不是正规的叛军。其中的轻蔑态度不言而喻,可接下来灵官们展现出的强大武力又表明,这并非轻蔑,而是一个客观的事实。 失去了首领的收元教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虽然灵官们的数量不算多,但是机动性太强,完全可以兼顾,而不会疲于奔命。 最后的战斗发生在收元教的总坛,据说收元教的残党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精神可嘉,可现实却是道门天兵未伤一兵一卒,便将易守难攻的总坛炸成了废墟。 袁国忠当时也受邀登上灵官口中的飞舟,观摩了整场平叛行动,他心知肚明,这就是杀鸡儆猴。 随着收元教的覆灭,其余势力全部惊恐地匍匐在道门的脚下,争相向道门献媚。 龙虎军残部立刻抛弃了还在逃亡的大将军吕镇,表示愿意接受道门的改编,不敢有二心。 风步亭是个擅长钻营的人,搭上了陈仙长的线,竟然成为第三个协的协守总兵官。 陈仙长无疑是在展露自己的滔天权势,虽然天将大人说过短时间内除驻军外还是实行自治,但所有人都明白,陈仙长才是这片土地的幕后主人,想要在这片土地上行事,绕不过陈仙长。 袁国忠收回思绪,用一块布盖上了陪伴自己多年的明光铠,然后换上玄黑色的新甲胄,转身向外走去。 第一百零六章 被抹杀的李青霄 有人也许疑惑,陈玉书这样一个四品祭酒道士如何能主持大事? 其实翻遍所有的官方文字,绝对找不到陈玉书三个字,所有的命令都是以掌府大真人的名义下发,具体执行者是甲寅灵官,与陈玉书没有半点关系。 可有一种说法叫施加影响力,陈玉书可以提出建议,影响决策者和执行者,如果她有办法让掌府大真人和甲寅灵官接受她的建议,那么她的影响力就得以变现,在旁人眼里,陈仙长所言之事无不施行,自然认为陈仙长权势滔天。 当下面的人认为你拥有权力而愿意听从你时,你便真正拥有了权力。 齐大真人是一样的道理,当所有人都认为齐大真人才是道门领袖时,那她就是实质上的道门领袖。 这就是权力的自下而上。 陈玉书的这番操作并不算复杂,难点在于如何让掌府大真人和甲寅灵官听从她的建议,迈出关键的第一步。 对于旁人来说自然难如登天,便是李青萍亲自操作此事,同样很难做到,毕竟县官不如现管。 可陈玉书却是最合适的人选,除了她和陈大真人的关系,还有重要的一点,她是洞天落地的亲历者。 相较于道门的其他人,她更为熟悉洞天的情况,其建议当然有合理性和必要性。相较于原住民,她是道门的人,忠诚没有问题,值得信任。就算不是陈大真人来做决策,换成其他平章大真人,只要没仇,也不好无视陈玉书的建议。 至于另外一个亲历者李青霄,他已经被“抹杀”了。 这是出自陈玉书的授意,淡化李青霄的存在,主要是为了保密,毕竟人间主世界也有少量黑石城成员,李青霄执行渗透任务,当然不能暴露身份。这也是陈玉书下令处决所有黑石城天魔裔的重要原因。 李青霄和陈玉书这两个人,不说是铁石心肠,可绝对算不上心软,在必要的时候手黑心硬,绝不容情。 对此,李青霄是知情并且同意的。 不过原住民们并不这么想,在他们看来,李仙长显然是头号功臣,结果疑似飞升之后,被陈仙长摘桃子,陈仙长现在要求抹去李仙长存在痕迹,不就是鸟尽弓藏那一套。 这也算是经典案例,陈仙长一看就是有后台有靠山,李仙长大概是上头没人,干活你来,领功我去,你要是识相,分你点残羹剩饭,下次还带你,要是不识相,直接让你消失。 我懂! 人走茶凉,既然李仙长已经不在了,自然没人为李仙长说话喊冤。 不管双方的理解是否存在偏差,总之已经开始执行了,见过李青霄的人都闭口不言,似乎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一般,是陈仙长独自一人完成了一系列的大事。 另一方面,北落师门的岁月史书已经结束,白阆和梅书华这两个正主也从历史缝隙中放了出来,只有极少数人知晓李青霄和陈玉书的存在,大部分人只知道白阆和梅书华,这就是套皮的好处了。 陈玉书也懒得为自己辩解什么,干脆将错就错。 李青霄从阴月亮出来之后,十分低调地找到了陈玉书,朱七和赵尊胜也在这里。 赵尊胜一眼就看出李青霄已经突破六境,当即道喜:“李道友飞升一遭,就踏上了长生之路,可喜可贺。” 李青霄摆手道:“不是飞升,我是去觐见真君。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李青霄又问陈玉书:“道府的事情怎么样了?” 陈玉书道:“已经定下了,麒麟山。先天宗经营多年,除了修建港口,其余不必大兴土木,人也不用换,只要换个牌子就行。京城不适合做道府,也不可能做道府。” 李青霄转而向赵尊胜祝贺:“赵真人此番上京,得大掌教接见,受封参知真人,执掌道府,可喜可贺。” 赵尊胜并无自得情绪:“无论我做不做这个参知真人,我们都是道友。” 这是一语双关,同为道门弟子,当然都是道友。不过赵尊胜更想表达的还是第二层意思,我们是盟友,曾经并肩作战的盟友。 李青霄看了陈玉书一眼,笑道:“我们当然是道友,同道之人。” 陈玉书道:“平章大真人已经派了飞舟接赵真人去升龙府,我们三个可以沾赵真人的光搭乘顺风船。既然白昼已经到了,那我们走吧。” 京城外临时港口。 一艘飞舟静静地泊在那里,与灵官们乘坐的战船截然不同,装饰华美,尽显雍容。 李青霄站在岸边,忍不住道:“好家伙,竟然是空中府邸,难怪明霄说沾了赵真人的光。” 赵尊胜有些不解:“此话怎讲?” 李青霄道:“空中府邸,顾名思义,就好像一座可以飞行的宫殿。齐大掌教改制之后,只有中枢议事成员才能享受如此待遇,放眼整个道门,也不过三十六人而已。陈大真人这是把自己的座船派了过来,若不是赵真人的面子,我可没有这个资格。” 赵尊胜笑了笑:“李道友作为真君亲信,绝非池中之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不过是或早或晚的问题。” 陈玉书道:“对了,赵真人,关于真君的事情,最好不要对外人提起,觐见大掌教之后,因为赵真人划归在全真道,所以还要去北邙山翠云峰上清宫觐见全真道掌道大真人齐大真人,其中的关键齐大真人自会说明。” 赵尊胜端正了脸色:“有劳陈道友提醒。”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赵尊胜人老成精,自然明白其中可能涉及派系之争,甚至是路线之争,不可不慎,若是一不小心走错了路,站错了队,那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说话的时候,飞舟上放下了舷梯,陈玉书请赵尊胜走在第一个,然后是李青霄,她以主人的姿态走在了后面,最后才是朱七。 进到船舱之中,哪怕赵尊胜见多识广,仍旧被空中府邸的手笔惊了一下,客厅、书房、卧房、静室、大小议事厅一应俱全,布置奢华,还有美貌女子侍立在侧,相较于此,三十二人的大轿就远远不如了,这是生产力所带来的差异。 朱七就更不济了,这已经超出她的想象,不知该说什么。 李青霄要好些,虽然他也是第一次,但早有心理准备,看上去云淡风轻。 陈玉书显然不是第一次乘坐空中府邸,更为随意,示意侍女上茶, 李青霄忽然说道:“我还真有点怕。” “怕什么?”陈玉书问道,“你晕飞舟?” 李青霄道:“那倒不至于,就怕飞舟从天上掉下来,当年齐大掌教……” “闭上你的臭嘴。”陈玉书立刻瞪了李青霄一眼,“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第一百零七章 道门栽培 李青霄果真不说话了,倒不是他怕了陈玉书,而是他也觉得这话不合时宜,不吉利。许多时候就怕一语成谶。 接下来的行程,算是有惊无险。 之所以说“惊”,是因为中途遭遇了巨大的风暴,飞舟在云层上方飞行,本不会受到影响,不过运气太差,竟然遭遇了雷击,好在这是平章大真人的座船,防御措施极好,只是让飞舟稍微震动了几下。 李青霄有这个顾虑是对的,虽然他已经跻身六境,但他不会飞,万一出什么事,他就只能用“无相纸”做一对翅膀准备滑翔,然后听天由命。 飞舟抵达旧港宣慰司的时候,李青霄和朱七在这里下船,没有跟着前往升龙府。 去狮子城之前,李青霄特意跟朱七交代一番:“二十年内,除了部分高层,东罗娑洲是只许进不许出,不得与外界广泛交流,关于你在内飞龙卫的档案,我也让老陈给你抹了,再加上你过去一直都在宫里,见过你的人本就不多,所以在短时间内,没有人会认出你,你还可以叫朱七,相貌也不必改变,一应身份档案都由明霄负责解决,不过关于我在东罗娑洲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能外传,明白吗?” 朱七正色道:“是。” 其实李青霄不交代她也明白,陈仙长大范围抹去李仙长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可两人私底下还是有说有笑不像有仇的样子,那肯定不是鸟尽弓藏,而是有其他的用意。 李青霄又道:“过段时间,我给介绍两个人给你认识,你们算是半个同僚,都是在我手底下做事,不过你要记住,他们都是黑石城的成员,也不知道我的身份,懂么?” 朱七很知趣地没有多问,说什么听什么:“我记住了。” 李青霄道:“好,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叫我仙长,称职务,我现在的职务是南婆罗洲公司的监事。” 两人又从旧港宣慰司乘船前往狮子城,当李青霄回到南婆罗洲公司的总部,听到消息的刘保赶忙迎了出来:“我的李大监事,你这一个月跑哪里去了?我把狮子城翻遍了都没找到你,还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我可怎么跟大小姐交代。” 李青霄轻描淡写道:“回了趟老家,劳你挂念。” 刘保的目光转向李青霄身旁的朱七:“这位是?” 李青霄道:“这是小朱,大小姐委托陈大小姐派来的帮手,大小姐毕竟离得远,有些事不方便。” 刘保的态度顿时亲近许多:“难怪是位女道友,原来两位大小姐的人。” 关于这些背景设定,李青霄不在的时候,陈玉书已经提前交代好了,对于朱七来说,当然是小意思,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保证不会有半点差错。 李青霄接过话头:“雨宫轻衣和刘画筝出来了没有?” 刘保道:“已经放出来了。” 李青霄吩咐道:“老刘,你给小朱安排一间签押房,然后让雨宫轻衣和刘画筝立刻去见小朱,以后听从小朱的安排。” 刘保的姿态很低:“我马上安排。” 他不是敬畏李青霄,而是敬畏李青霄身后的李家。 李青霄又对朱七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朱七微微点头。 虽然她对这个世界很陌生,但怎么管理手下收服人心,那是轻车熟路,在这一点上,她甚至可以做李青霄的老师。 刘保离开后,李青霄道:“你要做就是以这两个女人为抓手,发展自己的人手,监控南婆罗洲公司上下,若有什么异常,立刻向我汇报。如果不出预料,我这个监事不会干太久了,我在离开之前,会推荐你接任监事一职。这个职务倒是没有道士身份的硬性要求,关于你的道士身份,明霄会慢慢安排,不要着急。” 朱七挺起胸膛:“多谢监事栽培。” 李青霄摆了摆手:“道门栽培,个人表现。” 不一会儿,刘保的秘书过来找朱七,说是签押房已经安排好了。 李青霄示意朱七跟着秘书去签押房,他则去了自己的签押房。刚坐下不久,前台那边就接通了李青霄案头上的传音阵,说是有人找。 李青霄想了想:“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有人敲门。 “进。”李青霄的签押房并不锁门。 前台的女接待轻轻推开门:“李监事。”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经从女接待的身后闪了出来,一身江湖人打扮,披散着乱糟糟的头发,不过还算干净。 李青霄对女接待道:“好了,没你的事了,去吧。” 女接待应了一声,带上门离开了。 这位江湖人打扮的男人很自来熟地往李青霄对面一坐,两只胳膊搁在扶手上:“李监事让我好找。” 李青霄看了他一眼:“未请教?” 来人道:“我叫王步兴,在南洋做些偏门生意。” “幸会。”李青霄点点头。 王步兴砸了咂嘴:“我在南婆罗洲公司外面守了大半个月,终于等到李监事回来,想见李监事一面,可太不容易了。” 李青霄一挑眉:“你找我做什么?” 王步兴嘿然道:“当然是有事相求。” 李青霄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王步兴接着说道:“实不相瞒,我想交李监事这个朋友,所以在龙鳞岛设宴,希望李监事能够赏脸。” 李青霄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王步兴:“你一口一个李监事,应该知道我是李家人才对。” “当然知道。”王步兴一怔,没听明白李青霄的话外之音。 李青霄叹了口气:“我没什么兴趣,请回吧。” 王步兴也不以为意:“李监事是李家出身,可不是李家大宗出身,正所谓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多堵墙,又何必如此不近人情呢?” 李青霄只好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龙鳞岛是什么地方,我是知道的,你凭什么在龙鳞岛设宴?你不说实话,我当然不会去。” 王步兴脸色一沉。 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好歹是在南洋地界上有一号的人物,这么不给面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李家二公子李青岚驾临南洋呢。 他当然打听过这位李监事,干掉了郑夫人,声势闹得不小,可这位李监事得罪的人却不是一个郑夫人能比的,怕是不知大祸临头。 第一百零八章 宴非好宴 王步兴有心说些重话,可又想起那个“李”字,实在没有底气。 王家祖上也阔过,跟陈家并列齐名,甚至声势还要在陈家之上。 两家当时都是二流世家,可当年的一场大案,王家主要成员几乎被连根拔起,只剩下一些旁支,从此彻底败落,反倒是陈家壮士断腕只死了一个仙人,由此攀上齐大掌教的高枝,更上一层楼。两家的命运从此变得不同,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如今的王家当然没办法跟李家比,哪怕是李家旁支也不行。 他只能按捺住性子,好声好气地说道:“不怕李监事笑话,我只是个跑腿的小角色,真正请客的另有其人,还请李监事不要为难我。” 李青霄缓缓说道:“古时候的金帐汗王有四座王庭,实行四时捺钵制度,逐寒暑而居,秋冬讳寒,春夏避暑。李家大宗过去也曾效仿,春暖花开,前往齐州老家,顺带祭祖;夏日酷热,便留在东海三仙岛;秋高气爽,前往辽东和北庭狩猎;冬日严寒,便去往南洋避寒。龙鳞岛上有李家的避寒别墅,想要在龙鳞岛设宴,必须是李家大宗之人。非要我把话挑明了吗?” 王步兴终于明白李青霄为什么会强调他是李家人,原来人家早就知道底细,不免尴尬,只得用咳嗽来掩饰。 然后他拿出一块巴掌大的鱼符,开始在鱼符上飞快地写字,应该是传递一些简短的文字信息,这很常见,比飞鸽传书方便多了。 李青霄因为过去太穷,买不起鱼符,后来发达了,不过没有朋友,还是没买——他和陈玉书有小北专线,用不上鱼符。 不一会儿,王步兴便收到另一边的消息,脸色不太好看,从袖中取出一张子母符推到李青霄的面前。 李青霄拿起子母符,只是一抖,就见符纸燃烧起一团火焰,并不灼热烫手,火光之中显现出李青霜的上半身虚影,只有巴掌大小,随着火焰跳动而略微扭曲,好似隔火观人。 李青霄并不意外:“原来是青霜大姐。” 李青霜的声音略显失真:“你在哪里?” 李青霄看了眼左右:“人在狮城,刚下飞舟,有事?” 李青霜道:“有人想要见你,大概明天,她就会到龙鳞岛的避寒别墅,希望你能来。” 李青霄明知故问:“是谁?” “少装傻,当然是玉夫人。”李青霜也不客气。 李青霄一挑眉:“原来是大嫂。” 李青霜道:“我要提醒你一点,玉夫人还没过门,这声大嫂不合适。” 李青霄倒是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李青霜会说他不是大宗出身没资格喊大嫂,没想到李青霜竟然觉得玉夫人担不起大嫂的称呼。 这让李青霄改了主意:“那好,你们派人来接我,我不认识去龙鳞岛的路。” 李青霜沉默了片刻:“你倒是不客气。” 李青霄阴阳怪气道:“龙鳞岛的避寒别墅属于李家所有人,只不过李家大宗有十二个时辰的使用权,我一个小宗出身,从没去过,当然不知道去龙鳞岛的路。” “好,不愧是李家的种,这张嘴倒是利索。”李青霜的语气没有起伏,也不知是赞是讽,“我会安排的。” 然后李青霜直接结束了这次隔空对话。 王步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比刚才要恭敬许多,并朝着李青霄比了个大拇指:“李监事果然厉害,敢跟女阎王这么说话,佩服,佩服!” 李青霄笑了笑:“女阎王?倒也贴切,这位大姐一言不合就拔剑砍人,脾气臭得很。” 王步兴试探问道:“听李监事的意思,你们曾经交过手?” 李青霄道:“交手谈不上,她要拔剑砍我,刚好还有一位同族兄弟在场,帮我挡下了那一剑。仅凭我自己,万万不是李青霜的对手。” 王步兴的眼珠子转了转。 其他同族兄弟牵扯其中? 传说李青霄背后有李青萍做靠山,如此看来,不是李青霄得罪了李家大房那么简单,倒像是大房与二房的斗争。 王步兴压低了声音问道:“李监事得罪了玉夫人?” 李青霄道:“算是吧。” 王步兴又道:“那么李监事也一定知道玉夫人的来头了。” “略知一二,大公子李青玄没过门的姘头,据说与凤麟洲道府掌府大真人关系密切。” 王步兴一愣,干笑道:“李监事这话倒是直白,既然李监事知道玉夫人的来头,还不放在心上,那么一定是有所依仗了,算我自讨没趣。” 李青霄一摆手:“谁说我不放在心上?只是我知道放在心上也没用。” 王步兴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多了些笑容:“我听说,李监事与李大小姐的关系很好?” 李青霄不动声色道:“也还好,长缨愿意认我这个兄弟。” 王步兴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果然是李家大房和二房斗法,这小子是李青萍的马前卒,李青萍一向与玉夫人不和,别人得罪了玉夫人是祸事,可李青霄得罪了玉夫人在李大小姐那边却是露脸的功劳。 王步兴又问道:“李监事当真要赴宴?” 李青霄道:“要去的,不过我也要跟长缨报备一下,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我相信掌道大真人会给我一个说法。” 王步兴深以为然。 干他们这一行的,主打一个消息灵通,谁不知道李家叔侄不和的事情,要不是上头有大掌教压着,做叔叔的早就发难了。若是大公子有什么把柄落到叔叔李元会的手中,李元会一定会大做文章。 就算大掌教护得住李青玄,还能护住李青玄身边的那些人吗? 毕竟李元会占着理,再加上大掌教时日无多,不会给自己儿子没脸。 一旦李青玄被清除了羽翼,那他凭什么跟这个叔叔斗? 就算强如齐大真人,当初搞掉九代大掌教和张家,也是靠着姚、李、陈、齐、裴、周等家族的从旁帮衬。 李青霄最大的优势就是李家人身份,李家允许内部斗争,底线是不能杀人,自相残杀在李家是大忌,就算要杀人,除了要有过硬的理由,比如叛徒,还要经过李家族长和族老们的认可。 要知道李家的现任族长是李元会,不是大掌教,老爷子早就交权让位了。 真要害了李青霄的性命,等于刚好撞在李元会这个族长的手上。 这是李青霄有恃无恐的根本原因,不过李青霄也不能完全放下心来,毕竟在不闹出人命的前提下让他难受的办法还是不少。 玉夫人“纡尊降贵”直接找上门来,的确让他有些意外。 不知道这是出自李青玄的授意,还是姓玉的自作主张。 不管怎么说,这里可是南洋,不是凤麟洲,玉夫人未必就有陈大小姐好使。 第一百零九章 青阳坊狂想 李青霄见王步兴没有急着离开,似乎打算从他这里套点话,或者是套近乎,李青霄倒也不介意陪他聊上几句:“王兄说自己是做偏门生意的,不知具体是什么偏门生意?总不会是杀人的买卖吧?” 王步兴连连摆手:“虽说杀头的买卖有人干,赔钱的买卖没人干,但挣买命钱其实就是卖命,风险太大,都是那些亡命徒干的,我胆子小,干不了这个。我主要是打探消息,做个中间掮客,另外也干点实业。” 李青霄来了兴趣:“你做什么实业?” 王步兴道:“想必李监事应该听说过狮子城的紫光卖场,那是隶属于紫光社名下的产业,而紫光社其实是个连锁机构,旗下还有紫阴楼、紫极商会等等,这紫阴楼便是整个南洋首屈一指的行院。这里头的买卖就比较高端了,不是皮肉生意那么简单。 “比如说吧,紫极楼里有专门的歌舞表演,每年都会捧一些角出来,正所谓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有些新人刚入行没关注度怎么办?有些功成名就的老人业务能力下滑还想要保住业内地位又该怎么办?这时候就轮到我们出手了。 “具体价格按人头算钱,一场演出,一个普通观众是十个如意钱,主要用来凑数壮声势;一个会鼓掌叫好的观众是二十个如意钱,费嗓子;一个能跟着又蹦又跳的观众则要五十个如意钱,属于体力活;还有一种说流泪就流泪的观众则要一个太平钱,这种安排在最前头,能上台互动,属于技术活,一般人干不了。 “演出结束之后,大街小巷进行传播,刷好评,也能挣一些钱。 “这些人成名之后,可以围绕她们开展一些伴生业务,比如当下流行的撑伞跳舞,好些个没接触过女人的小伙子就特别痴迷她们身上的物件,比如说绣鞋、飘带、雨伞等等,愿意花大价钱买,就为了那个味道,他们管这个叫原味。 “我们呢,就承接制伞的业务,一把花鸟纸伞不过三个如意钱的成本,我们卖给紫阴楼是一个太平钱一把,紫阴楼再一经手,让那些漂亮姑娘拿着舞上一曲,转手就能卖出几十太平钱甚至上百太平钱的高价。还有绣鞋、飘带什么的,承包给了别人,我不太清楚,不过想来也大差不差。 “还有就是,这些紫阴楼的女人们也喜欢各种小道消息,有些是为了打击竞争对手,有些纯粹是为了听个乐子,所以有时候会花钱找我们打听消息,或者是花钱封口,买下我们手中关于她们的不利消息,不多不少算是个进项。” 李青霄听完之后,感叹道:“胜读十年书啊,难怪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里头的门道还真不少。” 王步兴谦虚道:“我们都是小打小闹,混个温饱,比不了南婆罗洲公司这样的大买卖。” 李青霄道:“据我所知,紫光社是张家的产业,你背靠着张家的买卖吃饭,还跟李家人打交道,难道你不知道张家和李家的恩怨吗?” 王步兴笑道:“张家是东家不假,可张家的老爷们也不会亲自接触这些不上台面的营生,他们哪里知道我是个干什么的,我只要伺候好紫阴楼的几位管事就够了。正如这南婆罗洲公司,李家是大股东,可翻遍了具体管事的名单,也找不出几个姓李的。” 李青霄点了点头,思绪飘远。 这买卖干得过啊,简直是一本万利。 张家开了个紫阴楼,那他能不能和陈玉书合伙开个青阳楼? 紫阴楼主打女角,那青阳楼就主打男角。 紫阴楼的女人披着轻纱撑伞跳舞,挣男人的钱,那么青阳楼的男人就赤着六块腹肌喝酒舞剑,挣女人的钱。 反正道门平等了,女人手里也有钱。 这也谈不上坑蒙拐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叫满足了精神需求。 然后再搞个铸剑作坊,说到铸剑,这可是李家的老本行,上蓬莱岛随便找些工匠,花不了几个钱。 紫阴楼有张家做靠山,青阳楼也有李家做靠山,到时候分给李青萍干股,一个是兄弟,一个是闺蜜,李青萍能不给面子? 县官是李家,用来对付张家,毕竟此举有抢张家财路的嫌疑,现管是陈家,镇压地面上的各种牛鬼蛇神,谁敢造次? 接着以青阳楼为基础,也发展连锁产业,搞一个青阳坊,这就是个聚宝盆。 李青霄越想越心动,觉得大有可为。 正所谓有钱男子汉,无钱汉子难。又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如今这个世道,没钱不行。 李青霄的确不大在乎金钱方面的追求,可有钱不用和没钱是两个概念。 张家和李家也要广布产业,强大如道门,无非是两个根本问题,钱从哪里来,钱往哪里去。 钱是必不可少的。 李青霄心中有了主意,不过这件事还要跟陈玉书商量才行,陈玉书现在脱不开身,她也是好起来了,会跟赵尊胜一道前往玉京向大掌教做详细汇报,事后还要去北邙山翠云峰的上清宫。 等陈玉书回来,又要忙陈大真人的事情,怎么救治陈大真人,李青霄没有半点头绪,齐大真人也没给个提示什么的。 要忙完了这些事情,陈玉书算是有了空闲,才能把这件事提上日程。 李青霄收回思绪:“你说了这么多,肯定是有所求,不妨直言。” 王步兴搓了搓手:“最近不少人跟我打听李家大房和二房的事情,个个出手阔绰,李监事想必知道些什么,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李青霄乜了他一眼:“你就不怕掉脑袋?” 王步兴嘿然道:“杀头的买卖有人干,只、只要能挣钱。就算你们李家的女阎王知道了,如果一剑砍不死我,我又活过来了,大家还能做生意,只要价格公道。” 李青霄问道:“你到底是张家的人,还是李家的人?” 王步兴笑道:“我谁的人都不是,我也不反对任何人,我只是在他们之间生存。” 李青霄点了点头:“那好,我可以给你一个消息,不过你不能对外透露这个消息的来源。” 王步兴狠狠一拍胸口:“李监事请放心,我是专业人士,信誉方面,绝对可靠。” 李青霄缓缓说道:“大掌教交给二房一个任务,事关道门机密,具体内容我不能说。” 王步兴目光闪烁:“那么结果呢?” 李青霄道:“结果是二房顺利完成了这个任务,大掌教很高兴,而大公子李青玄十分被动。” 王步兴若有所思。 第一百一十章 单刀赴会 次日一大早,李青霜派的人便到了,说起来还是李青霄的熟人,就是那个被李青霄抽了三十鞭子的李青钧。 李青霄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 李青钧挤出一点笑容:“青霄哥,是我。” 李青霄摆了摆手:“咱们公事公办,你叫我李监事也可以。” 李青钧大约是真被打怕了:“这叫什么话,咱们都是一家人,哪怕青霄哥做了大掌教,那也是青霄哥。” 李青霄不再说什么,跟着李青钧来到港口,上了一艘小船。 其实李青霄并非完全不知道龙鳞岛的地点,大概位置还是清楚的,在狮子城和旧港宣慰司之间有一片群岛,龙鳞岛就位于那片群岛之中,可具体是哪个,李青霄就不太清楚了。 李青钧亲自驾船,状若随意地问道:“青霄哥一个人来的?” 李青霄反问道:“怎么,难道是鸿门宴?” “青霄哥这是哪里话,怎么会是鸿门宴。”李青钧赶忙说道。 李青霄道:“既然不是鸿门宴,那么我一个人还不够吗?” “当然够了。”李青钧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着李青霄的神态,“可玉夫人的脾气不大好,不是我背后说人是非,这几乎是公认的事情,青霄哥单刀赴会,当真是好气魄。” “你这是抬举我了。”李青霄无所谓道,“我当然知道玉夫人不好说话,也瘆得慌,所以在动身之前,我特意跟长缨说了一声,长缨说了,若是我出了意外,她就去见大公子,当面质问这位大哥。” 李青钧的表情一僵,不敢再说什么,生怕言多必失。 小船逐渐偏离了正常的航道,驶入群岛之间相对狭窄的航道之中。 龙鳞岛位于群岛最深处,颇有点曲径通幽的意思。这里虽然靠近海路要道,但来往船只一般都会绕过群岛,不会进入群岛深处,又有点闹中取静的意思。 当年某位李家贵人来到南洋的时候相中了这个地方,将这个岛屿收为私有,并且在此地大兴土木,修建别墅,是为避寒别墅。 大概走了半个时辰左右,来回巡逻的船只多了起来,也都是小船,见到李青钧驾驶的小船,纷纷让开,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地停靠在龙鳞岛的港口。 两人弃船登岸,一眼望去都是漫漫绿荫,好似一堵绿色的城墙隔绝了内外,依稀可以看到山上建筑的一鳞片爪,面前只有一条林荫小道向深处延伸。 “不瞒青霄哥,我听说大公子和玉夫人吵了一架,所以玉夫人才来南洋散心,昨晚的飞舟,今早刚到。” 李青钧一口一个青霄哥,不知道还以为他站在李青霄这边。 李青霄随口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大公子慨然有平天下之志,可若是齐家都做不到,那可让人大失所望。” 李青钧轻咳了一声:“话也不能这么说,青霄哥还没成亲吧,若是青霄哥日后娶了某位名门贵女,受制于人……” 李青霄摆手道:“我怎么可能受制于人?齐大真人都说了,在她的英明领导之下,道门已经实现了初步平等,惧内的风气有违齐大真人的平等理念,是对齐大真人丰功伟绩的重大抹黑。” 李青钧砸了咂嘴,不知该说什么,这扣帽子的本事当真是信手拈来。 他只好转了个话题:“对了,我听说青霄哥曾经接下青霜姐的一剑,是不是真的?” 李青霄道:“大约是青霜大姐没有用真本事,侥幸而已。” 李青钧道:“没这么简单吧,如果只挨打不还手,那么还能说是侥幸,可我听说青霄哥还了青霜姐一掌,让青霜姐都受了些伤势。” 李青霄没有正面回答:“你消息挺灵通啊,难道你还兼职情报二道贩子?” “嗐,不过是大人物们谈话的时候听了那么一耳朵。”李青钧打着哈哈,“也就当着青霄哥的面,我才敢说上两句,换成其他人,我是半个字都不敢外传。” 李青霄不置可否:“李青霜呢?” 李青钧正要说话,一个女声已经代为回答:“我在这里。” 一个女子沿着林荫小径朝两人走来,李青钧一矮身,赶忙退走,知道这里已经没有自己说话的余地。 李青霄站在原地没动,望向李青霜:“青霜大姐,你好呀。” “李青霄,其实我挺欣赏你的,尤其是这份胆气。”李青霜上下打量着李青霄,“你已经跻身六境了?如此之快,难道你真是黑石城的成员?” 李青霄道:“我不是黑石城成员,不过我是天魔裔,既然你知道黑石城,那你也应该知道当年的仙人渡发生了什么,我的父母又是什么人。我这一身修为,都是击杀天魔裔所得。”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李青霄的确不是黑石城成员,是天魔裔不假,可他故意隐去了白玉京的事情。 李青霜也没有深思:“你上次接我一剑用的应该就是天魔神通吧?不过天魔裔终究是外道,比不得堂堂正正的五仙大道。” 李青霄没有否认:“伴魔同行之人,终会遇到天魔本尊,这是无解的宿命,不过在此之前,天魔神通还是能逞凶一时。我在四境的时候,就杀过许多五境之人,等我到了五境,寻常六境之人已经不是我的对手。” 说到这里,李青霄故意顿了一下,看着李青霜,似笑非笑道:“如今我是六境修为,青霜大姐是七境修为,要不咱们较量一下?” 李青霜没有动怒,淡淡道:“我可不是那些半吊子传承,我是九成九的地仙传承。” 李青霄并不意外,只是挽起袖口:“看来青霜大姐有些信不过我,觉得我在夸大其词,不知天高地厚。要不这样,青霜大姐可以召唤一些喽啰过来,先试试手,看看我的本事,若是觉得我还行,青霜大姐再亲自下场也不迟。” 李青霜没有拒绝这个提议,转身离去。 几乎同时,两侧的树林中出现了许多黑色的身影。 都是天魔裔,不是黑石城和白玉京才有天魔裔,还有来自长生派的天魔裔。 随着域外天魔频繁降下“恩赐”,以及长生派之人主动寻求“恩赐”,导致天魔裔大规模出现,让六境迅速贬值,甚至有了量产的趋势。 哪怕在道门的鼎盛时代,也没有这么多的六境之人。 不过质量嘛,那就一言难尽了。 毕竟在道门的鼎盛时代,可没有几成传承的说法,每个人都是十成十。 第一百一十一章 闲庭信步 “青玄,当年我们李家号称道门第一家,除了玄圣的祖荫,最关键的一点便是自家人要团结。我也不讳言,自从大哥故去之后,李家是越来越乱了。” 李元会头戴如意冠,象征着副掌教大真人的身份,而他对李青玄的称呼,也显示出长辈的身份——长辈是可以直呼其名的,并不算冒犯,这是长幼有序的特权,君臣之间同样如此。 此时李元会正透过窗户望向外面的瑶池,以及瑶池上停泊着的白龙楼船。 李青玄面向李元会的背影:“二叔,这些乱象到底从何而来,恐怕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的,追根溯源,还是在于人心二字,积弊甚深,想要治理,也非一朝一夕之功。” 李元会背负双手:“大掌教不止一次提过此事,不过大掌教年事已高,纵然想要整治,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李青玄道:“大掌教过于宽仁,手心手背都是肉,却是左右为难。” 李元会终于转过身来,望向这个侄子,还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和气:“现在外头总有传言,说李家大房和李家二房闹得不可开交,青岚和青萍回蓬莱岛祭祖,有些凤麟洲的浪人之流也趁机潜入蓬莱岛,图谋不轨,你现在执掌北辰堂,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李青玄道:“我觉得是有人在挑拨离间,也有可能是某些人自作主张。最近这些年来,这样的事情或者谣言不止一起,比如上次就有人说,二叔在执掌北辰堂的时候,曾经派人调查过我身边的人,意图让我成为孤家寡人……” 说到这里,李青玄故意停顿了片刻,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对于这种挑拨传言,我向来是半点不信,嗤之以鼻。” 李元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说道:“有人挑拨也好,有人自作主张也罢,你要有一个明确态度。” 李青玄并不太意外,李元会以族长的身份把他从北辰堂请到八景宫中,其目的就是为了这句话,可以理解为一种警告,也可以理解为一种事前声明——勿谓言之不预也,勿谓不教而诛。 李青玄也自有主张:“李家当然要团结,我作为青字辈中的年长者,对于一众弟弟妹妹只有关怀,没有恶意。比如说有个叫李青霄的小兄弟,他的父亲李元奇是我父亲的旧部,关系非同寻常,不过在仙人渡的事情之后,他作为遗腹子被送入了万象道宫。我们还谁也不知道,让他在万象道宫长大,若是传扬出去,别人会不会说我们太薄情了?” 李元会道:“这件事的确是我们不对。” 李青玄接着说道:“所以我觉得,既然父辈有缘,那么我们这一辈最好能再续前缘。我想提携他一下,我知道长缨很欣赏他,可最终还是要看他个人的意见。” 李元会忽然笑了:“青玄,你是有识人之明的,不过识人和用人是两码事。” 李青玄请教:“不知二叔有何见教?” 李元会道:“你用的那个玉娇蓉,飞扬浮躁,不是干这种事情的材料,你硬压着她干,只会把这件事彻底搞砸,你若不信,那咱们叔侄俩就打个赌赛,如何?” 李青玄拧起眉头,默然不语。 …… 只是一拳,一个长生派的天魔裔便软软倒地,什么神通也没用出来。 李青霄只是徒手对敌,没有拿出半仙物“无相纸”,毕竟这件半仙物太有名了,很容易被人认出来。 面对围攻,李青霄的表现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闲庭信步。 原因无他,三个字可以概括:不破防。 李青霄纵身出拳的同时放声大笑:“我不用外物,仅凭这一对铁拳,与你们实打。” 笑声未落,又有一个天魔裔被李青霄绊倒在地,然后便是一通乱拳,没了动静,不知是死是活。 天魔裔也有强弱之分,李青霄无疑是最强的那一档,而这些长生派的天魔裔较之黑石城的天魔裔还有所不如,更不必说与李青霄相提并论,不是对手也在情理之中。 李青霜和李青钧远远观战。 李青钧苦着脸:“一段时间没见,这小子又升了?” “六境。”李青霜言简意赅道。 李青钧道:“就算是六境,也有点厉害过头了吧?这些同境的高手在他面前根本没有多少还手之力,我看七境修为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不算什么。这些长生派的天魔裔走的都是速成捷径,说是六境,实际战力只是相当于齐大掌教年间的五境九重楼之人。如今末法来临,传承七零八落,同境之间的差距比百余年前更大了。或者说,上限更高了,下限也更低了。”李青霜解释道。 李青钧道:“也就是说,这次是下限遇到了上限?” 李青霜自始至终没有移开目光:“可以这么理解,这小子的底蕴很深,似乎是正宗人仙传承,三百六十五个穴窍,见神不坏,纯粹的体魄强度已经很难被攻破,更不必说他还有天魔神通,在他五境的时候就能接我一剑,现在他已经是六境,神通威力应该也会随之增强。” 李青钧忍不住道:“如此说来,就算是霜姐你亲自出手,也不能保证一剑破开他的神通?” 李青霜还是比较实事求是,没有否认:“一剑不行就多来几剑,而且这些长生派天魔裔里还是有几个狠角色的,若是李青霄大意,说不定要栽在他们的手里,也轮不到我亲自出手了。” 李青钧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别看他一口一个青霄哥,实际上心里都是愤怒和憋屈,且不说李青霄抽他的事情,就说他的飞剑,已经被李青霄变卖了,注定讨要不回来,玉夫人也不给报销,这是多大的损失,怎么能咽下这口气?他又没有奇怪的爱好,不可能对李青霄有什么好感。 所以李青钧希望李青霄越狼狈越好。 只可惜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有时候越是希望怎么样,结果就越不会怎么样。 把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便是如此,只有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才不会陷入如此境地之中,比如说现在的李青霄。 大的不谈,最起码面对这些长生派天魔裔时,李青霄切实掌握着自己的命运。 第一百一十二章 碾压之势 哪怕李青霄不用兵刃,只是使拳,所展现出的武力也远超同境之人,这还是在李青霄没有突破四成觉醒度的前提下,如果李青霄突破了四成觉醒度,那么将会是一边倒的局面。 这也不奇怪,齐大真人要培养一个武力够高的接班人,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仙人,那便没有太大意义,也不值得齐大真人如此大费周章,必然是要超出常规范畴才行。 时至今日,也算是初露端倪。 李青霜的目光始终盯着李青霄,面沉似水。 仅就现在而言,她也不得不承认,李青霄的确有资格跟她过上几招,胜负暂且不论,最起码不会是一个照面就落败。 看这架势,李青霄还没出全力。 李青霜的观战并非看热闹,而是默默分析李青霄所展露出的这部分实力。 这些所谓的六境太弱了,完全不能与道门鼎盛时的六境相比,反而把李青霄放到道门鼎盛时代,仍旧可以算是六境中的佼佼者,其中的差距一下子就对比出来了,自然很难逼出李青霄的所有本事。 如果是道门鼎盛时代的六境高手,不必多了,两个正常水平的就差不多了。 末法时代带给道门的影响还是巨大,好在域外天魔批量制造的天魔裔良莠不齐,强大的天魔裔的确比大巫还要厉害,可绝大部分天魔裔只是路边的水准,只是比五成传承强一点。 再有一点,看得出来,李青霄的作战经验非常丰富,虽然没有用出全力,但并不意味着他以戏耍的心态来对待这些天魔裔,仍旧是猛虎扑兔之势,力求一击之下便让对手失去行动能力,不使添油的围攻之人形成数量上的绝对优势。 这就像狮子和鬣狗之争。 母狮对上鬣狗的围攻,只能落荒而逃,主要原因就是母狮无法做到一击必杀,需要两到三次攻击才能咬死一只鬣狗,这就给了鬣狗依多取胜的机会。 雄狮就不一样了,一口一个鬣狗,就可以轻易攻入鬣狗群,杀死鬣狗女王,继而击溃整个鬣狗群体。 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李青霄如果不能以最短的时间击败对手,那么就会陷入被围攻的泥潭之中,就算不至于落败,也要被逼出压箱底的本事。 现在情况刚好反过来,好几个天魔裔都没来得及使出自己的天魔神通,便被李青霄以“哇哇大叫”震晕过去,这就是经验上的不足,这些长生派的天魔裔较之黑石城的灭世派天魔裔,实力差距还在其次,经验上的差距更大。 换成薛圣在此,就算他完全不是已经跻身六境的李青霄的对手,但也不会被三招两式轻易拿下。 李青霜迅速给出了一个评估。 李青霄很擅长打乱战,这不免让人奇怪,他又不混江湖,没有上过战场,他是从哪里得来这些经验? 不过长生派中还是有几个狠角色,其中有一个来自西域佛门,大阿罗汉传承,修成了佛门金身,混过江湖,手上人命几十,厮杀经验相当丰富。成为天魔裔后,传承是“长生天”,拥有中级不死之身。 除开传承之外,他身上还有一件“玄水武备”,综合下来,其防御力十分惊人,不逊色李青霄多少,李青霄想要在短时间内拿下他,几乎不可能。 几乎。 结果就是两人仅仅一个照面,李青霄就选择了以伤换伤,付出轻伤的代价,一拳打穿此人的“玄水武备”,正中罩门所在,一举破开了他的佛门金身。虽然没有打死,但使其失去了行动能力。 李青霜喃喃道:“我不明白……李青霄凭什么一眼就看出金身罩门所在?要知道每个人的罩门都不相同,也绝不会告诉旁人。” 李青霜当然不明白,因为李青霄作弊了,他哪能看破佛门金身的罩门所在,他只是看了一眼“天变图”,弱点那一栏直接标注了此人罩门的具体位置。 这也是李青霄始终没有阴沟里翻船的原因,“天变图”标注了各个天魔裔的神通特性和弱点,许多天魔神通都是剑走偏锋,针对性极强,用好了自然无往不利,可一旦被人知道了底细,也很好躲避或者针对。 这就像是两个武师过招,从未见过的新招往往能够建功,一旦用过一次,别人有了防备,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李青霄拥有情报优势,知己知彼,自然百战百胜。 从这一点来说,“天变图”虽然没有具体品级,但作为北落师门进献给齐大掌教的礼物,后又传给齐大真人,不逊于“黄神越章之印”“太素金文法衣”,应该对标道门标准下的仙物。 只是“天变图”和“太素金文法衣”现在还不是完全形态,前者被人为封印,后者则缺失了一些关键的组成部分。 李青霜作为李家的核心成员,当然听说过“天变图”的大名,但是打死她也想不到,“天变图”竟然会在李青霄的手中。 这跟齐大真人的私生子有什么两样? 从各种机制来说,李青霄就好像一个武装到牙齿的士兵,代表了当下最先进的技术水平,这些天魔裔则像是只会用木棒和石头的原始人,双方的身体素质差不多管什么用?这是身体素质的问题吗? 当然不是! 又一个天魔裔飞了出去。 这是一个九成的人仙传承,也是用“血阳丹”喂出来的,不过遇到了李青霄这个十成十的人仙传承,正面硬拼当然不是对手,被李青霄一记“火箭头槌”顶飞出去,气血逆行,动弹不得。 当年齐大真人就是用这一招,让齐大掌教差点岔气。 那可是齐大掌教,作为老父亲一只手就能镇压尚且年幼的齐大真人,就算有所留手,也可见这一招的霸道,换成其他人挨上这么一下,指定是不行了。 这些天魔裔总共十二人,若是一拥而上,李青霄也是胜负难料。 不过在李青霜的安排下,实行了三人一组的添油战术,意图是打消耗战和车轮战,把李青霄耗到筋疲力尽,迫使李青霄主动认输,由此给李青霄一个下马威,为后面的谈话做铺垫。 结果被李青霄单方面碾压。 夸张吗? 这些所谓的六境天魔裔连传承都是残缺的,天魔神通也大多不入流,不过相当于道门鼎盛时代的五境九重楼罢了,唯一的优势就是他们会飞。 三个打一个,正符合三人联手可以抗衡高一境对手的定律。 第一百一十三章 家师洛师师 一番激战之后,树木东倒西歪,愣是被李青霄清出一块好大的空地。 从上空俯瞰,绿色的城墙生生崩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李青霜和李青钧站在“城墙”的高处,俯瞰整个战场。 谁也没注意到,云后多了一轮青月。 青月就像一只眼睛,从云后偷偷探出,窥视着下方的战况。 青月的另一端正是阴月亮蟾宫,北落师门高坐宝座之上,以手支额,面前一轮微缩的月亮,映出龙鳞岛上的景象,纤毫毕现。 小北落师门坐在北落师门的肩上,正在左右手交替出拳,嘴里还配合着哼哼哈嘿的动静:“就这么打,给这些家伙一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白玉京的城墙为什么这么白。” 不过北落师门却是有些百无聊赖,一来是这种打斗在她看来就是小孩子玩闹,看这个还不如看齐万妙钓龙,二来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李青霄有此等实力不是理所应当吗?白玉京的资源,北落师门单独授课,齐大真人重点关照,如果还跟普通六境差不多,那么白玉京的培养不是白培养了吗? 若真到了这一步,那么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换人培养,要么关掉白玉京,反正李青霄和白玉京总得没一个。 要让北落师门评价,李青霄的表现只能说是中规中矩,没有失望,也没有惊喜。 李青霄环顾躺了一地的天魔裔,放声道:“一群土鸡瓦狗,霜大姐如此不爽利么?” 李青钧说不出话来。 李青霜冷着脸,拇指推剑出鞘三寸。 地面上凭空出现一道裂缝朝着李青霄迅速蔓延过来。 李青霄一脚跺地,裂缝在距离他还有半尺的时候戛然而止。 不同于这些速成的水货,李青霜这个七境可是实打实的,放在齐大掌教的时代,那也是相当于七境,不会相当于六境。 李青霄道:“霜大姐可是看清楚了,我有没有资格与你过上两招?” 李青霜从观战的高处一跃而下,飘落到李青霄不远处,右手握着剑鞘,宝剑仍旧犹抱琵琶半遮面。 “你的兵刃呢?”李青霜并不盛气凌人,“我不占你的便宜。” 李青霄没有托大,伸手一扯,手中便多了一根雪白长枪。 脱枪为拳,棍棒是没有枪头的枪。 拳、棍、枪,本是一家。 虽然李青霄不想暴露半仙物的存在,但无奈对上李青霜,不用半仙物那是万万不成,就算用了半仙物,也没有几分胜算。好在天魔裔已经被解决了,最多也就只有李青霜一人知道,应该不会扩散。 至于李青钧,不是李青霄看不起他,而是他未必认得出来。虽然“无相纸”声名在外,但张夫人已经飞升多少年了?就连大掌教都换了两位,在这段时间里,“无相纸”一直不知所踪,齐大真人不说她拿了,也不说她没拿,反正是没有表态,别人也不敢问她,只是默认在她的手中。 这么多年过去,见过“无相纸”的人所剩无几,当年的人不是飞升了就是死了,后来人只能靠典籍记载的细节去对号入座。 李青钧隔着那么远,自是看不出什么细节。 关键还是李青霜。 两人上次交手,说是李青霄接下了李青霜一剑,实际上有些贴金了,李青霜当时只是点出一指,以指代剑。 等到她真正出剑的时候,李青鸟已经到了,接下她一剑的人其实是李青鸟。 一个李家人是否真正出剑,差别还是很大。 不过李青霜性子高傲,本就是以大欺小,不是光彩事,所以她也不去解释,只说李青霄接下了她的一剑。 换而言之,两人上次交手的时候,李青霄并没有领教李青霜的剑。 这一次,李青霜终于要出剑了,显然认可了李青霄,值得她出剑,这是正经对手的待遇。 不过李青霜又没有急着出剑,果不其然,她盯着李青霄手中的纸枪,缓缓吐出三个字:“‘无相纸’?” 李青霄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李青霜的脸色终于有些变化:“你与太上掌教是什么关系?” 李青霄道:“我这种小人物怎么可能认识齐大真人,这是家师所赠。” “你师父是谁?”李青霜眯起眼,她隐约觉得李青霄身上的众多谜团快要连起来了。 李青霄又开始满嘴跑飞舟:“家师姓洛,上师下师。” 洛师师。 李青霜迅速回忆了一遍,从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到七十二位参知真人,都没有叫洛师师的。 道门不允许隔代收徒,以防出现那种年纪很小辈分很高的特殊例子,直接从源头把路子堵死了。 齐大真人再怎么喜欢李元殊,也没有把李元殊收为弟子。 因为齐大真人是九代弟子,李元殊则是十一代弟子,差着辈呢。 李青霄是十二代弟子,按照道理来说,他的师父应该是十一代弟子才对。 可十一代弟子就太宽泛了,二十四年为一代,最大的十一代弟子可以做最小的十一代弟子的爹,甚至还有富余。有些十一代弟子已经做到副掌教大真人,有些十一代弟子也就是个四品祭酒道士,故而十一代弟子是最为庞大的一个群体,在这里面找人,不说大海捞针,那也是极为困难的。 所以李青霜决定暂时不去想了,等到此事结束之后再慢慢去查,毕竟道门很大,也有些人无心仕途,指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猫着。 当务之急是把李青霄给打服了,然后才好继续谈话。 从这一点上来说,李元会能做李家的二号人物,的确有两把刷子,最起码看人极准,这两个女人真不是干这种事的材料。 李青霜本就是个打手的定位,这次算是赶鸭子上架,谁让她在南洋呢。 玉娇蓉则是只会向上管理,不懂得向下管理,这种人做不了领袖,招揽不了人才,也收拢不了人心。不过会是个极好的黑手套,让她咬谁她咬谁。 所以李元会才说李青玄用人不当,玉娇蓉不是没用,相反有大用,只是你没用对地方。 李青玄未必不懂这里面的道理,只是念着情分,不忍这么做罢了。 反观李青萍在这一点上就做得很好,李青霄不算是个好相处的,现在也要念长缨姐的好。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一剑事 李青霜收敛了思绪,决定不再管李青霄到底有什么背景内幕。 很显然,李青霜多少有点天下事不过一剑事的思维。 这是一种典型的惰性,用行动上的勤奋来掩盖思想上的懒惰,宁愿机械式地重复抄书,也不愿意认真理解书中文字的含义。 不管那么多了,先来上一剑。 就是这样。 其实这种做法也不是不行,前提是有横压天下的绝对武力。 放在李青霄和李青霜之间,那就是李青霜得有稳吃李青霄的实力,既能胜过李青霄,又能确保结果可控,不至于误伤李青霄,更不能失手把李青霄弄死。 李青霜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 李青霄不这么认为。 当然了,就算有横压当世的武力,此举也是遗祸甚深。 例子就是齐大真人。 七代大掌教、齐大掌教、齐大真人,祖孙三代一脉相承,将全真道带到了不属于它的高度。 若论武功,七代大掌教垫底,无可置疑。可说到理论水平,七代大掌教要胜过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 理论水平最差的就是齐大真人,逆练道门理论,武力压服反对声音,本质上是破坏了道门的意识形态,打破了共识,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道门”这个想象共同体。 有了道门这个共同体,所有人都有归属感,可以轻易征召百万大军、千万大军,道门众人为了精神上的归属,可以不计较利益得失,上下一心,政令推行便捷顺畅,甚至不令而行,这是武力威逼所做不到的。 这正是齐大掌教不认可许多道门理念却仍旧遵循这些理念行事的原因,也是齐大掌教不愿意让齐大真人上位的原因之一,知女莫若父,真让齐大真人当了大掌教,彻底掌握释经权,六经注我,那造成的破坏力可太大了。 道门毕竟还是有一个“教”字,大掌教不说掌握了全部释经权,但占比是最高的,分量是最重的。 不过齐大真人的水平较差也是相较于历代大掌教而言,比起李青霄之流还是高出不少,所以齐大真人后期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终于还政于大掌教,退居二线,让专业的人来干专业的事情。 当今大掌教算是中规中矩。 其实李家也是一个想象的共同体。 此时的李青霜和齐大真人却是一般。 只觉得长缨在手就可以包打天下。 那么注定失败。 李青霜的右手五指张开,长剑贴着她的掌心旋转半周,然后再往下一滑,她五指合拢,顺势握住剑柄,只是一甩,剑鞘高飞入云,只剩下一把寒光逼人的冷冽长剑。 李家人取名,一是喜欢用星宿为名,其实也不止李家,道门都是如此,二是以名剑为名,青萍、青霜皆是剑名。 反倒是青霄之名,多少与星宿沾一点边,毕竟只有晚上才能看到星星。 青霜与倚天齐名。 “此剑名为‘斩鲸’。” 出自诗仙的“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 与青霜也算是登对。 “我今日不用法宝,只以剑道与你实打。” 说罢,李青霜已是仗剑而去。 李青霄大喝一声“来得好”,挺枪迎上。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长剑只有三尺,如何比得过长枪,只能近身而战,而长枪只要将长剑阻在枪围之内,不使其近身,便占尽上风。 枪法大开大合,李青霄双手持长枪,一枪扫出,其势之大,竟是让人生出一种枪杆弯曲成弧线的错觉,两者相撞,骤起一声炸雷,无数紊乱气机四散激射。 李青霄用枪,重扫不重扎,只见李青霄身随枪走,一扫一弧,招未曾使老,已然圈转。 李青霜以“北斗三十六剑诀”应对,交手十余招之后,寻到李青霄枪法之中的一个破绽,一剑中门直进,点在李青霄的胸口上,同时催动真气,自剑尖位置一口剑气吞吐,直接将李青霄整个人炸飞出去。 不过李青霄落地之后立刻一个翻身站起,身上竟没什么明显伤势,然后一摆手中长枪,又朝李青霜攻来。 只见其周身有扭曲梵文环绕,交织成衣,已然用上了真本事。 李青霄依仗“梵衣”,只攻不守,任由李青霜的长剑落在他身上,悉数转化为大荒之力。 李青霜微微皱眉,随即将手中“斩鲸”掷出,不再是“北斗三十六剑诀”,而是“南斗二十八剑诀”。 北斗南斗本是一家,玄微青领皆是太平,前者出自李祖,后者出自玄圣,父子二人奠定了李家的剑道根基。 至于东皇,他是用双剑的,自云“身兼父兄之所长”。 只见得“斩鲸”以一化七,复而再化二十八剑,无一虚幻,皆是真剑,皆是悬空而定。 这不是杀人的北斗阵,而是困人的南斗阵。 只见那二十八剑随着李青霜手指一翻,剑尖齐齐斜指地面上的李青霄,然后又随着李青霜剑指一点,剑阵疾速下坠,刺入“梵衣”之中,却又止步于“太素金文法衣”。 “斩鲸”的剑气激荡起一圈圈涟漪,大小不一,高低不一,甚至余韵不一,就像大雨落大湖。 “太素金文法衣”虽然是灵物品相,但是仙物底子,就好似一个仙人跌落境界,修为是没了,可仙人体魄还在,仍旧是刀枪不入,水火难伤,自然不能与普通灵物一概而论,此时白衣之上显现金文,与剑气相互抵消,同时还有点点流萤不断向外飘洒。 一时间,以两人所在之地为圆心,大地震颤不休,裂出一道深深沟壑。 同时肉眼可见的气机涟漪化作狂风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四周树木在狂风中摇摇晃晃。 下一刻,刺入“梵衣”的二十八柄长剑被生生弹开,倒飞而回,重新合为一体。 李青霜故意弃用右手,改用左手握住“斩鲸”,“斩鲸”上的剑气倒涌,将李青霜的半截手臂都完全笼罩其中,又缓缓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李青霄身上的大荒之力已经接近蓄满。 第一百一十五章 李青霜的剑 不过李青霜已经有了教训,可不会像上次那样站着不动硬接“大荒神掌”,身形飘忽不定,一个不好,就要一掌落空,非但伤不到李青霜,反而会将自己置于险境——使出“大荒神掌”后会有短暂的虚弱状态,像极了三板斧。 这本质上还是天魔神通剑走偏锋,只要清楚了大概原理,就好针对。李青霜在实务上不怎么样,可战斗天赋倒是很高,李家把她定位打手,也算是识人之明,人尽其用。 李青霄只能暂时憋着,大荒之力缓缓消散不要紧,只是不好再一味挨打了,免得把“梵衣”撑破了。 不过下一刻,李青霜便出现在李青霄的身后。 七境才是人仙传承的千变万化,可以无视各种人体限制,扭曲关节,六境只是见神不坏,自然不行,所以这一掌是打不到身后的。 也许有人说了,不就是扭曲关节,杂耍艺人都可以做到,堂堂人仙传承如何做不到?只因将一块泥巴搓扁揉圆和将一块金刚石搓扁揉圆的难度完全不同,人仙体魄越是坚固,想要变化一二也就越困难。 放在施政上,这就是船小好掉头,身段自然灵活,船大难掉头,牵扯方方面面,一旦改革进入深水区,容易出现巨大动荡。 人仙体魄硬则硬矣,可若是硬来,只怕过刚易折,把体魄搞崩。 所以人仙的千变万化境看似粗浅,实则是百炼精钢化作绕指,至刚生至柔,刚柔并济,正应道门的阳极阴生,阴阳相济。 李青霄距离千变万化还差得远呢。 所以李青霄也不急着出掌,手腕一抖,双手握住长枪,扭身横扫。 李青霜立剑挡住,然后又是一剑斩落。 李青霄不得不转攻为守,手中长枪横于身前,双手分别握住长枪的两端。 “斩鲸”就这么直直地劈在长枪上,虽然是束纸而成,但碰撞出金石之声。 李青霜运转“逆天劫”剑气,手中“斩鲸”猛然下压。 此乃古时一位剑仙自创之学,威力极大,杀力极强,就算是同境之人也万不能抵御,故而取名“逆天”二字,但一饮一啄皆有天定,有舍就有得,修炼此剑气之后,会有一巨大隐患,危及自身,故而又在最后加了个“劫”字。 仅看李青霜现在展露出来的本事,这才是尽得李家真传的李家人。不像李青霄,只学了入门的“万华神剑掌”和“北斗三十六剑诀”入门篇,其他本事都是齐大真人的真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叫李青霄,而应叫齐青霄。 一声清脆声响之后,李青霄手中的长枪断成两截。 李青霜便得势不饶人,又是一剑,剑气如瀑布挂空,李青霄的视线之中只剩下剑气满溢,再无他物。 李青霄又将“无相纸”化作大盾,整个人缩在大盾之后。 李青霜手段再变,改用太一道的“慈航普度剑典”。 只见一瞬间出现了十二个李青霜,神态各异,姿态各异,或手捧明月,或以剑分水,或持剑血战,或剑动风雷,或嗔目怒视,或青丝万千,或御剑凌空,或横剑静坐,或悬剑望月,或剑气如风,或弹剑高歌,或携剑横行。 十二人,十二剑,各有各的风采。 李青霄干脆将“无相纸”化作一个罩子,密不透风,无惧四面八方来敌。 几乎同时,十二剑一起落下,十二道撞击声几乎是汇聚成一声。 这十二剑看似轻盈,实则却是势大力沉,生生将“无相纸”打回原形。 倒也不能说“无相纸”不济事,而是李青霄修为不够,驾驭不住。 不过李青霄并未受伤,趁着十二剑气衰之际,向前暴掠,浑身气势瞬间攀至顶点,三百六十五个身神齐齐出拳,狠狠砸向李青霜。 面对李青霄几乎是倾力而为的一拳,李青霜没有半点惊慌失措,任由李青霄施为。 李青霄一拳砸中李青霜的眉心,只是让李青霜的眉心由红转青。 李青霄毕竟是万象道宫培养的精英人才,还是有些见识的,不由一惊:“‘漏尽通’?” 这家伙简直是个小玄圣,怎么玄圣会的你都会? 下一刻,李青霜顶着李青霄的拳头向前踏出一步,抬手御回“斩鲸”,以剑首狠狠撞向李青霄。 一撞如叩天门。 将他整个击飞出去,硬生生地在地上犁出一条长达数十丈的深沟,尘土飞扬。 待到不知撞断多少树木的李青霄缓缓起身,一身白衣丝毫不损。 李青霜的身影再次消失不见。 李青霄也有所察觉,猛地后退。 一声剑啸骤然响起,李青霜已经出现在李青霄的身前三尺。 仓促之间,李青霄再次将“无相纸”化作长棍,全力施展“小殷棍法”。 金石之声大作。 李青霄只能消耗浑沦气息依仗“小殷棍法”中天马行空的招数来暂且拖延。 李青霜出剑不停,如重弩激射,似炸雷骤响,竟是让李青霄只能抵挡防守,没有反击的余地。 虽说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三尺青锋并不适合真正意义上的贴身肉搏,但李青霜用剑又岂是墨守成规之人? 很快,李青霄被第二次被撞飞。 李青霄起身后,双脚踩地,力由地起,将脚下地面踩踏得支离破碎,余波甚至令周围地面出现不同程度的坍塌,呼啸的声音更是汇聚成一声浩大轰鸣。 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李青霜。 李青霜瞬间结成一座“北斗天罡剑阵”。 李青霄轰然撞在剑阵上,好像大浪大潮拍击大堤,大浪过后,大堤安然无恙,浪花却要碎成千层雪。 李青霜不动如山,李青霄无功而返,被剑阵震退,双脚在地面上再次划出两道深刻痕迹。 李青霜反守为攻,越出剑阵,主动拍出一掌。 李青霄总算找到机会,推出了蓄势已久的“大荒神掌”。 两掌相击。 不同于上次,李青霜这次是有备而来,并非仓促应对,她掌心处的一口剑气酝酿许久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谈是不谈 “万华神剑掌”之所以成为李家子弟的基本功,其一大特点就是威力随着修为而变化,境界越高,威力越强,根本就在于掌中藏剑气。 这口剑气才是关键。 李青霜上次被李青霄打了个猝不及防,回去之后也有反思,所以这次吸取了教训,一开始的时候,她只是游斗,并不与李青霄硬拼,让李青霄无法推出关键的一掌,实则她也在暗中蓄势,将一口纯粹剑气积蓄于未曾持剑的左掌之间,包括她故意用左手节接剑,用意也是如此。 待到蓄势完毕,李青霜便不再躲避,而是主动诱使李青霄使出“大荒神掌”。 这便是李青霜想出的化解之道。 不得不说,的确有用。 李青霄屡屡能防守反击成功,关键就在于信息差,许多人使出全力一击,被李青霄的“梵衣”吸收,短时间内无法用出第二次全力一击,偏偏在这个时候李青霄使出“大荒神掌”反击,那自然是无法抵挡。 李青霜也无法短时间内连续两次全力出手,于是便拖延出手时机,提前蓄力,待到蓄势妥当再出招,便不存在无法抵挡。 两掌相击,便等同于李青霜自己跟自己对了一掌,而且是全力一掌。 考虑到大荒之力的特性,饶是李青霜做足了准备,仍旧是不好受,毕竟上次李青霄只是五境,这次是六境,觉醒度高了半成还要多,“梵衣”的上限提高了,“大荒神掌”的威力自然也不可同日而语。 一来一去,李青霜还是吃了些亏,她的化解方法的确有用,可又不是完全有用。 不过她底蕴深厚,还不至于让她失去战力。 反观李青霄,他也的确没有失去战力,不过大荒之力一去,再想对李青霜造成伤害就难了,可谓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说得更直白一些,再打下去,李青霄迟早是个输,毕竟差着境界呢。 想要越境而战,怎么也得等李青霄把觉醒度提升到四成之后再说,人仙传承也要稍微触及千变万化,如今李青霄刚刚跻身六境,还是太早了些。 不过李青霜也有难处,打到这个程度还能勉强说是切磋,再打下去就不好收场。 她总不能真把李青霄杀了或者废了。 自相残杀是李家的大忌。 而且李青霄也不是什么不知名的旁支子弟,他背后是有李青萍撑腰的,而李青萍的背后又有李元会这位族长兼掌道大真人。 真要犯了家法,这位族长不会轻饶! 到时候理亏词穷,便是大掌教也不好插手。 不是大掌教做不到,而是大掌教不愿意如此。因为一旦插手,新老族长之争,便会损坏新族长的威严,导致人心离散,遗祸甚深,大掌教绝非不顾大局之人。 大掌教是个老成持重之人,若非如此,也不会被太上掌教选中,推上了大掌教之位。不过人总有私念,对于大儿子的愧疚才使大掌教一再偏袒大孙子,并非多么偏爱这个“好圣孙”,更多是移情罢了。 李青霜只是思想上懒惰,不是傻子,这点道理她还是能想明白的。 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李青霄就是梗着脖子不认输,她还能单方面殴打这个堂兄弟吗? 事后不怕李青霄告她一个凌虐? 其实李青霜本就没想着亲自下场,只是想让那些长生派天魔裔把李青霄耗到精疲力竭,事后真要追责,把几个天魔裔丢出去顶罪就行了,这叫遮挡。 可这些天魔裔不顶事,被李青霄随手就收拾了,她只能亲自下场,没了遮掩,很多事情就不好办。 李青霄一再挑衅,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有恃无恐,说不得就是苦肉计,只要受了伤,他背后的李青萍立马就开始做文章,直接一步到位,把玉夫人拖下水来。 诸如还没过门就凌虐李家子弟,若是做了宗妇,李家人还有活路?这样的传言散播一下,激得李家人同仇敌忾,中间派倒向二房,是完全有可能的。 退一万步来说,大哥那边也没法交代。 李青玄让你们两个来再续前缘,把人打一顿就是你们的再续前缘?是,你李青霜跟李青霄交过手,此番二次交手的确算是再续前缘,孽缘也是缘,可我说的是续我前缘,不是你! 李青霜自小跟着这位大哥一起长大,还是有点怕的。 老李家可从来不讲兄友弟恭那一套,从来都是大哥出事弟弟妹妹落井下石,反过来说,大哥得势也不会太好说话,说收拾你就收拾你,从玄圣那一辈就已经是这个风气,可见源头更早,大概要追溯到老祖宗了。 据说玄圣和东皇都受到影响,玄圣落难的时候,东皇自然是不大恭敬,总想跟玄圣比试一番。不过玄圣东山再起后,收拾东皇也从不手软,引得东皇每每都要求助于嫂子,请嫂子说情。 反倒是李青霄,自小在万象道宫长大,有些李家人的劣根性,但是没有沾染太多李家习气。一来证明了老李家的血脉,二来证明了道门教育的必要性。 李青霜只好罢手,不过嘴上却是不客气:“小子,你还差得远呢。” 李青霄也不逞强:“的确如此,希望我们下次再见时,霜大姐已经跻身八境,否则恐怕不是我的对手,到时候脸上不好看,可怪不得别人。” 李青霜冷哼一声:“我本没想跟你动手,只想和你谈谈,是你一再挑衅。” 李青霄嘴上仍旧不客气:“是,霜大姐的确没想和我动手,只是想让几个天魔裔动手而已,无奈这些土鸡瓦狗不争气啊。” 李青霜道:“差不多得了。” 李青霄揶揄道:“先打了再说,反正天下事不过一剑事,一剑解决不了怎么办?那就可以好好说话了,差不多得了,反正挨打的不是你。我们李家的风气和名声都是被你们这种人败坏了。” 李青霜有些恼了,大喝一声:“你谈是不谈!” 李青霄笑了笑:“咱们先说好,到底是你谈,还是你背后的玉夫人谈。” 第一百一十七章 很得意 李青霜不知是第几次按捺住自己的情绪:“以玉夫人为主,以我为辅。” 这倒不是李青霜给自己脸上贴金,只要大掌教还在世,她就是大宗子弟,地位还是很高的,而且是跟李青玄从小一起长大,情分相当不一般,并非玉娇蓉的跟班帮闲,倒像是嫂子和小姑子。 在大户人家,未出嫁的小姑子地位很高,甚至要在媳妇之上。 当然了,媳妇们也大多是从小姑子过来的,不同位置,不同的待遇,不同的责任。还有老封君呢,也是女子,前提是得熬到那一步,要不怎么说多年媳妇熬成婆。 再有就是,李青玄也知道玉娇蓉的性子,怕她出错,特意嘱咐了李青霜,要温和一点,要懂得怀柔。 只是李青霜理解的怀柔显然有些偏差,只要没伤没死,那就是怀柔了。 李青霄肯定不认啊。 尤其是他见识过李青萍的手段,那可是嘘寒问暖,同席而坐,同桌而食,就差同床而卧,抵足而眠,主要是因为男女有别。如果换成李青岚,大概就是这个路数了。 你这边喊打喊杀,给我来一剑事,同样是姐姐,做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当然了,李青玄还是比李青岚强的,就是用人多少有点毛病。 换成是他…… 李青霄思绪一顿。 如果换成是他,会怎么做?恐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他分不开身的情况下,让陈玉书过去么?这位陈大小姐其实也不像好说话的样子。 虽然他的手下不多,但也一言难尽,比如说朱七,现在是挺恭顺的,她第一次见李青霄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真要放出去执行任务,那也难说。 说不定就是玉娇蓉在李青玄面前温柔小意,才让李青玄产生了误判。 哼哼,古时候的大貂寺们在皇帝跟前也是温顺无比,可一旦到了下面,那就是骄横跋扈。 说一千道一万,这种事情最好亲自走一趟,再脱不开身,也不至于大半天的时间都没有。 不亲自出面,说到底还是瞧不上李青霄,认为李青霄分量太轻,就如李青霜刚才说的那般,差不多就可以了。 李青霄倒是谈不上怨怼,只是也懒得给李青玄好脸就是了。 这种招揽本就是相互的,你轻视我,我还上赶着捧你的臭脚,那也太贱了。 老话说得好: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如寇仇。 再说了,李青霄可是立志要当李家之主的人物,不管李家大宗是否同意,李家二把手的位置已经被他许给李青萍,实在没有多余位置。 就在李青霄神游天外的时候,李青霜只当他默认了此事,便抬起手。 远处李青钧看到她的动作,立刻指挥一艘“剑舟”飞了过去。 这是一种小型飞舟,与“鹤舟”一样,飞行半径太小,不能远程作战,不过可以停在“应龙”的船舱之中,由“应龙”载至作战地点,作战完毕之后再飞回“应龙”的船舱。 李家鼎盛时裂土封疆,对抗金阙,对抗中枢,曾经坐拥三千“剑舟”。不过战败之后,这些“剑舟”都被收归玉京,如今李家也就剩下百余艘,不成气候,再也不能蓬莱渔鼓动地来,踏破玉京霓裳舞。 这艘“剑舟”还被改造过,拓宽不少,更像是一顶会飞的大轿子。 李青霜招呼李青霄上了“剑舟”,往龙鳞岛的山顶飞去——这显然是照顾不会飞的李青霄,或者说李青霜没耐心陪李青霄慢慢爬山。 两人相对而坐,谁也不让谁,四只眼睛都是直勾勾的。 最终还是李青霜主动开口道:“你在万象道宫这么多年,就没有三五好友吗?” “你不是都查过了?自然是没有的,道宫里倒是有不少结社,搞得跟兄弟会一般,我为人孤僻,不合群,一个也没参加。” “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是烈属后代,教习们很照顾我,他们不敢,而且也打不过我。我不合群不是因为自卑怯懦,而是因为太过优秀,庸碌之辈,也配孤立我?” “李青霄,你是不是很得意?” “还好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大考状元呢,也不过是大考十五。” “十五名怎么了,齐大掌教的大考成绩还不如我呢,齐大真人就更差了。若不自信,别人如何相信我?我自信人生一百年,会当纵横九万里,灭黑石城,除域外天魔,做大掌教,都要尝试一下。” 李青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越说越没边了。 不知道还以为他不叫李青霄,而是叫齐青霄或者李青玄! 不过道门毕竟不是封建王朝,理论上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大掌教,所以说自己想做大掌教并非大逆不道的事情,只要不是身份敏感的大人物,也不会被人上纲上线,更多是当作玩笑话。 退一万步来说,上头还有一个太上掌教,这大掌教的位置也不是那么好坐。 不过李青霜还是挺喜欢李青霄这个性子,够劲。 她尤其不喜欢谨小慎微和扮猪吃老虎的人,明明是个强人,非要装个怂样,好让人小看几分,一点都不爽利。 就在两人说话的工夫,“剑舟”已经降落了,因为是从天上过来的,所以直接绕过了围墙,降落在山顶一座华美庄园的草坪上。 当然了,若是来历不明的人想要飞进来,是会被击落的。 两人下了“剑舟”,李青霜交代道:“待会儿见了玉夫人,你收敛一下自己的性子。” 李青霄道:“我本以为霜大姐的脾气已经很臭了,竟然有人还不如你?那岂不是臭不可闻,我可要好好见识一番。” 李青霜想要发作,又想起什么,还是压下了这股怒气:“我的脾气再臭也没有你的嘴臭。” 李青霄哈了一口气:“有吗?” 李青霜又想拔剑了:“你属猫的?哈气,哈气!” 李青霄道:“我不属猫,不过那位玉夫人属猫,已经向我哈气两回了,这是第三次,我都记着呢。” 李青霜哼了一声:“这些话你直接跟她说,不要跟我说。” 李青霄笑道:“正有此意。” 第一百一十八章 跪下求我 其实吧,李青霄并不讨厌这位霜大姐,虽然她是喊打喊杀,但是基本明着来,倒是颇有李家女子的风范。 虽然他们也是天玄大陆的人,天玄无人不尊敬国师大人,但是他们只是暗卫。 阴秉恒与范时阶、崔笑钰、侯梦昌等商议后,出面笑道:“这湍水、淯水、唐河终究归于汉水,各家船行货通襄阳,也受楚墨关照。这每年五万两的茶水钱,我南阳商行必定如数送到帅府上。”。 念白不知所措,被顾言这么突然一拉,直接和顾言的身体相撞,一阵清香袭来,是顾言身上独有的清香。 进入鸿福超市的养生楼后,一路都是汪国城带着范筱莜在逛。汪国城每到一处,只要听店员推荐对老人好,他眼都不带眨的刷卡。 当莫仟仟再一次醒过来时,已经恢复了平静,一睁开眼睛看见她的一众助理、经纪人以及老板全都在病房等她醒来,立时感到一阵歉意。 厨房、餐厅、酒吧、卧室、办公室,甚至是健身房都应有尽有,就连起居室的床都是特大号的。这么奢华的私人飞机,恐怕连偶像剧都不敢这么拍,莫仟仟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吐槽。 天微微亮,听到雁家院子里的响动,颜梨花僵硬的动了动枯坐一夜早已僵直的身体。 狐仙的身体也微微的颤抖了一下,明显是被眼前的鬼母给吓到了。 脸上是不符合她这个年龄的稳重,但是眼眸又及其亮,熠熠生辉。 这只能说明两种情况,一是他不是好人,二是他也是任务者,更不是好人。 有人同情班家,也有人同情班婳,娘家失势,在夫家还怎么抬得起头 蓝子介已经看到了越王和白芷,借着这月光和灯烛瞧去,那少年的身影似曾相识,而且,刚刚,他们说了什么 “太子有心了,汐月感激不尽。”白汐月柔柔的回答,似乎并未察觉太子话中的意思。 木屋的院外,一个长得十分好看的男子,正席地而坐。地上,铺着一张竹席,防止他的衣衫被地面的灰尘弄脏。 贺老夫人高兴的撇撇嘴,巴不得苏晗出事,沉闷已久的郁气消散不少,像是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舒畅极了。 他是一个极端霸道的男人,他想掌握着一切,可是却又是一个温柔如水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充满了矛盾,他唯我独尊,可是却又体贴得让她感动。她要怎样跟他相处呢 话到这里,赵明月已是挣大了眼眶而微收了瞳仁,显出六七成的临危光景。 再打开其他盒子,什么珍珠衫,玉枕,红玉配饰,各色价值连城的珠宝,美得让班婳移不开眼。 “你是哪家的记者”霍南天冷冷的看着那个记者,眼睛如同最锋利的刀片般的,狠狠的刺破了喧闹的空气,突然间安静了下来。 戚婷音将帕子里的迷药一把捂住了戚妍音的嘴巴,死死的捂住,戚妍音没有防范,剧烈的挣扎,瞪大了眼。 而其他四个峰主,则是各个骄傲无比,显然他们对自己的徒弟都很有信心。 而第三天、第四天,消息越传越烈,甚至上到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对此都是有所耳闻。 第一百一十九章 老马步月 客厅气氛瞬间冷了下来,降至冰点。 “事情的结果是这样,不过当中却发生了匪夷所思的事情。”曹医生道。 他说道,前辈是否有我师兄的消息,既然对方敢对他动手,那是否会对李剑白动手呢,他心中没有把握。 “随你怎么去编,你说是被我抢走神木王鼎也好,被我玷污也罢,这都靠你自己。”宋游淡漠着声音传出,似乎完全没有在意感情。 “阿弥陀佛,此言,善!”老和尚点了点头,然后直接走了,不愿和尸皇多交谈任何一句。 “算了,值不值也反正不关牛大爷鸟事,不过你这主人自作孽,看这情况,没个三五几年是别想醒来咯!”刘青咧了咧嘴,居然敢对着自己的天劫动用灵言类技能,他活了数千年时间也是首次遇见。 毕竟,他们都是南方大家族之中的天才,从一出生起,便高高再上,血脉优异,年仅二十岁出头,就已经达到了a级,最差的也是b+级别。 “嘭!”地下人国王的尸体倒在沙漠上,天上的两头食尸恶魔一阵尖锐的鸣叫,从半空飞扑下来,不断的悲鸣着,铁嘴将地下人国王的尸体撕成碎片,然后一块块的吞进肚子里,地下人国王此刻只剩下一副干干净净的白骨。 其实漫说叶同学,连她这个半桶水都看出来了,这批人的结构很古怪。 柳生宗严眉头一皱,一只手缓缓的放在了钢剑上,森然的双眸,宛如秋刀一般扫在俩人身上。 “这人世间我已经生活了超过二十年,地下世界也去过了,阴间暂时不想去,仙境真的没去过。杨羚自言自语道。 张圭焦急万分,暗道如果厓海会的探子船真的找到了陆予思他们,把信传了,那他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随后就看到白素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枚玉瓶,里面装得赫然是化神丹。 “在地府,我已经有了一些势力,但是还远远不够,我们必须得有强大的实力,才能从那些鬼王鬼帝手里抢到一块肉。”林浩一字一句,慷慨激昂,说得下方的人更是对地府有了期待。 昨天一整个晚上,哪怕是在梦里,那一幕都是不停闪现的,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一幕,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爱上霍冰了。 而作为一个音乐鉴赏能力很强的人,他在欣赏一首歌的时候,不仅仅只是欣赏歌曲的旋律亦或者是速度,更多的,还在与歌词是否有内涵。 说不定他现下已经死了……阮惜芷隐隐地想。随即她仰起头来,眼中光晕四散,只觉得青天离自己好近,又离自己好远。 四名导师选出各自的选手之后,接下来他们有差不多两天的时间进行准备,两天之后,他们将会继续第二期的录制。 “这又说明了什么”这话不难理解,可是陈易还是不明白孔学儒为何如此激动。 话落茅野枫的眼睛闪闪发光,矢田桃花的这句话瞬间说服了她,这可是她最在意的地方之一了,夜星辰和椎名静静地听着她们的对话,两人都认为这个时候自己还是不要加入这个话题比较好。 第一百二十章 好圣孙 “我们走”木风和大家一起走到一处偏远地方,这里的空间壁垒相对来说要厚很多,所以,周围没有修者,查看了一下情况后。 徐渭就觉得把包尔钦带回来算真是选对人了,反倒是龙国瑞好奇包尔钦的来头,因为他以为包尔钦只是徐渭的有个朋友而已。 我拿到手仔细看了一下,最后一排右边是白丽丽,在她的肩膀上有一个干枯以及黑色的手臂。 “我要把你碾碎!”愤怒和贪婪让他失去了理智,扇动翅膀疾速的朝着萧林飞来。 深怕自己认错人,姜虎连忙眨了眨眼睛,见王兵正冲他笑,顿时感觉自己被陈豪给带进了坑里。 直到现在,大长老都不相信,这几头冥龟就这样被秦风轻易斩杀。 说着一把将钞票扔到了梁善身上,四散的钞票砸在梁善身上散落了一地。围观的混混们见状再也按捺不住笑意张狂地笑了起来。 “是她!”在看到关静怡的第一眼闫老板的表情就变了,变得狰狞,眼神中还流露出了杀意。 魔风岭乃绝凶之地,连圣域弟子都十分忌惮,更别说是九星大陆上的修者了。 但是,一旦留下魂简或魂灯,修士的神魂气息就会被联盟掌握。凭借魂简或魂灯的指引,无论修士身在何处,都能被找到。 对于朱治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告诉他要押送襄阳听后处置,就此离去。 “没有怎么会没有呢……他们……他们明明在我身旁……大胖它们都回来了,承风兄他们为何没有回来”傅羲低着头,难以置信地自言自语道。 但项昊并不担心自己会像那些老一辈人物一般在真神境被卡数百年甚至千年,虽然现在并无头绪,但项昊有绝对的自信,这种情况,不会在自己身上出现。 讲到最后,更是说到了如何养道,令项昊与穆凡,皆是眸光大盛,发生了惊人的蜕变。 吴兵们瞬间兴奋的嗷嗷直叫,立刻尾随张辽而去,不时还放出一箭,让张辽狼狈不堪,尽管努力阻敌躲避,但还是有不少人中箭,反观吴军中,死伤者却是寥寥无几。 不仅老兵的眼中流转着异彩,就连那些刚刚走上城头的新兵此刻看向黄忠目光中都充满了钦佩与信服,原来初次上战场的忐忑也稍微减轻了一些。因为有这样子勇武的将军带领他们,不说什么,能够活下来的几率是极高的。 除非是放开自身气味,引啮地鼠主动前来,但真那样做却容易引发鼠潮,鼠潮的规模是没办法控制的,一个不好,就会被鼠潮淹没。 项昊又一次点头,他又怎会让萧凤的身体受到损坏当即,项昊在人们惊诧的注视下,将萧凤的身体,收进了乾坤袋中。 正准备出府查看,却发现自己的太守府早已被军士围的水泄不通,看军士的装束也不是江夏兵。 又走了十几分钟,地势开阔起来,一个古城隐隐出现在前方。等靠近了才看清楚,此时这座古城已经跟深林彻底融为一体,在藤蔓跟树枝之间还可以看到一处处带着精美浮雕的城墙,可以遥想当年这里的繁华。 嫦羲仙子闻言,坐在那里皱眉沉思,教主也不打扰,这种事情道理很好讲,可是当事人要钻牛角尖,谁也无法。 可是当他刚转过身,想溜之大吉的时候,脑海中的一个声音让他的脚步一顿。 当孟然放射出的烈焰包裹住宇宙战舰的时候,宇宙战舰的内部再也不似先前的从容。舱室之中产生了剧烈的抖动,由于战舰能量都输送给了防护罩,舱室之中已经开始使用备用照明,指挥舱内不断响起警报声。 这回倒是没有人反对,因为四公子反复教过了:打仗打得是银子,是粮草,所以你们到哪里作战,首要的便是抢物资,有了物资才有了继续作战的根本。 要不是自己眼中黑蒙蒙的,以及体内疯狂翻涌的黑暗之力在提醒着自己,刚才的那一切都是真的的话,李诗翊恐怕都会怀疑自己的禁术到底成功了吗。 楚馨儿顿时俏脸上露出一脸这不能怪我的样子对着张晓枫传音道。 “不,正相反,我是来取他项上人头的。”贺豪松了手,顺手整理了一下曹磊的衣领,让他看起来不是那么的万分狼狈。 第二心智没有问题,问题在于第二心智需要力量来控制那股狰王庞大的精神力。 张晓枫在经过上次突发奇想兑换‘狮子吼’功法之后,已经知道系统客服这个奸商的东西,一般只有自己想不到,没有它办不到的。 可她带着宝儿还没走到门口,却听到了凄厉的惨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此时的江城策,只感觉自己瞬间就原地满血复活了,那种感觉,真的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刘老师!您可能真的误会明明同学了!”陈欣怡眨着清澈的眼睛说道。 区区一名武皇,想要杀他,那还做不到。秦昊的世界中,有许博,也有青苍那个被收服的树人,实力都很强大。 还好,关键时刻,一道恐怖的威压袭来,直接就把那个阴魂定在了那里。 古辰看着自己的变化。心中大喜。他没想到和君悔一夜风流之后会出现这种效果。当真是神奇之极。 古辰向前走着,将身后众人的话语全部停在耳中,既然将他请了过来,不让火神殿掉层皮岂不是对不住自己 说出三个“你”字以后,尼禄也无言了。尼禄当然知道魏松平和鲍飞被人劫狱的事情,但眼下无非是为了刺激百里飞这个假圣子。在这种时候,皮拉基乌斯干嘛要将真相说出来 龙妍觉得有点受宠若惊。不过,他刚才说“也”,难道他也是新来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七千人 曹氏脸色大变,微微动了动嘴唇,不知想起什么,到底一个字没说出来,只是瞅着琉璃的眼神已变成了明显的憎恨。 在大家向来,当初血凰已经经过疲劳轰炸了,各种节目是上了不少,该挖掘点新闻点应该已经尽数弄出来了,谁成想,楚络希这一开口,就提到了他们还不知道的事。 “应该没事了,脉象虽然弱但很平稳,只是失血过多,心受刺‘激’而已,好好休息一阵调养调养就好了。”淡淡说着,纪钰琰放下米攸的手臂。 常林思索着讲出的一番话,让阿里忘记了自己是来购买武器的谈判。他聚目观看着对面的年轻人,佩服的点着头。听他讲到这里听了下来,阿里还是认真地等待着。 因为故事的现实背景是未来世界,在很多细节方面,就要体现一些不同。 “可是,我跟着娘还到武安侯府去过,没有听到谁说什么,前几天,罗夫人还给大姐姐保了门好亲,”罗茗欢只有十四岁,凡事都往好处想。 虽然这些九阶的异能者不可能发挥出像王羽这么强大的战斗力,但是其作用也是不可忽视的。 朝三岛屿的最高处的崖顶而去,这一处崖顶非常高,可以说与天相接也不为过。 地下,君云娄星家主等人,也从巨大的压力中挣脱出来,狂喜的扭头看向密室。 出来洗洗脚,松松疲劳,好回去睡个沉甸觉。谢乾忍了下问,去哪我也故意缓了缓说,就去金孔雀,我到那儿等你。 慕云已经不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感觉,可是即便如此,这一次剑魂九魂的瓶颈让慕云感受不到一丝异样,寂寞与枯燥更是比上一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艾保国收敛着开怀大笑的嘴,抿得不自然的笑了。听了晓黎的介绍,等开心笑过,心思又沉重起来。 随着丹田内的元灵被南海枫石借着阴阳调合疯狂的吸取,紫云叮当原本美艳无双的脸蛋瞬间老得如枯腾老树皮。 这几句话又将赵舒的心说的“扑扑”只跳,急忙道:“你还是早点回汝南吧,我也该回去了。”容儿点了点头,不等她再说话。赵舒急忙放开她,匆匆夺门而逃。 莫琼颜也看得出莫琼舞的愤怒,她也不好受,莫夫人这件事她有责任,莫琼舞走之前已经将莫侯府托付给她了,可她还是让它出了事。 天星飞身前行着,听到身后,也传来一阵尖啸的声音,气的狠狠的跺了一下脚,明白即使回去那人也离开了,只得用尽全力使出‘灵刹一度’奔向引灵木屋。 黄尚坤得意的说,企业要为市场领航才有无限的前程,只跟着市场屁股后跑,又吃力又不得利。 子鱼没听懂它们是在说什么,不过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天赋,非常清楚的理解它们的意思。 听到李天锋的话,徐志勇心里亦是一阵不好过,虽然李天锋口中说着没有事,但是刚才自己逃避了,始终是一个事实,场面难得的寂静了下来。 \t谁愿意为了工作放弃自己的家庭生活和空余时间,毕竟现在的政府部门里,工资待遇的多少和忙到死、闲到死并没一点儿关系。 \t林肃知道何佳丽是年轻人,而且是很有活力的那种,不像自己,工作便是生活,人家的生活是很精彩的。 虽然现在不是战时,但是学校的管理一直是德军控制最严格的地方。只要控制住了这些孩子们,他们的家长自然也被控制住了,所以这里一直是盖世太保们监管的重中之重。 \t汪少坤拔通之后,把电话给了黄恋红,刚子接到了消息,收到汪少坤发来的定位之后,没任何停留,拿了一把枪,腰上插了一把刀,立马向这边儿赶来。 血神官葛洛莉亚和弗雷德森两人十指紧扣于胸前,向死神哈格里安诉说着自己的虔诚,天空中的乌云回应以漆黑的雾霭加身。 这一重特殊的身份,可是很招主办方的喜爱的。所以,主办方还邀请了苏灵犀在颁奖典礼参与表演,如果可以的话,弹首曲子怎么样 管家就一眼认出了她,连忙带着她上了二楼,顾萌嫌下面太吵了,所以就在楼上呆着。 他们也想通过跟周南的谈论,判断出某一项政策带来的影响和结果,才能决定出会不会按照周南的计划来实施。 咬牙切齿,面目狰狞是韩国主教练朴泰永此时此刻最真实的面容写照。 张大人顿时知道了。于是转了方向。连滚带爬的到了子桑无泽的脚下。“王爷。五王爷。下官知错了。下官该死。下官罪该万死。”说着还不忘将手伸出来。拍打着自己的脸颊。 何莉莉恍然,然后被赵太虚请走,接着各位上先生也不得不离开,因为他们也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 天色渐渐淡下来,在这丛林中,若是不做任何防护措施,恐怕他们连今天晚上都熬不过去,况且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他身上所中之毒。蓝珺瑶对此研究不多,扒着他的伤口看了看,也认不出这到底是什么毒。 直接绕到了夏爸爸身后,她的手按在了爸爸的太阳穴上,力度适宜的按压着。 虽然不知道总裁找沈云有什么事,不过李丽娜还是连忙将沈云叫了出来。 这,就是狼族的血性,它们服你,却不代表它们愿意成为你的奴隶。 这一刻的秦一白仿佛是又经历了一次重生般铅华尽去,本来强大的气息已经尽数敛去,便如一个普通凡人般随和随意,曾经亮如星辰的眼神也已神光不再,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深邃如海、萦绕着智慧之机的柔和光芒。 第一百二十二章 听说你在找我 李青玄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李青霄跟吃了仙丹一样进展飞快?因为齐大真人。 为什么李青霄会有“无相纸”?因为齐大真人。 为什么李青霄敢不把玉娇蓉放在眼里?因为齐大真人。 一切说不通的地方都可以归于齐大真人,无人质疑,这就是齐大真人的影响力,深入人心。 至于齐大真人为什么挑中了李青霄,也许是兴趣使然?没有人会过多深思。 谁能猜得中她的心思? 不是对太上掌教不恭敬,而是她那个脑回路就跟正常人不一样,往好听了说是天马行空,往难听了说就是有点问题。 这些年来,她干过的不靠谱、不着调的事情太多了,别人可能是有深意,她多半就是一时兴起,只觉得好玩。 不过李青玄还是问道:“齐大真人重启白玉京计划的事情,你知道吗?” 李青霄摇头:“我不太清楚,当时见面时间太短,齐大真人就传了我一套拳法和一套棍法,还有一门‘太上感应法’,可以帮我约束体内天魔气息。” “不是‘太上感应篇’?”李青玄认真想了想,没听说过这个法门,大概是齐大真人在过去二十年里鼓捣出来的新玩意,专门用于对付域外天魔。 李青霄说的可是大实话,因为齐大真人从没说过那是“天变图”,她说的就是“太上感应法”,至于“天变图”是北落师门说的。 李青玄又问道:“齐大真人还交代什么了?” 李青霄道:“齐大真人说我在三年之后就要遭受天魔气息的夺舍,若是我能侥幸未死,等她回来一切自见分晓。” 李青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如果白昼熬不过这三年……” 李青霄微微一笑:“万事皆休。” 李青玄已经信了八成,摇头道:“齐大真人非是见死不救,而是她急着前往阴间苦海救回龙大真人,此事却是拖延不得。” 李青霄真心诚意道:“我理解齐大真人的难处,大局为重。” 他可太理解了,在齐大真人的安排下,他进了白玉京,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可是再造之恩,必须理解,只能理解。而且现在他就是大局,理所当然大局为重。 只是此中实情不足为外人道也。 李青玄想了想,最后问道:“你第一次见小霜的时候,为什么没提过齐大真人?” 李青霄道:“就算我说了,她会信吗?不是每个人都能如大真人这般明事理。” 李青玄哑然失笑:“你这是抬举我了,不过小霜的确过于急躁,有跋扈之嫌,再加上一个刚愎自用的玉娇蓉,嗐!” 这个马屁还是有些效果的,李青玄也不再询问。 听得出来,李青玄知道这两个女人的毛病,只是没有太好的办法。一个是妹妹,一个是有亲密关系的女人,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为之奈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青玄也不好再强求李青霄如何,毕竟有齐大真人的面子。 待到齐大真人回来,问起李青霄,若是出了什么差错,齐大真人的反应倒是很好预料,那肯定是有人要倒霉了。 就算是个玩具,你给她玩坏了,她也是不饶你的。 至于得罪齐大真人的具体后果,只能说不好说。若是她心情好,折辱一番也就罢了,被太上掌教欺负,只要想得开,那也不算大事。若是她心情不好,那就要小心了,她是能干出猛踹瘸子好腿这种事的,轻佻不可以君天下岂是妄言!总之不怎么美妙。 李青霄也是被逼到没有办法,只得抬出齐大真人这尊大佛,毕竟李青玄亲自到了,不能再说李青玄瞧不起他这些话,若是没有个合适理由,他就得去给李青玄做小弟了。 如此一来,李青玄也是无奈,既然齐大真人捷足先登,他哪有胆量挖齐大真人的墙角,只得作罢。 李青玄最后说道:“如今齐大真人重启天上白玉京计划,定然会搅乱沉寂了二十年的死水,每逢乱世,便是龙蛇起陆之时,必然涌现出一批英雄豪杰。你有齐大真人的庇护,能减少太多麻烦,比如到点就升,这是天大的造化。如果有一天,你果真进了一百人名单,乃至前三十六人名单,希望我们不是敌人,父辈也好,你我也罢,总有几分香火情在。” 李青霄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我们是一家人。” 飞舟已经抵达李家府邸的上空,正缓缓下降。 府邸中有一人造之湖,平日为景,必要时候也可供飞舟起降。 虽然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但来都来了,最后这个过场还是要走的,总不能谈不成就让李青霄半路下船,那个吃相未免太难看,不符合李家大公子的人设。 至于另一边的避寒别墅,自然另有他用。 先前从空中府邸的船头上跳下一人,甚至李青霄都没看清。 此人也是个女子,容貌绝美,一身青衣,颇有出尘气质。整个人飘飘渺渺,好似雾中之仙。 像极了刻板印象中的仙子人物。 就是年纪大了点,看着得有四十岁的样子,对应了道门不许过分返老还童的规定,说明此人年岁不小,不是个小姑娘,这也是女道士的风格,不管七老八十,过了四十岁一律按四十岁算,这是五代大掌教定的最下限。 玉娇蓉并没有把此人太当回事,仍旧沉浸在恼怒之中。 李青霄没能奈何,李青玄出面之后也没为她找回场子,反倒是拿她作筏子,你做好人,坏人我来当。 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不是不能吃亏,我今天要的是一个态度。 态度么。 李大公子是决计不肯给的,向来只有他拿捏别人,岂能让别人拿捏了他? 在这一点上,李青霄和李青玄倒是道同可谋——你能管得了我? 玉娇蓉了解李青玄,自然也明白这一点,才要生闷气。 便在这时,有人说话了,正是那个充满仙子刻板印象的女人,就站在不远处,双手负后,一头青丝只是随意披散。 “玉娇蓉,听说你在找我?” 玉娇蓉一怔:“你是谁?” 女子微微一笑:“我姓洛,双名师师。 第一百二十三章 故人来 玉娇蓉当然听说过“洛师师”这个名字,因为她调查过李青霄。 按照道理来说,调查一个万象道宫出身的道士应该很简单才对,可她真正去查的时候,却发现颇有蹊跷。 除了大考成绩这些基本内容,其他都是未知。 比如说当年是谁把李青霄送去了万象道宫?道宫方面的解释是记不清了,档案遗失。 谁取了“李青霄”这个名字?道宫方面解释说来的时候就叫这名,具体得问送他来道宫的人。 可是关于李青霄身世和烈属遗孤的档案倒是明明白白,没有半点差池。 你骗鬼呢? 一看就是有无形大手在暗中干预。 关于李青霄的师承自然也没查出来,只知道叫“洛师师”,这还是李青霄自己说的,谁知道是真是假。 结果洛师师主动找上门来,自然大大出乎玉娇蓉的意料。 她的第一反应是,竟然真有这个人? 总不能是无形大手临时造了一个大活人吧?还是瞒着李家的耳目,那这大手可太大了,简直就是只手遮天。 玉娇蓉相信道门有这样的大手,可不相信这样的大手与李青霄有关。 道理很简单,如果这小子有这么大的背景,还用得着给李青萍当狗? 所以玉娇蓉是不信的,可眼前之人又由不得她不信。 更让她想不明白的一点是,为什么这个女人会从李青玄的船上跳下来? 再联想到李青玄非要“补偿”李青霄,进一步联想的空间可就太大了,甚至让玉娇蓉有了些许的危机感。 李家男人大多对女人不怎么上心,要么追逐权力,要么沉浸在自己的各种兴趣爱好之中。若是道侣离世,李家男人也不会续弦,不是他们痴情,只是对女人没了兴趣。 李青玄也是如此,不过是玉娇蓉运气好,在李青玄少不更事时遇到了他,换成是现在的李青玄,玉娇蓉未必还能攀上高枝。 按照道理来说,李青玄与这个叫洛师师的女人应该没什么牵扯才对。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自称洛师师的女人似乎看出了玉娇蓉心中所想,不由一笑:“你想多了,若论辈分,我应该算是李大公子的长辈,我是李元殊的朋友。” 玉娇蓉听明白了,这个叫洛师师的女人不是李青玄的风流债,而是他老子李元殊的风流债。 李家偶尔也会出几个异类,比如玄圣、清微真人、李元殊。 问题是李青玄的母亲还活着呢。 二房的苏夫人出自太一道,姐姐是太一道大真人,身份显赫。作为嫂子,李青玄的母亲要压得住这位弟妹,她当初可是被视作未来的大掌教夫人,当然不能差了。其出身三大家族之一的姚家,是大真人姚玄的姐姐,这桩婚事还是齐大真人一手促成的。 换句话来说,姚玄是李青玄的舅舅。 就算大掌教不在了,李青玄也还有舅舅撑腰,而姚玄是太上掌教内定的下一任大掌教。 祖父是大掌教,舅舅是候补大掌教,父亲差点做了大掌教,还有祖上的荣光,也不怪李青玄意在十二代大掌教之位。 所以大房和二房的斗争变得极为复杂,大房有全真道姚家这个外援,二房也有太一道苏家的支持,更不提太一道传统豪门陆家、沈家、张家的站队。 不过自从李元殊这位公爹战死后,她的这位婆母就异常低调,完全淡出了世人的视野,不仅管家大权移交给了二房的苏夫人,而且她本人过着近乎隐居的生活,不过问道门的事情,不过问李家的事情,不过问姚家的事情,甚至也不过问儿子的事情,完全是哀大莫过于心死的样子,看来夫妻感情是很好了。 玉娇蓉甚至怀疑,待到两人大婚的时候,这位婆母会现身吗? 现在跳出来一个老情人,对得起这位道侣吗? 正当玉娇蓉胡思乱想的时候,洛师师道:“我此番前来是为了你欺负我徒弟的事情,我作为师父,当然要讨一个公道。” 玉娇蓉眼神一凝:“你要如何?” “当然是教训你,难道还要夸奖你吗?”洛师师仍旧笑着,伸出一只手,丝丝缕缕的月光缠绕指间。 玉娇蓉冷哼一声,身后的四条尾巴飘摇。 洛师师呵呵一笑:“四条,少了点吧?” 早在李青玄到来之前,空中的一轮青月就已经隐入云后,不见踪影。 当洛师师真正出手的时候,玉娇蓉的视线中多了一轮铺天盖地的月亮,好似洛师师只是这么伸手一拉,天上的月亮就这么压了下来。 不是青月,而是银月。 玉娇蓉晃动狐尾,蓝色的狐火席卷。 举火燎天之势,给银月镀上了一层蓝边。 洛师师呵呵一笑,伸出一根手指。 玉娇蓉顿时动弹不得。 这个跋扈女人终于露出几分惊慌神色。 境界修为的差距太大,远比她和李青霄之间的差距更大。 如此境界修为,还是李元殊的旧友,这样的人物不该寂寂无名才对,可为什么她从没听说过?在此之前,甚至连个影子都没有。 道门竟是这般卧虎藏龙? 洛师师淡笑道:“小狐狸,年轻人不要太年轻,当年我跟李元殊纵横三千世界的时候,你还在喝奶呢。” 玉娇蓉咬着牙不说话,竭力摆脱那轮银月带来的影响。 “虽说不气盛不叫年轻人,但年轻人做事不要那么狂,不说整个道门,你知道南洋的水有多深吗?能淹死你。”洛师师步步逼近,“若是李青玄没有亲自赶到南洋,会出现什么后果?” 洛师师的银月压碎了狐火,四条狐尾神通尽出,仍旧不敌当空一轮银月,只能软软垂落在地。 洛师师也走到了玉娇蓉的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勾起玉娇蓉的下巴。 “真是我见犹怜,就是不干人事。用文人的话来说,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丝丝缕缕的月光渗入玉娇蓉的体内,使她的皮肤逐渐透明,显露出经络、骨骼、内脏。 “看在李青玄的面子上,我不杀你,不过苦头是少不了的。” 玉娇蓉的面容扭曲,整个人颤抖不止。 洛师师仍旧笑着,眼神中却是一片漠然。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大中小 李青霄从李府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掌灯,就见在路边不远处的阴影中有一个人,倚墙而立,仰头看天。 狮子城的东北区是住宅区,不过其中又分为上下两个区域,人称上城和下城,顾名思义,上城是富人区,下城是平民区,李府就在上城,这里的一大特点是幽静,街上很难见到闲人,不似下城那般人来人往。 在上城,这么一个人影还是很显突兀。 所以李青霄很确定这个人影多半就是在等自己,考虑到李青玄距此不远,倒也不必担心是海盗闹事,于是便走上前去:“请问……” 那人随之低下头来,望向李青霄:“乖徒弟不认师父了?” “师父?”李青霄一怔,打量着眼前之人,仅以相貌而言,可以用“无可挑剔”四个字来形容,美人在骨不在皮,重塑皮肉容易,重塑骨骼还是略有难度,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不过这个并非关键,而是此人身上有一种颇为熟悉的感觉。 “对,师父。”来人站直了身子,“我叫洛师师,是你从未谋面的授业恩师。” 李青霄皱起眉头:“可我分明……” 话到一半,李青霄已经警觉起来,又把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 不过来人帮他把未出口的后半句话给补上了:“可你分明没有师父,这个师父不过是编造出来的虚构人物,对吗?” 既然被点破,那么李青霄也不装了:“洛师师的确是我随口胡诌出来的,你到底是谁?” 来人笑了笑:“在此之前,的确没有这个人,不过在你说出口之后,我就是洛师师,哪怕你去查紫微堂的档案,也会记得清清楚楚,你的师父是洛师师,而我正是道门第十一代弟子洛师师,四品祭酒道士。” “言出法随?”李青霄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仍旧保持镇静,“恐怕我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吧,你是……齐大真人的人?” 洛师师笑道:“我谁的人也不是,我就是我。” 李青霄盯着她,眉头忽然一展:“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从飞舟上跳下来的人。你是李青玄的人?” “李青玄?恐怕他还得喊我一声洛姨呢。”洛师师笑道。 就在这时,小北落师门忽然跳了出来,指着洛师师大声道:“是你!” 这家伙是能出现在人间的,不过要借助“天变图”的力量。 李青霄更疑惑了:“小北,你认识她?” 小北落师门有点酸溜溜的:“大白,你记得我们的第一次交易吗?” “当然记得。” “那你还记得我们当时说了什么吗?” “我问你要功勋干什么,你说要升职,以后也当个正经道士玩玩……” 说到这里,李青霄猛地望向洛师师。 四品祭酒道士,够正经了。 李青霄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情。 小北落师门跳脚道:“对,她以前也是白玉京的人,后来趁着齐大真人改组裁撤辞职了,这些年一直都在人间逍遥。” 李青霄问道:“你怎么不跟着辞职?” 小北落师门道:“辞职是要钱的,我不是没钱吗,我们的提成都是跟着服务对象走,服务对象的成绩好,提成就高,我以前只是个小学徒,没有服务对象,现在的服务对象是你,哪有钱啊。” 李青霄沉默片刻:“她的服务对象是谁?” 小北落师门道:“李元殊。” 李青霄全都明白了,难怪这个洛师师敢自称李青玄的长辈,倒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若是有朝一日,他的孩子长大成人了,遇到与他共事的小北落师门,当然也要待以长辈之礼。 小北落师门站在李青霄的肩膀上,抓着他的衣领来回晃:“李元殊多有钱啊,她也跟着沾光,早早攒够了赎身的钱,趁着齐大真人裁员的机会辞职单飞了,大白你啥时候才是道门第一啊,我也想单飞,我也想退休享受生活。” 李青霄轻咳一声:“你也是想瞎了心,刚转正就想着退休,哪有你这样的。” 然后李青霄不再搭理小北落师门,朝着洛师师一拱手:“原来是白玉京前辈。” 小北落师门不服气道:“你怎么对她就这么有礼貌?对我就换了一副面孔。” 李青霄道:“那我对北落师门更有礼貌,还要叫上仙呢,你不要攀比这个,比待遇越比心胸越窄,讲奉献越讲境界越高。” “中北落师门,你说!”小北落师门又对洛师师道,“李青霄是不是欺软怕硬!” “等等。”李青霄抬起手,“大北落师门,中北落师门,小北落师门,这岂不是大杯、中杯和小杯。” 大概是已经单干的缘故,经受了人间万丈红尘的洗礼,洛师师是三个北落师门里最不像齐万妙的,闻言摆手道:“所谓中北落师门,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现在就叫洛师师。” 李青霄问道:“身体呢?” 洛师师道:“香火凝聚金身罢了。虽然我已经离开白玉京,但为了神力,还是会领取一些齐大真人或者白玉京发布的任务,北落师门研究决定了,从今往后就由我担任你的师父。你放心,紫微堂会有我的档案,北辰堂会有我的卷宗,无论谁去查,都查不出半点问题。不过你要记住,我是在你万象道宫毕业后才收你为徒,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中州的龙门府。至于我是干什么的,我现在无职无权,不过是个闲散道士,不过随着龙大真人执掌紫霄宫,我不日就会入职紫霄宫,担任紫霄宫参事一职。” 李青霄没有多问,知道这肯定是齐大真人的手笔。 小北落师门看着洛师师,满是羡慕,这就是跟对了人,如果李元殊做了大掌教,那么中北就不止是紫霄宫参事,怎么也得混个紫霄宫次席才行,说不定还能混个紫霄宫首席。 想到这里,小北落师门恨铁不成钢,抓着李青霄的头发:“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得吃苦啊,不吃苦怎么做大掌教?” “???” 李青霄满头雾水。 洛师师只是一笑:“玉娇蓉那边,我已经替你教训过她了,她应该不敢继续生事,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也不要记恨李青玄。” 李青霄扯了扯嘴角:“师父太高看我了,我哪敢记恨大兄。” 第一百二十五章 前途 李青霄并没有在狮子城停留,而是登上了去往升龙府的飞舟。 “你在玉京那边怎么样?” 船舱里,李青霄正在跟陈玉书通话。 “一切都很顺利,见过了大掌教,接下来就是走流程,先挂个‘代’字,等下次选举的时候再行确认,然后我们就要动身前往北邙山翠云峰上清宫。” “等你到了上清宫,代我向老马问个好。” “老马是谁?” “总督天下军务总兵官麾下马元帅步月是也,大名马步月。” “你是说齐大真人养的四个宠物?人称四大护法的。” “没错。” “对了,我在玉京这边见到李长缨了,她还问起你的事情,玉娇蓉没有为难你吧?” “她倒是想为难,不过李青玄亲自过来,算是把她按住了。” “看来李大公子还是要脸的。” “李青玄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不好揣度,不过他顾虑外部压力是一定的。” “既然你没事,那我就放心了,其他的等我回去再说,左右也就这几天了。” “好,我先去升龙府等你。” 结束了通话,李青霄望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洛师师,欲言又止。 主要还是尴尬。 师徒如父子,凭空冒出一个师父,这谁受得了? 洛师师倒是没什么不自在的,问道:“你有过具体的规划吗?是这样走一步看一步,还是按部就班。” 李青霄问道:“按部就班怎么说?” 洛师师道:“成为四品祭酒道士之后,先去上三堂做个主事,或者去下六堂做个排名最后的副掌堂,接着外放小道府做一任次席,然后再调到大道府做一任首席,或者去下六堂做个次席,这两条道路殊途同归,都是去上三堂做首席,继而谋求外放一地道府的掌府真人。 “道府有大小之分,先做了小道府的掌府真人,再做大道府的掌府真人,继而转回玉京,做下六堂的掌堂真人,若是支持力度够大,也可以从大道府的掌府真人一步到位,直接转成上三堂的掌堂大真人,看你的造化。做了上三堂的掌堂大真人,就有机会去角逐候补大掌教的位置。 “这是道门的潜规则,虽然齐大掌教改制,将差额选举变为等额选举,但提名人选一般都是从上三堂的掌堂大真人中选择,比如这次的姚玄,他就是紫微堂掌堂大真人。 “你若无意竞争大掌教接班人的位置,也可从上三堂的掌堂大真人转为地方上的掌府大真人,反正都是平章大真人,顺理成章。 “这条路就是竞争掌道大真人了,也可以像李元会那般一步到位,跳过掌府大真人直接从掌堂大真人晋升为副掌教大真人。前提是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就是齐大真人要让龙大真人重新出来主持工作,需要达成妥协和交换,人和则是你要有个做大掌教的爹。 “至于掌军真人,这个职位不常设,属于特殊情况。若论地位,大概高于掌府大真人和掌堂大真人,略微低于掌道大真人,有权参加太上议事,不过没有投票权,大概相当于大掌教夫人和候补大掌教。” 李青霄听完之后,半晌没说话。 这么个按部就班,未免太过遥远,他连门槛都没摸到呢——成为四品祭酒道士。 李青霄道:“你说的都是成为四品祭酒道士之后如何如何,我现在的首要问题是如何成为四品祭酒道士。另外,到点就升,想外放就外放,想回玉京就回玉京,这可不是明霄和长缨能操办的,北落师门也使不上力,必须是齐大真人亲自出手才行。” 洛师师开了个玩笑:“你说的没错,李青萍也好,陈玉书也罢,她们还是太年轻了,远远算不上神通广大的贵妇人,再有个四十年,就差不多了。” 李青霄咧了咧嘴:“等她们成为神通广大的贵妇人,我也快到站了,可以准备过退休之后的美好生活。” 洛师师道:“起码在首席这一步之前,我和陈大真人还是比较好发力的。” 李青霄点头表示相信。 陈大真人就不必说了,都快成太上议事之下第一人了,别说一个首席,就是掌府真人他也能说上话,成不成另说。 至于紫霄宫参事,属于紫霄宫的中层职位。 众所周知,紫霄宫的最高领导职位是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位列太上议事,享受副掌教大真人待遇。 其下则是首席辅理和次席辅理,这两位都是平章大真人级别,位高权重。通常情况下,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算是大掌教的首席秘书,大掌教的贴身秘书会兼任次席辅理一职。 三人之下则是七位辅理,由参知真人和普通真人充任其中,协管特定事务,偶尔也会临时委派巡查,担任小组召集人。 再往下就是参事了。 齐大掌教有感于金阙改制之后,紫霄宫作为太上议事的执行机构事务繁忙,原本的编制人手不够用了,而主事和执事又太低,总不能让他们去指挥各堂、各道府,于是增设了参事的职务,处理专项事务。 这个职务一般由三品幽逸道士充任,不过含权量相当高,号称给个真人也不换。 李青霄问道:“是龙大真人的意思?” 洛师师没有隐瞒:“我与龙大真人算是旧相识。若不是龙大真人点将,我可去不了紫霄宫。当然了,做个闲云野鹤也没什么不好,不过去紫霄宫可以更加海阔天空嘛。” 李青霄道:“既然是龙大真人亲自点将,那么不会是一个参事这么简单,以后还会调整?” 洛师师道:“这是自然,先做参事,然后升辅理,不过第三辅理就差不多到头了。次席辅理是大掌教的自留地,首席辅理这个位置是来制衡掌宫大真人,分掌宫大真人之权,当然不能由掌宫大真人任命,必须齐大真人说话才行。” 李青霄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无论是我的前途,还是你的前途,都得齐大真人点头说话,可齐大真人还得两年多才能回来。” 说到这里,李青霄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既然齐大真人不在,那么明霄去翠云峰上清宫见的那位齐大真人又怎么说?” 洛师师摇头道:“齐小殷,表字万妙,人称齐万妙,这是本尊。她有三个化身,分别是:殷大白、李长殷、姚殷,如今坐镇上清宫的是殷大白,完全继承了齐大真人的孩子心性,指望她……” 李青霄自然明白洛师师话中的未尽之意,只怕要过错了年。 第一百二十六章 自家事自家了 玉娇蓉窝在沙发里,整个人萎靡不振,脸色苍白,好似病中美人,我见犹怜。 若是能梨花带雨,那就更美了。 不过玉娇蓉这点骨气还是有的,虽然受了不小的折磨,但愣是没掉小珍珠,全都咽了回去。 李青玄带着李青霜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交代:“南洋这边,不要再去招惹他,若是他有什么麻烦,你也可以帮衬一二,毕竟都是一家人。” 李青霜点头应下,从不问为什么。 这才是她的定位,只执行,不做决策。 玉娇蓉闻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冷哼一声。 李青玄笑了笑,挥手示意李青霜可以离开了。 只剩下两人后,李青玄道:“别人尊称你为玉夫人,可你不能真把自己当成大掌教夫人。” 玉娇蓉一别脸:“当初让我来见李青霄的人是你,现在装好人的也是你,我算什么。” 李青玄道:“我是让你来见李青霄,帮我招揽李青霄,可没有让你找李青霄的麻烦。你是怎么干的?找了一帮长生派的天魔裔给人家下马威,你这叫方向错了,越努力越反动。我也不是装好人,我是来给你收拾烂摊子。你不感谢我也就罢了,还要倒打一耙,这是哪门子道理。” 玉娇蓉轻哼一声:“我却是不知道,李家大公子什么时候也这么讲道理了。” 大概是因为没有外人在场,李青玄也不端着架子,玩笑道:“玄圣和齐大掌教是两种风格,玄圣最喜欢讲道理,好为人师,我身为李家人,玄圣血脉沸腾着我的脉搏,不可以吗?” 这话倒是没错。 玄圣总是喜欢教育别人,讲道理,分对错,只要能改正,玄圣往往都会既往不咎,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因此玄圣更喜欢探讨人心、规矩、道理。 齐大掌教不喜欢过多探讨形而上的问题,更喜欢解决实际问题。把权力给你,也把任务给你,你要是能办成,那就是好道友,你要是办不成,那就换人。 两位道门领袖代表了两代道门的风格,前道门还有些天下大同的理想,后道门已经是理想主义完全褪色,积重难返,不免倒行逆施。 玉娇蓉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跟李青玄多做纠缠,转而问道:“李青霄也就罢了,那个叫洛师师的到底是什么人?” 李青玄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是我父的故人,我在少时见过她几面,我父战死之后,她就彻底消失不见。我也没想到这次竟然会遇到她,更没想到她就是李青霄的师父。” 玉娇蓉眼神闪烁:“不是我不尊重掌军真人,只是掌军真人位高权重,境界高绝,又是一表人才,属于百年难见的人杰,女子大多慕强,有几只花蝴蝶主动扑上来,也在情理之中,不动心才是怪事,正所谓日久生情,会不会是……” 李青玄没有发怒,认真想了想,还是摇头道:“应该不会,一则是相信我父的人品,虽然不算道德完人,但敢做敢当,真要干了,不会藏着掖着,二则是我刚刚问过母亲,她也说没有这样的事情,最起码她不知情。” 玉娇蓉轻咳一声:“女人的直觉一向很准,既然伯母说不知情,那么看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 李青玄道:“是也好,不是也罢,都无关紧要了。在来此的路上,我问过她怎么突然出山,她说是龙大真人点了她的将,不日就要去紫霄宫上任。” 玉娇蓉一下子精神起来,坐直身子:“龙大真人因齐大真人而复出,她又因龙大真人而复出,她还是李青霄的师父,岂不是说李青霄和齐大真人有关系?” 李青玄哑然失笑:“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除了齐大真人,还有谁能让一个无名小卒在半年的时间里一跃成为六境之人?我说的六境不是那些废物天魔裔,而不是能跟七境之人掰一掰手腕的真正六境。” 玉娇蓉道:“齐大真人怎么会看上这么一个人?” “这就要问齐大真人了,齐大真人行事向来天马行空,谁能猜到她的心思?” “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万一猜错了呢?谁能承担这个代价。” “张家,他们跟齐大真人作对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要不要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张家?” 李青玄猛地抬高了嗓音:“自家事自家了,不管怎么说,李青霄都是李家人,张家和李家的恩怨,自从当年玄策公意外身死,便再无化解余地了,我警告你,不要画蛇添足。” 玉娇蓉见李青玄语气严厉,也吓了一跳:“我不告诉张家就是了。” 李青玄缓和了语气:“世上事,了犹未了,终以不了了之。这件事就让它不了了之吧。” 玉娇蓉欲言又止。 李青玄一摆手:“无论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都不是只有以势压人这一条路,你现在放不下,无非是觉得自己身份比李青霄高,势力比李青霄大,可你不能只看现在不看未来,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正如当年的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他们父女两人参加凤麟洲战事的时候,我们李家的清微真人是掌军真人,齐大掌教只是清微真人帐下的四品赞画,齐大真人还是清微真人亲自提拔的,那时候谁又能想到齐大掌教在日后差点将我们李家置于死地,更不会想到齐大真人成了我们李家东山再起的关键人物。” 玉娇蓉还是有些不以为然:“天底下又有几个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 李青玄摇了摇头,长出一口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便在这时,李青霜去而复返:“大兄,飞舟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起飞。” 李青玄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动身返回玉京。” 玉娇蓉显然还有点其他想法:“我被你那位洛姨折腾得这么惨,就先不回玉京,在南洋小住几天,等养好了再回去,最起码还有青霜陪着我。” 李青玄看了她一眼,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你跟我一起回去,有病也到玉京去养。” 第一百二十七章 养蛊 抵达升龙府之后,李青霄没有直接去社稷宫,而是找了个太平客栈暂且住下。 这段时间,洛师师一直陪着李青霄,用她的话来说,最起码要见过陈大真人之后,她才会前往玉京,权当是给李青霄撑腰了——见家长嘛! 李青霄自然不信这个说法,他猜测可能与治疗陈大真人有关,毕竟凭他现在的六境修为就要根除陈大真人的多年顽疾,属实是有点痴人说梦了。 陈大真人这次上京,事关一位参知真人,而且还是一位空降的参知真人,牵扯方方面面,偏偏齐大真人不在,如今在位的殷大白又是个不管事的——正常情况下,全真道掌道大真人应该在地肺山万寿重阳宫,可这位却在北邙山翠云峰上清宫,因为这里有宠物和各种机巧玩意,这就是典型的玩心太重。 所以按照陈玉书的说法,还得再有几天的时间。 就在这个时候,李青霄接到了一个任务。 当然不是白玉京的任务,上一个任务才刚刚结束,北落师门不可能紧接着发布新任务,而是黑石城发布的任务。 这有些出乎李青霄的意料,不过也在情理之中,李青霄不止一次遭遇黑石城成员,显然黑石城并没有闲着。 按照道理来说,此类任务和洞天落地的任务应该由毫不相干的两批人来执行,因为一个是见不得光的,一个是露脸的,可是因为白玉京的人手太少,最终全都落在了李青霄一个人的头上,导致陈玉书还得帮着遮掩。 这次是李青鸟联系了李青霄,告知他有一个短线任务。 说是任务,其实应该叫试炼更为合适。 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经典的养蛊式自相残杀。 自从齐大真人整顿白玉京之后,养蛊已经成为历史,如今的白玉京也没有那么多人可以养蛊,总不能让李青霄和陈玉书捉对厮杀。 可黑石城就不一样了,一来是人手够多,可以随意消耗,二来是全盘继承了白玉京一期的养蛊制度,自然要发扬光大,经常会发布这种名为试炼实则为自相残杀的任务。 李青鸟通知李青霄参加的这个试炼就是一次养蛊猎杀,总共有一百人参加,必须击杀五人以上才能获得回归的资格,奖励就是夺取其他人的天魔气息。 不过李青鸟也说了,以李青霄的实力,基本不存在太大问题,跟走个过场差不多。除非李青霄太过招摇,成为众矢之的,引得群起而攻之,否则不会有性命之忧。 如果真到了这一步,那就不是实力问题了,而是脑子的问题。 此时李青鸟还不知道李青霄已经跻身六境,只当李青霄还是五境。 既然五境的李青霄都基本没有问题,那么六境的李青霄过去还不是乱杀? 就好像一个半大少年混入一帮稚童之中,又如狼入羊群。 李青霄这么一算,干得过啊。 反正是杀灭世派的天魔裔,不存在心理负担,杀完了还有奖励,正好他还在发愁怎么突破四成觉醒度呢,这不就是刚打瞌睡便有人送枕头么。 于是这个养蛊模式的短线任务就这么开始了。 李青霄通过黑石城的信物进入到一个属于黑石城的小世界中。 养蛊自然要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类似罐子一类的物事是最好的选择,没人直接在院子里养蛊。若有必要,还要通过外部条件不断缩小活动范围,逼得蛊虫们在越来越狭窄的活动空间中无处躲藏,必须打个你死我活。 同时外在变数要小,如果是牵涉到“黄天”一类存在的世界,不小心引来了外力干预,导致所有“蛊虫”全部死绝,那也违背了养蛊的初衷。 黑石城称这样的小世界为试炼场。 根据李青鸟所说,黑石城在人间没什么根基,除了一些零散的潜伏人员,大部分人手还是在域外的小世界之中,像这样的试炼场,黑石城名下大概有几十个。 这些试炼场各不相同。 比如李青霄这次去的黄字丁二十四试炼场,各种机关和火器的水平相当高,如果抛开符箓和阵法不谈,在某些方面甚至还要高于道门,不过个人修为就一言难尽,很难见到超凡个体的存在。 道门能凑出七千个六境以上的人,这个小世界则是连七个也凑不出来,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的水平,黑石城发现这个小世界后,没有将其毁灭,而是暗中操纵,将其改造为试炼场,小世界中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背后的真相,在浑浑噩噩之中沦为天魔裔的背景板。 李青霄降临在一个巨大的作坊之中,各种机械轰鸣声谈不上震耳欲聋,足以淹没正常说话的声音。 李青霄从作坊里出来,远远看到几个工人正在闲谈,这些人大多都是短发,短打扮,倒是跟髡贼很像。 所谓髡贼,就是剃掉头发的人,又不同于和尚,还有点短发,又称短毛,蔑称髡贼。 之所以会有这个称呼,还要追溯到一百多年前。 那时候齐大掌教未曾上位,齐大真人只是个熊孩子,李家还未发动叛乱,大玄朝廷也不曾覆灭,是三师共治的时代。 金阙收到岭南道府的报告,说是最近在岭南道府和婆罗洲道府的交界处,出现了一伙人,剃短发,像是刚还俗不久的和尚,男人着对襟小褂,女人着齐膝短裙。 这些人像是海商,又似海贼,自称流落海外的大晋遗民,抓捕土人和普通百姓,剃发易服,图谋不轨,疑似是新兴的隐秘结社势力。 大玄王朝的地方官府曾经想要剿灭,无功而返,后上报道府,请求道府出兵支援。 考虑到涉及海外问题,岭南道府没有擅专,选择上报玉京,请金阙指示,要如何处置这些自称流落海外的大晋遗民,是剿灭,还是招抚。 当时在金阙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论,所以被记录下来,并且在百年后作为一个案例进了万象道宫的教材。 正因如此,李青霄这个万象道宫优秀毕业生才会第一眼就与髡贼联系起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 髡的世界 李青霄清楚记得这件事的最终结果。 经调查,这些人并非一般的乌合之众,其内部有着严密的组织体系,已经不是一般的隐秘结社。 他们宣称,其祖先在金帐南下中原的时候,流落海外,现在出于某种原因,他们又回归故国,并在岭南道府的辖境内落脚。 不同于隐秘结社以传教为主,他们有着十分强烈的割据倾向,甚至派出官吏,架空官府,又不同于普通的占山为王,还要归化百姓,也就是剃发易服,至于是否要复辟大晋,尚且存疑。 当时金阙内部存在两种意见,一种是尽数诛灭,干净省事,另一种认为不能不教而诛,还是治病救人。 最终商议出一个折中的结果,只抓贼首,普通百姓原地遣返原籍,来路不明的移交婆罗洲、罗娑洲。 虽然这次特殊结社没有给道门造成实质伤害,但是性质非常严重,因为这种结社的水平很高,远高于白莲教之流,已经初具一个政权的雏形。 至于贼首最后是什么下场,书上没写,李青霄自然不知道。也许等李青霄成为北辰堂的大人物,可以翻找出陈年老档,看个究竟。 总之,李青霄越看这个小世界的原住民越觉得像一百多年前曾经短暂出现过的髡贼。 再联想到当年的髡贼好似凭空出现,难不成髡贼就是从这个世界来的? 不同于其他世界,这里还真不好伪装。 李青霄想了想,虽然道门不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一套,但他也不想把自己的头发给剪了,那像什么话。 可惜他还没到千变万化的境界,没办法随意控制身体,不过道门倒是有戴网巾的习惯,把头发全部藏在发冠之下。 像洛师师这种披头散发的,其实非常少见。 无论是儒门的儒生,还是道门的道士,都不会在脑后披散着一截头发,只会盘成发髻,然后以网巾、簪子束住,再戴上对应的头冠。 李青霄作为道士,本就梳着发髻,干脆把“无相纸”变了个大号斗笠,往头上一扣,遮住了发髻。“太素金文法衣”可以随意变化,再变成对襟小褂,乍看之下也是一个髡贼。 至于语言,李青霄记得那些髡贼的语言与人间主世界的话语并无二致,可以正常交流,这才自称是大晋后人。 李青霄完成初步伪装之后,朝那几个工人走去。 结果还没等李青霄开口打招呼,就听为首工人大吼一声:“你是干什么的?” 李青霄一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这次可没有北落师门动用“岁月史书”帮他安排身份,真就是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关键是李青霄不熟悉这一套,他又没接触过髡贼,就算是信口胡说也不知从何说起,这不一张口就露馅? 几个工人见李青霄目光闪烁,也不说话,一副心虚的样子,眼神顿时变得警惕起来,其中有人大喊一声:“不会是小偷吧?把他扭送保卫局。” 几人纷纷响应,还有人去拿鸟铳。 虽然李青霄不大清楚这个“保卫局”是什么,但也能猜出个大概,多半是类似北辰堂的强力部门。 李青霄只能放弃沟通交流的打算,脚底抹油,直接开溜。 以李青霄的身手,虽然不会飞,但翻墙越沟如履平地,转眼便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李青霄瞥了眼自己的状态栏——来自“天变图”的技术支持。 此时“北落师门的庇护”那一栏已经黯淡下去,变成灰黑色。 这个状态可以让李青霄气运加身,各种负面概率降低三成,各种正面概率增加三成。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血红颜色特别标注的负面状态。 荧惑守心的压制:荧惑星普照黄字丁二十四世界,当位于黄字丁二十四世界时,最高只能发挥出五境修为和三成九的觉醒度。 所有参与试炼之人已经被荧惑守心暂时标记,当试炼时间结束,抹杀所有未曾达标之人。 李青霄忍不住骂道:“狗日的荧惑守心,跟老子玩这套?” 李青霄再往下看去,“见神不坏”果然被封印了,他的身神还在,不过暂时无法动用,血肉衍生和拳意的各种加成全都消失不见,他果真回到五境修为了。 其实他的第一反应是李青鸟识破了他的身份,故意设了一个局,把他骗进来杀。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像,他已经进入黄字丁二十四世界,直接抹杀就行,没必要再大费周章去压制境界修为。所以这个举措并非故意针对他而设。 李青霄记得北辰堂有这么一句话,每一个看似离谱的规定背后都有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真实事例。 如此说来,大概是曾有高境界之人混入其中,结果才有了这个特殊举措。 他算是前人砍树后人暴晒。 李青霄本还想着靠境界修为的优势大杀四方,现在看来,得好好计较一番。 虽说单打独斗,李青霄自信绝对没有对手,但就怕被围攻,这么多天魔裔的天魔神通五花八门,一个不小心阴沟里翻船就不好看了。 再有,天魔裔也不是傻子。 比如李青霄曾经遭遇的李修难,虽然李青霄最后取胜,但不是靠着自己的真本事,而是吃了“筑基丹”,靠着境界修为碾压过去。 九十九个天魔裔,难说没有这样的人物,还是不好小觑天下英雄好汉。 当然,李青霄就算没了六境修为,还有半仙物,只要他不轻敌,仍旧可以在这次试炼中横着走。 更不必说他的“大荒天”神通,自他正式出道以来,一直都是无往不利,强如李青霜,也不过是勉强想出个化解法子,这个法子还得依靠高出一头的境界才能勉强施行。 同境之人不足为虑。 李青霄逃离了作坊之后,迎头就撞上一个天魔裔。 如何知道这小子是天魔裔?都不必用齐大真人的玉牌,就看这小子的打扮,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没跑了。 这小子手里提着一个还在滴血的脑袋,看来也是被人识破了身份,要扭送保卫局,不过这小子可没李青霄好说话,当场就暴起杀人。 戾气相当之大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机制与任务 两人一个照面,没有二话,直接动手。 不过这个天魔裔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也仅仅是一个照面,他便被李青霄一拳打爆脑袋,只剩下一具无头尸体颓然倒地。 就算被封印了六境修为,五境的李青霄仍旧不可小觑,当初薛圣可就是死在五境修为的李青霄手中。 李青霄随即汲取了此人的天魔气息,潇洒离去。 其他天魔裔才是这次任务的主要目标,至于髡贼、作坊、火器这些因素不过是个背景,暂时没必要过于深究。 李青霄翻墙出了作坊,外面竟然是个生活区,像筒子一样的三层楼房,方方正正,装饰着“米”字形的窗花,黑洞洞的。 现在是上工的时间,这里只有一些孩子和老人。 李青霄没有理会,悄然穿过生活区,又进了一个厂区。 钢铁碰撞的巨大声音如潮水一般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大批矿石滚动的轰隆声。 李青霄甚至可以感觉到高炉中的热浪。 就在这时,一枚高速旋转的弹丸正中李青霄的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虽然见神不坏被封印,但李青霄的佛门金身和初级不死身同时触发,任由这枚弹丸飞速旋转,始终没能钻入李青霄的眉心,待到势能逐渐耗尽,旋转越来越慢,最终落在地上。 几乎同时,李青霄的目光已经沿着弹道轨迹望去,锁定了一个趴在房顶上的天魔裔。 这个天魔裔倒是很有古代刺客的风格,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立刻收起长铳,从另一边逃跑。 李青霄纵身一跃,上了房顶,紧追不放。 夕阳下,滚滚白烟升腾,烟柱的直径足有十余丈。 手持长铳的天魔裔一头扎进烟囱喷吐出的灰白烟气之中,不见了踪影。 李青霄用出“蹈虚劲”,将滚滚白烟从中分开,同时拔出“画龙手铳”一个点射。 只见那手持长铳的天魔裔正在飞跃巨大的烟囱口,后心中弹,一声惨叫,直接落入巨大的烟囱之中。 李青霄只是看了一眼,并不在意这一道天魔气息——如此容易就被打杀的天魔裔,身上的天魔神通也不会高明到哪里去。 正如李青鸟所说,这次试炼的强度并不高,只是走个过场。 如果李青霄仅仅只是走个过场,那么他最快可以在入夜之前就撤离此地,若是想要让收益达到最大,也不难,那就耐着性子慢慢猎杀,不敢说全都杀了,毕竟有些人会选择杀够五个立刻离开试炼,不过击杀半数应该不难做到。 只是如此一来就太过显眼,容易引起黑石城高层的注意,增加身份暴露的风险。 既然如此,那就打个折中,随便猎杀二十几个就收手。 黑石城的韭菜,不割白不割。 李青霄迅速离开了这里,又是连续翻过三道墙,终于得以离开这个大到过分的作坊。 …… 一片废弃厂房中,几声铳响之后,两个身穿卡其色军装的士兵软倒在地,成了尸体。 杀人者扔掉徒手接住的铅制弹丸,蹲在尸体旁,从军装胸前的口袋中掏出一个小本子,封皮上赫然写着:元老院秘密保卫局。 然后这个证件被随意丢在旁边。 “秘密,有他妈这么秘密的吗?” 元老院是最高权力机构,类似金阙。 秘密保卫局大概相当于北辰堂,前身是元老院的保安处,后与间谍、刑事、治安、风纪等机构合并,随之向全国发展,不再单纯负责元老们的人身安全,广布密探,意在保卫元老院政权。 杀人者站起身来,是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书生,头戴方巾,一身青色道袍。值得一提的是,道袍并非道士的衣袍,其实是儒生的常服。 在不远处还有几人,衣着各异,三教九流,显然也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而是降临的天魔裔。 “老大,是不是先做任务再杀人?”其中一人问道。 书生沉吟了片刻:“根据上次试炼的经验,入夜之后就会开始缩圈,届时还在圈外之人都会被强制抹杀,我们人多势众,只要提前埋伏在一条必经之路上,就可以等着落单的家伙挨个自投罗网,就怕还有其他小队。” 试炼场当然不支持组队,不过有些参加试炼的成员早就认识,在进入试炼之后自然会抱团,这几乎是最优选择,结果也往往是有组织的战胜无组织的,除非个体实力差距实在太大。 这个试炼也有一个特殊机制,那就是所谓的缩圈。 荧惑守心会画出一个圆形区域,所有天魔裔可以在这片区域中自由活动而不受限制,不过每当黑夜降临,荧惑守心都会缩小这个圆圈,此时还在圆圈之外的人都会被荧惑守心抹杀,想要活命,就必须向圈内集中。 这使得天魔裔们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最终躲无可躲,不得不进行厮杀。 如果能合理运用缩圈机制,占据先机,那么会极大提升击杀的效率。 “越是缩圈,越容易遇到其他小队,我们最好还是在前两个晚上就尽量击杀落单的人,凑够离开试炼场的最低人头要求,然后再考虑是否挑战其他小队,到时候就算打不过,我们也可以从容撤退。” 书生将一个皮包丢在地上,说道:“所以就不做任务了,不能浪费时间。” 其他几人看着地上的皮包,有些犹豫:“可是……” 书生打断了同伴的话:“这个世界的水平不高,都是些普通人,这个任务的收益恐怕不会太高。相反,击杀参加试炼之人,可以稳定获得天魔气息,就算没有适合自己的神通,也可以通过炼化来增加自己的觉醒度,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运气好的话,你们都有可能突破三成觉醒度,这不是任何奇遇或者任务能够媲美,最起码这个世界不行。而且在这一百个天魔裔里,会有相当多的软柿子,相当于保底分。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些软柿子会在前两次缩圈的过程中被迅速淘汰出局,我们晚了就抢不到软柿子,只能啃硬骨头。” 书生低头看了眼皮包,说道:“至于任务线索,就留在这里吧,免得招惹上保卫局的人,平添变数。”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点头同意下来。 第一百三十章 美人计 李青霄循着齐大真人玉牌给出的提示,来到一处废弃厂房,发现这里已经人去楼空,狡猾的天魔裔竟然提前撤了,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不知是巧合,还是天魔裔们有反侦测手段。 如果是前者也就罢了,若是后者,还真有点麻烦。 不过李青霄也不是一无所获,他在一地狼藉中发现了两具身着卡其色军装的尸体,以及散落在尸体旁边的证件和一个黑色的皮包。 李青霄翻开证件,上面赫然写着“元老院秘密保卫局”,不由恍然大悟,那些工人说的扭送保卫局就是指这个。 由此可见,这两具尸体都是保卫局的成员。 接着李青霄又打开黑色的皮包,里面竟然是各种资料,还附带一些香艳的图片。 与此同时,李青霄收到了提示,这是一个世界观延伸的特殊任务。 元老院统帅部大本营的一号人物西门飞煌元帅最近与他的生活秘书林歌儿秘密结婚,不过他并不知道这是一场阴谋。 丧偶多年的西门飞煌迷恋于新婚妻子的美貌和温柔小意,而忽略了对她过去的了解。 元老院秘密保卫局掌握有林歌儿在高等行院出卖身体的隐秘资料。 很显然,林歌儿得以在西门飞煌身边工作是一个圈套。 当一无所知的西门飞煌向元老院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申请结婚时,委员会副主席何知言不仅满口答应,还表示愿意与最高领袖疏通此事。 何知言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要将这份机密材料摆到最高领袖的案头,勃然大怒的领袖不会容忍一位元帅与一个妓女成婚,必然会下令将元帅免职,那么何知言的目的就达到了,他将会在这场竞争中胜出。 不过,另有一股势力并不希望何知言的阴谋得逞,派人将这份绝密资料盗取出来,以避免它出现在最高领袖的案头上。 现在,这份绝密资料落在了你的手中,选择权也在你的手中,是检举揭发西门飞煌?还是帮他渡过难关? 李青霄翻了翻皮包内的文件,果然都是林歌儿的色图,这不由让李青霄感叹,招不在新,管用就行,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这就是不修道的坏处,虽说如今的道门已经不修心了,但是修炼体魄同样可以摆脱这种相对低级的欲望,比如人仙传承,完全掌控自身之后,便不会被下头裹挟上头,逐渐趋于绝对理性。 也有一些欲望并非身体所驱使,比如争权夺利,本质上是精神层面的追求,那就无能为力,该争还是争。 当然了,时代在发展,手段在进步,美人计也发展出很多变种,绝不是单纯美就够了,而是对症下药。 比如你有一个念念不忘的白月光,便参照这个白月光找一个极为相似的女人,就好像白月光的影子,然后在恰当的时候让你与她偶遇,效果可想而知。 这就是攻心为上,肉体为辅。 让人误以为是此生难遇的缘分,误以为是独一无二,误以为是灵魂共鸣,误以为遇到了爱情。 哪怕中了计,也会认为自己没中计。 用四个字来总结:她不一样。 这种情况还是比较难防的。 能无视美人计的男人,都是到死心如铁。 李青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经受住美人计的考验,不过可以考验一下嘛,看他还能否手起刀落见马骁人黄。 李青霄倒是不介意做完这个任务,不是说他要放弃猎杀黑石城天魔裔,而是他自信能两不耽误,我全都要。 李青霄也再一次感叹,可惜他没有七境修为,否则便可以变成这两个士兵的样子,直接混入保卫局。 不过现在嘛,也不算麻烦。 李青霄离开这处废弃厂房,往城市的方向行去。 保卫局这种机构,肯定在城市里,那里才是他们大展拳脚的舞台。 就在这时,小北落师门忽然冒出头来:“大白,你要地图吗?” “等等,你怎么回事?”李青霄有些惊讶。 “什么怎么回事。” “我以为在黑石城的世界联系不上你呢。 “正常情况下的确是这样,不过你有‘天变图’,那就不一样了。” “原来是这样。你刚才说什么?” “我问你要不要地图。” “这是黑石城的地盘,你哪来的地图?” “花钱收的呗,黑石城的这帮养蛊人毫无理想信念,就像魏博牙兵,他们能背叛老东家,难道就会对新东家忠心耿耿吗?只要花钱,他们什么都卖。” “我听明白了,你不会免费提供地图。” “那是自然,除了收购成本,还有人力成本,你总不能让我赔本赚吆喝吧,我也想早点退休。” “你干脆直说多少功勋。” “一千……” “你自己留着吧,我慢慢探索。” “别价,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你也还个价。” “呦,你还会说燕京话呢,这叫一个地道。” “齐大真人当年冒充帝京人学过,我这算是家传。” “那就还个价,一百。” “你也太狠了,这都不是腰斩,简直是从脚脖子上动刀,五百!” “两百。” “四百。” “三百。” “成交。” “先欠着。” “好嘞。” 然后李青霄就发现“天变图”中多了一份黄字丁二十四世界京畿地区的地图,同时标注了他的实时位置。 李青霄这才知道,他此时正位于镐林的城郊,而镐林正是元老院的首都,不仅元老院位于此地,保卫局的总部、统帅部大本营也都位于此地。 仔细一想,这在情理之中,若是离得太远,这个任务压根没法做。 李青霄在地图上标注了统帅部大本营的位置。 一道接天连地的淡蓝色光柱信标出现在李青霄的视野之中,只有李青霄能够看到,只要朝着信标所在的方向前进,就一定能抵达统帅部大本营。 至于中途的各种障碍,那就全凭本事了。 李青霄已经决定了,要帮西门飞煌洗脱嫌疑。 其实交给保卫局应该是最简单的选择,西门飞煌被免职,第三方势力无功而返,一切都在“正确”的轨迹上。如果选择西门飞煌这条线,这位元帅肯定会奋起反击,第三方势力浑水摸鱼,局势变得混乱。 不过何知言如此操作,显然是阴谋而非阳谋,所行之事见不得光,只怕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何不添一把火。 说不定如此才能攫取最大利益。 第一百三十一章 镐林和长庚星 镐林曾经是一个英雄辈出的地方,先辈们筚路蓝缕,披荆斩棘,麾下的平波军以纪律严明而着称,最终打下了这座城市。 曾几何时,元老们也高呼天下为公,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誓言被遗忘,承诺被漠视,理想褪色,只成门户私计。 当腐蚀悄然而至,灾祸的种子早已种下。 元老院是无可置疑的统治者,他们是政策的制定者,法令的执行者,治安的维护者,拥有绝对的权力和财富。可在这如太阳一般耀眼的光环背后,阴影却笼罩了镐林的各个角落。 元老之间的权力斗争已经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几大阵营左右了镐林的命运。 安逸的生活背后,堕落便已经注定,当这种权力争夺被摆上台面,镐林终于也逃不过周期律的诅咒,难免走向衰落——哪怕这种衰落还未被大多数人察觉。 人的背后是影子,元老们藏在日轮的影子里。 不知是否巧合,荧惑守心刚好把镐林划入了试炼场的范围。 接天连地的红色光幕降临在人间,环绕于镐林城,若是从极高处俯瞰,就会发现这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圆圈。 只有天魔裔才能看到这些红色光幕,原住民是看不到的,正如“天变图”所标注的蓝色信标。 这红色光幕也并不阻拦进出,只是起到警示的作用,意味着位于红圈之外的天魔裔将会遭到荧惑守心的精准打击,死于它的伟力之下。 当然,这并非荧惑守心本尊在注视着此地,到了北落师门和荧惑守心这等境界,化身千万并非难事,完全可以委派一个既无感情也没有独立意志的化身处置此事。 当第一个夜晚降临,这些接天连地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红色光幕开始朝着圆心移动,从上空俯瞰,整个红圈正在向内收缩。 所谓的缩圈开始了。 整个过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渐进式的。 位于缩圈路线上的天魔裔们不得不离开藏身处,赶在红色红光掠过自己之前,先一步往圈内狂奔。 已经提前在圈内占据有利位置的天魔裔则开始阻击收割,冲动的新手大多死在落地后第一时间的遭遇战,侥幸存活下来的新手则大多死在这道门槛。 李青霄要去的统帅部大本营刚好位于圈内位置,所以他属于提前一步赶到了圈内,不过他并没有截杀天魔裔,而是专注于手头的任务。 夜幕降临,星辰布满了镐林的天空,下方的街道华灯初上,临街二层建筑的窗台上悬挂着花草枝蔓,正迎着微凉的夜风微微颤动。 此时大多数窗口已经漆黑一片,不过还有少数建筑仍旧灯火通明,这些建筑大多雄伟且守备森严,属于元老院。 此时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厦内部。 “警告……警告……警告……”断断续续的声音中没有丝毫感情,只有千篇一律的呆板声调。 一尊钢铁守卫轰然倒下,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在它胸口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贯穿伤口,露出铁甲下已经扭曲的齿轮和发生泄露的蒸汽管道。 这个钢铁守卫的工艺十分精湛,直追道门的“黄巾力士”系列,如果是刚刚进入白玉京的李青霄遭遇到它,必然不是对手,不过今非昔比,现在的李青霄直接一拳打穿了守卫的铁甲,使其瘫痪。 李青霄一脚踢飞钢铁守卫的脑袋,“警告”的声音戛然而止。 如果让天仙传承来干这个差事,那么最起码有十几种组合方式。不过人仙传承就比较笨拙了,如果到了千变万化境还能多出几个选择,现在就只能凭借敏捷的身手避开守卫,你问如果避不开怎么办,那就只能打上去。 人仙传承就是拳头说话。 偏偏李青霄的天魔神通也是莽夫风格,实在没得办法。 其实人还好说,这些钢铁守卫不知什么原理,总能发现李青霄的踪迹,那么李青霄也只好一拳一个,这已经是第三个倒在他拳下的钢铁守卫。 好在顶楼也到了。 这里只有一个房间,李青霄暴力潜入之前已经确认过了,这个房间是亮着灯的。 李青霄伸手握住门把手,没有破门而入,而是用了巧劲一抖,便把门锁震开。 轻轻推开门,迎面看到的就是一张庞大的地图,那是元老院麾下的疆域地图,制作得相当精细。 左侧的墙上是一面元老院平波军通用的长庚星旗帜。 右侧的墙上架着一把装饰性的长铳。 室内中央铺着厚厚的花纹地毯,地毯的子时方向摆放着厚重书案和背椅。 一名披着挂有元帅肩章大衣的男子安坐在那椅子上,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满是风霜痕迹,此时正偏着头,左肘支撑着桌子,左手握拳并托住左腮,眼皮下垂,若有所思,浑然没注意到李青霄的到来。 李青霄走到桌前,轻咳了一声。 这位平波军元帅终于回神,骤然看到近在咫尺的李青霄大为惊骇,下意识地去拔手铳。 “不要费这个功夫了。”李青霄轻轻开口道,“那么多钢铁守卫都拦不住我,难道你觉得一把手铳能伤到我吗?” 男人一愣,随即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李青霄将那个黑色皮包放在桌上,“我在城外的废弃厂房中发现了两个保卫局士兵的尸体,还有这个东西,你看一看吧,西门飞煌。” 西门飞煌没有纠结李青霄如何知道他的名字,将信将疑地接过皮包,打开粗略一看,顿时脸色大变:“这、这是……” 李青霄平静道:“这是一个圈套。” 西门飞煌沉默良久,问道:“是谁干的?” “一个叫何知言的元老。” “果然是他。” “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我……” “我可以帮你。” “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我是谁并不重要,还是先谈谈你能给我什么报酬?” 西门飞煌沉默了片刻,从口袋中掏出一把钥匙,打开自己的书桌抽屉,从中取出一枚长庚星样式的勋章。 李青霄用“天变图”查看了勋章的信息。 “长庚星勋章”: 类别:装饰 元老院最高级别勋章。 获得资格:运筹适宜致获全功者;战斗间处置妥善,使全军或一部获得重要之胜利者;最困苦时毅然奋起战斗挽回颓势者。 效果一:佩戴后获得“军威”效果,大军血气之盛,鬼神辟易,可以增强气血,同时压制法术效果。 效果二:附着有“浑沌”使者的天魔气息,可用于修补“太素金文法衣”。 备注:“浑沌”麾下的信仰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根发芽,就连平波军也无法幸免。 第一百三十二章 封侯非我愿 李青霄拿起这枚徽章,通过小北专线询问小北落师门:“小北,出来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北落师门不是说必须击杀四个天魔使者才能修复‘太素金文法衣’吗,这是怎么回事?” “是你理解错了,北落师门说的是要将‘太素金文法衣’修复完整,使其媲美顶尖仙物,必须击杀四个使者,其实你也杀不死,只要‘浑沌’还在,它们迟早都会复活。如果你不想修复完整,只是想提升一下品阶,那么仅仅收集四个使者的天魔气息就够了,最高可以提升到半仙物的品相。” “那也不低了。” “等到了仙人大战的层次,半仙物就跟玩具差不多,顶多不拖后腿,发挥不了大用,仙人还是得用仙物。” “该怎么修复?” “直接用‘天变图’炼化就行。” “好的,没你的事情了,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吧。” 小北落师门懒得跟李青霄斗嘴,就此熄声。 毕竟她也是很忙的,除了要给李青霄当助理,还暗地里经营着自己的买卖,赚取功勋。李青霄能成是最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如果李青霄不小心中道崩殂,她也不能干瞪眼吧,还是得有点安身立命的本钱才行。 李青霄直接当着西门飞煌的面开始炼化勋章中的天魔气息,反正外人也看不到“天变图”的存在。 “天变图”并没有摧毁“长庚星勋章”,只是抽取了其中的天魔气息,再注入“太素金文法衣”之中。 “长庚星勋章”最终被保留下来,只剩下效果一,对于李青霄来说,聊胜于无。 关键是“太素金文法衣”的品相得到提升,距离宝物只剩下一步之遥,多了一个杀戮的效果,可以通过杀戮补充“太素金文法衣”消耗的浑沦气息,这应该是红衣仙人的神通。 此前的“太素金文法衣”除了自主变化外形,激活金文状态之后,可以获得减伤效果,不过需要消耗浑沦气息。 西门飞煌一直在观察李青霄,见李青霄收下勋章,久久沉默不语,心中有了猜测,轻声开口问道:“阁下是异人?” 李青霄只是一怔,随即便明白所谓的“异人”应该是指他们这些拥有神通修为之人,毕竟天魔裔每次试炼肯定会闹出不小的动静,还是在镐林这种大城市,元老院一无所知才是咄咄怪事。 说不定元老院的某些高层就是黑石城布下的棋子。 李青霄没有否认这一点,而是问道:“关于异人,你都知道多少?” 西门飞煌沉吟了片刻:“根据军方多年的研究,异人们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们甚至怀疑异人并非这个世界之人,就像天外陨石一样,其实是天外来客。” 李青霄不置可否:“你把这枚勋章交给我,其实也是存了试探的心思,对吧?” 西门飞煌神色微微一变,然后叹了口气:“的确如此,这是一枚被诅咒的勋章,来自我的前任,除了历任元帅,其他触碰到它的人都会不可避免地发狂,变成没有理智可言的杀人狂,如果有人能抵挡诅咒又不是元帅,那么一定是异人。” 李青霄若有所思:“元帅为什么不受影响?” 西门飞煌目光闪烁:“也许是某种伟大存在暗中施加干预的结果。” 李青霄忽然道:“其实你还隐瞒了一点,这个世界的异人有两种,一种是天外来客,属于外来者,另一种则是源于某种信仰,属于原住民,我说的可对?” “我也不知道。”西门飞煌没有给出明确答案,“不过平波军中的确存在某种隐秘信仰,这并非对元老院的信仰,而是来自某位古老神只,我甚至怀疑这种信仰的出现远在平波军成立之前,并非这种信仰渗透了平波军,其本身就是平波军建立的基石之一。” 由此可见,天外异客的渗透是何等猛烈,也就是道门才能勉强遏制,其他小世界基本沦陷。可就算是道门,也没有完全防住,内部充斥了大量的长生派,为了一己私利出卖整个人间的利益。 李青霄问了一个题外话:“为什么要叫平波军?” 西门飞煌迟疑了一下:“封侯非我愿,但愿海波平。” 李青霄笑了笑:“海波平了吗?” “未平。”西门飞煌坦然道,“所以仍旧延续了这个名字。” 李青霄又道:“我知道元老院中没有王侯只有元老,可是元老与王侯又有什么区别呢?” 西门飞煌一时哑然。 不是他无话可说,到了他这个地位,哪怕他是个军人,说些冠冕堂皇的官话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聪明人之间不说废话,说这些就没意思了。 “不是愿望的事情已经实现了,但愿的事情至今也没有实现。”李青霄感叹道,“古今内外,概莫能外。” 西门飞煌露出追忆的神情:“大元老还是好的,当年我还是个小小的校官,第一次见到大元老,那时候的他还不像如今这般老迈,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后来我升将官,担任平波军第三军的司令长官,是大元老亲自给我授勋。 “再后来,我成为上将军,进了最高统帅部,开始直接向大元老汇报工作,大元老也是对我信任有加。 “时至今日,大元老已经九十多了,整天被何知言那帮人围着,我真担心……” 大元老就是元老院的最高领袖。 李青霄转回了正题:“你想如何反击?” 西门飞煌道:“元老院是最高权力机构,可是一众元老都担任要职,不可能每天聚在一起开会,所以执行委员会应运而生。不过在大元老日渐年迈之后,执行委员会的权力就逐渐过渡到了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原本是最高军事长官的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主席成为元老院领袖。大元老本就是身兼两职,倒也没什么影响。可一旦大元老去世,问题就会显现出来。” 李青霄问道:“两者的区别在哪?” 西门飞煌道:“执行委员会的主席必须经由元老院全体大会选举产生,而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主席则不必经过元老院全体大会的选举,只需要委员会内部选举。” 李青霄明白了:“何知言如今是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的副主席,你也是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的副主席,你是何知言的最大竞争对手,所以何知言便做局让你下台。”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但愿海波平 西门飞煌起身来回走动着:“我猜大元老的身体状况恐怕不太好,所以何知言才加快了抢班夺权的步伐,现在的关键是其他几位委员,何知言虽然是副主席,但掌握不了委员会。想要反击,必须说服几位委员,站在元老院这边,站在正义这边。” 说到这里,西门飞煌停下脚步,望向李青霄:“阁下可以帮我吗?” 李青霄没有直接答应下来:“这要看你能给我什么了。” 西门飞煌看了眼李青霄手中的勋章:“类似这枚勋章的东西都可以吗?” “多多益善。” “除了这枚被诅咒的勋章,还有一把军刀,是平波军首任总司令长官盛华的遗物,被珍藏在最高委员会的博物馆里。” 李青霄问道:“这也是一把受了诅咒的军刀?” 西门飞煌微微点头,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如果去博物馆,那么博物馆的讲解员会告诉你这里存放着盛华元帅的军刀,但那不是真的,只是后来仿造的赝品,我曾亲眼见过那把军刀,不过是在另外一个地方。” “这把军刀有什么奇特之处?”李青霄隐约嗅到了域外天魔的味道。 “刀锋上沾满了鲜血,这么多年过去,仍旧不曾干涸,持续滴落,导致元老院不得不建造一条特殊沟渠来处理献血。” “这把刀具体是什么来历?” “盛华元帅是军人世家,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的父亲把这把军刀作为礼物送给了他,在此后的多年间,他一直随身携带。” “还有呢?” “盛华元帅曾经短暂担任过执行委员会的主席,不过很快就因病去世,从发病到死亡只有不到两天的时间。官方说法是一尽难尽的医疗水平导致了这场悲剧,不过还有一个说法,盛华元帅其实是被谋杀的,因为关于盛华元帅的医疗记录在事后全部莫名消失不见。” “谁会谋杀他?又为什么要谋杀他?” “一直有传言说,在元老院的背后还存在一个深层元老院,是控制世界的秘密组织,部分说法称,盛华元帅也是这个组织的一员,并试图摆脱这个组织的影响,因此被清除。因为盛华元帅一直随身携带这把军刀,所以最终行刑的时候,就是用这把军刀砍下了盛华元帅的头颅。由此这把军刀也沾染了诅咒,一直滴血不止。” 李青霄没有发表看法。 在他看来,元老院背后存在一个深层元老院的说法并非阴谋论,而是十分接近真相,这个所谓的秘密组织应该就是黑石城,而那些古老的信仰则是本土势力,他们与黑石城并非一路人,本质上是外神和古神的对决。 说不定元老们的派系斗争也与此有关。 不过还有一点,黑石城背叛白玉京不过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可盛华显然不是二十年前的人物,不说别的,如今元老院的大元老都已经九十岁开外了。 如此就有两个可能,要么是荧惑守心扭曲了时间,要么是在黑石城之前还有其他天魔裔。 李青霄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白玉京培养天魔裔并非首创,早在千余年前,古太平道的道士、前往那烂陀寺取经的僧人、萨满教的萨满、儒门书生,就齐聚大雪山,觐见了冒用长生天之名的天外异客“长生天”。 最终那烂陀寺收获了两个天魔之子,萨满教则在大雪山建造了大雪山行宫。 那时候就已经有利用域外天魔获取力量之人,只是不成体系而已。 由此推想,荧惑守心应该早就有了一些信徒,只是规模不大,那时候也不叫黑石城。直到白玉京一期计划失败,白玉京成员大规模叛逃,壮大了荧惑守心麾下的组织,这才正式改名地下黑石城,摆出要跟天上白玉京打擂台的架势。 李青霄问道:“你什么时候能把军刀给我?” 西门飞煌正色道:“只要阁下能帮我拨乱反正,我立刻把军刀相赠。” 李青霄道:“也就是说,军刀并不在你的手上,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不直接去拿军刀,相较于夺权,这个选择无疑更为简单省事。” 西门飞煌道:“我说过,博物馆的赝品只是个障眼法,真品被收藏在某个隐秘地点,阁下虽然武力惊人,但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而且按照以往的经验,天外的异人们不能在我们的世界停留太长时间,活动范围也受到限制,恐怕是……” 李青霄道:“好吧,你说服我了。” 西门飞煌正色道:“只要我掌控了局面,立刻下令让人取出军刀并第一时间送到阁下手中。” 李青霄不忘公式化威胁一句:“希望你能遵守诺言,如果食言,那么你知道后果。” 西门飞煌笑道:“这是自然。请阁下放心,这把被诅咒的军刀对我而言没有任何用处,甚至有害,我没有理由也没有动机去违背诺言。” 李青霄不再纠结这个,直接问道:“需要我做什么?正如你所说,我的时间不多,而这份机密文件的丢失也一定会引起何知言的警觉,所以一定要快。” 说这话的时候,李青霄不由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如果选择把文件还给何知言,那么多半就是领了奖励走人,何知言不需要他也能搞定西门飞煌,只有选择西门飞煌这个弱势方,才会有后续任务的跟进。 西门飞煌道:“最高委员会总共有七人,一位主席,两位副主席,四位委员,如果大元老不在了,那么其余四位委员的态度至关重要,其中两人大概率会倒向何知言,分别是秘密保卫总局的局长和海军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平波军总司令长官则是我的人,只有一人恪守中立。” 李青霄问道:“谁?” “林守信,他是京畿卫戍司令,只效忠于大元老。”西门飞煌脸色凝重道,“陆军也好,海军也罢,都无法进入镐林,若是到了关键时刻,他完全能够左右局势。” 第一百三十四章 清君侧行动 虽然李青霄不是金阙成员,但道门是真教授屠龙技的,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么。 于是李青霄提议道:“以召开会议的办法,直接全部拿下。” 西门飞煌不由苦笑一声,摇头道:“只有主席才有召开会议的权力。” 李青霄轻咳一声,他也想起来了,根据规定,只有大掌教才能召开太上议事,然后是只有太上议事才能召开中枢议事,只有中枢议事才能召开金阙大议,如此一个层层递进确保了大掌教的绝对权力。 至于齐大真人如何绕过大掌教来行使最高权力,其实也简单,如果大掌教不召开太上议事,那她就绕过太上议事直接对执行机构下令,这无疑是对道门制度的极大破坏,但偏偏各个执行机构的负责人还都听她的。 齐大真人在白玉京一期计划失败的反思中,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退居二线后又重归太上议事的体系,仍旧以太上议事的集体领导名义发布政令,前提是当今大掌教比较配合。本质上是两人配合修补齐大真人对道门体制造成的破坏,从个人权威还政于中央权威。 虽说开会是最好的权谋,但也不得不说,还是有些门槛,不是谁都能用的。 西门飞煌直接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去说服林守信,明天将有一场公审大会,审判的对象是前执行委员会委员朴仁勇,罪名是背叛元老院,反对大元老,依法剥夺其元老身份。大元老肯定不会出席,此事由元老院秘密保卫总局的局长金宰政负责,我希望这位金局长暂时离开一段时间,确保他无法参与接下来的一系列事件。” 李青霄一挑眉:“你要逼宫?” “不是政变,而是清君侧。”西门飞煌摇头道,“大元老永远是我们的领袖。” 李青霄道:“我不管你想怎么样,你只要记住一点,我可以帮你,你把谈好的报酬给我,少一分一厘,我都不会放过你。” 西门飞煌正色道:“请阁下放心,对了,还未请教阁下名讳。” 李青霄有了短暂的犹豫。 这一刻,他觉得是该想个化名了。 齐大掌教的化名叫魏无鬼,齐大真人的化名就更多了,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取法于中,仅得其下。 他作为一个有志于大掌教的有为青年,生活上应当向低标准看齐,工作上则要向高标准看齐,以这些大人物为榜样。 只是一时片刻之间李青霄也想不出合适的化名,只好暂时还是先用本名,反正李青鸟已经知道他的名字,真要出了什么事情,总共一百个天魔裔,还是很好排查,伪装的意义不大。 于是李青霄回答道:“你可以叫我李青霄。” 李青霄又道:“告诉我明早的具体时间。” 西门飞煌道:“早八点左右,地点是元老院大剧院。” “好,明早西洋时间八点的时候,我会出现在会场。”李青霄说道,“现在夜色正好,我该干正事了。” 西门飞煌一怔:“什么正事?” “杀几个异人。” 话音落下,李青霄已经不见了踪影。 西门飞煌站在原地沉默许久,确认李青霄真离开了,这才拿起桌上的听筒:“你立刻到我这里来一趟。” 不多时后,一个佩戴少将肩章的中年男子走进了西门飞煌的办公室:“元帅,刚刚有人闯入,我正在……” 西门飞煌抬手打断:“这件事不必追查,就当没有发生过。你现在立刻去见王司令长官,看来计划要提前了。” 中年男子脸色一肃,脚跟一碰,敬了个礼:“是!” 西门飞煌一挥手:“快去。” 中年男子转身离去,西门飞煌又拿起了听筒:“过来一下。” 这次是个女军官,军衔也只有上校。 “元帅,你找我。”女军官的军服与男军官并不相同,后者是长裤和浅口鞋,前者却是裙装和长靴。 这似乎也说明两者的定位并不相同。 西门飞煌抬起手,准备下令,可话又迟迟未曾出口,似乎卡在了嗓子里。 女军官也不催促,只是默默等待。 终于,西门飞煌下定了决心:“你现在就去我的宅邸,找到林歌儿,让她永远消失。” 女军官瞳孔一震,显然知道林歌儿的身份,也知道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可她在短暂的惊讶之后,立刻应道:“是。” 从始至终,她没有多问半句。 西门飞煌有些沉重迟缓地挥了下手:“去吧。” 女军官转身离去。 西门飞煌闭上双眼,定了定神,虽然有万般割舍不下,但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军人的理智占据了上风。 当断不断,必遭其乱。 既然他的那位新婚妻子是保卫局派出的燕子,那么便留不得。 西门飞煌很快便收拾心情,睁开双眼,继续联络其他人。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有人紧张不安,有人浑然不觉,李青霄则无所谓。 对他来说,这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插曲。 至于那位保卫总局的金局长,李青霄作为北辰堂出身,在他看来,干这一行当,必然是个灰色人物,好人吃不了这碗饭,倒也不必怀有特别的仁恕之心。 这种高层内斗,很难说谁是正义的谁又是邪恶的,更多时候是成王败寇,胜利者不受指责。 正如天魔裔们的试炼,同样是成王败寇,失败的人失去一切。 李青霄的打算是第一天先把保底达标条件完成了,万一这个任务耗费时间太长,搞到最后无人可杀,其他人要么死了,要么完成试炼离开此地,只剩下他一个人,举起一对铁拳不知道打谁是好,最终面临被荧惑守心抹杀的局面,那可就欲哭无泪了。 先前降临的时候,李青霄在工厂区域杀了两个天魔裔,距离五个的标准只剩下三个,还是比较容易达成的。 此时缩圈已经结束,接天连地的红色光幕停止了移动,看这趋势,最后的缩圈地点应该刚好在城中心,也就是元老院高高台阶下方的巨大广场,倒是个打架的好地方。 荧惑守心和黑石城肯定是有意为之,故意把最后决战的地点选在这里,如此“处刑”失败者,何尝不是对元老院的一种震慑,彰显出谁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 第一百三十五章 第一次缩圈 镐林作为元老院的首都,夜间还是有点娱乐的,不过这种场所一般人可去不了,因为这种地方必然是鱼龙混杂,青皮混子居多,偶尔还会有几个真正意义上的黑道人物。 李青霄从外面经过的时候,感觉玉牌在震动,循着玉牌的指引,来到这么一个所在,比起行院要差上不少,可又跟青楼不大一样。 来这里的人主要是为了跳舞。 说是跳舞,在李青霄看来就是一通乱扭,乍一看还以为是群蛇狂舞呢,光线又暗,也说不清是在扭动身子,还是借着这个机会互相抚摸。 一个天魔裔就在这个地方喝大酒,他倒是很享受这种气氛,眯着眼,喝一口酒,然后跟着乱晃脑袋。 李青霄头上戴着的大斗笠与这里显得格格不入,他干脆摘下斗笠,背在身后,走到这小子的身边。 真别说,李青霄不愿意剪了头发,有想得开的,这家伙不仅剪了头发,还剃了光头,只有一层青青的发茬,身上也是对襟小褂和长裤,如果没有玉牌的指引,单凭肉眼去看,李青霄绝对看不出他是天魔裔。 难怪这小子有恃无恐,敢在这里光明正大地喝大酒。 李青霄径直坐在这小子的身旁,喝得正美的光头张口就要骂。 不过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李青霄指了指头上梳着的发髻。 原住民可都是短发。 “玩挺好啊,你认识我不?” 这小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路向上,直冲风池穴,打了个激灵,连酒都醒了。 “天魔裔!” 这小子懵了片刻,然后反应过来,直接一酒瓶朝李青霄的脑袋砸去。 结果被李青霄反手夺过酒瓶,直接给这小子开了瓢。 以李青霄现在对力道的掌握,举轻若重也不是难事,一个酒瓶附着了暗劲,够这小子受的。 只听这小子哎呦一声,脑袋鲜血横流,抱着脑袋就往人群里冲,借着人群的掩护夺门而逃。 李青霄不是好人,可还没堕落到波及无辜之人,没有撞开人群,只是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这种场所也养了一些打手,本来还想拦路,不过李青霄轻轻一甩胳膊,为首的壮汉便飞了出去,剩下的人愣是没敢动,目送着李青霄离开。 虽然那小子跑得飞快,但李青霄有玉牌,已经将其死死锁定 李青霄发现齐大真人给的两样物事跟这个试炼模式简直绝配,一个开地图,一个锁定目标,就跟作弊一样,别说李青霄实力碾压,就算在同一个水平,李青霄也能占尽先机。 别的天魔裔还得从原住民的口中打听消息,李青霄已经通过玉牌锁定目标——我的玉牌在震动,附近肯定有天魔裔。 转过几条巷子,光头看了眼身后,见李青霄没有追过来,放缓脚步,也稍稍松了一口气,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妈的,这人是狗吗,鼻子这么灵?老子藏得这么浑然天成也能被发现。” 在试炼任务中,众多天魔裔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组队的,有搞偷袭的,也有李青霄这种依仗实力强横全靠莽的,还有一路名为“苟道”流,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又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路流派就是前期藏起来,让别人找不到自己,等到别人打生打死两败俱伤,再出来捡便宜。 光头就是这一流派,刚进来就把头发剃了,藏在原住民中,玩的就是灯下黑,没想到被李青霄抓了个正着。 正当光头天魔裔打算重新找一个藏身场所的时候,忽然听到头上传来一个声音:“骂了人还想走?” 光头天魔裔猛地抬头,映入眼帘的只有越来越大的鞋底,就连鞋底的花纹都清晰可见。 片刻后,李青霄从阴暗的小巷中走出,留下一串越来越淡的血脚印。 李青霄的脸上并没有欣喜笑容。 他又不是心态扭曲,自然不会对杀戮上瘾,更不会觉得这是一件美事,哪怕因此而获利。 当然,他也不会因此感到心理负担就是了,在这个理想主义褪色的年代,人心冷漠,行事多有戾气,谁也不能幸免。 迄今为止,他已经杀了三个天魔裔,距离五个的标准越来越近,不过收益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丢了一道落入烟囱的天魔气息,另外两道天魔气息相当一般。 李青霄又拿出玉牌,这次没有任何动静,看来附近是没有天魔裔了。 不管怎么说,镐林都是一座大城,一百个人散落其中,在没有进一步缩圈之前,想要遇到还是挺难的。 李青霄却不甘心就这么浪费一晚上的时间,于是又拉出地图,在距离最远的对角位置标了一个信标,一根蓝色光柱在他的视线中悄然升起。 李青霄打算碰运气,带着玉牌朝着光标方向直行,说不定就有倒霉蛋刚好触碰到玉牌的侦测范围。擦肩而过是不存在的,只要进了玉牌范围,就没有错过的道理,这是其他天魔裔不能比的,毕竟他们的感知范围很小,除非迎面撞上,否则还真有可能错身而过。 这一次,李青霄挑选的目标刚好是个正经的行院。 不过在这里不叫行院,也不叫青楼,而是叫女仆会所。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元老们管自己的秘书叫女仆,偏偏元老们又跟自己的秘书不清不楚,正所谓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上有所好,下有所效,民间也跟着把从事这行当的女人叫女仆了。 李青霄在去女仆会所的路上,顺带看了眼黑石城信物提供的战报: 现在还剩下八十一人,暂时没有人离开试炼场,下方有一个下次缩圈时间的倒计时。 也就是说,第一天死了十九个人,其中有三个是死在李青霄的手上,十六个人属于正常试炼死亡——李青霄这种破坏平衡的战力当然算不上正常。 这还是活动范围较大的第一次缩圈,随着活动范围越来越小,烈度会越来越高,死人也会越来越快,再算上及时收手走人的,差不多三天左右,这场所谓的试炼就会落下帷幕。 不得不说,黑石城的确是节奏快,强度高,只要底层天魔裔的基数足够,迟早能养出一个蛊王,进入高层战力。 站在白玉京的立场上来看,这未必是好事。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视同仁 黑石城充分发挥了低人权的优势,不把人当人,取得了针对白玉京的全面优势,白玉京二期计划放弃了数量取胜的养蛊模式,转为集中全力培养少部分人,以质量取胜。 到底哪种模式更好,现在还不好说,最终还得实践出结果。 李青霄抵达所谓的女仆会所,他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不排除他想要见识一番的想法。不过也是他运气好,还真让他撞着了,这里真有一个天魔裔,玉牌已经在震动了。 只是刚到门口就被拦了下来,看门的人说这里是会员制,没有会员不得入内。 李青霄倒是没有依靠武力硬闯,而是随便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纵身一跃,直接潜入进去。 进到里面,李青霄说不上失望,可也没有大开眼界的感觉。 这里就跟人间主世界的许多行院差不多,风格不外乎那么几种,要么珠光宝气,金碧辉煌,要么曲径通幽,闹中取静。 这里就是前一种风格,李青霄也是见过一点世面的人,没有大惊小怪,就是感觉有点绕,楼上楼下,里里外外,这么多房间,大院子套着小院子,找人可费劲了。 好在有齐大真人的玉牌,只要跟着走就是了,这一路上倒是见了不少女性工作人员,穿着西洋人的女仆服饰,以黑色为主色调,装饰以白色,相较于李青霄在人间见过的西洋女仆,在细节上又有改进,更为精致,一看就不是干活的。 还有些男性工作人员,穿着红马甲,一看就是干活的。 关于男女为什么不一样,李青霄倒是知道一点,西洋男人以黑色为正装,所以男仆为了区分男主人,就穿红色马甲。而西洋女人以其他颜色为正装,女仆为了区分女主人,就穿黑色。 至于道门,齐大真人宣布已经实现了初步平等,所以没有这些限制,最起码字面上没有。 除了这些穿西洋女仆装的工作人员,还有一种似乎是管事的女人,穿着一种很怪异的衣服,乍一看像是西洋人的晚礼服,可仔细一看,又不是晚礼服,右衽开襟,立领盘纽,摆侧开衩,而且开得很高,都快到大胯了,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土不土洋不洋的,不知道是个什么路数。 这些人见到李青霄,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不过并没有人主动阻拦或者询问。 终于,李青霄循着玉牌的指示,在一个房间中找到了这次的目标。 是一个女人,一个漂亮女人,皮肤很白,欺霜赛雪。 女人也发现了李青霄,竟然没有如何害怕,而是笑意盈盈地问道:“天魔裔?” 李青霄随便应了一声,捏起拳头,朝女人走去。 女人轻拍胸口:“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女人也打?” 李青霄有一个优点,深刻践行齐大真人提出的平等理念,男人也好,女人也好,阴阳人也好,在他这里都是人。 既然都是人,那就一视同仁,没有谁是不能死的。 这就是天地不仁和圣人不仁的境界——工作上要向高标准看齐,这个标准够高了吧? 下一刻,李青霄猛地发力,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两个半寸深的脚印,只是一蹬,便已经近身到女子身前三尺。 人到拳也到。 拳头还未触及女子面门,拳风就已经吹得女子头发向后飞起。 千钧一发之际,女子一个铁板桥,堪堪躲过了这一拳,不过也狼狈不堪,再也没有方才的优雅。 李青霄倒是有些惊讶:“能躲过我这一拳,你算是有点本事的。” 话音未落,第二拳又至。 女人已经顾不得任何体面,直接一个懒驴打滚,再次躲过第二拳。 拳头落在地面上,大理石地砖尽数化作齑粉。 “好一招懒驴打滚,就连这一招都用出来了,那么下一招就该是黔驴技穷了吧?” 李青霄打趣道。 女人忽然冷笑一声,她的神通终于施展出来,一道类似西洋断头台的巨刃在上方凭空生出,然后迅速落下。 天魔神通之“失空斩”。 若是以前的李青霄,遭遇这种情况当真要吃个闷亏,这刀似实似虚,看似穿身而过,不伤肉体分毫,可从神魂视角来看,那就是上了断头台,要被斩去魂魄,伤及根本。 不过如今的李青霄已经完善了人仙传承,灵肉合一,神魂与体魄共为一体,伤神魂就是伤体魄,至于人仙传承的体魄如何,还用多说吗? 尤其是李青霄这种将防御近乎点满的选手,这一刀落在体魄上,只能用不痛不痒四个字来形容,好似清风拂面。 女人见李青霄中招,心中暗喜,便要趁着李青霄被杀伤神魂而愣神的时机针对李青霄的体魄出手,如此内外夹击,百试百灵。 拳头能开山裂石又如何?还不是喝了老娘的洗脚水? 可当她出手的时候才后知后觉,李青霄根本没有受到影响,就跟没事人一样,如此一来便不是内外夹击,而成了羊入虎口。 女人脸色大变,先是不敢置信,随即反应过来,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脱口而出:“完美人仙传承?” 哪怕对于黑石城来说,完美的五仙传承也是不常见的,只有城主楼主们才有此殊荣。 放在道门,哪怕是最顶尖的世家子,也都是在六境之后逐渐补全传承,六境之前只会是九成左右,这叫虚不受补,必须把根基打牢了,才能承受更多的“药力”。 一个普通试炼怎么会有这样的怪物? 说好的最高五境呢? 这他妈的是五境? 如果早知道来人是完美人仙传承,那么她见到来人的第一反应就不是动手,而是转身就逃,能跑多快跑多快,半点也不停留。 只可惜她醒悟得太晚,太迟。 李青霄的手掌已经扼住她的喉咙。 女人顿感绝望,然后便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窒息。 因为谁都知道,身前三尺,剑其实是施展不开的,臂展加上本就三尺之长的剑,远远超出三尺,最合适的其实是拳头,所以人仙传承号称近战无敌,身前三尺只能是人仙的领域。 “第四个。” 这是她最后听到的声音。 两根手指便扭断了脖子,尸体落地。 生死之争就此落下帷幕。 在巨大的实力差距面前,些许巧思,不足以扭转局势。 李青霄没有停留,赶在行院的人到来之前离开了此地。 …… 左边是“不要大男子主义”,右边是“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这明明是观点完全相反的两句话,却能同时放在一起使用,偏偏还有无数人就吃这一套。 真是奇也怪哉。 ——《李长殷六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第一百三十七章 并非误闯 “误闯仙家,你是风儿我是沙。我乃人间无敌手,打遍金阙众老朽……” 李青霄哼着胡乱拼凑的小曲,走在镐林清晨的街头。 昨晚忙了一宿,就杀两个,看来他有些过于乐观了,其实杀起来不难,正如他预料的那般,单方面碾压,不过找起来很难,一多半的时间都用在了找人上面,还未必能找到。 不过李青霄也不着急,现在只剩下一个人头就能达标,今晚第二次缩圈,找人肯定会更容易,达成最基本目标应该没什么问题。 现在就该做任务了。 这个任务涉及元老院的高层内斗,差不多是个这个世界观下的顶级任务了,所以李青霄有耐心把任务做完。 根据他和西门飞煌商议好的,今早要前往元老院大剧院参加前执行委员会委员的公审大会。 地方倒是不难找,占地不小,在地图上十分醒目。 不过守备森严,说是公审,实则谁能进谁不能进,都要经过保卫局的审查才行。 李青霄没打算通过正常途径进入其中,他先是爬上一处楼顶,观察了半天,还真让他看出点门道。 因为公审大会在室内,并非露天,所以各处制高点都没有加派人手,街上的确有士兵,不过李青霄发现这些士兵正在换防。 真相也不难猜,西门飞煌好歹是军方一号人物,这点手段还是有的,也算是配合他的行动,等他得手撤退的时候,会少许多阻力。 确定好潜入和撤退的路线之后,李青霄一跃而下,正式开始潜入。 元老院大剧院占地够大,所以才能开公审大会,问题漏洞也多,毕竟这里本就不是机要关押场所,设计之初并没有考虑防止潜入等因素,就算保卫总局临时接管了大剧院,也不能改变这个客观现实。 李青霄通过通风管道轻而易举地进入了大剧院的内部。 此时大剧院的主舞台已经被临时改造成主席台,以金宰政为首的各位元老已经就位,准备审判另一位元老。 不过金宰政今天有些心神不宁,保卫总局已经在城外废弃厂房中找到了两名叛徒的尸体,可他们身上的绝密文件却是消失不见,何副主席让他在两天内找到失踪的绝密文件,他怀疑这份绝密文件已经落到了某位元老的手中。 现在的情况十分被动,可偏偏公审大会是早就决定的事情,不好临时改变,要完成对朴仁勇的最后一击,他是不能缺席的。 主舞台三面都是座位,无论楼上楼下,已经坐满了人,他们大多是元老院麾下各个机关的工作人员,也有镐林的居民,其中还夹杂了保卫总局的密探。 整个剧院鸦雀无声,这也是一种节奏,该喊的时候,自然会有人领着喊,喊什么口号都有讲究,不能瞎喊,不该出声的时候,就老老实实闭嘴,充当合格的背景板。 很快,这次公审的主角朴仁勇被两名保卫局士兵押送上台,此时的他已经没了身为元老的意气风发,只剩下狼狈不堪,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眼镜的左镜片上有裂痕,脸上也有青紫痕迹。 由此可见这是多么激烈的斗争,元老们也不能维持体面,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不过在道门很难看到这种情况,倒不是道门更文明更体面,而是道门的高层大多都有与其地位相匹配的境界修为,想要活捉已经是千难万难,就算活捉了,也不是一个狱卒就能轻易羞辱的,一个狱卒酷吏能有几境修为,那是想瞎了心。 所以道门所有的宫变最后都会变成大打出手,也只能先行击杀,然后再追认罪名。 当仙人确实存在,血脉真正存在力量,所谓的平等理念就变得极度虚弱,反而是王侯本有种更接近客观事实,甚至天道都要强行限制仙人诞生后代来保证平衡,如之奈何? 只有大家都是普通人时,才能高喊出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大会进行第一项,首先罗列朴仁勇这位元老的各种罪状。 此时李青霄已经就位,就藏在主舞台幕布的后方,这里原本有一队保卫总局的士兵负责警戒,不过被李青霄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就连示警都没能发出。 虽然他们算是精锐士兵,但顶破天相当于一境左右,个别人能到二境的水平,哪怕李青霄被封印了六境修为,只剩下五境,也跟打孩子差不多——甚至比打孩子更为轻松,参考齐大掌教打齐大真人,齐大掌教一不留神都要被幼年齐大真人一脑袋撞得差点岔气,这些人可没办法让李青霄岔气。 白玉京和黑石城算是一根藤上结出的两个瓜,两家评定一个世界分级的标准相同且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个世界的境界上限,不因这个世界的大小、人口、综合实力而定,同样是黄字级世界,元老院的世界肯定能碾压云沙岛碎片,但是云沙岛的境界上限更高,所以云沙岛反而排在元老院世界的前面。 元老院的世界是典型的个体实力弱小,上限不高,但是集体实力十分强悍。正面战场的大规模作战说不定就连一些玄字级世界都不是对手,可在小规模作战的时候非常吃亏。 此时就是一个绝佳的例子。 李青霄把昏死的保卫局士兵堆放一处,从容地将“太素金文法衣”变成保卫总局的卡其色军装,又从地上捡起一顶大檐帽扣在头上,把帽檐一正,还挺像那么回事。 就是发髻把帽子向上顶高一块,显得有些滑稽。 然后李青霄掀起幕布一角,直接走了出去,径直来到主席台正中的金宰政身边,轻声道:“金局长,统帅部那边发生了紧急情况,何副主席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金宰政脸色一变,没有多想,跟身边的人交代了几句,大会继续前行,而他本人则急匆匆地往后台走去。 李青霄自然而然地跟在金宰政的身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只有主持日常工作的副局长觉得这人有点面生,口音也有点奇怪,不像是镐林人。 不过他转念一想,可能是刚从其他地方调来的,乡音难改,可以理解。 来到后台,金宰政见这里竟然没有保卫总局的士兵,不由皱起眉头,心生警觉,随即开口发问:“我怎么没见过你?” “金局长当然没有见过我。”李青霄微微一笑,“西门元帅托我向你问好。” 金宰政脸色大变,刚要大声呼喊,就被李青霄以暗劲制住,不仅发不出声,而且动弹不得,然后李青霄单手托着金宰政的胳膊向外走去,乍一看还以为是李青霄搀扶着他。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失败才是背叛 李青霄挟持着金宰政往外行去,一路畅通无阻,保卫总局的士兵们自然不敢阻拦询问自己的最高上司,就算不认识局长也没关系,保卫总局有自己的一套军衔,局长的肩章总该认识。 出了大剧院,李青霄沿着早已规划好的道路进行撤离。 只是没走多远,就有两人追来。 李青霄乐了。 虽然两人都穿着保卫总局的卡其色军装,但齐大真人的玉牌在震动,意味着这两人其实是天魔裔。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晚上怎么找都找不到,一个个粘上毛就是猴,比猴还精,如今却是主动送上门来。 不用想,这两个天魔裔同样触发了元老院高层内斗的任务,不巧的是他们站在了对立面阵营。 这也在情理之中,元老院内斗牵扯方方面面,切入点太多,未必就是局限于何知言或者西门飞煌。 金宰政是个木桩子,这两人就是一头撞死在树桩上的兔子,那他就不客气了。 李青霄将金宰政丢在旁边,捏着拳头大步上前。 两个五境天魔裔,还用不着“小殷棍法”,“小殷拳意”足矣。 两个天魔裔见李青霄亮了架势,知道这是试炼的同行,也不废话,直接迎了上来。 其中一个天魔裔高高跃起,使出一招凌云踏,从天而降的一脚。 李青霄只是向后退了一步,同时看似不经意地将一块“无相纸”揉成个纸团往地上一丢。 这个天魔裔落地的时候刚好踩在李青霄扔出的纸团上,“无相纸”能被李青霄这个主人搓扁揉圆,可对于外人而言,却是坚固无比,这一脚是踩不扁踏不碎,天魔裔只觉得脚下一滑,重心偏移,顿时一惊,赶忙脚下连点,向后一个空翻才没有摔倒在地上。 趁此时机,李青霄已经抢到身前,天魔裔刚刚站稳,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越来越大的拳头。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短的反应时间,什么神通招数都用不出来。 结果就是这名天魔裔被当场爆头。 至于另外一个天魔裔,还在准备一个需要时间蓄势的天魔神通,威力肯定不小,所以两人的配合是一个上前骚扰拖延时间,另一个藏在后头搓大招。 可两人都没想到李青霄只是一招就解决了同为五境的对手,另外一个还没反应过来呢。 其实严格来说,李青霄用了两招,如果丢纸团也算是一招的话。 李青霄当然不会等另一个天魔裔把神通憋出来,直接伸手捏住其后颈,两根手指轻轻发力,便折断了他的颈椎。 两道天魔气息入手。 同时李青霄得到提示,已经满足最低击杀条件,可以离开试炼场。 不同于小北落师门的女声,这次是个冷酷男声。 李青霄当然选择暂不离开,打算继续做任务,可转身一看,被丢下的金宰政已经不在原地,正被一个人扛在肩上。 那人见李青霄朝自己望来,吓得亡魂大冒,开始亡命狂奔。 他一边逃命一边在心底大骂,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对手,两个五境队友只是一个照面就交代了,连点像样的挣扎都没有,难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这么大吗? 还让不让人活了。 狗日的阳日乌高层,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名义上说是试炼,实际上派出高手回收资源——天魔气息本就是资源,而且是黑石城的重要资产。 李青霄冷冷一笑,还会声东击西,就是吸引注意力的时间太短了点。 …… 统帅部大楼,西门飞煌负手站在落地窗前,眺望着位于镐林正中位置的元老院。 “元老院”这三个字可以代指元老这个统治群体,也可以代指这个庞大的帝国,还可以代指帝国中枢,可是只有那座建筑实指元老院,它的名字就叫元老院。 一阵高跟长靴踩踏地面的脚步声响起,新任秘书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元帅,王司令长官到了。” 西门飞煌转过身来。 秘书识趣地退了出去,一个满面风霜的中年男子走进办公室,他的身上仍旧保留了普通军人的行为习惯,站得笔直,仅仅是站在这里,就像一道岭。 “真到这一步了吗?”此人正是元老院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委员、平波军总司令长官、帝国元帅、元老,王从训。 西门飞煌道:“林歌儿曾经是行院出身,后来成为保卫总局安插在我身边的燕子,原本我计划和她在下个月前往海滨疗养,试想一下,如果在我离开镐林的时候,保卫总局将林歌儿的档案呈送到大元老的案头上,会有什么后果?” 王从训惊讶地看了西门飞煌一眼。 西门飞煌接着说道:“后果就是勃然大怒的大元老认为我欺骗了他,帝国不能容忍最高级将军与一个妓女结婚,我不在镐林,甚至无法当面辩解,结果只能是被免职。唇亡齿寒,你这个军队二号人物,也只能在何知言的威逼下主动辞职。接下来就是我们的老部下,要么退休,要么调离职务。失去权力的我们,成了人家案板上的肉,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朴仁勇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 王从训皱起眉头:“确定吗?” 西门飞煌道:“当然确定,我已经让人处理掉了。” 王从训眯起眼:“那就是把事情挑明了。” “事情不会就此结束。”西门飞煌轻声道,“我委托一位异人拿下金宰政,保卫总局群龙无首,何知言被断一条臂膀,而且是惯用的右手。” 王从训吓了一跳,强压着声音:“你怎么能让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 “什么地步?他们不仁,休怪我们不义,而且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必须提醒你,这是叛国罪!” “我当然知道,难道你没有心理准备吗?失败了才是背叛元老院,成功了我们就是元老院。” “可是太突然了,各方面都还没有准备好,关键是大元老还在,我们原来的计划是等大元老不在之后再行动……” “当然突然,不仅我们没有准备好,何知言他们同样没有准备好,不过我们占据了先发制人的优势,完全值得一搏。” 西门飞煌最后说道:“国家风雨飘摇,我们不过是抱着一颗救国之心才铤而走险,不容再有丝毫的迟疑犹豫。” 第一百三十九章 十二楼五城 扛着金宰政的天魔裔有一点没说错,这种试炼的确起到了回收资源的作用。 黑石城想要养蛊,底层天魔裔的数量必须够多,扩招势在必行,那么必然存在天魔气息滥发的现象,其中少不得滥竽充数之辈。 黑石城将天魔气息视作重要资产,肯定不愿意把宝贵资源浪费在这些废物身上,相当一部分天魔裔得到天魔气息之后,并没有击败白玉京、覆灭道门、夺取人间的宏图大志,只想潜回人间作威作福。 那么黑石城就要通过这类试炼行为回收部分“资产”,不过这只是试炼的附带作用,主要还是为了养蛊。 而且他猜错了一点,李青霄并非阳日乌派来的专业人员,他是机缘巧合之下潜入试炼场的敌方间谍,是来割别人家韭菜的盗贼。 这小子的神通都在腿上,跑起来足下生云,好似打了两个甲马,哪怕扛着一个人,仍旧快得惊人。 李青霄在后面追了半天,勉强没跟丢,也不好贸然射击,道门生产的“龙睛”系列主要是为了对付有修为在身之人,所以威力极大,金宰政只是个普通人,李青霄还真怕余波误伤了他。 于是李青霄取出“无相纸”,化作一把短弓,拉起弓弦,以拳意为箭。 他控制不了“龙睛”的爆炸威力,没办法精确打击,却能控制拳意。 短弓增加了拳意的攻击距离,正中大腿。 这小子一个踉跄栽倒在地,直接将扛着的金宰政摔了出去。 李青霄上前一脚踏在这个天魔裔的后心位置,只要稍稍发力就能震断其心脉,问道:“想死想活?” 天魔裔赶忙道:“想活,想活,求前辈高抬贵手。” 李青霄倒是听说过,在白玉京一期计划的时候,对于每个成员来说只有三重境界,不如自己的都是蝼蚁境,和自己差不多的都是道友境,比自己厉害的都是前辈境,看来这种传统也被一并带到了黑石城。 李青霄道:“下面我问,你答,只要老实交代,我可以考虑放过你,若是不老实,你知道后果。” “我一定老实交代,我向阳日乌保证,请前辈放心。” “你们总共几个人?” “三个,就我们三个人,他们两个已经死在前辈的手里,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你们是来做任务的?” “是,我们接了关于元老院的任务,协助元老院清除内部的异见分子。” “这次试炼的时间很紧迫,你们选择做任务,试炼怎么办?你们是三个人,每人五个人头的指标,加起来就是十五个人头,你们上哪去找这十五个人头?” “不瞒前辈,按照正常流程,我们三个一边做任务一边搞试炼,又没有前辈这等实力,十五个人头的指标肯定是完不成的,不过来之前上头已经许诺了,只要我们完成了任务,上头就会保证我们不被抹杀。” 李青霄一挑眉:“你说的这个上头具体是哪个上头?” 天魔裔也终于流露出迟疑的神色,道理很简单,这种他妈的事情怎么能拿到台面上来说呢?犯忌讳。 一旦把背后的大佬卖了,那么大佬肯定要有所“表示”,否则以后队伍就不好带了。 李青霄自然看出了他的犹豫,脚尖一碾:“你听说过饮鸩止渴的典故吗?喝毒酒当然会被毒死,可如果不喝马上就会被渴死,毒死是以后的事情了,渴死却是眼前的事情,孰轻孰重?” 天魔裔硬着头皮说道:“是凝霞楼主。” 李青霄“哦”了一声,接通小北专线。 “歪歪歪,什么事。”小北的声音传来。 “小北,你说你经常跟黑石城的人做生意?” 小北落师门顿时警觉起来,直接就是否认三连:“我没有,你别乱讲,小心我告你诽谤!”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请教你一个问题,黑石城的顶层架构是十二楼五城,那么这十七个部门具体都叫什么?” “嗐,我还以为你要向北落师门举报我呢,原来是这个,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我是要收一点咨询费的,不多……”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找北落师门举报你?北落师门要是不管,你等齐大真人回来的,看办不办你就完了,有你这么当助理的吗,本职工作也收费。” “别价啊,兴我要的也兴你讲的不是,我先开个价,你好歹还个价,指不定就答应了呢。” “你开价多少?” “一千。” “二十。” “成交。”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钱是攒出来的。 她也想尽早过上中北那样的逍遥日子。 至于李青霄为什么不直接问这个天魔裔,那不就露馅了吗——你身为黑石城的天魔裔不知道黑石城的组织架构,就好比一个道士不知道金阙、紫霄宫、九堂,这不是扯吗? 小北落师门开始给李青霄普及关于黑石城的基本常识。 “‘十二楼五城’是传说中天帝居住的仙境,不过具体名称已经失传,如今的名字都是后人补充,存在一定的杜撰成分。 “十二楼分别是:倚翠楼、凝霞楼、飞鸾楼、浮景楼、璇玑楼、瑶光楼、烟雨楼、步虚楼、碧云楼、栖鸾楼、凌虚楼、望仙楼。 “五城分别是:玄圃城、阆风城、悬圃城、樊桐城、增城。 “十二楼和五城互不统属,各自独立,就如玉京九堂。不过五城的地位稍高一点,就如九堂中的上三堂。你应该知道,紫微堂、北辰堂、天罡堂的掌堂都是高配平章大真人,其他六堂的掌堂就只是参知真人。 “在黑石城的体系下,城主的地位要比楼主的地位更高一些,可是城主管不了楼主,只是分工不同,类似过去总督和巡抚关系。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对了,一楼设一位楼主和一位副楼主,一城设一位城主和两位副城主。因为十二楼的规模相对较小,所以副手更多是起到备份的作用,五城的任务比较重,两位副城主是要干活的,主要是辅助城主,分担压力。” 李青霄点点头。 李青鸟就是一位副城主,分管人间方面的事务。 李青霄又问道:“具体是哪个部门负责对人间的渗透?” 小北落师门想了想,回答道:“应该是五城中的玄圃城。因为‘玄圃’就是昆仑的意思,人间正是由昆仑主导的。” 如此说来,李青鸟应该是玄圃城的副城主。 第一百四十章 操刀之人 李青霄结束了与小北的通话,又转向脚下的天魔裔:“凝霞楼竟然有干预试炼的权限,这不对吧?” 天魔裔赶忙说道:“试炼场的管理由悬圃城负责,凝霞楼主原本是悬圃城的副城主,后来升了凝霞楼的楼主,只是还有些手尾没有处理干净,所以派了我们三个过来处理一下。” 李青霄听明白了。 黑石城内部也是分锅吃饭,如今的凝霞楼主在悬圃城干副城主的时候借助职务之便在各个小世界搞一些不正当的利益输送,属于挖黑石城的墙角行为。 如今升了楼主,未必全都是好事,就连李青霄都知道,想要调查一个高官,首先要把他调离原来深耕多年的岗位,然后才好动手,这也算是调虎离山。 凝霞楼主肯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如果接班的是自己人还好说,就怕上面空降一个人下来,所以要把一些证据给彻底消灭掉,防患于未然。 这也是激烈的斗争。 于是凝霞楼主就派人借着试炼的机会潜入黄字丁二十四世界,不搞试炼,专门做任务。 因为这个初级试炼场最高就是五境,李青霄来了也被封印修为,属于动不得的根本规则,所以只能派出五境之人。 正常来说,这个世界的上限不高,五境之人也够用了。 至于事后不被抹杀,存在两种可能。 一种可能是凝霞楼主说了谎,其实还是会抹杀,正好借荧惑守心之手杀人灭口。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凝霞楼主在悬圃城经营多年,人脉还在,虽然其已经调离悬圃城,但可以通过留在悬圃城的老部下把抹杀的惩罚取消。 李青霄想通了这些,又问道:“你刚才说任务的主要目标是协助元老院清除内部异见分子,这个元老院具体指谁,是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的副主席何知言吗?” “不是何知言。”天魔裔给出了一个否定的回答。 李青霄的目光一凝。 他想起在这件事中还存在第三方势力,正是这个第三方势力将林歌儿的资料从保卫总局盗走,也是李青霄介入此事的契机。 难道是那个第三方势力? “是谁?”李青霄沉声问道。 “齐全盛。” “齐全盛是谁?” “就是元老院的大元老,执委会主席、最高委员会主席。” 李青霄一怔。 这三个天魔裔竟然是从大元老那里接了任务,可他们却要保下保卫总局的金宰政,根据西门飞煌所说,金宰政分明是何知言的人。 由此可以得出一个初步结论,何知言打压异己恐怕没那么简单,何知言很可能是一把刀,藏在幕后的大元老齐全盛才是操刀之人。 虽然李青霄没有掌过权,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还是知道一点的。 当年玄圣将四分五裂的道门整合一处,肯定是少不了权力斗争。 玄圣再仁慈,也要以霹雳手段行菩萨心肠。 因政杀人,说是杀人,实则杀的是政治生命,性命还是有保证的。 当时道门大致分为三派,分别是:新锐、归附、勋贵。 新锐是受玄圣提携而上位的新人,归附就是降人,勋贵则是跟随打天下的老人。 玄圣先启用新锐一派与归附一派相杀,勋贵会因此而兔死狐悲吗?并不会,他们只会觉得玄圣还是向着我们这些老人,那些望风而降之人是死有余辜。 所以玄圣第一步拉拢新锐一派,杀归附一派,稳住勋贵一派。 在这个过程中,归附一派中的反对派被玄圣悉数铲除,其余人不成气候,只剩下新锐和勋贵两派人。 新锐是一把刀,他们没有根基,只能紧紧依附玄圣,只有做玄圣的刀才能凸显自己的价值,才能有存在的必要。 于是第二步,玄圣用新锐一派杀勋贵一派,在这个时候,新锐一派会因为勋贵一派的死而兔死狐悲吗?他们不会,他们只觉得杀了这些老家伙,就该他们大展拳脚了。 按照玄圣的计划,勋贵一派中的反对派结束政治生命退出舞台之后,就只剩下新锐一派,他们起势于玄圣,无法抗衡玄圣,如此经过如此三步走,完成了他的集权,也推行了道门改制。 不过这只是玄圣的美好愿望,因为在走到第二步一半的时候,道门和佛门的战争爆发了,面对外敌,玄圣不得不停下了对勋贵一派的调整,团结道门所有力量,甚至放弃了对战败儒门的清算,集中全力应对佛门的挑战。 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对道门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虽然最终以道门取胜而告终,但为后世留下了极大的隐患。 首先是该裁撤的没有裁撤,玄圣遭受重创,后期几乎不理政事,没有能力继续改革,没有做到权归九堂,为日后三师专权乱政在制度上埋下了伏笔。 其次是该清算的没有清算,没有彻底涤荡儒门留下的污泥浊水,待到大玄朝廷叛乱时,儒门三位大祭酒倒有两位深度参与其中,造道门的反。 然后是玄圣没有时间安排接班人,有了东皇宫变。玄圣在远征佛门时遭遇重创,返回玉京后一多半的时间都在闭关,无法处理政务,由夫人代劳,留下了大掌教夫人这个口子。 如此种种全部堆积到了七代大掌教时期,然后全面引爆了道门内战。最终由齐大掌教重整河山,这才有两代道门的说法。 齐全盛的所作所为,也许目的不一样,可手段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真正要将西门飞煌置于死地的,不是何知言,而是齐全盛。 西门飞煌会不知情吗?如果知情,那么西门飞煌的目标也不是何知言那么简单。 李青霄猛然醒悟。 …… 文人没有物质生产的能力,想要获得物质,必须依附掌握物质的人,也就是金主。 看文人替谁说话,就知道他收了谁的钱,代表了哪个金主的利益。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齐万妙不是大掌教却要行使大掌教的权力,首要一件事就是正名。 所以齐万妙以士林的百花齐放换取文人的摇唇鼓舌——难道天底下还有比她更大的金主吗? ——《李长殷六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第一百四十一章 死中求活 李青霄的脚尖画了个圈,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天魔裔想了想,说道:“为了以防万一,凝霞楼主很可能不止派出我们一个小队,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我也不敢十分确定。” 李青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终于收回了踏在天魔裔后心位置的脚:“那就这样吧。” 天魔裔爬了起来,还有几分不敢置信:“前辈真不杀我?” 在黑石城,翻脸不认人都是常态,过河拆桥更是家常便饭,他刚才交代情况也是死马当做活马医,已经做好了李青霄玩弄文字游戏的心理准备,没想到李青霄竟然信守承诺,就这么放人了。 黑石城中还有这样的信人?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李青霄说杀人就杀人,从不留情。可只要许下承诺,也是会尽最大努力去遵守。 颇有古游侠之风。 李青霄道:“你没能完成任务,那五个人头的指标可是实打实的,凝霞楼主未必会兑现承诺,你若是凑不够人头数被抹杀,或者干脆死在其他天魔裔的手中,可不能算我食言。”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天魔裔连连说道,“这个不劳前辈费心。” 李青霄忽然问道:“你会去报信吗?” “不会,绝对不会!”天魔裔赶忙说道。 “报信也没什么关系。” 李青霄伸手拎起摔晕过去的金宰政,转身离开。 西洋时间半个小时后,李青霄确认甩脱了所有的追兵,没有留下痕迹,成功返回了统帅部大本营。 李青霄将金宰政丢在厚厚的地毯上。 西门飞煌已经站起身来,恭维道:“阁下果然厉害,保卫总局的人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的局长已经失踪了。” 李青霄脸上并无喜色:“在我捉拿金宰政的时候,意外遭遇了异人。” 西门飞煌的脸色一变:“阁下能够确定吗?” “一共三个异人,两个被我杀了,还有一个被我抓了活口,根据他交代,他们受雇于大元老齐全盛。”李青霄打量着西门飞煌的神态,“西门元帅,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西门飞煌沉默了片刻,说道:“在阁下面前,我就不说官话惹阁下发笑了,这意味着真正要拿下我的人不是何知言,而是齐全盛,何知言只是齐全盛手中的刀。” 李青霄倒是不意外西门飞煌的清醒,深深看了他一眼:“既然如此,那么西门元帅应该早有觉悟了,你发动的这场政变,到底是针对谁呢?” 西门飞煌反问道:“阁下愿意帮我吗?” 李青霄道:“这就要看你的诚意了,而诚意分为两部分,一是坦诚,二是报酬。” 西门飞煌道:“大元老的威望太高,我不能直接杀死他,不过我可以把他囚禁起来,毕竟我们都不是异人,大元老也只是一个凡人,一个普通士兵就可以把他拿下。所以说,大元老永远是我们的领袖。” 西门飞煌顿了一下:“至于报酬,对抗大元老当然就不是一把军刀那么简单了,我可以把平波军的大印也交给阁下,这同样是古老相传的物事。” 李青霄一挑眉:“你把平波军的大印给了我,你用什么?” “我若成功,大事一言可定,多一个大印少一个大印又有什么关系,大不了再刻一个就是了。” 李青霄点头表示认可,转而道:“既然我们决定联手,那么有些事情还是开诚布公为好。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清除你们这些人,未必就是齐全盛的本意,更多是齐全盛背后的异人们授意。” 西门飞煌迟疑道:“我不明白……” “杀人灭口。”李青霄直接给出答案,“你为那位大人物干过什么事情,你自己清楚,如今那位大人物被调整了职务,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西门飞煌脸色大变。 虽然境界修为天差地别,但有一些道理是相通的,比如何知言打算对他动手,也是选在他不在镐林的时候。 现在那位深层元老院的大人物被调离了原来的岗位,许多事情便不那么方便,以前压得住和现在压得住没有必然联系。 如果压不住,那就要提前销毁罪证,隔离风险。 于是大元老动手了。 将杀人灭口伪装成大元老的消灭异己,合情合理。 至于大元老,他从不亲自做这些事情,会挖一道防火沟,将自己与一些脏活隔离开来,灭口自然也灭不到他的头上,他反而是执行灭口的那个人,动机更是无懈可击,这可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西门飞煌想要殊死一搏,死中求活,就是反过来把大元老干掉,只要扛过这一波,等到黑石城的调查小组下来,他就暂时安全了——污点证人也是证人。 西门飞煌忽然问道:“阁下就不怕那位大人物吗?” 李青霄笑道:“饭还是分锅吃,多大的人物才能一手遮天?最起码这位不行,我背后自有人保,何惧之有?” 西门飞煌松了一口气:“如此就好。” 李青霄问道:“你想好下一步怎么做了吗?” 西门飞煌道:“我有一些想法,不过我想先听一听阁下的看法。” 李青霄道:“在我的故乡,有一场流传千年的经典政变,秦王控制了自己的皇帝父亲,又设伏击杀了自己的太子兄长,最终迫使父亲追认这一结果,将他立为太子,节制天下兵马,并在几个月后正式禅让。这里面的关键是秦王买通了宫门的守将,这位守将的名字也因为此事而流传千古。” 李青霄顿了一下:“关键在于宫门的守将,换成元老院,就是保卫总局和京畿卫戍司令部,现在保卫总局的金宰政已经被拿下,还剩下林守信,西门元帅成功说服他了吗?这是万万不能出差错的。” 西门飞煌道:“我并没有说服林守信的把握,一旦说服不成,反而可能造成泄密,事以密成,所以我决定用阁下说过的办法。诚然,以我的身份没办法召开委员会的会议,但是我可以用家宴的名义邀请林守信赴宴,趁机将他扣下,再由王司令长官控制京畿卫戍司令部。” 李青霄道:“迟则生变,一定要快。” 西门飞煌道:“林守信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 政变的实质就是利用信息差不透明,对既定目标进行斩首打击,造成既定事实,以达到迅速控制统治核心之目的。 斩首打击一定要快、准、狠! 我做得就很不错,老张在天上一定会很欣慰吧? ——《齐万妙日记》 第一百四十二章 谁赢他们帮谁 “还有最后两个问题。” 李青霄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如今还存在第三方势力,他们究竟是谁?” 西门飞煌也不再纠结,直接回答道:“是一个由异人组成的秘密教团,他们并非来自天外,与深层元老院也没有关系,而是土生土长的异人,源于对古神的信仰,同时还有众多外围成员,统帅部中有他们的人,卫戍区和保卫总局中也有他们的人,消息灵通。” “这个教团叫什么?” “他们信仰的古神是一位身着红衣的存在,他们自称‘赤衣社’,曾经鼎盛一时,后来被深层元老院镇压,死伤惨重,就此消沉,直到最近几十年才重新活跃起来,颇有影响力。” “你倒是左右逢源,既能给深层元老院干脏活,又与这些地下教团来往密切,是个人物。” “不敢当。” “你当得起。” “不知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已经请了赤衣社的异人出手,协助我拿下林守信,不劳阁下费神,只是大元老那边恐怕还会有些变数,我担心大元老的身边也会有异人。” “交给我。” “那就有劳阁下了。” 李青霄看了眼已经逐渐清醒过来的金宰政:“关于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西门飞煌面无表情:“事后要对元老院、军队、民众有个交代,正好保卫总局这些年来迫害了不少人,民愤极大,就拿他交代。原保卫总局局长金宰政打着最高领袖的旗帜,欺上瞒下,阳奉阴违,结党营私,与何知言、吴重荣结成反元老院集团,有预谋地诬陷迫害元老院元老,阴谋夺取元老院的最高权力。” 吴重荣就是海军联合舰队总司令长官。 本来还想装晕的金宰政闻听此言,忍不住大叫一声:“西门飞煌,你才是最大的叛乱分子,我是忠于大元老的。” “谁在乎?”西门飞煌甚至没看金宰政,“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李青霄并不说话,只是冷眼旁观。 西门飞煌拿起听筒,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有两名士兵走了进来,将金宰政往外拖去。 金宰政奋力挣扎着:“其他元老不会听你的,西门飞煌,你等着吧,你迟早会跌个粉身碎骨。” 西门飞煌无动于衷:“谁赢,他们帮谁。” 金宰政被拖了出去,只剩下李青霄和西门飞煌。 西门飞煌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九点二十,按照计划,十点钟左右,林守信抵达我的宅邸,赤衣社的人会将其拿下。十点半左右,王从训司令长官会以统帅部的名义彻底接管京畿卫戍司令部。” 李青霄只是听着,没有发表意见。 他更像是个局外人,就算失败了,他也只是拿不到奖励而已,反正已经满足五个人头的指标,他随时可以离开这里,回到人间主世界。 西门飞煌继续说道:“如果一切顺利,那么下午一点左右,我们就可以面见大元老了。” 李青霄终于开口道:“没有这么简单吧,如果找不到大元老呢?如果没有拿下林守信呢?要做一个预备方案,考虑到最坏的情况。” 西门飞煌正色道:“阁下所言极是,这些年来,大元老一直藏身幕后,很少露面,元老们也不能十分确定大元老的具体位置,的确存在找不到大元老的可能,所以我做了以下准备。 “如果大元老不在百人宫,那么我就与其他元老达成妥协,在元老院召开大会,明确执委会的领导地位,选举新一届的执行委员会,废掉齐全盛的执委会主席,由我出任新一届执委会主席,对于绝大部分元老来说,这是拨乱反正。 “同时,取消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以统帅部为最高军事机关,然后以执委会的名义宣布戒严,由统帅部负责执行,镇压并消灭仍旧忠于齐全盛的势力。” 在这个世界,个体的力量非常渺小,身份再高,如果别人不认那也是白搭。大人物微服出行,遇到事情也只能事后找补,终究是事后了。如果势单力孤还拿着身份硬顶,偏又人家不认,轻则下不来台,重则有性命之忧。 大元老齐全盛靠的就是那层身份,靠着多年的威望玩平衡,一旦元老院和军队甩开他,不认他了,他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头又能怎么样,掀桌子?别闹笑话了,就算是字面意义上的掀桌子估计都掀不动,老胳膊老腿能把桌布扯下来就不错了。 道门就不一样,境界修为摆在那里,齐大真人从来都是一个人满世界乱晃,横行无忌,从不怕别人不认她的身份,谁敢不认,她的棍子打下来就认识了,这就是个人掌握伟力的好处。 如果金阙不认齐大真人,那就面临一个极大的问题,这个道门第一人发起疯来,谁管得了她?别说掀桌子,怕是金阙的屋顶都给你掀了,到时候一人一棍打进紫霄宫,大掌教就等着钻桌底吧,如今佛门衰弱,可请不来西天佛主,更没有五指山。 从实际情况出发,西门飞煌的这个备案完全行得通。 李青霄道:“既然你已经考虑好了,那就干吧。” 西门飞煌迟疑了一下,说道:“还有一点,我担心大元老会对我施行斩首战术,毕竟他身边不乏异人,有阁下在,当然不怕什么,可若是阁下不在的时候……” 李青霄抬起手,不是拒绝,而是无需多言。 “我知道。” 话音落下,一个身着嫁衣的女道士凭空出现在西门飞煌的身旁,吓了他一跳。 放在玄字乙十六这种世界,这个相当于四境实力的女道士造物已经不够看了,不过放在黄字丁二十四世界却能有大用,虽然它肯定敌不过五境的天魔裔,但用来当盾牌是足够了,毕竟那件嫁衣的主人可是六境修为,其中还有“黄天”的天魔气息。 李青霄当然不能一直守在西门飞煌的身边,他要主动出击,拿下大元老,顺带把那些来杀人灭口的天魔裔全部干掉。 让黑石城内部风波大作有什么不好吗? 这才是白玉京成员该干的事情。 …… 李长殷有反骨,总在搞我的黑材料。 姚殷的脑袋有点问题,吓唬谁呢,就跟谁脑袋好使似的。 还是殷大白好,颇有我当年的风范。 ——《齐万妙日记》 第一百四十三章 第二小组 李柴,是那个被李青霄放过一马的天魔裔的名字。 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正如他这个人一般。 李青霄之所以放过他,是有一番思量的,除了信守承诺,李青霄也有故意钓鱼的想法。 李柴就是那个鱼饵,李青霄现在发愁的不是对手太强,而是这些对手藏得很深,不好找。 如果真如李柴所说的那般,凝霞楼主为以防万一派了两个小队,那么正好通过李柴这个漏网之鱼把另外一个小队钓出来。 然后李青霄再施以雷霆一击,将其全部击杀。 试炼、任务两开花。 事实证明李青霄猜对了。 李柴别无选择,任务失败,肯定没有不被抹杀的特殊待遇,五个人头的指标很难完成,不是谁都能跟李青霄比,李青霄觉得最大的难点是找人,有些天魔裔别说找人了,只恨自己藏得不够深,多活一天是一天。 退一步来说,就算李柴侥幸捡了五个人头,回到黑石城,他又该怎么向上头交代呢? 所以他唯一的出路就是找外援,想办法把任务完成了,既能不被抹杀,又能给上头一个交代。 李青霄把这一点想得很明白。 如果第二个小组的确存在,那么李柴一定会去找这个小组求援,并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第二小组,引起第二小组的重视,李柴才能趁机混入第二小组,毕竟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最好的情况是李柴鼓动第二小组来找李青霄的麻烦,为他的两个队友报仇,这就是主动送上门来,省得李青霄再去找了。 若是李柴没能鼓动第二小组动手,那也不损失什么,无非是打草惊蛇嘛,问题不大。 元老院,休息室。 “你说的是真的?” 一个盘发女子坐在沙发上,她已经入乡随俗,上身着束腰马甲和白色衬衫,下身是紧身马裤,脚上穿了一双过膝高跟马靴,这身打扮十分凸显身材,前凸后翘,修长浑圆,与宽袍大袖的道门女子完全是两个画风。 倒不是道门女子天生古板,这都怨五代大掌教,这位大掌教就喜欢千人一面,容不得半点个性,这位又是道门历史上排名前三的强势大掌教,执政时间很长,久而久之,道门之人不仅习以为常,而且成了祖宗成法,轻易动摇不得。 李柴只能站着回话,身旁一左一右是两个同样入乡随俗的男人。 试炼的时间很短暂,可以说时间紧任务重,他们不太可能把太多时间浪费在衣着打扮上,大概率是进入试炼场之前就已经改头换面,让自己能迅速融入黄字丁二十四世界,一切为了完成任务。 “当然是真的,我那两个兄弟的尸体还在,遗物也还在。”李柴赶忙说道。 女人挑了下眉头:“这人连战利品都没要?” 李柴苦笑道:“这般实力定然是大有来头,说不定就是哪位城主的弟子,自然看不上这些。” 其实不是李青霄看不上,单纯就是忘了。他这个人对钱财并不十分上心,正如他对美色不怎么上心,平时很少算家当,一般只有到没钱汉子难的时候才会认真考虑这些问题。 当然了,不上心不等于乐意当冤大头,所以小北坑他的时候还是要据理力争。 李青霄真正在乎的是武力和权力。 这也是绝大部分男人都绕不过去的两样物事。 至于感情,重要也不重要,更多是执念,你不能指望一个无父母兄弟妻儿之人整天念叨家人,那就有些虚伪了。 齐大掌教也是孤儿出身,所以他的下半辈子都在找补亲情。齐大真人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性子,一半是因为天性如此,还有一半就是齐大掌教的教育问题了。 女人皱着眉陷入沉思:“来者不善,会不会是悬圃城来人?” 李柴道:“我感觉不是,从他的言谈来看,他甚至不知道齐全盛就是大元老,不像是知悉内幕的悬圃城专员,倒像是无意中牵扯进这个任务的正常试炼之人。” 一个戴着大檐帽的天魔裔道:“两个五境天魔裔,抬手就杀了,你们三个还手都难,有他妈这种正常试炼之人吗?如果这种人只是正常标准,那么我们又算什么,路边的一条狗吗?” 女人又提出了一种可能:“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在你的面前故意表现出这种不知情?以此达到混淆视听之目的。考虑到他竟然不杀你,而是主动放你离开,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大。” 女人此言一出,包括李柴在内,都思索起来。 另一个没有戴帽子的天魔裔说道:“大姐的意思是,他在故意钓鱼,想要顺藤摸瓜找到我们,然后一网打尽?”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女人握拳捶了下扶手。 大檐帽的天魔裔显然是个冲动性子,一把揪住李柴的衣领:“是你小子把敌人引到这里的?那个人是不是还托你给我们带句话?” “我没有!”李柴赶忙辩解道,“真没有。” 女人抬手示意下大檐帽不要冲动:“倒也不至于。对了,这人叫什么?” “他说叫李青霄。”李柴道。 女人拧着眉想了好一会儿,摇头道:“我没听过这个名字。按照道理来说,此人有如此实力,不该寂寂无名才对。” 女人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在我看来,李青霄此举是投石问路也好,还是引蛇出洞也罢,都只是闲笔,现在的关键是齐全盛那边怎么办,这个人站在了我们的对立面,肯定要对齐全盛动手,你们觉得齐全盛的护卫队能挡住此人吗?” 其他三个天魔裔全都摇头。 “挡不住。” “完全挡不住。” “若是调动特殊行动局还有点说法,如果仅仅是护卫队,恐怕挡不住李青霄。” 女人微微点头:“如果齐全盛死了,那么我们的任务也就黄了大半,因为这意味着李青霄和西门飞煌会全盘掌握军队,质量比不过,数量也比不过,那么这个世界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吗?” 没戴帽子的天魔裔道:“大姐说的不错,所以我们必须保住齐全盛,绝对不能让他死在这些人的手里,若到万不得已的地步,说不得要动用那个东西了。” 女人站起身来:“走吧,先去见齐全盛。” 第一百四十四章 我是来赴宴的 齐全盛是一个各种意义上的老人,已经年过九十,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若非靠各种特殊手段续命,他早就去见盛华了。 在漫长的执政岁月里,他已经换了五个秘书。 如今这个秘书,大概率会是最后一个秘书,跟他的时间不久,只有两年而已。 前四个秘书,两男两女。 最早的两个秘书都是男秘书,因为那时候的他正值壮年,无论精力还是心气,都在巅峰,正是干事业的时候,男秘书抗造。 后来的两个秘书都是女秘书,这时候情况变了,一是因为年纪大了,难免怠惰,二是干了半辈子的事业,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不过最后一任秘书又换成男秘书,主要是因为年纪太大了,有心无力。 秘书将一个盒子送到齐全盛的面前。 齐全盛用手掌摩挲着这个盒子,问道:“你知道这个盒子里装了什么?” 秘书有些不确定:“看起来不像是统帅部的,也不像保卫总局的。” 齐全盛道:“这是一份特殊档案,鉴于其高度的敏感性和非正统性,并不在正常政府序列之中。” 秘书好奇道:“比保卫总局还要敏感,难道是百官行述?” 随着年纪增长,齐全盛对身边人愈发慈祥和蔼,轻易不显露威严,所以秘书也敢开玩笑。 齐全盛摇头道:“并不是,它涉及一个特殊部门,一个在组织部没有人事档案,在财政部没有拨款记录,但又不可或缺的部门。” 秘书怔了怔:“特殊部门,难道是传说中的龙组?” 齐全盛忍不住笑道:“龙组,这个名字很好,可惜那只是民间的杜撰,元老院不会采用这个名字,实在是……” 老人顿了三四秒的时间,似乎想不到恰切的词语来形容:“不太严谨,有故弄玄虚之嫌,我更喜欢将其称为特殊行动局。” 秘书眨了眨眼:“特殊行动?” 齐全盛向后靠在椅背上:“特殊的人执行特殊的任务,甚至针对的敌人也并非凡人。” 秘书还是不理解:“大元老阁下,您是说特工和特殊兵种?” 齐全盛道:“前者归保卫总局管理,后者归统帅部管理,我指的是更特殊的人,字面意义上的特殊,不同于凡人的特殊。” 秘书终于有些后知后觉:“大元老阁下,您是说……异人?” 齐全盛点头道:“这是一支极为特殊的力量,哪怕我身为大元老,也不能轻易调动。” “我、我一直以为是传说,没想到异人竟然真正存在。”秘书有些不敢置信。 然后秘书反应过来:“大元老阁下,您刚刚说过,哪怕是您也不能随便调动特殊行动局,可您这次……” “可我如今却要调动这支特殊力量了。”齐全盛接过话头,“因为当下的安全局势已经到了十分危急的地步,元老院政权随时都有垮台的危险。” 秘书吓了一跳:“垮台!” 齐全盛脸色平静:“如今的镐林正面临着军事政变的威胁,发起者正是统帅部的西门飞煌。他之所以敢如此行事,是因为他获得了异人们的协助,一个名为赤衣社的古老组织,还有一位强大的异人,我的朋友们已经向我发出警告,劝我离开百人宫。” 秘书的额头上有冷汗流淌,不知该说什么。 齐全盛打开面前的盒子,里面躺着一纸契约,以鲜血书就。 …… 时间往前推移,齐全盛还未得到示警时,统帅部的二号人物白永时遵照西门飞煌的命令向林守信传达了西门飞煌的问候,并送上一个白色信封,里面除了西门飞煌的亲笔邀请函,还有一张一万银元的本票。 林守信并不知道保卫总局的秘密谋划,只当是西门飞煌这个老家伙新婚燕尔要将新夫人介绍给同僚们,并没有深思。 毕竟饭是分锅吃乃千百年来的至理,哪怕林守信和何知言都效忠于同一个人,也不可能事事通气,甚至互相之间还会有矛盾。若是他们铁板一块,就该大元老齐全盛睡不着觉了。 白永时回去后,林守信将参谋长赵宽叫到了办公室。林守信把装有本票的信封递给赵宽:“西门元帅这么有钱吗?我这辈子从没收到过这么大的本票。人家寄来的东西,我们不可能直接退回去,你要想办法适当退还。” 赵宽迟疑了一下,说道:“每到岁末年初和节日,京畿卫戍区都会得到大元老特批的赏金,今年的赏金还没下来,我们是不是等到岁末的时候以会餐名义进行退还?” 林守信想了想,点头道:“可以,虽然我们直属于大元老,但名义上还是统帅部和陆军总司令部的属下,以后我们京畿卫戍司令部难免与上面产生什么摩擦,真要得罪了他们,到时候扔过一双小鞋,穿是不穿?都别扭。所以部门之间的关系要搞好。” 赵宽应道:“是。” 林守信穿上挂有上将肩章的大衣,向外走去:“我去赴宴,你留在司令部。” “是。”赵宽脚跟一碰,敬了个军礼。 林守信走出司令部,上了一辆挂着京畿卫戍区牌照的军车,离开了司令部。 当齐全盛得到示警时,林守信已经抵达西门飞煌的宅邸,此时再想挽回已经来不及了。 林守信刚刚走进西门飞煌宅邸的院门,他的随从和警卫便被留在外面,林守信感觉事情有点不大对头,但也没在意。 当林守信穿过院子快走进房子时,西门飞煌安排的人手立即走了过来,在门厅外的走廊中将林守信按住。林守信惊慌失措,一边大声说道:“我是来赴宴的,你们要干什么?”一边想要拔出随身携带的配铳,进行反抗。 不过这些人都是赤衣社出身,身手不凡,林守信很快便被制服,手铳也被夺走。 从始至终,西门飞煌都没有露面,自然也没有给林守信大吼一声的机会。 赤衣社的人将林守信押上一辆轿车,准备离开此地,恰好有海兵队的人经过。 林守信见状拼命大喊:“海兵!海兵!” 赤衣社的人立刻用衣服罩在林守信的头上,强行按入车内,还未等海兵队反应过来,已经绝尘而去。 与此同时,王作训已经进驻京畿卫戍区司令部。 第一百四十五章 除虫射日 林守信被拿下,王从训轻而易举地掌握了京畿卫戍司令部。 原因并不复杂,林守信的参谋长赵宽也是西门飞煌和王从训这边的人。 西门飞煌作为军方一号人物,名义上的元老院三号人物,实际上的元老院二号人物,也有自己的班底。 他在私底下组建了一个秘密军事俱乐部,以陆军士官学校的毕业生为核心,强调地缘纽带和江湖义气,成员遍布平波军各个职位,以西门飞煌和王从训为首。 这也是海军联合舰队总司令吴重荣与他们不是一路人的原因,吴重荣并非陆军士官学校毕业,而是海军学校毕业。 至于林守信,他虽然是陆军,但并非正宗科班出身,而是底层行伍一步步爬上来的,并且是大元老齐全盛亲自提拔,所以林守信不仅不是这个秘密军事俱乐部的成员,且与西门飞煌等人的关系较为疏离。 不过林守信这种只是特殊情况,大部分中高层军官还是陆军士官学校出身,为了合群,大多都会加入这个由学长前辈们组建的俱乐部。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西门飞煌和王从训辛苦经营这个秘密军事俱乐部多年,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虽说俱乐部成员谈不上多么忠诚,若是林守信还在卫戍司令部,赵宽也许不敢如何,但林守信不在,又是面对王从训这位上司前辈,那么赵宽会做出什么选择也就可想而知。 几乎就是前后脚,当林守信被逮捕的时候,王从训已经召集了司令部的中高层军官进行训话,声言元老院已经到了十分危险的地步,随时都有可能垮台倾覆,身为军人,必须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勇于承担历史责任,做一些有益于国家和民族的事情。 此时保卫总局也发现了局长金宰政失踪不见,群龙无首。 金宰政平时为了制衡属下,故意挑动几位副局长的矛盾,使其明争暗斗,他好居中裁判,如今金宰政不在,几位矛盾重重的副局长自然是谁也不服谁,别说做什么事情,不内讧就算不错了。 在这种情况下,西门飞煌只觉得胜券在握,邀请李青霄一起前往大元老所在的百人宫,并将这次行动定名为“除虫射日”。 除的是哪只虫?当然是何知言这只虫。 射的又是哪个日?当然是齐全盛这轮太阳。 同时,王从训派出抓捕何知言的宪兵与何知言的警卫发生激战。 最终结果是何知言的警卫全灭,其中也包括特殊行动局的成员,死在了赤衣社的手中。 不过王从训的人也损失惨重,让何知言趁乱逃走。 王从训发布戒严命令,并提前控制电台等重要场所,全城搜捕何知言及其党羽。 当西门飞煌和李青霄抵达百人宫的时候,这里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些不知内情的人,包括大元老的医疗小组、外围警卫人员等等,真正的核心成员已经跟随大元老齐全盛离开了此地。 西门飞煌不由苦笑一声:“当真让阁下一语言中,齐全盛已经逃了。” 李青霄表现得很无所谓:“那就启用第二个方案,连夜召开元老院大会,推选新的大元老,毕竟权力不喜欢真空,齐全盛离开了自己的位置,许多事便由不得他,岂不闻玄宗肃宗之事?” 虽然西门飞煌并不知道玄宗和肃宗是谁,但不妨碍他理解李青霄话语中的意思,点头道:“在此之前,还要抓住何知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便在这时,秘书双手捧着一个话机来到西门飞煌的面前,小声道:“是京畿卫戍司令部的电话。” 西门飞煌拿起听筒:“老王,你那边怎么样了?” 听筒里传来王从训略显失真的声音:“还算顺利,何知言逃到了代号四零四的地下军事工程中,他身边有特殊行动局的人,暂时还没攻进去。” 李青霄忽然说道:“你让赤衣社的人回来,保护你的安全,抓人的事情交给我。” 西门飞煌仅仅是迟疑了极短的时间就答应下来:“好,阁下多加小心。” …… 李柴打量着名叫漱玉的女人,如今他已经加入了这个小组,成为第四号成员。 漱玉则是这个小组的头领,据说还是凝夏楼主的亲信,反正来头不小。 此时他们就在四零四地下基地,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众多特殊行动局的成员。 漱玉见过齐全盛之后,成功劝说齐全盛离开百人宫,暂避锋芒,同时她又让人从赤衣社的手中救走了何知言,并将其转移到四零四地下工程之中。 特殊行动局是在黑石城的帮助下建立的特殊组织,成员都是各种异人——这个世界的上限很低,适合修炼的人更是屈指可数,不过在基数够大的情况下,就算是万里挑一,也能产出不少异人。 特殊行动局给予这些异人极高的物质保障和政治地位,以确保其绝对效忠于元老院。 正常情况下,就算是齐全盛也不能随便调动特殊行动局,不过现在明显不是正常情况。 在齐全盛启动应急预案之后,特殊行动局分为两部分,二处和三处负责护卫齐全盛,四处、五处、六处归漱玉掌管,如今四处和五处都在四零四工程中,七初在与赤衣社的交锋中损失惨重,已经不成建制。 一处作为总预备队,不动。 漱玉很明白一点,能轻松碾压三个五境天魔裔的天魔裔,非常不好对付,大概是有望成为天魔之子的天之骄子。 若非必要,她并不想与这样的人为敌,因为这类天才的背后必然有大人物的支持,一旦招惹意味着后患无穷。 可是这次的任务万万不能失败,因为背后牵扯太广,一旦暴露到台面上,便是毁家灭族的大事,容不得半点迟疑。 事到如今,她也只好两害相权取其轻。 就好比饮鸩止渴,后患无穷终究是以后的事情,先应付眼前,然后才能谈以后。 所以漱玉把四处和五处的人都安排在这里,就算李青霄再怎么厉害,在这个世界也只是五境而已,既然三比一不行,那就六比一、九比一、十二比一,总能缠住他的。此战不必求胜,不败即可。 第一百四十六章 深入四零四 “我猜这是一次调虎离山,我离开后,注意安全。”李青霄在临走前向西门飞煌交代道。 “我倒是觉得这个四零四工程更像个陷阱。”西门飞煌有些不以为然,“阁下万勿大意。” 李青霄笑了笑:“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两只手都要抓,两只手都要硬。全都要固然是好,可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大多数时候还是‘取舍’二字。” 西门飞煌送李青霄上了挂着京畿卫戍区牌照的军车,车队引擎发动,此时街上已经戒严,所以看不到其他车辆,车队有些肆无忌惮。 下午的阳光透出衰老的感觉,镐林是一座没有城墙的城市,四零四地下工程位于城郊的一片山林掩映之中。 不过从李青霄的视角来看,是否在城市的边缘无关紧要,关键是这个位置刚好处于试炼圈的边缘位置。 那就不得不深思了。 因为入夜之后就要进行第二次缩圈,届时这个地方会变成试炼圈之外,还处于其中的天魔裔都会被直接抹杀。 如果不能速战速决,或者被困住,拖到了入夜时分,那么李青霄为了不被抹杀,就只能放弃任务,选择提前离开试炼场。这还多亏了他已经凑够五个人头的指标,如果没有凑够,那就是眼睁睁等死了。 这是一个阳谋。 既然正面对抗无法取胜,那就通过试炼场的机制逼退李青霄,这次的对手倒是很有脑子。 想明白了这一点,李青霄没有退缩,仍旧选择尝试破局。 只要他能在入夜之前解决这个问题,那么机制就没有意义。 以力破巧,这是人仙传承一贯的风格,人仙传承从来不怕动手,怕的是打不着人,有力使不出。 李青霄下车之后,见到了在此亲自指挥的王从训,两人只是稍作寒暄,然后王从训派人领着李青霄来到入口,这里的大门已经被王从训炸开一个口子,门后是一条幽深向下的隧道,装有轨道,用来运送物资。 根据王从训所说,这座地下工程内部错综复杂,特殊行动局的异人们依托地利进行防守,非常不利于进攻,以现有的技术水平,也不太可能将其整个炸毁。 李青霄戴上墨色叆叇,沿着隧道步入其中。 正如李青霄所预料的那般,漱玉的确没想着正面击败李青霄,而是打算搞一次机制杀,不管怎么厉害,顶破天也就是五境,如何也挡不住荧惑守心的抹杀。 楼主曾经说过,虽然这个低级试炼场并非荧惑守心的本尊亲自主持,只是一个分身,但也不是区区天魔裔就可以抗衡,少说也得是天魔之子这个层次才能抵挡荧惑守心的伟力,乃至于修改规则。 试炼场本质上是三方共管,即荧惑守心的分身、悬圃城、代表本土势力的元老院,一些根本性的规则由荧惑守心的分身负责执行,比如缩圈、抹杀、封顶五境修为等等,是否达标、选择哪些天魔裔进入试炼场则是由悬圃城负责。 如果是死在其他天魔裔的手上,那么悬圃城方面会有记录,击杀者是谁一目了然。 可如果是死在规则抹杀之下,就只会记录死于抹杀,而不会牵扯其他人,哪怕是被其他人逼入绝境。 当然,机制杀的坏处是无法获得天魔气息,也不算人头指标,所以参加试炼的天魔裔一般不会这么做。 漱玉之所以决定利用游戏规则针对李青霄,除了因为李青霄太强,不得罪李青霄背后的大人物也是主要原因。 大人物之所以是大人物,必然是有权有势,通过人脉从悬圃城调走相关记录并非难事,事后报复也是必然,倒不是说大人物们有情有义,而是培养一个优秀人才需要大量的前期投入,一旦夭折就意味着各种投入打了水漂,若不报复回去,一则是难消心头之恨,二则是以后再培养人才会困难更多。 黑石城就是这么个地方,欺软怕硬,你不立威,别人就拿你当成软柿子。这次杀你个优秀后辈,你无动于衷,别人不会认为你胸怀宽广,只会觉得你好欺负,下次还敢,不仅还敢而且变本加厉。所以不管大人物愿意不愿意,都不能助长这个风气,为了以后考虑,也必须强力反击。 这就没办法了,面对大人物的报复,要么赔偿,要么偿命,最好的办法只能是切断线索,让大人物无从追查,继而无能狂怒。 大人物总不能把所有参加试炼的人全都杀了,那就坏了悬圃城规矩,也会引起其他楼主乃至城主的反对。 若是李青霄选择回归,那就更好了,既然人没死,那么其背后的大人物也没道理过多追究,任务这种事情,本就是各凭本事。 漱玉是个精于算计的女人,把各种问题都考虑妥当。 不过自古以来都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一切都要归于军事上的胜利。 你说内政民生多么优秀,法律多么严明,组织架构多么高明,政治多么清明,文学、技术、艺术、学术等各个方面都是大赢特赢,结果战场上打不过,那么一切都是虚妄,无非又是一次野蛮对文明的征服。 放在这里也是一样,不管前面铺垫多好,利用机制多么完美,善后考虑多么周到,若是直接被李青霄打穿,那就都没有意义了。 漱玉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亲自坐镇四零四地下工程,力求不出现任何意外。 当李青霄进入四零四地下工程之后,漱玉也行动起来,直接下令炸毁李青霄来时的入口——他们还有别的离开通道,确保可以在入夜前离开此地。 李青霄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眼身后坍塌的隧道,并不觉得意外,同时隧道两侧的墙壁上出现密密麻麻的气孔,不过并非射出弩箭,而是从中喷出各种毒气,麻痹神经。 李青霄身上的卡其色军装重新变回本来模样,同时表面显现金文。 所谓“太素金文法衣”中的“太素”二字,正是取自地仙传承先天五太中的“太素玄功”,修成之后,金刚不坏,万法不侵。 在“太素金文法衣”的庇护下,这些毒气根本无法触及李青霄分毫。 毒气很快弥漫了整个隧道,一队特殊行动局的成员隔着一道玻璃门,紧张地盯着越来越浑浊的隧道。 很快,雾气之中出现了一道模糊的黑影,越来越清晰。 所有人都如临大敌。 第一百四十七章 时代变了吗 首先穿破毒雾的是一个拳头,正中这道就连火铳也打不穿的玻璃门。 从拳印位置延伸出无数裂纹,迅速扩散,就像一张蛛网。 然后整扇玻璃门被直接震碎。 那道黑影走出毒雾,踩着地上的玻璃碴,穿过孤零零且略显滑稽的门框。 守在这里的特殊行动局成员并没有被吓傻,早已扣动了扳机,铳声响彻,蹦跳的铜壳不断落在地上。 单纯以机械工程的水平而言,黄字丁二十四世界的技术并不逊色道门,可道门的火铳从来不是仅仅依靠机械工程,除了材料学之外,还有机械与符箓相结合,符箓才是画龙点睛之笔,现在缺少了关键的符箓,那么纯粹的火铳便很难对修道之人造成有效杀伤。 更不必说,李青霄身上还有激活的“太素金文法衣”。 至于那点冲击力,对于一个力压十虎的人仙武夫来说,这还算是事吗?换炮来! 两者的距离越来越近,这些特殊行动局成员越来越绝望。 终于,火铳声音和铜壳落地的声音都停下了。 正宗天魔裔尚且不是李青霄的对手,更不必说这些连天魔裔都不如的普通异人。 李青霄一拳一个,将这个小队全部解决,顺手捡起一把火铳。 这种火铳很轻,轻得发飘,道门的火铳就很重,最重的“画龙手铳”几乎是一门小炮的重量,此中原因跟炮类似,口径越大,管壁越厚,整个体积也会越大,这样才不会炸膛。 火铳也是如此,如果不想增厚铳管的管壁,那就只能使用特殊材料,重量一下子就上去了。 火铳重量轻,说明弹丸威力小,如果不能破防,那么数量多少就没有意义,这也是道门很少使用连发铳的原因,不是造不出来,而是实用性太低,强调威力势必会牺牲其他方面。 李青霄问小北落师门:“小北,这种火铳你收吗?” “不收。”小北落师门直接回绝,“材质没有可取之处,工艺没有可取之处,威力也没有可取之处,我们不收量产型垃圾。” 李青霄无奈道:“说好的时代变了呢?” 小北嗤笑一声:“越古老越强大,太阳多少岁,月亮多少岁,时代变了又如何?弹指一挥罢了,太阳月亮还是说灭你就灭你。” 李青霄随手丢掉火铳。 小北倒是趁机推销起来:“对了,我又收了些绝密情报,原价两千功勋,道门补一千,白玉京补五百,店补三百,我自己补两个,不要九九八,不要二八八,现在只需要一百九十八,有没有兴趣?” “没兴趣。” “别价……” “告儿你,别以为就你会说燕京话,我们李家这些年没少娶燕京媳妇,从秦家公主到苏家闺秀,一直没断过,也算半个燕京人了。你再骚扰我,我就去大北那里举报你,你看着办。” “不要就不要,您丫找家长算什么英雄好汉。” 不能再说了,再说俩人就该骂街了。 指挥室中,漱玉已经得到消息,并不意外,如果区区毒气就能拿下一个天魔裔,那么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了。 说到底,还是这个世界的玄学层次太低,没有点玄学因素,轻型火器真拿捏不了仙魔之属。 漱玉站起身,开始下达作战指令:“咱们四个各领一队,每队五人,总共四队二十人,注意实时通讯,发现目标之后,不要擅自行动,一切按照计划来。” 李柴和另外两名天魔裔应了一声,不过李柴还是有些惶恐,李青霄转眼击杀两个天魔裔给他的冲击实在太大,已经有些吓破胆,若非漱玉等人都亲自上阵,那他说什么都不敢再次面对李青霄。 漱玉也是脸色凝重:“走吧。” 特殊行动局当然不止这点人手,选出的这些人都是特殊行动局精锐,均是四境修为和一到二成的觉醒度,起码掌握一门天魔神通。 齐全盛之所以说哪怕是他也不能轻易调动特殊行动局,是因为特殊行动局背后就是所谓的深层元老院,本质上是黑石城资助的独立机构,各种薪酬待遇都是黑石城负责,独立结算,独立任命,元老院不得插手,大元老有调兵之权,却无统兵之权。 虽然这些精锐不在元老院的档案中,但从待遇来看,几乎等同于元老院的少将。 两位数的四境准天魔裔,再加上各种附着玄学气息的精良火器,在特殊行动局过去几次针对试炼天魔裔的行动中,都取得了干净利落的胜利。 毕竟有些天魔裔就像脑子缺了根筋,不好好试炼,总按捺不住想要搞坏这个世界的秩序,自然就会引来特殊行动局的打击。 虽然李青霄明显比以往不守规矩的天魔裔更为强大,但还有四位五境的正牌天魔裔。 不能说不用心,不能说不重视。 地下工程的各种通道错综复杂,四通八达,就像一座蚁巢,甚至小北给的地图里都没有详细介绍,李青霄一边循着齐大真人的玉牌前进,一边随手做下记号,哪怕是花岗岩的墙面,李青霄一指下去也能留下个印子,孩子没别的本事,就是劲大。 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有普通士兵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凌乱的脚步声,紧张的呼吸声,激烈的火铳声,火焰的燃烧声,短暂的呼喊声,沉闷的倒地声。 最终归于寂然。 对于李青霄而言,这些所谓的精锐士兵并没有太大意义,必须依靠军队的重火器才能产生实质威胁。 想要凭士兵拿下李青霄,那么其单体素质必须要有道门黑衣人精锐的水平,三境起步,精英能有四境左右,并且配备各种符箓、玄学火器、武备甲胄,必要时还能呼叫灵官和飞舟支援,这还不算更高境界修为的黑衣人将领,遇到这种士兵,那么李青霄的确没脾气。 至于现在这些,真不够看。 李青霄低头看了眼脚下正在争先恐后蔓延的鲜血,面无表情。 这些士兵大概知道普通火器伤不到他,特意使用了大功率的喷火器,要来一场炭烤。 李青霄自然不再留手,隔空激发拳意,直接震碎五脏六腑,外表还是安然无恙,遗容不至于太难看。 无辜又无知,甚至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白白送命。 李青霄收回视线,取出玉牌看了一眼,震动频率更快了,意味着有大批天魔裔正在迅速接近。 他咧嘴一笑,收起玉牌,将无相纸一抖。 第一百四十八章 逐个击破 按照漱玉的计划,应该是四个小队同时进行合围,主打一个驱赶。 逼着李青霄往“口袋”的方向逃窜。 毕竟他们人多势众,李青霄暂避锋芒也在情理之中,把其他通道堵住,只留出一条他们想让李青霄走的通道,结果自然是李青霄避着避着就进了绝地。 想法是美好的,可真正实践的时候却没这么简单。 李青霄的第一反应是我避你们锋芒? 这不是开玩笑吗? 李青霄非但没有避让,反而直接选择一队杀了过去。 如此一来,漱玉设想中的四队齐头并进就出现了偏差,被李青霄选中的那一队注定要与李青霄提前相遇,除非被李青霄选中的这队能提前知晓并选择避让,可他们没有齐大真人的玉牌,根本无从判断。 反而是李青霄手握玉牌,敌明我暗。 很快,双方遭遇。 领头之人正是那个戴着大檐帽的天魔裔,他没想到李青霄竟然主动出击。 这无疑是极大的轻蔑。 天魔裔被激起了凶性,从须弥物中扯出一把双手巨剑,直接给李青霄来了个力劈华山。 他率领的一众特殊行动局成员也纷纷出手。 …… “三队发现目标,已经交手。” 漱玉脸色大变:“不要交手,等待其他小队,等待其他小队。” “来不及了,来不及……”声音戛然而止。 “那就固守待援!坚定守住,听到回答!” 没有应答,最终以一阵急促狂暴的爆炸声告终。 大檐帽落在鲜血中。 使用双手大剑的天魔裔此时只剩下一具无头尸体——他被李青霄一招“凤穿花”捣碎了脑袋。 平心而论,死得不怨。 薛圣这种黑石城精英都死了,他凭什么不死? 至于特殊行动局的成员,自然也无法幸免。 李青霄发现这些特殊行动局成员本质上和赤衣社的人没什么区别,其力量都是来自“浑沌”麾下的红衣仙人。 那么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当年黑石城大举镇压的时候,遭受重创的赤衣社分裂了。一部分人选择转入地下,仍旧以赤衣社的名义艰难发展,另一部分人选择投降,被黑石城改编为特殊行动局。 这次的政变倒像是一场迟来的内战,赤衣社正统对赤衣社叛徒的清算。 难怪赤衣社愿意支持西门飞煌,并且真拼命,仇恨是最大驱动力。 李青霄从无头尸体身上翻出一个鱼符,一般的鱼符只能发送文字,不过这个鱼符明显更为高端,可以传递声音,仍旧可以听到漱玉的声音:“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李青霄代为回应道:“你的这个伙计大概是不行了。” “你是谁?”漱玉也是昏了头,竟然问了一句废话。 李青霄道:“我是李青霄,我们没见过,你可能不认识我。不过没关系,我会去见你的,并送你与你的朋友团聚。” 说罢,他扔下这枚鱼符,又捡起那把双手大剑,询问小北:“这把大剑要不要?” 小北故作思考片刻:“可以抵消你欠的债务。” 李青霄知道这家伙肯定又压价了,丫整一个黑心奸商,不过懒得跟她计较这三瓜俩枣。 须弥物是上锁的,待到以后再说。 另一边,漱玉迅速做了反应,通知另外两支小队立刻集合,以免被李青霄逐个击破。 不过还是晚了一步,最终只有李柴与漱玉合兵一处,盖因李柴已经被吓破了胆,当第三小队刚刚覆灭的时候,都不用等漱玉下令,他就已经开始积极靠拢,生怕独自对上那个煞星。 相较于李柴,第二小队就迟了一步,被李青霄中途拦截。 漱玉会合李柴之后,第一时间驰援第二小队,速度不可谓不快,毕竟都是有修为在身,并非普通士兵可比,只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就赶到了第二小队报告的位置。 可是为时已晚。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三名并排倒在地上的特殊行动局成员,三人的咽喉上都有一道红色剑痕,其他地方毫发无损。 漱玉一眼就能看出这三人是死于一剑之下,出剑的诀窍也只有一个“快”字,快到猝不及防。 普通天魔裔绝对没有这样的本事。 因为这太违反常理了,速度和威力不可兼顾,速度快了必然威力小,威力大了必然速度慢。 五境之人杀四境之人的确不难,可剑锋割开第一个人的喉咙时,必然会受到阻塞,剑势变缓,这就给了另外两人反应的时间。可如今的情况却是这一剑顺畅无比,根本没有半点凝滞可言。 如果一味求快,切割不够深,杀伤不足,虽然能让三人全都反应不过来,但那就会是三人伤而不死的局面。 除非此人手中还有一把神兵利器,完全不必考虑杀伤力够不够的问题,只要考虑快不快就行了。 李柴见此情状吓得两股战战,已无战意。 漱玉脸色凝重,不知是惊是怒。 其余第二小队成员的尸体很快被找到,死因都是剑伤,一剑毙命。这些装备精良的特殊行动局成员甚至到死都没能进行有效反抗,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这些人习惯了依靠火器的射程优势欺负冷兵器,美其名曰时代变了。 可是当火器无法破防,又是在近战的情况下面对冷兵器,应对便一言难尽。 漱玉手提长剑,逐个扫过地上的尸体,最终在一具尸体旁边停下脚步。 正是她的同伴,区别于先前的大檐帽,那个没有戴帽子的天魔裔。 他同样死于一剑之下,从嘴巴刺入,从脑后穿出,干净利落。 不同于那些死得稀里糊涂的特殊行动局成员,他双目圆瞪,显然在死前看清了来人的相貌,显示出强烈的不甘心和惊恐。 凝霞楼主总共派出两个小组,六名成员。 现在只剩下漱玉和李柴,刚好一组一个。 其余四人全部死在了李青霄的手中。 如果说前两个天魔裔的死给后来人敲响了警钟,那么可以说漱玉没有半点轻视,给出了足够的重视,她集合这么多人就是想集中优势兵力一下把李青霄按死,可真正执行的时候还是破产了,被李青霄逐个击破。 事到如今,不是李青霄陷入绝境,而是他们陷入绝境。 第一百四十九章 发现目标 “咱们撤吧!” 李柴忍不住说道,他已经被彻底吓破了胆子。 漱玉没有理会李柴,而是急速思索起来, 李青霄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就算他境界修为更高,也不该砍瓜切菜一般,让特殊行动局的人没有还手之力。 应该不是正面强攻,而是偷袭。 除了杀力极强的神兵利器,应该还有可以隐身的手段,再加上极快的出剑速度,方能造成这种效果。 如果李青霄真有隐身的手段,那么岂不是说他完全有可能潜伏在附近伺机而动? 想到此处,漱玉顿觉后背发凉,赶忙提剑环视四周。 此举自然造成了一种紧张气氛,两个小队的成员也不免疑神疑鬼,人心惶惶。 其实漱玉没有猜错,李青霄的确用了隐身的手段,他手里还有一张“太阴匿形符”,可以隐藏身形,遮蔽气息。 多亏了这道符箓是北落师门亲笔书写,所以可以强压住他的人仙传承,使得隐身生效,换成普通的“太阴匿形符”,恐怕就会与人仙传承的气血发生冲突。 可饶是如此,李青霄以人仙传承的身份使用符箓,也会造成符箓灵性的加速消耗。 因为人仙克制法术的特性,假如说鬼仙传承使用一次消耗半个灵性,地仙传承使用一次消耗一个灵性,那么人仙传承使用一次就要消耗两个灵性,大大降低其使用寿命,所以李青霄并没有继续蛰伏在第二小队遇袭的地方,而是已经提前离开。 连续两次遭遇战,第一战是实打实的硬拼,李青霄凭借“太素金文法衣”和“无相纸”,如入无人之境,不过消耗略大。 虽然“太素金文法衣”可以通过杀戮补充浑沦气息,但是相较于消耗的浑沦气息,还是入不敷出,恢复量只有消耗量的一半左右。 所以第二战的时候,李青霄改为偷袭,不仅降低了消耗,而且通过杀戮把第一战落下的亏空也给补齐了。 等于打到现在,李青霄团灭了两支小队,可他本人几乎没有损伤,仍旧保持了全盛姿态。 李青霄从来不怕打群战,尤其是这种境界不如自己之人的围攻,早在玄字乙十六世界就已经印证过了,真要被逼到绝境,他还有“大荒天”神通,可以强行清场。 这就让围攻他变成了一件非常不划算的事情,聚在一起强攻,会被他以“大荒神掌”团灭,如果分散开来,就给了他逐个击破的机会。 当然,李青霄并不打算使用“大荒天”神通,因为他的觉醒度卡在了瓶颈上,无法通过增加觉醒度刷新神通,不到危及性命的紧要关头还是不用为好。 不过仅仅是人仙传承也足够了。 完整的五仙传承,丝毫不弱于天魔裔,甚至犹有胜之。 李青霄补全人仙传承之后,对此感触颇深,相较于以前的半吊子人仙传承,只有成为真正的人仙传承才知道挖掘人体密藏的含金量有多高。 比如小北经常问李青霄能否吃苦,如果只是肉体上的苦,那么李青霄完全可以吃,因为六境的人仙传承可以初步切断各种苦痛感知,成为一个无知无觉之人,千刀万剐也不皱眉头,练拳练到筋脉尽断、血肉模糊、精神恍惚都不算什么。 不过痛觉本质上是一种提醒,真把它完全切断了,极有可能在无知无觉中暴毙。 再比如男欢女爱,人仙传承可以完全不通过男人、女人、自渎,只是调动身神就享受到各种肉体欢愉,也可以长时间保持在男女之事结束后的那种空灵顿悟状态之中,不起半点念头,看美色如红粉骷髅,全看各人的意愿。 所以这种完全可以控制的欲望被视作低级欲望。 道门之人境界越高越是容易孑然一身,毕竟欲望可以控制,孩子又被天道限制生不出来,除非遇到情投意合之人,否则没有结成道侣的必要。 不过五仙不修心,如果追求精神上的爱恋,一切唯心,那是真控制不了。 强如齐大掌教,这辈子也没摆脱情感上的缺失,不断找补,就是一个例子。 所以道门又将这些控制不了的欲望,称之为高级欲望。 恐惧来自内心,所以李青霄会怕。可皮肉之痛来自身体,李青霄已经戒了。 其他几仙也有类似的手段,比如鬼仙出窍,将身体视作衣服,神仙干脆铸就完全由神力构成的神道金身,将肉身藏在金身之内。 地仙和天仙倒是比较传统,无法完全屏蔽疼痛感知,不过真气流转时可以化解疼痛。 这已然逐渐脱离了人的范畴,都是六境才有的神异,所以六境之后被称为天人,虽然李青霄被封印了六境的修为,但这些神异还是保留了,也在一定程度上增强了李青霄的剑术功底,还是入门篇不假,不过手更稳,招式更精准,速度也更快,靠着隐身偷袭的便利,直接一剑杀三人。 李青霄一边通过玉牌感知漱玉等人的大概位置,一边寻找另外的出口。 抹杀不仅针对李青霄,也针对其他天魔裔,凝霞楼主只是许诺消除试炼结束后针对任务不达标之人的抹杀,不包括缩圈的抹杀,那么这些人一定会留有其他撤离通道。 李青霄要做的就是先一步找到通道,然后守在这个必经之地上,等着撤离的天魔裔自投罗网。 其实也不难找,李青霄将气血运转到耳窍上,暂时激活身神——人仙传承五境时就可以凝聚身神,只是无法见神不坏,哪怕李青霄被封印了修为,仍旧不影响他使用身神。 当李青霄将听觉放到最大,便是蚯蚓翻地的声音也瞒不过他的耳朵,于是他听到了风声。 这种大型地下建筑必然会有通风口,气息流动的声音便是极为细微的风声。 李青霄循着风声一路前行,然后又听到了风声中传来的说话声音,不是天魔裔,而是一个六十岁开外的苍老声音,中气不足,显得颇为虚弱。 李青霄立刻猜到了此人的身份,最高委员会的副主席,何知言。 第一百五十章 何知言之死 与西门飞煌不同,何知言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文官形象,梳着厚厚的背头,戴着厚厚的眼镜,没有穿军装,皮肤白皙,显得文质彬彬。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大元老的支持下,惩治过许多资深元老,其中不乏大元老曾经的亲密战友,这让他在元老院的风评一言难尽。 西门飞煌本该在他的手中黯然下台,翻不起浪花,可谁也没有料到,一个变数的出现,让西门飞煌完成绝地反击,反而把他逼入绝境。 他如今只能藏身地下,苟延残喘,眼睁睁看着西门飞煌和王作训这些人在外头兴风作浪,却无能为力。 也不知大元老怎么样了。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正当何知言想着这些的时候,忽然响起用手直接拍击铁门的声音,留守的特殊行动局成员通过观察孔向外望去,就见门外站着一个身着特殊行动局军装的人,帽檐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 “口令!”特殊行动局的士兵没有放松警惕。 来人抬起头,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果然没那么容易就能混进去,也罢。” 话音未落,铁门便遭受重击,一个清晰的拳印向内凸显,并拢的手指轮廓清晰可见。 然后是第二个拳印,第三个拳印,第四个拳印。 铁门在悲鸣,扭曲,变形,挣扎,最终不堪重负,轰然倒地。 外面的人走了进来,身上的特殊行动局服装逐渐化作一身古典的白袍,他伸手摘下大檐帽,置于胸前,笑了笑:“何元老。” “太素金文法衣”算是“梵衣”的下位替代,虽然防御能力不如“梵衣”,但是消耗小且没有冷却时间,对付修为不如自己的人很好用,关键还能随意变形,如果再搭配上人仙传承七境的千变万化,那可真是七十二变了。 守在这里的特殊行动局成员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选择开火。 这当然只是徒劳。 留在这里的特殊行动局小队也算是精锐,放在这个世界背景下,都是以一敌多的好手,可以覆灭百人建制的普通军队,不过到了李青霄面前,基本就是一拳一个。 “太素金文法衣”,半仙物“无相纸”,十成十人仙传承,三成九分九“大荒天”觉醒度,三成大罗汉传承。 这还不算被封印的见神不坏,如果李青鸟知道李青霄的真正实力,那么他一定不会让李青霄来这个初级试炼场走过场,而应直接去玄字级的中级试炼场。 何知言看着眼前这个强大到不讲道理的天魔裔,心中只剩下苦涩。 作为元老院的高层,他当然知道关于天魔裔的内幕,也知道这些人就像一群没有长大的巨婴,行事全凭喜好,贪婪成性,嗜杀成性,不讲政治,不顾大局。 所以他根本懒得探究李青霄为什么要帮西门飞煌把局面搞到现在这样,而是急速思索该怎么拖延时间,保住自己的性命。 李青霄随手扔掉手中的大檐帽,说道:“何元老,你应该知道我的来意,跟我走吧,我会把你交给西门飞煌,至于你能不能从西门飞煌的手中活下来,就看你的造化了,不过总比现在就死要好得多,你说是吗?” 何知言冷笑一声:“我不这么认为。” 李青霄恍然道:“我倒是忘了,何元老不止一次操办有关审判其他元老的事务,自然也见过一众元老沦为阶下囚后的丑态,那么何元老自然不想步其后尘,而是想要一个较为体面的死法,没有关系,都可以满足。” 何知言道:“以阁下的武力,想要杀我直接动手就是,又何必多言,看来阁下还是有所求的。” 李青霄笑了笑:“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你知道‘浑沌’吗?” 何知言皱起眉:“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浑沌’麾下有四大使者,分别是赤、绿、蓝、紫。” “你是说赤衣社信仰的那位神灵。” “我想要关于它的所有东西,作为报酬,我可以放你一马。” “我明白了,西门飞煌就是向你许诺了这些,所以你才会帮他,可你知不知道,你做的这个决定会让多少百姓陷入苦难……” “你们代表不了苍生,我只看到了一个个的人。” “秩序,我们提供了最重要的秩序。” “你们作为规则的制定者,本就是秩序的最大受益者,结果你们自己都不遵守自己制定的规则,那么多审判当真是合法的吗?上行下效,别人凭什么要遵守?恰恰是你们率先破坏规则,影响了秩序存在的根基,西门飞煌已经在召开元老院大会了,要重新选举执行委员会,让元老院回到正轨上来。” 李青霄顿了一下:“当然,我并不是说西门飞煌是正确的,他是否正确与你们是否错误没有必然联系,西门飞煌也破坏了规则,在我看来,你们和他是半斤八两,可西门飞煌愿意给我报酬,那我当然会选择他。” 便在这时,玉牌震动的频率明显变大。 这意味着大批天魔裔正在迅速靠近,他们终于反应过来。 李青霄看了眼玉牌,轻笑道:“好歹没有蠢到家。” 话音落下,漱玉带着大队人马已经出现在这间指挥室的门外,何知言见状稍稍松了口气,看来他的拖延时间还是起了效果。 “正式认识一下,李青霄。”李青霄不再理会何知言,转身面向漱玉。 漱玉没有吭声,咬着牙做了个开火的动作。 这些特殊行动局精锐的火器非同寻常,被附着了一定玄学气息,与人间主世界的火器差别不大,完全可以对李青霄造成伤害,尤其是李青霄的“见神不坏”被封印的情况下,真被集火,不说性命之忧,说不得要被逼出“梵衣”。 所以李青霄没有托大,撑起“无相纸”化作的大盾,将自己整个护住,任由枪林弹雨落在纸面上,就如雨滴打在油纸伞上。 何知言就没有如此好运了,直接被流弹炸成了一团血雾。 第一百五十一章 无人幸存 当铳声稍歇,李青霄面前的大盾分解成无数雪白纸鹤,如一道洪流涌向众人,纸鹤的双翅如刀,凌厉非常。 白色洪流过后,有人捂着脖子缓缓倒地,脸上满是不甘神色,也有人遍体鳞伤却侥幸未死,痛苦哀嚎。 李青霄将右手举过头顶,飞舞的纸鹤盘旋一周,朝他五指间汇聚而来,组成一根白色的大枪。 “今天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此地,那就是我,不是你们。” 老规矩,李青霄提前发表胜利宣言,然后手中长枪一摆,先是一招“风云转”,然后接“江海翻”,枪势笼罩所有敌人。 这一招大范围攻击,让许多本就带伤的特殊行动局成员当场暴毙。 如果按照漱玉原来的计划,四个小队齐上,那么李青霄的确会感觉棘手,不过现在他已经用逐个击破的办法灭掉了两个小队,剩下的两个小队顶多是有点麻烦,还谈不上棘手。 关键一点,眼看着快要入夜,李青霄没有那么多时间再去徐徐图之,干脆一勺烩了。 漱玉持剑挡住李青霄的长枪,咬牙切齿:“你一定会死在这里。” “拭目以待”。 李青霄手中长枪突然一软,化作链镖,仿佛一条长蛇,缠住漱玉的长剑,然后李青霄向后一跃,单手一扯“无相纸”,凭借人仙传承的气力,生生将漱玉拉了一个踉跄。 与此同时,李青霄的另外一只手已经拔出了“画龙手铳”,这可是正宗道门工艺,玄学含量十足,说爆头肯定能爆头。 漱玉反应极快,松开手中长剑,就地一滚,惊险地躲过了这一铳。 不过刚好在她身后的特殊行动局成员就没这么走运了,上半身被一铳炸碎,只剩下一个屁股和两条腿还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画龙手铳”也有不便利的地方,威力够大,却不能连发。 趁此机会,漱玉扑到李青霄身前,伸手一抓。 跟一个人仙传承近战,怎么看都是找死,莫不是昏了头? 白嫩的小手自然没办法与李青霄的拳头相比,但是漱玉的天魔神通都在这只手上。 李青霄已经用“天变图”查看了这个女人的情报。 姓名:漱玉。 称谓:“地下黑石城”凝霞楼成员。 境界:五成地仙传承五境。 神通:“红酥手”,可以无视真气、神通、体魄的限制,直接将手掌探入他人体内,缺点是无法隔空施展,必须在一臂之内。 状态:全盛。 敌意:紫色。 其他:携带凝霞楼主赐下的特殊宝物。 这个天魔神通便是漱玉主动近身的原因,相较于筋骨皮肉,五脏六腑显然更为脆弱,只要“红酥手”运用得当,完全可以无视绝大部分防御手段。 李青霄任由漱玉的手掌触及自己的胸口。 漱玉眼中有喜色一闪而逝,电光火石之间,她已经抓住了李青霄的心脏。 李青霄仍旧不惊不慌。 漱玉来不及多想,五指发力,便要将李青霄的心脏生生捏碎。 不过出乎漱玉的意料,一握之下,竟是根本拿捏不住,心脏仍旧在剧烈跳动,并且越来越热,她好似握着一块烙铁,甚至比烙铁更热,是玄学意义上的热。 心脏是最强壮的肌肉,也是气血汇聚之处,至阳至刚所在。 漱玉忍不住闷哼一声,猛地把手往外一扯,自然没能扯出一颗心脏,再看她的手掌,已经皮开肉绽,呈现焦黑颜色。 正常的五境人仙传承,凝练哪些穴窍和身神是固定的,李青霄本质上是六境,虽然见神不坏被封印,无法同时激活所有身神,但他可以通过气血流转的侧重点不同灵活选择激活部分身神,数量固定,位置不固定。 他这次选择激活心脏部位的穴窍和身神,漱玉一把抓在心脏上,那么结果可想而知。 人仙传承的体魄位居五仙之首,关键在于穴窍,内外之别并不大。 漱玉见自己的手段没有生效,赶忙向后退去,不过李青霄已经握住她的手,然后猛地发力。 她的这只“红酥手”就变成了一个肉团。 没有神通,纯粹的气力。 就是劲大。 漱玉刚刚痛呼出声,李青霄已经松手出拳,正中眉心位置。 脑袋后仰,颈椎折断。 六境之后,人仙传承返璞归真,主要是两点,一是力量,二是速度,招数不招数,拳头不够快不够狠,全是白搭。 所以“小殷拳意”和“澹台拳意”都是以拳意为名,而不是拳法。 李青霄这一拳就是简单的直拳,只是速度够快,力量够大,让漱玉根本无从反应,也无从防御。 这就是人仙传承的近战。 直到此时,幸存的特殊行动局成员才算反应过来。 李青霄甩开漱玉的尸体,收起“画龙手铳”,只凭双拳,虎入羊群。 无人可以阻挡李青霄。 每一拳打出,都有一人飞起,就好似没有多少重量的布娃娃一般,被随意打飞。 至于火铳。 七步之内,拳快。 终于,只剩下一个李柴。 不是李青霄心慈手软,而是这家伙从一开始就丧失了战意,将一众特殊行动局成员护在身前,压根就没出手,李青霄自然没有先杀他的道理。 面对煞神一般的李青霄,李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说不出话来。 “我给过你机会。”李青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和。 这给了李柴一种错觉,李青霄还会放他一马,赶忙辩解道:“我、我实在凑不够五个人头的指标,不想被抹杀,只好继续做任务,围攻前辈都是漱玉那个疯婆娘的主意,我从一开始就反对,请前辈一定信我……” 不过李青霄显然没有这个意思:“我信你和我不杀你没有必然联系。” 话音落下,李青霄果断出拳,李柴的脑袋直接炸裂开,无头尸体向后倒去。 整个四零四地下工程,此时只剩下李青霄一个活人。其余包括何知言和漱玉在内,全部死亡。 李青霄践行了他的胜利宣言。 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那就是他,也只能是他。 第一百五十二章 凤奢 正当李青霄想要打扫战场然后离开的时候,从漱玉的须弥物中飞出一个金属圆盘,自行升起。 李青霄想起来了,他通过“天变图”查看漱玉的信息时,特别提到她携带了一件由凝霞楼主赐下的特殊宝物,只是漱玉败得太快,甚至没来得及祭出这件宝物,所以李青霄也没当回事。 万万没有想到,在主人已死的情况下,这件宝物竟然自行启动了。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漱玉并非这件宝物的主人,只能算是携带者,而这件宝物被设置了特殊条件,当携带者死亡,宝物就会自行启动,并由其真正的主人进行远程操控。 李青霄不曾尝试摧毁宝物,他还没有这样的本事。 空气中传来震动,红色的光影开始汇聚。 接着金属圆盘的上方闪烁并凝聚出锐利的红色全息光影,没有裂缝或传送门,更像是一种强大的灵能通讯被强制投射到现场,化作一个三丈高的女人。 尽管是半透明的投影,但女子的形象依然清晰且充满压迫感。她身着铠甲,姿态昂然,眼神如冰锥般穿透距离,直接“看”向李青霄。 李青霄立刻猜测出了此人的身份——黑石城十二位楼主中的凝霞楼主。 从表面上来看,白玉京和黑石城势均力敌,甚至白玉京还更为强势。 本质上是北落师门和荧惑守心体量相当,齐大真人一个人碾压十二楼五城,所以白玉京占据优势。 至于李青霄这个名义上的三巨头之一、第三号人物,勉强可以算是个挂件,有他没他都不影响白玉京和黑石城的实力对比,最起码现在是这样。 可以说,李青霄和凝霞楼主在各自组织中的地位并不对等,李青霄排名前三,凝霞楼主未必有前十,可要论起实力,李青霄恐怕连黑石城的第三十都远远不如。 李青霄想要让所谓“三巨头”的说法实至名归,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正如李家战败之前,姚家这个道门第三大家族总有凑数的嫌疑,张家和李家从不会强调所谓的三大家族,只有南张北李的说法,甚至李家最强大时,已经自称道门第一家。 如今的白玉京本质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齐大真人,一个是北落师门,如同当年的李家和张家,齐大真人更是占据了李家当年的生态位。 可现在的李青霄比当初的姚家差得远,最起码姚家还是很能打的,真要挑战张家或者李家,也能给两家造成很大的麻烦。换成李青霄,无论他挑战齐大真人,还是挑战北落师门,四个字形容,呵气就散,两位大能吹口气,他就散于世间了。 “你杀了漱玉。”凝霞楼主缓缓开口,语气冷漠,高高在上,“我允许你向我跪拜忏悔,请求宽恕。” 李青霄当然不会跪下,只是“礼貌”地招了招手,然后明知故问:“你是谁?” “我是‘地下黑石城’凝霞楼主凤奢。”女人居高临下,“我对蝼蚁的教养期望不高,但在我的面前,这是最起码的礼仪。” 李青霄故意轻声说道:“还没夺天下呢,臭架子先摆起来了。” “你说什么?”凤奢猛地抬高了声调。 李青霄满脸无辜:“我什么也没说。” 凤奢冷哼一声:“年轻人,你杀了我的人,不过看在人才难得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是想做我的朋友,还是想做我的敌人?” “敌人如何,朋友又如何?” “如果是敌人,那么我就杀了你。如果是朋友,那就与我订立一个契约,为我做一件事,我便当杀人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我既不想做你的敌人,也不想做你的朋友,我只想与你毫无瓜葛。” “哦?有意思。” “黑石城尽是些两面三刀之人,做你的敌人是危险的,做你的朋友是致命的。” “年轻人,我越来越欣赏你的胆识了,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也许只是无知者无畏。” “你可不像什么也不懂的愣头青,更像是有恃无恐。”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十二位楼主,十二位副楼主,五位城主,十位副城主,我是有主的人了。” “如果你能帮我一个忙,那么我们将会是朋友。” “刚才还是蝼蚁,现在就成了朋友,这个跨度是不是大了点?” 凤奢的耐心消耗殆尽,抬高嗓音:“我提醒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我知道你的耐心很差,因为你只是个投影,无法直接降临,如果你的真身在此,那么还会跟我说这些吗?”李青霄一语道破,“如果你奈何不得我,没有耐心又如何?” “你觉得我隔着一个世界便动不了你?”凤奢一挑眉,“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地有多厚,天有多高,星星眨着眼,月儿画问号……” “够了!就算隔着一个世界,一个小小的五境,我还是杀得了,日后悬圃城追究起来,这个罪我也担得起!” 话音落下,凤奢抬起了手,一颗耀眼星辰出现在她的掌心上方,绽放出强烈的光芒。 九境修为,距离仙人只有一步之遥。 四零四地下工程的画面裂成无数碎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星界空间的奇异景观,紫色星云缓缓旋转,破碎的平台悬浮于虚空。 李青霄就站在这座孤零零的平台上。 突然,一阵剧烈的震颤传来,星云仿佛凝固,一股强大的威压席卷整个空间。 凤奢的投影并非缓步走来,而是直接撕裂空间——一道刺眼的猩红裂缝在星界空间中绽开,伴随着闪电的噼啪声响,她从裂缝中威严降临,掀起的风暴让周围的星尘都为之震颤。 这位凝霞楼主身着龙鳞一般的苍蓝甲胄,紧贴身材曲线,甲片细密闪亮;银发整齐地束起,露出棱角分明、毫无表情的面容,以及苍白的双眼。 她手持冰蓝长剑,寒气森森,寒光隐隐。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订立契约,否则就死。”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直接在李青霄的脑海中回响。 第一百五十三章 吾早晚必擒之 李青霄发现,随着他被拖入这个临时造就的小世界,五境的封印竟然解除了,他的六境修为又回来了。 虽然六境与九境仍旧差距巨大,但是凤奢并非真身降临,仅仅是一个投影,跨越一个世界的消耗必然巨大,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在这种情况下,他未必就是身陷绝境。 李青霄张开双手,遍布全身各处的穴窍悉数点亮,身神显现,坐镇其中,面容与李青霄一模一样,三百六十五个穴窍,三百六十五尊身神,成周天循环,正是见神不坏。 “太素金文法衣”浮现金文,“无相纸”化作一身纸甲,最后是扭曲梵文编织而成的“梵衣”。 如此四层防御,如果是凤奢本尊在此,当然不算什么,但凤奢的本尊受到荧惑守心的限制,无法降临,本质上还是一个依托宝物的临时投影。 “好胆!” 凤奢举起手中的长剑,牵动星云幻象。 小北的声音响起:“别怕,她就是虚张声势,不是谁都能穿越三千世界,哪怕是仙人也不行,五仙之中只有老大天仙才行。人仙倒是可以破碎虚空,不过相当于打开了一道门,至于门后通往哪里,那就不好说了,看缘分,多半是迷失在三千世界之中,再也找不回来时的路,她没有荧惑守心的许可,没办法降临的。” 李青霄听到小北的话,彻底放下心来。 小北这家伙,见识还是有的,知识储备最起码比李青霄丰富。 凤奢只是投影,这把剑当然也是投影,虽然压迫感悉数传递,但还有几成威力却是不好说。 不过饶是如此,当剑真正落下的时候,李青霄还是感受到莫大的压力,乃至于一丝死亡的味道。 首先是“梵衣”的“蓄水池”瞬间抵达上限,转化为大荒之力后,李青霄推出一掌,足以与七境之人争锋的“大荒神掌”只是掀起了些许浪花,很快便淹没于好似没有穷尽的剑河星云之中。 然后“无相纸”所化的纸甲,“无相纸”最大的优点是样样都精,最大的缺点则是样样都松,进攻并非强项,防御也并非强项,对上低境界的对手是没有短板,对上高境界的对手就变成全都是短板,所以“无相纸”很快也崩解成无数碎片。 接着是“太素金文法衣”,作为“梵衣”的下位替代,就连“梵衣”都顶不住,“太素金文法衣”自然也顶不住。不过这个时候的浩荡剑河终于有了几分颓势。就像一支进入绝境的远征军,已经超出后勤的极限,不仅没有后续补充,而且还要面临大量非战斗减员,只要拖延的时间够长,自己就会走向毁灭。 “太素金文法衣”上的金文逐渐暗淡,最后只剩下白衣。 最后就是人仙传承的见神不坏,外加半吊子的罗汉金身和初级不死身,直面剑河。 剑河不再激荡,趋于平缓。 星云逐渐消失,这个临时生成的星界空间也变得不稳定起来,并非李青霄的力量破坏了它的根基,其本身就是不稳定的,时间一到,不必外力作用,自然会走向崩溃。 所以说天仙开辟洞天是大神通,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开辟,就算开辟了,能保证其不崩溃,还能自行成长,那就更难了。 剑河终于停止流淌,星云消散,只剩下一个濒临解体的小世界,原本的色彩斑斓,此刻就如即将脱落的墙皮一般,簌簌而落,显露出其后的深沉虚空。 李青霄摇摇晃晃地站着,到底是没有倒下,虽然他的佛门金身、初级不死身全部报废,但见神不坏还是维持到了最后。 凤奢的投影依旧完好无损,不过脸色难看。 从结果上来看,李青霄手段尽出,不过是保住了一条小命,根本没有反击的可能。凤奢隔空一击,威势惊人,自身更是毫发无损。 应该是凤奢赢了。 可凤奢没有胜利的喜悦,面沉似水。反倒是李青霄忍不住仰天大笑,快意放肆。 “凝霞楼主也不过如此,我早晚必擒之。” 此言一出,凤奢的脸色又难看几分。 先前放了半天狠话,结果真正出手之后,没能顺利拿下,等于打了自己的脸,这当然很难看。 今天没能灭口,日后传扬出去,肯定成为其他楼主口中的笑柄,别管其他楼主能否做到,只要不去尝试就不会被人拿住话柄。 凤奢的投影已经无法维持第二次出剑,只得说道:“很好,我记住你了,倒要看你如何擒我。” 李青霄以“天变图”炼化天魔气息,转化为浑沦气息,补充自身损耗,嘴上也不认输:“楼主莫要忘了一句老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我看用不了三十年,三年就够了。” 要不怎么说李青霄随齐大真人,就是这么狂。 不过齐大真人的狂是真狂,那种自信乃至自负是刻在骨子里的,是天生的。至于李青霄,他没有齐大真人那种与生俱来的天赋,所以他的狂只有一小半是真的,一多半都是装出来的,不过装得多了,自己也分不清真假,正是佯狂难免假成真。 “我等着就是。”凤奢的投影到了极限,开始消散。 星空下的小世界也随之开始崩塌,就像无数油墨混杂在一起,最终全部卷入下水道的漩涡之中。 当一切烟消云散,李青霄还是在四零四地下工程中,境界修为也跌落回五境。 不远处的金属圆盘冒出一阵青烟,似乎已经过载,无以为继。 李青霄当然知道他算是把凤奢得罪狠了,不过他不怕。 天塌下来,有李青鸟顶着。 李青鸟的上面还有一位城主,好像也是姓李,都是老李家的人。 如果身份暴露了,那就宣告潜伏任务失败,凤奢还敢潜入人间主世界找他的麻烦不成?不管怎么说,人间主世界这边还是道门说了算。 李青霄作为道门这个庞大组织的一员,只要没有背叛组织,只要是为组织做事,只要抱住齐大真人的大腿,就算把天捅破了,组织也会兜底。 当然,不能只要组织照顾不要组织约束,也不能只要组织福利不要组织纪律,凡事都是两面。 黑石城在域外的确是呼风唤雨,只手遮天,不过到了人间主世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孙天川这种六境高手去了人间也只能藏头露尾,给人看大门,现在跟着李青霄混,是决计不敢与道门正面对抗的。 既然如此,那又何惧之有。 第一百五十四章 收官 “小北。” “嗯?” “你说,姓李的怎么这么多?” “根据道门的统计,人口最多的五个大姓分别是:王、李、张、刘、陈。虽然王姓的人数最多,但李姓与王姓的差距非常小,而且分布也更广,你频繁遇到李姓之人是非常合乎常理的。” “李和陈都是大姓。” “对,烂大街的那种,我就不一样了,北是非常稀有的姓。” “你还挺得意。” “物以稀为贵。” “那是物件,人可不是物件。” 李青霄收起战利品,再次激活耳窍,聆听气流,很快找到了另外的出口。 当李青霄离开四零四地下工程,太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下,只剩下些许残余光芒支撑起小半个血红天幕。 接天连地的红色光幕正在徐徐降下,这是缩圈的征兆。 李青霄转身离开此地,先找到了王作训:“没能留下活口,何知言死于流弹,你看着处置吧。” 王作训点头应下,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李青霄忽然问道:“按照计划,元老院大会应该已经召开了吧?” 王作训看了眼手表:“召集元老需要时间,提前勾兑交流也需要时间,所以正式召开大会是在三十分钟后。” 李青霄只是点头,没有多言。 任务做到这个程度,已经步入尾声,李青霄杀了十个天魔裔,总共收集九道天魔气息,只等西门飞煌掌握局势,把军刀和大印给他,就可以选择离开试炼场。 今晚缩圈的意义已经不大。 …… 夜幕降下,红色的光幕徐徐推进。 剩下的天魔裔无视戒严命令,仍旧在镐林的大街小巷间厮杀。 今夜的元老院灯火通明。 众元老齐聚于此,召开久违的元老院大会。自从大元老齐全盛以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取代执行委员会,元老院大会就不再召开。 道理很简单,谁能监督大元老?只能是元老院大会,这是一套行之有效的互相监督的政治体系。 齐全盛之所以要破坏这套体系,原因无他,就是为了获得不受限制的权力。 当年齐全盛刚刚成为大元老不久,就在元老院大会时被当众批判,一度被迫作检讨,当真存在被推翻的危险。 从此之后,齐全盛就动了甩开元老院大会的念头,提出先军政治,指示何知言公开提出“元老院和平波军地位是平等的”的观点,通过抬高军队的地位,以达到作为最高军事长官无人制衡控制一切的目的。 所以齐全盛才能绕过执委会和元老院大会直接抓捕、审判、处决元老。 众多元老因为没有军队的支持,敢怒不敢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齐全盛统治下的元老院才是一个军政府。 从性质上来说,不召开元老院大会,以最高委员会架空执行委员会,都是典型的反动独裁行为。 在这个过程中,西门飞煌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当然不是正面的,也是齐全盛的帮凶,只不过齐全盛想要卸磨杀驴的时候,西门飞煌选择反咬一口。 西门飞煌知道自己得位不正的问题,为了争取人心,他决定重新召开元老院大会,选举新的执委会,同时解散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给部分元老翻案。 用西门飞煌的话来说:这份荣光我不会独享,荣光属于元老院全体成员。 如此一来,虽然西门飞煌的个人权力无法达到齐全盛那样的高度,但成功团结了众多元老,获得元老院的支持。 只要与绝大多数元老的利益进行绑定,他的政变夺权行为就不是一己之私,而是拨乱反正,推翻齐全盛的统治,让元老院重回正轨,性质完全不一样。 虽然西门飞煌是军人夺权,但反而算是文官政府。 大会顺利落幕。 西门飞煌顺利当选大元老、执行委员会主席,王作训、白永时等八位元老当选为新一届执行委员会委员。 同时大会还通过了开除齐全盛所有职务、解散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等重大决议,并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彻查齐全盛担任大元老时的各种问题。 吴重荣、林守信、金宰政等人也被开除职务,一并带走调查。 元老院苦齐全盛一言堂久矣,不过大家都是聪明人,明白枪打出头鸟的道理,谁都不敢出头,现在西门飞煌选择出头,而且干得还不错,不仅干掉了何知言,拿下了林守信,而且愿意分权,并无一家包办之意,自然群起响应。 有了元老院的支持,各方面基本上就是传檄而定。 元老院的这场夺权风波尘埃落定。 李青霄再次见到西门飞煌的时候,他已经换下军装,换上元老的服装,不再是军方的二号人物,而是元老院的一号人物。 李青霄也不再是一身卡其色军装,而是一身白衣,像个古代的仙人。 “西门大元老,该兑现承诺了。”李青霄开门见山。 西门飞煌早有准备,抬起手,两名赤衣社的成员快步走了过来——现在是特殊行动局成员了,正所谓从龙之功,他们也顺利转正,登堂入室。 一人捧着带鞘军刀,一人捧着大印,送到李青霄的面前。 李青霄拿起军刀和大印,终于有了些笑意:“大元老,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西门飞煌道,“对了,阁下去四零四地下工程的时候,原特殊行动局六处对我进行了刺杀,阁下派来保护我的傀儡损坏严重……” 李青霄一摆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西门飞煌又道:“大会结束后,大家的兴致都很高,待会儿还有酒会和合影,阁下参加吗?” “我就算了。”李青霄直接回绝,“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今晚,你这位新出炉的大元老才是主角,我就不喧宾夺主了。” 西门飞煌没有强求,本也只是礼貌性邀请。 李青霄最后说道:“对了,齐全盛手上还有特殊行动局的三个处,你也不要马虎大意才是。” 西门飞煌迟疑了一下:“不知阁下能否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李青霄道:“可以,不过得加钱。” 西门飞煌说道:“赤衣社将会取代原本的特殊行动局,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为了彻底打倒齐全盛,他们也愿意尽一份绵薄之力,将一件传承多年的特殊物品献给阁下。” 李青霄笑了:“明天,只有一个大元老。” 第一百五十五章 收获 李青霄为了接下凤奢的一剑,底牌尽出,损耗极大,所以他没有参加这一夜的试炼。 当然了,也没有哪个不开眼的天魔裔找上门来主动送死,就算李青霄消耗再大,解决一个五境天魔裔还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李青霄没有闲着,他整理了一下这次的收获。 刚刚降临的时候杀了两个天魔裔,第一夜的试炼杀了两个天魔裔,抓捕金宰政的时候杀了两个天魔裔,在四零四地下工程杀了包括漱玉、李柴在内的四个天魔裔,总共十个天魔裔。 不过有一道天魔气息遗失在工厂的烟囱中,李青霄嫌弃麻烦,没有去找,所以只有九道天魔气息。 先前为了弥补亏空,他炼化了两道天魔气息,此时还剩下七道。 收获了三件须弥物,都是来自漱玉的小组,其他天魔裔就没有这个待遇,可见漱玉这些人的确是凤奢的亲信。 那个不知名的金属圆盘彻底毁坏了,算是一次性宝物,也就是拥有宝物的位格,除了使用次数,其他各个方面都与宝物没有区别,李青霄的“太阴匿形符”虽然不是一次性,但也是灵性耗尽就报废,是一个性质。 巨剑已经被李青霄拿去抵债,最后还剩下三件兵器和三件须弥物,那些附着了玄学气息的火器占地太大,李青霄拿不了,而且折价也不算高,只好放弃。 现在李青霄有两个办法,一是走正规途径,全部卖给北落师门,二是走黑市的路子,交给小北处理。 前者的好处是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没有后患,可以拿现钱。后者的好处是价格可能更高一点,但是风险更大,没有现钱,需要周转一番,运气好可以牟利,运气不好就周转没了,小北拿别的东西抵债,甚至是赖账。 没有办法,北落师门本人不做生意,一来她看不上这三瓜俩枣,二来她的背后是整个道门,资源近乎无限。 小北落师门是为自己谋利,事业刚刚起步,本钱小,客户少,渠道不稳定,各种负面状态叠满了,万事开头难。 这也正常,哪个小老板不是背着大几百万的债务,全靠左手倒右手,那点款项转着圈堵窟窿,根本没有存量,是各种要不回来的欠款和结算不了的费用。 没干几年,就是一屁股债,手里的那点东西都用来抵债了,还有一堆别人拿来顶账的东西,这叫三角债。 小北就干吧,没点背景就想倒买倒卖,迟早也是这个下场。 很显然,大北并不是小北的背景,反而是一种约束。 不过李青霄决定把包括漱玉所用长剑在内的三件兵器交给小北运营一下,能挣钱是最好,就算赔了也不要小北赔偿,就当支持小老弟的事业了。 这跟讨价还价是两码事,李青霄对于钱财一事不怎么上心,可是我不给你不能明抢。 当小北落师门知道李青霄的决定后,当场就拿小手抹起了眼泪,虽然李青霄不像李元殊那么有出息,但心是好的,以后富贵了,也有她一口吃的。 这就是小北青涩稚嫩的地方了,内心不够从容,别人一看就知道这孙子心里没底。干这一行的,最不缺那种自己能把自己骗了的神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成功人士,真要被他唬住。 还有三件须弥物,就走大北的途径,换成功勋。 想要使用“齐小殷的铃铛”,需要功勋作为支持,李青霄就算不兑换什么东西,也得在手里准备一些功勋,应对不时之需。 李青霄用了一夜的时间休息,作为人仙传承,只要气血足够,就能恢复绝大部分伤势,作为天魔裔,只要浑沦气息足够,就能转化为人仙的气血。 李青霄先用了天魔气息补亏空,又用了两道天魔气息转化气血恢复伤势,手里只剩下五道天魔气息。 还是得省着点用。 对于一个五境天魔裔来说,这是一笔巨款,可对于如今的李青霄来说,也就那么回事。 就如道门,对于个人来说,道门的资源近乎无穷,可对于道门来说,难免捉襟见肘。 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各种问题就都冒出来了,道门三百年已经突破了历代王朝周期律,可也不复当年鼎盛,难免走下坡路。 情况已经这样了,必须有人负责,玄圣是根基,齐大掌教也是根基,这两个人是不能否定的,七代大掌教本来是个绝佳人选,无奈他是齐大掌教的老师,齐大真人的师祖,一旦开始批判七代大掌教,很容易就把火引到一脉相承的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头上,那么只能跳过七代大掌教这个“亡国之君”,最终问题还是出现在六代大掌教的身上。 一代道门实亡于七代大掌教,始亡于六代大掌教,二代道门只是为一代道门收拾烂摊子,若是激进点,还可以把五代大掌教牵扯进来,谁让五代大掌教是寒门出身,没有后人为他说话呢。 在这个框架下,把责任推给一个靶子,使得现在的道门得以卸下历史包袱,轻装上阵,重新凝聚共识。 齐大真人虽然轻佻,但还是有点手段的。 不过她既要对抗域外天魔的入侵,又不能真把道门当成劈柴烧个干净,还要保住道门的根基,这的确是个技术活,就算换成玄圣或者齐大掌教来了,也要犯愁皱眉头,齐大真人已经算是尽力了。 太阳破晓,新的一天。 李青霄感觉恢复了八成实力,可以着手解决齐全盛的问题。 平心而论,这种只局限于最上层的政变是最好的结果。 放在道门,姚家发动了政变,造成的危害有限,事后大部分人都得到赦免,只诛首恶。 李家和秦家则联手发动了道门历史上最大的叛乱行为,半个天下都在燃烧,几乎终结了道门,结果就是秦家几乎族灭,李家见势不妙直接切割外加投降,因为道门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二齐为了平衡局势,不使张家独大,这才留下了李家。 两者造成的危害截然不同。 现在面临一个问题,齐全盛到底在哪?如果超出了缩圈的范围,那么李青霄也是爱莫能助。 这个问题当然要由西门飞煌和王作训来回答。 于是李青霄又去见了两人。 第一百五十六章 血神投影 根据西门飞煌和王作训的推断,齐全盛并没有离开镐林,不过形势发展到这一步,镐林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齐全盛不外乎这么几个依仗: 首先是执政多年的威望,不过这是把双刃剑,也培养了大量潜在的反对派。 所以威望不能单独使用,还要搭配军队和秘密警察。 军队方面有三个抓手,分别是西门飞煌、王作训、吴重荣。当西门飞煌和王作训选择叛乱,那么军队就已经不可靠了。 秘密警察方面以特殊行动局和保卫总局为主,倒是忠诚可靠,不过遇到了李青霄这个变数,几乎被一人杀穿。 当个人武力能解决五百个精锐士兵,又没有对应的高端战力进行限制,那么这个人就能尝试肘击一个政权。 在黄字丁二十四世界,五百个普通士兵不是李青霄的对手,高端战力又限制不住李青霄,自然变成了李青霄为所欲为的局面。 在人间主世界,李青霄肯定对付不了五百个精锐黑衣人,五十个都够呛。的确有人能对付五百个精锐黑衣人,可是道门存在太多高端战力进行限制,仙人也不行。所以在人间主世界,明面上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齐大真人。 偏偏齐大真人又是道门的最高权力者,她有什么理由自己肘击自己? 在李青霄的强势干预下,齐全盛辛苦维持的权力体系轰然倒塌。 此时齐全盛再出来,已经无法振臂一呼,反而会人人喊打,因为在西门飞煌主导的权力体系中,没有他的位置,大家伙分肉,肉都是从齐全盛身上割下来的,你要是不死,我们吃什么呢? 齐全盛是非死不可,他只有一条路,逃离镐林,去元老院治下的其他地方,说不定还有点说法。 在这种情况下,西门飞煌下令让京畿卫戍区司令部封锁了所有进出道路,又让改组为新特殊行动局的赤衣社和保卫总局进行严密审查,三路人马互不统属,互相监督,绝对不会让齐全盛从陆路离开镐林。 镐林不靠海,海军的影响力不大,这也是吴重荣被轻易拿下的重要原因之一,水路也走不通。 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乘坐飞行机器离开镐林。 飞行机器又称飞行器,顾名思义,是一种可以在天上飞行的特殊机器,不过技术还不成熟,并没有大规模投入生产和应用,军队方面自然也不曾设立空中管制区、防空识别区和禁飞区。 在这种时候,如果齐全盛手头有一架飞行器,便可以大摇大摆地飞离镐林,就连天魔裔也奈何不得。因为六境之前是不会飞的,参加试炼的都是五境天魔裔,还有极个别传承就是到了六境也不会飞。 李青霄当然知道这些概念,飞行器就是变相的飞舟,道门关于空中领域的管制已经十分成熟,比如玉京就是绝对的禁飞区,只有大掌教和副掌教的飞舟例外,可以直接驶入玉京降落在紫府的瑶池。其他飞舟,哪怕是平章大真人的座船,也只能降落在玉京城外的港口。 若是未经允许贸然进入玉京禁飞区,无论是人,还是飞舟,被阵法识别之后,可以不经请示直接击落。 不过西门飞煌和王作训这两个老将也不是吃干饭的,虽然在火器方面缺少对空手段,但是赤衣社提供了一种特殊手段,通过一系列仪式召唤血神投影,直接把飞行器按下来。 考虑到飞行器的技术尚不成熟,无论是飞行高度,还是飞行速度,都存在问题,也就是飞不快也飞不高,这个手段应该足够了。 西门飞煌希望李青霄做的只有一件事,确保飞行器落地之后没有活口。因为齐全盛的身边还有一个强大的异人,正是特殊行动局的局长。如果不考虑外来的天魔裔,那么此人可以算是黄字丁二十四世界的第一高手,小觑不得,不能寄希望于齐全盛直接摔死。 李青霄深以为然,齐大掌教年轻的时候,几次遭遇飞舟失事,都没有摔死,所以不能抱有侥幸心理。 至于齐全盛会不会干脆不走了,可能性不大。 首先,西门飞煌对城内的搜查一刻也没有停下,现在没找到不等于以后找不到,迟早会找到的,赖着不走相当于坐以待毙。 其次,现在正是争分夺秒的时候,齐全盛想要翻盘,就必须趁着西门飞煌刚刚掌握中枢还未掌握地方的间隙,跑到地方上振臂一呼,召集仍旧忠于自己的属下,说不定还能保住半壁江山,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如果齐全盛迟迟不现身,仍旧忠于他的属下群龙无首,只会被西门飞煌逐个击破,甚至是传檄而定。 齐全盛不仅要走,而且要快走。 昨晚形势还不明朗,再加上夜飞的风险较大,有所犹豫尚且在情理之中,今天再不走就说不过去了,所以齐全盛必然是今天冒险离开镐林。 正如西门飞煌所料,此时的齐全盛已经下定出走的决心。 无论翻盘还是保命,都必须离开镐林了——这个他生活了多年的城市。 不过因为飞行器技术不成熟,载人数量受限,他的卫队和特殊行动局的大部分人都不能一起带走,他已经下令让众人就地蛰伏,各自为战,寻找机会刺杀西门飞煌和王作训。 他只带了随身秘书、特别行动局的局长和一处处长。其余人包括二处和三处的处长在内,全都留在了镐林,这些人中肯定会有人叛变,投靠新主,可是他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在这个年头,一架足够可靠的飞行器比异人还要罕见。 仿佛一只大鸟的飞行器缓缓升空,齐全盛透过窗户,最后看向这座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城市,不是故乡胜似故乡。 “西门飞煌,王作训,李青霄。”老人默念了三个名字。 当飞行器升空,地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当然也包括赤衣社。 他们立刻开启准备已久的仪式。 一个巨大的血色虚影凭空出现,没有实质,也无从接触,就好似海市蜃楼,顶天立地。 第一百五十七章 炼金奥术 “这就是血神。”远远眺望的李青霄怔然道,虽然投影并非实体,但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果然是“浑沌”麾下的红衣仙人。 下一刻,就见血神投影直接伸手握住了飞行器。 飞行器随之出现触目惊心的凹陷和裂痕。 当血神投影逐渐消散,飞行器拖着滚滚黑烟,以一个倾斜的角度,着向下方市区坠去。 李青霄直接往飞行器坠落的方向掠去。 飞行器与大地碰撞之后,引发了剧烈的爆炸,大火和黑烟冲天而起。 当李青霄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有人从飞行器内部轰开了因为严重变形而无法正常开启的舱门,然后两个身影从正在燃烧的飞行器残骸中现身。 李青霄是第一次见到这两个人,不过在西门飞煌给的情报中见过这两人的图片,所以认得他们。 一个叫乔三山,前特殊行动局的局长。 另一个正是齐全盛,曾经的大元老,也是李青霄此行的目标。 乔三山作为本土异人中的第一高手,实力相当不俗,就这么走出了熊熊火焰,毫发无损。他的右手提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手铳,另一只手则扶着被烧得焦黑的齐全盛,硬生生地把这位前任大元老拉出了火海。 齐全盛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全身九成以上的皮肤炭化,不过齐全盛远未死去,因为在烧焦皮肤之下并非同样炭化的血肉,而是各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义体——金属管道、大小齿轮、黑水和蒸汽,这是来自蒸汽福音的技术,由黑石城所赐,也是齐全盛这些年来的吊命手段。 所以齐全盛只是看起来很狼狈,甚至连重伤都算不上。 至于其他随行人员,就没有这么好运了,尸骨无存。 乔三山望向李青霄,脸色凝重。 他能清晰感知到来人的强大,绝非那些参加试炼的普通天魔裔可比。 “你是谁?”乔三山终于还是问道。 李青霄的脸庞在火焰的照耀下忽明忽暗:“李青霄。” 不等乔三山说话,勉强站直身体的齐全盛已经嘶哑开口道:“天魔裔,你不怕黑石城的追责吗?” 李青霄笑了笑:“两个小组,我杀完了。凝霞楼主凤奢,我也见过了。你说我怕不怕?”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剧烈爆炸,火焰冲天而起。 李青霄在火光的映照下,神色漠然且冷酷:“齐全盛,你的时代结束了。” 齐全盛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你为了一己之私,不惜动摇整个元老院的根基,你要知道,哪怕只是元老院的一粒沙,落到普通人的头上也是一座能够压死人的大山,稳定才是一切的前提,你打破了稳定,不知多少人要因为你的这一决定而改变人生。” 李青霄充耳不闻,直接动手。 根据“天变图”给出的提示,乔三山也是五境修为,同样比普通天魔裔更强大。 考虑到李青霄的“梵衣”“太素金文法衣”“无相纸”被凤奢击溃之后都还处于冷却状态,李青霄所能凭借也只有人仙传承和“小殷拳意”而已,未必就是一边倒。 李青霄纵身扑上。 一声铳响。 李青霄的胸口位置爆开一簇血花,不过这丝毫不影响李青霄的前冲之势。 近身之后,李青霄一拳轰在乔三山的脑袋上,出人意料,这一拳竟是没能将他的脑袋打爆,只是震碎了外在的皮膜,露出隐藏在皮肤下的金属构成,和齐全盛如出一辙。 一拳无功,李青霄只得回身一脚扫出,踢断乔三山的手腕,巨大冲击力使紧紧握着手铳的右手高高飞起,却没有半点鲜血洒下。 乔三山的断臂上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炮口。 下一刻,炮口中绽放出火红的光芒。 一声巨响。 冲击波喷涌而出。 李青霄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这一炮。 远处的一座四层高楼被拦腰打断,烟尘冲天而起。 手臂即炮,自然如臂指使,乔三山再次将其指向李青霄。 乔三山的手臂被改造成火炮,与人体相连,如同活物,故而不需要任何弹药,直接消耗真气、法力、气血。 相较于画符念咒的法术,这种攻击无疑更为直接迅捷,而且火炮本身也有增幅的效果,同等消耗的情况下,一炮的威力还要胜过同境的拳意。 李青霄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已经认出这是个什么路数。 圣廷的“炼金奥术”。 炼金术与奥术本是两不相容之物,无论是基础理论,还是上层构造,都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体系,不过后来有大贤者发现,两者可以在人体之中得到融合,并达到某种平衡,于是“炼金奥术”应运而生,并衍生出两个方向。 一是改造人体,以特定的炼金物品替换人体的对应部位,术士们称之为“补全”。 二是创造生命,直接通过炼金术造就新的生命,然后以奥术赋予其灵魂,这是一道经由死亡、复活而完善的过程。 齐全盛和乔三山都是经由“炼金奥术”进行补全——圣廷被域外天魔渗透成筛子,各种技术随之落到黑石城等组织的手中,想来不仅仅是齐全盛和乔三山,许多天魔裔也会接受类似的改造,只是李青霄还没有遇到。 面对这一炮,李青霄突然大喝一声,在血吼和“哇哇大叫”的双重作用下,乔三山不可避免地一阵眩晕,炮口随之偏离,没能命中李青霄。 李青霄趁机近身。 乔三山回神后不由一惊,再次举起炮口,光华涌动,迅速积蓄力量。 不过这次就不由得他了,李青霄伸脚用出“绊子”。 这位特殊行动局的局长顿时不受控制地一头栽倒,好似脚下大地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李青霄顺势握住乔三山的断臂,凭借更胜一筹的气力强行改变炮口方向,对准了他的脑袋。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轰!! 虽然这个脑袋能够挡住李青霄的一拳,但无法抵挡如此近距离的一炮,瞬间炸裂。 只剩下一具无头尸体。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太阳下的阴影 乔三山死了,只剩下齐全盛。 李青霄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这里被乔三山打了一铳。 弹丸附着玄学气息,正中胸口心脏位置,按照常理来说,应该会产生一个比正面弹孔大上十几倍的星芒状伤口,形成贯穿。就算武夫体魄强横,不至于当场身死,也会暂时失去行动能力。若是普通人,在巨大冲力之下,甚至会产生腾空。 可李青霄的体魄过于强韧,弹丸没有形成贯穿,而是被肌肉死死卡住,此时随着肌肉的挤压,这枚弹丸竟是原路“吐”出来,掉落在地。 面目全非的齐全盛一时无言。 在李青霄的猛烈肘击之下,他的多年统治毁于一旦。 不过根本还是西门飞煌,如果没有西门飞煌的反叛,那么元老院的统治不会如此脆弱,最起码还能动用军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 李青霄缓缓开口道:“大元老刚才指责我破坏了这里的稳定,我不否认。如果大元老妄图用道德绑架我,那么大元老恐怕打错了算盘,我也做不了好人。” 治理一国的根本问题不外乎是钱从哪里来,钱到哪里去。 对于一个人来说,终极哲学思辨也大差不差——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我是谁? 李青霄在很早之前就思考过这个问题,我从娘胎里来,从万象道宫来,从道门来,要到哪里去?不知道。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普通人的底色罢了,做不了大奸大恶,也当不了圣人善人。 若是遇到一个恶人,李青霄的第一反应是保全自身,在这个前提下,如果能顺手解决,那就兼济天下,如果解决不了,那就独善其身。 可如果是一个真正的好人,他的想法不会有这么多计较,只会问该怎么除掉恶人? 真正的好人不会道德纠结,因为在他们的意识里就没有另外一个相对自私的选项,他们会下意识地去做一些伟大的事情,甚至自己都察觉不到,一言概之,没想那么多就干了。 他们不会做了善事就强调自己的高尚和功德,更不会做了自私的事情就想方设法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如果刻意装成一个好人,那就会有一种极为不协调的双标感觉,也就是伪。 与其强装好人,倒不如与自己和解,坦然承认自己就是个有私心的普通人,一体两面,善恶两念。 李青霄在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做不了好人,便不再纠结这些,有私念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该争取利益就去争取,不要给自己竖起一个道德牌坊就是了。 在这方面,齐大真人最看得开,她就从不在意虚名,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堂堂太上掌教竟然还对旁人拳打脚踢,当她的底线足够低,别人反而格外宽容——有个人样就行,不敢要求更多。 换成一个皇帝,大概就是动摇国本的事情别折腾,其他私德方面,您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所以齐全盛对李青霄的指责,李青霄并没有过分放在心上。 当然,走到现在这一步,杀死齐全盛才是最大的稳定,齐全盛活着反而是不稳定因素,可见稳定与否是动态变化,而非恒定不变。 自觉在大局里的人,也会变为必要的代价。 齐全盛最终也没说什么,大势已去,说什么都是徒劳。 很快,西门飞煌的特别行动局赶到了此地,由他们接手后续事宜。 西门飞煌没有露面,只是由新任局长向李青霄奉上最后的报酬。 是一件残破的血衣。 李青霄用“天变图”查看了血衣的介绍。 血神残裳: 类别:特殊 效果:含有“浑沦”气息,通过特殊的仪式,可以召唤恐虐血神的投影。 剩余次数:一次。 备注:可以被“太素金文法衣”吸收。 军刀、大印、血衣,足以把“太素金文法衣”推向宝物的品相,让这件跌落境界的仙物迈出东山再起的第一步。 这才是李青霄此行最大的收获。 如果有朝一日,“太素金文法衣”可以恢复仙物品相的鼎盛状态,那么有可能超越天魔之子觉醒度的“梵衣”。 收到报酬的李青霄转身离开此地,不必跟谁道别。 这也是西门飞煌希望看到的,再也不见。 至于黑石城会怎么处置这个世界,与李青霄无关,大概率是默认这个结果,不会把西门飞煌怎么样,因为黑石城不在乎谁掌握元老院,只要这个世界还在他们的掌控下,那就问题不大。 李青霄走到一个荒僻无人处,准备回归。 同时他发现“天变图”也记录了这个世界的位置,意味着他以后可以不通过黑石城的途径偷渡回来。 虽然迄今为止他都没用过这个功能,但他相信迟早会用上的。 就在这时,小北提醒道:“大白,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不要走白玉京的途径,要走黑石城的途径,不然黑石城那边只有你的入境记录,没有你的出境记录,同时还没有你被抹杀或者被击杀的记录,为了防止你通过特殊手段在这个世界滞留不归,会进行彻底调查。” 黑石城只是坏,不是蠢。能从养蛊厮杀中脱颖而出的人,只是没有理想信念,不是没有脑子。 不过有些时候,聪明人太多未必是好事,尤其是这种过于看重自己利益的聪明人,各扫门前雪还是轻的,严重的会让内斗变得难以控制,甚至无法收场。 比如凤奢的事情,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顾不上李青霄,主要精力要用来应对黑石城内部的倾轧。 李青霄取出黑石城的信物。 还是那个冷酷的男声,李青霄选择回归。 整个人逐渐虚化,化作点点流光。 这一次,李青霄没有看到一轮青月,而是看到了一轮血红近黑的太阳,都说残阳如血,可偏偏这轮太阳又是如日中天,并非日薄西山。 黑石城,阳日乌。 那是荧惑守心所在,相较于阴月亮的冷清,那里热闹得很,荧惑守心正坐在自己的宝座上,就像一轮永不落山的太阳,同样普照三千世界。 李青霄则像一只小虫子,在太阳的阴影下,偷偷溜过。 第一百五十九章 六三六九 不同于回归白玉京还要去阴月亮走一趟,大概是李青霄在黑石城地位太低的缘故,既没有前往阳日乌,更没有见到荧惑守心,而是直接回到了升龙府。 如此一来,自然没有结算环节,或者说那些天魔气息就是此次试炼的收获,不需要通过结算进行二次奖励。 李青霄回归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洛师师,也就是中北。 中北作为小北的前辈,自然对黑石城的这一套非常熟悉,毫不夸张地说,许多黑石城高层都曾与她共事,算是旧相识。 洛师师饶有兴致地问道:“试炼结果如何?” 李青霄大概谈了一下此次试炼的经过,又问道:“白玉京过去也有这样的试炼吗?” “自然是有的。”洛师师说道,“不过后来被齐大真人叫停了。” “那些试炼场呢?” “有些被黑石城夺走了,还有些仍旧在白玉京的管辖下,不过是原住民们自行治理,白玉京不插手不干涉。” “是人手不足的原因?” “有这个原因,但不是主要原因,所谓的人手,挤一挤总会有的,关键不在于此。齐大真人认为也许不干预才是最好的选择,所以齐大真人在二十年前提出了非必要不干预原则。” “什么情况才会被认为是必要?” “域外天魔入侵、洞天落地,这都是必须干预的情况。” “懂了。” “还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趁我还在,也算是略尽为人师的职责,哪怕是名义上的师父。待到我不在,你就得去问六三六九了,我估计这家伙不会知无不言。” “六三六九是谁?” “就是你嘴里的小北,在我们内部代号六三六九。” 李青霄咋舌道:“六千多个化身?” “实际没有那么多,主要是把失败的残次品也算到里面了,类似兄弟姐妹序齿,把夭折的孩子也算进了排行。在众多化身中,真正能晋升学徒的,百里挑一。” “你这种彻底成为独立个体的有多少?” “据我所知,只有我一例,这都是托了李元殊的福。” “难怪小北嫉妒得都快扭曲变形了。” “六三六九这个小家伙还是很特殊的,当年齐大真人赋予人性,北落师门本尊如何,我不好说,化身们能觉醒多少人性全看运气,有些人性不足的化身就如机关木偶,不仅没有喜怒哀乐,就连灵性都缺失严重。六三六九是其中的佼佼者,人性很足,几乎与活人无异,所以才会被北落师门带在身边,这是其他化身没有的殊荣。” “这么特殊的家伙竟然直接派给了我?” “你也不简单,执掌‘天变图’,这可是李元殊都没有的殊荣。特殊搭配特殊,合情合理。” “其他化身在哪?” “有些死了,有些则被派驻到各个小世界中,负责监视世界动态,人性不足也有人性不足的好处,最起码不会肆意妄为,也不会觉得寂寞无聊,执行力相当过硬。” “我明白了,最特殊的还是你们三个,大北落师门是本尊,你这个中北落师门是唯一的独立个体,小北落师门人性最足。” “差不多吧。” “对了,我这次试炼用了多长时间?” “你在试炼场花费的时间与人间主世界的时间基本同步。” “如此说来,明霄和陈大真人应该快回来了吧?” “已经回来了,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我们可以去社稷宫了。” 李青霄不由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下榻的太平客栈,去往社稷宫。 社稷宫作为掌府大真人行辕所在,同时也是北婆罗洲道府所在,自然是守备森严,等闲人不得入内,李青霄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平心而论,地方道府的道宫远比玉京的九堂更为气派,尤其是占地面积,玉京寸土寸金,再大的衙门也占不了多少,可地方道府就不一样了,不存在这方面的顾虑,再加上道门不像儒门,没有逾制的说法,随便怎么建,最大的道府甚至就是一座城。 仅就李青霄所见,北辰堂的总堂没有社稷宫气派,社稷宫在历经三百年的持续扩建后,已经快要赶上万象道宫,要知道万象道宫可是分为上下两重宫阙,李青霄这种普通学生只能在下宫学习,可见如今的社稷宫之大。 就是社稷宫缺了一角,据说是被当年的陈家老祖宗一剑削去。 两人出示了箓牒,守门灵官已经提前得到通知,立刻放行,并有专人为两人引路。 进了社稷宫,李青霄敏锐感觉到,社稷宫内的气氛有些奇怪,就像小时候上公开课,后排坐满了各路教习,鸦雀无声,让人浑身不自在。 李青霄有心想问洛师师,又觉得小题大做。 很快,两人见到了陈大真人的秘书陈高。 在用人这方面,陈大真人倒是举贤不避亲。毕竟王、张、李、刘、陈都是大姓,有些姓氏的人数甚至比一个小国的人口还要多,总不能同姓都避嫌,那李家和张家可活不了。 陈高是南洋本地人,却不是陈家核心出身,连个字辈都没有。 陈家的核心成员总共三支,代表人物分别是陈剑秋、陈剑仇、陈剑生,随着陈剑生即将到站,三家也是暗流涌动,都看准了这个家主之位,所以陈玉书的压力很大,她要是撑不起来,就得便宜了别人。 陈高见到洛师师后,态度相当恭敬:“洛参事。” 洛师师并不意外陈高知道自己的底细。 有些时候该露则露,因打交道的对方往往已是高层或高手,该有的态度得有,该露的底细得露,讲究的是分寸拿捏,随时忖度,这样会少很多麻烦。 “白昼,这是陈秘书,以后你在南洋遇到什么问题,要多向陈秘书请教。”洛师师介绍道。 “陈辅理,日后多多关照。”李青霄还是懂一些道门内部的“人情世故”。 “秘书”二字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叫的,因为这种秘书还有其他职务。掌府大真人的行辕设首席辅理一人,由首席秘书担任,是整个行辕的大管家,贴身秘书兼任次席辅理,管着掌府大真人的秘书班子,包括各种写材料的文字秘书。 陈大真人、洛师师、陈玉书等人叫一声陈秘书,陈高不挑理,换成其他人,应该叫什么? 第一百六十章 琴心剑胆 要不怎么说,李青霄只是佯狂难免假成真,他也不是什么时候都狂,主要是对外的时候狂,对内还是要收敛一点。 换成齐大真人,那是内外都要狂,两手都要硬。 面对李青霄的客气,陈高并没有托大,李青霄客气,他比李青霄还客气。 秘书这个行当,的确是一条终南捷径,不过必须八面玲珑。 李青霄是什么人,陈高当然知道一点,李家的新贵,虽然不是大宗出身,但入了大公子和大小姐的眼,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更不必说这小子也不知走了什么运,还跟陈大小姐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无论哪个靠山,都不是他能招惹的。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能招惹,也没必要扫人家的面子,多条朋友多条路,谁知道哪块云彩有雨。归根结底一句话,别太嚣张,没什么用。 一时间两人倒是相谈甚欢,不过洛师师看得分明,李青霄这小子没有走心,只是演技太高明,寻常人未必能看出来。 至于洛师师,以她的境界修为,读心也不是难事,总有办法看出来。 洛师师打断了两人的客套,直接问道:“陈大真人呢?” “大真人交代了,请洛参事去省身堂见大真人,李道友可以先去碧水阁见大小姐。”陈高回答道。 李青霄有些意外,就算道门没有男女大防,也总感觉哪里不对,老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洛师师点头道:“那好,我先去见陈大真人。” 陈高让一个属下领李青霄去碧水阁,他则亲自为洛师师领路。 龙大真人亲自点将的紫霄宫参事,非同一般,怠慢不得。 两人就此分手。 省身堂位于木宫,那是招待尊贵客人的地方,碧水阁位于水宫,倒是没有特别的说法。 进了碧水阁的区域,为李青霄领路的小秘书便主动告退,李青霄只好自己过去,刚刚走上连接水阁的廊桥,就听到两个女子说话的声音。 不巧,这两个女子他还都认识。 一个正是陈玉书,另一个则是李青萍。 琴心和剑胆凑一块了。 事到临头,也只好硬着头皮进去。 “说青霄白昼就到了。”李青萍笑着说道。 李青霄先是与陈玉书交换一个眼神,然后才道:“长缨怎么来了?” 这个小动作没有瞒过李青萍,她答非所问:“好啊,你们两个是自己人,我倒成了外人。” 陈玉书眼眸一低,没有做声。 李青萍并无不快,在她看来,如果李青霄真能拿下这位好友,那也算是亲上加亲,不失为一桩美谈。 李青霄挑了个谁也不靠的位置坐下,开始装拘谨,用辽东那边的话来说,装犊子。 陈玉书略微调整心情,说道:“你少拿我说事。” 李青萍的目光来回扫视着两人:“我听南婆罗洲公司的人说,上元节当天,你们两个在一起赏花灯,彻夜不归,有没有这回事?” 李青霄轻咳一声:“关于这件事,我要声明一下,主要是情绪到位,上元佳节,星汉灿烂,烟花满天,又是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如果不表示一下,那么我觉得是对良辰美景的极大辜负。” 一见钟情,其实十分脆弱,只有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气氛、特定的情绪,才能生根发芽。本质上是娇嫩的花朵,一旦脱离了花圃,放到风霜雨打之中,很快就会凋零枯萎。 少年少女在某个美好的季节邂逅,有了一段很美好的时光,可时光匆匆,总有分别的时候,联系越来越少,逐渐淡去,那年的春夏秋冬最终变成一段珍藏的回忆。 李青霄和陈玉书很有默契,情之一字难免潮起潮落,当上元节过去,便是退潮,没必要紧抓着那一刻不放,往前看就是了。 李青萍忍不住笑了一声:“看来的确有这回事。” 陈玉书开始强行转移话题:“白昼,我这次去北邙山,听说了一件逸事,你想不想知道?” 李青霄十分配合:“想知道。” “中州道府的掌府真人王逸秋是姚家赘婿出身,靠着姚家的势力当上了掌府真人。不过姚家贵女的脾气不怎么好,这位掌府真人没少受气,很是憋屈,于是在功成名就之后,背着道侣在外面养了个小的。” “这种事情很稀奇么?” “这个外室可不一般,据说是王掌府当年在万象道宫读书时的意中人,旧情难了,弥补遗憾。” “有点意思。” “就在不久前,这位外室突然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可急坏了王掌府,不管是官面上的手段,还是江湖上的手段,都没少发力,可就是找不到半个人影。” “看来姚家的女人还是狠。” “自道门成立以来,唯一一次刺杀大掌教,就是姚家女人干出来的,别人自然比不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据说正宫的人直接在空中截停飞舟,强行把人带走,目击者不在少数,消息自然是压不住,也有可能是故意杀鸡儆猴,所以我就知道了。” “王掌府可曾冲冠一怒为红颜?” “这位姚家贵女的兄长是储君,真要撕破了脸,还想不想进步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忍’字头上也是一把刀。” 李青萍忽然开口打断:“白昼,明霄这是点你呢。” “点我什么?” “男人功成养外宅,大妇棘手灭野花。你要是也有青梅竹马,还是早些断了为好,免得明霄亲自出手帮你断了。” “长缨,你的意思是我成赘婿了。” “我可没这么说,如今你也是在老爷子那边挂上号的人了,是我们李家的优秀子弟,肥水不流外人田。” “话里有话。” “你现在是六品道士,在南婆罗洲公司的事情上你立了功,紫微堂正式晋升你为五品道士,候补祭酒资格,调入市舶堂婆罗洲分堂担任主事一职,主要负责打击海盗这一块。” “候补祭酒资格有什么用?” “正常情况下,升了四品祭酒道士之后要去万象道宫的上宫进修一段时间,虽然是好事,但会打乱进步节奏,有了候补祭酒的资格,可以提前进修,免得被动。” “也就是说,我在履新之前要先去万象道宫走一遭。” “故地重游,有什么感想?” “肯定不是富贵还乡,区区五品,还差得远呢。”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大白见大白 李青萍这次过来主要是两件事。 一是李青霄的事情。 经过玉娇蓉这么一闹,上至大掌教,下至李元会,都知道有李青霄这么一号人物,算是直达天听,尤其是李青玄亲自来到南洋,李青萍也不好落于人后。 二是南婆罗洲公司的事情。 到底是大换血,还得有个足够分量的人过来做最后的收官,给剩下的人吃一颗定心丸,此事到此为止,一锤定音。 毫无疑问,苏夫人不会亲自过来,李青萍就是最好的人选。 至于李青岚,他向来不管这些事情,据说最近去了北高胜洲,参与镇压叛乱,捞取军功。 所以李青萍没有在升龙府久留,把一应手续文书交给李青霄后,又在言语上安抚一番,表示她会亲自去见李青霜,便告辞离开。 李青霄和陈玉书送走了李青萍,只剩下两人,对视一眼,方才被李青萍打趣,两人竟是有些尴尬。 两人如今的关系也的确尴尬,情人不是情人,朋友不是朋友。 在尴尬的情况下,说正事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陈玉书正色道:“白昼,你的功劳其实分为两重,一重是南婆罗洲公司的事情,这个可以放在台面上来说。还有一重是洞天落地的事情,这个功劳虽大,但不能放在台面上来说。所以这次只是把你晋升为五品道士,而非四品祭酒道士,希望你不要有怨言。” 李青霄道:“我明白这个道理,也有心理准备。” “李青霄还是得力的。明里不要赏他,暗里奖他点什么。”陈玉书一板一眼地复述了一句话,“这是齐大真人的原话。” 李青霄当即提出疑问:“哪个齐大真人?据我所知,齐大真人如今正在苦海垂钓呢。” “齐大真人有李、姚、殷三大化身,为了区分齐大真人本尊,我们分别称之为李大真人、姚大真人、殷大真人。在三个化身中,齐大真人最宠爱殷大真人,她不在的时候,便由这位殷大真人坐镇万寿重阳宫。”不知什么缘故,陈玉书的神色有点古怪。 李青霄问道:“奖了什么?” 陈玉书坦然道:“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你自己去问殷大真人好了。” “我上哪问……”李青霄说到一半忽然想到什么,“社稷宫的气氛不大正常,似乎有贵客,难道是殷大真人亲自到了南洋?” 陈玉书鼓掌道:“恭喜你答对了,齐大真人当年在南洋待过一段时间,号称南洋四友,如今她要回来看看,也是合情合理。” “那是齐大真人,不是殷大真人,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一个童音突然插了进来。 然后李青霄就感觉自己的后腰被人打了一拳。虽然没有伤到筋骨,但其中蕴含的怪力让他踉跄几步,险些趴在地上。 李青霄赶忙转身,就见碧水阁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女孩,身着一件黑色罩衫,就像套了个麻布袋,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没有眼白,咧着一张大嘴,一看就不是安分守己的性子。 陈玉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椅子上起身,站得笔直:“见过殷大真人。” “你小子似乎对我有意见?”殷大真人大大咧咧道。 据说这位殷大真人继承了齐大真人最顽劣、最孩子气的一面,相当不好伺候,甚至比本尊还难伺候。 李青霄赶忙道:“不敢。” “知道就好。”殷大真人背着双手,迈开小短腿绕着李青霄转了一圈,“齐小殷离开的时候让我照看你,你这不是活得挺好吗?哪里需要我照看。” 李青霄看了眼陈玉书,只见她双手交叠身前,眼观鼻,鼻观心。 “都是托齐大真人的福。”李青霄道。 “就齐小殷有福,我们都没福?” 李青霄只得找补:“齐大真人有福,殷大真人也有福,都有福。” “不要叫我大真人,我不是什么大真人,叫我小掌教好了。” 殷大白不再找茬,招了招手,示意李青霄把腰弯低。 李青霄干脆蹲下来,将视线拉低至与殷大白齐平。 “把手伸出来。” 李青霄依言伸出手,掌心朝上。 “啪”的一声,殷大白将一枚无忧钱狠狠拍在李青霄的手中,顺带把李青霄的掌心拍得通红。 “这是……”李青霄迟疑了一下,他见过无忧钱,可这枚无忧钱的确有些特殊。 殷大白道:“这是上元节庆典的纪念无忧钱。” 李青霄问道:“一枚纪念版无忧钱相当于多少无忧钱?” “一枚纪念版无忧钱相当于一枚普通无忧钱。” “那有什么用?” “这可是我的一片心意,专门为你留的。”殷大白见李青霄竟敢不领情,顿时口气不善,眼神里透出危险的光。 李青霄打了个激灵,当即改口:“小掌教的恩情自当铭记心中。” 小北幸灾乐祸:“大白遇到大白,你也有今天!” 一时间不知道哪个才是大白。 殷大白挥了挥手:“不逗你了,我让天机堂的人通过大万象炉将这枚无忧钱炼制成了须弥物,容量大概有……大概有……” 她两手举过头顶,做了个赞美太阳的动作:“有这么大!” 李青霄实在无法通过殷大白的比画看出这个空间到底有多大,不过嘴上却说道:“那的确是很大了。” 殷大白一手指天,摇晃着手指:“这还不算什么,关键是这件须弥物可以承载仙物。如果把仙物强行放入普通须弥物中,那么须弥物是要崩溃的。” 李青霄习惯了北落师门的宽容大量,随口说道:“小掌教高瞻远瞩,在我还是区区六境修为时就预见我日后肯定能得到一件仙物,这件须弥物真是太及时了,简直是雪中送炭。” 殷大白双手叉腰,眉头一皱:“我觉得你在阴阳怪气我。” 不等李青霄狡辩,殷大白直接一个扫堂腿把李青霄扫倒在地,别看是小短腿,李青霄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也算是体会了正牌“绊子”的威力。 李青霄一时间竟是站不起来,只得在心底碎碎念:“万妙轻佻,望之不似人君,不可以君天下。” 第一百六十二章 陈大真人 殷大白扔下一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扭头跑了出去,一眨眼便不见踪影。 陈玉书把李青霄扶起来,埋怨道:“都说李家人喜欢阴阳怪气,这是你们家的特色,我也不好评价什么,可你总得分场合分对象,这位是能惹的吗?无风尚要掀起三尺浪,你还主动往铳口上撞,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李青霄苦笑道:“怪我得意忘形,平时跟北落师门斗嘴,上仙大人有大量,不跟我一般见识,我便习以为常,今天遇到混世魔王,方知悔之晚矣,要牢记教训。” 陈玉书道:“对了,我听说我不在的这几天,你认了个便宜师父?” 李青霄摆手道:“什么师父,其实就是中北,大北的化身,小北的前辈,李元殊的助理。” 陈玉书道:“只要上了档案,不管你认不认,那就是师父。” 李青霄转开了话题:“陈大真人和赵真人呢?” 陈玉书道:“赵真人已经先一步返回东罗娑洲主持大局,至于阿翁,他应该在招待殷大真人才对,我也很奇怪,怎么殷大真人一个人跑过来了?” 正当两人说话的时候,陈高来到了碧水阁:“明霄,白昼,大真人请你们两位去省身堂。” “我的嘴今天好似被菩萨开了光,说什么来什么,先是你,现在又是阿翁。”陈玉书从后面轻轻一推李青霄,“走吧,去见陈大真人,如果是公事,记得称呼职务。还有,克制下你的家族天赋。” 李青霄正色道:“这是自然。” 在陈高的引领下,两人来到位于木宫的省身堂,李青霄也终于见到了大名鼎鼎的陈大真人。 道门喜欢千人一面,不喜欢特立独行,所以除了齐大真人这种特殊存在,大多数大真人都大差不差。 陈大真人也是如此,如果不谈比较玄学的气势,那么在李青霄看来就是很常见的道门老头,十张男性大真人画像有九个都长这样,再加上白眉白须极大程度遮盖了脸部特征,也很难将其与陈玉书联系起来。 如果有人告诉李青霄眼前之人不是陈大真人,而是大掌教或者正一道掌道大真人,那么也说得过去,这三个老头就是很像。 当然了,要是把气势性格等因素考虑进去,三个老头就完全不像。 道门一直有个说法,李家是真小人,张家是伪君子,姚家是疯婆娘。 相较于这几位,陈大真人算是比较正常。 陈大真人作为南洋的土皇帝,其实不太喜欢搞一言堂,与其他几位眼高于顶、作风霸道的平章大真人不同,陈大真人内敛而低调,起码场面上作风淳正,不太给政敌留下把柄,所以这些年来始终没有挪窝,一再被委以重任,属于简在帝心的人物。 小北在这时感慨道:“陈大真人也就是时运不济,没能早早跻身仙人,否则还有希望更进一步。如果他能在二十年前跻身仙人,李元殊又没死在仙人渡,那么他甚至有望竞争十代大掌教,所谓的三家轮流执政本质上还是李元殊死后才定下来的。” “你知道的倒是挺多。”李青霄有些惊讶。 小北道:“中北给了我一份有关道门高层的详细资料,说是你以后会大量接触道门高层,让我在旁边提点你。” 李青霄结束与小北的对话,公式化见礼:“李青霄见过大真人。” 陈大真人的回应也很公式化,更多展现长辈的慈祥,而非大真人的威严:“你就是青霄,玉书经常提起你,你是客人,不要多礼。” 洛师师笑着说道:“一个青霄,一个明霄,天清地明,倒是登对。” 李青霄假装没有听懂,眼观鼻,鼻观心。 陈大真人呵呵一笑,不予置评。 到了陈大真人这等地位,不会把好恶挂在脸上,自然也不会还没说两句话就急赤白脸给李青霄一个下马威,那不是大真人,那是愣头青。 陈大真人更多还是观察李青霄,然后再给出一个评价。 陈玉书向洛师师行礼:“见过洛参事。” 洛师师摆手道:“我只是个四品祭酒道士,当不得如此。” “当得起。”陈大真人的话更像是故意说给孙女听,“龙大真人这次出来主持工作,本质上是齐大真人一手推动,紫霄宫必然会有一番大的变动,洛道友这个时候被上头点将,注定前途无量,一个辅理之位是跑不了的,若是运气好,首席辅理也不算什么。” 这便是提醒陈玉书不要小看洛师师,紫霄宫首席辅理可是平章大真人的级别,与各地的掌府大真人平起平坐。 陈玉书道:“我听白昼提起过洛前辈,洛前辈与掌军真人是多年的知交,若是掌军真人没有意外亡故,待到李掌军入主紫霄宫,恐怕紫霄宫大真人之位也是洛前辈的囊中之物。” “明霄抬举我了。”洛师师只是笑着。 陈大真人没有急着谈治病的事情:“青霄,这次来升龙府不妨多住几天,要是觉得社稷宫住不习惯,可以去湖畔的公馆,那里清静。若是想要四处走走,我派玉书给你做向导,别让青萍那丫头说我亏待你。” 李青霄恭敬应了,目光却扫过洛师师,询问她是什么意思。 洛师师解释道:“陈年旧疾,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和殷大真人要协助陈大真人提前做些准备,等需要你的时候,我会跟你说。” 李青霄明白了,他的定位大概就是药引子,作用未必很大,但不可或缺。 正好,他趁着这个空当,先把“太素金文法衣”提升为宝物品相,然后尝试突破四成觉醒度。 李青霄估摸着这件事之所以非他不可,一是因为“天变图”,二是因为“大荒天”。 在过去的二十年间,齐大真人也有“天变图”,却迟迟不曾动手,肯定是缺了某样东西。他与齐大真人相较,境界修为完全没法比,就是多了“大荒天”的天魔气息。 这世上拥有“大荒天”气息的天魔裔肯定不止一个,但能让齐大真人托付“天变图”的天魔裔只有李青霄一个。 所以李青霄猜测破题之法就在这上面。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太素赤文 李青霄到底没有住在社稷宫中,也没有再回太平客栈,而是去了归剑湖畔的庄园。 大掌教的佩剑“顺天剑”便是出自于此。 据说陈家祖先曾得到一个剑身,上刻“顺天”二字,后来又捡到一把剑柄,拼在一起成为一把仙剑。他以这把仙剑打败了中原军队,成为国主。 后来陈氏国主在此湖上游船时,突见一只金龟浮出水面,游向船边,言道:“敌军已败,请大王还我宝剑。”话一说完,陈氏国主腰间的宝剑突然摇动,掉到金龟嘴里,金龟于是含着宝剑往湖底潜去。湖名从此被改为归剑湖。 待到后来,陈剑生的远房姑母陈书华叛乱,从湖中取出此剑,一剑削去了社稷宫的一角。 陈书华被镇压后,此剑收归金阙,成为大掌教佩剑。 如今陈家内部经常有人拿这个说事,陈家三代领袖——陈书华、陈剑仇、陈剑生,后两位不必说了,那是陈家内部绝对不能否定的正面人物,至于陈书华,是道门的罪人,自然也是陈家的罪人。 所以就有人在暗中造势,说陈玉书是陈书华第二,若是把陈家交到陈玉书的手中,怕是吉凶难料。 其实陈玉书和陈书华的性子一点也不像,不过好巧不巧,两人的名中都有一个“书”字,还都是女子,的确很容易联系在一起,不熟悉的人甚至会混淆,这对陈玉书是极为不利的。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陈家内部某些人搞出来的事情,为的就是不让陈玉书接班,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李家不太平,陈家同样不是一团和气。 陈玉书本人倒是不怎么在意,豁达得很,她说:当年陈书华曾经跻身仙人,如今有人说我是陈书华第二,岂不是说我有仙人之姿?可真是美好的祝愿。 归剑湖最早占地大约一百八十亩左右,后来成为飞舟起降的港口,被三次拓展,如今已经占地三百六十亩,足足扩大了一倍,分为新老两个部分,新湖部分承担港口的职能,老湖部分则成为一个景点,南洋权贵纷纷在此兴建庄园。 狮子城的上城区和升龙府的归剑湖畔,一南一北并列齐名,若能在这里购房置产,那便是身份的象征了。 陈家在这里有庄园,道府在这里也有庄园,最终李青霄选择住在陈家的庄园中,公家的便宜还是少占,跟老陈不必太客气。 自从儿子和儿媳死后,陈大真人很少来这边。不过陈玉书经常过来,把这里当成了她的秘密基地,存放各种“研究资料”。 为了防止泄露造成污染,陈玉书专门制定相关规章制度,搞得十分神秘,不知道的还以为陈大小姐在自家公馆地下搞什么秘密试验。 若是有人误入陈公馆,那一定是难忘的冒险经历。 整个庄园是西式风格,所以不分几进,用铁栅栏围了一个巨大院子,修建花坛园圃,一眼就可以看到主体建筑。 不过陈玉书无心园艺,这里存放了太多秘密,实在不好雇佣园丁,使得整个院子非常荒凉。 陈玉书和李青霄沿着快要被荒草吞没的小径穿过荒芜的院子,进到主体建筑的大厅,第一眼便看到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鱼缸,里面竟然还有游鱼,考虑到外面的荒芜,这些游鱼便显得格格不入。 李青霄也是蔫坏,故意道:“明霄,你还会养鱼呢?” 陈玉书伸出三根手指:“养鱼有三个窍门,一是少喂食,二是多换水,三是勤换鱼。” 果然不出李青霄的意料,这就是陈玉书的水平。 进入正题,陈玉书得知李青霄这次试炼的收获后,对于“太素金文法衣”的兴趣不大,倒是很好奇李青霄四成觉醒度后能有什么神通。 根据前三个神通可知,“大荒天”的神通是配套的,就像修炼功法一般,循序渐进,先打基础,再拓展应用。 在李青霄看来,第三个神通“搬山”的用处不大,最起码没有“大荒神掌”那么实用,很有可能就是为了第四个神通做铺垫。 不过觉醒度不着急,先补全“太素金文法衣”。 李青霄将大印、军刀、血衣全都投入“天变图”中,这幅绘卷仿佛一个熔炉,汲取了其中的天魔气息,又将天魔气息注入“太素金文法衣”。 整个过程平淡无奇,李青霄要的是结果。 补充三道天魔气息之后,“太素金文法衣”突破了灵物品相,又越过下品宝物品相,最终停留在中品宝物的程度。 从结果来看,进一步增强了防御强度,差不多与三成觉醒度的“梵衣”相当。 同时增加了一个“太素赤文”形态: 持续消耗浑沦气息;大幅度降低防御能力;大幅度强化通过杀戮补充浑沦气息的转化效率;释放杀意波动,使周围敌人进入恐惧状态;将气血和杀气实质化,化作类似剑气的存在,隔空攻击敌人。 李青霄算是明白为什么要叫红衣仙人了,原来真能变红衣。 由此看来,还会有紫衣、蓝衣、绿衣等形态,分别代表了不同的方向。而且“太素赤文”状态还未挖掘完毕,以后继续注入红衣仙人的天魔气息,应该能解锁更多的神通。 李青霄来到庭院中,心念一动,白衣上浮现血文,将白衣染成赤色,然后伸手一点,不用媒介,直接激发出一道红色“剑气”,将远处的一棵枯树拦腰斩断。 陈玉书吃了一惊:“你什么时候能用剑气了?” 剑气和拳意可不是一回事。前者肉眼可见,根据不同功法呈现不同颜色,一般以白色为主,对应西方白金。后者则完全无形,无论修的是哪路拳意,都是如此,武夫越纯粹,越不可能给拳意“染色”。 所以两者的区别很大,几乎不可能认错。 李青霄道:“这不是剑气,而是杀气,中了我这杀气之人,体内气血会不自觉受到牵引,形成掣肘。我这件衣裳可攻可守,变化自如,羡慕吧。” 陈玉书拉长了声调:“是,我真要羡慕死了,能让我穿一穿吗?” 李青霄哈哈一笑:“你不是天魔裔,恐怕无福消受。” 陈玉书一撇嘴:“德性。”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复见古佛 补全“太素金文法衣”后,军刀和大印还在,不过没了天魔气息的加持,对李青霄来说意义不大,李青霄干脆连同长庚星勋章一并交给小北,让她运营一下。 小北有点受宠若惊,问了一句:“大白,要是赔了,你真不怪我?” “当然不怪你。” “现在还都是小钱,赔了也就赔了,要是大钱也赔了,怎么办?” “简单,你可以用股份来抵债,就当我入股了,给我分红,要赚一起赚,要赔一起赔。” 小北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 因为她现在的运作模式很简单,把李青霄不要的、过时的东西倒卖出去,然后收购一些情报资料,再倒卖给李青霄。 李青霄既是生产方,又是购买方,小北不从事生产,就是个第三方,俗称二道贩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北在剥削李青霄,是要被挂路灯的。 偏偏小北又没有镇压李青霄的暴力机器,全靠李青霄的个人意愿。 一个女人想要拿捏比自己更强大的男人,可以靠道德绑架,可以靠感情,可以靠美色,可以靠孩子,甚至可以靠把柄。 关键小北啥也没有——小北的确有些美貌,可惜李青霄不感兴趣,整天跟大北、中北、小北这些绝世美人在一起,他已经快要对美人免疫了。 关键是这三个“北”的人性全都来自齐大真人,上梁不正下梁歪,那是相当恶劣了,齐大掌教有一层好女儿的滤镜,也有直接镇压的武力,再加上齐大真人在老父亲面前会收敛性子,当然无所谓。李青霄既没有滤镜,也没有武力,可不敢跟齐大掌教比,反正美人计对他无效。 对于小北来说,没有李青霄,这个生意就全都垮了,没有做下去的必要,她又拿捏不了李青霄,那么让李青霄入股分红是个不错的选择。 说好这个之后,李青霄开始尝试突破四成觉醒度,现如今他手头上还有五道天魔气息,从数量上来说绝对够了,从质量上来说,都是二成觉醒度的天魔气息,漱玉的天魔气息更是三成觉醒度,还算不错。 至于那些特殊行动局成员,天魔气息太过微弱,基本都被“太素金文法衣”吸收用以弥补损耗了。 天魔裔炼化天魔气息的速度与觉醒度息息相关,天魔裔觉醒度高而天魔气息觉醒度低则炼化快,反之则慢。 寻常三成觉醒度的天魔裔想要一口气炼化如此多天魔气息,非要一年半载不可,李青霄拥有“天变图”,连一时三刻都用不了,说出去不知要羡煞多少天魔裔。 先前在玄字乙十六世界的时候,李青霄尝试了几次都无法突破最后一道门槛,李青霄便猜测与境界修为有关, 当初北落师门曾说过:三境对应一成觉醒度,四境对应二成觉醒度,五境对应三成觉醒度,六境对应四成觉醒度,七境对应五成觉醒度,以此类推,十一境对应九成觉醒度。十一境是渡劫前仙人的极致,九成觉醒度也是天魔之子的极致。 李青霄当时只是五境,自然无法突破三成觉醒度,三成九分九就是他的极限,如今他已经跻身六境,那么突破四成觉醒度应该不是问题。 李青霄从“天变图”中汲取了炼化后的天魔气息,一直停在三成九分九的觉醒度终于突破了四成大关。 不同于上次的平安无事,这次的晋升颇有仪式感——李青霄再次见到了大荒古佛。 这一刻,李青霄与外界的所有感知尽皆断绝,目不能视,耳不能闻,鼻不能嗅,触不能觉,意不能感。 在意识深处只剩下一尊没有半分慈悲可言的荒芜大佛,顶天立地尚且不能形容,充斥天地,不留空隙。 在大佛的背光里有一方混乱且荒芜的佛国,就像被打乱的拼图,又胡乱拼凑在一起,光怪陆离。 神恩如海,神威如狱。 忽然之间,时间开始倒流,大荒古佛消失不见,失序的佛国碎片开始重新拼接,逐渐恢复原本模样: 金光重重,高高的莲台上端坐着一尊金身大佛,周围是各种菩萨、明王、金刚、罗汉、飞天、伽蓝,由内到外都散发着慈悲光明之意,让人生出安宁祥和之感,莲台下方是数不清的比丘信徒,顶礼膜拜,口诵经文,宏大的诵经之声响彻天地。 佛国内遍生金色莲花,层层叠叠,蔓延向四面八方,继而有风吹过,花蕊随风轻轻摇摆,有点点流萤生出飘散。 好一个极乐世界。 突然之间,金色的天幕豁然洞开,显露出天外的漆黑星空。 一颗星星悬停在天幕裂口的正中,光芒如奔涌的熔岩怒涛,赤金色光晕所及之处,众星的光芒都被彻底压垮、吞噬。 下一刻,星星拖着长长的赤色火尾,朝下方苍茫的大地直坠而下。 坠落的轨迹上,出现了大面积的粉碎真空,尖啸声响彻天地,高山都在这股威势下隆隆轰鸣,无数碎石崩落。 坠落星辰周围燃烧的火焰被高速摩擦淬炼成刺目的炽白,火星如熔融的铁雨倾泻而下,不等触及大地便当空炸开,转瞬掀成席卷天地的黑灰。 视线所及之处,光线被这股蛮力拧成扭曲的光带,天地的轮廓消融成模糊的色块,唯有那道极速逼近的炽白光迹,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砸向凡尘。 炽白流星与大地相撞的刹那,世界陷入死寂的空白,随即爆发出撼动苍穹的轰鸣。 赤色冲击波以落点为中心呈环形炸开,伟力扫过寰宇,大地起伏不定,仿佛掀起巨浪,将无数比丘彻底吞没,周遭的罗汉金刚瞬间气化、消散,连佛陀和菩萨的金身都被熔炼成流淌的金色汁液,烟尘直刺苍穹,将整片天地都笼罩在昏天黑地的混沌之中。 当一切尘埃落定,蛛网般蔓延的巨大沟壑交错纵横,赤金色的光芒仍在缝隙中流转、明灭,将满目疮痍的大地映照得忽明忽暗。那片被彻底熔融的焦土中央,一个巨大的身影终于从残余的烟尘中显现——大荒古佛。 它取代了原本的佛陀,端坐在破损的莲台上,以它为中心,撕裂的佛国开始胡乱重组,最终化作一个无序的世界。 第一百六十五章 肮脏的烟花 好似过了千万年之久,又好似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无尽的威压如潮水般褪去。 眼前的一切恢复正常,没有佛国,也没有大荒古佛,只有陈玉书和临时借助“天变图”在人间主世界现形的小北。 不过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明月高悬,群星满天,显然还是过去了不短的时间。 陈玉书关切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李青霄活动了下身体:“没有意外,成功了。” 小北学着大掌教的姿势一挥手,老气横秋道:“我早就说了,只能成功,也必须成功。” 大概因为李青霄积攒了太多的天魔气息,这次突破之后,觉醒度没有停在四成的门槛上,而是涨到了四成一左右才停下。 可以动用的浑沦气息更多了,上限增加了一倍左右,也更精纯了,意味着使用效率更高,过去要用两分浑沦气息驱动“无相纸”,现在只要一分浑沦气息就够了。 体魄方面没什么变化。 关键是突破四成觉醒度的第四大神通:“大荒星陨”。 就是李青霄看到的那一幕,大荒古佛从天外而来,化作坠落的星辰降临在佛国之中,击碎佛国,镇杀佛陀,吞没一切菩萨、罗汉、金刚、伽蓝等等。 可以预见的是,由李青霄来用肯定没有大荒古佛的威势,大概率就是缩水版,大荒古佛是灭世之威,李青霄灭城都够呛,灭村应该差不多了。 不过这个神通同样需要大荒之力,是有限制的。 在此之前,李青霄想要获取大荒之力就只有一种办法,那便是通过“梵衣”吸收他人的攻击,然后转化为大荒之力。 “大荒星陨”明显适合先手,破阵袭营,偷袭赶路,虽说先挨打再飞天也不是不行,但人家有了防备,就很容易躲过去。 所以用“梵衣”积攒大荒之力的办法并不好使。 这个时候“搬山”就有用了。 随着李青霄获得第四个“大荒天”神通,第三个神通“搬山”也发生了某种变化。 当李青霄不消耗大荒之力而是使用浑沦气息发动“搬山”时,根据搬起的重量,可以获取数量不等的“大荒星陨”专用大荒之力。 一般情况下,重量非常直观,比如一艘铁甲舰肯定比一艘木帆船更重,一座石屋肯定比一座茅草屋更重,该多重就是多重,越重的东西所获取的大荒之力越多。 可如果搬的是人呢? 看境界修为。 境界越高,所能转换的大荒之力也就越多。 如果李青霄能够搬动一位仙人,那么跟他搬起一座小山的效果差不太多。 这让李青霄有了一个十分大胆的想法,他可以跟陈玉书用合体技啊,直接搬起陈玉书,转化大荒之力,然后用出“大荒星陨”,从天而降。 如今陈玉书是六境修为,也能转化不少大荒之力吧。 李青霄如此想着,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转向陈玉书,上下打量着。 陈玉书被李青霄看得发毛,尤其是李青霄看也就罢了,嘴角还泛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意,谈不上猥琐,但是很诡异。 陈玉书的第一反应不是李青霄有什么坏念头,在这方面,李青霄还是让人信任,而是坏了,李青霄该不会被域外天魔附体了吧? “白昼,你、你怎么了?”陈玉书后退一步,伸手去摸自己的“碎玉钩”。 李青霄回过神来:“我?我很好,我有一个好点子。” “什么点子?”陈玉书还是保持警惕,没有放松。 李青霄正沉浸在自己的奇思妙想之中,没注意陈玉书的异常,自说自话:“我听说齐大掌教未曾成道之前,与张夫人并肩作战,二人擅使双剑合璧。” 陈玉书一挑眉:“你也想双剑合璧?是你会用剑,还是我会用剑?” 李青霄一挥手:“当然不是双剑合璧,而是我抱着你……” “你抱着我?”话还没说完,陈玉书就直接打断,满脸诧异。 “呃……”李青霄一怔,“我扛着你?” “扛着我?”陈玉书更惊讶了,完全不能想象这是个什么姿势。 “那……我提溜着你?”李青霄也开始纠结,“我一只手也够了,就是不太好看,你不介意吗?” 陈玉书用力地一挥手:“这都什么跟什么,你为什么非要让我双脚离地?” “等等。”陈玉书忽然醒悟过来,“你突破三成觉醒度的时候,多了一个‘搬山’的神通,还拿我演示过,不会跟这个神通有关吧?” 李青霄狠狠一拍小北:“明霄就是冰雪聪明。” 小北被拍得连翻十几个跟头,抱着脑袋大声道:“拍你自己的大腿,拍我干什么?” 李青霄无视小北的抱怨,将“大荒星陨”大概介绍了一遍,还有他的奇思妙想。 陈玉书听完之后,脸色古怪:“这……不好吧?” 李青霄拍着胸脯:“没什么不好,你放心,绝对不会伤到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总之是不太好。” “这一招威力很大的。” 小北冷眼旁观,突然冷笑道:“大白,你装什么犊子呢,你多精明的一个人,又不是少根筋的愣头青,会不知道老陈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的意思就是不好意思,人家可是黄花大闺女,从没有跟男人亲密接触过。” 被小北点破的李青霄干咳一声:“原来是这样,是我草率了,我的错,我检讨。” 反倒是陈玉书,开始的确有点不好意思,被小北点破之后反而无所谓了,也不知是不是破罐子破摔的缘故。 “试试吧。” “我提溜着你?” “你敢!” “那就扛着你,你是想横着扛,还是竖着扛?” “李!青!霄!” “好罢,我抱着你。” 李青霄从来都是个行动派,当即一把将陈玉书扯进怀里,两人面对面。 小北发出起哄的声音:“嚯……” 陈玉书比李青霄稍微矮一点,此时被李青霄的双臂箍住,双脚离地,两人刚好齐平。 四目相对,李青霄的眼神很清澈,并无杂念。 “准备好了吗?” “好了……” “起飞!” 两人化作一颗火红流星冲天而起,就像火箭升空,照亮夜空。 小北手搭凉棚,眺望越来越高的流星,啧啧道:“哼,肮脏的烟花。” 第一百六十六章 立字据 因为人仙传承在六境时还不会飞,所以这是李青霄首次真正意义上的飞行,完全没有经验可言,刚开始起飞的时候还好,可到了降落的时候就有点把握不住,而且“大荒星陨”的关键就在于一个“陨”字,下坠速度之快,势头之猛,可想而知。 结果就是李青霄抱着陈玉书一头扎进归剑湖中,汹涌的大荒之力砸出一个巨大空洞,可见湖底,无数湖水被火焰蒸发,化作滚滚白色雾气升腾弥漫,湖水更是摇晃不休,好似要溢出堤岸。 好在港口重地的关键位置都有阵法保护,没有造成太大影响。 陈玉书跟着李青霄一起变了落汤鸡。 虽然陈玉书会飞,但她被李青霄抱着,两条手臂比铁箍还结实,根本飞不起来,只能和李青霄一起落水。 李青霄不是不想松开,而是做不到,炮弹出膛之后就由不得大炮了。 直到大荒之力完全释放之后,李青霄才算松开了手。 陈玉书立刻飞上半空,可见水珠在鹤氅表面不断滚落却不湿分毫,所以就别想湿衣之后若隐若现、显露线条的旖旎景象了。更不必说,鹤氅下还有羽灵软甲。 过了片刻,湖水倒流,重新填满空洞。 李青霄缓缓浮上水面,仰躺着,摆成经典的“大”字,随着湖水浮浮沉沉。 “我真是疯了,陪你玩这种把戏。”陈玉书忍不住以手扶额,在认识李青霄之前,她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如此“放肆”。 李青霄道:“你刚才在天上的时候还觉得很刺激,现在爽完就不认账,真是善变。” 陈玉书道:“我一直循规蹈矩,算是被你带坏了。 “你陈大小姐是循规蹈矩的人?是谁背着陈大真人搞研究,把自己研究到了‘黄天’的眼皮子底下?”李青霄立刻戳破了陈玉书的自我美化,“如果你算循规蹈矩,那么齐大真人就是端正君子。” 陈玉书恼羞成怒,从天而降的一脚,踩在李青霄的身上,结果被李青霄一把抓住脚踝,直接扯了下来。 天仙传承跟人仙传承近身,那肯定是天仙传承吃亏,李青霄猛地翻身站起,顺势反剪了陈玉书的双手:“服不服?” 陈玉书嘴硬道:“你松手!” “我不松。” “我给你三个数的时间,立马松开。” “我替你数了,一二三,三二一,有本事你使去。” “你想怎么样?” “松开你可以,我问你,你知错吗,还付诸暴力吗?” 陈玉书挣扎了几下,发现完全没有效果,只好暂时服软:“我错了,咱们和平解决问题。” “立字据。” “你抓着我的手,我怎么立字据?” “小北,笔墨伺候。” 小北凭空冒了出来,故意用手捂着眼,一副小孩子不敢看的样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也不背着人!” 话是这么说,小北还是变出了纸笔,直接把笔往陈玉书的嘴里塞,不用手,用嘴也可以写字。 陈玉书不住躲闪,气笑道:“你们两个差不多得了,合伙欺负我。” 李青霄道:“这样吧,你口述,小北记录,最后按手印,你认可吗?” 陈玉书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认可。” 最后陈玉书保证自己不再使用武力后,在丧权辱身的条约上按下了手印。 李青霄收好字据,这才松开陈玉书的双手。 陈玉书获得自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唤“玄圣牌”准备报复。 败则怀恨在心,胜则反攻倒算。 现在就是反攻倒算,立刻,马上,不留隔夜仇。 李青霄见势不妙早跑了,只剩下傻乎乎的小北,落到了陈玉书的手上。 陈玉书当即逼迫小北叼着笔翻跟头,翻够三百六十五个才能停下。 小北那是一边哭一边翻跟头——哭也得翻。 只是没过多久,道府的人找上门来。 毕竟闹出不小的动静,这里住的都不是等闲之辈,不远处还有港口,于情于理都要走一趟。 不过看到陈玉书,道府的人也犯怵。 在南洋,只有一个人能呼风唤雨,那就是陈大真人,不是别人,谁敢在陈大真人的头上动土,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吗? 陈玉书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与来人交涉。 所幸没有造成什么损失,就连批评教育也免了——道府的道士还不敢批评教育陈大小姐,不谈家世背景,陈玉书去了一趟玉京,洞天落地的功劳算到了她的头上,已经晋升三品幽逸道士,是道门如今最年轻的三品幽逸道士,超过当年的齐大掌教,稍逊齐大真人一筹。普通道士哪敢招惹她。 小北眼珠子乱转,想要趁机逃跑,被陈玉书一把抓住:“继续翻。” 等陈玉书回到陈公馆的时候,已经没心思跟李青霄计较。 当然了,陈玉书也怕不小心二次失手,再被李青霄抓住,仅仅是立字据也就算了,如果被李青霄逼着喊哥哥什么的,那可真是没脸见人了,想想都害臊,打个小北出出气得了。 反正小北也不能怎么样。 柿子挑软的捏。 总结来说,只有小北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所以说,夫妻打架别瞎掺和,没个好。 李青霄正装模作样地喂鱼,见陈玉书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好似没事人一般主动开口道:“老陈,你记得我上次跟你提过的青阳坊买卖吗?” 陈玉书道:“记得,我跟长缨提过,她很感兴趣,不过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个买卖我和长缨联手就行了,我提供场地和人手,她提供资源和渠道,五五分账,为什么要带上你呢?” 李青霄怔住,过了好半天才说道:“这个点子是我想的。” “点子不值钱。”陈玉书双手一摊,“亲兄弟明算账,所以我们决定了,这次不带你,你等下次吧,下次一定。” 李青霄很确定,这就是赤裸裸的公报私仇。 好不容易翻完跟头累得像条死狗的小北立刻嘲笑道:“真是现世报,这就是你扔下我独自逃跑的报应。” 李青霄冷哼一声,又是一巴掌,把小北扇得连翻十几个跟头。 第一百六十七章 身魔 欺负完小北,中北来了。 不过中北并非来给小北找回场子,而是告知李青霄可以开始做“药引子”了。 她和殷大真人已经完成前期准备——似乎她们就是等着李青霄突破四成觉醒度。 李青霄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初入侵南洋的应该是‘长生天’,陈大真人也是被‘长生天’所伤,为什么要让我这个‘大荒天’的天魔裔做药引子?” 洛师师道:“五大域外天魔之间也有相生相克的关系,‘浑沌’克‘黄天’,‘黄天’克‘苍天’,‘苍天’克‘大荒天’,‘大荒天’克‘长生天’,‘长生天’克‘浑沌’。陈大真人被‘长生天’所伤,正需要你这个‘大荒天’的天魔裔。” 李青霄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理论,不由接着问道:“九大天外异客,还有四个呢?” “后四个天外异客比较特殊,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洛师师却不愿意多谈。 李青霄问道:“我该做什么?” 洛师师道:“殷大真人以大神通压制了陈大真人体内的大部分天魔气息,并把其中的关键部分挤压到一个穴窍之中,陈大真人将这个穴窍化作一方临时小世界,而我会借助‘天变图’的力量将你送入这个小世界中。” 李青霄立刻听懂了:“穴窍和身神?” “可以这么理解,天魔气息中的纷乱意识被凝聚成一个类似身神的存在,不过是一个坏掉的、异变的身神,或者可以将其称之为‘身魔’。我也好,殷大真人也罢,包括齐大真人,因为修为太高无法进入其中,寻常人又不是‘身魔’的对手,只能由你进入其中,将这个‘身魔’抹去,只要‘身魔’一死,剩下的天魔气息群龙无首,殷大真人就可以连根拔起。”洛师师耐心解释道。 李青霄再没有问题。 洛师师领着李青霄和陈玉书来到陈大真人在社稷宫中的闭关所在,先前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殷大真人就在这里,已经有些不耐烦:“终于来了,我等的花儿都要谢了。” 陈大真人则已经入定,心口位置一点光亮,哪怕平章大真人的鹤氅也遮掩不住,想来那就是穴窍所在了。 不是人仙传承才有穴窍,而是只有人仙传承选择凝练穴窍,虽然陈大真人不是人仙传承,但到了他这等境界,只是凝练一个穴窍并非难事。 此时陈大真人正全力维持这个一窍一世界的存在,无法自医。 洛师师最后交代道:“因为殷大真人压制了大部分天魔气息,所以你不必担心‘身魔’过于强大,不过你也不要心生大意,在那里面无法动用各种身外物,‘无相纸’‘太素金文法衣’都不行,只能靠你的神通。” 李青霄点头表示记下。 洛师师伸出手:“把‘天变图’请出来吧。” 李青霄将右手掌心朝外,“北落师门”四个字清晰无比,然后化作一道长卷,徐徐展开,其中五个身影已经解锁,窥世之眼、吞天之口、黄衣之王、大荒之佛、混沌之主。 其余四个身影还笼罩在迷雾之中。 然后这五个身影跃出画卷,开始飞速轮转,最终其他身影淡去,只剩下窥世之眼。 在李青霄的意识中,一只巨大的眼睛于虚空之中缓缓睁开,它是如此之大,几乎覆盖了整个虚空。 如气泡一般的三千小世界从它眼前飘过,犹如飘过些许尘埃。 它注视着胆大包天的凡人,也窥伺着巍然不动的人间主世界。 从八景别府惨案到旧港宣慰司一战,从玉京到仙人渡。 无所不见。 洛师师朝李青霄伸手一指。 这一次,李青霄没有看到一轮青月,而是看到了一轮银月。 待到李青霄恢复意识,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社稷宫中,而是在一个军港之中。 他立刻反应过来,这里是旧港宣慰司,不过不是道门三百四十一年的旧港宣慰司,而是道门三百二十年的旧港宣慰司——李青霄从东罗娑洲回来的时候,途经旧港宣慰司,从这儿转乘海船前往狮子城,所以印象深刻。 这也是当年“长生天”强行降临的地方。 此时这个被陈大真人以大神通塑造出来的世界中,空空荡荡,既没有黑衣人灵官,也没有道士或者天魔裔,只是一座空城。 李青霄只得在这座城中游荡,想要找到洛师师口中的“身魔”。 海风带着咸腥气,卷着细沙扑在李青霄脸上,与真正的旧港宣慰司不同,这座空城的风是滞涩的,像蒙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连海浪拍击码头的声响都沉闷得如同隔了层棉花。 他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脚下的石板缝隙里长着些枯黄的野草,却连一丝晃动都没有,整座军港安静得诡异,仿佛时间被硬生生掐断在了某一刻。远处的战船泊在港口,旗帜卷成一团,没有半分飘动的迹象,就像是一幅被人定格的画。 不知走了多久,李青霄猛地停下脚步。 不知何时,空城悄悄变了模样。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浮现出丝丝缕缕的暗红雾气,那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房屋之间游走、缠绕;脚下的青石板,裂缝里渗出的不是泥土,而是漆黑如墨的液体,液体流过之处,枯黄的野草瞬间化作齑粉;远处的战船船身上,更是爬满了扭曲的海藻。 “你好。” 一道沙哑的声音突然在李青霄身后响起。 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又像是金属摩擦着石头,听得人耳膜生疼。 李青霄猛地转身,只见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他身着道门鹤氅,头戴莲花冠,尤其是那张脸,竟然与陈玉书有几分相似。 李青霄立刻想到了一个人——陈玉书的父亲,陈剑生的儿子,被永远留在了旧港宣慰司。 陈玉书也许会感觉陌生,毕竟那时候的她还未出生,没有父亲的记忆。可陈大真人作为看着儿子长大的老父亲,一定是无法释怀的。 偏偏陈大真人又是此方世界的主人。 不过这个人只是像,并非陈玉书的父亲,他周身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尤其是那双眼睛,左眼是浑浊的灰白色,右眼却燃烧着一团幽蓝色的火焰,火焰里,似乎有无数张痛苦挣扎的人脸在沉浮。 李青霄沉默了片刻,握起拳头。 第一百六十八章 旧日的世界 李青霄将视线从对方诡异的双眼移开,扫过其鹤氅下摆,看似是道门的正统样式,边缘却在暗红雾气的缭绕下,隐隐渗出黑色的水渍,水渍漫过的地方,云纹扭曲成类似海藻的形状,和远处战船船身上的附着物如出一辙。 “不必紧张。”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重叠感淡了些,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却更清晰,“我没有恶意。” 他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裂缝里的墨色液体随之翻涌,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搅动。 李青霄下意识后退半步,余光瞥见对方走过的地方,枯黄的野草灰烬正在重新聚拢,却不是恢复原状,而是凝结成细小的、扭曲的黑影,像没有骨头的蛇,钻进石板缝隙。 李青霄下意识地想要取出“无相纸”,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洛师师的叮嘱,在这里不能使用身外之物,而且周身气血流转竟是变得滞涩,就像这座空城的风一样,蒙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李青霄只得改变策略,开口问道:“你是谁?” “我是陈铭师。”对方歪了歪头,左眼的灰白色浑浊中,浮现出旧港宣慰司的虚影——不是眼前的空城,而是人声鼎沸的码头,黑衣人正在检查过往商船,码头工人正在搬运货物,远处的战船旗帜猎猎作响,是真正鲜活的景象。 “书剑铭玉”是陈家四代人的辈分,分别对应陈书华、陈剑生、陈铭师、陈玉书,陈铭师正是陈玉书的父亲,还有一定可能是李青霄的岳父。 “你不是陈大真人的儿子陈铭师。”李青霄断然开口,“他已经永远地死去了,这里也不是真正的旧港宣慰司,你是身魔。” 对方闻言扯了扯嘴角,却没有形成笑容,让那张与陈玉书相似的脸显得愈发怪异:“身魔?这个称呼不算错,但不够准确。我是天外异客的种子,是执念的阴影,是妄念的孽胎,更是陈剑生不愿回忆和面对的过去。” 海风突然变得狂暴,咸腥气中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远处的战船传来“咔嚓”的断裂声,船身上的扭曲海藻正在快速生长,缠绕着船桅向上攀爬。 李青霄感觉周身气血的滞涩感更重了,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海藻正在钻进他的体内。 若是放任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恐怕会越来越虚弱,倒不如趁着还有一拼之力的时候速战速决。 于是李青霄直接暴起一拳。 见神不坏被点亮,三百六十五个穴窍,三百六十五个身神,齐齐出拳。 这是李青霄的倾力一拳,是他在现有条件下所能使出的最强一击。 身魔寸寸破碎,就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四散而飞,每一块碎片上都映出身魔的脸,似笑非笑,似乎在嘲讽李青霄的无用功。 随着身魔的消失,港口的风变得正常,海浪拍击码头的声响清晰起来,远处战船船身上的海藻开始枯萎,青石板缝隙里的墨色液体也渐渐干涸。 李青霄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他的影子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可他的影子并非纯粹的人形,在周围还延伸出许多正在狂舞的线条,就像某种海藻。 李青霄想了想,他的身上当然没有“海藻”,可他还是根据影子上的“海藻”位置做出扯断“海藻”的动作,他的影子也随之如此动作,竟然将影子上多出的“海藻”一一扯断,气血的滞涩感顿时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风突然转向,李青霄猛地抬头,原本恢复正常的旧港码头竟在视线中扭曲、重叠,仿佛有另一幅画面正从虚空里渗透出来。 远处的商船消失了,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暗红雾气重新聚拢,不再游走,而是沿着码头的轮廓凝结,将整座旧港宣慰司笼罩其中——原本空旷的街道上,竟凭空出现了许多模糊的人影,他们重复着装卸货物、来回巡视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声音,像一群被抽去魂魄的木偶。 李青霄的眉头皱得更深。 那一拳并没有打死身魔,这个小世界仍旧存在,甚至困住了他。 很显然,这次的任务略微复杂,在动用暴力干掉目标之前,还得先解谜,李青霄就烦这种的。 可是没办法,烦也得做。 李青霄决定先前往旧港宣慰司的核心位置,那里曾经是大魏王朝设立的官衙,后来隶属于大玄王朝的南庭都护府,待到齐大掌教废除大玄王朝,那里又属于掌府大真人直辖。 总而言之,在过去的几百年间,这里一直是旧港宣慰司的权力中心所在。 旧港宣慰司当然不同于二十年无人踏足的仙人渡,在现实中,旧港宣慰司仍旧正常使用,那些遗留的天魔气息已经被清理干净。 可这里并非现实,而是陈大真人的世界,说不定会有一些特殊发现。 念及于此,李青霄当即动身。 不知什么原因,李青霄所到之处,那些模糊的人影纷纷消散,而在李青霄离开之后,他们再度出现。就像水中的倒影,伸手搅乱水面的时候,倒影随之模糊,可收回手后,水面最终会恢复平静,倒影还是那个倒影。 再有就是,那些看不见的“海藻”仍旧孜孜不倦地生出,李青霄不得不随时清理,不敢积少成多。 终于,李青霄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了宣慰司衙门——现在这里改名为婆罗洲掌府大真人旧港行营,区别于升龙府行辕。 理论上陈大真人可以在这里办公,只是陈大真人并不愿意过去,只是派了一位一品灵官驻守于此。 当然,在这方世界中应该没有一品灵官的存在。 李青霄穿过无人把守的洞开门户,穿廊过堂,最终来到议事堂所在。 这里正在议事,摆着一张方形的长桌,灵官和道士的虚影分坐左右,似乎定格在这个瞬间,正中位置留给主持议事之人,不过这个位置空空如也。 如果这里重现了二十年前的议事,那么主持议事的人应该是陈铭师,也就是那个身魔。 身魔此时并不在这里,已经溜走了。 就在这时,议事堂的大门轰然关闭,光线骤然一暗。 第一百六十九章 佛门之人 李青霄虽惊不乱,当即出拳,试图轰破议事堂的大门,可惜徒劳无功,两扇大门稳稳当当,别说强行打破,连个拳印都没留下。 这一刻,李青霄没有头皮发麻,相当平静。 能用暴力解决的解谜那不叫解谜,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 此处场景应该是由陈大真人体内的天魔气息搭建,它们只是被殷大真人压制住了,不能主动出击,并不意味着李青霄可以击溃这些天魔气息,最后还得是殷大真人出手才能将其连根拔起。 李青霄转身打量那些灵官和道士的影子,只可惜这些都是二十年前的人物,李青霄并不认识。 李青霄尝试去触碰这些历史的剪影,不出意外,他的手掌穿过了这些人,除了让这些身影暂时扭曲、消散,没有造成任何实质影响,好似双方并不在同一个维度。 很显然,身魔大概率不是李青霄的对手,所以开始与李青霄捉迷藏,利用这个小世界的地利优势困死李青霄。 不得不说,这也是人仙传承的老毛病,经常被天仙传承这般玩弄于股掌之间。 既然退不得,李青霄只能前进,议事堂很大,除了临时摆设的这张长条桌,其他地方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这很不合常理。 李青霄向议事堂的深处走去。 “这里许久没有客人来过了。”一个温润如梵音的女声忽然响起。 李青霄循声望去,目光所过之处,阴影因为无形的力量而自行退散,只见一位身披月白僧袍的女子静立在议事堂的角落里。 她发髻高挽,面容皎洁如琉璃,眉间嵌着一点鲜红朱砂,周身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淡淡金光,正是这金光驱散了黑暗,如壁画中走出的救世大士。 可细看便会发现诡异——她的双手上隐隐浮现出海藻般的纹路,金光与纹路交织处,正缓缓渗出与旧港雾气同源的暗红气息。 李青霄第一时间认出了对方的来历——佛门中人。 曾经的佛门鼎盛一时,先是与道门联手推翻了儒门的统治,后又与道门争锋,玄圣在四十岁前解决了儒门的问题,之后一甲子的时间都在应付佛门。 到了七代大掌教年间,佛门虽然大不如从前,但还在搅风搅雨,双方在达尊地区爆发了一次较大的冲突。 直到齐大掌教上位,澹祖击败佛门领袖空王,才算按住了佛门,使其成为三教大议中的吉祥物。 从玄圣到齐大掌教,八位大掌教历时二百余年,还是两位强势大掌教一头一尾,才算初步解决了佛门的问题,这其中还有佛债的因素,可见佛门是何等难缠。 这才是道门的老对手。 什么圣廷、巫教、天外异客,虽然强大,但都差点意思。 “小友莫要惊惧,我并无敌意。”女子轻抬莲步上前,雪白僧袍的衣摆扫过青石板,竟让缝隙里的黑色液体暂时退去,露出原本的样子。 你也没有敌意? 你们提前商量好了?都是这套说辞。 你说没敌意就没敌意? 所以李青霄还是摆出一个戒备的姿势,并不大意。 这里的敌人很诡异,却不会过于强大,道理很简单,这个小世界承受不了,这也是洛师师和殷大真人无法直接降临的根本原因。 “你也是天魔裔,不过不是‘长生天’的天魔裔,而是‘大荒天’的天魔裔,真是奇也怪哉。” “也?”李青霄立刻抓住了重点。 发髻高挽却又着雪白僧衣的女子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反问道:“你想离开这里吗?” 李青霄省略了步骤一步到位:“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女子一怔,随即笑道:“快人快语,那就不必绕弯子了,我想要一个解脱。” 李青霄没说不信,也没说相信,只是看着女子。 女子抬手轻挥,眉间的朱砂亮起微光,议事堂瞬间被金光笼罩,各种气息都暂时退去:“我只是一缕残魂,被困于此地,与天魔气息纠缠不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是你能除去此地的天魔气息,那我便解脱了。” 李青霄的目光落在女子半边脸的黑色纹路之上,没有立刻接话,又环视被金光笼罩的议事堂。 那灵官道士的剪影,此刻竟在金光的照耀下彻底消散。 原本关闭的议事堂门户也自行开启。 “你在对抗身魔?”李青霄问道。 女子眉间的朱砂黯淡几分,右半边脸的纹路蔓延得更快,几乎要爬到鼻梁,可她的语气依旧温润,带着佛门特有的悲悯:“身魔是你给他取的名字吗?严格来说,我正在与他争夺这个世界的控制权,不过我落于下风,已经被他的天魔气息侵蚀,若是不得解脱,那么迟早会被他同化。” 李青霄没有置评,而是问道:“我该如何找到身魔?” 女子道:“这个世界分为两重,表层的世界是一座空城,里层的世界里则有许多旧日的残影,你就是被他从表层的世界拉入了里层的世界,并困在这里,就像我一样。” 说到这里,她不由顿住,眉间佛印突然暗了几分,右半边脸颊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的“海藻”状纹路,与圣洁面容形成诡异反差,可她的眼神依旧悲悯,就像佛门壁画中看着堕入地狱众生的菩萨。 然后她接着说道:“至于你说的身魔,他既不在表层的世界,也不在里层的世界,而是藏在两个世界的缝隙之间。” “我该怎么……”李青霄微微一顿,组织言辞,“把他从这个缝隙中揪出来?” 女子道:“我可以帮你打开缝隙,不过我的力量已经所剩不多,所以只有一次机会,如果错过,那你就要留在此地了。” 李青霄道:“如果身魔比我更强,那大可不必绕这么一个圈子,所以只要能让我攻击他的真身,我有九成把握将其击毙。” 女子点头认可:“凡事只要超过五成把握就可以大胆去做。” 李青霄想了想,问道:“对了,未请教大师法号?”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叹息一声:“我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字。” 她顿了顿,轻声说道:“你可以叫我南瑜。” …… 在死亡之海遇到一个天魔裔和一个佛门之人,一定要先杀死那个佛门之人。 ——《齐万妙日记》 第一百七十章 南瑜大士 就你叫南瑜啊! 这是李青霄的第一反应,他当然听说过南瑜这个名字,而且后面还会叫一个职务尊称,是为南瑜大士。 所谓大士,乃是佛门改制之后的职位。 道门改制之前,并非五道,而是只有正一、全真、太平三道,三道的首领分别被尊称为天师、地师、国师,并称三师。所谓的三师之乱便是指三师架空六代大掌教、刺杀七代大掌教、造反八代大掌教。 与之对应,儒门有三位大祭酒,佛门有三位大士,本质上是对标道门的三师。 后来齐大掌教将三道改为五道,废除三师的称呼,统称掌道大真人。不过佛门还是保留了三大士的职位,相当于道门的副掌教大真人。 南瑜大士,佛门三大士之一,那烂陀寺的实权人物,长生派中与释厄教主并列的泰山北斗,弥天罗公司背后的黑手之一,几十年前就已经名满天下的大人物。虽然不如齐大真人,但可以对标李元殊,是佛门空王的有力竞争人选。 无论哪个身份,都不是现在的李青霄可以应付,毕竟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六境之人,南瑜是否跻身十境存在争议,可保底九境是毫无争议的。无论放在如今,还是放在鼎盛时期的道门,都算得上顶尖人物。 李青霄第一次看到南瑜这个名字,还是在云沙岛“磨坊”某个研究人员的笔记中,南瑜曾去那里视察指导工作。 当时李青霄还想着以后一定要干掉弥天罗公司,揪出幕后黑手,所谓的南瑜大士和释厄教主都是目标。 不过在李青霄的假想中,他真正对上南瑜等人的时候,最少也得是八境或者九境,如此才有一战之力,而不是现在的六境。 曾经有一位八岁天子说过,吾未壮,壮则有变。 然后他就死了,永远定格在了八岁。 六境的李青霄遇到南瑜,就好像这位小皇帝。 那些笔记还提了一件事,弥天罗公司的很多技术都是来自那烂陀寺,所以那烂陀寺经常来人,灾难爆发的时候,南瑜刚刚离开云沙岛不久。 好巧不巧,云沙岛的灾难与“长生天”入侵旧港宣慰司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 那有意思了,南瑜离开云沙岛后去了哪里呢? 是旧港宣慰司吗? 从路程上来说,刚好顺路。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南瑜持有怎样的立场? 已知南瑜是长生派中的泰山北斗,不同于以黑石城为中坚力量的灭世派,长生派还有一个名字,就是骑墙派,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 说得难听一点,这是一群极端利己的人,域外天魔的好处要拿,真让他们出力帮助域外天魔降临,那是万万不能的,更不必说为了域外天魔拼命。 当然了,他们不帮域外天魔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会抵抗域外天魔,保卫人间也是不可能的,只会作壁上观,有好处的时候才会下场。 道门的祖师杨朱说,损一毫利天下不为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 长生派做到了损一毫利天下不为也,可到了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的时候,那就做不到了,开始说什么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总之,好处占尽,不惜把事情做绝,责任是一点也不担。 那么南瑜的立场就很好猜了,她既不是“长生天”那边的,也不是道门这边的,而是浑水摸鱼去了,想要趁着“长生天”与道门激战的机会,从中捞取好处。 现在看来,南瑜还是付出了一定的代价,遗失了一缕残魂。 只是不知道这缕残魂怎么跑到了陈大真人的体内,是南瑜有意为之,还是被天魔气息裹挟,一切只是巧合?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缕残魂的确不是本尊,因为本尊过于强大,这种小世界无法承载,齐大真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南瑜肯定也做不到。 那么南瑜的本尊此刻又是一个什么状态? 总不会完全没有影响吧? 别看齐大真人的化身满地走,可三尸化身和残魂是两个概念。 尸者,神主之意。人有上中下三大丹田,各有一神驻跸其内,统称“三尸”,也叫三虫、三彭、三尸神、三毒。 故而有“斩三尸”之说,恬淡无欲,神静性明,积众善,乃成仙。 人死后魂升于天,魄入于地,唯三尸游走,名之曰鬼。 鬼并不是死人的灵魂,而是游离的三尸,所以厉鬼相较于活人往往性情大变,只因为二者本就不是一体。 三尸神与宿主共为一体,不仅拥有宿主的记忆,还能借用宿主的修为,宿主越强大,三尸神也越强大。 不过宿主是三尸神的牢笼,只有宿主死了,三尸神才能化作自由自在的鬼,所以三尸神时时刻刻都在攻伐宿主的性命,只要无法斩去三尸,九境修为之人也要寿尽而终,不过百年。 若是能斩去三尸,那么天仙传承可以将斩出来的三尸炼制成三尸化身,成为本尊的某种延伸。 到了此时,攻守易形,三尸化身不能共享本尊的记忆,本尊却可以单方面查看三尸化身的记忆。 换而言之,齐大真人干了什么,殷大真人是不知道的,可殷大真人干了什么,齐大真人一清二楚。 在炼制三尸化身的整个过程中,本尊并不损失什么,魂魄仍旧完整。 残魂就不一样了,等于从魂魄上硬撕下一块,这是比肢体受损还要严重的伤势。 轻则丧失部分记忆,重则神智大乱,而且修复起来极为困难,如果找不回残魂,那就只能用一些极为罕见的天材地宝来填补。境界修为越高,所需要的材料越是难寻。 哪怕是道门,体魄上的义体已经可以批量生产,可是魂魄上的义体仍旧十分少见。 李青霄迅速回忆了一下,他还真查过有关资料。自从道门三百二十一年后,随着天上白玉京计划一阶段失败,大量白玉京成员叛逃,以黑石城为代表的灭世派声势大振,猖獗一时。长生派反而陷入了低潮,南瑜也很久没有露面。 按照道理来说,灭世派和长生派并无根本矛盾,而且灭世派主要集中在域外,在人间主世界属于露头就打,反而是长生派死死扎根人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藏得很深。长生派的低潮与灭世派的猖獗应该没有必然联系。 如果是南瑜吃了大亏,神智大乱,无法主持大局,导致长生派各自为战,那就说得通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破身中魔 李青霄思绪翻腾之间,南瑜也在观察他,忽然开口道:“看小友的反应,似乎认识我?” 李青霄收拢了思绪,说道:“作为一个天魔裔,怎么能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南瑜大士呢?” 南瑜笑了笑:“我的确有些虚名,不过也只是一些虚名罢了,那烂陀寺这些年江河日下,早已不能与玉京相提并论,我这个大士倒是能在三教大议中挂个名,可若换成道门的掌道大真人,又何至于此!” 李青霄不予置评,念头几转。 他的首要任务还是消灭身魔,其他都是次要的,而且外面还有殷大真人和洛师师,想来南瑜也掀不起大浪,所以不宜与南瑜翻脸,还是先抓主要矛盾,再酌情处置次要矛盾。 李青霄说道:“还请南瑜大士施展神通,开启表世界和里世界的缝隙,找出身魔所在。” 南瑜微微点头,抬手指向议事堂长条桌的正中位置:“当年陈铭师在此主持议事,然后便率众赴难,正所谓睹物思人,这里既是陈大真人的记忆点,也是两个世界的锚点。” 南瑜飘身至长条桌前,月白僧袍无风自动,单手结印,生出层层涟漪。 李青霄只觉眼前光影骤变,原本的议事堂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腾血海。海面上漂浮着众多坠落的飞舟残骸,远处的旧港黑云压城,正上方有只巨眼显露冰山一角。 “这里是二十年前‘长生天’入侵时的旧港,是陈大真人最痛苦的回忆,也是身魔存在的关键。” 南瑜的声音在血海上方回荡,她的僧袍已被血海雾气染得半红,脸上的海藻纹路愈发清晰,“身魔就藏在那座灯塔里,只要灭了那盏灯,他便会烟消云散。” 李青霄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港口最高处的灯塔正散发着诡异的幽蓝光芒,光芒所及之处,血海翻涌得愈发剧烈,无数扭曲的人影时隐时现,竟是些道士、灵官、黑衣人的残魂。 他忽然察觉到不对,南瑜的气息正在与周围的血雾交融。 “南瑜大士。”李青霄猛地望向南瑜,“你说想要解脱,可我怎么觉得不太对?” 南瑜平静与李青霄对视,半边脸已完全被黑色纹路覆盖,唯有双眼依旧带着悲悯:“小友,开弓没有回头箭,只有这一次机会,我们还是先灭身魔,再谈其他。” 话音刚落,灯塔顶端传来身魔沙哑的笑声,那声音穿透血海:“南瑜,你果然按捺不住了。” 李青霄抬头望去,只见身魔正站在灯塔的顶端,他的身形比之前高大了数倍,鹤氅已化作漆黑的鳞甲,背后生出数十条如海藻般的触手,正不断从血海中汲取力量。幽蓝的火光从他的右眼迸发,将整座灯塔映照得如同鬼域。 身魔的触手猛地拍向海面,一道巨大的血浪朝着两人席卷而来。 南瑜双手结印,金色的佛光在身前升起,挡住了血浪的冲击:“小友,你攻他本体,我来牵制。” 李青霄不再犹豫,三百六十五个穴窍和身神同时亮起,周身凝成“梵衣”,无视各种血浪雾气,身形如箭般射向灯塔,沿途的残魂被逸散拳意一扫,瞬间化为飞灰。 身魔见状,数十条触手同时朝他抓来,触手上的吸盘张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利齿。李青霄依仗“梵衣”不闪不避,一拳轰出,只见得十余条触手竟被他生生轰断,黑色的汁液喷溅而出,落在血海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身魔痛吼一声,左眼的灰白色浑浊突然扩散蔓延,充斥李青霄的视野,冰冷的恶意如针般刺向他的魂魄——那是陈铭师战死时的不甘,是旧港军民殒命时的绝望。 不过李青霄作为十成十的人仙传承,已经灵肉合一,并无魂魄与体魄的界限,这些针对神魂的手段还是落向他的体魄,最终落在了他的“梵衣”上,被转化为大荒之力。 李青霄丝毫不受影响,继续出拳。 不止一拳,而是三拳。 欧帝三拳。 这一招专破龙气不假,可并不意味着这一招毫无杀伤力,就算抛开专破龙气的特性不谈,仅以威力而言,仍旧是“小殷拳意”中的杀招。 换个角度来想,连龙气都能破开,还有什么是不能破的? 三拳之后,灰白色的浊浪被一扫而空。 视野重清的刹那,李青霄已跃至灯塔中层。 身魔剩余的触手如暴雨般袭来,他脚尖在塔壁一蹬,身形如陀螺般旋转,同时不断击发拳意,将四面八方来袭的触手悉数击退。 “南瑜!”身魔突然发出凄厉的嘶吼。 李青霄眼角余光瞥见,南瑜正站在血海边缘,双手结出繁复的手印。她周身的金光不再纯粹,而是掺了一丝暗红,随着她的手印,开始动摇灯塔的根基。 “我只是加速你的结局罢了。”南瑜的声音依旧温润,可脸上的黑色纹路已蔓延至下颌。 话音未落,灯塔突然剧烈震颤。 底部的石砖开始剥落,露出里面缠绕的黑色雾气,身魔的身形随之急剧缩水,背后的触手纷纷断裂,幽蓝的灯火也变得忽明忽暗。 李青霄见此良机,虽然不能飞行,但凭借“蹈虚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灯塔顶端。 此时身魔的鳞甲已布满裂痕,左眼已瞎,右眼暗淡,只剩下着微弱的光芒。 李青霄选择在这个时候破碎“梵衣”,推出一掌,狠狠拍在身魔的右眼之上。 大荒神掌! “砰”的一声闷响,身魔的右眼如玻璃般碎裂,幽蓝灯火瞬间熄灭。然后身魔的身体开始寸寸瓦解,化作无数光点,与血海中的雾气融为一体。 随着身魔的消散,整个血海世界开始崩塌,脚下的灯塔从顶端开始剥落,露出虚幻的光影。 李青霄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陷入无边的失重感中,耳边传来南瑜的声音:“李小友,此恩日后再报。” 他猛然转头望去,只见随着世界的崩塌,天幕上撕开一道口子。南瑜脸上的黑色纹路已褪去大半,只剩眉间一点朱砂依旧鲜红,身魔逸散的力量此刻正托着她的身形,朝着裂缝外飞速遁去。 第一百七十二章 二次换皮的清平会 李青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南瑜远去,最终消失在裂缝之中。 他的身躯兀自向下坠去,周遭没有任何依托。 小世界开始崩解,没有具象的轮廓,只有大块大块浓稠的色块无序剥离,色块边缘化作细碎的光点,无声地溃散。 头顶的虚空像一幅被揉皱的画,裂纹细密地蔓延开来,没有声响,没有震颤,只静静裂开,露出后方更深沉的虚无。 所有色彩与光影都在分崩离析,最终碎成星屑般的光点。 李青霄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三张脸正围着自己,分别是:洛师师、陈玉书、小北。 刚好中、青、小三代人。 “成功了吗?”李青霄坐起身问道。 “很成功。”洛师师回答道,“殷大真人正在帮陈大真人拔除体内的天魔气息。” 小北起哄道:“老陈,我们家大白帮了这么大的忙,你不得表示表示?以身相许还是当牛做马,选一个吧。” 这当然不是小北转了性,忽然开始为李青霄着想,纯粹是打击报复,陈玉书让她翻跟头的仇,她也想当场报了。 陈玉书轻咳一声:“这里面有你什么事?” 小北双手叉腰,挺起胸脯,理直气壮道:“我是大白的化身,他不好意思说的话由我来说,他不好意思做的事由我来做,若是大白当了大掌教,我就是大掌教全权特使。” “小北!”李青霄满脸严肃,“这是齐大真人交代下来的差事,陈大真人是道门的有功之臣,为老功臣老前辈做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忙着表功邀赏,挟恩图报,这是一个道士应该做的事情吗,道门这么多年的教育培养你都学到哪里去了?我看你距离丧失理想信念已经不远了,还想不想进步了?” 小北张了张嘴:“我也不是正式在编的道士啊……” 李青霄继续说道:“在这种事情上,我们一定是不图名利的,一定是为了大局,要着重强调是在齐大真人的英明领导之下,关键是齐大真人运筹帷幄,一切功劳归于齐大真人,这样才能进步,明白了吗,小北下等兵?” 小北“啪”的一声立正了,敬了个礼:“是,一定牢记。” 李青霄道:“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陈玉书不由感激地望向李青霄,既是因为李青霄帮助陈大真人摆脱多年的折磨,也是因为她终于不用回答小北那个刁钻的问题,有些事情就算当事人之间心照不宣,说出口也是很难为情的——她终究是个传统的大家闺秀。 李青霄不再扯淡,转而说起正事:“对了,你们有没有见到一缕残魂?” 他第一时间就想问这件事,只是被小北这家伙给打岔了。 洛师师淡淡道:“陈大真人的心窍小世界崩塌后,的确从里面飞出一道残魂,我还知道那道残魂的主人是佛门南瑜,也算是老相识了,当年李元殊还在世的时候,没少跟这婆娘打交道。” “拿下了吗?” “我把她放走了。” “为什么?” “因为长生派不是亟待解决的紧迫问题,少了这一缕残魂也杀不死南瑜,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有这个必要吗?” “你知道清平会吗?” “我当然知道,当初没少骚扰我。” “灭世派以黑石城为主,虽然黑石城中也有少数长生派,但灭世派还是占据了绝对优势,真要搞投票,黑石城里的长生派基本是万年在野。长生派则以清平会为主。清平会最早是由玄圣建立,为的是对抗儒门,道门夺取天下之后,玄圣就废掉了清平会。后来姚家为了夺权,重建清平会,这是清平会的第一次换皮,后被齐大掌教废掉。” “废天师之乱,玉京宫变,大玄之乱,我算是看出来了,道门三大家族就是三大反贼,个个身怀绝技,不是正在造反,就是在密谋筹备造反的路上。”李青霄有点跑题。 陈玉书轻咳一声:“白昼,你可是李家人,这么说不合适吧?” 小北大声道:“老陈你别装蒜,你们陈家也造过反,当年陈书华妄图在南洋割据自立,王、李、张、陈,四大姓都造反,大哥不笑二哥。” 陈玉书一摊手:“合着如今的道门就是反贼开会。” 洛师师抬手打断了跑题:“造反的定性问题,等你们做了大掌教再去讨论,我们今天不谈这个。还是清平会的问题,在九代大掌教初期,有人趁着玉京局势不稳再次重建清平会,这是清平会第二次换皮。” “不会又是三大家族在幕后操控吧?” “那倒不至于,那时候三大家族的注意力都在玉京,正闹路线问题呢,不过根据我们后续调查,清平会的发起人的确来自道门,而且身居高位。” “敌在金阙紫府,任重道远。” “这位道门大人物只是召集人,并不能实控清平会,清平会更像是个大联盟,不设会主,由六位清平会甲等成员组成枢密会,每人一票,决定清平会内的各种重大事宜。另有若干不管事的甲等成员,组成评议会,监督并协助枢密会管理清平会各种事务。六位枢密会成员并不一起露面,经常是选出一人,由他出面主持各种事宜,代表六人枢密会。” 李青霄明白过来:“南瑜与清平会有关?” 洛师师这些年显然没有闲着,各种情报信手拈来:“南瑜不仅是佛门大士,也是清平会的甲等成员,并成功入选枢密会。” 李青霄有点回过味来:“刚才你说顺水人情,该不会是让我借着这个机会跟清平会扯上关系吧?” 洛师师笑眯眯道:“我觉得挺好。” “好什么好,我已经在黑石城那边卧底了,现在又要我去清平会卧底,我到底要卧几个底?” “反正白玉京现在就俩人,一个你,一个小陈,按照道理来说,卧底这种任务只能交由久经考验的正式成员,见习成员还没这个资格,也就只有你了。” “可是南瑜已经知道我帮陈大真人消灭身魔的事情,自然也明白我多半与白玉京存在某种关系。” “我说过,我们和清平会从来都不是完全敌对的关系,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存在合作空间,所以南瑜不会在乎这个,如果南瑜连这个都看不明白,那她算是白活这么多年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三面人生 李青霄叹了口气:“合着我就是白玉京的专职卧底,黑石城那边还没捋清楚,清平会又要插一脚,我既是补天派,又是灭世派,还是长生派,这是把我当驴使了。” 洛师师挑眉,指尖轻轻敲了敲腰间的玉佩,语气云淡风轻:“齐大真人把白玉京的资源给了你,北落师门给你做专职老师,可不是让你来享福的。西洋人有句话,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太上道祖也有一句话,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李青霄苦笑一声,算是认命:“我搭上清平会的线之后该做什么?” 洛师师道:“清平会眼下的处境并不好,不管怎么说,黑石城的上头有荧惑守心,国有一主,天有一日。我们道门更是有齐大真人这位太上掌教,所有人都紧密团结在以齐大真人为首的太上议事周围。可清平会枢密会六位成员,谁也不比谁高,内斗比较激烈,你协助南瑜夺权,同时借着这个机会查清楚那个道门大人物的具体身份。” 洛师师接着话锋一转:“你不是一直都很在意弥天罗公司吗,你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查一查。” 李青霄皱着眉:“我帮助南瑜夺权?咱们按照南瑜是九境修为来算,其他五个枢密会成员差不多也是这个水准,比如释厄教主,这是众所周知的九境修为。除了境界修为,这些人都是双重身份,除了清平会的身份,还有另外的身份,比如南瑜,就是那烂陀寺的佛门大士,位高权重,拥趸无数,我凭什么帮南瑜夺权?” 洛师师正色道:“因为你的背后是白玉京,有我,有北落师门,有齐大真人。” 小北大声道:“还有我!” 李青霄自动忽略了小北,试探问道:“洛老师的意思是,必要的时候你们可以出手。” 这是李青霄新想出的称呼,齐大真人直接称呼职务就行,谄媚一点可以叫太上掌教,北落师门则叫上仙,洛师师显然还没成仙,李青霄又拉不下脸真喊一声师父,便折了个中,喊一声洛老师,也算比较尊重。 “不然呢。”洛师师似笑非笑,“南瑜拉拢你不就是为了你背后的势力吗?难道堂堂佛门大士缺一个六境修为的手下吗?” 李青霄微微点头:“如果是这样,那么的确有些说法,我还是比较擅长扯虎皮做大旗。” 洛师师道:“除此之外,仅就南洋范围而言,陈大真人也可以做你的后盾。” 李青霄得寸进尺:“既然如此,那么殷大真人、李大真人、姚大真人是不是也可以……” 洛师师正色道:“不可以,齐大真人的三尸化身都有任务,李大真人坐镇归墟,姚大真人坐镇云梦泽,分别看守‘黄天’和‘苍天’的人间部分,等闲不得离开。若是不得不离开,则要齐大真人提前做出各种布置安排。殷大真人倒是相对自由,一般就留在北邙山,不过殷大真人是最不靠谱的,你指望她……” 李青霄赶忙道:“那还是算了,我怕清平会的人还没怎么样,殷大真人先找起我的麻烦,我可顶不住殷大真人的三拳两脚。” 开什么玩笑,虽然都是继承了齐大真人的人性,但北落师门到底隔了一层,相当于外门弟子,殷大真人则属于内门弟子,而且还是关门弟子,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青霄第一次与这位殷大真人见面,就挨了一拳一脚,接下来恐怕就要动棍子了,李青霄可消受不起。 正所谓惹不起躲得起,还是敬而远之吧。 陈玉书问道:“白昼肩上的担子这么重,我能做什么?” 洛师师想了想,说道:“你现在是三品幽逸道士,有望成为道门最年轻的二品太乙道士,你要做的就是成功接班,虽然陈大真人已经消除隐患,但是年龄摆在这里,就算成仙,也要面临飞升。” 洛师师顿了一下:“我当然不提倡按照血缘关系接班搞父死子继那一套,但是道门内部的斗争还是比较激烈,陈大真人是久经考验的、忠于道门的优秀道士,是齐大真人的坚定支持者,只要陈大真人还在,南洋就变不了天。可换成别人来接这个班,齐大真人的政策还能不能在南洋落实,齐大真人的意志还能不能在南洋贯彻,往大了说,白玉京的旗帜还能打多久,如此种种,恐怕要打一个问号。 “这里没有外人,我也说一些不那么正确的话,道门喊了这么多年的平等,在中原地区算是贯彻得比较好,基本废除了帝制。可在中原以外的广大地区,世人的思想还是比较传统,觉得父亲传给儿子天经地义。正所谓事急从权,明霄好歹是我们自己人,让她来接这个班,一是在南洋有民意基础,二是可以确保南洋在我们自己人的手中。 “齐大真人已经是道门的领袖,没有比她更大的了,她这么做不是为了专权,而是为了我们的天上白玉京计划,不能让天上白玉京成为一个空中楼阁,现在只有你们两个人,以后可能要扩大,要钱,要人,要资源,这些都不是凭空生出来的,玉京则是不事生产的,还是着眼于各地方,南洋就是其中一环。而天上白玉京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对抗天外异客,保卫人间。” 陈玉书不得不表态了:“我一定不负齐大真人的期望。” 李青霄用手指戳了下小北:“看看洛老师,再看看你,同样是北落师门,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小北挥动王八拳打开李青霄的手指:“看看李元殊,再看看你,同样姓李,差距怎么也这么大呢?这叫什么锅配什么盖,谁都别看不起谁。” 洛师师道:“好了,还有什么要问的?” 李青霄最后问道:“我该怎么接近南瑜?” 洛师师道:“上赶着的不是买卖,你不必找她,只要等着她来找你就是,到时候你不要拒绝她,也可以适当地透一点风,不要提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就说是我的意思。”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上任狮子城 陈大真人这次闭关拔除体内天魔气息出乎意料的久,根据洛师师的估计,大概要半个月左右。 如此倒也很符合李青霄对自己定位——他就是个药引子,少了他当然不行,可如果只有他也是不行,关键还得看殷大真人。 若没有殷大真人,他别说打死身魔,恐怕连身魔都见不到。若没有殷大真人,就算他打死了身魔,也没办法帮陈大真人祛除体内的天魔气息。 当然了,殷大真人的境界修为多少差点火候,换成齐大真人亲临,恐怕用不了这么长的时间。 洛师师打发李青霄和陈玉书干点正事去,这里由她护法就够了。 两人也是这么认为,一来他们两个境界修为低,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二来是半个月的时间太久,两人总不能在这里干耗着。 于是两人便离开社稷宫,准备去狮子城。 市舶堂在南洋只设了一个婆罗洲分堂,而这个分堂就位于狮子城,只因狮子城是南洋最大的港口,也是南洋最大的商业中心,无论是从“市”的角度出发,还是从“舶”的角度出发,都应把分堂设在这里。 李青霄升为五品道士,并被调入市舶堂,也该去上任了。 至于陈玉书,她升为三品幽逸道士之后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进入地方道府体系,做一任副掌府,另一个是进入掌府大真人的行辕体系,做一任辅理。 这个选择表面上看是紫微堂做决定,可实际上是陈大真人做决定。 因为如今执掌紫微堂的姚玄和陈大真人都是全真道出身,且都是齐大真人的心腹嫡系,姚玄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为难陈大真人。 就算走正常流程,只要还在南洋地界,就必然要征求陈大真人的意见,若是陈大真人坚决不同意,紫微堂也不会强行任命——除非太上议事决定要查陈大真人。 陈大真人的意见就是看陈玉书自己的意愿,陈玉书自己选择去道府还是去行辕。 最终陈玉书决定去道府,理由并不复杂,宰相起于州部,猛将起于行伍,想要做到平章大真人这一级,在地方道府主政一方的经验不能少,一直留在中枢,履历上会有一些问题。正如想要成为大掌教,指挥大军团作战的履历不能少。 对于陈玉书的决定,陈大真人乐见其成。他虽然不会逼迫孙女如何,但如果孙女有意走这条路,那么他自然全力支持。 在婆罗洲有南北两个道府,人称南府和北府,简单来说,南府偏商贸,北府偏政治。 陈玉书选了南婆罗洲道府,虽然在南婆罗洲道府的九位副掌府中排名最末,但不管怎么说,已经进了掌府议事,拥有关键的一票。较之连四品祭酒道士都不是李青霄不知道高了多少。 所以这次两人是结伴上任狮子城。 只是两人的待遇完全不一样。 道府上下谁不知道陈玉书是陈大真人的孙女? 若是这次陈大真人从中枢议事退下来,那也就罢了,人走茶凉是常态,真要不给陈玉书面子,也不是不行。 可陈大真人不仅没退,反而更进一步,一人管着三个洲,这是金阙的极大信任和肯定,原本还暗流涌动的婆罗洲官场转眼间又是风平浪静,一派太平,不管心里到底怎么想,都收敛了小心思、小动作,紧密团结在陈大真人的周围——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南洋只有一轮太阳。 在这种情况下,陈玉书的分量又不一样,别说陈玉书已经是最年轻的三品幽逸道士,就算陈玉书无职无权,那也轻慢不得。 这次陈玉书履新,道府上下非常重视,虽然掌府真人没有亲自出面,但派出了道门的二号人物首席副掌府亲自迎接。 虽然紫微堂没有派人陪同上任,但掌府大真人行辕的首席辅理亲自陪同,县官不如现管,紫微堂高则高矣,可论起对道府的实际影响力,未必比得过行辕首席辅理。 李青霄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虽然他的靠山比天大,要说朋党,他是齐大真人的朋党,是太上掌教的门生,但无奈见不得光,只能是锦衣夜行。 好在不少人知道他是李青萍的人,虽然李青萍无法与齐大真人相提并论,但也够用了。 与陈玉书分手后,李青霄独自一人来到了市舶堂婆罗洲分堂。 相较于道府那边的热闹隆重,这边就显得有些冷清了,一个大院子,白色的主体建筑,三层楼,风格有点中西合璧,比起南婆罗洲公司差远了。 因为南洋是海贸的大头,又是两个道府,所以婆罗洲分堂是一个甲等分堂,又叫一级分堂,级别很高,由一位二品太乙道士担任辅理。 南洋有两个大公司,一个叫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直属于市舶堂总堂管理,与市舶堂婆罗洲分堂平级,其董事会首席享受真人级待遇。另一个就是南婆罗洲公司,归市舶堂婆罗洲分堂管理,低了一级,其董事会首席享受三品幽逸道士待遇。 在南洋联合贸易公司之上还有一级,紫霄宫直属,其董事会首席享受参知真人级待遇。不过这种公司很少,都是遍布天下的庞然大物,已经不局限于一洲一地,比如太平钱庄。 所以辅理与辅理不同,首席与首席不同,主事与主事不同,这么多年叠床架屋,道门的体系已经变得十分臃肿庞大,不下点功夫,还真弄不明白。 李青霄先去了市舶堂婆罗洲分堂大院的接待室,登记了自己的名字,又拿出自己的箓牒交给门口的灵官。 守门的灵官显然不知道李青霄何许人也,只是简单查看,拿起话机联系了人事司,得到答复后,对李青霄摆了摆手:“请进吧,人事司在一楼。” 李青霄拿回自己的箓牒,随口道一声谢,走进了大院。 规格越高的地方,级别越不值钱。 放在一个小县城,五品道士就是天大的人物,呼风唤雨,俨然百里侯,手底下管个上千人不成问题。可放在玉京九堂,七品道士起步,五品道士满地乱走,手底下大猫小猫两三只,就是个干活的。 市舶堂婆罗洲分堂的规格不低,所以李青霄这个五品道士还真不算什么。 第一百七十五章 市舶堂的新人 对于李青霄来说,市舶堂婆罗洲分堂的确不算什么,尤其是他刚从南洋真正的权力中心社稷宫而来,就显得更是如此。 他当然能以平常心看待。 可对于林非真来说,这里却是有些过于安静了,甚至有些阴森,气氛庄严凝重得吓人。 林非真拿着自己的行李,来到接待室,照例登记,同时他也看到了上一个登记之人的名字——李青霄。 趁着守门灵官跟人事司确认的空隙,林非真朝门后的林荫大道望去,有一人独行,看背影十分年轻,没穿鹤氅,而是穿了一身白衣,也没带行李,就这么空着手,行走之间颇有点龙行虎步的意思。 林非真下意识地看了眼放在脚边的行李,里面除了一些书本,主要就是换洗的衣物。那是母亲为他特意准备的。 母亲说,你是我们家第一个吃公家饭的人,在大城市混,理应体面一点。 母亲也知道,儿子顺利进了市舶堂婆罗洲分堂是了不得的造化,分堂的道士去道宫挑人,自己儿子是唯一的平民出身,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平民,自家孩子能考上道宫,又顺利地进了市舶堂婆罗洲分堂工作,是破天荒的大事,甚至已经传遍了十里八乡。 为了让儿子能体面报到,母亲特意取出多年的积蓄,让他购置一身新的行头。林非真买了一身深蓝色的道袍——道门崇尚黑色,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不许穿什么,但新人还是不要贸然使用黑色为好,免得抢了上司的风头,深蓝颜色就刚刚好。 当然,像刚才那位直接一身白衣,同样扎眼,在林非真看来,有点特立独行乃至狂妄嚣张了。 不过林非真没舍得买云履——反正道袍的下摆比较长,一般看不出鞋子的新旧,先对付着也没问题。等他开始挣钱再买也不迟。 “好了,请进吧,人事司在一楼。”灵官的话打断了林非真的思绪。 林非真回过神来,左手拿过箓牒和介绍信,右手提着行李,走进了大门。 他一路上东张西望,近距离打量着这个大院,来往的行人,个个气宇轩昂——他们不归道府管,堂里自成体系,有属于自己的医疗、教育、保卫、司法机构,甚至还有直属的武装力量,仿佛一个独立王国。 市舶堂的人离开市舶堂的辖区时,便称之为“去地方上”,满是优越感。 事实上,市舶堂俨然是一个国中之国,其国土面积就是航线和商路周边区域,以及市舶堂成员聚居区,国民就是市舶堂成员及其家属,而这些“国民”全部由道士、灵官、黑衣人、道童、道民组成。 市舶堂敢于这么做,当然是有底气的,他们拥有一套独立体系,从教育到各种供应,包括通信、神力、灵官等等,从出生到老死,全部独立于地方道府之外,自成一家,而且在水平上也要远超地方道府,所以市舶堂看待地方道府总有一种优越感,言必称“地方”如何如何。 这也使得市舶堂成为人数最多的道堂,天罡堂都不能与之相比。 道门当然知道这一点,可是市舶堂承担了交通运输的重要职责,紧急时刻,物资和军队要靠海运,航路遍布天下各处,为了避免地方影响,就要提高其独立程度,保证交通不受地方干预,防止地方主义。 同时,道门为了防止市舶堂真变成独立王国,这些年来也不遗余力地往里面掺沙子,并把一些人调离市舶堂,归入地方道府,所以林非真这种没有背景的平民才能顺利入职市舶堂。 林非真一路观察着,走进了三层的主体建筑,一个一个门牌看过去,终于找到了人事司的大签押房,门是敞开的,里面摆了好些桌子,都是两张桌子凑一对,堆满了各种卷宗,工作人员以女道士为主,基本看不见男道士。 一个正在嗑瓜子的女道士看了林非真一眼,问道:“你找谁?” 林非真拿出自己的介绍信:“您好,我是来报到的,这是我的介绍信。” 女道士露出笑容:“道宫来的新人,欢迎。走吧,我领你去见主事。” 主事并不在这个大签押房办公,有独立的小签押房,就在旁边。 女道士领着林非真来到主事的签押房外,门也敞开着,不过里面还有客人,林非真偷偷看了一眼,正是那个一袭白衣之人,正在跟人事司的主事谈笑风生,不知是否错觉,这位人事司的主事似乎有点谄媚。 女道士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两人又回到了大签押房。 林非真小声问道:“这位也是来入职的?” 他之所以肯定这个白衣人是新来的,道理很简单,市舶堂的老人进出不会登记。 女道士轻声道:“是新来的主事,来头大得很。” “李家人?”林非真当然知道如今的大掌教就是姓李,他还知道市舶堂中的李家人非常多,掌堂真人也是李家的。 “不止,你知道南婆罗洲公司吗?” “知道。” “前些时候,南婆罗洲公司的董事会被一锅端了,当时闹出不小的动静,灵官上街,狮子城戒严,据说就跟这位有关系。我还听说,南婆罗洲公司的首席郑夫人,家里死了不少人,说不定也有关系。” 林非真吓了一跳:“这么厉害的人才是主事?” “来镀个金,长则一年,短则几个月,人家就高升了,不会在这里久留,不像我们,要在这个大院里干一辈子。” 正说着,隔壁传来声音,女道士朝林非真招了招手。 两人刚出门就看到人事司的主事送一身白衣的新主事出来,姿态很低,好像两人并非平级,而是上下级的关系。 白衣人经过林非真身边,忽然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林非真:“你我同一天报到,倒是有缘。” 林非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头埋低,毕恭毕敬。 白衣人对人事司的主事道:“正好我还缺个联络员,要不就他吧。” 林非真先是一怔,然后有些慌张。 人事司的主事道:“没有问题,我立刻就办。” 第一百七十六章 恩情 如今的林非真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道门,秘书路线是一条终南捷径,陈家能在陈书华叛乱之后东山再起,本质上还是依靠陈剑仇给齐大掌教做秘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齐大掌教登临绝顶,陈剑仇也跟着一起升天。 秘书在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叫法,严格来说,只有四品幽逸道士以上才有资格配备秘书,李青霄现在只是五品道士,只能叫联络员。 李青霄之所以选择林非真,并非儿戏。 众所周知,市舶堂内部如独立王国,好几代人扎根其中,父子相传,铁板一块。 虽说李家在市舶堂占了大头,且李青霄是李家人,但李家也是分锅吃饭,李青霄他们家明显属于北辰堂这一支,世世代代扎根北辰堂,他们家在玉京的房子还是北辰堂分的,与扎根市舶堂的这一支不怎么熟,也谈不上自己人。 李青霄初来乍到,孤身一人,想要打开局面,可以拉拢这些地头蛇,培养心腹却不能从这些地头蛇中选人,他们背后牵扯太多,会很麻烦。 正好林非真是个外来户,身世清白,没什么牵扯,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要问李青霄怎么知道林非真是个外来户? 太简单了,如果是市舶堂内部的子弟,哪用带着这么多行李,也不会如此拘谨,毕竟都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叔叔阿姨、大伯婶子。而且林非真登记的时候,李青霄也看到他了,甚至林非真和女道士的对话,李青霄也听得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李青霄并不想要女秘书,倒不是怕陈玉书误会,主要是李青霄觉得女秘书很不方便,还是男秘书用着舒坦。 人事司的主事当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得罪李青霄。 在市舶堂的人看来,新来的李主事显然不能算是外人,更不是敌人。 大家伙知道李主事把南婆罗洲公司的郑夫人拿下是李家高层的意思,属于李家内部的一次自查行为,而非外部势力的干预,现在大小姐李青萍亲自到了狮子城,意味着这件事告一段落,自然没有必要过分警惕。 所以大部分人的看法基本一致,李主事是一个过客,市舶堂婆罗洲分堂只是他鹏程万里中的一站,不会久留。 那么就很简单了,好好伺候,大家互相给面子,然后礼送出境就是了,没必要画蛇添足找麻烦。 李青霄这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主事,我叫林非真。” “看你的样子,刚毕业?” “是。” “哪个道宫的?” “婆罗洲道宫。” “会写道门八股吗?” 林非真张了张嘴,愣是没敢接话——这位李主事也太不讲究了,这种话怎么能放在台面上说呢?这是极大的政治不正确,就算他这个刚毕业的年轻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人事司主事轻咳了一声,却不敢置评。 有些话是否违背原则,还得看是谁说的,小人物说了犯错误,大人物说出来就不是错误,反而成了指示精神,甚至是新的原则。就拿齐大真人来说,她就是典型的口无遮掩,什么话都敢说,谁敢说她说得不对?不仅不敢说她不对,说不得还要拿本子记下来,没让你高举双手蹦蹦跳跳就算不错了。 不过林非真并非蠢人,见人事司主事都没说话,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再加上他也意识到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一咬牙,硬着头皮说道:“会!” 李青霄点了点头:“很好。我是个武人,不通文墨,让我写报告文章,那是为难我了。” 人事司主事笑道:“谁不知道李主事是万象道宫出身,而且是大考第十五名,李主事太谦虚了。” 林非真顿时肃然起敬,大考第十五名还是有含金量,他这次大考都一百名开外了。 李青霄摆了摆手,说道:“南婆罗洲公司那边给我安排了住处,搬来搬去挺麻烦,而且都是在狮子城,我就不搬了,至于堂里给我安排的住处,就给小林好了。” 人事司主事没有推脱,一口答应下来,又道:“小林,还不谢谢李主事?” 林非真连忙说道:“太感谢了,我今后一定认真工作,不辜负主事的期望。” 李青霄拍了下林非真的肩膀,说道:“先把生活上的事情处理好,然后谈工作的事情,明天或者后天,都行。若是生活上有困难,也可以来找我,等你正式开始工作后,我们再好好谈一谈,不急。去吧,先去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人事司主事吩咐刚才那个女道士领着林非真去办手续。 北辰堂分房子,市舶堂当然也分房子,不过分房子又有几种说法。玉京寸土寸金,狮子城也不便宜,不可能每人都一套大房子,成家的一个说法,没成家的又是另一个说法。 一般来说,林非真这种刚入职的新人,没有道侣和孩子,顶多分一个标准间,按照西洋面积单位,大概有六十个平方,且是楼房,没有院子。 这在道士里是最低一档,不过比道民、黑衣人、灵官又要好上不少,这些人若是没有成家,房间也就二三十个平方大小。 不过李青霄发话了,把他的那套给林非真,李青霄作为主事,待遇当然不一样,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带着一个院子,搭了一个葡萄架,还有几丛水竹,颇有雅意。 对于一个新人来说,这是多大的体面。 林非真自然十分满意,更是感激李青霄。 虽然李青霄出身不高,没管过几个人,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见得多了,自然也有几分心得,拉拢不能靠嘴画大饼,得在物质上下点功夫,同时又要掌握好分寸,过犹不及。 送走后勤司的人后,林非真来到二楼的卧室,推开窗户,感受扑面的清风,又盯着下面的院子,越看越高兴。 他也算是有自己的小家了,还是在寸土寸金的狮子城。他在道宫的时候,有些资历浅的辅教习,工作好几年都未必能分到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得排队等着,想要找个道侣都不行,因为没房子嘛。 像这种带院子的大房子,恐怕是银青教习才能有的待遇。 而他才进入市舶堂分堂就什么都有了,把老母亲接过来,找个道侣,甚至生几个孩子,一大家子住都富裕。 说起来,这都是李主事的恩情。 第一百七十七章 裴小矩 李青霄办完入职手续之后,按理来说应该与分堂的辅理见上一面,不过辅理不在,据说去了道府那边,随同掌府真人一起欢迎新到任的陈副掌府。 不仅市舶堂的分堂辅理过去了,还有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董事会次席、太平钱庄南洋分庄总号的辅理、刚好来狮子城办事的李家大小姐李青萍,也都到了。 李青霄一听就明白,还能是哪个陈副掌府,就是陈玉书,这也不是给陈玉书面子,而是给陈玉书背后的陈大真人面子,在南洋这一亩三分地,谁不是在陈大真人的屋檐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就是在自家地盘的好处了,那叫一个如鱼得水。 北婆罗洲道府的核心机构位于升龙府的社稷宫,南婆罗洲道府则位于狮子城的天福宫,距离市舶堂分堂不算远,李青霄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赶上午宴。 李青霄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赶过去,可以预见,那里最低也是三品幽逸道士起步,他这个小小的五品道士凑什么热闹? 所以他在市舶堂分堂的大院子里转了一圈,算是熟悉环境,然后回到他的签押房,等着辅理回来,顺带熟悉下他以后的业务。 如果辅理今天不回来了,那就等明天再说。 不管怎么说,不好第一天就翘班,那也太难看了。 到了下午的时候,辅理还没回来,大概直接回家了——辅理虽然在这里同样有住处,但一般不住在这里,而是在上城区有大宅子,就是李青玄邀请李青霄去过的地方。 李青霄就这么结束了无趣的一天,只是刚走出大院子,远远就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豪华的四轮马车——以道门的技术水平,最起码可以在大城市完全淘汰马车,不过这种华丽马车仍旧是身份的象征。 这辆马车挂着道府的牌子,见到李青霄后,直接行驶过来,停在李青霄的面前。车门打开,里面坐着三个女人,李青霄认识其中两个,正是陈玉书和李青萍,还有一个不认识,一身男装打扮。 车厢里刚好四个座位,两两相对,李青萍和那个陌生女子坐在一边,陈玉书独自坐在一边,陈玉书旁边那个空位显然是给李青霄留的。 李青霄在一众人羡慕的目光中登上了马车。有识货的,认出了道府的马车,觉得李青霄背景不凡。也有不识货的,不认识道府马车,却隐约看到了马车上的漂亮女人,觉得这小子艳福不浅,一个应付三个,吃得消吗? 李青霄当然吃得消,人仙传承的体魄,可比黄牛带劲,什么地都不怕,等成为真正的人仙,基岩都给你翻出来。 不过吃得消不意味着一定要吃,李青霄在这方面没有太多想法。 李青霄坐在陈玉书旁边,望向李青萍旁边的女子,直接问道:“这位是?” 李青萍介绍道:“这位是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裴小矩,我们都叫她小公子。” 李青霄好奇道:“这有什么说头?” 李青萍道:“没什么说头,就是她喜欢男装打扮,区别于我和明霄。” 裴小矩主动向李青霄伸出一只手:“幸会。” 李青霄跟她握了握手,只觉得软绵绵的:“李青霄,幸会。” 裴小矩显然对李青霄颇为好奇:“如果只是长缨或者明霄一个人看重你,我只当她们昏了头,可她们两个都很看重你,那就说明你有真本事,这可不多见。” 李青霄直言道:“裴道友这话有些自大,什么叫只有一个人看重我就当她们昏了头,你是觉得明霄的眼光不如你,还是长缨的眼光不如你?” 李青霄连殷大真人都敢质疑,为此还挨了打,玉娇蓉之流也不惯着,更不必说其他人了。 裴小矩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现在的男人都太文弱了,斯斯文文,说话比娘们还娘们,我不喜欢。你这种人,我很喜欢,难怪长缨和明霄都喜欢你。” 李青萍摆手道:“别扯我,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姐弟。” 裴小矩笑道:“不扯你,那就是明霄了。” 陈玉书很淡定,没有小女儿的扭捏之态,可是也不说话。 李青霄道:“明霄是我的亲密战友。” 然后李青霄话锋一转:“看你们的架势,应该是有什么安排?” “今天是你和明霄履新,中午已经在天福宫给明霄贺过了,所以我们打算晚上专门给你贺一贺。”李青萍又一指裴小矩,“她是狮子城的地头蛇,正好让她来付账。” 裴小矩摆手道:“我算什么地头蛇,如今的道门姓李,南洋姓陈,跟你们两位比,我就是个小人物。” 李青萍笑容不变:“是大掌教姓李而不是道门姓李,你家祖上也出过大掌教,照你这个说法,道门也姓裴了。” 李青霄立刻确定了这个女人的来头——七代大掌教的裴家,齐大掌教感念师父的情分,对裴家多有照拂。齐大真人上位之后,仍旧与裴家关系密切。 裴家作为全真道的老牌家族,在南洋这边也颇有影响力——南洋四友中的裴小楼就是裴家人。 裴小矩道:“话不能这么说,玄圣姓李,太上道祖也姓李,说道门姓李也没什么问题。” 马车缓缓驶动,前往太平客栈,李青萍在这里定了一个包间,全场由裴公子买单。 这顿晚宴没什么好说的,虽然三个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但李青霄才不管你们三个怎么想,自然也不觉得疲于应付。从这一点上来说,李青霄已经有了齐大真人的几分风采。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青霄总觉得裴小矩看他的目光有点别样意味。 李青霄不由在心底轻哼一声,有些人就这样,总觉得饭抢着吃才香,没人抢了,反而弃如敝履。 宴席散后,李青萍让陈玉书和裴小矩先走,她借口南婆罗洲公司还有些手尾需要跟李青霄交接,留下了李青霄。 “裴小矩的能量不小,虽然陈家才是南洋最大的势力,但并不意味着其他势力就不重要了,你要明白这个道理。” 李青萍跟李青霄交了底。 “你想要在南洋发展,免不得跟这些人打交道。你和明霄关系好,我当然不会让你对不起明霄,何况明霄是我的朋友,我坑谁也不能坑明霄。可这世上最大的两个群体就是男人和女人,你不能只跟男人打交道而不跟女人打交道,我把话说白了,裴小矩这个女人值得你花费心思搞好关系。” 第一百七十八章 股份 李青霄理解李青萍的一番好意,可是有些话不好对李青萍说。 他总不能说,我这边既要完成白玉京的任务,又要卧底黑石城,顺带帮南瑜在清平会中夺权,还有市舶堂的本职工作。 现在还要搞人情世故,你们这帮人是真把我当驴使了,不对,驴都没这么连轴转。 可是李青萍不知道这些内幕,在她看来,李青霄只是在市舶堂挂名,没有其他的事情,自然有不少空闲时间。 于是李青霄说道:“其实我没少跟女人打交道,你算一个,明霄算一个,玉娇蓉也算一个,还有青霜大姐、我的师父洛老师,仔细一算,着实不少。” “可这些人,要么是亲朋,要么是仇敌,几乎没有合作这个选项。”李青萍接着说道,“你提的那个青阳坊买卖,我觉得不错,不过你、我、明霄都有公职在身,不好抛头露面做生意,我的意见是让裴小矩出面操持,你觉得怎么样?” 看来陈玉书就是嘴上说说,没有真不带李青霄。 李青霄道:“总不能让人家白干,股份方面你打算怎么分?” 李青萍看了他一眼:“我占三成,明霄占三成,你和裴小矩都是两成,你有意见吗?” 李青霄和陈玉书加起来刚好是五成,李青霄和李青萍加起来也算五成,这个比例是有点意思的。 李青霄道:“无功不受禄,我什么也没出,就出了个点子,是不是太多了?” “多吗?”李青萍似笑非笑,“如果你觉得多,那么就当作我和明霄的投资,我们看好你的未来,这个说法能接受吗?” 李青霄摆了摆手:“既然明霄不在,那么我干脆替明霄说了,你就说你自己,不要扯别人。” 李青萍摆出长姐的架势,徐徐说道:“你不要不当回事,要知道你现在赶上了好时候,如今的道门,算是难得的开明时期。若是赶上专治时代,权力内廷化,常规部门被非常规部门架空,常设职位被临时职位架空,正常职权被以领袖为中心按亲疏远近而层层架空,你连这些选择都没有。” 李青霄问了一个其心可诛的问题:“齐大真人专制吗?” 李青萍摇头道:“不算,最起码不全是,不是我故意奉承齐大真人,就现状而言,仍旧是紫霄宫和九堂在发挥作用,而不是某个临时的小组,也没有搞临时职务,虽然齐大真人号称太上掌教,但好歹没有推翻太上议事的正式决议。至于其他,任人唯亲是有的,不过齐大真人不搞内廷开小会那一套,你听说过齐大真人身边有什么宠臣吗?” 李青霄仔细想了想,还真是。 在这方面,齐大真人的确是个异类,别的领袖都怕脏了手,用酷吏打击异己,然后再把酷吏当抹布扔掉,表面上还是以裁决者的姿态出现。齐大真人不在乎名声,一般都是自己亲自动手,而且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动手,别说酷吏,连狱卒的活都包圆了,简直是异类中的异类,道门上下三百多年,这是独一份。 齐大掌教说得没错,果然轻佻。 李青霄又问道:“既然如此,那么到底是哪位大掌教比较专制?我知道肯定不是玄圣,玄圣的问题是长时间无法理政,该不会是齐大掌教吧。” 李青萍怎么会被李青霄绕进去:“当然是五代大掌教,当年批判五代大掌教不是没有道理的,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只是七代大掌教为了弥合道门的分裂,强行给五代大掌教翻案而已。” 李青霄道:“可到头来还是做了无用功,道门还是分裂了,七代大掌教也自身难保。最终还得看齐大掌教,干脆另开一页。” 李青萍道:“不说这个,白昼,你得好好想想你以后的道路,不能总让我给你拿主意,也不好让明霄给你主意。其实无非这么几个去处,志向高远的去地方基层,谋求实权的去玉京九堂,追求升职的去军队或者道宫,折中均衡的去各大公司,你是怎么想的?” 李青霄道:“我还真想过,不过我觉得我比较适合军队。” 李青萍皱起眉:“黑衣人的高层军官也多是由道士充任,甚至道士的上限更高,最高能做到掌军真人。可是这条路不是那么好走的,我们大伯,还有明霄的父亲,都是殉了道门。” 李青霄转开话题:“我听说李青岚去了北高胜洲。” 李青萍道:“他可不是自愿的,而是大掌教点名让他去历练一下,都知道大掌教就是靠着北高胜洲的战功才登上大掌教之位,这也算是龙兴之地了,大掌教的栽培之意还是很明显,母亲再舍不得也不好反对。” 李青霄感叹道:“慈母多败儿。” 然后他话锋一转:“你怎么不去?” 李青萍没有正面回答:“我若是去了北高胜洲,谁来帮你?” 李青霄道:“市舶堂这边兼着打击海盗的职责,我觉得挺好。” 李青萍想了想:“这样罢,南洋这边也有驻军,没必要跑到北高胜洲去。陈大真人又是军政大权集于一身,以你和明霄的关系,走陈大真人的路子正合适,不要觉得不好意思,能变现的资源才算是政治资源。陈大真人也不会做赔本买卖,他还指望我们帮衬明霄呢,正所谓一个好汉三个帮,在十二代弟子中,有能力帮上明霄的人不算多。” 李青霄道:“明霄,我是一定要帮的,与陈大真人无关。” 李青萍转而说道:“白昼,我给你一个任务,把裴小矩给拿捏住。无论是对我而言,还是对明霄而言,青阳坊的买卖都不算什么,可对你来说,这是你的一桶金,意义重大。如果你能笼络住裴小矩,让她站在你那边,那便是四成股,我和明霄不联手,各自只有三成股,这个买卖就是你说了算。” “我会认真考虑。” “裴小矩对你有点意思,这是个不错的切入点,我相信你看出来了,我和明霄也看出来了,可是其中的度如何把握,看你自己。我只提醒你一点,明霄很少发怒,可一旦发怒,后果相当严重,我可兜不住,最起码在南洋地界兜不住。” 第一百七十九章 优秀后备人才培养计划 李青霄作别李青萍回到自己的住处,却见陈玉书正在门外等着自己,显然陈玉书并不相信李青萍的说辞——这就是李青霄不愿意过多招惹女人的原因之一。 满肚子草包的女人,他看不上。 他能看得上的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经营也好,应付也罢,都要花费时间和精力,就他现在被当成驴用的处境,哪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 幸好现在只有一个陈玉书,再多一个他都要疯。 “长缨都跟你说什么了?”陈玉书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 李青霄觉得这样挺好,大家坦诚交流,省心省力。 既然老陈待之以诚,那么李青霄也不藏着掖着,于是李青霄便把两人的谈话内容如实说了。 陈玉书听完后若有所思:“你是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也不差这一个任务。至于能不能完成,另说。要不你帮我分担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你打算怎么拿下裴家小公子?” “你有危机感?” “我有什么危机感?” “那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单纯的好奇。” “我打算用男人的方式把她拿下。” “什么叫男人的方式?”陈玉书的眼神顿时有些不善。 “当然是直接把她打趴下,踩在她的头上让她知道谁才是老大,你以为呢?” “我……也以为你要用暴力呢。”陈玉书清了清嗓子,“人家可是裴家的人,不是等闲之辈,你若是没有齐大真人的本事,还是收敛点为好。” “我有数。”李青霄顺势发出公式化的邀请,“进来坐坐吗?” 陈玉书双手比了个“乂”字,直接转身离开了。 小北蹦了出来,站在李青霄的肩头上:“你也不送送人家。” 李青霄挥手道:“又不是孩子,送什么送。” 第二天一早,李青霄去了市舶堂婆罗洲分堂大院,得知分堂辅理已经到了。 这位辅理姓林——在岭南、南洋等地,林姓是大姓,陈玉书的家庭教师、李青霄的联络员,还有这位分堂辅理,虽然都姓林,但并不是一家人。 林鹤畴决定今天在自己的签押房与李青霄谈话。 关于李青霄的背景,林鹤畴已经查得很清楚,这倒不是针对李青霄,不管谁来了,这个背调也是少不了的,最起码不能得罪人,说不定某个满脸清澈愚蠢的年轻人就是哪位真人的傻儿子。 李青霄的背景很清楚。 烈属遗孤,万象道宫长大,然后进了北辰堂,又在北辰堂犯了错误,主动辞职,似乎周真人帮他说过话。 后来搭上了李青萍这条线,一路“飞升”,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从七品道士升为五品道士。 如果仅是如此,那么并不值得林鹤畴高看一眼,可是南婆罗洲公司一事让人不得不深思,李大小姐权力再大也没办法在狮子城调动灵官。林鹤畴本来还不得其解,可昨天下午李青霄上了两位大小姐的马车,这个消息自然瞒不住,很快便传遍了市舶堂大院,让得知消息的林鹤畴恍然大悟。 原来还有陈大小姐这层关系。 这小子是真有本事,能吃两碗软饭,这必须是软饭硬吃才行。 若是李青霄知道林鹤畴的想法,必然会纠正他——错,其实我只吃一个人的饭食,那就是齐大真人。 李青霄庸庸碌碌二十年,突然一切发生改变,正是从他遇到齐大真人开始的。 没有齐大真人,陈大小姐、李大小姐认识他是谁啊? 要不怎么说齐大真人的恩情还不完。 李青霄走进签押房的那一刻,林鹤畴没有托大,站起身来:“白昼,不好意思,昨天不小心‘醉生梦死’喝多了,满身酒气,实在不礼貌,所以把见面推迟到了今天。” 上司这么礼貌,李青霄自然要客气几句。 其实这次谈话没有太多实质内容,主要就是一些公式化的流程,林鹤畴交代一下以后工作的重心,对李青霄提出要求,同时也代表分堂对李青霄表示关心和照顾。 李青霄要做的就是当面表态,认真工作,勤勤恳恳,不骄不躁,如此这般。 然后这次谈话就平淡无奇地结束了。 李青霄回到自己的签押房,发现林非真已经等候在这里,不由有些意外:“我不是说过不急吗?” 林非真老实回答道:“东西都很全,没什么缺的,也没什么好安顿的。至于其他方面,我打算等我有些积蓄之后再把母亲接过来,这样更方便。” 李青霄点了点头,然后交代了自己的第一个任务:“我们市舶堂管着南洋境内九成以上的船只、商行、公司、航线,你去查下有关弥天罗公司的资料,整理汇总之后交给我。” 林非真领命而去。 毫无疑问,弥天罗公司背后有着清平会的背景,不管他是否跟南瑜打交道,这个公司都是要查的,市舶堂中也一定有关于弥天罗公司的资料。 林非真离开后,小北又跳了出来:“刚才中北联系我了。” “什么事?” “中北说万象道宫的上宫有个‘十二代弟子优秀后备人才培养计划’,名单已经定下了,不过她可以帮你开个后门,问你去不去。” “能不去吗?” “中北说了,早晚都要去,所以原则上赶早不赶晚。” “那就去吧。” “好,我通知中北给你报名。” 李青霄叹了口气。 万象道宫分上下两宫,下宫主要培养道童,统一授课,为道门输送人才。上宫则是升四品祭酒道士之后统一进修,两者可谓天差地别。 别看李青霄是万象道宫出身,其实他也没去过上宫,因为这个“上宫”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上,万象道宫分为两重,上宫建在下宫的上面,他们这些小道童等闲上不去。 不过前些年的时候,因为下宫人数太多,所以有人提出要另择校址,把上宫迁走,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反正李青霄毕业的时候,上宫还没迁走。 李青霄也知道,就算现在不去,以后也得去,除非他不打算升了。 至于李青萍和陈玉书,她们早就进修完了,不在计划之列。 第一百八十章 错错错 便在这时,有人直接把传音打到了李青霄的书案上。 要知道今天才是李青霄正式工作的第一天,已经连李青霄在哪个签押房都查清楚了,谁这么神通广大? 狮子城有这个本事的人不少,可在这些大人物中,会把精力花费在李青霄身上的,那就不多了。 李青霄和陈玉书肯定算,但这俩人不会这么无聊。 李青霄大概有了猜测,接起传音。 一个直来直去的女声冲入李青霄的耳朵里:“今天打算干嘛?” 李青霄听出了这是裴小矩那娘们的声音,淡淡地回复道:“工作。” “真是敬业,昨晚长缨留下你,都说什么了?” 得,这帮女人都一个毛病。 李青霄根本不接这一茬:“我们密谋对付大公子李青玄,这是我们老李家的事,你少打听。” “老李家了不起啊?不说就不说,我还不稀罕听。” “你在干什么?” “刚睡醒,正躺在床上发呆,突然想你了,所以想听你的声音。” “我的时间很宝贵,没工夫陪你扯淡。” “贵?那你报个价。” “一寸光阴一寸金。” “一百两金子买你一个小时辰。” “可以,不过得听我的。” “你真答应了?我以为你会宁死不屈呢。” “挣钱嘛,不寒碜。我祖祖辈辈都没发过财,穷怕了。” “你说吧,这一个小时辰怎么用。”裴小矩的声音很慵懒。 “我有些日子没吃东西了,正好吃点。”李青霄随便翻看着一本卷宗,漫不经心地回应着。 “不吧,我知道有个地方的茶不错,相信我,咱们去喝茶吧。” “太平客栈,午时,爱来不来。另外,就算你不来,金子也要照付,少一个子,看我捶不捶你就完了。” 李青霄不等另一头的裴小矩回应,直接挂断了传音。 这是典型的李青霄特色。 其实李青霄什么都懂,也知道女人话语里试探男人底线的小心思,但李青霄不在乎,我只按我的节奏走,你跟不上我的节奏是你的事情,我绝不会迁就你。 这种特色当然是把双刃剑,如果能碾压对方,那么展现出来的就是强大自信,如果不能碾压对方,就是所谓的大男子主义。 不过李青霄也不在乎,我是什么人,与你什么相干?敢当面挑衅我,看我捶你不捶你就完了。 他绝对不是玄圣那种温润君子,更像是传统的老李家之人。 对付李青霄这种人,还得是齐大真人,这叫一山还有一山高,恶人自有恶人磨。 到了中午,李青霄如约来到太平客栈,要了一个包间和许多上等肉食,可以补充气血的那种。 至于裴小矩能否找到这里,李青霄并不关心——她连签押房的传音都能知道,何况是个小小的包间。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裴小矩就推门进了包间,今天的她竟然换了一身女装,又黑又长又直的头发随意披散着,没有簪子,没有丝带,任由其垂到腰部位置。 李青霄没有起身,抬手示意请坐。 裴小矩坐在李青霄对面的位置,摘下墨镜,轻轻一甩长发。 李青霄视若无睹,直接开口问道:“钱呢?我可是认钱不认人。” 裴小矩取出一个袋子,往桌上一丢:“一百个无忧钱,货真价实。” 李青霄没有看,直接收入须弥物中。 “李青霄,你不觉得这种行为跟青楼里的婊子没什么区别吗?”裴小矩双手托腮,话语毫不留情。 李青霄无所谓道:“在西洋有一个大商人,会公开拍卖与自己共进午餐的机会,一时间趋之若鹜,将其视作某种荣誉。你今天花了一百两金子恳求我,我才给你这个与我共进午餐的机会,这是我的施舍,也是你的荣幸。” 跟老李家比阴阳怪气,裴家人可差得远了。 裴小矩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看待李青霄目光中的别样意味更重了, 菜上齐后,李青霄自顾大快朵颐。 裴小矩则是单手托腮,摇晃着杯中如血的美酒,不时抿上一口,饱满的红唇格外诱人。 过了片刻,裴小矩忽然说道:“青霄,你和明霄的关系不一般吧。” 李青霄对裴小矩不客气,裴小矩对李青霄也没好到哪里去,都是直呼其名。 虽然现在不太讲究表字这一套了,但裴小矩称呼李青萍和陈玉书的时候可都是用表字,到了李青霄这里就是大名,明显是故意为之。 李青霄道:“我说过,明霄是我的亲密战友,能够托付后背的那种。” “那就是道侣不满咯?” “错,道侣并不意味着什么,夫妻反目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亲密战友不会背刺我。” “没想到你们的关系这么好。” “错,其实你知道,你只是故意装作不知道。说句诛心之论,如果不是我和明霄的关系,你也不会对我感兴趣。” “我倒是小瞧了你。” “错,你只是高估了自己。” “是不是我说什么都是错的?” “错,这次你说对了。” 裴小矩深吸了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然后微笑道:“现在我真正开始对你感兴趣了,与陈明霄无关。” 李青霄道:“看来你还不是睁眼瞎。” “李青霄,既然你和陈明霄的关系这么好,那你还跟我言语纠缠,你不觉得虚伪吗?还是说,我恰好有那么一点背景身份,你另有目的。”女人的笑意中透出几分冷意。 李青霄用餐巾擦拭嘴角,说道:“我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与你我的身份无关。就算我成了大掌教,站在云端,沐浴山呼,享受荣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而你只是一个乞丐,跪在路边伸手要钱,灰头土脸,低到了尘埃里,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裴小矩沉默了好半天:“凭什么你是大掌教?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你成了大掌教,凭什么我是个乞丐?” 李青霄道:“因为我做了大掌教之后,我说你是乞丐,你就是乞丐。天下事在我,谁敢不从?” 裴小矩一个人喝了一瓶红酒,脸色酡红:“李青霄,你真是个混蛋。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想脚踏两只船?” 李青霄冷笑道:“错,我并不想脚踏两只船,我只是想把脚踩在你的头上。” …… 有些人最爱探索自我,意思就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天天也在寻思。 其实她内心深处需要的是一个大嘴巴子,但是她还没探索出来。 ——《齐万妙日记》 第一百八十一章 二陈 陈玉书绝对相信李青霄,所以不会干出监视李青霄的事情,可是架不住有人主动告密。 小北扭头就把李青霄跟裴小矩见面的经过报告给陈玉书了,讲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眉飞色舞。 这个小东西纯属看热闹不嫌事大——风波大作又有什么不好? 反正李青霄又没要求她保密,那就不算出卖。 陈玉书听完整个经过,只能是无奈摇头。 原来她在李青霄这里享受的已经是特殊待遇,换成其他女人,那可真够呛。 其实仔细想想,李青霄这家伙是齐大真人特色的平等主义的坚定践行者。 她也总算知道李青霄这家伙为什么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没有女人缘了,正如这么多年没有哪个勇士敢对一直单身的齐大真人发起冲锋。 齐大真人从来都不是那种外表高傲内心闷骚的清冷师尊,这家伙一点也不冷,笑得可欢实了,就是内外如一的黑,切开是黑的,外面也是黑的,浑身上下透着轻佻不着调的危险气息。李青霄算是比较亲近的自己人,见面同样得挨一拳一脚。 别说李青霄,就是老父亲来了,也得挨一记头槌。 李青霄依稀记得看过一段话,大概意思是,男人娶老婆,最少也要娶三个。如果只娶一个,那么老婆的所有精力都会用来斗男人,没完没了挑毛病,继而规训男人,领导男人。可如果娶三个,那么斗争的对象就变了,她们自然会开始内斗,男人就可以站在一个中立的裁决位置。 现在想来,还是有些片面了。 要敢于斗争,不能逃避斗争,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若是连家庭地位家庭正统都掰扯不明白,还扯什么天下主天下正统,那不是笑话吗? 不过最好还是能夫妻齐心,玄圣夫妇、齐大掌教夫妇,都是不错的榜样。 两人离开太平客栈的时候,裴小矩提出一个要求,送她回去。 李青霄断然拒绝,陈玉书都没有这个待遇,裴小矩就更不可能了。 裴小矩也是气急败坏,死咬住一点,我好歹花钱了。 只是李青霄早把这个缺口堵上了,两人提前说好,一切安排听李青霄的,现在李青霄说没有这个流程,那就没有这个流程,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上赶着的不是买卖。 李青霄回到市舶堂签押房,发现桌子上多了一摞资料,全都与弥天罗公司有关。 市舶堂分堂有这个公司的专门档案,可见道门有关部门也不是吃干饭的。 其实很多时候都是如此,问题一直摆在那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也都心知肚明,却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原因,不去解决。 就在此时,传音又响了,李青霄一边翻看资料,一边随手接起传音:“哪位?” “都怪你。” “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 “这顿饭吃得一点都不痛快,我不管,真是烦死了。”另一边的女人没有逻辑,全是情绪。 “明霄就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李青霄,我讨厌你。” “那是你的事。” “李青霄,你说老实话,我和陈明霄谁更美?” “小公子,你久在南洋,应该知道南洋盛产翡翠。” “知道,怎么了?” “翡翠越像玻璃越值钱,但是玻璃不值钱。” “你……什么意思?” “一个男人很像女人,而且是美女,会引得无数人追捧。可如果他真变成了一个女人,那他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漂亮女人,不会再有如此多的拥趸。反之亦然。” “混蛋!”裴小矩恨恨地挂断了传音。 李青霄用半个下午的时间把这些资料看了一遍,对弥天罗公司有了一个大概的印象。 从体量上来说,这是一个不逊于南婆罗洲公司的庞然大物,甚至犹有过之,不过这个公司是完完全全的私人公司。 市舶堂对南洋的各种商业实体进行监管,不过要分为两种情况。 一种是市舶堂代表道门进行持股,那么市舶堂就可以插手董事会选举等人事问题,按照程序任免、考核相关负责人。 一种是市舶堂没有股份,那就仅仅是从政策和法规层面进行监督,维护正常商业秩序,并不能干预其内部的人事变动和正常经营自主权。 还有一种就是极为特殊的紫霄宫直属,比如南洋联合贸易公司,暂不在讨论范围之内。 弥天罗公司就属于后一种,市舶堂在这个公司里没有股份,自然也无从插手人事。 根据登记的信息,其董事会首席同时也是大股东名叫陈剑南。 陈家人,还是“剑”字辈的老人,与陈大真人陈剑生同辈。 而且李青霄在云沙岛“磨坊”中发现了关于南婆罗洲道府给弥天罗公司的去函,开头写的就是“南婆罗洲道府致弥天罗公司董事会陈首席剑南台鉴”,落款时间则是道门三百一十九年。 如今是道门三百四十一年,仍旧是陈剑南执掌弥天罗公司,只能用“树大根深”四个字来形容。 陈剑南与陈大真人是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李青霄吩咐小北:“小北,把我在云沙岛收集的那些资料调出来。” 小北立刻动用权限将其从白玉京的档案库中调出,不过已经不是纸质,而是化作一道道光幕,且只有李青霄能够看到。 李青霄迅速找到了那篇重要的函文。 本日辰时三刻,道府顷接北辰堂照会:据北辰堂所获悉之情报称……北辰堂何以如此迅速得此匪夷所思之情报?局势将因此发生何等重大之恶果?道府方面何以回复北辰堂?陈首席剑南当有以教示! 就是这篇函文。 南府上层跟弥天罗公司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 李青霄问道:“小北,道门三百一十九年的南府掌府是谁?” 小北查了查,回复道:“陈铭州,现年八十二岁,历任北婆罗洲道府首席、万象道宫首席辅理、婆罗洲道宫掌宫真人、南婆罗洲道府掌府真人等职,因为抗击域外天魔不利而被免职。” 李青霄问道:“这位陈真人如今在哪?” 小北道:“根据白玉京这边的资料,现居狮子城。” 李青霄以手背一拍手中的资料:“涉及陈家,还得问一问明霄才行。” 第一百八十二章 牵扯 说干就干,李青霄当即离开市舶堂大院,出发前往天福宫,也就是南府办公所在。 之所以不用小北专线,是因为当面交流更方便,可以出示各种资料,反正两人同在一城之中,离得不远。 天福宫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李青霄到了之后也得登记。 李青霄还没有预约,守门的灵官问他要见谁,他说要见陈副掌府,守门灵官脸上写满了不信,可李青霄又是货真价实的五品道士,他作为一个灵官,哪怕是天福宫的门房,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让李青霄稍等,他用传音通禀,若是陈副掌府愿意见李青霄,自然会派人来门口领人,那就没有他的责任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竟然是陈玉书亲自出来领人,守门灵官明显被震慑到了,再看李青霄时眼神都变了。 陈玉书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李青霄问道:“明霄,你的秘书呢,你怎么亲自下来了?” 陈玉书道:“道府给我推荐了一个,不过我觉得不太合适,所以秘书的人选还没定,只好亲力亲为。待会儿我让综合司的道友给你发个通行证,可以随便进出。” 综合司总共有十个,综合一司服务于掌府真人,掌府真人的秘书兼任一司主事和综合司次席参事,综合二司服务于首席副掌府,首席秘书兼任二司主事,以此类推。陈玉书这个排名末尾的副掌府则兼任综合司首席参事,管着综合司的大小事宜。 陈玉书领着李青霄去了她的签押房,小北就坐在李青霄的肩膀上,只是别人看不到她。 一路上人来人往,不时有人跟陈玉书打招呼。 体制内部一向是捧高踩低,最是不缺势利眼。 李青霄也有这样的经历,过去他在北辰堂的时候,作为一个新人,没少被人无视。 比如去副掌堂的签押房送材料,从没见副掌堂抬起头和他正儿八经地打个招呼。 偶然在走廊碰上,副掌堂也总是不苟言笑,李青霄向他问好,别说点头回应,擦肩而过的时候才发现,人家根本就没正眼看他,也不会在意他是谁。 当然了,主动打招呼并不算是无用功。这就跟送礼一样,领导可以不收,但是不能不送。谁送了,领导不一定能记住。谁不送,领导一定能记住。 不过陈玉书没有这么傲慢,只要有人跟她打招呼,她都会有所回应,虽然绝对跟热情不沾边,但最起码很礼貌。 到了陈玉书的签押房,李青霄发现这里可比他的签押房宽敞多了,他就是个单间,陈玉书竟然是个套间,外面有小议事厅、会客厅、秘书室,中间是办公的地方,里面还有休息更衣的卧房、静室。 小北抓着李青霄的衣领不断摇晃:“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这差距也太大了。” 李青霄挥手打开小北,开始谈及正事:“明霄,关于陈家人你了解多少?” 陈玉书一怔:“怎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我就不了解李家人。”李青霄坦然道,“过去只知道大掌教和几位大真人姓李,还知道大房和二房的争斗,至于更多,我是真不知道。关于李家的深入了解,也就是最近半年的事情。我怕你和我一样。” 陈玉书笑了笑:“那倒不至于,关于陈家的事情,我还是略知一二,毕竟我的接班压力很大,不敢不知道。” “那你认识陈剑南和陈铭州吗?” “陈剑南……我不太熟悉,我知道这个人,我还应该称呼他一声叔祖,当年伯祖培养接班人,他也是候选人之一,不过伯祖因为他性情急躁,没有容人之量,最终还是选择了爷爷,自此之后,他便与爷爷决裂,彻底断绝了往来,好像从商去了。” 陈玉书口中的伯祖就是陈剑仇,虽然都是“剑”字辈,但年龄差距极大,其实算是两代人了。大家族都存在这个问题,比如李家的李云虎,分明比“青”字辈还小一辈,但年龄跟李青霄等人的父辈差不多。 李青霄稍稍放下心来,不怕敌人强大,就怕敌人在内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 陈玉书接着说道:“至于陈铭州,每年都会拜访爷爷,我也跟着见过几次,称呼他一声大伯。当年他官至南府掌府真人,旧港宣慰司一战的时候,因为守城不利,导致天魔裔在狮子城作乱,造成了重大损失,事后总结的时候,被大掌教点名免职。不过就算如此,每年上元节的时候,南府现任掌府真人也要亲自看望这位曾经在南府工作过的老道友。” 陈玉书问道:“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两个人?” 李青霄也没隐瞒:“主要是关于弥天罗公司的事情,” “弥天罗公司?”陈玉书眉梢微蹙,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关于这家公司我有印象,大概是三十年前在南洋迅速崛起的跨国商会,来头不小,但具体底细我不太清楚,南府这边没把它列为重点监管对象,怎么,这家公司和陈剑南、陈铭州有关?” 李青霄将他手头的资料一一列出:“云沙岛的主事道士、弥天罗公司的董事会首席,还有当时的南府掌府真人,分别是陈玉颍、陈剑南、陈铭州,不仅都是陈家人,而且刚好是三个辈分。” 陈玉书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陈铭州充当了陈剑南的保护伞,陈玉颍等中层道士则积极配合,结成了利益共同体。这还仅仅是我们能看到的冰山一角,海面之下,不知有多少陈家人深入参与其中。” “这正是我要说的重点。”李青霄点头道,“我怀疑弥天罗公司是清平会的产业,陈剑南本人则是清平会的甲等成员,南洋境内的大量天魔裔就是出自弥天罗公司之手。” “我可以帮你查一下,不过需要时间。”陈玉书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上次提起过,你去龙鳞岛赴约的时候,玉娇蓉派了很多天魔裔跟你动手,可见李家也与此事有牵扯,你能不能直接问一下长缨?” 李青霄想了想,摇头道:“长缨是二房的人,这是大房的事情,她未必知情,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还有一个人肯定知情。” “李青霜?” “对,就是她。” 第一百八十三章 线索 李青霄得到陈玉书帮忙的许诺之后,没有在天福宫久留,又准备见李青霜。 虽然李青霄没有李青霜的联系方式,但也好找,李青霄直接来到上城区,找到李青玄在这里的家,这里的留守之人还认识他,毕竟他是大公子亲自请来的客人。 李青霄也不废话,让这些人立刻联系李青霜,就说李青霜的本家大兄弟李青霄有要紧事找她——李青霜是李青玄安排在南洋的总负责人,这座宅子也在李青霜的管辖范围内,只要想联络,总能联络上的。 这些人并不十分清楚李青玄和李青霄的纠葛,但知道李青霄是李青玄的贵客,又听李青霄自称是李青萍的本家兄弟,两人还都是雨字头,便真把他当成是大房之人,立刻照办。 李青霄刚回到市舶堂的签押房不久,一个陌生的传音就打到了他的桌上。 “青霜大姐。”李青霄比较客气。 正所谓看人下菜碟,李青霜显然不用探索自我,或者说这位已经探索明白了,你敢挑衅我,看我拔剑砍不砍你就完了。 李青霄暂时还不想跟这位本家大姐打擂台。 “什么事?”李青霜的声音传来,显然也不想跟李青霄打交道,不过李青玄已经放话要照顾这位小兄弟,那么她只能捏着鼻子应付一下。 李青霄道:“青霜大姐,我们上次在龙鳞岛友好切磋的时候……” “打架就打架,切什么磋。” “我上次狠狠教训玉娇蓉的时候,你们从哪弄来这么多天魔裔?” “批发的。” “多少钱一斤,从哪批发?我也想批发一点。” “就你?你兜里有几个子啊。” “我是没钱,可是长缨有钱,洛老师也有钱,这个不用你操心。” “其实是雇的,按天算钱,修为越高,价格越贵,如果不小心死了,还得额外加钱。” “如此说来,我上次倒是给你们省了不少钱。” 李青霜的声音忽然大了许多:“我早就说过,这帮天魔裔完全就是样子货,中看不中用,纯粹就是浪费钱,可玉夫人不听我的,我也没有办法。” “玉娇蓉就玉娇蓉,什么玉夫人,她还没过李家的门呢。” “其实玉……娇蓉以前不这样,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非常谦逊,不突出自己,像个传统的贤妻良母,大兄与长辈们谈事情的时候,她在一旁伺候,从不参与谈话。她的主要任务就是照顾大兄的生活起居,自然也不敢以夫人自居,凡是大兄出席正式场合,她只能独自一人,形单影只,我甚至有点同情她。” “现在的她显然不是这样。” “这倒没错,现在的她与过去的她一点也不像,居高临下,发号施令,责难别人,锱铢必较,状若疯狂。” “权力对人性的异化,也有可能是以前压抑太久了。” “扯远了,天魔裔的事情是玉娇蓉一手操办,我并不十分清楚。” “我不要具体过程,你只要告诉我是从哪里雇佣就行。” “碧玉楼。” “隐秘结社?” “没错,他们除了雇佣业务,还做刺杀的业务。” 李青霄忽然想起来,他的确听说过南洋有这么一个组织,提供会员制的暗杀服务,必须有两位会员的推荐才能成为会员,会员享受折扣,且不接针对会员的单子。接单前会对目标人员做一定的背调工作,根据此单的难易程度来决定接不接,是否需要加钱,还分为四个档次。也接非会员的单次订单。 “碧玉楼是不是实行会员制?” “你也知道这个隐秘结社?我跟这个结社没什么关系,不过玉娇蓉跟那个楼主关系不错,所以才能一口气雇佣那么多天魔裔。” “那么该去哪里找碧玉楼呢?” “我说了,我跟碧玉楼没关系。” “青霜大姐久在南洋,就算没有交集,也应该有所耳闻吧。” 李青霜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不耐:“旧港三十六岛,七十二埠,碧玉楼从不在明面上挂牌。想找他们,得去碎星港的鬼市。” “鬼市?”李青霄眉峰微挑,这名字倒是寻常,不仅是南洋,天下各地都有类似的所在,也叫山市或者黑市,从来都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白日里荒无人烟,入夜后才会亮起灯笼,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 “嗯。”李青霜的语气淡了些,“每月十五的子时,碎星港外的乱石滩会开鬼市。如果你不是会员,去了之后,找个卖琉璃盏的摊子,摊主穿青布短褂,左耳戴铜环。你跟他说‘玉碎星沉,碧血凝霜’,他就知道你是来寻碧玉楼的。” 这暗号倒是颇有几分江湖气,也暗合了“碧玉楼”的名号。 李青霄刚想追问细节,就听李青霜又补了一句:“鬼市里鱼龙混杂,碧玉楼的人最忌讳旁人打探他们的底细。不过我估计说了也是白说,你连玉娇蓉的面子都不给,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只要别拆了鬼市我就谢天谢地了。” “那不至于。”李青霄的语气诚恳几分,“多谢青霜大姐指点迷津。” “我可不是为了你。”李青霜的声音冷了下去,“只是大兄吩咐过,要关照你一二,你自己小心吧,要是出了意外,我还得跟大兄交代。” 话音未落,传音便戛然而止。 李青霄向后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 碎星港,鬼市,琉璃盏摊主,还有那句暗号,线索算是齐了。 李青霄总觉得,玉娇蓉能轻易调动这么多天魔裔,背后恐怕不止是“雇佣”那么简单。 至于李青霜的提醒,他自然听进去了,却没放在心上。 碧玉楼又如何? 李青霜还真说对了,他不怕这个。 天底下最大的组织就是道门,他作为道门之人,为什么要怕这些小组织呢? 也许这些小组织背后都有道门的保护伞,内外勾结,沆瀣一气,换成普通道士查办这种案子,会遭遇各种阻力,甚至是人身安全都要受到威胁。 可他李青霄是靠着朴素的正义感闯荡天下吗? 错,这世道出来混是讲背景的,他除了靠武力,也靠背景和人脉。 正如洛师师所说,他的背后是白玉京。 第一百八十四章 碎星港 旧港宣慰司周围有许多群岛,李青霜说的碎星港就是其中之一。说是港口,平日里只有一些渔船停靠,因为港口太小,停靠不了大船,而且这里既无商业又无人口,更不在主要航道上,大船来这里也没有意义。 只因这里的景色不错,入夜后星星映在海里,被浪头一打就碎成点点银光,故而得名碎星港。 待到月中十五,李青霄直奔碎星港。 船靠岸时已是亥时,夜色如墨,海风卷着咸腥气拍在脸上。 李青霄绕开主埠,往西边乱石滩走。行至半途,就见滩头忽明忽暗亮起几盏青灯笼,影影绰绰的人影在乱石间穿梭,再走得近了,各种声音如潮水般拍在脸上。 鬼市里的人形色各异,有锦衣华服的壮汉,有道袍青衫的斯文墨客,还有蒙着面纱的女子,一看便知都不是善茬。 因为这里不是道门,没有千人一面,多的是奇装异服,甚至有点争奇斗艳的意思,李青霄一身白衣便不算起眼,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李青霄逛了半个鬼市,终于看到一个摊子,摆着一只琉璃盏,莹光流转。 摊主躺在一把躺椅上,草帽覆脸,似乎正在睡觉,周围人来人往,却是没人敢打琉璃盏的主意。 李青霄来到摊子前,打量几眼,说出那句略微老套的暗号:“玉碎星沉,碧血凝霜。” 摊主伸手将脸上盖着的草帽慢慢下移,露出了一双细长眼睛:“谈生意?” 李青霄以肯定的语气重复道:“谈生意。” “提前说好了,提前预付定金,无论生意成不成,定金不退。” 李青霄将裴小矩给的无忧钱丢在摊主的怀里:“收好我的钱,若是干不好,我也不要你们的退款,拿命来抵就是。” 摊主一怔,然后笑了:“哥们,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李青霄反问道:“你是黑石城的人?” “不是。” “那你是清平会的人?” “也不是。” “看你这样子肯定不是道门的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我没说错,敢黑我的钱,把你脑袋拧下来,信不信由你。” 摊主反而不笑了:“阁下知道传说中的黑石城,还知道清平会,想来是来头不俗,阁下的话,我信!不过买卖不成仁义在,只要阁下打不死我,我们还能继续做买卖。” 这次轮到李青霄笑了:“好,领我去见你们管事。” 这帮人跟裴小矩一个熊样,都是不吃好饭食。 干这种行当的,没有善男信女,更不是性情之人,都是穷凶极恶之辈。至于这里的规矩,狗屁的规矩。往大了说,天道规矩,往小了说,道门规矩,都有人敢去违背,碧玉楼的规矩纯粹就是吓唬人,反正吓不住李青霄。 摊主用包袱皮把琉璃盏一包,就算收摊了,然后对李青霄道:“客官请移步。” 李青霄问道:“怎么称呼?” “姓王,单名一个‘草’字,江湖上的朋友都叫我草头王。”摊主在前头引路。 李青霄不再说话,跟在后头。 出了乱石滩,七转八转找到一块三人高的大石头,草头王摸索了几下,石头上裂开一道门户,显露出向下的台阶。 草头王领着李青霄一路往下,最终来到一处人来人往的地下建筑,除了不见天日,其他各方面与市舶堂分堂的三层大楼没有太大区别。 在地面上,最低的是一楼,最高的是三楼。在这里,最上层的是一楼,最下层的是三楼。总而言之,无论地上地下,最靠近地面的那层算是一层。 草头王领着李青霄来到二楼的一间签押房,这里跟李青霄的签押房差不多大,一个身着绿裙的女子正坐在案前煮茶,眉眼清冷,气质卓然,正眼看都不看李青霄和草头王一眼。 草头王伸手敲了敲茶案:“来生意了。” 绿裙女子抬手示意李青霄落座,指尖捏着茶盏,茶汤碧绿,热气氤氲,送到李青霄的面前。 “我们这里主要是两种业务,简单来说,一种是杀人,一种是保人,不知这位客官想要哪种业务?” “保人怎么说?” “保人总共分为四档,收费也各不相同。 “我们接单前会对客户需求、出行场景、潜在风险做全面的调研评估,根据此单的风险等级、服务时长来决定接不接,是否需要加钱。 “第四档最便宜,基础随行护卫,仅负责日常通行的基础警戒,不应对突发危险。 “第三档,标准安全护卫,保证及时应对一般突发危险,确保客户不受重伤。 “第二档,高级风险护卫,全程保障客户生命安全,但遇极端情况优先护送客户撤离,不负责后续风险收尾。 “第一档,特级全域护卫,全程零风险保障客户安全,并且负责事前风险排查、事中应急处置、事后隐患清除,全程闭环保障。 “除此之外,还有贴身的安全顾问,从事收费安全规划业务,也就是定制安保方案。” 李青霄听完之后问道:“这些杀人的和这些保人的应该不会是同一拨人吧?” “当然不是。”绿衣女子道,“我们是专业团队,不会干自相矛盾的事情,如果刺客团队先接了业务,那么保镖团队就不会再接同一个目标的业务。反之亦然。” 李青霄道:“碧玉楼的刺客,我没见识过,不过碧玉楼的保镖,我倒是领教过。实话实说,一般。” 绿衣女子脸上本就不多的笑容完全消失不见:“你是来找不痛快的。” 李青霄摆手道:“绝无此意,我只是有什么说什么。” 绿衣女子道:“那好,你是在哪里领教的?” 李青霄道:“龙鳞岛。” 此话一出,草头王和绿衣女子的脸色都变了。 李青霄继续说道:“两位应该知道龙鳞岛避寒别墅,那里是李家的产业,李家大宗玉夫人前段时间下榻在避寒别墅,并从你们这里雇了不少人去守卫避寒别墅。结果呢,整个避寒别墅被夷为平地,玉夫人还病了,也不知是不是受了惊吓,我说的没错吧?” 绿衣女子猛地起身,死死盯着李青霄:“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大公子的人 绿衣女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寒意,指结因用力而泛白,桌上的碧色茶汤微微晃动。 草头王站在一旁,眼神警惕地盯着李青霄,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李青霄稳稳坐在椅上,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之中格外清晰。 两个黑袍护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李青霄身后,掌心的黑气翻涌。 李青霄恍若未觉,指尖仍旧轻轻叩击着桌面,声音平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好好谈一谈。” 一名黑袍护卫低喝一声,直抓李青霄后心。 这一爪快如闪电,带着蚀骨的阴寒,显然是某种阴损手段,专破护体罡气。 可李青霄连头都没回,只是随意挥手。 看似轻飘飘的一掌,黑袍护卫如遭重击,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吐出一口黑血,萎顿在地。 另一名护卫见状,冷汗浸透黑袍,出招到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绿衣女子还算平静。 这两个黑袍护卫本就是投石问路,现在看来,李青霄的修为还要超出她的预料,她觉得差不多有七境修为。 要知道两个黑袍护卫都是五境之人,不能算是庸手,寻常六境之人肯定能赢,可不会如此轻描淡写,那就只能是七境修为了。 绿衣女子作为碧玉楼的高层也不过是七境修为,已经是楼主之下数得上的高手了。 “我是什么人?”李青霄看向绿衣女子,张口就来,“我是能让碧玉楼为龙鳞岛之事付出代价的人,也是能给你们指一条明路的人。” “狂妄!”草头王低喝一声,脚下微微一动,便要上前,却被绿衣女子抬手拦住。 绿衣女子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只是眸中的警惕丝毫未减:“阁下还是没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草头王也道:“咱们别玩这套虚的,玩点实的,到底姓甚名谁,报上号来。” 李青霄点了点头,说道:“那好,我姓李。” 李家人。 这个答案并不算太让人意外。 敢找李家人麻烦的当然也是李家人。 绿衣女子当即说道:“听闻李家大小姐李青萍亲自到了狮子城,主持南婆罗洲公司的有关事宜,难道你是李家二房的人?” 这个推测很合理,大房和二房明争暗斗,可两房的代表人物李元会和李青玄不愿也不能亲自下场,因为上头还有个大掌教看着。 所以叔侄二人一直不曾撕破脸皮,还维持着表面和气。代表两房出来打擂台的就是李青萍和玉娇蓉,两个女人面不和心不和,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 李青萍要找玉娇蓉的麻烦,要查玉娇蓉的账,合情合理。 李青霄早有准备,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摇头道:“我不是二房的人,我是大房的人。” 绿衣女子与草头王对视一眼,不免疑惑。 李青霄不紧不慢地说道:“李家人那么多,总不能都是一条心,于是根据亲疏远近分出了大宗小宗,大房二房,这是分家吃饭,分房吃饭。可一房之内,也是分锅吃饭的。” 李青霄故意顿了一下:“你们大概不知道,大公子让玉夫人来南洋,本意是安抚掌军真人旧部的遗孤,收拢人心,可玉夫人因为私怨,却要将这遗孤置于死地,她怕大公子追究,所以不敢派李家人动手,这才从碧玉楼调了一众护卫过去。” 绿衣女子和草头王再次对视一眼,已经是信了几分。 其实由不得他们不信,因为李青霄说的本就是事实,并非虚构杜撰。 绿衣女子道:“既然如此,那么玉夫人直接调用刺客岂不是更好……” “愚蠢!”李青霄直接打断了她,“此事的关键不在于如何杀人,而是如何给大公子一个合理的交代,护卫杀人和刺客杀人可是两种性质。” 绿衣女子立刻明白过来,玉夫人的目的在于如何给大公子一个交代,若是护卫杀人,那还能说是起了冲突后防卫过当,双方都有责任,可是直接派刺客杀人,那就全都是玉夫人的责任了,大公子不会轻饶。 草头王忍不住问道:“那……大公子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李青霄加重了语气:“大公子也是你能叫的?称呼大真人!” 草头王顿时被唬住,毕竟是北辰堂的掌堂大真人,真正的实权大人物,仅次于太上议事的副掌教大真人,不是碧玉楼能招惹的。 李青霄这才接着说道:“大真人执掌北辰堂,什么事情也瞒不过他的眼睛,我奉命彻查此事,希望你们配合,不要自误。” 绿衣女子和草头王顿时紧张起来。 既然是北辰堂的人,还是李家大公子的心腹,那么灭口就行不通了,且不说能不能杀掉,就算杀得掉也不能杀,那意味着后患无穷,北辰堂是能轻易得罪的吗?别说碧玉楼,就是清平会也不行。 今天敢杀北辰堂的人,那么北辰堂明天就敢灭门。 草头王搓了搓双手:“方才李先生说要给我们指一条明路,不知明路在何方?” 李青霄道:“玉夫人背着大公子干了许多事情,大公子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跟她一般见识,可是涉及原则问题,大公子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必须严肃处理,你们只要老实配合,大公子可以既往不咎。” 绿衣女子道:“请问李先生,什么原则问题?我们可没参与反道门的事情,哪怕是杀人的买卖,那也是在道门的领导下……” “你给我住口!少给道门抹黑,南洋地界,道门只是管不过来,不是故意放纵你们干这种勾当。”李青霄这句话绝对是真情实意。 “是,是,是。” “不要装傻,那些天魔裔是从哪里来的?你们平时不看邸报吗,齐大真人在上元节议事的讲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马上就是一轮严打,你们不把这个问题说清楚,我也救不了你们。” 绿衣女子和草头王都沉默了。 最终还是绿衣女子打破沉默:“李先生,我怕今天交代了,明天白纸黑字就成为审判我们的罪证,这种引蛇出洞的手段,我们也是不得不防。” 李青霄道:“可以不留文字,出得此门,你们大可不认。” 绿衣女子一咬牙:“好。” 第一百八十六章 乌衣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天上白玉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八十七章 南洋的阴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天上白玉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八十八章 清平会的阴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天上白玉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八十九章 远洋捕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天上白玉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九十章 鬼哭礁 铁甲舰从旧港宣慰司起航,船上除了极少数道士,其余都是披甲执锐的黑衣人,杀气腾腾。 林镇南负责舰队指挥,李青霄并不插手。说白了李青霄决定打什么,林镇南决定怎么打,一个负责战略层面,一个负责战术层面。 李青霄为了万无一失,把孙天川和吴过叫了过来,黑石城的人不用白不用。 吴过还是一贯的沉默不语,孙天川正坐在地上“吱吱呀呀”地拉着二胡。 “来个提气的。”李青霄轻轻踢了这老小子一脚,“我们是出门打仗,不是出门奔丧。” 这老小子还挺有幽默感:“奔丧好啊,哀兵必胜。” 李青霄道:“骄兵必败,败兵必哀,哀兵必胜,胜兵必骄,是吧?我看你是没挨过主事的打。” 孙天川立刻换成了“赛马曲”。 林非真好奇地看着这两位,不知道什么来路。 孙天川察觉到这小子的目光,头也不抬道:“小子,你看什么呢?” 林非真迟疑了一下:“不知两位前辈是哪个司的?我是个新人,还不太熟悉。” 孙天川答非所问:“以前公子带我们打海盗,现在公子又要带我们打海盗了。” 林非真却是被这个“公子”的称呼误导,恍然道:“原来两位是李家的人。” 现在海事司的人都知道新主事是李家大小姐的兄弟,那么李家派两个帮手过来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孙天川没有辩解。硬要说他们是李家的人也没什么问题,李青鸟的李家嘛,而且黑石城中也不止一个李家人。 李家既有李元殊这些战死殉道的子弟,也有背叛出逃的子弟,确实不好一概而论。 李青霄同样没有辩解,因为他发现这个解释挺好,只要说是李家来人,别人就不会再深问下去,李家内部又分大房和二房,现在大房二房都与他关系微妙,除非两边对账,否则还真不容易戳穿。 会做媳妇两头瞒,李青霄现在何止是两头瞒,是好几头瞒。这简直就是在走钢丝,肯定会有露馅的那一天,就看是什么时候了。 鬼哭礁是一处海上险地,放眼望去,海面下暗礁如獠牙般交错,潮起潮落时,浪涛撞击礁岩,会发出呜咽似的怪响,像是厉鬼啼哭,寻常商船避之唯恐不及,却成了海盗藏匿的天然屏障。 鬼哭礁腹地,藏着一座半月形的港湾。港湾入口狭窄,两侧是陡峭的黑石崖壁,崖壁上藤蔓盘绕,垂落的气生根织成一道天然帘幕,将入口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事先知情,就算舰队开到近前,也未必能发现这处隐秘所在。 港湾内,数十艘大小不一的海盗船杂乱停靠,船身斑驳,沾满海草与锈迹,却都在船舷上架着火炮。沙滩上搭着成片的竹楼,竹楼四周竖着了望杆,杆顶的了望哨正百无聊赖地晃悠着。 港湾深处,一座最大的竹楼里,正弥漫着呛人的烟草味与酒气。 竹楼中央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堆满酒坛、肉脯,三个身着短打、袒露着黝黑胸膛的汉子围桌而坐,为首的是个独眼龙,左眼罩着一块黑布,右眼角斜斜划过一道刀疤,正是这伙海盗的头领,人称疤眼。 疤眼抓起酒坛,狠狠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襟,他毫不在意地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骂道:“娘的,这几日闷得慌,连条肥点的商船都碰不上,再这么下去,兄弟们都要喝西北风了!” 坐在他左侧的是个瘦高个,脸上带着几分阴鸷,外号蛇七,是疤眼的狗头军师,擅长摆弄些巫蛊之术。 他捻着下巴上的山羊胡,阴恻恻道:“大哥别急,前几日有批西洋货船从吕宋过来,我已经派人盯着了,保准是一票大的。” “西洋船?”疤眼眉头一挑,随即又沉了下去,“虽然红毛鬼自从西婆娑洲公司破产后就不大行了,但底子还在,就凭咱们这点家底,怕是啃不动吧?” “大哥勿忧。”蛇七拍着胸脯,从怀里摸出一个褐色的盒子,“大哥还记得前段时间咱们找到的那个遗迹吗?” 疤眼骂道:“怎么不记得,搭上十来条性命,又伤了几十个兄弟,结果连大门都没找到,亏大发了。” 蛇七嘿然一笑:“虽说咱们没能进去遗迹,但我在遗迹周围发现了一种尸蛊,现在已经初步炼制了一番,只要往红毛鬼的船上一撒,保管船上的人一个个浑身溃烂,动弹不得!到时候,那些西洋货还不是任由我们去搬?” 右侧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外号熊三,是接舷跳帮的一把好手,闻言咧嘴大笑:“还是七哥厉害!有这宝贝,别说西洋船,就算是道门的铁甲舰来了,咱们也能把他们连人带船掀翻在海里喂鱼!” 疤眼被两人说得心头火热,又灌了一口酒,将酒坛往桌上一顿,震得酒肉乱颤:“好,等截了那票西洋货,老子就从妓寨里买些女人,让兄弟们好好快活快活!”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说起道门,我听说海事司被上头查了,主事都换了个新人,叫李什么的?好像还不到三十岁。” 蛇七道:“此人姓李,想来是来头不小,不过一个外人,人生地不熟,无非是镀金罢了,不足为虑。” 熊三跟着附和:“就是!咱们在这鬼哭礁待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换不换主事,都与我们不相干。” 疤眼能做老大,倒是没有这么乐观,沉吟道:“下来镀金,为什么要选海事司?说到底还是要找个能立功的地方,海事司想要立功,除了抓走私,也就是打击我们了。你说这位新主事会不会……” 下一刻,雷鸣般的炮声打断了他的话语。 一道道粗壮的火线划破夜空,橘红色的火光不断炸开,短暂照亮了鬼哭礁。 夜色下,黑沉沉的巨大铁甲舰朝着鬼哭礁压了过来,好似山岳倾倒。 孙天川和吴过已经从船头一跃而出,飞向鬼哭礁。 他们可不是清平会的样子货,而是实打实的六境修为,没有半点水分。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不复得路 正如林镇南所说,正面决战,海盗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更不必说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趁夜色发动突袭。 在八艘铁甲舰的齐射之下,鬼哭礁完全被炮火笼罩,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海水,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炮弹裹挟着呼啸声响砸向崖壁,坚硬的黑石瞬间崩裂,碎石混着硝烟腾空而起,又如暴雨般砸落,在港湾里激起丈高的水花。 原本遮蔽港湾入口的藤蔓帘幕,早已在首轮轰炸中被烧成焦黑的灰烬。 停靠在岸边的海盗船被炮弹直接命中,船身瞬间断裂,燃起熊熊大火,将整片港湾的海面都染成了橘红色。 火炮的冲击波扫过竹楼,简陋的竹楼如同纸糊般坍塌。 爆炸的余波在崖壁间来回回荡,叠加着火炮的轰鸣,盖过了原本浪涛撞击礁石的呜咽,只余下震耳欲聋的巨响。 火光中,海盗们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只剩下惶恐,如同末日降临。 疤眼从竹楼的废墟中爬出来,独眼被硝烟熏得通红,脸上满是血污与黑灰,双手此刻止不住地颤抖。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火光与死亡。 有的海盗被大火困住,疯狂拍打身上的火焰,发出凄厉的哀嚎,最终还是倒在地上,渐渐没了声息;有的海盗试图跳海逃生,却被火炮激起的巨浪卷入海底,或是被散落的碎石砸中,再也没能浮出水面。 往日里赖以生存的鬼哭礁,此刻成了埋葬他们的坟墓。 海水被鲜血染红,漂浮的尸体、燃烧的船骸、崩塌的崖壁,交织成一幅末日图景。 海盗们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哭喊声、哀嚎声、火炮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淹没了整个鬼哭礁。 本以为凭借这天然的屏障便能高枕无忧,却没想到,在铁甲舰的炮火面前,所谓的天险不过是不堪一击的泡影。 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空。 “跑!快跑!”疤眼嘶吼着,可在火炮的轰鸣中,这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蛇七已经不见了踪影,想来是直接溜之大吉。 熊三双目泛红,拔出自己吃饭的家伙,恨不得把这些狗日的道门官兵砍成八段,可现实却是他甚至看不到敌人在何处,只有一波又一波的火雨从视线范围之外袭来。 林镇南通过船载阵法俯瞰整个战场,面色冷峻地下达命令:“准备登陆!” 一刻钟后,炮火渐歇,硝烟弥漫在鬼哭礁上空,将血色火光晕成一片朦胧的灰红,黑衣人们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开始登陆,几乎没有遭遇有效抵抗。 有的海盗早已被炮火打垮了心神,此刻见黑衣人杀来,瑟瑟发抖,连反抗的力气都无;有的则红了眼,胆敢反抗,却不过是困兽之斗。 黑衣人阵型严密,配合默契,海盗们各自为战,毫无还手之力。 熊三切齿大骂,终于有了发泄之处,举起大刀朝黑衣人杀了过去,可刚到中途就被一个耍二胡的老头子拦下,熊三顾不得许多,长刀直劈而下,结果“铛”的一声脆响,大刀被震得脱手飞出,手臂也被震得发麻。 他这才晓得眼前老头子的厉害,转身想逃,后背却被老头用二胡一点,随即重重摔倒在地,“饶……”后一个字还没出口,脑袋已经飞了出去。 蛇七见道门黑衣人来势凶猛,知道大势已去,想要趁乱从一条天然暗道溜走,结果被吴过堵了个正着,他那点巫蛊手段虽然给吴过造成了些许麻烦,但也仅仅是逼得吴过现出半人半龙的真身而已,结果就是吴过没收住手,把蛇七烧成了灰。 疤眼受了重伤,躲在一块大礁石后苟延残喘,远远看到一个黑衣人将官朝这边过来,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想要趁机偷袭,却被林镇南察觉。 黑衣人的高层没有庸手,只是一脚便将他踹翻,随身佩刀抵住他的胸口,疤眼看着对方冰冷的眼神,绝望地闭上眼,再也没了挣扎的力气。 李青霄没有身先士卒,最后才登岛,一路走来,看着港湾里的清剿场景,神色平静。林非真虽有几分紧张,但还是紧紧跟在李青霄身旁。 不多时,港湾里的抵抗便被彻底肃清。 火光冲天的鬼哭礁,渐渐恢复了平静, 残余海盗要么被斩杀,要么被生擒,燃烧的船骸渐渐熄灭,只余下袅袅黑烟。黑衣人们开始清理战场。 林镇南让人将疤眼押到了李青霄的面前,询问该怎么处置。 李青霄打量着疤眼,没有说话。 疤眼瞪大了那只独眼看向李青霄,第一个念头都是毛都没长齐——嘴上没毛。 胡子这玩意儿,好看是好看,能修饰脸型,凸显气质,就是不好打理,短须也就罢了,长须尤其费事,吃几顿饭就知道了,天然的藏污纳垢之所。 道门也不强迫蓄须,全看个人意愿,就有人剃得干干净净。不过头发不能剃,真要剃成髡贼的寸头,那就不好戴冠了,毕竟有些道冠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帽子,还是要配合头发才好固定。 “你、您就是新上任的李主事?” “是我。” “我有重要消息报告道府,请求戴罪立功。” “说来。” “去年夏天的时候,我们在海上遭遇风灾,结果迷迷糊糊飘到了一个不存在于现有海图的孤岛上,岛上有一处遗迹,我们没能进去,我怀疑是大玄之乱时失踪的李家老祖宗所留。” 李青霄一挑眉。 当时李长庚驻军彭城,挡住了齐祖和小张祖的东路军,但齐大掌教亲率的西路军,以及澹祖所率领的北路军,已经在燕京城下成功会师,李长庚见大势已去,选择将李家的家主之位移交给清微真人,然后弃军出走海外。有传言说,这位国师就是去了海外仙山博山。 “没有这么简单吧,这个传说流传甚广,包括李家在内,找了这么多年也未曾发现蛛丝马迹,结果让你遇上了?” “千真万确,我们离开孤岛之后再想去找,就找不到了,就跟传说中的桃花源一样。” “既然你不复得路,那凭什么让我信你?” 第一百九十二章 国师的传说 李青霄不止一次听过关于“国师”李长庚的故事,而且不止一个版本。 有官方正史的,也有江湖野史。 提到李长庚就不得不提三师之乱。 所谓三师,就是天师、地师、国师,三师之乱则是指由这三位副掌教大真人兼掌道大真人引发的道门动乱。 当然,三师只有两个人是常识,还有一个在历史中神隐了。 正是四祖中的小张祖,他既是三师之乱中的天师,又是拥立齐大掌教上位并帮助齐大掌教平叛的功臣,是唯一没有受到清算之人。 而且这位天师慧眼独具,在齐大掌教还未发迹的时候,就力排众议,赞同张夫人与齐大掌教的婚事,释放善意。 如此种种,的确不好提,一般就用大玄末代皇帝来顶替,提起三师之乱的三大罪魁祸首,官方说法就是李长庚、姚令、秦权殊,让人误以为三师就是这三个人。 这其实是玩了个文字游戏,稍微深入研究历史就会发现,秦权殊从来都不在三师之列,他反而要比三师高一级,属于超品道士,跟大掌教平级。 三师中唯一身死道消的是地师姚令。天师站队天下第一,让张家再次伟大。国师则选择自我流放,不知所踪。 这位李家祖宗当时是十一境的修为,而且距离十二境只有一步之遥,所以有传说他出走之后觅地苦修,突破了十二境的修为,又在人间滞留一百多年,想着反攻道门。 按照时间来算,李长庚抵达第一个百年之期终点的时候,齐大掌教还不到四十岁,就按四十岁来算,齐大掌教还有一甲子的时间。如果李长庚突破十二境进入第二个百年之期,再等到齐大掌教飞升,那就还剩下四十年,的确可以反攻道门,毕竟李家还在。 不过在这个时候,齐小殷已经成长起来,大概也是十二境以上的修为,所以反攻道门的计划就破产了。 这个传说也不知谁想出来的,反正说得有鼻子有眼,许多人都深信不疑,哪怕李家出面辟谣也无济于事——政治第一定律,只有官方否认的才可信。 可如果李家认了,那就是铁证如山,意图谋反,早该镇压了。 两头堵。 在这个传言的基础上,衍生出了一些新的传言——李老国师要反攻道门,仅靠一个人肯定不行,得有人有钱有物资,于是许多人就猜测李长庚在海外留下了巨大的宝藏,谁能找到这个宝藏,不仅可以富可敌国,还能得到老国师的通天修为,那可是十二境,比找什么天外异客简单了,还安全。 这种传言一看就是融合了许多话本故事的产物,诸如杨公宝藏加烂柯棋局,又传修为又给钱,哪个穷小子找到宝藏,直接一步登天。 那么问题来了,真有宝藏,为什么不给李家?好歹是自家子孙,总比便宜了外人强。 所以这个传说又不断升级打补丁——之所以不留给李家,是因为当年李家背着老国师跟金阙谈判,背刺老国师,这才导致老国师弃军出走。 可是打了补丁之后,又会出现新的错误——如果李家不可信,那么国师拿什么反攻道门? 补丁叠补丁,得到了更多的补丁。反正李青霄听过的不下三个版本。 他倒是不怎么在意,因为他如今正守着一个名为“白玉京”的大宝藏,不必舍近求远。 不过若是送上门来,他也不会拒绝就是了。 疤眼赶忙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双手奉上:“主事明鉴,有物为证。” 李青霄拿过这块石头,端详片刻,脸色微微一变:“其中有剑气。” 疤眼连连点头:“整座遗迹都被剑气环绕,周围死在剑气之下的活物不知多少,从死亡时间来看,有些死去多年,已经化作白骨,甚至生出了尸蛊,有些新死不久,尸身保存完整,可见这剑气是历经百年而不衰,绵延无尽,试问天底下何人能有此等剑气?自然只能是李老国师了!” 李青霄笑了笑:“你个海盗头子说话还文绉绉的,这可不符合你的身份。” 疤眼揭开眼上的黑布:“主事洞见万里,我本是被海盗掳走的书生,他们强迫我入伙做军师,逐渐做到了二把手,后来上任首领战死,我就成了老大。我原来有些白净斯文,生怕镇不住底下的人,所以做了些伪装,我的这只眼睛其实没瞎,文身也是画上去的,都是为了吓唬手下。” 李青霄有点不知该说什么好,过了片刻才一挥手:“我说话算话,不杀你,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带他下去。” 黑衣人将疤眼带了下去。 小北开口道:“大白,你也文个身呗,描龙画虎,还挺好看的。” “道门不允许,而且过去都是刺配充军,在传统观念里,影响不好。” “大白,有没有那种平常时看不出来的文身,跟别人打架的时候,文身就显现出来,多威风。” “你穿着衣服别人也看不见,难道你跟人动手的时候先脱甲胄法衣?” “那就改成情绪激烈的时候再显现出来,可以随便脱衣服。” “那要是洞房花烛夜,正是云雨时,情到浓处,平日娇羞的新娘的小腹上突然出现不明粉色文身,怕是要把新郎给吓得萎靡不振。” “也有可能更兴奋了。” “你这家伙懂得还挺多!” “那就再换一种,改成温度升高的时候显现文身,考虑到你说的情到浓处,把温度定高一点,开水的温度!” “好家伙,一辈子没显影,到了火化的时候终于亮一回。这也太阴间了。” “哇呀呀呀,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干脆搞个看不见摸不着的。” “你这是去享受扎针吧?” “可恶啊。” “我建议你在肚子上纹一个正方块,就跟以前官服的补子差不多,头上接根天线,然后小北专线直接在你肚子位置成像。” …… 纵观历史,前半段是武将造反,以大齐藩镇为巅峰,后半段是文官误国,以大魏官绅为巅峰。 我们道门的道士就不一样了,讲究一个文武双全,能文能武,必能跳出这个周期律。 妈的,这帮狗东西既造反又误国。 ——《齐万妙日记》 第一百九十三章 心腹 李青霄率军剿灭了这伙海盗之后,没有丝毫停留,又直奔下一处海盗窝点——若是去晚了,只怕这些海盗得到风声,逃之夭夭。 所以黑衣人们为了提高清理战场的效率,分了三个优先级。 首先是自己人,比如伤员。 其次是海盗的重要头目和各种贼赃,这些是成绩,这次行动的主要目标就是这个。 最后才是普通海盗,若是没什么大碍,那就押上船去,若是重伤残废,那就送上一程,给个痛快——以道门在南洋的人力物力,还没富裕到先把犯人救活再审判处决的程度。 还有其他带不走的,那就全部烧掉炸掉,使其不能再成为其他海盗的落脚点,防止死灰复燃。 李青霄站在甲板上,看着黑衣人们将各种赃物分门别类,然后通过小船分批次运上大船,并无私藏抢夺的景象,可见陈大真人这些年整军经武还是颇见成效。 一切准备妥当,舰队调转船头,直奔下一处海盗窝点。 今晚之后,李青霄这个名字注定要在南洋的江湖流传开来,再有海盗提起这位新任主事,最起码能完整说出他的名字,而不是李什么的。 不过李青霄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而是转到了李长庚的事情上。 为此,李青霄专门询问小北:“小北,我能通过小北专线直接联系上仙吗?” “当然可以,甚至不用小北专线也可以,她有大北专线,平时专门跟齐大真人联系。” “你帮我请示一下上仙。” “提前说好,北落师门接不接,看她心情。” “我知道。” 过了片刻,北落师门的声音响起:“什么事?” 李青霄把关于李长庚的事情复述一遍,希望上仙能给一个指示,或者启示也行。 北落师门笑了笑:“天下何事,只成门户私计。这些年来,我见的实在太多了。” 李青霄一怔,不明白北落师门为什么会提起这一茬。 “当年儒门垄断经学舆论,坐拥土地庄园,盘踞朝堂地方,豢养私兵武装,掌握财税事权,舆论物议,乃至人事任免。自从大沛初年战胜道门而独尊儒门以来,一直到大魏,始终死死掌控着朝廷,皇帝不过是其提线木偶。 “大魏末年,皇族出身的徐无鬼不甘被儒门操纵,借各方之力掀起天下大乱,撼动儒门根基,内外交困之下,儒门不得不把权力下放地方,以李家、张家、秦家为代表的道门豪族趁势而起,如同藩镇,最终在初代的带领下击败儒门,夺取天下。道门高层,大多出自这三家及其旁支的后人子弟。 “这些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自诩精英,对庶民有些人文关怀,骨子里还是蔑视,大掌教唱一唱横渠四句,以天子剑斩四方,台面底下是蝇营狗苟,互相倾轧,有家无国。 “待到八代上位,将三家中的李家、秦家按下,算是略有扭转,可又变成张家独大,齐小殷上位后,为了压制张家,又把李家请了回来。从初代到十代,整整十代人,只是抹去了一个秦家。 “李家在里面扮演的角色,偶尔在舞台中间,光芒万丈,更多时候藏在阴影角落里,绝对谈不上光彩,四个字来形容,门户私计。你现在问我有没有这个宝藏,我可以回答你,的确有,而且那个传言是真的。” 李青霄沉默良久:“其他人也是如此?” 北落师门道:“齐小殷没有子嗣,在她离开人间之后,齐家就真正绝嗣了,只是一个历史名词,再也没有什么齐家人,一切都风流云散。或者说,你就是她选定的传人,你是齐家人吗?你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李家人。” 李青霄道:“在我的印象中,上仙并非悲天悯人的性子。” “我的确没有悲悯,我既不是在可怜庶民,也不是在指责上层,只是在陈述一个我旁观了上千年的事实,仅此而已。” “上仙为何突然提起这些?” “如果李长庚的宝藏落到了你的手中,你打算做什么,上交给道门吗?” “这……” “为了保持政局稳定,保证政策的贯彻执行,必须政出一门。相应地,各个方面的大权必须由高居权力核心层的人物来独揽。凡真正的领袖人物、实权人物,没有一个不是兼数大权于一身的,古今中外,概莫能外。齐小殷虽无领袖之名,但有领袖之实。你想要接班,你知道要做什么吗?” “还请上仙教我。” “独揽大权需要三个条件,严密的组织制度、紧密的权力结构、亲密的心腹人物。其主要方法是把心腹人物安置在权力结构的枢纽位之上,使这些心腹人物独当一面,进而凭借组织制度,通过心腹人物之手来对其他人进行控制、对各项事务进行治理。” “我没有心腹。” “这正是你的弱点所在,齐家是什么?自从齐大掌教、齐祖、张夫人飞升之后,齐家只剩下一个人,那就是齐小殷,她是孤家寡人。可你又觉得齐小殷人多势众,对不对?姚、裴、陈、周,这些不是她的族人,而是她的心腹,她通过这些人来掌控道门,哪怕她暂时不在,道门也会按照她的意志前进,这就是心腹们发挥了作用。” “我也要像齐大真人那样培养心腹?” “无论哪一个掌权人物都有自己的追随者,有自己的心腹,也正是这些追随者和心腹,构成了其权力结构的核心层。权力运行基础,就是建立在这种结构之上。大事要你们共同谋划,职位要他们来担任,事务落地要他们来完成,地位要他们来夺取、巩固、维持,决策要他们来贯彻执行,斗争要他们帮你冲锋陷阵,你死之后的政治遗产要他们来继承、维护、创新。” 北落师门就像西洋传说中的魔鬼,蛊惑着一无所知的凡人。 “培养心腹需要什么?需要资源。所谓手里没有米,连鸡都哄不住。利益永远是最好的驱动,你能让你的小秘书对你死心塌地,是因为你给了他一座大房子,他自然感恩戴德。你想要培植更多的心腹,更高级的心腹,所需要的利益也就更多,不再是一座房子就能打发的,可利益不是凭空生出来的。” “那个宝藏。” “对,只要有了这个宝藏,就可以培养心腹,道门是你要争夺的权力机构,而组织制度,我们已经替你搭建好了,就是白玉京。” 第一百九十四章 博山炉 这当然是个美妙的愿景,像齐大真人一样掌控道门,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世界都在脚下,可李青霄到底没有被猪油蒙了心,没有全然沉浸其中,还是问道:“既然如此,国师为什么不把宝藏留给李家人?” “难道你不是李家人吗? “可我不是李家大宗。” “没区别,李长庚同样没有子嗣,如今的李家大宗与他关系不大。” “为什么道门或者李家没有取走宝藏?” “因为李长庚不想让他们找到,不要小看一个十二境之人,虽然修心传承灭亡之后,剩下的都是些修力之人,破坏力十足,没多少花哨手段,但是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这个有缘人是我?” “你不是唯一的有缘人,那个海盗也说了,遗迹周围死了许多人,有百年前的,也有最近的,这还不算死在遗迹里面的人,这些都是有缘人。” “齐大真人也找不到吗?” “事实上,齐小殷的确找到了,甚至还进去过,不过她并没有把那里搬空,只带走了一件物事。” “那里是不是传说中的博山?” 北落师门反问道:“你知道博山从何而来吗?” “不知。” “你都知道什么?” “我乘坐‘天妃号’来婆罗洲的途中,偶然见到了博山的海市蜃楼,刘保告诉我,博山其实并不在海上,而是在海底,所以世人只能在海面上看到博山的影子,却永远无法抵达博山。大海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海眼、归墟,还有博山。” “还有呢?” “传闻在西域的死亡之海中有许多骆驼,整日漫步于无尽的沙漠之中,不饮不食,不老不死。这些骆驼之所以能不老不死,是因为它们的驼峰已经化作了博山炉,正是博山炉赋予了它们这种极为特殊的长生。于是它们就驮着背上的博山炉,日复一日地行于无穷无尽的沙海之中。” 北落师门像个循循善诱的老师:“大晋《考古图》记载:‘博山香炉者,炉像海中博山,下盘贮汤,涧气蒸香,像海之四环,故名之。’其实博山炉最早诞生于西沛年间,传闻是高帝所留,在王巨君窃国且死于‘苍天’陨落之后,东沛的第二代博山炉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炉座设计成羽人形,以头部承托炉身,寄托了世人对长生的向往。” “王巨君败于萧王召唤的‘苍天’,上仙的意思是这种羽人博山炉出自萧王之手?” 北落师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接着说道:“东沛末年,‘苍天’已死而‘黄天’当立,博山炉的形制又发生了变化,传统山峦造型逐渐简化,演变为莲瓣式,纹饰也增添了莲花、火焰等元素,炉顶有人头居于莲花丛中。” “这是古太平道的手笔?萧王召唤‘苍天’之后,制造了第二代博山炉,古太平道召唤‘黄天’之后,制造了第三代博山炉。” “其实还有第四代博山炉。” “大沛之后是近四百年的战乱,直到大齐初年才算是初步平息,难道与大齐有关?” “大齐初年,僧嵬前往那烂陀寺寻求真经,返回的途中,误入了一个不知名所在,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度处,则莫知所拟,唯以死人枯骨为标帜耳。僧嵬在这里结识了萨满教的巫王宝尔丹,并随同宝尔丹来到大雪山脚下,与古太平道孙景、儒门谢温等人汇合一处,开始了一次诡异的朝圣之旅。” 李青霄微微挑眉:“据我所知,朝圣的尽头便是‘长生天’。” 北落师门说道:“虽然‘长生天’无法真正降临人间,只能窥视人间,但土人恐惧于其威能,将其视作神灵,逐渐形成了一个隐秘组织,假借萨满教长生天的名号,开始秘密血腥献祭。这些信徒名为崇拜,实则贪求长生,这是最早的长生派,后世的长生派们也总是与‘长生天’纠缠不清。” “原来是长生派制造了第四代博山炉。” “因为大雪山和昆仑构成了一个不规则形状的‘回’字,昆仑在左,大雪山在右,‘回’字里面的小口是个巨大的沙漠盆地,便是死亡之海。长生派因为靠近死亡之海,接触最多的就是骆驼。他们认为驼峰是天然的博山炉,在濒死之人身边生取九个驼峰举行仪式,就能让人死后登仙。” “这样的长生未免太儿戏了吧?” “长生派当然失败了,不过又没有完全失败,他们把驼峰改造成四代博山炉,活人没能永生,可骆驼们得到了永生,便如你所说的那般,不饮不食,不老不死,日复一日地行于无穷无尽的沙海之中。” “可是死亡之海与南洋的博山相隔何止万里,又怎么产生联系呢?” “后来,长生派的势力不断壮大,汇聚了儒门、道门、佛门、萨满教的许多高人,他们综合了儒门、大沛皇室、古太平道、长生派、萨满教的经验,共同建造了第五代博山炉,其外形如同一艘巨船,可以旱地行舟,若能乘上这艘船,便可以跨越数万里的距离驶往传说中的博山。” “难道我要先去死亡之海寻找五代博山炉?”李青霄好一阵无言,“那里可是西域道府的地盘,且不说我能不能去的问题,就算我去了,又该怎么找寻呢?死亡之海不仅是荒无人烟那么简单,颇多诡异之处,也许对于上仙和齐大真人来说,的确不算什么,可我这点小身板进去,能不能活着出来就要看缘分了。” “五代博山炉如今并不在死亡之海,难道你觉得长生派们建造五代博山炉之后能忍着不尝试吗?” 李青霄恍然道:“长生派们搭乘五代博山炉前往博山,所以五代博山炉应该落在了南洋。” “大晋年间有一个名叫林灵素的仙人曾活跃于岭南和南洋等地,一直想要仿照天后的海上龙宫修建一座洞府,可海上龙宫本质上是天后遗留在人间的神国,他并非神仙,所以无法成功。后来他意外发现了五代博山炉,并参照五代博山炉修建了一座宫殿,使其如海上龙宫一般巡游海上,对外宣称是从海上龙宫得到了灵感,取名为通真宫。” “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通真宫几经易主,最终落在了道门的手中,现在的主人叫陈剑生。” 第一百九十五章 博山为种 “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原来近在咫尺。”李青霄问道,“上仙的意思是可以凭借通真宫前往博山,难道当年国师也是凭借通真宫去往了博山?” “拥有十二境修为之后,有没有博山炉都无关紧要,可以直接硬闯,当年齐小殷就是这么干的。”北落师门解释道。 “可是那些海盗如何进入博山边缘?” “你觉得那场所谓的风灾是从何而来?” “上仙是说落在南洋的五代博山炉引发了风灾,将这些海盗送至博山内部的边缘。过去的有缘人也是通过五代博山炉进入博山。”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寻找五代博山炉,通过五代博山炉进入博山;二是依靠通真宫寻找博山。” “上仙,我还有两个问题。第一,海盗们如何离开博山?按照疤眼的说法,他们正常航行就回来了,只是再也找不到去往博山的路。第二,既然通真宫一直在道门的手中,为什么道门不去寻找博山呢?” “第一个问题,博山并非监狱,而且李长庚将其改造了一番,的确很像桃花源。简单来说,进去要靠运气,不过可以随意离开。第二个问题,林灵素建造通真宫的本意并非寻找博山,所以通真宫并不能直接前往博山,还需要进行额外的调试,陈书华、姜合道、兰合虚、林元妙、陈剑仇、陈剑生等历代主人都不知道这个方法。” “上仙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虽然谈不上无所不知,但是我在南洋住过一段时间,知道的秘密比较多。” 小北插嘴道:“你满道门打听打听,虫人之乱就发生在南洋的扶南国,我们最早就是安家在南洋,去阎浮提洲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等等,虫人之乱是你们搞出来的?”李青霄当然知道这件大事,道门的历史档案都有详细记载。 道门开拓南洋的初期,为了打压南洋佛门和巫教势力,选择拉拢虫人。虫人归顺道门的三个月后,佛门派出一位大德士,在南洋本土巫教的牵线搭桥之下,与虫人密商攘道计划。他们暗中成立了南洋联合攘道救世会,甚至还有部分儒门流亡遗老参与进来,最终爆发大规模叛乱,给道门造成了十分严重的损失。 道门震动,三代大掌教指示,金阙决定开展百日灭虫行动,捕杀所有虫人,绝不放过一个。后来灭虫行动又扩大化,从扶南国扩大到整个南洋,虫人不得不逃亡阎浮提洲。 南洋联合攘道救世会遭受重创,其残余势力改组成南洋联合互助会,成为一个隐秘结社,这就是南洋长生派、南婆罗洲公司、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前身。 “我们当时不在人间,有个小偷潜入了阴月亮,不知怎么把‘筑基丹’流传出去,这才导致虫人之乱。”小北赶忙找补。 “就你话多。”北落师门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一句,“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也往外说。” 小北顿时不说话了。 北落师门转回正题:“我第一次降临在南洋时,还是儒门当权,正值金帐入主中原,那时候的博山就已经沉入海底。” 李青霄忍不住问道:“上仙,博山到底是什么?” “博山当然不是什么仙岛或者海外仙山,而是一枚种子。” “种子?”李青霄一怔,随即悚然一惊。 因为他忽然想起,荧惑守心每次炼化小世界的时候,都会提前降下一枚“种子”,又名“荧惑守心的灾厄”。 李青霄艰难道:“难道有某个存在妄图将南洋炼化为一块人间碎片?” 李青霄不止一次见过荧惑守心的灾厄种子,也就一个盒子大小,反观博山,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大山,传说有蓬莱、瀛洲、方丈加起来那么大。 从体积上比较,根本就是萤火与皓月的差别。 一个盒子大小的种子就能炼化一个小世界,换成如山一般的种子,那该是何等威力? 北落师门淡淡道:“南洋太大了,是人间的重要组成部分,无论哪个天外异客,都不可能单独做到。” 李青霄立刻捕捉到北落师门话语中的关键点:“单独一个天外异客做不到,若是天外异客们联合起来,岂不是有可能做到?根据博山炉的变迁来看,最起码涉及了‘苍天’‘黄天’‘长生天’。” 北落师门补充道:“还有‘浑沌’。” 李青霄道:“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南洋并没有从人间主世界分离出去,也就是说天外异客们失败了……” “他们当然失败了,这枚种子的内里坏掉了,再也无法生根发芽,所以沉入了大海的反面,现在的博山只是一具尸体,一个空壳。” “以前的博山是……活的?” “你还记得‘浑沌’之死吗?” “当然记得,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黄天’和‘苍天’的人间体被道门封印镇压于归墟和云梦泽,你就不好奇‘浑沌’的人间体去了哪里吗?” “上仙是说……” “‘浑沌’的人间体就是博山,博山就是‘浑沌’的人间体,一体两面,‘浑沌’死了,那么博山也就死了。” 李青霄听到这里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对“浑沌”之死有了一个非常形象的概念。 把“浑沌”想象成一个巨大的博山炉形状的种子,有两位上古大神通者,南海之帝和北海之帝,掌握时间的法则力量,在种子的外壳上凿洞,一天凿一个,七天凿了七个大洞,让人间主世界的气息进入种子内部,让里面的天魔气息流散出来,于是种子就坏掉了。 后来道门的南华道君听说了这件事,并记载在自己的着作中,只是真相在流传的过程中被隐藏,有所失真。 …… 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抗击域外天魔的?是上古时代,是莽荒时期。 ——《齐万妙日记》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 海事司的舰队连续捣毁了三个海盗窝点,等到第四个的时候,这里的海盗终于得到风声,逃之夭夭。 李青霄和林镇南商议之后,觉得差不多了,可以返航。 经过初步清点之后,缴获的赃款仅是太平钱就有万余之多,这还不算各种货物。如果在中原,那么这些赃款要一分不少地上交,但这里是南洋,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特色,这些赃款可以分为四部分,一部分进入海事司的小金库,一部分用来犒赏黑衣人,一部分上交市舶堂分堂,一部分上交道府。 这也是因地制宜,中原较为稳定,各地驻军非常清闲,偶尔平叛剿匪是分内事,不会有怨言。南洋就比较混乱,不比中原的清闲,伤亡姑且不论,驻军不得闲,难免疲惫怠惰,所以就要设立一些奖励措施,让黑衣人更有干劲。 说白了,要么钱少活少,要么钱多活多。只有架起锅来煮白米,没有架起锅来煮道理,偶尔用理想和信仰感召还行,长年累月肯定不行,必须要有奖惩机制,保证利益才能长远。 这些小事,李青霄没有太过在意,只是让林镇南依循旧例即可。 至于李青霄拿或不拿,都算在海事司的份额之中,不必在这里讨论。 经过北落师门的一番“蛊惑”,李青霄更在意国师的宝藏。 当年国师孤身出走,就连手中的仙剑都留给了清微真人,自然是没有什么财富可言。问题在于国师又在人间主世界蛰伏了许多年,以他的境界修为,想要聚拢财富可太简单了。 一般情况,到了此等境界之人,已经不在意纯粹的金钱,更多是追求最高权力。只要掌握权力,那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问题是国师已经出局了,就算有十二境修为也不能只身反攻道门,毕竟秦权殊的前车之鉴不远,齐大掌教都没出手,秦权殊就被一众大真人围攻致死。虽然李长庚的境界修为比秦权殊高出一筹,但秦权殊当时有四件仙物在手,此时的李长庚两手空空,修为上的差距基本被抹平,可以预见,挑衅道门,秦权殊的下场就是他的下场。 好不容易等到六代弟子和七代弟子走得差不多了,齐小殷又成长起来,比当年的姚令还厉害,比秦权殊的仙物还多,国师招惹不起,就这么蹉跎了。 如果没有齐小殷,那么国师的卧薪尝胆说不定还真能有奇效。当然了,如果没有齐小殷,齐大掌教也不会走得如此干脆,说不得要留下后手,甚至是不走了。 至于国师凭借境界修为四处袭扰,今天杀一个掌府真人,明天杀一个掌宫真人,且不说有没有用,也不说后果如何,仅从本心而言,国师也不屑为之。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李家都是以道门主人翁自居,几乎把道门看成是自家产业,北落师门说李家是门户私计没错,可有些时候,李家也把道门算在了这个门户里,所以偶尔光芒万丈。 总而言之,国师摸不到权力,随着末法来临,也不想冒着天大的风险尝试突破十三境,只能攒下了海量的钱。 也许有人问了,仙人的流通货币也是钱吗? 严格来说,不是。 仙人硬通货其实是神力,比如道门庞大的灵官体系就是靠着天文数字的神力维持着。 维持阴月亮的正常运转需要神力。 修建仙人渡也需要神力。 当年齐大掌教招募了众多神灵成为私军,许诺的还是神力。 神力从何而来? 通过香火愿力提炼而来。 香火愿力从何而来? 从万民信仰中来。 如何维持信仰和如何凝聚人心差不多是一个意思,道门这套庞大的体系就是靠着万民信仰来维持,所以普通百姓对于道门而言,绝对不是可以随便抛弃的蝼蚁,真人们也不敢无法无天,坏事都是偷着干,影响恶劣就会动摇人心,动摇人心就会动摇根基。 信仰和权力一样,不喜欢真空,你不去占领,自然会有别人占领。佛门和儒门且不去说,圣廷也不去说,到时候各种邪教、隐秘结社就会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分而食之。 道门的仙人们当然可以无所谓,只要不是神仙,没了神力照样活,可如果道门的基业毁于一旦,他们飞升之后又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道门交到你们的手中,却搞成这个样子,你说该怎么办! 寻常人家的祖宗就是个牌位,道门的祖宗可是真在天上看着呢,包括太上道祖。 举头三尺有神明。 如何坦坦荡荡见祖师,这是历代道门当家人都不得不思考的一个问题。 话归正题,想要凝聚人心最简单的办法,还是钱。 虽说信仰越纯粹,香火愿力的品质也就越高,用钱肯定凝聚不了纯粹的信仰,但提高生活质量,改善生计,还是能凝聚普通信仰的。 这就把人间的金钱银钱转换成了仙人们的硬通货。 所以这位“老老老李”囤积大量的钱财也没什么问题,毕竟神力还有一个时效性的问题,如何保存神力也是技术活。 国师也许懂其中的原理,但以他的手头条件,未必造得出来。 经过北落师门确认,宝藏肯定是真的。 至于齐大真人进去之后却不搬空宝库。 一则是她的那个脑回路跟平常人不一样,谁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她觉得随时可以拿,干脆放在那里好了,省得来回搬动。 二则是以她的身份地位,真看不上老老老李的这点家当,他一个人再能攒,比得过道门?齐大真人连道门都掌握在手中,她的白玉京宝库比老李头的博山宝库不知大了多少倍,天下之大,能让她动心的东西已经很少了。 北落师门也提到齐大真人只取了一样东西,想来是整个宝库只有一件宝贝能入她的眼。 北落师门还提到过,博山位于大海的反面,这与传说中的位于海底可大不相同。 从疤眼的描述来看,那里的确不是海底,更像是某处海域。 难道是镜像翻转的意思? 便在这时,孙天川鬼头鬼脑地凑到李青霄身旁,欲言又止。 李青霄回神,看了他一眼:“有事?” “那个……公子,副城主让我问问你。”老孙头压低了声音,“你最近是不是得罪清平会了?” 李青霄一怔,随即不动声色道:“我最近是在查他们呢,副城主有何教示?” 第一百九十七章 返航出关 “教示不敢当,就是副城主听说,公子查到了我们黑石城的头上,我寻思着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在里面。” “放屁,我查弥天罗公司跟黑石城有什么相干,你在弥天罗公司入股了?” “我哪来的钱入股,副城主也不可能这么做,我就是问问。” “那就是黑石城与乌衣社有关?” “倒是有那么点关系,不过就是互相行个方便,没有太深入的牵扯,毕竟长生派都是些墙头草,靠不住,乌衣社的大头还是在长生派那边。” “我查弥天罗公司先从乌衣社查起,有问题吗?你说。” “当然……是没问题。” “我现在有没有接着查?” “没、没有。” “这个消息副城主是听谁说的?” “好像是清平会……妈的,清平会这帮龟孙子想玩祸水东引、借刀杀人那一套。” “他们肯定不知道我们是一伙的,说不定这会正自鸣得意呢,鹬蚌相争,他们好渔翁得利。” “差点上了清平会的恶当,我这就报告副城主。” 孙天川匆匆离去。 李青霄看着孙天川离开的背影,不由一笑。 这就是脚踏多只船的好处,信息互通,打信息差就不好使了。 不过清平会的确是个问题。 就拿博山的事情来说,李青霄倾向于五代博山炉的运作是周期性的,现在刚好一轮新的周期开始,所以疤眼这伙人才会在不久前误入博山外围。 长生派内部大概率还是存在一定传承,许多秘密代代相传。他们会不会知道五代博山炉的事情? 李青霄倾向于清平会知道五代博山炉的事情,也肯定会有所动作——没道理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人都能进到博山外围,甚至死在国师的剑气之下,正宗长生派的人反而进不去。 清平会最近如此活跃,说不定也与博山宝库有关,大批的清平会高手从世界各地来到南洋,就等着攻坚克难。 如此看来,博山宝库的事情必须提上日程了。 好在陈大真人马上就要出关,可以从通真宫入手。 至于五代博山炉,不作考虑,南洋这么大,想要在短时间内找到五代博山炉无异于大海捞针。还是通真宫比较靠谱。 舰队靠岸,市舶堂分堂和道府有司已经提前得到消息,在港口安排了盛大的欢迎仪式,铺设红毯,还动员了一些百姓来围观。 剿灭海盗,对上是政绩,对下是名声,当然要大肆宣传。三分干活,七分宣传。本来只有五分的成绩,经过一番宣传,那就有十分了。 也不知谁出的主意,从道宫找了一帮小道童,又蹦又跳,还选了一男一女两个道童给李青霄和林镇南献花。 至于为什么不让大人蹦蹦跳跳,主要还是显得太傻了,也太过刻意,一看就是假的,是强迫的。孩子性子跳脱,蹦蹦跳跳反而比较合乎情理。 李青霄左手捧着鲜花,右手不断挥手示意,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生擒了张天保呢。 海事司的其他人也受到热烈欢迎,个个挺起胸膛,扬眉吐气。 说明李青霄的打个翻身仗初见成效。 李青霄与市舶堂、道府的负责人略作寒暄,谢绝了青萍书局分局的采访,把这个出风头的机会让给了林镇南。 两人一军一政,并没有主次之分,采访谁都是采访,关键是配套的文章。 青萍书局就是道门的宣传机构,名为书局,实则是道门的喉舌,最早由玄圣夫人创立,与李青萍没有任何关系。 这就跟太平钱庄一样,最开始的时候,的确只是个客栈,后来不断发展壮大,已经成为兼具住宿、酒宴、会议、典礼仪式等各种功能为一体的庞然大物,档次极高,甚至北辰堂办案都会在太平客栈包下一个楼层。 无论是青萍书局,还是太平客栈,都直接受紫霄宫的领导,其话事人享受参知真人的待遇。 换个角度来看,谁掌握了紫霄宫,谁就掌握了舆论物议、部分财政事权、部分行政权、京畿兵权,也难怪齐大真人第一步就是要让亲密战友龙大真人占住这个位置。 而在齐大掌教的时代,也一直是由心腹中的心腹执掌紫霄宫,分别是:齐吾、林元妙、陈剑仇、齐小殷,都是跟着齐大掌教出生入死之人,绝对可靠。 随着齐大掌教加强中央集权,虽然紫霄宫掌宫大真人在太上议事中排名最后,但论起实际影响力,不算齐大真人这种十分少见的特殊情况,几乎是仅次于大掌教的第二人。所以将其排在最后一位,也算是一种位卑权重,起到制衡的作用。 李青霄回头看了眼被众人包围的林镇南,随手将鲜花交给林非真,吩咐道:“我先回海事司,你留在这里协助几位执事处理好后续事宜,有什么事情随时汇报。” “是。”林非真应道。 李青霄登上一辆马车,林非真站在原地目送李青霄远去。 随着技术的发展和进步,大规模的货物运输已经逐渐淘汰了畜力,不过在个人出行方面,还是保留了相当多的畜力使用,也不能短时间内全都淘汰了,这注定是个较为漫长的过程。 回到海事司,李青霄打开传音:“南府专线吗?请给我转陈副掌府。” 那边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声:“是市舶堂的李主事吗?陈副掌府不在。” 李青霄微微皱眉:“我有重要情况要向陈副掌府报告。” 对方沉默了片刻,说道:“那我申请把传音转过去,注意了,是掌府大真人行辕专线。” “明白。”李青霄这才知道陈玉书回了升龙府。 至于为什么不用小北专线,因为小北专线以李青霄为主,除了李青霄本人,其他人不会随时保持在线状态。任务时也就罢了,回到人间主世界,算是休息时间,要看心情。 更不必说,有时候李青霄跟小北在小北专线抬杠扯淡,说一些颜色笑话,陈玉书干脆就屏蔽了。这次北落师门亲自与李青霄对话,陈玉书也不在。 又过了片刻,陈玉书的声音响起:“白昼?” “是我,陈大真人出关了?” “比较顺利,提前出关,当时你外出剿匪,便没有通知你,想等你回来再说。你这是返航了?” “刚刚回来,既然陈大真人已经出关,那我立刻过去。” 第一百九十八章 迷航 李青霄有些后悔,早知如此,那就不回狮子城,直接从舰队中分出一支铁甲舰前往升龙府,会省很多事情,现在又要绕个弯子。 毕竟李青霄这个级别没有空中府邸,他本人也不会飞,更不会传送,总不能让他游过去,只能选择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偏偏秘书也不在身边,还得自己订票。 那也没办法。 陈大真人是必须要见的,原因是各方面的,除了通真宫的事情,他还是李青霄在南洋的最大上司,更是陈玉书的长辈。 说是见长辈,李青霄和陈大真人还没正式见过——李青霄上次见陈大真人的时候,后者已经开始入定,连话都没说上一句,这次才算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会面。 李青霄想了想,还是选择订购一张飞舟票——飞舟不是随时都有,可能要等上两天,不过狮子城与升龙府的直线距离超过四千里,实际路程超过五千里,无论是游过去,还是乘船,都太远了。 再有就是,升龙府并不靠海,乘船只能抵达武安府,再从武安府走陆路前往升龙府。 武安府是大虞国最大的港口,距离升龙府的东北部大约二百里左右,是仅次于升龙府、安南府的第三大府,其下辖七个县,有南洋第二大的造船作坊。 最终,李青霄还是没有买到飞舟票,不过市舶堂这边刚好有一艘前往岭南道府的“黄螭”级飞舟,可以稍微绕路,经过升龙府。 道门的飞舟分为六级。 最低一级就是“鹤舟”。 第二级“白鲤”,载人多,体型臃肿,速度慢。 第三级“黄螭”载重量大,速度较慢。 第四级“紫蛟”,携带兵器,速度快,负责护航作战。 第五级“角龙”,主要用于发射“龙睛”系列和投放“凤眼”系列,算是一个大号的可移动炮台。 第六级“应龙”,运兵作战综合一体,体型巨大无比,道门的终极兵器,一支舰队的核心。 “剑舟”是“鹤舟”级飞舟,空中府邸则是“紫蛟”级飞舟。 李青霄只能搭乘货船前往升龙府。 不过也是合该李青霄倒霉,飞舟离开狮子城的时候还没什么问题,冲破云层后,下方是连绵起伏的云海,上方是万里无云的晴空,阳光直射下来,视野格外开阔。 可过了龙鳞岛所在的群岛后,就有点不对劲了。李青霄透过窗口发现,白色的雾气越来越浓,及至后来,窗外已经是白茫茫一片。 坐过飞舟的朋友都知道,飞舟升空之后,其实是在云海上方飞行,绝不可能在云海之中穿行,一是避开云层里的湍流、积雨云等复杂气象条件,让飞行更平稳安全;二是平流层下方的罡风稳定,能减少消耗,提升飞行效率。 此时的情况却像是一头扎进了云层之中,这是违反飞行规定的。 不等李青霄询问,飞舟的班组人员便向李青霄报告,他们好像迷航了。 这可真是稀奇。 从狮子城到升龙府的这段航线,起着连接婆罗洲政治中心和经济中心的重要作用,属于最早开发的老航线,无论是客船,还是货船,抑或兵船,都来往频繁,毫不夸张地说,就是闭着眼飞,也不会迷路,可偏偏今天就迷路了。 这又不是风暴下的大海。 李青霄再度望向窗外,舷窗外的云不知何时变了脸色。 先前还像蓬松棉絮的云雾,此刻翻涌成暗灰色的浪涛,铅沉沉地压在飞舟两侧。阳光早已被厚重的云层彻底吞噬,使得船舱里的光线骤然暗下来,只剩下一些照明光源发出的光亮。 “罗盘异常,高度计异常,传讯阵法……被某种力量屏蔽了。”掌舵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连续扳动了几个枢纽,却只换来一片刺耳的杂音。 船身突然轻微颠簸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又松开。舷窗外的云团开始疯狂旋转,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连最亮的航灯都穿不透那片混沌。 掌舵死死盯着窗外,脸色泛白:“高度计失灵,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多高的地方。” 船身又颠簸了一次,比之前更剧烈。 “继续尝试联系地面塔台,将传讯阵法的频率调到应急波段。”李青霄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立刻下降高度,一百五十丈……不,一百丈,冲出这片云!” 飞舟开始俯冲。舷窗外的云海瞬间化作咆哮的巨浪,狠狠拍在船身上,雾气弥漫,模糊了视线。 李青霄凝视着窗外,待到雾气稍散,他惊讶地发现窗外变得漆黑一片,而且竟然有一条鱼游过,浑身剔透,色泽圆润,散发着幽幽的荧光,就好似羊脂玉雕成一般,又是确确实实的活物,灵动异常,扭动的透明鱼尾上有着诡异的纹路,摄人心神。 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巨大的鱼群从窗外掠过,似乎飞舟此刻不是行于天上,而是潜在水下。 李青霄的心不由一沉,该不会撞上五代博山炉了吧? 他可还没准备好呢。 想找的时候找不到,不想找的时候偏偏遇上,爱别离,怨憎会,不会这么巧吧? 忽然之间,李青霄又看到窗外有一团无比巨大的阴影掠过,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便消失不见了。 以人仙传承对身体的掌控,李青霄非常肯定那不是错觉,更不是眼花看错了。 很快,又有一团阴影掠过。 李青霄这次看清楚了,那不是什么诡异巨兽,而是一艘船。 一艘支离破碎的“紫蛟”级飞舟,已经解体,不过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聚合在一起,还维持着一个轮廓架子,许多地方已经腐朽,爬满了诡异的海藻,就像某些特殊文字的线条。 这种海藻很眼熟。 这让李青霄想起了拔除身魔时所见的幻境景象,在旧港宣慰司一战中坠毁的飞舟,在海面上浮浮沉沉。 这艘只剩下残骸的飞舟迅速越过李青霄所在的“黄螭”级飞舟,不知去了何方。 李青霄握紧拳头。 南洋这地方,果然邪门,难怪在二十年前,“长生天”会选择在这里降临。 copyright 2026 第一百九十九章 人脸 李青霄心中暗道自己不是齐大掌教那种体质才对,怎么也会遇到这种事情,可眼下没有其他办法,他总不能把“无相纸”变成一对翅膀然后出去探查一二,只好求助小北。 “这是五代博山炉的异动变强了,如今还在攀升的过程中,要再过半个月的时间才会达到顶峰,然后便逐渐衰弱,直至彻底沉寂,等待下一个周期的到来。”小北解释道。 “我们如今刚好在五代博山炉影响的边缘位置,是趁着这个机会直接进入博山,还是脱离五代博山炉的影响范围,你自己选吧。” 李青霄想也不想就说道:“当然是先脱离,既然能准备妥当再去探索,我没有必要冒险。” 小北道:“虽然五代博山炉屏蔽了罗盘和阵法,但是‘天变图’不受影响,我会通过‘天变图’标注一个信标,你指挥飞舟朝这个方向走。” 话音落下,一道接天连地的淡蓝色光柱信标出现在李青霄的视野之中,只有李青霄能够看到,当初他在黄字丁二十四世界时就用过这个功能。 李青霄立刻对船舱内的众人沉声道:“不要慌,一切听我指挥。” 此时飞舟上就属李青霄的身份最高,他要接管指挥权自然无人反对。 众人虽有慌乱,但见李青霄神色笃定,也心下稍安。 李青霄的视线穿透正前方风挡,死死锚定那道独属于自己的淡蓝色光柱,沉声下令:“左满舵,龙珠舱的功率输出加到最大。” 李青霄还真学过飞舟的基本原理,让他去开飞舟,那指定是开不了,可他大概明白其中的原理和流程,口头指挥,别人落实,还是没有问题。 飞舟上的众人各司其职,龙珠的功率一推到顶,飞舟破开周遭翻涌的雾气,朝着信标方向稳步推进。 不过五代博山炉的异动陡然加剧,并非直接的压力,而是一种令人心神发毛的“沉寂”——所有的声音都在瞬间被吞噬,甚至包括飞舟偶尔颠簸产生的异响,只剩一片死寂。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雾气又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并非自然云层,更像是异化的海浪大潮,触碰到飞舟舷壁时,打破了沉寂,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像是有无数无形的虫豸在啃噬。 一瞬间,能见度骤降为零,飞舟仿佛驶入了一头云朵构成的巨兽的腹脏,船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震颤,并非剧烈摇晃,而是如同脉搏般有节律地搏动,与众人的心跳渐渐共振,让人胸闷欲呕。 更可怖的是,船外隐隐传来细碎的低语,不是人声,也非兽吼,像是古老陶片摩擦,又像是喉间呜咽,顺着舷窗缝隙钻进众人耳中,勾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低语声中带着一种超越天地规则的苍茫与恶意,绝非寻常精怪鬼魅。 班组众人的眼底已泛起血丝,显然被这诡异声响扰了心神。 李青霄眉心紧蹙,他能清晰感觉到,这种声音正在试探、诱惑,试图将飞舟拖入无底的深渊。 好在“天变图”的位格够高,信标丝毫不受雾气的干扰,仍旧清晰可见。 李青霄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视线始终死死锁定淡蓝色光柱,不断下令微调航向,说话时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小殷拳意”中“哇哇大叫”的韵律,对冲诡异的低语,以此保证船员们神智正常。 雾气越来越浓,逐渐固态化,粘稠无比,将飞舟牢牢包裹,船身的律动愈发剧烈,正前方风挡上开始浮现出细密的纹路,样式诡异,像是博山炉上常见的云纹,却又在不断扭曲变形,最终组成一个个模糊不清的断头羽人身影,不断挣扎,透着无尽的痛苦与疯狂。 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并非物理上的碾压,而是直接作用于脑海,让人忍不住想要放弃抵抗,任由这诡异力量吞噬。 哪怕有李青霄的拳意对冲,几个船员也已支撑不住,瘫倒在地浑身抽搐,口中喃喃着无人能懂的疯语。 飞舟仍旧在飞驰着,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万年,又仿佛只是一个恍惚,耳畔的低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为之一轻。 “雾散了。”一个船员大声说道,语气中满是喜悦。 果然,原本稠密的白雾,像是落潮一般从四周退了下去。 一道金红色的光,刺穿了退潮大雾。 那是太阳的一角。 紧接着,像是有一柄无形的巨剑劈开了天幕,万丈金光倾泻而下,将满天云涛染成耀眼的橘红。 下方的云海重新舒展成柔软的棉絮,远处的天际线清晰起来,像一条淡蓝色的绸带,蜿蜒延伸。 “罗盘恢复!通讯正常!”掌舵的声音带着狂喜。 李青霄舒了一口气。 舷窗外是阳光下的云海,晴空万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迷航,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 只是不等众人欢欣雀跃,另一个船员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就像一瞬间所有的勇气都被从身体中抽走一般。 其他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一个位于侧面角落的舷窗,刚才几乎没人注意。 此时浓雾褪去,窗户上印着两个手印。 而在两个手印的中间,则是一张人脸的痕迹,紧紧贴在船上,把脸压成饼状。 就在刚才,浓雾还未散去的时候,曾经有人趴在窗户上窥视着船舱内部的众人。 这肯定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情,要么就是天魔裔,要么就是天魔气息在作怪。 不是每个天外异客都像“大荒天”这么直来直去,更多是诡异、扭曲、阴湿。 好在这个人影只是窥视,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众人面面相觑。 在沉默中,飞舟彻底脱离了五代博山炉的诡异影响范围,个别瘫倒在地的船员渐渐恢复神智,眼神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与茫然。 不过还是没有人说话,舷窗上尚未完全褪去的两个手印和人脸印,诉说着方才的凶险绝非幻觉。 很快,飞舟重新与地面取得联系,然而他们惊讶地发现,此时他们已经不在南洋,而是进入了西域道府的地界,正朝着死亡之海疾驰而去。 copyright 2026 第二百章 迫降 李青霄想起一句话:这给我干哪儿来了,还是婆罗洲吗? 当然不是婆罗洲,那地方气候湿润,没听说还有沙漠,倒是沙滩有不少。 “小北,这到底怎么回事?解释!”李青霄立刻质问小北。 小北撇着大嘴:“五代博山炉从死亡之海来到南洋,想要脱离五代博山炉的影响,只能反着来,自然是从南洋来到死亡之海,就这么回事。” “那你不早说?” “你有得选吗?要么去博山,要么去西域,没有第三条路。” 掌舵当然不知道小北的存在,直接打断了李青霄与小北的争执:“主事,我们恐怕得找地方迫降了。” 不必掌舵过多解释,只是稍微提醒,李青霄就反应过来——必然是飞舟的能源不足了。 飞舟主要依靠两种能源,一是水气,二是“玄黄”。 飞舟的核心龙珠需要汲取水气补充自身消耗,若是在水气浓郁的海上,飞舟就好似顺风而行,消耗极小,若是在干旱陆地,水气稀薄,飞舟就好似逆风而行,消耗极大。 水气不足的时候,就要以“玄黄”补充龙珠的水气。 所谓“玄黄”,《九鼎神丹经诀》中有言:“取水银十斤,铅二十斤,纳丹釜中,猛火其下,铅与水银吐其精华,华紫色,以铁匙接取,名曰玄黄。” “玄黄”属金,金生水,故而成为龙珠的“补品”,飞舟的燃料。 天机堂设有玄黄司专门炼制“玄黄”,维持飞舟的运转。 二十斤水银可以炼制一两“玄黄”,若是不依靠水气,单纯依靠“玄黄”,从齐州到玉京,往返一次大约需要耗费一千八百斤“玄黄”。 问题来了,南洋肯定是水气充足,从狮子城到岭南道府的五羊府,一路上沿海而行,基本不耗费“玄黄”,所以才能如此奢侈地用飞舟运货,放在其他内陆道府是不敢想的,要不怎么说南洋是道门重要的财税来源,交通成本低是一大原因,故而飞舟上也只是照例携带了百余斤的备用“玄黄”。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飞舟出了什么问题,大不了降落在海上慢慢航行,飞舟也是船。 如今一下子从南洋来到了西北沙漠,完全在计划之外,这里的水气稀薄,跟南洋比就是天壤之别,基本只能靠“玄黄”,更不必说先前挣脱五代博山炉的时候将“龙珠”的运转功率提升到最大,已经消耗了不少储备“玄黄”。 所以飞舟面临能源即将耗尽的困境,不想坠落,就得趁着能源还没完全耗尽的时候找地方迫降。 李青霄问道:“能支撑到玉京或者大雪山行宫吗?” “不够,完全不够。” “最近的港口是哪里?” “楼兰城的孔雀湖。” “能过去吗?” “够呛。” “看来只能硬着陆了,沙子总比石头好。” “是这样。” “那就找个合适的地方直接硬着陆,将损失和危险降到最低,你是掌舵,这方面你更有经验,具体操作完全由你掌握,我们所有人听你指挥。” 掌舵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准备着陆。 同时李青霄又联系小北,让她转告陈玉书和洛师师,他一时半刻到不了升龙府,本想省点时间,这下好了,还不如坐船呢,四千里总好过四万里。 小北满口答应着,肯定会给家里报平安。 李青霄倒是不怎么担心安全问题,不管怎么说,还是在道门的疆域之内,而且不是北高胜洲这些边缘地区,距离玉京不算太远,谈不上危险——如果不考虑与域外天魔有关的各种突发情况,的确是这样,不过李青霄身怀天魔气息,这些怪事总会找上门来。 伴随着巨大的震动,飞舟成功迫降在一片相对柔软的沙地上。 李青霄第一个下船,观察四周情况。他不仅职务最高,而且修为最高,这种事情责无旁贷,得为所有人负责。 好消息是,周围没有什么威胁,最起码李青霄没有发现。 李青霄还顺带查看了飞舟的外壁,的确有腐蚀和类似虫子啃噬的痕迹,存在一定程度的损坏,不过并不影响飞舟的正常运转。 坏消息是,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飞舟指定是不能飞了,虽然船上装着大量的货物,但几乎没有生活物资,本来嘛,从狮子城到五羊城,差不多当天去当天回,就算要在五羊府停留几天,那里什么都不缺,谁会携带各种生活物资。 李青霄已经是天人,可以辟谷,几个月不吃也饿不死,可其他人不行。李青霄回到船上问掌舵:“给临近道府发求救信号了吗?别告诉我这里也屏蔽传讯。” 掌舵回答道:“已经发出信号了。” 李青霄微微点头:“那我们等待道门的救援队伍就是了,不要乱走。” 沙漠的白天能晒死人,晚上又能冻死人,不过只要躲在飞舟里,也不怕什么冷热寒暑。 最终,西域道府回应了李青霄一行人的求救信号,他们也很吃惊,南洋的飞舟怎么会跑到西域?不过西域道府还是派出了救援队。 自从齐大掌教改制以来,西域道府脱离了全真道,成为玉京直辖的道府,起到了半个京畿的作用。 当初齐大掌教飞升,道门内部爆发九代之争,齐大真人下令采取特别措施,李家人奉命拿下了当时的西域道府掌府大真人。作为犒赏,齐大真人允许李家重返玉京,并担任西域道府的掌府大真人。 当今大掌教上位之后,李家人出任昆仑道府的掌府真人,西域道府的位置就必须让出来,改由大真人姚寰接任。 换句话来说,这里算是齐大真人的地盘。 只是西域的情况比较复杂,地域太大,道府的人手太少,一个县甚至比江南道府的几个府加起来还大,控制力难免薄弱。 部分长生派就盘踞于此,除此之外,西域佛门也颇有影响力,毕竟西域距离那烂陀寺已经不算远了。 佛门很大,可自从中原佛门名存实亡之后,西域佛门基本掌控了佛门的话语权,那烂陀寺也成为佛门的首脑,南瑜大士就在那烂陀寺。 copyright 2026 第二百零一章 沙海来客 西域道府虽然派出了救援队伍,但飞舟迫降的地方距离西域道府的大雪山行宫太远,西域道府只能就近从楼兰城调派人手。 这里原本是大玄朝廷的西庭都护府,道门废掉大玄王朝之后,仍旧保留了西庭都护府的基本建制,类似南洋的旧港宣慰司,在这里驻扎有一位一品灵官,是道门的军事重镇。 这次的主要救援对象是飞舟,楼兰城方面也要做一些准备,除了准备“玄黄”,还要有检修飞舟的相关人员,总不能把飞舟抛弃在沙海里,每一艘飞舟的造价都十分昂贵,虽然不提倡飞舟比人命更重要,但能保还是要保。 如果救援目标是人,那么反而简单了,直接派遣飞舟把人接回来就是。 所以楼兰方面表示,请李青霄一行人耐心等待,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李青霄这边也没什么好说的,耐心等着就是了。 不过没等到楼兰城的救援队,先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入夜之后,飞舟的班组人员经历了一系列变故,身心已经非常疲惫,纷纷睡去,只剩下李青霄守夜。 便在这时,李青霄竟然听到了敲门声,在这个荒无人烟的沙海中,突然听到敲门声,无论外面是人是鬼,还是其他什么东西,都十分惊悚。 在这种类似无人区的地方,往往也意味着无法无天。 不过艺高人胆大,李青霄丝毫不怕,当即手持“无相纸”,身披“太素金文法衣”,将门打开。 月上中天,月光下站着一个身着月白僧衣的带发女子,气质缥缈,神态慈悲。 李青霄当然认得此人,正是南瑜大士。 该来的终于来了。 “李小友,我们又见面了。”南瑜微微一笑,平易近人,既不像佛门菩萨,也不像长生派的泰山北斗。 这让李青霄想起了被誉为道门后族的慈航一脉,差不多就是这个状态,最能慧眼识人,也最会礼贤下士,八面玲珑,经常搞一些启本助资,资助一些有潜力的年轻人,同时下嫁女弟子给他,既是助力,也是控制,用西洋人的说法,这叫天使轮投资。从事后结果来看,往往都能让这帮女人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这帮太一道女人也最是没有真性情,正如那句名言,不管大掌教是谁,我只想当大掌教夫人。 南瑜和慈航一脉在气质上很像,这也是有迹可循,慈航一脉的前身就是中原佛门成员,哪怕被道门同化这么多年,还是保留了一些佛门习气。 在李青霄看来,如果南瑜大士加入道门,那么可以无缝切换为太一道的女道士,没有半点违和感。 正如某些儒门之人可以无缝加入正一道,那股道貌岸然的劲头同样没有违和感。 李青霄问道:“南瑜大士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南瑜没有卖关子:“从名义上来说,西域是齐大真人的地盘,但是齐大真人的地盘太多,她本人常驻北邙山,难免兼顾不及,姚寰这些年沉溺于大巫血脉的开发和研究,更是无心政事。我的主场不在南洋,而是在西域,我的人一直密切关注着西域的各种动向,当博山炉的气息再次出现在西域,我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 李青霄并不怀疑佛门对西域的渗透,西域佛门顾名思义,这里本就是他们的老家,只是被道门赶了出去,只要那烂陀寺还在,那么这种渗透就不会停止。 佛门最猖狂的时候,几乎把西域道府渗透得千疮百孔,比西域道府的真人们更了解西域。 李青霄嘴上说道:“原来如此,不知大士此番驾临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主要还是谢过当日小友援手之恩。”南瑜微笑道。 李青霄摆手道:“并非援手,而是失手,大士不必谢我。” 南瑜道:“常存仁孝心,则天下凡不可为者,皆不忍为;一起邪淫念,则生平极不欲为者,皆不难为。这种事情,我觉得还是论迹不论心。” 这就是硬要扯上一点关系,所谓的援手之恩不过是个由头。 李青霄牢记洛师师的嘱托,也不拒人千里之外:“这话像是儒门的道学先生所说,而不应是出自一位佛门高僧之口。” 南瑜道:“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自玄圣至今,道门始终提倡三教合一,这么多年下来,三教相互影响,相互融合,哪里还分得清彼此。” 李青霄道:“大士不妨有话直说。” 南瑜明知故问:“尊师是?” 李青霄正色道:“家师姓洛,上师下师。” “原来是洛先生。”南瑜揣着明白装糊涂,“当年掌军真人还在世的时候,我们却是没少打交道。” 李青霄道:“如此说来,大士与家师还是故交。” “你可知我方才提到的博山炉是何物?” “听家师提起过,乃是一艘通往博山的大船,落在了南洋。” “那我就不必再去解释了,如今博山炉重启,意味着博山门户大开,清平会已经派出大量人手准备一探究竟,我的目标太大,不好亲自前往,不知小友是否有意?” “大士未免太高看我了。” “是小友自谦了,除了博山炉之外,还有一条进入博山的捷径,那便是通真宫。不过通真宫在陈大真人的手中,外人自是与之无缘。可小友不一样,以你与陈大真人的关系,借用通真宫当不是难事。又有洛先生从旁助力,进入博山也是顺理成章。” 李青霄满脸正气道:“我身为道门之人,怎么能为佛门效力?” 南瑜道:“不敢奢求小友为我效力,我有一弟子,并非佛门之人,此番也会进入博山,只请小友遇到后帮忙照看一二。” “我作为道门之人,与隐秘结社势不两立,清平会也不行。” “无论结果如何,作为答谢,我都特批小友成为清平会的乙等成员,我们清平会也是有些底蕴的,尤其是情报方面。至于甲等成员,需要评议会审核,我却是有心无力。” “成交。” “我那弟子名叫琉璃。” 李青霄一怔,他倒是记得百年前有一位佛门大士叫净琉璃大士,而且佛门的大乘菩萨传承擅长转世,难道是净琉璃大士的转世之身?可南瑜分明说过,不是佛门之人。 不过李青霄还是应承下来:“我记下了。” copyright 2026 第二百零二章 狂歌行 李青霄当然不是“得加钱”,而是上级派给他的任务,帮助南瑜夺权,并查出道门中的内鬼。 南瑜大概率对此心知肚明,也乐意配合,各取所需。 毕竟如南瑜所说,她与洛师师早就相识,双方到底是怎样的人品和风格,都各自有数。 洛师师就是上个版本的小北,只是后来独立了,现在是中北,上有老,下有小,反而看着最靠谱。 南瑜给的这个任务更像是双方互相取信的第一步,结果的确不是最重要的,诚意才是第一位。 李青霄应下之后,南瑜取出一个金紫鱼符交给李青霄。 鱼符是清平会的身份证明,每个都是独一无二,根据颜色不同,分为“玉白”“金紫”“银绯”“铜青”,分别对应甲乙丙丁四等成员。 李青霄是乙等成员,也就对应金紫鱼符。 李青霄道:“事情还没办,现在就给报酬是不是太早了?” 南瑜道:“这枚鱼符还未激活,等事情结束之后我直接远程激活,就省得再跑一趟。若是不成,自然不会激活,权当个纪念好了。” “这样也好。” “老规矩,想个词牌名吧,清平会成员不以真实身份示人,内部成员之间也不以真实身份打交道,都用词牌名,互相隔着一层,各自安心。” “大士的词牌名是什么?” “婆罗门令。” “那是很贴切了。” “你想好词牌名了吗?” “就用‘狂歌行’吧。” 小北立刻给出了评价:“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你还狂歌行,你是楚人吗,你不是齐人吗?你跟老孔是老乡啊。” “就你话多,再多嘴直接大嘴巴子伺候。” 南瑜抬手一点,金紫鱼符上便多了“狂歌行”三个字。 “如果有朝一日,你跻身甲等成员,把老鱼符上交,下发新的鱼符,就跟道门换箓牒一样。对了,激活之后,别忘了往鱼符里滴血。” “什么年代了还搞滴血认主那一套,太老套了吧,你们该不会借着这个机会收集我的鲜血样本吧?” “小友,天魔裔不是以血脉传承,你的鲜血样本没有意义,大巫传承才在乎这个。” “不对吧,我就是打娘胎里……”李青霄话到嘴边又顿住,他想说自己体内的天魔气息就是来自父母的血脉传承,可话锋一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与南瑜周旋,点到即止就好,不必暴露太多。 南瑜淡笑道:“关于你的情况,我还是略有了解,根据我的经验,其实你的天魔气息并非直接来自父母传承,而是你还在娘胎里就被天魔气息污染了,难道你觉得一层肚皮和羊水就能阻挡天魔气息的渗透了?不过到底隔了一层,这也导致你体内的天魔气息格外稳定。” 谈到天魔气息和天魔裔,南瑜这个泰山北斗不是吹的,是真行家,随口道来:“一般来说,接受天魔气息时年龄越小、时间越早、修为越低,最后的效果越好。这就跟鬼仙传承的夺舍是一般道理,夺舍一个成年人很难,因为成年人的神魂已经成型,可胎儿没有魂魄意识,如一个空壳,那就没有阻力。 “天魔气息也是此理,陈大真人就是个不错的例子,他的境界修为太高,天魔气息很难污染他,他也不然接纳天魔气息,因为后果太过严重,事关生死存亡。这是我们这个课题的难点所在,批量制造低端天魔裔不算难事,关键是伪仙如何通过天魔气息获得长生又不被域外天魔吞噬?” 李青霄干笑一声:“这个话题太高深。” 南瑜转而说道:“琉璃经验浅薄,不谙江湖诡谲,她不是佛门之人,也不是清平会的人,只是个散修。” 李青霄道:“不是清平会的人也能进入博山吗?” 南瑜道:“五代博山炉的异象就在那里,只要有缘都可以进入博山,不止是清平会的人,还有黑石城的人,以及其他大小组织,乱得很。” 李青霄握着鱼符的手指微紧,也交了底:“我既应下,便会照做,可若是必死之局,我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去填。用儒门的话来说,达则兼济他人,穷则独善其身。” “自然。”南瑜微微一笑,身形竟缓缓变得缥缈,如月光凝成的虚影,“楼兰城的人约莫明日午时能到,‘玄黄’和检修人手都会备齐。我这便告辞了,往后在清平界相遇,便是‘婆罗门令’与‘狂歌行’,而不是南瑜与李青霄。” 话音落时,其身影已融入夜色,只余下一缕极淡的檀香,在干燥的风沙中渐渐消散。 李青霄站在飞舟舰桥的门口,望着天上一轮孤月,默了片刻才转身关门。 小北的声音立刻响起,根本不怕李青霄的大嘴巴子威胁:“这女人倒是神出鬼没,比中北还会装模作样。还有那个叫琉璃的,会是净琉璃大士转世吗?” “不好说。”李青霄随口说道,“要么只是巧合,琉璃并非净琉璃,要么另有安排,比如打入道门内部什么的。” “你当道门的审查是闹着玩的?”小北对道门的了解还是深,“越往高处走越严,倒查祖宗十八代,紫微堂、北辰堂两次审查,别说夺舍那一套,就是仙人也藏不住。要不怎么说你这种烈属遗孤升得快呢,底子干净清白,太占优势了。” 李青霄走到飞舟窗边,望着窗外,沙海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如起伏的银浪:“洛老师让我查道门内鬼,南瑜要夺清平会的权,博山也好,琉璃也罢,都是双方互相取信的第一步。” 正说着,睡着的掌舵被传讯声惊醒,然后向李青霄报告:“主事,西域道府那边又传了讯息,楼兰的救援队已经出发,只是途中遭遇意外,耽搁了些时辰,预计明日午时才能到。另外,他们问要不要先派一队人马过来接应。” 李青霄眸色微沉。 他甚至怀疑是南瑜派人拖延了救援队,否则怎么将时间把握得刚刚好? “不必。”他沉声道,“让他们按原计划来,带足‘玄黄’和检修工具,我们守好飞舟,等他们到就好。” “是。” 掌舵退去后,船舱内重归寂静。李青霄取出金紫鱼符,指尖摩挲着“狂歌行”三个字,若有所思。 夜色渐深,沙风掠过飞舟外壁,发出呜呜的声响,似鬼哭。 copyright 2026 第二百零三章 审查 众人仍旧在睡觉,李青霄守夜也挺无聊,干脆练起了“小殷拳意”和“小殷棍法”。 作为齐大真人的招牌绝学,其实还是颇有深度,比如“大嘴巴子”这一招,练熟了之后就可以发展为“正反大巴掌”。 还有“小殷棍法”中的“霹雳连打”这一招,可以延伸出“霹雳乱打”。 就这么一直到了天色破晓,沙海又被烈日炙烤得蒸腾起热浪,飞舟内虽有恒温系统,却也能听见外面沙粒被风卷击船壁的噼啪声。 飞舟的班组人员陆续醒来,透过风挡看到李青霄正在练棍。 一众人也跟着来到外面围观李青霄练棍,毕竟道门中用剑之人居多,用棍的屈指可数,最有名的当属齐大真人,可是用剑的名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在他们想来,李主事明显是受了齐大真人的影响。 待到李青霄一套棍耍完,掌舵凑趣问道:“主事,你这几招都有什么讲究?倒是少见。” 李青霄道:“这招的精髓在于一瞬六棍,而且要‘言之有物’,不能为了速度胡打一气,我现在只能用出四棍,一棍打腿,防止逃跑;二棍打嘴,防止求饶;三棍打手,防止抵抗;四棍打头,防止思考。” 一众人面面相觑,这棍法正经吗? 就这么等到了午时左右,一艘飞舟终于出现在视线中。接近之后,降低高度,却没有完全降落,距离下方沙海大概还有丈余时悬停不动,从飞舟上放下一个大箱子和许多灵官,然后由灵官们抬着箱子朝这边走来。 看得出来,灵官们仍旧保持警戒,并没有放松警惕。 李青霄这边主动迎了上去。 为首的是一名四品灵官,向李青霄行了个礼,开口说道:“西域道府吴天福。” 李青霄还了个礼:“市舶堂李青霄。” 吴天福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李主事,我们会进行例行审查,以防某些特殊存在的污染,职责所在,还请见谅。” 李青霄眼皮一跳,嗅到了不太对劲的气息。 道府与道府之间也不是一团和气,因为每个道府的情况并不相同,都是分锅吃饭。一般情况下当然互相帮助,你好我好大家好,都是道友。可是缺钱的时候,或是遇到突发情况需要担责的时候,那就是另一个说法了,推诿扯皮还是轻的,甚至也有斗争。 只是李青霄过去没在地方道府干过,也不十分清楚这里面的条条道道,只是大概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按照道理来说,姚寰和陈大真人都是齐大真人的人,不该起冲突才对,这又不是降落到了张家的地盘。 不过南瑜大士方才提到过,姚寰这些年沉溺于大巫血脉,很少管事,这件事未必是出自姚寰的授意,甚至姚寰都未必知情。 事到如今,也只能见招拆招。 吴天福扳着一张脸,伸手一指飞舟上放下的舷梯:“请吧。” 李青霄也只能在小北专线中吩咐小北:“快去请洛老师,我身上的秘密太多,总不能真让他们审查吧,万一查出点什么呢?” 之所以不请陈大真人,一则是陈大真人目标太大,杀鸡用牛刀,二则是陈大真人在南洋说一不二,可出了南洋未必好使,最起码不能直接生效,还是要拐上好几道弯,欠人情,太麻烦。 洛师师就不一样了,她是紫霄宫参事,位卑权重。西域道府又是紫霄宫直管道府,她是真能说上话。 其实还有个说话更管用的,那就是殷大真人,这位相当于齐大真人的备份,齐大真人不在,她就是全真道掌道大真人,无奈这位性情古怪,不好掌握,容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小北很快把消息传给了中北。 洛师师表现得很淡定:“你转告白昼,不会有任何意外。” 然后洛师师接通了一个传音:“我是洛师师,给我接西域道府,立刻。” …… “李主事,我是张天德,西域道府副掌府。” 楼兰城的审查室中,李青霄见到了一个比自己年长十来岁的十二代弟子。 听到这个名字后,一切都明白了。 风清云静,山世无拘,月澄心明,德润身安。 这是张家的十六个辈分。 而且张家的辈分范字并非固定在名的第一个字。比如“月”字辈就是在名的第二个字,张某月;“澄”字辈则在名的第一个字,张澄某;“心”字辈再在名的第二个字,张某心;如此类推。 到了“德”字辈,就是在名的第二个字,张某德。 张天德完全契合张家取名的方式,再联系他的年纪和职位,所以是老张家的人无疑了。 别问李青霄怎么知道这些,最了解你的不是别人,正是你的敌人,作为老张家的宿敌,老李家当然知道。 同理,老张家也对李家知根知底。 所以张天德一看到李青霄这个名字,也会判断出李青霄的来历。 那么李青霄接受审查的原因便不难猜。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飞舟上的其他人都是象征性问话,就李青霄被特别对待。 不过李青霄还是有点想不明白,这个张天德好歹也是混到副掌府的人,怎么还意气用事,就因为他是李家人,就要审查他? “李主事,据你刚才所说,你们遇到了未知的突发情况,被传送到了西域。” “是。” “李主事愿不愿意做个全面检查,以确保你没有被天外异客污染。” 李青霄沉默——他当然不愿意,他现在不是被污染的问题,天魔裔三大组织,他全都有份,完全是反贼中的反贼,再过两年,他都能污染别人了。 这能查吗? 好在张天德并不十分关心这个,被天外异客污染只是个借口由头,他话锋一转:“李主事,我查阅了你的公开档案,上面说你是烈属遗孤,那么谁给你取了现在的名?” 李青霄皱起眉头:“这与审查有关系吗?” 张天德加重语气:“当然有关系。” 张天德审查李青霄其实是临时起意,原因很简单,跟张李之争没有关系,姓李的人多了,还能都找麻烦?关键是李青霄的名。 青霄,青霄也是你叫的? 叫青霄也就罢了,还是李家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copyright 2026 第二百零四章 来日方长 李青霄这是被坑了,“青霄”之名又不是他自己取的,到了此时他也回过味来——张家人这是觉得被挑衅了? 小北在小北专线中幸灾乐祸:“让你叫青霄,惹人了吧?” 李青霄道:“我叫青霄碍着谁了?” “张夫人表字青霄,你也叫青霄,岂不是说张夫人成了你们老李家的孙子辈,张家人肯定不能忍啊。” “就许张家人叫,不许我们叫?” “你甭说这种话,要是有个张家人取了玄圣或东皇的名招摇过市,你们老李家就好说话了?这也就是现在开明了,平等了,不算个事,放在以前儒门时代,你得主动避讳,写字还得缺笔!这叫为尊者讳。” “青霄也不是我取的。” “不管是不是你取的,只要你不打算改名,那你就受着。” 李青霄又望向张天德,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自己的名都不知道?” 张天德直视李青霄,李青霄也平静地看着他。 半天,李青霄才缓缓开口:“既然张副掌府查过我的公开档案,也可以查一查万象道宫的档案,究竟是哪位好心真人把我送去了万象道宫,并给我取了这个名。实不相瞒,我这些年一直很想知道这位神秘恩人的身份,张副掌府干脆好人做到底,帮我解开这个多年的疑惑。” 张天德直接给出了自认为的答案:“李家的真人那么多,还用查吗?” 李青霄忽然笑了:“李家人没有这样的胆子,虽然李家人喜欢阴阳怪气,但李家人更识时务,也可以说欺软怕硬。当然,李家不是看在张家的面子上,而是齐大真人的面子。” 张天德的脸色一沉。 真小人无所谓面子,低得下头,弯得下腰,不就是前倨后恭,算什么啊。 伪君子就不行了,特别要脸,死要面子活受罪。 这就是李家和张家的区别。 李青霄开始转守为攻:“我没想到西域道府竟然还有张家人。” “当年齐大掌教平叛,是我们张家为齐大掌教和道门夺回西域道府,西域道府自然多张家子弟。” “可是九代之争的时候,你们张家犯了路线错误,被齐大真人拿下,我们李家又入主西域道府。” “李家主政时间太短,雨过地皮湿。从齐大掌教平叛结束到齐大掌教飞升,我们可是在这里经营了一甲子的时间。” “现在的掌府大真人是姚大真人。” “大真人事务繁忙,不会理会这些小事。我虽然无法逮捕你,但有权请你进行最长二十四个时辰的配合调查。” “你到底要怎样?” “李主事,先做个全面检查吧,我严重怀疑你已经被天外异客污染。” 张天德脸色平淡,他这次的确意气用事了,不成熟,不过考虑到他的年龄,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吗? 作为张家子弟,他还是有些底蕴的,从李青霄的公开档案来看,李青霄的境界跃升很不正常,前二十年碌碌无为,突然间一步登天,十分可疑,所以他敏锐意识到李青霄的身上藏有秘密。 既然是秘密,那么多半是见不得光的,他要赌上一把,借着审查的机会把李青霄身上的秘密给逼出来。 无论是天魔裔也好,还是其他邪法、血脉、传承也罢,都能让这个侮辱张家的小子吃不了兜着走,而且一切程序合理合法,这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就在这时,小北道:“下等兵小北报告,中北已经联系西域道府,准备开始你的表演。” 李青霄面上不动声色,向后靠在椅背上:“张副掌府,虽然我不清楚你在打什么算盘,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的算盘要落空了。” “哦?” “我要准备离开了。” “也许你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我告诉你会发生什么,让你能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一如既往的李氏狂妄。” “很快会有人来敲门,请你接听一个来自大雪山行宫的传音,而传音的另一头是一个比你更有权力的人。首先,他会问你救援飞舟的事情怎么样了。然后他会拒绝听你的任何解释。最后,他会要求你立刻放人,不给你反对的余地,并直接挂断传音。你对着传音默然片刻后,也只能无奈地执行命令——不管你多么愤怒。” “你觉得你是李青岚?” “如果张副掌府不信,那我们打个赌好了。” 张天德沉默了,李青霄也不再说话。 时间缓缓流逝,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很短的时间,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 李青霄冲张天德挑了挑眉毛。 张天德面无表情地起身开门,一个压低的声音:“副掌府,次席的传音。” “知道了。”张天德冷冷地应道,回头看了眼李青霄,向外走去,审讯室的大门轰然关上,声音很大。 又过了一段时间,张天德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早已经得到小北通风报信的李青霄底气很足:“张副掌府,结果如何?” 张天德缓缓说道:“李主事,经过我们的审查,确定你没有任何问题,多谢你的配合,你可以离开了。” 李青霄站起身来:“大家都是道友,你们也是照章办事,配合一下也是应该的。” 张天德笑了笑,不失和善,好似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在极短的时间里调整情绪,显示出一名张家子弟的合格素养:“李主事,你有一个好靠山,我这就送你出去。”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走出西庭都护府的大门,李青霄才驻足开口道:“张副掌府。” “李主事还有指教?” “指教不敢当,咱们来日方长。” 两人的眼神碰撞在一起,再无多余言语。 吴天福领着飞舟班组走了过来,向张天德报告:“副掌府,所有人都已经到齐。” 张天德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可以放人。 掌舵带头向李青霄行礼,这次也算是共患难,李青霄已经成为一众人的主心骨。 李青霄当着张天德的面吩咐道:“待会儿把飞舟上下认真检查一遍,不要马虎大意,若是飞舟从天上掉下来,摔不死我,你们可就不好说了。” copyright 2026 第二百零五章 莫要负我 飞舟缓缓升空,将楼兰城的轮廓抛在茫茫沙海之中。 掌舵等人不敢怠慢,起飞前已经仔细检查过飞舟和货物,方才李青霄那句看似玩笑的叮嘱,没人敢当真疏忽。 李青霄靠在舷窗边,望着下方逐渐缩成细沙的戈壁,指尖轻叩窗沿,示意小北接通陈玉书的传音。 片刻后,陈玉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李主事,我听说你被西域道府扣了?” 李青霄道:“张家人闲的没事找存在感,不过这次多亏洛老师,一句话就让他们放人。” “紫霄宫早就不是以前的紫霄宫了,真正意义上的大权在握。洛老师这个参事也不是等闲可比,那是龙大真人亲自点将,以后升辅理是必然。” “我也是上了小北的恶当,现在想来,博山只限制进而不限制出,我就算被传送到博山,也可以再出来,当时想的是不浪费时间,所以不进入博山,结果直接把我传到西域去了,如此一来,反而弄巧成拙。” “其实这样也好,疤眼只是个例,谁也不敢打十成的包票一定能出来,万一出不来呢?” “你说的也有道理。” “对了,为难你的人叫什么?” “怎么,你想帮我报复回来?” “我没那么大的本事,最起码现在没有,不过可以先记仇。” “此人叫张天德,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 “我听说过这个人,他好像才三十岁左右,已经官至副掌府,在十二代弟子中也算是出类拔萃。” “我看不怎么样,你也是副掌府,他跟你一比,就是小北披着俩门帘子——冒充宫装女子。” 陈玉书闻听此言,终于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太不厚道了,太作践小北了。” “我已经在回去的路上,其他等见面再说。” “好,路上多加小心。” 接下来的一路没出什么波折,毕竟是在道门的腹地,上一次飞舟出事还是三师掌权的时候,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好巧不巧,受害者就是齐大掌教。 所以道门一直有传言,齐大掌教跟飞舟犯冲。 张天德也没有让人在飞舟上动手脚,说到底只是争一口闲气,不涉及根本利益,还没到要死要活的程度。 最终飞舟成功降落在升龙府的归剑湖。 这次是陈玉书亲自接船,本来她应该结束假期返回狮子城,因为李青霄的事情,又不得不在升龙府停留了几天。 南府那边自然是无人催她,就算不想讨好陈大真人,最起码不要上赶着得罪陈大真人,就算陈大真人本人不在意,难保身边没有投机分子拿这个事情做文章来讨好陈大真人。 李青霄走下舷梯之后,挥手与相伴了一路的飞舟班组告别。 掌舵们自然认得陈大小姐,就算不认识,也能猜出来,这个年纪就已经是三品幽逸道士,别说是南洋,就是放眼整个道门,那也是屈指可数。 不少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难怪李主事的靠山这么硬,这么快就让楼兰城方面放人,原来有陈大真人这个靠山。 话说回来,给人家当女婿承接老丈人衣钵,也不算什么新鲜事,自古有之。 有人说女婿靠不住,那是因为只有一个女儿,把所有的资源都倾注在女婿的身上,最后女婿势大难制,等老丈人一走,自然要把这些年受的窝囊气给宣泄出来。 大家族从来不是只有一个女儿,除了女婿,也有儿子,老丈人不在了,儿子们也能限制女婿,如此才能长久。 至于为什么不培养女儿,因为道门这些年还是首重军功,就连大掌教也要有掌军真人的履历,而且从未有过女子大掌教,毕竟在上战场打仗这方面,还是以男子为主。不能说没有女人,但终究是少数。 陈家的情况比较特殊,陈大真人这一支几乎是死绝了,只剩下一个陈玉书,等陈大真人一走,那就是吃绝户的局面,要么女婿吃,要么陈家宗族吃。 女婿强势,压得住陈家族人,那么陈玉书多半也压不住这样的道侣,只能沦为附庸。 女婿弱势,那么小两口一起被陈家族人欺负,同样守不住家业。 所以陈大真人这些年的想法只有一个,让陈玉书自己强大起来,而不是依靠别人。 靠山山倒,靠人人走。 李青霄明白这个道理,这次上门见陈大真人,不免想得有点多。 平心而论,李青霄从未想过当陈家赘婿——他可是要做李家族长的人,怎么当赘婿呢? 陈家的家业再大,大不过李家,他放着李家的庞大家业不要,去当一个赘婿,窝窝囊囊三年,当陈家遇到危机,想着怎么讨好李家的时候,李青萍带着李家众人上门——三年之期已到,恭迎族长归位! 他嘴角上勾,然后一众陈家人被吓得不行。 的确有点爽,可这不是李青霄的风格。 想想齐小殷会怎么做! 再者说了,他都答应让李青萍当二把手了,虽然礼还没收,但是不能失信于人。 李家族长,我当定了! 陈玉书与李青霄并排坐在车上,最终还是陈玉书没有沉住气,主动开口问道:“待会儿见了爷爷,你打算说什么?” “有什么说什么。” 陈玉书有些无奈,这跟没说一样,只得道:“若是爷爷问起我们两个的关系……” 李青霄道:“那就照实说。” “你说的照实和我理解的照实,是一回事吗?” “老陈,我们是情投意合,顶了天算是私定终身,可没干出暗结珠胎的事情。” 陈玉书大窘,脸红得像个大苹果,啐道:“去你的,哪个跟你私定终身?我可是完璧之身,谁跟你暗结珠胎?” 李青霄双手一摊:“好像谁不是完璧之身一样,我二十年的童子功又岂是浪得虚名?” 这就看出老李家的不要脸了,李青霄还挺骄傲。 李青霄语重心长道:“老陈,我为你守身如玉,你以后可得待我如初,莫要负我,不要让我一生所托非良人。” 陈玉书脸色古怪:“你说的都是我的词。” “这不重要!”李青霄一挥手,“谁说不是说,说了就行。” copyright 2026 第二百零六章 不到横流君不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天上白玉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零七章 齐横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天上白玉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零八章 通真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天上白玉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零九章 远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天上白玉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一十章 太始剑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天上白玉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一十一章 博山外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天上白玉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一十二章 李贞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天上白玉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一十三章 又见弱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天上白玉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一十四章 第二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天上白玉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一十五章 琉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天上白玉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一十六章 到此一游 回收也好,溶解也罢,都杜绝了天魔裔从中汲取天魔气息的可能,李青霄只能望而兴叹。 琉璃当然也是天魔裔,以她六境的修为,若不是天魔裔,根本无法承受这里的天魔气息污染。 只是琉璃的六境跟李青霄比起来还是有差距。 这也在情理之中,琉璃的引路人是南瑜大士,可能是九境修为,顶天是十境修为。可李青霄的引路人是北落师门,保底十二境修为以上,两人的起点就不一样,成就自然也不一样。 两人一路前行,有了帮手之后,击杀弱郎的效率明显提高,琉璃是有些伤势,不过给李青霄打辅助是足够了。 很快,两人找到一处还算完好的宫殿式建筑,这里似乎受到某种力量的保护,并不怕各种大战的波及,成为一个事实上的安全区、避难所。 此时殿内或坐或站大概有十几人的样子,显然也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博山宝库名声很大,可真正的探索程度并不高,因为国师离开人间也没有多少年,说白了,博山是上古时代的产物不假,可国师修建的博山宝库只是个近现代的产物,连文物都评不上——新的,纯新,毫无争议的新。 总共出世也没几年,哪来的探索度呢。 真要有什么古修士留下的洞府,那么只有三种可能,要么在天外小世界还未被发现,要么已经被道门保护性发掘,要么早就被洗劫一空,不可能留存到现在。 在这种情况下,谁也没有料到第二层会这么难,难免死伤惨重,活着的人也颇为狼狈,个个身上带伤,似乎都经历了一番艰难险阻。 气氛低沉,不少人面露戚容,或有惶恐之色。 原本还想勾心斗角一番,此时也是顾不上了,还是先活下来吧。 这就是典型的外部生存压力过大,内部矛盾就会被暂时压下,必然走向团结。当外部生存压力不大时,内部矛盾就成为大头,开始专注于内斗。 当李青霄和琉璃走进大殿的时候,不少目光纷纷望来,见两人都是生面孔,便又收回了视线,只当两人不存在一般。 在找到出路之前,一众人暂时没有算计人的心思。 当然,只是暂时。 李青霄则在第一时间观察了殿内众人的境界修为,并做了一个简单评估,除了两个七境,其余都是六境,不足为虑。至于那两个七境,受了不轻伤势,真要动起手来,未必是李青霄的对手。 李青霄不怕围攻,“大荒天”最擅长以一敌多,面对多人围攻的局面,反而能快速积攒大荒之力,然后以“大荒神掌”瞬间清场。 唯一的问题就是可能保不住琉璃,不过琉璃作为南瑜的弟子,应该有些保命手段才是,面对弱郎神出鬼没的偷袭反应不过来,难道面对这些普通对手还反应不过来吗? 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整个空间都震动了一下,李青霄立刻起身向外望去,就见又一个甲等弱郎轰然坠落,这个甲等弱郎不同于先前的青面八臂,是个美貌女子的样子,似乎是西域佛门中的明妃一类角色。 这只弱郎死于一众黑石城天魔裔的围攻,虽然天魔裔在此地没有地利加成,但都是精锐,只要李青鸟能从正面牵制,其他人就能蚁多咬死大象。 很快又有几个受伤的天魔裔被同伴护送到此处大殿中,开始处理伤势,这些天魔裔嘴里骂骂咧咧,大叫晦气。 谁也没想到一场探宝之旅变成了攻坚战,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来清除弱郎呢,最终目标不是寻找国师的宝藏,而是一路打到弱郎的老巢去。 李青霄不得不承认,他猜错了,这的确不是试炼。 “我看咱们都被国师耍了!”一名断了胳膊的黑石城天魔裔啐了口血水,脸色狰狞,“什么博山宝库,分明是个弱郎窝,再这么下去,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瞬间激起涟漪。不少人纷纷附和,语气里满是怨怼与惶恐。 “没错!普通弱郎也就罢了,这些突然冒出的巨人,都是八境修为,这根本不是探宝,是送死!” “国师到底想干什么?既然要选李家人继承,直接把宝藏给他们就是,何苦拉着咱们垫背?” 议论声越来越大,原本压抑的氛围多了几分躁动。 琉璃皱着眉靠向李青霄,低声道:“齐道兄,他们说得有些道理,这里的布置太反常了,完全不符合循序渐进的逻辑。” 李青霄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大殿西侧的墙壁上。这面墙并未像殿外那般布满裂痕与火痕,反而异常平整,上面隐约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壁画,只是被厚厚的尘埃覆盖,难以辨认全貌。 他缓步走过去,指尖拂过墙面,尘埃簌簌落下,露出一小块色彩斑驳的图案。画中是两名身披霞光的巨人,正挥斧凿向一座巍峨山岳,山岳周围环绕着漆黑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无数扭曲的人影在挣扎。 “这是……北海之帝与南海之帝开凿博山?”李青霄默默自语。 琉璃也跟了过来,看清图案后瞳孔微缩:“这些雾气里的人影……” “似乎是被博山吞噬的先民。”李青霄抬手抹去更多尘埃,壁画的全貌逐渐清晰。后续的图案里,开凿出的七窍中涌出海量黑气,那些被吞噬的人影则在黑气中逐渐异化,变为他们如今面对的弱郎模样。 在壁画下方有四个小字:到此一游。 这个字迹很眼熟,李青霄仔细辨认片刻,想起来了,这是齐大真人的笔迹。 齐大真人的书法和她本人有一种极致的反差,是公认的道门书法大家,不含半点贬义和阴阳怪气。 难道齐大真人曾在这里停留,保护这里的力量就是齐大真人所留?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啸,不同于先前弱郎濒死的嘶吼,这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神俱裂的威压。 整座大殿随之剧烈震颤起来,灰尘簌簌掉落,原本稳固的墙体竟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 堕落三步走,分别是:内疚,质疑,黑化。 齐小殷的人生一片无悔,既没有内疚,也没有质疑。 更没有黑化,因为她本就是黑的。 ——《李长殷六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第二百一十七章 怨侯 殿外的尖啸声并非甲等弱郎所发出——那声音像是无数锈蚀的铁器在相互研磨,又夹杂着上古先民的呜咽,穿透殿宇的瞬间,整座大殿的空气骤然凝固,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沉重。 只见殿外的天空已然被染成暗紫色,一个与甲等弱郎截然不同的高大身影正缓步走来,每一步落下,大地都发出沉闷的震颤,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这怪物的模样远超常理:它并非简单人形,而是由成千上万的暗金色骨骼拼接而成,头颅是一颗巨大的兽骨,眼眶中镶嵌着两颗暗红色的晶石,散发着冰冷的幽光。 它背后是九根粗壮的骨刺,如糖葫芦一般串着一颗颗干枯的头颅,从七窍中不断涌出黑色的雾气。 李青霄通过“天变图”探查了其信息。 “怨侯”:被博山吞噬的海中大妖,与“苍天”的天魔气息混合而成。 只要在博山范围之内,就能堪比九境修为的天魔怪物。 曾被国师斩杀,不过只要博山还在,就不会被彻底杀死,在国师离开人间之后,它又自博山深处重生归来。 当齐大真人来到此地时,怨侯躲藏在角落之中,不敢引起齐大真人的注意,从而逃过一劫,而那些没脑子的甲等弱郎,则变成大地上的“点缀”。 看到这个介绍,李青霄顿时产生了很不好的预感——很明显,国师离开的时候,清理了一遍宝库,不过天魔气息的滋生速度太快,还是让宝库发生了异变,这些天魔造物甚至会趋吉避凶,故意躲避齐大真人这样的存在,欺软怕硬。 怨侯胸口的暗金色胸骨层层张开,露出一颗直径丈许的头颅,双目紧闭,正如心脏般跳动。接着其背后九根骨刺上悬挂的干枯头颅同时发出凄厉的尖啸,唤醒了这颗充当心脏的头颅,睁开双眼,朝着大殿喷出一口紫黑色吐息。 大殿周围随即浮现出一个如蛋壳的青色光罩,那是齐大真人留下的防护力量。此刻面对怨侯的攻击,光罩剧烈闪烁,裂痕迅速游走,很快便布满了光罩各处。 与此同时,李青霄亲眼看到壁画下方的“到此一游”四个小字缓缓消失不见。 “咔嚓。” 一声脆响,光罩轰然破碎,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消散。 毕竟只是齐大真人随手留下的四个字而已,并非真正的阵法,能支持这么久,已经是齐大真人修为通天,不能奢求更多。 光罩被击破的瞬间,一股狂暴的尸气涌入大殿,殿内众人顿时受到影响,一身修为至少降低三成。 李青霄有“太素金文法衣”,可以无视尸气。琉璃则有南瑜赐下的一块玉佩,绽放出五彩光华,也保护她不受尸气的影响。 不过事情远未结束,大殿外突然涌出数十道身影,乍看之下,与常人无异,有的身着残破的道袍,有的披着锈蚀的甲胄,动作迅捷且默契。 “是……丙等弱郎,领头的是乙等弱郎!”琉璃脸色发白。 这些丙等弱郎在乙等弱郎的指挥下,分工明确,一部分直扑殿内众人,一部分则守住大殿各个出口,显然是想将这里的活人一网打尽。 众人瞬间被冲散,两个七境之人被两个乙等弱郎分头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几名六境之人试图抱团突围,则被丙等弱郎凭借数量和速度优势穿插分割,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被数柄利刃同时刺穿,瞬间毙命;还有人慌不择路地冲向殿后,却被守在这里的丙等弱郎以逸待劳,直接枭首,头颅滚落在地,眼神中还残留着惊恐。 殿内彻底陷入混乱,天魔裔们也不是吃干饭的,绝望之际各种神通齐出,弱郎们也不能毫发无损,原本的避难所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走!”李青霄一把拉住琉璃的手腕,反手一抖“无相纸”,化作长棍。 李青霄带着琉璃且战且退,凭借“无相纸”,一般丙等弱郎根本挡不住他。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侧面窜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直扑李青霄的后心! 李青霄心中警兆大作,千钧一发之际侧身旋身,长棍反手横拦,稳稳招架住对方的攻击。一股磅礴巨力传来,饶是李青霄的武夫体魄,也被震得后退三步,气血翻涌,虎口微微发麻。 抬头望去,那黑影已然站定,是一名身着黑色道袍的乙等弱郎,面容枯槁,双眼是死寂的灰色。 那七境弱郎没有说话,只是用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青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如果不是一身尸气,李青霄都要怀疑这是个活人。 下一刻,它身形一闪,五指如钩,抓向李青霄的咽喉,裹挟着浓郁的尸气,所过之处,空气都被腐蚀得发出“嗤嗤”声响。 李青霄不敢怠慢,使出“霹雳乱打”,一瞬四棍,全给防了出去,然后趁机借力后退,长棍一端点地,身形旋转,棍身带着呼啸的劲风,横扫向弱郎的腰间,逼其回防。 弱郎身形如影,侧身避开横扫,扬手一挥,泼洒出无数细小的骨针,朝着李青霄和琉璃笼罩而去。 这些骨针蕴含浓郁尸气,一旦沾身,便会侵入经脉,腐蚀神魂。 李青霄以长棍在身前快速旋转,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棍幕,将骨针尽数挡在外面。接着他猛地踏前一步,纸棍骤然变长,朝着弱郎的胸口戳去。 “凤穿花”! 乙等弱郎身形一晃,竟化作三道残影,躲开这一棍的同时从三个不同的方向一齐攻来。 李青霄一招落空,立刻衔接“大闹金阙”。整个人如陀螺般疯狂旋转,棍影遍布四面八方,不管几道残影,反过来笼罩了乙等弱郎。 纸棍与弱郎连续撞击,使得李青霄气血翻腾。 李青霄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只乙等弱郎不仅堪比七境修为,更兼狡诈狠辣,招式刁钻,更要命的是,周围还有许多丙等弱郎在虎视眈眈,殿内其他人早已自顾不暇,一旦被缠住,两人迟早会被众多丙等弱郎耗死。 第二百一十八章 齐大鹅 万幸的是,怨侯打破大殿的防护之后,并没有亲自动手,只是驱使几个乙等弱郎率领丙等弱郎对殿内众人发动攻击。 怨侯则将注意力转向了李贞承等人。 可以看出,甲等弱郎的体型庞大,实力更强,可以召唤红莲业火,有一定的神通,不过反应略显迟钝,也可以说脑子不太够用。 乙等弱郎只有正常人大小,实力也比较一般,跟只有六境修为且没用“大荒天”神通的李青霄有来有回,实在不能说多强,不过相较于甲等弱郎,乙等弱郎更为狡诈,神智几乎与活人无异,而且具有一定的领导能力,可以指挥丙等弱郎和丁等弱郎进行有组织的作战。 换而言之,乙等弱郎就是核心,丙等弱郎的智商只支持他们进行三到四人的协同作战,再多就不行了,可有了乙等弱郎的指挥,就可以组织起几十人的规模。 不要小看这个领导能力,经常组织活动的人都知道,踏青的时候,一个队伍甚至能拉长到数里左右,这就是典型的乌合之众。 现在总共有三个乙等弱郎进行联合指挥,算下来,每个乙等弱郎大概负责统领二十个左右的丙等弱郎,只要击杀任意一个乙等弱郎,都能造成相当程度的混乱。 无奈那两个七境之人不济事,不仅没能拿下两个乙等弱郎,反而有险象环生的趋势。 李青霄不想把“梵衣”用在这个地方,虽说增加觉醒度能在短时间内刷新“梵音”的冷却时间,但是本身觉醒度越高,进展越是缓慢,所需要的天魔气息越多,这个法子越来越不好用,所以李青霄还是想把“梵衣”留到需要保命的关键时刻。 既然如此,那么只剩下一个办法。 李青霄暂时击退乙等弱郎后,选择支付一千点白玉京功勋,使用“齐小殷的铃铛”召唤北邙山翠云峰上清宫四大护法之一。 随着铃声,凭空生出滚滚阴气,呈现出淡淡的灰黑色,哪怕天魔气息和尸气也不能将其冲淡稀释,接着阴气汇聚成一个漩涡状的门户。 然后从漩涡中传来一声响亮的鹅鸣。 上次是大护法马元帅步月。 这次是二护法鹅将军。 当初老马好歹还化了半个人形,只剩下一个马头和两只蹄子仍旧保持原貌,大鹅压根没化形,跟村头的大白鹅基本没什么两样,就是在脖子上系了个围脖,上面写着“我鸟”二字。 反正琉璃是怔住了,这么大的阵仗,就召唤一只鹅? 不过这不是一般的大鹅,是齐大掌教送给齐大真人的大鹅,取名为齐大鹅。 齐大掌教、齐大真人、齐大鹅,一听就是同辈人,都是“大”字辈。 齐大鹅现身之后,昂首挺胸、伸长脖子绷得笔直,像拉满的弓,同时张开双翼,发出尖锐连续的“嘎嘎”声音。 在乡下生活过的朋友都知道,这是大鹅发动进攻的标准起手式,相当于进攻宣言。 大鹅一般都打文明仗,不会搞偷袭。 虽说乙等弱郎的智商跟活人差不多,但还是差了点基本常识,没有意识到“事出反常必有妖”,反而是冷笑一声,主动迎上鹅将军齐大鹅。 四大护法并列齐名,都在同一个水平。 当初马元帅步月对上李青霜和玉娇蓉,以一己之力压着两个人打,大占上风,由此可见,马元帅步月大概率是八境修为。 鹅将军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一个小小的乙等弱郎也敢造次? 双方只是一个照面,乙等弱郎就被大鹅啄瞎了双眼,半张脸都烂掉了。 乍一看,大鹅出招当真是平平无奇,没有各种光影效果,可乙等弱郎就是挡不住。 反观另外两个七境之人,动起手来地动山摇,法术真气乱飞,还有轰隆声响,就是没能把乙等弱郎怎么样。 这是大鹅第一式,喙啄。 鹅的喙边缘有一排角质化的“喙齿”,不是真牙齿,是尖锐突起,像两把交错的小锯子。攻击时不会只轻轻啄一下,而是精准瞄准对手的裸露部位,先用尖喙咬住,然后死死不松口,还会猛烈拧转撕扯,被啄后轻则淤青,重则皮开肉绽。 紧接着齐大鹅双翅一拍。 大鹅第二式,翅拍。 攻击时会持续扇动翅膀,翅膀根部骨骼粗壮坚硬,前缘像棍棒一样,拍打在人身上会留下清晰红痕甚至大片淤青,同时还能借助扇动的风力稳住身体,方便后续啄咬。 乙等弱郎抬手格挡,被双翅拍得两臂齐断。 乙等弱郎只得故技重施,又化作三道影子散开。 齐大鹅已经借着翅拍之势腾空而起,顺势两只脚蹼连蹬。 大鹅第三式,脚踩。 靠近对手时,以覆盖粗糙鳞片的脚掌猛烈踩踏,趾间的蹼增大了踩踏面积,很难闪避,而且会反复踩踏。 齐大鹅的两只脚蹼愣是踩踏出无影脚的效果,三个影子一个也没躲过去,全部中招,直接烟消云散,又显露出乙等弱郎的身影。 齐大鹅直接落在了乙等弱郎的头顶上,往下一啄一掀。 有句歌词唱得好:掀起你的头盖骨。 刚才还占尽优势的乙等弱郎脑浆横流,就这么死在了大鹅的手中。 “嘎嘎嘎。” 齐大鹅仰起脖子,曲项向天歌,发出欢快的声音,大概类似胜利宣言。 这就是典型的殷门风格,跟“小殷拳意”一个路子,看起来很扯淡,很胡闹,可就是有效果。 招不在于光影效果,数值够高就行。 乙等弱郎一死,丙等弱郎果然陷入了混乱,齐大鹅双翅一扇,将一众丙等弱郎扇飞出去,然后朝李青霄下巴一扬——如果大鹅有下巴的话。 李青霄心领神会,一把扯住琉璃。 “齐道兄你要干什么……”琉璃话还没说完,就见齐大鹅扇动双翅,席卷狂风,吹飞丙等弱郎的同时,竟然飞了起来。 李青霄凭借武夫体魄奋力一跃,用另外一只手抓住了大鹅的脚踝。 齐大鹅带着两人飞出了大殿,越飞越高。 乙等弱郎的死引起了怨侯的注意,它又喷出一道紫黑色的吐息。 齐大鹅在空中优雅地扭转身形,千钧一发之际精准闪避了怨侯的攻击,还不忘用翅膀摸了下脑袋。 怨侯也为自己的分心付出了代价,被李贞承一剑削掉了一根骨刺。 在怨侯的愤怒尖啸声中,大鹅发出“嘎嘎嘎”的嘲笑声音,越飞越远。 第二百一十九章 齐小殷和她的动物朋友们 殷门是道门内部的小组织,成员极少,奉殷老先生为祖师,齐小殷为掌门,以殷大白为常务副掌门,以李长殷、姚殷为左右长老,以步月、齐大鹅、烟酒、玄坛为四大护法,现在只有一个基层弟子,就是李青霄,可以是掌门大师兄,也可以是关门小师弟。 四大护法中,步月是最早入伙的,资历最老。齐大鹅是第二个入伙的,意义非同寻常,是齐大掌教第一次正式送给女儿礼物。 步月之所以不算,因为它是齐大掌教委托齐大真人代为照顾,理论上步月的主人还是齐大掌教,产权没有变更,只是齐大掌教后来忘了这一茬,没再讨要回去,步月就一直住在北邙山,这也不算事,本来齐大掌教不在了,他的遗产就是齐大真人的。 所以步月有话说的,我是齐大掌教的坐骑,是来监管你们的,是你们三个最好的老大哥,你们有不懂的事,可以问我,我会亲切地告诉你们。 齐大鹅就不一样了,它的主人很明确,就是齐大真人,步月老大不在,它就是老大,平日里依仗着齐大真人的宠爱,很是神气,乃至趾高气扬。 齐大鹅也有话说的,我侍奉两代领袖,如果大掌教比作皇帝,齐大真人是太子,那我好歹是太子少保,最不济也是个太子舍人。 反倒是鹤军师和虎先锋,只能作为小弟。按照道理来说,老虎肯定比白鹤厉害,无奈白鹤是七代大掌教送的,老虎是陈剑仇送的,大掌教肯定比副掌教更高,所以白鹤第三,老虎第四。 说来也是无奈,出身高低的思想无处不在,深入骨髓,就连动物也不能免俗,纵然是千年不出的圣人,也难以扭转。 “鹅前辈,你这是要带着我们去哪儿啊?” 李青霄忍不住问道。 此时他一只手抓着齐大鹅的脚,另一只手则抓着琉璃,已经被齐大鹅带着飞了大半个时辰,这个空间似乎没有到尽头,目之所及,仍旧是无边无际的大地,偶有几个游荡的甲等弱郎,根本碰不到齐大鹅。 回应李青霄的只有几声“嘎嘎”鹅鸣。 很显然,齐大鹅能听懂李青霄在说什么,可是李青霄听不懂齐大鹅在说什么。 “鹅前辈,你还是说道语吧。” 道语就是道门的官话,以玉京口音为主。 回应李青霄的还是几声“嘎嘎”鹅鸣,虽然李青霄仍旧听不懂,但能听出鹅前辈的不满。 “得了,鹅前辈您歇着吧。” “嘎!” 其实李青霄想问,这个召唤时间是怎么算的,传送门留在大殿里没关系吗?上次步月走得太匆匆,根本没来得及问。 就这么飞了一个时辰,齐大鹅终于开始降落,还是没有回归的意思。 如此一来,李青霄也有一个大概猜测,传送门的位置不重要,召唤时间一到,就会自行生出,应该是锚定李青霄手中的“齐小殷的铃铛”,铃铛在哪里,传送门就在哪里。 至于召唤持续的时间,应该不是固定的,而是取决于四护法的消耗状态,如果什么正事也不干,那么就能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可如果直面强敌,召唤时间就会大幅度缩短。 所以老马对付李青霜和玉娇蓉的时候,显得游刃有余,时间明显还很充裕,可是李青玄出手之后,老马的召唤时间就大幅缩短,不得不提前回归——李青玄明显强于李青霜和玉娇蓉的联手。 齐大鹅出场之后,只是解决了一只乙等弱郎,以李青霄为中间参照物,乙等弱郎明显弱于李青霜,所以齐大鹅的消耗很小,召唤时间格外长。 一行人降落的地方是一个小山谷,里面原本有几只丙等弱郎,直接被齐大鹅用大鹅第三式踩死了。 琉璃双手扶膝,还有几分惊魂不定:“齐道兄,这里是什么地方?” 李青霄自然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能望向大鹅。 齐大鹅这时候正拿翅膀当手用,慢慢捋平围脖上的褶皱,“我鸟”二字格外醒目,直到此时,李青霄才注意到在围脖的角落里还有三个小字的落款:齐小殷。 “鹅前辈,这是什么地方?” 齐大鹅不满地“嘎”了一声,拔下一根羽毛,学西洋人充作羽毛笔,还是拿翅膀当手用,在地上唰唰唰写了一行字:“去第三层的捷径。” 这笔字一看就深得齐大真人真传,写得潇洒飘逸,灵动洒脱。 李青霄不免惊讶:“鹅前辈来过这里?” 齐大鹅又是唰唰几笔:“主人带我们来过这里。” 李青霄好一阵无语,齐大真人把这里当成什么了? 带着她的动物朋友们来博山踏青吗? 齐大鹅朝着李青霄一挥翅膀,示意跟上,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领路。 李青霄和琉璃老老实实跟在齐大鹅的身后。 琉璃今天算是开了眼,不由小声问道:“齐道兄,这位鹅前辈明显是成了气候的大妖,竟然还有主人,不知它的主人是谁?” 李青霄道:“是殷大白殷大真人。” 齐大鹅倒是没有反对,毕竟殷大白作为殷门的常务副掌门,也是它的顶头上司,没什么问题。 “我怎么没听说过?”琉璃一怔。 李青霄道:“殷大真人没有具体职务,深居简出,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琉璃点了点头,很懂事地没再深问下去。 如此走了一段,来到一处空地,齐大鹅扇动翅膀,吹走浮土,显露出一个粗糙的传送法阵,看笔迹,也是出自齐大真人之手。 想来是齐大真人不耐烦从头开始走迷宫,直接加了传送节点,方便出入。 齐大鹅又取出羽毛笔,在地上画了一张粗糙的纵切面简图。 李青霄看了几眼,立刻认出了图中内容,竟是博山的结构示意图,总共有五层,它又在第三层画了个宝箱,意思是国师把宝藏放在了第三层。 至于底下两层,以后再来探索吧。 李青霄点头表示记下。 齐大鹅用脚蹼抹去地上的图画,“嘎嘎”两声,示意李青霄两人可以走了。 待到两人走进传送阵的范围,齐大鹅催动阵法,原本十分简陋的线条亮起光芒,阵法缓缓启动。 与此同时,齐大鹅的身后也出现了阴气漩涡——它就要返回北邙山翠云峰的上清宫。 齐大鹅不忘挥动翅膀,向两人告别。 第二百二十章 黄渡公 “早知道召唤四大护法能享受捷径待遇,我还费什么事。” 李青霄如此想着,眼前各种光华流转,最终变为无穷的白光。 待到白光散去,李青霄和琉璃出现在一个陌生所在,脚下是一个差不多的简陋法阵,正在迅速黯淡下去,周围则又变成了类似第一层的陵墓结构。 这倒是让李青霄稍微安心,在这种结构下,想来是不存在甲等弱郎和怨侯这种怪物。 不过也不能大意,如果存在大量的乙等弱郎,那么比一两只甲等弱郎还要凶险。 乙等弱郎这玩意儿,不算很强,关键是有神智,狡猾残忍,又不被钱财等外物动摇吸引,不会内讧,反而比天魔裔还要难缠。 至于该往哪里走,倒不是问题。 因为齐大真人把传送阵设在了一个死胡同的尽头,三面都是墙壁,所以李青霄和琉璃只要沿着路走就是了,等到第一个岔路口再思考这个问题不迟。 根据齐大鹅给出的信息,国师的宝藏就在第三层,这一点倒是毋庸置疑,已经由齐大真人亲自验证过了。不过甲等弱郎和怨侯未必能拦住李家人、黑石城、清平会太长时间。 且不说天魔裔们,就说李贞承,本身是八境修为,可得到国师留下的地利加成之后,战力丝毫不弱于九境之人,只要怨侯支撑不住,选择逃跑,那么甲等弱郎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不得不说,国师的安排的确巧妙,通过剑气把九境之人阻隔在外,寻常八境之人进来之后,必然不是怨侯这些九境天魔怪物的对手,可李家人得到加成之后,就能横行此地。 虽然道门早就公开了“北斗三十六剑诀”和“南斗二十八剑诀”的修炼法门,但除了天才中的天才,普通人别说修炼有成,都未必能看懂。 其中道理也很简单,儒门的四书五经就摆在那里,谁都能看,可是想要靠着四书五经考中科举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天机堂和化生堂的各种着作也都公开,没听说哪个靠着自学这些学术着作成为赫赫有名的宗匠人物。 虽然道门公开了所有的功法秘籍,但想要修炼成功,少走弯路,针对末法时代的变化作出调整,还是少不了明师指点以及各种注释详解。 李家作为世代修炼这两门剑诀的家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形成了家学,从来不缺老师,这是其他道门弟子所不具备的条件。因为李家擅长这个,李家子弟也倾向于修炼剑道,如此形成了正向循环。所以两门剑诀修炼有成之人九成九是出自李家。 同理,修炼“五雷天心正法”有成之人九成九出自张家。修炼“慈航普度剑典”有成之人九成九出自慈航一脉,不一而足。 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些团体已经形成了学阀的雏形,只是他们身上的门阀印记更重,这个可比什么学阀强多了,不仅掌握舆论物议和释经权,而且还掌握大量财富和私人武装,从而掩盖了他们对于功法的垄断。 齐大掌教改制和张夫人改革,乃至齐大真人延续齐大掌教的路线政策,就是致力于将权力从这些世家门阀手中夺回来,齐大掌教借张家之力打李家,齐大真人借李家之力打张家,使得道门内部唯二的超级世家遭受重创,虽然谈不上一蹶不振仍旧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已经不复当年之鼎盛。 总而言之,国师的这个设计还是很巧妙,保证这个宝藏大概率能落到李家人的手中——如果李家这都拿不到,那么只能说天意如此了。 至于齐大真人留下的捷径,自然是破坏了国师的规则,不过歪打正着,作为受益人的李青霄也是李家人。 接下来的一路出乎李青霄的意料,竟是畅通无阻,并没有他所担心的大量乙等弱郎,别说弱郎了,就连一具尸体都没看到。 不过李青霄很快就知道这一层为什么会如此寂寥了。 当他和琉璃走到第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发现这里竟有一名老者。 枯黄的蓑衣裹着干瘦的身子,下摆沾着的水渍不断滴落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似乎没有穷尽。 那老者背对着他们,佝偻着腰,正用一把锈迹斑斑的短锄一下一下刨着地,脚边则放着一只竹编鱼篓。 篓口敞着,三颗面目模糊的头颅在昏幽的光线下,泛着青白的冷光。 李青霄停下脚步,伸手将琉璃护在身后。 这里连乙等弱郎都未见半只,鬼影都没有半个,却突然冒出一个刨地的老者,肯定不寻常,就差把“有问题”写在脑门上了。 李青霄用“天变图”尝试查看了老者的消息。 “黄渡公” 类别:残缺的天魔之子。 因为得到“黄天”气息而苟延残喘至今的古太平道成员,以一种相对扭曲的方式得到了长生,只是这种长生需要支付高昂的代价,使其彻底沦为“黄天”的奴仆。 备注一:黄渡公体内寄藏着“黄天”的碎片,那是当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谶语显化根源之一,“黄巾大起义”败亡后,“黄天”的人体部分被封印,此残片遗留人间,被黄渡公所得。 备注二:黄渡公曾经面见国师和齐大真人,不知出于何种缘故,两人都选择放过了他。 备注三:黄渡公极为强大,虽然无法与完整的天魔之子相提并论,但还要在怨侯之上。 李青霄竟然不觉得意外,前面的弱郎不管几等,都是来自“长生天”的力量,怨侯则是源于“苍天”的力量,现在也该轮到“黄天”的力量登场了。 想来正是因为黄渡公的存在,所以才使得这一层格外清静。 黄渡公似是终于察觉到两人的存在,挖地的动作缓缓停了。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将锈锄往石板缝里一插,发出“铮”的一声轻响,然后慢慢直起腰,这才转过身来。 黄渡公一双浑浊如长河的眼睛扫过李青霄,半晌才扯着沙哑的嗓子开口:“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我主赐福的大吉之人!” 第二百二十一章 先民之城 没有错,李青霄的确是“黄天”的大吉之人。 这可不是李青霄自封的,而是走了一整套程序。 先是修炼了“太平妖术”,获得小吉之人的资格,然后又拿到“黄神越章之印”,获得大吉之人的资格,李青霄连肩吾都见了,只差最后一步去往黄道觐见“黄天”,只是被北落师门截胡而已。 只是李青霄没想到,“黄天”竟然没有撤销他的有关资质,想来只要他返回“黄天”的世界,那么肩吾就会第一时间出现在他的面前,然后继续先前未完的流程,载着他前往黄道觐见“黄天”。 李青霄迟疑了一下:“前辈该不会想要带我去觐见黄神吧?” “我是博山的囚徒,博山又是人间的囚徒,我连博山都无法离开,又怎么觐见我主上神,更遑论引领阁下前往黄道了。” 李青霄顺杆往上爬:“我们同为黄天上神的使者,看在同僚的面子上,能否行个方便?” 黄渡公伸手一指李青霄身后的琉璃:“她可不是我主上神的使者。” 李青霄继续套近乎:“前辈应该能看出来,她还是个新人,谁不是从新人过来的呢?” 不曾想黄渡公直接拒绝道:“从我个人立场而言,我的确可以放你过去,不过我接受国师的委托,驻守此地,想要过我这一关,必须接受试炼。” 李青霄的目光瞥向黄渡公脚边的鱼篓,那里面有三颗头颅。 黄渡公的笑容有些阴森可怖:“这些都是过去试炼失败之人,我正在给他们挖坟,已经挖了很多年,无奈这里的石板实在是太硬了。当然,你也可以不参加试炼,不过该怎么离开这里,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试炼?” “因人而异,不过看在你是大吉之人的份上,我可以在试炼过程中给你一些提示,试炼的尽头便是你此行的终点。或者,你也可以直接硬闯,不过需要伪仙左右的修为。” 李青霄最终还是决定接受试炼。 硬闯的路子肯定行不通,六境和九境的差距太大,远不是身外物或者某种神通所能弥补。 就在李青霄答应下来的一瞬间,无穷无尽的黄气漫涌出来,将他和琉璃彻底吞没。 待到黄气散去,李青霄发现他和琉璃正在一座非常古老原始的城池之中。 黄渡公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这是一座被博山吞噬的先民之城,信奉中央帝王‘浑沌’,国师的宝藏就在这座城的某个地方,我将你们引领到此处,这也是真正的第三层。” 李青霄举目望去,发现这里果然不一样,居民的衣着风格简洁实用,男子多为腰布和短袍,女子为长裙和披肩,色彩以土黄、棕色为主,无论男女,都将四肢的大部分裸露在外,与中原的风格天差地别,倒是符合南洋这边相对炎热的气候。 各种建筑也迥异于如今的道门风格,以本地石材为主,辅以木材、茅草,似乎是采用了干石砌筑法,石块间拼接紧密,缝隙不插片纸,无需灰浆却坚固无比。 整座城市沿山势而建,作为的核心区域的皇宫和神庙位于最高处,象征“天地连接点”,普通民居则分布在中下部,为矩形或圆形的单层建筑,屋顶覆盖茅草,墙体为石砌或土坯,形成阶梯式城市景观,神庙等建筑表面覆盖金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两人此时就在一个位于阶梯中段的广场边缘,靠着树丛的掩映遮蔽身形。 李青霄极目望去,在城市的制高点,有一座梯形基座而顶部为圆形的神殿,墙壁上绘有色彩鲜艳的壁画,似乎讲述了关于中央帝王“浑沌”的故事。 李青霄隐隐感觉到身上的“太素金文法衣”正在与此地产生某种微妙的共鸣,李青霄环顾左右,发现几名大概是祭司身份的人,所过之处,众多平民纷纷行礼,于是也将身上的衣衫变作了祭司的服饰——白色为主色调,搭配彩色条纹,布料明显增多,更显庄重。 李青霄示意琉璃躲在此地,他出去一探究竟。 来到广场中央,这里许多人正围着一名披兽皮的武士,这名武士正站在一个高台上,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宣读关于教团和皇室的律令。 按照道理来说,李青霄听不懂这种古老的语言,不过“天变图”中存在有关这种语言的记载,可以转化为李青霄能听懂且最熟悉的道门官话。 “教团的核心律令原则: “圣物神圣不可侵犯,神庙区域严禁平民擅自进入,违者严惩! “家族与成员行为共同负责,一人犯罪,全家受牵连。 “皇室、祭司、武士、平民、奴隶界限分明,禁止越级通婚与服饰僭越。 “盗窃、斗殴等轻罪,处以劳役,如修建公共设施,或罚款,可以缴纳农作物或手工艺品。 “叛国、亵渎神灵、谋杀等重罪,处以献祭、流放或烙印。 “特殊惩罚:对伪证者处以割舌之刑,对泄露城市秘密者处以失明之刑。 “司法程序:由祭司与皇室成员组成最高法庭,审理重大案件,审判过程伴有宗教仪式,通过占卜等方式寻求神谕,作为判决参考。” 李青霄听完武士的讲解,微微皱眉,在心中默默问道:“前辈,我的试炼目标是什么?” 黄渡公的声音再度响起:“找到藏在城市中的宝藏,同时避免触犯刑罚。” “如果我不小心触犯了有关律令,会有什么后果?” “天外异客们并不全都是混乱失序的存在,只是它们的秩序与人间的秩序相悖而已,‘浑沌’曾经深入人间,并模仿人间的秩序,这座先民之城就是‘浑沌’的试验品。在这里,各种人间秩序得到了极大强化,近似于天道规则,如果违反,那么必然会遭到惩罚,就连八境之人也不例外,只有伪仙层次才能挣脱。注意,齐大真人来到此地时,曾经修改了部分规则,你可以尝试寻找规则上的漏洞。” 李青霄算是明白国师为什么要把九境之人挡在门外了,除了防范道门之人,也是九境伪仙太容易以力破巧。 不过他最大的优势还是齐大真人。 李青霄道:“我明白了。” “那么祝你好运,我主的大吉之人。” 第二百二十二章 神权与律令 李青霄怀疑国师的宝藏就藏在最高处的神殿中——整个城市呈阶梯式分布,仿佛一个梯形,位于最高层的不是皇宫,而是神殿,这意味着教团的地位还要在皇室之上。 祭司明显高于武士。 这也不奇怪,道门也有过这样的阶段。 都说道门分两代,自齐大掌教开始算是另起一页,关键就在于两代道门的体制完全不同。 第一代道门受时代的局限性,呈现出二元结构,即有两个中心,分别是代表大祭司神权的大掌教和代表皇权的大玄皇帝,二者是道门唯二的超品道士。相当于把儒门体系下的“君”一分为二,大掌教拿走了天子的身份,大玄皇帝继承了帝王的身份。 这个制度本就是权宜之计,玄圣在建立之初确定了终有一日要废除世袭皇帝的大政方针,还包括废除三道权归九堂等等,只是被道佛之争打乱计划,未能施行。 玄圣这个威望最高的初代大掌教都没能推行下去,后面的大掌教自然无力推动此事,他们也未必想要改变现状,于是这个临时体制成了定例,传承了二百余年。 在这个阶段,道门本质上也是神权凌驾于皇权之上,象征大祭司的大掌教高于皇帝,道士们代表的祭司阶层高于武士阶层。 直到三师之乱,彻底打破了旧有的框架。 随着大玄反对道门,帝京反对玉京,大玄皇帝意图趁着七代大掌教遇刺的契机夺回天子身份——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今天只能有一个最高领袖。 最终是齐大掌教击败了大玄皇帝,废除大玄王朝,拿回皇帝的权柄,时隔二百年后,天子与皇帝重归一体。 从此时开始,只有一个太阳。 再加上灵宝道、太一道的设立,三道变五道,道门的架构发生了重大改变,道士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祭司,而是像大掌教一般拥有了双重身份。 大掌教既是天子,又是皇帝。道士既是着书立说、传播教义的祭司,又是管理各种具体事务的官吏。 如此一来,等同是变回了儒门时代的架构,政教一体,一体两面。只是把儒换成了道,可见惯性之强大。 不过又不同于儒门的君父体系,道门还是有所进步,废除了世袭制度,不存在皇室,确定了集体领导而非一人独断。 这座先民之城的制度还相对原始,不仅神权至上,而且法律并不算完善,大概处于约法三章的水平,想要钻空子或者说合理规避应是不难,不过暂时还看不出齐大真人到底改动了什么。 可惜齐大真人是齐大真人,白玉京是白玉京,两边的信息并不完全互通,严格来说,白玉京算是下属机构,都是下属给上级汇报,至于上级是否跟下面通气,那就要看具体情况和上级的意愿了。 很显然,齐大真人并没有把博山看得多么重要,也不能预知未来,不可能提前把她在博山留下的闲来之笔告知李青霄。 四大护法倒是跟着来了,且不说它们是否完全知情,就算知情,无奈鹅将军是个不会说话的,写字交流可费事了。 总不能再召唤一次,老二鹅将军都不会说话,难保后面的两位是什么情况,万一只有老大步月会说话,那就是赌四分之一的概率,不划算。 毕竟李青霄还要考虑宝藏到手后安全撤离的问题,必须留下几张底牌,用西洋人的话来说,不能一把梭哈出去。 所以李青霄决定先尝试独自破局。 不过有一个问题,李青霄暂不清楚这座先民之城的律令具体是怎么执行。 如果是由具体的人执行,那就不怎么可怕,总有躲开的机会。就怕像天道规则那样,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倒是有躲灾之法,本质上是逃离天道的执法范围,比如造个洞天或者神国躲藏起来,天劫就落不到头上,可一旦离开洞天神国返回人间,立时就是大劫临头。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那么执法范围就是整个先民之城,李青霄不能用离开执法范围的办法来躲避执法,问题就复杂了。 所以第一步就是确定执法的主体到底是什么。 在情况不明之前,李青霄肯定不能以身试法——这无关律令神圣与否,只是与代价有关。因为律令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既不神圣,也未必全都是公平和正义,本质上是以最低的成本维持秩序和稳定。 比如说,被人杀了全家,那么绝对的公平应该是也杀仇人的全家,可法律肯定不会这么执行,甚至追溯古代法律,还有夷三族、诛九族等刑罚,也很难说这些法律是公平和正义的,其根本目的还是为了维持统治稳定。 从这一点上延伸,道门的法律是由道门制定并由道门强制力保证实施的行为规范体系,集中体现了道门统治阶级的共同意志。那么这座先民之城的律令又是由谁制定并保证实施?这决定了它代表着谁的意志。 李青霄在广场转了好几圈,又在人多的地方等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一起斗殴事件,结果让李青霄吃了一惊,他看得十分清楚,武士们凭空出现,没有任何征兆,直接瞬移到了案发现场,制止了两人的争斗。 就算是道门的玉京,金阙脚下,也没有这样的效率和速度。 换而言之,这绝对不是人力,而是某种伟力,类似神仙在自己的神国内随意制定规则,言出法随,只要神力足够,就必然会实现。想要对抗神国的规则,必须要有足够的境界修为。 由此可见,这里的律令代表了博山的意志,而不是教团或者皇室的意志,想要对抗这种意志,需要九境的修为。 武士们制止争斗后,对斗殴双方进行了处罚,各打五十大板。一人比较富足,选择支付罚款,上缴了一袋谷子。另外一人囊中羞涩,只能选择劳役。 李青霄很好奇,拒绝劳役会怎么样? 是直接死亡,还是有其他后果? 这里的律令太过模糊,不免让人想起一个说法,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第二百二十三章 规则漏洞 李青霄决定先搞一点钱,用来交罚款。 先民之城相对落后,别说纸币,就是贵重金属货币也没有,只能以物易物,在大多数情况下,谷子充当了货币的职能。 如果说道门执行的是银本位,那么这里就是粮本位、谷本位。 李青霄说的搞点钱,其实就是搞一些谷子。他肯定不会随身携带谷物,不过他可以通过其他东西与当地人交换。 李青霄先是检索了自己的须弥物,很可惜,基本没有合适的交换物,手铳什么的还是太超前了。他只得回去与琉璃会合,跟她说了自己的猜测。 琉璃倒是带了一些小玩意,比如只是单纯好看的七彩玻璃珠子——天知道她带这些玩意干什么,不过现在的确很好用。 李青霄用这些玻璃珠子从不同的地方换来七袋谷子。 然后李青霄带着琉璃瞅准机会,尾随一名祭司来到他的家中,盗取了一件祭司袍。 从始至终,作为受害者的祭司没有丝毫察觉。 下一刻,执法武士凭空出现在李青霄的周围。 没有举报,没有目击者,可执法武士还是出现了,说明这些武士并非活人,而是某种意志的具象化。 一般来说,这种存在也必然死板而不知变通。 李青霄已经提前把到手的祭司袍交给了琉璃,不出所料,因为两人并非家属,所以琉璃没有受到牵连,甚至没有被认定为同伙——随便换个正常人来执法,琉璃一个从犯罪名是跑不了的。 最终李青霄缴纳了两袋谷子作为罚款,其中一袋谷子是因为没能追回赃物。 就这样,李青霄付出两袋谷子的代价,给琉璃拿到了一件祭司袍,还附带一个面具。 琉璃可以扮成祭司,与李青霄一起光明正大地行走在城区之中,接受平民的礼敬——在律令之中,并没有关于假扮祭司的罪名。 不过琉璃还是遭受了惩罚,因为还有一条“皇室、祭司、武士、平民、奴隶界限分明,禁止越级通婚与服饰僭越”,两人作为外来人,不属于以上五个阶层中任何一个阶层的成员,这意味着两人不能穿五个阶层的任何服饰,不仅祭司的服饰不能穿,就连奴隶的服饰也不穿,只能穿外来者的服饰。 “僭越”是指逾越自身地位的行为,出自“无相僭越”,强调各自的角色定位,下位者穿着上位者的服饰是僭越,上位者穿着下位者的服饰同样也是一种僭越,关键在于“无相”二字,是对双方彼此的要求,而非对单一方的要求。 不过后续发展到第二个阶段,就变为防下不防上,皇帝微服私访可以,平民穿龙袍就是死罪。 最终发展到第三个阶段,废除僭越,实现平等。 现在还是第一阶段的僭越,是对彼此的要求。 琉璃上缴了两袋谷子,不过祭司袍并没有被没收,因为这不是赃物。 真正意义上的一码归一码。 如此看来,如果是普通武士执法,那么两人还真有可能混进神庙去,可正因为这些执法武士不是人,而是死板规则的具象化,那么不管他们如何伪装,都不可能混进去,就如这次盗窃行为,哪怕没有目击者,仍旧会有执法武士凭空出现。 这个规则体系算是利弊皆有,在律令缺失的方面,以及描述不完善的地方,完全可以当面钻空子。在律令明确规定的方面,就是某种意义上的举头三尺有神明,必然会被发现,无论有没有目击者。 该怎么进入最高处的神殿? 李青霄与琉璃来到一处僻静所在,确认周围没有人窥探,开口道:“刚才的事已经把规则的底摸得差不多了,你有没有发现其中关键?” 琉璃轻轻点头:“执法武士只认明确规则和既定事实,不辨情理,也不会主动延伸。比如盗窃祭司袍,他们只判定你是行为人,罚款了事,完全不管我是不是同伙。” “没错。”李青霄道,“这就是最大的漏洞,规则的覆盖面缺失。‘浑沌’模仿人间秩序造城,本质上是进行一场试验,为了观测,所以并没有外来者的设定,所有律令都是针对城内原有阶层制定的,我们这些外来者,本质上处于规则的灰色地带。” 他指着远处最高处的神殿:“禁止平民进入神庙的条款,核心是平民这个身份限定。与僭越不同,只规定了谁不能进入,没有规定谁能进入,有些无可无不可的意思。” 琉璃皱了皱眉:“可执法武士是规则的具象化,万一我们靠近神庙,他们直接判定我们等同于平民呢?刚才的盗窃案里,他们可是精准锁定了行为主体,说明对身份的判定很严格。” “所以我们要找一个规则认可的方法。”李青霄道,“你有什么主意?” 琉璃认真思索许久,方才说道:“你听到的律令上说过,审判过程伴有宗教仪式,通过占卜等方式寻求神谕,作为判决参考。可见祭司的核心职责就是主持宗教仪式、解读神谕。这是规则明确赋予祭司阶层的权力。不过律令只定义了祭司这个身份对应的权力,却没有限定这个身份的合法性来源。” 李青霄瞬间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们以解读神谕为借口,要求进入神庙?” 琉璃点头道:“规则赋予祭司解读神谕的权力,而神庙是存放圣物、沟通神灵的核心场所,解读重要神谕,必然需要进入神庙借助圣物的力量——这是逻辑上的必然推导,规则无法反驳。因为规则只规定了不能做什么,却没限制祭司履行职责时可以做什么。” 琉璃顿了一下:“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取得一个祭司的身份?一身衣裳是不够的。” 李青霄沉吟道:“祭司的标准是什么?是由教团认定,还是由信奉的神灵认定?” 琉璃一怔:“如果神灵已经不在了,那么自然是由教团说了算,可如果神灵还在,那么一切以神灵的意志为主。” 李青霄迅速思索起来。 “浑沌”的人间体被开凿七窍而死,尸体化作博山,沉入大海的反面。 可是“浑沌”的本体没有死,那么祭司的身份仍旧由“浑沌”认可。 李青霄因为得到“黄神越章之印”而成为“黄天”的大吉之人。同理,他还得到了“浑沌”的“太素金文法衣”,从进城之后就隐隐与此地共鸣。 如此推导,谁说他不是“浑沌”的祭司? 第二百二十四章 我就是祭司 当然,这个说法并不完全准确。 太上道祖还在,可道士身份的认定权力显然是掌握在道门的手中。因为太上道祖不在人间了。 佛祖也还在,僧侣的认定权力掌握在佛门的手中。同样是因为佛祖不在人间。 同理,“浑沌”还在,可“浑沌”已经不在人间了。 矛盾点就在这里,太上道祖不在了,太上道祖的伟力也随之离去,现在基本看不到太上道祖的神迹——有人犯罪,是道门的灵官和黑衣人去执法,而不是太上道祖的意志显化天兵天将。 如此便推导出一个结论,道门的法律由道门的强制力保证实施,而非太上道祖,所以一切权力归于道门。 先民之城的法律显然不是由教团的强制力保证实施,而是由超凡的执法武士保证实施,那么一切权力还会归于教团吗? 显然不是。 那么权力必然是归于神灵。 从执法武士的死板态度来看,这个神灵很可能并非“浑沌”本身,而是一个化身。这也是神仙们惯用的手段,凝聚信仰、收拢人心少不得要倾听信徒的呼声,如果觉得厌烦怎么办,那就造一个没有感情和自主意志的化身,根据神仙的设定公式化回应信徒。 只要掌握了其中的规律和漏洞,就能薅神仙的羊毛。当然,一旦被神仙发现,那么结果无疑是十分凄惨的,真当神仙仁慈博爱? 先民之城大概率也是由这样一个化身掌管,所以表现得十分死板而不知变通。 这是李青霄发现的漏洞。 虽说李青霄拿到“黄神越章之印”成为大吉之人还有个前置条件,那就是李青霄由北落师门灌顶了“太平妖术”,成为小吉之人,而在“浑沌”这方面,李青霄并没有类似“太平妖术”的前置条件,但李青霄只是想要成为“浑沌”的祭司,而非是“浑沌”的大祭司、代言人、神子之流,目标也是不一样的。 换成“黄天”的标准来说,那就是只想成为小吉之人而非大吉之人,其实条件并没有那么苛刻。 不过这些只是猜想,李青霄还是得验证自己的猜测才行——并不是一定要尝试进入神庙区才能验证祭司身份。 李青霄跟琉璃说明了情况,不过故意隐去他在玄字乙十六世界的经历,只是说这件法衣与博山有关,然后让琉璃取出他们为之付出四袋谷子的祭司袍交给他。 李青霄在脱下“太素金文法衣”的前提下,穿上了祭司袍。 下一刻,执法武士凭空出现在李青霄的周围,宣布他触犯了“僭越”之罪,向他下达了两袋谷子的处罚决定,说明此时的李青霄并不是祭司,只是外来者,不能穿祭司袍,有罪。 李青霄交完罚款之后,再穿上“太素金文法衣”,又把祭司袍套在了“太素金文法衣”的外面。 这一次,执法武士没有出现,一切如常。 琉璃满脸喜色:“成功了?” 李青霄点头道:“看来是成功了,这组对照试验说明,我在穿着法衣的情况下,会被执法武士认定是祭司身份,穿祭司袍并非僭越。” 琉璃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能以祭司的身份进入上层的神庙区。” “是这样。”李青霄目光转向更高处的城区,“不过你不能跟着进入,就先躲在周围,尽量不要触犯律令。” 琉璃点头应下,又有点不好意思:“这次多亏了齐道兄照顾,我也没能帮上什么忙,若不是齐道兄,我恐怕凶多吉少。” 李青霄已经向上城区走去,没有转身:“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 通往在上城区的阶梯依山开凿,远比下城区的石板路规整厚重。每一级石阶都由整块青灰色岩石打磨而成,边缘虽被岁月侵蚀得有些圆润,却依旧能看出工匠精准的凿刻痕迹。 阶梯两侧立着两排半人高的石俑,造型是身披羽衣的祭司,双手交叠于胸前,双目凹陷处嵌着暗绿色的玉石。 阶梯尽头矗立着一座宏伟的石拱门,这便是上城区的入口。 拱门由两根直径足有两人合抱的石柱支撑,两侧石墙上的壁画描绘着先民祭祀、耕作、征战的场景,色彩有些斑驳,却依旧鲜活如初。 有教团的武士守在这里,与凭空出现的执法武士不一样,都是正常的活人。 此时李青霄不仅套上了祭司长袍,而且戴上了那个面具,因为这些武士并非执法武士,见到身着祭司袍的李青霄,非但不敢检查相关证件,反而恭敬行礼。 穿过拱门,上城区的景象与下城区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杂乱的市集与低矮的民居,取而代之的是错落有致的石质建筑,墙体全部由打磨光滑的石块砌成,缝隙间填充着红土与石灰的混合物,坚硬如铁。 上城区的布局围绕着一座巨大的圆形广场展开,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三丈的石质祭台,祭台呈四棱锥状,四面都雕刻着通往顶层的阶梯。 祭台北侧,是整座上城区最高的建筑——主神庙。其墙体镶嵌着大量金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祭台西侧,是占地比主神庙更大而高度明显要低上许多的建筑群,正是皇宫。 上城区的行人远比下城区稀少,且衣着与神态都截然不同,行走时步履匆匆,很少交谈,即便开口,声音也压得极低。 此时的广场上,几名身着长袍的祭司正指挥着武士布置祭祀用品。他们手持骨杖,神情肃穆,口中念念有词,武士们则抬着巨大的陶罐与石制祭品,陶罐里装着新鲜的血液,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与草药的混合气息。 李青霄丝毫不怯场,目不斜视,径自穿过广场,往那座最大的主神庙走去。 从李青霄的身上完全看不出半点“偷感”,反而透着一股子光明正大的气势,比正牌祭司还要祭司。有个武士挡了他的路,他还装作勃然大怒的样子,武士连连告饶,求祭司大人宽恕,哪里还有人怀疑他。 就这样,李青霄畅通无阻地来到了主神庙前。 第二百二十五章 九境 李贞承从未像今日这般快意过。 九境修为,距离仙人只有一步之遥——从未有过如此美妙的感觉,他甚至想要大喊一声,为我欢呼,为我喝彩。 在老祖宗的加持下,他不仅有了九境的实力,而且剑气补充源源不绝,根本不必担心消耗的问题,只管尽情出剑就是。 博山的第二层根本拦不住他,三只甲等弱郎死在他的剑下,九境的怨侯在损失半数骨刺之后也不敌而逃。 至于乙等弱郎和天魔气息的问题,根本不值一提。 还有谁? 我就问还有谁? 这博山宝库本就是我们李家的。 也只能是我们李家的。 李贞承看向清平会和黑石城的目光已经有些不善。 李家从来都不好说话,好人更是跟他们不沾边,所谓与虎谋皮,到底谁是吃人的老虎还说不定呢。 “酒泉子”直接率领众人拉开了距离。 李青鸟一缩脖子:“叔祖,我可是正宗李家人,上了族谱的。” 他甚至有点后悔没带李青霄一起过来,两个李家人无疑更有说服力。 李青霜冷冷道:“已经除名了。” 李青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国师也除名了。 不除名不行,上头有齐大掌教盯着,你连这点姿态都不肯做,那就是悔改不彻底,怀有二心,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所以清微真人亲自拍板,除! 可李青鸟也知道,自己不能跟国师相提并论,大多数李家人并非后悔发动叛乱,而是后悔发动叛乱却失败了,在李家人的心目中,国师还是带领他们走上道门巅峰的领袖,国师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时代。 尤其是李文渊时代,不得不对齐小殷卑躬屈膝,玄圣太遥远,李家人更怀念过去的国师时代了。 李青鸟又算什么呢? 道门的叛徒,李家的污点。 尤其还有李元殊这个光芒万丈的英雄作为对比,就更显得李青鸟不堪。 李贞承终究没有意气用事,带着李青霜先一步离开,去往第三层。 李青鸟和“酒泉子”到底没敢跟上去,是真怕李贞承翻脸砍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贞承离开,同时又有一只甲等弱郎向这边移动,盯上了他们。 “酒泉子”望向李青鸟:“青鸟兄,你家老祖不帮你,看来我们得联手了。” 李青鸟冷哼一声,没有点破清平会借刀杀人的事情,只是说道:“那你们最好不要耍滑头。” “这是自然。” 李贞承带着李青霜一路如入无人之境,飞得可比齐大鹅快多了,虽然没有齐大真人留下的捷径可走,但还是很快找到了第三层的入口,仍旧是一片光幕。 来到第三层的外围,这里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四个方向,东边是齐大真人留下的传送阵,南边通往博山的第二层,西边是离开宝库的出口,北边通往博山的第四层,黄渡公站在路口正中。 黄渡公的脸色有些凝重。 他是九境,对面也是九境,能以力破巧的人来了。 不知那位大吉之人能在此人之前拿到国师的宝藏吗? 黄渡公还是有偏向的,更希望那个“自己人”能拿到国师的宝藏,不过与国师的约定让他无法拒绝李贞承进入先民之城,更不可能与李贞承大打出手,提前给李青霄一些提示已经是他在权限内的最大帮助了。 此时的李青霄已经进入主神庙。 这是一座供奉太阳神的所在。 太阳崇拜是最为直观的信仰,毕竟“浑沌”这个概念还是太过抽象了,所以“浑沌”伪装成太阳神,在这里建立起教团,只是沿用了“浑沌”之名。这也不奇怪,“长生天”便是冒用萨满教长生天之名。 中原则是以“天”为信仰,于是“苍天”和“黄天”应运而生。 事实上第一代天庭的建立者也是太阳神的形象,二代天庭的首领才是人族始祖的帝王形象。 还有荧惑守心同样是以太阳神的形象出现在人间,与之相反,北落师门则是月神形象。 这座主神庙正是供奉“浑沌”这个虚假的太阳神,神庙如同梯形,层层递进,穹顶的最高点是一个可供一人出入的天窗,有日光从这里射入,经过巧妙折射之后,映照得神庙内部金光流溢。 按照李青霄的计划,他混入主神庙之后,徐徐图之,打探神庙中是否有禁地一类的存在。 就在这时,李青霄忽然听到天边隐隐传来轰隆雷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李青霄猛地转身,通过巨大的神庙正门向外望去,只见原本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在刹那之间涌现出一片乌云。 天色迅速黯淡下来。 既然“浑沌”假冒太阳神的名义构筑了这里的信仰,那么做戏做全套,这里的太阳便具有象征意义,永远是光芒万丈,一旦发生异变,都会引起骚乱。 简单来说,既然信仰太阳神,那么是不能随便阴天的,这就类似儒门的天人感应理论,一旦地震、日食、不下雪、洪水,不是宰相辞职获罪,就是皇帝下罪己诏。 紧接着,天空之上悬挂的虚假太阳骤然黯淡了下去。 其边缘先现出一线极淡的阴影,颜色浅灰,边界模糊。阴影逐渐向太阳中心延展,覆盖的区域慢慢扩大,边界也随之慢慢凝实。阳光的亮度随阴影的扩大持续降低,从炽白渐变为浅黄,光线的强度也同步减弱。 阴影始终以缓慢的速度推进,每一处被覆盖的太阳区域,光都随之消失。片刻后,阴影已占据太阳的半面,未被覆盖的另一半仍保持着原有的光色,明暗交界线清晰,且还在继续向中心缓慢移动。 说什么来什么。 竟然日食了。 整个先民之城都骚乱起来,有人恐慌乱跑,也有人跪下来祈祷。武士和祭司都不能例外。 李青霄的耳边则传来了黄渡公的声音:“注意了,一个九境之人已经进入先民之城。” 李青霄顿时一惊,立刻猜到了来人的身份,李贞承来得竟是如此之快。 九境之人,已经可以无视先民之城的各种律令规则,直接武力掀桌,这可是无数男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第二百二十六章 最高审判 很快,在李青霄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身影,正在迅速接近,携着滔天气势撕天裂地而来,目标正是主神庙。 在一线之上,不断有执法武士凭空出现,紧接着被汹涌剑气绞杀。 一连串的闷雷声本质上是李贞承高速飞行的破空声响。 抛开人仙传承这种特殊情况,其他传承的飞行就像骑马,随着熟练度循序渐进。 六境的飞行相当于刚刚学会骑马,能不从马背上掉下来就不错了,不要指望能够骑战,所以六境之人一般都拿御风飞行来赶路,真正作战的时候还是老老实实下地陆战。 这有点像所谓的骑马步兵,核心特征是以马匹为机动工具,抵达战场后下马徒步作战,并非骑在马上冲锋的骑兵。 九境的飞行技巧对比骑术那就是人马合一,钻马腹这种高难度技巧都不在话下,是标准的骑兵,更喜欢空中作战。 此时李贞承决定强行突破这座先民之城,当然不会从下城区一层层杀上来,而是以空战的方式直插上城区。 李贞承来得太快,执法武士根本拦不住他。 李青霄也发现了一个规律,李贞承与主神庙的距离和日食的程度成正比,也就是李贞承越接近主神庙,日食的程度也就越深。 当李贞承来到主神庙前时,阴影也完全遮蔽了太阳,只剩下极为细微的一线弧度,根本谈不上光明,整个先民之城彻底被黑暗笼罩。 随着“太阳神”的光芒消失,各种律令开始失效,执法武士也不再出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先民之城陷入了慌乱,无论是上城区,还是下城区,都跪满了人,对着天空祈祷,因为太阳消失而引起的恐慌正在迅速蔓延,包括普通的武士们,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职责,更不要说阻拦了。 也就在这种情况下,象征着全城人精神寄托所在的主神庙方向又传来一声巨响。 外壁贴满金箔的主神庙此时同样黯淡无光,一把放大了许多倍的巨剑当空斩下,将主神庙的上半部分生生劈开。 就像劈柴。 不过这座主神庙还是有些说法,只是被劈开了一半,就像劈柴时斧头的锋刃嵌入木头里,还需要二次发力才能彻底劈开。 不过对于李贞承来说,这已经够了。 随着他强行破开主神庙,一个被隐藏起来的门户终于现世,其散发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李贞承带着李青霜直接飞入门户之中。 这一切都被李青霄看在眼里。 刚才那一剑的确震撼,万幸他在主神庙的下层,并没有被波及。李贞承也没有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普通祭司,或许他注意到了李青霄,不过并没有放在心上,就算有些实力,又算得了什么呢?还能比怨侯更强吗? 李青霄没有犹豫,在李贞承和李青霜进入门户之后,他也奋力一跃,进入了门户之中。 正所谓鸟伴鸾凤飞腾远,真让李青霄自己慢慢去找,不知要费多少时间,想要绕过各种规则和执法武士,不知要费多少心思,现在倒是省劲了,李贞承在前面开路,他在后面跟着就是了。 不过最大的问题就是李青霄实力太低,干不了黄雀在后的活,如果只是单纯跟着,那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宝藏落入他人之手,竹篮打水一场空。 穿过门户之后,并非李青霄所想象的黑暗虚空,而是一个类似内殿的地方。 无论是地面,还是墙壁,都被贴满了金箔,不过因为岁月的洗礼,已经呈现出暗金颜色。在正中位置,放置着一个金色的箱子,大概长两丈、宽丈余、高三尺,上面绘着各种与太阳有关的图案。箱子后则是一方宝座。 这就是国师的宝藏吗? 如果仅仅是一个箱子,似乎小了一点。 可如果是一个须弥物,那又太大了。 此时李贞承和李青霜就站在宝箱前,李贞承已经出手一次,尝试将这个大箱子收入囊中,不过以失败而告终,因为这个箱子与内殿是一体的。 李贞承也不废话,再度拔剑,决定直接将箱子劈开。 与此同时,消失的执法武士再度出现,宣告着律令的第一条和最后一条:圣物神圣不可侵犯,违反者将接受审判,由祭司与皇室成员组成最高法庭,审理重大案件,审判过程伴有宗教仪式,通过占卜等方式寻求神谕,作为判决参考。 李贞承浑不在意,一剑斩下。 箱子上直接多了一道深刻剑痕,不过并没有被直接劈开,这让李贞承略感惊讶,如此坚固,倒是不负圣物之名。 不过也就如此了,既然一剑劈不开,那么再来几剑就是。 未等李贞承劈下第二剑,越来越多的执法武士凭空出现,布满了内殿,同时还有祭司和代表皇室的高级武士被传送到此地,想来就是最高法庭了。 那个声音再度响起:“罪大恶极,本次最高法庭将由大祭司亲自主持审理。” 话音落下,箱子后的宝座上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然后迅速填充色彩。 这个身影似乎是个女性,个子不算太高,脸上戴着金色的面具,身穿一身白衣,绘有蓝文。 李青霄不由一怔,总觉得这身衣裳似乎在哪里见过。 当这个影子彻底凝实,李青霄越发觉得熟悉。 直到这个身影开口说话:“我现在宣布审判结果,嗯,有罪。” 李青霄顿时脸色古怪。 这个声音可太有辨识度了,不是齐大真人还能是谁。 先前黄渡公说齐大真人修改了某样律法,他还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现在终于知道了,齐大真人把自己修改成了最高仲裁者。 小子,知道什么是自由裁量权吗? 这比什么法律条文都要灵活自由。 李贞承虽然是十代弟子,但久不在中枢,还真不熟悉齐大真人,竟是没能听出齐大真人的声音,便要尝试对齐大真人出剑。 “放逐。”齐大真人一挥手。 在李贞承的视线中,这只手掌不断变大,转眼间已经是遮天蔽日一般,视线所及再无他物,好似一叶障目,强行吸引了他的心神,使他避无可避。 然后五指合拢,将李贞承握在掌心。 一瞬间,掌内掌外化作两方世界,齐大真人将李贞承从这方天地中剥离隔绝出去,暂时困入一方她临时造就的圆球状小世界之中。 下一刻,这个圆球状的小世界连同里面的李贞承消失不见,只剩下涟漪阵阵。 第二百二十七章 黄雀在后 几乎是无敌之姿的李贞承就这么被放逐了。 国师留下了一个后门,针对李家子弟的专属地利加持,又设下针对九境之人的剑气,把九境之人挡在门外,通过这些特殊条件,确保李家人能够拿走宝藏。 齐大真人也留下了一个后门,直接替换掉这里的大祭司,偷天换日。虽然这个冒充大祭司的齐大真人肯定不是真身,本尊如今还飘在阴间的苦海之上,甚至不是三大化身之一,不过对付一个九境已经是足够了。 齐大真人宣布审判结果并立即执行之后大声道:“休庭。” 执法武士和一众祭司、皇室成员依次消失不见。 齐大真人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还在宝座上留下了一件衣裳。 内殿中只剩下李青霄和李青霜两人——李家太大,分支太多,传承太久,三个人都姓李不假,可早就出了五服,不能算是家属,所以并没有被连坐。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黄雀在后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李青霜转过身来,望向李青霄,手按“斩鲸”。 李青霄扯下身上的祭司袍,“无相纸”化作长枪。 他当然不怕跟李青霜交手,只是李青霜太熟悉他的手段,两人一旦动手,身份必然瞒不住,那么索性不瞒了,摊牌了。 李青霜盯着白色的纸枪,还是有些难掩的惊讶:“是你?” “是我。” “你不该来。” “可我已经来了。” “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夺宝。” “你怎么进来的?” “乘坐通真宫进来的。” 李青霜恍然大悟:“你上了陈家的船。” 李青霄笑了:“这很奇怪吗,长缨和明霄可是好朋友、好姐妹,剑胆琴心组合。” “叛徒!”李青霜怒道,“这是李家的宝藏。” 李青霄单手持枪,一拍胸膛:“我也可以代表李家。” “陈家到底许给你什么好处?” “以身相许算不算?” “溺于美色,攀附权贵,甘为赘婿,背叛家族,没出息!” 话音落下,李青霜已经“斩鲸”出鞘,朝着李青霄攻来。 这已经是两人的第三次交手,互相知根知底,李青霄也不废话,一振手中纸枪,迎了上去。 李青霄还在心中暗忖:“可惜我上将玉书不在,若是我二人联手施展合体绝技,李青霜又有何惧?” 转眼间,两人已经过了十余招,终究还是七境修为的李青霜占据上风。 不过李青霄这次有了新手段,身上的“太素金文法衣”陡然一变,化作“太素赤文”状态——持续消耗浑沦气息;大幅度降低防御能力;大幅度强化通过杀戮补充浑沦气息的转化效率;释放杀意波动,使周围敌人进入恐惧状态;将气血和杀气实质化,化作类似剑气的存在,隔空攻击敌人。 虽然降低了防御,但李青霄可以通过“梵衣”弥补,本质上他的防御就是溢出的状态,反而是杀意波动和血煞剑气让李青霜有些疲于应付。 前者主要是针对神魂,地仙传承可没有人仙传承的灵肉合一,难免受到影响。后者不同于任何一种正统剑气,又正又邪,两者本是绝对不相容之物,存其一必废其一,可在天魔气息的调和下,竟能并立共存。 李青霜还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奇怪剑气,一时间自然想不出破解的办法,又不能无视,只能是疲于防守。 这让李青霜大为恼怒,每次见到李青霄,这小子都能给她搞出点新花样,两人的差距也迅速缩小,从初见时的碾压到如今的落入下风,如果还有下次,那她是不是就要彻底败在李青霄的手中? 李青霄虽然占据了上风,但到底差了一个境界,李青霜也不是滥竽充数之辈,境界稳固,修为扎实,李青霄一时半刻之间还真拿不下她。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先前那个被李贞承劈了一剑的宝箱突然震动起来,然后直接从剑痕位置裂开,绽放出道道金光。 李青霄也好,李青霜也罢,都不由将视线转向这个宝箱。 毕竟这才是他们此行的根本目的。 只见得金光中升起一个三尺见方的箱子——这个大小就差不多了,在同等材质和炼器水平下,须弥物的容量与外在体积成正比,内在容量越大,外在体积也就越大,这毕竟是国师留下的东西,必然是最顶尖的须弥物,如此大小,其容量可想而知,就算是一座金山也能装下。 无奈两人此时都奈何不得对方,只得收回视线,专心交手。 两人越打越快,李青霜周身遍布血红气息,难免行动受制,李青霄的“梵衣”也快要蓄满大荒之力。 正当李青霄犹豫着要不要寻找机会推出“大荒神掌”的时候,李青霜忽然闷哼一声,脸色骤然苍白。 李青霜猛地转身,却见偷袭之人是个女子,手中拿着一根类似树枝的物事。 “佛门之人?” 李青霜也算见多识广,立刻认出了此人的根底。 只是不待李青霜多想,李青霄已经持枪攻来,李青霜曾两次领教李青霄的“大荒神掌”,吃过大亏,记忆深刻。就算凝神以对,尚且应付不易,此时又被人偷袭,断无接下此掌的可能,再要逞强,恐怕性命不保。 李青霜也是果决之人,当即用出“南斗二十八剑诀”中的“星转斗移”,遁出了此地。 方才偷袭李青霜之人正是琉璃,先前她受制于先民之城的各种律令规则,无法进入上城区,不过李贞承强行攻入先民之城,引发日食,导致城内的各种律令规则失效,执法武士消失不见,普通武士陷入混乱,琉璃便趁着这个机会偷偷摸了进来。 琉璃刚进内殿,就看到李青霄和李青霜正在激斗,难分高下,她便果断出手偷袭。 虽然琉璃只是六境修为,但作为一名天魔裔,还是南瑜大士的亲传弟子,绝非普通天魔裔可比。 琉璃人如其名,是典型的高攻低防,能被丁等弱郎偷袭受伤,甚至差点死在丙等弱郎的手中,但是给她一个机会,也能伤到七境之人,用当下流行的话来说,玻璃大炮。 李青霜也不是一个以防御见长之人,自然要败在两人的联手之下。 说到底还是李贞承太大意了,觉得胜券在握,就目中无人,若是一点点清理过去,把李青霄和琉璃这些潜在的隐患提前解决掉,哪怕他被放逐,李青霜也能拿下宝藏。 现在悔之晚矣。 第二百二十八章 国师 李贞承被放逐,李青霜遁走,国师的宝藏便是李青霄的囊中之物。 除此之外,还有齐大真人遗留的不知名衣物。 李青霄也不客气,将两样物事全部收入囊中。 然后李青霄先用“天变图”查看了那身衣裳的信息。 “先民大祭司的长袍” 类别:宝物 先民之城最高统治者的象征。 效果一:身着此衣,可以无视先民之城的各种律令规则。 备注:小案看关系,中案看影响,大案看政治,权力凌驾于法律之上。 效果二:身着此衣,可以越过律令调动执法者,直接进行审判。 备注:此谓之权宜之计、便宜行事、事急从权。 效果三:附着有“浑沌”使者蓝的天魔气息,可用于修补“太素金文法衣”。 备注:这是“浑沌”的城池,大祭司就是“浑沌”的代言人。 看来“浑沌”对于人间的规则认识很深刻嘛,不愧是老牌天外异客,“苍天”“黄天”“长生天”只能算是它的晚辈。 至于这件衣服与“太素金文法衣”存在联系,李青霄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从第一眼看到这件衣服,李青霄就觉得很眼熟,只是穿衣服的人更眼熟,所以才忽略过去,现在再看,基本跟“太素金文法衣”大同小异,无非是金文变成了蓝文。 “浑沌”麾下四大使者,各有千秋。 红衣仙人又称血神,象征着战争与暴力,是鲜血与死亡的化身。崇尚纯粹的勇武与抗争,厌恶阴谋。其形象通常是高大威猛的战士,周身环绕着鲜血与战火。 绿衣仙人被称为“疫病之主”,体现了疾病与腐朽,同时也代表着生命的循环。其信徒会在腐败中获得“扭曲的永生”,其领域充满了各种疫病和腐朽之物。 蓝衣仙人是变革与诡计之神,代表着智慧、变革与希望,同时也有着阴谋与背叛的一面。其信徒可能会获得预知能力或法术天赋,但最终会成为其庞大计划中的弃子。 紫衣仙人追求享乐与极致快感,象征着诱惑与堕落。其信徒初期可能获得超凡魅力与创造力,但最终会陷入成瘾性堕落与道德崩坏。 这件大祭司长袍对应蓝衣仙人,倒也合乎情理,预知能力的确符合大祭司的人设和身份,而这位大祭司最终也的确成为弃子,身上的长袍先是落到了齐大真人的手中,现在又成为李青霄的战利品。 至于国师的宝藏,李青霄也用“天变图”查看了相关信息。 “国师的宝藏” 百岁高龄正是闯的时候。 在大玄之乱中,国师几乎失去了所有,包括名誉、地位、权力,万幸性命还在,修为也还在,于是国师决定从头开始。 先是冒弥天之险渡过天劫突破至十二境,又称一劫仙人,开启了第二个百年之期。 然后蛰伏海外,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 国师于暗中纵横于东海和南洋之间,积攒了海量的财富和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备注一:齐大真人第一次来到这里,只取走了一部国师亲笔所书的《剑经》,其余物事分毫未动。 备注二:国师其实见过李元殊,并将一部分宝藏提前交给了李元殊,只可惜天不假年。 备注三:国师不喜欢李文渊,又不得不认可李文渊。 李青霄拿到国师宝藏的时候,耳畔传来一个并不如何苍老反而中气十足的声音。 “我曾笃信李家的伟大复兴不可避免。 “我也曾意气风发,觉得那至高尊位不过咫尺之遥,发誓要让李家再次伟大。 “李家上承道祖玄圣,本就是道门之主,齐家小儿不过是野心家们推出的僭主,这是反动对正统的联合绞杀。” 李青霄不置可否。 虽然他是李家人,但不意味着他就要全盘接受国师的观点,道门自有命运。若是谁自认为永恒不变之主,想要将某一个时代的正统性合法性绵延万世,那与刻舟求剑无异。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最起码在近百年,是齐大真人顶在了抗击域外天魔的第一线,撑起了半壁江山,那她就该是道门领袖。 也许李元殊同样有这个资格,可惜他已经不在了。 李家想要做道门正统?不要说祖辈荣光如何,拿实际行动来证明! 你们祖上能做到的,你凭什么做不到? 若是做不到,那就承认自己没资格做道门之主,换更有资格的人来。 并不存在的国师似乎洞悉了李青霄的想法:“你那拙劣不堪的剑术让我发笑,就连最基本的‘北斗三十六剑诀’都没有入门,也妄想代表李家?” 李青霄在意识中做出了回答:“李家列祖列宗倒是个个修为通天、剑道通神,但依旧败给了齐大掌教,难道这天下事当真是一剑事吗?” 话音落下,有了长时间的寂静。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不过不包括李青霄。 然后一声低低的叹息在李青霄的身后响起,李青霄坦然转身,与那道身影对视。 “天变图”给出了信息。 “岁月史书中的国师残影” 国师飞升之前留在人间的一抹残影。 备注一:国师的心态非常矛盾,在他晚年时,已经基本放弃反对道门,可他还有不甘,所以他留下了这道残影,随着博山游走于南洋,借博山的眼睛窥视着人间。 备注二:齐大真人发现了这道残影,并用北落师门的岁月史书对其进行了加固。 备注三:国师和齐大真人曾经是芦州战场上的敌人,多年之后,他们可以算是半个朋友。 “又一个李家人。”国师的残影打量着李青霄,“你不会是第二个玄圣,李元殊才是。” 李青霄道:“我不是谁的影子,我是天选,也是唯一。” 国师一时无言以对,半天才叹息地说:“你不是天选,你是齐小殷选出来的,你也不是唯一,你是齐小殷第二。” 这次轮到李青霄无言以对。 国师的身影渐渐淡去:“你传承不了我的剑道,不过你可以去找齐小殷讨要我的《剑经》。” 李青霄一怔:“剑道和《剑经》有区别吗?” 国师没有回应他,缓缓消失不见。 第二百二十九章 逃离博山 在国师离开之后,李青霄的意识沉入一片光怪陆离的大海之中。 他又看到了那些熟悉的“老伙计”。 遍布虚空的巨大眼睛,仿佛黑洞漩涡的吞天巨口,红色和蓝色的无尽支柱,骑着黄马奔行在黄道之上的黄色身影,由亿万星辰连点成线勾勒出轮廓的星光大佛。 还有一扇十分突兀的门,由红、绿、蓝、紫四种颜色构成。 李青霄飘飘摇摇来到门前,把门推开,门后是一片混沌的漩涡。 穿门而过,一切都轰然破碎。 中断许久的小北专线又恢复了正常,小北那略显聒噪又倍感亲切的声音叽叽喳喳响起。 “终于联系上了,我还当你死在里面了,什么时候出来?”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你也想当洛老师第二?” “嗐,我这不是担心你吗?你可别狗咬吕祖,不识好人心。” “马上出去。” 李青霄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离开先民之国,回到了十字路口。 前方就是黄渡公,身旁则是琉璃。 李青霄忽然想起一个西洋人的传说,恶魔总是出没于十字路口,也有可能是魔鬼,具体记不清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这个黄渡公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恶魔”。 “小友要离开了吗?”黄渡公问道,“还是继续深入探索?” 李青霄想起齐大鹅的交代,决定听从长辈的建议:“这次就到此为止吧。” “那就有缘再会。”黄渡公并没有蛊惑李青霄前往第四层,大概是看在“同僚”的情分上。 琉璃还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她只看到李青霄伸手触碰国师的宝藏,下一刻就出现在这里。 国师的宝藏拿到没有啊? 至于李青霄和国师的对话,她完全一无所知。 不过琉璃并不贪心,对她而言,能活着离开博山就很好了,在她踏入第二层看到甲等弱郎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这次来博山是错误的,满是后悔。 现在这种结果已经很好了。 黄渡公为李青霄指明了离开的方向:“我感知到,那个九境修为之人已经挣脱束缚,正在重返此地,还有那些数量众多的天魔裔,也已经在前往第三层的路上。” 这个倒是在意料之中,李青霄是靠着捷径提前一步来到第三层,不过在先民之城的试炼中花费了太多时间,再晚一点就是刚出先民之城就与这些人狭路相逢的局面,那就更被动了。 事不宜迟,李青霄带着琉璃往出口方向走去。 在这条通道的尽头不是光幕,也不是传送阵,而是一道门户,与李青霄先前看到的那扇门几乎完全一样,由四种颜色构成,李青霄伸手触碰之下,门户大开,另一边正是博山外围的景象。 李青霄和琉璃不再犹豫,当即穿过门户。 下一刻,他们出现在宫殿前的白玉广场上。 这里还守着一些不甘心的江湖人,守株待兔,见有人出来,便动了杀人夺宝的心思。 只是他们忘了一件事,他们之所以进不去,是因为修为不够——九境之人压根不会来凑这个热闹。 李青霄打不过李贞承,还打不过你们? 哪怕抛开李青霄不谈,琉璃也足以应付这些江湖人。 两人此时顾不得其他,选择直接动手,毕竟身后还跟着一大串人呢,尤其是李贞承,被李青霄捡了便宜,岂能善罢甘休? 等到李贞承追杀出来,李青霄可没有齐大真人护体。 一群江湖人被打得哭爹喊娘,再也顾不得杀人夺宝,纷纷作鸟兽散。 李青霄好人做到底,而且要不是琉璃,他也拿不下李青霜,直接带着琉璃往他停靠通真宫的方向冲去,并通过小北专线通知小北做好准备,要确保他一进通真宫就能立刻启动。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就能看出人仙传承的劣势,不会飞,只能跑。琉璃作为佛门三大传承之一的大乘菩萨传承,不逊色地仙传承,六境就已经可以最基础的御风而行了。 如今的传承体系是修心之人基本灭亡,剩下的都是修力之人。 修心之人的基本特征就是不吃资源,提升境界全靠悟道,突破的时候常伴随心魔来袭,本质上就是逐渐摒弃人性,越来越没有烟火气,绝情灭性,同时参悟天道的运转规律,妄以己心拟天心。 其终点不是飞升离世,也不会面对天劫,而是被天道同化,消失在天地之间,成为天地的一部分,称之为不可见。 随着老一辈修心之人被天道吞噬,人间主世界迅速完善,修补漏洞,最终进入太极时期,天道从外显进入内藏,就好似机关结构加了一个外壳,很难窥到痕迹,无从感悟,于是修心之人走向灭亡。 修力之人就简单了,不悟道,主要靠吃资源,自然也不必管心境,保留了绝对的人性,贪嗔痴五毒俱全。 如此一来,修力之人依靠人性避免了被天道同化,却也走向了天道的对立面,要面对天劫,最终不得不飞升离世。 随着人间进入太极时期,天地的结构越发紧密,不再像以前那般松散,天外异客想要啃下一块人间碎片都要比过去艰难许多,普通人想要获取资源自然也是难上加难,这就是末法时代,所以修力之人也终将走向消亡。 在修力之人中,人仙传承其实是吃资源的比较少的,没那么娇气。天仙和地仙非天地灵宝不吃,餐风饮露直接食用天地灵气,有点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意思。神仙传承吃香火愿力,这个倒是不受末法时代的影响,可是需求量巨大。 人仙是最不挑食的,质量不够,数量来凑,天材地宝可以吃,普通血食也可以吃,这也导致了人仙传承的特殊,虽然他不是排名第一,但他是六境后唯一不会飞的,唯一不能神魂出窍的,唯一不受法术影响的。 所以琉璃倒是想带着李青霄飞,可是真带不动。人仙体魄本身不受法术的影响,让其他传承驮着人仙传承,便如负大山,一个搞不好两个人都得掉到海里。 所以李青霄能抱着陈玉书上天,换成陈玉书抱着李青霄,那是绝对飞不起来的。 偏偏就在这时,身后的白玉广场方向一道剑气冲天而起,仅仅是余波便让天地色变,海水激荡。 不用问,这是李贞承脱困了。 第二百三十章 最大的赢家 此时李青霄与通真宫还有一段距离,因为“太始剑气”的阻隔,通真宫进不来,只能是李青霄出去。 李青霄大概估算了一下,在他抵达通真宫之前,大概率会被李贞承追上。 虽说李贞承没了地利加成之后,只是八境修为,不似先前那般纵横无敌,但也不是如今的李青霄能够力敌,他打个李青霜都费劲,更不必说打李贞承了。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李贞承只是八境修为,那么四大护法就有了用武之地,九境打不过,八境还是能势均力敌的。 李青霄还剩下两千功勋,能够召唤两次,一千功勋拿出来做总预备金,不动,另外一千功勋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说干就干,李青霄再次掏出“齐小殷的铃铛”,选择支付一千功勋,随机召唤四大护法之一。 还是固定的召唤画面和仪式,李青霄本以为这次应该轮到鹤军师了,不过伴随着马嘶声,一个巨大的黑色马头探了出来。 又是大元帅步月。 “哈哈。”步月大声说道,“我说过,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李青霄十分怀疑四大护法并不是真随机,它们四个之间是能商量的,谁有空谁来。 比如鹤军师说今天还有事,谁能顶个班,马元帅正好闲着无聊,就主动代班过来了。 不过李青霄此时顾不上说这些闲话,直接一指气势汹汹而来的李贞承,以最快的速度说出自己的请求。 步月明显不傻,他的确能跟李贞承过两招,自保是没问题的,但肯定赢不了李贞承,因为召唤时间不够,就算能赢,同样免不得一身伤,那又是何苦来哉的。 解决问题未必要使用暴力。 其实步月只是看着憨厚。平日里以老粗形象示人,实则粗中有细。历朝历代,大到庙堂朝廷,小至江湖山寨,都有这类角色。往往这种人都能取信于帝王,得一个善终的结局。反而是那些恨不得把精明深沉写在脸上的角色,很难善终。 步月也深得其中精髓。 当年齐大掌教还未发迹时,修为低微,曾被人打断一条胳膊,人家丢下几百太平钱扬长而去。齐大掌教当时囊中羞涩,犹豫再三还是选择先收下太平钱再说君子报仇的事情,并感叹道:“人穷志短,马瘦毛长。” 人是齐大掌教,马就是步月。 别看这家伙现在膘肥体壮,龙马精神,当年跟着齐大掌教浪荡江湖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打架肯定不行,也跑不快,全靠一肚子狡猾心眼才能活下来。 只见得步月摇身一变,直接现出原形,变成一匹黑色骏马,鬓毛果然很长,然后朝李青霄一扬下巴,示意他上来。 李青霄扯着琉璃翻身上了马背,把琉璃放在身后的位置。 琉璃好歹是六境修为,不至于坐不稳马背,只是有点出神:“又来一个?这也是殷大真人的动物朋友?” 李青霄道:“这可是齐大掌教的坐骑,由殷大真人负责照料,你也是有福了,能享受齐大掌教的待遇。” 琉璃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恍然大悟:“原来殷大真人就是弼马温。” 李青霄面不改色道:“嗯……也可以这么说,不过这话最好不要让殷大真人知道,她可不是个好说话的,而且别小看弼马温,放在儒门时代,应该叫太仆寺卿。” 这也不算冤枉了殷大白,李长殷镇守归墟,姚殷镇守云梦泽,就她闲着,整天不知道在翠云峰上清宫鼓捣什么,那不就是给齐大真人照顾宠物吗? 步月一声长嘶,也不知道听爽了,还是提醒李青霄差不多得了,小心以后被打击报复。 “坐稳了。” 步月口吐人言,开动马蹄,踏海而行,四只蹄子竟然生出滚滚烈火,就如传说中的梦魇一般。 李青霄只觉得耳朵里全是风声,两侧的景象飞快向后退去,根本看不清。 原本正在飞速逼近的李贞承又被拉开了距离,不管他如何催动剑气,终究是没了九境修为的加持,这个距离还在不断拉大。 不愧是齐大掌教的坐骑,这才是步月的老本行。如果坐骑还没人跑得快,那要坐骑有什么用。 步月甚至还有闲暇扭头看了李贞承方向一眼。 打仗行不行的暂且不说,赶路肯定是你不行。 步月转过头去,又发出一声长嘶,跑得越来越快。 琉璃不得不从后面抱住李青霄的腰,免得从马背上掉下去。 李青霄则是死死抓着步月的鬓毛,同时用小北专线联系小北,让她准备开启通真宫。 小北表示一切准备就绪,让李青霄放心。 转眼之间,步月已经踏着火焰冲出了“太始剑气”的覆盖范围。 在小北的操纵下,通真宫也显露出冰山一角,并开启了通真宫的大门。 步月一头撞进了通真宫内部。 “通真宫,出发。” 小北立刻关闭宫门,准备驱动通真宫离开大海的反面,返回南洋。 只要回到南洋,那就是陈大真人的天下了。 且不说陈大真人本身就是九境巅峰的修为,哪怕李贞承有国师的地利加成也不是陈大真人的对手,就说陈大真人的权势,可以直接调动一品灵官,别说是李贞承,就是李元会亲自来了,只要陈大真人打定主意不卖面子,李元会也拿陈大真人没有办法。 不过通真宫开启传送还是需要些许时间,虽说步月已经拉开了与李贞承的距离,但总体路程就这么长,李贞承随即也冲出了“太始剑气”的覆盖范围,来到了通真宫之前。 小北冷笑一声,直接启动了通真宫的防御系统——道门早就把通真宫改造成一个堡垒。 只见通真宫的部分外壁翻转,弹出黑洞洞的炮口,三十三门大炮直接朝着李贞承开火。 其中射出的并非常规炮弹,而是一个个凄厉咆哮着的阴魂波,这都是通过仙人渡从阴间捕捉而来,浓郁的阴气已经近乎实质,若是正面击中,阴气会与活物的阳气产生奇妙的中和作用,互相抵消,虽然不会直接造成伤害,但积累到一定程度后,会让人当场暴毙。 李贞承也不好无视,只得不断出剑,将这些阴魂波击溃。 趁此时机,通真宫已经开启传送。 李贞承只能眼睁睁看着消失的通真宫无能狂怒,发出不甘的怒吼。 这意味着李青霄在此次夺宝中成为最大的赢家。 第二百三十一章 自己能做主的才算数 通真宫遁出了大海的反面,又回到正常的世界。 洛师师负责接应。 虽然洛师师从未交代过自己到底是什么境界修为,但从她无法进入博山来看,肯定是八境之上,大概率是九境修为。 就是不知道小北啥时候也能奋起一把,现在的小北很弱,甚至不是陈玉书的对手。 小北把大门打开,让洛师师进来。 李青霄和步月没有前往通真宫的中枢,就在进门后被许多传送门连通的中央大厅内。 “做得好,齐大真人一定会很满意。”洛师师不吝夸赞。 李青霄笑了笑:“这可是一笔巨款。” 琉璃终于可以确认,李青霄拿到了国师的宝藏。 洛师师看了琉璃一眼:“你就是南瑜的弟子。” 琉璃还是颇有眼力,本能觉得这个女人不好惹,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敢直呼南瑜大士之名而不加尊称。 “是。”琉璃谨慎地应了一声,又下意识地望向李青霄。 李青霄顺势介绍道:“这是家师,姓洛,上师下师。” “洛前辈好。” “待会儿我会送你回去,我现在要跟他谈一谈。” 洛师师示意李青霄跟她过来。 两人穿过一道道传送门,来到通真宫的控制中枢,小北正坐在宝座上,支着头,翘着腿,一副狂拽做派。 洛师师没有急着接管通真宫,而是对李青霄说道:“拿出来吧。” 李青霄不太情愿:“北落师门说过,这是我的,要用来办大事。” “你信她的话?你就不怕过错了年。” “你也是北落师门。” “我不一样,我已经独立出来,是一个独立的人。” “我看差不多。” “你的意思是,不想上交道门。” “我费这么大劲,忙里忙外,合着还要上交道门?那我不是白忙活了。” “不要给道门干一点事就这么不耐烦,你想想你的一切都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一个伪命题,道门不是一个具体的人,道门的一切又是从哪里来的?” “那好,我们说点实在的,这笔钱太大了,你守不住。放在你的手里,就如三岁小儿持金过闹市。” “可我现在很需要钱,折算功勋需要钱,收买人心需要钱,发展势力还是要钱。” 这时小北插了一句:“白玉京的兑换比例并非一成不变,如果短时间内涌入大量太平钱兑换功勋,那么比例就崩了,一般都会限额,你不要想着把钱都换成功勋直接买‘定日针’,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不可能。” 被道破心中所想的李青霄叹了口气:“好吧,事前画大饼,事后不认账,这是一贯的风格,我早该有所觉悟。” 洛师师语重心长道:“这笔钱不是给我的,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最后还是划归到白玉京的名下,用于白玉京的重建和扩招等事宜。我也并非吓唬你,如果李家找上门来,让你把这笔钱上交,那你该怎么办?你不会觉得李家很好说话吧,如果你把钱上交给道门,那么这件事便会由紫霄宫出面压下来,你就成了奉命行事,李家也不好再说什么。” 李青霄终于意识到一件事,饭还是分锅吃,北落师门和齐大真人未必是一条心,洛师师和北落师门也未必是一条心,甚至齐大真人的三个化身之间同样是各有想法,各有各的算计。 北落师门到底说了算不算? 虽然北落师门是十二境以上的修为,但在人间的影响力有限,这里主要还是齐大真人说了算。 这给李青霄提了一个醒,别人答应你的都不算数,自己能做主的才算数。 不过李青霄还是有些不甘心:“好歹有点补偿吧?” 洛师师道:“你不是要开办青阳坊么?我可以给你注入一笔启动资金,不仅扩大规模,而且让你不必拿下裴小矩也可以做大股东,怎么样?” 李青霄这次是真吓了一跳:“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紧接着他便反应过来:“小北!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小北立刻叫起撞天屈:“真不是我,如果是我出卖了你,那就让我死于天劫之下。” 李青霄见小北发下这样的毒誓,不由信了几分,狐疑道:“不是你还能是谁?” 小北道:“也许是李青萍那边走漏了风声。” 最后还是洛师师给出答案:“我有观照大千世界之法,一直注视着你,若非如此,我又如何能恰到好处地赶到龙鳞岛?” 李青霄本还想发作,不过转念一想,如果洛师师不监视他,那又如何帮他解围?既然承了这个情,便不好再死抓着不放。 于是李青霄说道:“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不过我遭到了背叛,心灵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就像刀劈斧剁一般,只怕是再也不能信任别人了,得加钱。” 洛师师毫不意外,面不改色道:“加多少?” 李青霄道:“给件半仙物吧。” “没有。”洛师师断然拒绝,“你当半仙物是路边的大白菜吗?” 李青霄本就打了漫天要价的主意,也不生气:“那你能给什么?” 洛师师道:“你知道‘希瑞经’吗?” 李青霄当然知道这个,探索仙人渡的时候,李青萍给过他一张书页,直接让他提升了一个大境界,类似这种情况,他只有两次经历,一次是“希瑞经”的书页,另一次就是“筑基丹”。 不过“希瑞经”的书页是一次性消耗品,用过就没了。 洛师师道:“我再给你三张‘希瑞经’的书页,如何?” 李青霄拧着眉,有些犹豫,总觉得还是不太够。 小北偷偷说道:“还要‘太乙救苦三型’。” 李青霄立刻想起来,“希瑞经”的书页附带巨大的负面作用,还需要“太乙救苦三型”来抵消这种负面作用,这玩意儿不仅贵,而且很少见,黑市也不一定有货。 李青霄在心里给小北比了个大拇指,嘴上说道:“我还要配套的‘太乙救苦’药剂。” 洛师师点头应下:“我可以给你三支‘太乙救苦五型’,这是化生堂的最新成果,效果比前面四代更好,适用于各种传承。” 李青霄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这玩意儿别说流入黑市,他都是第一次听说,大概率没有量产,估计内部成本价都要在五千太平钱之上,对外销售就更不必说了,怎么也得在万余太平钱以上。 这还仅仅是三张“希瑞经”书页的附赠品。 李青霄终于点头同意:“我同意上交道门。” 第二百三十二章 人手问题 要问李青霄是不是心甘情愿,那肯定是不甘心不情愿的。 相较于国师的宝藏,三张“希瑞经”的书页算什么,顶多算个零头罢了。 可现实也如洛师师所言,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现在的李青霄守不住这么大的财。 一旦消息泄露出去,不仅是李家,恐怕各路豪强都会盯上他,要把他吃干抹净。 一个六境之人,在这些豪强的眼中,跟个孩子也差不多。 一个五品道士,凭什么富可敌国,这不是笑话吗! 就算李家没有把这个消息泄露出去,仅仅是一个李家也够李青霄受得,要知道李贞承在李家根本不算顶尖人物,只是他刚好适合进入博山而已。其背后应该是李家的真正的高层,不是李元会,就是大掌教本人,抑或某位平章大真人。 无论哪一个,都不是李青霄能解决的,大概率还是宗法和国法双重压制李青霄,不必使用暴力手段,仅仅是道德、规矩、人心就要压死李青霄了。 毕竟李青霄还要在道门这个体系里混,不是说他本人不在意就没事了,如果风评完蛋了,那么前途也就完蛋了。 至于北落师门说话到底算不算数,大约是算数的,只要李青霄躲在阴月亮里,别说平章大真人,就是荧惑守心亲自来了,也奈何不得李青霄分毫,问题是李青霄不可能一直躲在阴月亮里。 如果是那样,那么人间的太平钱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李青霄有陈大真人那样的地位,那么这笔钱就是天降横财了,谁也抢不走,因为这笔钱还没多到让人去跟一位南洋皇帝彻底撕破脸的地步。 还是那句话,饭是分锅吃。一个公司的各部门之间尚且会你争我夺,更遑论是偌大的道门了。 所以李青霄思虑再三,决定听从洛师师的意见,把钱交出去,换取一些可以立刻变现的利益,这就是千羊在望不如一兔在手。 再者说了,这里面还有一份隐藏的人情债——算是欠李青霄的。 自古以来,人情债最难还。 这也是一个隐性的收益,只是变现很难,可能要很久之后了。 李青霄是个果决性子,做决定之前难免犹豫不甘,可一旦下定了决心,那便不再拖泥带水,直接将国师留下的须弥物交给了洛师师。 话说他都没来得及打开看一眼。 洛师师接过须弥物后,说道:“我马上让人给你们正在筹备的青阳坊注资,不过我要提醒你,作为一名道士,不允许直接从事商贸事宜,你需要一个代理人,你要考虑好人选。” 道门的门阀政治已经病入骨髓,家族模式下,道门也只能不允许道士本人经营生意,并不禁止其亲属家人从事此类事宜。 当道士之所以能两袖清风,是因为背后有家族的支持,根本不缺钱用,至于家族的产业与本人的官位有没有关系,那就见仁见智了。 就拿李家来说,李元会出任掌道大真人,是无可置疑的面子,苏夫人就没有担任具体职务,主要负责打理李家的产业,这就是里子。本质上还是男主外女主内的模式。 现在的问题是李青霄孤家寡人,缺少可靠的家人。 且不说陈玉书不算家人,就算是家人,她也是走仕途的,所以陈玉书和李青萍才会把裴小矩拉进来,意思是她们都不会直接出面,裴小矩作为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人,算是道冠商人,虽然也有限制,但更为灵活。 说白了,她们都是东家,不会站在台前。 现在李青霄要做大股东、大东家,那么台前的掌柜也必然是他的人才行。 这可是难为李青霄了。 他就是根基浅薄才需要钱,其实他本人对享乐的需求不大。 不过李青霄很快联想到了朱七,倒不是说他要让朱七来做这个掌柜,朱七本就是吃官家饭,做生意虽然没什么不好,但走仕途可以更加海阔天空。 李青霄继而通过朱七想起“天变图”很早之前就解锁的一个功能——不仅定位了李青霄曾经去过的小世界,而且还能让李青霄自行往返。 这些小世界中不乏优秀人才,只是被环境限制了,想来他们也很向往地仙界的海阔天空。如果能把他们带到人间主世界,那么有两点好处。 首先,这些人与人间主世界没有任何交集,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身世清白。其次,他们来到人间主世界,短时间内只能依靠李青霄,也算是忠诚可靠了。 不过这些人再怎么优秀,总要有个熟悉适应的过程,初来乍到就要做掌柜,多少有点赶鸭子上架。 就在这时,洛师师忽然说道:“我刚才跟南瑜联系过了,她说琉璃暂时留在你身边。” 李青霄一怔,思绪还停留在掌柜人选的问题上,没有转过弯来。 洛师师只好接着说道:“你可以理解为质子和诚意,我们已经证明了我们的诚意,现在轮到她来证明她的诚意了。互信才是合作的基石。” 李青霄终于反应过来:“就让琉璃做这个掌柜,怎么样?” 洛师师道:“你很信任她?” 李青霄道:“谈不上多么信任,可我手上缺少可用之人,李家大小姐和陈家大小姐要保持平衡,谁也不好独自插手,我不好求助她们两个。所以我的想法是,让琉璃来做名义上的掌柜,借助南瑜大士的力量来扫平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安排我真正的心腹负责具体事务,慢慢历练。” 洛师师想了想,问道:“你的心腹从哪里来?” 李青霄顺势说道:“从三千小世界里挑。” 洛师师作为白玉京的老人,当然知道“天变图”的作用,说道:“你这个想法倒是与黑石城不谋而合,黑石城这些年来就是以白玉京叛逃成员为骨干,不断吸纳小世界中的人才,作为后备人才。我同意你的这个想法,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事不宜迟,我打算立刻动身。” “也好,我替你去跟琉璃说明此事。” 说罢,洛师师离开了此地。 李青霄则催动“天变图”,准备前往小世界。 第二百三十三章 故地重游 李青霄打开“天变图”的坐标系,看到了四个世界的画面。 编号黄字丁四的云沙岛,编号黄字丙三的古湖州,编号玄字丁二的太平道鬼国,以及编号黄字丁二十四的元老院试炼场。 至于编号玄字乙十六的先天宗世界,现在已经成功落地,所以不在此列。 如果李青霄想去,可以直接向陈大真人申请,然后坐飞舟过去,不算难事。 其实李青霄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黄字丙三的古湖州,其他三个都存在问题。 云沙岛基本没有活人,没有价值。太平道鬼国二十四治倒是很有探索价值,无奈李青霄被“黄天”标记为大吉之人,只要他敢过去,就等着觐见“黄天”吧。还有元老院世界,这是黑石城的试炼场,李青霄又得罪了黑石城的凤奢,也不好过去。 唯有古湖州是个好地方。 他在这里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是大齐使者,是武林盟主,是天下无敌的李真人。 所以李青霄直接选择了黄字丙三。 小北终于想起她的本职工作不是倒买倒卖投机倒把,而是服务李青霄,公式化地询问道:“如果调整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那么需要额外支付功勋。” “不调整。” “是否开启岁月史书?同样需要额外支付功勋。” “不开启。” “可自行选择传送位置,可以是具体地点,也可以是某个人的周围,无需额外支付功勋。” “黄师师还是萧惜月?算了,选三清宗的老头吧。” “开始传送……走你!” 又是各种光影变化,等到结束之后,李青霄已经出现在三清宗的一座别院之中,应该是天虚道长的清修之所。 李青霄已经卸下伪装,换成本来面貌,当即朗声道:“天虚道长,故人来访。” 话音落下,正在屋内打坐入定的天虚道长猛地睁开双眼,飞身来到院中,看到李青霄的那一刻,不由怔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青霄笑道:“莫非道长不认识我了?” 老头儿不顾身份风度,使劲眨了眨眼,看着李青霄的面容,几乎怀疑自己尚在梦中。 过了好久,天虚道长才艰难道:“李盟主不辞而别,都说你回了大齐,难道盟主没有返回大齐?” 李青霄哈哈一笑:“的确回去了一趟,这次是去而复返。” 天虚道长引着李青霄进到屋内,分而落座:“这里是贫道的清修之地,平日里只有贫道一个人,所以连碗茶也没有,还请盟主见谅。” 李青霄摆了摆手:“无妨,道长不必客气。” 天虚道长迟疑了一下,说道:“我观盟主的气息,虽然还是天人之境,但似乎大有差别,若非与初见盟主时的气息一脉相承,我都要以为盟主是旁人假扮。” 这话有点绕,其实就是传承的问题,李青霄第一次见到天虚道长的时候,还是人仙传承,后来为了对抗李修难,服用“筑基丹”,境界大增,这时候其实是转变为地仙传承。待到李青霄回归阴月亮,北落师门帮他拔除体内虫丹,又是人仙传承。 所以天虚道长觉得李青霄的气息大有转变,与最后一次见面时不同,又与第一次见面时相同。 李青霄道:“我上次诛杀李修难时,一身修为不过是借用外力,不仅修为大增,而且气息大变。返回大齐之后,论功行赏,国师又帮我拔除药力,重新修炼,得以转回正道,并更上一层楼。” “原来如此。”天虚道长恍然大悟,“空中楼阁变为平地起高楼,可喜可贺。” 李青霄只是一笑,并无自得之色。 在这个世界,他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李真人,可在人间主世界,他连自己的钱都保不住。 我的钱!他们拿大头,就分我三张书页,还要我感谢他们吗? 根本飘不起来。 天虚道长斟酌言辞,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盟主这次回来……” 李青霄没有卖关子:“没有公事,主要就是一些私事。” 天虚道长稍稍放下心来:“不知是什么私事?” 李青霄坦然道:“我最近在大齐置办了一些产业,不过我的身份却是不好抛头露面做生意,身边又无可靠人手。于是便想到我们湖州就有许多人才,我这次回来,主要就是想看哪些年轻人有意跟我去大齐闯荡一番。” 天虚道长彻底放下心来,沉吟道:“若说年轻一辈中的出色人物,无非就是黄师师和萧惜月两人,她们也都与盟主有些交集,算是知道根底。” 李青霄点头道:“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是这么想的。” 天虚道长难得开了个玩笑:“既然如此,盟主怎么来了贫道这里?贫道垂垂老矣,只求叶落归根,可没法跟随盟主闯荡一番了。” 李青霄摆手道:“她们是我的故人,道长就不是我的故人了?长幼有序,我当然是先来道长这边。” 天虚道长当然知道李青霄这话多少有点水分,但还是忍不住心情愉悦,同样的话,主要看谁说,上位者说出来和下位者说出来,差别可太大了。李青霄作为盟主,还真就是上位者。 两人叙旧片刻,天虚道长主动询问道:“盟主是否需要贫道派人将两人请到三清宗?” 李青霄摇头拒绝了:“还是我亲自登门拜访吧,一则表示诚意,不好太过居高临下,二则是游历四方,说不定还有其他良才美玉。” 天虚道长微微点头,倒是没有强求。 李青霄问道:“对了,此二人如今都在何处?” 天虚道长答非所问:“盟主可还记得你当初立下的规矩?” 李青霄道:“当然记得,我让铁无敌辞去了大都督之位,由各派掌门轮流担任轮值大都督,还有个一对一帮扶计划。” 天虚道长不紧不慢地说道:“如今是水月庵的清慧师太担任轮值大都督,所以黄姑娘和萧姑娘都在大都督府。” 李青霄道:“说起来,我这个盟主还没去过大都督府,正好可以见识一番。” 天虚道长问道:“可要贫道陪同盟主一道前去?” 李青霄想了想:“也无不可。” 第二百三十四章 大都督府 天虚道长虽然还是三清宗的掌门,但已经不怎么管事,他给天松道长留书一封,便与李青霄离开三清宗,往大都督府去了。 这一路上天虚道长免不得要向李青霄讨教一二。 在剑道一途,李青霄并没有太多长进,不过作为从“大地方”来的人,李青霄在见识方面还是有着巨大的优势,自他离开此方世界,前前后后与李青霜交手三次,可以说李青霄练得不多,见得很多。 李家青字辈算是最近几十年来李家的一次人才井喷,不仅结束了青黄不接的窘境,而且出彩人物相当不少。李青霜在同辈人中也算是一号人物,虽然脑子不太够用,但剑道修为是一等一的扎实,李青霄每次跟她过招,都是有收获的。 李青霄把这些感悟大概一说,却是给了天虚道长极大的启发,李青霜如何用剑可不是李青霜自己悟出来的,而是李家几百年的经验累积,先人们早就把这里面的各种情况分析得明明白白。 也就是李青霄没有系统学过李家剑道,否则他完全可以做天虚道长的老师。不过就算如此,也让天虚道长连连感叹,欢喜非常。 “真人的感悟当真是发人深省。”天虚道长由衷赞叹道,“高屋建瓴尚且不足以形容,实在是叹为观止。” 李青霄道:“我只是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借花献佛罢了。” 天虚道长叹息道:“果然,年轻人还是要去外面闯荡一番,可惜我三清宗中没有此等杰出人才。” 李青霄正色道:“好教道长知道,有些话我要说在前头。说是闯荡,此番去了大齐,可能终生不返故土,此其一。我带人过去并非为了修道,主要是还是一些俗务,至于能否更上一层楼,全看各人的缘法,此其二。” 天虚道长砸了咂嘴,没再接茬。 李青霄说的都是实话,他为什么看中了黄师师和萧惜月? 这两人比较熟悉且有交情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他要干的这个买卖比较特殊,黄师师脑子好使,不拘泥于规矩,颇有手腕,萧惜月出身的水月庵就是个低配版的慈航一脉,许多理念都与青阳坊、紫阴楼有相通之处,所以这两个人算是比较符合条件,正好巧了,并非他故意弄一帮莺莺燕燕围绕在身旁,他可是连秘书都用男人。 如果不用黄师师和萧惜月,换成三清宗的道士,他们怎么干得了青阳坊这种买卖?只怕是连理念都接受不了。 转眼间,大都督府所在的楚王城已经遥遥在望。 这里是大沛初年的古城,曾是古郧子国都城、古楚国军事别都。该城建于云梦泽中一个类似岛屿的高地上,下方就是泽地。 在大齐初年,楚王城被“苍天”一口吞下,随着碎片一起脱离了人间,最终成为大都督府的驻地所在,因为没了人间主世界云梦泽的限制,经过大都督府不断扩建,逐渐成为这个世界的第一大城,也是中心所在。 因为此前大都督府一直处于进攻态势,这里属于大后方,所以李青霄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平心而论,这座城相当气派,虽然比不了道门苦心经营的现代化巨城,但不逊于一些儒门时代的重镇,在这种生产力相对落后的情况下,能有如此规模已经实属不易,毕竟铁无敌是把这里当作都城来经营的。 因为楚王城最早是依着泽地高地而建,所以街道随地形起伏,两侧屋舍多是两层木楼,挑檐翘角,挂着各色幌子。 大都督府作为城内最显眼同时也是最大的建筑,几乎不必刻意寻找,打眼一看就能发现,两人一路来到大都督府的门口,这里除了甲士还有两名门派弟子,地位不低,认出天虚道长后,赶忙躬身行礼,目光扫到一旁的李青霄时,瞳孔骤然一缩,有些不敢置信:“李盟主?” 当日一战,李青霄大出风头,见过他的人自然不在少数,认出他并不奇怪。 声音不算小,引得众人侧目,皆是面露惊色,确定是李青霄后,纷纷行礼。李青霄抬手虚扶,语气平淡:“不必多礼,我与天虚道长是来见清慧师太的。” 值守不敢耽搁,起身引着两人往里走,边走边低声道:“清慧师太正在议事,我这就去通传。” “不必了。”李青霄摆手道,“顺路逛逛,自去便是。” 值守应了声,退到一旁。 行至议事堂外,两名女弟子正守在门口,见天虚道长前来,躬身道:“天虚掌门。” “清慧师太在里面?”天虚道长问道。 “是。”女弟子说着,欲要入内通传,却被天虚道长摆手拦下。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盟主李真人亲临。” 天虚道长在此方世界已经算是道门的头面人物,也不过是道长罢了,李青霄直接就是真人,他在人间主世界都没有真人的称号,中间还隔着四品法师、三品高功法师两个档次。 堂内的交谈声骤然停了。片刻后,议事堂大门打开,当先走出一个身着月白道袍的尼姑,面容温婉慈悲,正是清慧师太。 她看到李青霄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合十行礼:“见过盟主,我还以为盟主已经返回大齐。” 李青霄还是老一套说辞,他的确回去了,不过又去而复返。 其余人也纷纷行礼,口呼盟主。 李青霄扫视一眼,不少都是熟面孔,既有各大门派的人,也有大都督府的旧人。 毕竟过去的时间不长,李青霄算是余威犹在。 众人簇拥着李青霄进了议事堂,把他让到主位上,其余人围坐一圈,都看着李青霄,就差拿个小本子做笔记了,颇有点道门议事的意思,只等着李青霄发表重要讲话,他们好领会精神。 李青霄清了清嗓子,没有急于点明自己的来意:“大家不要如此紧张,不必要,实在不必要,不妨放松一点,随便一点。” 众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不过还是稍稍放松了几分,不再正襟危坐。 李青霄这才说道:“我这次回来,不是来抓权的,主要是有些私事未了,也不会停留太长时间,说到底,我这个盟主,是圣天子垂拱而治,正契合太上道祖的无为之说。所以大家不必紧张。若是大家在修炼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我身为盟主,会亲切地告诉你们。” 第二百三十五章 大遴选 此言一出,不少人脸上都露出喜色。 不过迟迟没有第一个人开口,最终还是天虚道长打破了沉默:“盟主,为何我等总是卡在天人门槛的瓶颈丝中毫不得寸进?我等自问不可谓不努力,到底是我等资质太过愚鲁,还是不得其法?”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支起耳朵,等待李青霄的解释。 一众掌门只能算是伪六境,一条腿跨过去了,还有一条腿在外面,比弥天罗公司量产的天魔裔稍强一点,不过也是强得有限。 李青霄道:“既不是资质问题,也不是法门问题,而是这方天地出了问题,上限被锁死了。按照我们那里的划分,我现在算是六境,而诸位掌门介于五境与六境之间。” “难道湖州与大齐不是同一方天地?”有人问道。 李青霄今天也算是过了一把前辈高人的瘾,微微一笑:“曾经是,现在不算了。严格来说,湖州与大齐一体的时候,上限同样很高,不过被剥离出来之后,发生异变,这才被锁死了上限。” “请问盟主,可有解决的办法?” “树底下长不成参天大树,水沟里也养不出真龙,纵然有大机缘的天纵奇才,身在此方世界,最高也只能走到七境左右,不因人力改变。” 许多人不由大失所望,又有人问道:“大齐的上限又是多高?” 李青霄回答道:“虽然大齐这些年也衰弱了,除了极个别人,大趋势是一代不如一代,但上限并没有降低。据我所知,最高上限应该是十四境,不过除了太上玄元皇帝大圣祖,还未有人跻身此境,大圣祖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太上道祖。不过这是太上道祖飞升前的境界,太上道祖飞升之后,其境界修为又有增进,已经不是我等凡人所能理解。”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惊叹。 本以为七境就很高了,可相较于十四境,勉强才到一半。 “既然十四境是成佛作祖,那么十四境之下就是漫天神佛了吧。” “正是如此,按照我们的标准,十境以上可称之为仙人,标准就是能否长生不老。” “李盟主,你见过仙人吗?” “你若问我见过道祖吗,那肯定是没有,不过仙人嘛,我还是见过的。” “大齐果真存在仙人?” “这是自然,三百年前太上道祖显圣,地仙界降世,如今的大齐本质上也是地仙界,自然是有仙人的。”李青霄又把在玄字乙十六世界的说辞搬了出来。 因为李青霄发现给原住民解释什么人间主世界和三千小世界会很麻烦,而且冲击太大,容易接受不了,甚至道心破碎。 可换成地仙界的说法,那就很好理解了,仙人、天魔、长生、飞升、各种道门造物都变得顺理成章,甚至不用思考就能接受——仙家的事情凡人不理解才合乎情理,理解了还叫什么仙家。 李青霄的话好似在平静的湖水中砸下一块大石头,众人议论纷纷。 “不知我等今生是否有机缘飞升进入地仙界?” “此等上界所在着实让人向往。” “长生不死,得道飞升,仙佛之事并非故事,而是真实存在。” “地仙界之上莫不是还有一个天仙界?” “上有仙界,岂不是说也有九幽阴间?” 一片嘈杂之中,清慧师太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盟主,我等若是去了地仙界,也可长生吗?” 此言一出,骤然一静,针落可闻,众人纷纷望着李青霄。 李青霄摇头道:“不能,半点希望也无。” 众人纷纷露出失望之色,在三言两语之间经历了大起大落。 李青霄接着说道:“我说过,如今的地仙界也是江河日下,若论人口,地仙界的人口数量是湖州的数万倍,可我知道的仙人数量也不超过双手之数,何止是万里挑一,用千万里挑一来形容都显得尤为不足。” 众人纷纷叹息,却没人怀疑李青霄的话,毕竟成仙之事哪有这么容易,这也在情理之中。 有人道:“盟主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想来师承自某位仙人吧。” 李青霄摇头道:“家师九境修为,还不是仙人,人称伪仙,区别于真仙,不过我觉得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得道。” 清慧师太到底是老江湖,轻声道:“盟主此番从地仙界归来,又将此中内幕告知我等,想来盟主的私事也与此有关。” 李青霄笑道:“清慧师太的法号中不愧有一个‘慧’字,正是如此,我此番回归,欲择一二年轻才俊带回地仙界,全凭自愿,绝无半点强迫之意。” 就在这时,小北提醒道:“带人出去也是要花费功勋的。” 李青霄不动声色,问道:“一个人多少功勋?” “根据境界修为而定,五境之人要五百功勋,六境之人要一千五百功勋,七境之人要三千功勋,八境之人要九千功勋,九境伪仙要两万七千功勋,十境仙人要八万一千功勋。这还不算你说服这些人同意跟你走的花费,说白了,这就是个运费。” “每高一个境界价格就翻三倍,倒是跟三个低境界抵一个高境界对应得上。” “我提醒你,你可就剩下一千功勋了,只能带走两个人,黄师师加萧惜月这就是两个名额了。” “你那里不是还有吗,你运营得怎么样了?” “还好吧。” “那就先拿五百来用。” “不好吧。” “你该不会是赔光了吧?” “当然不是!” “那就先给我垫上,等我手头宽裕了,我还会继续追加投资的。” “那好吧。” 旁人自然无从得知李青霄和小北的交谈,只听到李青霄说要带人去往地仙界,当即有人问道:“盟主,人人可去吗?” 李青霄道:“往返一次耗费甚大,所以有人数限制,若是报名人数太多,便要择优录取。” “不知如何录取?” “大家都是武林中人,当然是比武。不过为了不伤和气,对手只有一个,那就是我。” “诸位掌门可否参加?” “往返地仙界的消耗与修为挂钩,修为越高,花费越大,如果我选择一位掌门,那就只能带走一个人,可如果选择掌门以下之人,则可以带走三个人,所以原则上就不带诸位掌门了,还请几位掌门见谅。” 在场的几位掌门级人物连道不敢。 李青霄起身向外走去:“好了,你们尽快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我要搞一次全州范围的大遴选。” 第二百三十六章 谈话 但凡遴选,总是少不了内定。 李青霄这次内定的两个人选就是黄师师和萧惜月。 当然,还要征求她们两人的意见,强扭的瓜不甜,李青霄这次是打算培养几个心腹帮手,不是搞奴隶结仇的。如果两人不愿意去人间主世界,那么李青霄也不会强迫。 毕竟宁为鸡头不做凤尾也是人之常情,在这里,她们是万众瞩目的才俊,乃至未来的领袖人物,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去了人间主世界,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就不好说了。 可能泯然众人,甚至是过早夭折,也有可能跟着李青霄得道升天,一如陈剑仇故事。 所以两人赶到大都督府后,李青霄先跟两人有了一次谈话。 “大体情况就是如此,你们去或者不去,都可以,我完全尊重你们的意见。”李青霄介绍完大概情况后如此说道。 两女各自沉吟不语,既没有立刻答应下来,也没有直接拒绝。 毕竟是干系到一辈子的大事,不得不慎重。 李青霄也不催促,只是盯着眼前的团茶——这种大齐年间的喝茶方法十分诡异,竟然要加盐调味,而且这还是改良之后的结果,放在以前,甚至还要加入葱、姜、枣、橘皮等杂料,这哪里是煎茶,分明是熬汤。 黄师师忽然道:“盟主成亲了?” “没有。”李青霄终于把目光从茶上移开。 黄师师微微一笑:“可我在盟主的身上嗅到了女人的味道。” 此“味道”自然不是气味,李青霄身上的“太素金文法衣”永远洁净如初,不会有乱七八糟的脂粉味、烟草味、血腥味。 那就是女人的感觉了。 李青霄坦然道:“离开湖州之后,在另一个地方,我结识了一位女道友,我们如今既是很好的朋友,也是共事的同僚。” “那就是未婚妻了。”黄师师打趣道。 “你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李青霄面不改色,“对了,她也参与这次的生意,我是大东家,她算二东家。” 黄师师道:“如此说来,盟主的这位未婚妻来头不小。” 李青霄想了想:“她家里大概相当于三州节度使。” “好家伙,这是藩镇。”黄师师咋舌道,“难道盟主做了赘婿?” 李青霄道:“她现在是三品,我是五品,在政治资源这方面,我们基本是各算各的。不过我觉得我以后肯定会超过她。” 黄师师问道:“不知这位贵女脾气如何?” 李青霄自然听出了黄师师的话外之音:“我是来找帮手的,你们愿意跟着我干,那就是我的下属,我是你们的上司,我们之间是上下级的关系,该怎样就怎样,一切按照规矩来。我不是来找侍妾的,无论她脾气好不好,都管不到你们头上。” “可人家是二东家。” “你们只需要向大东家负责,我说了算。” “我明白了。” 李青霄问道:“你去不去?” “去!”黄师师的态度很坚定。 李青霄饶有兴趣道:“你是怎么想的?” “窝在这个小地方,便如井底之蛙,抬头只能看到井口那么大的天。”黄师师道,“我想去井外的世界看一看,闯一闯,就算不小心死在外面,我也不后悔。” 李青霄赞道:“有志气。” 然后李青霄又把目光转向了一直沉吟不语的萧惜月:“萧姑娘呢?” 萧惜月终于开口道:“我当然也想去外面看一看,只是水月庵这边,我有些放心不下。” 未等李青霄开口,黄师师已经替他说道:“关于这一点,萧姐姐倒是不必多虑,盟主是可以自由往返的,谁知道盟主会什么时候回来一趟?这就好似举头三尺有神明,其他人忌惮盟主,万不敢跟水月庵为难。” 李青霄赞赏地看了黄师师一眼,点头赞同道:“正是如此。” “好姐姐,你就陪我一起去吧,那里人生地不熟,我一个人多孤单。”黄师师顺势扶住萧惜月的肩膀,“盟主说了,家有猛虎,不敢收侍妾,我们两个一起过去,也能做个伴。” 萧惜月柔声道:“好了,我去就是。” 李青霄在桌上轻轻一拍:“那就说定了。对了,黄姑娘、萧姑娘,我还不知道你们的表字是什么?” 黄师师和萧惜月对视一眼:“江湖儿女,没有那么多讲究。” 李青霄道:“没有表字却是不好称呼,我总不能一直叫你们黄姑娘、萧姑娘吧,直呼其名又有些不礼貌,而且我名义上的师父也叫师师。如果你们两个不介意,我帮你们取个表字如何?” 萧惜月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李青霄好歹是万象道宫出身,基本文化素养还是合格,略微沉吟后说道:“黄姑娘,我送你‘昭瑾’二字。‘师’有师法、才智之意,‘昭’为明辨、慧察,呼应你心思通透、善于审时度势;“瑾”是美玉,寓意才德兼备,亦暗合“师师”二字的温润底色。” 李青霄又对萧惜月道:“萧姑娘,我送你‘怀瑾’二字,‘怀’呼应‘惜’的珍视与慈悲心怀;‘瑾’为美玉,喻品性温润,与‘月’字的清润相融,“怀瑾”亦寓意不彰不显。” 两人自是谢过李青霄。 李青霄道:“等到了地仙界,我们更习惯称之为主世界,你们的顶头上司是个叫琉璃的女人,她与我没什么关系,不过她的师父来头很大,我们要借人家的势,算是现阶段的合作伙伴。” 黄师师问道:“这位琉璃姑娘没有表字么?” “她是佛门之人,琉璃应该算是法号,并非真名。”李青霄解释道,“她也不会管理具体事务,就是挂名。” 黄师师又问道:“那位贵女呢?” “她姓陈,双名玉书,表字明霄,你们叫她明霄就是了。还有我,表字白昼,你们也可以叫我白昼。” “这样好吗?真不用称呼主人或者公子什么的……” 李青霄连忙抬手打断:“万万不可,我们道门不兴这个,称呼主人是极大的不正确。至于公子,也不好,李家已经有两位正牌公子,正斗得不可开交,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面试 转眼间,大都督府这边已经是宾客如云,各门各派的年轻才俊从四面八方纷纷汇聚而至。 毕竟这个世界本也不大,顶多算是半州之地,大家又有修为在身,脚程不慢,得到消息之后很快就能赶到此地。 他们云集大都督府的主要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通过武林盟主李真人的考验,获得跟随李真人前往地仙界的机会。 还有些人自知无力争夺名额,便存着凑热闹的心态,趁此机会见识下李真人的绝世风采,或是趁机结交几个朋友,扩展人脉,也是一件美事。 如此一来,短短几天内,大都督府周围就已经人满为患,好在大都督府本就是个屯兵所在,倒也容纳得下。 大都督府名下有一处校场,本是铁无敌用来操练近卫所在,非常宽阔,李青霄便将擂台设在此地,他要亲自下场,考校天下英雄。 各派掌门因为不能参加此次比试,便都去了校场的观礼台上,俨然又是一场武林大会。 李青霄走到校场正中,朗声说道:“众位朋友请了。” 这些江湖人并非纪律严明的黑衣人,聚在一起,吵吵嚷嚷,声音嘈杂,可李青霄这一句话却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众人纷纷停下交谈,望向李青霄。 李青霄说道:“众位朋友瞧得起李某人,惠然驾临楚王城,李某感激不尽。众位朋友来此之前,想必已然风闻,李某在今日要选出三位年轻才俊,一起去往大齐。规矩很简单,我站在这里,想要争夺名额之人尽可出手向我挑战,由我来评断是否有资格。” 说到这里,李青霄微微一顿,环视周围众人一遭:“我话说完,可以开始了。” 话音方落,就有一人跃入校场,正要自报名号,却听李青霄说道:“时间紧,任务重,就不要讲究那些俗礼了,直接出手就是。” 来人微微一怔,随即道了一声“得罪”,朝着李青霄扑来,竟是一身横练功夫,欲要与李青霄近身缠斗。 围观众人中有识得此人的,原来此人名叫焦鼎,擅长“沾衣十八跌”一类的摔跤擒拿手段,又天生神力,纵然是功力高过他的人,疏忽之下也难免吃亏。 不过下一刻就见焦鼎身形猛地向后倒飞出去,虽然摔了个屁股墩,但没有明显伤势,可见是有意留情。 目睹此情景,众人不免震惊,他们自然很清楚焦鼎不是李真人的对手,可问题是一招落败,李真人只是伸手轻轻一推,就将焦鼎推了个人仰马翻,而且从结果来看,李真人明显有所留手,远未使出全力。 作为当事人的焦鼎才是最为震惊的,他明显感知到李青霄的一推并无丝毫真气,就是纯粹的蛮力,他号称天生神力,可在李青霄面前便如一个孩童,根本没有反抗之力,他甚至怀疑就算李青霄伸出一根手指让他去掰,他也未必能够掰动。 李青霄摇了摇头:“下一个。” 又有一名青年剑客跃入校场,已经练出剑气,朝着李青霄当头刺下。 李青霄不闪不避,任由这一剑刺中自己的眉心,竟是发出金石碰撞之声。 青年剑客不由脸色大变,这一剑虽然刺中李青霄的额头,但仿佛刺在了一道山壁之上,根本不得分毫寸进。 李青霄屈指一弹,故意没有把长剑震断,只是剑身震颤,可青年剑客却是握不住手中长剑,不得不松手后退。 李青霄吹了口气,长剑凭空打了个转,直接落在青年剑客身旁,插入地面,剑身仍旧微微颤动。 “下一个。” 围观众人惊骇之余则心情各异。 都说李盟主是天下第一人,有些人见识了,有些人只是道听途说,没有直观感受,今日得见方知半点不虚。 就是李真人走的这个刚猛路子,不太像一向讲究以柔克刚的道家路数。 有人已经萌生退意,不想下场自取其辱。 有些人则神情狂热,下定决心要争取到这个名额,跟随李真人去往大齐,终有一日也能修成李真人的绝世武功,锦衣还乡,扬名立万,威震江湖。 接下来又陆续有人下场,无论是什么武功路数,都不是李青霄的一招之敌。 直到黄师师下场,在李青霄手底下勉强走了九招才落败,成为夺取第一个名额之人。 当然,这个九招是有水分的,李青霄真想速战速决,也能做到,毕竟他这个六境修为成分复杂,甚至可以媲美普通七境,可他早已经内定了黄师师,自然要做个样子,故意放水。 其实比武只是个障眼法,李青霄主要是用“天变图”查看挑战之人的信息,方便又快捷,比武能看出他人的生平吗?“天变图”就能。 只是这种办法未免太过惊世骇俗,所以要套个皮,换一种普通人可以接受的办法,就像把人间主世界称为地仙界。 转眼之间,李青霄又“面试”了几十人,没有一个能入李青霄的眼,不是资质太差,能力不行,就是过去有黑历史,政审不过关。 很快,又轮到萧惜月上场。 这倒是引来了不少议论,萧惜月与李真人是旧相识,这并非什么秘密,不过萧惜月还是水月庵的下代掌门人,此一去就意味着将掌门之位拱手让人,就算萧惜月答应,清慧师太也能答应? 不少人朝清慧师太望去,只是清慧师太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心中所想。 李青霄照例放水,让萧惜月过了八招,成为第二个拿下名额之人。 只剩下最后一个名额。 不少人焦急起来,那些家大业大的大门派弟子还好,留在家乡也没什么不好,许多出身一般之人可都指望着这个机会改变人生,改变命运。 正当李青霄觉得这次“面试”就要无功而返的时候,一个半大孩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萧逸,无门无派,更不知父母何人,自小被一个老瞎子收养,得授一些粗浅武艺,老少二人相依为命。老瞎子死后,萧逸孤身一人浪荡江湖,路见大盗强抢民女,怒而出手,为大盗所伤,巧用计策摆脱大盗,一路逃遁至此。 李青霄决定结束今天的“面试”,又低声吩咐萧惜月,让她把那个半大少年悄悄领过来。 第二百三十八章 萧逸 萧逸来大都督府当然不是为了竞争名额,他还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主要是因为这里豪强聚集,追杀他的大盗是不敢来这种地方撒野的。 不过来都来了,他也凑在人群中观赏了盟主李真人考验各路年轻才俊。 仅从外貌来看,李真人也不比那些年轻才俊大多少,甚至是李真人更年轻一些,可这些年轻才俊就没一个能在李真人手底下走过一招的,要知道他招惹的大盗遇到这些年轻才俊,也未必能挺过三招两式。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这么大。 当然了,很多人都觉得李真人只是看起来年轻,实际上已经是花甲老人,主要还是因为李真人功力通玄,这才能返老还童。 当时很多人还在猜李真人的年龄。 有说是花甲之年的,有说是古稀之年,更有人猜测是百岁高龄。 不管多少岁,萧逸都很是羡慕李真人的武功盖世,若是他有这样的武功,也不会弄得如此狼狈,也能帮更多的人。 退一万步来说,不必李真人这样的武功,能有黄、萧两位仙子的功力,能在李真人手底下走个几招,也足以横行江湖——黄师师原本是妖女定位,在对抗魔头李修难的一战中成功洗白,又有水月庵和李盟主的背书,现在已经转型为仙子。 随着李真人离开,围观众人也纷纷散去,各自找地方过夜,萧逸却是发愁,他如今身无分文,别说客栈的上房,就是大通铺也住不起,难道要露宿街头? 这也就罢了,他身体好,随便找个地方对付一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关键是腹中空空,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出现在萧逸的面前,虽然戴着一顶帷帽遮蔽了面容,但仍旧能看出是个女子。 “你是……”萧逸迟疑道。 来人掀起帷帽的一角:“我是萧惜月,请跟我来,有人想要见你。”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萧逸十分确定眼前之人就是先前通过李真人考验的萧仙子,不过他还是问道:“萧仙子,谁要见我?” “不要叫我萧仙子,我也不是什么仙子,我年长你几岁,又是同姓,你就叫我一声姐姐吧。”萧惜月说道,“至于要见你的人,你见了就知道了。” 萧逸闻言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不过更多还是不敢置信。 那样的大人物怎么知道他? “走罢。”萧惜月走在前头,萧逸犹豫了片刻,也跟在后面。 萧惜月领着他从后门进了大都督府,七转八绕,来到李青霄的临时住所。 萧逸刚刚跨过门槛就看到坐在书案后的李真人,只觉得心脏不争气地一跳。 “盟主,人带来了。”萧惜月很有自觉,虽然李青霄说可以称呼他的表字,但工作时称职务的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李青霄起身相迎:“萧小兄弟,你好,我是李青霄。” “李、李盟主好。”萧逸虽然早有猜测,但还是觉得不真实。他也没想到李盟主如此平易近人,竟是没有半点架子。他以前也见过一些所谓的门派弟子,跟李盟主差了十万八千里,个个都是鼻孔朝天。 其实还是萧逸太年轻,不懂一些基本的人情世故。不是李青霄好说话,而是李青霄没必要在他面前摆架子。 换成大掌教见李青霄,大掌教也对李青霄慈眉善目,可掌堂真人们就断无这样的待遇,不是大掌教忌惮李青霄,而是双方层级相差太大,大掌教没必要在李青霄面前行使自己的威严。 层级相差越大,越是如此,若是大掌教看望普通百姓,那就更和蔼了。 换成黄师师和萧惜月,李青霄就不会这么客气,必要的上下级界限还是要有的。 有些时候,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有些时候,好人都让上层做了,坏人都让中层干了,结果就是下层对上层感恩戴德,对中层咬牙切齿。 李青霄很早就领悟了这个道理,当年他在万象道宫的时候,一帮同龄人在那里闲扯淡,难免有点出格的言辞,次席辅理从旁路过,只是笑呵呵地听着,还夸他们有想法。结果次席辅理前脚刚走,教习后脚就过来把他们训斥一通,并罚写检查。 那到底是谁的意思呢? 不过在这方面,齐大真人是异类,她从来不立人设,不在乎这些,想干谁就干谁,不假他人之手,也不管大小。 “萧小兄弟请坐,不要拘束。”李青霄抬手示意萧惜月上茶。 萧逸有点受宠若惊,只是坐了半边屁股。 李青霄没有坐回主位上,而是坐在了萧逸的对面:“我请萧小兄弟过来,只有一件事,萧小兄弟愿意随我去大齐吗?” “啊?”萧逸张大了嘴,“我?” “没错,就是你。”李青霄给出了肯定答复,“萧小兄弟是苦出身,还不忘扶危济困,以身犯险引开大盗,可谓有勇有谋,我很欣赏萧小兄弟,不知萧小兄弟意下如何?” 萧惜月将一杯茶送到萧逸旁边的小几上,萧逸端起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这、这不算什么……李盟主是怎么知道的?” “我自有我知道的道理。”李青霄道,“你只需要回答我,愿不愿意。” 任何绝情灭性以己心拟天心的修炼方式,其最终结局都是被天道同化,成为天道的众多补丁之一。事实证明了修心之路走不通,修力才是长生路的根本,虽然贪嗔痴五毒俱全,还会被域外天魔诱惑堕落,但正是这种强烈的人性反而不会被天道同化,只会被天道用天劫灭杀。 既然修心的路子走不通,修力又人性十足,那么人品问题就变得十分关键了,道门也才会三令五申强调道德、信仰、理念等问题。 李青霄正是看中了萧逸的人品,至于资质什么的,都是细枝末节,悟性心性很难弥补,可根骨资质只要资源足够,便不是问题。 萧逸沉默了片刻:“我当然愿意,谁又会不愿意呢?只是不知盟主需要我做什么?死去的爷爷说过,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食。” 李青霄坦然道:“西洋人有一句话,所有命运中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我当然有我的价格,我需要你为我做事。” “我可以帮李盟主做事。”萧逸认真说道,“不过不能违背江湖道义。” 李青霄笑了:“这是自然。” 如果李青霄真有什么脏活,那也不是非要萧逸去做不可,自有其他人去做。用人嘛,就是把对的人放在正确的位置,萧逸这种人显然不适合用来做黑手套。 想要走上最高权力巅峰,要黑白并用,阴阳调和。 第二百三十九章 回归 次日一早,传出李盟主决定取消原定计划的消息,不过为了消弭众人的不满,李盟主专门传下了一套拳法,见者有份。 这套拳法其实就是李青霄过去学的基础技击之术,此法从孩童时启蒙入门学起,可以一直练到老,包容万象,博大精深,不拘泥于一招一式,出手之间浑然天成,因时而动,应势而为。 类似李家的“万华神剑掌”,上限和下限差距极大,天上一脚,地上一脚。 不过在湖州武林看来,已经是了不得的绝学。 在小作坊里闭门造车,用一辈子总结出来的经验,视若珍宝,密不外传,却只是道门的基础课程之一,早都写在了书本上,就连道童都能信手拈来。 又过了三天,李盟主走了,走得毫无征兆。 除了天虚道长、清慧师太等武林高层之外,其他人完全不知情。 随同李盟主一起离开的,除了萧惜月和黄师师,还有一个名叫萧逸的少年郎。 黄师师的师父死在了李修难一战中,所以她是无牵无挂,萧惜月就不一样了,还要跟师父、师叔、师姐妹们好好道别一次,免不得回一趟水月庵,甚至还哭了一鼻子。 正因为如此,李青霄才会延期三天返回——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这些必要的人情,不仅不能少,而且要当成个事情来办。 李青霄不在的这段时间,主要是陈玉书给他请假,说李青霄被陈大真人临时抓了壮丁,去东罗娑洲出差。既然是陈大小姐亲自出面,李青霄的上司也不好说什么,他总不能去找陈大真人求证。 所以不管李青霄干什么去了,就当他去东罗娑洲出差处理。事后自然也不必汇报,事关陈大真人,万一涉及泄密怎么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话虽如此,李青霄也不好滞留太长时间,应回快回。 李青霄支付了一千五百功勋,包括从小北那里拿来的五百,带着三个人返回人间主世界,出现在通真宫中。 此时只有洛师师一个人坐在宝座上, “这就是你带回来的人?”洛师师起身问道。 “是。”李青霄简单回应了一下,随即向身后三人介绍道:“这位是洛老师,我名义上的师父,你们可以叫她洛前辈或者洛参事。” 黄师师、萧惜月、萧逸三人正沉浸在这座奇异宫殿带来的震撼中,闻听此言才回过神来,向洛师师行礼:“洛前辈。” 至于为什么是名义上的师父,李盟主又为何对待这位师父不大恭敬,几人都识趣地没问。 其实原因很简单,李青霄还是憋着气呢——我的钱! 洛师师并不在意李青霄的态度:“琉璃和南瑜那边我已经说好了,还有就是你要的书页和‘太乙救苦五型’,我也带来了。” 说罢,洛师师取出一个盒子,随手一丢,盒子便自行飞到李青霄的面前。 李青霄打开盒子一看,三张人皮书页外加五管药剂,还是熟悉的金属泵式注射器,不过药剂的颜色略有变化,竟是微微透出几分紫意。 洛师师道:“此番事了,我也要去玉京报到了。关于道门的规矩,你可要提前说清楚了,不要节外生枝。” “我理会得。”李青霄收起盒子,“也不是头一遭了。” 洛师师目光扫过萧惜月和黄师师,忽然说了句只有李青霄能听到的题外话:“你弄这么一帮莺莺燕燕,是真不怕小陈吃醋。” 李青霄脸色一黑,同样回复道:“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胡搞的。” 洛师师笑了笑:“都随你,我送你们出去。” 说罢洛师师伸手一指,几人的脚下生出一个传送法阵,光芒一闪,几人已经出现在省身堂中。 陈大真人坐在这里,作为白玉京的老牌成员,陈大真人知道的内幕比李青霄还多,再加上洛师师也和陈大真人通气了,所以不必过多解释。 陈大真人正在处理公务,头也不抬道:“直接坐我的飞舟回去吧,陈高已经安排好了,我这里还有点事情,就不送你了。” “那就多谢陈大真人了。”李青霄没跟陈大真人客气,没说什么不合适一类的话,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接下来陈高领着李青霄一行人登上了陈大真人的“空中府邸”,里面空空荡荡,除了李青霄四人,就只有必要的机组人员,陈高手头上的事情也很多,没有相送。 李青霄向三人简单介绍了陈大真人和此行目的地狮子城,黄师师、萧惜月、萧逸三人则被空中府邸惊得说不出话来。 萧逸苦出身就不说了,黄师师和萧惜月算是见过世面的,可如今来到人间主世界,也跟村姑第一次进城差不多,看什么都新奇。 过了好半天,黄师师才开口道:“这就是三州节度使的气派吗?仙家就是不一样,皇帝也比不了。” 萧惜月也忍不住问道:“盟主,刚才那位大真人是仙人吗?” 李青霄道:“洛老师和陈大真人都是伪仙,不过都有望跻身仙人。” 萧逸趴在窗口上,看着外面云海,兴奋又紧张。 李青霄又道:“待会儿到了狮子城,我请明霄帮你们办个箓牒,组织关系就先挂在南婆罗洲道府的名下,然后慢慢熟悉环境,学一学道门的官话和文字,还有各种规矩和注意事项,其他的事情暂时不着急。 黄师师的脑子好使,看着下方的大海,已经察觉出几分不对:“公子,这里恐怕不是大齐吧?” “不要叫我公子。”李青霄道,“这里的确不是大齐,李家的大齐王朝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覆灭了,后又经历大晋、金帐、大魏、大玄,直至今日,道门废除王朝制度,天下都在道门的统治之下,道门的疆域比鼎盛时的大齐还要大,第一道士大掌教是最高领袖。我们如今位于南洋,就是从岭南继续往南走,古南越国所在。” 黄师师和萧惜月不由咋舌,这些地名她们只在古书上看到过,没想到今天真正见识到了。至于萧逸,他读书少,完全没有概念。 李青霄忽然想起一件事,嘱咐道:“以后千万不要叫我盟主或者真人,在南洋,只有一个盟主,就是海上巨盗黑旗盟张天保。至于真人,是二品太乙道士的称呼,我现在只是五品道士。” 第二百四十章 阴差阳错 黄师师立马问道:“公子……” 李青霄也立马打断道:“不要叫我公子。” “好的,公子。陈大真人是几品?” “一品天真道士加平章大真人衔。” “也就是说,有的一品天真道士没有平章大真人的身份咯。” “所谓平章,意为权衡裁度政务,只有金阙中枢议事的成员才是平章大真人,没有平章大真人的身份就是虚职或者已经退休。” “公子只是五品就能与三州节度使谈笑风生,想来公子背后的势力也佷惊人吧?” 李青霄无言以对,说他有靠山,那的确是有靠山,可这个靠山给人的感觉是时隐时现,时有时无,不靠的时候的坚若磐石,真想靠的时候就容易靠个空,闪一下腰。 “公子就不要卖关子了。” “好吧,本来想以普通人的身份与你们相处,可换来的却是猜忌,不装了,我是道门钦定的十二代大掌教,我摊牌了。” “公子真爱说笑。” “昭瑾,你该不会是这山望着那山高吧?” “冤枉,万不敢有此念,我这条性命都是公子救的。”黄师师下意识地赌咒发誓,“公子大恩大德,就是当牛做马……” “行了,真是越说越暧昧,我们是上下级关系,不是主奴关系,我给你们发薪水,你们给我干活,就这么简单。如果你们以后有更好的前程选择,只要不伤害我的利益,那我也乐见其成。” “原来还有薪水。” “你以为打白工?在地仙界,也就是人间主世界,在这里生活,万事离不开钱,在湖州,你们有钱也买不到丹药、功法,全看个人机缘,便不大在乎银钱。可在人间主世界,物质极大丰富,不怕没有各种资源,就怕你出不起钱。” “我明白了,就是因为钱如此重要,公子才要开办所谓的公司,还是为了挣钱。” “是这个意思。你要好好改造一下自己的思想了,人身依附当然会有,但人格上的平等才是主旋律,言辞要尤其注意,免得被人上纲上线;钱不是万能的,可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有钱英雄汉,没钱汉子难。” 萧惜月性子偏向沉静,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李青霄接着说道:“这个世界远比湖州大得多,也有意思得多,在湖州,我是武功盖世的盟主,可在这个世界,就不算什么了,还在进步的道路上。所以我和明霄都很忙,要把主要精力放在仕途上,不会过多干涉经营,你们主要跟琉璃打好交道就行了。”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窗口看风景的萧逸忽然说道:“快看,又一艘飞舟。” 李青霄扭头望去,果然有一艘飞舟,正在伴航。 陈大真人也不知道李青霄什么时候回来,只是让陈高提前准备,因为是一次临时飞行,自然不会惊动下面。可陈大真人的空中府邸在南洋地界是当之无愧的一号,道府中人没有不认识的,也都有命令,只要大真人的座船出现,就一定要上报。 空中府邸刚刚升空不久,北府方面就得到了消息,正因为事前没有得到通知,道府高层高度紧张,生怕掌府大真人搞突然袭击——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层,直插现场。 所以北府方面立刻进行了一系列部署,全体一级警备,随时准备迎接检查,宁可虚惊一场,白忙一场,也好过被陈大真人批评——亲娘咧,影响仕途啊。 直到空中府邸离开了北府境内,道府高层们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北府不紧张了,那么紧张的就是南府了。 南府高层立刻意识到空中府邸的目的地似乎是狮子城,因为旧港宣慰司方面没有动静,不像是要去军港的样子。 掌府大真人来狮子城干什么? 作为一个政治人物,其一举一动都会被人解读。难道狮子城方面出了什么纰漏,还是有人告到了陈大真人那里?那些截访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在不知道自己哪里犯错且事前没有周密准备的情况下,掌府大真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辖区,参知真人也要心惊肉跳。 南府的掌府真人林绍信正在爪哇国调研,一时间赶不回来,一边下令道府方面派出飞舟进行伴航护航,一边委托首席陈敬山前往迎接。 陈敬山也做了一系列的安排,由次席亲自下令,全体黑衣人上街备勤,准备迎检,并且是次席亲自坐镇指挥,且各方面打好招呼,谁也不许在今天搞出事端,否则严惩不贷。 老话说得好,不打勤的,不打懒的,专打不长眼的,谁在今天搞事,那就是给道府没脸,跟道府对着干,道府自然不会放过他。 另一边陈敬山又去探陈玉书的口风,陈玉书也是一头雾水——没听说陈大真人要下来啊?毕竟没有爷爷出行还要向孙女报告的道理。 这又跟李青玄不同,一则李青玄是因为私事,而且提前打了招呼,不需要接待,陈大真人下来多半是公事,二则是县官不如现管,同样是平章大真人,李青玄远在天边,陈大真人可是近在咫尺。 这就是权势的魅力。 有些八境之人进城,藏头露尾,跟过街老鼠差不多,露头就打。 有些九境之人还没进城,只是传出一阵不知真假的风,全城上下就严阵以待,唯恐有半点不周。 这中间差的可不仅仅是一个境界那么简单。 要不怎么说齐大真人敢恣意妄为呢,她不仅有道门最高的修为,还有道门最大的权势,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李青霄很快便明白过来,这指定是地方道府把他当成陈大真人亲临了。 如果是一艘陌生飞舟,那么道府方面肯定直接询问、伴飞、截停,可这是南洋的一号飞舟,谁敢问?谁敢拦?就只能这么不声不响地护航跟着呗。 当飞舟降落的时候,港口已经戒严清场,不许闲杂人出入,陈敬山领着一众道府高层等候在这里,甚至陈玉书也在队伍里面,她本不想来,又怕别人说她搞特殊,所以还是跟着过来了,就吊在几位掌府的车尾,完全一副走过场的样子。 这是让李青霄提前体验了平章大真人的待遇。 换成一般人,估计就要手足无措了,毕竟这么多大人物,搞了这么大的乌龙,如此尴尬的局面,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可李青霄并非一般人,佯狂已是假成真,丝毫不慌。 黄师师和萧惜月则是有些恍惚,这些大人物的修为作不得假,聚在一起,气势压人,隔着老远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难道公子没有说笑,他真是道门钦定的十二代大掌教? 第二百四十一章 钦差大臣 一直没有说话的萧惜月终于忍不住问道:“公子,这些人都是谁?” “是南婆罗洲道府的高层,除了掌府真人和几位在外地的副掌府,基本都到了。”李青霄面不改色地说道,“站在第一排的几位,除了那个吊车尾的女道士,其他人都是二品太乙道士,俗称真人。” 萧惜月还是有些震惊,李青霄在古湖州被尊称为李真人,实际上连法师都不是,可见地仙界真人的含金量之高,一口气出现这么多真人,只是为了迎接一个连真人都不是的五品道士,偏偏这个道士还与一位平章大真人关系不浅。 这是什么道理? 黄师师插嘴道:“那位女道士就是陈大小姐吧。” “聪明。”李青霄道,“好了,我先下去,你们从另一边下船,灵官们不敢为难你们。” 当李青霄出现在舷梯上方的时候,众多道府高层只是略微惊讶,有认识李青霄的,也有不认识李青霄的,只当是李青霄跟着陈大真人一起过来,可是李青霄现身之后,陈大真人迟迟未曾出现,就有点不太对了。 甚至李青霄已经走下舷梯,陈大真人仍旧未曾现身。 众多道府高层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意思? 让我们挨个上船汇报? 过去也有这种例子,大人物要一口气视察好些地方,日程安排得非常满,有时候到了一个地方干脆不下船了,让地方上的道友上船汇报或者谈话,完事之后直接起航,省去了招待送别的时间。 陈玉书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这次兴师动众恐怕是个大大的乌龙,爷爷临时起意让李青霄乘坐他的一号飞舟过来,结果道府方面自己吓自己,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反而把李青霄架在火上烤,一个搞不好,还有人要把这笔账记在李青霄的头上。 不过李青霄这家伙倒是看不出半点害怕,不知道是没想明白,还是想明白了却无所谓。 陈玉书觉得是大概率是后者。 这家伙不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颇有齐大真人当年的风范,如果哪天遭遇不测,也是这个性子惹的祸。 李青霄朝着陈敬山这边走来。 陈玉书还是想着帮李青霄补救一下,所以主动上前一步,先迎了上去。 首席和次席都在,换成别的副掌府这样逾越,那么肯定是大问题,可陈玉书身份特殊,反而显得合情合理,大家还怕她缩在后面,由她出面问下情况是最好,陈大真人肯定不会迁怒自家宝贝孙女。 李青霄面不改色道:“陈大真人临时有事,不在船上。” 这句话有点模棱两可,却不能说李青霄胡诌,因为陈大真人的确说过他还有点事就不送了的话。 陈大真人没来,道府的人心情复杂。 不来也好,无过便是功。 不过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还是尴尬,若是传扬出去,那就是闹了大笑话。 前些年的时候,北边罗刹国有个人写了一部名为《钦差大臣》的戏剧。 执政官召集官员宣布钦差大臣微服私访的消息,全城官僚陷入恐慌,纷纷担心自身贪腐行为被揭露,主角作为一个京城的小文官因赌博输光滞留小城,他的纨绔气质、傲慢态度和京城背景被官员们误认作“微服钦差”。 于是执政官带头,官员们竞相行贿、阿谀奉承,甚至主动暴露自身劣迹以表“坦诚”;商人送来孝敬,淑女们争相亲近。 主角顺水推舟,吹嘘自己与高层的亲密关系,接受贿赂,甚至与执政官的女儿订婚。 最后,主角卷款逃走,官员们收到真正钦差大臣即将抵达的通知,瞬间从得意转为绝望,呆若木鸡。 这部戏剧一经上演就引发了巨大的的轰动,世人认为其以辛辣笔触了揭露皇帝专制制度下官僚体系的腐朽与荒诞。 与今天这一幕何其相似也! 道府的真人、高功、法师们因为一艘没有大真人的飞舟出尽洋相,岂不是成了《钦差大臣》的现实版,与这些旧官僚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旦传扬出去,有人的前途恐怕就到此为止了,他们不敢恨陈大真人,也不会认为自己错了,只会迁怒软柿子李青霄。 毕竟他们又不知道李青霄是齐大真人亲自点将。 所以急需一个台阶,把这个乌龙闹剧变成包饺子的大团圆结局。 陈玉书不停地眨着眼——不是在给李青霄使眼色,而是急速思索,极短的时间里已经否定了好几个方案。 李青霄轻描淡写道:“不过陈大真人有几句话让我转告道府的道友们。”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青霄的身上。 陈玉书也有几分愕然。 李青霄面不改色:“前不久的时候,黑旗盟的盟主、海上巨盗张天保竟然潜入狮子城中,制造了一起灭门惨案,手段十分残忍,性质十分恶劣,是对道门的公然挑衅,此案先后惊动了紫霄宫和北辰堂,想必诸位道友都有所耳闻。” 一众道府高层也不是酒囊饭袋,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今天这事做得离谱了,必须要找补。 陈敬山立刻说道:“正是如此,北辰堂的李大真人前不久亲自驾临狮子城,就是为了此事而来。” 李青霄接着说道:“其实除了李大真人,就连殷大真人都亲自过问。为此,紫霄宫的洛参事前不久到了南婆罗洲展开调查,只不过是微服出行,没有惊动道府。今天洛参事已经返回玉京,陈大真人也刚刚出关,听闻此事之后立刻派出飞舟,请南府的道友们乘坐他的飞舟去一趟掌府大真人行辕,汇报此案的有关情况。” 陈玉书眼神一亮。 竟然真让李青霄给圆回来了。 这也就罢了,李青霄还旧事重提,把张天保扯了进来。 既然因为这个案子搞出这么大的阵仗,那么最后总要有个交代,不能干打雷不下雨。 怎么交代?张天保就是交代——张天保就死期将至。 不仅转被动为主动,而且是一箭双雕。 不过这件事还得陈玉书配合,由她出面跟陈大真人说一声,她说话多半管用。 陈敬山想了想,这的确是最好的说辞——道府倾巢出动不是为了迎接一艘空船,而是等着乘坐飞舟觐见陈大真人。 说得过去! 于是陈敬山深深地看了李青霄一眼,当即表态道:“海盗,任何时候都要剿,不剿不行。试想一下,几十口人正在自家庄园里聚会,突然就被海盗灭门了!所以,没有海盗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第二百四十二章 股东 最终还是陈玉书收尾,由她亲自联系了陈大真人,大概说明事情经过。 陈大真人并不意外,很痛快地事后追认了李青霄的“假传圣旨”。 于是以陈敬山为首的一行人便坐上陈大真人的空中府邸,前往大真人行辕觐见陈大真人去了。 至于见了陈大真人之后会不会受到陈大真人的批评——似乎这是肯定的,甚至有钓鱼执法的嫌疑,不过总好过闹出大笑话。 待到一众道府高层上了飞舟,李青霄没有急着返回市舶堂报到,而是与陈玉书一起去了她在狮子城上城区的宅邸。 抛开广义上的陈家不谈,狭义上的陈家只剩下爷孙二人,财务方面那是相当宽裕,陈大真人已经有意识地往陈玉书名下转移各种私产,同时把较大的产业归于陈家公中,相当于还给兄长陈剑仇一脉的后人。以防他离开人间后变成糊涂账。 陈大真人看得很清楚,陈玉书没有招赘婿的意思,别看李青霄这小子现在只是个五品道士,已经初露峥嵘,日后前程不小,再考虑到他是李家出身,也不可能做赘婿,那么他们这一支大概是要绝了。 在这种情况下,陈玉书多半要走张夫人的老路——张夫人在世的时候是张家之主,虽然她已经出嫁,但同时兼着正一道掌道大真人、大掌教夫人、慈航宗主三重身份,没有哪个张家人敢跳出来说出嫁女儿不该管娘家事这样的话,反而个个都要巴结张夫人,九代大掌教也是得了张夫人的青眼才被引荐给齐大掌教,最终登上大掌教的尊位,成为齐大真人的对手。 可是张夫人飞升之后,作为女儿的齐小殷却没有资格去接掌张家,道理很简单,你是齐大真人又不是张大真人,还是张家人执掌张家。与之对应,齐小殷全盘接过齐大掌教的遗产就顺理成章,两家也就此分道扬镳,在九代之争中闹得很不好看。 陈玉书也是同理,至多是在世时执掌陈家,没法传给下一代,以后的香火还是要归到陈剑仇那一支。 现如今的陈玉书已经步入正轨,有了正儿八经的道士身份,再过十年,陈玉书能跻身八境,得到一个真人身份,那么就算没有陈大真人的庇护,也没人能从陈玉书的手中抢夺家产。 真有这个本事强抢的,看不上这点私产。真看得上的又没有这个本事,毕竟道门的律法也不全是虚设,如果一个二品太乙道士都能被强夺家产,那其他人该怎么活?道门高层不会容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正因如此,如今的陈玉书相当有钱,若不是李青霄提议,她对开办青阳坊的兴趣不大。 来到陈玉书的家中后,因为两人分开并没有很久,强行营造小别胜新婚的氛围并不合适,主要是李青霄大概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以及向陈玉书介绍“两萧一黄”三个新人。 萧逸暂且不论,萧惜月也好,黄师师也罢,都不敢在陈玉书的面前造次,表现得相当恭敬。 不说地位高低或者关系远近,仅仅是境界修为这一块,陈玉书就远胜两人,现在的萧惜月和黄师师捆在一起也打不过陈玉书。 至于陈玉书的态度,既没有摆出所谓的正宫姿态,也没有咬牙切齿,最起码明面上看不出什么。 洛师师曾经问李青霄,弄了这么一帮莺莺燕燕,就不怕小陈吃醋吗? 那么陈玉书会吃醋吗? 不会。 倒不是陈玉书大度,只是陈玉书觉得两人没什么威胁。 李青霄这个脑回路,跟正常人不太一样,虽然还没到齐大真人的疯癫程度,但不在女色方面上心是真的,绝对不是装的。 陈玉书又何必庸人自扰? 李青霄介绍完自己找的帮手之后,问道:“长缨还在南洋吗?” “在。”陈玉书回答道,“你是甩手掌柜,我又忙于道府事务,各种事情都是她在打理,公司已经注册完毕,总部和场地也已经定好,总部距离南婆罗洲公司不远,本就是南婆罗洲公司的产业,李长缨直接做主转到了青阳坊的名下,也折价算在股份里了。” 李青霄点了点头,相信李长缨还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故意占便宜,又问道:“洛老师的注资你们收到了吗?” 一提这个,陈玉书忍不住问道:“你到底跟洛老师谈了什么条件,洛老师竟然这么大方,许诺注资分成前后两次,第一笔总共四十万太平钱已经到账,第二笔六十万太平钱最迟在道门三百四十三年之前交付完毕。” 一提这个,李青霄也是心痛:“这算什么!那可是国师的宝藏,全都上交了,就分我一点零头,还要我感谢他们吗?” 陈玉书笑了笑:“行吧,总比没有强。” 正说着,李青萍和裴小矩也到了。 李青霄和陈玉书相迎,又不免介绍一番。 裴小矩不住打量着萧惜月和黄师师,脸色有些古怪。 李青萍显然不关心李青霄的“家务事”,并没有多问——这个便宜兄弟要是能搞定陈玉书,爱娶几个娶几个,不干她的事情,要是搞不定陈玉书,鸡飞蛋打,也不干她的事情。 一生一世一双人也好,终身不娶也好,大开后宫也好,她都不打算指指点点。 所以李青萍直奔主题:“正好,我们谈一下青阳坊的股权明细。” 其实陈玉书、裴小矩都已经知道了,只是李青霄不知道。 至于李青霄不在的时候,公司怎么走流程注册下来,对于李青萍来说,这显然不是个问题。 事急从权,关键就在于一个“权”字。 “股东大会暂时只有四人,也就是白昼、明霄、我和小公子。 “其中白昼出资一百万太平钱,占股四成,是第一号大股东。 “明霄出资五十万太平钱,占股两成,是二号股东。 “我出资五十万太平钱,占股两成,是三号股东。 “小公子出资五十万太平钱,占股两成,是四号股东。” 李青萍环视一周:“大家有没有异议?” 李青霄问道:“我倒是没有异议,你们都是二成股,这个排名是怎么算的?” “这里有许多隐性成本没有算。”李青萍解释道,“明霄除了出钱,也要出力的。” 第二百四十三章 程 李青萍说道:“这个股东排名算是我们之间的约定,排名靠前的股东优先分红和清算,不过分成比例和表决权不受影响。” 这么一说,李青霄就听明白了:“假如青阳坊破产了,那么清算时排名靠前的股东可以优先分配剩余财产,但是分红比例和投票还是按照二成来算,是这个意思吧?” “是。” 李青萍拿出一张纸。 “除了优先级,还有以下其他相关问题: “公司盈利后,股东按照持股比例进行分红。 “关于公司的重大事项,包括修改章程、增减资、合并分立、选举董事监事,由股东大会进行投票表决,一股一权。 “持股五成以上,是为绝对控股,可以单独决定公司的普通事项。持股三分之二以上,是为完全控股,可以决定公司重大事项。持股三成四以上,拥有一票否决权,对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通过的事项,可阻止决议通过。” 李青霄道:“也就是说,我现在有一票否决权,如果我和明霄的股权加起来,那就是绝对控股,不过还不能算是完全控股。” “是这样。”李青萍说道,“换而言之,你必须争取两个股东的支持才能完全控股。不过我们三个加起来也无法完全控股。” 李青霄感叹道:“真是切实保障了我这位大股东的利益,看来三位富婆都不缺钱,没有斤斤计较,先行谢过。” 李青萍继续说道:“符合条件的股东可向股东会提出议案,或对董事、高管的经营行为提出质询。 “股东之间转让股权自由;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需经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其他股东有优先购买权。 “继承不在此列,股东死亡后,其合法继承人可继承股东资格。 “注意,重点来了。股权的定价依据不只是现金出资,还会纳入技术、资源、人力资本等多种非货币价值,也就是说,股东不仅可以直接出资,还可以用实物、产权、土地使用权等可以用货币估价并可以依法转让的非货币财产作价出资。创始人的管理能力、行业经验、技术能力、资源渠道等人力资本,这类价值也可以通过股权的形式予以确认。” 李青霄问道:“如此说来,你们的三个都有作价?” “是这样。”陈玉书接过了话头,“我们不比洛老师,一时间拿不出那么多现金,很多都是固定资产。长缨主要是以实物房屋、土地使用权作价出资,我是人力资本,小公子是渠道资源。” 李青霄没有异议。 陈玉书这个人力资本说得有点隐晦,事实上就是权力的保驾护航,想要从紫光社的嘴里抢食,如果没有靠山,没有保护伞,那么今天开业,明天掌柜就被沉海,后天就被强行收购,血本无归。这还不谈道府各个部门可能存在的为难。 不过这是南洋的地界,陈大真人拥有绝对的权力,陈玉书以陈大真人的名义进行背书,道府方面不仅不敢为难,反而要主动给予各种方便,紫光社方面也不好动用盘外招,只能在规则范围以内进行合理竞争。 所以陈玉书直接排在第二位。 李青萍的股权是最复杂的,除了占据大头的实物和土地,也包括一些所谓的“人力成本”,不过主要是玉京方面的,能对付张家的还得是李家,这对老宿敌也是一对“苦命鸳鸯”。 所以李青萍排在第三位。 裴小矩主要负责一些经营方面的渠道资源,虽然也很重要,但如果没有陈玉书和李青萍这个“琴心剑胆”组合保驾护航,那么再好的经营也无从谈起,如同空中楼阁。 所以裴小矩只能排在最后一位。 李青霄既没有人脉又没有渠道,可架不住他出钱多啊,那可是一百万太平钱。 再有就是这三位都不缺钱,搞这个也就是顺手的事情,多少有点副业性质,并不打算跟他争抢。 李青萍读完这张纸后,又拿出第二张纸:“关于公司的章程我已经起草完毕,明霄和小公子都已经看过,你还看吗?” 李青霄摆了摆手:“我相信姐姐。” “这时候知道叫姐姐了,平时可没见你叫过。”李青萍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萧惜月、黄师师等人不知内情,还以为两人是亲姐弟。 那么这就是典型的家族企业,姐姐、弟弟、弟媳,都是一家人。 就是这个小公子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李青霄只是笑,并不接茬。 李青萍拿出第三张纸:“我们几个能聚在一起也是不容易,过几天我就要回玉京了,所以我提议现在举行第一次股东大会,选举出董事会和监事会。” “同意。” “同意。” “那就开始吧。”李青霄作为大股东直接拍板。 李青萍负责主持议事:“董事会最起码要三人以上,我、白昼、明霄因为身份问题无法担任董事,考虑到我们现在的股东人数较少,公司规模较小,我建议暂不设董事会,仅设一名执行董事。” “同意。” “同意。” “那就暂不设董事会,只设一名执行董事。”还是李青霄做总结发言,“如果小公子不做这个执行董事,那么我提议由南瑜大士的弟子琉璃担任执行董事,不知大家是什么意见?” 李青萍道:“关于琉璃,我通过一些渠道做了些调查,虽然名义上不是佛门弟子,但在南洋江湖上有些名气,交游广阔,面子不小,应该是南瑜大士有意铺路,让她来做执行董事,经营如何不好说,不过会减少很多麻烦。” 裴小矩举起手说道:“如果是董事会首席,那我还有点兴趣,执行董事就算了。” 陈玉书好像只会说两个字:“同意。” 李青霄再次拍板:“那就暂由琉璃担任执行董事,就当卖南瑜大士一个人情。如果实在不行,再考虑换人也不迟。再就是监事的人选。” 李青萍道:“我提名一个人吧,李青莲。” 李青霄微微一怔:“姐姐还是妹妹?” 李青萍道:“都不是,是个兄弟,取自古时的青莲剑仙。” 李青霄干笑一声:“咱们李家取名还真是有意思,都跟剑有关。” 第二百四十四章 青阳楼和天青院 李青萍总共给了三块地皮和建筑产权,除了总部位于中央区,其余两个地方都位于西北区。 刚好一大一小,大的建筑位于西北区的闹市,距离紫阴楼不算远,地上地下总共五层结构,占地面积约有一百五十亩,原本是个行院,因为经营不善而破产,被抵债给南婆罗洲公司的郑金。 至于行院这种买卖为什么会破产,主要是因为行院背后的靠山倒台了,被北辰堂拿下,送往昆仑道府修道观,这座行院也就成了无主的肥肉,遭到各方疯抢。 最终郑金依靠着南婆罗洲公司的势力将其拿下,并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造,使其成为一千座以上的大剧院。 郑金看准了戏剧的市场,意图打造从传统昆曲到西洋戏剧,包括音乐会的多剧场模式,比如说罗刹国的《钦差大臣》就在各地巡演,造成了极大的轰动,赚得盆满钵满,同时也满足了世人日益增长的精神需求。 毫无疑问,这是个既有面子又有里子的买卖,比起上不了台面的行院生意要强得多。 不过这个计划刚刚开始了一半,郑夫人就因为内斗而倒台,郑金也暴毙身死。 李青萍过来清理旧账时发现了这个项目,干脆大手一挥,划归到青阳坊的名下。 究其根本,这地方还是与李青霄有缘。若不是李青霄,郑金也不会死,现如今兜兜转转还是落到了李青霄的手中。 李青霄并不打算做涉足风月的行院生意,这个行业的风险还是太大了,尤其是政治上的风险,干脆顺水推舟,把这个剧院模式继续推行下去,这无疑要比李青霄的“狂想”更为成熟,也更有可行性。 若是这个模式能顺利运行并形成一定规模和影响力,还会成为一个强力的宣传工具,左右物议舆论,那就是一把利剑,其隐性收益不可估量。 这里暂定名为青阳楼。 说起来还是李青霄占了便宜,如果从拿地开始算起,成本绝对不会低于三十万太平钱,不过李青萍最终只是作价二十五万太平钱,基本就是郑金趁火打劫的成本价。 小的建筑位置相对偏僻,占地面积只有五十亩左右,这里也是个行院,不过并不提供皮肉生意。 行院大致可以分为两种,就如红倌人和清倌人。 前者占地极大,其内别有一番洞天,庭院深深,幽静雅致,满足客人的多种需求,女子姿色姣好,精通文墨音律,另有乐工、裁缝、工匠、仆役,使人身在其中足不出户,却应有尽有,故而许多富家公子才会在其中流连忘返,甚至是败尽了万贯家产。 其内部又被分成无数个独栋小院,许多权贵人物都会在此梳拢一个粉头,包下一座独栋小院,倒不全是为了女色享受,毕竟出入此地者非富即贵,从来都少不了娇妻美妾,此举也算是闹中取静,避世修养,乃是名士大儒们的最爱,是名士风流必不可少的做派。 后者比起前者,在风雅档次上并不相差多少,甚至还犹有过之,只是规模上有所不如,与其说是青楼,更像是西洋人口中的俱乐部,或者说会员制的私人会所。 这里既不卖笑,也不卖唱,更多时候只是提供一个场所。 真正的贵人从不缺少“色”方面的资源,既不饥渴,也不压抑,早已司空见惯,自然不能总想着那点裤裆里的事情,还得有个用来“玩”的地方,或者是喝茶聊天谈一些私密事情的地方。 当然,自己带人进去胡搞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个名为“天青院”的行院就是这么个所在,并不靠风月赚钱,从外面来看,是典型的江南园林式建筑,有山有水,幽静雅致,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府邸。 这里原本在郑夫人的名下,郑夫人倒了之后,倒查二十年,自然查出至多贪墨情状,这个地方就被用以抵债,后又被李青萍划归青阳坊的名下,最终作价十五万太平钱。 这两个地方都不属于南婆罗洲公司,分别在郑金和郑夫人的名下,这两人被清算后,最终也都归到了李家的名下。 对于许多所谓的富豪而言,二十万太平钱差不多就是大半身家,可对于李家这种门阀世家来说,显然算不得什么,李青萍一个人就能做主,甚至不必请示那位执掌李家产业的母亲。 陈玉书就没这么大的手笔了,虽然她很有钱,但是现金并不算多,所以她只象征性地出资十万太平钱,不过陈大真人的威慑力就值四十万太平钱,一点也不夸张,甚至这还是优惠后的价格。 换成旁人,且不说提着猪头能不能找到庙门,就算侥幸进了庙门,那也是要给干股的。 李青霄领着黄师师、萧惜月、萧逸三人来到天青院,这里的临时负责人名叫林石,是南婆罗洲公司的老人,早已中门大开,等候在门前。 林石自然知道李青霄的大名,先是扳倒了郑夫人,现在又跟大小姐合伙做生意,他甚至怀疑李青霄是掌道大真人在外面的私生子,或者是掌军真人的遗腹子,否则哪来这么大的脸面? 掌道大真人自然是指李元会,掌军真人则是指李元殊。如果是前者,那么就是跟李青萍同父异母,如果是后者,那么就是跟李青玄同父异母。 不管是哪种可能,林石都把姿态放得很低,十分恭敬,一口一个公子叫着,俨然把李青霄看作是三公子——大公子是李青玄,二公子是李青岚,男女分开算,李青萍不在公子这一栏排位,那么自然就是三公子了。 黄师师小声道:“公子还说自己不是公子。” 她的意思很明白,这些本地人也叫你公子,而且你连姐姐都叫了,大小姐的兄弟不是公子是什么? 李青霄想起自己立志要做李家族长的事情,干脆也不解释了,将错就错吧。 只是有一种偷感,就像《钦差大臣》中被错认为钦差大臣的主角,终究不是真的。 李青霄的态度温和,示意林石不要多礼,然后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天青院。 从现在开始,他就是这里名义上的主人了。 最起码在青阳坊破产清算之前,都是如此。 第二百四十五章 李家双壁 进到天青院内部,一方环水天井撞入眼帘。 天井四面活水环绕,水波清浅,几尾红鲤摆尾游弋,尾鳍扫过水面,漾开细碎涟漪。 檐下成排宫灯高挂,朱红绸面在风里轻晃,光透过玻璃漫进楼内,红与黑撞出浓烈又沉静的韵致。 三道长廊如纽带般将主楼与四周厢房串起。长廊檐角也垂着红灯笼,廊外青竹疏朗,竹叶缝隙漏下斑驳光影。厢房是黛瓦白墙的江南模样,花格窗半开,隐约可见内里木色陈设,与楼中红黑主调遥遥相映。 风掠过竹梢,灯笼轻摇,锦鲤跃出水面又落回,水声清脆。满院静悄悄的,只有光影流动,红烛、黑沉、竹青、水光,揉成了江南园林独有的雅致与私密。 李青霄也算见过一些世面,这类场景肯定不是第一次见,可那都是别人的,自己真正拥有,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李青霄站在天井正中位置,有些感慨。 自从被北辰堂劝退之后,李青霄的人生一片黯淡,不知前路。 他当时已是山穷水尽,甚至想着下南洋谋生,所谓的下南洋,无非就是混江湖,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知道哪天就死在臭水沟里,毕竟他那点修为,也着实可怜。 最大的奢望也就是侥幸不死,在江湖上混出点名堂,张天保这种人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目标。 可是现在的他已经走上了另外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张天保不再是遥不可及,他从不怀疑自己能否超越张天保,只是时间问题,而且绝不会止步于此。 李青霄很快就从这种微妙的心态中摆脱出来,说道:“我的打算是让昭瑾负责青阳楼那边,怀瑾负责天青院这边,你们有什么意见?” 黄师师直接说道:“没意见,我喜欢青阳楼,热闹。” 萧惜月也很满意:“天青院幽静,我更喜欢这边。” 至于萧逸,李青霄打算送他去婆罗洲道宫学习一段时间,作为一个后备人才培养。 李青霄点了点头,又对林石道:“老林,你就不要回去了,还是留在天青院这边,跟我干吧。” 林石忙不迭应下,对他来说,在哪干都无所谓,关键是跟谁干。毫无疑问,这位三公子肯定是个值得跟随的潜力股。 林家是当之无愧的大姓,掌府真人林绍信和市舶堂分堂辅理林鹤畴都姓林,林石这种不上不下的中层人物也姓林,陈玉书的家庭教师姓林,在码头干苦力的普通人还姓林。 林石祖籍岭南,曾祖父那一辈下南洋,在狮子城的码头上讨生活,靠着一双拳头打天下,加入了还未转型的南婆罗洲公司,老大的老大的老大叫刘桂。 那时候还不叫南婆罗洲公司,而是叫白阳教,又名“天廷”。 大道首吴光壁跟着李家造反,死在了齐大真人的手中,刘桂掌权,吴光壁一系的人马都遭到了清洗,他的曾祖正是跟对了人,非但没有被清洗,反而得以翻身,积攒下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如今三代人过去,到了他这一代,也算是站稳脚跟,实现了小小的跃迁。 别看林石在李青霄面前低眉顺眼,实际上也是五境修为,实力相当不俗。 林石自然还想更进一步。 所谓的跨越阶级本就是几代人的事情,在正常情况下,很难一蹴而就。 除非是天下大变,大势浩浩荡荡,才会有短暂的风光无限。 太平时节,一潭死水,出人头地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还得看贵人扶持。 李青霄之所以选择先来这里,是因为今天约了客人,青阳楼那边不好招待,还是天青院比较合适。 林石只知道有客人要来,却不知道客人的身份。 不过谜底很快就揭开了,有两个李家人联袂登场。 一男一女,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修为,差不多的名字。 对于李青霄来说,女的那个已经很熟了,正是李青霜,至于男的那个,还是第一次见面,名叫李青莲。 李家青字辈取名都喜欢与剑有关。 青萍、青霜都是名剑,青莲则是剑仙名。 不得不说,青字辈的确是人才辈出,是李家的“大年”,能人不少。 李青莲看着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已经是七境修为,不过他并非大房的人,而是二房的人,这次被李青萍派来做监事,刚刚赶到狮子城。 至于李青霜,不用问,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也是赶巧了,两人刚好碰到一起。 “哟,这不是霜妹妹吗?”李青莲的声音透着玩世不恭,整个人也是吊儿郎当。 李青霜冷着脸:“是你?” “咋,不欢迎我?” “你来这里做什么?” “和你一样,来见李白昼。” “哈!你们两个倒是沆瀣一气了,也是,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你觉得你是什么好东西?还瞧不上我们,你本是个暴脾气,整天装什么冰山美人,也不知道装给谁看。” 两人还没进门就开始唇枪舌剑。 可见两人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想想也是,两人都是青字辈中的佼佼者,肯定早就认识,说不定还有“双壁”一类的美称。 不过李青萍破天荒地没有拔剑,可能是以前动过手,知道打不出结果,也可能是忌惮里面还有个李青霄。 林石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李青霄已经出来调停:“都是自家人,还是进来说话。” 李青霜冷哼一声,当先跨过门槛。 李青莲学着西洋人一耸肩,也跟着进门。 李青霄反而走在了最后,一只手负在身后,握成拳头。 萧惜月和黄师师已经去了主楼。 天井中放着一张方桌,李青霄当仁不让地坐了朝门的主位,李青莲坐在了右边,李青霜坐在了左边。这意味着李青莲是自己人,李青霜才是客人。 李青霜开门见山:“钱呢?” “上交了。”李青霄如实回答道,“估计现在已经到了紫霄宫,你可以问下大掌教。” 李青霜并不信:“你哪来的钱购置这些产业?” 李青霄坦然道:“上交的奖励,紫霄宫拿大头,分我一百万。” 李青霜一拍桌子,怒道:“不要拿紫霄宫做挡箭牌。” 李青霄没有说话,爱信不信。 李青莲忍不住好奇问道:“什么钱?” 李青霄道:“国师的宝藏。” 第二百四十六章 邀请 李青莲的表情很夸张:“传说中的博山宝库?据我所知,里头可有九境的怪物,你们竟然能得手,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李青霄谦虚道:“不过运气好罢了,我在无意中发现了一条前人留下的捷径,可以直通博山宝库的第三层,所以我才能提前得手。当然了,也多亏霜大姐他们拖住了那些九境的怪物。” 李青霜道:“所谓的捷径,是陈大真人告诉你的?也是,陈大真人把通真宫借给了你,还有殷大真人的坐骑也借给了你,自然有其他后手保证你能拿到宝藏。” 李青霄反问道:“不然呢?” “可你是李家人。”李青霜加重了语气,“是李家……李家才是你的根。” 李青霄笑道:“霜大姐是想说李家生养了我?是爹娘生了我,是万象道宫把我培育成人,我不仅是李家人,还是道门弟子。” 李青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青莲大概听明白了:“也就是说,霄老弟奉陈大真人的命令进入博山宝库拿到了国师的宝藏,然后把国师宝藏上交给紫霄宫,霜妹妹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来兴师问罪。” 李青霜一改先前的态度,问李青莲:“国师是李家人,国师的宝藏本就该是李家的东西,你也是李家人,你怎么说?” 李青莲笑了笑:“我有一个疑问,既然是李家的东西,那么国师为什么不直接交给李家呢?” 李青霜盯着李青莲:“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族中公产和个人私产是两码事。”李青莲双手一摊,“打着家族的名义褫夺族人的私产,这是吃绝户。都说是国师的宝藏而不是李家的宝藏,意味着这是国师的私产,国师拥有绝对的支配权。既然国师将其留在博山宝库静待后来人而不是直接交给李家,那么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都将是国师的意愿。” 李青霜鼓掌道:“莲大哥所言极是。” 李青霜气得小脸通红。 李青霄道:“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国师的宝藏重归道门也没什么不好,说不定大掌教因此就给国师平反了呢?” 李青霜和李青莲不约而同地嗤笑一声,显然都觉得这不可能。 九代之争的根本就是路线问题,所谓坚持齐大掌教的路线不动摇。 齐大掌教最大的合法性从何而来?当然不是那个走形式的大掌教选举,而是齐大掌教率领道门平定了道门历史上最大的叛乱行为,维护了道门的完整和统一,然后才是齐大真人改制,促成五道归一。 国师作为第三号战犯,给他平反,本质上会动摇齐大掌教的合法性。齐大真人掌权的根基又是来自齐大掌教,所以稍微延伸就是颠覆齐大真人的统治。 齐大真人绝对不会同意,必然会进行镇压,酝酿成一场政治风暴。 甚至大掌教本人也不同意。 李家是大玄之乱的战败者,同时也是九代之争的战胜者,争的就是齐大掌教的路线问题。换而言之,李家反而成了齐大掌教路线的坚定支持者,这才是李家重返玉京的根本所在,给国师翻案就会变成李家反对李家的尴尬局面。 张家在这个问题上撞了个头破血流,李家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从清微真人做出将国师除名的决定起,李家的历史也如道门一般分成了两截。 前一百年和后一百年,这是一个不能触碰的话题。也许要等到下一个百年,才能有人站出来说前一百年和后一百年互不否定。 李青霄同样明白这个道理,不过是故意这么说,意在用终结话题的方式把这一页翻篇。 李青霜和李青莲果然没再纠缠,其实李青霜也知道争不出结果,既然到了紫霄宫的手中,就是到了龙大真人的手中,哪怕把李青霄杀了,也还是追不回来。 到了这一步,那就是大掌教和大公子该操心的事情了。 于是李青霜换了个话题:“二公子去了北高胜洲,你这个马屁精怎么没跟着去?” 李青莲道:“我是他的兄弟又不是他的仆人,我想去就去,我不想去就不去,你怎么不去北辰堂端茶倒水?” 李家人就是不爱好好说话,要不是李家势力太大,早被人打死了。 李青霜正要反击,李青霄赶忙从中打断:“两位,这里都是自家人,没有外人,咱们都收了神通。” 同时,李青霄向林石打了个手势,示意可以上菜。 偌大的天青院当然不止林石一个人操持,他本质上是总管一类的角色,手底下也有几百号人。 李青霜向后靠在椅背上:“说吧,什么事?” 李青霄道:“小弟我呢,得了上面发下来的一百万太平钱,不想放在钱庄里吃利息,便联合陈明霄、长缨姐、裴家的小公子开了一家青阳坊。小弟不才,忝居大股东之位。莲大哥被长缨姐请来做监事,场地也有了,这处天青院就是其中之一。现在万事俱备,不日就要开业,莲大哥肯定要来,我希望霜大姐能来捧个场。” 李青霜冷笑道:“你的人在博山偷袭我,现在让我给你捧场,你的脸可真大。” 李青霄道:“我都不计较了,霜大姐也大度一点。” “你得了便宜还卖乖,劝我大度,你不怕遭雷劈?” “借您吉言,第一次天劫正是雷劫,若能渡劫成功,那就是十二境的修为了。” “无耻。” “那就说定了,一定要来,不见不散。” 李青莲赞叹道:“霄老弟你以后一定能成事。” 说话间,菜上来了,因为方桌大小有限,所以是标准的四菜一汤,最显眼的还是一坛“醉生梦死”。 这是专供给天人的酒,因为普通的酒已经对天人没有任何效果,哪位天人想要喝醉,最好的选择便是“醉生梦死”。 如果是普通人喝了“醉生梦死”,那么他就会忘记许多事情,忘记父母妻儿,忘记朋友兄弟,甚至忘记自己是谁。所以道门对于“醉生梦死”的管制很严,市面上很难见到。 张夫人偏爱此酒,又进一步推高了其价值,一坛超过三百太平钱。 三人都是天人之上,自然不怕酒力。 李青霄打开密封,分别给两人倒满一杯,最后才给自己倒上,然后举起酒杯:“我敬两位。” 第二百四十七章 掌权 青阳坊开业,还是要搞出一点声势的。 以紫光社的消息灵通程度,从李青萍开始转让产权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知道了这个竞争对手,所以没必要藏着掖着。 李青萍和陈玉书都让李青霄来做这个大东家,李青霄并没有推三阻四,而是当仁不让,他本就不是个喜欢屈居人下的人。 在这一点上,李青霄很佩服齐大掌教。 玄圣道德高尚,可在其晚年,局势是朝着失控方向发展的,玄圣夫人掌握大权,东皇野心难制,最终得偿所愿,成为二代大掌教,并埋下了三道相争道门分裂的隐患。 齐大掌教看起来是不如玄圣,可直到飞升,最高权力也是牢牢掌握在他的手中,张夫人是个强势的人,可一辈子也没能走到玄圣夫人独掌大权的高度。 很显然,权力是不讲温情的,不因夫妻二人感情如何而改变,在东方最深层的逻辑里,还是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只能也必须有一个人说了算。 齐大掌教改制之后就是张夫人改革,齐大掌教看似不插手,可每每重要关头,都是齐大掌教出来一锤定音,他才是改革的幕后操盘手,一切都以他的意志为主。 说起接班人,齐大真人比东皇更狂,可到底没能成为九代大掌教,还是被齐大掌教按住了。 所以在李青霄看来,齐大掌教的集权手段比玄圣更进一步,先是彻底废掉皇帝,后又废掉大掌教夫人的特权,使其只剩下一个虚名,第二道士和第三道士俱成过往云烟,唯有第一道士。 跟齐大掌教比起来,玄圣还是太仁厚了。 这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虽然李青霄是李家人,但他更偏向齐大真人的手段。 尤其是前不久的事情给了他一个深刻教训——别人答应你的都不算数,自己能做主的才算数。 就是要做主。 李青霄送走了李青霜——李青莲没走,直接在天青院住下了,他跟李青霜不同,以前并不常驻南洋,所以在狮子城没有住处,他觉得天青院不错,干脆就住在这里了。 李青霄对此没有意见,天青院占地这么大,自然不缺一个院子。 再者说了,以李青莲的身份地位,肯住在天青院,何尝不是给李青霄面子。 李青霄也要在李家内部建立属于自己的人脉关系网络。 鼎盛时的李家可以直接发动道门内战,逐鹿天下,本质上是藩镇,这才是道门顶尖家族的底蕴。 虽然经过齐大掌教的打击后,李家丧失了大部分财权和兵权,不复往昔,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除了李家成员,仍旧有十几万人吃老李家的饭。 这些人名义上是李氏家族的雇工,拥有人身自由,实际上又不仅仅是领李家的例银那么简单。 他们住在李家出资建造的房子里,生活在李家名下的土地上,在李家的各种产业做工,拿着李家发的钱,生病去李家名下的大医馆,子女就读于李家兴办的学堂,长大后考入道宫也是由李家出钱资助,婚丧嫁娶都有李家的补贴,若是没有儿女,年老之后由李家的善堂负责养老,甚至死后也葬在李家置办的墓地之中。 去留随意,李家不强求,可鲜少有人主动离开李家的庇护。哪怕是考上道宫做了道士,也愿意借着李家的关系继续攀爬,而不是脱离李家独立单干。 寻常百姓只有羡慕的份,削尖了脑袋也想被李家雇佣。 这些人大多不姓李,可一辈子方方面面被李家安排得明明白白,其父祖父大概率是李家的雇工,其子女大概率也还是李家的雇工,对于李家的忠诚度可想而知。 在留下李家制衡张家的前提下,齐大掌教也很难将其与李家分开,不是李家逼迫他们,而是他们主动向李家靠拢,自然形成了一个难以分割的利益集团。 这些外围成员尚且如此,作为李家的家族成员,可想而知。 李青霄之所以是异类,关键在于齐大真人提前把他从李家这个群体中拎了出来,并丢到万象道宫。 自小接受万象道宫教育的李青霄,其自我认同上,首先是道门弟子,然后才是李家人,甚至在离开万象道宫之前,李青霄身上的李家人印记几乎淡化到不可见的地步,这是他与大部分李家人不同的地方。 道门更在宗族之上,是道门的李家,而不是李家的道门,这是齐大真人希望看到的。 所以从齐大真人的一系列安排来看,她必然支持李青霄夺权,塑造一个她想要的李家。 很快,琉璃也到了,她平时既不住在狮子城,也不住在升龙府,而是活跃于扶南国境内。 博山宝库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她就回扶南国老巢去了,以后她免不得常驻狮子城,自然要先把那边的事情安排妥当。 李青霄还是在天青院接待了琉璃。 “具体情况,洛老师都跟你说了吧?” 琉璃点了点头:“我也跟洛前辈提过,我真不懂经营。” “没有关系,经营自有其他人负责,你这个执行董事其实是承上启下,上面的大方向由我们几个股东负责,下面具体执行由各个部门团队落实,你要做的是对内管人,对外威慑。” “对内管人我理解,内部团结,居中平衡,赏罚分明,可对外威慑是什么意思?” “道理很简单,官面上的问题,明霄和长缨可以解决,可是一些非官面上的问题,就不好解决了。不是说解决不了,而是不方便出面,成本上不划算,所以我希望你能来弥补这方面的空缺,最好还是不要闹到调动灵官的地步,毕竟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明白了,应该没什么问题,毕竟江湖势力的背后也是站着官方势力,只要官方势力无法下场,仅仅解决这些江湖势力并非难事。”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不过我还有个条件,我要带自己的人手过来,毕竟处理这种事情不能只靠我一个人。这些人手的来历还算清白,都是家师暗中招募培养,与那烂陀寺没有关系,与清平会也没有关系。” “那就再好不过了,青阳坊也的确需要护卫人员。” 第二百四十八章 从没见过这样的要求 天青院注定很热闹,萧惜月、黄师师、李青莲、琉璃等人都住在这里,毕竟占地五十亩的庄园结构,就算一人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占地半亩,那也足够了。 这里作为一个所谓的高端场所,平时客人不多,甚至大部分时间都处于闲置状态,李青霄干脆把这里作为员工宿舍。 事实上,天青院的核心业务就是对付费会员提供修养、饮食、住宿等服务,也会举办一些大型活动,比如辩经论道、赏月赋诗、筹款竞买等等。 其实就是把李青莲等人视作会员,只是不必付费罢了。 天青院内部除了主院、众多客院之外,还有亭台水榭、湖泊花圃,甚至是仿造的曲水流觞等等。 这就不得不提狮子城了,作为一座港口城市,也是道门打造的新式巨城,其显着特点就是没有传统城墙,面积较之传统城池更大,同时持续几十年进行填海造陆,现如今面积约一百一十万亩。 五十亩的庄园的确很大,不过相较于整个狮子城,连万分之一都不到,又不算什么。 林石很贴心地给李青霄这位大东家留了一个最好的院子,让李青霄不必再住在太平客栈。 李青霄不置可否,经常出入这种场所未必是好事。 李青霄回到主楼这边,跟林石简单交代了几句,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又有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天青院,正是裴小矩。 “大东家,你威风啊。”裴小矩下了马车远远说道。 “你才知道?”李青霄还是不给裴小矩好脸。 裴小矩指定有点毛病,李青霄越不给她好脸,她越是喜欢往李青霄身边凑:“威风的大东家,你最近去哪了?” “出差公干。” “去了传说中的东罗娑洲?” “绝密,与你不相干。” “好吧,我们换个话题,你弄来这么多莺莺燕燕,你就不怕明霄不痛快?” “不怕。” “你有点过分了,是不是不把我们家明霄当人?” “你们家明霄,你是?” “我们可是闺中密友。” “明霄说她没朋友。” 裴小矩忍不住大声道:“你真有点过分了。” 李青霄道:“真过分的你还没见过呢,我看你是没挨过大东家的打。” 裴小矩张开双手,挑衅道:“那你现在就可以动手打我,正好我想见识见识。” 李青霄点了点头,缓缓抽出他的“无相纸”,束纸成棍。 “这可是你要求的。”李青霄抖了个棍花,“你别后悔。” 裴小矩道:“我不信你一个大男人真敢动手打女人。” 李青霄没再说话,裴小矩只觉得眼前一花,李青霄已经不见了踪影。 下一刻,裴小矩忽觉后脑上毫无征兆地一记震荡,耳中嗡的一声轰鸣,眼前登时黑了下去。 “小殷棍法”之“闷棍”。 裴小矩依稀间听到李青霄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贱皮子,给她安排个住处,等她醒了之后让她付房钱,一分也不能少。” 然后是林石应下的声音:“若是小公子没带钱呢?” “那就通知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带钱过来赎人,还用我教吗?” 李青霄你这个浑蛋,你还真打啊。 裴小矩迷迷糊糊地想着,然后便彻底昏了过去。 很显然,裴小矩看错了人。 虽然李青霄练了二十年的童子功,但李青霄这家伙显然对女人没有特殊滤镜,不曾心中一荡,只是一视同仁。 哪怕是初见陈玉书,李青霄也是独自撑伞让她淋雨,更不必说裴小矩了。 这大概就是人仙传承的好处了,掌控自身,做欲望的主人,而不是做欲望的奴隶。 所以李青霄说了对萧惜月、黄师师没想法,那就是真没想法,问心无愧,如果陈玉书不信,那是陈玉书的问题,不是李青霄的问题,李青霄不会拿这种事情来消耗自己。 不过陈玉书显然是相信李青霄的,并没有在这种小事上纠结。 李青霄走出天青院的大门,林石一直送到门口,见李青霄停下脚步,他也跟着停下脚步,始终落后半个身位。 李青霄又回头看了眼大门上挂着“天青”二字,落款是一位退休的老真人。 林石轻声问道:“东家,开业大典的地方定了吗?” 李青霄当然知道林石想问什么,说道:“选在中央区的青阳坊总部,不在天青院办。” 林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李青霄想了想,又嘱咐道:“萧姑娘初来乍到,有很多地方不懂,你作为老人,不要欺负她,多帮衬一下。” 林石神色一凛,郑重应下。 然后林石抬手一招,一辆早已等候多时的天青院马车立刻驶了过来,停在李青霄的面前。 这辆马车颇有几分西洋风格,车夫的位置很高,四轮,侧开门。 李青霄登上马车,前往中央区的总部。 相较于占地广阔的青阳楼和天青院,这里就小得多,只是一栋平平无奇的三层建筑,一楼和二楼是回廊绕庭式挑空通高厅,即一楼是挑空式大厅,直通二楼穹顶,二层半廊,可以在二楼凭栏俯瞰一楼大厅。 李青霄走进一楼大厅,抬头就看到了正站在二楼的李青萍。 李青萍是个端庄的人,所以她就是笔直站着,而不是趴在栏杆上,显得居高临下。 李青霄只得仰头跟她说话:“长缨,准备得怎么样了?” “牌匾已经准备好了,明霄出马,陈大真人亲笔所题,正好有一艘‘黄螭’返航,直接用飞舟运来的。”李长缨回答道,“另外就是请柬的问题,拜你所赐,道府的人都去了升龙府聆听陈大真人训示,结果被陈大真人安排在道宫上课,加强思想教育,至今还没回来,所以能来的人不多。 “不过掌府真人林绍信倒是从爪哇国调研回来了,我以李家的名义送了一份请柬,具体来不来,不好说。毕竟是参知真人,真正的大人物,真要不给我们脸,我们也只能受着。” 李青霄微微点头:“能来最好,不能来就算了,倒也不必搞得满世界皆知。若是我们这个生意搞得好,那还好说,若是搞得不好,现在阵仗越大,以后笑话也就越大。” 李青萍道:“既然要搞,那就一定要搞好,我不喜欢失败。” 李青霄笑了:“我也是。” 第二百四十九章 老套就是经典 开业典礼定在了四月初一,是个春暖花开的好日子。 请柬已经发出去了,李青霄何许人也,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在狮子城不算什么大人物,可以不给这个名字面子。 可是“琴心剑胆”组合就不一样了,放眼狮子城,敢不给这两人面子的,的确也有,比如掌府真人林绍信、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董事会首席等等,可这类人只是少数。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她们的生意,以后也参与分红,当然要出力。 尤其是陈玉书,她的这个面子很有意思,出了南洋,那就一般,可只要在南洋地界,堪比参知真人,从她履新时的阵仗就能看出一斑,谁让她是陈大真人唯一的直系后人。 正因为如此,有些人虽然没有亲自到场,但还是派了家人代为祝贺。 哪怕南府的高层被李青霄“扫荡一空”,也注定了宾客盈门。 今天由裴小矩负责迎接来客,她在狮子城人头熟,应对起来方便。换成其他三个股东,只怕是人都认不全,岂不是尴尬?尤其点名李青霄,刚来南洋不到半年,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各种任务上面,实在兼顾不到。 说到裴小矩,她那天被李青霄打了一棒子后,倒是没找李青霄算账,就这么认了。 也不知道是看清了李青霄的为人,还是觉得乐在其中。 李青霄懒得去钻研她的心理状况,把精力都放在正事上面。 总之就是,她不来招惹李青霄,李青霄也不去管她,他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多费半点心思。 李青霄此时正与陈玉书站在二楼。 陈玉书衣着素淡,浑身上下除了须弥物找到半件首饰。 这种改变始于她正式成为南府的副掌府,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要有基本的政治敏感性。 道祖有云:吾有三德,持而保之,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道祖第二德就是俭,身为一个道士,穿金戴银,珠翠满头,平时没人细究的时候什么事没有,一抓就是影响十分恶劣,好些个女道士不懂这个道理,偏要在公众场合搞这些,结果被人抓住把柄,好不狼狈。 陈玉书本不愿意来这种场合,不过毕竟是自家生意,最终还是来了,只是站在二楼,并没有露面。 “开业声势弄得如此之大,你想好该怎么打响第一炮了吗?” “前些天的时候,我和昭瑾跟小公子那边派来的团队谈了一下,不打算一上来就搞些过于深刻的东西,还是迎合观众,尊重市场。” “怎么个说法。” “昭瑾的意思是搞一个复古点的戏剧,以古代朝廷为背景,我觉得不错,不过考虑到影响,最好不要出现道门,这个朝廷可以是大魏,也可以是大齐、大晋,大玄距今的时间比较近,而且比较敏感,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还是大魏吧,大齐太远,大晋太憋屈,大玄太敏感,就大魏不远不近刚刚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还有一个分歧就是,到底是以卖故事为主,还是以卖人设为主?我们讨论了很久,觉得卖人设比较好。” “不能两者兼顾吗?” “为了突出人设,故事便要迁就人设。为了讲好故事,人设便要服务于故事。两者兼顾,便好比说又有人仙的体魄还有鬼仙的法术,不能说完全不可能,只能说很难做到,我们刚开始做,不要好高骛远,还是有侧重点比较好。” “这听起来有点像所谓的剑气之争,那你们想好卖什么人设了吗?” “一个心已经死了的绝世高手。” 陈玉书强忍笑意。 “你别笑。”李青霄道,“一个绝世高手,因为意外死了妻子,所以他的心已经枯萎了,寡欲又命苦,这叫美强惨。机缘巧合之下,他要保护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不过这个女人不是省油的灯,总会惹出各种麻烦,引出了一次又一次的英雄救美,显露出绝世高手的实力,也逐渐改变了美女对他的看法。” “俗套。”陈玉书给出了犀利的评价。 “老套就是经典,经典永不过时。” “然后呢?绝世高手成了一个有软肋的男人,面对美女的挑逗,他虽然保持着克制,但枯萎的心又渐渐活了过来,日久生情。”陈玉书想当然道。 “错,大错特错,你这个更俗套,而且崩人设。应该是绝世高手面对美女的挑逗始终克制且包容,却又无可奈何,朝夕相处之下,美女渐渐倾慕于绝世高手,却又难以走进他的枯寂内心,二人的尽头止步于暧昧和遗憾,方能回味无穷。” “有点意思,为什么要这样设计?大团圆的结局不好吗?” “这叫开放性结局,如果市场反响够好,那我们还能顺理成章搞续集,一直到榨干了所有价值,就可以大团圆了。” “按照你们这个搞法,估计女主都绝经了,两人还在那里暧昧呢。”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比如说裴小矩?” 李青霄被噎了一下,看来陈玉书并非熟睡的妻子,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李青霄并不直接辩解:“第一,我的内心并不枯萎,也没有死老婆。第二,我既不克制,也不包容,我不喜欢别人挑衅我,也不喜欢别人挑逗我。” 陈玉书伸手虚点了下李青霄:“别的我不多说,只是提醒你,不要玩火。” 李青霄很冤枉:“她像块狗皮膏药贴着我,我都动手了,你还要我怎样?要不你出面跟她谈谈?” 陈玉书反问道:“我以什么身份立场跟她谈谈?或者说,你和我之间是什么关系?” 李青霄倒吸一口凉气:“要不……我们先定个亲?” “去你的。” “行吧,我来处理,我这个人就这点好,什么美人恩都能消受,你算是捡到宝了。” “这难道是什么好话吗?” “总之,我来处理。你信不信,如果我真从了她,等新鲜劲一过,这娘们一脚就蹬了我。” “我不信。我不是信不过你,我是信不过裴小矩。” 两人说话的时候,宾客们已经陆续来到门外,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让久经阵仗的裴小矩吃了一惊。 第二百五十章 开业 除了最顶尖的大人物,狮子城中有名有姓的士绅名流都来了。 南婆罗洲公司这边不必说了,无论是看“县官”李青萍的面子,还是看“现管”李青霄的面子,那都得来。 南洋联合贸易公司方面,虽然董事会首席没有出面,但看在裴小矩的面子上,其他中高层总要到场祝贺。 官面上的人物,掌府真人林绍信没有到场,不过林公子到了,嫡长子的含金量自然不必多说,尤其是一个成年的嫡长子,那就是家族的二号人物,许多大事基本上就是父子二人商议而定。 比如说李家,李元殊活着的时候,李元殊是二号人物,李元殊亡故之后,李元会成为长子,他就是二号人物。 品级最高之人是李青霄的顶头上司,市舶堂分堂辅理林鹤畴。在一个港口城市,市舶堂的含金量不必多说。 不过到底比参知真人差了一筹。 虽然真人与参知真人只差两个字,但不知多少真人到死也没能跨出这一步。 一个道府加上玉京九堂派驻地方的各分堂,真人能有十几个,可参知真人只有一个,这就是差别。 别看陈大真人如此权势,他也不敢断言一定能把陈玉书托举到参知真人的高度,除非他跻身仙人且陈玉书能赶在他飞升之前成长起来。 如此就能看出李家的底蕴,一位大掌教和两位平章大真人,就算说李家已经重回道门第一家族的宝座也没有太大问题。 说到李家,自然少不了李家来人,毕竟这是李青霄和李青萍的生意,两人的占股加起来超过五成,四舍五入就是李家的生意。 李青莲不必多说,他作为监事是必须要到的,李青霜虽然摆着臭脸,但还是来了。 除了这两位,还有一些非李家大宗成员,有几个元字辈,更多还是青字辈和云字辈。 陈家人也来了不少,这些人当然就是看陈玉书的面子,陈玉书和李青霄的关系并非秘密,不少人都有些耳闻,毕竟连陈大真人都见了。李青霄加陈玉书的占股同样超过六成,那么也能算是陈家的产业了,陈家人当然要来捧场。 别管陈家内部的暗流涌动,只要陈大真人还在世一天,那就乱不了。而且随着陈大真人成为“三州节度使”,这股起于换届之前的暗流已经无声无息地平复下去,甚至不必陈大真人出手。 客人越来越多,仅仅靠裴小矩一个人已经不够了,其他三个股东也只好来到一楼,帮着招待客人,最起码要打个招呼,说上几句话。 对于狮子城来说,李青霄算是个生面孔,这也可以看作是李青霄的一次公开亮相。 很多人都惊讶于李青霄的年轻,比李青萍小上许多,跟陈玉书差不多大,许多不知内情的还以为李副掌教偷着生了个小的,跟李青萍同父异母。 毕竟这种事情也是司空见惯,道门的夫妻不叫夫妻,叫道侣,没有妾的位置,也就是不允许养小的。可修力之人又不是四大皆空,天性摆在那里,别说男道士在外面养外宅,女道士玩得也花。 所以部分大人物在外面有私生子不算稀奇事,找个由头认祖归宗更是顺理成章。 更有些人,消息灵通,不仅知道李青玄亲自来过狮子城,还知道李青玄曾邀请李青霄过府一叙,便理所当然地猜测李青霄是李元殊的遗腹子。 至于李青霄为什么跟李青萍走得近,理由都是现成的,大公子容不下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不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二房便拉着大房的遗腹子对付大公子,当成一张牌。 好些人干脆就一口一个李公子叫上了。 李青霄虽然不乐意,十分不喜欢平白无故多个莫须有的爹,但也不好当场发作,只能暂且忍了下来。 放在一些有心人的眼里,便成了李青霄默认此事,于是对待李青霄的态度便愈发殷勤,乃至讨好。 再加上李青霄有些漫不经心,正如《钦差大臣》中的主角,其傲慢态度反而又成了这种猜测的佐证,让狮子城的权贵们愈发笃定李青霄大有来头。 只可惜他们猜错了方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青霄的确大有来头,不过这个来头与李家无关,反而比李家更高一个层次,来自太上掌教。 总之,将错就错,虽然过程全错,但结果是对的。 李青霄与上司林鹤畴见了一面,林鹤畴全程没提李青霄这段时间的缺岗,只是说了几句年少有为的话语。 李青萍顺势接过话头,请李真人多多照拂这个兄弟云云,市舶堂是李家的势力范围,林鹤畴也算是李家势力的一员,自然满口应下。 客人基本到齐之后,众人又一起来到门外。 今天最重要的关节就是挂牌仪式,牌匾蒙着红绸,一点点拉高,挂在门楣上方,然后由李青霄这位大东家亲手扯下红绸,露出“青阳坊”三个大字和陈剑生的落款。 所有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周围顿时响起极为热烈的掌声。 包括陈玉书、李青萍、裴小矩、李青霜、李青莲等人,也都纷纷鼓掌,或轻或重。 作为全场焦点的李青霄是最后一个鼓掌的,节奏缓慢,从容且淡定。 李青霄等人和一部分客人来到了二楼,裴小矩做了个手势,有人推着一座香槟塔走了出来,用的是西洋高脚杯,开始从最高处的杯子倒酒,酒液从顶层顺杯壁逐层漫溢递减,煞是好看。 李青霄从旁接过一杯酒:“感谢诸位的到来,我仅以这杯薄酒敬诸位。” 众人也纷纷举杯,回敬李青霄。 李青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将杯底朝众人一照:“日后还望大家多多关照。” 年近四十的林公子对身边的林鹤畴轻声说道:“我跟李青霜、李青莲打过交道,能让这两个不对付的死对头凑在一起,这位李公子着实不简单,日后绝不是池中之物。” 林鹤畴不由感叹道:“虎豹之驹,未成文而有食牛之气;鸿鹄之鷇,羽翼未合而有四海之心。” 第二百五十一章 慕容懿 李青霄站在二楼,看着下方的人群,微微晃动手中酒杯,映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李青萍走了过来:“下午的飞舟,我准备回玉京了。” 李青霄道:“要我送你吗?” “明霄会去送我。” “她就是以送你的名义提前溜走。” “这是你的戏,不是她的,也不是我的。或者说,这个戏台上,你才是主角,我们都是配角,所以我们可以提前退场,你不行,你得等到曲终人散。” 李青霄扯了扯嘴角:“不容易,我也终于演上主角了,那你说,谁才是道门这个大舞台的主角?” “齐大真人。” “道门大舞台,有能耐你就来。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底谁给别人做嫁衣裳。” “你醉了。” “我没醉。” “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酒不醉人人自醉。” “随你吧,我走了。” “一路顺风。” 李青萍和陈玉书离开了,许多重量级客人也相继告辞,不过李青霄的身边并不缺人,比如被他戏称为“狗皮膏药”的裴小矩。 “有人想要见你一面。”裴小矩低声说道。 “今天来的客人这么多,还有我没见过的?”李青霄一挑眉。 “她的身份比较特殊。” “到底是谁?” “是紫光社南洋区的老大,名叫慕容懿。” “男的女的?” “女的。” “又是个千金大小姐?” “你为什么要说‘又’?不过你这次猜错了,她还真不是千金大小姐,既不千金,也到了夫人的年纪,今年三十九岁,马上就要四十岁了。” 李青霄敏锐察觉到裴小矩言语中的不屑,不仅仅是年轻女人面对年长女人的自得,似乎还有其他隐情。 于是李青霄说道:“我记得除了澹台和皇甫,道门世家里没有其他复姓。” “的确没有。”裴小矩道,“这位慕容夫人最早是紫阴楼的老板,后来升任了整个南洋区的话事人,当然不能跟你比,但也算是比较年轻了。” “你好像有点瞧不起她。” “有吗?” “我不瞎,也不聋。” “好吧,我的确有点看不上她,原因也不复杂,她是张家家主的外室。” 李家的家主不是大掌教,而是李元会,在家族层面,大掌教已经彻底退居二线,不再过问家事了。张家也差不多,如今的张家家主跟李元会是同辈人,正值壮年。 “这也寻常,像我这种洁身自好的男人毕竟是少数。” “如果我告诉你,她的母亲和更上一辈也是别人的外室呢?这是祖传的手艺。” “有点意思,没想到这玩意儿也能祖传。” “谁说不是呢。” “难怪你们这些名门出身的大小姐瞧不上人家。话说回来,你们这个名门出身不也是祖传的吗?无非是她的祖上不如你的祖上,所以她只能做外室,而你以后嫁人则必然是正宫。” 李青霄没有忘记自己的出身,这也算是万象道宫的功劳,他并不喜欢精致的贵族风格,可他又不得不跟这些人搅在一起,难免有些拧巴,偶尔也会嘲讽几句。 “也不能这么说。第一,我算不上名门,比起张家、李家差远了,你的长缨姐才是真名门、真世家。第二,我还是承认她有点本事的,修为不低,而且精通西洋业务,否则也不能执掌紫光社在南洋的所有业务。” “道门总共十位大掌教,李家占去了四个席位,只剩下六个,你们裴家位居其列,你们不算名门,什么才算名门?” “总之,我们家不过是中等人家,也就那样,比起顶级人家差远了,最起码我爹的外室可做不了这么大的买卖。”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大人物正是通过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来拴住这种有能力的女人,他们未必是为了色,或者说不仅是为了色,更多还是为了利益,如果能有个孩子就更稳妥了。” “你用黄师师、萧惜月也是存了这样的想法?” “我既不用下半身思考,也不用下半身解决问题,我一般用武力解决问题,你懂的。” 裴小矩下意识地摸了摸脑后勺,虽然不疼,但那一棒子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你这都是跟谁学的?动不动就付诸武力,你知不知道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跟齐大真人学的,没有打打杀杀是因为武力不够,全都打服了就不必人情世故。” “我不跟你扯这些,你就说见不见吧。” “当然要见,为什么不见,难道你觉得我会怕一个半老徐娘?” 裴小矩忽然有点担心:“我说老李,见是见,你可别动手。” 很显然,这里的动手并非动手动脚,而是动手打人,李青霄的“冷酷”性格给裴小矩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我知道轻重,主动讨打这种奇怪的要求我只见过一次。” 裴小矩转身离开了。 李青霄将酒杯随手一丢,稳稳地落在远处的小茶几上,然后去了三楼的签押房。 不多时,一位紫衣贵妇来到了李青霄的签押房。 相貌自然没什么可挑剔的,妥妥的地字级水准。那气场怎么说呢,知道的是张家老大的外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宗妇呢。 不过李青霄也没露怯,曾经沧海难为水,有句话叫王不过霸,将不过李,女人再妖孽也比不过北落师门,再霸道也比不上齐大真人,不巧,这两个他都见过。 李青霄起身相迎:“慕容夫人,久仰了。” “不敢当,我敢打包票,李公子是不久前才知道我的。”慕容懿的嗓音很柔,却绵里藏针,与她的气场不大相符。 李青霄也不否认:“世上人太多,我没精力逐个认识。相逢何必曾相识。” “李公子是妙人,如果不是李公子执意要跟我抢食吃,那么我一定认下李公子这个朋友。” “难道抢食就不能做朋友吗?不打不成交嘛。” “李公子,我知道你的来头不小,可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从始至终,慕容懿的语气都保持温柔,哪怕是略带威胁的话都显得有些软糯。 李青霄笑了:“我当知道天外有天,我甚至亲眼见过,可是这些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下面的人,不相干。” 慕容懿凝视着李青霄,精致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笑容:“李公子果然是个妙人。” 李青霄道:“慕容夫人亲自登门见我,总不会是来夸我的。” 第二百五十二章 昆仑公司 慕容懿缓步走到窗边,望向窗外。 她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柔缓:“我查过李公子和青阳坊的背景,李公子应该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 “青阳坊四个股东,来头不小,李家、陈家、裴家,对于我而言,无论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是难题,更不必说三家合伙做生意,这着实给我出了一个难题。不瞒李公子,我在南洋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觉得棘手。” “慕容夫人过誉了,据我所知,慕容夫人背靠着张家这棵大树,又在南洋扎根多年,树大根深,我们初来乍到,不过是小打小闹,哪里入得了慕容夫人的法眼。” “关于这些,我们可以暂且抛开不谈,其实我最好奇的是,李公子年纪轻轻,并非李家大宗出身——外头好些人都猜李公子是继李青玄、李青岚之后的李家三公子,可我知道,李公子不是。” 慕容懿顿了一下,终于转过身来,打量着李青霄的神态,可惜李青霄天生演技,毫无破绽可言。 慕容懿只得继续说道:“正如我先前所说,李公子大有来头,可偏偏李公子的来头或者说底气并非来自李家大宗,这就有意思了。所以我进一步查了青阳坊的资金来源。” 李青霄神态不变:“慕容夫人查出什么了?” “这笔资金来自昆仑公司,其全称是道门金阙昆仑公司,是直属于紫霄宫的四大公司之一,其董事会首席享受参知真人待遇,由太上议事研究任命,与各道府的掌府真人、下六堂的掌堂真人同级。 “作为紫霄宫直属、度支堂代管的庞然大物,昆仑公司是张夫人倡导、张五月创办,由张五月担任首任董事会首席,是张夫人改革的‘试验田’与‘应龙级飞舟’,以金融和实业双轮驱动模式铸成,是紫霄宫产业体系中战略地位最特殊的企业之一。 “这些年来,昆仑公司涉足钱庄、建设、钢铁、军工、机械、船舶、粮食、铁矿、铜矿、煤炭、金属等各种产业,总资产超过百亿太平钱。” 其实李青霄都不知道这笔资金的来历,主要是因为他太忙了,刚从博山回来又去了古湖州,然后是各种大小事宜,甚至没来得及了解具体资金来源。 李青萍等人应该知道,不过她们想当然地认为李青霄早就知道——毕竟这笔资金是李青霄拉来的,他不知道才是咄咄怪事。 所以李青萍等人也没提。 可事情就是这么巧,洛师师压根没告诉李青霄,李青霄也没多问。 不过转念一想,这笔钱来自昆仑公司也在情理之中。 国师的宝藏肯定还没入账,具体这笔钱花在什么地方恐怕还要研究决定,或者等待龙大真人的指示,那么给李青霄的一百万奖励肯定不是来自国师的宝藏,直接由度支堂拨款也不合适,名不正言不顺的,那么干脆由昆仑公司注资,正好洛师师是紫霄宫的参事,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至于这笔注资是否合规,那就不必操心了。除非洛师师倒台,否则没人会查,只要洛师师还在位子上,这笔资金就一定是合法合规。 如果洛师师倒台,那么就算这笔资金是合规的,也可以变成不合规的。这种模棱两可的事情太多了。 李青霄想明白了这一点,不过脸上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说道:“慕容夫人好灵通的消息。” 慕容懿盯着李青霄:“所以我想不明白,李公子不是大宗出身,却有昆仑公司的背景,还能拉来三位名门贵女入伙合股,陈大真人也对李公子青眼有加,李公子的依仗到底来自哪里?” 李青霄笑了:“也许是齐大真人?” 慕容懿没有当真,只当李青霄在说笑,毕竟哪怕他们这些人已经步入所谓的权贵的行列,太上掌教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太过遥远,同样是天上的人物。 号称狮子城主人的南府掌府真人林绍信不过是参知真人,已经是跺跺脚便让狮子城晃三晃,其上还有平章大真人、副掌教大真人、大掌教,齐大真人号称太上掌教,操纵了两代大掌教,这是差了多少级? 慕容懿道:“李家大公子青玄大真人很看重李公子,不惜亲自走一趟南洋,李家大小姐更是与李公子姐弟相称,不怪有人猜测李公子是李家大宗出身,我还查到李公子其实是在万象道宫长大,毕业后进入了北辰堂,首席周真人对李公子颇多关照,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李青霄摊了摊手:“慕容夫人,你不觉得你是在玩火吗,难道你就没考虑过我其实是某个大人物摆在台前的棋子?你这么查下去,万一查到什么不该查的东西,可是要引火烧身。” 李青霄惯会扯虎皮做大旗,随口就来。 慕容懿深深地看了李青霄一眼:“这正是我今天来见李公子的原因,既然是某位大人物在南洋落了一记闲子,那么螳臂当车的事情我不做,所以我想与李公子谈一笔交易。” 李青霄道:“愿闻其详。” 慕容懿道:“其实也很简单,我想与李公子定下一个君子协定,关于戏剧方面的业务,我可以割让出来,毕竟这不是我们的主要营收。不过竞买、行院、歌舞等方面的业务,我也希望李公子能考虑由我们来主导,这样可以避开直接竞争,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可以合作,比如让我们歌舞方面捧出来的新秀在李公子的戏剧里饰演一些重要角色,实现双赢。” 李青霄想了想:“我有两个条件。” “李公子请讲。” “既然慕容夫人不打算做戏剧了,那么把戏剧方面的团队直接转让给我。” “可以,正好省了我一笔遣散费。” “我可以不做行院方面的生意,但我名下有一家‘天青院’,我不打算荒废了。这样罢,我只做高端的会员制会所,其他的行院生意都让给慕容夫人,不知道慕容夫人意下如何?” 慕容懿沉思了片刻,还是点头道:“可以。” “好,一言为定,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第二百五十三章 弥罗宫 这笔买卖当然是李青霄占了便宜,而且是大便宜。 青阳坊初立,就算没有盘外招,单纯公平竞争,也未必是紫光社的对手。 不过慕容夫人明显有点被李青霄那若隐若现的背景吓到了。 首先是太多查不明白的地方,比如当年是谁把李青霄送到了万象道宫?李青霄怎么就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境界修为突飞猛进?如此等等。 除此之外,已经查出来的冰山一角同样吓人,青阳坊的三个股东,昆仑公司的背景,陈大真人的青眼,李家大宗的暧昧态度,等等。 慕容夫人有点被吓到了,虽然她的男人是张家之主,但她到底不是张家宗妇,所以决定主动向李青霄示好,以割让部分利益来换取相安无事。 说白了,利益需要权力的保驾护航。 慕容夫人也有过教训,上次类似情况是姚家公子来到南洋,慕容夫人不仅全程装孙子,而且最后白给了三十万太平钱——男人并不愿意为了一个外室得罪姚家,毕竟姚家是齐大真人的姚家,自从九代之争后,张家很忌惮与齐大真人发生正面冲突。 当然,上面的大老板只是定下基调,具体执行自然由底下的人去做,不必李青霄和慕容懿去亲力亲为。 李青霄跟琉璃、黄师师交代清楚之后,便离开了青阳坊。 解决完这些事情后,李青霄终于要回到市舶堂分堂报到,结束这段漫长的假期。 虽然在开业的时候已经见过林鹤畴,但李青霄一点也不觉得尴尬,照常去林鹤畴那里报到,这叫工作和生活分开。 从林鹤畴那里出来,李青霄到了自己的签押房,林非真已经等在这里。 李青霄不在的这段时间,林非真把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李青霄需要三个秘书,分别应对三个方面:市舶堂、青阳坊、白玉京。 市舶堂方面就是林非真,白玉京方面则是小北,还差个青阳坊的,李青霄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 “最近有什么事情吗?”李青霄坐到书案后问道。 林非真打开一个本子,开始向李青霄汇报。 李青霄耐着性子听完后,吩咐道:“把需要立刻签字的公函都拿过来。” “是。”林非真应了一声,他非常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所以各种工作做得非常细致,早已做好了分类,立刻就把李青霄要的公函放在了书案上。 李青霄很满意这一点,不过没有直接提出口头表扬,只是专注地看起公函,然后提笔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得尽快把海事司的事情处理完毕,因为他现在的事情实在太多,牵扯各个方面,海事司这个本职工作反而成了微不足道的一环。 便在这时,李青霄桌上的传音响了。 李青霄一手拿着公函,一手点开传音:“什么事?” 另一边响起一个甜美的女声:“李主事,请注意,是弥罗宫专线。” 李青霄的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放下手中的公函,回答道:“明白。” 在道门内部,无论是谁,都明白弥罗宫专线意味着什么。 自从齐大真人改制之后,就一再加强紫霄宫的权力,作为太上议事的执行机构,紫霄宫力压九堂,成为类似内阁的存在。 不过道门有好几个紫霄宫,整个紫府区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就是金阙,另一部分被统称为大紫霄宫,其中包括大掌教和各位副掌教大真人的行宫。 大掌教所居住的宫殿又称小紫霄宫,内部分为几个部分。 首先就是大掌教和大掌教夫人居住的谷玄殿,这里是个生活区,齐大真人曾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不过不是以大掌教的身份,而是以大掌教家人的身份。 现如今这里属于十代大掌教,不过大掌教的发妻亡故,儿孙们也长大成人,早已经各自成家,所以只有大掌教一个人居住在这里,十分冷清。 然后是大掌教的办公区域微明殿,可以把这里理解为大掌教的签押房,也是开各种小会的地方,大掌教会在这里接见一些人,进行谈话。 齐大掌教在世时,这里是绝对的权力核心所在,不过齐大掌教之后,连续两代大掌教暗弱,这里的重要性有所减弱。 再就是太一殿,不过设立太一道之后,这里改名为太上殿,是举行各种重大仪式的场合,比如大掌教的升座大典、大掌教签署意义重大的大掌教令等,如今也是举行太上议事的地方,七位成员就是在这里决定道门的前进方向。 最后就是弥罗宫,这里才是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的办公场所,也包括首席、次席和一众辅理,所谓太上议事的执行机构,主要就是指这里。 所以紫霄宫专线又分为四个不同的专线,其象征意义也是不一样的。 很快,洛师师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我如今在弥罗宫跟你通话,听着就是。” 李青霄应道:“是。” 洛师师说道:“关于你前往万象道宫上宫进修的事情已经批下来了,虽然你只是五品道士,但考虑到你的境界修为,再让你去候补祭酒班已经有些不合时宜,所以直接安排你到祭酒班进行学习。” 李青霄问道:“具体是什么时候?” 洛师师道:“今天是四月初二,你务必要在六月初一之前办理完相关手续,于六月十五之前,前往万象道宫的上宫完成入学。” 李青霄毕竟是万象道宫出身,早就有所耳闻。 上宫进修每年两次,每次为期三个月,第一次的时间是正月十五到四月十五,间隔休息一个月,然后第二次再从六月十五到九月十五。 李青霄已经错过了正月十五这次,就只能赶六月十五这次。 这意味着李青霄还有两个月左右的时间。 等他在万象道宫上宫完成为期三个月的进修,那么他会被授予四品祭酒道士的身份,他的职务可能会跟着动一动,也可能不动,毕竟海事司主事本就对应四品祭酒道士,五品道士的主事算是特例。 “我知道了。”李青霄回答道。 洛师师没再说话,直接挂断了弥罗宫专线。 第二百五十四章 青阳楼 具体跑手续的事情,李青霄交给了林非真,他处理完海事司的事情后又去了一趟青阳楼。 先前他一直在天青院那边,开业则是在挂牌“青阳坊”的总部,占地最大的青阳楼反而没怎么来。 李青霄不太喜欢这个名字,他一直想要将其改名为青阳大剧院,不过李青萍认为不妥,这个地方占地如此之大,不仅仅是几个舞台那么简单,还包括人工湖泊和露天草坪,如果叫大剧院反而显得偏颇。 李青霄一想也是,便没有急着改名。 至于陈玉书,依着她的喜好,自然是把这里改名为天外异客特殊研究所,进行一些关于天外异客的收容和研究。 琉璃在青阳坊总部,萧惜月在天青院,这里只有黄师师,她和一众人等排着队迎接大东家莅临指导检查。 李青霄主要询问了跟紫光社团队对接的问题。 黄师师道:“很顺利,主要是公子的面子大,那边的人都很客气,也很配合。” “这就好。”李青霄道,“关于业务问题,我不太懂,只说一点,我们刚刚起步,不要去挑战自我,要量力而行。” “还请公子明示。” “我记得有句谚语:不要随便生气,生气的时候,你会使出真本领,别人就会知道你的真本领很烂。同理,不要搞深度,当你妄图搞一些所谓的深刻内容时,别人就会知道你其实没有深度。” “公子具体指什么?” “不要搞裤裆悲剧,那是对看官极大的不尊重。” “我明白了。” 然后李青霄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视察了青阳楼各个部门,看着一张张诚惶诚恐的脸庞,李青霄算是体会到了权力的滋味。 这跟海事司还不一样,李青霄作为海事司的主事,其实没有完整的人事权,既没有开除道士的权力,道士的例银也不从他这里走,如果一个道士不想进步了,不怕穿小鞋,不怕边缘化,那还真可以不把上司当回事。 可私人产业就不一样了,作为大东家,李青霄掌握着近乎绝对的人事权力,不仅能加钱扣钱,还能把人开除,本质上是为所欲为。随着紫光社主动退出戏剧行业,青阳坊几乎是一家独大,这些人若是丢了青阳坊的差事,很难再找到差不多的岗位,为了保住饭碗,自然对李青霄又敬又怕。 李青霄固然不会这么做,可这种制度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会发生什么也就可想而知。 转了一圈之后,李青霄来到黄师师的签押房,李青霄直接坐在书案后的主位上,反而黄师师坐在了对面的客位上。 黄师师开口道:“公子,虽然我到地仙界还不到一个月,但见到的高人比前半辈子还多,尤其是开业大典的时候,更是高人云集,几乎就没有比我们弱的,这些人还只是一些商贾之流,修炼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很少亲自动手。” 李青霄没有作声,静待下文。 黄师师的上身微微前倾:“公子,我本质上是个江湖人,我肯定会把主要精力放在打理青阳楼上面,可闲暇之余也还是想精进修为,求公子成全一二。” 李青霄这才开口道:“你是渡生楼出身,渡生楼号称了却因果,背负罪业,渡尽天下苍生,方能白日见佛,其义理跟佛门颇有几分相通之处。后来你又跟水月庵的人在一起,学的还是佛门功法。我是道门一脉,不过琉璃是佛门一脉,她的师父是佛门大士,二十年前就是九境修为,如今可能已经是人间菩萨,你和怀瑾找机会向琉璃讨教一二,定能受益无穷。” 黄师师迟疑了一下:“琉璃会同意吗?” “我会跟她说的,你们都住在天青院,搞好关系,没事的时候多请教。”李青霄并不当一回事,自从末法来临,道门就把所有绝大部分修炼功法公布于天下,人人可以学,不过一般人也学不出名堂。 末法时代,并非是功法失传,而是资源匮乏,拼的是资源,而不是功法。 道门开放修炼功法之后,甚至道宫都没受到影响,该入学还是入学。因为单纯看这些修炼功法就跟看天书差不多,老师一遍一遍教尚且学得一塌糊涂,自学成才更是无从谈起。 总之,功法不怎么值钱,琉璃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藏私。 李青霄接着说道:“如今世道,单纯修炼功法很难有所进益,通常需要配合各种丹药,七宝坊的货太贵了,我会跟明霄谈一下,争取给你们搞一个同道士出身,你们就可以去化生堂分堂购买丹药。” “公子真好。”黄师师双手托腮,一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脉脉地看李青霄。 李青霄不为所动:“你也来这一套?我倒是无所谓,小心惹恼了明霄,直接杀人灭口。” 黄师师笑了笑,显然不信:“陈大小姐会有这么暴戾吗?” “在一众道门权贵子弟里,她算是比较温和的,不过温和不意味着没脾气,她的心思沉,一旦决定杀人的时候从不手软。” 这话可不是无的放矢,两人一起执行任务的时候,从不手下留情,一个像杀人狂,一个像变态杀人狂。 陈玉书之所以看起来像正常人,一则是有李青霄的衬托。 二则是陈玉书在人间主世界会自我伪装、自我美化,比如她口中循规蹈矩的自己,很多人都觉得陈大小姐是个深居简出、安安静静的大家闺秀,只有李青霄才知道这位大小姐的真面目,一个沉溺于天外异客研究的人,怎么可能循规蹈矩。 在这方面,陈玉书的身上多少有点陈书华的影子,如果不是李青霄把她拉入白玉京,就照她这么混下去,迟早会成为清平会的一员,并且依仗她的出身跻身高层。 如今陈玉书做了副掌府,便主动拒绝一切华美物事。 一个能拒绝“美”的女人,心该有多狠? 真正玩火的人其实是裴小矩,李青霄顶多就是把她打一顿,陈玉书会做出什么就很难说了。 如果是李青霄主动勾搭裴小矩,那么还能帮裴小矩分担火力,说不定是承担主要火力,可李青霄在这方面一向洁身自好,那就是裴小矩一个人承担陈玉书的怒火了。 陈玉书大概率不会要了裴小矩的命,但一定会让裴小矩很难受。 所以李青霄告诉陈玉书他来处理这件事,他不想让这种抢男人的老套戏码上演,更不想让自己成为那个被争抢的男人。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要开后宫,那也是他挑选别人,轮不到别人来争抢他的归属。 第二百五十五章 灵山血狱 蜿蜒崎岖的岩洞深处,黑石嶙峋的岩壁被浓稠的鲜血浸透,暗红的血珠顺着岩缝缓缓滴落,砸在下方积成的血池中,溅起细碎的血花,发出的沉闷声响在死寂的岩洞里反复回荡。 整个洞窟被厚重的血气氤氲笼罩,空气粘稠而湿热。 血池表面翻涌着涟漪,一个个扭曲面孔不时从中猛地乍现,凄厉的嘶吼与痛苦的惨叫交织在一起,穿透血气,割裂耳膜,满是怨毒与疯狂。 往洞穴深处走去,血光渐渐浓郁,照亮了整个洞窟。 恍惚之间,无数身姿曼妙的魔女身影若隐若现,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举手投足都带着勾魂夺魄的魅惑。 雪白肌肤在妖异血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血色光晕,腰肢纤细如柳,肌肤光滑如凝脂,可她们的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柔弱,反倒透着阴冷与诡异,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浅笑,在血光中扭动身姿,仿佛狂舞的蛇群。 无论是那些狰狞的面孔,还是妖艳的魔女,张天保都视而不见,这些血气也无法近身,张天保就这么披风破浪,一往无前。 这里是灵山血狱,当年巫罗陨落,其神国四分五裂,最大的几块碎片被拥有大巫血脉的姚家收入囊中,其余碎片坠落各地,有人以大神通收集了坠落在南洋的十几块碎片,并将其拼接起来,于是有了这处灵山血狱,其中蕴含着巫罗的部分伟力。 这里不辨东西南北,不过在最深处有一团鲜红光晕,张天保正朝着那团光晕所在方向走去。 渐渐地,那团光晕越来越近,终于得见真容,原来是一座巨大的血色湖泊,血气氤氲,血雾如红纱。 依稀可见雾气后有无数身影,或是高大凶恶的血魔,或是曼妙妖娆的魔女,两者都是若隐若现,只能看到一个大概轮廓,血魔让人生出对未知的恐惧,魔女又让人生出一探究竟的欲望。 不过无论是恐惧,还是诱惑。张天保都无动于衷,仍旧坚定前行。 张天保一步一步走入血湖之中。血水只有齐腰之深,不过血水异常粘稠,行走时十分困难。 当张天保终于走到血湖中央,弥漫的血雾开始散去,好似薄纱被人撩起,露出其后真容。 在血雾之后,没有血魔,也没有魔女,只有一座鲜红的祭坛。 祭坛好似一艘小船,漂浮在血湖之上,同样散发着妖异的红光。 在祭坛上站着一名女子,少说也有八尺之高,已经不能用高挑来形容,异常高大,女子身着黑袍,不知以何种材料织就,仿若深邃的夜空,点缀着无数细碎宝石,好似夜空中的群星。 张天保仰头望向这个高大女子。 女子缓缓睁开双眼,双眸没有眼瞳,只有眼白,望向张天保。 一瞬间,张天保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气血沸腾,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连忙运转修为,勉强稳住。 片刻之后,高大女子重新闭上双眼,以类似于“他心通”的手段“开口”说话,声音直接在张天保的心头响起:“你想要什么?” 张天保先是一怔,没想到女子如此直白,随即又是一喜,立刻说道:“我想要巫神助我摆脱道府的追杀。” 张天保如何也想不到,李青霄只是略微使了点小巧思,就让他狼狈不堪,险些身死。 事情还是要从李青霄乘坐陈大真人的座船返回狮子城说起,当南府的高层们觐见陈大真人并被陈大真人安排在道宫学习,从爪哇国返回狮子城的掌府真人林绍信也大概明白了前因后果。 作为掌府真人,林绍信看待问题总是会多想几层,他觉得陈大真人此举有什么深意,可一时间又不能完全想明白,总觉得哪里还不透彻,于是林绍信也做出了跟陈敬山差不多的判断,认为问题还是出在张天保的身上。 毕竟张天保潜入狮子城的时候,其身边随从竟然试图伤害陈大小姐,陈大真人就这一个亲人,为此发怒也在情理之中, 于是林绍信决定彻底解决张天保的问题,为此他不仅调动了南府的黑衣人,而且还联合了一位一品灵官,共同展开了一场针对黑旗盟的联合执法。 面对道门的飞舟和各种重火器,黑旗盟一触即溃,四散而逃,混乱之中,张天保仅以身免,不过还是被丁丑灵官重创,险些身死。 张天保几经艰难险阻逃到了灵山血狱,求助巫神。 所谓的巫神并非天外异客,而是一位古老的神仙。 神仙有三重死亡,第一次死亡是金身腐朽崩坏,第二次死亡是神国崩塌,第三次死亡是所有人都遗忘了这位神仙。许多神仙只是第一次死亡和第二次死亡,一直在苦苦等待一个归来的契机。 在末法来临之前,有过一次回光返照,使得许多古仙不再需要庞大香火愿力,凭借回光返照的天地气运反哺,便轻而易举地在人间复活,然后暗中建立教派,收割香火愿力,用以重铸金身神国,谋求在最后的末法时代来临之前飞升离开人间,其中就包括巫罗。 不过这种行为遭到了道门的严厉打击。 巫罗的金身和神国都已经破碎,只剩下冥冥之中的印记,进入第三重死亡,只待世人将其遗忘,便彻底消亡。 道门再强大,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第三次死亡需要时间。 有人不想让巫罗彻底消亡,不仅收集了她的神国碎片,而且不惜代价注入神力,让巫罗逐渐复苏。 不过想要让一位神仙全面复活所需要的神力是一个天文数字,除了道门可以做到,就连衰弱多年的佛门也不敢夸下海口。 再有就是,巫罗的大部分神国碎片还在姚家的手中,仅凭拼凑出来的灵山血狱,很难完全复活巫罗。 此时的巫罗残缺不全,差不多相当于九境修为。 不过就算如此,救下张天保还是没有太大问题。 更不必说,巫罗背后还藏着一股势力,可能是清平会,也可能是佛门,亦或是其他反道门势力。 巫罗问道:“你可以付出什么?” 张天保咬牙道:“我愿意皈依。” 巫罗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第二百五十六章 剿匪事宜 李青霄也在关注道府的剿匪进度。 因为这次行动以灵官为主,以道府下辖的黑衣人为辅,掌府真人亲自挂帅担任总指挥,统筹全局,丁丑灵官担任第一副总指挥亲赴第一线指挥,为了保密,海事司根本没能参与其中。 正因为事发突然,黑旗盟转眼之间就全面溃败。 开战之后,狮子城上下才陆续通过各种非官方渠道得到消息。 等到所有人都知道得差不多了,道府方面终于召开了“关于清剿海盗组织‘黑旗盟’联合行动第一阶段成果的宣答”,由副掌府陈玉书主持。 在这次宣答会上,陈玉书回答了各方面的询问。 所涉问题主要集中在原因、成果、后续部署三方面。 主要原因就是张天保潜入狮子城,图谋不轨,已严重掣肘狮子城海路安危、民生安稳,此次联合行动,正是针对此事的雷霆后续,为的是斩除祸根、以安民心。 谈及第一阶段成果,陈玉书直言此番行动皆按预案推进,未有半分差池: 其一,已精准拔除黑旗盟的多处核心水寨,此乃海贼囤聚赃物、修整船舰的要害之地,防御工事尽皆捣毁,无一处留用。 其二,当场剿杀负隅顽抗的黑旗盟匪徒两千四百余人,俘虏一千一百二十七人,其中包括大小头目三十二人,皆已收押入监,待后续勘审定罪。 其三,缴获大小海贼船舰一百三十七艘,另起获火器万余件、火药三百万余斤,以及海贼过往劫掠的金银等赃物无数,悉数登记入官,待核明后将逐一归还原主。 其四,查抄城内与海贼私通的牙行、货栈十四家,拘拿通匪商户六十九人,风宪堂对二十三名道士进行立案调查。 经此一役,黑旗盟近海势力折损近半,余部已仓惶往远海逃窜,短期内绝无胆量再靠近狮子城周边海域,如今海路商道、近岸渔区,已恢复正常通行作业,道府亦已派船沿近海巡防,确保海路无虞。 谈及后续部署,陈玉书直言道府已将追缉在逃匪首、肃清黑旗盟残部列为首要要务,且海陆联动、多管齐下,绝不容漏网之徒再有喘息之机,更不许其卷土重来。 “此番行动虽捣毁黑旗盟近海根基,然其盟主张天保仍趁乱逃窜,此穷凶极恶之徒,一日不拿,海路便一日难安,后续追缉与布防分五端推进: “其一,远海追缉,形成海上联防,以黑旗盟余部逃窜的南洋浅礁、外海孤岛为核心搜捕区域,严查各海口港汊的无引船舰、可疑货舟。 “其二,陆上全域布控。道府已通令全境在各隘口、驿站、渡口设卡盘查,严格核对身份,重点排查形迹可疑、携带军械或大额不明财物者,尤其盯防可能藏匿的私庄、江湖据点,凡有窝藏、通匪者,一经查实,与匪同罪,连坐其家。 “其三,悬榜重赏缉拿,道府对举报人严保身份,绝无泄密之虞。 “其四,跨域互通联防。已经与北府、岭南道府、凤麟洲道府、东罗娑洲道府、东婆娑洲道府互通在逃人员信息,建立匪情急报之制,杜绝匪众跨域逃窜、隐匿藏身的可能。 “其五,固防严防反扑。追缉之余,道府仍留重兵巡防商道、渔区,加派岗哨巡查城内码头、牙行、货栈等要害之地,严防黑旗盟残部狗急跳墙,遣人潜回城内制造混乱、伺机报复,确保城防与海路双重无虞。” 末了,陈玉书直言:“道府追缉,从无半途而废之理。此辈匪类一日不落网,道府便一日不撤防、不罢兵,必待将所有在逃首犯、通匪之徒悉数拿获,定谳定罪,方算彻底斩除这股海祸,还沿海百姓一个安稳世道。” 这次宣答会在热烈的掌声中落下帷幕。 这就是权势的魅力了,掌府真人甚至没有亲自出手,只是挂名总指挥,张天保就已经接近倾家荡产,甚至差点身死道消。 所以很多江湖人十分忌惮参与道门内部斗争,一个不小心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张天保这次倒霉主要还是因为他牵扯进南婆罗公司的事情中,被李青霄和陈玉书来了下狠的。 别看这两个人只是六境修为,加起来也不是张天保的对手,可道门的事情不能只看修为,牵一发而动全身,张天保无论结局如何,都会成为江湖中的一个反面典型,被用来警示后辈不要掺和道门内部的事情,没个好。 李青霄也在台下鼓掌,不过对于这次剿匪行动的后续并不报以乐观态度。 道府当然有能力剿灭任何一股海贼,被道门击溃的黑旗盟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道门的难点在于杀了一个,过段时间又会跳出第二个,从来都是治标而不能治本,本质上还是南洋地域太广,道门无法精细化治理,权力又不喜欢真空,必然会春风吹又生。 更何况张天保还没抓住,竟然逃了。 张天保不会来报复他和陈玉书吧? 打蛇不死,反遭蛇咬。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以前的张天保还有许多瓶瓶罐罐,自然心存顾忌,如今他的瓶瓶罐罐都被打碎了,难免会走向极端。到底是八境大高手,偷偷潜入狮子城不是难事,搞刺杀就更不是难事了。 至于刺杀得手之后,道门如何震怒,如何缉拿,乃至将张天保碎尸万段,那也与一个死人没什么关系了。 不可不防。 这也是李青霄乐观不起来的重要原因。 其实陈玉书还好,她一般就在天福宫,这里是道府重地,张天保应该攻不进去。张天保大概率也不会刻意针对陈玉书,说白了是他的人主动招惹陈玉书,而且陈玉书背后还牵涉陈大真人。 陈大真人拔除体内隐患之后是有希望跻身仙人的,面对一位仙人,张天保基本就是十死无生。如果陈大真人不出手,那么他还有一线生机,张天保不会把路走绝。 李青霄不一样,他可是“罪魁祸首”,也是张天保最恨的人。 偏偏李青霄在明面上还没有能让张天保望而却步的背景靠山。 在张天保看来,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他知道也好,他不知道也好,反正都跟李青霄没有半点关系,李青霄只有一个靠山,那就是李青萍。 那么李青霄的处境就很危险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太素蓝文 李青霄是有点危机感的。 齐大真人也好,北落师门也罢,大则大矣,高则高矣,关键都不在人间。 齐大真人去了阴间,跟李青霄定下了三年之期。北落师门不能随便降临,所以说话还没洛师师管用。 李青霄在小北专线中道:“小北,出来,快出来。” “什么事啊?我告诉你,我现在忙得很,一分钟几百万功勋上下,可没工夫陪你闲聊。” “如果我遭遇强敌,命悬一线,北落师门能不能出手相救?” “不能。”小北斩钉截铁道。 “为什么?” “当年北落师门与齐大掌教有过约定,不许随便干涉人间事务,所以国师宝藏的事情,北落师门也无能为力。” “这个协议不能改吗?” “能改啊,齐大掌教不在了,齐大真人继承了齐大掌教在协议中的一切权力,她就能改,你可以找齐大真人。如果你真改了,那么北落师门一定非常感谢你,说不定直接送你一件仙物呢。” “那还是算了。” “还有事吗?” “如果我死了怎么办?” “我们会怀念你的,然后考虑让小陈接你的班。” “太无情了吧。” “没办法,大家都很忙的,大不了我再给你开个追悼会,这总行了吧。” “我记得在太平寺遇到元青盛的时候,‘天变图’就把我传送到了阴月亮。” “这个法子当然可以,不过并不是无敌的,元青盛抓不住机会,你觉得张天保也抓不住机会吗?” “可是遇到‘黄天’的时候,就连‘黄天’都没能留下我。” “那次是北落师门亲自出手,我已经说了,北落师门不能干涉人间,仅凭‘天变图’是没有这种效果的。” 李青霄好一阵无言。 现在有一个很诡异的情况,北落师门可以从“黄天”的手中保下李青霄,却不能在人间保住李青霄。 其实北落师门与齐大掌教的约定早有端倪,“天变图”就是北落师门进献给齐大掌教,北落师门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干,这里面肯定有事,北落师门是有求于齐大掌教的。 北落师门说了不算,齐大真人肯定说了算,她就是主内的,可偏偏齐大真人不在人间,而且明确定下了一个三年之约。 说白了,在这三年的时间里,齐大真人对李青霄放任自流,不给予直接扶持和背书,生死自负,如果李青霄活不到齐大真人回归的那一天,那么齐大真人也没办法,只能怪李青霄没有这个福气。 如此一来,面对张天保可能的报复,李青霄只能靠自己。 两人相差两个境界,正面硬碰硬肯定是打不过的,李青霄只能寄希望于“梵衣”和“太素金文法衣”能让他硬扛八境一击而不死,并有机会召唤四大护法。 正好他还有一千功勋,刚好还能召唤一次。 提到“太素金文法衣”,李青霄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先民之城还得了一件“先民大祭司的长袍”,附着有“浑沌”使者蓝的天魔气息,可用于修补“太素金文法衣”。 李青霄离开先民之城后,各种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几乎是一刻不得闲,没顾得上这一茬,现在终于闲下来,倒是可以先把这个炼化了,补全“太素金文法衣”。 说干就干,李青霄将“先民大祭司的长袍”投入“天变图”中,汲取了其中的天魔气息,又将天魔气息注入“太素金文法衣”。 先前补充三道天魔气息之后,“太素金文法衣”突破了灵物品相,又越过下品宝物品相,最终停留在中品宝物的程度。 这次则把“太素金文法衣”推到了上品宝物的品级,从结果来看,进一步增强了防御强度,借蓝衣仙人诡变之能,使攻击轨道发生偏折,从而实现卸力,若遇低阶符咒法术,可直接破坏其脉络,使其失效。 从最终结果来看,差不多与四成觉醒度的“梵衣”相当。 同时增加了一个持续消耗浑沦气息的“太素蓝文”形态: 万变之主:敛去自身所有气息,并伪造与周遭环境契合的气息。 编织因果:扭曲自身短程因果轨迹,可规避一次致命灾祸,此术并非改变既定事实,而是在因果脉络中寻得“偶然之机”,每七日仅能使用一次。 至尊之鹰:暂时掌控周身数丈的局部因果线:可预判对手未来十息内的所有行动,并且能篡改小范围因果。 代价:使用后,“太素金文法衣”会进入冷却状态,法衣所有神通无法使用;自身会被“浑沌”污染,成为蓝衣仙人棋局中的棋子,被其悄然掌控一丝命运。 备注:若是双方境界修为差距过大,强行催动,可能会导致反噬。 “这个可比赤文状态实用多了。” 李青霄忍不住感叹道。 “万变之主”进一步强化了李青霄的伪装能力,只等他跻身七境,获得人仙传承的千变万化,再配合“太素金文法衣”,基本就是想变什么人就变什么人,不能说毫无破绽,也是少有人能够识破。 “编织因果”更像是好运之王,将幸运拉到最高,如果是九死一生,那么大概率能觅得一生。但这种能力也有局限,不能改变既定事实,如果是十死无生,那么幸运再高也没办法。 “至尊之鹰”这个名字很奇怪,不过效果最为强大,给李青霄的感觉很像是道门的“太上忘情经”,相传此法是修心之人为数不多的遗留功法,因为修力不修心,也不感知天意,所以修炼起来十分困难,哪怕在过去年景好的时候,也没几个人能修炼成功,如今末法时代,几乎就断绝了。 相较于“太上忘情经”,“至尊之鹰”还多出一个篡改小范围因果的效果,这个有点像厄运之王,将对手的幸运拉到最低,发生小效率事件,比如神通失效、法术失败等等。 不过代价同样巨大,用的多了迟早会被蓝衣仙人夺舍。 李青霄略微体验了“太素蓝文”的状态,又将其变回“太素金文”的普通状态。 现在他大约有五成把握挡下张天保的八境一击而不死。 第二百五十八章 查缺补漏 当然也仅仅是保住小命,不意味着李青霄已经有了跟八境之人放对的本事,一众防御手段只是争取时间,让他能召唤上清宫四大护法之一。 这又不得不提到功勋的问题。 最近一段时间,李青霄的功勋陷入了一种十分窘迫的境地之中,如今他只剩下最后的一千功勋了。 根本原因在于洞天落地之后北落师门暂停了任务的发布,李青霄失去了收入来源,可支出却越来越大,导致李青霄的积蓄越来越少。 诸如卧底黑石城等长线任务,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到头。 虽说小北的运营初见成效,已经给李青霄返利五百,但不好强求更多,毕竟本钱也没多少,又是刚刚起步,李青霄不能拖小北的后腿。 在这种情况下,李青霄不得不考虑用太平钱兑换功勋。 为此,李青霄还专门询问了小北,具体能换多少。 小北告诉李青霄,他现在的额度是每天不超过一万太平钱,最近的比例很稳定,两千太平钱兑换一百功勋。 也就是说,不管李青霄有多少钱,他每天最多兑换五百功勋。 换句话来说,按照每日五百功勋的限额,就算他拿到了国师的宝藏,拥有数以亿计的太平钱,想要凑足兑换“定日针”所需的功勋,也要一万九千九百八十天,即五十四年零八个月。 所以这个兑换系统在设计之初,就杜绝了用大量太平钱购买功勋的可能,只可以用来应急,或者前期小额使用,想要兑换仙物,还得靠完成任务。 李青霄现在手上只有一点零散太平钱,日常开销是足够了,兑换功勋就差得远了。好在青阳坊已经开张,只要步入正轨,不说下金蛋的母鸡,最起码会有稳定进项,到时候可以委托小北定时转换功勋,最起码把召唤四大护法的窟窿给填补起来。 除此之外,李青霄也开始检视自身的修为和神通,左右无事的时候,便把孙天川和吴过叫来过上两招,孙天川不擅长拳脚,不适合陪练,吴过却是好手,正是绝佳陪练对象。 两人交手的时候,李青霄不用身外物和“小殷拳意”,只用那套最基础的拳法跟吴过拼招,虽然招数简单,但也是千锤百炼,再加上李青霄在最近半年积攒了大量生死搏斗的经验,自然是把这套拳法的上限给挖掘了出来,吴过仅凭招数已经很难从李青霄的手中讨到便宜,两人打到最后往往就成了比拼体魄和气力的局面。 这也是人仙传承的根本所在,一力降十会, 招数都是虚的,体魄和气血才是实打实的。 陈玉书在闲暇的时候也会来找李青霄,那么李青霄自然不会放过她。 如果不限制各种条件,从综合战力而言,孙天川、吴过也好,陈玉书、琉璃也罢,都不是李青霄的对手,毕竟李青霄的资源过于丰富,甚至快要到了溢出的地步。 在这种情况下,不说六境无敌手,那也相去不远。 真正能跟李青霄有来有回的其实是李青霜或者李青莲,这两个七境之人对上李青霄,才能勉强压制李青霄。 不过存在很大的局限,因为李青霄的很多手段都不能轻易使用,比如“梵衣”就有冷却时间,自然不能浪费在平时的比试上面,可如果不用这些手段,李青霄也没办法与七境之人过招。 所以李青霄只能退而求其次,主动限制自己,抛开身外物和绝大部分天魔神通,与同境之人过招。 李青霄对上陈玉书之后,在不使用身外物和“小殷拳意”的前提下,李青霄反而要落入下风。 陈玉书同样不用“碎玉钩”,只凭“万化绕指剑”和“百花绣拳”与李青霄交手,李青霄虽然也使出了“万华神剑掌”,但因为他剑法不精,“万华神剑掌”也高明不到哪里去,还是比不过陈玉书。 李青霄有心凭借十成十人仙传承的强悍体魄强行近身,结果连陈玉书的衣角都摸不到,也算是体验了一把天仙对人仙的克制。 说到底,李青霄的强大还是体现在仙魔一体,单纯的人仙传承,还是不好打五仙之首的天仙传承。 陈玉书取胜之后,终于扬眉吐气,她可还记着当初李青霄反剪她双手逼她认错的事情,今天总算是扳回一局,别管是怎么赢的,也别管公平不公平,反正赢了就行。 李青霄也不恼,又跟琉璃比了一场。 琉璃师从南瑜大士,乃是佛门三大传承之一的大乘菩萨传承,仅次于大觉金仙传承,也是不俗,那日在先民之城中,琉璃出手偷袭,饶是李青霜也没能躲过去,这才让国师宝藏落入李青霄的手中。 李青霄仍旧不用身外物和天魔神通对上琉璃,琉璃也不用那根仿佛树枝的兵器,只是空手与李青霄实打。 到底是名门出身,虽然比不上得了“大品天仙诀”的陈玉书,但最终也跟自我限制的李青霄打了一个平手。 问题不在于人仙传承,而在于李青霄过于依赖天魔神通,基本没怎么修炼正统的人仙手段,人仙八劲只修了一个“蹈虚劲”,其余七劲连门都没入。 拳意方面,修炼的“小殷拳意”本质上还是天魔神通的变种,不靠人仙传承的气血推动,而是依靠天魔裔的浑沦气息。 虽然不知道齐大真人怎么利用天魔气息创出了这种绝学,但总之这不是正统拳意,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齐大真人是人仙传承。 如果李青霄学的是“澹台拳意”,那么局面就会好看许多——“万华神剑掌”太依赖自身的剑道修为,李青霄的“北斗三十六剑诀”只是入门水平,注定不能像李家人那般掌中藏剑。 面对自己的短板,李青霄想起了国师的交代——国师晚年时曾经写了一部《剑经》,名为剑经,实则是棍法。 枪棒不分家,脱枪为拳,那么由此可见,“剑经”也可以转变为拳法,这与“万华神剑掌”脱胎剑法如出一辙。 可问题是“剑经”落在了齐大真人的手中,国师只让李青霄去找齐大真人,偏偏齐大真人又不在人间,该到哪里去找“剑经”呢? 正当李青霄苦恼时,也是想什么来什么,天青院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不速之客 来人哐哐砸门,使得半个天青院都有震感,偏偏那两扇大门除了掉落一些灰尘竟还能安然无恙,不得不佩服这个敲门的手法。 待到林石让人大开中门,就见外面站着一个“小豆丁”,也就三尺来高,双手叉腰,趾高气扬。 林石不敢有半分小觑,道门不允许过分返老还童,可凡事总有例外,看刚才那个动静,这个“三尺小人”恐怕是个返老还童的老怪。 幸好天青院刚刚开始营业,除了一众自己人,没几个客人,倒也谈不上影响经营。 就在这时,李青霄等人也闻声而至,当李青霄见到这个“小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自他加入白玉京以来,让他吃瘪的人不多,眼前这位绝对算一个,不是旁人,正是消失许多时日的殷大真人殷大白。 那日殷大白帮陈大真人解决了体内隐患后就不知所踪,听洛师师话中的意思,其实就是出去玩耍了,这家伙继承了齐大真人孩童心性的那一面,玩心最重,平时都在翠云峰上清宫中,这次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当然要玩个痛快。 现在看来,洛师师都返回玉京了,这家伙还在南洋游荡,反正齐大真人不在,没人管得了她,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原来是殷大……”李青霄只得扬起笑脸,免得又被打翻在地。 殷大白一摆手,老气横秋道:“罢了,叫我全名就好,工作的时候称植物,现在又不是工作时间。” 说罢,也不必李青霄谦让,已经大摇大摆走进了天青院大门。 李青霄跟随其后,伺候好这位祖宗——从年龄来说,她跟李长殷同辈,“祖宗”二字倒是名副其实。 同时李青霄的另一只手放在后面摆来摆去,示意林石赶紧准备招待贵客。 林石惯会察言观色,自家东家的分量自是不必多说,放在狮子城也算是一号人物,还没见谁能让东家如此小心,可见这个“三尺小人”来头不凡,不必东家吩咐,自然要以最高规格招待。 天青院分成很多院子,还有一片公用的园林,不过主院和主楼才是招待贵客的地方,其中冬雷阁是最好的地方之一,林石直接安排在这里。 李青霄请殷大白上座,又让其他不知情的人都出去,只剩下他和陈玉书。 陈玉书也是倒霉,她今天刚好在天青院,结果就遇到了殷大真人登门,不过她知道殷大真人的身份,早就跟殷大真人打过照面,也只能跟着李青霄一道过来。 殷大白坐在椅子上是两脚不沾地,向后不靠椅背,双手捧着茶碗就像捧了个大瓷碗,猛灌了一口茶,说道:“小青霄,你过得很滋润嘛,这才多长时间,你也是翻身了。” 李青霄学着小北的口气说道:“这都是齐大真人的恩情,齐大真人的恩情还不完。” 不管李青霄是否佯狂难免假成真,面对字面意义上的齐大真人化身,还是最不讲道理的化身,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殷大白道:“你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在李青霄听来,这几乎就是攻击宣言,连忙指灯发誓:“绝对不是,日月可鉴。” 陈玉书也跟着帮腔:“白昼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就信你这一回。”殷大白放下手中的茶碗,然后陷入沉思,两眼发直,跟目光幽深半点不沾边,如果嘴角流淌口水,那就十分生动形象了。 李青霄也不敢贸然打扰,跟陈玉书对视一眼后,两人只能等待。 过了不知多久,殷大白终于回神,习惯性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说道:“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南洋四友终究是过去的事情了,只剩下我一个人,钓鲸也没有多大意思。” 李青霄迟疑了一下,问道:“殷大……的意思是?” 殷大白有言在先,他不好再叫殷大真人,可真让他直呼其名,他也犯嘀咕,这该不会是钓鱼执法吧?一旦他喊出“殷大白”三个字,这家伙就以直呼其名等于骂人为由将他打倒在地。 所以最后李青霄逼出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称呼——“大”字后面不发音,倒是跟某老颇有点异曲同工的意思。 殷大白倒是没有计较,接着说道:“来之前觉得大有可玩,等我真正在南洋逛了一圈,也就那么回事,乏善可陈。所以我决定了,回北邙山去,回上清宫去,临走之前再来看你一眼。” 李青霄真有点受宠若惊了。 殷大白道:“我给你一个建议,不要什么事情都听北落师门的。” 李青霄悚然一惊。 殷大白眨巴着大眼睛,忽闪忽闪:“你现在也开公司了,应该知道股东们未必就是一条心,如果都是一条心,也不必说什么绝对控股、一票否决了。其实白玉京也是这么一回事,齐大真人是大股东,北落师门是二股东,大股东和二股东之间有共同利益,也存在分歧,有些时候还是分锅吃饭。” 李青霄脸色凝重。 “你说齐大真人的恩情还不完,我希望你不是嘴上说说而已,你能有今天,到底是因为谁,这个立场问题一定要把握住。自古以来,贪墨倒不了台,玩女人倒不了台,能力不足倒不了台,站错队一定会倒台。” 这几句话简直不像出自殷大白之口。 所以说完之后,殷大白又变回了平时的熊孩子模样,直接站在椅子上,另一只脚干脆踩着桌沿,叉腰大声道:“北落师门那娘们可不像好人啊!” 李青霄只能苦笑。 他身上还连着小北专线,北落师门大概率能听到。 这话到底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北落师门听的? 不过无论是大北,还是小北,都没有任何回应。 最后,殷大白在兜里摸索半天,摸出一本皱皱巴巴的线装书,直接扔到李青霄的怀中。 李青霄接过一看,封皮上赫然写着“剑经”二字,不过并非国师亲笔,而是齐大真人后来誊抄的副本,自有神异。 李青霄仅仅用眼去看,就觉得“剑经”二字的笔画在游动,仿佛已经活了过来。 第二百六十章 如此剑道 殷大白走了,挥一挥衣袖,只留下了一部“剑经”——应该是一部吧?总不能给个残篇。 想什么来什么,正巧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李青霄自然要把精力放在“剑经”上面。 然后李青霄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古往今来的一众剑道大宗师们,剑仙也好,剑神也罢,抑或是剑圣、剑魔、剑皇、剑帝之流,一旦剑道修为到达一定境界之后,就喜欢玩花活。 或者说,他们剑道已经到了一法通万法皆通的地步,既然剑道上再无进步余地,那就转向别的领域,说不定能起到探幽发微、抛砖引玉的效果。 有搞心剑的。 比如经典的“六灭一念剑”,此剑无形无质,关键在于信以为真,对于死物,没有一丝一毫的作用,可是对于活人,却是大有妙用,只要中剑之人相信自己会被此剑斩杀,那么他便会立时死去,浑身上下却不留半点伤痕。问题是,似乎不用剑也完全可以做到。 有搞天剑的。 以天为剑,天即是剑,出剑之时,整个苍穹随之下垂,仿佛天塌了下来,整个天地都要合拢一线,这已经与天仙传承、地仙传承的许多神通没什么两样了,硬挂一个剑的名头。 有搞身剑的。 纯粹的炼体,将自身体魄锻炼成一把绝世神剑,血肉为锋,然后以自身为剑,使天地御之,无往不利,本质上则是走了人仙传承的路数,打拳也能打死人,非要搞剑的噱头。 有搞抽象概念的,直接来一个无剑。 什么手中有剑心中有剑,手中无剑心中无尘,无剑胜有剑,反正就是抽象,只要在概念上更胜一筹,位格上高人一等,辩论天下无敌,就能反过来影响现世,大搞俺寻思之力,唯心到了极致,这是修心之人的剑。 有搞宏大叙事的,号称天子剑。 裹以四时,制以五行,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按之无下,挥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维。这边有人虚握一把无形之剑,大喊一声为了天下苍生,另一边天下苍生也纷纷举起双手,人心愿力就汇聚成天子剑。这是儒门之剑,也颇有神仙传教的味道。 有搞赢学的,天下事不过一剑事,一剑破万法,剑道就是最厉害的道,直指大道。什么武道、炼体、修仙、修佛、修魔,都不如我们剑道。 有搞身份政治的,只要修炼剑道就是剑修,剑修天生就能越境而战,剑修天生克制其他传承,剑修就是爷,剑修就是强,剑修就是高人一等。 有一剑一世界的,本质上还是开辟洞天。 还有大搞另类脱裤子放屁,必须破后而立先自废一身修为,然后才能修成一身剑气,疑似投名状和服从性测试。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李家的“万华神剑掌”更是典型中的典型,本质上也是以掌代剑,跟草木竹石均可为剑一样,都是比较低端的定义。 李青霄的评价是,一帮魔怔人,练剑不好好练剑,开始搞定义了,不干别的,先定义“什么是剑”。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在情理之中。 垄断到了一定程度之后,通过卡位、造标准、固化市场认知,拿下对某个品类、产品、概念的定义权,再通过定价、授权、生态主导、行业话语权等方式,将这个“规则制定权”转化为商业收益——是商业竞争的最高阶形式,比拼产品、渠道更核心,本质是制定游戏规则,让同行跟着自己玩,让世人按自己的标准认知。 这些剑道高人高啊,本质上是在抢夺“剑道”的定义权,谁掌握了这个定义权,后来人就只能按照他这个规则去修炼,跳不出他的框架,自然也无法超越他,要不怎么说人家是剑道祖师呢,这眼界格局就是不一样。 什么极于剑、诚于剑、身剑合一,都是狗屁,我们先来定义什么是剑。 只有定义了什么是剑,什么是剑道,我们才能来讨论如何修炼剑道。 如此一想,李青霄只觉得豁然开朗。 比如说齐大真人创出了“小殷拳意”,虽然齐大真人本身并非人仙传承,“小殷拳意”也跟气血、身神、拳意没有半点关系,完全靠浑沦气息催动,但就叫这个名,就要放在一众人仙拳意的行列之中,这不就是争夺定义权吗? 厉害啊。 有了定义权,别说剑道了,什么是人,男人女人,都可以定义嘛。 做题不算什么,出题才算本事。 大掌教为什么高出其他太上议事成员一头?因为大掌教有设置议题的权力。 国师也算是走到了剑道顶点的人物,虽然不敢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是在一众同时代人物中,没有比他剑道更高明的,包括齐大掌教、大玄皇帝、姚令等人,所以国师是有资格玩一点花活的,搞一搞定义权。 反正前辈们都飞升了,小辈们还没成长起来,没人跟他争。 不过国师也面临一个难题,那就是前辈们玩得太狠了,已经把各种花活定义都玩得差不多了,留给国师的花活已经不多了。 国师再搞那些抽象概念,只能是拾人牙慧,显不出自己。 于是国师灵机一动,想到了长度。 都说三尺长剑,谁规定长剑必须是三尺? 比如十分流行的飞剑就没有三尺。 还有过去十分流行的剑丸,就是一颗小珠子,可是也被归类到了剑的范畴。 说到底,这都是前辈们发力了,重新定义了什么是剑。 按照这个思路,六尺就不是剑了?九尺就不是剑了? 那也完全可以是剑嘛。 于是乎,荆楚长剑就诞生了,名为长剑,实为长棍。 国师的“剑经”也应运而生,再一次定义了什么是“剑”。 “剑经”通篇没怎么讲国师的剑道,而是讲了棍法——至于你想学国师的剑道,道门和李家遍地都是,随便找个李家老头就能学,没必要找国师。 国师就想搞点不一样的。 李青霄不由感叹,等我发达了,我也搞一门“剑道”,重新定义什么是剑,谁还敢说我身为一个李家人不懂剑? 虽然我不练剑,但我也可以是剑道大宗师。 …… 国师留下的这玩意儿,在剑道界堪称独一无二,但是如果在棍道界,它满大街都是。 ——《齐万妙日记》 第二百六十一章 枪剑行 李青霄就是棍道界的,对于他来说,刚刚好。 虽然国师别出心裁,但基本学术素养还是有的。 国师是李家剑道的集大成者,甚至可以说是道门剑道的集大成者,虽然国师没能自创一门传统意义上的剑诀,但道门已有的剑诀中,除了张家的“龙虎剑诀”,就没有国师不会的。 国师自然把这些剑诀的部分特性融入到了他的“剑经”之中。 当李青霄翻开看似破烂的线装书,李青霄顿时进入到一个只有黑白二色的奇异世界之中。 这里也站着一个国师——国师留在《剑经》中的一缕残魂。 虽然这卷线装书只是副本,但由齐大真人亲自誊写,就是把正本里的国师残魂转移到副本里也不稀奇。 李青霄甚至可以想象齐大真人第一次打开“剑经”时的情况,国师残魂尴尬面对新一代的道门第一人,别说一缕残魂,就算国师本尊在此也不是对手——这经恐怕是没法传了。 李青霄没有这样的实力,自然没有这样的待遇。 国师残魂直接问道:“你的剑术如何?” 李青霄神色发讷,最终选了个谦虚的说法:“还未入门。” “倒也诚实。” 李青霄有点糟心。 “枪棒如何?”国师残魂又问。 李青霄终于有了底气,一挺胸膛,骄傲道:“师从齐大真人。”言外之意是他已尽得真传。 “不仅没入门,还走了歧路,比完全不会更麻烦。” “你是不是瞧不起齐大真人的棍法?” “她懂什么棍法,完全就是靠着蛮力出奇迹,无奈天下间无人能与她角力,才让她恃力横行。” “你……” “听了!我这‘剑经’势为核、胆为帅、技为用、道为归,摒弃单纯招式之巧,重势道合一,层层递进,从立身凝胆到此道尽头,皆守《剑经》不动为尊、顺势借力、刚柔相济之旨。” 说罢,国师的手中多出一把六尺“长剑”,施展开来。 “桩定胆生,势借风成;刚柔无界,奇正无形。” “立身为桩,凝胆为基,首重不动,此为根基:身定、气沉、胆坚。身如岳峙,脚扎三尺根,剑握手中如握千斤,外境纷扰、敌势汹汹皆不动心;胆气充盈,临敌不惧、遇强不怯,方为剑经入门之基——无桩则身浮,无胆则剑怯,身胆皆定,方敢谈后续借势、用刚、施奇。” “桩定则势生,胆坚则气盛,身不动则敌无以借吾之势,胆不怯则吾可直取敌之隙。” “胆欲大而心欲细,志欲坚而气欲舒,不动为尊,动则必克。” 只见国师双脚与肩同宽,沉胯屈膝,剑垂身侧,剑尖点地,目光平视,意守眉心,身定气沉。 “身定胆坚,观势、顺势、借势。观敌之势:察敌进攻之方向、发力之根基、身形之破绽;顺敌之势:不逆敌力,避其锋芒,引其劲路偏斜。” “吾之势藏于天地,藏于敌身,不执己力,方得万力。” “顺人之势,借人之力,后发而先至,切不可先自着力。” “出枪!” 国师猛地大喝一声。 李青霄受到国师的牵引,手中同样多出一把“六尺长剑”,一枪直刺,直取国师的面门,国师并不硬架,以剑脊轻磕李青霄长枪侧锋,顺其劲路向旁引带,令其力空。 “刚柔相推,劲无定形。” “承观势之能,练刚柔转化,破剑劲唯刚之执。刚则至阳至烈,剑劲凝于一点,劈山裂石,破敌防御、斩敌兵刃;柔则至阴至缠,剑劲化于千丝,黏敌剑势、卸敌劲力,令其难以施展。刚柔非分势,乃一体,刚中藏柔,劈时留卸劲之隙,防敌借力;柔中藏刚,黏时凝爆发之劲,乘敌力空而刺。” “刚柔者,剑劲之变,亦人心之变,心能控劲,方得刚柔无界。”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刚柔相推,奇正相生。” 李青霄凝力于“剑”,当头一棒,刚劲无匹。 国师以“剑尖”轻黏长枪,李青霄动则国师随,令其劲力难以凝聚,待李青霄力竭,陡然化柔为刚,直刺心口。 李青霄被点中胸口,连退数步,只觉得气闷无比,差点就一口气没上来。 “奇正互用,招无定法。承劲变之能,练虚实之变。正兵者,堂堂之阵,难辨破绽;奇兵者,诡谲之变,防不胜防。奇正互用,正为奇之基,奇为正之辅,无正则奇无根,无奇则正易破,奇正相生,方得剑之变。” “奇正者,非招式之奇正,乃势之奇正,以正势立基,以奇势破局,势变则招变。” “正兵贵先,奇兵贵后,奇正互用,万法难测。” 李青霄一枪直刺国师肩头,国师以正势引李青霄长枪架剑,继而佯攻李青霄上盘,待李青霄抬手防御,陡然沉剑,斜撩李青霄膝盖。 李青霄连连后退,国师紧跟三招正势接连攻李青霄上盘,令李青霄专注防御,第四招陡然变奇,剑点李青霄的足尖,破其立足之势,再刺李青霄小腹,将其点倒在地。 李青霄大喝一声,不再跟随国师的节奏,而是用出了“小殷棍法”, 他倒要看看国师如何破“小殷棍法”,若是还不如“小殷棍法”,那么这“剑经”也是徒有虚名。 这里毕竟是齐大真人誊写的副本所化。 这一刻,李青霄好似齐小殷附体,出枪使棒如有神助。 丈铁凝寒缨,长锋破雾明。雕鞍驰骏骨,迅影疾流星。缨扫边尘净,杆擎塞月清。一刺摧千阵,千骑莫敢行。 临危横槊起,一喝破孤城。血溅枪花烈,风催槊气生。功成收槊立,不藉史中名。岂愿耽书册,长歌赴甲兵。 李青霄和国师残魂,并无境界高下之分,体魄、修为都一般无二,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交手。 两杆长枪交击的声音不绝于耳,不断搅动在一起。 双方你来我往,除了兵器招数,没有动用任何其他手段,枪棍交错之间,残影连成一片,几乎遮住了两人的身形。 三十六招之后,国师残魂又是一次奇正相合,卸掉了李青霄手中长枪,然后一“剑”穿喉。 李青霄猛地睁眼惊醒,浑身上下被冷汗浸透。 再看四周,仍旧在天青院,手中还是刚刚翻开了第一页的“剑经”。 第二百六十二章 努力的小北 “小殷棍法”中也有一半正经招数,不过还是没打过国师残魂,国师残魂完全从技击层面碾压了李青霄,不服不行。 李青霄的枪棒造诣并不高,算是半个野路子出身,很多技巧都是生死相搏时悟出来的临敌应变,不过这点技巧在国师残魂眼里就不算什么了,国师在人间停留二百年,什么没见过? 李青霄又试了几次,还不如第一次,初见好歹坚持了三十六招,最差的一次被国师残魂三招拿下,这意味着李青霄的心已经乱了。 打不过怎么办?那就多练。 正常情况下,如果传法只有文字,不说跟看天书差不多,那也很容易出现理解偏差,所以十分需要一个老师进行讲解,甚至同一种功法根据老师不同会出现好几个流派。 “剑经”这种就属于比较高端的,原作者神通广大,干脆在书中留下一道残魂充当老师进行讲解,完美解决了看不懂或者理解偏差的问题,最能体现原作者的本意真意。 李青霄每次与国师残魂交手,国师残魂并非默不作声,而是根据招式变化宣读“剑经”的对应文字部分,相当于一边演示一边讲解,亲传弟子也不过这个待遇。 接下来的几天,李青霄基本足不出户,就是闷在天青院修炼“剑经”,只求早日能初窥门径。 “剑经”明面上是棍法,本质上是国师把棍法看成一切冷兵器用法的基础和原型,短兵器的用法,长兵器的用法,以及介于长短兵器之间双手剑半矛半剑的用法,棍法全部包括了。 棍是最原始的兵器,剑是地位最高的兵器。 于是国师假借剑的崇高地位,来阐述一切冷兵器用法的原理性规律,已经超出了单纯棍法的范畴。 “剑经”落在齐大真人的手中,多少有点明珠暗投,齐大真人要学的就是棍法部分,至于棍法拓展出来的原理性规律,齐大真人不感兴趣。 正如国师所说,齐大真人懂什么棍法啊,她也不需要懂,孩子就是劲大,有膀子气力,一力降十会。 如果李青霄真把“剑经”练明白了,那么才能把“无相纸”的优势发挥到最大,十八般兵器信手拈来,变化无穷。 这要再算上人仙真身的三头六臂,那就更不得了。 经过这些天不间断挑战,李青霄终于翻到了第二页。 还是那方水墨世界,国师开始讲解配套的用力法门,这个力可以是神力法力,也可以是气力真力,毕竟招式再巧再妙,没有相匹配的修为支持,那就是空中楼阁,还是以齐大真人为例子,她就是修为太高,不讲招数也打遍天下无敌手。 气浪翻滚,两把“六尺长剑”相击,已经有了风雷之势,不再是纯粹的技击之术。 李青霄和国师残魂激烈厮杀,这一次李青霄放弃了防御,只是进攻再进攻,以攻代守,只求能从万死之中觅得一生。 国师残魂仍旧沉稳应对,张弛有度,并不因为李青霄加快节奏就有所改变。 突然,国师残魂又用出奇正相合,李青霄这次没有上当,手中长枪并不回防,而是直奔国师的胸口。 国师恰到好处往后退了一步,仅仅一步而已,刚好让李青霄的枪尖未能刺入国师的胸口,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只差一分而已,可旧力已尽,任凭李青霄如何奋发,都不能再进分毫。 国师残魂毫不留情,手中“六尺长剑”一抖,打开李青霄的长枪,然后一进,崩碎了李青霄的头颅。 李青霄猛地睁眼惊醒,整个人有些虚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翻页之后,国师残魂的强度会相应提高,李青霄历经三十二战,才勉强过了第一页的国师残魂,进入第二页。 迄今为止,李青霄已经连续挑战第二页的国师残魂二十三次,便是求个同归于尽都不可得。 只要他能把整本书全部挑战成功,那么“剑经”便算是登堂入室。 这种教学方式肯定要比直接灌顶麻烦许多,不过有一个好处,教出来的学生能把这门技艺传承下去。直接灌顶的功法,类似天生就有的神通,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是想教给别人也是无从教起。 再有就是,灌顶的功法可以迅速入门,以最短的时间登堂入室,但也就卡在这里了,再想更进一步基本没有可能,也无从进步,毕竟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功法到底是怎么回事,又何谈改进。 一言概之,灌顶的功法下限很高,上限很低。这种苦修的功法则反过来,下限很低,上限很高。 比如玄圣所传的“南斗二十八剑诀”,便是玄圣将“北斗三十六剑诀”吃透了,才在其基础上综合其他剑诀创出了自己的剑诀。如果是灌顶,那么根本无从谈起。 李青霄估摸着,等他修成了“剑经”,就算他不用天魔神通,再对上陈玉书、琉璃,也是稳操胜券。 在这段时间里,小北很少跟李青霄联系,倒不是被殷大白的话伤到了,纯粹是因为她把精力都放在了生意上面,用她的话来说,运营一下——殷大白说北落师门不像好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本来就不是好人。 从结果来看,还算不错,小赚了一笔。 虽然李青霄看不到小北的样子,只能听到她的声音,但也可以想象她的样子,两眼看天,走路都要发飘。 两人商议之后一致同意把这笔收入全部投入进去,扩大生意的规模。 李青霄这才知道,原来小北是可以升级的,只要有功勋就行——洛师师这么强大,不知道李元殊当年给她喂了多少功勋。 只要李青霄给小北投喂一定的功勋,她也可以在人间长时间化形,并帮李青霄处理一些事务,不过李青霄比不了李元殊,家底太单薄了,现在还供养不起,小北只能靠自己。 这也是小北拼命攒功勋的主要原因,她现在只是二级,想要升到洛师师这个级别,需要的功勋是个天文数字,想想都绝望的那种。 不过坚强的小北没有放弃,仍旧为了这个目标而孜孜不倦地努力着。 第二百六十三章 未雨绸缪 迄今为止,以李青鸟为首的黑石城势力还没有怀疑过李青霄,李青霄的发达其实有迹可循,明面上来看是三个女人,即:洛师师、李青萍、陈玉书。 李青萍就不必说了,这是在蓬莱岛结下的交情,李青萍有意拉拢李青霄,认了这个便宜兄弟。 陈玉书这条线看起来莫名其妙,不过仔细一查,就会发现是李青萍专门请陈玉书关照这个便宜兄弟,结果一二来去,不知怎么就照顾到一起去了,毕竟都是年轻人,血气方刚,也说得过去。只能说李青霄这小子对付女人有一套。 至于洛师师这条线,同样有一条隐藏脉络。洛师师是李元殊的副手,李青玄知道,南瑜也知道,李青霄的父亲是李元殊的旧部,那么洛师师看在故人的情面上收李青霄做弟子同样合情合理。 李青霄也不掩饰,他之所以境界修为突飞猛进,有钱置办产业,都是托了洛师师的福。 黑石城方面仔细调查之后,发现的确如此,各个方面都能对应上,那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感叹这小子的运气好。 李青鸟最近要来狮子城公干,黑石城方面希望李青霄能接待一下。 李青霄自然没有二话,让李青鸟直接来天青院。 小北跟李青霄吐槽:“这帮人也够势利的,以前也不需要接待一下,现在知道你发达了,一个个都凑过来占便宜,你这天青院倒成了给他们开的。” 小北倒是很有主人翁意识,别人占李青霄便宜就跟占她便宜一样,比陈玉书这个正牌女主人都上心,毕竟她还指望着李青霄赶快发达好帮她升级呢。 李青霄倒是无所谓:“要把眼光放长远一点,白玉京也好,黑石城也罢,人性都是大差不差,这其实是给了我们机会,只有招待好了,才能更顺利地开展渗透工作,如果黑石城的人一个个都像圣人一样,那你觉得该怎么打入他们内部?” 小北想了想:“既然如此,那么要不要给他们来点特殊服务?” 李青霄道:“这就太着痕迹。不过你懂得挺多啊,还知道特殊服务。” 小北道:“我整天跟黑石城的那帮人做生意,太了解他们了,其实也比较压抑,好不容易来人间一趟,那还不可劲折腾?” “你说的都是底层,李青鸟好歹也是副城主一级,手底下管着好些人,应该不至于如此。”李青霄没有采纳小北的馊主意。 李青鸟这次来黑石城,据说与清平会有关,双方有一笔买卖要谈。 黑石城在域外混得风生水起不假,盘踞好些个小世界,当然不缺资源。 不过最开始的时候如何把资源运入人间主世界是个难题,再加上一些内部斗争,这就导致驻外的黑石城成员们不得不搞一些营生,后来生意做大了,形成各种利益链条,人人都从中分红获利,就更割舍不下了。 说白了,黑石城这帮人没什么思想觉悟,也没有崇高目标,搞这些事情是顺理成章,你跟他说不能经商,要全力执行阳日乌的任务,那是扯淡。 李青鸟作为南洋地区的首领,不能让底下的弟兄们寒了心。在黑石城,手里没把米连鸡都哄不住,生意上的事情从来不是小事,该亲自出马就亲自出马。 三天后的夜里,李青鸟十分低调地抵达天青院,只带了两个随从,不过都是高手,更在孙天川和吴过之上。 李青霄将三人安排在最偏僻的院子里,这里虽然偏僻,但各种规格一点也不低,都是顶尖的,哪怕是李青鸟也觉得满意。其实李青鸟不太在乎这些外在物事,关键是李青霄的态度让他很满意,明显是上了心,最起码眼里有他这个上司,不枉他的一番栽培。 不过生意的具体详情,李青鸟没有多谈,也不在天青院谈,而是另有地方。 李青霄还专门问过孙天川,这老小子倒是给李青霄透了些风声:“副城主本来是想定在天青院的,省得麻烦,可那边死活不同意,说什么天青院不可靠,副城主也不好点明公子就是我们的人,只能随了他们的意。” 李青鸟一直有意对李青霄的身份进行保密,显然他也把李青霄当作一颗极为特殊的棋子,甚至指望着李青霄跻身道门高层,自然不能泄露半点风声,黑石城内部也只有极少数人知情。孙天川和吴光也就是跟在李青霄身边,才能知晓内幕。 尤其是发生清平会意图挑拨李青霄和黑石城关系借刀杀人的事情后,李青鸟就更注意保密了,所以清平会那边并不知道最近在狮子城出了不小风头的李青霄是黑石城的人,正如清平会不知道新进入会的“狂歌行”也是李青霄。 博山宝库的事情结束后,南瑜大士遵守承诺,激活了李青霄的鱼符,他已经成为清平会的正式成员,只是他的事情太多,一件接着一件,没有顾上这一茬。 李青霄一挑眉:“那边是什么来头,这么大的谱?” 孙天川道:“还能是谁,弥天罗公司。” 李青霄恍然道:“这就不奇怪了。” 孙天川也知道李青霄跟弥天罗公司有过节,上次碧玉楼和乌衣社的事情还没个说法呢,主要是博山宝库的开启转移了清平会和黑石城的注意力。 孙天川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想要接着查弥天罗公司?我劝公子一句,虽然公子跟陈家大小姐关系匪浅,但陈大小姐的根基还是太浅了,陈家的水远比想象中要深,陈大真人在世的时候,当然翻不起什么浪,可一旦陈大真人不在了,陈大小姐未必就镇得住。” 李青霄道:“既然如此,那就更要有所动作了,好歹如今陈大真人还在,他们不敢太过分,现在不干,难道等陈大真人不在了再干吗?” 孙天川道:“公子说的是正理,问题是这里头错综复杂,公理掺杂私情,恩怨裹着利害,就是陈大真人亲自处理也要觉得棘手,公子和陈大小姐还是太年轻了,怕是力有不逮。” 李青霄沉思了片刻:“你说的有理,正面硬碰硬,不智,不过未雨绸缪,也该提前准备。你说,黑石城会站在我这边吗?” 孙天川当即一拍胸脯:“包的,我们和弥天罗公司虽然是合作伙伴,但该黑吃黑的时候也不会手软,公子真能动摇弥天罗公司,副城主高兴还来不及,当然站在公子这边。” 第二百六十四章 酒酣耳热 黑石城这次的生意进展不太顺利,李青霄听孙天川说,似乎要谈上几天。 按照道理来说,一般是底下的人谈得差不多了,上面的人走个过场。不过这次例外,底下的人推进不下去,可双方又都不愿意放弃这次合作,只能是双方的老大亲自出面谈。 李青鸟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脸色也不好看。 李青霄借着这个机会去见了李青鸟。 李青鸟大概也是心里不顺,正好李青霄找上门来,两人便小酌几杯。 不管怎么说,李青霄在李青鸟这里的地位很特殊,并非一般的下属可比,李青鸟对李青霄缺乏强制掌控力,再加上都是李家青字辈,双方更像是合作的关系。 两人喝的是“醉生梦死”,这酒有力气,真能醉人,没人能千杯不醉。 女人喜欢倾诉,世道对于女人还是包容的,允许女人的脆弱。 可是男人不行,男人不允许软弱,不管真实情况如何,都要装出坚强的样子,这是对男人的规训。所以男人习惯了沉默寡言,把所有事情都闷在心里,打落了牙往肚子里吞,不能喊疼。 哪怕在亲近之人的面前,男人也不能打开心防,一旦被挂上软弱的标签,便会失去所有。 可男人也是人,有些话还是不吐不快,怎么办? 那就喝酒。 酒这个东西,可以软化男人的坚硬外壳。 酒酣耳热之时,难免打开心防,说上几句心里话。 这也是男人比女人更喜欢喝酒的原因之一。 许多事情也更容易在酒桌上谈成。 李青鸟轻轻摇晃琥珀酒杯,叹了口气:“时代变了,生意不好做。” 李青霄问道:“怎么说?” “道门前三代大掌教都是我们李家人,玄圣时代一直在打仗,打完儒门打佛门,就连玄圣都要亲自上阵,道门真正进入高速发展时期,其实是从东皇开始的。以前听族里的老人说,东皇的时代是旷野,遍地是黄金,有无数幸运儿横空出世,腾空而起。”李青鸟喃喃道。 李青霄也颇有感触:“大势浩浩荡荡,每个人都身处洪流之中,期间有许多人凭着自身的努力或者说幸运站在了潮头之上,在潮头之上是风光无限,诱惑无限,也风险无限,就看如何把握了。可惜我们没能生在那个时代,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李青鸟喝了一口酒:“玄圣和东皇的时代过去了,现在是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的时代,旷野早被各种高楼广厦覆盖,抬头一看,天上全他妈是前浪。” 李青霄叹了口气:“老哥说的是,现在哪有野生的黄金可以捡?全是人家打的窝。” 李青鸟用三根手指捏着酒杯,举到李青霄的面前:“你我如今算是混出点人样了,不过说到底都是侥幸,真要说靠着自己的努力才有今天,自己心里也犯嘀咕。若是从头再来,还能有今天的成就吗?难说。 “信心是个很宝贵的东西,以前是讲拼搏的,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所谓关关难过关关过,所谓广袤寰宇大有可为,如今呢,谁还信这一套?如今早已不是莫欺少年穷的时代了。” 李青霄跟李青鸟碰了一杯:“张夫人说过,大饼做不动,就要改分饼的方式,可改革一旦进入深水区,就必然遭到反对,到处都是利益关系。张夫人是仙人,可那些反对张夫人的人也是仙人。算了,不说了,都是天上神仙打架,多说也是无益,还是喝吧。” 两人一饮而尽。 虽然李青霄今非昔比,但他前二十年的经历不是假的,对于出头之难,他还是有些认知——如果没有齐大真人点将,那么就算李青霄把自己累死,也出不了这个头。 正因如此,李青霄和陈玉书这代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迷茫,没有理想,也没有目标。 当年玄圣觉得世道不该是这个样子,于是要开太平。 齐大掌教和张夫人认为改变世界是最激动人心的壮举,开启了浩浩荡荡的改制改革。 到了李青霄和陈玉书这一代,他们不知何去何从,只是随着世道的惯性前进,他们不再认为付出就一定有收获,也不认为努力了就一定会成功,他们觉得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可又不知道应该是什么样子。 陈玉书不会喊出“我要改变道门”的豪言壮语,只会窝在不见天日的室内研究让人扭曲的天外异客,自得其乐。 李青霄也从未想过要开天下太平,让这个世道变得更好,只是觉得自己要往上爬,要能做主,至于爬到顶端之后会怎么样,该怎么样,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哪怕是加入白玉京开始守护世界,也只是不要变得更坏,而非变得更好。 这不是李青霄和陈玉书的问题,甚至不是一代人的问题,而是一个时代的问题。 玄圣的时代,齐大掌教的时代,李青霄的时代,是不一样的。 当然,凡事总是有利有弊。 最起码现在的治安变好了,在旷野的时代,遍地是黄金不假,杀人夺宝也是真的,哪怕是杀了人,只要避避风头就好了,根本管不过来。 如今不一样,张天保这种巨盗也不敢顶风犯案,杀人的成本更高,风险更大,收益更低,才能让李青霄在狮子城中指点江山。 李青霄给李青鸟倒了一杯酒,开始切入正题:“生意上的事情是不是不太顺?” “嗐,怎么说呢。”李青鸟猛灌了一口酒,“弥天罗公司的陈剑南欺人太甚,仗着自己是地头蛇,就狮子大开口,这也就是在人间,换成域外,他得跪下求咱。” 李青霄不必知道生意具体是做什么的,他只要知道李青鸟对陈剑南不满的态度就够了,于是拱火道:“不就是个小小的陈剑南吗?办他!” 李青鸟一下子清醒了,没让李青霄把火拱起来,沉吟道:“酒一口一口喝,路一步一步走,步子迈大了,喀!容易扯着蛋。” 李青霄一拍桌子:“可是陈剑南也太嚣张了,欺负到我们黑石城的头上了,不答应。” 李青鸟也是一肚子火,没有反驳,目光幽深道:“当然不能答应,未雨绸缪,有些事也该提前准备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北邙洞天 其实李青鸟有一句话让李青霄深以为然,酒一口一口喝,路一步一步走。 弥天罗公司树大根深,陈大真人觉得棘手,李青鸟也忌惮,不是李青霄脑门子一热就能扳倒的。 不过出于各方面的考虑,弥天罗公司都成了李青霄前进道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从白玉京层面来说,弥天罗公司属于性质恶劣的那种。 整体而言,当然是黑石城的威胁更大,可黑石城被挡在人间外进不来,渗透进来的小部分黑石城成员都在干什么呢?做生意,探宝藏,孙天川等人甚至还给人看过大门,如今给李青霄当跟班,一口一个公子,哪还有黑石城的威风,造成的危害反而不值一提。 可弥天罗公司就不一样了,寻求天外异客的赐福,大肆培养天魔裔,间接导致天魔气息扩散,对人间的危害更甚于黑石城。 从清平会的层面来说,根据洛师师的指示,李青霄要帮南瑜大士夺权,弥天罗公司正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从陈玉书的角度来说,陈玉书想要顺利接班,陈剑南、陈敬山一干人等大概率不会同意,晚动手不如早动手。 至于个人恩怨层面,就更不必说了,不管是怎么开始的,走到这一步,都不太可能和解了。 既然如此,李青霄也不是婆妈的人——办他! 不过李青霄深知自己的力量远远不够,所以更要联合各方。 黑石城一路,南瑜大士一路,陈玉书背后的陈家势力一路,还有南洋的李家势力一路,全都算上,难道还扳不倒一个弥天罗公司吗? 现在看来,李青鸟这边已经颇为意动,不过李青鸟这个中狐狸大概率不会主动出手,换句话来说,落井下石可以,打头阵就算了。 南瑜大士的主要作用就是截断清平会对弥天罗公司的支援,使得弥天罗公司陷入孤立,李青霄没胃口大到与清平会开战。 陈玉书背后还是有一股势力的,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是的确存在。正如太子身边总会有人投奔,押注的是未来,陈家内部也有人押宝在陈玉书的身上,尤其是陈玉书终于决定走正经仕途并成为最年轻的副掌府后,行情大涨,押注的人不在少数。 既然这些人赌的是陈玉书上位,那么自然会用尽一切手段帮助陈玉书上位,打击陈家内部的反对势力正是他们想要做的事情。 这部分人能量不小,能在一定程度上把陈剑南与陈家切割开来。 同样的道理,李青霄并不想与陈家开战。 陈大真人大概率不会直接出手,如果陈玉书连一个陈剑南都解决不了,那么等到陈大真人不在了,她又如何应对道门内部的虎豹豺狼? 至于李家在南洋的力量,其实不容小觑,毕竟有南婆罗洲公司、市舶堂分堂和一众产业,只是因为近十年来的李家内斗,显得一盘散沙。 若能想个法子把这部分李家势力整合起来并为我所用,那么这件事就成了大半。 换成别人来干,肯定没有半点希望。 不过李青霄算是例外,因为其特殊身份,无论是大房还是二房,都会卖他面子,只要李青玄和李青萍点头,就一定能成。 李青霄这边拱火黑石城,另一边也要探一探李青萍和李青玄的口风。 其实李青萍那边好说,虽然不是亲姐姐,但就当亲的处,十分信任李青霄。主要是李青玄这边,多少有点微妙。 李青玄亲自来狮子城见李青霄,姿态很足。 从李青霜的态度变化来看,她肯定得到了李青玄关于缓和关系的授意。 关键还有洛师师的面子。 只要李青霄肯低头去求李青玄,李青玄大概率会答应下来。 可是李青霄不想低头,而且也得考虑李青萍的看法和感受,毕竟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殷大白的话犹在耳边。 哪怕是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也要分得清楚。 身处大房和二房之间,真能脚踏两只船? 不怕掉到河里去? 还得找一个合适的契机才行。 话说回来,如果李青霄真能把南洋的李家势力整合起来并为他所用,那么狮子城外的龙鳞岛该他住。 什么李家大宗,谁是大掌教谁就是大宗。 当年玄圣和东皇的上头还有一位兄长,按照宗法来说,那才是正经的大宗,今安在? 从来没有庶皇帝,皇帝在哪里,哪里就是大宗。 李青霄现阶段的主要矛盾是:日益增长的权力需求和手中实际权力不充分的矛盾。 不过越是这样,越能凸显手段。 这就好比开飞舟,直线加速谁不会啊?弯道快才是真的快。 手中有权有资源谁还不会办事? 资源不够还把事情办成了,那才叫本事。 第二天一早,李青鸟继续去谈他的生意,李青霄则去了海事司。 林非真找到李青霄汇报工作,主要是万象道宫进修的有关手续已经办好了。 这倒是提醒了李青霄,他还得去道宫进修三个月,如今已经是四月中旬,没多少时间了,他得准备入学事宜。 于是李青霄在当天傍晚约了陈玉书小酌几杯,顺便问下关于上宫的事情。 早在认识李青霄之前,陈玉书就已经进修完了,她的确有经验。 “上宫搬迁了。”陈玉书喜欢喝江南的黄酒,缓缓晃动手中的琥珀色酒液,“如今上宫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你应该知道吧?” 李青霄点头道:“万象道宫分为上下两层,我们这些道童就是在下宫学习和生活,进修在上宫,后来隐约听说上宫要搬迁到一座洞天中,不过我当时还小,觉得四品祭酒道士很遥远,也没有过多关注。” “那座洞天原来叫鬼国洞天,大晋末年,金帐攻入中原,大肆杀戮,十室九空,冤魂遍地,古阁皂搜罗天下尸骸堆积于北邙山,又在北邙山开坛做法,引得万鬼来朝,使得一座风水宝地变成了人间鬼国。无边尸气更是生生腐蚀出一道阴间裂缝,无尽阴气通过这道裂缝涌入人间,进一步坐实了鬼国之名。 “道门得天下后,一边清理鬼国中的尸体,一边由姚祖在阴间裂缝上种植了一棵可以汲取阴气为养料的帝柳。三百年过去了,帝柳遮天蔽日,覆盖大半个北邙山,其根系已经彻底堵死了这道阴间裂缝,北邙山又变成了青山绿水的道门七十二福地之一,鬼国洞天也改名为北邙洞天。 “于是齐大真人提议,将上宫搬到北邙洞天去。” 第二百六十六章 他乡遇故人 “原来是这样。”李青霄恍然道,“这里距离齐大真人的老家挺近啊。” 陈玉书道:“大齐年间,高宗皇帝在翠云峰修建了一座供奉太上道祖的玄元皇帝庙,这就是翠云峰上清宫的前身。后来明空女帝又在上清宫附近修建了一座避暑行宫,后经道门修缮,改名为玄元宫,如今是中州道府的驻地所在。两者的确是邻居。” 李青霄笑道:“那么中州道府是很倒霉了。” 陈玉书道:“谁说不是呢,按理来说,全真道掌道大真人的驻地是地肺山万寿重阳宫,与秦州道府是邻居,该倒霉的是秦州道府。可是齐大真人不喜欢住在万寿重阳宫,更喜欢翠云峰上清宫,那么倒霉的就是中州道府了。” 这倒是很常见,以前官场上有句话,叫做:“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州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所谓的“知县附郭”,就是知县和知府在同一座城里,这样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受到牵制,疲于奔命,完全没有了父母官的威风。“附郭州城”就是知县、知府、巡抚或者总督同在一城。附郭京城就不用说了。 道门也有类似情况,比如北婆罗洲道府和陈大真人都在升龙府,上头多了片天,北府掌府真人肯定没有南府掌府真人那么自在。 也有反例,齐州道府就很聪明,太平道掌道大真人占据了蓬莱岛、方丈岛,还剩下一个瀛洲岛,齐州道府死活不搬过去,打定主意留在北海府,名义上是偏爱曾经属于儒门的稷下宫,实际上是想躲得远远的,不去当附郭的小媳妇。 吴州道府也是如此操作,打死不去正一道掌道大真人所在的云锦山,虽然同在吴州,但好歹不在一个府。 这大概就是老李家和老张家的智慧吧。 中州道府已经在北邙山逍遥了二百多年,无忧无虑,直到齐大真人上位,突然就变成人在屋檐下了。 至于说什么中州道府是金阙直辖不属于全真道,而齐大真人只是全真道掌道大真人,那就没什么意思了,谁不知道齐大真人还有个称呼是太上掌教,一手遮天,想管谁就管谁。 所以李青霄和陈玉书都对中州道府报以同情乃至看笑话的态度。 总而言之,中州道府的玄元宫、齐大真人的上清宫以及北邙洞天都在北邙山中。李青霄这次去北邙山进修,说不定还能顺道拜访下殷大真人——如果李青霄敢去的话。 陈玉书接着说道:“当年北邙洞天还是鬼国洞天的时候,情况十分复杂,既要防止内部的阴气进一步扩散,又要防备某些打鬼国洞天主意的古仙,于是道门将其设为禁地,等闲不得入内,并在通往洞天的必经之路上修建了一座关卡,名为‘鬼关’,派遣一位一品灵官亲自坐镇。” 李青霄问道:“现在呢?” “鬼国洞天改名为北邙洞天,并把万象道宫上宫搬迁过去,说明已经完全无害化,所以鬼关的军事编制也被裁撤了,一品灵官撤走,鬼关改建为上宫门前镇,跟你老家蓬莱镇差不多。” 陈玉书道:“我进修的时候去过几次,居民没几个,都是做生意的,各种店铺应有尽有,全指望着上宫挣钱呢。” 就在这时,陈玉书的经箓亮了起来——经箓是古代道门特有的神职凭证与行法依据,外观兼具文书簿籍与符箓的双重特征。 步入近代之后,道门对经箓进行了改造,统一为玉质,除了身份证明之外,主要就是起到随身传音的作用,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小北专线。 不过因为造价比较昂贵,全体道士都配备经箓并不现实,所以只有高品道士才有。 李青霄现在还不是高品道士,所以没有。等到他上宫进修完毕,结业的时候也会进行授箓仪式,到时候就有了。 一般来说,四品祭酒道士初授“初真经箓”,三品幽逸道士升授“中极经箓”,二品太乙道士加授“上洞经箓”,参知真人授“太玄经箓”,一品天真道士和平章大真人授“太上都功经箓”,副掌教大真人授“太上道德经箓”。 陈玉书如今是三品幽逸道士,已经用上“中级经箓”,可添加的联系人更多。 她看了一眼,对李青霄说道:“是掌府真人的秘书,估计又是剿匪的事情,你稍等一下。” 然后陈玉书走到无人处开始接听传音。 李青霄只能等着,对于高品道士来说,工作和生活很难分开,真有什么突发事件,就是半夜三更,那也得第一时间爬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走了进来——这个小酒馆没有包间,李、陈二人只是在大厅随便找了一张桌子,反正他们谈的也不是什么机密,便无所谓了。 女子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李青霄,微微一怔。 “李青霄?” 李青霄并不奇怪有人认识自己,如今他在狮子城也算是一号人物了,认识他的人不算少,只是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李青霄循声望去,看到女子后也不由一怔:“是你。” 他乡遇故知。 李青霄在万象道宫长大,自然不缺同窗,只是毕业之后天南海北很难遇到,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上了。 如果李青霄没记错的话,这位女同窗应该叫卫令娴。 “卫道友。”李青霄站起身,说了句客套话,“好久不见了。” 卫令娴与李青霄、陈玉书是差不多的年纪,不过气质上更像是个少女,还带着几分稚嫩。 这也正常,未经清贫难成人,不经打击老天真。再有就是,权力才是一个人快速走向成熟的重要因素,如果迟迟没有得到应有的权力,那么就算人到中年也会显得没长大。 李青霄和陈玉书辗转几个世界,并且混到了道门中层,自然要看起来成熟许多。 “你也太生分了,还叫上道友了。”卫令娴有些奇怪,“叫名字就好。” 李青霄笑了笑:“主要是习惯了,我们得有三年没见了吧?” “不止,道宫分班后就没怎么见过了,你是甲等班,我只是乙等班,所以我们得有小四年没见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人生如戏 所谓甲等班,只是俗称,全称是“万象道宫拔尖人才培养计划实验班”,李青霄能进这个班,的确沾了烈属遗孤的光,但从他大考第十二名的成绩来看,他本身也配得上这个班。 要知道大考本质上是各道宫统一联考,跟儒门的科举差不多,只是三年一考变成了一年一考,不过考完之后真能授官,可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放在儒门时代,李青霄好赖也是个二甲进士。 所以李青霄进了北辰堂,一是烈属遗孤,二是成绩的确不错。如果没有这个成绩,烈属遗孤的身份仍旧能进北辰堂,不过就不是玉京总堂,估计是哪里的分堂,天差地别。 李青霄每每提起大考成绩,总要骄傲地挺起胸膛,因为这个真是靠个人努力得来,不是靠齐大真人点将。 “我听说你毕业后去了北辰堂?”卫令娴问道。 “是。”李青霄道,“不过犯了错误,已经被北辰堂劝退。” 卫令娴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转而说道:“你现在可比以前英俊多了。” 李青霄微微一笑,没有谦虚。 三年时间不足以让李青霄的相貌发生太大变化,变的还是气质,武力和权力是男人的腰胆,李青霄两样都不缺,自然有了所谓的成功男人气质,也可以理解为强者的气质,从容淡定,信心十足,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这就是女人眼中的成熟,反之就是幼稚。 卫令娴的目光扫过桌上,发现除了李青霄还有另一个人的酒杯,不过没有多想,男人相约一起喝酒是常有的事情,男人之间喝点酒才好说几句心里话。 “你朋友?”卫令娴问道,她又看了一眼酒杯,确定杯沿上没有女人的口脂。 可惜陈玉书不仅不用首饰,也不用脂粉,高举“俭朴”大旗,把政治敏感性拉到了顶点。 李青霄点头道:“没错,我和朋友一起来的。” 卫令娴迟疑了一下,问道:“你离开北辰堂后,怎么到南洋了?” 李青霄也不隐瞒:“托关系转到了市舶堂,我现在就在市舶堂分堂。” 卫令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最近听说有个李主事,名气很大,我还以为跟你同名同姓,该不会就是你吧?” 李青霄打了个哈哈:“我也不知道。” 以李青霄的嚣张性格,一般不会否认这种事情,不过他今天并不想跟这位老同窗过多纠缠,毕竟不是天真少年了,难免会现实一点——万一真要让他帮个忙,你说帮是不帮?不帮,不讲同窗情谊,翻脸不认人,没人情味。帮吧,你是不是想让你们村里的野狗也吃上一份皇粮啊? 两头不讨好。 干脆不接这个茬。 正当李青霄有些不耐烦的时候,陈玉书终于回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 “我出门买包烟的工夫,你就勾搭上一个,你可真能耐啊。” 陈玉书一改平日里的温婉形象,颇有点话本里正宫的意思——装出来的温婉也是温婉。 卫令娴明显愣住了,看看李青霄,又看看陈玉书,有些不知所措:“你……她……” 李青霄轻咳一声:“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跟我一起喝酒的朋友,梅书华,你可以叫她……梅梅。” 李青霄又对陈玉书道:“这是我在万象道宫的同窗好友,卫令娴。” 别看陈玉书素面朝天,毕竟是六境天仙传承,已经不必再用脂粉去遮掩美化自己了,那叫一个天生丽质难自弃,不过此时的表情却没有仙子风范,而是似笑非笑:“老相好?” 李青霄满脸正气道:“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陈玉书轻哼一声,伸手去拉李青霄,大概是想模仿霸道女王的风格把李青霄拉入怀中,然后李青霄趴在她的怀里来一个小鸟依人,主打一个反差。 不过李青霄并不想配合陈玉书,他还是很爱惜自己形象的,所以陈玉书拉了两下愣是没拉动,反倒是差点把自己送过去。 李青霄纹丝不动,双手抱胸,两眼看天。 陈玉书有点气急败坏,大声道:“若是没有我爹,你能有今天?你跟我甩脸子,你以为你是谁?” 李青霄无所谓道:“反正你爹也要退了,随便你怎么样。” 卫令娴都惊了,这短短的两句话里蕴含的信息可太多了。 这位李同窗疑似吃软饭?难怪。 不过这个梅书华也是真漂亮,甚至让她有点自惭形秽。 陈玉书“吵”不过李青霄,便要迁怒卫令娴。 卫令娴见势不妙,赶忙溜之大吉:“那什么,我还有事,我先走了,下次同窗会记得参加……” “参加”二字刚刚出口,她就已经夺门而出,后面的话自然是听不到了。 待到卫令娴跑远,李青霄和陈玉书相视大笑。 陈玉书从来只是看起来很正经,伪装成一个温婉的大家闺秀,底色其实跟李青霄很相似,这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陈玉书当然是在演戏,她应付完上司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李青霄和卫令娴在说话,陈大小姐没有任何误会,并且看出了李青霄的为难,于是主动帮李青霄解围。 只是这个解围的方式方法有点出人意料。 这也是最好的办法。 陈玉书当然可以换另外一种方式,以陈大小姐的全盛姿态出现,直接碾压可怜的卫令娴,爽一把。 可是这样一搞,多年的同窗情谊算是彻底断了,李青霄在中间也别扭,没必要,完全没这个必要。 李青霄很快就想明白了陈玉书的良苦用心,诚心诚意道:“老陈,关键时刻还得是你啊。” 陈玉书也学会打蛇上棍,笑问道:“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李青霄想了想:“下次你再想扮演一个霸道女王,我可以破例配合你。” “你还想有下次,我的形象还要不要了?”陈玉书白了他一眼,“就你知道维护自己的形象?” 李青霄奸计得逞:“这是你主动放弃的,别说我不给你机会。” 陈玉书道:“这样吧,我们难得出来一趟,你不妨给我讲讲你过去的事情,我都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子。” 第二百六十八章 李某的人生一片无悔 “我的过去有什么好说的,就是上学、考试,过生活。” 李青霄和陈玉书又重新坐回桌边。 陈玉书双手托腮:“你就没有点青春往事,比如兄弟义气、青梅竹马、哭过笑过、那些年错过的人错过的事,如果让你重回少年,你会怎么弥补遗憾?” “别总说我,你有吗?”李青霄反问道。 陈玉书道:“没有。” “那不就得了。”李青霄道,“你都没有,凭什么强求我有?” “那不一样。”陈玉书道,“我的事多,我把精力放在了天外异客的研究上,还要兼顾学习,当然没有时间去顾及这些事情,你就不一样了。” “我怎么不一样,你知道大考第十二名要付出多少汗水和努力吗?你的大考多少名?有前一百吗?” “我……好像是九十八名。” “区区九十八名,也敢跟我堂堂十二名这么说话,我看你已有取死之道。” “白昼,你知不知道有一种人,他们此生巅峰就是在道宫的时候,当别人的身份标签都已经变成这个高功那个真人,他们的标签还是毕业于某某道宫,言必问人家哪个道宫大考多少名,你该不会是这种人吧?” “当然……不是,我现在是海事司主事。” “知道就好,区区五品主事,也敢跟我堂堂三品副掌府这么说话,我看你才有取死之道。” 李青霄痛心疾首:“这就是世家,这就是阶层,九十八名已经是三品,十二名只是个五品,这上哪说理去。” 陈玉书道:“白昼,你要知道,今日之蛀虫,亦是昨日之柱石。任何事物都不是一成不变的,要学会辩证地看待变化和发展。” 李青霄挥了挥手:“既然你非要听,那我就说一点。我记得我以前跟你提过,我在道宫属于不合群的那种,起因很简单,我是烈属遗孤,没有爹娘,这与大部分人不一样,孩子们总会区别对待那些跟他们不一样的人。其次,还是因为我的烈属遗孤身份,教习们会护着我,并享受各种优待,他们不好明面欺负我,怕我告教习,进一步加剧了这种疏远。” “后来呢?” “再后来,我也瞧不上他们,觉得他们不配孤立我,我可是未来的大考第十二名……” “打住打住,那时候还没大考呢,就先不要提了。” “总之,因为这个烈属遗孤的身份,我受尽优待,却也几乎没有朋友可言。” “刚才的那位卫道友不是朋友吗?” “这就要看你怎么定义‘朋友’这个概念了,如果卫道友是朋友,那么我的朋友就很多了。” “这又怎么说?” “按照我的定义,我的朋友很少,你算是一个,许多人只能算半个。按照世俗的定义嘛,我的朋友算是不少了,你的定位肯定比朋友高,可以称之为亲密战友,也可以称之为准道侣。” “白昼,其实你挺会说话的。” “你竟然没反驳。” “反驳什么?” “准道侣啊。” “我为什么要反驳?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情吗?难道我还要扭扭捏捏地说:‘我们才不是那种关系呢,你在说什么呀。’然后脸红得像柿子,好害羞好害羞。拜托,这是玄圣夫人的风格,不是我的风格。” “你不觉得这句话有点超纲吗?你为什么会知道玄圣夫人的风格?” “这不重要,关键是我见过洛老师了,你也见过我爷爷了,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我没有爹娘,你也没有爹娘,意味着这就算是见家长了。” “正是这样,我了解爷爷,如果他不同意,那么他一定不会给你好脸色,甚至会果断出手,可见他对你还是满意的。你总不会觉得他老眼昏花,看不出我们之间有点什么吧?” “你这么说也对,那我们什么时候定亲?” “这……未免太快了吧。” “你不是不扭捏吗?” “我这是矜持。” “明霄,你该不会想学西方人那样搞求婚吧?我告诉你,我是绝对不可能给你下跪的,单膝的也不行。如果你打算给我跪一个,那我倒是可以考虑。” “美得你。你倒是挺双标。” “我并非双标,我只是反对让我下跪这件事,我并没有高呼平等废除一切下跪行为。自始至终,我的标准只有一个。” “我发现你东拉西扯半天,实质性的内容是一点也没交代。齐大掌教同样是万象道宫出身,他还有个姓莫的同窗好友呢,最后靠着齐大掌教的关系做了大官。” “恕我直言,齐大掌教的大考成绩并不理想,而我就不一样了,我可是大考第……” “打住,打住,幸亏没让你考第一,好家伙,这要是考个状元,你得刻在额头上,如果让你做了大掌教,那你得把这个大考成绩载入史册。” “其实,就算我没做大掌教,只要做到平章大真人这一级,也可以载入史册,进不了金阙的史书,地方县志也可以嘛。” 陈玉书忍不住扶额,是真拿李青霄没辙,这家伙咬死了没朋友,死活不交代,可越是如此,陈玉书越觉得可疑,认为李青霄在故意隐瞒什么。 难道这家伙真有个放不下的遗憾? 这是陈大小姐不能容忍的。 她既不是个大度的人,也不会搞通过被虐来占据道德高地以求追妻火葬场那一套。 关键李青霄肯定不会配合,指望这位大爷幡然醒悟,放下身段、受尽波折、付出沉重代价去疯狂挽回一个女人,那还是做梦更现实一点——第一步就卡死了,李大爷不存在幡然悔悟,他的人生一片无悔。 有些人是自由的鸟儿,哪怕不知道该飞向何方,也不会为了某个人而困于牢笼之中。 想要抓住这种鸟,不能等,不能靠,要主动出击。 陈玉书想了想,说道:“刚才卫道友临走的时候说过,让你记得参加同窗会,带我一个呗,也让我认识认识你的同窗们。” 李青霄只觉得牙疼,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凭什么带你参加我的同窗会?或者说,你和我之间是什么关系?” 陈玉书同样星转斗移:“要不……我们先定个亲?” 第二百六十九章 心中之人 最终,李青霄还是答应了陈玉书的请求,同意带她去参加所谓的同窗会。 不过李青霄拒绝承认自己是被迫答应的,只是禁不住陈玉书的苦苦哀求,可怜她罢了。 反正不管陈玉书认不认,李青霄都决定如此宣称。 至于被掩盖的事实,其实就是两人互相妥协而已。 陈玉书完全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样子,扬言她参加同窗会的时候也可以带李青霄过去,作为对等原则,李青霄只好答应下来。 同窗关系还是很有用的,尤其李青霄这种甲等班就更是如此。 凡是能进甲等班的,要么足够优秀,要么有背景,抑或李青霄这种两者兼而有之的。可以预见,这些人毕业进入道门后大概率会有一番作为,你在度支堂,我在紫微堂,他在北辰堂,这个时候曾经的同窗关系就成了互通有无的绝佳纽带。 正如过去官场上的同年关系。 迄今为止,同窗会举行了两次。 第一次的时候,李青霄参加了,那时候他已经进入北辰堂,正是春风得意。第二次的时候,李青霄已经被北辰堂开除,正蛰伏在蓬莱镇,孤注一掷,还被道观监视,便没有参加。 要问同窗会给李青霄的感受,不是厌恶,也不是喜欢,而是微妙。 毕业后分开一段时间然后再聚首,就会发现每个人身上的痕迹不尽相同,男女之间的差别尤甚。 就拿李青霄来说,他已经算是混得好的了,天大的政策扶持,也不过是个七品道士,要什么没什么,正是一个男人最“幼稚”的年纪。 女道友就有一条捷径,很容易找到一个成熟的道侣——已经混出个人样,高品道士起步,更显得李青霄这些人青涩稚嫩了。 正应了那句话,男人总是喜欢年轻的。没有人永远十八岁,但是永远有人十八岁。 年轻的师弟们看即将毕业的师姐,觉得师姐已经老了。可是换成一个成熟男道士来看,刚刚毕业正是嫩得出水的年纪。 对比那些成熟的道友,刚刚从道童转变为道士的男道友们,只有一腔自以为难凉的热血,就像一个个没长大的孩子。 在这种落差之下,心态难免变得微妙。 当然,再过几十年,就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有人可能已经官至某某真人,而有人却早已亡故,孤坟一座,阴阳两隔。有人富甲一方,有人穷困潦倒。当年的情侣已经陌路,当年的兄弟乃至反目。 大家不再有一腔热血,没了雄心壮志,只有人生无常。 心态还是微妙。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小北,你说李白昼到底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陈玉书正在小北专线中跟小北交谈。 小北煞有介事道:“我觉得有。” “何以见得?” “生死不明就是死了,掩饰就是事实。” “真有道理。” “哈哈。” “那你觉得他说的几乎没有朋友,该怎么理解?” “我很忙,没时间跟你在这里扯这些……” “我虽然没有功勋,但是我有太平钱,两万够不够?” “其实这个怎么说呢,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几乎没有?可见这是在掩饰。还是有个朋友。” “你觉得是男是女?” “老陈,你可不是一个患得患失的人,就算是女的又如何?终究是过去的事情了。” “女的倒是没什么,男的才可怕。” “吓?” “好了,不开玩笑,我主要就是好奇,以他这么个性子,能走进他心里,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那还是在意了,你这不是吃醋,倒像是有点危机感。” “有吗?” “有。你不在乎裴小矩,因为你知道裴小矩翻不起浪,你也不在乎李青萍,因为两人没那个意思。你更不在乎萧惜月、黄师师之流,这两个人注定跟不上李青霄的步伐。可不意味着你不在乎李青霄。” 陈玉书短暂沉默了片刻。 小北好奇问道:“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你以为我没问吗?”陈玉书没好气道,“他不跟我说。” “不是你那种绕着圈子问,就是摊开了直接挑明问。” “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我已经帮你接通了。” 李青霄的声音随之响起:“明霄?” 陈玉书吃了一惊:“啊!” 只有一个短促的音节,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让人怀疑她已经主动切断了联系。 不过李青霄这边显示她还是在线的状态。 那就是不说话了。 李青霄只好主动开口:“明霄,你想问我什么?” “我想问你……”陈玉书拉长了声音,“你心里是不是还有别人?” 李青霄笑了:“有如何?没有又如何?” “没有自然是最好。如果有的话,我想请你放下,我们一起往前看,如果放不下,那我可要采取一些非必要的手段了。”陈玉书也只好摊牌了。 李青霄没有生气,反问道:“如果是一个死人呢?” 陈玉书一下子不说话了。 活人永远没法跟死人争,而且活人也不该跟死人争。 “这个……这……”陈玉书立刻把火力转向了罪魁祸首,“都是小北出的馊主意,我就说徐徐图之,谁让你自作主张了?” 小北顿时叫起屈来:“我这么做也是为你好,你可不能因为这个就黑着良心昧下我的两万太平钱。” 李青霄听得好一阵无言。 小北就是这么会抓重点。 “好了,明霄。”李青霄道,“我承认,我们认识之后,你对我的过去了解不多,既然我们是准道侣,以后要相互扶持,那么最起码的了解还是要有的,有些事情我不愿意提起,正好你要跟我一起参加同窗会,那就由你自己亲眼去看吧,反正早晚都是要见一面的。” 陈玉书叹了口气:“好吧,也只好这样了。” 此时此刻陈玉书的心情也很复杂,不知那个在李青霄心中有着特殊地位的人到底是谁,又会对两人的关系产生怎样的影响。 第二百七十章 面子 李青霄处理了手头上的事务,拿着万象道宫上宫的入学手续去找辅理林鹤畴请假。 说来也是滑稽,李青霄自从入职海事司,最起码有一半的时间不在,林非真最起码当了小半个家。 这个跨度也是够大了,刚刚入职就当一个司的家。 不过权力从来都是最好的催熟剂,老人占着位置不挪窝,年轻人拿不到应得的权力,就迟迟不能成熟,显得稚嫩。 如果拿到了权力,所谓的成熟也就是一转眼的事情,历代开国将相的平均年龄也就是三十岁到四十岁左右,玄圣和齐大掌教走上巅峰时,都是三十出头,谁敢说他们不成熟? 还真别说,虽然林非真只是个新人,但一朝权在手,干起来也是有模有样,毕竟秘书就是领导的化身。 至于海事司的次席主事,本该由他这个副职主持工作,主要是刚刚挨了处分,正忙着给自己擦屁股,焦头烂额,根本无心主持工作,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情况,都怪该死的张天保,没事跑到狮子城干什么。 虽然李青霄带着海事司打了个翻身仗,一定程度上扭转了士气问题,但在这个时候,还是小心为上,这才让林非真当了家。 李青霄也算乐见其成。 不过这次不一样了。 一则是李青霄一走好几个月,秘书当家,在程序上说不过去。 二则是很多事情,比如参加议事,秘书没法顶上去,林非真当家也是因为李青霄隔三岔五还是会去海事司处理公务,这些需要主事出面的事情自然由李青霄去干,李青霄今后几个月都是长时间不在,自然行不通了。 林鹤畴也问了这个问题:“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海事司那边需要有人代你主持工作,你觉得谁比较合适?” 李青霄道:“全凭真人安排。” “不要这么说,毕竟你才是海事司的主事,总要有一个意见,我这个辅理才好综合各方意见做出安排,毕竟我们不兴一言堂。”林鹤畴并没有托大,主要还是看人下菜碟。 什么不兴一言堂,那是扯淡,现在的政治生态,一把手掌握了近乎绝对的权力。 毕竟一把手握有设置议题的权力,在框架内对制度的灵活运用使得一把手拥有事实上的一票否决权。 议事是一个机构的权力中枢,能上秤的大事都要经过议事讨论通过后才可以实施,比如重要的人事任免、重大的项目审批、大额资金使用等等。 一把手作为议事的主持召开者,可以决定议事的时间和议题,换句话来说,一把手不同意的议题可以暂缓上议事讨论,这就是事前一票否决权。 一般操作就是,事前进行小范围通气,了解各个议事成员的潜在动向,如果意见比较一致,那就直接上议事讨论通过。意见分歧比较大的,可以继续研究,等什么时候一致了再上议事讨论。 一句话,一把手不同意的议题,九成九上不了议事讨论。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设置议题还搞不定,那么一把手可以绕过议事直接硬干,无非是承担责任。 这就是一把手的权力。 齐大真人是特例,她不是大掌教,理论上没有设置议题的权力,可她掌握了太上议事的绝对多数,她不同意的事情,肯定干不成。 而且她也可以直接绕过太上议事自己干。只不过齐大真人选择尊重太上议事,走正规程序,以此维护太上议事的权威,恢复正常政治秩序。大掌教选择尊重齐大真人,不搞齐大真人不喜欢的议题,双方互相尊重,才有了道门如今的和谐。 林鹤畴作为市舶堂分堂的一把手,在位多年,心腹众多,本质上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不过他打算给李青霄一个面子。 说白了,他不在意海事司的归属,只要李青霄的意见别太离谱,基本就是按照李青霄的意见办了。 这叫给面子。 一个真人给一个五品道士这么大的面子,那肯定是有求于人的。 “白昼,你跟陈大真人很熟悉吧?”林鹤畴终于切入正题。 这件事双方早就心知肚明——如果不熟悉,李青霄的青阳坊能求来陈大真人亲笔所题的牌匾?陈大真人可不是个喜欢给别人写字的人,墨宝很少流传在外。 更不必提那个耍了一半南府高层的飞舟乌龙事件。 只是两人从未点破这一点,心照不宣,直到今天,林鹤畴终于点破了。 李青霄道:“我和陈副掌府是好朋友,沾陈副掌府的光,见过陈大真人几面。” “我还听说,尊师洛参事与陈大真人是故交?” “当年掌军真人还在世的时候,家师与陈大真人打过交道,不过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陈大真人刚刚执掌南洋的时候,我和你一样,进入市舶堂分堂没多久,不过那时候的我可不如你,只是个小小的执事。陈大真人修为高深,有仙人之姿,就是……就是不知道大真人还记不记得我。” 李青霄闻弦知雅意:“我动身出发之前,正好要先去一趟升龙府向陈大真人告别,到时我替真人问候大真人。” 林鹤畴没有遮掩脸上的笑意:“好,好,那就有劳了。” 真人与大真人看似只差了一品,实则差了好几级。单说参知真人,同样挂着“参知”二字,掌堂和掌府不一样,掌府和掌宫不一样,掌府又分大道府和小道府。对于林鹤畴这个普通真人来说,能有机会单独面见陈大真人,就是天大的机会。 若不是看中李青霄背后的政治资源,林鹤畴认识一个五品道士是谁啊? “对了。”林鹤畴问道,“关于海事司的事情,你的意见是什么?” 李青霄想了想,回答道:“举贤不避亲,我有一位堂兄,名叫李青书……” “好,其他的事情由我来安排。”林鹤畴不等李青霄说完就直接答应下来。 市舶堂本就是李家的势力范围,内部充斥着大量李家子弟,甚至市舶堂的掌堂真人也是姓李。 如果李青霄失心疯打算调个姓张的过来,那他的确得认真考虑一下。现在李青霄要把一个李家子弟调入市舶堂分堂,那可太简单了,没有半点阻力可言。 李青霄道:“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那我就先告退了。” “好好进修,道友们等你回来。”林鹤畴心情大好,亲自把李青霄送出签押房。 不少人看到这一幕,免不得议论纷纷。 看到没,这就是李家三公子,下来镀金的,就连辅理也得好生伺候。 第二百七十一章 难兄难弟 李青霄的名声已经有些崩坏了。 主要集中在三种传言,一种说他是李元殊的遗腹子,一种说他是李元会的私生子,还有一种说他是吃陈大小姐的软饭。 其实都没说对。 不过李青霄也不在意这些,往好处想,更方便他扯虎皮做大旗。 然后李青霄几经辗转终于联系上了李青书。 堂兄这一家子没少照顾李青霄,既然李青霄翻身了,那么也力所能及地回报一二。 “白昼?”李青书的声音响起,“刚才道观的人通知我,说是你发传音找我,让我这一通好跑,接个传音真不容易,到底啥事啊?” “你不妨猜一猜。” “该不会是你小子在外面混不下去打算找我借钱吧?行吧,你说个数,我给你凑一凑,不过你也知道我的家底,别太狠了,还得攒着娶媳妇呢。” “瞧你这点出息,还吊在陆家那棵歪脖子树上面呢?” “你别说我,你好到哪里去,不也是光棍一条吗?” 李青霄不由轻哼一声:“不一样,我马上就要定亲了。” “定亲?”李青书恍然大悟,“所以你找我借钱是吧,好小子,真有你的。” “我结的这门亲,人家不要钱,高门大户,谈钱俗气。” “你小子是不是在吹牛?就你那个脾气,能低头给人家做上门女婿?我还真就不信了。就算是真的,做哥哥的也得劝你一句,咱们好赖是李家人,给别人做上门女婿,那是不要祖宗了,传出去多难听啊,也就是我叔和我婶不在了,不然非得打死你不可。” “谁跟你说我是做上门女婿了,正儿八经的娶妻,不是入赘,日后有了孩子跟我姓李。” “那你小子可以啊,你找我是让我去喝喜酒?” “那倒不至于,我这次找你是给你谋了个差事。” “差事?” “我记得你是六品道士,对吧?” “是,我比你高一级。” 李青书和李青霄是字面意义上的难兄难弟,他也是靠着老爹的荫庇入职北辰堂,比李青霄更早,不过北辰堂作为一个暴力机构,其中难免涉及一些灰色地带,李青书也是年轻气盛,把一些潜规则的东西给捅了出来。 结果就是处理了一大串人,可李青书也在北辰堂没了立足之地,虽然因功升了六品道士,但被赶回蓬莱岛,赋闲在家。 这还多亏了他姓李,他爹又是北辰堂老人,颇有人脉,不看僧面看佛面。换成个外人,怕是小命难保。 真当北辰堂的这帮人不会刀锋对内? 一个大堂,而且涉及情报方面,对外强势必然会导致对内也强势,最终成为一个庞然大物。 发展到一定程度后,也必然会有人忍不住将其作为内部斗争的工具,把对外搞情报的手段用在自己道友身上。所以很多时候,都会限制这类情报部门,使其不能坐大,控制在一定规模,或者将其拆分成多个部门。 道门先后两次削弱北辰堂,一部分对外情报的权力划归天罡堂,一部分对内监察的权力划归紫微堂和风宪堂。 可饶是如此,北辰堂还是上三堂之一,影响力不容小觑。 相较于李青书的问题,李青霄犯的错误是真错误,被开除属于罪有应得,不过因为没影响到别人的仕途,反倒是没几个人恨李青霄。 这就是风气不正。 李青霄道:“你听我说,我如今在南洋的市舶堂分堂,不过我要去道宫进修,辅理让我推荐个接替人选,我推荐了你。” 李青书精神一振,毕竟谁也不想大好年纪就在家里虚度光阴,当即问道:“真的假的?你哪来这么大的能量?” “这还用问,我认了大小姐当姐姐,当然是她的面子。” “我想起来了,是这么回事。” “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一则呢,你是我的堂兄,我信得过你。二则呢,你在北辰堂的事情我也知道,我更信得过你的人品,都说举贤不避亲,所以我向辅理推荐了你。” “还得是自家兄弟啊,白昼,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翻这个身。”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不要被一次挫折吓破了胆子。我问你,还敢干吗?” “敢。” “很好,赶紧收拾东西,调令很快就到。” “你还没告诉我,具体是什么职务呢?” “你不妨再猜一猜。” “既然是辅理亲自过问了,那么肯定不是个执事那么简单,我猜怎么也得是个次席主事吧。” “次席?首席啊!” “首席主事?” “不过是代理的。” “白昼,你今天是给了我一个惊喜啊。” “惊喜不惊喜的,关键得你自己争气。” “等我到了南洋,咱哥俩可得好好喝两盅。” “那得看你什么时候到了,我过几天就要动身离开南洋。” “你不是去婆罗洲道宫进修吗?我记得婆罗洲道宫就在升龙府啊。” “我这次是去万象道宫上宫进修,在北邙山呢。” “上宫!你要升四品祭酒道士了?你这个进步幅度有点大。” “这都是细枝末节,行了,你抓紧吧。” “还有一件事,四品祭酒道士也算是个人物了,咱老李家又是道门第一世家,你小子的定亲对象到底是哪家贵女?不会是陈家吧。” “你猜对了,是陈家。” “陈家!”李青书真惊了,“据我所知,陈大真人膝下只有一个孙女,前不久刚刚升了副掌府,是最年轻的三品幽逸道士,你说的陈家贵女该不会就是这位吧?” “就是她,大名玉书,表字明霄,以后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 “我的亲娘咧,虽然你的确比我英俊那么一点,但也不至于这么讨女人喜欢吧?二房大小姐青眼你,陈大小姐倾心你,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法。” “去你的,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真是没天理,我还得为彩礼发愁。都是一个祖宗,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行了,虽然我不建议你娶那个姓陆的女人,但你做了主事之后,陆家应该会松口,说不定连彩礼都不要了。” “这倒是。” “就这样,我这里还有事。” 李青霄挂断了传音。 第二百七十二章 我们是兄弟 李青霄到底没等到李青书,不过也没太大影响,他本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状态,海事司离了他照样运转,交接也不是非他不可。 陈玉书那边也请了假。她本来很忙,不过随着以陈敬山为首的一众南府高层终于结束道宫学习返回狮子城,工作量骤减,可以请下假来。 两人结伴离开狮子城,先去了升龙府,向陈大真人告别,李青霄也没忘了林鹤畴拜托他的事情,代为问候陈大真人。 陈大真人宦海浮沉多年,这种事情不知见过多少,哪里不明白这声问候背后的意思。 不过他愿意给李青霄一个面子,直接吩咐陈高:“最近的联合剿匪行动轰轰烈烈,对海贸的影响大不大?这个在市舶堂的职权范围内,我正好想和鹤畴道友谈一谈,你看看安排个时间。” 大人物每天的行程都排得很满,一般都由秘书负责,大人物不会去管这些小事,秘书的权力也来自这个环节,只要操作得当,真能隔绝内外。 毕竟隔空对话就是不如面对面交谈,时间久了必然会出问题。尤其是表明心迹,就更需要面对面了,所以面谈的意义重大。 有些时候,秘书就是根独木桥,谁不想踩在这根独木桥上走到大人物所在的彼岸? 陈高立刻回答道:“明天要去扶南国,有两个议事和一个讲话。后天照例闭关一天,不处理公务。凤麟洲掌府大真人大后天到访,您要设宴招待,由北府的掌府真人作陪,接下来的三天,您还要与李大真人展开会谈,以及游览部分名胜,恐怕都没有时间。” 从面积上来说,凤麟洲很小,别说与南洋相比,就是较之单独的北府,也要小上许多。可道门在这里单独设了一个掌府大真人,可见其重要程度。 主要是因为这个地方反贼遍地,非要用强力手腕镇压不可,必须设一位独掌军政大权的要员,必要时可以直接采取行动,而不是先请示金阙。 除此之外,凤麟洲的经济在众道府名列前茅,能与中原的发达道府相提并论。 婆罗洲道府与凤麟洲道府的关系还算不错,颇多经贸方面的往来,尤其是凤麟洲的海运,大多要经过南洋。 所以凤麟洲道府的掌府大真人到访,明显是来巩固增进双方关系,尤其在多出一个新道府的情况下就更为紧迫了。 新道府,新土地,新人口,意味着新市场,新的经济增长点,相较于中原的众道府,几个海外道府距离更近,凤麟洲道府想要近水楼台先得月,绕不过陈大真人这个“三州节度使”,毕竟东罗娑洲道府也在他的领导之下。 陈大真人想了想:“我和李大真人主要谈经济,无论是海贸,还是海运,都离不开市舶堂,就让小林一起陪同接待吧,正好也向李大真人介绍下具体情况,好言之有物。” 陈高点头应下:“我这就通知林真人,让他早做准备。” 这个面子可太大了。 见一面和陪同接待,完全是两个概念,前者是给个机会,看你能否把握住,后者几乎就是上桌吃饭。 李青霄前脚离开社稷宫,林鹤畴的传音后脚就到了——李青霄还没有经箓,林鹤畴直接联系了陈玉书,先是感谢了陈玉书,不过陈玉书没接这一茬:“我可什么话都没说,是白昼的面子大。” 说罢,陈玉书把经箓给了李青霄。 “林真人,我是李青霄。”李青霄接过经箓。 这一次,林鹤畴就没有先前的淡定,语气中满是藏不住的激动:“白昼,还得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李青霄倒是很淡定:“林真人言重了,我只是代为问候了陈大真人,主要还是林真人工作扎实,陈大真人印象深刻。” “白昼,你这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婆罗洲南北二府十八个分堂,只有我有这个待遇。总之,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白昼,我们是兄弟,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哎呦,您是真人,我就是个五品道士,这个我实在不敢当。” “没什么不敢当的,工作的时候称职务,私底下我们就论兄弟。” “这……这……” 李青霄面无表情地故作迟疑,语气装作很为难的样子。 陈玉书看得想笑,这就是隔空对话的坏处,交不了半点真心。 另一边,林鹤畴打断了李青霄:“就这么说定了,你的堂兄这几天就到,我会关照他的,你放心好了。” 李青霄也不得不说几句场面话:“那就太感谢真人了。” 这就是权力场的日常,处在规则框架下的利益交换,让人家抓不住半点把柄,身在其中,谁也别想免俗。 挂断传音之后,李青霄把经箓还给陈玉书:“你笑什么,你以为这里头没你的事?” “有我什么事?” “我和林鹤畴成了兄弟,你岂不是成了他的弟妹,这老小子顺着杆子往上爬。” 陈玉书道:“未必就是坏事,一个好汉三个帮,就算我们两个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所谓搞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越多越好,切忌孤芳自赏。” 李青霄点头道:“倒是这么个道理,慢慢来吧。这就叫《成为道门大掌教,从南洋市舶堂分堂开始》。” 两人没有在升龙府停留太长时间,接着就一起乘坐飞舟前往中州龙门府。 龙门府是个好地方,先后有十三朝在此建都,曾经与西京府并称东西二京,现在也是中州的首府,北邙山就被划归在龙门府的辖境。 只是北邙山的地位特殊,就如云锦山之于上清府,地肺山之于西京府,蓬莱岛之于蓬莱府,府一级是管不了的,州一级和道一级也只能管一部分,甚至是金阙直辖。 自从鬼关改建为上宫门前镇,万象道宫就在这里修建了大型港口,不过李青霄和陈玉书并不打算直接去门前镇,而是先去龙门府的府城。 因为万象道宫的下宫就在这里,同窗会也是在这里。 从升龙府到龙门府直飞只需要一个半时辰,也就是西洋时间三个小时。 两人中午从升龙府出发,下午就到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 万象胡话 两人在当地的太平客栈住下,要了一个独栋院子,里面除了作为主厅的南屋,分东西厢房,李青霄住在东边,陈玉书住在西边。 李青霄问陈玉书:“你打算用什么身份跟我的同窗们见面?” 陈玉书道:“难道陈玉书见不得人吗?” 李青霄道:“不是见不得人,而是名气太大,尤其是你成为最年轻的三品幽逸道士后,说天下无人不识君是有些夸张了,可听过‘陈玉书’这个名字的人肯定不在少数,到时候一报你的大名,大家都来看名人,我们这个聚会恐怕就进行不下去了。” “那好吧,还是叫我小梅,梅书华。”陈玉书只好妥协。 李青霄道:“走吧。” “去哪?” “你不是想要见我心中的人吗?我领你去见她。” 陈玉书迟疑了一下:“好。” 两人直往万象道宫而去。 随着上宫搬迁至北邙洞天,原本的上宫就空了出来,成为纯粹的办公区,下宫则是封闭的教学区和生活区。 万象道宫以明空所建的三层明堂为中心,下宫保留了当年儒门所建万象学宫的格局,道门将万象学宫改为万象道宫之后,又在下宫的上方修建了上宫,与明堂的二楼相连。 老上宫被划分为七园一门八个区域,分别以乾、坤、坎、离、震、艮、巽、兑为名。 南边是正门,对应“相见乎离”,又名离门,通过一座三百余丈的长桥与明堂的南门相连。 除了离门之外,七个园区各自独立,又连接相通,可以不通过明堂互相往来。 因为下宫完全封闭,不能随意出入,所以李青霄要从位于二层的离门进入道宫,先去东边对应“帝出乎震”的震园办手续,然后再从明堂去往下宫。 上宫和下宫之间通过明堂作为连接,先从上宫去明堂二楼,再从第二层下到第一层,出门就是下宫了。想要去星野湖和观星台等地,都要经过下宫。 因为进修直接去北邙洞天,所以陈玉书还是第一次来万象道宫的老校区,只觉得新奇。 远远望去,万象道宫宛若一座城中之城,巍峨高耸,建筑连绵。离门极高,以一百九十九级台阶连接地面,可供二十人并行而不显拥挤。 台阶下方有值守的灵官,负责登记,原则上只允许道士进入其中,所以直接出具箓牒就行了。 李青霄和陈玉书各自取出箓牒让灵官查验。 灵官明显惊了一下,李青霄也就罢了,关键是陈玉书,如此年轻的三品副掌府,这来头能小了?当场就给陈玉书敬了个礼,口称“高功”,意思是高功法师的简称。 李青霄不由感叹,级别还是好用,不说实权不实权,先把级别提上去。 他现在别说高功了,连个法师都不是。不过这次进修就是给他提级的,自齐大掌教改制以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实权职位要一步一步提,不过级别可以适当宽松,最好是跟着境界修为走,不要搞出九境修为连个真人都不是的笑话,这条规定基本就是为一些少年天才准备的,老人没这个必要。 当然,有些人故意把品级停在四品祭酒道士,以规避更高层次的监察,比如洛师师。 不过随着洛师师进入紫霄宫,她的品级肯定会迎来一次巨大提升,参知真人尚且不好说,真人之位是必然的,这就是境界修为带来的底气。 同理,以李青霄的六境修为来说,五品道士的确有些低了,最起码也得是四品祭酒道士才勉强说得过去,三品幽逸道士比较合适,所以才会火急火燎地让李青霄赶紧进修,先把级别的问题解决了,职务可以慢慢调整。 登上高高的台阶,过了离门,就是真正进入了上宫。 离门连接着一座与外面台阶等宽的笔直长桥,两侧是半人高的栏杆。凭栏望去,桥下是连绵的屋顶和树冠,以及如同棋盘的道路,可见有人行走其中,那便是下宫了。 桥高九丈,若是站在下面往上看,就好似一座天上的飞桥。 桥的尽头是万象道宫的主体建筑——明堂。 高三百尺,南北、东西各三百尺,共三层:下层四面对应四时,即春夏秋冬;中层法十二时辰,上为圆盖,九龙捧之;上层法二十四节气,亦为圆盖,上施金凤,高一丈。明堂中间有巨大中桩,作为斗栱梁架依附的主干,上下通贯,号万象。 从最早明空女帝的万象神宫,到儒门的万象学宫,一直到今日的万象道宫,各种外围建筑一直在变,明堂始终未变,就这么伫立于龙门府中,看世间沧桑变化。许多英雄俊杰,来了又去,最终也都风流云散。 两人走在飞桥上,眺望明堂,陈玉书感慨道:“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都做过万象道宫的掌宫真人,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也都是万象道宫出身。” 李青霄道:“你这话是意有所指。” 陈玉书玩笑道:“我没有做大掌教的志向,也没那个野心和能力,不过我能不能做大掌教夫人,可就要看你了。” 李青霄道:“如果哪天我被打成反道门分子,定性为秘密进行发动武力政变夺权的准备、阴谋颠覆道门、篡夺政权的野心家、阴谋家、反道门两面派,那你肯定是头号教唆犯,也跑不掉。” “那正好,咱俩也算是生死不渝了,等到一起被乱铳打死的时候,还能做个伴,黄泉路上不会太孤单。” 一瞬间,李青霄觉得这是他听过最美的情话,同生共死,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浪漫的事情吗? 不过李青霄嘴上却说道:“乱铳?美得你,直接炮决,灰都不给你剩一点。” 陈玉书却笑道:“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将咱两个,一齐炸成灰灰,风再一吹,混在一处。我灰中有你,你灰中有我。” “明霄,真有那一天,还是活着更好。” “所以说,我们还得努力。失败了才是叛乱,成功了就是拨乱反正。” “如果真有那一天,胜利的荣光会很长久,这份荣光,我李青霄不会独享。” 第二百七十四章 故人 震园原本是上宫培训四品祭酒道士的所在,如今成为一个日常处理宫务的地方。 接待李青霄和陈玉书的是个金紫教习。 万象道宫的教习分为:特进金紫教习、金紫教习、银青教习、正教习、辅教习五级。 三品幽逸道士对应特进金紫教习,四品祭酒道士对应金紫教习、五品道士对应银青教习、六品道士对应正教习、七品道士对应辅教习。 过去李青霄在下宫的时候,负责他们日常生活起居以及各种杂务的便是辅教习,负责授课的是正教习,银青教习一般不会授课,主要负责处理各种下宫事务,相当于一众普通教习的直接上司。 一般而言,特进金紫教习都会兼着辅理的职务,或者反过来说,特进金紫教习只会授予道宫的管理层,所以金紫教习就是纯粹教习的顶点了。 在三年前,李青霄还要仰视金紫教习。在他的道宫生涯中,如果不算各种大会讲话,那么他私底下见金紫教习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更不用说掌宫大真人和掌宫真人了,只在大会上见过,私底下一次都没见过。 对于那时候的李青霄来说,金紫教习是各种意义上的大人物,掌宫大真人和掌宫真人简直就是天上的人物。 可一转眼的工夫,李青霄已经能跟二品真人称兄道弟了,四品祭酒道士也算不得什么,等他进修完毕,同样是四品祭酒道士。 “陈副掌府,还有李主事,你们申请前往道宫安魂司下辖的陵园,我想知道理由是什么?”金紫教习不敢怠慢,尤其是陈玉书的面子,那是相当大。 人人都爱投资未来,年轻就是未来,一个垂垂老矣的三品副掌府和一个风华正茂的三品副掌府完全是两个概念。前者即将到站,此生止步于此。后者刚刚起步,前途无量。 “祭拜故人。”李青霄给出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回答。 金紫教习也不好小看李青霄,也许他不知道齐大真人、北落师门、洛师师,但他知道能让陈大小姐亲自陪同,这个刚从道宫毕业没几年的李主事肯定在陈大小姐心目中的地位不一般,不看僧面看佛面。 金紫教习道:“不知这位故人的姓名是?自从混元教事件之后,道宫就加强了这方面的管理,还请见谅。” 李青霄怔了一下:“混元教事件?我怎么没听说过。” 金紫教习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不过话已经出口,也不好收回,只好含混找补:“这件事的涉及范围不大,影响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道宫方面选择低调处理,所以知道的人不多,李主事当时还是道宫的道童,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李青霄微微点头,竟然没有深问,报上了姓名:“赵淼。” 金紫教习翻出一本大册子,翻了一会儿,确定有这个名字,可能因为李陈二人的身份,也可能因为刚才的失言,总之金紫教习没再多问什么,给两人开了证明,允许他们前往下宫。 李青霄和陈玉书离开震园,通过震园与明堂之间的通道来到明堂二楼,从这里乘坐升降梯去往明楼一层。 直到此时,陈玉书才问道:“白昼,我看你对混元教的事情很感兴趣,你刚才为什么不继续问下去?” 李青霄道:“道宫不愿意提起这件事,再问下未必会有结果,说不定还会引起某些人的警惕,打草惊蛇。倒不如事后自己慢慢查,无论是紫霄宫,还是白玉京,都有我们的关系,还怕查不到吗?” “就你鬼心思多。” “近朱者赤。”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明楼的一层,出了明楼,沿着一条略显荒僻的小路向北,走了大半个时辰,一座掩映在茂密树林中的陵园便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中。 这座陵园的规格不低,其中不仅葬着因为意外亡故于道宫之人,甚至还有许多道门的名人,他们孤儿出身,被万象道宫收养,日后功成名就,最终叶落归根的时候,还是选择葬在万象道宫。 几位道宫的掌宫真人也选择葬在这里——当然不包括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这俩还没死呢,一个上天了,一个入地了。 查验了证明之后,守卫此地的灵官把两人放了进去。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墓碑,整齐排列,密密麻麻。 如果不知道具体位置,想要在这里头找人可谓是大海捞针。 李青霄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轻车熟路,领着陈玉书沿着墓碑之间的小路来到一块墓碑之前。 这块墓碑不算新,也不算老,上面只有四个字:赵淼之墓。 除此之外,便没有更多了,包括生平和谁立的墓碑等信息,很难通过墓碑判断墓主人的身份。 李青霄从须弥物中取出了香烛,插在墓碑前的香炉上,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从始至终,陈玉书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旁观。 李青霄凝视着墓碑,主动开口道:“她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个辅教习,不过却是看着我长大的。当年我被齐大真人送到万象道宫,就是由她接手。在我十二岁的那年,她就像我的父母一样离开了我,道宫方面说是积劳成疾,她的体魄太弱,受不住药力,回天乏术。” 陈玉书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忽然明白李青霄为什么会说总要见一面的——是啊,他已经见过了陈大真人,那么轮到她来见一见这位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长辈了。 至于洛老师,李青霄认识洛老师的时间还没认识陈玉书的时间长,自然不能当真,只是名义上的长辈亲人。 李青霄的手指拂过墓碑上的刻字:“当时正值道宫的考试,全员封闭式备考,我甚至不知道她病了,乃至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等我走出考场的时候,教习们才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说是怕影响我的发挥。等我再见她时,就是一块冰冷的墓碑了。” 李青霄转过身来:“我在道宫的时候,经常来这里,离开道宫之后只来过两次,如今是第三次。这就是我心中的人。” 第二百七十五章 坟前 从始至终,李青霄都很平静,没有大悲大戚。 因为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一转眼,将近十年的时间过去了,伤口会被慢慢抚平,最终归于平静。 至于雨夜里一个孩子在墓碑前的失声痛哭,就像泪水淹没在雨水中,早已无人可知。 陈玉书想要安慰李青霄,可又觉得李青霄表现出来的样子,并不需要她多此一举。 再者说了,她也不会安慰人。 一个在某种程度上有着自毁倾向的女人,哪里懂得安慰别人,顶多拍拍你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然,李青霄也不需要别人的安慰,男儿到死心如铁,他没那么脆弱。 李青霄坐在墓碑前的台阶上,背对着赵教习的墓碑,面向陈玉书:“我记得有人说过,治国的本质就是,钱从哪里来,钱到哪里去。 “人生的终极思考也大差不差,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我从哪里来’不是一个问题,就是从娘胎里来。可‘我到哪里去’就不好回答了,生死间有大恐怖,谁又能直面走向死亡这个现实呢? “所以那么多人要信奉宗教,上天堂也好,去佛国也罢,本质上都是对‘我到哪里去’这个问题的回答。死亡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当然了,也有选择不回答的,比如说道门,只要长生不死便永远在路上,不必考虑终点在何方,只要欣赏沿途的风光就好了。 “还有儒门,他们替换了此中的概念,死也只是过程的一部分而非终极目标,他们将这个终点称为仁、义,舍生成仁,舍生取义,只要达成了自己的理想,生死便无关紧要。” 说到这里,李青霄顿了一下:“可我不一样,教习的死让我醒悟到一个事实,我又是孤身一人了,无根浮萍一般,于是我开始思考第一个问题,我从哪里来,所以我对父母之死的有了执念,决心查明真相。” 陈玉书终于开口道:“你现在已经明白了。” 李青霄感叹道:“逝者不可追。” 两人又陷入到沉默之中,只有和煦的春风吹过。 香火在风中烧,慢慢燃尽。 李青霄起身又转身,向墓碑行礼。 陈玉书也陪着一起行礼。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说道:“你觉得你的教习当真是死于疾病吗?” “谁?” 李青霄和陈玉书猛地抬头,环顾四周,意图找出声音的源头。 在这方面还是天仙传承更胜一筹,陈玉书手中寒光一闪,“碎玉钩”出手,将不远处的一棵大树拦腰斩断,显露出其后的身影。 这个身影负手而立,脸上笼罩着一层阴翳,难以看清真容,整个人若有若无,似乎融入了此方天地之中,让人很难感知。不过肉眼还是可见,只是让人忽略,就如日月星辰、山川河流,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只是一个背景,本就该在那里,不会引人注意。 天人合一。 不是每个天人都能天人合一。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道门都是以地仙传承为尊,人数最多,所谓“天人阶段”的说法也是出自地仙传承的天人合一。 其他诸如人仙传承、神仙传承,根本不讲究这个。尤其是人仙传承,就像一块格格不入的顽石,甚至六境修为都不会飞,整个修炼体系从头到尾都跟天人合一没有半点关系。 只是地仙传承的影响太大,将地仙传承的标准扩大为所有人的标准,天人逐渐成为先天之上伪仙之下的代称,无论什么传承,只要是这个阶段的境界修为,都可以称之为天人。 如此程度的天人合一,此人少说也有七境修为,甚至更高,而且还是九成地仙传承以上,不排除十成地仙传承的可能。 李青霄和陈玉书都有些惊讶。 中原大地,果然藏龙卧虎,不是偏居一隅的南洋可比。 其实来人比李青霄和陈玉书还要惊讶几分:“六境修为就能窥破我的天人合一,你是天仙传承?难怪能成为最年轻的三品幽逸道士。” 来人又凝神看了陈玉书一眼:“不得了,真是不得了,还是十成十的天仙传承,我先前一直怀疑洞天落地之事的关键角色另有其人,不过是假借陈家姑娘之名。现在看来,是我猜错了,你果然与洞天落地之事大有干系,而且从中得了大机缘、大造化。只可惜这里不是南洋,而是天下之中。” 李青霄已经抽出“无相纸”,化作一把纸剑:“来人通名。” 来人又将目光转向李青霄,轻笑道:“又一个十成十的人仙传承。如今还是末法时代吗?难道不是道门的鼎盛时代。” 李青霄和陈玉书联手,就算是李青霜也要当场饮恨,毕竟陈玉书可比琉璃厉害多了,可来人丝毫不惧,显露出极为强大的底气。 陈玉书分持双钩,冷冷道:“这里是天下之中,更是道门的道宫所在。” “那又如何?混元教还不是来去自如。” 李青霄的瞳孔一缩:“你的意思是,赵教习的死与混元教有关?”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只要轻轻一点就够了。” “证据?” “你可以去查混元教事件发生的具体时间,再对照你家教习的死亡时间,一看便知。” 李青霄深吸了一口气,保持平静,不过语气还是有难以察觉的轻微颤抖:“多谢阁下告知,只是不知阁下名姓,就算日后报恩,也不至于找错了人。” 陈玉书忍不住看了李青霄一眼。 “报恩,不敢当。”来人轻轻一笑,“我只是偶然路过此地,见到一对小情侣在这里缅怀故人,便停下听了几句,没想到竟然是陈剑生的孙女。还有这位小兄弟,如果我没听错,你刚才提到了齐大真人,不知是哪个齐大真人?” 李青霄的笑意微冷:“道门还有第二个齐大真人吗?” “能与齐万妙扯上关系,难怪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还能与陈剑生的孙女谈情说爱,这就不奇怪了。” 李青霄彻底平静下来:“阁下似乎不是道门之人。” “何以见得?” “我还没见过哪个道门之人直呼太上掌教之名,看来阁下是没挨过太上掌教的打。” 第二百七十六章 混元教 话本小说里有一个模板,可以称之为“官场斗”,特点就是通过话术博弈、礼制钻空等手段,挤兑住皇帝,因为皇帝是体面人,便不得不从。 不过齐大真人的一大特点是她不体面,她不像是大魏、大玄时期的儒家皇帝,更像是武夫当国,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什么礼法规矩都是扯淡,而且还是亲自动手。 也难怪齐大掌教这么一个宠爱女儿的人临了死活不肯把大位传给她——老父亲可以不在乎脸面,道门还要脸呢。 正因如此,道门上下还真没人敢跟齐大真人当面“呲牙”,更不敢有半点不敬,毕竟骗廷杖已经不适合现在的版本了,也养不了望,挨打可是实打实的。 李青萍之所以动过借齐大真人之手杀人的念头,就是因为齐大真人出手真是太随便了。 所以李青霄还真没开玩笑,没见哪个道门之人敢直呼太上掌教大名的,私底下也不行——齐大真人境界修为高深莫测,谁也说不好修炼出什么逆天神通,万一她能运心三界,慧眼遥观,遍周宇宙,普阅周天之事。这边刚一开口直呼名讳,那边立刻心有所感,那不是正撞铳口上了吗? 倒是有个例外,那就是北落师门,甚至连齐万妙都不叫,而是直呼“齐小殷”,可北落师门是什么修为,最起码也与齐大真人在伯仲之间,乃是单手托举一方洞天将其置于人间、与荧惑守心角力的大神通。 来人不由一怔,随即失笑道:“道门好歹也是天下之主,不意竟被一顽童压得尽皆俯首,唯唯诺诺,让天下英雄耻笑。” 李青霄道:“道门既为天下之主,何来天下英雄?你这话明贬庙堂,暗捧江湖,岂不更说明你是江湖出身?不过是自吹自擂,出门在外,面子倒是自己给的。” 陈玉书接过话头:“莫非你就是混元教出身?” 来人一时间沉默不语,想来是被李、陈二人戳中了痛处。 与此同时,李青霄在小北专线中询问小北:“小北,混元教是个什么来路?莫不是我想的那个?” 小北回答道:“就是你想的那样,混元教乃是白莲教八大分支之一。” 白莲教也是遍布三千世界,有名的分支就有八个之多,分别是:闻香、混元、圆顿、收元、天理、青阳、红阳、白阳。 李青霄在小世界中已经接触过闻香和收元,人间曾经兴盛一时的青阳和白阳俱已归顺道门,没想到又冒出一个混元。 小北接着说道:“白莲教有掌劫法主、诃利帝母、曼尼道主、刹魔圣主。如今的混元教领袖便是诃利帝母,又名诃梨帝母,梨花的梨,所以这一脉的标志是白色梨花,而非莲花,正如青阳、白阳、红阳的标志是不同颜色的太阳。” 李青霄问道:“这个诃梨帝母是什么修为?” “当然是仙人修为,藏于神国之中,等闲不现身人间。传闻她的人间化身乃是一面目慈悲的中年女子,眉心一点朱砂痣,做带发修行的居士打扮,却以他人子女为食。” “据说?” “白玉京主要针对域外事宜,这些事应该归北辰堂管,你可以再去北辰堂偷看机密嘛。” 仙人修为。 不得不说,中原大地的确是卧虎藏龙,档次一下子就上去了。 话说回来,在这种压力下,道门还能稳若磐石,说明道门绝对不会只有明面上的两个仙人。 陈大真人受困于天魔气息而蹉跎多年尚且有希望跻身仙人,那些没有蹉跎岁月的人呢?比如正一道的张大真人,这可是与大掌教同时代的老人,背后更有整个张家。还有灵宝道的宫大真人,灵宝道不在中原,坐拥整个阎浮提洲,比中原还大,要什么没有? 别人缺少资源,这帮道门高层绝对不可能缺少资源。 既然不缺少资源,又都是修力不修心,那就不存在境界修为上不去的问题。修力,修力,大力出奇迹,上不去还是资源不够,资源够了直接上天。 这还不算重新出山的龙大真人。 看来还是过去的李青霄层次太低,接触不到上层,有些想当然。 李青霄将气血搬运至眼窍位置,全力驱动身神,双目如日月,此乃人仙真瞳的雏形,不仅目力大增,而且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洞破虚妄,看见真实。 一瞬间,李青霄洞破了来人脸上的阴翳,看清了真容,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看上去只有不惑之年的模样,颇有几分潇洒,不似邪教妖人,倒像是儒门宗师。 不过李青霄也看清了此人领口、袖口位置的白色梨花。 果然是混元教出身。 “嗯?”来人触碰到李青霄的目光,不由一挥袍袖,不仅隔断了李青霄的视线,而且还有一股阴沉之力反弹而回,意图废掉李青霄的双眼,使其成为一个瞎子。 不过李青霄早有准备,“太素金文法衣”已经提前转为蓝文状态,以“编织因果”侥幸躲过这次攻击。 来人不由吃了一惊:“天魔神通?” 在这个末法时代,十成十的人仙传承虽然少见,但到了一定的层次之后,就不算少见了。天魔裔更不用说,已经有了泛滥的趋势,遍地都是。 但是十成十人仙传承加上天魔裔,这种真没见过。 不过来人很快便反应过来,浑沦气息应该是来自某件宝物。 可是这种宝物一般也只能以浑沦气息催动,正常的真气、神力、法力等都是行不通的。 还是天魔裔。 “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来人觉得想通了很多事情,“齐万妙在搞仙魔一体?看来她还是没放下白玉京,重启白玉京不是说说而已。” 李青霄也从刚才的短暂交手中大概判断出此人的实力,绝对不是七境修为那么简单,他的“编织因果”差点拿捏不住,而且看此人轻描淡写,并非全力出手,那么大概率是八境修为。 如果是李青霜和李青莲在李青霄的身边,那么三人联手还能一战,此时只有一个陈玉书,就算陈玉书是天仙传承,也不能当两个七境之人用,那么肯定是没有胜算。 不过两人也有一个优势,这里是万象道宫,真要弄出动静,立刻就会有道宫高手赶到,所以两人不必求胜,只要能拖延一段时间即可。 第二百七十七章 徐文远 李青霄与陈玉书交换一个眼神后,当即向外飞掠而去。 来人道:“也罢,也罢,既然不能善了,我便通名,杀人者,混元教徐文远。” 话音落下,刚刚掠出陵园范围的李青霄和陈玉书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迫感掠过,似乎念头转动都要变得迟缓,不得不停下脚步。 自称徐文远之人已经紧随而至。 李青霄倒是不怕,他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往大了说,他直面过“黄天”和“大荒天”,往小了说,他也领教过凤奢和李贞承的手段,习惯成自然。 陈玉书稍差一点,为了摆脱这种压力,陈玉书选择抢先出手,大小双钩合为一体,好似一弯弦月斩向徐文远。 徐文远并未使用兵器,只是竖起一根手指。 “碎玉钩”斩在手指之上,去势戛然而止,钩尖挂住手指,环绕手指旋转,指肚上爆开一朵血花,不过转眼之间就已经愈合。 然后徐文远屈指一弹,“碎玉钩”震颤不止,倒飞而回。 李青霄趁此时机向前进逼,手中纸剑直指徐文远的小腹。 “李家剑法。” 徐文远轻哼一声,另一只手平推而出,迎向纸剑。 按照他的想法,这一掌过去,在磅礴真气的支持下,便如一道山壁,纸剑要么崩断,要么弯折,肯定不能前进分毫。 却不曾想纸剑只是轻轻一点,便化作长索,见缝插针,绕过手掌,缠绕在徐文远的手腕上。 这是国师的“剑经”,讲的是兵器基本原理,而非单纯的剑法。 徐文远化掌为爪,反手去抓长索。 李青霄的长索随之化作长棍,来回搅动震荡,硬是让徐文远没能抓住。 徐文远大喝一声如雷,再次运转天人合一,凭借修为镇压周身虚空,强行限制李青霄的招数。 风静云止。 李青霄只觉得周围环境迅速变得凝滞,起初如同在水中,继而如同身陷泥沼,越来越迟缓,终于被徐文远抓住了手中长棍。 可惜李青霄还不会人仙传承的震荡虚空,否则便是此类神通最大的克星。 不过还有陈玉书就在旁边,她凭借天仙传承同样进入天人合一的状态之中,虽然无法与徐文远争夺此方天地的控制权,但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无视天地的压制,如鱼得水。 转眼之间,陈玉书已经近到徐文远的身前。 其实陈玉书的近战能力相当强悍,李青霄这个人仙传承在不用天魔神通的情况下都要输她一筹,虽然其中也有李青霄没学正经拳意的原因,但也可见陈玉书的手段。 “找死!” 徐文远就像个传统的反派,一举一动皆有公式,当即放弃李青霄,选择先来解决陈玉书。 两个区区六境,也敢跟他放肆! 只见徐文远一指点出。 一刹那,陈玉书的视线之中再无他物,只剩下这一指,而且在她的感知中,指尖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重,仿佛一座山从天压下,要将她的心神彻底镇压。 陈玉书当即用出“大品天仙诀”,以心会意,以意会身,恍惚之间,变作凌虚仙子——鹤氅仙风飒,飘摇欲步虚。苍颜松柏老,秀色古今无。去去还无住,如如自有殊。总来归一法,只是隔邪躯。 陈玉书瞬间摆脱徐文远的锁定,身形飘忽不定,游走不停。 徐文远的一指竟是落了个空,让他大为意外——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意外,两个年轻后辈的手段层出不穷,总能出人意料。 与此同时,因为徐文远选择针对陈玉书,反而给了李青霄的机会,他趁着徐文远注意力分散,发动“太素蓝文法衣”的“至尊之鹰”部分效果,暂时掌控周身数丈的局部因果线,篡改小范围因果,使得天人合一的镇压效果短暂失效。 李青霄随之近身到徐文远的面前,周天之数的身神亮起,捏成拳印,一拳打出。 如果非要为这个拳意取名,可以称之为“李家拳意”,本质上还是出自国师的“剑经”,以剑演棍,脱枪为拳,实一法通而万法皆通。 所以这股拳意颇类剑意,却是与“澹台拳意”“皇甫拳意”“小殷拳意”大大不同了。 拳头还未触及徐文远,拳意便如凛冽剑风刺痛了他的面皮。 “万华神剑掌?不对,这不是万华神剑掌。” 徐文远倒是颇有求知之心,仍旧在点评李、陈二人的手段,也怪不得他,这二人实在让人大开眼界。 话音未落,徐文远五指如钩,做抓摄虚空之势,刚好包住了李青霄的拳头。 “小子,人仙近战无敌,也得等你八境之后再来说这个道理。”徐文远便要扭断李青霄的手腕。 李青霄显现“梵衣”,这一扭之力直接被“梵衣”化解。 “这又是什么手段?不管了。” 徐文远手上不停,另一只手高高举起,瞬间风云色变,滚滚天地元气都向他的掌心位置汇聚而来。 李贞承若无国师的地利加成,与徐文远也就在伯仲之间。 不过就在这时,陈玉书出现在徐文远的身后十余丈处,“碎玉钩”一左一右拦腰斩来。 “等的就是你。” 徐文远不闪不避,这一掌并没有朝李青霄落下,而是反手拍向陈玉书。 他已经看出来了,李青霄这家伙凝练见神不坏,又有疑似与佛门相关的不知名神通,身上的法衣也不是凡物,一击未必打得死他,可陈玉书就不一样了,只要挨上一下,肯定是当场暴毙。 不过李青霄对此有所预料,以“腾云突击”加上“脚底抹油”先一步来到陈玉书的身前,并一把将陈玉书抱在怀里。 徐文远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舍身救情人。 想要上演老套戏码,替女人挡下这一掌? 那正好,一石二鸟,隔山打牛震死女的,重伤男的,将其活捉,带回总坛再改造一番,说不定还能成为安插在道门内部的一颗关键棋子。 这一掌汇聚天人合一之力,四方天地向内挤压,牢牢锁定了两人,使其无法逃脱,以确保这一掌必中。 势大,故而缓慢。 只是徐文远今天的震惊还在继续,李青霄根本不是要替陈玉书挡下这一掌,而是抱着陈玉书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天而起,生生摆脱了他的锁定,也使得这一掌落了空。 这还不止,两人相拥着飞上天空后,速度越来越快,伴随着强烈的破空声响,两人周围逐渐摩擦出熊熊燃烧的烈焰,并迅速吞没了两人。 徐文远仰头望去,感觉就像一块逆流而起的天外陨石。 这算什么? 李青霄两人在到达顶点之后,变为向下俯冲。 老小子,听说过从天而降的一掌吗? 第二百七十八章 大荒星陨 这种招数,徐文远真没见过。 佛门的确有类似招数,不过也要先显化出一尊巨大的佛陀法相,然后再一掌拍下。 像这般直接整个人从天而降的,还是第一次见。 严格来说,这的确不是掌法,而是“大荒星陨”。 “大荒天”乘坐巨大的天外陨石降临,毁灭佛国,将佛陀、菩萨、罗汉、金刚、伽蓝、飞天、比丘全部吞食,自号古佛。 我来,我见,我毁灭,我征服。 什么我佛如来,不如我自己来。 大荒之力已经将李、陈两人完全包裹,就如天外流星,拖曳着长长的尾焰划破长空,笼罩了徐文远的立足之地。 攻守之势异也,现在轮到徐文远被锁定了。 徐文远不得不承认,如果双方的境界修为相当,面对这一招,他有九成概率当场身死,只有一成的把握侥幸逃生,也就是九死一生。 只是双方的境界修为差距过大,那么情况又不一样了。 徐文远并不想尝试正面击碎“陨石”,那无疑会让他大损真气,甚至是受到些伤势,这对于身处道宫的他来说十分不利,所以他选择尝试摆脱锁定,躲开这一击。 不过他还是小觑了天魔神通的特性,“大荒天”和“小殷拳意”本质上都是倒果为因,颠倒事物的因果关系,进一步延伸,便是先有了一个既定的果,然后才生出一个因,而非先有因后有果,所以想要从原因上着手破解天魔神通,那肯定是不行的,没了这个因,还会生出另外一个因。 关键在于结果。 “大荒星陨”的果就是毁灭,其他所有的因都是为了这个结果服务。 这就好比大案看政治。 所有的条文都是为了政治服务,最高意志先做出了有关决定,然后才有底下的人去找条文落实这个决定。这条不行就再换一条,总有一条适合你。这种情况下,再去抠字眼、找证据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想要改变结果,只能奢求最高意志改变决定以求赦免或者平反,而不是找出证据推翻审判。 徐文远妄图避开“大荒星陨”,其实是本末倒置,注定不可能成功。 这也是李青霄没有想着依靠“大荒星陨”逃走的原因,它注定是要毁灭的,甚至李青霄也不能扭曲这个结果,最起码现在做不到。 除非李青霄选择毁灭不在此地的另一个目标,在毁灭的过程中随之离开此地,主要目标还是毁灭,离开只是附带。 当徐文远自以为摆脱了锁定并逃到了星野湖附近,回头时却猛然发现陨石还在身后,而且越来越近,已经避无可避。 天魔神通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不讲逻辑,甚至不讲客观规律。 它们奉行的是另外一个规律,不属于人间的、另一个世界的规律。 徐文远再无他法,只得奋起双掌与“大荒星陨”对上。 “轰——!” 震彻天地的巨响炸开,徐文远的掌力与天外陨石轰然相撞,没有想象中的僵持,只有摧枯拉朽的毁灭之力瞬间迸发。 以相撞点为中心,炸开一团刺目的炽红火光,如同失控的火山喷发,瞬间席卷了星野湖的湖面。 下一刻,滚滚烟气轰然升起,顶端翻涌着浓黑的烟尘与暗红的火舌,底部则是炽热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按压着周遭的一切。 蘑菇云攀升的速度极快,转瞬便遮天蔽日,只剩下一片昏暗与炽热,连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沸腾。 爆炸产生的气浪如同海啸般向外席卷,所过之处,摧枯拉朽,无一幸免。 岸边的众多芦苇瞬间化为焦炭,远处的观星台也受到了一定的波及,部分山石被气浪撞得粉碎,碎石夹杂着火焰,如同暴雨般四处飞溅。 距离最近的星野湖,更是首当其冲,湖面被气浪狠狠拍击,掀起数十丈高的水墙,水墙落下的瞬间,便被空气中的高温炙烤得蒸腾成漫天水汽。 与此同时,湖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沸腾起来,水泡密密麻麻地从湖底翻涌而上,咕嘟咕嘟的声响不绝于耳,湖水迅速变得滚烫,无数水汽氤氲缭绕,如同仙境,却藏着致命的高温,湖中的鱼虾来不及逃窜,便已被煮熟,浮在滚烫的水面上。 余波未歇,一波波炽热的气流不断向外扩散,地面被灼烧得开裂,裂缝中冒出缕缕黑烟,连泥土都被烤成了焦黑色。 徐文远被爆炸的冲击力狠狠掀飞,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撞向观星台,又顺着山壁滑落下来。 此时的徐文远衣衫褴褛,焦黑的衣料黏在皮肤上,暗红的余烬忽明忽暗。直接触碰“大荒星陨”的双手和小臂已经焦黑,遍布暗红的裂痕,如同木炭。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炽热的痛感,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滚烫的火焰。 徐文远终究还是低估了“大荒星陨”的毁灭之力,即便境界远超对方,也被这一击弄得如此狼狈,如果双方境界修为相当,他此刻早已化为一堆灰烬——不是九死一生,而是十死无生。 万幸,这两人还不是八境,甚至连七境都不是,如果两人都已经跻身七境,联手之下也有可能让他身死道消。 终究只是六境而已。 他终究没有死,甚至没有重伤,只是看起来十分狼狈。 不过他极为恼怒,堂堂八境修为,竟然被两个六境晚辈逼到这个份上,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烟气开始缓缓消散,昏暗的天光渐渐透过烟尘洒落下来,映照出一片狼藉景象,以及星野湖中两个隐约可见的模糊身影。 如此动静也不出意外惊动了道宫的人,几道身影自明堂方向飞掠而来,气势冲天,少说也是七境起步,领头之人更是有八境修为。 徐文远知道自己必须要有个决断了,真让道宫的人围住,就要被彻底留下。 所以徐文远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后,果断选择离开此地,整个人化作一阵狂风,急速往道宫外遁去。 道宫方面的追击力量也随之一分为二,少部分人负责封锁现场、查看伤员,大部分人在八境之人的带领下继续追击。 第二百七十九章 谈判 李青霄和陈玉书已经是山穷水尽。 “大荒天”的神通向来如此,无论敌我,皆是不留余地。 李青霄自不必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陈玉书虽然不是天魔裔,但真元也被“搬山”转化为大荒之力。 徐文远却远未死去,如果再打下去,两人只有死路一条。 不过这里是道宫,正如所预料的那般,道宫方面迅速反应,徐文远不得不远遁,两人安全了。 一名道宫辅理踏水而来,询问道:“两位没事吧?” 李青霄勉强站定:“还好。” 辅理微微一笑:“既然如此,请两位跟我们谈下具体情况,好吗?” 李青霄本能地察觉到几分不对劲,不过还是点头道:“好。” “这里不适合谈话,我们换个地方,去明堂比较好,请两位移步。” 半个时辰后。 “这是什么,你要我们在这上面签字?” 陈玉书将一份刚刚写好的公函直接扔到地上:“所谓保密义务,不得对外泄露,你以为你是谁?” “我只是万象道宫的辅理。”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的道宫辅理弯腰捡起公函,语气仍旧温和,“这是必要的流程,如果两位不愿意遵守,那只好请两位赔偿有关财务损失了。星野湖和观星台受损严重,与两位脱不开干系。” 李青霄没有陈玉书那么激动,冷冷道:“我们是受害者,本质上是你们道宫工作不利,导致混元教的妖人混入了道宫,才造成如此损失。我们不仅不必赔偿任何损失,反而是你们还要赔偿我们的有关损失。” 道宫辅理轻轻地看了李青霄一眼,并没有对待陈玉书的尊重,加重语气道:“这里是万象道宫,不是南洋。” 毕竟李青霄只是个小小的五品道士,陈玉书却是三品副掌府,还是陈大真人的孙女,分量自然不一样,他可以好声好气地跟陈玉书说话,却没必要跟一个小主事多费心思。 李青霄并不在乎一个陌生人的轻视,却要维护自己的利益:“关于混元教的事情,恐怕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可以前竟然从未听到有关消息,可见是道宫方面把这件事压了下去。” 道宫辅理没有说话,只是“温和”地看着李青霄,脸上还挂着微笑。 李青霄继续说道:“混元教的事情归北辰堂管,道宫不上报,选择自己处置,是越俎代庖。也许你们想跟北辰堂谈一谈?” 道宫辅理脸上露出一种看待天真孩子的戏谑神态:“万象道宫上面有掌宫大真人,哪个北辰堂高层会冒着得罪掌宫大真人的风险来道宫查案?” 李青霄道:“北辰堂也有掌堂大真人。” “掌堂大真人不会管这样的小事。” “涉及道门安全问题,不存在小事。” “年轻人,不要总是嘴上唱高调,一腔热血没什么用,尤其是离开道宫后,要学会面对现实。” 李青霄笑了,一本正经道:“这位道友,这是原则性的问题,你竟然视作唱高调,你知道这些话传出去后会有什么后果吗?亏你还是道宫的辅理,负责道门在意识形态方面的工作,我真希望这只是个例,如果道宫人人都像你这样,那么道门的思想是要出大问题的。提醒你,我姓李,若有必要,我可以直接向大公子汇报。” 道宫辅理的表情一僵,突然意识到不是李青霄天真,而是自己缺少了政治敏感性,这种话怎么随便出口呢?岂不是落人把柄。 姓李不姓李暂且不说,毕竟李家人那么多,关键是陈玉书就在边上。 道门内部的确存在一些见不得光的暴力手段,必要的时候可以让某些人彻底失踪。可是这些手段的目标也是分人。 比如玉娇蓉再怎么胆大妄为,也不敢直接对李青岚、李青萍下手,那是越过了红线。 陈大真人一家子死得只剩下一个孙女,如果这个孙女在道门自己人的手上出现意外,那么陈大真人的暴怒可想而知,必然要闹到太上议事。 太上议事也不会容许这种事情的发生,不能让功臣流血又流泪,必然要严厉处置,绝不姑息。 到时候掌宫大真人不会担担子,只会用某些人的脑袋去平息陈大真人和太上议事的怒火。甚至为了撇清自己,掌宫大真人会让某些人直接消失。 既然暴力手段行不通,那么这些话就很要命了。 不过道宫辅理很快便反应过来,这些话只要死咬住不承认就是了,其实没那么可怕,关键还是把混元教的事情压下去,这可是掌宫真人的命令。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以安抚为主。 于是道宫辅理调整了思路,转而说道:“我向两位道歉。不过两位也是道门中人,应该知道有些事情没必要闹得人尽皆知,家丑不宜外扬,而且李主事也要去上宫进修,没必要闹得很僵。我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两位有什么条件,道宫方面都会尽量满足。” 陈玉书倒是无可无不可,毕竟没必要与道宫结怨,只是这个道宫辅理最开始的施压态度激怒了她——红口白牙,没条件谁跟你谈啊? 于是陈玉书看了李青霄一眼。 直到此时,道宫辅理才惊讶地发现,两人竟是以李青霄为首,而非身份地位更高的陈大小姐。 这倒是奇了,这个李家小子有什么手段,竟然让陈大小姐如此服帖? 其实道理很简单,李青霄的道士身份低,可白玉京的地位高,三巨头不是说说而已,除了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其他人包括小北在内,都算他的下级。 在武力方面,也是李青霄更胜一筹。 两人执行任务的时候,自然要以李青霄为主。陈玉书只是延续了这种习惯而已。 李青霄道:“我们不能留下任何文字方面的东西,如果辅理不相信我们,那也没必要谈了。” 道宫辅理沉吟了片刻,还是点头同意下来——这也寻常,当初齐大真人与李、姚、陈、周各方势力联合反张的时候,难道会落于文字吗? 李青霄接着说道:“第二,我想查看关于混元教事件的档案。” “这……”道宫辅理开始迟疑。 李青霄道:“我也不妨直言,从小照顾我长大的教习便是死于混元教之手,我只为私仇。” 辅理起身道:“稍等,我要请示下掌宫真人。” 说罢,辅理走到门外打了个了传音,很快就返身回来:“好,我可以把混元教事件的有关档案给你们看,也希望你们能信守承诺。” 第二百八十章 莫欺少年穷 此时李青霄和陈玉书位于明堂的三楼,掌宫大真人和掌宫真人的签押房都在这里,不过两位都不在。 掌宫大真人如今正在北邙洞天,因为马上就要开学了,学生们并非懵懂无知的小道童,而是一众四品祭酒道士,他们是道门的中坚力量,其中部分人日后还会走上更高的领导岗位——金阙大议、金阙中枢议事,甚至是太上议事。 事关道门的未来,各位平章大真人、掌道大真人乃至大掌教也会来到北邙洞天亲自授课,规格相当之高。 所以掌宫大真人的重心必然放在上宫那边,下宫这边通常由掌宫真人负责。 至于掌宫真人,应该还在追捕徐文远。 道宫辅理让人搬来一摞卷宗,堆了半张桌子,然后所有人都退出去,只剩下李青霄和陈玉书两人。 临走前,道宫辅理交代道:“我不会打扰你们,不过你们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另外,今天看到的一切都不要对外透露半个字。” 道宫辅理离开后,陈玉书环视四周:“这里不会有什么监视阵法吧?” “不至于,这里是个小议事厅,又紧挨着掌宫大真人和掌宫真人的签押房,应该就是道宫高层平时开小会的地方,谁敢在这种地方用手段。”李青霄道。 陈玉书这才说道:“你们万象道宫的人可真够呛,看我们不是中原出身,就搞这种事情,换成李长缨在这儿,他们敢这么搞吗?” 李青霄道:“万象道宫一向如此,据说齐大真人小时候也在这里受过欺负,惹得当时还不是大掌教的齐大掌教亲自出面过问。后来齐大真人兼了掌宫真人的职务,把这些人整得够呛。齐大真人尚且如此,更不必说我们了。” “难怪爷爷总说三门道士不靠谱。” “什么叫三门道士?” “刚出家门就进校门,刚出校门又进机关门,没有接触过一线实务,缺乏相关经验,此为三门。” “这不就是你吗?你这个陈大小姐完全符合三门道士的标准。” “你要死啊?” “实话嘛。” “我跟你执行白玉京的任务算不算一线实务?没有实务经历我怎么升的三品副掌府?” “我倒是把这个忘了。不说了,我们先看卷宗。” 因为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所以李青霄和陈玉书决定分头阅读。 李青霄看的这部分卷宗标注时间是道门三百一十八年,比仙人渡事件还要早。 这是第一次明确提到混元教。 邪教这种东西,总是杀之不尽,春风吹又生。 灭了一波又长出一波新的,就像那句老话,贪官朝朝杀,朝朝有贪官。 甚至邪教比贪官更顽固,毕竟杀掉的贪官是真死了,不能复活。可邪教这玩意儿就算灭掉了,过个几十年又能死灰复燃。 总而言之,一直在路上。 混元教属于老瓶装新酒。 说老,是因为白莲教的老字号,历朝历代都闹白莲教。 说新,则是因为白莲教的分支太多,混元教这个分支上次出场已经是数百年前,那时候还是儒门当家,道门在野,被儒门百般打压,四分五裂,愣是分出东、南、西、北、中五大道门,也就是今日五道的前身,比这些邪教强一点,也强得有限。 如今这个混元教与数百年前的混元教早已经不是一回事,就如现在的太平道和召唤“黄天”的古太平道完全是两码事,所以算是新酒。 混元教这类邪教的复活有着三重背景。 第一重背景当然是白莲教这个老字号邪教的强大生命力。 第二重背景是天外异客大举入侵人间给这些古老邪教注入了新的活力,可以理解为一些濒临破产或者已经破产的小公司突然得到境外大笔资金注入,觉得自己又行了。 第三重背景是道门内部的某些人另有所图,为了不可告人之目的,拿这些邪教当作工具使用,有意纵容,甚至是充当保护伞。 这也是难免的事情,道门太大,坐拥半个人间,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发展到这种程度就很难保证队伍的纯净性,肯定会有大量的魑魅魍魉混入其中。 混元教重出江湖后意图复活一位名为司命真君的古仙,这位古仙为道门所杀,神国被毁,本源则被齐大真人一口吞掉,如今只剩下一个冥冥之中的印记。 不过司命真君的神职权柄与死亡有关,只要有足够的神力和阴气,还是有复活的希望。 放眼人间,有三个地方可以连通阴间,获取大量阴气。一个是仙人渡,一个是无尽海眼,一个是原来的鬼国洞天。 仙人渡先是有道门重兵把守,沦陷后被彻底封印,天人之上无法穿过封印,派几个先天之人进去的意义不大,这条路大概率是行不通的。 要知道,这道封印可是拦住了“大荒天”,总不能指望混元教赶超“大荒天”。至于齐大真人,她就是设下封印的关键人物之一,自然可以随意进出。 无尽海眼倒是没有被驻扎重兵,也没有被封印,不过海眼的上方就是阴月亮,北落师门当初就是借助从海眼中逸散的阴气凝聚了阴月亮,这里的阴气也一直是阴月亮的后备能源。 虽然北落师门受限于约定不能直接插手人间事务,但使用海眼的阴气就相当于盗窃阴月亮的财产,北落师门自然可以出手,如果他们能干掉北落师门,那也没必要复活古仙了。所以这条路同样行不通。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北邙洞天这条路,虽然看起来也很艰难,但好歹比前两个方案更现实。 经过多年的渗透和筹备,混元教于道门三百三十二年潜入了万象道宫,也就是所谓的混元教事件。 当时承平日久,疏于防备,混元教成功盗取了关于北邙洞天的部分机密,在这个过程中,道宫方面有人无意中撞破了混元教的踪迹,拼死报告了道门高层,于是双方爆发激战,许多无辜之人因此身死,其中就包括李青霄的赵教习。 其实李青霄也是侥幸,如果他当时没有参加封闭式备考,多半会跟着教习一起死在混元教的手中。 事后道宫方面选择把这件事压下来,由道宫内部处理,以避免太上议事的处罚。 这种事倒也寻常,俗话叫捂盖子,天底下这么多道府、道宫、道堂,就没有不捂盖子的,地方与中央之争也是延续千年前的主线了。 ……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万象道宫,你殷爷爷又回来了! ——《齐万妙日记》 第二百八十一章 从长远计议 一个时辰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道宫辅理再次回到此地,请两人离开此地。 两人也不再多说什么,离开就是了,然后互相交流各自看到的内容。 陈玉书看到的部分主要记载了道宫方面与混元教的斗争,毕竟捂盖子的前提是把事情解决,该赔偿要赔偿,该安抚要安抚,使得大家都没有意见了,才能谈捂盖子,不让上面知道。如果事态愈演愈烈,那是捂不住的。 就好比一锅沸水,蒸汽不断往上顶,盖子怎么压得住?必须先把火熄了,让水降温,盖子才能盖得牢。 道宫方面当然要追捕混元教的成员,从根子上解决这个问题。 不要小看万象道宫的武力,作为唯二有掌宫大真人的道宫,另一个是大名鼎鼎的紫霄宫,万象道宫同样有自己的武装力量,包括灵官和黑衣人。 道宫方面总共列出了十五个通缉对象,混元教事件中,有三人被当场击杀,经过这些年的追杀,又有三人身亡,一人被捕。剩下的八人中就有徐文远,他是混元教的右使。 邪教毕竟是邪教,没有道门叠床架屋的复杂组织系统,组织架构相对比较简单,还是那个熟悉又老套的模板,比如左右二使、四大法王之类,无甚新意,好处是一看就懂,不必再去过多解释。 另外七人分别是: 玄阴法王苏凝纱,混元教四大法王之一,擅用蛊虫,是教中唯二的女性高层,手段狠戾远超男性,为徐文远左膀右臂。 赤焰法王周焚川,四大法王之一,擅控邪火,混元教事件中焚毁一处机要室,是道宫重点追剿对象。 黑水法王墨沉渊,四大法王之一,掌水行邪术,能污人法宝,常年在云梦泽一带活动,极难追捕。 撼山法王石奎,四大法王之一,炼体成魔,肉身堪比宝物,曾一人硬撼四名高功,全身而退。 “追魂”凌索,徐文远的嫡系属下,擅追踪、暗杀,道宫多位缉捕黑衣人皆折于其手,行踪诡秘无迹。 “血屠”万屠江,活跃于东南武林,手上血债累累,行事残暴,毫无底线,教中亦有人忌惮。 左使韩月绫,十分神秘,未曾直接参加混元事件,也不在江湖上走动,有关资料缺失。 双使之上还有一位教主,同样是身份不明,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所以没有列在通缉名单中。 这里面当然也不包括诃梨帝母,道宫还没膨胀到这个地步,且不说找不到真空家乡,就算能找到,也得由太上议事统一指挥,任命一位掌军真人,不是万象道宫能够攻打的。 道宫方面没想到徐文远竟然敢重新回到万象道宫,多少有点灯下黑的意思。 其实徐文远也是临时起意,他本想悄悄地来悄悄地走,结果刚好遇到了李青霄和陈玉书,又低估这两个晚辈,节外生枝,不但没能讨到好,反而暴露了自身行踪。 李青霄感叹道:“难怪徐文远修为如此之高,原来是混元教的右使。不管怎么说,我们两个也是纵横诸天的地仙界上仙,没道理回到人间就吃瘪。” “你这口气可真大,吞天吐日的。”陈玉书笑道,“一共去过几个世界呀,就敢自称纵横诸天,还自称上仙,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北落师门呢。” 李青霄道:“这是我从徐文远身上学到的,出门在外,面子是自己给的。” “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怎么,你不服气?我可是白玉京三巨头,第三号人物,自称一声上仙怎么了。” “服气!总共四个人你排第三,能不服气吗?” 其实李青霄此刻的心情很复杂,本想祭拜故人,顺带参加个同窗会,没想到牵扯出混元教的内幕——当年的事情另有隐情,教习并非病死,而是死于混元教之手。 这让已经抚平的往事又翻上心头,五味杂陈。 李青霄只好说些冷笑话来纾解一下。 陈玉书倒也很捧场,没让李青霄的话掉在地上。 论狗腿,小北一骑绝尘。论捧哏,还得是老陈。 陈玉书问道:“同窗会还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李青霄道,“毕竟来都来了。” 陈玉书道:“出了这档子事,我还以为你没心情了。” “一码归一码,该讨的债要讨,该报的仇要报,不过日子还得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从长计议。” …… 李元会、李青玄今日齐聚于紫霄宫微明殿。 这意味着李家的老中青三代领袖齐了。 青字辈中,相较于李青玄,无论是二房的李青岚、李青萍,还是正在发育的李青霄,都差得太远,还不能与李青玄掰手腕。 能压制李青玄的只能是二代领袖李元会,偏偏因为一代领袖大掌教的存在,李元会不能真把这个侄子怎么样。 不过父子、叔侄、祖孙三人也不是一直斗,同样有合作,尤其是关系到家族利益的大事,必须一致对外。李家之所以能兴盛数百年,就是秉持家事更在私事之上。 还是那张经典的小茶几,看着不起眼,其实算是文物,历经五、六、七、八、九、十总共六位大掌教,在不远的未来还会迎来第七位大掌教,不知多少大事都是在这张茶几上决定的,也算是见证了道门历史的变迁。 道门一直有个说法,能在这张茶几上议事,才算真正的上桌。 大掌教坐在主位上,李元会和李青玄一左一右,大掌教对面的位置则是空着。 “人生不过百年,我们这代人的时日不算多了,大都开始布置身后事。我也不例外,在飞升之前,这件大事一定要落实。”大掌教首先开口道。 李元会迟疑道:“齐大真人那边,父亲谈得怎么样了?” 大掌教道:“长殷老祖还是向着我们李家,由她出面沟通,龙大真人和殷大真人的态度都是无可无不可。” 李元会微微点头:“也就是弃权。七去其二,还剩下五票。我和父亲是两票,只要再争取一票就够了。” 李青玄开口道:“张家不会同意,苏家那边也难说,毕竟涉及他们的利益,那就只能争取灵宝道宫大真人的一票了。是不是我亲自走一趟阎浮提洲?” 大掌教道:“我和你一起去。” 然后大掌教顿了一下,又对李元会道:“这件事暂时不要让你道侣知道。” 李元会点头道:“我理会得。” …… 无所谓身后之名,青史于我何加焉? ——《齐万妙日记》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李长殷六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第二百八十二章 让齐州再次伟大 李家的这件大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主要是一件陈年老案。 还是要追溯到大玄之乱,李家作为战败者,虽然因为及时跳船避免了家破族灭的下场,但作为战败者还是受到了各种限制。 在李家老祖李文渊的回忆中,虽然李家战败,但清微真人顶住了局势,李家框架仍在,底蕴仍在,所以李文渊在十岁之前,浑然不知窗外风雨为何物。 用李文渊自己的话来说:“便如闭于核桃壳中,而仍自认是个无疆限之君主。什么家族兴衰,似乎是遥不可及的事情,与我没有半点相干。” 李文渊真正意识到李家衰落,是齐州道府来了一位新的掌府真人——自玄圣以来,这是第一位不姓李的齐州道府掌府真人,而且是齐大掌教亲自任命的。 原因似乎并不复杂,齐大掌教在敲打李家,让李家摆正自己的位置。 许多非李家之人看了这段回忆只觉得莫名其妙,怎么换了一个掌府真人就让李文渊意识到李家衰弱了。因为李文渊没提这位掌府真人在任期内只做了一件大事,那就是遵照金阙的指示拆分齐州道府。 道门的道府分为大道府和小道府。之前还有位于大道府之上的超级道府,比如曾经的婆罗洲道府,这也对应了陈大真人的头衔——婆罗洲道府掌府大真人。 齐大掌教改制,将婆罗洲道府拆分成南府和北府,不过保留了婆罗洲道府掌府大真人的职位。饶是如此,南府和北府仍旧算是大道府级别。 除此之外,中原范围内也有七个大道府,分别是:西域道府、昆仑道府、岭南道府、辽东道府、江南道府、蜀州道府、齐州道府。 其中五个道府都是以某个地域概念为名,分别是:西域、昆仑、岭南、辽东、江南,因为这些道府都是横跨、整合多个州,所以这里面都没有具体的州名。 比如江南道府,在大魏年间,其实是将江南地区分为两个州,而道门划分道府的时候,为了整合资源、发展经济,把这两个州全部划到江南道府的名下。只留下芦州道府,隔开齐州道府和江南道府,同时也是守江必守淮,没有让江南道府完全掌控大江。 岭南道府同样如此,中原最大的两个岛屿,全都划给了岭南道府,使其在面积上成为名副其实的大道府。 唯有蜀州道府和齐州道府单独以州为名。 不过从面积上来看,蜀州又远大于齐州。 齐州道府最初就是个小道府,之所以变成大道府,还是得益于李家的强盛。 大魏年间,辽东是军事重镇,设都司而非设州府,当时辽东的百姓很少,不能不管,可专门设个州府衙门又太过浪费,所以由齐州代管辽东民政,军事还是由辽东都司负责。 后来道门推翻大魏朝廷,划分道府,这部分地区也随之划归齐州道府,辽东道府只能吃个哑巴亏。 再后来,当时还叫帝京道府的燕云道府名存实亡,齐州道府干脆把以渤海府为中心的沿海一线以代管的名义拿到手中,成功从陆地连接了辽东的半岛地区,其势力又从辽东渗透到了新罗的部分区域,进而以新罗为跳板辐射凤麟洲。 所以,齐州道府和齐州完全不是一回事。齐州就是普通的一个州,齐州道府是一个拥有内海的庞然大物。 齐大掌教改制,设立太一道,其主要辖境都在北方,一则是消除大玄朝廷的影响,二则是限制太平道。 拆分齐州道府便在这种背景下提上了日程,以渤海府为中心的沿海一线重新由取代了帝京道府的燕云道府管理,如此一来,就从陆地上切断了齐州与辽东的联系。 紧接着辽东的半岛地区也被顺理成章地划归辽东道府,原齐属新罗地区划归新罗道府,齐州道府只剩下一个齐州,沦为小道府行列,这才是李家人觉得屈辱的原因。 李文渊这代人实现了李家在政治上的正常化,得以再次进入道门的核心决策层。 景字辈想的是大掌教尊位。 到了大掌教,成功登顶第一道士,重现祖上荣光,想的便是让齐州道府再次伟大。 这件事已经谋划了许久,算是万事俱备,如今齐大真人不在而由殷大真人代班,算是难得的良机,所以大掌教决定迈出最后一步,召开太上议事,重新划分齐州道府的区域,将齐州道府失去的重新拿回来,实现李家和太平道的彻底翻身。 在太上议事的票型上,靠着李长殷的疏通,殷大白和龙小白既不反对也不支持,相当于弃权。 张家作为李家的宿敌,拆分齐州道府的时候就属他们声音最大,如果让李家翻了这个案,相当于打自己的脸,肯定不会同意。 太一道方面,无论是渤海府,还是辽东半岛,包括新罗道府的部分地区,都是太一道的地盘,李家此举相当于割太一道的肉,太一道肯定不能同意。 不过大掌教已经想好了,将暂由金阙直辖的北高胜洲补偿给太一道,作为交换和安抚。 不过北高胜洲毕竟是海外之地,大掌教也不敢保证太一道肯定会同意,只能将这个方案定为事后补偿,以稳固两家的关系。毕竟苏夫人就是李元会的道侣,两家还有亲谊,这也是大掌教嘱咐李元会暂时不要把这件事透露给自家道侣的原因。 太平道方面主要还是把希望寄托于灵宝道上面。 毕竟灵宝道是个局外人,既没有参与当年的拆分齐州道府,割肉也割不到他们的身上,而且齐州道府这件事在法理上有辩论的余地,是笔糊涂账,算不上开先例,所以只要大掌教开出的条件够高,那么他们自然就会投下赞成的一票。 为了表示郑重和诚意,已经许久未曾离开玉京的大掌教决定亲自前往阎浮提洲,面见灵宝道的掌道大真人宫均,谈妥此事。 李青玄也会随行,至于此行有没有为李青玄拓展人脉关系的想法,那就只有大掌教自己清楚了。 毕竟李元会有太一道作为奥援,李青玄的母族虽然是全真道姚家,但姚清隐居多年,不问世事,指望姚玄这个并不十分亲近的舅舅,未必能十拿九稳。 能争一分是一分。 如此一来,玉京也变得极为空虚,太上议事的七位成员,倒有多半不在。 第二百八十三章 叶明月 李青霄自是不知道这些上层的暗流涌动,他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参加这次的同窗会。 其实陈玉书得知李青霄放不下的人是相当于半个养母的陈教习后,就已经不怎么想去参加同窗会了,毕竟她又不是这些人的同窗,谁都不认识,挺没意思的,可问题是来都来了,也只好跟着一起参加了。 “反正用的不是本名,也没什么。” 陈玉书如此想着,她可不想被人当猴看——哇,那就是传说中最年轻的三品幽逸道士,简直就是天上的仙子。李青霄这小子真有福气,羡慕死我了,我什么时候才有这样的运气。难道陈大小姐瞎了眼,怎么会看上李青霄?可恶啊。 抑或是李青霄被同窗们各种看不起,可是为了维持白莲花的清高姿态,他不能自己说如今的成就,那也有王婆卖瓜的嫌疑,没有说服力,那么由陈玉书这个外人出来“打抱不平”就再合适不过了,狠狠打脸这帮有眼不识泰山的同窗。 陈玉书在研究天外异客的闲暇之余熟读各种话本,已经脑补出许多经典情节。 在这些大差不差的情节里,李青霄是扮猪吃虎,而她就是纯纯的工具人定位,李青霄倒是爽了,她可一点都不爽。 其实还是小北适合干这种狗腿的事情,陈大小姐一直都是被人捧的,捧人是真没经验。 若是平时,陈大小姐不介意帮李青霄装一回,可这次不行。 “这家伙敢说我是三门道士,我得让他出个糗才行。” 陈玉书甚至如此想着。 正所谓越缺什么越是强调什么,富人不怕别人说他穷,美女不怕别人说她丑,只会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因为根本没有戳中痛处。 在陈玉书看来,李青霄迟早会名扬天下,就算做不成大掌教,也必然是道门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底气十足,并不是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那么同窗面前的些许糗事,只会是两人美好回忆中的小小情趣,多年后谈起时会心而笑,而不是触及脆弱自尊的灰暗记忆。 话说回来,李青霄这家伙可一点都不脆弱敏感,齐大真人是自大成狂,他算徒子徒孙,这种人都是天生自信,人生百年,会当纵横九万里,大多数情况下都不知道什么叫怕。 有句话,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这种天生自信之人也是如此,领袖和骗子只是一志之差。 意志的志,志向的志。 同窗会就定在太平客栈,倒是让两人省了不少功夫,不必再去折腾了。 李青霄从后面的住宅来到了一楼大厅。 太平客栈名为客栈,可不是两层楼房那么简单,仅就占地而言,比天青院还要大上许多,一楼大厅占地约三亩之地,并非是传统意义上吃饭的时候,而是接待休息的场所。 太平客栈也不仅仅是住宿吃饭的地方,还承办各种会议、典礼、仪式等等。 同窗会就是约定在大厅集合,李青霄先到一步,便在这里等着。陈玉书因为是第一次来龙门府,所以没有陪着李青霄枯坐等人,而是决定先去外面转一转,等时间差不多了再过来集合。 李青霄没有意见,只是随手翻着一本道门经典。 作为大考第十二名,李青霄的学习能力并不差,也不像陈玉书那样喜欢看一些闲书,平时是会读一些正经书的,所以他是第十二名,陈玉书只是九十八名。 其实李青霄的同窗们也算是藏龙卧虎,毕竟是甲等班,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尖子中的尖子,有点机遇就能一飞冲天,若是真有机缘造化,如世家子弟这般混个四品祭酒道士也不是不可能。 据说今天这场同窗会比以往热闹了许多,除了甲等班,乙等班也来了不少人,毕竟不能通过一次分班就决定人生轨迹,乙等班中同样能出人才。甚至不能以一场考试决定人生,草莽之间也有豪杰之士。 李青霄在读书期间也有几个熟人,在被孤立的大环境下,当然谈不上多么好,离开道宫后就不怎么联系了,可多少有些交情,能见一面也算不错。 正当李青霄回忆当年旧事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青霄?” 成年之后才有表字,所以道宫的同窗们早就习惯了直呼其名。 李青霄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女子,一身李青霄叫不出名字的白衣,很仙气很飘逸,又能隐约凸显出曲线玲珑。 李青霄迅速过了一遍回忆,认出眼前之人,正是他在万象道宫的同窗,名叫叶明月。 当年李青霄被孤立的时候,这位还为李青霄仗义执言,倒不是她对李青霄有意思,就是单纯的正义感,所以李青霄对她的印象还算不错。 只是两人谈不上太多交情,李青霄当时年少轻狂,根本不领情,叶明月恼怒李青霄没有良心,自然也不会与他过多交流。 不过第一次同窗会的时候,经历过一些人情世故拷打的李青霄终于明白这种朴素正义感的可贵,专门向叶明月道歉道谢,两人算是解开了心结。 不过两人还是没有任何发展,仍旧保持了相当的距离,毕竟李青霄那个性子,实在是一言难尽。 “上次同窗会,你怎么没来?”叶明月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李青霄身旁的位置上。 李青霄有什么说什么:“当时被北辰堂劝退了,其实就是开除了,无颜见江东父老。” 叶明月道:“既然无颜见江东父老,那么这次同窗会怎么来了?” “因为东山再起了,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青霄,我第一次发现你其实挺会说话的。以前在道宫的时候,怎么总是苦大仇深的样子,像是跟谁都有仇。” “是他们孤立我,难道我还要笑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吗?我承认,我不是铮铮傲骨,见到大人物也要弯腰低头,不跟这个世道较劲,可就那几块货,也配?” “这几句话就有点当年那个意思了,你骨子里还是没变。” “承蒙夸奖。” 第二百八十四章 同窗会(上) 许久没冒头的小北忽然说道:“大白,三级警戒,老陈已经准备返程,注意你的言谈尺度。” “我行得端,坐得正,我注意什么?扯淡!”李青霄毫不在意。 小北叹息道:“老陈脾气还是太好了,等你遇到个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你就知道厉害了。” “瞧你这个熊样,满朝公卿哭不死奸佞,如果哭真有用,还打什么仗,直接比谁更能哭就行了。” “我好心提醒你,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还恶语相向,什么人啊。” “如果我道歉,你会好受些吗?” 小北不说话了,李青霄猜测有两成的概率不跟他一般见识,有三成的概率气炸了,有五成的概率去陈玉书那边添油加醋。 “其他人还没到?”叶明月左右张望四周。 李青霄道:“我是第一个到的,暂时还没见到其他人过来。” “你这次倒是积极。” “我因为要去趟万象道宫,所以提前过来,就住在太平客栈。” “回道宫做什么?” “一点私事。” “对了,你这次带家属没?” “带了。” “真的假的?”叶明月很震惊,甚至有点不敢置信,“你……” “我这种人都有家属,简直没天理是吧?” “我可没这么说。” “你肯定这么想了。” “你们成亲没?” “还没有,只是刚刚见了家长。” “你小子可以啊,人呢?” “她一会儿就过来,我介绍你们认识。” “好啊。” “我本不想带,她觉得我在道宫有放不下的人,非要跟过来看看,实在没办法。” “啧,人之常情。” “说起来,她和我们同一届,不过是婆罗洲道宫,大考成绩并不理想,所以你不要歧视她。” “呃……好。” 正说着,陆陆续续有人到了,叶明月也不再陪着李青霄说话,而是起身跟其他同窗打招呼。 李青霄仍旧坐在原处看自己的书,不动分毫。 还真别说,作为青阳坊大东家、海事司的主事,再加上在小世界扮演盟主、地仙界上仙、黑石城专员,李青霄还真养出几分不怒而威的气质,尤其是有六境修为打底,这个做不了假,有些不算熟悉的人甚至没有认出他。 脸还是那张脸,就是觉得陌生。 要不怎么说,居移气,养移体。 很多人在大厅外头遇上,直接驻足交谈,看时间差多了,一大帮人呼啦啦一起进来,就跟小时候上课似的。 李青霄发现陈玉书竟然也混在人群里面,她戴了一顶刚买的大帽子,帽檐遮住眉眼,甲等班以为她是乙等班的,乙等班以为她是甲等班的,竟然没人觉得奇怪。 所谓是金子总会发光,哪怕是一块破布给盖住了,金子都永世不得发光。 其实美人也是如此,一顶大帽子外加一件大袍子就全给盖住了。 人到得差不多,聊得差不多,接下来就是宴会,太平客栈自然有专门的宴会厅。 叶明月又来到李青霄这边,打趣道:“走吧,李老前辈,你往这里一坐就跟尊大佛似的,还得我专门请你。” 李青霄终于站起身来:“今晚吃什么?” 叶明月答非所问:“你家属呢?” 李青霄伸手一指她的身后。 叶明月转过身来,就见一个戴着大帽子的女子站在不远处。 “这是叶明月,我的同窗好友。”李青霄正要介绍两人认识,“我来给你介绍,她叫……” 陈玉书抢先一步道:“我叫陈明霄,婆罗洲人士。” 叶明月眨了眨眼:“陈家在婆罗洲可是大族。” 知道“陈玉书”的人很多,知道“陈明霄”的人却是不多,字还是有点私密属性的。 历朝历代皇帝的姓名都流传后世,表字却没几个传下来,总不能说这些皇帝都没有表字吧,哪怕做了皇帝没有,那做皇帝之前呢?没几个人生下来就是皇帝。 同理,知道张夫人大名的人很多,知道张夫人表字的人其实不多。 也有人以字行于世间,比如齐大真人齐万妙,自从九代弟子之后,大多数人只知有齐万妙而不知有齐小殷矣。 毕竟“万妙”远比“小殷”更有气势,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万般玄妙尽在手中。 如此一来,就变成大名鲜有人知。 叶明月并没有往陈玉书的方向去想,只当是陈家旁支子弟——李青霄还姓李呢,不也是李家旁支。 “你们两个的名还挺像,都有个‘霄’字。” “大概这就是缘分吧。”李青霄不咸不淡说了一句,目光却望向陈玉书,不明白陈玉书为什么会临时改变主意。 难道是小北的添油加醋生效了?不应该啊,老陈不是这么肤浅的人,那就是憋着坏水了。 陈玉书没有回应。 女人惯会假客气,分明是刚刚认识,转眼间就挽着手一起走,倒是把李青霄丢在旁边。 陈玉书其实不喜欢跟人交朋友,不过也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到了宴会厅,叶明月这才松开陈玉书,她作为发起人之一,要上台致辞。 李青霄这才问陈玉书:“明霄,你想干什么?” 陈玉书满脸无辜:“不干什么,待人以诚嘛。” 李青霄伸手点下了陈玉书,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致辞之后,众人分别落座。虽然没有特意安排座位,但很快就分成一个个小圈子,事业有成的都坐在主桌。 上次同窗会,虽然李青霄只是七品道士,但北辰堂的位置可太重要了,所以也混了个主桌,不过属于比较边缘的那种,不怎么参与高谈阔论。 倒不是李青霄露怯,主要是那段时间的李青霄正在思考人生终极奥义之“我从哪里来”,并且纠结要不要偷看北辰堂机密,实在没心思指点江山。 这一次,叶明月硬拉着李青霄和陈玉书坐到了主桌上。 她还是有几分识人之明的,这位陈家姑娘虽然大考成绩不算理想,但身上的那股子贵气是藏不住的,李青霄这家伙被北辰堂开除后能够翻身,多半与她有关——这也对应上了,大考成绩对于世家子来说是个锦上添花的玩意儿,能有成绩是最好,如果不理想也不要命。 叶明月也不得不感叹,这些世家子的口味果然很刁钻,怎么就看上李青霄了呢? 这小子的相貌的确不错,可世家千金也不缺男色啊,关键是李青霄那个臭脾气,又臭又硬,这位陈家小姐是不是高高在上太久了,腻歪了,想要换一种感觉? 第二百八十五章 同窗会(中) 叶明月只是发起者之一,还是占了人缘好、女道士的优势,真正的组织者其实是柴退之和秦运成。 尤其是柴退之,严格算起来,他比李青霄这些人高了三届,不过经常给教习代课,带过李青霄他们一段时间,所以四舍五入也算是同窗。 李青霄这一届,在京的同窗不算多,两个班小一百号道童,能分配进入玉京的只有不到十个人,这还要算上李青霄,所以李青霄当时能坐主桌。玉京的确高人一等,上三堂又更高一等。 后来两年多的时间里,又有人陆续通过各种途径进入玉京,除去李青霄这种离开玉京的异类,总共十四个人。 目前在玉京混出点模样的,也就是后来进京的这几个,此前通过关系分配进京的,只有三个人因为关系硬,在政商两界颇有实力。另外几个人,基本寂寂无名,理论上来说,其中也包括李青霄,简直就是反面典型。 按照道理来说,愿意来参加这种聚会的,当然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无头无脸的,一般也不好意思来。不过还有些人知道这种聚会含金量极高,就算混得不太如意,也愿意从各地赶来,攀一攀老同窗的关系,说不定能用到。 秦运成就属于混得好的那种,虽然没有从政,但是从商这些年,据说公司资产几百万太平钱,他本人也是几十万太平钱的身家。 商人想要在玉京立足,没有靠山是不行的。毕竟那地方卧虎藏龙,就是李青萍也不敢说横着走,陈玉书直接坦言她在玉京就是边缘人物。 也有从政的,品级最高的就是大三届的柴退之,已经是三品幽逸道士——这既是沾了道门提倡道士年轻化的光,也是自身有能耐。缺一不可。 道士年轻化有齐大掌教改制和张夫人改革的原因,废掉了以前的停年制度,主要还是因为齐大真人领导的几场大战差点把道门打断代。 比如李青玄的父亲、李青霜的父亲、玉娇蓉的父母、李青霄的父母、陈玉书的父母,这是李青霄周围接触过的,都直接或间接死在了几场恶战之中,仅就李家而言,绝对是满门忠烈。 所以齐大真人对于李家的感情很复杂,说李家贪权贪财,那不是假的,可真正拼命的时候,李家也不含糊,真就是道门的基石。 当时就有人讽刺齐大真人让道门变成了大号孤儿院,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没有了。 大量位置空出来,使年轻人能得到迅速提拔。这要是在一百年前,可就没有这么容易了,一个停年制度能把人卡死,必须在某个品级停满年限才能提拔。 再有,柴退之能力不俗,当初在万象道宫的时候,柴退之就是道宫里的风云人物,万众瞩目,早早被掌宫真人预定为弟子,否则一般人也没资格给教习代课。 不要小看掌宫真人,因为“两齐”都担任过掌宫真人,所以这个职位很敏感,不是一般人可以担任。 柴退之是他们那一届的大考状元,刚毕业就是地仙传承五境修为,还有掌宫真人的面子,所以进入道门之后,初授就是六品道士,五年的时间升到四品祭酒道士,今年刚刚荣升三品幽逸道士。 什么是天才,这就是天才。 不过柴退之比陈玉书高了三届,所以不能算是最年轻的三品幽逸道士,两人同一时间提拔,他的光芒倒是有一多半被陈玉书给遮盖了。 大家只会记住第一,记不住第二。 李青霄和柴退之没什么交集,只是认识而已。 当柴退之的目光扫过坐在李青霄身边的陈玉书,不由一怔,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只是见叶明月与陈玉书相谈甚欢,又不由摇头,只当自己认错了。 叶明月虽然也不算差,但怎么会认识那位大小姐? 要知道,这些道门世家子有一个独立的小圈子,人称玄色贵族,一般人根本不被接纳。道理也很简单,他们父辈祖辈都有交情,联络有亲,算是半个亲戚,你一个外人不知根不知底,凭什么进去? 这个圈子如今以李青玄为首,他是李家大宗出身,母族是同为三大家族的姚家,祖上都是追随玄圣建立道门的勋贵,何等显赫。 柴退之如今只是半只脚迈进了那个小圈子的门槛,另外一只脚还在外面,不上不下,可能到下半辈子都进不去。 李青霄和秦运成的关系不怎么样,甚至还有点过节。 说来也是好笑,当年李家和秦家相约一起造反,李家见势不妙主动投降,最后投降输一半。秦家可就惨了,不能说满门抄斩,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大玄皇帝受围攻落败之后被李家清微真人亲手砍头,成了李家的投名状,其余核心人物大多是监禁到死。 秦运成祖上就是个秦家旁支,不过仗着真正的皇室死得差不多了,自称大玄皇族,见到李青霄这个李家人,一口一个叛徒,带头孤立李青霄。 李青霄也不甘示弱,直接揭破秦运成祖上连个郡王都不是,要说皇室血脉,常年与秦家联姻的李家都比他浓,冒充什么皇帝后裔。 骂人不揭短,两人算是彻底结了仇。 秦家被限制参政,倒是想学李家豪赌一把,无奈齐大真人不信任他们,连上桌反张的资格都没有,所以后人大多从商,秦运成靠着大玄遗老的扶持,倒也混出个样子。 原本秦运成看李青霄是一百个不顺眼,现在又见陈玉书和叶明月两个美人都在李青霄身旁,那就是两百个不顺眼了,冷不丁开口道:“青霄如今在哪里高就啊?” 该来的还是来了。 要不怎么说老套就是经典。 李青霄还没怎么样,陈玉书倒是来了兴趣。 她以前一直怀疑,真有这种人吗? 现实就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这话一出顿时有点冷场,在场的人都知道两人在道宫的恩怨,也有人知道李青霄被北辰堂开除的事情,秦运成的意态实在过于明显。 不少人都向李青霄望来。 李青霄并没有扮猪,还是有什么说什么,主打一个坦荡:“现任南婆罗洲道府市舶堂分堂海事司主事。” 秦运成一怔。 市舶堂分堂当然不如北辰堂总堂,可主事就不一样了,这是实权职位,最低也是五品道士才能担任。 五品道士,就他? 秦运成还要说话,柴退之忽然插口道:“青霄,你如今在南洋发展?” 李青霄点了点头:“先在南婆罗洲公司干了一段时间,后来转入了市舶堂,都是家里的关系。” 柴退之问道:“我听说狮子城最近开了一家新公司叫青阳坊,传闻有昆仑公司的背景,跟张家的紫光社打擂台,你知道吗?” 李青霄顿了一下,点头道:“知道。” 第二百八十六章 同窗会(下) 道门的疆域太广,通信水平也不算太高,使得许多事情的传播速度有限,哪怕是打仗这样的大事,一旦远隔万里,也只能知道一些比较大的消息,无法尽知细节。 青阳坊开业在狮子城还算个事情,可离开狮子城的范围后,知道的人就迅速减少,别说偌大南洋了,就连南府范围也未必传遍了。 中原作为道门的核心区域,一天到晚不知道有多少事情发生,没道理注意南洋的动向才对。 李青霄问道:“柴师兄远在玉京,怎么知道青阳坊?” “好巧不巧,我如今在昆仑公司担任辅理,前不久的时候,公司总部奉弥罗宫命令向一家名为‘青阳坊’的狮子城公司注资一百万太平钱。”柴退之娓娓道来。 “虽然对于昆仑公司来说,一百万太平钱不算什么,但这个公司的资质有些特殊,与大名鼎鼎的紫光社有很多重合的地方,所以我顺手查了下这家公司的构成,四个股东都是匿名,这就有意思了。” 公司股东不能完全匿名,但在特定条件下可以通过股权代持实现“幕后持股”,即实际出资人姓名不记载于道门登记、公司章程和股东名册中,而由名义股东代为持有和行使股权。 当初李青霄不在,由李青萍代为注册青阳坊,她对这些规矩门清,当然不会留下尾巴,所以青阳坊四大股东都是这么操作的。 卫令娴身在南洋,当然知道青阳坊,可她作为乙班人,并不在主桌上。 柴退之问道:“青霄,你知道这家公司的股东是什么来头吗?” 李青霄看了眼陈玉书,回答道:“据说陈大小姐和李大小姐都有股份。” “这就不奇怪了。”柴退之恍然道,“过江强龙和坐地猛虎强强联手,难怪敢跟张家的紫光社打擂台。” 叶明月忽然道:“不对吧。” 柴退之倒是很给这个师妹面子,也不恼怒,笑问道:“哪里不对?” 叶明月道:“李家势大,大掌教也姓李,可我们都知道,从齐大掌教时代末期开始,那里就是太上掌教说了算,如今龙大真人重新出山执掌紫霄宫,人事更迭频繁,李家大小姐再有背景手段,也不能通过弥罗宫让昆仑公司出资吧?” “弥罗宫首席是大掌教的秘书,会不会是这条线?”柴退之若有所思,不过旋即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不会,昆仑公司归次席管。退一步来说,就算首席愿意出面,李大小姐也没必要舍近求远,让南婆罗洲公司拿出一百万太平钱并非难事,搭上人情再绕一个圈子的意义不大。” 秦运成说道:“会不会是陈家那边?毕竟陈家祖上也做过紫霄宫掌宫大真人。” 柴退之仍旧摇头:“一朝天子一朝臣,人走茶凉。” 叶明月忍不住问道:“青霄,明霄,你们都在南洋,总该听到过一些风声吧?” 李青霄又看了陈玉书一眼。 如果陈玉书还不搭茬,那可别怪他自由发挥了。 陈玉书轻咳一声,终于开口道:“李大小姐和陈……大小姐,其实都是小股东,大股东另有其人,昆仑公司那边是大股东的关系。” “这就说得通了。”柴退之点头认同,“如此说来,这位大股东可真是神通广大。” 叶明月压低了声音:“有弥罗宫的背景,敢跟张家打擂台,能与陈家、李家合伙做生意,说是手眼通天也不为过,莫不是那个小圈子里的玄色贵族?” 说到底,万象道宫还是以平民出身为主,世家子读书要么在老家,要么在玉京。 比如陈玉书,她就是在老家婆罗洲道宫读书,主要是陈大真人不放心这个唯一的孙女,非要带在身边不可,若是陈玉书的父母还在,那么她大概就会在玉京读书。再比如李青萍,她先是在青领宫读了几年,后来又转入玉京的太乙宫。 柴退之问道:“除了这三位,还有一位股东呢?” 陈玉书道:“裴家人。” 又一个玄色贵族。 提到道门的世家,众人尽皆叹息,就连秦运成也不例外。 他倒是很清楚,无论祖上荣光是不是真的,人家都不带他玩,秦家最鼎盛的时候也是半游离在道门体系之外,大玄之乱后,更是被彻底排除在道门核心之外,道门这边的各大家族可都是一个战壕里的交情,不巧,秦家刚好在对面的战壕。 至于李家,只要玄圣的神位一日不倒,道门就很难将其彻底切割。 不过没人觉得李青霄是玄色贵族,一众李家旁支子弟数量庞大,虽然顶着李家的名头,但也就保底一个稳定的编制,权势是谈不上的,只有那一小撮人才能依仗着父辈的权势呼风唤雨。 如果李青霄是玄色贵族,那么他压根不会被北辰堂开除,他之所以去了南洋,听一个叫卫令娴的同窗说,好像是在那边吃上了软饭。 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众人只能发出一声叹息。离开道宫后,很多人都遭遇了理想与现实的冲击,有时候生活真的很无奈,让人倍感迷茫和挫折,就连李青霄这种人都只能出卖色相了。 好在他们是尖子,倒是没有哪个女同窗沦落到给人陪酒。至多就是跟上司们有点不清不楚的事情,也都司空见惯,大家看破不说破——倒不是说男同窗比女同窗更为洁身自好,主要是女领导太少了! 至于男人喜好男风,在道门是严格禁止的,倒是不多见,商场上可能更多一些。 提到这一茬,叶明月终于把卫令娴想起来了,招呼另一张桌子上的卫令娴过来,临时加了把椅子:“令娴,你也在南洋发展,你知道青阳坊吧?” 卫令娴想也没想直接说:“当然知道,青阳坊开业的时候阵仗可不小,小半个狮子城的权贵都去了,掌府真人虽然没亲自去,但掌府真人的公子亲自到场,我当然没资格进去,就是道听途说,据说这个公司的大东家也姓李。” “李家人?” “对,好些人叫他李二公子,也有叫李三公子的,说是大公子青玄大真人还有个弟弟,大公子曾亲自去狮子城见了这个兄弟。不过还有人说其实是同父异母,大公子不喜欢这个弟弟,所以李家二房的大小姐也在拉拢这个兄弟。” “这位李公子也在道门发展吧?” “对,应该是在市舶堂当主事。”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青霄的身上。 震惊,复杂,不敢置信,皆有。 第二百八十七章 原来如此 就在不久前,秦运成问李青霄在哪里高就,李青霄明白回答他在市舶堂分堂海事司担任主事,就在狮子城。 他身边坐着的女人姓陈。 一下子全都对上了。 不会这么巧吧? 该不会讨论半天的青阳坊大东家此刻正坐在他们中间吧? 这个玩笑是不是开大了? 秦运成只当是一个巧合,也必须是一个巧合,正当他打算以最大恶意揣测并嘲讽的时候,忽然发现身旁的柴退之没有丝毫取笑之意,反而是脸色凝重。 秦运成还是有些察言观色的水平,硬是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叶明月若有所思。 柴退之作为昆仑公司的辅理,知道更多的内幕。 因为昆仑公司的直属上级就是弥罗宫,自从龙大真人入主弥罗宫,人事变动不可避免,如今风头最盛的是一个叫洛师师的新晋参事。 表面上看,洛师师只是个四品祭酒道士。 不过“高深莫测”只在别的地方行得通,只有距离权力核心足够远,才会上演类似“钦差大臣”的故事。玉京作为道门的权力中心、政治中心,最多的故事是“皇帝新装”,而不是“钦差大臣”,不管什么背景都会查得清清楚楚。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洛师师曾经担任掌军真人李元殊的秘书和赞画,绝对的亲信心腹,与许多道门高层都有交情,除了李青玄和李元会,还包括齐大真人、大掌教、龙大真人、陈大真人、凤麟洲的李大真人等等。如果掌军真人没有战死,而是成为十一代大掌教,那么洛师师大概率就是紫霄宫的掌宫大真人。 这也就罢了,关键这位洛参事还是九境修为。 哪怕首席和次席见了都要客气三分。 据说这位洛参事还有个弟子,是故人之后。 李青霄又是仙人渡遗孤,与掌军真人多多少少有些关系。 难道说?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青霄不紧不慢地喝着酒,直到把杯中酒饮尽,才放下手中酒杯,不过并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 柴退之不得不以玩笑的口吻问道:“青霄,你该不会就是青阳坊的大东家吧?” 李青霄笑了笑:“我不是什么李二公子、李三公子,我与大公子李青玄只是血缘很远的堂兄弟,几百年前算一家,不存在遗腹子、同父异母的说法。如果我是李家公子,我也不会被送到万象道宫。” 柴退之当然能听出来,李青霄并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否定了他和李青玄的关系,却没有否定青阳坊大东家这件事。 叶明月也回过神来:“青霄,你可不够意思,明明发达了却还藏着掖着。” 李青霄道:“这怎么是藏着掖着,你们问什么我就答什么,没有半句谎话。” “得了吧,我们讨论半天青阳坊的大东家,结果你一句话也不说。” “我要声明,你们讨论其他事情的时候,我同样一句话没说,我只是一以贯之。” 就在这时,卫令娴也看到了陈玉书,她还记得这位很凶的孔雀女:“梅道友?” 叶明月好奇道:“什么梅道友?” 卫令娴道:“梅道友,书华道友。” 叶明月望向陈玉书。 陈玉书也装不下去了:“抱歉,卫道友,我上次没用真名,其实我姓陈,你可以叫我明霄。” 卫令娴仔细想了想,声音压得极低:“陈副掌府?” 陈玉书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这无疑是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卫令娴大感无措,又不敢不回答:“我在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给裴次席担任行政秘书,听她提起过。” 因为两人是小声交谈,只有叶明月和修为更高的柴退之听到了,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子,没有前倨后恭,仍旧以朋友的语气玩笑道:“明霄,你该不会也要说你没骗我吧?” 陈玉书微微一笑:“我表字明霄,我们是朋友,你称呼我的表字刚刚好,怎么能算骗人?” 叶明月没料到陈玉书还有这一手,只得笑道:“你们两个啊,都是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 叶明月又看了一眼李青霄,小声道:“青霄,这就是你说的大考成绩不理想,到底是谁不要歧视谁?” 李青霄面不改色道:“我这是实话实说,她才九十八名,比起我们差了几十名呢。” 这个时候,柴退之已经站起身来,不再是隔着桌子,而是来到李青霄和陈玉书的旁边,手里举着一杯酒,轻声道:“果然是陈副掌府,当初在玉京一面之缘,刚才我便觉得有些眼熟,只是没敢确认。” 陈玉书回敬柴退之:“我这次陪白昼来万象道宫祭拜故人,不想贸然表露身份搅扰聚会,还请诸位见谅。” 柴退之不由感叹,两人的亲事竟然定下了——若没有定下,陈玉书不可能陪李青霄祭拜故人,可就算李青霄哄女人的手段再怎么高超,还有陈大真人这一关,能让陈大真人点头同意可不简单。 这些小圈子里的人最是讲究门当户对,既然李青霄不是李青玄的兄弟,那么这个门户必然是来自其他地方,而不是完全没有。 其他人虽然听不到这几人的具体交谈内容,但也看出柴退之的态度大变,再无从容,反而带着几分客气和小心。 柴退之又敬李青霄:“青霄,不,白昼,我冒昧问一句,你的授业恩师可是洛参事?” 李青霄没有否认,回敬柴退之。 柴退之一瞬间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为什么李青霄会被北辰堂开除? 因为那时候的龙大真人还没出山,洛师师也是隐退状态,李青霄没有靠山可言。 为什么李青霄突然又行了? 因为龙大真人入主弥罗宫,洛师师也重新出山,李青霄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人走茶凉反过来就是人回茶沸。 李青霄站起身来,向众同窗敬酒,聊表歉意。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李青霄的身上,也纷纷起身。 钦佩、敬畏、嫉妒、眼红,世间百态,在这一刻,应有尽有。 秦运成脸色阴沉,望着同窗多年的死对头,一只手紧紧握拳,指甲深陷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肤。 第二百八十八章 月光色 柴退之一改之前的态度,频频向李青霄和陈玉书敬酒。 倒不是说柴退之太想进步了——且不说两人都是三品幽逸道士,关键他不在南洋,陈大真人的影响力大部分时候只局限于南洋,昆仑公司这条线是发不上力的。 不过这不意味着柴退之对陈玉书无所求,昆仑公司底下有众多子公司,柴退之也算是独当一面的掌门人,最近几年开始涉足房产生意。在这方面,狮子城和升龙府已经非常成熟了,较之中原的许多大城也不遑多让,不需要再去开发。 其实柴退之看中了许多南洋一线二类城市巨大的房产发展潜力,一直想要插上一脚。 那就免不得跟道府打交道,道府卖地,他们盖房子,大家伙双赢,若是能搭上陈家这条线,就能省去绝大部分麻烦,畅通无阻。 陈玉书虽然面上应付,但实际上兴趣缺缺,她并不想产生任何经济牵扯。 青阳坊毕竟都是知根知底的熟人,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琉璃是来历练的,李青莲的主要任务是替李青萍看住南婆罗洲公司,顺带做个青阳坊的监事。 房产生意牵扯方方面面,上至道府高层,下至挖沙子的小帮派,都在其中,这就不是她能控制的,真要出点什么问题,后果难料。 搞房产地产的,最后有几个能全身而退? 陈玉书志在平章大真人,也不缺晋升途径,既有陈大真人的托举,又有白玉京这条青云捷径,没必要冒险在这方面出成绩。 不过陈玉书不会当众给柴退之没脸,这不仅是给柴退之面子,更是给李青霄面子,只说以后详谈。不管怎么说,陈大真人还在位,他若是觉得不合适,柴退之也无话可说。 有柴退之领头,其他人也是见缝插针敬酒,李青霄手里的酒就没停下过。 一餐下来也算是宾主尽欢,许多人还想去娱乐一下,免不得要请一些美人,自然与万象道宫没有任何关系,其实就是调节气氛,当作花瓶点缀,男女都有。 李青霄这种带着家属的就不好参加了,便借口告辞,大家也都理解,并没有过多挽留。 此时已经是月上中天,柴退之和叶明月专门相送,柴退之热情地揽着李青霄的肩膀,两人一起走到旁边,看似是给陈玉书和叶明月留出一点空间,实则是跟李青霄说话。 不得不说,柴退之是个很会搞人际关系的人,这也在情理之中,埋头读书的书呆子可没办法成为道宫的风云人物,更不可能在道门平步青云。此人既是大考状元,又能八面玲珑,是精英中的精英。 三言两语之间,他已经和李青霄兄弟相称。 柴退之大概也看出来了,陈玉书这种小圈子里的成员,只要不涉及利益牵扯,良好的家教让他们很好说话,待人和气,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反而是少数。可一旦涉及利益,这些人就变得很不好说话,甚至是不近人情。 陈玉书在李青霄面前总是很好说话的样子,可在别人面前就不一定了,小北就比较有体会。 叶明月也和陈玉书说了一些告别的话,她是个聪明女人,很会把握尺度,与陈玉书维持在一个相对纯粹的朋友关系上,不带功利性质。 陈玉书自然不会拒绝,两人也算是相谈甚欢。 好处是这种香火情维护好了,日后能在关键时刻派上大用场。坏处是只能用一次,用完之后情谊归零,以后也就没什么来往。 柴退之看了女人那边一眼,最后说道:“日后我若去南洋,你可得尽地主之谊。” 李青霄也说着客套话:“这是自然。” 柴退之拍了拍李青霄的肩膀,招呼叶明月一起回去,叶明月望着李青霄笑道:“今夜的月亮很美,你们二位可不要辜负月色。” 柴退之道:“我们这些俗人就只好辜负月色了。” 两人结伴离开了,只剩下李青霄和陈玉书。 李青霄望向并肩而立的陈玉书,刚好对上陈玉书的视线,便如月色一般,朦胧中透着几分凄清。 李青霄破天荒地主动抬起左臂。 陈玉书大大方方地挽住他的胳膊,半依在他的身上,轻声道:“我醉了。” 这个语气也很朦胧,好像梦呓。 李青霄压下了调侃的冲动,很正经地回应道:“酒不醉人人自醉。” 陈玉书道:“也许吧,反正我没用修为化解酒力,还是有些影响。” “你经常喝酒?” “很少。喜欢喝酒的是张夫人,我不喜欢。” “张夫人为什么喜欢喝酒?” “大约是喜欢喝醉的感觉吧。” “齐大掌教似乎很少喝酒,也不抽烟,只喜欢打牌。” “白昼,你有什么爱好?” “我?好像没有,或者说过生活吧。” “生活是生活,爱好是爱好,怎么混为一谈?” “你所热爱的,就是你的生活。” “这话听着有点耳熟。” “嗯,的确不是我说的。” “白昼。” “嗯?” “我们是不是跟月亮有缘?” “大概是吧。” 月光如水,两人走在无人的街上,青石板路被月色浸得素白,像铺了一层碎银。 陈玉书挽着他的胳膊,力道很轻,似有若无,似是怕惊扰了月色。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月色就好像水中倒影,稍一触碰,便彻底模糊不清了。 “在白玉京的时候,抬头也能看到月亮,只是白玉京的月亮太高太冷,还是人间月好。” 陈玉书抬眼望李青霄,眼底映着漫天月色,同时映着他的双眼。 刚巧,李青霄也在看她。 陈玉书的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风拂过花瓣的微微颤动,却被李青霄精准捕捉。 李青霄略微调整了胳膊的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远处天边的灯火稀疏,夜风微微,不知什么地方传来隐约的虫鸣,如梦似幻。 两人就这般并肩走在月光里,没有再多的话语。 青石板路延伸向远方,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逐渐分不清彼此。 第一章 北邙 北邙山位列道门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总共三十三峰。 自大沛以来,就有“生居龙门,死葬北邙”的说法,刚好一生一死。 上清宫所在的翠云峰是为诸峰之首,高耸入云,笔直插天,险峻之极。平日只见云雾环绕,不见真面目。 北邙洞天所在首阳峰,正是大名鼎鼎的伯夷叔齐隐居采薇处,山势清奇,险而不燥,山林密布,郁郁葱葱,飞瀑奇岩,珍禽异兽,景色幽险奇峻之处天下闻名。 上宫门前镇则位于虎头峰和马头峰之间,半山之高,彻底挡住了去路,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虽然如今已经去军事化,但仍旧可见其险峻。 此时李青霄和陈玉书已经作别龙门府,来到了上宫门前镇。一路上也算是游山玩水,把北邙山游览了一遍。 两人一番合计之后,甚至还去了一趟翠云峰上清宫,拜访殷大真人,免得被殷大真人抓住不是——我可以不收,但你们不能不送。 按照道理来说,以他们两人的级别,还没资格直接求见殷大真人,不过两人身份特殊,尤其是李青霄手中还有殷大真人赠送的信物,上清宫方面也不敢怠慢。 不过很可惜,殷大真人并不在上清宫,前不久的确回来了一趟,不过停留时间不长,又带上四大护法出去游山玩水了,她自己也说了,一个人玩没意思,南洋四友不在了,动物朋友们还在,这会儿估计已经游到大雪山,甚至更远。 两人扑了个空,不过未必不是好事,真要见了殷大真人,万一挨上两巴掌算谁的? 因为中州道宫这边没有熟人,所以两人没有停留,直接来到上宫门前镇。 这里有道宫方面的接待人员——到底是一帮四品祭酒道士,不能随便应付,还是得上点心,你知道哪块云彩有雨? 说白了,教小孩和教大人是两个逻辑概念,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没见过世面,人情世故接触也少,你能唬住他。 这帮四品祭酒道士作为道门的中坚力量,那可真是吃过见过,极个别的连门规国法都不怕,北辰堂审查都敢搞对抗,你再搞这一套,肯定是不灵了。 再有,虽然是同一期的学员,但这些四品祭酒道士或者准四品祭酒道士的年龄差距很大,出身、背景、经历更是千差万别。 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人。一类是从基层起来的,一类是道宫出身,一类是秘书出身。 第一类,基层出身经验丰富,是拼出来的,也是闯出来的,无论是作战能力,还是处事能力,都远远强于另外两类。 缺点是经验主义,并且极其自负、蛮横、霸道,以及年龄偏大,毕竟是一步一个脚印升上来的,注定了不可能年轻。 第二类,道宫出身,特指柴退之这类人,优势是年轻,许多人三十多岁就已经是四品祭酒道士、三品幽逸道士。 缺点当然是经验不足,缺乏实战的能力,有时候会显得幼稚天真、过于理想化。李青霄也可以算作这一类。 第三类,秘书出身。道门的秘书制度有点像古代的学徒制,领导是师父,秘书是学徒,平时要伺候好师父,然后跟在师父身边学本事,协助师父的同时看师父如何处理事务,顺带接触人脉,等到学得差不多了,师父把学徒外放出去,独当一面,开始实践。 为什么领导和秘书的关系亲近?这里面也有些师徒情分。 这类人的确有经验,可这些经验不是他们自己总结出来的,而是学来的,知其然未必知其所以然,比道宫出身要强,比基层要差。在一些宏观思维和理论水平上,则是反过来,比道宫出身要差,比基层出身要强。 陈剑仇便属于这一类的佼佼者,最终官至副掌教大真人。 当然这些分类也不是绝对,有些道宫出身之人也会做秘书,或者下基层,只是大概这么一分。 比如齐大真人,她就是三者综合,下过基层上过战场,上宫下宫都读过,还给齐大掌教干过秘书。都说她轻佻,可真拼履历,没几个人能比得过她。 这些老的少的,没几个省油的灯,你想拿捏他们,他们还想反过来弄你呢。道宫方面也很头疼,所以一般教习只是起到一个服务辅助的作用,真正授课还得是真人起步,最起码能维持课堂纪律,不至于搞出学习学个屁的场面。 门前镇接待处有专门的传送阵,可以直接把人传送至北邙洞天的内部。 北邙洞天的“门户”常年关闭,已经近乎封死,就算穿过门前镇,登上首阳峰,也进不去,只能通过传送阵正常出入。 可以理解为鬼国洞天时期封锁的时间太长,大门的门锁已经彻底锈死,只能通过小门出入。 陈玉书一直把李青霄送到了上宫接待处的大门前,想到要三个月不见面,还有点依依不舍。 李青霄倒是很洒脱,摆手示意让陈玉书回吧,他又不是小孩子第一次离开母亲去道宫上学,他甚至没见过母亲,没必要做小儿女之态。 陈玉书好气又好笑,这家伙总是这样,不解风情,倒也没有强求,目送李青霄独自进了接待处。 这里的负责人是个金紫教习,李青霄拿出箓牒和林非真提前办好的各种手续交给他。 金紫教习看到李青霄的道宫和年龄,不免诧异,这个年轻人才毕业不到三年就走到了如此高度,就算是沾了高品道士年轻化的光,也非常少见。 这个年纪的四品祭酒道士本就不多见,而且多是出身顶尖的世家,来自其他道宫,这也是道门不成文的规矩,世家出身不会去万象道宫的下宫。 这个年纪且是万象道宫出身的准四品祭酒道士,几乎没有。 当年柴退之作为大考状元,初授六品道士,也用了五年的时间才升为四品祭酒道士。 这意味着,如果不出意外,这个叫李青霄的新学员很有可能在四十岁之前就成为二品太乙道士,六十岁之前成为参知真人。 各种意义上的前途无量。 第二章 入学 验证了手续,金紫教习免不得要跟李青霄客气几句,着重介绍北邙洞天内部的情况,李青霄顺势询问上宫进修的各种注意事项,虽然陈玉书已经提前交代过了,但也不能太经验主义。 且不说男道士和女道士的区别,就说陈玉书那一届,她刚好与李青萍、裴小矩同班,这三个人聚在一起,别人肯定要给面子的,自然有许多无形的便利,换成李青霄就未必行得通了。 通过金紫教习的介绍,李青霄对于北邙洞天大概有了个概念。 在鬼国洞天时期,这里本就是一座城市,既然号称为国,甚至还有皇城,不过整座城市阴气弥漫,没有活人,只有各种阴物充斥其间,“黄天”的太平道鬼国世界说不定就是从这里借鉴的灵感。 不过现在已经大不一样了,首先就是阴气和阴物都已经不见了,其次是道宫在原本的城市基础上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建,将阴山血水变成了青山绿水的同时,也对各种建筑设施进行现代化改造,使其更能符合教学的需要。 如今的北邙洞天以曾经的皇城为中心,总共分为八个大区,分别担负教学、办公、住宿、实验、操练、议事、典礼等不同职能。 皇城区属于禁区,仍旧处于封锁状态。 课程方面,四品祭酒道士是来进修的,不是来补习功课的,所以不会讲修炼功法、天文地理、机关造物这些实质内容,而是以思想政治等理论教育为主,偏向于形而上。 比如“太上道祖思想”“玄圣主义”“齐大掌教理论体系”,以及其他大掌教的着作,尤其是当今大掌教和齐大真人的着作,占比会比较大,这是核心主课。 还有就是:道门章程规矩纪律教育、道门历史教育、精神传承教育、道德品行建设教育等等,这是主业主课。 还有一些选修课程,涉及当代政治、军事、思潮、经济等方面,一般会紧扣现实,甚至邀请平章大真人、副掌教大真人亲自作报告,对金阙重大决策进行解读,剖析太上议事精神,对道门内重大热点问题进行分析,讲解道门发展战略与规划,以及建设的新要求等等。 课程形式也分为专题讲授、案例分析、现场教学、学员讲堂、专题研讨、警示教育、真人讲座等等。 学员们必须按时完成作业,最终结业的时候更要写一篇议论文,综合阐述自己的学习成果,得到通过之后才能顺利结业,完成进修。 这与道童的课业完全不同,甚至与百年前的上宫教育也大不相同了。 总而言之,四品祭酒道士已经跨入高品道士的行列,真正开始接触“治国”这个概念,能够成为四品祭酒道士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证明了其能力,更重要的反而是思想问题,如果思想错了,道路错了,那么能力越大危害越大,所以要狠抓思想教育。 日后若是犯了错误,休说不教而诛。 若是从学员的个人角度来看,这些学习内容十分无聊枯燥,说有用也有用,可谓道门的宝贵财富,说没用也没用,不能进步也不能拿来办事,全看个人怎么看待了。不过道宫进修是个积累人脉的好地方。 儒门时代,同科进士是为同年。李青霄这些参加同一届大考的人还不能称之为同年。可同一期进修的同窗关系就有点类似过去的同年了,特别是同一班的学生,交情很容易拉拢起来。 此时每个学员都不再是一穷二白的道童,手里或多或少都握着一些资源,就可以实现资源置换,甚至在以后还有可能成为同僚。 陈玉书与李青萍的关系就是在这个阶段突飞猛进,从点头之交升级为同年关系,为日后两人合作奠定了基础。 介绍完这些基本概念之后,金紫道士领着李青霄来到一座大殿之内,这里有一个小号的传送阵,与传统的升降机差不多,都是圆盘状,最多可供十余人站立,不过此时只有李青霄一个人。 在大殿外两侧的广场上各有一个露天的大号传送阵,运送物资就走这两个法阵,三个法阵会传送到不同的地方。 据说接待处的前身是当年驻军指挥部,占地面积很大,有多个出入口,李青霄进来的地方属于正常人员出入,另有侧门供大车或者大队人马出入,内部甚至还有一个简易港口,可供飞舟起降。 李青霄走进传送阵的范围,金紫教习启动法阵,各种符箓依次亮起,李青霄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法阵的光芒中。 待到光芒消失,李青霄出现在一个巨大的白玉广场上,脚下传送阵的光芒正渐渐淡去。 没有普通道宫入学时人山人海的局面,冷冷清清,倒也在情理之中,学员其实不算多,就算加上候补祭酒班,也还是不多。 在前方不远处临时支了一张桌子,与巨大的白玉广场相比,显得格外渺小乃至不起眼,几个银青教习正等在这里,见李青霄被传送过来,主动迎上前,为李青霄引路。 不存在入学考试,更不存在测试资质,还是那句话,这些学员已经是筛选之后的结果,道门的组织晋升就是最好的筛选程序,远比所谓的入学考试更客观,毕竟道门不能只养一帮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的武人,重回那个藩镇割据的黑暗时代。 银青教习引领着李青霄来到宿舍二区——这也是道门近些年来的变化,取名越来越直接简单,见其名,知其意,缺点是被人讥讽没有底蕴美感可言,好处是一目了然,不必再绕一个弯。 这里都是成排的独栋庭院,毕竟北邙洞天地方大,想怎么建都可以,不必像以前在老上宫时那般窘迫,单纯以待遇而言,还是相当可以。不管怎么说,这些四品祭酒道士放在地方上也算是个人物了。 李青霄的物件都在须弥物中,没什么行李可以安置——其实在这一步就能看出家底了,有没有须弥物是第一层,若是连一件须弥物都没有,那说明家底的确不怎么样。须弥物大小是第二层,李青霄这种两手空空的,一看就是家底富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等同为来头不小,所以一路上各种教习都非常客气。 毕竟道门不发须弥物,想要就得自己购买,或者别人送也行,就像李青霄这种的。 李青霄转了一圈便离开自己的房间,准备四处走走,熟悉下这个要住上三个月地方,刚好看到一男一女也在银青教习的引领下来到了宿舍二区。 第三章 田松涛 这两个人应该不是夫妻,因为年龄差距很大,男的得有四十岁往上,女的应该还不到三十岁,比李青霄大不了多少。 也许有人要说,就不许老夫少妻吗? 当然允许,不过这个年龄跨度的老夫少妻的前提一般是男强女弱,大家同样是四品祭酒道士,便没有明显的强弱,顶多是职务上的区别,最起码还没到老夫少妻的程度。甚至是年轻的四品祭酒道士更有优势。 既然这是个拓展人脉的机会,李青霄也不会两眼看天,便主动与两人打了个招呼。 这两人大概也是类似的想法,同样迎过来,做了自我介绍。 男人名叫田松涛,颇有些黑衣人的气质,据他自己说,他算是黑衣人道士,原本在北高胜洲的黑衣人体系中干到了协守总兵官,后来受过一次重伤,转业到地方后成为一名四品祭酒道士,具体职务还没安排,大概率会是副职。 女人名叫张润青,这个姓,这个辈分,还有这个姓名格式,是张家人无疑了。发髻盘得略高,身材修长,要比陈玉书成熟许多,不过相貌不如陈玉书,也就是个玄字级的入门水准,倒是世家大族出身的那股傲气给她增色不少。 许多男人就有此类不好对外人说的龌龊心思,越是高傲的女人,越能激起他们的征服欲,玩的就是反差。 李青霄并没有此类心思,反而多了几分防备。 张润青也差不多,一听李青霄的名字就知道他是老李家的人,便刻意拉开一段距离,不冷不热。 不过李青霄如今非同一般,张润青并没有把李青霄视作不屑一顾的小角色,反而将其视作一个值得正眼看待的敌人。 田松涛虽然不是世家出身,但也知道老张家和老李家纠缠几百年的爱恨情仇,见两人如此态度,也只能苦笑,而不奢求能化解。 笑话,无论是玄圣,还是齐大掌教,都没能让两家握手言和,其他人更没有这个本事了。 张家自称道祖亲传,李家号称道祖后裔,争的就是道门正统。 其实李青霄起初也不在意这些陈年老账,不过最近跟李家人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又吃着李家的资源,同时还跟张家有些不愉快的牵扯,也开始站在李家的立场上看待问题。 不过两人也不可能完全不说话,尤其两人还是邻居——田松涛的宿舍在李青霄的宿舍左边,张润青的宿舍在李青霄的宿舍右边,反正都是独门独户的院落,就跟太平客栈的上房差不多,也没必要男女分区。 李青霄点了点头:“张道友好。” “李道友好。” “张道友,我们该不会分到同一个班吧?” “大概是一个班。” “道宫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一直没说话田松涛憋出一句:“故意不小心。” 两人同时看了田松涛一眼,张润青忽然笑道:“没想到田道兄还会说笑话。” 田松涛只能干笑一声。 说罢,张润青直接转身回了自己的院落,不再理会两人。 李青霄这才对田松涛道:“田道兄,我们一起四下转转,如何?” 田松涛点头道:“求之不得。” 两人就在宿舍区闲逛起来,宿舍区总共有三个分区,一区是教习和道宫高层的住处,二区是学员们的住处,三区则是其他人员的住处,也包括部分客房。 除此之外,宿舍区中也有一些休闲设施,比如校场、靶场等等。 逛得差不多了,两人刚好来到一个小校场,可供学员们活动身体,说白了就是切磋,徒手和冷兵器都可以,不包括法术和火器。对于一众四品祭酒道士来说,哪个不是修为在身,总不能玩蹴鞠这种把戏吧。 田松涛停下脚步,询问道:“我看李道友的步伐,似乎也是人仙传承?” 李青霄坦然道:“正是。” 田松涛道:“道门的人仙传承不算少,不过除了灵宝道,多在黑衣人军中,李道友出身太平道,又有是李家子弟,不走地仙传承而走人仙传承,却是少见。” 其实李家的半吊子人仙传承并不少,以前的李青霄就算一个。不过田松涛显然是把李青霄当作李家的核心子弟了,毕竟这个年纪就来上宫进修,若说没有家族助力,实在难以让人信服,田松涛会这么想也在情理之中。 李青霄张口就来:“我天生神力,是修炼人仙传承的好苗子,家族的长辈都说几百年也未必能见到一个,所以不走寻常路。田道兄,你是行伍出身,走的也是人仙传承,要不我们搭搭手?” 田松涛眼神一亮:“好,还是李道友痛快,我正想领教下李道友的天生神力,也望李道友手下留情。” “不敢当。”李青霄已经摆出一个剑桩,脚踏子午步,沉肩坠肘,静中求稳。 所谓剑桩,又名持剑桩功,是剑道入门筑基功法,以特定姿势持剑静站,锤炼下盘、剑意与气感。 主要作用是稳固根基、培养剑感、贯通气血、凝神聚气,是所谓“身剑合一”的基础,讲究似桩非桩,先动后静,暗含炼气法门。 其中也有许多流派,诸如持剑桩、寒松桩、孤峰桩、青龙剑桩等,各有侧重,练稳、练气、练劲等等。 “早就听闻李家‘万华神剑掌’的威名,虽然只是中成之法,但玄圣便是凭借此掌独步天下,今日终于有幸领教了。”田松涛双脚跺地,震得校场都好似晃了三晃,摆出黑衣人的拳架,没有半点花哨,只有沙场厮杀的千锤百炼。 若说李青霄的剑桩手中无剑似有剑,那么田松涛的拳架便是手中无枪似有枪,这可不是玩抽象搞概念,而是李青霄十分熟悉的脱枪为拳,拳招与枪法殊途同归。 别看田松涛嘴上客气,可实际上还是有一股傲气,不然也不会答应得如此痛快。 作为曾在战场上生死相搏的黑衣人,他其实看不上这些生长在温室花圃里的花架子,空有境界修为,实战能力一塌糊涂,偏偏还眼高于顶。 有句老话说得好,花圃道士! 他今天便是要试试这位李道友的斤两,世家出身,天纵奇才,百年难见,到底是盛名之无虚士?还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第四章 见神对见神 单纯较技,李青霄一般不会动用天魔神通,消耗浑沦气息只是一方面,招惹麻烦也只是一方面,关键是冷却时间太烦人。 在修炼“剑经”之前,这种状态的李青霄勉强与琉璃打平,败于陈玉书之手,修炼“剑经”之后,李青霄还未曾与同境之人交手,正好拿田松涛当试金石。 同为六境之人,乌衣社的天魔裔与田松涛这种战场上磨砺出来的黑衣人相比,差不多也算是天壤之别了,完全没有可比性。 前者当五境用,后者可是实打实的六境中坚,也许人仙传承的纯粹程度不如李青霄,但是单纯人仙传承的实战经验恐怕还要胜过李青霄。 唯一的问题就是田松涛因为受过重伤才转业地方,不知道伤势好得怎么样了,是否已经重回巅峰。 不过也不重要了,李青霄并不是武痴,并不在意打得是否尽兴,他也不是要生死相搏,只是想要做个验证而已。 两个六境之人的动静不小,很快就引来了许多观战之人,教习学员皆有。 “刚来道宫就他妈动手,这要放在地方上,不是二八开能打发走的。” “你以为当掌观道士呢,还二八开。” 道门分为道、州、府、县四级,道就是五大道统,设掌道大真人,由副掌教大真人兼任。 道之下的州设道府,设掌府真人,根据道府大小分别相当于过去的巡抚或者布政使。 部分地区,掌道大真人和掌府真人之间还增设了掌府大真人一级,总领数州,相当于过去的总督——凤麟洲掌府大真人分管新罗道府。所谓三州节度使也是临时性质,等到陈大真人卸任,东罗娑洲道府和西罗娑洲道府都要归于罗娑洲掌府大真人。 州之下的府设道治,也就是天师道三十六治的治,设掌治法师,相当于知府。 府之下的县设道观,设掌观道士,相当于县令。在道观之下还有庙一级,对应乡镇,掌庙道士差不多相当于里正。 “好年轻的六境之人,这是哪家的公子想当参知真人了?” “不是姓李就是姓张。” “不对吧,这两家可从不以人仙传承见长。” “难道是灵宝道的澹台家?抑或皇甫家?” “就是李家,你看那个起手式,怎么看都像是‘万华神剑掌’。” 因为李青霄崛起太快,时间太短,所以知道他的人并不多,再加上南洋在道门的定位中属于偏远的二等地区,比罗娑洲、北高胜洲、婆娑洲强一点,较之中原差远了,若无利益牵扯,中原核心地区其实不大关注这些地方的消息。 从道门层次来说,大家同为道府。可从传统观念来说,中原地区乃是天朝上邦,南洋不过是藩属小国,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想要扬名得去玉京,那里是超等地区,玉京的爷真是爷,稍微有点动静就搞得道门上下无人不知,李青霄若是在玉京发迹,那么肯定很多人认识。 当然了,玉京的神仙也多,李青霄又不是没在玉京混过,他还有一套房子呢,出头肯定比南洋更难。 其实李青霄用的不是“万华神剑掌”,他没有修炼剑气,用这套掌中藏剑气的掌法意义不大,他立的是“剑经”所传剑桩,不过“剑经”是国师所创,难免有李家的影子,外人看了自然容易混淆。 若是有个李家人在此,就能看出两者并不是一回事。 田松涛先动,身形瞬间离开原地,近身李青霄的面前,如同铁铸的双臂横扫,分别攻向李青霄的左右太阳穴。 一出手就是要命的招数,不是田松涛动了杀机,而是黑衣人的风格就是这样。 总督天下军务总兵官齐小殷道友说过,文艺工作者必须有文化,军队必须会打仗,一线军人必须会杀人。 李青霄并没有自大到用太阳穴硬扛人家的拳头,还是抬起双手挡住,竟是炸起金石之声。 田松涛只觉得李青霄的双手纹丝不动,气力竟然比自己还大,所谓的天生神力恐怕真不是吹牛。 李青霄震开田松涛的双臂,一肘顶向田松涛的心口。 田松涛掌心抵住顶心肘,脚下碾地滑退三尺,右拳顺势绷直如长枪突刺,直戳李青霄左肋软处。 李青霄剑桩纹丝不动,左脚寸踏地面,腰腹猛然一拧,上身侧转半寸,堪堪避过拳锋。右手当即竖掌如剑,自下而上斜劈出去,掌缘绷得笔直,带出破空轻响,直斩田松涛的拳腕关节。 田松涛拳腕急翻,小臂横挡,腕骨瞬间发麻,只觉对方掌力浑厚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不过他并不惊慌,不退反进,左步前踏,肩胯齐沉,右肘横撞而出,硬砸李青霄胸口,是沙场破甲的狠厉肘法。 李青霄沉肩坠肘,双臂交叉护胸,硬生生接下这记撞肘,身形只微晃半分,剑桩根基半点不摇。随即左掌下压,死死按住田松涛的肘弯,右拳自腋下崩出,拳心向上如剑出鞘,直捣田松涛小腹。 田松涛小腹猛收,左手下按挡住崩拳,右手瞬间变拳为爪,扣向李青霄手腕。李青霄手腕巧翻,指尖点戳其虎口,田松涛吃痛松手,双脚当即碾地转身,右腿横扫而出,腿风凌厉,直踢李青霄膝弯。 李青霄提膝硬挡,顺势进步贴身,肩背一沉使出剑桩贴身靠劲,稳稳撞向田松涛胸膛。田松涛被撞得连退两步,随即稳住身形,双拳连环砸出,如攻城撞车,刚猛无匹。 李青霄仍持剑桩,左遮右挡不闪不避,以见神不坏正面对攻。 田松涛随之点亮周天穴窍身神,见神不坏对见神不坏。 “好家伙,两个人都是见神不坏,最起码也在八成传承以上。” 围观之人议论纷纷。 “那黑衣人有如此修为并不奇怪,毕竟年纪到了,这个年轻人才是少见,我记得李家二公子也就刚刚突破六境,这才去了北高胜洲。” 两人拳脚相撞之声不绝,震得人耳鼓发颤,校场青石地面被踏得尘土飞扬,脚下石板都被踩出深深脚印。 田松涛越打越心惊,对方世家子弟的身子,根基却比沙场老兵还要扎实,经验更是丰富,虽然比他差点,但差的不多,每次硬碰都落不下好。 他深吸一口气,拳势再催,双拳如双枪齐出,直取李青霄双肩。 李青霄脚步错动,子午步变化方位,双臂上扬架开双枪拳,随即俯身右肘下沉,顶向田松涛腰侧。田松涛侧身避让的刹那,李青霄顺势直身,右掌平推而出,掌力凝而不发,轻轻抵在田松涛肩头。 田松涛当即收招停手,苦笑道:“是我输了。” 第五章 呼朋引众李公子 李青霄之前的短处一直都是技巧,毕竟师承齐大真人嘛,也情有可原。 正如国师点评的那般,齐小殷懂什么棍法,完全就是大力出奇迹,孩子没别的就是有力气,拿着大棒子硬抡,无奈天底下没人能跟她比拼力气,所以她就是棍法第一人了。 李青霄作为传人,技巧可想而知,他输给陈玉书也是因为这个问题。 如果单纯比拼气力,他让陈玉书一只手,当初可是一只手就能把陈玉书双手反剪的。 可惜天仙传承从不跟莽夫角力。 李青霄修炼“剑经”之后,算是在一定程度上补上了这块空白,饶是田松涛这样的好手也不是他的对手。 田松涛输得心服口服,最后正面硬碰硬的时候,他的双拳已经被反震得隐隐生疼,这说明他的传承纯度不如人家,体魄强度有差距,招式上也不占便宜,就经验强一点,可经验不是万能的,合该他输。 而且李青霄最后也留手了,给了他体面,没有变成滚地葫芦,不能不领情。 对于世家豪族垄断资源,绝大多数人肯定是不满意的,黑衣人也不例外。不过黑衣人作为军人,态度也很鲜明,不能只让我们这些平民出身的人上战场,世家子弟也要敢于上战场,去最前线。 这些年来,李家在战场上死了不少人,就连被大掌教寄予厚望的长子都战死了,所以黑衣人群体对于李家人的观感相当不赖。 李家大宗的宗旨也是每一代最少要有一个核心子弟进入军界,第一代是大掌教本人,第二代是李元殊。第三代本该是李青玄,不过李青玄作为最顶级的烈属遗孤,继承了李元殊的政治遗产,有齐大真人和大掌教的双重关照,升得飞快,官至平章大真人,已经不适合再去从军,就算从军也只能够做掌军真人,所以就变成了李青岚。 这件事倒是人尽皆知,这就是在玉京的好处。 这孙子如今去了北高胜洲,从最基层开始锻炼,最起码要干到镇守总兵官一级才考虑回归道士序列。如此一来,李元殊在军界的遗产倒是要由李青岚这个侄子继承。 至于李元殊在白玉京的遗产,当然是由李青霄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同族继承。 不要小看这些遗产,这其实是齐大真人给李元殊配备的大掌教班底,齐大真人是真把李元殊当继承人来培养的,李元殊之死的确是个意外。 毕竟齐大真人只是太上掌教,不是太上道祖,不是有她托举就万无一失。 若是这个姐夫还在,姚玄这辈子不敢奢求大掌教尊位。 姚清、姚玄,合作清玄,李青玄的名字由此而来。 只是姚清在李元殊死后就彻底退了,退得十分彻底,不免让人奇怪。 如果姚清出山帮衬儿子,外以弟弟姚玄为奥援,内以长嫂身份压制小叔子李元会,管家大权也不会落到苏夫人的手中,李青玄便稳如泰山,不会像现在这么被动。 大房一派没少劝说姚夫人出山,男女老少轮番上阵,直言只有姚清才能代表大房,不过都被姚清婉言拒绝。 外人只能理解为李元殊和姚清是真爱,儿子只是个意外。当李元殊不在了,姚清也哀莫大于心死,什么儿子兄弟,都无所谓了。 正因为缺少了姚清这个关键人物,导致李青玄和姚玄这个舅舅也不怎么亲近。 不过从这一点上来说,反而要让人羡慕了,这等出身地位还能情投意合,不是联姻却起到联姻的效果,何其难得? 福气太盛,难免天不假年。 围观之人见两人停手,纷纷上前打招呼,以后就是同窗兼同年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不会像少年人那般气盛,就算互相看不顺眼,也只会压在心底,表面上还是一团和气。 三言两语之间,已经有人提议找个地方坐一坐,拉近关系。 这也就是第一天,不好顶风作案,等到混熟了,肯定是要喝酒的。对于很多人而言,思想教育都是其次,主要是交朋友,这都是以后的人脉。 李青霄在这群人里面是最小的,不过没人敢把他当孩子看,大家都是平辈论交,一口一个道兄,最后坐一坐的时候,硬是让李青霄坐了主位,道理很简单,同是四品祭酒道士,越年轻越是前程远大。 李青霄不是个瞻前顾后的性格,不就是一个主位,坐了。 他可是立志要做大掌教的人,大不了就开追悼会,实在不行就像国师、姚令那样钉在耻辱柱上,怕什么呢?道门可不兴三辞三让。 经常夺权的朋友都知道,生不能五鼎食,死亦当五鼎烹。 这一坐就是一下午,一番交谈后,大家互相摸清了大概底细。期间难免问起师承,李青霄也只好如实告之。毕竟洛师师收他为徒本就是一层掩护,就是要让别人知道的,以此来掩盖白玉京的内幕。 他总不能在洛师师的外面再套一层掩护。 这就像亵裤理论。 道门发展到今天,除了正式鹤氅服装,便服趋向于开放,许多大胆女子平时也敢在裙下露出不着外裤的长腿和赤脚,不似儒门那般保守。 在这种背景下,亵裤本身的作用就是遮挡身体重要私密部位。可有人对亵裤赋予特殊意义,于是不得已又在亵裤外再套上一层,用以遮挡亵裤,名曰安全。 可若是又有人对外面这一层裤子赋予特殊意义,是不是还要套上一层?一层又一层,没个尽头。 所以李青霄决定就在第一层打住,只有洛师师这层亵裤就足够了。 南洋的事情,大家伙不知道。玉京的事情,大家伙门清。 洛师师还是知道的。 那可是弥罗宫里的实权人物。 于是大家越发认定李青霄是李家大宗子弟,就算李青霄亲口说自己不是,大家伙也不信,只当李青霄不想太高调。 开学典礼外加迎新仪式定在了晚上,一大帮人提前半个时辰从茶楼中出来,浩浩荡荡往礼堂走去。 李青霄被迫走在正中,有点众星捧月的意思,惹得好些人侧目。不知内情的还以为是哪家公子来进修了。 孤身一人的张润青也远远看到了,面露不屑。 果然是老李家的作风,才刚到第一天,就呼朋引众,这些李家人不招摇就浑身难受,跟暴发户似的,一点都不懂低调。 第六章 秦家人 假作真时真亦假。 所谓真假其实是个颇为主观的概念。 当所有人都相信是真的,那么假的也会变成真的。当所有人都相信是假的,那么真的也会变成假的。 这就好比某些叙事概念,你觉得这是一个很扯淡的妄想,可如果绝大部分人都认可这个叙事并付诸于行,那么它必然会降临世间。反之,无论这个叙事如何美好,如果大部分人不信,那它就只是一个妄想。 李青霄这个李家公子,假的。 可在各种人物的背书站台之下,很多人都愿意相信他是真的。 那么他就有了李家公子的威风。而这种威风又如滚雪球一般,会让更多人相信他是李家公子。 这就有点“钦差大臣”的意思了。 李青霄如何才会被人戳穿?这要看李家大宗的意思,李青萍大概率乐见其成,李青玄不会在意,玉娇蓉肯定想要揭穿李青霄。至于李元会和大掌教,他们根本不会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其实这也算是老李家的传统了。 李家跟太上道祖有没有关系?难说。相隔那么远,谁能知道。李家跟大齐皇室有没有关系?还是难说。 可李家就公然宣称与大齐皇室有关系,而大齐皇室宣称自家是道祖后裔,追封了道祖为太上玄元皇帝,号称圣祖,那么李家也就跟太上道祖有了关系。往近了说,李家也不是玄圣这一支的,而是东皇这一支,可仍旧打着玄圣的旗号。 至于蜀州的齐家为什么不敢打齐大掌教的旗号,主要因为齐大真人还在人世,等齐大真人不在了,齐家彻底绝后,那就获得宣称。 到了礼堂,李青霄等人分别落座,张润青当然是离得李青霄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从人才产出来看,李家一向强于张家,而且李家更有冒险精神,所以李家已经做了四任大掌教,就算抛开身为初代大掌教的玄圣和非正常上位的东皇,李家也还有两位大掌教,而张家只出了一任大掌教,是不如李家的。 这就导致李家一直压张家一头。 不过张家的作风一直是稳,哪怕废天师之乱,其本质也是分头下注,这跟投降输一半不一样,功夫都在事前,结局可控。 李家就不一样了,一次大玄之乱几乎是全部压上,半路实在打不过了才投降,这次就翻了大船,差点不得翻身。 张家终于赢了李家,结果稳了两百年的张家这次没稳住,被齐大真人按头,李家不仅充当帮凶,而且趁机翻身,多年苦功毁于一旦。 张家人心里苦,看到李家人就烦。 李家就不一样了,他们一直很飘,能嚣张绝对不装孙子,如果以齐大掌教为主视角,那么李家很多时候就在里面扮演了一个上蹿下跳的嚣张反派,所以忍辱负重的李文渊名声才会那样不好。 如今李家东山再起,固态萌发,又打起让齐州道府再次伟大的主意。 张润青不愿意与李青霄接触,不过有愿意接触的。 秦修瑶。 秦家辈分:果毅循超卓,权衡本自持,修齐崇正道,志尚达天衢。 大玄末代皇帝秦权殊是“权”字辈,对应道门七代弟子,号称七代弟子第一人,那么“修”字辈则是对应十二代弟子。 这也是李青霄嘲笑秦运成装蒜的原因,你连个辈分范字都不用,就硬装秦家嫡系,未免太扯淡了。 当年齐大掌教追究战犯责任,无论皇室、宗室、勋贵、官员,最高处以极刑,几乎将秦家核心子弟赶尽杀绝,许多人被关押到死。 不过也赦免了部分皇室中人,比如晋王秦权翊、公主秦衡华,虽然剥夺了他们的亲王和公主爵位,但是允许他们保留住宅和私人财产,秦权翊被授予二品太乙道士身份,允许他竞选太一道参知真人之位,秦衡华被授予四品祭酒道士身份,被划归太平道。 其中原因很简单,齐大掌教还未发迹的时候,晋王就与齐大掌教交好,晋王的道侣曾经是齐大掌教的老上司,在后来的大玄之乱中,晋王也一直持反对态度,所以大玄朝廷败亡之后,晋王得到齐大掌教的赦免和保护,只是去掉了王爵。 至于秦衡华,一方面是因为她已经嫁入李家,不过当时的李家自身难保,齐大掌教真要株连,李家也不敢说什么。关键是齐大真人,秦衡华是齐大真人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当初齐大真人选择相信李家,也少不得秦衡华从中牵线搭桥。 齐大真人显然把秦衡华算成李家人了,却不怎么信任秦家人——晋王一脉跟老齐关系好,与我什么相干,张家还跟老齐关系好呢,一朝天子一朝臣,我齐小殷有自己的班底,你们去天上找老齐给你们做主吧。 秦修瑶就是晋王一脉的子孙,皇帝一脉只有嫁入李家的秦衡华躲过一劫,没有男丁,那么晋王这一脉就成了秦家的大宗,他们被允许成为道士,得以参政议政,只是已经不复当年秦在李前的皇室气派。 秦家内部对于李家的观感十分复杂,认为是李家的背叛让秦家万劫不复。 不过李家显然不这么认为,当时已经是必输之局,无论李家是否投降,都不影响结果,无非是看着秦家死还是陪秦家一起死,李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看着秦家死。这是自救,怎么能说是背叛呢? 另一方面,秦家还得认李家这门亲戚,从玄圣那一代开始,双方联姻多年,许多李家老祖宗的母亲都是姓秦,许多秦家老祖宗的母亲都是姓李,各种表兄弟,真正意义上的打断骨头连着筋。如今李家翻身,秦家也希望李家能提携自己一把,过去的事情到底是过去了,人还得往前看。 李家却不想搭理,因为真正的亲戚,也就是皇帝一脉,基本死完了,剩下这些的关系就比较远了。可又不能不搭理,传出去不好听,只能当作远房穷亲戚处理。 正因为如此,秦修瑶其实是来向李青霄示好的。 这位也不客气,张口就是“李家表兄”。 李青霄是个假公子,与大宗的关系很远,祖上多半没资格跟秦家联姻。 如今的秦家是晋王一脉,并非皇帝一脉,这又远了一层。 这个“表兄”实在不知从何谈起。 可话又说回来,富在深山有远亲,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李青霄不再是过去的李青霄了。 第七章 开学 李青霄很想说,哪就表兄了,我认识你是谁啊?不过李青霄还是维持了面上的和气,回应道:“秦道友。” 秦修瑶有些不舒服。 这种口吻太李家人了,瞧不上他们这些穷亲戚故意保持距离的作态,一样一样的。 当年李家有四大姻亲,分别是陆家、沈家、苏家、秦家。 秦家不必再去多说,沈家当了叛徒,随着周家崛起,沈家有了跳船的选项,低下身子跟周家摒弃前嫌,逐渐跟李家貌合神离,苏家逐渐败落——此苏家非太一道苏家,而是太平道的苏家。正如太平道张家无法与正一道张家相提并论,蜀州齐家无法与齐大真人的齐家相提并论,这个苏家也差了许多。 最后只剩下陆家还死心塌地跟着李家,虽然不好听,但真有点落难主仆的意思。 李青书相亲的陆家姑娘就是出身陆家旁支,由小见大,可见这两大家族的联系紧密。 李家翻身之后,感念陆家的不离不弃,没少提拔陆家人,两家完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秦家自然大感不平,如果李家全都不照顾也就罢了,照顾一个不照顾一个,什么意思?当年你们背叛在先,不想着补偿,反而疏远我们,真是岂有此理。 于是秦家内部也分为两派。一派继续跟李家搞好关系,以求登堂入室;一派彻底失望,在大玄遗老的支持下干脆离开道门体系,独立发展。 不过有求于人,秦修瑶不好把这份不满挂在脸上,仍旧说道:“表兄何必如此见外,叫我修瑶好了。” 李青霄顿时警惕起来,自古以来,表哥和表妹就容易暧昧不清。 这要是闹出影响不好的事情,人嘴两张皮,反正说不清,舌头根子底下压死人,有会说不会听的,跳进大江也洗不清。 还是那句话,追悼会还开不开了?祖师殿还进不进了? 李青霄皮笑肉不笑道:“工作学习的时候还是称呼职务比较妥当。” 就在这时,礼堂内骤然一静,所有人都变得严肃起来,因为掌宫大真人到了。 作为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之一,万象道宫掌宫大真人严崇礼,不仅是十代弟子,大掌教和陈大真人的同辈人,还是为数不多的寒门出身,没有显赫的祖上,娶了师父的女儿,成为姚家的女婿,算是姚清、姚玄的姑父,如今官至万象道宫掌宫大真人,也是齐大真人的嫡系。为人端正,在道门的名声不错。 这也常见,儿子不能选,女婿可以选,或者干脆没有儿子,却收了个好徒弟,便把女儿许配给得意门生,然后由女婿继承自己的遗产,光大门楣。 掌宫大真人环视一周,开始发表讲话,倒是没什么新意,强调了道宫进修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希望学员们能认真学习,顺利结业。 李青霄表面上听得很认真,就差拿个小本子做笔记了。 其实就是装个样子,连续见过了殷大真人、陈大真人、青玄大真人,他已经对平章大真人祛魅七八分,虽然见面的时候肯定要恭敬,免得挨打,但心底不会把这些平章大真人敬若神明。 开学典礼相对简单,主要就是道宫高层露个脸,各自讲话,然后休息半个时辰,准备迎新晚宴。 还是那句话,这些学员多少算个人物了,不能真当成孩子去糊弄。 结束的时候,严大真人的秘书一路小跑到李青霄面前,说是严大真人有请。 于是在一众艳羡的目光中,李青霄随着严大真人的秘书去往掌宫大真人的签押房。 李青霄前脚刚走,后脚就炸开了锅,众人对李青霄是李家公子这件事更加坚信不疑了。哪怕这个时候李青玄亲自出面澄清,也会被人各种阴谋论。 作为当事人,李青霄也有点迷糊。 这次道宫进修是不是有点太高调了? 先是被错认为李家大宗的公子,张家人和秦家人都不例外,现在又是掌宫大真人亲自召见,总不能掌宫大真人也认错了吧? 来到办公区的掌宫大真人签押房,秘书简单通禀一声后便立刻退了出去,不忘关上门。 书案后的严大真人正在写字,头也不抬道:“随意坐吧。” 李青霄也不客气,干脆坐在严大真人对面的位置,得以近距离观察这位平章大真人。 老人清瘦古朴,神态颇为严肃,虽然穿着道门鹤氅,但气质更像是一个儒门的宗师。 片刻后,严大真人放下笔,终于抬起头来望向对面的李青霄:“你就是老陈的孙女婿?” 李青霄有点明白严大真人专门召见自己的意思了,回答道:“现在还不是,以后可能是。” 严大真人严肃的脸上破天荒有了几分浅淡笑意:“再有半个时辰就是晚宴,时间不多,我就不兜圈子了,直接开门见山,我和老陈算是多年的故交了,老陈希望我能关照你,不过我看你这个架势,并不需要我的关照,不知道的还以为李元殊有两个儿子。” 李青霄故作茫然:“明霄从未提起过。” 严大真人道:“大约是照顾你的自尊心?” 李青霄一怔,随即便明白了。 赘婿这个渠道的确能出头,不过最难过的是自己那一关,没本事的庸才当不了赘婿,有本事的人都有傲气,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难免伤及自尊。严大真人作为这条赛道的佼佼者,自然是深有体会,也没有别的办法,就是要忍得住,想得开。 看这样子,严大真人是把他当成陈家赘婿了,看到他这个晚辈,满眼都是当年自己的来时路。 严大真人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李青霄并不过多解释:“大真人,我这次进修是真心来学习的。” 严大真人微微点头:“也好,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找我请教,我稍后会跟秘书说一声,让他们不要拦你。” ……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能把乌龟画得那么好,其实很简单,这都是练出来的。以前老齐讲话的时候,我都会拿个本子记录,老齐在上面讲一句,我就在下面画一个乌龟,就这么练出来。 ——《齐万妙日记》 第八章 晚宴 李青霄有点后知后觉,严大真人属于人老成精,怎么会不明白道宫上下都盯着他这位掌宫大真人的一举一动,并会认真解读他每个举动背后的深层含义。 那么严大真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让秘书请李青霄去他的签押房,这本就是一种姿态,更是一种关照。 这种关照也没什么不好,因为李青霄以后还要再来上宫一次,那时候就是晋升二品太乙道士了,进入道门真人后备班进行学习,这个班的含金量更高,日后最低都是二品太乙道士,更不乏参知真人一级。 陈大真人和严大真人当年就是在真人后备班认识的,他们那一届的同窗同年,如今还在世的最差都是参知真人一级,出了两位掌府大真人、一位掌宫大真人、一位掌堂大真人,还有几个已经退了的一品天真道士。 因为真人数量相对较少,所以开班不会很频繁,一般都是凑够了进修人数才开一班,时间不定,所以很多人在同一届并非巧合,只要晋升时间不是相差太多,总能凑到一起。 换届的时候,陈大真人在玉京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除了参加议事,主要就是参与各种应酬,今天是高品道士班同窗会,明天是真人后备班同窗会,再就是各种私人聚会,甚至陈大真人还要亲自去一些副掌教大真人那里拜访。 可惜当时的陈玉书只是个没有职务的闲散四品祭酒道士,在这些老人的眼里还是个孩子,自然没资格参加这类聚会,如果她的父亲陈铭师还在,最少也是参知真人,完全可以接手陈大真人大半辈子积攒下的人脉。 等到陈玉书晋升三品幽逸道士,陈大真人就领着她拜访了不少老友,不谈承接人脉,先混个脸熟,这时候的陈玉书在一众老人的眼里仍旧是个孩子,不过已经算是半大孩子。 李青霄从严大真人的签押房回来后,发现好多人还在等他,不过这些人都懂规矩,也不问严大真人找他什么事,只是说着闲话,态度比刚才又要亲热几分。 其中也包括秦修瑶,一口一个表兄。 她的这种表态,落在别人眼里,进一步坐实了李青霄的身份——秦家人都认了,这还能有假?至于为什么过去从未耳闻,大家族的事情我劝你少打听。毕竟洛师师跟了李元殊这么多年,谁知道这俩人有没有事,就算有些私情,那也是情理之中,不奇怪。 李青霄无奈道:“秦道友,咱俩谁大还不一定呢,这个表兄从何论起啊。” 他其实很想说,虽然你长得挺好看,但你明显比陈玉书年长许多,陈玉书都没喊青霄哥哥呢,你先喊上哥哥了,这算什么事。 秦修瑶也不尴尬:“这有什么,你看这些道友,无论年纪大小都是尊称道兄。”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都一样了。” 这年头,想进步就得不要脸。 喊个表兄怎么了,还有认爹的呢。 更有岳父比自己还小几岁的那种,这都算不了什么。 既想要站着要脸,又想要把步给进了,那只能是顶尖的世家子弟。 秦家过去算是,现在只能算是有祖上荣光的边缘群体。 一众人簇拥着李青霄前往宴会厅,准备参加迎新晚宴。 这里面也有一套流程,可谓认认真真搞形式,扎扎实实走过场,就没有必要再去赘述了。 道宫高层们也会参加晚宴,他们的那桌要安排几个优秀学员,用来充数。 大家都是第一天入学,谁比谁优秀?还不是看谁的来头大。 李青霄、张润青、秦修瑶、田松涛,以及另外三个学员被安排到了主桌上,这是一张大圆桌,严大真人也在,理所当然地坐了正对着门方向的主位。 正对主位背对门的位置是副陪,由一位道宫辅理坐了。 主位旁边的两个位置分别是主宾和副主位,也不知道宫的人是怎么想的,竟然把李青霄安排到了主宾的位置上,紧挨着严大真人。 换成其他人,这顿饭是别想吃好了,难免战战兢兢,德不配位嘛。不过李青霄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坦然自若,倒是让严大真人高看一眼。 这年轻人别的不说,最起码不小家子气。 副主位本该属于掌宫真人,不过掌宫真人一般留守下宫,不会来上宫这边,所以坐在这里的是首席辅理。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轻松许多,首席辅理说道:“听说天上琳琅的董事首席钱廷美被带走了。” 严大真人道:“他这次的罪过不轻,玉京不会轻判,虽然性命无忧,但家产肯定保不住了,而且下半辈子都要在昆仑道府修道观。” 首席辅理问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严大真人在老下属面前没有故作高深,坦言道:“通报里的措辞极其严厉,直接点出致使道门利益遭受重大损失,这意味着不单是个人的贪腐行为,而是天上琳琅吹出来的泡泡要被刺破了。” “天上琳琅”乃是与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同级别的庞然大物,虽然比昆仑公司低上一级,但也不容小觑。 首席辅理又道:“过去一直都是这么干的,这次怎么就……” 严大真人摇头道:“过去十年,天上琳琅举全司之力搞香火愿力中转中心,这的确是个战略高地,但具体落地的时候,很容易变味。 “香火愿力的难点在于储存,本质上是重资产投入,建阵法,建容器,完善运输渠道,动辄几千万太平钱的资金流动,对于钱廷美这种一把手来说,诱惑太大了。 “在这个位置上,面临两个问题,一是各种工程建设存在巨大的寻租空间。另一个是必须交出成绩单,当初在弥罗宫拍着胸脯打包票,时间一到是要验收的,为了应付检查,很可能搞了一堆空壳项目,从外面一看,各种设施都建起来了,光彩夺目,可实际上都是在空转,没有真东西,产生不了实际效益。 “如今金阙财政吃紧,这种光烧钱不产出的窟窿,肯定得有人负责,钱廷美的倒下,其实是对过去那种粗放激进的草莽模式买单。” 李青霄支起耳朵仔细听着,这种内幕消息可不是随便就能听到的,今晚没白来。 第九章 天上琳琅 “这意味着什么呢?”副陪位置上的辅理忍不住问道,他相当于掌宫大真人的首席秘书,自然是掌宫大真人的心腹。 严大真人道:“这意味着清算时刻到了,钱廷美出事是个明确的信号,放宽信仰体系标准跑马圈地的草莽时代结束了。 “当年白玉京计划失败,太上掌教决定放宽信仰体系的标准,意在迅速恢复道门的信仰储备。 “天上琳琅走在了前面,各地也都在学天上琳琅,建造各种香火愿力净化中心和神力储备中心。实际上,如果缺乏信仰生态,缺乏足够坚实的信仰基础,那么这些容器和设施就是在空转。 “现在金阙开始算细账了,接下来,会有两个大的转变。一是叫停大修大建,单纯靠修建容器以及配套设施骗补贴、骗投资的日子到头了,未来的考核标准不是你有多少容器设施,而是有效利用率是多少,能有多少实际产出。 “第二,标准收紧,既然天上琳琅这种头部公司都会出现这么大的问题,那么其他地方更是可想而知,肯定迎来一波严厉的审计,一旦遮羞布被扯下来,那么会有一大批人落马,钱廷美仅仅是个开始。” 席上众人都是教育系统出身,与这些事情牵扯不多,多半是站在岸上看船翻的心态。 有人道:“齐大真人连上元节庆典都没出席,殷大真人……赤子心性,难道是大掌教的意思?” 严大真人直接给出了答案:“这是龙大真人的手笔,接下来的审计也会由龙大真人的人主导。” 众人恍然。 这就不奇怪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虽然龙大真人不是新人,早在齐大掌教还没上位的时候就已经出仕,论资历还是齐大真人的前辈,但毕竟是重新出山,该有的姿态不能少。 还是首席辅理,直接问到了关键的人事问题上:“大真人,既然钱廷美倒了,那么紫霄宫会属意谁来收拾天上琳琅的残局?” 严大真人看了旁边的李青霄一眼:“洛师师。” 李青霄一惊。 其他人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有些明白李青霄为什么会被安排在主宾的位置上。 李青霄不由感叹,忙点好啊。 正如小北盼望着李青霄快点发达,李青霄也盼望着洛师师赶紧进步,望父成龙嘛。 这件事已成定局,严大真人也不介意多透露一些内幕:“这位洛参事曾经是已故掌军真人李元殊的亲密战友,参与过第一期白玉京计划,还是龙大真人亲自点将,这意味着洛参事是大掌教、齐大真人、龙大真人之间的最大公约数,各方都能接受这样一个人选,所以在我看来,洛参事不会止步于天上琳琅,相反,天上琳琅的首席只是过渡性质。” 这话可以说是非常直白了,严大真人算是难得的实诚人,没有遮遮掩掩故作高深。 不过说者有心,听者也有心。 洛师师的崛起不可避免,那么有心人肯定要想办法讨好洛师师,作为洛师师名义上的弟子,而且是唯一的弟子,李青霄就是个现成的突破口。 李青霄顿时感受到许多目光,也包括道宫的高层。 这是有意识地把他往台前推。 不过李青霄并不拒绝,他立志要当大掌教,那就不能一味低调,你没有基础,没有威望,凭什么当大掌教?难道选举大掌教的时候,突然冒出一个人,谁也不认识,那还选个屁。 低调、闷声发大财那一套,行不通的。 因为这一套的本质还是躲避麻烦,可太上道祖有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既然你把这些都躲了,那么干脆直接退休好了。 一般而言,如果四十岁之前做不到名满道门,那么竞争大掌教的机会就很渺茫了。 十二代弟子中,符合这个条件的暂时只有李青玄,这还是沾了大掌教和老父亲的光。 严大真人最后说道:“天上琳琅的问题其实早有预兆,年前议事的时候,殷大真人代表齐大真人发表讲话,说从严治理道门刻不容缓。 “我们常常谈组织原则,许多乱象的根源在哪里?在于组织建设弱化了,被以经济建设或者其他名义弱化甚至取代了。组织结构的破坏,是根本性破坏。 “我们这届的高品道士培训班,我临时增加了一个主题,研究组织建设工作中存在的问题,提出解决的办法,并且积极努力地把道建工作抓好。” 严大真人也对这一届的培训班提出了期望,他希望能从这一届开始,掀起一股关于加强道门组织建设的热潮,出一批精品的理论文章。 不仅道宫的理论刊物《问道》要拿出专门的版面刊发这类文章,青萍书局的《求道》也会重点推出一篇优秀文章。 同时,道宫要在人力、财力、物力等诸方向,向这项工作倾斜,并且建立班子,制定发展纲要,形成台账,对具体工作进行量化。 严大真人又看了李青霄一眼。 李青霄心领神会。 这是一条青云捷径,严大真人希望他能在三个月的学习中,磨出一篇好文章,然后就能搭上这个顺风车。 道门晋升,当然要看修为和政绩,不过理论也非常重要,历代大掌教都要着书立说,都是日后道宫进修的主要教材,如果一窍不通,那还怎么着书立说。 哪怕是齐大真人,都靠着逆练道门理论搞出了一套“歪理邪说”,别管歪不歪,邪不邪,就问你立没立说。 不过理论这玩意儿,还得是结合实际,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书斋里空想不出理论实际。 这其实是李青霄的弱项,让他写个天魔裔小世界调查报告,他执笔就来,可要说什么组织建设,那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不过困难再多,不是逃避的理由,就是要迎难而上。那句话怎么说的,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主打没苦硬吃。 只要搞成了,回报也是巨大的,直接登上《求道》。 这可是极具权威价值的顶级刊物,除了刊发大掌教和副掌教大真人的约稿文章,一般只有二品太乙道士以上才有投稿的资格,参知真人以上录用率较高,普通真人需要理论扎实,结合实践,才有录用的机会。李青霄这种只能算基层道士,若无严大真人这种高层在后面推动,只有重大理论创新时才有可能录用,极为罕见。 一旦登上《求道》,最起码道门高层知道有这么一号人了。 …… 又不闻天上琳琅树,种在烟霞最深处。 ——《李长殷六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第十章 青云捷径 有些时候,快人一步,便胜却无数。 严大真人不经意间透露出的内幕消息,价值千金。 有人看重的是洛师师即将执掌天上琳琅,有人看重的则是《问道》和《求道》所代表的青云捷径。 李青霄不在意前者,他早就知道洛师师会登上高位,他更关心的是后者。 太上议事七人中,大掌教、齐大真人、李元会肯定知道他这一号人,龙大真人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毕竟他们不是一条线上。 齐大真人有左膀右臂,分别是龙大真人和北落师门,两人负责的方向截然不同,龙大真人主要是协助齐大真人处理道门事务,北落师门则是协助齐大真人处理白玉京事务,严格来说,李青霄是北落师门的属下。 其余三位副掌教大真人多半是不知道了。 再往下是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以及若干不是平章大真人却有着差不多地位之人,那么认识李青霄的人就迅速锐减,满打满算也就三个——陈大真人、李青玄,外加刚刚认识不久的严大真人。 也许还能算上凤麟洲道府的李大真人,不过也还是李家人的范畴,说不定还是托了玉娇蓉的“福”。 如果量化成数据,那就是李青霄在道门的声望值还很低,顶多算是崭露头角,甚至不如陈玉书这种“明日之星”,想要把声望刷到参加大掌教选举的程度,最起码也得是天下无人不识君才行。 李青玄的声望差不多就在这个水平了,因为他从小就带着很多光环,诸如李家的长房长孙、姚家的外甥、李元殊的儿子等等,他的起点是许多人一辈子也达不到的终点。随着李青玄成功上位北辰堂的掌堂大真人,作为最年轻的平章大真人,基本可以算是天下无人不识君了。 当然,若论起点之高,还得是齐大真人,她在十岁那年就基本完成了“天下无人不识君”的成就,介绍她的时候,甚至很少有人会用“齐大掌教的女儿”这种称呼,一般都是“小掌教”“混世魔王”。 齐大真人属于起点高,起步早。 李青霄刚好相反,起点低,起步也晚,二十岁后才开始发力。 二十岁到二十五岁是个比较敏感的时间段,正反例子都可以找到。 正面例子就是齐大掌教,他甚至比李青霄多蹉跎了几年,他在李青霄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是个没有职务的七品道士,然后在十年间一跃成为道门的第一道士。 反面例子则是玄圣,玄圣的二十岁就如李青玄,已经是名满天下,虽然后来有一起一落,但玄圣能够东山再起,这份名声也起了不小的作用,当时各路人马纷至沓来,总不会是为了一个无名小卒。 总之,李青霄比起玄圣、李青玄、齐大真人这些人,起步的确晚了点,但是跟齐大掌教比,又不算晚。 《求道》的确是一条短时间内刷声望的捷径,就是难度有点大。 不过严大真人只是随口点了一句,并没有深谈具体标准。 宴会进入后半场,开始敬酒。 不少人都给李青霄敬酒,有人敬的是李家公子,有人敬的是洛师师的高足。 李青霄还假模假样地推让几番,严大真人偏过头来说道:“青霄,既来之,则安之。” 李青霄闻听此言,便来者不拒。 严大真人没有久留,示意众人继续晚宴,他则带着秘书起身离席。 道宫的辅理们自然要相送,按照道理来说,学员们都没这个资格,不过李青霄这几个在主桌上的学员算是例外,也跟着相送。 空中府邸就停在宴会厅外的半空,严大真人向首席辅理交代了几句话后,足下生云,载着秘书登上空中府邸。 看这架势竟是要离开北邙洞天。 不过道宫的辅理们显得并不意外,看来是早有安排而非临时起意。 飞舟下方出现缓缓转动的阵法虚影,开始准备传送,下方的道宫辅理们还站在那里挥手,船舱内的严大真人已经闭上眼睛,似乎进入了沉思。 阵法准备完毕,空中府邸一闪而逝,不见了踪影。 道宫诸位辅理这才放下手。 首席辅理姓韩,名叫韩世德,道门十一代弟子,全真道出身,算是严大真人的晚辈。 如今掌宫大真人走了,掌宫真人一直不在,那么自然由首席辅理说了算。 李青霄一直站在首席辅理身旁,顺势问道:“韩首席,掌宫大真人要去哪里?” 虽然李青霄只是个学员,但掌宫大真人明显另眼相待,所以韩世德十分客气,解释道:“玉京那边有个议事,掌宫大真人要去参加一下。” 李青霄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好了,回去吧。”韩世德这次走在了最前头。 李青霄跟着众人返回宴会厅,同时犹豫着是不是要给名义上的师父发个祝贺的消息。 虽然他还没有经箓,但是有小北专线,除了能联系陈玉书,也能联系洛师师,毕竟洛师师还是大北和小北之间的中北。 最终李青霄还是决定祝贺一下,毕竟是名义上的师父,以后合作的机会还有很多,免不得要仰仗洛师师,于是李青霄吩咐小北:“小北,你立刻以我的口吻起草一封祝贺的短信给洛老师发过去,就说恭喜她执掌天上琳琅。” 小北满脸茫然:“起草文件,我不会啊。” 李青霄道:“我会吗?你可以找范文,照抄会不会?” 小北道:“好吧。” 李青霄道:“快去。” 回到宴会厅,李青霄又主动向几位辅理敬酒,以后文章的事情少不得求他们帮忙,这些人也许实战厮杀的能力稀松平常,可笔杆子的功夫都相当了得,李青霄的文章说不得要着落在他们身上。 肯定还得是李青霄亲自写,不过请教、修改、提意见也是少不了的。 一场晚宴下来,也算是宾主尽欢。 李青霄带着三分醉意走出宴会厅,身后脚步声匆匆,不用看只听声音就知道是秦修瑶跟了过来。 “秦家表妹有事吗?”李青霄喝了不少“醉生梦死”,酒劲上涌,说话更大胆了——就算论亲戚,也该喊表姐的,而不是表妹。 秦修瑶同样没少喝,脸色发红,在灯光下愈发明艳动人:“李家表兄醉了,我送表兄回去吧。” 李青霄笑了笑:“表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第十一章 旧事 醉翁之意不在酒,当然也不在山水之间。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奸近杀——陈玉书可不像看起来那么好欺负,这家伙真有可能杀人,一个独自研究天外异客多年的女人,肯定谈不上轻松明亮。 不过杀谁就不好说了,有可能是杀背叛自己的男人,也有可能是杀抢自家男人的女人,抑或是两个都杀了。 当然了,什么锅配什么盖,李青霄也不是什么好人。 如果用九宫格的阵营划分,李青霄师从齐大真人,可以算是混乱中立,关键看什么人引导他。 齐大真人遇到了齐大掌教,于是她有了今天,虽然行事荒诞不羁,但总体上还是为道门考虑。可如果没遇到齐大掌教呢?而是其他什么人,比如玄圣时代的徐祖,以她的性格,恐怕是魔头的可能更大一些。 李青霄并不想招惹麻烦,所以直接拒绝道:“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秦修瑶道:“表兄何至于拒人千里之外?” 李青霄见左右无人,直接说道:“这里也没有外人,我们就不必兜圈子了。表妹也好,表姐也罢,说破大天也不过是一块敲门砖,我现在把门敞开了,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秦修瑶大概有些意外,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表兄是洛真人的弟子。” “据我所知,她现在还不是真人。” “只要入主天上琳琅,必然会加真人衔,这是迟早的事情。” “好吧,我是洛真人的弟子。” “不知表兄能否代为引荐?” 秦修瑶轻咬嘴唇,显得很是诱人。 李青霄双手按住腰带:“虽然都说师徒如父子,但终究不是父子,儿子将父母之恩视为当然,弟子将师傅之恩视为报答,师徒之间没那么多理所当然,免不得计较一二。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明白。”秦修瑶微微点头。 李青霄道:“那我就明说了吧,我不介意当一回便宜表兄,帮你一把,可你总得把话说明白了,我跟洛真人提起的时候也有个说辞。” 秦修瑶道:“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坐下说吧。” 李青霄无可无不可:“你选地方吧。” 于是秦修瑶又领着李青霄去了茶楼。今天下午的时候,李青霄跟一帮未来的同窗来过这里,伙计对李青霄印象深刻,见两人进来,立刻招呼着去了二楼的雅座。 秦修瑶要了一壶普洱,斟酌言辞,迟迟没有开口。 李青霄也没有说话。 小北向他报告,洛师师那边回信了,只有两个字,谢谢。 这可不像一个师父说的话,也不像朋友说的话,更像是合作伙伴的话。 不过这本就是礼节性质的东西,也没必要考虑太多。 就在这时,伙计送了茶过来,秦修瑶端起茶壶,分别给两人斟茶,这才开口道:“严大真人很看重表兄。” 李青霄微微沉吟道:“也谈不上看重,算是关照一二。” 秦修瑶缓缓说道:“我算是对李家比较了解,据我所知,李家大宗并没有一位三公子。” 李青霄笑了:“既然你早就知道,那还叫我表兄?” “也许三公子是假的,可严大真人和洛真人是真的。” “我从未说过自己是李家大宗的公子,那些人胡乱猜测罢了。” “洛真人当年跟随掌军真人南征北战,坊间有些说法……” 李青霄一怔。 他当然明白未尽之意,可他不明白秦修瑶为什么会突兀地提起此事,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甚至有污蔑的嫌疑,如果他和洛师师是真正的师徒关系,对子骂父,便是无礼,那么他就该勃然大怒了。 难道秦修瑶看出了他和洛师师的师徒关系并不正常? 李青霄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在小北专线中询问小北:“小北,洛老师当年和掌军真人有没有发生一些事情?” 也不怪李青霄有此一问,实在是这些年来类似的事情太多了,一些女道士本来只是个花瓶,突然就进步了,只要仔细一查,就会发现这些女道士的背后有某位贵人,这些贵人当然都有家室,这些女道士相当于外宅别室——女人天生带着资产,与一无所有的男人还不一样。 洛师师能有今天,的确离不开李元殊的支持。正如小北想要升级,还得靠李青霄。 小北反问道:“大白,咱们之间有没有发生一些事情?” “就你?”李青霄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虽然这家伙继承了北落师门的绝世容貌,但李青霄还真没动过邪念,这也是小北的本事,愣是能跟相貌平平的齐大真人一个水平,都让人生不出半点兴趣。 小北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了,我胜却人间庸脂俗粉无数。” “那你有身体吗?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我……我……” “不扯远了,你就说有还是没有。” “没有,李元殊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中北本质上不是人,也没这种心思。” 李青霄端正了神色,对秦修瑶道:“家父生前是掌军真人的旧部,我托大称呼掌军真人一声伯父,家师与伯父之间没有任何突破道德界限的不正当关系。” 秦修瑶点了点头:“我贸然提起此事未免唐突,我先行道歉。既然没有,那么洛真人仅仅是掌军真人的至交好友,不会掺杂一些其他因素。” 李青霄微微皱眉,觉得这个话题越来越偏,也越来越怪。 秦修瑶接着说道:“实话实说,我与表兄攀亲戚,当然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可我请表兄引荐洛真人,却不全是为了我自己,其中还牵涉了一桩陈年旧事。” “什么旧事?” 秦修瑶迟疑了片刻:“当年掌军真人龙章凤姿,天日之表,虽然与姚夫人早定终身,但还是有人飞蛾扑火,其中就包括我的姑母秦持月。” 李青霄的神色古怪起来:“啊。” “其中牵扯我也不甚明了,待到掌军真人英年早逝,我那位姑母说要去仙人渡,后来便不知所踪,并带走了我们秦家世代相传的一件半仙物。这件半仙物对于鼎盛时的秦家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于如今的秦家来说却是意义重大。” “你觉得洛真人也许知道其中内幕?” “是,毕竟洛真人是掌军真人最亲近的人之一。” 第十二章 人情 秦家的仙物哪里去了?当然是充公了,就在白玉京的榜单上,比如李青霄并不陌生的“定日针”,就曾是大玄皇帝的招牌仙物。随着大玄王朝覆灭,落入了道门的手中,一直被“两齐”所掌握。 事实上,时至今日道门也未走出“两齐”时代,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这对父女加起来统治道门超过百年,已经超越了玄圣和东皇的“两李”时代,甚至是超过“三李”时代。 看这个架势,姚玄也够呛摆脱“两齐”时代,还得是十二代大掌教才行。 那么齐大真人也将开创一个记录,历经七、八、九、十、十一五朝大掌教,甚至往前算上六代大掌教末期的三师掌权时期,往后把十二代大掌教扶上马送一程,那就是历经七朝。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说回秦家的事情,李青霄也大概明白秦修瑶的顾虑。 如果洛师师和李元殊是情人的关系,那么洛师师对于李元殊爱慕者的态度,恐怕好不到哪里去。 如果洛师师和李元殊是单纯的朋友、战友、伙伴,那么看在故人的面子上,洛师师反而有可能帮忙。 所以秦修瑶得先问明白了,若两人果真如坊间传言那般,她就不提这一茬了。 既然李青霄给出了明确答复,那她便有了底,这才把这段陈年往事和盘托出。 其实在李青霄看来,这种事情也很扯。 所谓女追男隔层纱,也是要看条件的。 如果目标是没接触过女人的纯情少年,见到女人就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话都说不利索,那么大概成立。 或者目标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的传统男人,也没什么问题。 可如果是李元殊这种各方面都极为优秀又无意大开后宫的男人,那就不好使了。 出身高、相貌好、能力强,意味着这种男人从来不缺女人,自然会对女人祛魅,会有一种淡定从容的松弛感,而较高的道德素质又让他们洁身自好,不愿意贸然进入一段感情,乃至与一个女人产生瓜葛,留下因果。 追求这样的男人,其实跟男人追求所谓的仙子差不多,你就追吧,一追一个不吱声。妄想靠付出感动人家,只怕是最后只能感动自己。 更不必说,优秀男人总是稀缺,还有各种各样的竞争对手,其难度可想而知。 人家姚清之所以胜出也有话说,且不说门当户对的家世、势均力敌的个人能力,就说两人真心相恋,好大儿加亲兄弟的分量都远远不如道侣,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不过站在李青玄的立场上来看也是苦,父母是真爱,他只是意外,二叔虎视眈眈,二婶笑里藏刀,弟弟妹妹看着无害实则使坏,舅舅只是个熟悉的陌生人,还有个不省心的作妖准道侣,万幸还有亲爱的老祖父遮风挡雨…… 在这一点上,齐大真人的确是赢麻了,那种备受父母长辈宠爱才有的有恃无恐,绝对装不出来。尤其是背后开父母玩笑当朋友处的松弛感,从小缺爱的孩子甚至无法想象。 至于李青霄,大约是在娘胎里就感染了天魔气息的缘故,他对于感情的理解仿佛天生,无师自通,又很多时候游离在外,极少大悲大喜。 所以在李青霄看来,秦持月也是自找无趣,李元殊都成家生子了,你还纠缠什么。 不过看秦修瑶的意思,她其实也不大在乎这个从小没见过几面只存在于长辈口中的姑母,更多还是关心那件半仙物。 这娘们倒是挺现实的。 李青霄毫不怀疑,如果他表露出点那方面的意思,这娘们会直接爬上他的床。 不过这背后的价码就不是李青霄所能承受的。 秦家再怎么衰弱,好歹祖上阔过,曾经跟李家并列齐名,如果说太平道是李家的,那么太一道基本就是秦家的。 这么一个优秀的秦家千金不明不白跟了你,还没名分,你是不是得表示一下? 表示少了也不行,那是没诚意。 而且这不是一次性付款,搞不好吃你一辈子。 万一有个孩子,逼宫上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敢不从你试试,直接举报你,玉石俱焚。 要不怎么说情妇是反腐的重要力量。 哪怕不算道德账,只算经济账,这也是稳赔不赚,李青霄岂能上这等恶当?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在当今的政治生态下,你不动念,不伸手,不偷腥,这些人只能求你,拿你没有半点办法,是你拿捏他们。 可如果你动了念,伸了手,偷了腥,只怕攻守之势异也,谁拿捏谁就不好说了。 尤其是情妇,一晌贪欢,利益纠葛,有时候发展到最后就是杀人灭口。 李青霄也听说过不少,有情妇怀着身孕上门挑衅正宫而被正宫灭口炼制成傀儡的,也有上位不成以举报为要挟被当街炸成两截暴力灭口的。 甚至前不久姚家就出过这样的事情,正宫直接派人从飞舟上把人带走,以姚家女人的疯子底色,结局也不必多猜,只怕生不如死。 如果李青霄犯了这种错误,那么陈玉书估计也能干出一些不好详细描述的事情,给青霄哥哥一个大大的“惊喜”。 说实话,道门女人颇有当年大沛大齐的遗风,不仅要掌权,而且下手相当之狠。 所以情人这种玩意儿,于仕途有百害而无一利,要管得住自己的下半身,更重要的是管住自己的心猿意马。 李青霄拒绝了秦修瑶的暗示,让小北把这件事汇总成个材料给洛师师发过去,看洛师师是什么意见。 小北又要叫苦:“我可不是笔杆子,我是白玉京的辅助人员,这些不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 李青霄直接开价:“一百功勋,从我的分红里扣,就这个数,爱干不干。” “干!谁说不干了。”小北立刻眉开眼笑,屁颠屁颠写材料去了。写几个字就能赚一百功勋,干得过。 李青霄又对秦修瑶说道:“秦道友,若是此事办成了,你便欠我一个人情。总有一天,也许永远不会,我会请你为我做件事。但在那天到来之前,就当是我这个远房表亲的一点见面礼吧。” 秦修瑶正色道:“谢谢。” 第十三章 隔绝内外 正式开始进修生活后,李青霄去了藏书区,也算是开了眼界。 总共有九十九八十一座藏书楼,每九座藏书楼围成一个圆,九个圆套在一起,大圆套着小圆,所以越是靠外的藏书楼,其两两之间的距离也就越大,甚至从正面去看,根本看不出藏书楼是围绕成圆,必须从高空俯瞰才能看出是一个圆,而越是靠里的藏书楼,其间隔也就越小。 据说把老上宫艮园除了天水一心楼之外的所有藏书楼全都搬迁到了此地,艮园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天水一心楼。 李青霄对于古老的道门经典、儒门学说没有兴趣,他主要是借阅了最近三年的《求道》和《问道》,准备从政策解读方面着手,结合教习们的讲课内容,系统性归纳学习。 除此之外,藏书楼的教习得知李青霄的来意后,还向李青霄推荐了《观世言》的内部版。 这是由祠祭堂委托青萍书局主办、面向所有道士群体的权威月刊,被誉为“道门第一刊”,是时政学习和写作的核心刊物。主要是解读金阙政策和太上议事精神,点评时事,聚焦实际问题,深度分析案例,一线调查结果等等。 太上道祖有云:治大国如烹小鲜。 所以就学吧,活到老学到老。 正当李青霄以为接下来的三个月将要告别打打杀杀,只剩下人情世故和做学问的时候,首席辅理韩世德突然把他叫到了签押房。 此时签押房中只有韩世德一人,秘书把李青霄领进签押房后也立刻退了出去。 “不知韩首席有何教示?”李青霄没有托大。 虽然论规模,万象道宫远不如大道府,但规格很高,设掌宫大真人和掌宫真人,作为道宫的第三号人物,韩世德也是二品太乙道士,比李青霄高了好几级。 韩世德示意李青霄坐下,两人隔着办公的书案,然后将一张公文笺推到了李青霄的面前。 李青霄迟疑着拿起这张公文笺,迅速浏览了一遍,脸色微变,抬头望向对面的韩世德:“多处阵点异常,这是北邙洞天的阵法出现问题了?” 韩世德用手指揉捏着眉心:“你有什么看法?” 李青霄没有问具体问题是什么,而是问道:“首席怎么会找我商议此事?” 韩世德似乎早就料到李青霄会有此一问,坦然道:“主要是四点原因。” “其一,你身份不俗,师承也好,交游也罢,都非常人可比,想来见识更广。 “其二,你是六境修为,就连田松涛都不是你的对手,恐怕诸多学员中没人比你更强,甚至就是一些辅理也未必是你的对手。 “其三,有些人不可信,我怀疑道宫内部存在问题。” “最后,也不怕你笑话,我们这些教育系统的人,笔杆子和嘴皮子的功夫的确不弱,可真要动手,那就差得远了,甚至有些人是典型的三门道士,刚出家门就进道宫大门,毕业之后又回到道宫做教习,一辈子没离开道宫的安逸环境,空有境界修为,不过是花架子,而且缺乏经验,实务能力很弱,与他们商议倒不如与你们这些有着切实经验的道士商议。” 李青霄道:“首席谬赞,不知北邙洞天的阵法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韩世德叹了口气:“为了不引起恐慌,此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且没有形成具体文字,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不要对其他人提起。” 李青霄正色道:“是。” 韩世德道:“总体而言,如今的阵法是隔绝内外,原本可供出入的几个门户都被暂时封死了。” 李青霄疑惑道:“据我所知,北邙洞天的阵法前身是为了镇压无尽阴气所设,也算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阵法,如何会轻易出问题?” 韩世德苦笑道:“你不懂阵法的基本原理。洞天的阵法如锁,枢机如钥,分为大小。就拿昆仑洞天来说,‘三宝如意’可以开启昆仑洞天或者关闭昆仑洞天,可‘三宝如意’只有一把,进出昆仑洞天的人又那么多,总不能让大掌教天天给人开门吧?其实是用‘三宝如意’开启昆仑洞天后,道门又在各个出入口增设禁制,只要拥有这些禁制的钥匙枢机,就能正常进出。” 李青霄听明白了,等于是建造洞天的人只设了一把大锁,只有唯一大钥匙,后来人又增加了许多小锁,有许多小钥匙,然后大锁一直处于打开状态,通过小钥匙开启小锁控制进出。 李青霄问道:“那北邙洞天……” 韩世德无奈道:“北邙洞天的情况就更特殊了,当初决定将鬼国洞天改为北邙洞天的时候,发现原来的‘大锁’已经彻底锈死,无法打开,那么如昆仑洞天那般大锁常开小锁通行的模式就行不通了。无奈之下,只能在原有阵法上凿出几个小的门户,大阵便不再是圆满无缺。” 昆仑洞天就好比一座雄城,城门开关不便,于是让城门一直处于打开状态,在城门口增设一些路障,如此出入,遇到意外变故时再把城门关闭,城门还是完好状态,仍旧万无一失。 北邙洞天也好比一座雄城,城门因为各种历史问题已经彻底堵死,无法正常开关,一直处于关闭状态,为了进出方便,于是在原有的城门上开了几个小门供人出入,一旦遭遇意外,这几个后来开辟的小门自然就成了容易出现问题的薄弱环节。 韩世德继续说道:“现在的问题就是这些后来开辟的小门户被堵死了,传送阵无法正常运转,原本的大门户早就彻底封闭无法打开,我们等于是被困在了北邙洞天之中,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李青霄道:“就算北邙洞天的阵法有些纰漏,可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让阵法出错,一个两个阵点遭到干扰破坏还能说是巧合,如此多的阵点同时出现问题,那就绝对不是巧合——有内鬼。” 韩世德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肯定有人里应外合,而且刚刚开学就出现这样的问题,新入学的一众学员大概率也有问题。” 李青霄道:“我也是刚刚入学不久的学员,难道韩首席就不怕我……” “你不一样。”韩世德摆手打断道,“你是严大真人认可的人,我可以不相信你,却不能不相信严大真人的眼光。” 第十四章 内鬼 作为北辰堂出身,虽然没在北辰堂干多久,但李青霄对于此类事情还是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直觉,立刻进入状态,分析道:“我认为韩首席所说的‘里应外合’极为准确,里和外缺一不可。” 韩世德来了兴趣:“详细说说你的看法。” 李青霄也不客气:“首先,学员们都是刚到上宫不久,纵然里面混入了别有用心之人,可他们是怎么知道阵点所在的具体位置? “如此大规模的泄密,极大可能是道宫内鬼所为,而且地位不低,能够接触到核心机密。 “由此可以得出一个基本结论,内鬼早就存在,不过内鬼可能只有情报而无实施计划的能力,或者说,就算勉强实施了他们的计划也没有太大意义,时机未到。 “直到这次开学,有人伪装成学员或者通过其他途径混入了北邙洞天。使得他们有了实施计划的能力,掌宫大真人的临时离开更是他们链条的最后一环。” 韩世德皱着眉头,脸色凝重:“你说的很有道理,我担心的也是这个,他们不仅知道阵点的位置,甚至能够掌握掌宫大真人的行程,这个内鬼恐怕就在我们几位辅理之间,这也是我单独叫你过来商议此事的主要原因。” 李青霄接着说道:“恐怕情况比我想的还要复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在来北邙洞天之前,曾经去过万象道宫,在那里意外遭遇了混元教的徐文远,最终引得掌宫真人亲自出马追捕徐文远。 “当时我就疑惑,徐文远没事跑到万象道宫做什么?现在我有些明白了,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其目的就是故意引走掌宫真人,使其无法出现在北邙洞天?” 韩世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若是果真如李青霄所言,那么情况就有点不堪设想了,道宫的掌宫大真人和掌宫真人都不在北邙洞天,他作为洞天内的最高领导,独木难支,孤掌难鸣,偏偏还有一个地位很高的内鬼。 李青霄想得更深一层。 当初洛师师授意他通过南瑜大士这条线打入清平会内部,最终目的是挖出藏在清平会幕后的道门高层,从这次的里应外合来看,道门有内鬼是可以确定的。齐大真人应该有所察觉,所以龙大真人上台后,已经委派洛师师着手展开调查。 只是这个调查有点层层外包的意思,齐大真人委派给龙大真人,龙大真人委派给洛师师,洛师师又委派给李青霄。 同时,北落师门那边也是层层委派下来,最终让李青霄打入黑石城内部。 好嘛,齐大真人的左膀右臂两条线在李青霄这里交汇了。 干脆省去中间商,齐大真人和李青霄直接对接岂不是更好? 李青霄算是深刻领会一句话——上头千条线,下边一根针。 要不怎么说基层人员苦,一线人员苦。 李青霄道:“我有一种猜测,这个内鬼未必是道宫内部之人,而是来自外边。” “外边?”韩世德微微一怔。 李青霄伸手往上一指,轻声道:“更高层,就连掌宫大真人参加议事也是某位大人物暗中推动。” 韩世德这次脸色是真变了,压低了声音:“慎言!” 李青霄不再多言。 不过韩世德没有否定李青霄这个猜测——道宫的机密不是只有道宫之人才能知道。 就好比情报泄露,未必就是情报机构泄密,因为情报机构的情报不是留在自己手里等着下崽,也是要向上汇报,如果最高统帅部出了叛徒,那么情报机构再怎么抓内奸也挡不住。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谁敢去查自己的上司?别说没事了,就是有事,也是不敢查不能查,只能等更上面下令,所以这个话题到这里就打止。 韩世德转而说道:“关于内鬼的问题,暂且不谈了,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阵法的问题。” 李青霄问道:“通讯呢?” “这些人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改变了阵法的运转逻辑,使得大阵开始运转之后,不仅隔绝内外,就连通讯也中断了,我已经尝试过了,无论是传音还是讯符阵,抑或千里镜、经箓、子母符等手段,都无法正常联系。”韩世德回答道。 李青霄也觉得头疼了:“这就麻烦了,如果掌宫大真人和掌宫真人没有在这段时间里主动联系我们这边,那么正常情况下可能要几天后才会有人发现北邙洞天的异常,层层上报,又要不少时间,那就很难说了。韩首席,你说门前镇的接待处会不会也……” 韩世德苦笑道:“既然这些人能提前引走掌宫真人,那么他们绝不会忘了门前镇,接待处的确是最容易发现洞天异常的地方,可如果他们早早控制了接待处,那么道门发现洞天异常的时间节点还要往后推移。” 李青霄道:“还要更糟,如果接待处早就出了问题,那岂不是门户大开?混元教的人可以通过货运的传送阵大批进入洞天,那里可没有负责接待的教习,然后再封死传送阵,如今洞天内部,谁强谁弱,还真不好说。” 韩世德只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握拳砸在扶手上:“该死,该死!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草木皆兵!内鬼在道宫内部还是更上面?不知道。混元教的人藏在学员里还是通过运货渠道大批潜入洞天?还是不知道。” 李青霄忽然问道:“韩首席,我还有一个问题。就算道门提早发现了洞天的异常,正如你所说,北邙洞天的正门已经彻底锈死了,无法开启,那么道门强行攻破北邙洞天的阵法又要多长时间?” 韩世德迟疑了一下:“应该不难吧,翠云峰上清宫近在咫尺,直接就近向殷大真人汇报,由殷大真人亲自指挥,调集中州道府、万象道宫、上清宫的力量,统一指挥,若是殷大真人亲自出手……” 李青霄直接打断了韩世德:“恐怕要让韩首席失望了,我来北邙洞天之前专门拜访过殷大真人,上清宫那边说殷大真人出门远游去了,并带走了四大护法,如今的上清宫只是个空壳。” 韩世德闻听此言,只觉得眼前一黑,就想当场晕过去。 第十五章 禁地之谋 如何确定来袭之人是混元教的人? 一是因为混元教有过前科,二是因为徐文远出面引走了掌宫真人。 对于道门来说,混元教当然不算什么,甚至万象道宫也能对抗混元教,可仅就当下的北邙洞天而言,谁强谁弱还不好说呢。 就拿李青霄来说,如果陈玉书在身边,那他还能跟徐文远过上几招,如今陈玉书不在,无疑是个不小的削弱。 好在韩世德还不知道大掌教和李青玄已经离开玉京,若是知道了,恐怕还要更绝望。 韩世德深吸了一口气:“他们是为了禁地而来。” 李青霄道:“禁地里除了阴间裂缝和帝柳,难道司命真君的核心也在那里?” 韩世德有些惊讶李青霄竟然知道此等秘密,不过没有深问——陈大真人的孙女婿、洛师师的高足、李家子弟,不仅严大真人特别关照,还有资格登门拜访殷大真人,信息渠道实在太多了。 韩世德站起身来,在签押房内来回踱步:“混元教贼心不死,就是奔着司命真君来的,他们谋划多年,还真搞出一个天时地利人和。若是司命真君有失,那我恐怕要去跟钱廷美作伴了。” 李青霄明白韩世德为什么会这么说,根本原因还是承平日久,疏于防范,道宫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上次的事情被万象道宫压了下来,可北邙洞天的事情无论如何都压不住了。 若是打退了混元教保住司命真君还有个说法。 若是没能守住,丢了司命真君的核心,事后彻查,那么肯定会把以前的烂事牵扯出来,新账旧账一起算。 掌宫大真人和掌宫真人大概率只是记过,顶多免职或者调离职务,他这个三号人物不就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对于韩世德来说,这也算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了。 下半辈子在昆仑道府修道观修奇观跟死了没什么两样,至今还没人能在服刑过程中证道飞升。 韩世德也是关心则乱:“既然混元教的人能够混入北邙洞天,那么有没有可能,混元教的人也能进入禁地,我们要不要去禁地检查一下?” “不可。”李青霄当即否决了这个提议,“北邙洞天的阵法有破绽,禁地的阵法可没有破绽,混元教的人无论如何也混不进去。我倒是觉得他们在跟我们玩心理战,就等着我们主动进入禁地,他们尾随而至,如此便成了引狼入室。” “你所言有理。”韩世德也反应过来,“若是他们真有打破禁地阵法的手段,我们去了也是无用。他们要的是我们乱中出错,越是如此,我们越要镇之以静。” 李青霄道:“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我们可以反向利用他们的这种心理。 “既然他们想等我们主动打开禁地的阵法,那么在这段时间里一定会暂时按兵不动,给我们一种他们已经进入禁地得手的错觉,我们不妨故作犹豫,先吊着他们,同时利用这段时间早做准备,挑选可靠人手。” 韩世德连连点头,忍不住道:“青霄,你今年才二十岁?” 李青霄回答道:“我是道门三百二十年生人。” “后生可畏啊。”韩世德感叹道,“小小年纪,如此韬略,实在难得。要我说,日后的金阙必有你一席之地。” “那就借韩首席的吉言。”李青霄道,“若真有那一天,那也是与道宫教导分不开的,毕竟我是在万象道宫长大,是道宫的孩子。”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如果别人夸你有潜力,不要张口就是自谦,要学会互相捧。 说白了就是一招,人家捧你,你也要反捧回去。 领导夸你是后起之秀,你要反夸领导,比如蒸汽机车跑得快,那全靠车头带。 这点小技巧,李青霄还在下宫的时候就无师自通了,只是没有多少用武之地。 正如陈玉书所说,其实李青霄这家伙挺会说话,就是很多时候他不乐意好好说话,非要狂一把,搞得自己好像不通人情世故一样。 这一点很像齐大真人,齐大真人也可以不轻佻很正经,如果她一直正正经经,那么齐大掌教哪怕不顾后世名声,也会把大掌教尊位传给她,而不是九代大掌教,可她就是忍不住。 今天打个参知真人,明天打个平章大真人,多快活!不打手痒痒。 不跳不是齐小殷。 如果为了做大掌教而压抑自己,那么这个大掌教不做也罢。 哪怕局势紧张,韩世德也被李青霄这句话捧得心情愉悦。 同样的话,不同的人来说,效果截然不同。 如果是一个普通道宫弟子说的,那么韩世德根本不会往心里去。 换成李青霄来说,韩世德就心情大好。 若是换成齐大真人来说,那就是受宠若惊,天大的荣幸。 话还是那句话,从未变过。 气氛稍微轻松几分,韩世德收拾心情,问道:“青霄,你能否从学员里挑选一些可靠之人?最好是拉起一支队伍。” 李青霄直接答应下来:“没有问题,我如今在学员里也算小有威望,应该能聚拢起不少人。” 韩世德点了点头,着重交代道:“记住,一定要可靠。” “这是自然。” 李青霄转而问道:“韩首席,如今洞天的武备情况如何?主要是火器和符箓这些上手就能发挥作用的。” 韩世德倒是对洞天内部的情况了若指掌,直接回答道:“道宫毕竟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又处于内地而非边疆,在这方面难免薄弱,无法与地方道府相比,尤其是几个海外道府,也无法与九堂相比。 “不过当年裁撤鬼关改设上宫门前镇的时候,大部分军备由天罡堂收走,部分军备就近移交给了中州道府,还有少部分军备封存在如今的北邙洞天。” 李青霄道:“如今是非常之时,我们有必要启用这批军备,武装教习和学员。” 韩世德点头认可李青霄的提议:“我这就着手安排此事,我们双管齐下。” 李青霄最后说道:“事以密成,此事最好只有我和首席知道。” …… 大掌教则压抑天性而受之,大掌教于我何加焉! ——《齐万妙日记》 第十六章 挨个过关 最近这段时间,李青霄埋头苦学,也算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还真没使用小北专线。 李青霄离开韩世德的签押房,在回去的路上尝试用了小北专线,结果并不意外,小北专线也被中断了。 这也不奇怪,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当初在玄字乙十六世界的道术坊,就发生过这种情况,李青霄无法联系陈玉书。李青霄还根据这种情况反向判断了陈玉书的位置——当联系恢复的时候,意味着陈玉书也进入了道术坊的区域。 当时的道术坊能屏蔽小北专线是因为“浑沌”的力量,如此说来,混元教同样动用了天外异客的力量。 李青霄也询问了小北能否转到北落师门大北专线,小北的回答是不能,因为小北绑定的是“天变图”,而不是阴月亮,她是以李青霄为主的。 如果北落师门离开阴月亮并指定小北来代班,那还是一个说法,如今北落师门归位,小北自然没有办法调动阴月亮的力量。 不过小北还报告了一个消息,虽然小北专线被截断了,但是与黑石城的通信并没有被切断,这也是小北没有立刻发现通信被屏蔽的原因,她最近正忙着跟黑石城那边做生意呢。 李青霄大感迷惑,这是什么原理? 黑石城的通信没有被切断,难道说这次截断通讯的力量来自黑石城? 虽然黑石城在人间的势力不大,但黑石城的技术水平明显高于这些长生派,如果说黑石城没有直接参与仅仅提供技术支持,倒也说得通。 无奈李青霄在黑石城那边没有可信的人,如果他能提前策反一个黑石城成员,那么此时就可以通过黑石城的通讯渠道把北邙洞天的消息传递出去,可惜传不得。 回到住处后,李青霄正式召唤出小北:“先别做你的生意了,谈正事。” 小北端端正正地坐好,不知道从哪摸出个小本子,一副准备记录的架势。 李青霄问道:“第一个问题,当初我和老陈对付徐文远的时候,没有从他身上感知到浑沦气息,混元教这个邪教组织是以天魔裔为中坚力量吗?如徐文远这种情况,在混元教是常见还是不常见?” 小北回答道:“徐文远是特例,他出身的徐家并非大魏皇室的徐家,而是白莲教的世家,祖祖辈辈都是白莲教的成员,所以他有资源自小修炼,可一般教众没有这个条件,只能走天魔裔的捷径。” 李青霄道:“也就是说,这次潜入进来的人还是以天魔裔为主。” 小北又道:“你知道长生派和灭世派最大的不同在于哪里吗?” “一个在人间一个在域外?” “呃……这的确算一点,不过我要说的是两者的高层。灭世派的高层都是天魔裔,而长生派的高层并非全都是天魔裔,还存在数量不少的正常人,虽然长生派号称两者一视同仁,但在骨子里,这些高层对天魔裔颇为歧视,将其视作工具。” “也就是说,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道门高层并非天魔裔,他求的也并非长生,而是阴养三千死士,这怎么能允许呢?一个道门高层养那么多死士干什么?” “当然是趁着齐大真人在前线作战无暇分身的时候发动政变,难道养着好玩吗?” 李青霄沉默良久。 齐大真人神功盖世,放眼人间已经没有对手,可谓天下无敌,不过还有天外来敌。 如果齐大真人被天外异客缠住,那么道门的确可能生变。 北落师门无法降临人间,龙大真人还在苦海中浮沉。 当年一战换来了二十年的和平,谁也说不准何时就会再启战端。 李青霄又问道:“小北,‘天变图’的记录与紫微堂打通了吗?如果我用‘天变图’观察,能否看出谁是天魔裔?” “‘天变图’并非道门的造物,而是北落师门的造物,不是一个系统的,以现在的技术而言,存在一定的难度,各方面都还不完善。”小北的回答十分谨慎。 李青霄直接问道:“你只要回答,能还是不能?” “你只能看到简单的姓名和是否有敌意,至于其他就看不出来了。”小北道,“因为设计‘天变图’之初的本意就是对付天外异客,不是用来对付道门自己人的。你应该知道,道门很忌讳北辰堂把对外的情报手段用于内部斗争,‘天变图’是一样的道理。” 李青霄点了点头,把凝聚实体的“天变图”往桌子上一拍:“这个能分辨其他道士对我是否怀有敌意,对不对?” 小北点头。 李青霄又把齐大真人的玉牌往桌上一拍:“这个能分辨周围是否存在天魔裔,对吗?” 小北又点头。 李青霄把“天变图”和齐大真人的玉牌放在一起:“这个加上这个,能不能筛选藏在道士群体里的内鬼?” 小北伸出大拇指:“这个真可以。” 说干就干,李青霄的办法也很简单,那就是挨个单独谈话,这样有利于齐大真人玉牌的发挥,如果人太多,玉牌就容易混淆,初遇李修难的时候就吃过人多的亏。 这也算是人人过关了。 同时也有利于保密。 第一个谈话对象就是秦修瑶。 两人存在利益关系,还是名义上的表亲,别人也都看到秦修瑶很巴结李青霄,所以把她找过来不会引人注意。 谈话就在李青霄的住处进行,这里很宽敞,二层小楼附带一个院子,可比他当年在下宫的宿舍好太多了。 李青霄先用“天变图”确定了秦修瑶对自己没有敌意,玉牌也没有发出任何震动,说明秦修瑶大概率是可靠的,然后李青霄才开始谈话。 “秦道友,我这次请你过来,是有正事。不过在正式开始谈话之前,我希望你能有个心理准备,不要把我们今天的谈话内容泄露出去。” 秦修瑶的脸色凝重许多,不过又觉得有些奇怪。这个口吻不像是风宪堂谈话,也不像是紫微堂谈话,倒像是北辰堂抓叛徒时的谈话。 “事情是这样的,最近洞天内部出了一些问题,简单来说就是有部分邪教妖人混了进来,给道宫造成了一定的安全隐患,如今掌宫大真人不在,道门方面的援军要晚几天才到,所以韩首席希望我们学员能组织起来,抽调精干人员进行联防。鄙人不才,受韩首席委托,主办此事。” 第十七章 八百人就八百人 秦修瑶听完李青霄的介绍后,做了一个总结:“韩首席成立了一个学员互助会,委任表兄做会长。” “你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不过韩首席猜测学员内部可能也混入了内鬼,所以需要人人过关,我以学员互助会掌会的名义委任你做联络员来协助我。”李青霄直接说道。 秦修瑶答应得十分干脆:“没有问题。” 李青霄道:“第二个过关对象,就选张润青吧。” 虽然张润青的态度不怎么样,但不可否认,张家人作为道门的原始大股东之一,对道门的忠诚度还是有保证。 退一万步来说,虽然齐大真人对张家进行了一系列打压,但张家并没有被赶出道门的权力核心,只是从一家独大又回落到原来的地位,继续跟东山再起的李家争第一,这还是在规则范围内的斗争,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张家没有动机去干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考虑到张润青对李青霄十分警惕,让同为女子的秦修瑶出面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接下来的几天,李青霄就以学员互助会的名义开始招人,如面稽官一般,面了一个又一个。 有些人只当李青霄是在搞小团体。 不看不知道,对李青霄怀有敌意的人还真不少,不过大多是黄色这个级别。 一般来说,颜色越深,敌意越重,黄色表明大动无名,红色表明已动杀机,紫色表明不死不休,黑色表明赶尽杀绝。 说明这些人只是看不惯他这个人,这也正常,天底下没有谁能让所有人喜欢,这要换成齐大真人,恨她的人会更多。 李青霄还是以稳妥为主,只要是拿不准的,就暂且排除在外,只是把绝对可靠的学员吸纳进来。 最终,李青霄也只是挑选了六十多个学员,其中包括秦修瑶和张润青。 虽然张润青看不惯李青霄,也不理解韩世德为什么要委任李青霄做学员互助会的掌会,但她还是知道轻重,选择以大局为重。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学员互助会,不过是李青霄扯虎皮做大旗,自任掌会,又把秦修瑶和张润青任命为副掌会,协助他开展工作,进行管理。 大不了让韩世德事后追认。 李青霄拉起这支队伍用了两天左右的时间,洞天方面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在这种背景下,李青霄再次见到了韩世德,两人开了个碰头会。 李青霄这边有六十多人,韩世德那边大概能有七百多人,包括教习和灵官。别看李青霄这边人少,又是学员,可论起实战能力,反而要强于一众教习,毕竟这些学员不是下宫的道童,放在道宫外面,也都是地方上有一号的人物,是层层选拔出的精锐。 两人一合计,加起来只有八百人。 八百当然是个神奇的数字。 韩世德虽然年长,资历更深,职务更高,但毕竟在教育系统的时间久了,难免不通实务。 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对万象道宫有着很深偏见的全真道副掌教大真人曾经直言不讳,道宫出身的人,能力不大,野心很大,手段不高,眼光很高。 这话略有偏颇,但也引得很多人认可。 韩世德就是此类人物的代表,每到紧要关头又要书生气,瞻前顾后,担心八百人不够,反而不如李青霄。 “八百人就八百人,八百人先下手为强。” 李青霄拍了桌子,帮助韩世德下定决心:“首席,我估计混元教的人快要按捺不住了,很快就会有所动作,我们必须有所决断了。” “决断什么?”韩世德问道。 李青霄沉声道:“打开洞天内部的武库,分发军备,死中求生。” 韩世德一时间沉吟不语。 李青霄也不催促,只是望着韩世德。 韩世德道:“不至于如此吧,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天,顶多三天,道宫外就会发现异常,掌宫大真人也该回来了,我们只要坚守不出,等待援军即可。” 李青霄道:“如果三天之后道门方面没有发现异常呢,便如我所说,牵涉道门高层,把这个消息压了下来,不必多了,只要压上几天,当如何?若是掌宫大真人未能如期返回,又当如何?” 韩世德皱起眉头:“如此大的能量,你是怀疑太上议事内部的副掌教大真人?最起码也是平章大真人。” 李青霄没有正面回答:“我再给首席提个醒,我们的通讯断了,不意味着他们的通讯也断了,若是他们有其他手段联系外界,那么我们只会更加被动。” 韩世德脸色变化不定。 李青霄既不怒,也不急,不疾不徐地接着说道:“退一万步来说,掌宫大真人如期回归,发现了北邙洞天的异常,从外面攻破北邙洞天的阵法又需要多长时间?要知道,北邙洞天的前身鬼国洞天本就是一座堡垒,是古阁皂道用来对抗天下正道的大本营。” 韩世德终于被李青霄说服了,沉声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办?先下手为强,我们连对手在哪里都不知道。” 李青霄早有章程:“引蛇出洞。” “怎么引蛇出洞?” “我这两天的举动想必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我会适当放出一些风声,他们多半会找上门来,一探究竟,若能抓住我,那是再好不过了。我们就利用这个机会,用我作为诱饵,设下埋伏,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韩世德想了想,问道:“这倒是说得通,不过引蛇出洞之后再怎么办?” 李青霄继续说道:“只要抓住一个头目,从他们身上搜出与外界联系的事物,我们就可以尝试联系外界。” “如果他们都是专线联系,只能联系到他们的人呢?” “我们也可以集中道宫上下精通这类技术的人员,进行破解,他们能改变北邙洞天的阵法逻辑,我们也可以改造他们的联络器物为我所用,尝试突破他们的通讯封锁。” 韩世德终于点了头:“可以,不过设伏的事情,我不擅长指挥……” 李青霄当仁不让:“这件事交给我,我在南洋的时候没少跟这类妖人打交道,死在我手中的妖人也不算少了。首席赶紧准备武库的事情,拖延不得。” 韩世德又是沉思片刻,慢慢望向李青霄:“青霄,道宫上下的安危都在你手中了。” 第十八章 引蛇出洞 成大事者,必须敢于担当。 敢担当未必能成事,可是不敢担当必然成不了事。 李青霄出头并非冲动意气,一则是覆巢之下无有完卵,北邙洞天真要出事,他也难以独善其身;二则是身为一个道门之人自然要站在道门的立场上维护道门的利益,这是一个基本的原则问题;三则是李青霄也想进步,问题和机会一体两面,若是失败,他难逃其咎,可若是成功,则当是首功。 不过他没有当着韩世德的面立下军令状,只是言道:“若是禁地有失而你我侥幸活着,那么去昆仑道府修道观的时候还有个伴。” 韩世德反而要安心许多。 李青霄深知自己威望不足,就算拍着胸脯打包票,韩世德也不会完全相信自己——并非不相信李青霄对道门的忠诚和抵抗的意志,纯粹就是能力上的不信任。 老话说得好,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李青霄太年轻了,也不是少年天才。 真要是惊才绝艳的天才,不必等到二十岁才出头,十岁就能名满天下,齐大真人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追着一帮李家宿老打了,别的事情也许信不过,武力值这一块绝对有保障,偏偏武力能解决世上绝大部分问题。 威望也是用一次又一次的成功铸就,不是与生俱来的,这又何尝不是必经之路上的必经之事。 李青霄和韩世德兵分两路,李青霄准备引蛇出洞的计划,韩世德则去开启武库。 在李青霄看来,混元教最大的优势就是藏身暗中,为了维持这个优势,他们大概率不会大举出动,只会以小部分精锐偷袭。既然是精锐,那么肯定有头目,这也是李青霄料定引蛇出洞能抓住头目的原因之一。 既然如此,那么设伏的人员也不必太多,同样是少部分精锐就够了,若是人数太多,会有暴露意图的风险。 所谓事以密成,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李青霄并不打算调用韩世德的七百人,而是先用自己的六十余学员兵。 就算如此,李青霄也不敢保证这六十人完全可靠,所以他打算将任务拆分,事前并不告知具体任务目标,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这其实是北辰堂惯用的手段,尤其是执行抓捕任务的时候,为了防止有人透风报信,一般都是先行集结,准备接受进一步命令,却不直接告知具体行动目标和计划,并暂时收缴可以对外联络的器物,等到时间差不多了,统一行动,形成雷霆万钧之势。 具体执行的时候,也是每个人负责一块,并不交叉,比如有人负责封锁道路,对各种交通予以管制,这么做具体是为了什么,并不十分清楚,只有负责指挥的极少数人才能知晓计划的全貌,以此达到保密的需求。 当然,最好的办法是直接异地调动人手。 李青霄作为北辰堂出身,并没有忘了老本行的手艺,因为只有六十人,所以他确立了一个三人领导小组,以他为首,以秦修瑶和张润青为辅。 因为李青霄要亲自下场作为诱饵,所以不可能实时指挥,还需要一个人代为指挥,李青霄选择了张润青。 这倒是让张润青对李青霄的印象大为改观,甚至有些惭愧。在张润青看来,李青霄这是把自己的性命安危都交到了她的手中,这份气量魄力不可谓不大,倒是显得她先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如此愈发坚定了张润青要打好这一仗的觉悟,不能坏了老张家的名声——若是因为她指挥失误而导致李青霄不幸殒命,那么事后追究起来,这件事就成了老李家是道门忠良柱石的佐证,也成了老张家公报私仇、不顾大局的罪证。 这是张润青万万不能接受的。 其实李青霄并非单纯的冒险,他敢把指挥权交给张润青,也是有些底气的,主要就是他那不讲道理的防御能力,别人只知道他是六境人仙传承,近乎完美的见神不坏,却不知道他还有“梵衣”“无相纸”“太素金文法衣”等手段,别说七境之人,就是八境之人也未必能一击打死他。 进攻不敢言胜,防守则万无一失,保命还是不难。 李青霄又对照着北邙洞天的地图,确定了一处绝佳地点,位于生活区边缘的一个小树林,幽静无人,道宫巡逻队也很少会到这边,是个野鸳鸯搞坏事的天然好去处。 李青霄还需要秦修瑶跟他演一出戏,扮演一对背着人偷情的狗男女,在此处幽会,给混元教创造机会。 秦修瑶不免有些犹豫,毕竟主动诱敌太过危险,不过李青霄许诺,只要混元教的人出现,秦修瑶就立刻逃走,不必顾及其他,混元教的首要目标肯定是他,也只能是他,在他吸引了绝大部分火力的情况下,秦修瑶的危险并不大。 再有,只要秦修瑶答应此事,秦修瑶欠的那个人情就不必还了。 秦修瑶没想到人情债来得如此之快,几番思量之下终于是答应下来。 不管怎么说,秦修瑶好歹年长李青霄许多,靠着年龄的优势同样跻身六境修为,并非需要别人保护的大小姐。 李青霄之所以选择秦修瑶,主要是因为秦修瑶太过巴结,还是当着许多人的面明牌巴结,已经立好了人设。 事实上秦修瑶也的确给过李青霄一些暗示,只是被李青霄拒绝了。可外人不知道李青霄拒绝了,在旁人看来,就算李青霄一口把秦修瑶吃了也没什么问题。在这个前提下,两人勾搭成奸,是十分合乎情理的,混元教并不会怀疑什么。 可换成张润青就不行了,这娘们一直对李青霄横眉立目的,突然转了性子去跟李青霄钻小树林,怎么看都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混元教的人就不得不多想了。 所以只能把临时指挥权交给张润青。 确定了诱饵和地点之后,就是执行了。 按照李青霄的想法,任务分梯次传达。在行动命令下达之时,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并不完全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可以用巡逻的名义召集,一旦出现情况,第一时间赶往现场。 如此一来,就有一个极大的问题,伏兵为了保密无法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跟直接设伏相比,会存在一个时间差。 这个时间差,只能靠李青霄自己去尽力弥补,就看李青霄能否顶得住。 第十九章 小树林 李青霄的回答是顶得住,顶不住也要顶。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次日夜,李青霄和秦修瑶来到了小树林。 到了此时,李青霄不免想念陈玉书,如果是陈玉书在这里,那么两人就可以真做点什么,可换成秦修瑶,他既不想假戏真做,又得装出个亲密姿态,十分尴尬。 如果是平常时候,那么秦修瑶倒是很有兴趣,不排除贼心不死,仍旧想跟李青霄发生点什么,可现在这个时候,强敌在侧,随时发难,她也没这个心思了。 所以两人只是并排坐在草地上,一起看月亮。 如此一来,这个画风就不太对,一点也不像狗男女偷情,干柴烈火,倒像是少年少女青涩懵懂的相处方式。 李青霄这个年纪,多多少少还能跟少年沾一点边,使劲伸伸手还能摸到少年的尾巴,可秦修瑶这个年纪,那就跟少女半点不搭边了,虽然有些女道士一把年纪还要自称女生,似乎还是道宫里的女学生,但客观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显然秦修瑶也不是这种女人。 被照顾得很好的小猫会保留幼年期的行为习惯,是为幼态延续。 其实人也是如此,正所谓未经清贫难成人,不经打击老天真。道门有个专门的说法叫花圃道士,如果从小到大都生活在高度安全感的“花圃”里,就会导致一把年纪了还像个孩子,有着各种幼童的行为习惯和心理。 如果是以前的秦家,那么还真有可能养出“老天真”。 可如今的秦家,不说风雨飘摇,也好不到哪里去,全家上下都生活在名为祖上荣光的枷锁之中。 尤其是李家东山再起之后,秦家人就更焦虑了,秦修瑶这种放弃尊严的巴结行为便是焦虑的体现。 所以秦修瑶是个很成熟的女人,浑身上下透露着被世道和生活拷打过后不得不委曲求全的成熟。 李青霄作为一个孤儿,更不可能天真,没有花圃的野草别说幼态延续,甚至会提前步入成熟,催熟也是熟,不熟就要死。 就这么两个人在一起模仿天真懵懂的少年少女,那股别扭劲可想而知。 李青霄会演戏不假,可是不能唱独角戏,搭戏的人也得会演戏才行,陈玉书就不错,这家伙也是惯会伪装美化自己,最爱装成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再加上年龄合适,还真有点少女感觉,秦修瑶显然不如陈玉书远甚。 最终还是秦修瑶忍受不住开口道:“我们就在这里看一宿的月亮?” 李青霄看了她一眼:“难道你还想朗诵诗词?” “你不觉得奇怪吗?” “还好吧。” “我觉得不怎么样,太假了。” “你想怎么样?” “最起码牵个手吧?”秦修瑶一把握住了李青霄的手,“堂堂李公子该不会是个雏吧?” 李青霄骄傲地扬起下巴:“二十年的童子功,冰清玉洁。” “你还挺骄傲,你都在骄傲些什么?”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这难道不值得骄傲吗?所以拿开你的手。” 秦修瑶有点恼羞成怒:“我长得很难看吗?” “不难看。” “那你为什么一再拒绝我?我本来觉得出卖尊严就很屈辱了,可你的拒绝让我觉得更屈辱了。” “终于说出心里话了,因为我不缺这些,也无意这些,所以拒绝你,懂了?” “懂了!”秦修瑶干脆别过头去,不搭理李青霄了。 李青霄盘膝而坐,双手轻轻拍打膝盖,悠然道:“儒门的至圣先师有云,远之则怨,近则不恭。我拒绝你,你要生气发怒;我不拒绝你,你便要向我提条件了。” 秦修瑶发现李青霄这家伙不是不懂女人,而是太懂女人,她还真是这种想法,如果李青霄不拒绝她,那她当然要提条件,这本就是交易。 如果不提条件,那岂不是成了倒贴?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难道还指望她一见钟情不成? 所以李青霄才要说,他觉得亲密战友的关系还要在道侣关系之上。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这是小情人拌嘴吵架了?还是价格没谈好?” 这声音忽前忽后,忽左忽右,让人无从分辨具体位置。似是多种声音混合重叠,同样难以分辨男女。 终于来了。 李青霄暗忖混元教还真捧场,没让他的一番谋划掉在地上,如果扑了个空,对他的威信也算是个打击。若能一次成功,方能显得他神机妙算。 李青霄示意秦修瑶可以撤退了,同时瞬间变脸,装作情深义重的样子,撕心裂肺道:“瑶儿,快跑!” 秦修瑶脸皮抽搐了一下,不知是被这声千回百转的“瑶儿”膈应到了,还是震惊于李青霄的说变脸就变脸,不过她还是按照原定计划,扭头就跑。 若是为了逼真,她应该与李青霄拉扯几个回合,比如“不,我不走。”或者“要走一起走!”然后同样来上一声膈应人的“霄儿”。 不过成熟意味着现实,现实意味着冷酷,秦修瑶生怕走得晚了就撤不掉了,还是小命要紧,谁跟你生死与共啊,所以演都不演了,干净利落地直接撤退。 这体现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思想感情。 就是要敢于下决断,及时止损。 与此同时,几个黑影晃动,前去拦截秦修瑶,人数不多,境界修为也不像是六境。看来正如李青霄所料,混元教的主要目标还是他,能抓住秦修瑶是最好,若是抓不住也问题不大。 李青霄站在原地,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万象道宫!” “你会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你和韩世德几次密谋,不就是为了对付我们吗?” 李青霄顿时“脸色大变”,后退几步:“你们、你们是混元教的人,没想到韩首席说的是都是真的。” “哼哼,小子,现在才明白?晚了!若是识相的,就跟我们走一趟,最起码能少受皮肉之苦。” 李青霄道:“你是四大法王中的哪一个?” “不才混元教黑水法王,墨沉渊。” 第二十章 水无常势 李青霄曾经在万象道宫的通缉令中看到过这个名字,乃是混元教的四大法王之一,掌水行邪术,能污人法宝,常年在云梦泽一带活动,极难追捕。 不过很可惜,李某人并不使用宝物级别的身外物,都是半仙物起步的——“太素金文法衣”虽然还是宝物级别,但底子却是仙物,不好一概而论。 李青霄一边演戏加扯淡,一边观察着这次偷袭的人员。 墨沉渊大概是七境修为,较之徐文远弱了一筹,还有六个隐藏在暗中的混元教高手,两个六境之人和四个五境之人。 平心而论,如此阵仗对付一个表面六境修为的道宫学员,并不能说大意了,应该说相当重视才对。 虽然李青霄能与七境之人打得有来有回,进一步来说,就算他相当于七境修为,但以一敌多的情况下,胜算也不大——哪怕蓄满大荒之力的“大荒神掌”全部打实了,也只是清理掉一众杂鱼,肯定打不死七境修为的墨沉渊,没了“梵衣”的李青霄则会进入一个虚弱期。 而且李青霄对“大荒神掌”一击全中并不抱有太大希望,小世界的人没见识,容易被李青霄得手,人间主世界则不然,这里的人见多识广,更为棘手。 比如李青莲只是见了一次,第二次交手的时候就已经想出应对的策略。 混元教作为长期研究天外异客、接触天外异客、利用天外异客的长生派,怎么可能完全一无所知,就算破解不了,也会分散躲避,谁挨上算谁倒霉,肯定不会聚在一起让李青霄一锅端了。 不过话说回来了,李青霄并非单打独斗,本质上是个诱饵,秦修瑶的逃跑就是信号,他只要拖住这些人就够了。 “墨法王,我们打个商量,以多欺寡非英雄好汉所为,传出去让江湖上的朋友耻笑,我们一对一单挑,按套路打,你若能赢我,我甘愿束手待擒,如何?”李青霄说着自己也不信的胡话,对话本里的英雄豪侠进行拙劣模仿。 只是墨沉渊并不打算按照话本里的套路来,非但没有被英雄好汉和江湖名声的话挤兑住,反而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李青霄:“你是不是有病?谁跟你单打独斗,弟兄们,点子扎手,并肩子上啊。” 江湖就是这么冷酷现实,出来混,要讲势力,什么是势力,就是人多势众。 我都混江湖了,还谈什么英雄。 话音落下,混元教众人朝着李青霄攻来。 眼看这文戏是演不下去了,那也只好上演全武行了。 李青霄当即抽出“无相纸”,束纸成棍,直接一招横扫千军起手。 大概是李青霄先前的各种离谱话语给这些混元教之人造成了某种程度上的误导,先是千回百转的“瑶儿”,又是“按套路打”,让这些混元教之人小觑了李青霄的武力,下意识地以为他是个愣头青。 李青霄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谁跟你讲江湖规矩,兵不厌诈,这叫示敌以弱。 所以仅仅是第一个照面,就有个五境之人被李青霄生生扫断了脖子,脑袋耷拉在肩膀上,眼看是不活了。 这还不止,李青霄去势不停,直接展开“梵衣”,硬顶着墨沉渊和一名六境之人的进攻,枪挑另一个五境之人,捅穿胸膛,然后高高挑起,尸体直接挂在枪尖上。 这一刻,李青霄没了伪装,只剩下对敌的冷厉,深刻诠释了对待敌人就要像冬天一般冷酷。 对待道友要像春天一般温暖,对敌人则要像冬天一般冷酷无情。 若是道友和敌人的概念有了模糊,角色发生错位,上午还是道友,下午就成了敌人,那也好解决,根据北辰堂的指示,上午给予“春天的温暖”,下午就给予“冬天的冷酷”。 这翻脸不认人也算是北辰堂的祖传手艺了。 在混元教之人看来,刚才的李青霄还像个丑角,转眼就成了煞星,哪里还不明白他们被李青霄给算计了。 李青霄的想法很简单,想要解决两个六境之人和墨沉渊不太好办,不过他可以先发制人把五境之人给解决掉,免得结成阵法,造成变数。 墨沉渊冷哼一声,不再徒手对敌,伸手凭空扯出一把水剑。 这并非神通,而是以云梦泽水精凝练而成的身外物,因为云梦泽乃是“苍天”人间体的封印之地,所以逸散有天魔气息,墨沉渊将这些天魔气息提炼出来,使得这把水剑也有了部分天魔神异,类似于“黄神越章之印”和“太素金文法衣”,只是品级和位格上有所不如。 墨沉渊持剑与李青霄战在一处,这水剑聚散不定,似曲而伸,变化无方,实在是防不胜防,而且还污秽身外物的玄妙。 李青霄第一次见此类招数,哪怕他已经修炼了“剑经”,毕竟只是初窥门径,也想不出好的办法,顿时落入下风,他干脆不用长枪应对,而是将“无相纸”化作一把纸伞,将自己团团遮住。 任凭你剑出如雨,我一伞挡之,正如掌克拳,拳克指,指克掌,这就是兵器上的天克。至于墨沉渊赖以成名的污秽手段,根本没能见效,“无相纸”毕竟是半仙物的品相,不是不能损坏,可七境修为还是差了点。 墨沉渊也不着急,因为两个六境之人已经从侧翼包抄,你的大伞能挡住正面,还能将四面八方全部挡住吗?这又不是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的“大罗混元伞”。 别看混元教以“混元”为名,可真正的混元伞却是在道门的手中,虽然比不了大掌教的“玲珑宝冠”,但也是一等一的防御至宝,万法辟易,百兵不伤,撑开伞时,遮天蔽日,天昏地暗。 不过两个六境之人来到李青霄的左右两翼时,立刻发现一个难题,李青霄根本不搭理他们两个,任由他们出手,却无法打破那件由无数扭曲梵文编织而成的奇怪衣物。 更不必说,梵文之下还有一层,不知何时,那件白衣的表面浮现出无数金色文字,又与扭曲的佛门梵文不同,明显偏向于道门的风格。 不过两者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天魔气息。 两人顿时意识到一个可能,李青霄不仅是十成十的人仙传承,还是一个天魔裔,甚至是拥有完整天魔传承的上位天魔裔。 第二十一章 并肩子上 还真让李青霄猜中了,四个五境之人的职责就是布阵,结果被李青霄开局先击杀两个五境之人,剩下的两个五境之人已经没办法按照预定计划结阵,只能在旁边干瞪眼。 此时的李青霄就像个冷兵器战争中的巅峰水准重步兵,前面举着盾,身上披了两层甲,属于被射成刺猬仍旧活蹦乱跳的那种,对付这种重步兵,只能用钝器和专门破甲的重槊。 不过在墨沉渊看来,虽然被杀了两个五境之人,但久守必失,最终的胜利还是属于他们,无非是时间问题。 另一边,秦修瑶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不仅成功击杀了几个拦截之人,而且已经与张润青会合一处,并按照原定计划,率领六十名四品祭酒道士和准四品祭酒道士对包围了李青霄的混元教众人进行反包围。 这就是经典的中心开花战术。以己方为诱饵,坚守核心阵地吸引敌军围攻,同时调动友军对敌军形成反包围,里应外合歼灭敌人。 张润青一马当先,连人带剑直取那两个手足无措的五境混元教徒,剑势凌厉,携带着老张家“五雷天心正法”特有的雷霆气息。 那两人见张润青杀来,仓促间挥出两道黑气格挡,却被剑势中的雷电之力一碰便溃,不过三招,便被张润青一剑封喉,倒在血泊之中。 墨沉渊眼角余光瞥见己方仅剩的两个五境教徒倒地,又见秦修瑶与张润青带着数十名道宫学员呈合围之势逼近,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手中水剑攻势陡然暴涨,剑影翻飞间,无数带着浑沦气息的水珠射向李青霄的纸伞,发出“噼啪”作响的撞击声,不过伞面将所有水珠尽数挡下,连一丝水渍都未曾留下。 “好算计!”墨沉渊怒喝一声,他本以为亲自出马对付一个道宫学员不过手到擒来,却没想到对方早已布下反包围的杀局,自己反倒成了被围猎的猎物。 李青霄闻言笑道:“墨法王,话可不能这么说,我早就跟你说,咱们按套路打,最好是一对一的文明仗,关键是你不干啊,怪得了谁?” 李青霄骤然收敛笑意,高声道:“道友们,点子扎手,并肩子上呐。” 说着,他手腕一翻,无相纸所化的纸伞瞬间变回长枪模样,枪尖寒光闪烁,带着半仙物的凛冽气息,直指墨沉渊。 如今攻守易形了,他不必打不还手了。 那两名六境混元教徒见来人众多,心中已萌生退意,可墨沉渊在前,教规森严,他们又不敢擅自脱身,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从侧翼进攻李青霄,意图擒下李青霄以求一线生机,几乎要把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可仍旧无法撼动李青霄身上的“太素金文法衣”和“梵衣”,反而快帮李青霄把大荒之力蓄满了。 六十余人黑压压围了过来,虽然其中不乏五境之人,但架不住人数众多,别说两个六境之人,就是七境之人也要犯怵。 墨沉渊见状,心中急躁更甚,手中水剑猛地一抖,剑身瞬间暴涨数尺,化作一道巨大的水刃,带着滔天气焰朝着李青霄横扫而去,这一击凝聚了他十成修为,势要将李青霄当场斩杀。 混元水天刃! 两名六境混元教徒不得不避让开来,却也陷入到被众人围攻的境地之中。 李青霄双脚蹬地,身形腾空而起,周身穴窍和其中的身神全部亮起,“太素金文法衣”转为赤文状态,同样是巅峰一击,长枪自上而下狠狠刺出,与巨大的水刃轰然相撞,“轰隆”一声巨响,气浪席卷四方,地面被震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周围的树木尽数被拦腰斩断。 水刃瞬间溃散,化作漫天水汽,墨沉渊被反震之力逼得连连后退数步。而李青霄也被气浪掀得身形一滞,落在地面后踉跄了两步,手中长枪微微颤抖。 墨沉渊眼神阴鸷地盯着李青霄,心中已然萌生了退意。他知道今日失算,身陷重围,己方伤亡惨重,继续僵持下去,只会全军覆没,哪怕他是七境修为,也难以脱身。 李青霄自然看穿了他的心思:“墨法王,现在想走,是不是太晚了?”话音落下,他身形一动,再次朝着墨沉渊冲去,长枪如龙,招招狠辣,逼得墨沉渊连连格挡,疲于应对。 另一边,两名六境混元教徒陷入到围攻之中,平均每个人要应对三十人,其中的张润青和秦修瑶也都是六境之人,很快就没了反抗之力。 秦修瑶抓住一个破绽,长剑刺穿其中一人的心脏,张润青紧随其后,一剑斩断另一人的脖颈,两名六境高手尽数陨落。解决掉对手后,两人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墨沉渊围了过来,与李青霄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六十余名道宫学员又在外面围成一个圈,将墨沉渊死死困在中间。 墨沉渊环顾四周,又看了看地面上己方弟子的尸体,脸色白如纸。他知道,自己今日怕是插翅难飞,他深吸一口气,体内剩余的修为尽数爆发,周身水汽弥漫,天魔气息愈发浓郁,手中水剑再次凝聚。 “既然走不了,那便同归于尽!”墨沉渊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朝着李青霄三人猛冲而去,水剑刺出,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直奔李青霄而去。 秦修瑶和张润青没有李青霄的防御手段,只得散开,各自施展绝招,朝着墨沉渊攻去,以图围魏救赵。 李青霄则不闪不避,“大荒神掌”蓄势待发,已经蓄满大荒之力。 李青霄从正面对上墨沉渊,同时身上的“太上金文法衣”又转变为蓝文状态,发动“编织因果”效果:扭曲自身短程因果轨迹,可规避一次致命灾祸,此术并非改变既定事实,而是在因果脉络中寻得“偶然之机”。 两者相击,水剑崩碎,炸开最后的涟漪,没有“梵衣”的李青霄首当其冲,不过在扭曲因果的作用下,竟然奇迹般毫发无损。 李青霄的气血转化浑沦气息,使出“脚底抹油”,拉开距离。 紧接着不知谁发了一声喊,六十余人齐齐出手,各色兵刃、神通、法宝炫灿缤纷,让人眼花缭乱。 墨沉渊瞬间被各色光华吞没,虽然没有当场暴毙,但也命悬一线。 这就是集体的力量。 墨沉渊满是不甘:“混元教不会放过你们……待到诃梨帝母降临……整个人间……都会……” 话未说完,他已气息断绝。 第二十二章 杀人灭口 刚才到底是谁发了一声喊?李青霄还真没注意。 不过现在的结果绝对不是最好的结果,李青霄还是希望能够抓活的,就算不得不将其击毙,也用不着这么大的阵仗。 六十余人一起出手,也幸亏墨沉渊是七境之人,换成个差一点真就是尸骨无存了,甚至连遗言都不会留下半句。 如此一来,颇有点杀人灭口的感觉,难免让人怀疑队伍里是不是混进了混元教的人,眼看着墨沉渊不敌,便趁机杀死墨沉渊,以免墨沉渊被俘后泄露机密。 虽然修力之人在魂魄方面的手艺非常粗糙,比如一旦使用搜魂手段,通常会把被搜魂之人的神魂搞得一团糟,轻则记忆混乱,重则变成傻子疯子,所以很少使用这类手段,可关键时刻还是能用,最起码能得到有效信息。 所以杀人灭口是完全是有必要的。 虽然这六十余人都是李青霄亲自挑选出来的,但李青霄的筛选方式只能判断是不是天魔裔以及有没有敌意,混元教的人未必不能蒙混过关,李青霄也不能一直用“天变图”审查身边所有人。 李青霄第一时间来到墨沉渊的尸体旁边,直接上手,最终在他的腰间摸到了一个绣有梨花的锦囊,这就是墨沉渊的须弥物了,万幸没有被毁去。 一般而言,越高级的须弥物越坚固。 比如殷大真人给的无忧钱,号称可以承载仙物,那么其坚固程度堪比顶尖宝物,而且是偏向防御类的宝物。 李青霄初步检查了一下,发现这件须弥物相对老式,是滴血认主的那种,只要主人还活着,须弥物就绝对安全,可一旦主人死去,那么须弥物就会变为无主之物。 这倒是省事了,不必再去破解须弥物的禁制,要知道现在的许多须弥物甚至还设有自毁法门,一旦遭遇强行破解,就会毁去内部所存储的物事,常用于各种保密机关。 混元教虽然得到了黑石城方面的技术支持,但基础不行,在各种细节上还是相当落后,这就给了机会,这大约就是细节决定成败了。 与此同时,李青霄顺势汲取了墨沉渊的天魔气息,补充损耗的浑沦气息,同时也让他的觉醒度上升到四成二左右,并刷新了“梵衣”的冷却时间。 很快,张润青和秦修瑶也来到李青霄身旁,李青霄略微思量,还是决定相信这两个女人,于是将自己的猜测告知二女,让她们查一下是不是有人故意杀人灭口,尤其是那个发了一声喊的人。 秦修瑶点了点头,还是例行公事的样子,不过张润青倒是颇为认真,牵涉大局,显然是要当个事办。 李青霄不敢大意,为了防止再次遇到袭击,直接率领六十余人前往韩世德的签押房。 本来这六十人中不乏心存侥幸或者不以为然之人,不过是看在李公子的名头上才选择配合一二,就当是哄李公子高兴了,结个善缘,哪怕结不了善缘,也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触怒李公子。 可万万没想到,道宫内部竟然真混进了邪教妖人,更是公然搞刺杀,性质一下子就变了,这就不是糊弄一下李公子的事情了,必须当成个事情来办,所以原本敷衍了事的部分人也不得不认真起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惹得好些不知内情之人议论纷纷,还以为学员们闹事,要跟道宫方面示威,真是不想进步了。 终于来到韩世德的签押房,韩世德自然没睡,已经来到门外,他这里同样是守备森严,被众多灵官簇拥,乍一看还以为两伙人要火并。 韩世德见李青霄如此阵仗,不怒反喜:“我们进去说。” 李青霄再次嘱咐张润青一番,与韩世德来到签押房中,拿出了墨沉渊的须弥物:“幸不辱命。” 韩世德接过须弥物,倒出一堆零碎。 其中不乏丹药和符箓,不过墨沉渊最后被六十余人联手围攻,已经没有机会使用,韩世德并不在意这些,拿起一把造型古朴的青铜镜子:“青霄,你所料不错,他们果真有对外联络的器物。” 李青霄伸出手示意他要看一看。 韩世德也不介意,直接把镜子给了他。 不过总觉得这种用动作代替语言的行事风格好像似曾相识。 李青霄装模作样地查看一番,实则与小北共享视角:“确定是黑石城的东西吗?” “确定。”小北拍着胸脯打包票,“这把镜子的握柄下方是不是镶嵌着一块黑色楔形石头?这就是黑石城的标志。” 李青霄又问道:“你能不能修改镜子里的阵法细节,直接联络弥罗宫或者道门其他部门?” 小北狡猾道:“可以试一试,不过我现在没有身体,你得给我升级一下才行。” 李青霄差点气笑了,合着在这儿等他呢。 “我现在手里只有一千功勋,这是用来召唤四大护法的。”李青霄直接拒绝,这可是他的保命手段,绝对不能挪用。 真要遇到徐文远这种八境之人,李青霄肯定没有半点胜算,还得靠步月、齐大鹅这种同为八境的存在去对付。 小北一摊手:“那我爱莫能助了。” 李青霄道:“要不你先垫上,等我有了功勋再还你。” “我哪里还有钱!”小北又哭起了穷,“上次赚到的一点钱全都投入进去了,你是知道的。” “行了,我再想办法吧。”李青霄结束了这次对话。 李青霄将镜子还给韩世德,说道:“韩首席,这把镜子的握柄下面镶嵌了一块黑色楔形碎石,不是混元教的梨花标志。” 韩世德顿时脸色大变:“这是黑石城的标志,难道黑石城也参与其中?” 李青霄道:“我看未必,大概率是混元教从黑石城手中得到了有关技术,现在明确了是黑石城的技术,那么接下来的破解也算找准了方向。” 韩世德微微点头:“我会召集这方面的教习进行破解,此番有劳青霄了。” 李青霄不忘交代道:“首席最好是亲自参与其中,免得被内鬼趁机破坏。” 韩世德脸色一肃:“所言有理。” 第二十三章 妾当作蒲苇 韩世德也没忘记关心一下李青霄,毕竟李青霄看起来气血亏空的样子。 这也是天魔气息的弊端,是真不把人当人,一旦浑沦气息耗尽,就要用其他能量强行转化,李青霄是人仙传承,被转化的就是气血。 如果亏空过大,那么甚至有被抽干的可能。 虽然李青霄事后补充了浑沦气息,但为了以防万一,并没有把这部分浑沦气息立刻转化为气血——每次转化过程都是有损耗的。 韩世德没有往这方面去想,只当李青霄能拿下墨沉渊经历了一番苦战,受伤不轻,气血损耗严重。 韩世德作为道宫首席,自然看不上墨沉渊的那点丹药,也没有借花献佛的意思——真要这么干,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万象道宫揭不开锅了呢。 老韩直接从自己的须弥物中取出一个玉盒塞到李青霄的手里,竟是一枚“上品血阳丹”。 “我知道你已经凝聚身神,这枚‘上品血阳丹’的作用不大,但是弥补气血亏空还是没什么问题。” 李青霄也不客气,收下这枚“上品血阳丹”,白得的东西,不要白不要,而且他是出了大力气的,不算是无功受禄。 韩世德也不心疼,这东西当然珍贵,不过可以报销,直接找掌宫大真人批条子就行,属于正常损耗。 李青霄又问了武备的事情,韩世德表示已经准备妥当,现在就可以发放。 这些事情就不必李青霄再去操心了,这么多四品祭酒道士,随便一个人都能组织妥当,更不必说韩世德还是个二品真人。 李青霄离开韩世德的签押房,又找到张润青和秦修瑶,询问内鬼的事情。 张润青见识了李青霄的手段之后,态度有所转变。两人同为六境,张润青自忖对上墨沉渊,必然是身死道消的局面,李青霄却能跟墨沉渊正面放对,乃至不落下风,可见其中的差距。 张润青道:“当时情况紧急,大多数人都是听到有人喊了一声,便下意识地跟着出手。这本也不奇怪,不过到底是谁喊了一声,却没有头绪,我分别问了许多人,每个人关于声音方向的说辞都不一样,看来是早有防备。” 李青霄道:“千防万防,还是没有防住,不过一个墨沉渊死就死了,影响不大。” 秦修瑶抬眼看着李青霄,只觉得李青霄好大的口气。 要知道墨沉渊可是七境修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说死就死了,还影响不大? 如果她不知道李青霄并非李家大宗出身,那么还真要被他唬住,把他当成什么李家三公子。 不过话说回来,李家大宗出身又怎么了?李青岚就是正宗李家大宗出身,也未必有这样的气魄。 说到底还是李青霄大世面见得多了,难免有点不把高手当高手,毕竟他的顶头上司是北落师门,又跟洛师师、陈大真人、南瑜大士谈笑风生,还跟黑石城凤奢等人结过仇怨,乃至于直面过“黄天”本尊。 虽说只是惊鸿一瞥就被北落师门救走,但也算是直面过了。 李青霄对张润青道:“关于分发武备的事情,你多上点心。” 虽然张润青这娘们的脾气不大好,对他也多有敌意,但出人意料的认真,办事让人放心,颇有当年张夫人的几分风范。 张润青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秦修瑶这家伙一直都是贼心不死,见张润青走了,又想跟李青霄发生点什么,不过被李青霄严词拒绝。 其实秦修瑶不可谓不好看,家世也不错,可李青霄就是不动念,根本原因不是李青霄完全对女人不感兴趣,陈玉书也是女人,李青霄就没有拒之门外,反而可以算是双向奔赴。 也不是开追悼会的问题,李青霄过去的确有这方面顾虑,现在已经无所谓了,这种小事都不必齐大真人发话,洛师师完全就能摆平。 主要是因为这类女人很麻烦。 遇到这种女人,无论谁勾引的谁,一旦进入正式关系,女人就会化身藤蔓,开始勒紧身旁的大树。 这正是: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李青霄在下宫学习的时候曾经见过这种现象,大树被藤蔓死死缠绕,大树雄壮时,不见异常,两者还能和谐相处,共同茂盛。可大树一旦开始衰弱,无法同时供养两者,这看似温柔的藤蔓就开始绞杀大树。 那时候的李青霄还很年轻,误以为是大树不够强壮的原因,只要大树足够强大,那就不怕。 不过教习告诉他,其实没有这么简单。 这叫绞杀现象。 一开始藤蔓只是个弱者,必须依附。 藤蔓刚发芽时很弱小,抢不过大树的阳光、水分。它只能缠在树干上往上爬,借大树的高度去晒太阳。 这时它只借位置,不抢养分,看起来像共生、依附。 长大后它变成掠夺者,藤蔓越长越粗。 把树干紧紧勒住,一圈圈缠绕,像绳子越收越紧。 堵住大树的“血管”,树要靠树皮里的管道输送养分,藤蔓一勒,养分上不去、下不来。 并且把阳光全挡住,藤蔓的叶子盖满树冠,大树晒不到太阳,活活饿死。 结局就是大树枯朽,藤蔓取而代之。 大树空心、腐烂、倒掉。而藤蔓已经长成独立的大树,站在原地。 它不是忘恩负义,是生存逻辑:依附,竞争,取代。 看似依附大树的藤蔓,实则是慢慢吞掉宿主的绞杀者。 温柔缠绕,是为了一点点勒断生机。 共生只是假象,取代才是目的。 正所谓:二八佳人体如酥,腰悬利剑斩愚夫。 李青霄不想沾染半点,老陈就挺好,关键是自在。 真要与这类人扯上过于深入的关系,逼宫老陈是必然——割让利益也解决不了,因为我要的不是钱,我要的是你这个人。 那就更可怕了——人都是我的了,钱还算个事吗? 这就好比说我做道士要的不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我要的是道门最高权力。 哪个危害更大,想来是不必多说。 李青霄这个人只能属于李青霄自己,不属于其他任何人,齐大真人也不行。 所以哪怕不谈忠贞道德,只算利害,李青霄也不想跟这些人越界半步——合作可以,其他的就算了。 第二十四章 狂言 出了墨沉渊公然袭击李青霄的事情,许多事情就瞒不住了,韩世德现在要专心破解那把对外联络的镜子,许多人便找上了李青霄,要求李青霄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也在情理之中,谁让李青霄刚刚自封了一个学员互助会掌会的职务,又是组织学员们巡逻,又是找首席汇报,现在出了事情不找你找谁? 权力和责任从来是一体两面。 李青霄对此有所预料,干脆在礼堂召集众学员,直接开大会。 首席台上放了三个位置,分别是居中的掌会和两旁的副掌会,其余人坐在台下。 李青霄从不怯场,直接坐了主位,张润青和秦修瑶则分列左右。 “现在开会。”李青霄也不用扩音,人仙传承的嗓子就是好,声音就是大。 原本还略有几分喧闹的礼堂顿时静了下来。 李青霄环视一周,说道:“今天我以学员互助会的名义连夜召开议事,其中具体原因有些道友知道,有些道友不知道,不管是否知道,我在稍后都会统一做出解释。 “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强调一点,我们接下来要宣布或者讨论的事情,在座诸位都必须恪守道门规矩,履行必要之保密义务,尤其是高品道士,发挥模范带头作用,不使出现恐慌。” 李青霄又环视一周,见所有人都很认真严肃,没有提出异议,这才接着往下说。 “大家都是四品祭酒道士或者准祭酒道士,在来到道宫进修之前,也都担任相应的领导职务,该有的觉悟不会少。我在这里首先回答第一个问题,道宫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简单来说就是有部分混元教妖人混入了北邙洞天,甚至有些人就潜藏在我们身边,对道宫产生了实质性威胁。” 此言一出,原本十分安静的礼堂顿时嗡的一声。 李青霄双手虚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说道:“那么便引申出了今晚这次议事的第二个问题,我们该如何应对?” 张润青看着李青霄发表讲话,不禁想道:李家小子看着年轻,办起事来却出人意料的老练,甚至比许多尸位素餐的老家伙强多了。 为什么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秘书都很重要?除了生活上的照顾,秘书还是笔杆子,许多道士自己的演讲能力非常差,上了台就是读秘书提前写好的稿子。而有些道士就能完全摆脱稿子,不仅不会卡壳,而且更为精彩。 一方面是因为随意说话很容易让人抓住把柄并引申,另一方面就是肚子里没货,水货和草台班子是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历代大掌教一般都是脱稿讲话,就是因为他们不怕被抓住把柄,也没人敢去抓他们的话柄,自然敢于畅所欲言。而且历代大掌教都是仙人,不仅博闻强识,过目不忘,而且能着书立说,不怕肚子里没货。 李青霄也不怕被抓住把柄,毕竟身后有严大真人和韩世德背书。 就在这时,一个四品祭酒道士说道:“李掌会,我们先不要讨论这个问题,我更想知道这些混元教的妖人是怎么混入北邙洞天的,道宫方面是否存在纰漏?” 这话却是暗藏玄机,给李青霄挖了坑,意图把道宫扯进来,一个回答不好,李青霄在事后就要灰头土脸。 李青霄并不害怕,坦然道:“虽然现在不是追责问责的时候,但既然问起了,那我在这里一并做出解释,关于这一点,经过初步调查,可以认定是长期隐藏在道门内部的野心家、阴谋家、反道门两面派,勾结外部势力,秘密进行筹备反道门事变,阴谋颠覆道门,乃至篡夺道门政权。” 此言一出,满堂俱静。 有些人都被吓傻了。 毫不夸张地说,你是什么身份,这话也轮得到你李青霄来说? 而且这话有点陌生了,上次听到这种定性,还要追溯到齐大掌教的时代,定性反道集团的几位主犯,即:前全真道掌道大真人、地师姚令,前大玄皇帝、第二道士秦权殊,前太平道掌道大真人、国师李长庚。 这些可都是行刺大掌教、起兵造反、让天下沸腾、让江河燃烧的人物,真正的道门权力核心。 说白了,一般人也配称之为“野心家”“阴谋家”? 再有,最终是金阙作出的定性,你一个小小的准四品祭酒道士也敢出此狂言? 这是僭越! 李青霄还就说了。 就是要狂一把。 不狂不是殷家人。 那个有意给李青霄挖坑的四品祭酒道士同样有点傻眼,这发言太爆了,哪里用得着他去挖坑,李青霄压根就是个行走的火雷,必须离得远一点,免得爆炸的时候牵连到自己。 张润青更是决定收回刚才的评价,这家伙一点也不老道,简直是无法无天,见过不讲规矩的,没见过这么不讲规矩的。 她甚至怀疑李青霄到底懂不懂规矩。 李青霄问道:“还有问题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谁还敢有疑问,万一这位再说出点更爆的,他炸死了不要紧,可别牵连自己。 李青霄很满意,说道:“好,第二个议题,我们该如何解决这次的道宫危机。 “实话实说,我得知消息的时间只比诸位早了三天左右,在这三天的时间里,我做了两件事,一是与各位学员谈话,组织了一支六十人左右的队伍;二是以我自己为诱饵,利用这支六十人的队伍对混元教四大法王之一的墨沉渊进行诱捕。 “这次诱捕行动可以说失败了,墨沉渊被当场打死,可以算是杀人灭口,我怀疑我们的队伍里已经混入了混元教的奸细,我先前的逐个谈话就是为了防止这些情况的发生,可还是没有防住,充分说明了形势的复杂性。” 一名四品祭酒道士道:“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这岂不是说道友之间都要互相防备。” 张润青接过话头:“李掌会所言,虽然有点让人难以接受,但据我的了解,至少也可以算是部分事实。斗争就是如此,不是请客吃饭,而是你死我活,我劝诸位道友不要马虎大意,更不要怀有侥幸心理。” 第二十五章 镇之以静 在这一届的学员中,张润青作为张家人,分量同样不轻,既然她也开口了,那么其他人自然不能同时质疑张李两家之人。 李青霄口出狂言当然不是为了痛快,这是最快震慑不同意见的手段,这帮四品祭酒道士都是老油子,只要不按套路出牌,按照他们多年养成的习惯,肯定要多想一些,这是求稳。 等他们回过神来,这次的洞天危机无论成功失败也差不多该完事了。 一个优秀的道门接班人,就是敢于下决断。 唯一的问题就是隐患颇大,一个搞不好是要因言获罪,哪怕是洛师师也护不住他。 不过李青霄不怕,虽然齐大真人不在,但是殷大真人在,只要殷大真人发动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 以齐大真人的权势,直接把李青霄放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上,并非做不到,可那样做的意义不大。 权力与地位有关,能力则未必,所以她让李青霄从底层起步,这无疑是一种锻炼,同时熟悉道门运转的各种流程,明白道门的上下层逻辑,有了基层经历,以后施政的时候才能有的放矢,而不是何不食肉糜。 上级怎样做才是把你当做自己人? 其实就三点。 第一点,上级是否主动铺路,使其成为整个布局的一部分。 毫无疑问,齐大真人一直在为李青霄铺路,而李青霄也是齐大真人白玉京布局的关键人物,两人密不可分。毫不夸张地说,李青霄本人就是齐大真人政治遗产的一部分。正如齐大真人是齐大掌教政治遗产的一部分。 第二点,为长远计,甚至违背你的短期利益和意愿,进行长期规划。 李青霄同样符合条件,如果从短期利益出发,那么齐大真人完全可以让李青霄一步登天,二十岁就成为最年轻的二品太乙道士,名满道门。 可齐大真人明显是长期规划,让李青霄从七品干起,一步一个脚印。因为幸进必然根基不牢,上去得快,下来得也快。只有走正途上去才是真上去了。 当年的齐大真人虽然升得飞快,但还真没人说她是幸进,因为她是在战场上一棍一棍打出来的,是踩着李家和秦家的头爬上去的。谁要是不服,也去打个李家人,打不了李家人,还有秦家人、儒门之人、佛门之人。 第三点,除了利益分配和资源倾斜,还有就是关键时刻的保护和支持。 李青霄口出狂言,此事可大可小,毕竟他没有指名道姓,而且这句话虽然狂,但没有明显错误,如果没有内鬼,区区一个混元教凭什么渗透北邙洞天,解释不通。 只要想保,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年轻人嘛,难免口无遮掩,我看没什么不好,畅所欲言,言者无罪,让人说话,天塌不下来。 只是一字何止千金,换成寻常人,自然是等不来这一句话,那便是重大错误。 李青霄道:“北邙洞天位于道门腹地,不远便是上清宫和中州道府,其得失从来不在几个小小的内鬼,只要坚定守住,就有办法。我们当务之急不是抓内鬼,而是稳定洞天内部的秩序,确保道宫内部不出现恐慌和混乱,简单来说就是四个字,镇之以静。” 有人道:“掌会所言极是,这个时候的确应该镇之以静,大家过去也都担任过相应的职务,有这方面的经验,只是有一点,我们到底要坚守多长时间,掌会还得给个准信才是。” 李青霄道:“短则半月,长则月余。道宫方面已经把求援的信息传递出去,关键在于道门要花费多长时间从外面攻破北邙洞天的阵法,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这是不好预料的。” 李青霄故意耍了个小花招,明明还未破解古镜,他却说消息已经传递出去。只要有了希望,那么防守的一方就能力往一处使,在短时间内不会出现太大问题。 此言一出,底下又是一阵议论。 李青霄这次没有阻止,只是等众人议论得差不多了,方才开口道:“如今敌暗我明,为了防止被逐个击破,以及缓解人手上的压力,学员互助会决定暂时放弃宿舍二区和三区,所有人集中到教习们所在的宿舍一区,那里毗邻办公区,刚好可以连成一片,至于居住条件,希望大家能克服一下,共克时艰。” 这一条是应有之义,谁也不会为了居住条件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反对。 总结下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李青霄也没办法凭空造牌,只能是安抚人心,镇之以静,然后固守待援。这些都是光明正大的阳谋,倒也不怕被内鬼知道。 当年清微真人教导李文渊:别人不推你,你自己不能倒。别人不杀你,你自己不能死。 要忍得住,想得开。只要别人没有真正动手,无论压力多大,都不能搞自杀那一套,总有柳暗花明的那一天。 李文渊就是恪守这一条,在李家最黑暗的时刻,担任李家的家主,率领李家艰难前行,并最终等来了天亮。 守得雾开见月明。 道理是一样的,如今的道宫形势,只要混元教还没打过来,那么自己人不能乱。 议事结束之后,李青霄给了秦修瑶一个任务,让她负责一众学员的搬家事宜,道宫方面也派出了一百灵官进行协助,力争在天亮前完成。 秦修瑶领命而去,还剩下李青霄和张润青。 “你刚才的胆子可真大。”张润青难得主动开口,“说什么野心家、阴谋家,你是指哪位大真人?” 李青霄道:“张家出过废天师,李家出过国师,姚家出过姚令,都是为了谋求最高权力而不惜武力叛乱,所谓的道门三大家族,哪个没出过野心家、阴谋家,谁又比谁干净?时至今日,道门的高层再出一个所谓的野心家、阴谋家,又有什么值得奇怪。” 张润青好一阵无言,竟然无法反驳。 李青霄道:“你不觉得严大真人离开的时间太巧了吗?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管的,可也是确实存在的。” 张润青也豁出去了,直接问道:“你觉得是谁?” 李青霄却不上当:“反正绝对不会是齐大真人。” 第二十六章 两难 陈玉书已经从北邙山返回南洋,不过最近几天并没有去狮子城,而是在升龙府归剑湖的庄园中。 陈大真人几乎不来这边,在过去的许多年中,这里就是陈玉书的秘密基地。 沿着快要被荒草吞没的小径穿过荒芜的院子,进到主体建筑的大厅,这里有一个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鱼缸,里面竟然还有鱼群,相较于外面的荒芜,这些游鱼便显得格格不入。 陈玉书站在鱼缸前,手指轻轻拂过鱼缸表面,看着里面的游鱼来回游动,若有所思。她养鱼有三个窍门,一是少喂食,二是多换水,三是勤换鱼。 这个窍门看似荒诞,实则很有用。 这是林夫人教给陈玉书的,贵在坚持,其他条件都不变,死了就换鱼,新鱼和老鱼结合再生下一代。 在前几年,鱼换得勤,水干净,鱼缸也干净,鱼更活泼。只要不说,谁知道今天的鱼和昨天的鱼有什么区别。 如此几年后,养出来的蛊王可以自适应各种环境,不怕晒,也不怕换水,充分体现了什么叫如鱼得水。 林夫人说,这叫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陈玉书却觉得,这叫不换体质就换鱼。 总之,养鱼就成功了。 可笑李青霄不知此中奥妙,还拿此事嘲笑陈玉书。 陈玉书一掌拍在鱼缸上,惊得鱼群聚散不定。 很多事情谋划再好,也不可能天衣无缝。 比如谋划北邙洞天之事的混元教,就绝对预料不到陈玉书和李青霄之间会有一条小北专线。若是在以前,陈玉书也不会频繁联络李青霄,不过感情升温的时候,正应了一句老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就不一样了。 陈玉书连续三次联络失败,小北专线一直没有响应。 一般来说,洞天并不能隔绝通讯,因为道宫也需要日常联络,若是大规模隔绝通讯,那就只能靠人力传讯,效率十分低下,所以陈玉书直觉认为,北邙洞天可能出事了。 于是陈玉书返回升龙府,决定通过陈大真人的渠道查问北邙洞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其他人并不知道小北专线的事情,所以陈玉书不好亲自出面询问,总不能说她心绪不宁。 陈大真人作为白玉京的前成员,知晓小北专线的存在,最终由陈大真人联络了严大真人,询问北邙洞天的事情。 严大真人此时还在玉京参加关于修复灵山洞天的议事,突然接到老友的传信,不免奇怪,不过还是让秘书询问韩世德最近洞天内是否有事情发生。 直到此时,秘书才发现北邙洞天的联络渠道中断了。 秘书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赶忙向严大真人汇报。 不过严大真人却陷入了两难的抉择,现在只知道洞天的联络渠道被中断,并不知道洞天内部到底是什么情况。 如果只是道宫内部的人操作失误,导致了现在这种情况,那么就没有必要大张旗鼓,家丑最好不要外扬。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下令强攻北邙洞天,结果发现只是一场误会,那么下达攻山命令之人是要承担责任的。 可如果不是道宫内部的人操作失误,而是其他情况,比如某些邪教妖人混入了北邙洞天,从洞天内部封锁了洞天,那么就要当机立断,直接采取措施。稍晚一点,造成重大损失,新账旧账一起算,谁也逃不过。 在这种时候,领导者要敢于下决断,也有几分赌的成分。 严大真人找到了主持这次议事的姚玄,询问他的意见。 如今的姚玄作为“小掌教”,虽然没有太上议事的投票权,但有列席太上议事的资格,事实上享受副掌教大真人的待遇,说白了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太子位置,地位还要在众多平章大真人之上。 严大真人虽然是前辈,又是姚玄的姑父,可在道门内部的地位,还要居于姚玄之下。 姚玄听完严大真人的汇报之后,脸色不由凝重起来:“姑丈,道门有心血来潮的说法,虽然我们不是修心之人,但毕竟境界修为到了,你实话与我说,我们不谈证据,只谈直觉,你觉得是哪种情况?” 严大真人不由苦笑一声:“若让我来说,大概率就是后一种情况,混元教先是引走沈真人,又趁着我来玉京参加议事,偷偷混入北邙洞天,最终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姚玄道:“北邙洞天之侧就是中州道府和上清宫,关键是怎么说动这两家行动起来,总不能说直觉。” 严大真人道:“是个难题。” 姚玄有些头疼:“大掌教如今不在玉京,其他人没有资格召开太上议事,自然也不能以太上议事的名义下令。事关重大,如果不走正常程序,恐怕上清宫和中州道府都不会承担这个责任。” 这也在情理之中,过去道门就是太轻视组织程序,掌道大真人们一声令下,就能调动千军万马,无视金阙,自行其是。齐大掌教平叛之后进行改制,一再强调集体领导做出决策,就是防止再有这种情况发生,一旦有人越过太上议事,是要承担重大责任的。 后有齐大真人绕过太上议事,联络李、姚、周、陈、裴、齐各家,直接进行了一场小范围的宫变,架空了九代大掌教,并掌握道门最高权力。 这些年来,齐大真人痛定思痛,退居二线,意在恢复太上议事的权威,凡有重大命令,皆是以太上议事的名义发出。 毫无疑问,攻打北邙洞天属于大事。 万象道宫并非地方道宫,如果是婆罗洲道宫,陈大真人就可以直接采取措施,这在他的职责范围内,可万象道宫属于金阙直辖,谁能下这个决断? 就算下了这个决断,底下的人也未必敢执行。 其他方面都还好说,一旦动用武力,必须慎之又慎。 没有决议,日后追究起来,是要承担责任的——你今天敢不经决议就攻打北邙洞天,明天是不是就敢不经决议直接在玉京戒严? 这与北辰堂把对外情报手段用在内部斗争上一样,十分犯忌讳。 召开太上议事,关键在于大掌教,只有大掌教能召开太上议事,其他人不行。 硬要说的话,齐大真人也有这个资格,太上掌教也算掌教,可齐大真人同样不在,却是两难。 严大真人问道:“要不要请示一下大掌教?” 第二十七章 凭证 没有正式决议,仅有口头命令,下面的人难免要犯嘀咕。 站在中州道府的立场上,没有合法手续,他们不敢贸然行动,这是严守底线,事后也追责不到他们的头上。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有些人命关天的大事,在其他人那里不过是一份工作而已。 殷大真人倒是不怕这个,关键是这位不在。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请示大掌教,由大掌教下决断,谁也挑不出错。 姚玄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他也有顾虑:“姑丈,请示大掌教没什么问题,可这次到底不是面对面请示,远隔几万里,让大掌教在仓促间下决断,关键要有凭据。” 严大真人苦笑一声,知道姚玄说的是理也是情。 当面汇报是个说法,远隔万里又是另外一个说法。 没有确凿证据,大掌教又不在玉京,不了解具体情况,他就不容易下这个决断。 姚玄道:“若是留在洞天里的人能够送出些确凿的证据,事情就好办了。” 凡事兴一利必生一弊。 齐大掌教改制,主要是针对三师之乱和大玄之乱,加强金阙的领导,强调组织程序,以达到消灭藩镇、避免大规模武装叛乱之目的,这些都是优点。 缺点也有,比如效率问题。 层层审批、逐级汇报、开会研究、留痕留档,一旦遇到急事、险事、突发事,等程序走完,难免贻误时机。 也容易变成“免责主义”,不敢担当,把程序当挡箭牌,只要走了程序,错了也是集体责任。不走程序,对了也是个人违规。 结果就是:不推不动、不批不做、宁可不做,不能做错。 这类事情不少见,比如大晋有感于大齐末年藩镇武人的跋扈,终其一朝都在以文抑武,以寒门取代士族,结果导致了士绅官僚阶级坐大,以及各种军事失败。 武人造反,文人卖国,总要选一个。 道门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近似大齐的老路上,三师坐大,如同藩镇,最终武力造反。 到了齐大掌教时代,为了弥补过去的错误,难免要再打补丁,防止权力失控,然后又会出现新的问题。 没有绝对完美的体制,只能动态变化。历史总是在螺旋中上升。 齐大真人在的时候,凭借其手中的权力,直接搞一言堂,这些缺点还不怎么明显,可一旦齐大真人不在,缺少一个强有力的车头,那么这些缺点就暴露无遗。 所以齐大真人这些年来一直致力于培养一个敢于担当的继承人。 当然了,这种办法只是治标不治本,齐大真人的智慧就仅限于此了——至于以后该怎么办,我反正不知道。 此时洞天内部,学员们已经完成搬迁,全部聚集在宿舍一区,与办公区连成一片。 而办公区的后方的就是禁地的门户所在。 想要进入禁地,除了全面关闭阵法,只能持有相关秘钥。 严大真人没有将枢机秘钥随身携带,而是留在了他的签押房,严大真人不在的时候,只有韩世德能进入严大真人的签押房。 韩世德倒是很有自觉,知道自己是混元教的首要目标,寸步不离办公区的签押房,这里不仅有阵法,还有灵官和机关傀儡,除非混元教孤注一掷进行强攻,否则根本奈何不得他。 李青霄再次来到签押房,他是为数不多能随意出入此地之人,其他辅理都没这个资格,因为摆明了有内鬼,谁知道会不会有人直接刺杀韩世德。 韩世德当初也是没办法了,才找到李青霄商议破局之策。 本来是死马当做活马医,可没想到李青霄还真有点手段。 李青霄是来询问古镜破解进展的,现在距离墨沉渊之死又过去了一天左右的时间,混元教方面进行了几次试探性进攻,虽然都被守卫灵官击退,但这也意味着混元教越来越没有耐心,恐怕用不了多久,混元教就要发起全面进攻。 韩世德还是给了李青霄一个好消息,万象道宫作为道门的最高学府,还是有些高人的,再加上黑石城的许多技术本就是从白玉京流传出去,而白玉京的技术本质上还是来自道门,同出一源,破解起来便没有那么困难。 李青霄问道:“可以向外传递消息了吗?” 韩世德道:“可以是可以,不过无法确定固定目标,我们也不知道消息会传到何方,存在变数。” “这是什么道理?”李青霄问道,他毕竟不是专业的人士。 “简单来说,我们道门的通讯器物都有对应坐标和准入许可,相对封闭,自成体系,主要是为了安全和保密考虑,这也是经箓只配发给高品道士的原因之一。这把古镜不是道门的产物,虽然我们将其成功破解,可以对外传递消息,但没有相应的准入许可,便无法把消息传入道门的通讯体系。” 李青霄又问道:“需要怎么解决?” “坐标的问题好解决,设定一个就是了,关键准入许可是要申请的,以现有情况而言,根本没有条件申请,我们被自己的‘城墙’阻隔在外了。” 李青霄想了想,问道:“小北,你应该有小北专线的权限吧。” 小北一听就知道李青霄打了什么主意,一拍胸脯:“交给我吧,小北专线属于我们独家运营,不存在什么许可不许可的问题,而且小北专线也不接入道门体系。” 李青霄得到小北的保证,又对韩世德说道:“若是韩首席信得过我,不妨让我一试。” 韩世德道:“这有什么信得过信不过的,你打算怎么做?” 李青霄张口就来:“当初陈大真人分别送给我和明霄一个不在道门体系之内的联络方法,若是我能把消息传递给明霄,再请陈大真人联络家师洛师师或者严大真人,那么问题就迎刃而解。” 韩世德眼神一亮,以拳击掌:“这个法子好。” 他根本没问这个联络方法具体是什么,毕竟都说了是陈大真人所赠,他还能找陈大真人求证吗? 当然他也不会联想到白玉京,因为这种独立于道门之外的通讯体系有很多,黑石城就不必说了,清平会的鱼符体系也算一个。 李青霄从韩世德手中接过古镜,通过小北连接了小北专线。 正在鱼缸前等待玉京消息的陈玉书忽然发现小北专线竟然接通了,顿时大喜过望:“白昼?” “是我。”李青霄的声音传来,“明霄,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混元教混入并封锁了北邙洞天,我们诱杀了一个混元教法王,通过从他身上缴获的联络器物才得以与外界取得联系,却没办法接入道门通讯体系,你立刻将此事告知陈大真人和洛老师,请他们作出应对。” 第二十八章 大小掌教 “沈真人那边有消息了吗?”姚玄问道。 严大真人在发现北邙洞天的通讯隔绝之后,一边找到姚玄进行汇报,一边让秘书联系掌宫真人沈若虚,由沈若虚就近前往北邙山的上宫门前镇查看有关情况。 从各方面考虑,沈若虚都是最合适的人选,不仅身份足够高,关键是道宫自己人,明白道宫的具体问题所在,掌握分寸,不会让道宫被动。 算算时间,沈若虚也该抵达上宫门前镇了。 严大真人道:“沈真人已经抵达上宫门前镇,根据沈真人回复,上宫门前镇并无异常,包括接待处,没有任何人员伤亡,亦不存在冒名顶替等情况。沈真人详细询问了接待处的有关人员,根据他们所说,传送阵是从内部关闭,在此之前,他们接到了传送阵要临时检修的命令,所以对传送阵的关闭并不意外,也没有向上汇报。” 姚玄以手指敲击桌面:“姑丈,就算真是临时检修,也不应隔绝通讯,最起码要提前跟你这位掌宫大真人汇报一声,事前不请示是大忌,到底情况如何,你我已经心里有数。” 姚玄顿了一下,加重语气:“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要是个误会,我们却向大掌教汇报了,大掌教作出攻打北邙洞天的决定,那么我们会十分被动,而且要承担责任。” 很显然,姚玄并不想下这个决断,更不想承担风险。 如果是李元殊,那么他大概率不会如此。可姚玄到底不是李元殊。 就在这时,严大真人的秘书快步走了进来,轻声道:“大真人,陈大真人的传音。” “小掌教稍等。”严大真人起身离开议事堂。 姚玄独坐在议事堂中,缓缓闭上双眼。 “老陈,什么指示?”严大真人接起传音。 陈大真人的传来:“老严,你还有心思说笑,北邙洞天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置?” 严大真人迟疑了片刻:“关于这件事,我还得多谢你,若不是你给我提了个醒……” 陈大真人直接打断了严大真人:“老严,你我是多年的知交,就不必兜圈子了,我再给你提个醒,我刚刚得到消息,混元教混入洞天内部并封锁了洞天,此事若是处置不当,你这个平章大真人恐怕要当到头了。” 严大真人心头一震。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不过陈剑生远在万里之外又是如何对北邙洞天的情况了若指掌? 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个名叫李青霄的年轻人。 陈大真人没有卖关子:“我也不瞒你,青霄他们想办法诱杀了一个混元教法王,从那个妖人的身上拿到了对外联络的关键物事,只是不能接入道门的通讯体系,只好打给我这个老头子,拜托我代为转告,金阙方面必须早作决断了。” 严大真人沉默了片刻,沉声道:“多谢。” 结束了与陈大真人的通话,严大真人再次回到议事堂。 正在闭目养神的姚玄睁开双眼,以眼神询问结果。 严大真人没有怀疑,也没有隐瞒,将两人的通话内容如实转述。 姚玄听完之后,说道:“陈大真人是我们全真道的老前辈,既然他都出面了,那么此事再无万一可能,我这就向大掌教汇报。” 这次变成严大真人独坐在议事堂中,等待姚玄回来。 姚玄通过特殊渠道接通了道门一号专线——齐大真人只是道门二号专线,一号专线一直属于大掌教,在这方面,齐大真人倒是无所谓这些虚名。再有就是,齐大真人这些年也习惯了二号专线,不想再换了。 专线接通之后,对面的态度有些生硬:“大掌教正在休息,过半个时辰再打来。” 姚玄沉声道:“我是姚玄,我有重要情况要立刻向大掌教汇报。” 另一边的声音顿时变了:“原来是小掌教,请小掌教稍等,我立刻向次席请示。” 次席就是紫霄宫次席辅理,平时并不过多插手紫霄宫的政务,实际承担大掌教的秘书职责,负责大掌教的日程安排和生活起居,如果大掌教足够强势,那么这个位置就举足轻重,被人戏称为二号小掌教——齐大真人曾经担任过此职位,也就是当齐大掌教的秘书。 过了片刻,大掌教的声音响起:“姚大真人吗?” 姚玄肃然答道:“大掌教,我是姚玄。” “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样,我刚刚得到消息,北邙洞天出事了。” “具体是什么情况?” “混元教的妖人趁着严大真人到玉京参加议事的时机,混入了洞天内部,并设法从内部封锁了洞天,隔绝通讯,道宫的道友们发现之后,想办法突破了混元教的通讯封锁,向严大真人汇报了此事。” 大掌教听完之后,沉思了片刻,问道:“姚大真人,你是什么意见?” 姚玄道:“我的意见是,混元教妖人大概率是为了北邙洞天的禁地而来,必要的时候,我想是不是可以采取一些必要手段。” 大掌教沉吟了片刻,说道:“这件事发生得很突然,我如今不在玉京,不能掌握具体情况,很难做出准确的判断。这样吧,你是小掌教,本就有列席太上议事的资格,也是下一届的大掌教接班人,用过去儒门的说法,算是储君了。就由你代表我召开太上议事,相机决断。” 姚玄没有推辞,沉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代表大掌教和太上议事作出决断了。” 大掌教问道:“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暂时没有了。” “那就这样。” 两人结束了通话。 很显然,对于大掌教而言,区区一个混元教算不得什么大事,并不需要兴师动众惊动一帮副掌教大真人,对于姚玄而言,他也不是害怕混元教,只是担心事后担责。 既然大掌教亲口委派他来处理这件事,那么他便再无顾忌,可以放心大胆地处置了。 姚玄回到议事堂,严大真人没有闭目养神,而是在来回走动,显然内心并不平静。 见姚玄回来,严大真人立刻停下脚步问道:“如何?” 姚玄道:“召开议事。” 第二十九章 左使韩月绫 且不说玉京那边如何扯皮,李青霄这边已经遭遇了混元教的第一次强攻。 混元教终于失去了耐心,决定大举进攻,赶在道门有所举动之前拿下办公区。 “或者说,混元教并非失去了耐心,而是得到了消息。”李青霄如此说道。 “什么意思?”张润青问道。 此时两人正坚守在最前线的一处制高点上,看着混元教的妖人退去,终于缓了一口气。 “我们刚把消息传递出去,混元教立刻就发动进攻,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看来你还是坚信道门高层有内鬼,第一时间通知了混元教,必须赶在道门援军强攻北邙洞天之前完成任务,这也间接证明了金阙已经知道洞天的情况,要有所动作了,那你觉得是哪个环节泄密?” “肯定不是陈大真人,也不太可能是严大真人,至于具体是哪个环节,我不好妄下断言,一旦召开议事,涉及方方面面,可能实在太多了。” 张润青正要说话,一个声音响彻办公区:“司命之主,白衣佛陀,魂去归来兮。” 李青霄骂了一声:“真是奔着司命真君来的,装都不装了。” 伴随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站起,足有百丈之高,遮蔽了半个天幕。 “魂去归来兮!” 一开始还如梦呓低语的声音渐渐传遍了整个洞天,声音变得越来越大,疯狂的腔调在天地间滚滚回荡。嘶哑的声音撕扯着所有听者的神魂,甚至有一种被撕裂的感觉。 这个身影包裹在黑色斗篷中,上半张脸都覆盖在斗篷的阴影之下,只是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 虽然只是露出半张脸,但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让人忍不住想去一睹其中真容。 斗篷遮掩下的阴影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又仿佛有无数张面孔交叠在一起。 男女老少,红粉骷髅,莫可名状。 张润青还是见多识广,沉声道:“神仙传承!来人应该是混元教的左使韩月绫,教内地位还要在右使徐文远之上。” 紫光社是一个隶属于张家的情报组织,借助开展生意的便利,为张家和正一道搜集情报,这是个半公开的事实。 李家原本也有类似的组织,不过随着大玄之乱的战败,已经被摧毁殆尽,后来李家一再被打压,也没有能力重建,只能更加依赖北辰堂。 反倒是张家,在取代李家成为道门第一世家的日子里,一直到被齐大真人掀桌子之前,一直在扩建紫光社。严格说起来,紫极商会、紫阴楼都隶属于紫光社这个“总公司”。 道宫方面都不知道的消息,张家反而知道,这不奇怪。 道宫本来就是教书育人、传道授业的地方,搞情报那是北辰堂的业务。 说到神仙传承,这是一个上限和下限相差很大的传承,主要看神力多寡。神力不足,抠抠搜搜过日子,那么基本是五仙垫底,可如果神力充足,源源不绝,那么能与天仙传承掰一掰手腕。 混元教作为一个教派,自然是有神力储备的。 中层和底层用天魔裔作为填充,上层中的徐文远是地仙传承,用不着神力,看来都投入到左使韩月绫的身上了。 李青霄还没怎么接触过神仙传承,对此了解不多,只是微微点头。 张润青适时说道:“神仙传承的八境名为道果境,虽然只是初期,还谈不上神国,但也可以展开神域。” 正是说什么来什么,以韩月绫为中心,一个无形领域迅速扩张开来,所过之处,青山绿水再度化作阴山黑水。 脚下的地面也变得粘软起来,像是雨后的泥地,又像是某种动物的内脏,仿佛活物一般轻微蠕动。 继而生出一股黑色雾气,不断上升,转眼间已经漫过脚面,仿佛是暴雨时节,因为雨水来不及排泄,逐渐形成积水。 放眼望去,办公区外的众多建筑都笼罩在黑气之下,蠕动的地面上凸起无数栩栩如生的面孔,逐渐向上浮出黑气,只见这些面孔紧闭着双眼,表情痛苦狰狞,不断上升,最终彻底脱离大地的束缚,缓缓站起。 不知多少亡者尸骸被韩月绫的神域从地底深处唤醒,汇聚成一支亡灵大军。 同时,道宫众人的耳畔有无数喃喃低语之声响起,似是在诉说自己此生苦难,难以超脱,让人忍不住生出悲戚之心。 北邙洞天的前身是鬼国洞天,埋葬尸骸无数,道门也不敢说完全净化一空,相当一部分只是封印在地底深处,毕竟道门讲究阴阳调和,孤阳不长。 韩月绫的神职本就偏向死亡领域,此时得到极大的地利加成,所表现出来的实力已然在徐文远之上,无限接近九境修为。 这种情况很像李贞承在博山得到国师的剑意加成。 这还怎么打? 就在这时,以韩世德为首的七位道宫高手缓缓升空。 四位辅理,三位并不兼任辅理的特进金紫教习,最低也是六境修为。 正常情况下,三个六境之人抵得上一个七境之人,三个七境之人抵得上一个八境之人,现在的韩月绫就算抵不上三个八境之人,也差不多抵得上两个八境之人,相当于六个七境之人。 如果七个人只是这么冲过去,必然不是韩月绫的对手,不过若是有阵法的加持,那就不一样了,阵法就像一个增幅器,只要配合得当,就能发挥出远超本身境界修为的实力。 七人同时离地升空,在空中呈七星北斗状排列,正是道门的经典阵法“七曜星罗阵”。 “七曜星罗阵”对应北斗七星,一曰天枢、二曰天璇、三曰天玑、四曰天权、五曰玉衡、六曰开阳、七曰摇光。 星位在太微之北,枢为天,璇为地,玑为人,权为时,衡为音,开阳为律,瑶光为星。 天枢位、天璇位、天玑位、天权位组成斗魁,玉衡位、开阳位、摇光位组成斗柄。 在北斗七星之中,以天权光度最暗,却是居于魁柄相接之处,最是要冲,因而必须有修为最高之人担任,斗柄中以玉衡为主,则由修为次高之人承当。 所以韩世德并未居于天枢位,而是位于天权位。 韩月绫一挥手,被强行唤醒的亡灵大军如潮水一般涌来。 第三十章 丧尸围城 以韩世德为首的“七曜星罗阵”轰然而动,斗柄指向韩月绫,带动周围天地元气,以阵中七人为中心迅速汇聚。 转眼之间,风云色变,不断向上升腾的黑气好似被一把裁刀搅碎,聚散不定,星光突破神域从天而落,仿佛一根根接天连地的支柱,不多不少,刚好七根。 继而有狂风四起,形成一个又一个的气旋,汇聚一处,形成一道又一道的龙卷风柱,连接天幕。如此往复不休,七道巨大龙卷降临韩月绫的神域,与七道光柱相映成辉。 韩月绫身处其中,一挥斗篷,生出苍白的火焰,以无数尸骸为薪柴,从正面硬撼“七曜星罗阵”。 斗转星移,摇光位面向韩月绫,七人之力汇聚于一身,朝着韩月绫遥遥一指:“摇光天关魂明。” 立时有滚滚天地元气化作一道红光落下,使得韩月绫身周百丈方圆,化作一片火海。把整个天空,都映成了火红色,仿佛傍晚时分的火烧云,绚烂无比。 两股火焰并无实物依存,悬于空中,熊熊不熄。 一红一白,泾渭分明,红光炽烈如烈日,裹挟着七星之力,欲要净化一切邪祟,白火幽冷如寒渊,疯狂反扑,试图将那炽热的光芒吞噬。 与此同时,被韩月绫强行唤醒的亡灵大军也从地面上发动了进攻。 这些尸骸大多年代久远,介于大晋末年到大魏初年,其中不乏战死的甲士,仍旧手持锈蚀的兵器,披着破碎不堪的甲胄,甚至躯体残缺不全,凭借着一股执念向前冲锋。 它们口中发出凄厉的哀嚎,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刺耳的音浪,冲击着众人的神魂,让人头晕目眩。 北邙洞天的建筑虽然经历了一番现代化改造,但底子还是当年的鬼国城池,布局上也就是坊市结构,一个区域便是一个坊,有城墙和城门。此时灵官们已经关闭城门,全体登上城墙,装备火器倾泻火力。 这也是多亏了李青霄提议让韩世德提前分发当年裁撤鬼关时留下的军备。 一般情况下,道宫内的灵官只有常规军备,而当年鬼关作为驻扎有一品灵官的军事重镇,存放了许多战略级火器。 尤其是鬼关的主要作用就是镇压鬼国洞天,同时防备司命真君,所以许多特制火器都是用来针对死亡神职的召唤亡灵。也是因为这些火器的针对性太强,其他地方很难用到,所以天罡堂并未带走,而是封存在了北邙洞天,以防不测。 没想到今日就派上了用场。 虽然此时守城之人只有八百余人,但凭借火器的优势,杀伤力惊人,涌来的亡灵大军便如狂风下倒伏的麦子,一波又一波,不断灰飞烟灭。 这也是韩月绫的困境,在鬼国洞天的特殊环境下,想要将地利优势发挥到最大,那就只能依靠死亡一类的神职,可这种神职的手段也必然会被道门当年留下的火器克制。 不过亡灵大军的数量实在太多,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少说也有几万之数。 它们前仆后继,根本不畏生死,哪怕前面的亡灵化作飞灰,后续的亡灵也会立刻补上来,仿佛永远杀不完,仍旧以一种十分缓慢的速度向前推进着的战线。 终于,亡灵大军抵达了城墙下,不断堆积在一起,层层叠叠,尸骸白骨如山,竟然要以这种办法抹平城墙的差距。 值得庆幸的是,亡灵大军并没有飞行的能力,在它们堆平城墙之前,许多亡灵只能远远看着。 不过即便如此,还有些相对完整的僵尸,不仅动作轻巧,而且速度快到不可思议,依靠普通僵尸骷髅堆起的斜坡,一跃两三人高。转眼之间,它们就已经窜上了厚实的城墙,与灵官展开近战,只是数量太少,虽然造成了一定的混乱,但并没有攻下城墙。 这是普通僵尸的变种铁尸,乃是“八部众计划”的产物之一,无论是体魄强度,还是灵活程度,都远胜普通僵尸,威胁程度也急剧增加,大概相当于四境之人。 换成还未遇到齐大真人的李青霄,未必就是这些铁尸的对手。 好在灵官们手中的兵器都加持了克制阴邪的符箓,原本刀枪不入的铁尸面对这些特殊符兵,变得格外脆弱,损失惨重。 除此之外,在这些亡灵中还混杂了许多混元教弟子,浑身覆盖着厚重的骨甲,手中挥舞着兵刃,却是不怕专门针对亡灵的特殊符兵。 一名混元教弟子挥舞着狼牙棒,大开大合,数名道宫灵官猝不及防,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失去了战斗力。 “呔!贼子安敢?” 随着一声怒喝,一根长枪破空而来,直接刺穿了厚重骨甲,把这名混元教弟子捅了个对穿。 紧接着人随枪至,微微发力,将这名混元教弟子高高挑起,然后随手一抖,尸体脱离枪尖,落入下方的尸潮之中。 出手之人正是李青霄。 他原本在制高点上用一根长铳挨个点名,忽然见混元教弟子和铁尸攻上城墙,当即放弃火器,一人一枪拍马杀到。 亡灵大军中虽然有着为数众多的骷髅,但是因为年代久远,这些骷髅并非洁白如玉,而是呈现出枯黄颜色,骷髅之外的僵尸就更不必说了,呈现出黑褐色。 李青霄白衣白枪,格外显眼。 一瞬间,又有几名混元教弟子朝着李青霄围拢过来,作为先登之人,这几人的修为都相当不弱,否则也站不住。 不过李青霄丝毫不惧,他汲取了墨沉渊的天魔气息后,已经刷新了“梵衣”的冷却时间,此时再度显化“梵衣”,孤身一人朝着几名混元教弟子杀了过去。 几人瞬间战成一团,不得不说,这种乱战反而最能发挥“小殷棍法”的长处,无论是“霹雳乱打”,还是“大闹金阙”,都是乱战的利器。 只见李青霄一根长枪伸缩不定,整个人仿佛陀螺疯狂旋转,化作龙卷,所过之处,无论是混元教弟子,还是残余的铁尸,悉数被击飞,落下城墙。 原本略微有些动摇的防线又被李青霄重新稳定。 稍晚一步的张润青甚至没来得及出手,不过她的目光却被李青霄手中的长枪牢牢吸引,有些不敢置信道:“无相纸?” 第三十一章 激战 张润青当然要感到震惊。 起初她发现李青霄名叫青霄的时候,就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她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巧合,毕竟是李家的“青”字辈,诸如青萍、青霞、青霜、青莲、青天,都被别人用了,用个青霄为名也勉强说得通。 可此时见李青霄掏出“无相纸”,张润青无论如何也不能觉得是巧合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刚好叫青霄,又刚好有“无相纸”。 这怕不是哪个人的恶趣味。 当年齐大掌教夫妇联袂飞升,留下了众多遗产,齐大掌教的遗产倒是没什么争议,除了部分充公,大头都落到了齐大真人的手中,这是正经继承人,没人敢吃绝户——就齐大真人这样的,她不吃别人的绝户就谢天谢地了,谁敢打她的主意。 关键是张夫人的遗物,大概分为三个部分,一部分回归张家,一部分充公,一部分落到了齐大真人的手中——齐大真人也是要喊一声娘的,当然有继承权。 从此之后,齐大真人摇身一晃,终于抖起来了。在此之前,她的家当其实不多,一直在啃老。 难道说……不会这么巧吧? 正当张润青愣神的时候,亡灵大军并没有停下攻势,低等的僵尸与骷髅就像蚂蚁聚堆一样,凭着成千上万的数量堆成一个越来越大、越来越长的斜坡,而其他较强的亡灵则沿着这个巨大斜坡攀援攻城。 随后又被威力巨大的一次性火器“凤眼”一并轰成渣,使得堆积起来的斜坡发生滑坡,倒塌的大量尸骸仿佛奔涌的泥石流一般四散奔涌。 城墙与大量尸骸碎片混成一团,已然看不出本来面目。 上方的战斗同样激烈,双方对轰的威力已不亚于一场全面的火器战争。暴走的天地元气渐渐在空中形成了肆虐的风暴,其中不但有双色火焰,还有无数的逸散余波到处横飞,席卷着熊熊燃烧的焦尸,拖着浓烟坠落地面,洒落漫天火雨。 七名道宫高手结成阵势,虽然面对两线作战的韩月绫并不落下风,但想要击败韩月绫也是希望渺茫。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万象道宫属于道门的教育系统,本就不擅长动手,更擅长动嘴。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道门各部门的实力同样差距巨大,位于道门腹地的道宫和位于道门边陲的海外道府,完全就是两个概念。 要不怎么说陈大真人是平章大真人第一人,他掌握了三个海外道府,不谈本人实力如何,以他掌握的军事力量,动辄灭国并非夸张玩笑。 正如当年的大魏,江南地方承平已久,军备废弛,导致小伙倭寇就能横行一方。这让凤麟洲的太阁误判了大魏的实力,认为大魏朝廷不过如此,悍然进攻新罗,妄图终老钱塘,结果是凤麟洲大军被大魏的北地边军迎头痛击,损失惨重,最终不得不从新罗撤军。 当年大魏的边军和地方卫所已经是两个物种。 道门也是如此,中原腹地承平日久,如鬼关等军事重镇都被相继裁撤,也算是军备废弛。若是有一品灵官坐镇,区区一个混元教安敢造次? 这也就罢了,两位掌宫不在,韩世德这个首席实在不擅长与人争斗,能够维持局面已是不易。 另一边则是打成了消耗战,就看灵官们的火器先消耗殆尽,还是亡灵们先被消灭殆尽。 事实上情况不容乐观,几次突袭,负责近战的灵官损失比较严重,虽然“太乙救苦”系列的恢复药剂还算充足,但已经吃出耐药性,短时间内服用的效果越来越差,大量的伤员不得不退出战斗。 弹药还算充足,但在短时间内如此高频率倾泻火力,必然导致冷却问题。如果是正规的道门大军团作战,一般会用“天一真水”进行冷却,确保火器的持续使用,可现在道宫没有这样的条件,连续使用之下,炸膛的风险越来越高。 正常情况下,道门的大军团作战,不会仅有灵官,还会配合飞舟空中支援、黑衣人的武夫战阵、重炮团火力掩护、方士团和巫祝团辅助、灵官的大规模可移动阵法,乃至投入大量的傀儡造物进行填线,主打多兵种配合作战。甚至还有古老的斗将环节,由修为最高之人出阵单挑,或者说牵制对方的高端战力。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特殊兵种,比如正一道的三十六部雷神、太平道的三千剑舟、全真道的“帝释天”、灵宝道的古神、太一道的蒸汽傀儡等等。 作为道门维持秩序的根本所在,道门的军队当然不可能由一群普通士兵组成,然后任由仙人随意杀戮。 道门的士兵也是有修为在身。 大军团作战,只要指挥得当,弑神灭佛并非难事。关键同样有道门仙人作为统帅,能将兵团的实力发挥到最大,这也是道门极为忌讳私自调兵的原因之一。 此时这些通通没有。 虽然很快就会有了,玉京方面大概率会调动驻扎于地肺山万寿重阳宫的全真道军团攻打北邙洞天,天兵一到,跳梁小丑立时化作飞灰,没有丝毫疑问。 不过前提是道宫众人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此时李青霄对上了混元教四大法王之一的撼山法王石奎,此人得了“长生天”的中级不死身,与人仙传承六境的见神不坏颇有相似之处。 两人交手不久,石奎便知道自己在招数上无法与李青霄相提并论,毕竟李青霄与陈玉书等人过招都是弃小殷系列不用,此时可不是较技,自然是“小殷棍法”当先,天差地别,所以石奎只是一味固守。 李青霄手中的长枪大开大合,看似未能突破石奎的中级不死身,但每次都有丝丝缕缕的“太素赤文剑气”渗入其中,同样都是天魔神通,彼此之间谈不上克制,比拼的就是强度,石奎逐渐动作迟缓,如同深陷泥潭。 石奎顿感不妙,想要后撤,却被李青霄伸脚一钩,直接绊倒在地。 李青霄正要痛下杀手,一道模糊身影出现在李青霄的身后,狠狠背刺李青霄的后心。 正是“追魂”凌索,徐文远的嫡系属下,擅追踪、暗杀,曾多次反杀道宫的追捕之人。 这一击没有半点征兆,实在出乎李青霄的意料,又抢在李青霄对敌的关键时刻而发,让李青霄避无可避。 第三十二章 胜利 李青霄通过增加觉醒度刷新了“梵衣”,所以这一击其实是落在了“梵衣”上面。 这是一柄刀刃扭曲的短剑,附着有浑沦气息,剑尖已经刺入“梵衣”,不过仅限于此了,再也前进不了半分。 凌索有苦自知,手中短剑不似刺在金石之上,也不是刺入血肉之躯的触感,更像是强化了无数倍的橡胶,不仅刺不进去,而且还有一股反弹之力,欲要将他的短剑弹出来,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将其压下去。 混元教的四大法王虽然并列,但实力上有强有弱,墨沉渊属于较强的那一类,石奎则属于较弱的那一类,前者能把李青霄逼得使用“大荒神掌”,后者却被李青霄轻松拿下。 道理很简单,徐文远和韩月绫才是混元教的核心力量,这二人无论谁被干掉,都是对混元教的重大打击。 四大法王则是消耗品,不断有人死去,后来递补的难免要弱一些,不可能整整齐齐。 混元教的发展过程可以算是步步艰辛,与齐大真人的关系很大。 让齐大真人搞内政、搞经济、搞理论,她的智慧可能不大够用,小小的脑瓜里全是大大的问号,现如今的道门经济体系还是张夫人改革的结果,而政治体系则是齐大掌教改制的结果。 可让齐大真人搞军事,那她就很来劲了,若论武功之盛,在历代大掌教中,也排得上号。 她出道是在清微真人领导的凤麟洲平叛之战,因为作战勇猛,被清微真人提拔为四品祭酒道士。后又跟随齐大掌教参加了达尊冲突、平定大玄之乱,都有过突出表现。 齐大掌教改制之后,齐大真人主持了改土归流,将中原范围内的土司势力一扫而空,凭借的还是武力。经常是亲自带队,一个点一个点拔过去。如今道门的绝大部分土司势力其实集中于海外道府——如果张、李、姚这些世家也算流官的话。 如果说这些只是牛刀小试,那么待到齐大真人当家做主,那就开始动真格了。 先是平定阎浮提洲的叛乱,后又远征北高胜洲,最终拍板确定“天上白玉京”计划,对抗天外异客的入侵,从战果来看,成功击退了“大荒天”“长生天”的入侵,并重新封印了“黄天”“苍天”。 “天上白玉京”计划的失败不在于此,而是因为后续的大规模叛逃。 这些战绩才是齐大真人一直掌握大权的根本原因,从一场胜利走向另一场胜利,军事上的胜利总是最立竿见影,别管轻佻不轻佻,赢就完了。 过去的时候,道门历代大掌教总喜欢打文明仗,俗称要脸,所以有些时候战争行为在短期内是亏本的,只能靠后续的长线经营收回成本。比如打下南洋,从长线来看,道门大赚特赚,南洋甚至成为道门财政的重要支点之一,可在当时是亏的。 齐大真人的一大特点是不要脸,只要能打赢,那么保底收回成本,大多数时候还有得赚,包括平定阎浮提洲叛乱之战,至于怎么赚,那你别问。 面对这样一个军事狂人,各路邪教的日子可想而知,几乎是寸草不生,正是因为清理邪教太过彻底,承平日久的中原地区才会裁撤各种军事重镇,直到“天上白玉京”计划的失利,这些邪教势力才在长生派的支持下死灰复燃。 饶是如此,混元教的崛起同样艰难,站在他们的角度来看,几乎就是一部血泪史,若不是道门内部的某些人出于各种考虑放任他们,甚至在暗中给予一定的协助,他们早就覆灭了。 在其崛起的过程中,四大法王已经换了好几茬,大多死在了道门的围剿中,少部分人被道门抓捕后依法处死。 墨沉渊算是比较幸运的,一直活到了现在,属于老牌法王,结果死在了六十多号人的围攻之下。 石奎的法王位置则是已经换了好几任。 “追魂”凌索和“血屠”万屠江本质上相当于候补法王,这两人跟石奎都在伯仲之间,较之墨沉渊差着许多。 最终凌索还是没能按住短剑,被“梵衣”弹了出来。 这种景象,甚至比人仙传承的见神不坏更具有震撼力。 “这是天仙传承的庆云?”凌索有些不太确定。 李青霄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回身一枪横扫。 凌索碎裂成许多碎片,每块碎片都如镜子一般,镜面上映出凌索的脸庞,从不同方位死死盯着李青霄,狰狞欲噬。 李青霄张口怒啸,血气混杂着声浪奔涌而出,激荡不休,将这些碎片震得更加粉碎,细如沙砾。 不过凌索并未死去,他顺势彻底归于虚无,正是天魔神通“八空无境”,施展之后,身体虚化,可以无视大部分物理层面的攻击,只会受到部分法术的影响。对于不会法术的人仙传承来说,自然是极大的克制。 这的确是李青霄弱点,哪怕修炼了“剑经”也未能改善,本来他可以凭借太素蓝文状态尝试破解,不过“太素金文法衣”的冷却时间不会随着觉醒度提高而刷新,此时还无法使用。 李青霄脑子转得很快,直接放弃凌索,又转头去对付石奎。 如此一来,凌索就很尴尬了,虽然李青霄打不到他,可他也伤不到“梵衣”状态的李青霄,若是就这么看着,让石奎独自面对李青霄,岂不是卖了石奎? 正当凌索犹豫的瞬间,一道天雷从天而降,正中凌索。 是张润青赶到出手了,而且是老张家的经典手段“五雷天心正法”。 同样是六境修为,张润青作为张家大宗出身,又专门配备了一身雷法加成的身外物,将雷法的威力发挥到最大,凌索被张润青电得不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麻了,再也顾不上石奎。 另一边,石奎刚刚爬起来,就见李青霄复又杀到,枪挑一条线。 石奎拼着屁股上硬挨一枪,竟是直接从城墙上跳了下去,打定主意不跟李青霄交手。这要放在修心之人的世界,那就是坏了心境,从此道心有缺,只要李青霄这个心魔一日不除,那就一日无法破境。 当然了,修力之人不讲究这个,拼的是资源,只要资源足够,什么心境不心境,无稽之谈。 石奎这一退,混元教好不容易攻上来的战线随之崩溃,仅靠那些僵尸之流根本无法站稳脚跟,很快又被灵官们推了下去,好不容易堆起的几个尸山斜坡也被灵官们用“凤眼”相继炸塌。 第三十三章 不容乐观 混元教在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后,仍旧没能攻入办公区。 凌索被张润青电了个半死,都有点神志不清了。石奎被李青霄在屁股上捅了一枪,不是皮肉伤那么简单,直接被其中劲力击碎了半个骨盆。 另一边,玄阴法王苏凝纱和赤焰法王周焚川,从另外两个方向尝试突破,不过被道宫学员们挡了下来。 虽然普通道宫学员的质量不如李青霄和张润青,但好歹是四品祭酒道士,而且数量够多,两人愣是没攻进去,同样闹了个灰头土脸,铩羽而归。 韩月绫召唤的亡灵并非无穷无尽,当亡灵们的数量不支持继续进攻,混元教只好鸣金收兵。 道宫这边也实在没有追击的力量,只能放任混元教退去。 从损失情况上来看,双方半斤八两,两败俱伤,不过道宫的达成了守住办公区的战略目标,而混元教没有达成攻入办公区的战略目标,从战略上来说,还是道宫方面胜了。 韩月绫是最后退去的,相当从容,以韩世德为首的七人到底没能拦住韩月绫。 李青霄让秦修瑶统计损失情况,结果不容乐观,战死的有三十二人,大多死于混元教的突袭,僵尸之流反而没能造成什么损失,主要是用来消耗道宫方面的弹药。 因为伤势过重而暂时失去作战能力的大概有一百多人,如今由非战斗人员进行照料。 这还没算各种轻伤。 从这个战损比来说,道宫方面并没有士气崩溃的迹象,算是水准之上。 不过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关键是弹药和神力消耗过大,尤其是“凤眼”类一次性火器,当初封存的时候就不多,现在更是捉襟见肘,若是没有这类火器,就很难炸毁亡灵堆起来的尸山斜坡。 神力主要是供应灵官的甲胄,灵官的一身本事有八成都在特制的灵官甲胄上,而驱动灵官甲胄则要消耗神力,如果道宫的储备神力消耗殆尽,那么灵官甲胄就会变成普通甲胄,这种状态下的灵官远不如黑衣人。 可北邙洞天地下埋葬的尸骸短时间内不会消耗殆尽,若是这么容易就清理一空,道门当年也不会花费如此长的时间、下如此大的力气。 待到韩月绫再次召唤亡灵大军卷土重来,道宫方面坚持不住是迟早的事情。 现在就看援军什么时候攻破北邙洞天。 如果道门不计后果,那么以全真道军团的实力,肯定很快就能攻破北邙洞天,后果就是北邙洞天会遭到不可逆转的损害,后续修复洞天是个不小的数目。 严大真人这次去玉京参加议事,就是关于修复灵山洞天,这个洞天可以追溯到灵山十巫时代,经过几次大战已经濒临破碎,摇摇欲坠,可这个洞天内部又存放着大量的机密事物,最终道门决定对其进行修复。 因为灵山洞天与姚家密切相关,所以严大真人作为姚家女婿也要参加议事,更是由姚玄这个姚家当家人亲自主持议事。 其中牵扯的大笔资金投入,足够一个参知真人去昆仑道府修道观了。 万一把北邙洞天打烂了,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还有一个不好放在台面上的理由,北邙洞天可是齐大真人的龙兴之地,难免投鼠忌器。 其实让殷大真人来“踹门”是再合适不过了,反正这两个是一家子的,就算打烂北邙洞天也怪不得别人,可偏偏殷大真人不在,不知道浪荡到什么地方去了,根本联系不上。 这些情况都是陈玉书通过小北专线告知李青霄的,她不在玉京,只知道金阙已经召开议事,可具体怎么执行,还不太清楚。 李青霄对道门的效率不免失望,也有些明白齐大真人为什么要建立“天上白玉京”,原因很简单,白玉京可以绕开各种繁琐程序,将效率发挥到极致。 可李青霄也明白,想要限制权力,就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反过来说,一味追求效率,那么必然会导致失控。只能两弊取其轻。 拖沓一点总要好过再来一场三师之乱。 更不必说,当有人敢于承担责任的时候,效率并不低下。 不管怎么说,混元教也需要休整,不可能立刻卷土重来,道宫方面还是迎来了短暂的宁静。 李青霄倒是不用休整,主要是韩世德刚刚给了一颗上品血阳丹,他已经服用了,未经炼化的药力沉积在体内,在战斗的过程中不断炼化,将自身状态维持在一个相对巅峰的状态。 所以李青霄主动承担起了巡逻放哨的任务,防止混元教以少部分精锐进行偷袭。 也就在这时,张润青主动找上了李青霄。 “你不想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我跟你清清白白,没有孩子,你可别想讹人。” “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东西,我是说‘无相纸’的事情。” “什么‘无相纸’,我不知道。” “少装傻了,你手里的纸枪就是‘无相纸’,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这是张夫人的东西。” “就算这是‘无相纸’,与你什么相干?” “张夫人是我们张家老祖!” “你当我真不知道呢,‘无相纸’最早是慈航一脉的半仙物,张夫人拜入慈航一脉,这才得到了‘无相纸’,却是与张家没什么相干。如今慈航一脉归入太一道,与你们正一道张家什么相干?再者说了,什么张家李家,都是道门的东西。” 张润青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 因为她发现李青霄说得对。 “无相纸”跟张夫人有关,却跟张家无关,所以这件半仙物最后没有回归张家,理论上是充公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润青才开口道:“那……你是怎么得到‘无相纸’的?”此时她已经没了刚才的理直气壮。 李青霄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张润青深吸了一口气:“好,好,好。你不告诉我,我自己会查。” 李青霄道:“你想让紫光社来查我,你跟张家族长是什么关系?” 张润青微微皱眉:“我爹。” 李青霄拉长了音调:“那你能使唤动紫光社吗?你不知道你爹把外室安置在紫光社的事情?” 张润青只觉得自己要炸了。 第三十四章 缓攻慢攻 紫光社南洋大区的负责人就是慕容懿,裴小矩曾向李青霄泄露天机,这位在狮子城大名鼎鼎的慕容夫人其实是张家族长的外室。 道门推翻儒门的统治之后,为了去儒门化,打破儒门的礼教纲常,推动了一系列新制,道门称之为“文明化”。 比如儒门是一夫一妻多妾制,民间也称之为三妻四妾,多出两个所谓的平妻,不过官方层面是不认的,主要体现在册封诰命上,不可能给你册封三个诰命夫人,只会册封一个,那就是正妻——官家怎么会让你占到便宜? 道门直接把一夫一妻多妾制度废除掉了。严格来说,道门层面没有夫妻的概念,应该叫道侣,道门又是讲阴阳的,所以只能有一个配偶,大掌教也不例外。 可现实情况却是上位男人有多吃多占的需求,下位女人也有借助男女关系跨越阶层、攫取利益的需求,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外室这种玩意儿应运而生。 好些个“强人”都是这么上位的。 在普通人看来,慕容懿是狮子城的女王,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犯。 在玄色贵族们看来,就是个没名分的小妾而已,裴小矩可以坦然承认自己不如李青萍和陈玉书,却不掩饰自己对慕容懿的轻蔑和不屑。 张润青当然知道慕容懿的存在,不过作为世家大族出身的女子,她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就与父亲老死不相往来,这也算是世家子弟的必修课了。 父母长辈的偏心是天底下最不讲道理的事情,这也是独生子女很难理解的事情。 像陈玉书、李青玄这种被祖父捧在手心并全心全意为其铺路的反而是少数,这里面有着移情和补偿的因素,大部分世家子要去争夺父母乃至祖父母的宠爱,以获取资源,哪里敢跟长辈们呲牙。 比如李青萍和李青岚,他们两个是合作伙伴,也是竞争对手。就算两人联手赢了李青玄,最后彼此之间也要分个胜负,这才是大部分世家子的常态,而裁判就是他们的父母。 张润青的处境跟李家兄妹差不多,她并非独女,面对位高权重的父亲,并没有资格对父亲指手画脚。 虽然道门名义上推翻了儒门的礼教纲常,但是君臣父子那一套并未远去,只是换了个说法。 如果你的父亲只是个贩夫走卒,没有学识也没有见识,你当然可以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有自己的主见。可如果你的父亲是一位权势滔天的平章大真人,无论学识还是见识都远在你之上,你还能无所谓吗? 如果抛开父母子女的关系,那么还是上位者和下位者的关系。 李青霄就分得很清楚,平常时候可以跟北落师门贫嘴,关键时刻还是得喊上仙,这叫摆正自己的位置。 从来都是这么现实,老去时不外乎一个“熬”字,就如冬日的意境,一片孤寂萧索。在这段难熬的光景中,老人们手中是否有利可图,也决定了大部分子女的态度。 所以李青霄的话算是点在了张润青的死穴上,她什么也做不了。 李青霄到底还是个李家人,言语攻击一向是其所长:“你知道么,我与慕容懿还是合作伙伴哩,你让慕容懿来查我,她会站在哪边?” 张润青死死盯着李青霄:“我跟你有仇?” “有仇没仇不取决于我,而是取决于你。”李青霄道,“你不觉得你已经过界了吗?” 张润青没有说话。 李青霄脸上已经没有丝毫笑意:“我提醒你,或者警告你,人与人之间应该有边界感,你我还没亲密到那一步,我的事情,你最好少管。如果你执意要刨根问底,那我只好认为你图谋不轨,我会采取必要之手段,维护我自身的利益。” 张润青深吸一口气,放缓语调:“我向你道歉。” 李青霄又笑了:“我接受你的道歉。当务之急还是顶住混元教的进攻,坚持到道门援军的到来。” 张润青顺着李青霄的话说道:“你可以联络外界,现在是什么情况?” 李青霄不介意分享这些消息:“明霄不在玉京,只能知道一个大概情况,据说玉京方面已经召开议事,不过议事什么时候出结果,如何执行,以及要用多长时间攻破北邙洞天,那就不好说了。” 张润青并不觉得意外,讥讽道:“这帮狗道士,我们这里人命关天,他们想的是怎么不承担责任,说不定为了影响,还不敢贸然进攻北邙洞天。” 最了解道门的人永远是道门自己人,张润青显然很有觉悟。 李青霄道:“不是不攻,而是缓攻、慢攻、优攻,有计划地攻,让有准备的人先攻,要具体情况具体进攻,不能盲目进攻,要精准进攻,高效进攻,有策略进攻,才能先攻带动后攻。” 张润青轻哼一声:“等他们攻进来,我们怕是已经死绝了,反正他们无所谓的,死一万人是个数字,死十万人还是个数字。” 李青霄挥了挥手:“好了,多说也是无益,还是想想怎么才能坚守更长时间。” 张润青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回答道:“关于神力不足,我问过韩首席了,他说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李青霄当即问道:“怎么解决?” “禁地内还储存有大量的神力,可以暂时抽调一部分出来。”张润青说道。 张家的三十六部雷神就是以海量神力作为驱动,在运用神力这方面,张家的经验十分丰富。 李青霄微微皱眉:“这样做会影响禁地的阵法运转吗?” “不会。”张润青当即给出了判断,“太平道掌握市舶堂而正一道掌握祠祭堂,道门最大的神力容器‘三十三天’就由祠祭堂负责。以我的经验,七百人的神力消耗对于禁地的庞大神力储备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李青霄微微点头:“那就只剩下弹药的问题,普通火器的弹药还算充足,关键是‘凤眼’一类的大规模杀伤性火器。” 张润青道:“我有个想法,只要有须弥物的人,身上多半会预备一些一次性火器,虽然当量稍小一点,但我们可以把这部分火器集中起来,统一使用。” 第三十五章 捉奸要拿双 话虽这么说,但两人还是对道门援军抱有希望,所以才会有这种松弛感,没有十分绝望。 真让混元教在道门腹地把道宫连教习带学员屠戮一空,立刻就得震动金阙,影响之恶劣,远胜直接攻打北邙洞天,与此事有关的人怕是谁也逃不掉,都要受到处分,甚至是论罪。 李青霄说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潜藏在我们内部的内鬼,我本以为混元教大举进攻的时候,内鬼会里应外合,已经和韩首席商量好了对策,没想到这个内鬼倒是沉得住气,没有露出破绽。” 张润青若有所思道:“也许这个内鬼觉得时机未到,毕竟我们未到强弩之末,没有十成把握,所以他决定再等一等,等到下次进攻,或者更晚,等到我们弹尽粮绝无暇他顾的时候,他再果断出手,那就能让我们兵败如山倒了。” 李青霄表示认可:“有这方面的原因,不可不防。不过没有千日防贼的,最好还是能想个法子把内鬼钓出来,以绝后患。” 张润青道:“我们这些学员都是初来乍到,就算有内鬼,也不可能掌握北邙洞天阵法的核心机密。我认为,核心内鬼不止一个,学员要查,辅理教习也要查。” 李青霄道:“两手都要抓固然是好,就怕我们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还是分个轻重缓急吧,先从危害大的着手。” “你是说道宫高层这边,可是从哪里着手呢?” “我们从墨沉渊手中拿到可以对外联络的古镜后,混元教方面就进入了通讯静默状态,原因很简单,这个通讯体系不能像道门那样单对单加密通话,我们如今也在混元教的通讯体系中,他们说的话,我们这边同样可以接收到,他们为了保密只能弃用。” “混元教为什么不把原本属于墨沉渊的这个联络点给踢出去?” “因为混元教做不到,这套通讯体系不是混元教开发的,而是出自黑石城之手,想要踢人,权限不在混元教,而在黑石城。黑石城号称十二楼五城,同样要走流程扯皮,需要时间。在这一点上,我们和混元教谁也逃不过。” “你竟然连黑石城都知道!” “这不是重点,关键是混元教也中断了与内鬼的联系,隔着一道城墙和阵法,你说他们该怎么办?局势不断变化,计划赶不上变化,总不能靠心有灵犀。” “用最原始的办法,当面联系。” “这就给了我们抓奸拿双的机会。” “这是什么鬼比喻。”张润青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你觉得混元教的人会潜入办公区?既然他们能潜入办公区,那他们为什么不突袭掌宫大真人的签押房?” “混元教的四大法王都是天魔裔,若是有特殊的天魔神通可以穿越阵法,就能与内鬼取得联系。不过潜入的人数太少,掀不起大浪,一旦暴露踪迹,陷入被围攻的境地,便会步墨沉渊的后尘。” “会有这样的神通吗?” “倒果为因,天魔神通不能以常理论之,否则我想不出混元教怎么在保密的前提下与内鬼取得联系。” “我们假设有这样的神通,那我们该怎么‘捉奸’?” “这就要好好谋划一番,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这不是找你商量吗。” “你觉得这个内鬼叛变的动机是什么?” “一般来说,叛变都非本意,毕竟道门如此强大,除非有深仇大恨,否则没人会舍了身家性命不要去跟道门作对。而道门是有背景审查的,还是紫微堂和北辰堂的双重审查,真有深仇大恨的人当不了道士,更没办法身居高位,所以叛徒要么是被身边亲近之人拉下水,要么就是被人家做局拿住了把柄,越陷越深。” “做局?” “比如说美人计,你不要觉得老套,老套就是经典,经典永不过时。” “这些男人也是没出息,见色忘义,还是大义。” “子不言父之过,你这么说你爹,不好吧?” “你还说!没完了是吧。” “是你先说的,反正我爹没养外室。” “洛师师是怎么回事?” “第一,我爹不是李元殊。第二,洛老师和掌军真人不是情人关系。” 自从上宫搬迁之后,空间就不似过去那般局促。 在老上宫,掌宫大真人的签押房位于明堂第三层,就是一个套间,不能说小,也就是普通水平。到了北邙洞天之后,掌宫大真人的签押房是一座独栋的二层建筑,带花园的那种,就是这么豪横。 其他辅理也都是各自独占一座建筑,只是没有掌宫大真人那么大而已。他们甚至可以不回宿舍区,直接住在签押房里。 这里客厅、卧房样样不缺。 此时某座签押房的卧房内,一对男女正纠缠在一起打架。 男人猛冲猛打,女人以柔克刚。 到底是犁坏了地,还是累死了牛? 在这方面,人仙传承还是比较有发言权,那是真有力气,也真是抗造,还能实现精细化控制,能一路挖到地基去,不过其他传承就不好说了。 很显然,这位根本不是人仙传承,狂风骤雨不终朝,猛冲猛打之后,就有点力不从心了。 偏偏还有一双长腿盘在腰间,让他挣脱不得,最终只能无奈缴械。 房间中陷入到暴风雨后的宁静之中。 良久之后,男人翻身下来,改为仰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与男人并排躺着的女人轻笑一声:“你这次比上次有进步。” “真的?” “那还有假?” “看来体魄还是得炼,就算不是人仙传承,平时没事的时候多锻炼体魄也没坏处,这不就用上了。” 女人一个翻身,伏在男人的胸膛上:“说正事,左使那边已经交代下来,让你立刻行动,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男人不由苦笑一声:“我也想行动,可韩世德和那个李青霄已经起了疑,两个人嘀嘀咕咕商量了什么从不跟我们说,还在到处抓内鬼,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女人哼了一声:“那我不管,左使就是这么交代的,我提醒你,我们现在可是同乘一船,风浪一起,谁先落水谁后落水都不能幸免。若是计划失败,道门事后倒查追责,以北辰堂的手段,你是逃不掉的。一旦落到北辰堂的手里,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女人一番话登时说中了男人的心事,他的脸色顿时苍白起来。 第三十六章 异途入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天上白玉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七章 议事结果 因为事发突然,没有提前通知,所以参加议事的人并不全,太上议事的七人中,大掌教、张大真人、宫大真人、殷大真人都不在,只有龙大真人、李元会和苏载真在玉京,再加上临时主持议事的姚玄,也不过四人而已。 所以姚玄把这次议事变成了一次扩大议事。 所谓扩大议事就是额外邀请相关人员列席或者参与讨论,使得议事规模扩大了。 这也是一种常见的斗争手段,比如大掌教在太上议事的班子里属于少数,大掌教又想取得优势,那就把议事规模从太上议事的七人扩大到更多,增加自己的力量。七个人不行就七十人,七十人不行就七百人,七百人不行就七千人,就看谁更得民心。 不过参加议事人员扩大也不是随便增加,一般是下级机构的主要负责人、相关部门的骨干、涉及事项的具体执行人。 姚玄这次倒不是为了斗争谁,主要还是听取更多层面意见,方便落地执行。 所以姚玄另外增加了四个人参加议事。 除了严大真人这个当事人“苦主”,还有天罡堂掌堂大真人张宸德,也就是张润青的父亲、慕容懿的男人、张家的族长,天罡堂类似过去儒门的兵部,调兵正是他们的业务范围。 无墟宫掌宫真人姚贞,也就是齐大真人的首席秘书,因为要从地肺山调兵绕不开全真道,齐大真人和殷大真人都不在,只好由首席秘书代为参加议事。 至于太平道的蓬莱岛为什么没有重兵军团,只能说曾经有过,不过大多数人永远留在了仙人渡,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头编制,重建不知何年何月。 最后一个就是天机堂掌堂真人,如何以最佳方案攻破北邙洞天的大阵,将损失降到最低,将时间缩到最短,还需要专业人士的论证,天机堂算是专业对口。 本来还应有北辰堂掌堂大真人,不过李青玄不在。 经过充分讨论,议事决定从地肺山的全真道军团抽调八千余人携带各类重器乘坐飞舟驰援北邙山,由甲辰灵官亲自领军,天罡堂、天机堂相关人员会随军同往。 除此之外,北辰堂、风宪堂则会派出相关人员直接从玉京前往北邙山,负责后续事宜,肯定是要问责的。 由严大真人担任总指挥,负责统筹各方,指挥调度。 此时中州道府掌府真人、万象道宫掌宫真人都已经抵达上宫门前镇的一线现场,也统一听从严大真人的指挥。 不过这次的行动远远谈不上大规模战事,所以不设掌军真人职位。就算要设,也必须是太上议事通过决议之后,由大掌教亲自授予。 这已经是姚玄为严大真人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这就类似办案主动权,换成别人担任这个总指挥,道宫必然极为被动,由严大真人担任总指挥,结果还能在掌控之中,将政治上的损失降到最低。 虽然这是个展开斗争并夺取利益的好机会,但因为事发突然,几位掌道大真人没有提前准备,又牵扯复杂,最终谁也没有提出异议。 姚玄起身道:“我这就将本次议事的结果向大掌教汇报。” 这场效率低下的议事终于迎来了尾声。 严大真人、天机堂掌堂真人、无墟宫掌宫真人姚贞会立刻前往地肺山,天罡堂掌堂大真人张宸德则前往玉珠峰。 姚玄继续留在金阙,诸位副掌教大真人各自散去,并不直接参与此事。 同样是身外之身,龙大真人显然要比殷大真人靠谱太多了,平日里几乎寸步不离弥罗宫,除了工作还是工作,此时议事结束也是立刻返回弥罗宫。 反观殷大真人,议事都结束了,至今没有联系上,已然游到失联,玩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玩就玩,还把上清宫的动物朋友们给带走了。 这是失职。 不过殷大真人不怕,她本就是代班的,你以为她很想代这个班?把她开除了正好。 真要把她惹急了,直接给你一记头槌。 这位是说不得,打不过。 姚玄干脆也不指望了,不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助。 只盼着齐大真人早些回归,拨乱反正。 都说齐大真人轻佻,可是跟殷大真人比起来,齐大真人还是更靠谱一点,也更有威严。 议事的结果并没有保密,道门显然认为没有保密的必要,李青霄发现沉寂多时的混元教通讯群中传出一条陌生的文字消息,内容很简单,就是通报了这次议事的结果和大概发兵时间。 紧接着,陈玉书也给李青霄发送消息,转达了严大真人的八个字: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李青霄立刻意识到一件事,这是黎明前的黑暗,也是最为黑暗的时候。 混元教肯定会不择手段发动进攻,赶在道门大军攻破北邙洞天之前,实现他们的目的。 李青霄再次与韩世德密谈,具体内容只有两人知道。 果不其然,韩月绫在收到消息后不久就发动了第二次进攻。 “来了!” 城头上的灵官们望向城外。 一种细微的震动渐渐清晰起来,视线尽头开始出现大量的黑点,最终汇聚成一道黑色的大潮,浓郁到让人窒息的死气、阴气、尸气、煞气混合在一起,铺天盖地。 仍旧是驱使着大量的亡灵充当炮灰,消耗守城灵官的火器弹药,混元教弟子们则藏身尸潮之中,伺机而动。 韩月绫再次展开法象境,即法天象地,将自己的法身与法相合为一体,使得法身有法相之大,如同巨人一般,朝着城墙移动而来。 张润青守在城墙的第一线,严阵以待。 韩世德则率领另外六位道宫高层再次结成“七曜星罗阵”,缓缓升空,以牵制无限接近九境修为的韩月绫。 不过与上一次不同,赤焰法王周焚川并没有尝试突破城墙,而是来到了正面战场,由混元教弟子高搭法台,刻画阵法。他立于法台之上,踏罡步斗,阵法被点亮,四周的气流狂乱起来,化作焚风,围绕着法台旋转不休。 紧接着,周焚川全身上下也亮起耀眼的红光,四枚龙眼大小的赤色宝珠漂浮在他身周四方,同样闪烁着妖冶的光芒,不断有天地元气被引导着向这里汇聚。 很显然,周焚川要在法阵和宝珠的加持下,准备一个大范围的杀伤法术。 混元教要拼命了。 第三十八章 画皮 在四大法王中,若论境界修为,周焚川只是六境而已,远不如墨沉渊,不过他的天魔传承相当强大正统,直接来自荧惑守心的核心神通,类似李青霄的“大荒天”神通,故而常常能爆发出远胜其境界修为的杀伤力。 不过这类天魔神通一般都有限制,比如李青霄的“大荒神掌”或者“大荒星陨”,需要外力来推动,他很难凭空使出这一招。周焚川的神通也是如此,所以才有了高搭法台的这一幕。 周焚川将这个神通取名为“欻火云咒”。 通常来说,“欻火云咒”需要半个时辰以上的准备时间,如果是狭路相逢,那么基本没有施展的可能,换而言之,这是个战略性神通。 不过混元教根据黑石城方面的技术支持,通过法台和牺牲四枚灵物品相的特殊灵珠,可以极大缩短准备时间。 转眼之间,办公区的上方已经凝聚出厚重的火云,不是凡火,亦非道门齐祖的真火,而是自荧惑守心星轨之中牵引而下的灭世邪火。 虽然以周焚川的境界修为来说,谈及灭世还为时尚早,但其本质已经初显端倪,与人间格格不入,充斥着扭曲而混乱的毁灭意味。 黑红色云层翻涌如沸水,偶尔裂开一道缝隙,可见其中血炎如狱,浑浊粘稠。 周焚川立身法台中央,黑袍猎猎倒卷,双目之中也好似燃烧起火焰,大喝一声:“敕!” 下一刻,四枚灵珠应声炸裂,化作四道火光直冲云巅。 厚重的火云骤然一缩,再膨胀时,已铺展成遮天蔽日的赤色火域。云团不再是寻常云雾之质,而是半虚半实、如熔浆又如琉璃的火晶云,边缘翻卷着黑红交织的焰光,每一次涌动,都在空气中烧出层层叠叠的空间涟漪。 火云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竖瞳般的“火眼”。 眼瞳之中,无数细小的火雨开始坠落,初时如朱砂点墨,落至半途便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火莲。莲瓣层层舒展,竟然又从先前孕育时的浑浊转化为降临时的清澈,焰光流转,每一朵都如水一般倒映出世间万物。 如此威势,许多七境之人也远远不如。 办公区的上空有阵图出现,将这些火焰隔绝在外,不过虚幻的阵图也遭受重击,忽明忽暗。 这不仅仅是周焚川一个人的力量,更是集合了混元教搭建法台消耗的海量神力,以及四枚十分接近宝物品相的极品灵物,这才换来了对办公区阵法的悍然一击。 张润青按照事前准备,把大量的小型投掷火器集中起来,用来针对亡灵大军的尸潮战术,结果尸潮还未到来,周焚川的“欻火云咒”先一步降下。 一个高等天魔裔的价值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同样是六境修为,有些残次品天魔裔只能当五境之人使用,彻头彻尾的花架子,而有些得到核心传承的天魔裔却能发挥出堪比七境的实力。 也就在此时,另一个方向又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响。 那是办公区阵法枢机所在的位置,禁地阵法枢机和办公区阵法枢机同在办公区中,不过前者位于掌宫大真人的签押房,后者则位于韩世德的签押房中。 此时韩世德已经离开签押房,与另外六人结成阵法阻挡韩月绫,虽然仍旧留了部分灵官守卫,但显然是最空虚的时候。 根据李青霄和张润青的推断,混元教潜藏在道宫的内鬼有两路人马,一路是潜藏在道宫高层,是阵法失控的罪魁祸首;另一路是随着进修的学员们进入道宫,混在学员之中,灭口了墨沉渊。 张润青向左右问道:“负责韩首席签押房的是谁?” 旁边的灵官立刻回答道:“是郭辅理。” 道宫高层只有一个郭辅理,就是开学典礼时坐在副陪位置上的那位,他在辅理中的排名不高,却相当于掌宫大真人的首席秘书。细算起来,他跟随严大真人的时间不算太久,他的前任高升了北婆罗洲道府的次席,如今正在陈大真人的麾下。 不用问,这是严大真人通过与陈大真人的私交把他安排过去的,也算是有个出路。 首席秘书再好,最终还是要主政一方,这样才能进步。 哪怕是掌道大真人的首席秘书也不例外,干一辈子掌宫真人也升不了平章大真人,必然要在掌堂、掌府之间走一遭。 据说这位郭辅理不擅与人交手,所以韩世德安排他驻守办公区阵法的枢机。 至于掌宫大真人的签押房,那里全面封闭,正常情况下里面不留一人,倒是没有人进行驻守。 这个安排没什么问题,不过张润青总觉得有些不安。 希望李青霄的计划没有问题。 秦修瑶没有出现在城头上,作为预备队,她正赶往韩世德的签押房。 从始至终,不见李青霄的踪影。 当秦修瑶赶到韩世德签押房的时候,只看到了满地的灵官尸体,大概是死于某种爆炸。 秦修瑶的心不由往下一沉,连忙往签押房的地下一层飞掠而去。 此处有阵法加持,土遁一类的手段进不来,只能通过签押房内部的通道才能进入其中,此时也是门户大开,完全处于不设防的状态。 穿过通道,秦修瑶见终于见到了罪魁祸首。 “是你!” 此时站在阵法枢机前的正是田松涛,那个曾经与李青霄交手的黑衣人。 田松涛转过身来,嘿然一声:“是我。” 秦修瑶脸色凝重,此时她孤身一人,不是她不想带人,而是人手紧缺到实在分不出人了,对上深藏不露的田松涛,并无十足把握。 “你到底是谁?”秦修瑶还是忍不住问道。 “田松涛”竟是伸手撕开自己的皮肤,不见鲜血流淌,其下也并非血肉,而是另一层皮肤——原来他披着一个皮套,难怪连严大真人都看走了眼。 至于这个“皮套”来自何方,也不难猜,真正的田松涛恐怕已经遇害,被剥去人皮,制成了这么一个皮套,被此人披在身上,伪装成田松涛混入了道宫。 这正是天魔神通之“画皮”,乃是混元教凌索的手段,这也是他屡次逃脱道宫追捕的原因之一。 天魔神通本无名,都是人为之定名。 比如“大荒天”从未说过它的一掌叫“大荒神掌”,只是李青霄这么叫而已。 此神通以“画皮”为名,倒是恰如其分。 因为真正的田松涛过去一直在北高胜洲的黑衣人体系,在道士系统中没有熟人,混元教的人也不怕因为行为习惯而露馅,可以自由发挥。 “田松涛”将手中皮套丢掉,赤着身子,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一边活动脖子,一边望着秦修瑶说道:“江湖上的朋友送了我一个‘血屠’的诨号。” 秦修瑶立刻知道此人是谁了——万屠江,活跃于东南武林,手上血债累累,行事残暴,毫无底线,哪怕是混元教内部,也有人对其十分忌惮。 第三十九章 郭百石 从始至终,秦修瑶都没有看到那位郭辅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韩世德委派这位郭辅理驻守此地,结果他却不在,反而是冒充田松涛的万屠江在这大开杀戒,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怎么看都透着可疑。 不外乎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郭辅理也出了意外,同样遭遇不测,另一种可能则是内鬼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如果是后一种可能,那么这位郭辅理会去哪里呢? 郭百石,万象道宫辅理,三品幽逸道士,在担任严大真人的首席秘书之前,他还是一名特进金紫教习的时候,意外结识了一个红颜知己。 郭百石能被严大真人选中成为新的道宫大管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堪,在同僚的眼中,他是个有原则之人,不贪财,不好赌,不好色,没有外室私生子。 无论怎么看,这样的人都不可能出卖道宫机密。 不过斗争的复杂性也在于此,混元教经过多方面的考量之后,决定用美人计拿下郭百石。 也许有人要说,郭百石不是不好色吗,怎么还用美人计? 这两点其实并不冲突。 许多男人对单纯的肉欲不感兴趣,却不能抵挡灵魂伴侣、精神共鸣、知冷知热、小鸟依人,古代的文人士大夫就好一口红袖添香夜读书,总结起来四个字——她不一样。 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不外乎是对症下药,看人下菜碟。 混元教派出的女子不是明艳花魁,也不是高冷仙子,而是一位气质干净的知性学者。 女子以合作单位助理的身份进入郭百石负责的项目外围工作,自然而然地相识,从不主动撩拨,只在专业上精准帮他,帮他整理数据,替他挡掉杂事,在他疲惫时递一杯热茶。 郭百石逐渐觉得,这个女人不一样,只有她懂我。 不越界,只攻心。 两人之间没有情话,甚至没有身体接触, 但女子做到了三点:记住郭百石的所有小习惯,在他压力最大时安静陪伴,从不谈要求,只是默默付出。 这种懂事、克制、深情,对大部分时间都在体制中循规蹈矩又被家中悍妻欺负了大半辈子的传统男人来说将是绝杀。 两人的实质性突破是在一个风雨之夜,有句话叫成年人的崩溃只在一瞬间,本来嘛,大家都不是修心之人,心境都是一塌糊涂的水准,郭百石也不例外,难免会在压力下放纵失态。 也就在这时,女子抱了他一下,又立刻松开:“我不该这样。” 郭百石的心防就一点点被撬开了。 也许对于李青霄这种年轻人来说不算什么,对他有意思的女人多了,他心动了吗?完全没有,莫挨老子,我看你是没挨过未来大掌教的打。 女人就像指间沙,你越怕她离开,越是留不住。当你秉持着无所谓失去的底气和心态时,反而能够长久。 可李青霄这种年少得志的终究是少数,更多人是压抑了大半辈子,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在家里被道侣嫌弃,被逐渐长大的子女疏远,人到中年万事休,这辈子一眼看到头,再也没有年轻时的豪情壮志,满腹苦闷无处言说。 正所谓人生难得一知己,若是在这个时候遇到一个满眼都是自己、崇拜自己、理解自己、心疼自己的女人,那是什么感受? 许多道宫机密都在无意中泄露,等到他猛然醒悟的时候,已经回不了头,一边是北辰堂对叛徒的严酷手段,恐怕下半辈子都要在繁重的劳役中度过,一边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温香软玉,人性驱使之下,他也只好一错再错。 到了这个时候,女人也不必再装了,露出本来面目,正是混元教四大法王之一的玄阴法王苏凝纱,是教中唯二的女性高层,徐文远左膀右臂。 这一整套流程也是徐文远敲定的,苏凝纱只是负责执行。 在郭百石成为掌宫大真人的首席秘书之后,混元教加大了对他的逼迫,并许诺事成之后帮助郭百石离开道门。 郭百石干脆一条道走到黑,开始一心一意帮混元教谋划,借职务之便,协助混元教成员分批次潜入北邙洞天的内部,并掌握了北邙洞天的阵法。 因为道门承平日久,北邙洞天又是位于道门腹地,就连鬼关都裁撤了,北邙洞天的阵法枢机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守备森严——正常情况下,北邙洞天本就是门户大开的状态,就好比家里大门从来不锁,钥匙便无关紧要,就算丢了,也不会第一时间发现,因为根本用不到。 谁又能想到混元教是要反过来封锁北邙洞天呢? 真正重要的是禁地阵法枢机,这也是郭百石接触不到的核心所在,由韩世德亲自负责。 混元教第一次进攻的时候,郭百石其实有机会解除办公区阵法,不过他怕暴露自己,犹豫之下还是没有动手。到了混元教第二次进攻,左使韩月绫下了死命令,郭百石没有办法,让万屠江去尝试解除办公区的阵法,也是一种掩护。 他本人则是与苏凝纱一起来到掌宫大真人的签押房外。 黑石城有许多天魔神通的特殊运用技巧,比如周焚川通过法台和灵物缩短神通准备时间便是黑石城的技巧,苏凝纱以消耗一件灵物为代价,通过“异途入玄”的天魔神通带着郭百石进入到掌宫大真人的签押房。 正如苏凝纱所说,掌宫大真人的签押房总不能对标禁地阵法。 郭百石领着苏凝纱轻车熟路地来到严大真人的书房,苏凝纱环视一周,缓缓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墙角,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一道耀眼的紫色弧线出现在墙壁上。它很快延展开来,所到之处,原有的墙壁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一条走廊出现在她的面前。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个广阔空间,这里就是严大真人平时闭关修炼的地方。 而阵法枢机就在正下方。 苏凝纱的脸上刚刚露出笑容,就听一个声音说道:“我恭候二位多时了。” 苏凝纱脸上的笑容僵住,猛地扭头望去。 就见一个身影从严大真人的书案后起身,随手将手里的书本放在桌上,绕过书案,与两人遥遥对峙。 “李青霄!”郭百石立刻认出了此人的身份,不由大惊失色,“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一身白衣的李青霄扯出雪白长枪,又将一管药剂一饮而尽,如饮烈酒。 第四十章 守关妄人 李青霄与韩世德密谈的内容并不复杂,就是让韩世德打开掌宫大真人签押房的禁制,由李青霄守在里面,他坚信道宫里的内鬼已经坐不住了,肯定会有所行动。 韩世德还是老样子,并不怀疑李青霄对道门的忠诚,只是怀疑李青霄一个人能否顶得住。 李青霄的回答让韩世德无言以对,顶不住也要顶,难道现在还有多余的人手吗? 最终韩世德同意了李青霄的办法。 于是李青霄没有出现在城墙上,也没有出现在韩世德的签押房,而是出现在了严大真人的闭关场所。 这个场所很大,应该是纳须弥于芥子的神通,其中有床榻,有丹炉,有文案,有书橱,有香炉,有屏风,还有法阵。 先前李青霄就是坐在角落里的书案后,刚好位于半个视线死角,苏凝纱和郭百石竟是没能第一时间发现李青霄的存在。 至于李青霄能否顶住,难说。 正常情况下,李青霄可以对付一个七境之人,不过苏凝纱作为混元教四大法王之首,比起墨沉渊只强不弱,真要动起手来,失去了“太素金文法衣”神通的李青霄其实胜算不大,就算用出“大荒神掌”,顶多就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更不必说苏凝纱身边还有一个郭百石,此人好歹也是六境修为,在两人两败俱伤的情况下,足以干掉李青霄了。 不过李青霄不是第一次当这种守关之人,早在玄字乙十六世界的时候,他就以关底拦路人的角色干掉了黑石城首领,这次也是有备而来。 国师宝藏最终落入了道门的手中,李青霄当了一回打工人,不过李青霄并非一无所得,洛师师给了他三根救命毫毛,不对,是三张“希瑞经”的书页,以及三支“太乙救苦五型”,这是化生堂的最新成果,效果比前面四代更好,适用于各种传承。 李青霄刚才看的就是“希瑞经”书页,喝的则是“太乙救苦五型”。 这一刻,李青霄感觉到自己在无限膨胀。 “希瑞经”会让阅读者自高自大,自我膨胀,迷乱心智,同时又会使阅读之人的境界修为在短时间内获得极大的虚假提升。 这也是一种信以为真,不过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才能摆脱这种状态,因为透支自身,所以结束后会有相当长的虚弱期,哪怕是仙佛神灵也不能例外。 零散书页的效力不能与完本的“希瑞经”相提并论,但同样会在短时间内获得完全虚假的境界提升,而且反噬会小很多,不伤及根本。 李青霄有过经验,这次又用了更先进的“太乙救苦五型”,比起上次更显从容。 不过就算如此,李青霄还是满脑子的妄念。 只有我在上,哪有天与齐! 吾心即为天意,所行皆是天理。 狂妄的心境仿佛没有止境,转眼之间,天地也要不被放在眼中,我命由我不由天还是轻了,古人说天覆之地载之,天也遮不住我,地也承载不了我,要让众生都服从我,要那诸天神佛全部烟消云散。 正因为这种心态,李青霄甚至没办法偷袭。 直到药效发作,李青霄才逐渐恢复清明。 如果仅仅是心态的膨胀,那么至多是多了一个妄人,可“希瑞经”的玄妙之处就在于力量也会随之膨胀,虽然这种膨胀只是短时间的,但也是实打实的,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几乎同时,李青霄的修为暴涨。 用“空中楼阁”形容尤为不足,虚假修为简直就是左脚踩着右脚上天。 李青霄右手持枪,左手的大指、食指、中指捏在一起:“七境。” “什么?”苏凝纱怔了一下,不明白李青霄在说什么废话。 李青霄长笑道:“我说我现在是七境修为,你们准备受死吧。” 苏凝纱冷哼一声,双袖一挥。 但见阴风骤起,昏雾四合,先是传来一阵细碎如万蚕啃叶、又似鬼哭切切的异声。 初听尚远,眨眼已逼到眉前。 漫天虫潮自黑雾中狂涌而出,非蜂非蝶,非蚁非蝇,通体暗绿如腐玉、甲壳泛着死光,口器如钩,尾刺如针,一双复眼闪烁着幽碧鬼火。成千上万,飞时连成一片墨绿色云涛,遮天蔽日一般,也就是此地不见天日,否则就连日光都要被啃得黯淡无光。 虫群过处,金石皆蚀,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腥甜如腐尸、又混着极浓腥膻的恶气。那虫不似凡物,更似以神通祭炼出的活兵器,只知噬杀、只知吞灭,一动便是铺天盖地、席卷十方。 为首几只虫王体形稍大,翼展尺许,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绿火,飞行时发出“嗡嗡”鬼啸,指挥群虫如臂使指。 这正是苏凝纱在江湖上的成名手段,虫群所至,血肉立消、白骨成酥,便是护体神通,被这虫潮一扑,也如蜡遇沸油,层层消融。 当真阴毒酷烈,邪异滔天,一望便教人头皮发麻、魂飞胆裂。 若是六境修为的李青霄,也许还要觉得棘手,可对于七境修为的李青霄而言,那便不算什么了。 李青霄大喝一声如雷,气断山河,一枪如惊虹掠出。 这些虫子对他完全构不成威胁,“梵衣”一开,又有“太素金文法衣”和七境修为的见神不坏,这些无物不噬的蛊虫根本无法破防。 不过这一枪在进入苏凝纱身前百尺的范围后就开始变慢,悍不畏死的蛊虫不断出现在李青霄的必经之路上,以虫身阻挡他的前进。 虫群似乎有统一的意识,正不择手段地阻拦李青霄伤害它的主人。 在七境修为的催动下,“无相纸”的威力更上一层楼,仍旧一往无前,将一切障碍悉数绞杀,就像一支铁骑,摧枯拉朽地撕开蛊虫的阵线,终于生生凿穿。 苏凝纱成名多年,从年纪上来说,应该对标道门第十一代弟子,算是李青霄的前辈,可面对李青霄的一枪,还是不由色变,心头生出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若是应对不当,真要被这一枪捅穿。 李青霄枪势已至,锐芒破空,纸枪所过之处,虫尸纷落如雨,连带着那浓郁如实质的毒雾,都被枪风硬生生撕成两半。 苏凝纱心头惊悸之下,再不敢有半分托大,素手疾翻。 两只交叠的虫王如盾牌般出现在她的面前。 随着一声轰然巨响,李青霄一往无前的去势终于止住,不过其中一只虫王也被李青霄生生捅穿。 第四十一章 二轮攻城 周焚川施展了“欻火云咒”后,尸潮随即发动了总攻。 相较于上次,韩月绫没有半点留手,毫不顾忌神力的消耗,不仅是各种陈年老尸,就连道宫其他区域的许多古树也受到影响,纷纷拔地而起,以枝杈为手,以根蔓为足,表皮上生出丑陋的根瘤和剧毒荆棘,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城墙移动,树身间接成为类似盾车的存在。 在大树之后就是各种奇形怪状的活尸,从高空俯瞰,就如灰白色的浪潮铺展开来,将地面遮得严严实实,裹挟着腐臭腥风,朝着城墙涌来。 从城头远眺,灰白色的尸潮既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间隙,只余下一片蠕动的灰影,朝着城墙的方向持续涌来。它们彼此之间挤压、冲撞,却始终保持着整体的冲锋态势,哪怕发生践踏,后续的亡灵依旧毫无顾忌地踏尸前行,尸潮只有前进,没有退缩,所过之处,生机尽灭。 城头上,灵官们已经就位,冰冷的金属光泽在上方火云的映照下仿佛冰火两重天。 随着一声令下,火铳齐射的火光瞬间连成一片,炽热的火墙席卷而下,弹丸如暴雨般倾泻,前方的大树瞬间变得残缺不全,整片尸潮前端出现了一片空白,大量亡灵成片倒地,可这短暂的空缺,转瞬便被后方源源不断的尸潮填补,尸潮整体的冲锋势头,几乎没有丝毫减弱。 灵官们还配备了小型火炮,两个人就可以操纵,每一轮齐射都伴随着轻微的震颤,威力不俗的炮弹砸入尸群,瞬间炸开大片血肉沟壑,将成片的亡灵与古树炸成残骸。 可尸潮的规模太过庞大,炮击如泛起涟漪,转眼就被后续涌来的亡灵重新覆盖。 城头上的火器持续轰鸣,火光与硝烟交织成一片,整个城头被笼罩在灰蒙蒙的烟幕之中,肉眼可见的“火力”死死阻挡着尸潮的推进。 尸潮与城头倾泻的火力网,形成尖锐的对峙,战线清晰可见。 混元教还是故技重施,被打烂的残骸不断堆积,渐渐形成一道巨大的尸骸斜坡,越来越高、越来越陡,逐渐从地面一直延伸至城垛边缘,整个斜坡被污血与腐液浸透,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也成为亡灵登城的通道。 尸潮开始顺着斜坡攀爬城墙,整体推进的速度虽缓,却实实在在压缩着灵官们的防御空间。 混元教弟子借着尸潮的掩护陆续登上城墙,想要在灵官的阵线上撕开一道口子,站稳脚跟,与配备刀盾的灵官展开近身厮杀。 在张润青的指挥下,灵官们将事前集中起来的小型投掷火器捆绑在一起,将堆起来的尸骸斜坡炸塌,隔断了后续的亡灵,城头上的这些混元教弟子立刻变为孤军,被灵官们反推,只得从城墙上跳了下来。 火器的威力依旧惊人,每一轮齐射与炮轰,都能给尸潮造成巨大伤亡,亡灵的数量并非无穷无尽,虽然后续总有新的亡灵补充上来,但肉眼可见变得稀疏起来。 不过灵官们的弹药也在持续消耗中逐渐匮乏,射击的频率渐渐放缓。 混元教仓促发起进攻,道宫方面坐困愁城,都是迫于形势,准备不足,一开始打得凶猛,可都难以持久。 遍观混元教的一众高层,墨沉渊已死,苏凝纱潜入掌宫大真人的签押房意图打开禁地,周焚川正在专注驾驭“欻火云咒”,万屠江去了韩世德的签押房,左使韩月绫更是无暇分身,只剩下石奎和凌索。 石奎和凌索亲自带队攻了几回,不过都被张润青率领道宫学员赶了下来。 虽然张润青远不如李青霄,但好歹是张家大宗嫡女,对标李青萍的存在,家底丰厚,石奎还真不是对手。 石奎只得与凌索商议:“万屠江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阵法还未关闭?” “看来道宫方面提前有了防备,万屠江没能得手。”凌索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若是阵法不能关闭,“欻火云咒”落不下来,城墙推不倒,那还是无用功。 石奎的脸色有些灰暗:“玉京的议事已经结束,用不了多久,道门大军就会来到北邙山中,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北邙洞天的大阵面对道门军团到底能坚持多久,谁也说不准。一旦道门攻破北邙洞天大阵,那么我们这些人谁也逃不掉。” 凌索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左使韩月绫的八境修为当然很了不起,可放在道门的面前,跟他们这些人没什么两样,大军一过,立刻碾为齑粉。 唯一的翻盘方式就是进入禁地。 只要进入禁地,只要拿到司命真君的核心,韩左使就能开启登神长阶。 如果道门没有出动仙人级的战力,那么韩左使就能携带他们全身而退,逃离北邙山。 问题是怎么进入禁地,办公区都攻不进去,禁地更是连门都没看到。 虽说苏凝纱已经潜入掌宫大真人的签押房,尝试开启禁地的门户,但能不能成还是两说。 万一不成,他们就成了瓮中之鳖,直接被堵死在北邙洞天之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所以最好的结果还是两边都能得手,一边万屠江关闭办公区的阵法,让他们顺利攻入办公区,兵临禁地城下,另一边苏凝纱成功开启禁地门户,不必再费手脚。 可现在看来,别说两边同时得手,极大可能是两边同时受阻。 石奎和凌索猜得不错,此时道门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北邙山外围。 地肺山与北邙山本就相距不远,一个在西京府城外,一个在龙门府城外,其实就是大齐年间东西二京的距离。 齐大真人相当于平时住在东都,然后去西京办公。 从地肺山发兵,又是乘坐飞舟,转瞬便至。 严大真人也顾不上乘坐空中府邸了,直接飞过来的,在上宫门前镇见到了一直守在这里的万象道宫掌宫真人沈若虚、中州道府掌府真人轩辕玉恒。 随之同行的还有天机堂掌堂真人姚艟、无墟宫掌宫真人姚贞。 严大真人召开了一次临时议事,宣布了天机堂提出的方案,依托上宫门前镇结成大阵,然后不计神力损耗,针对北邙洞天的大阵发动一次“金阙之拳”,其威力无限接近“龙睛甲一”,不过相较于“龙睛甲一”,成本更高,也更为可控,将损失降到最低。 第四十二章 人死账消 “金阙之拳”这个名字没有半点底蕴美感,类似洞天内的办公区、住宿区、教学区,就是大白话。 据说这个名字是齐大真人取的,一开始也不叫“金阙之拳”,而是叫“金阙铁拳”,就是字面含义,让这些叛逆尝尝金阙的铁拳。 后来还是几位掌道大真人好说歹说,把那个“铁”字换成了“之”字。 与“龙睛甲一”不同,“金阙之拳”消耗的是神力,相较于爆炸相对可控,不过因为大规模抽调神力,必须依托天上琳琅搞的神力中转工程,所以更适合在道门控制的区域内使用。 若是对外作战,没有相应的基础设施,其实不好施展,还是得靠便于携带的“龙睛”系列,所以“金阙之拳”更适合对内镇压,反而“龙睛甲一”这种动静就太大了,如果用于对内,且不说伤及无辜的问题,各种财产损失最后还是要算到道门自己的账上。 天机堂提出的这个方案在情理之中。 “龙睛甲一”能对仙人产生致命威胁,本质上相当于十一境修为的一击。 在不考虑各种身外物的情况下,十境仙人的一击很难对同境之人造成致命伤害。就好比两个体重相当的成年男子打架,很难一拳把人打死。 一击产生致命威胁必然是十一境。 “金阙之拳”十分接近“龙睛甲一”的杀伤力,差不多也是十一境的范畴。 如今的道门,明确抵达或者超越此境界的只有齐大真人和龙大真人——如果不算北落师门的话。 不过这对好朋友如今都不在人间,一个在苦海里泡着,一个在苦海上飘着。 大掌教可能达到了此等境界修为,也可能没达到,毕竟大掌教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出手,具体是什么境界修为,谁也不知道,而大掌教作为道门至尊,可能会权力受限,但一定不会缺少资源。 这也是混元教打的好算盘,哪怕在末法时代,道门也不缺仙人级的战力,可这些仙人受到末法时代的限制,等闲不会在人间出手,所以道门大概率不会派遣一位仙人级的战力亲自坐镇,至多是两个九境。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韩月绫能拿到司命真君的核心,跳过九境,直接跻身十境,那么就能从容退去。 这也是神仙传承的便利之处,可以通过鸠占鹊巢的方式直接将道果境从神域提升至神国,从而实现一步登天。不过一般需要差不多的神职,比如月神只能占据无主的月亮神国,而不能占据太阳神国。 这种方法当然有很多隐患,但在这个末法时代,多少人苦求长生而不得,除了极少数人,绝大多数人根本没得选,但凡有一点机会,也要尽力争取。 韩月绫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为此付出再大代价也值得。 临时议事结束之后,其他几位真人分头离开,各司其职,只剩下严大真人和掌宫真人沈若虚。 两人相对无言。 沈若虚到底年轻,忍不住抱怨道:“我不明白,齐大真人为什么非要把司命真君的本源吐出来?” 严大真人面无表情道:“原因很简单,齐大真人已经用不上那玩意,司命真君又一直没有真正死亡,留在体内也消化不掉,还是个隐患,干脆就吐出来。以齐大真人的境界,损失不了多少修为。” 当年齐大掌教灭杀司命真君,将司命真君的本源当作礼物送给了还在幼年期的齐大真人。 齐大真人将其吞噬后成功跻身九境修为,并为日后得道成仙打下了基础。 可是在多年之后,齐大真人又把这个本源给吐了出来,经过齐大真人的一番消化之后,司命真君的本源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异变,也就是如今的司命真君核心。 据说齐大真人把这玩意儿放在了帝柳的深根底层。 沈若虚道:“哪怕放在上清宫也好,有殷大真人亲自看守,肯定万无一失。我们道宫到底还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擅长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 “有区别吗?”严大真人面无表情道,“若是殷大真人还在翠云峰上清宫,混元教万不敢如此行事。若是殷大真人不在上清宫,那么上清宫的名头也吓不退混元教。最大的问题就是殷大真人不在。” 沈若虚压低了声音:“若是那东西放在上清宫,殷大真人在也不好,不在也罢,混元教的事情都与我们没什么相干了。” 严大真人一挥袖:“好了,事情已经发生,多说无益。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将这件事彻底了结,把影响降到最低。” 沈若虚沉默了片刻:“打开北邙洞天的大阵之后,我们……该怎么办?” 严大真人道:“学员们要安抚,教习们要顾全大局,至于混元教的妖人,最好不要留活口,应杀尽杀,除恶务尽。” 沈若虚道:“可是甲辰灵官未必会听我们的……” 严大真人说道:“我是总指挥,待会儿你去见姚贞,她会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严大真人已经是名声不错的平章大真人,尚且如此,其他的道门高层便可想而知。 包括陈大真人,在陈玉书面前是慈祥祖父,在李青霄面前是德高望重的长辈,可他能坐镇南洋几十年,怎么会没有点手腕。 沈若虚沉声应下。 平常时候,两人未必会如此同心同德,不过如今同乘一船,自然要齐心协力。 沈若虚正要离开,严大真人又叫住了他:“记住,那个叛徒一定不能活着,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沈若虚有些明白了,重重点头。 严大真人缓缓说道:“这些年的烂账实在有点多了,当然不止我们万象道宫一家这样,大家都差不多,可问题是别人兜住了,我们没有兜住。这么多的烂账一旦摆到了台面上,然后一一过堂,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沈若虚道:“把这些烂账全都推到死人的头上,人死账消。” 说到这里,沈若虚又有些迟疑:“可就算如此,我们也要担上一个用人失察的责任。” 严大真人闭上了双眼:“事到如今,你还指望毫发无损吗?想要涉险过关,免不得挨上一刀,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沈若虚想了想,的确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终于转身离去。 第四十三章 审判你 “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有叛徒,因为只有叛徒里应外合,混元教才有可能夺取北邙洞天的大阵,只是迟迟无法确定叛徒的身份,我没有想到,叛徒竟然是你,郭辅理。” 李青霄轻描淡写地将苏凝纱击退,单手端枪,缓步前行。 正常情况下的李青霄并不喜欢在交手的时候过多废话,毕竟反派死于话多嘛,只是此时的李青霄受到“希瑞经”的影响,话不免多了起来。 不过李青霄也确实有这个底气。 虚假的修为也是修为,面对跻身七境的李青霄,苏凝纱完全不是对手,引以为傲的蛊虫已经损失过半,李青霄却还是毫发无损。 不是苏凝纱太弱,换成李青霜、李青莲等人过来,多半也是这个局面。 还是七境修为的李青霄太强了——把徐文远叫来! 郭百石面对步步紧逼的李青霄,根本没有半点战意,只能不断后退:“李公子,我也是有苦衷的。” “叛徒都这么说,其实不止是叛徒,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谁还没有点苦衷,这难道是背叛的理由吗?”李青霄随手一枪刺出,“我代表道门,代表金阙,审判你。” 生死存亡之际,郭百石祭出一道保命的符箓,展开一个小型类神域阵法,李青霄的长枪刺入其领域后,顿时不可遏制地开始变慢,符箓上随之不断出现裂痕,并且迅速蔓延,最终彻底破碎。 不过郭百石也趁此机会躲开了这一枪,几乎是险之又险地擦耳而过。 几乎在李青霄出枪的同时,苏凝纱便开始施展神通,在郭百石躲开这一枪的时候,苏凝纱完成了神通,朝着李青霄一指。 一瞬间,李青霄看似遭受重创,口鼻七窍之中都有鲜血流出,不过紧接着周身穴窍中便有身神亮起,结成小周天循环,鲜血又倒流而回。 苏凝纱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忍不住失望。 这就是七境修为的人仙传承,不仅防御强大,更令人绝望的还是其自愈恢复能力,同境之中,根本没有人能做到对人仙传承的一击必杀,这还是因为苏凝纱使用了天魔神通,才能对李青霄造成伤害,如果只是普通法术,那么人仙传承甚至可以做到一定程度上的免疫。 有得就有失,作为六境之中唯一不会飞行的传承,人仙换来了极为强悍的生存能力。 “有意思。”李青霄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苏凝纱的身上,“既然你急着求死,那我便成全你。” “成全”二字话音未落,李青霄已经动了,当“你”字出口时,李青霄已经来到苏凝纱的面前,“无相纸”也从长枪姿态变为一对短剑。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二代大掌教东皇少年时就是以双剑成名。 李青霄谈不上此道大师,不过系统学习“剑经”之后,可以谈得上“会用”二字。 双剑交叠而出,苏凝纱甚至没有看清,只是凭借神识勉强挡住一剑,接着便是小腹一凉,另一剑已经狠狠刺入她的小腹之中。 双剑之法与单剑自然不一样,双剑胜在诡变刁钻、虚实难测,若是李青莲等人也许防得住,可不熟悉李家剑道之人,尤其是苏凝纱这种本就不擅长近战之人,就很难防得住了。 苏凝纱闷哼一声,体内蛊虫顿时乱作一团,原本盘旋在周身的虫雾瞬间稀薄大半。她强忍剧痛,指尖掐诀,便要引爆残存蛊虫,可小腹伤口处却有一股拳意轰然炸开,顺着经脉狂冲而上,让她体内的浑沦气息有了失控的迹象。 谁说拳意一定要用拳头?我们先来定义什么是拳意。 李青霄手腕微抖,短剑轻轻一旋,伤口便被撕裂得更大,苏凝纱勉强挣脱,踉跄后退。 李青霄没有急着动手,又将目光转向郭百石。 郭百石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转身想要遁逃,便觉后心一寒。 李青霄只是将左手中的短剑随手一掷。 剑光如电,后发先至,绕到郭百石的前方,又转头从正前方洞穿了郭百石的肩胛骨,将他狠狠钉在一扇巨大屏风之上。 这屏风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竟然丝毫不动,立得稳稳当当,不愧是平章大真人的闭关场所。 “我说过,我代表道门,代表金阙,审判你。” 李青霄缓步上前,右手短剑直指郭百石面门:“北邙洞天一战,且不谈给道门造成的损失和恶劣影响,就说近在眼前的人命,多少人为守阵战死,多少人无辜殒命,你一句苦衷,便想抹掉这一切?” 郭百石面如死灰,泪水混着冷汗滚落,口不择言道:“李公子,我错了…… “我一时糊涂,我不是知道我要死了,我是真知道自己错了。 “求你网开一面,把我交给风宪堂和北辰堂都行,我可以戴罪立功,最后让道门的律法审判我,你是个体面人,不能凌驾于道门的律法之上……” 李青霄竟然没有反驳:“你说的倒是不错,也许把你交给北辰堂更好,可以进一步挖掘藏在高层的叛徒,你活着的价值的确比你死了更大。” 郭百石终于松了一口气,好死不如赖活着,被北辰堂处决好过现在就死,而且也未必就是处决。 虽然他是叛徒,但可以立功,让他咬谁他咬谁,说不定还有人希望他能活着呢,道门的内部斗争也是从未停止过。 而就在此时,原本气息奄奄的苏凝纱,眼中突然闪过一抹狠戾。她周身残存的蛊虫尽数自爆,化作一团漆黑毒雾被她悉数吸入体内,整个人又暂时恢复了大部分状态。 李青霄转过身来:“忘了还有你,他可以活,你却要死。” “李青霄,诃梨帝母降临之日,你还有你背后的那些人,都要受到清算!”苏凝纱尖叫一声,意图通过自己的“异途入玄”神通遁出此地,以求保住性命。 不过就在她打开无形门户的同时,李青霄出手了,以“搬山”神通将一盏落地宫灯丢掷过去,其中蕴含的大荒之力顿时扭曲了门户的存在,转眼便彻底崩碎,彻底化为游散的浑沦气息。 苏凝纱只觉得全身上下的血都凉了。 李青霄抬手收回钉死郭百石的短剑,重新化作长枪,单手拖枪,闲庭信步。 第四十四章 曰浩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天上白玉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五章 觐见未来大掌教 万屠江打得艰难,苏凝纱比万屠江更难。 虽然李青霄已经收回了钉住郭百石的短剑,任由郭百石从屏风上滑落,但郭百石还是一动不敢动,脸色苍白。 先前李青霄让两人受死,看似狂妄,可李青霄很快就用行动证明他并非口出狂言,只是叙述一个客观事实。 二十岁出头的七境修为? 近百年来,除了齐大真人这个十岁就九境修为的异类,哪怕齐大掌教和张夫人在这个年纪也没有如此修为,毕竟齐大掌教出道的时候已经二十四岁。 就算用了某些身外物强行抵达此境界,一般也有隐患,远不如正经的七境修为才对,可为何李青霄的七境修为如此强横? “异途入玄”被李青霄以大荒之力破去,苏凝纱再无退路,只能最后殊死一搏,屈膝蹬地,纵身向前急冲,双手成爪,指甲暴涨至尺余之长,凝聚剧毒,直取李青霄肩颈要害。 李青霄立在原地纹丝不动,手腕微沉,手中长枪顺势向前探出,一枪直指苏凝纱身前,看似简单,实则玄妙无比,刚好封死她的前进路线,让她进退不得。 苏凝纱见状猛力拧转身形,腰身弯成一道勉强的弧度,上半身硬生生侧偏半尺,肩头擦着枪尖堪堪避开这一击,继续前冲,显然是不信邪。 李青霄一转长枪,柔化为软鞭,顺着她侧身避让的空隙,精准缠向她的胸口与双臂之间。 “无相纸”不断延伸变长,从肩头绕至腰腹,再回缠锁住双臂,将苏凝纱上半身牢牢捆死,双臂贴紧身侧完全无法动弹。 李青霄随即以“搬山”的变化应用将苏凝纱视作搬动之物,牵动大荒之力,将她重重砸向地面。 这一砸之下,轰然作响,苏凝纱虽未死去,但五脏震荡,气血倒流,狼狈不堪。 苏凝纱强撑一口气,只能硬熬,等李青霄的虚假境界跌落。 不管怎么说,她的七境修为是实打实获得,而李青霄明显是借助外力才勉强跻身七境,肯定有时间的限制,不管他现在如何威风,等时间一到,便要被打回原形,而且这类强行突破境界的手段一般都有强烈后遗症,那就是她扭转局面的契机。 李青霄收回“无相纸”,苏凝纱勉强起身,只觉得体内的浑沦气息陷入混乱,每次呼吸胸腹间犹如烈火灼烧,烧心烧肺,她所受到的伤害绝不是摔了一下那么简单,关键还是那股来自李青霄的不知名霸道力量,当真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将她体内搅了个天翻地覆。 苏凝纱抓紧时间从须弥物中取出一把丹药塞入口中,李青霄也不阻拦,只是淡淡说道:“苏法王,你还不觉悟吗?这条死路可是你自找的。” 苏凝纱咽下嘴中的丹药,只觉得疼痛稍微缓解几分,狰狞道:“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 李青霄又一挥“无相纸”,这次缠住了苏凝纱的脖子,猛地收紧。 苏凝纱顿时说不出话来。 李青霄微笑道:“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苏凝纱毕竟是七境修为,窒息算不得什么,虽然被勒紧脖子,但并没有失去行动能力,十根指甲脱离手指,化作十只特殊蛊虫,朝着李青霄飞来。 李青霄松开苏凝纱,“无相纸”化作纸剑,随意挥动,将十只蛊虫轻松解决。 苏凝纱喘息一气,吐出一口紫色凝练,快如飞剑,直奔李青霄的面门而去。 不过李青霄的速度更快,从容歪头,恰到好处地躲开这道凝练,同时束纸成棍,往苏凝纱的肩膀上一压,巨力迫使其半跪于地。 “苏法王,你今日得以提前觐见道门十二代大掌教,这是天大的荣耀,怎可如此无礼?”李青霄微笑道。 一直没有动静的小北忍不住吐槽道:“怎么还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这后劲也太大了。” 郭百石瞧得瞠目结舌,嘴唇颤抖。 不知是震撼于李青霄的强悍实力,还是惊骇于李青霄已经疯了,竟然自封第十二代大掌教。 不管他是怎么想的,都不敢有半点动作,生怕惹怒李青霄,惹得李青霄改变主意,直接将他击杀。 李青霄本就是佯狂难免假成真之人,此时又被“希瑞经”一激,妄念愈深,浑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样罢,赐你自尽,如何?”李青霄道。 苏凝纱并不说话,却也不敢再去跟李青霄硬顶,毕竟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现在只想拖延时间。 “嗯?”李青霄加重语气的同时手中又加了几分力气,苏凝纱顿时承受不住,闷哼出声。 李青霄伸出左手,按在苏凝纱的头顶上,缓缓说道:“青莲剑仙有一首诗,你还记得么?” 苏凝纱顿时感到莫大的恐惧,却说不出话来,更没有反抗余地。 然后就听李青霄道:“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话音落下,李青霄五指发力,彻底震断了苏凝纱的最后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苏凝纱身上的天魔气息也涌入李青霄的体内,使他的觉醒度又上升了一层,从四成二变为四成三。 李青霄任由苏凝纱的尸体瘫软下去,转头望向郭百石。 这个道门叛徒双膝一软,直接给李青霄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只求十二代大掌教饶他一命。 李青霄看着他这般丑态,呵了一声:“巍巍道门。” …… 另一边,西域某座不知名大山,殷大白正带着四个动物朋友们游荡至此,她骑在大黑马步月的背上,两脚甚至触碰不到马镫,显得有些滑稽。 旁边的齐大鹅走走停停,从泥土中啄出一只蝉。 真是奇也怪哉,这种地方竟然会有蝉藏于地下,莫不是二十三年的蝉。 殷大白从齐大鹅的嘴中接过蝉,发表了一番高论:“蝉,真是这个世上最潇洒的东西了。” 老马步月口吐人言:“何以见得?” 殷大白微微一笑:“蝉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地下,爬到地上来只为了一件事,那就是交配,交配之后走向死亡,一夕欢愉比性命还重要,难道不潇洒吗?” 步月想了想,说道:“盛夏,音乐,繁殖,死亡,的确是很潇洒了。” 第四十六章 金阙之拳 道门大军已经集结完毕,开始正式铺设相应的阵法。 这个过程并不算太长,因为上宫门前镇的前身是军事重镇“鬼关”,虽然齐大真人把“鬼关”裁撤掉了,但只是撤走驻军和各种军备,原有的基础设施并没有废弃,仍旧完整保留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齐大真人对“鬼关”还是很有感情,这是她童年时的主要活动区域之一,直到她遇到骑着瘦马途径“鬼关”的齐大掌教,才得以离开。 传奇老马步月也是在这里开启了自己的马生新篇章,也是修上仙了。 “鬼关”作为军事重镇,神力传输、储存设施十分完善,这无疑让道门省了许多力气,比预计完成时间快了整整一天。 以严大真人为首的一众道门高层登上了虎头峰,脚下就是上宫门前镇,远处则是北邙洞天所在的首阳峰。 北邙洞天的阵法开启之后,隐隐可见首阳峰从上到下环绕了九重虚幻阵图,最下方的阵图最大,最上方的阵图最小,契合山峰形状。 严大真人背负双手,默然不语。 沈若虚、轩辕玉恒、姚艟、姚贞等人在严大真人身后一字排开,同样望向首阳峰。 沈若虚就不必多说了,是利害相关的当事人。 另外三人也不能置身事外,他们都是全真道出身。 万象道宫在中州道府的辖境内,出了这样的事情,别人未必敢问责殷大真人,轩辕玉恒这个中州道府掌府真人却逃不掉。 姚艟和姚贞更是姚家出身,姚艟与严大真人同辈,要叫一声姐夫,姚贞与姚玄同辈,要叫一声姑丈。 这便是姚玄的手笔,全都是自己人,力求不给严大真人造成半点掣肘,本质上还是把这件事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很快,一身玄黑甲胄的甲辰灵官大步登上峰顶。 漆黑如墨的灵官甲胄密不透风,放下面甲之后,连眼睛都不会露出来,浑身上下不留一丝一毫的缝隙,甲胄表面也不像低品灵官那般以银线绘出符箓纹理,而是以暗线铭刻符箓,一眼望去,什么也没有,只有贴近了仔细去看,才会发现灵官甲胄上那密密麻麻的符箓。 不过最为显眼的还是其背后悬浮一个圆盘,构建出道门太极八卦的标识,这也是一品灵官和大灵官才有的特殊待遇。 道门以道士节制灵官,虽然同为一品,但一品灵官要受平章大真人的节制。所以甲辰灵官来到严大真人不远处,驻足行礼,沉声道:“总指挥大真人,‘金阙之拳’已经准备完毕,请指示。” 因为甲胄封闭,所以声音有所失真,甚至还有一定程度的混音。 一众参知真人终于把目光从首阳峰转向了严大真人。 “锁定北邙大阵,批准使用‘金阙之拳’。”严大真人下达了攻击命令。 对于严大真人来说,这也是相当陌生的经历,毕竟他是教育系统出身,缺乏领兵打仗的经验。相对应的,对于陈大真人来说,这就是家常便饭了,经历多了,一般不会如此一板一眼,相当随意。 “是!”甲辰灵官高声领命之后,开始层层下达指令。 “各单位注意,按照预定方案,目标北邙山首阳峰,准备实施‘金阙之拳’。” “阵法预热,导入神力,确定诸元。” “神力中转完毕。” “诸元确定。” “阵法运转正常。” 虎头峰和马头峰的下方涌现出无数光华,向当空涌去。 风起云涌,一只遮天蔽日的金色手掌出现在首阳峰的上空,远远望去,仿佛是一片金色的云海,一眼望不到尽头。 巨掌悬于九天之上,亿万道神纹自掌心翻涌,如天道律令垂落人间。 与此同时,九重虚幻阵图层层铺开,玄光流转,符箓如潮,气象森严。 道门之矛和道门之盾。 “打!” “‘金阙之拳’已施放。” 没有狂暴呼啸,只有万籁俱寂前的窒息。 这只金色手掌开始缓缓握拳,指节收拢,金光如大江倒灌,星河倒悬。天地间不闻半点喧嚣,只有一股沉到极致、静到极致的浩大气息,压得云海凝滞,群山屏息。 最终变成一个金光熠熠的拳头,仿佛一颗金色的太阳,高悬当空。 其边缘逸散出无数金光流萤,实则是一个个金色符箓,旋生旋灭。 下一刻,金色巨拳轰然砸落! 若是没有阵法守护,恐怕任何一座山峰都经不起这样一拳。 第一重阵图应声崩碎,无数看似小如流萤、实则大如车轮的碎片四散飞溅,坠落山间,只是不等落地,就已烟消云散。 第二重、第三重……拳势不减,如破竹裂帛,层层碾压。 北邙大阵毕竟不是完整状态,废弃多年,此时也没有一个强有力之人主持阵法,终于被铁拳贯穿,玄光溃散,符箓消融,轰鸣之声震彻北邙,群山皆颤,云海倒卷。 首阳峰上,尘雾冲天,罡风四泄。 那只金色巨拳硬生生砸穿九重阵法,余威轰在山体之上,碎石崩飞,崖壁开裂,流散的金光余韵好似给首阳峰披上了一层金纱。 此时洞天之内,已经是地动天摇。 严大真人立在虎头峰巅,衣袂不动,神色不动,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甲辰灵官沉声报告道:“总指挥大真人,‘金阙之拳’施放完毕,北邙大阵已初步告破。” 严大真人只说了三个字:“好,好,好。” 三个字好似三叠浪,一浪更比一浪高,一字更比一字重。 四位参知真人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总不能贺喜一番吧,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而且事情还没解决呢。 尤其是沈若虚,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恨不得第一个冲入北邙洞天,杀尽这些混元教的妖人。 严大真人顿了一下:“进军吧。” 早已蓄势待发的道门飞舟纷纷升空,越过一众道门高层所在的虎头峰,满载着灵官,朝已无阵法守护的首阳峰飞去。 此时北邙洞天的大阵被强行攻破,可见一道巨大门户位于首阳峰的半山腰处,可供两艘紫蛟级飞舟并排进入洞天。 …… 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 所以看我铁拳。 ——《齐万妙日记》 第四十七章 是尾声吗 韩世德将开启掌宫大真人签押房阵法的枢机秘钥交给了李青霄,因为阵法范围相对较小,所以枢机秘钥并没有很大,只是寻常令牌形状,可以随身携带。 这相当于一把备用钥匙,用于紧急情况,由韩世德保管,还有一把则在严大真人的手中。 所以李青霄想从里面出来并非难事,当然李青霄没有忘了把郭百石带出来,他已经决定留下郭百石的性命,将他交给北辰堂。 就算剿灭了混元教,此事也不会就这么结束,事后肯定要进行追责,如果仅仅是渎职失职,一般由风宪堂处置。可如果是涉及通敌、背叛等行径,北辰堂则会强势介入。 两者业务上有许多交叉的地方,如果用儒门时代类比,风宪堂大概相当于三法司,也就是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负责正常的司法职能。 北辰堂则是远超青鸾卫的庞然大物,兼具情报、内卫、治安、狱政等多重方面,拥有独立的武装力量、庞大的垂直体系和跨领域的行政管理权。所以北辰堂既要管邪教作乱的安全案件,又要管涉及内部道士的政治案件,与风宪堂存在管辖权重叠。 自齐大掌教改制以来,针对北辰堂做了一定的限制,明确了两者的界限,北辰堂只负责政治案件和道门安全案件,现在的流程一般就是北辰堂拿人、审讯、固定证据,然后移交风宪堂进行定罪,后者基本就是走个流程,具体量刑还是要看北辰堂的建议,或者来自更上面的建议。 比如当年给国师定罪,开除其道籍,撤销一切称号、荣誉,不许入祖师殿,公布其罪行,定性为反道门集团主要成员之一,这肯定不是风宪堂能定性的,甚至北辰堂也不够格,只会来自更高层面。 当然,这些只是建议,你也可以不听建议,上面自然会换一个能听建议的人。 普通刑事、民事案件,仍旧由风宪堂负责,北辰堂一般不插手。 至于所谓的道门安全案件,便包括各种邪教、天外异客、其他势力的间谍。 郭百石是个非常合适的突破口,北辰堂肯定会大做文章,一则是尽其职责,二则是斗争需要。 北辰堂并非姚家的地盘,而是李家和周家的势力范围。 如今的道门局势,表面上大家都团结在齐大真人周围,一团和气,可私底下还是要分锅吃饭,道门的位置就这么多,一位大掌教,六位副掌教大真人,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七十二位参知真人,谁不想多占几个位置?年轻人想出头想上位,可上去一个就得下来一个,斗争必然是存在的。 这还不算普通真人和那些退下来的老真人。 道门太大,齐大真人也管不过来,只要不反齐大真人,不背叛道门,这些在规则范围内的斗争只能是放任自流。 其实齐大真人也不在意这些,她没有子嗣,没有道侣,没有兄弟姐妹,所有的亲人都已经不在人间,她是最后一个齐家人,争得再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郭百石作为道门之人,当然明白其中关键,活着的他比死了的他更有价值,北辰堂不会轻易杀他,若是他能有重大立功表现,说不定还能免去一死。 以李青霄的地位,如今还参与不了这种层次的斗争,他能做也只能是把郭百石移交给北辰堂。 离开掌宫大真人签押房后,“希瑞经”书页的力量开始退去,巨大的虚弱感袭来,哪怕李青霄提前服用了“太乙救苦五型”,仍旧一个踉跄。 郭百石只是看了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没有任何动作。 他真的不擅打斗,哪怕李青霄明显进入虚弱状态,他也不敢尝试。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他看清了形势,混元教败局已定,就算干掉了李青霄又能如何?这完全是把自己彻底逼上绝路,再无转圜余地。李青霄不是他的敌人,反而是他的护身符。 李青霄似笑非笑地看了郭百石一眼:“郭辅理,你是个聪明人。” 郭百石叹了口气:“一步踏空,万劫不复。” 李青霄没了刚才的狂劲,颇有感触道:“我当引以为戒。” 小北阴阳怪气道:“堂堂道门十二代大掌教还要引以为戒?真是太谦虚了。” 这就是物似主人形。 跟在李青霄身边久了,小北也学坏了。 北落师门的化身们会根据追随的人不同,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小北和洛师师明显不是一个风格。 李青霄毫不掩饰地威胁道:“还想不想升级了?” “升!”小北立刻变了嘴脸,“其实我们都知道,齐大真人花费如此精力资源培养你,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让你接班吗,道门靠谁守,忍将夙愿,付与东流?” 李青霄还算满意:“知道就好。” 小北小声道:“上一个被齐大真人如此培养的人叫李元殊,结果呢,死在了仙人渡,别说大掌教之位,便是性命都没了,只留下中北一个人。” 李青霄没有反驳。 太上掌教终究不是太上道祖,更不是天意,能不能登上大掌教之位,齐大真人的看中和栽培只是一方面,更多也要看自己的造化。 福气再大,也得有命去享。 就在这时,风云突变,韩月绫明显感知到洞天被攻破,开始拼命了。 随着一连串炸雷响彻天空。天地元气的震荡一浪胜过一浪。巨大的涟漪从双方争斗的中心位置四溢而出,使得周边的环境愈来愈恶劣。 道宫方面也开始不惜代价,强大的力量集中在一个地方相互牵扯,争夺天地元气地控制权,将天地元气拉扯得支离破碎。 乱流奔涌,化作滂沱大雨,倾盆而下,银光迷蒙,上空云层的范围广布四方,道道龙卷风柱将建筑树木卷入空中,又狠狠地将之砸向地面,发出地动山摇一般的声响。 最终还是韩月绫更胜一筹,七位道宫高手如流星一般从天空中坠落,分别撞击在各处建筑上,轰然作响,烟尘四起。 不过道门的飞舟也出现在洞天的上空。 这次混元教之乱似乎终于迎来了尾声。 可李青霄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第四十八章 献祭 道门大军的前锋驶入北邙洞天,意味着大局已定。 不仅是八千灵官和一位一品灵官,还有一位平章大真人和四位参知真人,别说韩月绫只是无限接近九境,就算是真正的九境修为,只要还没突破十境成为仙人,那就是必死之局。 在这个时候,韩月绫击败道宫方面的“七曜星罗阵”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苏凝纱事败身死,韩月绫总不能在严大真人的眼皮子底下强行攻破禁地大阵。 韩月绫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她击溃韩世德等七人后,不仅没有继续强攻办公区,甚至放弃了对亡灵大军的掌控,趁着道门大军刚刚进入北邙洞天,开始收缩神域,将其凝聚为一颗果实模样,散发着幽幽光芒,倒是十分契合道果之名。 这是韩月绫的根本所在,被齐大真人放在帝柳深根底层的司命真君核心基本也就是这个样子,无非是位格更高,凝聚的力量更多。 韩月绫双手高举果实,口中吟诵混元教的教义。 “怜我尘寰,苦海无边;刀兵水火,岁岁熬煎。生民多苦,饥寒相煎;苛政如虎,白骨堆山。 “红阳劫至,天地昏蒙;众生泣血,谁解其痛?老母垂泪,儿女流离;劫火焚身,何日归期? “世路多艰,众生皆苦;愿持白莲,渡尽劫波。红阳尽,白阳生;白莲开,劫难度。三阳轮转,劫数难逃;信我白莲,得脱尘嚣。” 起初声音不大,及至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响彻洞天。 与之同时,韩月绫手中的“道果”开始燃烧。 化作一道光柱直冲云霄,甚至驱散了雨幕。 李青霄仰头看着这一幕,问道:“小北,这个韩左使在干什么?” 小北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似乎是一种献祭仪式。” “真是好大的手笔,献祭一枚八境的道果,她要干什么?” “大白,你要记住一个定律,献祭和召唤一般都是连着的。献祭就是支付,你花费一千功勋召唤四大护法之一也是一种变相的献祭,功勋就是你的祭品。” “这样啊,混元教信仰诃梨帝母,岂不是说……” “大概就是这样了。” 李青霄和小北只能看着这一切的发生而无能为力。 “李元殊好歹是距离大掌教之位只剩下一步之遥的时候才不幸陨难,我可距离大掌教之位还有十万八千里呢,该不会栽在这里吧?” “有句老话叫:行百里者半九十。” “待会儿若是情况不对,我们就撤回掌宫大真人的签押房。” “这个办法好。” 严大真人明显感知到了洞天中正在发生的异变,瞬间越过众多飞舟,出现在韩月绫的不远处。 此时的严大真人须发皆张,显然怒到了极点:“妖妇,尔敢!” 韩月绫无动于衷,所有的精神都沉浸在祈祷之中,整个人竟然开始燃烧。 严大真人和甲辰灵官同时出手。 两人俱是九境修为,联手一击,当真是惊天动地,足以将韩月绫当场击杀,就算不死,也要失去战力。 可不知从何处飘出无数白色花瓣,仿佛一场花雨,柔而克刚,竟是将两人的一击完美化解。 严大真人和甲辰灵官俱是色变,这不是韩月绫本身的力量,而是仙人的力量。 这意味着什么已经是不言而喻。 韩月绫甚至没有看两人一眼,任由身躯成灰,口中不停。 幸存的混元教弟子也纷纷坐在地上,跟随韩月绫一起高诵教义。 最开始的时候,声音还显得有些嘈乱,然后渐渐变得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强大,越来越震撼。 “无生老母坐云端,眼观尘世泪不干。 “儿女受苦千千万,刀兵水火受熬煎。 “红阳劫数今已满,白阳世界在眼前。 “真空家乡无苦难,黄金为地玉为天。 “不信真经难得救,跟随白莲上法船。” 这些混元教弟子也随之开始燃烧,化作无数流萤汇入韩月绫手中的“道果”。 李青霄虽然看不到混元教弟子,但可以听到这些人诵读的白莲教教义,由此也能大概猜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由感慨道:“邪教害人啊。” 正教的一大特点就是不搞活人献祭这一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出自太上道祖的五千言第五章。 刍狗是什么? 就是古代祭祀时用草扎成的狗。 首先,用草扎成,而非血肉之躯。其次,是狗而非人。 为什么不能用草人? 岂不闻至圣先师有云: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一旦开了“用人形陪葬”的先例,就等于变相认可了“人可以用来陪葬”这件事。 风气一开,以后很可能又走回活人殉葬的老路。 无论什么堕落都不是一蹴而就,而是日拱一卒。 所以这个头是万万不能开的。 严大真人和甲辰灵官没有继续出手,献祭已经完成,其过程便不可被逆转,至于打断这个过程,若是大掌教在这里,也许可以做到,但他们不行,最起码得三个九境之人才行。 一道光柱直冲天际,甚至穿过了洞天的界限,一直通向渺渺九天之上的不可知之处。 飘洒的梨花、白莲越来越多,一场浩大的花雨取代了先前的滂沱大雨,铺满了整个战场,那些亡灵,那些战死之人,还有各种残骸和战斗的痕迹,都被花瓣覆盖,变得安宁祥和。 乍一看,还以为是佛陀降生、圣人出世。 所谓听其言,观其行。 看一个神灵是正是邪,不能只看神国盛景和显圣威能,也不能只看教义的官样文章,还是要看具体是怎么做的。 此时四位参知真人也来到了严大真人身侧。 严大真人道:“可惜还少了一人,凑不齐‘七曜星罗阵’。” 四位参知真人尽皆无言,若是凑够七人,又有两个九境之人坐镇,由严大真人和甲辰灵官分别占据天权位和玉衡位,哪怕是仙人也能斗上一斗。 可少了一个人,且不说韩世德已经重伤,就算没有重伤,他的境界修为也远远不够。 严大真人只好吩咐全体灵官严阵以待,并立刻向玉京汇报。 可惜短时间内无法二次使用“金阙之拳”。 片刻后,上方天幕变得明亮澄澈起来,仿佛湖面,隐隐倒映出另外一个世界,地上大朵大朵的白莲盛开。 此乃神国交汇。 第四十九章 真空家乡 三百年前道门初立,古仙复兴,正一道掌道大真人颜飞卿提出了“神国交汇”的概念。 简单来说,就是神国的碰撞。 如果把人间主世界看作是陆地,那么洞天是岛屿,神国是航船。 因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洞天大体都是相对静止,洞天落地则类似地脉变动导致的岛屿沉没,一生中只有一次,不可重复。 神国则并非全然静止不动,只是一般情况下,神仙们会将神国停留在距离自己信徒最近的地方,以便更为迅捷地接收香火愿力。 当“航船”行于浩瀚大海之上,站在甲板上可以看到其他出海的“航船”,也就是其他的神国。 这些“航船”各自都搭载了货物和船员,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两艘船之间的距离都非常遥远,互不干涉。 不过在某些特殊情况下,神国还是会接近的。 一种是因为“洋流”或者“风暴”等因素,将两艘“航船”朝着彼此吹,使其紧邻航行。这个时候,两艘“船”可以进行交易,甚至一艘“船”上的部分“船员”可以移动到另一艘“船”上,这种情况不会维持太长时间,两“船”会再次分离,分道扬镳。 一种就是两国交战,效仿古老的接舷战,用己方船舷靠近敌方船舷,然后冲上去进行白刃战。 除此之间,关系较好的神灵们也会在某些时候刻意驾驶“航船”靠近自己的盟友,以便互相支援。 现在毫无疑问,一艘“航船”正准备停靠在北邙洞天这座“岛屿”的码头。 “会是哪个神国呢?真是好难猜啊。”小北越发不好好说话了。 李青霄后知后觉:“难怪墨沉渊和苏凝纱临死前都要念叨一句诃梨帝母,合着在这里等着我们呢,他们早就知道事不可为的时候会直接召唤诃梨帝母降临。” 小北哼哼道:“大白,你知不知道你要大祸临头了?” “这话是怎么说的?”李青霄不由一怔。 小北道:“墨沉渊虽然是被围攻致死,但你才是罪魁祸首,苏凝纱更不用说了,杀人不过头点地,瞧你刚才那个狂劲,把她的心灵折磨个够呛。 “你想啊,这俩人如此大的怨念,肯定都在临死前传达给他们的神了,作为一个神灵,必然要回应信徒的愿望,这是神仙传承的基本原则。尤其这种核心信徒,都是在神灵那里挂上号的,相当于你在北落师门那边的待遇。 “待会儿他们的神降临了,不得第一个拿你开刀啊?反正就是随手的事情,你还在这里看热闹呢,你又没给我升级,我可没办法给你收尸。” 李青霄一开始觉得小北这家伙在扯淡,可越听越觉得有道理,不会那个诃梨帝母降临后冲着他来了吧? 若说不可能,那么墨沉渊和苏凝纱临死前都提一嘴诃梨帝母是什么意思?还有清算、不放过你一类的说法。 这种话就跟“我做鬼都不放过你”差不多——娘的,真沾染上因果了。 李青霄道:“我们现在撤回掌宫大真人的签押房呢?” 小北道:“这个阵法可挡不住仙人级的一击,而且据我所知,诃梨帝母并非初入仙人,而是资深仙人,也就是十一境左右,你有福了。” 李青霄真有点头疼了,不再犹豫,直接转身往道门大军所在的方向掠去,无奈正处于虚弱期,实在跑不快。 至于郭百石,李青霄都自顾不暇了,自然也顾不上他,只能让他自生自灭。 也就在这时,“航船”已经停稳,整个洞天的上空映出了另外一个蜃楼世界。 云涛翻涌作玉阶,霞光铺展成锦缎,紫雾凝作楼台,白气聚成宫阙。 琼楼玉宇以琉璃为瓦,冰晶为柱,日光穿雾而过,洒下漫天虹霓;瑶草琪花不沾尘埃,四时常开,香风漫过,能洗尽凡尘浊气;灵泉自云端垂落,不坠凡土,只化作千丝万缕银线,在虚空中织成光幕。 又有仙鹤灵鹿踏云而行,仙娥神女执花飘游,衣袂轻扬,不带半分人间烟火。 它最奇之处,似蜃非蜃,是真非真,望之似近在咫尺,光影流转间,似真似幻,若有若无。 海市蜃楼不过光影幻景,一触即散。此处却是真空妙有,望之如幻,触之即实,观之似虚,步之即境。 云雾聚散间,楼台隐现,山川沉浮,明明一切都在眼前流转,却又仿佛亘古不变。 无昼夜交替,无寒暑更迭,无生老病死,无悲欢离合。 唯有一片清宁浩渺,如镜映天,如水涵光,仿佛是仙家本源之地,亦是万法归寂之乡。 这大约就是真空家乡。 混元教的经文已经说了,真空家乡无苦难,黄金为地玉为天。 在这方世界正中,则是一方巨大莲台,正缓缓旋转,散落无数莲华。 这些莲华又穿过两个世界的界限,飘落在北邙洞天之中,与先前的花雨白莲混为一处。经过道门的多年治理,北邙洞天已经从阴山阴水变为青山绿水,此时仿佛要更进一步,直接变为可以媲美昆仑洞天的仙境。 如今洞天中的大多数人都没见过仙人。 毕竟不是以前了,齐大掌教执政时期,道门仙人多达二十余位,自然很容易见到,可如今进入末法时代,仙人踪迹难寻,等闲人难以见到一面。 没想到今天在北邙洞天见到了。 迄今为止,仙人还未露面,就已如此阵仗,真要露面了,又该是何等气象? 当然,这些人里面肯定不包括李青霄,他什么没见过,什么齐大真人、北落师门、肩吾、“大荒天”、“黄天”、“荧惑守心”,那见得可多了。 “越是境界修为不够,越喜欢拿阵仗来凑,齐大真人都没摆这么大的架势。”李青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小北借着“天变图”显化,坐在李青霄的肩膀上,说道:“你别管人家境界修为够不够,反正都比咱们高,一根指头就能戳死我们,快跑!再跑慢一点就等死吧。” 李青霄不再说话,专心跑路。 剩余的混元教弟子痴痴看着天上,仿佛被鬼神夺走了魂魄。 真空家乡显化在北邙洞天上空的时候,便是接引他们归家了。 下一刻,这些幸存的混元教弟子也悉数化作流萤,飞往天上的真空家乡,成为其中的一部分,获得永生,没有在人间留下半点痕迹。 第五十章 诃梨帝母 真空家乡越来越清晰,仿佛要透过两个世界的界限,渗入到北邙洞天之中,与北邙洞天进行重合。 北邙山帝柳有两怪。 第一怪,帝柳扎根于北邙洞天,禁地本质上就是围绕帝柳的根部建立,可偏偏在北邙洞天内部看不到帝柳的存在,反而在北邙洞天之外,可以看到遮蔽了大半个北邙山的帝柳树冠。 第二怪,也不知帝柳到底是怎么长的,根在首阳峰的北邙洞天,树冠却在翠云峰方向,遮蔽了上清宫。 给人一种感觉,帝柳有一部分树干不知所踪,变成了并不相连的上下两截。 所以当真空家乡逐渐下压的时候,并没有帝柳撑起一片天。 巨大莲台上浮现出一个身影,白衣如梨花,眉目温婉,笑意慈悲,望之如救苦救难的送子菩萨。 周身环绕众多孩童,嬉笑软糯,一派祥和。 不过仔细望去,笑意从不到眼底,慈眉善目之下,幽深浑沌。 大奸似忠,大邪似正。 寻常人见之只觉神圣亲近,唯有境界高绝之人,方能察觉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并非慈悲菩萨,而是以慈悲为相的鬼母。 诃梨帝母终于现身了。 人间天道有一条铁律,那便是百年之期。 指仙人从出生之日算起,人间百年期满便大劫临头。若能渡劫,则进入第二个百年之期。渡不过去,身死道消。 若无把握,一般都会在天劫来临之前选择飞升离世。 不过百年之期只局限于人间主世界,只要藏身洞天或者神国,就可以躲开百年之期的天劫。如此一来,虽然不能直接行走于人间,但可以间接影响人间。 这也是当年昆仑洞天被称为地仙界的原因之一。 神仙传承自带神国,可藏身神国长期滞留人间,不受天劫侵扰。 无论是真空家乡,还是北邙洞天,都不算人间,所以哪怕诃梨帝母已经百年期满,也不怕天劫落下,可以全力出手。 只见诃梨帝母乘坐莲台越过了神国和洞天的界限,降临在洞天之中,其背光普照十方。 小北也是一语成谶,诃梨帝母现身之后真就把视线投注到李青霄的身上。 李青霄立刻感觉到无与伦比的压力,好在李青霄经历的大风大浪多了,算是锻炼出来了,已经有某种抗性。 大约类似于修心之人的心境锤炼,曾经沧海难为水,习惯成自然。 毕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直面如此多的高位存在,李青霄也算是独一份了。 更不必说神仙并非人仙,神仙偏向于虚假,作用于心灵,形成震慑,而不是直接改变现实。 因为神仙的神通本质上是弄假为真,故而修真,越接近真实意味着境界越高,以神通干涉现实,会存在巨大的阻力。 神通在神国中能发挥出十二成的威力,到了人间可能只剩下七八成——尤其人间进入太极时期之后,越是真实,越是接近末法,对于弄假为真的阻力也就越大,强行为之对于神力的消耗也就越大。 神力就是神仙的命,相当于人仙的血。 就算没有百年之期,一般神仙也很少直接干涉人间,大多降临信徒之身,借信徒之身发挥力量,这种迂回的方式虽然不能发挥全部实力,但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阻力,减少神力的消耗。 诃梨帝母的神威便是偏向于意识,而非人仙拳意那般偏向于物质。 前者是意识决定物质,后者是物质决定意识。 所以李青霄并没有被压趴下,只是脚下一个踉跄,变成了连滚带爬,手脚并用。 是狼狈了点,可总比等死强。 这要换成其他六境之人,那指定是被淹没在神威如海之中。 李青霄甚至还有闲心发表感慨:“神仙是真办事啊,只要申请就有反馈,说清算就清算。” 小北扯着李青霄的领子大声道:“不要瞎扯淡了,赶紧跑!” “跑着呢,就这么快!”李青霄也大声道。 “你要是有齐大真人一半的本事,我们就能把这个神仙宰了。” “别说我,你要是有北落师门一半的本事,我们这就打上玉京,夺了鸟位,我封你当小掌教大太子。” 高坐莲台的诃梨帝母略感惊讶,本以为只是一个注视便可让这只蝼蚁失去反抗能力,可没想到这只蝼蚁似乎有些不同,完全不把她的神威当一回事,反而跑得更快了。 正当诃梨帝母打算进一步出手的时候,以严大真人为首的六位道门高层牵扯了她的注意力,六人中修为最低的都是八境修为。 道门的境界划分并不平均。 比如一境和二境的差距很小,二境和三境的差距很大,所以一境和二境被归为一个阶段,称后天之人。 四境和五境的差距比较小,五境和六境的差距比较大,所以三境到五境被归为先天之人。 六境到九境是天人,十境到十一境是仙人。 简单来说,十境到十一境并没有质变。 反而是十二境渡过第一次天劫,开启第二个百年之期,又称一劫仙人,较之十一境才是真正的质变。 幸亏诃梨帝母只是十一境,如果诃梨帝母是十二境,那么可以放弃抵抗了。 再有就是,诃梨帝母只是神仙传承,并非天、地、人三仙,又是离开神国作战,所以还能依托道门的舰队拼一下,不至于全无还手之力。 不过也就是拼一下了,所有人都明白,全无胜算,还得靠道门的后续支援。 这要是齐大掌教时代,你们敢这样? 大玄皇帝,十一境修为,天仙传承,四件仙物在手,转眼被围攻致死。 更不必说一介神仙了。 齐大掌教时期主打一个百花齐放,齐大真人时期就变成了一枝独秀,齐大真人的境界修为放眼整个道门历史也是名列前茅的存在,她在的时候,当然镇压一切牛鬼蛇神,可她一旦不在,那就难说。 诃梨帝母以神力化成道门舰队的模型,罗列身前,就连舰队上的灵官都一般无二。 然后她伸手握住其中一艘飞舟模型,微微发力。 与之对应的飞舟随即出现触目惊心的凹陷和裂痕。 诃梨帝母持续发力,直至将手中的模型捏碎。 只见整艘飞舟从中断成两截,无数碎片剥离脱落,大小阵法发生连环爆炸,接着两截断裂的船身各自俯冲向地面,引发了更为巨大的爆炸。 …… 小信未孚,神弗福也。 ——《齐万妙日记》 小惠未遍,民弗从也。 ——《李长殷六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第五十一章 骑在脖子上 诃梨帝母降临,其根本目的当然不是为了与道门比个高下。 因为大家都知道,高下分明。 既然道门是天下之主,为人间订立规矩,那就说明道门掌握着最强大的暴力。 局部战场的优势并不意味着什么,最多打道门一个埋伏,让道门吃个闷亏,接下来就要面对道门的报复。 道门若是这点本事都没有,那也谈不上治理天下了。 结果自然是毁灭性的。 道门喜欢集中治理,平时对一些问题放任自流,等到问题严重了,再集中治理,搞一波大的。 之所以如此,倒不是道门的主官们不想作为,而是难作为。 部门和部门之间,缺乏制度性约束,一个部门需要另一个部门协调配合,积极配合是情分,置之不理是本分。 本质上是各个部门山头化,变成了独立王国。山头林立的情况下,要办事,不是靠制度,而是靠人情,走正常程序,推诿扯皮,很多事情根本推进不动。 对此,上头也无可奈何,只能搞运动式治理,把问题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将许多山头的负责人聚集在一起,集中解决。 可这毕竟是阶段性的工作,一旦完成,各部门回归本位,又恢复常态,问题继续积累,等待下一次集中治理。 道门镇压邪教也大抵如此,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无上面的整合资源,难以形成合力,平时互相扯皮,等到邪教的问题比较严重了,便集中整治一波。 到底什么程度才算是问题比较严重,并没有一个十分明确的标准,一般需要一个契机,或者说标志性的事件。 这次混元教之乱就有成为推动道门集中治理邪教问题契机的潜力。 可集中治理也有程度的区分,到底是一棍子彻底打死,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还是差不多就行,维持表面上的太平,主要看成本。 若是惹得道门高层勃然大怒,要不惜代价进行整治,那么混元教便在劫难逃。 不过诃梨帝母显然不希望进一步激化矛盾,更不希望激怒道门高层,所以只是象征性捏碎一艘飞舟进行威吓,而不是大开杀戒。 当然,诃梨帝母也不是专门为了李青霄而来,解决信徒许愿只是捎带手的事情。 诃梨帝母还是为了北邙洞天的禁地而来。 禁地有仙人级阵法守护,若是没有枢机秘钥不得其法,仅凭韩月绫等人自然是无法打开禁地。 诃梨帝母则不然,她本就是仙人,而且是十一境的仙人,完全有能力强行攻破禁地的阵法,夺走被齐大真人藏在帝柳深根底层的司命真君核心,然后赶在道门援军到来之前从容离开。 只要能拿到司命真君的核心,混元教就有把握造就第二位仙人,那么再大的损失都是值得的。 这也是教主和徐文远没有进入北邙洞天的原因之一,混元教本就准备了两套方案,一旦韩月绫失败,那就直接召唤诃梨帝母降临,这样只是损失一个左使,还能为混元教留下香火。 若是教主和徐文远也进入北邙洞天,一旦出现意外,那就是全军覆没的局面,得不偿失。 所以诃梨帝母暂时吓住一众道门之人之后,当即驾驭莲台往禁地方向飞掠而去。 道门之人不由面面相觑。 人家单手捏爆飞舟,这里又没有“应龙”级战舰,挡肯定是挡不住的,甚至有白白送死的嫌疑。 可若是不进行阻拦,就这么干看着,那也实在说不过去,“临战怯敌”这四个字,可是影响仕途的。 却是两难。 诃梨帝母也没忘了李青霄,毕竟完成核心信徒的许愿对于神仙来说不能算是可有可无的小事,而是事关自身境界修为。 这有点类似佛门的发大宏愿,发宏愿的确可以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可如果迟迟不能完成这个宏愿,那么以后也会被卡在瓶颈位置不得寸进。 信仰也是一种变相的交易,神仙收了信徒的香火愿力,却不办事,这些香火愿力便会产生业力,与佛门的佛债是一个道理。 越是境界更高的核心信徒,其贡献的香火愿力越多,反噬产生的业力也越多。正所谓神通不敌业力,一旦业力积攒多了,引发业火,那可是百年苦修,俱成虚幻。 当年齐大掌教与佛门的孔雀明王交手,齐大掌教以“红莲业火”引动孔雀明王身上因为佛债而积攒的业力,只是一个瞬间,便烧掉了孔雀明王的一成修为。这还是孔雀明王及时熄灭业火的缘故,若是没有对付业火的手段,结局就是被烧成灰灰。 可见业力之可怕。 所以诃梨帝母的这个任务还就是非做不可。 既然诃梨帝母的神威没能奈何李青霄,那么她这次干脆没看李青霄,目视禁地方向,只是随意伸出一根洁白如玉的手指,朝着李青霄遥遥一点。 正在狂奔的李青霄立刻动弹不得,甚至连开启“梵衣”的机会都没有。 双方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已经不是什么神通、功法、仙物所能弥补的。 李青霄清晰感知到,他和诃梨帝母之间产生了一根若有若无的细线,将双方连接在一起,挣脱不得。 然后诃梨帝母轻轻一勾手指,李青霄便腾空而起,朝着诃梨帝母的莲台飞去。 小北发出极为夸张的大叫声,不是女子的尖叫,更像是熊孩子的大喊。 李青霄想要挣扎,但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距离那方巨大莲台越来越近,莲台之大,堪比某些道宫的白玉广场,端坐上方的诃梨帝母便如山峰一般,李青霄就跟诃梨帝母伸出的那根手指差不多大。 饶是李青霄的心性,此刻也不得不绝望了。 死亡近在咫尺,他难道要变成真空家乡的养料了吗?那还不如李元殊呢,这位伯父直面天外异客,并击退来敌,好歹死得壮烈,死得其所。 他被人家一指头戳死算什么事啊。 就在这时,他的肩背一沉,身形也随之停止不动,不再向莲台飞去。 因为有个人骑在了李青霄的脖子上,这个人比山还重,哪怕诃梨帝母,也拉不动。 第五十二章 咬在脖子上 诃梨帝母的大,并非正常意义的大,未见之前,亦大亦小。 若是远观,诃梨帝母与常人无异。 距离诃梨帝母越近,诃梨帝母也就越大,当近到诃梨帝母身前时,她便大如山岳。 这是其神道金身显化,非肉体凡胎。 所以在李青霄的视角中,诃梨帝母越来越大,其伟力也越来越直观,可仍旧拉不动李青霄脖子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李青霄后知后觉,刚才好似熊孩子的大叫声并非来自小北,而是另有其人。 在白色的莲华光明中,那个小小的身影起身离开了李青霄,同样是亦大亦小,明明很小,可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挡住了所有的光,在身后留下一个巨大的阴影。 李青霄只觉得肩背一轻,那条连接他和诃梨帝母的无形之线不知何时已经断掉了,他随之向下飘落,就像被施加了羽落术,飘飘摇摇,而不是直接掉下去。 那人与诃梨帝母对峙,说道:“敢来我家偷东西,你的胆子不小。” 早在很久之前,李青霄就知道齐大真人修得天仙传承的“一气化三清”,斩出三尸化身,正如太上道祖斩出三清祖师,道门将太上掌教的三大化身尊称为大真人,只是不在六位副掌教大真人和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的序列。 李大真人李长殷坐镇归墟,镇压“黄天”的人间体。姚大真人姚殷坐镇云梦泽,镇压“苍天”的人间体。 唯独殷大真人最得齐大真人的宠爱,被留在了北邙山翠云峰上清宫,主要承担代班的工作。 齐大真人号称天下第一,不考虑天外来客,基本没什么疑问。另外两位大真人能镇压天外异客的人间体,也毋庸多言。 唯独殷大真人从未正式出手,境界修为到底有多高,那就要打一个问号了。 许多人不免怀疑,齐大真人之所以不让殷大真人独当一面,不是因为宠爱,而是因为殷大真人明显弱于另外两位大真人。 今天终于要见识了。 李青霄第一个意识到殷大真人的到来,紧接着其他道门之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终于不用左右为难了。 本来嘛,北邙洞天可是殷大真人的根。 “大真人怎么会在这里?”诃梨帝母脸上的慈悲笑容仍旧生动,不过语气并不轻松,“据我所知,你应该在万里之外的西域,短时间内无法回来才是,难道是借道阴间?” 殷大真人双手叉腰:“这里是我家,我只要想回来就一定能回来,难道我回家还需要理由吗?” “当然不需要。”诃梨帝母伸出一只手,做了个推开的动作,“只是走到现在这一步,我也不可能因为大真人的到来便就此退去,我们还是手底下见真章罢。” 殷大白没有被推倒,只是晃了三晃,随即又挺直了胸膛:“那就是要打一架了,砂锅大的拳头,你可要想好了。” 诃梨帝母眉眼平静,伸出一只手:“大真人请了。” 殷大白大吼一声,扑向诃梨帝母。 李青霄距离诃梨帝母越近,双方的大小就越悬殊,可殷大真人显然不受影响,从头到尾,她和诃梨帝母的大小对比都没有丝毫变化,就是大人和小孩的对比。 曾经化解严大真人和甲辰灵官联手一击的梨花仿佛也变成了真正的梨花,轻飘飘没有半点分量。 落花如何拦路?只能被顽童踩在脚底。 那些玄妙的神通,通通失效了。 殷大真人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诃梨帝母的面前,然后挥出稚嫩的小拳头,狠狠打在了诃梨帝母的脸上。 看到这一幕,许多人还是忍不住觉得震惊。 诃梨帝母什么神通,大家伙刚刚见识过,随手捏爆了一艘紫蛟级战舰,作不得假。 可殷大真人有什么神通,大家伙别说见识,听都没听过,就知道她最得齐大真人的宠爱。 所以在两人交手之前,大家伙还是捏一把汗,生怕殷大真人不是对手。 严大真人看着这一幕,似是不解,喃喃道:“难道殷大真人也突破十一境了?” 作为齐大真人的首席秘书,姚贞显然知道更多内幕,轻声道:“殷大真人说过,北邙洞天是她的家,所以她在这里是有地利加成的,类似地仙传承的合道境。” 合道是地仙传承的至高境界,相当于神仙传承的道果、天仙传承的斩三尸、人仙传承的破碎虚空、鬼仙传承的阳神。 合道天地,便可借用天地无量之力。 时来天地皆同力。 殷大真人的这一拳,打得诃梨帝母脸庞一偏,一个拳印随之出现在其脸上。 诃梨帝母仍旧安坐不动,伸手触碰拳印,可拳印并未消失不见,反而逸散出丝丝缕缕的阴气,盘旋不去。 “又有帝柳,生于阴间之隙,食阴气而生,高插云汉,上通于天。其灵气所钟,化为精灵。”诃梨帝母缓缓说道。 话音落下,其身下莲台竟然活了过来,仿佛莲花一般合拢,变成一个巨大的花苞,将诃梨帝母和殷大白都包裹其中。 谁也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情况,所有人都只能等待。 过了片刻,殷大真人被花苞从上方“吐”了出来,向下坠落。 所有人的心不由提了起来。 难道殷大真人输了? 不过殷大真人很快便稳住身形,哇哇大叫着原路返回。 只见莲台所化的花苞震动不休,其表面各处不断向外凸起,最终轰然炸开,花瓣纷飞,只剩下一方光秃秃的坐台。 诃梨帝母仍旧保持安坐姿态,不过悲悯的脸上露出几分痛苦之意。 因为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她的后背上,张开大嘴,露出獠牙,狠狠地咬住她的咽喉,金色的鲜血当空洒落。 诃梨帝母缓缓仰头,裂痕从脖子蔓延至完美的脸庞,又从脸庞蔓延至全身上下,最终开始迸裂,化作无数的流萤,回归真空家乡。 诃梨帝母并没有死去,不过的确输了一筹。 她虽然还能再战,但已经没有意义了。 无法解决殷大真人,就没办法打开禁地阵法,再拖延下去,道门大军就该到了,两面夹击之下,她很有可能进入神仙的第一重死亡,倒不如就此退去。 这次仙人斗法,最终以殷大真人取胜而告终。 ……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何为服黄金,吞白玉。 ——《齐万妙日记》 第五十三章 两个计划 可惜当年的道门老人大多已经不在了,别说八代弟子,九代弟子都已经是凤毛麟角,如今的道门没几个人见过齐大真人小时候的样子,顶多龙大真人算一个,北落师门也算一个。 如果是当年的道门老人看到这一幕,肯定会“老怀甚慰”——像,实在太像了。 当年的混世魔王,就是这个味。 齐大真人一定是在殷大白的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所以才会如此喜爱这个家伙。 像李长殷这种头生反骨的,自然被分配干脏活累活。 当然,换个角度来看,李长殷明显是敢于直言、忠言逆耳的骨鲠忠臣,而殷大白这种则是幸进佞臣,揣摩上意,逢迎媚上,跟大太监差不多。齐大真人自然是无道昏君,宠信奸佞,迫害忠臣。 诃梨帝母狼狈退回真空家乡之后,洞天上方天幕的仙家胜景迅速褪去,结束了这次的神国交汇。 殷大真人仍旧飞在空中,双手叉腰,放声大笑。 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环视四周,随即指着严大真人等人大声道:“尔等见到本座兀自不拜,是何意味?” 严大真人与一众道门高层无奈交换眼神,凡是能飞的都腾空而起,觐见殷大真人。 倒也不至于行大礼,不过该有的恭敬姿态不能少。 殷大真人这才满意挥手:“罢了。” 然后这家伙老气横秋道:“你们各司其职,收拾残局。” 众人齐声道:“是。” 几位参知真人如蒙大赦,各自散去。 严大真人看了沈若虚一眼,沈若虚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 殷大真人这才降下身形,落在李青霄的面前。 李青霄装模作样地作揖行礼,弯腰到和殷大真人齐平的程度:“见过殷大真人。” 殷大真人道:“你撅着个腚行的什么礼?我怎么不认识。” 然后殷大真人伸出一只手:“还是握个手吧。” 李青霄立马改变姿势,伸手与殷大真人握了握。 殷大真人道:“你小子,嗯?” 李青霄有些不明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殷大真人没有解释的意思,接着说道:“这个叫什么梨花老母的,太嚣张,偷东西偷到我家里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婶也不忍了。” 李青霄连连点头:“没错,实在太嚣张,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办她!” 殷大真人道:“看来只能是我亲自出马了,等我带点东西去一趟玉京,让龙小白当个事办。” 李青霄半是拱火半是疑惑道:“龙大真人能听你的吗?” 殷大白斜眼一瞥,然后狠狠一拍胸膛:“她敢不听,我是大白,她是小白,她凭什么不听。” “啊,原来是这样。”李青霄干笑两声,只觉得不靠谱到了极点。 不过提起龙大真人,他倒是想起一件事:“殷大真人,我想请教一事。” “说吧。” “龙大真人的本尊不是在苦海里泡着吗?如今玉京的龙大真人难道也是三尸化身?” “那倒不是,如今玉京里的龙小白也是龙小白,怎么形容呢,就是一个意识两个身体。” “第二个身体是什么原理?” “其实就是天机堂的‘森罗万象之身’。” “这又是什么?”李青霄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殷大白道:“当初姚祖主持的造物工程被玄圣划分为化生堂和天机堂。 “化生堂继承了造物工程的大部分成果,相较于化生堂,天机堂就显得落后许多,后来天机堂为了追赶化生堂,秘密开展了一项‘森罗万象计划’。总结而言,血肉苦难,机关飞升。 “只是天机堂始终无法突破‘大脱胎换骨’的限制,无法完成最后一步超凡脱俗,没能实现完成制造仙人之躯的壮举。不过整个计划也不是无用功,已经走到了九境伪仙这一步,也就是‘森罗万象之身’。 “原理类似于尸解仙的兵解化身,不仅省去了凝聚兵解化身的过程,而且威力恒定,发扬了天机堂的一贯风格,不因本尊修为高低而变化,上手就能使用。齐万妙专门给龙小白准备了一具‘森罗万象之身’,虽然龙小白的本尊还在苦海之中未得解脱,不过她可以通过这个身外之身在玉京履行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的职责。” 李青霄听明白了。 第一点,龙大真人受苦坐牢也得兼顾工作。 第二点,如今玉京的龙大真人相当于九境伪仙。虽然考虑到龙大真人的境界感悟和经验,可能要比普通的九境伪仙强上一点,但是受制于体魄,还是无法与仙人相提并论。 李青霄不由问道:“既然龙大真人的本尊并未脱困,此时只是九境修为,又如何对付诃梨帝母?” 殷大白呵呵一笑:“为了以防万一,齐万妙把‘帝释天’的权限交给了龙小白。” “‘帝释天’是什么?”李青霄的脑袋里装满了问号。这似乎是佛门八部众的天众首领,与道门没什么关系。 “‘帝释天’是‘八部众计划’的最高成果结晶。” “‘八部众计划’又是什么?” “我刚才说过了,化生堂始终压过天机堂一头,根源就在这里,天机堂的‘森罗万象计划’只到了九境伪仙这一层。化生堂的‘八部众计划’是由古阁皂道创立,就是那个建立了鬼国洞天的阁皂道,后由徐祖发扬光大,最终突破了仙人的限制,窥得长生的奥秘,‘帝释天’就是一个仙人境的傀儡。” 李青霄倒吸一口凉气。 道门技术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了?人造仙人! 如此一看,长生派的小打小闹还真就不值一提,开发多年,造了一帮只能当五境之人用的六境天魔裔,道门这边都是伪仙、仙人。长生派跟道门一比,完全就是土匪跟正规军的区别。 如此看来,李青霄在小世界土着面前把道门比作地仙界还真没什么问题,这个技术差距,的确是仙凡之别。 李青霄问道:“道门要开展邪教隐秘结社专项治理了吗?” 殷大白道:“这是自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偷东西偷到老子家里来了,必须整治。” 第五十四章 头号功臣 殷大真人跟李青霄扯了一会儿淡,便准备回去了。 至于回哪里去,当然是西域,她的动物朋友还在那边呢,她得带回来,一个不能少。 其实真让诃梨帝母说中了,殷大真人是借道阴间返回北邙洞天,这个本事是天生的,强求不来。 所以齐大真人才能在阴间三年,并把龙大真人的本体给捞上来。 换成其他仙人,三年的时间,就算不死在阴间,也要仙体受损,大伤本源。 想到此处,李青霄又想起诃梨帝母在正式跟殷大真人动手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又有帝柳,生于阴间之隙,食阴气而生,高插云汉,上通于天。其灵气所钟,化为精灵。 前面一句没什么稀奇,就是说帝柳的特性,关键是后一句,似乎是说帝柳生出了一个精灵? 帝柳以阴气为食,齐大真人、殷大真人不仅不怕阴气,反而如鱼得水,难道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还有,帝柳的根在首阳峰,树冠在翠云峰,中间少的半截帝柳去了哪里? 这里头有事。 正想着这些,张润青找了过来,见李青霄安然无恙,不由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 到底是并肩作战的伙伴,血与火最是增进感情,张润青也不似刚见面时的那般横眉立目。 这也算疾风知劲草,看似老好人的田松涛其实是混元教万屠江假扮,看似不像好人的李青霄反而成了这次混元教之乱的中流砥柱。 毫不夸张地说,若是没有李青霄出谋划策又出力,就凭韩世德这个书斋里的真人,满身书生气,坚持不到道门援军赶来,早就被苏凝纱打开了禁地阵法。 若是坚持不到道门援军赶来,那就没有“金阙之拳”轰破北邙大阵,殷大真人也没办法借道阴间返回北邙洞天——北邙洞天是殷大真人的老家不假,可忘带钥匙被关在家门外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李青霄就是这次事件的头号功臣。 虽然严大真人以“金阙之拳”轰开北邙大阵、殷大真人击退诃梨帝母都很威武霸气,但两者本质上是在补救,他们负责的工作出了差错,亡羊补牢,犹时未晚,不被追责就是万幸,根本没脸邀功,更谈不上功臣。 所以这个头号功臣只能是李青霄。 李青霄也不怕功劳被别人抢了去,这么多人看着,殷大真人和严大真人亲眼见证,陈大真人间接见证,甚至惊动了大掌教和太上议事,他也不是没有靠山,谁敢抢功? 所以李青霄此时还有闲情逸致开个玩笑:“仰赖殷大真人如天之德,还有严大真人和诸位参知真人及时赶到,我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我们最艰难的日子也总算是过去了。” 张润青哭笑不得:“你是儒门的哪位阁老?还如天之德!” 李青霄不紧不慢地说道:“说实话,刚才被诃梨帝母抓住的时候,我都开始想悼词了,就我这贡献,死了之后怎么也得评个优秀道士吧?” 张润青道:“不止,优秀的前面还要加一个忠诚。” 李青霄叹了口气:“我爹的悼词就是这样,忠诚的卫道者,优秀道士。” 张润青一时无言。 虽然她爹并不完美,但总比没爹强。 不过李青霄从来都不是大喜大悲的性子,所以感怀只是短暂,转而问道:“对了,秦道友那边如何了?” 张润青回答道:“万屠江已被拿下,她只是受了点小伤,由随军医官进行处理,没什么大碍。” 李青霄问道:“这个‘拿下’具体是什么意思?” “就是死了。”张润青道,“这种死硬分子肯定不会束手就擒,秦道友只是凭借法宝稍胜一筹,并无生擒的把握,也只好痛下杀手。” 李青霄又问道:“韩首席他们呢?” “伤得很重,不过性命无忧。”因为李青霄和韩世德各有分工,无暇兼顾指挥调度,张润青成为了事实上的最高指挥,得以掌握各种情况。 “严大真人他们呢?” “好像在巡视各处,安抚人心。” “走罢,我们先去见严大真人,然后再去看望韩首席和秦道友。” 没走多远,李青霄通过小北专线收到了来自陈玉书的通话。 “白昼,小北刚刚通知我通讯已经恢复正常,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尘埃落定,有惊无险。” “我听爷爷说,这次直接动用了‘金阙之拳’才把大阵轰开,首阳峰受损严重,再加上灵官大军开进上宫门前镇,这么大的阵仗,想要封锁消息恐怕不容易。”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不必封锁消息,如果不出意外,道门很快就会开展一轮针对各路邪教和隐秘结社的集中专项整治,北邙洞天的事情肯定会成为反面典型,要大书特书的。” “你见过殷大真人了?” “若不是殷大真人出手,我的这条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里,虽然殷大真人轻佻,望之不似人君,但一身神通不是假的,那是真本事。” “对了,你的堂兄还托我问你的情况呢。” “青书?他怎么知道北邙洞天的事情?” “可能是北辰堂的渠道,这种消息肯定在内部互通有无。” “他倒是有心了,代我转告他,我很好,不必担心。” 陈玉书并不掩饰自己的羡慕之情:“你好歹还有个堂兄,我若是出事,陈家的这些堂兄弟恐怕要直接举杯庆祝了。” 李青霄不知该说什么,虽然他也可以说陈玉书还有一位祖父,他连祖父都没有,但他最终选择了闭嘴。 其实在这一点上,两人算是同病相怜。 类似的经历,大约也是两人能看对眼的主要原因之一。再有就是共患难、同进退的坚固友谊了。 张润青觉得自己的家庭并不美满,不过跟李青霄、陈玉书两人一比,那点不足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替我问候陈大真人。”李青霄结束了这次对话。 张润青看了李青霄一眼:“陈明霄?” 李青霄点了点头。 张润青道:“真羡慕你们这些年轻人,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再想找个知心人,恐怕很难了。” 李青霄笑了:“说得好像你很大一样。” “再过几年,我就三十岁了。”张润青道,“你呢,二十岁出头。” 当两人找到严大真人的时候,这位掌宫大真人正被一群人围着,见李青霄过来,严大真人当即示意左右让开一条道路,笑道:“我们的大功臣来了。” 第五十五章 人仙之气(上) 这话分量不轻,相当于做了一个定性。 李青霄却不能坦然受之,最起码表面上不行,还得装模作样地诚惶诚恐一番。 在这一点上李青霄还是不如殷大真人,没理争三分,本来是补救过错,却搞得好像救世主一样,这个不要脸的劲头,念头是很通畅了,绝不内耗。 “没什么当不起,你当得起。”严大真人摆手道,“情况我已经知道了,据说具体决策都是你和世德道友两个人决定的,我与世德道友共事多年,对他还是有几分了解,在书斋里做了大半辈子学问的人,下不了这个决断,正如我在军事上完全没法与陈大真人相提并论,那也只能是你了。” 李青霄这次没再惶恐,接受了这个评价。 严大真人说道:“我要奖你,一方面,我会以总指挥的名义向金阙如实汇报,为你请功,另一方面,我会以道宫的名义给你嘉奖,你想要什么?” 李青霄道:“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严大真人道:“既然你不提要求,那我便替你做主了。我看你是人仙传承,倒也纯粹,不过缺少系统性学习,如果我所料不错,你是凭借丹药提升上去的。” 李青霄并不隐瞒:“正是如此。” “不是说用丹药不好,如今末法时代,谁不用丹药?只是该有的配套功法不能少。”严大真人虽然不是人仙传承,但见多识广,也能指出李青霄的问题所在。 “这就好比一艘飞舟,没有舰炮,没有装甲,没有移动阵法,没有弹仓,仅仅是白板飞舟,自然不能形成战斗力的。” 李青霄的确存在这个问题,一则是他太年轻,境界突破太快,没有时间去兼顾这些。一般情况下,三十岁之后才会跻身六境,那么多出的十余年时间足够去补全这些了。二则是李青霄太过依赖天魔神通,便没有动力去补全人仙传承的各种配套功法。 其实李青霄早就遇到过这个问题,在招数方面,十分粗糙,好歹得了国师的“剑经”,狠狠弥补了一波。 所以李青霄没有隐瞒,坦然道:“大真人所言极是,我空有境界,只学了‘蹈虚劲’和一些粗浅拳术。” “拳意呢?”严大真人问道。 李青霄道:“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拳意,只是学了当年国师的剑意,脱枪为拳,我就当拳意用,取名叫‘李家拳意’。” 严大真人摇头道:“剑意是剑意,拳意是拳意,‘万华神剑掌’也不能当拳法用,不能一概而论。” 严大真人顿了一下,对左右道:“按照我刚才说的,你们去吧。” 众人齐声应是,各自离开。 严大真人又对李青霄道:“你跟我来,去我的签押房。” 张润青有些无所适从,不知该走该留。 “你也一起来听听,万法归一,殊途同归。”严大真人直接点名。 于是两人跟着严大真人往签押房行去。 “我这次在玉京见到了你父亲,他托我关照你,确保你的安全。”严大真人说道。 如果是以前,张润青多半会反应冷淡,这次却别有感触,尤其是有李青霄这个对比。 说句现实的话,若是没有张宸德,严大真人认识张润青是谁啊? 来到掌宫大真人的签押房,这里明显已经被清理过,甚至还有一队灵官在这里站岗。 李青霄先一步用手中的枢机秘钥开启了阵法,又顺势把枢机秘钥还给了严大真人。 严大真人收下枢机秘钥,当先走入签押房,李青霄跟在后面,又来到了先前李青霄守关的地方,屏风上的裂痕,被当兵器投掷的落地宫灯,却不见了苏凝纱的尸体,大约已经回归真空家乡。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李青霄没忘记搜刮尸体,战利品已经移交给小北,若是出货快,这会儿说不定快到黑石城了。 严大真人挥了挥手,屏风上的裂痕愈合,倒地的宫灯复归原位,包括桌上被翻开的书页,全部变回最开始的模样。 严大真人再一挥袖,屏风撤掉,出现一块空地。 “青霄,我且问你,人仙传承重气血,为什么讲究气在血前?” “不知。”李青霄老实摇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严大真人笑了笑:“那我换个问法,人仙传承的气和地仙传承的气是一回事吗?” 李青霄认真想了想,又看了眼身旁的张润青——她就是地仙传承。 然后李青霄十分肯定地回答道:“不是一回事。” 严大真人点了点头:“没错,儒门的气、地仙的气、人仙的气,虽然都以气为名,但截然不同。 “不过前两者虽有不同,但颇有几分相通之处。儒门的气学一派认为世界是由两部分构成的,一部分是看得见的万物,一部分是看不见的,而两部分都是由‘气’组成的。 “‘气’有两种存在方式,一种是凝聚,一种是消散。消散也不是消失得没有此物,只不过是肉眼看不到而已。气学以‘太虚’表示‘气’的消散状态,这是本来的原始状态,‘气’是‘虚’与万物的合称。 “所谓:知虚空即气,则有无、隐显、神化、性命通一无二。通天地,亘古今,无非一气而已,‘气’是天地万物的根本,‘理’是‘气’变化的条理秩序。 “又所谓:初非别有一物,依于气而立,附于气以行也,尽天地之间,无不是气,即无不是理也。一言蔽之,气是实体,理是规律。 “道门之人用以修真,称之为真气。儒门之人用之,曰浩然。” 李青霄的脑子并不差,思考一番后提出了疑问:“气是天地万物的根本,可人仙传承并不向外求,而是向内求,挖掘人体密藏。” “孺子可教,这就是人仙传承之气的本质不同。”严大真人本质上还是一个老师,传道授业的功夫不知比殷大真人高到哪里去了,“人仙传承的气并非来自天地,而是来自体内。” 李青霄问道:“人仙的气与血是什么关系?” 严大真人道:“所谓纲举目张,以气为纲,以血为目。” 第五十六章 人仙之气(下)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好的老师总是让学生明白其中原理,知道为什么。 严大真人循循诱之,娓娓道来,就是如此。 只有李青霄明白了人仙传承的根本原理,修炼才能事半功倍。 这就是步子迈得太大的坏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别说自创功法,就连修炼都费劲。 就好比一个道士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身居高位,德不配位,自然就开始求神拜佛,迷信风水。 殷大真人就属于很烂的老师,扔过一本书,全靠自学。 学成了,是当老师的厉害。 学不成,是当学生的没用。 这就好像掐尖,把好学生都归到自己门下,然后说自己教学质量高,若是没有好学生,那就原形毕露。 严大真人接着说道:“韩公的《祭十二郎文》有云: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 “人的思想观念基本在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定型了,很难改变,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青霄,一个人的认知观念没变,过往经历没变,变的只是感觉,为何同一个人在青年和老年的变化如此之大?” 李青霄认真想了想:“是那口气?” “很多人误以为是精神层面的变化。”严大真人道,“经过化生堂的研究,发现这口气并非虚幻的志气,而是存在于人体内的一种物质,从物质层面改变人体。 “所谓年轻气盛,当你二十岁的时候,这口气处于峰值,你整个人会极度活跃,热血沸腾,三言两语就能让你心潮澎湃,为了理想去死;对女子一见钟情,为了女人要死要活;好勇斗狠,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如此等等。” 李青霄点头道:“不气盛不叫年轻人。” 严大真人话锋一转:“可过了三十岁之后,这口气会逐渐散去,不因你的精神意志而改变,就是物质层面的减少,如水位一般慢慢下降。于是你越来越理性,越来越倦怠,不再觉得世界充满可能性,再也没有了那股天地任驰骋的底气,甚至欲望都开始大幅度下降。” 李青霄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 严大真人道:“男女之事后,为何会思绪放空?因为你的体魄在影响你的精神,不是你精神上成熟了,只是身体不支持你轻狂了。 “这就是韩公所言的‘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先有血之衰,后有气之微,是因果关系,前人已经察觉到此中奥妙。” 张润青忍不住问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们的精神又有什么用?” 严大真人笑道:“这口气只是衰退,不是消失,我们的经验让我们知道如何合理运用这口气,不要浪费在无所谓的地方,比如争勇斗狠,比如情情爱爱,用在正途上,事业上,修炼上。一直熬到成仙前的‘大脱胎换骨’,就再也不必为此烦忧了。” 严大真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上一句:“所以齐大真人永远年轻,永远朝气蓬勃。” 李青霄又问道:“这口气为什么会衰退?” 严大真人答道:“这其实是人体的一种自保行为,体魄在体内三尸神的攻伐下,难免腐朽老去,如果仍旧保持一个‘热血沸腾’的状态,小马拉大车,容易让你提前崩溃。换句话来说,正是因为体魄先衰老了,这口气才会跟着下降,维持在一个相匹配的状态。” 李青霄感叹道:“胜读十年书。” 严大真人终于切入正题:“五仙传承之中,人仙传承的体魄最为强大,根据这口气和体魄强度相匹配的理论,人仙传承的这口气也最盛!这是其他四仙远远不能比的。” 李青霄不由精神一振。 严大真人握成拳头:“于是人仙传承将这口气凝聚起来,以气驭血,纲举目张,化作拳意,这与所谓剑意有本质区别,剑意终究是借助外物,而拳意是完完全全来自体魄。” 李青霄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人仙的拳意绝对真实,因为无论是气,还是血,都是人体内真实存在的,而不是某个虚幻的概念。他从剑经中领悟的剑意当然也不能完全取代拳意。 至于“小殷拳意”,这玩意除了名字里有“拳意”两个字,其他方面跟传统意义的人仙拳意没有半点关系。 换成叫“小殷的道术书”“小殷的天魔三十六式”“小殷大杂烩”,也没有丝毫问题。 严大真人讲清楚拳意的基本原理后,接着道:“根据这个原理,我其实并不推荐你去学‘澹台拳意’,这部拳意的创始人是女子,男子与女子的体质存在差别,气也存在差别,不是不能学,而是效果不算最好。” 李青霄道:“不学‘澹台拳意’,那就是‘皇甫拳意’了。” 严大真人道:“皇甫大真人是灵宝道正式回归道门后的第二位掌道大真人,他所创的‘皇甫拳意’脱胎于‘澹台拳意’,做了一定程度的改变,所以有男学‘皇甫’、女学‘澹台’的说法。不过我也不推荐你学‘皇甫拳意’。” “还有高手?”李青霄记得北落师门的兑换列表就推荐了这两大拳意。 严大真人道:“齐大掌教虽然不是正统人仙传承,但他涉猎极广,修炼体系中包含了部分人仙传承,甚至早年也学过‘澹台拳意’,所以齐大掌教后来在闲暇之余整理了一套拳意。 “我之所以说这套拳意最适合你,不是因为这套拳意的水平高于‘澹台拳意’或者‘皇甫拳意’,而是因为齐大掌教上承玄圣之学,玄圣是李家之祖,国师出走之后,齐大掌教才是李家剑道的集大成者,所以这套拳意里还包含了关于玄圣所学的感悟,更适合你这个李家子弟。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才是真正的‘李家拳意’。当然,也可以叫‘齐家拳意’,甚至因为还涉及巫教之学和张家‘龙虎剑诀’,叫‘姚家拳意’或者‘张家拳意’也不是不行。 “齐大掌教未曾命名,也不曾大范围推广,因为齐、李、张、姚皆在大紫霄宫中有行宫,如果算上姚玄,那么这几家也都已经或者将要入主小紫霄宫,所以我更愿意称其为‘紫霄拳意’。” 第五十七章 紫霄拳意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过去李青霄以为是生活的鸡零狗碎磨平了棱角,现在想来,其实是时间磨平了棱角,是老去的身体磨平了棱角。 如果一直年轻,一直气盛,那么再多的挫折也只会被当成是一种挑战,与天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棱角是磨不平的。 为了生存,体魄会强行压抑心气。 好似一国,若是国力太弱而君主太过要强,很容易把局面玩崩。 想要振作心气,首先要振作体魄。 正常情况下,仅凭锻炼就想要逆转老化,那是绝无可能,甚至还会加速老化。 所以人仙传承除了打基础的时候练肉、练筋、练皮膜、练骨、练内脏,到了进阶阶段后,转而开始炼化穴窍、凝聚身神,从更高层面来逆转衰老,对抗三尸神对体魄的攻伐,以达到提振心气之目的。 在这方面,李青霄的底子相当不错,毕竟是十成十的人仙传承,在这个基础上修炼拳意,事半功倍。 张润青问道:“大真人,齐大掌教为何不推广‘紫霄拳意’?玄圣的‘南斗二十八剑诀’就广为流传。” “因为‘紫霄拳意’的门槛太高。这也是玄圣和齐大掌教的区别。 “玄圣讲究‘形而上’,辩道理,分对错,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给第二次机会。 “齐大掌教讲究‘形而下’。只看结果,不问过程。权力给你,任务也给你,机会只有一次,办不成就换人,不换思想也换人。 “玄圣好为人师,所创的‘南斗二十八剑诀’本就考虑到后人学习的问题,有一整套体系,从易而难,循序渐进。 “齐大掌教整理这套拳意只是自娱自乐,并非想要流传后世,缺少循序渐进的过程,往好听了说,叫融汇百家之长,往难听了说,这是一个很高级的大杂烩,学起来很费劲。简单来说,会者不难,难者不会。” 李青霄问道:“大真人何以认为我能学得了‘紫霄拳意’?” 严大真人道:“你有李家剑道的底子,还相当不弱,李家方面的问题解决了,这也是最大的难题。换成其他的人仙传承,总不能修炼这套拳意之前先去学李家的剑道,顺带学一套‘万华神剑掌’,学习成本太高。就算‘紫霄拳意’比‘澹台拳意’高明一些,两者的差距也没大到让武夫为此专门学剑的程度,成本上不划算。 “至于李家的诸位大真人、真人,他们当然剑道精深,可偏偏缺少人仙传承的底子,修出来的拳意威力也就寻常,学来又有何用?总不会比他们手中的三尺青锋更厉害。” 张润青本来听到这门拳意包含了张家的“龙虎剑诀”,还略有心动,此时听严大真人这么一说,顿时熄了心思。 难怪齐大掌教对这套拳意的定义是自娱自乐,不是这套拳意弱,而是对大部分人来说性价比不高。 严大真人道:“有需求的人学习成本太高,学习成本低的人没需求。这也对应了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 李青霄也大概明白北落师门当初为什么没有推荐“紫霄拳意”了,那时候的他还没习得国师的“剑经”,甚至“北斗三十六剑诀”都还没入门,除了有个李家子弟的身份,所谓的剑道底子也就那样,当然不适合修炼“紫霄拳意”,北落师门干脆就没有推荐。 可如今不一样了,李青霄各方面的条件都已经成熟,正适合这门“紫霄拳意”。 严大真人开始口授拳意:“‘紫霄拳意’的根本在于东斗主算,西斗记名,北斗落死,南斗上生,中斗大魁,总监众灵。此灵为何?体内诸身神而已。” 李青霄问道:“大真人,拳有五斗,可你方才说齐、李、张、姚,不过四家之长,还有一家呢?” 严大真人回答道:“我方才说过,齐大掌教少时学过‘澹台拳意’,造诣颇深,常与皇甫大真人切磋求证,最后一家自然是澹台,只是已有‘澹台拳意’,齐大掌教的这路拳意自然不能再以‘澹台’为名,所以我方才只提到了齐、李、张、姚,而省去了澹台。” 李青霄又问道:“诸家与五斗如何对应?” 严大真人道:“以齐居中,是为根本。以李居北,以张居南,以姚居东,以澹台居西。 “五斗分应五行,东木、西金、南火、北水,中土。对应五脏。肝应木、心应火、脾应土、肺应金、肾应水。 “齐大真人批注:肝木生发气血起,心火统血拳意威;脾土运化丹药气,肺金敛气不妄亏;肾水藏精为本源,五行循环生死随;五脏和顺气血固,人仙大道步步追。 “你初窥门径,自当由此着手,首先调和五脏五行,以五脏与气血周天契合,南斗生气滋养肝木、心火,北斗煞气固肾水、肺金,达成阴阳平衡,正所谓龙虎相济之道,阴阳平衡之理。 “所谓:龙共虎,应声裂。这便对应张家‘龙虎剑诀’,其主要在于‘龙共虎’,关键是这个‘共’字,如何将两者完美融为一体,就如阴阳调和,既要势均力敌,又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其中的度十分难以把握。 “龙从云,风从虎。龙行云布雨,司掌肉眼可见的阳雷,虎属西方,在于金,主杀伐,风属阴雷。阴阳相济,五行相生,正是万变不离其宗,我道门之法,皆离不开五行阴阳之根本原理……” 严大真人虽然不是人仙传承,但理论功底十分扎实,又是为人师者,循序渐进,娓娓道来,说得简单易懂,又是一对一授课,张润青顶多算是个旁听生,这样的教育资源简直不敢想。 传道授业,不是境界越高越好,有些时候,天才反而教不好学生,因为天才有太多的理所当然,而无法理解资质普通之人在学习过程中遇到的困难。 在这一点上,齐大真人就是例子,打死她也没法理解为什么有些人卡在某个境界一辈子,对她而言,门槛是什么?瓶颈又是什么? 由严大真人为李青霄授课,效果要比齐大真人亲自授课还要好。 第五十八章 那就是死了 接下来的十余天,李青霄都在跟随严大真人学习“紫霄拳意”。 因为严大真人还要处理北邙洞天的各种事务,所以每天都是三分之一的时间授课,然后剩下三分之二的时间由李青霄根据所学进行实践,哪里有不懂的等到次日一并提出,统一解决。 这还是入门阶段。 想要修炼到极致,“紫霄拳意”有个很夸张的点,同时需要真元、真气、气血、神力、法力,对应五斗,也就是囊括了五仙传承。 因为当年的齐大掌教就是如此,横跨五仙传承,所以严大真人才说齐大掌教的体系中包括了部分人仙传承,要不怎么说齐大掌教是齐大真人之前的道门第一人。 这进一步拔高了“紫霄拳意”的门槛。 甚至让人怀疑,“紫霄拳意”其实是给齐大真人量身打造的,因为除了齐大真人这种天纵奇才,谁能修炼到最后? 不过极为苛刻的条件,换来了无与伦比的威力,五斗归一能在一定程度上模仿出儒门“浩然气”的特质,即五行兼具,不受任何克制。 不同的是,儒门“浩然气”是以一元衍万象,一以贯之,而“紫霄拳意”则是以千机化太极,做减求空。 虽然两者殊途同归,但修炼过程截然不同。总体而言,还是齐大掌教的这个法子更为费力。 对于李青霄来说,这不是什么问题,因为他是天魔裔,浑沦气息的特性就是可以自如转化为不同的存在形式,不限于真元、真气、气血、神力、法力。 他和齐大掌教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正如齐大掌教拥有传说中的“长生石”,李青霄的仙魔一体也不简单,这里面有个极为重要的变数,也是不可或缺的条件,那就是齐大真人给的“天变图”。 正是因为有“天变图”,李青霄才能突飞猛进,凡是天魔气息都能顷刻炼化,各种转化也都恰到好处而没有半点隐患。 换成普通天魔裔,炼化一道天魔气息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强行转化也必然存在转化不彻底、能收不能放等隐患。 所以普通天魔裔同样很难修炼“紫霄拳意”。 当然,“紫霄拳意”还是以人仙传承为根本,也就是中斗大魁,所以兼具破妄、破法、以实击虚等拳意特性。而且不同于其他拳意的极端排他性,“紫霄拳意”本身就是大杂烩,反而能够兼容并蓄。 李青霄凭借自己的各种特殊性终于初窥门径之后,结束了这次课程。 拳意的根本原理已经说明白了,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剩下的就是李青霄持之以恒,随着境界提升而深入,严大真人也帮不了更多。如果还想再快,就只能是找北落师门直接灌顶了,不过需要的功勋估计是个天文数字。 小北前来祝贺:“你叫青霄,用的拳叫紫霄,紫青二色从来相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跟紫霄宫有缘,恭喜你可以称帝了。” “等我称帝,封你当二太子。” “凭什么啊,为什么不是大太子?” “万一我有儿子呢,那可真是家里有皇位要继承了,这不得传给儿子。” 两人已经习惯了随口扯淡,说明小北最近心情不错,大概是生意顺遂,挣了不少。 李青霄离开严大真人的签押房,放眼望去,道宫表面上已经恢复正常,除了灵官多一点,似乎又回到了混元教之乱以前。 李青霄先回了自己在宿舍区的住处,不巧的是,韩月绫击溃“七曜星罗阵”的时候,一位道宫高手刚好落在了李青霄的房子上,砸了个粉碎,暂时是不能住了。 不过隔壁田松涛的住处倒是完好无损,真正的田松涛已经死了,假冒的万屠江也已经死了,李青霄干脆搬到这里,与张润青成了邻居。 说到张润青,最开始的时候,她还跟过去旁听,待到后续课程逐渐深入,她作为一个地仙传承,听听理论就算了,到了实践环节便有些跟不上进度,干脆不怎么去了,最近不知在忙些什么。 说什么来什么,李青霄刚忙完搬家的事情,张润青就登门了,也没跟李青霄客套,开门见山道:“郭百石不见了。” 李青霄一怔:“不见了?” “对,下落不明。”张润青的脸色有些凝重。 李青霄道:“那多半就是死了。” 张润青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看来道宫里的水还很深。” “那也未必。”李青霄有些不以为然,“未必是道宫高层还有内鬼,就算有内鬼,也不好在这个时候顶风作案,我个人认为更多还是杀人灭口吧。” “那不是一样吗?”张润青反问道。 “不一样,内鬼杀人灭口是怕牵扯到自己,本质上还是为了自保。道宫方面杀人灭口是为了更好地推卸责任,人死账消,毕竟死人不会说话,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掌宫大真人……” “若没有掌宫大真人点头,谁敢做这样的事情?” “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难道你很意外吗?” 张润青沉默了片刻,说道:“当我第一次看到这次行动的高层名单时,我就有过类似的猜测,道宫的两位掌宫暂且不说,姚家这次来了两个人,主持议事的是小掌教姚玄大真人,调动的是全真道驻地肺山军团,都在姚家的控制当中。” 李青霄给张润青倒了一杯茶:“这件事惊动太上议事,又牵涉殷大真人,压是压不住的,不过可以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也算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张润青双手捧着茶杯:“可殷大真人是全真道的掌道大真人。” “错,殷大真人是齐大真人的代表,而齐大真人首先是太上掌教。全真道掌道大真人只是齐大真人的众多身份之一,难道她不是全真道掌道大真人就指挥不动全真道军团了吗?她继承齐大掌教的衣钵,必然是站在道门的立场上考虑整件事,姚家才是站在全真道的立场上。双方的立场有所重合,但不完全一致。” 张润青看了李青霄一眼:“就像你跟李家大宗的关系?” 李青霄没有回答。 张润青又道:“你好像很了解齐大真人。” 李青霄道:“谈不上了解,只是听过许多关于齐大真人的逸事,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两个时辰后,张润青又给李青霄带来一个消息:“找到郭百石的尸体了,死亡时间超过七天,魂魄已经消散。” “道宫方面怎么说?” “说是畏罪自杀。” “总不能什么都查吧,万一查出点什么呢?” 第五十九章 相看两相厌 从古至今,没有一个朝代能逃出世家的窠臼。 只是改头换面罢了,不同时期用不同的名字,有些兴起,有些败落,换个姓氏,可那个生态位一直存在。 道门也不例外,以张、李为首的世家大族一直有个共识——他们这些“玄色贵族”是道门的建立者,尤其是张家、李家这种带资入股的原始股东,更是以道门的主人自居。 那些后来起势之人,或者寒门子弟,不管位置多高,在他们的眼里,都不过是道门的“管家”。 这种思想深入骨髓,所以寒门子弟位置再高,也是说杀就杀了,反倒是世家子们总能网开一面,最多就是终生囚禁。 优秀的寒门子弟想要上桌怎么办?倒也简单,娶一个世家女,或者说被安排一个世家女。 借不借岳家之力还在其次,关键这样才算是自家人。 如果这个寒门子弟不幸半路身死,那么世家女还能合理合法地接受这个寒门子弟的所有政治遗产,吃绝户。 这无疑是很残酷的,两个人本质上并非伴侣,甚至很难说得上是盟友,更多是合作伙伴的关系,自己的身后大事全都交给这么一个人,那还能有好?不知给谁做了嫁衣裳。 在迎娶世家女这一点上,齐大掌教也不例外,虽然他和张夫人志同道合,感情很好,结成道侣的时候也没有攀附张家之念,但单纯从结果来看,他到底是娶了张家贵女,被张家视作自家人,最终决战的时候,张家也坚定不移地站在了齐大掌教这边,并且在齐大掌教掌权时期,张家迎来了一个大的发展,直接成为道门第一世家。 虽然这不是齐大掌教的本意,但齐大掌教的确间接助涨了这种风气。 不过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父女二人这些年来还是做了一些改变。 齐大掌教任上,拳打李家,脚踢姚家,顺带灭掉秦家,这三家的家主:国师、地师、大玄皇帝,一亡两死,有效打击了世家的气焰。 待到齐大真人上位,又对张家重拳出击,老齐和老张不好下手的,我来下手,使得昔年的道门三大家族有了一个明显的衰弱。 关键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并没有建立一个所谓的齐家,反而是扩大了紫霄宫的权柄,重振了自六代大掌教以来不断衰弱的大掌教直属力量,并重用以万象道宫为主的寒门子弟。 当然,“两齐”也不是蛮干,该讲的平衡还是要有,多是打一派、拉一派、稳一派的模式,这也导致有人怀疑九代之争其实是父女二人唱得一出双簧。 具体真相,只有齐大真人知道了。 反正明面上是齐大掌教掀开道门新的一页后,怒斥齐大真人轻佻,不肯指定她为接班人。齐大真人在齐大掌教离世之后,决定效仿历代太宗,通过不那么合法的程序强行接掌了道门大权。 这就跟齐大掌教娶妻一样,不管你本心是不是好的,最终只看结果。 虽然世家仍旧举足轻重,但已经没有三师之乱和大玄之乱时的强大实力。有点类似当年武帝的推恩令效果,大贵族衰弱,小贵族变多。 经常搬山的人都知道,没有整座山一起搬的,都是把一点一点搬,要先把大石头凿成小石头。 严大真人就是一个想要上桌的优秀寒门子弟,其结果就是被安排娶了如今的道侣,一位姚家贵女,也是姚玄的姑母。 不过严大真人又是幸运的,他没有半路夭折,而是安安稳稳熬到了平章大真人的位置,终于找回了部分尊严,也仅仅是部分而已。 这样的姚家贵女其实不少,李青玄的母亲姚清就不说了,这是最有名的一位,还有前不久截停飞舟直接绑人的那位,更是重量级。 原因在于灵山十巫的血脉只在姚家女子的血脉中流传,种种历史遗留问题导致大巫血脉有很大的副作用,轻则郁郁,中则性情古怪,重则疯狂。 尤其有地师姚令的前车之鉴,造反的不少,意图杀死大掌教的只有这一位,导致道门决定,除姚裴等个别例外,对拥有大巫血脉的姚家人限制使用,这些人便只能在幕后影响局势。 这不是对姚家人的歧视,而是对大巫血脉的歧视,比如姚玄是姚家嫡系,但作为男子,无法遗传大巫血脉,所以他不仅身居高位,甚至被指定为下任大掌教。 李青玄是幸运的,虽然其母姚清是姚家嫡系,但因为他是男子,无法遗传母亲的大巫血脉,也能够居于高位。 姚贞虽然是女子,但她出身姚家旁支,身上的大巫血脉已经非常稀薄,没有任何症状,不影响正常心智,同样可以成为参知真人。 大巫血脉反而成了姚家的诅咒。 严大真人处理完今天的公务后,回到签押房,因为李青霄的课程已经结束,所以只有他一个人——秘书也被他打发走了。 严大真人取出经箓接通了一个对话:“是我。” 另一边响起一个低沉女声:“你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算是吧。”严大真人的声音没有起伏,既没有亲近,也没有疏远,只是平淡如水。 “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要姚玄帮你收拾烂摊子,哪有你这样的长辈?” 严大真人陷入了沉默。 那边的女人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沉默,这不是好好先生,这意味着严大真人并不认可她的观点,只是迫于各种形势无奈妥协,也可以理解为无声的抗议。 不过她不在乎。 她为什么要在乎?严崇礼能有今天,都是姚家的恩情。 若不是她被齐大真人点名剥夺了出仕的资格,这个平章大真人之位本该是她的。 李元殊、李元会兄弟两人同样娶了世家女,可他们本就是世家子,而且是最顶尖的世家子,并不低人一头,能有今日也不是依仗岳家,自然无需看谁的脸色,反而别人要看他们的脸色。 可严大真人不行。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陈大真人发妻早亡,此后终身未娶,只能与孙女相依为命,可留下的都是美好回忆,至今还能念叨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严大真人未经丧妻之痛,可早已是相看两相厌,都觉得对方面目可憎,如之奈何。 过了良久,严大真人才说道:“最近这段时间,我要把精力放在北邙洞天,主持全面整改,给殷大真人一个交代,给太上议事一个交代。所以,关于灵山洞天的事情,就由别人代劳吧。” “知道了,早就知道你靠不住。” 那边的女人丢下一句冷淡的话语便结束了对话。 第六十章 丧事喜办 李青霄没有涉足道门高层斗争的想法,现在的他还是太弱小了,他要做的就是继续蛰伏发育,经营南洋,若是有朝一日,神器有变,未尝不能趁势而起。 要知道南洋可是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的“龙兴之地”,“两齐”对南洋还是有些特殊感情。 李青霄占了个优势,他本质上跟寒门出身没什么两样,都是道宫长大,但挂着一个李家子弟的名头,还是烈属遗孤,甚至与李元殊沾点故旧关系。 如果混得不好,李家只当没有这个人,可一旦出人头地,李家也不会把李青霄当成外人。 李家当然分大宗旁支,可比起张家开明太多了,李家历史上义子、女婿掌权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更何况旁支。 反正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 有了李家的背书,李青霄混入道门高层圈子就不是难事,会顺理成章地成为圈子一员。 寒门子弟想要进这个圈子必须纳投名状,可李家就能省了这个步骤。 所以说,这种生态位相当灵活,进可攻,以世家子自居,退可守,与道宫寒门子弟为伍。 当李青霄与陈玉书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太大的阻力,没人说三道四,没有穷小子和千金小姐被棒打鸳鸯的戏码上演,陈大真人的开明是一方面,李家的背景也功不可没。 甚至没人认为李青霄是入赘,而认为是联姻,大房二公子的传言甚嚣尘上,李家甚至没有辟谣的意思,未尝不是一种推波助澜。 另一方面,李青霄与道宫的寒门子弟攀同窗之情,称兄道弟,也会被看作是自己人,因为李青霄的的确确是在道宫长大,身上有许多寒门平民的印记,同样的经历,同样的想法,作不得假,而非世家子装出来的折节下交、礼贤下士。 严大真人关照李青霄,除了陈大真人的面子,未尝没有这方面的因素。 甘蔗就是两头甜。 这当然是齐大真人的手笔,她当年把李青霄送到万象道宫而不是送回李家,就是为了日后考虑。 如果有朝一日,世家和寒门的矛盾无法调和,那么李青霄会成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最大公约数。 李青霄决定把精力重新放在文章上,从登上《求道》开始进步。 不过在正式登上《求道》之前,“李青霄”这个名字已经先一步出现在太上议事的案头上。 严大真人并没有给李青霄画大饼,他在事后的总结报告中把李青霄列为头号功臣,并附了一份请功报告: 第一点,政治忠诚,信仰坚定。 在重大考验面前,立场坚定,自觉践行一位道士的使命担当,展现出过硬的政治素养和个人操守。 第二点,冲锋在前,勇担重任。 在混元教之乱中,该道友主动请缨,临危不惧,面对极端危险、艰巨、困难、复杂的局面,始终冲在一线,顶在前沿,不畏艰险,连续作战,以顽强意志和过硬能力攻克重重难关。 第三点,成绩突出,贡献重大。 在混元教之乱中,该道友成功击毙两名混元教法王,守住了禁地阵法,并有效组织、动员学员协助抵抗,建言献策,避免道宫遭受重大损失,扞卫道门的集体利益,事迹有重大典型示范意义。 第四点,作风优良,道友公认。 该道友严于律己、廉洁奉公、恪尽职守、甘于奉献,始终以高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团结道友,服务道门,在相关领域口碑良好、威信较高,得到上司、同僚、同窗的一致认可和高度赞誉。 故而申报意见如下: 该道友在关键时刻豁得出、顶得上、打得赢,作出重大突出贡献,事迹感人、成效显着,完全符合“地字功”申报标准。经万象道宫研究,一致同意为李青霄道友申报“地字功”。 这份报告最终由弥罗宫负责处理,龙大真人亲自作出批示: 经研究并按照相关程序审核、报批,同意为李青霄道友记“地字功”。 希望李青霄道友珍惜荣誉,再接再厉。 龙大真人又把这份批示转发了紫微堂。 紫微堂方面当然明白龙大真人的意思,李青霄的师父洛师师是龙大真人的心腹爱将,四舍五入,龙大真人就是师祖一类的角色,于是紫微堂方面将李青霄纳入破格通道,决定提前晋升。 考虑到李青霄本就满足晋升四品祭酒道士的条件,如果仅仅是提前晋升为四品祭酒道士,那就显不出重视,所以紫微堂又在破格提拔的基础上加了一条越级提拔,建议在李青霄完成万象道宫的进修后,酌情提拔为三品幽逸道士。 姚玄没有为难,直接批准了,并要求紫微堂有关人员从快从速办理,不得迟误。 整个流程走得飞快,不是李青霄的面子大,甚至不是因为龙大真人的面子大,而是姚玄要用一个先进事迹来冲淡混元教之乱造成的负面影响,俗称丧事喜办。 当消息传来,不知多少人前来道贺,大有要把门槛踏平的架势。 虽然还在公示期,但大伙都知道,严大真人推荐,龙大真人和姚大真人批准,这件事已经是十拿九稳,剩下的不过是走个过场。 不过大家伙也都服气,李青霄的表现有目共睹,这就跟行军打仗一样,最根本还是打胜仗,只要一直赢,能带领大家活下来,那么将军是否同甘共苦根本不重要。 当初陈玉书晋升三品幽逸道士,因为事关道门机密,所以对外的公示多少有点语焉不详,只知道与东罗娑洲有关,不少人怀疑是陈大真人把自己的功劳给了孙女,因为陈大真人执掌三洲已经到头了,不大可能成为副掌教大真人,倒不如托举孙女一把。 可李青霄干了什么,明明白白,没什么好议论的,毕竟那时候殷大真人和严大真人都被挡在洞天之外。 虽然正式文件还没下来,严格意义上来说,此时的李青霄还是个五品道士,但大家已经改口,尊称李高功——跳过法师,直接成为高功法师,距离真人只有一步之遥。 如此一来,陈玉书和李青霄也算是“一门双高功”了。 不过陈玉书还是最年轻的三品幽逸道士,因为她比李青霄小了几个月,晋升又比李青霄早了几个月。 不管怎么说,李青霄这次是进了一大步,先把品级解决了,职务可以慢慢调整,反正他还年轻,刚刚二十岁出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 以灾为祥,以祸为福。 视危若安,处乱若治。 ——《李长殷六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第六十一章 异客司 所谓职级,职务在品级之前,更说明职务的重要性,毕竟职务决定权力,品级只能决定资格和待遇。 不过正如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想动职务一般要先提品级,也就是所谓的先解决级别问题,因为很多职务都有明确的品级要求,比如说掌府大真人这个职务,明文规定只能由一品天真道士担任,二品太乙道士就干不了。 当然有职务和品级一步到位的,但大多数时候,僧多粥少,还是要绕个圈子,变相提高自己的竞争能力。同一个位置,一个是同级调动,另一个是晋升,两者区别还是很大的。 李青霄解决了三品幽逸道士的品级问题,下一步就可以顺理成章谋求道副掌府、副掌堂、副掌宫、辅理、参事等职务,比起直接晋升要简单很多。 陈玉书就属于职务和品级一步到位,直接从无职无权的闲散四品幽逸道士一步到位变成三品副掌府,这里面陈大真人肯定是发了力的。 其他平章大真人身后都有一大家子,能量再大,这个照顾一点,那个照顾一点,分散之后也就不多了。可陈大真人只剩下一个孙女,不说所有,半数以上的资源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那是相当见效。 所以不能跟陈玉书比,她这种情况属于个例。 至于具体谋求哪个职务,李青霄个人的想法,他更想回北辰堂,不过不是玉京的北辰堂总堂,而是南洋的北辰堂分堂。 当然了,分堂辅理这一级一般由真人担任,比如李青霄在市舶堂分堂的顶头上司林鹤畴就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二品太乙道士,这里面固然有市舶堂在南洋这个海运发达之地占比更重所以要高配的原因,其他地方的市舶堂分堂就没有这个待遇,可北辰堂作为上三堂,分堂高配本就是常态。 所以李青霄做不了市舶堂分堂的辅理,不过他可以做个参事, 一般来说,参事介于辅理和主事之间,负责专项事务,一般由三品幽逸道士充任,实权与否,主要看具体管什么。 北辰堂内部分得很细,对外有治安、刑事、内卫、情报、肃反、巡防、异客,内部有总务、督查、内宪、人事等等。 区别于天罡堂的对外御敌,北辰堂比较强调对内保卫。 一般来说,人事由辅理亲掌,总务这边也必然是辅理的心腹负责,如此掌握了人事权和财权,辅理才能一言堂。 督查就是内部自查自纠,当然很威风,不过得罪人也多,属于孤臣的位置。内宪是侵占了风宪堂的权力,负责对一部分特殊案件的复议核查。 主要还是对外的几个部门,单纯从字面来看,这里面最不起眼的就是治安,甚至给人一种干脏活累活的感觉,其实最有“钱途”恰恰是治安。 原因很简单,治安的涵盖面很广,各种灰色生意都在治安司管辖的范畴之内,比较典型的赌博嫖娼,其他的更不用说,想要干一点灰色营生,没有这一层关系是行不通的,说让你干不下去,就让你干不下去。 李青霄这边没怎么经历过不代表不存在。 一则是李青霄这边的来头太大,陈大真人手书的牌匾挂着,慕容懿都低头了,大伙谁也不傻,没必要头铁非要往上撞,今天敢找麻烦,明天就被上司谈话,问你还想不想干了,不想干有的是人干。一句话概括,招惹不起。 二则是,就算要打好关系,也不必李青霄这个大东家亲自出面,一般都是底下的人负责。 可放眼南洋,这样的背景又有几个,治安司的含金量可想而知。 又因为管辖范围大,接触面广,业务全面,容易出成绩,晋升调动的机会更多,所以治安司算是排名第一的好去处。 与之相对应的是刑事司,名气很大,每每宣传北辰堂,十次有八次是这方面的兄弟露脸,破获了某某大案,也容易出成绩,不过在管理权限和灰色收入上就差得远了。 内卫方面,一般负责重要人物、机构、场所的保卫工作,要钱没钱,要名没名,不过有个好处,经常可以接触到一些大人物,若是运气好,说不定就能改变人生轨迹。 情报主要是对外搜集情报,在有些地方,权限很大,能调动的资源很多,甚至能先斩后奏,比如总堂和一些与其他势力接壤的道府。在有些地方,就是个摆设,算是清水衙门,比如中原腹地。 南洋这边属于一般,上下不靠,中间晃荡,半个清水衙门。 肃反主要是对内,肃清反道门分子,包括各种邪教和隐秘结社,也是“凶名”赫赫,这几年加强了管理,部分权力被异客司分去,虽然权力仍旧很大,但又苦又累,至于利益,看你敢不敢伸手,不说伸手必被抓,也是风险极大。 巡防就是字面意思,重复单调,优点是稳定,也不承担重大责任,缺点是钱少机会也少。 至于异客,这是刚刚成立几十年的新部门,顾名思义,主要负责与天外异客有关的事件,因为这是齐大真人大力推动,所以这些年发展很快,在北辰堂内部相对超然独立,甚至还有点神秘。 李青霄过去就是在异客司工作,不过是在总堂。 如果重返北辰堂,那么李青霄还是想继续做这方面的工作,一来是轻车熟路,二来是他的工作重心本就在于此,可以很好地兼顾白玉京。 另一方面,李青霄还在追查乌衣社和弥天罗公司的事情,如果他做了主管异客司的参事,那么又能名正言顺地重启调查,而且力度更大。 最关键的一点,异客司权力大,可是权力寻租的空间小,承担的风险却一点也不小,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而且跟天外异客对着干的风险也是极大,一不小心就要开追悼会了。 最大的优点是只要能力足够,出成绩最快。 这个位置的竞争力度不会很大,若是李青霄有意,应该问题不大。 他可以走李家大宗的门路,无论是大房,还是二房,都不是难事。也可以走周玄感的门路,作为首席,北辰堂的地头蛇,曾经赦免过李青霄,陈玉书还要称呼一声世叔。 抑或是陈大真人那边发力,地方分堂受双重领导,陈大真人也能说得上话。 不过欠下人情也是真的,以后都要还,大掌教也不例外。 李青霄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找洛师师比较靠谱,倒不是说这个就不欠人情,而是洛师师代表齐大真人,欠债也是欠齐大真人的。 债多了不愁,反正也还不清了,最后只剩下两条路,要么干掉债主,要么就债转股。 齐大真人要李青霄的“股份”,为的不是把李青霄当傀儡,而是两者共为一体,密不可分,要在自己离开之后,李青霄继续走她的路。 李青霄上位的根本在于齐大真人,如果李青霄反对齐大真人,那么李青霄就是自掘根基。 第六十二章 两本书 李青霄当即通过小北专线联络了洛师师,委婉表达了自己的意向。 洛师师也没推辞,她这次出山,有两大任务,一方面要辅佐龙大真人,另一方面就是帮李青霄解决一些难题。 毕竟齐大真人不在,殷大真人不靠谱,北落师门不好插手人间事务,总不能让李青霄一个人在道门这个大池子里扑腾,会不会淹死暂且不说,关键是浪费时间。 二十年前一场大战,不仅是齐大真人看重的接班人死在了这一战中,十一代弟子更是死伤惨重。 这个和平固然弥足珍贵,可又能维持多久? 一旦天外异客卷土重来,人间难道要拱手让人不成? 都说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把和平的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总比寄托在别“人”身上更靠谱。 齐大真人自然要培养新的继承人,半点时间也不想耽搁。 现实情况就是十一代弟子被打残了,挑不出好苗子,只能从十二代弟子中去选——总不能选十代弟子,这帮老家伙时日无多。 如果任由十二代弟子自己成长,倒是符合自立自强的精神了,但是时间不够,天外异客不会给发育的时间。 原因是人间不给天外异客们时间,对于天外异客来说,世界演化的六个阶段,太虚、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随着人间进入太极末期,末法程度加深,世界越发真实,人间的大门正在向它们关闭,现在不侵蚀人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当然要抓紧时间。 道门只要撑到最后,那就赢了。 这就是大势。 一个人的命运,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也要考虑到历史进程。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这件事不必急于一时,毕竟李青霄还要完成万象道宫的进修课程。 可以预见,当李青霄从万象道宫结业的时候,名声将会响彻道门。 一方面,姚玄为了丧事喜办,冲淡负面影响,必然会将李青霄的事迹大肆宣扬,主要是针对中下层,高层肯定不信这些东西。另一方面,李青霄还是瞄准了《求道》这个顶级刊物,这个就是针对道门高层了。 这叫两开花。 所以李青霄把这件事拜托给洛老师后,又投入到无尽的文章之中,写得他欲仙欲死,怎么形容呢,这口气是快散了,怎么也提不起来,人仙传承的体魄都支撑不住。 李青霄不得不承认,他大约和齐大真人一样,天生不是当文人的料,还是武人的路子比较适合他。 扇大嘴巴子可比咬笔头痛快多了。 李青霄甚至问过小北能否代笔,他愿意为此背上一个学术不端的罪名——苦一苦小北,骂名我来背。 小北则表示她只是个杂耍艺人,平时的主要任务就是给李青霄逗闷子,不懂这些士大夫的高深东西。 李青霄只好继续努力,可总写得不尽人意。 就在这个时候,小北奉北落师门的旨意,给了李青霄一个建议,上《求道》也要看风向,学术水平的高低其实是细枝末节,关键是把握好这个方向,发出上面想要听到的声音。 “投机”这两个字很不好听,可就是那么一回事,也可以称之为押题,只要押中了题,把握好主考官的心意,自然能金榜题名,文采粗陋一点,也不算什么了,这叫无伤大雅。 如何把握风向,当然是个技术活。 齐大掌教时期的《求道》和齐大真人时期的《求道》肯定侧重不同,甚至同一位大掌教的前期和后期也有不同,因为大掌教本人的想法也会发生改变。 这就是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什么时候念什么经。 李青霄只觉得豁然开朗。 关键时刻,还得是小北。 小北又给了李青霄两本参考书,这是任何道宫都借阅不到的绝密级内容,只在白玉京有副本,看过其中内容的不超过十个人。 小北让李青霄仔细提炼这两本书的内核,说不定有奇效。 一本书叫《齐万妙日记》,另一本书叫《李长殷六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后者很好理解,是大真人李长殷行走世间六十年的见闻所感。 前者则是齐大真人从三十岁到九十岁的日记,也是随想随写——正经人不写日记,齐大真人过了一百岁生日就是正经人,所以这篇日记也断掉了,没有下文。 这两本书其实没什么文笔可言,内容也不深奥,更像是见闻杂谈,前者还夹杂着大量的俏皮话,挺上不得台面的,但是它记录了两个作者的真实想法,很多不好放在明面上的话,不好放在台面上的话,不那么正确的话,对许多人的评价,对许多事的看法,都写在上面。 都说揣摩上意,又说天意难测,伴君如伴虎,现在上意也好,天意也罢,不必揣摩,直接摆在面前,跟参考答案差不多了。 李青霄花了两天的时间把这两本书看完,他发现一个问题,这两本书的许多观点完全相反,说得直白点,李大真人就是唱齐大真人的反调。 这让他怎么提炼总结? 李青霄只得再请教小北,小北又问过了北落师门,回答道:“二选其一,这两种声音在高层都有受众,都足以让你的文章登上《求道》。” 李青霄敏锐意识到,这个选择不简单,站队?还是考验忠诚?” 齐大真人是李青霄的大靠山,李长殷则是李家的大靠山。 这不由让李青霄想起了他和张润青的对话,他认为齐大真人和姚家的立场有所重合,但不完全一致,张润青就反问他,是否正如他和李家的关系。 李青霄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却是不得不答了。 道门还是李家? 李青霄没有犹豫,选择了《齐万妙日记》。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他能有今天,齐大真人功不可没,要坚定齐大真人的路线不动摇。 换句话来说,道门的立场高于李家的立场。如果二者冲突,要以道门为重。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李青霄只要把齐大真人的内核想法提炼一下,然后用自己的话写成文章,必然是切中脉搏。 有些话,齐大真人不好亲自来说,换成李青霄这种年轻人来说,反而效果更好,也更为灵活,进退自如,齐大真人就可以站在裁判的立场上拉偏架,而不是亲自下场跟人肉搏。 第六十三章 齐大真人教我们 李青霄闭关十日,仔细研读齐大真人的《齐万妙日记》,揣摩齐大真人的心理和真实想法,又结合严大真人给出的主题,终于写了一篇十分满意的文章。 文字嘛,只是平常,勉强在及格线以上,不至于拖后腿,可也远远谈不上让人眼前一亮。 这些都是细枝末节,无关紧要,主要是实践导向和情真意切。 不过还缺一个突出主旨的标题。 最近这段时间,十分流行副标题的写法,比如话本方面: 《西洋水手漂流记:克鲁索的生活经历和惊奇冒险》 《福生天尊:我的眉心中了一铳》 《家族修仙:我们李家真是太伟大了》 《我有一剑:一声剑来我重回剑仙境界》 《我是大掌柜:成为天下共主从客栈开始》 就算没有副标题,也喜欢长标题,比如《从宗教裁判所开始天神下凡》《登顶金陵从辽东出发》等等。 其实不仅话本如此,道门的官方书籍也是这个格式: 《小城往事:一个道观的运作阐释》 《贺表来了:直言天下第一事》 《转型中的地方道府:道士激励与治理》 《筚路蓝缕:金阙与经济发展》 《治大国如烹小鲜:太上道祖与世道人心》 甚至修炼功法也有这个趋势,比如《逍遥六虚劫:六劫之力与六咒法门的二元体系》。 李青霄完全可以根据当下的流行趋势,取一个主标题加副标题,比如《翻开道门新篇章,树立正确的组织建设观念》,也可以取一个比较传统的标题,比如《建设和谐道门》。 不过感觉太“平”了,也太“大”了。 这些标题不是不能用,但不适合李青霄来用。 前者更适合大掌教这类掌舵人使用,因为这更像是提出的要求,或者说倡导。李青霄算老几啊,仅就目前而言,他的排名肯定在千余名开外,这还是算他升了三品幽逸道士,再加上背景等隐性的权力,如果单纯只是按照四品祭酒道士来算,那就是万余名开外了。 根据统计,道门的四品祭酒道士大约有三万余人,如果算上同道士、佛门之人、儒门之人这类享受同等待遇的,直接破十万了。 如今的李青霄距离真正的核心还远着呢。 后者则太笼统,所谓和谐,根本无法量化,看了这个标题,很难搞清楚作者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如果是一位副掌教大真人用这个标题,那么完全没问题,其他人冲着副掌教大真人的名头也会去看,这是认作者,不是认标题。 李青霄作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肯定没有这样的待遇,在读者那里基本就是一眼定生死,所以他必须想出一个抓人的标题。 那些副标题虽然可以很好提炼总结核心“卖点”,但如今有些太过泛滥,走向了同质化,对于后来者而言,效果未必很好。 所以李青霄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否决了以上想法,决定返璞归真,取名为《齐大真人教我们搞组织建设》。 简明扼要,抓人眼球,更突出了主题。 主题不在于搞组织建设,而在于齐大真人教我们。 至于到底教什么,已经是次要的了。 两个字,忠诚。 李青霄定好了标题,又将草稿重新誊抄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之后,送到了严大真人的签押房。 严大真人起初还不以为意,毕竟李青霄这种新作者,文字一般,理论不扎实,不改个七八稿根本没法看,更不必说上《求道》了,上个《问道》都难。 不过当严大真人真正开始看的时候,先被标题震了一下——这小子是个懂行的,最起码有过研究,如果取个大而空的标题,那么很难过关,因为这种标题只适合约稿作者,或者陈大真人、严大真人这类自带影响力的平章大真人。 严大真人怀着一种惊喜的心态接着往下看去,越看越惊讶,甚至让他有一种错觉,这篇文章真不是齐大真人亲自写的? 齐大真人的风格太重了! 严大真人又很确定,齐大真人从未写过这样一篇文章。 原因很简单,严大真人能够上位平章大真人,肯定是入了齐大真人的眼,他又是个学者型大真人,在这方面没少下功夫,把齐大真人的各种文字通读一遍是基本操作,甚至不止一遍,而是反复读,本质上还是为了透过文字揣摩齐大真人的心思,如此才能与齐大真人保持一致,也可以叫揣摩上意。 这也没什么好指责的,大家都这么干,对上负责就要揣摩上意,你不懂上面的心意,就会不合心意,那就升不上去。 不过看了李青霄的这篇文章,严大真人竟然有些惭愧。 他研究了这么多年的齐大真人,也没有李青霄如此透彻! 很多存疑的地方,或者说拿不准的地方,模棱两可的地方,李青霄就敢直接下判断,而且透着一种理所当然、本就是如此的坚定。 严大真人忍不住在想,凭什么呢?李青霄哪来的自信呢? 难道这小子真是个天才? 没办法,李青霄有参考答案,就是这么自信,早已看穿了一切。 除非齐大真人在日记里还要说些违心之言,那就没意思了。 这也是许多秘书角色重要的原因之一,他们长期跟在大人物身边,很容易了解大人物的想法,这就是极大的信息差。很多人都要通过交好秘书来了解上位者的真实想法。 毕竟能成为大人物的人,没有城府浅的,谁也不会把心里的想法挂在脸上。 只是齐大真人这边缺少类似的渠道,齐大真人的首席秘书是姚贞,可首席秘书更像是大管家,而不是贴身亲随,齐大真人的秘书其实是殷大真人才对,想从殷大真人口中打听点事情,那简直是地狱难度。 严大真人并不知道此中内幕,却也不得不改变自己的想法了。 原本他认为十稿之内能磨出一篇优秀文章就算成功,可现在看来,不必那么麻烦,只要一稿就够了,在李青霄原文的基础上稍加润色,提升文字质量,再把有关理论做得更扎实一点,那就行了。 严大真人最终没有忍住,亲自提笔帮李青霄修改了一稿,然后直接发往青萍书局,并以万象道宫的名义进行推荐。 与此同时,严大真人又直接下令,等到《求道》有结果后,将此篇文章刊登在最新一期的《问道》上。第一页是扉页,直接把这篇《齐大真人教我们搞组织建设》刊登在第二页,甚至还要高过严大真人自己的一篇文章。 第六十四章 功勋的二重奏 从未有过如此美妙的开局。 李青霄只觉得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 这边刚刚提了三品幽逸道士,只等公示期一过,道宫进修结束,就可以谋求北辰堂分堂异客司参事的职务。另一边文章《齐大真人教我们搞组织建设》差不多算是一遍过,大概率能登上道门顶级刊物《求道》,以及万象道宫的《问道》。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除此之外,他还学了“紫霄拳意”,如果说“剑经”弥补了他在兵器上的不足,那么“紫霄拳意”就是补足了拳意的不足,哪怕抛开天魔神通不用,他也算是六境之中的佼佼者,越来越像一个正统人仙传承。 这还不算在混元教之乱中积攒下的人脉友谊,乃至于和道宫高层严大真人、韩世德等人的香火情分。 不得不说,这次的道宫进修,收获巨大,风险与机遇并存,一不小心就进步了。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上宫呢。 上宫有上的道理,上宫有上的好处。 美得很,美得很。 搞完了文事,李青霄决定再巩固一下自己的武事,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就在住处练拳。 琢磨一门拳法,最直观的,就是看用什么兵器。 比如十分有名的“铁山靠”,这里就有个问题,“铁山靠”顶心肘的力量如此刚猛,但是攻击距离太短,很难真正打到人,还容易露出破绽,并不实用。 实际上这是盾牌的用法,也就是盾击,如果有盾牌遮挡,那么所谓的破绽就不是破绽。 再比如“三体式”,架势很怪,也不灵活,本质上这是大枪的用法。 还有道门的招牌太极,本质上是双锏、双鞭、重剑的用法,神话中的灵官天将就是用这类兵器。 “紫霄拳意”则是包含了大量的用剑手法,所以严大真人才说有没有李家剑道的基础很关键,可这玩意又不同于“万华神剑掌”,“紫霄拳意”还是以人仙传承为根本,不适合地仙传承修炼使用,导致修炼的人极少。 倒是正好可以跟国师的“剑经”同步修炼。 如此一来,进修三个月的时间转眼便过去了一半,也算时光如流水。 在外人看来,李青霄除了在刚入学和对抗混元教的时候颇为高调,其他时间都非常低调,十天半月见不到人影,不知在忙些什么。 不过今天李青霄又不得不高调一回。 因为“地字功”的表彰已经正式下来了,考虑到“天字功”的极为特殊,除了战争时期,极少授予,所以“地字功”基本就是和平年代第一等的功勋了。 姚玄要丧事喜办,自然要把表彰仪式搞得非常隆重,地点就设在上宫的大礼堂,道宫高层悉数出席,在宫学员全部到场,由玉京方面的使者给李青霄颁发相关符牌。 李青霄把符牌举到胸前向众人展示。 又由严大真人发表讲话,先是赞扬了李青霄的各种优秀品质,接着号召大家向李青霄学习。 所谓符牌,比丹书铁券要小,比西洋的勋章要大,类似证书,刻有相关的功绩和被授予人姓名,分为“天地玄黄”四等。 李青霄已经有一块“玄字符牌”,是银质的。这次的“地字符牌”高了一个档次,是金质。“天字符牌”则是玉质。 据说还会附赠一块牌匾,就近送到了李青霄父母在玉京的家中。那里虽然没人住,但已经挂满了荣誉,夫妻二人都是为道门牺牲,身后自然有各种追授,如今再算上李青霄的,各种牌匾已经快挂不下了,不仅是大门,还有正堂,满满都是荣誉。 任谁看了,都要称赞一句满门忠烈。 在这种情况下,北辰堂自然不好把房子收回去,基本默认送给李青霄了。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早就传出了风声,现在也不过是走完程序而已。 从实际利益来说,白玉京方面也有奖励。 李青霄上次得到一个“玄字功”,奖励了六千功勋,相较于一个“黄字功”只奖励一千功勋,“玄字功”的奖励幅度在三千的基础上又翻了一倍,直接变成六千功勋,等于翻了六倍。 所以这次按照这个规则,在“玄字功”六千功勋的基础上翻上六倍,白玉京方面奖励三万六千功勋。 这无疑是一笔巨款,“无相纸”原价两万四千功勋,八折优惠后只要一万九千二百功勋,三万六千功勋足以让李青霄入手一件半仙物了。 李青霄当即进入白玉京——这是“天变图”的权限,允许李青霄往返于阴月亮,不一定非要北落师门召唤,他也可以主动过去。 今天的阴月亮死气沉沉,除了天上一轮月,以及高悬的“黄神越章之印”,不见北落师门的身影。 蟾宫倒是大门常打开啊,不过黑洞洞的,夜视也没有丝毫作用,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况。 李青霄只好站在外面扯开嗓子大喊:“上仙!上仙你在吗?我是小李啊,我来看望你了。” 过了片刻,风华绝代的北落师门从蟾宫中走了出来,状态很慵懒,好似大梦初醒,没什么精神。 “你跟齐大掌教一样,无事不登三宝殿,登门必有事。”北落师门看了他一眼,已然是看透了。 李青霄轻咳一声:“前几天,上仙借给我两本书,我是来还书的。” 北落师门显然不信这套说辞:“都是副本,正本当然还在正主的手里,所以不必还了,你留着当个纪念,只是不要给其他人看就好。” 李青霄本也没想还,这种好东西要日日读,月月读,年年读,“大道”尽在其中。 所以李青霄话锋一转:“上仙,我们什么时候开启第二轮半仙物优惠?” “图穷匕见了不是。”北落师门丝毫不觉得意外,“那个属于新人福利,以后不会有了。” 李青霄顿感失望,因为他记得“无相纸”算是非常的便宜的半仙物,正常一点且适合他的半仙物差不多都在五万功勋往上,还差着许多。 北落师门说道:“你可以给小北升级嘛,不枉她跟你一场。” 李青霄谨慎问道:“具体价格?” 北落师门道:“她现在是一级,最高可以升到十级,第一次升级只要一千功勋,第二次翻倍,以此类推。” 李青霄迅速算了一下:“第一次升级需要一千功勋,第二次需要两千功勋,第三次四千功勋,第四次八千功勋,第五次一万六千功勋,第六次三万两千功勋,第七次六万四千功勋,第八次十二万八千功勋,第九次二十五万六千功勋,总计五十一万一千功勋。” “真贵!” 第六十五章 拙劣的模仿 李青霄问道:“这十个等级是怎么算的?” 北落师门回答道:“按照道门的划分,一个境界对应一级,十级就是十境。” 虽然早就有所猜测,但李青霄还是公式化地震惊了一下。 北落师门真能制造仙人啊?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稀奇,因为齐大真人已经制造了三个,即李长殷、姚殷、殷大白,作为跟齐大真人同一个层次的北落师门,能制造仙人似乎也没什么问题,毕竟中北也好,小北也罢,本质上都是大北的化身,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天赋异禀。 李青霄又问道:“洛老师现在是几级?” “九级。”北落师门回答道,“如果李元殊没死的话,那么她现在应该是十级了。” 李青霄算了一下,他本就有一千功勋,加上奖励的三万六千功勋,总共是三万七千功勋。这样可以供小北升级五次,花费三万一千功勋,还能剩下六千功勋。 “我执行任务的时候,她也可以帮忙吗?” “当然。” “如果不小心死了呢?” “死的只是体魄,只要我还存在,你就可以在我这里花费一定功勋把她复活。” 能复活,能帮忙,这买卖干得过,早晚都要升级,李青霄一咬牙,一跺脚,投入三万一千功勋,选择给小北升级五次。 小北原本就有一级的基础等级,升级五次,也就是六级,对应六境,刚好与李青霄齐平。 不管怎么说,也是个助力。 北落师门伸手一点,小北便堂堂登场。 不同以往,这次的小北不必再依托于“天变图”或者阴月亮,而是有了真正的身体,可以离开阴月亮独立存在于人间,跟洛师师差不多。 不过李青霄的表情有点奇怪,因为这个小北明显有点缩水,手短脚短,怎么看着跟殷大白有点像。 当然了,那张脸可比殷大真人好看多了。 “这不对吧?”李青霄左看右看,“上仙,你这货不对板啊。” 北落师门道:“又不是挑老婆,将就一下吧,说不定再过几十年就长大了。” 李青霄好一阵无语。 小北一把抱住李青霄的小腿,感动得哇哇大哭:“大白,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真帮我升级了,还一口气就是五级,我实在太感动了,你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李青霄费了好大劲,都没能把小北从自己腿上撕下来,这六境修为就是不一样,只好说道:“你也想走齐大真人的路子?我告诉你,我绝不会把我的家产传给你,我也对收养女儿不感兴趣,你给我撒开!” 这当然是实话,齐大掌教当年是什么年纪,眼看着奔三了,他是什么年纪,才刚刚二十岁出头,心态完全不一样。 小北死死抱着不撒手:“你前两天还说封我当二太子呢,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我现在反悔了,你给我撒开啊。”李青霄已经用上人仙气力,“我决定要发扬风格,把家产全都捐了,你管我呢,李元殊也没把遗产给洛老师啊,都是优先传给李青玄。” “你这不是没子女吗?” “我现在没有子女跟以后没有子女,没有必然联系。” “我不管,我要当二太子。” “讹人是不是?恩将仇报是不是?” 李青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小北从自己腿上扯了下来,气喘吁吁:“我说怎么缩水了,合着在这里等我呢。我告诉你,你这是对齐大真人的拙劣模仿,我也不是当年的齐大掌教,我不需要找补,孤独终老我乐意。” 小北倒是没皮没脸,根本不为所动,哭着喊着要当二太子。 想要当二房的多了,想要当二太子的还是头一遭。 都怪齐大掌教开了这个头。 就在这时,北落师门一挥手,隔开两人:“如果没有其他事情,你们可以滚蛋了,我还有事。” 李青霄离开阴月亮,返回了人间主世界。 然后小北也跟着过来了。 李青霄上下打量着这家伙,连连摇头:“我们不是父女关系,也不是兄妹关系,我们只是伙伴关系,你不能跟我住在一起,这样有碍我的名声,别人该说我有特殊癖好了。” 小北哼哼一声,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小刀,往自己的心口上一扎,那伤口没有流血,从中外泄的只有近乎凝结成液态的月华。而伤口内部也没有心脏或者骨骼血肉,只有一轮微缩的明月。 小北道:“我只有一个人形,本质上并不是人。” 李青霄点头道:“懂了,你就是披了个皮套。不过还是不行,因为人言可畏。” 小北故作悲痛欲绝的样子,泫然欲泣:“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回白玉京就是了,我们还是通过小北专线联系。” 李青霄自然不会被她迷惑了,当即道:“好走不送。” 话音落下,小北整个人开始扭曲,仿佛一个冲入下水口的漩涡,打了几个转,便彻底遁入虚空之中不见。 李青霄松了一口气,这家伙太不要脸了,属猴的,给根杆子就顺着往上爬。 看来以后不能随便许诺,尤其是大太子、二太子这种伦理哏,尤其要注意。 小北和殷大白还是不一样,殷大白本质上是个熊孩子,无法无天,混世魔王。小北精明又算计,见风使舵,是个皮套人,外表可爱,谁又知道皮套底下是怎样的真面目。 不要说小北了,老陈都会伪装美化自己,还伪装成个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呢。 当然了,李青霄也不例外,这家伙程度更深,属于戴面具时间久了已经快要忘记本来面目,说不定摘下面具后,发现底下只有无尽的虚空,那就更可怕了,简直是天外异客圣体。 解决完小北这档子事,李青霄有一种预感,下一次任务应该快要到来了。 主要看北落师门的状态,洞天落地之后,她蛰伏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知在忙些什么,从今天的状态来看,应该很快就能投入到工作当中。 李青霄的队伍又壮大了,除了陈玉书,还有个小北。 不过有个问题,在很多时候,她都充当后勤支援,如果召唤她参加作战,那就没了在指挥中心负责后勤的相关人员,看来还得慎重,不到万不得已的境地,最好不要随便召唤。 或者说,小北的主要活跃舞台应该还是在人间主世界,因为李青霄在人间的时候不需要后勤支援。 第六十六章 他 “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李青霄又杀回来了。” “杀回来就杀回来呗,与我们什么相干。” “这次不一样,李青霄发达了,先是得了‘地字功’的表彰,又高升三品幽逸道士,我听说还要转回北辰堂当参事呢。” “真的假的?距离他被开除才过去多点时间,这小子一晃就成了三品幽逸道士?我怎么就不信呢。” “那还能有假,公示都出来了,邸报上也报道了表彰大会,好家伙,那场面,近千号人,平章大真人讲话,我听说还给他家送去一块匾呢。” “送了匾也没人接。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被开除后不是回老家了吗,走了什么大运,怎么一飞冲天了。”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我听说他正好赶上李家二房的公子小姐回家祭祖,不知怎么搭上了关系。后来又有消息说这小子的父亲是掌军真人的旧部,从这里论,跟咱们的掌堂大真人也有点情分。” “这就不奇怪了。” “还有呢,你知道新近入主天上琳琅的洛真人吧?收了李青霄做弟子,好像洛真人与陈大真人还有交情,李青霄又不知怎么跟陈家大小姐扯上关系。” “怎么好事都让这小子赶上了?简直没天理。” “有背景,又立了功,还赶上百年不遇的青黄不接,高层提倡高品道士年轻化,取消停年制度,这品级不是蹭蹭涨吗?” “看他飞黄腾达比我被贬去北高胜洲还要难受。” “人家这次是富贵还乡,真见面了,咱们得讨好人家。二十岁出头的三品幽逸道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冲着平章大真人去了,今天做参事,说不定哪天就做掌堂大真人。” “货比货该扔,人比人该死。” 这是两位北辰堂道士的对话。 当首席副掌堂秘书经过的时候,两人顿时噤声,不忘恭敬行礼。 北辰堂全部高配,掌堂高配平章大真人,首席便高配参知真人,本质上相当于掌堂真人,类似万象道宫掌宫大真人和掌宫真人的关系。 秘书没有理会这两人,引领身后客人前往会客室。 当秘书推开会客室的大门,里面的周玄感已经起身,摆出迎接的姿态。 “首席!”秘书先一步走进会客室,侧身让开道路,“洛真人到了。” 周玄感微笑道:“请进。” 秘书自觉地离开此地,并把门带上了。 “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洛师师的态度颇为随意,显然两人并非第一次见面,而是旧相识。 “得有二十年了。”周玄感唏嘘着,“当年我还很年轻,算是掌军真人身后的小跟班,我被安排留在北辰堂,主持异客司的相关工作,所以没有跟去仙人渡。” 李元殊也曾做过北辰堂的掌堂大真人,对于洛师师而言,她熟悉北辰堂的一草一木,只是自从那件事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北辰堂。 会客室有一面落地窗,可以眺望玉京的夕阳晚景。 洛师师来到窗前,眺望夕阳,天边的金色流云像正要扬帆起航的飞舟,一瞬间,好似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大军出征的时候…… 夕阳,飞舟,欢送的人群,玉京的喧嚣。 曾经热血难凉的背影被埋葬在废墟之中,当年的血与火成为黑暗中难以辨别的污痕。 伤口似乎已经被抚平,只有幸存的当事人们还在追忆那些轰轰烈烈的理想。 一些虚妄的片段在洛师师的脑海中活了过来,他的身影重叠着,晃动着,错乱着,巨大的咆哮声响彻苦海。 李元殊的眼睛中仿佛有火焰在熊熊燃烧,好似要挣脱眼眶的束缚,灼烧到眉毛的末端,他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成为这黑暗之中唯一的光明。 李元殊顿了一下。 没有恐惧,没有怯懦。 是不舍吗?是对这段旅途的留恋?还是对许多人或事的牵挂? 恐怕就连李元殊自己也说不清。 就像少年人明明知道前路是深渊,却在迈出脚步前,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然后他便下决定了决心,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走向合道的永恒。 “小北落,我不回来了。明天你去见姚清,帮我转告她,既已许国,再难许卿。 “另外,在我玉京的签押房,左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一个盒子,算是我送给你这个老战友的礼物。本来我是打算给你一个惊喜的。 “再过一个时辰,我就要直面传说中的大荒古佛了,祝我好运。” 当洛师师来到李元殊的签押房,拉开抽屉,有些笨拙地打开那个盒子,里面除了一份道士箓牒,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的字迹并不锋利,反而十分柔和:“新的一天,新的生活。” 洛师师坐在李元殊的椅子上,从天黑到天明再到天黑,那条专线再也没有响起过。 多年之后的今天,洛师师已经不再是小北,而是新一任小北口中的中北,在人间独立生活了二十年,不再是谁的附庸,甚至还有一个名义上的徒弟。 但每当独自一人的时候,她总会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身影,那个和自己一起经历了许多冒险的人。 那时候的他们也很年轻,穿梭在不同的世界,经历各种危险挫折,又总能转危为安,事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忍不住相视大笑。 可现在回想起来,像那样涂满色彩的生活,似乎已经过去很久,就好像上辈子的事情。 又过了一些年,她先后见到了李青玄和李青霄。 她意图从这两个年轻人身上找到当年的影子,不过很可惜,她失望了。 他就是他,没有第二个他。 …… “我叫李元殊,我来自蓬莱岛。”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小家伙就是这样介绍自己的。 真是开玩笑,难道我不知道他是来自蓬莱岛吗? 那一年的李元殊还是个少年人,很开朗,与阴郁色调的李家格格不入。 不过我很喜欢他,孩子样的笑容,让我有点明白当年老齐的心态了。 我问他有什么志向,他用力地挥着拳头,回答我说:“总有一天,全天下都会知道‘李元殊’这个名字。” 好,很有志气。 他死了。 我去了仙人渡,他已经与仙人渡合为一体,我连收尸都做不到。 我看着已经是一片废墟的仙人渡,忽然想起挥着拳头的孩子样笑脸。 当年老齐救了我,可我没能救下他。 我很怀念他。 ——《齐万妙日记》 第六十七章 种子与传承 洛师师此番前来,主要是为了落实关于李青霄职务的事情,这才故地重游,否则她很不想回北辰堂。 其实无论是李青玄,还是周玄感,都会卖洛师师一个面子,这就是洛老师的人脉,又可以追溯到齐大真人和李元殊。 当然,直接周玄感会更直接一些。 作为参知真人,周玄感这个首席不是花架子,而是真正的大权在握,无论是李元会做北辰堂掌堂大真人,还是李青玄做北辰堂大真人,他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也算是一种大小相制。 当年大玄之乱,在李家控制下的北辰堂几乎是举堂反叛。为了防止重蹈覆辙,“两齐”确立了首席相对独立的制度,不因为谁来做掌堂大真人而改变。 还有一方面,当年的周玄感就负责异客司,算是这条线上的老上司了,旧部很多,人脉很深。 再加上李青玄不在,周玄感全面主持工作,对于他来说,这不算难事。 周玄感并非第一次听到“李青霄”这个名字,事实上他认识李青霄还要早于洛师师等人,仅次于齐大真人。 当年若不是周玄感发话,李青霄的事情可没有那么容易过去,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李青霄是要去昆仑道府修道观的。 还有就是陈玉书方面的关系,周家和陈家也是老交情了,陈玉书那声世叔不是白叫的,道门高层圈子说小不小,可说大真不大, “李青霄会是第二位掌军真人吗?”周玄感问得很直白。 洛师师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齐大真人的确有意栽培他。” 周玄感不由感叹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青霄是仙人渡最后一战的最后一个幸存者,是一种精神的传承。” 洛师师默然。 这话倒也没错,李青霄的母亲正是因为怀有身孕才被李元殊下令送走,李青霄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去过仙人渡了,这也是他被“大荒天”感染的关键,别人都是后天成为天魔裔,李青霄还未出世就已经是天魔裔,这是纯正的先天“圣体”。 洛师师之所以把李青玄和李青霄看作是李元殊的接班人,因为前者继承了李元殊和李家的血脉,后者则算是继承了李元殊和太平道军团的精神。 齐大真人当年亲自把李青霄送到万象道宫,又亲自取名,未尝不是为牺牲在仙人渡的太平道军团保留了一颗种子。 精神还在,传承就在,太平道军团不会亡。 周玄感又道:“仙人渡一战之后,太平道军团被彻底打残,也可以说是全军覆没,齐大真人保留了太平道军团的建制,却没有立刻重建太平道军团,一方面的确是人才匮乏,人被打光了,一方面齐大真人说时机未到,道门也需要休养生息,只能是留待后来人。” 洛师师知道周玄感想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周玄感接着说道:“道门已经休养生息了二十年,白玉京计划已经重启,你和龙大真人也陆续出山,我有一种预感,重建太平道军团的日子不会太远了,谁会是那个后来人,是李青霄吗?” 洛师师道:“我希望他是。” 周玄感说道:“齐大真人说他是,他就能是。” “不是这样的。”洛师师没有这么乐观,“太上掌教不是太上道祖,齐大真人也不是齐大掌教,当年她没能保下掌军真人,世界的意志不会随着她的意志而改变。” 周玄感默然了片刻:“就算如此,这个人选大概率还是从李家人中选,李青玄走得最远,可是没接触过军队,李青岚已经去了黑衣人的军中,李青霄的后劲最足。如果李青霄是这个后来人,是不是去天罡堂更好?” 洛师师道:“我尊重他个人的选择,他现在身上的任务很多,不必急于一时。” 周玄感不再说什么,说道:“我会尽快落实此事。” 洛师师忽然问道:“老李……的签押房还在吗?” 周玄感正色道:“在的。” 李元殊之后,张明通和李元会先后接掌北辰堂,都没有搬进李元殊的签押房,而是选择将其封存起来。 大房与二房的根本矛盾就在于此,李元会服气自家大哥,如果大哥还在,他绝不会有争位的心思,可他不服这个大侄子,大哥是大哥,侄子是侄子。 李青玄上位之后,更不会动亡父留下的东西。 洛师师迟疑了片刻:“我想去看一看。” 周玄感轻声道:“好。” …… 李青霄并不知道这些事情,他此时正在见一位十分特殊的客人。 说特殊,是因为他从未与此人有过交集,完全可以说是陌生人,而且他对此人的登门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这个女人姓姚。 虽然姚家和苏家的女人都“享誉”道门,但两者的口碑截然不同。 后者虽然略显薄情,但口碑不错,真能做一个贤内助,道门后族也算名不虚传。前者就一言难尽了,很多奇葩事情都是她们干出来的,她们不是霸道,而是不能以常理论之,都说张家道貌岸然如伪君子,李家睚眦必报似真小人,姚家则疯疯癫癫是真有病。 李青霄真没跟姚家人打过交道,尤其是姚家女人。 来人正是姚贞,无墟宫的掌宫真人,齐大真人的首席秘书。 李青霄早就听闻过这位的大名,也远远见过,按理来说,她已经返回地肺山才对,可没想到还在北邙洞天。 姚贞今天没有一身参知真人的打扮,而是换了一身便服,神态略显冷漠,不是所谓仙子的那种清冷,更像是性情缺陷导致的病态,只是症状并不严重。 李青霄首先行了一礼,喊了一声:“姚掌宫。” 姚贞并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倨傲,可见她的冷漠并非有意为之,只是天生如此,轻声道:“李高功,你身上有浑沦气息,应该是天魔裔,我没说错吧。” 李青霄并不意外姚贞看破自己的底细,如今的很多道门高层都曾是白玉京成员,比如陈大真人。 姚贞继续说道:“你见过齐大真人?” 第六十八章 不后悔 李青霄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姚掌宫是齐大真人的首席秘书,关于齐大真人的行踪,姚掌宫应该比我更清楚。” 姚贞道:“齐大真人修为通天,无安全之虞,好白龙鱼服,我虽为掌宫,亦不能尽知齐大真人之行踪。” 李青霄这才注意到,姚贞今天所着的便服与齐大真人穿的那身衣服几乎一模一样,非常低调,毫不出奇,反正李青霄第一眼看到齐大真人便把她当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女道士。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应该说齐大真人喜欢这种打扮,底下的人纷纷效仿。 说不定陈玉书、李青萍等人的衣柜里也有一套,只是平时不怎么穿而已。 当然,有齐大真人出席的场合,大家都会默契地不穿这类衣裳,只凸显出齐大真人一人而已。 道门高层也都是人情世故。 李青霄还是不正面回答:“那就要问殷大真人了,毕竟殷大真人是齐大真人的代表……” “我不是问你齐大真人的行踪,身为齐大真人的下属,我也无意窥探齐大真人的行踪。”姚贞打断了李青霄,“我只是问你,你是否见过齐大真人。” 李青霄道:“见过如何,没见过又如何?” “这不干你的事情,你只需要回答见过还是没见过。”姚贞的语调平静,不知道是故意冷着脸说话,还是一直就这个样子。 “不干我的事,那你何必问我,与谁相干,你去问谁好了。”李青霄也是个犟种,绝对不惯着。 姚贞重新打量着李青霄,身上的气势开始节节攀升,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出手。 参知真人的标准一般是八境修为起步,不乏极个别的九境修为,那种属于郁郁不得志,一直没能升上平章大真人,无论哪种情况,打个李青霄还是不难。 李青霄丝毫不惧,张口就来:“我与殷大真人是忘年交,你敢打我,看殷大真人办不办你就完了。” 还真别说,那日殷大真人击退诃梨帝母之后,的确与李青霄单独说了一会儿话,这是众多道门高层都看在眼里的,作不得假。 这个待遇,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以殷大真人的性情,跟小辈论交,也完全说得通——她交朋友不看有没有背景,反正都不如她有背景,主要看是否有趣。 李青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有点意思的。 不得不说,姚贞还真被吓住了。 哪怕是洛师师,除非亲自到场,否则都吓不住姚贞。 可殷大真人不一样,这家伙是有仇必报,而且不讲道理,属于无风掀起三尺浪,没事还想欺负人,更不必说招惹到她了。对于她而言,为小弟出头就相当于替天行道,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宁可得罪百岁之后的齐大真人都不要得罪殷大真人。 姚贞可太熟悉殷大真人的作风了,愣是没敢出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虽然李青霄有可能是在扯虎皮装大旗,但万一呢?万一殷大真人为这小子出头,那不就毁了吗。 多亏了姚贞的疯病并不严重,到底是压住了脾气:“若是见过,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若是没有见过,我想以无墟宫的名义请你跟我走一趟。” 其实李青霄还可以继续顶牛,不过姚贞已经退让一步,他也随之退让一步,不把姚贞得罪死了:“我的确在蓬莱岛见过齐大真人,不过严格来说,是齐大真人主动见我,毕竟以齐大真人的境界修为,她若不想见我,便是面对面我也不识,甚至是不可见。” 姚贞问道:“齐大真人为什么要见你?” 李青霄道:“齐大真人见我自有她的道理,我当时只是一个七品道士,如何能揣摩齐大真人的天意?” 姚贞微微皱眉:“那我换个问法,齐大真人都跟你说了什么?” 李青霄道:“我当然可以如实相告,不过在此之前,我也要问姚掌宫一个问题,你这般窥探齐大真人隐私,放在儒门时代高低要论一个窥视帝踪的罪名,这样好吗?” “我不是窥探隐私,我身为齐大真人的首席秘书,负责齐大真人的各种行程安排,本就是对齐大真人负责,也是对道门负责。”姚贞义正辞严道。 李青霄点了点头:“姚掌宫这么一说,我这么一信。我这就告诉姚掌宫,齐大真人看出我体内的天魔气息,说我活不过三年,于是传授了我一门名为‘太上感应法’的法门,只要勤加修炼,活过三年应是不难,待到三年之后,齐大真人返回人间,便可以彻底解决我的问题,这也算是我和齐大真人的三年之约吧。” “就这些?” “姚掌宫还想要什么?如果有必要,我也可以根据姚掌宫的要求临时编造一些,姚掌宫怎么说,我就怎么招供,我就是这么有原则。” “谁让你编造了?那个‘太上感应法’是什么功法,我怎么没听说过。” “那我就不知道了,齐大真人只是在我的眉心点了一下,我就学会了。自从修炼‘太上感应法’之后,我这境界修为突飞猛进,当真是化腐朽为神奇。” 姚贞道:“关于今天的事情,你可以向齐大真人汇报。” 李青霄似乎没有听懂姚贞的潜台词,又开始装傻:“不必如此,我现在就可以向殷大真人汇报,我还可以向龙大真人汇报,最好昭告天下,人尽皆知。” 姚贞冷声道:“随你的便,只要你不后悔。” 李青霄笑了:“李某人的人生,一片无悔。” 姚贞破天荒有点后悔,自己今天这步棋走得冒失了,准备不足,没能拿捏住李青霄,搞得自己很被动。 不过话说回来,李青霄属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实在没有软肋。若是他不怕死,的确不好拿捏。 不过落子无悔,姚贞也只好一条道走到黑。 “李青霄,你有点太张狂了,就算你认识太上掌教,与殷大真人有交情,那又如何?巍巍道门,你知道水有多深吗?就连玄圣和齐大掌教也不敢说完全掌控道门,当年的六代大掌教、七代大掌教,还有后来的九代大掌教、李元殊,要么差点被淹死,要么已经淹死了,更何况你这么一个无名小卒。” 李青霄收敛了笑意:“你是说仙人渡一战另有隐情?” 姚贞冷笑道:“你不是会调查吗,你可以去查啊。” 李青霄沉声道:“我当然会查,只要你不后悔。” 第六十九章 隐情 姚贞离开之后,李青霄略微思量,还是选择通过小北专线联系上了洛师师。 小北专线局限于与天上白玉京有关的人,李青霄和陈玉书是新成员,洛师师则是老资历的退休返聘人员。 “什么事?”洛师师此时正在李元殊的签押房中,指尖拂过书案,有些漫不经心。 相较于北落师门得自齐大真人的人性,她明显有所不同,受到李元殊的影响。其实小北也会有所变化,她则会逐渐受到李青霄的影响。 李青霄开门见山:“我刚才见过姚贞。” “姚贞?”洛师师终于从追忆中回神,“她主动找你的?” “这是自然,我之前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怎么可能主动去见她。”李青霄说道。 “她找你做什么?” “我觉得与白玉京有关,她先是点破了我的天魔裔身份,又询问我是否见过齐大真人,还问齐大真人跟我说过什么,我当然不会实话实说,总之是敷衍过去了。” 洛师师沉吟了片刻:“你想问我什么?” “我很好奇,姚贞作为齐大真人的首席秘书,似乎与齐大真人不是一条心?” “这也不奇怪,姚贞首先是姚家人,这些年来,姚家还算是忠于齐大真人,不过其内部也存在部分心怀怨怼的异见者,一个大家族,根本不可能上下一心,张家和李家都出过内乱。” “姚家人那么多,为什么齐大真人选择了姚贞?” “如果我记得不错,姚贞是姚玄的人,齐大真人和太上议事选定姚玄为接班人之后,才指定姚贞作为无墟宫的掌宫真人。不过齐大真人并不需要秘书,她更喜欢独自行动,所以这个首席秘书更像是姚玄的首席秘书。” “这是什么道理?” “你要搞清楚一点,你名义上应该掌握的权力和你实际上真正掌握的权力并不是一码事,否则古往今来也不会有这么多架空皇帝的权臣了。我们道门现在的问题就是这个,齐大真人名义上是全真道的掌道大真人,实际上她在行使着大掌教的权力,大掌教名义上是大掌教,实际上他更像是高配的太平道掌道大真人,或者说并不存在的首席副掌教大真人,双方存在一个错位。” “这个我知道。要不怎么说齐大真人是太上掌教呢,其实道门上下都明白,齐大真人才是道门领袖。” “既然齐大真人是大掌教,那么她就不能只盯着全真道的事情,而是要放眼整个道门。当名义上的全真道掌道大真人无法履行职责,你不能指望殷大真人填补这块空白,她的能力上限就是担任齐大真人的秘书,这还是齐大真人主动放低要求的结果。” “洛老师真敢说,也不怕殷大真人打击报复。” “权力不喜欢真空,当齐大真人缺位,必然会有人来填补空白。最好的人选就是姚玄,不过姚玄还兼任紫微堂掌堂大真人,常驻玉京,也不可能把所有精力放在全真道。” “还有高手?” “你不要忘了,姚家内部有一帮无法担任公职的疯女人,这帮人有能力有资源,还有被压制的怨怼之心,这个真空就给了她们发挥影响力的空间。” “洛老师的意思是,姚贞背后是那些姚家女人。” “不排除这个可能,而且我认为是最大的可能,姚家的情况非常复杂,姚家男人和姚家女人存在相当程度的对立情绪。因为大巫血脉的疯狂,姚家女人无法出仕,她们不敢明着怨恨定下这个决策的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便把矛头对准了姚家的男人,认为是姚家男人抢夺了原本属于她们的机会。” “也就是说,姚贞名义上是姚玄的人,未必就只听姚玄的命令。”李青霄若有所思道,“我们不能简单地怀疑小掌教,不排除小掌被当成遮掩的可能。” “可以这么说,道门高层并非铁板一块,原因是多方面的。 “比如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持续打压世家,损害了世家的利益,肯定会造就大量的潜在反对者,面对两位领袖掌握的强大武力,他们不敢公然反对,甚至还会格外拥护领袖,看起来比任何人都忠诚,可暗中使坏是必然。 洛师师徐徐说道:“比如二十年前的大战,死伤惨重,有些人被吓破了胆,生出了怯战情绪,甚至是发展为投降派,齐大真人作为坚定的主战派,自然与这些人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对于部分道门高层来说,他们基本升到头了,打赢了没好处,打输了还要被问责,又怎么愿意打仗呢? “再往大了说,大掌教无法得到应有的权力,他会不会怨恨齐大真人?如果你在大掌教的位置上,会不会生出一些其他的想法? “局势就是这样,说团结,大家全都团结在齐大真人的周围,表面上个个忠不可言。可要说不团结,各人有各人的算计,无非是忌惮齐大真人的武力,以及齐大真人这些年因为赫赫武功而形成的巨大威望,这才不敢轻举妄动,只敢在暗中玩手段,一旦齐大真人遭遇大败,威望和实力受损,你且看吧,那才是群魔乱舞。” 李青霄道:“姚贞还说过道门的水深能淹死人,列举了六代、七代、九代大掌教以及掌军真人作为例子,当年的仙人渡一战是否另有隐情?” 洛师师顿时沉默了。 李青霄继续问道:“如果有隐情,齐大真人知不知道?” 洛师师继续说道:“仙人渡本身应该是没有隐情的,不过其他方面就不好说了。” “什么意思?” “当时齐大真人已经在驰援仙人渡的路上,可因为归墟失守,晚了一步,导致仙人渡被攻破,老李战死。若有隐情,我更倾向于这方面,事后又发生了白玉京成员叛逃,一片乱象,齐大真人忙于收拾各种烂摊子,没有精力去调查此事,不了了之。这些年来,我倒是做过一些调查,不过进展不大。”洛师师道。 李青霄问道:“我是否可以继续调查?” 洛师师大有深意道:“你卧底黑石城,打入清平会,以后还要动用异客司的力量去查乌衣社和弥天罗公司,不是已经在调查了吗?” …… 设使道门无有孤,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齐万妙日记》 第七十章 谁是叛徒 越是深入了解道门的高层内幕,李青霄越是觉得扑朔迷离,看谁都像叛徒。 大掌教像,小掌教像,严大真人也像,甚至殷大真人都像个叛徒。 若说动机,这些人身上也总能找出几条。 前面三位就不必说了,洛师师已经列举过相关理由。 就拿殷大真人来说,她可是三尸化身,三尸与宿主是绝对的敌对关系,在共生的时候,三尸神时时刻刻都在攻伐宿主性命,意图将宿主置于死地,熬不住就要寿尽坐化。虽然转化为三尸化身后,会有所不同,但也很难说绝对可靠。 殷大真人只是因为其不靠谱的孩子气行为显得人畜无害,另外两大化身可是举足轻重,甚至李家和姚家都要称呼一声老祖的。 所以很多大神通者不会斩出三尸化身,虽然缺少了相当一部分战力,但也保证了没有意外。 齐大真人一则是因为自信,二则是形势所迫,不仅要斩,而且一口气斩三个。 李青霄终于理解齐大真人为什么会让陈大真人总领三洲,又在原则上同意让陈玉书接班。因为陈大真人绝对可靠,一边是国仇家恨,绝不可能妥协,一边是唯一的孙女入职白玉京,家族的希望也牢牢绑定在齐大真人的战车上。 在这种情况下,齐大真人当然要重用陈大真人,不仅陈大真人不能退,还要更进一步,帮助齐大真人守住南洋。如果不出意外,陈大真人会一直干到飞升为止。 同理,李青霄也不可能妥协,不仅不能退,还要与外部敌人、内部投降派斗争到底。 一家人打光了,如果还是投降了,那么牺牲的意义是什么? 为什么要打,不就是因为跪不下去吗! 只是别人未必这么想。 以前不敢妄动和现在不敢妄动没有必然联系,毕竟齐大真人不在人间这是一个很大的变数,在与不在的区别可太大了,大家都知道,议事的时候最好不缺席,议事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其他了。 随着齐大真人离开人间将近一年,许多人经过最初的试探,自认为已经摸清了底细,开始有所动作,而且这种动作幅度会越来越大。 混元教就是一个例子。 这就像一个家庭,父母在家的时候,都是乖孩子。可一旦父母不在家,就要翻了天。 至于算不算引蛇出洞,恐怕只有齐大真人知道了。 如果没有外部压力,那么齐大真人的统治必然是稳如泰山,些许跳梁小丑,翻不起大浪,随手可灭。道门的问题是存在相当强大的外部压力,也就是天外异客,齐大真人的武力在天外异客面前未必占优势。 李青霄不可避免地牵涉其中,过去他不显山不露水,别人注意不到他,可如今的他已经登堂入室,自然会入得某些人的眼。 姚贞恐怕只是一个试探。 所以李青霄不愿意轻易露了底细。 姚贞会不会是长生派的人呢? 不好说。 李青霄想了很多,还是没有头绪,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齐大真人没有放弃调查,只是绕过了道门内部,选择用重建白玉京来查,重担最终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正应了洛老师的那句话,已经在调查了。 当然,这句话也适用于另外一些人。 他们同样开始调查李青霄了,因为李青霄崛起太快,十分不正常,很容易将其与齐大真人联系到一起。 李青霄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没有否认见过齐大真人,与其给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倒不如坦然承认。 至于齐大真人跟他说了什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青霄也的确没有说谎。 因为当时齐大真人说的就是“太上感应法”和三年之约,从始至终没提过“天变图”和白玉京的事情。 这些都是后来北落师门说的,你可没问关于北落师门的事情。 其实就算猜到李青霄与白玉京有关系不是问题,清平会是匿名制,黑石城不会太过在意,黑石城里的老资格哪个不是白玉京出身,谁还不是个白玉京成员了。 关键是黑石城不知道白玉京的底细,如果黑石城知道白玉京只有两个成员,那么很容易就能锁定李青霄。 问题是黑石城不知道,按照一期白玉京计划的经验,白玉京应该会有很多人才对,在人间活动的和在域外执行任务的大概率是两拨人——黑石城至今还延续了这个一期白玉京计划的制度。 按照这个思路,李青霄属于在人间活动的,与域外执行任务的不相干。 另一边,姚贞也在与人进行特殊的加密通话:“我正要离开北邙洞天,我已经见过李青霄了,还算顺利,不过我担心会打草惊蛇,李青霄可能会将此事上报给洛师师或者殷大真人。” 另一头的声音说道:“殷大白不管事,孩童心性,不必管她。至于洛师师,龙小白的本尊不在人间,暂时也不必过于担心。关键是李青霄怎么说?” “李青霄承认他与齐大真人在蓬莱岛见过面,还交代齐大真人传授给他一门名为‘太上感应法’的功法。” “‘太上感应法’?” “是,我猜可能是驾驭天魔气息的功法,李青霄的境界修为突飞猛进就来源于此,毕竟齐大真人这些年研究天魔气息不是什么秘密。” “这倒是说得通,还有呢?” “还有就是一个三年之约,齐大真人三年后返回人间。” “这也是早就知道的事情。这些你都可以确定吗?” “我在与他谈话的时候,暗中使用了‘明心鉴’,并未异常显示,应该是实话实说。” “很好,从种种迹象来看,李青霄应该只是白玉京的预备成员,如今还不知道白玉京的存在,多半要等齐万妙返回人间后才会正式加入白玉京,可以暂时不用动他,继续寻找其他白玉京成员。不过要加强对李青霄的监视,注意其往来人员。” “从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陈剑生和洛师师大概率都是白玉京成员,其他的白玉京成员也很有可能是道门高层,后续的调查恐怕很难展开,毕竟这些人都是九境修为,且位高权重,并非等闲之辈。” “我们只是要确定其身份,以备不测,并不是要对这些人下手。” “我知道了。” 另一边结束这次对话。 姚贞放下经箓,微微皱眉,其实她总觉得李青霄应该没有这么简单,不过“明心鉴”又作不得假,她也只好相信“明心鉴”的结果了。 第七十一章 玄字甲八 李青霄没能在这件事上纠缠太长时间,因为他收到了久违的“天符”,被北落师门召唤到白玉京。 因为李青霄前不久刚刚来过一次,阴月亮自然谈不上什么变化,不过北落师门这次没有躲在蟾宫中睡大觉,而是显化顶天立地的法象,屹立在白玉广场之上,头顶明月,身后蟾宫仿佛变成了她的床榻。 在北落师门的脚边还多了个齐大真人和殷大真人的拙劣模仿者——正式拥有身体的小北。 再有片刻,陈玉书也出现在阴月亮中,第一眼就看到了小北:“这是谁家小孩?该不会是小北吧?” 小北大声道:“没想到吧,我也有中北的待遇了。” 陈玉书还是很有礼貌:“恭喜了。” 小北倒是没有从陈玉书这里占便宜。 一则是因为李青霄和陈玉书还未结成道侣,二则是因为财产分开算,没有夫妻共同财产的说法。 当年齐大真人也没拿到张夫人财产的大头,只能说拿到了一部分,主要还是齐大掌教这边的财产,可见姓什么非常关键,如果有必要,她也可以谈,她也可以姓李,就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李云北。 北落师门打断了几人的寒暄,直入主题:“这次的任务目标是玄字甲八,一座小世界。” 人间碎片就像果实,里面孕育着种子,如果把种子埋下,终有一天会成长为新树,虽然不能与人间主世界相比,但也算是一个世界了,发展前景更为远大。这是洞天和神国无法相提并论的。 这类小世界分为天、地、玄、黄四个大级别,每个大级别中又分甲、乙、丙、丁四个小级别,主要以威胁程度来划分。 天字甲级本质上是天外异客的真身,进入其中基本就是直面天外异客本尊,九死一生。天字乙级到天字丁级,则有可能遇到古仙、邪神、天魔之子。地字一级,大概率遇到伪仙和状态不稳定的仙人、神灵。 玄字级世界的上限是八境,甲、乙、丙、丁四级决定了数量多寡,丁级基本只存在理论上的八境,实际上是一个八境都没有。而到了玄字甲级,就会出现八境之人遍地走的局面,这些人受限于世界无法突破九境,卡在瓶颈上,不仅会积攒大量的八境之人,而且还会出现所谓的八境巅峰大圆满,因为突破无门,只能把一身修为磨得扎实无比,没有半点瑕疵。 当然,道门一般不这么叫,而是会把这种人称之为准九境。 相较于上次的玄字乙十六世界,这次的玄字甲八世界强度会进一步拉高,大概相当于从南洋这种边陲之地来到了中原腹地,高手如云。 李青霄问道:“上仙,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北落师门道:“这次的任务并不复杂,寻找遗落在这个世界的异客造物,确定坐标,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李青霄松了一口气,终于不是对抗任务了。 他倒不是怕了黑石城,只是担心这么对抗下去,他的卧底身份迟早暴露。 陈玉书补充问道:“敢问上仙,什么是异客造物?” 北落师门道:“‘太素金文法衣’‘黄神越章之印’都可以算是异客造物,一般由天外异客炼制而成,拥有各种威能。” 李青霄又问道:“上仙,这次的异客造物是完整形态,还是不完整形态?” 其中的区别可大了,“黄神越章之印”就是完整形态,“太素金文法衣”则是不完整形态,前者可是直接引动了“黄天”显圣、肩吾降世,后者就相对一般了,可以说两者的难度截然不同,完成任务的侧重点和方式方法也肯定不同。 北落师门道:“算是完整形态,不过处于封印状态。” 李青霄稍稍放松几分,既然是封印状态,那么大概率不会直接引来天外异客,这次的难度应该是介于两者之间。 如今李青霄也算是老手了,经验丰富,十分会抓重点,继续问道:“上仙,这是哪个天外异客的世界?” “此方世界并不属于某个天外异客。”北落师门道,“姑且算是个野生的果实,当年一位天外异客意图侵蚀此方世界,降下使者,最终却被此方世界的天命之子击败,其使者携带的造物也遗失在这个世界之中,你们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个造物。” “明白。” 李青霄没有更多疑问了,本来他还想问要不要兑换类似“太平妖术”一类的功法与异客造物产生共鸣,既然这个世界不属于任何一位天外异客,那么这笔开销也是省下了。 陈玉书一指小北,问道:“小北也要一起参加吗?” 李青霄道:“她不去,她还是充当我们的后勤支援。” 小北一拍胸膛:“我会指引你们的。” 北落师门问道:“还有其他问题吗?” 李青霄道:“没有了。” 北落师门伸手朝着两人一指:“进入玄字甲八世界。” 李青霄还没睁眼,就闻到了一股腐烂的尸臭。 他睁开眼,只见头顶天空蒙着一层灰黄的霾,脚下地面不长青草,只有枯黄的荆棘与踩硬的泥路,远处有野狼游荡,似乎对尸臭早已习以为常。 他正站在一棵枯槁到极致的古橡之下。 这绝非寻常树木,树干粗如碾盘,树皮呈深褐近黑,布满纵向的狰狞裂口,像被无数把刀反复劈砍;树身爬满灰绿的苔藓与发黑的寄生藤,却无半片绿叶。 枝干虬结扭曲,向天空呈爪状疯狂伸展,如同濒死者最后抓挠的手;许多枝桠已经断裂,断口处是惨白的木茬,常年被风雨侵蚀得像骸骨。整棵树没有半点生气,仿佛本身就是由死亡凝结而成。 数十具尸体以粗糙的麻绳吊在不同粗细的枝桠上,头上裹着黑布,看不清面孔,双手反绑,掌心相对,在背后合十,衣物破烂不堪,沾满血污与尘土,显然他们并非心甘情愿被吊在这里。 风一吹,尸体们在半空缓缓打转,发出麻绳摩擦的吱呀声。 尸臭更浓重了。 第七十二章 极浮庭 陈玉书就在不远处,同样仰头看着这棵参天大树。 “这算什么?献祭,还是处决?”陈玉书问道。 李青霄道:“头蒙黑布,又悬挂于高处,像是处决犯人,震慑他人。不过双手在背后合十,又似乎带着某种宗教含义,像是献祭。” “要不要放下一具尸体瞧上一瞧?”陈玉书指尖有剑气缭绕,正是她用得十分纯熟的“万化绕指剑”。 两人经历许多大风大浪,鬼国都见识过了,更不必说几具尸体,自然谈不上忌讳。 李青霄道:“也好。” 陈玉书指尖剑气一闪,麻绳应声而断,一具尸体坠落下来。 李青霄走上前去,以指风将尸体脸上蒙着的黑布击碎又不伤尸体分毫,露出一张铁青的脸。 李青霄观察了片刻:“脖颈处有深勒痕、舌骨断裂、面部青紫肿胀、眼球突出,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这是典型的绞刑特征,而且从尸体上的挣扎痕迹来看,还是活吊。” 陈玉书仰头看着许多尸体:“故意在这种地方执行绞刑,那就是要震慑他人了。” “不过我觉得不太对,如果要震慑人心,应该是斩首才对,自古以来,重斩轻绞,绞刑算是一种比较体面的刑罚,毕竟能留个全尸。当年大魏太后就是被玄圣处以绞刑。”李青霄道,“这更像是西洋人那边的风格,认为绞刑是重刑,而且是示众刑、羞辱刑。” 陈玉书道:“我可没有经常杀人,更不懂这些。不过看这人的相貌,明显不是西洋人,既没有金发碧眼,也没有高鼻深目,和咱们差不多。” 李青霄道:“我就是这么一猜,具体情况还是得找个活人了解一下。” 古橡树位于路边,一条土路向前延伸,尽头应该是一处聚居点——天仙传承可以望气,活人都有阳气,许多人聚居在一起,阳气浓郁,阴气不存,虽然肉眼不可见,但天仙传承的望气却是清晰可见。 如果是众多人仙传承聚集在一起,比如说黑衣人的军营,在阳气的基础上更是血气冲天,真正意义上的诸法不侵,鬼神辟易,极度克制神仙传承和鬼仙传承。 至于土路的另一个方向,却是死气沉沉,夹杂着些许金戈煞气,应该是某处战场。 那里阴气炽盛,极容易诈尸,生灵也会受到各种负面影响,或是心神失常,变得嗜血狂暴,或是日渐虚弱,失魂落魄。 两人不需要跟死者对话,所以径直往活人聚居的方向走去。 一路所见,横死之人不在少数,多以平民为主,从衣着来看,以圆领短褐为主,看不出具体是什么朝代,与人间主世界有相似之处,又不甚相同。 许多野狼吃红了眼,对两人虎视眈眈,李青霄只是稍稍显露人仙气血,这些野狼便夹着尾巴呜咽跑远。 “小北,听得到吗?”李青霄呼叫小北。 “在的。”小北的声音传来,“有什么问题?” 李青霄道:“上仙说当年有一名天外异客的使者携带异客造物降临在这个世界,结果被天命之子击败,造物也随之遗失在这个世界,那个使者是什么修为?” “八境修为。” “天命之子呢?” “也是八境修为。” “八境之人携带一件仙物,怎么也能媲美九境吧,天命之子是怎么击败他的?” “应该是靠友情、羁绊、热血。” “说正事呢,你少跟我扯淡。” “其实不算扯淡,就是以多欺少,天命之子气运极大,人格魅力极高,什么前辈、红颜、兄弟、朋友、属下一大堆,他组了个队伍,靠着七把神剑,把那个什么使者给围攻死了。” “然后呢?” “天命之子击败异客的使者后,带领自己的追随者建立了一个名叫‘极浮庭’的组织,他自任执魁,原本的伙伴们就成了这个组织的长老,你们如今所在的地方就是极浮庭的势力范围。” “这里有朝廷吗?” “没有朝廷,也没有儒门、道门这种大一统的政权,大小宗门遍布各地,‘极浮庭’是一个类似武林盟主的角色,各路诸侯只是对其名义上服从,并不具备金阙那样的无上权威。” “现在是什么情况?” “外宽内忌是成大事者的必要因素,外宽才能海纳百川,有容人之量,容忍手下偶尔的张狂和僭越,内忌则是清醒认识到这些人的局限性和危险性,要审时度势,当断则断。天命之子一开始颇有太宗之风,他建立的极浮庭普遍赢得了各路诸侯的尊敬,不过随着天命之子老去,天眷不再,他逐渐变得自大成狂,刚愎自用,暴躁易怒。” “一位年老帝王的刻板印象。” “天命之子决定一统天下,扫灭各路势力,志向当然是好的,可是时机不对,也不是一代人能做完的事情,哪怕是祖龙,也要奋六世余烈才行。自然而然,这场草率的壮举走向了失败,以极浮庭失去盟主地位且实力大损而告终。” “天命之子还活着吗?” “他仍旧活在这个世上,如今距离他击败异客使者只过去了五十年,不过在极浮庭战败之后,他陷入彻底疯狂,开始大开杀戒,处死了众多无辜者,昔日的伙伴们试图劝阻,却被天命之子认为是背叛,最终由极浮庭的大长老鲁狄带头,联合其他人将其击败,并镇压在某个隐秘之地。” “鲁狄是何许人也?” “他是天命之子最早的伙伴,也是极浮庭中资历最老之人,亲身经历过击败异客使者的大战,同样是八境修为。” “失去了上天眷顾的天命之子还算天命之子吗?”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大约是不算了。” “会有新的天命之子吗?”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当然会有新的天命之子,没有永恒不变的主角。” “现在的极浮庭是什么情况?” “鲁狄击败天命之子后,成为极浮庭的主导者,不过他也变得越来越孤僻、极端,尤其是目睹了天命之子的堕落后,他认为异客使者并未死去,仍旧在为祸人间,必须为了异客使者的归来早做准备,于是他开始闭关,意图突破桎梏,迈入更高的境界,已经很多年没有露面。” “也就是说,如今的极浮庭处于一个群龙无首的状态。” 第七十三章 无面尸傀 两人徒步赶路,速度不慢,在抵达那个聚居点之前,还要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股刺骨的腥风骤然从道路两侧的树林中席卷而出,裹挟着细碎的腐土与灰霾,瞬间笼罩了李青霄与陈玉书周身三尺之地。 紧接着从树林中钻出了数十道佝偻扭曲的黑影。 这些东西虽然还有个人形,但皮肉干瘪黏连,无正常五官,面部是一团蠕动混沌的腐肉,四肢畸形扭曲,指尖生锐甲,行动无声且迅捷,周身散发浓冽尸臭。 李青霄随即用“天变图”查看了这玩意的信息。 无面尸傀:异客余秽与枉死怨念侵染尸骸化生而成的死灵。 习性:群居掠食,无自主神智。 陈玉书直接伸手指指点点,运转“万化绕指剑”,剑丝如情丝千千结,又似绕指柔,丝丝缕缕,连绵不绝。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尸傀当即被切割绞杀得粉身碎骨,距离稍远的尸傀也在剑气余波之下被斩断四肢,只能在地上不断蠕动。 李青霄抬手轻弹,数道凝实的指风破空而出,蕴含“剑经”的剑意,帮助陈玉书进行补刀,直接洞穿了尸傀的头颅。 这些尸傀虽然凶戾,而且生命力相当顽强,但实力顶多相当于三四境的修为,在李青霄和陈玉书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转眼之间,扑上来的二十余只尸傀便被两人消灭殆尽,躯体迅速干瘪,化作一滩滩黑褐色的脓水,渗入枯黄的泥土中,只留下刺鼻的腥气久久不散。 “这些玩意跟我在北邙洞天遇到的活尸相比,似乎还要强上许多,尤其是生命力方面,必须彻底切碎或者击碎头部才能击杀,难道与天魔气息有关?”李青霄做了一个简单的评估。 这些尸傀所蕴含天魔气息很难回收利用,因为混杂了大量的尸气,非常不纯粹,而且量也很小,对于李青霄来说,几乎相当于没有,可能炼化几十只尸傀都不如杀一个五境天魔裔来得实在,而五境天魔裔对他的提升已经是微乎其微了,他击杀墨沉渊和苏凝纱这种七境天魔裔也才提升了一成的觉醒度。 陈玉书突然打断了李青霄的思绪:“还没完。” 话音落下,地面剧烈震颤起来,树林深处传来低沉的嘶哑吼声,腥风陡然浓烈数倍,一头体型远超同类的巨型尸傀猛地撞断树木,悍然现身。 这尸傀身高丈余,浑身覆盖着漆黑如墨的硬甲,同样是没有脸庞,只有一团蠕动的腐肉,脖颈处缠绕着染血的枯藤,利爪比成年男子手臂还粗,周身散发着五境修为的威压,显然是这群尸傀的头领,被两人惊动,要为自己的小弟找回场子。 李青霄查看了这只尸傀的信息:“是尸傀将军,这玩意儿竟然有建制,难道还会有尸傀王?” 尸傀将军前脚刚落地,远处土路尽头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甲叶脆响,数匹漆黑战马疾驰而至。 为首的一名披甲青年在距离尸傀将军十余丈处勒马止步,望着尸傀将军脸色骤沉。 李青霄以“天变图”扫过。 极浮庭巡卫:极浮庭的精锐武装力量。 极浮庭巡卫使沈砚,五境修为。 沈砚先是对着身后巡卫做了个手势,随即转头看向李青霄和陈玉书,眉头微皱,朗声开口:“在下极浮庭沈砚,二位快退!此乃盘踞刑场的尸傀将军,实力极强,绝非你们能抗衡!” 话音未落,他身后几名巡卫已然翻身下马,摆出合围阵型,长剑出鞘,灵光闪烁,皆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在他们看来,尸傀和尸傀将军根本是两个概念,单独面对尸傀将军根本是送死,他们此番驰援本就是为了斩杀这头尸傀将军,绝不能让无辜之人丧命于此。 那尸傀将军也没有多少神智可言,见人就杀,巨爪裹挟着腥风直奔李青霄拍来,撕裂出刺耳的尖啸。 李青霄神色平静,甚至没有挪动脚步,只是抬手轻挥,轻飘飘迎了上去。 只听一声闷响,势大力沉的巨爪硬生生定格在半空,无论它如何嘶吼挣扎,都无法再进分毫。 李青霄脚下随意一绊,尸傀将军庞大的身躯顿时不受控制地向前扑跌,紧接着陈玉书又是伸手一点,看似温柔的剑气旋转着射出,没有丝毫花哨,直接搅碎了尸傀将军的脑袋。 前后不过一息时间,那头让极浮庭巡卫头疼多时的尸傀将军便轰然倒地,黑血从无头躯体的胸腔中喷涌而出,彻底没了气息,连挣扎反扑的机会都没有。 这次再也没有尸傀元帅或者尸傀丞相跳出来了。 现场死寂足足持续了数息,沈砚满脸震惊,一众巡卫更是呆立当场,眼前两人看似年轻,修为却深不可测,毕竟只是一个照面就杀了尸傀将军,这绝对是实力碾压,没有半点疑问,难道是隐世的前辈高人? 沈砚率先回神,连忙翻身下马,整理衣襟,对着两人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全然是晚辈对前辈的礼数:“晚辈沈砚,见过两位前辈!方才晚辈有眼无珠,妄言前辈不敌尸傀将军,实在是冒犯至极,还望两位前辈恕罪!也多亏两位前辈出手,除掉这堵住刑场道路、残害过往行人的大患,我代表极浮庭感谢两位前辈的义举。” 其余巡卫也纷纷效仿,齐齐躬身行礼,口中齐声道:“谢过两位前辈!” 众人腰杆弯得极低,神态恭敬,丝毫不敢怠慢。 李青霄有点不习惯,毕竟道门不兴这一套,也不搞这么多虚礼,大家都是工作时称职务的,什么前辈晚辈,已经很少见了,倒是陈玉话本看多了,一秒入戏,摆手道:“不必多礼,你们是极浮庭的人,不知极浮庭最近的情况如何?” 沈砚直起身,依旧垂手侍立,回答道:“此地死气缭绕,又多邪祟滋生,绝非久留之地,恳请两位前辈先随晚辈前往落云镇歇息,再容晚辈将此地局势、极浮庭近况详细禀告,同时略尽地主之谊。” 李青霄和陈玉书对视一眼:“也好。” 第七十四章 落云镇 落云镇就是先前陈玉书通过望气感知到的聚居点,而古橡树就是沈砚口中的刑场,如果越过刑场往阴气极重的那个方向前进,那么就会抵达坟场,这是用来统一处理尸体的地方。 原因也不复杂,除了避免瘟疫之外,还有尸体化为尸傀的特殊原因,只是如今明显超出了坟场的消化能力。 不得不说,李青霄和陈玉书在玄字甲八世界的“出生点”还真别致。 至于沈砚等人为何如此恭敬,本质上是秩序缺失的表现。 在道门这种大一统且相对太平的背景下,其实不会过分讲究丛林法则,人际关系比较复杂,用一句话来概括形容,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而在玄字甲八这种乱世背景下,弱肉强食就会比较明显,人际关系相对简单,大致分为前辈、道友、蝼蚁,等级森严,不可逾越。 虽然沈砚等人有极浮庭的背景,但极浮庭只是一方霸主,如果李青霄和陈玉书杀人之后一走了之,极浮庭也没办法,所以该低头时要低头,不要挑衅冒犯强者。 道门就不一样了,那可真是普天之下莫非道土,就算你是强者,也不意味着你能随意剥夺弱者的性命,因为这是挑衅道门建立的秩序,所以胡乱杀人真要受到制裁,堂堂八境强者张天保变成了过街老鼠,不敢随意露面。 如果还想留在道门的体系下正常活动,那么最好遵守道门的规矩,就算杀人也要在规则范围内,那就有了很大的余地。 这是两者最大的不同。 在去往落云镇的路上,沈砚不忘打听两人的来历。 李青霄有点摸不准这个世界的历史背景,也不好贸然说自己来自地仙界——万一玄字甲八世界没有关于地仙界的传说,那就不好使了。 好在陈玉书话本看得多,当即编出了一套逻辑自洽的背景,什么两人是师兄师妹、青梅竹马,什么自小被师父收养,跟随师父在山上修行,什么此番修炼有成,奉师命下山入世,如此云云。 师父何人?当然是隐士高人,远离俗世,寻常人根本不知道其存在,正因如此,两人久在山中,乃不知天下大势。 上次扮夫妻,这次扮师兄妹,不知道下次扮演什么,该不会是父女吧,在这方面,还是小北这个二太子更有说服力。 李青霄和陈玉书也从沈砚口中大概知道了如今极浮庭的近况。 先后两代领袖,第一代领袖天命之子是白玉京方面的叫法,人家也是有名字的,叫王昭明,其心智失常后,被镇压在极浮庭神山的深处。 第二代领袖鲁狄在镇压王昭明后,一直都在极浮庭神山的深处修炼,也就是说,鲁狄和王昭明其实在同一个地方,鲁狄更像是成了看守王昭明的狱卒。 在鲁狄闭关后不久,北方的烈阳教针对极浮庭发动了全面进攻,这当然是趁你病要你命,不过烈阳教也算师出有名,因为在王昭明掌权时期,极浮庭对烈阳教发动了全面进攻,烈阳教损失惨重,险些覆灭。 此番烈阳教便是在其他势力的支持下打着复仇的旗号进攻极浮庭,双方展开了极为残酷的大战,绵延数载,最终以极浮庭签订城下之盟而告终,落云镇这边虽然没到千里无人烟的地步,但因为战争的创伤导致各种异变,如今野外有大量的尸傀游荡。 大战之后,极浮庭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分裂,六大长老中,大长老鲁狄占据极浮庭总部所在的神山,隐遁不出。有三位长老分别战死于北伐烈阳教、镇压王昭明、烈阳教南下,如今只剩下两位长老。 这两位长老互相不服,各自率领部分人马,号称东极浮庭和西极浮庭,简称东庭和西庭。 沈砚也好,落云镇也罢,都属于东庭这边,其首领是苏玄洲,是实打实的主战派,修为仅次于鲁狄,手握极浮庭仅剩的精锐战力,一心想重整旗鼓讨伐烈阳教,顺带吞并西庭,一统分裂的极浮庭。 西庭首领柳残雪也是追随王昭明征战的旧部,甚至还是王昭明的红颜知己,论资历远不如鲁狄,论实力更是拍马难及,可胜在心思活络、擅于笼络人心,当年烈阳教南下之时,她保存实力、退守后方,收拢了大批残兵与流民,这才坐稳了东庭首领的位子。 “东西两庭虽是同根生,可如今已是面和心不和,平日里为了粮草、地盘、兵源,小摩擦不断,只是强敌在外,没有彻底撕破脸罢了。”沈砚说到此处,语气里满是无奈,抬手指了指四周枯黄荒芜的原野,“至于这野外的尸傀,全是大战后的亡魂所化,如今人手有限,只能派我们巡卫四处清剿,可杀了一批又生出一批,根本清不干净,只能是控制数量罢了。” 李青霄闻言心中暗忖,异客余秽多半与被封印的异客造物有关,不愧是完整形态的异客造物,直接改变了一个区域的生态。 当然,沈砚的话也不可全信,他毕竟是东庭之人,肯定会拔高东庭而贬低西庭,也会拔高极浮庭而贬低烈阳教。 说话间,一行人已抵达落云镇入口。 说是镇子,更像是一个堡垒,占地不大,城墙倒是不矮,且十分厚实,外侧呈大倾角护坡,内部为压实土心外包砖石,由多个棱堡通过短墙连接,外围环绕与轮廓一致的壕沟;棱堡间严格按几何角度排布,彻底消除死角,任一区域都处于至少两个棱堡的交叉火力之下。 在镇外则是各种各样的窝棚和破碎的三角堡、半月堡残骸,以及一些巨大的深坑,如今里面积满了污水。 流离失所的平民住在窝棚和各种堡垒残骸中,面有菜色,麻木不仁,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草药的味道,满是战争留下的破败与萧条。 沈砚引着两人往镇内走,边走边解释:“战后流民涌入,靠东庭救济度日,城内实在住不下了,不过两位前辈是贵客,我们还是在城内留有一些招待尊贵客人的住所。” 话音刚落,落云镇的另一个方向突然骚乱,伴随着流民的尖叫与巡卫的喝止声,大地开始震动。 沈砚脸色骤变:“不好,是尸潮!” 李青霄纵身跃上一处棱堡,抬眼望去,只见灰蒙蒙的瘴气如潮水般涌来,其中尸傀少说也有数百。 第七十五章 尸潮 虽然名为尸潮,但在数量上比起韩月绫通过道果境唤醒的亡灵大军差得远了,哪怕落云镇并没有阵法,也不太可能被攻破。 不过尸傀的目标并非堡垒一般的落云镇,其实是冲着散布在落云镇周围的流民而来。 没有城墙的庇护,这些人凶多吉少。 对于驻守在此地的极浮庭而言,却是两难,他们的人数并不算多,依托城墙进行抵抗,固然是万无一失,可换成出城作战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万一打开城门让尸傀冲入了城内,那么后果就严重了。 不过本就在城外的极浮庭巡卫还是选择勇猛出击。 他们的兵器都是长剑,毕竟极浮庭就是以七把长剑而闻名于天下,并最终镇压了当年的异客使者。 巡卫们继承王昭明和六大长老的衣钵,每七人结成一阵,暗合北斗七星轨迹,为首者执剑定中宫,其余六人分守天枢、天璇等方位,长剑出鞘,七道剑气交织成网,挡住了随着尸傀一起蔓延而来的尸气。 七人顺势冲入尸潮之中,配合早已炉火纯青,剑影翻飞如流星赶月,每一次挥剑都精准劈砍在尸傀的头颅与关节处,要么一击必杀,要么让尸傀失去行动能力 前排的尸傀接二连三倒地,腐肉飞溅、黑气溃散,可这群尸傀不知疼痛、不畏死亡,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蜂拥而上,腥臭的黑血溅在巡卫的衣甲上,腐蚀出阵阵白烟,不少巡卫手臂被尸爪划伤,却只是咬牙闷哼,手中长剑丝毫没有停顿。 城头上的巡卫则以弓弩对远处的尸傀进行压制,同时避免误伤同伴。 另一边,其他巡卫已经打开一道侧门,沈砚等人开始组织流民进入城中避难。 就在此时,瘴气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密密麻麻的尸傀瞬间分出一股精锐,直扑落云镇的侧门,意图冲入城内。 也就在这时,李青霄选择出手了。 严格来说是出脚。 李青霄本就站在高处,复而跃起,继续上升,当达到最高点的时候,李青霄从天上跳了下来。 这是“大荒天”的经典攻势,虽然李青霄没有动用大荒之力,但同样威势惊人,凶猛撕开瘴气,发出令人心悸的低沉振鸣声,可以想象下落势头之迅猛。 尸傀的瘴气生生破开一个空洞,李青霄从中落下,身周裹着若有实质的血气,拳意勃发,向下方地面笼罩而去,将数十丈的区域全部锁死。 一脚之下,十余个尸傀被直接踩踏成肉泥。 李青霄正式加入战场,如猛虎下山,虎入羊群。 尸傀的生命力相当顽强,可遇到李青霄的拳头,拳劲入体之后,初时不见如何,片刻之后猛然一震,由内而外,将尸傀生生震成一滩软泥,却又不见半点外伤。 这是“紫霄拳意”最为粗浅的入门运用,虽然远远到不了五气合一堪比“浩然气”的程度,但可以一拳蕴含七道劲力,道道不同、层层递进,敌人往往挡住前劲,却难抵后续暗劲,脏腑会被瞬间震伤,外表看似无伤,内里早已经脉寸断。 七道劲力分别对应人体阴阳二气和金木水火土五行,契合五脏六腑的生理气机,虽然不能与蹈虚劲等自成体系的人仙八劲相提并论,但也相当不俗。 其风格迥异,或刚猛、或阴柔、或刚中有柔、或柔中有刚、或横出、或直送、或内缩,彼此交织、循环往复。 李青霄一拳一个,看似效率不算高,可架不住他出拳极快,就如熟练的老农收割麦子,尸傀成片倒下。 陈玉书并未出手,只是飘然飞上了城头,远远观战。 对于李青霄的手段,她再熟悉不过,甚至她本人都是其中一环,自是不会为李青霄担心,李青霄最是不怕以寡敌众, 尸潮虽悍,终究挡不住李青霄这等如入无人之境的碾压。 每一拳落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劲力直透尸傀躯壳,无论骨骼、筋脉,尽数被震得寸寸崩解。 极浮庭七人剑阵纵横来去,剑气如网,将扑上来的尸傀不断斩落,可尸傀实在太多,杀之不尽,腐臭黑血溅得遍地都是,几名巡卫身上伤口被尸气侵染,脸色渐渐泛青,动作也迟滞了几分。 李青霄看得清楚,脚下一踏,身形骤然横移数丈,拳风横扫,一股刚猛无俦的拳劲轰然炸开,正面扑向剑阵的十余尸傀瞬间被震得四散崩裂,黑气与腐肉飞溅如雨。 “诸位暂退稍歇,此地交给我。” 他一声低喝,声浪裹着血气炸开,直接破开周遭瘴气,距离较近的几具尸傀更是被震毙当场。 巡卫们闻言心中一松,借着这片刻空隙迅速收剑后撤,取出药物服下,逼出体内侵入的尸毒,额角冷汗涔涔,看向那道在尸潮中纵横来去的身影,满是敬畏。 另一边,侧门处流民正慌乱涌入,老弱妇孺互相搀扶,哭喊声、脚步声乱作一团。沈砚和几名巡卫早已浑身是血,仍死死抵住缺口,不让一只尸傀靠近。 忽有几具身形更为高大、皮肉更为坚韧的尸傀猛地冲破外围,腐爪带着腥风直抓最靠前的几名流民。 沈砚瞳孔骤缩,刚要扑上阻拦,却见一道身影后发先至。 李青霄反手一拳,正中最靠前的尸傀胸膛。 只听一声沉闷震响,那高大尸傀身躯猛地一鼓,随即从内向外轰然炸开,黑血碎肉溅出,局限在数尺范围内,未曾沾到流民分毫。 余下几具尸傀相继扑至,李青霄不闪不避,双拳齐出,拳意如雷,连环迸发。尸傀接二连三软倒在地,连靠近他三尺都做不到。 “快入城!莫要停留!“ 沈砚趁机厉声催促,流民们更是加快脚步,片刻之间,城外散落之人已尽数涌入落云镇。 李青霄拳势陡然一变,周身气血翻涌,身神显现。 一拳打出,拳意呈扇形覆盖三十余丈,范围内的众多尸傀身躯猛地一僵,随即齐齐向内一缩,再猛然炸开。 尸潮被这一拳震得清空一大片。 城头上的极浮庭巡卫看得心神激荡,忍不住齐声喝彩。 可就在此时,瘴气深处的低沉嘶吼再次响起,较之先前,更显凶戾。 陈玉书随手戴上李青萍送的叆叇,视线透过瘴气,看到了三头尸傀将军,终于按捺不住了。 第七十六章 极浮庭攻略 数百尸傀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架不住李青霄杀得快,尸傀的损失让尸傀将军按捺不住,终于亲自出手。 激发了身神的李青霄不退反进,直奔尸傀将军而去。 只是一个照面,李青霄便如仙人抚我顶一般将手掌按在了尸傀将军的头顶上。 尸傀将军的力气当然不小,可李青霄的力气更大,猛地发力,尸傀将军的脖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最终整颗头颅被李青霄生生按入了胸腔之中。 跟人仙传承比拼气力,那是找错了对象。 与此同时,一直旁观的陈玉书也选择出手,“碎玉钩”盘旋飞出,双钩一错,便架在另一名尸傀将军的脖子上,大钩向左,小钩向右,同时发力,凭借其锋锐,一颗好大头颅骨碌碌滚落在地。 一众极浮庭巡卫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沈砚,他已经十分高估这两人,视作贵客,可没想到最终还是低估了。 套用一句话,他本以为两人有两层楼那么高,可没想到人家其实有好几层楼那么高。 其实也不能算是沈砚低估了,只是李青霄远超正常水平,六境修为却是七境的实力,超出正常模型,简称超模。 当然,陈玉书也不简单,一身宝物灵物,还是在这个时代罕见的天仙传承,只是在李青霄的对比之下,才显得不那么突出。 转眼之间只剩下一个尸傀将军,形单影只,不好说这家伙到底有多少神智,但在这一刻,竟是在它的身上看到了一种名为茫然无措的情绪。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别说尸傀,就是一个大活人,也要反应不过来。 李青霄再次出拳,不过这次没有痛下杀手,而是选择将这头尸傀将军的关节震断,想要将其生擒,研究一下其体内的天魔气息。 尸傀将军终于反应过来,并不想让李青霄如愿。 虽然它被震断的四肢无力垂落,已经瘫软在地上,但一股暴戾之气正在其体内疯狂汇聚。那气息不再是之前的阴冷凝滞,反而变得滚烫躁动,像是被强行压住的火山,要冲破躯壳的桎梏。 “自爆?” 话音未落,尸傀将军的躯壳猛地膨胀起来,干瘪的皮肉被撑得紧绷,胸腔里传来沉闷的轰鸣,原本僵硬的身躯剧烈颤抖,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 李青霄无奈轻叹一声,放弃生擒的念头。 尸傀将军的躯壳轰然炸裂,漆黑的血液裹挟着碎骨、腐肉朝着四面八方狂射而出。所过之处,地面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坑洞,残存的普通尸傀瞬间灰飞烟灭。 李青霄首当其冲,只是单手横推,硬生生扛下了大半冲击,就连衣角都没伤到半点。 片刻之后,余波渐渐散去,原地只剩下一个深达数尺的焦黑大坑,坑底还残留着刺鼻的气味,零星的天魔气息在空气中飘散,周遭狼藉一片,尸傀群彻底消失,只剩下满地疮痍。 寂静,寂静,还是寂静。 最终是沈砚第一个回神,打破了沉默:“快,迎接贵客。” 其他人也纷纷回过神来,打开落云镇的正门,以最隆重的礼节欢迎英雄。 不管别的,此时此刻,李青霄击退尸潮,的确算是落云镇的英雄。 一众落云镇居民,包括极浮庭的巡卫,无不为之深深震撼,虽说极浮庭的一些统领也有如此修为,但经过烈阳教南下的大战之后,统领一级的人物没剩下几个,等闲难以见到。 关于极浮庭的架构,根据沈砚的介绍可知,极浮庭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门派,而是已经处在一个转型阶段,有了官职的区分,不过还没发展到道门叠床架屋的程度,层级比较简单,普通士兵叫巡卫,沈砚这种叫巡卫使,在沈砚之下还有一个巡卫副使,在沈砚之上则是正副统领,再往上就是长老一级了。 在落云镇,沈砚就是官职最高之人,他还有个副手,刚才在城头上指挥。 距离落云镇最近的副统领则驻扎在一百里外的飞云关,烈阳教大战之后,普通村落被战火焚毁,只剩下一个个孤立的据点。 李青霄和陈玉书进到落云镇后,街道两侧响起阵阵有气无力的欢呼声音。 这里饱受战乱之苦,无论是极浮庭的人,还是普通百姓,都已经身心俱疲,哪怕是欢迎帮助了落云镇的恩人,也难掩麻木不仁。 李青霄象征性地招手示意,毕竟在这方面他有经验。 当初在海事司的时候,他率人剿匪归来,也搞了这么一出,他要做的就是挥手示意,不过极浮庭这边明显要比道门简单许多,最起码省去了道童蹦蹦跳跳和发表讲话的环节。 与此同时,李青霄正通过小北专线与陈玉书进行加密交谈。 “白昼,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扮演好现在的角色,通过沈砚逐步接触极浮庭的高层,最终去往极浮庭的总部神山。” “你觉得我们要找的异客造物就在神山?” “是,当年王昭明率领六大长老击败了异客使者,那么异客造物大概率落到了王昭明的手中。而且我怀疑王昭明的堕落也与这件异客造物有关,因为根据我们以往的经验,这些造物都有巨大的影响力,比如‘黄神越章之印’能让人成为大吉之人,直接改变气运命数,‘太素金文法衣’虽然不完整,但也引发了道术坊的一系列剧变。” “可是王昭明已经被镇压了。” “镇压王昭明的人是鲁狄,无论是把异客造物和王昭明一起镇压,还是从王昭明手中夺走异客造物,都与鲁狄脱不开关系,鲁狄如今也在神山,我们只要找到鲁狄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鲁狄是八境修为,你我两人联手,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不是未必,而是肯定不是他的对手。这的确是个问题,不过也不一定要强抢,说不定能够达成交易。” “从王昭明的失常和鲁狄的隐遁来看,这件异客造物可能有蛊惑人心的效果,就算我们想要交易,人家也未必领情。假设我们的推测为真,那么当事人还能剩下多少神智,我持悲观态度,所以还是得做好强攻的准备。” “实在不行,把小北喊过来,集合我们三人之力,再行偷袭,应该有几分把握。” 第七十七章 炫示武力 正常情况下,三个六境之人根本不可能挑战一个八境之人,得是三个七境之人联手才能有越境而战的可能性。 问题也就在这里,李青霄、陈玉书、小北这三个人是不能按照正常六境来算的,他们拥有七境的实力。 早在很久之前,李青霄就已经能与七境之人过上两招乃至不落下风,后来李青霄虽然没有提升境界,但补强了“剑经”和“紫霄拳意”,外加两分觉醒度,现在的他已经不是过两招那么简单了,是完全有可能战胜七境之人。 陈玉书也不是原地踏步,尤其是陈大真人开始有意把家产转到陈玉书的名下,这就使得陈玉书的资产在同龄人中一骑绝尘。 也许张家、李家、姚家的资产远远多于陈家,但分的人也多,关键是十一代弟子正当壮年,不会直接把家产交给十二代的小辈,陈玉书属于特例,毕竟父母不在了,能比她更富的只有李青玄了。 其实李青霄也属于这种情况,只是他的家产有点少,常常忽略不计。 陈玉书作为一个可以用太平钱兑换功勋收买小北的太平钱战士,最近又更新了几件身外物,战力大增。 什么黑石城成员、清平会成员,还得花费精力做生意,混元教法王更是穷光蛋,完全没法跟陈玉书比。 至于小北,虽然只是对齐大真人的拙劣模仿,但本质上还是天赋异禀,基础好,起点高,同样的境界就是比别人厉害,比如龙族,就属于这种情况,同样的境界,龙类比普通妖类强上太多,龙类血脉越浓,越是明显。 关于这一点,李青霄已经亲身体验过,仅仅是小北抱腿,就让李青霄费了老鼻子劲,还有体魄构造特殊。别的暂且不说,孩子的确劲大,也皮实抗揍。 这么一算,他们三个差不多相当于三个七境之人联手。 毕竟境界不是一切,境界也只是实力的一部分。 这个法子虽然有些风险,但的确有可行性。 平时最喜欢讨价还价的小北也没有提出异议,因为现在是工作时间,李青霄作为白玉京三巨头,就是正经上司,陈玉书和小北都是下属,必须听他的。 事前大家可以讨论,可一旦李青霄下了决断,那就是命令,不是闹着玩的。 陈玉书又问了一个问题:“我们该怎么扮演好这个角色?” “正常来说,最好的办法是循序渐进,不过我们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免不得要用些特殊手段。”李青霄已经有了思路。 “特殊手段?” “所谓特殊手段,最直接的就是展示武力。” “嗯?” 落云镇外有许多堡垒残骸,可见这里经历了一番大战。此时进到城内,目之所及,同样有许多建筑残骸,以及击毁建筑的巨石。 普通攻城飞石也就是磨盘大小,而这些巨石都有马车的车厢大小,应该是烈阳教攻城的时候以特殊炮车砸进来的。 事实上,烈阳教的确攻破了落云镇,只是双方达成停战协议之后,烈阳教撤兵,极浮庭又重新接收了落云镇。 这些巨石似乎经过特殊处理,格外坚固,火烧不裂,甚至从高空落下之后仍旧保持原样,并没有四分五裂。 极浮庭先后经历两场大战和一场内乱,损失惨重,极度虚弱,还有尸傀之乱,就连境内的百姓都顾不上了,自然没有人力去修复。 李青霄的目光扫过,忽然问道:“城外没有人了吧?” 紧紧跟在李青霄身边的沈砚微微一怔,随即回答道:“都已经进城了。” “那就好。” 话音落下,李青霄上前几步,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单手搬起一块巨石,然后做了个标准的投掷动作,直接将巨石向城外丢掷出去。 片刻后,城外传来巨石轰然落地的声音。 全场一时间鸦雀无声。 虽然李青霄刚才在城外已经展示出极为恐怖的武力,但一拳一个尸傀在视觉效果中并不怎么震撼,远远不如这般投掷巨石。 再有就是,同样是投掷巨石,使出吃奶的劲、青筋暴起、勉强扔出去,这是一回事。如李青霄这般单手举起,轻描淡写地丢出去,仿佛只是一块小石子,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般神力,在视觉效果上自然是极为震撼的。 极浮庭众人更是震惊于李青霄的气力,在他们看来,哪怕是统领们也不可能凭借单纯的气力将这样一块巨石扔出城外,反而是击碎巨石更为容易。 其实李青霄还是取了巧的,他并不是完全凭借人仙气力,毕竟他的人仙传承只是中规中矩,并没有十分特别。或者说,不是李青霄的人仙传承太强,而是同时代的人仙传承太弱。 李青霄真正的强大之处在于仙魔一体,来自“大荒天”的天魔传承。 他刚才所用的就是“搬山”神通,如果换算成单纯的气力,想要有这种效果,最起码是七境人仙传承才行——不是说六境人仙传承搬不动,而是六境人仙传承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 说白了,李青霄玩的还是信息差。 而李青霄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他虚荣,而是因为他要扮演好这个角色,造成的震动越大,越容易惊动极浮庭的高层,那么极浮庭的高层在好奇之下,很可能主动登门。 毕竟极浮庭如今十分虚弱,正是要招揽人手恢复元气。 正所谓送上门去的不算买卖,李青霄和陈玉书主动登门拜访极浮庭,与极浮庭的高层主动拉拢他们,完全是两码事。 至于为什么不是陈玉书,道理很简单,凭借身外物远没有徒手那么震撼人心,这个活还就是李青霄最合适。 于是在片刻的沉默之后,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较之刚才的有气无力,简直是云泥之别。 李青霄象征性地再次招手,然后在人群的欢呼声中,继续将其他巨石单手举起,如法炮制地丢出城外。 欢呼声更大了。 就在这时,沈砚克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悄然后退两步,向自己的心腹吩咐道:“赶快给副统领,不,马上给统领传信,请统领立刻将此事报告长老,若是统领能亲自过来一趟,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心腹重重点头,领命而去。 这一幕没能逃过陈玉书的眼睛,她自然不会戳穿,只是微微一笑。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第七十八章 打开互信新局面 李青霄先灭尸傀,再清理巨石,一方面是炫耀武力,一方面也是向极浮庭示好。 如果说消灭尸傀只是适逢其会、顺手为之,那么清理巨石这种粗活,自然就是刻意为之,几乎不会让人产生误判。 当两者叠加,极浮庭必然会对李青霄产生好感。 人是慕强的。 同样是示好,强者和弱者的待遇完全不同。 弱者的示好很容易被曲解为好欺负、讨好巴结、另有所图。 强者的示好则让人受宠若惊,这就是沈砚等人此时的心态。 也许对于整个极浮庭来说,李青霄并不算是强者,可也绝对不算弱者,尤其是如今只剩下两位长老且彼此敌对的极浮庭,李青霄自然可以争取到一个平等对话的资格。 如此便可以为交易提前铺垫。 动手是没办法的办法,能不动手是最好。 效果自然是立竿见影,一位副统领当晚就从飞云关赶到了落云镇,一则是回应李青霄的示好,二则表明一种态度,说是求贤若渴也好,说是礼贤下士也罢,都是差不多的意思。 李青霄在落云镇的巡卫使府邸见到了这位副统领,一个看上去大概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实际年龄肯定不止于此,相貌只是中人之姿,颇有风霜之色,身上披着甲胄,却又不显臃肿,未曾戴头盔,也没有梳发髻,只是用一根丝带随意绑了一下。 这个形象给人务实强干的第一印象。 “我叫樊梅花,现任极浮庭飞云关副统领。” “齐横流,这是我的师妹梅书华。” 双方做了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李青霄没有用真名,而是选择了这个“马甲”,或者说“皮套”。 既然李青霄用了假身份,陈玉书自然也不能用真身份,同样用了假名。 好巧不巧,这个由北落师门安排的假名,如果抛开姓氏不谈,那么“书华”正好是陈家叛逆陈书华之名。 陈家对于这位老祖宗的观感比较复杂,正如李家对国师的观感,明面上肯定要坚决否定,可私底下还是有人认可陈书华对家族的“贡献”。 当年陈书华之所以反叛道门,是因为道门严格规定,非中原出身不得入金阙,本质上就是追随玄圣打天下的元老后人垄断了道门的最高权力。 陈家虽然也是中原出身,但久居安南,就如古时候的楚国,居于边缘之地,多有杂居之民,远离文明中心,处于文明圈的外围,时间久了便被视作“蛮夷”。 陈书华作为一个仙人,其职务仅仅是婆罗洲道府的首席,实力和地位的强烈不对等,导致了陈书华的反叛。 齐大掌教就是平定陈书华叛乱的当事人,他在事后多有反思,也为他日后改制埋下了伏笔。 待到齐大掌教改制,便放宽了进入金阙的限制,虽然海外各洲、阎浮提洲、北高胜洲的原住民仍旧无法进入金阙担任重要职务,但陈家、宫家、澹台、皇甫这些久居边缘之地的中原人却得到了进入金阙的门票。 很难说这里面没有陈书华的一份功劳,毕竟内外压力永远是推动改革的第一动力,直接而有效的反抗才能给最高统治阶级造成压力。 当然,三师之乱导致齐大掌教严重不相信这些元老家族也是重要原因,他需要这些曾经被核心圈视作“蛮夷”的新鲜血液来冲淡一众核心家族的影响力,若是没有这些人的支持,“两齐”如何按头三大家族? 所以陈玉书倒是不反感这个名字,正如李青霄不怎么反感国师——我不介意你们叫我国师的。 至于小北,她都已经想好了,大名可以叫李云北,小名就叫齐小北——既然决定了模仿齐大真人,那就贯彻到底。 樊梅花对李、陈二人的援手表示了由衷的感谢。 “不必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无所谓谢不谢的。”李青霄说着半真半假的话语。 樊梅花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冒昧问上一句,两位具体从何而来?” 李青霄早有准备:“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请教樊副统领,你是如何看待五十年前那个被极浮庭七大高手击败的魔头?” 樊梅花微微皱眉:“当时我还是个孩子,并非亲历之人,关于此战的经过都是长辈们口口相传,只知道那个魔头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下第一,哪怕是前任王执魁,也不是魔头的对手,必须集合七人之力才能将其击败。” 李青霄接着问道:“这个魔头是从何而来?” 樊梅花一怔:“长老们曾说,魔头好似凭空出现,乃是当世大劫,王执魁便是应劫而生之人。” 李青霄道:“樊副统领所言不错,这个魔头的确是凭空出现,他本质上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不知我这样说,樊副统领能理解吗?” 显然极浮庭内部有过类似的推论或者猜测,樊梅花并没有太过震惊,而是问道:“传说中的魔界?” “也可以这么理解。”李青霄道,“他也许是第一个,但肯定不是最后一个。” 樊梅花问道:“这与两位的来历有什么关系?” 李青霄十分自然地说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我们来自灵界。” “灵界,魔界?”樊梅花皱着眉头,思绪飞速转动,“两位的意思是,魔头并非孤家寡人,而是一个庞大势力的成员,这个庞大势力还有敌对势力,你们就是来自这个敌对势力。” 李青霄点头道:“樊副统领的理解全对,事实上魔界也在大举进攻灵界,我认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李青霄这么做当然有他的道理。 首先一点,北落师门并没有定下泄露来历就要抹杀的规矩,在这方面有很大的自主权。 其次,北落师门这次并没有使用“岁月史书”给李青霄两人安排合适的身份,这里也不是古湖州那种人间碎片,背景存在较大差异。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要勉力把自己伪装成土着自然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容易让人生疑,继而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随便编造一个隐士高人的来历,骗过沈砚这种下层当然不难,可想要骗过见多识广的极浮庭高层就相当有难度了,倒不如这样“坦然相告”,反而更能取信于人,为以后的合作共赢打下一个互信的基础。 “两位的确与那个传说中的魔头不同,这大约就是仙魔之别?”樊梅花若有所思道。 李青霄是仙魔一体,并非纯粹的天魔裔,大多数时候,人仙传承都会盖过他的天魔裔身份,一般人很难识破。 姚贞能看破,可是又有几个姚贞?放眼道门,也不过才七十二个参知真人,更不必说姚贞还与长生派不清不楚。 第七十九章 投石问路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竟然真有其他世界,而且更为强大。”樊梅花喃喃说道。 “不过能够穿梭两个世界的人还是少数。”李青霄说道,“绝大多数人都是终生留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樊梅花问道:“两位如何来到我们的世界?” 李青霄就是引导着樊梅花如此询问,也早已准备好了答案:“仅凭我们两人的力量当然做不到这一点,其实是我们灵界的上仙以大神通将我们送到此地,正如五十年前的那个魔头也是被魔界的天魔送到此地。” 世界的上限越高,距离世界的真相也就越近。 同样是六境之人,放在古湖州的世界,基本已经到顶了,万事只能靠自己,所能探索的秘密自然有限。可在玄字甲八世界,六境的樊梅花只是个中层,不必自己去探索,能直接从上层处得到有关消息,也更容易接受这些惊世骇俗的说法。 这有点类似航海技术不发达时,大洋彼岸的陆地差不多就是另外一个世界。 “灵界上仙,魔界天魔。”樊梅花摇了摇头,“这样的说法实在太过惊世骇俗,若非我曾听长老提起过魔界的说法,恐怕也无法接受。毕竟仙魔大战更像是一些传说故事。” 李青霄道:“我们能出现在此地,还有五十年前那个横空出世的魔头,都佐证了天外有天的说法。所谓井底之蛙坐井观天,有些时候,所见并非全部。” 樊梅花沉默了片刻,问道:“两位从灵界来到我们这里,到底所为何事?” 李青霄道:“我们其实是为了那个魔头而来,五十年前一场大战,虽然极浮庭战胜了魔头,但魔头并没有彻底死去,五十年后,魔头有复活的风险,而类似王执魁这样的天命之人迟迟未曾出现,为了防止这个世界被魔界侵蚀,灵界派出我们进行实地考察,并对相关风险作出评估。” 樊梅花道:“恕我直言,我不该以恶意揣度两位的好意,但多年的经验让我很难相信这种大无畏的侠义精神。” “樊副统领的担忧不无道理,侠客只是成年人的童话,大家终究还是要讲利益的。”李青霄并没有反驳,“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如果任由魔界攻占这个世界,榨取资源,壮大自身,那么会产生一众连锁反应,最终压力传导到正面战场,导致我们灵界陷入困顿,所以我们也是为了自己。” 樊梅花微微点头:“断其粮草。” “可以这么理解。”李青霄道,“我们灵界恪守和平中立的原则,并没有吞噬其他世界的野心,我们的底线是不能让魔界夺取这个世界。” 樊梅花有些不以为然。 李青霄笑了笑:“那好吧,我们换一个更现实的说法,灵界要全力应对魔界,并无余力再去征服其他的世界,我们这次只来了两个人,也不似五十年前的魔头那般强大,这本身就是一种诚意。” “我并不怀疑两位的诚意,只是魔头复活这样的大事,实在不是我能做主的,想必两位应该知道,王执魁走火入魔,鲁执魁隐遁不出,三位长老战死,只剩下苏长老和柳长老,不知两位是否愿意随我去见苏长老?”樊梅花问道。 李青霄道:“那是再好不过了。提到王执魁,恕我直言,王执魁并非走火入魔,而是受到了污染。至于鲁执魁,我虽然不清楚他的具体情况,但不容乐观,也许他正在与这种污染做抗争。” 樊梅花脸色微微一变:“如果说那个魔头是真正的天下第一,那么王执魁就是当之无愧的一人之下,就连王执魁都抵挡不了魔头的手段,两位又何以有信心解决魔头留下的隐患?” “我说过,我们只是作出评估,如果事态难以控制,那么上仙会亲自出手。当然,上仙的仙躯太过庞大,无法直接降临,只能是隔空出手,大可不必担心上仙会侵占你们的世界。如果上仙可以降临,那么与上仙对应的天魔也不必派出魔头,完全可以直接降临。” 李青霄和陈玉书在等待樊梅花从飞云关赶来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想好了一整套说辞,不敢说天衣无缝,最起码没有明显的逻辑漏洞。 说到底,这还是沾了人间主世界话本的光。 早在玄圣时代,话本就已经成了一种产业,玄圣夫人的爱好就是化名写话本,曾写过一本《女剑仙》。最初创办青萍书局,其实就是为了出版玄圣夫人的话本,至于成为道门的宣传机构,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到了齐大掌教时代,张夫人为人严谨,并不喜欢这种东西,齐大掌教更喜欢打牌,不过齐大真人对话本很感兴趣,小时候经常为了偷看话本而不学习,因此被齐大掌教夫妇训斥。 上有所好,下有所效。 在玄圣夫人时期和齐大真人时期,道门的话本有了两次大的发展,又吸取了世界各地的传说,各种题材都被写烂了,想象力得到完全释放,天马行空。 虽然李青霄没怎么看过,但陈玉书看得不少,她帮着参谋,什么魔界灵界随口就来,这都是话本中很基础的设定,换成一个主世界之人,肯定会第一时间发现李青霄在照搬话本设定。 相较于人间主世界,玄字甲八世界在这方面就差得远了,不说思想受到禁锢,但想象力还在一个比较初级的阶段,远不如人间主世界那般集大成。 一直没有说话的陈玉书终于开口道:“我们什么时候动身?有些事情宜早不宜迟,若是魔头夺舍他人完全复活,那么首当其冲的还是极浮庭。” 樊梅花道:“明早就动身。” 陈玉书状若不经意地问道:“对了,不知樊副统领与苏长老是什么关系?” 樊梅花迟疑了一下,回答道:“正是家师。” “这就不奇怪了。”陈玉书和李青霄交换了一个眼神,作为一个副统领,樊梅花知道的内幕实在有点多了,可如果她还是长老弟子,那就说得通了。 “我不打扰了。”樊梅花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陈玉书看着樊梅花匆匆离去的背影:“我敢打赌,她这是赶着去向上面汇报。” “就怕她不汇报,我们要的便是投石问路。”李青霄收回目光,“只是不知这位苏长老到底是怎样的角色,毕竟是八境大高手,不可小觑。” 第八十章 战后局势 一夜未眠,李青霄和陈玉书进一步完善了后续的计划和备案,讨论并制定了一套应急预案,一旦出现意外情况,两人应该如何应对。 待到第二天一早,樊梅花与两人离开落云镇,前往百里开外的飞云关。 通过交谈,李青霄和陈玉书从樊梅花口中大体了解这个世界的一些基础设定。 飞云关是东庭的重要门户,地位大概相当于道门的昆仑山口。 在人间主世界,过了昆仑山口,就是道门管制区,飞舟必须按照指定航线、高度飞行,不得偏离,未曾乘坐飞舟而独自飞行者,需要提前申请、审批、报备,没有自由飞行区域。 进入玉京范围,则是绝对禁飞区,无论人还是飞舟,未经特批绝对禁止进入。一般只有副掌教大真人的座船才能获得特批,其余包括平章大真人的座船在内,也只能停靠在玉京城外的港口中。 飞云关就承担了如此职责。在先前的南北大战中,烈阳教攻破了飞云关,原本驻守于此的统领战死。待到双方停战议和,烈阳教将飞云关归还,樊梅花这才以副统领的身份驻守飞云关,本质上是极浮庭损失太大,统领不够用了。 想来用不了多久,樊梅花就能升为统领。 落云镇是飞云关外围的众多据点之一,烈阳教想要攻打飞云关,就要先把这些据点拔除,否则驻扎于这些据点的极浮庭之人会不断骚扰烈阳教的后勤粮道,如果烈阳教在飞云关损兵折将,大败而归,那么这些据点还会成为其撤退路上的绊脚石。 这些据点损失严重,大多数都被夷为平地,落云镇的前任巡卫使不战而降,所以落云镇保存完好。待到双方停战,烈阳教将这些投降之人弃如敝履,并没有带回北方,于是这些人都成了古橡刑场上的吊死鬼。 过了飞云关之后就是飞云岭,东庭的主城水云城南依飞云岭,北临天水河,形成一夫当关的隘口格局。 烈阳教大军始终没能攻破水云城,再加上北伐和南下两场大战同样让烈阳教损失惨重,内部厌战情绪高涨,这才不得不与极浮庭停战议和。 如果水云城失守,那么其后就是一望无际的天水平原,再也没有天险,烈阳教大军可以直插极浮庭的核心云鼎城,同时也是神山所在。 正因为如此,极浮庭在水云城集结了大部分精锐,由长老苏玄洲统领。一场大战下来,虽然损失惨重,但苏玄洲也以此为契机掌握了极浮庭的精锐力量,正是现在的东庭。 因为苏玄洲挡住了烈阳教的大军,鲁狄才能隐遁不出。不过极浮庭内部也对鲁狄极为不满,大战当前,生死存亡的关头,你身为执魁连面都不露,这怎么能让人信服呢? 反倒是苏玄洲在此战中敢于担当,不仅挡住了烈阳教的大军,而且主导了后续的停战议和,威望水涨船高,许多人认为苏玄洲更适合成为新一任执魁。 不过同样有反对声音,也就是以柳残雪为首的西庭。 无论是地盘,还是人数,未经战火的西庭都远胜于东庭,无奈东庭掌握了极浮庭最为精锐的武装力量,这支百战之军先是在王昭明的命令下攻入烈阳教境内,打得烈阳教节节败退,后又在极浮庭内乱之际从北方全身而退,最终在苏玄洲的率领下于水云城与烈阳教做过一场,守住了水云城。 西庭根本打不过,柳残雪也只好以大义名分硬压苏玄洲,帮着鲁狄找补,说鲁狄并非怯战,而是为了压制王昭明无暇分身。 这个女人为了自己的禄位,却是连老情人王昭明也不顾了。毕竟支持鲁狄,就要彻底否定王昭明——只有王昭明是错误的,鲁狄因为镇压王昭明无暇分身的说法才能站稳道德高地。 反倒是苏玄洲有给王昭明翻案的动机,因为他要把鲁狄赶下道德高地,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证明鲁狄镇压王昭明是错的,甚至引申一下,极浮庭战败也是因为鲁狄掀起的内乱,只要把对外失败的责任推到鲁狄的头上,那么挽救了极浮庭的苏玄洲就是众望所归。 所以说,对错并不重要,关键是利害。 苏玄洲像极了意欲谋反的武将,柳残雪则是苦苦支撑的士大夫文官。 此时极浮庭就处在这么一个关口,苏玄洲兵发云鼎城是迟早的事情,现在还有各种顾虑,加之云鼎城内部情形不明,不好轻举妄动。 待到苏玄洲整合各方力量,恢复元气,探明云鼎城的真实情况,就要“提兵上洛”,废掉鲁狄,成为极浮庭的第三任执魁。 这些事情不是什么秘密,无论是西庭,还是云鼎城内部,乃至外部敌人烈阳教,都对此心知肚明,樊梅花自然如实相告。 一行人抵达飞云关后,李青霄在樊梅花的陪同下登上飞云关面向水云城方向的城墙,发现一个问题,飞云关以南,尸傀的数量明显增多,密度远高于落云镇附近,这些尸傀同样有天魔气息的成分。 由此可见,越是靠近云鼎城方向,受到的影响也就越大。 那么可以断定,异客造物大概率就在云鼎城。 李青霄问道:“樊副统领,天水平原上也有大量的尸傀吗?” 樊梅花摇头道:“尸傀形成的前提是尸体,烈阳教大军没能越过水云城,天水平原没受战火荼毒,没有死人,自然也没有尸傀。” 樊梅花顿了一下:“飞云关曾经失守,烈阳教越过飞云关后强攻水云城,水云城下就像一个血肉磨盘,是死人最多的地方,战后来不及清理,尸傀自然极多。” 陈玉书道:“既然如此,那么飞云关与水云城的来往交通恐怕很不便利。” 樊梅花没有否认:“正是如此,尸傀阻路,只能以大队人马来往,不过长老为了表明诚意,决定亲至飞云关,从昨晚算起,差不多快要到了。” 正是说什么来什么,视线尽头处游荡的尸傀突然混乱起来,紧接着便被一道巨大的紫色剑气尽数诛灭。 这道剑气凝而不散,去势不绝,好似开路先锋,不快亦不慢,所过之处,尸傀纷纷化作齑粉。 在剑气之后,则是一支小队,他们没有选择飞行,而是徒步前进。虽然只有不到十个人,但气势却胜千军万马,周围的尸傀根本无法阻碍他们的脚步分毫,一往无前。 第八十一章 苏玄洲 其中八人披着甲胄,环绕着一个紫袍人,剑气正是出自紫袍人之手。 剑气生生撕开了一条道路,无数试图阻拦的尸傀被碾压得粉身碎骨,哪怕是尸傀将军,结果也没有太大不同。 “这九个人,最低也是六境修为。”李青霄用“天变图”远远查看了这些人的信息,不出意外,紫袍人正是极浮庭六大长老之一的苏玄洲。 姓名:苏玄洲。 称谓:极浮庭长老、东庭之主。 境界:八境。 神通:紫极剑气、未知。 弱点:未知。 状态:全盛。 敌意:未知。 其他:未知。 太上道祖是什么境界?道门称之为鸿蒙,也就是传说中的十五境。 何为太上鸿蒙?六个字概括就是:明天数、通造化。 所谓“明天数”,简单解释就是知晓了开天辟地的本质、明悟了天道运转的规律、洞悉了天数之下一切事物发展的方向。 到了此等境界,通晓过去、现在、未来,不会做任何威胁到自己安危的事情,可以主动避开各种危险,历史不存在秘密,也可以运心三界,遍观所有正在发生的事情,无所不知。 所谓“通造化”,有别于在八境、九境的“初识造化”,在后者这个阶段,已经认识到造化的基本概念,不过知道是一回事,是无力干涉的。而“通造化”则是可以干涉造化,改变造化,乃至根据自己的意志重塑造化,双方相差不可以道理计。 如果用儒门的科举制度来解释,八境相当于童生,可以参加考试了,而十五境则是出题的主考官。两者之间还有县试、府试、院试、秀才、乡试、举人、会试、贡士、殿试、进士、翰林等等很长的一个过程。 到了“通造化”的境界,最直观的体现就是无中生有,太上道祖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对应“明天数”的无所不知,“通造化”是为无所不能。 用西洋人的语境,这六个字也可以压缩到四个字:全知全能。 明天数即为全知,通造化即为全能。 “天变图”远不是全知,无论是“天变图”的制造者北落师门,还是后续改进“天变图”的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都没有抵达“全知”境界,所以“天变图”并非无所不知,它只是拥有了很小一部分的“全知”能力。 如果把“天数”看作是一个极为庞大的信息库,那么里面的信息其实是分层的,就如道门的各种卷宗,分为公开级、秘密级、机密级、绝密级,查阅不同层级的信息需要不同的权限。 “明天数”即是拥有了所有的权限,可以随意调阅任何卷宗,没有秘密可言。而“天变图”只能调阅没有加密和部分加密的信息,其中的部分加密信息视持有者境界修为而定。 所以李青霄通过“天变图”查看他人信息的时候,就会有大量的未知。类似于对外公开卷宗时,会有大量的词条被涂黑,要到很多年后才能彻底解密。 不过“天变图”还有一个记事本的功能,当“天变图”的持有者接触了相应的人或事,了解其信息,那么“天变图”便会随之记录下来,这是无视“天数”加密的。 所以有些时候,分明是很强大的存在,李青霄反而又能查看其详细信息了,是因为前任持有者曾接触并记录了这些存在。 同理,李青霄作为“天变图”的现任持有者,他的经历也会为后来人添砖加瓦。 从这个角度来想,“天变图”记录了九大天外异客,岂不是说制造者、持有者们至少见过这些伟大存在? 很快,城头上的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一行人的到来,开始大声欢呼,樊梅花传下命令,打开城门。 不过尸傀们似乎不愿意就这么放过一行人,在数名尸傀将军折戟沉沙之后,大地轰然裂开一道沟壑,一只高有三丈的巨大尸傀从中爬出,一时间乌云蔽日,说不清是尸气还是阴气的混合气息肆意弥漫,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就连土壤都要沙化。 李青霄微微一怔——没想到一语成谶,原来真有尸傀王。 这只尸傀王少说有七境修为,哪怕是李青霄对上了,也要费一番手脚。 尸傀王大步前行,脚下大地轰然震颤,伸出一只大手便去拍打这支九人小队。 若是站在九人小队的视角来看,倒也是名副其实的遮天蔽日。 不过无论是樊梅花,还是其他的飞云关巡卫,都不曾有担忧神色。 果不其然,剑气突然转向,不再向前,而是向上一挑。 伴随着漫天血雨,尸傀王的大手轰然断落。 剑气去势不绝,又是一劈。 将这只巨大的尸傀王从头顶到胯部,一剑劈成两半。 就这么平平无奇,没有惊天动地的响动,也没有巨大的涟漪,于无声处听惊雷。 尸傀王的一半身体向左边倒去,另一半身体向右边倒去,一腔脓血肆意流淌,最终连同尸体一道化作浓水。 剑气也终于消耗殆尽,缓缓消散。 虽然很俗套,但李青霄也得感叹一声,八境之威,恐怖如斯。 此时苏玄洲展现出来的实力,绝对能匹配他的八境修为,而且修为底子相当不错。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对李青霄和陈玉书的变相示威。 或者说示威谈不上,而是炫示武力,在谈判之前,争取到更多的筹码。 李青霄脸色平静,目光锁定在紫衣身影上。 与此同时,苏玄洲似乎也感觉到了李青霄的注视,随之望来,迎上李青霄的目光。 随着一行人距离飞云关越来越近,李青霄已经可以看清苏玄洲的相貌,只有不惑年纪,不怒而威,刚毅中透着几分阴鸷,颇有领袖风范。 考虑到樊梅花曾经说过,五十年前击败异客使者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那么她如今起码快要六十岁了,苏玄洲作为樊梅花的师父,少说也是七十岁开外,甚至是八十岁往上。 不过从相貌上看不出半分,应该是靠着修为有了一定程度的驻颜效果,毕竟这里可不是道门,没有不许过分返老还童的规定。而且就算是道门,也是允许四十岁左右的相貌,再小才被禁止。 李青霄收回目光,对陈玉书说道:“我们准备迎接苏长老。” 第八十二章 天母与救主 一个男人的面相气质会随着年龄、阅历而有显着变化。 在能力足够的前提下,少年时轻狂气,中年时英雄气,老年时阴鸷气。 年轻时奋发向上、轻狂意气;中年时雄心壮志、英雄豪迈;年老时一口英雄气难以为继,狠辣阴鸷。 当然也有反着来的,年少时心狠手辣,冷酷无情,老了之后反而慈眉善目。 典型的例子就是三师中的天师和国师。 国师越老,越是阴鸷,一脸反派相。天师相反,年老之后越发慈祥,像个救主角于水火之中的白胡子老爷爷。 齐大真人当然例外,她从小就阴鸷,切开是黑的,因为阴气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过她永远年轻,又总是带着几分熊孩子气。 苏玄洲虽然还是四十岁中年人的相貌,但身上的老人气已经遮掩不住了。 按照历史规律,凡是大一统的开国之主,上位称帝时都不满六十岁,凭的就是一口英雄气。 开国时超过六十岁的,没有大一统之主,多是割据政权,且极为短命,甚至二代而亡,从未有过例外。 甲子是个特殊的数字,是道坎。 玄圣和齐大掌教都是在三十岁左右的时候成就大业。 非开国之主,条件可以适当放宽,不过上位时的年龄也不宜太老。 道门历代大掌教上位时一般不超过七十岁。除了部分特殊情况,比如东皇,他毕竟与玄圣是同辈人,待到玄圣飞升,他上位的时候已经是暮年,时日所剩无多。 李青霄并不看好苏玄洲能够长久,不过这不妨碍李青霄与苏玄洲做交易,毕竟他也不是真要辅佐苏玄洲,这样的高武力世界,对于现在的李青霄来说,还是难度太大了,他至多就是独善其身,做不到兼济天下。 李青霄和陈玉书并肩走出飞云关的城门,等待苏玄洲的到来。 为了以防不测,陈玉书戴上叆叇,又往手指上套着各种决、指环——因为物质层面太过富有,所以十根手指都戴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陈大小姐戴了一对指虎。 当然,按照西洋人的解读,恐怕对李青霄不太友好,因为在西洋人看来,不同手指戴戒指有不同含义,此时陈玉书正处于未婚、订婚、已婚、不婚、离婚、热恋、丧偶的叠加状态,李青霄是普通朋友,也是恋人,既是未婚夫,又是丈夫,还可以是前夫、亡夫。 十指之间,他已经走完了普通夫妻六十年的历程。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这也是许多道门道侣的真实写照。 李青霄在等待苏玄洲过来的片刻间隙,问道:“明霄,你最近换了新法宝,比以前有底气多了,那么换下来的旧法宝怎么处理?” “旧法宝当然是被我……留在家里了,反正我又不缺钱。”陈玉书来了个大喘气。 小北突然来了精神,十分生硬地强行转折:“对了,提到法宝,我们最近与七宝坊达成了合作意向,旧法宝别扔,上小北七宝坊分店回收。七宝坊上门回收,当场打款,靠谱!买二手法宝,上七宝坊,比新法宝便宜好多,正品有保障,价格超划算。” 陈玉书:“……” 小北的二道贩子生意越来越大了,左手跟黑石城玩走私,右手搭上了七宝坊,毕竟她如今有了身体,可以自由出入人间,而不必受限于“天变图”或者阴月亮。 她在人间也不是无亲无故,还有中北洛老师,如今的洛老师入主天上琳琅,已经是真人待遇,炙手可热。 至于七宝坊,那是姚家的买卖,不过一直被齐大真人的心腹实际掌控。 对了,她在人间的化名就叫李云北,不管李青霄是否同意,愣是冒充李家人,还挂靠在李长殷这一支的名下。 李家实在太大了,开枝散叶无数,一般人还真不好查证。 当然,小北也做好了应急的预案,如果被戳穿,那就改姓齐,叫齐小北,挂靠在齐大真人的名下。 实在不行,就叫姚北,挂靠在姚殷的名下。 反正是蹭到底。 说话间,苏玄洲一行人已经来到飞云关的城门前,只是与弟子樊梅花一个目光交汇,随即便把目光锁定在李青霄和陈玉书的身上。 “苏长老,久仰。”李青霄当先开口。 苏玄洲的脸上挤出几分笑意,向两人行了一个玄字甲八世界特有的礼节:“两位就是灵界来的使者?” 他的声音低沉厚重,富有感染力,在一定程度上冲淡了因为年老而生出的阴鸷气,的确很符合一个领袖该有的人格魅力。 李青霄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异世界当使者,驾轻就熟,更不必说他昨晚还与陈玉书又推演了一遍细节,无论苏玄洲如何开场,都有预案,此时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就算是吧,在灵界,没有使者这种职务,不过我们的确代表上仙,并带来了上仙的意旨。” “上仙。”苏玄洲不置可否,“不知上仙尊名?” 李青霄清了下嗓子,正色道: “上仙在过去,在现在,也在未来;祂是坐镇北方星宿的北宫玄武,也是守望南方星宿的女神赫诺克拉。 “祂居于三十三天之上,是传递天启、宣告救赎的首席使徒,代表无上意志的左手;祂诞生于洪荒时代,是紫霄宫讲道的见证者,化身太上道祖之眼。 “祂是支配死者世界和月亮的伟大主宰,也是执掌十二楼五城的天庭帝君,更是灵界一族毕生追求的天母与救主。” 沉默,寂静。 苏玄洲知道人间的官职会不断叠加,最终变成上百字之多,他没想到仙人的名头也是这样。 听这意思,这两人侍奉的上仙上面还有更伟大的存在。 苏玄洲一时间有点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 这套说辞算是真真假假,也不是李青霄总结出来的,而是出自小北的手笔。很显然,北落师门在漫长的岁月里做过很多事情,道门才三百多年的历史,而北落师门则远超三百岁,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她的确拥有多重身份,横跨多个领域和传说。 不过苏玄洲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所以才会亲自过来。 于是苏玄洲说道:“我们还是进城详谈吧,时间还有很多。” 李青霄无可无不可:“客随主便。” 苏玄洲深深看了一眼李青霄:“请。” 第八十三章 一试便知 换位思考,如果李青霄处在苏玄洲的位置上,也会抱有怀疑态度,这是人之常情。 现在的关键就是如何取信于苏玄洲。 李青霄打算以不变应万变,见招拆招。或者说,等着苏玄洲出题,他来解题。 来到飞云关中大概可以称之为城主府的所在,樊梅花屏退了闲杂人等,除了她本人之外,只剩下苏玄洲一行人和李青霄两人。 苏玄洲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且语不惊人死不休:“我知道魏断章没死。” 不等李青霄发问,小北已经主动解释道:“魏断章就是那个异客使者。” 李青霄不动声色:“不知苏长老想要表达什么?” 苏玄洲颇有深意道:“魏断章被我们以七把神剑分别刺穿四肢、心脏、丹田、泥丸宫,永世不得翻身。偏偏在我们七人分崩离析的时候,你们来到这里,自称是灵界使者,我免不得要多想一些。万一两位不是灵界使者,而是魔界使者,想要趁此机会放出魏断章,我若轻信你们,就成了天下的罪人。” 李青霄微微一笑:“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苏玄洲放缓了节奏,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想两位已经听说过我的一些事迹,许多人认为我是个野心勃勃之辈,我从不否认这一点,但人生在世,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爬得越高,就越没有退路。” 李青霄捧了一句:“高处不胜寒。” 苏玄洲继续说道:“这一路上有各种各样的困难,有各种各样的威胁,不择手段的对手,想要扳倒我的人,甚至是藏在暗中、我都不知道的敌人。五十年来,各种纷争从未停止,在当年的七人中,我是唯二幸存下来的人。” 李青霄奉承了一句:“可不同于八面玲珑的柳长老,苏长老一直奋战在第一线,从未退缩。” 苏玄洲笑了:“你这是抬举我了。我能幸存下来,是因为我知进退,明白不能单打独斗的道理,团结该团结的朋友,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这是必须搞清楚的问题,也是一个关于信任的问题。” 李青霄这次不予置评,只是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苏玄洲盯着李青霄:“我怎么能信任两位?这是个简单的问题,但在我的世界,这是最重要的问题。” 李青霄道:“我完全理解苏长老的顾虑,不知苏长老想要如何验证?” “口说无凭。”苏玄洲早有腹案,几乎没有任何的思考犹豫,“当年我跟随王执魁与魏断章正面交手,魏断章的奇异功法让我至今难忘,那是天下间从未有过的诡异手段,只可能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你们是不是魔界之人,一试便知。” 李青霄同样没有丝毫迟疑:“可以。” 陈玉书在小北专线中提醒道:“白昼,苏玄洲所说的奇异功法,大概率就是指天魔裔的浑沦气息,你不方便全力施展,还是由我出手吧?” 不是陈玉书小觑李青霄,事实就是如此,仙魔一体,如果把天魔裔剥离,只剩下人仙传承,那么李青霄未必是陈玉书这位天仙传承外加太平钱战士的对手。 李青霄没有逞强,同意了陈玉书的主动请缨,又对苏玄洲说道:“不知苏长老想要怎么试?是苏长老亲自出手,还是……” 苏玄洲一抬手:“守光。” 一名七境修为的男子应声出列,看起来比苏玄洲还要年长几岁,大概有五十多岁的样子。 “这是我的二弟子杜守光。”苏玄洲坐着没动,“也是我一众弟子中修为最高之人,就由他代我出手吧。” 杜守光只是一抱拳,没有说话,看来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 李青霄微微点头,对陈玉书道:“师妹,就由你与这位杜统领比试一番。” 陈玉书一挥袖,大小双钩凭空出现:“我用兵刃,杜统领没有意见吧?” 杜守光摇了摇头。 苏玄洲嘱咐道:“此番较技不是生死相搏,还是以和为贵,点到为止。” 李青霄没这么托大,只是说了“小心”二字。 众人来到城主府的校场,大概占地二十亩,若是两人收着点打,倒也足够了。 虽然苏玄洲本人是用剑的,但作为苏玄洲的弟子,杜守光的兵刃却是一把双手大刀。 要知道刀剑看似差不多,实则用法差别很大。 剑是直的,所以剑术的根本在于刺,算是冷兵器中的中等距离,不好近战。刀有曲度,反而算是近距离攻击,本质上是以身体为轴不断画圆,所以才有“缠头裹脑”的说法。 有一个十分着名的笑话,说是“夜战八方藏刀式”最终变成了自刎归天,为什么是藏刀而非藏剑?关键就在刀的弧度上面,剑是不擅长缠头裹脑的,自然不好与自刎沾边。 李青霄为什么最常用剑用枪而很少用刀,很大原因就是剑和枪都是直的,有许多刺的招数,还算有相通之处,刀反而距离稍远。 陈玉书的双钩最擅长断人兵刃,尤其是直来直去的兵器,对上有曲度的刀,反而不如剑那么好应付。 于是陈玉书的神色凝重几分,点亮了左手拇指、食指、中指上的三个指环,紧接着在脚下生出三个同心圆环,以陈玉书为中心,随着陈玉书移动而移动,就好似陈玉书踩着三重阵图。 这是天机堂模仿西洋光环体系开发的“阵图”系列。 再看陈玉书脚下的三个阵图。 第一个阵图是纯粹的光明,不断向周围发散出净化的气息,这种净化十分霸道,甚至隐隐传递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意味,凡是与它相性不合之物,皆要被除去,故而这种光明又有了极为强大的攻击性。而与它相性相合之物,则会得到极大的裨益和提升。 简单来说,削弱对手,提升自己。 正是“神圣净化与庇护阵图”。 第二个阵图不再是光明一片,而是血与火的颜色,仿佛因为杀戮而导致血流成河,正是“战争与征服阵图”。 这个阵图会进一步增强攻击能力、杀戮能力。 第三个阵图是青绿色,则是会反弹所受伤害的“荆棘阵图”。 因为是模仿开发,也就是盗版,所以连名字都没换,只是把光环改成了阵图,不过这些手段都与天魔裔没有半点干系。 更可怕的是,陈玉书戴了十个指环。 第八十四章 阵图与猴戏 虽然因为是仿制盗版的关系,在许多方面都无法与正版相提并论,尤其是上限方面远不如正版,但也十分惊人了,在三重光环,哦不,在三重阵图的加持下,陈玉书的近战能力得到大幅度加强。 如果有其他友军在这个阵图的范围之内,也会得到同样的加成——人仙传承除外,所谓人仙传承万法不侵,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固然不会受敌人神通法术的影响,但也不会受友方的增益,一视同仁。 此等天机堂的造物万般好,唯有一点不好,那就是续航能力不行。 因为是非正常运行方式,所以在转换过程中,有很多额外的损失,导致其当消耗远胜正版。 一旦指环中储备的神力消耗殆尽,就要重新充能,然后才能使用。 道门仿制“阵图”系列的本意还是将其作为一种军备进行大规模列装,不过黑衣人中多以人仙传承为主,增益相当有限,限制颇多。灵官甲胄本身就是消耗神力,再增加神力负担,那么续航会成为大问题。 道门不缺神力,可每个灵官所能携带的神力有限,不是每个灵官都能像高品灵官那样通过“惟道是从”直接远距离沟通神力储备。 偏偏对于不缺神力的高品灵官而言,这些“阵图”系列的上限摆在那里,无法与圣廷的正版相比,在高境界对战中难以发挥大用,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最终使得“阵图”系列成了道士们的小众物品,因为需求不够,无法大规模炼制生产,所以成本一直居高不下,价格方面也就让人望而却步,同样的价格,还是选择传统兵刃法器更为划算。 就算要买,也只是单个购买。问题也就在这里,光环也好,阵图也罢,单个的增益并不算大,因为其本质上是群体增益,而不是单体增益,且只有多重光环叠加,互相加持增幅,才能将威力发挥到最大,这进一步导致“阵图”系列的性价比降低。 只有陈玉书这种不缺钱的太平钱战士才会不看性价比,大量购入此类物品。 陈玉书之所以不激活十个阵图,把增幅吃满,主要原因有两点。 首先,这不是生死相搏,没必要如此。 其次,任务才刚刚开始,她如果现在就把神力消耗一空,那么后面再遇到强敌就会很被动,还是要合理分配使用。 所以陈玉书选择只激活了三个阵图。 与此同时,陈玉书并不手持双钩,而是任由其离手盘旋,又从须弥物中取出了一把连李青霄都未曾见过的长剑,虽然不是半仙物,但也是宝物品相,剑身上光华隐隐,显然是道门传统兵刃。 传统就是经典,经典永不过时。 这还不止,陈玉书又取出几道符箓拍在身上,拧开一个小葫芦,把里面的药剂全部喝下。 显然陈玉书是研究过的,如何把各种身外物的效果发挥到最大。 及至后来,陈玉书已经被各色光华笼罩,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影子。 因为是较技,不是生死相搏,再加上杜守光自持身份,无论境界修为,还是岁数,他都算是前辈了,所以没有抢攻,任由陈玉书在那里“猴戏”。 不过杜守光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怎么还没完了,他甚至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任由这个小姑娘这么搞下去,不会最后仅仅一剑就把他解决了吧? 这要传扬出去,他算是没脸见人了。 想到这里,杜守光终于不再装高手,选择挥刀打断陈玉书。 这一刀迅猛如雷,刀锋上生出类似罡气的存在,而且不断延展,刀身不过三尺,可气焰转瞬间已有丈许之长。 当杜守光一刀劈下的时候,气焰先刀锋一步触及环绕陈玉书的“阵图”。 这一刀朴质无华,却是纯粹力量、速度的完美结合,因其纯粹,所以强大。 战场上最是忌讳花里胡哨。 这些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极浮庭高手,绝不是纸糊的,修为相当扎实,进入末法时代的道门弟子也不过如此了,甚至作战经验方面还不如这些人,毕竟道门上次经历大规模战事已经是二十年前了,而这些人则是刚刚从战场上下来。 二十年足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这也是道门看不出太多战争创伤的原因,二十年足够一个婴儿长大成人,一代人的时间,就算是失去父母、子女、伴侣的人,二十年的时间也足以让他们去接受、面对、习惯,甚至遗忘。 毕竟时间是万能的良药。 陈玉书没有选择出剑,而是将这一刀“放”进了自己的阵图范围,“神圣净化与庇护阵图”立刻对异物产生强烈的排斥之力,使得刀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仿佛陷入泥沼之中,丈余长的气焰也被压制到只剩下半丈左右。 不过刀锋仍旧坚定地朝着陈玉书前进,将阻挡的光明一点点撕裂。 紧接着在“战争与征服阵图”的加持下,“碎玉钩”染上了一层血色,趁势绞住刀身,大钩向左,小钩向右,使得刀身咯咯作响,前进的速度更慢了,近乎凝滞。 除了苏玄洲和李青霄,其余人的神色都变得极为凝重。 这就是灵界使者的底蕴吗?仅仅凭借身外之物,就让杜守光连边都没摸到。 要知道杜守光已经是拥有“侠客”称号之人,仅次于“剑客”称号。 “剑客”追求的是武道极致,参悟造化,乃至窥探长生,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的武学已近乎于“道”,类似神通。 “侠客”则是登峰造极的人间武学,已经达到了人的巅峰。 简单来说,苏玄洲这种“剑客”是江湖秩序的建立者和仲裁者,他们通常是侠客的师辈或者祖师爷,超然物外,不直接管理具体事务,只是决定大方向,作为领袖和终极武力的存在。 下面就是杜守光这种“侠客”,他们是江湖秩序的维护者,是具体事务的决策者和执行者,威震一方。 极浮庭鼎盛时拥有七大“剑客”,魏断章死后,王昭明就是天下第一“剑客”,鲁狄则是天下第二“剑客”,所以极浮庭才能威震江湖,成为天下的盟主。若非极浮庭内讧,烈阳教根本不是对手。 杜守光虽然不是“剑客”,但在“侠客”中绝对不算庸手,甚至中等偏上。 以李青霄和陈玉书的境界修为来看,两人甚至不能算是“侠客”,只能算是“义士”,仅仅比沈砚这种“壮士”高一级而已。 按理来说,“侠客”对上“义士”,结果应该是一边倒,等级森严,难以逾越。可现在陈玉书无疑给他们上了一课,身外之物发展到极致,是可以抹平这些差距的。 杜守光显然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一向沉默寡言的他忍不住大喝一声:“开!” 随着碎裂声响,杜守光的大刀终于承受不住,断成两截。 不过“碎玉钩”也再无力阻挡杜守光,失去了血红色的光泽,震颤不止。 杜守光徒手近身到陈玉书的面前,一记朴实无华又势大力沉的铁山靠往陈玉书身上撞去。 陈玉书横剑身前,挡下杜守光,头上出现一个略显虚幻的头冠,以荆棘编织而成,布满尖刺。 这一撞纵然是把陈玉书撞得双脚离地,向后飘飞,可杜守光本人也受到了半数左右的反弹之力,这股力道不知从何而来,好似冥冥中凭空生出,杜守光不由连退三步,一步一个深深脚印,使得校场不住震动。 第八十五章 点到为止 正常情况下,陈玉书很难绞断杜守光的大刀,只是杜守光强行突破,两个力相互作用,这才让大刀不堪重负,当场断为两截。 这个结果有些出乎杜守光的意料,不过杜守光徒手同样不可小觑。 “侠客”一级号称人间武学的巅峰,剑法、刀法、枪法、掌法、腿法、拳法,无法不通。 杜守光被“荆棘阵图”击退之后,没有半分迟疑,脚下重重一蹬,踩踏出一圈蛛网状裂痕,借着这一蹬之力,再度近身陈玉书,改为出拳。 不同于人仙传承的拳意,杜守光出拳很快,拳影激荡,不知几百几千,仿佛暴雨倾泻。 陈玉书也稳住了身形,只是轻飘飘地点出了一剑。 剑的根本在于刺。 拳影虽众,但在质量上远不如人仙传承的拳意,声势虽大,但有徒有其表之嫌。 陈玉书的长剑一涨再涨,不是剑气,而是自长剑上延伸出一道虚幻剑身,长剑本身不过三尺,这个虚幻的延展剑身则有三丈之长,变成了各种意义上的长兵器。 不断变长的虚幻剑身贯穿了拳影组成的屏障,以点破面,先一步刺向杜守光的面门。 杜守光不敢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验证陈大小姐的太平钱硬不硬,只得避让,鼓起的气势也随之一泻千里。 此剑名为“流光影”,虽非半仙物,却是天机堂为天罡堂招标专门设计的新品,剑锋的威力与剑身的长度呈正比,剑身的长度取决于灌注其中的修为。还有一种变化则是生出重重剑影,剑影的威力与剑影的数量呈正比,剑影的数量同样取决于灌注其中的修为。 陈玉书作为天仙传承,一身真气化作真元,哪怕同为十成十的传承,天仙真元也较之地仙真气更为精纯,利用效率更高,而且陈玉书又通过符箓和药剂进一步强化,两者叠加,让她完全可以伤到七境之人。 杜守光的预感没有错,如果任由陈玉书“猴戏”下去,那么她真有可能一剑把杜守光击败。 当然,实战肯定不能这么打,别人不会放任陈玉书慢慢搞杂耍。 这就好比李青霄先把大荒之力和人仙拳意叠满再开打,同样能一招制敌,问题是叠不满。 “流光影”是一件很奇特的宝物,只是缺点同样很明显,最终没有被天罡堂采用,导致产量很低,成本居高不下。 当初天罡堂招标的时候,陈大真人也作为招标方的评议成员参与其中,陈玉书这次便是通过爷爷的人脉渠道才购得此剑。 寻常人就算有钱也买不到,这算是各种意义上的一手法宝,大多数人还是用二手法宝——对了,提到二手法宝…… 杜守光仓促避让,肩头还是被虚幻剑身的余韵扫中,衣甲瞬间被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渗出。 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两步,再看向陈玉书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有半分轻松,只剩凝重。 “好剑,好手段,不愧是灵界使者。”苏玄洲坐在校场边缘,两人交手的余波未能影响到他分毫,尽显“剑客”修为的雄厚。 陈玉书所用的各种手段都与当年魏断章截然不同,关键是陈玉书展现出的强大底蕴,凭借身外之物让“义士”可以挑战“侠客”,简直闻所未闻,的确不似此方世界能有的手段。 他倒不是贪图这些手段,对于“剑客”层次来说,多少有点华而不实,不过考虑到两人背后的上仙,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杜守光还想反攻,苏玄洲开口叫停,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众人听清:“好了,点到为止。 陈玉书闻言,手腕轻抖,三丈长的虚幻剑身瞬间收敛,“流光影”和“碎玉钩”收回须弥物中,唯有三枚指环变得黯淡许多。 她微微欠身,向杜守光道:“杜统领承让了。” 杜守光却是叹了口气,毕竟被一个年纪轻轻、连“侠客”都不是的小姑娘逼到这般境地,难免羞愧,不过没有气急败坏,抱拳道:“佩服。” 说罢,杜守光回到苏玄洲身后,垂手而立。 校场外一片寂静,苏玄洲带来的其他随从面面相觑。 不是震惊于陈玉书的实力,而是“义士”仅凭身外之物挑战“侠客”,实实在在打破了他们的一些固有观念,属于是认知受到了冲击,需要一定的时间来消化。 其实往前推几百年,人间主世界的身外物也没有如此发达,直到最近几百年以来,各种技术极大发展,可以说是日新月异,对于这些小世界来说,那的确是极大震撼。 这些小世界原住民不是不知道身外物的厉害,他们当然知道,但对于他们而言,此类身外物很少见,一般都是某种绝世神兵,或者是稀世珍宝。 这类物事不仅少见,而且绝对没有量产的可能,偶尔出现,也都属于特殊情况。所以在他们看来,某人身上有一件类似物事,那没什么问题,可如果太多,那就不合常理了,不是富不富的问题,而是有钱都没处买。 可道门最大的进步就是规范化、标准化、量产化。 除了顶级的仙物和半仙物,其他身外物都可以实现量产化,如果没有扩大生产,那么问题必然是性价比不高,没有量产化的必要。 再有就是消耗品方面,各种符箓、药剂,同样得到了极大进步,丹药不再仅仅是用来救命、突破境界,同时还能用以临时提升境界修为等等,相较于传统观念,做了极大突破。 对于固守传统思想的玄字甲八世界来说,这当然是有些不可思议。 本质上还是道门物质层面的极大丰富,才有如此底气。 一时全场静默,众人在震撼之余,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最终还是苏玄洲打破了沉默:“两位的确与魏断章不同,老夫也相信两位是灵界使者,毕竟这么多手段,老夫过去闻所未闻,想来是只应天上有。” 李青霄微微一笑,却是望向杜守光:“其实杜统领的武学也让我大开眼界,若是有机会,我们不妨交流一二,各取所长。” 杜守光微微点头:“好。” 第八十六章 合作与交易 小世界固然有小世界的不足,无法与人间主世界相提并论,但小世界也的确有好东西。 比如陈玉书的天仙传承,这是在人间主世界都近乎失传的东西,可偏偏玄字乙十六世界还有备份。 再说玄字甲八世界,这个世界没有朝廷,也没有道门这种大一统教派政权,而是江湖宗门诸侯割据。 江湖宗门与三教最大的不同在于信仰,后者同时还是个教派。 从道门的职务上就能看出来,掌观、掌治、掌府、掌宫、掌堂、掌道,最高领袖则是掌教,道门的信仰是道,太上道祖相当于先知。儒门也算是教派,一整套儒门经典便是教义,信仰是天理,至圣先师相当于先知。佛门就更不必说了。 这些江湖宗门难免利益至上,武力为尊。 这倒不是说道门就不利益至上、武力为尊了,而是说道门多少会有个遮掩,乃至教义、信仰、理念会限制对利益的追求和对武力的追捧,多少道门大人物,就因为太上道祖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还得表面上装个穷,更不敢妄开杀戮。 放在玄字甲八世界,就直接摆在台面上了。 既然武力为尊,那么最直观的武力就是武学,神通法术这玩意儿初学的时候类似戏法骗术,根本与暴力不沾边,要到后面才能显现出厉害。 所以玄字甲八世界走上了一条歧路,过分追求武学,乃至从武学中悟出“道”来,即武道。 这与人仙传承又不是一回事,人仙传承并不强调技击武学,更强调的是炼体,核心理念还是求长生,气力、气血都是求长生过程中的附带产物。 就算有好斗的人仙,不求长生,那也是一力降十会的路子,把身体练好了,别人打我一拳不痛不痒,我力气大,一拳打死别人,技巧的占比其实也不多,其中相当一部分还是发力技巧,而不是出招的技巧。 因为人仙传承八境之后,会有“人仙百相”,彻底摆脱躯体、血肉、骨骼、关节的限制,不再是模仿猛兽的动作,甚至可以直接变成猛兽,招数的意义已经不大了,更考验想象力。 再往上修炼,只要打不过,那就是力不够大,气不够盛,血不够厚,还得练。 所以人仙传承与武道完全是两码事。 从这个角度来看,玄字甲八其实走了内丹派的旁支,类似地仙传承,却没有地仙传承的各种仙家神通,拿着地仙传承的底子当成人仙传承来用。 可地仙传承有地仙传承的打法,支撑不起人仙传承以伤换伤的打法。 两个人仙传承互相捶打半天,都是见神不坏,不痛不痒。 可两个地仙传承如果没有神通护体,直接像人仙传承这么打,基本三两个回合就要重伤吐血,于是就开始发展各种武学技巧,争取让人打不到,经常是打个三天三夜,全都躲开或者防住了,最终看谁先把真气耗尽。 这条路不是断头路,若是有一两个天纵奇才,说不定又是一个澹台云,无奈这个世界的上限被锁死了,难免不上不下。 不管怎么说,这些武学还是有相当的价值。 来都来了,当然不能空手而归。 世上什么最有价值?是知识。 知识不是金银,你有一份知识,我有一份知识,彼此交换,我们每个人就有了两份知识。 这不是交易,而是分享。 道门当然全面领先,但也不能忘了至圣先师的教诲,三人行必有我师。 另一边,双方各自安顿后,苏玄洲也在与一众徒弟谈论此事,其实苏玄洲并没有外人想象中的那么强势,反而如他自己所说,深知不能单打独斗的道理。 毕竟在王昭明的麾下,怎么可能有强势的人,王昭明本人就是最强势的,说一不二,在他手底下必然是身段柔软。 “大家是什么想法,都谈一谈吧。”苏玄洲没有急于表明态度。 樊梅花略微沉吟,说道:“我觉得太巧了,‘魔界’的说法是我们从魔头延伸出来的一个推测,一个代称,怎么可能那个世界刚好就叫魔界?如果魔界是假的,那么灵界也不会真到哪里去,我觉得这里面有蹊跷。” 另一个文士打扮的“侠客”说道:“我倒觉得这些是细枝末节,魔界和灵界只是一个代号,就像人名,你可以叫张三,我也可以叫张三,大家都可以叫张三。其实魔界也好,灵界也罢,或者其他什么名字,天界、阴界、仙界,都可以,关键是这两个世界到底存不存在?” 苏玄洲的目光转向杜守光:“守光,你觉得呢?” 杜守光斟酌言辞,缓缓说道:“我觉得那位梅姑娘所用的许多东西,是我们造不出来的,比如她脚下类似光环一样的东西,应该与她手指上的指环有关,而且我注意到,她戴了十个指环,而她只用了三个,可见她还是留手了,真要生死相搏,我也不一定能占到便宜。” 苏玄洲微微点头:“还有她手中的剑,也与我们的兵刃大不相同。还有呢?” 杜守光道:“再有就是,这位姑娘应该是穿了甲的,我先前虽然只是撞在剑上,但自有隔山打牛的劲力,并没有能伤到她,应该是被甲胄吸收掉了。” 苏玄洲道:“剑、甲、指环,这么多东西,恐怕是当年的王执魁也没有这么富裕。其实还有一点,当年对上魏断章,他和那个东西给人的感觉是非人,莫可名状,而这位梅姑娘所用手段,给人感觉则是充满了烟火气,很有人味。两种手段不说水火不容,但也绝不能一概而论。” 先前那位文士“侠客”也插嘴道:“师父所言极是,这两个人比我们想象得还要神秘,那位梅姑娘所用的各种身外之物,都能与她的功法形成配合,这意味着是一整套架构体系,而非孤立存在,这种体系不是某个隐士高人就能建立,必然是一个门派十几代人才有可能搭建起来,据我所知,天底下绝对没有这样的隐藏势力。” 杜守光也道:“从这位齐先生与梅姑娘的相处细节来看,梅姑娘要听齐先生的,可见师兄犹在师妹之上,师妹尚且如此,师兄又当如何?” 文士补充了一句:“两个使者尚且如此,他们背后的上仙又当如何?” 苏玄洲最后总结道:“一个不存在于天下间的庞大势力,必然会像当年的魏断章那样深刻地改变天下格局,极浮庭走到今天这一步,到底是彻底衰弱,最终走向覆灭,还是再次中兴,乃至席卷天下,全看我们能否把握这个机会了。” 所有弟子都脸色严肃,望向师父。 苏玄洲下了决断:“所以,我们也该认真考虑双方的合作与交易了。” 第八十七章 七玄真箓 苏玄洲定下了调子,要在尽可能的情况下达成合作或者盟友的关系,不过现在接触时日尚浅,或者说刚刚开始接触,只能是有限度信任。 关于交易的事情,苏玄洲不打算亲自出面,而是让两个“侠客”级的弟子代为出面。 苏玄洲弟子众多,其中最让他满意的“侠客”级弟子共有四个,也就是排名最靠前的四个弟子,其中大弟子坐镇水云城,三弟子战死,剩下的两个弟子都被他带到了飞云关。 其中杜守光不必再说,还有就是那名文士,名叫汤若沐,排行第四,在以苏玄洲为首的东庭高层中充当谋士角色。 虽然苏玄洲不亲自出面,但这两人出面也是很大的诚意了。 汤若沐对陈玉书手中的指环很感兴趣,陈玉书倒是无所谓,将三枚已经耗尽神力的指环“赠送”给极浮庭,并顺便传授了凝聚神力的法门。 神力不同于真元、真气,主要来自香火愿力,理论上每个人都能产生香火愿力,境界修为越高,所产生的香火愿力数量越多,越是虔诚,香火愿力越是纯粹。 香火愿力的精纯程度决定了提取神力的多寡。正常情况下,三份香火愿力可以提取一份神力,而精纯的香火愿力只要两份就可以提取一份神力。 如何产生香火愿力,比较高端的有许下大宏愿,相当于提前消费,也就是借贷,那是佛门的绝学,陈玉书肯定不会。不过最基本的祈祷却是不难,诵经拜神,朝真降圣。 那么问题来了,没有信仰对象怎么办? 倒也简单,信自己就好了。 人仙本质上就是信自己,最终才在体内凝聚了身神,而身神又与本尊一般无二。 不过这种法子很原始,打个比方,一个人也可以熬硝制作火药,但大规模作战的时候就不能用这种纯手工的法子了。 靠自己产生香火愿力可支撑不了神国和金身,所以神仙传承还得靠大规模传教。可如果只是给这三个指环充能,凭借七境修为倒也够了,无非是花费的时间久一点,关键时刻能有奇效。 汤若沐则想得更深一点,极浮庭那么多弟子,若是能引导形成统一信仰,如此庞大的神力倒也不必局限于给指环充能。 关键在于他们没有应用之法,也就是神仙传承相关手段。 不过双方的合作刚刚开始,他们也不好直接提出深层次的要求,只能是徐徐图之。 作为回报,极浮庭这边则向李青霄和陈玉书提供了一套由王昭明传下的功法,名为“七玄真箓”。 当年魏断章横空出世,成为天下大劫,于是王昭明成为应劫之人,气运加身。 在此之前,王昭明出身闲云山庄,其父王闲云不过是江湖上“义士”一级的二流人物,某一日,王闲云在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一部“七玄真箓”下册,却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引来无数人觊觎。 王闲云得到“七玄真箓”之后,始终不能练成,因为“七玄真箓”分为上下两卷,上卷才是修炼真气的法门,下卷则是记载了七套不同的剑诀,没有对应的真气,根本无法修炼剑诀。 就在这个时候,九幽谷终于按捺不住,杀上门来,抢夺“七玄真箓”。 一场乱战,闲云山庄被灭满门,唯有王昭明带着“七玄真箓”跌落悬崖。王昭明大难不死,在山谷下食得异果,修为大增,转眼便超过了其父王闲云,待到王昭明走出山谷的时候已经是“侠客”一级的高手。 王昭明踏入江湖后,并未急于复仇,他知道九幽谷势力庞大,高手如云,虽然他修为大进,但仅凭一己之力也难以与之抗衡。于是王昭明改头换面,开始游历江湖。 在这个过程中,王昭明结识了一众伙伴。 鲁狄是第一个入伙的,当时鲁狄已经是江湖上名震一方的大侠,在“侠客”中超出了大侠的层次,可称豪侠,与王昭明一见如故,结为异姓兄弟,此后一直都是王昭明的好大哥。 也包括苏玄洲这个好朋友、好兄弟,两人算是不打不相识,脾气相投。 还有柳残雪这位红颜知己,其中的爱恨纠缠就更多了。 王昭明最终在一位江湖前辈的指引下得到了“七玄真箓”的卷册,神功大成,跻身“剑客”的层次。这才带领一众兄弟杀上九幽谷,尽灭当年仇家,并在九幽谷发现了七把神剑。 原来九幽谷先一步得到了这七把神剑,却苦于没有驾驭法门,只能将其留在山门之中,仿佛坐在金山之上要饭。 直到“七玄真箓”横空出世,九幽谷才后知后觉,原来要靠“七玄真箓”才能驱使这七把神剑,于是就有了灭去闲云山庄满门抢夺“七玄真箓”的事情。只是没想到这七把神剑连同“七玄真箓”上下两卷最后全都归了王昭明。 王昭明得到七剑之后,如虎添翼,罕有敌手。逍遥江湖,好不快活。 与此同时,魏断章尽败天下高手,独步当世,开始显露出一统江湖的野心。大门派虽然人多势众,但魏断章神出鬼没,许多掌门都遭了毒手,其中不乏“剑客”一级的绝世高手。 先前那位指引王昭明找到“七玄真箓”上卷的江湖前辈再次找到王昭明,言明只有七剑合璧才能战胜魔头。虽然王昭明可以同时驾驭七剑,凭借一人之力,也勉强能够七剑合璧,但比起魏断章还是差了一筹。 此时王昭明还是深明大义,将“七玄真箓”分别传授给七位伙伴,除了上卷的总纲都要修炼,每人专修下卷的一门剑诀。 最终七人七剑对上了骄纵不可一世的魏断章,凭借七剑合璧击败了这个大魔头。 至于极浮庭的人为何愿意拿出“七玄真箓”,道理很简单,下卷只有残篇,也就是先前苏玄洲所用的“紫极剑气”,另外六门剑诀暂时空缺,如果只是上卷,威力不显。 最关键的是七把神剑,分别刺穿了魏断章的四肢、泥丸宫、心口、丹田,随着魏断章一道被镇压。 少了七把神剑,“七玄真箓”的威力大降,多少有点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倒不如拿出来交易,还能彰显诚意,毕竟这玩意儿名义上是极浮庭镇派之宝。 极浮庭的算盘打得很精。 第八十八章 同往水云城 李青霄和陈玉书其实还算满意,他们两个估算了一下,所谓七把神剑应该是一套,七剑加起来算是一件半仙物,如此才能将一位八境高手置于死地。 这件半仙物的位格还要在“无相纸”之上,因为八境的王昭明也只是勉强驾驭,不能将其威力发挥到最大,必须集合七人之力才能催动到极致,那么大概率就是匹配九境之人的半仙物。 同一个等级下,人的境界有高低,要分个初期后期;道士品级有高低,同是二品太乙道士要分普通真人和参知真人,身外之物同样如此。 不要说半仙物了,仙物之间同样差距极大,从北落师门的定价就能看出来,高居榜首的“定日针”与排名末尾的仙物之间,所需要的功勋差了不止一倍。 “无相纸”本就是在半仙物中排名靠后的,如若不然,李青霄也不能在早期通过折扣价入手。 说到底,“七玄真箓”相当于半仙物的配套说明书,如今七剑不存,只剩下说明书,还是残缺不全的,那么意义已经不大了,倒不如拿来跟灵界做交易。 “七玄真箓”不全,没有关系,可以慢慢收集,徐徐图之。 李青霄问道:“‘七玄真箓’上卷齐全,下卷残缺,总共七门剑诀,分别对应王执魁和六位长老,且不说苏长老、王执魁、鲁大长老、柳长老,另外三位战死长老的剑诀岂不是失传了?” 汤若沐沉吟了片刻,方才说道:“倒也不能如此说,王执魁肯定有全篇的下卷剑诀,再有就是另外三位长老在云鼎城的居处中应该也有备份,或是在他们弟子的手中。” 李青霄道:“如果两位能拿到其他剑诀,我们也欢迎交易。” 汤若沐试探问道:“如此说来,两位贵客的家底是很丰厚了。” 李青霄道:“来得匆忙,身外物未必很多,不过我们两人还算是所学颇丰,难道你们对灵界的功法不感兴趣吗?” 杜守光颇为意动:“自然是感兴趣的。” 道门的功法早已开源,谁都可以学,只是学到什么程度,就要看资质、资源了。就好比儒门的科举,各种儒门经典就摆在那里,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考上进士。 比如“北斗三十六剑诀”,李青霄和李青岚的差距在哪里?不在于功法本身,而在于教育资源。李青霄只能靠自学,而李青岚却能得到李家宿老的手把手教学。 当然,还有北落师门直接灌顶的选项,那又是另外一个说法了。 李青霄的剑道水平相当有限,按理来说,到了六境修为,应该把“北斗三十六剑诀”修炼到登堂入室的水平,不过李青霄还停留在初窥门径的阶段,这还是修炼了剑经的结果。 不过这不妨碍李青霄知道剑诀的后续内容,是真是假,苏玄洲好歹是八境修为,自然能够分辨,只是能否练成,那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汤若沐想了想,应承下来:“关于另外几位长老的剑诀,我会想办法的。” 若是以前,这当然是一件难事,不过如今便算不得难事了。不是每个长老都像苏玄洲这般会教弟子,不成材的比比皆是。或者说,苏玄洲之所以能掌握极浮庭的精锐力量,关键就在这些好徒弟身上。 那些长老活着的时候,当然要给面子,可如今都已经死了,他们的后人弟子自然是翻不起什么风浪。 在弟子方面能与苏玄洲媲美的其实是鲁狄,不过在围攻王昭明的时候,鲁狄的弟子死伤惨重,鲁狄隐遁失踪之后,这些弟子没了主心骨,各自为战,不成气候。 至于王昭明的弟子,说来讽刺,倒有半数是死在了王昭明的手中,若非王昭明连自己的弟子传人都不放过,也不会这么快就失了人心。 总而言之,苏玄洲这一脉如今算是一家独大,自有底气。 李青霄问道:“对应王执魁的剑诀怎么办?” 汤若沐这次没有迟疑,直接说道:“无妨,王执魁还是有几位弟子的,已经投奔家师,如今就在水云城中,看在同门情面上,让他们默写一份自然不是难事。” 李青霄算了算,七门剑诀,战死的三位长老、王昭明、苏玄洲,已经可以搞定五门,剩下的就是鲁狄、柳残雪。 这门剑诀还是分配给陈玉书修炼。 首先,交易大头是陈玉书出的。其次,这个世界比较接近地仙传承,天仙传承作为地仙传承的上位存在,学起自然事半功倍。 至于李青霄,作为人仙传承,体内没有真气,修炼这个是自讨苦吃,性价比太低,他主要目标还是天魔裔方面,最好是异客造物如“太素金文法衣”那般可以直接使用。 李青霄也不太在乎,他的进境太快,不让陈玉书现在多学点,以后掉队了怎么办,小北还能投币升级,陈玉书可没这个功能。 一旦掉队,两人之间就会疏远,也许有一天,陈玉书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叫道:“大掌教!”那时候李青霄只能打一个寒噤,知道两人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在李青霄的宏伟蓝图中,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迟早要退下来,他作为白玉京前三巨头的最后一位,也将是白玉京后三巨头中的第一位。至于后三巨头,自然就是指他、陈玉书、小北了。 正当第一次交易顺利达成,宾主尽欢的时候,樊梅花匆匆赶来:“两位师兄,出事了。” 汤若沐微微皱眉:“什么事?” “水云城刚刚传来消息,好像与妙谛伽蓝有关。” “师父呢?” “师父他老人家接到传信后已经先一步动身返回水云城,并留下话来,让两位师兄和两位贵客也尽快前往水云城。” 汤若沐与杜守光对视一眼,并不掩饰忧虑,显然只要提到这个“妙谛伽蓝”,他们已经大概猜到会发生什么事情。 然后汤若沐又问李、陈两人:“不知两位贵客意下如何?” 李青霄道:“自当同往。” 第八十九章 妙谛伽蓝 从飞云关前往水云城,一路上有众多尸傀,不过苏玄洲刚清理过一次,短时间内其他地区的尸傀还未填补这块空白,所以还算畅通无阻。 就算有尸傀拦路,以一行人的实力而言,也算不得什么。 在路上,汤若沐向李青霄和陈玉书介绍了大概情况。 妙谛伽蓝也是雄踞一方的大门派,虽然较之鼎盛时的极浮庭、烈阳教差了不少,但总体来说,还是同一个量级。 烈阳教位于北方,妙谛伽蓝则位于南方,极浮庭刚好位于中间。 当初王昭明与鲁狄、苏玄洲等人围炉密谈,定下了“先北后南,先难后易”的策略。 极浮庭仅据中原,北有烈阳教,南有妙谛伽蓝,烈阳教基本一统北方,势力雄厚,若是放着烈阳教不管而直接南下攻打妙谛伽蓝,那么很容易遭到南北夹击,对于形势不利。 反过来,如果先攻打北方的烈阳教,妙谛伽蓝很可能作壁上观,因为妙谛伽蓝有一大特点,擅守而不擅攻,而且其内部分支众多,意见并不统一,本质上是个联合势力,如果仅仅是抵御强敌,自然可以奋不顾身,可如果是离开地盘进行远征,则会消极避战。 一句话,其风格便是擅长防守反击而不擅长主动攻坚。 王昭明等人料定,极浮庭北伐的时候,妙谛伽蓝不敢主动进攻,其内部必然会产生较大的分歧,互相扯皮,最起码不能第一时间发起进攻,等妙谛伽蓝内部统一了意见,极浮庭已经打下烈阳教,占据大势,妙谛伽蓝便不足为虑。 退一步万来说,就算妙谛伽蓝这次转了性,在第一时间便主动发起进攻,其进攻能力也是一言难尽,王昭明亲自坐镇云鼎城,可击退来犯之敌。 烈阳教就不同了,擅攻而不擅守,又是教主一人独断,若是放着烈阳教不管,唇亡齿寒,烈阳教肯定不会坐视妙谛伽蓝灭亡,必然第一时间对极浮庭发动进攻,到时候极浮庭困顿于擅长防守的妙谛伽蓝城下,又遭烈阳教的夹击,形势便万分危急。 后来的结果倒是不出所料,妙谛伽蓝只是试探性发起进攻,发现碰壁之后,便立刻龟缩起来。 另一边,烈阳教遭遇突袭,猝不及防之下被极浮庭打得节节败退,几乎命悬一线,直到极浮庭兵临烈阳教总坛城下才第一次被挡住前进的步伐。 如果不出意外,便如王昭明所谋划的那般,极浮庭拿下烈阳教,占据北方和中原,再无后顾之忧,就算妙谛伽蓝擅长防守,也不过是久守必失的局面。 一旦极浮庭鲸吞烈阳教和妙谛伽蓝,那么其余割据势力便可传檄而定。 不过还是出了意外,就差最后一口气,极浮庭没能拿下烈阳教,反而爆发了内讧,被烈阳教反推,一路打过飞云关,兵临水云城下。 两位长老战死,一位死在了烈阳教的总坛城下,一位死在了水云城。 不过烈阳教在先前的极浮庭突袭之下,同样损失惨重,受阻于水云城后,难以为继,不得不退回北方。 哪怕在这种情况下,妙谛伽蓝都没有出兵与烈阳教南北夹击,而是作壁上观天下变。不是没有明眼之人,只是明眼之人说了不算。 当然,妙谛伽蓝高层的想法也不能算错,如果妙谛伽蓝与烈阳教联手打下了极浮庭,那么接下来就是妙谛伽蓝直面烈阳教了,妙谛伽蓝打得过烈阳教吗?烈阳教恢复元气之后,难道不会生出南下的念头?倒不如让极浮庭挡在前面! 极浮庭看似差了一口气,其实就算极浮庭打下了烈阳教,该内讧还是内讧,一旦王昭明出事,极浮庭仍旧守不住刚刚打下的地盘,极浮庭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就如当年祖龙离世之后所面临的局面。 现在的情况就是,极浮庭与烈阳教停战议和,虽然极浮庭元气大伤,但明面上的势力仍旧不容小觑,算上鲁狄,还有三位“剑客”级的绝世高手。 王昭明到底是什么结果,外人也无从得知,考虑到王昭明过去的昭昭天命、气运在身,生死不明多半就是没死,万一让极浮庭缓过这口气怎么办? 妙谛伽蓝在这种背景下,又决定主动出击了,倒不是妙谛伽蓝胆子大了,而是此时的极浮庭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可以说是极浮庭建立以来最虚弱的时刻,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就不知道下次要到什么时候了。 妙谛伽蓝的野心也不大,只要拿下西庭的逍遥宫,进可攻,退可守,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柳残雪面对来势汹汹的妙谛伽蓝,可没有王昭明的自信,无奈之下只能求援于苏玄洲。 不管怎么说,此时还是要一致对外,苏玄洲也想借着这个机会把手伸到西庭的地盘,他匆匆赶回水云城就是为了此事。 李青霄听完汤若沐的介绍之后,好一阵无言,妙谛伽蓝的战略总是给他一种大聪明的感觉,甚至有点抽象。 烈阳教进攻的时候怕把极浮庭打死,不愿意直面烈阳教,所以选择按兵不动。烈阳教退兵之后,又觉得极浮庭虚弱无力所以跳出来搞事。根本目的是想把极浮庭限制在一个不能死又不能太强的境地之中。 想法不能说错,只是太过冒险,容错率太低,就像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玩脱。 眼下的极浮庭当然不能怎么样,守住逍遥宫就算胜利,可世事无绝对,打蛇不死,万一极浮庭又东山再起,倒霉的就是妙谛伽蓝了。 当年的儒道之争,心学圣人在世时,刚刚镇压了道门发动的起义,或者说儒门视角下的叛乱,打得道门溃不成军,几乎一盘散沙,儒门还是如日中天。 可谁又能想到,心学圣人飞升的短短四十年后,局势竟然为之一变,道门卷土重来,一举夺取了天下,直至今日,儒门已经沦为道门的附庸。 当然,几十年后的事情与李青霄无关,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帮助极浮庭守住逍遥宫,换取苏玄洲的友谊,再通过苏玄洲进入神山云鼎城。 很快,水云城便遥遥在望,虽然名字听起来很温婉,还有几分仙气,但李青霄不得不赞叹一声,好一座雄城,易守难攻,难怪烈阳教在这里折戟沉沙,不得不停战议和。 第九十章 六枚长老令 遥遥望去,水云城便如一头蛰伏于天险之间的巨兽,静卧在飞云岭与天水河的交汇处。 城墙并非传统的夯土包砖,而是以巨石砌成,经糯米石灰浆浇灌,层层叠叠,高达八丈有余,厚逾三丈,墙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坑洼,那是历次大战留下的痕迹,无声诉说着这座城的坚韧。 城墙之上,箭垛密如鱼鳞,不同于落云镇的棱堡结构,这里同样颇为古典传统,每隔六十步便矗立着一座四层箭楼,楼顶设有了望台,箭楼之内,藏着绞车床弩,威力极大,未必能对“义士”产生有效杀伤,可“义士”之下的普通“壮士”却很难正面抵挡。 当然,如李青霄这种防御拉满的五境肯定不能一概而论。 城内格局森严,依地势分层而建,错落有致却不显杂乱。 靠近城墙的外围,营帐连绵,旗帜猎猎。往城内深处,便是衙署、粮仓与民居,青瓦连片,街巷均为青石铺就,平整宽阔,暗藏壕沟与暗门,便于战时巷战与兵力调动。粮仓建在城内最高处,地势险要,由精锐巡卫日夜看守,囤积着大量粮草,足以支撑城内军民长期坚守。 衙署则气势恢宏,飞檐斗拱,是苏玄洲处理东庭事务的所在,门前巡卫肃立,守卫森严。 有杜守光和汤若沐的引领,没有任何阻拦盘问,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东庭的最高权力中心。 这里和整座城的风格一脉相承,都保留着大量战时体制的痕迹,说得文艺一点,似乎还残留着硝烟的味道。 来到苏玄洲的书房,房子不大,除了一张书案,就是几把接待客人的椅子,墙边的书架上没有书,只有杂乱堆放的战报,贴满了各种标签,在书案后的墙上还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 一看便知,这里不仅是书房,还是一个小型的作战会议室,所谓大事开小会,战事最紧急的时候,自然不会找一大帮人群策群力,那样没有任何保密可言,而是在三五人之间定下各种战略。 苏玄洲正坐在书案后,除了苏玄洲外,还有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看上去得有六十岁开外,快能做苏玄洲的爹了,正是苏玄洲的大弟子。 这就是不禁止返老还童的坏处,年龄辈分全靠猜,师父不像师父,徒弟不像徒弟,所以道门严格禁止过分返老还童。 而且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同辈分之间要有一个明确的界限,比如大掌教、李元会、李青玄祖孙三代,必须一眼让人看出是三代人,所以大掌教是七十岁左右的样子,李元会是五十岁左右的样子,李青玄则是三十岁左右的样子。 齐大真人是例外,她不守的规矩多了,不差这一个。最起码她遵守了不许过分返老还童的规矩,保持着中年女道士的相貌,而不是个半大孩子,至于不成文的规矩,不好苛求太多。 北落师门、殷大白、李长殷、姚殷也不在这个范围内,因为她们不算严格意义上的道门之人。 根本原因在于政治是很严肃的事情,要有仪式感,如果连表面上的严肃都做不到,那么内在就更不用说了。 李青霄在心里默默吐槽着这对师徒,面上半点不显,和陈玉书坐在了右边的椅子上,而苏玄洲的徒弟们则是按照入门顺序依次坐在左边的椅子上。 “想必两位少侠已经了解情况。”苏玄洲首先开口道。 在玄字甲八世界,“侠”自然是尊称,虽然李、陈两人只是“义士”级别,却展现出“侠客”的实力,用“少侠”称呼便再合适不过。 李青霄道:“在来水云城的路上,两位统领已经悉数告知。” “世道艰难,王执魁和大长老先后出事,其他几位长老不幸陨难,柳长老又是个不顶事的,如今这万钧重担竟是全都压在了师父的肩上。”苏玄洲的大弟子感叹了一句,半白的头发丝毫不乱,嘴角笑着,眼中却无笑意。 汤若沐适时说道:“我来介绍,这位是我们的大师兄崔铁石。” 李青霄微笑道:“久仰。” “不敢。”崔铁石脸上带着礼貌性的笑容,转望向苏玄洲,等待苏玄洲接下来的话。 “两位少侠,具体情况其实得分两层说,他们说的只是第一层,还有第二层,你们要理解了,然后再做决定,我不强求。”苏玄洲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这是极浮庭的长老令,总共有六枚,只要凑足四枚,就能进入云鼎城。” 李青霄心中微微一动:“苏长老的意思是……如今的云鼎城不能正常出入?” “正是。”苏玄洲看了李青霄一眼,“王执魁的事情,我现在想起来也有些惋惜。当初我们五人齐上云鼎城与王执魁当面对质,本来只是想把道理说明白了,可没想到越说越僵,最终大打出手……” 一位长老战死在北伐烈阳教的途中,所以只有五位长老齐上云鼎城。 苏玄洲一顿:“王执魁的事情发生后,烈阳教南下,我们三人离开云鼎城御敌,只剩下鲁大长老留守云鼎城,可没想到鲁大长老竟然封锁了云鼎城,起初是只许出不许进,后来更是完全隔绝。” 一位长老死在了王昭明的手中,再除去留在云鼎城的鲁狄,最终只有三位长老离开云鼎城。 李青霄试探问道:“如果我所料不错,苏长老的手中应该有三枚令牌。” 苏玄洲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哪三枚?” 李青霄道:“除了苏长老本身持有的长老令,还有一位长老战死在水云城,他的令牌自然落在了苏长老的手中。再有就是,死在王执魁手中的那位长老的令牌。” 苏玄洲没有否认:“齐少侠好心思,老夫手中的确有三枚令牌。其余三枚令牌分别在鲁大长老、柳长老、烈阳教的手中。” 李青霄道:“如此说来,还差最后一枚令牌,烈阳教远在北方,又是接连大战,只怕是不好讨要,那么就要从柳长老身上着手了。” 其实局势已经洞若观火,作伪便无必要,苏玄洲也不掩饰,十分推心置腹:“我本来的打算,不使用点铁腕是不行的,不过如今局势变化,倒是不必撕破脸皮,大可借妙谛伽蓝之手,迫使柳长老主动把长老令交出来。柳长老见风使舵,知道轻重。” 李青霄接着说道:“交换条件便是帮助柳长老守住逍遥宫?” “正是。”苏玄洲深深望了李青霄一眼,“两位想要代表上仙评估魏断章的情况,必须进入云鼎城,我们如今也是道同可谋,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李青霄与陈玉书对视一眼,然后说道:“我们自当与苏长老同往逍遥宫,齐心协力,合作共赢。” 第九十一章 逍遥宫与锦花宫 苏玄洲道:“那就说正事,妙谛伽蓝这次阵仗不小,所以还是老规矩,我亲自出征,铁石。” 崔铁石应道:“在。” “你留守水云城,传令梅花,让她放出游骑,严密监视烈阳教的动向。” “是!” “守光,若沐。” “在。” “你们两个先行一步,率军驰援逍遥宫。” “是。” “两位少侠,你们与我一道去见柳残雪,如何?” 一直没说话陈玉书开口问道:“我还有一事不解。” 苏玄洲道:“梅少侠请问。” “柳长老应该也是‘剑客’,苏长老似乎并不把柳长老放在眼中,是否有轻敌之嫌?” 苏玄洲闻言不由一笑:“梅少侠有所不知,同为‘剑客’,也有高下之分。就拿大长老鲁狄来说,未曾遇到王执魁之前就已经威震一方的江湖豪侠,哪怕没有‘七玄真箓’,跻身‘剑客’也是迟早之事。跻身‘剑客’之后,更是仅次于王执魁之人。 苏玄洲微微一顿:“至于柳长老,我这位柳七妹,不仅在我们七人中年纪最小,而且基础最差,本是无缘‘剑客’,这辈子顶天就是一个‘侠客’,未必比得过我这几位弟子。不过王执魁偏心于她,为她遍寻灵丹妙药,又与她双修,硬是把她捧上了‘剑客’实力。” 陈玉书已经懂了:“纸糊的‘剑客’,自然是不如苏长老远甚。” 苏玄洲道:“非是老夫自夸,仅以实力而言,老夫在极浮庭位列第三,仅次于王执魁和鲁大长老。柳残雪则是排名末尾,之所以其他三位长老战死而她完好无损,不是她多么厉害,只是因为王执魁偏心于她,让她负责后勤罢了。” 陈玉书微微点头:“我没有问题了。” 她之所以有如此一问,只是觉得苏玄洲直接去见柳残雪太过冒险,万一是个圈套呢?别看陈玉书年轻,自小耳濡目染,对这些“斗争”的事情并不陌生。 自古以来,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就是宴会、议事。 大玄之乱的前面还有一个三师之乱,其实国师和大玄皇帝是先以议事的名义搞宫变,失败之后才逃离玉京开始全面叛乱。 王昭明也是中了这一招,被五大长老用议事的方式拿下了。 不得不小心。 既然苏玄洲觉得问题不大,那是最好。 苏玄洲示意汤若沐进一步说明。 汤若沐来到地图前,指着地图介绍道:“逍遥宫位于极浮庭与妙谛伽蓝的交界处,是月水、巴水交汇处的重要津渡,扼守月、巴水运,西连天水平原,南逼蓝江,是我们极浮庭与妙谛伽蓝长期拉锯的战略要地。” 崔铁石插口道:“逍遥宫名为宫,实则为城,城垣坚固,城外有护城河与月水支流环绕,且水网交错,易守难攻。一般情况下,逍遥宫常驻八百人左右,这次妙谛伽蓝进犯人马有三万之众,开战之后,西庭方面已经陆续派出八千援军,不过形势仍旧不容乐观,我们的精锐在与烈阳教的两场大战中损失严重,其余都集中在水云城中,西庭尽是些老弱残兵,所以杜师弟和汤师弟会从水云城抽调三千精锐驰援逍遥宫,以解燃眉之急。” 苏玄洲接过话头:“至于柳长老,她如今并不在逍遥宫一线指挥,而是在西庭的锦花宫。这是王执魁为两人专门修建的安乐窝,宫内遍植各色花卉,不像我们的水云城,到处都是军械。” 李青霄点评道:“这位柳长老倒是个狠心人,王执魁这般对她,可她在关键时刻还是站到了王执魁的对立面。” 苏玄洲冷笑一声,显然很是不齿柳残雪的为人。 在他看来,谁都可以反对王昭明,唯独柳残雪不行。 到底是为了大义,还是为了利益,柳残雪自己清楚。 对于李青霄来说,柳残雪显然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关键人物,无论是进入云鼎城的最后一枚长老令,还是“七玄真箓”下卷残篇,都与她脱不开干系,这锦花宫都是非去不可。 苏玄洲最后说道:“如果没有意见,那就各自准备吧。” 毕竟三千人开拔,不能说走就走,涉及方方面,尤其是携带的军械和粮草。 这方面主要是汤若沐负责,杜守光不管事,他一般充当打手的角色。 李青霄叫住了杜守光,打算继续未完成的交易。 杜守光很上心,当即找到大师兄崔铁石,询问关于“七玄真箓”下卷的事情。 因为此事已经得到苏玄洲的首肯,崔铁石也没有故意为难,只用了两个时辰的时间,便拿来两份剑诀,分别是“绿极剑气”和“白极剑气”。 其中“绿极剑气”对应那位战死在水云城的长老,“白极剑气”则是对应王昭明,是为七大剑气之首。 王昭明本人当然是七剑皆通,不过他传给弟子的则是他在七剑合璧时所用的“白极剑气”。 除此之外,“青极剑气”对应柳残雪,“赤极剑气”对应战死在烈阳教总坛的长老,“黄极剑气”对应被王昭明击杀的长老,“黑极剑气”对应大长老鲁狄,同时“黑极剑气”也是仅次于“白极剑气”的第二剑气。 除了“青极剑气”,其余三门剑诀都在云鼎城中。 作为交换,李青霄拿出了“北斗三十六剑诀”的基础功法“玄微真术”,按照道门的标准,算是上成之法,共分十二篇,内篇有四,外篇有六,奇门篇有二。 “玄微真术”之于“北斗三十六剑诀”,便如“小殷棍法”之于“齐天棍法”,“澹台拳意”之于“三世圣拳”。 李青霄练过一段时日,不过在李青霄彻底转为人仙传承之后,那点“玄微真术”就彻底荒废掉了,其本质上还是地仙传承的功法。 如今李青霄修炼了“紫霄拳意”,自然是看不上“玄微真术”。陈玉书就更不用说了,她有“大品天仙诀”,谁能比得过她。 不过崔铁石和杜守光很满意,认为李青霄非常有诚意。 杜守光还是个厚道人,甚至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当场许诺,等去了云鼎城拿到另外三门剑诀,再赠送一门剑诀,就当补差价了。 这让崔铁石暗暗摇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位二师弟还是太忠厚了。 第九十二章 凡胎难飞 随着李青霄收集到的“七玄真箓”越来越齐全,“天变图”给出的信息也越来越完善,部分信息是“天变图”根据已知信息推算得出,准确率九成九。 以道门的标准来看,“七玄真箓”上卷和下卷加起来也就是上成之法,七门剑诀单独拿出来,顶多是中成之法。不过搭配七剑之后,能够发挥出大成之法的威力。 “天变图”根据剑诀推算,七剑本身应该只是中品半仙物,每一把剑单独来拿出来只能算是宝物品相,可如果配合“七玄真箓”,七剑合璧,就能发挥出上品半仙物的威力,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唯一的问题是想要修炼到七剑合璧,八境尚且不够,最起码得九境才行,对于境界修为的要求比较高。 苏玄洲之所以大大方方分享“七玄真箓”,是觉得谁也拿不到七剑,毕竟都插在魏断章身上,防止魏断章诈尸。 不过李青霄就要给这老小子上一课,当年我能从“黄天”的眼皮子底下带走“黄神越章之印”,如今也能从你眼皮子底下拿走七剑。 这就是北落师门给的底气。 半仙物之间的高下之分其实很简单。 陈玉书的“玄圣牌“和李青霄的“无相纸”都算是下品半仙物,使用门槛很低,更像是个大号“玩具”,颇有奇思妙想,在高境界的交手中所能发挥的作用有限。 “功烛杖”这类半仙物就是典型的上品半仙物,十分接近仙物,哪怕是到了仙人境界,同样大有用处,不过同样门槛很高,要搭配专门的配套功法“长生天根本法”——此长生天非天外异客“长生天”。 类似的还有“青云”“紫霞”,要对应修炼“龙虎剑诀”“五雷天心正法”。 随着李青霄的境界越来越高,实力越来越雄厚,他已经不再满足于活下来或者完成任务那么简单,而是打算尽可能地从当前世界攫取利益。毕竟不能总指望着死例银过活,还得发展副业,马无夜草不肥。 反正李青霄看出来了,单纯靠每次奖励的功勋兑换“定日针”,要到猴年马月了。 如此一来,在壮大自身的同时,还能加强团队建设——虽然他的团队算上他自己也才三个人,更像是一家三口,但贵精不贵多。 接下来就是前往锦花宫,见柳残雪。 王昭明的红颜众多,不过他最重视的还是柳残雪,柳残雪出身高贵,王昭明当年上门提亲,还被为难了一番。 说起这个,也是固定保留节目,当年还未发迹的齐大掌教第一次去张家,同样被张家人好生为难。后来齐大掌教也想过,若是有朝一日,齐大真人有了意中人,他是好好说话呢,还是也搞一点这种俗套戏码? 后来齐大掌教想通了,就齐大真人这种混世魔王的性子,不去祸害别人不错了,哪里用他来扮恶人,不必担心她所托非良人,她不必托付,而且她就是最大的不良人。 当然,齐大掌教这辈子也没等到那一天,齐大真人横行道门近百年,没有一个想不开的,齐大真人也没这方面的心思,所以齐大真人和李青霄一样,都是练童子功的。 说回柳残雪,能为难当时已经在江湖上崭露头角的王昭明,可见柳家底蕴深厚,如今的西庭倒有一半是柳家支撑起来的。 这次去锦花宫相当于去柳家的大本营。 苏玄洲颇为自信,决定双管齐下,他抵达锦花宫开始谈判的三天内,东庭的援军就要进驻逍遥宫。 在汤若沐的指挥下,水云城的人力物力被迅速调动起来,三千人整装待发。 这些人只是正兵,也就是巡卫,还有近万人的辅兵,不负责战斗,只是负责后勤。 因为这个世界缺少制作须弥物的特殊原料,又没有发展出飞舟和各种先进交通工具,所以各种物资都只能靠人力畜力进行运输,从水云城到逍遥宫,最快也要三天时间。 苏玄洲这边却发现一个非常尴尬的情况,苏玄洲会飞,陈玉书也会飞,唯独李青霄不会飞。 偏偏李青霄还是个人仙传承,万法辟易。鬼仙传承、神仙传承的神通法术无法生效,正是携凡夫难脱红尘。 天仙传承和地仙传承勉强可以带着飞,却要大费力气,陈玉书最多带着李青霄飞个几里地,那还不如李青霄直接跑两步呢。说句不好听的,打斗的时候,一拳退出去几百丈,也就是这个距离,还飞个什么劲。 七境修为的天仙传承可以腾云驾雾,不过还是载不动人仙传承。要到九境之后,学会放逐就省劲了,小世界一关,直接走你。 别看苏玄洲是八境修为,他也犯愁,虽然他不知道五仙传承的具体划分,但客观事实摆在这里,因为人仙传承万法辟易的特性,实际重量不大,一匹马就可以承载,玄学意义上的重量很大,扛着这么块顽石飞行,就像背负小山,又累又慢。等飞到锦花宫,他累个半死不说,还快不到哪里去。 所以最后决定,迁就不会飞的李青霄,三人徒步过去。 不过这种特性也成功引起了苏玄洲的好奇,先前的交易,苏玄洲都是让徒弟们去办,他的事多,他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 李青霄的这门功法显然与“玄微真术”之流完全不同,不是品质高低的区别,而是路径上的不同。 苏玄洲还想更进一步,免不得要触类旁通。 “剑客”之上有“剑仙”,属于传说中的境界,几百年间没有人能达到此等境界,魏断章勉强算是此等境界,不过是靠着那个东西,其本身还是“剑客”一级。 苏玄洲能开出的价码肯定远远高于他的弟子,玄字甲八世界这么多年也不是只有一部“七玄真箓”。 远的不说,烈阳教跟极浮庭打得有来有回,肯定有自己的那一套东西,乃至苏玄洲这些人也都有自己的玩意,只是后来才学了“七玄真箓”。 只是很可惜,“人仙炼窍法”是北落师门直接灌顶,花了李青霄两万功勋,李青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无法进行交易。也许等李青霄跻身真正的人仙境界后,可以反过头来重新整理一份。 苏玄洲得知是上仙直接灌顶后,倒是没有不信,只是略感失望,感叹一声不愧是上仙。 至于“紫霄拳意”,李青霄倒是知其所以然,毕竟是严大真人亲自教出来的,可门槛太高,人间主世界都没几个人能修炼,更不必说这个世界了,怕不是别人要怀疑这根本是不可能练成的功法。 陈玉书的“大品天仙诀”同样属于灌顶,无法拿出来交易,虽然陈玉书还有几门花里胡哨的上成之法,但苏玄洲未必看得上,毕竟八境修为放在人间主世界也算是高人了,不缺上成之法。 李青霄倒是由此发现了一个商机,穿越两个世界当二道贩子,倒买倒卖,有没有搞头? 这跟小北的生意还不一样,小北主要是回收二手法宝,介于收破烂和当铺之间的生态位,还承担了部分销赃的职能,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都敢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也无所谓,她不怕这个,只要能卖钱就行。 不过李青霄很快打消了这个主意,因为人间主世界对这些小世界基本没什么需求,小世界也不富裕,不存在遍地是灵药矿石等原材料,“大品天仙诀”这种东西还是太少了,可遇不可求,主要看运气。 至于从人间主世界拿点不入流的工艺品就能换金银、矿石、灵药,也是痴心妄想。 小地方的人并不傻,苏玄洲这老小子就知道什么才是好东西,陈玉书的指环都不动心,一眼相中了李青霄的“人仙炼窍法”,纯纯不见兔子不撒鹰。 就是不知道柳长老是否对交易感兴趣。 第九十三章 残雪玉明 真正来到锦花宫,方才知道苏玄洲所言不虚。 这里的格局与蓬莱岛有点相似,蓬莱岛是以八景别府为中心,逐渐扩建出一座没有城墙的城池。 锦花宫也是如此,其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庄园,后又以这座庄园为中心,不断扩建,形成了一个建筑群,遍植花卉,就这么平铺在天水平原上。也幸亏苏玄洲守住了水云城,否则这些精致半点保不住,都要沦陷于烈阳教的铁蹄之下。 三人抵达之后,西庭方面安排了隆重的欢迎仪式,柳残雪亲自出迎,还带了二十四个美貌侍女,个个白衣如雪,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办丧事呢。 当然,李青霄是有话说的,他的那个白衣其实有金文,只是不明显,要不怎么叫“太素金文法衣”。 不过相较于这些侍女,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柳残雪,身着一袭月白绣浅碧缠枝锦花的广袖宫装,其表面隐现微光,腰间系一条玉色的窄绦,脚上是一双素色软缎绣鞋,鞋头缀着两瓣小小的玉兰花饰。 从面容上来看,这位柳长老驻颜有术,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身姿高挑,举手投足间带着执掌一方势力的从容,神态略显清冷,透着几分傲慢,毕竟是柳家大小姐,又差点做了王昭明的正宫夫人,如今还是西庭之主,算是神通广大的贵妇人了。 苏玄洲有些不以为然,作为一个寒门出身之人,顶看不上这一套。 不过提到正宫夫人,王昭明最后没有迎娶任何人,最多保持着定亲的状态——都是红颜,没有正宫。 此时王昭明气候已成,柳残雪也无可奈何,不知她决心站在王昭明的对立面,是否有这方面的因素。 柳残雪觉得王昭明对不起自己,她背叛王昭明是对坏男人的报复。苏玄洲觉得柳残雪恩将仇报,贪心不足,明明是为了利益还想立牌坊。这两人的分歧早就埋下。 见到苏玄洲,柳残雪褪去清冷,露出热络的笑容,喊了一声:“苏三哥。” 当年七人结义,按照年龄排序,鲁狄最大,苏玄洲排第三,王昭明排第六,柳残雪排第七。 苏玄洲也收起不以为然,笑着回应道:“七妹。” 陈玉书在小北专线中点评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兄妹七人的感情牢不可破。” 李青霄也不客气:“其实是吹弹可破。” 作为局外人,李青霄无所谓这些恩怨情仇,他更多还是考虑如何把利益最大化。 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三哥怎么来得迟了?我还以为三哥昨天就能到。” “路上遇到点事情耽搁了。” “这两位却是有些面生,难道是三哥新收的弟子?” “齐少侠和梅少侠是我的贵客,以后有时间我再慢慢介绍,我们还是先谈正事吧。” “请。” 在柳残雪的引领下,一行人往锦花宫行去。 “我已经设下宴席,为三哥接风洗尘。” “七妹有心了。” 进到宴厅,分而落座,侍女们则侍立在侧。 苏玄洲注意到柳残雪的身旁还有一人,却是面生,关键是修为不俗,较之自己的几个弟子也丝毫不差,不由问道:“这位是?” “忘了向三哥介绍,这位是太白剑派的周先生。”柳残雪道,“太白剑派世居东海之滨,少在中原行走,故而周先生声名不显,三哥也未曾见过。周先生这次路过锦花宫,与我一见如故,我特意将周先生留在宫中几日,略尽地主之谊。” 苏玄洲见此人大约四十岁左右的样子,皮肤白皙,相貌清奇,却是个美男子,不由心中鄙夷。什么一见如故,什么地主之谊,怕不是养的姘头面首。 周先生端起一杯酒,说道:“晚辈太白剑派周玉明,久闻苏长老大名,威震中原,自王执魁和鲁大长老失踪之后,苏长老便是唯一能与烈阳教的教主相抗衡之人,今日得见天颜,三生有幸,晚辈敬苏长老一杯。” 伸手不打笑脸人,周玉明姿态摆得很低,苏玄洲也不好故意为难,故而也举起一杯酒,说道:“不敢,不过是些虚名罢了。” 周玉明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底一照。 苏玄洲迟疑了一下,也将杯中酒饮下。 柳残雪亲自执壶为苏玄洲倒酒:“三哥,我极浮庭自立派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危险的局面,先是烈阳教大举南下,本派自王执魁以下,或是殉派战死,或是不知所踪,如今只剩下你我二人苦苦支撑局面。继而妙谛伽蓝又起邪念,来势汹汹,小妹自知德薄才疏,不堪重任,故而今日极浮庭存亡荣辱,皆系于三哥一人之手。” 这话却是姿态极低,甚至有些出乎苏玄洲的意料之外。 苏玄洲不由看了柳残雪一眼,不过柳残雪已经端起酒杯:“所以我敬三哥一杯。” 苏玄洲再次举起酒杯,语气缓和许多:“七妹言重了,什么极浮庭存亡荣辱皆系于我一人之手,此话休要再提,我们还是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说罢,两人将酒杯一碰,各自一饮而尽。 柳残雪放下酒杯,话锋一转:“这次逍遥宫之围,我已经打探清楚,来人是妙谛伽蓝四大门主之首的大轮明王,其修为深厚,在‘剑客’之中也是老资历,小妹恐怕不是对手,非要三哥亲自出手不可。” 苏玄洲问道:“消息当真?” “千真万确。”柳残雪道,“说起来还是多亏了周先生,截杀了大轮明王的弟子,方才知道大轮明王藏身军中。” “竟有此事。”苏玄洲将视线转向周玉明。 周玉明微微一笑,竟是取出一个包袱,打开包袱,里面赫然是一颗首级,头顶只有寸许短发,双目圆睁,面露惊骇之色,显然是被人一剑枭首。 苏玄洲端详片刻,不由道:“的确是妙谛伽蓝的银轮上师,周先生倒是好手段,只怕是距离‘剑客’不远。” 周玉明谦逊道:“晚辈这点微末伎俩在苏长老面前不值一提,苏长老过奖了。” 苏玄洲略微沉吟,正要说话,就见银轮上师的头颅猛地张开嘴巴,从中喷出一道豪光,直奔苏玄洲的面门而来。 “剑丸?” 第九十四章 宴非好宴 苏玄洲虽不把柳残雪放在眼里,但也没有完全放松警惕,直到周玉明取出了银轮上师的头颅,他才是有些信了。 可万万没有想到,真正的杀招就藏在这个取信于他的“信物”之中。 李家是玩剑的行家,抛开那些走到一定高度之后开始玩概念的自定义剑道不谈,大概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重剑术,原教旨主义者,认为剑术是杀人术,手中三尺剑是身体的延伸,所以不搬山,不摧城,不摘星,不开天,只杀人。 第二类重剑气,认为剑不过是个载体,草木竹石均可为剑,关键还是一口气,把这口气修炼到极致,我有一剑,可搬山、摧城、摘星、开天。 这两个经常打架,是为剑气之争,毕竟异端比异教徒还可恨。 第三类重外物,以飞剑为主,此飞剑没有握柄,只有剑刃,祭炼完成之后,剑随意动,灵活自如,且速度极快,千里之外取人项上首级,还可以脚踏飞剑御剑飞行,也是最为传统的剑仙流派,一般不参与前两个的纷争,遗世独立。 在第三类里还有个分支,就是剑丸。 如果把飞剑视作长铳,那么剑丸便是容易隐藏的微型手铳,如药丸大小,金属质地,表面刻有符箓,可以藏在口中,使用时张口一吐,剑丸携带剑气射出,在面对面的情况下,极难防备,是偷袭的绝佳手段。 不过剑丸因为体积极小,故而对于铸剑工艺的要求颇高,在市面上并不常见。 人间主世界尚且如此,在玄字甲八世界,剑丸工艺更是近乎失传,差不多算是传说中的东西。 苏玄洲有两个没想到,第一个没想到是这些人舍得献祭一个银轮上师,第二个没想到就是银轮上师的口中还藏着一枚失传的剑丸。 这两个没想到导致苏玄洲失算,竟然被偷袭得手。 不过从成本上来看,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苏玄洲被骗得不冤。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饶是苏玄洲八境修为,也只是堪堪偏开要害,避免了被剑丸穿脑而过的下场,不过半张脸皮连同一个耳朵还是被剑丸整个撕下,露出血肉和牙床,惨不忍睹。 这等伤势看着吓人,不过对于八境修为来说,还谈不上致命,苏玄洲勃然大怒,长身而起,便要出手,却惊觉周身经脉如被无形绳索捆缚,真气运转寸步难行,一身神通竟被死死封住。 便在这时,剑丸去而复返,直指苏玄洲的后心。 好在苏玄洲只是真气被封,仍旧行动自如,勉强避开心脏位置,被剑丸穿胸而过,鲜血流淌。 这枚剑丸来回两击之后,其表面的符箓也随之黯淡下去,失去动力,掉落在地。 “那两杯酒?”苏玄洲立刻反应过来,“酒是从同一个酒壶中倒出来的,你们两个也喝了。” 江湖中的确有一种鸳鸯酒壶,壶体被隔水板分成两个互不相通的腔室,共用一个壶嘴。注水口在壶柄空心处的双孔,分别对应两腔,握柄是机关核心区,设有左右两个按点。按住左边时,左腔被锁,只能倒出右腔的酒;按住右边则反之;两边都不按,则是两液微量混流。 不过以苏玄洲的眼力,这种小把戏根本骗不过他,他十分确定三人喝的是同一种酒。 “此酒中混合了‘返魂香’,饮下之后能闭五蕴,封真气,困神魂,哪怕是‘剑客’一级也不例外,方才三哥喝了两杯,可以生效两个时辰。” 柳残雪长笑道:“三哥老奸巨猾,我和周先生若不喝这酒,那么三哥断不会喝,我们只好以自己作饵,才能钓起三哥这条大鱼,如今我们也被封了真气不假,她们可没喝酒。” 话音落下,侍立在侧的侍女们纷纷拔剑。 柳残雪的意思非常明白,为了取信苏玄洲,他们同样饮下毒酒,被暂时封住修为,不过就当是兑子了,仅凭柳残雪的属下,一样可以将苏玄洲置于死地,杀人未必要亲自动手。 就在这时,李青霄终于开口了:“柳长老未免太自信了吧,我们也没喝酒。” 柳残雪随之将目光转向李青霄,不由一笑:“两个连‘侠客’都不是的‘义士’,也敢在我这锦花宫撒野?正好,就由你们陪着苏三哥上路,也算有个伴。” 李青霄当即口出狂言:“到底是乡野村妇,不知天高地厚,一座草庐算得了什么,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若是惹得我不痛快,便拆了你这劳什子锦花宫,连你也一并打杀了。” 话音未落,李青霄已经奋起一拳朝着柳残雪的面门砸去。 这一拳若是打实,柳长老的老脸八成是保不住了,毕竟柳长老现在也是修为被封。 两名侍女忠心护主,娇咤一声,以双剑拦截李青霄的拳头。 又有两名侍女运剑朝着李青霄的要害刺来。 李青霄一拳震断拦路双剑,震得两名侍女鲜血狂喷。任由另外双剑刺在自己身上,毫发无损,接着化拳为掌,平平推出,两股巨力分别涌入两名侍女的体内,霎时间,两名侍女便如风中落叶飘飞出去,鲜血决堤一般自眼耳口鼻中狂涌而出,眼看是不活了。 柳残雪脸色剧变,再也没有先前的从容,急忙起身向外逃去。 李青霄在小北专线中说道:“明霄,这里交给我,柳残雪交给你,先不要伤她性命,等我们离开锦花宫再杀也不迟。” 陈玉书自然明白李青霄的意思,擒贼先擒王,挟持柳残雪,让锦花宫的人投鼠忌器,才好逃离锦花宫。一旦逃离锦花宫,要防备柳残雪恢复八境修为,再弱的八境也是八境,所以就要痛下杀手,杜绝后患。 陈玉书点亮一个指环,激发“风灵加速阵图”,身形如风,紧追柳残雪而去。 李青霄又对苏玄洲道:“苏长老,还能走吗?请到我的身后来。” 苏玄洲的底子还是雄厚,虽然被剑丸重伤,且真气被封,但依旧行动灵敏,躲开几名侍女的长剑,成功来到李青霄的身侧。 忌惮于李青霄出拳的威势,一众侍女竟是没敢追击。 苏玄洲勉强笑了笑:“我这次做的唯一正确决定就是让两位少侠与我同行,他们到底是小觑了两位少侠,这才功亏一篑。” 李青霄笑道:“我看他们还是没挨过灵界使者的打。” 第九十五章 作茧自缚 自古以来,最简单、最直接、最有效、最经典的权斗就是借议事或者宴会除掉政敌。 最早可以追溯到水官大帝在会稽山上召集天下诸侯议事,借机消灭了防风氏。 水官大帝治水有功,与天官大帝、地官大帝合称三圣王,也是道门三元节的由来。 水官大帝诛防风氏后,类似的事情就更多了,不乏大人物在登顶前夕被对手用这一招干掉,对手是否翻盘尚且不好说,毕竟这些被干掉的大人物还有部下和继承人,谁胜谁败犹未可知,但这些大人物本人肯定输得一塌糊涂。 及至道门时代,这招也一再上演着,尤其是两代大掌教的过渡时期,是高发阶段。 比如初代大掌教到二代大掌教的过渡阶段、五代大掌教到六代大掌教的过渡阶段、七代大掌教到八代大掌教的过渡阶段,乃至八代大掌教到九代大掌教的过渡阶段。 除了七代大掌教到八代大掌教的这次失败了,演变为全面内乱,也就是大玄之乱,直接导致道门另开一页,其余几次都成功了。 齐大真人何等骄横的人物,搞九代大掌教的时候也是用了这一招。 可见这一招的好用。 如今在这份长长的名单上,差点又要加上苏玄洲的名字。 这当然是苏玄洲大意了,陈玉书事前就提醒过苏玄洲,只是苏玄洲不当一回事,怪不得别人。 不过苏玄洲又没有一错到底,最终还是救了自己一命。 如果他带着自己的弟子前来赴宴,都是相识多年,知根知底,柳残雪肯定不会忽略掉,可偏偏他带了李青霄和陈玉书,这两人除了是生面孔,最大特点是实力与境界严重不相符,极具欺骗性,造成了柳残雪的极大误判。 柳残雪见两人只是“义士”修为,甚至没有追问兴趣。在她看来,不过是两个“义士”而已,随便就能拿下了,还能翻了天? 苏玄洲也要庆幸自己没有真正昏了头,没有把灵界使者的事情付诸于口。 这成了苏玄洲翻盘的本钱,也成了柳残雪的催命符。 陈玉书在阵图的加持下,速度极快,转眼就追上了柳残雪,以及与柳残雪一并逃跑的周玉明。 一般情况下,不必柳残雪亲自出手,仅仅是周玉明一个人,就能拦下陈玉书。可此时两人作茧自缚,为了引苏玄洲上钩,一并饮下“返魂香”,导致真气被封,现在就算两个人绑在一起,也不是陈玉书的对手。 “周郎,你帮我挡上一二,待我叫来援兵,立马就来救你。”危急关头柳残雪也顾不得情人姘头了,王昭明可以背叛,周玉明自然也可以出卖。 周玉明满脸苦涩,不过还是停下脚步,转身迎上陈玉书。 若论境界修为,周玉明还要在杜守光之上,可此时没了真气,一身实力发挥不出半数。 周玉明拔出长剑,刺向陈玉书的面门,这一招的根本就在于快,不过没了真气的加持,就显得滑稽可笑。 陈玉书放出“碎玉钩”,只是一缠一绞,便让长剑脱手飞,紧接着大钩小钩并进,交错而过,一颗美男子的头颅便滚落在地。 周玉明也是有望跻身“剑客”之人,却死得如此草率,就像路边的野狗,被一脚踢死,甚至连惨叫都没有发出一声。 柳残雪只觉得身后寂静一片,既没有兵器碰撞的打斗声,也没有受伤濒死的哀嚎声,甚至没有脚步声,那个女人好像是飘着的。 越是如此,她越觉得后背发凉,亡魂大冒。 她第一次觉得锦花宫有点太大了,从宴厅到门口,怎么会如此之远? 平日里抬脚就能过去的距离,今日却仿佛有千里万里之遥。 没了真气的加持,身子格外沉重,怎么也跑不快,相较于过去的轻盈,如今就像双腿灌了铅一般。 忽有微风掠过,柳残雪惊觉眼前景物无端有了一个错位,紧接着她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在地。 原来是陈玉书以“碎玉钩”将她的小腿齐齐斩断。 因为“碎玉钩”太过锋利,所以柳残雪第一时间没有感觉到疼痛,伤口处只是发麻发木,随着流血还有阵阵的空虚之感。 不怪李青霄总说陈玉书这家伙惯会美化自己,哪家循规蹈矩的大小姐出手如此凶狠? 陈玉书走到柳残雪的面前,背光而立,居高临下:“你好啊,柳长老。” 柳残雪趴在地上,几近绝望。 也就在此时,宫门外传来脚步声,大批的西庭巡卫涌了进来,不过为时已晚,陈玉书单手提起柳残雪,鲜血染红了华美宫装,“碎玉钩”直接架在柳残雪的脖子上,然后一挥衣袖,地上的两条断腿直接飞向巡卫。 这比什么语言威胁都有效,一时间巡卫皆是不敢轻举妄动。 柳残雪也没那个魄力让巡卫不管自己安危直接发动进攻,换成是王昭明或者魏断章,乃至苏玄洲,都有这个魄力,唯独柳残雪没有,温室里的花朵,总是经不起风吹雨打。 另一边,李青霄也第一次亮出了自己的兵刃,经典的纸枪,白衣白枪,以寡敌众,却丝毫不落下风。 这些侍女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差不多都有五境修为,也就是“壮士”级别,又有二十四人之多,只要不是“侠客”,被二十四名侍女围攻,都是有死无生。 柳残雪自觉有这些侍女便胜券在握,为了不引起苏玄洲的警惕,这才没有在宴厅安排其他守卫。 哪怕是“侠客”一级,也要陷入苦战,毕竟数量上差距太大,就算五境到六境刚好是先天之人到天人的区别,不能按照三个低境界联手能应对一个高境界那么算,足够多的数量也能弥补了。 不过常理是这样的,李青霄与普通七境还不一样,他有个长处就是不怕混战,最是喜欢以寡敌众,这是“梵衣”的特性,只要无法突破“梵衣”,就没办法量变产生质变,简单来说就不破防。 所以三个六境之人对李青霄的威胁远远小于一个七境之人,哪怕这三个六境之人能联手抗衡那个七境之人,五境之人就更是如此。 换成普通七境,尤其是高攻低防的七境之人,反而有可能被围攻受伤,陷入蚁多咬死象的困境。 李青霄凭借“梵衣”和“太素锦文梵衣”,如入无人之境,又有“无相纸”的兵刃之利,碰着就死,擦着就亡,无一人是他的敌手。 更不必说李青霄还有“大荒神掌”这个杀招,实在不行还能一掌清场。 第九十六章 贬值 二十四名侍女,其中四人为了掩护柳残雪,当场暴毙,只剩下二十人。 三个资深低境界之人联手能对抗非资深的高境界之人,可如果差距两个境界,就不能单纯按照九个来算。因为这就跟计谋一样,环节越多,破绽越大,同理,人数越多,越容易被逐个击破。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靠人数取胜,一般就需要阵法来弥补。 这些侍女倒也有一套阵法,不过被李青霄给以力破巧了,猛冲猛打,杀了个七进七出,最终溃不成军。 李青霄带着苏玄洲杀出了宴厅,正打算与陈玉书会合一处,不意又杀出一个拦路虎。 锦花宫作为一座宫殿,当然是四通八达,不是只有一条进出通路,当外面的人意识到锦花宫内出事后,也是从各个方向驰援。 这位之所以第一个赶到宴厅,原因很简单,他不走正常路,而是破墙而入,当然要比其他人更快。 苏玄洲虽然暂时失去战力,但眼力还在,当即说道:“是妙谛伽蓝的白老骨,与守光在伯仲之间,少侠小心。” “来得好!”李青霄将纸枪化作一对手甲,主动迎了上去。 白老骨是个秃顶老者,身材魁梧,身长近七尺,肩阔腰窄,双臂如猿,手掌指节异常粗大,指甲漆黑如骨质,尖钩微弯,胜似鹰爪,想来一身武学都在这十指之上。 两人一个照面,以指对指,虽然白老骨功力深厚,却是白老骨吃了闷亏,被“无相纸”所化的手甲所伤。 毕竟是血肉之躯,无法与半仙物相比。 白老骨吃痛之下,喉音滚动,宛如兽咆:“你,该死!” 李青霄并不说话,双腿发力,整个人如炮弹一般激射而出,一脑袋撞在白老骨的心口上,接着又是一个大嘴巴子扇在其脸上,正是许久未用的“小殷拳意”。 白老骨被这两下打得有点懵,面露茫然。 奇袭得手,李青霄没有留手,全身三百六十五处身神齐齐共鸣,一拳打出,正中脑门。 一拳之下,周围地面、墙壁、穹顶尽皆出现均匀的裂痕,白老骨身上的衣物只是普通粗布,更是直接化作齑粉,显露出白老骨真容——通体白毛,半尺之长,硬如尖针。 毛僵? 这是李青霄的第一个念头。 这哪里像是个人,简直就是一具千年老尸。难怪能以体魄硬挨李青霄一拳。 这一拳也把白老骨打醒了,仰头怒吼,露出一对獠牙,格外瘆人。 下一刻,白影一闪,爪风已至。 速度之快,竟是让李青霄都没有反应过来,所幸人仙传承的体魄自有本能反应,更在意前,反而拿住了白老骨的手腕。 两人开始角力,仅仅是些许余波逸散,便让裂痕遍布的宫殿不堪重负,轰然坍塌。 锦花宫占地极大,塌了一角。 两人的角力还在继续,各种建筑残骸又被震成齑粉,不分胜负。 李青霄有了几分明悟:玄字甲八世界的路子太偏,一味强调武学,没有神通,空有境界修为,所能发挥也就十之六七,较之进入末法时代的人间主世界的八境还差着许多,更不必说与道门鼎盛时期的八境修为相提并论。 时至今日,境界还是那个境界,可整体实力却在走下坡路。 这有点像货币膨胀,面额看似没变,购买力变了。 至于如何衡量境界,自然是以成仙为标准。虽然实力降低了,但是飞升和长生不看实力高低,同境无敌也是长生,同境垫底也是长生,能够飞升、长生的境界就是十境。 真正看实力的是渡劫。 整体来说,十境之下呈现贬值的趋势,而十境之上仍旧坚挺。 如果放在齐大掌教时期,在不考虑天魔裔的情况下,李青霄的人仙传承也就是中规中矩,那时候根本没有五成、九成、十成的说法,全都是十成十。 可饶是如此,李青霄与白老骨这个七境之人实打,还能不落下风,可见玄字甲八这些人的水分之大。 做个简单的对比,同样是七境,同样是对上李青霄,白老骨明显不如墨沉渊,更不如李青霜。 当然,这个世界上也有实力超绝之人,比如王昭明,同样是八境,一人独战极浮庭五大长老,还能反杀一人。这等实力,哪怕放到人间主世界也在水平线之上。 这解释了一件事,为什么齐大掌教时期没什么人研究天魔裔,因为在鼎盛时期的五仙传承面前,天魔裔并不占优势。 “开!”白老骨怒喝一声,欲要挣脱李青霄的五指。 李青霄就是不肯放,反而又加了一分力,三百六十五尊身神闪耀,映照得李青霄如同天神下凡。 “这就是灵界使者所说的‘人仙炼窍法’,一窍一神,见神不坏,果然玄妙。”苏玄洲无法插手,见李青霄用出了真本事,只能点评一二,“从感觉上来说,似乎是那位梅少侠更为高妙几分,不过单纯只是近身搏斗,还是齐少侠的这门功法更为实用。” 李青霄随之大吼一声,震得周围还未坍塌的宫殿建筑瑟瑟发抖,猛地发力十二分,透支气血,生生将白老骨的手腕扭断。 然后李青霄顺势一撞,将白老骨击退十余丈,半跪在地。 白老骨口中发出似哭似笑的动静,不肯罢休,还想要纠缠。 李青霄担心陈玉书那边出现变故,有些不耐烦了,若不是苏玄洲在侧,他不好动用“大荒神掌”,他早就一掌毙了白老骨——“梵衣”只是吸收他人攻击,看不出端倪,“大荒神掌”可是外放大荒之力,难保苏玄洲不会看出什么。 于是李青霄直接拔出“画龙手铳”,装填“龙睛甲七”,对准白老骨。 “龙睛甲八”能对六境之人产生有效杀伤,“龙睛甲七”则能对六境之人产生致死威胁,对七境之人产生有效杀伤。 一发“龙睛甲七”要八百太平钱或者四十点功勋,李青霄购置了十发。 白老骨显然没见过这种玩意儿,嗤笑一声:“暗器?” 下一刻,铳响。 白老骨的胸口炸开一朵血花,那些白毛根本挡不住道门火器。 李青霄面无表情地继续上弹,再次开铳。 白老骨想躲,却快不过李青霄。 “这是什么暗器?” “你……” “啊啊啊!” 五铳之后,已经变成一个血人的白老骨终于承受不住,扭头逃去,如丧家之犬。 四千太平钱也烟消云散。 第九十七章 让小北来 道门以火器打天下,自然没那么简单。再加上白老骨从未见过火器,自然吃了大亏。 苏玄洲已经见怪不怪,颇有一种小国君王见上邦天使的感觉,泱泱大国,自然什么都先进,不先进还能叫天朝上邦吗? 想来天朝的空气都是香甜的,来世能做玉京人就是最大的幸事。 该说不说,李青霄很快又要是玉京人。 道门的道士没有户籍一说,只有籍贯和组织关系。 李青霄的组织关系最早在万象道宫,后来转到了北辰堂总堂,被开除后,转到了蓬莱岛。 现在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他又要回归北辰堂了。 按照常理来说,北辰堂分堂的组织关系应该在地方道府才对。不过第九司异客司例外,因为其特殊性质,属于北辰堂总堂直辖,所以李青霄又是玉京的人了。 不要小看这个关系所属地,如果要查他,南洋这边没有直接办案权,必须北辰堂总堂才能对李青霄展开审查。 李青霄并未追击,而是再次通过小北专线确定陈玉书的位置,继续前往会合。 陈玉书为了不被越来越多的巡卫彻底围死,已经挟持着柳残雪离开锦花宫的范围,反而吸引了大部分西庭巡卫的注意力,让李青霄省了许多力气。 李青霄忽然想起一事:“苏长老,你刚才说白老骨是妙谛伽蓝的人,也就是说柳残雪与妙谛伽蓝联手了?” “现在看来,应该是这样。我没想到妙谛伽蓝的大轮法王如此狠辣,为了暗算我,竟然连徒弟的性命都不要了。” “这样就可以解释妙谛伽蓝为什么早不进攻,晚不进攻,偏要在这个时候进攻,原来是联合柳残雪做了一场戏,不过我还是觉得这帮人的脑子不好使,竟然用自己徒弟的性命暗算他人。” “少侠来自灵界,自是有所不知,这妙谛伽蓝虽然听着像是正教,但实际上比烈阳教有过之无不及,以人皮人骨炼制法器,豢养妖魔,甚至是吃人。对于那些法王明王来说,弟子如同奴隶,据说他们的弟子还要吃师父的排泄秽物,将其视作灵丹妙药,实在让人作呕。若能除掉老夫,献祭一个徒弟算得了什么。” “既然苏长老知道这些内幕,那怎么还上了恶当,难道就没想过银轮上师只是个幌子?” “以前只是有所耳闻,只当以讹传讹,有所夸大。今日亲眼得见,方才知道传闻不虚。” “如此手段,其内部必然人心涣散。” “少侠所言极是,所以妙谛伽蓝能守不能攻,无法像烈阳教那样一统北方。” “既然柳残雪与妙谛伽蓝联手,那么逍遥宫岂不是一个陷阱。” “的确是陷阱,一个不好,三千精锐便要陷在那里。可如果放弃逍遥宫,极浮庭同样要陷入被动,于长远而言,极为不利,却是两难。” “看来可以从柳残雪身上做些文章。” 说话间,李青霄和苏玄洲已经出了锦花宫,因为巡卫大多都被陈玉书吸引走了,倒是畅通无阻。 陈玉书很聪明,如果她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巡卫会越围越多,到最后就算没有身陷绝境,也会十分麻烦。 所以她发挥了天仙传承的机动优势,不断游走。西庭的巡卫们修为有高下之分,一旦形成追击之势,队伍的阵型就不好保持了,修为高的跑在前面,修为低的跟在后面,会逐渐拉成一字长蛇阵,很难对陈玉书构成威胁,更无法形成合围之势。 李青霄带着苏玄洲,速度并不比陈玉书更快,不过李青霄通过小北专线提前与陈玉书沟通,陈玉书画了一个大弧,走弓背,李青霄则走弓弦斜插过去,如此成功会合。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已经远离锦花宫的范围,来到广袤的天水平原,陈玉书以“玄圣牌”暂时设立了一个伪装的庇护所,稍歇片刻。 苏玄洲见到狼狈不堪的柳残雪,虽然少了半张脸皮,但还是忍不住笑道:“七妹,真是世事难料。” 柳残雪并不说话,面如死灰,大约已经料到自己凶多吉少。 李青霄道:“柳长老,你只要答应三件事,也不是不能放你一马。” “哪三件事?”柳残雪脸上终于有了点生气,男人没了还可以再找,腿没了还能再接,大不了坐轮椅,可性命没了就什么也没了。 “第一件事,交出你的长老令。 “第二件事,交出‘青极剑气’。 “第三件事,下令西庭反戈一击,配合东庭击退妙谛伽蓝的来犯之敌。” 柳残雪听完之后,沉吟不语。 李青霄也不废话:“师妹,再斩下她的一条手臂。” “且慢,且慢!”柳残雪赶忙说道。她现在已经丢了双腿,再丢掉双臂,倒是死不了,却也不剩下什么,差不多可以称之为人彘。 李青霄问道:“柳长老有决定了?” 柳残雪道:“前两条都好说,就是第三条有些难办。” “第三条如何?”李青霄问道。 柳残雪道:“现在锦花宫中都是妙谛伽蓝的高手,我修为已失,周先生也已经身死,如果我下了这个命令,只怕那些人立刻就会要了我的性命,两位少侠虽然实力惊人,但也不能以寡敌众。” 陈玉书在小北专线道:“柳残雪只是暂时失去修为,所谓惧怕妙谛伽蓝不过是托辞,就算勉强答应下来,我也担心她临阵反水。关键是‘返魂香’的效果快过去了,她毕竟只喝了一杯酒,只能维持一个时辰,我怀疑她在拖延时间。一旦她恢复修为,我们缺少制约手段,会很被动。” 李青霄略微沉吟,忽然在小北专线中问道:“小北,我看你的信息中有一个‘众妙之门’的词条,很有意思,你能具体解释一下吗?” 小北回答道:“这是我的天赋神通,可以通过吞噬他人获得其神通、记忆,以及体貌特征,被吞噬之人的境界最高不超过我当前境界加一,且每升一级增加一个额度,我现在是五级,也就是五个额度。” 李青霄道:“也就是说,如果我让你把柳残雪吞噬掉,那么你就能变成柳残雪的模样,获得她的记忆和功法,以假乱真。” 小北道:“是这样的。” 李青霄下了决断:“这个女人不可信,直接让小北来。” 第九十八章 众妙之门 小北的吞噬当然不是直接一口吞下,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天底下也没有这么霸道的神通,必须先让目标失去反抗能力,或者目标完全自愿,才能慢慢吞噬。 如果目标不愿意且有反抗能力,别说比小北更高一个境界的目标,就是相同境界的目标,小北也是吞噬不了。 可以类比当年齐大真人吞噬司命真君的本源,蛇吞象的前提是齐大掌教把司命真君打死,齐大真人才能一口吞下。 现在的柳残雪肯定是没有反抗之力了,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柳残雪还算不算八境之人,如果算,那么小北就吞噬不了,如果不算,小北就能吞噬。 李青霄直接问小北:“柳残雪是八境修为,你能不能行?” 小北很诚实:“如果仅凭我自己,那肯定是不行的。若是有你协助,那就不一样了。” 李青霄顿时警惕起来:“什么意思?” 小北图穷匕见:“我现在是六级,对应六境,升七级需要三万两千功勋,一时半刻之间,我们也凑不出这么多功勋。不过北落师门还留了一个捷径后门,类似‘希瑞经’,只要支付当前晋升所需功勋的十分之一,就可以让我暂时进入下一个等级。” 虽然略微绕口,但李青霄还是听懂了:“我听明白了,只要我支付三千二百功勋,你就可以暂时升为七级,这样你就能吞噬掉八境的柳残雪了,对不对?” 小北把头点得飞起,毕竟吞噬一个八境之人对她来说也是大有好处。 李青霄深吸了一口气:“你最近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怎么也得分担一点吧?” 小北扭扭捏捏道:“我出两个。” “两个千?” “两个百!” 良久的沉默,李青霄还是忍住了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调平心态:“二百就二百吧,总比没有强。” 李青霄给小北升级之后,手头还剩下六千功勋,三千功勋他还出得起。 小北生怕李青霄反悔,赶忙说道:“那就说定了,你支付三千功勋,我支付二百功勋,支付成功,现在我可以维持十二个时辰的临时七级状态,绝对比‘希瑞经’划算。” 李青霄不再跟小北废话,通过“天变图”召唤小北降临。 一道渺渺月光穿过陈玉书临时营造的庇护所,一个大约三尺高的黑影在月光中浮现,逐渐清晰。 伴随着喇叭声响,小北闪亮登场。 苏玄洲已经有些麻木了,问道:“这位……小友也是灵界使者?” 李青霄随口解释道:“她不是灵界使者,她是上仙的特使。” “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难道极浮庭的使者和苏长老的特使是一回事吗?” 小北背负双手,围着柳残雪转了一圈,似乎在做一个初步的评估。 因为该说都在小北专线里说过了,所以李青霄和陈玉书只是安静等待,唯有苏玄洲不明所以,不过他人老成精,能大概猜到这些灵界人有特殊的交流方法,只是不曾点破,随着灵界逐渐显露冰山一角,苏玄洲也要正视事实,摆正位置。 小北评估完毕之后,伸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门户,乍一看只是小孩子简笔画的水平,线条简陋,不成章法。 可转眼之间便化作一道真实的门户,栩栩如生,其表面绘有一幅星图,各种星辰的细节纹理清晰可见,不似是画,倒像是截取了一块真正星空。 然后小北双手一推,门户大开,在星空之后是无尽的深渊,门内好似藏了一个吞噬万物的黑洞。 无名,万物之始也;有名,万物之母也。 故恒无欲也,以观其眇;恒有欲也,以观其所噭。 两者同出,异名同谓。玄之又玄,众眇之门。 自“众妙之门”中生出一股吸力,将没有还手之力的柳残雪直接收入其中,紧接着门户关闭,开始扭曲,最终化作漩涡状,打着转越来越小,融入小北体内。 小北盘膝坐下,双目紧闭,进入消化状态。 已经麻木的苏玄洲还是忍不住目瞪口呆:“这、这……” 李青霄道:“这是上仙的神通。” 小北吞噬柳残雪后,其实还有一场较量,如果小北境界不够而强行吞噬,就会遭到反噬,虽然有北落师门的支持,不大可能被吞噬对象反夺舍,但也会出现一些问题,严重的甚至会导致降级,也就是跌境。 不过只要境界够了,那就基本没有问题。毕竟小北可是北落师门一手缔造出来的神奇造物,算是北落师门的众多备份之一,其位高很高,甚至能代班北落师门掌控阴月亮,只是缺少修为填充,有点类似转世重修的大能。 小北的消化时间并不算长,大概只用了半个时辰,然后便一跃而起。 “成功了?”李青霄问道。 小北双手叉腰:“我亲自出马,岂有不成功的道理。” 李青霄只是哼哼两声——小北敢不成功,花了他三千功勋,如果还是失败,那他非把小北的尿给打出来。也就是苏玄洲在场,他得给这位名义上的上仙使者一点面子,不好明言罢了。 小北大约是感知到了李青霄的不悦,不再废话,摇身一晃,变成了柳残雪的模样,望向苏玄洲,微微一笑:“苏三哥。” 无论语气,还是神态,都与柳残雪一模一样,让人看不出半点破绽。毕竟小北本就不是血肉之躯,可塑性极大。 苏玄洲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吃惊了:“柳残雪?” 小北又一挥手,一道剑气生出,凝而不散,正是“青极剑气”。 苏玄洲更惊了。 天衣无缝、惟妙惟肖的易容虽然少见,但总归还是有的,吸人功力的手段也有,可这些条件全部叠加起来,还要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达成,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过。 陈玉书问道:“柳残雪都有什么秘密?” 小北挥手打散了这道剑气,一边检索柳残雪的记忆,一边用柳残雪的声音说道:“柳残雪的长老令放在锦花宫的卧房中,柳残雪与妙谛伽蓝达成了协议,在逍遥宫设下埋伏,要尽灭东庭的援军。还有就是摆下鸿门宴……” “好了。”李青霄打断小北,“看来没有更多有价值的情报。” 小北道:“这个女人又坏又蠢,只要能保住自己的禄位,她还同意事后加入妙谛伽蓝,甚至与那个大轮明王双修。” 李青霄道:“小北,你先回锦花宫,稳住局势,然后带上长老令前往逍遥宫与我们会合。” 第九十九章 逍遥宫 这里就出现了一个问题,苏玄洲的计划是双管齐下,他抵达锦花宫开始谈判的三天内,东庭的援军就要进驻逍遥宫。 如果严格按照这个计划执行,那么东庭的援军应该还在前往逍遥宫的路上。 可因为李青霄不会飞,三人不得不徒步横穿天水平原抵达锦花宫,多花了大半天的时间,那么东庭援军大概率已经快要抵达逍遥宫。毕竟这三千精锐都有修为在身,天水平原又是一马平川,在急行军的情况下,日行八百并非难事。 水云城、逍遥宫、锦花宫刚好在天水平原上构成一个三角形,从水云城到逍遥宫的距离最短,从水云城到锦花宫的距离最远,从锦花宫到逍遥宫的距离介于两者之间。 偏偏这个世界缺少必要的即时联络手段,就算知道了妙谛伽蓝和柳残雪的阴谋,也没法阻止东庭援军一头扎进陷阱之中。 说到底,玄字甲八这个世界偏科太过严重,完全不修神通,只修武学,就会导致这样的问题。道门没有开发出各种传音的时候,也有纸鹤传书的手段,用符箓折成纸鹤,以此传递文字信息,算是进阶版的飞鸽传书。 提到飞鸽传书,这个世界当然有鸽子,不过信鸽最大的问题是只认固定的老家,不认移动的人。外面的人往家里传信可以用飞鸽传书,可是给一支正在行军的军队传递命令,那就强鸽子所难了。 这种情况下,只能靠人力传信。 自古以来,通信问题都是大难题,所以才有“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说法。 哪怕到了道门的水平,也只是给高品道士配发了可以直接对话的经箓,李青霄的小北专线则是“天变图”附带的功能,要知道“天变图”可是对标仙物的存在。 总之,现在再想阻止已经不太现实,只能想办法补救了。 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苏玄洲需要两个时辰恢复修为,先前逃离锦花宫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现在也就还剩下一个多时辰的时间。 在这种情况下,最优解自然是先等苏玄洲恢复境界修为,好歹是八境修为,完全有扭转战局的实力。 小北要做的就是用柳残雪的身份引开锦花宫的追兵,继而掌控西庭,化为己用。 待到苏玄洲恢复境界修为,一行三人前往逍遥宫,小北处理完锦花宫的事情后,紧随其后。 若是运筹得当,未尝不能扭转局势,反过来包围妙谛伽蓝。 为了以防万一,李青霄和陈玉书还不能先行一步,只能留下给苏玄洲护法,毕竟没了真气的苏玄洲大概只有“壮士”级实力,真要阴沟里翻船,那就成了笑话。 李青霄和陈玉书想要进入云鼎城,还少不了苏玄洲,必须保证苏玄洲的绝对安全。 其实单纯从完成任务的角度出发,逍遥宫可救可不救,就算东庭的三千大军全军覆没,甚至是水云城失守,只要凑齐了四枚长老令,进入到云鼎城,那也是不影响大局。 不过如此一来,就不能借东庭之力,云鼎城内部到底是什么情况,谁也不好说,万一鲁狄、王昭明、魏断章这些人都没死,一个一个排着队跳出来,仅凭李青霄和陈玉书,顶多再加上一个小北,胜算渺茫。 反过来说,如果李青霄借此机会帮苏玄洲拿下西庭,整个极浮庭就是他们最大的助力,毕竟他们不会在这个世界久留,苏玄洲也不必过于忌惮他们。 为长远计,逍遥宫还是非守不可。 终于,在一个时辰之后,苏玄洲解除了真气的限制。 在过去的一个时辰里,三人也不是干等着,陈玉书用一支“太乙救苦四型”帮助苏玄洲治好了皮外伤,虽然还缺少一个耳朵,但那都是细枝末节。 这次苏玄洲就不能再迁就李青霄,直接先行一步,驰援逍遥宫。 陈玉书却不得不迁就李青霄,她单独一人,只等当一个“侠客”来用,可如果与李青霄合体使出“大荒星陨”,那便能正面硬撼“剑客”一级。 关于这一点,混元教的徐文远已经亲身验证过了。 此时杜守光和汤若沐率领的三千人马距离逍遥宫已经不足三十里,两人登高而望,逍遥宫遥遥可见,只是没有想象中的杀声震天,反而显得有些沉寂。 “二师兄,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汤若沐示意大军暂停前行。 杜守光皱着眉:“是有些不对,先前传来的消息说西庭已经快要顶不住了,想来妙谛伽蓝攻势凶猛且一刻不停,可如今看来,妙谛伽蓝并未大举进攻,两家倒像是相安无事。” “总不会是我们来晚一步,逍遥宫已经陷落了吧。可我看逍遥宫还是挂着西庭的旗帜。”汤若沐略微思量下令道,“暂缓行军,派出信使,先去一探究竟。我们是客,西庭是主,就请西庭之人出门迎客。” 杜守光点了点头:“理当如此。” 汤若沐作为东庭的军师,也是苏玄洲的谋主,自然不是吃干饭的,事出反常必有妖,如今逍遥宫里里外外都透着几分诡异,他自然不会莽撞行事。 而且逍遥宫的形势看起来并不危急,倒也没必要急着过去。 站在东庭的立场上,逍遥宫丢了事小,这三千人马折了事大。 只要人还在,丢掉的地方也能打回来。 可如果人打光了,那么守住的地方早晚都会丢掉。 派出使者之后,汤若沐还是觉得心中不安,又让人准备原地扎营,挖掘壕沟,安置拒马。 另一边,此时的逍遥宫中有一高大僧人,袒露着半个胸膛,皮肤呈现金黄颜色,手中持有一个金轮,正是妙谛伽蓝的大轮法王,与苏玄洲同为“剑客”级高人,也是此番妙谛伽蓝大军的主帅。 他在逍遥宫中见东庭的人马迟迟不肯过来,反而开始原地扎营,不由脸色一沉:“苏老狗的弟子倒是狡猾,既然他们不肯进来,那么只好我们出去了。” 第一百章 伪主镇西庭 西庭方面的负责人名叫柳如松,是柳残雪的堂弟,手中握有八千八百人,其中八百人是原本就驻扎在逍遥宫的,另外八千人则是西庭后来派出的援军,因为占据了地利优势,又是在西庭的地盘上,所以只有少量辅兵,数量不足一千人。 妙谛伽蓝远道而来,号称三万大军,实际可战之兵大约有一万左右,其余两万人都是辅兵,负责后勤运输、搭设浮桥、制作军械等等。 东庭这边是实打实的三千战兵,抛弃辎重和部分军械,一路急行军,只用了一天左右的时间就赶到逍遥宫,后续的辅兵从水云城到逍遥宫,最快也要三天时间。 如果东庭和西庭合兵一处,从兵力上来说,并不输给妙谛伽蓝,算是势均力敌。可如果西庭与妙谛伽蓝合兵一处,东庭就处于绝对的劣势之中,要面对六倍于己方的敌人。 不过逍遥宫占地不大,容纳西庭的八千余人已经不算宽裕,所以妙谛伽蓝的大部分人马还在月水对岸扎营,大轮法王只是带了三千余人渡河。 按照他们的计划,只等东庭的三千人进入逍遥宫,妙谛伽蓝的三千人和西庭的八千人便会形成关门打狗之势。 无论怎么讲,此战兵力是一万两千人对三千人,优势在我。 可东庭这边并不上当,如果不能形成关门打狗之势,而且相距三十里,那么很难尽全功。 正好东庭这边的使者也来到了逍遥宫,传达汤若沐的意思,柳如松与大轮法王商议后,决定由柳如松出城相迎,争取把东庭三千人骗进逍遥宫。 柳如松依言跟随使者前往三十里外的东庭军中。 如今的江湖格局,以各大门派为主,不过也有一些家族势力,比如王昭明出身的闲云山庄就已经有了家族势力的雏形。相较于刚开始有所发展的闲云山庄,柳家则是一个更为成熟的世家势力,树大根深,虽然比不上妙谛伽蓝、烈阳教这样的大势力,但在江湖中也算是一号人物。 当初王昭明红颜众多,最终还是选了柳残雪这个三心二意的女人,本质上还是看中其背后的家族势力。 待到王昭明击败魏断章,建立极浮庭,柳家也顺理成章进入其中,依靠柳残雪和王昭明的关系,得到进一步发展。 柳如松就是例子,不仅靠着极浮庭的资源混到了“侠客”一级,而且还没参加与烈阳教的两场大战,一直躲在大后方,哪管水云城下尸体堆积如山。 三十里路不算远,对于“侠客”一级来说,不过是一转眼的事情,柳如松如一只大鸟降落在军营前,杜守光抬手制止了已经弯弓搭箭的巡卫,迎上前去:“没想到是柳统领亲自过来,请到里面说话。” 扎营需要时间,不过已经搭建好中军大帐,杜守光和汤若沐就在这里接待了柳如松。 汤若沐开门见山:“柳统领,不知现在战况如何?传信的时候说军情紧急,可据我所见,似乎也没那么紧急,” 柳如松道:“汤统领有所不知,此前妙谛伽蓝几番进攻,我们虽然占据地利,勉强将其击退,但也损失惨重,如今逍遥宫中的可战之兵已经不足半数,且士气低下,极为疲惫。如今逍遥宫近万弟子望贵军如大旱之望云霓,如孤儿之望父母!” 汤若沐笑了笑:“柳统领不愧是世家出身,文采惊人,出口成章,我们这些武人万万不能相比。” 柳如松道:“汤统领过誉了,我不过是说出了西庭上下的心声,还请贵军移驻逍遥宫,我们也好一尽地主之谊。” 汤若沐却是一口回绝:“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反正妙谛伽蓝已经被击退,我们不如就在此地安营扎寨,若是妙谛伽蓝还敢来犯,西庭只消坚持片刻,短短三十里的距离,我们的支援马上就到。” “这……”柳如松没想到汤若沐如此难缠,也不知是看出了什么端倪,还是单纯谨慎小心。 汤若沐玩笑道:“难道柳统领连这点时间都撑不住?” 柳如松道:“急行军走完三十里路,难免消耗体力,哪里比得上直接在逍遥宫中以逸待劳。” 汤若沐一挥手:“柳统领,此时此刻,家师已经抵达锦花宫与柳长老面谈,具体如何还是等两位长老谈判的结果吧。” 柳如松见汤若沐态度坚定,不由叹了口气:“那好吧。” 既然没能把东庭的军队骗到逍遥宫中,柳如松也不在这里停留,选择返回逍遥宫与大轮法王商议。 另一边,小北扮演的柳残雪已经见到了锦花宫的一众人等。 “长老,你没事吧?”一位亲信心腹殷勤问道。 小北一挥手,没好声气道:“废物,都是废物!指望你们,我这会儿已经投胎转世了。” 一众人唯唯诺诺,不敢辩解,也不以为异,柳残雪平时就这么个脾气,动辄迁怒他人。 好在这里也有柳家人,小心翼翼地问道:“姑母,那些东庭之人呢?” 小北道:“已经跑回水云城了。幸亏我恢复了部分修为,这才得以脱身,若是我被带回水云城,咱们的计谋可真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西庭的一众人无话可说。 这就是上位者的一贯作风,不承担责任,责任永远是下面的。 这次的鸿门宴,计划是您老一手制定,具体执行也是您老亲自出马,我们连锦花宫都没进去,现在出了问题,闹出笑话,又变成“我们”了。 不过也就是想想而已,谁也不敢把这些话付诸于口。 小北模仿得惟妙惟肖,不再给其他人说话的机会,一挥手:“回锦花宫。” “不追了吗?”心腹硬着头皮道,“若是苏玄洲去了逍遥宫那边,恐怕是……” “我当然知道。”小北非常不耐烦的样子,“先回锦花宫准备一下,然后我会亲自前往逍遥宫。” 众人齐声应是,选择收队,护送着变成柳残雪的小北返回锦花宫,浑然不知他们的柳长老先已经身死道消,甚至这都不算夺舍,因为这个柳残雪是小北变的,而不是小北占据了柳残雪的躯壳。 小北已经打好算盘,除了完成李青霄的任务,她还要借着柳残雪的身份,把锦花宫中的各种好东西洗劫一空,然后转手卖出去,全部兑换成功勋,这次赚大了。 第一百零一章 大日南离功 柳如松将东庭军营的情形一五一十告知大轮法王,言语间难掩几分挫败:“法王,汤若沐油盐不进,执意不肯率军进驻逍遥宫,只愿在三十里外扎营,此番未能完成诱敌之计。” 大轮法王端坐于主位,金色身躯的周围热浪滚滚,使得空气为之扭曲,一双虎目微微眯起,指节轻轻敲击着面前案几,沉吟片刻后,下了决断:“无妨,既然诱敌不成,那就换一条路。汤若沐、杜守光不过是两个‘侠客’,萤火之光,岂能与日月争辉?本座亲自出马,取他们二人性命,易如反掌。” 柳如松迟疑道:“会不会过于冒险,毕竟三千余人都是精锐,若是身陷军阵之中……” 大轮法王丝毫不留情面:“本座乃是实打实的‘剑客’,不是柳长老这种靠王执魁捧上去的‘剑客’可比,便是苏玄洲亲至,本座也能与他一较高下,区区三千军阵又能奈我何?只要杀了汤若沐和杜守光,那三千东庭战兵便群龙无首,军心大乱,到时候哪怕不能全歼,也能将其重创,断苏玄洲一臂。” 诚如大轮法王所言,他完全可以与苏玄洲这个极浮庭第三高手一争高下。 如今苏玄洲不在,无论怎么讲,还是优势在我。 只要杀掉了汤若沐和杜守光,剩下的三千人群龙无首,不足为虑。 只等柳残雪那边得手,拿下苏玄洲,那么烈阳教都没能拿下的极浮庭就会成为妙谛伽蓝的盘中餐。 柳如松心中不悦,嘴上却还要附和:“法王所言极是,只要除掉汤、杜二人,东庭援军便成一盘散沙,再加上堂姐那边拿下苏玄洲,极浮庭便再无抵抗之力,烈阳教都没能做到的事情,我们却做成了。” 大轮法王轰然起身:“柳统领,你留在逍遥宫,约束麾下将士,严阵以待,切勿打草惊蛇。本座这就动身,拿下苏老狗的两个爱徒,待本座得手,便会发出信号,到时候你率军突袭,一举击溃东庭残部。” “一切依法王之令。”柳如松躬身领命。 大轮法王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见,速度之快,实在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此时的东庭大帐中,汤若沐正与杜守光商议对策。 “柳如松此番前来,看似言辞恳切,却处处透着诡异。”杜守光语气凝重,“逍遥宫不似经历过一场大战的样子,我听回来的信使说,江面上也没有船只或者浮桥的残骸,难道进攻的妙谛伽蓝僧兵都是踏水过江?现在又急着让我们进驻逍遥宫,未免太过反常。” 汤若沐沉吟道:“二师兄,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妙谛伽蓝的人与西庭勾结,就等我们入瓮。”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杜守光问道,“师父已经前往锦花宫,我们这里只有三千战兵,若是妙谛伽蓝和西庭联手来攻,我们怕是难以支撑,是否就此退走?” 汤若沐皱眉道:“这只是一种可能,并无实据。如果所料不中,我们前脚刚走,妙谛伽蓝后脚来攻,逍遥宫因此而失守,可都是你我的罪过,我们如何向师父交代?” 两人正商议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风声,几乎让人无法察觉。杜守光神色一凛,猛地起身,按住腰间的长剑:“谁?”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破帐而入,直取汤若沐。 “小心!”杜守光大喝一声,长剑出鞘。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杜守光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虎口开裂,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心中惊骇不已——差距太大了,来人绝非“侠客”,而是“剑客”! 汤若沐趁大轮法王与杜守光交手的间隙,拔出腰间长剑,死死盯着眼前的黑影,沉声道:“来者何人?” 来人的身躯由暗转明,就像余烬复燃,向外散发金光,同时也照亮了他的脸:“本座妙谛伽蓝大轮法王。” 话音落下,大轮法王的脚下生出无穷热量,地面软化,继而开始沸腾,整个大帐转眼间就化作灰烬,正是妙谛伽蓝的绝学“大日离火功”。 修炼此功需以自身的真气为引,吸纳太阳的“大日炎气”入体,在丹田内凝练“大日火种”,火种越纯粹、越旺盛,功法威力越强。 故而修炼之人必须体魄强悍,方能承受大日真火的灼烧,否则便会被自身孕育的火焰焚烧殆尽。反之,若能承受大日真火,便可将体魄炼成“真金”,故而大轮法王的身体呈现金色。 此功共五重,层层递进,威力倍增。 第一重丹田火种初成,周身可萦绕细微火气,触之即燃;第二重火种壮大,可将火焰附着于兵器之上,挥出烈焰剑气;第三重引动天地炎煞之气,周身形成炎狱,火焰滔天,草木、金石皆可焚化。第四重将火焰凝聚成实质炎龙,如同活物。 大轮法王便已经修炼到第四重。 至于传说中的第五重,据说引九天大日真火,凝聚大日如来法相,法相成时,万物皆焚、邪祟尽灭,真正达到焚天灭地、普照诸天的境界。 传闻仅有妙谛伽蓝的开派祖师曾经修炼到这一重,与烈阳教的第一代教主都擅长用火,一阳一阴,不分胜负。 及至后人,最高不过“剑客”,传说中的“剑仙”境界已经失传,自然也无人能突破至第五重。 大轮法王大步前行,所到之处,地面尽皆沸腾成熔岩,而他身上的衣物却分毫无损。 东庭二人各自运转“七玄真箓”,凭借剑气勉强阻挡火焰蔓延。 “剑气虽利,不过你二人还是太过稚嫩,换成苏玄洲来还差不多。”大轮法王声震如雷,“也罢,让你们见识下我‘大日南离功’!” 话音落下,以大轮法王为中心,如同火山爆发,一道火柱直冲天际,达到最高点后,又化作无数火雨从天而降。 这并非道法神通,而是纯粹的真气所化,自然也非凡火。 火焰所过之处,一切全部气化,原本守在大帐外的巡卫瞬间灰飞烟灭,只剩下人形轮廓的碳影。 一时间,天空仿佛被点燃,大地在燃烧。 大轮法王终于展现出一位“剑客”级高手全力施为时该有的气象,虽不说毁天灭地,但也足以震撼人心。 第一百零二章 一剑西来,小北问主 汤若沐和杜守光联手,固然不是大轮法王的对手,可也不至于转瞬之间落败。 两人此时所用并非“紫极剑气”,而是一种暗合阴阳两仪的剑法,这才是苏玄洲没学“七玄真箓”之前的看家本事,那时候的苏玄洲其实是用双剑的。 杜守光持阳,汤若沐守阴,守望相助,将熊熊火焰阻隔在外。 毕竟是两个“侠客”级的高手,也不是那么好杀的,若是柳如松肯与东庭两人联手,大可与大轮法王正面较量一二,进攻不敢言胜,防守应当万无一失。 三缺一的情况下,面对大轮法王催动至三重的“大日南离功”,两人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正所谓久守必失,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这样打下去,败亡是迟早的事情。 就在此时,一股狂风自天外而来。 大轮法王若有所感,抬头望向天空,只见已是风起云涌,乌云密布。 随着一声春雷炸响,无数银丝化为一柱,倾盆而下。 以“大日南离功”催动的火焰都沸腾起来,落下的大雨被火焰蒸发成水汽,向上升腾,与落下的大雨“碰撞”在一起。 一时间分不清蒸汽雨雾,云遮雾绕,白气如沸,弥天漫地。 一把“巨剑”破开重重雾锁,极为突兀地出现在大轮法王的面前。 大轮法王被这一剑牢牢锁定,避无可避,笼罩金身的炽热火焰在剑气的压迫下,势头越来越小,就如风中残烛,剑锋未曾及身,剑气先至,金色的肌肤上已经出现了无数道深浅长短不一的裂痕。 千钧一发之际,大轮法王高举手中金轮,仿佛一面盾牌,险之又险地挡下了这一剑。 不过巨剑持续下压,大轮法王脚下被烧成岩浆的地面早已不堪重负,就见大轮法王不断下沉,很快整个人都被压入地下。 随着火焰被压制,先前在半空就被蒸发的大雨终于落地,汇聚成细流,与熔岩形成相持之势,水火共存。 片刻之后,被压制的火焰再次爆发,大轮法王随着冲天烈焰又升了上来。 以大轮法王的金身,自然远不至于致命。不过大轮法王分外惊怒:“苏玄洲!你怎么会在这里?” 回应大轮法王的只有剑气,划破长空,在空中勾画出一道道蕴含玄机的轨迹,最终结成一张天罗地网,向大轮法王身上落下。 转眼之间,大轮法王身上就多出了上百道剑伤。 这就苏玄洲孤身赴宴的底气,这也是柳残雪哪怕人多势众也要用“返魂香”暗算的根本原因。 虽然大轮法王也不是好相与的,展现出强大的自愈能力,不等鲜血渗出,就已经愈合,但局势还是无可避免地逆转了。 苏玄洲与大轮法王本就在伯仲之间,甚至苏玄洲还要稍胜半筹,如今苏玄洲更多了两个“侠客级”帮手,以及三千巡卫。 无论怎么看,孤身犯险的大轮法王都是凶多吉少,一个不慎,就要被苏玄洲留在此地。 妙谛伽蓝内部山头林立,师徒之间如同主奴,自然也没有多少同门情谊可言。一旦大轮法王身死,其他人不会帮他报仇,只会把他的势力瓜分,说不定还要谢谢苏玄洲。 想到此处,大轮法王的眼睛都红了。 其实局势比大轮法王想象得还要糟糕,因为在苏玄洲后面还跟着李青霄和陈玉书,再有片刻,这俩催命的阎王便要到了。 另一边,小北也是动作迅速,返回锦花宫后,除了拿走长老令,又根据柳残雪的记忆,把各种珍藏洗劫一空,而且不必运输,直接搬到阴月亮上。 一套流程下来,也就用了半个时辰,可谓神速。 这个时候,苏玄洲还在恢复修为,由李青霄和陈玉书护法。 别看小北先回了一趟锦花宫,其实动身前往逍遥宫的时间更早。 不同于不会飞的李青霄,小北是会飞的,而且飞得很快,属于打架不太行逃命第一名的那种快。 就在苏玄洲和大轮法王大打出手的时候,小北也悄无声息地进了逍遥宫大营。 此时柳如松自然看到了东庭那边的动静,又是烈火又是大雨,搞得整个军营好似一个大蒸笼,白气滚滚,隔着三十里也看得清清楚楚。 柳如松也犯了迟疑,这算不算信号,到底该不该出击? 若是大轮法王胜了自然好说,万一败了呢?看这个阵仗,分明是另一个“剑客”级高人出手拦住了大轮法王。 若是大轮法王败了,他留在军营之中,还有个托辞,可以推说大轮法王渡江偷袭,谁也没看到大轮法王是从逍遥宫出去的。 他若是出击,自己就要全盘担当这个干系,实在吓人。 到时候人家问他干什么来了,他怎么对答,以东庭和西庭的关系,他说前来救援,东庭的人也得信!只怕先前诱敌不成,东庭那边已经起了疑心。 更可怕的是,锦花宫那边迟迟没有消息,万一堂姐没能拿下苏玄洲,还让苏玄洲跑到逍遥宫这边,那可真是死到临头了,同为极浮庭之人,曾在一起共事,他自然十分了解这位苏长老的为人,其手中剑可不念旧情。 正想着,有人通禀,说是柳长老亲自到了。 柳如松精神一振,又惊疑不定。 堂姐亲自过来,恐怕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堂姐那边成功拿下了苏玄洲,不过以堂姐的性子,恐怕不会亲自报信,这种可能不大。 那么第二种可能就是锦花宫那边出了岔子,苏玄洲没有上当,计划败露。苏玄洲只要一想就能明白,这是西庭与妙谛伽蓝联手给东庭下套,苏玄洲肯定第一时间驰援逍遥宫,那么堂姐亲自过来其实是无可奈何的补救。 好在“剑客”一级的高手数量是二对一,优势在我! 柳如松赶忙将柳残雪迎了进来,笑道:“姐姐亲自过来,我是真没想到。” 小北面沉如水,先声夺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如松一怔:“什么、什么怎么回事?” 他还满肚子疑问想问这位堂姐,没料到恶人先告状,却是给问住了。 小北并不回答,大声道:“召集所有统领、副统领,我要训话。” 柳如松只觉得哪里不对劲:“姐……” “这里没有什么‘姐’,只有我极浮庭的弟子。” “好……柳长老,是不是苏玄洲的事情没成?” “什么时候轮到你问我了?这西庭,到底是你是主,还是我是主!” 第一百零三章 小北显神威 此话一出,柳如松大惊:“我……不敢!” 小北放了狠话:“我身为长老,西庭之主,能不能训话?传我命令,所有统领、副统领立刻过来,不必着甲,敢有不遵者,杀无赦!” 柳如松只得应道:“遵命。” 不消片刻,西庭大军的高层便齐聚于此。 小北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凤目一扫,虽然小北此时只是临时的七境修为,但柳残雪多年积威之下,还是无人敢与其对视。 小北此时的做派其实与齐大真人颇有几分相似了,当年齐大真人最为气盛的时候,在道门训话基本也是这个架势,说一不二,独断专行,直到她退居二线后才有所收敛,知道修复太上议事的威严。 不过考虑到小北的人性本就来自齐大真人,倒也在情理之中。 小北一拍桌子,大声道:“妙谛伽蓝趁着烈阳教大举南下之际,犯我疆土,是可忍,孰不可忍。如今东庭援军已至,天赐良机,我们正好双方联手,一举击溃来犯之敌。” 众人面面相觑。 不是说跟妙谛伽蓝联手对付东庭吗?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又变成联合东庭对付妙谛伽蓝,这未免变得太快了。 小北根据柳残雪的记忆,直接指了一个人:“柳如柏,你现在就率人把已经过江的妙谛伽蓝三千僧兵给我围了,悉数剿灭,一个不留,八千对三千,若是出了什么纰漏,提头来见!” 柳如柏打小就怕这位堂姐,从来都是堂姐怎么说他就怎么干,绝对忠于柳残雪,所以小北才指了他,此时柳如柏也是没过脑子,近乎本能地直接应道:“遵命!” “慢!”柳如松又惊又气,直到此时才回过神,大声阻止,“柳长老,我有点糊涂,这怎么跟我们事前商议好的不一样?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小北冷冷地横了一眼柳如松:“我做什么决定,难道还要事前向你汇报吗?” 柳如松心头一沉,不过还是硬着头皮道:“长老是西庭之主,做什么决定当然不必向我汇报,可许多事情都是提前商议好的,就算长老改了主意,也总要知会我们一声,好让我们有个准备。” “知会。”小北咯咯一笑,倏地收敛了笑容,“既然你要知会,那么我现在给你一个知会,你听好了,我要联手东庭,共击妙谛伽蓝,这叫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我们自家兄弟不和,还轮不到外人骑到我们脖子上,听明白了吗?” 柳如松说不清是惊是怒还是恐惧,大声道:“这绝不是柳长老会说的话,你、你不是柳长老,你定是东庭之人假扮,假传命令,柳长老如今还在锦花宫中。” 小北豁然起身,伸手指着厅内众人:“我不是柳残雪,那谁是柳残雪?你们都是西庭的老人,与我共事多时,短则十几年,长则几十年,你们说,我到底是不是柳残雪!” 小北除了境界修为不够,其他方面没有任何破绽,众人自然看不出端倪,纷纷道:“西庭只有一个柳长老。” 柳如柏更是起身去拉兄长,意图打圆场:“姐,大哥今天昏了头,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柳如松见众人都不站在自己这边,心知大势已去,不过仍强自支撑,挥手打开柳如柏:“这个柳长老是假的,不是真的,柳长老绝不可能下这样的命令!” 说罢,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声嘶力竭对厅内众人喊道:“她是假的,别听她的!跟我拿下这个东庭的奸细!” 西庭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动——如果只是个使者之流,他们当然要听柳如松的,可柳长老亲临,衣着相貌气息俱是千真万确,随从也都是锦花宫的人,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柳如松。”小北拔出柳残雪的佩剑,走下座来,步步逼近,“妙谛伽蓝的大轮法王许给你什么好处了,你竟然对他忠心耿耿,还敢来造我的反!是不是许诺让你取代我做这西庭之主?” “我……我没有!”柳如松握剑的手微微发抖,色厉内荏道,“我一向是忠于柳长老的,不过你不是柳长老,你是假扮的,只要有我在,你的奸计休想得逞。” “好,柳如松!你还执迷不悟。”小北眼中寒光一闪,厉声喝道,“柳如柏!” “在!” “柳如松里通外敌,图谋不轨,给我拿下!” 柳如柏只是略微迟疑,便拔刀朝着柳如松攻去。 “混人!” 柳如松大骂一声,只得与柳如柏战在一处。 两人都是统领,也都是“侠客”一级的实力,只是柳如柏没脑子,而柳如松精明强干,这才让柳如松做了主帅,并不意味着柳如松在实力上就能稳压柳如柏一头。 柳如松用的是柳家家传剑法,出招时剑影飘忽,如雾里藏锋,似真似幻,让人难辨虚实。剑招起落间无迹可寻,一瞬数变,或如流云绕身,或如飞雁掠空,初时看似轻柔无力,实则后招绵绵,暗藏杀机,稍有不慎便会陷入剑影重围之中。 柳如柏的刀法则狠辣堂皇,雄浑厚重,不重花哨,只重力道与章法,每一招每一式都沉稳扎实,如长枪大戟般刚猛无俦,自带千军万马奔涌之势,气象森严,令人望而生畏。 一时间,两人竟是不分胜负。 不过还有一个小北,她可不会干看着。 小北现在是七境修为,本就位格极高,不弱于陈玉书这种天仙传承,又吞噬了一个八境修为的柳残雪,用的是柳残雪模板,实力已经远远超出这个世界的七境之人,此时突然出手偷袭,结果已经注定。 只听柳如松一声惨叫,小北手中长剑已经刺穿其后心,剑尖自胸前透出。 “你……你……”柳如松真气溃散,还要说话。 小北不等他把话说完,猛地拔剑,鲜血喷涌而出,接着又一剑枭首,柳如松的脑袋滚落在地,双眼圆睁,似乎还不敢相信这一切。 小北也不收剑归鞘,而是剑尖指地,任由鲜血滴落,再次环视全场: “还有想学柳如松的,现在就站出来!” 满厅死寂,针落可闻。 片刻后,不知谁带了个头,众人齐声道:“谨遵长老命令,誓死剿灭妙谛伽蓝。” 小北微微颔首,高声道:“即刻动手,谁敢延误,生有二心,军法从事!” 第一百零四章 以火对火 虽然大轮法王还不知道自己的后路已经被一只名叫“小北”的不知名生物给彻底截断,还在与苏玄洲苦战,但已经萌生退意。 苏玄洲、杜守光、汤若沐师徒三人同出一脉,配合起来不说天衣无缝,也是心意相通,师徒三人联手,就是对上大长老鲁狄,也是不落下风。 大轮法王当然不能与鲁狄相比,虽然凭借第四重“大日南离功”召唤出一条火龙,勉强周旋,但此法消耗真气极大,注定不能久战,再这么拖延下去,迟早要被苏玄洲师徒三人生生耗死。 一时间大轮法王颓势尽显,只是一时半刻之间寻不到脱身之法。 或者说,大轮法王还没有下定壮士断腕、壁虎断尾的决心。 有些时候,机会转瞬即逝,只要稍一迟疑,便彻底错过了。 大轮法王便是如此,他还妄想着不付出代价就能离开此地,结果便是等到了催命的阎王。 只见得天幕上突然出现一个红点,紧接着这个红点开始迅速变大,从一点变为珠子大小,又从珠子变为圆球大小,最终映入眼帘的是类似陨石的存在。 仔细看去,其实是两个人抱在一起,炽热的火焰又将两人包裹其中,乍一看去,好似一颗天外陨石。 这正是李青霄的“大荒星陨”,这个神通可以独立发动,前提是李青霄通过“梵衣”积攒足够的大荒之力,类似“大荒神掌”。 如果仓促之间没有时间去积攒大荒之力,或者不想浪费“梵衣”,那就通过“搬山”转化大荒之力。 根据搬起的重量,可以获取数量不等的“大荒星陨”专用大荒之力。 一般情况下,重量非常直观,越重的东西所获取的大荒之力越多。 可如果搬的是人,境界越高,修为越扎实,所能转换的大荒之力也就越多。 别看陈玉书只是六境修为,她的十成十天仙传承质量极高,就好比同样体积下,金子要比铁重得多。 所以李青霄“搬动”陈玉书所转化的大荒之力也相当惊人,差不多相当于李青霜的全力一击,足以对八境之人产生有效杀伤。 大荒之力将李、陈两人完全包裹,就如天外流星,拖曳着长长的尾焰划破长空,精准笼罩了大轮法王的立足之地。 “大荒星陨”和“小殷拳意”本质上都是倒果为因,颠倒事物的因果关系,进一步延伸,便是先有了一个既定的果,然后才生出一个因,关键在于结果。 “大荒星陨”的果就是毁灭,其他所有的因都是为了这个结果服务。 我来,我见,我毁灭。 所以面对“大荒星陨”,避无可避,除非境界高到可以打破这段扭曲的因果。 天魔神通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不讲逻辑,甚至不讲客观规律。 其奉行的是另外一个规律,不属于人间的、另一个世界的规律。 当初的徐文远逃不脱,如今的大轮法王同样逃不脱。 苏玄洲三人不在这段因果之内,却是可以从容避让。 大轮法王神色坦然。 他为什么不惊慌,因为“大荒星陨”从各方面来看,都与火有关,而他修炼“大日南离功”,最不怕的就是火,不说完全免疫,也可以无视八成以上的伤害,何惧之有? 哪怕是苏玄洲,也要引来大雨,以雨为剑锋与他相斗,而不敢与他以火对火。 人的名,树的影,这就是招牌。 放眼天下,比他高明的人的确有那么几个,可说到玩火,除了烈阳教的教主,再无人能与他相提并论。 不过大轮法王注定要失算了,火焰也好,陨石也罢,只是“大荒星陨”的外在表现形式,就好比北落师门总是以一轮明月示人,出手时也总有月光相伴,但不能因此就认为北落师门是一位月神,月神只是她众多身份中最不值一提的存在。 所以真正的根本不在于火,大荒之力是一种完全脱离阴阳五行、地水火风的特殊能量,它以火焰的形式展现出来,却不存在对应的生克关系,木不能生火,水不能灭火。 本质上,“大荒星陨”与“大荒神掌”没什么两样,都是无视绝大部分防御手段,而前者更具欺骗性。 大轮法王操纵火龙撞向自己,竟是将火龙直接“吞下”,两者合一,又全力运转“大日南离功”,无数火焰真气环绕在他的身周,空气扭曲,无尽的红光越来越浓郁,及至后来,已经看不到大轮法王的身影,他整个人就仿佛一轮小型的太阳。 “轰——!” 震彻天地的巨响炸开,大轮法王与他所认为的天外陨石轰然相撞,没有想象中的僵持,只有摧枯拉朽的毁灭之力瞬间迸发。 以相撞点为中心,炸开一团刺目的炽红火光,炽热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按压着周遭的一切。 烟云转瞬便遮天蔽日,只剩昏暗与炽热,连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沸腾。 爆炸产生的气浪如同海啸般向外席卷,所过之处,地面被灼烧得开裂,所有水分悉数蒸发,甚至包括大轮法王的火焰——火焰被另外一种火焰蒸发,这个场面极为扭曲,违反常识,可事实就是如此。 片刻后,烟气开始缓缓消散,映照出一片狼藉景象,以及两个隐约可见的模糊身影。 李青霄和陈玉书受到大荒之力的豁免,安然无恙。 可自信的大轮法王就没这个待遇了,先前他燃起无尽火焰,身上的衣物都不损分毫,如今却变成一些焦黑痕迹黏在皮肤上,金色的皮肤下是暗红的余烬,忽明忽暗,整个人就仿佛一块将熄未熄的木炭。 当初徐文远对上这一招都吃了大亏,大轮法王尚且不如徐文远,其下场自然更为凄惨。 此时的大轮法王金身被破,看似表面还有一层金色,实则就像贴了一层金箔,不过是花架子,其下血肉更是已经碳化,根本经不起高强度的碰撞。 当然,这一击并没有将大轮法王置于死地,不管怎么说,大轮法王的“剑客”实力还要在柳残雪之上,没那么容易死。 不过旁边还有一个蓄势待发的苏玄洲,同样是“剑客”,大轮法王以半残之身对上几乎状态完好的苏玄洲,结果可想而知。 “妖僧,看剑!” 话音落下,天地间再次下起瓢泼大雨,便如一场剑雨。 丝雨也能杀人。 谁说仰天尤恨雨无锋? 第一百零五章 天青无锋剑 大轮法王死了,死在剑雨之下,化成了类似草木灰的存在,落地之后,雨水一冲,成了烂泥。 他本有逃走的机会,可他当断不断,不愿意小亏止损,最终大败亏输。 不过大轮法王躯壳虽毁,但剩下了一只金轮和一枚舍利,苏玄洲拿到了金轮,李青霄拿到了舍利,调侃道:“就大轮法王这种人还能烧出舍利子?” “非也。”苏玄洲的声音传来,“这不是大轮法王的舍利,而是他这一脉祖师的舍利,在几百年前,其祖师曾经窥得‘剑仙’境界,涅盘坐化之后留下这枚舍利,据说凡是得到其舍利之人,都能参悟‘大日南离功’。” 苏玄洲顿了一下:“至于大轮法王为何随身携带此等重宝,我猜是他还想突破‘大日南离功’的第五重境界,所以将舍利带在身边,随时参悟。” 陈玉书道:“原来是意伏藏。” 苏玄洲不由问道:“什么是意伏藏?” 陈玉书解释道:“这是佛门一个分支的说法,叫作‘三类伏藏’。 “第一藏名为‘地伏藏’,战乱灭佛来临时,僧人将经卷、法器、舍利、甘露丸、密典纸卷埋在地下,藏在岩石、山洞中,甚至是挖空佛像,藏在佛像腹内、以及佛塔的地宫、寺庙的暗室,等待后世的‘伏藏师’将其寻出。 “第二藏名为‘水伏藏’,又名‘物伏藏’,将经卷、法器、舍利、甘露丸、密典纸卷藏在湖泊、海洋、虚空、空行净土、龙宫等处,由空行母、护法神守护。 “第三藏就是‘意伏藏’,又名‘心间伏藏’,藏在人的意识、心识、自性深处,不是埋实物,而是把法教、密诀、灌顶传承封印在弟子心相续里,将来因缘成熟,此人会在定中、梦中、净相里自然涌出经文、口诀,甚至不识字的人也能突然诵出大圆满法。 “若是灌顶于人,而第二代弟子没有这位祖师的本事,那么还是要失传,所以这位祖师以灌顶之法将功法封印于舍利之中,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意伏藏’。” 苏玄洲不由肃然起敬:“不愧是灵界使者,见识广博,老夫佩服。” 说话间,李青霄和陈玉书这才细看苏玄洲,此时竟恢复如初,不仅半张脸皮已经补全,就连割掉的耳朵也长上了。 如果是人仙传承,那不稀奇,可苏玄洲等人并非人仙传承,应该没有血肉再生的本领才对,除非是修炼了某种特殊的功法。 苏玄洲看出了两人的疑问,主动解释:“我也不瞒两位使者,当初击败魏断章,我们从他身上寻到一部宝典,名作‘六合八荒不死身’,我们七人都曾修炼,能断肢再生,玄妙无比,据说修炼到高深处,真气不绝,肉身不死,先前我想与两位使者交换‘人仙炼窍法’,便是打算以此为筹码。” 先前小北假扮柳残雪,双腿完好而锦花宫众人不觉有异,想来便是因为此功之故,小北夺取了柳残雪的记忆,自然知晓此中内幕,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只是未曾专门提及。 陈玉书微微一笑,口中诵道: “旁日月,挟宇宙,镇六合,固八荒。此身非身,此命非命。法承混始,体合元初,逆命而存,借六合之气养形,凭八荒之灵固元。枯则复荣,灭则复明,非血肉之再生,乃道体之归真。 “离生灭,脱尘扰,凝真精,得长生。八荒为炉,六合为鼎,炼此身如太初玉璞,凝此气如亘古流泉,纵经尘劫万端,唯此身不死不灭,无始无终。” 苏玄洲先是一怔,紧接着脸色大变:“梅少侠是如何知晓?” 方才陈玉书所诵的两段正是“六合八荒不死身”的开篇总纲,放眼整个极浮庭,也只有王昭明和六大长老知晓,此时被陈玉书道破,苏玄洲如何不惊? 陈玉书道:“此法本是灵界之法,不意被魔界之人盗去,流传到了此界。不过也无关紧要,毕竟灵界不存门户之见,有教无类,人人可学,只要学得会。” “竟是如此。”苏玄洲不信也得信了,虽然他的境界修为远高于两人,但经历了一系列的事情后,也觉得二人高深莫测,更不必说其背后还有一位上仙。 其实陈玉书这么说也没错,因为“六合八荒不死身”的确是道门的功法,而且道门已经开源了,所以陈玉书曾在陈大真人的书房中无意看过,当场就能背上一段。 换而言之,陈大真人是会这个功法的。 这放在玄字甲八世界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情,这样一门功法,放到江湖上那真是要打出狗脑子,或者说得文雅一点,不知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这样的功法,你告诉我,直接开源了,凡门内弟子,皆可查阅修炼? 完全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这是怎样的自信。 苏玄洲也有些失望,他本想用“六合八荒不死身”交换李青霄和陈玉书的合击之法,没想到人家会,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大荒星陨”有一点好,那就是极具欺骗性,就连玩了一辈子火的大轮法王都看走了眼,苏玄洲自然也没有将其与魏断章联系起来。 不过陈玉书另有打算,其实大轮法王的“大日南离功”也好,苏玄洲的雨剑也罢,都颇有些可取之处,这类功法当然不能与“五雷天心正法”“慈航普度剑典”相比,但是有个好处,那就是见效快。 因为这个世界重武学,而且八境封顶,自然容不得你去后发制人,必须在境界低的时候就展现出相当威力,否则就要被淘汰。 所以玄字甲八世界的功法基本不考虑八境之后如何,就看眼前,只要修炼就能即时提升战力,这对陈玉书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大品天仙诀”最大的优势就是学什么都没有门槛,上手极快,过目不忘,所以陈玉书的学习成本并不高,就算八境之后不再用了,也谈不上沉没成本。 于是陈玉书说道:“苏长老,你方才所用的剑诀叫什么名字?” 苏玄洲闻弦知雅意,当即说道:“此剑诀名为‘天青无锋剑’,相传是一位古剑仙所传,共有五重,老夫只是修炼到了第四重,梅少侠想学?” 陈玉书道:“若是苏长老愿意让我一观剑谱,那么我们便将这枚舍利送给苏长老,不知苏长老意下如何?” “只是一观,不要剑谱?” “不要剑谱。” 剑谱不怕看,看一眼又不会消失,苏玄洲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陈玉书也不是做亏本的买卖,以她的“大品天仙诀”,这种上成之法,只要看一遍就能记住精要,然后回去慢慢修炼就是了。 至于李青霄,他更无所谓,反正这些花里胡哨都抵不过他的“紫霄拳意”和“大荒神掌”。 第一百零六章 佛度有缘人 “大品天仙诀”无法直接转变为战力,如果只学“大品天仙诀”,那么就相当于半个白板。 “大品天仙诀”的优势在于打基础提上限,先学这个再学其他,学习成本就会直线下降。 说破根源,心灵福至,一窍通时百窍通。 听一遍就知,看一遍就懂,练一遍就会,天地大道妙法神通,一悟自通随手拈来,道法佛经道德文章更是一读就通。 至于一些次要神通,比如呼风唤火、定身之法、身外化身、赐人神力、起死回生,都只是寻常了。 最终成为天仙之后,通法性,得根源,注神体,善能隐身遁身,起法摄法,上天有路,入地有门,步日月无影,入金石无碍,水不能溺,火不能焚,超升三界之外,跳出五行之中,聚则成形,散则成气,长生不老,这是正宗的求道长生,与人斗法都只是附带。 正因为这个特性,陈玉书才会提出这样的交易条件。 不过苏玄洲并没有把剑谱带在身上,而是留在了水云城,要到返回水云城后才能完成交易。 陈玉书正好可以先行通过舍利感悟“大日南离功”。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的逍遥宫方向也传来喊杀声。 杜守光和汤若沐不明所以,苏玄洲却是知道内情,应该是上仙使者那边得手了。 苏玄洲自然要把戏做足了:“逍遥宫中有叛徒里通外敌,不过我已经跟柳长老谈好了,内诛叛徒,外御强敌,如今柳长老已经亲至逍遥宫,点起人马,随我驰援逍遥宫。” 杜守光和汤若沐不由对视一眼,以他们过去这些年对柳长老的了解,柳长老可能对极浮庭忠心耿耿,不过柳长老对极浮庭忠心耿耿有点不太可能。 柳长老柳残雪,她能有今天,家族助力还在其次,关键是王昭明的提携,她连王昭明都能背叛,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人是她不能背叛的呢? 虽然不太明白师父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两人还是沉声领命。 先前一番大战,除了最开始猝不及防之下死了几十人,都是靠近中军大帐来不及撤离躲避,剩下的时间里众多巡卫已经分散开来,死伤不超过百人。 在这方面,玄字甲八世界与人间主世界颇有相似之处,军事理念发展到一定程度后,除非布阵,否则不会出现几百上千人窝在一个地方的情况,而是会尽可能分散开来,无论是“侠客”也好,还是“剑客”也罢,出招威力大则大矣,可到底不是打木桩,能够造成的杀伤还是相当有限。 如果过分强调招式的覆盖范围,那么威力必然会变低,甚至会出现打不死人的尴尬局面。 道门就更是如此,早就已经不搞人海战术,而是强调单兵素质,当年大玄之乱,波及半个世界,可双方投入的兵力加起来也不超过百万之众。 换来的则是极高的单兵素质,三境只是最低标准,精锐普遍在四境、五境左右。更不必说双方投入的各种舰队、造物、火器、神灵等等。 所以单个仙人级战力的确能扭转局部战场的局势,可对于整体局势的影响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普通士兵绝对不是蝼蚁一般的存在,也不是想踩死多少就能踩死多少。 苏玄洲携大胜之威挥师逍遥宫。 李青霄没去,留在这里为陈玉书护法。 因为小北已经向他汇报了,她已经基本掌握逍遥宫,众将臣服,冥顽不灵的柳如松被当场击杀。 大日法王、柳残雪、柳如松等人相继身死,这边又有苏玄洲亲自领军,渡江的三千妙谛伽蓝僧兵几乎是必死之局,如果撤退不及,那么驻扎在对岸的妙谛伽蓝大军也会十分危险。 在这种情况下,李青霄去不去都无关紧要了,还不如留在这里。 陈玉书则开始感悟“大日南离功”,其实道门并不抵制佛门功法,虽然在某个时间段里,道门比较激进反佛,强制僧人还俗,但在道门坐稳天下之主的位置后,态度便有所缓和,重拾三教合一的老话题,只是必须是以道门为核心进行三教合一。 陈玉书进入舍利内部的精神世界之后,仿佛置身一个火焰世界,一轮大日高悬当空,紧接着出现一个僧人,身穿黄色僧袍,大约花甲年纪,周身似有宝光流动,自然生辉,再看他面目,宝相庄严,气度雍容,决非寻常武人可比。 僧人持转经轮,口诵真言,伸出一只手要按陈玉书的头顶。 这是灌顶的标准动作。 不过陈玉书的背后却出现了一名道装老者,正是开辟了玄字乙十六世界的天仙,也是传下“大品天仙诀”之人。 因为宝典最后一次使用机会落在了陈玉书的身上,所以整本宝典与陈玉书融为一体。 宝典乃是玄字乙十六世界开天辟地的一缕先天之气所化,承载天仙的一点灵光。 能够开辟一方世界的天仙,绝非十境修为那么简单,最起码也得是十二境以上,哪怕放在人间主世界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如今的人间恐怕只有齐大真人能稳压一头。 而“大日南离功”的开创者不过是九境之人,如何能与天仙相提并论? 老者一指点出,不仅打断了灌顶,而且直接让这个僧人灰飞烟灭,只剩下“大日南离功”的一应口诀、注解、图示。 陈玉书不知道的是,这枚舍利也是暗藏凶险,若是贸然参悟,被舍利中的僧人强行灌顶,就会与我佛有缘了。 其实就是在灌顶传授的过程中,暗藏私货,将修行“大日南离功”之人强行度化成妙谛伽蓝弟子。 这么多年以来,不知多少江湖人遭了暗算,成为妙谛伽蓝的弟子。 这也是大轮法王敢于随身携带舍利的根本原因,就算被旁人夺去,只要借助舍利修炼“大日南离功”,自然会被度化成佛门弟子,最终带着舍利重归妙谛伽蓝。 只可惜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陈玉书身负天仙传承,十二境天仙留下的一点灵光虽然并无自我意识,但能辨别敌我,结果就是这枚舍利里的僧人残魂顷刻间灰飞烟灭。 如此一来,倒是便宜了苏玄洲,等于陈玉书在交易之前还帮苏玄洲净化了一遍舍利,再无隐患。 第一百零七章 速成 当陈玉书记下了“大日南离功”的相应功法后,小北那边也传来捷报,妙谛伽蓝的三千僧兵全军覆没,对岸的妙谛伽蓝大军在得知大轮法王的死讯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全军撤退,可以说逍遥宫之围彻底解了。 当然,从妙谛伽蓝的视角来看,这是柳残雪和苏玄洲唱了一出双簧,说白了就是柳残雪诈降,骗得妙谛伽蓝主动进攻,结果大轮法王身死,三千僧兵全军覆没,妙谛伽蓝不说元气大伤,也是伤筋动骨。 也许有朝一日,妙谛伽蓝要报复回来,不过与李青霄、陈玉书无关了,因为到那个时候,两人早已经返回人间主世界。 至于现在,妙谛伽蓝一时半刻肯定不敢再有动作,在极浮庭付出极大代价击退烈阳教,又几乎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就重创妙谛伽蓝后,周围的势力肯定不敢再有异动。 那么接下来就要解决云鼎城的问题了。 如今四枚长老令已经凑齐,可以开启云鼎城,进入其中一探究竟。 鲁狄、王昭明、魏断章这三个关键人物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件异客造物如今是什么状态,也能有个说法。 李青霄和陈玉书要拿异客造物交任务,苏玄洲也盼着清理了云鼎城,他好入主云鼎城,正式成为极浮庭的执魁。毕竟柳残雪已死,无人能阻挡他了。 不过在此之前,一行人还要先返回水云城,进行一次整备,毕竟云鼎城封闭多年,不用猜,里面肯定发生了异变,就是全城人死绝也不奇怪,贸然进去必然讨不了好,说不定还要陷在里面。 除此之外,苏玄洲还要想好怎么处理西庭,如今极浮庭已经衰弱到了极点,当年的七剑只剩下苏玄洲这根独苗,这个时候肯定不能再大开杀戒,因为外部压力已经压过内部矛盾,所以必须团结起来,如果还要内斗,那么极浮庭灭亡有日。 这个过程中,还需要小北的配合。 李青霄和陈玉书也商议过,待到各种事情处理完毕,就让小北以柳残雪的身份进入云鼎城,然后不小心“死”在云鼎城中,那么这场戏便算是圆满落幕,也是给苏玄洲一个交代。毕竟小北很忙,一个时辰几百太平钱上下,哪有工夫在这里玩扮演,差不多得了。 各种杂事大概花费了三天的时间,在这三天的时间里,陈玉书开始修炼“大日南离功”,进步神速,已经修炼到第二重,要知道大轮法王几十年的苦功也才第四重。 大轮法王已经是妙谛伽蓝中数一数二的佼佼者,“大日南离功”被视作妙谛伽蓝的镇寺功法之一,只有符合条件的少部分弟子才有资格修炼,修炼十几年摸不到门槛的也大有人在,卡在瓶颈上不得寸进的更是数不胜数。 可对于陈玉书来说,这玩意儿没有任何难度,唯一的难点大概就是她的境界不太够,不过也是迟早的事情。 说句玩笑的话,若是让妙谛伽蓝的一帮和尚们知道陈玉书的修炼速度,那可真是要羞愧而死了。 待到陈玉书收功,李青霄问道:“明霄,你觉得如何?” “同为火属性功法,相较于我们道门需要循序渐进的‘太上丹经’,‘大日南离功’真是太速成了。就拿普通道门弟子来说,一年入门,三年精通,随便练个十几年就能小成,在这个时间节点,修炼‘大日南离功’之人对上修炼‘太上丹经’之人,前者完全是碾压之势,没有任何悬念。 “不过把时间拉长到三十年,‘大日南离功’就颓势尽显,后劲不足,‘太上丹经’则是刚好反过来,越练越快,后劲十足。到了这个时候,‘大日南离功’就完全不是‘太上丹经’的对手,虚火太旺,难以长久。” 李青霄听完后又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修炼‘太上丹经’?” 陈玉书无奈道:“我的好哥哥,就算我是天仙传承,修炼这种玄门正宗之法,也得慢慢熬工龄,最起码到八境左右才逐渐显现威力,哪有‘大日南离功’这么方便,用不了一个月,我就能修炼到第三重,完全够用了。” 说罢,陈玉书小小露了一手,横手一挥,生出一道火焰剑气横扫向李青霄。 李青霄随手一拳将其打散,微微点头:“有点意思,的确有些可取之处,比起符纸引动的火焰要强出许多,同等境界下,快赶得上混元教之人所用的天魔神通了。” 陈玉书接着说道:“这还不止呢,苏玄洲那手雨剑也很有意思,待我也学到手后,左手火剑,右手水剑,水火并用,你说有没有搞头?” 李青霄不自觉地想要阴阳怪气:“你想自创功法,未免早了点?刚学会走,就想跑了。” “少瞧不起人了,我为什么不能自创功法?什么功法也是一点点完善的,我现在先有个轮廓框架,然后不断修改填充,有朝一日,我跻身九境,也修改得差不多了,一门上成之法还是有的。”陈玉书倒是自信满满。 李青霄一点也不怀疑陈大小姐的钻研精神,毕竟这家伙能不靠“天变图”把自己钻研到黄天的世界之中,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是很了不起的成就,李青霄肯定做不到,他只会用“天变图”这种现成的——点一下就行了。 李青霄强压下来自李家血脉的冲动,破天荒地鼓励了陈玉书几句,不外乎就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肯攀登,你一定可以成功,我相信你云云。 陈玉书还是很受用,不是这几句话很有意义,关键是从李青霄的口中说出来。 苏玄洲也定下了章程,留下汤若沐镇守逍遥宫,又让杜守光跟随小北返回锦花宫,而他本人则与李、陈二人返回水云城。 一路上没有什么波折。 回到水云城后,陈玉书把已经净化过的舍利交给苏玄洲,苏玄洲也履行承诺,从自己的闭关所在取出一部剑谱,材质十分特殊,非金非玉非纸非绢非帛,徐徐展开后,剑气扑面而来。 乍看之下,剑谱字迹似乎并无异常,可细看之下,这些字仿佛都活了过来,变成一个个剑士,施展剑法,变化莫测,各不相同。 陈玉书凝神去看,每看一个字,对应的穴位便随之一跳,全身为之震动。 这么通篇看下来,剑气流转的玄妙也就存乎一心。 苏玄洲不由骇然,心想:“我当年还是‘义士’时,初观此剑谱,只看了十几个字便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住,这位梅少侠通篇看下来竟没有半点不适,此等悟性资质,当真……当真……” 第一百零八章 巧思融水火,共赴云鼎城 陈玉书同样只用了几天的时间便把“天青无锋剑”修炼到了第二重,没有任何难度可言。 虽然李青霄这个无所谓,那个不在乎,但看到这种独属于天仙传承的学习能力,还是忍不住羡慕了。 遍观他的一身所学,天魔神通暂且不说,小殷系列类似天魔神通,都是一学就会,“人仙炼窍法”“太平妖术”“蹈虚劲”则是直接灌顶,真正靠他自己修炼的就两门,一个是国师的“剑经”,一个是齐大掌教的“紫霄拳意”。 这两者还都是初窥门径的阶段,正在熬工龄中。 其他功法,不是他不想学,而是没这个时间和精力。 再看陈玉书,看一遍就入门,三天就精通,效率高到学习几乎没有成本,可以随便乱学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大不了以后不用了,或者干脆遗忘废掉,反正没什么成本。 当然,陈玉书还需要一门慢慢熬工龄的大成之法,先练着,就算现在没用,以后总会有用的,总不能事到临头再去修炼,就算是天仙传承也来不及。 大成之法都可以求道长生,不过不同的大成之法各有侧重,有些侧重修炼,有些侧重对敌。 在如今道门,只要自身条件达标,资源足够,一般会选择修炼多门大成之法。 比如李青霄作为一个人仙传承,他的根本功法是“人仙炼窍法”,他的主要徒手对敌手段是“紫霄拳意”,兵器方面则是“剑经”。 陈玉书这边对标“人仙炼窍法”的是“大品天仙诀”,对标“紫霄拳意”的是“太平青领经”。 李青霄得知这个消息时候还吃了一惊,因为这是李家的根本功法,相当于张家的“五雷天心正法”。 如果李青霄没有走上仙魔一体的路线,继续苦练“玄微真术”,修到一定程度后再兼修“太平经”,把两门功法都修到一定程度后,就可以修炼“太平青领经”了,至于能否练成,那要另说。 这门功法的门槛真得很高,几乎把“天才专用”写在了封皮上,跟“紫霄拳意”“太上忘情经”坐一桌,哪怕功法开源扔得满大街都是,也没几个人能修成。 总结来说,这门大成之法本身没什么威力,最大的玄妙是能模仿其他功法,以假乱真,万法可学,万法可用,虽然只能发挥正版七八成的威力,但可以规避各种隐患。 缺点是十分耗费精力,既然要模仿其他大成之法,自然也要略懂其他大成之法,只是不求甚解即可,求表不求里。 对于一般人来说,仅就这一条就要了老命,哪怕只学个似是而非的表象,也不是容易事,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和时间,哪有那么多时间,人生不过匆匆百年,这样的神功就算学成了,也差不多走到头了,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不了解其他大成之法,模仿无从谈起,那么“太平青领经”就是个白板功法,只能增进修为,与人斗法的时候完全没用。 可是大成之法都能增进修为,又何必学门槛这么高的“太平青领经”呢? 从这个角度来看,“大品天仙诀”和“太平青领经”简直绝配,所以陈玉书才会背诵“六合八荒不死身”的总纲,还涉猎“太上丹经”,知道“太上丹经”的优劣,能与“大日南离功”做对比,这都是为以后打基础。 当然了,“大日南离功”和“天青无锋剑”这种速成功法不必模仿,直接学就可以了,主要还是模仿那些必须熬工龄的大成之法。 虽然陈玉书的“太平青领经”还在起步阶段,但初见效果,可以调和不同体系的功法,使其共存,比如水火冲突、阴阳冲突。 这正是陈玉书放言要自创功法的底气所在,也是李青霄不看好的原因所在——你有“太平青领经”解决冲突,别人可没有,难道后人修炼你的这个自创功法还要先去入门“太平青领经”,怕不是要二世失传。 陈玉书说干就干,开始研究她的新功法。 她是有些巧思的。 “大日南离功”的根本在于火,“天青无锋剑”则是以水为载体,也不必非要是水,只要是水行液体都可以。 陈玉书就在想,什么液体可以水火兼具呢? 她很快便有了答案,酒或者油。 这两个都是水字旁,在五行学说中属水行,不过是水为体,火为性,水中火,刚好符合陈玉书的条件。 如果想要潇洒一点,那就用酒作为载体。 如果更注重实用,那就用油作为载体。 如果完全不在乎卖相,直接用俗称“黑水”的火油,那个更猛。 还别说,陈玉书是带了火油的,至于她为什么带这些东西,别问,问就是须弥物够多,空间够大,什么都塞一点,以备不时之需。 这也是陈玉书当初在飞云关要临时佩戴指环的原因,须弥物太多,平时有好几个都是戴在手指上。 这些火油都是军用级别,是陈玉书当年研究天外异客时费了好大劲从黑市上购买来的,威力方面没有任何问题。 经过几次试验,她的这套“功法”初步成型,哪怕“侠客”级的对手,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骤然遭遇,也极有可能被陈玉书初见杀。 李青霄全程参与、协助了陈玉书的自创功法,并依仗“梵衣”和“太素金文法衣”领教了一下。 他的评价是:没有任何武德可言,典型的反派手段,充满了陈氏小巧思,且浪费颇为严重,不过大概率会对玄字甲八世界的武人形成降维打击,让这些古老的武者们知道什么叫时代变了。 苏玄洲一辈子都想不出这种用法,不是苏玄洲脑筋不好用,而是世界的局限,见识思维方式存在差异。 陈玉书坦然接受了李青霄那暗藏阴阳的吹捧,假装没有听出其中的讽刺,又谦虚地表示:我不过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不值一提。 做完这些之后,一行人也要动身前往云鼎城。 这次的成员除了苏玄洲、李青霄、陈玉书,还有假扮柳残雪的小北,以及其他几位长老的弟子。 理由是现成的,事关极浮庭的两代执魁,七脉弟子都要做个见证,免得日后生出是非,这些人十分忌惮云鼎城,不少人都是好不容易从云鼎城逃出来的,本不想去,可架不住苏玄洲和小北的双重压力,最终也只能点头答应。 总共凑足了二十人,由苏玄洲亲自带队,目标云鼎城,出发。 第一百零九章 门的另一边 水云城和逍遥宫都是天水平原不同方向的门户,所谓的神山就位于天水平原的中央,这里曾经是魏断章的老巢,传说魏断章就是从神山里走出来的——独步江湖从神山开始。 在魏断章之前,这里也不叫神山,只是年代太过久远,就连苏玄洲都忘了原来的名字,毕竟魏断章被镇压已是五十年前的事情,魏断章出道就更早了。 李青霄合理推测,魏断章就是降临在神山,这里说不定还有其他与天外异客相关的物事——当初“长生天”出现在大雪山上空,就引来了各路心怀鬼胎之人在此进行献祭,孕育天魔之子,后来更是建立了大雪山行宫。 王昭明率领七剑在此地击败大魔头魏断章后,又在其基础上建立了云鼎城,并以云鼎城为中心建立起今日的极浮庭。 在许多极浮庭老人的眼里,云鼎城本就十分诡异、邪性,只是当年的王昭明乃大气运在身之人,昭昭天命,天地钟爱,自然压得住一个没了主人的云鼎城。 后来王昭明气运不在,正所谓运去英雄不自由,也压不住了,最终狂性大发,自身难保,身陷囹圄。 再后来的鲁狄,那就更不用说了。 无论怎么看,云鼎城这地方的风水那是相当不好,大凶大煞死全家。 苏玄洲以前也犯嘀咕,柳残雪的那套说辞挡不住他,真正让他望而却步的还是云鼎城本身。 不过现在好了,灵界使者来了,云鼎城就太平了,灵界使者来了,正道的光就照在了神山上。 关键不在于灵界使者,而在于灵界使者背后的灵界上仙。 最开始的时候,苏玄洲也是将信将疑,不过经历了一系列的事情后,尤其是见识了各种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手段,他也是不得不信了。 使者都这么神奇,那上仙还不得上天? 那可真是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 这让苏玄洲下了最后的决心,上任云鼎城。 东庭这边从水云城出发,西庭那边从锦花宫出发,最终在神山的山脚下会合。 云鼎城并非建在神山的山巅,而是建在半山腰处。因为山巅占地太小了,极浮庭还没有道门的技术和实力。 事实上玉京已经是依山而建,可庞大的地基仍旧九成九以上都是完全悬空,玉虚峰更像是起到了一个支撑点的作用。 如果不乘坐飞舟,选择走山路攀登玉虚峰,那么是看不到天空的,因为一抬头只能看到黑压压的基岩,遮天蔽日,那就是玉京的地基。 在这种条件下,玉京的扩建成为头等难事,不得已之下,只能在昆仑境内兴建卫城,疏散多余人口,也就是俗称的“修道观”,偶尔犯人多的时候也会造个奇观,比如把整座山雕刻成太上道祖的模样,这些城池奇观已经修了二百多年,至今还没有修完。 极浮庭当然没有这样的人力物力,只能把云鼎城建造在半山腰,至于山顶,则被划为禁地,等闲不得入内。 当初七剑击败魏断章就是在山腰位置,王昭明独自登上山顶,等他从山顶下来,便下令封锁了山顶。 苏玄洲同样没上去过,只有执魁才有资格进入其中。也就是说,五十余年来,只有王昭明和鲁狄去过山顶,最多再加上一个魏断章。 陈玉书站在山脚下,戴上“洞虚叆叇”眺望半山腰位置的云鼎城,发现那里被云雾笼罩,偶尔有只鳞片爪随着云雾的流动一闪而过,“洞虚叆叇”竟是没办法看透这些云雾。 难怪叫云鼎城,这些云雾还真是奇怪。看来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设有阵法,另一种可能是大神通者直接设下了某种禁制。 至于更上方的山顶,同样笼罩在云雾之中,而这些云雾已经彻底凝固,仿佛静止在了漫长的时光之中,就连只鳞片爪都看不到了。 简单的交流之后,一行人开始登山。 作为境界修为最高之人,苏玄洲走在了队伍最前方。名义上境界修为第二的小北则走在了队伍的最后方,不过随着时效结束,小北已经没有七境修为,又跌落回原本的六境修为,只是别人还不知道。 随着越发靠近云鼎城,异客造物的影响也越来越大,山路上不断出现尸傀,较之游荡在飞云关附近的尸傀,这些尸傀明显更为强大,不乏尸傀将军,甚至还保留了一些生前的行为习惯。 不过有苏玄洲亲自开路,这些尸傀再怎么强大也无法改写结局,悉数死在苏玄洲的剑气之下,最终一行人来到一段白玉台阶前。 除了李青霄三人,其他人都曾在云鼎城居住过,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城门已经不远了,白玉台阶前原本还有个牌坊,不过已经倒塌了。 明明云鼎城封闭没有多久,可给人的感觉好像已经过去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苏玄洲什么也没说,直接登上白玉台阶,整支队伍沉默着,跟在苏玄洲的身后。 台阶上方是高有七丈的巨大对开城门,通体白色,之所以是七丈,是为了对应七剑之数。 此时大门紧闭,上面绘有七剑交错的图案,就像一把转轮锁封在大门之上,每把剑的剑首中心位置则是空的。 苏玄洲一挥袖,四枚长老令飞出,分别飞向对应的长剑——不同的长剑图案有不同的颜色,对应不同的剑气,那么长老令便很好判断,比如苏玄洲的长老令对应紫极剑气,柳残雪的长老令对应青极剑气。 若是不知道这些基本常识,就算有长老令,放错了位置也是无法把门打开。 四枚长老令归位之后,对应的四把长剑仿佛活了过来,随即抽走,只剩下三把长剑独木难支,锁自然是开了。 苏玄洲上前两步,双掌按在大门上,缓缓发力,推开一道可供一人出入的缝隙。 没有二话,苏玄洲做了一个手势,当先走进门缝。 然后是李青霄,他的境界不如苏玄洲,可在防御方面有十足的自信,而且对付天魔气息,他是专业的,专业的事情最好还是让专业的人来做。 刚进入城内,李青霄就看到了极为可怖的一幕。 在门的另一边,趴满了凝固的尸体,齐齐面向城门,并朝着城门方向奋力伸手,可关闭的城门断绝了他们所有的希望。 第一百一十章 两件造物 这等景象很诡异,这些尸体定格在死前的最后一刻,没有腐烂,没有蛆虫,没有尸臭,没有巨人观,什么都没有,就像一幅画,时间永远停留在这里,不再有丝毫的变化。 待到其他人穿过门缝,不断有人惊呼出声——他们在这些尸体中发现了相识之人,他们先一步逃离了云鼎城,而这些曾经的伙伴、朋友、同门只是稍稍迟疑,便被永远留在了云鼎城,如今更是阴阳两隔。 苏玄洲转过头来望向李青霄,希望能从灵界使者的口中得到一个能让人安心的解释,毕竟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李青霄既然以专业人士自居,当然不能露这个怯,便将自己先前的猜测和盘托出。 苏玄洲听完之后若有所思:“齐少侠的意思是说,魔界天魔除了将魏断章和那个东西降临到我们的世界,还降下了一些不好移动的物事,魏断章无法随身携带,便一直留在了神山。” 李青霄道:“我认为是这样的。” 苏玄洲忽然问道:“两位灵界使者有没有类似的物事?” “性质不同。”李青霄早有准备,“魏断章是来征服这个世界的,所以要携带大量物资,而我们只是来回收魏断章留下的东西,不会久留,只是个过客,所以不需要携带这些东西。我们灵界一向主张各个世界独立自主进行发展,反对魔界这种殖民掠夺行径。” 苏玄洲不置可否,人老成精,显然并不相信这种官话,不过双方现在还是盟友关系,所以没直接质疑。 李青霄问道:“苏长老,你一直说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们不知道‘那个东西’到底叫什么,不过魏断章一直随身携带,装在一个盒子里,魏断章死后,落到了王执魁的手中。齐少侠难道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总之要看过后才能确认。” “至于齐少侠猜测不好随身携带的物事,大概率就在山顶。想要去山顶,必须经过七剑厅,那是我们议事的地方,位于云鼎城的最高处,去往山顶禁地的入口就在执魁宝座的后方。” “没有其他路吗?” “齐少侠应该看到了,山顶终年云雾笼罩,近乎凝滞,飞肯定是不行的,只能走陆路,所以只有这一条路了。” 李青霄想起初次遇到李修难的经历,当时李修难也是携带了两样物事,一样是荧惑守心的酒杯,另一样是荧惑守心的灾厄,前者用来作战,后者则是用来炼化世界碎片,职能各不相同。 李修难将酒杯随身携带,而将灾厄藏在某处。 魏断章大概率也是如此,携带可以提升修为的异客造物,又把那个炼化世界碎片的造物留在神山,由此看来,必须去山顶走一趟了。 云鼎城依山而建,其内部是层层递增的梯田式格局,一直到最高处的七剑厅,而他们此时位于城门口,则是整个云鼎城地势最低的地方,两者之间便是各种殿阁、回廊、城墙。 城内雾气飘荡,显然也是不能飞行,甚至人仙传承的大跳都不行,会被飘荡的云雾压制,就好像在泥潭之中,怎么也跳不起来,只能行走。 “走罢。”苏玄洲越过地上趴着的众多尸体,当先前行。 从建立云鼎城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五十年,苏玄洲作为这一切的亲历者,他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 如果沿着大路前进,那么就要走“之”字形的城墙。优点是便于防守外敌,缺点是总路程会拉得很长。 不过苏玄洲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近路,或者说这本就是长老们的专用小路,可以直接乘坐升降吊篮前往最高的几层。 苏玄洲领着几人偏离石砖铺就的大路,来到一条泥土小路,在小路尽头的是一扇特制的铁门。 正常情况下,铁门不能从这一侧打开,不过苏玄洲选择直接暴力破解。 虽然玄字甲八世界的八境修为不如人间主世界,但也不是七境可比,连续三道剑气之后,铁门轰然倒塌。 在门的另一边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林间小道的尽头是一座高塔,依稀可以看到在高塔的顶端有桥梁与高处的楼阁相连,想来这就是近道了。 不过此时树林中的雾气要比外面大道更为浓郁,行走其中明显可以感觉到吃力,甚至是阻力。 李青霄从中感受到了天魔气息,于是说道:“让我走在前面吧,我有经验。” 苏玄洲没有拒绝,微微点头:“小心。” 李青霄的经验其实就是“太素金文法衣”,他将法衣转变为蓝文形态,就算遇到什么突发意外,他的“至尊之鹰”也可以提前预警。 只可惜这种效果必须提前开启蓝文形态,在金文形态下是不能发挥作用的。 李青霄走在最前方,白衣上闪烁着蓝色的字符,苏玄洲从未见过这种文字,只当是灵界的文字。其实李青霄也不认识,只知道这是来自“浑沦”的长生契文。 越往树林深处前进,光线越发暗沉,就好像夕阳西沉,逐渐带走最后一点光亮,天色慢慢暗淡下来。 而在道路两侧的树林深处则响起了不知名的声音,乍一听好似是风声,仔细一听,又好像是某种啜泣、叹息、呻吟。 除了李青霄和小北没有感觉,陈玉书有过类似经历已经习惯,其他所有人都觉得汗毛倒竖,这是一种根植于血脉深处的先天恐惧,与胆量无关。 就好像是兔子闻到了虎豹豺狼的气息,又好像是没有修为的凡人感受到了龙威。 “这是什么?”苏玄洲不由问道。 不等李青霄开口,后面的小北回答道:“先前我还不能确定,如今进了云鼎城,我大概可以下判断了,应该是魏断章留在山顶的东西出现了问题。 “我们这次算是来着了,如果放任不管,那么照这个情况发展下去,不出二十年,大半个天水平原都要被腐蚀,不出百年,逍遥宫、锦花宫、水云城、飞云关也不能幸免,到那时候,你们极……咱们极浮庭算是彻底完蛋了。” 李青霄问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大概率是泄露,魏断章随身携带的异客造物污染了王昭明。可能是王昭明,也可能是其他人,又破坏了山顶的封印。” 苏玄洲知道小北是上仙使者,不觉有异,只是神色又凝重几分,一双浓眉微微颤动。 第一百一十一章 近且险 小北本来是殿后的位置,此番说话不由往前走了一段,殿后之人就变成了另一位长老的弟子。 此人虽然没有“侠客”级实力,但也是资深“义士”,不比樊梅花弱上多少。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几声呼唤,就夹杂在风声之中,初时朦朦胧胧,隐隐约约,听不真切,继而渐渐清晰,仔细听去,竟是师父的声音。 他自小无父无母,是师父把他带回云鼎城,不仅把他养大成人,而且传授武艺,可以说师父有养育之恩、再造之恩,天高地厚的恩情,此生此世难以报答。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应这个声音,不过在最后关头猛地惊醒过来:“不对,师父他老人家已经战死,绝不可能是师父!” 饶是如此,他也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昔日熟悉亲切、像家一样的云鼎城,竟然变成了今天这个鬼样子! 紧接着,风中的声音又是一变,不再是师父苍老的声音,而是小师妹的软糯嗓音,小师妹今年还不到四十岁,就像一颗熟透了的桃子,当年一起学艺的时候,两人就互相有意思,只是那时候年轻面薄,师父管得又严,最终没能捅破窗户纸,小师妹嫁给了别人,他也娶妻生子。 偏偏小师妹的夫婿死在了北伐途中,而他的发妻也难产而死,大小都没保住,两人此番重逢,一个是多年的鳏夫,一个是虎狼之年的新寡,自然是旧情复燃,打得火热。 小师妹的声音就好像烟,慢慢地飘到了他的胸膛里,勾动他的心,又好像一只手,不断往下摸索着。 隐隐约约之间,他甚至闻到了小师妹身上的甜香味道,脖子后面传来炽热的吐息,就好像床榻之间,小师妹趴在他的背上,一对丰满挤压,正朝他脖子上吹气。 不过此时他已经有了防备,自然不会上当,干脆把头低下,哪里也不看,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巍然不动。 师父已经战死,不可能复活,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小师妹虽然没死,但如今在水云城等着他回去,也不可能在这里。 你娘的,想骗老子?姥姥! 正当他心中大骂的时候,突然听到苏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一个人要去哪里?” 他下意识抬头,猛地发现前面已经没人,不知何时他竟是来到了队伍的最前方,而且不远处就是高塔。 “这……这……我闷着头赶路怎么来到了最前头?”他一时间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转头去看身后的苏长老。 就这么一转头,他发现身后其实没有人,更没有什么苏长老——他还是在队伍的末尾,高塔也距离很远,刚才的一幕好像只是幻觉。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正当他错愕之间,他发现前面的队伍距离他越来越远。 不对,队伍没有动,还在原地,而是他在不断后退,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把他拉向幽暗的树林深处。 分明没有藤蔓一类的物事,可他偏偏就动不了,就好像溺水之人,无论怎么挣扎,只能看着水面的光亮越来越远,不断下沉,最终沉入黑暗之中。 就在这时,小北察觉到了不对,当即劈出一道“青极剑气”,青色的剑气足有十余丈之宽,横扫向树林。 放在外面,这一剑足以将整片树林的树木悉数斩断,只剩下众多树墩,可这片树林发生异变之后,任由剑气扫过,就好像清风吹过,只是略微摇晃,掉落了一些树叶。 不过被无形力量拉向树林的那人停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似乎那些无形力量也被小北斩断了。 别看小北此时只有六境修为,其实她才是处理天魔气息的专家,如果对付天魔气息不得其法,那就是空有境界修为却有力使不出。 若是得其法呢?那么长生派就应运而生,从畏惧变为利用,妄图通过危险的天魔气息获取长生。 人间主世界就是技术力太强,导致长生派有泛滥的趋势。 众人连忙上前查看,却见这位差点被拉进树林的同伴已经气绝身亡,死状与城门前的众多尸体一模一样,仿佛定格。 一念之差,便永堕无间。一步踏空,便万劫不复。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其他人的眼神中看到了惊惧。 由此看来,这云鼎城中恐怕是已经死绝了。 苏玄洲亲自来到尸体前,扫了一眼,问道:“七妹,你觉得这种力量是来自魏断章随身携带的那个东西,还是来自山顶上封印的物事?” 小北仔细观察了片刻,缓缓开口道:“以我的经验来看,似乎是这两种东西的气息结合在一起,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异变。” 苏玄洲沉默了片刻,转身离开:“继续前进。” 仍旧是小北殿后,她不怕这些玩意儿,若是有人中招,她也能及时补救。 一行人继续前行,虽然还有异变,但是拿李青霄没有办法,最终有惊无险地来到了高塔之前。 高塔的大门被锁住了,不过苏玄洲有钥匙。倒也多亏了苏玄洲,否则这条近路还真走不通。 高塔内部的空间不大,呈竖井结构,没有楼梯和楼层,只有一只铁质的大吊篮,可供十余人搭乘,吊篮上方有铁索连接,更上方有绞盘,可以将吊篮绞动上去,在不能飞也不能用轻功的云鼎城,这种原始的办法无疑是个更好的选择。 苏玄洲道:“以前正常的时候,上方有一队弟子,专门负责转动绞盘,如今云鼎城发生异变,这些负责转动绞盘的人也不会幸免,看来只好老夫亲自走一趟了。” 说罢,苏玄洲伸手攀住吊篮上方的绞索,就这么徒手往上爬去,亏得他是八境修为,在雾气的压制下,还能如此攀爬。 换成其他人,恐怕只有人仙传承的李青霄才有如此气力,仅凭双臂便攀爬上去。 李青霄也道:“我随苏长老同去。” “也好,那个绞盘的确费力。” 不一会儿,苏玄洲和李青霄的身影便看不到了,又过了一段时间,绞索绷直,吊篮开始缓缓上升,看来是苏玄洲和李青霄已经抵达高塔顶端,开始转动绞盘。 吊篮不住上升,陈玉书抬头上望,什么也看不到。昏暗之中,仍可见到一缕缕雾气从身旁飘过,再过一会,身入云雾,俯视吊篮下方,但见黑沉沉的一片,也是什么都看不到了。 过了良久,吊篮才停,一行人终于来到塔顶,这里有一个平台以及一方好大的绞盘,正是苏玄洲和李青霄两人合力转动绞盘,将一行人拉了上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 异变之影 出了塔楼,有一架拱形廊桥连接对面的楼阁。 楼阁中十分空旷,没有桌椅屏风等摆设,四面开窗,昏黄的光线自窗格中投射进来,交织在楼阁正中一道半跪于地的身影上。 进到楼阁之中,不少人认出了这道身影:“是赵师兄。” 正是那位战死在烈阳教总坛的长老的弟子,没有离开云鼎城,同样遭遇了不幸。 在一行人踏入楼阁之后,也惊醒了这道身影,他缓缓起身,拔出一把长剑,剑上有赤色剑气环绕。 苏玄洲沉声道:“让赵师侄安息吧。” 众人齐声领命,此时自然也不会讲究什么江湖道义,都是并肩子上,人多打人少。 这位赵师兄虽然比生前强出不少,但也没能坚持多久,只是几个回合下来,便被围攻致死,轰然倒地。 如果没有苏玄洲带队,仅凭李青霄和陈玉书两人单独探索,没有近路,而是走“之”字形的大路,一层一层杀上来,走到这里的时候不说强弩之末,也是精疲力竭,那么这位赵师兄以逸待劳,还真能算是个强敌,少不得要费一番手脚。 如今自然是不一样了,甚至不必两人亲自出手。 小北大步上前,开始摸尸体。 此时小北用的还是柳残雪身份,从理论上来说,只有苏玄洲的地位比她更高一头,只要苏玄洲不说话,其他人自然不敢阻拦这位柳长老、柳师叔。 苏玄洲也不好说话,毕竟这位可是上仙使者,鬼神莫测,不好贸然得罪,却不知这位上仙使者是个财迷,还不要脸,活脱脱一个小无赖,白瞎了继承自北落师门的绝世容颜。 赵师兄身上只有两样物事值钱,首先就是他手中的那把佩剑,用道门的标准来看,算是灵物中的小极品了,可以卖几个钱,其次是一部剑谱,正是“赤极剑气”。 小北很不客气地把那把长剑给笑纳了,“赤极剑气”则给了陈玉书。 陈玉书再次展现了天仙传承的恐怖学习能力,只是看了一遍便将剑谱交给苏玄洲。 苏玄洲如今已经是见怪不怪。 “从这里再往上走两层,就是七剑厅了。”苏玄洲介绍道,“不过这两层恐怕没那么好走,因为许多统领和副统领都集中在这两层,如果这些人都如赵师侄一般遭遇了异变,那么还是要费一番手脚。” 小北开始显露本性:“人多好啊,人多钱也多。” 小北这家伙已经不满足于仅仅是升级那么简单,还想着像洛老师那样在人间主世界安家置业,甚至是一定程度上的自我实现。 北落师门对待这些化身的态度很随意,颇有些“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的心态,脱离北落师门后,是死是活,是好是坏,北落师门都不会再管了,也不怪小北要为以后早做打算。 出了楼阁,是一段螺旋向上的长长楼梯,变成熟悉地形的苏玄洲走在最前面,李青霄在第二位,小北负责殿后。 不过走到的一半的时候,还是异变陡生,走在队伍中间的一人突然惨叫出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异变身影踩在那人的肩膀上,手中长剑自上而下直接贯穿了天灵,这个异变身影相较于赵师兄又更进一步,双眼位置变成了两个漆黑的空洞,就好像无尽的虚空。 见众人望来,这个诡异身影张口大笑,不过笑却无声,而且口中也变成了漆黑的虚空,似乎他已经被彻底腐蚀,只剩下一副空壳。 原来这道身影一直悬吊在楼梯上方的穹顶上,借着雾气的遮掩,躲过了苏玄洲的感知,等苏玄洲过去之后,这道身影从天而降,刚好落在其中一人的头顶上,这位极浮庭弟子当场身死。 “是孙师兄。” 虽然这道诡异身影已经面目全非,但众人还是通过衣着服饰以及手中长剑大概辨认出了此人的身份——正是那位被王昭明击杀的长老的弟子。 苏玄洲第一时间拔剑,剑未至,剑气已经先到,直劈这位孙师兄的面门。 这位孙师兄生前不是苏玄洲的对手,哪怕发生异变后得到一定程度的增强,仍旧不是苏玄洲的对手。 极浮庭第三高手不是说说而已,在第一高手和第二高手相继出事之后,苏玄洲就是极浮庭第一人,大轮法王也没有把握正面胜过苏玄洲,只能用暗算手段。放眼整个玄字甲八世界,抛开王昭明、魏断章不谈,苏玄洲排名前五是有的。 剑气直接贯穿了孙师兄的胸膛,留下一个空洞,不出意外,里面既没有血肉,也没有五脏六腑,只剩下无尽的虚空,相较于还有血肉之躯的赵师兄,腐蚀程度更进一步。 由此可见,越是靠近七剑厅,腐蚀的力度越大,受到的影响越深。那么异客造物大概率就在七剑厅中。 孙师兄没了五脏六腑,也没了要害,哪怕被苏玄洲一剑开膛破肚,不仅不死,仍旧生龙活虎,手中长剑如风,朝着其他人攻去,显然自身死活还在其次,关键要给一行人造成最大杀伤。 不得不说,孙师兄的剑法诡异难测,较之生前,速度奇快,而且只攻不守,哪怕同为“侠客”级高手,竟然也抵挡不住,只是一个照面便伤在孙师兄的剑下。 “侠客”尚且如此,“义士”就更不必说了,几乎一个照面就死在孙师兄的剑下。 快,太快了。 这种侵蚀不同于化为尸傀,不但使人有了某种意义上的半个不死之身,而且实力进一步增强,代价就是彻底失去自我意识,只剩下一副躯壳,完全听命于异客造物。 苏玄洲反应不可谓不快,杀力也不可谓不强,可孙师兄的异变还是出乎他的意料,转眼就有三人伏尸在地,都是“义士”一级。 孙师兄虽然失去自我意识,但不意味着没有灵智,他敏锐觉察到,“侠客”级的对手,只能伤,杀不死,所以改变策略,专门朝着“义士”一级下手。 众人纷纷后退,唯有李青霄逆流上前,单纯从境界来说,李青霄的确是“义士”一级,并非“侠客”,所以孙师兄顺理成章地盯上了李青霄。 快剑直奔李青霄的咽喉而来。 李青霄不惧反笑:“一个半成品的天魔裔,我看你是没挨过正品仙魔裔的打。”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夜雨孤灯更残 孙师兄的强化方向主要体现在快,神出鬼没尚且难以形容,甚至有了无影剑的效果,连剑的影子都看不到,“义士”一级自然抵挡不住。 李青霄当然追不上这样的速度,不过他开启“梵衣”之后,以不变应万变,任你剑快如风、剑出如雨,破不开我的防御,便如蚊子嗡嗡,除了烦人,还有什么意义。 一瞬间,孙师兄围绕着李青霄连出十二剑,身形速度之快,甚至在身后拉出一连串的残影,便似十分高明的剑谱。 平心而论,这位孙师兄在半个不死之身的加持下,已经十分接近人间主世界正常七境之人的水平,只比李青霜、李青莲、玉娇蓉这种资深七境之人弱上几分,高出玄字甲八世界的“侠客”许多。 不过这十二剑快则快矣,因为过分追求速度而牺牲了威力,却无法突破李青霄的“梵衣”,反而被李青霄抽冷子来了一枪。 这正是“剑经”中的桩定则势生,胆坚则气盛,身不动则敌无以借吾之势,胆不怯则吾可直取敌之隙。 孙师兄的丹田位置又多了个窟窿,同样没有鲜血流淌,只有黑色的虚空,不过孙师兄也知道李青霄的厉害,不敢再与李青霄纠缠,转移目标。 毕竟这副躯壳并非真正的不死之身,哪怕是“六合八荒不死身”也有个前提,那就是真气不绝。 孙师兄现在的这种状态只是不受伤势的影响,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保持全盛状态,可如果受伤太多能量耗尽,同样要身死道消。 正好见钱眼开的小北杀了过来,在她看来,这些极浮庭统领都是能爆功勋的,一个都不放过。 孙师兄立刻锁定了送上门来的小北。 两人一个照面。 孙师兄剑法忽变,招招迅捷无伦,剑招之间更无半分空隙。小北所用柳残雪的剑法虽快,可此时小北境界修为不济,远不及孙师兄这般如鬼如魅,难以捉摸。 只见孙师兄长剑刺出,明明是对准小北肩头,剑尖却突然转向,剑尖颤动,竟连刺三剑,都指向小北周身大穴。小北大惊之下,急忙回剑格挡,却哪里还来得及?只听“嗤嗤嗤”三声轻响,小北左肩、右胸、小腹三处同时中剑。 不过小北同样不是血肉之躯,伤口中外泄的只有近乎凝结成液态的月华。而伤口内部也没有心脏或者骨骼血肉,只有一轮微缩的明月。 孙师兄得势不饶人,长剑斜削,快得异乎寻常,小北只觉眼前一花,剑尖已到面门。她急忙横剑格挡,一声脆响,长剑被震得嗡嗡作响,虎口发麻。 孙师兄的剑法却丝毫不停,剑影翻飞,每一剑都快如闪电,剑招诡异绝伦,小北用出柳家的快剑,却也被他剑上的迅捷之势逼得连连后退,竟无还手之力。 极浮庭的七剑并非同出一脉,除了“七玄真箓”,各有各的本事,比如苏玄洲的“太极两仪剑法”和“天青无锋剑”。 孙师兄所用这路剑法乃是其师的独门绝学,从不外传,外间无人得知其招法的名目,只知道其招式乃匪夷所思,快到极致,往往对手尚未看清剑招,便已中招倒地。 其师追随王昭明讨伐魏断章之前,凭此剑法称雄江湖,闯下好大的名头,靠的便是这快如鬼魅的剑速。 据说这门剑法乃是一位前辈剑仙所留,与“大日南离功”的第五重一般,精深之极,几百年来无人能完整练成,练成残篇者,亦能拥有匪夷所思的速度。孙师兄异变之后,再次加强,其速度之快,已非“迅捷”二字所能形容,直追其师,竟似打破常理,来去无踪,单独出招之间,连影子都没有,只有连续出招时,才会留下一连串的残影。 只可惜这等速度快则快矣,对上王昭明之后,还是不够看,王昭明的速度丝毫不逊于他,当失去速度这个最大优势,其他方面的不足就凸显出来。他因为一味追求速度而在其他方面牺牲太多,体魄最为孱弱,经受不住王昭明的剑气,最终死在王昭明的手中。 孙师兄身形如鬼如魅,飘忽来去,直似轻烟。李青霄和陈玉书见情势不对,小北这家伙要遭重,同时出手。 陈玉书站在原地没动,开启了一个迟缓符阵,略微限制孙师兄的速度,同时催动“碎玉钩”,李青霄则直接冲上前去,手中长枪横扫,大开大合。好在这处楼梯因为是直通七剑厅,修建得极为堂皇大气,倒也勉强施展得开。 三人联手出战,势道何等凌厉,但孙师兄在三人之间穿来插去,趋退如电,竟然没有伤到分毫。 不过如此一来,孙师兄也无力再去反击,只能不断闪躲三人的围攻。 苏玄洲看准机会,再次出剑,一道雄浑厚重的紫色剑气破空而至,虽然孙师兄尽力躲闪,但受制于李、陈、北三人的围攻,还是被剑气擦到,顿时小半个身子都消失不见。 八境的剑气恐怖如斯,不愧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孙师兄张口惨叫,不过还是无声,只是一张虚空大口不断扭曲变形。 李青霄瞅准机会,手中“无相纸”化作一把大弓,会挽雕弓如满月,却无箭,而是以拳意为箭。 这是人仙传承的经典手段。 只是一箭,便击碎了孙师兄的头颅。 紧接着“碎玉钩”和小北手中长剑齐至,将孙师兄的残骸大卸八块,如此一来,孙师兄也是死得不能再死,化作一阵烟雾,彻底消散。 孙师兄死后剩下一把长剑和两部剑谱,其中一部就是“黄极剑气”,只是孙师兄从未用过,还有一部则是孙师兄一直在用的快剑。 小北捡起一看,长剑没什么出奇的,就是灵物中的小极品罢了,似乎是这个世界的“侠客”标配,说起来这个世界也是够穷的,“侠客”连个宝物都没有,只有“剑客”才能用上宝物品相的兵器,放在人间主世界,七境之人怎么也得弄两件宝物。 不过也对,镇压魏断章的七把神剑也才是半仙物,哪来那么多宝物和半仙物。 “黄极剑气”还是交给陈玉书,现在陈玉书已经凑够六部剑气,只剩下属于鲁狄的“黑极剑气”。 至于这部快剑,名为“夜雨孤灯更残”。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大长老鲁狄 走完这段楼梯,终于来到倒数第二层,这里是前厅,每次召开议事之前,长老们会在这里暂时等待、休息、交谈。 如果是扩大议事,长老之下的统领们也会在这里提前排队。 此时这里只有一个高大身影,身披甲胄,外罩黑袍,面朝通向七剑厅的台阶,背对众人。 苏玄洲停下脚步,沉声道:“大长老鲁狄。” 在极浮庭七剑中,王昭明、苏玄洲、柳残雪等人的名声都不算好,各有各的不足,比如王昭明的傲慢、柳残雪的贪婪、苏玄洲的野心,七人中名声最好的就是鲁狄,他也是七人中最为年长之人,且境界修为仅次于王昭明,所以一直都是老大哥的形象。 正因如此,当鲁狄号召大家推翻性情大变的王昭明时,其他长老群起响应,并共推鲁狄为首脑,这就是多年的口碑。 王昭明被镇压后,鲁狄主动担负起看守王昭明的责任。 就连苏玄洲也不想与鲁狄为敌,沉声道:“鲁大哥,如果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鲁大哥,那就请让开罢,我们这次是为了那个东西而来,为了极浮庭,也是为了天下苍生。” 鲁狄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来面向众人。 相较于孙师兄,鲁狄的腐蚀程度更深,整张脸都变成了漆黑虚空,没有五官可言,自然也无法出声。 所以鲁狄选择用动作回应苏玄洲,他伸手握住立在身旁的巨剑,直接扛在肩上。 这把巨剑厚重阔大、脊厚刃沉、前锐后阔,刃身不开锋,仅剑尖极锐,与苏玄洲所用的单手长剑截然不同,这是典型的双手巨剑,只是鲁狄选择单手持剑。 想要进入七剑厅,必须过鲁狄这一关,他此时还在履行生前的职责,阻止任何人进入七剑厅。 陈玉书道:“云鼎城总共两次封城,第一次封城是许出不许进,第二次是彻底封锁。也许在那个时候,鲁狄就已经发现了侵蚀的迹象,他第一次封城,是让还没有被侵蚀的人逃离云鼎城,阻止外面的人进入云鼎城,争取将损失降到最低。而第二次封城,大概就是城内所有人都已经遭受侵蚀,无可奈何,这大概是他意识所剩不多时做出的最后一个决定,至于烈阳教南下,他已经顾不上了。” 苏玄洲的眉毛动了一下:“当初,我们也许能做点什么,但现在已经太迟了。” 李青霄道:“大长老神智已失,只剩下生前的一点执念,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让大长老安息。” 苏玄洲一挥手中长剑:“齐少侠所言极是,众人听令,送大长老安息。” 极浮庭众人齐声领命。 当初鲁狄在世时,就是仅次于王昭明的极浮庭第二高手,苏玄洲肯定不是对手。从孙师兄的情况来看,这种异变虽然会夺去自我意识,但能够强化实力,鲁狄受侵蚀导致的异变程度更深,整张脸都没了,强化幅度肯定更大。 如此一来,鲁狄是否能超过王昭明尚不好说,可苏玄洲肯定不是鲁狄的对手,必须要一拥而上了。 之所以带了这么多人,不就是为了应付这种局面吗? 在来这里的路上总共损失了四个人,还剩下十六人。 苏玄洲当先而行,正面对上了鲁狄,虽然苏玄洲不是鲁狄的对手,但同为“剑客”一级,差距也没有那么大,一时半刻之间不会轻易落败。 只见苏玄洲一闪而逝,于刹那间来到鲁狄的身后,对着鲁狄后脑一剑刺出。 鲁狄不曾转身,而是反手负长剑,直接挡下了这绝命一剑。 苏玄洲向后急退。 鲁狄身形侧转,手中巨剑横扫,顿时笼罩了苏玄洲。 苏玄洲剑势一变,用出“天青无锋剑”,似一汪春水绵绵不绝,剑气犹如绵绵春雨,散布在鲁狄的周围,无孔不入,无所不在,结丝成网,疏而不漏,若是鲁狄不敢正面硬拼或者稍有犹豫,立即就要被千万剑气形成绞杀之势。 鲁狄也用出他在加入七剑之前的看家本事,剑势似如东海大潮,潮起潮落,潮来潮去。 些许烟雨,如何撼动滚滚大潮? 李青霄和陈玉书看到这一幕,都不由轻咦出声。 因为鲁狄所用的竟然是道门剑法,据说是玄圣的师兄所创,唤名“四海潮生剑”,却是不知如何流传到了玄字甲八世界,又被鲁狄学会。 两人相斗,苏玄洲一时虽未露败象,但前厅内剑气纵横,鲁狄的“四海潮生剑”占了八成攻势。苏玄洲的长剑尽量不与对方兵刃相交,只闪避游斗,眼见他剑法虽然精奇,但单仗一个“巧”字,终究非鲁狄堂堂之阵、正正之师的敌手。 不过似他二人这等“剑客”,比剑之时自无一定理路可循。 再拆了几十招,鲁狄忽地右手巨剑一举,左掌猛击而出,掌上黑气浓郁,笼罩了苏玄洲的所有闪躲方位,苏玄洲倘若闪避,立时便受剑伤。 只见苏玄洲脸上紫气大盛,也伸出左掌,与鲁狄击来的一掌相对,砰的一声响,双掌相交。苏玄洲飘开数尺,脸色发黑,却是“紫极剑气”不敌鲁狄的“黑极剑气”。 鲁狄得理不让人,剑掌齐施,攻势更猛。苏玄洲剑招渐见涩滞,不住后退,脸上忽紫忽黑,显是在全力压制体内的“黑极剑气”。 便在这时,李青霄和小北联手杀到,小北施展柳残雪的柳家剑法协助苏玄洲进行牵制,让鲁狄无暇顾及李青霄。 李青霄手中长枪飞速旋转,如同一个钻头,正是李青霄独创的招数“毒龙钻”,现已加入“小殷棍法”和“剑经”。 我注“剑经”? “剑经”注我! 灌注了浑沦气息的一枪虽然没能伤到鲁狄,却在鲁狄的护体真气上钻开了一个漏洞。 紧接着李青霄飞起一脚,踢在这个漏洞上,正是“小殷拳意”中的“小殷飞踢”,倒果为因发动,这一脚伤害不大,不过一脚踢开了鲁狄的护体真气。 攻势一波接着一波,一剑如电光,快得不可思议,直刺鲁狄的面门。 正是陈玉书用出了刚刚学会的“夜雨孤灯更残”,虽然还不如孙师兄,但也像模像样。 鲁狄挥掌荡开陈玉书的长剑,只是没了自我意识的鲁狄变得有些迟钝,浑然没注意到陈玉书手中的长剑并非金铁铸成,而是以寒气冻成的冰剑。 剑掌一交,陈玉书立刻运转“大日南离功”,冰剑陡然融化,化作液体,四散飞溅,淋了失去护体真气的鲁狄一身。 陈玉书继续催动“大日南离功”。 轰的一声,鲁狄变成了一个火人。 第一百一十五章 巧思建奇功 只要温度够低,火油也可以凝结成冰。 陈玉书以“天青无锋剑”将火油凝聚成冰剑,然后以此对敌,关键时刻,改用“大日南离功”,将火油引爆,这就是李青霄所说的陈氏小巧思。 不过还真别说,这些小巧思第一次用的时候,尤其是对手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格外好用。 所以李青霄三人打了一套组合拳,小北负责掩护,李青霄负责破防,最后交给陈玉书来打伤害。 军用级别火油的威力着实不容小觑,尤其是经过齐祖改良之后,更是可怖,无物不燃,而且不惧怕凡水,若是以水灭火,便如火上浇油。 要知道齐祖可是道门用火第一人,又被尊称为火祖。 所以火油一直是管制物品,哪怕是在黑市上,也只在小范围内交易,不卖给生面孔,就是怕走漏风声,引来道府的关注。陈玉书算是老顾客了,又一掷千金,这才能买到。 当然,陈玉书也可以打着陈大真人的旗号直接向有司讨要,多半能讨要到,毕竟陈大真人主管军事,不过这样就有可能被陈大真人发现。 这些军用火油的价格可想而知,所以李青霄才会说极为浪费。 此时鲁狄被火焰笼罩,外罩的黑袍瞬间化作飞灰,露出其下的甲胄。不过火焰并未熄灭,陈玉书修炼到第二重的“大日南离功”只是个引子,现在完全是火油燃烧产生的威力,所以鲁狄身上的甲胄也有了熔化的趋势。 这一幕,就好像冰糖葫芦的糖衣正一点点滴落下来。 苏玄洲对三位使者的忌惮又多了几分,不过此时也顾不上这些,正所谓趁你病要你命,苏玄洲并不留手,也运转“大日南离功”,不断出剑。 那日陈玉书将舍利交给苏玄洲后,苏玄洲也参悟了这门在江湖上久负盛名的神功。因为陈玉书已经提前净化了舍利,所以苏玄洲修炼时再无隐患。 虽然苏玄洲没有“大品天仙诀”的看一遍就会,但境界摆在这里,许多功法原理都是一法通而百法明,而且一遍不会就多练几遍,反正舍利在他的手中,可以反复揣摩,不必强求看一遍就会。 在八境修为和舍利的双重加持下,苏玄洲也是进步神速,不过短短几天时间,苏玄洲同样修炼到了第二重。 正常情况下,“剑客”级交手,才修炼到第二重的“大日南离功”根本没什么用,不过此时鲁狄被熊熊烈火笼罩,“大日南离功”的火焰剑气反而有了用武之地。 鲁狄张口欲吼却无声,手中巨剑挥舞,受制于身上燃烧的火焰,却是没了先前的章法。 其实些许火油,想要将鲁狄置于死地还是太过勉强,到底不是飞舟的巨炮,待到火油燃尽,鲁狄不过是损失元气罢了。 可此时还有苏玄洲在侧,那就不一样了,对上全盛状态的鲁狄,苏玄洲固然不是对手,可对上一个大损元气的鲁狄,那就要另说了。 数招之后,两人隔空击掌,鲁狄这次便没有占到上风,竟是平分秋色。 苏玄洲长剑圈转,向鲁狄腰间削去。鲁狄竖剑挡开,左掌加运真气,向他背心直击而下,这一掌居高临下,势道奇劲。 苏玄洲反转左掌一托,双掌再次相击。 苏玄洲矮着身子,向外飞了出去,手掌上也沾染了火油,燃烧不止,不过数量不多,很快便熄灭,只是让苏玄洲的手掌略有焦黑之色。 鲁狄的手掌中却多了一个小珠子,正是苏玄洲借着这一掌硬塞给鲁狄的,严格来说,是苏玄洲以剑气生生钉死在鲁狄的手掌上,便是鲁狄想扔都扔不掉。 以鲁狄现在的神智,也未必会意识到不对,到底是没有自我意识,只剩下有限的灵智,就如孙师兄挑软柿子只会看境界而不看实际表现,然后就挑上了李青霄这个“软柿子”。 短暂的延迟之后,这颗珠子轰然炸开,若论持久,肯定不如陈玉书的军用火油,可是在爆发力上,却是更胜一筹。 鲁狄的一只手被直接炸断,没有血肉,只有无尽的虚空。 至于这枚小珠子,来历不凡,正是烈阳教的看家本事之一,唤作“烈阳珠”,制作极为困难,整个烈阳教也只有不到十颗。 这是苏玄洲斩杀一位烈阳教长老得来,一直留作杀手锏,终于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只剩下单手的鲁狄挥动巨剑,如疾风骤雨般朝苏玄洲攻了过去。 苏玄洲挥剑还击,剑招也变得极为狠辣,显然是拼命了。 两人又是一次硬拼之后,李青霄看准机会再次出手,一枪狠狠刺入鲁狄的胸口。 此时鲁狄的护体真气被破,甲胄熔化,甚至体魄都被火焰烧伤,自然挡不住半仙物之利,直接被捅了个对穿。 鲁狄狠狠还击,巨剑横砸下来,势大力沉,这一下若是砸实了,非要被砸成一滩肉泥不可。 不过李青霄早有准备,开启“梵衣”,硬接下这一击,“梵衣”的大荒之力差一点就满了,李青霄吓了一跳,赶忙滚到一旁。 苏玄洲趁此机会,加紧猛攻。 鲁狄因为分心去管李青霄,顿时落入下风之中。到了这个时候,局势渐渐逆转,鲁狄左突右冲,始终挣脱不开苏玄洲的剑势,如同困兽犹斗。 毕竟苏玄洲这个极浮庭第三高手不是吹的,有了李青霄、陈玉书、小北这三个帮手,就算鲁狄被异变强化也是赶不上的。 到了这个时候,一直观战的十二人齐齐发了一声喊,各自出剑,“紫极剑气”“青极剑气”“白极剑气”“绿极剑气”朝着鲁狄激射而去。 五颜六色的剑气瞬间吞没了鲁狄。 真让这些人跟鲁狄近战,那肯定去几个死几个,可站在远处放剑气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以鲁狄现在的状态,几乎不设防,剑气肯定能造成伤害,无非多寡而已。又有苏玄洲的正面牵制,少了一只手的鲁狄也无暇去挡这些剑气。 不要小看这些剑气,蚊子再小也是肉,积少成多之下,也是能杀人的,尤其是针对鲁狄的不死之身,可以起到消耗能量的作用。 如此鏖战小半个时辰后,鲁狄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七剑齐全 “坏了!”小北一拍大腿,又是第一个跑上去,“这么大的火,那些个秘籍宝典还能留下吗?这世界连须弥物都没有,也太不方便了。” 小北的担心不无道理,虽说火油这个名字听起来挺土,一点也不高大上,就算加上“军用”二字,也显得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好像路边随处可见的大白菜,但如果换一个名字,比如叫作“地脉浊油”“玄渊黑水”“九地沉脂”,档次一下子就上去了,烧伤鲁狄也显得合情合理。 小北是真担心啊,白花花的银子,一把火全都烧了,简直是造孽啊。 李青霄倒是无所谓:“‘四海潮生剑’厉害不假,可道门收藏有全篇,李家甚至还有玄圣亲自批注的原稿,十个李家人里不说八个,最起码保底有一个人会这套剑诀,想学可太简单了,烧了就烧了吧,没什么可惜的。” 说到底,李青霄置办了青阳坊的产业之后,也是有钱了,不再像过去那样斤斤计较。 前些日子,财务方面还问过李青霄,分红的时候要不要把李青霄和陈玉书的算在一起,被李青霄严词拒绝。 道门不兴共同财产这一说,就拿齐大掌教和张夫人来说,那都是各算各的。所以齐大真人拿了齐大掌教遗产的大头,又拿了张夫人遗产的小头,等于是继承了两份遗产,这两份遗产的比例是分开计算。 李青霄并不打算把自己的钱交给陈玉书管理。 首先一点,这又不是过家家,两人都有专业的财务人员,甚至陈玉书那边是一个专业团队,管理着原本在陈大真人名下如今转移到陈玉书名下的各种产业,其实两人都不管钱。 其次,陈玉书不缺钱,她可比李青霄富多了,两人的财产算在一起,其实是李青霄占便宜,李青霄并不想占这个便宜,他可是日后要成为大掌教的男人,怎么能让人诟病是吃软饭呢?软饭硬吃也不行。 一般情况下,权力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人事权,二是财权。道门现在讲文明了,讲平等了,男人没有休妻的权力,而和离必须两个人同意,所以等于人事权一人一半。如果再把财权也交上去,除非你打算使用暴力掀桌子不玩,否则只能任人拿捏。 当初玉娇蓉跟李青玄闹脾气,要的就是一个态度。 本质上是一种试探。 态度么。 李大公子是决计不肯给的,向来只有他拿捏别人,岂能让别人拿捏了他? 在这一点上,李青霄和李青玄倒是道同可谋——你能管得了我? 我都要让这天遮不住我的眼了,到头来还让老婆管着,那不是搞笑吗。 在这方面,李家人是有经验教训的,上一个把家业交给老婆的李家人,最终被老婆改朝换代,连儿子都不姓李,而是改成了老婆的姓,还是后来李家复辟才改回来的。 多么惨痛的教训,李家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如今大掌教、李元会、李青玄这些人虽然不直接管理产业,但只是把管理权交出去了,最终决定权还是在他们自己的手上,比如南婆罗洲公司的事情,李元会不点这个头,谁也推不动,自然是钱想花就花,不必跟谁打招呼,多自在。 李青霄羡慕这些李家大宗很久了,如今好不容易赚点钱,不管多少,当然要掌握在自己手里,不必看别人的脸色——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小北刚好也是这么想的,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李大白的钱再多,跟她没什么关系,到自己手里才是真的,所以小北也是拼了命往自己的兜里划拉,不肯放过一点,问就是穷怕了。 鲁狄的腐蚀程度更深,身死之后,没有留下尸体,直接烟消云散,其他的甲胄和随身物品也都付之一炬。 只剩下他用的那把巨剑,毕竟是宝物品相,倒还能安然无恙。 小北捡起巨剑,不太满意:“下品宝物,做工粗糙,还没开刃,这不就是一根大铁棍子吗,什么巨剑,跟国师把棍法叫剑经一个德性,愣往自己脸上贴金。” 正当小北想要收起巨剑的时候,忽然发现巨剑上竟然有许多小字,并非锻造巨剑时就有的,倒像是后来刻上去的。 “这是‘黑极剑气’,应该是鲁狄刻上去的。”小北立刻献宝一般送到陈玉书的面前,这可是大富婆,巴结好了有钱赚。 陈玉书接过还滚烫的巨剑,扫了一眼,微微点头:“的确是‘黑极剑气’,如此一来,我的‘七玄真箓’终于齐了。” 这部功法可比“大日南离功”强出太多了,尤其是在有七把神剑的情况下,威力直追大成之法,差不多算是玄字甲八世界的顶尖功法了。 苏玄洲没有阻止,一把巨剑而已,不算什么,这次若不是三位使者出力,还真不好过鲁狄这一关,就算勉强过了,也不知要死多少人,绝不可能像现在这般无一死伤。 想到这里,苏玄洲将目光投向了台阶上方紧闭的大门,门后就是极浮庭曾经的最高权力中心——七剑厅了。 当初他们击败王昭明,来不及定下处理王昭明的意见,烈阳教就已经大举南下,其他长老纷纷离开云鼎城,准备应对烈阳教的威胁,只留下鲁狄处置王昭明。 如今看来,鲁狄选择把王昭明关押在七剑厅中。 只是强如鲁狄都被侵蚀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王昭明现在又该是什么样子? 苏玄洲抬起手:“原地休整一个时辰。” 众人纷纷盘膝入定,恢复刚才消耗的真气。 陈玉书也趁此时机将刚刚集齐的七大剑气稍微修炼了一下,不求多么精深,最起码用的时候不要掉链子,毕竟待会儿很可能有面对七把神剑的局面。 李青霄散去了“梵衣”积攒的大荒之力,使其重新归零。 一个时辰的时间转瞬即逝,众人休整完毕,苏玄洲缓缓上前,伸手推开了七剑厅的大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七把座椅,除了正中的执魁宝座椅背更高,其余六把座椅一模一样,左右各三。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也响了起来。 “既见执魁,为何不拜?” 苏玄洲脸色微变:“王昭明!” 第一百一十七章 既见执魁,开膛破肚 七把座椅呈半月状摆放,执魁宝座居中,不仅椅背最高,而且位置也是最高,下方多了七层台阶。 在执魁宝座的后方则是一条向上的通道,被雾气笼罩。 一个身影出现在雾气之中,走下台阶,逐渐变得清晰:“尔等擅闯七剑厅,何事之有?” 苏玄洲有些紧张,竟是没有应答。 这个声音他可太熟悉了,正是带领他们击败魏断章的天命之人王昭明,在过去的五十年里,他一直是七剑的核心,也是极浮庭的领袖。 对上鲁狄,苏玄洲虽然明知不敌,但仍旧有信心一战,可对上王昭明,苏玄洲连信心都没有。 这不是苏玄洲一个人的问题,而是除了鲁狄外其他五剑都有的问题。 所以当王昭明性情大变,谁也不敢出头反抗,还是要到鲁狄站出来,其他人才敢响应。其居心也着实不可问。 万一事败,罪过都是鲁狄这个带头大哥的,他们则还有转圜的余地。 苏玄洲握紧了剑柄,眉毛微微抖动。 苏玄洲的沉默加剧了七剑厅中的紧张气氛,其他人也都是默不作声,脸色凝重。 王昭明终于走出了雾气,这也是李青霄第一次看到这位天命之人。 出人意料,王昭明竟然没有受到侵蚀,没有像鲁狄那样变成一个空壳,最起码脸部还是完好。 王昭明看上去大概只有三十多岁的样子,身材挺拔,不似鲁狄那般雄壮,却也不会给人单薄之感。五官单个拿出来都是平平无奇,不过组合在一起就会有一种别样的魅力,让人不由心生好感。 不过如今的王昭明莫名多了一股戾气,只是不知什么原因,他还保持着神智,没有失去自我。 此时王昭明的手腕、脚踝、脖子、腰部上拴着巨大的锁链,每一根锁链都有成年男子的大腿粗细,连接着四周的墙壁,让王昭明的活动空间大概维持在七剑厅的三分之一左右。 更为惊人的是还有两条锁链穿透了王昭明的琵琶骨。 所谓琵琶骨,其实就是肩胛骨,单纯从体魄的角度来说,钉死肩胛骨后,手臂无法抬起,用不上力,发不出劲。 按照道理来说,到了八境之后,这些问题应该不算什么大问题,不过从正经十二脉和奇经八脉的角度来说,肩胛骨是诸阳之会的关键节点,锁死肩背经脉后,真气无法上达手臂、下达全身,导致下丹田有气也运不出来,等于真气被掐断输出。 对于人仙传承而言,有了“人仙百相”之后,随便移经易脉,这根本不是问题,可对于地仙传承来说,问题还是很大,仅次于封住三大丹田。 此时的王昭明丝毫没有阶下囚的觉悟,似乎还是执掌极浮庭的执魁,目光扫过执魁宝座之外的其他六把椅子,挨个点名。 “大长老鲁狄。” “二长老苏玄洲。” “三长老孙清寒。” “四长老赵伯龄。” “五长老王惊弘。” “六长老柳残雪。” “一群不知忠诚为何物的叛逆,全都是一丘之貉。” 苏玄洲终于开口道:“王执魁,这是我最后一次称呼你为执魁,如今你已经不是执魁,经我们长老合议,决定免去你的执魁之位,由大长老鲁狄接任极浮庭的第二任执魁。” 王昭明的目光落在苏玄洲的身上:“苏三哥,按照极浮庭的职务,你排在第二,仅次于鲁狄,可如果按我们结义的排序,你却是排在第三,而我则是第六,论起来,我的确该称呼你一声三哥。” 王昭明微微一顿,语气中多了几分癫狂:“可你们应该明白,如果没有我,就不会有今日的极浮庭,你们的长老之位都是我授予的,你们有什么资格废掉我的执魁之位?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们这是背叛!” “你疯了。”苏玄洲道,“你刚才提到今日的极浮庭,这话对极了,如果没有你,的确没有今日的极浮庭,你在七剑厅中恐怕还不知道今日的极浮庭到底是什么样子,我来告诉你吧,家家戴孝,尸傀遍地,云鼎城满城上下死绝,外面还有烈阳教和妙谛伽蓝虎视眈眈,最后的天水平原也岌岌可危,这些都是拜你所赐!” 说到这里,苏玄洲已是怒发冲冠,先前的犹豫、顾虑、忌惮全部一扫而空,直接拔剑出鞘,指向王昭明。 剑意勃发。 剑道一途,的确唯心。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 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所以曾有剑仙放言:遇不公则拔剑鸣之,心有郁则纵酒浇之。 对于王昭明的不满,对于极浮庭的问心无愧,悉数化作苏玄洲的不平。 不平则鸣。 这一刻的苏玄洲竟然隐隐有了更上一个台阶的趋势。 王昭明丝毫不惧,反而放声大笑:“极浮庭是我的,我想怎样就怎样,这天下也是我救的,今我言此,若为自大,欲人言尽,故无讳耳,设使天下无我,魏氏称王,不知尔等又有几人安在?” “好家伙,这王昭明果然疯了。”李青霄道,“只可惜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君子之泽,尚且五世而斩,更何况不是君子乎?” 陈玉书感慨道:“元圣恐惧流言日,巨君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李青霄转而问道:“小北,看出什么了吗?” 小北道:“王昭明之所以不受侵蚀,是因为那件异客造物就在他的身上。” 李青霄微微皱眉:“不对啊,鲁狄和苏玄洲他们击败王昭明后,难道不搜身吗?连锁链都用上了,没道理还让王昭明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带在身上。” 小北摇头道:“严格来说,那个东西就在王昭明的肚子里,这也算是带在身上,任你怎么搜身,都是搜不出来的。” “你是说,王昭明把那玩意儿吃下去了?” “应该就是这样,看来我们还得费点功夫,先把这位王执魁给开膛破肚,才能取出异客造物,完成任务。” 第一百一十八章 赖着不死 玄字甲八世界是个资源贫瘠的世界,不仅没有须弥物,就连宝物都少得可怜,被视作神兵利器,通常要到“剑客”一级才能拥有。 其他人这辈子也就两把兵刃,成名前一把,成名后一把,可王昭明作为天命之人,待遇自然是不一样,哪怕不算七剑,他也有四把兵刃,分别对应人生的不同阶段。 许多老人还记得,在对上魏断章之前,王昭明的大敌是九幽谷,那时候他用的是一把单手宝剑,无坚不摧。结识柳残雪之后,跟柳残雪玩过一段时间的双剑合璧。击败魏断章后,夺走了魏断章的佩剑。 苏玄洲曾经提到过,魏断章的佩剑是一把软剑,活物一般,哪怕脱手之后仍旧能四处游走,择人而噬,仿若蛇蝎。 他们几位长老联手大战王昭明的时候,王昭明的确用过这把软剑,可击败王昭明之后,这把软剑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只当已经活化的软剑自己逃走了。因为烈阳教南下,苏玄洲等人要忙着御敌,没来得及细找,也将此事一并交给鲁狄负责。 此时此刻,王昭明给出答案,那把软剑到底去了哪里。 只见王昭明张口一吐,一道紫黑色的剑光激射而出,不同于剑丸的直来直去,这道剑光竟然在半空突然转折,绕过了严阵以待的苏玄洲,直奔陈玉书而来。 陈玉书已经拔出自己的宝物品相长剑,使出“夜雨孤灯更残”中的“江湖夜雨”一招,出剑极快,好似夜来风雨骤落,在陈玉书的身前交织成一张比罗网还要细密的“雨幕”。 剑光与陈玉书的长剑相交,金石碰撞之声连成一线,好似只有一声,可到底是没能突破陈玉书的剑网。 这就是宝物长剑的优势了,本身自带剑气,陈玉书只要使剑够快,其余的交给宝剑,大家都是宝物,凭什么挡不住? 紫黑剑光正要更换目标,苏玄洲一剑点来,正中“七寸”,剑光悲鸣一声,倒飞回王昭明的手中。 这道剑光也终于显露真容,剑长三尺,深紫近黑,隐现幽光,剑身微微扭曲,仿佛一条活着的毒蛇。 小北忍不住道:“我要收回先前的话,这个世界不是没有须弥物,王昭明这是把自己的肚子炼制成了须弥物,什么都往肚子里放。” 王昭明握住这把软剑之后,本就已经有些癫狂的他变得更为极端,戾气大作,各种负面情绪集于一身,甚至面容都为之扭曲。 李青霄道:“我看明白了,王昭明全盘接纳了魏断章的各种遗产,怪不得性情大变,不被污染都没天理。” 李青霄当然有话要说,他在娘胎里就被污染了,属于天外异客的半个“自己人”,终有一日要觐见“大荒天”,碰这些东西是理所当然。 可你王昭明不一样,你是被玄字甲八世界天道选中的天命之人,使命是对抗天外异客的入侵,与天外异客完全对立,结果你去碰这些东西,忘记初心使命,丧失理想信念,那还能有个好? 难怪天命已失。 想到此处,李青霄难免冒出个念头,人间主世界可有气运之子、天命之人? 该不会是齐大真人吧。 苏玄洲怒道:“王昭明,你要做魏断章第二吗?” 王昭明并不回话,手中软剑一挥,七色剑气疯狂乱舞。 两人斗在一处。 苏玄洲刚才有略有所悟,更上一个台阶。 王昭明重伤未愈,又被锁链束缚,还被穿透了琵琶骨,体内真气运行不畅,较之巅峰时期也就剩下五成左右的实力,双方勉强斗了个旗鼓相当。 “有得打,现在的王昭明最多就跟鲁狄差不多,杀了王昭明之后,异客造物拿来交任务,那把软剑不错,卖了或者自用都行。总算是出好货了,前面出的都是什么臭鱼烂虾。” 小北来了精神,一挥长剑:“王昭明不尊天数,倒行逆施,人人得而诛之,大家伙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并肩子上啊。” 小北不喊这一嗓子还好,一喊倒是把王昭明的注意力给吸引过来了。 “柳残雪!你这个贱人还敢来见我?” 已经被极端情绪彻底占据内心的王昭明大吼一声:“受死!” 话音未落,七八道剑气朝着小北劈来。 小北一通手忙脚乱,结果还是被最后一道剑气斩断头颅,脑袋骨碌碌一直滚到李青霄的脚边,无头的尸体还在原地挥舞长剑。 这一幕要多诡异有多诡异,李青霄低头看着脚边的“柳残雪”美人头,好一阵无语。 小北还冲他眨了眨大眼睛,装可爱。 “眨什么眼,按照计划,柳残雪要意外死在云鼎城中,这样才能合理退场,你的戏杀青了。” “对,我该死了。” “那你怎么还赖着不死?” “你可别忘了那把软剑,那玩意儿值钱。” “知道,赶紧死。” “好,我死了。” 还在狂舞长剑的无头尸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好些人都隐隐松了一口气。 终于死了,不知道还以为柳长老中了什么邪法,要被王昭明驱使尸体。 不过王昭明的狠辣也让许多人心惊,一日夫妻百日恩,五十年的夫妻,说杀也就杀了。 王昭明杀了柳残雪,虽然被苏玄洲趁机刺了几剑,鲜血横流,但王昭明还是心中快意,忍不住放声长笑: “死得好,死得好! “现在鲁狄、孙清寒、赵伯龄、王惊弘、柳残雪都死了,只剩下你了,苏玄洲! “只要杀了你,我又是极浮庭之主。待我神功大成,烈阳教和妙谛伽蓝也拦不住我,九幽谷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李青霄双手一拉,白色纸枪横于身前,接着点亮三百六十五尊身神,展开“梵衣”,“太素金文法衣”转变为赤文形态,虽然防御力有所下降,但“太素金文法衣”本就与“梵衣”和见神不坏有所重叠,此时以赤文形态增加攻击力反而刚刚好。 这便是李青霄的全盛姿态。 陈玉书也不再留手,先前陆续用掉了五个指环,还剩下五个指环,此时五重阵图全部激发,陈玉书也是有一番考量的,剩下的五个阵图全部是增益阵图,层层叠加,悉数加持在她和李青霄的身上,使得两人实力无限接近七境。 小北当然没有真正死去,她不是血肉之躯,没有要害一说,断头只是看着吓人,已经趁乱返回阴月亮,继续承担起后勤的职责。 第一百一十九章 岁阴真胎 如果让李青霄与王昭明单打,那么肯定是打不过的,无论王昭明再怎么被削弱,八境毕竟是八境,可苏玄洲顶住了正面压力,李青霄跟着敲敲边鼓,那就游刃有余了。 用小北的话来说,一系列前置任务没有白做,如果没有苏玄洲这个顶级战力助阵,就凭他们三个想要通关云鼎城,简直是地狱难度,恐怕就连鲁狄那一关都过不去。 李青霄加入战场之后,立刻打破了平衡。 苏玄洲也不是第一次与李青霄合作了,随即改变打法,不再拼巧劲,而是大开大合,逼着王昭明与他正面硬拼。 被各种负面情绪推着走的王昭明自然不会服软,似乎他还是那个一剑就让“剑客”跪的天下第二,同样选择硬碰硬。 两把长剑架在一处,苏玄洲和王昭明的脸庞距离不过一尺,死死盯着对方。 王昭明的双眼中泛着紫意,彻底吞噬了眼白,仿佛深渊,魂魄要被吸摄其中。 不平剑意与七情剑意激烈交锋。 剑意唯心,看不见摸不着,甚至很难对真实世界产生影响,可对于活人来说却十分要命,此时就算“侠客”一级介入其中,也会瞬间被两股剑意的余波重伤。 不过李青霄不怕! “梵衣”护体,见神不坏的人仙体魄最是不怕“唯心”二字。 一道白中带血色的身影强势杀入两者之间,一枪把王昭明捅了个透心凉。 王昭明虽然没有那种近乎虚空的不死之身,但肉身也变得十分奇怪,可以削弱,却很难彻底杀死,这便是极浮庭众人只能将其封印的原因。 此时李青霄一枪刺入王昭明的心脏,“赤文剑气”直接炸裂开来,可一股阴沉气息随即生出,不仅迫使他的长枪退出王昭明的胸腔,而且迅速修复心脏,比起人仙传承的血肉衍生还要神奇。 毕竟人仙传承在抵达较高境界之前,有两个地方很难再生,一个是头颅,另一个就是心脏,头是六阳魁首,心是万血之源,等闲不能恢复。就算到了仙人境界,被穿心斩首也是较为严重的伤势。 可王昭明却像没事人一样。 李青霄的这一枪反而激起了王昭明的凶性,抛开苏玄洲不管,开始疯狂攻击李青霄。 虽然苏玄洲这次斩断了王昭明的一条手臂,但王昭明毫不在意,眼中只有李青霄。 李青霄勉力抵挡,不过因为境界差距太大,还是节节败退,幸好有“梵衣”护体,同时又有陈玉书从旁掩护,最终有惊无险地脱离了王昭明的攻击范围。 王昭明虽然被锁链困住,但还是不断朝李青霄劈出剑气。 李青霄将“无相纸”化作一把大伞,整个人缩在伞后,任凭剑气不断撞击在伞面上,他都不动如山,剑气当然势大力沉,可突破不了半仙物,仅凭隔了一层的冲击力想要撼动一个人仙传承,那是痴人说梦,八境修为也不行。 这就好比掰手腕,不耍诈,拼力气,就是让一个九境鬼仙传承过来,也掰不过李青霄这个六境人仙传承。 “这样不行啊,这个王昭明根本杀不死,怎么才能开膛破肚?” 剑气轰鸣声中,李青霄在小北专线中大声问道。 小北回复道:“这种化死为生的力量应该是来自王昭明体内的异客造物,这也是出现尸傀的主要原因。” “想要拿出异客造物,就必须将其开膛破肚,可想要将其开膛破肚,又要先除去异客造物的影响,这不是死局了吗?” “未必是死局,还有个办法,山不就我,我去就山。既然异客造物不向我们走来,那我们向异客造物走去。” “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帮陈大真人治病的经历吗?” “那我该怎么进去呢?” “你听我的,先不要管王昭明的心脏,瞄准他的下丹田,异客造物就在那个地方,拿不出来是一回事,你先看一眼。” “好!” 李青霄没有问为什么,选择绝对信任小北,待到王昭明重生断臂,攻势稍歇,李青霄将伞一收,化作一身纸甲,直奔王昭明而去。 两人贴身近战,拳意虽然是“紫霄拳意”,可招数却是“小殷拳意”的乱打,王昭明四肢受到锁链限制,行动不便,还真被李青霄打了几拳,只是些许淤青转瞬消失不见。 李青霄抓住机会,脚上使出“绊子”。 哪怕是王昭明,也没能幸免,跌了一跤。 “苏长老,剖开他的小腹!”李青霄大声喝道。 苏玄洲没有任何犹豫,长剑转瞬就到,在王昭明的小腹上一划。 剑锋前脚划过,后脚就开始愈合,速度极快,破肚和愈合几乎同步,剑锋刚到小腹位置,肚脐位置就已经恢复如初。 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把异客造物取出来。 不过李青霄已经达成了目的,虽然只是极为短暂的时间,但足以让他看清异客造物。 色作琥珀褐,表皮隐带宝光,浑然一块活肉。软中带韧,剑气触及之后,先是深陷,旋即弹起无痕。剑锋留下浅痕,转眼便闭合如初,不见肌理,不见血痕,非金非石,非生非死,自成一体。 这玩意怎么看都像是一块肉灵芝。 而这块肉灵芝已经长满了王昭明的整个小腹,两者连为一体,想要把这玩意儿掏出来,难度可想而知。 李青霄同时也没忘了用“天变图”看上一眼,只显示出一个名字——岁阴真胎! 这就是魏断章带到这个世界的异客造物,后落入王昭明的手中,最终被王昭明整个吞下。 其余信息全都是未知,“天变图”未有详细记录。 不过小北却给出了第二个提示:“恭喜,你解锁了“太岁厌胜”的人间形象。” 终于,这是继“长生天”“黄天”“苍天”“大荒天”“浑沌”之后,李青霄再次解锁的全新天外异客。 “岁阴真胎”和魏断章都是“太岁厌胜”投放到这个世界的。 而且不同于前几位天外异客,这位天外异客并未在人间主世界留下太多痕迹,甚至没有太多关于它的故事传说,显得十分神秘。 不过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随着解锁新的天外异客,“天变图”也会解锁一个全新的功能,这才是小北让李青霄看上一眼的真正用意。 第一百二十章 太岁厌胜 天外异客们的名字总是双关。 比如“长生天”,长生天是萨满教的至高神,传下了“长生天根本法”,而“长生天”则是一只巨大的窥世之眼。 当初大雪山朝圣,作为当事者之一的萨满教大萨满宝尔丹发现天外异客后,为了隐瞒真实目的,不仅建造了名义上属于萨满教的大雪山行宫,还故意以长生天为名混淆视听。 当时长生天已经离开人间,故而两者并未产生直接冲突。 据说大雪山行宫的深处写满了金帐的文字,不过这些文字顺序颠倒,字迹扭曲,似乎是疯子在酒后留下的妄语。 这些文字记载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条文,好像是萨满教的经典,又被曲解,被曲解的还有各种科仪,如果按照这种仪式去祭拜祈祷,最终指向的便不是长生天,而是“长生天”。 所以两者并非一回事。 “苍天”“黄天”就更不必说了,苍天和黄天更多是指向天道、天理、天空、老天爷,“苍天”和“黄天”则是冒用天道之名。 同理,太岁厌胜与人间的太岁也不是一回事。 提到太岁,通常有两个说法。 一个是可以看到的太岁,俗称肉灵芝。 另一个是看不到的太岁,也就是太岁星。 事实上,并没有太岁这颗星,它只是一个虚构出来的存在。 古人以岁星十二年绕天一周进行纪年,不过岁星自西向东运行,与十二地支自东向西的顺序相反,导致纪年不便。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古人假设了一个与岁星同轨道、反方向运行的虚拟星辰,命名为太岁,完美匹配地支纪年,称为“太岁纪年法”。 太岁每年行经一个地支十二辰,十二年完成一周天,与岁星顺逆相应、跳辰同数。 所以遍观群星,只有岁星,没有太岁,后者是虚构出来的。 李青霄作为万象道宫培养出来的优秀人才,当然知道这些基础常识,他不知道的是,虚构出来的太岁星与太岁厌胜到底有什么关系。 小北搜索了白玉京的相关记载,给李青霄做出了一个简单的解释,因为时间仓促,所以不是用言语转述,而是类似灌顶直接输入到李青霄的脑海中。 在大殷末年,也就是昆仑洞天还被尊称为地仙界的时代,关于太岁星的信仰就已经初步形成,儒门的《儒效篇》中就曾记载武王伐殷时曾因为“东面迎太岁”而兵忌。 这是最早的记载,再往前,到底是什么原因形成这种信仰,天文历法中的虚拟星辰为何会人格化、神格化,其真相已经淹没在历史的迷雾之中,也许只有那些早已飞升的仙人们才能知晓一二。 大殷朝廷应该有相关记载,可随着大岐击败大殷,后有元圣主政,这些记载全部被销毁了。 元圣是儒门的始祖,至圣先师一辈子都在说“克己复礼”这四个字,其中“复礼”是谁的礼?就是元圣为天下制定的礼法。 大殷这个王朝非常奇怪,十分喜欢用活人祭祀,无论做什么,都要宰杀活人进行祭祀,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大殷想要召唤点什么下来。 也许,大殷已经成功了,他们的确召唤了某个未知且不可名状的存在,间接导致了大殷的败亡。 道门进行考古的时候,也有过这类猜测。 殷人信奉的那个“神”,掌管风雨、旱灾、战争、瘟疫,性格残暴、喜怒无常、不可理喻,必须用大量鲜血、人祭才能安抚,人类在它面前毫无尊严,只是祭品。 现在已经发现了几百上千个祭祀坑,一次祭祀杀几十、上百、甚至五百人、上千人,手段各异,砍头、焚烧、活埋、剖杀,仪式感极强、血腥、规模宏大、神秘诡异。 部分甲骨卜辞充满不可理解的疯狂,诸如:今日用羌五、燎祭十牛十羌、帝令雨、帝害我等等。 就像是与未知高位存在的沟通,充满恐惧、献祭、试探。 纵观大殷的历史,大殷突然强盛,击败了上古人皇的后裔,神权极重,极度嗜血,最后被众仙扶持的大岐击败,在大混乱中灭亡。 不怪有人猜测,大殷召唤了不该召唤的东西,最后被反噬,导致昆仑洞天的仙人们不得不亲自下场,收拾残局。 甚至大岐武王的英年早逝也与这种反噬有关。 元圣接替武王主政,为了消除这种影响,将相关记载全部封存销毁,毕竟对于普通人来说,“知识”本身也是一种诅咒。 只有身为儒门祖师的荀卿,才在《儒效篇》中留下了只言片语。 这次记载,明确把天文纪年中的太岁星与太岁信仰联系起来。 第二次明文记载,则把太岁信仰与肉灵芝太岁联系起来。 《沛书》:“上以太岁厌胜所在,舍之上林苑蒲陶宫。” 这件事发生在大沛元寿二年,主人公是西沛的最后一位皇帝,哀帝。 好巧不巧,此事之后没过多久,王巨君篡位,西沛灭亡。深度参与此事的王巨君也没能长久,最终被萧王击败。 大殷亡于太岁,大沛也亡于太岁。不知算不算巧合。 当然了,大岐是亡于祖龙,说明祖龙相当于天外异客,非常可怕。 紧接着,“天变图”自行在李青霄面前展开,不过只有李青霄能够看到。 第六幅图画褪去阴影,显露真容。 其形不显人形,不类神貌,居中悬着一团浑茫星气,外绕岁星逆行之轨,色兼苍黄,明暗相吞,似有若无,仿佛天地时序之枢纽、方位禁忌之核心。 继窥世之眼、吞天之口、黄衣之王、大荒之佛、混沌之主之后,如今又要再加上一个岁逆之星。 画侧随之浮出二字:太岁。 此二字亦为北落师门手笔,旁附齐大掌教蝇头小注: 有星逆行,先四时生,应岁星之度,立天地之禁。 不居方位而统十二辰,不现威灵而定一岁吉凶,不司生死而掌年岁代谢,不主善恶而断动静宜忌。 动者触之,此明顺时避忌,以应天序。 太岁不移,岁序不乱;太岁一易,世道更始。 北落师门虽然将太岁厌胜记载在“天变图”上,但没有详细讲述其来历,李青霄怀疑太岁信仰就如“长生天”冒名顶替长生天,属于鸠占鹊巢。 一个未知的天外存在,暗中冒用原本为了纪年而虚构出来的星辰之名,使其神格化,成为伸向人间主世界的触角。 太岁信仰可以追溯到三代时期,但所有关于它的记载全都语焉不详,它就像是人族蒙昧幼年时期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却从未真正离开。 第一百二十一章 小太岁 这些天外异客互相之间也是有联系的。 最显着的例子就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苍天”和“黄天”是对立关系。 不过许多时候都会忽略后一句“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这里的“岁”就是指太岁,以六十甲子为周期,每年一位当值,称为“值年太岁”,掌管当年人间吉凶祸福。从这个角度来看,太岁反而是“黄天”的盟友了,或者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那么东沛的灭亡也与太岁有关了。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太岁未免太过凶猛,每次出世都是改朝换代。 甚至可以开一个大胆的玩笑,祖龙该不会是太岁的使者吧? 照旧例,李青霄解锁新的天外异客图画后,北落师门都会给一点象征性的激励,保底是一颗筑基丹。 不过这次没有触发保底,而是给了一个新物件。 一块巴掌大小的椭圆形“肉坨子”,通体呈现白色,湿润软弹,仿佛活物。 “小太岁肉芝” 品质:宝物上品 类别:药用、食用、巫蛊之用 效果: 超级再生:切割后可自愈,切下部分能再生并长大,实现可持续食用。 耐腐休眠:泡在水中能加速恢复再生,并增加品质。只要水质够好,时间够长,可以提升为宝物极品,乃至半仙物品相。 厌胜之术:可以作为厌胜术的施法材料,使厌胜术的效果加倍。 长生传说:《山海经》称其为“视肉”“聚肉”,久食轻身不老,可以延续寿命,起到压制三尸神的效果,同时可以治愈绝大部分伤势、负面状态,补充气血精神,意满神足。 若是不考虑可持续食用,将其整个吞下,可以从濒死状态中起死回生,恢复全部状态。 备注一:仅限于仙人之下,对于仙人没有效果。 备注二:每次服用,都会加深与太岁厌胜在冥冥之中的联系,引来太岁厌胜的注视,食用太岁者,终有一天会遇见太岁临辰。 不得不说,这可真是好东西,太岁厌胜的肉灵芝可比北落师门的筑基丹好多了,还能自己发育。 这也让李青霄产生了一种联想,王昭明肚子里那块好似肉灵芝的“岁阴真胎”,该不会就是他手中这块“小太岁”的终极形态吧? 不过想发育到这种程度,那得多少年? 说不定人都飞升了,肉灵芝还在发育呢。 至于会不会引来太岁厌胜的注视,李青霄根本不在乎,这玩意儿就好像负债,如果负债十万太平钱,还在李青霄的还款能力范围内,那么的确算是一块心事,可如果负债一千万太平钱,把李青霄卖了也还不起,那就无所谓了。 债多了不愁,李青霄牵扯的也不止一个天外异客,不差一个太岁厌胜。 “好东西,这次终于给好东西了,就算不考虑成长性,也完全可以代替‘太乙救苦’系列。”李青霄忍不住感慨道。 小北随口说道:“打仗不差饿兵呗。” “你说什么?”李青霄猛地拔高了音调,“你的意思是,这个概率能在后台微调?” 小北意识到说漏了嘴,开始装傻:“你在说什么?听不懂呀。” “你不要装傻,你这是对齐大真人的拙劣模仿。” “阿巴阿巴,阿里巴巴。” 李青霄不再跟小北扯淡,转而去看“天变图”最新解锁的功能。 其实这个功能已经用过一次,当初帮陈大真人解除隐患,李青霄就是通过“天变图”进入陈大真人的心窍,不过那次是洛师师代为操纵“天变图”。 洛师师作为小北的前辈中北,当年也是用过“天变图”的,只是那时候“天变图”的主人还是李元殊。 现在这个功能已经正式解锁,可以通过“天变图”偷渡进入正常情况下无法进入的极小世界。 这些极小世界不限于心窍、回忆、幻境、某些特殊存在的内部空间,甚至是历史的缝隙之中。 从历史缝隙这一条推断,“天变图”后续的解锁功能甚至会包括岁月史书,毕竟这本就是北落师门亲手打造的特殊仙物。 相较于以前的功能,这些功能显得更为高端,已经开始触及玄之又玄的领域。 小北道:“‘岁阴真胎’内部自成一界,便如同陈大真人的心窍,你以‘天变图’进入其中,断掉‘岁阴真胎’与王昭明的联系,那么王昭明的不死之身就算是破了,我们这么多人怎么也能耗死他。” 李青霄点头道:“好,我有经验。” 小北又交代道:“你也不要大意,你要记住,进入其中之后,在那里面无法动用各种对外的身外物,‘无相纸’‘太素金文法衣’都不行,不过对内作用于自身的身外物还是可以的,比如各种丹药。” 李青霄只是应了一声,便使用“天变图”的新功能,整个人直接遁入“岁阴真胎”内部世界之中。 不同于陈大真人的心窍中夹杂了大量的回忆和幻境,“岁阴真胎”的内部完全真实,就是一个由各种肉灵芝组成的世界,就好像在某个活物的腹部,到处都是黏软潮湿的存在,让人不适。 李青霄现身这个世界之后,就听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我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来到这里,虽然是不速之客,但也是难得的稀客。” 李青霄循着声音望去,一个白发黑衣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不远处的肉芝丛中,背负双手,风姿卓越,只是脸色苍白,似乎十分虚弱,透着一股垂暮之气。 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双眼,仿佛两口深井,不见其底,吸摄神魂,与王昭明的双眼竟是有几分相似。 李青霄立刻猜出了此人的身份:“你就是当年的天下第一魏断章?”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人记得我魏某人。”男人没有否认,“在下正是魏断章,也是这里的主人。” 李青霄摇头道:“原来你没有死,而是将残魂藏在了随身携带的‘岁阴真胎’之中,王昭明真是昏了头,竟然想将‘岁阴真胎’纳为己用,难怪他堕落得如此彻底,原来还有你在暗中施加影响。” 魏断章微微一笑:“阁下竟然知道‘岁阴真胎’,想来阁下并非此界之人,和我一样,都是外来者。” 第一百二十二章 宇宙洪荒 李青霄一时间看不透魏断章的底细,出于谨慎,没有贸然动手,问道:“你这个所谓的外来者是从何而来?” 魏断章笑道:“那可就说来话长了,我曾游历多个世界,这个世界不是我的第一站,只是恰好成了我的最后一站。” “游历?”李青霄嗤笑一声,“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什么人会带着‘岁阴真胎’这种东西四处游历?干脆明说了吧,你是‘太岁’的使者,如果王昭明没有将你镇压,而是让你完成了你的使命,那么‘太岁’会给予你什么奖励?直接让你成为天魔之子吗?” “你连这些都知道,难道你与我一样,都是天魔裔?”魏断章的漆黑双瞳打量着李青霄,“不知你侍奉哪位伟大存在?” 李青霄自然不会回答这种问题,转而道:“既然这里是你的最后一站,那么容我问一句,你的起始站在哪里?” 魏断章道:“转眼已经将近百年,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我出生的世界不仅有仙人存在,而且很多,我出生的时候,两大仙人阵营爆发了一场大战,当我还是个少年人的时候,天底下只有一个领袖,虽然不叫皇帝,但我觉得跟皇帝没什么两样。” 李青霄问道:“什么皇帝?” 魏断章想了想,说道:“如果让我排的话,应该是世祖皇帝。” “再造王朝为世祖,那么也就是说,还有太祖。” “第一代为太祖,第八代为世祖。” 李青霄终于听明白了:“你说的这个世祖,该不会是八代大掌教齐大掌教吧?你说的这个太祖,该不会是玄圣吧?” 魏断章略感惊讶:“你去过?抑或是你也来自这个世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算是同乡。”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 “不过时间有些对不上,如果按照人间的时间来算,那你已经一百多岁,早该坐化才对。” “穿越不同的世界会造成时间上的偏差,你应该不是第一次前往其他世界,当你返回人间时,你会发现你所去世界的时间流速与人间的时间流速并不一致。” “的确如此。”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上下四方为宇,古往今来曰宙。你知道宇宙为何从来并称吗?因为时间和空间是一体的,而不是分离的。传说那些伟大存在的真身都藏在天外深处,想要前往天外深处,必须以飞升仙人的大神通飞行,当你飞行的速度越快,空间会被压缩得越狠,时间也会趋于静止。” “为什么是飞升仙人?” “飞升之后的仙人会变为更为高维的存在,更为‘轻盈’,或者说凡间的身体太过沉重了,无法支持仙人以超越空间和时间的速度飞行。” “能详细解释一下吗?” “其实道理很简单,打个比方,你的速度是一,去往‘太岁’的时间需要一千年,当你的速度是九,去往‘太岁’只需要四十五年。” “如果速度‘一’去往‘太岁’需要一千年,那么就算是速度‘十’,也需要一百年才对,怎么可能速度‘九’就只需要四十五年了呢?” “你觉得很反直觉,距离怎么可能会变?可事实上就是如此,这不是幻觉,也不是视觉的偏差,而是空间的压缩。当你的速度无限接近于十,那么只需要不到一年的时间,与你算出来的一百年足有一百倍的差距,这就是空间的压缩,这并不是一个算数的问题。” “竟是如此。” “说过了空间,我们再来说时间,你感受到的时间变化也是随着空间而变化的,还是拿我们刚才说过的举例,当你以无限接近‘十’的速度前往‘太岁’,你感觉时间仅仅过去了一年左右,那么人间过去了多久?答案是一千年。足够三个王朝兴衰起落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的时间流速和人间的时间流速产生了如此大的偏差?” “你知道仙人飞升之后的去处吗?” “略知一二,根据道门典籍的记载,这个世界叫作无边玄妙方广之界,此界无边无际一无所有,无光无影无声无息无始无终。凡人若至此,等同乌有;仙人到此,若寂灭深定,神魂展开延伸而行。万物在此无远近,要看神魂能否可及,神魂可及,方寸之间,神魂不及,则天涯海角。” “没错,这里提到的‘万物在此无远近’,便是我说的速度‘十’。当年你接近这等境界,空间会被无限压缩,距离不再有意义,时间也会接近停止,未来也不再有意义,你甚至可以看到世界在快速变老,沧海桑田只是等闲。这就是古代传说中的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前人早已经说尽,只是凡人们无法理解。” “你又是如何理解的?” “我也是在各个世界中辗转,方才有此感悟。” “如何抵达这个‘十’?” “做不到,只要还在人间,那就绝对不可能做到,仙人也不行。因为所需要的能量将会是一个天文数字,以神力举例,也许要一百个神国所消耗的神力那么多,就算你可以凑齐如此多的神力,你又如何容纳呢?什么样的体魄才能容纳一百个神仙的神力?所以必须是脱离人间的束缚,飞升到更高维度的世界,才有可能突破这样的限制。” 听到这里,李青霄还有更多的疑问,可也有了一种明悟,他有点明白为什么北落师门能掌控时间,又如何操纵岁月史书进入历史的缝隙。 也许北落师门无法抵达“十”,但她可以在人间之外达到“九”以上,甚至无限接近“十”,按照魏断章的说法,到了此等境界,就已经可以影响空间和时间。 空间的压缩,时间的停滞,所以使得他以不同的时间流速来回穿梭于两个远隔不知多少距离的世界。 恐怕十二境的国师都没有这样的神通。 北落师门也许境界更高,十三境?还是十四境? 而天外异客们可以跨越距离的限制来到人间,说明它们同样能抵达“九”以上,那么岂不是说天外异客也拥有和北落师门差不多的境界? 只是进入人间之后,受到天道的限制,他们就只剩下“一”,再也不能超脱空间和时间之上,只能遵守人间的规矩。 这就是窥破世界本质吗? 如此说来,人间传承的破碎虚空岂不是也在模仿这种空间压缩,从而以求触碰到“九”以上的高妙境界? 第一百二十三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竟然是真的。当仙人们在无边玄妙方广世界抵达“十”时,他们的时间的确与人间已经不一样了。 不过李青霄怀疑并不是所有仙人都能抵达“十”,也许只有北落师门这样的存在,本就能够抵达“九”,才能在无边玄妙方广世界抵达“十”。 一时间,李青霄的脑子有点乱,这是过早接触了一些超出认知范围的知识的必然。 魏断章微微一笑:“所以你可以理解,我的年龄为什么与人间的时间无法一致。” “我大概理解了。”李青霄点了点头。 如果魏断章出生的时候正值大玄之乱,也就是齐大掌教对垒大玄皇帝,那么魏断章在人间的年龄应该比大掌教这些人还要大,放在道门应该是九代弟子。 不过因为他穿越不同的世界,使得他反而要比大掌教这些十代弟子年轻不少。 世界真奇妙。 李青霄不得不重新审视“归来仍是少年”这句话了,难道这也是前辈仙人对于时间的感悟,只是凡人们不解其意,反而扯什么年轻心态、至死都是少年,根本就是南辕北辙了。 李青霄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离开人间的?” 魏断章道:“应该是十六岁那年,我仰望星空而行,度过一段不停追赶星星的过程,随后我遇见了太岁星,从此离开人间,开始了我周游各个世界的旅程。” 李青霄点了点头:“如此说来,你离开人间时,齐大掌教还不到五十岁。” “差不多,我记得那时候好像在搞什么改革,如火如荼,每天都有新消息。” “确实,这是进了课本的内容。” “那么,齐大掌教的改革成功了吗?” “可以说成功了,也可以说失败了,如成。” “现在是多少代大掌教?” 李青霄迟疑了一下,还是回答道:“十代大掌教,再过十年左右,就是十一代大掌教了。” “谁是九代大掌教,齐小殷吗?” “你竟然知道齐小殷。” “那有什么奇怪,小掌教嘛,骄横跋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不是说这个,你竟然知道‘齐小殷’这个名。” “难道她改名了?” “那倒没有,只是后来她以字行,人称齐万妙。” “齐万妙的确比齐小殷更有人主气象,既然要做大掌教,那么还是齐万妙比较合适。” “齐万妙不是九代大掌教。” 魏断章吃了一惊:“她没做成九代大掌教?不应该啊,就算我离开人间的时候还很年轻,也知道她基本是众望所归,根本没人是对她的对手,难道是英年早逝、半路夭折?” “可惜这个‘众望’里不包括齐大掌教,齐大掌教不认可她,说她‘万妙轻佻,不可以君天下’,没有指定她接班。” 魏断章恍然道:“原来是齐大掌教出手,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我们一般都称呼她齐大真人。” “对了,按照你的说法,道门已经快要选出十一代大掌教了,这位齐大真人已经飞升了吧?她没能成为九代大掌教,郁郁而终,是不是像六代大掌教那样直接提前飞升?” “其实……齐大真人至今也没飞升。” 魏断章明显吓了一跳:“还没飞升?百年之期都过了,难道她已经渡过第一次天劫?” “应该是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如此实力,以她的性子,应该不会善罢甘休才对,难道她叛出道门了?” “那也没有,其实除了‘齐大真人’的称呼,还有一个称呼,叫‘太上掌教’。” “我听说过太上皇帝,太上掌教什么意思?难道……”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齐大真人把九代大掌教架空了,十代大掌教和十一代大掌教也是由她亲自指定人选,故而她还在大掌教之上,人称‘太上掌教’,差不多算是半官方的称呼了,正式场合也不犯忌讳。” “不得了,不得了。”魏断章连连感叹,“不过的确是她能干出来的事情。” 说到这里,魏断章微微一顿,收敛了所有的笑意,正色道:“如此说来,你是代表道门了。” 李青霄斟酌了一下言辞:“可以是。” 魏断章接着说道:“那么……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我以前没得选,现在我想做一个爱道祖、爱玄圣、爱齐大掌教的好道士。” 李青霄有点猝不及防,愣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怎么给你机会,你可是要炼化一个世界,这是多大的罪过。” “那都是迫不得己的,我不这么干,‘太岁’便会吞噬我,再换一个其他人继续干。” “那你跟道祖说,看道祖让不让你做个好人。” “我得先加入道门才能向道祖告解罪过。” “道门政审,必须有无罪证明。” “顶多就是未遂,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云鼎城呢?还有烈阳教。” “那你得问王昭明了,苍蝇不叮无缝蛋,我在这里不见天日,连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更不必说夺舍了,王昭明受到‘岁阴真胎’的影响,总不能赖到我头上。” “在此之前呢?你就没祸害过其他世界?” “我十六岁离开人间,在这个世界陷了将近六十年,我还有多少时间去炼化其他世界?” 李青霄想了想,倒也说得通,如果魏断章能有一年炼化一个世界的效率,那么黑石城可以自刎归天了——这么多人都是吃白饭的,反过来压榨荧惑守心这个老板。 所以大概率这是魏断章第一次出任务,结果直接搞砸了。 “未遂也是罪。” “罪不至死,还是让我将功折罪。” 魏断章是个聪明人,就凭他现在的残魂状态,跟道门之人对着干,那是找死,倒不如投降道门,说不定还能摆脱现在的尴尬处境。 古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李青霄沉吟不语。 “就算坐牢,我也在这里坐了五十年的牢,半辈子搭进去了。” “这是你自找的,自作自受。” “兄弟,你也是天魔裔,你可以效忠道门,我为什么不行?” “那能一样吗?我是爱道门的。” “我也可以谈,我也可以爱道门。” 李青霄道:“我做不了主,我要请示。” 魏断章长长松了一口气:“能做道门的狗就是最大的荣幸啊。” 李青霄吩咐小北:“小北,我有重要情况,必须立刻向上仙报告。” 小北道:“那我把对话转过去了,注意,是北落师门专线。” 第一百二十四章 庙号遐想 北落师门专线没有立刻接通,不知是这位上仙不想接,还是有其他重要的事情。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李青霄的思绪逐渐飘远。 小北还是挺怕北落师门的,每次北落师门出场,她都会充当气氛组,高举双手,又蹦又跳,还会看情况热泪盈眶。 李青霄比小北强多了,他不怎么怕北落师门,不是他比小北更有骨气,而是他知道有齐大真人为自己撑腰。 所以李青霄怕的人应该是齐大真人。 这没什么丢人的,试问道门上下,又有谁不怕齐大真人呢? 因为大掌教都是男人,所以总是对女道友容情,最起码是面子上的温和,不似对男道友那般严厉。 可齐大真人上台之后,女道士的这点特权直接化为乌有。 齐大真人平等地鞭挞每个道士,出身不分南北,年龄不分老幼,性别不分男女,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击天魔之责。 纯粹的一视同仁。 过去道门有个女道士联合互助会,齐大真人上台之后,直接废掉了。因为齐大真人自认为是平等的化身,不需要这种不平等的机构。 文主战,武主和。不上战场的人总是叫嚣战争,这是太平时节的常态,当齐大真人平等地驱使着每个人上战场,世家子、女道士,皆不能例外,想把别人送上战场自己在后方高喊主战口号?那是做梦。 结果就是齐大真人几乎以一己之力干掉了半个主战派,只剩下出于战略考量的坚定主战派和部分战争狂人,其他的全都成了主和派,最不济也是中立派,代价是十一代弟子也被打得青黄不接。 这样的齐大真人就算不随便打人,也非常可怕。 如果给道门历代大掌教上庙号,那么玄圣太祖、东皇太宗,这两个不必说,一二代的标配,玄圣虽然出身李家,但当时被剥夺了继承权,所以不能用高祖。至于太宗,不正常上位都是常态了。 三代大掌教仁宗,暗指其因为软弱丢掉了李家的大掌教之位。 四代大掌教世宗,暗指世系更替,将大掌教之位从李家传承中转移了出来。 五代大掌教高宗,登峰造极,又盛极而衰,就如当年大齐高宗,身后事一塌糊涂,接班人被篡夺了最高权力。 六代大掌教神宗,有想法,想改革,但是能力不行,越改越乱,导致自己彻底大权旁落。表面圣明,实则行事莫测,功业无成,近于昏乱。一般被评价为“实亡于”的存在。 七代大掌教英宗或者玄宗。 英宗对应执政短暂,大权旁落。 玄宗对应功过参半,功是重新梳理了道门的理论体系,南征北战,平定凤麟洲和西域佛门的叛乱,我道门仍旧天下无敌,且有个好徒弟、好徒孙。过是没能收拾六代大掌教留下的烂摊子,看似天下无敌的道门轰然崩塌,三师之乱和大玄之乱接踵而至,东海沸腾,中原燃烧——帝京鼙鼓动地来,惊破羽衣霓裳舞。 八代大掌教世祖,重拾旧河山,再造王朝,重归一统,改制改革,另开一页,不必多说。 九代大掌教文宗,性格文弱,有名无权,大权旁落,被人拿捏一辈子。 齐大真人应是武宗,有武功无文治,性格暴烈,不恤民力,刚猛躁进,争议极大。 至于十代大掌教,还不好说,不过总体来看,他的执政时间刚好是战后二十年的休养生息,相较于被架空的六代大掌教、九代大掌教,他还是有些实权,多少契合道祖的无为而治,如果平稳落地交班,应该能有个不错的评价。 当然,道门官方肯定没有庙号这种儒门评价,这都是些私底下的评价说法。 李青霄这狗东西上次用“希瑞经”书页的时候连庙号都想好了,太高中世,中祖就挺好的。 让道门第一次伟大是太祖,让道门第二次伟大是世祖,让道门第三次伟大是中祖。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什么事?”北落师门的声音打断了李青霄的思绪。 李青霄回过神来,将关于魏断章的事情详细转述了一遍。 北落师门道:“也许对你来说,道士身份是天经地义,好似与生俱来。那是因为你是李家出身,祖上是道门元老,而你的父母更是为道门尽忠捐躯,你走了祖辈父母留下的捷径。 “可如果没有这些,想要获得道士身份并不容易,不是考试排名高就行,还有各种审查。多少追随齐大掌教打天下的神仙都只是同一品道士出身,当初李元殊为洛师师谋求一个道士身份,也花了大力气,你的小北也不是道士,所以魏断章这种人绝无可能做道门道士。” 这倒是真的,陈玉书曾经问过小北是道士吗,小北回答她觉得她是,那就不是。 李青霄道:“我这就回绝他,并把他打杀了。” “倒也不必。”北落师门话锋一转,“他不是想做道门的狗吗?就算做不成道门的道士,收下当狗也是可以的。” 李青霄道:“道门虽然培育灵兽,但好像不包括狗。” 北落师门道:“把他划归到白玉京。” “正式成员?” “自从白玉京一期计划失败之后,我们就收紧了对新成员的审批,正式成员必须由齐万妙点头,预备成员也必须由我亲自审批。魏断章这种人不足以做预备成员,毕竟小陈也是根正苗玄,唯一的问题是她在计划之外,等三年期满,由齐万妙给她转正。不过魏断章这种人可以做一个白玉京的编外成员。” “小北算什么?” “以前没有明确划分,你给她升级之后,就算是预备成员了,跟小陈一个级别,以后是否转正,看齐万妙的安排。” “陈大真人、洛老师这些一期成员呢?” “视作退休成员,可以充当顾问,必要的时候可以返聘。” “原来如此。” “你告诉魏断章,带着‘岁阴真胎’加入白玉京,我可以帮他重塑身体,并摆脱‘太岁’的控制,以后听我的命令行事。” “明白,我这就转告他。” 李青霄结束了与北落师门的对话,转而望向魏断章。 “怎么说?”魏断章的语气多了几分忐忑。 李青霄清了清嗓子,将北落师门的原话如实转告。 也不知是不是装的,反正魏断章这个残魂瞬间泪流满面:“上仙天覆地载的恩情,魏某无以为报,必效犬马之劳。” 当狗很难听,可换一个说法,效犬马之劳,听上去就像那么回事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开门见山 有魏断章的配合,就让李青霄省了许多工夫。 随着“岁阴真胎”断开与王昭明的联系,王昭明顿时一泻千里。 虽然苏玄洲与王昭明只是在伯仲之间,但是苏玄洲这边帮手更多,只要苏玄洲牵制住王昭明,那么其他人就可以无压力输出,而没了“岁阴真胎”赋予的不死之身,王昭明被磨死也是必然。 随着死期将近,王昭明愈发狂乱,已经不能再说受到“岁阴真胎”的影响,“岁阴真胎”只是个放大镜,放大的前提是“有”,零的无数倍还是零。 王昭明的性情大变固然有外因推动,可内因也是根本。倒也不奇怪,多少英雄人物,临近暮年时都有这样的毛病,虽然他们没有“岁阴真胎”,但也可以归因于宦官、佞臣、妃嫔等等。 走到这一步,苏玄洲也再无退路可言,放过王昭明?成大事者,最是要不得这种心慈手软,历史经验教训数不胜数,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随着李青霄遁出“岁阴真胎”重新加入战场,王昭明愈发左支右绌,最终被李青霄一枪崩飞了手中软剑,苏玄洲抓住机会,一剑刺入王昭明的心脏。 这一次没有快速愈合,王昭明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缓缓低头,还有几分不敢置信,最终轰然倒地。 连续两场大战,苏玄洲难免露出几分疲态,不过更多还是喜色。 王昭明、鲁狄、柳残雪相继身死,苏玄洲已经是毫无争议的极浮庭第三任执魁,只差一个仪式。 不管怎么说,多年夙愿终于实现,怎么能不高兴。 如果说苏玄洲的注意力集中在执魁宝座上面,那么李青霄的注意力则集中在执魁宝座后方去往山顶的通道。 苏玄洲忽然想起什么,从王昭明的胸膛中拔出长剑,反手剖开王昭明的小腹——里面什么也没有。 “那个东西呢?”苏玄洲望向李青霄。 李青霄面不改色地收起软剑,意有所指道:“已经被上仙收走了,此乃不祥之物,极浮庭如今的局面,云鼎城的惨剧,皆是拜其所赐,苏执魁可不要步王昭明的后尘。” 苏玄洲紧了紧神色:“这是自然。” 李青霄迈步绕过执魁宝座。 “使者要去山顶?”苏玄洲问道。 “那里还有一个祸首,是造成云鼎城上下异变的根源,奉上仙之命,也要一并收走,以绝后患。”李青霄说道,“苏执魁已经很劳累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吧,苏执魁还是想一想,应该怎么处置云鼎城,极浮庭以后又该何去何从。” 说罢,李青霄迈步走进通道之中,陈玉书自然紧随其后。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通道中,苏玄洲几番挣扎,还是收回了目光,转向七剑厅内幸存的众人: “我们夺回了云鼎城。” 不知是谁领了个头:“拜见执魁!” 其他人也纷纷响应,当年的七剑死了六个,只剩下一个苏玄洲,他不做执魁,谁又能做执魁? 苏玄洲登上台阶,在极为短暂的犹豫之后,坐在了执魁宝座上面。 另一边,李青霄和陈玉书很快就走到了通道的尽头,这里还有一道石门,与通道的材质一样,乍看之下,没有特别出奇之处。 不过这扇门没有锁,自然也没有钥匙,就这么虚掩着,仅仅是靠近,就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各种极端情绪,与王昭明的剑意如出一辙,应该是全盛时期的王昭明所设。 李青霄示意陈玉书后退。 陈玉书叮嘱道:“你小心。” 李青霄道:“我曾直面‘大荒天’和‘黄天’,王昭明的手段总不会比两个天外异客更厉害。” 说罢,李青霄将双手按在石门上,奋力推动。 开门的声音就像是沉闷的叹息声。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李青霄耳畔响起: “虽然你拥有看似强大的力量、光明的未来,但这些有什么意义?” 李青霄不为所动,继续发力推门。 “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来自上位者的赐予,并非真正属于你,当他们想要收回这一切的时候,你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李青霄听出来了,这个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只是自己听自己的声音与别人听自己的声音,因为声音传导方式不同,所以存在一定的差异,导致他一开始没听出来。 这一幕就好像有另外一个自己趴在耳边低语。 “你就是大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可以很重要,也可以变成弃子,只在执棋人的一念之间,你不过是别人手中任凭摆弄的傀儡罢了。” 李青霄猛地发力,石门开了一道缝隙。 “你想过没有,如果那些伟大存在可以凌驾于时间和空间之上,距离对于它们没有意义,未来对于它们也没有意义,人生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那么你现在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李青霄还是不为所动,不断扩大这道门缝。 并非王昭明知道李青霄的过往经历,而是这扇石门可以激发情绪,它是个放大镜,如果心中坦荡,那便不起任何作用。如果心中迟疑动摇,那么这扇石门便是一面叹息之壁,不可撼动分毫,更不可能推开。 这些所谓的“问心”本质上是解构,解构一切,塑造意义很难,解构意义却很容易,有时候只需要三言两语就够了,破坏总是比建设更简单。 李青霄当然明白,如果视角拔高到某个层面,那么一切都没有意义,但古人早就已经把话说透了——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说到底,不过是但求问心无愧罢了。 意义是主观的,我觉得有意义,那就有意义。 或者不必那么拔高,说得低一点,好好活就是做意义的事,做有意义的事就是好好活。 前者是圣贤的坦荡,后者是凡人的坚守。 殊途同归。 还是那句老话,李大爷的人生一片无悔。 轰然一声,厚重的石门被李青霄推开,凝聚在石门上的剑意也随之烟消云散。 石门外是一条崎岖的积雪小径,没有太多人工痕迹,一直通往山顶。 最后的异客造物便在山顶,被七剑镇压的魏断章残躯也被王昭明安放在了山顶。 如果不出意外,接下来就是李青霄和陈玉书这次行程的最后一站,妥善解决之后就可以收工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开始沿着小径登山。 第一百二十六章 山巅拔剑 小径不算长,积雪也不是什么问题,以两人的境界修为,不存在路滑失足坠山的问题。 不过周围全是浓郁的云雾,终年不散,不仅看不透,而且限制飞行。 两人就好像走在雾气之中,上下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只能看到身前的方寸之地,得小心一步踏空。 随着不断登高,气温骤降,可以说是冰寒彻骨,也解释了积雪和寒冰的由来。 关键是无形的压制也越来越强。 初入云鼎城的时候,这种压制便体现出来了,基本不能飞行,而且高来高去的大跳或者轻功也受到严重限制。 此时这种压制更进一步,奔跑都会隐隐有吃力的感觉,甚至头顶天空给人的感觉不再是空旷高远,而是不断下垂迫近——四周都是云雾,可头顶上没有,抬头一看便知。 难怪这座山被称作神山。 天欲坠,赖以拄其间。 不仅如此,随着越往上走,天地元气也越来越狂暴,地仙传承或者天仙传承想要调动天地元气为己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最起码在九境之前都很难做到,就好比一匹暴躁难驯的野马,仅仅是骑在背上都有落马的风险,更不必说冲锋作战了。 甚至天地元气的狂暴已经具象化了,变为呼啸的狂风,被吹时间久了,外因勾动内因,甚至会让自己体内的真气紊乱。 平心而论,这里对陈玉书的限制更大,人仙传承反而受到的影响较小,这也是人仙传承的一大特色,很难借势,也很难受到影响,尤其是在各种恶劣环境中的生存能力极强,天仙传承则是跑路的本事更为高强。 “难怪这里是禁地,哪怕没有任何秘密,也不适合普通弟子来这里闲逛,稍有不慎就要死在这里。”陈玉书跟在李青霄的身后,有李青霄给她探路挡风,还算应对自如。 李青霄没有回头:“也可以当做一种试炼,如果地仙传承长时间在这种环境中修炼而不死,那么对于天地元气的掌控必然会更上一层楼,与同境界对手斗法争夺天地元气控制权的时候,别人肯定争不过他。” “听起来像几百年前的修炼方式。现在大家都是直接吃资源,很少有人苦修了。”陈玉书道,“毕竟私斗都很少见了,斗法能力再强,也强不过道门,真要杀人,都是用手中权力杀人,灵官、飞舟、黑衣人、各种造物火器,‘金阙之拳’的威力你也听说了,连护山大阵都能一拳轰开,斗法再强有什么用,有这个时间,不如搞点政绩追求进步。” “可总归还是有用的,比如被困在北邙洞天的时候,还有我们出入各个小世界执行任务的时候。” “这个我当然知道,可一个人的时间是有限的,精力也是有限的,存在一个取舍问题。再者说了,真把这里当成试炼之地,前提是能活下来,不知会有多少人死在这里,那跟养蛊有什么区别。” “你说得对,走个山路都这么费劲,可想而知,山顶的玩意到底有多恐怖,难怪魏断章当年都不能随身携带。如果不是有上仙给我们托底,我的建议是有多远跑多远。” “我看上仙根本目的还是这玩意儿,‘岁阴真胎’不过是附赠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赏给你了。” “那可真要借你吉言。” 当两人终于登上山顶,视线一清,所有的云雾都退到了山顶范围之外,化作脚下的云海。 山顶大约五丈见方,正中位置是一个土包,就像个小小的坟头。按理来说,这个土包应该是平平无奇才对,不过目睹的时候,古老、蛮荒、血腥、神秘、混乱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李青霄可太熟悉了,就是这个味,绝对正宗的天外异客气息。 在土包之前则站着一个人影。 严格来说,是一尊石像,包括身上的衣物在内,已经全部石化,再看脸庞,可不就是魏断章的那张脸,只是相较于残魂魏断章,这尊石像似乎要苍老一点。 在石像的四肢、三大丹田位置,分别插着一把长剑,正是当年将魏断章镇压的七把神剑。 可以想象,当年七剑联手战胜魏断章后,把魏断章彻底钉死,动弹不得,虽然魏断章有“岁阴真胎”,杀不死,但这样被困上一辈子也是苦事。如果最终死于三尸神就搞笑了,毕竟三尸神可不管你什么不死之身、天下无敌,再庞大的“帝国”都能蛀空。 于是魏断章想了个取巧的法子,把残魂藏入“岁阴真胎”之中,抛弃身体,金蝉脱壳。 说不定哪天时来运转,还能夺舍再生,总好过在这山顶上坐牢。 从结果来看,魏断章也算是成功了,改换门庭,抛弃老东家太岁厌胜,换了新东家北落师门,死灰复燃,又给盘活了。 由此看来,天魔裔跳槽也是常事,比如黑石城,本质上就是集体从北落师门这边跳槽到了荧惑守心那边,又反过头来跟老东家对着干,这种事在商场上可太常见了。 陈玉书迟疑道:“如果我们将七把神剑拔出来,那这个魏断章残躯该不会活过来吧?” 李青霄道:“你研究天外异客这么多年你问我?肯定会活过来啊,人死了尸体都能变成僵尸,老魏好歹是差一步跻身九境的人,他抛弃的残躯内生出一个新意识有什么奇怪的。” 陈玉书双手一摊:“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拔不拔剑了。” 李青霄一挥手:“拔!一个残躯而已,生前八境,如今少了关键的残魂,顶多七境,又没了‘岁阴真胎’,我们两个联手,随便打。” 真正的领袖就是敢于下决断。 “那我可真拔剑了。”陈玉书显然不是当领袖的料子,还有点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当然了,敢下决断和正确没有必然联系,万一错了,那就是另外一个说法。 “拔,听我的,准没错。”李青霄的态度很坚定。 陈玉书不再犹豫,当即催动完整的“七玄真箓”,与七把长剑建立联系。 然后陈玉书捏了个剑诀,伸手一指:“起!” 沉寂多年的七剑先是开始轻微颤抖,继而光华大放,欲要挣脱石像的束缚。 李青霄也没有闲着,已经在旁边摆开阵势,他将以全盛姿态出击。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七玄剑 首先是四肢位置的长剑先后飞出,分别对应赤、黄、绿、青四大剑气。 七剑中功力较弱的三长老孙清寒、四长老赵伯龄、五长老王惊弘、六长老柳残雪,他们只能提供助力,从旁呼应。 真正撑起正面的还得是七剑中排名前三的王昭明、鲁狄、苏玄洲。 这三人的长剑分别镇压在魏断章残躯的三大丹田之中,拔剑更为缓慢。 其中苏玄洲排名第三,所以其“紫极剑气”对应的“紫极”长剑刺在下丹田之中,首先被陈玉书以剑诀拔出。 一瞬间,石像表面出现许多了裂痕,并且有连接成片的趋势。 陈玉书事前会有犹豫,可一旦决定要干,那指定是不回头的,这从她研究天外异客就能看出来。 紧接着陈玉书又以剑诀拔出了位于中丹田的“黑极”一剑。 石像上的所有裂痕顿时连成一片,就好像一张渔网罩在石像表面,然后石屑簌簌而落,逐渐显露出下方的血肉之躯。 只是此时的魏断章残躯仍旧紧闭双眼,好似还在沉睡。 陈玉书右手捏剑诀,猛地往后一拉。 最后一剑,也就是钉在残躯眉心位置的“白极”一剑也被拔出。 魏断章残躯的睫毛开始颤动,即将醒来。 陈玉书凑齐了七剑,环绕身周。 李青霄用“天变图”看了一眼。 名称:“七玄剑” 品质:半仙物上品,备注:需要以“七玄真箓”催动。 类型:剑阵,一套七口,分大小,其中黑白二剑最大,约三尺三寸,其余仅三尺。 来历:某位“剑仙”遗留洞府之中,后大劫将至,洞府大开,七剑与剑诀出世,以应劫数。 七剑对应阴阳五行。 “白极剑”,主阳,至阳至刚,破除邪祟,七剑之首。 “黑极剑”,主阴,至阴至柔,携带毒瘴。 “紫极剑”,主金,刚猛无铸,锋锐难当。 “绿极剑”,主木,灵动迅疾。 “青极剑”,主水,绵绵不绝。 “赤极剑”,主火,劫掠如火。 “黄极剑”,主土,厚重防御。 每把剑都是宝物品相,各有妙用,自带阴阳五行之力。 七剑合璧:七剑同出,五行循环,阴阳相生,威力倍增,专破各种体魄。 陈玉书笑道:“专克体壮如牛之人,你以后敢惹我,我就用‘七玄剑’治你。” 李青霄道:“我才不怕,想破我的见神不坏,先去跟我的‘梵衣’说吧,小心我一掌打散你的剑阵,把你按到地上就是……” “就是……干嘛?” “就问你服不服,你是不是忘了上次被我抓住的事情。” “上次不算,你近战欺负我,有本事咱们拉开距离再打,我也不占你便宜,就以二十里为限。” “二十里!这还不算占便宜呢?干脆我把双手捆起来让你拿剑扎算了,什么时候扎死什么时候完事。” “要是一直扎不死呢?那不就是一辈子……” “人生不过百年,可以慢慢扎。”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你放心,我肯定不舍得扎死你,我就在你的脑门上刺几个字,陈玉书的手下败将。” 两人还有心情说笑,也的确是没把老魏的残躯放在眼里。 终于,一声怒吼打断了两人的打情骂俏,残躯终于醒了过来。 不过这个残躯比起魏断章本人肯定差远了,自行生出又未经点化的灵智就跟野人差不多,更多是凭借本能。 再有一点,这个地方十分诡异,就连王昭明都被污染,在这种地方生出的灵智,也必定沾染各种暴戾情绪。 李青霄道:“明霄,给你个表现的机会,用新到手的‘七玄剑’把这玩意儿拿下,就当是试剑了,毕竟在这里闲置了五十年,刚刚出鞘,也该重新磨合一下。” 陈玉书也不客气,当即驾驭七剑朝着魏断章残躯攻去。 不过以王昭明当年的修为,尚且难以驾驭七剑使出“七剑合璧”,陈玉书就更不用说了,她连“七剑合璧”的影子都摸不到,就是分别驾驭七把长剑一通乱刺。 也不知是残躯对七剑怨念深重,看到七剑就应激了,还是说残躯被陈玉书的行为激怒了,当即不顾七剑杀伤,直奔陈玉书而去。 虽然李青霄嘴上说看陈玉书的,但实际上肯定不能坐视不管,当即挡在陈玉书的身前,正面挡下了残躯。 其实李青霄小队也是经典的配合,李青霄是近战,陈玉书是远程,再加上一个负责辅助的小北。 虽然小北已经“阵亡”了,但仅凭李青霄和陈玉书也足够了。 有李青霄挡在前面,让残躯不得逾越半步,陈玉书在后面便放开手脚,干脆当成了熟悉“七玄剑”的过程,毕竟会剑诀和真正上手还是两码事,每把剑的特性各不相同,驾驭起来也会有所差别。 残躯虽然境界更高,但始终不能突破李青霄的防线,反而被七剑不断杀伤。 不过有一点出乎李青霄的意料。 云鼎城的不死之身有两种。 一种是“岁阴真胎”的不死之身,具体表现跟人仙差不多,伤口转瞬愈合。 还有一种就是鲁狄的那种不死之身,身体变成了一个空壳,其下是无尽的虚空,只要能量不绝,就一直不死。 后一种不死之身来自山顶异客造物的影响。 虽然残躯没了“岁阴真胎”,但山顶的异客造物还在,两者做了五十年的邻居,残躯早已经被腌入味了,化作第二种不死之身,任凭陈玉书的七剑如何纵横来去,始终没有倒下的迹象。 反而是天魔气息开始弥漫。 难怪过去五十年里王昭明始终不把七剑取出来,而是任由其留在这个地方,本质上还是因为他解决不了那个用来炼化世界的异客造物。 不过李青霄不一样,虽然他同样解决不了,但他上头有人。 李青霄见状也不装了,直接召唤北落师门。 一道青色月光直接突破此方世界的界限,从天而降,笼罩了这个小土包。 下一刻,土包炸裂,从中飞出一颗“种子”,乍一看有点像黑色的圆形苍耳,表面生满尖刺,不过足有车轮大小,还如心脏一般微微跳动。 云鼎城的各种异变皆是拜其所赐,在其封印松动之后,泄漏的气息污染了整个云鼎城。 不过在北落师门的神威之下,这枚“种子”没有任何反抗之力,随着月光缓缓上升,最终消失不见。 “种子”消失之后,残躯再也无法支撑,很快便灰飞烟灭,什么也不剩下。 第一百二十八章 拯救世界 至此,这次的玄字甲八之行可以进入收官阶段了。 小北例行公事地询问李青霄,是继续在玄字甲八世界停留三天,还是立刻回归。 李青霄没有急着回去,环视四周。 那颗“种子”,或者也可以称之为“太岁的灾厄”,被北落师门收走之后,天魔气息逐渐消散,可狂暴的天地元气和周围的云海并没有消散,看来一些环境被永久性地改变了。 虽然大部分问题都已经解决了,但有一个问题还没搞清楚,那就是“太岁的灾厄”是怎么被解封的。 此前几十年,相安无事,魏断章设下的封印一直安然无恙。 王昭明是最近十年才性情大变,生出了夺取天下的野心,其实这玩意儿也不好说对错,主要看结果,真让他搞成了,天下一统,功在千秋,那也没什么不好,主要还是因为失败了。 失败也就罢了,还不总结经验教训,反而开始对自己人动手,这才导致人心大失。 由此可见,“岁阴真胎”不是主因,魏断章也不是主因,关键还是“太岁的灾厄”。 考虑到只有王昭明一个人可以进入禁地,李青霄猜测是王昭明因为某事觊觎“太岁”的力量,主动打破了部分封印。 只是王昭明高估了自己,他根本驾驭不了这样的力量,不仅他被彻底污染,而且这种污染的影响还在不断扩大。 正如小北所说,假以时日,整个极浮庭都不能幸免,甚至是烈阳教和妙谛伽蓝也要遭殃。 这就好比一颗“凤眼甲一”,可以直接引爆,瞬间释放巨大的能量,毁天灭地。也可以将其“燃料”撒得到处都是,形成巨大的污染,俗称“脏弹”。 “太岁灾厄”的正确用法应该是找到世界核心,将其打入其中,炼化世界,相当于直接引爆“凤眼甲一”。而王昭明的用法就跟“脏弹”差不多,炼化世界是不可能的,不过可以对世界造成巨大的污染。 世界不会死,最多就是一片荒芜死寂,可世界里的人会不会死,那就不好说了。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王昭明的确是死有余辜。 好在北落师门就像一个勤勤恳恳的清道夫,在事态进一步扩大之前,解决了这个麻烦。在这个过程中,李青霄小队起到的作用就是协助北落师门对“病灶祸首”进行精准定位。 这下真是代表文明了,拯救世界。 两人站在雪山上,李青霄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指向前方云海:“云雾好像淡了一点,从这里可以看到云鼎城了。” 陈玉书站在旁边,双手负于身后。 可惜少了小北这个气氛组。 “这个世界还是很有探索价值的,我们经历的极浮庭内乱只是江湖一隅,其他门派的高手就只见了一个大轮法王,且不说北方的烈阳教、江南的妙谛伽蓝,还有东海的太白剑派、中原的浩气盟、青云派,西北的欢喜宗、南疆的五毒教,各种二流门派、帮会、地下组织那就更多了。只可惜三天的时间远远不够,而且‘剑客’级的高人还有不少,我们毕竟不是当年的老魏,可以横行江湖,遇上了多少也是个麻烦。” “那就以后再来探索吧。” “等我们跻身七境,差不多就能在这里横着走,这里的‘剑客’除了全盛时期的王昭明,大多数都是水货,较之末法时代的人间八境都多有不如,更不必说道门鼎盛时代的八境之人,不足为虑。” 这是实话。 放在玄圣时代,李青霄的人仙传承和陈玉书的天仙传承在同境界中也就是寻常,并不高人一头。如果李青霄用出仙魔一体,能与当时的杰出人物一较高下。 可两人在末法时代的人间,哪怕不用天魔裔的神通,也已经是同境界中的佼佼者了,这些小世界较之末法时代的人间还要不如。 就好像是《修仙界水平下降十倍而我不变》。 这也是天魔裔大行其道的原因之一,过去五仙传承行的时候,谁也看不上这些歪门邪道,能走正途求长生谁不想走正途,走不了正途的才考虑这些,都是不入流。现在五仙传承不行了,歪门邪道的性价比就体现出来了。 另一方面,则是天外异客的侵蚀进一步加深了,天魔裔也迎来了一定程度的版本增强,一升一降,一加一减,就是道消魔长。 就在这时,就任执魁之位的苏玄洲在察觉到天魔气息散去后的微妙变化之后,还是忍不住登上了山顶。 刚好看见李青霄和陈玉书并肩站在一道月光之中。 两人白衣飘飘,在月光的映衬下,朦胧梦幻,浑然不似凡人。 李青霄身着“太素金文法衣”,本就是白衣,颇类武将罩袍,英武不凡,好似天上神将。而道门的鹤氅又名“神仙道士衣”,陈玉书为了搭配李青霄,专门定制了一件白色鹤氅,罩在软甲外面,大袖飘飘,翩然若仙,又似姑射仙人。 饶是苏玄洲,见此情景也有片刻的失神。 “两位……两位使者要往哪里去?”苏玄洲忍不住抬头望去,月光通向渺渺不可测的高处,以他八境修为也看之不透。 李青霄开口道:“苏执魁,我们相识一场,也算是缘分。多赖苏执魁鼎力相助,如今我们功成圆满,便要返回灵界向上仙述职。” 苏执魁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月光尽头便是上仙居处吗?” 李青霄不再说话,与陈玉书携手,随着月光不断上升,所谓的不可飞行,所谓的云雾,皆不能阻碍分毫。 苏玄洲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抓月光,可双脚离开地面三尺都难,无尽的天地元气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如负重山,更遑论飞升离开了。 苏玄洲勉强抬头,大声问道:“两位使者,我们还有再见之期吗?” 李青霄的声音当空飘落:“苏执魁,我们还会再见的。” 话音落下,两人彻底消失不见,月光也逐渐变窄,就像正在闭合的门缝,从门外透进来的光越来越少,最终大门完全闭合,一切归于黑暗。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太平树上太平果 月光散去,李青霄和陈玉书出现在阴月亮的世界。 巨大的北落师门坐在蟾宫的屋顶上,坐姿十分帝王,仿佛皓月当空。 小北就在北落师门的左脚边,又蹦又跳,真就是萤火之辉。 右脚边还有一个人,白发黑衣,正是刚刚加入的魏断章。 “魏先生。”李青霄还是要客气几句,毕竟是八境大高手,距离九境只有一步之遥,放在人间也是不弱的。 不过魏断章很会摆正自己的位置,十分客气,甚至有点恭敬:“不敢当‘先生’二字,叫我老魏就好。” 开玩笑,人家是正式在编人员,日后要做管理层,他只是个编外人员,虽然年纪大了点,修为高了点,实力强了点,但通通不顶用。 李青霄不再多言,开始这次的结算。 不见北落师门如何动作,李青霄这次的主要收获便一一罗列出来: 紫螭,备注:上品宝物品相,仿制,被施加了活化特性,拥有一定灵智。 太岁厌胜的灾厄,备注:蕴含太岁厌胜的毁灭之力。 “岁阴真胎” “太岁”赐下的仙物,备注:曾经在千年前遭受重创,跌落至半仙物品相,至今未曾完全恢复。 神异一:持有此仙物,可拥有不死之身,血肉衍生,真气自生,更胜人仙体魄。 神异二:此仙物可容纳保存神魂,使用得当,有夺舍轮回之玄妙。 神异三:此仙物拥有无尽生机,可在大范围内令死者起死回生,并产出“返魂香”。 神异四:为死物施加活化特性,使其如同活物,并拥有一定灵智。 神异五:在非极端的环境下,此仙物可不断再生,自行恢复损耗,具体时间和效果因环境而定。 神异六:可以临时增加持有者的境界修为,具体增加幅度视基础境界修为而定。 北落师门的声音响起:“本次任务最终评价为甲等,进行折算,奖励一万八千功勋。” 李青霄轻车熟路地跟北落师门讨价还价:“上仙,这不对啊,我上次从‘黄天’的眼皮子底下带回‘黄神越章之印’奖励了两万功勋,这次怎么才一万八千功勋?” 北落师门早有预料,既不恼怒,也没有不耐烦,反而是耐心地解释道:“‘黄神越章之印’是完整形态的仙物,而‘岁阴真胎’只是半仙物,这就是差别,只能给你一万功勋,各种灾厄种子照例给你五千功勋,剩下的是包括甲等评价在内的各种奖励。” 李青霄道:“说实话,有点少。” “你也没费什么大力气。”北落师门并不打算给太多,“毕竟这次不牵涉洞天落地,与人间无关,属于次要任务。” 李青霄无奈道:“好罢,一万八就一万八。” 原本李青霄还有六千功勋,不过小北要临时升级吞掉柳残雪,又多花了三千功勋,只剩下三千功勋。 这么一算,他自己搭上三千功勋,相当于这趟任务只赚了一万五千功勋。 当然,这个数目已经不小了,只是李青霄如今境界高了,眼界也高了,多少有点看不上。 一万八千功勋加上三千功勋,合计两万一千功勋。 李青霄暂时没什么要买的,更不想给小北升级,他决定先攒起来,等着兑换仙物。 等他能兑换仙物的时候,境界修为方面差不多也能摸到仙物的使用门槛了。 至于半仙物,李青霄觉得现在已经够用了,“无相纸”千变万化,适配性很强,其他的半仙物,无论是剑,还是刀枪棍棒,都不如“无相纸”顺手。防守方面则有“太素金文法衣”,虽然现在还不能算是半仙物,但也差不多了,可以不断补全,迟早能晋升为仙物。 所以李青霄对于半仙物的需求真不大,直接入手仙物更为合适,再弱的仙物也比半仙物强。 “七玄剑”不在这次的统计范围之内,直接给陈玉书了,相当于陈玉书自负盈亏。 给了基本奖励之后,因为这次是甲等评价,所以接下来又是喜闻乐见的“玄玄罐子”环节。 抽奖总是让人心潮澎湃,尤其是免费的抽奖。 有时候会出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可有时候真出好东西,比如上次就给了一个“齐小殷的铃铛”,能够支付功勋召唤上清宫四大护法之一,好几次都是救李青霄于水火之间,性价比极高。 北落师门一挥袖,李青霄的面前多了许多用符纸封口的罐子。 小北和陈玉书都凑在李青霄身旁,看他抽奖,小北尤其来劲,只要跟钱有关,她都喜欢。 魏断章没好意思站得太近,毕竟不是很熟,要有点分寸感,不过也是大开眼界的样子,显然他当年给“太岁”打工的时候,没见过这么人性化的机制。 “太岁”估计跟白玉京一期计划差不多,干好了有奖励,干不好有惩罚,说不定哪天就被抹杀了。 李青霄随便挑了一个,揭开封口符纸。 一阵青烟之后,多了一颗散发着白色月华的种子。 李青霄不由心中一动,他已经见识过荧惑守心和太岁厌胜的种子,这个该不会是北落师门的种子吧? 北落师门也要炼化世界? 李青霄丝毫不怀疑北落师门有没有这个能力,只在于她愿不愿意这么做。 “北落师门的太平树种子” 择一风水宝地,将种子埋入其中,以数量不等的神力进行浇灌,可以在一段时间后长成太平树。 备注:具体时间根据灌注神力的多寡决定。 太平树上会结出类似太平钱的果实,名为太平果,每颗果实都可以在北落师门处兑换愿望。 备注一:太平果的数量和品质根据灌注神力的质量多寡决定,所以结果期间,也要精心打理培育,灌注神力。 备注二:如果运气好,太平树上有一定几率结出无忧果,可兑换十个太平果。如果处理不当,也有可能结出如意果,十个如意果兑换一个太平果。 还有全新机制。 李青霄立马问道:“上仙,这个兑换愿望是什么意思?” 北落师门道:“可以向我任意许愿,愿望难度越高,需要的太平果数量越多。你放心大胆许愿,直接成仙也可以。” 第一百三十章 太平树下你和我 李青霄对于北落师门的实现愿望,总是报以怀疑且保留的态度。 他并不怀疑北落师门的神威。 太上道祖的境界被称之为传说中的十五境,明天数、通造化。 所谓“明天数”,就是知晓了开天辟地的本质、明悟了天道运转的规律、洞悉了天数之下一切事物发展的方向,无所不知。 所谓“通造化”,就是无中生有,虚空造物,改变规律,开天辟地,无所不能。 一言概之,全知全能。 很像魏断章说的“十”,超脱于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之上,全知对应时间,全能对应空间。 十五境是两者皆备。 如果只是单纯拥有一种,明天数或者通造化,那就不是十五境。 已知道国师是十二境修为,而北落师门还要在国师之上,那么北落师门的境界无非是两个可能,一种可能是十三境,一种可能是十四境。 距离全知全能尚且有些差距,可距离单一的全知或者全能并不远。 如今北落师门主动提出了有偿帮助李青霄实现愿望,那么李青霄便有理由怀疑北落师门抵达或者十分接近“通造化”的境界。 至于北落师门知道许多秘密,包括九大天外异客,李青霄并不觉得是北落师门“明天数”,而是因为北落师门太过古老,“老人”总是经验丰富,见识广博,这是时间的沉淀。 不过不知道是北落师门故意如此,还是她与传说中的“通造化”存在一定距离,总之她会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实现你的愿望。 让李青霄记忆深刻的就是大名“筑基丹”的虫丹,这玩意儿的确能让人一朝得道,可代价并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也许北落师门真能让李青霄一步成仙,可李青霄不敢去尝试。 看出了李青霄的犹豫,北落师门温言抚慰:“如果愿望以扭曲的方式实现,最终付出惨重的代价,那么意味着命运中的馈赠都在暗中标注了价格,简单来说,这是先享受后付账,你所付出的代价就是你的账单。 “可太平树不一样,你先用神力浇灌培育,然后收获果实,这是先付账后享受,你已经提前结清了账单,自然不必事后付出代价。所有愿望都会符合公平交易的原则,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所以大胆放心地许愿吧,北落师门都会满足你的。” 李青霄觉得北落师门的“人气”越来越重了,不像是一个神,更像是一个人,好像威能还有所提升,现在都能许愿了。 这意味着什么? 别的仙人都是越修越没有人气,越来越淡漠。她刚好反过来,越修越像人,越来越有烟火气,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齐大真人在北落师门体内苏醒了。 提到齐大真人,如果有人许愿他想娶齐大真人,这样的愿望也可以实现吗?如果可以实现,那又需要多少神力呢? 不管怎么说,北落师门的解释还是让李青霄安心许多。 他肯定不想娶齐大真人,谁乐意娶一尊大佛供在家里整天欺压自己?他倒是可以考虑下起死回生一类的。 于是李青霄问道:“如果我想复活我的父母、教习,大概需要多少太平果?” 北落师门道:“你说的复活肯定不是唤起一具尸体,而是一个真实的活人,这个愿望看似简单,实则是干涉人间的天道规律,间接对抗人间天道,比起让你成仙的难度高多了,大概需要十万个太平果。” 李青霄沉默了很久,缓缓说道:“以我浅薄的常识可知,哪怕是最为高产的苹果树,一年也就结一千个苹果,十年一万个,一百年才能结十万个,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事实上这种程度的结果期也就持续几年。这还是苹果树,只要浇水施肥就可以了,我猜太平树肯定没有这么高产,我也没有那么多神力去浇灌。” 小北道:“也就是说,这种愿望是不切实际的,逝者不可追,人死不能复生,还是珍惜眼前人,比如说我。” 前半句话还挺正常的,后半句话一下子就暴露本性了。 李青霄无语凝噎,伸手一指:“你给我滚。” “好嘞。”小北化作滚地葫芦滚远了。 只要李青霄手中有钱,那就有给小北升级的可能,指不定哪天李青霄脑子一抽,就把存起来买仙物的钱用来给小北升级了,所以小北比以前听话多了,尽显狗腿子本色,谄媚又讨好。 至于李青霄把钱花光之后,小北还会不会这么听话,那就不好说了,见仁见智。 李青霄不再去想死者复生、弥补遗憾的事情,开始考虑现实:“上仙,什么是风水宝地?标准是什么?” 北落师门道:“简单,比如东海三仙岛、南海普陀岛,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都是风水极佳之地。” 李青霄道:“这些都是有主的,严格来说,都是属于道门,以我在道门中的地位,想要独占一块福地,那是痴人说梦,最起码也要等我进入中枢议事再来谈这件事。” “我给你提个醒。”北落师门道,“前不久不是刚刚有玄字乙十六世界洞天落地,道门定名为东罗娑洲,那里可都是未曾开垦的处女地。” 李青霄眼神一亮:“对啊,那里还处于封锁状态,等闲人不得入内,用来种树最合适不过了。而且负责东罗娑洲的参知真人赵尊胜有也是老熟人了,可是我该怎么进去呢?” “可以通过‘天变图’进入其中,过去的记录仍旧有效。”北落师门提供全程咨询,“也可以让小陈带你坐飞舟进去,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不好吧?”李青霄还要矜持客气一下,其实他胆大包天,哪怕北落师门不说,也迟早会走这一步,现在倒是装起来了,已经染上了道门真人们道貌岸然的臭毛病。 陈玉书倒是干脆:“没什么不好的,又不是没去过。” 李青霄道:“赵真人挺好吧?” “他停留八境多年,过去是因为世界上限,无法更进一步。现在来到人间,没了限制,已经开始尝试突破九境。” “好,我们去看望下老朋友,顺带种个树,就当为东罗娑洲祈求太平了,好寓意啊。” 小北撇过头去,张嘴却不出声:“臭不要脸。” “小北,你说什么呢?” “我说,高功高见。”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上头有人 解决了地点问题,还有一个问题,神力从哪里来? 李青霄问道:“上仙,关于解决太平树培育所必须之神力问题,您有什么思路和建议吗?” 北落师门道:“道门在玉京深处建造了一座通天塔,取名为‘三十三天’,与太上道祖开辟的天外世界同名,这是人间最庞大的神力储存设施,过去还要加个之一,不过随着圣座失落,已经没有竞争对手了。” 李青霄道:“我当然知道‘三十三天’中储存着海量,不对,是天量的神力,足够让神仙携带神国飞升离世,当年那么多神仙追随在齐大掌教身边,甘愿只做个同道士出身,还不是因为齐大掌教手里有米,都指望着齐大掌教从指缝里漏下一点,就够他们享用不尽了。可问题是,我不是齐大掌教,也不是齐大真人,无权调动‘三十三天’的神力。” 北落师门接着说道:“除了‘三十三天’之外,还有天上琳琅,是道门首家实施香火愿力、神力一体化运营的骨干公司,承担道门能源战略任务,也是人间最大的神力公司,其建设的神力中转中心遍布中原及海外地区,你的洛老师如今担任天上琳琅的董事首席,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李青霄皱眉道:“这不是贪污吗?顶着这么个名头,光荣道士还评不评了?追悼会还开不开了?安魂司的道士陵园还进不进了?不对,道门祖师殿还进不进了?” 北落师门道:“谁让你贪污了,你可千万不要为了浇灌太平树挪用地方道府的神力储备,你也千万不要为了浇灌太平树就暗中建立邪教发展信徒收割香火愿力,你更不要为了浇灌太平树克扣各地驻军灵官的神力供给,这些都是不行的,是道门严令禁止的。” 李青霄好一阵无语。 怎么听都有一股教唆的味道,还真别说,这些都是来神力快的路子。果然发家致富的法子都写在了律法里。 李青霄道:“说来说去,这不就是无用之物。” “那也未必。”北落师门道,“道门有个战利品原则,你知道吧。” 李青霄道:“知道,关于战利品的归属,道门有相应的规定,类似于他国送给道门领袖的礼物。比如当年圣廷教宗曾经以圣廷的名义送给五代大掌教一顶镶嵌了七十二颗无暇宝石的皇冠,这件礼物不属于五代大掌教的私人物品,理论上属于道门,不过五代大掌教拥有优先使用权,如今和其他礼物一起被收藏在紫霄宫中。 “个人缴获的战利品,自然也是归属于道门的,不过缴获之人同样拥有优先处置权。说得更明白一些,基本上就是属于缴获之人的,想怎么用都可以,可以提前上交道门,不过不能卖掉或者传代,待到缴获之人离世之后,就收归道门,由道门重新分配。” 北落师门道:“就是这个原则,你可以打击邪教、隐秘结社,从他们手中缴获神力,这是完全符合道门律法的。” 李青霄想了想:“好像还真行。” 北落师门道:“金银还有道门发行的纸币,都只是货币,本身并不具备太大的价值,只有能源才站得稳,敲得响。搞反道门活动也好,单纯只是为了牟利也罢,都是要有本钱的,最好是哪里都能吃得开的硬通货,据我所知,这些人的手里有不少好东西,你把他们给灭了,既有政绩,又有缴获,何乐而不为。” 李青霄有点回过味了。 北落师门绕了这么一大圈,就是为了这件事。 她想要神力,可是走正规渠道不行,可能是齐大真人不给批,也可能是其他原因,所以北落师门盯上了这些不在正规渠道内的隐秘结社。可北落师门又不能直接降临人间,那她就需要一个代行者。 李青霄作为北落师门手底下为数不多的兵,自然是最优选择,可北落师门深知李青霄无利不起早,只用鞭子抽是没用的,所以就故意给了个太平树的诱饵,让李青霄主动帮她回收神力。 刚开始的时候,李青霄肯定回收不了多少,可等到李青霄成长起来,那就相当可观了。 李青霄想明白之后,并不拒绝,正如北落师门所说,这都是公平交易的原则。 李青霄问了一个问题:“在南洋地界的确有很多隐秘结社,也的确很富有,可他们能生存下来,肯定是有两把刷子的。如果真那么好对付,也轮不到我来收这个大礼包,早就被别人收走了。” 北落师门笑道:“我当然考虑到了这个情况,所以特意给你准备了一个帮手。” 魏断章随即上前一步,站得笔直,目光坚定,就好像一个刚刚进入军队的新兵。 李青霄彻底明白了,怪不得北落师门要宽恕魏断章,还要给他重塑肉身,恢复修为,原来是为了这个。 至于为什么不让魏断章自己去干,道理很简单,这是人间。 仅仅很会打有个屁用,出来混要有势力,要有背景。这些隐秘结社存在多年,都与权势人物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说白了,上面有人。 魏断章单枪匹马去搞这些隐秘结社,人家会直接喊保护伞撑腰。 魏断章一个身份不明之人,对上道门的暴力机器,只有逃亡一途。 可李青霄就不一样了,他在道门有公开合法的身份职务,背后有道门内部的大人物撑腰,关键他占着理呢,由他出面打击隐秘结社,那些保护伞就不能公开对抗,最多是通风报信拖后腿,万无可能动用道门的暴力机器直接下场。 如此一来,隐秘结社就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对付李青霄。 魏断章在李青霄的麾下才算是有了用武之地,可以放开手脚,大杀四方。 要不怎么说李青霄是正式成员,而魏断章只是个编外成员。 李青霄点了点头:“那倒是够了。” 北落师门又一挥手,仿制的“紫螭”重新落在魏断章的面前,面对魏断章,北落师门就没有那么和气了,声音变得冷漠高远:“听从李青霄的命令,不要让我失望。” 魏断章低下头去:“是。” “好了,你们可以离开了。”北落师门一挥大袖,将一众人等送回了人间。 第一百三十二章 地头蛇 虽然三人一起离开阴月亮,但各有去处。 陈玉书要回南洋继续干她的副掌府,李青霄要回北邙山洞天继续进修学业。 至于魏断章,他肯定不能跟着李青霄去北邙山洞天,刚刚经历了混元教的烂事,内外审查极为严格,魏断章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生面孔,还是八境修为,必然会被认为是混元教余孽。 所以魏断章被安排到了狮子城,这里鱼龙混杂,审查没有那么严格,又是李青霄和陈玉书的“老巢”所在。 虽然这两个字很不好听,但实际上就是那么一回事,两人的许多产业、人手都在这个地方,日后李青霄和陈玉书也会在这里担任职务,人脉什么就更不用说了,典型的地头蛇配置。 等到李、陈二人修为更进一步,赶上当年的陈书华,那就是玉京的过江龙来了,也得看两人的脸色。 当年江南大案爆发,七代大掌教下令彻查,李家为了毁灭证据,竟然指使白阳教火烧钦差驻地。一则是因为当时的李家的确不可一世,已经充分具备造反的实力,二则因为李家就是地头蛇,查案的钦差才是来者。 这次李青霄准备打击隐秘结社,不怕此类事件,就是因为他在南洋并非来者,南洋最大的地头蛇就是陈家。 这里有一条隐晦脉络。 三代大掌教东征凤麟洲,设立凤麟洲道府,并开始尝试进入南洋地区。四代大掌教在三代大掌教的基础上拿下南北婆罗洲,设立婆罗洲道府,并以婆罗洲为跳板将影响力扩大到东婆娑洲。 也就是在四代大掌教时期,陈家祖上响应四代大掌教移民实边的政策号召,举家搬到了升龙府,并在一系列复杂的斗争中,夺取了大虞国的王位,开枝散叶。 待到四代大掌教末期,圣廷夺取西婆娑洲,建立西婆娑洲公司,并积极进攻东婆娑洲。道门决定响应东婆娑洲的求援,还未上位的五代大掌教以掌军真人的身份直接干涉婆娑洲事务,迎战并击败圣廷联军,阻止了圣廷的东扩,初步控制了东婆娑洲。 五代大掌教也凭借此等军功在四代大掌教飞升后成功接任大掌教之位。 而在这个时期,追随五代大掌教参与婆娑洲之战的王家崛起了,在五代大掌教上位后,王家作为新兴功臣,“受封”在婆罗洲。 受封这两个字很封建,很不好听,很不文明,可本质上就是那么一回事,当时的王家就如诸侯王一般,南洋又不是中原,道门力量比较薄弱,封藩也是必要之举。 于是王家和陈家这两大来自中原的家族结成了牢固的政治联盟,开始在婆罗洲坐大。 这个时候,掌控市舶堂的李家也参与进来,因为南洋航道是商贸的必经之路,双方存在大量的经贸往来,而李家的黑手套白阳教也盘踞南洋,于是三家联盟初具雏形,李家在玉京,陈、王两家在地方,遥相呼应。 李青萍撮合李青霄和陈玉书是有原因的,两家结盟存在历史渊源。 不过这里还存在一个问题,五代大掌教是全真道出身,所以婆罗洲也被划在了全真道范围内,李家却是代表太平道,王、陈两家之举就与同样是全真道出身的七代大掌教产生了严重的利益冲突。 所以在凤麟洲平叛战事告一段落之后,七代大掌教趁着李家的大部分力量都被牵制在凤麟洲,发动了针对王家和陈家的肃清行动,具体执行人就是日后的八代大掌教齐大掌教,当时还年幼的齐大真人也跟着参与其中。 这个阵容不可谓不豪华,三代道门领袖参与其中,王家和陈家的覆灭自然成为定局。 不过从结果来看,未尽全功。 王家类似后来大玄之乱中的秦家,基本覆灭,政治上成为死人。 陈家类似后来大玄之乱中的李家,投降输一半,保留了东山再起的元气。 李家在南洋的势力基本没动,毕竟那时候的李家拥有造反的势力却还没造反,难免投鼠忌器。白阳教投降转型要等到大玄之乱的时候了。 在齐大掌教肃清南洋的时候,一个叫陈剑仇的年轻人机缘巧合之下成为齐大掌教的秘书,这为日后陈家东山再起埋下了种子。 陈剑仇就是陈剑生的兄长,也是陈家崛起的奠基人,他追随齐大掌教,最终官至紫霄宫掌宫大真人。陈剑生因为兄长的关系,早早与齐大真人相识,并成为齐大真人的忠实拥趸,这两次站队成功,使得陈家从一个边境的边缘家族,跃居仅次于三大家族的一线家族行列。 也许还有第三次站队成功,那就是陈玉书选择李青霄,这谁又能知道呢。 从这个脉络来看,陈家最早可以追溯到四代大掌教时期,他们在南洋扎根了将近一个王朝的时间,早已遍布各个领域,其势力之大,根基之深,可想而知。 简单一句话,官方的正义势力里有陈家人,非官方的邪恶势力里也有陈家人,干正经生意的有陈家人,干杀头买卖的也有陈家人。 所以许多世家子想要在南洋做什么事情,都要借助陈玉书的力量。 李家方面虽然不如陈家,但最迟也在五代大掌教时期就开始全面经营南洋,直至今日。 具体表现为李家掌握了南婆罗洲公司,陈家掌握了南洋联合贸易公司,这基本就是南洋经济的两条大腿。 李青霄有李青萍和李青玄的支持,基本就是李家在南洋的代言人。陈玉书作为陈家掌门人唯一的孙女,自然也不必多说。 如果他们两个联手都不算地头蛇,那么谁还能算是地头蛇。 陈大真人又掌握了军权,这是当年王、李、陈联盟都没能做到的事情,也是七代大掌教肃清王家、陈家的重要抓手。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没有人能公然对抗。 北落师门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或干涉道门事务,但暗中影响并不算少,看了这么多年早就看得清楚明白。 她甚至在暗中煽风点火,这不是看小两口缺少高端战力,立马送了个八境的魏断章,魏断章的主要任务当然是收集神力,可如果李青霄指使魏断章干私活,北落师门也不会介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南洋算是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的龙兴之地。 第一百三十三章 二次改制 李青霄走出自己的小楼,刚好遇到了同样出门的张润青。 对于张润青而言,两人昨天才见过面,不过对于刚刚在玄字甲八世界走了一遭的李青霄而言,不说恍如隔世,那也是许久不见了。 于是李青霄理所当然地问候了一句:“最近还好吧?” 张润青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李青霄:“我当然很好,你没事吧?” 李青霄也意识到这句话很不妥,直接转移话题:“我是说,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 “没有,除了上课还是上课。对了。今天有紫霄宫辅理的亲自授课,这算是新鲜事吗?” “当然不算,这算什么新鲜事。我们这里好歹是学院,就没有点学院经典剧情,比如学院比武大会什么的,或者是评选十大风云人物什么的。” “你幼稚不幼稚?我们这里是上宫,都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还搞什么风云人物,你怎么不搞个道门十大风云人物?” “那不是有吗,只是不叫这个名罢了,太上议事的七位加上小掌教和上三堂掌堂大真人。” “你可真敢说。” “你爹还名列其中呢。” “不能跟你们老李家比,你爷爷、你二伯、你大哥都在。” “那不是我爷爷,我不是大宗的。” “都差不多了,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大宗胜似大宗。” 李青霄与张润青结伴而行,准备开始今天的课程。 不过李青霄还沉浸在玄字甲八世界的余韵之中,昨天学的东西已经有点想不起来了。 他有点迫不及待结束这次进修,先去履新,就任北辰堂的参事,然后再去曾经的玄字乙十六世界,如今的东罗娑洲,栽下他的太平树。 如此想着,一名教习迎面走来,面带喜色:“李高功。” 李青霄有短暂的恍惚,按理来说,他要到毕业的时候才会正式成为四品祭酒道士,可因为混元教作乱,还没等他毕业,他晋升三品幽逸道士已经是板上钉钉。 “什么事?”李青霄问道。 “你那篇文章的《求道》前面三审已经过了,终审估计也差不多了。”教习报告了一个消息。 “这么快?”李青霄稍稍吃了一惊,张润青同样有些惊讶。 正常情况下,都是三审制,比如万象道宫的《问道》就是初审、复审、终审,不过《求道》作为道门的最高刊物,执行更为严格的四次审核,分别是:责任编辑的初审、主任编辑的复审,总编辑的二次复审,以及掌局真人的终审。 四次审核,六个环节,一套流程走下来,时间肯定快不了。 李青霄原本估摸着,等他从万象道宫毕业,青萍书局的流程也未必能走完,可没想到速度竟然如此之快。 正常情况下,一堆人凑在一起,真正想干点事情,得有人牵头,得有很强的行动力打通各个环节才行。想要坏事,只要按照规矩惯例就行了。 道门能对抗天外异客,关键就是齐大真人这个牵头人。 还有南洋剿灭海盗,是这些海盗强大到无法剿灭吗?还不是各个部门互相推诿扯皮,三个和尚没水吃,待到李青霄牵头打通环节,些许海盗立马就灭了,什么浪花也没掀起来。 遵守规矩是好事,严格程序,对权力进行一定程度的限制。也是坏事,效率低下,甚至发生空转,每个人都很忙,但是不知道在忙什么,大多都是无用功。 所以李青霄才有如此一问。 张润青道:“还能怎么回事,肯定是上头有人发话了,所以特事特办,流程自然快了,或者说就是走个过场。” 教习笑而不语。 李青霄摆了摆手:“这里没有外人,给个实信,是哪位大人物作出了指示?据我所知,大掌教和李大真人可都不在玉京,这次处理混元教的是小掌教,我跟小掌教可没有交集。” 李家如今是三代同堂,为了区分,一般称呼为大掌教、李副掌教、李大真人。 教习这才说道:“不保真,我听说是龙大真人下了指示。” 虽然紫霄宫掌宫大真人在太上议事排名最末,但要论起实权,最高的时候能达到第二位,仅次于大掌教。例子就是齐大真人担任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的时候,权势仅次于齐大掌教,是名副其实的二号人物。 当时因为大掌教的接班人问题,齐大真人使起性子的时候,甚至当着齐大掌教的面直接离场。当然,这不能算是跋扈,主要是从小习惯了,她小时候还拿头去撞齐大掌教呢。 青萍书局属于道门的出版、宣传机构,理论上也是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的属下。 因为弥罗宫并非对标儒门王朝中丞相负责的中书省,而是对标后来作为皇帝秘书班子的内阁,紫霄宫掌宫大真人又被称为大掌教的首席秘书。其中的差别非常大,就如丞相和首辅的区别。 所以按照严格规定,弥罗宫不直接管理九堂的行政事务,而是在太上议事的领导下工作,处理太上议事的核心事务,统筹协调、督促落实太上议事的决策。 九堂作为道门的行政机构,核心管理道门行政事务、执行法律与政策。 按理来说,应该有一个“中书省”作为最高行政机构,全面统筹处理政务,也可以叫相府或者其他什么名字。 只是道门没设,所以紫霄宫在一定程度上又越过规定插手了部分九堂政务。 其实在过去是有的,那个“中书省”叫大玄朝廷,皇帝作为唯二的超品道士,本质上就是道门的二号人物。 大掌教是最高领袖,相当于皇帝。大玄皇帝是政府首脑,相当于丞相。 结果一场大玄之乱后,道门彻底废掉了这个位置,九堂全面接替大玄朝廷执掌政务,并直接向大掌教报告。 也许是一朝被蛇咬,道门在结束大玄之乱的短时间内的确不可能再放任这么一个二号人物出现,毕竟当初的口号就是一个太阳,一个道门。 不过这也间接导致了如今道门的许多事务权责不明,谁都能管,又谁都不管。 也许道门还需要第二次改制,彻底解决大玄之乱遗留下来的历史问题。 第一百三十四章 人不老实话不多 李青霄终于出名了,就在这个月,他的大名先后出现在了《求道》和《问道》的上面,以一种颇为另类的方式,名扬道门。尤其是前者,使得李青霄以一种相对正面的姿态进入一众道门实权人物的视野。 至于为什么是相对正面,而不是绝对正面,关键还在于李青霄的那篇文章,多少有点过于谄媚齐大真人了,不符合世人关于风骨的要求。 一时间李青霄真成了道宫的风云人物,这比李青霄在混元教之乱中有突出表现还要好使。毕竟能打不算什么,终究是莽夫,可是能打又能写,一手抓紧枪杆子,一手握紧笔杆子,那就是文武双全。 哪怕不考虑背景出身,道门也很需要这样的人才,毕竟十一代弟子凋零过于严重,需要年轻人去递补,这都是优先提拔的对象。 大家都知道李青霄前途无量,可再怎么无量,终究有个上限,参知真人是前途无量,平章大真人也是前途无量,副掌教大真人更是前途无量,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就得看一些细节。 有时候拼到最后拼的就是综合素质,不能有过于明显的短板,很多人就是因为理论素养不行,这才止步于某个位置,非常可惜。 当然,长板足够长也可以,长到可以让所有人都无视短板的地步,比如齐大真人,可这么多年以来,到底只有一个齐大真人。 李青霄年纪轻轻就高升三品幽逸道士,不到三十岁就登上《求道》,再考虑到一些背景出身的助力,一个参知真人肯定是不够的,如果不中途夭折,怎么也得是平章大真人。 放眼整个道门,也才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 如今道门财政供养人员大约有三千余万,这三千余万人本就是从百万万人中选拔出来的,而在三千余万人中排名前三十,那就是人上人。 这了得吗? 了不得。 李青霄还是颇为高兴的,不过也沉得住气。 别人向他祝贺,他都是微微一笑,十分谦虚的样子。 别人玩笑着让他苟富贵勿相忘,他也是微微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中,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有些人见不得人好、见不得人高明,难免酸上几句,表面上却是祝贺的话,他还是微微一笑,好似根本没有听出话外之音。 要是小北在这儿,多半要偷着骂李青霄装犊子了。 那李青霄肯定能听见,他会让小北滚犊子。 当天晚上,李青霄接到通知,马上去掌宫大真人的签押房,掌宫大真人要亲自找他谈话。 李青霄一琢磨,多半还是为了《求道》的事情,因为《问道》就是掌宫大真人自己说了算,老严头一把年纪了,总不能还向自己这个晚辈邀功吧,那也太掉价了! 小北忍不住大声嘲讽:“你就是飘了,转眼间严大真人变成老严头了,是不是明天齐大真人就变成齐老婆子了?” 李青霄大怒:“你再敢多嘴,我先让你变成北小丐。” 然后李青霄来到掌宫大真人签押房,严大真人的秘书已经在这里等候,主动为李青霄开门:“齐高功,大真人正在等你。” 李青霄跟秘书客气几句,走进严大真人的签押房,秘书则退了出去,并关上门。 这地方李青霄不是第一次来,那是相当熟悉,此时严大真人正坐在书案后,上面堆满了文件和书籍,略显凌乱,他正拿着一份公函端详。 见李青霄进来,严大真人放下手中的公函,说道:“青霄,坐吧。” 李青霄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严大真人的对面。 “青霄,你这次登上《求道》,有什么感想?” “感想嘛,主要离不开大真人的教导和道宫的栽培……” “行了,就不要唱这个高调了。”李青霄刚起了个头就被严大真人打断,“又不是让你上台发言,更不是让你作报告,这里就我们两个人,说点实在话。” 李青霄道:“既然大真人让我说点实在话,那我就实话实话说了,其实我是挺意外的,我本以为要到我从道宫毕业的时候,这件事才会有点眉目,可没想到进展这么快,道友们都说这是有大人物作出了指示,所以特事特办,不知是真是假。” 严大真人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我可以告诉你,是真的,是龙大真人在视察青萍书局的时候提到了你的名字,青萍书局的秀才们立刻加急审核了你的文章,刚好赶上了这一期的排版。” 《求道》是半月刊,全年总共二十四期。 李青霄双手一摊:“我可从来没有见过龙大真人。” 李青霄这小子属于人不老,实话也不多,从来是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他的确没见过龙大真人,可要说他跟龙大真人没点渊源,那是谁也不信。 严大真人当然也不信:“你的授业恩师洛师师,是龙大真人的心腹爱将,有传言说洛师师是龙大真人的弟子。” 李青霄眨了眨眼:“那不是乱了辈分,我记得龙大真人算是七代弟子?授业恩师好像是六代大掌教。咱们道门可不许隔代收徒,更不许代师收徒。洛老师是十一代弟子,跟龙大真人差着好几辈呢。” “道门当然有这方面的规定,不许隔代收徒,所以很多人有师徒之实却无师徒之名,比如齐大真人和李元殊。”严大真人不紧不慢地说道,“洛师师九境修为,没有名师指点怎么能行?” 李青霄心想,我和洛老师刚好是反过来了,没有师徒之实,却有师徒之名。 李青霄怀疑这个所谓的传言就是洛师师自己放出去的,毕竟她的真实身份非常敏感,涉及北落师门,必须严格保密,陈大真人是齐大真人的铁杆心腹、白玉京一期成员,是自己人。严大真人不是白玉京成员,自然不会知晓真相,难免会有所猜测。 龙大真人是个极好的借口和遮挡,她太过古老了,历经六、七、八、九、十,总共五代大掌教,甚至还有机会经历第十一代大掌教,只要查到她的身上,基本就查不下去了,也基本可以解释绝大部分疑问。 作为齐大真人的亲密战友,龙大真人并不简单,是大神通者,许多无法解释的事情放在她身上反而合情合理——比如教导出一个九境弟子。 李青霄轻声问道:“大真人想让我代为传个话?”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不外乎人情世故 “你小子。”严大真人伸手一指李青霄,“鬼精鬼精的。” 这无疑是默认了。 不然呢?严大真人大晚上把李青霄喊过来总不是谈心的。 这一老一小都不怎么老实,一肚子心眼,有什么可谈的。 李青霄干脆挑明了,省得来回兜圈子。 “龙大真人执掌西域道府的时候,我还很年轻,那是齐大掌教的时代,不知道龙大真人还记不记得我。” “严大真人说笑了,您可是平章大真人,遍数道门,总共就二十九位,龙大真人怎么会不记得您?” “不过是工作上的往来,每次见龙大真人都是一大帮人,我想要找一个时间,向龙大真人单独汇报一次。”严大真人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这个话很有分寸,单独汇报,里面的弯弯绕绕就多了。 很显然,严大真人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晓这次谈话的内容。 也许混元教之乱的影响太过恶劣,杀人灭口还不够,或者说一个小小的辅理,背不动如此大的罪名,小掌教姚玄已经尽力了,严大真人必须要另想法子进行弥补。 如今道门的局势,谁是齐大真人的代表?表面上来看,应该是殷大真人。 可了解殷大真人的人都知道,殷大真人就是个熊孩子心性,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一脑袋玩心思,除了在太上议事投票凑人数,基本不怎么管事。 指望殷大真人,齐大真人只怕要过错了年。 真正执行齐大真人各种政策的其实是龙大真人。 虽然道门事实上废掉了二号人物,但是龙大真人执掌紫霄宫,不仅是服务太上议事,也在一定程度上插手了九堂政务,那是相当不一般。 另一方面,龙大真人是真正的老资历,比齐大真人的资历还要老,不出意外,只等龙大真人飞升,就要敕封一个龙祖。 当然,龙大真人的封号不是什么问题,难的是其实是齐大真人,你是把他放在祖师那一桌呢,还是放在大掌教那一桌? 作为一个还在人间的道门祖师,基本没有龙大真人压不住的人——你进道门才几年? 我当年跟六代大掌教谈笑风生的时候,你祖宗还在娘胎里呢。 严大真人求到龙大真人的头上也在情理之中。 或者说,不仅是这件事,严大真人还有其他的想法,也想进步。 虽然无法更进一步成为副掌教大真人,但平章大真人之间也有高下之分,比如陈大真人,总领三洲之地,快赶得上半个掌道大真人了,这是何等威风。 李青霄只是短暂的思量之后,便应承下来:“大真人有言,道宫弟子自当服其劳,只是我如今不好离开道宫……” 严大真人笑了笑:“无妨,龙大真人最近视察各个部门,马上就轮到北邙洞天,洛真人随行。” 李青霄心中了然。 在道门,看似偶然的事情,背后必然有安排,上位者一般也不会拒绝,毕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严大真人大有深意道:“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纩充耳,所以塞聪。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 也算是给自己找补了一下,同样可以视作给龙大真人的台阶——严大真人还是太书生气了,如果是李青霄,他就不会找这样的借口。 李青霄心领神会:“大真人放心,我一定转告给洛真人,请她转告龙大真人。” 他能怎么安排,他连龙大真人的面都没见过,无非是找洛师师罢了。 这也是他能发挥的作用。 李青霄不好暴露“天变图”的存在,便当着严大真人的面请示,能否用严大真人桌上的传音联系洛师师,严大真人就是为这个而来,当然不会拒绝。 于是李青霄接通了洛师师的传音。 这件事很简单,不管李青霄怎么委婉,三言两语就可以说明白,洛师师听完之后,并不意外,好像早有所料,说道:“正好,等我们到了北邙山,就在翠云峰上清宫举办一场家宴,龙大真人也想见一见你这个优秀晚辈。” 这便是应允了。 所谓家宴,无非是说龙大真人、洛师师、李青霄这三代人,虽然都是为了掩人耳目硬挂名的师徒,但在外人眼里,那就是祖孙三代。 李青霄放下传音,望向严大真人。 毕竟他是当着严大真人的面与洛师师对话,就没必要再汇报了。 道门一级压一级,道宫的辅理们争相结交严大真人身边的人,而严大真人这些大真人们又费尽心思结交龙大真人身边的人,除了境界修为不一样,职务地位不一样,本质上没什么两样。 严大真人的表情舒缓许多,没有说话,只是重重拍了拍李青霄的肩膀,这也算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严大真人当然不会浅薄地说什么“兄弟”之类的话,可他记下了这个人情,日后少不得要给李青霄方便。 地点选在上清宫,那里比万象道宫还要安全,自然不必担心泄密。 至于上清宫的使用权限,别人可能要存疑,哪怕是副掌教大真人也不例外,可龙大真人不一样,她跟齐大真人是一百多年的好姐妹了,当初她能为了齐大真人舍命断后,沉沦苦海,如今齐大真人也花费三年苦功把龙大真人捞上岸,这等交情,的确不必分什么你的我的。 既然是设在上清宫,就不用道宫方面插手或者安排什么,到时候准时赴宴就行了。 严大真人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不知龙大真人喜欢什么?” 李青霄哪知道龙大真人喜欢什么,他倒是知道齐大真人喜欢什么,最喜欢龙肉了,不过且不说有没有龙肉,真拿着龙肉去见龙大真人,那肯定是找死。 就在这时,小北忽然说道:“龙大真人喜欢藏书,当初她就是与满楼的藏书相伴多年,孤本最好。” 于是李青霄立刻说道:“龙大真人喜欢古籍刻本、名家手稿、未刊稿、抄本、原碑已经损毁的拓本。” 严大真人了然,书生气重也有重的好处,换成陈大真人这种打打杀杀的武将型人物,估计真要犯难,可严大真人这种“书生”,最不缺的就是藏书。 严大真人立刻叫来秘书,让他连夜乘坐自己的空中府邸前往自己位于地肺山的家中,将一部珍藏孤本取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五档分的美人 因为是乘坐大真人的飞舟,起降不必看时间,所以秘书第二天一早就回来了,并带回了一只木匣子,古色古香,精巧非常,显然放书的盒子本身就价值不菲,书匣尚且如此,其中的书就更不必说了。 李青霄好奇问了一句,严大真人也没瞒他,告诉他盒子里是理学圣人的手稿。 李青霄不出意外地吓了一跳。 理学圣人!那可是道门认可的儒门四圣之一,十三境修为。 严大真人还是有些惋惜,其实心学圣人的手稿更显诚意。 虽然心学圣人的时间更晚,但是手稿传世数量极少,大约只有十件左右,原因是心学圣人飞升之前曾经自焚笔记。理学圣人的手稿存世数量就比较多了,大约有三十件左右。 哪怕是严大真人的身份,也只是收藏了两件理学圣人的手稿,而没能拥有一件心学圣人的手稿。 李青霄则感慨平章大真人这一级的出手阔绰,这份理学圣人手稿能买几个天青院?毕竟这样的圣人,儒门也才四个——如果不算元圣的话,分别是至圣先师、亚圣、理学圣人、心学圣人。 儒门也就是败落了,家产四散,许多落到道门的手里。如果还是儒门当家做主的时候,那么这些都是非卖品,动一下都要论罪。现在也是非卖品,不过力度不一样。 别人是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李青霄是连买猪头的钱都没有,差距太大了。 不过话说回来,也要看收礼人的身份,像龙大真人这样的人,送钱就俗气了,道门实权前三的人物,也不在乎这些。 道门毕竟没有类似“中书省”的机构,所以紫霄宫不合规矩地兼顾了部分中书省职能,各大公司都归弥罗宫管,用金山银山形容都稍显不足,哪里用得着这点孝敬。 所以就得投其所好,这种用钱买不到的东西才显诚意,又不落下乘。 例子就是齐大掌教年轻时喜欢玩牌,专门有人研制玄圣牌,甚至到了半仙物的水平,这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接下来的两天,李青霄基本没上课,都在跟严大真人谋划各种接待事宜,严大真人直接发了话,虽然李青霄不上课,但出勤还是满的。 上宫的学员可不是没出校门的半大孩子,都是宦海摸爬滚打且小有成就之人,自然心领神会。 两天后,龙大真人一行抵达北邙山,下榻在上清宫。 龙大真人这次视察没有搞突然袭击,也没有搞很大的排场,只有一艘飞舟而已,甚至没让人迎接。 不是中州道府和万象道宫不想迎接,而是上清宫对外封闭,他们进不去,飞舟直接降落在上清宫内部的小湖中,他们怎么接。 那么龙大真人的意思就很明白,繁文缛节可以省了,需要你出现的时候自然会通知你。 难怪严大真人求到李青霄的头上。 如果没有单独汇报的机会,那么严大真人见到龙大真人就是在北邙洞天,陪同龙大真人视察洞天内外,众目睽睽之下,自然什么都干不了。 入夜之后,严大真人和李青霄来到上清宫外,只有两个人,连秘书都没带,经过通报之后,进入上清宫。 洛师师亲自迎接两人。 龙大真人说是家宴,除了龙大真人和洛师师,还有弥罗宫的几位道友,其中包括一个李青霄的熟人,柴退之。 柴退之见到李青霄后非常惊讶,而李青霄与严大真人同行就更惊讶了——作为万象道宫的优秀道友,柴退之不可能不认识严大真人。 弥罗宫很大,人数众多,龙大真人入主弥罗宫没有多长时间,不可能认识每一个人,不过柴退之胜在年轻,属于龙大真人重点培养对象,得以被点名跟随。毕竟老人们各有阵营,千丝万缕的联系,根深蒂固,难以变动,年轻人身上的印记还浅,可以收为己用。 柴退之知道李青霄是洛师师的弟子,也知道洛师师是龙大真人的心腹,可他没想到李青霄的分量如此之重,能直接引荐严大真人,这说明李青霄绝不是普通弟子那么简单。 师徒如父子,可父母对待子女的态度也不尽相同,有些会尽心铺路,有些却不管不问。就拿齐大掌教来说,他绝对是尽心尽力了,齐大真人能有今天,齐大掌教功不可没。 另一方面,先前严大真人给李青霄请功也不是什么秘密,李青霄投桃报李为严大真人引荐,说明这两人已经混到一起。 别看严大真人地位更高,李青霄的优势是年轻,未来的前途无可限量,发展李青霄这样的人脉关系,并非单纯的提携,更像是一种投资。 在洛师师的引领下,李青霄终于见到了龙大真人。 虽然这不是本尊,只是“森罗万象之身”,但基本与本尊一致,这是“森罗万象之身”的一大特点,显化神魂本相。 虽然龙大真人是道门中最古老的祖师级人物,但外貌却是少女模样,肌肤欺霜赛雪,粉面花含露,蛾眉柳带烟,娇媚不可方物,眼神淡漠冰冷,浑然不似人间女子。 李青霄也算见过一些世面,见过不少美人,让他来评价,可以分为五个档次:绝世、上乘、出众、路人、拙劣。 北落师门排第一,龙大真人排第二,虽然有区别,但在一个档次,给到绝世。 洛师师容貌绝美,不过没有北落师门和龙大真人的气势,在“不属于凡间的美貌”这个档次中有点平平无奇,缺少自己的特色,可以给到上乘。 陈玉书、李青萍等人虽然好看,但终究是凡间颜色,境界太低,缺少仙气,不能与北、龙这种不真实的美作比较,随着境界修为的提升,以后还存在较大的进步空间,可以给到一个出众。 齐大真人年长之后,倒也还好,比起小时候,逐渐往平平无奇的方向发展,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女道士,给到一个路人的评价。 殷大真人肯定跟可爱不沾边,完美继承了齐大真人小时候的特点,在普通人看来甚至有点惊悚,可以划入怪丫头的行列,直接拙劣。 龙大真人起身与他们寒暄,出人意料,这位道门祖师级人物的性格很好,比起霸道的齐大真人和古怪的殷大真人,龙大真人显得过于正常了,难怪会被齐大真人欺负一辈子。 第一百三十七章 押宝 宴会开始,一番谦让之后,龙大真人坐在主人位,严大真人则坐在了主宾位,其他人就随便了,反正他们又不是主角。 李青霄挨着洛师师,轻声道:“恭喜洛老师,已经是洛真人了。” 洛师师道:“从四品祭酒道士到二品太乙道士,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这也值得恭喜吗?你跳过四品祭酒道士直接晋升三品幽逸道士,难道不是在寒碜我吗?” 李青霄干笑一声:“怎么会呢,级别这东西只跟待遇挂钩,论起实权还得看职务,我现在顶多就是个参事,连个辅理、末位副掌堂都不是,洛老师可是执掌天上琳琅,给个次席都不换。” 柴退之一直在观察李青霄,他发现一个情况,李青霄和洛师师这对师徒很不像师徒,相处的时候没有上下尊卑的感觉,倒像是朋友。 这可太奇怪了,他见师父的时候肯定不会是这个样子,师父坐着他站着,随时摆正自己的位置,都是常态。 上一个没大没小的是齐大真人,据说齐大真人在齐大掌教面前不怎么守规矩,这也成了齐大真人跋扈的证据。 柴退之的师父就是万象道宫掌宫真人沈若虚,得知他这次被龙大真人点名随行之后,师父也透出了差不多的意思,让他尽可能想办法促成一次见面,说是单独汇报也好,其他名目也罢,总之是给个机会,能否把握住机会另说。 柴退之清楚自己的分量,除了公事,很难接触到龙大真人,更不必说促成一次“家宴”了,根本找不到开口的机会。好在沈若虚不是第一天在道门混,清楚这里面的道道,没有过于强求。 可李青霄就做到了,促成了今晚严大真人与龙大真人的见面。 可以说严大真人的分量更重,关键还是洛师师不一样,龙大真人的行程都是她与龙大真人的秘书共同敲定,在龙大真人这里有很大的影响力。 酒至半酣,李青霄按照原定计划对洛师师道:“洛老师,待会儿宴会结束后,是不是让其他人先去活动下,严大真人想要向龙大真人单独汇报,时间最好能长一点,方便把情况说透。” 洛师师道:“我自有安排,你不必操心。” 李青霄好奇问道:“你怎么安排的?” 洛师师道:“这你就不用管了,我当年跟着李元殊的时候,没少干这种事情,我心中有数。” 李青霄不再追问,扭头就去训斥小北:“小北,你看看洛老师,再看看你自己,就知道捞钱,其他的什么也不知道,你要知耻啊!” 小北满肚子委屈:“物似主人型,你是个什么货色,我就是什么货色。” 她最擅长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了。 洛师师果然没骗李青霄,没过多久,龙大真人和严大真人就起身离席,往旁边的休息室走去。 李青霄和洛师师自然不会跟着过去,只是招呼其他人从其他出口离开宴厅。 毕竟两位大真人说话,别人就不必凑热闹了。 这些人也都是懂规矩的,纷纷离开,没有人不识趣地打听什么。 洛师师和李青霄还不好离开,也不好跟着进去,便去了另一间休息室。 没过一会儿,有人敲响了他们这间休息室的门,洛师师道:“进来。” 门被推开,露出一个人头,正是柴退之。 “小柴,有什么事情吗?”洛师师问道。 柴退之毕恭毕敬道:“洛真人,我与白昼是同窗,这次难得遇上,想要说几句话。” 洛师师笑了笑,起身道:“好,你们谈吧,我去看看两位大真人那边还需要什么。” 别人不能进去,洛师师显然是例外。 不管严大真人有什么事情求到龙大真人的头上,这件事肯定要有人去执行,总不能指望龙大真人亲力亲为,所以洛师师迟早也会知道。 如果是严大真人想要动一动,那么这种事情更是瞒不住,因为仅仅求龙大真人还不够,其他几位副掌教大真人那里也得拜一拜。 洛师师离开之后,李青霄招呼柴退之坐下:“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怎么说,打算主政一方?” “我才是没想到的那个。”柴退之道,“我们被称作道冠商人,不是纯粹的商人,本质上还是道门的道士,转型也在情理之中,就拿洛真人来说,虽然她兼了天上琳琅的首席之位,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弥罗宫。如果龙大真人真有这方面的意思,我当然是绝对服从,我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柴退之顿了一下:“至于主政一方,那还谈不上,更多还是在留在玉京吧。倒是你,一直都在地方,这次升了三品幽逸道士,主政一方是迟早的事情。” 李青霄摆手道:“我这个三品幽逸道士不能跟老兄你比,职务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再者说了,我也就是打打杀杀,干不了这种精细活。” 柴退之笑道:“话不能这么说,齐大真人、陈大真人哪个不是打打杀杀?先有马上打天下,才有下马治天下,军事才是一切的基础。” 柴退之没有跟李青霄谈太多具体的事情,更多还是拉近关系,巩固人脉。 如果说在此之前,柴退之觉得陈玉书的价值更大,那么今晚之后,他觉得李青霄的价值要反超陈玉书了,毕竟李青霄能直接影响到弥罗宫内部,而陈玉书的影响更多是在地方上。 龙大真人和严大真人谈了半个时辰,也就是西洋时间一个小时,时间不可谓不长。具体谈了什么,除了洛师师,其他人半点不清楚。 不过严大真人离开的时候,满面春风,显然心情不错,一扫家中老妻带来的阴霾。 这次谈话的具体效果估计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看出来。 李青霄没有直接问,而是转着弯问了一句:“大真人,那份手稿送出去了?” “龙大真人收下了,也很满意,今天可是多亏了你。” “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你我之间就不必计较这些虚礼了。” 严大真人心中感叹,无论是《求道》的文章,还是上报请功,这些对李青霄的投资真没白费,立马就见到了回报,那么接下来必然要加大投资。 当年张家押宝齐大掌教成功,换来了近百年的道门第一世家,以及一个大掌教尊位。 陈家连续两代人押中站队,方才有今日的总领三洲。 如果他选择押宝李青霄,那么日后会换来什么呢? 第一百三十八章 月下同行 龙大真人这次的视察,还有一个用意,那就是认人。 既是让龙大真人认识一下各道堂、各道府、各道宫、各局以及其他有司的主要负责人,也是让这些负责人们认识一下龙大真人。 虽然龙大真人是老资历,但淡出道门政坛不止二十年,在被困苦海之前,龙大真人的主要精力已经转移到白玉京方面,将近两代人的时间。 龙大真人这次重新出山,也有点返聘的意思,很多人听说过龙大真人的名字事迹,也知道龙大真人的存在,可没见过龙大真人,更与龙大真人没什么交集。 所以龙大真人要让这些人知道她是谁,上次在大玉虚宫的亮相,只是让人知道她是什么样子,这次就是让底下的人知道她是什么行事风格,她不喜欢搞故作高深那一套,干工作要的是有效沟通,而不是一味揣摩上司的心思,逢迎上意。 这种现象不仅存在于十一代弟子之中,也存在于十代弟子之中,正如严大真人所说,他上次见龙大真人还是年轻的时候。 这一点不像齐大真人,不管怎么说,齐大真人始终活跃在道门的中枢,许多人出生的时候齐大真人就在那里,求学的时候齐大真人还在那里,等到参加工作一路登顶乃至垂垂老矣,齐大真人仍旧在那里,倒好像是天经地义一般,习惯成自然。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龙大真人更像是空降的上司。 找不到门路太正常了。 所以严大真人才需要李青霄这个中间人。 如果是之前的紫霄宫掌宫大真人,虽然私底下见一面绝对谈不上容易,但总归是有迹可循,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此番也是天时地利人和,若不是龙大真人刚好来到北邙山,就是有李青霄在中间搭桥铺路,也多半是不成的。 龙大真人见了严大真人之后没有与李青霄单独见面的意思,还是洛师师将两人送出了上清宫,临分别时,洛师师说道:“我还是那句话,听我安排,我心中有数。” 有洛老师这句话,李青霄就放下心来,与严大真人踏上归程。 从翠云峰到北邙洞天,距离不远,大约是心情大好的缘故,加之今宵良辰美景,文人气又上来了,严大真人选择散步回去。 李青霄也只好相陪,一老一少此时倒是可以说一点交心的话了。 “我没想到,龙大真人如此年轻,咱们道门不是不许过分返老还童吗?” “那就是龙大真人的真实年龄,所谓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我们人虽然是天地钟灵,但寿命也就一百,可蛟龙之属不一样,可达千岁,如此算来,龙大真人的确不算年长。” “大真人说常怀千岁忧,我看大真人就常怀忧虑。” “你小子,倒是拐弯抹角盘问起我了,你是不是怀疑混元教之乱与我有关?” “不敢。” “混元教之乱当然与我有关,是我失职。” “大真人,既然您提起了,那我就冒昧说上一句,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我一直隐隐觉得,咱们道门高层中怕是……” “祸从口出,若是没有真凭实据,这话到我这里就打止,就算有什么真凭实据,这话也不该你来说。毕竟你还年轻,日后有着大好的前程,没必要这么早就给自己树敌,还是一个你现在无法解决的敌人。” “嗐,我就是随口一说,也就是在您面前,换成是别人,打死我都不敢提这一茬。” “那我教给你个巧,官场上不要轻易撕破脸,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经常听长辈们这样说。” “关键是后一句,可总有要撕破脸的时候,一旦决定结仇,那就不要再有丝毫留情的想法,一定要彻底解决问题,死灰尚能复燃,不要给敌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机会。” “您的意思是说,没有把握就别出手,该妥协就妥协,该退让就退让,保持面子上的和气。一旦决定出手,就要将对手置于死地,不能有半点犹豫。” “是这么个理,说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很难。你现在去追究道门上层的问题,你能解决问题吗?解决不了就忍着,等你能解决问题的时候再谈——不管你怎么解决,哪怕是找齐大真人告状,只要你有把握彻底解决问题。” “忍着。” “笑到最后才是赢家,忍耐就是挺得住,想得开。你现在是顺境,自然不会觉得如何,也许未来的某一天你会遭遇逆境。到那个时候,人家要打倒你,不论怎么打,你自己不要倒;人家赶你,不管怎样赶,你自己不要走。当然,关键是不能死,只有活着才是一切的根本。” 严大真人望向李青霄:“所谓快意恩仇,只属于江湖,不属于庙堂。受了委屈便冲冠一怒,叛出道门,只能痛快一时,可你的前途也就没了,不是错也成了错,冤枉也成了真的,所以还是得忍耐,忍得一时,换得一世。” 其实李青霄隐隐约约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还隔了一层窗户纸,今天被严大真人点破,只觉得受益良多。 两人就这么一路走回了北邙洞天。 北邙洞天的大阵被“金阙之拳”打破,如今还在抢修,所以到处都是灵官负责警戒,并实行了一定程度的宵禁。 有执勤灵官远远看到一老一少大晚上瞎晃悠,当即喝问道:“什么人!干什么的!” 严大真人开口道:“是我,龙大真人明天就要到了,没什么问题吧?” 灵官的声调顿时变得十分礼敬:“回禀大真人,没有任何问题!” 严大真人随口吩咐道:“左右就是这两天了,不要出任何纰漏。” “是!”灵官大声应道,同时行了军礼,目送两人走远。 两人一直走到掌宫大真人的签押房外,严大真人的秘书正等在里面,严大真人在进门前忽然想起什么,说道:“有些话,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可以后再说,我是万万不会认的。” “大真人请讲。” “找道侣一定要长好了眼,这是一辈子的事情,不可不慎重,因为不仅是同居一室那么简单,道侣更是你的盟友,你的生前事、身后名都与她有关,一个不好,便是半生辛劳付诸东流。” 严大真人说这话的时候大有感慨,仰头望着一轮明月:“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第一百三十九章 视察 第二天一早,整个道宫已经进入一级戒备,因为今天正是龙大真人视察的日子。 龙大真人到北邙山的第一站还是选择了万象道宫,严大真人将会亲自陪同视察,而李青霄则被选为优秀学员代表,受到龙大真人的接见。 这个还真不是严大真人特意这么安排,就算没有特殊关系,凭李青霄在混元教之乱中的突出表现,以及在《求道》上发表文章,也该是他,只能是他。 毕竟龙大真人在视察青萍书局的时候点了李青霄的名,搞得青萍书局那边突击审核,若是万象道宫不选李青霄做优秀学员代表,这是想要表达一种什么态度呢? 对龙大真人的不满?还是某种对抗情绪? 抑或是故意当着龙大真人的面公然给严大真人上眼药?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会导致一个不太好的结果,也许龙大真人不会直接说什么,可事后肯定会有人被问责,受到处分。 李青霄今天换上了正经鹤氅,套在“太素金文法衣”的外面,头上没有戴道冠,只是用簪子束发,毕竟他的级别问题很复杂,还在公示期内,不算正经三品幽逸道士。 整体而言,可以给到一个出众。 很快,龙大真人的飞舟到了,没有护卫舰,也没有各种灵官排场,十分低调简单,放下舷梯后,万象道宫的一众高层都在舷梯旁等待。 按照道理来说,应该有一些必要的安全措施,因为当年佛门之人就刺杀过道门高层。 不过道门高层的地位与修为挂钩,一般情况下能省则省,尤其是齐大真人这种,仗着自己天下无敌最爱白龙鱼服,别人也拿她没什么办法,上有所好,下有所效,算是带起了一股风气。如果不算北落师门,龙大真人差不多算是道门第二高手,而且这是一具化身,轻装简从也在情理之中。 严大真人排在第一位,然后是掌宫真人沈若虚,再就是李青霄了,还排在韩世德之前,肯定不是李青霄主动要求的,而是严大真人故意如此安排,说是李青霄代表了整体学员,理应靠前。 其实大家伙都心知肚明,只是不去点破,韩世德也没什么怨言,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又不是长期一把手一言堂,没有那么多意气。 龙大真人走下舷梯,与严大真人和沈若虚见礼,并简单交谈了几句。 李青霄自觉地向旁边退了一步,望向龙大真人身后,看到了洛师师和柴退之。 如今洛师师的地位很特殊,她本质上是龙大真人的首席秘书。 不要小看秘书,紫霄宫掌宫大真人就是大掌教的首席秘书——如今也算是,虽然龙大真人不是大掌教的首席秘书,却是齐大真人这位太上掌教的首席秘书,并没有产生错位。 很快,龙大真人与两位掌宫交谈完毕,又与其他人挨个见礼,第一个就是李青霄。 不过龙大真人没有在李青霄这里过多停留,径直往下一个人走去。接着便是洛师师,她冲李青霄笑了笑,同样没说什么,然后又与韩世德等人见礼。 龙大真人的行程很紧,基本要把各道府、道宫都转一遍,所以只给了万象道宫半天的时间,下午就要去中州道府,然后还要去龙门府看一眼,包括那里的下宫,明早就会离开中州。 所以这一上午的安排很满,一整个上午,一行人都是马不停蹄,不断地奔走,先去看望了在混元教之乱中受伤的道士、灵官、无辜道民,又去工地视察了阵法修复的进度,看望了众多灵官们,还去看了道宫的日常授课,李青霄这个优秀学员发表了一次讲话。 也就是修道有成,没有精力方面的负担,换成一个普通人,还真有点撑不住。 差不多快到午时的时候,龙大真人决定休息片刻,洛师师向严大真人表示,龙大真人想要单独接见这次的优秀学员代表。 严大真人自然心领神会,让其他人退下,只让李青霄一个人去见龙大真人。 李青霄终于第一次有了跟龙大真人单独见面的机会。 “我知道你。”龙大真人开门见山,“李青霄,齐万妙选中的孩子,北落师门亲自教导,与其说洛师师是你的授业恩师,不如说北落师门才是你的老师,你这一身所学,都是来自北落师门吧?” 李青霄并不惊讶龙大真人对自己知根知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齐万妙、龙小白、北落师门才是道门战力的三巨头。 他这个自封的三巨头,闹着玩的。 龙小白深度参与了所有事务,她不知道才是怪事。 李青霄自然只能应是。 “不要紧张,我说这些不是要给你压力,也不是给你下马威。”龙大真人看起来很冷,实则说话很温和,这也算是一种反差。毕竟跟齐大真人搭档,不能两个人都强势霸道,那没法玩了,还得是一刚一柔,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我只是想要提醒你,不必在我面前遮遮掩掩,你知道的事情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我也知道,你可以敞开了说,放开了说,不必拘束。” 李青霄松了一口气:“大真人明鉴,只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那好,我来说。”龙大真人笑了笑,“你对现在的道门有什么感想?无论哪方面都可以谈,毕竟齐万妙如此拔擢,你以后肯定要进入道门的高层,没有自己的想法可不成。” 李青霄想了想,认真回答道:“我觉得,道门如今的问题在于,许多人对于天外异客的危害没有正确的认知,我去过许多世界,也算见过它们的手段,动辄便要炼化某一个世界。可我们的某些道友,仍旧觉得天外异客是一股可以为他们所用的力量,这不仅是一种狂妄,更是在玩火,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龙大真人问道:“那你觉得根子在哪里?是齐万妙不够重视,还是天外异客带给道门的伤痛不够惨重?” “都不是。”李青霄道,“我觉得是齐大真人过于重视,让道门之人长期处在一种紧绷状态之中,而这种状态是不能持久的,哪怕是弓弦都要适当松缓,弓一直拉满,要么弦断,要么弓折。或者说,道门折腾累了,不想折腾了,这是人性。” 第一百四十章 内流暗涌 龙大真人没有直言对错,只是说道:“可以展开细说。” 李青霄最开始的时候也没有十足把握,不过龙大真人的态度无疑给了他底气,于是说道:“从人性角度来看,道门内部的反对声浪,核心是长期高压下心理耗竭所引起的反弹,表现为宁可毁灭也不想保持不正常高压。” “有意思。”龙大真人若有所思,“你是说逆反心理。” “不全是,所谓心理耗竭,根本在于人不是机关,撑不住长期精神上的高压和紧绷。我以为,人需要稳定、安全、可预期的生活,长期高压会耗尽心力,进入麻木、愤怒、反抗的必然路径。 “所谓折腾累了就是人性,当生存、工作以及其他各个方面被持续挤压,人必然会从配合转向厌战,从相信转向怀疑,最终只想结束这种特殊状态,哪怕代价巨大。” 李青霄将自己心中所想一一道来:“齐大真人持续多年的备战,道门之人的各个方面被反复限制,正常生活被破坏,许多需求长期得不到满足,必然产生强烈的怨恨与反抗。 “当人觉得‘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改变现状、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活’,就会从忍耐转向宁可毁灭也不维持,并非真想要毁灭,而是以极端方式结束被支配、被消耗的状态。 “简单来说,这种长期的高压状态更像是一种慢性毁灭,有些人宁愿用一次性的动荡来结束持续的折磨,而我们道门内部的某些野心家便利用了这种心理,从而达到反对齐大真人之目的。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这种戾气会不断传播,从个体的疲惫形成一种集体情绪,最终从个体不满发展为集体反抗。” 李青霄说完之后,响起了鼓掌声。 这里只有李青霄和龙大真人,掌声自然是来自龙大真人。 “很好,很敏锐的洞察力。”龙大真人显然对李青霄的回答十分满意,“所以齐万妙做出了一定的改变,结束战备状态、本人退居二线、恢复太上议事的威信、解散白玉京一期计划等等,本质上都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李青霄道:“正是如此,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也相对简单,要做到张弛有度。不过我觉得,有些人显然是把齐大真人的退让视作他们的阶段性胜利,得到了鼓舞,继而以此来全面否定前期抗击天外异客的一系列成果,进而达到否定齐大真人合法性之目的。” 龙大真人道:“哪怕齐万妙做出了补救措施,道门内部的反对思潮仍旧没有消失,甚至还想要反攻倒算,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李青霄想了想,回答道:“西洋的一位哲人曾经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中说过,伟大的革命一旦成功,便使产生革命的原因消失,革命由于本身的成功,反而变得不可理解了。 “一方面,齐大真人领导抵御天外异客过于成功,始终没有让天外异客真正侵入人间造成严重危害,所以中层和底层对于天外异客的危害缺乏直观感受,难免会不理解齐大真人的全力以赴,反而觉得齐大真人此举是小题大做、劳民伤财、穷兵黩武。 “另一方面,圣廷实行了不抵抗政策,或者说丧失了抵抗能力,结果是支离破碎,丢城弃地,损失惨重,可经过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宣扬之后,这种支离破碎反而变成了所谓的岁月静好,给不明真相之人一种误导和错觉,好像不抵抗也没什么,还是可以好好生活,天外异客根本没有宣传得那么可怕,两相对比之下,加剧了对齐大真人的不满情绪。 “一言概之,道门高层中的某些人,一直在放任这种思潮,甚至是煽风点火、推波助澜,他们知道在武力上无法推翻齐大真人,便期望着以某种民意去冲击齐大真人执政的合法性,毕竟齐大真人不是真正的大掌教,在合法性上的确存在某种不足。” 龙大真人再次给李青霄鼓掌:“青霄,我对你越来越满意了,你能看到这一点,便没有枉费齐万妙对你的栽培和重视,作为一个政治人物,必然要有政治敏感性,风起于青萍之末,把握思潮和人心的动向,方能顺势而为。所谓人心似水,民动如烟,齐万妙在这一点上的确存在不足。” 李青霄顺势说道:“所以才要龙大真人出山协助齐大真人,查缺补漏,弥补不足。” 龙大真人忍不住笑道:“你可真会说话。” “我只是说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实话。” “太抬举我了,我这些时日也深感局面困顿,所以向北落师门讨要了洛师师过来,仍感人手不足。我听洛师师说,你打算出任北辰堂的异客司参事。” “是,我想从南洋的隐秘结社、邪教、长生派势力着手。” “很好,放心大胆去干,我会给予你必要的支持。” “龙大真人,我有一事不明,齐大真人为什么不肃清道门高层内部存在的‘内鬼’?” “关键在于证据,不是不能杀,也不是杀不掉,更不是追求程序正义,而是要让别人心服口服。都是些有影响力的人,不曾公然跳出来跟齐万妙作对,结果抬手就杀了,会在道门内部造成紧张气氛,使得人人自危,一旦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这也算是大局为重吧。” “我大概明白了。”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有人公然反对齐万妙,也没道理直接杀人,顶多就是撤职罢官,闲置不用。有些自信的领袖,比如玄圣、齐大掌教,还会故意在台面上摆几个反对派,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大度和格局。就算齐万妙不要面子,也不在乎身后名,从政治影响的层面考虑,也得有点容人之量,如此才能让更多的人为自己效力,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的上司是个度量狭小、刻薄寡恩之人了。” “我完全明白了,杀人可以,必须杀得明明白白、有理有据,既是维护道门和齐大真人的公信力,也是争取人心的必要之举。毕竟杀人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根本目的还是团结更多的力量抗击天外异客,保卫人间。如果有其他手段可以达到这个目的,我们甚至可以不杀人。” “很好,既然你已经明白了,那么多的我就不说了,我和齐万妙等着你的好消息,等你拿到证据的那一天。” 第一百四十一章 毕业 龙大真人离开了,让不少人松了一口气,这似乎意味着万象道宫已经过关。 李青霄又回到了日常的学习生活之中。 日子飞快,进修逐渐接近尾声。 上宫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大多数人都在为结业努力,因为最终结业的时候要写一篇议论文,综合阐述自己的学习成果,得到通过之后才能顺利结业,完成进修。 不过这些人中并不包括李青霄,因为李青霄连续在《问道》《求道》上发表文章,他的结业文章被视作提前完成,毕竟上宫的教习们也不敢说自己的要求比《问道》《求道》还高,没道理去为难掌宫大真人眼中的红人。 所以李青霄就有点无所事事,干脆去找严大真人继续精进“紫霄拳意”。 别人都在学文,他搁这里练武。 不过严大真人毕竟不是专门修这个的,把他领进门还行,更深入的就力不从心了,于是严大真人给他推荐了一个前辈,一个隐居在南洋的老武夫。 据说此人修成了半套“紫霄拳意”,别小看这个半字,主要还是因为武夫缺失法力、神力,实在是内核冲突,修不出来。 换而言之,这个老武夫以武夫体魄修出了真气,已经非常了不起,其他的“澹台拳意”“皇甫拳意”都是信手拈来,不敢说道门武夫第一人,前十是有的。 当年此人也在黑衣人军中效力,官至提督军务总兵官,是陈大真人的旧部,后来在抵抗“长生天”的大战中受了重伤,便顺势退出黑衣人现役,保留待遇,在南洋养老。 正好李青霄毕业后也会回到南洋,可以拜访请教。 此人姓王,双名重威。 王重威具体住在哪里,严大真人不太清楚,不过陈大真人作为老上司肯定清楚。以李青霄和陈大真人的关系,陈大真人肯定会帮这个忙。 为期三个月的上宫进修迎来了尾声。 进入九月中旬之后,就不再正常上课了,进修成员们开始收拾行李,完成各种交接手续,准备离开万象道宫,道宫则开始准备最后的授篆仪式。 只有到了四品祭酒道士这一级,才有授箓。 经箓相当于一件宝物,价值不菲。 不过经箓不能私自买卖,一经发现,处罚十分严厉,轻则被没收经箓,重则还要被降低道士品级。 若是因为重大过错被降级,原本的经箓要上交,更换成对应品级的经箓。四品祭酒道士降级之后,就没有经箓了。 具体地点还是开学时的那个礼堂,道宫高层全都出席。 到了授箓这一天,所有人都是正装出席,等到一番简短的总结和勉励讲话之后,依次上前,根据姓氏笔画排列。 严大真人亲自授箓,身旁跟着两名特进金紫教习,一人端着从紫微堂送来的经箓,一人负责给严大真人递。 “初真经箓”本质上是一种特殊的符箓,不过多增加了一根玉质的横轴,可以收起变成卷轴的样式,又有丝线系住,便于悬挂在腰间。 “初真经箓”的最大功用不是用于与人争斗,而是可以与人隔空联系,缺点是有人数限制,而且对方也必须有道门的经箓。 经箓的人数和功用可以不断叠加。 换而言之,“中极经箓”就是在涵盖“初真经箓”的基础上再增加新的功用,以此类推,到了副掌教大真人的“太上道德经箓”,不仅有独特的功用,而且还囊括了前面各种经箓的所有功用。 “李”姓的笔画是七画,差不多在队伍靠中间的位置。李青霄过去不曾注意,今天才发现,笔画少的姓氏可真多,尤其是五画和六画的,加起来能有几十个。 轮到李青霄的时候,严大真人不曾从特进金紫教习手中接过经箓,而是专门取出一道“中极经箓”,这是对应三品幽逸道士。 严大真人没有第一时间把经箓交到李青霄的手中,然后就听严大真人说道:“你是此次结业学员中唯一的三品幽逸道士,不说后无来者,算是前无古人了,当年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都没达到如此壮举。按照道理来说,应该给你搞个单独的仪式,不过我转念一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这段时间里出的风头够多了,还是低调一点吧,你说呢?” 李青霄微微低头:“多谢大真人的关心。” 严大真人又伸手拍了拍李青霄的肩膀:“十一代弟子中,你和陈家丫头是唯二的三品幽逸道士,陈丫头虽然来我们上宫进修,但终究不是下宫出身,而是婆罗洲道宫出身。只有你是我们万象道宫出身,若能出人头地,也算给我们万象道宫增光添彩。所以好好干,行正道,不要走歪门邪道,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像齐大掌教、齐大真人那样,鹏程万里。” 李青霄站直了身子,许多话语最终只能化作一个字:“是。” 严大真人这才将手中的“中级经箓”递到李青霄的手中。 李青霄双手承接,郑重道:“谢严大真人授箓。” 严大真人微微一笑,又走向下一个人。 授箓典礼之后,意味着学员们完成了这次进修,各回各家,担任不同的职务,以高品道士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从此天南海北,以后再想见面就不那么容易了。 李青霄的去向已经定了,北辰堂分堂的异客司参事,张润青则去往玉京天罡堂总堂担任主事,秦修瑶去市舶堂担任主事,其他学员们也各有去处,绝大部分都是主事职务,只是所在部门有区别。 同样是主事,肯定是上三堂高人一等。不过因为这次混元教之乱,所有参与抵抗的学员都有功劳在身,所以基本是分配到了各道堂、各道府的实权部门,没有清水衙门,大家的兴致很高,都说是因祸得福。 不管怎么说,大家同窗一场,虽然有时候难免磕磕碰碰,但临别的时候喝一顿酒也就过去了。 临分手时,众人自然喝了个昏天黑地,就连女道友们也巾帼不让须眉,纷纷举杯。 许多教习也来参加,在道宫进修的时候,他们是师生关系,可一旦离开道宫,就是同僚关系,说不定哪天还要仰仗人家,自然要打好关系。 李青霄被敬酒最多,饶是人仙传承,也有几分醉意。 第一百四十二章 归程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喝酒的时候指点江山,千秋古今皆付笑谈中,也难怪那么多人喜欢喝酒,酒醉会提供一种虚幻的感觉,让人暂时摆脱尘世中的纷纷扰扰。 不过酒醒之后还是要回归正常的生活,众学员纷纷离开北邙山,李青霄也要踏上归程,从中州道府乘坐飞舟返回南洋。 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李青霄都会在南洋,这也是许多道士的写照,离开家乡,远赴他乡,甚至一扎根就是十几年、几十年,直把他乡作故乡。 对于李青霄来说,也许万象道宫才算是故乡,可是故乡少有故人,教习身故,当年的同窗们天南海北。反倒是他的许多朋友如今都在南洋,这里倒是有点第二故乡的意思了。 至于蓬莱岛,已经超越故乡成为祖籍了,毕竟李青霄一直觉得,故乡就是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虽然秦修瑶去了市舶堂,但她去的不是地方分堂,而是位于玉京的总堂,所以秦修瑶和张润青同路,去南洋的竟然没有一个,就连北高胜洲都有一个,大部分人还是留在了中原,李青霄只好独行。 上了飞舟之后,李青霄将邸报往脸上一盖,两眼一闭,双手抱胸,就等着下飞舟。 这是最普通的“白鲤”级客船,飞得很慢,跟大真人的空中府邸比起来差得远了。最早的“白鲤”还分成一个个小单间,不过随着客流量增多,现在已经拆除了单间,变成并排的椅子。 按理来说,应该留下几个单间,搞成甲等舱、乙等舱这样的,不过天机堂大概是嫌麻烦,也不指望飞舟载客挣钱,只当是必要的基础服务设施,反正就是没搞,全部乘客平等。 倒是有一种“红鲤”级公务飞舟,设施更好,不过不对外开放,都是道堂、道府、道宫自用。 道门的飞舟,货船归市舶堂管,战船归天罡堂管,客船归天机堂管。 李青霄购票的时候,还享受到三品幽逸道士的优惠政策,只花了不到一百太平钱。 不过话说回来,这船票是真贵,这么多年也不降价,当年齐大掌教二十岁的时候,就是这个价,这都到李青霄了,还是这个价。好歹齐大掌教时代还有个单间,现在连单间都没了,待遇服务降了,价格不变,这不就是变相涨价吗? 李青霄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直到快要起飞的时候,才有一个人匆匆坐下。 “嗯?”李青霄将盖在脸上的邸报拉下一线,露出墨色叆叇。 邻座竟然是个大美人,大约四十多岁的样子,一身商业精英的精致范,可以给到一个出众,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大美人修为相当不俗。 “你看什么?”美人感受到李青霄的目光,一点也不客气。 “看你呗,你瞎?”李青霄更不客气,这就是近墨者黑,虽然齐大真人不在身边,但到处都是她的痕迹,李青霄已经被污染了。 “信不信我戳瞎你的狗眼?”女人冷笑一声。 李青霄道:“你敢动手就试试,看看到底是你戳瞎我的眼,还是我掰折你的指头。” 女人没再说话,而是上下打量了李青霄片刻,恍然道:“难怪这么硬气,原来是六境修为。” 李青霄道:“你这么蛮横,不就是仰仗自己是七境修为?好嘛,一个七境之人突然坐到我身边,还不许我看一眼了,我连这点防备心都没有,恐怕活不到今天。你要是怕人看就去坐空中府邸,那个保证没人看,没有那个待遇,就忍着。” 女人被李青霄气笑了:“我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呢。” “那你今天见到了。”李青霄又把邸报拉了上去。 女人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你是不是姓李?” “咦,你怎么知道?”李青霄有些惊奇。 女人冷笑道:“我说呢,嘴这么臭,果然是东海李家的人。” 李青霄又把邸报拉了下来,审视着女人:“这么不讲道理的女人,你姓姚?” 女人顿时沉默了。 “看来我也猜中了。”李青霄笑道,“地肺山姚家的女人果然都是疯子。” “李家号称道门第一世家,家大业大,怎么还来挤飞舟?” “你七境修为怎么不自己飞着过去?” “你六境修为难道不会飞?” “你说对了,我是人仙传承,还真就不会飞。” 两人到底没动起手来,真要打起来,能把飞舟拆了,可两人就等着惊动金阙吧,谁也跑不了,都得去昆仑道府修道观。 为了这点小事,又不是深仇大恨,肯定不值得。 也许两人都知道打不起来,所以嘴上才会不留余地。 女子撇过头去,不再搭理李青霄。 李青霄对姚家女人也没什么好印象,这些女人是天才也是疯子,他可享受不来,继续闭目养神。 一路无话,飞舟降落在狮子城。 女人第一个起身,不愧是七境修为,只是一晃,便已经到了出口,别人都没看清。显然她不愿意在李青霄身边多待一刻。 李青霄则是正常起身,随着人流慢慢走下舷梯。 陈玉书在道府有事,没能来接李青霄。 不过这次来接李青霄的还是有好几拨人,家属方面有李青书,道门方面有秘书林非真,产业上是萧惜月,还有一个白玉京代表魏断章。 “来这么多人。”李青霄也有点没料到,“老魏,你也来了。” 虽然魏断章是李青霄的下属,但毕竟是八境大高手,甚至有可能跻身九境,李青霄还是要客气一下。 “应该的。”魏断章道,“陈副掌府将我安排在天青院。” 李青霄不由感叹,天青院还真方便,这里快成了一个大号宿舍,看来以后也不用对外开放了,专门来安置他的各路人马。 若是他哪天倒台了,那么道府第一个清理的就是天青院这个黑恶老巢,说不得还要爆发一场激战。 “墨卿,如果没事的话,跟我去天青院。”李青霄招呼李青书。 “墨卿”就是李青书的表字,跟李青霄刚好是一黑一白。 李青书应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这位堂弟面前,他竟然有点拘谨,这不应该啊,两人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可就这么怪,真的跟过去不一样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姚简 姚简已经坐上马车,透过车窗刚好看到了一大帮人簇拥着李青霄向外走去。 她不意外这个排场,毕竟是李家人,有些帮闲跟班实属正常。不过当她的目光落在魏断章的身上,不由一凝。 几乎同时,魏断章有所察觉,扭头望来。 两人隔空对视,姚简整个人都为之一震。 别看魏断章在北落师门面前跟个孙子一样,那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就没几个人能在北落师门面前硬气,哪怕是李青霄,也只是北落师门不跟他一般见识罢了。 换成白玉京的一期成员,哪个不怕?动辄就被北落师门抹杀,都跟牛马一样。 还有小北,别看小北在北落师门面前高举双手、又蹦又跳,放在外面最低也是个神秘存在,很能唬人。 抛开北落师门不谈,魏断章好歹是横行一方世界的人物,力压玄字甲八世界的各大宗门,算得上一方枭雄了,绝不是个好说话的主,手上的人命不在少数。 魏断章微微一笑,收回视线,跟在李青霄的身旁,落后半个身位,目不斜视。 姚简的脸色变了又变,良久后吐出两个字:“八境。” 她非常确定,刚才那个黑衣白发的男子是八境修为,而且不是一般的八境修为,属于十分接近九境,姑且称之为八境巅峰。 有八境之人做扈从,这是什么概念?恐怕大掌教的孙子孙女也没这个待遇吧。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姚简轻声道:“老焦。” 外面的车夫应了一声:“在。” “那一行人是什么来头?”虽然两人隔着车厢对话,但姚简相信老焦知道她说的是谁,这么多人还是很扎眼。 车夫看了一眼,回答道:“是天青院的车,应该是青阳坊的人。” “什么时候多了个青阳坊?”姚简不太关注南洋的事情,对于玉京而言,南洋是个乡下地方,除了狮子城像那么回事,升龙府算是个普通县城,剩下的地方就是个大号贫民窟。 “前不久开业的,据说是李家大小姐和陈家大小姐联合创业,声势不小。” “李青萍和陈玉书?” “是。” “难道是李青岚?”姚简陷入沉思。 她隐约记得,李青岚好像入伍从军去了,怎么会出现在南洋? 就算李青岚,也不该有这样的待遇,换成李青玄还差不多! 毕竟这位好圣孙才是大掌教的心尖子,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老话说得好,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换成老爷子也差不多。 看李家现在的局势,李元会是小儿子,李青玄是大孙子,刚好对上了。 至于二孙子嘛,难说。 就在这时,车夫老焦接着说道:“我认出来了,是李主事,不对,现在应该叫李高功、李参事了。” 老焦不同于姚简,他久在南洋,是姚家在南洋产业的大管家,自然消息灵通。 “什么李主事?” “大名李青霄,来历神秘,有传言说他是大公子李青玄同父异母的兄弟,跟大公子李青玄、大小姐李青萍的关系都不错,与陈家大小姐陈玉书来往密切,在南洋混得风生水起。” “同父异母?我怎么不知道!”姚简立刻说道。 作为姚家嫡系,姚清是她的堂姐,李元殊是她的姐夫,李青玄还要喊她一声小姨,这也算是她的家事了。 老焦道:“只是传言,当不得真。” “就算是真的,那个女人是谁?”姚简问道,“野女人跟我们姚家人抢男人,当我们姚家死了吗?” 老焦犹豫了一下,说道:“听说姓洛,就是最近执掌天上琳琅的那位洛真人,当年与掌军真人关系密切。算算时间,这位李高功异军突起和洛真人重新出山几乎是差不多的时间,两人对外宣称是师徒关系,可很多人怀疑是母子关系……” “洛师师。”姚简不怎么关注小辈的事情,可对于真人一级的人事变动还是很关注,当然知道洛师师何许人也。 不到一年的时间,从四品祭酒道士火速提拔为二品太乙道士,九境修为,龙大真人的心腹,弥罗宫里的红人,天上琳琅公司的董事会首席,还是掌军真人李元殊的旧部。 很多人都认为洛师师晋升参知真人是时间问题,只等哪位参知真人到站退下来,立刻就能上去。 平章大真人也不是不可能,紫霄宫首席辅理就是平章大真人,也是紫霄宫的二号人物,仅次于紫霄宫掌宫大真人。 “原来是她。”姚简喃喃道,“这就不奇怪了。” 龙大真人的心腹,也可以直接理解为洛师师是齐大真人的人,众所周知,李元殊曾经是齐大真人看好的接班人,在接班人身边放自己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等等。”姚简想起什么,“李青霄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老焦适时提醒道:“万象道宫混元教之乱。” “我想起来了。”姚简再不关注时事也绕不过万象道宫的混元教之乱,因为这件事牵扯了太多姚家人,首先就是严大真人这位姑丈,是直接责任人、当事人,其次就是姚玄这位小掌教亲自出面处置,还有姚贞之流也参与其中。 姚简终于想起李青霄何许人了,似乎兄长和姑丈对他的评价还都不低。 “原来是他。” 老焦试探问道:“夫人认得此人?” “算不上认识,只是坐同一艘飞舟来的。” “这样。”老焦不再多问。 姚简深吸了一口气:“走罢。” 马车开始前行。 姚简向后靠在软垫上,闭上双眼:“李青霄,咱们来日方长。” 另一边,李青霄浑然不知道自己被一个疯女人给盯上了,就算知道了,他也不在乎,疯女人他见得多了,姓齐的,姓北的,姓玉的,不差一个姓姚的。 不过姓龙的肯定不算,龙大真人是正常人,在这些人里面真是鹤立鸡群。 李青霄也坐上了天青院的车,特意邀请魏断章同乘。 虽然有北落师门压着,魏断章不敢造次,但如果李青霄没点手腕,魏断章难免把他小瞧了,少不得要阴奉阳违,偷奸耍滑,这跟新官上任是一样的道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接风洗尘 一路上,李青霄没有故作深沉,也没有试图通过三言两语就收服这位曾经的“魔道巨擘”,只是说了几句比较踏实的交心话。 “我们首要是把北落师门交代下来的任务完成,把工作干好,然后我们再说其他,毕竟这位上仙看着好说话,其实很不好说话,真要办砸了,我和你都吃不了兜着走,老魏,你说呢?” 魏断章紧了紧神色,点头道:“李公子所言极是。” “不要老是公子、公子的,你可以称呼我的表字。” “那不好吧,上仙让我听令行事,到底是上下有别,要不,我还是称呼职务吧。” “也好。” 李青霄又道:“待到任务完成之后,你该怎么安排,具体是回阴月亮,还是留在人间继续协助我,全看你自己的想法,我都会支持。” 老魏正要说话,李青霄抬手打断了他:“老魏,不必急着表态,等到了那一天再说也不迟。” 魏断章深深地看了李青霄一眼:“好。” 到了天青院,这里同样等了好些人,虽然互不统属,但都算是李青霄的人。 萧惜月、黄师师是一路人,主要负责经营方面,与人动手不是她们所长。萧逸已经被送到婆罗洲道宫的下宫学习去了,属于后备人才,平时住在道宫,并不回来。 官面上的人手是李青书、朱七、林非真。分别对应市舶堂和南婆罗洲公司,林非真则要跟着李青霄去北辰堂。 清平会方面有琉璃,代表南瑜大士。 黑石城方面是孙天川和吴过这老哥俩,专门给李青霄干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白玉京方面是魏断章,李青霄这边的最高战力,攻坚主力。 还有李青萍的代表李青莲,他严格来说不算李青霄的属下,而是一个派驻代表,不过如今也住在天青院,跟过来一起凑热闹。 其他一些零零散散的人就更多了,比如天青院的大管家林石之流。 势力就是一点点培养出来的,再过一些时候,李青霄也是别人眼中的一方豪强了。 这还不算陈玉书。 说到陈玉书,她实在是无暇分身,因为龙大真人的巡视之行已经快到南婆罗洲道府,整个道府上下如临大敌,她这个副掌府就不能到处乱跑了,必须为迎接龙大真人尽心尽力。 没错,龙大真人的巡视之行还未结束,哪怕她只在每个道府停留一到两天的时间,仍旧需要两个月以上的时间才能结束这次巡视之行,可见道门的疆域之广。 “不敢当啊。”李青霄公式化地抱拳,“我不过是出门三个月,就算给我接风洗尘也不必如此大的阵仗。” “应该的,应该的。”李青莲搓了搓手,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你是主角,赶紧上座。小萧,上酒,要阎浮提洲的‘醉生梦死’。” “那个味能对了?”孙天川倒是跟李青莲混得很熟,“还得是玉京的‘醉生梦死’最纯正。” “你懂什么,玉京的口味早就喝腻了,就是要喝点新鲜的。” “你喝腻了,我们可没喝腻。” “那就两样都来一点。” 李青霄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李青莲,右手边是魏断章,李青霄说了点简短的场面话后,切入正题,主要就是两件事。 第一是询问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是否有事。 大事肯定不会有,毕竟陈玉书一直都在狮子城,真有大事发生,陈玉书会通过小北专线告知李青霄。 不过一些小事就不好说了,毕竟陈玉书也很忙,堂堂副掌府,日常公务和修炼就不说了,她还要逐步接收陈大真人转移过来的资产和各种人脉,没那么多时间替李青霄盯着这个小摊子,最终还得李青霄亲自来。 结果让李青霄很欣慰,基本正常,这意味着青阳坊已经逐渐步入正轨,不必他时时刻刻盯着。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他手下的这些人都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诸如朱七、萧惜月、黄师师等人,最多就是对人间不熟悉,能力上没有问题,在原本的小世界中也算是人杰了,处理这些事情还是游刃有余。 说到愣头青,还真有一个,那就是李青书,不过有林非真从旁协助,还有林鹤畴看在李青霄的面子上多有照拂,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第二件事就是向众人正式介绍魏断章。 陈玉书虽然把魏断章安排在天青院,但她肯定不会管得那么细,所以许多人还是对魏断章的来头不甚明了,只知道是李青霄的人,李青霄得给出个合理的说法。 “我来向大家介绍下,我身边的这位前辈,魏断章。” 魏断章适时起身:“大家就我老魏就是。” 李青霄接着说道:“我这声魏前辈不是白叫的,主要是两个方面,一是年龄,魏前辈今年得有八十岁了吧?” “差不多。”魏断章点头道。 李青霄道:“二是修为,想必大家已经知道了,魏前辈是八境修为,甚至接近九境,放在道门,许多参知真人也就这个修为。我们在座之人中,修为最高的慕白也才七境,还低了一境。” “慕白”就是李青莲的表字。 正在喝酒的李青莲赶忙放下手中酒杯,顺势一擦嘴,点头道:“是啊,八境修为,哪怕在道门也不算庸手了,白昼,你和明霄从哪里招募的高人?” 孙天川也顺势道:“我们也很好奇,这位魏前辈到底是什么来历?” 其实孙天川还有一层意思,这么厉害的天魔裔大多都在域外,人间还是少见。 李青霄环视一周:“在座诸位,除了墨卿,大概都对三千小世界略知一二。” 众人皆是不语默认,唯有李青书满脸茫然。 李青霄接着说道:“魏前辈与我师洛真人是故交,不过年轻时误入三千小世界,直到最近才侥幸回归,已经是物是人非,好在还有我师这位故人,只是洛真人如今在紫霄宫任职,身份比较敏感,于是便把魏前辈安排到我们这里了。” “原来如此。”李青莲道,“魏前辈不慎流落其他世界,如今还能回来,却是真不容易。我听说很多人都是一去不返,从此就算没有这个人了。” 魏断章道:“主要是侥幸,我也是从圣廷那边回来的。” “这就不奇怪了。”李青莲道,“圣廷那边早就被渗透得跟筛子一样。” 孙天川轻咳一声,有点不自在,黑石城的人都是这么偷渡进来的。 李青书忍不住问道:“怎么又跟圣廷扯上关系了?我怎么有点听不懂呢。” “听不懂就对了,除非你也想像我一样被北辰堂开除。”李青霄举起酒杯,“先喝酒,我以后再跟你慢慢解释。” 打仗亲兄弟,李家人还是很团结的,历朝历代成大事者,都少不得家族方面的助力,钱财什么还是其次,关键是族人相对可靠,不会轻易背叛。 在一众兄弟中,李青书一家与李青霄关系最近,也最照顾李青霄,所以李青霄不介意把这位堂兄拉入自己的核心圈子,也是提携一把。 李青莲作为半个酒蒙子,第一个举杯响应:“喝!” 魏断章也微笑着举杯。 李青书见众人纷纷举杯,只好压下心头疑惑,跟着举杯。 第一百四十五章 兄弟 宴席结束之后,众人各自散去,李青霄专门留下了李青书。 “白昼,你这次可是不得了,三品幽逸道士,一步登天,若是我叔和我婶还在,一定会老怀甚慰。”李青书这个人心不坏,甚至还有些正义感,就是能力不出众,不过李青霄坚信能力是可以培养成长的,很多时候都是看有没有锻炼的平台和机会,比如他本人。 所谓一县之人才可以治天下,虽然有些夸张,但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李青霄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白昼,我实在看不明白,你到底想干什么?”李青书忍不住道,“你只要安心做道士就好了,日后不说平章大真人,参知真人总是有的,何必搞三搞四,开青阳坊也就罢了,还招募许多江湖人,你该不会想要当狮子城的地下皇帝吧?” 李青霄伸手一指李青书,忍不住笑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有出息吗?所谓狮子城的地下皇帝算什么,哪里值得我如此大费周章,我只是打造自己的班底罢了。” “那也该是官面上的人物才对,这么多来历不明的江湖人,我是真怕你走上邪道。”李青书还是忧心忡忡。 李青霄道:“当年齐大掌教身边也有一支亲卫,没有官面身份,都是同道士出身,发挥了重大作用。” 李青书哑口无言,过了好半天才说道:“你、你效仿齐大掌教?” “不可以吗?”李青霄反问道。 “呃,好罢。”李青书做了个调息的动作,“让我冷静下,你该不会想做大掌教吧?” 李青霄不置可否:“在南洋这个地方,手里没点私兵,恐怕什么事都干不成,我不妨给你透个底,龙大真人巡视万象道宫的时候召见过我,并交给我一个任务。” “龙大真人怎么会召见你?” “当然是洛真人的原因。” “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什么时候拜师洛真人的?” “刚出生的时候。” “白昼,你听听你在说些什么。” “就是刚出生的时候,洛真人把我送到了万象道宫。” “洛真人为什么把你送到万象道宫?” “因为洛真人是掌军真人的旧部,我爹和我娘也是掌军真人的旧部,他们是旧相识,我娘临终前应该是托付了洛真人。” “原来是这样,那……龙大真人给你下达了一个什么任务?” “你知道万象道宫刚刚发生了混元教之乱,龙大真人怀疑道门高层中存在内鬼叛徒,这又牵扯到南洋的一些人,需要我从南洋打开局面,如果我仅仅靠官面上的力量去调查,肯定阻力重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事情就坏在这里,所以我需要一些江湖上的势力,懂了?” “我明白了,洛真人专门调了老魏来协助你进行调查,其实老魏是龙大真人的人,不过需要保密,所以对外扯了个谎,说他刚刚回归人间,就是怕别人查他的根底来历,这就说得通了,只有龙大真人这样的大人物才能调动老魏这样的八境高手。” 李青书立刻脑补了各种内容,不过龙大真人和北落师门的确差不多。 “恭喜你都会抢答了。”李青霄狠狠一拍李青书的肩膀,“就是这么一回事啊,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不要到处乱说。” “我明白,保密守则嘛,我以前都学过。”李青书连连点头。 李青霄看了眼时间:“明霄快下工了,我和她约好一起坐一坐,一起吧,上次走得太匆忙,还没得及介绍你们认识。” “不好吧。”李青书颇有自知之明,“我会不会有点碍眼了。” “没事。”李青霄倒是无所谓,在外人眼里,他和陈玉书分别了三个月,迫切需要独处亲热,事实上两人刚刚一起执行任务,并没有很久不见。 李青书问道:“见面后我可以叫弟妹吗?” “不可以,我们的事情还没定。”李青霄当即拒绝,“私底下叫表字,工作的时候称呼职务,不必我教你。” 一路上,李青书难免问东问西,李青霄都一一解答。 李青霄也免不得问起李青书的婚事。 提到这个,李青书是掩饰不住的烦恼,成亲不是两个人的事情,而是两个家族的事情。 李家和陆家多年联姻,没什么好说的,从小家来说,李青书他爹和陆家姑娘她爹是同僚,也算门当户对。 只是当初李青书丢了工作,陆家就有点不情愿,虽然没有直接退婚,但也在犹豫,一直拖着,李家这边不免低人一头,憋了一口气。 谁也没想到,李青霄一下子发达了,出手提拔这位堂兄,李青书得以翻身,不仅升了五品道士,而且还是实权主事。 这次轮到李家不情愿了。 若是李青书低谷的时候,陆家那边痛痛快快把女儿嫁过来,那么李家肯定不能当小人,翻身了也得记着这份恩情,就像李青霄发达后不忘提拔李青书一样。 关键是陆家那边没这么干,反而让李家受了不少气,你做初一,也别怪我做十五。 于是婚事就这么僵住了。 李青霄想起严大真人的教诲,感慨道:“终身大事,还得自己做主,一定要长好了眼。” 李青书叹息道:“你现在不一样,陈大小姐是好的,我可比不了你,拗不过我爹娘。” “那些暂且不说,关键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你看你这个样子,连个黄毛丫头都不如。” “什么意思?” “你知道许多小姑娘为什么喜欢找登徒子之流吗?” “为什么?” “小姑娘想要打破父母的掌控,又舍不得家庭的财产,不愿意一走了之,就只能夺权。不过仅靠自己是不够的,必须引进外力才能打破旧秩序。你找个模范丈夫,见到岳父岳母先跪了,那是不成的,必须是不守规矩、父母看着就头疼又管不住的登徒子,才能破局。” 李青书瞪大了眼睛。 李青霄道:“宅斗也是政治斗争的实践,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还做什么道士。你想娶陆家姑娘,就想办法夺了父母的权,自己做主。你不想娶陆家姑娘,就顺水推舟。” 李青书若有所思道:“引进第三方势力?” 李青霄道:“那是女人的办法,你是男人,不能一概而论。而且这里面也有个度。第一条,父母直接掀桌子怎么办?第二条,这些第三方势力也有自己的想法,引狼入室怎么办?你在成功夺权之后怎么处理这把杀人的刀?” 李青书晃了晃脑袋:“白昼,我越来越佩服你了。” 李青霄道:“所以我的建议是,你得明白你跟你父母才是一家人,不能真闹翻了,所谓的夺权是夺回应该属于自己的权力,有那么个态度,一旦父母退让,你也必须跟着退让,互相妥协,互相体谅,还是和和睦睦的一家人。” 李青书下定决心:“我明白了。” 李青霄道:“明白是一回事,真正去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你且放心去干吧,只要别太过分,有我给你兜底。” “白昼,还得是你,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谢什么,我们是兄弟。” 第一百四十六章 便宜女儿 李青霄是先到的,看来道府方面又要加班了。 正常情况下当然不会如此,可如今算是特殊时期,平时干得再好,上级来视察的时候出点什么差错,基本白干,当然要重视。 自掌府真人以下,早早就打出了大干三十天的旗号,除了道府方面的工作,还定下了清理狮子城的方略,全城美化,突击清理垃圾,驱逐盘踞在西北区的非法黑户,并且召集城内的三教九流,郑重警告各方势力,这段时间里不许搞事,都老老实实的,谁要是在龙大真人面前给道府上眼药,那么道府就让他一辈子不痛快,不管你什么背景,不信就试试,道府说到做到。 一句老话说得好,不打馋的,不打懒的,专打不长眼的。好人不会死,坏人也不会死,蠢人一定会死。 城内各方势力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纷纷拍胸脯下了保证,肯定约束手下人,绝对不给道府添麻烦。真有不长眼的,不必道府出手,他们自己就第一时间处理了。 总而言之,道府方面要全力向龙大真人展示一个完美的城市形象。 据说升龙府稍好一点,毕竟有陈大真人坐镇,而且不同于严大真人,陈大真人作为齐大真人的心腹,早就与龙大真人相识,其实没有那么紧张,放在别人眼里,便是陈大真人八风不动,稳如大山。 在这个背景下,陈玉书自然不能随便请假,必须老老实实干工作,以道府的利益为重。 李青霄等了大概半个时辰,陈玉书终于到了,不过出乎意料,她身边还跟了个小小的身影。 李青书一开始也没多想,只当是陈玉书亲戚家的小孩,陈家那么大,有个小侄女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李青霄见到这个身影,却是脸色微变,拧着眉头:“她怎么在这里?” 陈玉书道:“她跟着老魏一起过来的,现在跟我住在一起。” 然后这个小身影直接朝李青霄扑过来,一把抱住李青霄的腿,大声道:“爹!” 李青书瞪大了眼睛,伸手指着两人,结巴道:“你、你们都有孩子了?” 然后李青书又把目光转向小女孩,伸手比量了一下身高:“还是这么大的孩子,得有八岁?” 李青霄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恨不得一脚踢开这个熊孩子,面无表情道:“我没有这样的孩子。” “当初可是你亲口许诺,你可不能不认账啊。”小矮子死死抱着不撒手。 “我许诺什么了?我一点也不记得。” 李青书越看越糊涂了,难道是李青霄始乱终弃?也不像啊,按照这孩子八岁来算的话,总不能李青霄十二、三岁就当爹,虽说过去十四岁成婚也是有的,但那时候李青霄还在万象道宫,也不认识陈玉书啊。 可如果说孩子不是陈玉书的,而是别的什么女人,怎么会寄养在陈玉书这边?这位陈大小姐未免也太大度了吧,毕竟自从道门提倡平等之后,女道士们可不太会容许这种事情。其实就是放在过去的儒门时代,这些出身高贵的主母们,也不是那么好说话。 于是李青书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子张口就来:“我叫李云北!” 李青书立刻望向李青霄——姓李,青云步武,辈分都对上了,还说跟你没关系? 青霄,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过去真看错你了。 李青霄的拳头都握紧了。 这么爱认爹,我看你是没挨过老父亲的打。 好在还有陈玉书:“小北,不要胡闹了!” 小北不听劝,不过她认识李青霄的拳头,既然陈玉书给了台阶,便就着这个台阶顺势松开手。 李青霄冷哼一声:“以后少在外面给我整一出,不然我认得你,我的拳头可不认人。” 李青书问道:“白昼,这是……” 小北双手叉腰,大声道:“我叫李云北,我祖上是李长殷。” “李长殷,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李青书两眼翻上去,认真思索着,“咱们老李家的祖宗太多,‘长’字辈又是人才济济,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对了,国师是不是叫李长殷?” “你什么记性,国师叫李长庚。” “对对,李长庚,星宿名,你看我这记性。小国师是李长歌,这个我没记错,清微真人要低一辈,除此之外,还有李长律、李长生、李长声、李长诗……” “行了,别想了。”李青霄打断了李青书,“的确有这么一位祖宗,我去祠堂的时候见过。” “我就记得在哪里见过。”李青书还在小声嘀咕。 李青霄来到陈玉书身边,顺势把小北踢到旁边:“我来给你们介绍,这位就是陈玉书,这位是我的堂兄李青书,你叫他墨卿就好。” 陈玉书微笑道:“你好,你可以叫我明霄。” “明霄,你好,我久闻大名。”李青书有点拘谨,“最年轻的三品幽逸道士,比我们家白昼还快一步。” 如果不是李青霄,李青书大概一辈子都不会与陈玉书有什么交集,就算现在成了一家人,他这个兄长也没什么底气,毕竟他现在也是跟着堂弟混。 经济实力决定家庭地位,政治地位就更决定家庭地位了。 这要是参加李家的家族聚会,李青霄和陈玉书就算上不了主桌,也是在核心圈子里,跟李云虎这些人一桌,他大概就在小孩那一桌。 对,跟这个李云北一桌。 李青霄又伸手一指小北:“至于这家伙,首先我要澄清一点,跟我没有半点关系,你就当她是李家的义子吧。” 李青书恍然大悟:“原来是你收的义女。不是我说你,你怎么处处效仿齐大掌教?” “生活上,要向低标准看齐,符合太上道祖提倡的三德之俭。政治上,要向高标准看齐,向优秀榜样学习,我效仿齐大掌教有错吗?”李青霄不想再纠缠这个。 陈玉书道:“好了,先入席吧,今天算是家宴了。” 入座之后,李青霄这才问小北:“你不好好在家里待着,跑来狮子城干什么?” “拓展业务啊。”小北理所当然道,“生意是跑出来的,可不是自己送上门的。” 李青霄叹了口气:“好罢,你住在老陈那里,不要给老陈添乱。” 陈玉书笑道:“倒也还好,小北白天基本不见人,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六境修为,自保足够了。” 李青书再次瞪大了眼睛:“她,六境?” 第一百四十七章 同道士出身 一餐饭吃完,已经是华灯初上。 小北并不打算住在天青院,还是跟着陈玉书离开了。 李青书第二天也还有事,毕竟龙大真人视察牵动方方面面,市舶堂分堂也不能例外,这次还是林鹤畴知道李青霄要回来,承李青霄的人情,专门给李青书批的假,只有一天。 这已经是好大的情面,所以李青书第二天还得回去干活。他并不住在天青院,而是住在市舶堂分堂的大院里,跟林非真是邻居。 林鹤畴并没有把林非真的房子收走,而是又给李青书安排了一个独栋院子。 主要还是李青霄给的人情太大了,凤麟洲道府掌府大真人到访的时候,陈大真人亲自接待,林鹤畴得以陪同,这是多大的体面。 因为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事前功课做得足,两位大真人视察时问起一些具体情况,林鹤畴都对答如流,让陈大真人很是满意。 相较于林鹤畴的收获,这点小便利就显得微不足道了,欠李青霄的人情根本还不完。 至于不认账,那不妨试试。 反倒是李青霄,毕竟还没有上任,倒是不必干活,不过等他上任,龙大真人也差不多到了,说不定又要见到龙大真人,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 李青霄没有回天青院,而是住在了太平客栈。 第二天一早,太平客栈方面送来一个包裹,是从玉京寄来的,落款竟然是紫微堂。 太平客栈作为遍布天下各地的连锁设施,承担了各种各样的职能,不仅是住宿、接待、会议,还连通邮政网络、情报网络,一些档案材料便会通过太平客栈的运输网络进行机要邮寄,早在齐大掌教的时代就是如此了。 所以很多道士外出时都会住在各地的太平客栈,便于接收一些公文邮寄,免得找不到人,或者错过重要文件。 李青霄检查了一下包裹,上面的封印符箓、紫微堂印章都密封完好,这才将其拆开。 里面是一张同道士出身的箓牒。 所谓“同道士出身”,是由道门赐予外人,可以享受道士的待遇。 比如“同一品道士”,虽然不能参加金阙的“上”“中”“大”三级议事,没有权力,不能担任职务,低于副掌教大真人、平章大真人、普通大真人,但是享受一品天真道士的待遇,由大掌教签发,是同道士体系中最高的。 李青霄手里这张是同二品道士出身,也就是享受二品太乙道士的待遇,低于普通真人,由紫微堂掌堂大真人亲自签发。 不出意外,这上面写着魏断章的名字。 不必问,肯定是龙大真人发力了。 哪怕是小掌教姚玄,也得给龙大真人这个面子。 当初龙大真人接见李青霄的时候曾说过会给予李青霄各种支持,还真不是场面话,龙大真人是真办事。 相较于正经的道士身份,同道士身份的审批相对容易。 齐大掌教改制之后,道门有了三套机构。 首先就是金阙,金阙大议也好,金阙中枢议事也罢,包括太上议事,都在这个范畴之内,是核心中的核心,掌握了一切权力,主体是道士,晋升也是最为艰难。 其次是三教大议,是道门团结三教的工具,虽然只是走过场,但理论上还是拥有权力、行使权力,监督金阙、表决决策,因为儒门和佛门的确是有实力的。 成员以道士、儒生、和尚为主,儒门和佛门的晋升相对简单,却也不是那么简单,对于中下层而言是条捷径,不过存在天花板,无望触及道门核心权力。 最后就是同道士体系,一般而言,建言献策,参政议政。不过献策不决策,议政不行政。你可以讲,上面听不听是另一回事,意见为参考性。 主要就是同道士那层身份,可以带来很多便利,许多富商巨贾、士绅豪强、地方实力派、特殊贡献人士、其他有影响力的人都会谋求一个同道士出身。 假如说李青霄没有道士身份,只是青阳坊的主人,那他就可以在南婆罗洲道府的层面谋求同道士身份,大约在四品到三品之间,也是受人尊崇了。 如果李青霄还想更进一步,可以尝试加入儒门或者佛门,也能得到一些权力,比如混到儒门大祭酒这一级,虽然实权上有所不如,但级别对标道门的平章大真人,能跟陈大真人平起平坐,谈笑风生。 正因为不涉及权力,同道士出身的审批相对简单,姚玄也没什么好为难的。 这要换成是道士身份,别说二品太乙道士,就是四品祭酒道士也难,政治审查那一关就过不去。 当初洛师师的道士身份,就是李元殊费了好大劲才给弄到的,还把箓牒当作是给洛师师的惊喜,显然在李元殊看来,这份箓牒是非常珍贵难得的。 要知道李元殊可是当时公认的十一代大掌教接班人,基本就是好圣孙的身份,没人不卖他面子,他尚且如此,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 魏断章这个身份,除非齐大真人特事特办,否则很难进入道士体系,给个同道士出身是最好的结果。 姚玄也无意在这种小事上面驳龙大真人的面子,顺水推舟。 姚玄不是第一次行使便利了,这不奇怪,李青霄分析过道门高层的局面。 大掌教飞升在即,也就是十年内的事情——一般不会卡着一百岁的整点飞升,基本都是交接差不多了就提前几年飞升,免得出现突发情况导致天劫降临。 姚玄接班在即,他还算是年轻,甚至比李元殊更年轻。 所以大掌教和姚玄基本没有动机去搞事情,或者说背叛齐大真人。 大掌教费这么大力气,就为了最后的十年过一把瘾? 成了掌权十年,不成身死道消,值得吗? 姚玄还没上位呢,他最大的支持者就是齐大真人,把齐大真人搞下台,他能否上台还是两说,给别人做嫁衣?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姚玄要反,也是他成为大掌教后才会与齐大真人产生激烈冲突。 都是风险与收益不成正比,所以这两人的动机很弱,是值得相信的。 那么内鬼就另有其人了。 比如心怀怨恨的正一道、无望大掌教的灵宝道、常年弱势的太一道。 这几家既有实力,也有动机。 李青霄的怀疑重点还是落在这几位副掌教大真人身上。 第一百四十八章 固所愿也 李青霄昨天离开天青院的时候就跟林非真约好了,让他第二天来太平客栈找自己,林非真对待工作相当认真,早早便赶到了这里。 “两件事。你把这个带给老魏,让他过来一趟。再给我准备两张去升龙府的船票。”李青霄将刚收到的箓牒交给林非真,“另外,你提前做下准备,等我到北辰堂履新后,我会跟两位辅理打好招呼,把你也调到北辰堂。” “是。”林非真问道,“高功,你去履新的时候应该由紫微堂分堂的道友陪同吧?” “不用,我自行报到。” 中原道府实行精细化管理之后,一般由第三副掌府分管紫微堂分堂。而在婆罗洲这边,地域太广,道府人手严重不足,副掌府大多镇守一方,无力兼顾这些职责,这里的分堂便高配了辅理。 南府的高层除了掌府真人和九位副掌府,还有一众辅理,这也是大道府和小道府的区别。 因为异客司的特殊地位,李青霄这种情况类似挂职。 简单来说,李青霄的人事关系、编制、待遇、档案全归北辰堂总堂管,李青霄属于北辰堂总堂的人,根子在玉京。但是日常工作、考勤、临时管理归地方道府和分堂管。 同理,道士管理权限、考核、任免、提拔依旧是北辰堂总堂和紫微堂总堂负责,地方道府、分堂无权任免、提拔、处分。 在这种情况下,李青霄从北辰堂总堂下来挂职,不需要地方紫微堂分堂迎接,紫微堂分堂也不陪同上任、官宣。 具体流程是北辰堂总堂发出公函,抄送地方紫微堂分堂、北辰堂分堂,然后李青霄自行报到。到时候北辰堂分堂内部小范围介绍。 本质上是借调式派驻,不是地方任命道士。 这并不意味着李青霄不走组织程序,只是不在南府这边走,而是要去玉京,接受紫微堂总堂和北辰堂总堂相关方面的谈话。 也是巧了,这件事是姚玄一手操办,再加上李青玄此时不在北辰堂总堂,最终姚玄大手一挥,给李青霄免了这个流程,他不必跑一趟玉京,可以直接去南洋报到。 既然是自行报到且不必陪同,那么只要不超出总堂公文的最后时限,具体什么时候履新,就完全是李青霄自己说了算。 李青霄已经想好了,他才不去参加这个什么大干三十天,等龙大真人离开南府后再去报到也不迟。 在此之前,他一是处理好魏断章的事情,二是拜访陈大真人。 林非真离开太平客栈去了天青院,没过多久,魏断章便到了,向李青霄表达感谢,他出生在齐大掌教时代,并非小世界原住民,当然明白同道士出身意味着什么,不用李青霄再去给解释,自然也明白其中的分量。 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何尝不是李青霄在向魏断章展现他的滔天权势? 就连二品同道士出身都可以搞到手,已经超出地方豪强的范畴,而是通天了。 让魏断章明白,虽然我的境界修为不如你,但我背后的能量惊人,不仅仅是北落师门那么简单,不是你可以反抗的。 李青霄开门见山:“让你过来只有一件事,随我去见陈大真人,毕竟陈大真人是南洋的主人,你这么个八境大高手要在南洋行事,总要知会他一声,就当是备案了。” 魏断章有些迟疑。 李青霄道:“不必担心,陈大真人是自己人。” 说罢,李青霄不再征求魏断章的意见,径直向外走去。 魏断章也只好跟在后面。 林非真已经订好了船票,两人乘坐普通飞舟去往升龙府,魏断章当然会飞,可李青霄不会,总不能让魏断章带着李青霄飞,未必带得动,也没有乘坐飞舟舒服。 抵达升龙府归剑湖之后,陈高正在这里等候——李青霄昨天见陈玉书的时候提过此事,陈玉书已经打好招呼了。 现在都知道李青霄晋升三品幽逸道士的事情,陈高见面就道喜,比起以前更亲近了,虽说他现在没有求到李青霄的地方,但他不可能做一辈子秘书,总要外放出去的,人脉关系要早早打好。 过去还有人说李青霄高攀了陈玉书,现在口风已经变了,两人一前一后晋升三品幽逸道士,这就是门当户对、珠联璧合、佳偶天成、金童玉女。 李青霄当然不会拒绝陈高的亲近,他以后求着陈高的地方却是不少。有些时候,陈高比陈玉书还要好使,比如打听消息,毕竟陈玉书并不经常在陈大真人的身边,可陈高却是寸步不离。 秘书就是新时代的内廷近臣。 李青霄有点狂,但是不傻不愣,他清楚知道哪些人可以得罪,哪些人要化为助力。 在陈高的引领下,两人来到了陈大真人的签押房。 “这就是你说的魏先生?”陈大真人示意两人请坐。 李青霄道:“如今已经是紫微堂正式批准的二品同道士出身了。” 魏断章很懂规矩,无师自通,主动起身向陈大真人行礼。 哪怕不谈权势地位,仅凭境界修为,他也能清晰感知到陈大真人的恐怖,不同于修为尚低的李青霄等人,因为他更接近九境,甚至曾经在“岁阴真胎”的助力下短暂到达过九境,所以他的认知更深刻,陈大真人并非普通九境,而是距离仙人只有一步之遥的九境。 就算正值鼎盛时期的他,拥有“岁阴真胎”,对上现在的陈大真人,也只有败亡一途,就如普通六境之人在李青霄手底下走不了几个回合。 一个在境界的入口处,一个在境界的出口处,中间便是整个境界。 “不必客气。” 陈大真人摆手示意魏断章坐下,又对李青霄道:“关于你的想法,玉书昨晚跟我谈过了,既然龙大真人和白玉京的那位都同意了,我自然会全力支持。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的夙愿吗,其实我们也是道同可谋。” 李青霄道:“对了,还有一件事,严大真人向我推荐了一位老拳师,据说是大真人的旧部。” “你是说王重威,老严来信的时候提过此事,我会让陈高安排。” “多谢大真人。” “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你和玉书的事情……是不是该找个时间定下?” 李青霄轻咳一声:“一切看长辈们的意思。” 陈大真人笑道:“龙大真人和洛真人马上就到婆罗洲了,我见她们的时候便亲自问上一问,你没意见吧?” “当然没有意见,呃,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这个问题没有第二个答案,除非李青霄想被陈大真人力毙掌下。 不要小看这些没了儿子的老爷子对孙辈的感情,大掌教如此,陈大真人亦如此。 第一百四十九章 王重威 离开升龙府后,李青霄与陈高一道拜访退休隐居的王重威。 魏断章当然也跟着,一连串的隐性下马威让他不得不收敛心性,不敢小觑李青霄。 他到了狮子城后可没有闲着,首先就是熟悉世界背景,有一个明确定位,经过近一个月的时间,他已经对道门的实权人物有了大概了解。 无论是刚刚到手的二品同道士出身箓牒上落款的“姚玄”二字,还是陈大真人的谈笑风生,都在说明一件事,李青霄背后的权势极大。 不过魏断章并不觉得憋屈,这也意味着李青霄前途极大,只要跟对了人,自然有出头的那一天。 王重威的隐居处距离升龙府不远,平日里闭门谢客,毕竟他已经退了,又是道门的功勋老臣,他真要不搭理李青霄,那么李青霄也没办法,总不能破门而入吧,李青霄是来求教的,不是来结仇的。 可是有陈大真人的面子就不一样了,王重威作为一个在陈大真人麾下拼杀多年的老将,总要卖老上司一个面子。 王重威一直独居,家人并不住在这里,没那么多客套礼数。陈高领着李青霄来到王重威的庄园后,说道:“白昼,大真人那边还有事,我就不陪你了。” “道兄自便就是,有劳道兄。”李青霄与陈高作别,带着魏断章步入庄园。 庄园里还有一个小型校场,一名赤裸上身的白发老者正坐在这里,虽然老者年事已高,但体魄仍旧在巅峰状态,气血不衰,肌肉未曾松弛,皮肤上面遍布腐蚀伤痕,是战功勋章的具象化。 强大的气血弥漫整个校场,若是境界较低的方士、巫祝之流在此,根本看不到老人的真容,只会看到一轮曜日,刺痛神魂。 这是气血阳刚到一定程度后并外放的表现。 魏断章主动上前一步,便如一轮阴月,气场迅速扩大,与仿若曜日的老人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老人的白眉一挑,轰然起身,开始活动拳头。 很显然,他将魏断章的行为视作挑衅,也不得不承认,魏断章是个不错的对手,值得他认真对待。 李青霄轻声道:“无妨。” 魏断章略微迟疑,还是后退两步,站在李青霄的身后。 老人的目光随之落在李青霄的身上,直接开门见山:“你是陈老的孙女婿?” “现在不是,以后会是。”李青霄的回答十分严谨。 老人问道:“陈高说,你是来学拳的。” 李青霄道:“严大真人向我推荐了前辈,所以想向前辈请教一二。” “你的拳法是跟谁学的?”老人上下打量李青霄。 李青霄道:“师从多家,有些是自学,有些是灌顶,严大真人也跟我讲过一些入门理论。” 老人嗤笑一声:“跟着书生学拳,亏你想得出。”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我觉得没什么不好。” “希望你的拳头能像你的嘴这么硬。” “肯定不会让前辈失望就是了。” “这句话倒是有个武夫的样子,某生平最烦满口谦让之人,也不知道是真谦让,还是胆子小。” “老魏,就请你在旁边观战。”李青霄吩咐道。 “好。”魏断章转身退出校场。 老人双拳一对,一身拳意不曾遮掩半分,便如汛期洪水扑面而至。 “陈老看中的孙女婿,还有八境随从,想来家里肯定是显贵至极。不过某一个退下来的老武夫,既不想进步,也不想攀附,不管你小子是什么来头,既然你想学拳,某认得你,某的拳头可不认得你。” 李青霄摆出一个简单拳架:“请。” 话音未落,老人已经动了,速度之快,甚至在原地还留有一个未曾消散的残影,而拳头已经来到李青霄的面前。 李青霄虽惊不乱,于千钧一发之际拍开了老人的拳头。 王重威肯定留手了,出拳力道大概压制在六境左右,饶是如此,已经胜过假冒田松涛的混元教万屠江。 “有点意思。”王重威笑了笑,“且不说你的拳如何,这临敌的经验倒是不少,是个老手。” 李青霄并不说话,而是抽冷子一拳去凿老人的小腹。 王重威上身不动,抬膝挡下这一拳:“过程不重要,结果最重要。” 就在老人说话的时候,李青霄左手化拳为掌,以中指、无名指、小指去扫王重威的右眼,没有丝毫留情。 “好小子。”王重威不怒反喜,“是个当黑衣人的料,我们武夫的归宿还是沙场,上了沙场,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赢,怎么赢?杀人就是手段,所以没那么多意气之争、心性之争,只有意志之争,意志不垮,能赢的手段就是好手段。所谓兵者,诡道也,武夫亦当如此。” 老人口中说话,动作却是不停,不但化解了李青霄的攻势,而且还了李青霄一记朴素的窝心脚。 李青霄倒退不止,直到校场边缘才堪堪停下,身形蜷曲如虾米,不过李青霄很快便站直了身子,骨骼肌肉发出一连串的声响,身神也被依次点亮。 王重威凝视着李青霄的见神不坏,赞许道:“基础相当不错,以你的年纪来说,可以称之为天才,某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你的本事,怪不得你能入陈老的眼,是个可造之材。” 李青霄这次使出了“紫霄拳意”。 王重威恍然道:“原来你是为了这门拳意而来,不过也对,以你的资质,的确配得上齐大掌教的这套拳意,某虽只修成了半数,但指点现在的你也是够了。” 说罢,两人不约而同地向前,战在一处。 打好基础之后,练拳不外乎是喂招、对练、实战,实践出真知。 魏断章站在校场边缘,静观两人出拳,思绪万千。 不愧是人间主世界,一个退下来的老武夫,也远胜玄字甲八世界的各种“剑客”之流,除了巅峰时期的王昭明能有一战之力,其他人就差得远了。 作为人间的天下共主,道门中又有多少这样的高手?恐怕用藏龙卧虎形容尚且不足,绝对不是明面上的一百零八人那么简单。 这一百零八人只是权力斗争的胜利者,不意味着道门只有一百零八个高手。 那些失败者、隐退者仍旧是道门之人,仍旧听从道门的号令。 除非拥有白玉京上仙那等压倒性武力,否则还是要服从规则。 正如他,还不是要听从一个六境年轻人的命令。 第一百五十章 练拳 两人对打了一个时辰,最终还是李青霄支撑不住败下阵来。 关键是王重威不讲武德,最开始还把出拳力道控制在六境左右,后来见迟迟拿不下李青霄,有些话不好说,就用上了七境的“人仙百相”。 “人仙百相”的高阶应用是将不同部位化作神兽、荒兽模样,比如龙爪、凤翼、夔喉、麟甲、龙尾、夔蹄等等。 王重威当然不能这么明目张胆,所以他用的是“人仙百相”基础运用,脱离了关节的限制,不仅可以伸长手臂,还能让胳膊肘逆向转弯,已经彻底颠覆了普通拳理。 到了这一步,很多招数不是变化与否的问题,而是基础逻辑变了。 就算两人的气力差不多,这也没法打。 李青霄很快陷入单方面挨打的窘境,最终支撑不住,被打倒在地。 王重威本来想要嘲讽一番的,不外乎是摆出老资格,告诫李青霄还嫩,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如此云云。也就是年轻人最讨厌的老头说教。 无奈王重威这次拿下李青霄花费的时间有点多,还有作弊嫌疑,所以憋了半天,愣是没好意思开口,到底是老一辈体面人,要脸。 不过李青霄这次很实诚,没用浑沦气息作弊,气力耗尽也不补充,就躺在地上慢慢恢复。 最近没怎么遇到天魔裔,觉醒度只有四成三,反而是各种功法学了不少,倒不如专注提升人仙传承。 仙魔一体不存在失衡的说法,北落师门就告诫过李青霄,如果不想污染加深,一定要确保仙在魔前,即五仙修为高于天魔裔的觉醒度。 至于普通天魔裔,他们过分依赖天魔觉醒度,结果就是沦为天外异客的奴隶,几乎没有自主可言。 所谓的背叛、跳槽,也只是两个天外异客之间的交锋,天魔裔在其中并没有太多自主权,仍旧是任人摆弄的棋子。 从白玉京到黑石城,到底是一众天魔裔的胜利,还是荧惑守心的胜利? 同理,魏断章能改换门庭,不是他摆脱了太岁厌胜,而是北落师门帮他摆脱了太岁厌胜,他也只是从太岁厌胜的棋子转变为北落师门的棋子。 本质上还是棋子,区别在于做谁的棋子。 只是绝大部分时候,天外异客不会去搞微操,会对天魔裔放任自流,给人一种天魔裔拥有自由、自主的错觉。 可一旦到了关键时刻,让你去送死,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只能乖乖送死。 所以许多长生派大人物,他们会借用天魔之力,培养大量的天魔裔,可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本人不会真正成为天魔裔,他们追寻之长生是自由的长生,而不是变为天魔之子。 李青霄就不一样了,仙魔一体的关键就在于拥有自主权,他几次三番“见”到“大荒天”,可“大荒天”愣是没能把他怎么样,可见他是拥有自主权的,可以通过暴力迫使他屈服,却没办法直接操控。 此中的关键在于“天变图”,主要是“天变图”帮助李青霄隔绝了“大荒天”的联系。“天变图”虽然是由北落师门创造,但齐大掌教、齐大真人两代人也对其做了极大的改造,前者代表魔,后者代表仙,自然是仙魔一体。 “天变图”无法量产,仙魔一体注定是个极为特殊的存在。幸亏知道“天变图”存在的人少之又少,否则李青霄还真就是三岁小儿携重金行于闹市了。 当然,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用“天变图”成为仙魔一体,最起码那些后天成为天魔裔的人就不行,必须是李青霄这种天生的天魔裔才行。 过去李元殊也用“天变图”,可他并非天魔裔,更多是使用其他功能,便不如李青霄合适。 不过“天变图”并非万能,或者说天外异客不是软柿子,一旦李青霄体内的仙魔失衡,那么“天变图”也保不住李青霄。 这就好像一个人生了重病,老实吃药,该忌口就忌口,该修养就修养,那还能控制,多活几年。可如果百无禁忌,随心所欲,吃药也顶不住。 休息了两个时辰,李青霄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 在此期间,王重威和魏断章谁也不说话,就盯着李青霄。 “休息好了?”王重威见李青霄起身,直接开口问道。 李青霄“嗯”了一声,转而道:“王军门老当益壮,可曾想过重新出山发挥余热?” 王重威笑了一声:“你小子想要招揽某?不过某已经步入暮年,时日无多,更进一步已是不能,钱财这些东西更是身外之物,你又能开出什么价码?” 李青霄笑道:“王军门还有家人子孙,为家人谋个福祉也是好的。” 王重威摇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 李青霄想了想,他手中的确缺少价码,只好以玩笑的语气说道:“那我这里就只剩下理想和信念了。” 王重威闻言更是大笑:“这些玩意儿是你们年轻人玩的,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十年饮冰,热血难凉。可老头子们就不成了,血早就冷了。再者说,某打了一辈子仗,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李青霄一笑置之,不再提这一茬,只是专心练拳。 接下来的一旬时间,李青霄都住在王重威的庄园中,跟着王重威练拳,或者说单方面挨打。 李青霄当然怕吃苦,不过他是厌恶没苦硬吃,如果是不得不经历的过程,那么他也不会拒绝。 这就好像生死间有大恐怖,哪有人不怕死的,只是到了不得不死的时候,也由不得自己。 这十天的收获很大,不存在一朝顿悟,而是经验的积累和磨合。 经验丰富的老师手把手教,效率就是比自学摸索强出太多,也快上太多。 经过王重威的捶打,李青霄的体魄更为凝实。 对于普通人来说,意志强于体魄,好似小马拉大车,真有可能体魄支撑不住,当场猝死。不过人仙传承不存在这种问题,只要熬得住,那就能淬炼体魄。 然后王重威便下了逐客令:“能教的都教了,‘紫霄拳意’的原理就是这么回事,我的问题是修不出法力和神力,只能不上不下地卡在这里,如果你有更好的替代办法,只要照着我教你的法子把神力、法力融入进去就是了。至于更多,就是跻身七境之后的事情了。” 李青霄郑重谢过王重威,告辞离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 履新 离开王重威的庄园,李青霄打听了一下,龙大真人已经离开婆罗洲,前往刚刚落地的东罗娑洲,陈大真人亲自陪同。 换而言之,大干三十天就已经结束。 李青霄遂前往北辰堂分堂报到。 北辰堂分堂的大院与市舶堂分堂的大院距离不远,辅理姓李,“元”字辈,李元松。 论辈分是李青霄的族叔,血缘淡得只剩下一个姓氏,可能几百年前是一家。 论品级李元松是二品太乙道士,普通真人。 论修为,李云松是八境修为,因为北辰堂不仅是上三堂,还是强力部门,再加上南洋这地方鱼龙混杂,比起中原混乱太多,境界修为低了压不住场面。 论背景,李元松不是李家大宗,却是李元会主政北辰堂时期亲自提拔的心腹爱将,这些大道府的分堂辅理都是典型的重要职位,不亚于一地诸侯,权力很大。 无论哪方面,李青霄都不能小觑了这位辅理。 李元松已经收到总堂方面的消息,北辰堂作为情报部门,李元松也是消息流通之辈,已经搞清楚了整件事来龙去脉。 李青霄立功,严大真人亲自请功,小掌教同意,而且是从快从速,整个过程中疑似存在龙大真人的施压,是不是真的,他有点拿不准。 不过这种事情一般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拿不准就当真的处理。 总堂方面,因为掌堂大真人不在,所以是由首席负责的,且不说首席周真人与陈家的关系,就说当年李青霄被变相开除的时候,也是周真人出来帮李青霄说话,这才保下了李青霄。 又是在陈家的地盘,李青霄还这么年轻,真不好得罪。 本来嘛,异客司就归总堂管,他这个辅理不好插手太多,现在正好,他更不必管了,以免得罪人,影响仕途。 所以两人的第一次见面,搞得好像是在比谁更客气,你敬一尺,我就敬一尺三。 然后李元松召集了主事以上的道士,举行了一个简短的仪式介绍李青霄,李元松发表了一个简短讲话,不外乎是欢迎李青霄的到来,希望大家日后要积极配合李参事的工作云云。 李青霄也做了一个自我介绍。 这倒是符合小范围内介绍的规矩,而且李青霄最近正如严大真人所说的那般,风头正盛,哪怕不介绍,大家也基本知道这么一号人物。 仪式结束之后,李元松又问李青霄有什么需要,李青霄也不客气,表示想把林非真调过来,道门倒是没有不能带着秘书调动的规矩,南洋这边也比较自由,李元松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 至于林鹤畴那边,李青霄早就打过招呼了,林鹤畴自认与李青霄是“兄弟”,当然不会为难。那么林非真的调动便顺理成章。 李元松又亲自领着李青霄去了异客司,这才离开。 异客司这边的首席主事叫苏砚秋,不知道与大名鼎鼎的苏家有没有关系,年近半百,面容清癯,眼神却极亮,见到李青霄后,敛去锋芒,拱手行礼:“属下苏砚秋,见过李参事。” 他的语气恭敬,却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极好,显然是久历官场、深谙人情世故之辈。李青霄回礼道:“苏主事不必多礼,往后共事,还要劳烦你多费心。” 苏砚秋侧身引着李青霄走进异客司的院子,这里布局稍显紧凑,李青霄的签押房位于正中位置。 “异客司麾下共设四个主事,除了我这个首席主事,另外三位主事分管情报收集、线索核查、异动处置,总计道士约三百余人。”苏砚秋一边走,一边低声汇报,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最近两年南洋不太平,除了海盗闹事,再就是天魔裔的数量大增,异客司这边人手略显紧张。” 李青霄微微颔首,随口点评道:“三百多人管这么大一个南洋,的确是少了点。” 苏砚秋又道:“若是遇到紧急情况,我们可以协调其他兄弟部门,调动黑衣人或者灵官进行处置。” 李青霄只是点头,没有说话。 苏砚秋迟疑了一下,最后说道:“另外,上任参事离职的时候,还留下一个案子,是关于弥天罗公司的。” 李青霄停下脚步,望向苏砚秋:“现在呢?” “一切照旧。”苏砚秋回答道。 这一刻,李青霄想了很多,苏砚秋突然抛出弥天罗公司的案子是一种试探吗? 想要以此来判断他这位新任参事的态度? 那么苏砚秋又是站在哪一边的? 如果苏砚秋是弥天罗公司那边的,那么这个所谓的案子会不是一颗烟雾弹?或者说一颗弃子,一个交代,一份功劳,一种默契,希望自己因此抓小放大。 如果苏砚秋不是,那么他是希望自己彻查此案? 李青霄没有妄下结论,面上也没有明显变化。 “苏主事办事稳妥,辛苦你了。”李青霄语气诚恳,“我刚到异客司,对这边的情况还不甚熟悉,后续异客司的大小事务,还要请你多提点,若有什么困难,也不必藏着,直接与我说便是。” 苏砚秋早从李元松那里得知了李青霄的来历,现在的李青霄也算是东山再起,这般背景与能耐,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他原本还担心这位年轻的参事会盛气凌人、不好说话,如今见他这般谦和,心中的顾虑便消去不少。 “参事客气了,这是属下的本分。”苏砚秋伸手一指,“那间便是参事的签押房,属下已经让人收拾妥当,旁边是议事厅,若有要事商议,随时可用。另外,属下已让人去处理林秘书的相关手续,最迟后日,他便能到岗。” 李青霄看向那间签押房,分为里外三重,议事厅不算在其中,而是设在旁边,点点头:“苏主事想得周全。” 正说话间,一名年轻道士匆匆走来,神色略显急切,在苏砚秋身侧低声耳语了几句。 苏砚秋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即转头对李青霄道:“参事,刚收到消息,我们负责查案的小组受到袭击,死伤两人,因为事发紧急,所以具体情况还不甚明了。” 李青霄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他刚刚上任,便发生这样的事,绝非偶然。 这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吗? 第一百五十二章 见龙在田 阴沉只是一闪而逝,李青霄很快便恢复正常,问道:“该不会是负责弥天罗公司案子的小组吧?” 苏砚秋一直在偷偷观察李青霄,立刻回答道:“不幸让参事言中了。” 李青霄只是点头,没有发表意见。 如果周围都是自己人,李青霄肯定要放点“厥词”——老子还没去找你们,你们倒是主动送上门来了。 不过如今初到异客司,各方面情况晦暗不明,身边之人也是敌友难辨,李青霄自然不会轻易发表看法,只是沉默以对,让人不能轻易看出他心中所想。 苏砚秋主动请示:“不知……参事是什么意见?” 李青霄这才开口道:“我初来乍到,各方面的情况都不熟悉,对于案情进展更谈不上把握,砚秋道友,既然一直都是你负责此事,那就还是由你相机决断吧,事后再向我汇报。” 苏砚秋敏本以为这位顶头上司会意气用事,毕竟年少意气,不意气不算年轻人,可没想到李青霄倒是很老道,不肯接这个蹴鞠,又把球踢了回来。 李青霄的理由很充分,又是上司,苏砚秋自然没有推让的余地,只能应承下来。 万一这件事出什么纰漏,肯定怪不到李青霄的头上。 李青霄的确有这样的考虑,可如果说他只是为了推卸责任,那未免太小看他,龙大真人亲自表态支持,陈大真人也站在他这一边,他根本没必要谨小慎微。 至于花无百日红,他现在风头正盛别人不敢怎样,等他低谷时这些隐患就全都成了问题,也不在李青霄的考虑范围之内。 当初李青霄离开万象道宫的时候,与严大真人见了一面。 严大真人喜欢《易经》,送给李青霄一句话: 四品祭酒道士是潜龙勿用,三品幽逸道士是见龙在田,二品太乙道士是终日乾乾,参知真人是或跃在渊,平章大真人就是飞龙在天了。 至于掌道大真人、副掌教大真人,则是亢龙有悔。 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承接初九潜龙勿用,开启龙从潜藏到显露的过渡,核心是贤能初显、德泽初布。 寓意经过潜龙勿用的蛰伏积累,具备贤德与才干,开始走出潜藏之地,在合适的舞台上显露自身价值,德泽初布于世间。 如同龙出现在田野,雨水滋润大地,万物得以生长。 利见大人,则指初显锋芒时,会吸引有德行、有资源的人赏识与相助,获得发展机遇。 这倒是符合李青霄的境况。 李青霄现在就是见龙在田,初显锋芒。至于终日乾乾,还是留待以后去考虑吧。 此时李青霄考虑的不是个人得失,而是战术打法。 不管苏砚秋是哪边的人,弥天罗公司方面都开始有所动作,这个动作其实早就该来了,只是被国师宝库现世打断,后来清平会又跟黑石城起了龃龉,掰扯不清,再加上李青霄中途离开南洋进修,一直拖到现在。 现在终于来了,给李青霄出了一道难题,可以视作一次试探性进攻,本质上则是以攻代守。 可是李青霄并不想解题。 你弥天罗公司给我出题,我就解题,当我是什么,做题家吗? 咱老李有今天不是做题做出来的,那是打出来的。 做题只能当个七品道士,实打实的流血打仗才能做三品幽逸道士。 看来你还是没挨过老李的打。 再有,齐大真人、龙大真人、北落师门出题考我也就罢了,你弥天罗公司算个什么东西,也想给我出题,摸摸陈剑南那剥了壳的鸡蛋脸,够格吗? 所以李青霄定下方略,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我坚决不跟着你的节奏走。 你尽管出题,我看都不看一眼,咱俩就对着互掏,看谁先顶不住。 异客司这边,李青霄肯定要在人事问题上动手,把主要位置全都换成自己信得过的人,在此之前,他不打算过于依赖异客司的力量。 因为这个突发情况,李青霄改变了行程。本来异客司内部也要举办一个小型仪式,欢迎李青霄,并由李青霄发表一个讲话。 现在李青霄直接将这个程序取消了,让苏砚秋全力负责弥天罗公司的案子。 李青霄打发走苏砚秋之后,先把签押房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被上手段之后,立刻通过小北专线联系小北:“李云北道友。” “请指示。” “我今晚要在天青院开会,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必须全部通知到位。” “那你给列个名单。” “老魏、琉璃、朱七、孙天川、吴过,如果李墨卿和李慕白有空,把他们也叫来。对了,还有林非真,由他负责议事记录。” “我呢?” “你当联络员,怀瑾和昭瑾负责后勤,就这样。” “老陈那边是不是也通知一声?” “你看情况,如果老陈比较清闲,就通知一声,如果老陈很忙,就别打扰她了,让她专心自己的事情。” “得令。” 李青霄在签押房枯坐了一下午,把各种情况又从头捋了一遍,也是重新整理思绪,毕竟他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太多,国师宝库、上宫进修、混元教之乱、玄字甲八世界任务,不说把弥天罗公司的事情抛到脑后,也差不多了。 他必须重新整理思路,确定一个针对弥天罗公司的大致框架。 李青霄取过一张空白公文笺,在上面写了四个组织的名字:碧玉楼、乌衣社、弥天罗公司、清平会。 又写了两个地名:碎星港、云沙岛。 最后写了五个人名:陈玉荥、陈敬山、陈铭州、陈剑南、齐百川。 李青霄犹豫了一下,还是在齐百川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又在陈玉荥上面打了个叉,意味着此人已死。 去掉齐百川,剩下全都是陈家人,再去掉已死的陈玉荥,剩余三人全都是位高权重,其中陈剑南就是弥天罗公司的幕后实控人。 不得不说,陈家在南洋,真是好大一座山,遍布各界,就如李家在北方。 若非陈家掌门人站在李青霄这边,仅凭李青霄一个人去搬山,那可真是有得瞧了。 如果陈大真人站在李青霄的对立面,那么李青霄能否活着走出南洋都要存疑。 至于齐百川,这不是李青霄现在可以触及的人物,就算有问题,也要由龙大真人亲自出面处置,所以李青霄将其单独圈了出来。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三陈 如今的天青院已经逐渐不再对外开放,变成了李青霄的一个据点,除了安置自己人,就是接待一些重要客人。 从财报数据上来说,这肯定是亏本的,不过另外三位股东陈、李、裴都不在乎,便任由李青霄这个大股东为所欲为了。 也不知小北是如何联络的,反正所有人全部到齐,一个不少。 议事场所就在天青院的静影阁,隐在红烛水光的光影交错之中,雅致且私密。 许多人本就住在天青院,自然是提前到了,正三三两两说话。 李青莲看似是半个酒蒙子,但绝不是愣头青,要不然李青萍也不会委托他来主持南洋局面。 在一众人中,李青莲是境界修为与魏断章最接近之人,也是身份地位相对最高之人。 “老魏,你是哪里人?”李青莲此时正主动与魏断章攀谈,不主动不行,魏断章平日里沉默寡言,很少说话。 “庐阳府。” “后来怎么离开家乡了?” “当年齐祖的平叛大军与国师守军在庐阳府来回拉扯,家乡被打烂了,不得不背井离乡。” 李青莲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这可是他们李家的“光辉事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魏断章看了李青莲一眼:“可惜我没见过齐大掌教。” “巧了不是,我也没见过齐大掌教,不过我见过齐大真人。” “齐大真人是个怎样的人?” “怎么形容呢,喜怒无常?还是说平易近人。” “齐大真人是道门的掌舵人,不过以齐大真人的年纪来说,也该安排接班人了。” “谁说不是呢,大公子他爹,也就是我伯父,很早就被齐大真人一眼相中,也是当作接班人培养,可惜天不假年,这才让姚小掌教顶了上去。至于十二代弟子中由谁接班,却是不好说。” 魏断章忽然说道:“你觉得青霄高功怎么样?” 李青莲怔了一下:“太年轻了吧?” 魏断章问道:“怎么说?” “道门一代弟子就是二十四年,生肖都过了两轮,有些时候说是同辈人,实则差了二十多岁,父子也不过如此。白昼也好,陈明霄也罢,在十二代弟子中都算小的,三品幽逸道士说是不低了,可那些相对年长的,比如说我们李家大公子,已经是平章大真人,这怎么比?”李青莲连连摇头。 魏断章若有所思:“二十四年一代人,的确有些太长了,如果是十三代弟子呢?” “那又有些过于年长了,正常情况下,等到十二代大掌教飞升,十三代弟子中的年长者也时日无多了,毕竟有些人说是两辈人,可实际上也就差了几岁、十几岁。”李青莲双手一摊,“这个年纪刚好是不上不下,卡在中间。” 就在这时,李青莲感觉有人踢了自己小腿一脚,抬眼一看,是个熊孩子,正双手叉腰,盛气凌人地瞪着自己。 李青莲只觉得莫名其妙:“你踢我做什么?” “谁说大白当不了大掌教。”小家伙语出惊人,“他不当大掌教,我怎么做紫霄宫掌宫大真人?” 李青莲乐了:“就你,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你是道士吗?” “我觉得我是。” “那就不是。” 小北正要还嘴,李青霄步入静影阁,身旁还跟着陈玉书。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众人纷纷起身,迎接李青霄。 “都到齐了。”李青霄径直走到正中主位,环视一周,“那么现在开始议事,大家都坐吧。” 待到李青霄坐下之后,其余人这才入座。 “今天召集大家过来,主要就是一件事,弥天罗公司。”李青霄示意林非真将准备好的材料分发下去。 “这份材料是我亲自整理的一些线索,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乌衣社是弥天罗公司的外围机构。”李青霄接着说道,“这里还有一份多年前的旧公函,是南府方面发给弥天罗公司的,大家也传阅一下。 孙天川和吴过对视一眼,都有些惊疑不定。 李青霄这是要跟清平会开战? 随着李青霄步步登高,仅凭黑石城在人间的这点力量已经不太可能限制他了,与其说李青霄是李青鸟的下属,倒不如说双方是一种合作关系。 此时两人自然没有反对的资格。 那份旧公函就是李青霄第一次执行任务时从云沙岛上得来,只说了一件事,当时的南府接到北辰堂照会,据北辰堂所获悉之情报,当时发生于南洋爪哇地区之事件,系弥天罗公司伙同道府各级要员私自进行非法试验所致,北辰堂已经掌握证据,并向南府施压。 南府不得不致函弥天罗公司。 落款是道门三百一十九年二月十五。 然后就发生了“长生天”入侵事件,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李青霄道:“我查了一下,道门三百一十九年的南府掌府是陈铭州,现年八十二岁,历任北府首席、万象道宫首席辅理、婆罗洲道宫掌宫真人、南府掌府等职,因为抗击天外异客不利而被免职。” 陈玉书接过话头:“我用副掌府的权限查了一下,这封旧公函是陈铭州以道府名义所发,因为事关北辰堂,北辰堂总堂会留有相关档案,所以道府方面也有存档,不敢做手脚。” 孙天川和吴过又是对视一眼。 这不像是对清平会开战,倒像是陈家内部夺权,难道是陈大真人在幕后支持,要借着打击天魔裔的名义将陈家内部的反对派连根拔起,好为陈玉书接班铺平道路? 那这个事就跟黑石城关系不大了,也合情合理起来,媳妇争家产,李青霄当然得出力。 李青书原本以为是打击隐秘结社,可聊着聊着就发现更像是道府内部斗争,不由举起手来。 “讲。”李青霄一指李青书。 李青书问道:“我们现在是在办案子吗?算什么性质?” “你可以理解为专案组,或者巡查组、督导组,都可以,我是召集人,你们是组内成员,我们奉上级命令,将启动对弥天罗公司的秘密调查,无论其背后牵扯到什么人,都要一查到底。”李青霄解释道。 李青书道:“我没有问题了。” 李青霄继续说道:“当时陈剑南还是弥天罗公司的董事会首席,如今陈剑南名义上已经退休,上个月刚把首席职务交给了自己的儿子,不再管理公司具体事务,不过还是他说了算,此案的关键就在于以陈剑南为主的三陈。” 陈玉书补充道:“另外,如今的南府首席陈敬山继承了陈铭州留下的政治资源,两人算是一脉相承。当初在陈铭州担任婆罗洲道宫掌宫真人期间,陈敬山担任婆罗洲道宫的次席辅理,是陈铭州将陈敬山一手提拔起来。” 道府本就比道宫高半级,南婆罗洲道府又是大道府,从婆罗洲道宫到南婆罗洲道府,名义上是平级调动,实际上是提拔。 就好比市舶堂的首席只是普通真人,北辰堂的首席却是参知真人,相当于掌宫真人,所以都是首席,天差地别。 陈敬山在道宫是次席,不意味着到了道府还能当次席,所以从道宫次席到道府首席看似只是进了一步,实则是好几个台阶,这一段路陈敬山走了将近二十年。 李青霄道:“我们要在这个政商联盟上打开一个缺口,大家有什么看法,可以畅所欲言。” 魏断章一直在沉默地看材料,此时终于开口道:“我觉得这个消失的云沙岛大有文章可做。” …… 李青霄遇到他生命中的那个女“人”的时候,距离他成为大掌教只剩下不到二十年了。 ——《李云北随笔》 第一百五十四章 重启旧案 “详细说一说。”李青霄道。 魏断章举起手中的材料:“高功在这里面已经说了,多余的我不再赘述,我们可以合理推断云沙岛就是旧公函中提到的爪哇地区试验地点所在,这个案子只是被无限期搁置了,并非撤案了。” 就在这时,李青莲举起手:“我打断一下,关于这一点,我要做个补充。” 李青霄点头道:“说。” 李青莲道:“我虽然没在北辰堂供职,但因为家族人脉的关系,也略知一二。据我所知,此案之所以被搁置,内情十分复杂,多年前的旧港宣慰司大战导致了极大的人事变动,许多当事人死在了那场大战中,导致查不下去,这只是众多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云沙岛彻底消失了。” 别人不知道,李青霄还能不知道吗,云沙岛已经去了天外,当然不在人间。北辰堂将此案搁置也在情理之中。 李青莲接着说道:“不过玉京方面也不会轻易翻篇,虽然没有抓到直接证据,但还是找了个作战不利的理由,将当时的南府掌府真人陈铭州给撤职了。 “当然,这算是从轻了,若是抓到实据,依着齐大真人二十年前的脾气,不仅性命保不住,只怕是家人也不能幸免,得去昆仑道府修道观。齐大真人跟历代大掌教不太一样,她不看重体面,自有一套理论,她一直坚持,祸不及家人的前提是福不及家人,也是打破了历代大掌教多年来不株连的传统。” 陈玉书道:“慕白说得不错,这个案子其实没有撤案销案。道府方面可以说翻篇了,掌府真人都撤职了,可弥天罗公司方面还是一笔糊涂账。毕竟齐大真人作为道门领袖,心中装的是九州万方,再加上当时战事紧急,注意力也就到掌府真人这一级了,弥天罗公司还入不得齐大真人的法眼,反倒是躲过一劫。” 李青霄沉吟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重启云沙岛旧案。” 魏断章道:“关于乌衣社,我认为已经延误了时机,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之后,只要弥天罗公司不蠢,肯定把相应的漏洞把柄都处理掉了,该隔绝的隔绝,该隐藏的隐藏,我们现在去查乌衣社,多半会扑一个空。而异客司的案子,正如高功所言,更像是一个局,用来牵扯、转移、分散我们精力的。 “我们按照弥天罗公司的思路去走,必然会事事慢人一步,被人家遛狗,所以必须要另辟蹊径,找一个弥天罗公司绝对想不到的突破口,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在座的其他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这个二十年前的突破口就很合适,在弥天罗公司看来,云沙岛已经彻底消失了,上面的人全部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这个案子已经结案翻篇,肯定不会再有防备,可他们想不到高功掌握了有关云沙岛的证据。 “至于云沙岛到底在哪,其实没那么重要,在人间也好,不在也罢,关键它在道门的档案里,这就给了我们一个抓手。我们可以查明二十年前涉及此事的弥天罗公司高层,然后直接将其拘捕。” 李青莲一拍桌子,有些莫名的兴奋:“对,直接上手段,看他招不招,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干这个工作。” 李青霄打断了两人:“这是最后没办法的办法,不到万不得已,最好还是收敛一下,尽量把证据坐实,不要出现一些程序上的瑕疵,让人挑出错来。” 李青莲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这是自然,我们道门是讲法律的,是讲程序的。” 李青霄开始分工:“关于云沙岛的旧案,道府方面应该还有档案,这个是归次席管,明霄?” 陈玉书道:“如今道府次席是季时衍,他跟首席陈敬山不是一路人,如果我打着爷爷的旗号,他应该会配合。” 李青霄交代道:“事以密成,道府里人多眼杂,一定要注意保密。” 陈玉书正色道:“明白。” 李青霄又道:“北辰堂总堂方面,若是我亲自出面申请调阅档案,恐怕会打草惊蛇。” 李青莲主动请缨:“我在北辰堂还是有些朋友,一个二十年前的旧档案,不算什么大事,这件事我可以去办。” 李青霄点头同意:“那就有劳慕白走一趟,同样要注意保密。” 李青莲道:“这是自然。” 李青霄道:“拿到道府和北辰堂总堂的档案之后,就该抓人了,老魏,这件事还要着落在你身上。” “请高功放心,保证完成任务。”魏断章坐直了身子,“神不知,鬼不觉。” 李青霄又把目光转向孙天川和吴过:“云沙岛还是有幸存者,据我所知,在旧港宣慰司大战爆发之前,很多人被调离,二十年过去,应该还有人活在世上,你们负责找到这些幸存者,具体费用,可以找琉璃报销。” 孙天川越来越觉得这是一次陈家内斗,便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大声应道:“是。” 李青霄又道:“墨卿、朱七。” 两人同时道:“在。” 李青霄道:“我们不能全部寄希望于云沙岛,还是要多头并进,你们一个负责海事司,一个在南婆罗洲公司,利用手中的权限,严密监视弥天罗公司的相关贸易,尤其是海运方面,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李青书和朱七应承下来。 李青霄最后望向琉璃:“长生派那边的动向就拜托你了。” 琉璃道:“包在我身上。” 李青霄所动用的能量已经超出一个异客司参事的职权范围,这也是他敢跟陈剑南掰手腕的底气所在——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李青霄环视一周,然后问道:“大家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黄师师举起手来。 “昭瑾,你说。”李青霄道。 黄师师道:“我最近听几位熟客说,咱们狮子城来了一位大人物。” “多大的大人物?” “当然没办法跟龙大真人比,我听她们话中的意思,跟李大小姐差不多,甚至比李大小姐还要高一点,姓姚,叫姚简。” 李青莲当即说道:“我知道这个人,姚小掌教的堂妹。” 李青霄微微蹙眉,刚走一个姚贞,又来一个姚简,这些姚家女人当反派上瘾是怎么着,我们老李家都悔过上岸了。 “知道姚简为什么来南洋吗?” “不知道,应该不是生意上的事情,神神秘秘的。” “我知道了,你注意收集这方面的情报。” “是。”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三幅画像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那就散会。”李青霄第一个起身。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林非真还在奋笔疾书,事后要将相关议事纪要交给李青霄审阅。 李青霄当然不会随身携带,在他审阅之后,则会将其封存到阴月亮去,小北在那里有个仓库,北落师门免费让她用,李青霄给她的那些“破烂”,都存在那里。 李青霄这次专门交代了,让小北单独开辟出一个档案室,就把他们这个小团伙,不对,是小团体的所有资料都存放在那里,绝对安全可靠。 议事结束之后,众人纷纷散去。 李青霄转身的时候,这才发现他座椅后面的墙壁上竟然挂了两个空相框,一左一右,保证对称。 其实他进来时也看到了,不过当时注意力都在参会的各路人马上面,只是一扫而过,没有多想,现在闲下来之后才觉得有点突兀。 于是李青霄把萧惜月叫过来,指着两个空相框,问道:“这是要干什么?” 萧惜月有点心虚,回答道:“原本打算挂画像的,不过时间仓促,没有合适的画像,只好先空着,我保证下次议事的时候一切准备妥当。” 李青霄一头雾水:“你打算挂谁的画像?” “当然是玄圣和齐大掌教的画像。”萧惜月理所当然道。 李青霄有点哭笑不得:“谁让你这么干的?” 他不信刚来人间没多久的萧惜月已经有这个觉悟,肯定有人在后面指点,或者说教唆。 萧惜月道:“就是你的联络员,那个孩子。” 李青霄立刻明白,果然是小北这家伙在搞事,她虽然也刚到人间没多久,但她在白玉京看人间可不是一天两天,看的时间久了,也学会这些面子工程。 不对,她本来就是会搞这一套的,比如见到北落师门就又蹦又跳,还热泪盈眶,她是无师自通,只是她又把这一套搬到了天青院。 萧惜月见李青霄沉吟不语,顿时有点忐忑:“有什么不对吗?要不……我这就把两个相框取下来。” 李青霄摆了摆手:“算了,没什么不对,既然要挂画像,那干脆再加一个。” “加谁?”萧惜月问道。 李青霄笑了笑:“还能加谁,当然是我们的伟大领袖齐大真人。” 萧惜月又问道:“原来两幅画像是玄圣在左、齐大掌教在右,据说金阙都是这么挂的。现在三幅画像该怎么排序呢?” 李青霄想了想,说道:“让玄圣居中,毕竟玄圣是初创之祖。如今以左为尊,让齐大掌教在玄圣左边,让齐大真人在玄圣右边。毕竟齐大掌教是齐大真人的父亲,就是齐大真人本人见了也不好说什么。” “是,我这就安排。”萧惜月道。 李青霄又看了一眼两个空相框,不由想笑。 他没去过金阙。 按照小北的说法,金阙也是这么干的? 玄圣在左,齐大掌教在右。 这都是谁安排的?真他妈天才。 李青霄走出静影阁,见陈玉书还在外面等他,便加紧几步,变为两人并肩而行,李青霄顺带把这件事跟陈玉书说了。 陈玉书闻言也是哑然失笑:“小北这家伙可真行,天生的马屁精。如果你真能做大掌教,那么这家伙就是奸臣。” “好啊,听你的意思,我就是昏君了。”李青霄故意用玩笑夸张的语气说道。 陈玉书连连摆手:“我没这么说。” “可你这么想了,我是昏君,你还能是贤后吗,只能是一代妖后。说你红颜祸国,我觉得还差点意思,那就是擅权乱政了,架空小皇帝,让你娘家的兄弟当大将军,结果跟小北这个宦官头子斗得不可开交,最后小北把他骗到紫霄宫开会,然后乱刀砍死。” “去你的,你这张破嘴没个把门的,连自己都咒。” 李青霄道:“也就私下跟你说笑两句,换旁人我半句都不敢提,也不能提。” 陈玉书白了他一眼,缓步走在廊下,晚风卷着庭间草木气漫过来,现在是两人的独处时间了。 “说正经的。”她收敛笑意,语气沉了几分,“季时衍那边我心里有数,他虽是次席,却一直被首席陈敬山压着,早就憋着一股气。只要我扯爷爷的旗号,他肯定愿意帮忙,既能卖我人情,又能借着查旧案,暗中打击陈敬山那边的势力。” 李青霄颔首:“你把握好分寸即可,主次有别,我们还是先打陈剑南,再打道府内部的叛徒,不好两线作战,可别当了季时衍借刀杀人的刀。” “我晓得轻重。”陈玉书应声,又话锋一转,“倒是姚简突然来南洋这事,有点蹊跷。姚家这些年极少涉足南洋,是三大家族中在南洋存在感最薄弱的,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南洋,未免太凑巧了。” “我也觉得不简单。”李青霄道,“刚刚闹了混元教之乱,严大真人灰头土脸,姚小掌教既要收拾北邙洞天的烂摊子,又要主持灵山洞天的事情,现在还要在南洋横插一脚,忙得过来吗?” “要不要暗中派人盯着?” “不必大张旗鼓。”李青霄摆手道,“有黄师师在明面上打探就够了,慕容懿给她介绍了一个所谓的贵妇圈子,消息最杂,也最不引人提防。我们现在要紧的是稳住步子,先把档案拿到手,锁定当年弥天罗公司的涉案高层,其余旁枝末节,暂且按下。” 两人沿着长廊慢慢往前走,灯笼微微摇晃,灯影错乱。 李青霄侧头看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我上次去见陈大真人,老爷子说我们的事情该定下来了,跟你提过没有?” 陈玉书有点不自在,避开他的目光,转移话题:“我们还是先把眼前这关过好。弥天罗公司在南洋根深蒂固,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二十年前的旧案翻出来,不知要牵动多少人的利益。” “我心里有数。”李青霄神色渐敛,“越是盘根错节,越要从旧案这根老藤下手,顺着根须往上拔,才能把藏在底下的魑魅魍魉,全都揪出来。 “道门的基业中有我们父辈的鲜血,不谈国法天理,只说人情,也绝不能容许这些叛徒挖道门的墙角,不能让父辈们誓死扞卫的东西付诸东流。” …… 我从辽东来,一身雪白,想吃岭南菜。 这歌真是我唱的,那时候我还很年轻。 ——《齐万妙日记》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上官何 李青莲的效率极高,只用了一天的时间便把李青霄想要的档案放在了李青霄的书案上。 当然,这只是手抄本,原件还在北辰堂总堂。 这肯定是违规的。 当初李青霄偷看档案被开除,李青莲却可以把副本带出来。 那能一样吗?肯定是不一样的。 那时候的李青霄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刚刚从道宫毕业,家里也没个有权势的长辈,更没有人脉关系,当然要秉公办事。 可李青莲不是初出茅庐的无名小卒。 他要是有意仕途,必然是三品幽逸道士,二品太乙道士也是迟早的事情,而且他还是李元会的侄子,李元会可是执掌北辰堂二十余年,遇到这种存在,原则就敌不过人情世故了。 这叫看人下菜碟。 同一句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效果和结果就是不一样。 这不是宣扬权力崇拜,只是一个客观的事实,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实,上纲上线就没意思了。 道门作为一个存在三百余年的庞然大物,世家横行,你指望它清澈如水,那是不现实的,必然存在大量的蝇营狗苟,以及黑暗的一面。 就如李青霄、陈玉书这些迷茫一代,你指望他们拥有崇高的理想和信念,也是不怎么现实的。 故作玩世不恭,轻佻,佯狂难免假成真。 经历了许多事情后,李青霄其实也不在意所谓的规矩,明面上都说尊重,私底下都不当一回事。从最高处的根子上就是这样,然后一层层下来。 有些事能做不能说,有些事情能说不能做。 问就是尊重,做就是无视。 在齐大掌教时代,还思辨一下程序的正义与否,到了如今,可以省去这个过程,直接撸起袖子干就完了。 很快,陈玉书也从季时衍手中拿到了道府方面的旧档,这次干脆就是正本了。 李青霄将两份档案放在一起比较,道府方面的档案虽然没做手脚,但在一些关键地方还是模糊不清,有些春秋笔法的嫌疑,不过这在情理之中。 无论陈铭州有没有与陈剑南勾结,道府方面都不会老实认错,这牵涉到地方保护主义,地方也不是什么事都要听玉京的,必然会存在一些矛盾和对抗。这种对抗不是公开的,而是阳奉阴违、过分执行、暗中角力,又不是造反,更多是讨价还价,玉京方面也不好使用武力,就有了博弈的余地。 北辰堂总堂的旧档就清晰多了,明确指出了爪哇地区存在种种可疑迹象,只是还缺少一锤定音的证据,随着云沙岛消失、此案的经手人战死,以及北辰堂高层的各种人事变动,这个案子就被搁置了。 不过两份档案都提到了两个人名,一个是李青霄的老熟人,也就是被困在云沙岛最后也死于云沙岛的陈玉荥,另一个人名相对陌生,是个叫上官何的男人。 当年的上官何只有二十多岁,还是个新人。 如今的上官何人到中年,已经是暹罗的大商人,黑白通吃,明面上有同道士出身的身份,是正经商人,什么暹罗发展公司董事会首席,私底下与暹罗境内的各种隐秘结社都有或深或浅的联系,据说不少竞争对手都莫名消失了,反正没有证据。 当初柴退之想跟陈玉书谈二线地产的事情,被陈玉书委婉拒绝,其中一个顾虑就是上官何这类人太多,陈玉书当然不怕他们,可这些人在中间膈应你,除非下决心将他们全部连根拔起,否则没个安宁。 可真要动手,又牵扯到道门内部的藤蔓枝叶,不胜其烦,也很容易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当年张夫人来南洋做次席都碰了一鼻子灰,被一帮老道士群起围攻,陈玉书比起张夫人还是嫩了点,干脆别碰。 不过柴退之也是走了运,被龙大真人看中,要提拔到弥罗宫去,他也不管什么地产不地产了,让别人搞去吧,钱哪有权好使。 李青霄不是要跟这个团体阶层开战,只是针对单独个体,阻力便没有那么大。 于是李青霄直接下令让魏断章去暹罗把上官何给抓到狮子城来。 魏断章没有二话,连夜出发。 上官何这些年没少做亏心事,身边当然有护卫,说不定还很森严,甚至他本人也不是庸手,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的,不过在魏断章面前都没有太大意义,境界差距太大了。 就算道府官方查办上官何,也不会派出这样的高手,简直是杀鸡用牛刀。换成缉拿陈剑南本人,派个八境之人还差不多。 至于上官何的具体行踪,魏断章自然有办法去查,他也是老江湖了,当过天下第一人,周游各个小世界,自有一番手段。 直到此时,李青霄才终于有点白玉京三巨头的感觉了,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只要一声令下,自有人代为执行。 老是自己撸袖子、挥胳膊、抡拳头,不是不好,只是觉得差点意思。 现在这个感觉美得很。 白玉京三巨头之末都有这个水准,这要换成道门三巨头之首,那还不得起飞了? 也是,当年的齐大掌教既有齐大真人的实力,又有齐大真人所没有的名望、法理、正统性,那才是大权在握,整个天下都要看一人之脸色,谁不说一声大丈夫当如是? 抓人需要时间,李青霄又见了琉璃。 琉璃这个执行董事,整天啥正事不干,还是鼓捣她自己的那一套,而且跟陈玉书挺有共同话题,毕竟两人都喜欢研究天外异客,虽然陈玉书现在洗手上岸了,但偶尔还会缅怀下青春的回忆。 不过话说回来,其他女孩的青春回忆都是粉色,比如一场酸甜苦涩、轻松明快的恋爱,陈玉书这里都是黑暗沉重的,各种奇谈怪闻、诡异凶恶、黑暗深渊,还伴有一定的生命危险,陈玉书之前已经是轻微感染了。 两人相遇,不说高山流水遇知音,那也是臭味相投。 李青霄就不一样了,他其实对天外异客并不感兴趣,只是被动地与这些存在打交道,他见琉璃自然不是跟琉璃进行一些学术上的探讨,而是询问清平会内部的动向。 尤其是清平会在南洋地区的负责人,甲等成员“酒泉子”,上次就是他出面跟黑石城沟通,想要借刀杀人,只是被李青鸟给挡了回去。 第一百五十七章 顺藤摸瓜 提到李青鸟,李青霄还专门问过李青莲,知不知道李青鸟其人。 李青莲还真知道李青鸟,不过根据李青莲的说法,李家已经把李青鸟开除族谱了。 国师这样的人物,作为曾经的李家领袖,当年出走其实也是为了李家和谈,更不必说国师后来跻身了十二境,所以李家高层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把国师给除名,可是又与道门方面冲突,那就干脆避而不谈。 可李青鸟不一样,他没有国师这样的身份,重要性也远远不如国师,李家当然是狠狠切割,从族谱中除名,不许他用李家的辈分范字,俗称摘字。 如此一来,李青鸟把“青”字给摘了,就剩下个鸟了。 李鸟,听起来可以跟李狗子坐一桌。 李青霄就不怕,真把“青”字给他摘了,李霄听起来也挺正经的,比李鸟可强太多了。 再说了,“青霄”这是齐大真人给起的名字,李家凭什么摘字?就用。 最近李青鸟也是半点正事没干,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一个组织要生存要发展,都离不开钱。 修仙之人当然不在意金银,可是在意神力,这才是硬通货。 而神力又是从香火愿力中提炼出来的,香火愿力则是来自亿万万普通人,大众是需要金银作为货币的,用钱还真能买来信仰,所以金银也对修仙之人有了意义,通过锚定神力,成为“凡间”和“地仙界”的通用货币。 黑石城在人间的下属组织要生存、要发展,李青鸟是第一责任人,不是李青霄。 最近道门查得严,黑石城的域外资金又断了,也顾不得发展成员了,先生存下去吧,不然人心就散了。 孙天川和吴过也是跟着李青霄过上好日子了,不必跟着李青鸟吃苦受累,整天就在天青院享福,没事在狮子城搞耍,反正有李青莲大爷买单,偶尔才执行任务。 现在这两个货已经是乐不思蜀,再过些时候,怕是只知李青霄而不知李青鸟。 没办法,待遇是硬道理。 琉璃见到李青霄之后,跟李青霄做了一个简短的汇报。 清平会方面主要有两个动向。 一是关于“酒泉子”的,自从国师宝库失利之后,“酒泉子”就在收拾乌衣社的烂摊子,据说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许多天魔裔都被转移走了,不知藏在什么地方。如果李青霄现在去查,那是什么也查不出来。 而且“酒泉子”贼心不死,还是想要抽冷子给李青霄一下,好让李青霄“消停一点”。 这四个字是“酒泉子”的原话。 另一方面则是关于“阮郎归”的,她是负责情报方面的,这段时间一直在调查李青霄,自然也密切关注了天青院,只是天青院这边有魏断章和李青莲坐镇,他们的人混不进来,接下来可能要尝试收买等策略。 虽然李青霄也算是清平会成员,但是地位太低,基本不可能探听到高层的动向。琉璃虽然不是清平会成员,但她有师父南瑜大士的渠道,反而什么都知道。 或者说,这本就是南瑜大士在履行作为盟友的义务,只是她不好亲自出面,所以便派了琉璃这个弟子代为传话。 要不怎么说,凡事都怕有内鬼。 清平会搞这一出的确很隐秘,本来可以给李青霄制造一点麻烦,可被南瑜大士泄密之后,就难说了。 李青霄问道:“你知道‘酒泉子’和‘阮郎归’具体在什么地方吗?” “你等等,我问一下。”琉璃拿出一个类似道门经箓的东西开始操作。 过了片刻,琉璃回答道:“‘阮郎归’不清楚,‘酒泉子’就在狮子城。” 李青霄又问道:“能否锁定一个大概范围,或者说‘酒泉子’可能使用的身份,便于我们排查。毕竟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我再问一下。”琉璃又开始鼓捣。 李青霄无奈叹了口气,南瑜大士不像是培养弟子,倒像是养女儿,这个工作能力真是一言难尽。 难怪南瑜大士既不让她加入佛门,又不让她加入清平会,还得找人给她兜底。 等等,这丫头该不会真是南瑜大士在外面的私生女吧? 李青霄有点走神。 道门不干净,儒门和佛门也好不到哪里去,大哥不笑二哥,儒门封建又保守,佛门还有奴隶制残余,更原始了,这两个还不如道门呢。 表面平等也是平等,最起码还有点顾忌,总比演都不演了要好。 琉璃终于问完了,回答道:“师父说……咳咳咳,据我所查,‘酒泉子’在上城区有几处不记名的房产,不过他一般不住在那里,至于身份,也只能说猜测,他极有可能是三教议事里的大人物。” 前面说过,地方上应该有四套班子,即道府、官府、三教议事、同道士议事,对应上层的金阙、大玄朝廷、三教大议、同道士大议。 废掉大玄朝廷之后,只剩下三套班子,道府相当于一肩挑了。 其中同道士议事只议政不行政,只能提一点建议,基本是个摆设。而三教议事则是有点实权的,真要闹起来,道府也要安抚。 成立三教议事的目的就是让儒门、佛门不要搞事,这里面的成员也是以这两家为主,道门之人当然也在其中,可这些人同时也是道府成员。 “酒泉子”不是道门之人,那就是儒门之人或者佛门之人了。 这个范围缩小了不少,各道府的三教议事成员数量不等,根据道府大小而定,南婆罗洲道府算是大道府,所以数量很多,大约有一千人。 在三教议事内部还有一次选举,从这一千人中选出几十人,组成委员会,在三教议事闭会期间代为行使权力,执行三教议事的决议。 这个人数也是不等,少的也就十几人,多的则可以达到六十人以上。 南府作为大道府就是六十人的标准,从这六十人中找出“酒泉子”,总比整个南洋大海捞针要强太多。 而且南瑜大士也说了,“酒泉子”是其中的大人物。 李青霄想了想,说道:“琉璃,一事不劳二主,这件事还是交给你了,你去查明‘酒泉子’的真实身份,查清楚之后,不要轻举妄动,立刻向我汇报。” 琉璃拿手一指自己,瞪大了眼睛:“我?”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多线交织 “当然是你。”李青霄语气肯定,“南瑜大士把你交给我,我当然得好好锻炼你。而且这个任务没有超出你的能力范围,我只是让你去调查‘酒泉子’的身份,又不是让你把‘酒泉子’除掉,真要动手,我会另外安排。” 琉璃这才不情不愿答应下来:“好吧,我尽力。” “不是尽力,而是一定,就这样。”李青霄示意琉璃可以走了。 琉璃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虽然她并非李青霄的属下,但师父的确交代过,只要不是太过分,都要听李青霄的,她也没办法,只能执行。 李青霄屈指轻敲桌子。 “酒泉子”是南婆罗洲三教议事中的大人物,只在南洋地区有影响力,南瑜大士则是佛门大士,她加入的是三教大议。 这种差距也体现在清平会的地位中,前者虽然是清平会在南洋地区的负责人,但只是普通甲等成员,而南瑜大士则是总览全局的清平会枢密会六人之一,如果把清平会看作是道门,那么枢密会就是太上议事。 看似平级,实则是普通真人和平章大真人的差别,中间还隔着一个参知真人。 当然,道门参知真人其实也暗暗分了好几级,掌堂、掌府、掌宫还是有区别,大道府和小道府之间也有区别,这都是隐形的台阶,从掌宫真人成为掌堂真人,肯定是晋升,而且是上了好几个台阶。 李青霄不知道南瑜大士现在有没有跻身仙人,但李青霄可以确定二十年前的南瑜大士还是九境修为。 南瑜大士和陈大真人的情况很像,都是二十年前就已经跻身九境,也都在旧港宣慰司的一战中遭受重创,留下了巨大隐患,那么参照陈大真人的境况,南瑜大士应该是有望跻身仙人且只剩下一步之遥。 在国师宝库时,“酒泉子”展现出了八境左右的修为,这也对应上了。 如果“酒泉子”是佛门之人,那么应该是佛门大德一级。 佛门内部当然也有级别,而且有意模仿道门。 以德士对应真人,以大德士对应参知真人,以尊者对应平章大真人,以大士对应副掌教大真人,以佛主对应大掌教。 不过随着佛门战败,道门明确规定,同等职位,佛门、儒门要低道门一个级别,不管你们内部如何对应,在道门体系下就得按照道门的标准来,即佛门大士相当于道门的平章大真人,佛主相当于道门的副掌教大真人。 如果“酒泉子”是儒门之人,那么就是宗师一级的人物。 儒门同样有级别,以宗师对应参知真人,以大宗师对应平章大真人,以大祭酒对应副掌教大真人,以素王对应大掌教。不过在道门体系中,这些身份也要低一级,即大祭酒相当于平章大真人。 也就是说,佛门大德也好,儒门宗师也罢,名义上对应参知真人,不过都是内部粮票,道门是不认的,实际上相当于道门的真人。 以李青霄的能量而言,能否动道门真人一级? 其实也差不多,他只要查明“酒泉子”的身份,确定证据,就可以召唤陈大真人的铁拳下场了。 到时候灵官和黑衣人一围,哪怕你是八境修为,也得束手就擒。 敢反抗,那就是直接镇压。 唯一的顾虑是儒门、佛门的身份,到底不是同道士出身,而是三教之人,道门处理起来还要顾及影响,要知会佛门、儒门一声,免得造成误会,毕竟这两家是真会造反的,团结价值也是他们自己打出来的。 道门同样有明确规定,除了现行犯,抓捕三教之人前,要先经过对应三教议事的许可。 这当然是走过场,一般道门提了申请,三教议事就没有不批的,但你不能连过场都不走,彻底无视三教议事,那就坏了规矩。 佛门那边,有南瑜大士,应该还好沟通。 儒门这边,却是没什么相熟的人物,要不找严大真人打听一下?据说严大真人跟三位儒门大祭酒都有交情。 李青霄当然不会两线作战,但有些事情的准备工作得做在前面,不能事到临头再去准备安排,那就来不及了。 虽然李青霄很不愿意用下大棋来打比方,但这的确很像下棋,走一步看三步,才能层层递进。 打掉陈剑南只是第一步,挖出“酒泉子”是第二步,接下来还有陈敬山、陈铭川乃至齐百川这条线。 他的最终目的还是查明道门高层的叛徒。 而且他有一种直觉,清平会幕后之人这条线、南洋三陈这条线、混元教之乱这条线、“仙人渡”失守这条线,最终会汇聚到同一个点上。 这个点大概就是道门内部问题的关键所在了。 不过反过来说,也可见这个势力的庞大,触角遍布各个角落,不局限于道门。 儒门、佛门、各路隐秘结社等反道势力又联合起来了。 往大了说,这不仅是针对齐大真人的统治,更是针对道门的统治。 诚然,齐大真人天下无敌。 所以他们引来了不在天下范围内的天外异客。 一旦齐大真人败亡,李青霄也逃不掉,只会被砸死在白玉京的废墟之中。 偏偏在这个时候,姚家又搅了进来,是混元教之乱的后续?还是说姚家又深入参与到造反事宜之中了? 这帮疯娘们真是记吃不记打,当年姚令又如何?号称道门第一人,差不多也是天下第一人,最后还不是身死道消。 李青霄只觉得头疼,人手还是不够用。 于是他想起一个人。 王重威。 这么一个老当益壮的老将军,就这么在家享清闲是不是太浪费了?还是拉出来发挥余热比较好。 关键一点,他敏锐察觉到王重威并非真心想要退隐,更不甘心就此了却余生,否则他试探的时候王重威就该一口回绝,而不是先问他能开什么条件。 换句话来说,老头不是不想复出,而是没看上李青霄。 一个小小的三品幽逸道士也想驱使老子?估计是这么个情况。 换成李青玄,应该就差不多了。 最年轻的平章大真人、大掌教的长孙、李元殊的长子,王重威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李青玄身边也不缺一个王重威。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还是得想个办法让王重威出山,最好是能开出一个王重威无法拒绝的条件。 一时间,李青霄陷入沉思。 第一百五十九章 缉拿归案 张口开条件好办,关键资源找谁报销。 齐大真人不在,北落师门不插手人间事务,只剩下龙大真人。 虽然龙大真人说过,会给他必要之支持,可拉拢王重威算是“必要”的范畴吗? 这个恐怕不好界定。 另一边,在李青霄下达命令的第二天,魏断章已经抵达暹罗,并大概确定了上官何的行踪。 上官何作为当地有名的人物,整天各种交际往来,其行踪很难保密,只要有心,查出来并不难。 上官何本质上是某个大人物的外围代言人,大人物给他批文和各种优惠便利,包括借款、道府扶持,他在下面跑马圈地。作为报答,他也得替上头的大人物解决一些见不得光的麻烦,包括不限于洗钱变现、安排女人、收拾烂摊子等等。 这些年来,他垄断了暹罗境内半数以上的建筑石料生意,除非是道府或者一些大公司的项目,其他普通作坊都必须用他的石料,否则就别想好好干。 这种生意不仅得有上头的关照,也得有自己的势力。 上官何的确没想过对自己的行踪保密,不过他也知道自己树敌众多,差不多算是众矢之的,所以非常谨慎,每次出门身边至少十几个护卫,都是好手,还有一个六境修为的高手跟他形影不离,就连去烟花之地也在一起。 据说上官何还通过某些特殊渠道购置了许多威力强劲的火器,让护卫们随身携带,等闲人根本近不了身。 至于上官何本人是什么修为实力,更是没人知道,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出手了,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早些年的确是靠打打杀杀上位的。 按照道理来说,除非上官何头上的那把大伞倒了,否则上官何根本不可能出事,上官何本人也是这么想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命运跟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李青霄翻出了当年的旧案,远在千里之外的李青霄一声令下,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今晚又是不眠的一宿,上官何在暹罗最大的行院宴请一位来自玉京的生意伙伴,暹罗这里跟其他地方不同,不仅有女人,而且还有很像女人的男人,仅从外表来看,很难分辨,别有一番滋味,也算是地方特产了。 每逢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消费的人,都不免想要尝一尝。 一场香艳的大酒喝到了半夜子时,一行人才摇摇晃晃走出行院。 一般来说,喝到这种程度,就该在行院住上一宿,可上官何也是生意太好,第二天还要见一个客户,所以只是安排生意伙伴在这里住下,他本人又带着一帮属下浩浩荡荡地走出行院大门,准备乘车回去。 上官何喜欢乘坐马车,他最喜欢听马蹄声响,让他恍惚间有一种金戈铁马的错觉,好像他是个将军,正在攻城掠地。 不是有那么一句老话,商场如战场,他如今在暹罗闯下好大的名头,也算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了。 所以上官何的马车是整个暹罗最华丽的,四面贴金箔不说,还在车厢四角镶嵌了飞檐,可以挂灯笼、铃铛,内部车厢分成里外两间,设案几茶具,都有卡扣,不怕倾洒。 宝马雕车也算一景,暹罗首府人人都知道这是上官大官人的马车,一时间风头无两。 上官何上了马车后,直接一躺。 今天玉京来的客人非要上“醉生梦死”,上官何没办法,只能让人上了两壶。他倒不是心疼这点钱,关键是这玩意儿劲大,真能喝醉,等闲人喝多了甚至会失忆,饶是他修为不俗,也喝得晕晕乎乎。 不必上官何吩咐,马车缓缓行驶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颠簸了一下,让半醉半醒的上官何稍稍清醒几分,随手拉开车窗透透气。 这一拉车窗,上官何惊讶地发现马车正行驶在荒野之中,外面半点灯火都没有,显然已经远离城镇。 “老何,怎么回事?”上官何强忍着怒意询问外面的车夫。 不过没有人回答,马车仍旧自顾前行,除了急促的马蹄声和铃铛声,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有点吓人。 上官何到底是久经风浪,这点异常立刻让他彻底酒醒。 他想也不想,打算直接跳车逃命。 以他的境界修为,直接撞烂车厢还不算什么难事。 可偏偏怪事就发生了,当上官何整个身子撞在车厢上,不仅车厢安然无恙,甚至飞驰的马车都没摇晃一下,就好像只是车厢里的小孩子打闹。 上官何惊恐地发现,整个车厢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着,他这奋力一撞就好似撞在了棉花上,别说突破,甚至把他给弹了回来。 下一刻,一阵清风从打开的车窗中吹入。 黑衣白发的魏断章出现在上官何的面前。 车厢内本就昏暗,只有车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泛着微弱的冷光,魏断章一身玄衣如墨,衬得那头白发愈发刺眼,周身没有半点气息波动,却让整个车厢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上官何也是刀头舔血出身,想要殊死一搏,可魏断章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让他动弹不得。 “你是谁?”上官何强装镇定,声音却还是泄露出一丝慌乱,他死死盯着魏断章,脑海里飞速闪过暹罗境内所有的高手,却没有一个人的模样、气质,能和眼前这人对上号。 这张脸太过陌生,陌生得让他心底发毛——能神不知鬼不觉换掉他的车夫,能以无形之力困住他,能在他十几名护卫眼皮子底下带着马车离开城镇,这等实力,恐怕七境修为都做不到。 魏断章没有应声,只是垂眸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他抬手轻轻一点,那股包裹着车厢的无形之力骤然收紧,上官何只觉得胸口一闷,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浑身的气力都在快速流失,连反抗的念头都变得微弱。 “你到底想干什么?”上官何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他知道自己遇上硬茬了,眼前这人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我有的是钱,暹罗半数的石料生意都是我的,你要多少,我都给你,只要你放我走,就当交个朋友!” 魏断章终于开口道:“李高功让我来请你去做客。” “李青霄?”上官何远在暹罗也听说过李青霄的名头,“不可能!我跟他无冤无仇……” 然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第一百六十章 审问 当上官何的手下终于找到那辆贴满金箔的马车时,天色已经大亮,马车被遗弃在距离暹罗沧廊府三十里的地方,上官何不知所踪,车上财物和拉车的宝马,分毫未动。 至于车夫老何,也就是与上官何形影不离的护卫,也跟着消失不见,这让上官何的属下们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是好。 当他们终于找到那位六境修为的老何,已经是一天后的事情了,准确来说,是老何自己醒了过来。 按照他的说法,他兼职上官何的车夫,可他刚上车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连出手之人在哪里都没看到,等他醒来,正泡在河水里顺水而下,堂堂六境之人当然不可能被淹死,不过再晚一点,估计要飘到海上去了。 直到此时,这些人仍旧不清楚是谁掳走了上官何,也怪上官何平日里树敌太多,二十年前的经历又过于隐秘,上官何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再加上出手的魏断章又是个没有根脚的黑户,哪怕神探来了也不可能联想到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 因为上官何作风强势,平日里都是说一不二,容不得半点不同声音,许多人脉关系也是系于上官何一人之身,这些属下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上官何背后的那位大人物。 此时的上官何已经被魏断章带到了狮子城,还是昏睡不醒。 “老魏的手段可以啊。”李青莲围着上官何走了一圈,“上官何,南婆罗洲公司提供的资料上有这个人,在暹罗地面也算个人物了,背后是北府的一位副掌府,不过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他的老婆姓陈。” 小北也在,闻言立刻挤眉弄眼道:“大白,跟你是连襟哩。” “去去去。”李青霄挥手道,“陈家是人数排名前列的大姓,还能都有关系?” 李青莲道:“不错,李家和陈家都是大姓,五百年前是一家,五百年后就不好说了,天底下这么多李家人,总不能都是玄圣后人。上官何娶的这个陈家女与陈大真人关系不大,与当年的陈副掌教也关系不大,不过仍旧可以算是陈家人,上官何就这么搭上了陈家的大船。” 李青霄吩咐道:“弄醒他。” 魏断章只是屈指一弹,睡得死猪一般的上官何便呻吟一声,缓缓醒转过来。 然后上官何便听到那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声音说道:“我已经检查过了,没有定位追踪的物事,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 上官何一个激灵,抬眼望去,看到了三个身影——小北自然是被忽略了。 正中之人最为年轻,可另外两人显然是以这个年轻人为首。 “李、李高功?”上官何脑子还算清醒,顿时猜到了此人的身份。 李青霄笑得很温和:“上官大官人认得我?” “久闻大名,南洋地界哪有不知道李高功的。”上官何笑得很谄媚,只是眼中并无太多慌乱,仍旧在伺机观察周围的情况。 这里似乎是个地下室,没有窗户,也看不到进出门户在哪,应该还有阵法隔绝。室内什么都没有,不仅没有刑具,就连桌椅都没有,三个人都是站着,而他是箕坐。 比起一些依仗家世的世家子,白手起家的上官何要强出太多,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能屈能伸,的确是个人物。 李青霄把上官何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大概有数,嘴上却道:“上官大官人太抬举我了,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三品幽逸道士,南北两个道府的真人加起来得有几十位吧,哪里轮得到我。” 上官何在心里大骂这个李家年轻人装犊子,嘴上却还要捧着:“李高功这是哪里话,许多真人都是垂垂老矣,没几年可蹦跶了,哪里比得上李高功前途无量。李高功日后是要成为中枢揆要的人。” 李青霄收敛了笑容,问道:“知道我为什么把你请到这里吗?” “不、不知。”上官何连忙说道,“若是小人哪里得罪了李高功,小人愿意道歉,愿意赔偿,哪怕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只求李高功能高抬贵手,放过小人一马。” 李青霄道:“我又不是经常杀人的人,只要你老实回答问题,我肯定不会杀你。” “李高功请问,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话别说那么早,我问你,你还记得云沙岛吗?” 上官何听到“云沙岛”三个字,就好像被马蜂蛰了一般,猛地跳了起来。 魏断章伸手虚按,上官何又坐了回去。 李青霄道:“看你的反应,那就是记得了,你也一定记得陈玉荥。” 上官何的额头上渗出冷汗。 李青霄道:“陈玉荥把你供了出来。” “陈玉荥还活着?”上官何颤声道。 李青霄道:“不仅陈玉荥活着,‘磨坊’也保存完整,还有两个幸存者,一个叫姚勃,一个叫燕天下,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一连三个名字,外加云沙岛和“磨坊”,让上官何埋藏心底多年的记忆又被翻了出来。 上官何想挤出一点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李青霄也不催促,只是盯着上官何。 过了良久,上官何终于从梦魇中挣脱出来:“既然李高功已经找到了这些人,我说与不说还有区别吗?” 李青霄道:“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妨直言,我的确知道云沙岛上发生了什么,不过我要的是证据,如果你能成为证人,站出来指认你背后的那些人,我就能保证你活。当真相大白于天下后,自有道门律法审判你,我既不可能灭口,也没必要去灭口了。” 如果李青霄空口许诺,上官何自然不肯相信。可李青霄把许诺和自己的利益联系起来后,上官何反而相信了。 这就好比青天大老爷说要帮犯人申冤,犯人将信将疑,生怕官官相护,是个陷阱。可如果说要借犯人的案子攻击政敌,顺带帮犯人翻案,那么犯人就不得不信了。 不过上官何还是习惯性地讨价还价:“可我一旦说了,李高功不灭我的口,还有别人来灭我的口。” 李青霄笑了:“是道府的人,还是弥天罗公司的人?” 上官何神色苍白,他终于确定一点,李青霄真知道许多内幕,而且这位李高功竟是要跟弥天罗公司开战。 第一百六十一章 当年事 上官何能白手起家有今天的成就,当然不是个蠢人。 一瞬间,上官何想了很多。 李青霄年纪轻轻就成为三品幽逸道士,肯定上头有人,这一点毫无疑问。 李青霄千里迢迢从齐州跑到南洋,撑死了一年的时间,就搞到了这么多内幕。李青霄不是愣头青,必然知道这里面牵扯了多少人。 可李青霄仍旧决定一查到底,上官何不相信李青霄是为了狗屁的正义感。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是李青霄背后的大人物授意他要一查到底。 虽然上官何不知道龙大真人给姚玄施压的内幕,但他知道一些道门权力场的基本常识,能把一个年轻人火速提拔为三品幽逸道士,这不是参知真人能办到的,平章大真人也够呛,以陈大真人的能量,支持一个陈玉书就是极限了。 那么这股高层意志只能是来自太上议事。 李青霄背靠这么一棵参天大树,当然有恃无恐。 想到这里,上官何的呼吸变得急促,就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上官何忽然问道:“李高功,我能问一个比较隐私的问题吗?” 李青霄点头道:“问。” “你真如传说中那般,是掌军真人的遗腹子?” 李青霄哑然失笑:“我与掌军真人没有任何关系,我爹是掌军真人的旧部,我娘生下我后也去了,我从小被送到万象道宫。至于李长缨,大家都姓李,论个兄弟姐妹当然没什么问题,可没外界传得那么玄乎。” 李青莲道:“我叫李青莲,我可以作证。” 上官何摇了摇头:“李高功不是李家嫡系血脉,如何能平步青云?” 李青霄只好说道:“家师姓洛,上师下师。” 现在洛师师已经成了齐大真人、北落师门、龙大真人外加李元殊的化身,李青霄有什么解释不清楚的事情,就往洛师师身上推,不同的人会脑补出不同的关系。 上官何恍然道:“是天上琳琅的洛真人?你……你是龙大真人的人。” 李青霄没有说话。 上官何叹了口气,眼神恍惚:“我全都招。” 李青霄抬起手:“记录。” 一直被忽略的小北取出一块“留影石”摆好,又取出纸笔,随着时代发展,这种大案要案已经不仅仅是笔录了,还要有影像资料。 上官何缓缓说道:“我有一点跟李高功很像,就是从小没了爹娘,跟着村里的长辈下南洋讨生活,我在十六岁那一年到了狮子城。” “比我还早四年。”李青霄插了一句。 上官何苦笑一声:“我见识了狮子城的繁华,很不甘心,我凭什么不能拥有这些?我当时就立志,要在这里出人头地。那时候我什么都肯干,什么苦都肯吃,我甚至加入丐帮,处理尸体,坑蒙拐骗,清沟守夜,打架白事充人数。 “在我十八岁的那一年,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我现在的妻子,她出身陈氏,虽然比不了陈大小姐,但也算是家境优越,跟我相比,自然是一个天一个地。她当时不知喝了什么迷魂汤,就非我不可,不惜跟家里大吵一架。 “不过也有一种可能,我只是她跟家里斗争的筹码,不过我从不让自己往这方面想。最终,我那个老岳父终究是拗不过她,答应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加入了弥天罗公司的下属公司,当了一名船员。 “当然,跑船没什么稀奇的,关键是运送的东西,是奴隶。我记得,在六代大掌教时期就开始打击奴隶贸易,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奴隶贸易只是转入地下,并未彻底断绝,毕竟南洋太大了,道府这点人手根本管不过来。 “我上船之后,从事头干起,因为我表现机灵,也算是有点能力吧,我被提拔得很快,在我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我就成了纲首。” 李青霄问道:“纲首就相当于现在常说的船长吧?” 上官何点头道:“差不多。当时我就是奉弥天罗公司的命令往云沙岛运送奴隶,由此与陈玉荥、姚勃等人相识,姚勃是个怪老头,不怎么说话,也瞧不起我。不过陈玉荥是个八面玲珑的性子,倒是经常跟我一起喝酒。” 李青霄问道:“当年云沙岛发生大变,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说来也是侥幸。”上官何道,“我最后一次送货的时候,陈玉荥跟我说,最近南洋要出大乱子,据说云沙岛上的守卫也调走了许多。对了,我那次运的货物不是奴隶,而是一个大家伙,好像是个机关人,来填补守卫的不足。” 李青霄顿时想起那个一拳锤死自己的机关傀儡,陈玉荥最后也是死在这家伙的手中,没想到是上官何运来的。 这还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我离开云沙岛后没多久,大战就爆发了。那段时间里,我们不再出海,全部窝在港口,工钱照发。”上官何继续说道,“待到大战结束之后,云沙岛就消失不见了,我们公司没了用处,被总公司全部裁掉,我死乞白赖从老丈人那里借了一笔钱,买了一艘船,又靠着这几年跑船的经验和人脉,搞起了运输。” 李青莲感慨道:“你们这类人的第一桶金总是运输,第二桶金就是煤炭?” 上官何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是,然后就是一点点发家,老丈人也没少关照我,介绍了不少弥天罗公司的生意给我,这才有我的今天。” 李青霄道:“再补充当时的细节,要具体到人名,你们当时从哪个港口起程,是谁把奴隶装船,弥天罗公司出面的人是谁,走的哪条航道,不能有半点遗漏。” 上官何开始回忆,慢慢交代。 反正他已经说了,说一点是个死,全说了还是个死,倒不如相信李高功以及他背后的势力能保住自己。 上官何足足交代了两个时辰。 “就这些了。” “画押。”李青霄示意小北把笔录交给上官何。 上官何看也没看就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刺破手指,挤出一滴鲜血混合在印泥里,按上了手印。 “很好。”李青霄拿起笔录看过之后,吩咐道,“慕白,我把人交给你,你把他安排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放心吧。”李青莲一口答应下来,“龙鳞岛怎么样,谁也想不到。” 第一百六十二章 李青莲的野望 龙鳞岛别墅当然是损坏严重,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李家并不大惊小怪,早就习以为常。 甚至李家有所预料,所在龙鳞岛的下方修建了一些地下建筑。 一般而言,损坏的都是地上部分,地下部分反而能相对完整地保留下来。 关键是李青玄带走玉娇蓉之后,大房势力不说全面退出南洋,也是进入蛰伏阶段。随着李青莲的到来,二房势力开始活跃。 此起彼落。 于是龙鳞岛的管理权就从李青霜的手中转移到了李青莲的手中。 反正龙鳞岛是族中公产,没有明确规定是大房或者二房的,理论上来说,两家人可以在这里共聚一堂。 或者说,只要大掌教还在世,他们就是同一个大家长之下的一家人,无论是宗族结构,还是家庭血缘关系。 都是一家人,没有两家人。 自然不必办理一个交接仪式,基本上就是李青莲和李青霜说一声就是了。 如今龙鳞岛在李青莲的掌握中,所以他才有如此一说。 别看李青莲整天住在天青院,可他的实际活动范围绝不局限于天青院,为什么孙天川跟李青莲混得熟?就是因为没事的时候都跟着李青莲满世界跑了。 李青霄自然是知道其中关节,想了想,点头同意下来:“我记得那里还在施工?一定要注意保密。” 李青莲道:“放心吧,一则这些施工人员都是我们自家人,不是外来的,二则地下部分是隔离的,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只要保密工作到位,谁也想不到我们会把人关在这里。” 言罢,李青莲拍了拍手,两个人走进来,将上官何带了出去。 “我们该准备一个监狱了,只可惜异客司那边还不能信任,等我把人事梳理一遍以后,异客司的监狱应该可以用了。”李青霄看着被带走的上官何忽然说道。 “那地方是明着的,别忘了当年火烧真武观的事情。”李青莲也不忌讳,“南洋可比金陵府乱多了,真到了狗急跳墙的那一步,他们会强攻异客司杀人的,所以还是要让他们想不到,想拼命都不知道去哪里拼命。” 李青莲这么上心不是没有原因的。 南洋两大巨头公司,当然是紫霄宫和道府绝对控股,可是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其中也有大量的私人股份,李家和陈家都在局中。 李青莲现在就是南婆罗洲公司的半个实际控制人,如果扳倒了弥天罗公司,那么公司的资产当然会被道府查封没收,但道府不会亲自涉足商事经营,事后只会将资产清算挂牌,交由其他公司收购重组。 实体资产并购再加上那些空出来的市场份额,基本就是南婆罗洲公司和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分而食之,两个巨头吃肉,其他人跟着喝汤。 李青莲深入参与此事,占得先机,在分食弥天罗公司的时候,南婆罗洲公司就能多吃一些。 这种合法“抢劫”的买卖,能让南婆罗洲公司在极短时间内增值多少? 李青莲被派到南洋,不仅是为了收拾残局那么简单,如果能让公司进一步发展,那么他在家族中也会露脸。 过去的族产以土地为主,如今这些就是新时代的族产。 李青霄并不反对这件事,或者说他反对也没用。 既然反对不能改变什么,那就要顺势而为,借此达成自己的目的,于是李青霄说道:“说到底这件事是为了家族好,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把青霜大姐喊过来助我们一臂之力,都是一家人,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李青霄担心李青莲会有被李青霜分去功劳的心态,又补充道:“当然,只是帮忙,还是以你为主。” 李青莲如何听不出李青霄的话外之音,不由一笑:“白昼多虑了,我李青莲不是小气之人,我会亲自跟她谈一谈。” 李青霄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我去龙鳞岛了。”李青莲向外走去,他要亲自押送上官何去龙鳞岛,并在那边安置妥当。 待到李青莲离开之后,李青霄微微抬起下巴,上半张脸都隐没在阴影中:“小北” 光线昏暗,小北因为太矮,整个人都隐没在黑暗中,可以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什么事?” 李青霄道:“你和老魏配合一下,按照上官何交代的名单,挨个抓人。然后一并关押到龙鳞岛去。记住,不要闹出太大动静。” 然后李青霄又对魏断章道:“老魏,别看小北刚到人间的时间不长,实际上这家伙的情报渠道很广,她负责规划,你负责动手,没有问题吧?” 魏断章当然知道小北的来历,那可是上仙的化身,并不敢小觑了小北,更不觉得两人合作是轻视,当即回应道:“没有问题。” 小北嘻嘻一笑,摇身一晃,直接变成了柳残雪的模样:“这样就不引人注目了,走吧,老魏,开始干活。” 两人离开后,李青霄回到静影阁,刚一进门就看到这里已经挂了三幅崭新画像。 三位道门领袖威严地注视着不肖子孙们。 不得不说,画像这玩意儿,自带美化滤镜,如果不是他亲眼见过齐大真人,还真要骗了——只见画像上的齐大真人满脸严肃,目光深沉,正义得一塌糊涂,让人不得不怀疑,这样的人怎么会被评价为轻佻?根本是乱弹琴嘛。 可根据《齐万妙日记》来看,齐大掌教的评价并没有错,反而十分精准,知女莫若父。 就在这时,天青院的大管家急匆匆来到李青霄身旁,轻声禀报道:“高功,裴小姐来了。” “她来干什么?”李青霄忽然想起他跟陈玉书保证过要解决裴小矩的问题,不过最近太忙,没顾上这一茬。 在他看来,李青萍、陈玉书、裴小矩也是表面姐妹,真要涉及核心利益,肯定会翻脸,他可不希望一觉醒来听到陈玉书把裴小矩沉海的消息,不要怀疑陈大小姐的手段,她不是娇柔无力的小白花,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尤其是在南洋地界。 林石听出了李青霄的语气不对,小心翼翼道:“她没说。” “算了。”李青霄一挥手,觉得自己可能把老陈想得太坏了,事情也没到这一步,裴小矩未必有多认真,“带我去见她。” 林石赶忙在前面带路。 第一百六十三章 条件 裴小矩见到李青霄后第一句话就是道贺,不过带着些许揶揄:“我是不是该叫你李高功了?” 李青霄道:“如果你是来谈工作的,那么的确应该这么称呼。” 林石亲自奉茶之后就退了出去,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亲娘咧,虽然他没有仕途可言,但还是很珍惜自己的小命,这些大家族的恩怨,还是少掺和为妙。 裴小矩环视四周,笑道:“可这里不是谈工作的地方,你不是应该在异客司吗?刚上任就翘班,这个影响可不太好。” 李青霄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在异客司?” 不等裴小矩回答,他立刻反应过来:“你打异客司的传音了?不是我说你,你总是联系我做什么呢?你有没有考虑过明霄的感受?” 裴小矩满脸无辜道:“我们只是普通朋友相处,是你想多了吧。” 李青霄一扯嘴角,不屑一驳:“我有没有多想不重要,关键是明霄有没有多想。” 裴小矩这才有些紧张:“明霄找你了?” 李青霄没有正面回答,又发挥着李家的特长:“我是真不希望你们这些好姐妹形同陌路。” 裴小矩显然听出来了,只是呵了一声。 李青霄接着说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女人,或者说一部分女人,觉得饭是抢着吃才香,如果这个男人没女人要,那么不管这个男人有什么成就,都是个失败者。可如果这个男人很受女人欢迎,那么这个男人就是抢手货,毕竟姐妹们已经帮我筛选过了,是不是这个理。” 裴小矩竟然认真思考了片刻,说道:“虽然有些偏颇,但是有那么一点道理。就拿你来说,长袖善舞的李长缨很看好你,如果你不姓李,我估摸着你逃不出她的虎口,偏偏陈明霄这个闷葫芦同样喜欢你,也是行动最迅速、最果断的,我当然信得过她们挑男人的眼光。” 李青霄道:“问题就在这里,赌近盗奸近杀,说句难听的话,会咬人的狗不叫,你说明霄是个闷葫芦,你真要把她惹急了,她可不会跟你大喊大叫,后果怎么样,很难说。” “你在吓唬我?” “我是在警告你。” 裴小矩并不害怕,她不觉得陈玉书会走极端,反而觉得这是李青霄在拿陈玉书当挡箭牌。 她瞥了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男人,棱角分明,这种棱角更多是一种感觉,比起第一次见面时漫不经心地惊鸿一瞥,这个男人蜕变了太多,如今隐隐有一种上位者的气概,好似一切尽在掌握,自信本身就是最大的魅力。 裴小矩说道:“我们之间什么也不会发生。” 李青霄精准总结道:“你在享受暧昧气氛?可惜我没有时间陪你玩这些把戏。” “知道,你心怀道门,志在天下,堂堂大丈夫怎么会在乎儿女情长,那就当我自娱自乐好了。” “罢了,我不喜欢劝别人,相较于玄圣的‘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我更喜欢齐大掌教的只筛选不改变,随你好了。” “你既不像玄圣,也不像齐大掌教,其实你像齐大真人,能动手绝不废话。” “你这是想挨李高功的打了?” “对啊。”裴小矩得寸进尺,竟然主动把脸凑到李青霄的眼前,“我还真没挨过李高功的打呢,上一次只是大东家的打,这可不一样,要不……你给来一下?” 李青霄也不客气,直接一个大耳刮子就抡了过去。 裴小矩整张脸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不过笑得特别开心:“真好。” 李青霄终于忍不住了,骂道:“贱人!” “对,我就是贱人。”裴小矩毫不在意,笑得放肆,又把另外半张脸凑了上来,“你打我啊?” 李青霄从袖中抽出一块手巾擦拭刚刚打人的右手:“我怕脏了我的手。” 其实也不怪李青霄,他一个练童子功的,理论知识再丰富,心思再早熟,一上来就遇到这种比较少见的癫婆,那也是有点发懵,还需要时间适应一下。 裴小矩望着他拭手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半点没把脸上的红肿放在心上,反而歪着头悠悠笑道:“怎么,打都打了,还嫌我脏?李青霄,你这人也太不近人情了。” 李青霄把手巾随手丢在案上,不看她刻意凑过来的半边脸:“别得寸进尺,适可而止。” “我偏不。”裴小矩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挑逗,“旁人想碰我一下还没资格,现在我主动送上门,你倒还嫌弃上了。再说了,刚刚那一巴掌力道太轻了,人仙传承就这点手劲吗?” 李青霄道:“你再胡闹,我便不是只打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裴小矩半点不惧:“哦?那李高功打算如何?是把我拘在这里,还是直接把我沉海?” 李青霄不再说话。 他又不是杀人狂,自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杀人,关键是明霄那边没法交代。 难道让明霄去杀人? 见他沉默,裴小矩轻笑出声,抬手轻轻抚过泛红的脸颊,语气收敛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认真:“好了,不逗你了。我今日来,是真有正事。” 李青霄道:“希望是真的,否则我直接把你丢出去。” 她收敛了嬉皮笑脸,坐直身子:“我听说,你打算对弥天罗公司动手?” 李青霄微微皱眉:“你消息倒是灵通,谁告诉你的?” “还用谁告诉,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我听说龙大真人接见了你,你又去了异客司,是不是带着尚方宝剑下来的?而且碧玉楼、乌衣社的消息根本瞒不住,弥天罗公司动作频频,如临大敌,甚至有人放出话来,想要动一动你。” 李青霄一笑置之。 “我盯着这块蛋糕许久了。”裴小矩淡淡道,“现在情况已经分明,就等着弥天罗露出破绽,一举拿下。到时候资产清算、市场重分,李青莲的南婆罗洲公司要吃大头。” 李青霄颔首,这点他自然清楚。 裴小矩抿唇一笑,终于道出自己的来意:“我可以帮你,但我也有条件。” 李青霄眼神微凝:“什么条件?” “很简单。”裴小矩望着他,目光直白又大胆,“往后别总拿明霄当挡箭牌防着我,也别把我当成只会胡闹的闲人。我要入局,代表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分一杯羹。” 第一百六十四章 同行 “早这么说就对了,这还像句人话。” 李青霄不怕别人跟他谈利益,但是很不喜欢别人跟他谈感情。虽说没有感情的政治是短命的,但人情账也是最不好算的。 “不过现在有一个问题。我有没有拿明霄当挡箭牌暂且不说,关键是一女不二嫁。” “什么意思?” “弥天罗公司只有一个,主要竞争对手却有两家,也就是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和南婆罗洲公司,现在我已经把弥天罗公司许给了南婆罗洲公司,如何再许给南洋联合贸易公司?” “我不奢求你偏向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只求你不偏不倚。至于李青莲那边,只要弥天罗公司倒下了,他都是赚的,区别只是赚多赚少,而且南婆罗洲公司本就不可能把弥天罗公司整个吞下,所以他不可能退出,也不可能放手。” “好吧,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不过你和你所代表的南洋联合贸易公司能帮我什么?” “南洋联合贸易公司自成立之初,就不是用来打战的,这与西婆娑洲公司、南婆罗洲公司、弥天罗公司截然不同。 “我知道,因为南洋联合贸易公司从成立之初就是背靠道府,与道府关系密切,由道府负责武力威慑,它本就不需要直属的武力。” “不过我们南洋联合贸易公司也有先发优势,不知道你发现没有,其实南洋几大公司的规模都与建立时间有关,我们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建立最早,所以规模最大,然后就是由白阳教转型而来的南婆罗洲公司,再是弥天罗公司。”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可以先手落子,埋下许多暗子,也就是在情报方面占据绝对优势。” “我听明白了,你讲这么多,就是要证明一件事,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可以给我提供情报。” “我们提供的不是一般情报,你不想知道陈剑南的藏身处吗?还有弥天罗公司一众高层的具体情况,等等。” 李青霄忽然问道:“那你对清平会了解多少?包括清平会之外的各种隐秘结社。” 裴小矩沉吟了一下:“略有所知,其实也很难不知,这些隐秘结社同样古老,最早可以追溯到虫人之乱的时期,北辰堂当然也有资料,不过他们作为监管者,角度是不一样的。” 李青霄心思几转:“我想知道这些隐秘结社的相关资料。” 裴小矩问道:“这与弥天罗公司有关系吗?” “这个你就不要管了。”李青霄道,“我自有用处。” 裴小矩道:“你总要给我一个范围吧,这样漫无目的去找,我也很难办。” 李青霄道:“主要就是那种发展信徒、收集香火愿力的隐秘结社,类似混元教。” “我明白了。”裴小矩也不是第一天在南洋混,更是身居高位,自然知道很多内幕。 李青霄嘱咐道:“汇编成一本册子交给我,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裴小矩微微点头,伸出一只手:“那我们算不算是达成了合作意向?” 李青霄略微迟疑,还是伸出手与她握了一下:“算是吧。” 裴小矩却不松手:“一般而言,达成合作之后都会组织一场酒会,以示庆祝,我们之间酒会就免了,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李青霄当然是断然拒绝:“不能,影响不好,我不能拿自己的清白和名声冒险。” 裴小矩突然变了脸色,恶狠狠道:“你是不是不行?” 李青霄面无表情:“激将法对我没用。” 裴小矩一反常态,咄咄逼人:“男人都是偷腥的猫,我不信这世上真有坐怀不乱的君子,你指定有什么问题。” 跟李家人玩嘴,那是选错了对象,李青霄感觉到祖宗的血脉在涌动,这就是血脉之力,祖宗传承,无关乎境界修为。 于是李青霄轻飘飘地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要求太高,阈值太高,宁缺毋滥。而你太干巴了,也太下贱了,很难满足我的要求,所以我对你提不起兴趣。” 裴小矩果然如遭重击,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话。 她悲愤地望向这个把自己贬低到一文不值的男人,而这个男人的眼神中只有漠然和平静,不过她又不得不承认,这种贬低反而让她内心深处隐隐产生一种莫名的兴奋。 不知何时,李青霄已经抽回手:“你可以走了。” 裴小矩终于回过神来:“明霄就是高贵,她就不干巴?” 李青霄笑了笑:“我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这其实是精神上的贫瘠?” 裴小矩狠狠撇过头,咬着嘴唇,却又暗暗享受这种莫名的情绪。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 李青霄道:“进。” 林石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视线无意扫过裴小矩的红肿脸颊,吓了一跳的同时赶忙把头埋低,就好像不小心直视了天外异客一般,生怕遭到污染。 这位大管家不住地在心理默念,亲娘咧,这玩得是哪一出?我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事?”李青霄问道。 林石这才回答道:“异客司那边来了消息,说是案情有重大进展,请东家过去一趟。” “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李青霄迈步向外走去。 裴小矩也不再装模作样,跟在李青霄的身后:“正好顺路,一起走总可以了吧?” 李青霄这次终于没有拒绝。 天青院与异客司之间还是有段距离,其实李青霄想走过去,不过裴小矩今天开了一辆不用马匹的蒸汽机车,邀请李青霄试一试。 说实话,李青霄对于这种新鲜玩意儿还是挺有兴趣,甚至他对车的兴趣比对裴小矩的兴趣还要大一点。 车身是暗铜色铸钢打造,线条硬朗冷硬,没有寻常马车的雕花雅致,却透着一股机械独有的厚重。 “我们公司自研的蒸汽机车,引进了蒸汽福音的最新技术,靠蒸汽承压驱动,整个南洋也没几辆。”裴小矩快步上前,抢先拉开蒸汽机车侧边的金属车门。 李青霄弯腰坐入车厢。车内铺着深色绒垫,空间宽敞,车窗完全透明,以白色车帘进行遮挡。 裴小矩跟着坐进来,反手合上金属车门,隔绝了外界所有杂音。她抬手拉动身旁的金属拉杆,机车顿时发出低沉的轰鸣,机车下方,白雾顺着微型压缩锅炉的排气口丝丝缕缕往外冒,带着一股灼热机油与蒸汽混在一起的独特气息。 车身微微震颤,向前驶去。 第一百六十五章 埋伏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裴小矩侧头偷偷打量身旁的李青霄,他倚着车窗,神色淡然,眉眼间无波无澜,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裴小矩心情复杂,方才被他几句冷言贬低的郁气还堵在心头,不过看到他冷淡的模样,那点气结便逐渐消散,这个过程的转变之迅速就连她自己都有点惊讶,甚至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又隐隐冒了上来。 “你倒是半点不好奇。”裴小矩率先打破沉寂,“早在一百多年前,蒸汽福音就发明了蒸汽机车的技术,可我们这边的产能一直很落后,直到今天,才算是赶了上来。” 李青霄道:“这当然很了不起,不过我对机关机械知道得不多,不知该怎么评论。” 裴小矩撇了撇嘴,暗自腹诽他不解风情,却也顺着话头道:“异客司突然传信说案情有重大进展,说不定还牵扯到你要查的那些隐秘结社。” 这话正好戳中李青霄心思,他终于转头看了裴小矩一眼:“你也知情?” “先前听到过一些风声。”裴小矩微微扬起下巴。 李青霄不置可否。 “你不怕陈剑南?”裴小矩眯起眼睛,“不管怎么说,这老家伙好歹是陈大真人的同辈人,在陈家内部的影响力也不可小觑。” 李青霄一点也不想跟裴小矩掏心掏肺,所谓事以密成,这娘们不像个成大事的材料,反而老陈这种闷葫芦才是干大事的。 当然,所谓闷葫芦是外界对老陈的刻板印象,她跟外人在一起的时候,的确会保持大家闺秀的形象,说话声音不大,说话不多,谨言慎行,还有点腼腆。 这点跟李青霄一样,面具戴久了,自己都误以为是真的了,习惯性美化自己,偶尔还在李青霄面前习惯性装大家闺秀,结果被李青霄毫不留情地嘲笑一番,然后恼羞成怒,可又奈何不得李青霄,最后只能拿小北撒气。 这也是裴小矩认为老陈不会把自己怎么样的根本原因。 事实上的陈玉书,颇有杀伐果断的潜质,该下狠手的时候绝不会手软。所以李青霄在规划里,他通常会对其他人提出各种比较详细的要求,唯独不会要求陈玉书具体该怎么做,只是定下个大概目标,让她自行其是,独当一面。 裴小矩自顾说道:“你这样逼陈剑南,他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你当然有后台,陈大真人也好,龙大真人也罢,可陈剑南也不是光棍一根,他同样上头有人,而且他在南洋经营这么多年,手底下难保没有几个高手。” 正是说什么来什么,前面有一辆车好像是抛锚了,正横在街道上,挡住了去路。虽然两侧还有空隙,但以蒸汽机车的宽大车身而言,肯定挤不过去。 好巧不巧,后面也驶来了一辆车,将退路也给堵死了。 李青霄准备下车,并吩咐裴小矩:“你留在车里。” 裴小矩不服气道:“我也有修为在身,不是花架子。” “你比之李青霜如何?”李青霄问道。 裴小矩张了张嘴,小声道:“自然是比不过的,毕竟年龄差距摆在这里呢。” “那就是花架子。”李青霄打开车门下了车。 裴小矩几经犹豫,最终还是乖乖留在车上。 在别人面前,她可没这么好说话,可是在李青霄面前,就总是不自觉落入下风之中,最终变成李青霄怎么说她怎么做,并乐在其中。 在李青霄下车后,先是一阵掌声响起,随即一个苍老声音响起:“没想到李参事还是风流之辈,家里有个陈大小姐做正宫尚且不满足,又要在外面与裴家小姐勾勾搭搭,不清不楚,难道李参事不知道陈大小姐与裴家小姐是好朋友吗?” 这个声音微微顿了一下:“还是说,李参事就是喜欢吃窝边草?不得不说,李参事的品味还真不错。” 李青霄没有回答,只是抽出“无相纸”缠绕在手腕上。 黑衣老者缓步从拦路马车的阴影里走出来,一身黑衣,衣袂边角绣着暗纹,周身气机沉凝内敛,分明是修为不弱的修行高人。 后方堵路的马车上、街道两侧的屋顶上,十几名劲装汉子陆续现身,个个气息深沉,站位错落有致,隐隐结成合围之势,锁死了李青霄周身所有进退方位,显然是早有预谋,绝非临时拦路。 街面上原本零星的行人见状早已吓得远远躲开,生怕卷入这场风波,整条长街瞬间变得空旷冷清,只剩蒸汽机车低沉的余响还在回荡。 车里的裴小矩透过车窗往外望去,看清对方阵仗时,不由心里一紧。她虽然少涉江湖,但也一眼看出这些人绝非泛泛之辈,隐隐带着江湖亡命之徒的狠戾。 老者目光扫过蒸汽机车,带着几分玩味讥讽,又落回李青霄身上,慢悠悠开口:“李参事野心不小,其实李参事想要进步没人反对,可你不能拿别人当踏脚石去铺你的路,你在暗中搞风搞雨,真当旁人都是瞎子聋子?” 李青霄指尖轻轻拂过身上的“太素金文法衣”,隐隐有金光流转,神色依旧淡漠无波,丝毫没有被合围的慌乱。 “陈剑南派来的人?”他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老者抚了抚颔下枯须,冷笑一声:“聪明人不必多说。你步步紧逼,断陈先生后路,查他根底,真以为凭着一杆不知真假的虎皮大旗,就能在南洋为所欲为?” “我只是顺理办案,查该查的人,办该办的事。”李青霄说着绝对正确又没有什么意义的公式化废话,“倒是你们,当街拦路,蓄意围堵异客司参事,可知是什么罪名?” “罪名?”老者嗤笑出声,眼底掠过一抹狠色,“这南洋地界,暗地里的规矩,可比道门律法管用得多。” “你们想要如何?”李青霄微微挑眉。 “只是想请李参事跟我走一趟。” “若是我不答应呢?” “那就休怪我等不客气了。”老者身形微沉,周身真气骤然暴涨,周围十几人同时脚步前移,气机相连,“旁人惧你背后靠山,我们却不怕。真把事情做绝,天南地北,也无人能护你周全。” 车内的裴小矩手心微微攥紧,暗自运转修为,随时准备推门出去相助。她知道李青霄本事不弱,但对方人多势众,还有一个不知深浅的高手领头,难免吃亏。可她又想起方才李青霄那句让她留在车里的吩咐,一时间进退两难。 李青霄余光扫了一眼车窗方向,似是看穿了裴小矩的心思,并未理会。他又将视线转向黑衣老者,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陈剑南倒是胆大包天,不过就凭你们这些人,还不够。” 第一百六十六章 翻翻棋 李青霄和陈剑南像在下一种“翻翻棋”。 就是象棋的变种,核心是棋子开局全部背面朝上,随机摆放。 从大到小是:将、士、相、车、马、炮、兵,规则是大鱼吃小鱼,同样大的就同归于尽,只有最小的兵能吃最大的将。 棋子是暗的,棋手却是明的。 从一开始,他们两个就知道对手是谁,陈剑南知道李青霄要搞他,李青霄也知道陈剑南知道。 李青霄一再强调保密,主要是隐藏自己的战术意图和进攻方向,而不是隐藏自己的战略意图。 因为战略意图已经明牌,无论是李青霄,还是陈剑南。 李青霄的各个情报渠道也不断报告一个消息,陈剑南不介意动用武力手段,想要动一动李青霄,让李青霄消停一点。 具体只是动到什么程度的问题。 是警告一下,还是把事情做绝,区别很大。 人死不能复生,北落师门都难以做到,更不必说其他人了。 一旦人死了,就没有回转的余地。 道门强势了这么多年,对内斗争可以妥协,对外绝不会妥协。 西域佛门又如何,佛门敢杀道门的参知真人,道门就发动战争,让佛门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最终割地求和。 团结你的前提是把你打趴下。 杀了李青霄,无论是龙大真人,还是李家和北辰堂,都不会善罢甘休。 今天你敢杀李青霄,我们无动于衷,别人还以为我们怕了你,那么你明天是不是就敢杀李青玄? 后天就该重演七代大掌教的玉京之变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人,必须出重拳。 到时候,陈大真人不会帮陈剑南说话,他能两不相帮就是看在陈家祖宗的情面上了,如果陈大真人不看祖宗情面,选择看孙女的情面,或是践行道门赋予他的职责,那就是主动清理门户。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陈剑南能跑,弥天罗公司却没长腿。 可以预见,这是个同归于尽的局面,不到万不得已,陈剑南不会这么做。 陈剑南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可以说迄今为止,李青霄甚至没伤到陈剑南的筋骨,只是在蓄力准备阶段。 这个时候,让陈剑南抛家舍业跟李青霄爆了,陈剑南肯定不干。 李青霄如今穿上了鞋,陈剑南也不是光着脚,几十年的经营,那是多大的一笔财富?八辈子也花不完,更不必说还有研究多年的长生之道。 陈剑南舍不得,就只能把事态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别看这些人口口声声不怕道门律法,因为律法无非是一纸条文,又不是天道规律真能降下天罚,而且他们都是孤家寡人,烂命一条,既求不得长生,也没有家业,自然无所谓。可陈剑南不一样,他可以不怕几行条文,可他一定害怕支撑起这些条文的道门铁拳。 跟道门作对就是如此,束手束脚,只能是被动挨打,很难主动反击,除非是道门内斗。 以前倒是可以,只是在龙大真人见了李青霄之后,就有点不好说了。 他的靠山愿意跟龙大真人正面硬碰硬吗?这可是道门祖师一级的人物。 就算要对抗,那也不能明着来。 所以陈剑南并没有亲自出面,只是派出了自己的心腹。 其实陈剑南已经很重视李青霄了,这个心腹是七境修为,还有十几个相当于五境之人的天魔裔,无论怎么看,拿下一个六境之人都绰绰有余了。 不过李青霄还是觉得不够。 他境界修为并没有提升,可是实力一直没停下,李青霜就是个很好的标杆,从一招之敌到有来有回。 说到底,境界只是实力组成的一部分,不是只有提升境界才算提升实力。 黑衣老者闻言笑道:“我知道李参事颇有些势力,身边也不乏高手,只可惜那些人此时都不在,仅凭李参事你一个人,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李青霄很容易就能想明白陈剑南那种瞻前顾后的心态,也能想明白此时此刻的处境,于是他比量了一个“七”的手势:“西洋时间七分钟,我最多陪你们玩七分钟。” 这是正式开打闹出动静后,第一批道府巡城灵官赶到现场的时间。 一个灵官小队也许不能改变什么,可一旦应急机制启动,接下来会有源源不绝的灵官和黑衣人赶到。 不管怎么说,道门还是南洋地界上最强大的势力。 黑衣老人笑道:“李参事拿捏时间很准,可李参事觉得我们会没有提前准备吗?” “你是说你们打通了灵官方面的关节,让他们视而不见,晚来一会儿,不过你放心,我会让他们装不了瞎。”李青霄话音方落,已经出手。 擒贼先擒王,李青霄直奔为首的黑衣老者而去。 一旦陷入被围攻的境地,哪怕围攻之人的实力不如自己,也很容易落败,根本在于许多人都是高攻低防,只要能破防,哪怕造成的伤害并不严重,也可以蚁多咬死象。 比如说道门众仙人围攻大玄皇帝,这位七代弟子第一人当然很了不起,曾经趁着姚令神智大乱重伤了作为六代弟子第一人的姚令,无奈他并没有与之相匹配的护身手段,便只能死了。 李青霄最是不怕群战,就在于他是高防,别说境界不如他的人,许多同境对手都破不开他的防御,他完全可以选择无视十几号五境之人,那么围攻与否,意义就不是很大了。 黑衣老人显然没有料到李青霄如此霸道,猝不及防,不仅被李青霄一步近身,还险些被李青霄一拳捣在脸上。 千钧一发之际,老人顾不得身份,一个铁板桥衔接懒驴打滚,险之又险地躲开了这一拳。 别扯什么神通,关键时刻还是这种本能反应好使,最起码不必转动念头,节省了时间。真要用神通,恐怕就躲不开这一拳了。 那辆用来堵路的马车则被李青霄的拳意炸成了齑粉。 李青霄一跺脚,不仅这条街道轰然震动,街面上铺的石砖也悉数弹跳而起,黑压压好大一片。 直到此时,那十几个劲装之人的攻击才落在李青霄的身上。 只可惜李青霄身上有“梵衣”和“太素金文梵衣”的双重保护,这些攻击无论是什么形式,都被转化为大荒之力,并没有伤到李青霄分毫。 李青霄不急着倾泻这股大荒之力,毕竟还没蓄满呢,紧接着又是一拳朝那黑衣老人砸去。 凶猛的拳意扑面而至,甚至让黑衣老人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就好像拳意将周遭天地元气排斥开来,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真空,而他这个地仙传承脱离了天地元气,就好像没了水的鱼。 这是什么拳意,怎么如此霸道? 这是六境之人的拳意?也太不讲道理了! 这一把翻翻棋,陈剑南翻出了一个相,第三大的棋子,仅次于士和帅,可李青霄直接翻了一个士。 第一百六十七章 拳对掌 李青霄的“紫霄拳意”比起在玄字甲八世界时又有进步。 拳意这东西,自己练一段时间,实战一段时间,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后再练一段时间,如此循环,便如两只脚交替着上台阶。 李青霄先在万象道宫练,然后去玄字甲八世界实践,回来后再找王重威接着练,便是三个台阶。 此时的“紫霄拳意”便如三品幽逸道士,是见龙在田,肆意张扬,压得黑衣老人都喘不过气来。 李青霄的拳,很重。 如果是道门巅峰时代的七境之人,当然可以轻松接下,部分六境之人也可以勉强接下。可在如今这个末法时代,九成九的六境之人都做不到,相当一部分七境之人也会倍感吃力。 末法对五仙传承的削弱太严重了。 当别人的实力下降一半,而我不变,那我就能横着走。 李青霄又是一拳。 老人虽然挡下,但整个人向后一气退出十余丈,以至于双脚深陷地面,并犁出两条沟壑。 李青霄如影随形,出拳不停。 老人苦不堪言,只得用出看家的本事——他没想到,不过几个照面,他就被逼到如此地步,他甚至怀疑自己的七境修为是纸糊的。 其实也不必怀疑,正是如此。 如今这个世道,没点真正的核心资源,根本没办法把传承的纯粹程度提升上去,结果必然是充斥了大量的杂质,虽然还在勉强前行,按照古人的标准达到一个又一个境界,看似距离“天门”越来越近,实则境界所带来的力量越来越少。 古时之人抵达天门时的力量有九分,今时之人抵达天门时的力量恐怕只有七分,甚至更少。 可只要抵达天门,理论上两者的境界是一样的,都可以叫九境。 一个坚若磐石,有望跨过天门登仙成道。一个摇摇欲坠,天门就在眼前却可望不可即。 除非有核心资源进行弥补。 什么是核心资源? 陈玉书得到的“大品天仙诀”宝卷就是核心资源,李青霄的“天变图”也是核心资源,北落师门的灌顶也可以是核心资源。 这些核心资源本质上都与仙人以上的大神通者有关。 一个在南洋混饭吃的七境之人,显然不可能拥有这种核心资源,虽然他的境界比李青霄更高,意味着他走得更远,但单论力量,未必就比李青霄更多。 真有这种核心资源,意味着长生有望,也只会掌握在陈剑南的手中。 不过老人的这门绝学也不简单,乃是南洋地界赫赫有名的功法,唤作“无量佛掌”。 相传此掌乃是无量光所创,用以镇压邪魔外道。修炼到极致之后,可以移山拿岳,威力无穷。 后来传至中原佛门,初祖将此法传于二祖。 二祖乃是弃儒转佛,当初为表心意,自断一臂,所以许多佛门弟子单手行礼,便是自二祖始。 因为佛门金身不可随意修复,这便导致“无量佛掌”从二祖开始便残缺不全,演化成道门的“造化神掌”、儒门的“五岳封禅手”、西域佛门的“真言大手印”、中原佛门的“大宝瓶印”。 直到白阳教的金公祖师将诸法融合贯通,去芜存菁,方才重现了“无量佛掌”这一大成之法,威力无匹,他凭此横行南洋。 后来金公祖师向齐大掌教投降,白阳教转型南婆罗洲公司,道门开源所有功法,这门“无量佛掌”也跟着一起开源了。 在狮子城路边随便找个老乞丐,说不定手里就有一本“无量佛掌”的秘籍,只要十个太平钱。 南洋地界上好些人都在练,上至刀口舔血的江湖亡命徒,下至做着大侠梦的小男孩,都希望自己能成为第二个金公祖师,可没有师承指点,真正能练出一点门道的没几个。 不巧,黑衣老人就属于那种练出点门道的,当年白阳教转型,为了响应道门政策,切割了相当一部分人,这些人都过得很不如意,后来全部被弥天罗公司的前身弥天社给接收了,黑衣老人也是在这里得了“无量佛掌”的真传。 论起威力,正版的“无量佛掌”不逊于“紫霄拳意”。 黑衣老人毫不客气,直接就是一招“佛光乍现”。 只见其掌心骤然腾起一轮温润金芒,继而化作流淌佛光缓缓铺开。金光柔和却极具威压,漫散开来,周围方圆百丈内只剩一片澄明金辉。 紧接着,光晕由淡转浓,如朝阳破云初升,瑞气蒸腾,梵音隐隐自生,佛光所过之处,一切金戈杀伐之气皆被涤荡镇压。 无往不利的“紫霄拳意”第一次遇到了对手,虽然没被佛光压制,但也未能突破佛光的限制。 黑衣老人双掌一翻,又用出第二式“佛灯普照”。 他周身金光猛地收敛归一,于掌间凝出一盏琉璃佛灯虚影。灯焰澄澈金红,静静悬浮,不摇不晃。 然后老人双掌一催,以佛灯为中心,重重佛光一圈圈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仿佛水面骤起涟漪,所过之处,一切黑暗无所遁形。 李青霄第一次陷入守势——先前一众杂兵的攻击,他看都不看的。 只要黑衣老人能顺势用出第三招,未尝不能击退李青霄。 只是“无量佛掌”对真气负担太大,毕竟是仙人级的掌法,这种瘸腿的七境修为也支撑不了几掌,所以只能当压箱底的本事用。 黑衣老人不可避免地卡壳了,不得不喘息一口气。 李青霄就不一样了,他不仅是十成十的人仙传承,而且还有两套不同的体系,可以互相转换,用时兴的话来说,这叫后备能源。 他反而续航能力更持久。 李青霄没有继续出拳,而是出掌。 十几个劲装之人没少给他充能,虽然不满,但也差不多了。 一掌排空,大荒之力汹涌而出。 黑衣老人只能勉力拍出半掌,第三式“佛陀降世”。 这一掌到底只有半招,初时还能跟“大荒神掌”拼个旗鼓相当,可僵持片刻之后便无以为继,最终被李青霄凭借大荒之力的特性击溃。 虽然李青霄的“大荒神掌”也是强弩之末,但是李青霄接着又补上了一拳。 这一拳重重打在黑衣老人的腹部,使其彻底溃不成军,“紫霄拳意”震得老人七窍血流,踉跄后退,分明极慢,可每退一步,后背上便凭空出现一个拳印,似是隔山打牛,使其皮开肉绽,内外皆伤。 第一百六十八章 安靖巡守营 李青霄说到做到,两人交手其实没用多少时间,而且动静着实不小。 尤其是“无量佛掌”的两招,当真是声势宏大,就是想装没发现都没不行,否则就太过刻意了,事后很难交代。 四面八方响起尖锐的、类似鸣镝的声音,不止一支灵官小队正在向这边靠近。 这当然是有意义的,李青霄虽然击败了黑衣老者,但也是手段尽出,差不多算是强弩之末,尤其是没了“梵衣”,再去打十几个五境之人多少有点力有不逮。 这些五境之人也是进退维谷,且不说首领此时就在李青霄的手上,投鼠忌器,关键是上头没下杀人的命令,他们不能趁此机会尝试击杀李青霄,上头的意思是把李青霄带走,可是看如今这个情况,只怕是很难了。 按照道理来说,这次行动已经失败,最好还是立刻撤退,可领头的黑衣老者又在李青霄的手上,他不发话,他们总不能自行其是。 黑衣老者并未死去,赶忙说道:“李参事,最好还是不要把事情闹大,对谁都没有好处。” 李青霄不置可否,只是单手扼住黑衣老者的喉咙,将其护在自己身前。 随着阵阵破空声响,一队高阶灵官落在街道两侧的屋顶上,手中持有火器,对准众人:“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兵器,束手投降。” 狮子城作为南洋最繁华的城市,免不得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这里不仅是各大公司的总部所在,还有南洋最庞大的地下市场,不同于买凶杀人,这里的买卖还是比较正经,无非是各种兵器武备、丹药功法,只是以江湖人为主。 身怀利器则杀心自起,许多江湖人总想干杀人越货的勾当,毕竟是无本的买卖。得手之后立刻远遁千里,既严重践踏治安法度,更扰乱市面秩序、破坏营商生态。 针对这一乱象,道府当局专项施策,调遣精锐灵官与黑衣人组成联防小队,构建全城应急处突体系,打通巡逻、布控、值守多方联动机制,固化快速响应预案,确保案发之后,巡城小队可于西洋时间七分钟内抵达事发现场、控场缉凶。 道府方面将其称之为安靖巡守营,理论上不归旧港宣慰司管辖,这是一支直属于道府的武装力量。 道理也很简单,这些精锐灵官打打治安战还算合格,一旦发生大规模战事,还得是正规军队下场,这些武装力量则掌握在陈大真人的手中,也就是俗称的军方。 至于张天保上次潜入狮子城,其手下袭击陈玉书,主要是有军方力量第一时间出手,轮不到安靖巡守营登场就已经结束,然后便是旧港宣慰司的灵官上街戒严,道府方面只能交涉抗议。 谁掌握了武力,谁就掌握了权力。尤其是齐大真人上台后,道门基本不存在文官压制武官的土壤,再加上一品灵官的直属上司是陈大真人,旧港宣慰司方面难免我行我素,把地方道府的声音当成耳旁风。 当然,现在情况好一点了,只要有与旧港宣慰司交涉的事情,就派陈玉书过去,你们不卖道府的面子,总不能不卖陈大真人孙女的面子吧? 别说,这招还真管用。只要陈玉书出面,旧港宣慰司都要让步一二。 李家人、陈家人能在军队中有如此影响力,那也是一场场恶战打出来的,用性命堆积出来的。 李元殊这个预定的大掌教接班人死了,陈家死得只剩一老一小,纵然有千般不好,也是大节无亏了。 这些灵官便是来自道府直属的安靖巡守营。 按照道理来说,安靖巡守营应该归次席管,不过如今实际上是首席在管着,一则是陈敬山资历老、根基深,二则是建立安靖巡守营的本意就是维护狮子城内外的营商环境,他这个首席又是主管经济,就以此理由把安靖巡守营死死捏在手中。 争权尚且在夺利之前,这也是首席和次席矛盾的直接导火索,如今南府的次席季时衍深以为恨,当陈玉书稍微透露出一点针对陈敬山的意思,他就立马响应,这个假是装不出来的。 也不怪弥天罗公司的人有信心让安靖巡守营的人晚来片刻,这里面关系深着呢。 只可惜黑衣老人自己不济事,不但没抓住李青霄,反而沦为阶下囚,安靖巡守营那边也是无法可想,总不能他们亲自下场帮着抓人,那就性质就严重了,恐怕旧港宣慰司的灵官们又要上街戒严。 黑衣老者高声道:“放下武器,听候处置。” 一众人在片刻的面面相觑后,还是听令行事。 为首的一名灵官跳下屋顶,来到李青霄面前,推开面罩,露出一张年轻的英俊脸庞,微笑道:“李参事,职责所在,请把此人交给我们。” 李青霄不为所动。 把黑衣老者交到这些人的手上,那么事后安靖巡守营方面多半会以没有切实证据的理由将这些人放了。 道府不是一个人,其内部不是一条心,更不是一个思想,你唱戏我拆台的事情多了,不差这一件。 这名灵官又重复了一遍:“李参事,请你配合,把人交给我们。” 李青霄终于开口道:“你是?” 灵官道:“在下安靖巡守营三品灵官陈玉美。” 李青霄笑了一声:“原来是三品灵官,那你知不知道我是三品幽逸道士,按照道门规矩,道士节制灵官,你有什么资格来命令我?” 陈玉美神色不变:“职责所在,李参事当然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可李参事要遵守道府的规矩。” 李青霄反问道:“道府大还是北辰堂大?” 陈玉美微微眯眼:“当然是北辰堂。” 李青霄道:“此人与异客大案有关,我要带回北辰堂审讯,这个不算违反道府的规矩吧?” “算!”陈玉美却是分毫不让,“此人破坏狮子城秩序,所犯罪行在我们的职责范围内,还请李参事先把人交给我们,然后李参事再拿北辰堂的公函与道府办理相关交接手续。” 李青霄问道:“如果我不交人呢,你是不是打算从我手中硬抢?” 陈玉美正色道:“如果李参事执意不肯配合,那么职责所在,免不得要得罪一二了,事后再向李参事请罪,希望李参事能够理解。” 此人一口一个“职责所在”,显然是不肯留下半点话柄。 便在这时,裴小矩从车上下来,高声道:“本就是渎职、失职之辈,还好意思说什么职责所在,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陈玉美脸色微沉,不过看清裴小矩相貌后,又变成笑脸:“原来是小公子。” 裴小矩来到李青霄身旁:“你要是不服气,我们就去陈大真人那里打官司,我可以给李参事作证,是你们玩忽职守,我也有理由怀疑你们将人带走是打算私纵罪犯、毁灭罪证。” 第一百六十九章 陈玉美 “小公子这话我却是听不懂了。”陈玉美道,“我们在规定时间内赶到事发地点,如何是玩忽职守?而且我们到来之后,看到此人浑身是伤,李参事却是毫发无损,这也是有目共睹,现在小公子说我们私纵罪犯,毁灭罪证,这又是从何说起?” 裴小矩还要说话,却被李青霄抬手拦住:“我听你话中的意思,你是给此案定性了,是想说我无故殴打这些人,对吗?” 陈玉美在态度上不肯留下半点话柄,当即低下头去:“在下绝无此意,只是案情具体如何,还要调查之后才能得知。李参事是道士身份,可以不配合我们灵官调查,事后自有其他道士向李参事询问经过,可这些人并非道士,在下是一定要带走的,回去后仔细盘问,事后定会给李参事一个交代。” 李青霄和裴小矩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大概率是陈玉书同族兄弟的年轻人,倒是好嘴皮子工夫,不好对付。 裴小矩的眼神中还有几分揶揄,仿佛在说,你们老李家不是嘴皮子挺溜吗,你说啊,难道就会在我面前耍威风? 李青霄不跟裴小矩一般见识,说道:“这些人在此伏击于我。” 黑衣老者当即叫道:“冤枉!不过是我们的马车抛锚,挡了李参事的路,因为口角起了冲突,哪里敢光天化日之下伏击堂堂道门要人!” 陈玉美随即说道:“李参事,我们不能只听你的一面之词,还请李参事见谅。” 李青霄单手仍扣着黑衣老者喉咙,力道微收,顿时让他面色涨红:“那你们不妨解释一下,光天化日闹市街头,两辆马车却有十几号人,一个七境之人领头,还有这么多五境之人,携带兵刃,意欲何为?” “另外,你觉得我是傻子吗,见如此阵仗还敢主动挑衅?到底只是口角,还是早有预谋、伏击袭杀? “安靖巡守营的职责,是镇乱安靖、缉拿凶徒,不是给歹人做遮掩、拿规矩当幌子和稀泥。你明知这帮人行径可疑,却处处有意维护,反倒一味逼我交人,揣的什么心思,实不可问。” 陈玉美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辩解。 李青霄根本不给他插话余地:“再者,道门规制在前,异客司乃齐大真人设立,本就有就地拘拿涉案嫌犯之权,紧急情况下,可特事特办,不经有司程序。此人牵涉异客重案,案情干系北辰堂,我当场拘押带回审讯,于理、于规、于道门法度,全无半分错处。 “你一个三品灵官,凭什么越权勒令、强行索要人犯?我已经说过,你还不够资格在我面前拿规矩压人。” 话音落下,他五指微微一紧,黑衣老者顿时窒息挣扎,连求饶都发不出声。 “我把话撂在这里,人,我绝不会交。”李青霄目光扫过陈玉美,“你若执意要硬抢,大可动手试试。” 陈玉美脸色变得严肃:“李参事大战一场,还剩下几成实力?职责所在,只好得罪了。” 说罢,陈玉美抬起一只手,灵官们统一将手中火器换成了刀盾,开始步步逼近。 不过那些弥天罗公司之人还是乖乖站在旁边,动也不动。 灵官与李青霄动手,事后还能说成是为了争夺办案权导致的内部冲突,不管可信程度如何,总归还是有个说得过去的说法。 可如果他们也跟着出手,那就彻底坐实了李青霄的指控——两路人是一伙的,性质就变了,事后根本没法交代。 李青霄也不是孤家寡人,他敢来查弥天罗公司,背后肯定是有一派势力支持的,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李青霄背后的势力必然会大做文章,情况就变得复杂了,所以他们只能像等待被分配的战利品一样,乖乖旁观,不能参与其中。 李青霄手腕上缠绕的“无相纸”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把长枪。 “紫霄拳意”和“大荒神掌”让他消耗了个七七八八,可他还有身外之物“无相纸”和“太素金文法衣”。 再加上这些灵官不敢痛下杀手,光天化日之下杀掉一个备受关注的三品幽逸道士,与造反无异,必然惊动金阙。 虽然道门内斗也有杀人的,但那都是悄悄杀,事后给个差不多的理由,比如修炼出了岔子导致暴毙等等,只要不被抓到现行,没有证据,上面又有人说话,大家心照不宣,也就过去了。 当年老李家和老陈家叛乱的时候,估计没少搞这类狗屁倒灶的事情,或者说每个道门世家都不干净。 可这种明火执仗当街杀人的行为,那就不一样了,谁也包庇不了,只能严肃处理,而且是从严从重处理。 自齐大真人上台以后,打破了历代大掌教不兴株连的传统,连坐之风又起。政治上要株连,财产和罪行上同样要株连,干了这种事情,家人也逃不掉,虽然不至于丢掉性命,但是前途、家产肯定是保不住了。 只要陈玉美脑子没坏,他肯定不敢对李青霄下狠手,就算陈玉美疯了,他手底下的灵官也不会冒着如此大的风险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 所以他们本质上还是想要抢人,难免束手束脚,那么李青霄还是有一战之力。 当然,李青霄也不好痛下杀手,他可以放过陈玉美,也可以报复陈玉美,比如吩咐老魏事后让陈玉美意外暴毙,不过那也是暗中下手,不能当街杀人。规矩对于双方的约束是相互的。 陈玉美出手了。 仿佛缩地成尺,几乎是瞬间来到李青霄的面前。 在过去,一品灵官是九境和八境混杂,参差不齐,不过后来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两代人整军经武,不仅设立了大灵官,而且所有一品灵官统一调整为九境修为,那么依次排下来就是二品灵官对应八境修为,三品灵官对应七境修为。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灵官甲胄对于灵官本人的资质还是有一定要求,资质要好,能承受的甲胄品级也就越高,缺点就是灵官证不得长生,而且一身修为系于神力之上,一旦道门断供神力,那么便跌落尘埃。 所以在过去,但凡资质好的人,都去当道士求长生。就算求不得长生,修为也是自己的,道门收不走,相对自由。 可随着末法来临,长生之路几乎断绝,导致大批有资质的人放弃了道士路径,选择进入相对速成的灵官路径,使得灵官的整体水平较之过去拔高了一大截,甚至出现了超越一品灵官的大灵官。 陈玉美作为三品灵官,实力还要在黑衣老者之上。 第一百七十章 七人七剑 如果李青霄还是全盛状态,就算陈玉美实力在黑衣老者之上,李青霄也还是不怕,他的仙魔一体和各种奇门手段足以支撑他跟七境之人打得有来有回,战而胜之也并非难事。 平心而论,黑衣老者不如李青霜,陈玉美较之李青霜也差了稍许。 同样是七境修为,也有高下之分。 这也在情理之中,“大荒天”的天选,齐大真人的“天变图”,国师的“剑经”,北落师门一对一施教,亲手灌顶,还有各种历练,乃至严大真人这类名师指点,以及半仙物等身外物,若是李青霄连越境之战都做不到,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越境之战也得讲基本法,打车轮战,李青霄就扛不住了,主要是消耗方面顶不住。除非现在让他吸两个天魔裔,恢复全盛状态,否则没法打,只能拖延。 现在李青霄所能依仗的无非是手中半仙物和陈玉美的顾忌。 两人只是一个照面,李青霄便落入下风之中,不得不将已经失去战力的黑衣老者丢给裴小矩,专心应对陈玉美。 这位三品灵官也没急着从裴小矩手中抢人,打定主意要先把李青霄打趴下,然后再把人带走。 裴小矩这种花架子,自然不足为虑。 李青霄弃用消耗甚大的“紫霄拳意”,改为国师“剑经”,以枪棒御敌,陈玉书只是一把单刀,却逼得李青霄节节败退。 正式动手之后,陈玉美的灵官面罩就已经放下,看不清其神态,但想来是有那么几分快意,把李青霄这个旁人眼中的天之骄子踩在脚下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李青霄也是无奈,这种气力不济的感觉真得憋屈,陈玉美完全就是一力降十会,任你“剑经”再怎么巧妙,气力不够也是白搭。 谁让你打黑衣老者的时候消耗过大了,固然是把黑衣老者打得奄奄一息,可自己也成了强弩之末。 裴小矩虽然心急,但她还真没什么办法,平心而论,她的修为在同龄人中不算弱,毕竟家族资源摆在这里,无奈她心不在此处,也没多少实战经验,面对这等程度的交手,也只能说有心无力。 正当此时,一声剑鸣,似有飞剑破空而至,目标直指正与李青霄激斗的陈玉美。 陈玉美心中一惊,不得不挥刀格挡,只觉得这剑上力道极大,差点就要震飞他手中单刀,最后还是他强行握住。 剑先至,人后至。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就见陈玉书飞掠而来,她可不是不会飞的人仙传承,而是最会飞的天仙传承,速度极快,站定之后,只是一招手,便将这把比普通单手剑大了不止一圈且隐隐有七彩光华绽放的巨剑握在手中。 李青霄不由松了一口气。 我就说当初投资老陈是对的,现在不就用上了? 如果老陈也跟裴小矩一样是个花架子,现在可就难受了。 想到此处,李青霄忽然想起一句戏文里的台词:可惜吾上将魏断章、李青莲未至,得一人在此,何惧你陈玉美! 不过老陈也够用了。 此时陈玉书的表现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怒视陈玉美:“你在干什么?” 到了这一步,陈玉美也是无路可退,只能硬着头皮道:“职责所在,缉拿要犯。” “所以缉拿到李参事的头上了?”陈玉书冷冷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陈玉美道:“明霄,事情并非如此,为兄也是有苦衷的……” 两人是实打实的堂兄妹,从名字上就能看出来,也并非老死不相往来,每逢重大节日总能见上一面,关系算是马马虎虎,最起码面子上过得去,此时陈玉美也只能打一打感情牌。 可惜陈玉书不打算给他这个面子,直接打断道:“这里没有什么兄妹,工作的时候一律称职务!” 陈玉美沉默了片刻,也只好说道:“是,陈副掌府。” 陈玉书质问道:“道士节制灵官的话我就不说了,你知不知道异客司直属北辰堂?其考核、任免、提拔依旧是北辰堂总堂和紫微堂总堂负责,地方道府、分堂无权任免、提拔、处分。掌府真人尚且不能处置李参事,你倒是能耐,竟然直接动起手来,是谁给你的胆子?是陈首席吗?” 陈玉美在面罩下的脸色一肃:“万万不敢,我只是想请李参事将那个犯人交给我等,并无他意。” 陈玉书看了一眼李青霄,不必过多交流已然会意,直接说道:“我说不许,你可以走了。” 陈玉美站着没动:“陈副掌府并非分管安靖巡守营,恕难从命。” 陈玉书也不意外,只是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是要我赶你走了。” 陈玉美不再说话,显然是决意一条道走到黑了。 陈玉书缓缓道:“看来我平时还是太好说话了,一个一个都敢不把我放在眼里。” 一瞬间,她手中的巨剑一分为七,此时每把剑就是正常单手剑的规格了,且各自对应一种颜色:黑、白、赤、黄、绿、青、紫。 正是她和李青霄从玄字甲八世界带回来的“七玄剑”。 当然还有她最近这段时间小有所成的“七玄真箓”。 这可是实打实的半仙物。 按照道理来说,以陈玉书的六境修为,还结不了剑阵,甚至“七玄剑”对她而言是个负累,驾驭都费劲,更不必说砍人了。就如稚童抡大锤,容易闪着自己。 不过陈玉书自有她的办法。 因为她还有一件半仙物,正是曾经被进献给齐大掌教当作玩意儿的“玄圣牌”。 陈玉书摸出一把牌随手一撒。 化作七个身影,正是“玄圣牌”中有名的儒门七隐士。 龙老人、虎禅师、赤羊瓮、金蟾叟、青鹤居士、白鹿先生、紫燕山人。 其中龙老人居首,伸手接住原本属于王昭明的“白极剑”,其次是虎禅师,持原本属于鲁狄的“黑极剑”,其余隐士也根据颜色各持一剑。 七人七剑,隐隐结成阵势。 以半仙物催动半仙物,虽然还不能七剑合璧,但是结成剑阵已经绰绰有余。 陈玉美终于脸色大变。 陈玉书冷哼道:“既然你恕难从命,那就不必从命了。” 话音落下,七剑开始绞杀陈玉美。 其余灵官见状纷纷上前救援,可都被剑气逼退,毕竟“七玄剑”在半仙物中也属于上品,十分接近仙物的品相,不必陈玉书施展,其本身蕴含的剑气就非同小可。 一时间,剑气仿佛云遮雾绕,只听得其中剑鸣阵阵,似有蛟龙之声。 再有片刻,剑气消散,七隐士和七剑复归原位,只剩下陈玉美半跪于地,浑身浴血。 第一百七十一章 老陈一出手 陈玉美万万没有料到陈玉书还有这么一手。 他当然知道陈玉书有“玄圣牌”,不过这件半仙物比“无相纸”还玩意儿,关键还是那把一分为七的巨剑。 这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也只能理解为洞天落地给了陈玉书太多的机缘。 毕竟陈玉书的三品幽逸道士和天仙传承就是得自洞天落地,那么再多一件半仙物也说得过去。 只是如此大的机缘,恐怕就是九境之人也要心动。亏得陈玉书背后站着陈大真人,这才能保住机缘,否则便是三岁小儿持金过闹市了。 无论陈玉美再怎么想,他终究是败了。 先前李青霄之所以跟陈玉美来回扯皮,不是因为李青霄想要耍嘴皮子功夫,是因为他拿下黑衣老者后消耗太大,实在打不过陈玉美,只能拖延时间。要是全盛状态的他,早就不废话,直接一拳打过去了。 不过效果也算是立竿见影,这不就等来了老陈? 老陈之所以不废话,不是因为她腼腆,而是因为她有底气——无论是背景方面,还是自身实力方面。 就在陈玉美落败之后,越来越多的灵官汇聚到此,却也只是远远围着,并不敢贸然上前。 陈玉书和李青霞都是头戴象征三品幽逸道士的五岳冠,又是如此年轻,就算以前没有见过两人,只要把脑子从脚后跟里拿出来用一用,自然能猜出两个人的身份,这个时候上赶着表现,结果就跟史书上当街刺死天子的那家伙差不多。 不仅没功劳,反而还要事后背锅,是没有好下场的。 大家伙都不傻,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动,愣是把陈玉美这个长官晾在了那里。 不过陈玉书可不会善罢甘休,当即一指几名靠前的灵官,吩咐道:“你们几个,把陈灵官送回去,等候处置,这几天就不要出来走动了。” 几名灵官赶忙上前,搀住了陈玉美。 李青霄这家伙慢悠悠地走到陈玉美不远处,这会儿也不严肃了,开始嬉皮笑脸,又活泼起来:“陈道兄,你方才说事后请罪,我还真想好好罚你一下,不过既然明霄已经罚了,那我就不罚了。” 陈玉美的脸上覆盖着面甲,看不清表情变化,不过明显能看出身子颤了一下,也不知是气是怒是惊是惧,反正不太会有正面情绪。 只是他也知道再在这里已经没什么意义,毕竟他本就在职务上不占优势,也没有多占理,凭借的就是武力,现在技不如人,万事休矣。 所以他既没有再放什么狠话,也没有挣脱其他灵官的搀扶,反而是认命一般。 陈玉书又伸手一指另外几名灵官:“你们几个,把这些犯人全部送到异客司。” 异客司当然有内鬼,否则事情不会这么巧。 可现在只能送到异客司,总不能大庭广众之下直接说送到天青院吧,那岂不是成了李青霄私设监狱——当然,李青霄的确这么干了,不过有些事情能做不能说,你私底下做了是一回事,做了之后又放到台面上来说是另外一回事。 不能落人口实。 这一回,几名灵官都没动。 送自家首领长官回去,这件事挑不出什么错,自然没有压力。 可是听从陈玉书的命令把这些人送到异客司,那就不好说了。 哥几个是来干嘛的,不就是来抓人的吗? 现在把人送到异客司算怎么回事。 所以他们只是面面相觑,身子却是不动。 陈玉书看在眼里,冷冷道:“好啊,看来我是使唤不动你们安靖巡守营的人了,那我也只好向旧港宣慰司打个申请,让他们派一队灵官过来,协助办案。” 地方道府与地方驻军必然存在交叉,不可能完全没有交集,自然也会有一人专门负责此事,充当两者之间的联络人。 按照重要程度不同,各道府的情况并不一样,如果正值战事,那么很可能是掌府、首席、次席亲自出马,如果是承平日久,那就可能是随便一个副掌府。 南府这边虽然不是承平日久,但因为旧港驻军骄横,跟他们打交道是个让人头疼的差事,上至掌府,下至普通副掌府,都不愿意接手。正好陈玉书来了,她有陈大真人的面子,是最合适的人选,干脆让她接了过来。 在道门,从来是权责一体,陈玉书既然担了这个担子,多干一份活,那她就是多了一份权力。 所以陈玉书这么说还真挑不出错,也的确有实施的空间,而非世家女仗着家世无法无天。 听到陈玉书这么说,这些灵官才真怕了,也算是想起陈玉书的身份,有陈大真人撑腰,只怕是掌府来了也不好跟她硬顶,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小人物去跟她顶牛,还是交给上面的大人物吧,他们只管听命行事就是。 于是纷纷上前,把那些弥天罗公司的人押送走了。 还有些灵官因为来得晚,没轮到他们,都低了头站在那里。 陈玉书目光慢慢扫向他们:“李参事是北辰堂的人,不好管你们。可我是道府的人,在这里我给你们打个招呼,凡事要讲原则、讲规矩,谁要是无视规矩、制造矛盾、搞内部对立,影响队伍团结、耽误工作推进,那就绝不讲情面、绝不搞迁就,一律按规章制度严肃追责处理!都听明白了没有?” “是!”剩下的灵官都一齐答道,有些声音高,有些声音低。 另一边,还有两人远远眺望着此处的情况。 正是首席陈敬山和次席季时衍。 两人目睹了整个过程,可谁也没有亲自下场。 对于陈敬山而言,陈玉书已经到了,他亲自下场也没有太大意义。 对于季时衍而言,陈玉书已经下场,他就没必要下场了。 此时季时衍便有些幸灾乐祸:“陈首席,我看这安靖巡守营益发没有规矩了,就连三品幽逸道士都不放在眼里,还是陈副掌府说得对,是该好好追责处理,绝对不能姑息,你说呢?” 陈敬山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头望向季时衍。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季时衍却是毫不示弱地与陈敬山对视。 陈敬山望了季时衍好一阵子,突然转了笑脸:“季次席说得对,这些人是该整治整治了。” “有陈首席这句话就好。”季时衍也露出一丝笑容。 陈敬山转身离去,在转身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只剩下阴沉。 第一百七十二章 老陈的笑 灵官们算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垂头丧气。 毕竟被陈副掌府训了一顿,谁还乐得起来? 更不必说这事明显就是上头的大人物斗法,说不定还要殃及池鱼。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在灵官离去之后,李青霄这才道:“这还是我认识的老陈吗,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陈玉书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向裴小矩,问了一个在情理之中又很是要命的问题:“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 李青霄却是浑然不惧,面不改色道:“小公子来跟我谈合作的事情,正好我要去异客司,这不是顺路吗,主要还是这辆蒸汽车是个新鲜玩意儿,我也想见识一下。” “原来是这样。”陈玉书点了点头。 李青霄甚至还反击了一下:“你觉得是哪样?” 见此情景,裴小矩都有点佩服李青霄了,也有点释怀了,原来不仅是她拿捏不了李青霄,就连老陈也够呛。 还有李青霄那位名义上的嫂子玉娇蓉,听说也是吃了点亏。 看来这位李家大爷注定是自由的鸟,不会整天围着女人的裙子转。 陈玉书笑了笑,突然伸手一指裴小矩:“她的脸是怎么回事?” 李青霄的表情终于有了极为短暂的僵硬,若不是陈玉书一直盯着他,恐怕都察觉不到。 这一刻,李青霄想了很多。 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更多的谎言去圆,而谎言越多,破绽也就越多。 看老陈这个样子,可不像个好糊弄的,一旦某个环节被证伪,怕不是整个信用体系就崩塌了。 这个险不能冒。 电光火石之间,李青霄已经有了决断:“我打的,右手。” 裴小矩都惊了,这也可以说吗? 你们两个之间玩得这么花? 难道我也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一环? 一瞬间,她那充斥着各种废料的脑子里也想了许多,目光更是不断在两人之间切换。 “哦。”陈玉书竟然没再追问下去,转而关心起李青霄,“你没事吧?” “没事。”李青霄一拍胸脯,“要不是这两个货跟我打车轮战,无论哪个,都不是我的对手。” 从表现力上来说,似乎陈玉书更为震撼,一出手就击败了陈玉美。其实也是陈玉美托大了,任由陈玉书展开剑阵,他不输谁输? 就算是李青霄,也不敢让陈玉书拉开距离、摆好阵势,他肯定是在陈玉书摆开阵势之前就直接近身,然后把陈玉书击溃。 真要如陈玉书所说的那般,双方拉开二十里再打,那李青霄也没办法。 陈玉书问话颇有些乱石铺街的意思,忽而又转向裴小矩:“小公子,白昼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帮你出气。” 裴小矩有些慌乱:“没、没有。” 陈玉书笑得很和善:“没有?脸都肿成这个样子了,你还说没有?” 不知怎的,裴小矩愣是从老陈的笑容中感觉到几分黑暗,不是鬼气森森,而是那种扭曲、混沌、不可描述的深沉。 这其实是天魔气息轻微感染后的症状,赋予了老陈一种极为特殊的气质,因为正经天魔裔已经控制自如,一般不会显露症状,可是裴小矩不知道啊,却要被吓个半死。 她不由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望向李青霄,求助一般望向李青霄。 湿润的眼神跟老陈那诡异难测的眼神一对比,好似小绵羊遇到了大灰狼。 李青霄冷静分析了局势,他本来就清清白白,如果这个时候帮裴小矩说话,倒显得他心虚一样,所以他选择视而不见,无动于衷,作壁上观。 玄圣说得好啊,男儿到死心如铁。 你再聪明还能有老祖宗聪明? 咱老李就是要践行老祖的训示。 玄圣要是知道李青霄这么想,肯定要给他来一下——这句话是用在这里的? “你看他干什么?”陈玉书身形一动,挡住了裴小矩的求救视线。 “我没……” “没什么?” “我也不知道没什么。” “白昼是喜欢打人,可不会无缘无故打人,是不是你招惹他了?” “是……还是不是?” “小公子。” “啊?” “以后别招惹他,好吗?” “好。”裴小矩小声道。 “这就对了。”陈玉书的阴沉气质散去,又是大家闺秀的笑容,伸手捏了捏裴小矩红肿的半边脸,顺带还往外一扯一拧。 疼得裴小矩呲牙咧嘴,又不敢反抗。 老陈还是会抓主要矛盾。 或者说,她还是相信李青霄,相信他不是那种拈花惹草的,那么此事去怪李青霄就是激化矛盾了,甚至还会起到反效果。 万一李青霄叛逆,既然你怀疑我,那我干脆把这件事坐实了,那岂不是没法收场。所以老陈选择直击病灶。 当然,也还是留了情面,没有正经撕破脸。 一次来自老陈的小小警告。 陈玉书缩回手,又是平时好姐妹的语气:“好了,这次连累你跟着一起受惊了,你先回去,改日我再去看你。” 裴小矩捂着脸,泫然欲泣,最终还是独自上车离开。 陈玉书目送裴小矩离开,脸色平静。 李青霄来到陈玉书身旁,还有心情打趣:“你干嘛奖励她?” “什么奖励她?”陈玉书微微皱眉。 李青霄做了个一扯一拧的动作:“这家伙的癖好有点怪,不过也不是很怪,我记得小时候看过一本艳情话本,里面主角喜欢用香去烧女人,那些女人一个个蹙眉忍受,又乐在其中,想来是一般道理。” 陈玉书冷笑一声:“你倒是博览群书。” 李青霄云淡风轻道:“若是不学,怎么通人事?” 陈玉书话锋一转:“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先前答应我解决裴小矩的问题,这就是你的工作成果?好家伙,让她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了,你怎么解释?” 一直硬气的李青霄愣了一会儿,终于硬气不下去:“这个的确是我的问题,我也没想到,好吧,我承认我的工作存在失误,太过依赖暴力解决问题,缺少方式方法。你说怎么办吧。” “还能怎么办。”陈玉书一挥手,“干不了就换人,我亲自来就是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人事问题 李青霄不再纠缠裴小矩的问题,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问题,既然老陈打算自己解决,那他索性不管了。 目前的大问题还是弥天罗公司的事情。 陈剑南发现李青霄没有上当的同时,且在通过其他方向调查弥天罗公司,只能把李青霄骗出来,搞半路伏击。 虽然不能痛下杀手,但毁掉一个人未必要杀人,只能说杀人是最直接的办法。 这个半路伏击并不算简单,是多方面联动,一方面要通过异客司的内鬼把李青霄从天青院骗出来,另一方面又要确保陈敬山麾下的安靖巡守营给出足够的时间,甚至在关键时刻直接下场进行收尾。 这个计划还是不错的,唯一疏漏之处就是误判了李青霄和陈玉书的真实实力,不过这也不能怪陈剑南,他不知道这两个人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其他世界历练,而且还是时间流速不对等的那种,有所误判也在情理之中。 要不怎么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当陈剑南思考的时候,窥视人间的北落师门会不会发笑? 现在李青霄首先要解决的便是异客司人事问题。 原本他还想把此事再放一放,可现在看来,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解决,尤其是一众嫌犯都要被关押在异客司的情况下,就显得更为紧迫。 于是李青霄没有改变路线,仍旧按照原定计划前往异客司。 至于陈玉书,她是临时赶过来的,就不陪李青霄一起过去了,尤其是在安靖巡守营的事情上,她也要跟进后续事宜,比如处置陈玉美。 当李青霄走进异客司的大堂,苏砚秋和其他三位主事已经全都在这里,见李青霄进来,纷纷上前,不管是真的还是装的,关切之情都溢于言表。 “看来人已经押送到了,大家都知道具体情况了。”李青霄笑了笑,没有半点恼怒和阴沉,“请大家把心放回肚子里,我很好,没有任何问题。” 说到这里,李青霄微微一顿,随即话锋一转:“可是我们的异客司很不好,大家都是北辰堂出身的老人了,我也不必绕弯子,我前脚刚收到异客司这边的消息,后脚就被人伏击,天底下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吧?” 一瞬间,满场寂静,针落可闻。 李青霄环视一周:“几位主事都在,正好我们也开一个简短的议事,讨论一下该具体怎么处置这件事,是内部自查,还是上报总堂的督查司。” 李青霄这里特意强调了是总堂的督查司,而不是分堂的督查司。 两者都叫司,可等级必然是不一样的,总堂的督查司跟北辰堂分堂平级,一般有一位副掌堂或者辅理负责,一旦上报督查司,问题就复杂了。 别的司不能这么干,上面有一个分堂压着,这么干属于越级。可异客司本就是总堂直属,并不算是越级。 不管实际情况如何,在外人看来,李青霄在北辰堂的总堂的根很深。 一方面,先后两任掌堂大真人都是李家人;另一方面,首席周玄感也与李青霄有些关系,保了李青霄一次,这次提拔参事也是周玄感推动,更不必说周玄感还与陈玉书的陈家是世交。 真要闹到总堂,李青霄又占着理,那么异客司必然是人人过关的局面。 亲娘咧,真影响仕途。 苏砚秋作为首席主事,当即说道:“参事,我的意见还是先自查,实在不行再上报总堂。” 其实李青霄也不想上报总堂,道理很简单,什么事都指望上面帮你解决,那就说明你能力欠缺,同样影响晋升。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上报总堂,还是自己解决。 不过李青霄可以用这招给这四个主事一点压力。 李青霄又望向其他三位主事。 这三人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表示同意的。 李青霄道:“既然大家的意见一致,那我也不好违逆众意,那就自查吧。不过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无论是查不出来,还是让内鬼死了、跑了,我都拿你们是问。” 四名主事面露难色,不过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 李青霄还不罢休,又道:“事不宜迟,就从现在开始。刚才有人给天青院传讯,说是案情有重大进展,我这才赶往异客司并遭遇伏击,是谁负责传讯,这个总不难查吧,异客司这边应该有记录才对。” 苏砚秋立刻说道:“报告参事,我刚才已经查过了,负责传讯之人名叫王损,六品参事,已经被我拿下,并严加看管。参事要见一见他吗?” 李青霄再次出人意料:“我看就没有那个必要了,如何审讯,你们都是北辰堂的老人,轻车熟路,不需要我提点什么,我只要结果。我还是那句话,无论出现什么纰漏,我都为唯你们是问。” 苏砚秋也是官场老人,此时已经明白过来。 李青霄其实不在意真相是什么,他也不在乎案情,他是要借这个机会进行人事变动。 正常情况下,一个主事干得好好的,哪怕李青霄身为参事,也不能随意更换,因为这一级的人事权其实在总堂的人事司。 可现在李青霄有了正当理由,他以自己被伏击为引子推动内部自查,一旦四位主事在这个过程中露出什么破绽,他就可以用正式公函的形式报总堂人事司,要求进行人事调整,并对接任人选有建议权和推荐权。 总堂方面人事调整主要看三个方面,程序合规、理由充分、人选合格。 免职的关键就是这个理由充分。 李青霄现在就是在找理由。 这一套流程与总堂派人下来彻查不同,后者影响不好,前者属于正常人事变动,不存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也许有人要问了,如果这四个主事老老实实完成了李青霄的所有要求,让李青霄找不出换人的理由呢? 那也影响不大,因为李青霄的最终目的是彻查弥天罗公司,而不是把异客司打造成自己的独立王国,换人是手段,不是目的。如果这四个人老老实实办事,恪尽职守,那就暂时不换人。 这也算是阳谋,要么滚蛋走人,要么听话办事,二选一。 李青霄道:“若是大家没有意见,那就这样。” 第一百七十四章 我看人极准 李青霄并不急着把内鬼揪出来,他的一系列举动只是让内鬼明白一个道理,孰轻孰重。 并传达出这么一个信息:我只在意主要矛盾,一些细枝末节,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你及时收手,重新回到正轨上,协助我彻查弥天罗公司,那么我也可以放你一马。 如果你还不识趣,那我就要把你换掉。 当然,也不排除一种可能,这些内鬼陷得太深,已经回不了头,只能一条道走到黑,那么李青霄也无所谓,他本就没有太过指望异客司,魏断章和小北那边才是大头。 这些年来,道门的体制变化很大,取消了职务品级和停年制度,再也没有四品副掌堂的情况发生。 当初之所以会有四品副掌堂,本质上是因为年轻人的能力已经足以担任此等职务,但道士品级受限于停年制度升不上去,于是就搞出了一个四品祭酒道士担任副掌堂的笑话。 所谓停年制度,就是必须在对应品级待满足够年限,然后才能晋升下一个品级,说白了就是熬资历,对年轻人非常不友好。 取消停年制度之后,一年连升三级都没问题,该是什么品级就是什么品级,比如陈玉书,就是先升了三品幽逸道士,然后担任副掌府。 如果还有停年制度,那么陈玉书连四品祭酒道士都够呛,还在五品道士晃荡呢。 如此一来,职务和品级就对照完整,不再有错位。 主事一级由四品祭酒道士担任,归总堂管。主事以下的,就属于李青霄自决的范畴,一言而定。 李青霄又仔细研究了异客司的道士名单,决定先提拔几个有能力却不合群的道士担任执事,对异客司内部的原有派系进行分化。 说白了,就是拉一派打一派。 这些被李青霄提拔的人肯定对李青霄感恩戴德,而且有三大好处。 一是他们作为受到排挤的对象,自然是相对清白,弥天罗公司肯定没那个工夫去烧冷灶,不存在提前收买。 二是他们与异客司内部派系存在一定距离,不会受其所累。 三是他们唯一的依仗便是李青霄,只能听李青霄的命令。 李青霄就可以利用他们去对付不想跟随自己脚步的人,而不必自己亲自下场。 这一套说有技术含量,还真有点,那就是要看准人,一旦看走眼,结果就很不妙了。 所以新官上任,在正式出手之前,都会先调查摸底,把众人的底细、成分、站队、关系网络摸得差不多了,才可以动手。 本来李青霄可以慢慢做,把人事调整拉长到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可现在只好加快节奏了。 这份名单不好搞,不过好巧不巧,李青霄还真有一个捷径。 那就是“天变图”。 “天变图”不是全知,无论是“天变图”的制造者北落师门,还是后续改进“天变图”的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都没有抵达“明天数”境界,所以“天变图”并非无所不知,它只是拥有了很小一部分的“明天数”能力。 如果把“天数”看作是一个极为庞大的信息库,那么“明天数”即拥有了所有的权限,可以随意调阅任何卷宗,没有秘密可言。 “天变图”只能调阅没有加密和部分加密的信息,其中的部分加密信息视持有者境界修为而定。 不过“天变图”还有一个类似记事本的功能,当“天变图”的持有者接触了相应的人或事,了解其信息,那么“天变图”便会随之记录下来,这是无视“天数”加密的。 所以有些时候,分明是很强大或者很特殊的存在,李青霄反而又能查看其详细信息了,是因为前任持有者曾接触并记录了这些存在。 “天变图”中也包含各种道门机密,来自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不过被齐大真人封印了,暂时看不到。 如果不算齐大真人,那么“天变图”的上个持有者应该是李青霄名义上的大伯李元殊。 李元殊在出任掌军真人之前,职务是北辰堂掌堂大真人,他在任时以工作细致着称,曾经看过北辰堂所有人的详细档案。 这个档案不同于普通的人事档案,调查更为详细,可以称之为政治审查档案,包括不限于父母信息、家庭成员、政治面貌、亲属成分、籍贯出身、过往结论、过往奖惩、背景经历核查等等。 正常情况下,直属上司、分管上司,无权也看不到自己属下的完整档案。 不过李元殊是北辰堂的掌堂大真人,自然不在此列。 不要怀疑一位九境之人的记忆力和精力,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并不难。毕竟李青霄只是六境都能操控自身的各种反应,近乎改变身体本能,更何况是李元殊。 其实这个工作的难点在于耐心,因为实在太无聊了。 偏偏李元殊就是这么一个认真的人,异客司的建立是由齐大真人主张,却是李元殊在任时向齐大真人建议的。许多人选甚至是李元殊亲自拟定的,他看这份档案,也是为了组建异客司做准备。 换而言之,“天变图”存储了北辰堂的详细档案。 虽然后二十年的档案肯定没有,但是异客司内部也很少有新人,不算李青霄的话,放眼望去,最年轻的也是四十开外。 道理很简单,干这一行需要经验,只能用经历过二十年前大战的老人,换成年轻人,一帮愣头青猛打猛冲,恐怕没几天就得全员轻微感染。 这些人的档案全都超过二十年,而且不同于李青霄、陈玉书这种年轻才俊,大部分道士的现状都是一个地方干一辈子,很少挪窝,只有主官才不断换地方。 李青霄作弊的地方就在这里,他有这个原始档案,然后再根据名册以谈话的名义把人叫到眼前,用“天变图”扫一下。 有原始档案这个引子,“天变图”的“明天数”就能发挥作用,把剩下的二十年档案彻底补全,甚至还包括一些个人秘密。 李青霄手持这些档案,自然就跟开了天眼一样,具体什么成分一眼便知,这个人能不能用自然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不存在走眼。 这也是苏砚秋等人绝对想不到的。 事实证明,哪怕多年之后,异客司的老人们也常说,李参事看人是极准的,准到让人害怕。 第一百七十五章 乘风腾云 三天的时间,李青霄比照着“天变图”的档案,把异客司的几百人过了一遍,大概做到心中有数,并提拔了两个执事,又把两个行事不端的执事撤职,移交北辰堂分堂的督查司。 这一手的效果立竿见影,两名新上任的执事不可避免地陷入到一定程度的孤立状态,不过依仗着李青霄的势,还是开始动摇异客司的局面。 毕竟这些人本也谈不上铁板一块。 此举无疑对正在自查的四位主事产生了某种震动,四人同在一个屋檐下,本就是竞争对手,谈不上多么要好,甚至还有矛盾。只是在李青霄的压力下有了联合的意思,此时底下人已经乱了,便不得不好好思量。 待到三天期满,李青霄立刻询问四位主事的自查结果。 四位主事的答卷各不相同,其中两位主事早有旧怨,其中一人当场举报另一人与弥天罗公司有不正常往来,并列出许多证据。 此人也悍然还击,同样列举出对手的各种贪腐证据,虽然与弥天罗公司无关,但也是犯了北辰堂的大忌。 李青霄想象中的四人同进同退的局面并没有出现,牢不可破的联盟变成了吹弹可破的联盟,并且在他面前上演了一出狗咬狗。 反倒是一直备受李青霄怀疑的苏砚秋没有什么把柄,甚至举报了第三名主事与陈剑南颇有私交,先前的执事王损也是这位主事一手提拔起来,并拿出证据,比如何时何地两人见面,陈剑南又如何关照其家人等等,显然不是三天内就能搜集到的证据,而是早有准备。 第三位主事大为震惊,如何也没想到苏砚秋还有这一手,他只是不断喊冤,说是受到了陈剑南的威胁,却拿不出关于苏砚秋的证据进行反咬一口。 李青霄让他拿出陈剑南威胁的证据,他也拿不出来。 虽然李青霄不能确定这两人是否上演了一出双簧,牺牲一个,保住另一个,但他也看过苏砚秋的档案,的确没什么问题,只好认可。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李青霄不能姑息几人,毕竟已经摆到了台面上,姑息就是包庇,他当即行文总堂人事司和督查司,要求对三名主事采取相关措施,同时请求总堂尽快任命新的主事。 李青霄赢得很轻松,却也在情理之中。 现在的政治生态,本就是一把手掌握了近乎绝对的权力,李青霄居高临下,并非同级博弈。再有就是,李青霄掌握了“天变图”这个大杀器,近乎作弊,又从底下动摇了四个主事的根基。 上下对进,还有李青霄遇袭这把刀在头上高悬,夹在中间的四个主事当然坐蜡,输得不冤。 好巧不巧,消失许久的李青玄终于回到玉京北辰堂总堂,一口气动三个主事,当然不是小事,人事司和督查司直接把李青霄的公函呈交给掌堂大真人。 李青玄看过公函之后,当即作出了批示,同意对三位主事采取措施,至于接替人选,李青霄并没有推荐,意思就是全看总堂的意思。 李青玄只任命了两个,这里面没什么蹊跷,因为事发突然,总堂方面也没有合适人选,所以第三个人选还要斟酌一下。 李青玄任命的两人都是出身李家,一个叫李乘风,一个叫李腾云,都在总堂的总务司干过。 这两人的名中没有辈分范字,说明是李家的义子派出身。 多年以来,李家内部一直存在女婿派和义子派,不过国师在位的时候,女婿和义子就式微了,直到今日的大掌教,都是李家大宗牢牢把持着大权。 不过这个大宗也十分灵活,或者干脆说是一笔糊涂账,这是李家宗法特点,不注重血缘,更注重姓氏,只要对家族有利,过去甚至能让女婿和义子掌权,这也是李家始终压张家一头的原因。 如果一个人很优秀却不是大宗怎么办?那就吸收进去。 比如清微真人和小国师,两人都算是大宗,这肯定不是按照宗法来算的,完全是乱弹琴。 再比如说李青霄,现在也有这个趋势,很多不明内情的人都把他看作是李家大宗的人,李家大宗也不辟谣不否认,竟好似默认了一般。 正如张润青所说的那般,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到底是不是李家大宗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有点像昭烈帝。 当所有人觉得你是,那你就是。 当然,此举也是引狼入室。 如果李青霄真有谋求李家之主的心思,那么这种举动无疑给李青霄扫清了障碍、铺平了道路。 到时候,世系转移,悔之晚矣。 李乘风和李腾云走完组织程序,由总堂人事司的一位主事陪同,赶往南洋狮子城上任。 李青霄亲自率人到港口迎接两人。 “两位道友,欢迎你们。” 两人刚刚下了飞舟,明显没想到这位大名鼎鼎的李高功会摆出如此姿态,不由有些受宠若惊:“不敢当。” “我是求贤若渴。” “掌堂大真人交代了,协助李参事的工作,久闻李参事大名,能和李参事一起工作,是我们的荣幸。” 在港口只是短暂的寒暄,正式的欢迎会还是在异客司。 李青霄把两位新主事介绍给众人。 别看李青霄刚到没多久,已经好似是异客司的老人,各方面的情况都很熟悉,随便一个人都能叫上名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这里已经盘踞了十几年。 李青霄趁着这个机会发表了一个简短的讲话,主要还是强调队伍团结,这次处置了三个主事和三个执事,人事变动不可谓不大,其他人要引以为戒。 除此之外,李青霄又重新安排了内部分工。 四个主事变成了三个主事,当然要重新分工。 苏砚秋这个首席主事仍旧管总务,人事权在李青霄自己的手上,新来的李乘风管情报,李腾云负责行动。 李青霄新提拔的两个执事分别归在李乘风和李腾云的手下。 经此一闹,异客司上下算是见识了新参事的手段,人人自危,自然没人敢有意见。 至于黑衣老者那批人,仍旧由苏砚秋负责,李青霄还是那句话,一旦出了事,无论是跑了,还是死了,我都拿你是问。 苏砚秋心中明白,李青霄并没有完全释疑,这是给他设下了一个明着的套,他要是老老实实听话办事,此事就到此为止,若是敢动歪脑筋,另外三个主事就是前车之鉴。 第一百七十六章 地牢 费了好大周章,李青霄总算是把异客司这摊子的人事给梳理得差不多了。 在这几天的时间里,李青霄一直住在异客司,除了去港口迎接李乘风和李腾云,没有离开过半步,现在他终于有了空闲,便把这里的事情交给苏砚秋,又回到天青院。 正好陈玉书今天休沐,也来到了天青院。 两人结伴一起散步,远远就看到一个又陌生又有几分眼熟的女人在亭子里晃悠,走近一看才发现是小北变化的柳残雪。 “小北,你的任务完成了?”李青霄当即问道。 小北正摇头晃脑地喝茶,见两人过来,又变回了本来小矮子的样子:“刚刚完事,老魏亲自押到龙鳞岛去了,我没跟着,回来歇歇。” “负责动手抓人的又不是你,你还累。” “那也累。” 李青霄没有为难她,挥手道:“歇着去吧,最近这段时间的生意收益我不要了,全都给你,算你的奖励。” 小北顿时眉飞色舞,直接给李青霄作了个揖:“谢父王赏。” “滚吧,不要脸的二太子。”李青霄对此已经无可奈何,不再想去白费力气。 小北走后,李青霄提议道:“要不要去龙鳞岛看一眼?” 陈玉书道:“也不是不行,不过你不怕泄露行踪?现在好些人都盯着天青院。” 李青霄道:“我知道,其中就有清平会的人,所以要改扮一番,等入夜了悄悄去。” 提到清平会,李青霄又想起一件事:“琉璃这个家伙还没消息?办点事情如此费劲,怪不得南瑜大士要把她放在我这里历练一下。” 陈玉书只得宽慰他:“好在琉璃的性格人品都不错。” 李青霄叹了口气:“要么忠诚不靠谱,要么靠谱不忠诚。” 待到入夜之后,李青霄和陈玉书换上便装,遮了面容,像做贼一样溜出天青院,又在外面绕了一圈,确定没人跟着,这才往龙鳞岛方向行去。 因为李青霄不会飞,所以两人乘了一艘小舟,海面上星光点点,倒是有点古人乘舟夜访好友的意境了。 来到龙鳞岛,就见岛上灯火通明,许多工匠正干得热火朝天,看来是三班倒,人歇工程不能歇。 两人没有打扰这些工匠,换了一条没有灯火的小路上山,不曾想这里竟然设有暗哨,差点引发冲突,最终还是李青莲赶来解围。 倒不是说李青霄和陈玉书怕了这里的护卫,只是没有打自家人的道理。 “你们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接你们去,搞突然袭击是不是?”李青莲叼着一个玉米烟斗,正宗阎浮提洲的货,走在前面引路。 这家伙也算是烟酒不忌,反正有修为在身,谈不上伤身。 他倒是很洒脱,不打算娶妻,不打算做官,甚至对求长生也没什么追求,整天就是这么混着。 李青霄问道:“老魏呢?” “审问犯人呢。”李青莲道,“我本来想亲自上手的,没想到老魏可比我狠多了,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秘法,能不留半点伤痕,可受刑之人就跟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一样,没几个人能扛得住。” 李青霄心知肚明,还能是从哪里学来的,肯定是“太岁厌胜”的手段。 说话间,李青莲领着两人来到一处荒地,这里没有人施工,他拿出一块令牌晃了晃,解开外面的阵法,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 龙鳞岛地牢的入口就设在这里。 李青霄仔细回忆了一下,这里被毁之前似乎是花园? 此地也是命运多舛,几次被毁,又几次重建。 三人穿过厚重的石门,进入地牢内部,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身后石门缓缓关闭,彻底隔绝了地面的晚风与星光。 地底不见天日,整条长廊被阵法的微光照亮,因为阵法发光只是附带作用,所以光线昏暗稀薄,只能勉强铺开脚下的路,深处尽是沉沉暗影。 石壁常年浸在阴湿地气之中,表面凝着细密水珠,触手冰凉湿滑,墙根处生着片片暗绿苔痕,空气沉闷,并不是一个好去处。 李青莲介绍道:“其实这里最早是想要建一个酒窖,后来嘛,性质就变了。” 酒窖变地牢。 走完向下的台阶,便是囚室所在。 都是独立隔间,两两相对,每一间囚室都由厚重的整块花岗岩砌成,设有专门的阵法,防止犯人逃走。 犯人本身也带有特制镣铐,甚至是穿透琵琶骨,可以起到封禁修为的作用。 第一间囚室里,关着一名江湖人。 他身形高大魁梧,目光深沉,即便盘膝坐在冰冷石地上,依旧能看出是个角色,仿佛一只年老瘦虎。 不过其衣衫破损严重,且沾满尘土血污,长发胡乱披在肩头。虽然竭力将脊背绷得笔直,但还是难掩疲惫——他伤得不轻,其实不用镣铐,也没多少气力了。 不用问,此人是被魏断章重创,强行带回此地拘禁。 隔壁隔间,囚着一位穿金戴银的富商。 与武人的狼狈不同,他全然是另一副模样。 虽然一身锦衣华服脏污不堪,褶皱遍布,沾满尘埃,但显然没有受伤,看来比较识时务。 他体态臃肿,此刻蜷缩在囚室角落,瑟瑟发抖,往日里纵横商场的气概自然是不存半分,双手死死抱着膝盖,指节发白。 脸上肥肉松弛耷拉,眼底布满血丝,眼神中满是惊恐,再也不见从容气度。 对面的隔间里,关着一个看不出具体身份的落魄之人。 其衣衫破烂如絮,裸露的皮肉布满陈旧疤痕,头发灰白杂乱,粘结成缕,几乎看不清原本样貌,一双眼睛空洞麻木,毫无神采。他既不反抗,也不畏惧,只是一动不动瘫坐在石地上,形同枯木,宛若一具行尸走肉。 三人走过,一路望去,总共不到十名囚犯,倒也是形形色色,各有不同。 不仅是形貌不同,也是身份不同,江湖豪强、富商、乞丐、亡命徒等等。 很难想象这些人曾经一起共事,他们只是一条锁链上的不同环节。 可见弥天罗公司的势力之大,涉及三教九流,各个阶层都有他们的人,这只是冰山一角。 魏断章从阴影中走出,手中还捏着一本册子。 李青霄问道:“老魏,审得怎么样?” 魏断章笑了笑:“幸不辱命,都在这里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事不宜迟 因为太过昏暗,所以关押犯人的地牢深处掌了灯,不再仅仅依靠阵法的微光照明。 灯光摇晃,映得几人忽明忽暗,影子也跟着张牙舞爪。 李青霄从魏断章的手中接过册子,就着灯光快速翻看。 “好,好,好。” 册子上墨迹未干,上面写的都是魏断章的审讯结果,拼凑出弥天罗公司在私底下组织人口贩卖的非法行为,不过弥天罗公司不是为了求财,而是为他们的非法试验提供素材,哪怕在云沙岛失踪之后,这条产业链也没有断掉。 陈玉书道:“现在有个问题,那就是这份材料是通过非法手段得到,一般情况下,不能当作证据。” “你说的对。”李青霄没有否认,“无论是私设牢狱,还是没有抓捕令就直接抓人,包括审讯手段,都不合法,那么我们以此得到的证据也没法作为呈堂证供。虽然我们都知道权大于法,但在明面上不能这么说,还是要说依法办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陈玉书问道。 这件事的难点就在于此,龙大真人其实不在乎程序正义与否,可她在意人心动向,或者说民意。 民意是很容易被误导、煽动的。 打掉弥天罗公司最后还是要走法律途径。如果证据不扎实,那么很可能就是止步于陈剑南。 齐大真人和龙大真人在意的是一个陈剑南吗? 区区一个弥天罗公司值得道门最高权力者如此大费周章吗? 她们在意的是陈剑南背后之人。 陈剑南是一个遮挡,是一条用来阻隔风险的护城河,如果止步于陈剑南,那就是没跨过护城河,看似李青霄赢了陈剑南,从大局来说,李青霄的任务算是失败了。 甚至是,弥天罗公司背后的势力抓住程序漏洞大做文章,反咬一口。 李青霄说道:“这份口供在律法层面确实无效,成不了呈堂证据,但它又是事实。我们完全可以带着结论倒推过程。” “人赃俱获。”陈玉书微微一怔,瞬间领会了他的用意,“你的意思是,根据这份口供的线索直接突击取证?可弥天罗公司防备森严,多年来隐秘行事,一旦打草惊蛇,肯定会提前销毁罪证。” “正因如此,才要即刻行动。”李青霄的脸色在灯光下忽明忽暗,“这本册子不能用来定罪,只用来指路——何处是秘密据点、何时转运奴隶,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南洋的地下钱庄有洗钱的生意,把来路不明的黑钱通过各种渠道变为合法收入,我们手中的这份不合法证据相当于黑钱,我们完全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将其洗白。” “老魏所为是违规的,可异客司道士是正规的,我让异客司的道士根据其中线索,连夜突袭、当场查封、就地拿人。只要抓到现行,届时人赃并获,一切罪证皆取自当场、全程合规,没有任何程序漏洞,便是铁证如山。” 李青莲问道:“什么时候行动?” 李青霄斩钉截铁道:“我怀疑弥天罗公司已经有所察觉,马上就会有所行动,所以事不宜迟,今晚立刻开始行动。由我亲自出面,先把人拿下了,再让异客司的人过来接手,也是一样的。” 魏断章问道:“从哪里开始?” 李青霄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册子:“就从东南港口区的甲字头三十二号仓库开始。另外,还有伪装成货船的奴隶船‘白色歌者号’。这样罢,我们兵分两路,我和慕白去三十二号仓库,明霄你和老魏去‘白色歌者号’。 “等我们开始行动之后,我会让小北通过林非真联系李乘风和李腾云,让他们分别带人赶往这两处地点。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我们已经得手,就算有内鬼,弥天罗公司也来不及反应。” 陈玉书想了想,点头道:“好,就这么办。” 李青莲本来还想跟老魏喝一顿的,现在看来也是不可能了,只能无奈一摊手:“我讨厌加班,尤其是半夜加班。” 话虽如此,该加还是得加,四人离开地牢后,直接前往狮子城的东南港口区。 这次直接由魏断章带着李青霄飞,饶是魏断章八境拔尖的修为,也费了好大的力气,幸亏龙鳞岛距离狮子城不算远,眼看差不多了,干脆放下李青霄让他踏水而行。 李青霄第一次迫切地想要跻身七境,有些时候不会飞,还是太不方便。 到了港口之后,一行人兵分两路。 李青霄与李青莲敛去气息,借着浓重夜色,悄然潜向甲字头三十二号仓库。 远处泊着巨型海船的码头灯火稀疏,巨型吊舶钢架的黑影横亘夜空,轮廓冷硬森然。港区大道空旷寂寥,灯柱相隔极远,昏黄光晕落地稀薄,大片区域尽数沉在浓黑的阴影里。 看来今晚不算忙,码头工人有喝早酒的习惯,连夜干活是常态,今天算是一反常态。 这座甲字头三十二号仓库,是港口十三区规格最高、体量最大的一座仓储库房,规制远超周遭寻常货栈。 整座库房通体以精铸石浆混巨石垒筑,方正敦实,屋顶是平整的精铁构架平顶,横向宽阔、纵深极长,层高巍峨,远胜普通仓库。 在仓库外围又筑起一圈高耸厚重的封闭式石墙,墙外环绕细密牢固的铁栅栏,栏顶缠绕着密集锋利的倒刺铁索,将整片库区围作一处与世隔绝的独立禁地。 库区与外围通路之间,刻意留出大片空旷夯实的硬地,平整坚硬,无半分杂草遮掩,毫无藏身余地,但凡有人悄然靠近,即刻便会暴露无遗。 库房正面,是两扇巨大的厚重铁门,此刻死死闭合,铁面嵌满加固铆扣,沉黯无光。整座仓身不设寻常开窗,只在高墙上方排布着一列列狭长密闭的通风暗槽,槽口皆设铁栅内封,从外无法窥探内里分毫,密闭性做到了极致。 又有巡逻队伍沿着高墙和栅边日夜轮值、来回巡守,戒备森严到了极致。 在不知内情之人看来,这里只是一处中转仓储。可内里早已被弥天罗公司私自改造,成为奴隶贸易的转运中心。 第一百七十八章 暗藏乾坤 对于李青霄和李青莲来说,进入其中倒也简单, 两人收敛气息,仿佛两道无声无息的黑影,顺着阴影死角前进,任由这些巡逻队如何精锐,也发现不了半点,毕竟真正的高手也不可能来干这种活计。 趁着一队守卫转身巡向仓库另一侧的间隙,两人已经来到正门前。 李青霄一指点在铁门隐蔽的锁芯上,隔空发力。只听极轻的“咔哒”一声脆响,厚重的铁门应声错开一道寸许宽的缝隙,没有半分震动,更无刺耳异响。 二人侧身而入,又悄然合拢大门。 仓库内部远比外头看上去更为空旷开阔。穹顶悬挂着数盏蒙尘的铁壳吊灯,昏黄光线散漫洒落,照亮整齐排布的货箱与堆叠的袋装货物,空气中弥漫着海盐、木屑与陈旧货物混杂的气味。 入目所见,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一排排制式货箱码放得横平竖直,分门别类贴好仓储标签,标注着普通海货、矿石、丝绸、瓷器等常规货品信息,毫无异常痕迹。 地面干净平整,一切错落有序,完全是正规港口中转仓库的模样,任谁来看,都挑不出半分破绽。 李青莲目光快速扫过全场,低声道:“照理来说,这种仓库每月都会进行例行检查,弥天罗公司敢把这里作为藏匿奴隶的窝点,仅仅是打通关系远远不够,表面也要伪装得滴水不漏,看来他们还是下了一番工夫,难怪多年来无人察觉异样,若不是有线索指引,谁能想到这正规仓库的下头还有一层。” 李青霄的视线扫过每一处角落,目光最终定格在仓库深处的一个巨型集装箱上。 这个集装箱与周遭货箱截然不同,通体加厚精钢打造,体量庞大,表面同样贴着普通货运标签,看似与其他储物箱别无二致,却偏偏孤零零立在仓库死角,不参与任何货物堆叠转运,略显突兀。 更可疑的是,周遭地面干净得一尘不染,唯独这具集装箱底部的石地面,有着极淡的新鲜摩擦痕迹,显然是近期被移动过。 “问题在这里。”两人来到集装箱前,仔细查看后果然发现了端倪。 “这不是集装箱,是伪装入口。” 李青莲立刻上前,俯身细看箱体边角,果然发现侧壁有一处极为隐蔽的凹槽机关,凹槽与钢面完美平齐,若非近距离细查,根本无法发现分毫端倪。 虽然两人没有钥匙,但是有修为,李青莲指尖轻扣机关,以真气模拟钥匙之形状,只听一阵低沉细密的齿轮转动声响起,厚重的精钢箱体缓缓向侧方滑移。 低沉的轰鸣声在仓库里轻轻回荡,却被四周厚重的墙体彻底阻隔,传不出半分。箱体移开后,一处黑漆漆的方形洞口骤然显露,下方是陡峭的石阶,幽深漆黑,直通地底,一股阴冷潮湿的浊气混杂着微弱的血腥气,顺着洞口扑面而来。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相继抬步踏下石阶。 阶梯蜿蜒向下,纵深极长,足足下行数十级,才踏入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 这里极为广袤,竟是一座依托仓库地基掏空改造而成的隐秘地宫。 这可是个大工程,真不知道弥天罗公司当初是怎么建成的。 此时的地宫之中,密密麻麻排布着无数铁笼与隔间,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每一个笼子里,都关押着形形色色的人。 有稚气未脱的孩童,有正值壮年的男女,还有鬓发微白的老者,皆是寻常百姓模样,衣着破旧,面色惨白憔悴。 他们大多双目无神,蜷缩在冰冷的铁笼角落,浑身沾满尘土与污渍,只剩下绝望与麻木,唯有少数孩童还残留着微弱的惊恐,还算是有几分生气。 不少人手腕、脚踝处带着深浅不一的镣铐伤痕,皮肤青紫溃烂,显然被长期禁锢虐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与血腥味,绝望压抑的气息让人胸口发闷。 沿着地宫向内延伸,还能看到数间密闭石室,布设有封禁阵法。有些石室洞开,可见内部摆放着李青霄曾经在云沙岛“磨坊”见过的容器,想来是弥天罗公司临时开展一些小型非法试验的场地。 “丧心病狂。”李青莲见状,并不掩饰怒意,“真拿活人做试验素材,这些人简直是胆大包天。” 李青霄脸色平静,没有半分波澜,相较于初见的李青莲,他早有心理准备,当初云沙岛“磨坊”中的情景可比这里严重得多,现在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关键是眼前的景象与册子上的口供完美印证,这条隐秘的人口贩卖与试验产业链,远比他们预想的更加残酷、更加猖獗。 两人正欲上前查看,异变陡生。 整座地宫骤然亮了起来,刺目白光瞬间铺满每一处角落,原本昏暗的空间刹那间亮如白昼。 一道隐蔽石门轰然开启,露出其后的一条通道。 下一刻,通道中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步伐沉稳划一,颇有几分气势。 “有闯入者!” 一道冷漠沙哑的男声随之响起,打破了此地的死寂。 不多时后,就见通道口涌出一众身着乌衣之人。 正是弥天罗公司麾下的乌衣社。 这批守卫修为不弱,最低都是四境修为,领头的数人更是达到五境巅峰,放在一年之前,李青霄只有仰望的份。 他们呈合围之势步步逼近,封死了所有退路,目光死死锁定着突然闯入的李青霄与李青莲二人。 很显然,从二人开启隐秘入口、踏入地宫的那一刻,他们便已然暴露,大概率是被乌衣社设下的符箓察觉。 在这些方面,还是鬼仙传承更专业一点,人仙传承和地仙传承比较适合正面作战。 面对此情此景,李青霄和李青莲当然是丝毫不怕。 李青霄的六境修为已经可以越境而战,不能以寻常六境视之。 李青莲更不必说,实打实的七境修为,跟李青霜一个段位,无论是被李青霄擒下的黑衣老者,还是三品灵官陈玉美,都不如李青莲,这才符合南婆罗洲公司幕后操控者的身份。 两人联手,区区乌衣社,自是不放在眼中。 第一百七十九章 单剑对双剑 弥天罗公司在这些地方设有重兵不是一件令人意外的事情。 在一行四人之中,魏断章是毫无疑问的实力第一,陈玉书排在最末,李青霄和李青莲刚好在两者中间。为了平衡实力,当然是第一和第四一队,第二和第三一队。 这样一来,实力更为平均,就算有什么意外,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说到李青莲的实力,那是相当不弱。 一个家族之中,有人成了面子,有人成了里子。 李青萍、李青玄之流是面子,李青莲、李青霜之流便是里子。“面子”要在仕途上有所建树,通过具体官职来撑起家族的门面,“里子”则要掌握武力,必要的时候干一些面子不好出手的脏活。 虽说李家也养有一些黑手套,比如过去的白阳教,但这些势力并不十分可靠,真正信得过的还是自家人。所以黑手套不能代替里子,这是两码事。 李家对于这些日后撑起家族“里子”之人的培养自然是倾尽全力,不缺名师指点,也不缺各种资源。 这些人在同等境界之中差不多能达到末法来临之前的道士正常水平。李青霄单论人仙传承,也就是这个水平,算上仙魔一体,才算有了与末法来临之前的顶尖人物一较高下的资格。 这个具体是怎么算的,其实有参照物,末法时代对灵官的削弱并不算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以灵官为参照物,就能看出末法时代来临之前和末法时代来临之后的水平高低,打不过同境灵官的都算是低于末法之前正常水平。 再有就是,一些末法之前的人物还在人间,比如齐大真人、龙大真人,她们在九境时是什么表现,如今的九境是什么表现,同样一目了然。 “交给我!” 李青莲大步上前,同时伸手从虚空中扯出一把通体青色的长剑,此剑名为“惊鲵”,与李青霜的“斩鲸”算是一对,都是齐大掌教时代铸造的新剑,算是顶尖宝物,距离真正的半仙物还差了临门一脚。 这最后一步,还要应在剑主身上。具体原理,李青霄不是练剑的,也不十分清楚,大概又是各种抽象剑道的一个环节。 李青霄上次与李青霜交手的时候,她曾经用“南斗二十八剑诀”,李青莲所用则是“北斗三十六剑诀”。 南斗上生,北斗落死。 不过一转眼的工夫,八成以上的乌衣人便横尸在地。 李青莲手中剑快得就像一阵风,整个人淡得却像一缕烟。 所过之处,无人是他的一合之敌,如入无人之境。 饶是李青霄也赞了一声,好俊俏的剑。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国师“剑经”的传人,还是能看出点门道。 别看李青莲平日里吊儿郎当,当真不弱于李青霜,是名副其实的天青院第二高手,仅次于魏断章。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掌声响起,李青霄循声望去,就见一个美貌女子从那条通道中缓步走出,却是一身黑衣,两柄明晃晃的短剑别在腰间,一头青丝随意披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叼着烟斗的李青霜,轻笑道:“的确是好俊俏的剑,没想到李家的核心子弟也有闲心来主持正义?” 她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奴隶贸易、活人实验都是邪恶之举。 打击邪恶当然是主持正义。 李青莲义正辞严道:“这叫什么话,谁说李家子弟不会行侠仗义?这叫玄圣遗风。” 女子当即拔出双剑,淡淡道:“那我便以东皇的双剑领教你的玄圣剑道。” 言语之间,把李青霄给彻底无视了,可能是觉得李青霄一个六境之人,算不得什么。 此时李青霄遮掩了面容,大概也是没想到他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李高功。 李青莲笑了笑:“东皇双剑?我可不记得李家有你这种败类,我们李家杀人、敛财、造反,可不卖人,更不当投降派。” 李青霄哑然失笑——又是灵活的宗法,因为投降派都被开除族谱了,比如说被摘字的李青鸟,现在应该叫李鸟了。 女子笑道:“谁说只有李家人才能学东皇双剑?” 话音未落,女子已经动了。 速度极快,丝毫不逊于李青莲,甚至隐隐还要比李青莲快上半分。 两人错身而过。 女子脸色平静,嘴角微微勾起,几缕断发飘摇而落。 李青莲的脸色却是一变,他一直叼着的烟斗从中断裂开来,烟锅落地,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烟嘴。 “妈的,我的阎浮提洲玉米烟斗。”李青莲骂了一声,转过身来,“我承认你有点资格了,天魔裔。” 女子冷冷一笑:“我可不是那种中看不中用的半成品。” 许多人之所以看不出李青霄是天魔裔,是因为李青霄身上还有个人仙传承作为遮掩,迄今为止,不谈几位大真人,也就是姚贞、李青鸟看出来了。正常天魔裔是没有这种遮掩的,一交手就能辨认出来。 李家执掌北辰堂多年,许多族人更是跟随李元殊战死在仙人渡,而仙人渡就在蓬莱岛的下方,李青莲这种核心成员如何不知道天外异客的内幕? 这名女子就是一位天魔裔,她用东皇双剑所依仗的并非正宗剑诀,而是天魔神通。 李青霄有些意动,他好久没遇到这么高质量的天魔裔了。 李青莲似是看出了李青霄心中所想,当即说道:“白昼,把她交给我,我要为我的烟斗报仇。” “好吧。”李青霄也不强求,李青莲杀人之后他一样能炼化天魔气息,“我这就联系小北。” “嘿,看剑。”这次换成了李青莲主动出剑。 李青莲这次用上了真本事,剑气大盛,凛冽逼人。 女子双剑狂舞,剑刃上有点点流华随之飞舞,形成道道肉眼可见的轨迹,交织成网,到处都是肉眼可见的剑气流转。 其所用同样是“北斗三十六剑诀”,只是并不以真气催动,而是以浑沦气息催动。 两人同样出剑,同样的剑诀,不过李青莲是单手单长剑,女子是双手双短剑,故而两者又是迥然不同。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女子迅猛向前,要打贴身近战,李青莲则是要拉开距离,力求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控制在三尺左右。 只见得两人出剑越来越快,身形也越来越快,一时间尽是两人的身影和煌煌剑光。 第一百八十章 一剑破二剑 两人已经没有防守一说,李青莲是攻,女子同样是攻,两人对攻,一出剑便是杀招,比起先前试探凶险数倍,纵使两人都是七境高手,也不可能毫发无伤,故而此时两人身上已经可见斑斑血迹,固然并不致命,却也让人瞧着惊心。 局势又是一变。 李青莲随手挥洒,将女子攻来的剑招一一挡开,所使已经不局限于“北斗三十六剑诀”,而是用上了“太阴十三剑”的“剑心太玄意”,剑招浑然天成,近乎圆满。 任由女子出剑极快,如鬼魅一般,表面上占尽了优势,却始终无法刺中李青莲,只见李青莲出招散乱,有时有招,有时无招,看似胡乱出剑,却总能出其不意,曲尽其妙,轻描淡写将女子的杀招化解。 女子选择一力破十会,右手短剑的剑身上剑芒暴涨,朝李青莲一剑当头直劈。 在李青莲架住这一剑的同时,左手短剑顺势刺向李青莲心口,这一剑极快,李青莲势在难以躲避。 可李青莲并非双手持剑,左手却是空着的,顺势捏住她的手掌,虽然李青莲的半数修为都在三尺青锋上面,但一身真气之雄浑,也不可小觑,使出“大宝瓶印”劲力直接将女子的整只手掌生生捏碎,仿佛一个肉团,让女子握不住短剑,只剩下右手一剑。 不过这名女子并非只有一种天魔神通,转眼之间,骨骼血肉尽碎的五指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 女子抬手摄过落地的短剑,双剑一错,剑身上燃起熊熊黑焰,炙热逼人。 转眼之间,这股火焰沿着女子握剑的手掌蔓延至小臂和手肘位置,女子却是毫不为意,一步踏出,来到李青莲的面前,双剑斩落。 黑焰汹涌,灭绝生机。 李青莲反手架住双剑,脸庞被近在咫尺的黑焰映照得忽明忽暗。 在这种情况下,李青莲甚至还有说话的闲情逸致:“冒牌货就是冒牌货,根本不懂剑道的真意,刀才是用来砍的,剑要用刺,所以剑和枪可以殊途同归……” 话音落下,天地好似静止。 女子有了片刻的恍惚,四周的一切急速扩大,直至大如天海,李青莲却正好相反,与周围一切反其道而行之,身子急剧缩小,化为沧海一粟,转瞬之间,便了无痕迹。 然后在女子的感知中,不见李青莲,只剩下一点寒星,越来越大,越来越耀眼。 那是“惊鲵”的剑尖。 女子在这一刻嗅到了死亡的气息,顾不得其他,全力出手。 只见一道由黑色火焰构成的龙卷冲天而起,迎向这一剑。 在观战的李青霄看来,李青莲只是轻描淡写地刺出一剑,却是不见如何声势浩大,不起波澜,不见激烈,已然有了于方寸间见大马金刀的风范。 反观天魔裔女子,面对这一剑,竟是有了片刻的愣神,紧接着便是疯狂出手,看这架势,已然是要拼命了。 在女子的全力出手之下,浩大的剑气余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李青霄只得不断出拳,护住这里的奴隶不被女子斩杀。 浩荡余波持续了数息的时间才渐渐停歇下来,在火焰的灼烧下,交手两人脚下地面有了熔化的趋势,以两人为中心,一道道波浪状的剑痕向外扩散开来,好像大风吹过雪地留下的痕迹,又好像溪水潺潺流淌时的波纹,越是靠近中心所在,这些剑痕就愈发密集,好似莲台的花瓣一般。 女子仍是紧握双剑,横剑过头顶。 李青莲手握“惊鲵”,整个人悬停半空,保持着一剑刺出的姿势,剑尖越过了双剑交错成的“乂”字,点在女子的眉心位置。 两人好似定格,一动不动。 李青霄微微眯眼,凝神细观。 若有必要,他可以不讲武德。 不过这种凝滞景象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然后就见李青莲飘然落地。 一切又活了过来。 女子满头青丝胡乱飘拂,眉心位置的一点猩红迅速扩大。 “噗通”一声,女子双膝跪地,手中的双剑随之脱手落地,双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生机也急速远去。 毫无疑问,这场斗剑最终以李青莲的取胜告终,哪怕李青莲赢得不轻松,可到底是赢了。 这也让李青霄不得不重新评估弥天罗公司的实力。 刚刚交手两个回合,那边就派出了两个七境高手。 这不是路边大白菜,要知道,李家在南洋也不过布置了一个八境之人和两个七境之人,也就是李贞承、李青霜、李青莲——有正式职务在身的李家人不算其中。 由此看来,李青霄分队的决策不算错,如果是李青霄和陈玉书一队遇到这个女子,考虑到李青霄没了“梵衣”,就只能两人并肩子上,很难控制局势,说不定会造成奴隶的大规模伤亡。 李青霄走到女子的尸体旁边,开始通过“天变图”炼化天魔气息。 当初在玄字甲八世界的时候,李青霄就算过一笔账,炼化几十只尸傀都不如杀一个五境天魔裔来得实在,而五境天魔裔对他的提升已经是微乎其微了,他击杀墨沉渊和苏凝纱这种七境天魔裔也才提升一成的觉醒度。 这名女子同样是七境天魔裔,同样给他提升了一成的觉醒度,从四成三变为四成四,尚且不满半数。 至于那对双剑,李青霄没好意思去拿。 不管怎么说,人是李青莲杀的,他什么没干就收获了一成觉醒度,战利品还是留给李青莲。 不过李青莲似乎不怎么在意这对双剑,而是看着手心中只剩下一个烟嘴的烟斗怔怔出神。 至于烟锅,已经彻底消失在刚才的大火之中,什么也没剩下。 看李青莲的悲伤神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死了老婆。 饶是李青霄也有点拿捏不准,不由轻声问道:“这个烟斗很有纪念意义?” 李青莲缓缓道:“这是我的第一个烟斗。” 李青霄恍然,果然如此。 不过李青莲紧接着说道:“李青霜给我买的,花了一百个太平钱呢。” 李青霄想要安慰的话语愣是被憋了回去,只剩下满脑子问号。 不是,你们? 李青霄沉默片刻,说道:“我再给你买个新的?” 李青莲点点头:“好,说定了。” 然后李青莲麻利地收起双剑,似乎就等着李青霄这句话呢。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三重溢价 对于李青莲来说,一百太平钱当然不算什么,关键是送烟斗的人。 李青霜送的很有意义,李青霄送的也很有意义,是可以相抵的。 似是看出了李青霄的不解,李青莲主动解释道:“大家都姓李,都是一家人,没必要闹得太难看。 “我当然知道大房和二房多有龃龉,可不管谁胜谁负,最后都得用咱们这些中坚力量,还能在自己家族搞大清洗不成?这又不是李家独大的时代。上一次搞大内斗,就丢了大掌教尊位,从四代大掌教到十代大掌教,中间隔了多少年? “外部压力越大,内部越要团结,有节制的竞争是有益的,失控的内斗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呢,上头敌对是上头的事情,我们没必要搞得跟仇人一样,完全没这个必要。” 李青霄听懂了,这是李青莲在解释他和李青霜的关系,就是正常的姐弟或者兄妹关系。 其实李青霄也是这个看法,内斗不能扩大化,最好就如玄武门之变一样,局限在宫廷政变的小范围内,其他人该干啥干啥。 在这一点上,齐大真人是高手中的高手,她把九代大掌教和张家搞下台,就极为精准迅捷,几乎是一夜之间变天,议事发表讲话后立刻动手,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别说普通民众,就是中层道士都没什么感觉。 也有玩砸了的,比如说姚令。 两人看着满场的奴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从李家三代大掌教时期的内斗聊到了最近太平钱庄的货币政策调整。 因为大玄朝廷这个“中书省”的缺位,所以紫霄宫承担了相当一部分最高行政机构的职责,许多道门公司都被划归在紫霄宫的名下,大概可以分为三级。 其中南婆罗洲公司属于三级公司,其董事会首席享受三品幽逸道士的待遇,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天上琳琅属于二级公司,其董事会首席享受二品太乙道士待遇。 一级公司只有四个,昆仑公司、太平钱庄位列其中,其首席享受参知真人的待遇。 在这四个公司中,太平钱庄又是最特殊的一个,发行货币,维护货币政策的稳定,其最高决策机构是七人议事,实行集体决策机制。 设首席理事一人,普通理事六人、首席秘书一人。 首席理事由金阙大议任命,代表金阙。另外辅理六人则分别代表了正一道、太平道、全真道、灵宝道、太一道、玉京等六大地区。 太平钱庄总堂下设六大分堂,每个分堂同样设立七人理事会。 这七名理事分为三类,分别是:本地道府选出、本地实业选出、太平钱庄总堂任命,前两者代表地方政商利益,后者代表上级意志。 分堂理事会首席兼任总堂理事会理事,所以在制定政策的时候,首席设置议题,代表太上议事的意志,而各位理事又代表了各自所在地区的利益,所以都会有自己的理论依据、政策主张、利益诉求。 因为都是些合理要求,所以在绝大多数时候,太上议事也不会强按头,在太上议事确定大方向之后,具体细节则是进行协商解决。 每年的货币政策调整都是一场大戏,今年太平钱庄内部对于未来货币政策走向更是存在明显分歧,全真道、太一道主张维持利率不变,而玉京、太平道、灵宝道、太一道则主张适当降息,刺激消费,以达到提振经济的目的。 全真道和太一道有一大特点,就是居于内陆,财政收入中的转移支付占比较大,财政供养体系下的人员数量多。 虽然南洋也属于全真道,但南洋很特殊,属于计划单列。 因为南洋是财政净贡献道府,即缴纳税款常年高于从金阙获得的拨款,而相较于南洋的广袤,婆罗洲道府的道士数量也很低。 所以南洋这个不吃财政饭的特殊地区也倾向于维持高利率。 正常情况下,控制通胀和保就业是背道而驰的,而在南洋这里两者却罕见地达成了统一,控制通胀就是选择保就业,所以全真道分堂理事会内部可能存在的意见分歧被消弭了,双方达成了一致,最终促使全真道理事在太平钱庄总堂的七人议事上投出了反对票。 偏偏这个时候齐大真人不在,指望殷大真人的小脑瓜能理解这些复杂的金融政策,那是有点痴人说梦了,她的放任自流也间接促成了当下局面。 在有两张反对票的情况下,虽然还是能强行推进,但李青莲判断,理事会首席大概率会选择妥协,然后提交一份折中方案。 这件事也必然会影响到南洋,尤其是南洋的三大公司——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南婆罗洲公司、弥天罗公司。 李青莲指出,最近中原人口大规模流入南洋,带动了二线城市的房产投资热潮,许多玉京公司也看上了南洋一线二类城市巨大的房产发展潜力,一直想要插上一脚。如果过早降息,那么大概率会催生南洋的房产泡沫。 这也是南洋主张维持高利率、不降息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这一点上,陈大真人是很坚决的,不愿意给下一任掌府大真人留下一个烂摊子。 可如果降息不可避免,那么现在就是一个绝佳的入场机会。 换句话来说,手头有钱,可以投入南洋房产市场,然后在下一次加息之前及时撤退,那是稳赚不赔的。 李青霄还没怎么着,与李青霄开启了共享感官的小北已经急了,恨不得现在就杀到李青莲的面前,达成合作,然后在房产市场上狠狠捞一把。 李青霄手头上没有闲钱,可她有啊,再者说了,把功勋兑换成太平钱不就行了。 赚钱的事情,她最感兴趣了——利率下行、人口流入、资本跟风,这就是三重溢价,还不得赚飞了? 李青霄兴趣不大,只是感叹李青莲有两把刷子,还能解读这么多,难怪被李元会委派过来管理南婆罗洲公司。 他在这方面就不行,所以只能干些打打杀杀的事情。 就在这时,上面传来声音,李乘风终于率人赶到了此地。 仓库外围的守卫已经被击溃、看管起来,而李腾云则率人前往“白色歌者号”。 第一百八十二章 玄黄斗篷 李乘风自然是认得李青莲,喊了一声青莲叔。 李青莲大大咧咧道:“大侄子也来南洋了。” 虽然李乘风和李腾云没有辈分范字,但按照辈分来算,他们是“云”字辈的,的确是李青霄和李青莲的侄子辈。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他们要称李青霄为参事,可李青莲并没有具体职务,就按照家族辈分了。 不过从道门辈分来看,他们又都是十二代弟子。 李乘风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便开始指挥异客司道士解救奴隶,统一登记造册,无论是事后笔录取证,还是进行救治、送返原籍,都不必李青霄再去过多操心。 另一边,陈玉书和魏断章也遭遇了一个七境天魔裔。 相较于李青莲,魏断章处理起来自然是更为轻松,陈玉书同样不必出手,只是在旁边掠阵就够了。 这名天魔裔心知遭遇生平大敌,只怕有身死之忧,所以一出手就是拼命的架势。 只见他身形一转,整个人就好像一个陀螺飞快旋转,穿金裂石的剑气齐动,来去穿梭旋绞,剑气如雨落湖面,激起无数涟漪。 若非“白色歌者号”乃是两千万斤的铁甲巨船,换成寻常木头帆船,仅仅是这一下,就要解体。 魏断章选择正面硬撼,仅凭一双肉掌便将这些剑气炸成游散的细微气息。 天魔裔有所预料,当即脚尖一点,踏出一圈涟漪,身形瞬间来到魏断章面前,以长剑直指魏断章的咽喉。 魏断章不为所动,变掌为拳,直取中门。 两者交错而过,天魔裔在魏断章的咽喉上留下一道血痕。魏断章右手缩回,以食指中指搭在剑身上,大拇指从下抵住,试图将长剑折断毁去,却不料天魔裔在刹那间松开剑柄,左手按住剑首猛然向前一推,一剑中宫直进。 魏断章不闪不避,以掌对剑,手掌毫发无损。 反而是天魔裔受到反震,向后飘退十余丈。 魏断章瞬间追上正在后退的天魔裔,一臂横扫。 天魔裔虽然在千钧一发之际横剑挡下了这记横扫,但还是被魏断章手臂上蕴含的巨力震得侧飞落地,魏断章趁势追击,又是一脚踏向天魔裔胸口。最后关头,天魔裔向下拍出一掌,借助反震之力压住这股溃败之势,同时借力起身,身形侧翻,堪堪躲过魏断章的一掌,再次向后退出丈余距离。 魏断章如影随形,五指成勾,当头抓下。 天魔裔身随剑走,于毫厘之间躲过魏断章这一掌,倏忽在前,倏忽在后,并再次尝试出剑。 魏断章不顾剑气凌厉,以五指破开剑气,握住长剑剑身,手上用力,第二次尝试将天魔裔手中的长剑折断。 天魔裔却是随着长剑同进退,让魏断章无处着力,接着冷不丁一记剑指点在魏断章的手腕上,剑气吞吐,长剑趁机脱离魏断章的掌握。 魏断章五指握拳将剑气震碎,然后顺势化拳为掌,朝着天魔裔一掌拍下。 天魔裔避无可避,只能勉强身形拧转,拼命刺出一剑。 剑掌相撞,炸出一声巨响,如撞大钟,整艘“白色歌者号”都随之剧烈摇晃。 天魔裔一剑刺穿魏断章腹部,魏断章也一掌击在天魔裔心口。 两人分别后退,魏断章侧身一脚踏落地面,止住后退趋势。天魔裔也如出一辙,以手中长剑刺入甲板,剑锋在甲板上划出一条长长的沟槽,勉强停下身形。 两人遥遥对峙,魏断章没有急着出手,笑意玩味。 天魔裔开始大声咳嗽,胸膛起伏不定,不断从嘴角流出鲜血,沾染前襟。 两人看似是不分胜负,魏断章毕竟境界高出太多,就算被天魔裔刺了数剑,也不过是皮肉小伤,可他只要能伤到天魔裔,便足以将其重创。 魏断章腹部的伤口转瞬愈合,又要再出一拳。 就在这时,他惊觉自己腰眼一麻,紧接着便是一股刺骨寒意迅速蔓延开来,让他这一拳再也打不出去。 “玄阴真经?” 偷袭之人拼着大耗真气,将“玄阴真经”的真气急速注入他的经脉之中,一瞬之间,便是境界高如魏断章,半个身子也被冻僵。 虽说这一击把握的时机恰到好处,魏断章不防之下,竟是被暗算得手,但对于魏断章来说,这也不算什么,他在其他世界多次经历生死,无甚出奇之处。 真正让魏断章感到惊讶的是,来人的境界修为极高,这一招的关键就在于此,若无极厉害的境界修为作为支撑,些许真气就如泥牛入海一般,顷刻间就会被魏断章自身的浑沦气息所化解,此人能冻住魏断章,就算境界修为不如魏断章,少说也是七境左右的修为。 弥天罗公司哪来这么多七境高手? 真当是路边的大白菜吗? 还是说并非弥天罗公司来人,而是清平会出手了。 不过魏断章也来不及多想,强行震开身后之人,然后迅速转身,抬眼望去,却见方才偷袭自己之人,竟然不算陌生。 那日他去迎接结束进修从万象道宫归来的李青霄,见过一个七境女子,两人还曾隔空对视,魏断章当时让女子吃了点小亏。 没想到今天还了回去。 时至今日,魏断章已经从黄师师那里得知了女子的真实身份,来头相当不小。 魏断章沉声道:“姚简。” 姚简身上披着一件玄黄斗篷,正是这件斗篷让姚简瞒过了魏断章和陈玉书的感知,偷袭得手。 魏断章的目光又转向这件斗篷,不由皱眉道:“‘黄天’的力量?” “好见识。”姚简咯咯一笑,伸手抓起重伤未死的天魔裔,便要撤离此地。 魏断章当然不肯放走姚简,只不过就在这极短的时间之内,魏断章体内的寒气已经发作起来,使其体表结上了一层白霜,此等寒气是由内而外散发,任由魏断章的体魄如何强横,此时也觉得冷寒彻骨,动作僵硬。 只有陈玉书结成剑阵,对姚简形成绞杀之势。 姚简作为姚家的核心子弟,可不是陈玉美能比,并不害怕陈玉书。 只是方才姚简将自己八成的真气凝聚于食指之上,悉数注入魏断章体内,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是大损元气,短时间内难以恢复如初。 而且魏断章境界太高,限制不了太长时间。 所以姚简此时并不硬拼,而是一抖身上的玄黄斗篷,连同半死不活的天魔裔一起消失不见,让陈玉书的“七玄剑”落在了空处。 第一百八十三章 护城河 李青霄收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赶往“白色歌者号”。 “人没事吧?”见面后,李青霄还是保持了一个领导者的基本素养,不能寒了人心。 陈玉书道:“我们没事,这次大意了。” 此时魏断章已经化解体内寒气,没有留下任何隐患,正如姚简所料那般,这种手段控制不了魏断章多长时间,及时撤走是最好的选择。若是贪图更多,比如想要击杀魏断章,那么结果一定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至于天魔裔留下的那点剑伤,更是微不足道。魏断章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哪怕没有“岁阴真胎”,恢复速度也直追武夫体魄,只是防御上有所不如罢了。这也是魏断章的经典战术,以伤换伤,那种怎么也杀不死的压迫感还是极强。 李青霄叹了口气:“老魏,怎么回事?” 魏断章惭愧道:“还是存了猫戏老鼠的心态,这才让那个姚家女子偷袭得手。” “工作态度方面还是亟待加强,有些套话听起来让人烦,可其中的道理没有错,要以认真务实的态度投入到工作之中,这次提出口头批评,希望不要有下一次。”李青霄谈论工作的时候还是比较严肃。 魏断章虽然来人间主世界的时间不长,但是已经沾染上了道门习气,当即表态道:“我完全接受批评,并深刻反思自身在工作态度上存在的不足和问题,正视短板、立行立改,摒弃浮躁敷衍心态,以严谨认真、求真务实的作风投入后续工作。” 至于陈玉书,倒不是李青霄包庇她,关键是能力就在这里了,她一个六境之人对上姚简这种正常水准之上的七境之人,没有发挥也很正常。 越境之战其实要满足两个条件,第一是自己足够强,第二就是对手足够弱。如果大家都强,那指定是高境界胜过低境界。陈玉书的水平高,姚简也不是软柿子,关键还是魏断章这里掉链子了。 当然,也幸亏是魏断章,再怎么掉链子,也能威慑姚简,重创天魔裔,这要换成是李青霄和陈玉书遭遇这两个人,结果如何还真不好说。 李腾云差不多是跟李青霄前后脚赶到的,他的人已经控制了“白色歌者号”,李青霄则一边听陈玉书讲述整个经过,一边带领众人来到了舰长室。 这里已经人去楼空,那名七境天魔裔就是舰长,曾经试图逃跑,最终被魏断章堵在了甲板上。进门后迎面看到的就是一张庞大地图,这是南洋海域图,制作相当精细,上面标注了许多地点,甚至还有云沙岛,不过云沙岛的位置又被打了一个鲜红的叉。 李青霄环视一周,注意到在舰长室的会客区,有两杯茶。 “看来我们的舰长有客人。”李青霄盯着茶杯。 陈玉书也随之望去,有了新发现:“这个茶杯上似乎有口脂的痕迹,看来客人还是个女人。” 李青莲道:“指定就是姚简,老魏他们也是来巧了,刚好碰到姚简就在船上。这就说得通了,发现老魏来袭之后,姚简隐去身形,静待时机,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她就偷袭一下,如果没有合适的机会,她就悄然离去。” 李青霄问道:“老魏,你当真没有看错,是‘黄天’的力量?” “我曾经与‘黄天’的眷属有过交手,绝不会看错。”魏断章回答得斩钉截铁。 陈玉书道:“当初姚令发动宫变,就动用了‘黄天’的力量,姚家后人拥有一些‘黄天’的力量也在情理之中。” 李青霄倒是想起一些额外的细节:“古太平道将‘苍天’的人间体封印在云梦泽中,可齐大真人却派遣代表姚家的大真人姚殷坐镇。姚家与‘黄天’的人间体有关,齐大真人又派属于太平道的大真人李长殷坐镇,这是怕监守自盗吗?” 几人面面相觑,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李青霄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转而说道:“仔细检查整艘船,我想知道姚简深更半夜亲自来到弥天罗公司的货船是为了什么。” 魏断章应了一声。 李青霄坐到属于舰长的位置上,先是检查了桌上的各种文件,又把抽屉一一拉开,除了一些日常来往的信件,没有机密资料,看来都在那个七境天魔裔的身上。 仓库那边的情况要好不少,那里的天魔裔死在李青莲的剑下,她的须弥物自然落到了李青霄的手中,里面有弥天罗公司近半年的“出货”记录,都是奴隶贸易。 这就是铁证如山,仅凭这些证据,李青霄可以依法申请对弥天罗公司展开全面调查,甚至是对陈剑南采取措施。 不过还不够,陈剑南本人只是护城河,并非城池本身,更不是城池中的君主。 李青霄想要跨过陈剑南,更深入一点。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陈剑南是弥天罗公司的掌舵人,可弥天罗公司不是陈剑南一个人的,其背后还有股东,这些股东极大可能也只是代持股份,背后还有人。 追根溯源,那才是罪魁祸首。 只怕是真正拥有弥天罗公司的人不在南洋,而在玉京。 仅凭李青霄现在手头上的证据,顶多是拿下陈剑南,不参与经营和分红的股东们不会受到太大牵连,最多就是血本无归。更不必说这些股东大概率只是代持,就算受到牵连,也不会影响到幕后主人。 至于股东不分红如何获利,这里面有两个情况。 第一种情况,其背后股东们建立弥天罗公司的初衷并不是为了赚钱,或者说赚钱是次要的,主要还是通过这个工具达成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哪怕赔钱都要干。 第二种情况,分红只是最基础、最保底的情况,大头一般是在股价最高的时候套现离场。甚至股权本身就是一种优质资产,可以抵押钱庄获取借贷,或者并购置换等等,股权本身就是钱,尤其是弥天罗公司这样的巨型公司。 比如李家作为南婆罗洲公司的大股东,就不参与分红,而是主张赚取的利润全部再投入扩张,他们会从其他方面赚取比分红更多的太平钱,无论是股权质押,还是并购退出,都比分红划算太多,甚至随便一次减持,便抵得上十年分红。 所以拿下陈剑南的条件已经逐渐成熟,可想要继续深挖弥天罗公司的幕后控制人,还存在一定难度,条件尚不成熟。 第一百八十四章 走私神力 李腾云率人将整艘“白色歌者号”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虽然没有发现与奴隶贸易有关的物事,但有其他意外收获,在货仓中发现了许多藏神瓮。 所谓藏神瓮,顾名思义,就是一个一个大瓮,从外面看上去,似乎和储粮储水的大瓮没什么区别,实际上这是一种土法炼制的神力容器,一般用来走私神力。 对于高境界高修为的人来说,金银之所以还有意义,就是因为其锚定了神力这种珍贵资源,若没有神力,道门的灵官和各种先进武器恐怕要趴窝一大半。 就好比纸币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纸币与黄金挂钩,可按照官价向太平钱庄兑换黄金、白银。 而黄金白银又与神力挂钩,可以用真金白金购买神力。 不考虑圣廷,道门垄断了九成以上的香火愿力,然后将其提炼成神力,谁想获得神力,就得有太平钱。 所有神力交易只用太平钱计价,且只用太平钱结算。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私自收割香火愿力、提炼神力的行为都等同于铸造私钱,必然会遭到道门的严厉打击。 走私神力更是如此,一旦泛滥成灾,必然动摇道门的根基,是道门所不容许的。 神力需要容器,道门在这方面的技术已经是登峰造极,除了祠祭堂掌管的“三十三天”,天上琳琅也是负责这方面,是道门首家实施香火愿力、神力一体化运营的骨干公司,承担道门能源战略任务,也是人间最大的神力公司,其建设的神力中转中心遍布中原及海外地区。 走私神力的组织势力肯定没有天上琳琅的条件,只能用这种土办法、笨办法,用储存神力的大瓮来运输。 现在竟然在“白色歌者号”上查出了“藏神瓮”这种东西,且数量庞大,经过初步统计,大概有五千个之多,这是没办法抵赖的,必然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犯罪行为。 这次突袭,虽未尽全功,但查出弥天罗公司涉嫌贩卖人口、走私神力两项重罪,谁也救不了他们,李青霄已经可以看到南洋第三大公司轰然崩塌的景象。 李青霄吩咐道:“立刻给陈大真人传讯,就说我们有重大收获,请陈大真人指示。” 这件事自然落到了陈玉书的头上,别人谁敢深更半夜去打扰陈大真人?陈玉书就敢,不仅敢打扰陈大真人,还敢对陈大真人提出要求。 李青霄说的是请陈大真人指示,到了陈玉书这里,就变成让陈大真人赶紧调动灵官采取措施,以防陈剑南逃走。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谁让陈大真人就这一个孙女,那自然是捧在手心里,听之任之。这要是几十个孙子孙女,认都认不全,指定是没这待遇。 甚至不必多了,只要几个孙子孙女,就没这待遇了,例子便是李青玄、李青岚、李青萍,他们是不敢在大掌教面前如此放肆的。 传讯那头的陈大真人自然是满口应着,接着便吩咐陈高联系旧港宣慰司。 李青霄道:“我们现在大概可以推测出姚简为什么会出现在‘白色歌者号’了,她的确是来谈生意的。” 李青莲点头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五千瓮神力是姚简订购的,若是我们再晚来一时半刻,就要让姚简逃过去,可是姚简要这么多神力干什么?” 李青霄环视一周,说道:“这里没有外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姚简几乎是和我同一时间来到南洋,也就是在混元教之乱发生之后,在这中间还发生了一件事,地肺山万寿重阳宫的掌宫真人姚贞曾经见过我,说了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姚贞!”李青莲吃了一惊,“她见你做什么?难道说姚贞与混元教之乱有关?” 李青霄摆手道:“姚贞与混元教之乱有没有关系,现在不好妄下断言,不过姚贞的举动也让我深感怀疑,似乎姚家在谋划着什么,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姚简也来到了南洋,我怀疑这两件事之间存在某种关联。” 魏断章少年时曾经在人间生活过,回归之后也恶补了相关历史,对于姚家的印象非常深刻:“姚令死后,大真人姚齐和大真人姚裴先后上位,姚家一直都是女子掌权,齐大真人上位之后,反而开始压制姚家的女子,如今的小掌教姚玄便是男子,会不会是这些姚家女子对齐大真人怀有怨怼之心?” “不排除这种可能。”李青莲道,“我跟姚家女人打过交道,毫不夸张地说,这些人的心态都有点问题,这是遗传的,就跟我们李家的嘴一样,估计是改不了。” “可为什么是南洋?”李青霄提出了一个问题,“这里面有什么必然关联吗?” “因为南洋才能买到神力?”陈玉书说道。 “不,不对,以姚家的势力,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买到神力,不是非南洋不可,甚至姚家自己就能生产神力。姚简之所以从弥天罗公司购买神力,我认为是就近原则,一定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李青霄摇头道。 魏断章问道:“能否直接把姚简抓起来?” 李青霄仍旧摇头:“姚简可不是普通人,想要动她,必须抓个现行,现在让她跑了,口说无凭,动不了她。还是想想她的动机,寻找新的证据。” 几人闻言都开始冥思苦想。 “对了。”陈玉书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些时日,姚小掌教不是主张修复灵山洞天吗?还说这是整个全真道的大事,邀请爷爷也去参加相关议事,爷爷以旧伤复发、事务繁忙的由头给推掉了,说到底灵山洞天还是姚家的家事。” 李青霄经陈玉书这么一提醒,也猛地想起来,严大真人之所以中途离开万象道宫,就是去玉京参加关于修复灵山洞天的议事,这才给了混元教可乘之机。 灵山洞天是当年巫教的核心所在,被正一道的祖天师攻破,苟延残喘多年,终于在齐大掌教时代支撑不住,濒临破碎,所以才有了姚玄关于修复灵山洞天的提议。 姚家又是大巫的后裔。 神力,大巫。 难道姚简来到南洋与大巫有关? 大巫的复苏需要神力。 这似乎就关联上了。 李青霄隐隐觉得某些事情似乎要连成一条线。 于是李青霄立刻说道:“明霄,你去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与大巫有关的传闻,我怀疑姚简与此事有关。”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两条线 李青霄没想到查弥天罗公司还能查出一条支线。 线索在他眼前分成两条: 一条通向屹立于南洋的弥天罗公司,长生派、清平会、道门高层的黑手套,牵涉天外异客。 而另一条通向道门三大家族之一的姚家,姚祖和小姚祖的后人,齐大真人的拥护者、追随者,其家主有望登上十一代大掌教的宝座。 无论哪一个,都是一座山,搬山相当不易,若是两者合流,更是不堪设想。 走私神力在道门属于红线,一旦触碰,断无情面可讲,道门不存在世袭罔替和刑不上大夫,任你是参知真人,封疆大吏,也免不得身陷囹圄,乃至有身死之忧。 虽然巨大的利益驱使着许多人冒着杀头的风险从事这类违法生意,但他们也不想有命赚钱没命花,所以谨慎也是不可避免的,甚至到了十分苛刻的地步。 毕竟是游走在律法红线与生死边缘的勾当,不同于明面市场的公平交易、有规可依,这片灰色地带没有律法兜底,没有契约保障,这就对交易双方的信用有着极高的要求。 一般情况下,这个行当不轻易接触陌生面孔,更不会贸然与新客户交易——既是杜绝道门的卧底渗透,也是担忧不懂规矩的新人因为莽撞和失误把所有人都拉下水。 在这个圈子里,熟客的信任都是多年沉淀,是无数次验证、无数次兜底换来的稀缺资源,只信过往的默契与圈内的口碑,只和知根知底的人进行交易,绝不会为了一时的高额利润,冒险接纳一个新合作者。 对他们而言,再诱人的利益,也抵不过一次交易失误带来的灭顶之灾,所以排斥新人、警惕陌生、死守固有信用圈层,是心照不宣的生存铁律。 那么问题来了,姚简刚到南洋,就与弥天罗公司进行了大宗交易,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姚家早就涉足这个行当,属于老客户,过去有多次交易记录。 二是姚简通过某种渠道取得了他人的背书,而为姚简背书之人则在这个圈子里有着相当高的地位,或者说权威,比如清平会中的某个大人物,甚至是玉京的某个大人物。 以姚家的势力,取得这样的背书和担保并不是难事。 无论是第一种可能,还是第二种可能,对于李青霄来说都不算什么好消息,意味着这两条线纠缠在一起,敌人更强大了。 不过坏消息中也有好消息,李青霄这次侥幸撞破了两人的交易,可能会使交易双方产生误判,毕竟站在弥天罗公司的立场上看待这件事,姚简刚来南洋第一次交易,就被抓了个正着,是不是你们姚家有问题?这是合情合理的。 这件事只能由陈玉书去查,不是让陈玉书动用道府的力量,道府当然强大,可内部掣肘太多,也不保密,而是由陈玉书动用陈大真人的力量。 如果将道门封建化、儒门化,将大掌教视作皇帝,那么陈大真人对标的恐怕不是封疆大吏那么简单,而是介于藩王和封疆大吏之间,或者说藩镇节度使。 看他的履历,一辈子没怎么离开南洋,从普通道士一直官至婆罗洲的掌府大真人,在南洋这个框架内已经是到头了,那么其根基之深,便可想而知。 在过去二十年间,陈大真人的影响力有所下降,权势有所松动,一是因为陈大真人年事已高且缺少继承人,二是因为陈大真人一直被旧伤困扰,自身有了隐退的意思。底下的人当然早谋出路。 不过随着局势变化,这两个问题已经得到解决。 第一点,陈大真人决心培养陈玉书成为自己的接班人,而陈玉书的表现也不负众望,成为最年轻的三品幽逸道士,有望在陈大真人离世之前成为参知真人。 有了继承人,忠于陈大真人的派系便吃了定心丸,更不必说还有李青霄这个外援,在许多人眼中,李青霄其实是代表李家与陈家进行结盟,确保陈玉书日后能稳定接班。 虽然这个判断是错的,李青霄代表的不是李家,而是齐大真人,但结果是对的,齐大真人已经许诺,比李家更靠谱。 第二点,陈大真人不仅摆脱了旧伤隐患,而且飞升有望。 在道门,飞升与否的区别还是很大,虽然都是离开人间,但飞升之人不是死了,也不是进祖师殿那么简单。不管当权的是多少代大掌教,终究也是要飞升的,日后还有相见之期,若是在人间做得太过,飞升之后怎么办? 所以对待有飞升老祖的家族、师承,当权者也得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道门当年一致决定放过投降的李家,很难说没有这方面的考量,毕竟李家的飞升之人可太多了。玄圣可能不在意,其他李家人如东皇之流,会不在意吗? 至于秦家,那就没办法了。已经放过一个李家,总不能两个都放过,造反都没有任何惩罚,那这队伍没法带了。 而且秦家的性质也更为恶劣,首先是李家又精又坏,当时就有意把秦家顶在前面,动辄是秦李联盟,秦在李前,他好躲在后面,一看局势不对就投降输一半。其次是秦家还跟儒门势力不清不楚,有里通外敌的嫌疑。再次,秦家始终没有投降,而是顽抗到底。最终秦家被彻底清算。 正因为如此,一个将死的陈大真人和一个飞升有望的陈大真人,完全是两种概念。 于是,陈大真人又迎来了他忠诚的南洋,先前的暗流烟消云散,好似从未发生过。 南洋很大,人手太少,陈大真人还要保军事、保经济,牵扯精力太多,让陈大真人漫无目的去查,那肯定是大海捞针,可如果把一些准确线索交给陈大真人,有的放矢,那么这些事情很难完全瞒过陈大真人的耳目。 当然,李青霄还没资格支使陈大真人如何如何,不过他可以支使陈玉书,然后陈玉书又可以去支使陈大真人,这有些像斗兽棋。 陈大真人心知肚明却无可奈何,胳膊肘往外拐,又能怎么办。 也罢,就当是投资,他今天帮李青霄,那么李青霄日后也一定会帮陈玉书。 李青霄当然不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陈大真人,他同时做出一个重要决定,跳过北辰堂分堂和道府,直接向北辰堂总堂汇报,要求对陈剑南采取果断措施,防止其外逃。 越级汇报当然不合规矩,而且犯大忌讳。 但是李青霄不在乎,权力只对权力的来源负责,李青霄的权力来源不是道府的提拔,而是来自更高层次,就算道府看不我顺眼,你又压不住我的晋升,无论是陈大真人发话,还是齐大真人发话,该升还是升,那还叫忌讳吗? 不成文的规矩,狗屁的规矩。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三路来 上报之后,北辰堂总堂方面很快就给出了回复,同意李青霄对陈剑南采取果断措施,并要求北辰堂分堂对李青霄的抓捕行动进行配合。 李元松作为分堂辅理,当然很不舒服——李青霄越过他这个辅理,直接向总堂汇报,眼里就是没他这个辅理。 可他又无可奈何,异客司本就归总堂直管,这个行为也说得过去,再有就是李青霄的靠山太硬。 上次是首席周玄感批复,这次直接变成掌堂大真人李青玄亲自批复。 再联想到李青霄上任不久一口气换掉三个主事,总堂还都支持了,这个能量是一般人? 李元松作为李家人,都有点相信那个关于李青霄身世的传言了,难不成那位洛真人真跟已故的掌军真人有点什么,洛真人与李青霄名为师徒,实为母子,大公子其实是李青霄同父异母的兄长? 所以李元松再怎么不舒服,也不能跟掌堂大真人和首席对着干,只能是老实配合。这位大爷立了功,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调走高升,说白了就是来这里镀个金,顺带执行个任务,不会影响到他这位辅理对北辰堂分堂的控制力。 想到这里,李元松又觉得豁然开朗,既然李青霄不会影响自己切身利益,又是前途远大,那为什么要结仇呢,必须要配合,而且要全力配合,结下个善缘,日后李青霄高升了,也是个仕途上的助力。 转过这个弯,李元松态度顿时一变,当即命令北辰堂分堂所有外勤人员全体出动,不过他也没忘了跟掌府真人汇报一声。 此时南府掌府真人林绍信的头已经大了。 摆在他桌上的是三路消息,除了北辰堂这一路,还有道府本身和大真人行辕这两路。 首席陈敬山好像是得到了什么消息,突然报告说发现弥天罗公司有种种违法越界之举,他已经派遣安靖巡守营对弥天罗公司的有关高层采取措施,希望把办案权掌握在道府手中,争取主动,防止被动。 林绍信看到这里已经是气笑了,你陈敬山平日里跟陈剑南好得穿一条裤子,弥天罗公司干什么勾当你会不知道?还今天突然发现越界违法之举,怕不是东窗事发了。 采取措施是假,争取主动是真。 北辰堂的消息刚好印证了林绍信的猜测,果然是东窗事发。 林绍信也震惊于弥天罗公司的胆大包天,贩卖人口也就罢了,毕竟南洋黑户太多,海盗横行,很难杜绝,关键是弥天罗公司竟然敢走私神力,而且是人赃俱获,性质之恶劣,再进一步就是叛道行为。 不过林绍信也被李青霄气个半死,倒不是越级汇报的问题,这个还排不上号,他早就知道李青霄来头不小,背景够硬,直通玉京,越级就越级吧,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生气。 毕竟李元松都能想明白的问题,他这位掌府真人怎么会想不明白。 关键在于经济问题。 不管怎么说,弥天罗公司是南洋第三大公司,哪怕不是南洋经济的大腿,也是南府经济的大腿了。 就算弥天罗公司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也得按照程序来。 你招呼不打一个,不征求道府的意见,直接就要拿下弥天罗公司的掌门人,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道府这边全无准备,若是让弥天罗公司垮了,这块空白谁来填补,经济还要不要了? 这个小道友,不讲政治,不注意影响,完全就是个愣头青! 最起码要事前上报道府,我们议出一个稳妥方案之后再徐徐图之,哪有这样搞的。 可偏偏掌堂大真人还同意了,看来这位最年轻的平章大真人也是一路货色,真就无所谓影响,也无所谓经济,为所欲为。 林绍信气得七窍生烟,却也深知自己无力对抗李青玄,只能将此事上报给掌府大真人行辕,请掌府大真人指示。 陈大真人到底是老资格,哪怕是齐大真人和大掌教,也会尊重他的意见,更不必说根基尚浅的李青玄了。 想要压陈大真人一头,换成李青玄的老子李元殊还差不多。 结果行辕那边回复说,大真人已经知道了,并派出灵官进行协助。 合着你们都知道了,就最后通知我一声,眼里还有我这个掌府真人吗? 且不说林绍信在天福宫气地摔了被誉为白如玉、薄如纸、声如磬的薄胎粉彩瓷杯,大骂李家人不讲规矩,都是无法无天的混人。 李青霄这边已经与李元松定下分工,由李元松带人包围弥天罗公司在狮子城的总部,而他则带人前往陈剑南的住处,缉拿陈剑南。 别看李青霄只有六境修为,这次他代表了道门,除了魏断章之外,还有陈大真人派过来的二品灵官。 至于李青霄怎么想的,他不是谁的枪,也不是谁的剑,他有自己的想法。 最终解决问题不是靠一杆枪,而是背后使枪的人,若是人家不愿意舞刀弄枪了,要坐下来一笑泯恩仇,那这杆枪就要刀枪入库,半点不由人。 所以他并不单纯依靠某一方势力,而是将各路势力都给拉了进来。 不过有人比李青霄更先一步。 南府首席陈敬山,亲自带队,已经把陈剑南的庄园团团围住。 陈敬山刚好挡住了庄园大门。 李青霄看了一眼,已经明白陈敬山的用意,好一招以攻代守。 不过到了这个份上,自是没有反悔退让的余地,李青霄带着魏断章大步走上前去。 陈敬山见李青霄过来,仍旧在原地不动。 其他人都只能远远看着。 “啊,是李参事来了。”陈敬山的态度绝对说不上好,可也没有撕破脸皮的意思,半阴不阳。 李青霄笑了笑:“我记得是次席主管律法,就算要配合我们北辰堂办案,也该是季次席出面才对,怎么是陈首席亲自到了?” 别看两人的道士品级只是差了一级,但其中隐形台阶差了好几级,道府首席,尤其是大道府的首席,是最有可能跻身参知真人行列的职务之一。而李青霄这个参事,别说跟首席比,就是跟陈玉书的末位副掌府比,都差了一筹。 无论怎么说,陈敬山都是上级,李青霄则是下级。 不过李青霄并没有作为一个下级的觉悟,他稍微一个停顿,接着便提出了批评:“陈首席这是越俎代庖。” 第一百八十七章 对峙 为什么李青霄先前一直认为时机尚不成熟,现在又突然要对陈剑南采取措施? 根源就在于这次突袭竟然意外抓到了弥天罗公司走私神力的证据。 虽然贩卖人口十分可恨,从人伦上来说,罪大恶极,性质恶劣,但从技术层面来说,贩卖人口真没什么技术含量可言,随便一个海盗小团伙就能干,大字不识一个的江湖莽夫也能干。 又没有抓到进行活人实验的具体地点,仅仅是人口贩卖,只能是局限于弥天罗公司的层次。 可走私神力就不一样了,这是一个技术活,单说藏神瓮,所谓土法也是相较于道门的技术力而言,对于普通江湖人来说,仍旧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就算运输问题解决了,提炼神力同样是个技术难题,如果单纯靠神仙传承纯人工提炼神力,不仅效率低下,而且受限于境界修为,会造成不同程度的损耗。 道门用三份香火愿力提炼一份神力,四境、五境的神仙传承提炼一份神力恐怕要消耗四份香火愿力,而且品质也难以保证。 这些损失可都是白花花的太平钱,解决提炼神力的技术问题、存储问题,又是一道门槛。 最关键的是,作为原料的香火愿力从哪里来? 必然涉及暗中发展隐秘结社或者邪教,在世称神,收割信徒信仰。 弥天罗公司作为一个公众目光下的庞然大物,肯定不能亲自下场发展信徒,因为人少了香火愿力不够用,人多了就做不到保密,必然有其他来源。 所以走私神力牵扯方方面面,技术来源、原料来源、买家势力,不再是一个弥天罗公司就能兜住的,也不是一个陈剑南就能担起这个罪名,必然要继续深挖。 换句话来说,陈剑南这条护城河算是被填平了。 于是李青霄决定立刻动手。 不过正如前面所说,李青霄和陈剑南在下翻翻棋,几乎是半明牌状态。 李青霄运气好,随便翻了一张牌,正好是陈剑南的命门,占据了极大的主动。不过陈剑南也第一时间知悉情况,他做出的应对是以攻代守。 正面对抗是肯定不行的,不过可以由陈敬山出面来争夺办案权。 此时陈敬山对李青霄的指责早有预料,不慌不忙道:“李参事有所不知,关于弥天罗公司的案子,我们道府方面早有线索,且一直在跟,毕竟弥天罗公司本就是南府的公司,这本就是我们主办的案子,从来就没有所谓协助办案的说法。” 李青霄道:“竟然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你们早不抓人,晚不抓人,偏要等到我们对陈剑南采取措施的时候,你们就果断行动了。” “无巧不成书啊。”陈敬山悠悠说道,“这次是撞线了。” 所谓“撞线”,就是指两个或多个案子,查到最后发现是同一伙人、同一个上线。 比如甲大队追查一桩杀人案,乙大队追查一桩盗墓案,最后发现两个案子系同一伙人所为,这就是撞线,甲大队和乙大队自然免不得要争夺主导权,乃至案犯的归属,这就需要上级从中协调。 李青霄道:“我不管是不是撞线,我这次是奉了北辰堂总堂的命令缉拿陈剑南。你现在就把道府的道友带走,陈剑南交给北辰堂羁押。” 李青霄刻意强调了“总堂”二字,从级别上来说,上三堂是高于地方道府的,李青玄压不住陈大真人,可压住林绍信还是没什么问题。 陈敬山当然不能直接反对北辰堂总堂,于是说道:“李参事,这不太合适吧,弥天罗公司的案子一直都是我们道府在办,北辰堂这么不顾一切地抢功劳,吃相未免太难看。” “这不是抢功劳的问题,若是陈首席在意功劳,我可以全都让给你,事后亲自给你请功,不过陈剑南我是一定要带走的。”李青霄毫不退让,当即一挥手,“林灵官,立刻缉拿陈剑南。” 林灵官也是老熟人了,当初就是他负责保护陈玉书,并捏死了张天保的传人郑霜,这次又是他奉了掌府大真人行辕的命令,协助李青霄拿人。 林灵官领命上前。 陈敬山一抬手,大声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庄园。” 安靖巡守营的灵官也纷纷进入戒备状态,齐声道:“退后!” 旧港宣慰司的灵官素来骄横,自然不肯示弱,不退反进,几乎是面甲贴着面甲,盾牌顶着盾牌。 两队灵官竟然当场对峙起来。 道门内讧,这个性质可太恶劣了。 李青霄冷下脸,喝道:“陈敬山,你放肆!” 虽然李青霄品级更低,但他此刻代表了北辰堂总堂,那就是李青玄的意志,而这些灵官又是陈大真人调派来的,上有北辰堂,下有婆罗洲道府行辕,李青霄当然有资格这么说。 事态走到这一步,陈敬山已经暴露。若非牵扯着极大的利害干系,他断然不会这般硬扛。可事已至此,他别无退路,只能索性彻底撕破脸面。 不过陈敬山不愧是做了多年首席的人,仍旧不见慌乱:“弥天罗公司的案子是个大案要案,我们南婆罗洲道府一直很重视,我作为南府的首席副掌府,此刻是代表道府侦办此案,维护道府治下经济秩序的稳定,就算李参事想要截胡,也得走个程序。” 李青霄道:“你还知道你是道府的首席,那我问你,南婆罗洲道府在不在掌府大真人的领导之下?” 陈敬山拔高嗓音:“个人当然要服从组织,我作为道府的首席副掌府服从道府议事的任何决定。” 他这话也暗藏机锋,特意强调了道府议事。 用西洋人的话来说,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掌府大真人当然能领导道府,可陈敬山是在道府的领导之下。 换句话来说,陈大真人不是陈敬山直接上级,林绍信才是陈敬山的直接上级。 按照程序,应该是陈大真人指示林绍信,再由林绍信指示陈敬山。 程序问题可以算是顶好用的挡箭牌了。 李青霄当然听出了陈敬山的言外之意,陈敬山使出这一招缓兵之计,意图把林绍信也拉入战局。 可是陈敬山凭什么自信林绍信会站在他那一边? 仅仅是“经济”二字吗? 林绍信作为一个大道府的掌府真人,会看不透这里面的利害吗? 此时此刻,林绍信的签押房中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真是稀客。”林绍信一扫先前大发脾气的状态,颇为热情,“陈老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来人正是前前任掌府真人陈铭州。 第一百八十八章 掌府真人 “狮子城能有今天,不容易啊,一代代人筚路蓝缕,薪火相传。”陈铭州首先开口,似乎只是追忆往昔。 林绍信顺着话说道:“狮子城能有今天,陈老也是居功甚伟。” 陈铭州摆了摆手:“你这是抬举我了,如今你才是狮子城的当家人。” 林绍信没有接茬,反而叹息一声。 “怎么,有烦心事?”陈铭州道,“我听说狮子城最近出了不少大事。” 林绍信立刻警觉起来,貌似不经意地问道:“烦心事太多,陈老说的具体是哪件事?” 陈铭州也道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我听说,北辰堂有个叫李青霄的年轻参事,这会儿跟我们道府的陈敬山顶起来了。” 林绍信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怎么,你不知道?”两个人都是狐狸成精,对着演戏,半真半假,虚虚实实,“就是当下的事情,听说是弥天罗公司东窗事发,两家争夺办案权,如今就在陈剑南的庄园外,快要上演全武行了。” 林绍信道:“不瞒陈老,我还真不太清楚。倒是陈老,消息灵通。” “不敢不灵通,二十年前的跟头摔怕了,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陈铭州双手交叠按着拐杖的龙头,又把话题扯了回来,“你竟然不知道,这样的大事,陈敬山和李青霄都不向你汇报吗?” 林绍信长叹道:“这些人,要么是老资格,要么是背景通天,全都不把我这个掌府真人放在眼里,从来都是先斩后奏,事前不请示,事后不汇报,大事不汇报,小事天天报,甚至是越级汇报。” 陈剑南的庄园外,很快,正在与李青霄对峙的陈敬山接到了林绍信的传讯。 “掌府真人,我是陈敬山。” 他也不避讳对面的李青霄,直接与另一边的林绍信开始对话: “掌府真人,你不要误会,听我解释。 “不是我有意瞒着你,而是情况紧急,我也没料到会发展到这一步,我们都被陈剑南骗了。弥天罗公司的事情,我们道府还不知道,怎么玉京那边倒先知道了?肯定是北辰堂故意瞒着我们。 “对,陈剑南罪大恶极,必须绳之以法,可陈剑南是弥天罗公司几十年的掌门人,就这么把他抓了,让弥天罗公司垮了,南府的经济怎么办?我不是要保他,我是担心影响大局。 “我提个建议,既然是在我们南府的管辖范围内,是不是以我们南府的名义把陈剑南控制起来?后面怎么处理,再慢慢研究,这样比较主动。毕竟只要人在我们手里,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 “对,这可不是一个陈剑南的事情,搞不好稀里哗啦倒一大片,资金出逃,我们南府今年的指标怎么办?到时候紫霄宫问责,北辰堂不会替我们道府承担责任。搞到最后,功劳是北辰堂的,过错都是我们道府的。我主管经济,担心的就是这个,所以我才火急火燎赶过来阻止。 “掌府真人,如果我们南府的经济和尊严都可以不管不顾了,那我立刻撤人。” 另一边,林绍信已经走出天福宫,同行的还有陈铭州。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在我过去之前,你不要激化矛盾,也不要让李青霄把人带走。” 待到林绍信放下手中的经箓后,陈铭州又道:“林真人,最好还是不要跟这个小李道友闹得太僵,毕竟他背后有李青玄和陈大真人,陈、李两家可不好惹。” “我心中有数,陈老放心吧。”林绍信大步离开。 陈铭州站在原地,望着林绍信的背影远去,脸色渐渐阴沉。 李青霄也没闲着,直接联络了陈大真人——他上次带着魏断章拜访陈大真人的时候,顺带加了陈大真人的联系人。 其实李青霄自己有主意,不过他还是要跟上面通气。 陈大真人听完李青霄的汇报之后,只给了四个字的指示:“静观其变。” 毕竟是在南洋的地盘上,旧港宣慰司的灵官已经出动,陈剑南不可能长翅膀飞了。 李青霄决定遵照陈大真人的指示,不做任何过激行动。 虽然狮子城很大,但林绍信还是很快就到了。 还是掌府真人的威慑力足够大,在他入场后,对峙的灵官们终于是分开了。 林绍信走到李青霄和陈敬山的旁边:“怎么回事?” 看似是问两人,可陈敬山刚才就通过经箓把话说完了,这话当然是问李青霄。 李青霄把昨夜突袭三十二号仓库和“白色歌者号”的经过大概说了一下,然后说道:“于是我分别请示了北辰堂的李大真人和婆罗洲行辕的陈大真人,决定对弥天罗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陈剑南采取措施,可陈首席横加阻拦,居心难问。” “那你就没想过请示一下我这个掌府真人?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挂在南府的名下,这件事也是发生在南府的管辖范围内。”林绍信似笑非笑道。 不过林绍信没有给李青霄解释的机会,接着说道:“虽然我心里很不愉快,但我还是决定顾全大局。” 李青霄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试探问道:“掌府真人同意让我把人带走?” 林绍信道:“你可以把人带走,不过要手续齐全,你说你请示了李大真人和陈大真人,那么具体的手续呢?” 这一下攻击到李青霄的死穴,为了兵贵神速,他手里还真没有正式手令,都是口头许可。 李青霄只好说道:“手续正在传,还没到,不过马上就到。” 林绍信加重了语气:“这么说,手续还没过来,那么陈剑南不能交给你。” 李青霄道:“我向您汇报过了,您没有反对。” 林绍信展现出一位掌府真人的老辣:“我是没来得及反对,你把行动都部署好了,再告诉我,那是汇报吗?通知也不过如此了。” 林绍信一挥手:“多余的话不要再说了,什么时候正式手续传过来,我什么时候把人交给你,在此之前,陈剑南由道府羁押。这不是商量,而是道府的决定。” 李青霄重复了一遍:“道府的决定。” “没错,道府的决定。”林绍信望着李青霄,“李参事,你可以不相信我这个掌府真人,也可以合理怀疑我跟陈剑南有什么不正当往来,但你要尊重并服从道府的决定。” 李青霄可以跟陈敬山硬碰硬,一则是因为陈敬山并非参知真人,二则是因为陈敬山早被划归到敌人的行列。 可林绍信不一样,他是中立方,他参与进来大概率是因为涉及他的政治利益,李青霄不能把他推到自己的对立面,更不必说林绍信还是货真价实的参知真人,分量完全不一样。 换句话来说,陈敬山代表不了道府,林绍信可以。 第一百八十九章 分锅吃饭 大魏的世宗皇帝说过,朝廷也不过是几座衙门,几座宫殿,饭还是分锅吃。 这个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道门是一个整体,可如此庞大、繁杂的机构肯定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算计,就算不存私念,一心为公,也免不得互相冲突。 五官尚且争功,更何况众多道堂、道府、道宫。 对于北辰堂来说,办理大案,肃清叛徒,打击种种不法,这是我的职责,你道府经济受到影响与我什么相干,那是你道府管理不力,反正我又不管经济。 对于道府来说,刚好反了过来,今年的任务完不成,紫霄宫问责的时候,可没人帮我分担责任,北辰堂只会站在岸上看船翻,我配合你有什么好处? 道府不愿意配合是意料中事。 无关乎正义邪恶,只是关乎到切身利益。 这就是林绍信的政治利益所在,他不想帮陈敬山,也不想保陈剑南,更不是被陈铭州三言两语说动,可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利益。 道府主导办案,就算后续移交给北辰堂,好歹有个说法——其实道府早就发现了弥天罗公司的勾当,并果断采取了措施,算是跟北辰堂不谋而合。 如果是北辰堂绕过道府直接抓人,道府没有任何反应,这是个什么影响?合着弥天罗公司在道府的眼皮子底下走私神力,道府还什么也不知道,那么道府是不是要承担失察的责任? 先是巨盗张天保潜入狮子城,接着又是弥天罗公司走私神力,年底还大概率无法完成今年的任务指标,林绍信作为掌府真人,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 所以他不得不出面了,哪怕是顶着李青玄和陈剑生的压力,也得把陈剑南掌握住,既是撇清道府监管不严的责任,也是掌握后续处置弥天罗公司的主动权,将事态稳定在可控范围内。 若是任由北辰堂这么搞,恐怕是整个弥天罗公司的高层都要被一扫而空,这个南洋第三大公司只能是垮了。 若是让道府来处理,大概率只是处置陈剑南和部分高层,确保弥天罗公司的框架稳定,还有希望保住经济。 所以说,陈敬山这个人还是有点东西,一张责任牌,一张经济牌,都打到了林绍信的心坎上,同时这也是道府的整体利益,哪怕是与陈敬山不对付的季时衍,也要捏着鼻子认可陈敬山在此事上的做法。 在这个过程中,陈铭州更多是起到了敲边鼓的作用,帮助林绍信下定最后的决心。 如此一来,整个道府就被绑架到陈敬山的战车上。 一个掌府真人和整个道府,完全是两码事。 李青霄这次出击,虽然兵贵神速,但还是让陈剑南和陈敬山小小扳回局面,没有全面崩盘。 这就是道门内部的斗争,不见刀光剑影,处处掣肘,甚至难以发力。 若是四面受敌,那么只要放开手脚杀敌就好了。可放眼望去,四面都是道友,都是名义上的自己人,那么举起白刃杀谁是好? 在这里面,玩的是太极,而不是横冲直撞。 李青霄沉默着,似乎在评估使用暴力的可行性。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魏断章伸手按在李青霄的肩膀上。 李青霄扭头望去,只见魏断章摇了摇头。 李青霄一怔。 下一刻,不远处的空间开始扭曲,逐渐化作一道门户。 李青霄明白魏断章的意思了,也明白陈大真人为什么让他静观其变。 就见陈大真人自门户中走出,终于亲自下场。 上至掌府真人林绍信,下至普通灵官,纷纷低头,手中兵器下垂,表示恭敬。 陈大真人环视一周,目光落在林绍信的身上:“林真人。” “在。”林绍信道,“请陈大真人指示。” 陈大真人道:“谈不上指示,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可以不相信你这位掌府真人,却要尊重道门的一个道府级组织,既然是你们道府的决议,那么我这位掌府大真人也只好表示尊重。” 林绍信轻声道:“不敢。” 到底是不敢什么,林绍信没说,陈大真人也不会问。 陈大真人又对李青霄道:“既然大幕已经拉开,那么陈剑南背后的人迟早会跳出来,总要让人家出来走个过场,亮个相嘛,这不是正合你的意?” 李青霄若有明悟,他的目标的确不是陈剑南,若是能让陈剑南起到一个鱼饵的作用,钓出他后面的大鱼,那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还真就怕陈剑南背后的人来个壮士断腕。 李青霄道:“陈大真人所言极是。” 陈大真人下了最终决断:“林真人,陈剑南交由道府羁押,不过我有言在先,无论陈剑南死了还是逃了,我都唯你是问,案子办不好,我也唯你是问。” 林绍信正色道:“是。” 陈大真人转身离开,李青霄深深看了一眼陈敬山,也带着魏断章跟在陈大真人的身后。 来自旧港宣慰司的灵官们开始撤退。 “带人!” 陈敬山的脸上露出笑意,抬起手示意安靖巡守营的灵官带走陈剑南。 不过却被林绍信叫停:“带什么人?” 陈敬山不由一怔。 林绍信道:“凡事讲规矩,因为手续不全,所以北辰堂不能带人,这是陈大真人和李青霄讲规矩。我们道府同样要讲规矩,按照规矩,你是首席,主管经济,刑律由次席负责。” 陈敬山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 次席季时衍不知何时也赶到了现场,闻言立刻来到林绍信的身旁。 “季次席,我把陈剑南交给你了,你也听到陈大真人的话,案子出了问题,陈大真人拿我是问,在此之前,我先拿你是问。”林绍信道,“从现在开始,安靖巡守营归你指挥。” 季时衍看了一眼脸色阴晴不定的陈敬山,大声应是。 有掌府真人发话,季时衍当场接过了安靖巡守营的指挥权,灵官们依赖神力,不会成为谁的私兵,自然不敢违抗掌府真人的命令。 在季时衍的指挥下,安靖巡守营冲入陈剑南的庄园。 整个过程,陈剑南这位在南洋呼风唤雨的大人物都没有反抗,选择束手就擒,任由灵官将其带走。 事情告一段落,林绍信准备返回天福宫。 陈敬山迟疑了一下,还是追上去解释道:“掌府真人,你千万不要误会,我之所以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南府的利益。” 林绍信淡淡道:“我没有误会,我只是想要提醒你,一切都得按照规矩来。另外,这种事情,我不想再有第二次!” 说罢,林绍信拂袖而去,只留陈敬山还站在原地。 第一百九十章 未来规划 总体而言,李青霄这次只是没能大赢特赢,本质上还是赢了,不过是赢多赢少的问题。 陈敬山虽然化解了危局,但陈剑南身陷囹圄,弥天罗公司危在旦夕,陈敬山本人被剥夺了安靖巡守营的指挥权,还有一直藏在幕后的陈铭州也不得不亲自出面。 正如陈大真人所说,大幕已经拉开,藏在陈剑南背后的人不得不一个一个跳出来,到台上走一遭,这就给了李青霄进一步调查的契机。 此时陈大真人和李青霄行走在一条滨海大道上,栏杆外就是礁石、沙滩和碧海蓝天。 李青霄稍微落后半个身位,魏断章、陈高等人则拉开了几十步的距离,只是远远跟着,不去听一老一少的对话。 “当年选十一代大掌教接班人的时候,有个女道友说,道门的历史上从未有过女子大掌教,女子在道门最高领袖的层面代表性不足,所以应该选一名女子。”陈大真人说起了古早旧事。 李青霄笑了笑:“齐大真人不算吗?” 陈大真人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点,齐大真人的确不算,她从未担任过大掌教职务,她的最高职务只是掌道大真人,只能说是以齐大真人为核心的领导集体。 “第二点,就算把齐大真人视作大掌教,这位女道友强调的应该是女人,可惜齐大真人、龙大真人、北落师门全都不是人类。一个女人,首先得是人。” 李青霄道:“当年竞选大掌教,七代大掌教和我们李家的清微真人都有战功,最终是七代大掌教胜出,没有战功的慈航真人第一个出局。到了八代大掌教的时候,无论是张夫人,还是姚裴大真人,都无法力挽狂澜,自然也无法与齐大掌教竞争。其实齐大真人是最有可能打破这个惯例的人,可她竟然主动放弃了。” 陈大真人道:“齐大真人不在乎政治的正确,只在乎实效。你知道投票制度吗?最早的时候,只有完成军事服役的人才有投票权。后来搞全民征兵,延伸为所有男性都有投票权。再后来,女性也开始争取投票权,随着技术的发展,女性开始进入作坊、工厂,可以支援战争,女性投票权才落地。齐大真人上台后改了投票制度,在道门,只有参与服役和重大贡献之人才有投票权。” “这多少有点倒行逆施了。”李青霄不客气地点评道,“不过又在情理之中,毕竟二十年前的服役不是走过场,是真要上战场的,古来征战几人回?这个投票权是用命换来的。” “吾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这就是齐大真人的解释。”陈大真人叹息道,“齐大真人为了战备动员,做了很多改变,一切都是为了抗击天外异客。道门的从军比例,男人是压倒性的,你让一帮军人投票,你觉得他们会选择谁?” “当然是能带领他们打胜仗的人,在这方面,男人无疑更有经验。我记得道门评选过三十六位军事家,没有一个女人入选,可见一斑。”李青霄道,“可为什么是姚小掌教?” 李家代代从军,这次也是选了李青岚去北高胜洲趴冰卧雪,而把李青萍留在物质极大丰富的玉京,可见男儿从军的传统相当根深蒂固。 陈大真人道:“因为姚玄也参与了二十年前的大战,只是他运气好,活了下来。不像有些人,直接死在了大战之中。 说到这里,陈大真人的情绪有些低落,他的儿子儿媳、陈玉书的父母就是死在了这场大战中。 当然,李青霄的父母同样死在了这场大战之中,这场大战给道门造成了太大的创伤,几乎是家家戴孝。 陈大真人话锋一转:“我之所以跟你说些,是希望你能明白,你现在属于重大贡献之人,一个地字功作不得假,可想要进入道门高层,少不了去真正的战场上走一遭,这是道门现在的生态和风气决定的。你不去,你就没这个资格。” 李青霄道:“领军的那种?” “对。”陈大真人道,“当年齐大掌教先是参与了凤麟洲战事,又指挥了西域佛门的相关战事,最后领导了整个平叛大战,这和查案子、小规模冲突可不一样。齐大真人就更不必说了,她几乎是一路跟着齐大掌教走过来的,齐大掌教参与过的,她都参与过。齐大掌教飞升后,她独自领导的大战更是历代道门领袖之最。” 李青霄忽然问道:“李青玄呢?” 陈大真人道:“他大概率会走李元殊的老路,在合适的时候担任掌军真人。” 李青霄有点挠头:“白玉京和北辰堂,已经让我分身乏术,现在又要往军事上靠拢,除非我会齐大真人的一气化三清,再分出三个我。白玉京一个,北辰堂一个,紫霄宫一个,天罡堂一个。” 陈大真人道:“不要说这种玩笑话,一气化三清放容易,收起来可就难了。我给你个建议,北辰堂的差事干得差不多了,不要再往总堂走,还是转去地方道府,主政一方,深耕地方。” 李青霄玩笑道:“陈大真人该不会打算让我接你的班吧?” 出乎李青霄的意料,陈大真人竟然真有这个意思:“我最近的确考虑过,我也是日暮途远,时间太短,我担心明霄撑不起这一大摊子,于情于理,都是你更合适。” 李青霄道:“我?” “齐大真人选中你,龙大真人看好你,北落师门支持你,这还不够吗?”陈大真人道,“你如今在南洋逐渐有了根基,以后无论是担任掌府真人,还是担任掌府大真人,都方便开展工作。”陈大真人停下脚步,望向大海。 “再有一点,齐大真人不在意,我还是要顾忌一些影响,如果让你来做掌府大真人,你不是南洋本地人,这就是异地任职,你不姓陈,也不算世袭,旁人还能少说几句闲话。至于明霄嘛,可以留在你的身边,也可以去玉京,那都是后话了。” 李青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算是掏心窝子的话了。 陈大真人接着说道:“你肯定不会像我一样在掌府大真人的位置上停留一辈子,日后还是要进京的,毕竟南洋这个地方,最是不缺战事了。到那时候,再由明霄顶替上去,也不是不行。 “至于进京之后,在你完全掌握李家之前,肯定做不了太平道的掌道大真人,要么是紫霄宫的首席,要么是上三堂的掌堂大真人,那就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第一百九十一章 后庭花 李青霄沉默良久,问了一个水平不算高的问题:“我可是太平道出身,能行吗?” 言外之意便是南洋属于全真道,容得下一个太平道出身的掌府大真人吗? 陈大真人道:“齐大真人、龙大真人都是全真道出身,齐大掌教更是全真道出身,可也正是齐大掌教把中州和西域从全真道拿走,划归金阙直辖,你说容得下吗?” 李青霄再无疑问。 他大概明白陈大真人的意思,虽然他和陈玉书都是三品幽逸道士,但明显还是不一样的,说一个最简单的道理,陈玉书还没转正呢,甚至陈玉书这个三品幽逸道士也是沾了李青霄的光,那个洞天落地的功劳本该是李青霄拿大头,只是李青霄不能暴露身份,这才让给了陈玉书。 饶是如此,李青霄也很快追赶了上来。 照这个势头发展,李青霄必然会先一步晋升二品太乙道士。 陈大真人年事已高,在有限的时间里,比起硬扶陈玉书,显然李青霄是个更好的选择。 按照陈大真人的估计,在他飞升之前,至多把陈玉书扶持到参知真人的位置,距离平章大真人还有一步之遥,这一步看似近在咫尺,实则又是许多个隐形台阶。 这也是许多女道士的现状,前期升得飞快,可是后劲不足。 原因多种多样,可以归结为能力、精力、思维、生育、偏见、体制、传统等等,事实就是越往上走,女道士越少。 如今的太上议事有三个女道士,可其中两个是可以追溯到六代大掌教时期的老古董,而现在已经快要迎来十一代大掌教,这两个女道士位列太上议事,没有任何代表性,就是块石头,熬了这么多年也该升上去了。 把这两个老家伙去掉,其实只有一个女道士。 齐大掌教时期的太上议事终究是昙花一现,就算是齐大掌教时期,也只是势均力敌罢了。 有人说这不是歧视吗,并非如此,观念不是凭空生出,刻板印象的本质是经验总结,想要扭转传统观念,就得靠实际行动,而不是整天念经。 陈玉书在这方面同样不会例外,她在参知真人之前可能升得很快,如同走了捷径,可一旦进入参知真人的行列,必然会举步维艰。 九天女帝终究是话本的产物,道门的实际情况还是男人主导了道门最高权力,偶有几个女人上位,也不过如女皇帝、太后临朝一般,昙花一现,只是个例。 所以自古以来,扶持女儿的不多,扶持女婿的很多,无关乎观念,只是为了利益最大化。人都是现实的,怎么有利怎么来。 总不能说陈大真人是个重男轻女的老顽固,宁可用李青霄这个外姓人也不照顾自己唯一的亲孙女,他也是为了利益最大化,若是全力押注李青霄,那么李青霄真有可能在四十岁之前成为平章大真人,这会减少很多变数。 毕竟人走茶凉,一个环节对不上,错过时间,一步慢步步慢,结果就是天差地别。 等李青霄进京,陈玉书也成长得差不多了,到那时候再接班,就是另一个说法了。 最早的时候,陈大真人没指望陈玉书接班,他本都打算退了,只求陈玉书一辈子安稳也就心满意足,如今节度三洲、飞升有望,还能托举孙女一把,都是意外之喜,也不存在便宜了李青霄的说法。 至于李青霄是怎么想的,他肯定是乐意的。 别看他整天一口一个十二代大掌教,其实多少有点一逞口舌之快的意思。 齐大真人那么厉害,也没当上大掌教。李元殊众望所归,却是中道崩殂。 往前数,国师、大玄皇帝、姚令这些人,也都是一时的风云人物,为了这个位置狗脑子都打出来了,结果死走逃亡伤,这大掌教的尊位哪有那么好坐? 大掌教的愿景如同飘在天上浮云之中,距离落地还早着呢。 可掌府大真人的蓝图已经缓缓铺开,并且是由现任掌府大真人陈剑生亲手为李青霄展开。 成为掌府大真人的确是有可行性的。 如今李青霄是三品参事,按照陈大真人的说法,此事了结之后,不去玉京的北辰堂总堂,而是转入地方道府,那么李青霄大概率是升二品太乙道士,以真人身份担任道府的副掌府,那就不能是末位副掌府了。 转入地方道府的前提是李青霄胜了,那么陈敬山肯定是要拿下的,首席之位便空了出来。大概率由次席季时衍接任,而李青霄的目标便是道府次席之位。 从北辰堂到主管刑律的次席副掌府,也不算跨度太大。 那么日后再从次席升首席,就顺理成章。 接下来便是掌宫、掌府、大掌府。 三年一个台阶,四十岁之前进入金阙中枢议事,这个想法是不是很大胆? 五十岁之前进入太上议事,六十岁之前接任大掌教,刚刚好。 其实就算做不了大掌教,做个大掌府也挺好。 知道南洋江湖叫陈大真人什么吗? 南洋皇帝! 土皇帝也是皇帝。 李青霄难免心潮澎湃,不过脸上还是不显,免得被陈大真人看轻了。 陈大真人忽然话锋一转:“狮子城一再出纰漏,林绍信难辞其咎。” 李青霄迟疑了一下,说道:“不过我对这位掌府真人的印象还算不错。” 陈大真人道:“虽然我们不应以单纯的好人或者坏人来评价一位参知真人,这是小孩子的看法,但如果非此即彼,非要分出一个好坏,道门内部有多少坏人?真正站出来反对齐大真人抗击天外异客的坏人又有几个?没有几个嘛。 “林绍信当然可以算是好人的范畴,很多年前我就已经知道,可是好人也会犯错误,包括我在内,有些时候所谓好人干出的事情,恐怕连一些所谓的坏人也干不出来。 “现在的问题是,包括你我在内,都不免看重个人的政治利益,而那些还不如你我的人,干脆满脑子都是个人政治利益,事情就坏在这里。” 李青霄问道:“弥天罗公司这边受阻,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陈大真人给李青霄指了一条明路:“林绍信看重个人政治利益,其行为就不难预测。陈敬山玩打鬼借钟馗那一套,肯定让林绍信不舒服,林绍信自然会跟陈敬山划清界限,为了道府利益,他和季时衍也不会放过陈剑南。这个时候,我们不必去插手,由着他们去斗,不妨调转枪头,来一个出其不意。” 李青霄略微思量,以拳击掌:“捅清平会的后庭。” 第一百九十二章 儒门宗师 李青霄并非没有准备,他也想到了这一点,一旦正面攻坚不利,那就将军走此小道。 所以他专门派出了琉璃去摸查清平会南洋负责人“酒泉子”的情况。 只是后来太忙,没顾得上询问琉璃的进度,希望这家伙不要掉链子才好。 陈大真人见李青霄的神态变化,已然明了:“看来你是早有准备,这也算是走一步看三步,很不错。” 李青霄无奈道:“就是得用的人手太少。” 陈大真人道:“这队灵官仍然听你调遣,放手去做吧。” 说罢,陈大真人继续向前走去。 李青霄则识趣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目送陈大真人离开。 原本远远跟着的众人也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队,魏断章和林灵官等人都站在李青霄的身后,而陈高等人则越过李青霄去追陈大真人,不过经过李青霄身边的时候,也不忘向李青霄致意。 陈大真人一行人远去后,只剩下李青霄这一大帮人。 陈敬山被剥夺了安靖巡守营,李青霄则得到了一队灵官,第一次有了大权在握的感觉,毫不夸张地说,以李青霄如今手头上掌握的武力,真能在狮子城横着走。 拿下几个清平会的乱党,当然不成问题——虽然李青霄现在也是清平会的成员,但那不一样。 不过这次倒是不急于一时,他决定把琉璃叫回来,开个碰头会,先了解情况,再讨论研究。 地点还是在天青院的静影阁,经过装修之后,已经大变模样,一进门就能看到三幅画像,玄圣居中,“二齐”分列左右。 林灵官还是第一次来,不免有些失神——在自己家里挂领袖画像吗?李高功的觉悟还真是高,要不说人家能做三品幽逸道士呢。 这次参会人员不包括陈玉书,她还有事,不过小北和李青莲已经到了,这会儿正聊得火热。 小北用的还是柳残雪形象,没办法,那个继承自北落师门的相貌实在太祸国殃民了,李青霄是习惯成自然,其他人可不一定。 至于这两人的关系,当然是狼狈为奸,却跟男女之情无关,而是与房产有关,两人都想在即将到来的房产泡沫中大捞一笔,小北的两个眼珠子都快红了,这是兴奋的。 琉璃还没到,李青霄听了几句,忍不住批评道:“内幕交易,投机倒把,过分了啊。” 当然,道门的律法规定没有这么细,对于这种利用别人不知道的内部消息牟利的行为,该如何界定,是否违法,道门没有明确规定,存在监管缺失,算是一个灰色地带。 小北振振有词:“反正这钱我们不赚也会让别人赚了去,倒不如便宜了我们,就当支援抗击天外异客的事业了。” 李青霄警告道:“你适可而止,真要酿成事故,我可不会轻饶你。” 小北只是敷衍应着,满脑子都是地产大亨的故事。 李青莲倒是正经道:“放心,有我看着,绝不会扰乱市场,哄抬房价。” 说话的时候,议事的正主琉璃终于到了。 李青霄等琉璃坐下之后,敲了敲桌子:“人到齐了,现在开始议事。琉璃,把你最近这段时间的调查结果汇报一下。” 刚刚坐下的琉璃又慢吞吞地站起来,从袖袋里抽出一个小册子,翻开封皮照着念:“根据我这段时间的调查,清平会南洋地区负责人‘酒泉子’的真实身份是儒门宗师吕秉谦,现任南婆罗洲道府三教议事次席。 “吕秉谦,男,祖籍金陵,儒门正式成员,天理学宫出身,享受真人级待遇,以下是工作履历……” 李青霄可以确定两件事,这个肯定不是琉璃独自调查的结果,这家伙应该动用了南瑜大士的情报渠道,或者干脆就是南瑜大士帮她调查的。 再有就是,这个调查结果并不让人意外,当时他就判断,要么是佛门中人,要么是儒门中人,现在看来没有说错,果然是儒门之人。 从玄圣出征西域、东皇留守监国开始算起,儒门之人就前赴后继地搞事,在大玄之乱时达到顶峰,两位儒门大祭酒亲自下场协助大玄皇帝,时至今日仍旧不消停。 这些儒门之人还在做着恢复儒家江山的春秋大梦。 听完琉璃的汇报之后,李青霄挥手示意她坐下,然后道:“如果要缉拿一位三教议事的成员,要得到三教议事的许可,如今的南府三教议事首席是谁?” 林灵官直接回答道:“正是掌府真人林绍信,他兼任三教议事的首席。” 这是如今的常态,因为道门也在三教之列,所以由道门之人兼任同级三教议事的首席,使得一把手掌握绝对的权力,减少不必要的掣肘。 明面上的说法比较委婉,早年道府和三教议事各司其职,造成种种不便,为了强化道门对三教议事工作的全面领导,统筹人事与重大事项决策,减少部门隔阂,精简高层职数,避免权力分散,提升区域统筹效率,形成掌道大真人、掌府大真人、掌府真人、掌治法师、掌观道士兼任同级三教议事首席的任职模式,属于地方标配人事安排。 执行现状,非常普遍,只有少部分地方例外。 未来趋势是掌府及以上,仍旧兼任,便于统筹大局。掌府以下则分设两个职务,强化监督制衡。 “又是林绍信,我已经先斩后奏一次,难道又要来一次先斩后奏?”李青霄喃喃自语。 林灵官不说话了,说话是要担责任的,这个决断只能是李青霄来下。 不过李青霄又想到陈大真人对林绍信的评价,此人过于看重自己的政治利益,现在林绍信头疼的是什么?是南洋的经济形势,如果以北辰堂放缓对弥天罗公司的追杀为交换条件,能否换取林绍信在此事上的支持? 政治嘛,本来就是交易和妥协。 李青霄沉思片刻,下定了决心:“我现在就去见林绍信,跟这位掌府真人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正好老陈现在是道府的大管家,就由她来转达。” 很快,刚刚在签押房坐下没多久的林绍信猛地抬起头来:“什么?李青霄要找我汇报工作?” 一瞬间,林绍信觉得非常荒诞。 事情都尘埃落定了,你来找我汇报工作,早干嘛了? 你这位大爷也不像是会低头服软的性子。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家混人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不过林绍信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也罢,虽然没有事前请示,但就当是事后汇报了,让他过来吧。” 第一百九十三章 难得糊涂 李青霄看过史书,里面有这么一句话:依武侯故事,甲仗百人入殿。 大概意思是就是说,武侯每次去见后主,都要带百人护卫。 并非武侯不信任后主,而是不给其他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后主没这个意思,保不准其他人没有这个意思,假借后主之名。 不管这个故事是不是真的,李青霄都打算效仿武侯故事,以防不测。 毕竟上次的教训已经很深刻了。 也许林绍信对他没有恶意,可那些长生派、投降派却是难说,万一狗急跳墙,给他来下狠的,他还有大好的前程,可不能在这里夭折。 岂不闻尔朱、宇文、何大将军旧事? 前车之鉴,不可不防。毕竟最直接有效的权谋就是开会和吃饭。 齐大真人不防是因为她是天下第一,别说搞小范围宫变,就是调动大军摆开阵势正面绞杀,也未必能把她如何,自然不怕,李青霄可没有这样的手段。 所以李青霄这次不仅带了魏断章,还带了一众灵官护卫,浩浩荡荡前往天福宫,所过之处,行人纷纷侧目。 自此之后,狮子城上下皆曰:青霄跋扈。 也许有聪明人要问了,你说的是哪个青霄? 对于狮子城的士绅官僚来说,两个青霄都跋扈。 毕竟上一个青霄也来过狮子城,搅动风雨。那时候天师给上一个青霄撑腰,如今是陈大真人给这一个青霄撑腰。 该说不说,李青霄看似小题大做,还真不是无用之功。 在李青霄取得重大进展之前,陈剑南还有所顾虑,不敢把事情做绝。如今陈剑南都进去了,他和他背后的那些人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当然要把事情做绝,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李青玄、陈剑生、龙小白都没有亲自下场,关键还是在李青霄的身上。饮鸩止渴就饮鸩止渴吧,多活一会儿是一会儿。 这次动了真格,无奈李青霄要么跟陈大真人在一起,要么跟他忠诚的卫队在一起,愣是不给半点机会。 乌衣社的人尾随了一路,最后眼睁睁地看着李青霄进了天福宫的范围。 陈玉书作为南府的大管家,就在天福宫的门口迎接李青霄,见到李青霄的阵仗还是有些诧异:“何至于如此?” “小心驶得万年船。”李青霄一摆手,“这可是陈大真人给我调派的专业卫队。” 陈玉书跟在李青霄身边久了,也有被李家血脉污染的趋势:“嗨呀,那可真是了不起,我就没有这样的待遇,可恶。” “老陈,我怎么听着有点酸溜溜的。”李青霄一本正经道,“你这个女道友就是觉悟不高,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比待遇越比心胸越窄,讲奉献越讲境界越高。” 陈玉书道:“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境界高怎么不把天青院捐了,奉献一下。” 李青霄连连摆手:“那不成,天青院捐了,大家住什么?” 小北帮腔道:“是啊,是啊,住什么!” 关于这个接班人的问题,陈大真人在事前已经询问过陈玉书的意见,如果陈玉书想要搏一搏,那他仍旧选择硬扶陈玉书。 陈玉书给出的答复是算了。 他们是所谓的迷茫一代,不知崇高为何物,可有时候又格外清醒。 在陈玉书看来,太过清醒未必是好事。 就拿宗教来说,当现实找不到出路,那么宗教就是最后的庇护所。 都说生死间有大恐怖,如果你没有崇高的理想、超绝的智慧,又觉得自己清醒无比,不信所谓的宗教,觉得都是些骗人的把戏,那要如何面对大恐怖呢? 最后内耗痛苦的还是自己。 还有一些论调,比如说道门赢了,大家作为道门之人与有荣焉,一说一乐,心情舒畅。又何必非要觉得众人皆醉我独醒,去穷搜博采找出反对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认知高明,是精英人才,高泥腿子一头。 何必呢,累不累。 难得糊涂,该信就信,怎么舒服怎么来,怎么顺心怎么来。 世上绝大部分清醒人都是看山不是山,自以为清醒,独立思考,不受蒙骗,掌握真理,又不能真正看破,不过是谈认知,谈体面,谈高人一等,所以活着最累。 陈玉书很早之前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她一直都是随波逐流,研究天外异客也不是为了找寻世界的真相,只是想要解决面临的难题,就算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就如她去见周玄感,本也没抱什么希望,可总得干点什么,万一呢。 如今各种难题已经解决了,她也没那么大的上进心,既然有更好的方式,那她自然可以退下来。 话说回来,解决难题的关键还是李青霄。 其实吧,陈玉书不是张夫人,没那么要强,不介意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这跟两人的成长环境有关,张夫人虽是张家出身,但是小门小户,只能自立自强。陈家不如张家,可陈玉书是正儿八经的陈家大宗,一直都有依靠。 跟在老李后面也没什么不好嘛,什么你的我的,都是我们的,掌府大真人的位置,你做我做都差不多。 陈玉书交代了一下,领着李青霄去见林绍信,除了林灵官随行,魏断章和小北这些都在外面等着,谁让他们既不是道士,又不是灵官。 到了林绍信的签押房外,林灵官也止步,陈玉书让林绍信的秘书领李青霄进去,按照道府制度,陈玉书是这些秘书的正经上司。 秘书通报之后,李青霄终于见到了林绍信。 “坐吧。”林绍信已经懒得摆掌府真人的架子,甚至有点有气无力,这都是被李青霄气的。 这个李家大爷仗着靠山够硬就为所欲为,难道不气人吗?偏偏他还不能把这个混小子怎么样,更气人了。 李青霄坐在林绍信对面的位置,两人隔了一张书案。秘书给李青霄送上一杯茶,便主动退了出去。 “说吧。”林绍信靠在椅背上,不阴不阳地看着李青霄。 李青霄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掌府真人,根据我们查实,陈剑南还有一名同伙,系南婆罗洲三教议事之人,所以……” 不等李青霄把话说完,林绍信已经坐直了身子,同时也拔高了声量:“你的意思是还要抓人?” 李青霄点了点头。 他这次为什么要汇报呢,主要因为没有实证,总不能拿琉璃的小册子当证据,那可上不得台面,容易被人说是党同伐异,党佛门之人伐儒门之人。就算他上报了,李青玄也不会批准——他只是李青霄的便宜兄长,又不是亲大哥。 所以只能走正常程序。 林绍信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不过转念一想,就算他拒绝了,也不妨碍李青霄这家伙去抓人,用齐州话来说,这个舅子不听招呼! 事后处罚也不过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只会让他这个三教议事首席脸上难看,被人说是管不住下面的人,倒不如听听李青霄的想法。 只要说得过去,他也不介意糊涂一回。 第一百九十四章 交易的艺术 “掌府真人应该知道清平会吧?”李青霄开门见山,倒也不怕泄露机密,因为根据各方面的综合消息来看,林绍信与清平会没什么关系。 林绍信道:“我当然知道。你的意思是,陈剑南还跟清平会有牵扯。” “这是自然。”李青霄道,“我开始查弥天罗公司后,清平会在南洋地区的负责人‘酒泉子’就一再放话,要给我点颜色瞧瞧,摆明了是蛇鼠一窝。所以我就查了一下这个‘酒泉子’,不查不知道,竟然是咱们三教议事里的大人物。” “你的消息很灵通啊,这么多年了,别人都没查出这个‘酒泉子’的身份,你刚到南洋不久,随便一查就查出来了。”林绍信也不是傻子。 李青霄道:“我有些特殊的情报渠道,毕竟干我们这一行的。” “你们是哪一行?不都是道门的道士。” “那不一样,术业有专攻,我们北辰堂就是专业抓奸细,就好比一个二百人的单位,我们北辰堂能一口气抓一百八十个奸细,一点问题都没有。” 一时间林绍信沉默了。 这个专业能力的确是相当过硬了。 也是典型的北辰堂特色。 然后林绍信有些后悔跟李青霄扯这个淡,谈话明显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着,接下来要谈什么,谈北辰堂的光辉战绩吗? 林绍信转而说道:“罢了,我不问你具体是怎么查案的,只问你一件事,你有几成把握。” 李青霄道:“八成以上吧,只要把人抓住了,就能把罪名坐实。” 林绍信张口欲言,又被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变成来回摇头。 这不还是先抓人后定罪吗,果然很北辰堂。 自从齐大真人上台以来,法治精神是荡然无存,虽然以前也没多少吧,但好歹装个样子,现在装都不装了。 这就是齐大真人的糙、逆练道门理论、倒行逆施。 林绍信稍稍平复心态,没好气道:“没有实证,我凭什么同意?” 李青霄道:“若是抓住这个陈剑南同伙,就能提前结束对弥天罗公司的审查,使其尽快复归正轨。” 林绍信突然想起来,弥天罗公司的高层还被北辰堂分堂扣着呢。 按理来说,北辰堂分堂吃地方道府的财政饭,自然以地方道府为主,而不是以北辰堂总堂为主,总堂只有业务指导权。 这叫条块结合,以块为主。 就算北辰堂掌堂大真人级别更高,但管不到地方人事。 这叫县官不如现管。 可这里存在一个变数,北辰堂分堂的辅理姓李,李元松是李家人。 当总堂和道府发生命令冲突,北辰堂分堂辅理当然会优先执行道府的命令,可李元松一定会优先执行李青玄的命令。 这叫家族的羁绊。 咱老李家就是团结,没这份团结,也干不出造反的事情。 所以人还扣着呢,林绍信也为这件事头疼,他跟李青玄打擂台的前提是陈大真人给他撑腰,毕竟两边差着级别呢,可现在根本指望不上陈大真人——老头子摆明了要培养孙女婿,才不管你有什么苦衷。 林绍信气啊,就没有一个人考虑过他的政治利益,都是苦一苦他林绍信,骂名也不背。 都是些什么人啊。 现在李青霄提出了解决办法,一下子就挠到林绍信的痒处。 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至于李元松听不听李青霄的? 正常情况下,李元松当然不会听,无论是辈分、年龄、品级、职务,他都比李青霄高一头,他吃饱了撑的听小辈的话,顶多就是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这次李青玄下令让李元松配合李青霄,所以在这个时间段,李青霄说话还真管用。 这个许诺是有效的。 林绍信已经意动,不过还是故作沉吟,打算抻一抻李青霄。 李青霄用“天变图”看了下林绍信的状态,刚才还是浅黄色,现在已经变成纯白色了。 颜色越深,敌意越重,黄色表明大动无名,红色表明已动杀机,紫色表明不死不休,黑色表明赶尽杀绝。 林绍信刚才就是生气的状态,只是城府够深,面上没有显现出来,现在气消了,意味着什么已经不用多说。 任你老小子城府再深,奈何我有“天变图”,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李青霄也不着急,就这么等着林绍信答复。 林绍信沉吟许久,没料到李青霄如此好耐性,抻了半天,愣是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 最后还是林绍信沉吟不下去了,松口道:“你要抓谁?” “三教议事次席吕秉谦。” “谁?”林绍信再一次拔高了嗓音。 李青霄重复道:“三教议事次席吕秉谦。” 林绍信一拍桌子:“李参事,你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吕秉谦可是享受真人待遇。” 李青霄道:“真人犯法,与庶民同罪。掌府真人,您就说批不批吧。” 林绍信深吸了一口气:“李参事,此人是三教议事次席,颇有影响力……” 虽然掌府真人矜持,没有说出最后三个字,但李青霄已经领会到了——得加钱。 既然是妥协和交易,那就是讨价还价。 林绍信选择不摆掌府真人的架子,自然也不会被架子架住。 李青霄认真想了想,说道:“对了,我手头上还有许多与陈剑南大案有关的人证物证,可以移交给道府。” 林绍信心中一动。 道府说是抢夺办案权,还说关于弥天罗公司的种种不法情事早有察觉,结果到头来什么证据都没有,说出去谁信呢。 很难看的。 若是有了李青霄移交的这些证据,那么这个谎就算是扯圆了,道府方面不用担上一个失察的罪名。 于是林绍信微微颔首。 这次的交易算是成了。 李青霄坐着没动,他已经吃过一次亏,所以这次要白纸黑字用了印章的正规手续。 林绍信也不废话,当即挥毫泼墨,又加盖了大印——他有两方印,一方是道府掌府真人的大印,另一方是三教议事首席的印章,这次用的就是后者。 李青霄拿到手续,终于是心满意足,离开林绍信的签押房后,当即询问孙天川和吴过回来没有,差事办得怎么样了。 李青霄可不傻,不可能把所有人证物证都移交给道府,只会筛选一部分移交过去。 正好他早就派出了孙天川和吴过负责寻找当年的幸存者。 又是有先见之明的一天,先手全都用上了,无一浪费。 李青霄忍不住轻哼起来。 第一百九十五章 雾里看花的姚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天上白玉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九十六章 权谋的艺术 三教议事的地点距离天福宫不算远,虽然这次议事召开得很突然,但被通知参会之人并不觉得意外。 道理很简单,出了弥天罗公司这样的大事,狮子城动荡不安,掌府真人心焦是必然的,在这个时候召开议事也是很有必要的。 因为弥天罗公司事发突然,就连掌府真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那么自然只能是临时召开议事,而不是按照原定的时间。 一切合情合理,谁也没有多想,谁也没有起疑。 林绍信和李青霄提前到了,两人约定好,若非必要,林绍信不会亲自出手,抓捕工作还是由李青霄的人负责完成。 当初在国师宝库,李青霄见过“酒泉子”出手,实打实的八境修为,如果仅仅是一个魏断章,虽然魏断章的实力肯定在吕秉谦之上,但未必十拿九稳,很有可能出现纰漏。 若是让吕秉谦逃了,那就闹了笑话。 好在陈大真人又给李青霄调派了林灵官过来,自从灵官大加强之后,一品灵官对应九境修为,二品灵官就是实打实的八境修为,两个八境之人联手,再加上偷袭的优势,应该可以快速结束战斗,甚至让吕秉谦反应不过来。 退一步来说,还有林绍信这位掌府真人坐镇,他属于强八境,真有必要,他该出手还是出手,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吕秉谦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了。 无论怎么讲,是三个八境对一个八境,优势在我。 不过李青霄还不放心,又拉起李青玄、陈剑生、林绍信的大旗把李元松也喊了过来,北辰堂作为强力部门、暴力机构,不是动嘴皮子的,而是要动真格的,所以作为北辰堂分堂的一把手,李元松的实力同样不弱,也是八境修为。 如此一来,李青霄就凑够了四个八境,别说吕秉谦只是八境修为,就是九境修为,也能斗一斗了。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李青霄一个小小的六境之人,通过一系列的关系、程序、交易、运作,竟然能撬动四个八境之人的力量。 没有道门这个平台,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所以陈大真人这个南洋皇帝也不是白叫的,别看陈大真人还不是仙人,真有哪个孤家寡人的十境仙人在南洋地界跟陈大真人过不去,死的肯定是十境仙人。 安排好之后,因为李青霄没资格参与这个会,便隐身幕后,魏断章和林灵官通过“太阴匿形符”藏匿在两侧,李元松则光明正大地列席议事。 林绍信作为掌府真人,当然是主持议事。 参会人员陆续到达,见掌府真人林绍信已经坐在这里,不由一怔,因为按照惯例,林绍信地位最尊,应该是最后一个到才对,没有让他等别人的道理。 不过大家也没有多想,只当掌府真人焦头烂额,顾不得摆架子了。 众人落座之后,因为林绍信已经提前到了,另一个代表佛门的次席不在狮子城,实在赶不回来,已经向林绍信请了假,所以吕秉谦反而是最后一个到的。 吕秉谦刚进门就发觉会场的气氛有些不对,可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吕秉谦心中不是没有疑虑,只是又有几分侥幸心理。 吕秉谦毕竟身居三教议事高位多年,身份尊崇,根基稳固,行事向来隐秘谨慎。在他看来,明面上陈剑南与他毫无瓜葛,而且陈剑南有逃跑的机会却不逃,这次是以身入局,要胜天半子,也不会交代任何实质内容,所以他应该还没有暴露才对。 故而他还是步履从容地走进了大殿,并向林绍信致意:“首席提前到了。” 主位之上的林绍信端坐不动,神色木然,只是微微点头。 吕秉谦全然不知自己已是瓮中之鳖,随即走向自己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好似凭空生出,攻向吕秉谦。 林灵官作为灵官,其实不擅长偷袭,所以他现身之后直接从正面强攻。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吕秉谦一惊,脸上的从容淡定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猝不及防。 “我是来参加议事的,你们要干什么?” 不过他还是下意识地反击。 转眼之间,两人已经相击三次,震得整座大殿好似地动,若不是有阵法加持,恐怕就要化作废墟。 其他人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好在凡是能参会之人,也没有普通人,个个都是修为深厚,也不怕被殃及池鱼。 吕秉谦与林灵官在伯仲之间,两人激斗,吕秉谦的感知也受到影响,就在他将林灵官暂时击退的刹那,忽然感觉到后心一点刺痛,然后周身真气极速溃散。 这一刻,万籁无声。 吕秉谦缓缓低头看向胸口位置透出的一截紫黑色剑尖,好似灵蛇吐信一般,艰难问道:“是哪位高人?” 背后传来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魏断章。” 吕秉谦恨恨道:“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是我大意了。” 从始至终,林绍信眼皮都没抬,面沉似水,冷眼旁观。 便在这时,藏身幕后的李青霄终于登场。 当他从屏风后转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走到吕秉谦的面前,当众宣布了对吕秉谦的审查决定。 到了此时,吕秉谦哪里还不明白,并非李青霄向林绍信举报了他,而是李青霄亲自谋划主导了此事。 他隐忍潜伏多年,小心翼翼经营布局,从未行差踏错,自认天衣无缝,到头来却栽在一个小辈的手里。 甚至可以说,就是这个小辈一手摧毁了他们多年的谋划,无数心血毁于一旦。 焉能不恨? “李青霄,是你!我倒是小瞧了你。早知今日,就该提前把你除去,没想到一念之差,竟成了祸害。” 吕秉谦须发微张,胸中戾气滔天。 若是败在陈剑生、李青玄等人的手中也就罢了,毕竟力量悬殊,可李青霄一个崛起也就一年的无名小卒竟然把他逼到这个程度,如何甘心? 李青霄胜券在握,淡淡一笑:“‘酒泉子’吕秉谦,你不是几次三番放话要让我消停一点,我如今就站在你的面前,又如何?” 吕秉谦已是怒极,不由大吼一声,不顾伤势强行挣脱了魏断章和林灵官的控制,扑向李青霄。 第一百九十七章 铁证如山 按照道理来说,吕秉谦已经被魏断章制住,不可能挣脱。 但吕秉谦本质上是儒门之人,修炼的真气是“浩然气”,而“浩然气”的特性恰恰就是同境界之中没有克星。 五仙传承,天魔气息,都不能例外。 此时吕秉谦怒极,直接使出儒门的拼命手段“怒发冲冠”,一口热血上涌,竟然强行凝聚已经溃散的“浩然气”,已然是甘舍己命,不惜震断心脉,由此而挣脱控制,奋力一击。 只见得吕秉谦双目如血、脸色通红,周身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红色气劲,轰然扑向也就三丈远的李青霄。 不管怎么说,吕秉谦是八境修为,而且是儒门正宗,一旦扑过去,打伤甚至打死了李参事,这还了得? 李青霄久经沙场,不慌不忙地冷眼看着吕秉谦的疯狂举动。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没有出手凝神戒备的李元松反应迅速,猛冲上去挡住了吕秉谦,配合反应过来的魏断章、林灵官再次把吕秉谦控制住。 吕秉谦万万没想到,李青霄这次竟然出动了四个八境之人,退一步来说,就算他过得了李元松这一关,还有林绍信。 不管林绍信再怎么不满,不看僧面看佛面,真让陈大真人的孙女婿、李青玄的便宜兄弟、洛师师的名义弟子死在他面前,那乐子可就大了,恐怕他这个掌府真人也不用干了。 一个极为看重自身政治利益的人怎么会意气用事? 若是意气用事那还叫政治动物吗? 所以李青霄的安全问题万无一失。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用审了,刚才吕秉谦已经交代,又是早该除掉李青霄,又是成了祸害,光天化日之下妄图加害一位三品幽逸道士,这不就是乱党吗。 李青霄刻意强调“酒泉子”吕秉谦的时候,他不但不否认,反而还大吼一声朝李青霄扑来。 更是铁证如山! 所有参加三教议事的人都可以作证。 李青霄担心的证据问题也解决了。 虽然程序不太对,但结果全对。 李青霄大声吩咐道:“别让他死了,就算要杀,也要先救活了再杀。” 这倒不是李青霄在乎那套程序,关键是他还指望着从吕秉谦身上打开突破口呢,当然不能让吕秉谦死了。 虽说人死之后,道门也有搜魂的手段,但因为大家都不是修心之人,在这方面不是很擅长,容易搞得支离破碎,最后全是碎片,能搜到什么看运气。 李青霄不想赌这个运气。 魏断章深知自己连续两次出纰漏,所以这次表现积极,正好吕秉谦体内的“浩然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几乎没有阻力,他干脆注入天魔气息。 “高功放心,能救的。” “你这是什么原理?” “我把他转换成‘不死之身’,问题不大。” “什么‘不死之身’?” “您连这个都不知道?” “嗐。” “就是鲁狄变的那种啊。” “哦。” “不过没有‘岁阴真胎’和灾厄的加持,不能持久。” “足够了。” 既然能保住吕秉谦的小命,那么这次的抓捕行动就算是圆满成功。 中间的一点小波折,不足为道。 依稀记得有人说过,最高明的权谋就是吃饭开会,李青霄没有死读书,活学活用,熟练运用这一技巧,将吕秉谦一举拿下。 岂不闻太宗文皇帝之旧事? 这也是有传承的。 林绍信终于开口:“李参事,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我们还要继续议事。” 在座之人有些错愕,不过转念一想,其实也对,反正来都来了,抓人议事两不误,省得再跑一趟,大家都挺忙的。 “是。”李青霄大声应着,让人把吕秉谦带走,他也跟着退了出来,毕竟他不是三教议事的成员。 道门之人是三教议事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不是所有道门之人都是三教议事的成员。 一般来说,只有极少数的高层道士才会进入三教议事,就拿道府级的三教议事来说,主要是掌府真人、首席、次席、部分分堂的高配辅理,最起码是真人一级。 其余九成九以上的道士都不是三教议事的成员,李青霄也不例外。 毕竟设立三教议事的初衷是监督各级道士,如果三教议事全都成了道门之人,那就变成自己监督自己。 至于三教议事首席是道门之人,则是强调三教议事在道门的领导之下,不能失控。 监督一下底下的道士得了,你还真想监督掌权者啊? 三教议事有几个军? 等李青霄转入道府,迟早会进入三教议事。 离开三教议事的会场,李青霄让人把吕秉谦关押在异客司,并由林灵官的灵官小队亲自看守。 如今异客司上下被李青霄梳理了一遍,还是相对可靠,应该不会出什么纰漏。 看着林灵官和部分灵官把人带走,李青霄又是轻哼起来:“先到咸阳为王上,后到咸阳扶保在朝纲。” 魏断章仍旧紧紧跟着李青霄,保护李青霄的安全。 事不过三,他在短时间内两次失手,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了。 若是李青霄再出点事,那还了得? 就算道门不问他的罪,北落师门也不会放过他。 他的生死可是系于北落师门的一念之间,这位上仙从不故弄玄虚,说抹杀你就抹杀你,玩的就是真实。 说起来,被北落师门抹杀的人多了,都是没能完成任务的,也就是现在的北落师门手底下没人,又被齐大真人批评,这才开始修身养性——严格来说,李青霄是齐大真人的人。 在这一点上,北落师门看起来比天外异客们好说话,实则底色大差不差。 李青霄没有轻哼太长时间,又吩咐道:“对了,传我的话,抄吕秉谦的家。” 小北高声道:“得令!” 不得不说,齐大真人上位后,道门的转弯幅度比较大。 所谓祸不及家人,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讲究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这方面,三大家族也不例外,就拿李家来说,一个李家人犯事,虽然不是所有姓李的都跟着倒霉,但直系亲属是跑不掉的。 吕秉谦倒了,他的所有财产要没收充公,他的家人要记录在案,他的朋友弟子要彻查,他的签押房和各处住宅都要里里外外仔细查一遍,翻个底朝天。 李青霄下达命令后,具体执行则由异客司的人负责,虽然异客司不是专业干这个的,但都是北辰堂出身,也不算外行,大差不差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两个月和二十年 吕秉谦在三教议事会场被抓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狮子城上下。 毕竟三教议事次席也不是小人物,更有消息说,吕秉谦是清平会成员,与陈剑南存在密切联系,上次袭击异客司参事李青霄也是他指使的。 一时间舆论哗然。 有人预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李青霄一个三品幽逸道士却如此横行无忌,那肯定是有仗势的,八成是带着任务下来的。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罚酒三杯就能解决的,必然会牵扯出一连串人物,同道士出身的陈剑南已经被抓了,三教议事的吕秉谦也被抓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轮到了道府中人了? 一轮风暴正在狮子城中酝酿。 这次不知道要多少人被卷进去,又有几人能安稳落地。 其实这件事早有端倪,现在回头看,李青霄刚到南洋就对南婆罗洲公司动手,算是小试牛刀,转眼间就是对道府开刀了。 此时陈敬山就在陈铭州的书房中。 “弥天罗公司的事情还没有摆平,这个李青霄又公然拿下了吕秉谦,林绍信也见风使舵,跟他沆瀣一气。”陈敬山越说越气,“任他们这样搅下去,南府的基业恐怕要毁于一旦,干脆把我们这些人全都抓走好了,当年他们对付九代大掌教不就是这么干的?现在倒是假惺惺讲起证据了。” 陈铭州这时坐在茶几旁边的椅子上,脸色十分凝重:“你说的这个‘他们’是谁?” 陈敬山口不择言道:“还能是谁,不就是姓齐的和姓李的,当年大玄之乱,两家斗得不可开交,刀兵相见,现在又好得跟一家人似的,真是相逢一笑泯恩仇了。” “是啊,一个太上掌教,一个大掌教。”陈铭州从茶几旁的椅子上站起身,拄着拐杖往自己的书案走去,“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比当年的大玄朝廷还要厉害,干脆再来一次大玄之乱,九天之云下垂,四海之水皆立,或者用太上掌教的话来说,让中原燃烧,让东海沸腾。” “我们……当然不能与当年的大玄朝廷相比。”说完这句,陈敬山这才感觉陈铭州的语气有些不对,不得不压住那口气,望向陈铭州,“是不是清平会那边有消息了?” “清平会那边暂时没消息,不过京里倒是有消息了。”陈铭州双手拄着拐杖长叹一声,“你说南府基业毁于一旦,我是真怕一语成谶。” 陈敬山一怔,听他说出了这样的丧气话,语气也十分消沉,便知道又有事情发生,连忙问道:“京里怎么说?” 陈铭州拿过一封密文:“还是老密码,你自己翻译吧。” 讯符阵并非万无一失,所以有时候为了保密,会把明文转变为密文,收发双方各有一套密码本,把密文发过去,再对照密码本进行翻译。 对于陈敬山来说,早把所谓的密码本整个记下,直接翻译就行。 翻译之后,才看了几行,陈敬山便愣住了,抬眼望向陈铭州:“龙大真人见过这个李青霄?” 陈铭州没有接茬,示意陈敬山接着往下看。 陈敬山只好继续看下去,越看越心惊:“殷大真人也见过李青霄?难怪李青玄和陈剑生都亲自过问,原来有这么大的来头。” 陈铭州终于坐了下来:“事情已经越来越明显了,这个李青霄只是一把刀,他之所以能震动南洋,是因为他背后有人想要震动南洋。这说明什么?说明事情正在起变化,随着龙大真人重新出山,太平了二十年的太上议事不再太平,接下来就该是引蛇出洞,一网打尽了。” 陈敬山闻听此言顿时惊了,又不完全认同:“不至于如此吧,龙大真人虽然资历老,但离开金阙多年,缺少根基,齐大真人此时也不在玉京,他们凭什么一网打尽?就凭稚童一般的殷大真人么?不是我看不上殷大真人,让殷大真人动手打人还行,搞这些,怕是强人所难。” 陈铭州道:“如果大掌教也同意了呢?殷大真人不行,难道大掌教还不行吗?” 陈敬山脸上的表情僵住,十分诧异。 陈铭州缓缓说道:“你刚才也说了,齐家和李家好得像一家人,这话其实没错,当初齐万妙就想立李元殊,后来李元殊死了,这才让大掌教上位,对于李家来说,齐万妙跟李万妙也差不多。如今齐家名存实亡,谁来继承‘二齐’两代人的遗产?以李家的不要脸程度,肯定以齐万妙的继承人自居,他们不仅不会反对齐万妙,还会无比拥护齐万妙。” 陈敬山若有所思道:“所以李青玄对南洋的事情如此上心,不全是因为李青霄是他的便宜兄弟,更是因为要贯彻齐万妙的方略。” 陈铭州道:“李青玄能有今天是因为李元殊,而李元殊又是齐万妙一手培养提拔,也就是差着辈分,这才没有收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齐万妙是李青玄的师祖,他们是一脉相承。对了,还有那个周玄感,几乎可以算是李元殊的师弟,整个北辰堂都是他们的人,所以李元松公然跟道府对着干也并非不能理解。” 陈敬山的头皮轰的一下子麻了:“难怪林绍信明明对李青霄很不满,还要跟李青霄拉拉扯扯,原来他早就看出这里面的利害干系。现在看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殊死一搏。” 陈铭州问道:“怎么搏?” 陈敬山道:“齐万妙也好,龙小白也罢,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抓人?还不是因为顾及影响,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把事情搞大。” “怎么搞大?”陈铭州只是望着陈敬山,“或者说,从哪里着手?” 陈敬山也对上陈铭州的眼神:“他们拿刀砍向南洋,我们就从这把刀上做文章。” “你是说李青霄。”陈铭州眯起眼,“你打算怎么做文章?” 陈敬山稍稍压低了声音:“我们要做的文章就是南府的两个月和二十年。” 陈铭州的眼神一亮:“有点意思,说下去。” 陈敬山接着说道:“李青霄妄图用两个月的政治风暴来否定南府发展的二十年。” 陈铭州脸上有了笑意,抚掌道:“过去的二十年,是和平发展的二十年,辛苦经营二十年才有今天的气象,李青霄想要破坏这种局面,破坏营商环境,是万万不能容许的,这是对道府无数道士心血成果的践踏。” 第一百九十九章 意外来客 否定南府二十年,平心而论,这个帽子有点大。 李青霄作为一个三品幽逸道士、异客司主事,还担不起这样的大帽子。也许在不远的将来,李青霄担得起,可现在还不行。 这就好像说齐大真人要为七代大掌教时期的错误路线问题负责,那时候的齐大真人只是个四品祭酒道士,纵然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 这个大帽子应该给谁? 陈大真人。 他才是南洋掌舵人,唯独他有这个资格去否定南洋的二十年。 可这里有一个问题,陈大真人深耕南洋何止二十年。 南府发展的二十年,也是陈大真人领导南洋的二十年,南府的发展本就是在陈大真人的领导之下。 换句话来说,否定南府二十年,本身也是否定陈大真人的成绩。 陈大真人否定南府二十年,就变成了陈剑生反对陈剑生,我否定我自己,这个逻辑是不通的。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陈大真人否定自己,那又有什么问题呢,我否定我自己,这不正是敢于直面错误、承认错误、改正错误吗? 自我批评有什么好批判的,轮得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所以这个帽子没法扣到陈大真人的头上。 陈大真人之下,作为掌府真人的林绍信也勉强有资格戴这个帽子。 他肯定没有深耕并领导南府二十年,逻辑上没有问题。 可林绍信本质上是中立的第三方,在这个时候,不能把林绍信推到对面那一边,这个帽子也不能扣。 算来算去,只能扣在李青霄的头上。 虽然有点不伦不类、小题大做,但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所以陈铭州又在大标题之下特意加上了一条破坏营商环境的副标题,这就很符合李青霄现在干的事情了。 李青霄先是搞了南婆罗洲公司,现在又来搞弥天罗公司,说你破坏营商环境一点问题也没有,断章取义,这就是个客观事实。 若是有人失业,日子过不下去,都怪李青霄。 至于那些干不法勾当的董事首席们,自然美美隐身,陈剑南的身家都是合法经营所得,皆是勤劳致富。 李青霄就是瞎折腾。 春秋笔法,颠倒黑白,不过如此。 舆论当然是有力量的,李青霄在《求道》和《问道》上发表文章,声名鹊起,这是舆论的力量。凡事兴一利必有一弊,那么李青霄自然也会被舆论的力量所反噬。 所谓天下汹汹,就连皇帝都要感到忧虑。 从来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青萍书局可以帮李青霄上《求道》,也可以写文章抨击李青霄。 其内部也分为多个派系,不同阵营。 现在很少有个人的刊物,顶多是类似月旦评的东西,还主要集中在中原,就算内容涉及时政,也不会点名道姓,真正在天下范围内拥有巨大影响力的还是官方宣传机构,也就是与李青萍同名的青萍书局。 “青萍”本就是古代名剑之名,李家人喜欢以剑为名,青萍书局又是玄圣这个李家人创办,两者重名也不是难以理解的事情。 当然了,文章的撰写、过审、发表都需要时间。 李青霄此时还不知道一大波“汹汹”正朝自己袭来,他还在审问被魏断章强行救回来的吕秉谦。 不过吕秉谦这家伙是死活不说,说到底还是不服。 面对这种情况,无非是威逼利诱。 直接上手段,但求速死,或者饶你一命、许以名利,甚至攻心之策,让老婆孩子过来见你,背后的意味你就品吧。 若是招了,你的家人还有出路,若是不招,后果自己想去。 等到哪一天李青霄倒台了,别人也使这一招,陈玉书带着小北哭哭啼啼来看他。不过他大概率不会沦为阶下囚,哪怕当街拒捕被打死,也不受制于狱卒小人之流。 李青霄按照北辰堂的教程,把这些手段轮番用了一遍,结果是收获甚微。 其实到了八境修为,想要凭借身体的疼痛让人屈服,基本是不可能的。高境界交手,穿心断肢,乃至浑身是血仿佛凌迟,也没怎么样嘛,该打还是打,没有说打到一半疼得受不了,所以这种手段可以排除。 至于攻心手段,作用也不大,吕秉谦不相信李青霄的任何承诺,也对老婆孩子没有特殊感情。话里话外的意思大概就是:别说道门只能治罪,不会杀人,就算杀我全家,我也丝毫不怕。 吕秉谦属于传统士族性格,在他看来,道德只能规训约束底层人,怎么约束得了我? 你跟他说什么男人一辈子都是为了老婆孩子,他都想笑。 你知道他在外面有多少女人私生子吗?你跟他谈家人责任,那不是笑话吗? 想要老婆热炕头,就别出来干这种掉脑袋的事情。 遇到这种油盐不进的滚刀肉,李青霄也没办法,虽说北辰堂还有一种针对神魂的手段,可以鞭挞神魂,但八境修为还是太高了,北辰堂的相关器具最高就是针对七境。 吕秉谦尚且如此,陈剑南更不必说了,毕竟陈剑南还没被定罪,又是有身份的人,季时衍肯定不能上一些酷烈手段,那就更难了。 唯一的好消息,吕秉谦被魏断章改造之后,完全受制于魏断章,倒不必担心他跑了。于是李青霄又带着魏断章离开异客司,返回天青院。 刚到门口,萧惜月悄悄告诉李青霄,今天来了一位特殊客人。 林夫人。 也就是陈玉书的家庭教师。 不是正经师父,更类似于管家一类的角色。 这位林夫人本是中等人家出身,可做了陈玉书的家庭教师之后,地位水涨船高,因为同姓,林绍信、林鹤畴等人都主动与她联宗,私底下以姐相称。 其实不奇怪,虽然道门没有宦官,但宦官的生态位一直存在,位卑权重,林绍信、林鹤畴等人还是看中了其背后的陈大真人。 李青霄有些意外:“老陈没提这一茬啊,林夫人一个人过来的?” “是。”萧惜月回答道,“此时就在拾锦堂,慕白正陪着说话。” “我知道了。”李青霄示意萧惜月忙去,他带着魏断章去往拾锦堂。 来到拾锦堂,这里只有两人,李青莲当即说道:“正主回来了,那我就失陪了。” 李青霄也示意老魏歇着去。 两人离开后,只剩下李青霄和林夫人。 这还是李青霄第一次见林夫人,看上去大概三十五岁左右的样子,一身素衣,穿着一双普通平头绣鞋,而不是带有鞋翘的云履,看上去极好说话,漂亮、优雅、端庄,至于面具后的真实面貌,恐怕要打一个折扣。 第二百章 大宦官林菀 陈大真人被人称作“南洋皇帝”,以此来形容他的权势之大。 那么在陈大真人身边,必然存在一个近臣宦官的生态位,以分享陈大真人的权力,成为权力的延伸。 陈玉书不能占据这个生态位,她可以是接班人,却不能是宦官。而在认识李青霄之前,陈玉书一直是个神秘角色,深居简出,鲜少露面,也不插手家族事务,外人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这种状态下的陈玉书很难说有什么实质影响力。 就如那些小皇帝,名义上尊贵无比,事实上任人摆弄。 直到最近一年,陈玉书才算是“出山”,开始初步掌握权力。 齐大真人说,最快乐的事情就是茁壮成长。 所以,壮才能生变。 在过去的十年间,陈大真人身边有内外两大“近臣”,外是陈高,内是林夫人。 这两个人明面上的地位都不高,一个秘书,一个管家,可实际上能量巨大。 政治上的事情,绕不开陈高。 商业上的事情,绕不开林夫人。 关于陈高,李青霄已经打过交道,陈高的姿态很低,因为陈大真人终究是要到站,可他还年轻,不得不考虑陈大真人离世之后的出路,而李青霄无疑是个极好的选择,他当然要提前示好,早结善缘,抱紧李青霄的大腿。 事到临头再去烧香,为时晚矣,李青霄只会一脚踹了他。 可林夫人不一样,她不涉足政治,她的富贵其实是跟陈玉书紧紧绑定,地位类似大伴。 陈玉书十分年轻,林夫人肯定是先走的那个,林夫人当然不着急。 陈大真人只是打算把政治遗产交给李青霄,其他遗产还是陈玉书的,李青霄无权插手,也无意插手。这部分产业都是林夫人在打理,她的确没有必要急着与李青霄接触。 所以李青霄对于林夫人的到来颇感诧异,尤其是在陈玉书没有打招呼的前提下。 “林夫人。”李青霄打了个招呼,并无拘谨。 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哪怕是面对北落师门,熟悉之后也照样讨价还价,不存在谨小慎微。 “不敢。”林夫人已经起身,态度恭敬,“我叫林菀。” “我有印象,明霄都叫你莞姨。”李青霄坐在了主位上,伸手示意林菀坐下说话,“既然如此,我就叫你老林吧。” 林菀明显怔了一下。 因为前半句话和后半句话没有任何逻辑关系,你要叫老林也不是不行,你是老大说了算,所以前半句话的意义是什么? 正常人不是应该跟着明霄叫一声“莞姨”吗?你不想跟着叫“莞姨”,你提陈玉书干什么。 你这个思路跟正常人不一样啊。 “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有何贵干?”李青霄直接问道,“我还有事,时间不多,请谅解。” 林夫人有点理解为什么说“青霄跋扈”了。 这位李公子的确不好相处,不过他也的确有这个资格跋扈,毕竟陈剑南和吕秉谦这样的大人物都栽了,谁敢去触霉头? 林菀仍旧微笑着:“我已经听说了,李公子最近在查大案要案,事务繁忙,若非有事,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来搅扰李公子。我这次来见李公子,其实与弥天罗公司有关。” 李青霄立刻想到了弥天罗公司的后续处理事宜,李青莲、裴小矩都盯着呢,那么林夫人的来意便不难猜。 李青霄问道:“明霄知道吗?” 林菀道:“大小姐从不关心这些事情,这么多年以来都是我一手操持,全权做主。” 言外之意就是陈玉书不知道,这也解释了陈玉书为什么没有提前打招呼。 “好一个甩手掌柜。”李青霄沉吟道,“倒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 道理很简单,他要照顾林菀吧,实在不好安排。可他若是不照顾林菀,就牵扯到陈玉书,便是不给陈玉书面子。 放在别人眼里,陈大真人还在世呢,你就这么不近人情,要是陈大真人飞升了,你不得一脚踹了陈大小姐另寻新欢? 然后念一通凤凰男不靠谱的经书。 李青霄实在两难,想了想,问道:“你也想分一杯羹?” 林菀的回答颇有策略:“都是正常商业贸易,只是请李公子给一个入场的机会。” “这件事八字没一撇,言之过早了吧,万一陈剑南没定罪呢?”李青霄想用拖字诀。 “李公子亲自出手,我看陈剑南是翻不了这个身,弥天罗公司犯下走私大罪,也要大换血。”林菀捧了李青霄一下,“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谁都能分一杯羹,为什么不是我们自家人呢?” 李青霄啧了一声,这个论调倒是跟小北如出一辙。 万幸小北现在资产不够,只能在房产市场里搞投机,若是小北有实力,肯定也要在弥天罗公司掺上一脚。到那时候,小北连问都不问,直接瞒着李青霄就干了,而且还要打着李青霄的旗号。 李青霄忽然上下打量着林菀。 换成别的女人,可能就要恼羞成怒,认为李青霄动了什么歪心思,连自己道侣的“奶妈”都不放过。 可林菀却没有在李青霄的目光中感受到半点男女情欲,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让在南洋呼风唤雨多年的林菀多少有点不舒服,可想到郑夫人、陈剑南等人的下场,她又不得不把这些情绪强压下去,摆出恭顺的姿态。 李青霄收回视线,没说什么。 他突然发现这位林夫人相当不弱,竟是七境修为,不过转念一想,这也在情理之中,虽然她不是陈玉书的正式师父,但作为管家和家庭教师,也有保护陈玉书的职责,总不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角色。 再加上她跟在陈大真人身边这么多年,背靠权势,不缺资源,有这样的境界修为也在情理之中。 李青霄转了口风:“你想要入场券,我可以给你,不过我不会许诺更多,你能吃下多少,全看你个人的本事。” 林菀笑了笑:“这就够了。” 其实仅凭陈大真人的招牌,她也有办法参与其中,只是她最近得知了陈大真人有意让李青霄接班。 弥天罗公司的事情毕竟是李青霄在处理,她不请示直接越过李青霄去,只怕要让李青霄多想。 她不愿意得罪这个未来的家主,只能是主动跑一趟,也算是混个脸熟。 现在看来,这个李家人不好打交道,一个搞不好,甚至能把小姐连皮带骨都给吞了。 吃人不吐苦头。 想到这里,林菀不由深深地为陈玉书担忧起来。 这样的男人,好处是能守住陈家基业,坏处就是大小姐肯定管不住他。 是福是祸? 第二百零一章 扶腰做胆 正说着,萧惜月进来向李青霄报告了一个消息,陈玉书到了。 陈玉书在狮子城有自己的住宅,与李青玄的宅邸相距不远,所以她并不住在天青院。虽然天青院有她的股份,但她默认天青院是李青霄的地盘,不经常过来。 一旦她过来,就是与李青霄有关。 李青霄为什么今天专门从异客司赶回天青院?不就是跟陈玉书约好了在天青院见面小聚吗。 所以李青霄听到林菀来天青院的第一反应是与陈玉书有关。 太巧了。 林菀的脸上露出几分诧异,她显然没想到刚好撞上陈玉书。 片刻后,陈玉书走了进来,见到林菀也是一愣:“莞姨?你怎么在这里?” 林菀已经恢复平静:“小姐,我来求见李公子,没想到会遇到你。” “谈生意啊。”陈玉书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那个……我是来见白昼的。” 林菀恍然大悟,难怪李青霄刚才说他还有事,合着是这么档子事,那么她来得还真不是时候。 换成其他人,肯定会认为这是陈玉书和林菀合演的一出戏。 不过李青霄还是相信老陈,并非因为两人是准道侣,而是因为老陈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 陈玉书问道:“你们谈什么生意?” 李青霄摆手道:“弥天罗公司的事情,都是小事。” 陈玉书“哦”了一声,未予置评。 “对了。”李青霄起身向外走去:“小北应该抄家回来了,我过去看一下,你们也有日子没见面了,不妨叙个旧。” 说罢,李青霄已经离开了拾锦堂。 只剩下两人后,陈玉书这才略带不满地开口道:“我早就说过,不要拿这些琐事来烦他。” 林菀轻声细语道:“小姐,以后的日子还长,我总要见一见这位李公子。” “你可以跟我说啊,我来安排时间,你不声不响跑过来算怎么回事?” “小姐……明霄,我们相伴多年,我还不了解你吗?真等着你安排,恐怕我要到你们大婚的时候才能见到这位新姑爷。” 陈玉书想要反驳,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林菀还是太了解她。 林菀环顾四周,确定不存在某种监视手段后,轻声道:“明霄,这位李公子是你亲自选中的人,大真人没有干预,别人就更不可能干预,我很清楚我的身份地位,我不是你的母亲,也不是你的老师,我无权指手画脚,可我又忍不住提醒你……” 陈玉书没有恼怒地打断林菀,始终平静,反而是林菀自己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提醒我什么?”陈玉书问道,“你我之间没必要遮遮掩掩,大可畅所欲言。” 林菀轻叹了一口气:“武侠话本里,结局总是大侠仙子携手归隐。童话故事里,结局总是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故事到了这里戛然而止,一切都很美好。可放在现实中,故事的结束才是生活的开始。” 陈玉书没有说话。 林菀接着说道:“美丽的公主会变成善妒的王后,英俊的王子会变成秃顶的老王,就像华美的墙纸下斑驳的墙壁。既然一地鸡毛无可避免,为什么不把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呢?” 陈玉书笑了:“莞姨,我听明白了,你担心我不是白昼的对手,为他所制。” 林菀没有反对,默认了这个说法。 陈玉书神秘兮兮地说道:“放心吧,我有我的法子,肯定能拴住他。” “拴?”林菀将信将疑,她作为一个已婚妇人,一个过来人,完全没看出陈玉书还有这一手。 在林菀看来,陈玉书这姑娘十分木讷,没有任何经验可言,完全不会拿捏男人。 李青霄又是个刺头,软的不吃,硬的更不吃,还特别有主意。 这两个人在一起,肯定是李青霄把陈玉书吃得死死的。 现在陈玉书说她有办法,奇幻程度就好似卖油郎独占花魁。 林菀倒要看看,陈玉书怎么拴李青霄。 不一会儿,李青霄和小北进来了。 小北没用柳残雪的皮套,而是用了本来面目,手短脚短,跟个土豆成精似的。 陈玉书主动道:“我来介绍,这位就是小北,嗯……李云北。” 李青霄没有纠正,已经认命——二太子就二太子吧。这是为数不多把他折腾得没脾气的女人,如果小北也算女人的话,就像块粘在鞋底的牛皮糖,碾不烂,甩不脱,抱住大腿就喊爹。 林菀问道:“云字辈,这是李公子的侄女?” 李青霄立马知道要糟,不过已经来不及阻止。 果不其然,小北当即跳了出来,大声道:“这是我爹!” 李青霄伸手捂住脸。 林菀瞪大了眼睛。 父女? 私生子! 还没成婚呢,就搞出孩子,还上了李家的字辈,这怎么得了,怎么得了啊。 只有儒门时代的世家子,有通房丫头,才会在正妻过门之前搞出孩子。 没想到李青霄是这样的人! 紧接着小北又一指陈玉书,大声道:“这是我娘!” 陈玉书也伸手捂住脸。 等等。 林菀终于回过神来,陈玉书认识李青霄总共才一年,十月怀胎都不够,总不能刚出生就这么大。 那……看来这是一个误会。 林菀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孩子骗了,胡思乱想,也是够丢人,尤其她刚才还以过来人的口吻劝陈玉书,简直是没脸见人。 于是林菀同样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脸。 只有小北这家伙不尴尬,双手叉腰,洋洋得意。 不过尴尬只是暂时的,大家都尴尬,就等于都不尴尬。 林菀给陈玉书使了个眼色,倒要看看陈玉书怎么拴住李青霄。 只见陈玉书解开鹤氅外袍,敞着怀,露出腰上系着的两条玉带,做工不俗,光彩夺目。 陈玉书又解下其中一条玉带。 李青霄满脸莫名其妙。 众所周知,他不怎么看话本。 陈玉书解下腰带后,来到李青霄面前,示意李青霄如裁缝量体一般抬起双手,然后将这条玉带环在李青霄的腰间。 李青霄还是莫名其妙,陈玉书送他一条腰带做礼物?这是个什么说法,难道是南洋这边的风俗。 然后陈玉书重重一拍李青霄的肩膀:“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腰胆了!” 李青霄:“???” 小北听得眼睛都红了,跟着起哄,也要当腰胆,主要是看上了价值不菲的玉带。 唯有林菀双手捂脸,恨不得以头抢地, 这里没有正常人了。 第二百零二章 杀人不见血 林菀终于忍受不了这一家三口三个奇葩,提前告辞,仓皇而去。 在她看来,这三人怕不是都感染了太上掌教的病症。 可怜我那明霄儿,才一年啊,就已经有了症状,从一个大家闺秀变成了这般模样。 林菀离开后,李青霄也终于搞明白了“腰胆”的意思,不由哑然失笑。 李青霄当即说道:“等我做了大掌教,封你做大玄皇帝,咱们各论各的,我是你的腰胆,你是我的大掌教夫人。” 小北顿时不乐意了,扯住李青霄的裤脚:“我呢,我呢?” 李青霄道:“你还是二太子。” 小北得寸进尺,腆着脸道:“我想当小掌教。” “还想当小掌教,你是道士吗?” “我觉得我是。” 李青霄让小北一边玩去。 夜色深沉,李青霄和陈玉书坐在静影阁的屋顶上,眺望满天星辰。 谁也不说话,只是享受这份安静。 时间流逝,两人原本并排坐在屋脊上,后来李青霄干脆站了起来,扶着陈玉书刚送的玉带,沐浴在满天星光下,显得格外高大,似乎与星空融为一体,明月触手可及,抬手可摘星辰。 “可惜狮子城太小了,指甲盖大的地方。”李青霄双手叉腰,指点江山,“不能气吞万里如虎。” 陈玉书变为盘膝而坐,轻轻拍打膝盖: “功名利禄,付与酒一壶,帝王将相几抔土。 “醉吼怒,慷慨处,气吞江山势如虎。 “试问谁与我共逐鹿?” 李青霄忍不住回头看了陈玉书一眼。 明霄的知识都学杂了。 你是不是还想敲美人鼓? 你这左一个扶腰做胆,给我系上玉带;右一个缟素打鼓,给我披麻戴孝是吧? 我看你是想当太后了。 第二天一早,李青霄照常来到异客司。 苏砚秋脸色凝重地给李青霄递上一份最新的青萍邸报。 “这是什么?”李青霄接过后只是看了一眼,脸色也跟着凝重起来。 大标题是《南府的两个月和二十年》,下面还有一个小一号的副标题:论南府的营商环境是如何被破坏的。 李青霄当然有基本的政治敏感性,立刻意识到这个标题藏着怎样的险恶用心。 李青霄指尖摩挲着纸面,油墨崭新,心却是渐渐沉了下去。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普通人或许只当是一篇针砭地方弊政的时评,可他身在这套权责体系之中,太清楚这篇文章的分量。 二十年,是齐大真人休养生息的二十年、退居二线的二十年,也是太平发展的二十年,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两个月,是他李青霄掀起大案、洗牌格局、触碰各方利益的时间。 短短两个月后,南府的局面竟至于一变而回到二十年之前了吗? 这篇文章通篇没有提一个人名,却字字句句都直指李青霄。 看似说南府营商环境崩坏、经济秩序混乱,实则是在舆论层面对他盖棺定论:前人二十年苦心经营,抵不住你李青霄两个月胡作非为。 私怨攻讦,尚可辩驳;小人流言,一笑置之。 可一旦上纲上线,那就很危险了。 先毁名声,再定罪责,最后顺理成章地夺权、换人、清算,这套玩法千百年从未变过。 李青霄问道:“作者是谁?” “目前还不知道执笔人。”苏砚秋摇头道:“用的是公共笔名秦楚女,看来写这篇文章的人也知道其中厉害,不敢担责,这也说明上面有人默许,甚至是授意。” 李青霄冷冷一笑:“没有任何实证,没有指名道姓,却能杀人不见血。” 李青霄又看了一遍正文段落。 字字委婉,却处处诛心。 说南府近两月的乱象,打乱二十年安稳格局,人心浮动、商人外逃、人人自危,昔日繁华基业恐怕要毁于一旦。 狮子城这颗南洋璀璨明珠恐有蒙尘之虞。 照这么搞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这个南洋最大的商业中心就要加上一个“前”字。 通篇不提“李青霄”三字,却把所有乱象的源头,全部归拢到这两个月的大案之上。 这顶帽子就算压不死李青霄,也要让李青霄脱一层皮,背上“不讲政治、不顾大局、不讲方法”的罪名。 李青霄拿着手中邸报,向外走去,去见林绍信。 掌府真人当然没有这么好见,一般都要排队,还未必能排得上。 不过陈玉书是道府的大管家,掌府真人的行程都是由她和掌府真人的秘书商量决定。 李青霄有陈玉书这层关系,插个队当然没什么问题。 当林绍信听到李青霄求见,顿时脑袋都大了。 这个李家大爷怎么又来了,他每次出现都没好事,林绍信已经有点怕了他。 可林绍信又不能不见,万一这小子见不到他又去找陈大真人告状,他也是够头疼的。 陈大真人如今就在狮子城,还没走呢,而且这小子越级告状也有先例。 林绍信只好道:“让他进来吧。” 李青霄进来之后,只是简单行礼,便将手中的邸报放到了林绍信的面前。 “又怎么了?”林绍信随手拿起邸报,起先还不以为意,不过扫了两眼后,脸色也凝重起来,迅速把整篇文章全部看完。 作为一个政治动物,他的政治敏感性还在李青霄之上,立刻意识到这篇文章意味着什么。 李青霄道:“掌府真人,青萍书局刊登了这篇文章,把我李青霄狠批评了一通,说我破坏南洋的营商环境,不知您怎么看?” 林绍信心里跟明镜一样,嘴上说的话却是恰好相反:“这些文人久在玉京,脱离实际,写出来的文章经常是飘在天上,言之无物,无病呻吟,你理他们干什么。” 李青霄道:“这篇文章骂我党同伐异,不顾大局,这些都无所谓,我可以接受审查,我也问心无愧。关键是这篇文章骂我否定南府的二十年。” 林绍信放下邸报望向李青霄:“所以呢?” 李青霄加重语气:“掌府真人不觉得这篇文章在挑拨离间吗?南府能有今天,您作为掌府真人功不可没,现在说我否定南府的成绩,那不就是说我反对您?我不能不解释。” 林绍信心中腹诽:“你反对的还少吗?” 不过他脸上却是笑了笑:“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误会。” 李青霄立刻得寸进尺:“既然没有误会,那么掌府真人能否以道府的名义组织文章进行驳斥?正本清源。” 第二百零三章 绑架林绍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天上白玉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零四章 还能这么玩 林绍信看得很透彻,现在不是李青霄和陈敬山的问题,而是两大势力角力的问题,他们在上头斗法,南府就是个棋盘。 他作为中立的第三方,实在没必要牵扯其中。 如果他遂了李青霄的意,站了李青霄的队,那么下次被文章攻击的人就是他了。毕竟“否定南府二十年”这种大帽子可太适合他这位掌府真人了。 反倒是李青霄,头还小了点,还戴不上这种大帽子,顶破天也就是不顾大局什么的。 林绍信也摆明了态度。 李青霄沉默了片刻,问道:“掌府真人,若是我能让他们这套组合拳打不出来呢?” 林绍信眯起眼:“你打算怎么办?” “掌府真人还没回答我,是不是我让他们打不出第二拳,掌府真人就同意以道府的名义发表澄清公告。”李青霄与林绍信对视。 林绍信沉吟再三,还是第一次表明了态度:“你可以这么理解。” “好。”李青霄当即取出自己的经箓,连通了洛师师,并且选择投影成像。 经箓的投影显示出洛师师略显虚幻的半身像:“什么事?” 李青霄也不客气,开门见山:“洛老师,你在龙大真人身边吗?” 洛师师立刻明白了李青霄的意思:“等着,我去问下龙大真人有没有时间,愿不愿意见你。” 说话间,投影的景象开始变化,应该是洛师师正拿着经箓走动,就好像通过洛师师的第一视角领略弥罗宫的内部景象。 林绍信已经站起身来,开始整理仪容仪表,神色变得十分郑重。 很快,洛师师把经箓放在一张桌子上,她本人进了一扇门。 李青霄和林绍信都安静等着,谁也不说话,盯着经箓的投影。 似乎过了很久,又好似只是极短的时间,洛师师去而复返,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中,又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经箓,进了面前的那扇门。 门内就是龙大真人的签押房,无论是李青霄,还是林绍信,都是第一次见到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的签押房内景。 洛师师一直将手中经箓送到了龙大真人的书案上。 龙小白的绝世容颜出现在符箓的投影中。 林绍信是有觉悟的,当即上身挺直,沉声道:“南婆罗洲道府掌府真人林绍信觐见尊敬的龙大真人。” 龙小白没有起身,仍旧坐着,示意两人不必多礼:“我很忙,就不要绕弯子了,直说吧。” 李青霄问道:“龙大真人,您看过今天的青萍邸报吗?” 龙小白看向画面外的洛师师,洛师师似乎说了什么,龙小白收回视线:“我知道了,你想怎么办?” 李青霄也不客气:“这种罔顾事实的文章,不仅让南府本就不容乐观的情况雪上加霜,而且还严重阻挠我们办案,我希望龙大真人能够加以制止,让我们少些压力。” 龙小白略微沉吟,直接答应下来:“没有问题,我会警告青萍书局。” 林绍信明显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这可是太上议事七人之一,跟李青霄这个小小参事差了十万八千里,竟然就这么同意了? 一个三品参事直达天听。 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儿戏了? 他也是封疆大吏,见过不少场面,可这种场面他是真没见过。 说实话,他只是想让李青霄知难而退,故意开了个看似不可能的条件。 可没想到,转眼之间,李青霄就把这件事办成了,当场联系龙大真人。 林绍信甚至觉得有点不真实。 偏偏他的境界修为又不断告诉他,这不是幻境把戏,是真的。 就在这时,李青霄又开始得寸进尺。 没错,就是他最讨厌的得寸进尺,只是这次的对象从他这个掌府真人变成了执掌弥罗宫的龙大真人。 只听李青霄说道:“龙大真人,今年南府的情况比较特殊,经济上有些降速和损失也是难免,您管着这一块,不知……能否酌情减免一二?” 接着就听龙大真人笑了一声:“你啊,跟齐大真人年轻时一个样,既有又要,要了还要。” 林绍信终于从恍惚中回神,神色有些僵硬,不过心里对李青霄的印象终于有所改观。 谁说李青霄不顾大局,竟然没忘了道府的难处,这就很顾大局! 然后李青霄又说了一句话:“龙大真人,您要是能批了,林掌府代表南府过去二十年的所有道友都要感谢您……” 一瞬间,林绍信被吓得亡魂大冒。 什么二十年,什么我代表南府上下,你小子给我上眼药是不是? 好在龙大真人没有计较,只是说道:“我心中有数,不会让南府难堪,不过仅限于今年。” 林绍信的心情大起大落,听到这句话就如大旱得见云霓,如孤儿得见父母,他心心念念的不就是这点事吗。 林绍信忍不住看了李青霄一眼,目光相当复杂。 你能解决那你早说啊。 我要知道你有这么大能量,我至于费这些劲吗? 其实这也出乎李青霄的意料,他本意不过是有枣没枣打三竿子,大不了被龙大真人训斥几句,万万没想到龙大真人这么给面子,直接答应了。 这可真是给了他一个惊喜。 不过他也明白,这种支援不是常有的,如果事事都麻烦龙大真人,那就显得他很无能,像个废物。 就算龙大真人不能代替齐大真人做主,也会建议齐大真人放弃他,好姐妹的建议在齐大真人那里还是很有分量的。 “没有其他事情,就这样吧。”龙小白那边结束了这次通话。 李青霄收起经箓,林绍信有点失魂落魄。 他在想一个问题。 这权力游戏,真能这么玩?是李青霄一个人这么玩,还是所有人都这么玩? 这就是顶尖世家子的待遇吗? 所谓玄色士族,今天算是见识了。 林家也好,陈家也罢,包括什么陆家、沈家,都只是中等人家,道门三大家族才是上等人家。 李青霄见林绍信怔怔出神,不得不出声提醒道:“掌府真人,按照约定,道府的那个澄清公函是不是可以发了?” 林绍信顿时回过神来,他这次没有任何迟疑,大声道:“发,立刻就发。” 不仅如此,林绍信还专门强调:“站在最正确、最直白、最坚定、最严谨、最不绕弯子、最不容置疑的立场上,以道府的名义进行澄清。” 第二百零五章 狠狠驳斥 李青霄之所以不一开始就摆明靠山,主要有三点原因。 其一,不能事事都想着依靠上面的靠山,这种支援是有条件的,也是有次数的,一旦被贴上不堪大用的标签,那么距离成为弃子就不远了。 位置互换,李青霄作为上位者,也不喜欢底下的人总给自己找麻烦,那要你何用?这是典型的五代大掌教思维。 这次陈敬山他们率先使用盘外招,召唤了南洋之外的力量对付李青霄。如果李青霄能独自解决,那肯定是好上加好,可以给个优。像现在这般同样召唤南洋之外的力量对冲,也在情理之中,不算过分,属于无功无过,只能给个平。 其二,就算要搬靠山,也不能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张口就是我爹谁谁谁,我娘是神通广大的贵妇人,那太低级了,跟话本里被主角一脚踢死的纨绔子弟没什么两样。得在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场合使出来,那才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其三,直接搬靠山,会让林绍信产生一种李青霄在以势压人的感觉,会不舒服。 林绍信也是人,也有情绪,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掌府真人,南洋除了陈大真人,也就是他了,其余的掌府真人、一品灵官顶多跟他平级,不存在比他高一头。一位龙大真人会让他畏惧,却也没到吓死的地步,更不是龙大真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如果真是上面的话下面都能不打折扣执行,那么治国也不会如此艰难了。 一旦林绍信产生情绪,就算忌惮于龙大真人,勉强与李青霄合作,这种情绪也会给两人的合作带来诸多不便,甚至是暗中对抗。 自古以来,阳奉阴违的事情还少吗? 所以李青霄想了很多办法,终于等到这个机会,由林绍信主动提出来,李青霄再顺理成章地搬出龙大真人这尊靠山,不存在以势压人,林绍信便无话可说了。 李青霄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效果当然立竿见影。 林绍信这个人就这点好,不下决心的时候左右摇摆,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打折扣。 他用了一连串以“最”开头的形容词,并非在说空话。 当天下午,道府就以官方渠道发布了澄清声明。 或者说“澄清”尚显不足,而是更进一步,驳斥才对。 道府方面措辞严厉地驳斥了“南府两个月和二十年”的有关文章,并将其定性为居心叵测,挑动地方矛盾,帮不法商人张目,为某些不法分子撑腰站台。 当然,还算是留了余地,没有指名道姓。 李青霄算是大开眼界,不愧是掌府真人,参知真人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要知道,这可是玉京的声音,通常代表了金阙的意志。 一般情况下,地方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埋头装死,要么低头认错,顶多第三个选择,狡辩两句。 像南府这般当面驳斥,不说前所未有,也是少之又少。 其实林绍信并不比其他掌府真人多个胆子,先前一再扯皮推脱,不就是担心这个吗。 只是现在有了龙大真人的明确指示,他的胆子这才大起来。 按理来说,青萍书局被道府驳斥之后,应该要再发一篇措辞严厉的文章进行反驳斥,然后发展为双方隔空论战,直到玉京巡视组下来。 论战就精彩了,当事实有利就强调事实,当规矩有利就强调规矩,当两边都不利,那就把水搅浑。 不过还是那句话,辩论的上策是堵嘴并扇大嘴巴子,或者直接把人解决,这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齐大真人这些年来干的荒唐事不少,怎么没人敢阴阳怪气两声呢?因为齐大真人真动手,敢说一个你试试,反正她也不在乎身后评,只要眼前没人敢来招惹她就够了。 这次青萍书局直接被龙大真人强势堵嘴,顺带给了两个大嘴巴子,根本没有第二篇文章,第二天的文章关心起北高胜洲的战事,南府的事情直接翻篇了,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落在外人眼里,那就是青萍书局输了。 南府大获全胜。 同时也是李青霄大获全胜。 别管有多少内幕,最后还是看结果。 在有心人看来,值得咂摸的地方就更多了。 这释放了什么风向的政治信号?暗藏了金阙怎样的态度? 上面神仙打架,如此才能解释青萍书局的前后不一。 至于下面嘛,就比较清晰了,一直在左右摇摆主张调和的掌府真人已经明确了态度,正式选择站队。 说明什么,说明掌府真人感受到了上面的天意,谁赢帮谁。 那么局势逐渐清晰,这场风暴应该快到头了。 在整件事中,受到震动最大的还是异客司上下,尤其是苏砚秋。 参事是上午出门的,应该去了天福宫。 下午天福宫就发了公告,而且措辞严厉,不知道的还以为陈书华再世,咱们南洋又要反了。 陈书华,就是陈副掌府的太奶奶辈。 别人不知道,苏砚秋是知情的,掌府真人跟李参事不是一路人。 如果是一路人,那么掌府真人就不会把陈剑南交给次席季时衍。 既然不是一路人,李参事是怎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说服掌府真人? 换成别人,一个上午的时间,恐怕还在排队等候召见。 李参事不仅见到了掌府真人,而且说服掌府真人、斟酌措辞、发布公告一气呵成——公告是下午发的,说明上午就差不多定下了。 这未免也太神奇了。 虽说陈大真人站在李青霄这边,但林绍信好歹是掌府真人,是金阙直管的参知真人。 陈大真人深耕南洋多年,可以架空林绍信、排挤林绍信,也可以打压林绍信,乃至调走林绍信,唯独不能罢免了林绍信。 这是防止掌府大真人建立独立王国。 若是林绍信不在乎这些,无所谓前途,陈大真人也是奈何不得他。 双方的相处方式就是,陈大真人不把林绍信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属下,保持一定的尊重,林绍信则时时刻刻摆正自己的位置,将陈大真人视作顶头上司,不敢造次逾越。 互相给面子。 所以在陈剑南的庄园外,陈大真人并没有强压,而是让了一手。 若是陈大真人当面强压,林掌府也许会屈服。 可陈大真人不出面,只是由两个小辈出面,林掌府未见得会买账。 就好比大沛高帝夺淮阴兵权,非要亲自入营不可,换成别人,如吕后惠帝,乃至相国,那也是万万不成。 那么问题来了,李参事到底是如何说服的林掌府,还是如此彻底。 难道是动用了陈大真人以外的背景能量? 这么一想也对,如果李参事是个无名小卒,凭什么年纪轻轻身居高位,陈大真人又凭什么把孙女嫁给她还不用入赘? 一时间,在异客司上下的眼中,李参事变得高深莫测、神通广大起来。 第二百零六章 抄家的结果 李青霄没有过于关心外面的沸反盈天,他只关心两件事。 第一件事,小北的抄家成果。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任何凭据,但李青霄总觉得小北很适合这个工作,而且很有这方面的天赋。 小北倒也没有辜负李青霄的刮目相看,着实抄出了不少成果。 一些违禁的书籍,都是关于天外异客的。 一些提炼天魔气息的特殊器具,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天变图”,可以一把抓住顷刻炼化,还是需要一些繁琐程序才能得到天魔气息。 不过很奇怪的是,吕秉谦并非天魔裔,不知道炼化天魔气息要干什么。 一些还未开封的“恩赐”,须弥物的空间有限,这些东西被藏在了吕秉谦住宅的地下密室之中,不过还是被小北挖了出来。 这些证据彻底坐实了吕秉谦的罪名,人证物证俱全,这个案子经得起历史检验。 除此之外,小北还发现了私藏的神力,高达五千刻! 道门以“刻”为单位计量神力,一个四品灵官一年大约消耗三十刻神力。 五千刻神力是什么概念。 按照道门的官方定价,一刻香火一两金,大约三刻香火愿力能够凝练一刻神力,一千刻神力便是三千无忧钱左右,也就是三万太平钱。 五千刻神力便是十五万太平钱。 以一比二十的比例兑换成功勋,便是七千五百功勋。 注意,这还是官方的售价,只计算了原料价格,不含加工费用,如果是黑市等渠道,价格只会更高。 一个三教议事的儒门次席要这么多神力干什么? 再有就是大量的钱款,存在太平钱庄和各种票号中的不算,抄出无忧钱四千六百五十二圆,太平钱七万八千九百圆。 李青霄问小北有没有趁着抄家之便敛财,小北矢口否认,跟李青霄扯了一通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李青霄没有时间去查证,也只好相信了。 至于吕秉谦的须弥物,里面主要放了一些丹药法器,以及日常用品,因为李青霄是偷袭,所以没来得及用。 李青霄想要的特殊信件,并没有找到。 这也在情理之中,现在的通讯方式变了,很多时候都是即时通讯。就算有信件,也都是阅后即焚。 没有实证,就动不了姚简。 别人说得没错,姚家那是道门的上等人家。 想要动这些玄色世家的人,必须有铁证才行。 这当然是特权,也是无可奈何的妥协。 当年齐大掌教平叛,也是先解决姚家的问题,只诛首恶姚令,大部分姚家人都被赦免,这才能抽出手来对付秦李联军。 后来分三路大军反攻,东路大军是张家撑起来的,西路大军就是姚家撑起来的。 同理,李家为什么投降输一半,真要不接受投降,把李家逼到死路上,纵然能赢,又要死多少人,不能因为死的人不是自己就站着说话不腰疼。 相反,李家一投降,立刻就是摧枯拉朽,不能说兵不血刃,也是传檄而定。 说白了,这是道门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这些带着原始股的门阀本质上是道门的一部分,消灭世家就相当于让道门自己割自己的肉,而且是开膛剖腹的那种,肉割完了,血也差不多流尽了。 这个问题不是喊上两句苍生万岁、学几句圣人语录就能解决,只怕是玄圣再世也要跌得粉碎,此后的历代大掌教更是望而却步。 寻常人家,家里出个叛徒,这一家子的仕途算是完了。 可放在上等人家,就算出了叛徒,也只是就事论事,至多牵连直系亲属,不会牵连其他家族成员。 换句话来说,李青霄谋反身死,李青书和李青莲等人只要没参与,大概率不会被牵连,只有作为道侣的陈玉书会被牵连。 没抓到姚简的现行,的确是一大遗憾。 小北倒是挺有主观能动性,抄家之后,还参与审讯吕秉谦的老婆女儿,不排除她想从两人身上榨取钱财的可能,不过的确审出了点东西。 根据吕秉谦的正妻交代,吕秉谦在外面还养了几个小的,都给他生了儿子,不过吕秉谦秉持着狡兔三窟的想法,没有把这些外室安排在南洋,而是安排在了儒门的大本营江南等地。 唯有一个外室,特别精明强干,是吕秉谦的左右手,吕秉谦为了笼络住她,对她极为宠爱,只可惜两人没有孩子,这个女人也是唯一留在南洋的。 当然,小北的思路不一样,她是以钱为本,认为这个女人手里肯定有很多赃款,必须缉拿。 李青霄想的则是另外一回事,这个女人说不定就是个清平会的乙等成员,身上牵扯着天大的干系。 李青霄看了此女的资料。 林玉英,又是林家人。 李青霄来到南洋最大的感触就是非陈即林,大有中原非李即张的架势,这两大家族在南洋都是大姓,因为道门信不过南洋原住民,这两家都是从中原迁移过来。王家败落之后,陈家顶替了王家的地位,起家于岭南的林家逐渐顶替原本属于陈家的地位。 林玉英虽然是林家出身,但跟过去的李青霄差不多,并无多少家底,一穷二白,较之林绍信、林鹤畴等人差了十万八千里。 甚至还不如李青霄,毕竟李青霄的爹娘是道门功臣,他作为烈属,还有道门的优待,可以毕业就进入北辰堂。 最初,林玉英只是道府借调的一个临时工,从事一些简单的文字工作,不是起草公文,那是正经秘书郎的差事,临时工主要负责抄写。 临时工几乎没有转正的可能,可她和道府的一位参事关系特殊,受到照顾,再加上她的确有道士身份,竟然转正了。 此后她又被送去婆罗洲道宫进修,在此期间结识了来道宫授课的吕秉谦,别看吕秉谦年纪大了,那也是风度翩翩,气质儒雅,属于老酒那一号的。 两人一见如故,还未离开道宫,就已经发生了关系。 后来林玉英辗转于道府的几个男人之间,与好几位副掌府都有特殊关系,虽然她是靠男人上位,但也的确有点真本事,最后攀附上了陈敬山,官至南府四品首席主事,距离三品幽逸道士只剩下一步之遥。 再后来,林绍信上位掌府真人,与陈敬山这个老资历做搭档,双方总要“磨合”一下,也就是斗法,比个高低,不过点到为止,不撕破脸面。若是掌府赢了,首席就乖乖听话,若是掌府输了,免不得被首席夺去一些权柄。 最终林绍信技高一筹,陈敬山愿赌服输。 而林绍信的关键一招就是拿住了林玉英的把柄,陈敬山不得不弃车保帅。 林玉英离开道府后,又转投吕秉谦的怀抱,陈敬山对此乐见其成,说是效仿古人赠送侍妾,还成了一段所谓的“士林佳话”。 在此之后,林玉英就一直跟随吕秉谦,深度参与吕秉谦的各种事务,在吕秉谦被抓后,这个女人便神秘失踪了,不过根据小北的调查,应该还在南洋,只是躲了起来。 第二百零七章 老资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天上白玉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零八章 公私两论 此言一出,老道士们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种大义凛然的公道话似乎不该从你林绍信的嘴里说出来吧? 你是只看个人政治利益的政治动物啊。 怎么转了性,倒是给我们上起课了。 这些道理,在座的哪个不懂? 只不过懂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可见,这厮果然转变了阵营。 不过老道士们也不傻,立刻意识到一个问题。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林绍信不可能突然转了性子,从始至终,他都是那个看重个人利益的林绍信。 换句话来说,林绍信决定站在李青霄这边,不是因为林绍信突然树立了正确的观念,而是这其中蕴含着更大的政治利益,甚至大过了他们联手给林绍信施压所造成的风险。 这个利益从而来? 细思极恐。 老道士们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不过老道士们也不可能就此退去,双方就变成了僵持不下。 老道士们不走,也不让林绍信走,就这么耗着。 就在这时,陈玉书走了进来。 不仅是老道士们,就连林绍信都不由一怔,按照道理来说,有什么事情应该是林绍信的秘书进来通禀才对,怎么是陈玉书亲自过来了? 陈玉书来到林绍信身旁,轻声道:“掌府真人,大真人到了。” 在玉京,有很多大真人。 可是在南洋,只有一位大真人。甚至可以不加姓氏和职务加以区分。 话音落下,陈大真人已经走进了议事厅。 包括林绍信在内,不管什么资历的老道士,都站起身来,迎接陈大真人的到来。 若论老资历,谁能比得过陈大真人? 哪怕放眼整个道门,除了齐大真人和龙大真人这样的特殊存在,陈大真人也算得上老资历。 林绍信直接把主位让了出来,站在一旁,陈大真人也不客气,坐在正中主位上,环视一周:“人到的倒是挺齐。” 这些隐退的老道士大多都曾在陈大真人的领导之下,此时见到老上司,自然硬气不起来。 陈大真人见众人不说话,又道:“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在外面都听到了。开口百姓,闭口苍生,你们这是为民请命?” 许多老道士的表情都不自然起来,谁也没敢应声。 这就是齐大真人不肯让陈大真人退下来的原因,只要陈大真人在位,多年积威,就镇得住这些魑魅魍魉,换个人来,还真不好说。 陈大真人给了六个字的评价:“歪曲,裹挟,扩大。” 一些个比较胆小的老道士已经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向后退去,把众人护在自己身前。 胆大的虽然还强作镇定,但也是手心冒汗。 他们太熟悉陈大真人的套路了,从来是谋定而后动。 说不定这会儿一品灵官已经进驻狮子城,谁也翻不出天去。 林绍信就轻松许多。 难怪陈大真人没有急着离开狮子城返回升龙府,合着在这里等着呢。 动物也未必全都是贬义。 每逢地震、海啸等灾难来临时,动物总是比人更早发现异常。 林绍信的敏感性明显要比这些老道士强太多了。 李青霄能震动南洋,是因为他背后有人想要震动南洋。 龙大真人算一个,陈大真人也算一个。 一个在玉京中枢,一个坐镇地方。 就好像两只大手,掌心相对,一只在上向下压,一只在下向上托,不断挤压两者之间的空间。 谁想要阻挡,只怕要碾为齑粉。 陈大真人再次环视众人: “于公来说,南洋亿万苍生要生存、要发展、要就业、要吃饭,我是第一责任人。南洋出了问题,老百姓要骂娘,先骂我的娘。 “于私来说,陈剑南与我是同族,还是同辈兄弟,同在大兄的照拂下长大。他干犯律法,我这个兄长还是第一责任人。 “于公于私,我都是第一责任人,你们一个个怎么比我还着急?” 老道士们还是不敢接茬。 这个时候接茬,陈大真人一句“你是不是也有牵扯”下来,那可没法回答。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老道士道:“既然公私两论,我便以私人身份问一句四哥,八哥他到底犯了什么法?” 众人纷纷望去,此人也姓陈,也是“剑”字辈,名叫陈剑驯,在陈家的族兄弟中排名第十四。 陈家的“剑”字辈肯定不止这些人,只是核心成员的排序,大兄就是陈剑仇,已经不在人间。如今排行老四的陈剑生就是最年长者,陈剑南则排行老八。 陈剑生淡淡道:“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 陈剑驯道:“听见了,可我以为,查了这么多天,并没有什么实质证据,走私神力的主犯已经逃之夭夭,八哥也不过是一个失察的罪过。” 陈剑生没有说话。 陈剑驯继续说道:“说到底,这都是四哥年纪大了,想要把家业传给孙女,担心大家不服,而八哥才识宏博、雅量高致、礼贤下士,这才招了四哥的忌。” 林绍信心中冷笑,这就是事实和规矩双重不占理的时候把水搅浑。 陈剑驯的声音还在继续:“四哥,大兄当年效仿大晋金匮之盟,兄终弟及,四哥你今天要将八哥置于死地,拿这事当八哥的罪名,怎么能叫人心服?” 陈剑生不怒反笑:“照你这么说,当年大兄协助齐大掌教拿下陈书华,也是大兄的夺权之举了?” 陈剑驯的话语一滞。 陈家能有今天,陈剑仇功不可没。道门能有今天,齐大掌教也功不可没。 他还不敢公然诋毁这二人。 否则陈家容不下他,道门也容不下他。 陈剑生冷冷道:“陈剑南查不得吗?不要说一个陈剑南,就是我这个掌府大真人干犯道门律法,也是照查不误。” “道门没有世袭罔替的王爵。” 另一边,李青霄带着跃跃欲试的李青莲见到了陈剑南。 这还是李青霄第一次与陈剑南正式见面。 从外表来看,陈剑南是很传统的士大夫形象,看得出来,年轻时是个不输李青霄的英俊男子,既不阴鸷,也不跋扈,更没有商人的铜臭气,反而颇有学者的儒雅气度。 这样的形象,倒是很符合戏文里的青天大老爷形象。 人不可貌相。 与此同时,陈剑南也在打量李青霄。 两人隔空对弈,陈剑南早就见过李青霄的画像,可近距离观察,同样是第一次。 真年轻啊。 也的确有能力,混元教就是因为这个年轻人才功亏一篑,而他也因为这个年轻人身陷囹圄。 如果不是敌对立场,那么他还真想结交一番,做个忘年交也好。 李青霄和李青莲落座后,李青霄首先开口道:“陈首席,久违了。” 陈剑南道:“久仰李参事大名。” 第二百零九章 记录在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天上白玉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一十章 一问到底 陈剑南第一次感觉到事态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他的一切谋划布置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当年云沙岛的事情不会被抖搂出来,就算抖搂出来,也没有实质证据,所有的证据都在二十年前的大战中彻底毁灭了。 可李青霄今天却告诉他,陈玉荥这个最关键的人证竟然没死,还提供了各种物证。 陈剑南如何不惊? 不过陈剑南也不打算就此认输,说道:“既然陈玉荥已经交代了,那么李参事还问我做什么?” 李青霄道:“陈先生,不管怎么说,你都是陈大真人的兄弟,我也听说了,陈大真人行四,而你行八,若是你能老实交代,以陈大真人的能量,未必不能保住你的性命。这些话不必记录。” 陈剑南沉默不语。 李青霄又拿出了当年从“磨坊”中得来的公函:“陈先生,想来不必我再给你读一遍吧。” 陈剑南思绪急速转动,很快便有了应对:“这份公函我也不解其意,你可以问上面。” 李青霄道:“你说的这个上面是谁?” 陈剑南与李青霄对视,又不答话。 李青霄不厌其烦道:“回话!” 陈剑南这才回答道:“谁发的这份公函,你去问谁。” 李青霄道:“当时元殊道友已经卸任北辰堂掌堂大真人出任掌军真人,由如今的太平道掌道大真人元会道友接任,而道府方面则是铭州道友担任掌府真人,你是让我问掌道大真人,还是问铭州道友?记录在案。” 陈剑南的神态反而渐渐平静了:“落在李参事的手里,大局已经不可能改变,可李参事和你身后的人也不要忘了,弥天罗公司的案子皆因走私神力而起,我失察也好,知情也罢,弥天罗公司只是卖家,还有一个买家,有买有卖,这个案子才算有始有终。” 陈剑南也是南洋地面上的实权人物,自然明白一个道理,到这个时候,必须搬出够硬的靠山才能让审案者有所忌讳。 一个陈铭州恐怕远远不够,毕竟已经从掌府真人的位置上退了下来,人走茶凉,不过是没了牙的老虎。 说不定李青霄正等着陈剑南把陈铭州扯进来呢,他好顺藤摸瓜。 陈剑南自然不能如了李青霄的意,他早就想明白了一条,天塌下来只有道门三大家族才能顶得住。 其实这件事早有端倪,不是从姚简这里开始的,云沙岛本就是陈家和姚家的深度合作。陈家出了一个陈玉荥,姚家出了一个姚勃,一个管着云沙岛,一个管着“磨坊”。 李青霄觉得姚家在分裂,陈家又何尝不是在分裂。 姚玄和陈大真人是差不多的处境。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青莲终于冷冷地发话了:“那你大可以把买家交代出来嘛。” 陈剑南把目光转向了李青莲。 李青莲道:“这个买家姓李,姓张,还是姓姚? “不要觉得所谓的狗屁三大家族就多么了不起,李、张、姚的招牌不是丹书铁券,说句不客气的话,玉京太虚河里的王八,都比三大家族的人少得多了,死在北辰堂手上的三家之人不在少数,蚊子都没哼一声。” 不愧是三大家族大宗出身的人,说话就是硬气。 陈剑南道:“两位都是李家出身,同为三大家族,相煎何急?” “什么叫相煎!” 李青莲喝道:“李家国师长庚,张家废天师静沉,还有姚家地师姚令,都曾是三家之主,权倾一时,可干犯律法,分裂道门,背叛道门,仍旧要夺权治罪,开除道籍,追毁出身以来文字,还有人比这三人更尊贵吗?他们尚且不能幸免,更何况是他人!” 当李青莲连李家都骂的时候,这个话就没法接了。 李青莲开口之后,李青霄就坐在那里,并不说话。 陈剑南沉默片刻,话锋一转:“我愿意与陈玉荥当面对质。” 李青霄一挑眉:“陈先生愿意认罪了?” 陈剑南道:“既然陈玉荥说我与云沙岛有牵扯,那我当然要自辩。” 李青霄道:“会有那一天的,不过不是现在,我们还是谈一谈走私神力的问题。刚才陈先生也说了,弥天罗公司是卖家,那么我就要问了,提炼神力的香火愿力是从何而来?” 陈剑南望着李青霄:“看来李参事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弥天罗公司是不产香火愿力的,无非两种来源,一种隐秘结社发展信徒,另一种就是从各种储存设施中贪墨,现在李参事问到了这里,是不是问什么我就说什么,扯上谁我就供出谁?” 李青莲可没有龙大真人的交底,更没有齐大真人的撑腰,此时还是不免迟疑,真要牵扯出大人物,他也扛不起,忍不住回头看了李青霄一眼。 李青霄神色平静:“那就再好不过了,你可以随便招供,就是金阙大议的成员,乃至金阙中枢议事的成员,别人不问,我也要一问到底。” 陈剑生嘿然一声:“大、中、上三级议事,李参事怎么只提了两个,还有一个呢?” “大”是金阙大议,“中”是金阙中枢议事,“上”自然就是太上议事了。 金阙中枢议事是道门的最高权力机构,太上议事是道门的最高领导机构。 李青霄道:“你可以指名道姓,大掌教、齐大真人、张大真人、宫大真人、苏大真人、李大真人、龙大真人,还有列席的姚大真人和代班的殷大真人,你想说谁?” 李青霄一拍桌子:“你刚才言称,只要我敢问你就敢说,想要以此来威胁审讯,我可以明白告诉你,你敢说我就敢查,是哪位大真人?说!” 最后一声,李青霄已经用上了武夫血吼,好似平地起炸雷,震得整个审讯室都嗡嗡作响。 饶是李青莲都有片刻的恍惚。 不过陈剑南却是丝毫不受影响的样子,陷入沉思之中。 李青霄道:“不过我也要提醒你,若敢诬告,就算你在弥天罗公司的案子上是清白的,那也是重罪。除了以上诸位,还有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还有谁牵涉到走私神力的案子,你现在就说!” 陈剑南被李青霄说得无言以对,知道自己这一套在李青霄这里没用,只能避重就轻:“买家是姚家的人,不过我不知道具体身份,只知道姓姚。” 李青霄问道:“男的女的?” 陈剑南道:“应该是女的。” 李青霄又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陈剑南道:“通过清平会的渠道。” 李青霄看了眼李青莲。 李青莲飞快记录,记完后向李青霄点了点头。 第二百一十二章 神国碎片 李青霄和李青莲走出审讯室,李青霄一边走一边翻看李青莲记录的口供,上面也有陈剑南的画押。 然后李青霄说道:“我看可以了,立刻传讯姚简。” “是不是有点太单薄了?”李青莲提出了不同的意见,“陈剑南没有指名道姓,也仅仅是口供,没有其他物证,就这么拿下姚简,恐怕有些难办。” 许多话说起来当然是慷慨激昂,可实际去做,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陈大真人说道门没有世袭罔替,可总是那么几个姓氏晃来晃去。 李青霄说要一问到底,他现在连紫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李青莲说三大家族都是狗屁,他敢说这话恰恰是因为他出身三大家族。 这就是典型有些话能说不能做。 就像林绍信的公道话,只要条件合适,都可以说。 李青霄道:“谁说要拘捕姚简了,请她过来配合调查总是可以。” 李青莲想了想:“这倒是说得通,不过这种配合调查最长十二个时辰,超过时间就必须放人。从我们带走姚简的那一刻开始,就会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姚小掌教,姚家明面上碍于律法不会说什么,可一定会看着时间……” “时间一到,如果我们还不放人,没理的就是我们了,姚家的压力不是你我可以承受的。”李青霄接过话头,“李家也不好帮我们说话,律法这玩意儿,如果双方实力差距巨大,那就跟废纸差不多。可如果双方的实力相差不大,律法就格外有威严,双方都得在这个框架里斗法。” 李青莲忽然话锋一转:“你知道大掌教最近在忙什么?” 李青霄一怔:“明霄提过一嘴,好像打算用北高胜洲换取渤海府、辽东半岛、新罗半岛,重建当年拥有内海、与凤麟洲道府隔海相望的大齐州道府。” 李青莲道:“宫大真人、苏大真人应该是同意了。当年大玄之乱,李家战败投降,齐州道府随即被拆分,只剩下一个齐州,被视作李家衰弱的标志。如今重建当年的大齐州道府,则象征着李家的再次崛起。” 李青霄感叹道:“大掌教这是在为身后名考虑了,李家在他的手上再次伟大,这是多大的名声。” 李青莲接着说道:“还有一件事,大掌教这些年十分关注治河工程,多次亲自视察。” “哪条河?” “还能是哪条河,一条长河千古泛滥,多次改道,已经是地上悬河,这是一条肆虐千年把两岸百姓吓得直喊娘的苍龙,如今我道门终于是缚住苍龙,长河的水大幅度变清,水质显着变好,上游常年清澈,中下游非汛期明显变清,只有汛期时仍旧偏黄。” 李青霄顿时明白大掌教的用意:“古人云:圣人出,长河清。可长河什么时候清过?前朝的世宗皇帝因此还搞出了一套不因水浊而偏废的清浊论,如今长河变清,那便是圣人在世了。” 这是大掌教要留下一些属于自己的遗产。 总不能白干一回大掌教。 李青霄问道:“你忽然提这个干什么?” 李青莲道:“大掌教要重建大齐州道府,下一任大掌教姚玄想做的是什么?” 李青霄微微一怔,随即回答道:“重建灵山洞天。” 李青莲道:“你说灵山洞天会不会与走私神力有关系?” 李青霄摇头道:“我觉得不太可能,重建灵山洞天的确需要大量的神力,可等姚玄做了大掌教,他完全可以直接从道门调拨。再者说了,重建洞天所需要的神力是个天文数字,就这点走私量,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李青莲意有所指道:“灵山洞天最早是干什么用的?” “是巫教的总坛,也是灵山十巫的住处。”李青霄一下子明白过来,看着李青莲,“你是说……” “大巫。”李青莲轻声道,“只要姚家和神力挂钩,就不能不让人往这方面联想。” 李青霄轻捏眉心,陷入沉思。 李青莲接着说道:“据我所知,姚家之所以生出重建灵山洞天的心思,是因为他们掌握了巫罗的神国碎片。” 李青霄眯起眼:“慕白,你久在玉京,你还知道什么?” 李青莲道:“上古巫教的灵山洞天在经过连番大战之后,濒临破碎,并且与现世的通道断绝,古仙巫罗归来之后,只能在自己的神国中重建虚假的灵山,所以她的教派名为灵山巫教。 “齐大真人击杀巫罗后,其神国四分五裂,最大的几块碎片被拥有大巫血脉的姚家收入囊中,姚家便是打算以巫罗神国中的虚假灵山为蓝图,弄假为真,重建灵山洞天。” 李青霄道:“最大的碎片落入了姚家的手中,如此说来,还有其他碎片?” 李青莲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 李青霄想了想:“那些碎片该不会落在了南洋吧?” “很有可能。”李青莲道,“当年陈书华作乱的时候,巫罗也曾现身南洋,并偷袭了兰大真人,可见当年的灵山巫教在南洋也是有根基的。” 李青霄沉吟道:“我先前怀疑姚家分裂了,有些人背着姚小掌教行事。如果姚简是奉小掌教的命令来收集神国碎片,那么这个猜测就不成立,对付姚家的部分人和对付整个姚家是两码事,问题变得复杂了。” 李青莲问道:“还传不传姚简了?” “传!”李青霄斩钉截铁道,“另外,还要继续追查清平会这条线,除了‘酒泉子’吕秉谦,还有一个负责情报的‘阮郎归’,你说她会不会已经逃离南洋了?” 李青莲道:“干情报的人心都大,喜欢往敌人的心脏里扎,还喜欢反其道而行之,玩灯下黑。依我看,吕秉谦被抓的事情吓不住她,多半还在南洋。毕竟风浪越大鱼越贵。” 李青霄摸了摸下巴:“是这个道理。” “派谁去请姚简呢?”李青莲问道。 李青霄道:“只怕等闲人请不动这位姚家贵人,还是劳烦慕白走一趟吧。” 李青莲苦笑一声:“到底差着辈呢,我也没有十足把握。” 李青霄道:“尽力就好,若是姚简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拒绝配合调查,那么按照相关规定,我们就可以直接强制拘传,到时候我派灵官拿她。” 第二百一十三章 云中天宫 狮子城的东北区是住宅区,其中又分为上下两个城区,人称上城和下城,顾名思义,上城是富人区,下城是平民区。 李家、陈家都在上城有宅邸,姚家也不例外。 姚简来到狮子城后,自然住在这里。 李青莲带着人来到这里,传讯姚简配合调查。 可只有那名姓焦的管事出面,言称姚简并不在这里,若是李青莲不信,可以搜查。 李青莲不信邪,当即进了姚家府邸,在焦管事的陪同下,把姚家宅府邸上上下下都搜查了一遍,结果还真不见姚简的踪影。 李青霄得到消息后,立刻意识到一个问题。 陈剑南看似供出了姚简,是不是早就知道姚简已经离开狮子城? 那么姚简会去哪里呢? 总不会是逃回玉京了。 茫茫南洋,姚简随便往某个角落旮旯一钻,那可真是大海捞针一般。 别说李青霄,就是陈大真人派出灵官拉网搜索,也未必找得到。 李青霄又把案情从头到尾整个梳理了一遍。 交易被中断,姚简没能拿到弥天罗公司提供的神力。 姚简离开狮子城,应该不是为了躲他,姚简知道他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动不了她这位姚家贵人,那么姚简的动机只有一个,她去寻找新的神力来源了。 那么哪里有神力来源呢? 陈剑南说过,弥天罗公司是不产神力的,要么来自某个隐秘结社,要么是从神力储存机构中盗取神力。 南洋的官方神力大概可以分成三个部分:道府日常储备、军方战备资源、天上琳琅的战略储备。 就在几个月前,李青霄从严大真人的口中得知,天上琳琅的董事首席钱廷美被拿下,主要就是因为天上琳琅的模式出现了大问题,存在道门资产重大流失。 洛师师临危受命,本质上就是收拾这个烂摊子。 想到这里,李青霄再次接通了洛师师的经箓:“洛老师好,我是青霄。” 洛师师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青霄,我提醒你,不要什么事情都麻烦龙大真人,我这次是不会帮你通报的。” 李青霄赶忙道:“我不找龙大真人,我就找你。” “找我什么事?”洛师师道,“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李青霄道:“洛老师,你如今管着天上琳琅,具体情况怎么样?” 洛师师怔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我警告你,不要打天上琳琅的主意,就算有北落师门给你撑腰也不行,这里是人间,不是域外。” 李青霄不由腹诽,他和北落师门在洛师师心目中都是什么形象,难道是一大一小两个强盗吗? 不过看小北雁过拔毛的作风,估计北落师门真不干净。 可他是清白的。 李青霄嘴上当然不能这么说:“我怎么会打天上琳琅的主意,我是想问,天上琳琅在南洋的神力布局是怎样的,这涉及我上次提到的神力走私大案。” 洛师师沉吟道:“你怀疑走私的神力是天上琳琅流失的,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我接手天上琳琅之后,发现这个承担道门能源战略任务的最大神力公司简直是四面漏风,就像一条正在漏水的大船,有人从天上琳琅盗取神力是肯定的,可具体情况,我刚刚上任不到半年,也不能尽知。” 李青霄又问道:“关于南洋地区的神力储存布置,这个总该知道吧?” 洛师师道:“南洋最大的神力储存设施位于爪哇地区的巽他群岛附近,距离狮子城大约三千里。” “为什么搞得这么远?” “因为在这里有一座陨落的云中天宫。” “云中天宫?”李青霄的语调微微抬高,“你是说那种可以悬浮空中的悬空城?” 洛师师点头道:“对,民间也叫天空之城或者飞天城,是道门的终极作战兵器,正式名称为云中天宫,拥有最完备的飞行、进攻、防御阵法,并配备了大量的重火器,仅次于仙人渡。” 李青霄忍不住说道:“我一直以为云中天宫是传说,没想到竟然真正存在。” 洛师师道:“你太小看道门了,玄圣时期的道门只是占据中原,自然是一穷二白。而齐大掌教时期的道门,不仅囊括了凤麟洲、婆罗洲、婆娑洲、罗娑洲等海外各洲,还拿下了整个阎浮提洲,再加上圣廷动乱,已然四分五裂,毫不夸张地说,道门就是天下之主,所能调用的人力物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李青霄道:“所以道门已经不满足于建造飞舟,直接开始建造能供飞舟起降的空中岛屿,不对,是空中堡垒。” 洛师师道:“没有错,云中天宫可承载约十二艘紫蛟级飞舟,以一座云中天宫为核心,可以构建起一支超过百艘飞舟规模的舰队,号称人间无敌。” 说到这里,洛师师顿了一下:“不过天下无敌,还有天上来敌,当天外异客降临人间,云中天宫也免不了坠落的结局。这座部署在南洋的云中天宫便在对抗‘长生天’的大战中被击沉,坠落在距离狮子城三千里的爪哇地区。” 李青霄道:“等等,道门该不会把这座陨落的云中天宫给改造成神力储备设施了吧?” 洛师师点头道:“你猜对了,这座云中天宫并没有完全毁灭,甚至没有解体,只是大部分阵法崩溃,尤其是飞行系统方面,破坏十分严重。考虑到打捞修缮的费用太过昂贵,大战之后的主流声音都是道门不再需要云中天宫,而是要休养生息,所以道门放弃了打捞,并将其改造成一个位于海下的神力储存设施。” 李青霄问道:“这个设施现在如何?” 洛师师道:“我还没来得及查看,因为我的主要精力都集中在昆仑地区。” 李青霄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道门内部存在一股暗流,可以操纵青萍书局,陈铭州、陈敬山、姚贞都是他们的一员。 那么已经落马的钱廷美会不会也是其中一员? 如果这个猜测成真,那么弥天罗公司走私的神力会不会就是来自这个地方? 陈剑南和钱廷美同属于这个庞大势力,一个监守自盗,一个对外走私。 虽然钱廷美倒了,但是接任的洛师师还没查到南洋的分公司,可以预见,这里的相关人员在洛师师上台后仍不收敛、不收手,一切如故,性质恶劣,情节严重。 第二百一十四章 巽他群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天上白玉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一十五章 林如三 当李青霄一行人的飞舟降落在巽他群岛的港口。 天上琳琅南婆罗洲分公司的高层已经全部到齐,规格之高,几乎与迎接董事首席差不多。 与其说是巴结,不如说是害怕。 高层们的神态也颇为忐忑,因为来得实在太快了,从收到总公司公函到飞舟降落,总共用了四个时辰。 也就刚够他们开个动员会的。 这是不给他们一点准备的时间啊。 这种情况,就得看平时的功课够不够了。 飞舟停稳之后,灵官们放下舷梯。 李青霄第一个从舷梯上走了下来,紧接着是陈玉书,再是李青霜、李青莲,魏断章走在了最后。 不过当魏断章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心头上好似压了一片乌云,让人喘不过气。 迎接队伍的最前面,是一个中年道士,鹤氅穿得笔挺,满脸干瘦,脸上挂着官场的经典笑容。 这位就是天上琳琅南婆罗洲分公司的最高负责人、执行董事林如三。 这位林执行董事十分谦恭,稍微拉开一段距离,只等李青霄顺着舷梯迈步往下走,待到李青霄快要走完舷梯的时候,他算着节奏上前,确保李青霄走下舷梯的同时,他刚好来到李青霄的面前,既不把李青霄堵在舷梯上,又不让李青霄空等,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其他人就省事了,只要跟着林如三的节奏走就行了。 李青霄道:“林董事,我是李青霄。” “久仰久仰,我早就听说过李参事的大名。”林如三用两只手抓住李青霄的手可劲地摇,“现在都知道李参事破获走私大案,任谁也要挑个大拇指,夸赞一声英雄出少年,我活了大半辈子,今天能见到李参事,当真是三生有幸。” 李青霄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林董事言重了。” 林如三松开李青霄的手,又想接着与后面的人握手,可看到陈玉书和李青霜都是女道士,立刻把手缩了回去,改为点头哈腰。 道门这些年风气趋于保守,不仅女道士穿得越来越像个粽子,还开始讲究起男女大防。 所以一般情况下,不熟悉的男道士和女道士不会有任何身体接触,包括握手,都是用拱手替代。 若是别的女道士,尤其是地位比自己低的女道士,林如三还真不介意装傻充愣,趁机摸摸小手,可这个时候用脚后跟想也知道这两个女道士跟李参事关系匪浅,说不定两人里就有陈大小姐。 现在讨好李参事还来不及,怎么敢得罪。 当然了,就算林如三想要浑水摸鱼,陈玉书和李青霜也不会同意。 陈玉书顶多是不搭理他,毕竟在外人面前要维持大家闺秀的人设,不好喊打喊杀,可李青霜就不管这么多了,真敢拔剑。 轮到李青莲,他一把抓住林如三的手:“林董事,女道友不跟你握手,咱们哥俩好好握握吧。” 说罢,李青莲已经手上发力,半点不客气。 林如三的脸色顿时变了,五官略微扭曲,额头上渗出汗珠,可还是在笑着。 不笑不行。 现在不笑,只怕待会儿哭都没地哭。 李青莲啧了一声,终于松开林如三。 林如三只觉得这只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最后就是魏断章了。 林如三只是稍微靠近,就感觉到极大的恐惧,好像血脉的天然压制,看到不可名状的存在,他只觉得双腿好似灌铅,根本挪不动,更不用说去跟魏断章握手了。 好在魏断章并不在意这些,径直走到李青霄的身后,担负起护卫的职责。 林如三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小跑到李青霄的身旁:“鄙人已经为诸位安排了接风宴……” 李青霄不等他把话说完,直接打断道:“不必了,我们时间紧迫,直接开始正事吧。” 林如三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这……这……” 李青霄看了他一眼:“怎么,有问题?” 这话却是一语双关,既可以指林如三个人,也可以指整个神力储存设施。 “没、没有任何问题。”林如三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没有问题就好。”李青霄笑了笑,还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这是他最近刚领悟的技能,他发现针对某些心虚的人特别好用,比如眼前的林如三。 林如三被李青霄笑得更虚了,只能硬着头皮道:“那我这就领李参事去现场。” 换成其他检查人员,他有的是手段,就是用点半强迫的手段,那也不算什么。 可李青霄这队人的实力太足了,不说那些灵官,仅仅那个黑衣白发的男子,就能把他们全都横扫了,他能怎么办,只能乖乖听话。 林如三领着一行人来到一个类似地下金库的地方,不仅守备森严,设有各种阵法,还有一扇三尺厚的大门。 不过这里并非神力储存设施,仅仅是一个入口。 林如三用自己的秘钥打开大门后,里面是一条向下的通道。 在开门的一瞬间,通道被点亮,墙壁两侧的萤石灯依次亮起,一直延伸向视线的尽头——竟是一眼看不到尽头。 林如三走在前面领路,李青霄等人跟在后面。 灵官们没有跟过来,留在飞舟上,若是出现意外情况,立刻向陈大真人那边汇报。 林如三领着一行人穿过长长的通道,尽头处则是一座圆盘状的升降机,可承载百余人。 不过这座升降机并非以机关驱动,而是通过阵法驱动,启动之后,阵法图案被依次点亮,各种虚幻符箓交织在一起,仿佛是绳索一般,牵引着圆盘通过竖井向下方降去。 随着不断下降,李青霄注意到竖井并非笔直,而是一个瓶子的形状,一开始在瓶颈的位置,比较狭窄,可进入瓶腹的位置后,骤然开阔起来,周围漆黑一片的“天幕”缀满了光点,乍一看去,倒像是浩瀚群星的景象。 林如三介绍道:“我们现在已经进入遗迹了。” “遗迹?”李青霄问了一句。 林如三赶忙解释道:“我们习惯把这里叫海下遗迹,就像一座废城。” 李青霄不再说话。 终于,升降机到底,降落在一个类似底座的平台上。 放眼四顾,周围都是各种建筑残骸,果然是身处一座城中。 林如三道:“这里是遗迹的外围,据说遗迹总共有三重,我们一般只在外围和第二重活动,最核心的区域,只有总公司的人才能进去。” 李青霄皱了皱眉:“神力储存在第几重?” 林如三迟疑了一下,回答道:“第二重。” 第二百一十六章 海下遗迹 佛门有横三世佛和竖三世佛的说法。 从左往右,分别是东方药师王佛、中央佛祖、西方阿弥陀佛。 从上到下,分别是过去燃灯古佛、现在佛祖、未来弥勒佛。 这里面有个重合部分,就是佛祖。中央婆娑世界之主和现在之主都是佛祖。 所以横三世佛和竖三世佛加起来只有五尊佛。 以佛祖为中心,上、下、左、右各有一佛,类似十字形状。 其实云中天宫的结构也是如此。 从上到下分为三层,分别是:上宫区、中宫区、下宫区。 其中上宫区只有阵法的保护,没有阵法之后就是完全裸露在外,云中天宫坠落后被已经海水淹没。中宫区和下宫区位于上宫区的下方,不见天日,密闭性很好,与外界的海水完全隔绝。 中宫区横向也分为三层,分别是:外围区、储备区、核心区。 李青霄等人此时就是在横向的外围区。 总结来说,核心区的上方是上宫区,下方是下宫区,周围又有储备区和外围区呈“回”字形拱卫,处于绝对核心位置。 所以根据洛师师给出的资料,作为指挥控制中枢的核心区几乎没有受到损坏。 上宫区损坏最为严重,近乎全毁,各种建筑、堡垒、重火器和守护阵法被“长生天”的恐怖威能夷为平地。 下宫区虽然比上宫区好一点,但同样受损严重,尤其是飞行系统的阵法都集中于此,巨大的爆炸造成了阵法的崩溃失效,也是云中天宫陨落的直接原因。 中宫区方面,外围区受损最为严重,不过比下宫区好一些,所以放眼望去,这里尽是一些断壁残垣,都是在“长生天”的蛮横撞击下被生生震碎的。 储备区的完好程度仅次于核心区,天机堂事后对这一部分进行了修缮,并改造成了神力储备设施,并铺设神力运输设施,连接到天上琳琅的神力网络之中。 同时,天机堂也封闭了核心区,以防有人未经允许进入其中。 由此可见,道门当初并非没有防备有人打云中天宫的主意,只是制度的腐朽,人事的败坏,会加快预防措施的失效。 国师曾经评价齐大真人的棍法,几乎没有高深技巧可言,完全凭借一股蛮力,可偏偏孩子就是劲大,真正做到了一力降十会。 这是齐大真人性格的侧面写照,更是她治国的侧面写照。 所以很多人都用一个字来形容齐大真人的治理手段——糙。 太上道祖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得用文火,齐大真人却是拿着猛火煎炒烹炸,其结果肯定不尽如人意。 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这次三年之期,她没有自己操纵“森罗万象之身”,而是让龙小白代为主持,显然龙小白的手段要比她细得多。 刚一上任,龙大真人就拿下了钱廷美,而在齐大真人掌权的多年间,钱廷美竟然一直活得好好的,高下立判。 总而言之,打仗方面,齐大真人当得起一个“武”字。治理方面嘛,齐大真人万万当不起一个“文”字。 李青霄走下承载升降机圆盘的底座,再次观察这个道门技艺的巅峰之作,哪怕只是处于其外围边缘,且是破损状态。 这里很像是一个地下世界,上宫区的基岩仿佛夜幕,在上面有大量的特殊结构,就像小型人造星星,在反射下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连成片后就变成了“夜幕”上的浩瀚星海。 “夜幕”的下方,有各种建筑残骸,比如一些破碎成几段的石柱或者是断墙,或者几乎坍塌了大半的石制房屋,一条布满裂痕的街道在房屋之间延伸向远方,消失在视野尽头的拐角处。 李青霄问道:“为什么不把这里修缮一下?” 林如三轻咳一声:“当初天机堂没修,我们也不敢妄动。” 这当然是借口。 本质上是两个部门互相推诿扯皮的结果。 李青霄又问道:“这里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当然不会。”林如三道,“虽然我们管这里叫遗迹,但毕竟不是真的遗迹,没有怪物。” 李青霄还是皮笑肉不笑:“但愿如此。” 然后李青霄做了个手势,五人小队立刻转变了队形。 走在最前面的是魏断章,他不仅修为更高,而且自愈能力极为恐怖,由他来打头阵是再合适不过了,就算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他也可以自如应付。 李青莲和李青霜这两个擅长用剑的地仙传承则在两翼,便于随时支援。 擅长远程攻击的陈玉书居中,李青霄负责殿后。 至于林如三,则是跟在了李青霄的身边,方便随时回答李青霄的提问。 安排好队伍,一行人开始向第二层的储备区前进。 …… 玉京分为三重结构,内城被称为“玄都”,是各大官署机构的所在地,大玉虚宫也在这里。 类似皇城的区域则被称为“紫府”,是金阙和大紫霄宫的所在,两者好似一个太极图案。 大紫霄宫内部环绕瑶池分为六个宫殿区,是大掌教和五位掌道大真人的居所。 其中大掌教的居处名为小紫霄宫,占地最大,附属宫殿弥罗宫则是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的居处和办公地点。 从待遇上来看,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甚至没有自己独立的宫殿群,只是作为大掌教的附庸而存在,排名也是太上议事最后一位,可事实上这个位置的权力又是逐年递增,尤其是废掉大玄皇帝这个二号人物、政府首脑后,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的权力逐渐从内朝延伸向外朝。 龙大真人的情况更特殊些,她不仅是老资格,还代表了齐大真人,所以实权极大,也许不能称为领袖,但可以称为执政。 唯一的不足就是龙大真人的真身仍旧被困苦海,弥罗宫中的龙大真人只是一个依靠“森罗万象之身”的分身,在武力上十分欠缺。 说句不好听的话,真让洛师师和龙大真人交手,龙大真人的本尊当然会取得碾压性的胜利,没有任何疑问,可龙大真人这个分身不见得能赢。 所以有些时候龙大真人也是有心无力。 比如说镇压诃梨帝母,她就不能亲自下场,只能让殷大白上。 当然了,其他人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敢轻易以武力挑衅龙大真人,毕竟得为以后考虑,不必说齐大真人回归之后如何,只要龙大真人的本尊脱困,就足以让挑衅者付出惨重的代价。 洛师师向龙大真人汇报案情进展之后,龙大真人沉思良久,问道:“你的意见呢?” 洛师师道:“我是这样想的,是不是由我以天上琳琅的名义,亲自去南洋走一趟?” 第二百一十七章 天意爷 陈铭州的府邸中,这位年迈的前掌府真人正拄着拐杖来回踱步。 以他的境界修为,当然不需要拐杖,这根拐杖更像是一件装饰品,用以体现他的孱弱、年迈、无害、资历等等。 总之是思危思退的产物。 这么多年以来,习惯成自然,他已经越发离不开这个老朋友了。 拐杖敲击地面,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在陈铭州的身边还有几个江湖人打扮的身影。 “你们都是南洋江湖上的好手,这一点毫无疑问。”陈铭州猛地停下脚步,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双手交叠按着拐杖的龙头,望向身前的一众身影。 这些身影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待下文。 陈铭州的眼底是旁人无法察觉的轻蔑和冷酷,脸上却露出了可以称之为慈祥的和善笑容:“你们一直在为我们做事,为清平会服务,而我们从不吝啬报酬和奖赏,可以说你们能有今天,正是这种互惠互利、各取所需的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合作了,也是最大的买卖。” 这一刻,陈铭州想的是司马仲达,阴养三千死士,一举功成。 他们辛苦经营多年,阴养死士无数,可惜是等不到高平陵的那一天了,只能提前用出来,以图自保。 或者说壮士断腕,壁虎断尾。 陈铭州回过神来,分发了这次任务的条陈:“阅后即焚。” 这些江湖人各领一张,迅速浏览之后,当着陈铭州的面将纸张毁去,不过眼神晃动,显然受到了不小的震动。 陈铭州补充道:“你们都是七境修为,可是不同于那些李家人,他们年纪轻轻,还不到四十岁就已经是七境修为,日后八境有望,甚至九境也不是难事,运气好的,说不定还能求一求长生。可你们呢,哪个不是六十岁之后才勉强跻身七境,这辈子差不多就要止步于此。” 众人尽皆沉默,都知道陈铭州说的是实情。 末法来临之前,大家伙还能主要靠修炼提升修为,也就是做天道的小偷,靠天吃饭。 若有那资质好的,能跟天意爷产生共鸣,看明白天意爷在想什么,那就是老天爷赏饭吃,境界升得飞快。 可末法来临之后,天意爷愈发吝啬了,不仅给资源加了锁,而且老天爷赏饭吃的概率也大幅度下降,大有要把大家伙都给饿死的架势。 天意爷封锁了上升的途径,全都安安稳稳做凡人。 用道门的话来说,这叫人间进入了太极末期,愈发真实,近乎凝固。 啥叫太极末期啊?在他们看来,估计就跟人老了差不多,固执僵化,不知变通。 那么靠修炼提升境界就变得十分艰难,必须靠各种外部资源进行弥补。 说白了就是内丹派已经不行了,快玩完了,外丹派崛起了。 你别管这种求长生的方式有多少弊端,也别管同境界的战力下降了多少,咱们先解决从无到有的问题,先长生了,再说改良改进的事情。 可这种大规模的资源采集、提炼,破解天意爷加上去的锁,跟天意爷讨价还价,玩人定胜天,只有道门做得到。 那么想要获得资源,要么进入道门慢慢往上爬,要么就是找天外异客——这是群小一号的天意爷,也有资源。 关键这些小天意爷都还年轻,处于什么太易、太初时期,不像咱人间的老天意爷这么僵化,出手也大方。 就是有一个问题,这帮小天意爷不像老天意爷这么讲规矩。 老天意爷别的不说,那可真是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到做到,从不反悔,就算改版本也是提前通知,道门早在二百年前就预言了末法时代的到来,可见不是天意爷不宣而战、不教而诛,那都是明明白白,依法办事,信誉好到不能再好了。 至于这些小天意爷,那就不好说了,朝令夕改只是常事,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完全由着性子来,简直是不可名状、不可观测,不可揣度。 幽眇诡谲,茫昧冥晦。 在这些小天意爷的手底下做事,那真是朝不保夕。 他们这些人既不想去做天外异客的走狗,也没本事在道门内部晋升,就只能做这些脏活,从道门大人物的手中获取修炼资源。 这次陈铭州开出的价码不可谓不大,足以让他们这些老牌七境之人晋升八境。 一名江湖人忍不住问道:“真要这么干了,你们岂不是也……” 陈铭州咬牙一笑,森然道:“南洋都不是我们的了,那么这些还有意义吗?” 然后他狠狠一顿手中的拐杖:“一句话,你们干还是不干?” 一众江湖人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互相交换眼神,露出沉思的神色。 接着一名胡子花白的江湖人问道:“陈老掌府,我们求财不假,可也不想往死路上走,道门不会善罢甘休,事成之后,我们该怎么办?” 陈铭州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放心吧,假身份和相关手续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可以去圣廷的地盘,或者去婆娑洲,等风头过去之后再回来。也可以不回来,凭你们的八境修为,在哪里不能开创一番基业,又何必苦苦守在南洋的这个地方呢?” 花白胡子的江湖人接着问道:“陈老掌府,就算是境外,北辰堂的手段也十分吓人,我们聚在一起的时候,还有反抗之力,可一旦分开,势单力孤,纵然有初入八境的修为,也敌不过北辰堂群狼环伺,只怕是逃不出北辰堂的魔掌。” 陈铭州先看了一眼那个年长江湖人,又慢慢望向其他几位江湖人,装作十分乐观的样子:“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我也不妨明言,北辰堂的确是个问题,可真到了那一天,北辰堂恐怕是自顾不暇,根本没有时间去找你们的麻烦,等到过去个几年,各种线索都湮灭在尘埃中,纵然北辰堂想查,也查不出什么。” 众人听他如此说,又是如此笃定,心里都有了底,脸上却依然没有表情,只是开始在私底下低声交谈起来。 陈铭州这才说道:“诸位现在心里都有底了吧?” 一众江湖人都停止了交谈,望向那个白胡子江湖人。 这个老头子才是一众江湖人的头领,威望很高。 白胡子江湖人道:“既然陈老掌府如此说了,那我们当然是相信陈老掌府,我们这些人干的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活计,哪能一点风险都不冒,所以这笔买卖,我们接了。” 陈铭州的脸上有了几分笑意:“那我就预祝诸位成功,然后共饮庆功酒。” 第二百一十八章 倒计时(一) 洛师师以天上琳琅的名义下发公文和她向龙大真人详细汇报几乎就是前后脚的事情。 所以当李青霄收到玉京的公文起程前往爪哇地区的时候,洛师师也得到龙大真人的批准,从玉京动身前往南洋。 道门三百四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戌时二刻。 也就是西洋时间晚上七点三十分,李青霄一行人进入云中天宫。 晚上八点,陈铭州得到消息,召集了一众“死士”。 晚上八点三十分,洛师师见到了陈大真人。 两人只是简单寒暄,便往议事厅走去。 陈大真人来到狮子城后,一直居住在大玄朝廷的南庭都护府旧址,大玄朝廷被废除后,这里就成为历代丁丑灵官的指挥部。 当然,陈大真人到来之后,这里就是陈大真人的指挥部了。 军方相对独立,这些年来一直被陈大真人牢牢掌握在手中,没有换过上司,所以相较于四面漏风的道府,这边的情况更好一些,尤其是保密方面。 洛师师是秘密来到南洋,没有带随从,孤身一人。知情人也只有两个,龙大真人和陈大真人。 来到议事厅,总共有六个人,除了陈大真人和洛师师,还有两位一品灵官和两位黑衣人将官。 两位灵官分别是甲寅灵官和丁丑灵官,这不是真实姓名,而是一个职务,两人都是一品灵官。 黑衣人分别是提督南婆罗洲道府军务总兵官和提督南洋军务总兵官,一个陆军,一个海军。 这四人都是陈大真人的属下。 洛师师道:“情况紧急,我就不绕弯子了,直接开门见山。听过青霄的汇报后,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也许我们小看了这些潜藏在道门内部的反动势力,他们早已经渗透到方方面面,也许他们没有统一的组织纲领,也没有明确的领袖,甚至还会频繁内斗,但是一旦触碰到他们的根本利益,他们就会放下成见联合起来,群起响应,对抗道门,对抗审查,不惜动用暴力手段。” 陈大真人做了一个简单的检讨:“我这些年苦于天魔气息的折磨,又伤感明霄父母的早亡,倦怠政事,导致他们坐大,今天的局面,我有责任。” 洛师师道:“也不能这么说,许多人事安排不是陈大真人能够左右,还是来自金阙。现在也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关键是……” 就在这个时候,陈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看上去很不起眼的中年男子。 “这是?”洛师师望向这个中年男子。 陈高把人领进来后便退了出去。 陈高作为陈大真人的政治秘书都没有参加议事,这个人却能来到这里,显然非同一般。 “我在陈铭州身边安插的人。”陈大真人轻描淡写道,“姑且称之为暗子吧。” 很显然,姜是老的辣,陈大真人对于许多事情并非一无所知,也不是无动于衷,只是时机不到,一直隐忍不发。 洛师师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若是陈大真人连这点手段都没有,也不可能执掌南洋多年。 陈大真人坐在椅子上,没有看这个中年男子,直接问道:“陈铭州有什么动作?” 中年男子回答道:“陈铭州召集了一批最顶尖的江湖亡命徒,让他们现在就赶往巽他群岛。” 如果陈铭州等人在这里,就会发现这个中年人正是接受任务的江湖亡命徒之一。 其实道理很简单,陈铭州开出的价码很高,可能否活着拿到这个报酬却是未知数。 最关键的一点,陈铭州能开出的价码,难道陈大真人开不出来吗? 到底谁才是南洋皇帝? 不给你一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小小震撼,你不知道自己在道门。 洛师师问道:“任务目标是杀人灭口,还是?” 中年男子看了陈大真人一眼,见陈大真人微微点头,这才回答道:“杀掉李青霄。” 无论是陈大真人,还是洛师师,都不觉得意外,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陈大真人问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中年男子道:“一刻钟之前,因为要保密,所以我们化整为零,分头前往,我这才得以赶过来报告。” 陈大真人沉吟了片刻,望向洛师师:“洛真人,你是什么意见?” 洛师师回答道:“虽然青霄那边也是早有准备,一个八境,两个七境,外加两个堪比七境的六境,这些江湖亡命徒未必是他的对手,不过考虑到姚家的因素,我觉得还是要进行支援。” 陈大真人的目光望向甲寅灵官。 这位全身被玄甲包裹的一品灵官当即起身,脚跟一碰:“请大真人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陈大真人从袖中抽出一块令牌丢给那个中年男子:“拿着这个,可以证明你的身份,你继续执行陈铭州的任务,前往巽他群岛,见机行事。” 中年男子双手接过令牌,大声领命。 陈大真人一挥手,甲寅灵官和中年男子一前一后离开了议事厅。 大约十分钟后,陈高再次推开门,不过这次来的人就不一般了,正是南府掌府真人林绍信。 洛师师起身相迎:“林真人。” 林绍信先是一怔,随即快走几步:“没想到洛真人亲自到了,看来上面已经下定决心。” 略微寒暄后,林绍信坐在了陈大真人身旁的位置上。 陈大真人问道:“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林绍信道:“我已经让季时衍暗中密切监视陈敬山,他们两人有矛盾,季时衍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肯定会十分上心。至于陈铭州那边,我只是让李元松盯着,根据李元松的呈报,陈铭州府中人员进出十分频繁,有许多陌生面孔。” 陈大真人冷冷道:“狗急跳墙。” 林绍信道:“大真人所言极是。市舶堂的林鹤畴也有呈报,说是张天保的残部异动频频。据我所知,陈敬山和张天保不是一路人,这次应该是合流了,林鹤畴请示,要不要采取措施。” 陈大真人表示认可:“是该收网了,不过还差点火候。” 林绍信道:“下面怎么干,请大真人示下。” 陈大真人吩咐道:“最近几天,黑衣人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准备进行陆地和海上双重封锁。” 两位黑衣人将官起身领命。 陈大真人想了想,又道:“狮子城不能乱。” 丁丑灵官站起身来:“请大真人放心。” 陈大真人望向洛师师:“不知龙大真人还有什么指示?” 洛师师道:“龙大真人的意思是,引蛇出洞不是目的,只是手段。有问题的也不仅仅是一个南洋,就拿万象道宫的事情来说,很难看,至今也没能查出什么。这种遍地开花的情况,必然是我们的上层出了问题,所以最好能抓活口,方便顺藤摸瓜。” 第二百一十九章 倒计时(二) 有时候,大战未必是摆开阵势后才爆发的,很有可能是行军途中一次毫无准备的短兵相接,然后双方各自驰援,见招拆招,人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最终打成了一锅粥。 西洋时间晚上八点五十分,李青霄等人穿过了外围区,终于来到外围区与储备区的交界处。 这里不再是一片废墟的景象,纯粹的石质建筑迅速减少,有了各种钢铁结构和玉石结构。 尽头处是一扇钢铁大门,足有三丈高,表面刻着各种符箓纹路,铺满了整个大门,现代与古典的完美结合,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大门左右还守卫着大量的机关傀儡,大约丈余之高,通体由金铁制成,像极了古代全身披甲的武将。 它们列成两队,双手交叠拄剑,就这么静静地站着,没有任何气息,好似雕像。只是它们双眼位置闪烁的红光又显示出危险的气息。 这正是天机堂出产的“黄巾力士”机关傀儡,既有机关术的应用,又有符箓神力的加持,力大无穷,战力堪比六境,官方售价高达一万三千太平钱,这还不包含日常维护和驱动的费用。 对于道门而言,有些地方,长年处于封闭状态,又十分重要,不能不派人守卫。 若是让活人进去,非要逼疯不可,一般是愿意干的境界修为不够,境界修为足够的却不愿意干。灵官也是人,必须换防轮班,于是这些平时可以休眠以节省消耗的机关傀儡便有了用武之地。 当初李青霄在云沙岛就接触过这玩意儿,初次见面的时候被一拳打死,后来的陈玉荥也是死在了这玩意儿的手里。 其战力对标六境,可不是现在的各种水货六境,而是道门鼎盛时代的六境,就算比不上如今的李青霄,也不会差得太远。 李青霄用目光过了下数,总共安排了十二个“黄巾力士”,就跟模仿祖龙十二金人似的。 “林董事,解除‘黄巾力士’的警戒状态。”李青霄直接下令。 林如三脸色僵硬,不过还是遵从命令,拿出一块类似令牌的物事,只是轻轻一点,“黄巾力士”双眼位置的红光渐渐黯淡下去。 不过李青霄并没有放松警惕,反而一把抓住林如三的手腕:“走罢,林董事。” 若非这种秘钥都有专门的身份认证,有点类似所谓的滴血认主,李青霄都想直接抢过来了。 来到大门前,林如三收起令牌,又取出一把特制的钥匙,插入锁孔之中。 一般情况下,这把钥匙都由专人保管,并不在林如三的身上,林如三用的时候也要进行登记,令牌则由林如三随身携带,这样相当于两重保险。 就算有人从林如山身上盗走并破解了令牌,也只能解除“黄巾力士”的警戒,却无法打开大门。 不过再好的制度也得由人执行,一旦人事败坏,什么保险手段都是白搭,林如三是执行董事,他真不想登记,甚至把钥匙随身携带,别人也没办法。 还有一把备用的钥匙,由天上琳琅的总公司负责保管。 不必转动钥匙,在插入的瞬间,大门上的符箓纹路被依次点亮,就像开闸放水后流水沿着水渠流淌,最终整个大门都被点亮,发出轰隆的声响,缓缓开启。 门的另一边经过天机堂仔细修缮,再也没有半点破败迹象,一切都是井然有序,储存神力的晶柱如林排列,看不到尽头,不知几千几万。 乍一看去,最外面的这些晶柱都是满满当当,被压缩到极致的液态神力将晶柱完全填满,刻度都是满的。 毕竟是面子工程,不能糊弄。 具体少没少,还得一点点查看过去。 当然,这次主要是打了一个突然袭击,若是早有准备,就算有亏空,也可以从其他地方临时调来神力,等到调查组走了,再把借调来的神力还回去。 不过李青霄的本意也不是来查账的,他怀疑姚简就在这个地方。 核心区、储备区、外围区是“回”字形结构,也就是三个圆环大小相套,核心区最小,外围区最大。 储备区介于两者之间,不大也不小,却最为复杂,不仅有神力储存设施,还有各种配套设施,所以这里又单独分了很多区,以数字命名。 李青霄问道:“最近有人来过吗?” 林如三道:“没人来过。” 李青霄正要说话,就被一阵震动所打断,这震动似乎是从下方的下层区传来,虽然隔着很远,但还是让储备区颤抖起来。 众人都有修为在身,当然不会失去平衡,可还是被突如其来的震动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回事?”李青霄当即质问林如三。 林如三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震动却一浪高过一浪,已经让人无法立足。 陈玉书、魏断章、李青霜、李青莲等人干脆腾空而起,悬停半空,李青霄不会飞,却凭借人仙传承的体魄和适应能力,随着震动不断微调身形受力,不受影响。 李青霄死死盯着林如三,冷冷道:“我再问一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立刻、马上给我一个解释。” “李参事,我是真不知道……”林如三话音刚落,脚下地面又是一次猛烈震动,这震动是如此剧烈,以至于林如三直接跌倒在地,变成了滚地葫芦。 他的声音也被轰隆隆的巨响所淹没,震动变得越来越剧烈,储备区的晶柱却被激活点亮,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然后许多晶柱中的液态神力开始下降,通过配套的传输设施,流出了晶柱,不知去往何方。 紧接着,储备区的地板、墙壁、天花板也被点亮,或者说激活,发出金色的光芒。 很快,李青霄等人就知道了答案。 因为一个宏大又漠然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储备区:“扶摇三千阵法已经修复完毕,正在尝试激活升空。” 李青霄忍不住骂了一句粗口。 娘的,真让他猜对了。 真有人在偷着修复云中天宫啊? 不过李青霄随即又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修复工程肯定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完成的,就算天机堂亲自出马都要三年五载,换成其他人,这个时间只会更长。 而姚简刚到南洋两个月,自然也不可能是姚简。 如果不是姚简,那又会是谁? 可不管是谁,云中天宫都被修复了。 难道他推理过程全错,答案全对? 第二百二十章 倒计时(三) 的确是阴差阳错,李青霄的推测与其说是推测,不如说是猜测。 盖因缺少一些关键信息,李青霄只能靠自己的跳跃性思维去大胆假设。 不过也是让他蒙对了,既然结果正确,那么过程的错误就不那么重要了。 李青霄大声下令道:“立刻去核心区。” 虽然阵法系统是在下层区,但控制阵法的枢机一定是在核心区。 与此同时,李青霄还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情况,若是把上层区打开,如今的云中天宫可是在海底,一旦海水倒灌,那还了得? 必须尽快掌握控制区。 前面的魏断章、李青莲、李青霜已经掠向核心区。 正常情况下,核心区是封闭的,只有天上琳琅总公司和天机堂才能打开,魏断章等人自然是进不去的。 不过现在连“扶摇三千”阵法都启动了,说明核心区已经开启。 真正的核心区秘钥还在洛师师的手中,那么打开核心区的人应该是强行破解了禁制。 此举就如撬锁破门。撬锁之后,门是开了,可也没办法从里面锁上,对于李青霄等人来说,那就是畅通无阻。 李青霄因为不会飞,所以落在了最后。 就在此时,李青霄突然后腰处一痛,李青霄猛地转身,却是先前摔成滚地葫芦的林如三不知何时出现在李青霄的身后,手中一柄短刃狠狠刺入李青霄的后腰位置。 人仙传承的见神不坏当然厉害,可三百六十五个穴窍只是小圆满,穴窍与穴窍之间存在间隙,这些部位是相当薄弱的。 只有修成一千二百余穴窍的大圆满,周身穴窍密如繁星,才能有效解决这样的问题。 当然,真要遇到大范围的无差别攻击,哪怕是一千二百余穴窍,一身血肉仍旧保留不下来,只会留下众多穴窍勾勒出的人形轮廓。 本质上来说,不坏的是身神和穴窍,而非血肉。 这一刀不仅无声无息,而且稳准狠,精确避开了穴窍所在,破开“太素金文法衣”,刺入皮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可见这位分公司执行董事并非庸手,先前那个熊样是在扮猪吃老虎。 毕竟在南洋地面上也算一号人物,总得有点手段。 不过话说回来,林如三先前也是不得不装怂,李青霄这边高手正经不少,敢有异动,立刻小命不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直到前面的魏断章等人先走一步,他这才瞅准机会,果断出手。 不过人仙传承的体魄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强大的自愈能力,李青霄因为防御太强,很少用到这个能力,今天好不容易破防一次,总算是用上了。 只见李青霄伸手一掷,用出“搬山”的神通,还想乘胜追击的林如三便被他直接丢了出去,竟是没有反抗之力,也就在这一抬手的工夫,伤口已经止血愈合,连个疤痕都没留下,被刺破的“太素金文法衣”同样恢复了原状,就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我倒是小瞧了林董事。”李青霄接着便抽出了“无相纸”,束纸成棍,准备给林如三来点狠的,看来他是没挨过李参事的打。 除此之外,陈玉书没有跟着前面的三人前往核心区,而是打算等李青霄一起,也是让她等着了,虽然来不及反应林如三神出鬼没的偷袭一刀,但此时已经放出“七玄剑”,准备配合李青霄反击。 正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也许道侣会抛弃你,可是出生入死的袍泽不会。 这就是两人的羁绊和默契。 林如三也是识货之人,一见陈玉书排列开七把神剑,气势惊人,他可不会像陈玉美那样傻乎乎地硬抗,当即向外逃去。 不过人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飞剑,随着陈玉书伸手一指,林如三的后背和屁股上便多了七八条伤口,鲜血淋漓。 只是没有七隐士的协助,陈玉书驾驭七剑还是略显吃力,不能发挥其真正威力,而且也不知道林如三这家伙是什么体魄,竟然浑然不觉,仍旧健步如飞,同时他又摸出那块令牌,狠狠按了一下。 下一刻,十二尊“黄巾力士”傀儡的双眼位置有红光亮起,继而双眼中的红光隔着老远就扫过李青霄和陈玉书,随即发出类似鸣镝的尖锐声音,紧接着肩、肘、膝、踝、颈、脊椎、天灵等位置喷出白色的蒸汽。 糙! 李青霄对于这一幕可太熟悉了,他的第一次死亡就是贡献给了这玩意儿。 不过如今的他不再是毫无还手之力,如果仅仅是一对一的情况,将其变成破铜烂铁并不算什么难事。 关键是这次的数量太多了,就算有陈玉书的协助,那也敌我悬殊巨大。 还是大意了,没有把林如三的令牌抢夺过来。 或者说,被林如三的表演欺骗了,小看了林如三,没想到这玩意儿真敢造反。 这就是年轻了,经验不足,也是年轻人成长必须经历的过程。 不跌几个跟头还叫年轻人吗? 为今之计,只有擒贼先擒王,拿下林如三。 另一边,林如三也预见到李青霄的意图,所以一个劲地往“黄巾力士”的身后钻。 他也是失算,没想到李青霄的人仙体魄如此扎实,也没想到李青霄的“搬山”如此不讲道理。 毕竟他一个运营神力设施的,没事不会去研究李青霄,甚至就在四个时辰之前,他还觉得有很多退路余地,局势没到那个地步,谁能想到李青霄不按常理出牌奇袭巽他群岛? 转眼之间,李青霄已经对上了第一尊拦路的“黄巾力士”,这里的“黄巾力士”明显比“磨坊”的配置更高,最起码多了兵器,直接挥动手中巨剑朝着李青霄劈下。 呼啸破空,蒸汽化作的剑气扑面而至,真不弱于六境之人。 李青霄侧身躲过,看似险之又险,几乎是擦身而过,实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然后李青霄伸脚一钩一绊。 巨大的“黄巾力士”轰然倒地,严格来说,是被绊倒在地。 万物皆可“绊”,这就是“小殷拳意”。 李青霄不去管它,纵身一跃,已经跳到了第二尊拦路“黄巾力士”的头顶上, “黄巾力士”当即挥拳朝李青霄砸下。 李青霄一个“脚底抹油”,又是于千钧一发之际险之又险地躲了过去,这一拳因为惯性仍旧狠狠砸下,遭殃的就是自己脑袋了。 虽然“黄巾力士”只是有个人形,其头部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要害,就算打坏了也不影响“黄巾力士”的行动,但这里有识别敌我的小型阵法。 当头部受损严重,这尊“黄巾力士”便失去了分辨敌我的功能。 如果只有它一个还好说,继续追着李青霄这个唯一的敌人打就是了,影响不大,可这里却有众多目标,它就好似狂性大发,开始无差别攻击,造成了不小的混乱。 李青霄迎上第三尊拦路的“黄巾力士”,直接一个滑铲,从其两腿间滑了过去。 这些“黄巾力士”实力不弱,就是过于笨拙了。 陈玉书跟在后面,趁着暂时的混乱,进行针对性的补刀,让部分“黄巾力士”失去行动能力,以防李青霄拿不下林如三,或者令牌出了什么错,无法停下“黄巾力士”,到时候身陷“黄巾力士”包围的李青霄还能有撤退的余地。 必要的时候,也能进行远程支援。 李青霄放心把身后交给陈玉书,只是一味前冲,林如三已经近在咫尺。 李青霄一棍朝着林如三捅了过去。 林如三挥舞手中的短刃,竟是挡下了李青霄的一击。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家伙远比看起来更难缠。 这一连串的变化从开始到现在,也才过去了不到二十分钟,现在是晚上时间九点零九分。 …… 袍泽不会抛弃我。 如果袍泽抛弃了我,那他就不是我的袍泽! ——《齐万妙日记》 第二百二十一章 倒计时(四) 平心而论,李青霄正经跟体制内之人的交手经历并不算多。 要么是各种小世界的原住民,要么是黑石城和长生派的天魔裔,要么是各种不是天魔裔的江湖人物。 不算平常切磋,真正有过交手的体制内高手,似乎也就是一个李青霜。 可就算李青霜,也谈不上生死相搏,两人几次交手,都颇有点到为止的意思。 其实平心一想,天下间的绝大多数英才肯定都在道门体制内,道门内部才是藏龙卧虎,人才辈出。 也许很多人被道门体制磋磨了性子,不再有那么多的意气傲骨,变成了满嘴油腻官话、唯唯诺诺的圆滑模样,但能力不会消失,最起码不会完全消失。 林如三先前在李青霄面前仿佛低到了尘埃里,他是怕李青霄吗?他是怕李青霄所代表的势。 没有这个势,你个奶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算个鸡毛。 不就是有个好爹娘,不是亲爹娘,就是干爹娘,反正都是爹娘。 真要是单打独斗,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有时候面具戴久了,就与脸融为一体,再也摘不下来。在这等生死关头,林如三终于抛弃平日里已经快要分不清真假的伪装,显露出当年的峥嵘。 作为人仙传承,从来都是李青霄主动与别人近战。如陈玉书这种,反而要不断拉开与李青霄的距离,这次却是形势逆转,林如三不退反进,拼命往李青霄的怀里“钻”。 一人高的长棍之优势在于中距离横扫、戳击、范围压制。 一旦贴身近战,棍身太长,转动、挥舞空间不足,容易被对手贴死、锁臂、抱杆,关键就是空间太小施展不开,只剩下顶、撞,招式单一。 李青霄干脆将手中长棍一抖,立时变成了三节棍,一定程度上解决了空间不足的缺点,尤其是分执两端,还能在特定情况下起到类似的奇门兵器“拐”的效果。 李青霄现在的发展方向就是以拳和枪棍为主,走兵器大师的路子,不局限于某一种兵器。 不过李青霄仍旧不敢让林如三完全近身,保持一臂距离,算是三节棍的舒适区,再近就不行了。 转眼之间,两人交手十余招,难分高下。 林如三手中的短刃突然幻化成一团缭乱光影,短暂扰乱了李青霄的感知,然后他整个人突然消失,就如他先前偷袭李青霄时一样,在瞬间失去了对他气息的感应,也不知道是什么手段。 不过这次李青霄已经有了防备。 他微微偏头。 几乎同时,林如三出现在李青霄的身后,手中短刃横砍在李青霄的脖子上。 因为李青霄微微偏头,所以这一刀没能切割血肉,只是破开皮肤,直接碰上了穴窍。 刀刃与穴窍拉扯,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 “武夫的体魄还是硬。”林如三暗骂一声,一击不中,向后拉扯。 李青霄微微扭动脖子,一挤一压,伤口消失:“不愧是天下无敌的道门,一个南洋分公司中也有你这样的高手。” 林如三不再说话,大概意识到在李青霄有防备的情况下,很难再伤到李青霄,便不再强求近身,开始围绕着李青霄游走,来去莫测,完全难以捕捉。 道门三百年的积累、整合、开创,功法实在太多了,只怕是穷尽一生也学不完,李青霄不知道这是什么手段,更不知道该如何破解。 他干脆反其道行之,将“太素金文法衣”转换为赤文形态,无差别释放杀意波动,能强行使人进入恐惧状态,并将气血和杀气实质化,化作剑气。 赤文剑气铺展开来,无差别攻击,林如三顿时受到影响,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这次轮到李青霄发起进攻,人仙传承并不笨重,所谓的被玩弄于鼓掌之间,也只是针对天仙传承的操纵空间而言,在林如三受到干扰后,两人的速度并没有明显高下之分。 只见得两个模糊身影不断晃动,已经快到看不出具体的招式。 两人脚下地面不断出现裂纹,无数碎石缓缓飘起,悬浮半空,又被震成齑粉。 紧接着一连串的撞击声后,李青霄踉跄后退,脸色不是很好看。 先前林如三捅了他一刀,皮肉伤是转眼就愈合了,可刀上有毒,应该是巫教的产物,现在开始发作,让李青霄很不舒服。 不过林如三也没追击,只见他脸色通红,好似红皮鸭子,额头上青筋暴起,两个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跳出来,就差吐舌头了。 这是赤文杀气入体的症状,真气运行越快,发作越快。李青霄那边是气血流转越快,发作越快。 在这个强度下,换成小世界的人,早就爆体而亡,林如三竟然还能坚持,也不知道平时嗑了什么珍奇丹药,不愧是道门精英。 按照话本里的打怪理论,这还只是小精英,真不知道最后的大小老板们又是何等姿态。 李青霄此时只觉得头晕、恶心、无力,骨头缝里似乎有蚂蚁在爬,血肉好像要活过来,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听他的使唤,这些本不该出现在武夫体魄上的病状因为巫教剧毒,又让他重新感受了一遍,他只想坐下歇一歇,可他不能停下。 因为陈玉书用七把神剑暂时镇住了七个“黄巾力士”,算是给李青霄拖延了时间。可这个时间不会很长,毕竟陈玉书驾驭七剑还是相当费劲。 我不能辜负袍泽,不要小看我们的羁绊。 李青霄一按陈玉书送的玉带,咬着牙强撑身体,大步上前。 林如三也鼓着一双好似青蛙的大眼睛,迎上李青霄。 两人再次交手。 林如三摒弃了所有杂念,心中澄澈如镜,一丝一毫的杀意不存,甚至出手的瞬间,仍旧没有一丝杀意。 只要他不把李青霄看作是人,只是视作死物,砍瓜切菜怎么会有杀意呢? 所以哪怕是人仙传承的秋风未动蝉先觉也无法感知。 天地任我行! 林如三的身形再次消失不见。 这是大成之法“魔刀”中的绝技,用无影无踪来形容尤为不足,身随刀动,身在意前。 以林如三的境界修为,在短时间内也只能使用一次,他一直留到了现在,就是为了这一刻。 出刀的刹那,林如三自信到了极点,笃定李青霄躲不过这一刀。 连续两刀,剂量决定毒性,你还撑得住吗? 这可是巫教的“奢比尸毒”,号称能让大巫陨落,虽然只是初级版本,为了降低成本优化掉了很多珍贵材料和复杂工艺,效果大打折扣,但李青霄也不是境界高深之辈,刚刚好。 早在林如三出刀之前,李青霄身上的“太素金文法衣”就转化为蓝文状态。 至尊之鹰:暂时掌控周身数丈的局部因果线,可预判对手未来十息内的所有行动,并且能篡改小范围因果。 李青霄的视线中出现了一条若有若无的半透明细线,提前预示了林如三的所有动向。 李青霄手中的三节棍变为长枪,身若游龙,翩若惊鸿,一记回马枪,却是刺向身后空处。 下一刻,林如三的身形再度出现,就好似他主动撞向李青霄的枪尖。 因为篡改因果,他再想收刀已经是来不及了,直接被李青霞扎了个透心凉。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这短刃到底是不如大枪,林如三的血染红了半截枪杆,可手中短刃距离李青霄的面门还差着老远。 李青霄再拿脚一蹬,同时向后抽枪。 林如三仰天栽倒,双目圆瞪,咽了气。 李青霄俯身从林如三身上捡起令牌,又拿着林如三的手往令牌上一点。 此时刚好是九点三十分。 …… 上大悦,慨然曰:“‘长生天’已破,群魔悉溃,道门天下无敌矣!” 诸真人顿首称颂:“我等幸生当今之世,何其荣幸!大真人威武,远迈祖龙武帝。” 我道门天下无敌……吗? ——《李长殷六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第二百二十二章 倒计时(五) 预想中的最坏情况没有发生,当林如三的手指触碰令牌,十二尊“黄巾力士”都停止了行动。 由此看来,这块令牌只是识别令牌主人的身体,而不是与神魂高度绑定。 李青霄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在不断颤抖。 陈玉书收起“七玄剑”,来到李青霄的身边。 近了之后才会发现,不是李青霄在颤抖,而是他皮肤下的血肉正在不规律起伏,所谓心惊肉跳,这也算是一种肉跳了。 “你怎么样?”陈玉书关切问道。 李青霄深吸了一口气:“老小子刀上淬毒,有点难受。” 话是这么说,李青霄手上丝毫不慢,已经把林如三的短刃收了起来,打算事后交给小北处理。 如今的道门还是半战时状态,战利品制度仍旧有效。 至于林如三的须弥物,李青霄则请陈玉书代为看一下。 陈玉书没有急着打开须弥物,而是先展开一张净化阵图,帮助李青霄抵御体内毒素,又从她自己的须弥物中取出一颗丹药。 “这是什么?”李青霄问道。 陈玉书道:“这是‘百灵丹’,俗称万能药,无论中毒、诅咒,还是其他伤势,都有效果。” 李青霄把药吃了:“我听说过,这玩意儿是样样通,也样样松,无论什么隐患都能有效果,可只能治标,关键还卖得死贵,这一颗得上千太平钱吧?” 陈玉书开始翻看林如三的须弥物,随口说道:“内部价两千。” 李青霄叹了口气:“我让小北跟你结账。” 小北和齐大真人不是一回事。 齐大真人小的时候,是真有赤子心性,也就是孩子的懵懂天真,所以道门老辈人才会喜欢她。 可小北这家伙早就洞明世事,熟悉各种人情世故,只是她受到齐大真人赋予人性的影响,会在某些时候会有点像齐大真人,又故意搞了个土豆成精的外形。 一个无意,一个有心,所以李青霄说小北是对齐大真人的拙劣模仿。 正因如此,李青霄对小北的定位显然不会是自己的继承者、接班人,而是一个秘书管家的角色,他将除了青阳坊之外的大部分财产都交给小北打理,结账自然是小北的事情。 说实话,李青霄对自己的全部财产还真没有一个十分清晰的概念——这些事情都交给小北去办,我的事多,我要把精力用在查案上。 这样做其实是对的,人的精力有限,只能选择抓重点。事无巨细,事事躬亲,未必就是好事。 至于小北是否可靠,还是那句话,这家伙靠利益驱动。 如今的情况就是两人紧紧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青霄完蛋,小北也没有出路。 因为小北是一种处境,下一个“天变图”的持有者会有自己的专属“小北”,上一任“小北”就可以靠边站了。齐大真人的专属“小北”干脆就是北落师门本人。 反之,若是李青霄得道成仙,小北也能跟着鸡犬升天,具体参考洛老师。 李元殊还没当上大掌教甚至英年早逝,她都能混到二品太乙道士,若是李元殊当上大掌教,那她还不得起飞了?那可真就是紫霄宫掌宫大真人有望。 小北眼红中北很久了。 哪怕没有“天变图”的强制绑定,单看长远利益,小北也不会跟李青霄玩心眼子。 事实上,小北的诉求更大胆,她觉得两人绑定还是不够深,有必要建立一种义父的关系,父子一体嘛,只是李青霄断然拒绝。 “不说这个。”陈玉书显然不在意两千太平钱,也不想跟李青霄明算账,只是低头查看须弥物。 李青霄也没再强求。 陈玉书突然说道:“找到了,林如三的账册。” 然后陈玉书的手中多了一本线装薄册,也就是二三十页的样子,应该是汇总台账,上面有林如三的私印。 这种要命的东西,林如三只能随身携带,不记账又不行,毕竟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买卖,同时这也是他保命的东西,上头的人若是放弃他,那么他手里的账册就成了护身符。 这种总账没有琐碎的单笔收支明细,只记层级总额,可以一目了然。 而总账之下的各级分账,记载往来明细,肯定体量庞大,估计要好几大箱子,那就不能随身携带了,而是在在各级执行者的手里,能跟总账对应。 李青霄问道:“赃款呢?” 陈玉书快速翻看着账本。 “一部分给公司成员分红,好家伙,林如三竟然把分公司上下全都收买了,上下勾结,伪造账目,倒卖神力,侵吞钱款,持续达七年之久。 “整个分公司人人拿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铁桶一般,针插不进,水泼不入,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没被发现。 “还有一部分上交给了上面的保护伞,果然有陈敬山的名字,也有钱廷美的名字。陈剑南应该是合作者,另走一套账,不在利润分钱的账册上。 “最后一部分被林如三藏匿转移了,账上没写,可惜林如三已经死了,估计不好找。 “不过我觉得,这不会是一个小数字,林如三肯定有一个专门帮他管理钱袋子的人,只要找到这个人,还是有希望的。” 李青霄听到这话,忽然想到自己,若是他倒台了,小北也是重点调查对象。 虽然赃款还没着落,但也是一个好消息。 龙大真人要的证据不是某一个人,或者某一份口供,而是一套详实完整自洽的证据链。 李青霄一路查下来,这个链条一直没有打通,李青霄的做法是遇到推不动的地方,就凭借大胆假设直接跳过去,接着查能推动的地方,或者有枣没枣打三竿子。 如此一来,需要补充的东西还有很多。 能把林如三的罪证坐实了,与“白色歌者号”走私神力大案并案,这就算是补完一个环节,还是相当有意义的。 两人说话的工夫,药效开始发作,李青霄略微活动身体,感觉好多了。 虽然“百灵丹”只是治标,但人仙传承的体魄本就抗性高,至于所谓隐患,他打算事后去一趟白玉京,找北落师门来一次全方位恢复,不留半点隐患的那种。 就在这时,核心区方向又传来震动。 这次要小了许多,不像是阵法启动,倒像是打斗闹出的动静。 看来魏断章那边也遭遇了强敌。 按照道理来说,魏断章本身就是八境修为,李青霜和李青莲也不是那种水货七境,就算对手是八境修为,也不难拿下,总不能遇到九境高人了。 真要是九境之人,那么他们这个小队还真有可能团灭在这里。 魏断章曾经坦言,让他直面陈大真人,不是有没有胜算的问题,而是不惜损耗燃烧精血能不能逃掉的问题,差距就是这么大。 毕竟九境又被称作伪仙,单列一行。 六境、七境、八境还都是天人的范畴。 不过这只是最坏的情况,九境之人没那么多,陈大真人在一众伪仙中也属于佼佼者。 李青霄还是打算进入核心区一探究竟。 “你没问题吗?”陈玉书忍不住问了一句。 李青霄一拍胸膛:“当然没问题。” 陈玉书点点头,不再管他,踩在“七玄剑”上,当先掠向核心区。 李青霄怔了一下,只能迈开双腿,跟在后面狂奔。 人仙传承就是这点太不方便了。 因为储备区是一个环形结构,周长很夸张,可直径并不算夸张,更何况这个直径还要减去中间的核心区,所以没用多长时间,两人就看到了洞开的核心区入口。 金属的大门被分解出一个巨大缺口,许多符箓也已经严重受损,变得模糊不清,这要放在盗墓流派中,属于卸岭力士,破解全靠暴力手段。 第二百二十三章 倒计时(六) 穿过破损的大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核心区的景象。 本该黑暗死寂的核心区此时已经被点亮,金色的神力沿着各种阵法脉络流淌,将这里映得金碧辉煌。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竖井结构,抬头望去,竟是一眼看不到顶。 而在这个竖井的中央位置,则是一根直径二十丈左右的巨柱。 或者与其说是巨柱,不如说是一座圆柱高塔,在其表面还有环绕上升的台阶、进出的门户,周围有许多漂浮的圆形平台,想来鼎盛时,会有无数道士通过阶梯、升降圆盘穿梭于这座高塔之上。 在众多小型圆盘的上方,还有一个巨大的圆盘。 普通升降圆盘的直径也就丈余,而这个巨大圆盘的直径则达到了十丈左右,几乎就是一个悬浮平台了。 整个圆盘被塑造成太极双鱼的形状,黑鱼白眼和白鱼黑眼的位置上各站了一个人,就是这两人正在操纵核心。 另有一人独斗魏断章、李青霜、李青莲三人。 李青霄见到此人,第一反应就是遮住了脸。 竟然是个熟人。 “你认得此人?”陈玉书降下身形,不再用言语交流,改为用加密的小北专线。 李青霄同样在小北专线中回应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此人就是黑石城的凤奢。” “凤奢是谁?我没听说过道门中有这号人物,南洋地界上也没有这号人物,难道是其他地区流窜过来的?” “差不多吧,不过是从域外过来的。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十二位楼主,十二位副楼主,五位城主,十位副城主,凤奢就是黑石城十二位楼主中的凝霞楼主。” “李青鸟那边事前没有消息?是不是对你有了防备,故意不告诉你。” “李鸟只是副城主,凤奢是楼主,而且凤奢跟李鸟的上司不合,凤奢要做什么怎么会向李鸟报告?我怀疑他们是两条线,互不干涉,李鸟也未必知情。不过可以断定,凤奢应该是最近才到的,想来是举大事在即,亲自过来主持大局。” “当年一期白玉京集体叛逃黑石城,这些黑石城高层都是曾经的白玉京成员,难怪可以修复云中天宫,这就不奇怪了。” “我甚至怀疑这些修复人员中有当年云中天宫陨落的亲历者。” “如此说来,是灭世派和长生派合流了?灭世派负责修复云中天宫,长生派对外走私神力,互不干涉。好嘛,我道门这个神力储存设施倒是为他们修的了。” 另一边的战况也有些出乎李青霄的意料,虽然凤奢牵制了三人,但没有想象中的实力碾压。 凤奢的状态有些奇怪,因为越是强大的存在偷渡人间的难度越高,所以凤奢是压低了境界修为偷渡过来。此时她还未恢复全盛状态,实力在八境之上,明显高于魏断章,又明显低于正常的九境修为。 不过李青霄敏锐注意到,随着核心区被点亮激活,不断有神力飘入凤奢身上的甲胄,似乎核心区的激活加快了她恢复的进度。 黑石城作为白玉京的劲敌,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在这种局面下,李青霄和陈玉书当然不能奢求把凤奢怎么样,就算加上他们两个,也还是拿不下凤奢。 于是李青霄把视线转向了太极圆盘上的两人。 这两人正专心启动核心区的巨塔,看起来没有多少防备。 李青霄不会飞,太极圆盘的高度超出大跳的极限值,在不借助特殊手段的情况下,他肯定是上不去。 不过李青霄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又把目光转向陈玉书。 都是老搭档了,陈玉书立刻知道李青霄在想些什么:“你想用你的‘大荒星陨’?” “没错,咱们两个一起飞上去,就算上头那两个是七境修为,也能把他们炸个半死,然后你负责收割。”李青霄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十分简单,不过的确是现下最好的方案。 陈玉书道:“如果他们两个是八境修为呢?” 李青霄道:“就算他们两个是八境修为,也不怕,关键是打断他们。” “怎么说?” “如果他们两个是八境修为,联手凤奢可以轻松团灭老魏三人,可他们没有这样做,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可能是这两个人不是八境修为,只是七境,而且水平低于二李,就算援手凤奢,凭凤奢现在的状态,也很难短时间内把老魏三个人解决。一旦陷入僵局,优势在我们这边,因为洛老师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另一种可能是他们在争分夺秒,就算没有洛老师的援军,这么大的动静必然引来道门驻军,他们必须在道门大军赶到之前升起云中天宫,所以他们不敢分神,只能由不是完全状态下的凤奢拖住老魏三人。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是我们的机会,攻敌必所救。” 陈玉书表示同意,摸出了自己的“玄圣牌”。 下一刻,李青霄双手揽住陈玉书,两人化作一颗火焰流星,冲天而起。 凤奢早就注意到了下方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陈李二人,只是见这两人境界低微,又迟迟没有动作,便不曾放在心上,没想到这两人在那里嘀嘀咕咕半天,突然就给她整了个大的。 关键是凤奢没有认出李青霄,因为李青霄发现来人是凤奢后,就把陈大真人送的“百华灵面”覆盖在脸上,变成了齐横流的模样。 皮套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凤奢跟悬圃城不对付,双方不仅是竞争对手,还有个人私怨,根据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恨的定理,这些名义上的同僚比敌人白玉京还可恨,都是大恩人,盼着自己活。 因为悬圃城的阻力,导致凤奢一直没有查出李青霄的来历。 若是让凤奢发现李青霄也在这里,凤奢早就出手了,不仅新仇旧恨一起算,李青霄的身份也暴露了。 “大荒星陨”轰然撞在太极圆盘上,虽然那两个站在太极眼上的黑石城成员稳如泰山,但圆盘本身却是剧烈抖动,脚下的太极图也忽明忽暗,导致两人的工作进程被强行打断。 李青霄和陈玉书刚刚站稳,两人同一时间望来,有若实质一般的目光带来极大的压迫力。 李青霄暗骂一声,果然是八境! 虽然不如魏断章,更不如赵尊胜,但毕竟是八境,绝对不是李青霄和陈玉书可以力敌。 不过李青霄早有准备,已经取出“齐小殷的铃铛”,选择支付一千功勋,召唤翠云峰上清宫四大护法。 随着铃声,凭空生出滚滚阴气,呈现出淡淡的灰黑色,汇聚成一个漩涡状的门户。 然后从漩涡中传来一声响亮的鹤鸣。 第一次是大护法马元帅步月。 第二次是二护法鹅将军齐大鹅。 这次是三护法鹤军师烟酒。 四大护法的排序主要看入门先后。 步月是最早跟随齐大掌教的,甚至早于齐大真人。 齐大鹅是齐大真人向齐大掌教索要大白鹤不成的产物,当时还很贫穷的齐大掌教以次充好,拿大白鹅敷衍了事。 烟酒则是七代大掌教听闻此事后补偿给齐大真人的大白鹤,所以行三。 这个名字也很奇怪,出自“要做神仙,驾鹤飞天。抽烟喝酒,妙不可言。” 张夫人爱喝酒,小姚祖爱抽烟,齐大真人综合两位长辈的爱好,萌生了骑鹤下江南的念头,这才找老父亲索要大白鹤。 鹤军师烟酒闪亮登场。 如果说齐大鹅像一个高冠博带的儒生,那么烟酒就像一个仙风道骨的道士,还是仙鹤外形,却戴了一顶莲花冠,身上还穿着鹤氅。 第二百二十四章 倒计时(七) 齐大鹅和烟酒最大的区别不在于脖子和翅膀,而在于嘴和腿。 齐大鹅嘴短腿也短,烟酒嘴长腿也长,不过腿虽然长了,但过于细,不适合用来打斗,所以鹤军师鹤如其名,它精通道术,不擅长与人贴身近战。 烟酒现身之后,当即一挥双翼,大袖飘飘,扶摇而起,拉开与两个黑石城成员的距离,接着发出尖锐鹤鸣,就好似针扎神魂一般。 两个黑石城成员俱是来历不俗,一个凝霞楼的副楼主,另一个则是依翠楼的副楼主,面对烟酒的攻势并不慌乱,其中一人设下一道五彩禁制,阻隔烟酒的鸣叫攻击,另一人则专心稳固太极圆盘,不想浪费半点时间。 不过这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稳固太极圆盘之后,两人想要继续工作,以两人的境界修为,的确可以无视李青霄和陈玉书,总不能无视同为八境的烟酒吧,有这只大白鹤在旁边骚扰,还能正常工作吗? 凤奢很快给出了答案,只见她手中长剑燃起熊熊烈焰,在她身周百丈的范围内生出无数完全由真火凝聚而成的火鸟,栩栩如生,宛若活物,然后这些火鸟迅速汇聚在她身后的位置,最终变成两扇巨大火翼,完全舒展开来之后,足有十余丈之宽。 这本是凤奢遭遇强敌时才会用出的手段,也可以称之为第二形态,可以让她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在这对凤凰火翼持续时间内,无限接近陈大真人、南瑜大士这些存在。 无奈此时不得不用了,因为她此时修为还未完全恢复,所以只能让她提升到正常状态下的九境修为,距离陈大真人还差着许多。 不过用来对付这些人也是足够了。 两个八境、两个七境、两个六境,满打满算也就相当于三个八境。 这还不算人数越多破绽越大的问题,正常情况下,三个八境肯定是强于九个七境,人数多了就容易被逐个击破。 就如草原上的狮子,母狮要两到三口才能咬死一只鬣狗,而雄狮只要一口就够了,就是这个看似微小的差距,导致母狮面对鬣狗群只能退避三舍,而雄狮就能横扫鬣狗群。 能否接住九境一击,也决定围攻能否成功。 现在压力最大的不是魏断章,而是李青霜和李青莲,好在两人都是李家大宗的精锐子弟,也是重点培养对象,身上的各种零碎不比陈玉书少,此时手段尽出,凤奢还真做不到一剑一个。 只是如此一来,李青霜和李青莲就亏大了,尤其是李青霜,李青莲好歹还跟李青霄有高度的利益绑定,她完全是过来帮忙。如果能活下来,那么事后李青霄肯定报销不起,相当于白忙活,顶多是赚李青霄一个人情。 当然了,这个人情也许现在看来,并不怎么值钱,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天知道哪块云彩有雨。 烟酒也知道厉害,不再去管那两个黑石城副楼主,转而迎上了全新姿态的凤奢,否则魏断章等人是撑不住多久的,唇亡齿寒,一旦魏断章等人败亡,烟酒也是独木难支,所以必须支援魏断章。 只见得它疯狂鼓动双翼,卷起狂风,身上的鹤氅都猎猎作响,风凝成刃,不知几百几千之数,席卷向凤奢。 魏断章也用出“太岁厌胜”的压箱底手段,张口吐出滚滚浑沦雾气。 这些雾气十分奇异,侵蚀一切,所到之处,无论是建筑残骸,还是各种逸散神力,都被腐蚀一空,也包括凤奢周围环绕的火焰。 然后魏断章再张口一吸,将这些腐蚀万物的浑沦雾气重新吸入腹中,身上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相较于“六合八荒不死身”,这种手段的消耗极低,毕竟主要来源都是对手。 这是典型的天魔神通,而且看起来相当高级,不比李青霄的“梵衣”差多少。 凤奢虽然有些惊讶,但也不奇怪魏断章这种高等天魔裔会给道门效力,毕竟一期白玉京计划本就是靠天魔裔撑起来的,只有少数道门高层不是天魔裔。如今二期白玉京计划重启,凤奢也想当然地认为白玉京方面又招募了大量的天魔裔,反正道门有的是资源。 至于李青莲和李青霜,一个使“北斗三十六剑诀”,一个使“南斗二十八剑诀”,这两套剑诀本就同根同源,好似一根藤上结出的两个瓜,此时相互配合,自有奇效,一者主生主守,一者主死主杀,好似太极生两仪,反而有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此时尴尬的就是李青霄和陈玉书了。 让他们去参与凤奢的战斗,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陈玉书防御太低,根本挡不住凤奢的随手一剑。 李青霄倒是能勉强挡下,无奈他不会飞,只能看着空战干瞪眼。 总不能让李青霄骑着陈玉书参战,那画面太美,实在不敢看。 如此一来,两人只能把主意打到两个黑石城副楼主的身上。 此时黑石城两人已经调整好太极圆盘,准备重新投入到工作之中,对陈李二人完全是视而不见的态度,显然认为两个小小的六境连他们设下的禁制都无法打破,没必要为了两个小家伙浪费宝贵的时间。 毕竟作为曾经的道门成员,道门大军的可怕他们自己最清楚。 陈大真人被人称作南洋皇帝是因为陈大真人的境界修为吗?还不是因为他掌握着南洋的军事力量。 李青霄尝试攻击了一下那个五彩禁制,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结论是对的,他还真奈何不得这道禁制,除非再来一次“大荒星陨”,可“大荒天”的神通威力大则大矣,却是不能连续使用,最是烦人。 陈玉书还有一招剑阵可以用,也许能强行攻破这个禁制。 关键是然后呢? 手段尽出的两人被两个八境天魔裔轻松碾死? 李青霄忍不住在小北专线中催促小北:“快问问,洛老师的援军什么时候到?” “快到了。”小北只是这么应着,“九境之人飞得可比飞舟快多了,飞舟要四个时辰,九境之人只要一个时辰多点就够了。” “援军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好像是西洋时间晚上八点五十分左右。” 李青霄立刻拿出怀表看了一眼:“现在是西洋时间晚上九点五十七分,马上就要十点了。”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好似横雷,瞬间穿越外围区和储备区,进入核心区,轰然撞向空中的凤奢。 凤奢虽然勉强横剑挡住,但还是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后背轰然撞在控制中枢的高塔上,整个人都深陷进去,震得无数碎石簌簌而落。 来人在一撞之后悬空而立,显出真容,一身漆黑如墨的甲胄,并非传统黑衣人的鳞甲样式,而是浑然一体,包括面甲、护手、战靴在内,从外表看不出丝毫缝隙和拼接痕迹,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皮肤裸露在外,其表面光滑如镜,背后则高悬一个圆盘。 正是道门的一品灵官。 凤奢从高塔的凹陷中脱离,仍旧浮空,不过脸色凝重起来。 自从道门灵官改良之后,一品灵官就是标准的九境实力,而且和她一样,一品灵官也有第二形态的手段。 正是怕什么来什么,甲寅灵官背后的玄色圆盘如拼图一般分解成无数不规则碎片,重组的同时向外层层延伸,最终化作一个太极八卦的道门标识。 这是一品灵官的第二重形态,圆盘的作用便是连通玉京的“三十三天”,隔空获得更为磅礴的神力,类似于古仙们的神降。 甲寅灵官缓缓道:“惟道是从。” 一道浩荡神力穿过了海水和云中天宫,无视阵法的限制,从天而降,将甲寅灵官笼罩其中。 第二百二十五章 倒计时(八) “小殷的铃铛”有个极大的限制,那就是一次只能召唤一个,不能四个一起上。 主要是因为四个一起降临,不好进行回收,真要让它们满世界乱跑,找起来可麻烦了。 当然了,这是齐大真人给李青霄的一个小便利,不是让他什么事情都依赖四大护法,若是那样,直接让李青霄召唤殷大真人岂不是更好? 不过话说回来,齐大真人本人都未必能随时使唤殷大真人,更不必说李青霄了。 所以面对两个八境副楼主,李青霄也是真没招。 万幸陈大真人和洛老师还是靠谱,千钧一发之际,援军终于赶到,解了燃眉之急。 看来陈大真人和洛老师对局势的预估很准嘛,一开始就直接派出九境之人,而不是随便派个八境之人应付了事,等到情况超出预料再进行补救。 不过问题来了,为什么陈大真人和洛老师不亲自过来?难道说还有更紧急的事情? 由此看来,这次的暗潮比想象中更大,也更为汹涌。 暂且不管狮子城那边是什么动向,眼前的局势已经彻底逆转。 如果是鼎盛状态的凤奢,对上甲寅灵官,两者的胜负应该在五五之数。如今凤奢远没有恢复鼎盛状态,甲寅灵官却是有备而来,凤奢已然落入下风,更不必说甲寅灵官这边人多势众,有两个八境和两个七境助阵。 在这种情况下,凤奢已经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活着离开的问题。一个不慎,她就要陨落于此。 除非两个副楼主放弃激活云中天宫,与凤奢一起拼命突围。 或者说,在凤奢败亡之前,激活云中天宫。 甲寅灵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当即出声:“这里交给我,你们去协助李参事。” 魏断章等人也反应过来,当即收手,转而掠向两位黑石城的副楼主。 就在此时,先前那个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御风三千’阵法已完全启动,正在升空。” 一瞬间,众人都明显感受到了短暂的失重感。 西洋时间晚上十点整,“云中天宫”还是如期升起了。 对于黑石城一方来说,算是有惊无险。 很明显,两个黑石城副楼主打了提前量,留有容错空间,没有把时间卡得很死,哪怕李青霄用“大荒星陨”短暂打断,也不妨碍两人顺利完成。 随着云中天宫的重新升起,那个宏大的声音还在不停响起:“中枢控制云中塔正在激活。” 一瞬间,圆柱高塔的表面上亮起无数符箓,不知几十万之数,密密麻麻,从最下方一直延伸至视线尽头的上方。 金色的神力迅速流转,填充这座巨塔,使其远远望去就好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储备区如林晶柱中的液态神力则持续下降。 原本重新激活云中天宫的难题有两个,一是修复阵法,这个由道门叛徒们完成了,二是神力供应,这个则由天上琳琅解决了,当初钱廷美提议将这里改造成神力储备设施,可谓是包藏祸心,也为今天的局面埋下了伏笔。 龙大真人上位之后首先把钱廷美拿下,同时让绝对可靠的洛师师接替钱廷美,绝不是外人以为的争权夺利、扶持心腹,而是已经拉开了双方斗争的序幕。 万象道宫的混元教之乱算是他们棋差一招,最终功亏一篑,若是混元教成功了,多出一位仙人级战力,局势还不知道要怎么恶化。 当然,最直接的原因还是齐大真人不在人间,没有这个最高战力坐镇,各种魑魅魍魉就全都跳了出来,要抓住齐大真人不在的难得窗口期,干成几件决定性的大事。 魏断章和鹤军师当先攻到,鹤军师只是一啄,便戳破了那道五彩禁制,然后双翼一挥,激射出无数羽毛,锋锐不逊于陈玉书的“七玄剑”,这叫“千翼鹤斩”。 凝霞楼的副楼主伸手一指,耀眼金光源源不断地从旁边的云中塔上涌出,化作一张大网,不仅拦住了羽毛攻势,而且朝着鹤军师当头罩下。 鹤军师躲闪不及,被网了正着,不断挣扎,鹤鸣阵阵,却始终不能挣脱这张大网。 依翠楼的副楼主也伸手一指,一圈透明的光罩以两个太极眼为中心向四周张开,包括李青霄和陈玉书在内,都被这道屏障推着离开了太极圆盘的范围。 李青霄直接从空中掉了下去,好在陈玉书拉了他一把,没有硬着陆。 不同于五彩禁制,这个防护光罩可以承受九境级别的攻击,魏断章的雾气也奈何不得。 这是云中天宫的力量,是对操控者的必要保护措施。 凝霞楼副楼主闭上双眼,感官沿着脚下的太极圆盘蔓延开来,这一刻,他获得了太上视角,可以从各个角度查看云中天宫的内外区域,所有情况尽收眼底,他的意识与云中天宫融为一体,他就是云中天宫,云中天宫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另一边的依翠楼副楼主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云中天宫对操纵者的要求很高,最低也得是八境才行。甚至八境也有些吃力,必须两人配合。 当两位副楼主睁开双眼,金色神力充斥着他们的双眼,甚至他们的轮廓边缘也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就是道门的终极兵器。 升起吧,云中天宫。 再次让南洋匍匐在你的阴影之下。 深海沉寂,漆黑一片,此时海底深处骤然亮起一个巨大的阵法。 大阵横贯千里海域,光芒穿透黑暗,将海水照得澄澈通明。 无数符箓在海波流转间逐一亮起,悠悠荡荡,铺满整片海域。 下一瞬,一股庞大的能量从海面下爆发开来,从最深处由远及近地传至海面,海水翻滚沸腾,化作漩涡,同时掀起城墙一般的巨浪,就像是海啸的前兆。 几艘还飘在海面上的船,就像水中的落叶,打了几个旋儿,便卷入漩涡中消失不见。 停靠在港口的飞舟早早升空,上面的灵官们惊骇地看着下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岛屿上的人惊恐万分,拼命逃往高处。 镇天压地的磅礴升腾之力轰然迸发,亿万斤海水被无形伟力强行排开、托举、分流,硬生生在海面上挤出一个巨大无比的空洞。 一座城池自空洞中缓缓升起。 最先出现的是上层区,断裂的城头飞檐,斑驳古旧的神金梁柱,布满岁月裂痕的巨大城廓。 无数海水沿着边缘倾泻而下,复归入海,当空挂出道道银线,好似一道道激流瀑布。 继而是外表好似岛屿的中层区和下层区,顶着亿万海水的重压,挣脱海水束缚升空,积压多年的海泥、锈迹、藻类,在升腾的神光之中寸寸剥落、消融殆尽。 云中天宫挡住了星光、月光,在海面投下巨大的阴影,又以金色的神力光芒照亮了夜幕。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注视着这可怕的庞然大物,感受着巨大的压迫力,这座沉寂多年的浮空城,沐浴金光,迎来新生,就像是一个奇迹。 是属于道门的奇迹。 二十多年前,这座巨城曾经翱翔在南洋的上空,隐于云间,就像传说中的神灵云中君一般。 直到天外异客来袭,这座巨城被天外异客击沉,坠入海中。 二十年后,它又活了过来,虽然上城区仍旧残破不堪,只剩下一片废墟,但丝毫不影响它的伟大。 云中天宫还在不断上升,外围区的外壁上不时有结构体坠落,砸向海面,炸开巨大浪花,不过并不影响这件终极兵器的威力,反而更像是古老的成神仪式,将无用之物弃置于此,以追寻成神的契机。 终于,云中天宫重回云霄之上,俯瞰凡间的芸芸众生。 第二百二十六章 道门的文官集团 此时此刻的李青霄有两个疑问。 第一个疑问,甲寅灵官是怎么用了一半时间就提前赶到巽他群岛的? 毕竟小北给出的时间是一个时辰,也就是两个小时。 甲寅灵官八点五十左右出发,应该在十点五十左右抵达,可他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在九点五十七就抵达了现场。 这对于李青霄来说,当然是个惊喜。 可惊喜之后又是转折。 从结果来看,黑石城的两个副城主如此争分夺秒,完全把防守的压力交给凤奢一个人,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决策。 似乎这些黑石城成员早就预估了一个最短时间——当他们在九点左右正式开始启动云中天宫,那么道门反应的最短时间就是一个小时左右。 换句话来说,他们必须在一个小时内完成这一系列的工作,将云中天宫升起。 而甲寅灵官提前一个小时抵达也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不得不说,这些道门叛徒对道门的了解还是深刻,还要超过李青霄这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人。 那么也引出了第二个疑问:他们升起云上天宫究竟要干什么? 上层区连同布置在那里的重火器已经完全毁坏,此时的云中天宫只剩下阵法这一种攻击手段。 难道他们要攻打狮子城,将狮子城夷为平地? 这当然是一个很重大的损失,可毁掉一座狮子城并不能动摇道门的统治,仅仅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从大局来看,远远不能让道门伤筋动骨。 相较于他们多年的布局,也谈不上赚。 抛开人道主义和人文关怀不谈,只谈冰冷的利益得失,反而是道门更赚一点,毕竟这些隐藏在道门内部的叛徒所造成的危害,要远远大于一座狮子城所带来的损失。 以狮子城为代价,揪出内部的众多叛徒,也算是有得有失。 黑石城和长生派图个什么? 仅仅是为了制造个大新闻宣告自己的存在?没有这么幼稚吧。 在道门一家独大的时代,你就是想要友邦惊诧、国际观瞻,前提得有友邦和国际这种东西。 总不能指望四分五裂的圣廷跳出来谴责道门吧,圣廷连北高胜洲都丢了,谴责有用的话早就谴责了。 用齐大真人的话来说,教宗还剩下几个军? 总不能说李青霄把他们逼到不得不动手的份上,这有点太抬举李青霄了。 就算李青霄没有查到天上琳琅的分公司,从黑石城暗中修复阵法的进度来看,他们动手也是迟早的事情。 这两个疑问,当事双方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凤奢主动罢手,暂时摆脱甲寅灵官后退入太极圆盘的范围,两位副楼主没有用守护光罩推开凤奢,而是让她进入其中,三人一同被保护起来。 甲寅灵官也只好退至李青霄的阵营,沉声道:“从狮子城到爪哇地区有军方专用的兵站,后续援军很快就会抵达。” 所谓兵站,就是短距离的大规模传送阵法。 在二十年前的备战期间,道门为了快速运兵曾在南洋地区大规模修建这种兵站,星罗棋布,分布南洋各地。 甲寅灵官并不是一路飞过来的,而是有传送阵就坐传送阵,没有传送阵的地方再自己飞。 他离开狮子城后,去了旧港宣慰司的兵站,以此为起点,中转三个兵站,终于传送到距离巽他群岛最近的兵站,如此便省去了一大半的时间。 更多时间倒是浪费在抵达巽他群岛之后,分公司的人竟然不给他开门,逼得他强行破门而入。 后续援军也是通过兵站过来,可他们没有甲寅灵官飞得快,所以还在路上。 凤奢笑了一声:“我们可不会在原地等你们的援军。” 话音落下,两位副城主已经开始操纵云中天宫移动。 核心区竖井结构的墙壁上出现众多光幕,投影出云中天宫外不同方向、不同视角下的景象,真正意义上的眼观十六路八方。 透过这些光幕可以看到,云中天宫已经动了起来,速度极快,下方和四周都是海波滚滚。 看这个样子,云中天宫没有往陆地方向飞去,而是往大海深处飞去。 甲寅灵官只是略微思索,便想到一个极为可怕的可能:“你们的目标是归墟?” 李青霄当然听说过归墟的名字。 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 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最后都汇集到这无底之洞里。但归墟里的水,并不因此而有一丝一毫的增减。 归墟与海眼是两回事,海眼更像一个无底大洞,而归墟则是海底的深沟裂谷。 世上并非只有一个归墟,而是存在多个归墟,就如海眼不止一个,在南洋也有一个归墟。 这个归墟出现于大沛末年。 “黄天”的人间体就封印于此。 古太平道将“苍天”的人间体封印在云梦泽中,齐大真人派遣代表姚家的大真人姚殷坐镇。姚家与“黄天”的人间体大有渊源,齐大真人便派太平道的大真人李长殷坐镇。 当时李青霄还吐槽过,觉得齐大真人怕两位大真人监守自盗。 今日看来,齐大真人可太英明了,真是早有预见。 到了这一步,李青霄哪里还不明白,黑石城和长生派的终极目标是释放“黄天”的人间体,而姚家又与长生派拉拉扯扯、不明不白。齐大真人这一手还是很有必要,毕竟李长殷是个纯粹的局外人。 不过问题又来了,凤奢等人凭什么对抗李长殷,就靠一座半残的云上天宫? 这位着有《李长殷六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李家老祖可以说是第一刺头,不止一次在书中对齐大真人进行冷嘲热讽。 李青霄手头就有《齐万妙日记》和《李长殷六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副本,拜读之后对这位李家祖宗佩服不已。 敢这么干,必然是有硬实力作为支撑。 反正殷大真人就不敢这么干。 也可能是殷大真人的小脑瓜写不出这种文字。 据说的三大三尸化身并非同一时间斩出,而是循序渐进。 八境可以斩出第一个,九境可以斩出第二个,十境可以斩出第三个。 越弱的化身越容易斩出,越强的化身越难以斩出。 殷大白是第一个斩出的,对应齐大真人的少年。 姚殷是第二个斩出的,对应齐大真人在姚家的中年。 李长殷是第三个斩出的,对应齐大真人跟李家合谋的老年。 理论上来说,殷大白是最听话、最顺从的,也是三尸化身中最弱的。 李长殷则是最叛逆、最不服管的,也是三尸化身中最强大的。 从李长殷出书暗怼齐大真人本尊来看,似乎这个结论也没什么问题。 就凭一座云中天宫,便想直面最强大的李长殷,恐怕远远不够吧? 想来黑石城方面还有什么后手。 凤奢是个藏不住话的,已觉胜券在握,嘲弄道:“你们大概在想,仅凭我们,如何是那位长殷大真人的对手?毕竟就连诃梨帝母都被殷大白击败,李长殷还要在殷大白之上,可你们想过没有,你们的齐大真人离开人间后,一向叛逆的李长殷还会乖乖守在归墟吗?” 此言一出,李青霄这边所有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如果李长殷不在归墟,那么李长殷再怎么强大似乎都没有意义了。 关键这个可能还很大。 最不叛逆的殷大白都玩忽职守,玩到不知天地为何物,导致北邙山空虚,让混元教的人钻了空子。 那么最叛逆的李长殷能干出什么,也就可想而知。 李青霄一直开着“天变图”的感官共享,这时候洛师师的声音通过小北专线转了进来:“青霄,是我。” “洛老师,我们如今正在前往归墟,我会集合众人之力尝试打破那个控制中枢的护罩,不过我觉得希望不大,关键是李长殷李大真人到底在不在归墟?”李青霄急忙问道。 洛师师沉默了片刻:“据我所知,不在。” 李青霄的心呐,拔凉拔凉的。 这姓齐的,姓殷的,姓姚的,姓李的,有没有个靠谱的? 都是些什么人啊。 不过更不靠谱的还在后面。 洛师师接着说道:“大掌教要重建大齐州道府,内部的阻力很大,所以大掌教请动了长殷大真人出面与龙大真人、姚小掌教沟通,毕竟长殷大真人也是老资历。此后长殷大真人应该没有立刻返回归墟。关于这件事,元会副掌教和青玄都是知情的。” 李青霄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李家的表现就像一个顶级内鬼,不,就像一个为了一己私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文官集团。 两次被敌对势力钻空子,都与这个该死的重建大齐州道府有关。 混元教之乱时,大掌教因为大齐州道府的事情不在玉京,由小掌教姚玄代为处置。 现在又是因为大齐州道府的事情,让李长殷这个定海神针离开了南洋归墟。 李家简直就是道门的文官集团。 …… 在齐小殷的粗糙领导下,齐大掌教的道门正急速堕落为一个草台班子。 ——《李长殷六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第二百二十七章 多点开花 今日的结果其实早有端倪。 钱廷美倒台,李家重建齐州大道府,张天保不知所踪,都已经早早埋下了伏笔,只是那时候的李青霄并没有将其联系起来,只是当作孤立的事情看待。 当他恍然大悟的时候,为时已晚。 李青霄让甲寅灵官、魏断章、鹤军师、李青莲、李青萍联手冲了一次,试图打破太极圆盘的防护,虽然勉强成功了,但防护罩立刻启动了自行修复的程序,比人仙传承的血肉衍生还要快。 攻破的进度远赶不上修复的进度,只要神力不绝,就能一直修复。 一想到储备区的海量神力,李青霄就有点绝望。 这也在反道派的计划之中吗?钱廷美这家伙是真该死啊,给道门造成了多大的危害。 现在看来,必须一击攻破,不给修复的机会。 那么还得是仙人级别亲自出手才行,或者三个开启第二形态的一品灵官联手。 洛师师还是比较平静:“长殷大真人正在往回赶,你们只要拖住一段时间就够了,待到长殷大真人返回归墟,一切都不是问题。” “问题是怎么拖住?”李青霄还是感觉无语,李家这个文官集团怎么这么坏啊。 洛师师道:“就算没有长殷大真人坐镇,归墟也不是那么容易打开的,‘黄天’人间体的封印禁制更没有那么容易打破。说白了,长殷大真人只是齐大真人为归墟加的第二重保险,而不是唯一保险。” 李青霄转念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 李长殷曾经写出过《六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若是她一直在归墟里,上哪目睹去? 可见李长殷过去也是如殷大白一般自由行走于人世间,直到最近二十年才被打发去看守归墟。 在此之前的归墟都是无人看守的状态。 直接原因可能是二十年前天外异客入侵时,归墟失守,导致齐大真人晚了一步,最终仙人渡被攻破。所以齐大真人事后总结经验教训,决定让李长殷去坐镇归墟。 还有一个佐证,齐大掌教在世时,齐大真人曾经假借钓鲸的名义,多次潜入归墟,偷吃龙尸,不过半年的光景,竟然吃去了三十丈龙身。也说明归墟并无人看守。 正因为归墟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无人看守的状态,所以李长殷也好,大掌教等李家人也罢,都不觉得李长殷离开归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以前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离开一小会儿算得了什么,哪里就这么巧。 这跟殷大真人的心态差不多,不就是出门玩一趟嘛,哪有这么巧。 结果就是这么巧。 人家就是抓这种一闪而过的机会,不是巧,而是有备而来,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种机会就是东风。 天魔异客势力亡我之心不死。 太平了二十年,道门还是过于懈怠了。 陈大真人有责任,不过考虑到过去二十年,陈大真人一直在跟病魔做斗争,那种备受折磨的精神状态也不好苛求太多。 洛师师和龙大真人有责任,不过她们刚刚上任不久,也是千头万绪、从头抓起,总不能把过去的旧账算到她们头上。 需要负责的只能是李家。 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不思进取,因私废公,旧态萌发,又走回到当年的老路上。 平日不忘谋私利,临危一死报道门。 虽然李青霄也姓李,但他也不护着李家,真要开会批判,他是要在会上讲两句的。 当然,现实情况是,如今的李青霄别说讲两句,就连列席旁听的资格都没有,也只能在心里发发牢骚。 李青霄道:“洛老师,若有可能,你和陈大真人最好亲自过来一趟。” 洛师师回应道:“知道目的地就好办,陈大真人已经调集兵力往归墟方向赶,不过陈大真人不大可能亲自过去,因为狮子城这边也有些变数。” 李青霄立刻明白了。 灭世派和长生派合谋,不是要单点突破,而是要多点开花,让道门顾此失彼。 也是吸取了混元教之乱的教训,如果只有一个点,就算道门再怎么扯皮,也足够做出应对了,那就是铁拳砸下,灰飞烟灭。 齐大真人这个武宗不是吹的,在她领导下的道门,最擅长使用武力解决问题,能用武力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 可如果有许多个点,不仅让道门的扯皮时间大大增长,而且总有顾不到的地方,要分轻重缓急,这便是齐大真人所不擅长的地方。 如此一来,就不会空手而归,总有点收获。 李青霄没有强求:“我知道了,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拖到长殷大真人归来。” 道门政治不仅是搞权谋、耍手段、钩心斗角、党同伐异,关键要有做事的能力。 如何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把事情做成? 这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洛师师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资源就这些,她和陈大真人肯定是过不去,任务目标也已经十分明确,拖到长殷大真人归来,怎么完成是你的事情。 若是什么都提前安排好了,只要照着做就行,既没有处理危机的能力,又没有做事的能力,那么凭什么让你来做这个大掌教? 所谓历练,练的就是这个。 练出来了,平步青云,太上议事研究决定让你来做大掌教。 练不出来,那就一边歇着去,我们另请高明。 李青霄明白这个道理,所以直接答应下来。 洛师师道:“那就这样吧。” 结束通话之后,洛师师转头对旁边的陈大真人说道:“把归墟的事情全都交给青霄一个年轻人,会不会太冒险了?” 陈大真人笑了笑:“往远了说,冠军侯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封狼居胥。光武帝在三十岁的时候已经一统天下、登基称帝。往近了说,玄圣和齐大掌教执掌道门的时候也就而立之年,扫清六合,总齐八荒。年轻吗?不年轻了。” 洛师师有些无奈:“大真人比较的对象,可都是天之骄子。” 陈大真人道:“天之骄子也是人做的,别人能做到的,他为什么不行?既然他有雄心壮志,就不该只是说说而已,若是连一个归墟都跨不过去,还谈什么道门大掌教。” 洛师师不再纠结:“我知道了。” 两人并肩走出议事厅,就见狮子城的夜空已经被彻底点亮。 一个巨大的女子虚影出现在狮子城上方,没有实质,也无从接触,就好似海市蜃楼,以星辰为点,连接成线,勾勒出一个轮廓,实实在在的顶天立地,充斥着蛮荒的气息。 这便是古仙巫罗的投影。 巫罗本就是敬称,意思是大巫师罗,“巫”是她的身份,“罗”才是她的本名,没有姓氏。不过习惯成自然,后世人多以两字、三字为姓名,便将“巫”视作她的姓,将“巫罗”视作她的姓名。 这就是洛师师所说的变数。 早在多年前,巫罗就被齐大真人打烂金身,踢碎神国,神国碎片如流星般落于人间四方,昭示着古巫时代的最后一抹余晖也将要结束。 可神仙传承总共有三重死亡,第一次死亡是金身腐朽崩坏,第二次死亡是神国崩塌,第三次死亡是所有人都遗忘了这位神仙。 无论齐大真人如何强大,也只能让巫罗经历前两次死亡,第三次死亡强求不得,只能依赖时间的力量。 现在看来,有人不仅没有忘记巫罗,反而利用这个机会将巫罗复活了。 陈大真人上前几步,说道:“巫罗交给我,其他的事情就拜托洛真人了。” 洛师师正色道:“请陈大真人放心。” 第二百二十八章 又见巫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天上白玉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二十九章 今夜无人入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天上白玉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