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婚北周做天后》 第1章 错婚东宫 明月高悬。 秋虫鸣响。 如水的秋凉,带着满院桂子的飘香,悄然浸透了东宫的殿堂。 夜风慵懒地拂过窗台,摇曳起轻纱的罗幔,将几缕花烛袅袅燃尽的青烟,缭绕在春宵一刻的芙蓉暖帐。 沈君茹头痛欲裂着。 她吃力地想睁开眼睛,发出声响,可怎么都做不到。 只在迷顿中,依稀感到了一个男人模糊的影子。 紧贴着她的肌肤,缠绵着褪去了她身上最后的一件衣裳。 颠鸾倒凤。 她在一种莫名的愉悦中忘情地呻吟,无力反抗。 魂魄还在空中飞旋,脑海里却是混乱一片。 如潮的幻觉,像快闪的电影一帧一帧,再次扑面而来。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鼓乐鸣响,一片欢腾。 幔布青庐中,她被人用红绳牵引着,迷瞪瞪地穿行在满眼红色喜庆的氛围里。 行礼,参拜,合卺。 耳边传来司仪的高声唱和。 她神智恍惚地应和着,竟行云流水,好像操演过无数次一样。 艾玛!头好沉,脖子动不了。 貌似戴了个什么冠子,重的要死。 金枝乱颤,钗环叮咚。动一动把命送的节奏。 喜帕下面,全是摆动的裙幅和走动的脚。到处红艳艳一片,人声鼎沸。 这到底是在办她的红事还是白事啊? 一根秤杆,挑开了脸上的纱丽。 她甚至都还没来及抬头看清周围的情况。 一个手持银盘的古装喜婆,便笑眯眯地嚷嚷着来到了面前。 一只热腾腾的饺子,被那婆婆唱和着用一双银筷子从银盘里夹起,然后快速地塞进了她的嘴里。 “新妇子!快尝尝这饺子,生不生啊?” 她笑眯眯地说。 饺子? 是我饿出幻觉了么? 沈君茹嘴里咂吧着那只分明就没煮熟的饺子,在心里诧异着。 晕死!我现在是谁?这是在干嘛?我在哪? 这帮人围着我搞什么情况? “娘子,说生!说生啊!” 身边有人轻轻地推着自己,一个低低的声音,着急地在她耳边提醒着。 “呃,娘子?!生?生什么?” 她惊讶地侧过了头,瞪着一双惊愕的大眼睛,看着身旁那个满脸焦虑古装打扮的姑娘。 “娘子,您怎么了?今天是您大婚的日子啊?说生,就是早生贵子啊!” “您现在可是皇太子妃啦!” 她一脸疑惑地对沈君茹耳语着。 “啊?皇太子妃?我?我结婚了?” 沈君茹一脸的不可思议。 不对啊!我不是死了么!她想。 就在刚才,她明明被困在那个被盗掘的古墓里啊! 那帮该死的盗墓贼将她和一个叫作陈柏然的陌生男人,永远关在了墓穴里。 墓塌方了。 “天哪,我不会是网络小说看多了,以为自己穿越了吧?” 她死命地在裙襦下掐着自己。 哎唷!疼!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什么都回忆不起来了! 喜婆还在面前笑眯眯地等着她回话,一只饺子眼见着又被送到了面前。 “太子妃,到底生不生啊?” 她聒噪着提高了嗓门。 “好,好!生!生!我生!您别喂了!” 沈君茹嘴里无奈地嘟囔着那只惨淡无味的饺子,急忙伸手推开了她的筷子。 恨不得眼前的这堆人立即从自己的面前消失,好让自己安静会,仔细想想这是个什么情况。 “太子妃说了,生!” 喜婆用那筷子敲击着银盘,开心地招呼着周遭的一堆陌生面孔,兴奋地吆喝着。 欢闹声随着突然而来一浪接着一浪的如潮律动,在半空中炸响。 好吵啊!沈君茹崩溃着。 生!我和谁生?皇太子他是谁!我都还没找对象呢!怎么就成了太子妃了? 为什么莫名其妙出了个皇太子啊? 对了!那对青瓷莲花尊呢?还有那一堆堆的金银财宝呢? 亮晃晃的,遍地都是! 那可是她可以拿来抵债的真金白银啊! 她下意识地向空中伸出了手。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在耳边蓦然炸响。 晃动的画面和嘈杂的人声随着急促而来的震动,霎那间远去。 她顿时惊愕地睁开了眼睛。 天哪!她这是在干嘛?为什么会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 身上这个正呢喃着在激情释放的男人他是谁! 她被非礼啦? 她骤然清醒,触电般地惊叫着跳起身来,拼尽全力推开了他。 然后便抓起手边能摸到的一切东西,劈头盖脸朝他一股脑地砸了过去。 “滚开!流氓!你这混蛋!” 她羞愤地涨红了脸,发疯一般地拳打脚踢着。 黑暗中,那人无比错愕着,急忙张皇失措地从她身上爬起来。 一边用手遮挡着她扔过来的全部愤怒,一边劈手扯过了半幅被子遮挡。 板砖,床上摸到的。 沈君茹顺手抄了起来,追着那人的影子,愤怒地举了起来。 熟悉的铃声又开始滴滴滴滴响起。 手中的板砖,一边唱着一边着闪烁出光芒。 “哎哟!别扔!快别扔!” 那人在闪躲中,突然用手指着她手里的东西大嚷。 沈君茹急忙收回了胳膊。 咹?手机?啊!对! 几分钟前,就是刚才!她手里分明握着手机。 那时候,她正和那个叫陈柏然的男人,借着手机微弱的灯光,正抖抖呵呵地面对着棺床上,那两副冰冷而巨大的石头棺椁。 棺椁前有一对硕大的古董罐子。 青瓷莲花尊!两个亿! 还是一对儿! 沈君茹寄了! 曾经就是因为它,她破产了。 成了新闻报道里,那个在古玩拍卖预展会上,笨手笨脚,一脚把自己踢成石器时代的败家女人。 那对缛丽的青瓷罐子,被一张黄色的符纸勾连着。 红艳艳的符字,在微弱的手机灯光下闪烁着梦幻般的迷离。 她不由自主向那沾满灰尘的瓶盖伸出了手。 “别动!” 一声男人的断喝,让本来就已经惊恐万状的她吓得一个哆嗦。 她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可已经晚了。 一道寒凉像箭一般瞬间穿过了身体。 她感到自己骤然僵硬,像被什么神秘的力量控制了一般。 然后便被那瓶里蓦然腾出的寒气,旋风般裹挟着,狠狠抛向了天空。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 只在惊叫和挣扎的最后一刻,救命稻草般死死拽住了身边那个男人。 再然后她就稀里糊涂地像流星般坠落在了这张床上。 此时此刻,手中的手机电筒依然微弱地亮着,她这是摔回到现实了么? 她手脚慌乱地将手机的光线对准了黑暗中那个模糊的影子。 却蓦然看到了一张白燎燎挽着散乱发髻的古装男人的脸,然后便是自己衣冠不整的模样。 墓主人??? 她惊叫着急忙拉过身边的被子胡乱地遮在了胸前,却突然想起这也许是那墓主人身上盖的,便又吓得惊叫着扔开。 孰料那人看见她,居然同样也大惊失色地惊骇大叫着: “喂,你是谁?” 第2章 到底谁沾了谁便宜? 她她她,她是谁? 这个男人居然惊讶她是谁! “哎哟!妈呀!你你你,你又是谁? “是人是鬼,,你可别吓我啊!” 沈君茹抱着那手机惊叫着,筛糠般地在床角抖成了一团,全然没有了刚才愤天恨地的气势。 哇靠!她这到底是睡哪去了?墓主人的床?把人家死人给折腾活了? “喂!你你你,你别过来啊!” 看着大惊失色,见到自己像见了鬼一样,跌跌撞撞地滚下床去,落荒而逃的男人。 沈君茹惊骇得无以复加。心里更是一团乱麻,搞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错。 她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么?否则能把一个男人吓成这样。 这到底是那墓主人活了,还是幻觉中那个侍女口中的皇太子啊??? 难道真是她穿越了!这不是做大头梦吧! 坏了!那幻觉中她可正和皇太子在大婚呢,新婚之夜太子妃就暴力了皇太子? 就因为太子殿下要了自己? 哪个穿越剧这么演过?哎哟妈也,这倒霉催的。。。。。 可可可,可也不对啊!皇太子怎么会不认识自己的新婚老婆? 她现在到底是个谁?想到这里,沈君茹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她开始小心地移动身子,借着手里的光亮向外试探。 “皇皇皇,皇太子?” 她追着那人的影子抖嗦嗦地开了口。 听见她的问话,那个正在黑暗中狼狈逃窜的男人,在窗前的桌子后面吃惊地回过了头。 “你你你,你是皇太太太子灰?” 他不利索地结巴着。 “喂喂!我与你无怨无仇,我也不想冒犯你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匆忙辩白着。 “妃,妃!我不是灰…” 他不是皇太子?是莫名顶替的?她这是闪婚了个谁? 沈君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心里却是一万个草泥马在奔腾。 她冒失了! 一定是因为她之前在墓里的冒失,冲撞了那张封印在青瓷莲花尊上的符纸。 要不是她手贱,自以为是地揭开了罐盖,断开了那张搭桥在瓶口的符箓,也许就不会发生眼前这样的诡异事情。 她以为自己只是被瓶里的污浊之气打了下头,可当手中的电筒亮光照进现实,才发现眼前的这一切到底有多真! 周遭是一片富贵而喜庆的红。 红色的金钩暖帐,红色的掐金锦被。 红色纱笼的影子,透过帘外飘动的罗幔,扑打着残烛前那幅大号的红色喜字。 这分明就是谁的洞房花烛夜。 是一个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世界。 她穿越了! 穿得是如此猝不及防,兼无所适从。 她从没想到她的人生,会因一个男人在黑暗中的一声断喝。 就这么一个哆嗦,被哆嗦到了别人的婚床上? 然后便稀里糊涂,被一个八竿子打不到的陌生男人给破身了。 而最夸张的,是刚才看到的那张陌生男人的脸。 棱角分明,俊美绝伦,跟个鬼一样的白,却发着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只是这声音,此时怎么忽然感觉这般敏感,有点熟悉! 陈柏然? 这人不是皇太子,是那个和她一起困在大墓里的男人吧! 是她穿越还带了个垫背的? “喂,你是那个陈柏然么!是你你,你么!” 沈君茹惊恐万状地试探着。 那个刚才还被吓得魂灵出窍的男人听见她的追问,犹豫不安地停下了逃生的脚。 “ 你,你 ,你不是太子妃?是,是那个鉴宝频道的。。。” 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 是是是,是我,是我!” 没等他说完,沈君茹忙不迭地应声。 “ 我就是那个和你一起被困在古墓里的。” “靠!你把我给吓死了。” “搞半天原来是你啊!就这一会儿,你,你就换了模样和马甲啦!” 那个叫做陈柏然的,好不容易按下了心神, 望着那张同样发出沈君茹声音的奇怪面孔,没出息地倒了下去。 听闻他的回应,沈君茹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想到被困古墓时,她一直是靠着他,两人相扶着共生死! 可此时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心里又不禁涌出无限的懊恼。 被皇太子夺志也就算了,反正她和他谁也不认识。她的秘密将无人知晓。 可现在偏偏是那在墓里难兄难弟的陈柏然! “喂!你搞什么鬼啊?” “趁人之危,占我的便宜,你是不是人啊!” 听说眼前的男人,根本就不是什么皇太子,而是一起困在大墓里的那个人。 沈君茹终于没忍住心中的万般委屈,开始嗷嗷大哭。 一边哭,一边捞起床上的东西继续砸。 “喂!小姑奶奶!你冷静点啊!还,还我搞什么鬼?” “那个莲花尊就是装鬼的!那是魂瓶你不知道啊?” “拜托!你也同情同情我好不好!” “我哪里占你便宜了!我刚来,你就冲着我一通砸!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欺负你的,不是我。” “那个真不是我爽的!我,我可是处男!我也是受害者!” 已然不知从哪里捞了件衣服胡乱套上的陈柏然,没奈何地躲避着雨点般砸来的物件。 一边嘴里机关枪似地抱怨着,一边猫着腰从床头的衣架上扯下了一堆衣物向她扔了过去。 “喂!我正想问你呢!刚才我叫你别动,你干嘛手贱非要去碰那瓶口的符纸啊?” “关键是你抓什么不行,非用你那发财的小手拉着我?” “现在好了,把我也带沟里了。” “遇见你,我可真是上辈子作孽倒了八辈子霉了。” 他嚷嚷道。 耳听着陈柏然的抱怨,沈君茹终于停止了无谓哭泣。 她茫然地抱着那堆无从下手的古装衣衫,扑开了那红色婚床上的罗帐。 “喂!属唐僧的。你赢了!那我们现在这到底是在哪?” 她抹着眼泪问。 “我哪知道!” 看着满眼泪花,可怜兮兮的沈君茹,陈柏然突然觉得自己这么怼她是不是有点过分。 他停止了唠叨,而是默默地将桌子上立着的一枚铜镜跑去床边塞给了她。 随手抢过了她手里的手机。 手电筒的光线随着他的移动,照向四周。 宽敞的居室,富丽的殿宇。这里应该根本不是他们被困的墓穴了。 因为他们感觉到了清风明月,感到了可以自由呼吸的空气。 斑驳的月光透过门缝窗隙,照在青涩的金砖上,勾勒着拙朴的桌椅,古色古香的灯台,还有盛满新鲜瓜果的银器。 桌上琳琅摆放着女人的金银钗环,金花乱颤的冠饰。 除了奢华和金银闪耀的东西,唯一粗糙的是瓷器。 他疑惑地从盆中抓起一个果子,砸在了桌角上。果汁四溅。 他下意识地舔了一口,不可思议地皱紧了眉头。 而面对着铜镜的沈君茹,此时真的傻了。 镜子里,一张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靓丽面孔,敲碎了沈君茹的心。 她惊愕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心里焦躁着一个完全异样的自己。 “喂!我,我我我,我们不会是穿越了吧?” 她抖呵地说。 暗淡的灯光下,陈柏然并没有理会她。 而是抓起了桌上的一枚白色的茶盏,仔细地摩挲着。 南青北白。这是青瓷最早期的特点,应该是南北朝的东西。 “这个墓难道真是北朝皇族的?” 他自语着。 “喂!我在问你呢?我们到底是在墓里,还是穿越了?” 沈君茹一边胡乱套着衣服,一边颓废地问道。 “穿越?穿什么越!你大概小说看多了吧。 估计我们这是穿魂。穿魂了!” “确切地说,应该是你,拉着我,变成了那对不知是谁的墓主人!” 陈柏然无奈地放下了手中的物件。 “什么?穿成了墓主人???” “对了,我都忘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陈柏然的声音从不远处再次传来,让顿感茫然的沈君茹蓦然回过神来。 她看着摸索在桌前的那个男人,犹豫再三地回了声:“沈君茹。” “你叫什么?沈君茹!” 陈柏然突然惊讶地回过了头。 第3章 蹊跷的午夜订单 “你叫什么?沈君茹?” “你就是那个,在古玩拍卖预展会上,踢碎青瓷莲花尊的女人?” 陈柏然的惊讶,让沈君茹感到很没面子。 毕竟几个月前,她在拾宝斋闯的那个惊天大祸,一直让她心有余悸,痛心疾首! 她没好意思作声,而是掩饰着自己的难堪说: “不,不好意思。太出名了!让你笑话了。” “可现在,我已经不是了。” 她如释重负地说完,便指着陈柏然手中的手机。 “要不,我们拨个报警电话看看吧?” 她提议。 “没有信号。” 陈柏然送回了手机。 “我那是遥遥领先!接卫星的!”她强辩。 “你接什么都没用! 一千年前,还没有卫星!” “你说什么?” “知道什么叫南北朝么?你学什么的?” 他问。 “甲骨文。” “学什么?甲骨文!学甲骨文的怎么做了记者?” “我那是找不到工作,凑合的。不是鉴宝频道的么!” “好吧!甲骨文女士!知道你到了哪了么?”他无力地指了指门缝。 透过那扇精雕细琢的大门的缝隙,沈君茹终于再一次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看到了一轮明月下,黄瓦朱门,旌旗猎猎,绿树掩映着檐角相连的楼台殿宇。 还有一堆此时正在殿外扒着门缝,交头接耳地往里面窥探的眼睛。 陈柏然也许真的说对了,他们是撞魂了! 果真是她拉着他,变成了那对生死同穴的墓主人。 这分明就是那对墓主生活的时代! 因为她看到了那些在电视剧里才看得到的建筑场景。 看到了那些穿着古代衣衫的男女,正活生生地在门前晃动,只不过跨越了时空。 可遗憾的是,当时在墓里,他们都还没来得及打开那块巨大的,写着墓主人名字的墓志铭。 “手机还剩最后两格电了,我们很快就要告别文明社会了。” “那是一个杂乱无章,战火四起的时代!” 他心事重重地说。 “下面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当然是----- 想办法 ---逃!” 沈君茹一直都在想逃。 从她被那帮万恶的盗墓贼们,推搡着扔进大墓的那一刻起。 其实,她被骗到这山里来的。 具体的说,是被她淘宝小店的一张蹊跷的午夜订单给骗来的。 那天傍晚快下班的时候,她在办公室里接到了一个莫名打给她的电话。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电话里气喘吁吁地告诉她: 听说,这座山里的乡民犁地的时候,田里突发塌陷。 在那里发现了一个规制巨大的帝王级别的墓葬。 墓被盗掘了。 墓里面出土了南北朝时期的青瓷莲花尊和大量的皇家用品。 还听说环亚最着名的私人广告集团-亿澜集团名下的拾宝斋,派出了镇店的买手陈柏然。 准备那天晚上的九点,来这里和当地的盗墓团伙做非法的古玩交易。 看着那人给自己发的一堆图片,和一张金色凤板的特写。 让她突然回忆起前一天的子夜,曾有人给她的簪娘小店下过的一张高价的手工订单。 那人向她订购一顶不知什么朝代的凤冠,而那图纸上的花冠博鬓用的就是这张照片。 作为一名专栏记者,她的职业触角和与青瓷莲花尊的恩怨,让她不假思索便在那个神秘电话的引导下,连夜赶来了山里。 她一直认为是她撞破了陈柏然和盗墓贼之间的现场交易。 才会让他们想到要杀人灭口。 可令她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她和他,会同样被绳索五花大绑在了一起。 随后被扔进了这个已经被盗掘的乱七八糟的古墓里。 他们身边的所有物品和一切能与外界联系的工具,都被那帮歹徒搜罗一空带走了。 要不是当时她反应快,趁着混乱将一只备用的手机,胡乱塞在了身边那滩泥泞的青膏泥里。 墓室里早就被搬空了。 除了四处杂乱散落的棺材板和些许凋零的骸骨,剩下的只有光秃秃的四壁和无边的阴森与恐惧。 在斑驳的手电筒光线中,他们看着那帮凶手一个个嬉笑着爬出了那个狭小的盗洞口。 盗墓贼们阴阳怪气的狂笑声还在耳边回响: “孤男寡女,让他们在这里和墓主人一起做个快活风流鬼去吧!哈哈哈!” 就这样,头顶上的盗洞被填平了。 黑暗迅速占据了每一寸角落。空气开始变的越来越稀薄。 紧贴着那个男人的身体,感受着两个人因紧张而剧烈跳动的心跳,异性的体温和气息,让她感到了全身难耐的尴尬。 沈君茹无比地绝望。 眼泪像流不尽的河水淹没了面颊。 可那个男人,虽然被五花大绑着,却在黑暗中一直不停地在折腾着。 看着她的眼泪,反而无聊地劝慰了一句: “喂!好了好了,快别哭了。再哭氧气都被你耗完了。” 只有在那个生命的最后时刻,沈君茹才突然开始反思起那个莫名的电话。 为什么电话里的人要告诉她,这个墓里有她关心的青瓷莲花尊? 为什么他要告诉自己,拾宝斋要派人要来山里做交易? 其实她到眼下这个生死存亡之时都没搞清楚, 拾宝斋会展那天,她去会场采访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把当天那件最贵重的古董给撞倒的? 她去查监控的时候,什么信息都没有了。 她被亿澜集团索赔了。甚至上了当天新闻的头条。 为了那天文数字的赔偿,她变卖了家里甚至祖上所有的家产,还差点丢掉了工作,几乎生不如死。 就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亿澜集团女总裁-人称陈太后的亲儿子柏江,向她伸出了救援的手。 那是一个在她心里无比高大的形象,更重要的他还是个帅得没有边的斯文书生。 他那双掩饰在金丝框眼镜背后,真诚而善良的眼睛让她一直对他心生爱慕。 可怎么也没有料到,这么一个优秀的儿子,居然被他的亲妈赶出了门。 听柏江说,拾宝斋被人操纵了。 那背后的人不仅私下做着倒卖文物的违法事情,还一直处心积虑想着霸占他家族的财产。 他还告诉她,展会上,她踢碎的那只青瓷莲花尊,很可能是假的。 为了维权和找出真相,沈君茹一直保持着对拾宝斋信息的时刻关注,时刻想着去抓住他们的黑幕。 如果不是因为那只古董的瓶,沈君茹怎么也不可能和这个家族内部的丑恶挂上关系。 她更没有料到自己会反受其累,被莫名其妙送了性命。 可那时此刻,墓室里只有她和陈柏然在共同面对着即将而来的死亡。 绳索突然松了,陈柏然不知道怎么搞的,解开了绳扣。 沈君茹抚着被绳索勒红的手腕,不由分说爬起身来,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凭着记忆,摸索着扑向那堆散落的青膏泥。 手机被挖出来了, 她疯狂地拨打着110。可墓室里根本没有任何信号。 完了! 她撕心裂肺地大放悲声,拳打脚踢着来劝慰她的陈柏然,可就在此时墓却突然塌方了。 当他们俩连滚带爬跌落到下层墓室,灰头土脸地从土堆里扑了出来的时候,她才突然意识到,其实在眼下能支撑她活下去的希望,没有别人。 于是,才有了她和他,借着这部唯一的手机的光亮,肩并肩在那阴森森的墓道里,摸索着来到那两具冰冷的棺椁前。 灯光下,眼前是一片金碧辉煌。 豪华的墓室,精美的壁画。堆积如山的宝藏。 除了棺椁前一对精致的青瓷莲花尊,还有不少来自隋唐的葬品和一顶绝美的来自那个朝代的无冕花冠。 居然和那淘宝小店订单的图纸一模一样。 这个墓是个典型的流沙墓。 盗墓贼们发现的是上层的疑棺。那根本不是墓穴的重点。 他们显然还没有来及发现墓里面的奥妙。 可是,到底是什么人的墓穴横跨了多个朝代? 墓主人们又到底是谁呢? 深陷时空的他们现在到底身处何方?哪朝哪代?又怎么才能逃脱现实? 第4章 天降异象 公元573年。 北周建德二年 ,九月十九日。 乃是当朝天子宇文邕为皇太子宇文赟,纳娶隋国公杨坚的嫡长女杨丽华为皇太子妃的日子。 张灯结彩的东宫内院,已然褪却了白日的喧嚣与浮华。 夜色渐深,人声寂寂,但闻花草间传来些许秋虫的吟唱。 皇太子的寝宫里,新人早已安歇。 殿门幽闭,罗幔轻拂,掩映着花烛袅袅燃尽的青烟,只留下窗外一轮明月高悬。 朱漆的门外,几个值夜的宫人和小黄门,此时正凑着脑袋窃窃私语着聚在一处,偷偷地扒拉着窗户纸,惶恐不安地向里面窥探着。 光影跳跃,只见两个模糊的身影在寝殿里扭作了一团。 谁都知道玩世不恭的太子殿下,脾气一向的不太好,可新娶的太子妃却是公认的温润如水,从不大声说话。 然而就在刚才,天降异象。 这晴朗的夜空中,突然就闪过了一道莫名的霹雳闪电,照得天地如白昼一般。 随着就看到两颗绚烂的流星,像箭一般从夜空坠落,刷地穿过了院墙。 再后来就听见寝殿里,那个人人称慕的太子妃突然变了性子,居然吼着嗓子和太子爷嚷上了。 拍桌子打板凳,摔碟子砸碗,惊天动地。 关键是他们俩唇枪舌剑吵的什么,一句也没听懂。 今天可是两人大婚的日子啊! 新妇子敢在东宫和太子爷叫板,这在大周的后宫里简直闻所未闻。 太子的贴身侍从王端,搓着手在殿外着急的逡巡着。 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敲门打搅太子爷的新婚之夜。 说起来,这个嫁娶的日子果真透着诡异。 听说婚前,为了选取大婚的吉日,朝廷的星相师们吵作了一团。 大家一致不看好这个日子。 既不逢双,又不逢时。 九为极数,阳太盛。总觉得会有物极必反的祸事。 可天子不信邪,偏偏选了这么个纯阳的数字。祈愿太子的婚姻能天长地久。 白天新娘子进青庐的时候,人们就窃窃私语着。 说那新娶的太子妃不知为何满脸木然,一直就是懵懵懂懂,头脑不清楚的样子。 就连一向在皇帝面前谨小慎微行事的太子,也是满脸的迷茫,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也不知道两人是对这桩皇帝赐婚的姻缘不满意,还是什么。 作为太子的贴身侍从,王端和随伺的宫人们一直生怕大喜的日子出什么意外,让皇帝怪罪下来。所以都不敢有所懈怠。 直到夜晚来临,新人进了洞房。 本以为鸳鸯共眠,花好月圆,他们提心吊胆的差事了了,谁知现在寝殿里演了这么一出。 太子宫尹还在皇上办喜宴的太极殿那里没有回来呢, 这要是被多嘴的人将太子新婚夜的荒唐事传到了皇帝那里,他们都别想活了! 可里面的动静这么大 ,如果当值的他无所作为,他岂不是要被皇帝知道后剥了皮。 与其得罪天子,还不如得罪太子。毕竟他还是殿下的贴身小厮。 于是他在思虑再三后,还是硬着头皮,壮着胆子来到了门前。 他的脚步声杂乱,惊动了正在门缝里向外窥探的沈君茹。 眼见着有个人的影子越来越近, 寝殿的门被人轻声叩响。 有个担心的声音,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探问着:“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沈君茹刚想说什么,就被陈柏然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口鼻。 然后偏头冲着门外的那个小黄门模样的人,紧张着问了声:“谁?” “殿下,小人王端啊?” “刚刚殿外天降异象,貌似有流星落入了寝殿。” “小人生怕惊扰了殿下和太子妃娘娘!特来问问您是否需要伺候?” 王端在门外惶恐道。 “流星?今天是什么日子?” 陈柏然因势利导着。 “嗯?回殿下,今天乃是建德二年 ,九月十九日。您大婚的日子啊!” 王端有点摸不着头脑。 “既知日子,你可知道本太子姓甚名谁?娶的哪家姑娘?” “啊? 殿下!” 寝殿门内皇太子的问话,让在门外忐忑伺候的小黄门王端感到无比意外。 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深更半夜,突然追问起下人,他自己和太子妃的名字,这是什么个意思? 这分明是不满这桩婚姻的意思么? 可眼下太子的问话该怎么回答? 而且,太子殿下的声音听上去太不对劲了,难道被太子妃气得变了调? 早上宫尹大人离开的时候,再三对他们关照过: 太子妃出身将门,她的背后是整个关陇大族虎视眈眈的眼睛。 对太子来说,这个关系,举足轻重。不能怠慢,让他们要小心伺候。 可太子殿下总是阴一脚,阳一脚的。做事从来都不靠谱,谁都摸不清他的意图。 这要是回复的对,万事皆休,万一答错了,他不是触霉头找死么。 不过,好在他王端又是何许人也,没点耍滑头的本事,他也伺候不了太子爷。 他突然想起了白天操办婚事时候的喜帖,好像身上还带着一份,于是乎就在身上摸了起来。 “ 殿下,您和开小人玩笑呢? 大人的名讳岂是小人能染指的?” “不过,小人这里尚有宫尹大人前几日书写的喜帖残稿一封。我给您呈上。” 他在门外嘻皮笑脸着,杜笃地用手敲了敲门框。 然后便从怀中掏出了那枚已经被折旧的红色喜帖,顺着门缝塞了进去。 一直生怕那人走进门来撞破现场,死死抵住大门的陈柏然,看着那封递进来的红色书简渐渐露出了头,急忙一把攥住了。 “天晚了,不用伺候了。你们都退下吧。院内不必留人。” 陈柏然盯着门外那人,脑袋里蹦着电视剧的画面,依葫芦画瓢地下了逐客令。 听着那人口里说着诺,然后带着那帮黄门宫女陆续退出了视野,消失在缓缓关闭的宫门外面。这才回过了头。 手机的亮光下,沈君茹早就抢过了那张红色的喜帖, 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正愣愣地面对着那对用精美篆书书写着的皇太子和太子妃的名字。 沈君茹一脸的迷茫。 陈柏然确是拿过手来默默看着,绝望地叹了口气。 那些网络小说的穿越桥段,不经常有人抱怨人家穿成了豪门富贵,我却穿成了垃圾贱奴么。 其实他俩穿得挺好的,皇太子和太子妃。未来的储君和皇后! 只是沈君茹并不知道陈柏然此时心里的懊恼。 穿成什么不行,穿成了一个懦夫兼昏庸,还花天酒地,沉湎酒色饱受诟病的败家皇帝。 建德二年!他判断的没错,这墓主人的时代,便是南北朝时期的北周王朝。 “喂!陈柏然,刚才那个小太监口中的太子宫尹是个什么啊?“ 沈君茹打破了平静。 “那个朝代的官职吧。应该是掌管东宫事务的官员。也许我们很快会见到他。” 陈柏然神情黯然地推开了窗。 第5章 权谋的朝堂 窗外明月高悬,秋风送爽。 窗外,此时也向迷茫中的陈柏然和沈君茹诉说着万籁俱寂,山高水远。 他们也并不知道远在皇宫的太极殿里,当朝天子宇文邕和几个皇兄弟的酒席入夜才散。 皇帝喝得酩酊大醉。 今天是他的皇长子宇文赟的大婚之日。 难得的可以轻松放飞的日子。 没有战事政务的烦身,也没有案牍奏章的劳神。 虽然喜宴早已结束,但他还是留下了一帮兄弟们在此对月当歌。 一直以来,他那个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同父异母兄弟宇文宪, 总在耳边诟病着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还有朝中那个天生异象的汉人杨坚。 可他偏偏就选了杨坚和关陇重臣后代独孤氏的长女,做皇太子妃。 将门之女。 也不知道,娶这么个儿媳,能不能让他那个一直不甚满意的儿子,能脱胎换骨。 指望着他能一改颓废猥琐的旧貌,协助自己承担起大周的天下。 “皇兄!普六茹杨坚相貌异常,臣弟每次见到他,都不觉自失。” “此人恐非寻常之人,还请陛下千万小心,早点除之为好。” 这话,今天晚上即使在太子的大婚之夜,宇文宪也没放过再说一次。 虽然是多喝了几杯,但皇帝的心里明镜似的。 与其说这桩婚姻,是为了安抚杨坚背后的关陇集团。 还不如说是为了心中对这兄弟的一丝疑念。 天子榻旁,岂容他人安睡。天子之道,无外制衡。 在这个权谋纷争的朝堂上,每个人都在谋算着自己的未来,每个微笑背后都可能隐藏着利刃。 普六茹杨坚危险,手握重兵的宇文宪岂不一样? 身后的太极殿,是权力的象征,也是阴谋的渊薮,要在这个权力的游戏中立于不败之地,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但是面子和敲打都不能不给,对于天子来说,也就是在两大集团间找个平衡和个稀泥罢了。 皇帝借着酒力,用手中的酒杯敲击着兄弟手中的那杯酒,有意无意地在他耳边耳语了一句: “五弟,你总说太子不才,又疑普六茹坚异。” “可我儿才娶了他的女儿!他们现在可都是朕手心手背上的肉。” “皇叔既以为太子不才,何不倾力辅佐以安天下?” 宇文宪闻听蓦然涨红了脸,诚惶诚恐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正值皇后宫中差人来遣,众人打破了尴尬,急忙鉴貌辨色顺水推舟纷纷向皇兄告退。 眼见着宇文宪和一帮大小兄弟们像潮水般退去了,皇帝才似笑非笑着放下了手中的杯盏。 然后对着幔帘后的一个影子,挥了挥手。 “好了!卿也退下吧!” 宇文宪心事重重地和当今皇帝的一帮吵吵嚷嚷的兄弟们,鱼贯涌出了太极殿门。 大家朦胧着醉眼,一边拱手互相道着告别,一边走下大殿的阶梯,纷纷往阊阖门外而去。 此时刚刚忙完东宫婚事准备离去的太子宫尹郑译,带着几个黄门侍从,绕过了太极东堂外的游廊正巧来到了殿前。 看见醉山颓倒的皇亲国戚们,本就想避过风头的郑译,急忙招呼着手下停下了脚步。 谁知他的身影却被眼尖的大司徒宇文直一眼认出,匆忙追上几步一把将他擒住。 “宫尹大人!” 他戏谑地唤道。 “哎呀!原来是司徒大人! 郑译眼拙,得罪得罪!” 太子宫尹郑译拱手深揖,恭敬道。 那宇文直也不客气,立即贴身过来,亲热地拉住了郑译的衣衫,用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 郑大人,你却也此时才忙完?我正有事情想请你帮忙呢!” “哦?不知何事劳动司徒大人牵挂?郑译愿闻其详!” 郑译被他拢着,一边与他并肩而行,一边忍着他满身的酒气好奇地问道。 “嗳!我那老宅东苑有棵百年桂花树,是我当年建馆时亲手从山中移栽而来,每年繁花茂密。” “此时正是香飘时节,昔时家里每每制作桂花羹汤都离不开它。” “如今宅院易主,实为遗憾。还请太子宫尹闲暇时,帮忙多加照看!”他颇为不舍地说。 “这等小事,何劳大人吩咐?待我明日回禀太子殿下,定着人将花送去府上!” 郑译闻听,急忙陪笑道。 “不过,听说司徒大人已经委屈在陟屺佛寺里找了个去处?” 他并没动脑筋,随之又脱口相问。可刚说完此话,便后悔了。 他的问话瞬间像点燃了马蜂窝。耳边立即招来了宇文直的抱怨。 “那怎么办呢?谁叫太子缺住处呢?” “太子乃是我的亲侄, 陛下能看中我的府邸改作东宫,已是臣弟莫大的荣光了!” 郑译听着他话里有话地唠叨起来,便再也没敢搭腔。 两人一句咸一句淡地说着闲话,一并来到了宫墙前。 阊阖门外,人欢马叫一片嘈杂。 各家的车马侍从们,见到主人们便纷纷拥趸而上。 宇文直家的奴才们,拉了辆云母的青幔牛车正在门前等着。 宇文宪那时正接过了手下牵过的马匹,翻鞍上马,看见了那辆装帧精美的牛车。 旋即举起手里的马鞭指着那车,回转身来对着宇文直说: “六弟,你家的牛车甚是奢华!倒是你那个新住所,实与你大司徒的身份不符啊!” 才被郑译点了火的宇文直闻听,立即阴阳不合地怼了他一句。 “皇兄见笑了!大司徒本来都与我的身份不符,还忌讳个什么住所!” “兄弟的儿女们成长,按理说住处应当宽大一些。” “那个废弃的陟屺佛寺,太过狭小,不宜居住。 改日哥哥我重新陪你再去找找?” 宇文宪仿佛并没有意识到六弟的不悦,依然在马上絮絮地说。 “多谢皇兄!不必了。” “我哪里比得上太子殿下的尊贵。那毕竟是陛下的亲儿子。” “偌大的皇城,我这一个身子尚且容不下,还用说儿女们!你且走你的吧!” 宇文直不耐烦地冲他挥了挥手。 “那好!我便先行一步了。” 见他不快,宇文宪终于识趣地停住了口,打着告别的辑,招呼着手下,便策马而去。 看着逐渐远去的宇文宪的背影,伴随着人群陆续散去, 宇文直不甘心地揪住了郑译,借着酒劲继续对他发着无尽的牢骚。 “郑大人,你给我评评理!按道理我是皇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对吧!” “当年晋国公宇文护谋反伏罪,好歹是我这同母胞弟帮陛下一剑斩杀之。” “不是他宇文宪!对吧!” “可陛下却如此厚此薄彼!让他做了大冢宰,我却成了大司徒。” “司徒也就算了。太子建东宫,天子再建一个就是了!” “凭什么相中了我的府邸?把我的一家老小赶出了门!” “说什么亲兄弟,他分明没有把我当个人!” 宇文直正唾沫乱飞,指手画脚地对着郑译嚷嚷着, 就听见夜空传来一道凌厉的震响,两颗流星飞逝着,照得天地如白昼一般,绵延长久才灭。 天降不祥? 言多必失? 郑译仰着头,惊讶地把头从天看到了地。 也让正在滔滔不绝的宇文直忽然感到了失言,他急忙住了嘴,对着郑译慌忙拱手告辞,一溜烟钻进了牛车。 然后拉开了牛车上的布帘,冲着宫尹大人喊了一声: “郑大人,酒话不当真。我醉了,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啊!” 牛车远去了,留下了一路怨气。 郑译口里应承着,手里却用力掸着那只被宇文直拉皱衣衫的胳膊。 一边心里泛着嘀咕,一边加快了脚步。 却不料被身后突然伸出的一只手勾住了肩膀。 第6章 逃离东宫 那只突如其来勾住肩膀的手和一个蓦然从背后闪出的人,吓了太子宫尹郑译一大跳。 “宫尹大人!” 那人也不管是否冒失,转过身来便嘿嘿笑着拦住了他的去路。 然后居然一稽到底着,恭恭敬敬地对着他行了个大礼。 “哎呦哟! 这是谁呀!” 郑译心中狐疑,尽管有所不悦,但也明白伸手不能打笑脸之人。 他定了定神,定睛细看,终于在黑暗中看清了来人。 但见面前之人相貌奇特。 五柱入顶,天角洪大,双上权骨。虽然相貌异于常人,却带着一脸自然而来的威风。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在长安太学时的同窗好友汉人杨坚。又名普六茹坚。 两人一向交好,感情颇深。郑译顿时展开了笑颜,耸着肩膀一边打趣一边拱手笑道: “哎呀,隋国公!原来是大人您呐!你我相熟多年,何故给我行此大礼啊!” “郑译实在是诚惶诚恐啊!” “郑大人一向风摽特秀,气调不群。备览百家之人,岂会忌惮一介武夫?” 杨坚嘴里调侃地恭维着,一边亲热地执手拉过了郑译,两人不禁冁然而笑。 “嗳!国公大人。我还正要恭喜你呢!恭喜你家丽华荣升皇太子妃了!” “这可是你杨家天大的喜事!想是你那河东狮吼的夫人高兴坏了吧!” 郑译玩笑着恭喜着。 “郑大人,正议兄!我也要恭喜你擢升太子宫尹下大夫啊!” “小女丽华,此后可全仰仗郑大人在东宫面前周全了。” 杨坚顺势说道。 听闻老友的托付,郑译顿时抖擞了精神,屏却了随从,一把拢过了杨坚的肩膀。 “哎呀,老弟!何出此言。” “你我同窗多年,情同手足,丽华既如我所出一般,岂用国公如此关照?” “只是这么晚了,你怎么此时还在宫中?” “你不也一样?”杨坚打着哈哈,没有接他的话茬。 “今日小女婚事繁忙,一直也没有机会见到老哥。” “倒是我这里有一稀罕物,是拙荆再三关照,让我托你带给安固公主的。你看看可还喜欢。” 杨坚微笑着,从袖中拢出一枚锦盒。不由分说地塞给了他。 “给萧含芷的?” 郑译眯花眼笑地迟疑着接过,也不推辞,对着月光就将那盒子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一道幽绿的光线,透过漫漫黑夜,唰地划过了他的眼睛。 一颗晶莹剔透,烁亮的夜明珠瞬间抢夺了他的眼球。 “哎呀呀呀,国公大人。此物如此贵重,这这这,这我怎么能收啊。” 郑译突然间感到了受宠若惊。 他急忙将锦盒忙不迭地合上,嘴里一叠声地客套着向杨坚推了出去,又就着杨坚推回的手,万般不舍地拉了回来。 “这是丽华孝敬公主的,与你何干?你自带回去就好!” 杨坚笑着用手按下了盒子,然后紧紧搭住了郑译的手。 “啊!那多不好意思!想是公主一定喜欢!” “既是给公主的,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我带拙妻含芷笑纳了!” 郑译满心的欢喜,半推半就拍着杨坚的手,笑着说。 “你且放宽心。东宫有事我一定代为周全和通报。” “丽华的事,便如我的家事一般!怎会怠慢!劳烦一并告知伽罗夫人,让她放心便是!” 他热心地在杨坚耳边耳语着。 “如此,就有劳大人了!” 杨坚颔首而笑。 两人正握手相合,拍肩打背着话还未毕,忽听身后有杂乱的脚步声赶来。 一个小黄门一路跌跌撞撞着,在背后着急慌忙地呼唤。 “宫尹大人!” “宫尹大人!不好了!” 那人跑上前来,一把拉住了郑译。也不管周遭什么情况,劈手拉着郑义就在耳边一通急语。 郑译闻听,蓦然变了脸色。 但旋即镇定下来,他回首若无其事地对杨坚说: “国公大人,您的吩咐我记下了。” “眼下东宫略有小事,我且先行告退。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也不等杨坚回复,便慌忙随着来人匆忙而去。留下了国公大人一脸的狐疑。 东宫的寝殿前,早已一片狼藉。 郑译赶到的时候,殿内早已经人去楼空。 锦被衣衫散落一地,桌上钗环杯盘凌乱,门窗洞开,就像被打劫了一般。 惶恐的小黄门和侍女们跪了一地,谁也不知道怎么向宫尹大人交代。 说起郑译领的这份差事,其实真不是一份好干的活。 自皇太子加冠,自立成府以来,他便被陛下调任于此。 太子宫尹掌管的是辅佐、教授太子,管理东宫事务之职。 可这皇长子看上去虽然英俊貌美,神似聪慧。 做事却一向没有章法,尤其玩心日重。 新婚之夜,太子殿下居然能支开随侍,带着王妃深更半夜翻墙跑了。 关键他们爬墙借助的梯子,正是那大司徒宇文直再三关照,委托郑译帮忙照看的那棵百年桂花树。 这到底玩的是哪一出啊? 要知道明早五更后,新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大德殿给皇帝皇后请安。 谁都知道当今圣上是个杀伐果断,面黑心狠的人物。 尤其在太子的教育上,那是一点都不心慈手软,动辄鞭笞。从不逞口舌之快。 这事要是给当朝天子知道了,他们这些侍从还不全死定了。 “王端!” 郑译厉声吼着。 “大,大人!” 那个外表清隽的小黄门飞身前来,哆嗦着扶着头顶的穙头跪倒在地。 “这,这到底怎么一回事?”郑译指着满地的狼藉吼道。 “小,小人也不知道啊!好端端的,殿下和太子妃就在里面闹起来了。” “只听见郎君在里面杂乱无章地喊着,我还以为殿下是渴了还是饿了。” “谁知他像魔楞了一般,问我他是谁?太子妃娘娘是谁?” “还问了今天是猴年马月,什么日子,还还。。。” “还什么? “还问了一堆我听不懂的问题,然后就吩咐我安排车马,说要出去。” “我说夜晚城门关闭了,太子殿下您这是想去哪里啊?” “他便梦游一般回我,让我等不必伺候,各自散去。后来,后来就这样了。” 那王端一手指着那寝殿的门回禀道。 第7章 胡饼摊子 王端说的一点都没错,那的确是陈柏然用了个调虎离山的计策。 然后瞅着一个没人的空档,带着失魂落魄的沈君茹就这么逃了。 两人是狼狈不堪地裹着那宽大曳地的衣裙,趿着古老的布履,翻出墙头是一路狂奔。 在沈君茹的心里,眼下不管未来面对的将是什么, 最起码从那黄门侍从王端的口中,她和陈柏然终于知道了他们现在到底是谁。 男的是当今的太子殿下,姓宇文名赟。字乾伯。 女的是当夜新娶的皇太子妃。姓杨,名丽华。乃是关陇贵族,随朝的开国皇帝杨坚的后代。 敢情他们被困的那间世纪大墓,应是这两个人的合葬墓吧。 沈君茹那时是真后悔在学校的时候,没有把六朝的历史好好研究透彻啊。 想把手机拿来度娘下吧,可那是穿越了时空的朝代,没网。 而陈柏然也是满头的焦躁和烦恼。 虽然说他在文玩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业界翘楚。 识文断代,特别在瓷器这片专业田地里,更是炉火纯青。 在拾宝斋的时候,接触不少朝代的古玩瓷器,可宇文赟这人之前也不太熟悉。 只能通过手边的那枚青瓷茶盅,判断王端口中的那个建德二年的朝代, 应该就是杨坚以隋代周,抢了女婿天下的北周时期。 要不是三个月前,拾宝斋拍卖预展会上出的那场意外事故。 那个价值连城的青瓷莲花尊被人意外撞碎了,他都没有认真关注过这个小小的朝代。 此时就希望手边有一本资治通鉴,或是周书,北书。哪怕是一本历史课本, 也可以抓过来好好看看,这段详细的历史到底是个啥样的。 他们只想到了要快点离开这个倒霉的地方,却根本没来及想到那将是个什么后果。 穿越来的皇太子和太子妃逃了。 这个剧本多少有点突兀,不合常理。 而对于正在当朝的太子宫尹郑译来说,这件事情就是个无比棘手的烫山芋。 心里恨得牙痒痒,可表面上还得假装镇定,画饼充饥。 出了这等大事,东宫上下谁也不敢声张,只能全体动员偷偷摸摸找线索。 一时间,所有的东宫侍卫都被派出去了,遍地撒网去找太子。 郑译也回不了家了,只能亲自提着灯笼带着小厮,顺着桂花树下那串依稀可辨的脚印一路北去。 而那两个风尘仆仆的逃生者,全然没有想到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他们义无反顾地奔波在自以为是的自由之路上。 皇太子!太子妃!哼! 作为一个有现代思维的正常人,谁会想在那个杀伐混乱的时代里,介入勾心斗角的政治谋划。 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做什么太子和太子妃啊。 还有更尴尬的,便是那夜的难堪。 让本就是陌路相逢的陈柏然和沈君茹之间终究心存芥蒂。 皇家的婚姻,必是嫔妾如云。有多少政治的因素,还有多少争风吃醋,夺嫡生子的压力。 别别扭扭难道还真的捆在一起做夫妻? 逃,当然是逃得越远越好才对。 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开荒耕地,过个陶渊明诗里的田园生活,逍遥自在有什么不好。 最好是各奔东西,老死不相往来才好。但他们谁都不敢离开彼此。 因为在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代, 只有他们两个来自现代的人,有着共同的现代意识。 可以互相扶持着面对生存,就如当初在墓里一起求生一般。 就是他俩谁也没料到那个年代的艰苦。 那个泥土的路,坑坑洼洼。 一踩一个坑。 不是他崴了脚,就是她扑通摔得灰头土脸。 哪里像现代都市里,可以踩着高跟鞋四处溜达的平坦的柏油马路。 山野小道,坟茔遍地,除了坟头随风舞动的白幡,还处处闪烁着泠泠的磷火。 躲过了黑暗和四处乱窜的风,还要随时防备着那些突然跳出来,亮着绿色眼睛的各种动物。 在汉服社活动的时候,沈君茹从来都醉心于中国古代服饰的唯美。 而此时此刻,拖拽着这繁冗的衣衫,踏着这布底的芒鞋,说不尽的酸甜苦辣和累赘。 看着陈柏然手里握着根路边捡的大树叉子,黑暗中隐约着脸庞上的黑一块白一块。 沈君茹心想,这要是在自己呆的那个时代,这不妥妥的两个旷工逃学的嘛。 她甚至开始后悔,干嘛要跟着陈柏然翻墙头逃跑。 其实相对于陈柏然来说,沈君茹并不怎么想逃出这深宫大院。 古代么,当然是有身份的皇族,活的既滋润又长久些。 再说了,好不容易有机会当把太子妃,做回当家主母,这是多么拉风的事情! 宫斗,角力,傲视群雄,多么刺激! 除了和一个陌生男人的肌肤之亲,她还没感觉过那种人上人的滋味呢。 可陈柏然似乎不干。他若是逃了,她可怎么办。 可如今他们的身份已然全变了,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大婚的夫妻。 经过了昨夜,她也算闪婚成了他的女人。 夫唱妇随,于是她只好选择了妥协。 一夜的奔跑,连个方向都没有。 手机快没电了,谁也不敢开机。只能借着惨淡的月色,胡乱前进。 直到东方露出了鱼肚白,两人才在城门根下,一个市集模样的地方疲惫不堪地停下了脚步。 饥肠辘辘,口渴难耐。 如果平常,应该是要去赶上班的时间了吧。 鸡蛋豆浆油条,此时此刻是多么奢侈的一种向往。 然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那个时代的人,都吃些什么。 两人在市集里胡乱地走着。 早市终于陆续有店家开门了,四周开始热闹起来。 只是路人都用极为惊骇的目光,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两个奇怪的装束。 一股喷香的炒芝麻的味道,伴随着一道青烟从街角的一个铺子里传来。 两人循着味道转了过去。 那似乎是个卖饼子的摊位。 大灶前,一个布衣的粗壮妇人正奋着铲子在大锅里翻炒着胡麻。 男人则腆着肚子,满头是汗地揉着手里的面团。 不时揪下一个剂子来,刷上油。在案板上的芝麻堆里拍平了,贴进身边的炉膛里。 那估计是烧饼吧!可出炉的却又像是个锅盔。 两人正在炉前犹豫着。 见到客人来,那摊主抬头愣了一下。然后便憨厚地笑着向他们打起了招呼。 “小郎和娘子,从何地而来?想吃汤饼还是胡饼?” 第8章 催命的胡饼 开门见客,却是两张蓬头垢面的陌生面孔,让摊主甚是好奇。 他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用眼睛左一眼右一眼地瞟着两人,好奇地开始打听。 闻得店家热情的招呼,沈君茹迟疑着开了口。 “店家,我们就是路过。 想买些早点。” 她用手指点着他的案板说。 摊主听闻女人回话,颇感意外,蓦然间却红了脸。 “早……点?什么早点?”他一脸窘迫地问道。 天哪!连早点都听不懂!这人咋回事啊。沈君茹心里那叫一个莫名其妙。 “就是早上吃的东西。” 她解释道。 “哦哦,正是。小郎和娘子不是本地人吧?且先坐会!我这里有汤饼,还有胡饼。你们吃什么?” 摊主停下了手,将手在腰间的围裙上蹭了蹭。 抱歉地笑着,拉开了门面前的桌椅,招呼道。 两人咽着口水,在那店家刚支起的油布帐篷下,找了张干净的饭桌坐了下来。 可什么是汤饼?什么是胡饼?两人面面相觑着,因为怕露馅,没敢多问。 “这个,我们要四个。怎么卖啊?” 沈君茹心里泛着嘀咕,生怕对方看出什么破绽,急忙指着那锅盔一样的东西问道。 “那是胡饼。四枚布泉钱。” 摊主不自然地笑了下。 “布泉钱?是什么?”她瞪大了眼睛。 “你们竟不知布泉钱?” 摊主突然皱起了眉头,不可思议地端详着两人。 布泉钱,古玩界玩钱币的,无人不晓。 据说这铸造于北周宇文邕时期的钱币,以精美着称。 优美的玉筋篆,与王莽时期布泉钱的悬针篆有着很大的区别。 制作精良,被誉为“北周三品”之一。 对于古董有着敏锐的职业敏感的陈柏然,立即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那是古币,也正是他们眼前面临困境的朝代,正在流通的货币。 可沈君茹稀里糊涂。 她和陈柏然两人忙着逃生的时候,谁也没想到钱这个问题。 人在着急的时候,估计都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吧。 听着摊主的回话,沈君茹此时才突然意识到,他们身边根本没钱。 确切地说,是根本没在意过。 她的脑海里还残留着现代世界的惯性思维,那便是打开手机的微信,去摊主那里找个二维码扫一扫。 然而现在,身无分文的他们该怎么办? 她可是太子妃啊?怎么可能身上没一丁点贴己的钱? 她急忙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指望着那套在身上的衣服,哪里边边角角能变出些银钱来,好歹那也是皇太子妃的衣服啊!可真的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了身边的陈柏然,尽管在内心深处因为昨夜那段荒诞的经历,仍然对他心有难堪。 但此时此刻,他毕竟还是自己唯一的来自现代的依靠。更何况还是她当今的丈夫。 可没想到,她一回头却突然发现,这人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陈柏然!陈柏然?”她顿时紧张起来,急忙站起身来,四处张望着惊呼。 可天宽地阔,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陈柏然跑了?一个人丢下了她跑了? 因为没有钱抛弃了自己? 一种在陌生环境里,六神无主势孤力单的惶恐油然而生。 不不不!也许,也许他去方便了吧?亦或马上就会出现? 她紧紧咬着嘴唇,努力克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不断在心中默默宽慰着自己。 可委屈的泪水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盈满了眼眶。 摊主朴实的面庞上,挂着惊讶的笑。 他的娘子听见她的哭声也停下了手中的活,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啰里啰嗦地在她面前絮叨着劝慰。 可沈君茹什么也没听进去。 她的心里此时是百爪挠心,说不出来的愤懑和委屈。 然而意外和幸运总是相辅相生。 就在她心神不宁,左顾右盼地抹着眼泪的时候,却无意中感到了耳边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凉触感。 耳环? 她的耳朵上竟然有挂饰。 对呀!墓主人,哦不!太子妃的耳饰一定很值钱吧! 没有了陈柏然,大不了自己靠自己!就是逃也要先解决温饱。 也许,也许他一会就回来了呢! 她好不容易地收住了泪水,落下了心神,手抚着腮边的那只晃悠的坠子,对那摊主说道: “我没有钱,有耳环,可以么?” 然后便迅速从左耳捻下了一只,也来不及细看,就将那枚金灿灿的耳环递了出去。 摊主狐疑地看着她,将那耳环接过了,左看右看。 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胸口的衣襟里。 回头用沈君茹听不懂的话和他的妇人说了些什么,便开始为她烫饼。 “我看见小郎跟着一个僧人去了,应该很快会回来。娘子在此耐心多等等。” 摊主没忘宽慰她一句。 陈柏然跟着一个僧人走了? 他奶奶的,你咋早不说! 沈君茹差点没跳起来,把那店主拍死。 可陈柏然为什么跟着一个僧人走了?他走了为什么不跟自己打个招呼? 他跟着那人干什么?难道他想去寺庙出家? 对啊!佛家讲究慈悲为怀,在那里暮鼓晨钟,至少不至于被饿死。 沈君茹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可饼子都要出炉了,都没见到陈柏然的影子。 沈君茹无比地失落。 其实那天晚上,在墓地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她还是挺欣赏他的。 这人开朗阳光,属于聪明博学,却带点痞气的。 从他和那帮盗墓贼周旋的时候的狡猾,就能看到他的老道精明和优秀的专业素养。 他是亿澜集团旗下的拾宝斋派出的。 可要知道能进那间跨国集团工作,有多难。 她其实是有点内疚,当初如果不是因为她动了那张神秘的符纸,在自顾不暇的时候拉了他一把,也许此时他还呆在那个大墓里。 至少亿澜集团会动用所有的力量,全力去救他。 总比现在和自己穿越成了墓主人,在这个摸不着头脑的朝代逃亡要好! 可他们俩现在毕竟是一根藤上的蚂蚱。 好歹也是从大墓里一起跌打滚爬逃出来的。 可在这个没亲没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代,一个男人居然不声不响丢下她自己跑了? 那是怎样不靠谱的男人才做得出来这样的事情来? 而眼下她该怎么办? 孤苦无依没了主心骨的沈君茹,眼泪扑落落地掉着,心里腾起了无数的怨气。 而就在此时,热气腾腾的饼子出炉了。 摊主刚从炉底捞出了她的胡饼。 说时迟,那时快。 就见一个满腮卷须,身后背着一个硕大布兜的玄衣大汉,突然横在了店家的面前。 那人也不说话,就在摊主的案板前,啪地拍出了一枚金色的铜钱, 再把大手一划,就将沈君茹的四张饼子统统捞走了。 “喂,那是我的。” 看见有人抢她的饼子,沈君茹急忙弹起身来,伸手拉住了那人的袖子嚷道。 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并未理会,反而像拨小鸡一样一把她扒拉到了一边。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沈君茹顿时急了。 “苏袛婆!那饼子的确是这小娘子的,你且等等!” 摊主看了,一条声嚷着急忙出来圆场。 可那人根本不听,张开五指,一把捏起了四张大饼,一口下去,咬了个透彻。 那不是饼子,是沈君茹的命根子,是她用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换来活命的东西。 是突然间被人甩了的最后希望。 如果是平常,她不是一个喜欢计较生事的人,可现在不同。 眼下她面临的是生死存亡和看不见的前程。 沈君茹的委屈让她无法控制自己,反正陈柏然丢下自己也跑了,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呗。 既然如此就畅快些好了。 那人咬着胡饼,摇晃着背后的大布兜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摊子。 沈君茹是二话不说,冲进了店铺,抓起案板上的面团,雨点般就将心中的千愁万恨,狠狠地砸在了那人的背上。 第9章 梁上君子 一时间,胡饼铺子里面乱了套。 等到陈柏然手里吊着两碗不知从哪里搞来的胡辣汤,回到摊前的时候, 沈君茹已经被那黑衣大汉像老鹰捉小鸡一般拉扯着衣襟,举在了半空中。 “喂!你放开她!” 看见被举在半空中,正手舞足蹈喊着救命的沈君茹,陈柏然大吃一惊。 他丢下了手中的碗,一边大声喊着,一边飞身冲了过来。 他本想和那大汉拉扯一番,没想到一把便扯掉了那人背后沉重的布兜。 布兜里那个玩意好沉,随着陈柏然的拉扯,轰然落地,发出轰鸣般的震响。 那包裹仿佛是那黑衣大汉的死穴,他发现身后的东西被人抢了,还掉在了地上, 也顾不上沈君茹了,急忙扔下了她。扑了上去。 褪去了白色的布囊,露出了一张硕大的描金镀漆,带着西域风情的古风琵琶, 已然板裂弦断,被摔坏了。 看得出那人心疼不已。 他一把拉住了陈柏然,顿足捶胸,唾沫横飞地唔理唔理抱怨着,心急如焚。 一边又龇牙咧嘴,神情激动地阿达西阿达西说了半天。 可谁也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 倒是沈君茹依稀搞明白了其中一个词,好像是她曾经去新疆旅游的时候,当地的语言。 阿达西应该是朋友的意思吧。 “小郎!你们可是闯祸了!苏祗婆乃是朝廷乐师。” “乃是当今皇后娘娘,从突厥带来的琵琶大师,娘娘的嫁妆。” “你们摔坏了他的琵琶,这还了得!你们可真是麻烦了!” 摊主手忙脚乱地一边安慰着大汉,一边埋怨着客人。 双方正闹的不可开交的时候,突然集市上人嘶马叫,卷云般涌来了一哨人马,忽地就将胡饼摊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个官员模样的人,高声吆喝着勒住了马的缰绳,趔趄着身子,探头向铺子里看来。 然后便将手中握着的马鞭,刷地在空中舞了下。 随着那清脆的啪啪声,翻身下马。杀气腾腾地带着一堆随从闯了进来。 口里呼叫着:“谁是北面来的细作?” 但见那消失了很久的摊主的娘子,突然闪现在了面前。 一手指着沈君茹和陈柏然他们两人,大声检举:“乡伯大人!就是他们!” 北面来的细作? 北面是哪儿?他们哪里被看出是细作了? 好端端地在集市上吃个饼,不过就是有点狼狈而已,就被人告发成细作了? 看不出来,这个朝代的老百姓觉悟还真是高! 这个结论,让本就为得罪了朝廷乐师而焦头烂额的陈柏然和沈君茹彻底歇了菜。 本来想着偷偷逃出生天,不曾想为了简单的几张饼,得罪了朝廷的乐师,还惊动了官府,成为了莫名的罪犯。 敢情那摊主夫妻一定是发现了他们有什么不妥,才告发了他们。 难道是他们行为的不靠谱?或许是沈君茹递出的那只金色耳环? 总之这时候,就是他们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更何况,要适应那个咬文嚼字的古代语言,他们的听力都还不够利索。 “嗳,误会了,误会了! 我们不是细作! 我们只是观光客!” 看见眼前的一幕,本来正和乐师在争执中,想捡个空挡拉着沈君茹拔腿而逃的陈柏然,一把将沈君茹挡在了身后。 一边慌忙摆着手向那来人解释着。 可军士们的刀剑,可不听他们的解释,不由分说齐齐架在了两人的脖子上。 冷兵器时代哦,刀剑何曾长过眼? 就他们两个目前的状态,活在当时,就是妥妥的白痴。 要文,文不能行诗作赋,要武武不会。 武侠小说里那什么轻功,大法都是胡扯。 能救他们的,估计唯有超强的智慧和强大的心理素质。 当然还有一个看来有用,却无法使用,不想使用,也不能轻易使用的王牌,就是他们现在的身份。 “我是太子!太子!可他妈的我不能说。”陈柏然是这么想的。 “我是太子妃,太子妃! 他们居然敢抓我和太子!”沈君茹是这么想的。 可面前这个带着玄冠,身披玄衣杂裳,满脸横气,肥墩墩的官员,可管不了你心里的想法。 只见他皱着眉头,眯着眼睛,寽着龇须,满脸狐疑上下打量着围着两人转了半天。 这对男女,衣服胡乱穿着。 男的穿着女人的褶裤。女的裹着男人的上衣。 内衣外穿,蓬头垢面,怎么也不像个正经的货色。 但是这身衣服质地确是上好的料子,全然不像平常人家穿着的,倒像是皇宫内院,那些高官达贵的用品。 特别是陈柏然腰间隐约着一个明晃晃耀眼的钱袋子,看上去沉甸甸的,煞是惹眼。 这哪里是什么细作,分明应该是小偷? “观光客?何谓观光客? 你们这是梁上客吧!” 那个被人称作是乡伯的官员模样的人,在百般琢磨完两人的装束后,终于皱着眉头开了口。 然后就在和陈柏然一错身的当口,刷地一把扯下了他腰间的那个钱袋子。 他一脚踏在了凳子上,将那托着钱袋子的手架在了膝盖上,一边向空中掂量着那个钱袋,里面发出簌簌的声响。 “说说!你二人姓甚名谁?孤男寡女,清晨走动。是何关系?” “你们到底从何而来?要往哪里去?这身上的衣服又是哪里来的?” “这袋银钱又是哪里偷来的?” 他撇着嘴,厉声讯问。 他的问话一出,陈柏然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一件曲领的青衣,里面胡乱套着条裤褶杂服。 再看沈君茹套着件朱色的袍服。腰间扎了条黑色的裙子。 衣袍上他有龙,她有凤。 坏了!从北周开始,朝廷就有 “品色衣”制度。他忽略了。 官职不同,服装颜色不同。不同等级,图案也不同。龙凤是皇家专属。 可他和沈君茹出逃的时候,摸着黑就是随便套了几件自认为合适的衣服就出走了。 上衣下裳,穿的对不对都不知道。 现代人哪里搞的清他们的衣着到底是怎么穿的。 此时再看,到处都是漏洞。 怪不得,他们刚到集市的时候,路人都用惊骇的眼光打量他们。 他们一定是穿着上出了严重的问题。 细作还是小问题,庶民穿皇家的衣服,这是僭越,有谋反的倾向。 他们这是作死来了。 而那官员的心里,估计正为他升官发财的绝妙机会,在心花怒放。 而此时的沈君茹,除了惊吓,确是无比惊讶地关心着那人手上的钱袋子。 陈柏然什么时候会有这么大一包钱的? 刚才摊主不是说,他和一个僧人走了么?这难道是他化缘来的? 哇靠!不会真是他去偷的吧。。。。。 第10章 高僧慧远 沈君茹的担心不无道理。 毕竟一个与她并肩逃生的人,身边突然多了这么大一袋子的钱实在是有违常理。 他们俩初来乍到,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这钱如果不是偷来的,还能哪里来的呢。 难道是从宫中带出来的? 可这么一明晃晃大袋子的钱系在陈柏然的腰间,两人跑了一夜,沈君茹不可能没有印象。 摊主说他跟着一个僧人走了,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偷了人家出家人的钱咯! 陈柏然居然是个这么不地道的人么? 沈君茹的紧张,让那官员迅速从她的面孔上察觉到了异样。 可那钱当然不是陈柏然偷的,而是一个名叫慧远的和尚给的。 说起这个慧远禅师,陈柏然一直认为他的莫名出现,实在是有点令人匪夷所思。 那时正是沈君茹为着汤饼胡饼,在胡饼摊子前忙着和摊主讨论布泉钱的时候,这个僧人便悄无声息地路过了陈柏然的身边。 然后就这么凑巧地在他的脚边,掉落了一只不大不小的锦绣布袋。 脚边突然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让那时也正在身上忙着搜索银钱的陈柏然急忙低头观看。 一个明晃晃锦绣的袋子不偏不倚正落在自己的脚边。 陈柏然急忙弯腰捡了起来,那袋子沉甸甸的,里面的物件碰撞着发出不可思议的动人声响。 直觉告诉他,那就是一个装着银钱的袋子。 因为他分明地感受到了财富的重量。 要知道那时候,他和沈君茹正处于身无分文,抓耳挠腮的尴尬境地。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能捡到这么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那绝对是一种难以抗拒的巨大诱惑。 可那毕竟不属于自己! 他抬头看见了那个刚刚从身边路过的身穿袈裟的僧人,于是习惯还是让陈柏然追出了几步。 听到身后传来的呼喊声,那僧人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接过了陈柏然递过来的钱袋,却并没感到意外。 反倒转过身来,双手合十,微笑着问陈柏然,能否借一步说话。 僧人的邀约,让陈柏然颇感诧异! 他和他不过是偶然相遇,他也不过就是捡了他遗失的钱袋子,还给他而已。 萍水相逢之人,他要和自己说什么呢?又能说些什么呢?还需要特别的借一步说话? 虽然心里有所疑惑,但念及他是佛门中人,想来不会有什么恶意。 而眼下他和沈君茹正面临困境,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若向他求助,说不定僧人还可以帮他一把,于是便欣然跟上了他。 谁知那和尚穿街走巷,步履却越发急促,硬生生将他带出了沈君茹的视野。 僧人的行踪透着不可置信,让陈柏然心中顿生疑惑。生怕着了什么歪门邪道,便急忙停住了脚。 正当他打算放弃,准备回头的时候,却蓦然在路的尽头,看见了一间清静的寺庙。 周边茂林修竹掩映,人烟稀少。 寺门洞开着,洒扫的小沙弥见得僧人回来,口里喊着师父,笑着迎了上来,忙着给来人引路。 穿过香烟缭绕,木鱼声声的大雄宝殿,走过佛号此起彼落的禅房,在回廊尽头的一个僻静的茶房里,几人停下了脚步。 茶房里已然备好了香茗,香炉里云蒸霞蔚。 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序,仿佛一直等着客人的到来。 看来这地方,僧人很是熟悉。 他支退了小沙弥,招呼着陈柏然,两人客套着互相落座。 僧人一边笑着,一边缓缓地为他斟上了一杯清茶,然后像熟识很久的老友一般开了口。 “郎君,您这是从何处而来?要往何处去啊?可知我为何要引你来此么?” 僧人的话,一时间让陈柏然摸不着头脑。 他称呼自己为郎君,却不是习惯上的施主。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他知道什么,在试探自己么?或者应该说,是他认识。。。太子? “大师此话是何意思?” 陈柏然脑子飞速地转着,嘴里却不解地问。 “知你从何处来,方可知你意欲何往啊!” 僧人抿然一笑。 “我引你来此,不为其他。其实是为了佛堂前的那一众佛像。” 他说。 “佛像?” “我佛慈悲,向有横三世,竖三世佛之说,郎君可知如何解释?” “但闻其详!” 陈柏然犹豫着。 “横三世,是为空间佛。东方净琉璃世界的药师佛,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中间是释迦牟尼佛。” “而这间寺庙,供奉的却是竖三世佛,是为过去佛燃灯菩萨,现在佛释迦摩尼,未来佛弥勒佛。” “只是衲僧很是好奇,不知施主之前拜的是哪一尊啊。” 僧人笑道。 僧人的话,一语点破了梦中人。 “大师其实早就看明白了,对么?那个钱袋,是您故意掉落的?” 陈柏然恍然大悟。 “法不孤起,仗境方生,道不虚行,遇缘即应。 那钱财本来就是众生助力之财。” “大师问我从何而来,我无法回答。记得佛教有言,从来处来,去去处去。如果我告诉您, 我从弥勒佛处来,您相信么?” “阿弥陀佛,是为西方极乐世界。弥勒是为未来。怨不得你此时衣冠窘迫,行为怪异。” 僧人回答。 “郎君乃贵重之人。因缘际会皆是因果而成。当既来之则安之。因天命如此。” “什么什么?您的意思,其实此行我并无机会得以规避?” “郎君可知,你我素昧平生,为何贫僧心中却似与你相识已久一般?” “实不相瞒,我乃昙始法师弟子,结草庵在晋城硖石寺。本名微腥,法号慧远”。 “衲僧曾得弥勒菩萨托梦,说有来自未来之人,可救佛法。其实我在此已等候你多日了。” “什么?等我?救佛法?” “天机不可泄漏。只求郎君在将来佛法有伤之时,能高抬贵手,救助一二。便是我今天特意借步的请求了!” 茶淡了,天地阔了。 但慧远的话,让陈柏然一直云里雾里。 虽然他一直没有听懂僧人话里的意思,但他判断这人一定身份特别。否则不会看破不说破。 倒是出来时间久了,开始担心还在胡饼铺子里的沈君茹。 慧远看出了他的不安。 便将刚才的钱包重新递上,笑道:“郎君怕是担心娘子的安危了吧。” “这些许银钱,本是为郎君所备。冒昧相赠我定知你不肯接纳。” “此时,你且带上应个急便。他日我们还会见面,那时您方便时还来便好!” 陈柏然就是这样,带着那钱袋子回到了集市。 可那钱还没来及在身上捂热呢,就被那乡伯大人一把给缴获了。 此时此刻该怎么办呢? 衣服的出处和钱袋子的出处,的确他们满身是口怎么也解释不清楚。 唯一能解释的就只有暴露自己的身份了。 “嗳嗳嗳!大人大人!手下留人!您搞错了搞错了!” “我们不是细作,也不是你说的梁上客!我们可是从皇宫里出来的!” 陈柏然急忙喊道。 第11章 逗比的身份 “咹?果真是皇宫里偷出来的?挺识趣啊!” 听说眼前的这两个嫌犯是从皇宫里出来的,那个乡伯多少有点喜出望外。 他咂吧着嘴,用力拍了拍陈柏然的肩膀。 如果嫌犯们都能像他们这样,这么爽快就把罪行交代了,岂不是大为省事。 可此时陈柏然心里揣摩的,却是他和沈君茹眼前面对着的几个不可逾越的麻烦。 穿衣,钱袋,细作,还有那个抱着他的五弦琵琶还在哭丧着脸嚷嚷着的苏祗婆。 趋利避害,取其轻。眼下最需要蒙混过去的是僭越的罪过。 偷盗,得罪朝廷乐师,都不至于死。细作,可大可小。 可穿衣,有性命之忧。 要想遮掩穿衣上的漏洞,唯一的办法就是说瞎话。 当他发现问题所在的时候,早就在脑海里出了几个版本。 他想这个国度对抓细作这么上心,一定是有双方敌对的战事。 他们被当做细作,大概也就是因为他们的谈吐和行为,与那个时代格格不入。 有没有什么办法先解脱细作的嫌疑呢? 那便是反其道而行之。 他本来想用个耍滑头的方式,号称是宫中派出来的间客,故意穿着这衣服去敌方刺探消息的。 再告诉那官员军机不可泄露。尽管貌似有点牵强附会,想他一个外放官员也不敢造次。 谁知道,那官员大嘴一张根本没按套路出牌。 “什么皇宫里偷出来的?” “嗳,官爷!你知道的,昨夜皇太子大婚,我们夫妻两个是去搭台唱戏的。” 陈柏然立刻换了剧本。 “唱戏?唱什么戏?你是个角么?” “皇家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去唱戏?我看你现在是给我在唱戏吧!” 那官员瞪着眼睛,用沙哑着嗓子嚷嚷道。 “说,是不是趁着太子大婚,没人注意,你们就混进去偷盗了?” “知道你身上穿的是什么么?啊?” 他一把拉过了陈柏然的衣服,展示出那一副隐约生姿的凤凰说。 “妃嫔的衣服?你天黑没看清楚吧?昨夜你够忙啊,演的是参军戏,还是歌舞戏?要不给我也跳一出?” 他嘲笑着。 “喂!大人。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这身衣裳可是太子爷赏小人这么穿的啊!不得命令小人都不敢脱啊!不信你去问。你能见到太子殿下吧!” 官员不上当,陈柏然开始闭着眼睛说瞎话。 在陈柏然想来,一个乡野小官估计这辈子都没机会见到太子吧。让他去问估计难为死他。 反正历史上这个宇文赟一直是个混蛋的角色,这么说肯定不过分。 就是穿了帮,反正自己就是太子爷。你想怎样。 混乱的场面,陈柏然的瞎话,让心情沮丧的沈君茹突然忍俊不禁。 她可没想到,自己糊里糊涂闪婚的皇太子,是个满嘴跑大象的角色。 但总不能让陈柏然一人唱独角戏啊!于是她开始添油加火: “官爷!那钱袋可是太子妃娘娘的赏赐呢?因为我们的戏演得好!你说偷是嫌娘娘赏的不对吗?” 听说那袋钱是宫中的赏赐。 那个一直还在角落里摆弄他的琵琶的苏祗婆,突然拨开簇拥的衙役们旋风般就挤了上来。 铺子里蓦然闯进的刀枪剑戟,丝毫没有打乱黑衣大汉对那琵琶的深切哀伤。 但是眼前杂乱无章的头绪,让他突然没有了追索的方向感。 眼见着敲碎他琵琶的人,要被官府带走了,他也不管这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冲上来一会拉着陈柏然,一会拉着沈君茹。一会在那乡伯面前唾沫乱飞。 “喂!阿达西!唔理唔理.。。。。。。” 他一边指天画地,一边情绪激动着。 最后硬是不由分说一把夺过了那官员手中的钱袋,在众人面前视若无人毫不掩饰地打开了袋子,然后扒拉着里面的银两,终于说了一句大家都懂的话。 \"衣服太子赐的,钱袋太子妃赏的。琵琶是你摔坏的!” 然后二话不说,抓起了钱袋子掉脸就走。 “喂,苏祗婆!苏祗婆!” 官员看见急忙伸手想去夺,跟在他屁股后面撵着他。 可他理也不理,扛起琵琶拍拍屁股是扬长而去。 苏祗婆的无法无天,让那官员很是头疼。 那是赃物,他还没审问明白! 没有物证如何给嫌犯定罪? 可这突厥来的乐师,虽是一介小民,却是谁也不敢冒犯他。 谁都知道,当今天子纵横天下,是一代枭雄。 为借突厥之力,不惜怠慢了原配,迎娶了突厥木杆可汗的宝贝女儿阿史那公主。 那可是当今正宫的皇后。 苏祗婆是阿史那最爱的乐师,也是她从突厥千里迢迢带来的陪嫁。 此人性格桀骜不驯,一向不拘小节,天不怕地不怕。 当今天子为了讨好那个好不容易从突厥娶来的新娘,从来也不敢难为他。 更何况他的琵琶造诣威震南北,哪个君王的莺歌燕舞的朝堂上都梦想拥有他。 所以那乡伯看着苏祗婆的背影一路喊着,跳脚捶胸却追也不敢追。 苏祗婆的特殊和奇怪的操作,引起了陈柏然的注意。 本来他还担心着他和沈君茹除了细作的问题,他们还摊上了个麻烦的皇家官司。 现在他从心底是十万八千地感谢他。 看来这个人官员和百姓都认识他,虽然他说的话没人懂,就是谁都不得罪他。 拿走了钱袋子,他不用费尽心思编瞎话诉说来龙去脉了。 想办法找个机会,只要逃走就行了。 至于衣服么,嘿嘿!感谢苏祗婆,让他突然想到了个绝妙的脱身方法。 可乐师的离去,却让乡伯在嫌犯面前很没面子。 哪有老百姓给官员脸色看的? 于是,他便将满腔的怒气顿时发泄在了沈君茹和陈柏然的身上! \"来人,给我把这两个不知死活,身份不明的家伙绑了!” 那官员大手一挥,一条声地喊了起来。 “我们不是细作,也不是你说的梁上客!我们没偷钱!钱可是那个苏抵婆拿的。” “他都给我们证明了!衣服是太子赐的,钱袋是太子妃赏的。我们只是路过,不行,你把他叫回来问他!” 陈柏然急忙辩解道。 “咹?路过?从哪里路过?皇宫还是东宫?你胆子可不小啊!” “一会唱戏,一会路过,你们戏弄我是吧!” “真把本官爷当傻瓜啦!信不信我捏死你们就跟蚂蚁一样!” 那乡伯一把掐住了陈柏然的喉咙。 “喂!我劝你放开我!你胆子真大,可知道我是谁么?” 陈柏然乌鲁着。 看着青筋暴跳,快被憋死的陈柏然,沈君茹急了: “喂!你可真敢啊!你可知他到底是谁啊?他乃是当朝皇太子,我可是太子妃!” 沈君茹以为陈柏然是想用身份来镇场,急忙神助攻的补了一句。 “咹?皇宫里出来的? 还太子,太子妃 !” “太子殿下住皇宫?不不不!他住东宫!” “这天下谁人不知, 昨夜是太子殿下的大婚之日? ” “春宵日短!你们居然告诉我,一大清晨在这胡饼店里,你是太子,你是太子妃?” “冒充皇嗣?” 那官员满脸的戏谑,用那鞭子指点着两人的鼻子,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第12章 火场逃生 皇太子和太子妃的身份,居然让众人笑了场。 无语的尴尬,让沈君茹无地自容。 她话出了口,才感到了深深地后悔。 其实她从没有过做太子妃的经验。 确切的说,是从来都没有做过古人的经验。 除了刷过千篇一律的古装电视剧,她哪里知道那个朝代的女人是怎么生活的。 她明明应该像林黛玉初进大观园那样,不敢多说一句话,不能多走一步路。 可她偏偏就犯了大忌。 急性子,糙性子,什么都沉不住气。本来就是她的短板。 看着陈柏然脸上那极度无奈的表情,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早知道还不如不说话呢。 然而,就在这时。。。。。。。。。。。。 一场无名大火,突然莫名其妙地冲天而起。 先是那乡伯和周遭的衙役们穿的衣裳,毫无征兆地陆续烧了起来。 那乡伯一手捂着着火的下身,一边惊呼一边手忙脚乱地扑打着。 可还没来及扑灭,火舌便像饥饿的猛虎瞬间撩光了他的胡须。 然后便是衙役们惊慌失措地大呼小叫,手忙脚乱地互相拍打火苗的声音。 再然后就是屋里所有易燃的物品,桌椅、篷布开始噼啪作响。 眼见着大火就在那迅雷不及掩耳的片刻,霎那间吞噬了胡饼摊子。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场面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与恐慌之中。 一时间,尖叫声、呼喊声此起彼伏,人群像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整个胡饼铺子顿时乱作一团。 众人纷纷扑打着身上的火苗,忙着各自逃生。 眼见着烟雾腾腾,遮天蔽日,所有人只顾着自己逃命,再没有人关心到嫌犯的生死,陈柏然是拉着沈君茹拨开迷障转身就跑。 “不好了!走水了!” 有人在呼喊。 大火惊动了整个集市。 路上的行人和邻里们,纷纷抱着水盆,从四面八方七手八脚地赶来救火。 陈柏然和沈君茹是不管不顾,冲出了火场是撒腿就跑。头也不回地拼命狂奔。 “喂,那两人跑了,快追!” 身后传来衙役的呼叫声,可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身后帐篷哗啦倒塌的声音。 “哎呀,我的眼睛!快来救我呀!” 有人在喊。 “哎呀!我的胡饼摊子啊!我的家呀!我可怎么活呀!” 那摊主女人尖利的哭叫声隐约在身后杂乱的救火声中。 两人一路奔逃拐出了集市,终于在一片混乱的街道中逃出了生天。 大周国的边界,屹立着黄土斑驳的城头。 天边燃烧的红霞已经为它镀上了金色的光芒。 城门缓缓打开,城里城外早起的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地进出。 疲于奔命的陈柏然和沈君茹,手拉着手是一路飞奔着而来,瞄准那个华丽的弧线冲了出去。 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 沈君茹跑的是气喘吁吁,心里懊恼着自己什么时候竟成了短跑健将。 上学时体育运动会都没这么卖力过。果真是生死关头可以激发人的潜能啊。 城门外,一片荒芜。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两人终于跑不动了,终于哼唧着在一条晶亮的小河边瘫倒了下去。 河边绿草如茵,繁花点点。 朝阳红艳艳地殷红了河水 ,一种别样的岁月静好的样子。 这是现代生活早已看不见了的自然的影子。 可却是他们逃生的暂息地。 满脸的烟火和乌烟瘴气。陈柏然急忙扯掉了身上穿的那件女人的衣服,就着河水开始冲洗。 沈君茹却动也不想动。 她实在是太累了。从精神上到肉体上。 这一路的穿越,她是承受了多少的惊吓和痛苦啊! 此时此刻,她突然感到自己好委屈。 她好想家啊,好想爸爸妈妈。也突然好想那个,她暗生情愫的陈太后的亲儿子柏江。 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她想着这一路的桩桩件件,在草地上躺了好久,突然好奇那胡饼摊子为什么会着火。 她急忙翻身趴起来,看着不远处还在忙着梳洗的陈柏然,一边下意识地开始用衣袖擦着脸,一边开始调侃自己。 “喂,陈柏然,你说上天是不是眷顾我们啊?” “命大福气就大,对吧。” “你看。我俩被困大墓里,按照道理,我们应该没救了对吧。怎么就穿越了让我们再活一次呢。” “现在,眼看着我们就被那个什么乡伯碾死了,可就这么巧着火了。” “这可真是天助我也!我这人,从小就走运。我妈说的。” 陈柏然一边洗着脸,一边拿着那件衣服胡乱擦着,听了她自以为是的说道,顿时气笑了,于是便话中有话地怼着她。 “对啊,你可是天选之女,踢瓶子,赔巨款,掉古墓。你不想想为什么到哪都有你啊。” “要不是我罩着你,你能幸运到现在?” “你还真以为那火着的那么巧啊,火可是我放的。” 陈柏然酸溜溜的话,沈君茹并没有在意。她都习惯了。倒是他对那场火的淡然,让沈君茹甚是惊异。 “什么?你放的火?怎么放?你给我玩西游记说聊斋啊!我还以为你是唐僧,没想到是个红孩儿啊?” “吐的三昧真火吧!切!” 沈君茹一脸的鄙夷。 “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况且我又不是州官咯。我可是太子殿下!” 想到陈柏然说他是个太子。狼狈不堪的太子!沈君茹不禁哑然失笑。 “嗳,你说你放着太子不做,为什么要逃啊?你说咱俩在宫里呆着有多好。现在身无分文,我们再怎么办!” “哎哟,现在你想做太子妃了啊?我看你穿过来的时候,不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陈柏然调侃着。 “给我做太子妃多埋汰啊!三妻四妾的,还要给你母家催着为皇家开枝散叶?” 他在小河的那头继续唐僧。 “你!你个死不要脸的!” 沈君茹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却顿时红了脸。 陈柏然蓦然揭开了沈君茹的伤疤,却让沈君茹在那愤怒的一刹那失了神。 远远的,她看见了一道被晨曦温柔包裹着的身影,宛如一幅神的油画。 一个沐浴在晨光中,美轮美奂得令人窒息的绝美的男人的影子,让她心驰神往。 那是刚刚梳洗完毕的陈柏然,不!应该是那传说中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皇太子殿下!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还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如此近距离且无比清晰地看清楚他。 契丹血统的俊美面孔,犹如精心雕琢而成。 结实而丰满的肌肉透过单薄的衣衫若隐若现,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潇洒。 晨风中飘逸的长发,勾勒着他的剪影,在水光潋滟的河水中倒影如画。 沈君茹失神地看着他,任一颗心就这么在风中随着他凌乱。 可她并不知道,离开他们不远的地方。 同样有一个人,正痴痴地眺望着他。 第13章 齐使高翎 河那边的小树林,一片郁郁葱葱。 远远望去,草深叶茂宛如一道绿色的屏障。 在屏障的那一边,一队旌旗招展的车马队伍,正悄无声息地蜿蜒在树林的边沿,在那里短暂停留着歇息。 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避开了喧嚣繁杂的大部队,孤零零地落在队伍最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上。 错落的林木里,间或有几个身着红衣的男女身影闪现,马儿打着响笛跺着脚摇头甩尾着在林间休憩。 可能是车里的乘客,不耐寂寞。 轿厢上的纱帘不知何时,被轻轻地掀开了一条缝,正对着陈柏然和沈君茹的方向。 被皇太子的身影惊艳了的沈君茹,痴痴地还在原地发着呆。 看着一路沐浴着晨光回转来的陈柏然,慌忙收回了色迷迷的眼光,假装向对岸望去。 却正好看见了那辆马车金灿灿的一角,和两个裙袂飘扬的女使们。 对面何时居然有车马? 她和陈柏然在这河边停留了半天居然不知道?她不禁伸长了脖子。 “太子妃!你在看什么?” 陈柏然开着玩笑走来,好奇地问她。 “太子殿下,您看到河对面有马车了么?” 沈君茹没含糊。 “马车?” 陈柏然心里一惊,急忙顺着沈君茹手指的方向张望。 人在逃亡中,每一根汗毛都在紧张中。 什么人的马车停留在对面,居然他们这么久才看到?这岂不是太不小心了。 陈柏然开始莫名地担心起来,可仔细看去,明显对面的马车并无威胁的征兆。 “不会是哪个富贵人家的车马,或是簪金戴银的小姐走亲戚的吧!” 他随口一说。 “簪金戴银?走亲戚?” 陈柏然的话,蓦然提醒了沈君茹。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耳边的那只尚存的首饰。 “对了,陈柏然!刚才买胡饼的时候,我给了那摊主一只耳环。可我觉得我被他骗了。” 沈君茹懊恼地说。 “因为我看见苏祗婆,只给了他一枚布泉钱,就拿走了我的四块大饼!” “他拿了四块啊!可那摊主当时跟我们要的是四枚布泉钱,你记得吗?” 说到这里,沈君茹突然像被蜜蜂蛰了一下,急忙捻下了耳朵上的另外一只。 端详着手里的这枚金色耳环,沈君茹心都要碎了! 天哪!那是多么精美的一枚耳饰哦! 金灿灿的挂钩下,一抹行云流水般精致的卷草云纹,像一串零落的雨滴流连着倾泻而下。 细腻的工艺,精湛的雕琢,闪耀的镶嵌让镂空的花穗缀满了星光。 举在手上,随风而动,折射的光线在晨光中互相辉映,华丽而不失优雅。 这可是太子妃的大婚首饰啊! 皇家的新娘,必定佩戴的是她这一辈子最华美最贵重的珍宝! 可为了换几块饼,沈君茹当时居然看都没仔细看,就把它如此廉价地给送出去了。 此时此刻,看着手里的这枚精美尤物,沈君茹的心里是如此的不甘,是心痛不已。 这耳环,就是随便从上面扯下一个花穗,也够买他一打胡饼了吧。可她就换回了一口空气和无尽的烦恼。 “陈柏然,你说我傻不傻,这么贵重的耳环,我就这么给送了!” 陈柏然接过了沈君茹递过来的首饰。 对于一个玩古玩的人来说,职业的敏感立即让他感到了它的分量。 这要是在现代,怎么也算得上是一级文物了。 这么美的文物,真是叫人爱不释手! 他翻来覆去的翻看着,而对面马车里的人,也在翻来覆去地细细打量着他。 “我们身边都没有钱了,你说我们逃什么呀?现在只有这么一只耳坏了,我觉得应该值不少钱呢。” “你说,如果那车马里是富贵人家,不如我们去把这耳环给卖了吧,也许能换回不少银两。” 沈君茹落寞地说。 “你不怕人家再把你当小偷啊?” 陈柏然撇了撇嘴。 “戴在你耳边挺美的,你舍得?” “舍得?现在还管舍不舍得?现在我可是大款。至少我还有个耳环,你有什么。” “我才不管,我要去试试,你负责给我当保镖。大不了你再放把火好了!” “对了,你那火到底是怎么放的!” “天机不可泄漏。” “什么天机不可泄露啊!不说,我换的钱你就别想用了,饿死你!” 沈君茹不由分说,任着性子拔脚便走。 在那华丽的马车前,沈君茹举起手中的耳环,向车前的女使说明了来意。 可女使却不搭理她,而是厉声呵斥着让她赶紧滚开。 外面的嘈杂惊动了车里的人。 “什么人在外吵扰?” 有个不悦的声音从轿厢里传了出来。 沈君茹急忙挣开了那个女使,冲着那帘子后面的人嚷道。 “这位贵人,我们兄妹俩逃难至此,身上已无分文。” “这枚耳环乃是祖上传下来的稀世珍宝,愿献给贵人,只求贵人能施舍些钱财。” 帘陇一动,掀开了一角。 “呈进来看看。”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马车里的人淡然地回答。 女使不情不愿地走来,夺走了沈君茹手里的东西,将它递了进去。 那枚耳环再次脱离了沈君茹的手,让她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这可是她和陈柏然最后的希望了。 如果再出什么岔子,他们可真是完蛋了。 一直落在后面,对沈君茹的冲动无可奈何的陈柏然跟了上来。 意外地是,他迅速发现了周边的异样情况。 树林后面可是还有一队人马,马车上辗转飘摇着斗大的齐字和高字。这辆马车绝不是零星路过的这么简单。 好在这车周边都是女使,难道车里面的是个女人? 只要是女人,尚好对付。可那前面一队刀枪剑戟的人马,出了事情可真不好招架。 抓紧时间赶紧撤! 他急忙赶上几步,抓住了沈君茹的衣袖,正要说话,却听见马车里的人回出了话: “这耳环倒是不错,不过本公子可不做亏本买卖。” “这样吧,十枚布泉钱。耳环我收下了,你可以走了。” 说完,那人便使唤手下付钱。 什么?才十枚布泉钱,这布泉钱很值钱么?当真又买了一次胡饼啊。 沈君茹听了,顿时不干了。 “贵人给的太少了,这耳环可是我家的祖传之物,若不是逃难,谁愿意忍痛割爱啊!” “既然贵人看不中,就还给我吧!” 沈君茹着急着。 “还给你?你这耳环,不成对不成双,我给的已经算多了。” “你一再说是你家的祖传之物,岂知这分明是大周皇宫司珍坊新出品的花样。” “我不追究你的来路,拿了钱赶紧走吧! 如再叨扰,信不信我将你送官!” 车里的人冷冷地回答。 听见车里的人如此无礼,沈君茹一听恼了。 “哪有你这样的,强取豪夺啊。那可是我的东西,你还我!” 她一把推开了车边的侍女,一个箭步跳上了那车,扯开了帘子便进去就抢。 车厢震动着,只听见两人在车里打成了一团。 外面侍女惊叫着跑来想帮忙。 陈柏然生怕沈君茹吃亏,又怕侍女们惊动了前面的队伍,急忙伸手一把拽住了那两个侍女,随手扔了出去。 然后不由分说地掀开那车帘,一个飞身也跳了进去。 第14章 有毒的糕点 陈柏然一个纵身跳上了马车,一把掀开了那轿厢的帘子。 可他刚钻了进去,腰都还没来得及直起来,迎面却看到了一幅极为尴尬的景象。 沈君茹正挣扎着半躺在一个红衣打扮的瘦削男人的怀里。 双手拼命地拉扯着一只死死卡住她的脖子的胳膊,双脚乱蹬着,满脸涨得通红。 整个人正狼狈不堪地被那人另一只手中的一柄锋利匕首钳制着。 看见陈柏然闯了进来,她呜呜叫着向他求救。 而她背后的那个男人,露着一张戴着半幅银色面具的面孔,嘴角正挂着得意的笑。 一时间,画面的窘迫竟让陈柏然没有了方寸。 坏了!刚才在外面的时候,他明明判断车里面是个女人,却没有想到车里坐的却是个男人。 对方手中有武器,身手又这么敏捷,看来必是习武之人。 为了防止沈君茹受到伤害,此时只能智取不可鲁莽。 陈柏然快速地在脑子里飞转着,急忙弯着腰向那人举起了双手示意。 “喂!这位公子!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您千万别冲动啊!求您放开她!我家娘子,其实她并无恶意!” 他讨好地说。 “你家娘子?她居然是你的娘子?可她分明对我说,你是她的兄长。” 那人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 “她可是告诉我,你兄妹二人逃难于此。你们到底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啊?” “不过,我倒是想知道你们是从何处逃难而来?逃的又是什么难啊?” 那张脸依旧挂着莫名的得意,只见那面具后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得意而又狡黠的笑容,然后便冷冷地给陈柏然丢了这么一句。 车厢里的无厘头的官司刚才开始,就听见外面的人声突然嘈杂。 侍女们叽叽喳喳地在外面呼唤着人手。 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即便有人登上了车,看来是来保护车中的贵人的。 “公子,公子!您没事吧!” 有人在外着急地问。 “放肆!统统都给我退下!” 陈柏然本以为他和沈君茹此命休矣,没想到看着帘外晃动的人影, 那戴面具之人居然厉声呵斥道。 “没我的命令,谁敢擅自妄动。” 他说。 外面三三两两的人影顿时犹豫地允诺着,退了下去。 可随即便又听见外面马蹄声急,有个男子的声音在车外高声喊着: “启程了!高翎。你们这里可有什么异常么?我们要动身了。” “少主!” 看见主人,下人们像见到了救兵,正欲回应,却被那红衣男人抢先应了一声: “大兄,没事!走吧。” 他沉着应答着。 豪华的马车,在车夫犹豫再三后,马嘶人吼,开始吱呀转动。 车轱辘辘地行进着,很快赶上了前面的队伍。 耳听着大队人马在前面喧闹行进的声响。 然而,与外面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轿厢内却是一片寂静。 狭小的空间里,三个人挤挤挨挨就这么颠簸着在里面僵持着。 晃动的马车在路上颠簸着,陈柏然一直在找机会。 可他刚打算放下手,那人便冷笑着说: “你最好别乱动!否则我只要喊一声,你们两个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公子,你让我一直把手举着,我不累么?” “你看你,老这么抱着我的娘子。你知道我心里什么感受么?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啊!” 陈柏然瞅着他。 “公子,我等是外乡之人,因为遭遇天灾粮荒,才来到此地。” “因为手头没有了银两,本就是求贵人伸手帮一把。” “既然公子如此不方便,我们也不叨扰。还是请归还我们的东西,放我们离开吧。” “你看我的娘子! 原也不是冒昧之人,情急冒犯,还请公子宽谅!” 陈柏然指了指他手中的利器,试图说服对方放下匕首,但是对方却不为所动。而是用那面具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他是怕我动手和他抢沈君茹么?还是怕松开了她,会有两个人联手对付他? 只是这个男人怎么看着这么别扭。 陈柏然心里打着鼓,小心翼翼又开始试探: “您大人有大量,总不至于为了这么一个小事为难我们逃难的小百姓吧!” “您看,你外面有侍卫,手里有兵器,碾死我们跟两只蚂蚁一样简单。我们呢?” “我们又伤不了你分毫对吧!我们只想取回自己的东西而已。” “公子,求您大宏大量饶过我们吧!行么?” 陈柏然在他面前絮絮叨叨地罗嗦着拖延时间,沈君茹却在两脚乱踢,嘴里呜呜地吹着气,瞪着眼睛示意他放火烧他。 她此时心里想的是,你个该死的陈柏然,你不是显摆胡饼铺子的火,是你烧的吗? 你倒是烧啊,马车着火了,大家不都太平了? 可那人依旧死死地掐着她,她只能用脑子胡思乱想,却憋得气都喘不上。 沈君茹的拼命挣扎,终于扰乱了那人的方寸。就在他低头看向沈君茹的一刹那,陈柏然出手了。 一道火光刷地喷向了那副面具。 那人被烫的惊叫一声,丢掉了手中的匕首,松开了手里的猎物。 陈柏然一个飞身上去钳住了他的手,牢牢地将他抵在了车座上。 终于脱身的沈君茹,是不管不顾,翻过身来扑在了那人身上。劈头盖脸对着他就是一顿打。 这哪里是什么端庄大方的太子妃呀,简直就跟个泼妇一样。 这要是惊动了外面的大部队,他们就是插翅也难逃啊。 “嗳嗳嗳!娘子!娘子!找到耳环就行了,可不兴伤着公子啊!” 陈柏然嘴里说着无聊的话,急忙用身子架开了沈君茹,好不容易将那瘦弱的公子哥给扶正了。 他的手攥着他,身体用力抵着他。可那人却根本也不反抗。反而似乎很满足地享受着。 就在这时,陈柏然突然注意到对方的眼神有些异样。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可能并不是真正的敌人,也许别有目的。 等等,让他想想。 他为什么不让侍从上来救他。 他为什么对他称呼沈君茹为娘子这么在乎? 他其实就是期待他和沈君茹接近他吧!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个道道!陈柏然猛然松开了手。 而此时的沈君茹,正面对着那人身旁小几上的一堆食物在张牙舞爪。 轿厢挤了三个人,确实不是宽敞。 可原来一个人的时候,还是挺富余的。 座位旁的小几上,摆满了各式的零食糕点。 那是富贵人家出行的派头吧。 更重要的是那股香味,一阵阵飘进沈君茹的鼻孔。 难耐的饥饿,早就让她眼睛都绿了。 此时此刻,她可是什么都顾不上了。抓起一块就塞进了嘴里,开始狼吞虎咽。 手里接着开始捞第二块!眼睛盯上了第三块。 这可比那什么倒霉的胡饼好吃多了。 然后,她转头突然看见了陈柏然一脸的惊异,便忙不迭地将手中的一块塞进了他的嘴里。 看着两人狼狈的吃相,那面具人懈怠着,突然冷笑着说了一句: “嗳,你们就不怕这点心里有药,被我毒死?” “什么什么?点心里有毒?” 听见这话,沈君茹傻了。可她反应的够快。 二话不说,抄起手上的另一块点心,唰地就塞进了他的口中。 然后死死捏住了他的嘴巴。 “要死,大家就一起死吧!” 她说。“不然就给我解药!”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陈柏然噗地倒了下去。 第15章 死亡陷阱 陈柏然毫无征兆地颓然倒地。 让还在大快朵颐的沈君茹深感意外。 她还没来及做出反应,那个红衣的男人倒是悚然一惊,被吓了一跳。 他顿时跳起身来,匆忙奔上前去,手忙脚乱地扶起了陈柏然想察看究竟。 然而,他身形瘦小,而陈柏然却是魁梧,扶起他显得颇为吃力。 他也顾不得身旁的沈君茹,是否会在这个时候对他不利。 急忙掰着他的头,掐着陈柏然的人中,翻着他的眼皮,又忙着抓起了茶几上的茶盅,尝试着给他喂水。 又扯下了腰间的汗巾,细心地擦拭着他嘴角残留的糕饼。 他的这般悉心照料,反而让此时身为娘子的沈君茹颇为难堪。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现在的丈夫,被另一个陌生的男人如此细心体贴、关怀备至地呵护着。 自己倒像个局外人一样。 那温柔的眼神和轻柔的动作,一个男人对着另一个男人无比衷情的样子,让沈君茹不禁下意识地一个哆嗦。 心中更是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只觉得一阵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哎哟,这个人该不会……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那种人吧?” 沈君茹一边在心里暗自嘀咕着,一边忍不住又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急忙跑上前来,一把推开了他。 “闪开!别动我的郎君。” “你的点心里果真有毒啊!真把我郎君毒死了啊!快拿你的解药来呀!” “他若真的死了,你要杀人偿命啊!” 她焦急地嚷嚷道。 “我的点心哪里有毒啊,那不过是戏言罢了!!” 那人着急着辩白。 “可他没有了呼吸,手脚也开始僵硬。现在,现在可是连脉搏也没有了啊!” 沈君茹把着陈柏然的脉搏,满身触摸着。 “你这点心里分明有毒!为了一枚耳环你竟将我夫君毒杀了!你要以命偿命!” “是你,是你害死了他!呜呜呜。。。” 沈君茹紧握着陈柏然的手,是声泪俱下。 听见沈君茹的哭声乌啦乌啦的,那个红衣男子顿时慌了神。 他满脸涨得通红,额头上也冒出了豆大的汗珠,结结巴巴地辩解道: “我……我的点心怎么可能会有毒呢?我真的不知道啊?难不成有人想害我?” 什么!这点心原来是有人害他的?害他的点心被陈柏然吃了? 这么说,这人手里根本没有解药?沈君茹心里顿时凉了一截。 正在这时,原本正在急速前行的车马忽然减慢了速度,然后停了下来。 “齐使进城了!恭迎汝南王!” 车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恭迎之声与相让之语。 随即轿帘外传来了侍从们的禀报:车队进城了。 那人急忙掀开了轿帘,沈君茹一眼便望见了他们刚才不久才拼命跑出来的城门。 此刻旌旗飘扬,士卒列阵。庄严肃穆,一片凛然。 他们迎请的这原来是这支被称作齐使的队伍。 眼见着车马晃晃悠悠,浩浩荡荡地进入了城门。 沈君茹却傻了眼。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跟着他们的车,她和陈柏然居然又被送回城里来了? 这么说,他们之前跑的这么多路全白跑了! “喂,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你还我郎君啊!” 沈君茹抱住了陈柏然开始哇哇大哭。 “嘘嘘嘘!哎哟,小声点,小声点,求你快别嚷嚷了!” “我们可是齐国来的使臣!” “嗳,我原来和你兄妹二人也没有什么恶意的!” “你赶紧找个地方给他请个大夫吧!我找地方放你们走就是了!” 那个男人急忙捂住了沈君茹的嘴,生怕她再发出声响。 沈君茹此时才明白了,那个车马前面的旗帜上高高飘扬的高字和齐字是怎么回事。 原来他们是齐国派出来的使节,是外交团队。 可此时的那个红衣男人,心里是百爪挠心般地难受。 他可是跟着齐国皇帝派出的礼聘团队,来大周国求聘当朝公主的。他是来办喜事的。 这要是在齐国的车队里死了大周国的人,怎么交代啊。 他就纳闷,这男人好好地,怎么说躺下就躺下了呢。 他的糕点里分明不应该有毒啊。 还是说这人有先天的什么毛病,早不死,晚不死,正好死在自己这里了。 这要是让自己的父亲汝南王知道了,不仅破坏了两国的交好,断送了皇家的姻亲。 他岂不是要被当作祭品,献给大周国的皇帝! 眼见着车马开始陆续启动,可陈柏然一动也不动。这可让那人彻底着了慌。 这可是两国关系的大忌,再怎么样也不能让这事情被上面的人知道啊。 于是他下令马车脱离了大部队,是一路狂奔,直到一个荒僻没有人的地方停下了马车。 沈君茹带着她心心念念的耳环和陈柏然,被急急忙忙无情地扔在了路上。 那人没忘给了几两散碎的银子。 关照沈君茹,或是去看大夫,或是将他给葬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这些许银两,当初换了那耳环,不就没有现在的事了么。 也许陈柏然就不会出事了。 这个鬼地方,貌似是昨天晚上沈君茹和陈柏然路过的坟地。 想当初,他们俩是互相扶持着,从这里战战兢兢地逃出去的。 可现在陈柏然居然就这么轻飘飘的死了。回现代了? 这又没伤又没毒的,他到底是怎么死的。难道皇太子本来就有什么隐疾么? 他一直说他会放火来着,他到底是怎么放火烧了那马车上的人的。 沈君茹一边看着远去的马车嚎啕着,一边在他身上四处检查着开始乱摸起来。 沈君茹的手四处乱动,地上的这个男人居然咯吱咯吱地笑着,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 “喂!陈柏然,你怎么还不死啊!” 沈君茹撇着嘴。 “笑话,我怎么会死!” “我不装死,你怎么演戏啊?” 他哈哈着说。 “那个乡伯,估计这辈子都没想过,我们真的会演戏!哈哈哈哈!” “只不过装死真的很辛苦!要不是我爷爷教我学过龟息功!” 他转身从地上爬了起来。 “那是我聪明好不好!要不是握着你的手,发现你老捏着我,根本在装死!” 沈君茹急忙像甩着垃圾一样甩着手。 “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放的火了吧!我看见了!” “你这么好奇么?那可是我的金手指。” 陈柏然笑眯眯地从袖笼里滑出了一枚长长的黑乎乎的东西。 “手电筒?记号笔?” 沈君茹一把夺了过来。 “什么手电筒,记号笔?” “这只是个有特殊功能的直冲焊枪,又叫喷枪打火机。” “打火机?你哪里来的?” “这可是我吃饭的家伙。补瓷器用的啊!怎么样?特制的。最远点火距离十二米,燃烧温度1300度。” “那帮盗墓的可是没有料到我还有这个啊!”陈柏然得意地说。 “这么说,那天在墓里捆绑我们的绳子是你用打火机烧断的?” “那你说呢!” “你那时候光忙着哭!” “我们俩穿越,还一人带了一样东西?” “这不是来做太子和太子妃的,是来升级打怪的吧!” 第16章 种田纸钱 这世间的事情竟如此诡异,可再怎么神秘,也敌不过面前眼睁睁的现实。 爱因斯坦不是说过,科学的尽头是神学么? 陈柏然和沈君茹是怎么也没有想通,为什么他们的魂灵穿越了,物质也可以随着他们穿越千年,在空间化零为整。 不过,现在可不是研究这些虚头巴脑东西的时候。 他们下面该做什么,都还没有想好。 两人正在胡乱说着话,突然头顶上便有乌鸦飞来,凄厉地叫着围着他们绕了三匝。 乌鸦追着叫,这可不是个吉祥的征兆。 会是什么倒霉的事情又要发生了呢? 眼见着太阳已经旭日东升了。 沈君茹突然想着,如果他俩此时还在宫里的话,是不是新人们该给皇帝和皇后请安去了。 不仅要去见驾请安,还要带一块见红的帕子。电视剧里可都是这么演的。 可他们却不管不顾地跑了,留下了那一帮黄门侍卫和小宫女们岂不是惨了。 太子大婚之夜,太子和太子妃居然消失不见了。 这得是多大的工作失误啊! 也许皇帝一生气,把他们全给杖毙了。 如果真的这样,岂不是他们俩的罪过太大了。 杀戮太重,因果不好啊! 不过,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手上终于有了些散碎的银两,两人辨着方向开始往回走。 那齐国使节乘坐的马车留下的车辙痕迹,此时依然清晰可见地印刻在地面上。 想来只要沿着这些辙印一直前行,应当能够顺利抵达清晨他们逃离的城门吧。 只是现在这是什么所在,他们也搞不清楚。 而这红衣的使臣又是个什么来历呢,居然熟门熟路,连这种荒僻的地方都能找到。 特别是,他居然能知道沈君茹的那只耳环,是大周司珍坊的作品。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走去,四处越来越阴冷。远远的坟垒遍地,透着荒凉。 想是那齐国使者认为陈柏然死了,一个女人多少不便,找个靠着坟地的地方,方便沈君茹就近掩埋吧。 就在这时,一阵哀怨的哭声此起彼伏,断断续续地由远及近传来。 眼见着前方赫然出现了一顶白色的大帐。 白幡飘动,黑纱垂地。棺椁沉重。 一支长长的丧葬队伍,呜咽着缓缓移了进去。 走在最前面是几个身着白色孝服、手持招魂幡的人。 男人们面容悲戚,步履沉重。女人们泣不成声,哀嚎遍野。 巨大的灵柩前,白幡飘动,棺前的火盆里白纸明灭。 大帐里四处透着风,棺盖上的白布随风飘扬着,不时掀起一角,隐约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棺木。 看来这是谁家正在办丧事的地方。 他俩张望着侧身躲过了,正想往前走,就看见了远远地一队官兵匆忙向着他们方向而来。 坏了!虎落平阳被犬欺,屋漏偏逢连夜雨啊!这么快危机便又来了。 俩人自以为这帮人就是来找他们的,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才好。 看着大帐里的丧事现场,一片嘈杂。 沈君茹灵机一动,拉着陈柏然就钻了进去。 没有人留意到他们。家属们都在忙着哭丧。 沈君茹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在地上那堆黑白物件中,随手捡起了两件白麻布的斗篷, 一件塞给了陈柏然,一件顺手套在了自己的头上。 然后便放声大哭,搞得好像她家真死了人一样。 “嗳,你的眼泪可是说来就来啊!” 陈柏然惊讶着。 “打我见你第一面,你除了哭就是哭啊!练过的吧!” 陈柏然一边跟着哼唧,一边问她。 “啊!亲人啊。。你怎么走得这么早哇!。。你怎么这么狠心丢下我们就走哇。。。。” “这是我的特长!呜呜呜呜。” 沈君茹一边哭,一边说。 “哭的特长?”陈柏然皱着眉头。 “小时候,我一哭,我们家邻居就会说,小喇叭又开始广播了,呜呜呜呜!” 两人一边哭一边瞄着外面那群官兵的行踪,瞅着空准备跑。 谁知那些人,根本不是针对他们的。 可他们还是奔着这里来了! 那队如狼似虎的士兵,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二话不说便抡刀斩断了大帐的撑杆。 然后横冲直撞着,朝着那具棺椁扑去,操起兵器毫不留情地对着棺椁就是一通猛砸。 刹那间,木屑四溅,原本庄重肃穆的灵堂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现场乱成了一团,男女老少哭叫着,奋力和那帮士兵们拉扯着。 眼见着一个老妇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带头的将军,用一双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拉住了他手中的刀把。 老妇人泪流满面,声音颤抖着哀求道:“军爷,别砸了!” “求求您高抬贵手!我家老汉都已经死了,不会再妨碍你家大人的生意了,且饶过我们吧。” “是我家老汉眼瞎,不该得罪郑姬夫人,我们不报官了,不报了!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啊!” “军爷您发发慈悲,放过我们吧。只求大人,能让他能入土为安啊!” 说着,老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老不死的,你以为你不报官这件事就能这么了了吗?” 那位带头的将军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瞪着老妇人,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胆敢得罪我家夫人,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今天便是给你们一个教训!若再不识趣,休怪刀剑无情!”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臂,将那老妇人使劲往后一搡。 老人挨不住,顿时摔在了地上,一头磕在了那被劈开的棺材板上,鲜血顿时红了一地。 “哇靠,这是反了呀!” 沈君茹实在看不下去了,巴掌一拍,忽地站了起来。 “你们也太嚣张了吧!不管人家做事对不对,可死者为大!哪有这样欺负人的啊!” 她隔空嚷嚷着。 “欺负人?这小娘眼睛瞎了吧!还敢在这里和我犟嘴?” 那个领头唰地提起刀奔着就过来了。 却被一个年轻的后生急忙上前,连拉带扯遮挡住了。 沈君茹恼火着还想上前理论,被陈柏然一把死死地拉住了。 “你干什么啊?打抱不平啊?” “陈柏然,这些人太无法无天了,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个老人!” 她嚷嚷着。 陈柏然死死拉着她,她无法挣脱,只能张牙舞爪地对着空气拳打脚踢。 “我是太子妃,我要重办他!” 她冲动着。 “你还太子妃,我还太子呢!你现在拿什么跟他们斗啊,赤手空拳?” “口说无凭的事情前面都发生过了。什么后果你不知道么?” “嗳嗳嗳,冷静冷静。动动脑子。” 陈柏然提醒着。 “冷什么静啊!陈柏然,你不是有焊枪吗?烧他呀!你烧啊!” “烧烧烧,你真以为我们俩靠着你那快没电的手机,还有我的打火机可以横行天下呀!” “都怪你,都怪你,如果我们不跑,我就有身份治他们了!” “你不跑,不跑能知道他们欺负人啊!” 陈柏然死命地按着她,一边哄着她。 “闲事少管,我们快走!这里不是我们该逗留的地方!” “陈柏然,你怎么这么冷血啊!” “我们就是跑,找到地方隐居了,就能保证我们不碰见一样的人么。那时候我们依然手无寸铁怎么办?” “毛主席说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可我们本来就有权有势,却不能造福百姓,不是么?” “我难得有机会坐把太子妃,你让我过把瘾不行么?” 第17章 妾的诡计 沈君茹和陈柏然在角落里争抢着,她的倾诉,让陈柏然竟无法反驳。 陈柏然是自私的,他不想趟入这个时代的浑水。因为他知道那个宇文赟的最终下场。 可沈君茹不同,她是杨丽华,是隋朝开国皇帝杨坚的后代。 是未来的皇后,太后,天后,是后来隋朝的大公主。 没人能把她怎么样。 然而面对着眼前的不公,他的身心剧烈的震动着。 因为沈君茹,让他开始在逃避与承担之间犹豫和徘徊。 他到底是应该披着现在的身份去改变历史,还是应该置身事外呢。 可历史真的可以因为他而改变么? 沈君茹一心想过把做太子妃的瘾,这让诚心想躲开世事纷争的陈柏然哭笑不得。 毕竟他们俩是从现代穿越过去的,古代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谁也说不明白。 难道还真能像历史小说,电视剧里描绘的那样充满诱惑和戏剧性么? 既非如此,还不如赶紧找个桃花源躲起来。 “沈君茹你清醒点啊!” 看着满脸激动的沈君茹,他无奈地哄着她说。 “你知道事情的原委么?你知道他们口中说的那个郑姬是谁么?你怎么判断谁对谁错?” 那帮骄横的兵匪们。在经过一阵疯狂而又肆意地宣泄之后,嬉笑着扬长而去。 留下了满地的破碎和哭声四起。 一地狼藉中,沈君茹推开了陈柏然,跑去扶起了那帮匪徒一直不准家人们前来救助的老人。 可她已经奄奄一息了。 那什么穿越剧,女主不都是草医药圣么。空中手一伸,药就来了。 药来啊,沈君茹伸着手。可什么都没有 “骗子!都是骗子!” 她甚至懊恼自己为什么不是个学医的。偏偏学了个什么用都没有的甲骨文。 老人的家属们遍体鳞伤地拥了上来,嘴里哭喊着老人的各种称呼。 突如其来的两个陌生人,让那个刚刚为沈君茹遮挡刀剑的年轻男子,暂时放下了手中的家事。 他招呼完亲眷和下人们安顿了老人,收拾起灵堂,急忙走上前来: “小郎和娘子有礼了!” 他一躬到底。 “感谢两位仗义执言!前来给家父送行!” “不过敢问两位从何而来?和家父是何关系?为何我对你们竟全无印象?” 男子的问的话,让沈君茹和陈柏然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 对啊,他们和死人是什么关系呢?有关系么? 告诉他,他们只是路过?来客串的? 还是告诉他太子和太子妃来给他爸哭灵了,这是多么大的荣光! “关系!啊,关系? 老爹是因何关系,遭受这般凌辱啊?” 沈君茹搪塞着。 “唉!不瞒客人,家父其实是被活生生气死的。” 那人抹着眼泪,一点也不避讳在生人面前说起。 “气死的?” “小郎和娘子有所不知,我家原是南梁兰陵人士。当年因避战乱随父母来到此地。” 他安置好了被推倒的桌椅,招呼两人落座。 “我母亲原是南梁浔阳王萧大心的女儿,安固公主的奶娘。” “当年西魏破江陵之战,公主被囚俘,后远嫁于此。” “听闻公主嫁到了此地,家母不放心,便全家迁来此处。想来投奔。” “只是事经多年,我们问遍了高门大户却一直没有找到她。” “后来为了一家老小的生计,我父母便暂时寓居于此。在那东街上开了一间名为丰源记的纸作坊。” “因我家祖上历来做纸张生意,我家做的纸张细腻雪白,一向生意兴隆。” “可上个月时,忽然家里来了一个王姓娘子。” “她向家父哭诉,说是从外乡逃难来此,因父母染病双亡。眼下孑然一身。” “看我家生意热闹,便求着我家爹爹,收留她学个手艺,有个安身之地。” “家父一向宅心仁厚,心底善良,想起我们本来也是逃难来此,将心比心看她哭求便留下了她。” “可谁料一日,当朝大冢宰家的妾室郑姬来到纸坊,硬说家父拐了她家的丫头。” “说那个王娘子,原是她的贴身侍女。因为犯了错,被杖责后负气出走的。因此威胁着要报官。” “家父本以为那小娘子,可以帮忙说话,可她竟也说是家父勾引她逃家。” “为了息事宁人,避免麻烦。你们知道,大冢宰乃是朝廷重臣。是皇帝的亲兄弟。我们怎敢得罪他!“ “于是,我家只得按照那妾室的要求,凑齐了白银三百两,私了了此事。” “可谁曾想,不久那娘子便在我家旁开了一家新的纸店,用偷学了技艺,与我家竞争。” “一时间,我家生意差了许多。” “后来我们才知,是那妾室看我们纸行生意好,有心要参与,才派她的丫鬟做了一个局来诳骗我们。” “他们用了我们赔偿的三百两银子,用我家的手艺开了店。” 那人叹息着。 “用了你家的银子,还用了你家的手艺,开个店和你家竞争,这岂不成了空手套白狼?”沈君茹惊讶着。 “谁说不是呢!要知道他们有官府皇家撑腰,我们自然竞争不过。” “不仅如此,那娘子还不停报官,说我家盗窃了她家的手艺。为此我家的店被官府限制了供货的范围。” “前日晚上,她家纸店突发了故障,解决不了。毕竟那手艺是她偷学的,只是些皮毛。” “那小娘子便跑来哭诉求饶,说她做的这些,都是被那妾室逼迫做下的。” “如果店铺出了岔子,她便只有死路一条了。希望我家父亲帮忙救个急。” “我们都劝父亲不要理会。因此家里最终只派了个伙计前往帮看。” “谁知那伙计一去便没有归返,老父心里着急担心,便偷偷在夜里摸去探看。” “哪知那店里机关遍地,家父莽撞,正巧看到了他们店里有人在偷偷造布泉币。” “要知道私造官币,可是死罪。” “我家那伙计正好撞破了现场,所以被杀人灭了口。” “家父找到他时,他已经气绝身亡。只在他的手里发现了紧握着的几枚铜钱。” “于是家父不甘,连夜去官府告官。可被告知无凭无据硬是被赶了出来。” “谁知回到家里,却发现那个小娘子死在了自家的床上。” “而此时,伙计的家属因没有了亲人,将我家告到了官府。说我家谋财害命。” “没有了生意,又兼了桃色官司和人命官司,家父一时惊吓想不开,便上吊而亡。” “可人死,事未了。” “现那妾室不依不饶,眼见着要赶尽杀绝。这才又派人砸了家父的棺椁。” “非正常死亡,不敢劳动大家。小郎和娘子,如非亲非故,还是远避为好。” 第18章 带血的布泉钱 年轻家主的诉说,让陈柏然和沈君茹几乎义愤填膺。 尽管他们此时并不知道,那人口中的大冢宰到底是个谁。 可这无头的冤案,居然在天子脚下就这么发生了,还没个说理的地方。 “小郎,娘子!我这里有封答谢银子,感激两位仗义执言前来吊丧。” “不管你们和家父曾经有无牵扯瓜葛,拿了这银钱便赶紧离去吧,以免牵连啊!” 那人诚恳地递上了银钱,回了礼。便回去了火盆前,将一摞摞崭新的纸扔了进去。 火焰高耸。沈君茹拿着那封银子却手足无措。 陈柏然拾起了那些散落的纸,雪白柔软,的确是上好的材料。 “小哥,可你为什么将这些上品的好纸烧了啊?”他疑惑地问。 “这是父亲生前最看重的纸。” “如今我家因为这无妄的官司,已然倾家荡产。也实在拿不出什么好的陪葬品了。” “就把这些他生前最看重的东西,烧了给他陪葬吧!”他喃喃地说。 “小哥!天子脚下,难道你没有想去告御状么?” “这是哪家的妾室,竟敢无法无天到这样?” 沈君茹叹息地说。 “小民如纸,我们到哪里能去告御状啊?” “这天下无论到哪里,乌鸦都是一般黑色。” “曾经的南梁也好,北齐也罢。大周也一样。” “这山林土地,无一方土地没有主人。但凡你好了,便不是他的也都是他的了。” 那男子红着眼睛颓废着,耳边传来家人哭唤着母亲的声响。 可他已经无动于衷了。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一般。 “咱们百姓没权没势,就没有说理的地方么?” “告不了御状,你也可以去东宫找太子爷啊!” 沈君茹冲动着。 “东宫?听说那太子殿下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大冢宰一直私底下想找人换掉他。” “找他岂不是自取灭亡。” 他说。 “什么?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沈君茹听到这话,心里顿时着了凉。 她本来以为穿越成太子妃有多么地招摇呢!可还没过上太子妃的瘾呢,就听说了朝堂这么多的算计。 看来陈柏然是对的,作为皇储,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就算是他们俩什么也不干呆在宫里,什么人也不去得罪,也随时有被废掉的可能啊。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你家大人又是姓字名谁啊?” 她不禁疑问。 “陌生人!你只记得丰源纸行。家父姓庄。庄皓霖便是在下。” 那人讷讷地说。 “小哥,我看此地坟垒众多,应是偏僻地方。想你当初安排丧事时,一定是想避开仇家。” “可那郑姬的人,又是如何知道你家丧事往这里来的?” 陈柏然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不简单的问题。 “这,我倒是没有想过。想是他们的爪牙众多,有意找到我们的罢。” “可那个死在你父亲床上的女人,她的尸首现在在哪?” “他家领回去了。” “可知她葬在了哪里?” “不知。” “那么怎么知道她到底死了没死?” “那个王娘子,你能一眼认出她么?” “当然,烧成灰,我也认得她!” 庄皓霖激动着。 “那么,小哥。你后面打算怎么办呢?还有,你父亲当初从那伙计手中拿下的铜钱,还在么?” 陈柏然沉吟着问他。 “有呢。那是他们造假币的罪证。只是除了父亲去报官的那一枚,其他的他们不知道罢了。” “你将这些尽数告知我们这些陌生人,就不怕我们是歹人吗?” “我早已把身家性命都抛却了,我们的一举一动如今都在那郑姬的眼皮底下。” “也许哪一天,我就再也看不见明日的太阳。我还怕些什么呢?” “告诉你们,也只不过诉说些心里的烦闷,至少有人知道我家是冤死的。” “也让他们顾忌到,他们做的那些勾当终归是有人知道的。” 庄皓霖木然着。 “这银钱,可以给我留一枚么?” 陈柏然犹豫再三提了出来。 “小郎,我看你相貌不凡,衣着华贵。也许是我遇见了贵人也说不定。便是一枚,就当我赌博输了吧。” 那庄皓霖盯着陈柏然沉默了半晌,突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他便从身上摸出了一个布包,小心地打开来,从那几枚铜钱中拈出来一枚递给了陈柏然。 “布泉钱。” 这一路走来,总听见人们讨论这个铜钱,可沈君茹从来都没有真正地看过它。 看见那枚送到陈柏然手中的钱,她急忙抢了过去,想细细端详。 却发现那钱币上沾满了鲜血,吓得她又扔回了陈柏然的掌中。 然而,她却突然多了一个念想。 “庄少爷,刚才我们一路走来,看你的丧葬队伍,冷冷清清。难道你们出殡不洒纸钱么?” 她好奇地问。 “什么是纸钱,我方并无此风俗啊!” “那么,我问你!这大周的国境,坟茔累累。难道死人很多么?” “多年的战事,劳民伤财。陛下一直在对外征战。故而亡故的人许多。” “那不如我给你出个主意?” “主意?” “哎呀,那个小妾不就是担心你家的纸质量好,断了她的生意么?” “这么简单的事情,不如我教你个办法。可以救你家的店铺啊?” 沈君茹自以为是着。 “救店铺?如何救?” “看到这布泉钱么?” 沈君茹指着陈柏然手中的那一枚。 “诺,你就把你家卖不出的纸,按照这个钱剪了。大大方方地出殡,一路走一路撒,就说是上供给神鬼让道的。” “只要有人有丧事,你就卖给他。” “你暂时换个生意,不要和她争抢。等待机会,很快你就会翻身哒。” “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告不了御状,如果遇见机会,还是去东宫求太子吧!” 她贸然地替陈柏然揽着活。 沈君茹的建议,让那庄皓霖很是无语。 这可是真是个饱汉不知饿汉饥的解决方法。 但是刚才,那帮匪兵大杀四方的时候,是她据理力争帮忙说话的。 多年来,商场官场,跟着父亲他也见得多了。 他的直觉这两人一定很有来头。 不管他们水深水浅,多一个帮手多一个支撑总是在绝境中好的。 陈柏然和沈君茹带着那枚带血的布泉钱,告别了庄皓霖离开了。 一路上陈柏然闷闷的一直没有说话。 倒是沈君茹,突然感觉陈柏然带着她逃是对的。 庄皓霖不是说了么,这天下到处都是乌鸦一般黑的地方。 他甚至还告诉了他们,有人一直想废了太子。 这种事情,连民间的老百姓都知道了。那宫廷里的斗争岂不是更是白热化? 如果真的回到宫中,他们这对冒牌夫妻,岂不是步步是坑,脚脚是屎啊! 逃,赶紧逃! 可陈柏然为什么莫名其妙,去要了这么一枚极其危险的布泉钱呢? 这万一要是被那什么郑姬知道了,不是又多了一路的追兵,要了他们的命,着了他们的道了? 陈柏然他是怎么想的啊? “喂!陈柏然,你为什么要跟庄皓霖要那枚假的布泉钱啊?” “你不知道那钱是那郑姬的罪证,会很危险么?” 可是陈柏然默然地阴着脸,没有回答。 第19章 重返东宫 沈君茹紧赶慢赶地追着陈柏然的步伐。 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明显地感到了他们已然离开了那片孤冷的坟场。 熙熙攘攘的人流,来来往往撞击着他们。 要是之前,陈柏然早就抓着沈君茹的手又要逃了。 可此时此刻,他却沉思着一直没有说话。 沈君茹惊讶着陈柏然突如其来的阴冷。 他一直是个宽容和温暖的男人,尽管那张嘴挺唐僧的。可她知道他的心底从来都是一片灿烂的阳光。 沈君茹一路捧着他,哄着他。 直到有人在他们的身后飞也似地围上来,一把扯住了他: “太子殿下!您让奴才们好找啊!您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一个饱经磨难的声音嘶哑地喊着。 “天哪,他们找到我们了!” 沈君茹惊叫着。 看着当初在门缝外面,给太子殿下塞进了那张红色婚书的王端。 带着一群侍从,此时像瘫了一般,气喘吁吁地跪倒一片在面前。 沈君茹紧张地一把捏住了陈柏然的胳膊。 可陈柏然却冷冷地甩开了她,对着那满脸是泪和汗的王端说了一句。 “摆驾,回宫!” 呃!陈柏然怎么了?脑袋给驴踢了?这,这个男人他发火了?这是生气的意思吗? 是我惹着他了??沈君茹一头雾水地撵着他。 “喂!陈柏然。你确定不是走,是回宫么?” 她压低着声音,小心翼翼地问他。 看着沈君茹那张充满疑惑的脸,扑闪着那双天真的大眼睛,陈柏然用眼睛盯着她终于开了口。 “你不是一直想做一把真正的太子妃么?杨丽华!” 杨丽华! 陈柏然的蓦然提醒,让沈君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现在身份的无奈。 在面前这一帮下人的面前,她和他,都不是当初的陈柏然和沈君茹了。 在这个君为天,夫为纲的时代,作为那个真正的太子妃杨丽华,她已然没有了沈君茹自己。 从此以后,她和陈柏然也许再也不能像几分钟前那样,带着现代人的意识插科打诨,互相调侃了。 因为他现在是那个高高在上,即将在未来君临天下的皇太子殿下。 她怎么还能跟他游戏一样,不礼不敬地站着说话? 这一直是陈柏然想逃避的原因,也是沈君茹一直天真地自以为是的地方。 太子和太子妃回銮了。 整个东宫总算松了一口气。 太子宫尹郑译更是如释重负。 要不是昨天晚上皇帝酒喝多了,一早下旨免了新人的拜会。 改去崇信殿朝会见驾。 他们这一帮黄门侍女还不死了几遍了。 “丽华,你这是和太子殿下跑哪里去了。” 见到太子妃的一刹那,郑译是什么也烦不了了。一把扯过了从小就熟识的,总喊着自己郑伯父的杨丽华。 “你知不知道,你父亲昨天晚上才关照过我,要照顾好你啊!” 可沈君茹一脸的疑惑,好像不认识他一样。 然后,他又忙着去照应太子。 虽然他只是个太子宫尹,可郑译可是从小和当今天子一起,趟水和泥巴,玩闹着长大的。 皇帝把自己最珍爱的儿子交给了他。那是多大的信任啊。 “殿下,这一晚上在外面累坏了吧!今天崇信殿是六艺乐成的朝会,陛下要在早朝等您和太子妃觐见呢。” “你说你,新婚之夜,您到底是去干嘛了?” “您知道大冢宰一直在陛下面前说您的不是。您还特意留个把柄给他?” 他关切地抱怨着。 可太子殿下却讷讷地看着他,好像换了个人一样。 郑译是唠叨完了这个,劝那个。 心里寻思一夜归来,这太子和太子妃怎么都不对了! “郑大人,你说的这个大冢宰到底是谁啊。长得什么样?” 好不容易听到了太子开了尊口,可太子殿下开口的第一句话,吓了郑译一大跳。 太子自己的亲叔叔,他自己居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 王端他们找回来的,到底是太子么?还是个长得像的替代品啊? 他急忙抓过了太子,翻开了衣衫,一桩桩数着他身上的记号。 没一个不对的。 “殿下,你到底是哪里不适么? ” 他开始着急起来。 陈柏然看着满脸焦急的太子宫尹,突然觉得有些事情不能瞒他。 这宫廷的礼节,皇宫的上上下下,他和沈君茹目前可以说一个都不知晓。 如何在这古代的朝堂上生存成了眼下最重要的一步。 如果没有一个知心而贴己的人给他指路。片刻功夫他们就回现代了。 “嗳,郑大人,你就这么肯定我就是你的太子殿下?” 陈柏然玩世不恭地开了口。 “什么意思啊?殿下。莫非昨夜流星坠府,殿下中了邪风了么?” “嗳!还真给您说着了。我可不是你嘴里的那个皇太子哦。我可是顺着那流星从未来穿越来的。” 陈柏然吹着口哨,用手从天上滑翔着比划给他看。 “什么穿越?什么未来?殿下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掩门,出去。” 陈柏然对环侍在周围的侍从们下了逐客令。 然后伸手向沈君茹示意着,要来了她的手机。 “看到这个么?” 他摆弄着那个机器。 电光闪过,发出动听的开机声响。 “这是何物啊?” 郑译很是惊讶。 “这便是来自未来的东西,我们叫它手机。” 陈柏然眯着眼睛。 “知道她是谁么?” 他指着沈君茹。 “太子妃娘娘,可你知道她在未来长得什么样么?” 陈柏然迅速地从手机相册里调出了所有的照片。 他的手在屏幕上滑动着,试图翻出一张沈君茹的照片。却在一张男人的照片前愣了一下。 他迅速地掩饰了自己的好奇,找到了沈君茹的露肩亮腿的生活照。 毫不掩饰地展示在了郑大人的面前。 “这,这,这,这是个什么尤物啊!” 郑大人惊叹着,连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他勾着头贪婪地靠着陈柏然的肩头,惊奇地欣赏着。 “嗳嗳,郑大人!您口水都滴在地上了。” 陈柏然用胳膊杵着他。 郑大人咻地一声,吸了口口水。 “再看看这个?” 陈柏然从袖笼里再次亮出了他的吃饭家伙。 唰地将打火机开关推上了。 一道蓝色的热焰,带着嘭地一声轰响,擦着太子宫尹的脸掠了过去。 “这这这。。。太子殿下,你不是中了邪了吧!我去给太子殿下请个道士来?” 郑大人吓得扭头就想逃。 “别忙了,郑大人!没有用的。” 陈柏然一把揪回了他。 “知道什么是未来么?” “就好比我知道什么时候会改朝换代,你什么时候做什么官,还知道你怎么死的一样!” “现在我脑子里全然没有太子之前的记忆。”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我保你终身太平,荣华富贵。” “你保我天衣无缝应对圣上。要想活命,你就帮我们遮掩着。怎么样?” “啊啊啊,这,这这,这实在是太神奇了!” “太子殿下,郑译当然会为殿下肝脑涂地。可,可我到底是怎么死的啊?不是被你害死的吧!” “天机不可泄漏!哪天我高兴了,便告诉你。” 陈柏然嘲笑着向沈君茹扔回了手机。 然后在她的耳边悠悠问了一句:“你,认识柏江?” 第20章 尴尬的厕筹 陈柏然蓦然在沈君茹的耳畔提及了柏江,让一时错愕的沈君茹霎那间涨红了脸。 她猛然想起了她的手机相册里,那张柏江的相片。 那是她在那场拍卖会事故后,面临绝境时,柏江约她去咖啡厅谈代偿协议的时候,她偷偷拍的。 陈柏然是刷到了那张照片么?难道他也认识柏江? 沈君茹的心里不知为什么忽然忐忑起来,好像有什么秘密被人戳穿了一般。 她愣愣地看着陈柏然,心里一团乱麻。 可现实还没容得她细想,就听见了宫尹大人忙不迭地开始招呼着手下: “来人,还不赶紧给太子殿下和娘娘,准备香汤沐浴。梳洗换衣!” “早膳!快传早膳!” “距朝会之期已近,时间不多了,不可懈怠,速速行动!” 郑大人显然完全领会了太子殿下的意思。 不管此时他对太子还有什么疑问,也不论这人是真是假,总之只要互相成全就好了。 太子宫尹命令一下,整个东宫都忙上了。 烧水的烧水,炖汤的炖汤。 送金盆洗手的,递热手巾擦脸的,传菜上饭川流不息。 黄门,丫鬟,侍女们一路小跑着来来往往。按部就班,一派繁忙景象。 按道理内廷的这些事情,本来都是王端的活,可今天实属异常。 郑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东宫的早上原来是这样的。 沈君茹和陈柏然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在经历了穿越后的所有酸甜苦辣后,总算吃上了第一顿可口的饱饭。 尽管也不过就是些乳酪,米汤。简单的点心。 眼见着两人碗底朝天,各自抹着嘴巴。 “锦儿!人呢?” 郑译喊着。 “赶紧带王妃去沐浴更衣!” 一个叫做锦儿的侍女口里应着诺,匆忙带着一个随从迎了进来。 沈君茹一眼便认出了她。 那便是她在大婚的幻觉中,陪在自己身边提醒自己吃饺子的那个漂亮姑娘。 “娘子!且跟我走吧!” 她毫不生分地跑上来,亲热地搭起了她的手。 身上的确是脏乱不堪,沈君茹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有机会能在朝会前,抢出时间洗个澡换个衣服,简直太幸福了。 沈君茹是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陈柏然。 不是她放心不下,而是她觉得突然离开了他,就像没了主心骨一样。 好在两人都在东宫。相隔并不遥远。一会总会见面的。 沈君茹跟着那个锦儿走了,一堆侍女们捧着太子妃娘娘朝会的服装和各式的钗环跟了上来。 刚走过寝宫的院落,便突然撞见了一个行色匆匆、衣饰华贵的少妇。 她风风火火地往前赶着,一边对着身后的丫鬟毫不留情地大声怒斥着。 沈君茹还在好奇她是个什么人,一大早发那么大火干什么。 谁知她迎面见到发髻散乱,还没来及梳洗装扮的沈君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径直上前用手指着沈君茹,便是厉喝一声:“贱人!还不给我跪下!” 沈君茹闻听吓了一跳。 这东宫什么人居然能命令太子妃跪下? 难不成是太子的娘亲? 这一夜跑的如此无礼和没有章法,想是大人们着急了吧。 看着那妇人年龄大去了自己好多岁的样子,她也搞不清楚状况,也不认识个子丑寅卯。 眼见这个满脸怒气,气得浑身哆嗦的女人,好汉不吃当前亏,便战战兢兢就这么准备跪下了。 谁知还没等她弯下膝盖,那个妇人居然气哄哄地冲了上来,劈头盖脸就扑打在了沈君茹的身上。 “你还是个官宦人家出身的娘子!居然如此不守妇道!” “深更半夜拐着殿下跑出宫去?让全府上下跟着你们鸡飞狗跳!” 她怒斥着。 “放肆!” 眼见着太子妃吃了亏,还被无端地扑打。锦儿急了。 她冲上前去,发疯一般推开了那妇人。 “朱满月,你好大的胆子!” “你一个侧妃,也敢僭越犯上!还叫我家娘子跪下!” “你搞搞清楚,到底谁才是正宫的太子妃娘娘!” 什么什么?拿错剧本了? 这女人不是妈,是她太子妃的治下? 沈君茹差点惊掉了下巴。 这女人才是个侧妃。 我这个正宫太子妃娘娘居然差点给她跪下了,还莫名其妙吃了她一顿草扑? 不对啊!我是主角啊! 沈君茹懊恼着! 等等,怎么还有个侧妃? 皇太子居然还有个现成的妾? 除了她,这东宫里可以和她分享太子的,到底还有几个啊? 这是刚进门才入府,宫斗就要开始了呀! 可就她脑袋里胡思乱想的时候,腹内突然刀绞般剧痛起来。 大概是刚才早膳吃得太急了吧,一时间肠胃痉挛,浑身冷汗直冒。 她也暂时顾不得什么了,难堪惊讶全丢到了一边,不想和眼前这个女人做过多的纠缠。 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 于是急忙拉着锦儿,让她快走。 东宫的茅厕,煞是一道美丽的风景。 沈君茹从来就没见过这么原始和夸张的地方。 然后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还在后头。 当沈君茹接过锦儿递给自己的一把厕筹的时候,她几乎就崩溃了。 “锦儿,这是什么啊?” “娘子,厕筹啊?” “厕筹?什么厕筹,怎么用啊?” 手握着那把竹棍,沈君茹是一头的烦恼。 “您就抹呀!” 被赶在外面守着的锦儿用手比划着。 抹!怎么抹?左抹还是右抹?上抹还是下抹啊! 这特么是在医院做粪便检查么?抹你的大头鬼啊?沈君茹是满脸的惆怅兼无语凝噎。 “难道没有纸么?” 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问她。 “娘子,您说什么纸啊?” 好好好好!她是古人,古人!和她说什么能说明白啊! 沈君茹自然而然地立刻想到了陈柏然。 “赶紧给我着人,去找太子殿下!” 她命令着。 “找太子殿下? 让,让太子殿下来给您抹?” 锦儿疑惑着,昨夜太子和太子妃才大婚,这么快两人就这般如胶似漆了么。 连如厕都要太子帮忙?锦儿是一头的雾水。 “快去!” “哦,是!玉珠,你快去!” 锦儿头脑混乱地给手下下了命令。 一个侍儿飞也似地跑了。 那时,陈柏然刚从热水里爬起身来,就听见了外面太子妃的侍女,急急忙忙向王端求见的声响。 “怎么了?” 太子在里面问。 “殿下,太子妃娘娘如厕,不知为何不会用厕筹。派我们来找殿下示下。” 那侍女颇不好意思,结结巴巴在外面回复着。 “然后呢?” “然后?娘娘好像,好像等着您去。。帮,帮她。。” 帮她?帮她擦屁股啊?陈柏然听了一时忍俊不禁。 “厕筹! 沈君茹不会用!” 陈柏然突然明白了沈君茹的意思。顿时在那沐浴的汤桶里笑的前仰后合。 “王端!”他唤道。 “郎君,小人在呢!” 那王端好不容易找到了太子,此时正满心欢喜,急忙讨好地回应着。 “府里有纸么?” “殿下!当然有。不过,您要哪一种啊?” “找些书写的纸张,要软和的。着人赶紧给王妃送去。要快!” 他说。 “诺!” 听见王端带着那小宫女飞奔而去的声音,陈柏然心中那如猫抓狗挠般的奇痒再也抑制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个透彻。 第21章 侧妃朱满月 东宫的大门前,一字排开,整齐列阵着皇太子那气势恢宏,旌旗招展的豪华仪仗。 头戴着犀角簪导,红丝帽带的九旒衮冕。 身穿着金丝滚边,绣着蛟龙的黑色龙袍。 锦衣广袖,盛装隆重的皇太子殿下,在众多侍卫的簇拥下,接过了凤髻高挽,褕翟加身的皇太子妃伸过来的纤纤玉手。 沈君茹抬头凝望着衮冕流珠后,太子殿下那张沐浴在金色阳光中的俊美面孔,心里无比自豪地骄傲着。 而第一次有机会这么近,这么静静地审视着自己正妻模样的陈柏然,却突然迷失在杨丽华那张端庄娴雅而柔美的笑靥中。 眉眼如画,国色天香,一种雍容华贵的天然气质。 华树璀璨,钗环摇曳,衬托着肌肤若雪,明眸善睐,流波顾盼。 这和刚才那个云鬓散乱,满脸是炭,跟着他跑了一夜的不修边幅的女人,简直是天壤之别。 只是她一定不能开口说话。 因为陈柏然知道,但凡那张樱红的小口露出了白牙,她便不再是那端庄大方的大家闺秀杨丽华, 而是牙尖嘴利,肆无忌惮的沈君茹了。 他在心里笑话着她。 想着此时此刻,在这庄严肃穆的东宫堂前,终于得以如愿以偿,头顶华树九钿,真切地过把皇太子妃瘾的沈君茹,是否果真心满意足了。 他们双目互相注视着,只有眼神此时交换着心里的话。 喂!陈柏然!昨天晚上,我们的衣服到底是怎么穿的?太狼狈了! 要不是你胡乱地扔给我那么一堆衣裳,我怎么可能犯那样的错误。 嗳!沈君茹,你有没有良心啊? 要不是今天有你的陪嫁丫鬟给你梳妆,你能知道哪件衣服应该是我穿还是你穿啊? 听王端说,你娘家可给你陪嫁了四个贴身丫鬟呢。比我这个太子的谱摆的都大。 四个丫头,你都认明白了没有啊? 你还有功夫管我的丫头?你身边的人都搞明白了么? 这一会就去觐见皇帝和皇后了,可我俩认识他们么?这以后可该怎么办? 你还想得起来问我怎么办? 你不是想做太子妃想得发疯,居然不知道怎么办? 他们互相撇着嘴,没有人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 东宫的台阶向前延伸着,车马安静地在等待着主人。 两人执手相牵着缓缓前行。 郑译大人已经在马上开始催了。 天子的朝堂,岂容迟到早退。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沈君茹此时才突然意识到,相比于桃花源,她一心想坐的太子妃之位有多么的沉甸甸。 听说这权谋的朝堂充满了看不见的刀枪剑影,稍有不慎,就会鸡飞蛋打。 闻得这侯门似海的后宫,步步惊心,处处锋芒。 走过了今日,她和陈柏然即将携手变成那对真正的皇室夫妻,宇文赟和杨丽华。 他们必须共同面对着未来,无论发生了什么。 也许,陈柏然是对的。 他们根本不应该在这东宫的玉阶上站立,而应该自由放飞在幽幽南山东篱下,一缕菊香入诗笺的地方。 但她知道,现在晚了。 “衍儿,快和父王说再见!”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和婴儿咿咿呀呀的声响。 两人不约而同惊愕地回转了头。 沈君茹看见了刚才那个无来由想让她跪下,还赏了自己一顿扑打的女人。 嗬!百变神尼啊! 这张刚才还气得五官变形的脸,此时却盛开成了一朵花。 那太子的侧妃朱满月,此时怀里抱着个三个多月大的男孩儿,笑盈盈地来到了陈柏然的面前。 她仰着脸一往情深地看着太子殿下,撒着娇将儿子递了过来。 “殿下,您抱抱衍儿吧!”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陈柏然下意识地退让着。 什么时候,他竟有了儿子了???? 他求救般地把眼光递给了身边的贴身侍从王端。 “王妃娘娘!殿下正要和太子妃去崇信殿见驾呢?” “您一直为殿下执掌衣物,应该知道殿下此时身着龙袍吉服,拥抱小皇子多有不便啊!” “今天乃是六乐礼成的大朝会,耽搁不得!” “不如等殿下回来再抱小皇子也不迟嘛!” 王端立刻心领神会地递上了话。 太子和太子妃,在那个满脸遗憾的女人注视下登车出发了。 陈柏然招来了王端。 “嗳,王端!昨夜流星穿墙,你家太子被邪风打头了。” “现在我可什么都不太记得了。你给我说说刚才那个女人,是个什么情况?” “啊?郎君!您不会连自己的侧妃娘娘都不认识了吧!” 王端掩耳在太子身旁说着。 “娘娘乃是您亲近之人!虽说大了您十二岁,可您之前可是一直最宠她的!” “啊?我宠她?” “那是!要不然,她怎么会给您生了小皇子了呢?” “那皇子是我的?” “啊?郎君!那您什么意思啊?” 王端听了陈柏然的问话,吓了一跳。 “娘娘乃是吴地之人,原本因为她父亲有罪,被罚没掖庭。” “后来陛下将她分派到东宫,伺候郎君您的衣食起居,执掌衣服管理之事。” “您的更衣换洗,一向都是她伺候您的啊!” “然后呢?” “咹咹咹,然后?” “郎君?您您您不会什么都不记得吧!这种事情小人可不便多言。” 王端抽身想逃。 “恕你无罪!说!” 陈柏然一把揪住了他,像听故事一样好奇着自己的前身。 “然后,然后便是一夏日雨天的午后。” “那日花园里荷花盛开,雨打芭蕉。” “说正事!” “那日因为殿下被陛下责罚,心情不爽。” “所以从朝上回来时,在花园里发脾气。” “为了拿石头砸荷叶塘中的一只水鸟,扯坏了衣衫,湿透了衣裳。” “那天天气闷热,您传旨意沐浴更衣。” “当时是娘娘进去伺候您哒!就跟今天您出浴的时候那样。” “可小人今天那时正纳闷呢,您怎么突然呵斥了娘娘出来,换我进去伺候您了!” 王端嬉笑着。 “少废话!” 陈柏然蓦然红了脸。 想起来刚才洗完澡出来,突然看见了一堆女人围着自己的尴尬。 当时正是那朱满月,娇滴滴地贴着自己,想给自己洗沐擦身穿衣服来着。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看见娘娘凌乱着衣服,红着脸从您的寝殿里退了出来。” “再然后,娘娘就怀孕了。” “您和太子妃大婚前,可都是朱娘娘一直伴寝您的啊!这不,小皇子六月壬子日就出生了!” 听完王端绘声绘色的叙述,陈柏然差点没给自己一记耳光。 你说穿越成谁不行,非得是这个毫无廉耻的宇文王八。 而此时的沈君茹,却是一脸的嫌弃,心里满腹的惆怅。 她也没想到,她辛苦穿越来的大周朝,满怀期待闪婚的皇太子殿下,居然是这么一个披着一身华丽的皮,确是个不要脸的王八。 渣男!大十二岁也能下得了嘴,口味真重啊! 可为什么突然心里酸溜溜的呢。 怪不得陈柏然一直不想做太子,一门心思想逃跑呢。 事实原来是这样。 第22章 首秀崇信殿 巍峨的紫禁城,庄严肃穆。 一轮红日地将灿烂的光辉,肆意挥洒在琼楼玉宇那熠熠生辉的黄色琉璃瓦上。 金碧辉煌的崇信殿内,早已群臣聚集。 满朝文武华服盛装,分侍两侧。朝廷命妇佩饰琳琅,似繁花绽放簇拥四方。 今日的朝会意义非凡。 是皇帝登基以来,命乐署仿效周制,以乐配礼,专门制作的大周雅乐,“六代乐”功成之时。 它不仅是皇太子宇文赟和皇太子妃杨丽华大婚后,作为未来的储君和皇后,在大周朝堂的华丽首秀。 更是当今圣上宇文邕,借六代乐成,群臣咸观的朝会之机,特意为他们安排的一场盛大的站台大戏。 劲鞭之后,钟鼎鸣响,伴随着皇太子出入的礼乐《肆夏》。 被陈柏然和沈君茹重新赋予了新生命的宇文赟与杨丽华,并肩缓缓步入了殿堂。 两人携手而行着,宛如天造地设的一双。引得众臣纷纷侧目,赞叹不已。 而对于初涉朝堂的陈柏然和沈君茹来说,却是谁也没有料到的紧张。 场面的震撼,让他们每一步走得都胆战心惊。 莫名而来的内心恐惧,伴随着那种从未经历过的激动和压抑,通过那紧紧相攥的手心里的汗,刻骨铭心。 他们互相扶持着一路走来,掠过了高冠峨带,钗环锦衣。 在这满朝文武,朝臣命妇云集的朝堂之上,第一次真实见到了那个时代自己的父皇,当朝天子宇文邕。 金銮殿上,端坐着那位在历史上曾纵横天下,威震千古的周武皇帝。 面色凝重,修眉吊目。黑须满腮。 瘦削的脸上看不清喜乐哀愁。却透露出令人胆寒的杀伐之气。 他的身边,端坐着一位玉树华钿,姿容秀美的女子。只是虽是穿着金碧辉煌,却是难掩满脸的忧郁之情。 猜的出来,那一定便是史书上记载的,皇帝从突厥迎娶的正宫皇后阿史那氏。 看着朝堂上威严的皇帝和皇后,这让沈君茹突然想起, 她在穿越前 ,考古界曾在咸阳陈马村意外发现的武帝的孝陵。 记得那正是周武帝宇文邕与皇后阿史那氏合葬墓。 当年她还曾经去过现场做过报导。 似乎还记得,有人用AI技术还原了皇帝和皇后的长相,并拿那张图片和他的外孙阎立本笔下的画像做过对比。 她曾好奇地研究过那张图片。 可和眼前他们此时正面对的活生生的真人对比,相距还是甚远。 她微微地侧过了头,向着神情严峻的陈柏然递过了眼神,看着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知道他也意识到了这件事情,两人默契地向那金色的龙椅俯身拜去。 群臣见礼,大赦天下。 当朝天子在朝堂之上,借礼乐之庄重与礼仪之肃穆,向天下昭告了未来储君和太子妃不可动摇的地位。 看着金阶下的一双儿女,宇文邕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多年来,皇帝身边的那些手握重兵的兄弟和权臣们,一直为皇嗣立储费劲了心思。 他们都不看好他这个顽劣不堪的皇长子。 认为他品德低劣,没有仁孝,远非社稷之主。实在是不堪继承皇位,执掌朝政。 总是在耳边忽远忽近地吹着改储另立的风。 然而,宇文邕自有他自己的想法。 相较于长子宇文赟,他的皇子们年龄皆幼,不仅尚显稚嫩,能力有限。 即便是他最为宠爱的皇三子宇文贽,也不过方才九岁。 然而在这勾心斗角,刀光剑影的朝堂上,其不仅难以担当太子监国之重任,亦易受他人之左右。 身为一代英明睿智的君主,他胸怀壮志、一心想完成父辈未竟的宏伟遗愿。 期待着有一天能北克齐国,南踏陈朝,完成一统天下的千秋霸业。 想当年,他可是历尽劫难,才从权臣宇文护的手中夺回了祖宗的江山。 虽然说那些曾经帮助铲除逆贼的兄弟和朝臣,的确出了不少的力。 但是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心怀叵测之人,时刻觊觎着他的皇位。 他的家事,他可不愿意拱手他人。 让权臣和兄弟乱权,重蹈当年的覆辙。 为了牵制这幕后风起云涌的势力,换取关陇重族对太子的扶持。 他不惜通过延聘杨丽华,笼络了名将杨忠和独孤信的两股家族势力。 甚至在聘娶杨丽华的时候,给杨家吃了颗定心丸。 那便是不论将来发生了什么,宇文赟将永不得废后。 杨丽华的出嫁,不管将来她和太子的结局是好是坏,她拿到的都是免死的金牌,和全族无忧的丹书铁券。 这婚姻的背后,除了政治联姻,便是天子的谋略和纵横捭阖之术。 隆重的典礼之后,便是宫廷乐署的乐师们展示六代乐舞的时候。 朝堂上顿时轻松起来,随着欢快的礼乐之声, 带着西域风格的华美的舞蹈,彩衣飘飘的敦煌飞天,轻歌曼舞开始轮番上场。 不知道是不是对女人的敏感,沈君茹再次将目光定格在了皇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追随着太子时,她眼里透出的一丝恬淡的微笑和牵挂。 一阵急雨般的琵琶声响起,打断了沈君茹放飞的思绪。朝堂上响起了热情的欢呼声。 她顺着声音抬眼望去,正看见了那个早上在胡饼铺子抢了她胡饼的宫廷乐师,苏祗婆。 此时的苏祗婆,锦衣华服,意气风发,早已没有了早上抢胡饼时候的坏心情。 果然只有他钟爱的音乐,才是他生机勃勃的所在。 苏祗婆的琵琶声高山流水,嘈嘈切切。急时如雨,缓时似云。 他全身心地沉浸着,然后突然多次重复着一段音符,用眼睛开始在人群中找寻。 一直守在太子身旁的太子宫尹郑译,被天子玩笑着叫了上去。 有宫人们立即递上了的琵琶,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笑看着郑译大人洒脱地拨动了琴弦,去给苏祗婆做莲花并蒂。 一时间朝堂上欢声一片,掌声一片。 朝会奔向着热闹的高潮,而沈君茹和陈柏然却各怀心思静静地坐着。 沈君茹心里正琢磨着郑大人怎么也会弹琵琶,好像还和苏祗婆很熟悉的样子。 他们的合奏珠联璧合,一看就不是只合作过一次两次的样子。 她也不禁回想着当时,苏祗婆离开胡饼店时,和她与陈柏然说的那几句话。 他说衣服是太子赐的,钱袋子是太子妃赏的,琵琶是你们摔坏的。 我去!这句话里是不是有点什么玄机? 正当她费着脑筋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有一只小手伸了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襟。 “太子妃娘娘!” 一个稚嫩的声音甜甜地在耳边响起。 第23章 小童窦婉 朝臣命妇云集的殿堂上,身边突然来了个孩子,一边拉扯着自己,嘴里还喊着太子妃娘娘。 这让沈君茹有点意外。 她顺着那只白胖胖的小手,低头看去。却发现那才是一个不过四岁左右,圆滚滚胖嘟嘟的小姑娘。 一袭华彩的汉服,满头乌黑的头发,随意地用五彩的发带扎着两个圆溜溜的小抓几。 红扑扑的脸上,点着两枚深深的酒窝,喜盈盈笑眯眯的。 “你叫我什么?” 沈君茹惊讶地问她。 “太子妃娘娘!表嫂嫂!” 她咯咯咯地笑着。 “表嫂嫂?” “表嫂嫂!我娘亲是襄阳长公主,是那个坐在金龙椅上,我舅舅的姊姊。” “太子哥哥是我的表兄,那你不就是我的表嫂嫂了么!” 她仰着小脸,天真地说道。 “哦!那是。可你叫什么名字?” 沈君茹不禁喜欢上了她。 “我,叫阿婉!窦婉。今年四岁!” 她扳着她的手指头。 “窦婉?那你爹爹一定也姓窦罗!” 沈君茹试探地逗着她。 “我的爹爹是上柱国窦毅呀!他在那!” 她用小手指着皇帝身边,一个肤色白净的大臣咯咯笑着说。 窦毅? 窦毅是谁?不认识。 这人是个历史上很有名的人么? 沈君茹望着那个窦婉的父亲,满心的迷茫。 对这个朝代历史的生疏感,让沈君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力不从心。 可窦婉的突然出现,让沈君茹颇感奇怪。 一个才四岁的小姑娘,怎么会想到在这么隆重的朝会上,在这个时候,来找她认这个表嫂嫂呢? 沈君茹偷偷扯了扯身旁正在沉思的陈柏然。 可陈柏然此时关心的并不是这个。 听说窦婉是襄阳长公主的女儿,他的脑海里马上直觉想到的是唐高祖李渊。 那可是唐朝的开国皇帝。 据说他的太穆皇后,便是北周襄阳公主的女儿窦氏。 原来这个叫窦婉的小姑娘,便是那李渊的皇后,还是个孩子时候的样子。 “阿婉,你可知舅舅身旁的皇后娘娘是谁么?” 陈柏然搂过了她。 眼睛的余光里,却是阿史那氏一直默默盯着他的目光。 “阿史那娘娘!太子哥哥怎会不知!” “那可是我爹爹出使突厥,为舅舅迎回来的呢!” 窦婉调皮地坐在了两人的中间。 “这你都知道?” 沈君茹故意不信地转开了脸。 “恩!我怎会不知!” 小姑娘听了不高兴地噘起了嘴。 “当年舅舅派了爹爹带着皇后礼仪,还有一百二十名宫女,去往突厥向木扞可汗求娶阿史那娘娘。” “可木扞可汗一直不肯应允。他先答应了舅舅的求亲,可又把娘娘许给了北齐。” “为娶阿史那娘娘,舅舅派出的使节在突厥等了快两年。” “后来爹爹去了。以仁信礼义相劝说,据理力争。” “正好天雷发作,狂风暴雨。吹毁了突厥的篷帐,十多天都不停止。” “木扞可汗害怕是上天降下惩罚,这才将阿史那娘娘交给了爹爹,送来了长安。” “舅舅迎娶的时候,长安城可是全城上下庆贺了三天那!” “表嫂嫂,你可不要不信啊!” “你看!这些表演的乐舞艺人,乐队,还有那个弹琵琶的苏祗婆,便是当年阿史那娘娘嫁来时,带来的陪嫁。” “阿婉,你知道的可真多!我可不相信你才四岁啊?” 沈君茹继续盘她。 “我知道的可多啦,我还知道今天会有北齐来的使臣!” “他们是来给阿史那娘娘的女儿,宁平公主定娃娃亲的。” “舅舅此时,正为此事烦恼。太子哥哥一会奏对一定要小心哦。” 她趴在了陈柏然的身上,在他的耳边偷偷将这话说完,便飞也似地跑了。 窦婉的话,让沈君茹惊异于她在这个年龄的老成。 可她对陈柏然说的话,却让太子夫妻二人,突然心生忧惧。 陈柏然的眼光小心翼翼地追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她辗转腾挪地跑去了皇后身边,然后消失在了幔帐的后面。 她是来报信的? 他寻思着。 可她又是为谁来送信的呢? 正当这时,果然有黄门太监飞跑着向皇帝来报,齐国的使臣到了。求见! 想起一个时辰前,他们刚刚才脱离了那个齐国使团的束缚。 没想到这么快居然又要见面了。 这让陈柏然和沈君茹莫名地紧张起来。 来的人会是谁呢?那个一直只闻其名,却并未谋面的汝南王? 还是那张即将在朝堂上,面对面重新相逢的半截面孔? 宇文邕挥手阻止了大殿上正在欢庆的歌舞和弹唱,摒退了所有不相干的人。 接过了黄门侍官何泉递上来的奏帖,展开仔细观看。 然后对着身边的上柱国窦毅开了口。 “窦卿!联听说此次北齐派使者来,打算为齐国新册立的皇太子求聘宁平公主。” “宁平公主乃是皇后嫡出,虽说那齐太子和公主的年龄相当,然年龄尚幼。联颇为不舍。此事卿如何看?” “陛下!臣深以为不可!” 窦毅闻听,急忙出班回奏。 “两国和亲概应以实力而论。而不应事出匆忙。” “臣听说今年三月,南陈曾发动太建北伐,举兵攻齐。” “我朝与陈朝向来是结盟关系。” “然陈朝此次北伐却并未征得我方意见。” “南陈北伐统帅吴明彻,因是淮泗之人,故而潜心用力。” “我闻听此一战,陈朝势如破竹,取淮南而巩固大江。” “先后攻克秦州、历阳、合肥、合州、仁州。夺得淮河南北大片土地。” “眼下,北齐内政荒芜。齐主高纬,惰于朝政,迷信巫术。奢靡享乐,纵情声色。” “不仅鸩杀了兰陵王高长恭,还使名将斛律光枉死。” “两位忠臣良将本是北齐的顶梁之柱,此自毁长城,灭国之兆已然显现。” “臣以为陈齐一役,齐主已无人可用。齐使以聘妻为由,估计并无那么简单。大概是来求得我们的庇佑。” “公主年龄幼小,后事发展难以料测。一旦嫁去,恐难得圆满。” “因此,此亲还是不结为好!” 窦毅的回复,让天子沉吟良久。 在他的心里,他当然不愿结这门亲事。因为他正酝酿着要发兵北上,直取北齐。统一北方。 眼下齐国正值内乱之时,趁人病要人命。只是他这里还没有准备妥当。 这门亲事,看上去简单,可并不轻松!婚事虽小,其实却是两国关系的探路石。 可如果不允,定然会惊动北齐,打草惊蛇!这岂不是两国要马上交恶么。 “太子!你的意见呢?” 天子放下了手中的奏帖,用眼期待着向陈柏然望来。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哪有什么意见?想必仍是那句全凭父皇做主吧!” 角落里突然有人传来了一句嘲讽的玩笑话,安静的朝堂顿时骚动起来。 众人窃笑着,齐刷刷把目光全部投向了陈柏然。 这让被万众瞩目的陈柏然明显地感受到了,做那个曾经被大臣们百般苛责、不受待见的皇太子宇文赟的压力。 第24章 齐使来聘 朝堂上的冷嘲热讽,让陈柏然感到了从四面八方向他射来的寒意。 但是他努力强迫着自己镇静。 陈朝和北齐之间太建北伐的这段历史,在他的印象中有些模糊。 但也并不是全无印象。 小窦婉刚才在耳边对他偷偷说的话,让他已经思量了很久。 窦婉说,舅舅正为这桩棘手的娃娃亲在烦恼。 而她给他递完了消息,却屁颠颠回到了皇后那里。 这是什么意思呢?说明皇帝犹豫这门亲事。还是皇后不愿意接这门姻亲? 天子说,齐国的太子和宁平公主均尚幼。 可幼到什么程度,他初来乍到,心里可是一点都没谱。 只依稀记得,历史上这个襄阳长公主的女儿窦婉,因为天真可爱和善解人意的缘故, 深得她舅舅宇文邕的喜爱,所以一直将她养在身边。 北周朝的这些皇帝们小的时候,都是和玩伴们一起和稀泥捏泥巴混搭着长大的。 譬如太子宫尹郑译,陈柏然知道他就是和天子宇文邕一起跌打滚爬着,被先皇们养在一处一起成长的。 窦婉自幼便被养育于皇帝的膝下,皇后的宫中。 也许,还有和那宁平公主年龄相仿,互相伴生的原因? 若真如此,那么她传递出来的消息,便是皇后不允的意思。 可令人费解的是,既然皇后有此想法,她为何不直接向皇帝说,反倒想借他这个太子的口来应应呢。 看着这突厥来的皇后端坐朝堂,不声不响,貌似深受父皇的敬重,却掩饰不住满脸的惆怅。 虽说姜是老的辣,可陈柏然固然年轻,却是带有现代意识的人。 他立即GEt到了事情的关键。 阿史那氏是突厥的公主。是政治婚姻的牺牲品。 她是宇文邕为了争取突厥的支持,以和亲的方式换来的抗击北齐的筹码。 政治婚姻不能圆满。作为母亲,她一定不甘心她的女儿重蹈覆辙,面对着和母亲一样未知的未来。 突厥的母亲,她的女儿自然带有突厥的血脉。 办法立即有了! 就在朝臣们屏息凝神,众目以待,试图看太子笑话的重压下,陈柏然缓缓起身,向着皇帝开了口: “回禀父皇。儿臣以为不可。” 他朗声回答。 皇太子的回复,大出了皇帝的所料。 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按照儿子固有的脾性,他从来都是不发表意见的。 大都就如刚才朝臣们讥讽的那般,全凭父皇处置。 今天太子居然敢大胆发表具体意见了? 看来这个太子妃娶的有效啊! “哦?那便将你的意见说来听听!” 皇帝掩饰了内心的高兴,不动声色地问。 “父皇,儿臣以为宁平公主身份尊贵。” “她不仅是我大周朝的公主,更是突厥木扞可汗的外孙女。” “父皇迎娶母后,本来就是为了赢得突厥与大周的修好,抵御北齐。” “如若公主与北齐结亲,齐国势必在赢得我大周朝的扶持的同时,因为公主,也获得突厥的鼎力相助。” “儿臣以为,这有违父皇当年迎娶母后和力图平定北方的初衷!” “公主尚小,此时过早结亲,不免牵强。且未来夫妻是否心性相合,两情相悦关乎臣妹的终身幸福。” “远嫁齐国,势必让父皇与母后会对臣妹未来多有牵挂。” “因此相较利弊,儿臣认为此亲大为不妥。” 陈柏然不卑不亢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太子的回答,让天子内心一直盘旋不定的疑惑顿时豁然开朗。 他原本只如窦毅想的那般,看到的是齐国现在的乱政,和他可以发兵北伐的机会。 却忽略了宁平公主血脉的影响。 木扞可汗本来就是个墙头草一样的人物,他可以对任何人翻脸。 却一定不会对自己的外孙女不利。 幸亏他在建德元年已然去世了。 但是继承他汗位的弟弟佗钵可汗,确是个拥兵数十万,根本不把大周国放在眼里的角色。 虽说他的任上,乃是突厥最强盛之期。还曾屡次进犯大周边境。 但阿史那却是他最爱重的侄女,是老可汗再三关照要他照看好的后代。 一旦齐国的皇太子娶了阿史那嫡出的公主,当宇文邕发兵攻打齐国的时候,公主便成了北齐要挟大周朝的筹码,也变成了突厥勤王的借口。 北有突厥和齐国,南有破盟自保的陈朝。 他们的联手,便是大周的死局。 太子居然先一步看到了。 太子的奏对称旨,让皇帝陛下内心格外高兴。 有了主意,不再犹豫,他便立即对身边的黄门内侍何泉下了旨意。 “何泉!宣齐国使臣觐见!” “宣蜀郡公卫元嵩后殿伺候。” 礼乐奏响!钟鼓齐鸣! 大周国用最高的礼仪迎接着齐国来的使臣。 崇信殿大门洞开,一支身穿红色羽衣的外交使节队伍,随着黄门的一路指引,陆续来到了殿前。 大殿里鸦雀无声,眼见着双方见礼已毕。 那个领头的一个宽额凤目,体态雍容的中年使臣奉上了礼单,招呼着手下抬上了来自齐国的聘礼。 然后便恭敬地对皇帝开了口: “齐国使臣汝南王高彦理,奉我主齐国皇帝命,特代我朝陛下拜谒大周皇帝。” “愿为我朝皇太子殿下迎聘大周皇后娘娘的嫡女宁平公主。” “现有国书和太子庚帖,并礼单二百件,但请陛下御览!” 那个被称作汝南王高彦理的齐国大臣,递交了国书,说明了来意。 宇文邕从何泉手里接过了国书,并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睛瞄了一眼身边的上柱国大臣窦毅。 “汝南王!久仰大名!今日幸得所见,窦毅此厢有礼了!” 窦毅心领神会,急忙出班言道。 “听闻齐主有意聘娶我朝公主。窦毅有话不得不说。” “臣闻贵国皇太子高恒,年方三岁。系齐主原皇后斛律后的从婢穆黄花所出。” “虽说穆皇后如今当朝,但出身究竟低微。” “与我朝阿史那娘娘身份贵重相比,实逊一筹。” “齐太子虽说与我朝公主年龄相仿,但公主乃陛下掌上明珠!我朝也并无结娃娃亲的习惯!” “高低相较,实为不妥。此事还请汝南王回复齐主,改弦更张再议为好!” 窦毅话还没说完,皇帝笑道: “窦卿!此言差矣!两国结亲乃齐主美意,穆后抬爱。怎可辜负?” “不过,婚姻大事不可儿戏!不仅关乎双方国运,更相信汝南王能体会联的爱女心切。” “此婚姻可否,尚需视双方庚帖是否相配。” “朕已安排我朝相士,蜀郡公卫元嵩后殿伺候,且稍作宽待。” “汝南王此来,正逢今日是我朝六代乐成大典之日。不如先行歇息片刻。” “婚姻之事,容稍后再议!” “来人,给齐使们看坐赐酒。” “苏祗婆!起歌舞,欢迎齐国来的使臣。” 说罢,皇帝将手中宽袖一展,起身和皇后一起离去。 第25章 兰陵王入阵曲 宫廷的乐舞连绵不断,朝堂的人群欢声笑语。 酒水喝了一轮又一轮,觥筹盘盏换了一拨又一拨。 然而崇信殿里却迟迟没有了皇帝的动静。 眼见着大周国的皇帝有推辞结亲之意,齐国的使臣汝南王高彦理着了急。 在抓心挠肺,万般煎熬的等待之后,好不容易才看到了宇文邕携手皇后重返了朝堂。 他是急急忙忙迎了上去。 不管婚事成不成,此时此刻,都应先徐徐图之。 先敲锅边鼓,再打枕边锣。 “陛下!臣带着皇命而来。既领君命,当不负君托。” “臣此来大周国,听闻政治清明,百姓安定。” “周主英明睿智,皇后酷爱音律。” “齐国乃胡乐兴盛之地,万物皆灵,能为新曲。” “臣下不才,也带来了齐国为求娶宁平公主,而特意为大周国皇帝陛下和皇后准备的大面歌舞。” “愿请苏祗婆为琵琶乐,我方献舞。共为一曲。以待联姻。” 汝南王提出了建议。 “哦?汝南王久等了!朕素闻齐国朝堂,音优舞美。今日本是我朝六代乐成之日。” “互通有无,也是一桩美事。既然如此,且请汝南王为我等呈现?” “请!” 崇信殿的朝堂,只安静了片刻,便又重新开始了琵琶的序曲。 只是这一回,风格完全变了味。 密集的鼓点,踩着节点破空而来,檀板节罄叮当作响,像千军万马循着节奏汹涌而至。 一群红衣的齐国女乐,踏着节拍簇拥着一张硕大的战鼓进入了朝堂。 突然间,一声激越的琵琶声凌厉而来,战鼓密集,自远而近带来了战场的人叫马嘶和冥想无尽。 那悲壮浑厚,气势不凡的乐曲,古朴悠扬地在朝堂上空洋溢。 正当众人将目光皆凝聚在那齐国的战鼓上。 一个脸覆银色面罩,身穿铠甲,手执红色丝带的俊朗少年,便翻滚着凌空而落,指麾击刺着落在了那面鼓上。 《兰陵王入阵曲》! 一时间,这激扬的舞乐,顿时让在座的陈柏然和沈君茹破防了! 而沈君茹更为惊愕的不仅是因为这支乐曲,更为那个在鼓上跌宕飞扬的影子! 这本是个起源于北齐,由齐国的将士们创作的曲目。 为的是庆祝北齐抗击北周入侵时,由兰陵王高长恭主导的邙山大捷的胜利。 那鼓上戴着面具飞扬的舞者,表现的即是兰陵王当年孤军奋战,抗击北周大军的英姿。 沈君茹依稀记得那段历史,邙山之战,北周攻打洛阳。 为了解金墉城围城之困,北齐兰陵王高长恭,只身闯入敌营,率领五百名骑兵,冲进北周军队的包围圈, 大败了北周的军队。 兰陵王乃是中国四大美男之一,面罩是为了在战场上遮掩相貌,彰显英勇。 齐使这是疯了吗?在大周的朝堂上居然演奏这支曲子! 那个半截面孔的舞者,在鼓上随着音乐飞旋着,红绸飞扬,凌空盘旋。 却在音乐戛然而止的一刹那,落在了太子和太子妃的面前。 沈君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身边的陈柏然。 而那个舞者居然面对着迎面而坐的太子和太子妃殿下,也吃惊地丢落了鼓槌,连退了几步。 那个在坟地边上扔下了沈君茹和陈柏然的红衣男子,蓦然楞在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面前。 而此时曲毕舞罢的朝堂陷入了沉静的尴尬。 乐舞很美,音乐流畅。 只是谁也不能料到当朝的天子,看了这个乐舞,会是个什么反应。 毕竟这支兰陵王入阵曲,是为了纪念和歌颂兰陵王抵抗北周的胜利。 高彦理为什么演奏这曲子,也许是想借歌舞告诉大周的皇帝,不要小看齐国,尽管在你们的眼里,齐国此时正内忧外患。 可兰陵王虽然不在了,但像他那样甘愿为国捐躯的大有人在。 那个戴着面罩的男人,惊慌地离开了太子和太子妃的桌前。 在天子面前缓缓地取下了那半截面罩,露出了一张俊美而英武的女人的面庞。 “陈柏然!他他他居然是女的啊。” 沈君茹惊讶着。 她本来就是。陈柏然在心里回答着。 要不是早上为救沈君茹的时候,他将她死死抵在座位上,他才感到了异样。 因为她的眼神早就告诉了他一切。 尴尬的冷场并没有延续太久。 但那个舞者在太子面前的失态,倒是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兰陵王入阵曲!朕!很是喜欢。” 天子沉下声音。 “不过,你这舞者摇曳生姿,生得如此英武俊美,敢问是哪家的女儿啊?” 听闻天子询问,高彦理急忙上前: “启禀陛下,此乃彦理的小女。名唤高翎!让陛下见笑了!” “高翎? 原来联却不知竟是汝南王的女儿,将门出虎女,实在是难得啊!” “太子!你以为齐使进献的乐舞如何啊?” 宇文邕阴冷地问着。 “父皇!儿臣以为音乐当不分国界,英雄当不问出处。” 陈柏然心底惊慌着,全身冰凉。 因为他真的摸不清皇帝心里此时的所思所想。 “好一个英雄不问出处!” “苏祗婆!你竟然也一直瞒着朕会这只曲子么?” 皇帝垂着眼睛。 “陛下!音乐只为英雄而谱,不为权贵而存。” “兰陵王人人敬仰,既是英雄自然不问出处!天子心怀天下,当知此曲不辱圣听!” 一向说话办事桀骜不驯的苏祗婆,在皇帝面前依旧我行我素地表达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倒是陈柏然此时心里无比惊讶,苏祗婆原来竟是听的懂和会说话的。 那么在胡饼摊子,他叽里咕噜地跟他和沈君茹盘旋了那么久。 难道他是故意装傻的么。 他在朝堂这么久,难道不知道太子爷长得是什么样么? 朝堂夹枪带棒的奏对,让齐国的使臣汝南王意识到了异样。 他没想到他们的献舞,或许产生了适得其反的影响。 为了避免误会,他急忙抢步向前参拜着,对皇帝解释: “陛下,兰陵王入阵曲,乃我朝新创之舞乐。” “本是将士们为表达对兰陵王的敬慕之情而作。因乐曲雄浑有力,大气磅礴,犹如千军万马奔腾于沙场之上。” “窃以为进献此乐,能合陛下心意。” “陛下海阔胸怀,当知彦理只为献艺,并无他意。还请陛下明鉴啊!” “汝南王多虑了。朕向来喜好武乐,更一向钦佩你朝的兰陵王与斛律光。” “舞乐乃是民意而生,既是将士们敬慕而作,朕又怎会介怀如此呢?” 皇帝摆了摆手。 “只是刚才,我朝国师卫元嵩已将齐太子和宁平公主的八字合过了。” “庚帖不合。公主命硬,恐对齐太子不利啊。” “太子乃国之储君,婚姻大事不可掉以轻心。” “况且宁平公主年龄尚幼,皇后视其如掌上明珠,实在不舍得远嫁。” “为齐国前途而虑,还是烦请汝南王代为回复齐主。” “这桩婚事,便就此作罢吧!” 第26章 高翎换嫁 大周皇帝对婚事的回绝,果然没出汝南王的预料。 热脸贴了个冷屁股,让他那颗原本满怀期待能柳暗花明的心,瞬间冷却至冰点。 一时间,他竟不知道如何来应答皇帝的答复为好。 堂堂一国亲王,齐国的使臣!一举一动皆代表着齐国的形象和尊严。 而此时此刻,在这大周的朝堂之上,当着人家众多朝臣和命妇们的面, 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太子如敝帚般惨遭无情退亲,那份尴尬,简直如同芒刺在背,令人坐立难安。 这就好比将齐国的脸面,如同那摔碎的瓷器一般,狠狠地砸在了地下,让他颜面扫地,无地自容。 说起来,早在汝南王接手这桩吃力不讨好的皇家差事前,他心中便已隐约预感到可能会有这般结局。 除了因为太子年龄太小,仓促议亲的缘故,更因为齐国的当今混乱的局面。 这个王朝从上到下透着腐朽的气息。 从太后养着男扮女装的面首,到皇帝在朝堂上,要求大臣们千金一视玉体横陈的宠妃冯小怜。 皇帝高纬,生性内向,猜忌多疑。 疏于朝政,奢靡享乐,终日沉醉于声色犬马。 甚至他的牛马鸡狗都齐鸡开府,地位都和大臣一样。 当皇帝他不行,荒唐第一名。 诛杀琅琊王高俨,幽禁胡太后。处死名将斛律光。鸩杀兰陵王高长恭。 国之柱石,尽遭屠戮。更不用说战场上的屡屡失利。 桩桩件件,都昭示着国力的衰退。 在这弱肉强食,群雄逐鹿的版图上,这样的婚姻,又怎么能让兵强马壮的大周皇帝满意? 可作为使节,如果不能的圆满地完成皇帝的使命,耽误了朝廷的谋划,他岂不是有来无回,成了死局。 眼看着事情没了一点回旋的余地,如何救回败局,挽回齐国的面子,成了齐国使臣汝南王高彦理此时的心病。 就在他心急如焚,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能够让事情出现转机的主意的时候。 已然褪去了铠甲,换上了华丽钗裙的郡主高翎,回到了殿前。 她目睹父亲的窘迫,赶忙趋前跪地,向着大周的皇帝宇文邕应声道:“陛下!臣女高翎,有事容禀!” 听见高翎的声音,宇文邕不由朝金阶下看去。 此时的高翎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 北齐不愧是个追求奢华和文艺的国度。 羽衣飘飘,衣饰精美的高翎,全然褪却了刚才的英武, 在缕缕射进大殿的光线衬托下,变得绰约多姿,光彩照人,甚是令人赏心悦目。 “噢!郡主不妨说说看?” 宇文邕侧身靠在了椅榻上,颇为欣赏地看着她。 “陛下!自汉以来,使节皆以当年张骞出使西域为范,若使命不就,则不得归返。” “臣女闻听,当年陛下迎娶阿史那皇后娘娘之时,周使也曾在突厥逗留数年之久。” “如若不是上苍示警,木杆可汗慑于天威。” “陛下才有机会最终赢得皇后娘娘入嫁长安!” “想我齐国太子,身份尊贵。一样像陛下当年渴求娘娘那般,希望求得宁平公主垂青。” “父亲大人受主派遣千里迢迢携重礼,求婚于大周公主殿下,一路车马未歇,风餐露宿。实乃诚意之至。” “如今,陛下以庚帖不合为由,罢黜两家婚事,绝两国之好。” “臣女深知父亲若不能完成君命,必无生路。” “臣女此时有一破解方法,愿效仿曹娥救父。只是不知是否妥当,当讲不当讲!” 高翎的话说了半句,藏了半句。 这让朝堂上的大臣们开始惊奇地窃窃私语。 沈君茹看着那张变幻莫测的面孔,偷偷捣着身边的陈柏然: “嗳,陈柏然,你说这个女人她是啥意思啊?” “她的意思,就是我来你这干啥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死在你这里。也算交了皇差了。” 陈柏然微微一笑。 “啊?她这是不想走,打算跟我们耗上了?” 可她还想说什么的时候,皇帝开了口。 “汝南王!自古王命不可违。朕知你的难处。” “朕看郡主聪明伶俐!却愿效仿曹娥救父,解你的危局,不知王爷的意思呢?” 宇文邕并没打算在婚姻问题上让步,他没有接过高翎的话茬,而是一脚将皮球踢到了高彦理那里。 “陛下,小女自幼跟在彦理身边。娇养放肆惯了。” “因她母亲早亡,故本王一直不舍其出左右。既然小女提出有破解之法,愿陛下看在我父女情深份上,容她上禀。” 高彦理并不知道女儿想说什么,但他以为她既然敢在大周的朝堂上向皇帝请旨,说明她早就有了主意。 不管是什么主意,现在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 宇文邕笑着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这高翎能出个什么馊主意。 “陛下,臣女与大周皇太子有过一面之缘!” “自见到太子第一面起,便不觉自失。一见钟情。” “臣女愚钝,愿以卑贱之躯,为宁平公主换嫁大周国皇太子殿下。” “请陛下恩准!” “什么!” 高翎的话,让正襟危坐正在看笑话的沈君茹听罢大跌眼镜。 她忽地直起身来。却被眼疾手快的陈柏然一把扯了下来。 “陈柏然,她,她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她着急着。 “哦?用朕的太子,换齐国的太子,用汝南王的女儿换朕的宁平公主?” “不过,郡主何时与朕的太子有过一面之缘啊?” 宇文邕的目光威严地扫了过来。 沈君茹顿时闭了嘴。 听闻高翎在皇帝面前说起一面之缘,陈柏然吓得一身冷汗。 他生怕高翎胡言乱语,说破了他和沈君茹逃离东宫的事情。 他和沈君茹是跑了。 他们也确实是遇见当时这个不男不女的高翎了。 这事情本来就透着荒唐,迟早会被人发现。只不过还没有到事情败露的时候。 现在皇帝陛下不知道,不见得将来不知晓。可总比现在死在现场好啊! 高翎她是怎么想的啊? 况且,他糊里糊涂一个猛子才穿越到这里, 还没把太子妃和家里那个朱满月折腾明白呢,怎么就又被高翎给惦记上了? 然而,太子的惊慌,并没有打乱高翎的节奏。 她仍然在天子面前絮絮地叙说着:“是,在梦中。” “臣女随父出使前,曾在梦中得遇太子殿下。” “当时臣女的梦中,父亲失足跌落入水中,张煌无救。” “恰逢太子殿下路过,伸出了援手。才救了我父女之急。” “臣女觉得这一切均为上天安排。” “故臣女以为太子殿下便是这破解之法!万请陛下恩准。” 荒唐的主意,原来是看上了自家的皇太子。 成了大周朝皇太子的妃子,齐国的皇帝就是再不满意,也不能拿汝南王怎么地。 这倒还真是个圆融的主意。只不过还是稍显了稚嫩。 宇文邕不禁暗自称意。 “郡主!这庄周梦蝶的事情,朕一向不信!” “不过没想到,你却如此孝顺。为救你父亲,远嫁我大周朝,山高水远,离家别院,你不嫌苦么?” “臣女心甘情愿!” “太子刚刚大婚,太子妃乃我朝隋国公嫡长女。” “而汝南王乃齐国亲王,朝廷重臣。身份贵重。” “你若嫁与太子,却只能委屈做个侧妃妾室。你不委屈?” 皇帝问道。 第27章 王的婚姻 皇帝的疑问,并没有让高翎知难而退。 她是个率性而自由的女人。 “臣女只愿陪侍太子殿下左右,并无委屈。” 她大大方方地回禀。 高翎在朝堂上热辣辣的率真表白,让陈柏然满脸羞红,局促不安。 他此生还没遇见过这么燃爆的事情,生怕父皇宇文邕因此怪罪。 可皇帝似乎并没有拒绝的意思。 “汝南王,你的郡主自己做主要把自己给嫁了,你可有意见。” 宇文邕笑着抬起了头。 “陛下,小女自幼顽逆,不服管教。让陛下见笑了!” “既然小女如此属意太子,父亲决无不允之理!” “愿陛下看在小女对太子殿下一往情深的份上,赐婚成全!” 高彦理是个疼女儿的,也是善人事的。 此回齐国,凶多吉少。女儿如果能嫁到大周的东宫,远比在齐国等着被齐国的皇帝灭门要好。 于是他临门一脚,把球又踢回给了皇帝。 “即是妾室,当问太子妃同不同意!太子妃你的意见呢?” 一直沉默不语、端坐在高堂之上的皇后,此时竟然破天荒地开了口。 听见皇后的问话,本来就当在看戏的沈君茹当时就傻了。 这问题这么复杂,她该怎么回答呢? 同意?她的心里定然会感到委屈。毕竟她是才大婚的太子妃啊! 此时却要在众臣面前被迫接纳其他女子成为妾室,和自己一起争宠太子,这叫她情何以堪? 不同意? 可她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这古代的朝堂,哪个皇帝不是三妻四妾,妃嫔如云? 这是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善妒,显得不够大度吗? 幸亏陈柏然不是那个真正的宇文赟,否则她还真的没有一点自信。 她无奈地抬起了头,眼中看着高翎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给她作了个揖。 脸上做着鬼脸,口中喊着:“恳请太子妃殿下成全!” 我去。。。。。。。。 “全凭父皇母后做主!” 沈君茹在犹豫再三后起身做了回应。 寂静的朝堂,顿时从严肃紧张变成了活泼欣慰。 皇帝看上去很是满意。 “既然如此,朕心甚慰!这婚朕便准了。” 他说。 “即是国事,当六礼聘请。” “汝南王,朕随后会派太子宫尹郑译,率使臣前往贵国禀明齐主,择吉日迎娶郡主。” “着刘昉替代郑译,前往太子东宫伺候。” 崇信殿的朝会随着齐国使臣的退去,进入了尾声。 高翎的换嫁,让沈君茹很是不爽。 首先是从她女扮男装,恶意隐瞒自己的身份,诳骗沈君茹的耳环开始。 再到她毫不掩饰,在万众朝堂的无数双眼睛面前,表达她对太子的爱慕之情。 其次,她认为高翎这么一个有头有脸,有身份的贵族小姐,在那遥远的男尊女卑的古代,脸皮怎么可以这么厚。 居然可以不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干就干,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给嫁了。 问题是她想嫁的,居然还是当朝的年轻霸总,她新婚的夫君太子殿下。 她把她这个刚大婚的太子妃当成什么了? 不都说古代女人的婚姻,都是没有自由的么?她看她自由的很。不仅自由还很随意。 还有!那貌似威严,却头脑糊涂的皇帝也是。 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更何况是皇家的婚姻。那不得查根盘底费点功夫么。 这高翎又不是他们大周国的人。 从她知道大周国的司珍坊做什么东西,到她居然能找到那片荒芜的坟地。 万一她是个用女色来蒙骗太子爷,借口婚姻来做卧底的北方细作呢? 不知为什么,沈君茹此时才突然共情了那个勇于揭发她和陈柏然是细作的,胡饼摊子的老板娘。 朝会散去的时候,夫妻两人终于在高度紧张的压力后,大松了一口气。 最先离去的是皇帝和皇后。 只是皇后在路过沈君茹身边的时候,话中有话貌似关心地问了一句: “太子妃,哀家赐的耳环,怎么没有戴?是你不喜欢么?” 晕!那被送掉了半只的耳环,不是娘家陪嫁的,却原来是皇后赐的? 太子和太子妃心事重重地退出了朝堂。 众臣和贵妇们在后。 陈柏然和沈君茹肩并肩走下了丹墀。 远远地看见了太子爷的贴身小厮王端,还有杨丽华的陪嫁丫鬟锦儿,在丹墀下阶梯尽头的廊下等着他们。 也不知道为什么,穿越过来,连近视眼都治好了。 这通透的眼睛,透视四方。 看到了他们,这两个冒牌的太子爷和太子妃才放下了心来。 可此时沈君茹的心里,依旧还被那个不男不女的高翎煎熬着。 “喂!陈柏然,你早就知道那高翎是个女的了吧!” 她蓝馊香菇着,撅着嘴,跟在太子的边上生着莫名的闲气。 可陈柏然没理她。 她开始气自己的没用,当时在朝堂上,干嘛没能勇敢地站起来表达反对。 虽然说吧,她到底和陈柏然是对曾经八杆子也打不到的陌生人。 这皇太子也是个陌生的存在,但她穿越来时,他和她不都那个了么。 尽管心理上有点尴尬,可这么优秀和帅气的小鲜肉,好歹她觉得,他应该是属于她的。 古人么,一般都是三妻四妾的。更别说太子了。 照理说,她既然想过太子妃的瘾,就该做好接受这一切的准备。 皇太子要应付的是朝堂的尔虞我诈,她太子妃要面对的却是莺歌燕舞后面,女人们争风吃醋的争宠。 作为太子妃,未来的皇后,会有一堆各怀心思的女人要她管理。 可当自己面对着现实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疙疙瘩瘩。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 唉!她这是到底在干嘛呢?还没见到争宠的人呢,自己倒先争上了。 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初跟着陈柏然找个地方,独享他呢! 她回头看着那金光灿灿的崇信殿,在蓝天白云之下,描画着巍峨壮丽。 再看看身边的太子,玉树临风,风流倜傥。 这么好的秋光,想那么多不开心的干嘛! 为什么不合张影呢?也许哪一天,突然他们又穿越回去了。 有张穿越现场太子和太子妃的照片,也好回去在爹娘和同事们面前,甚至在柏江的面前,说故事,好显摆啊。 想到这里,她忘却了烦恼,突然就笑了。 陈柏然心里知道沈君茹不痛快,其实他也挺烦恼的。 你说,他就莫名其妙和沈君茹穿来做了回皇太子,就要面对一把又一把的女人。 家里那个给他生了小皇子的大龄女青年,还不知道回去怎么招架呢。 沈君茹就算了。他们一起来自现代,好打发。更何况,她其实心里是有爱人的。 可眼下,父皇赐婚的高翎怎么整?是不是后面还有什么三妻四妾在等着他啊。 他甚至开始同情那个历史上的宇文赟,怪不得他有机会可以花天酒地,沉迷酒色呢。 上天赐予的,你说怎么搞。 “嗳!陈柏然,秋高气爽,蓝天白云,想什么都没有及时快乐重要。不如我们在这里留个影吧!” 沈君茹拉着他的臂膀,提出了请求。 第28章 穿越纪念照 沈君茹在丹墀之上,陶醉在崇信殿壮美的秋光之中。 她兴奋地拉着陈柏然,提出在这个君临天下的朝堂前,要拍一张在他看来,几乎是离谱的旅游风光照。 “你说什么?” 陈柏然匪夷所思地看着她。 “哎哟,你嚷什么嚷?我说趁着那帮大臣命妇们还没下来,我们抢一张纪念照啊!” 沈君茹用食指压着嘴唇,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的大臣们还没有跟出来,天宽地阔,拍照正爽。 “喂!陈柏然,你看!在这里拍张纪念照多有意义啊!” “这可是真是还原古代世界!比影楼拍的古装片还要真啊!” “你想有了这张照片,如果有一天我们穿回去了,拿着它是多大的一个考古新闻啊!” “一对青年男女,不慎落入古墓,穿越回墓主人的时代!想想都刺激!” 她一个人自顾自地激动着。 “你没发烧吧?在这里?拍穿越纪念照?你认真的么?” “你那手机就没电了!” 陈柏然一边走一边嘲讽着。 “我才不管,你出人就行了。” 沈君茹是不管不顾,掏出了手机,往下跑了十几步,返过身来对着陈柏然和后面的画面就是一通比划。 然后回过头去,对着玉阶尽头,远远在廊下伺候的王端就是一通招手。 那太子的贴身侍卫王端,此时心里正在焦急着呢。 昨天晚上的事情,东宫被太子宫尹下了消息的封杀令。 只有郑译大人和王端,知道太子和太子妃的诸多不对劲。 太子爷上朝会去了,王端在殿外守着,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是心神不宁,百爪挠心。 生怕太子的哪里不对,被皇帝发现了。 顺着藤摸着瓜,昨夜的事情就东窗事发了。 要知道那可不仅仅是太子受罚的事情,而是他们这帮下人都得跟着完蛋。 所以他在廊下耳朵竖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 远远地看到太子妃回头召唤他,也顾不得丹墀之上,是奴才的禁地。 刷刷刷撩起衣服,一顿咚咚咚,就跑了上来。 他气喘嘘嘘地来到了主人的面前。 原以为殿下有什么事情要他帮忙,谁知太子妃劈手就递给了他一块冰凉的砖。 那块薄薄的砖,亮闪闪的。发出动听的声音,闪现艳丽的色彩。 “王端,你站在这里,就这么给我端着!” 沈君茹比划着。 “看见画框里太子殿下么?一会我站在他边上。” “你什么都不用管,就看着这框里有崇信殿的匾额和我们就可以了。” “听明白了么?” 沈君茹一边教着,一边确认。 “诺,诺诺!” 王端端着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点着头便站在了太子妃指定的位置上。 他举着那个玩意,是动也不敢动。 只是好奇地从那小砖头的相框里,看见太子妃一路跑了上去,然后笑眯眯地拐上了太子的胳膊, 在太子爷满脸无奈的扫视下,笑着伸出了两根手指头。 “拍照!” 她在上面大吼一声。 王端手里的玩意,突然就不听使唤地,咔嚓咔嚓自己响上了。 吓得他差点把它给扔了。 太子夫妇与随侍的仆从,在崇信殿前丹墀之上罔顾礼仪的肆意胡为。 让正率领着百官,沿阶而下的大冢宰宇文宪看见了无比地震怒。 皇家的殿宇,什么时候轮到名不见经传的奴才上来了?还有说有笑的。 果真太子就是不靠谱的。 只不过,原来东宫无可救药的也就太子一人,不曾想娶了个太子妃,转眼现在便变成了一双。 跟汉人的后代搅合在一起,能有什么好的。 他按捺着心头的蔑视,行至太子身侧,便颇不耐烦地大声哼了一声。 这熟悉的声音,让陈柏然顿时就想起了之前在朝堂上,皇帝征求太子意见时, 有人在墙角里蹦出的那句嘲笑自己的话。 当时那句话深深地刺在了陈柏然的心上,差点让他在众臣面前窒息而亡。 冤有头债有主,原来就是这人看他不顺眼啊。 陈柏然不禁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着他。 只见来人身材魁梧,神色冷峻。一脸的孤傲之气。 满脸流露出对他的轻视和不屑之色。 那种不屑一顾的神情,仿佛陈柏然根本不配与他站在一起,甚至连呼吸同一片空气都是罪过。 陈柏然心想此人路过自己的身旁,居然也能对着太子用鼻子出气。 看来这皇太子宇文赟之前是多么地不受待见! 然而,冷嘲归冷嘲,热讽归热讽,谁还没有个性格呢? 他现在可不是那个原来的太子殿下。 然而在眼下这件事上,陈柏然还是失策了。 陈柏然并不知道朝堂的礼仪。他不知道这天子的大殿,丹墀之上,不受宣召奴才是不能僭越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人会在太子面前这么放肆。 但是,在没有摸清情况之前,陈柏然并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于是他放低了姿态,转过头对那王端说: “王端,你让开些,别遮挡了公卿大臣们回家。” 可那王端却陡然绿了脸,结结巴巴,抖抖索嗦地低声提醒着太子。 “殿。。。殿下,这便是大冢宰,您的五皇叔!” “大胆!!太子殿下岂会不认识他的皇叔?” 宇文宪声色俱厉地喝斥道。 “这朝堂什么时候连奴才都能涉足了?” 王端看见他发怒,霎时惊得双膝跪地。赶忙自扇耳光。 “冢宰大人,小人无知不知僭越,求大冢宰放过。” “小人只是担心太子殿下无人侍奉,奴才这就退下!” 王端慌里慌张爬起来,转身要走。 “放肆!你竟不知道这不是你说来就来,说走便走的地方?” “来人,还不将这僭越的奴才拖下去,杖杀!” 他对着身后的黄门吼着。 大冢宰当着后续而来的诸多大臣,打脸太子的奴才,让陈柏然的面子很挂不住。 说老实话,他又不懂这些累赘的朝廷规矩咯。 可再怎么样,他毕竟是太子啊。 但听说,宇文宪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就是当朝天子还要让他三分。 陈柏然压下了心头的不悦。 “皇叔!这奴才是我唤他上来伺候的。” “侄儿的错,您教训我便是。长辈不必为个奴才置气。” 他恭敬道。 “太子殿下,倒是很护膝下,一向明事理的很那?” 宇文宪不屑地看着他。 “太子乃当朝储君,岂不知上梁不正下梁必歪的道理么?” “这僭越大罪,既然太子下不了手,就让皇叔替你做主好了!” “来人,还不带走!” 皇叔一点面子也没给。 “等等!” 眼见着现场剑拔弩张般的紧张。沈君茹急忙近身而来。 “皇叔有礼!” 她守在了僵持的皇太子边上。 “太子殿下有错,皇叔指正便是。可东宫的奴才,自有东宫处置。” “就是处罚,也是太子殿下带回去发落。旁人实无置喙之理。您说是么?” 第29章 独孤伽罗 沈君茹气场全开的那番话,在群臣面前驳了大冢宰好大的面子。 让从来都没有受过这般嘲讽的大冢宰宇文宪,心里一时错愕不已。 什么时候太子竟敢纵容着太子妃,在众人面前忤逆自己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 他的脸变的铁青,可怒气却无从发泄。 毕竟这里是崇信殿,还在天子的地盘上。 沈君茹可看不惯他那份颐指气使的样子。 欺负奴才就算了,凭什么欺负陈柏然啊? 更何况是他藐视太子在先。 总之管他是什么多大的官,她可不想惯着他。 无知者无畏!她根本就没想过,她此时说的做的,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大冢宰和太子夫妻在丹墀上面对面的交锋和争执,瞬间便吸引了众臣的目光。 谁也没想到,一向在朝堂上懦弱不堪的太子殿下,自从新娶了隋国公的女儿做太子妃后,整个精气神都变了个样。 大家更没想到的是,坊间一直流传隋国公的嫡长女,性格柔顺,温婉大方, 实际却泼辣地和隋国公的妒妻独孤伽罗,她母亲一样。 “嗳嗳嗳!五皇兄何故发如此大的火呢?” “不过就是个奴才的事嘛?太子为君,我等为臣。” “总得给皇侄儿留个面子!” 早就看在眼里,却乐在心中的六皇叔宇文直急忙上来拆解着双方。 “太子殿下!听六皇叔的,别在这里磨蹭了,王端!还不伺候殿下快走!” “大家快散了散了吧!走走走!” 宇文直给王端使着眼色,一边挥手赶着来看热闹的众人。 还在气头上的大冢宰,眼见着身后陆续而来的百官,还有随后赶来的太子妃的父母。 毕竟正如宇文直说的那样,即使他是太子的皇叔,虽为皇胄但依然是臣。 宇文宪实在不便再多说什么,便狠狠地将袍袖一甩,愤然离去。 宇文宪怒气冲冲地走了,陈柏然远远地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心里不免忐忑。 他意识到了他和沈君茹可能犯了个极大的错误。 尽管这个看似不大不小的失误,眼前在六皇叔的劝解下,不了了之了。 但不知道随后传到皇帝的耳中,面对他们的将是什么。 自从知道宇文宪就是五皇叔,五皇叔就是当初那个曾经协助父皇宇文邕夺得天下,因此而权倾当朝的大冢宰后。 陈柏然不由想起了早上遇见的,那个纸行的苦主庄皓霖。 听说那个害得他家家破人亡的郑姬,便是他的姬妾。 听说想废掉宇文赟太子之位的,就是他。 怪不得朝堂之上,他看太子是左右都不顺眼呢。 不过,现在此一时彼一时了。 那个憋屈的宇文赟可不会再有了,取而代之的将是他还没输过的陈柏然。 游戏开始了。 行,咱们走着瞧吧!陈柏然在心里说。 大冢宰拂袖而去了。 可看到了结果的人,谁也不敢在太子面前造次。 凝固的空气总算随着大冢宰的离去缓和起来,王端战战兢兢地爬起身,搭起了太子的手。 短短的路,走得却是如此漫长。 周围的大臣们开始纷纷讨好地向太子躬着揖。 而沈君茹则被随之而来的一群贵妇们,七嘴八舌地簇拥着,说起了言不由衷的话。 渐渐地,两个人都被各种陌生的面孔耽搁了。 太子爷松开了王端的手,在前面疲惫地应酬着。 太子妃则心神不宁的跟在他的后面,担心着陈柏然,头痛着面前一堆巴结的面孔。 “丽华!” 就在这时,背后一声焦急的呼唤,打断了沈君茹的步伐。 这是在喊自己么?沈君茹好奇地回过了头。 一个她并不熟悉的美丽妇人,匆匆穿过人群,轻轻唤着她的名字,走过来拉住了她。 看见那个女人的到来,众人急忙恭敬地见过礼,纷纷识趣地告退了。 沈君茹一时间没搞明白,为什么周围的人见到她,会像潮水般退去了。 她不由惊讶地开始端详着面前这张陌生的面孔。 只见那个妇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眉眼生动,生得煞是漂亮。 走路如风,声音清脆而透亮,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种我命由我不由他的精明能干。 再看她穿的品色衣,锦绮馈绣,装饰华丽。一看就是富贵人家。 来人口中喊着丽华,轻轻握住了沈君茹的手,仿佛她们早已相识一般亲切自然。 沈君茹显然还没有适应杨丽华这个名字,脑子里面转着,眼睛里面只得愣愣地看着她。 “昨夜和太子一切可好?” 那妇人拢着她的脸担心地问。 一切可好?好得不得了。 沈君茹礼节性地笑了笑。 心里却在琢磨,这人是谁啊,好端端地捧着她的脸做什么? 看着她这么亲近的样子,难道自己跟她有关系么。 沈君茹在心里敲着鼓。眼睛却望着远远的锦儿,心想她要是在身边多好。 可她再也不敢唤奴才上来了。 “丽华,你怎么了。我是娘亲啊!” 看着一脸陌生的女儿,杨丽华的母亲独孤伽罗既是着急又是黯然神伤。 就在刚才,她亲眼看见了女儿和大冢宰吵架的模样。 她简直不敢相信站在太子身旁的,真的是她十月怀胎,一手带大的姑娘。 她在后面唤着女儿的乳名,可她不理不睬就像不认识她一样。 现在好不容易在众星拱月中,拨开云雾追上了女儿。 却没有想到才出嫁的女儿,突然间怎么变了样。 她寻思着女儿三番两次对自己的呼唤不理不睬,面对娘亲一脸的茫然和冷漠。 到底是在怪母亲呢,还是被太子欺负得连娘亲都不敢认了。 女儿出嫁前,很不开心。 她是家里的嫡长女,是独孤氏的第一个孩子。可却一点都不像娘亲那般果断泼辣。 在历史上,对她的记载一直都是“宽容大度,智慧聪颖。” 其实她的性格温婉,端庄大方,是个感情极其内敛的姑娘。 这也是天子相中她做太子妃的原因之一。 独孤伽罗知道女儿心里一直有一个不该爱上的心上人, 知道她因为他,一直抵触不愿意嫁给那个口碑不怎样的太子殿下。 更何况还听说太子的身边已经有了姬妾,还有个宠妃,已经为他生了皇子。 做母亲的很是担心女儿嫁过去不受太子待见,没有嫡出,她的未来可以想象。 可这是皇家的婚姻,天子赐婚的,谁也不能反抗。 大婚那天,她的闷闷不乐都写在脸上。 如果不是有那红色的帕头遮住了面庞,作为娘亲她都不知道会怎么收场。 可女儿是她的心头肉啊,再怎么委屈,作为母亲还是要时时牵挂。 然而她的亲热和关心,让沈君茹感到很是尴尬。 蓦然听说这人是她的母亲,顿时心里着了慌。 哎哟妈也!这么年轻的妈!早知你是妈,我装什么装啊。沈君茹在心里扇着自己的耳光。 做女儿的,居然连亲妈都没认出来,这穿越剧实在是演的不怎么样。 “娘亲!别担心丽华。我好着呢!” 她顿时咧开了笑容,对娘亲绽放了满脸的幸福。 她的奇怪举止,让独孤伽罗深为忧心。 怎么回事?一个晚上,女儿全都变了。 婚前的一切烦恼,都随着洞房花烛夜的一夜风情,烟消云散了么? 还是女儿强装笑颜,不想让娘亲担心呢。 独孤伽罗担心地看着女儿。 “丽华,明日回门,太子殿下会陪着你回来么?” 明日回门? 沈君茹竟然不知道。可她不敢乱说,只能顺水推舟。 “那当然。” 她自信地回答。 全然不知道她替那个真实的杨丽华说了些什么。 第30章 生母李娥姿 崇信殿前发生的一切,很快被人毫无巨细地禀报给了当今皇上。 那时候,天子宇文邕正在原配妻子,皇贵妃李娥姿的床榻旁,刚刚褪下了朝服,换上了便服衣裳。 这个皇帝最钟爱的女人,不声不响地在身旁听着事情的始末,手里不慌不忙地为皇帝打点着衣装。 说起皇太子的生母李娥姿,其实她的身世大略和那太子宫尹郑译的续弦安固公主一样。 她本是梁国楚地人。出身于梁朝的书香门第,权贵人家。 十九年前,皇帝的父亲宇文泰灭梁时,曾把江陵十多万人口掠到了长安。 她作为有姿色和身份的囚俘,被带到了当时的皇帝面前。 宇文泰看到了仪态端方,秀外慧中的李娥姿,不舍她被粗人糟蹋,便将这个女子赏赐给了他最器重的四子宇文邕。 那一年宇文邕十二岁,比李娥姿小六岁。 虽然李娥姿并不能成为宇文邕的正房,那个位置属于了阿史那。 她只是个侧室,但她却是宇文邕人生中第一个女人。也是最重要的女人。 她那如丝般细腻、温润如玉般善良的心性,以及南方女子所独具的婉约与柔美气质, 她背后源远流长、底蕴深厚的汉人文化,一直是他从政道路上的灵泉之光。 她为皇帝生下了两男一女。太子便是她亲生所养。 她可以和皇帝打情骂俏,也能率性的生气。 她虽然不是皇后,却是这后宫真正的凤凰。而这所有后宫的事情,基本也都是仰仗着她在打理的。 宇文邕此时斜靠在李娥姿递来的软靠上,听完黄门内侍何泉,将小黄门们递进来的消息,绘声绘色的讲述,他嘲讽地笑了下。 “娥姿!你的儿子出息了!” “今天居然敢跟五弟反抗了!要知道他可是一向怕他怕得要命啊!” 他挽着袖笼,伸手在榻前,端起了手边的羹汤。 李娥姿听罢,淡然一笑。 “陛下,太子妃初入朝堂,对一些礼节尚不明晰。” “新婚夫妻,赟儿必是心疼新妇,宠着她了。” “虽说丹墀之上,不该轻率唤人上前侍奉。可那些奴才,总不能主上招伺,憋着不动啊!” 李娥姿听完黄门的叙说,嘴里不说,心里却不由为着孩子们打抱不平。 “您说当年父皇将臣妾赐给陛下做侍妾时,陛下招侍,我敢不应么?” “就是前面有刀光剑影,便是死也要赶去护主的。” “那王端岂不一样。虽是僭越,然忠心可嘉。” “这事出有因,总要分个青红皂白,可也不至于像五弟那样,拉出去就杖毙啊!” “太子或有过失,可五皇叔也要在众人面前,给皇儿留些颜面才是嘛!” “赟儿毕竟是太子!我听说今日朝堂之上,皇叔还是那般冷嘲热讽,也不避讳众臣在场。” “陛下不生气,可我这个做阿娘的,心里可是为皇儿委屈着呢!” “只可惜赟儿一直不争气,陛下您还是多教导他!” 皇太子的生母,小心翼翼地在皇帝身边照应伺候着,一边说着对这事情的看法。 “嗳!太子乃储君,未来的君王。一言一行都要为天下楷模。” “这件事情虽说不大,却是太子有失。于情于理都该受罚。” “不过今天朝堂上,他能不惧五弟的嘲讽,大胆表现自己的想法,已然是进步很多了!” “做君主扭扭捏捏,没有杀伐气度。他会吃亏的。” “看到他终于敢在朝堂上硬气了一回,联心甚慰啊!” 宇文邕满意地说。 “臣妾也听说了!真是替陛下感到高兴!这回您总算满意了吧!” 李娥姿笑道。 “朕满意?大概是你满意了吧!” 皇帝调笑着。 “陛下!什么叫我满意啊?您这么说,叫臣妾何以自处啊!我可要生气了。” “那行,朕便废了太子,重立一个。” “那可随便!您立谁,臣妾都不管!这天下本来就是陛下的。” “臣妾只要自己的几个孩儿开心快乐。哪怕做个普通的良人,远离朝堂。臣妾自请陪着他们。” “那太子的重担愿谁担着,谁去担好了!” 李娥姿撇了撇嘴,不卑不亢地回答。 “你这是欲擒故纵啊!知道朕向来说不过你?” “嗳!好啦好啦!朕向你投降。其实,我此来正是有要事找你呢。” 宇文邕欠着身子,放下了手中的碗盏。 “太子妃明日回门。你是赟儿的生母。” “朕思虑还是由你带着朕的赏赐,去东宫跑一趟吧。” “真哒?” “朕还不知道你。巴巴着想去看你的皇孙!” 宇文邕陡然开怀地笑了。 “那是!臣妾膝下可久没有那么小的娃娃啦!谢谢陛下恩宠!” 李娥姿泯然一笑。 “妻贤夫祸少,嫔妃当为贤内助。” “那太子妃虽说人品贵重,可看来还是有点闲,居然也能在丹墀上数落长上,朕看得给她找点事情做做。” 皇帝沉吟着。 “陛下!今日朝堂,那齐国汝南王的女儿,叫做高翎的。” “您怎么这么轻易就许了她的亲了?我还以为你是来跟我商量这事呢?” “她想嫁太子,便太子了?” “赟儿刚刚大婚,身边还有个朱满月。” “您可是一向怕他沉迷酒色,竟这么快又给他安排个侧妃。” “太子妃的床还没捂热呢,您让人家隋国公和那独孤伽罗可怎么想?” “回门的事,你此时倒想到我了?” 李娥姿挥手摒退了侍从们。 “虽说太子府中侍妾多了也是正常,可陛下不担心万一赟儿沉迷于床事耽误了朝中大事?关键时候犯浑啊!” 皇贵妃的不悦,让皇帝不得不给了个解释。 “高翎入东宫,还有些时日。朕已经差太子宫尹郑译下月起程,前往纳采。暂时不用多想。” “不过那女儿,聪明伶俐,是个学武的。 放在我儿身边,多个贴身的护卫,倒也不错。” “你不用担心,会喜欢的。” “其实,今日齐使递上来的庚帖,朕中途让卫元嵩看了。” “阿史那占的那卦,是为大过。” “按照卫元嵩所奏:那卦象上下两虚,中间走实。” 皇帝沾了水,在桌上画给夫人看着。 “如若应允,那桩婚姻便是个被上下四根钉子钉死的棺材。大凶啊!” “不过卫元嵩提醒朕,说是此卦并不是无解。如果有人递上绳索。” “一旦绳索贯通那卦象的四根钉子,便演成了梯子,这棘手的事情便可迎刃而解。” “高翎自请易嫁,朕以为她便是那解困的绳索。” “太子的婚姻,终究逃不脱朝堂的需要。不过也就是身边多了个女人而已。” “只要他分得清轻重,便是朕多赐他几个侍妾又何妨。” “只是杨坚和独孤伽罗那里,需要多加安抚。” “明日太子妃回门,你去东宫代联多加照拂。当然有些敲打还是你母亲去说,更为恰当。” 宇文邕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如此,妾身明白了。赟儿大事全凭陛下做主!我这就准备去趟东宫。” “对了,给我儿带瓶梨涡吧!他应该很久没喝到了。” 看着爱妃为去东宫开始忙着准备起来,宇文邕突然若有所思地说道。 第31章 抽签玄真观 皇帝的吩咐,让太子的母亲,皇贵妃李娥姿异常高兴。 清点了天子赏赐的金银,带着陛下的嘱托,宇文赟的娘亲是欢天喜地,马不停蹄赶到了东宫。 仪仗进了东宫的门,只看见了儿子的侧妃朱满月抱着襁褓里的小皇子,惊喜地在门口迎接着突然驾临的婆母。 可太子和太子妃居然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皇妃惊讶地问着原由,只听朱满月在婆母面前抱怨着说,两人下了朝会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这朝会按道理早就结束了。 皇帝都在李娥姿那里待了很久了。 一路车马,虽然没有耽搁,但皇妃出门礼仪繁琐,时间用的不会少。 这太子和太子妃到底跑哪里去了呢? 太子和太子妃没有回家。 原因是因为沈君茹听独孤伽罗,那个杨丽华的亲生母亲说,明天是她归宁的日子。 她有点慌。 毕竟是个假的杨丽华,她的老爹老妈喜欢什么,有什么爱好。家里什么情况她可是一无所知啊。 人家穿越,脑袋里至少还有点什么残存的记忆啥的,她倒好,脑袋空空里面啥也没有。 作为新嫁娘,回家总不能空着手吧。 她没做过人家的媳妇,现代人的思维也不知道古代皇家的归宁,自有人会帮忙打点好一切。 太子和太子妃的仪仗,一路在回家的路上招摇着,不能抛头露面,实在是无趣的很。 于是,她便招来了锦儿,好奇地问起她家里的情况。 特别是娘亲平常喜欢什么,都爱吃什么东西啥的。 锦儿歪着头,想了又想。 “娘子,夫人一般喜欢甜的东西,比如果子了,藕羹啦。只有一样咸的,便是玄真观的蟹糊酱。” “除了蟹酱,她还喜欢的应该是玄真观的定胜糕。” “每次国公爷从玄真观参道回家,都会给夫人带上那糕。” “有一次,夫人赏了一块给我尝尝,嗳哟哟,细腻香甜,可好吃了。” 锦儿意犹未尽的畅想着。 “哦?这么好吃吗?那我们不如马上去一趟。” 锦儿的话顿时撩拨了沈君茹心里的痒痒。 “可这玄真观,到底在什么地方啊?” 她疑惑地问。 “嘻嘻嘻!娘子,你怎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啊?” “诺!娘子,你看。前面不就是了?” 锦儿拉开了车帘,指着不远一处银杏簇拥的所在。 一个庞大而华丽的建筑群落正光辉夺目地耸立在那。 原来,这道观居然就在回东宫的路上。 沈君茹好奇地往远处看去,路的尽头有一片繁茂的银杏树林。 此时正是金秋时节,杏叶一片金黄。 风吹过,树叶唰啦啦响,落叶像无数的蝴蝶翻飞着在天地间洋洋散散。 不时有金黄色的小果落在地上,一路翻滚着已经被来往的车辆碾成了一滩滩的黄泥果酱。 车马到了银杏林前,只见林后面那重楼叠宇的宏伟道观,红色的围墙,黄色的屋顶。 蓝色的匾额上写着硕大的观名,玄真观。 看得出,这应该是个皇家的道院。 “停车!”她在里面喊着。 车马悠悠地在路旁停了下来。 她刚想下车去找前面的太子,可突然发现穿着这一身朝会的衣衫,实在不妥。 于是她急忙拉着锦儿,拔下了钗环,换上了她的衣裳,飞跑着来到了陈柏然的驾辇前,拉开了他窗前的帘布。 “太子殿下,你先回去吧。我想和锦儿去趟前面的玄真观。” 她趴在窗口,露着一张兴奋地脸对陈柏然说。 “你想去哪儿?” 陈柏然看着她的那身行头,仰着一张渴望的面孔,很是惊愕。心里琢磨着她又搞什么鬼了。 “不准!” 他说。 “什么不准?什么时候我归你管了?” 沈君茹小着声音,立着眼睛,她的现代思维立即跳了出来,可瞬间就蔫了。 她当然归他管了,除了太子的身份,还有丈夫的身份。 “玄真观,你去那干嘛 ?” 顺着沈君茹手指的方向,陈柏然眯起了眼睛。 “殿下!明天不是说回门么,总不能空着手回家。” “听锦儿说,娘亲喜欢玄真观的蟹酱和定胜糕,我去看看。行么?” 沈君茹挤着眼睛求着他。 “你让下人去买不就行了。干嘛自己去?” “我不就想进去看看么?多宏伟豪华的道观啊!” 她在车下扭捏着。 看着沈君茹百无聊赖的样子,放她出去,不知道又惹出什么祸来。 再说,他们俩还从来没有分开行动过呢。陈柏然实在放心不下。 可转念又一想,难得有机会看看南北朝的古董实物,还不如干脆一起进去看看呢。就当实地旅游呗。 于是便在那车马的窗前假装叹了一口气:“算了,还是我陪你一起去吧。” 两个换上了侍从衣衫的小夫妻,就这么一前一后四处打量着摸进了道观。 道观很大。气势磅礴。 一重又一重的殿宇。仿佛没有尽头一般。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座殿宇都修建得精美绝伦。 庭院里古木参天,绿荫如盖。 香炉里紫烟升腾,云雾袅绕,掩映着殿堂里那些上天的道骨神仙。 在那庄严肃穆、仙气缭绕的元始天尊神像之下,一群虔诚的人正在那里握掌默默祈祷; 堂前有一个硕大的竹制签筒,里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数不清的竹签。 求签的香客们自觉地排着队。 签筒在他们的手中小心翼翼地传递着,事主们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继而摇动起手中的那筒, 听竹签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然后静待着一只与众不同的签,落在地上。 一个须发皆白的干瘦老道,穿着一身黑色的道袍,顶着个黑色的便帽正坐在蒲团上。 他眯缝着眼睛,手里翻着一本古老的道书,口中念念有词着,全然不顾来来往往的香客。 只在香客来求解签时,才偶尔会抬起眼睛和下巴。 听锦儿说,这里的签很灵。 沈君茹忽然想着,是不是顺便该为自己求支签。也好问问上天,她到底还有没有机会回到现代。 她心心念念着,丢开了陈柏然,费了半天的劲排了长长的队,终于也去摇了一把。 一只签叮当落在了地上。她捡起来一看,上面有首诗。在那诗的上方,有个蓝色的圈,里面写着凶。 哎唷,妈呀!开局不利! 手里捧着那支不吉利的签,沈君茹跟着解签的人群,心事重重地来到了那个老道的身旁。 “喂,道长!” 她说。 “您帮我看看这签吧,我怎么抽了个大凶啊?” 她哭丧着脸递上了那签。 “啊?大凶?你不喜欢啊?” 那道长嘿嘿笑着,接过签来瞄了一眼,捋着海下的几绺山羊胡须,故作惊讶地说。 “谁喜欢大凶的签啊?道长您说笑吧!” 沈君茹不解。 “不喜欢没关系,重抽一次就好啦。快去去去!” 那道人举起了手掌向那签筒方向挥着手,然后便举起了那签,在那上面噗噗吐了两口秽气,又使劲地在胳膊上蹭了蹭。便将那签还了回来。 “什么?重抽。道长您是认真的么?重抽一次,那岂不是不准了?” 沈君茹撇着嘴。 “嗳,小娘子!无妨无妨啊!” “道家讲究的是无为而治、道法自然么!凡事随心所欲便好。” “既然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何苦为难自己呢?” “那签你便一直摇,可以一直到摇到你满意嘛!” 那老道撑开了那双被皱纹挤成了三角的眼睛,不温不火地回答她。 第32章 遭遇刺客 那玄真观道长让沈君茹要道法自然,虚其心,重新去抽签的话,让她简直哭笑不得。 她本来辛辛苦苦排队求的这支签,是为问前程而来,谁知道竟抽了个寂寞。 风云际会的南北朝时期,是中国朝代史上一个重要的民族大融合时期。 也是道释诸教最为繁盛的阶段。 更是一个方术横行,占卜为王的时代。 星占、望气、风角、谶纬、占梦、相术弥漫于朝堂与民间的每一个角落。 相士,巫师,各种牛鬼蛇神游走人间。 按道理来说,对于沈君茹这种从小学着科学,做着科学试验长大的现代人说,这些旁门左道未免荒诞。 但即便是现代人,在面对人生困惑和艰难的情境时,也难以摆脱内心试图对命运和未来的掌控与期盼。 在沈君茹的心里,她其实一直对她蓦然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有所疑惑。 如果说,当初那个意外是由于青瓷莲花尊上的那张黄色的符纸,那么既然有来路,难道就没有去路么? 她在元始天尊的脚下憧憬着,心里一直期盼着她抽到的灵签,可以带给她上天的启示。 至少能让她在眼下的困境中,能顺风顺水,一路走得更远。 最好是有神仙告诉她回家的路,能让她明天便能重新见到二十一世纪的绿树蓝天。 哪怕背着那沉重的负债。 可她失败了。 她和锦儿忙着在堂前排队抽签时,陈柏然带着王端,去帮她找那个丈母娘喜欢的蟹酱和定胜糕去了。 道观的厨房应该离开的不远,有食物烹饪的香味随风传来。 陈柏然一路观光着,还没走去多远, 就看见厨房后面有座殿宇的顶上,紫烟穿屋,浓雾滚滚,瞬间着起火来。 然后便听见了一连串沉闷的连环爆炸声。 随之便看见了屋顶冲天而起,瓦片四射而来。 “殿下,好像走火了!这里危险,我们快走!” 王端警觉着,赶紧上前护卫着他,想往回就撤。 可陈柏然却满心好奇着那爆炸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道观里有爆炸声音。 难道这观里在造武器么?可南北朝时期火药还没发明呢。鞭炮也才是唐朝才有的。 什么声音会发出这样的声响? 他正有心想前往查看一番,就听见有个凄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丹房着火了!快救火啊!” 眼见着观里的大小道士,听见呼救声从纷纷从殿宇里冲了出来,拿桶的拿桶,抬水的抬水,急忙奔向了火场。 又见着有人匆忙抬着满身是血的道人,一路小跑着路过了身边。 “丹房着火了?怎么,这个玄真观里还有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陈柏然奇怪着。 “哎呀!郎君有所不知,玄真观的丹药可是天下闻名啊!” 王端不由分说拉着殿下。 “那炼丹的张宾道长,常年在此修炼造丹。” “据说他的金丹术,黄金入火,百炼不消,能令人不老不死。” “朝中大臣趋之若鹜,可是一向一丹难求啊。” 他说。 “求丹药?长生丹?” 怪不得着了火呢。陈柏然突然明白了爆炸的原因。 这历史上火药的发明,不就是因为道教炼丹药而意外发现的么。 “殿下!那张宾道长不是说过,这草木炼成的地元丹,能杀菌消毒,延年益寿。” “体内丹田之气炼成的,叫“人元丹”。可练金刚不坏之身。” “那用矿物和金属炼成的便为天元丹。据说要七七四十九天乃成。” “张道长的金丹便是那种天元丹。” 两人疾步往外退着,王端一路絮絮地对他讲。 “王端,看不出来你知道的挺多啊!” 陈柏然一边夸赞着他,一边在心里速记着。 “殿下,您忘记了。这可是上次张道长随侍殿下的时候,给您介绍的。” “您那时嫌他啰嗦,让小的帮您记着的。” 听着王端的解释,陈柏然听了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心里寻思他这个太子殿下,之前都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倒是王端,做个太子的贴身小厮,得要多么的聪明伶俐兼头脑灵活。 他们一路往签堂退着,正打算和沈君茹去汇合。 突然间,眼前就不知从什么地方旋风般地窜出了几个持刀的黑衣壮汉。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一道光奔着两人面门而来。 “有刺客!” 王端大叫一声。 陈柏然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凌空顿生一个黑色的八卦圆球,高速旋转着来到了面前。 当地一脚踢掉了那迎面而来的刀剑,然后翻滚着落到了那些人的中间, 那球展开了人形,只用着手中一根短短的竹签,便三拳两脚击翻了刺客。 “不好!郎君,咱们快走。” 王端惊慌着。 陈柏然煞白了脸刚准备抬脚,就见陈君茹一路喊着奔了出来。 “喂!道长,道长!” 沈君茹是追着那个解签的道人跑来的。 原来听说观里着了火,求签的人们顿时乱了。 沈君茹本来正和那老道在理论签的长短。 就见那老道听说着火了,他那一直似睁非睁的眼睛,突然就亮了起来。 他也不问哪里着火了,慌忙将那手中的道将书一卷,喊了声快跑。转眼就不见了。 靠!死道友不死贫道啊。 沈君茹的签还在他手上呢,她都没来及看,于是她一路喊着,追了出来。 可随即便惊讶地见到了眼前这一幕突发的变故。 那几个黑衣客在地上翻滚着,动弹不得。 那老道却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将那手中的签弹回给了沈君茹。 “嗳,我不是跟你说了么,那签你便去重抽好了。” “没事别在这里晃悠了,赶紧走吧!” 然后便挥手赶着他们。 玄真观着了火,道观里到处乌烟瘴气,乱七八糟的。待着实在危险。 陈柏然甚至都来不及想清楚,哪里来的刺客,会对着他来。 他和沈君茹进玄真观,不是一时兴起么。 都没穿太子的行头,居然这么快就被人盯上了么? 四人立刻放弃了买糕的计划,边走边退,出了道观的大门。 可硬是没想到这门出错了。 道观太大,侧门太多,还都长的一样。 刚出了道观的门,就见一个戴着渔帽的中年男人,挑着一副担子,正勾着头在门口张望着。 可能听说道观里着了火,他口中一直叨叨着:“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看见他们出来,便连忙打听。 “小郎,娘子。这观里的火情可大么?俺听说厨房和丹房烧了?” “呃,你知道的倒比我们还清楚。” 锦儿应了一声。 “完了完了,那怎么办!” 那人开始跺脚。 “什么怎么办?” 沈君茹好奇的心又开始泛滥。 听见有人询问,那中年人仿佛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急忙转脸对他们叨叨: “我这担子里的螃蟹,是给观里做蟹酱的。现在观里着火了,厨房里没人出来收货了。” “我这还要赶在城门关闭前,赶回家去。小郎和娘子,你们看看可要这货?我可以便宜点卖!” 他着急地用毛巾擦着额头的汗,不管不顾地推销着。 第33章 南北朝的螃蟹 听说那个挑担的壮汉,推销的是给道观准备的做蟹酱的螃蟹。 沈君茹全然忘记了他们几个眼下正面临的危险,立刻兴致勃勃地凑了上去。 陈柏然是拉都拉不住。 “什么?螃蟹!哎哟喂,让我看看,我看看!” 都说晚稻初香蟹如虎,金秋十月吃螃蟹,正是菊黄蟹肥的时候。 作为一个标准的南方人,沈君茹对螃蟹的那种不可抵挡的热情,可是常人无法理解。 特别是现在,居然有机会让她看到了来自一千多年前的古代螃蟹。 这是多么刺激的一件事。 于是她什么也顾不上了,挣脱了锦儿死命拉着自己的手。 二话不说就向那渔夫的螃蟹担子扑了过去,一把掀开了那担子上的盖布就往那笼子里看。 哇塞!多么威武雄壮的南北朝大螃蟹啊! 五两!不,六两!公的舞着大钳,母的虎视眈眈。 关键这些可都不是养殖的,是那土生土长纯野生的哦! 只见那些无肠的公子们,黑压压的一片,挤满了笼子的角角边边。 粗壮的四肢横七竖八肆无忌惮地在笼子里上下滚爬,互相踩压着。 看见蓦然而来的光亮,一个个瞪着明亮的灯笼眼,嗡嗡地吐着泡泡藐视着沈君茹这张贪婪的脸。 “兄台,你这螃蟹怎么卖啊!” 沈君茹流着口水。 “娘子!你若真心要,我便宜点。一百钱一笼。” “什么什么?一百钱,是多少钱?” 沈君茹一把拉住了陈柏然。 “人民币四十块。” 陈柏然想也不想就给了答案。 喔唷!这一笼螃蟹光看个头就得有一百多斤吧!才四十块?这是渔老板给的下班生意价格吧!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机甲战士,听着那骨感的价格,沈君茹可乐坏了。 这世界,什么时候让她可以在片刻间实现螃蟹自由了!简直欧耶! “大哥,这一担,我全要了!” 她兴奋异常,想也不想,立即麻溜爽快地对那人说。 “杨丽华!你要买一担螃蟹?吃死你啊!” 陈柏然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陪我吃!” “我还可以明天带回娘家!” “娘子,这东西可不值钱,也没人吃。您真的想带回娘家么?” 锦儿张着惊愕的嘴,不解地看着疯了一般的主子。 这螃蟹,他们不吃?居然拿去熬酱?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沈君茹可对他们的反应可是不顾不管。 听说小娘子大手笔全包了他的螃蟹,那汉子别提多高兴了,他立马激动地伸出了手。 “如此,便感谢娘子,两百钱。我负责送到您府上。” 他说。 钱倒是有,现在沈君茹可不比从前了。有的是皮夹子在后面跟着数钱。 可送哪里却不能告诉他。这点她还是拎的清的。 于是双方在离开道观不远的地方交割了螃蟹,就变成了四个人用手提着那两个沉重的笼子, 吃力地绕着那道观的围墙去找回去的路。 “你可真是吃饱了撑着了!” 太子殿下不乐意地在前面唠叨着。 太子妃在后面使着吃奶的力,却喜笑颜开。 几个人实在抬不动了,王端提出让殿下他们在墙角歇着。自己一溜烟的先回去找帮手了。 一个男人就带着两个女人,守着那两笼的螃蟹在那道观的围墙下坐着。 陈柏然环视着四周,看着那道观的高墙和树外的蓝天。 四处杂草丛生,心想万一再来了歹人可怎么办? 他心虚地握紧了腰间藏着的那枚可以放火的机器。 陈柏然一直没明白刚才的那几个刺客是怎么来的,而且也没搞清楚,为什么有了刺客却没有太子的护卫出现。 按照道理他和太子妃的身边不该都有所谓的暗卫么? 他当时大意了,本以为去个道观而已,不就像太平盛世的现代,烧香拜佛哪里会有什么危险。 所以当时的东宫卫率要跟着的时候,被他阻止了。 可没想到现在还真出了麻烦。 看来他和沈君茹都还没适应做太子和太子妃的位子。 不知道他们有随时被刺杀的危险,不配有皇储的思维。 “殿下,你可想看看这螃蟹到底有多大么?” 还沉浸在螃蟹自由的快乐里的沈君茹,一点都没想到这些。 有陈柏然在,她才不想费那么多脑子呢。 她只想着她一时冲动贸然买了这么一堆的螃蟹,会不会招惹了陈柏然的讨厌。 不如哄哄他呗! 于是沈君茹便从那笼里拽着脚拎起了一只肥大的公蟹,晃悠悠地送到了太子的面前显摆。 可就在她嚷嚷的那一片刻,那只被惊扰了的大闸蟹,愤怒地撅起身子,挥起大钳对着她的无名指吭哧就是一钳。 “哎哟!”沈君茹惊叫了一声,丢掉了螃蟹。 但见鲜血瞬间像泉水一般,汩汩地从手指上那个被螃蟹夹过的洞里冒了出来。 不知道这是不是就叫做乐极生悲。她的眼泪唰地疼了出来。 没有酒精棉球,没有碘酊,没有创口贴。这可怎么办! 锦儿见了立刻慌了,二话不说回头奔进了道观。 沈君茹的手被陈柏然立即扯了块丝帕死死地压着,期望着先能止血,可根本做不到。 锦儿从观里冲了出来,手里握了一把香灰是对着伤口扑地盖了上去。 哎哟,这愚民的时代。 不消毒,不止血,弄把香灰,你是想把太子妃给噶了啊!沈君茹在心里哭着。 就在这时王端带着几个东宫的侍卫飞奔着赶来了。 还随手带来了太子殿下的全身行头。 “殿下,不好了,您赶紧换上衮服吧。” “贺若弼,贺记室正在您的仪仗前和太子卫率争吵,吵着要见您呢?” 他着急地说。 “见孤?为什么?” 陈柏然一脸疑惑地匆忙套上了衣服。 “好像是担心殿下遇见了什么不测。可卫率不承认您不在御辇上。” “那记室是个什么来历?” 陈柏然不解。 “便是大冢宰身边,处理文书事务的一个贴身侍官。” 听说有个宇文宪身边的侍官在吵着要见他,陈柏然心里泛起了疑问。 五皇叔的人,为什么贸然跑来要见他? 郑译大人不在身边,他也的确不在车上。该怎么应付这个场面呢。 作为太子,穿着下人的衣裳,私自携妃畅游道观。还扛回了两笼螃蟹。 这逾矩越规的事情,在那个等级森严的朝代,给那本来就不待见的对手知道了,岂不是又有了口舌之便。 在王端的引领下,几个人在侍卫们的掩护下,绕过了庞大的仪仗,悄悄地从队伍的后面钻了回去。 那个叫贺若弼的被带到了车前。 王端卷起了车帘。 陈柏然端坐在御辇上,好奇地端详着面前这张前来拜谒的脸。 这人约莫比他的年龄大了十几岁。 仪表堂堂,气度不凡。虽是文官却穿了一身银色的亮甲。 见到太子不经意地大舒了一口气,仿佛有什么事让他放心了一般,急忙下拜。 “太子殿下,卑职乃大冢宰府记室贺若弼。” “因路过玄真观,却见太子的车马良久未动。” “生怕太子殿下有异,或生变故,是以特来探视。” “惊扰殿下,还望恕罪。” 他告罪地说。 第34章 首见婆母 贺若弼的突然到访,又莫名的离开。让陈柏然百思不得其解。 五皇叔的记室怎么会惦记太子的安危。 不会是来探听什么消息的吧。 想起刚才道观里的那些刺客,陈柏然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他此来的目的。 他甚至开始反思,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这小小的记室是不是应该有这个面子见到太子殿下。 东宫的仪仗重新启动。 滚滚的车流碾过了玄真观那豪华壮丽,规制浩大的正门。 那是陈柏然和沈君茹还没机会,大大方方堂堂正正从中门进出的地方。 而在不远处的林子深处,一辆青幔的牛车晃悠悠地从草窠中晃了出来。 一个黑衣人捂着受伤的胳膊,跌跌爬爬地飞奔着来到了车前。 “主上!” 那人噗通跪倒在地。 “我们的人失手了!” 他说。 “进去了几个?” 牛车里的人沉着声音说。 “四个。死了三个。” “你为什么活着?” “我!”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一支突然从背后射来的箭洞穿了胸口。 空气中弥散着血腥的气息。 太子妃的轿辇里,一样鲜血淋漓。 飒爽英姿的太子妃被一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螃蟹打倒了。 刺骨的剧痛和止不住的鲜血,滴了一身一地。 沈君茹端着那只被螃蟹咬了的手,狼狈不堪地唏嘘着和陈柏然回到了家。 可还没跨进东宫的大门,便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门口停着一列华丽的仪仗,凤旗招展,鲜艳夺目。 庭院内透着别样的紧张,奴仆们步履匆匆,低眉来往。 见到主人归来,原本紧绷的气氛 ,刹那间像是被春风拂过,骤然松弛下来。 下人们瞬间露出了解放了的笑容,欣喜着奔走相告。 侍从丫鬟们纷纷聚拢上前,如释重负地对着主人说着各种拍马屁的话,然后便各司其职地忙碌起来。 早有侍者将太子殿下的母亲,贵妃娘娘驾临的消息递给了太子。 什么?婆婆来了! 听说东宫来了太子的妈,身负重伤的沈君茹心里顿时腾起了一股不祥。 在这之前,她可是从没做过人家的媳妇,也没见过人家的婆婆。 都听说,婆婆挺难对付的。更何况这是个古代说一不二的婆家。 如何应对,她眼巴巴地望向了太子殿下。 可此时陈柏然也蒙圈了。 朝堂上才对付完亲爹,这么快亲妈就来了? 可这亲妈的关系之前是近是远,是亲是疏,为什么来。眼下可是一概不知啊! 太子宫尹根本没在,朝堂上好像也没给他指点过,谁是他妈啊? 母妃的到来,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好消息,自然是因为娘娘千岁乃是太子的亲娘,母子相见必是一番温馨的画面。 坏消息便是,贵妃娘娘是谁,不认识。长得什么样。不知道。 两人的脑海里是一片空白,什么额外的记忆都没有。 唯一的好处,便是正好他们身在东宫。 毕竟是自己的场地,不会像白天朝会那般,面对着朝堂众多的大臣命妇,规矩繁琐,胆战心惊。 两人匆忙地对着眼神,简单迅速地梳洗整理了下,便在丫鬟的引领下来到了前厅,给那传说中的母亲见礼。 那时,李娥姿正在前堂和朱满月说着闲话,逗弄着自己的皇孙。 尽管心里一直挂牵着疯在外面,还没回宫的儿子。 听说皇儿下了朝会一直都没回家,让她趁兴而来,却扑了个空。她的心中很是不悦。 而且,刚落地东宫的时候,总是感觉这里的气氛都怪怪的,和以往她来的时候大不一样。 下人们局促地应答着,个个小心翼翼的。 连个太子平常最宠爱的司衣朱满月,说话都吞吞吐吐的。 好像见到她,如临大敌一般。 这东宫是出了什么事情了么? 她敏锐地捕捉着。 其实她是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太子和太子妃的任意妄为,让整个东宫上下忙了一整夜,所有人都没有敢合过眼。 贵妃娘娘的骤然驾临,令东宫上下惊惶失措,慌作了一团。 主人不在,主心骨也不在。 众人私以为天子知道了昨夜发生的荒唐事情,是遣娘娘前来兴师问罪的。 谁也不想为这事情挨打折寿,少活几年。 奴才们悄悄地互相使着眼色,自觉地为太子和太子妃掩饰着。 幸亏后来见到了娘娘宫里的黄门侍卫们,费力地往东宫内院抬进了那十二抬丰厚的礼箱。 原来娘娘千岁乃是为太子妃明日回门的备礼而来。 在李娥姿的心里,等待是焦灼的。 这个皇儿虽是亲生,却食古不化,随心所欲,难以调教。总是难以令父皇满意。 自从册立太子,另立府邸。 做母亲的便不能像之前在身边那样,有根攥在手里的风筝线,好好看着他,为他遮风挡雨了。 昨日才是皇儿的大婚日子。 可今天就带着太子妃跑得人影都不见了。 若是让陛下知道了,岂不是又是一顿自轻自贱么的讨打么。 被李娥姿派出去寻找太子的奴才,早早回来禀报过了。 说是太子爷和太子妃的车驾,停在了玄真观侧门的银杏林里。 也许皇儿和太子妃想去观里求个前程似锦吧。 那毕竟是个皇家的道观。 她便没有再责怪,而是抓紧时间享受着片刻的儿孙之乐。 此时看见太子妃苍白着脸,被太子搀扶着,捏着一只血淋淋的手回来了,倒是吓了她一大跳。 “赟儿!这,这是怎么了?你们这是遇见刺客了么?” 做娘的心疼地什么也不顾不上了,心急火燎迎了上去。 “妈?” 沈君茹蓦然看见风一般迎上来的李娥姿,顿时恍惚了。甚至还没想到要见礼,便脱口喊了一声。 “什么?” 李娥姿愕然着。 “皇儿叩见娘娘千岁!” 陈柏然眼疾手快地急忙拉着她跪下。 可沈君茹愣愣地看着面前太子的娘,彻底地乱了。 她甚至搞不清楚是不是锦儿的那把香灰,把自己搞残废了,以至于神经错乱出现了幻觉。 眼前的这个华丽妇人,可太像自己的亲妈了。只不过亲妈还在那一千多年后的现代。 她穿越了,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妈妈是不是也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女儿了。 也不知道她妈没有了女儿,会有多伤心啊。 想起自己的妈,她的心头不禁一热,眼泪顿时盈满了眼眶。 妈妈可是标准的湖南人。楚国旧地的美女。 麻利爽快,热情大方。 见过她的同事们总说,妈妈和自己站在一起就跟姐妹一样。 记得去年,她可是缠着老妈陪她去影楼拍过一组古装照片。 结果她妈到了现场,老夫突发少年狂,跟着也拍了一组。 她当时穿的衣梳的发,留的影,这不就跟眼前的这个女人一模一样么? 什么情况,她妈也穿越了么?变成了婆婆这是? 她以为李娥姿会像妈妈那样,开心地搂着自己,嘴里闹着喊着那句招牌的口头语:“哎哟!我地个崽崽!” 可她错了,她扑上来的是先看她的皇儿伤了没有。拉着儿子是上下一通检查。 她眼泪汪汪地看着她,缓过了心神,努力告诉自己,这是在北周。北周。。。。陈柏然说的南北朝! 她可是太子的生母,皇帝的老婆!娘娘千岁! 李娥姿仿佛意识到了太子妃的一脸落寞,急忙转身拉住了她。 看着她脸上的泪水,不知所措地急忙帮她擦拭。 “哎哟,丽华!这到底是怎么伤到的啊?” “都怪赟儿,没有照顾好你啊!” 她抱歉地说。 “贵妃娘娘,不怪殿下!是我不小心被螃蟹夹了?” 沈君茹不好意思地说。 “什么?螃蟹?” “好端端的为什么被螃蟹夹了!” “这都是谁伺候的!” 娘娘的厉声呵斥,让王端和锦儿吓得扑通跪倒在地上。 第35章 神医姚僧垣 王端和锦儿惊吓着跪在了娘娘的面前。 眼见着贵妃娘娘发怒,让两个无辜的下人跟着自己受委屈。 沈君茹急忙上前扑通跪倒在贵妃的面前,伸开了双臂遮挡着身后的奴才。 “娘娘!您息怒!息怒啊!” “其实真的不怪他们的。是丽华擅自主张,本想去玄真观给娘亲带些蟹酱做回门礼的。” “是丽华任性,出了意外!真的不关他们的事啊!” 看着太子新娶的媳妇,满脸的诚恳。太子也在一旁陪着跪下了。 这皇家的主人居然为两个下人,如此这般。这叫这么回事! 李娥姿是满心的诧异,不由心疼地拉起了小夫妻两个。 此时的沈君茹肉体上是强忍着疼痛。 心里巴望着太子的亲娘,没事您老快走吧! 那螃蟹撕裂的倒角创口,深入指骨。 锦儿的香灰,并没有止住沈君茹那根手指上汩汩外流的血液。 眼前着她手上的血,渗透了包扎的丝帕,滴滴答答落在衣服和地上。 李娥姿吓得也顾不得招呼奴才了。 “来人,赶紧着人去请姚公!用我的车马!快。” 她命令着。 姚公?是个医者么?为什么娘娘请的不是太医啊? 沈君茹抱着那只快麻木了的手,痛苦地想着。 然而并没有让她等待太久,一个声如洪钟的声音便在门口应声响起。 “娘娘千岁,不必费心了。微臣姚僧垣特来见驾!” 随着那声音,跨门而入的是一个须发皆白,仙风道骨般的老人。 要不是看着他身后,跟着两个拎着药箱的年轻随从,沈君茹死活也想不到他是个郎中。 可此时令陈柏然惊讶的却是:这人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居然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 什么人能在太子府如此这般穿行无阻,还正好在贵妃娘娘想请他的时候,就这么恰好准时的到了呢? 都说历史上那个时代的医者,除了行医都能掐会算,难道正如传闻的那样,这叫姚公的人正好算到了太子妃有难? 只是姚僧垣这个名字,让陈柏然依稀记起似乎在哪个中医院门前,看过介绍。 姚僧垣,字法卫。乃是南梁时吴兴武康人。今天的浙江德清。 据史书记载,他出身于医药世家。自幼好学,博览文史。 二十四岁时便得承家业,继承了父亲的医术。 他医术高超,精于药性。 传闻当年,曾用两副不同病症状态下的大黄用药,先后力排众议,救治了梁武帝和之后的梁元帝的急症。 是南梁时,皇帝殿前的御用名医。 南梁灭亡时,他舍妻弃儿奔赴前线。后来和宗室的俘囚一起进入了北周。 后被北周八柱国之一的大将军于谨,推荐给了大周皇帝。 姚僧垣行医天下,妙手回春。治好过不少世间的疑难杂症。 一生治验不可胜记,声誉远闻,名播诸蕃外域。乃是当代的名医和神医。 因此深受陛下敬重,被尊之为姚公。 姚公看病,往往不请自来。 世人为了求他看病,不惜重金托人,费尽心思。 然而老人虽是悬壶济世之人,却有一个怪癖。便是从不给正房之外的姬妾看病。 而此时出现在太子府的姚僧垣,确切地说姚太医,他并不是掐算了阴阳而来。 其实他本来是为太子的旧疾,来复诊的。 姚公在给贵妃娘娘和太子见过礼后,来到了太子妃沈君茹的面前。 他只用那眼睛看了一眼伤口便明白了情况。 一番忙乱之后,沈君茹终于享受了一次专业的皇家医疗服务。 可那只被锦儿用香灰覆盖的手,却给医生带来了无尽的麻烦。 好不容易清理干净创伤,敷上了草药,钻心的疼痛让太子妃什么都顾不得了。 什么母后,太子,什么礼节,身份。 就想找个地方,赶紧躺下,找个机会报那螃蟹的仇。 老太医给太子妃处理好伤口,开了药方。并没有着急离开。 反而当着娘娘千岁的面,对皇太子说: “殿下,日前您常感心苦心痛,服下我的药后,可有好转?” “本来正想来东宫给太子殿下复诊,此时正好,且让我再给殿下把一把脉吧!” 老人说。 “心苦心痛?皇儿何时有此不适?怎么没有告诉阿娘啊?” 听说太子有病,却没有告诉给母亲,李娥姿顿时着急起来,急忙关切地相问。 因为安顿好了太子妃,李娥姿才终于拥有了好好端详儿子的机会。 儿子瘦了,疲惫不堪的样子。 嗓子里面闷闷的,感觉声音都变了,和平常大不一样。 李娥姿心疼着。 陈柏然却很愕然。 他竟不知道这个宇文赟原来还有这个毛病,居然还瞒着父母在偷偷吃药。 他来时,活蹦乱跳,生龙活虎的。 一点都没觉得太子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更别说心痛心苦了。 可有病没病,在名医面前不是瞬间就显出原形了么。 他踌躇着,总感觉哪里会有什么不妥。可那姚公已经放好了腕枕,请旨把脉了。 陈柏然犹豫地伸出了手,看着那姚太医搭着自己的脉搏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忐忑地跳着,生怕被那他看出了什么。 其实他不应该怕的,本来他就是宇文赟本尊么。 可那姚公却突然睁开了眼,难以置信地凝视着太子,许久都未移开视线。 察言观色?他发现什么了?陈柏然心里慌着。但他却故作镇定。 “太子殿下,看来药效不错。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您心苦心痛之病已根除。” “只是咽喉受风,恐怕日后声音会有所变化,老臣再为殿下开几剂缓释之药调养一番吧!” 那姚太医不动声色,飞快地开了方子。交给了身边伺候的王端,便如来时一样,起身告退了。 这个太医,颇有意思! 陈柏然是这么直觉的。 昨夜他和沈君茹穿越来的时候,都是发现对方样子变了,声音没变。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那么快地找到了彼此。 大婚之夜,那个黄门王端,还有太子宫尹的郑译,也是感觉到了太子声音的异样。 要不是刚才因为沈君茹那只受伤的手,打乱了东宫的节奏。 估计他陈柏然马上要面对的,就是贵妃母亲的疑问! 哪个做娘亲的,对儿子的丁点变化不敏感呢? 可就在李娥姿还没有来得及关心之前,老太医就直接给了个明确的答案。 咽喉受风,还好不了了。 这姚神医,难道是看出了些什么么? 第36章 梨涡美酿 姚僧垣带着那两个提着药箱的小太医,谈笑风生,旁若无事地告辞而去了。 一时间竟留给了陈柏然无尽的遐想。 李娥姿摒退了所有的侍从。终于有了和儿子媳妇单独在一起的时光。 她绽开了笑脸,一手拉着一个,是爱不释手地看着这个,再看那个。 更是爱惜地拉过了沈君茹的手,将自己腕上的一枚和田玉的手环套在了儿媳的手上。 又将身边的一个亲自绣制的五彩香囊挂在了儿子的腰上。 母亲那带着温暖的微笑,爱意深沉的目光,久久地定格在陈柏然的身上。 一时间,让陈柏然颇不好意思,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他莫名地红了脸,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双脚也像是被钉住了一般无法挪动分毫。 他不禁在心中暗暗叫苦。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母爱这般紧紧地包裹着。 在此之前,他还从未体验过这种被母亲全心全意关注和疼爱的感觉。 那种强烈的情感冲击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突然好羡慕那个叫宇文赟的太子殿下。 想必那位尊贵的太子,从小到大都是这般沐浴在母爱的光辉之中,享受着无微不至的关怀与呵护吧? 而他却是从小是在爷爷身边长大的,母亲在他出生时便去世了。 想到这里,陈柏然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哎哟!阿娘!您看得我都难堪了!” 他自嘲着。 “难堪?自从你立了东宫,阿娘见到你都难了。父皇不宣召,你也进不来皇宫看母亲。” “竟连生了心苦心痛的病,都不告诉给大人知道!” 李娥姿伸出了手,一边心疼地抚摸着儿子消瘦的脸,一边责怪着。 “每每听见你父皇责罚你,娘亲再没机会护着你了,为娘的心里可是痛啊!” 贵妃娘娘不甘心地抱怨着。 “赟儿啊!如今你娶了丽华,便是大人了。日后行事切不可再如往昔那般任性莽撞了。” “今日朝堂上,听说你奏对称旨。陛下甚是为你高兴!” “你父皇一直对你寄予厚望,虽然对你严苛了些。但你毕竟是他的儿子。” “如今你已成家立业,此一时彼一时了。” “你可要时刻铭记自己的太子身份,凡事都需多加思量,权衡利弊之后方可行动。知道么?” 母亲语重心长地说道。 “丽华呢!初入东宫,朝堂上的规矩可能还不懂也顾不上。” “你是太子,应多加引导。” “今日散朝会的时候,你是不是又忤逆了你五皇叔了?” “按道理,奴才上丹墀,是为死罪。只不过你父皇一向心善仁慈、体恤下人。” “这些奴才侍奉着皇家多年,难免会有疏忽犯错的时候。偶尔犯之,并不受到过重的责罚。” “可你是太子,是为天下朝臣的标榜,怎可轻易坏了规矩呢!” “你父皇此时虽不怪罪于你,并不代表他不在心上。你可是忘记了身上的诸多伤疤么?” “今日阿娘此来,给丽华带来了一个宫中的教养姑姑。崔姑姑!” “那便是娘亲一直用在身边的。你也熟识。” “这以后,宫中之事有不懂的地方,让丽华多问问姑姑。” “你也不想想,你和丽华今日之事有多荒唐。” “万一那玄真观遇见的刺客歹人得了手,你二人白白送了性命,可知道如何向你父皇交待?” “厍汗姬一直为她的儿子,秦王宇文贽觊觎着你的太子之位。” “你若再不谨慎,当知后果之严重。往后切不可再如今日这般做事糊涂了。” “明日是太子妃归宁之日,你父皇赐给了十二担的回门礼。” “丽华娘家,乃是关陇大族。” “这事情事关重大,你要亲自陪着不可出任何差错。明白么?” 娘亲说着这话,手却在身后死死地掐了儿子一把。 贵妃娘娘的在皇儿面前的谆谆教导,像一把重锤,借着嘱咐自己的儿子,敲打在沈君茹的身上。 沈君茹就是再傻,听锣鼓听音也知道这背后的深意。 那丹墀之上,是沈君茹为了拍那张穿越纪念照,将王端招上去的。 陈柏然是无辜的,尽管他分明也并不知道有这个规矩。 那时候,一直陪在太子身边不离左右的郑译大人,被皇帝召去问话了。要不然也出不了这样的事。 那忤逆皇叔的话,也是她沈君茹说的。 如果连婆婆都听说了这事情,那岂不是皇帝也知道了? 皇帝没有怪罪下来,还赏赐了这么多的回门礼。是给的杨丽华父母的颜面吧! 毕竟自己是新嫁进来的太子妃,面子总会给她留些的。 就在她心里胡乱地合计的时候,当着两人的面,李贵妃唤进了崔姑姑。 这让原本诧异着,被莫名塞了个管事姑姑的沈君茹,节奏有点跟不上趟。 她可是自由自在惯了的人,也是个现代有自由主义精神,民主思想的人啊! 在这东宫做太子妃,本以为可以一人之下众人之上。 那太子的爱妾朱满月,她还没工夫交手呢, 谁知道,又来个紧箍咒的姑姑,这是皇妃派来搞事情的吧。 还是皇帝在给她娘家的面子上,派来给他们收场的? 她心里不情不愿地看着从门外走进了一个青衣打扮,梳着整齐的发髻,别着一枚玉簪,干净利索的清秀妇人。 不过那姑姑面相很是亲和温暖,笑起来就像一团暖洋洋的棉花。 她仿佛跟太子很是熟悉,一点没见外地喜洋洋给新主人见了礼。 一团和气的崔姑姑,蓦然博得了沈君茹的好感,这倒让她的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贵妃娘娘李娥姿在东宫逗留了一个晚上,终于万般不舍地离开了。 沈君茹陪着太子殿下将母亲送到了东宫的门前。 在登上仪仗之前,皇贵妃突然记起了什么,笑着拉过了身边送出来的儿子。 “赟儿,阿娘还有样意外的好东西,差点忘记给你了!” 她招手笑眯眯地从随侍女使的手中,接过了一个精致的陶瓶,递给了他。 陈柏然好奇地接了过来。 “梨涡?” 他看着那瓶上古朴的字,疑惑地念叨。 “自从你父皇下令,酒水不得进东宫以来,你大概想它很久了吧?” “这可是你父皇特意让阿娘带给你的。也是阿娘亲自酿的,知道你最是喜欢。” “记得谢恩!” 母亲笑着捏着儿子的脸,疼爱地拍了拍他。 看着贵妃娘娘的仪仗缓缓消失在了路的远方。 陈柏然心里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感伤,他虽默默没有作声,心里却是荡漾着一片暖洋洋的异样。 沈君茹好奇地走了过来,小心地从陈柏然的手中拿过了那瓶沉甸甸的酒。 酒水不得进东宫,这太子以前很好酒么? 除了他们知道的那些不靠谱的事情,这太子到底还做了多少劣迹斑斑的事情啊? 她不由拔开了塞子,闻着那甜甜的酒香,小心地抿了一口。 “喂!太子殿下,这哪里是什么酒啊!分明就是那个酒酿的汤的汤啊!” 她嬉笑着。 第37章 泼天富贵 梨涡美酿,那是阿娘亲手给儿子酿的。管他是不是酒酿的汤的汤。 陈柏然毫不客气地,一把从沈君茹的手里夺了下来。 酒不自醉人自醉。 正当太子手里握着那瓶古老的北周老酒,品味着贵妃娘娘的那份拳拳爱子之心, 回转身来正欲走进东宫的大门的时候, 却在眼角里突然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别在墙边飞也似地逃离了东宫的院墙。 这么晚了,什么人在皇妃来访的时候,敢在太子的眼皮底下偷偷摸摸呢? 这东宫的防卫这么差么? 他瞥了一眼周围,急忙拉过了沈君茹,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示意手下关闭了大门。 陈柏然牵着沈君茹的手,摒退了身后的随从,若无其事地返身往回走,心里却惦念着刚才那个奇怪的影子。 这人是个什么来历?躲在东宫墙下干什么?为什么躲躲闪闪仓皇而逃? 不会是谁派来对东宫不利的吧! 想到白天在玄真观遇见的那一幕,他不由下意识地捏紧了沈君茹的手。 “哎唷,轻点轻点!你弄疼我了。我的手,我的手,螃蟹咬的啊!” 沈君茹夸张地在他耳边叫着。 “你的手,螃蟹咬的?哦!对了,我都忘记你受伤了。” “看来今天晚上,你应该找个僻静的厢房安静地将养。我去叫那个叫朱满月的来伺候本太子殿下!” 陈柏然回过神来,看着沈君茹那张皱着眉头,痛苦不堪的脸,斜着眼睛嘲弄着她。 “什么?” “叫朱满月?” “陈柏然你可真敢啊!” “昨天晚上你才。。。今天晚上你又。。。你不累啊!” “我可是你新婚的太子妃,我我,我明天要回门呢?你今晚敢见她!” 她在袖笼里掐着他。 “为什么?她可是我的宠妃,她那儿还有我一个儿子呢!” 陈柏然不依不饶着。 “哎哟!你个渣男!有恋母情结吧!那个女人比你大十二岁呢!” “你摸着她,不做噩梦啊!” “嗳嗳!你看看我,看看我!花容月貌,闭月羞花!太子妃!” 沈君茹仰着头,看着那一米八大高个的太子殿下,窃窃私语着。 “你这是在争宠么?我可不想深更半夜,被人劈头盖脸追着打!” 陈柏然突然笑了起来。 想起了昨夜他们刚穿来的时候,那个狼狈不堪的模样。 “不行!我今天晚上可有一堆事情找你说呢!你可不能丢下我!” “对了,那个崔姑姑呢!我要问问她,今天晚上,太子睡小妾那里合不合规矩!” 沈君茹使劲拉起了陈柏然冲进了会客的前堂。 皇贵妃带来的十二抬箱笼,此时正静静地安放在东宫的大堂之上。 摇曳的烛光下,雕刻着游龙戏凤的红漆箱子的镜面上反射着熠熠的光芒。 这些贺礼,是皇帝赐给太子妃回门的礼物。 他们忙着迎来送往的,都忘了这个茬。 十二抬的礼物哦!那里面都装的是些啥? 沈君茹欣喜地拉着陈柏然绕着那堆箱笼,转了一圈又一圈。 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伸出双手轻轻推开了一个又一个箱笼的盖子。 刹那间,一片耀眼的光芒从箱子里倾泻而出,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哎哟,我的妈呀! 金锭,银锭,珍珠玛瑙,玉器如意,甚至锅碗瓢盆,钗环首饰,绸缎布匹。 箱子里摆满了琳琅满目,沈君茹这一生都没见到过的财宝,金灿灿,白花花的。 更不用说那些璀璨夺目的钗环首饰,和色彩斑斓的绸缎布匹,全部闪烁着在灯火下折射着五彩迷离。 只见沈君茹一头扑在了那箱金锭上,像个财迷一样瞪大了双眼,双手捞着箱子里那一块块的马蹄金,满脸不可置信地惊呼道: “陈柏然,这些都是真的么?我是不是眼花了呀?我真的没有看错吗?” “这些,这些宝贝都是给我的么?我发财了啊这是!” 她语无伦次着。 长这么大,别说是在鉴宝频道里,就是在博物馆里,她也没见过这么多稀罕的宝贝东西啊! 想当初,她若是有这么多的金子,那只被她祸害了的青瓷莲花尊,哪里会让她倾家荡产呢。 沈君茹贪婪地从这个箱子摸到了那个箱子,爱不释手地拿起这个,放下那个。直看得眼花缭乱,口水乱滴。 冷冰冰的光彩,丝毫阻挡不住她内心的热情。 她一路惊呼着:“陈柏然,你快来看呀!” 陈柏然抱着双臂,靠在案几上,冷眼看着沈君茹像个欧也妮·葛朗台那般在金子堆里爬来爬去,饶有兴趣地陪着她惊叹着。 在他眼里,这些可都是叹为观止的古董啊!一级文物!估值不可计量。 可他带不回现代去。 “我发财了,发财了!” 沈君茹满脸兴奋地手舞足蹈着。 看着她那垂涎三尺的样子,陈柏然不禁笑着挖苦地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喂!太子妃,这些好像都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娘家的吧?” “娘家?” “不不不,我才不要给娘家!娘家的东西难道不是给我的?” “我才不管。” 她左手一个金锭,右手顺手在箱子里抄起了一把珍珠就塞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嗳,这些礼品可都是皇帝赐的。有礼单的,你这送去少了东西,让我这个太子的颜面往哪里搁啊。” 陈柏然在边上夸张地喊着。 “到了娘家,你再跟你娘去要啊,她还能不给你?” “”噢!也是哦。” 只能看却不能拿的东西,让沈君茹纵使万般不舍,也只能放了回去。 在几经痛苦的踌躇之后,最后只能深以为憾地盖上了沉重的盖子。 可她在那回门礼前眼巴巴的可怜样子,却也让在一边逗趣的陈柏然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东宫的财政都是谁在管理?他可以用的钱在哪里? 正当两人在前堂上琢磨着这波天富贵的时候,不知何时,太子的侧妃朱满月带着满脸的渴望,悄悄来到了太子殿下的身旁。 她看也不看太子妃,来到陈柏然面前便妖娆地给太子殿下见了礼。 然后更是忽略了沈君茹的存在,径直走到了太子的身边。 一边像长姐一般,熟门熟路整理着他的衣服,掸着他身上的灰,一边嘴里絮絮地说道: “殿下,明日还有早朝呢!陛下一直要求您和大臣一般作息。” “此时天色已晚,殿下该早些歇息了。否则明天又该误时了。” “太子妃妹妹今日受伤也累了。太医关照说要静养,恐不方便照应殿下,今夜便让妾身来伺候您吧!” 她也不等太子的示下,便当着沈君茹的面,娇嗔着上前环住了太子的腰, 将脸贴在了陈柏然的胸口,挂在了陈柏然的身上。 第38章 初次交锋 朱满月在沈君茹的眼前毫不避讳,肆无忌惮地占有着太子殿下,一副有恃无恐矫揉造作的模样。 在她的心里,这东宫毕竟是她先来的。 她伺候了太子这么些年,陪着他从初出茅庐到自立成府。 伴着他从初封鲁国公,到被册立为皇太子。 她是看着他一路跌跌爬爬,受着朝堂的委屈,遭着父皇的鞭笞。 担心地为他穿衣解带,一次一次将膏药涂抹在太子爷那肉体和精神的双重伤口上。 和所有的储君一样,宇文赟从小便因为顽逆,受着父亲密切的监视和严格的控制。 为了自保,唯恐惹恼皇帝,毁了自己的锦绣前程。 养在东宫羽翼未丰的皇太子,时时处处谨小慎微。 倒是朱满月如长姐和母亲般的悉心照料,成了太子心中唯一的倚望。 他是在她一步一步的辛苦照料下,守着他成长起来的。 虽然她身份低贱,年龄长了太子不少,可也是貌相年轻,风韵犹存。 机遇是上天给的。 要不是当初陛下将她拨付给太子身边做个掌衣的侍女。 若不是稍有姿色,善于逢迎,她也没多少机会可以随侍在殿下的身旁。 自从那个雨后的夏日,太子因犯错被陛下责打。 她心疼地给他上药时,手几次滑过了那敏感地方的伤。 太子终于把持不住,一晌风流后。 她便从此成为了宇文赟心中的最温暖的地方。 说她受宠吧,不过是她能猜透太子的所思所想,总能在殿下最无助的时候支撑着他。 她的确在照顾殿下这件事情上是有功的,但宇文赟也着实给了她最高贵的奖赏和报答。 自从有了身孕后,她本以为可以凭着肚子里的皇嗣,一举飞上枝头做凤凰。 就像太子的母亲那样,成为太子爷永不或缺的依傍。 然而,皇帝却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她毕竟身份低贱,充其量也就只能做个偏房。 太子妃的正妻之位只能属于高门大户的大家闺秀杨丽华。 因为担心朱满月凭借皇孙,恃宠而骄。 在太子大婚,皇嗣待产之前,皇帝也曾赐给了太子两个侍妾做暖房。 一个良媛王姬,一个奉仪秦窈。 可她们被太子采摘后,都像大海边的浪花般,被她拍死在了海岸上。 从此再无宠幸。 如今,天子册封的东宫正主,太子妃杨丽华来了! 听说这桩政治的婚姻,女方并不满意,太子也不情愿。 可那是皇帝的赐婚,无人敢忤逆,谁也不敢违抗。 想着大婚之日,她耐着性子,跪在太子和太子妃的面前,给她心里不甘心的人见礼。 压着心头的哀怨,看着新人住进了原本是她专宠的寝殿椒房。 她本来指望着过了新婚之夜,太子爷便会像当初丢弃那两个侍妾一样, 冷落了那个他并不欢喜的杨丽华,重回她的怀抱。 可只过了一个晚上,这太子府便天翻地覆地出了变化。 都说天象不可欺,流星便是灾难之源。 更不用说天降异象,昨夜的两颗星居然毫无征兆地都落在了东宫寝殿的屋顶上。 然后就听说太子带着太子妃连夜翻墙跑了。 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她从来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而从他们回来后,原本一对根本互相看不上眼的新人,居然像蜜里调了油,突然变得亲密无间,如胶似漆了! 这东宫的奴才们也是见风使舵的。太子归来,居然也没人通报给她。 更恼火的是,太子殿下看见自己,就像不认识她一般。 他就这么喜新厌旧,正如当初丢弃那两个侍妾一样,把她这个椒房专宠的爱妾,就这么如弃敝帚般地抛弃了? 如此这般,她怎么能够甘心。 这才有了她一早看见沈君茹,便劈头盖脸扑上前去倾心发泄满腔怒火的原因。 太子是属于她的,不管怎么样,她都是他的心尖宠,她是这么认为的。 除了这个,她的手上还有她掌控他的王牌,他的皇长子! 杨丽华再怎么正统,可比得了她在太子殿下心里的地位么? 沈君茹一直疑惑这个女人,身为偏房,是怎么敢在太子妃面前如此嚣张的。 却不知太子妃入门前,她早就跟太子缠绵着要了个恩赐。 她的年龄长,进宫时间长。今后给太子妃行礼之类,她皆免了。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在太子妃的面前输,不仅不能输,她还要在压过她。 在杨丽华夺取太子的一切之前,先夺回太子的心。 感谢咬了太子妃的那只螃蟹,要不是它,她怎么能找到机会。 朱满月依靠在陈柏然的胸口散发着脉脉温情。 可她并不知道,那个曾经视她若掌中明珠的宇文赟,早已换了躯壳里的魂灵。 朱满月这突如其来的神开始,一时间让陈柏然是无所适从。 虽说,他跟这个女人一点都不熟。可跟那原来真实的宇文赟熟啊! 都说她是他的宠妾,既然是宠妾,必有她受宠的原因。 在还没搞清楚来龙去脉的时候,他陈柏然怎么地也得装一装吧!总不至于伸手一把将她给推出去。 都说男人吃女人的豆腐,不吃亏。 可这个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女人,就这么像个蚂蟥一样百无聊赖地贴在他的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这今后晚上他到底该属于谁,蓦然成了陈柏然的心病。 他下意识地张开了双臂,看着吊在自己身上的朱满月,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于是只好挤眉弄眼地看着沈君茹,向她求救。 可沈君茹看到眼前这炸裂的一幕,居然突然惊讶着没了主张。 她没谈过恋爱!没磕过cp!没有见识过这种类型的调情孟浪。 小说短剧里的绿茶,就这么活生生突然横在了她的面前,她还挺不适应的。 陈柏然,是她刚认识不久的。什么关系说不上,也大概就是困境里互相成就的兄弟吧。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是她此时的精神支柱。 宇文赟,她闪婚的。她钟情的是那张俊美的面孔和身材的风流倜傥。 柏江,是她心里曾经爱慕的。可她明明知道那是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如今到底谁才是她沈君茹真正喜欢,应该托付终身的? 她应该把这眼前的这个有着宇文赟的躯壳,陈柏然的睿智,柏江那高贵气质的男人拱手让出去么? 好像无所谓,好像也有所谓。 但是不行!她是要面子的。现在她是太子妃,太子当然该是属于她的。 就是自己这沉甸甸的身份,也不能卧榻之侧容他人酣睡啊。 太子妃,当具大家之仪。切不可心生嫉妒,善妒成性。这是古代女子的规矩。 她毕竟是这太子府的真正当家主母。 虽然她初来乍到,这内廷的事务,她还机会没来得及理清头绪。 可这朱满月实在也太矫情了! 想到白日里莫名其妙挨了她一顿歇斯底里的发泄,还没找到机会算账呢。 她居然当着自己的面,就开始和太子打情骂俏了。 这是挑战自己的神经么。 当真她沈君茹这么好对付的么! 她悠悠地走到了她的身边,一只脚一个弓步便踏在了那箱笼之上, 然后一手伸了出去,毫不客气地拍了拍朱满月的肩膀: “嗳!朱侧妃!你属相片的啊?喜欢挂在墙上?” 她说。 第39章 床上床下 紧紧贴在太子爷身上的朱满月,听见了身后太子妃急步上前的脚步声响。 她其实有点慌,因为早上她过于担心太子殿下的安危了, 以至于利令智昏,忘记了上下尊卑,冲着刚进府的太子妃发了一通无名之火。 现在回想有点后怕。毕竟是她僭越失矩了。 她生怕这事惊动了太子,被太子妃先告了状。毕竟人家是当家主母,说话比她有分量。 她在心里忐忑着沈君茹会不会上来找她算账,心里寄托着太子念在旧情能护着她。 她也在心中暗自思忖着,只要凭借着太子平日里对自己的宠爱有加,能在气势上稳压太子妃一头。 今后她的日子就一定会充满阳光。 现在不管身后的太子妃要做什么说什么,只要抱定了太子殿下。她就赢了! 她原以为,太子妃上来肯定会呵斥她,当着太子的面报那早上的一箭之仇。 谁曾想,这太子妃在身后拍着自己的肩膀说的话,让她云里雾里,着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乖!这出身豪门世家的大家闺秀,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 言辞谈吐自是非同凡响,连说的话普通人都听不懂。 “殿下!你看太子妃妹妹!才来就欺负人家!” 听见沈君茹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故作惊吓地躲在太子的怀里,更攥紧了陈柏然的衣裳。 “矮油!” 沈君茹看着她的样子,汗毛倒竖,细胞跳舞。毛骨悚然地耸着肩膀。 而此时满怀希望,盼望着沈君茹能拿出太子妃的气场,给他解围的陈柏然, 听着沈君茹这不着边际的一句话,心里大失所望,心想指望你还不如我自己来对付她呢。 这古代之人,知道个什么相片,还挂在墙上! 那是说死人!可朱满月她懂吗? 他摇着头,无奈地收回了臂膀,假装安慰地拍了拍怀中的朱满月,强装着宠幸,在她的额角蜻蜓点水了一下。 “好了好!爱妃!你忘记了。明天乃是休沐之日。本太子不用上朝!” 说完便趁着手劲,一把将她送了出去。 正春风得意地享受着太子温情的朱满月,被一个趔趄推了出去。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横竖撞在了一个软乎乎的人的身上。 崔姑姑来得不早也不晚,恰到火候地来到了面前,对着太子和太子妃行着标准的宫廷大礼。 “殿下,娘娘!明日是太子妃归宁之日,少不得辛苦!” “奴婢已在寝宫为殿下和娘娘备好了床铺。恭请殿下和娘娘早日安歇!” 一团棉花的崔姑姑不温不火,笑眯眯地救了场。 “如此便好!本宫知道了!” 陈柏然立即接上了话。 “朱满月!太子妃刚入东宫,许多内廷事务尚且生疏。” “这秋凉露重,皇子尚小,少不得有人照料!” “你且退下。今日孤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今后侍寝之事,均按规矩需得太子妃示下。” 陈柏然借着崔姑姑递上来的楼梯,干脆利落地把朱满月遣了出去。 “侧妃娘娘,皇子还在襁褓,关乎皇家血脉,万不可有丝毫疏忽大意。” “您为生母,当以皇嗣为重。既太子殿下有了旨意,还请娘娘早些离去。莫再耽搁了!” 崔姑姑说完此话,便轻手轻脚地快速离去了。 崔姑姑的出现,让朱满月竟然无话可讲。 她可是皇妃派来的,是教习太子妃宫廷礼仪的。 她都说给太子和太子妃铺了床,她还能说什么呢。 眼见着太子殿下狠心赶她,她只能屈了膝,行了礼,满目惆怅地离开了。 看着朱满月若即若离,心事重重离开的背影,还没来及伸展报复手段的沈君茹,傻了。 “嗳!陈柏然!这就完了?没我什么事啦?” 她惊呼着。 “走吧!回寝宫,给我侍寝!” 陈柏然像哥们一样,一把揽过了她。 “嗳,你放开我!流氓!我看见你亲她了。。。哎唷,那可是半老的徐娘。。。” 昨夜他们坠落的那间宽阔的寝殿里,依然点着烛火明亮。 崔姑姑果然是一把宫廷的好手。 在皇妃来到的那段时间,已经将东宫的内廷头绪理了个八九不离十。 东宫的财权,在太子妃入门前,一直是朱侧妃在管理的。 现在所有的账本,都整整齐齐放在了太子妃居住的弘圣殿寝宫的长桌上。 记得昨天晚上,陈柏然是在这张桌子上,啃着果子,摸着瓷器识文断代的。 也是通过这张桌子,他们俩爬出了窗户,一路逃亡。 可现在,他们俩居然又一次戏剧性地回到了这里。 只不过已经改了剧本,换了马甲。 沈君茹在灯光下翻开了那些蝇头小楷的财务账本,左翻右翻,什么也没看明白。 “这是账本?我怎么看不懂?看来我得找崔姑姑去问问?“ 她对陈柏然说。 “明天再问吧!让我先看看这借方贷方。” 陈柏然捧着那些账本坐了下来。 烛光下,他专心地研究着。看着他认真的模样,不禁让沈君茹很是好奇。 “喂!你学财务的啊?这么认真,当真看得懂啊!还借方贷方!” “不过之前我好像听说,你是傲岚集团拾宝斋的古玩买手啊!” 她用手挠着脑袋。 “拾宝斋的买手?谁告诉你的啊?” 陈柏然偏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去古墓之前,我接到过一个电话。” “你也接到过电话?” “什么叫我也接到过电话,难道你也接到了?” “我找到了!” 陈柏然没有理会正在奇怪中的沈君茹,而是指着账本上的入方。 “一万石!” “这便是太子的俸禄了!” 他说。 “一万石!哇塞!公务员工资啊!不过值多少钱?” 财迷听了,又瞪大了眼睛。 “大概两百万不到吧!” “一个月?” “一年!” “什么?一年!才这么点?我以为皇太子是霸总多有钱呢,这工资连买个LV都得瑟吧!” 沈君茹撇着嘴。 “嫌少啊!你的嫁妆不少啊!今后贴补我些!” 陈柏然展开一张长长的礼单,调侃着。 “嫁妆?那不是我的私房钱。我看看,我看看!” 她不由分说地扯过了陈柏然手中的礼单。 “明天你让锦儿带着这礼单,去库房核实下吧。” “还有这东宫的里里外外,角角落落我们都还不熟悉。得抓紧时间先搞张地图来。” “先熟悉地方,再熟悉人手。” 陈柏然一边收着账本,一边说。 “这还不简单,这事情交给我了!” 沈君茹毫不犹豫地揽下了活。 “不过,你那工资好像也得归我管吧!” “你是你,我是我!凭什么我的俸禄有你管。我要钱派用场呢。再说你是我老婆么?” 陈柏然头也没抬。 “切,小样!我可是太子妃!是的你名义老婆!你敢说不是?” “太子妃,你当得可满意?可今天晚上你打算我们俩怎么过?” 今天晚上怎么过,沈君茹突然想到,她还没想到过。 崔姑姑都给他们铺好了床。 难道今天晚上,她沈君茹又要昔日重来,和他陈柏然再演一场活春宫?” “你睡地下,我睡床上!” 她说完匆忙便跑。 第40章 不眠之夜 沈君茹全然忽略了这个晚上,两个相识不久的陌生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该如何度过的问题。 尽管他们此时的身份是皇家的夫妻,但无论是谁,在心理上都没接受对方是自己另一半的事实。 “你睡地下,我睡床上。”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主意。 可她刚把这话说完,掉头要跑,陈柏然便一把拉住了她。 “我是太子,你让我睡地上??” “得了!今夜你侍寝吧,让太子我高兴了。我便将工资交给你!” 陈柏然哈哈笑着。 “工资和侍寝,你选一个?” “我,我!我选你睡地上!” 这一夜,两人谁也没睡。 但是东宫的财权已经易了主了。 为了那一万石的太子俸禄,沈君茹拼了。 尽管在她眼里,这个皇家高级公务员的工资,还不如现代社会的企业高管。 但是有总比没有好。 关键是,自她参加工作以来,她还从没有拿到过那么多的钱过。 你想,这要是天天坐在家里,托着腮帮子看着门外有人往家里运吃穿用度, 还不用天天朝九晚五上班去打工挣钱,看老板的脸色。光伸手就有钱拿。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么,她也不管其实那俸禄也不是太子那么好得来的。 对于她这种财迷来说,真金白银远比那一张张红色的纸币,更能看得着摸得着。 她甚至突然理解了莫泊桑小说里,那个老葛朗台喜欢听金币落下的声音的怪癖。 到底是谁睡地上,谁睡床上,他们是划拳决定的。 陈柏然赢了。 可当沈君茹悻悻地抱着被子准备睡地上的时候,最终发现,这方案其实根本没法实现。 因为除了枕头,没有多余的床褥和被子。 这个秋凉的日子,冰凉的石头地面,睡床的没有被子,睡地上的没有床褥。 今天过了,还有明天,总不至于天天这样。 虽然说这一轮陈柏然赢了,可他是男人,怎么可能让女人睡地上。 这要是第二天早上,被下人侍女们看到了,太子和太子妃分床而眠,太子爷竟然睡在地上成何体统。 可沈君茹输了,她也没面子被人谦让着睡床上,谁知道深更半夜会发生点什么。 她的心里始终戒备着,也不知道为什么。 陈柏然一直嘲笑她小肚鸡肠。 可在她想来,男人么,有了第一次,难保没有第二次。她可不想再一次被他爬她的床,偷她的香。 更何况她刚才明明看见陈柏然,抱了朱满月还偷偷吻她了。 他上瘾了!我看见他刚才还亲那个老太婆了! 她在心里抢白着他。 既然谁也不能说服谁,于是两人决定不睡了,继续划拳决定太子的俸禄归谁管。 当然这是沈君茹死皮赖脸再三坚持的。 石头,剪刀,布!三局两胜。 也不知道是不是陈柏然特意让得她,总之沈君茹这一次算赢了。 钱不多,但那都是真金白银。比人民币眼花缭乱多了。沈君茹很是得意。 “你赢了归赢了,我的零花钱,你可得给我留着。” 陈柏然没饶她。 “什么,你还要零花钱?两百万一年,就这么点钱,这么大的东宫,也太不够用了吧!” 沈君茹瞪着眼。 “要钱干什么啊,这里又没有烟抽没有酒喝的。连个花鸟市场都没有。没你花钱的地方啊?” “给你钱出去逛那什么院,养小三啊?这古代男人大概也就是这两个地方能花钱了!” “再说你想要多少啊?” “看你个财迷样。逛那啥院,养小三? 你怎么想的啊?” “我堂堂个太子,还用逛那地方,养小三?我看中谁直接带回家不就行了!” “多的是人想给皇家开枝散叶呢!哪像你,做着太子妃,还把你的饭票老公扔床下面。” “我就是逛了养了,你敢说三道四么,信不信我休了你!” 陈柏然嘻嘻着。 他俩就在那里一边斗嘴一边熬着,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桌子边上。 可架不住,一会丫鬟来了送洗脚水,一会崔姑姑来了,吹灭了蜡烛。 于是最后两人只好换在床上坐着,一人一头守到了天亮。 陈柏然是真的困了,昨天晚上跑了一夜就没睡,白天又折腾了一整天,他歪着脑袋说着说着就沉沉地倒了下去。 沈君茹是彻夜未眠。 她歪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影渐渐西偏。 想着这以前,她都是忙忙碌碌下了班,回家还要忙自己的淘宝小店,一直都睡的晚。 早就养成了晚睡早起熬夜的习惯。 她不禁又想起了那个蹊跷的午夜订单,思量着当初那个下单的人没了自己的音信。他的定金可怎么办? 可现在她不敢闭眼睛,是生怕着什么时候,床头的这家伙醒了。 凉飕飕的门外,又如昨天夜里那般,吹进了秋天的风。 丝丝凉意穿透窗棂,悄然钻入屋内。 突然间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随着那阵风吹了进来。 那咳嗽的声音,很干。像个年迈老人喉咙里不清不爽干咳的声音。 什么人深更半夜在太子的寝宫外面,这么肆无忌惮地咳嗽? 沈君茹心中充满疑惑和不安,她悄悄地下了床,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小心翼翼地透过窗户缝隙往外偷看。 窗外除了几个守夜的宫人还在安静地值守外,并无其他身影,更不见什么咳嗽的老者。 这就奇了怪了。 她摸索着只好又回到了床边,看着月影中陈柏然睡得死死的。呼噜打的震天响。 就在这时候,那咳嗽声却又来了,一阵一阵。时近时远。 时而清晰可闻,时而又模糊不清,就像是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幽灵在她的周边游荡。 沈君茹顿时汗毛直竖,仿佛又一次回到了那个黑暗的墓里面。 她惶恐着,这要是突然又穿越回去了,可怎么办。 她吓坏了,急忙拼命摇着正睡了东倒西歪的陈柏然。 “喂,陈柏然,陈柏然!你醒醒啊!” 她拼命地摇着他。 “嗯,怎么啦?” 太子爷迷糊着。 “陈柏然,你快醒醒啊,这屋子里有怪异啊!你听见门外的咳嗽声么?” 她在他耳边轻声嚷嚷着。 “什么咳嗽声?” “一个老人的咳嗽声,你听你听,又来了!” 那个声音果真又开始响。 陈柏然正在梦里,蓦然被沈君茹喊着听那咳嗽声,他急忙跳了起来。 咳嗽声越来越近。沈君茹捂着耳朵惊叫着躲在了床的一角上。 一边躲一边说: “陈,陈柏然,昨天晚上,我记得想跟你说一件事情的,可我忘了!” “哎哟,你都在我耳边聒噪一晚上了,还有什么是忘记的。” 陈柏然揉着惺忪的睡眼,嘴里咕哝着,追着那咳嗽声往窗口而去。 “可我想跟你说的是,昨天晚上你阿娘走的时候,我在东宫的门外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这个影子,不会和这个咳嗽声有关系吧!” “影子?你也看到了?” 陈柏然蓦然醒了。 第41章 三朝归宁 宏伟壮丽的隋国公府门前,张灯结彩,红毡铺地。到处喜洋洋一片。 门前空地上,堆积如山的爆竹犹如一条被点燃的火龙,正火星四溅地炸裂着,发出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 阖府大小,连同抱在手中的襁褓,都无一例外盛装喜服地迎在了门前,等待着吉时吉刻的来临。 今天乃是隋府嫡长女,太子妃杨丽华归宁的日子。 虽然隋家的女儿出嫁,也不过离府才三日。可这三朝归宁,府中上下却像过年一样的高兴。 都说这隋国公府的男女主人杨氏和独孤双姓,非比寻常。 他们本就是当今皇帝宇文邕的父亲,北周太祖宇文泰朝麾下的猛将杨忠和独孤信的后代。 说起杨坚的妻子,独孤伽罗,那更是出身显贵。 独孤娘家的七个女儿,三个成为了历史上的皇后。 长女独孤氏是周明帝宇文毓皇后,当今皇帝的皇长兄。 四女乃是唐高祖李渊之母。 而独孤伽罗便是隋朝建立,杨坚称帝之后,当仁不让的独孤皇后,也是历史上有名的妒后。 而如今,他们的女儿杨丽华,便又嫁入了宇文家族,成了新一代的皇太子妃。 皇家的恩宠,光耀了门楣。 隋国公家的喜事传遍了长安城。 看热闹的百姓们簇拥着在街头,好奇地挤满了道路。 人们伸长脖子,踮起脚尖,脸上洋溢着兴奋,试图一睹归宁的皇太子和太子妃的风采。 东宫的仪仗,在旌旗飘扬,车流滚滚中,浩浩荡荡地跨过了门前那片象征着红红火火的炭火,最终稳稳地停在了门前。 随着黄门侍卫高声唱喏:“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驾到——” 侍从们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轿帘,然后恭恭敬敬地伸出手去,从龙车凤辇上迎下了隆重回门的太子和太子妃。 前面是迎来送往的人群,后面便是身强力壮的仆人们,开始忙碌地将一箱箱沉甸甸的回门重礼往府里抬去。 这些制作精美,雕刻着各种祥瑞图案,看上去价值不菲的箱笼。 一件一件在门前掠过,看瞎了围观吃瓜群众的眼睛。 “这隋国公家结的皇亲,果然不同凡响啊!一般女儿回门,顶多也就送上八抬箱笼作为回门礼物。” “可太子殿下的回门礼,竟然有整整十二抬之多!” 眼见着向国公府抬进了十二抬的回门重礼。有人在人群中羡慕地咂着嘴。 被迎进府来的太子和太子妃,在接受众人行过君臣之礼后,便由专人引领着,被分别引导着去了前堂后庭。 沈君茹被丫鬟们簇拥着,回到了杨丽华昔日的闺房。 这里早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唯有大红的喜字依然在门楣和窗棂上留下红艳艳的影子。 沈君茹好奇地打量着太子妃过去的住所,却不敢流露半分陌生的情绪。 据说杨丽华是杨坚与独孤伽罗的长女,自幼恭顺知礼,深受父母宠爱。 作为沈君茹,她该如何践行效仿那个被她魂穿变了味的杨丽华呢。 正当她心里泛着嘀咕,期待着归宁早点结束,可以和陈柏然回去东宫的时候。 昨日在丹墀之上已经见过一面的母亲独孤伽罗,带着一个丫鬟,和一个手里抱着个婴儿的奶娘欢喜着走进门来。 “丽华!” 娘亲招呼着女儿。 沈君茹急忙迎了上去。 拜见过母亲后,独孤伽罗接过了奶娘手中的婴儿,喝退了所有的下人。关上了门窗。 “阿五,快来看看你的太子妃阿姊!沾沾皇家的贵气。” 她将孩子送到了沈君茹的怀里。 又是一个婴儿! 管自己叫姐姐。 晕!这是她妈才生不久的吧。只是跟朱满月那个皇子不同,这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她局促地抱着那个孩儿,见她咿咿呀呀地摆着小手,不时冲着自己微笑着。 “哎呀!丽华!你这手怎么了?受伤了么?难道是太子?” 母亲急忙捧住了女儿的手,不放心又心疼地追问。 “阿娘!不是的。您错怪太子殿下了。这是女儿昨日去玄真观想给您买蟹酱时,不小心伤着的。” 沈君茹没好意思告诉母亲,这手是她馋螃蟹,被人家螃蟹生气了给夹伤的。 “太子究竟待你如何?他的几个姬妾可给你气受?” “我听说,那朱满月跟太子吵着要和你争大小?” “丽华!出嫁时,娘亲曾经关照你。那太子殿下的侧妃,甚是得宠。已经为他生了个皇子。” “这皇子应该和你这妹妹杨阿五一般大小。你可见到了?” “按娘亲的心性,我是不愿意你父亲有妾室的。” “当年娘亲嫁给你父亲时,可是因他对娘承诺过,誓无异生之子。” “他践行了他的诺言。如今娘亲为你父亲生养了十个儿女,你的兄弟姐妹皆是娘亲亲生,并无庶出。” “可太子不同。他是储君,未来的皇帝。不可能六宫虚设、旁无姬侍。” “娘亲知道你嫁时,心里委屈。” “但是皇长子虽已有,嫡出皇子才为正统。” “丽华!这太子殿下,虽说喜怒无常,品行做派一直不受朝臣们看重。” “但他毕竟是未来的皇帝。早点为皇家开枝散叶,尽快怀上龙嗣,方可保你日后平安啊!” “听说,新婚之夜,东宫出了大事!” “太子和你,翻墙头偷偷出了太子府?难道是你想不开,想逃出去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叫娘亲好生担心!” 她拉着女儿的手,惊愕而焦急地询问起新婚夜,她和太子行踪的事情。 娘亲的追问,让沈君茹很是震惊。 她一直认为,东宫的上下口都很紧。 这事情连皇妃娘娘都被蒙在鼓里,可她翻墙头逃跑的事,她妈是怎么知道的呢? 出门前,陈柏然曾经关照过她,那个时代的人对星相巫术比较迷信。 因为他们是太子和太子妃的替代品,为了不出麻烦,但凡遇见无法解释的事情,就推托到玄机上面去。 灵不灵气,就看她沈君茹的水平了。 眼见着无法回答母亲的疑问,她突然想起太子的侍卫王端,曾经说过那夜的流星。 便对娘亲敷衍着说,那天晚上因撞见流星坠入寝宫,看见有神明显灵。 她和太子是被那神灵引领着跑出去的。 管它三七二十一,只要瞎说着能糊弄过去就行。 独孤伽罗半信半疑着,只对女儿说, 今天父亲邀请了不少朝中着名的相士来,抽空的时候不如请他们帮她测一测吉凶。 这事情太过蹊跷,将来万一事情败露,皇帝关心起来,也好上下一心,应付一二。 太子妃的回门毕竟是大事,家里来来往往客人众多。中午还有宴请。 独孤伽罗忙着要去照应,便呼唤着侍儿前来伺候,暂时留下了女儿一个人在房里。 杨丽华的兄弟姐妹们,纷纷围拢来。一群小萝卜丁子。 沈君茹忙着让锦儿绣儿,拿出从东宫带来的糕饼分给他们。 一边找了纸笔,匆忙写了个纸条,正想着找谁给陈柏然递个消息。 她的一个弟弟圆滚滚地跑上前来: “阿姊,爹爹差人正唤我们兄弟去陪侍太子殿下!我们先行告退了!”他禀着小手。 沈君茹欣喜异常。 也搞不清他是个谁,急忙哄着他,便将那纸条塞在了他的手里。 第42章 初识杨广 杨丽华的闺房里重归了安静。 男孩子们瞬间都走了,女孩子们被各自的侍女们照应着,也先后离去。 倒是她贴身陪嫁的几个丫鬟们还在堂前,开心地叽叽喳喳的。 沈君茹看着她们一点也不拘束的样子,总觉得太子妃的回门,其实最高兴的倒不是她,而是她的那几个陪嫁丫鬟。 虽然跟着她们的娘子嫁去了东宫,但是那里到处遵循的都是皇家的规矩,她们得看东宫的脸色行事。 哪里有从小陪着太子妃长大的国公府里,显得更加熟络和亲切呢。 只是自从沈君茹见到她们后,心里一直暗自藏着一个疑惑, 便是这四个侍女的名字中,有一个透着不符合逻辑的奇怪。 锦儿,绣儿。 玉珠,海棠。 锦儿性格直爽,活泼外向。 是她可以带在身边,时刻不离的拐杖。 绣儿温柔细致,不声不响。 手边的精细活基本上都是她在扛。 玉珠呢,灵巧机灵,反应快。唯有海棠老成持重,年龄也比那三个大。 按照锦儿绣儿这样的逻辑,玉珠怎么会搭上个海棠呢? 可刚才那个和母亲一起从门外赶来,见了自己纳头便拜的丫鬟终于揭开了秘密。 原来那个丫鬟叫彩衣。 是杨丽华没出嫁前,在身前伺候的四个贴身丫头之一。 那是个模样娇美,眉眼妩媚,声音极为绵甜,笑起来像芙蓉照水的姑娘。 眼见着丫鬟彩衣,见到其他三个,四人兴奋地抱着团在了一起。 沈君茹倒是奇怪,为什么随嫁的会少了彩衣,却多了海棠。而海棠一进府便没了踪影。 要不是她问了锦儿,她们才告诉自己海棠去了母亲那里。 原来,杨丽华当初出嫁的时候,带走的只是自己的三个丫头,还有一个是母亲身边的。 她和太子新婚夜出逃的事情,被娘亲知道了。 她总感觉这东宫就像一个大筛子,消息走的那么快。否则母亲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却没想到身边的海棠,原来就是她娘有意安排到东宫,陪着她的眼线。 太子的母亲派来了崔姑姑,连自己的亲妈都安排了她的亲信海棠。 这东宫里还有多少双派进来的眼睛,是她和陈柏然不知道的。 此时想来,昨天晚上,她和陈柏然合计的计划是对的。 得先弄清太子府的状况,然后便是要清理这些看不见的人脉关系。 沈君茹不动声色地坐在了杨丽华当年的闺房里,打量着她做姑娘时候的房间。 古色古香,透着浓浓的书卷气息。看来她的确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不像她沈君茹,尽管也受过高等教育,但活泼好动,跳跃性太强。 她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前,眺望着不远处花园里那汪碧绿的池塘。 心里在想,陈柏然此时又在干什么呢? 昨夜两人都没睡好,还有个一直折腾他们到清晨,都没搞清的事情挂在心上。 刚才娘亲说了。 今天府里来了不少风水相士,其中有一个他一直想见的,名叫卫元嵩的也来了。 她给他留了信息,也不知道那个小弟弟,会不会把她交代的事情给做好。 前厅的状况,一点也不比沈君茹面对的轻松容易。 一批又一批的陌生面孔,被国公爷引见着,在太子爷的眼前像过眼烟云般掠过。 老老少少的,这家人的亲戚怎么会这么多。 陈柏然端着太子的架子,在堂前焦头烂额无聊地应付着。 总算在见礼的最后,见到了隋国公府的小公子们。 杨丽华的弟妹们其实都还小,有的刚会走路。有的还在襁褓。 古人的生育观念,多子多福。一点都不忌讳生多生少。 看着隋国公膝下如此多的男女子嗣,陈柏然心中顿生钦佩。 这要是在现代,光这一个男孩一套房,这隋国公还不要被累死。 他也突然想到了他这个太子自己,是不是未来也要面对着这样一堆儿女。 不,大概率不会吧!他可是陈柏然,可不是那个奢靡淫乱的宇文赟。 面对着隋国公的一堆大小儿子,陈柏然终于在他们的天真活泼面前露出了笑脸。 听着他们稚嫩的声音在他的面前自报家门,他不禁努力地认着人头动着脑筋。 大公子博安侯杨勇,是未来隋朝被废了的太子。 据说他生性好色,喜爱奢侈。 因忤逆了她的母亲独孤伽罗爱情专一的魔咒,不爱正妻偏爱小妾云昭训,被母后废了太子之位,夺走了天下。 二公子雁门郡公杨英,又名杨广。便是后来抢了哥哥杨勇的皇位,一统天下了的隋炀帝。 刚才两岁的三公子,是成人后一心想出家去做和尚,后来因好女色,被她的王妃崔氏在瓜里下毒而亡的杨俊。 在这里看到这些历史名人,还和自己是亲戚。 这个瓜实在是有点大。 他似乎还记得杨广的墓当年在扬州被发现的时候,是一个同样名叫杨勇的房地产开发商,掘了他的墓。 太子报仇,千年不晚!不知道这是不是命中所谓的报应。 “姐夫,我是阿摐!” 正当陈柏然看着那帮年龄尚小的孩子,心里琢磨着世态炎凉的时候。 那个杨英,天不怕地不怕地,笑眯眯地来到了身边。 比起哥哥来,这杨英实在活泼许多。 大大的眼睛,嫩生生的皮肤。笑起来眉眼跟个女人似的,弯弯地。 史书上一直说他是美姿仪。 这也是个和自己一样,未来的昏君!陈柏然不禁哑然失笑。 可那杨英,并没有意识到姐夫的心思。 他跑了过来,一手拉住了陈柏然,荡漾着满脸的热情,奶声奶气地对他说: “姐夫,坐在这里实在无趣,我带你去府里四处逛逛如何?” 陈柏然当然想四处逛逛,他早就坐够了。 虽然说这个妻弟年龄尚小,和那窦婉一般的年龄。跟他在一起也没什么好聊的,但总比在这里尴尬地应酬强。 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接到了杨英偷偷塞给他的东西。 他没有让侍从们跟着,便起身笑着任他牵着自己的手随他而去。 在隋府的后花园,杨英拉着太子爷的手,一路蹦跳着走过了临水的长廊,将他安顿在了一处僻静的濒水凉亭内。 “姐夫,请在此稍坐,我去找人给你倒茶水来。” 那杨英说完转头便跑了。 陈柏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这杨英虽小,点子倒不少。 他特意用四处逛逛的名头,是将陈柏然引到这僻静地方来,方便他看鱼雁传书的吧。 看着这方丝帘飘摇、见山见水的所在,陈柏然很是惬意。 他在那亭中的石塌上坐了下来,将那一直攥在手中的纸缓缓打开。 那是沈君茹带来的信,纸上用漂亮的毛笔字写着:东窗事发,相士云集。 这沈君茹别看学的专业老八股,这一手的好字,倒是挺让陈柏然意外的。 东窗事发好理解,估计他们有什么地方露了馅! 可这相士云集,什么意思? 第43章 调戏风波 陈柏然坐在那临水的亭台里,手里捏着那张沈君茹传来的纸条,望着那满塘的锦鲤,费着脑筋。 风动帘响,突然飘来一阵幽香。 一阵轻微的钗环叮咚碰撞的声响传来,只见帘笼一动,进来了一个罗衣飘飘端着茶盘的丫鬟。 那侍女长得甚是娇媚,柳眉弯弯,杏眼含情。低眉垂首,满脸娇羞地来到了面前。 “太子殿下,奴婢奉公子之命,前来给您奉茶。还望没有叨扰到殿下清静。” 她小心地行着礼,柔声细语地说道。 然后便将茶盘放在了石桌之上,动作娴熟地为太子斟上了茶。双手捧着那茶盅恭敬地送到了陈柏然的面前。 陈柏然头都没抬,只是随口淡淡地应道:“ 放着便好,你且退下吧。” 彩衣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她居然有机会能给太子殿下倒杯茶。 当初听说娘子被皇帝赐嫁,要嫁的夫君是那姿容仪美的太子殿下,她一直心驰神往。 娘子大婚之日的时候,她原本满心欢喜地想着,自己有机会和锦儿绣儿玉珠一样,可以一起随嫁东宫。 如此便能每日都有机会,侍奉在那位尊贵无比的皇太子面前。 可没想到主母独孤伽罗,根本没让她随行。 反而派了那个,一直在她身边伺候的海棠代替她跟了过去。 这意料不到的安排,让一心想随嫁的彩衣,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令她倍感失落与沮丧。 想来大概是因为主母,担心娘子那几个贴身丫鬟中,她出落得尤为标致,再加上声音甜美,又乖巧会来事, 唯恐她太过出众,夺了女儿的光华。 更重要的是唯恐她会在太子面前矫揉造作,被那花花肠子的太子一时兴起收了房。 今天是娘子归宁的日子。 虽然没有机会随嫁的彩衣,终于远远地看到了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太子殿下。 她那颗心瞬间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急剧跳动起来。 这么帅的男人,哪个女人不动心啊! 她一路痴迷着,心猿意马。可主母时刻带着她,根本都不让她离开半步。 然而机会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来了,她刚刚回到内宅,帮主母送小娘子的奶汤回房。 便遇见了二公子杨英,匆匆忙忙从花园的台阶上跑了上来,唤她给花园里的太子殿下去倒茶。 能那么近地看到太子殿下,她的心都乐飞了。 她急忙在主母的铜镜前,仔细打点了一番。点了唇戴了花,便端着茶水袅袅婷婷来到了凉亭。 她满心希望借着送茶倒水,能让殿下关注到她。可太子殿下居然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她遗憾地将那茶水放在了太子的手边,看着那只修长而质感的手,姿态优美地轻轻搭上了杯沿。 她的心怦怦直跳,竟鬼使神差般地,有意无意地碰了太子的手一下。 然后便是离开时,悄悄借着裙摆的遮掩又蹭了太子一下。 陈柏然微微皱了皱眉,不由抬起了头打量着她,心想着这国公府的丫头办事怎么这么粗糙的。 谁知那丫鬟看见太子抬头,竟然蓦然间涨红了脸。双颊像是被晚霞染红了一般,娇羞之态尽显无疑。 她这是故意的? 陈柏然有意无意地端起了茶碗,眯起了眼睛。却被身后一声突如其来的怒喝猛然吓了一跳。 “放肆!” 那声清脆的呵斥,让太子手中的茶不由抖了一下,茶水瞬时浇了一身。 我去!什么人这么鲁莽?搞得陈柏然感觉他好像做了什么丑事一样。 湿漉漉的茶水泼的到处都是,那丫鬟吓得急忙想上来帮忙。 只见那独孤伽罗满脸的震怒,猛地冲了进来,当着太子的面甩手就给了那个丫鬟一个巴掌。 那丫鬟捂着脸扑通跪下了,口里喊着夫人饶命。 “贱婢,竟敢丢人现眼,在此冒犯太子!来人,给我拖出去。” 那独孤夫人大喝着。 都说隋国公的夫人是个妒妇,醋坛子。脾气上来了谁都不敢惹。 这回陈柏然可是真的见识了。 关键她还是太子的丈母娘。 可在太子的面前,至少也应该有个礼数。 这么嚣张跋扈地当着太子的面训诫手下,不给太子爷面子,这是打谁的脸啊? 这孤男寡女的,还在丈母娘的家,当着下人们的面。 说的好听,是她家的侍女调戏了太子,说的不好听还以为太子调戏了她家的丫头呢。 坏名声大概就是这么来的吧。 算了,人家自家的丫头,自然是人家自己教训咯。 陈柏然颇为不悦,也不屑多言,便玩世不恭地站起了身来,只是顺手将那茶盅啪地墩在了石桌上。 太子爷尽管什么也没说,可手上的一番动作,让那一时冲动的太子殿下的丈母娘,突然感到了后怕。 她佯装着糊涂,急忙给太子殿下道着歉。可太子爷视若无睹。 那杨英把殿下引到了凉亭旁,人就不见了。 刚来了丫鬟,这独孤伽罗怎么就这么巧,在那丫鬟调戏太子的时候就来了呢? 陈柏然不得不有了份外的想法。 其实他不知道这事情真的很简单。 也就是因为隋国公府今天人多繁杂。 当时那国公爷杨坚好不容易觑准了个无人之机,拉拢了太子殿下的贴身王端。 在他手里塞上了一块金子。转头回来却发现太子不见了。 有人来报说,太子殿下是被二公子带出了前堂。 可片刻功夫就没了影子。 为了避免忙中出乱,于是全府上下到处正忙着在找他。 独孤夫人接到了消息,急匆匆带着随从正路过花园,便远远看见了彩衣在殿下的身边撩拨着。 一时间,她是头脑充血,气不打一处来,冲了过来不管不顾便是一通发作。 都说太子宇文赟骄奢淫逸,脾气暴躁易怒。 可毕竟他是君,丈母娘是臣啊! 独孤伽罗的冲动,太子居然没有作声,倒叫一向不可一世的丈母娘没了主张。 她匆忙跪倒在地,恳求着太子爷的原谅。 陈柏然正寻思着这情况怎么收场。 就看到了丈母娘身后,匆忙赶来的二公子和太子妃那张满是惊讶的脸。 沈君茹扑闪着眼睛,打着哑谜对殿下弯下了膝盖: “殿下!娘亲心急,在殿下面前唐突了。求殿下看着丽华的面上,宽恕母亲,请殿下见谅!” 见什么谅?她是丈母娘,我能怎么办?陈柏然心想。 这话说出去,太子为了一个丫鬟和丈母娘不开心了,岂不是又坐实了太子的荒淫无端。 好在太子妃及时赶到救了场。 “无妨。” 太子冷冷地回了一句。 “殿下衣服尽湿,恐多有不便,不如去丽华闺房换洗一番?” 沈君茹小心应对着。 “也罢,太子妃前面带路吧。” 太子爷掸着潮湿的袖袍,也不客气。 两人转身并肩走在了回闺房的路上。 眼前着太子和太子妃的背影消失在了前方。 独孤伽罗站起身来,唤着手下对着那彩衣便是一顿毒打。 她不让她跟着陪嫁是对的,这个丫头她一直放心不下。 她一脸的狐媚之相,早就是她心头挥之不去的苍蝇了。 她就是担心她会去招惹太子殿下,谁知她还真的去骚扰了。 “我这府里你不用呆了。来人!立刻差人叉出去给我去卖了。” 她怒喝着说。 第44章 八卦卫元嵩 陈柏然和沈君茹带着那小萝卜丁的杨英,步出了独孤伽罗的那个风波场。 身后一阵阵传来被责打的彩衣,撕心裂肺求饶的哭喊。 “太子殿下,你很闲啊?怎么会想去招蜂引蝶的啊?” 沈君茹撇着嘴。 “我招惹她?你这隋国公府就是个坑啊!” “我这太子还没走呢,你娘家就着急着朝外派发丫头了。” “这要是传出去,还真以为是我这个太子有多渣呢!你这阿娘怎么想的?会做事么?” 陈柏然一脸的不高兴。 他甚至在想,那个倒霉的宇文赟老是那么被针对,是不是都是类似今天这样的情况。 功过是非,他可是亲身帮他体验过了。 多说无益,他也不想了。反正都那样了。他甚至开始有点同情他。 一时间两人默然。 杨丽华的绣楼,其实就是靠着那花园的凉亭不远。 杨英把太子姐夫带到那里,回头就来找阿姐了。 可他毕竟年纪尚小,哪里知道突然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眼见着阿娘突发大火,他叫去端茶的丫鬟被打,吓得紧紧抓住了阿姐的手,顿时呜里哇啦哭上了。 “阿姊,是阿纵做错什么了吗?阿娘为什么要打彩衣姐姐啊?” 他哇哇地哭着。鼻涕眼泪一大把。 这倒叫陈柏然怪不好意思的。 两人只好轮流停下来,开始哄他。 “好了,别哭了。男子汉哭什么哭啊!” “有什么委屈要放在心里,‘忍得一时辱,来日绫罗黄金屋’ 啊!” 陈柏然给他抹着眼泪,对着孩子说着那话,其实还不如说是对他自己说的勉励的话。 “太子姐夫,我本来是找阿姊去迎你的,谁知阿娘却不知为什么生气了!” “今日家里,阿爹请了诸多相士,一大早那卫大人刚刚还拆了卦。” “说我今日一定会闯个大祸。我这是闯祸了么?” 他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 “卫大人,哪个卫大人?” 杨英的话,触动了陈柏然的神经。 他急忙叫住了沈君茹: “对了,你那纸条上相士云集什么意思啊?” 陈柏然压低着声音。 “母亲知道了我们新婚之夜爬墙的事了。告密的大概是那随嫁的丫头海棠。” “听娘亲说,今日回门宴父亲还请了不少朝中的相士,为的是那夜流星入府的星相。” “这卫大人,想必是你一直想认识的那个卫元嵩吧。” “对了,你怎么好端端的跑到花园里去了?” 沈君茹疑惑地问。 “那不是你差你弟弟来给我送条子的。他本来是好意吧。” 两人一边走一边交流着互相的情况,就这么巧,恰看见了太子宫尹郑译的影子落在了前方。 郑大人?他此时怎么会在隋国公府? 陈柏然奇怪着,挥挥手让太子妃和弟弟避开了,急忙赶上前去一掌拍在了太子宫尹的肩膀上。 “郑大人?” “哎哟哟,太子殿下!” 那正在专心想着什么的郑译大人,回过头看见太子急忙惊呼着停下了脚步。 “休沐之日,您怎么在隋国公府啊?” 陈柏然不禁好奇地探问。 “嗳!殿下,此话怎讲?这不是来吃你的回门酒的吗?” 他呵呵着。 “你与隋公一向交好?” “同窗之谊,同窗之谊!其实不瞒太子,我此时正是来请卫元嵩,卫大人给我拆个卦的!” “卫大人,便是那个给宁平公主合八字的吧?” 陈柏然求证着。 “正是正是!嗳,殿下!你有所不知啊。” “这朝中无人不知卫大人的卦,灵验无比。可以预言世事,明阴阳历算。可请到他可比登天都难。” “好在今日国公大人请来了他。除了他,张宾道长,来和大人,相士赵昭均在。人员齐整的很那。” 他俯耳而说。 “你想算什么?算你怎么死的啊?” 陈柏然突然玩笑着笑了。 郑译尴尬地犹豫了片刻,对着太子摇了摇头: “殿下,陛下可是派我前往齐国,为您求娶汝南王的高翎郡主。后日我便和齐使去往北齐啦。” “您也不心疼心疼我这个太子宫尹。” “此去北齐,路途遥远,吉凶难料。我就想安安全全,太太平平早点回家!” “你说说你,整天给我忙的都是些啥?” “哦,是吗?那我也想去占上一卦,看看这个高翎郡主到底对我是吉是凶啊!不如你带着我啊!” 陈柏然像一贴臭烘烘的狗皮膏药,毫不吝惜地贴上了他。 隋国公府的客厅上,一群朝中的文武大臣,正热闹地围着那个一口四川话,穿着道袍的蜀郡公, 看他一边用水沾在桌子上画着那星宿的图,一边正唾沫乱飞,神秘地在演讲。 “那夜,我观天象,那两颗流星分明是出自紫微垣东,直下坠落的东宫。” “有彗星出现,这是除旧布新之象。而那流星小而有光,预示的是贵人当权。” “且那日是无风无云的天气,星相很久才消失,此乃大风吹折树木的预兆。万象更新之相。” “诸位想想,这两日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可不就是突然间像换了个人似的么?” “以往他在朝堂之上总是谨小慎微,对那大冢宰更是唯唯诺诺。” “但如今呢?居然敢在朝堂上和大冢宰叫板抗衡啦!太子殿下突然变了性子,实是天意如此啊。” “大家各自有数,不可张扬!” 郑译和陈柏然在那些人身后,听着那卫元嵩正在图文并茂地演讲, 陈柏然直觉好笑,便假装严厉地在后面嚷了一声: “无诏聚集,造作谶纬,你们这是要谋反啊~!” 这身后突然而来的声音,炸响了客堂,也吓坏了众人。 大家纷纷回头,没想到竟然看见的是太子殿下,急忙惊慌着跪满了一地。 “殿下,我等只是隋公请来赴宴的,闲时闲话,绝无谋反之意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辩白。 “赴宴的?” “那便一个一个报上名来,让本宫都认识认识?” 陈柏然随手拉过了手边的一张椅子,当仁不让地一屁股坐了下了来,然后悠悠地翘起了二郎腿。 “来人,取笔墨纸砚来!让这里来赴宴的都来签个字画个押!” “卫大人!你,先来!” 陈柏然用眼睛瞟着那个一口四川口音的卫元嵩,下了命令。 那卫大人满脸的惊慌,也不知道刚才说的话,被太子殿下听到了多少。 闻听召唤,只得硬着头皮踟蹰着站起身来,抖抖嗦嗦地拿起了下人们紧急送来的纸和笔。 雪白的纸上,留下了第一个硕大的姓名:蜀国公 卫元嵩。 第45章 东宫买纸 太子殿下在隋国公府这客堂里的一番动作,早就被人一溜烟禀报给了隋国公杨坚。 国公大人是一路小跑赶到了客堂,先找到了郑译,满脸表情地对着他,用手比划着想询问情况。 可那郑大人,居然撇了撇嘴,啥都没说。 眼见着太子殿下将那张写满了官职和人名的纸张举在了空中。 车骑将军杨素,熊州刺史梁士彦,玄真观观主张宾,相士来和。。。。。 “这上面人数不少啊?还有谁忘记签字了。赶紧上本宫这里来补!” 陈柏然云淡风轻地说。 可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作声。 “哎呀!太子殿下。这些都是臣邀请来喝太子妃的回门酒的,并无他意!请殿下明察啊!” 杨坚穿过了人群,急忙上前跪倒求情。 呵,这太子殿下第一天陪老婆回门,就让丈人和丈母娘都给自己跪下了。 搞得陈柏然还挺不好意思的。 他将那张写满名字的纸递给了杨坚。 “岳父大人,免礼!你看看这名单表上的人,你可都认得,记得?” 杨坚并不明白太子的意思,只接过了那名单表,看着那些自己熟悉的好友和部下的名字,赫然在列。 都说太子喜怒无常,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殿下!您的意思?” 他迟疑着。 陈柏然劈手拿回了那张名单,将它叠做了几层,然后像变魔术一样,只在空中这么一挥。 那张写着大臣姓名的纸,瞬间燃烧起来,在太子的手中变成了灰烬。 “隋国公,这名单刚才你可是看过了。孤可不记得了!” “除了忘记在上面登记的,每人赏喜钱两百。有劳岳父大人代为打点!” 然后他便嬉笑着来到了卫元嵩的面前: “卫大人,一向听说大人有隔空打卦的神通。本宫有一卦,想求得正解!” “太子妃深得本宫心意!卫大人帮孤算算,本宫何时会有嫡出的皇子啊?” 他呵呵笑着,点了点卫大人的胸口。 回门宴上,热闹非凡。 太子殿下心情大好,他可是拖着郑译,一个一个给那些朝臣们亲自敬酒,播发了喜钱。 人家宋太祖是杯酒释兵权,他陈柏然是片纸夺人心啊。 就这样,他临走的时候,也没忘竖起两根手指头,和老丈人私下要了样东西。 太子的仪仗终于在闹腾了一天后离开了隋国公府,杨丽华的娘家。 车马一路向前,陈柏然很是满意。 这一次,他借着杨丽华的回门宴,立威树信,顺带着认识了不少与老丈人交好的手下。 这些力量是他从政需要知道的,也是将来需要借助的。 他在晃动的车厢里,回想着回门宴前,那帮大臣们被他一句谋反吓懵了。 笑话着他们当时在那纸上书写自己官职名字时候的瑟瑟发抖。 原来每个人都怕死。 太子面前,谁都想着生。 可签下了名字,意味着就是被太子殿下抓了小辫子。 这可以是一件事,也可以根本不是事。全凭殿下高兴。 可那张写满了名单的纸,太子殿下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这么手一甩被烧了。 先不管这殿下如何有了这般的神通,单是这帮大臣,今后他陈柏然要用到他们的时候,必然心有忐忑。誓死效忠。 因为死在皇帝手中和太子手中,是一样的。除非有人能撼得动他此时太子的位子。 烧了那张纸,便是告诉大臣们,本太子,不会记得那么多。 但是杨坚,他的岳父,会记得他们。 这便是变相给了隋国公府一种暗里的支持。 毕竟他陈柏然在此时的朝堂上,面对的是大冢宰宇文宪那帮想废掉他太子之位的人。 杨坚和这帮大臣的投靠,将极为重要。 至于那赏钱就让老丈人自理吧。 那皇家的礼物,也不是那么好拿的,对不。 车马在回家的路上一路颠簸。 沈君茹看着喝得醉醺醺的陈柏然,一个人在那里谜之般窃笑着。 心想着陈柏然还真挺会得瑟的。 这也让她不禁想起了东街的那个丰源纸行。 “王端,走东街。” 她掀开了轿帘,对随行的王端命令着。 “娘娘?走东街?可我们不路过那啊?” 沈君茹的话,提醒了正在寻思的陈柏然。 庄皓霖的案子,还没有空去着手呢。这事情拖久了,变故便多。 如果此刻太子的仪仗路过门前,他到底有没有胆子来告状呢。 他看了沈君茹一眼,便回王端: “让你走便走,废什么话?” “记得,看见一家名叫丰源记的纸行便停下。” 太子和太子妃,为什么突然想去东街啊,还要找一个什么纸行? 王端不明就里。 但殿下的命令,必须执行。 车马停了下来,掉头赶往了东街。 东街跨在御河之上,人群熙攘。商铺林立,旗幡招展。 叫卖声,喧闹声此起彼伏。 这本是大周国一个官方设立的集市。 纵横了五条大街,方圆十几里。 看着街市的繁华,不禁使人想到北宋的清明上河图。 只不过那个时代远不如宋代的发达。 远远地在一个拐角的边上,他们看到了丰源纸行那硕大的旗帆,已经被撕烂了。 残存的大字,在风中萧瑟。 门前人可罗雀,行人匆匆低头而过。 那间店铺的隔壁,正是一间有着高大门头的新纸店。唤作麒麟阁。 一个穿着艳丽的女人,此时正斜靠在门框边上,手里拿着一枚长长的金色发簪,正呲牙咧嘴地望着大街在剔牙。 东宫的仪仗停在了街道上,百姓们纷纷驻足远远地观望。 王端领命,去纸行买纸。 他一路小跑着,来到了纸行的门前。 那正在剔牙的小娘子,看见太子的仪仗,还有王端匆匆往丰源纸行来,急忙收起了手里的家当。 直起身,撅起了屁股,用手里的汗巾挥舞着,对着王端喊道:“小郎买纸啊,到奴家来看看呀!” “这丰源纸行可是早就破产了。” 王端并没有理解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买纸的意思。 心里想着,这太子要用纸,不都是皇家御供的么,为什么想起来买纸啊。 两家门头,却是那小娘家的光鲜些。 于是便自作主张地换了店铺。 第46章 丰源纸行 王端带着东宫的命令,一路匆匆向那丰源纸行赶去买纸。 可那麒麟阁小娘子的召唤,打断了他的脚步。 眼见着隔壁那间店铺,有着光鲜亮丽的门头,宽敞的店堂,便想也不想就自作主张地换了铺子。 反正都是买纸,哪家买不是一样的么。东宫又不缺买纸的钱。 可一直在轿帘后面,看着王端去买纸的沈君茹,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心里寻思着,这王端怎么傻乎乎的。明明特意嘱咐过他,要去左边那家叫丰源纸行的。 可他为何会这般糊涂,居然跑到隔壁的麒麟阁去了! 那招牌上的大字他看不见啊? 亏他还是个黄门侍卫呢,就这么轻而易举被那小娘子俘虏了。 真是没用。 她也不怪是她自己没讲清楚,没有强调别家的纸不能买。 只当时对那王端说,让他去了解店里有哪些品种的纸,都怎么卖,随手买些松软的。 就是没有用,也可以回府当擦屁 股纸。 现在王端一头扎进了那铺子,估计一时半会也出不来了。 她生怕太子的车驾在街上停久了,太过招摇,再发生像那天去玄真观一样的麻烦。 于是沈君茹便对着迷迷糊糊的陈柏然说了声:“喂,太子殿下,你在车上等着。不如我下去看看。” 然后便在车厢里,从那堆临走时母亲整理好交给她的,她在闺中时穿的衣服里找了一件。 简单换上,便带着锦儿也去了。 丰源纸行里,四处破败着。 庄皓霖正在店里收拾。 因为纸好,依然有零散的客人在铺子里面买纸。 沈君茹戴着幂篱刚跨进了门,就被一个白面的俊秀书生盯上了。 “丽华!”他惊讶地唤道。 突然间闻听有人叫杨丽华的名字。 沈君茹诧异地撩起了脸上的面纱,奇怪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面孔。 还以为是哪个家里的亲戚,可他不是。 “我是皇甫文琮啊!” 那人欣喜地涨红了面孔,迎上前来。一边冲动着,一边递来满眼的深情。 天哪,我认识他么?这人什么情况。 沈君茹被他的脉脉深情看得有点不知所措。便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避让着他。 她的躲闪,让那男人很是不解。 可沈君茹并不知道此人,便是当初杨丽华待字闺中的时候,心里的最爱。 “皇甫公子!我家娘子的车马此时正在外面。请慎言!” 锦儿看见他,顿时白了脸,急忙上前,及时堵上了他的嘴。 那人突然惊醒了一般,望向了门外,看到了东宫的仪仗,正旌旗招展。 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遗憾地匆匆见了个礼,一步三回头,百般不舍地离去了。 沈君茹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满腹的疑问。 想追问锦儿,可眼下似乎也不便问什么。 “娘子,您要看哪种纸啊?” 看见店里来了新客,庄皓霖急忙招呼着手下上前接待。 沈君茹回过了神。 “店家,你这里都卖些什么纸啊?有纸钱么?” 沈君茹笑着说出了那天在庄皓霖家的灵堂前,她给出主意的纸钱。 庄皓霖听了,顿时一愣。 纸钱,是那天父亲出殡时,一个偶尔路过的小娘子给他出的主意。 她曾说那钱可以帮他的店铺翻身。 他只当是个笑话,根本没放在心上。 可转眼居然真的有人要买了? 他定下了心神,却突然看清了沈君茹的那张飘动在幕篱后的脸! “你是,你是那小娘子?” 他惊讶道。 沈君茹的蓦然到来,让丰源纸行的新掌柜庄皓霖很是惊喜。 他急忙拉开了铺板,从档子里面钻了出来。 热情地带着她满铺子地看纸。 沈君茹让锦儿守在了门口,她身边的事并不想让她知道的太多。 毕竟那个海棠瞒着她,偷偷将她和太子的事向母亲嚼的舌根,已经让她后怕不已了。 她一个人跟着那庄皓霖在铺子里边走边看,最后来到了后面的场院。 院子里堆满了桑树皮,麻,草这些造纸的原料。 石碾前,有人忙着在捣浆。 还有几个妇人正在水槽边上,一边洗浆,一边晃动着浆匣。 场地上到处支着晾晒着纸浆的棚架,伙计们有条不紊地在忙着。 她一边审视着这个纸铺的全貌,一边笑着对庄皓霖说: “庄公子,你居然没有听从我的建议,去做纸钱?” “唉,小娘子。我只当你说的都是玩笑话。哪里会当真去做纸钱!” “慢说我也实在不会做。便是做出来了,也没人会买啊!” 庄皓霖抱歉地说。 “你不听我的,会后悔的!” 沈君茹莞尔一乐,故作神秘地说。 “既然你不愿意听我说的,去做纸钱,不如将你这铺子卖给我,我帮你打理?” 她开着玩笑。 “娘子,玩笑了!我这纸行乃是家父一脉继承的,可舍不得出手啊!” “后来,你娘亲的伤可好些了?” “谢谢娘子关心!已经找了郎中,可没有起色。我一直想去请名医姚僧垣,姚太医的。” “可还没找到机会,也没有能够得上的关系,现在只能拖着。” “姚太医?我听说那姚公不是给皇家看病的么。你怎么能请的动他?” 沈君茹颇为好奇。 “娘子有所不知。姚太医一向悬壶济世,从不问病人出身的。” “虽是太医,可是有求必应。就是路边的乞丐病了,他遇见了,也一样医治的。” “那你家的冤情呢?可有下文?” “唉!此事,娘子莫再提了。” 庄皓霖讳疾忌医地摇了摇手。 “姚太医这么难请,你尚且找人去给母亲看病。” “可你家的冤情,难道没想办法,找找其他办法么?你就真的打算这样不了了之吗?” 沈君茹为他不甘地说。 “那……那我又能怎么办呢!” 说到官司,那庄皓霖突然沉默了下去,他紧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家里这么多的人要吃饭,就算再苦再难,哪怕是熬,也要熬下去的。” “不告,尚且不能安生,告了,岂不是麻烦更大。就让它烂在我的肚子里吧!” 他说。 “庄店主,可真是能忍气吞声,要是我,可不能这么过。” 沈君茹遗憾地说。 “嗳!娘子。谢谢你的好意了。好在这两天,他们没来骚扰,已是很好了。” “我现在只盼着时过境迁,店里能渐渐恢复些人气。” “哟!庄老板,今日你这店里可是生意兴隆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 眼见着一个风骚的女人扭着腰肢,就旁若无人地来到了院前。 第47章 麒麟阁的女人 庄皓霖铺子的后院,突然间来了个妖娆造作,一脸不屑的女人。 一进门,她便扬起下巴,用一种高高在上的眼神扫视着四周,仿佛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入不了她的法眼。 和丰源纸行那略显朴素却又规整有序的铺子相比, 她的出现就像雪白的稀饭锅里,突然掉进了个赤亮的大头壁虎,说不出的腻歪。 她长驱直入地说着生意兴隆的话,一路杀了进来, 像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来到了庄皓霖的面前,劈手便拉过了庄皓霖的衣襟。 “你这破铺子怎么还没关门大吉啊?居然还敢在老娘眼前,跟我们麒麟阁抢生意!” “老娘这是给你脸了?” 当着客人的面,庄皓霖被她揪着,顿失了脸面。 他急忙喊着:“松手,你松手!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成何体统?” 庄皓霖涨红了脸。 “成何体统?我管你什么提桶,饭桶!松手,可以啊?今天挣了多少银子,全都给老娘吐出来!” 她刻薄地嚷嚷着。 “小店只是做些小本买卖,绝无与麒麟阁争抢之意。” “些许小单,活命而已啊?求娘子放过吧!” 庄皓霖息事宁人地拱着手。 庄皓霖的忍让并没有换来对方的谅解,反而让那女人越发得寸进尺起来。 只见她一脚踢飞了院子里正晾晒着纸浆的棚架,随手抓起叠放在一旁的浆匣,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接着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能上手的东西都被她拿来砸了个稀巴烂。 “跟老娘玩聪明,你以为躲在里面,我就看不见了啊?” “这小娘子,是来买纸的吧?你藏起来,不让我看见?” 她不可一世地,在他的铺子里死命欺负着他。 “哎呀,娘子!我家的客人本就跟你毫无关联,你要的我们都给了,你没要的我们也都谦让了。” “我家对你已然百般容忍,可谓仁至义尽了!你还要怎么样啊?” 庄皓霖眼见家中被破坏成这般模样,心疼不已,忍不住高声喊道。 “怎么样你不知道么?老规矩!一天二十两!拿钱!” 二十两?这是棺材里伸手啊? 站在角落里目睹这一切的沈君茹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震惊和愤怒。 她实在无法理解庄皓霖为何要这般忍气吞声,任由这个女人在自己的铺子里肆意撒泼。 要是她,估计早就跟她干上了吧。 庄皓霖的忍让,让沈君茹简直不可理解。 可很快危机就来到了她的面前。 那撒完泼的女人,接过了庄皓霖满脸无奈从店铺里找出的散碎银子。 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拍了拍手和身上的衣服,袅娜着便走到了沈君茹的面前。 她从发间拔出了那根金色的发簪,擒在手里,在半空中举着,围着她上下端详着绕了一圈。 沈君茹静静看着她没有吱声,心里却早就预见到了,她一定是那是隔壁麒麟阁来的。 那女人果不其然,懒散着身子,靠在了庄皓霖家的门板上, 一边用那簪子继续剔着牙,一边上下瞅着沈君茹开了言。 “小娘子,我看你这身衣裙,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公子,想买纸何不到我的店铺里去转转?” “他有的品种,我那都有!” “供皇亲国戚的!” 她自得地说。 “不过,” “这里的纸又贵又有一股酸腐的味道,男人的臭味!与娘子的身份可是不符啊!” “还是快别在这里待着了,不如跟我走吧!” 她阴阳怪气地说。 “我不是来买纸的,是来看铺子的。” 沈君茹没动身,冷眼盯着那女人回了一句。 “哟,庄公子这是不想和我们做邻居了,想卖了铺子转行了?” “只不过,不知道我家娘子同意不同意啊!” “小娘子,你就不用动他这铺子的脑子了。他家的铺子,连招牌一起,都不准卖!要卖也只能我家买!” “我劝你还是别在这里闲逛了。去别处看看吧!” 她向门口摆着头,嚣张跋扈着。 “什么时候。我买铺子。轮到你做主了?” 沈君茹斜着眼睛看着她。 那女人离开了门板,转头向着那门外,用手指着: “看到外面太子的仪仗么?你想,连太子殿下都差人来我家的铺子买纸张。” “谁好谁坏,你还不知道。” “想买纸,就上我家。想买命,你就在这里呆着。” 那女人阴森森地丢下了一句话,就袅绕着走了出去。 “娘子,让你看见这些不该看见的。你快些走吧!” 庄皓霖慌乱着。 “原本就不想拖累你的。萍水相逢,你能来我店里光顾,皓霖已经很感谢了。” “你需要些什么纸张,我送你。你拿着赶紧离去,免生是非啊。” 庄皓霖的怯懦,让沈君茹很是不爽。 她不知道到底应该怎样劝说他去告御状才对。 她和陈柏然特意把东宫的仪仗都送到他家的门口了,如此绝佳的良机摆在眼前,他怎地就不知道把握呢! “庄公子,你还是这么怕他们么。” “那女人刚才可是明明白白地说了,太子的仪仗就在外面,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去向太子告状啊?” “嘘。。。。娘子切勿多言了。” “太子都亲自上门到他家购买纸张了,我告状又能有何用处?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 “可你不试,怎么知道有没有用呢?”沈君茹着急起来。 “万一……万一太子殿下愿意听你陈情呢?” 庄皓霖摇着头,匆忙引着沈君茹出了店堂。 “小娘子,莫再多言了。我这里人多眼杂,隔墙有耳,为免闲事,您还是快些离开吧。!” 说罢便拱手而退。 沈君茹看着他的背影遗憾着,她并没有要纸,只是重新放下了幕篱蒙上了斗篷, 和锦儿在那个隔壁女人虎视眈眈的目光下离去了。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了街道的另一侧。 紧接着,东宫的仪仗便动起来。 木制的车轮,发出“支支呀呀”的声音,街道瞬间被车轮滚动和马蹄踩踏地面的声响所打破。 太子殿下那装饰华美、威严庄重的车辇,在驭者熟练的驾驭下,缓缓前行。 似停非停地,在纸行前的地上碾过。 沈君茹悄悄回到了陈柏然的身边。 两人在车厢里,透过那微微晃动的帘子缝隙,不约而同地看着丰源记门前, 那个躲在门边遥望着车队,满脸犹豫的庄皓霖。 车马越走越远,他的影子一直定定地立在那边。 “你说,他会来告御状么?” 沈君茹皱着眉头问着身边的太子爷。 第48章 拦驾喊冤 沈君茹在耳边的问话,陈柏然没有回答。 庄皓霖家的案子,尽管冤屈,但说老实话,跟他这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关系一点都不大。 那本应该就是下面的府衙秉公执法的事。 毕竟在每个朝代,每个充满腐败气息的地方,都会诱发这样那样的民间疾苦。 它们就像是深埋在社会根基中的暗疮,虽令人痛心,但却难以根除。 对于陈柏然来说,要不是当初听说了他家的冤情,为他义愤填膺,心生愤慨。 要不是从他嘴里听说,太子宇文赟的皇叔时刻想要废掉他的太子之位。 还有那沈君茹哭着闹着,想要过把太子妃的瘾。 他这么一个头脑清晰的人,怎么可能选择重回东宫,去卷入这个时代的恩怨呢。 而最关键的,其实是他心里那颗不服气的心魔。 他看不惯庄皓霖被欺负,想管!他不服气人家想废掉太子之位, 他想争一口气。 而开局翻身最有利的一把剑,便是庄皓霖家的冤案。 可即使陈柏然有心去帮他,也要苦主自己能奋起才行。 可庄皓霖此时就像沈君茹返回他身边时说的那样,烂泥扶不上墙。 如果一个人的未来自己都不想争取,他都不想为他的父亲申冤抱屈,那他有什么办法。 马车出了东街,一路向着东宫的方向开始疾驰。 远远地看见了玄真观前的银杏林,突然马惊了。 有侍卫立刻来报,说有人拦了太子的车驾,头顶状纸要告御状。 “他来了!” 陈柏然说。 太子的车马,停在了玄真观旁那片遮天蔽日的银杏林里。 看来告状的人是有意选了这个相对较为隐蔽,且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脚步踉跄的庄皓霖,高举着手中那张早已破烂不堪、不知道已经被府衙无情打回了多少次的陈旧状纸。 被人推搡着带到了皇太子的轿辇前。 过度的紧张和恐惧,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毕竟是拦驾喊冤,生死无状。 他即将面对的,是大周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子殿下。 “邀车驾”,告御状。需要很大的勇气。 其实,沈君茹遗憾地离开后,庄皓霖犹豫了很久很久。 他本不想再因为父亲的死,去和朝廷的高官达贵们争短拼长。 可他心里实在是不甘啊。 那个小娘子临走时说的对,如果放在眼前的机会自己都不去争取,还有谁能帮他呢? 让父亲沉冤莫雪,让家人无以为家,那岂不是枉为人子么。 可一旦冒死拦下了圣驾,申诉人便要付出巨大的风险和代价。 更何况这个太子,怎么能知道他到底能不能为他伸冤鸣屈呢。 他看着东宫的仪仗越走越远,心里的波澜起伏难以自制。 他是在最后一刻,才拼上了生死,牵上了快马。 太子回銮的路上,一定会路过玄真观。 那是殿下回宫的必经之道。 只要在那里躲过那暗中窥伺的眼睛,能将自己的冤状呈给太子殿下。他就是死也值了。 他一路狂奔。 抄近路,转小道,终于在东宫的仪仗远远到来的那一刻,头顶着那张状纸跪在了路的中央。 此时此刻,面对着皇太子御驾前那些威风凛凛、刀光闪烁的卫士们, 他脚一软,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然后便扬起头来,声嘶力竭地高喊着:“太子殿下,小人冤枉!小人有冤!求殿下为小民做主啊!” 说罢便嚎啕大哭起来。 凄厉悲怆的哭声,在寂静的银杏林中回荡,让轿辇里一直看着他的陈柏然和沈君茹不禁动容。 “掌帘。” 太子吩咐着。 王端急忙上前撩开了帘卷。 皇太子亲自下车,用双手扶起了泣不成声的庄皓霖。 “庄皓霖,孤终于等到你了!”太子说。 听到这似曾相识的声音,让一直惶惶着不敢抬头的庄皓霖惊讶地抬起了脸。 看到亲手搀起自己的皇太子,那张曾经在他的孝棚里和他坐了很久的熟悉面孔, 让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小郎!哦不不不!太,太子殿下!” 他激动地呼喊着。 庄皓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曾经被他认为绝非普通之人的人,不单单是绝非普通那么简单。 这在他的印象中稳重谦和的郎君,居然是当今尊贵无比的皇太子。 “殿下!小人冤枉啊。。。。。” 他哽咽着。 “庄皓霖。你家的冤情太子殿下早已知晓。” “原以为你没有胆子来告御状。没想到你终究还是来了。” 沈君茹微笑着跟了上来。 庄皓霖做梦都没有想到,方才在店中劝诫自己的女子,此时竟是出现在了太子的身边。 她居然是太子妃娘娘! 他在心里抽打着自己的耳光,暗自懊悔。 后怕自己当初若有丝毫差池,一念之差辜负了东宫的厚意,将会如何。 也欣慰着当初的一丝动念,竟让他家的冤情,遇见了最不可能见到的希望。 他惊恐又幸福地磕着头:“太子妃娘娘,恕小人有眼无珠。” 陈柏然收下了那按着血手印的状子。 摒退了手下。 “庄公子。状纸孤收了。” “不过,你的状子进了东宫的门,你可面对的可能会更加凶险。” “这申冤的时间会有点长,你得耐心等待!孤只问你,你能忍的了么?” “太子殿下,只要能为我父鸣冤得雪,皓霖虽死无憾!何计时间短长!” “皓霖全凭殿下做主!” “那好!” “太子妃!” 陈柏然唤着。 “殿下!” 沈君茹捧着早已准备好的银两,递给了他。 “庄皓霖,这里有白银三百两。你先带回去养家。” “明日起,你便把你的店铺门头重新装裱。怎么奢华怎么装。” “如有人问起,你便说铺子卖了。你不再是这铺子的主人,仅仅只是一个管家罢了。” “这样可以暂保你安然无恙。” “藏好你所有的证据,不要相信任何找你的人。等孤的通知!” “是!小人明白!” “明白便好!” 太子言罢,转身向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起驾,回宫!” 随着太子的召唤,车马重新上路了。 庄皓霖捧着怀中那沉甸甸的银子,热泪盈眶。他双膝跪地,伏地叩首,看着他的救星渐渐消失在了远方。 太子回銮了。陈柏然下了死命令。 但凡有把今天庄皓霖拦马告御状的事情说出去的。杀! 第49章 树威王端 陈柏然回到了东宫,踏入了正阳殿那间已经被收拾得焕然一新的太子书房。 那是早上临出门前,他关照给刚刚调拨至东宫侍奉的新任总管刘昉的。 他一直不知道他附身的宇文赟,其实也是个在父亲严格管教下,自小涉猎经史,饱读诗书的人。 只是太不尽力,心没放在正事上。 此刻踏入这间带着书香的宽大书房,他才意识到历史的记录有时候是多么的随性。 迎面是一张硕大无比,镂着金丝的织锦屏风,勾勒着远山近水。祥云飞鸟。 屏风前安放着一张宽大的古木长桌,遥对着花格窗前一丛碧绿的翠竹。 桌上安置着精致的文房四宝。 两旁的博古架上,盛放着金玉古玩。 更多的是书架。从上到下摆满了。按顺序整齐地排列着各类古籍经典。 太子的东西。刘昉没有敢移动,只是关照书房的两个侍儿仔细擦干净理整齐了。 太子进得书房来,立刻有侍女名叫韩灵儿的,奉上了茶水。 一个正在书架边专心致志不知道翻着什么的书童,惊慌失措地将手中的东西塞了回去, 匆忙跑来给太子移开了椅子。 陈柏然终于满意地找到了一块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便挥手退下了两人。 他静静地坐着,环视着四周。然后便撑着脑袋,开始复盘着这一天所有经历的事情。 他从腰间摸出了他那特制的打火机,拨开了里面的摄像设备。 看着白天他趁着老丈人捧着那张名单表时,偷偷拍下的那张写满了大臣名字的记录。 杨素,梁士彦,苏威,高颍,来和,张宾。。。。 得拿张纸抄录一下。他想。 可四处一望,手边竟然连一张纸的影子都没找到。 这书房居然连张写字的纸都没有么? 他皱起了眉头,刚想起身呼唤这书房的管事书僮,就看见王端吃力地抱着一摞纸,一路小跑着撞了进来。 “殿下,您要的纸!刚刚路上从纸行买来的!” 他涨红着脸喘着粗气一边说着,一边躬身在书桌旁的条几上,重重地扔下了那捆纸张。 随着纸张落在条几上的一声闷响,他总算解放了。 但一个金色的物件,就这么调皮地从他那松弛下来的袖口里面,咚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那东西翻滚着落在了太子的脚边。 陈柏然好奇地捡了起来,居然是一块金锭。 金锭上刻着皇家御用的标记。正是昨天晚上,沈君茹想拿却没敢拿的回门礼箱子里的。 王端的身上怎么会有这块金锭呢,难不成是他干活的时候趁机拿的? 在这东宫里,奴才偷盗岂不是作死么。 他将那金锭在手里掂着,还没来及问话,就见王端脸色煞白,噗通跪倒在面前,惊慌失措地开始解释: “殿下!殿下饶命!” “这金锭不是小人偷拿的,是太子妃娘娘回门的时候,国公大人偷偷赏的。” “殿下!小人承蒙殿下厚爱,绝不敢做鸡鸣狗盗之事,您可以向国公大人求证啊!”他辩白着。 国公大人赏的?为了买通太子身边的近侍?他可真舍得下血本啊?陈柏然心里冷哼一声。 他看着跪在脚下,从来都是和他嬉皮笑脸,却进退自如的奴才, 一旦被人利用,举手间就可以翻云覆雨将自己置于死地。 心里想着不树点威,只怕他今后会无法无天,刹不住边啊。 想到此处,他微微眯起了双眼,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我看不是国公大人偷偷赏的,是他偷偷塞给你的吧!” 陈柏然握着那块沉甸甸的马蹄金回到了座位上。啪地一声将那金锭拍在了桌子上。 “王端!你可知罪!” 被吓得浑身一颤的王端,此时早已面如土色,一边捣蒜般地拼命磕头求饶,一边哭喊道: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都是小人一时糊涂。拿了不该拿的。小人知错了!” “求郎君看在小的一直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高抬贵手放过小的这一回吧!小人再也不敢了。” 王端哭丧着脸,膝盖当脚往前蹭着。 陈柏然却丝毫不为所动,依旧面色阴沉如水,双眼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王端: “你一个奴才,居然敢和本宫讨价还价了!活得不耐烦了吧!” “什么时候你胆敢可以瞒着孤,私下收受朝堂大臣的贿赂!你可知道结交朝中大臣是为死罪?” “是你收习惯了,还是我太宠你了!” 陈柏然声色俱厉地厉声呵斥着。 “来人,给我拖出去!先杖责二十!” 被刑罚了的王端,血淋淋地被扔了回来。 太子的贴身黄门王端,怎么也没想到殿下突然发了这么大的火。 在这之前,也有人给他塞过钱的,殿下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这次国公爷给的金锭确实有点大。 他惶恐地跪在太子面前,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地求着。 那头上的幞头再也支撑不住,滚落一旁。 眼见着王端受到了惊吓,陈柏然终于缓和了语调。 他走下堂来,蹲在了王端面前,用那手中的金锭一把挑起了他的下巴: “王端,你给本宫听着。” “今后不该你伸手的,但凡你伸了,没让孤知道。” “孤身边的事,但凡你不该说的,你开了口。你想怎么死,本宫都成全你!” “今天孤本不想饶你,看在是国公大人的份上,我留你一条贱命。” “但是我随时会取!” “你那头上的帽子,想要带的稳。去拿这锭金子打个金箍套在头上。也好时刻记住若有下次。杀无赦!” “滚!” 他扔下了那锭金子。 王端千恩万谢地拿着那锭金子,狼狈地退下了。 陈柏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飘过一丝得意,跟他玩阴的,也不看看他是谁。 这些奴才,越是身边贴身伺候的,越是要趁着他有错的时候,抓着他的短处,恩威并施。 让他心生敬畏。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将这些人掌控于股掌之间,不敢有丝毫懈怠或背叛之心。 不过,王端毕竟是个聪明的奴才,他一定会知道怎么进退。 收拾了贴身近侍,陈柏然忽然觉得身边的人,也许几乎全是有问题的。 东宫是个大筛子,眼下还是要加速培养自己的死士才行。 本来还想抄录名单的,可实在是没了心思。 要不还是等晚上,让沈君茹来搞吧。他想。 第50章 避火春宫图 王端的事情,让陈柏然全然没有了干活的心情。 他半躺在椅子上,心烦意乱地摆弄着手中的打火机,懈怠着关闭了开关,却突然在耳边又生出了其他烦恼。 那侧妃朱满月挥之不去,矫揉造作的声音,又开始在书房的门外响起。 “韩灵儿,殿下在书房么?我怎么看那殿下的亲侍王端逃命一般地跑了?” “启禀侧妃娘娘,殿下陪太子妃娘娘回门辛苦了。此时正在歇息。” “王端吵扰了殿下的休息,被责罚了。” 韩灵儿应答。 听着韩灵儿的回复,那朱满月似乎听懂了什么,也没敢进来,便兀自絮叨着离去了。 这个侍女韩灵儿倒是人如其名,挺灵巧的。 这回答让陈柏然心里甚是满意。 可转念却又开始烦恼今天晚上该怎么办。 这宇文赟混乱的宫闱让他防不胜防。 一会出了个宠妃,一会又出了个儿子,还听说有几个姬妾天天守着空房在期待着他。 早上出门的时候,沈君茹以太子妃的名义神秘兮兮地告诉他, 除了朱满月,这东宫里金屋藏娇,居然还有两个陛下在大婚前赐给的侍妾,一个姓秦,一个姓王。 他听了,头都大了。 这烦恼的夜晚,让他心生困扰。 得想个什么办法,总不至于又像昨天,被朱满月为了侍寝,被几个女人抢来抢去。 其实女人这些事情,陈柏然根本都没关心过,昨天晚上他和沈君茹已经商量过。 男主外,女主内。内廷的事情归沈君茹管。 他要忙的是朝堂上那些权谋争斗的事情。 韩灵儿说太子殿下在休息,这么说书房是不是该有张床,至少让太子在看奏章累的时候可以放平躺到,心情舒畅。 他站起身来,开始在屋子里四处遛达。 果然在那蒙云刚才停留的书架后面,看到了一个旷阔的所在。 别说是床,一切设施齐全。就是一个太子的独立寝宫吧。 想着刚才进门时,那个伺候书房的奴才名叫蒙云的,那时候正摸索在这书架前,专心致志地不知道看些什么。 他不禁好奇地翻看起来,却不慎碰落了手边堆垛的一摞散乱的奏章。 太子监国,常有朝廷的奏本会报来东宫。 想想那些破事也怪累的。陈柏然叹着气,弯腰去捡,却在那堆奏章里发现了几本藏匿着的画本。 这太子爷看奏章的时候,还看画本? 陈柏然好奇地拾起了一本翻开了,哇塞!居然是一张张令人面红耳赤,心惊肉跳的春宫图! 怪不得那蒙云看见太子殿下的突然到来,那般惊慌。 陈柏然当时也没在意什么,只当是下人们对主上的惊恐。 可现在他却明白了,原来那个蒙云刚才躲在那,是偷看这藏匿的画本吧。 这个朝代就有这个啦? 他饶有兴趣地蹲在地上就翻了起来。直看得脸红心热,血脉喷张。 心想怪不得这太子整天昏头昏脑的,受人欺负。原来不专心国事却忙着这种消遣! 想到此处,他不禁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略带戏谑的笑容。 书房里静悄悄的没人打扰,远比昨天晚上,被一堆连面孔都搞不清楚的姬妾围着强。 他刚想站起身来,手里的画本就被人悄无声息地从背后一把夺了过去。 “哇塞,陈柏然!你好黄啊!这是什么啊?你也看!” 沈君茹翻着那不堪入目的画本,嚷嚷着。 “嗳嗳!小姑奶奶,你能不能别吵吵!” 陈柏然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顿时红了脸。 “那是宇文赟的书!” 他解释着。 “太子的书?难道不是你的么?” “我没收了!省的你看多了,家里的女人都被你黄了!” 她将画本藏在了身后。 “拿来!” “不拿!” “拿来!你是想晚上偷偷躲在被子里面看么?小女孩会被看坏的。” 陈柏然嘲讽着。 “我学习学习,好侍候太子殿下!” 沈君茹狡黠地一笑。抓了画本就跑。 “杨丽华!孤可是太子!” 陈柏然一把揪住了她。 “孤,孤你的头!要不是我告诉你,你知道用这个孤么?” 她嘻嘻笑着。 “这孔老夫子说的一点没错,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你跑这来找我干嘛!也不着人通报一声!没规矩。” 陈柏然翻身从她背后抢下了那些画,放在了沈君茹永远也够不到的最高的书架顶上。 “这是专门放在书柜里的用于防火的避火春宫图,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些可是文物!值钱的很。说不定哪天我们穿回去了,可以把它带上。给你做生理知识普及。哈哈哈!” 他吊诡地笑着。 “流氓!春宫图就春宫图!避什么火啊?找借口。” 沈君茹不齿着。 “你学甲骨文的,不知道上古神话么?” “火神是美女,性格暴躁和你一样。一不高兴就到处点火。” “后来人们发现她有个短处,便是看见人间的春宫图,就羞赧难当转身就跑。这样就避免了火灾的发生。” “小样,鉴宝频道白聘你了。我要是老板,你根本就没机会。” 陈柏然话中有话地抢白了她一句。 “好吧!你牛!行了吧!听说刚才你把王端给收拾了?” “为了什么?” “你听说了?我本来想当着东宫所有人的面整他的。可一想这事情跟你爹有关,总得给太子妃留点面子。” “跟隋国公有关?” “你爹瞒着我们,给他塞了一块金锭。” “啥!金锭?我昨天都没舍得拿!” 财迷的沈君茹只想到了钱,并没有陈柏然那么多的心思。 “嘘。。。。。。。” “别吵吵。这书房里统共两个伺候的。我想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会嚼舌根的。” 陈柏然压低了声音,用眼色支会着沈君茹。 “你父亲很快会知道的。咱们让那子弹多飞一会儿!我倒要看看这东宫的窟窿到底有多大!” “好了,说说你怎么进来的?” “我都不能进来么?我是太子妃!” “我是来找你去吃螃蟹的。” 沈君茹撇着嘴。 “嗳!昨天的螃蟹我让崔姑姑通知厨房做了。可他们居然没人会吃。我一个人吃着好没意思!你陪我!” 沈君茹像淘气的小妹拉着他。 “吃螃蟹还要我陪,我又不是做三陪的。不去!” “哎呀,求你了!吃个螃蟹而已嘛!一百枚钱!” 沈君茹竖起了一根手指头。 “什么一百钱?那难道不是我的血汗钱?” “你拿着我的钱,吃我的螃蟹,还用我的钱给我小费?” “反了你了,沈君茹!” 第51章 饕餮大餐 陈柏然被沈君茹死拉活拽着去了厨房边上的食神殿。 那里的红方大桌旁,早已摆好了两个硕大的木桶,热气腾腾地正冒着滚烫的蒸汽,滋滋在响。 桌上放着精致的餐具,醋碟,料姜,还有黄酒,姜汤。 那个厨房的女厨长孙阿娘,听说太子妃娘娘要来她管辖的偏殿吃螃蟹,正满头地兴奋。 一边收尾着上下扫尘,一边招呼着手下忙着布台摆花。 见到太子殿下和王妃娘娘并肩前来,赶忙丢下了手中的活,上前弯了弯膝,道了万福。 嘴里喊着恭迎殿下和娘娘,算是行了礼。再飞奔着拉开了桌椅,伺候着殿下和娘娘落了座。 然后便用抹布裹着手,嘴里哦啰啰地喊着烫烫,腮帮子一鼓,两眼一瞪,双手一较劲, 便一口气掀开了那盖在两个木桶上的大锅盖。 随着锅盖脱离了木桶,只听兹地一声闷响, 一阵热浪如汹涌的波涛,云遮雾绕般滚滚而出,带着扑鼻的香气顿时盈满了屋子。 沈君茹深嗅着那带着酒香的气味,竖着那只被螃蟹夹伤的手, 一边在眼前猛扇着那蒸腾的雾气,一边按耐不住心里的兴奋,迫不及待地就向那木桶里探出头去。 直勾勾的眼睛好不容易穿过了迷雾,看见了里面的景象,却听见她大惊失色地大叫了一声: “哎哟 ,妈呀!” 她的惊叫让陈柏然和厨师长吓了一跳。 谁都以为那桶里出了什么状况,以至于吓到了太子妃娘娘。 大家急忙低头望去,只见桶里的那些螃蟹赤膊打领带,全被拗断了脚。 放眼望去,一个桶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红彤彤、圆滚滚的蟹壳大头,而另一个桶里则堆满了那些张牙舞爪的脚。 那么多的螃蟹,只有一只扎着漂亮蝴蝶结的,有腿。 “孙,孙阿娘?你把这螃蟹都解剖了啊!” 看到这一幕,沈君茹满脸惋惜地说道。 “是破解了啊!我们做蟹都是这么处理的!娘娘有什么不对么?” 孙阿娘不以为意地大着嗓门哈哈笑着说。 这古人都是这么吃螃蟹的吗? 沈君茹看着孙阿娘那张油乎乎,胖墩墩的脸,一层一层堆满了快乐而自信的笑,一脸的惆怅。 而孙阿娘,看着太子妃娘娘满脸的失望,却是心里泛着嘀咕。 什么时候尊贵的太子妃像下人一样啃螃蟹了?这玩意不都是厨房剥了做蟹酱的么。 “娘娘!那只系着红绳的公蟹,我没有下它的腿啊!听说就是这只蟹伤了娘娘手的。” “奴婢特意把腿留着,让您亲自处死它,给您报仇!” 孙阿娘端着锅盖,弯折着腰,指着最上面那只,热情洋溢地介绍说。 杂乱的食神殿给沈君茹带来了太大的意外。 陈柏然看着沈君茹的一脸的悻悻,笑着冲着孙阿娘挥了挥手。 下人们立刻识趣地纷纷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留下了太子和太子妃两个人。 “嗳!陈柏然!你看你看,这么好的螃蟹就这么糟蹋了!” 沈君茹心疼地趴在桶边上,望着那些就是死了,也还瞪着眼睛看着她的螃蟹们。 “哎哟,大小姐!它就是四肢齐全,你吃得时候还不是要把它的腿卸了么?” 陈柏然不以为意地呵呵着。 “你看做太子妃多好,人家都帮你把腿都卸好了!” “省得你那只被咬坏的手还要费力气,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啊!” 他拉开凳子自顾自地站了起来,然后看着那桶里深不见底的大头,忍住不抱怨。 “我去,这么多螃蟹,吃到哪一年去啊?” “太子妃,你不会想今天晚上把它们都干完了吧!你这是饿鬼投胎不要命了!” “行了,别哭丧着脸了!吃吧!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你,要不要我撒点纸钱!” 陈柏然并不懂沈君茹的那份失落,男人么,大概就是这样粗犷的吧。 吃螃蟹,就是要吃那种掰大头,折蟹脚的感觉呀! 沈君茹遗憾着,用手指捏过耳朵,迅速下手将那只长着脚的螃蟹拎了上来。 嘴里继续嘟囔着:“哎哟,你这人可真是!知不知道我们南方人吃螃蟹是天下第一的美事啊!” 然后又从桶里捞出了一个,扔给了陈柏然。 “喂,你负责吃母的,我吃公的。合作愉快!”然后便绽开了笑脸。 “切,不吃母的,却吃公的。” “难道不是母螃蟹更贵么?你脸变得可真快!” 陈柏然无奈地摇着头。开始陪着她海吃山空。 两人一边饕餮大吃,一边开始交换着互相的境况。 “昨天晚上我们商量的事你搞定了?” 陈柏然一边剥着蟹壳一边问。 “我让新来的总管刘昉,找了张东宫的布局图。听说这太子的府邸原来是你六皇叔的私宅。” “因为陛下要你自立成府,将他赶了出去。你抢了人家的大别墅。太子殿下。” 沈君茹一边嚼着一边瞪着眼对太子说。 “嗯?消息准确?” “崔姑姑的信息。应该准确。” “嗳!我突然发现你的工资不够用啊。今天我看了詹事府报上来的东宫用度。” “光这排场的部门就吓死我了。” “我记了,你看看。” 沈君茹一边啃着,一边用小指在腰间勾了半天,勾出了一张纸。递给了太子。 陈柏然放下了手中的螃蟹,接了过来。 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眉毛连着胡子写着他们之前从没听说过的部门,还有沈君茹写的注释和各部门的负责人。 陈柏然啥也没记住,只记得了詹事府是统管东宫日常事务的部门。 典膳局,负责东宫的饮食安排的是一个叫谢枫的人。 “嗳,我觉得你应该做个ExcEL 表格,这样会清晰点。” 他把那张纸收了起来。 “你说什么,ExcEL ? ” “你当我电脑啊。我连只笔都找不到好不好。要不是我那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你还想看到我的情报?” “再说,我又不是你秘书!” 沈君茹撇着嘴。 “你居然不知道,太子妃娶来就是做生活秘书的?” “你不想做也行。我忘记告诉你了,太子妃可也是有俸禄的。我重选个去!” 陈柏然幽幽地来了句。 “啊?这么好的吗?” “多少多少?告诉我!” 听说太子妃也有俸禄,沈君茹顿时喜笑颜开起来。 她死皮赖脸的跑来陈柏然身边,贴着他坐了下来。 “ExcEL 表,明天交卷。我就告诉你。另外还有张大臣的名单。” 陈柏然动了小心思。 “小人!” 沈君茹呸地吐出了嘴里的蟹皮。 第52章 无奈的后宫 听闻陈柏然要她帮做ExcEL的表格,还外带着搭售了个她什么都不知道的名单表。 沈君茹翻着眼睛不干了。 要知道没有现代电子设备,完成一个高精度的技术表格,那得有多难。 虽然对她来说也并不难。但在他面前就得是难的。 “小人!” 她说。 “哎!别这样么!” “你看看你,我们俩现在是一根藤上的蚂蚱,给我帮忙不就是给你自己帮忙么?” “这到底是太子妃的工资重要呢,还是做个简单的表重要?我知道你牛的!” 陈柏然笑着,将那情报的纸在手里抖着,一边吹捧着又送回到了沈君茹的面前。 “我知道你是学甲骨文的啊!你那一手漂亮的字甚是令人赏心悦目!不做表格留存太浪费了!” 为了哄沈君茹给他帮忙,陈柏然开始恭维她。 “那是。我练过的。” 沈君茹一边嚼着螃蟹腿,一边得意地将自己的腿蜷了上来,蹭在了陈柏然的边上。 “陈柏然,你别心思里面全是你的小九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你就是自己想偷懒。” “想我帮忙?那你求我呀?” 沈君茹得意着,嘴上拿着乔,其实心里早就同意了。 “谁求我三陪吃螃蟹的啊,那我可走了!” 太子爷佯装起身要走。 “你,你敢!” 沈君茹急忙一手扯住了他。 “嗳嗳嗳,太子妃!有点样子!一点都不淑女。你可是大家闺秀杨丽华好不好!” 太子叹着气,一边用手打掉了她蜷上来的腿,抓起了刚才剥了一半的螃蟹,一边嫌弃地看着她。 “就这么说,我们成交了!” “这么多大头,你打算吃到什么时候啊?你应该给大家分分。” 他说。 “我都让厨房给所有的人送了。” “包括你那几个老婆。可他们都不要,还说太子妃轻贱她们。” “他们说这些都是下人吃的东西。做蟹酱用的。” “我下次不做好人了。” 沈君茹听了,委屈地说。 “什么几个老婆。我到底有几个啊?我自己都没搞明白!” 陈柏然胡卢笑了。 “目前据我所知的,有这么多!” 沈君茹咂着舌头,神秘兮兮地向着陈柏然伸出了五根手指头。 “这东宫里,除了我,你的宠妃朱满月,你还有两个侍妾。外带着那个,你就要新娶的齐国的郡主高翎。” “至于外面还有没有我不知道的,还有那些侍候你,被你黄掉过的,我不知道。” “将来估计更多!” “总之,你是渣男!” 沈君茹说完蓦地笑了。 沈君茹谈起那帮姬妾的淡定自若和随心所欲的高兴,不知为什么让陈柏然心里蓦然感到有点难过。 虽然说那些突然冒出来的姬妾,都是太子宇文赟之前的作品,他才来也做不了过去的主。 他也不想给自己在这上面找那么多的麻烦。 可沈君茹不同,她是和他在大婚夜一起穿越来的。 虽说那天晚上的肌肤之亲,的确有点尴尬,可好歹他们到底也有着婚姻的名份。 太子爷和太子妃,说是夫妻,却现在处得就像一对哥们似的。 看着沈君茹好像根本不在乎的样子,一个劲地嗑着公螃蟹。把母的全扔在了他的面前。 陈柏然无精打采地坐在餐桌前,双眼迷茫地盯着手中那肥美的螃蟹,有气无力地剥开了蟹壳。 又是母的。陈柏然没忍住: “你怎么一个劲盯着公蟹耗啊?当真昨天是公的咬的你啊?” 他说。 “公的有膏啊?我爱吃膏,不爱吃黄。” 沈君茹龇牙咧嘴地啃着。 “哦,原来你是爱吃膏的啊。。。。” 陈柏然手里剥着那蟹壳,对着沈君茹掀了掀眼皮,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 他的笑,让沈君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一掌拍在了他的胳膊上:“流氓!叫你笑,马上你就哭了! “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马上又要做爸爸啦!” “什么?你怀孕了!” 想起那天晚上的事,陈柏然不由惊骇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我?” “我怀什么怀!我才认识你三天!” “太子殿下!是你那侍妾叫王姬的,已经怀胎七个多月,就快生了。” “什么? 还有个姬妾要生了?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陈柏然闻听,简直要疯了。 “看你这身漂亮皮囊,简直脏死了。我呸呸呸呸呸!” 沈君茹心里憋着一口气,使劲吐着嘴里的壳。 “嗳!此时此刻,要是有杯可乐就好了!” 她掩饰着内心的不悦,故作无事的说。 沈君茹的这番动作,貌似无所谓,却分明在脸上隐约露出了一种无奈的落寞。 这让在她身边的陈柏然,心里突然有了种轻松的释然。 他不禁在心里笑着,悄悄用眼向她瞟去。 其实,当沈君茹从崔姑姑口中知道太子有这么多女人, 特别是还有即将要生产的侍妾的时候,她是很失落的。 要不是因为她是东宫的主母,侍妾们一早来请安,她也没料到太子宇文赟,原来是这么个情场的老手。 这一个又一个的,还一个接着一个的生。 让她突然间感到了莫名的压力。 想着那个朝堂上,一心想把自己嫁给太子的齐使高翎,就连做妾都不愿意放过。 想到现在的太子,还有那天晚上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她对陈柏然简直失望极了。 尽管回头一想,陈柏然确实也挺冤的。 毕竟那些事情都不是他做的。 可他对杨丽华做了呀。 她沈君茹不就是那杨丽华么? 特别是如今又知道了,他竟然还有那么多未知的女人,不知为何,心里就是被压抑的很难受。 她闷闷地向嘴里塞着那蟹肉,心里不爽地生着气。 突然而来的安静,让陈柏然反而感觉到了不真实。 天天被她吵吵闹闹惯了,忽然没了声音,还怪不适应的。 “你好像还在吃姚公开的汤药吧?这么乱吃,不怕出什么事啊!”他不禁关心地问了句。 陈柏然的话,打断了沈君茹的思路。 可她还没来及想好怎么回答,就听见门外脚步声杂乱,由远及近传来了惊慌的叫喊声。 “出事了!殿下!出事了,王妃娘娘!” 孙阿娘沙哑着声音,脸色苍白地闯了进来。 第53章 流产的侍妾 这无奈的后宫,给陈柏然和沈君茹带来了无尽的烦恼。 也带来了两颗心在不经意间,微妙的碰撞。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情感的萌芽开始在两人的心中悄然落户,默默滋长。 可这敏感的瞬间,才刚露出了苗头,便被那霎时匆忙的脚步声,和惊呼声搅扰了。 只见那孙阿娘,满脸的惊慌,什么礼节也顾不上了,推开了食神殿的门就闯了进来。 “殿下,娘娘,大事不好了!” 她慌乱地嚷着。 “怎么啦?何事惊慌?” 陈柏然皱起了眉头。 “殿,殿下!您,您快去看看吧!王,王良缘,王姬娘娘流产了!” 孙阿娘的话,让正在和螃蟹作斗争的沈君茹和陈柏然,突然间吓得一个趔趄。 王姬要流产了? 这就是刚刚沈君茹说的那个怀胎七八月的侍妾? 太子的孩子要没了?什么个情况! 听说王姬出了事,两人赶忙丢下了手中的螃蟹,是一路奔忙,追着孙阿娘的步伐赶到了侍妾王姬的住所。 西厢房的门前,混乱一片。 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痛苦地生产声音,隔着门板惨叫着传了出来。 丫鬟们满脸的惊慌,七手八脚地端着热水的盆子,川流不息地里里外外正奔跑着。 几个稳婆早已经赶来了。手忙脚乱地招呼着在屋里帮忙。 屋子里面隐隐绰绰,可以看见忙乱成了一片。 只有崔姑姑正冷静地在外面坐镇着指挥。 “姑姑!怎么回事?” 沈君茹赶来,急忙询问着。 见到主人来,崔姑姑急忙上前回禀。 “回禀殿下,娘娘!” “王姬喝了药藏局开的保胎药,不知为什么突然见红大出血。” “现在情况凶险,貌似龙嗣有滑胎早产之像啊!” 她急火火地说。 这没有见识过生育的两个年轻人,听到这话顿时傻了。 “谁是管事的太医?” 终究是太子反应了过来,劈头就问。 那药藏局管药的太医看到太子来,忙不迭地奔了过来,战战兢兢噗通就跪下了。 “殿下,小人是王良媛的管事太医。药是小人开的。” “娘娘身子弱,胎像一直不稳。” “自从受孕以来,一直用的是小人给娘娘开的温补和中的保胎药。” “可刚刚王良媛的侍女来报,说今日娘娘刚喝完药便突然大出血了。” “小人赶来时,良媛腹中剧痛,已有早产之像。就是不知道是吉是凶啊!” 那太医满脸着急着擦拭着头上的汗。 “你开的药,为什么王姬喝了会大出血?” “这到底是方子错了,还是药配错了?” “殿下!良媛的意外,小人也百思不得其解啊。” “你是管药的太医,你开的药,你竟不知道娘娘为什么大出血?还百思不得其解?” 太子恼着。 “殿下!我也怕是药藏局配药的时候,出了差错。” “刚刚我跟良媛的丫鬟,要了娘娘之前服用汤药的药渣。” “可殿下,我查看了这罐里的药渣,这分明不是我开的药。” “小人开的是保胎的药,可这药渣成分全然不对。分明是堕胎的虎狼药啊!” “你说什么?堕胎的药?” 太子惊讶着。 “殿下,这王良媛必是喝了这不该喝的堕胎药,才致此意外。可小人实在想不通这保胎的药,如何成了堕胎的药。” 说老实话,听说王姬要生产,见红要滑胎早产了。 本来陈柏然并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他也没结过婚,生过孩子。 他跟着跑来,虽然不能像个无事佬一样,但本来也是来看宇文赟的热闹的。 因为那不是他留的种,是那倒霉的宇文赟干的。 可现在突然听说出了人命,保胎药被人换了堕胎药,这事情就大了。 “太子妃,你这后廷怎么管的?” 他佯装生气,怒喝道。 昨天晚上,他们说好的。内廷宫斗归沈君茹管。 但是这丫头外强中干,心狠不起来,需要锤炼。 这保胎药变成了堕胎药,如果不是药藏局出的错,分明就是内廷有人搞事情啊。 太子的责怪,让太子妃瞬间体悟到了身为皇妃的责任之重。 靠!我才来三天好不好。人都还没认全呢。 沈君茹在心里顶着嘴,嘴上却乖巧地演着。 “殿下!是臣妾的错。” “来人,这厨房是谁管的熬药!” 她厉声问道。 她的话音刚毕,孙阿娘噗通跪下了。 “娘娘!这王妃的药,为了安全,一向是我亲手负责熬的。从不敢假手于人。” “可今日有三份药,是傍晚同时上的炉子。” “一份是王姬娘娘平日里熬惯了的保胎药。” “一份是姚太医给太子妃娘娘开的治手伤的药。” “还有一份,便是今日秦奉仪的丫鬟送来的风寒药。” “因害怕出错,奴婢特意将三份药都做了记号,分了罐子。” “只是因为今日炉头的火候不好,奉仪娘娘着急要药。” “那奉仪的丫鬟晚红又一向强势,奴婢不敢得罪她。” “为了赶奉仪娘娘的药,所以奴婢便临时将炉子上,王姬娘娘的药罐和奉仪娘娘的药罐做了对调。” “指望着那个炉头的火好些,可以早点把奉仪娘娘的药先熬出来。” “可奴婢刚刚给娘娘您去送螃蟹了,那奉仪的丫鬟晚红不曾等我回去,就自以为是先去端了她家主子的药,谁知就这么拿错了罐子。” “她将王姬娘娘的保胎药送去了奉仪娘娘那里。” “可奉仪娘娘的风寒药,却阴差阳错被送到了王姬娘娘手中。” “等我回来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然后便出了这个意外。” “你的意思,是王姬喝了秦奉仪的风寒药就见红了?” 太子疑惑道。 “秦奉仪的药是谁开的?” “不,不知道!” 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着。 “太医呢?你也不知道?” “殿下,娘娘!这奉仪娘娘受风寒之事,药膳局没听说啊?” “放肆!药膳局管理东宫的医药, 秦奉仪生病你们不知道,她的药你们居然不知道谁开的?” “那厨房又怎么接下来炖的。” 沈君茹呵斥着。 “娘娘!那药包长的都一样。” “我寻思这东宫的药怎会出岔子。我以为都是张太医开的啊!” 孙阿娘委屈着。 “秦奉仪人呢? 唤她过来问话。” 陈柏然冷眼在旁边看着沈君茹处理。插了一句话。 第54章 侍妾秦奉仪 陈柏然建议沈君茹将秦奉仪唤来问话。 可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片嘈杂声由远及近,随着慌乱的脚步匆匆而来。 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朝着他们飞奔而来。 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嚷着:“娘娘!太……太子殿下,秦奉仪,她……她自尽了!” 说罢,便跑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听说秦奉仪因为汤药的事情自尽了,在场的众人都大吃一惊。 陈柏然和沈君茹,急忙放下了西厢房正在抢救的王姬,带着太医,匆忙赶到了秦奉仪的惜云堂。 只见秦奉仪的住所里,一片混乱。 屋内桌倾椅倒,白绫覆地。黄门丫鬟乱做了一团,一片嘈杂之声。 那秦奉仪早已被人从悬梁之处救下,此刻正虚弱地躺在卧榻上,被一群丫鬟手忙脚乱地围着。 见到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赶来,急忙闪开了一条道,退到了一边。 陈柏然面色凝重地看着卧榻上,那个陌生的被称作是他侍妾的女人,面白如土,气息薄弱。 要不是那张看上去,小家碧玉颇有点姿色的面孔,他都无法在精神上,把这个女人与自己的侍妾联系起来。 陈柏然无奈地坐在了卧榻上,那个秦奉仪的身边,用手温了温她的脸,查了查鼻息。 便颔首示意着张太医赶紧上前看看情况。 太医忙着过来检查,搭脉,陈柏然便在黄门侍卫搬来的胡凳上坐了下来。 他扫了一圈在场众人后,便开口问道:“谁是这屋的管事?” 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启禀殿下,奴婢晚红是秦奉仪娘娘的贴身侍婢。” 一个穿着素衣的奴婢,低着头急忙上前跪在了面前。 “你家娘娘因何自尽?何时发现?来龙去脉细细禀来。” “若有半句不实和虚言隐瞒,绝不轻饶!” 太子殿下威吓着。 “殿下容禀!” 那晚红上前回道。 奉仪娘娘自入东宫以来,因不受殿下宠爱,一直心情郁闷。” “自那次承欢殿下后,因受朱娘娘嫉妒,倍受侧妃娘娘的欺辱。” “殿下总也不来惜云堂,娘娘忧思成疾。” “前日晚突患风寒,卧病在床。” “可正值东宫事务繁忙,殿下大婚。” “娘娘不敢以病叨扰殿下,又怕请太医冲了太子妃娘娘实为不吉,便偷偷着人去宫外自行购置了治风寒之药。” “原以为只是寻常的病症,服下药后便能很快痊愈。” “岂料今日不知怎的竟是阴差阳错,那药被人调换了。” “当时,奴婢去厨房拿药的时候,正遇见皇子的奶娘在收拾药包。说是孙阿娘忙不过来,去帮忙的。” “她也不知哪个是我家娘娘的药,便随手指了指。我揭开盖子看了,以为没错,便端了回来。” “谁知就犯了大错。” “听太医说,风寒药被调换成了堕胎之药,错伤了殿下的皇嗣。” “因私自外采药物,本就违反了宫规。” “娘娘本想赶去王良媛处求殿下降罪,可不知为何突然变了主意,喝退了我等。一个人闷在了屋内。” “我们见屋内久久没有人声,本就惊慌娘娘会想不开。” “谁知只听见椅倒一声,我等冲进屋内时,娘娘已经挂上了白绫自尽了。” 秦奉仪的丫鬟晚红,一板一眼地给太子殿下诉说着她的主子娘娘自裁的来龙去脉。 陈柏然静静地听着。偶尔抬起眼审视着她的脸。 这丫头,牙尖嘴利。上来先隐晦地数落了太子爷一顿。 把她主子的全部哀怨,全部借她的口说了一遍。 主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作为贴身的侍婢不是惊慌忙乱,而是奏对的有板有眼。 不管这里面有没有什么漏洞,总让太子殿下感到了哪里有什么不自然。 看来这惜云堂的事情,一点都不简单。 远远地传来了西厢房,王姬生产阵痛的哭叫声。 不知是因为太医抢救的及时,还是因为那惨叫声阵阵刺骨。 秦奉仪缓缓醒来,看见满屋跪倒的奴才们,还有端坐一旁的太子殿下。 急忙挣扎着在丫鬟的搀扶下,爬起身来,跌撞着跪在了殿下的面前。 “秦奉仪,听说爱妾病了?” 陈柏然端详着跪在面前那张初次见面,却六神无主的脸,幽幽地问了一句。 “殿下!贱妾有罪!不敢劳殿下挂念!” “妾不该私自着人从宫外买药,被人设计,误伤了皇嗣,自知罪责难逃,恳请殿下与太子妃降罪!” 说完便匍匐在地,已是泣不成声。 “这换药之事尚未查明,奉仪实在无须过多自责。更不该在王姬生产之时,多出这么多的事端。” “你身子虚弱还是先去榻上歇息!” 陈柏然站起身来用手扶起了她。将她送去了榻上,为她盖上了锦被。 陈柏然貌似关心,却实为冰冷的话,让沈君茹听了很是揪心。 虽然说秦奉仪是宇文赟的姬妾,可是受害者毕竟是秦奉仪。 晚红不是说么,奉仪自入东宫以来就没得过殿下的偏爱。 要不是他一味盛宠朱满月,冷落了其他的侍妾,秦奉仪又怎么会连生了病都不敢向太子说呢。 男人闯的祸,为什么都要女人来承受呢! 这晚红的回禀,分明说明了这药换的蹊跷。 什么人最想王姬肚子里的孩子生不出来? 她是这么想的,可陈柏然是太子,当着众人的面,她不方便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西厢房来了喜讯。 有奴才来报,说是王姬娘娘早产了。生下了一个小皇子,等着太子和太子妃娘娘赶紧前去。 听见报喜,陈柏然从秦奉仪的卧榻前站起身来,环视着周围那群奴才。 “今天晚上,你等好生伺候奉仪娘娘!如果奉仪再出任何意外。” “你们,等着全部陪葬!” 他阴冷地丢下了这句话。便跨出了大门。 张太医整理好了药箱,一路小跑地跟了上来。 “殿下!奉仪娘娘暂时无碍了。可卑职还是想请太子殿下借一步说话!” 他用袖子抹着额头的汗水说。 “太子妃!” “殿下!” “你带众人先去王良媛那里。” 陈柏然回头招呼着沈君茹。 太子妃道着万福,便带着手下识趣地先走了。 “张太医,刚才你也听奉仪的丫鬟说了,秦奉仪偶患了风寒。她去宫外抓的是治风寒的药。” “会不会是这风寒药里,有什么成分冲撞了王姬?” 陈柏然思考着,问太医。 ““殿下,这怎么可能是风寒之药!恕小人直言。风寒药不至于致娘娘流产啊!这罐子里分明就是堕胎的药!” “殿下,刚才小人给奉仪娘娘把了脉!” “卑职惶恐,想知道奉仪娘娘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殿下的地方?” “什么意思?” “殿下,奉仪并无伤寒之兆,而是喜脉,恭喜殿下,奉仪已经怀胎四月有余了。” “你说什么?” 第55章 太子头上青青草 太医的话,像三伏天劈头盖脸,兜头泼下了一盆冰水,听着陈柏然这个浑身酸爽。 一个两个三四个,宇文赟这个瓜让他抱的实在是有点大。 风寒药是堕胎药! 秦奉仪居然身怀龙嗣!可她却掖着藏着。不敢说也没说。 “四月怀胎,秦奉仪居然欺瞒不报,你们太医居然也都不知道么?” 陈柏然火腾地就起来了。 “殿下!药藏局管理东宫医药,桩桩病案,每个医方均要留存在案。” “奉仪娘娘不报病症,太医自然也不知道啊!” 那太医急忙尴尬地解释着,然后便又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交给了太子。 “殿下,这是刚才卑职看诊时,那奉仪房中的小黄门偷偷塞给我的。” “要我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卑职觉得此事有些古怪,窃以为这里面或许有什么蹊跷,瞒过了殿下。” “所以不敢自专。特来向殿下禀明!” 陈柏然皱起眉头,伸手接过太医递过来的那包银钱,入手沉甸甸的,他心中不禁一沉: “孤知道了。此事你暂且压下。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陈柏然收了那荷包,回到了西厢房。 和惜云堂的冷清不同,这里已经充满了新生的快乐。 崔姑姑笑着从稳婆的手中,接过了那个襁褓中红扑扑的婴儿,玩笑着送进了太子的怀中。 “殿下!快看看您的小皇子!除了这眉眼,长得和王良媛简直一模一样!” “我已经快马加鞭差人去宫里报喜了!” 姑姑喜气洋洋地说。 陈柏然硬着头皮,接过了姑姑递来的襁褓, 笨拙而不知所措地捧着那是自己的儿子,又不是自己的儿子的儿子。 想着他又莫名其妙的成了人家的爸爸,他是百感交集。 他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新的生命毕竟是新的开始。 虽然这新生儿他不属于现在的陈柏然,可他毕竟属于大周的太子,大周的皇室。 不管他喜欢不喜欢,疼惜不疼惜,他就是装也要装出来满意。 他端详着手中那小小襁褓包裹着的那张粉嫩嫩的小脸,看那双小小的眼睛,眯缝着,盯着他似张不张地在努力。 心里竟突然莫名地希望,如果有一天沈君茹也能这么给他生个小宝贝,该多好! 良媛王姬看着陶醉在喜悦中的皇太子,在床上吃力地露出了幸福且骄傲的笑容。 全然忘却了在生产前,让她惊恐万分的那碗别有居心的堕胎的汤药。 她请求着太子给新生的皇子起个名字。 陈柏然犹豫着,叫什么好呢?这名字好像又不能乱起。 倒是沈君茹此时乐开了花,看着那小婴儿满脸的兴奋,好像是她所出的一般,一会出个名,一会出个字, 恨不得从甲骨文里捞一个谁都不认识的,显摆她有学问,是太子妃,一点都刹不住的样子。 就她还宫斗,她能斗谁啊! 他用眼瞥着她那兴奋的脸,无可奈何地在心里摇了摇头。 他也在眼角里看到了抱着孩子来祝贺的朱满月, 依旧娇滴滴的带着她那招牌似的声音,满脸笑容,却掩饰不住内心的落寂。 大概是一时间多了个皇子,她的地位受到了不可避免的撼动。她感到了危险。 唉!雨露均沾。谁都不能冷落。特别在这种妻妾成群的时候。 谁叫她们都是他的姬妾呢。她们都是他的大爷,不!是大娘! 陈柏然将婴儿交给了身边的奶娘,随手接过了朱满月撒娇递过来的皇长子。 好吧!仔细看看这朱满月生的孩子。 那不是穿越来了,还没和这孩子亲近过么。 那孩子咿呀着,投入了父亲的怀抱。 他看着陈柏然。好奇地盯着眼前这张陌生的面孔,然后突然瘪起了嘴。 哇哇大哭的孩子,在陈柏然的怀中挣扎着扑向母亲。 陈柏然是抱也不是,扔也不是。唉!太难了。舞儿弄孙,他实在不会。 他求救似地看着沈君茹,用眼神给她递着信。 心里寻思着,谁都想在这东宫的殿堂里,母凭子贵。分一杯太子宠幸的羹。 可为什么那秦奉仪,却连有了身孕都不上禀呢。 他想赶紧回去把这件事情理理头绪。 “殿下,天晚了!王良媛刚生产,不便过多打扰。也需早点休息。 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沈君茹秒懂了陈柏然的意思,急忙递上了话。 太子爷在打赏了王良媛和所有西厢房的侍从后,和太子妃先后离开了王姬的住所。 两人穿过东宫的游廊,走在回去的路上。 陈柏然心里一直在揣摩着刚才张太医说的话。 药藏局负责东宫的医疗保健,谁生了病吃了药,他们都会有详细的记载。 就算秦奉仪一直不受宠,可有孩子这种大事,是每个宫中的女人梦寐以求的,怎么可能不报告呢。 她是怕谁对她的孩子不利么? 就像今天,万一王姬的孩子没有保住,再不得宠,那她的一切不就完了么。 可什么人敢有这样的胆子,明目张胆给东宫的王妃娘娘下这个虎狼药呢。 其实,张太医的意思很明白了。 他怀疑秦奉仪居然敢越过药藏局,自行出宫求医,一定有什么瞒着太子的事情。 如果不是有不可见人之处。为何如此行事? “这抓药的人是谁?又是哪间药房给抓的药?请殿下明察!” 这是太医临走时,给殿下的建议。 难不成他这个太子,才穿来就被人戴了绿帽子了? 这东宫被内直局,太子卫率围的铁桶一般,一个王妃能随意找个男人来出轨? 他头脑现在不够用,需要静静。 “喂,陈柏然!你在想什么?” 沈君茹追着他。 “我在想,什么时候,你也,给我生个儿子!” 陈柏然停下了脚,俯视着那个像小鸟一样的沈君茹,捏着鼻子,一本正经地说。 陈柏然的话蓦然让沈君茹涨红了脸。 她突然手足无措地躲开了陈柏然的咄咄的眼神,举着那只被螃蟹夹过的手说: “我,我先回寝宫去了!” 说完,便风一般地消失了。 陈柏然看着她一路逃跑的背影,想起了刚才沈君茹的那一桌子的螃蟹,蓦然笑了起来。 他自嘲地向正阳殿走去,口中喊着:“王端!” “殿下!王端请假了!这两天换小人伺候您!” 那书房的蒙云加快了脚步跟了上来。 陈柏然这才想起,王端回来挨了顿板子,估计暂时是起不来了。 可用的趁手还是他啊。 第56章 问计韩灵儿 正阳殿书房的蜡烛点亮了。 满屋子亮堂堂的。 陈柏然满腹心事地坐在了桌前。 那侍女韩灵儿悄悄地进来送上了茶水,还有点心。又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 陈柏然看着她的背影,想起白天她打发朱满月的时候说的那些话,突然觉得这姑娘顺眉顺眼,挺灵巧的。 便开口叫住了她。 “韩灵儿!你在这正阳殿伺候多久了?” 他问。 “启禀殿下,灵儿是刘昉大人刚从承露殿调来书房伺候殿下的!” “哦?你原来在承露殿,侧妃娘娘那里?” “正是!” “你原来在她那伺候什么?她竟然舍得放你出来?” 陈柏然自以为他喜欢的类型,别人也一定喜欢。 “回禀殿下,奴婢原来是伺候娘娘茶水的。朱娘娘不喜欢奴婢性子柔弱,故将奴婢退了出来。” “这么说你是被她赶出来的?” 陈柏然大大咧咧地说道。一点没照顾女孩子的面子。 “朱娘娘,你跟了她些许日子,可知道娘娘的为人到底怎样?” “殿下,这。。。奴婢不敢妄言。” 听闻太子向自己问及侧妃娘娘,韩灵儿愣了神。 她欲言又止,但犹豫再三后,还是选择闭了口。 毕竟那可是太子殿下的宠妃,卑微如尘的奴婢,又怎敢多嘴。 朱满月的遗威居然如此之大,让一个离开她身边的婢女,有话都不敢讲? 这倒是让陈柏然没想到。 “韩灵儿,你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韩灵儿闻言抬起了头,看见了太子殿下那张神情肃穆,却不怒自威的面孔。 还有那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韩灵儿感到了压力。 “恕你无罪。我要听真话!” 他说。 侧妃娘娘朱满月,太子殿下突然想听关于她的真话。 韩灵儿心里琢磨着,究竟该如何回答。 殿下新娶了太子妃,西厢房才诞生了新皇子。 那一直飞横跋扈,将下人们呼来喝去的朱满月是不是就要失宠了。 “奴,奴婢以为,娘娘对殿下一片赤诚之心。” “不过娘娘善妒。心高气傲,受不得委屈。在她面前伺候要加倍小心。” 她试探着殿下脸色回答。 “良媛和奉仪娘娘初入府时,暗地里受了不少娘娘的委屈。” “自从殿下宠幸了良媛王姬娘娘后,娘娘生怕殿下再宠爱秦奉仪,便每日遣灵儿在殿下去惜云堂的路上守着。” “奉仪娘娘窗前有盏花灯,是她入府时,她的娘家哥哥送的。晚上灯火点起甚是美丽。” “奴婢记得奉仪娘娘每晚总巴望着殿下的宠幸,便在院前一直点着那盏灯。” “直到那夜殿下进了惜云堂。” “后来奉仪娘娘就有了个习惯,殿下来时便灭了灯。殿下不来时便夜夜点着那盏灯!” 可能因为说多了朱满月的坏话,灵儿感觉说了错话,急忙惊慌地跪在了面前。 “奴婢妄言了,请殿下恕罪!” 陈柏然没有想到,因为自己一个偶然之念,却挖到了宝。 韩灵儿居然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展了展袍袖,端起了手边的茶盏。 “起来回话。” 他说。 “她的娘家哥哥,是谁?” “奴婢听惜云堂的丫鬟们说过, 是内直府东宫左卫率的虎牙将军。” “哪个虎牙将军?”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韩灵儿提供的信息,让陈柏然脑子里,对太子宇文赟之前的内廷情况,终于有了一个大致明了的框架。 大十二岁的朱满月,是那个太子在朝堂深受委屈后的精神麻醉药。 两个侍妾,也不过是随手可弃的花瓶,却也受着侧妃娘娘的压榨。 所以,如果因为皇子的缘故,有人想在汤药上动脑筋,是有可能的。 可王姬的孩子都已经七八个月了,如果要动手,朱满月早就该动手了。 如此看来,问题肯定还是出在了秦奉仪的身上。 那内直府的左右率,是东宫宿卫的武官。负责着太子东宫的兵仗和仪卫,太子殿下的安全。 位置重要,身份特殊。 一旦被别有用心的人操控,远比那碗汤药的危险来的凶猛。 陈柏然考虑的,远比解谜那碗堕胎的汤药要想的多。 虎牙将军品位不高,但没有高超的武艺做不了头领。 只是这个秦奉仪的兄长,居然这么巧也在东宫当侍卫。 他立刻找来了刘昉,要来了左右率的所有的名录。 率府有四个虎牙将军。周赵吴徐,可没一个姓秦。 秦奉仪的娘家哥哥不姓秦?还是韩灵儿搞错了? 这汤药的事情说简单不简单,说复杂不复杂的。 但凡漏了其中一个细节,都可能使自己的思路偏离问题的中心。 陈柏然在书房描画着各种的可能。几乎忘记了时间。 到底是有人想借题发挥,借秦奉仪的风寒药落下王姬的胎。 还是秦奉仪因为私会了外男,怀了别人的孩子,想自己偷偷地打掉腹中的孩子呢。 这两罐药有了问题,还有一罐呢?那是姚公开给沈君茹的。 不好!这药忘记检查了。 会不会也有什么问题?想到这里,陈柏然吓得跳了起来。 坏了!沈君茹那个神经大条的,应该把那药喝了吧。 他匆忙起身,拔脚直奔寝宫而去。 而此时的沈君茹,正坐在她和陈柏然穿越来的那个寝殿的窗前, 托着腮帮子,为陈柏然说的那句玩笑话,发着痴呆。 回门的时候,杨丽华的娘亲独孤伽罗可是再三叮嘱女儿,太子跟前侍妾多。 一定要抓紧时间早点给皇家开枝散叶,生个皇嫡子。 因为只有她有了嫡出的儿子,她太子妃的位子才能高举红旗永不倒。 娘亲还关照过,太子性格乖张,暴躁易怒。 让她要审时度势,学会顺从。宁愿对他顺着毛抹,也不能逆着毛捋。 可沈君茹知道,陈柏然压根就不是那个原来的宇文赟,她其实用不着那么提心吊胆的。 可是今天看着太子身边的小皇子陆续诞生,陈柏然脸上的笑脸,心里挺异样的。 想是陈柏然看到新生的儿子,心动了吧。 唉!本来说好的吃螃蟹,可都没来及尽兴。来这东宫才三两天时间,就出了这么多的事情。 她默默地坐在窗台前,看着正阳殿的方向,灯火一直亮着没有熄灭的意思,直到了月明星稀。 太子的迟迟未归,让沈君茹心里突然有种少了什么的感觉。 他不会今天晚上不睡寝宫,睡书房了吧。 那样也好,省得两个人晚上为谁睡哪里划拳打架。 可身边的几个贴身丫鬟却着了急。 第57章 汤药之谜 太子殿下迟迟没有驾临弘圣殿,让守着太子妃独坐空房的陪嫁丫鬟们着了急。 这新婚才两天,殿下就和娘子分床睡了么?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时间悄悄在流逝,外面的更鼓敲了一次又一次。 海棠实在忍不住,便跑上前来悄悄地打听: “娘子,殿下这么晚了都没回寝宫。是不是需要奴婢去请?” 沈君茹懒散地抬起了眼睛,看着满脸不识趣的海棠。 “海棠,殿下不来,自有事情。” “既是奴婢,就做好你该做的事情。你乱打听什么?下次再犯,送回娘亲那里去。” 她悻悻地坐了下来,看着锦儿送来的汤药,已经热了好几回。 她一点都不想喝。 今天东宫出了汤药的事情,哪里还敢喝那东西。 她情愿自己受伤的手,就这么放任自流地自生自灭着。 陈柏然不在身边的晚上,好生寂寞。 尽管他的缺席,其实一直是她希望的。可不晓得为什么就改了心意。 就在她满脸的怅惘,胡思乱想的时候,骤然听见了门外陈柏然的声音。 “太子妃呢!” 太子爷气喘吁吁的声音,从门外焦急地传来。 让所有在等待的人,全部打起了精神,鼓起了气。 “娘娘的汤药有没有喝?” 殿下一进门便追问着随侍的使女们。 “殿下,娘娘等您很久了!” 看见终于等来了的太子殿下,锦儿顿时开心起来,急忙拉开了内室的门帘,让进了太子爷。 沈君茹眼见着满脸焦急的陈柏然冲了进来,一把拉起了她,着急地问她有没有吃药。 “你还要回来啊?” 沈君茹嗔怪着,冲着他嘟囔了一句。 下人们识趣地纷纷退了出去。 “我那么聪明,怎么会去喝那药。万一我的罐子里也有什么东西怎么办?” 她撇着嘴。 “哟,终于聪明了一回。吓死我了!” 看着桌上没有喝的汤药,陈柏然总算放下了心。 姚太医给太子妃开的汤药,因为当天晚上东宫厨房出的事故,被沈君茹搁置了。 看到太子妃并没有喝那汤药,让一直担心着她的安危的陈柏然总算安下了心。 他连夜召唤了张太医,将那药渣也让太医查看了。 张太医却十分不解地对太子说。 姚公开药,一向与众不同。他非常善于根据物性化用药草。 有时用凶险之药也是可能的。 他说不清楚这药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但是一定有一味药用的不同寻常。只不过姚公开的方子他不可乱言。 陈柏然懂了他的意思。 药里肯定有乾坤了。 因为太医尝了味道,可那一味特别的药草到底是什么,他说不清楚,或者是根本就不敢说。 只是此时夜已经深了,陈柏然觉得实在是不方便打扰姚公。 想着姚公本来明日就要来给沈君茹换药。便算了。 太医和下人们都退下了。 寝宫里只剩下了孤男寡女两个人。 只是因为傍晚,陈柏然对沈君茹说的那句,希望太子妃给他也生个孩子的玩笑话, 两人相对着却蓦然多了一种莫名的尴尬。 一时间,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和拘谨。 情感在微妙的时空间酝酿。 “我还以为你今天打算睡书房呢?” 沈君茹打破了冷场。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这句话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陈柏然的心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怎么?你想我过来陪你啊?” 他偷偷瞄着沈君茹的脸,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我那有朱满月,王姬还有秦奉仪!” “将来还有高翎,也许还有七大姑八大姨。” “每人一天,今天也轮不到你!” 陈柏然掰着手指头,看着沈君茹忽地笑了起来。 “流氓!” 那无形的尴尬,瞬间因为陈柏然的玩笑散去。 两人又恢复了如常。 其实沈君茹心里别提多高兴。 她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朱满月整天缠着太子的感觉。 原来争宠的感觉是这个样子的。 “嗳,陈柏然。你说今天的事情,是不是哪里透着奇怪?” “秦奉仪放着药藏局这么好的太医不用,为什么跑到外面去开药。” “因为她开的药,不想让药藏局的太医们知道!” 陈柏然自顾自地脱下了外衣,扔在了那天他抱了一堆衣服的架子上。 “我觉得吧,这是不是那朱满月让皇子的奶娘干的那个事情。” 沈君茹说。 “你想,王姬的孩子生下来,她就没有什么优势了。” “本来想得到太子的恩宠就难了。现在又多了个皇子。毕竟王姬可比她年轻漂亮。” “我也不知道,你这个太子当初是怎么看重那个朱满月的。” 沈君茹的话,瞬间提醒了陈柏然。 晚红的确说过,她去厨房拿药的时候,当时朱满月皇子的奶娘在。 因为王姬生产,他过于急忙,忘记问奶娘的事情了。 “你以为是奶娘干的?” 他思索着问。 “奶娘拿了堕胎的药,换了秦奉仪的风寒药?” “可孙阿娘说,三罐药,都是她开包起炖的!如果要下手,她必须在孙阿娘拿到药包前就动手了。” “王姬和你的药,是药藏局送去的。她没机会。只有秦奉仪的药,是晚红送过去的。” “奶娘带着堕胎的药,进厨房去换了药?” “不太可能。药都是孙阿娘签收的。只有孙阿娘做了记号。” “三份药一起炖,她怎么能搞清楚哪一个是王姬的药 。” 陈柏然沉吟着。 “我是觉得,只有那奶娘换药才说的通。” “听那晚红说,孙阿娘炖药的时候,她就在。” “孙阿娘中途离开过。也许正是那奶娘利用了这个空档的机会,偷换了原本应该是王姬炉子上的药!” “可她没想到,王姬的药,正好因为惜云堂要炉火快烧的问题,被孙阿娘临时调整了灶头。” “这不是顺理成章了么!” 沈君茹直觉着。 “那按照你说的,那奶娘手中的堕胎药又是哪里来的?\" “等等,我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什么事!” 沈君茹的分析,让陈柏然突然想到了那天晚上,别在东宫墙角跑掉的那个人。 “陈柏然!我也想到了,会不会是那天晚上我们看到的那个人影!” 沈君茹突然想起了昨天晚上,他们俩一直没搞明白的事情。 “他会不会是来送药的?送的是打胎的药。” “天太晚了,来不及出结果了。让我再想想。” 陈柏然揉着脑袋。 第58章 楚河汉界 那烧脑的汤药谜案,看似简单却并不简单。 其实也许就很简单,被陈柏然和沈君茹想复杂了也不一定。 毕竟现代人从一千多年后穿越来,脑子里可以借鉴的经验,全是现代社会胡编乱造的电视剧的桥段。 自以为是,妄想迫害的想法占据了上风。 抛却了王良媛和秦奉仪,阴差阳错被调换了药罐的因素。 至于那朱满月和那皇子的奶娘,到底在这件事上,有没有什么不可名状的操作。 现在还有一个可以破局的地方,便就是沈君茹那碗没喝的药汤。 可那要等明天姚僧垣,姚太医来。 天晚了,算了。 不费脑子了,走一步看一步吧。陈柏然是这么想的。 但其实他能提前想到和做的,都已经在正阳殿安排下去了。 “对了,刚才吃了半天的螃蟹。这姚公的药又没捞到喝,你的手怎么样了?让我看看!” “不要明天的任务,借口耍赖故意推托完不成啊!” 陈柏然看着面前,那张神气活现又恢复了精气神的脸,霸道地攥过了她的手。 “哎唷!疼,疼疼!还是等明天姚公来换药再看吧。” 沈君茹死命抽回了手。 “姚公知道你不喝药,还乱吃螃蟹,你就等着挨他训吧。” “不会的, 我是太子妃!” 沈君茹背着手,躲开了八丈远。 “太子妃?在医者面前,没有身份。” “不过太子妃,你过足瘾了么,知道有多凶险了吧。两碗汤药就给你斗糊涂了。” “话说,你躲我那么远干嘛?” 陈柏然看见她的样子,不由笑道。 “我有数。宫斗剧都这么演的。其乐无穷呢。” 沈君茹恬着脸。 “就你这智商,还宫斗。斗螃蟹你都输。” 陈柏然挖苦着她。 “哎呀,你能不能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的螃蟹啊!” 想到那些才被吃了几口,就被这突发的汤药事件,破坏了美食的氛围和享受的螃蟹,沈君茹遗憾不已。 “好了,既然用不着我关心,那你睡吧,我去书房了。” “明天本太子要正式上班了。我要去好好睡一觉。” “这朝堂上,明天还不知道又有什么疑难杂症等着我呢。” 陈柏然见她有意躲着自己,便故意推说。 “这内廷的宫斗,交给你了。你自求多福哈!” 说完便假装要走。 “你去什么书房?我们才大婚好不好!虽然是假夫妻。但你也不能让我独守空房。” “你让那些下人们看了怎么说。刚才海棠都来打听了。” “你不想想,这要是传到了陛下和母妃的耳朵里,还有我,杨丽华的爹娘那里。。。。” 听说才盼来的陈柏然要走,沈君茹心里急了。 她急忙跳了过来,一把扯着他,一边压低了声音惊叫着,耍着赖。 “那怎么办,你又不让我睡床。总不至于我天天睡地上。” “好歹我是太子殿下。” “他们听说了,大不了知道太子妃失宠了,一个人哭着躲在空房子里。” 陈柏然忍着心头的得意,看着身边那玲珑的身影,还有那张无可奈何的脸。 眼眸如星光闪烁,肌肤如雪般白皙,细腻得如同羊脂玉。 “好好好好!你睡床,我看着你。我明天不上班。白天睡可以了吧!” “你可不能走啊,万一深更半夜那倒霉催的咳嗽声又来了。” “你可不能见死不救,谋害亲妻啊!” 沈君茹死皮赖脸地闹着。 “哎唷!这回你想着是我的亲妻了?” “我想我睡着了,你一整夜瞪两眼珠子盯着我,瞪羚啊!我会做噩梦的!” 陈柏然实在没忍住,哈哈笑着。 吵吵闹闹中,这一夜,两个人只好又互相将就着。 一人一头,中间被沈君茹用被子搭了个楚河汉界。隔开了一条线。 外面的月光依然如水,照在堂前的青砖水磨的地面上。 摇曳着窗前花树的影子,一切就如那岁月静美般美好。 红烛一如那夜般渐渐地灭了,摇曳起几缕青烟许许。 沈君茹躺在床铺里面,在黑暗中听着对面陈柏然均匀的鼻息声,是动也不敢动。 心里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在乱撞个不停。 她似乎希望发生些什么,可又担心着什么会发生。 她感受到对面的他,仿佛也朦胧地醒着,不时拉着被角在辗转反侧。 她默默回想着那夜的匆忙,心中却不知为何防线渐退,竟然萌生出一种能被他捧在手上的渴望。 微风拂过帐帘,如雪浪般飘动,这床虽然没有如那夜般尴尬地颤响,却也撩拨心弦,让人不禁沉醉其中。 如果说昨天晚上,是沈君茹一夜没合眼的话,太过辛苦的她,始终没有抵挡住沉重的瞌睡。 在半是期待,半是担心的半梦半醒中放下了戒备之心。终于沉沉地睡去了。 一个晚上,她就没安生过。 不是腿伸出了被子,搭在了楚河汉界上。 就是踩在了陈柏然的脸上。最后干脆骑在了陈柏然的身上。 我去,这个女人的睡相怎么这么差。 陈柏然被折腾了一夜。一会把脚给她拿下去,一会忙着给她盖被子。 看着她不是蜷着,就是趴着。就是看不到她好好躺着。 太子爷最后实在忍不了了: “喂喂喂,沈君茹!醒醒!醒醒!” 他拍着她的脸。 窗外一个老人的咳嗽声,好像掐好了时间一样,突然再次的响起。 “快醒醒!你昨天害怕的鬼又来了。” 陈柏然回头看着窗外,心里忐忑着,一边心虚地喊着她。 沈君茹在迷糊中仿佛听到有人在喊她,可她错乱了时光。 她在梦里回到了家。 她庆幸着回到了那个属于她的时代。 重逢了那个,她曾经偷偷爱慕着的,那个亿澜集团陈太后的帅气儿子柏江。 只是突然淡了追逐他的愿望。 那记忆中曾经有过的咳嗽声响,又浑浑噩噩响起来了。 在夜空,在耳边,在四面八方。 陈柏然的声音在身边守着她,让她有了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他在耳边喊着,鬼呀鬼呀! “什么鬼,哪来的鬼啊!” 她说着梦话,一只脚又跨了上来。 “陈柏然,你别跑,让我吸吸你的阳气!” 她说。 第59章 虎牙将军 沈君茹再次醒来的时候,早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了这么久,只依稀记得她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她和陈柏然缠绵着,为他生下了儿女一双。 她红着脸,睁开眼睛。 下意识地急忙摸着身旁的楚河汉界,被子依然在,只是发现陈柏然早就离开了。 早朝都在五更天,天都还没亮,小厮们就接走了太子殿下。 锦儿看见娘子醒来,急忙唤人端水送汤进来给娘娘梳洗。 没有了陈柏然,沈君茹懒散着,却突然想起了陈柏然昨天给她派的那个工作任务,ExcEL表。 这人有毛病吧,ExcEL表? 没有铅笔钢笔墨水笔,连个线都没法画。知道多难做么。她在心里想。 她让绣儿去书房找了纸和尺子来,趴在那窗台前的大桌子上,捏着几只毛笔指挥着手下折腾了一个早上。 也没把个表格做出来。 “娘子,你是要做墨线么?那岂不是找刘昉大人,跟泥瓦的工匠要个墨线弹在纸上不就好了。” 绣儿看着纸上那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似乎终于明白了娘子想干什么,提了个建议。 沈君茹倒是没有想去找泥瓦匠,但绣儿提出的那个墨线的原理,却突然提醒了她。 针线这些女儿家用的东西,东宫女人的笸罗里倒是多的是。 沈君茹顿时有了主意,几个丫鬟一通忙,终于在纸上完成了一张带着格子的表。 这要是别人,鬼才给他做呢。 沈君茹看着那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的表,幻想着陈柏然惊讶的模样,终于得意地笑了。 可她刚落定身子,在那纸格子里还没写上几个字呢,就听见门外玉珠吵嚷着对锦儿在讲。 “锦儿,咱们娘子寝宫的墙沿下,哪来的这么多的水盅啊?” “什么水盅?你哪里看到的?” 锦儿和绣儿闻听急忙跑了出去。 听说寝宫的墙沿下有异物,沈君茹丢下了笔,撑开了窗台,往外看去。 只见锦儿已经在墙沿下的草丛堆里,拾起了几个盛满了水的粗燥土罐。 “这是什么?为什么放在娘子寝宫墙下?不会是什么厌胜之术吧!” 几个丫鬟在廊下叽叽喳喳地讲。 “锦儿!”沈君茹不悦地喊了声。 “嗳!娘子!” 听见太子妃不高兴的声音,几个丫头急忙回转来。 “你们在外面嚷嚷什么?知道隔墙有耳么?这又不是国公府。是东宫!” 她呵斥着。 “娘子,奴婢知错了。可是,我们在墙沿下发现了这个,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您看!” 锦儿递过了一个罐子。 那土瓷的罐子发着笨拙的光,里面盛放着一汪长着青苔的水。 蚂蚁还在沿口上下爬着。 看来这罐子里面的水,放在这里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是什么玩意啊?” 她不禁奇怪地问。 “就是不知道啊!” 丫鬟们回答。 “有多少个?怎么发现的。” “娘子,我刚才是偶尔路过,正好看见一个活物从眼前跑了过去,我先以为是兔子,这才跑过去看的。” “然后便在墙沿下发现了一排这样的土罐。 大概有七个。” 玉珠说。 怪不得这两天夜里老有咳嗽的声音,不会是这个东西造的鬼吧。 沈君茹突然起了联想。 正在这时候,沈君茹派去王姬那里照看一二的崔姑姑回来了。 众人急忙又把这罐亮给了姑姑看。 姜毕竟是老的辣。 崔姑姑笑眯眯地将那水出门倒在了有蚂蚁的地方。 眼见着一群蚂蚁闻风而来。 “这水应该是甜的。” 姑姑说。 “谁没事在寝宫墙沿下放这么多糖水?” “你们这几天晚上值夜,有听见老人的咳嗽声么?”沈君茹问道。 “娘子,你也听到了?” “我和锦儿听到几次了,晚上我们都是吓的抱在一起的。只是怕惊动了娘子,我们都没敢说。” 众人七嘴八舌着。 “那便有解了。如果我没猜错,晚上咳嗽的声音便是这东西引起的。”姑姑说。 傍晚的时候,出门上班的太子回銮了。 家里的事情一大堆,朝堂也是一团乱麻。让初来乍到得陈柏然很是烦恼。 这里里外外做的事情没一样是他喜欢的。 不仅累还要费脑,更重要是一大早就要出门。比在现代社会上班还累。 要不是头脑一时的冲动,放弃了桃花源,他实在是犯不着这么辛苦。 不知道白天可以睡懒觉的沈君茹感觉怎样。反正陈柏然是挺后悔的。 太子的车马停在了东宫的门前,他疲惫地下了轿辇。 可还没有跨进东宫的门槛,就听见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背后使劲地喊着: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陈柏然奇怪地回过了头,但见一个穿着铠甲铁衣,扎着玄色围巾的带刀侍卫一步三蹦地赶了上来。 身边伺候的刘昉急忙挡在了太子的前面,嘴里怒喝着:“站住!” 陈柏然制止了他,奇怪着这侍卫怎么会无端地来找他。 “殿下!” “卑职乃左卫率虎牙将军徐赞。” 那人单膝跪地禀报着。 “听说殿下新得皇子,小人受麾下将士们的委托特来给殿下道喜!” 然后便从怀中摸出了个锦袋,递给了给太子身边的刘昉。 “这是大家凑的。殿下可别嫌弃。” 他憨厚地嘿嘿笑着。 “怎么这样的好消息,传得飞快。连率府的兄弟们都知道了?” 陈柏然非常的意外。 在他的脑海中,古代尊卑非常严苛。 只听说过有喜事给下人打赏的,还没听说过,下人们凑钱给主上送礼的。 除非这宇文赟之前和这些侍卫们处的还不错。 他笑着从刘昉的手里接过了那个锦袋,在手里掂了掂。 “礼轻情意重,这礼不管厚薄孤都收了,替孤谢过将士们。” “刘昉,传孤的旨意,全体率府将士,明日每人赐喜钱两百。” 陈柏然接过了那个锦袋,对着身旁伺候的刘昉说。 “诺!” 陈柏然本以为接下了那人递上的红包,事情就完了。 谁知道那侍卫站着根本没动。 “殿下!” 他依旧焦急地说。 “卑职还有一事想叨扰殿下,只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他迟疑着挠着头皮。 陈柏然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便成全了他。 “但说无妨。” “嗯嗯,卑职就是想请问下殿下,奉仪娘娘一切都好吧!” 那徐赞结巴着。 虎牙将军徐赞的话,顿时引起了陈柏然的注意。 他突然想起刚才他说他是虎牙将军。 他正在找那个秦奉仪的娘家哥哥,他就现身了? “奉仪娘娘?” “虎牙将军,竟然惦记本宫的侍妾?” 陈柏然故作愠怒。 第60章 嫡亲兄妹 东宫门前,太子殿下惊讶的反应,让虎牙将军徐赞突然感觉有点懵。 “殿下!卑职岂敢!您知道小人不是那个意思。” “您忘了?奉仪娘娘乃是徐赞的胞妹啊。” 他惶恐地回应着。 “胞妹!” 徐赞的话,突然警醒了正处于困惑中的陈柏然。 他突然意识到宇文赟之前,肯定是知道他自己的侍妾和虎牙将军的关系的。 他既是秦奉仪的胞兄,不也就成了太子爷的大舅子? 要不然徐赞怎么敢在太子面前,这么冒昧地提及太子的内眷,否则不是明白来找死么。 陈柏然此时才忽然明白了,怪不得他怎么想起来,会因为太子新添了皇子,东宫新增了人口,便给太子备个贺礼。 原来不仅是借属下的钱走自己的门路,更是有这么一层薄薄的亲戚关系。 不管奉仪是不是受宠,他都和东宫有着或远或近的蛛丝勾连。 好吧!是他陈柏然突兀了。他是穿越来的。 虽然眼下看上去入戏还挺深的,可怎么可能知道之前发生了哪些事情呢。 想着本来就正想找他,这东宫的门口人多眼杂。陈柏然旋即露出了笑脸: “虎牙将军既是奉仪的兄长,便是家人。” “如不介意,那便一同入府一叙吧。” 陈柏然回转了身。 虎牙将军被延引着到了正阳殿的书房。 太子给那名义上的妻兄,亲手倒上了清茶。 “虎牙将军,尝尝这茶!和你平常喝的奶茶不同。” “一般可只有在庙观高堂,才有机会喝到吧!” 他揭开了话题。 “殿下竟也喜欢这样的茶么?” 徐赞看着碗里那翻滚的绿叶,既不安又惊喜地说。 “怎么?” 陈柏然听了他的话甚是好奇。 那个朝代,是游牧民族鲜卑族开辟的时代。不喝清茶只喝奶。 他和沈君茹刚来的时候,天天喝的是带着怪味的奶,他实在是受不了。 幸亏那天陪着杨丽华回门,才在汉人隋国公府上找到了清茶。 “殿下有所不知,小人少时在老家。家里便是种茶的。” 徐赞捧起茶碗憨厚地笑着说。 “哦?” “你是南朝人?” “不!殿下想是忘了。小人原是山西晋城人士。” “山西?” 北方那个时候开始种茶了?陈柏然听了只觉得头脑发晕。 “殿下,小人老家原在晋城珏山脚下。” “山往东五里,曾有古藏阴寺,乃是高僧昙始法师所创。” “寺庙周边遍植茶树,便是为寺庙提供的茶源。” “小人少时家里贫穷,便寄居在庙里随武僧习武,对这茶叶并不陌生!” “噢?古藏阴寺,居然也是个习武的地方?” 徐赞说的,陈柏然一点都没印象,但他提及的昙始禅师,倒让他不由想起了他在胡饼摊子遇见的高人慧远。 记得当时慧远禅师曾经对他说过,他是昙始的弟子。 “当然!殿下。 昙始禅师是得道高僧,武艺高强。白足于面,来无影去无踪。” “藏阴寺初建时,常有流寇劫匪祸害百姓,造恶一方。” “全靠禅师普及佛法,传习武艺。才得一方清明。所以小人才学得了这一身的武艺。” 听得徐赞的解释,陈柏然才对他有了个详略的印象。 “你与秦奉仪既是兄妹,可为何她姓秦,你姓徐?” “殿下有所不知。家母原为南梁人士,因避战乱远嫁晋阳生下小人。” “本以为家庭和睦,可以天长地久。谁知那年突发瘟疫,父亲染疫身亡。” “当时母亲已怀身孕,为生计所迫。被逼改嫁当地一直不曾生养的村霸秦氏做妾。生下了小妹。” “故小人姓徐,胞妹姓秦。” “虽然我与小妹看似是同母异父生养,实则是嫡亲兄妹。只是母亲一直不肯告诉她。” “后来家事变故,母亲早亡。” “母亲临终前曾一再关照小人,这一世都要好好护着她!” “所以,小人这才离开了藏阴寺,随她来到了长安。” “前些日子我听胞妹偶患风寒,一直未能见好。前日还帮她在宫外抓了药。” “可这两日军务繁忙未及关心,昨日本想打听好些没有,却怎么也没有联系上。” “卑职心中着急出了什么事。心中焦急故求问太子殿下。所以才冒犯了殿下。请殿下赐罪。” 徐赞的一番话,终于让陈柏然放下了对他的怀疑。 只是昨夜的秦凤仪的惜云堂,已经被他下令封禁了。 一只鸟都飞不进。一个人都不准进出。 徐赞自然什么消息都得不到。 “徐赞,你可知罪么!” 陈柏然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他。 “你可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联系不上秦奉仪了么?” “是孤封禁了她的惜云堂。” “你是东宫的卫率,虽与秦奉仪是胞亲关系。兄妹情深。” “岂不知道未得禀报,在孤的东宫私自与府内女眷相通,传带物品是死罪?” “更何况你传的还是禁品。” “昨夜你传进宫来的风寒药,差点要了孤小皇子的性命。” “孤正在查谁给奉仪传进了药品。没想到居然是要照看她终身的兄长。” “你说,孤该处理你们哪一个呢?” 陈柏然威吓着说。 “殿下,竟有此事?小人真的不知啊!” 闻听太子爷说起他传带的药物,出了纰漏闯了大祸,徐赞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急忙面无人色地跪倒在地,急忙磕头辩白着。 “殿下,小人是奉奉仪娘娘身边黄门所托,去康济堂取的药。” “小人实在不知这风寒药闯了这么大的祸啊!” “徐赞!孤看在你与奉仪兄妹情深的份上,暂不降罪与你。” “可你给我听着,你昨日传的到底是什么药,药从哪里开的。又交给了谁,须如实细细给孤说来。” “如此尚能救你胞妹一命。否则孤便送你们去阴间做一对亲兄妹了。” 陈柏然幽幽地说了一句。 “殿下,小人的的确确传的是风寒之药。” “那药乃是娘娘屋里的小黄门窦聪,托我去东街的康济堂取的。” 他说。 “小人只去那药房取了药,便在下午送去了西门。是窦聪出来接引的。” “药是下午送的。不是晚上?” “晚上小人值夜,没有功夫。所以是下午送去的。药是现成开好的,只告诉我是风寒药,小人其他并不知晓。” “殿下!小人句句是实,绝无虚言,殿下可以明察啊!” 虎牙将军着急着。 第61章 糖水刺猬 徐赞送药的时间,和陈柏然预料的那个夜晚的影子有了误差。 这么说秦奉仪那罐药真是风寒药了? 这虎牙将军到底说没说实话? 看着本来开开心心来讨太子殿下的欢心,一心只是关心妹妹的徐赞, 此时满脸的张皇和着急,陈柏然最终选择了相信他。 虎牙将军在太子严令三缄其口的命令下,惶恐地告退了。 陈柏然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手里掂着昨夜张太医给的那袋装着银钱的荷包,盘弄了半晌。 他在脑子里过着昨天晚上,在惜云堂的每一个细节。 想起昨夜,秦奉仪的那个侍女晚红,在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后,面对着太子的询问,还能神情淡定镇静回话。 陈柏然总觉得哪个地方有什么异样。 现在又闻听这堂前伺候的黄门窦聪,胆子还挺大,不仅贿赂御医,还出门私通卫率的武将。 直感觉这秦奉仪位阶不高,手腕倒挺多的。 现在看来,惜云堂一定是有问题的,问题还很大。 韩灵儿一直说惜云堂一直点着一盏长明灯。 那灯长的什么样?不如去看看。 他叫上了韩灵儿,拿上了刚才虎牙将军送来的那个锦袋,想着顺手送去王姬那里,便出了门。 那个袋子里装着一枚漂亮的玉珏。 不像中原来的,倒像是西域的贡品。 他一边走一边把玩着,心里想着这徐赞从哪里搞的这东西。 韩灵儿看着太子手中的玉珏,惊奇着赶紧走了几步: “殿下,听刘昉大人说,这几日东街上来了突厥的商人,有很多稀奇的宝贝。” “您手上的这玉珏,今日我在朱娘娘的手上也看到了!” 闻听韩灵儿的话,陈柏然不禁顿生好奇。 “你在正阳殿,如何会见到她?” “娘娘今日来找殿下好多次了。有了新鲜玩意,她都喜欢第一时间拿来显示的。” 韩灵儿说。 朱满月?她一个深居内府的人,怎么会有外财? 陈柏然听了,忽然停下了脚步。 “算了,你回去吧。” 他顿时改变了主意,对韩灵儿吩咐了那句,便兀自改了方向,来到了弘圣殿。 陈柏然回到了弘圣殿,本来指望和沈君茹合计合计这秦奉仪的事情。 也好两人打个配合,抓出这个事情的真相。 可回寝宫,却惊讶地发现殿里殿外居然空无一人。 只看见了在窗前的桌上,正铺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 那便是沈君茹花了一下午,为他完成的ExcEL表。 这表画得倒很好,看来那嘴硬心软的沈君茹费了不少力气。 就是这么扔在桌子上,也不怕陌生人进来看见? 沈君茹是怎么想的啊? 陈柏然在心里嘀咕着,一边摇着头,一边将那表拿了起来。 这快到晚膳的时间了,沈君茹和她的丫鬟们都跑哪里去了? 奇怪连一向老成持重的崔姑姑也没了身影。 不会出什么事情吧。他突然感到心里一阵慌张。 他唤着身边的蒙云赶紧出门去找,自己便在那窗前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拿着那张表,开始研究那表上的信息。 他在惜云堂的那一栏下面,看到除了窦聪和晚红两个主事侍从。 还有两个粗使的丫鬟。一个黄门太监。和别的侍妾相比,少了一个配置。 这让陈柏然心里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什么。 ExcEL表在陈柏然的手中仔仔细细琢磨了一遍,可弘圣殿的主人,左等右等,也没回来。 他不由烦躁起来。 就在这时,殿里的小黄门叫做石头的,一头热汗地冲了进来。 “殿下!” 他见着礼便喊。 “太子妃呢?” 陈柏然不悦地问。 “太子妃娘娘和崔姑姑他们正在花园里,捉,,捉,,,” 他气喘吁吁着。 “捉什么?” “捉刺猬呢!” “你说什么? 太子妃在花园里捉刺猬?她要干嘛?” 太子殿下听了,差点没掉了下巴。 “殿下,看我捉了什么?” 他气恼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沈君茹风风火火,带着那帮下人们兴高采烈地回来了。 一边嚷一边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笼子,里面已然装了一大两小三只粉嘟嘟的刺猬。 你这是吃饱了撑了吧,没下过农村,走过夜路吧。 堂堂太子妃,带着满宫的丫鬟满东宫遍地去找刺猬。 陈柏然冷着脸心里骂着,眼睛不高兴地狠狠瞪着她。当然也有恼火她居然让他找不到的意思。 看着陈柏然那张虽不说话,却满是表情的脸。沈君茹意识到了危险。 她急忙挥手退下了众人,舔着脸上来哄他。 “嗳,太子殿下!别生气嘛!” 她耍着赖。 “不就是去抓了几只刺猬么!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我看你越来越没谱了,沈君茹!” “居然让我回来看不到你!让我坐在这里独守空房?” “你知不知道我是你老公?是你的天?” 陈柏然用手指笃着那张桌子,机枪般地数落着她。 “哎唷,我的天!我还是你的地呢!” 沈君茹皱着鼻头,嘻嘻笑着撇开了脸。 “你知不知道,我找到了这两夜,天天吓唬我们的那个会咳嗽的鬼?” “知道那咳嗽声音哪里来的么?” “恩,你别告诉我是刺猬!” 陈柏然没好气地说。 “当然就是刺猬啊!要不然我去抓他们干什么?” “嗳,太子殿下。你知不知道今天我发现大事情了。” “我们寝宫的墙沿,发现了一排不规则摆放,盛着糖水的土罐。” “不知道是谁偷偷埋在草丛里的。” “崔姑姑说,刺猬喜欢晚上出来找东西吃,如果喝了糖水,就会发出老人咳嗽的声音。” “我在想,会不会不是有人故意在我们窗下放了这东西,想祸害我们的啊!” “你看,我抓了几个,晚上我们来试试?” 听得沈君茹说寝宫发现了装着糖水的水罐。陈柏然心头一动。 “姚公来过么?” 他突然一问。 沈君茹本来正沉浸在抓刺猬的欢乐中,和得意在发现了新大陆的自豪里。 本来指望着陈柏然能表扬一把自己,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突然问了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他为什么问姚太医? 可她还没想过来,就听陈柏然继续在埋汰。 “我看你的手被螃蟹祸害的不够深,不疼了是吧!” “疼!疼疼疼!” “我为你做那个倒霉的ExcEL表,让我疼的眼泪直掉!” “你布置的作业我可交了哦!你不知道我做作业的时候那种钻心的疼!” 沈君茹咧着嘴,玩笑着举起了那只手。 “杨丽华!” 看着沈君茹那不着边际的样子,陈柏然终于没忍住,大声喊了一句。 呃!他喊我杨丽华了!是真生气了吧。 沈君茹终于停下了玩闹,消停下来。 “殿下,臣妾知错了!您饶了我和这些刺猬吧。” 她道着万福,弯在陈柏然的面前示弱着说。 “你错哪儿啦?” “臣妾不该没在弘圣殿恭迎殿下!让殿下生气了!” “还有呢?” “还有不该不好好休息?出去抓刺猬了!” “那便怎么办?” “怎么办?” 沈君茹一脸的疑惑。 “到门外跪着去,数到一千。或者掌嘴二十!你选一个。” “我选你个鬼!陈柏然,我看你再演!” 沈君茹终于忍不住了,一掌拍在了他的膝盖上。 第62章 汤药里乾坤 陈柏然的不痛快,终于在沈君茹淘气的一颦一笑中消散了。 看着她一而再再而三,送到面前来的那几只刺猬,又开始在他面前絮絮叨叨。 他在想,这个女人是不是上天派来折磨他的。 他拾起了那个盛着糖水的土罐,直接扔进了那个笼子里。 “你想听它咳嗽,现在喂它糖水不就行了,干嘛还等晚上?” 他无奈地说。 “哦!我怎么没想到!” 沈君茹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两人正无聊地讨论那刺猬。 “殿下,娘娘!姚公来了!” 崔姑姑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弘圣殿的客堂上,姚太医打开了沈君茹手上的伤口,血渗透了包扎的丝帕。 那螃蟹夹过的三角型伤口,血肉模糊地翻在外面。 伤口的血还在不停往外渗着,血糊糊的一片,看来她的生龙活虎,一直没有能帮助她的伤口止血。 丝帕与皮肤剥离的瞬间,沈君茹含着眼泪呲牙咧嘴地忍着。 全然没有了刚才抓刺猬的神采飞扬。 她此时的脑袋里想的全是,要是有创口贴该多好,要是有医院可以缝针该多好,要是有挂水。。。抗生素。。。。 她的脑袋里充斥的全是现代医疗的好,可却忽略了骨感的现实。 “娘娘这是药也没有吃,伤口也没按照医嘱避免沾水啊!” “万一发起寒热,着了急惊风,莫说太医,就是神仙也难救啊!” 姚太医生气地摇着头,用一种严厉的口吻责怪着他的病人。 果然才不管她是不是太子妃。 老人飞快地开了方子,要求药藏局马上配药赶紧去煎。 昨夜出了汤药的事情,陈柏然实在不放心,便示意绣儿去厨房守着。 煎药的时候,不许离开半步。 然后便让姑姑端来了昨天那汤药的药渣。 “姚公,昨天晚上东宫汤药的事,想是张太医当和您老说过了吧!” 太子问道。 “殿下!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复诊事小,这药方事大。不仅关乎皇家后嗣,更关乎姚僧垣的名声。” 姚公说。 “我倒是想来见识一下,谁能在我的方子里做这些龌龊的手脚。” 他捻起了那把药渣,细细品着。 “这方子是对的。药也没错。只是凭空多了一味粉剂。却并不是我开的方子里的。” 他说。 姚公要来了一个碗,将那汤渣倒在了碗里。碗底突然多了很多粉末状黑色的东西。 “这便是了!” 姚公指着那粉末。 “乌头粉,又称附子粉。” “姚公,这粉有什么作用?” 陈柏然对着光,看着那粉末,好奇地询问。 “回阳救逆!散寒止痛。” “如有外伤或风湿之症,外敷可以祛痛消肿。太子妃手上的伤口便用了这粉。” “只是这药不可轻易口服,因其有毒。就是下药,也是数量拿捏要极为精准。” “即便是我,也不会轻易用附子下药的。” “这药粉混在我开的方子里不易发觉。一时半会显现不出效果。” “但若此药时间久了,对妇人伤害颇大。尤其在妇人有孕时,可致滑胎流产!” “这附子粉定是有人在煎煮的时候,偷偷放进去的。” “药藏局抓的药,几个人一起盯着,断不可能有机会混入草粉。更何况是我姚僧垣开的方。” “太子妃昨日幸亏没有服用,否则老臣可吃罪不起啊!” 姚公感叹道。 三罐药,除了保胎药没有毛病,其他两罐都出了问题。 陈柏然没有想到下药的人,对太子妃也下了手。只不过神不知鬼不觉。 太子妃刚刚大婚,初来乍到,远谈不上怀孕生子。 这下药的人,为什么连她也不放过呢。难道是未雨绸缪,怕太子妃也怀上孩子么。 不过,说实话。他陈柏然的太子妃就是不用药,也怀不上啊。 想起昨夜沈君茹那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还有她那无赖的睡相。 陈柏然一时竟无从言语。 在送姚公出门的时候,陈柏然还是没忍住心里的话: “姚公,您老熟悉康济堂么?”他说。 “孤怀疑昨夜被私下调换的堕胎药,出自这个地方。” “殿下,这外面的药房虽说不如宫中的药品齐全,但行医做药之人操守还是有的。” “如果不是有人特意下了药方去配,康济堂不会私下调换药方。更何况是东宫的用药。” “这种事情不劳殿下亲自出马了,还是让老臣来想个办法吧。” “明日我便让药藏局出个风寒的方子,请殿下着人以秦奉仪的名义仍然去他们那里抓药。” “等他们的药回来了,我们再做打算!” “如此,有劳姚公了!” “殿下客气了。这本是老臣份内之事。” 姚公告辞而去了。 沈君茹在陈柏然的监督下,皱着眉头喝了姚公配的那汤药后终于安生地睡了。 陈柏然照料好她,便没有在弘圣殿停留,悄悄地离开了。 他还是想去秦凤仪的窗前,看看韩灵儿说的那个灯是怎么回事。 蒙云伺候着他来到了惜云堂前。 秦奉仪的住所周围被东宫的卫率围了个严严实实。 见到太子来,立即有守卫的将领前来复命。 陈柏然点头摒退了众人。 只是远远地绕着那幢小殿看了一圈。 里面的灯火暗淡着,也没有人声。 想是房间里的人,昨夜压根也没想到太子殿下,会突然封禁了整个惜云堂的前堂后院。 没有他的同意,没有人可以进出。 甚至连吃饭送水,都换了陌生面孔的黄门太监。 窗前根本没有看见韩灵儿说的那灯亮着。里面什么情况一点都不清楚。 陈柏然突然想起了沈君茹那张表上,惜云堂的人员配置。 他急忙返身回到了正阳殿,唤来了韩灵儿。 “灵儿!” 他说。 “明日,我会让刘昉大人,调你去奉仪娘娘身边伺候。” “殿下!奴婢不愿离开正阳殿,是奴婢哪里做的不好么?” 韩灵儿听了顿时急红了脸。 “不是你哪里做的不好,是孤需要你去秦奉仪那里帮忙做件事!” “你需要如此这般这般。” 陈柏然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韩灵儿。 第63章 安固公主 正阳殿里,陈柏然还在为秦奉仪的那碗汤药费着心,就听见殿外突然一阵嘈杂。 蒙云急忙来报,说郑译大人来了。 郑大人不是要去齐国出使了么?怎么还没走? 陈柏然心下疑惑着。 这东宫和朝堂上两天没见到他了,陈柏然突然觉得没有他在身边,少了好多趣事和笑料。 他正准备起身,就见太子宫尹全身的铠甲,披挂整齐,也不等蒙云的回复便直接闯了进来。 “殿下,快快快快!” 他一连声地喊着,一点也不见外地嚷嚷着。 “宫尹大人,您这是干嘛?” 陈柏然见他穿成这样,晚上急急忙忙跑来东宫煞是诧异。 “干嘛,还干嘛!我是来想请问殿下,我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算过了,我一定是被你给急死的!” 太子宫尹吹着胡子来到了面前。 “郑大人,你莫不是和孤那天一样中了邪风了吧!” “知道你这满身的铠甲,站在孤面前是干什么么?” 想起那天早上,为这句话郑大人被他吓的样子,陈柏然实在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殿下,您还有心思笑。陛下刚下了御旨。” “明日集诸军都督以上,于道会苑大射。陛下要亲临射宫,大备军容。仔细检查你的功课。” “我的小祖宗,你还不赶紧临时抱佛脚突击一下。” “我已经在靶场为殿下准备好了铠甲弓箭马匹,你赶紧跟我走!” 他像老鹰抓小鸡一般,伸手抓过了陈柏然掉头便要走。 “嗳,郑大人,你等等!你倒是说清楚要我突击什么功课啊!” 陈柏然求救般地喊着。 可郑大人根本不听他的。 东宫的靶场上,火烛通明。 远远地一排箭靶一字排开,那靶心的红点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着火焰似的光线。 陈柏然被手下七手八脚,横竖套上了一身锃亮的铠甲,手里提着郑大人强塞给自己的弓弩, 看着那远远的箭靶,心里不由暗暗叫苦。 天哪,那么远的靶子。那么重的弓箭。 从来都没碰过,连开弓拉弦都吃力,就这片刻练习时间,怎么能让他能射的中啊。 这要是在体育馆里,或者公园里为了技击的需要,或者射个气球啥的,没有压力也就算了。 可明天要应付的是他皇帝老爹。 众将云集,万一出了岔子,丢的不仅是太子宫尹的脸,更是他太子自己的脸。 他咬着牙,按照郑大人手把手的教导,一箭一箭地射着。 不是弦没拉满,就是弓脱了手。瞄准的事情还没提上工作日程。 “嗳!怎么搞的。连弓也拿不稳了。原来至少是射不准。” “这明天可怎么办!我可真是给你整死的。我知道了!” 郑译着急地哇啦哇啦叫着。 “郑大人,你耐心点嘛!” “你不是出使齐国去了,怎么你没走啊?” 太子殿下一边忙着手里,一边嘴里唐僧着。 “我出什么使啊,那汝南王生怕我和他们并行。” “担心齐国的皇帝怀疑他私通我国。奏请陛下,让我推迟些许天再走。” “我要是拍拍屁股走了倒也好了。眼不见为净。可现在呢?” “殿下,我是知道了,你就天天偷着懒。” “你说你啊!你要是每天来射一个时辰,哪怕是十几支箭,也不枉我郑译教你这么些天。” “郑大人,看你说的,我不是才大婚么。一大早不是上朝了么,这又婚又朝的,哪里偷懒了。我都快累死了。” 陈柏然手里比划着那箭,嘴里不消停地调侃着。 “大不了,今天晚上不睡了,你陪我练到天亮。我总不至于把老师给坑了啊!” “我不信我还射不了了。” 他咬着牙,好不容易拉满了弓,终于放出了一箭。 “偏了,劲道不对。” 看着那只摇摇晃晃飞出不远,便落在地上的箭。 郑译泄气地坐在了一边。 “你这手,很快就会被勒坏了。手上没有了力气,臂膀也就没了力量。” “我算给你害死了,殿下!” 他挠着铁甲。 “今天晚上你练太狠了,明早你便连筷子都拿不动了。更别说去道会苑射了。” “那都是对比上战场的。你这连站着都拉不满弓,更别说马上了。你等着挨揍吧!” 听说道会苑的骑射,是在马上。陈柏然才真正感到了害怕。 可这明天就要考试了,这一时半会怎么办,对了!马,他也不太会骑。他只会开车。汽车! 他甚至开始怪那老天,既然把他从现代世界整到了这个时代, 让他的打火机可以跟着一起来,干嘛不干脆来个汽车,让他吓死他们。 算了算了。闲话少说。 “宫尹大人,你还是先教我骑马吧!” 他硬着头皮说。 “什么啊?你马也不会骑哒!” 郑译听完,头都大了。 于是,这靶场晚上疯了。 满圈子跑着太子宫尹和太子两个人,拿着火把的将士们眼睛都直了。搞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 最后,是太子在前,郑译叫了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飞身上了马。 他一屁股踢在了太子的马屁股上。 “给我追!” 他大嚷着。 只见陈柏然驾下的那匹枣红马仰天长啸,飞也似地冲了出去。绕着场地是一通狂奔。 后面那万马奔腾地追着他。 这一晚上的结果,就是陈柏然终于学会了熟练地操控马匹。 人聪明毕竟学的还挺快。比那原来糊里糊涂的宇文赟强,这是郑译唯一满意的。 只是那射箭的事情,就听天由命吧。 太子爷和宫尹大人在靶场逗留到了深夜。 丈夫的迟迟未归,让太子宫尹的妻子安固公主犯了疑心。 “宫尹大人,孤累死了。明天陛下想怎么样便怎么样吧!” 陈柏然扛着那身重甲,浑身是汗地说了句。 “也只能这样了。” 两人挥手让军士们退下了。并肩走出了靶场。 “大人,公主在此等候你很久了。” 郑译的随从从远处的车马边上跑了过来。 “公主?” 陈柏然好奇地抬头望去。 “嗳,殿下,那便是拙荆了!想是太晚了不放心我,来接我的。” 郑译大人是满脸的幸福。 “哟!郑大人,看来公主与您可是夫妻情深啊。连陪太子读书,都舍不得要跟着。” 陈柏然开着玩笑。 看见郑译和太子殿下出了辕门。 那车里的帘笼打开了,一张清丽动人的面孔露了出来。 “含芷,还不下车来见过殿下!” 郑译宠溺着看着夫人。一边招手打着招呼。 “嗳!不必了。” 陈柏然急忙制止了太子宫尹。 可萧氏还是款款而来,给太子见了礼。 那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女人,小巧温婉。 月光下,风姿绰约,皮肤嫩的可以滴水。 怪不得郑大人看着妻子眼神都陶醉呢。估计他那夫人是他眼里的嫦娥吧。 陈柏然笑着看郑大人,满心爱恋地握着夫人的手先行离去了。 心里突然疑惑,为什么他们的下人叫她公主? “她为什么是公主?” 陈柏然回身问身边的蒙云。 可他瞪着眼睛,只说:“小人也不清楚。” 这让陈柏然突然觉得,王端打错了。 第64章 道会苑大射 皇帝的旨意果然如太子宫尹所预料的那般,飞也似地传到了东宫。 一大早,太子殿下还沉浸在腰酸背痛的迷糊中,便被郑译大人一把从床上揪了起来。 陈柏然无奈何地在他的监督下,披挂整齐,揉着惺忪的睡眼跨上了战马。 这东宫,大概也只有郑译,可以这么和太子不分上下地相处如玩伴一般。 不仅因为太子宫尹是皇帝陛下的哥们,又是太子的老师。 更重要的是,他们彼此确切地知道对方的来历和需要。 道会苑大射,是皇帝诏令的大射之日。 大射,便是天子召集群臣一同练习射箭。 这教导太子骑马射箭的事情,一直是郑大人管的。 不管那原来的宇文赟表现是否令人满意,但是眼下的这个太子,可是谁也不能给打包票。 郑译心里慌的是,万一今天被皇帝点了卯,检查太子的功课。 但凡太子殿下在关键的时候出了岔子,掉了链子。 那受罚的可不止是他们俩。 道会苑前旌旗猎猎。 上善殿富丽堂皇,射宫威严雄壮。 陈柏然带着卫队和宫尹大人来到射宫靶场的时候,天才刚刚蒙蒙亮。 只见远处黑压压的一片,全是身穿铠甲的各军都督将领们,金戈铁马,英姿勃发,威风凛凛聚集一处。 远远望去,那一片闪耀着金属光芒的甲胄和飘扬的旌旗交相辉映,形成了一幅令人震撼的画面。 陈柏然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了冷兵器时代,战场那凝重而肃穆的氛围。 射宫前,早有黄门太监立起了密密麻麻的箭靶。 靶场上除了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以及马儿踩踏的蹄声和嘶鸣,大家都安静地在等待着。 直到一抹阳光透过了薄雾,将金色的线条勾勒在上善殿前那雕刻精美的门楣上。 瞬时间,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响彻云霄,大地震颤着。 天子的卫队身着华丽的铠甲,闪耀着手中长枪和利剑冷冽的光芒,如汹涌澎湃的卷云一般,气势磅礴,席卷而来。 众人高呼着万岁,迎接着那个拥有着无上权威和豪迈气魄的当朝天子。 宇文邕身披金甲,稳坐于马背之上。 在众人瞩目的目光之中,飞身纵马,张弓搭箭,向着天空射出了那象征天子威严的一箭。 一声清脆的震弦之声响起,一支锋利无比的箭矢犹如闪电划破长空,直直地向着苍穹射去。 旋即战鼓声滚云般响起。靶场上开始尘土飞扬,马蹄声急。 武将们一个跟着一个飞马而去,刷刷刷地在箭靶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箭簇。 陈柏然震撼地看着这壮观的场面,全然忘记了他即将面临的难关。 而郑译大人心里却是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他是太子的师傅,这骑马射箭是靠他教的。 可太子总是不上心,一直也没好好调教。 要不是昨天晚上,他提前得到了皇帝要来道会苑大射的消息,忙不迭地冲到了东宫去找太子。 他都不知道这个自称是来自未来的太子,居然连个马都不会骑。 尽管相比于原来那个整天浑浑噩噩无所成就的太子爷,这个太子,倒是聪明机智,虚心好学,可是没有时间了。 郑译骑在马上。拍马来到了太子的身旁。 “殿下!一会,你什么也别怕,只把马骑好了。” “箭射不准就算了,别从马上再摔下去了。你是太子,万一落马,在众将面前可就丢脸了。” “一会我会踹你的马,你一定抱牢了。就当马惊了。” “只要瞒过陛下,就可以逃了射箭这一关了。” 郑译凑在太子的耳边轻声地讲。 作弊,这是作弊!老师带着学生作弊。 陈柏然心里想着,可握着缰绳的手里全是汗。 马场上灰蒙蒙一片,尘土飞扬。 眼见着大冢宰宇文宪的白驹刷地撩了出去。嗖嗖嗖嗖三支箭簇直奔靶心。 紧接着又是开府仪同大将军王轨。 约莫着很快就轮到太子了。 这时候六皇叔宇文直。晃悠悠地拍着马来到了身边。 他用马鞭指着那射宫旁金光灿灿的上善殿,对太子宇文赟说: “皇侄儿,皇叔问你,这上善殿你觉得怎样?” 皇叔,你啥时候说闲话不好,非在这个时候啊。 陈柏然心里那份焦躁,心都要跳出来了。 可他是长辈,他又不能无视,于是便心神不宁地回答:“煞是壮丽。” “正是!听说这宫殿,原是前朝武游园里最华丽的宫殿,金贝为阙,珠玉为帘。” “当初我可是建议陛下,将这上善殿赐给你做东宫。” “可惜被陛下因过于繁华奢靡而封禁了。皇叔还没机会进去欣赏过。” “什么时候太子殿下有机会登堂入室时,记得叫上皇叔,让皇叔也开开眼啊!” 他在马上大声地玩笑着。 “金贝为阙,珠玉为帘。有这么奢华么?” 陈柏然听了心里顿生向往。这是考古人的直觉反应。 可他刚说完,一道长鞭刷地就刷了过来,狠狠抽在了他的手上。 一道血线,顿时钻心地痛。 他惊愕地抬起了头,正看见了父皇那张愤怒的脸。 原来早就轮着他出马了。 眼见着躲不过天子的讨伐了,后面的郑译是神不知鬼不觉一脚捣在了马屁股上。 只见太子的马突然受了刺激,四蹄翻动是腾空而起,嘶叫着就冲了出去。 那马疯一般地在靶场上飞奔起来,有人喊着,殿下的马惊了! 陈柏然只记得郑译跟他说过的,不论发生了什么,千万不可以掉下马,否则就死定了。 于是他拼命抱住了马的脖子,攥紧了缰绳,俯身贴在马的背上,使劲控制着自己。 那马昨夜已经跑了半夜,一大早就被折腾了这么一遭,它扬蹄反掌就恨不得把这身上的蠢蛋给撩下去。 眼见着眼前模糊一片,身子已经控制不住了。 就见面前人影马影一闪,一个人飞身过来,刷地就把他从马上提了过去。 那马终于摆脱了人的操控,嘶叫着飞跑而去。 而陈柏然却被狠狠地扔在了地上,劈头吃了一顿没头没脸的皮鞭。 我靠!他这是做错什么了。 他在心里恼着。 他翻身试图爬起来,可还没起得了身,便又被打倒了。 一次,两次,那鞭子在他的身上不长眼睛地飞舞着。 他倔强地想站起身来,可都没有机会。 他在马蹄下翻滚着,满脸的血,满身的伤痕。 他挣扎着咬着牙,在那皮鞭再次落下时,一把扯住了那绳。 终于在漫天的尘土中,看清了面前那个正狠心抽打着自己的那个人。 宇文邕,这是太子的亲爹! 有这么对待自己的儿子的么? “父皇!”他声嘶力竭地喊着。 “我儿居然还有力气喊父皇!战场上你可还有机会喊救兵!” 那皇帝暴怒着。 第65章 怒火上善殿 射宫前,太子因为作弊被天子发现了。 这一顿皮鞭当着众将官和臣子的面,打得陈柏然皮开肉绽,在心里叫苦连天。 他只在史书里读到过,宇文邕对他的太子恨铁不成钢,要求严苛,非打即骂,动辄鞭笞。 却没想到这事,竟会活生生地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都不知道他哪里做错了,皇帝为什么就恼了。 在他此时的境地想来,这皇帝简直是歇斯底里,不可理喻。 怪不得这太子一直郁郁不得志呢。 “陛下!太子殿下是马惊了!原不关殿下的事啊!” 有人飞马前来劝解。 “陛下,太子学艺不精,连马匹都不能驾驭,日后如何统领三军?” “太子宫尹教习未能尽心,请陛下为太子前途计,另择贤能辅佐。” 天子近臣们飞马而来牢骚怪语,此起彼伏的话,在陈柏然的耳边轰响。 那皇帝奋力从儿子的手中啪地拽过了鞭子,不由分说再次挥了下来。 郑译飞身冲了过来,大喊着陛下,随即俯身扑倒在太子身上。 那鞭子不长眼睛地落在了太子宫尹的身上。 陈柏然耳听着郑译一声惨叫,急忙推开了他。 他倔强地抹着唇角的血,强忍着疼痛,一步三爬,终于歪歪倒倒,晕乎乎地站了起来。 “父皇,除了这惊马,儿臣到底错在哪了?” “儿臣是父皇亲封的太子,未来的储君!” “今日当着众人之面,父皇如此责罚,你让儿臣日后如何君临天下!” 他指着那还在飞奔的马怒吼着。 “放肆!你竟到现在都不知错在何处!” 宇文邕举起了鞭子还想朝儿子挥下,却被大冢宰一把拦下。 那皇帝气愤不已: “大射之日,身为储君,投机取巧不思进取,却耽于玩笑游乐。忘了你该做些什么么!” “朕听说,你昨晚不是临时突击了许久么?为何今日还无长进!临阵逃脱?” “文不足以兴国,武不足以安邦!要你这太子,莫非就是让你贪图享乐、碌碌无为,挥霍祖宗基业的吗!” “自古至今,被废黜的太子不在少数,朕可以立你,也可以废你。” “难道朕其他的儿子就不堪继任大统吗?” 皇帝声色俱厉地呵斥着。 “父皇何曾看见儿臣耽于玩笑游乐了?就因为儿臣一句对上善殿的倾慕之赞么?” “那不是皇家的殿宇,父皇的天下么?” “一介殿宇便可压垮了儿臣,岂不知万丈高楼推倒了也可以重来!可儿臣的威信何以重来!” 太子愤怒地顶撞着皇上。 “殿下!还不住口!天下以仁孝为本。太子怎可如此顶嘴忤逆圣上!” 宇文宪厉声呵斥。 眼见着从来不敢和皇帝顶嘴的太子,变得如此疯狂。天子的近臣王轨急忙策马上来。 “陛下!太子仁德有失,实不堪继承大统,还请陛下改弦更张,重新立嗣。以正朝纲!” 王轨的话就如火上浇油一般,彻底激怒了宇文邕。 “赟儿!你听着。这天下便都是朕的,一个殿宇又算什么。” “上善殿过于华丽,不如现在就毁了它。免你今后日日挂念,耽于享乐,不思进取。” “来人,放火。” 他喊着。 “父皇!儿臣之过,与殿宇无涉。” “匠人建造此殿,历经多少艰辛。您一把火想烧便烧。何其随意啊!” 他喊着。 上善殿燃起了熊熊大火。 巍峨的宫殿在一片红艳艳的大火中崩塌。 陈柏然热泪横流。心中无比之痛。在陈柏然的心里,这壮丽的宫殿是多么珍贵的文物啊。 他还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从来没有这样狼狈地在众人面前丢过脸。 大德殿前,他不知跪了多久。 只知道一同受罚的郑译被当众责打了板子。 皇帝一口气任命了左宫正宇文孝伯,右宫正尉迟运。太子侍读颜之仪。官迁了大冢宰推荐的武官贺若弼为小内史, 从里到外,从文到武,把太子从头到脚团团围了起来。 等到何泉带来了皇帝的旨意,让他自回东宫去反省的时候,他已经浑身麻木了。 这是他第一次和皇帝的较量。 作为一个有着现代思维的人,去挑战封建王权的权威,总想着有苦必说,有屈必伸。 他试图改变皇帝,试图改变太子形象的尝试失败了。 自以为有着太子的光环,便可以肆无忌惮不受约束。他错了。 他想起了郑译对他说的话,让他还在做太子的时候做人要夹着尾巴,不要偏露锋芒。 他还是冲动了。 现代的人,哪里能忍得了那份委屈和羞辱呢。 其实他从心里还是挺佩服那个真正的宇文赟的。居然忍辱负重不声不响也扛下来了。 他回到东宫的时候,已经华灯初上了。 他不想惊动沈君茹,自己狼狈的样子也实在是在太丢脸了。 他不好意思让她看见,也不想让她担心。 当蒙云搀扶着他,询问去殿下去哪儿安歇的时候。 他指了指承露殿。 宇文赟一向在受了父皇责罚的时候,都是回到朱满月那里,由她伺候的。 估计这身上的伤,她还是很有经验的吧。他是这么想的。 朱满月做梦也没想到,她的寝宫突然天降甘霖,在这个时候迎来了太子殿下。 她看着太子身上一道道鞭笞的伤口,顿时心疼地发抖。 “殿下,父皇怎么又责罚你了!” 她心急地说。一边忙着抽屉里取出一堆伤药。 嘴里招呼着手下赶紧准备热水。 陈柏然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忙着,心里庆幸果然她这里这些东西都是最齐备的。 丫鬟们端着温水,急步进出着。带走了太子爷换下的血淋淋的衣裳。 这时候张太医赶来了,说是天子派他来给殿下照料下伤口。 陈柏然点着头,看着太医的药箱,对着张太医使了个眼色。 “哎呀!殿下。这陛下也实在下手太狠了些。” “伤口如果不及时处理,便要化脓了。可是药藏局用于消炎的乌头粉今日却没有了。” 张太医一边处理着,一边假装焦急地说。 “乌头粉么?我这里便有!” 站在一旁忙着打下手的朱满月急忙应答。 “娘娘这里居然有乌头粉?” 太医故作惊讶地问。 “殿下日常总有受伤,我这里常年都备着的。奶娘!快去把乌头粉拿来!” 朱满月冲着门外喊着。 “娘娘。乌头粉没有了!昨日不是您吩咐我。。” 浑然不知太子在屋内的奶娘,手里拿着个裂了口的土罐,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猛然见到了太子殿下,她慌忙住了嘴。 “吩咐你怎么了?” 陈柏然抬起眼冷冷地盯牢了她。 第66章 急惊风 皇子的乳娘,手里握着从弘圣殿的墙角下捡回的土罐,刚跨进了承露殿的大门,就听见了侧妃娘娘焦急的召唤。 她来时匆忙,还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也顾不上丫鬟挤眉弄眼和她打着暗示。 便嘴里应答着,忙不迭地掀开门帘跨进了承露殿的内房。 此时太子殿下正袒露着肩膀,强忍着太医清创的痛楚。 却听见了她说乌头粉没有了,朱满月吩咐她的半句话。 虽然这话只说了一半,但陈柏然已经预料到了结果。 听见太子的追问,让奶娘大惊失色。 “殿,殿下!” 她没有想到已经凉了好些日子的承露殿,太子会此时正在侧妃的边上。 这殿下的话里,分明藏着话。 让她不由急忙扑通跪下,那嘴里的半句话却不知怎么编下去。 陈柏然一眼便看见了她手里的土罐。 正是昨夜他让沈君茹派人拍破了,故意留在墙沿下的。 那土罐如果是有人刻意放的,那么他一定会来定期检查。 看见破损一定会想着把它换掉。 果然,她拾回来准备换了。 “那乌头粉,被娘娘吩咐放在太子妃的药罐里了,是吧!” 陈柏然咬着牙忍着痛,嘴里却没有客气。 “殿下!没有的事啊,那乌头粉是娘娘嫌药时间久了不堪使用。 ” “又因娘娘伤心殿下不会再来承露殿了,因此睹物伤情才吩咐奴婢扔了那乌头粉。” “娘娘真没有害太子妃的意思啊!” 奶娘急忙叩着头,编着满嘴的谎言。 “娘娘没有害太子妃的意思,那就是乳娘有害太子妃的意思了?” “乌头粉扔了!那你手中的东西,又是干什么用的?” 陈柏然强忍着心头,不知为什么潮涌般泛起的恶心。 “放在弘圣宫寝宫的墙下作厌胜之术么?” “这,这,这是!” 奶娘一时语塞,竟不知怎么回答。 “你们主仆二人,在孤的东宫到底在搞些什么!” 他愤而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陈柏然满头的恼火。 看来他和沈君茹一直揣测的事情,还真没出他们的意料。 那奶娘当时在厨房里,肯定是有方便的。 她托着给皇子做糜食的机会,借口帮忙,在任何药罐里都可以顺手做下手脚。 只是唯一的疑问,是他们到底有没有乌头粉。 可现在实锤了。 这要不是自己受了伤,他还真没机会一下破解了两个问题。 听见太子说厌胜之术,奶娘慌了。 在宫中做这些歪门邪道是死罪。 “殿下,这可是没有的事啊!” 奶娘魂飞魄散的死咬着。 太子对乌头粉的疑虑和猜测,让做贼心虚的朱满月顿时着了慌。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奶娘那张已然变色的面庞,心中暗自思忖着应对之策。 她深知此事一旦败露,后果将不堪设想。 但眼下情况紧急,也只能先胡乱编造一个借口来搪塞过去了。 “殿下,这,这罐本来是装那乌头粉的,想是奶娘刚才发现罐子里空了,才来回话。” “还望殿下莫要怪罪奶娘,她也是无心之失。” “厌胜之术,乃是宫中大禁,满月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戕害殿下啊!” “殿下,求您一定为满月明察!” 朱侧妃的狡辩,让陈柏然的心里一阵滚血泛涌。 “蒙云,回正阳殿。去请太子妃和刘总管来。” “死到临头还嘴硬。吩咐下去,让她两人招来,否则全部叉出去杖毙!” 陈柏然冷声说罢,便没再说话。他现在头疼的很,浑身发紧,不知怎么了。 他强撑着站了起来,握着太医的手,说了声张太医,孤的心好痛,便一路走出门去。 然后就听见朱满月惊恐万状地拉着他的袍袖,矫揉造作地喊着殿下。 他撇开了她的手,不是他管不了,是他管不动了。他很累。 这事情还是让给沈君茹处理吧。她毕竟是太子妃。 那鞭伤的疼痛让他无法控制他的神经,他在大德殿跪着的时候,就已经忍了很久了。 他跪在殿前的时候,甚至还想到了那新加坡的鞭刑,原来这皮鞭是如此难以忍受的痛苦。 还没到寝宫,他便腿下一软倒了下去。 陈柏然病倒了,在正阳殿的书房里发着高烧,一连惊厥着休克了好几天。 他一直在做梦,梦里他的马驮着他一直疯狂地在那白云上奔跑着。 然后便是一根根的箭簇带着嘲笑飞过了身旁。 脑海里,宇文邕那张愤怒的脸,和他手里挥舞的皮鞭,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抽打在他的身上。 让他四肢抽搐不止,全身大汗淋漓,非常痛苦。 那种痛不仅是肉体上承受的痛,更是一种心焦力猝的痛。 等到他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阳光透过寝殿格窗的缝隙,照耀在了他的脸上。 烧已经退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在一片金光四射的后面。终于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在眼前飘着。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姚公那张因焦急和担心而变得突然苍老的脸。 “殿下!您终于醒了!” 看到太子醒来,姚公欣喜若狂。 “陛下为您着急万分。让老臣守着你三天了!” “您若有个三长两短,老臣都无法有脸去面见圣上!” 看到太子苏醒,姚公惊叹着终于放下了心。 陈柏然感激地笑了笑。他能体会到医者在强权下的那份煎熬。 哼!这破皇帝还想的到着急。 他为什么不打死他算了,早死早超生,也好让他重新去投胎。不要活受这份罪。 看来太子毕竟是亲生的。 陈柏然在心里想着。 “您这是急惊风了!听说大射前那天晚上,殿下就累着了。本就已有风寒之兆。” “再加上这伤口没有及时处理,受了风邪。回府又动了怒气。这几处归一,伤了元气。” “老臣可是费劲了心血,好不容易才把殿下从鬼门关拖了回来。” “殿下之前就有心苦之症,此番又受此重创,可要细心调理。不可再掉以轻心啊。” “既然殿下已醒,太子妃娘娘也已经担心日久。我便赶紧离去,去陛下那里复命!现行告辞!” 姚公收拾起药箱,再三关照着离开了。 沈君茹扑了过来。 “陈柏然!” 看着眼前这个红肿了眼睛的女人,滚着眼泪,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喊着他的名字。 “沈君茹,你来看我笑话啊。为什么哭了?” 他无力地笑了笑说。 “我怕你死了,我就成寡妇了!你知道,我守不了节!” 一直在床前为他担心了三天三夜的沈君茹终于没忍住。 “哼!小喇叭又开始广播了!别哭,孤,准你再嫁!” 陈柏然没心没肺地开着玩笑。 第67章 厌胜之术 沈君茹在陈柏然的床榻前煎熬了三天三夜,才守得了他睁开眼睛醒来。 姚公曾说过,她那被螃蟹夹过的手如果急惊风了,神仙都难救。 可没想到,急惊风的却是陈柏然。 她甚至不知道那是个什么病,想不出为什么会这么凶险。 她一直害怕,陈柏然正如姚太医说的那样,说走就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可怎么办。 她在心里抱怨着皇帝,怎么可以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这么心狠手辣,全无怜爱。 看着混沌中的太子,浑身滚烫,满身的伤痕。 那一道道的鞭痕就像一把把的刀,割在她的心上。 此时此刻,看着他终于恢复了知觉,还有力气又开始唐僧了。心里是百感交集。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生怕一放开,他便又会昏睡了过去,再也不醒来。 一连几日,喂药,梳洗,清创,都是她亲手守护着。那些丫环侍女,她谁也不放心。 在病榻上,陈柏然听沈君茹讲了那夜承露殿后续的情况。 总管刘昉,将看见奶娘在弘圣宫墙下,偷偷置换土罐和添加糖水的人证带了上来。 那是早一天,太子和太子妃就吩咐刘昉提前安排好的。 沈君茹有了尚方宝剑。 殿下临走的时候可是下了命令的。 这两人若是不招便叉出去杖毙。 那奶娘在熬不住棍棒的情况下,终于招供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在太子妃入宫前,这厌胜之术就在朱满月管理后廷的时候,偷偷摆下了。 当着奶娘和朱满月的面,众人在那由七个土罐巧妙排列而成、宛如天上北斗七星般的阵法下方, 挖出了两个披头散发正在互相角斗的木偶人。 两个蕴含着邪恶的力量的木偶身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神秘符文和图案。 它们的面容狰狞扭曲,仿佛正陷入一场激烈而残酷的生死角斗之中。 据传说,这种布置成北斗七星阵,且掩埋相互角斗木偶人的巫术,乃是一种极其阴毒的诅咒之法。 其能于深夜引刺猬发出悚人的咳嗽声,一则惊吓屋主,二则引发猜忌。 目的便是要让居住于这间房屋中的人,受到邪术的影响, 彼此之间心生嫌隙与厌恶之情,从而引发无休止的争吵。 这是朱满月希望留住太子殿下。而让太子妃不得安宁的做法。 而那乌头粉的事情,却是朱侧妃一直这么祸害宫闱的。 除了太子妃,那两个侍妾一直都饱受其害。 “嗳!陈柏然,那厌胜之术,不是说一向很准么?可为什么我们住了这些天,也没发生过打架斗殴的事情啊?” 沈君茹有点遗憾地说。 “怎么没有?第一天来,你就冲着我一通猛砸,你都忘记了?” 陈柏然笑道。 “还有,那天晚上,你睡着睡着,就把脚踏我脸上了!你自己知不知道你睡觉的样子有多丑么?” “这还不是厌胜!” 那时的陈柏然早已恢复了精神。 “说我!你还不一样。那呼打得房子都塌了!” “不过,太子殿下,你说,该怎么处理那两个人呢?” 沈君茹白着眼睛。 “这一个吧,是你的宠妃,为你生了皇子了。” “还有一个吧,是你儿子的奶娘。你儿子总不能断奶吧!” “我可是左右为难,等着太子的示下,都没敢动她们。只是将她们禁闭了。” “这不是你的事么?内廷归你管。” “搞不定,你就去找崔姑姑那老江湖。我病着呢,太子妃看着办吧!” “好了好了,你快走吧。我累了,想躺会。” 陈柏然挥着手,心里含着笑开始往外赶着这两天,天天腻歪在他身边的太子妃。 “别躺,我还正有事问你呢?好不容易等到你好些了。” “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的黄花菜都凉了!这么快就想赶我走。” 沈君茹诡笑地看着他,从他的枕头下摸出了一个锦袋。从里面掏出了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珏。 那正是虎牙将军那天送来的礼物。 “这是什么?哪里来的?为什么藏枕头底下了?说!” 她在他耳边轻声质问。 “这是我特意买了送你的!” 陈柏然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送我?你糊弄鬼呢吧!你看我像鬼么?这么小丁点的东西,你送我?” “你难道不是讨债鬼么?我这辈子遇见你,还不叫见了鬼?” “谁叫你翻我东西的?居然还敢盘问起本太子来了,反了你了!” 陈柏然翻身一把抓过了那玉珏。笑着塞进了自己的怀里。可他的心里却是甜的。 “陈柏然,你是藏了哪个女人的私货了吧!拿来!” 她喊着伸手便来抢。却在手触摸到他胸怀的一刹那,被陈柏然一把捏住了。 他的手滚烫,紧紧捏着她的手放在他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的心在跳,她的心在慌。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种奇妙的感觉擦过了两人的心房。 沈君茹顿时红了脸。她飞快地抽回了手。 “你休息吧。我晚点再来。” “王端,照顾好殿下!” 她说完,便裙摆一飘消失在了陈柏然的面前。 沈君茹浑浑噩噩地往回走着。她一路回想着陈柏然刚才的动作。然后羞涩地笑着。 其实在这之前,她从没想到过,去拥有他。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现代生活里,她单相思着的柏江。尽管她知道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可现在,她似乎要变节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在穿越那夜轻薄了自己的陈柏然,突然有了种莫名的非分之想。 她变得时刻在关心他,惦念他。 她开始对他关心的女人吃醋,希望独占着他。 那天晚上,他受了天子的鞭笞,不声不响一回来居然去了朱满月那里。 让她生气不已。 她本来满心里都在怪他。她是他的太子妃,是和他一起从现代来的同行人。 他怎么可以在最需要人帮助的时候丢下了自己,去找那个宇文赟的女人。 可当在正阳殿看着他那浑身的伤和脸,道道伤痕。 那种心里的痛便不由自主。 她守着他过了三天三夜难熬的日子,期盼着他快点醒来,生怕他突然就撒手走了,孤零零一个人丢下她。 他们一路走来,时间不长却相依为命。 有烦恼,有困惑,更多的是快乐。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默契的幸福。 有他在,她情愿做个不理世事的小女人。她可以放心地挥洒自己的天性。 在他的面前耍赖,淘气,肆意妄为,享受着他的宽容。 没他的时候,她却是如此的失落,和失魂落魄。 她看不得他受委屈,听不得他被欺负, 为了他,她情愿抖擞一直藏着的锋芒,为他挑起东宫那沉重的担子。 她这是怎么了? 第68章 良将贺若弼 太子妃红着脸走了。 太子的贴身侍卫王端,嘻嘻笑着凑了上来。 “郎君!您可终于好些了么?” “那几日小人看着郎君天天昏睡,心里可是着急死了。” 他眯着那双月牙弯弯的眼睛说。 听见了久违的王端的声音,陈柏然欠起了身子。 看着急忙上来小心搀扶伺候的王端,头顶的帽沿上套着一圈金色的箍子,顿时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金箍圈戴上了?王端你挺听话啊。” “郎君您说哪里话。奴才是这头比较扁,帽子总戴不住。殿下赏赐的箍子,让小人顿时感到了份量的沉重。” 他摸着头,不好意思地说。 王端的灵巧,远比那叫蒙云的迷迷糊糊爽手多了。 这让陈柏然不禁想到了那天,在东宫的靶场外, 他曾经问那陪侍在身边的蒙云,为什么宫尹大人的妻子被称作公主,他一问三不知的回答。 “我正有个事情问你呢。” 太子说。 “那日晚上,郑译大人与我在靶场练箭。” “孤曾与他的夫人有一面之缘。听说宫尹大人的正室是个公主?你可知是个什么情况?” 他试探着问王端。 “郎君原来问这个。” 王端看了看左右,悄悄地凑近了耳边。 “郎君有所不知,郑译大人的正室乃是原南梁国的安固公主。” “听说当年,郑大人与仪同刘昉伺候在先皇身边。宫尹大人那时刚死了妻子,安固公主便是先皇赐婚继弦的。” “闻听安固公主容貌清丽,温柔婉懿,大人可是爱惜。” “这朝中皆言您的国丈大人惧内,然郑大人却是宠妻无度。那安固公主便是郑大人的死穴一般。” 王端的回复简单而明了,让太子心中的疑团顿时解惑。 “王端,我看你可真是个包打听啊!” 陈柏然满意地称赞着。 “嘿嘿,郎君。小人是您的眼睛,自然是什么消息都得放在心上。” “前些日里,郎君暗中关照奴才关注的惜云堂,这几日也出了不少状况。” “只是殿下身子一直不好,小人都没机会给您禀报呢。” “哦?惜云堂不都被孤封禁了,难道还能出什么事?” “郎君,那奉仪娘娘已经被禁足了十多日了。前几日殿下昏迷不醒,她一直闹着要出来,说是来看您。” “可刘昉大人没有同意。” “之前殿下命药藏局开的药,送到了惜云堂。让韩灵儿伺候用药的。” “可娘娘一直讳疾忌医,不肯用药。殿下病了,她便以这个理由一直顶着。” “这几日脾气更是暴躁,听说您的侍儿韩灵儿在她面前受了好多苦。” “每日光进药就不下十几次,不是被摔了碗就是砸了药。” “那奉仪娘娘的贴身丫头晚红甚是凶悍,仗着娘娘的势对韩灵儿非打即骂,我昨日还见到她满手的伤口。” “就等郎君何时恢复了,去解救她呢。” 王端的话,提醒了陈柏然。 他将韩灵儿派去了秦奉仪的惜云堂,那里的事情都一直还没有解决。 撇去了朱满月和奶娘的因素,这惜云堂的事情就变得纯粹多了。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能快点恢复。 听说太子殿下死里逃生,被姚僧垣妙手回春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这宫中来的赏赐就没断过。 一会是人参鹿茸这些滋补的药材,一会是炖补清火的膏汤。 皇帝也暂时免了太子的朝会。 要知道,皇帝因担心他不能承担继位重任,一直对他要求十分严苛。 他可是从来也不许太子在朝堂之事上告假的。 每回朝见,不仅行为举止需与大臣相同。即便是严冬酷暑也不准休息。 看来毕竟是天子亲生的儿子,虽然说教管严格了些,可那份深沉的父爱还是让陈柏然触摸到了关怀。 宇文邕从来没有料到自己的太子,大射那天居然会对父皇的责罚有那么大的反应。 在他的眼里,每次遇到他的呵斥和毒打,太子一向只会瘪着不出声,或者就是哭着求饶。 徒增他恨铁不成钢的烦恼。 可眼下这个儿子,现在他一点都不认识了。 他变得倔强,坚韧,知难不退。甚至在蒙受委屈的时候,学会了反抗。 这里面哪里不对劲,他怎么也想不出来。 那天他罚他跪在大德殿前,面对着他将来要君临天下的位子,面壁思过。 几个皇叔走马传花的去劝诫他,让他低头给父皇认个错。 可他不理不睬,倔强地在那冰冷的地上挺着。 皇帝忽略了他下手时候的狠毒。 不仅因为惯性思维中太子的骄奢淫逸,不可救药,更是因为心中痛恨太子居然敢当着众臣的面,忤逆天子。 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他当着众臣的面鞭打太子时,儿子的绝望。 直到听说太子昏倒在了正阳殿。 太医们的诊断摆在了他的床头。急惊风。 听着爱妃李娥姿痛哭失声,他才在心里心有余悸地深深后悔。 急惊风,这病在现代就是破伤风。古时无救。 可能是因为太子被皇帝从惊马上揪了下来,扔在了地上。 在鞭打他的时候,铠甲碎裂和地上的尘土造成了病菌对开放性伤口的侵蚀。 然后伤口也没处理,便在那大德殿上不吃不喝罚跪了整一下午。 要不是碰上的是名医姚僧垣,这历史上估计早没这个叫宇文赟的太子什么事情了。 几日的休养后,太子的那些新设的老师们开始轮班上场了。 朝会暂时不上,可学习不可以停滞。 先是太子侍读颜之仪,据说他是孔子的学生,复圣颜回的后人。 老人本是太子刚册立时,便被皇帝选中的太子老师。可陈柏然穿来居然还没见过。 忙过了早上,便是下午的武场。 这时,小内史贺若弼来到了东宫。 陈柏然对他的到来,没什么好的脸色。 不仅因为当初,他和沈君茹在玄真观遇见刺客的时候,他的突然出现。 更因为听说他是大冢宰宇文宪的门客,他是被大冢宰推荐到东宫来,帮皇帝看着太子的。 他来说什么,太子一概不做声。 不说是也不说是,只是默默地做着该做的。全然不搭理他。 陈柏然在马场上迅速地进步着。 骑马射箭,这在那个朝代必须具备的功能,让他逼着自己下了苦力去学习。 只是那贺若弼毕竟年轻气盛,实在受不了太子殿下的冷暴力,终于有一天跪在了正阳殿太子殿下的面前。 第69章 做局萧含芷 贺若弼受不了太子殿下的不冷不热,更受不了殿下对他的熟视无睹。 他跪在殿下面前,不甘心地说: “殿下!您是对贺若弼有成见么?” “贺若弼承蒙圣恩,既被陛下派来辅佐太子,自是唯陛下与太子之命是从。” “微臣绝非如殿下所想,乃是随风荼倒之徒,人云亦云之辈。” “臣下也从来不是隶属于朝中任何大臣的门徒。卑职有自己的判断能力。” “殿下如此怠慢微臣,想是对属下曾是大冢宰记室有所忌讳。” “想臣父亲当年,因口舌是非而为权臣宇文护所不容,逼令自死。” “他老人家临终之际,以锥芒刺破微臣之舌,望其子谨言。以此为训。” “殿下大可不必对臣有所戒心。唯恐左右妄传。贺若弼所求,不过是忠君而已。” 贺若弼的一番肺腑之词,他的直情和率真,终于让一直对他心存敌意,有意冷落他的陈柏然不由动容。 这人本就是一个在历史上风云叱咤的战将,虽然他的立场一直不定。 可作为太子可以争取的人脉,陈柏然为什么要继续为难一个,可以为自己助力的人呢。 太子殿下用双手扶起了这个虽比自己长了不少岁,却一样朝气蓬勃的贺若弼。 两人促膝相谈了很久,终是消弥了隔阂。 也让本来一直对太子修为,久有误会的贺若弼,有了新的认识。 午后太子宫尹的府邸,迎来了太子和太子妃的銮驾。 郑译大人怎么也没想到,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竟然会亲自莅临他的家中来看望他。 回想起数日前在射宫发生的那一幕,郑译至今仍心有余悸。 那天在射宫,看着自己一手带在身旁的太子殿下,因与六皇叔的一句玩笑话触怒了龙颜。 又因为他试图帮殿下作弊,惊了他坐下的马。 看着太子在那靶场上,被皇帝当众狠命地抽打。 他的心里是觉得十分的对不住他。 要不是后来,他实在看不下去,扑上去帮太子挡了最后的那几鞭,他生怕太子被他爹干死了。 尽管他自己也受了责罚,可眼前见到刚才恢复健康的太子殿下能如此的贴心,心里也觉得值了。 这太子不是说了么,他和太子妃来自未来。 他们根本不是那原来的太子宇文赟和太子妃杨丽华。 他们是顺着那流星落下来的人中精华。 管他是真是假,反正看来未来的人真的很懂人情世故。比那原来他辅佐的糊涂太子就是强。 他开心滴叫出了夫人,拼了劲留着殿下夫妻在府里吃顿便饭。 因为他知道太子殿下一向好酒。 可皇帝为了宇文赟性好饮酒,禁止酒和与酒相关的东西送到东宫。 只有在外面,殿下才可以有机会小酌几杯。 陈柏然并未推辞。因为此行,他本就是有目的而来。 那个丰源纸行庄皓霖的案子,需要安固公主的面子。 庄皓霖曾经说过,她的母亲原来是梁朝安固公主的奶娘。 要不是听王端告诉了他,太子宫尹妻子的来历,他都没机会将这两人联系在一起。 这是不是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意思呢。 但是安固公主和奶娘的关系,太子怎么会知道的呢,这会给人以无限的遐想。 所以这话可不能由他来提起,得要沈君茹去说。 因为眼下谁也不知道公主本人的意思。 庄皓霖曾经说过,他们家找遍了王公府邸,却一直没有找到安固公主的行踪。 奶娘一直找不到她,是不是也有公主故意回避的意思呢。 然而在觥筹交错的席间,当太子妃以太子的奶娘说起的时候,那安固公主果然伤怀地想起了她的乳母。 这么说,公主对旧人还是有感情的。 “公主,我知道一人,她可能是您想找的乳母。” 沈君茹小心翼翼地递出了话。 “怎么可能。太子妃说笑了。自当年战乱以来,我离开家日久,父母兄弟姐妹均无有消息,生死不知。” “皇亲国戚尚且如此,乳母身份微贱,岂能轻易得之。” 萧含芷摇着头根本不信。 “东街之上有家丰源纸行,公主!那店主的母亲,一直在找她的主人。” “据说她从南梁而来,找的就是您啊!”沈君茹斩钉截铁地将结果告诉了她。 “纸行?乳母丈夫的确是做纸张营生的,只是那店主姓什么?” 萧含芷迫切地问道。 “姓庄!” “姓庄!” 听闻店主的姓氏,安固公主果然坐不住了,她急忙站起身来,拉着郑译的袖子。 “郎君,我便马上想去东街。去验证下乳母。” 她着急着。 “唉唉唉,娘子!不用着急。既然太子妃说在,她便跑不了。即使跑了,有太子在,还愁找不到她。” 郑译安慰着她。 “宫尹大人。这还真不好说。” 陈柏然抿着那酒开了口。 “听说这丰源纸行遭了无妄的官司,那公主的奶娘被歹人敲破了头颅,此时正在危难之中。” “庄皓霖正在到处托关系找姚公呢。” “太子殿下,如何对这件事情这么清楚?” 郑译突然感到了太子殿下来的真正目的。 陈柏然也不避讳,便将那庄皓霖的状子拿了出来,交给了宫尹大人。 “郑大人,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是怎么死的么?” 陈柏然依然开起了那个老掉牙的玩笑。 “这丰源纸行因是公主的关系,迟早会被人知道。别有用心的人必定会用他来做文章。” “因为郑大人既是太子的师傅,又是交好国公大人。眼红你的人想拉你下马的人无处不在。” “看来我是被人谋害死的?” 郑译大人惊讶着打开了手里的状纸。 “既然郑大人一样被人诟病,不如我们联手来做个局?” 陈柏然探出了口气。 “太子殿下,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去陛下面前或者大冢宰面前告发你?” “告发什么?告发太子为民请命?还是告发太子私会朝廷重臣?” “孤连生死都不怕,还怕宫尹大人告发我?” “再说,孤和宫尹大人情同父子。你舍得告发我?” 陈柏然诡异地笑了。 “太子殿下,我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啦,我就是给你害死的!” “你这是吃定我了啊!” 郑译抓起了那张状纸,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气得他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岂有此理,欺负我萧含芷的奶娘。” “殿下,我明日便安排公主,按照殿下设定的方案见机行事。” “先请姚公去救人。” 第70章 初识博鬓 前往太子宫尹府拜望老师的太子夫妻,称心如意地离开了。 这让顺利完成了逆袭计划第一步的太子,暂时放下了心头的重负。 “太子妃,听说东街来了突厥人开的商铺,今天带你去逛逛?” 两人刚从郑译大人的府中出来,陈柏然便对沈君茹说了这话。 “你说真的假的?” 沈君茹意外地惊喜着。 “我是太子,能骗你么?” “总得赏你个什么,感谢你在我快死的时候照顾了我啊?” 陈柏然玩笑着,一把拢过了沈君茹的肩头。 东街之上人声鼎沸。 他和沈君茹穿着便服,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着。 这是他们回到东宫后,第一次成双成对穿着便衣出来摇大街。 只不过和当初他们初来乍到时的生涩,和杂乱无章来比,已然天翻地覆换了人间。 这东街之上,最近来了突厥的商人,在此贩卖西域来的物品。 据说生意火爆兴隆,已是朝堂内外共同讨论的火爆话题。 陈柏然依稀记得韩灵儿说过,当初虎牙将军送来的那个玉珏,是在东街的突厥商人那里买的。 不仅如此,她还看见那侧妃娘娘手里,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先不论这朱满月手上,为什么也有一块一样的玉珏。 单是这突厥的商铺,便让陈柏然有心去看一看。当然财迷的沈君茹更不肯放过。 太子的暗卫们穿插在人群中,远远地跟着。 自从上次玄真观出了事情,太子的暗卫被人收买出了事故,皇帝替换了自己的亲卫随时跟着。 陈柏然轻描淡写地扫了扫那些陌生的面孔。 回忆起大射之日,皇帝当时怒斥他,临时突击都没有结果的话,不禁皱起了眉头: “沈君茹,你说!那夜郑译大人带我去靶场临时抱佛脚,这事情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你那身边到处是眼线,你的行踪他当然会知道。” 沈君茹不假思索地回答。 “东宫就像一个角斗场,这里面什么人的路子里面都有,就像我的娘亲也安排了海棠一样。” “只是那些眼线到底是哪根线上的,我们不知道罢了。” “况且,你好可怜!” “我听姑姑说,其实皇帝一直私下安排了个典签,藏在东宫记录太子的言行。每个月都向他汇报。” “你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在陛下的掌控中。” “只是这藏在东宫的内线到底是谁,一直没有公布过。” “嗳!你说我这是过的什么日子。谁都想法子在盯着我!” 陈柏然听了,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么说,这事情一点都不简单。看来,我得先把这个人给挖出来。” 他点了点头。 出门的日子尤其珍贵。 特别是在别人时刻监视着的眼皮底下。 做个太子搞得跟做地下党一样。 要不是打着看宫尹大人的名头,陈柏然也没机会一石几鸟,出来办一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 那突厥来的商人店铺,挤满了京城高官达贵家的家眷。 里面的货品琳琅满目。 除了高质量的毛皮和皮革制品,还有无数来自丝绸之路上的香料和药材。 而最为精美的,莫过于那些带着西域风格的金银器皿和珠宝首饰。 中原的首饰,很少镶嵌彩色的宝石。 中国古代首饰的彩色镶嵌始于明代。是因为郑和下西洋带来了西洋和南洋的彩宝。 而这里,却精彩纷呈。 那些西域风格,镶嵌着彩色线条和珠宝的饰品,雍容华贵,在灯火中闪闪烁烁。 那些精致的手工艺品,独特的民族风 格的器皿,是北朝的女人们难以见到的。 除了这些令人目不暇接的珍宝之外,还有一箧又一箧被精心装匣的明珠。 那一颗颗圆润晶莹的珠子,灿烂夺目着众人的眼球。据说价值百千。 再然后,便是透着远古神秘气息的弓箭、闪着寒光的刀剑等,应有尽有。 可是生意兴隆,热闹非凡。 沈君茹已经在那铺子里逛的眼花缭乱。 拿起了这个,放下了那个。 想敲一笔太子的竹杠还怪难得的。 对女人来说,没有了手机,果然逛街和花钱才是最幸福的事情。 可东宫里该有的东西都有了,想说她看中了什么吧,似乎也没特别中意的。 她也不过就是看个热闹而已。 那藏在陈柏然枕头下的玉珏,她看到了。 在这突厥人开的商铺里,一盒一盒地装着。实在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东西。 与其在这里胡乱地转,还不如早点回去守着太子。 正当她打算离开铺子,去门前找陈柏然的时候。 却在那站在高高的台上,嘴里呜哩哇啦叫喊着的商人脚下,捻起了一扇镶彩的镂花金片。 脑海里突然感觉在哪里见过,可一时竟然想不起来了。 她在手里对着光,转着那片华彩的首饰,竟然爱不释手起来。 可却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 她犹豫了很久才放了下去,想去看看还有其他类似的没有。 回头却发现那金片不见了。 眼见着一个戴着黑色幕篱,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匆匆付了帐, 转眼带着她心心念念的那扇不知道是什么的首饰离开了。 沈君茹很是后悔没有早一步留下它。 她比划着问那突厥来的店主,那个首饰还有没有。人家回答一种首饰只有一个。 想要可以预定,三个月后来拿。 靠,这预售的手法,简直跟现代一样。 她颇为遗憾地走出了店门。 看着陈柏然也正满脸遗憾地看着她。 其实她喜欢的那个金色的掩鬓,他早就关注过了。 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沈君茹的影子。 他看着沈君茹捧着那个金色的首饰,犹豫了很久。 只不过在他刚想伸手帮她买下的时候,被那个奇怪的黑衣人抢先了一步。 “怎么?什么也没选到?太子的便宜都不沾?” 陈柏然看着她一脸的沮丧,便笑着问她。 “我看中了一样东西,是个镂花的金片。可是刚才被一个穿黑衣服客人买走了。” “陈柏然,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那金片,感觉好熟悉的样子,就是不知道那是什么?” “是不是很像博鬓?” 陈柏然漫不经心地回答。 天哪,博鬓!一语点醒了梦中人。 沈君茹突然想起了出事那天晚上,那个给他打电话人发给她的那堆图片。 里面那张金色凤板的特写。 她匆忙掏出了手机,翻开了那张图片。 除了设计的图案,造型简直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这是博鬓?” 沈君茹匆忙问道。 陈柏然瞥见了她恍惚的样子,还有手里的那张图片。 “你怎么会有这张图片?” 他不禁有点惊讶。 “没,没什么!” 沈君茹没有回答。 第71章 试药康济堂 沈君茹的异样,没有逃过陈柏然的眼睛。 她那手机相册里,赫然在目的那张金色凤板的照片,引起了陈柏然的注意。 那是他在穿越前那个秋日的午夜, 给他一直关注的一个名叫簪娘的淘宝小店, 下的一单隋代凤冠里的博鬓图。 那博鬓的图稿,是他根据出土的文物,结合史料记载,用电脑合成的。没有过实物。 这仿真的照片,只有亿澜集团内部的几个高管,才能调阅到他的资料。 沈君茹怎么会有的呢? 他依稀记起她的相册里,似乎还曾有过一张柏江的照片。 想起那个被踢碎的青瓷莲花尊,想起那个被坑害了,却茫然无知的倒霉苦主沈君茹。 陈柏然没有忍心说破。 他相信这后面的故事一定很多,只是现在根本不是讨论那些事情的时候。 “既然不想告诉我,就算了。” “我们还得抓紧时间去趟康济堂。” 陈柏然说。 “秦奉仪的药,是他家开的。” 离开突厥人的店铺,跨过长桥,不远处便是那个虎牙将军曾经提及的康济堂。 虎牙将军当时说,他的风寒药便是在这里拿的。 今天陈柏然也要去取一副风寒药。是姚公帮他安排的。 康济堂很大。三面墙都铺满了药格。 店内的伙计称重的,抓药的,打包的,各司其职忙的不亦乐乎。 唯有一个档口,坐着一个貌似无所事事的白毛郎中。 他的面前堆了一摞的药。 时而有带着药方的人经过,从他那里核对着药方,带走药包。 王端从太子的手中接过那张姚公的药方,来到那个郎中面前。 他掏出了东宫的腰牌给那郎中看了。 便递上了药方。 “老丈,我来拿的是风寒药!” 他说。 那郎中看了药方,死死盯住了王端,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拿什么药?” “风寒药啊?” “药方错了。换对的来。” “什么,这方子难道不对?” “你说呢?按方取药。来拿的人可以不对,来拿的药不可以不对。” 说罢便翻着眼睛,将那药方刷地扔了出来。 “嗳,什么叫来拿的人不对?难道还有要来拿的人么?”王端一听,立即补了一句。 陈柏然在外面的候桌上坐着,专心瞩目着眼前的一切。 心里不由称赞着王端的机灵。 “你们来定药的不一样,自然拿药的也不一样。” “老丈,取药。” 那郎中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声音旋即在身边响了起来。 沈君茹眼尖,竟然发现正是那个在突厥人的店里,买了她首饰的黑衣打扮的人。 那郎中颔首接过了药方,在那堆药包里翻了一遍,递上了药。 然后便见那人旋风一般地消失了。 那白毛郎中,看着那人的背影,便对王端说:“你们东宫的方子?到底要分多少人来拿药?” 康济堂的疑问,被陈柏然和沈君茹带回了东宫。 晚膳的时候,两人面对面坐着,开始琢磨着这里面的弯弯绕。 早上陈柏然让蒙云出来,以东宫的名义定的是风寒药。而姚公出的方子却是用于堕胎的虎狼药。 本以为,王端去取药的时候,见到东宫的方子,康济堂的郎中会按照方子重新抓药。 可现实是根本不可能。 这就是说,当初虎牙将军来拿药的时候,只要当时惜云堂定的是风寒药,那便一定是风寒药。 不会错。 可怎么就在炖药的时候变成了堕胎的药了呢。 朱满月这里的嫌疑已经排除了。 除非。 “除非是两张方子,一起定的。” 沈君茹脱口说出了陈柏然心里的想法。 “虎牙将军拿了掩人耳目的风寒药,而另有其人拿了堕胎的药。有人在东宫做了替换。” 沈君茹说。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秦奉仪要在厨房煎药,一定要有病才能吃药。” “这外出定药,本就违规,一旦被查。就会露出破绽。所以风寒药便不能有差错。” “可她实际需要的,也许并不是这风寒药。而是那被送去王姬那里的堕胎药。” “你的意思,另有其人取了那堕胎的药,送进了东宫?” “这便是那个晚上我们看见的黑衣人。这样是不是逻辑就通了。” 沈君茹回答。 沈君茹的判断,居然完全和陈柏然考量的结果是一样的。 秦奉仪那药的迷案,这神秘的黑衣人一定就是那揭秘的破口。 “嗯,你这小脑瓜子还挺灵。总算前些日子的那堆螃蟹没白吃。” 陈柏然一边思考,一边夸赞着说。 “切,我多聪明!就是在你面前不想聪明罢了!” “这样才可以显得太子殿下,足智多谋高大上。” 沈君茹托着腮帮子,一如既往地厚着脸皮。 “谢谢你,白富美!赏给我这么有头脸的机会。” “我就喜欢你这间歇性踌躇满志,长久性持续摆烂的样子!” “什么时候再关照厨房给我做点好吃的,让我长长脑子。” “这天天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走了!” 陈柏然嫌弃地推开了桌上的碗筷,站起身来伸着懒腰准备就走。 “嗳,你去哪儿?” “你这病才刚好,一个人在正阳殿岂不冷清。” 看见刚生完病,好不容易能坐在一起吃顿饭的太子,在身边坐了没多一会就要离开,沈君茹突然红了脸拉住了他。 “今天晚上,孤要去秦奉仪那里过夜。” 陈柏然说。 “你说什么?秦奉仪?” 沈君茹爬起身来,顿生疑惑。 “要不你也一起来,只要你不觉得一张床挤!或者,” “或者什么?” “在旁边看着伺候也行!” 陈柏然嘻嘻笑了起来。 “陈柏然!你这流氓!” 沈君茹气恼地在袍袖下死命掐着他。 “嗳嗳,哎唷!好了!别闹了。你属螃蟹的啊!” 陈柏然握住了沈君茹的手,将她用力一带拢进了自己的怀里。 看着在那张绯红了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娇羞起来的沈君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今天真的不能陪你。乖乖的自己睡!” “这惜云堂的更新太慢了,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休息!网友们说的。 ” 第72章 灵儿司药 陈柏然离开了。 他没有留宿在杨丽华的弘圣殿,而是选择了秦奉仪的惜云堂。 今天晚上的任务很关键。 与其说他是去陪秦奉仪,还不如说他是准备去捉奸的。 那秦奉仪的惜云堂,在被太子殿下封禁了十多天后,终于在前一天晚上解封了。 那盏悠然悬挂在奉仪娘娘卧室窗前,在整个的封禁期,一直熄灭着八角灯笼重新放出了光华。 韩灵儿端着奉仪娘娘的药,进来了内堂,小心翼翼将那汤药的碗,再次呈放在了娘娘的手旁。 “奉仪娘娘,您今日的药好了,奴婢特来呈上。” 韩灵儿恭顺地见着礼。 “吃药,吃药。天天叫我吃药。你来就是看着我吃药的吧!” 秦奉仪看着又一次端上来的汤碗,烦躁地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自你来我这府里,从早到晚,天天让我看到的,便是你这张要我吃药的脸。” “这都多少天了,风寒早就好了。哪里还要吃药。” “要吃,你去吃呀!” 那奉仪娘娘实在忍不住心头的憋屈, 歇斯底里地发着飙,恼怒着一把抓起了桌上的汤碗,劈头盖脸便泼在了灵儿的脸上和身上。 碗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瓷渣四射,崩的到处都是。 韩灵儿狼狈地用袖子抹着脸上的药水,看着那满地,东一摊西一滩的药渍都还没干。 只得再次跪下求着奉仪娘娘。 “娘娘,这已是韩灵儿今日第七次来给奉仪娘娘呈药了。” “这药是太子殿下关照的,什么时候殿下同意了,药才可以停。奴婢实在不敢擅自主张。” “奴婢也是奉命行事,娘娘切勿怪罪。只是娘娘喝了也就罢了。若是惊动了太子殿下,恐遭罪责。” “灵儿这就去厨房给您重新炖来。” 韩灵儿忍着满腹的委屈,急忙俯下身去收拾着那汤碗的碎片。 而那秦奉仪的贴身婢女晚红,正好从家令寺提了这十几天亏空惜云堂的日用回来。 看见奉仪娘娘满脸的怒气,那韩灵儿居然又送了药来。 急忙赶来伺候着,然后对着正在地上收拾瓷片的韩灵儿,痛恨着便一脚踢了过去。 “韩灵儿,你烦不烦!既是奴婢,怎敢逼娘娘吃药,你好大的胆子。” “今日奉仪娘娘便就是不吃了,你待怎样?” “还不快些滚了出去!” 她厉声呵斥着。 瓷片划破了韩灵儿的手,血瞬时红了残片。 灵儿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收拾好匆忙退下了。 自从太子殿下封禁了惜云堂后,韩灵儿便领了太子的命令,前来惜云堂为奉仪娘娘司药。 东宫早就下了命令,给奉仪娘娘的风寒药,一日三顿。一顿都不允许错漏。 这药由药藏局随时候着。炉火上一直炖着,必须当日药当日了。 只有奉仪娘娘每天准时喝了,才算作罢。 否则韩灵儿就必须一直进药,直到娘娘完成任务。 韩灵儿的到来,就像在这一直处于真空状态,脱离了东宫管制的惜云堂钉进了一颗钉子。 她的到来,让所有的人似乎都很不自在。 更何况她还在太子身边伺候过。 韩灵儿,因此成了惜云堂的眼中钉肉中刺,受尽了众人的委屈。 可灵儿只能忍着。当初殿下派她来的时候,可就是关照过会有这样的结果的。 惜云堂被封禁着,只有她韩灵儿因为司药,可以自由地进出。 那里面的消息,可都是她在外面递给了殿下的贴身侍卫王端。 惜云堂,其实一直都在太子殿下的掌控中。 昨夜,不知道为什么,什么征兆也没有。惜云堂突然解禁了。 灵儿立即意识到她回殿下身边的日子一定是不远了。 可最危险的时刻也即将来临。 在去厨房的路上,她看到了太子和太子妃说笑着回宫的影子。 想着这些日子饱受的委屈,心里巴望着太子殿下来救她的时间快点来临。 而这惜云堂的主人,秦奉仪此时正在内堂的卧榻上煎熬着。 韩灵儿进奉的汤药,今日已经被她砸了好几回。 这风寒药的方子一连被伺候着喝了十多天。让秦奉议心里左右不是。 其实她根本没病,她自己知道,可她不敢说。 那日晚上,她的堕胎药,被鬼使神差地意外送到了王姬的手上,造成了本不该发生的事故。 那药本来是她拿来救自己的。 自从珠胎暗结以来,她一直担心着事情的败露。 那日晚上出了意外后,她生怕太子爷追究,便和侍女晚红设计了一出上吊的苦肉计。 本以为可以轻易地糊弄过太子,就像当初在她的侍寝夜。 为了免遭太子的恩宠,在殿下的茶汤里兑了迷药那般,糊弄太子一样。 可没想到,殿下一怒之下,居然封掉了惜云堂。 让她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络。 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太子的。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情郎的。 那情郎只会在她亮灯的时候安全的来去,熄灯的时候杳无声息。 可这孩子,却无法跟着那灯的熄灭与否,自由来去。 她的心里一直惶恐着,生怕东窗事发。 万一被殿下知道了实情,坐实了侍妾私通外男,那便是死罪。 其实所谓侍妾,无非就是太子身侧的,可随意弃置的汗巾罢了。 她需随叫随到,呼之则去。 如仆人般侍奉主上,被主人当作物品一般,任意撩拨,厌了便转送他人。 她不愿意她的人生是这个样子的。 那天晚上,她生怕太医诊脉出了岔子,所以让晚红指使黄门窦聪,偷偷给太医塞了银子。 可她不知道,正是这银子出卖了她所有的漏洞。 在她看来,这钱财果然好用,太医拿了没有音信。 这殿下除了封禁之外,也并没什么意外的反应,只是派了韩灵儿来伺候吃药。 可这药吃了好些天了,她想停却不给停。吃药成了每天必须的功课,却自己做不了主。 倒是被一个奴才天天催命一样赶着喝药。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风寒药里也不知有什么成分,只觉腹中胎儿是越来越大,越来越生龙活虎。 如果再喝下去,就瞒不住了。 秦奉仪的心里是万分焦急。 第73章 太子的耳光 秦奉仪焦躁着一连喝了十多天的风寒药。 却不知道这药藏局开的药,哪里是治风寒的这么简单。 没有太子殿下的授意,谁敢给太子的侍妾,胡乱开出这么久的方子。 那药其实就是太子爷下令安排的安胎药,根本就不是什么治风寒的感冒药。 陈柏然就是想借着这药,看看秦奉仪这背后藏着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秘密。 惜云堂一直被殿下封着,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奉仪娘娘窗前的那盏灯便一直熄灭着,从没亮过。 那灯非比寻常。除了秦奉仪自己,几乎没人敢碰。 韩灵儿每次晚上进去伺候秦奉仪用药的时候, 都尝试着想去点亮那灯,可每次都被眼尖的晚红厉声呵斥着退下了。 这盏灯的奇怪,被韩灵儿将这信息,神不知鬼不觉地递给了太子殿下。 一路调兵遣将的陈柏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惜云堂。 远远望着秦奉仪卧室窗口,那盏漂亮的走马灯,已然点亮。 上面的图画在风中怡然地转动着,灯火灿烂仿佛正宣泄着心中的快乐。 这灯果然不同凡响,只要它亮起来,今日必然有可看的好戏。 陈柏然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不急不慢地带着手下,绕过了惜云堂外的廊道,正准备从正门进去, 却远远地看见韩灵儿端着新炖好的汤药,回来了惜云堂。 天已经晚了,先让灵儿把药伺候掉吧。 于是他便停下了脚步,没有着急进门,而是背着手在门外不远的地方等着。 他看见韩灵儿径直挑开了门帘走了进去。 这时,惜云堂门口的小黄门突然看见太子殿下来,急忙跑上前来,刚要见礼。 被王端瞪着眼,用手指在嘴边比划着,示意着禁声,随即退了下去。 太子旋即摆了摆手,换防了所有惜云堂外面的宫女和黄门侍卫。 “娘娘,韩灵儿来侍候汤药。” 陈柏然走近门来,隔着帘子,从缝隙中看着韩灵儿的影子进了内堂, 里面很快传出了她那熟悉温婉的声音。 然后便听见啪地一声,什么东西砸落在地。 再后来便是秦奉仪歇斯底里,拍桌子打板凳地开始惊叫。 “韩灵儿,我上辈子是欠了你么?你如何阴魂不散,又来了。” “我不是说过了,今日便是死了我也不会吃这药了。” “你倒竟又端了上来。真当我说话是儿戏么!” “晚红,还不把这贱婢给我赶走!让她快滚!” 接着就是一番叮当砸碗的声响。 韩灵儿很快被人揪着头发从内堂搡了出来。 晚红凶神恶煞地在里面喊着: “韩灵儿?娘娘忍你很久了,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上下尊卑?” “今日己说过了,娘娘风寒已康愈,不用再药了,你竟然还敢再带了药来?” “娘娘好不容易今日想早点歇息了,你却又来叨扰!” “这奉仪娘娘不是娘娘是吧!让你在娘娘跟前伺候汤药,是谁给你脸了?” “别以为你曾是太子跟前的人,我便怕了你。便让你去太子那里告状好了。” “我倒看看,你这贱婢的面子,到底是不是比娘娘的大!还不带着你这些秽污快滚!” 她一边吼着,一边劈手将那盛药的托盘,还有一把的碎片,雨点般从里面扔出来砸在了她的身上。 “娘娘!灵儿是殿下派来伺候娘娘用药的,并不受奴才的差遣。” “娘娘今日药不毕,灵儿事便不能了。” “如娘娘坚持,灵儿便当真去请太子殿下的示下。不知晚红姑娘可否承担奉仪娘娘受责之过?” 韩灵儿不依不饶着。 “放肆!一个司药的丫头,你还上天了。动不动拿主上说事。” “我是奴才,你岂不是?你既能耐,殿下怎不留着你在床上伺候啊?” “我看你是罪受少了,欠打吧!” 恼羞成怒的晚红冲了出来,随手啪的一声,便在韩灵儿的脸上留了一巴掌。 晚红的巴掌扇在了韩灵儿的脸上。 也扇在了一脚踢进门的太子殿下的脸上。 看着自己的侍儿强忍着眼眶里委屈的泪水,陈柏然心里顿时火了。 他来到了韩灵儿的身边,一指托起了灵儿的脸。 “灵儿,你这脸怎么了?” 他冷声道。 一个深深的手指印,火辣辣地烙在韩灵儿那张粉润细嫩的脸庞上。 看见太子殿下的灵儿,委屈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滴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出现的太子殿下,让正在嚣张的晚红顿时愣在了现场。 没有人通报,没有人传信,太子怎么悄无声息地就来了? “殿,殿下!” 大惊失色的晚红心知大事不好,急忙上前准备行礼,就被陈柏然突然反手一记耳光扇在了脸上。 “什么时候,孤的奴才需要你来教训了?” 他冷着脸厉声说。 太子的声音惊骇了内堂的秦奉仪。 她怎么也没想到,从来不踏足惜云堂的太子殿下,今夜怎么没有派人通传就突然来了。 她吓得满脸煞白,急忙跌跌爬爬从屋里赶了出来,惊慌失措地跪迎太子殿下。 “殿下,您怎么来了!贱妾不知太子殿下到来,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她匍匐道。 “灵儿,去把药端来,请奉仪娘娘进药。” 陈柏然看也没看她,便在那晚的卧榻上坐了下来。 王端扭头示意着门外的宫女,重新端进了早已准备好了的汤药。 看着韩灵儿再一次举过头顶的药,秦奉仪崩溃了。 “殿下!贱妾这药已然喝了十多天了,风寒早已康愈。” “是药三分苦,贱妾实在受不了那苦,求殿下不要让妾再喝了吧!” 秦奉仪五体投地地磕着头,呜咽着。 “怎么,药苦么?再苦比的上心苦么?” “你可知孤一直有心苦的毛病?” 陈柏然欠起了身,将那胳膊支在了膝盖上,探身问她。 “殿下!适才晚红冲撞了殿下,是贱妾教导不周。请殿下责罚贱妾!” “韩灵儿是妾让晚红赶的,不关奴才的事啊。” “晚红还不退下。” 秦奉仪当着太子的面给她使着眼色,罔顾左右而言他。 “那灯便点着!用不着这么着急,叫你的奴才去帮忙。” 陈柏然一语中的。 太子殿下的话,让秦奉仪顿时从头凉到了脚。 “今日晚上,孤便在你这里歇息!” “殿下, 妾身今日身体不爽。不能侍奉殿下。” “太子妃才大婚几日,还请殿下早日去弘圣殿吧。” 秦奉仪虚以为意地推托着。 “哦?你竟然拒绝孤?” 陈柏然冷笑着,将身子倚靠在了椅背上。 “这到底是你的身体不爽,还是你肚子里的胎儿不爽啊?” 太子殿下冷不丁的一句话,吓的秦奉仪魂飞魄散。 “殿下,秦窈实在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 她仓皇着。 第74章 灯的秘密 一向被冷落的惜云堂,突然迎来了从不踏足的太子殿下。 太子爷的突然驾临,和他冷不丁地质疑起秦奉仪腹中的胎儿。 令奉仪娘娘的心,须臾间悬到了嗓子眼。 秦奉仪惶恐着,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可看着殿下那冷峻而威严的面容,尤其那双深邃如鹰隼的眼睛紧紧盯住自己时, 她几乎不寒而栗。 殿下这话中有话究竟是何意思?难道他是知晓了什么么? 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应该不会走漏消息啊。 秦奉仪心里打着鼓,嘴里却依然坚持着: “殿下,贱妾真的不知道殿下所问何来。如有流言蜚语,殿下万不可轻信啊。” 她伏乞着。 “哦?秦奉仪这么自信?居然不知道孤所问何来?” “你没做亏心事,怕什么流言蜚语?想是你瞒着孤做了什么,不敢让孤知道吧?” 面对着脸没红,心不跳,故作冷静的秦奉仪。 陈柏然简直不可思议。 “秦奉仪!你以为孤天天让韩灵儿伺候你喝的药是什么?” “当真是风寒药?” “那是孤赐你安胎的药。” “你顶着一直不肯喝,是想害死你腹中,孤的骨肉么!” “四月怀胎,秦奉仪居然欺瞒不报,还私下去宫外求取堕胎之药。谁给你的胆子!” 陈柏然一掌拍在了扶手上。 “你这么急着打掉他,为什么?这肚子里的孩子,难道不是孤的?” 陈柏然眯起了眼睛。 “殿下,没有,没有的事啊。” “贱妾怎敢瞒着殿下做出如此伤风败德之事!殿下一定搞错了,求殿下明察!” 秦奉仪一再矫饰着。 “弄错了?” “来人,翻起居注来!念给奉仪娘娘听!” 太子火着。 “殿下!秦凤仪,自元宵节被陛下赐入东宫以来,只在当月月亏之日被殿下宠幸过。此后并未侍寝过。” 那王端听得太子呼唤,急忙抱着那早就准备好的起居注,上前念着。 “看来,果真是孤搞错了?” “秦奉仪肚子里要么根本没有孤的孩子,要么就是秦凤仪是给孤带了顶绿帽子?” 陈柏然说罢,便啪地一记,将那包当初秦奉仪手下贿赂太医的荷包,拍在了桌子上。 “来人,带窦聪。请张太医来。” 一直存在侥幸心理,试图蒙混过关的秦奉仪,此时看见那包银钱,心顿时垮了。 “殿下,不要!” 秦奉仪惊叫着,急忙抱住了太子的腿。 “那银钱本是贱妾答谢太医救命之恩的。并无他意!” “妾有罪!求殿下给秦窈留点颜面!” “你还要颜面?” “那便说说那人是谁?你这药是哪里来的?又怎么进了东宫? 秦奉仪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自以为设计周全了的一切,在太子面前,片刻间便土崩瓦解了。 其实要不是太子殿下这几日因陛下的责罚,卧床不起。 这事情早该水落石出了。 前夜三更,圈禁惜云堂的东宫卫率突然就撤了。 她本暗自庆幸,太子殿下并没有立时来找她的麻烦。 却不知太子一直在等她自己露出破绽。 果然那封禁期间一直熄灭的灯,在犹豫了一天后又亮了。 秦奉仪从没想到,那本就是太子特意为之,引她上钩的。 她只一直自以为是地想着,惜云堂被解禁,大概是因为太子前几日重病,估计此时身体好些了。 时过境迁,气也应该生完了。 既然一切归于了正常,那么是不是该给那外面的人送个消息。 秦奉仪忐忑地过了一天,直到傍晚看到平安无事,才让小厮去康济堂送出了信息,点亮了窗口的灯笼。 今天晚上他应该能来吧,也一定能把她要的药带进来。 秦奉仪的心里期盼着。 可没想到盼来的,却是太子殿下。 她自以为是地做了个茧,却被太子烧了个滚水的锅,将她分分钟剥了个干干净净。 现在,太子殿下在问,那人是谁,药是怎么进了东宫。 可她不能讲。也不敢讲。 讲了那便是死罪,讲了她的情郎就会万劫不复。 她跪在太子的面前,只心里慌张着,呜呜哭着在流泪。嘴里依然咬着牙沉默着。 心里担心着那看灯的人,千万不要来。 窦聪被带了进来,看见那包被扔在自己面前,装着银钱的荷包,还没等太子爷开口就全招了出来。 这私下外采药的来龙去脉,和贿赂太医的罪过,全他领了。 只听得秦奉仪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人却摇摇欲坠。 那晚红看见顿时急了。 “窦聪,你这个卖主的东西!” “分明是你偷了娘娘的体己,想脱身便诬告娘娘!” “殿下,他是诬告!” 她愤愤地指着他嚷嚷着。 陈柏然冷眼看着眼前的乱象,看着这对主仆在他面前生动地演着。实在无心耽误时间。 他冲着自己的贴身侍卫王端,抬了抬颌示意清场,立时房间里的人被统统赶了出去。 屋子里只留下了一支在桌前亮着的蜡烛,还有太子殿下和秦奉仪。 陈柏然起身来到了窗前,那盏灯旁。 摆弄着那盏,据说是奉仪的娘家哥哥送的灯。 “秦奉仪!孤的耐心有限!” “孤之所以还亲自过府来问你,本想给你个自救的机会。” “既然你什么都不愿说,那就别怪孤没给你出路!” “孤不着急,就想看看这来看灯的人,是个什么样子的?” “孤便在这里,陪着你等他来!” 陈柏然也不着急,便在那奉仪床前的桌旁坐下了,翻出一本书来,在那只飘摇的蜡烛前默默地看。 而此时的秦奉仪,心里是猫抓一般地难受和着急。 那信号灯被殿下守着,没法熄灭。 情郎看着灯亮着,必然以为来了平安无事。 可她的房里,此时坐着握有生杀大权的太子。 怎么办,怎么办! 夜越来越静,风越来越轻。 时间过了更漏之时,一个黑色的影子果然悄无声息地不请而来。 那个影子像一片叶子一样,轻飘飘地飞过了矮墙,剔开了窗户,一个翻身快乐地跃进了秦奉仪的卧房。 “窈妹。” 他轻声喊道。 “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他说。 可没想到,突然间屋子周围一片通明。 他的窈妹满脸的泪痕,正跪在一个男人的面前。 而那个男人坐在桌前,正冷冷地用眼睛看着他。 “你终于来了!秦奉仪可是等你很久了。” 太子说。 第75章 惊悸惜云堂 情郎的来到,终于让一直担心着他的秦奉仪崩溃了。 眼见着门外火光一片。铁甲刀枪的声音破空而来。 秦奉仪知道没了退路。 “万郎!你快走啊!” 她瞥见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从窗口一跃而入时,整个人瞬间失去了理智。 她疯了一般冲了上来,声嘶力竭地喊着,拼尽全力向外推搡着他。 “你走啊,快走!” 那个身着一袭黑色夜行衣的男人,本来乘兴而来,却猝不及防遭了变故, 他满脸惊愕之色,正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乱象。 便毫无防备的被秦奉仪猛地撞开,连连向后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 手里握着的一枚首饰,便叮当从他的手上落在了地上。 那金色的首饰,翻着跟头落在了眼前。 陈柏然瞄了一眼。 心里喊道:“哦,原来是他!” 看来这沈君茹一直爱不释手,却没买到的掩鬓,确是被他买了。 为的是今天晚上兴致勃勃带来,准备送给秦奉仪的。 陈柏然冷嘲地笑了笑。 秦奉仪的惊惶,和面前这个男人的泰然自若,让那个黑衣行者仿佛突然洞察了什么。 他猛地拽过秦奉仪,吃惊地问她:“窈妹,他是谁?” “万郎!别问了,别问了!你快走,快走哇!” 秦奉仪疯一般地拉着他,奋力推开了所有的窗。可没想到每扇窗的后面都不一般。 “他走的掉么?” 陈柏然眼神冰冷,凝视着两人的身影,阴恻恻地说了一句。 看着房屋周边突然涌出的,全是举着火把的东宫卫率, 还有埋伏在窗前,那些全副武装,严阵以待的弓箭手搭起了弓箭。 秦奉仪瞪大了眼睛,顿时傻了。 眼看着门被封了,窗被堵了,她和情郎没有了退路。 她回转身来膝盖一软,便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扑上前去,紧紧地抱住了太子的双腿: “殿下,贱妾错了!妾有罪,妾不该私通外男,给殿下蒙羞。” “一切罪责皆由贱妾引起,是贱妾不知廉耻,勾引的他。” “您处罚贱妾吧!万郎是无辜的!求殿下放过他!” “妾愿替他而死。要杀要剐,全凭殿下。” “只求殿下能够网开一面,高抬贵手,放过他一命!殿下!” “妾求您啦!” 秦奉仪一边哭求着,一边不停地磕着头,发出砰砰的声响。 太子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苦苦哀求的女子,居然此时才想起来求饶。 心里慨叹着偷情者也敢偷的这么伟大。 “秦奉仪,孤本给过你机会了。” “当初孤问你肚子里胎儿的来历,那时你便说了。或许孤还能给你一线生机。是你自己不愿珍惜。” “死到临头了,你才知道后悔。” “私通外男,是何下场,孤想你不是不知道。” “好啊!既然你对他如此情深意切,不惜背主弃义。孤便成全你。” “你和他,你们自选一个赴死吧!” “要么,你替孤杀了他。要么他替孤杀了你。孤等着。” 太子啪地扔下了手中那书,说了一句话。 太子的话,让那本来还一头懵的黑衣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一把将秦奉仪从太子的脚下扯开。 “窈妹!你为什么求他!咱们好汉做事好汉当。” “你本来就不是他的女人。求他何干?” “我这就带你走,离开这鬼地方。我不会容许任何人伤害你的!” 他喊着。 “万郎!听我说!” 秦奉仪奋力隔开了他和太子,用力地吼着。 “我在这里被关了十多天,终于等到你来了。你可知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她呜咽着。 “万郎,我们的孩儿,他已经会动了。每日晚上,他踢着我的肚子,我多想为你生下他。” “可我是太子的侍妾,侍妾!私通外男是死罪!他在我便不能存。” “可那是我们的孩子,我怎么能舍得?” “今后你不必再来东宫冒险了。离开大周,去其他的地方。一定听我的,听我的!好么?” 秦奉仪抱住了那黑衣男人,崩溃地大哭着。 “窈妹!药我带来了。我本来就觉得没那个必要!” “你收拾东西,我们离开这里,你看好么?” 黑衣人冲动地吻着她的脸。 “来不及了,太子殿下都知道了。” “现在没有机会了。不是你死便是我活。这是我造的孽,与你无关!” “我只求你能平平安安离开这里。要死,便让我死。你活着。” “是我对不起你,趁着殿下还没反悔,你快走快走!快走啊!” 她声嘶力竭地往外推着他。 惜云堂里混乱一片。 秦奉仪疯一般地拉扯着她的万郎,希望情郎趁着太子殿下还没改变主意,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生有傲骨的男人,是不会靠着女人苟且偷生,更不会容忍自己的女人受任何委屈。 那黑衣人毅然拉起了秦奉仪: “窈妹!我不走!要走便一起走,要死便死在一起。” “我万英喆在江湖上也算有名有姓,生死皆为豪杰,又何惧生死。” “今天我便是拼了命,也不苟且偷生!” “不就是个擅闯东宫,私会外男的罪过么?他便是这么说了又能拿我怎样!” 眼看没有了生路,那人不由分说,忽地站起身来,飞也似地甩掉了身上的斗篷,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蓦然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 那剑闪着耀眼的寒光,瞬间化柔为刚,颤动着发出鸣响。 只见银光一闪,那人已旋风般来到了陈柏然的面前,眼看那把剑直刺着太子的面门而来。 “殿下!” 太子的危险境况,让随侍在周围的将士们立即惊呼起来。 “万英喆!原来是你!” 徐赞吼着! 虎牙将军飞也似地弹到了面前,一剑震开了黑衣人的剑锋,两剑交错,战在了一起。 一时间,屋子里风起云涌,一地狼藉。 “万郎,你疯了!谋害太子,株连九族!快把剑放下!” 秦奉仪冲了过来,不顾那不长眼的刀剑,冒着生死,隔开了兄长。死死抱住了他的万郎。 第76章 绑架太子妃 秦奉仪眼见着自己的亲哥哥和情郎,刀光剑影地战在了一起。 哥哥一个闪失,被震飞了出去。 她扑上去拼命抱住了她的万郎。 卫率的将士们趁势纷纷仗着刀剑忽地涌了上来,将太子围在了中间。 铺天盖地的弓箭手纷涌而来,瞄准了秦奉仪的万郎。 “太子!放我们走!否则我们同归于尽。” 那人直着那剑,一把拨开了秦奉仪,冲着陈柏然厉声吼着。 “笑话!这东宫什么时候变得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你都在孤的地盘做了些什么,难到从来没有想过后果么?” “此时想走,也要看你的本事!” 陈柏然嘴上硬着,心里却没底。 此人来无影去无踪,出入东宫仿若无人之境,若无过人之能,岂敢如此肆意妄为染指太子侍妾? 他此时走不掉,绝不会是因为东宫的弓箭和刀剑,根本是因为秦奉仪。 说起来也可笑,为了秦奉仪肚子里孩子的爹, 他一个堂堂太子,居然还要调兵遣将,来替那被戴了绿帽子的宇文赟擦屁股。 听说这叫万英喆的黑衣人,江湖上颇有盛名。 但是好汉归好汉,规矩就是规矩,岂容外男如此践踏。 纵然就是让他逃了,也比东宫认输强。 一时间,双方剑拔弩张,谁也不敢先动,就这么僵持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所有人的精神都紧张到了极致。 那黑衣人的头上冒出了冷汗。陈柏然紧捏着的手心里也全是汗水。 谁输谁赢,仿佛就在一念之间。 就在双方各举刀剑对峙而立,内堂一片寂静无人敢动的关键时候,门突然被人一脚咣当踹开了。 太子妃手里拎了一把剑,像风一样地闯了进来。 眼见着此时一地狼藉的惜云堂,秦奉仪的情郎和太子殿下正互不相让。 那个名叫万英喆的黑衣人,紧紧拉着身边的秦奉仪,将她护在了身后。 手里的剑直指着太子殿下。 可他尽管艺高胆大,却根本都不敢动。 一是因为太子的面前,突然横出了奉仪的娘家兄长。 二是生怕一动手,四面八方的弓箭手,一时间万箭齐发。 他的奉仪娘子,和肚里的孩子便没有了商量。 若是想死,他早就出手了。 可为了生,他还是希望和太子赌一把。 虎牙将军徐赞,自从那日跟太子殿下促膝谈到了妹妹的情况,心里本就窝着一口气。 今日殿下特意调他来惜云堂,让他亲眼看见了事情的真相。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都瞒着他。 让他不禁痛心不已。 尽管受了伤,可他依然选择顽强地守在了太子的身旁,脑袋里想的,就是拼死也要护着殿下,好为妹妹赎罪。 一脚踹进门来的沈君茹,满脸的慌张。 “殿下!你没事吧!” 她心急如焚地惊呼着。 靠!这个时候她跑来做什么?看见她,陈柏然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口。 太子妃的到来,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沈君茹做梦都没有想到,陈柏然说要去留宿的惜云堂情况是这样的。 她以为那不过是太子一句玩笑的话,充其量也就是蹲个点走个过场。 可没想到,太子走后,她便听见了东宫卫率调动的声响。 一开始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柏然不是抱怨厨房的伙食不好么,这是她太子妃的责任。 其实那个朝代本来就没什么好吃的。但办法还是要靠人想。 她那时正在桌旁专心地拟着菜谱。 指望着第二天和那孙阿娘和尚食长谢讽,讨论下厨房改良的事情。 倒是一向警觉的崔姑姑来到耳边,低声问她殿下是不是今晚有什么事情。 这么庞大的调兵动静,太子妃怎么可以置若罔闻呢。 受到姑姑提醒的沈君茹,突然清醒了一般。 陈柏然会有事情么,这东宫虽然说眼线密布,但安全应该不成问题。 再说,秦奉仪毕竟是个女人,能对太子造成的伤害有限。 可这调动太子卫率,一定是有动刀兵的事情。 坏了,秦奉仪没问题,可那送药的黑衣人呢? 他能轻松进出东宫,难道不会对陈柏然有有伤害么。 陈柏然临走时,关照她今晚不要出门,乖乖睡觉。 是不是他已经提前就预料到了危险。 否则捉奸这样的好戏,能不带着她去看? 天哪。她若是睡了,会不会明天见不到他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如百爪挠心般惊恐起来。 于是,她急忙跳了起来,不管不顾地朝着惜云堂冲了过去。 惜云堂外透着紧张,弓箭手,刀枪剑戟林立。可屋子里却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心急如焚的沈君茹撇开了前来劝阻的王端,劈手夺过了身边卫率兵士手中的剑,是奋不顾身一脚踹开了虚掩的门。 女人的到来,立即引起了那黑衣客的注意。 他还没来及反应,就听见晚红在旁边,猝不及防地故意大喊了一声。 “她是太子妃娘娘!” 晚红的呼喊仿佛顿时提醒了那个万英喆,眼见着太子讨不到便宜,拿下个太子妃却是易如反掌。 他突然风一样的弹了起来,飞了过来一把掐住了沈君茹的脖子, 一脚踢飞了她手里的剑,在半空中接住了,一个反手便推向了她的颈边。 太子妃被绑架了。 所有人都被吓住了。 可就因为这一个片刻的机会,陈柏然也一把揪回了秦奉仪。 “放开她!你们还有条活路。否则玉石俱焚,我绝不手软。” 太子用手指点,厉声对那人喝道。 两个男人各执着一个女人,就在那对峙着。 此时此刻,大家比拼的是压力和毅力。 “让你的侍卫撤走!放我和秦窈走。你做你的太子,我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那人吼着。 “你是不是搞错了。是你玷污了孤的侍妾,让她怀了你的孩子。” “私通外男是死罪,你是外男一样罪无可恕。你还有脸向孤提要求?” 陈柏然不屑着。 “她是你的侍妾么?你问问她,她何曾和你同过房!” “那夜,是我给了她迷药,放在了你的茶碗里。将你迷醉了。你一觉呼到了天亮。” “她从来就没有属于你过!” “你是太子,妻妾成群。她在你眼里算过什么?你敢说你在乎过她么?” “你来看过她,还是你来关心过她,爱护过她?” “既然没有,何苦为难一个根本就不属于你的女人?” 那万英喆愤愤地喊着。 第77章 智取万英喆 万英喆在那一地狼藉的惜云堂里,愤怒地咆哮着。 他为了秦奉仪,死不足惜地绑架了太子妃,在太子面前硬扛着。 指望他能改弦更张,放他和秦奉仪走。 眼看着太子妃的脖颈,红艳艳地渗出了血光。 陈柏然输了。 为了沈君茹的安全。他挥了挥手,弓箭手们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那人也不恋战,将沈君茹往太子面前用力一搡,抽身拉住了秦奉仪,是转身破门便走。 他的轻功了得,可毕竟多了个秦奉仪这个女人的累赘。 也最终没能躲过现代科技的毒辣。 眼见着他俩刚迈出了门槛,陈柏然是毫不留情地抬起了手。 一道电光划过,他惨叫了一声,膝盖一软便扑地倒了下去。 这便是陈柏然使的诈。 欲擒故纵,放开了人质,他才有动手的机会。 四周的侍卫们蜂拥而上,那人还来不及反抗,便束手就擒。 陈柏然来到了他的面前,缓缓蹲下身子,沉声道: “万英喆!孤听说你的名字在江湖上源远流长。” “孤竟不知,像你这般英名在外的侠士,居然偷香窃玉到了孤的床上。” “其实,孤根本不在乎你和秦奉仪是什么关系,青梅竹马也好,郎情妾意也罢。” “你不是置喙孤的侍妾,孤爱惜不爱惜么?” “你要,孤赏你也罢!” “只是这东宫的惜云堂,自孤来了,便不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你若真心爱惜她,又怎会让一个拼死保全你的人,为你去喝堕胎的虎狼之药!” “你是不是该好好想想,你到底做错了什么?” “来人,将此人暂时关押。如若逃脱,你们提头来见。” “将秦奉仪禁闭卧室,给孤仔细看管。等待发落。” “黄门窦聪私自外采禁药,勾连外男。侍女晚红,欺瞒君上,协同作恶,构陷太子妃。均立时杖毙。” 风中,传来陈柏然的喝令。 捂着伤口,倒在地上还没缓过神来的沈君茹,痴痴地看着黑夜中,陈柏然那冷峻如霜的影子。 看他沉稳自若地处置完眼前的一切,回首急步向自己走来,用那修长的手一把拉起了她。 一边细心地擦看着她的伤口,一边心疼地责怪着: “叫你好好在寝宫待着,为什么跑出来!” “不,不不不,不好意思哦!殿下!” “是我耽误你的事了。我以为,,我没想到。。。。” 沈君茹结巴着。 “走吧。回宫!这里的一切都结束了。” “看你胆子还挺大,居然敢拿上剑了!” 他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 惜云堂的灯永远地灭了。 秦奉仪的哭声悲怆。 远远地,在她的门前,心惊肉跳地传来晚红和那小黄门受刑的惨叫声。 “杖毙? 太子殿下,您这是不是太狠了,毕竟他们是忠于秦奉仪的。” 沈君茹听着那凄惨的声音哆嗦着说。 “在这东宫,奴才到底应该忠于谁,他们不知道么?” “欺上瞒下,恶意串通。胆敢将这东宫的主人玩于鼓掌之上。这有多大的胆子才敢这样!” “杀鸡儆猴。不可手软。学着点。” 陈柏然一点没含糊。 “可你要人命了,你草菅人命了。不是么?” “那怎么办?” “我给设个法院,再找两个律师?” “你以为我跟你,在这危机四伏的千年虎狼之地,写言情小说啊。” “这晚红敢在那姓万的面前出卖你,就该死了!” “你信不信为了她的主人,有一天她会拿刀杀了我和你!傻瓜!” 东宫的率更寺,迎来了太子殿下。 阴暗的牢房里,万英喆的四肢被铁链牢牢地拴着。就连头发都被打了结给挂在了房梁上。 看来太子殿下的严令,让所有看管罪犯的人,丝毫也没敢掉以轻心。 药藏局的太医正在给他那双,被陈柏然的焊枪灼伤的腿上着药。 看见殿下来,便急忙向太子汇报了伤情。然后便收拾起药箱,小心地退了出去。 万英喆沉闷着,愤懑地用那眼睛瞪着太子,偏过了脸。 嘴里不屈着狠狠地吐了两个字:“小人!” 陈柏然见状,王之蔑视地勾了勾唇。 “万英喆,你招惹了孤的侍妾,竟然还说孤是小人?” “孤倒要听听,孤怎么小人了?” 陈柏然从容地跨进门来,来到了他面前。 “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 “你身为太子竟不守信用。还用暗器伤人,不是小人是什么?” “否则我和窈妹早就远走高飞了。” 他不屑地怒斥着。 “哼!走?你想得美!” 陈柏然招了招手,有狱卒送来了张凳子。 “这天下闻名的武侠高手落叶飘,光顾孤的东宫,不用点特别的手段,孤也套不牢你啊!” “既然这么不容易,孤能这么简单就放走了你?” 陈柏然微微一笑。 “你不打算给孤说点,关于你的故事么?” 陈柏然在他面前悠然坐了下来。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万英喆撇开了头,噗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哼!你就这么自信你不想和孤说些什么?既然如此,那孤便不留你了。” “你和孤的奉仪一样的没可救药。你可知道你私通皇家侍妾,扰乱皇嗣继承,是个什么死法?” “你这么头铁,是不是在想,要杀要剐全凭孤呀?” “孤可不想这么便宜你!这样,孤差人把秦奉仪解来,在你面前让她受凌迟之刑而死。如何?” “当然还可以开膛破肚,取出那本属于你的孩子!以泄孤心头之恨。” “也好让你知道,孤这太子做的有多心狠手辣?” 陈柏然调笑着他。 “你混蛋!你不得好死。” “大丈夫可杀不可辱,有本事你放了我!” “嗳!万侠士,何必如此激动呢。” “你给孤戴了顶这么绿的帽子,孤难道不得有仇必报么?” 陈柏然嘲讽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孤这就命人去带秦奉仪前来受刑!也好让你们再见最后一面。怎样?” 太子佯装喊着。 太子的决定,让万英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你就是个丧心病狂的恶魔!居然连一个女人都不放过!” “有种你冲我来,别伤害无辜之人!” “无辜?她既然敢跟你做出这种苟且之事,又岂能算得上无辜?”| “你混蛋!你这个毫无人性的畜生!必遭天谴,不得善终!你会受到报应的!” 先前还强装镇定的万英喆终于彻底崩溃了,他双目赤红,怒发冲冠,歇斯底里地吼道。 “哈哈哈,报应?孤可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倒是你,如今身陷囹圄,自身难保,还有心思操心别人的死活?” 说完,陈柏然猛地一挥手,吩咐手下道: “刀斧手,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将奉仪带来!” 第78章 出轨真相 东宫的率更寺,太子殿下为了万英喆,再次使出了欲擒故纵的伎俩。 他佯装威胁着,要在那万英喆的面前,凌迟处死他的侍妾秦奉仪。 眼看着太子身后那些侍卫,口里唱着喏就要离去,万英喆终于精神崩溃着慌了。 再英雄好汉也有短板,他无奈地弯下了膝盖,向着他的情敌跪下,流着眼泪声嘶力竭地喊道: “不要!太子殿下!万英喆求你了!” “求求你放过她,所有的罪责由我一人承担!只要你肯放过她和孩子,要我做什么都行!” 听见他终于退让了,陈柏然心里不由笑了。 只见那太子微微眯起双眸,眼神之中闪烁着一丝寒光,嘴角更是扬起一抹冷笑: “怎么!现在你服软了?” “只是孤不知道你到底是心服,还是口服啊?” “让孤想想,你能帮孤做什么呢?” “孤这人,一向生性多疑。孤担心放了她,你半途反悔了怎么办?”太子道。 “只要殿下留她一命,万英喆要杀要剐,全凭殿下。大丈夫一言九鼎,绝不食言。” “一言九鼎!你说的话,你自己记着。” “不过,孤若信你,至少还须有个见证。” “虎牙将军,还不现身?” 太子打着手势招进了徐赞。 此时的徐赞,满脸震惊和泪水。他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扑通跪倒在了地上。 “殿下,卑职从来没想到啊!徐赞有罪,没给您说实话。” 他伤心着。 “师弟,你和我阿妹都瞒着我做了些什么?” 徐赞看着面前的万英喆,哭诉着以往。 “殿下,俺娘当年嫁给村里秦大户,本为了保小妹能安全的生养。” “岂料,那大户是个绝户。他三四个姬妾都无所出。” “俺娘生完小妹之后再无所出,这引起了大户家上下的嫉妒和怀疑。” “加上那大户的主母是个极其阴毒之人,便疑她有欺主外通之嫌。” “后大户因病将死,主母怪她八字冲犯。雪天遣她三跪九叩上山拜庙为大户求福。” “那个数九寒天,我娘衣着单薄,一路跪爬着来到庙里找我。” “一再嘱咐我,让我一定照顾好小妹。” “我没想到那一次母亲来庙里找我,便是我见到她的最后一面。” “她回去后,便被那大户以偷人为名的种种借口,活活打死了。” “母亲死后,我找上了秦家。 “儿连尸首都没给见到。我去找小妹。他家托词不让。” “后来我从我这师弟那里得知,原来那秦大户得知小妹不是亲生,居然狠心偷偷将她给卖了。” “我顺着人牙转卖的契约来到长安,始知她被卖在长公主家做个使女。” “未曾想,等我辗转找到她的时候,得知她已经被临时过府的陛下相中,当作侍妾赐给了殿下。” “正因如此,卑职才在东宫卫率谋了个差事,希望远近可以照应着她。” “本以为她在东宫,有了太子殿下的照拂,此身便可一世平安,让我这个做兄长的也可以对娘有个交代。” “谁知,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殿下,卑职真的不知道她瞒着我,做下了这些下作之事啊。” “万英喆!你还我妹妹啊!你怎么能瞒着我做这些不齿的事情!” 他疯狂地冲了上去。 陈柏然一把拦住了他。 “虎牙将军!你且克制。孤相信万侠士必有隐情,自有他的解释。” “大兄!万某对不起你。是我让你失望了。” 万英喆低下了眼睛。 万英喆在率更寺,终于向太子爷说出了整个事情的缘由和来龙去脉。 而惜云堂,秦奉仪也忏悔着向太子妃吐露了心声。 “娘亲去世的时候,秦窈孤苦无依。” “只有在藏阴寺的亲哥哥,是窈妹的全部倚靠。” “哥哥下山来找我时,我被那秦大户的娘子毒打过,藏了起来。死活不让我们兄妹见面。” “那天夜里,听说秦大户要将我卖给人贩。我连夜便想法子逃了。” “我先去了山上找哥哥,可哥哥那时不在庙里。我便留了条子。” “我没敢在那里逗留,怕秦大户他们会去那里找我。也怕他们为难庙里和兄长。” “便趁着天黑下了山。可还没出地界,就遇见了山贼。” “前有歹人,后有追兵。妾仓惶不知所往,被山人所骗,逗留林间。” “就在妾险被人糟蹋的一刻,是万郎正好路过救了妾。” “那万郎原本是哥哥的师弟。乃是昙始大师的关门弟子。武功高强,人品纯良。” “自小我们便熟识。妾对那万郎一见钟情。怕被哥哥知晓,便一直瞒着。” “那夜,他将我护送到了山下的集镇,为我定了房间。让我安心等待,他回去找哥哥来接。” “他走后,那客栈伙计见我一人,便询问我来处。我没有应答。” “大户和人牙子来到镇上到处打听,客栈伙计便疑惑是我逃家,便将我的栖身之地告知了他们。” “就这样,我被他们再次抓了去。” “后来我便被他们卖到了京都长安。” “幸得那天,长公主府差人出来购买奴婢。因为价钱好,便将我送进了公主府。” “万郎得知我丢失后,心急如焚。一路追到长安到处找我。” “直到那天我随公主去佛寺上香。他才找见了我。” “我祈求他带走我。可我是公主府的奴婢,契约在手,谁也不敢造次。” “因此才私托了终身。暂时在公主府等待时机。” “可没想到,我到公主府还没多久。一日陛下过府,无意中看中了贱妾,便向公主索取了,赐给了太子做暖房。” “那时殿下正和太子妃在议亲阶段,而殿下其实早就有了盛宠的朱满月。” “虽说是暖房的侍妾,可殿下对妾从来不闻不问。更兼朱娘娘的欺辱。” “倒是万郎,日日担心妾的安全。常在夜深人静时,偷来看我。” “妾不愿委身于太子,这才偷偷做下了糊涂事。” 听完秦窈的叙述,沈君茹唏嘘不已。 “秦奉仪,这些事情,殿下给你机会时,你何不早些和太子殿下或者本宫禀明呢?” “你虽是侍妾,但太子也未必非要你侍奉左右。” “只要你愿意,本宫完全可以说服殿下,将你赐给那万英喆,全你们的青梅竹马。风风光光的出嫁。” “如今事情搞的这么大,你便是想活也没有机会了!” 太子妃叹息着。 第79章 御赐毒酒 率更寺里,虎牙将军怅然离去了。 带着满腔的委屈愤懑,兼遗憾和眼泪。 陈柏然暗自感叹着发生在万英喆身上,那简单而淳朴的爱情故事,却还没想好到底该怎么帮他。 其实,这一场繁冗的捉奸戏,都是为了他而演的。 作为东宫的太子,一个小小的侍妾出轨,哪里需要这么大费周章,费他陈柏然这么多的脑筋。 简单粗暴,直接杖毙就算了。 可蹊跷就在,有一天夜深时,他正阳殿的书桌边上的柱子上, 被人莫名射进了一截无头箭柄。上面留了一张便条。 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他的江湖称号。 那人便是这秦奉仪的情郎,万英喆。 如今,这戏总算谢幕了。 但是这戏演的到底怎么样,结局是不是尽如人意,他的筹谋是不是能成功还是个未知数。 人算不如天算。 太子侍妾私通外男,怎么处理需要皇帝的旨意。 毕竟那是触犯了皇家的威严。哪里像想象的那般简单。 此时,他陈柏然唯一能做的,估计也就是保他们的全尸,让他们死得好看些。 至少还能让他们在死后保留一份最后的体面,不至于落得个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的凄惨下场。 太子的奏本送到了皇宫,猩红的朱批回到了正阳殿的案头。 “赐死。太子自处。” 陈柏然凝视着奏章上那红色的印记,手中抚摸着那太子自处四个字,嘴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两杯殷红的鸩毒酒,分别送去了惜云堂和率更寺。 他曾经答应过,留谁生,让谁死,此时都已不重要。 没过多久,便听到属下来报,两人皆已气绝身亡。 更漏敲了三响。 沈君茹送来了夜行的衣衫。 两人从东宫的后门悄然出了府,登上了虎牙将军提前安排的马车。 在那白幡漂泊,月影惨淡的乱葬岗边,两具刚入殓的薄棺被重新翻了出来。 “殿下,姚僧垣从来不给姬妾看病。” 姚公看着那盖板打开,不客气地开了口。 “姚公,谁说孤要你给姬妾看病了!这只是本宫送出去的丫头罢了!” 太子言说。 “哼!你以为你昨天跟我要的那药,做什么事情,我不知道?” 姚公瘪了瘪嘴说。 “姚公当然不知道。” “知道,您就死了!” 陈柏然调皮地附在姚公的耳边偷偷说了句。 “跟着殿下总有一天要死的。” 姚公撸着胡须,呵呵笑了起来。 那刚被赐死不久的一对情侣,被姚公的银针刺满了穴位。 恍若隔世般陆续醒了过来。 “年轻人,太子殿下已为你的娘子保了半个月的胎了。” “这是后续的药方。记得找个安静的地方回去好生调养。切不可动怒动喜动悲。” “你的腿伤,我也开了方子。记得准时换药。” 姚僧垣将手中的两张药方折叠过,递给了尚在混沌中的万英喆。 然后便起身向太子和太子妃告辞而去。 清冷的夜空,星光灿烂。 风猎猎地在旷野呜呜鸣响。 两个经历了生死的年轻男女,双双跪在了太子的面前。 万英喆想起昨日太子殿下临走时,对他和虎牙将军说的那句话: “你们一个是哥哥,一个是情侣。孤该成全哪一个呢?” “万英喆,明日不论赐给你的是什么酒,如你有胆量喝下。孤自会保你一世平安。” 此时,面对着成全自己的太子殿下,心里百感交集。 “殿下,万英喆感谢殿下不杀之恩。此恩此情,无以为报,此生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他含着热泪。 “殿下,秦窈愧受君恩,罪该万死。当初以迷药欺骗殿下,实无颜以对。” “谢殿下成全我夫妇团聚。今后若有差遣,定不辞死报答殿下!” 秦奉仪磕着头。 “你们改个名吧。秦窈,万英喆已经被赐死了。” “太子妃为你们准备了安家的银子。找个隐居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孩子生下了,给太子妃报个平安。” “东街的丰源纸行,有个叫庄皓霖的店主,自然会将你们的信息转来东宫。” “不过,万英喆!大丈夫一言九鼎,绝不食言。这可是你当初给孤的承诺。” “孤不需要你们的感激,只要你万英喆在孤需要的时候,能成仁取义便可。” “另外,孤还有样特殊的任务要交给你。” “时间不早了,早日动身,以免夜长梦多。虎牙将军送他们走吧!” 陈柏然冲着徐赞挥了挥手。 一行人蹉跎着,再三回首着走了。 看着他们远远而去的背影,消失在暗淡的天边。 陈柏然回首,拢过了身边正瑟瑟发抖的沈君茹。 “你怎么了?这么激动?” 他在星光下,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道。 “我不是激动,是风吹得冷!” 沈君茹躲开了他的目光。 在她的心里,陈柏然宛如一颗璀璨的星辰,在星光下熠熠生辉。 对他的感觉,早已如那汹涌的波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质的改变。 “嘴硬!” 陈柏然调侃地笑了。 “你说,我们晚上偷跑出来,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沈君茹担心着。 是啊!秦奉仪的事情总算告以了段落,可新的事情才刚开始。 陈柏然在心里想着。 两人依偎着,在那坟地的边沿,一路往回。 “太子殿下,可还曾记得当初我们蓬头垢面经过这里么?” 沈君茹感慨地说。 “我们曾三次来到这里。” “没想到,这坟地倒成了你的吉祥宝地。” “你这一箭三雕的事情,做得也太完美了吧!” “完美么?哪里一箭都三雕了。我都不会射箭!” 他笑道。 “这丰源纸行是一雕吧?虎牙将军也算是一雕?最厉害的当是收了这万英喆。” “如果我没记错,他可是武林高手。人称江湖浪子落叶飘。” “谁告诉你的?” “我在正阳殿你的砚台下看到的。” “你说什么?” “谁让你又去翻我东西?” 他拎着她的耳朵。 “我没翻,就是那天去看你时,偶尔在你正阳殿书房的砚台下,看到露出了个纸角。” 她喳喳地说。 第80章 以身色诱 沈君茹在正阳殿太子的书案上,曾经看到过一张写着万英喆名字的纸条。 这个信息,让陈柏然的心里颇感意外。 那纸条,本就是惜云堂解禁的那天深夜, 突如其来的一支无头箭,在黑暗中飚进陈柏然的书房带来的书信。 他打开来看时,上面赫然写着:万英喆 江湖浪子落叶飘。 除了这几个字,便什么信息都没留下。 什么人给他送了这封信,又为什么告诉他这么一个不着边际的名字。 这莫名其妙落在太子书房的纸条,本来就带着莫名的疑惑。 他曾经翻来覆去琢磨过这个陌生的名字,却始终无法参透送信人的意图。 后来他突然想起,那虎牙将军曾在藏阴寺呆过。 他在江湖上走动过,想必江湖上的传说知道很多,所以他问过了徐赞。 没想到当时虎牙将军听到这个名字,却意外惊讶殿下为什么问起这个人。 因为心里有所顾忌,他只告诉了太子江湖确有此人,艺高胆大,需要小心对付。 其他却什么也没说。 只在秦奉仪喊着万郎的时候,陈柏然才突然意识到,原来那纸条上写的名字,竟然说的是秦奉仪的他。 他一直在试图追查这信的来处。 疑惑着什么人能在深夜,竟然能如此准确无误地向太子东宫的住所,射来一支箭。 如果那支无头的箭不是为了送信,岂不是这太子的命早就一命呜呼了。 这东宫简直太危险了,不仅因为一切都没有头绪。 更因为他案头的东西,竟然总被人在偷偷地翻动。 那张纸在陈柏然的手上玩弄了很久,才发现了个细小的不能再小的端倪。 便是那纸张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似曾相识,却又模糊。 好像是寺庙里香火的味道。 这让他不由想起了慧远法师, 又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天在玄真观,三拳两脚搞定了刺客的那个黑衣老道。 记得那日太子妃归宁的时候,在隋国公府上,他曾经见到的道长张宾,据说是玄真观的观主。 所以他一直在想,也许他是不是该抽空,再去趟玄真观看看。 这件事情,他没有告诉过沈君茹。 并不是所有的秘密他都该拿来分享的。 倒不是他有意隐瞒或者不信任她,而是有些秘密实在太过危险和沉重,一旦揭开,可能会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 因为有时候知道的多,危险便多。 他不愿使她身陷险境。 情愿看到她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在他面前肆意,无谓,却快乐地生活。 可这纸条,他看完后,分明小心翼翼地夹在了一叠厚厚的黄色奏本当中。 藏在了书案旁,那封了签的抽屉中。 沈君茹怎么会在他的砚台下看到了呢? 难道说太子的正阳殿真的有问题?有人翻看了殿下的东西,暗中动了手脚? 这沉甸甸的信息,压在了陈柏然的心头。 但他并没有让这突然的心境,打扰这个美好的夜晚。 那对情人走了,有了他们各自的归宿。 月光下留下了这对若即若离,却始终没能在彼此间,打开心扉的真假夫妻。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无人打扰。 能和沈君茹一起从容地肩并肩,低语轻聊着,没有任何芥蒂地在月光下压马路。 他不想错过。 他知道沈君茹是站他台的人。 她能在惜云堂为了他,冒险犯难,不顾生死。尽管冲动,但已经让他很是感动了。 “我在想,你是不是正打算在不远的将来,去拜访某一个人?” 沈君茹没有觉察到太子殿下的异样, 而是自说自话着,故作神秘地继续揣测着陈柏然的想法。 “你真聪明!都能猜到我想什么了!” “这小脑瓜子简直长进了不少啊?你说,孤今夜该怎么宠你才好呢!” 陈柏然意味深长地斜着眼睛瞄了她一眼,在她的耳边一如既往地开着玩笑,拢起了她的肩膀。 “唉!不过,沈君菇,我真的好受打击啊!” 他一边走,一边不甘心地叹着气。 “你说,我这么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皇太子。” “我是不是很帅,你说!” “我还是太子,未来的储君。这天下哪个女人不想攀附?” “嗳!我去惜云堂找秦奉仪侍寝。她居然敢拒绝我嗳。” “我真有宇文赟那么渣,那么臭么?” “这么好看的美男站在她面前,她都不动心。还说当初给我下了药。。” “我是不是自取其辱。这让我这太子情何以堪啊?” 他唐僧着。 “你别自以为是了,好吧?谁说你好看了,明明是人家秦奉仪好看!” “你知不知道有个歇后语,叫作老黄瓜刷绿漆-----皮厚装嫩。” 沈君茹调笑着。 “她好看?不不不,她只不过在那姓万的眼里好看!” “也没有我眼里的你,好看。” 他微笑着突然掰过了她的脸。 “你不知道自然界雄性都比雌性好看么?” “你看啊,那雄孔雀,雄狮子,雄老虎。。。。。” “为什么到你这,就变成女的好看,男的不好看了呢?” “那你,是不是该好好看看我?” 陈柏然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沈君茹听着太子如那骄傲的孔雀一般,自吹自擂,不由忍俊不禁地抬起了眼。 他当然好看,令人百看不厌那种。 她曾经痴迷了好久。 眉如墨画,面似雕琢。星眸璀璨,鼻挺唇薄。 那张契丹人独有的俊逸面庞,时而冷峻,时而和煦。 此时此刻,那深邃的眼眸深处,波光潋滟,尽全是温柔。 “看着我的眼睛!我就不信,你就真的没有对太子动心过?” 他一只手牢牢地箍住了她的手脚,沉声说。 “哦!对!在老虎狮子眼里,男性更好看,因为有嚼劲!” 太子的撩拨,让沈君茹如惊弓之鸟,她用手轻轻拂开了那只托着她下巴的手。 羞涩着匆匆移开了视线,说完那句玩笑的话,便红着脸挣脱着逃了。 她的心怦怦跳着。 不知道该怎么来回应陈柏然话里有话,犹如雾里看花般令人捉摸不透的话语。 “噢,怪不得有首歌,叫做女人是老虎。原来我很有嚼劲。。。。” 陈柏然满脸遗憾地看着她躲开了自己,在她背后自嘲着。 “陈柏然你唐什么僧啊。” “动物是雄性吸引雌性。这人呢,当然是女性吸引男性。” “人家秦奉仪是女的嘛。。。” “郎有情,妾有意。水到渠成才能而已。。。” “哦,你的意思是,我和你若是互相吸引,要你勾引我才行?” “我,我勾引你个鬼啊! 。。。。。” “我又不是黑白无常咯。。。。”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风中却隐约传来他们嬉笑着打闹的声音。 第81章 无端之气 东宫的黎明,在慵懒的秋阳中缓缓苏醒。 太子的正阳殿静静地沐浴在柔和的晨光中。 那一抹抹的霞光,零落地挥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 也悄悄通过那微微敞开的殿门,映照在了里面隐约可见的精美陈设上。 陈柏然在正阳殿寝宫的床上,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他耳边正小声地喊他:“大郎,起来喝药啦!” 他眯缝了眼睛,朦胧中看见沈君茹那张粉雕玉琢般的笑脸, 正伏在他的九尺大床前,扑闪着那双灵动而漆黑的大眼睛,在他眼前诡笑着。 “你这是想谋害亲夫啊!” 他忍不住笑着,一巴掌呼过来揉在了她的脸上。 “殿下!贺若弼,都在外面等你好久了。今天殿下是不是应该去靶场?” “去什么靶场,他烦的。” “他倒是找到捷径了。进不了正阳殿,又去找你了是吧!” “今天我想去趟玄真观倒是真的。” 陈柏然说话着,爬起身来。 看见太子殿下醒了,韩灵儿急忙送进了汤水。 正阳殿的宫人们,也依次而入着,近身来伺候着梳洗。 陈柏然一边忙着手中的事,一边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惊讶地看着沈君茹。 “咦?你怎么进来的?” “殿下!是奴婢失职!太子妃娘娘坚持给您送汤药来,让奴婢不用告诉殿下。奴婢实在顶不过。” 韩灵儿闻听太子疑问,急忙屈身回答。 “韩灵儿,你怎么搞的?孤说过多少遍了!” “今后不论是谁,没有通传,谁也不准进正阳殿。孤再说一遍。太子妃也一样。” 陈柏然不悦地将那洗脸的汗巾,啪地扔进了盆里。 “是!” 韩灵儿顿时红着脸,慌张着端着那金盆急忙退下了。 太子殿下骤然动怒。 让沈君茹满脸惊愕地看着陈柏然,茫然失措。 “陈柏然,你搞什么鬼?连我都不能进你的正阳殿了?” “我是太子妃啊!” 沈君茹委屈着。 “当真这正阳殿只属阳不属于阴?你可真当太子爷啦!” “正阳殿是忙国事的地方。这东宫的眼睛这么多。知道嫔妃不得干政么。谁来,不得通传一声么?” “别想那么多。嗯?” “我可是太子,哪能让你那么方便,拿着汤药来谋害亲夫?我又不是武大郎!” 陈柏然压根没意识到沈君茹的异样,依旧没心没肺地玩笑着,一边端起了她刚才送来的药汤。 “对了!说说,你看见的那纸条,大概是什么时候看见在砚台下的?” “不想说。” “不想说?” 陈柏然用眼瞥着,好奇地看着她。 全然没有感受到,沈君茹此时心里的刺痛。 “你最好让韩灵儿,做个门房登记本。” “下次我来,签上身份证号码,姓名,性别。参见殿下的时间。” “省的你觉得我这个贱妾就是矫情。” 沈君茹气鼓鼓地就这么一甩手走了。 这是生气了?就因为不通传不给进正阳殿?陈柏然愣着捻了捻自己的耳朵。 耳朵发热,发红。有人抱怨。 可正阳殿最近一定有事情会发生。他不想让她来这里冒险。 昨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原本走时放好的东西,果真又被人翻过了。 沈君茹看到的那纸条,原来的确曾被他藏在砚台下过。 可前几日他分明已经移动,收了起来。 现在的确也存放在抽屉中。 怎么沈君茹在砚台下又看到了呢。 他翻开了砚台,却并没有看见那张纸条。 看来有人是忙中偷看了,然后听见了有人进来的声音,慌忙放在了砚台底下。 再后来便找了个机会,将那纸归了位。 他是这么猜想的,可还没来及和沈君茹商量,她就被他一句无心的话给气跑了。 陈柏然好像还没学会怎么哄女人,也不知道有些话不能当着人面说。 只在心里想着,算了。 女孩子们是不是有点敏感,等空了有机会再给她解释吧。 却丝毫没有检讨到他自己的问题。 这东宫的时日,过得煞是快。 陈柏然身上的鞭伤早已结痂留疤。 休沐之日,本是轻松之日。 可那小内史的贺若弼,果然如沈君茹说的那样,又在外面催了。 老远就听见他在门口追问蒙云,太子殿下可以起身了么的声音。 自从贺若弼来到了太子的身边,陈柏然可算是脱胎换骨,天翻地覆了。 武艺可谓是突飞猛进,骑术和箭法更是精进不少。 如今的他,已然可以在马背上驰骋如飞,弯弓搭箭更是百发百中。 每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那贺若弼就迫不及待地跑在东宫守着。 只要一见太子稍有闲暇,他便如同饿虎扑食一般,拖着太子就去靶场。 他的责任心远比太子宫尹强多了。 正因为有了他的督促,陈柏然较之初时,已经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此时可是连自信心都有了。 太子殿下在韩灵儿的伺候下,着上了铠甲,披挂整齐着跟着贺若弼去了靶场。 却惊讶地看着此时,靶场上尘土飞扬,一个罗衣飞扬的影子正在那马上飞驰着。 “这是谁啊?” 殿下拉过了侍卫送来的马匹,随口一问。 “殿下!那是太子妃娘娘。” 黄门石头看见殿下,急忙上前回禀说。 “太子妃?她来了靶场?” “是!殿下。娘娘好像不太高兴,一来就要了匹烈马,此时正在场上奔呢。” 陈柏然定睛看着那马上的人,心里从没想到过这沈君茹倒是会骑马,比他强。 不过,她肯定不是现学的。应该是她穿越前就会就对了。 只是她一看就在气头上,这是骑马在发泄吧。 “待我去追她。” 太子看着她的背影,笑着勾了勾唇。 殿下的马飞快地追上了太子妃。 陈柏然大声喊着:“太子妃,你这是怎么了?” “滚开,你别理我!”沈君茹气呼呼地嚷着。奋起一鞭冲了出去。 两人飞马交错,在场上奔着。 一个跑,一个追。 沈君茹真的生气了。尽管生气的理由在陈柏然看来微不足道。 可她自认为受到了彻底的伤害。 更来气的,是这太子明知她不高兴了,还轻描淡写,一点不知所谓的样子。 陈柏然飞马追着她,本想好好哄哄她。 就听见了后面有人飞马追着他在喊:“殿下!殿下!快停下!” 他勒住了马的缰绳,回头看见贺若弼追了上来。 “陛下来旨意了!” “黄门太监何泉,正在辕门口紧急等您呢!赶紧快回,殿下!” 他喊着。 第82章 汗血宝马 沈君茹第一次对太子殿下动了真气。 表面上看是因为她,作为太子妃都进不了太子的正阳殿。 实际上却是气恼陈柏然,居然无视太子妃的存在,在下人面前驳了她好大的面子。 如果说,当初她和陈柏然的缘分,不过是穿越的搭档而已。 两人之间吵吵闹闹,说说笑笑一直有的。 虽时有争执,可从来没有伤筋动骨,越过雷池。 彼此间始终保持着一份客气和相互照应。 或许在曾经的时候,他的正阳殿,于她刚刚初来乍到时,并没有太多吸引力。 她甚至都懒得踏足其中一步,不稀罕着进。 然而时过境迁,如今她对他的那份微妙感情,早已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他的一举一动,无论是微笑还是皱眉; 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语,不管是春风拂面还是语出严厉。 都如同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牵挂着她的心。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希望能成为他真正的太子妃。 可女人的矜持,却又让她羞于在他的面前,放下所有防备,毫无保留地向他敞开心扉,让她缴械投降的这么彻底。 她清晰地感知到了陈柏然对她感情的委婉暗示和旁敲侧击。 亦能感受到他无时无刻不在的呵护和爱惜。 虽然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依然开着玩笑,若无其事,云淡风轻。 但每一个眼神交汇,每一次不经意间的触碰。 那种时时刻刻有他在身旁的温暖感觉,让她沉醉。 但是她绝没想到,即便如此,身为太子的他,竟也能在有的事情上如此公私分明。 此时的她是极端脆弱和敏感的,就像一朵盛开在风中的娇弱花朵,稍有不慎便会被摧残凋零。 在她看来,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应该是独一无二且无可替代的。 她的存在不容他有任何的忽略和轻视。 可他居然能不让她,来他的正阳殿守着他! 她任性地在马上宣泄着心中的愤怒和委屈,不管不顾地冲着太子发着脾气。 全然忘记了那是古代。 那是个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的时代。 就在陈柏然纵马疾驰,去追他的太子妃之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 贺若弼一脸焦急地策马狂奔而来,带来了天子紧急召见的信息。 天子传召,刻不容缓。 陈柏然无奈地拉紧缰绳,遗憾地勒住了马。 胯下骏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随后缓缓停了下来。 看着一路飞奔而去的沈君茹,陈柏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失落感。 但皇命不可违,此时也来不及招呼她了,便拨转了马头随着贺若弼直驱靶场的辕门。 辕门前,来的是父皇的贴身侍卫,黄门何泉。 带着皇帝的旨意,还有一匹俊美鲜亮的汗血宝马。 那何泉在靶场的辕门前,看见太子身姿矫健,动作敏捷,威风凛凛地从远处飞马而来。 他赶忙上前几步,满脸堆笑着称赞道: “太子殿下!看来您这马上功夫大有长进啊!陛下若是知道,不知会有多开心啊!” “快来看看老奴给殿下带来了什么?” 他招呼着太子说。 “何公公,是父皇有旨意?” 陈柏然飞身下马。 “回太子殿下,突厥刚刚到了使臣,向我朝进献了数匹珍稀的汗血宝马。” “陛下还未来得及亲自观赏品鉴,便特意嘱咐老奴从中选了一匹最为出色的,紧赶着送来给太子殿下。” “这是陛下赐给您的。” “快来看看多好的马呀,殿下看看喜欢么?” 何公公侧身而立,手臂微抬,向着身后不远处那匹神骏异常的骏马一指。 “这马今后就是太子殿下的御用汗马了!” 何泉笑着招呼着手下,给太子殿下递上了马的缰绳。 汗血宝马! 这个只在古书上经常读到,在现代体育场上才能见到的名马,此时成了自己的御用马匹啦? 陈柏然不愧是男儿本色,听闻此言,看着面前这匹俊美的名马,心中不禁一阵狂喜。 这传说中的汗血宝马,又叫阿哈尔捷金马。 祖籍可是土库曼斯坦,在现代至少值一千万美金呐! 陈柏然接过了缰绳,三步并作两步,急忙近身仔细观察。 他拍着那马,从前看到了后。 但见那马身形高大而挺拔,线条优美流畅;毛色亮丽,四肢修长。 尤其是那抬头摆位踩踏的步伐,像是踏在云端之上,又像是卧在流水中,轻盈灵动而优雅。 据说这马力量大、速度快、耐力强,是战场上难得的珍贵品种。 绝世宝马, 这辈子居然有幸让他亲眼看到,并且拥有了。 这的确让他欣喜若狂。 好马,就跟好车一样。 在那个遥远的时代里,一匹出色的骏马,不仅代表着速度与力量的完美结合, 更是身份地位、荣耀以及个人魅力的象征。 它所带来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飞驰快感,更是心灵深处对于自由与征服欲望的满足。 陈柏然此时也一样,他深深陶醉在那良驹的身下。 看着开心不已,抚摸着良马,爱不释手的太子殿下。 就连一向严肃着的何泉也咧开了嘴巴。 陛下一直想给太子找匹趁手的好马。 自从大射之日,太子的马惊了,天子一直就在何泉面前诟病着这马。 突厥献马,让皇帝第一时间想到了儿子。 尽管对太子严苛,可心里还是始终挂念着他的。 太子高兴,才是父慈子孝的样子么。 “殿下!快别看马了。皇后娘娘的叔父,佗钵可汗此时正在宫中。” “陛下紧急命老奴来请殿下,就是等您前往紫极宫见驾呢。” “您还是赶紧收拾下,和我一起进宫吧。” 何泉笑着拉过了他。 闻听突厥的佗钵可汗来到了宫中,陈柏然顿时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 他急忙收回了对马的钟爱。 可沈君茹还在场上飞呢,他放心不下,便回过头对贺若弼说: “贺若弼,孤的太子妃便托付给你了。你帮孤看好她。” “没事了,送她早点回去。” “她若出任何事,你仔细讨打。” 说罢,便匆匆随着何泉走了。 第83章 布泉假币 皇后的紫极宫里,富丽堂皇。 这里正摆着一桌宴请自家亲眷的酒席。 桌上酒菜瓜果丰盛,却不是本土所产,一看便是从突厥西域带来的。 皇后的软榻边林林总总堆满了礼物,一匣一匣的明珠亮闪闪地在眼前闪烁明灭。 太子进来,给父皇母后见了礼。 然后便被隆重地介绍给了突厥新继任的大汗:佗钵可汗。 据说,这佗钵可汗是阿史那皇后父亲的弟弟,皇后的叔父。 木杆可汗去世后,没有把汗位传给儿子,倒是传给了他的同胞兄弟。 只是这兄弟一向狂妄自傲,看不起大周也看不起北齐。 眼里看中的,却是这两国一直源源不断的财富供给。 自他继承汗位以来,兵强马壮。 他的十万突厥大军,随时待命,对大周和北齐边境带来了深深的危机。 两国为了争取他的支持和借助他的实力,都不遗余力地向他的王庭行贿。 然而,即便如此,也无法满足他内心的贪欲。 这番外来的笑谈,都说这佗钵可汗志得意满,不可一世。 听说他还总在部下面前嘲笑:只要在南面的两个儿子经常孝敬他,他就不怕贫穷! 自他继位后,阿史那的地位远没有以前那般贵重了。 因为叔父,毕竟不如父女情深,血缘来的亲切。 因为关系疏远了好些。突厥还多次侵犯了大周的边境。 可现在他居然现身长安,突然来到了大周的皇庭。 陈柏然谨遵君令坐了下来,仔细审视着面前,这个历史上风云叱咤的突厥的首领。 但见这可汗长得人高马大,膀粗腰圆,络腮的胡须。 一看就是那种威武雄壮,杀气腾腾的样子。 可却在脖子里,挂了串极不相称的大号佛珠。 除了这个,唯独特色的是,那发际线都快长到后背上去了, 使得见到他第一面的陈柏然,差点以为见到了哪个清朝的阿哥。 这佗钵可汗见到太子来,倒也一点不生分。就如北方的豪客那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大声地讲话。 开心说笑,称兄道弟是一团混乱。 可谁也不敢说什么,毕竟辈分上,好像还是他最大。 阿史那皇后,貌似是因为见到了草原上来的亲人,总算有了开心的笑容。 陈柏然偷偷用眼瞄着她,其实皇后高鼻深目,深陷的酒窝,新疆的美女很是漂亮。 阿史那微微笑着,亲自在太子的酒杯中斟满了酒。 母后赐酒,让太子殿下有点失措。 他望向了父皇。可宇文邕貌似心事重重着没有说话。 这陛下找太子来是做什么呢? 就简单为了一餐饭,认识下对手而已么。 正当陈柏然在心里打着鼓,指望着上天给点启示的时候,皇帝终究还是开了口: “可汗此来,轻车简从。” “本以为只是遣使而来。没想到给了朕和皇后诺大的惊喜。” “阿史那久没回过草原,朕也不放心让她归宁。更何况宁平公主尚小。可汗这个想法还是再行商酌吧。” 可皇帝的话,那可汗根本没听进去。 “皇帝陛下,这太子不都来了么。” “我都建议了,既然陛下不放心 ,便让太子代为相送。阿史那归宁月余便还。不耽误皇家的事情。” “这亲眷,不走动。如何能叫亲眷。” 他不满地吹着腮帮子,鼓着眼睛。 “大汗此说何来啊!” “大周与突厥一向亲睦修好,朕每年相送的丝品彩缎都约十万段。” “突厥人居住在我长安的,都享受着优厚的礼遇,穿的是朝廷提供的彩绣织品,吃的是特供的鱼肉果干。” “在朕的大周,受到这种优待的突厥人,在册记录的便有一千人之多。” “虽然皇后不曾走动,但人心走动,一样是亲眷。” 皇帝说。 “倒是这东街上,可汗的突厥商人开的店铺,也太招摇了些。” “朕听说,这一匣明珠,动辄几千钱。美玉珍宝更不计其数。” “可汗可知,您的商户,实与我朝所倡勤俭之观念相悖。” “与其劳民伤财送皇后娘娘归宁,还不如将这些钱财,散给子民休息生养来的妥帖。” “可汗是长辈,当知操劳国事者的忧国忧民之责。” “如此,还是免了阿史那皇后的舟车劳顿吧。” 皇帝和可汗的对话,让陈柏然终于洞悉了大致事情的来由。 皇后想回老家看看,皇帝担心不敢。可汗提出让太子陪着。可皇帝还是不干。 因为,一旦皇后和太子都去了突厥,如果被他托钵可汗扣作了人质。发兵攻周。 事情就会变得难以收拾。 作为一国之君,这突厥来的皇后他可以放弃,毕竟他只敬重并无宠爱。 可太子是他的亲生儿子。还不是阿史那生的。 哪里会那么傻,把自己的筹码塞到对手手中去呢。 “说起这商铺,我正要找皇帝进言申诉呢。” 听说皇帝抱怨东街的商铺,佗钵可汗不高兴地翻着眼睛。 “听我的手下来报,最近他们的商铺收到了不少的假钱。生意损失了不少。” “皇帝可知这布泉币,实不比黄金白银。尽管使用方便,但风险太大。” “这假币如真币,却无法一时间辨别。” “我带了几枚,给陛下看看。” 说罢,他便从怀中瞪着眼睛掏出了一把散钱,哗啦扔在了桌子上面。 “假钱?” 皇帝既吃惊,又讶异地从桌上拾起了那钱。 光线下,那钱黄亮亮的,闪着众人的眼睛。 “这钱与真钱无异,只是这铜钱的重量却轻了好多,做工也粗糙些。” 那可汗说道。 “我们的商队,收了不少。可到了官府兑换银两时。却被说是私铸的假币。” “皇帝陛下是不是应该彻查一番,这私铸币是怎么一回事?也好给我们个交待?” 陈柏然耳中听着,手里也从桌上也拾起了一枚。 那假钱,其实他早就研究过了。 当初他曾从庄皓霖手中,要过一枚带血的布泉钱。 那钱和真的布泉币全部一样。就是重量不对。 他用火烧过。 里面应该是用了较为粗糙和廉价的金属,为了降低做假成本,用了锡或铅。 庄皓霖那案子,他曾许诺过庄皓霖,他需要点时间。 尽管通过安固公主的那条线,已经做了最基础的铺垫。 但是还没想好到底从什么地方拉开个口子。 他正愁着什么时候有机会,将这假钱之事禀报皇帝。 机会就这么小不经意地来了。 “太子,这事情你便替托钵可汗去查勘一番。” “商队的损失,统一计算,也好给突厥的商人们一个交代。” 自家亲眷的事,必须有自家人亲自来执掌查勘,才算重视。 这尚方宝剑,便这么意想不到,又顺理成章地来到了陈柏然的手里面。 第84章 尚方宝剑 托钵可汗带着那满身的凌厉之气,风风火火地向皇帝告辞走了。 天子带着皇后和太子,亲自将他送出了阊阖门。 双方没有惊动朝堂,动用国礼。 完全是因为双方私下商量,走的是亲眷关系的低调路线。 可汗的悄然莅临,虽未能让其心心念念、处心积虑想设计的事情办成。 但收获还是有的。 大周的皇帝在家宴上,最终还是答应了他,每年在绸帛之外,再增添岁银纳贡的条件。 其实阿史那,根本就不是他关心的事情。 侄女的死活,开心与不开心,不过都只是他可以拿来换东西的借口。 那个聒噪而张扬的托钵可汗走了,紫极宫里恢复了安静。 可以明显看到皇后脸上失落的表情,那种不能回家去看看的失望如影随形。 可她没有权利做自己的主,一切都必须听从皇帝。 这相比太子妃当初,那浩浩荡荡热热闹闹的回门,陈柏然还挺同情她的。 众人回得宫来,皇后随手在那案榻边的礼物堆里,取了一匣的明珠,扣上了盖子。 再选了一对掩鬓,一并将它递给了太子。 “太子,这匣珠子和一对掩鬓,便替本宫赐给太子妃吧。” “毕竟西域来的,与当地的品种大不一般。希望她喜欢。” “你,不去看看宁平公主么?” 她看着太子,迟疑地又说了句。 陈柏然有点愚钝,搞不清楚皇后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宁平公主是妹妹,为什么特意提醒他去看看? “公主就不必了,朕有事和赟儿说,你先退下吧。” 宇文邕在桌前自斟了一杯酒,不耐烦地对着皇后挥了下手。 皇后沉默着,带着随侍的宫女们退了下去。 “我儿伤势都好些了?” 宇文邕此时看着面前,刚刚康复后第一次见到的儿子,关心地问了一句。 “谢父皇挂念。儿臣已无大碍。” 陈柏然小心地回答。 “听贺若弼来回,我儿最近各方学业进步甚大。只要用心,如此便让父皇放心了。” “这假币之事,我儿可有什么看法?” 他将桌上的那些散币聚拢来,推到了陈柏然的面前。 “父皇,儿臣惶恐!” “儿臣手中曾有一桩冤案与之相关,然因证据不足,故一直未敢向父皇禀报。” “东街丰源纸行店主庄皓霖,曾邀儿臣车驾上告御状。” “告发有人伪造私铸布泉钱一事,他家因此事还摊上了人命。然此事之前皆被当地府衙压制。” “儿臣怀疑,此钱币之假或有朝臣勾结之嫌。” “本欲奏明父皇,然事实不明恐扰乱圣听。是以未敢擅自作主。” “请父皇饶恕儿臣不报之罪。” “哦?竟然有此事。” “那庄皓霖现在何处?” “仍在东街经营纸行,只不过一直受人压迫,不得伸张。” “既然如此,便允我儿便顺势查勘一番。” “此为朝中大事,朕不想过早惊动朝堂。你是太子,当有其责。不如你先替朕去摸摸情况。” “务必将此事的来龙去脉摸个清楚。切莫打草惊蛇。” “需要旨意,随时来拿。” “明日是太后生辰,你今日便早些回去罢。” “明日进宫时,便将身边两个皇孙一并带进宫来,也好给太后贺寿热闹一番。” “朕听说,近来你和太子妃常结伴出游?昨夜更是更深才回?” “你是太子。当具君王之范。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莫教父皇再三失望。” “时间不早了,朕还有其他事务。你便退下吧。” “儿臣遵旨。” 陈柏然惶恐地退出了紫极宫。 耳边回响着父皇话里的敲打。 他和沈君茹出行的事情,尽管一直做的很是隐蔽。 但果真还是被人报告给了皇帝。 这深藏东宫的人,对他的行踪这么门清,可他又到底是谁呢。 他思考着,却一时半会理不清头绪。 不过,唯一欣慰的是,今天也不是没有其他的收获。 他倒是没有想到托钵可汗的意外到来,帮了他一个天大的忙。 那庄皓霖的案子,本来一直不敢光明正大地开始启动。 现在有了圣意,那么一切是不是就有了个良好的开始? 他带着皇后赐给的那一匣明珠和首饰,离开了皇宫。 一路飞马奔驰,就想早点回到东宫。 心里还挂牵着他的太子妃,现在是不是还在生气。 可骏马飞驰路过隋国公府的时候,却意外地在路边,看见了沈君茹和贺若弼两人, 正亲密无间地并肩而行,一路说笑着。 什么情况?他把太子妃托付给贺若弼,让他送太子妃回家。 他这是把娘娘送哪里去了?娘家? 不仅如此,居然大庭广众之下,还尊卑不分一路说笑着并肩而行? 沈君茹这是把一千多年后的古代,当做现代伊甸园了吧。 他在马上远远地看着他们,心里不知为什么突然醋意横生起来。 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热络了? 当真贺若弼天天早上缠着太子妃,让她来正阳殿找太子去靶场,是另有目的? 怪不得,他每每试探沈君茹的心意时,她总是刻意躲避,小心地避开自己,王顾左右而言他。 原来是她看中了那个气宇轩昂,高大威猛的贺若弼? 太子凝视着他们的身影,心中不禁燃起一团无名之火。 他猛地一甩马鞭,是策马狂奔,风驰电掣般地冲回了东宫。 再说那沈君茹。 太子从东宫的靶场离开的时候,太子妃还在马背上发泄着满腔的怨气。 昨天晚上还和陈柏然一路说笑来着,今天一早就生了这份闲气。 原因就是太子殿下,居然当着她的面,叮嘱侍女不让她随意进出他的领地正阳殿。 她可是他的太子妃啊!正妻! 结果她想见自己的丈夫,还要个丈夫的丫鬟同意。 自从陈柏然进了正阳殿,她的寝宫早就变成了他的旅游散心地了。 高兴便来,不高兴就走。 全然没有了当初两个人一起在这穿越旧地,交头接耳的欢喜。 既然等不来,就只好她去。 她沈君茹不就是想天天守着他这个现代人,看着他在身边的样子么。 可现在,他居然连她沈君茹进他的正阳殿,还要侍女通传。 她竟然连他身边的韩灵儿都不如了。 那韩灵儿整天伺候在他身边,像个蝴蝶似的,温柔的可以滴水。 她怎么就能随便进出了呢。 她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生的陈柏然的气,还是吃的韩灵儿的醋。 第85章 太子的醋意 沈君茹任性地在那宽阔的马场上,纵马狂奔着。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吹乱了她那如瀑布般垂落的长发。 她本指望那刚才被她一句话冲了回去的陈柏然,一定会再次追上来, 一如昨晚那般,开着玩笑哄着她,宠着她。 可跑着跑着却发现身边,早就没了太子殿下的影子。 她不禁勒住缰绳,让骏马缓缓停下脚步。 回首望去,身后除了被马蹄扬起的尘土和那空荡荡的跑道外,再无他人。 那一刻,失望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她原本充满希望的心。 难道他就这样放任自己不管了吗? 沈君茹的眼眶渐渐湿润起来,委屈的泪水盈满了眼眶。 她飞马回来的时候,除了那些管理靶场的兵士,只看见了空空的辕门。 门前早没了殿下的影子,只剩下皇帝新派来东宫的内史贺若弼,还在那里守着。 那内史贺若弼得了太子的命令,一直在辕门蹲着,等待着送太子妃回去。 见到太子妃回来,急忙迎上前去。 “贺内史,太子殿下呢?” 沈君茹勒紧了马的缰绳,在马上火爆爆地问。 “娘娘,殿下刚刚被陛下宣召进宫了。” “听说突厥来了使臣。他已经和何泉公公一同前往宫中去了。” “殿下让我护送您回去呢。” 贺若弼拉过了太子妃那马的缰绳。 偷瞄了一眼马上这位带着幕篱,正脾气火爆的太子妃。 心里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小妹贺若宜。 好奇着跟自己妹妹一般年龄的太子妃,这身形,说话的神态和脾气,居然连性格都一样。 “本宫才不回去!本宫此时要回趟娘家。” 太子妃根本没把贺若弼的话当回事,而是对着自己弘圣殿的黄门侍卫石头说: “石头,你跟本宫回趟隋国公府。” “什么?娘娘!您要回隋国公府?” “这,是不是要求得太子殿下的示下?” “没有殿下的应允,太子妃私自回娘家,怕是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啊。” 闻听太子妃要回娘家,贺若弼一时有点猝然。 他急忙伸手拦住了娘娘的马,匆忙劝阻着。 可他根本做不了太子妃的主。 “本宫回家还要太子管?” “你给本宫闪开!” “啊?” 太子妃的应答,让贺若弼一时噎住了,不知怎么回答。 心里琢磨着,这太子妃早上还好好的,这一时变成这样,不会是娘娘和太子闹别扭了吧。 “太子妃殿下,这,您还是回东宫去吧!” “万一殿下怪罪下来,贺若弼不好交代啊!” 这贺若内史,现在虽然是太子的内臣,但毕竟大了太子和太子妃十多岁,头脑还算清醒。 他急忙阻止着太子妃的妄动。 “你要是怕太子殿下回来怪罪你,你便跟着本宫一起走便罢了。否则你也不用跟着了。” 沈君茹调转马头,是策马就走。 “嗳!娘娘,您认识回家的路么?” 贺若弼一看,只得急忙从身旁小厮手里扯过了一匹马,飞身上马追了上去。 沈君茹不管不顾地回到了隋国公府。 女儿的突然回家,让娘亲独孤伽罗惊愕不已。 这是出什么状况了么,女儿和太子吵架了? 再吵架,也不能随便往娘家跑啊。 要知道,这嫁去皇家的女儿,就是皇家的人了。 妃子一旦离开皇宫,如果受到外界的诱惑和影响,这不仅会影响她的名声,也可能威胁到皇室的血脉纯正。 因此,为了维护皇家的尊严和稳定,皇室通常不允许妃子随便回娘家。 除非有圣旨和宫人随侍着。 现在女儿不仅没有太子的旨意,居然还骑着马一个人回来了,后面还跟了个内史的朝臣。 这谱离的有点大。 “丽华,出什么事了?为什么突然回家来?” “你知不知道,太子妃不得恩准是不能私自回娘家的?” “你可得了太子殿下的允诺?或是皇后或太后的懿旨?” 沈君茹因一时的冲动,一时头铁,匆忙回了娘家。 可她的突然回门,却惊吓了全家。 太子妃回门没有圣旨,或是太子殿下的陪同,擅自行动这是大罪。 看着满脸惊讶和不可思议的娘亲,听着娘亲着急的追问,沈君茹此时才感到了后怕。 可到底为什么回家,她竟无法回答。于是只好推托说: “娘亲,我就是想你了,回来看看。” 其实沈君茹就是想回娘家,气气不把她当回事的陈柏然的。 她以为可以像现代小夫妻吵架那样,回趟娘家,让他上门来给她认个错。 再让他被丈人丈母娘数落一通,杀杀他的威风,她就气顺了。 可她也不想想,这古代,就是殿下来了,他的丈人丈母娘敢说一句废话么。 她只当是客串了人家的媳妇,却没有想到古代完全不是这么来的。 直到看到母亲惊慌失措的样子,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 “你这是要害死全家么?万一殿下动怒可怎么办?” “到底是你哪里受了委屈了?” 她受委屈了么?因为殿下不给他进正阳殿?怎么跟父母说这事情?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不过也就是鸡毛蒜皮的事情。 难道她沈君茹去了正阳殿,他陈柏然还会拒绝见她怎地。 她的荒唐,让闻听女儿回阁的隋国公杨坚匆忙赶来了前堂。 一向宠爱着女儿的父亲,是指着心爱的闺女一通数落。 “丽华,你这简直是胡闹啊。” “万一给陛下知道了,你可知道后果多大。你赶紧回去。趁着殿下还不知道。”他厉声说。 沈君茹本来还想在娘家赖一晚上,现在看来全部鸡飞蛋打了。 父母死活不肯留她在家里,赶紧给她备了车马要送她回去。 可她生气,回家也没人向着她,便气鼓鼓地牵上来时的马,掉脸走了。 一直在门外守着的贺若弼急忙追了上来。 看着她心情不好,便也不敢催促,只好在边上跟着哄她。 “娘娘,您看我说的吧,您不能随随便便回娘家。” “殿下到底是宠娘娘的,要不然也不会让我守着送娘娘回家。 你当初直接回东宫不就没事了么?” 这人唐僧的跟陈柏然一样。 沈君茹不由抬起头看着他。 “贺若弼,听说你以前一直在五皇叔那里做记室?” 沈君茹一边走,一边问。 “娘娘说的是。” “可皇叔的书房,你都进得去么?” “那自然进不去啊!”贺若弼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无奈的笑容。 “那书房重地,里面藏着多少机密要事和军国大事。” “朝堂谋略皆封存于此,又岂是我等身份低微之人,能够轻易涉足之地。” “别说进去了,就算是靠近一步,恐怕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这世间有些地方,不是我等臣子可以随意窥探和触碰的。” 他诺诺地回答。 “你们进不去,那皇叔的妻妾也不行么?” “当然不行。后宫不得干政,那朝政重地就更不能涉足了。娘娘应该知道宫中的规矩。” “不过,娘娘何故有此一问啊?” “本宫,就是想了解一下。” 沈君茹听了贺若弼的话,心头突然震动了一下。 陈柏然不让人不经过通传进入正阳殿,是不是他有什么特别的打算呀。 是她忽略了什么细节,误会了他么? 第86章 针尖对麦芒 贺若弼的话,让一时意气用事的沈君茹,不由暗自反省着安静了下来。 她回想着,早上她和陈柏然在一起的那一幕景象。 那时,她去正阳殿给太子殿下送药去的时候, 陈柏然从床上醒来第一眼看见她,还是挺高兴的。 然后便出了他训斥韩灵儿的事情。 早上他想问她,她看到的那张纸条,是什么时候放在砚台下的。 可她当时赌气拒绝了。 陈柏然问的事情,一般在他眼里都很重要。这不会坏他的什么事吧。 她迟疑着,停下了脚,回头茫然地望着贺若弼。 “娘娘!咱们还是快些回宫吧!” “您胆子还挺大。” “您要知道,太子妃微服出行,倘若有任何的闪失,我等侍奉之人皆难逃罪责。” “说句僭越的话,您就跟舍妹贺若宜一样。率真可爱。” “可您毕竟身份贵重,骑马私自外出已是不妥。” “这又未得圣命,便自行回国公府。要不是殿下那么宠你,贺若弼哪敢遵命啊?” 贺若弼心里焦急,表面上却诚恳着。 “殿下有宠过本宫么?你哪里看出来了?” 沈君茹听着不由苦笑了下。 “殿下的眼里,满满装着的都是娘娘。” “臣下每次去请殿下去靶场,他都故意推托。如果不是娘娘帮忙,贺若弼也完不成陛下交给的任务啊!” “如果娘娘不是殿下的心上之人,又怎么能劝的动殿下呢?” “臣可是听说,太子殿下一向胸有成略, 很难被人左右想法。” 那个直性子的贺若弼,一点没顾忌他和太子妃是在大街上, 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在太子妃的眼前唠叨着。 也就在这时候,太子妃和贺若弼并肩而行的画面,被偶尔路过的陈柏然看了个真切。 隋国公府的车马一路追了出来。 娘亲在那车帘后面露出了脸。 “丽华!给我上车!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她看着任性的女儿,生气地抱怨着。 沈君茹闷闷地将那手中的马,丢给了贺若弼。 回身上了娘家的车。 车马摇晃在回东宫的路上,母亲在身边一个劲地数落着。 可她什么都没有听进去,满脑子都在胡思乱想。 沈君茹在母亲和贺若弼的护送下回到了东宫。 东宫的门前一片祥和,一点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独孤伽罗虽是忐忑,但也不能不请自来,擅自进门。 便再三嘱咐着女儿,担心地离去了。 可她根本没有想到,女儿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弘圣殿里一片紧张。 空气凝重,气氛异常,仿佛一切都凝固了一般。 太子妃进门的时候,好奇着自己的奴才们,怎么全都战战兢兢的。 可刚进内堂,抬头便看见了陈柏然冷着那张俊美的脸,宛如千年寒冰般,正端坐在堂前。 那种本来就不怒自威的气场,因他的愤怒而变得凝重,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胆寒。 “你去哪了?” 看见沈君茹回来,太子殿下沉着声音问了一句。 “不关你的事!” 面对太子殿下的质问,沈君茹嘴里依然不服气地硬着。 “你,再说一遍!” “不关殿下的事!” 沈君茹丝毫不为所动,仍旧挺直了腰板。 “放肆!” “杨丽华,孤平日太宠你了是吧!” 沈君茹的顶撞,让陈柏然顿时怒不可遏。 他愤而一掌,狠狠地地拍在了那张坚硬的檀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犹如晴天霹雳,把毫无防备的沈君茹吓了一跳。 她的心怦怦地跳着,脸立即便烧红了。 坏了。她沈君茹捅了马蜂窝了。 要知道,但凡陈柏然直呼太子妃的大名,就意味着这个男人,他火了。 在这深宫内院之中,多的是不成文的规矩和礼数。 即使是太子妃,也不能在太子面前逾越犯上。 谁敢在太子面前如此放肆? 除了她沈君茹,陈柏然饶过谁啊! 这一掌拍在桌上,大概就是在变相提醒她,沈君茹你知不知道这是在古代, 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份,知不知道你的面前,还有那么多下人围着。 遥想上次太子动怒的时候,是她跑出去抓刺猬了。 可这一回,却是赌气跑回了娘家。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 可她并不知道,陈柏然恼火的,是看到在大马路上溜达的贺若弼和她。 眼看着太子的声调陡然提高,在场众人皆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唯有一直侍奉在旁的崔姑姑,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跪下圆场。 “殿下息怒!” “娘娘今日身上不爽,恐心绪烦乱。无意之失冒犯了殿下。” “求殿下看在奴婢的薄面上,宽宥娘娘不敬之罪。” “娘娘年轻,然毕竟是东宫正主。恳请殿下开恩饶恕。” 崔姑姑的话,明摆着给太子和太子妃搭了个台阶,让他们下。 只要沈君茹像上次一样服个软,或者陈柏然应个景,开个玩笑这事情就了了。 可谁知,这次谁都没有谦让的意思。 一个是赌气,进不了正阳殿,一个是吃醋自己名义上的老婆,跟着别的男人满大街晃。 每个人的心里装的委屈都不一样。 两人还是第一次这么针尖对麦芒地吵架。 沈君茹没松口,陈柏然也没饶她。 再说整不了你,还整不了那个贺若弼么。 “来人,宣贺若弼来!” 太子发着火。 “殿,殿下!贺若弼叩见殿下!” 刚把太子妃送回东宫的贺若弼,听见太子传他,头都大了。 早在娘娘执意回娘家的路上,他就预料到了今天这结果。 他惊慌地来到了弘圣殿前,跪在了地上。 “孤让你送太子妃回宫,你把她送哪里去了!” “殿,殿下!太子妃她回,回宫路上突然想娘亲了。所以路过了隋国公府。” 贺若弼小了声音。 “这么说,太子妃是擅自回了娘家咯!还是你护送的?” “贺若弼,你知不知道太子妃回门是要圣旨的?你是内史你不知道?” 太子怒斥着。 “太子殿下,要回门是本宫自己的主意,怪不得内史,要罚你罚我好了。” 沈君茹为贺若弼遮挡着。 不仅逛马路,还互相照应,帮忙说话。 真当他太子是摆设了! 陈柏然没想到沈君茹轴起来,这么不可理喻。 “那便一起罚!” “来人,先给孤将贺若弼拉出去,杖责四十。” 陈柏然吼着。 管他三七二十一,先让他把这对贺若弼的公仇私仇给一起报了。 第87章 王的初吻 这一夜,过得难受极了。 沈君茹在那张当初穿越来的床上,偷偷抹着眼泪。 陈柏然在正阳殿的书桌旁,一边用手捶打着酸疼的肩膀,一边烦躁不安地找着手下的茬。 韩灵儿悄悄走了进来,撤下了冷掉的水,换上了滚烫的茶。 看着殿下烦躁的模样,迟疑着想伸手想帮他揉揉肩膀。 “去,做你的事去!” 陈柏然冷了一句。 韩灵儿红了脸,急忙仓皇地退下了。 陈柏然看着她的影子,颓废地站了起来,懒散地走到了那排书架旁,胡乱地翻着。 却突然发现前段时间,他扔到书架顶上的那几幅避火春宫画,不知怎么又被谁塞到了下面的书架里夹着。 “灵儿?” 他唤道。 “殿下!” “这屋里,谁来过?” “殿下,您关照没有通传不准进殿后,这屋里只有灵儿和殿下的书童蒙云逗留过。” “每日的书架整理,便是蒙云在做的。” 灵儿看着太子殿下在书架前,皱着眉头,便灵巧地回了话。 这屋里只有蒙云来过,那么沈君茹砚台下看到的纸条,莫非就是蒙云藏的? 他怎么到处在翻太子的东西呢? 陈柏然不禁多了一个心眼。 桌上还摆着皇后娘娘赐给太子妃的那匣珠宝,还有那对金色的博鬓。 打开盖子,里面的珠子亮闪闪的。 那博鬓是沈君茹在那突厥的店里,再三把玩没来及下手的。 那个财迷见到了,肯定又会叽哇乱叫了。他想着苦笑了一下。 明日是太后的生辰。皇帝关照了太子带全家进宫,给太后祝寿。 旨意下午就发到了东宫。 这莫名和太子妃吵了一架。明天早上可怎么跟沈君茹开口呢。 当然,太子的命令真的下了,她也不得不执行。 可明天毕竟是进宫见驾,给太后贺寿。 这要是两个人板着脸,不是立刻被长辈看出风头了? 这事情实在是太他妈令人烦躁了。 想起这堵心的事情,陈柏然这一夜是辗转难眠,一直到东方现了鱼肚白,才略略睡去。 朦胧中,总听见身边似乎有人进出了好几次,他不由皱着眉头睁开了眼睛。 “谁?” “殿下,是灵儿!” 韩灵儿赶忙回答。 “有事?” “殿下,灵儿进来几次了。看殿下睡着不敢打扰。” “太子妃深夜前来,在门前已经跪了一个晚上了,您赶紧去看看吧!” “什么?” 听韩灵儿说,沈君茹在殿外跪了一个晚上,陈柏然突然心疼坏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起来,衣服也来不及穿,赤着脚就冲了出去。 就看见沈君茹满脸泪水,正跪在正阳殿前,独自伤心着。 “君茹,你疯了!” 他扑过去一把抱起了她。 “呜呜呜呜,陈柏然!我是你老婆杨丽华!” “你吓到我了!呜呜呜!谁叫你不让杨丽华进正阳殿!” “你个傻瓜,正阳殿谁不让你进了。只是通传而已。” “你来了,我能不让你进么?” “你什么杨丽华,你是我的沈君茹啊!” 第一次,陈柏然终于难以自持,将沈君茹那单薄的身子扔在了他的九尺大床上, 捧着那张小喇叭又开始广播的脸,狠狠地吻了下去。 宣华门前,张灯结彩。 宫中上下一派祥和。 这是皇帝的母亲叱奴太后,久病初愈后的第一次盛大的家庭聚会。 太后的生辰,本是紫禁城的大事。 可按照太后的懿旨,除了家人,不惊动朝堂。 那叱奴太后,本是先皇宇文泰作西魏丞相时纳的妾室。 自嫁给先皇,她先后为皇帝生下了两个皇子,便是当朝的天子宇文邕,和太子的六皇叔宇文直。 太后有着鲜卑族女人的洒脱和豪爽。天性嗜酒,终日酣饮,从不让须眉。 当年天子为了诛杀宇文护,自即位时起,就耐心等待和筹划了十三年。 听说就是在这太后的含仁殿里,宇文邕巧妙地利用了太后嗜酒的特点。 以一篇劝诫太后慎饮的《酒诰》 ,诓骗了当时的权臣宇文护。 娘三个一起动手,灭了权臣。成功铲除了心腹大患,夺回了祖宗的江山。 但自那以后,太后因目睹这一血腥场面,见到了血光,受到了惊吓,便一病不起。 都说老人不济的时候,可以用喜事来冲喜。驱除邪祟,化险为夷。 太子妃杨丽华的嫁入,果真给老太后带来了回光返照的生机。 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合了阴阳的关系,总之,这段时间太后神清气爽像恢复了一般。 便借着生辰的契机,提出办个家宴,也好看看自己的儿孙热闹热闹。 太子殿下带着襁褓中的孩儿,还有全家的女眷浩浩荡荡进了皇宫。 他紧紧地拉着沈君茹的手,一刻也不肯放。 清晨的时候,因为沈君茹的来临,两人总算放下了彼此间的嫌隙。 如果说,当初在那被困的墓里面,是他们认识的第一面的话, 从那时的两人互相看不上,吵嘴打架。 而今彼此已有一根心弦,悄然拨动在了两人的心房。 在沈君茹看来,陈柏然是完美的,也是霸道无礼的。 哪有他那样对女孩子那么强势的。 虽然她沈君茹并没有真的嫁给他,成为他真正的老婆,那是穿越给她造成的婚姻后遗症。 她从来认为,那都是假嘛假嘛过家家玩的。 他凭什么搞得好像自己,是他的个人财产一样?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是真的吧。 那人家谈个恋爱,做个老婆。不都是男人哄着女人玩的么。 不管现实生活中如何,至少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可昨天晚上,看着他莫名愤怒,像一头炸毛的狮子一样, 不仅把人家内史暴打了一顿,还命人将她关在了当初他们一起穿越来的那间洞房。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的。 她坐在那床上,望着窗外,眼泪汪汪回想着过往。 一时间,喜怒哀乐全部涌上了心房。 只有在那深更半夜,万籁俱寂的时候, 她才突然意识到,其实在她的心里,早已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喜欢上了他。 也许是他在东宫门前,微笑着端详自己的那一刹那, 也许是那晚他对她说的那句,想她为他生个孩子的话。 那份突如其来撞击着心胸的感觉,让她不管不顾地翻出了窗,抹着眼泪冲向了他的正阳殿。 此时此刻,她什么都不想,就想看到他,听到他说话,能拥着他,守他在身旁。 韩灵儿一次又一次地穿梭着,听说他睡了。 他居然能睡的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不想见她。也许是她自作多情了吧。 她兀自伤心地跪在了殿前,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声,看见他飞奔而来一把抱起了她。 第88章 厍汗姬 太子妃被太子殿下情不自禁深吻的一刹那,是沈君茹心底的防线全然崩溃的一瞬间。 那曾几何时一直束缚着她的矜持,终于在他汹涌澎湃的激情面前破碎了一地。 红艳艳的阳光,映照在紫禁城的重楼玉宇上。 太子进了宣华门,消息早已传到了含仁殿。 看见前来觐见的皇孙和孙媳妇,太后是爱不释手地拉住了,问长问短唠叨个不停。 “哟!这太子妃的模样生得真是国色天香。只是这小嘴是怎么啦?” “好端端地怎么肿成了这样?” 太后眯缝着那双昏花的眼睛,疼爱地用手托起了杨丽华的面孔,一边细细地端详着她,一边关心地问她。 沈君茹掩饰着嘴角的不适,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她不禁抬眼打量着面前这个慈爱的老人。 只见她面如满月,灰发覆额,深深的眼窝,一双眼睛虽是混沌,却也精神。 虽是大病初愈的模样,但她的笑声却是透着灿烂而爽朗。 就是怎么也想象不出来,这么个女人的筋骨,当年她是怎么敢拿着刀剑,拼着性命助力天子杀宇文护的。 孩子们的咿呀声,奶奶地从身后传来。 太子从侍妾的手中,抱过了粉嘟嘟的婴儿,递在了太后的手上。 朱满月和王姬上前,分别给太后行着礼。 看见隔代的重孙,老太太高兴坏了,嘴里噢哟着,将那咿咿呀呀才出生的婴儿抱在了怀里,是看也看不够。 “哀家听说,这有了重孙。就好比老天赏了顶红帽子,日后赴黄泉之时,在阴间便可免行跪拜之礼。” “哀家这回,可在阎王面前讨巧了。” 她风趣地笑着,对身边伺候的奴才说。 正当大家正在一处热闹地逗着孩子,太后舞儿弄孙开心之时,就听含仁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呼。 “母后!您看您一高兴,什么都忘记了。” “可还记得您儿子?” 然后便看见了六皇叔宇文直,带着妻妾进门的身影。 皇叔的姬妾们,如彩色云朵,遍地繁花一般,叽叽喳喳跟着涌了进来。 看着他们在太后面前热闹,太子和太子妃赶紧推说去给父皇母后请安,便告辞了出来。 离开寿宴还有段时间,一行人便离开了含仁殿在宫中边走边看着。 沈君茹还是第一次走进这巍峨壮丽的紫禁城,正惊叹着殿宇的宏伟。 就见御道前,一乘轿辇在黄门侍卫的簇拥下徐徐而来。 微风轻拂,轿辇上飘曳的纱帘微微晃动。 隐约间,从那纱帘之后,渐渐显露出一张富贵精致的面容来。 “哟!原来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进宫了!” 随着一声短短的惊呼。 一只保养得极为精致、戴着精美手镯的手,轻轻拍在了轿辇的扶手上。 轿子应声落了下来。 还未等陈柏然回过神来, 就听见跟在他身后的王良媛,早已眼疾手快地躬身行礼,口中恭敬地喊道:“厍汗姬娘娘!” 厍汗姬?这不是阿娘李娥姿曾经给儿子关照过的,秦王宇文贽的母亲么。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从来没有机会面对面见过的姨娘,却在这时候,偶尔遇见了。 想到此,陈柏然并不敢怠慢,急忙顺着良媛呼唤,拉着身边的太子妃给嫔母见了礼。 那厍汗姬笑眯眯地下了凤辇,徐步上前拉起了太子妃杨丽华的手。 “哎唷!这就是太子新婚的太子妃么?” “本宫听闻太子妃深得殿下荣宠,一直金屋藏娇。” “不曾想今日让本宫讨巧得见,真乃幸事啊!” “要不是借了太后生辰的福,太子殿下怎会愿意携你示人了!” 她半开着玩笑。 “太子殿下可是刚从含仁殿出来?” “此时离开寿宴时间尚早,本宫那里倒是宽敞。” “太子的兄弟也在,不如请殿下和太子妃,暂且移步到妾身的宫中稍坐片刻?” 厍汗姬微笑着开口邀请道。 听着厍汗姬的盛情邀请,沈君茹迟疑着望向了太子。 “多谢娘娘美意,孤和太子妃此次进宫,还需先去拜见父皇母后。” “便不打扰妃母了!” 陈柏然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向着厍汗姬行着长幼之礼,委婉地推辞了。 厍汗姬故作遗憾地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挂着和蔼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本宫也就不再强求了。不过嘛……”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接着将目光转向站在不远处的良媛,和她怀中抱着的婴儿,上前接过了孩子逗弄着继续说道: “太子,这孩儿尚在襁褓,离不开母亲,也受不了风寒。不如让良媛带着皇孙,先随本宫去歇息片刻吧。” “须臾,便是寿宴之期。那时皇孙再拜见陛下也不耽搁。” 陈柏然用眼瞄向了王良媛,见她满脸欣喜之色。便顺水推舟地说了句:“如此,良媛便去娘娘那里稍歇吧。” “韩灵儿!” “在,殿下!” “你跟着良媛,小心伺候。” 太子殿下使了眼色。 厍汗姬看在了眼里,一边笑着,一边转了身去。 王良媛和韩灵儿跟着厍汗姬的那堆人马,热热闹闹地走了。 沈君茹捏紧了太子的手:“殿下,你为什么放她单独和厍汗姬一起走啊?” “难道,她不该跟我们一起先去见驾么?” 她不解地仰起了头。 凝视着沈君茹那还微微红肿着的唇,以及那望向自己时,满是羞涩躲闪的目光。 听着耳边那原本天不怕地不怕,大鸣大放的声音,变成了莺莺燕语般的绵羊。 陈柏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会心的微笑。 “自有我的道理!” 他攥紧了她的手,轻轻在她的耳边说。 这王姬和秦窈当初是怎么来的东宫,在秦奉仪那件事情发生后。陈柏然有意彻查过。 他从刘昉口中得知,当年送进东宫的两个暖房的侍妾,都是皇帝赏赐的。 可这两个女人的来处,却各不相同。 秦窈是长公主家的,是皇帝去窦毅家商量国事的时候,无意中相中的。 而这王良媛便是原来厍汗姬的近侍。是厍汗姬进献,皇帝拨付的。 所以刚才王姬见到了厍汗姬,才会显得那么亲热和开心。 介于厍汗姬的身份特殊,太子不得不多了个心眼。 他支出了自己的贴身侍女韩灵儿。 太子一行往紫极宫去了。 而厍汗姬的宫中,此时正人声鼎沸。 一些向来与厍汗姬交好的世家命妇已经聚集在堂,吵吵嚷嚷着在等着娘娘。 可厍汗姬的寝殿里。太子的侍妾王良媛却跪在了地上。 第89章 螳螂捕蝉 那厍汗姬将身子懒散地靠在了身后的软榻上,端过了下人送上的茶。 “王姬,你这月子刚出吧,便起来回话吧。” “如今你已顺利为太子殿下诞下了皇子。身份贵重很多了。” “今后不必再在本宫面前如此卑微了。” 她皱着眉头吹着茶碗里的茶。 “当初送你去东宫,本指望你能通传消息,博得太子的恩泽。” “可本宫听说,您现在虽然贵为皇子母亲,却并不得太子殿下的宠爱呀。” 厍汗姬不甚满意地说。 “妾身自知福薄,不能讨得太子欢心,还望娘娘恕罪。” 王姬闻言,身子不禁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哀伤,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不能随侍太子身边,你就没办法拿到本宫要的信息。岂不是成了哀家的废纸一张?” “既然如此不济事!还是让别人上位去替代你吧。” 娘娘厌倦地说了句。 厍汗姬对她原来养在身边,后来安插到太子身边的王姬,心存不满。 怪她讨不得太子的喜欢,进不了太子的身旁。 可眼睛却左一眼,右一眼地盯在了门外,那太子的心腹韩灵儿的身上。 这个侍女,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眉弯眼亮,温柔端良。 粉糯的脸上一直挂着甜甜地笑意,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怪不得看上去,太子好像很是喜欢她。 可在哪里见过,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叫过了手下,捧来了司珍坊刚送来的一只翠羽的步摇发簪,唤进了韩灵儿,当着王姬的面赏给了她。 说是韩灵儿第一次来她的宫中,这是赏赐的见面礼罢了。 临走时,厍汗姬单独留下了王姬。 “这韩灵儿,哀家看上了。” “说话灵巧,温婉大方。进退有度。怪不得叫灵儿!” “哀家估摸着,这太子必也是喜欢她。” “日后,你须全力关注她。将她收来为哀家所用。” “一切均须小心从事,她若是因你出了岔子,仔细哀家可饶不了你。” “别以为有了皇子,就有了靠山。“ “若敢阳奉阴违,本宫的手腕,你是知道的!”厍汉姬恩威并重地丢下了话。 “娘娘,贱妾一向唯娘娘马首是瞻,怎敢有违娘娘旨意。” “请娘娘放心,妾身定会全力为娘娘收拢韩灵儿。” 面对着旧主人的厚此薄彼,王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喏喏地顺从着。 太后的寿宴,摆在了杨丽华嫁进来时,办喜酒的太极殿。 这寿宴的主人除了叱奴太后,随宴的还有大冢宰宇文宪的生母——皇太妃达步干氏。 虽然说皇帝宇文邕和宇文宪并不是一母的同胞。 可皇帝一向知道,他这个兄弟对母亲的无比孝顺。 都说母子连心,达步干氏这一生就生了宇文宪这一个儿子。 母亲患有风热之病,每次发作,儿子都衣不解带,在身边侍候。 宇文宪随同皇帝东征西战,每次感到心惊,家里的母亲一定有病。 派使者驰回问候,果然如此。 可能是出于将心比心的考虑,还有叱奴太后年轻时,一直与达步干氏交好。 这寿宴,天子便诏旨了大冢宰母亲的陪宴。 这是皇帝特意恩赐大冢宰的特殊待遇,足见其地位之尊崇与皇帝对大冢宰的恩宠有加。 太极殿前张灯结彩,红绸飘扬,宫女们身着喜服穿梭其中,忙碌地布置着宴席。 皇帝的家眷们身着华服,盛装而来,彼此间寒暄问候,川流不息。 一时间,歌舞升平,欢歌笑语。 可以看得出,因为太后身体的好转,皇帝很是高兴。 这是一场唯有家人相聚的盛宴。 也正是这次的机会,沈君茹和陈柏然总算认全了皇帝的兄弟姐妹,还有一群属于他们这个辈分的亲戚。 还有一个本不该忽略的人物,便是宇文赟的同母亲弟弟,宇文赞。 可能是因为六皇叔是叱奴太后的亲儿子,也是最疼爱的孩子。 酒席上他甚是放纵与快乐。 他手执酒壶,四处敬酒,喝的迷迷糊糊。 一边趁着酒醉,向太后显摆了很多他为娘亲准备的奇异礼物。 一边东拉西拽着小辈们去太后敬酒。 谁都知道,太后嗜酒。 虽说身体刚好点,太医也不建议多喝。 可她开席就说了一句话。别挡哀家喝酒。否则哀家死了都不放过你们。 这家宴就在觥筹交错中,一片欢腾。 太子殿下貌似也喝多了,不仅因为应酬的需要,更重要是因为心里的欢喜。 虽然这酒是深不见底,只是他的神志还算清醒。 他一直想在今天的宴席上,找到庄皓霖案子里的一个关键的人物。 只是那是女眷,他无法开口。 看着刚才六皇叔献给太后的礼物,其中不少便是从那突厥的店铺里买来的。 陈柏然不禁思虑着走了神。 父皇让他去查那假布泉钱的事情。他应该从哪里着手呢。 按照当时庄皓霖的说法,他那隔壁的麒麟阁纸行,有个地下的作坊。 而那麒麟阁却是五皇叔的小妾郑姬开的。 这么说,这假钱跟大冢宰宇文宪有关系? 可单凭一两枚假的布泉钱,能治谁的罪呢。也好像根本说不了问题。 他有意去人群中寻找着那个叫郑姬的女人,可这女眷众多眼花缭乱,谁能认得清。 于是他一手撑着那已经晕乎乎的头,红着眼睛看向了身边的沈君茹。 “爱妃!孤想找一个人。你可知道她是谁?” 他半是迷离半是玩笑地说。 “喂!太子殿下。让你少喝点少喝点,你逞能啊?” “还找谁!现在还能认识我不?谁是你的爱妃!这是几啊?” 沈君茹抱着臂膀,趴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盈盈地看着他那醉醺醺的模样,向他伸出了两根手指头。 “又是剪刀手!” 陈柏然笑着一把捏住了。 “嗳,你松手。大庭广众。。。” 可太子妃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六皇叔宇文直端着酒,摇晃着来到了太子的面前。 然后便咣地将那酒杯,拍在了太子的面前。 “清都公主!你来!” 他对着一旁正和兄弟姐妹玩笑着的,太子的妹妹招了招手。 “把你皇嫂带走!去,去给太后敬酒!我,,我要和太子说几句话!” 他踉跄着说。 清都公主带走了一脸错愕的沈君茹。 六皇叔一屁股坐在了陈柏然的身边,拍着太子的肩头,凑过去了头。 “皇侄!这家宴之上,六叔就不叫你太子了。显得你我叔侄太过生分。” “要知道,你六叔才是你父皇的亲兄弟。” “你可是皇叔的亲侄子,比你那五皇叔宇文宪还要亲上几分。”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他自己和太子的杯子里续上了酒。 “皇叔找你来,是给你赔不是的。” “那日大射,若不是皇叔和你说那几句玩笑的话,你也不会白白挨了你父皇一顿打。” “皇叔心里至今为你不平啊!” 他端起酒杯自顾自的一饮而尽。 “皇叔!其实您不用介怀。这打么,即是那天不挨,改天也会挨的。” “我都习惯了。” 陈柏然给皇叔续上了酒,自嘲地调侃着。 第90章 皇叔的心事 六皇叔宇文直仗着酒劲,一路歪斜着来到了太子的身旁。 他附在太子的耳边,满是忏悔地说起了当初的那个大射之日。 因为他当时在上善殿前,和太子开了个轻易的玩笑,而让太子受了皇帝一顿痛彻心扉的责罚。 听说太子受伤,差点还因为急惊风见了阎王。 他惊吓得不轻。 太子休养期间,他的手下就没少往东宫跑过。 不是送的滋补之药,就是赠的侄儿喜爱之物。 让太子在病榻上,都感受到了皇叔比父皇还热情的关怀。 可他就是没有当面,来和太子说过什么抱歉的话。 他是皇叔,可终究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现在趁着母后的生辰,借着可以互相敬酒的由头。 坐在太子的身旁,总算可以将心里的话,借着手上的酒在太子的耳边讲一讲。 可太子并没有抱怨的意思,反而好言劝慰着这位,一直似乎不受皇帝待见的六皇叔。 自从上次听沈君茹说,太子的东宫就是占用了六皇叔的家,陈柏然心里其实也一直不怎么舒服的。 情面上一直感觉亏欠皇叔一般。 “皇叔不用自责了!侄儿从未有过怪罪之意。” “倒是那上善殿给父皇烧的太可惜了。” 太子一边遗憾着,一边为皇叔斟上了酒。 “你说不是呢?” “你父皇一向要求戒奢求俭。” “其实,当初将那殿赐给你做东宫多好!也不至于让皇叔一家老小住进了寺院。” “皇侄!记得感谢你皇叔。” “想当初你父皇被那权臣宇文护压制的时候,可也是我帮你父皇杀掉的宇文护。” “他们谁,谁都不敢下手。” “丢盔弃甲。。。。” “当年,为了除掉那老贼,有多惊心动魄你知道么?” “太后,豪饮了一坛子的酒!” “就为了诳骗那宇文护能站在她的面前,专心地读那篇劝她戒酒的《酒诰》。” “你父皇用那玉珽,就这么在那他的身后,在他脑袋上这么一砸。” 他用力比划着。 “当时,那宇文护便摔倒在地。” “你父皇急令那何泉用刀砍杀。可那何泉,心慌手颤,连个刀都捧不稳了。” “连砍几刀都没有击中要害。” “若不是皇叔我跳了出来,一剑要了他的命。你父皇在他面前能做几天的皇帝,谁知道呢。” “不然也轮不到你,做个这么憋屈的皇太子了!” 宇文直果真喝多了,在太子的面前胡言乱语着。 他回忆着过往,其实是借酒向太子诉说着自己心里遭受的不平。 那宇文宪,曾经是权臣宇文护麾下的红人。 皇帝亲政后,只是收了他的兵权,却从来没有为难过他。反而更加器重。 而他,作为陛下的亲兄弟,作为一个为他诛杀权臣出了全力的人,却从来没有受到过皇兄的照应。 更别说还为了太子的东宫,将他赶出家门了。 是人,谁会不委屈呢? 只是看着面前的皇侄,整天活在宇文宪的阴影下。 虽然是天子的亲生儿子,可作为皇太子,境遇估计跟他自己也差不多一样。 他自以为和太子是有共鸣的。 可他从根本上忽略了,太子毕竟是皇帝的亲儿子。和他的处境有着天壤之别。 “我知道你父皇禁止你喝酒,我知道酒水也进不了东宫。” “皇叔便在这里陪你喝个够!来来来!” 他迷离着双眼,将那酒歪歪斜斜地倒进了陈柏然的酒杯,洒的到处都是。 也泼在了他自己的身上,和腰间的一块美玉上。 那玉佩玲珑剔透,像一个鱼符,只是似乎缺了一半。 陈柏然刚想伸手拿来一看,他却一把用手藏了。 “酒酒酒,倒酒!” 皇叔说。 “皇叔您还能喝么?您喝多了!” 陈柏然劝止着。 “什。。。什么叫喝多了?皇叔何曾喝醉过。。。” 六皇叔颠倒着。 “今日寿宴的这酒,味道不错!酒劲也大。不知是宫中酿的,还是外采来的?皇叔小心后劲啊!” 陈柏然一边扶着皇叔,一边再三拿下了他手里执意着灌进嘴里去的酒杯。 “嗳!你,你说对了。这酒好吧!这可是我特意为太后准备的。” “说起这酒,太。。太子大概会意外。” “那东街上有一家酒铺,叫做馨醇坊。” “知。。知道那铺子谁开的么?” “便是你府上“卯金刀”,“一万日”的刘。。刘昉,刘总管的妾室。。刘氏所开。” “这全长安的富商大贾,谁,谁不知道他是太子的管家。” “你那府里的吃穿用度,无人。。不眼馋啊。” “太。。太。。子殿下,可知他家商贾朝夕盈门?都是去巴结他的。这酒坊开的,就是去送钱的。” “不过呢,她这妾室酿的这桂花酿,倒的。。确是好!听说是她娘家的祖传秘方。” “是太后最喜欢喝的那种花酒。” “我最近买了不少,收获颇丰啊,哈哈!” 六皇叔酒醉了,说的什么也不知道他自己还记不记得。 但是陈柏然耳朵里听着,脑海里记着。嘴里忙着。 一切细节都毫无错漏地都录入了太子的脑子里。 他搀扶着心里其实装了很多不痛快,但却无法排忧的六皇叔,眼睛开始四处寻找着沈君茹。 她和皇妹清都公主去给太后敬酒了,怎么一直也没回来。 也不知道他刚才和她说的,想找一个人。她猜不猜的到。 他陪着那皇叔喝了太多的酒。 本来就已经微醺了,现在感觉就要被那酒的后劲击倒了。 果然很快,他的眼前开始晃悠,走路开始摇晃着踩上了棉花。 他死命地控制着自己的神经,心里期盼着太子妃快点回到身边。 陈柏然忧心着沈君茹,能不能帮他找到他想找的人。 沈君茹当然猜的到。 在这一堆皇家的亲戚堆里,该认识的都认识了。 不该认识的,便是那些身份低贱上不了台面的。 比如朱满月,尽管给太子殿下添了皇子,但还是进不了太极殿。 五皇叔宇文宪的妾室也都来了。 那个叫郑姬的一定是陈柏然想找的。因为她跟庄皓霖的案子有关。 那清都公主,是太子的妹妹。 太子大婚那天,她出嫁。 下嫁的是石保县公阎毗。 便是后来唐朝大画家阎立德、阎立本的亲生母亲。 那时,太子妃被六皇叔赶着支开,让清都公主陪着去给太后敬酒。 她便多了一句嘴问她:“公主,你可知这五皇叔的妾室郑姬是哪一个?” “郑姬?皇嫂问的可是厍汗姬娘娘的表妹么?” 公主亲热地挽着太子妃,不假思索地问道。 什么? 这郑姬居然跟厍汗姬有亲眷关系? 这个意外的信息,让沈君茹在心里大吃了一惊。 第91章 虞公断醒汤 在太后的寿宴上,趁着和清都公主一起去给太后敬酒的机会。 沈君茹拉过了自己的小姑子,探问五皇叔的妾室,一个叫郑姬的人是谁。 她本来想着,这个郑姬会不会也像那朱满月一样, 因为身份的低贱,进不了太极殿。 可没想到,清都公主很是讶异地告诉她,那郑姬其实便是厍汗姬娘娘的表妹。 顺着清都公主手指的方向,她看到了一个身材肥胖,模样长得还算周正,却神色傲慢的女子。 此时正倚靠在厍汗姬身旁,专心地听着厍汗姬说着什么。 这太后的寿宴上,热闹非凡。 而别有用心的人,自然放不过任何机会。 那宇文宪的妻妾叫郑姬的,此时正依靠在厍汗姬的身边窃窃私语着。 “郑姬,我前些日子关照你,去帮我找几个面容姣好的侍女,可曾选到好的?” “这可是陛下让物色要送去东宫的。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办吧。” 厍汗姬说。 “放心吧,娘娘。我这次找的不仅模样漂亮,可也是会惊掉那太子妃下巴的。” “现在正在教习礼仪。稍后便给您送进宫来。” “娘娘你日后养在身边几日,再请皇后拨付下去。咱们神不知鬼不觉的。” 郑姬神秘地笑着。 “不过娘娘。我这几日正有个头疼的事情。” “那个丰源纸行,最近突然修了门头。好像有了什么人的后台。” “如今我的人,竟然摆弄不动那店主了。” “听手下来报,说那庄皓霖家的铺子被人买了。” “这幕后的买主尚不清楚。” “倒是看见太子宫尹郑大人的夫人,安固公主最近时常来去。” “妾身惶恐着,不知道这买铺子的人,会不会跟太子有关系啊。” “哦?太子?他怎么会对纸行感兴趣?书都读的混里糊涂,还有心思做买卖?” 厍汗姬不禁用帕子捂住了嘴鼻,嗤笑着。 “不过,他那太子妃倒难说。” “那杨丽华,家有背景。要想压过那边的风头,就不能让她在太子的面前得宠。” “最近本宫倒是听闻,那太子身边有个叫韩灵儿的,倒是颇得太子的欢心?” “当初是谁送进东宫去的?” “韩灵儿,便不清楚了。” 那郑姬使劲动着脑筋。 “今日王姬过府,太子差了那使女陪侍。” “我看那侍儿,面若芙蓉,低眉顺眼很是温婉讨喜。说不定哪天她会被太子收了房也不一定。” “这人,你帮我盯紧了。” “在看看她外面有些什么可用的关系。” 厍汗姬捧起手边的酒杯。 “娘娘您说的这个韩灵儿,会不会是从掖庭出来的?” “我记得我家那个死在庄皓霖家的奴才王云儿,她从掖庭拨付出来的时候,曾有个双生的妹妹叫灵儿。” “似乎是去了东宫朱满月那里。” “她的父亲,目前还在我的府里做个杂役。” 那郑姬突然醒了一般,急忙回应。 “哦?怪不得我见着那丫头眼熟。那便是贱籍了?” “可为何她不姓王,倒姓个韩?” “前些日子,那太子的宠妾朱满月生日,我曾去送过一块突厥来的玉。” “要不,我找个机会去问问她?” “那好!那这人,便你去争取了?” 厍汗姬不由放心地笑了。 两人的窃窃私语,虽然没有被沈君茹听在耳朵里,却被太子妃看在了眼里。 尽管远远地,她不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但是可以肯定的是, 想废太子的阵线原来是通过这个女人,里通外合,将宫里到宫外的势力链接在了一起。 沈君茹悄悄回到了陈柏然的身旁。 那时,六皇叔已经被他的妻妾们抬了去,七手八脚正灌着醒酒汤。 那汤,太子面前也有一碗。 不是亲娘贵妃娘娘给的,而是皇后娘娘亲手赐的。 据说那汤的名字叫做:虞公断醒汤 看见沈君茹回来,陈柏然强撑着,支起了被六皇叔灌得东倒西歪的身体。 “我说你。。。” 他还未开口,沈君茹便急忙跑过来扶起了他。 “喂,太子殿下!我就才走这么一小会儿,你就烂醉如泥了啊!” “你要找的郑姬,帮你搞定了!” 她在他耳边悄悄地说。 太子闻听,顿时放心地闭上了眼睛。然后便一头栽了下去。 东宫的厨房里,那个典膳局负责东宫饮食的尚食长谢讽,正忙得一头一脑的汗。 听说太子殿下从太后的寿宴回来,醉得不省人事。 是被人抬着进府的。 太子妃娘娘,心急如焚。 她一回府便给厨房下了严令,让他们赶紧做一道叫虞公断醒的醒酒汤给弘圣殿送去。 可那名字的醒酒汤,是宫中厨子做的。 他的做法完全不一样。 据太子妃说,宫里的那汤是晶亮亮的,他这汤黑乎乎的。怕不是嫌太子命硬,想害死殿下吧。 返工,再返工。 他是抓耳挠腮,也不知道怎么做出那亮晶晶的醒酒汤来。 沈君茹这是急了。 要不然也不会这么苛责厨房烧火的大叔大姨。 都说男人会喝点酒没什么,可喝成这样不要命的她第一次见。 怪不得东宫禁酒。 原来陛下不让酒进东宫是有道理的。 厨房进的醒酒汤,她都自己先尝过,一股的药味。 她根本不敢给太子喝。生怕像什么头孢配酒,要死快走。一不小心把陈柏然给送走了。 那谢讽实在没有办法,只得自己亲自端着汤来到了弘圣殿。 “娘娘,这汤可是之前姚公给的醒酒方子。” “以前太子殿下总是喝酒误事,被陛下勒令禁了东宫的酒。” “自此咱们宫中没了酒,这醒酒汤也就长久不做了。” “您说的那虞公断醒的汤,不是小人不会做,是这做汤的鲭鲊,光发酵就要好几天。” “远水难解近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那谢讽挠着头皮。 按道理来说,姚公的方子,应该没事。 可自从这心被那陈柏然蓦然打动,沈君茹是变得神经兮兮地小心再小心了。 太子在寿宴上醉倒后,便被七手八脚抬回了东宫,一直到了傍晚都没醒。 她生怕出什么事情。 她看着谢讽送来的汤,左思右想,突然想了个主意。 既然是姚公的方子,那便找一个人喝醉了来试,没有问题了再给殿下不就行了? 她眼睛转了一圈,便一眼相中了身边的锦儿。 女孩子酒量有限,醉的快。便是她了。 于是她便急忙吩咐谢讽:“去,赶紧派人出宫,给我买酒来!” 第92章 锦儿试酒 太子妃要厨房马上出宫去买酒。 谁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可太子府,陛下有令酒水不准进东宫。 一个是皇帝的命令,一个是太子妃的命令。可谁的命令,厨房也不敢违逆啊。 倒是殿下的贴身侍卫王端脑筋毕竟转的快,太子妃要酒,又不是殿下要酒。 咱不在东宫喝,在东宫门外,隔道墙总该可以。 尽管方法荒诞,但是变通的意思立即被采纳。 这酒是大大方方进了东宫。 还是刘昉大人亲自用食盒偷偷装着,谎称是外采的菜品送进了弘圣殿。 一溜边的坛装烈酒,被瞬间开了封。 坛子虽小,但据说那酒的度数,搞定一个丫头绝对够。 这锦儿是被她家娘子,哄着骗着,一碗一碗地往嘴里填着那酒。 一开始锦儿还强作推辞,但终究架不住娘子的巧言令色和软磨硬泡,只得乖乖就范。 这酒一坛一坛地喝着,锦儿的眼泪扑落落地掉着。 眼看着锦儿神魂颠倒,整个人就像坠入了棉花云朵里,开始神情恍惚。 就这样,太子妃也没放过她。 硬生生地一直灌到她满脸酡红,脚步癫狂,在这堂前一会哭一会笑着,开始满嘴胡说八道。 “娘子!您可真不够意思!” “上一回,你灌我酒是为了皇甫公子,这一回倒好,你竟然为了殿下又来灌我酒!” “娘子是如何能这般欺负锦儿,重色轻友的。。。。。。。” 她在那里哇啦哇啦说着酒话,听得众人满脸的惊疑。 “皇甫公子?谁是皇甫公子?” 沈君茹听到这个名字莫名其妙地问着。 可突然被崔姑姑打断了。 “娘娘,这锦儿果真是醉了。还是让奴婢赶紧给她试试醒酒汤吧。” 姑姑赶紧给身边的玉珠使着眼色,那玉珠顿时灵巧地将不相干的人都赶了出去。 那醒酒的汤给锦儿灌了下去。 锦儿倒是安静下去了,可沈君茹的心里,却突然多了个包袱。 都说酒醉说的话,都是真的。 可这锦儿嘴里说的皇甫公子又是个谁呢。 这杨丽华居然还为这个人,灌过锦儿酒。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故事? 她等待着试汤的人给出结果,自己则回到了寝殿,守着床上那个还醉的不省人事的陈柏然。 皇甫公子,这名字有点熟悉。好像有过什么人在她面前自报家门过。 可就是想不起来了。 她握着陈柏然的手,摆弄着他那只没有了知觉的修长手指,突然恍然大悟。 哦,对了! 她突然想起了回门那天,去丰源纸行找庄皓霖的时候,在柜台前遇见过一个年轻的后生。 对了,是他吧! 当时他好像自称他是皇甫啥的。锦儿还阻止了他说话。 本来她还想事后问锦儿的,可因为忙着庄皓霖告御状的事情,而且那人在她脑子里全无印象,给忘记了。 这事情她早就错过了。 现在回想起来, 这个名字竟是个定时炸弹一样的东西。看来随时会爆炸啊。 锦儿试汤的结果是她呼呼大睡,但看上去一点其他的风险都没有。 那醒酒的汤,终究被沈君茹坐在床边,亲自动手一勺一勺地喂进了太子殿下的嘴里。 “喂,殿下!喝汤了。醒酒汤!” 这嘴棱角分明,薄如蝉翼,微微泛着一丝苍白,此刻正无意识地轻启着。 随着沈君茹轻声的呼唤,不时像个听话的孩子一般,机械地吞咽着那送进口中的汤水。 那突出的喉结在洁白的脖颈间徐徐滚动,形成一道迷人的曲线。刺激着沈君茹的神经。 看着紧闭双眼,眉头微微皱起,仍沉浸在酒醉后的混沌之中的陈柏然, 沈君茹心旌动摇着,偷偷吻了上去。 她的唇触碰着他的唇。 让她回味着清晨那份突然而来的美好。 她想起他抱起自己的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停止了转动。 她从没想过,曾被她一直当作哥们的陈柏然,一直是自控能力超强的男人, 却也能被一种无法抑制的情感所驱使。 今天早上他是怎么突然想起来吻自己的?她回味着。 回味着他抱起自己时,那满眼无法掩饰的柔情。 回味着他冲动着紧紧搂紧自己,感受到他强有力的臂膀环绕着自己,那种从未有过的安全和亲密感让她情不自禁。 他的唇飞快地触碰着她的唇。 然后那吻便来得如此狂野和迅雷不及,透过情感的缝隙疯狂如雨。 那一瞬间,时间似乎凝固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他们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若不是因为韩灵儿突然进门,提醒殿下早上要进紫禁城,她估计早被他生吞活吃,成了他的女人了。 沈君茹的吻,将那份清甜透过鼻孔的气息,传导在陈柏然的大脑。 他在刚刚消散的醉眼朦胧中,睁开了眼睛。 看着沈君茹像做贼一样,迅速用手遮着面孔从眼前躲开了去。 “往哪躲?你该让夫君醉里挑灯,好好看看你。” 他微笑起来,用手飞快地拉住了她,柔声地说着。 那红着酒晕的面庞,和带着磁性的声音敲打着沈君茹的心。 “你可是终于醒了!你喝多了!要休息!” 沈君茹蓦然红了脸,躲避着他的目光,拂开他的手站起身来便想跑。 她这是在干什么呀!干嘛扭扭捏捏害怕面对。太子本来就是她的夫君。 那只修长的手伸了出来,不由分说一把将她带回了身边。 “别这样!外面有人呢!” 沈君茹的心咚咚地跳着,羞涩着欲拒还迎。 “有人又怎么样?孤是太子。” 他的手抚上了她的唇。那早上被咬破的伤口还微微肿着。 “你再睡会,如果你想回正阳殿。” 沈君茹握住了他的手。将它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今天回什么正阳殿,今天我只想。。要你!” 他话没说完,便忽地揽住了沈君茹,而后一个翻身将她重重压在了身下。 她的双手被他紧紧钳制在头顶。 他那带着酒的气息扑打在她的脸上,眼睛里全是燃烧的柔情。 他的眼睛红着,定定地看着那双扑闪着长长睫毛的眼睛。 看着它终于受不了太子的直视,慌乱地垂下了眼帘,害羞地向旁边躲闪而去。 他的手轻轻掠过了她的脸,耳根,脖颈,顺着腋窝向那道柔美的曲线探入怀里。 “殿下!不要。” 她的娇喘声和莺莺呢喃,透过那体内的酒精,冲击着他的大脑。 他疯也似地拉开了她的衣襟,放肆地撕扯着她的衣衫,看那胸衣零落,玉体横陈起伏在他的眼里。 可一切还未开始,便被门外突然而来的惊扰结束了。 “娘娘!锦儿醒了,正在哭着找您。” “不知殿下醒了么,宫尹大人正在外面求见。” 崔姑姑的声音,隔着门从外面传了进来。 第93章 郡主来信 太子爷和太子妃的感情,因一段小小的误会而厚积薄发。 情至深沉,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如鱼得水,水到渠成。 可这片刻的美好,才破茧而生,却被崔姑姑在门外的一声禀报,破坏殆尽。 这毕竟不是晚上,谁也没有料想太子妃在寝殿里伺候酒醉的太子,会发生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姑姑的声音,让正沉湎于激情中的两人,瞬间静止了下来。 郑译回来了,从北齐? 他可是替太子去礼聘北齐郡主高翎的。 只是这个时候来见。真是煞风景。 陈柏然听见门外禀告宫尹大人求见,心里满是不舍和意外。 朝中的事是大事,远比片刻的儿女情长重要。 沈君茹在身边,他知道此时的她,已经永远也逃不掉。 他无奈地狠狠吻了吻身下的太子妃,急忙放开了沈君菇,收拾衣装爬起身来。 太子妃离开了陈柏然的怀抱,手忙脚乱地打理床上的乱象。 直到将被靠掖在了陈柏然的身后,让他安坐在了床上。 “唤他进来吧!” 太子道。 太子妃退了出去,太子宫尹郑译风尘仆仆,一脸欣喜地进了门。 “殿下,太子宫尹郑译回来交差啦!” 久未进东宫的宫尹大人开心地笑着,朗声回道。 “宫尹大人,您坏我的好事!你这是想死啊!” 太子揉着那醉酒的脑袋,斜着眼睛看着郑大人,一语双关地说了句。 “您怎么知道坏了好事?” 郑译不明就里,却是一脸的惊异。 “殿下!难道您已知郑译在北齐出使,出了大事?” “出了大事?” 陈柏然不解。 “殿下可是知道郑译此行,是为了什么吧!” “但您可知,这中途出了未曾预料的事情。” “那突厥的佗钵可汗派了使节去了北齐,居然指名要娶汝南王的女公子高翎!” “殿下,您的好事的确是出了问题!” 郑译大人叹着气。 “什么?佗钵可汗的使节去了比齐?为了高翎?” 陈柏然闻听,不禁心下错愕。 “是啊!那突厥派去求亲的使节比我迟了几日。” “可全然不顾礼节和先来后到,气势咄咄,却丝毫不肯让步。” “也不知道那可汗是什么原因,突然派人前往了齐国求亲,指名道姓还非娶她不行。” “此时,北齐的朝廷,正为着这桩婚事焦头烂额呢。” “棋局不定,陛下就飞书命我先回了!” 陈柏然没想到郑译为太子去求娶高翎的出使,居然遇见了这样的变故。 他掂量着郑译大人的话,心里不由好奇。 这前些日子,佗钵可汗不是才来过大周皇帝的皇宫么。 除了说来走走亲戚,看看他的侄女。 外带着想撮合皇后回家省亲。 可从没听他提过,他要去齐国求婚谈亲的事情。 怎么突然间,他就有了迎娶齐国郡主的计划? 况且,这被选和亲的人,是谁不行,非是他大周国太子的迎娶对象高翎? 这是故意冲着大周国的颜面,大周国的太子而来的么? 这里面有什么细节被他忽略了么? 还是说,皇帝在太子没来之前,那可汗就向皇帝提出过什么要求? 而故意瞒着太子,让他不知道呢。 陈柏然看着床头,沈君茹还放在那里的醒酒汤,不由下意识地端了起来,送在了口中。 汤还温着,可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大概也是想着那英姿飒爽,巧笑倩兮的准新娘高翎, 就这么即将耽误在那虎背熊腰,五大三粗的佗钵可汗手里,他不禁唏嘘不已。 太子殿下心里的五味杂陈,宫尹大人并没有体会到。 他叙说着此行的艰辛和突厥使臣的傲慢无礼,还说到了郡主的着急。 然后便从怀里摸出了一封厚厚的书信。 “殿下!我可是刚回了天子命,就赶来给太子报信了。” “那高翎郡主,可真是一心挂念着您!” “临走时,她可是再三关照我了。让我回到大周,第一时间一定要见到你。” “诺!她托我给您带了封信!” “叮嘱我一定转告殿下,晴天看信,雨天晒信。以解郡主相思之情。” “我可是原汤原汁水,一字不漏地,将她的嘱托带太子了啊!” 郑译笑着递上了那信。 高翎的信看得陈柏然耳热面赤。 他可从没有被一个女人,热辣辣地在纸上这么热情地表白过。 都还没嫁过来呢,那高翎的开头,迎面便是: 夫君大周国太子殿下如晤: 妾高翎自周返齐,如失魂落魄,远殿下之亲,朝思暮想,思念成疾。。。。。。。 都说这古文言简意赅,文字优美。 这情书隔着纸,都能体会到高翎的那份火热的倾慕之心。 本来这求娶郡主的事情,陈柏然都淡忘了。 毕竟那高翎的到来,本就充满了戏剧。 凰求凤,凤本无意。 更何况,太子殿下此时的心里,全是满满装着的是他的正妻! 这婚事因为突然杀出来的佗钵可汗被临时中止了。 其实他的心里高兴的很。 否则在他和太子妃之间,突然横亘了这么一个人,他不是挺为难。 感觉两个人都挺对不起似的。 这女扮男装的高翎,做事一向也不靠谱的。 写了封信,还要太子宫尹第一时间送到,坏了他今天的好事。 要知道,他的太子妃能有今天这般心无挂碍,放下所有。 享受太子殿下浓情密意的机会,得来是多少的不易。 信如其人,也便算了。 只是不仅如此,还留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还要让他晴天看信,雨这天晒信。 这是玩的什么游戏? 更离谱的是,那信洋洋洒洒写了几页纸,最后一页却是一字没有,只在卷首签了个名。 除了信,信封里,还奇怪地给他留了一枚曲柄弯云的金色发簪。 这簪子是高翎头上簪过?给自己留的定情物? 还是借他手,想打点太子妃的? 可哪有女人给男人留发簪的。 但这毕竟是人家留给自己的爱情,被人追逐着爱着的感觉当真很好。 他不禁笑着,将那信折叠了起来,藏在了衣袖的口袋里。 第94章 夜访万花楼 太子宫尹带来了北齐高翎郡主的来信。 那信满纸的思念与热爱之情,生怕被太子妃无意中见了不高兴。 太子殿下便将那信悄悄藏在了口袋里。 他若无其事地和宫尹大人郑译,一路闲话着步出了杨丽华的弘圣殿。 在路过前堂时,看见了桌案上那一溜排的酒坛子,太子不禁好奇的要死。 都说东宫禁酒,这屋子里怎么到处是酒坛子,还一股的酒气。 一向在堂前麻利伺候的锦儿不见了,代之以慢吞吞的绣儿上前见礼。 “殿下!您不知道。因为殿下醉酒一直未醒,娘娘为了试那醒酒汤,买酒灌醉了锦儿。” “这酒便是刚刚还剩下来的?” 绣儿回答着太子的疑问。 “什么,娘娘把锦儿给灌醉了?可真有她的。” 太子不禁讶异地笑了。 “孤与郑大人有事,今夜不过来了。跟娘娘回禀下。” 说罢,他便带着郑译离开了弘圣殿。 郑译的归来,让陈柏然好多暂时搁置的事情,有了处理的头绪。 那六皇叔所说的酒坊,那安固公主的奶娘。 还有那突厥商人店铺里的假币,仿佛都有了可以讨论的地方。 “殿下,说起这麒麟阁的女老板娘,我倒是有个地方可以让你见到她。” 郑译说。 “此话怎讲?” 陈柏然竖起了耳朵。 “这女娘子,本就是东街外万花楼原来的花魁娘子。叫做花弄蝶的。” “只不过年老色衰。被那麒麟阁聘去做了店主。” “如果殿下不介意青楼腌臜之地,玷污了殿下的声名,郑译倒是可以陪殿下偷偷去走一遭。” “此时日落西山,花灯初放,正是饮酒听曲的好时候。” 宫污尹大人附耳在太子的耳边诡笑道。 “有这等好事,那便去一趟?” 陈柏然一点都没忌讳。 太子殿下此时才不忌讳什么青楼柳巷,他正愁着庄皓霖的案子没有发端的口子呢。 听说这里可以见到那个麒麟阁的女店主,干嘛不找这个机会先会会她。 于是太子回到了正阳殿,收了高翎的书信,换上了便服。 改装成了富家公子的模样,在郑大人的陪伴下,两人飞马来到了东街上。 万花楼前,花团锦簇。 虽刚入夜,却人嘶马叫,客流如织。喧闹不已。 放浪形骸的,醉生梦死的,沉醉于声色犬马的淫词烂调,都在这一时间汇聚于此。 看见身着华丽锦衣的太子宫尹郑译大人,身旁紧跟着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 两人一同迈步踏上了万花楼的台阶。 那满脸生花的老鸨,摇摆着腰肢,满嘴的客套,远在千里却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 “哎哟!郑大人啊!好久不见您光顾万花楼了?今天那阵香风将您吹来了呀!” 她急忙向院里接引着两位贵客,一边甩着手里的汗巾,招呼着手下: “快来人,给郑大人安排个雅座。请几个小娘。” 然后便又回过头来,上下打量着郑大人身边的陌生面孔。 但见来人,穿了件暗紫叠套云纹紬直裰,腰间系着暗黄祥云纹带。青色幕篱从上而下。 面若冠玉,眉下朗目深邃,身姿挺拔如松,举手投足尽显高贵气质。 那鸨妈一脸的痴迷,便笑着问道: “大人今天是喝酒还是听曲啊?这位郎君没见来过啊?敢问是哪方的贵客啊!” “咱们万花楼里的娘子们可都是千娇百媚,定能让二位满意而归……” “小郎乃是北齐皇家的女婿。妈妈不该问的别问。且去安排茶水来。” 郑大人打断了她的话,熟门熟路地跨过了院内那盘曲的水桥,引着太子一路向上。 “是了,是了。老身这就为您安排去。” 鸨儿闻听急忙住了嘴,赶紧回身安排着手下忙着去张罗。 郑大人和太子殿下,被安排在了一个花草掩映的亭阁之上。 陈柏然轻轻伸手,揭下了遮盖的幕篱,仔细打量着这个被称作青楼的风月场。 还记得当初,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沈君茹吵着闹着要管他的俸禄时,曾经嘲笑过他要零花钱干什么。 古代就是逛那什么院要钱了!这是她说的。 可没想到,今天他还真就来了。 这要是被那牙尖嘴利的沈君茹知道了,又要和他闹腾地挤兑了。 他不禁幸福地在心里笑了笑。 这万花楼果真很大。 前庭后院,三层的连廊。他们的位置在最高点上。隔着帘笼,可以俯瞰着整个万花楼的夜景。 花灯齐放,人影绰绰,音乐飘响。 虽是夜晚,整个万花院却绚烂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 他们刚坐下,便有侍儿送上了酒水,茶盏。 果子点心。 “喝酒么?郎君?” 郑大人拿起了侍儿递上的桂花酿,眯着眼睛递到了太子的手旁。 “郑大人,孤才酒醒好不好!还是喝茶吧。” 陈柏然说。 但看着郑译手上的酒,还是一把接了过来。 桂花酿!这不就是太后寿宴上,六皇叔专门买了去孝敬他亲娘的么。 怎么在这青楼之地,也用这酒? 难道这酒供了太后,居然在风月场也时髦? 他不禁向下望去,但见这院子里,居然满桌子都是桂花酿。 那鸨儿妈妈带来了弹唱的姑娘。 陈柏然不禁开口问她:“妈妈,你这里的酒,难道全是桂花酿?” “哎哟,郎君有所不知。这万花楼的酒,一向都是贵客免费供应的。” “如今便只有这桂花酿。如果大人有其他特别的需要,便可差人去帮买的。” “哦,这附近有地方买酒?” 陈柏然好奇的问。 “便是对街的馨醇坊。什么酒都有。郎君要买酒么?” 听说这面生的郎君,是北齐皇室的女婿,她谄媚着。 “不必了。” 太子听了没再理会。 倒是这老鸨,好奇这陌生面孔的郎君,来了就问酒哪里买的。 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皇室贵客初来乍到,不问美人,倒问酒水。 不由心生奇怪。 可郑大人也经常光顾这万花楼,便没有再啰嗦。 “妈妈,不知您这里艳冠群芳、倾国倾城的花魁娘子,今日都在么!” 郑译为太子点上了茶。 “哎唷!郑大人您知道的,这头牌的花魁娘子早就名花有主啦!” “若是弹弹琵琶、唱唱歌,听听小曲儿什么的,还可请得动她。” “至于陪客人过夜嘛,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喽!”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瞟着太子殿下。 “那花弄蝶呢!” 郑译不动声色地问起了她。 “花弄蝶?郑大人持久不来了吧。您今天来的正不巧。她去了大冢宰府。” “去给冢宰府送一个小娘子。” 那老鸨轻声附耳对郑大人说。 第95章 花魁娘子 太子殿下和宫尹大人,为了那麒麟阁的女店主,来到了京城沧浪之地的万花楼。 郑大人不动声色地向那鸨母提出,要见花魁娘子花弄蝶。 可那老鸨却遗憾地告诉他说,那花弄蝶今日不巧没在院里。 而是为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去了大冢宰府。 “什么样的小娘子?大冢宰府又缺使女了?” 郑译闻听,不由心下一动,故作趣味地问道。 “哟,郑大人!您可真是有心。知晓我这万花楼出的美人,能得大冢宰家青睐。” “谁说不是呢?前些日子,我这里新兑了一个美娘。长得那个水灵娇嫩。” “这不,被大冢宰府的郑姬一眼相中了。” “如今就要山鸡变凤凰了。听说要送进宫里去呢。” “郑大人,别看您是皇帝和太子面前的红人,将来得尊她一声娘娘也说不定。” 那老鸨笑着,神秘兮兮地在宫尹大人的耳边压低了声音。 “这一时半会,花弄蝶可能回不来。” “郑大人可愿意多等等?您要是找她,我这便马上派人速去唤她。” 那鸨母话说着,一点也没遮挡。 “如此,今天我和这位小郎,便在这里板等她。你速遣人快马请她。” 郑译说。 “那是。老身便去安排,那现在。。” “那现在,不妨请这名花有主的花魁来唱唱曲咯!” 陈柏然听着老鸨的话,端起了手中的斜着眼睛茶盏,看着她插了一句嘴。 “那便好,我去请她。” 老鸨瞥了一眼陈柏然,没敢拒绝,立即识趣地退了下去。 青楼驻足,花魁唱曲! 这候场的时刻,可能因为请的是花魁娘子,时间不免太长。 太子和老师对饮着清茶,看那廊下郎情妾意,一番癫扑迷离。 想起来他陈柏然挺内疚的。 要是沈君茹知道他刚醒了酒,就跑这里来看花魁,听唱曲了,不知道会不会又要任性耍性了。 他默然想着,不由嘴角微扬笑了起来。 这万花院现在的头牌花魁,据说叫个柳如月。 那老鸨说她被人包养了。 是谁包养的,她竟推说不知道。 这青楼有规矩,不能说的一定不会讲。 陈柏然实在好奇,什么样的女人可以是头牌的花魁。 以前么,只是看电影电视剧,知道古代的青楼,分了三六九等。 是个附庸风雅,浪情劫色的地方。 这花魁娘子,在万花丛中要脱颖而出,必然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既然那麒麟阁的女店主,一时半会回不来。 不如先见识下那被包养的新花魁了。 他和郑大人正品着茶,说着话。 那帘笼便悄然滴答被人挑开了。 只见几个素衣的乐娘,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一名怀抱琵琶、身着艳丽红装的女人,袅袅婷婷来到了阁上。 据说这人正是那花魁娘子。 “柳如月,见过两位大人。” 那花魁微微弯下双膝,盈盈地向他们见礼。 听见声音,陈柏然抬起了头。 但见眼前一抹绚亮。 映入他眼帘的,竟是如此一幅令人香艳的画面。 只见那女子弯眉如黛,星眸盈盈。莞尔浅笑,风情婉转。 头上云鬓斜坠,花摇叠荡,一枚精美的云头金簪在灯光下折射着璀璨的光芒。 身上纱衣罗衫半落,若隐若现隐约透出白皙的肌肤。 动则风华无限,静则流水潺潺。 袅娜摇曳,风情万种。使人不由自主想起那些描绘洛神的诗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果然是个绝色的美人。 陈柏然在心中赞叹着,一边寻思到底什么人可以包养了她。 那柳如月怀抱琵琶进的亭来,仿佛和郑译早就熟识一般。 向前几步,便将手中的乐器谦恭地向他面前一送: “柳如月请郑大人先起调如何。” 她脸带浅笑,燕语莺声地说。 “嗳,柳娘子随意便好。” 郑译摆手推托了。 风送花香。云送霓裳,如泣如诉的琵琶声响。 郑译是懂音乐之人,随着那婉转而来的乐声,用指节在桌上敲击着节拍应和。 太子殿下则斜在榻上,左一眼右一眼细细地打量着那花魁的模样。 大概这古人的风雅也就是这般吧。 那柳如月一边拨弄着琵琶,一边不时用眼瞟过了陈柏然。 仿佛感知了这个陌生的郎君一直在打量她。 便不时地羞涩一笑,抛过了媚眼。 那种曼妙的风情,在红烛照映下,俱在那一动一静之间传递在四面八方。 正当亭阁内莺歌燕舞,低曲浅唱之时,那柳如月的腰下突然跌落了一枚白色的鱼佩。 那玉佩晶莹剔透,缀着彩色的穗子,似是右边缺了一块。 摇晃着悬在了花魁娘子的腰下。 这玉佩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陈柏然盯着那玉佩,揉着脑筋仔细想着。 他突然记起来,在太后寿宴上,六皇叔腰间悬系的那块,好像跟这一样。 当时他还想拿起来端详,却被皇叔一把藏了。 只不过皇叔那块是左,这块是右。 想起这满屋子的桂花酿,陈柏然突然顿悟地感觉到: 这不见姓名和身份的包养人,难道是皇叔? 曲终人罢,那花魁娘子飘飘而退了。 从那亭阁上遥望她离去的婀娜背影, 陈柏然好奇这六皇叔一向看上去节俭,全家都住进寺庙里了,也不肯再置房产。 怎么还有这么多银两出来包花魁啊? 就在这时候,院外传来了热闹的声响。 “妈妈,谁等我啊?” 一个妖娆的女人大着声音走进了大门,一边卸着身上的斗篷,一边快嘴地问着。 那妈妈指着花阁,正看见陈柏然侧着身子正往下望。 便说:“女儿啊,那楼上的郎君,等你多时了!” 那麒麟阁的女人,花弄蝶顺着妈妈手指的方向,看了过来。 只见亭楼上,一张透着贵气的俊美面孔,正倚着栏杆,端坐在亭阁上往下看着。 才子配佳人,这么俊美的面孔她怎么能错过,于是便急忙撩起裙摆匆匆赶了上来。 “哟!郑大人!好久不见啊!” 她走进门来,妖娆着便先和郑大人打了招呼。 然后便转到了陈柏然的背后,用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这是郑大人给我们带来的新客么?” “这么俊俏的郎君,是第一次来我们万花院吧,我看眼生的很呢。” 她风情着。 “郑大人,你我若不是熟识,我还以为这相貌贵气的郎君,是您的太子殿下呢!” “郎君,您说是么?” 她玩笑着用脸凑近了陈柏然。 那手指便不消停地伸了上来,开始在殿下的身上到处摩挲。 “放肆!” 陈柏然皱起了眉头。 第96章 花弄蝶的心机 那麒麟阁的女店主,乃是万花楼昔日之花魁。 本为南梁覆灭之际,被北周雄师掳掠,漂泊至此之南朝人氏。 当年作为女虏被权臣宇文护,拨付给了如今的大冢宰宇文宪的帐中,做个营妓。 那营妓本是军中,随军服侍的奴婢。 除了洗衣做饭、洒扫缝补。为那受伤的将士包扎伤口、熬药,照顾起居。 更重要的便是在战时,满足他们的生理之需。 那花弄蝶,拨在了宇文宪的军帐中。 因她姿容姣好,又伶俐泼辣,擅于床笫,颇得主上的欢心。 便有心将她脱了贱籍,收进了府中,给新娶的侍妾郑姬做个通房。 可那郑姬毕竟是皇妃的亲戚,哪里看得上这样的女子。 身边留个不干不净的侍女,还精明狡黠巧于心机,让那郑姬实在难以放心。 便找了个借口,寻了个她的不是,将她卖到了万花楼去。 自那以后,她重操了旧业,在那万花楼成了一道令人瞩目的风景。 按道理,她离开了大冢宰府,应该恨那郑姬才是。 可不知为什么,居然和那郑姬相处甚欢,打的火热。 成了那宠妾瞒着大冢宰,在外面肆意妄为,无法无天的拐棍。 这年老总有色衰的那一天,尽管她依旧年轻,可毕竟不如万花楼推陈出新,新鲜稚嫩的花魁。 此时看见郑大人陪同来的新客,仪容俊美,风流倜傥。却为的是要来见她。 心下里不由春花怒放。 她妖娆着在太子的面前,耳鬓厮磨,手却不老实地从太子爷的肩上,摸索到了腰间。 这让太子殿下心中厌弃,很是不悦。 “嗳,花弄蝶!这可是我的贵客。来长安做生意的。你莫叨扰他。” 看见太子爷不爽,郑译急忙给殿下解围。 “哦?小郎原来做生意的。” “奴妾刚听妈妈言说,郎君却是北齐皇族的女婿。” “这皇家的生意么,自是大买卖了。不过敢问郎君做的什么生意啊?” 那花弄蝶听见郑大人介绍来的郎君,是做生意的,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 “做纸张生意。” 陈柏然没有避讳,一刀见血地直奔了主题。 “纸张的生意?” 小郎的这回答,立即引起了那花弄蝶的无比的关切。 想那丰源纸行的庄皓霖,一直因为他家的人命官司,被她拿捏的死死的。 可近来,不知突然得了什么人的襄助,不仅大肆装点了门头,重开了店铺。 并且再也不像以往那样,对麒麟阁唯唯诺诺了。 那庄皓霖只说这铺子转手他人了。 而那宫尹大人的妻子安固公主,也总是在他家来去。 倒叫那一直为大冢宰府看铺子的花弄蝶,有点看不明白这里面的关系。 现在,这郑大人带来的郎君,自说是做纸张生意的。 难道,这铺子是被这北齐的皇族买去了? 可当初她还合计,那铺子或许是被郑大人,亦或是他身后的太子给盘了去。 正想借着这个由头,给那大冢宰府端掉太子的计划做个弹劾的口实。 可如果是今天这样,问题却是棘手多了。 “郑大人和郎君在这里等我很久,你们怕不是为那丰源纸行来的吧?” 那花弄蝶离开了太子的身旁,捧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位贵客续上了水。 一边鉴貌辨色,心里盘算着提出了疑问。 “怪不得,近来安固公主总是往来丰源纸行,我还以为他们家被郑大人买了。” “没想到是个这么标致的郎君啊?” 她故作随意地说。 “不过,郎君既已属意那丰源纸行,却又特意来这万花楼找我,是有事?” 她眼神犀利地盯着来人,习惯性的从那发髻上拔下了她那根标志的金簪,拿在了手里。 “听说麒麟阁,你是店主?” 陈柏然悠闲地端起了茶水,淡淡地抿了一口。 “哎哟,那不是给人家帮忙的么?怎么郎君也要寻个管事的么?” “我不要管事的,我想要整个麒麟阁。店主不妨出个价?” “你要买那麒麟阁?” 陈柏然的买卖,说出了口。 倒叫根本没想到这一招的花弄蝶,一时没了主意。 “哎唷!这我可做不了主,这店么估计小郎你也买不上。” “小郎为什么要买麒麟阁啊,如果我没猜错,那丰源纸行便是你买了吧?” “你这是想垄占咱大周朝的所有纸店么?” “麒麟阁做皇家生意的。这大周的皇家,不比北齐。” “你没有门路,光靠郑大人,你也做不起来啊。”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郑大人能引见你去找太子殿下。郑大人是太子宫尹,他有门路。” 她嬉笑着。 “太子殿下,哪里有功夫管这闲事。我听说这麒麟阁是大冢宰家的宠妾郑姬开的?” “大冢宰不会不知道吧?” 郑译故作好奇地问道。 “郑大人就别套我的话了。买麒麟阁是不可能的。” “那丰源纸行,原也不是你们该买的。麒麟阁之所以还留着他们,是为了他们造纸的秘方。” 那花弄蝶,一边用眼睛寻思着来人,一边将那金簪有意无意地拿在手上玩弄着。 “看来麒麟阁是一直没有拿到那秘方是么?” 陈柏然问道。 “哎哟,那庄皓霖小子,鬼着呢。话说呢这造纸能有什么秘方,不过就是配比罢了。” “原来就是逼着他,想他出手将店关了。再逼他把配方卖了。” “亦或是将他那店卖给麒麟阁就算了。” “可那姓庄的,满身迂腐的孤傲之气,冥顽不灵,非要和大冢宰府作对。” “这不,前些日子,他却大肆铺张在装修门头了。” “如若不是郑译大人来,我还真不知道是这位贵客的郎君盘了。” “既然这样,不如你将那丰源盘给我家娘子得了。价钱好说。你想要多少开个价。” “这纸很值钱么?为什么你们非要做这纸的生意呢?” 陈柏然看着她打着太极,帮那大冢宰府前后遮掩,更是突然关切到了她手里的那根金色的簪子。 “都说了,这是皇家的生意。不该问的就别问了。” 那花弄蝶翻转着手中的发簪,瞥着陈柏然,欠了欠嘴角。 第97章 东篱买酒 太子殿下在万花楼,和那麒麟阁的代理管事花弄蝶的对话, 因为这个女人的机警和巧言令色而戛然而止。 可她手里一直玩弄的那根金簪,却无意中让陈柏然多了一份注意。 那簪子云头曲柄,修长的簪身,煞是精美。 怎么好像跟高翎在信里给他留的那支一样的。 临走时,他毫无征兆地突然出手,便从那花弄蝶的手中拈过了那簪子。 “花娘子,今日初见,甚是欣慰。” “你这簪子便留我做个纪念吧。” 太子摆弄着那首饰故作浪情道。 “郎君开什么玩笑。奴家这簪子可是花魁的标志,岂容随意留做纪念。” “郎君既属意奴家,常来便是。” 她笑着贴上身来,将头在他的面前一歪,暗示着要回。 陈柏然在她说话间,已经将那簪子在手里掂量翻转着,前后左右看了个仔细。 见她歪头过来,便顺水推舟将那簪子插入了她的发髻。 郑译大人陪着太子殿下走出万花楼的时候,已经更深夜半了。 两人接过了万花楼那饮马的伙计,呈上来的缰绳,飞身上马。 在那花弄蝶和鸨妈的目送下,策马而去。 那花弄蝶从发间拔下了金簪,在手里攥着,又塞进了嘴里, 然后在门前一边剔着那牙,一边看着两人的背影,自言自语地对那鸨母说: “妈妈,你说我们今天是不是遇见真神了?” “这新来的陌生面孔不会是太子吧!” “那怎么能,太子哪里能来我们这地方?再说能不带侍从?至少也会有侍卫偷偷在外面跟着。” “我都让小厮在外面绕了几圈了。什么都没有。” 那妈妈抄着手,看着远去的影子咂着嘴说。 太子和郑译大人在回东宫的路上,并驾齐驱着。 在路过那馨醇坊的时候,看见了一片红色的酒旗灯笼,猎猎地在风中飘摇着。 这是刘昉家的姬妾开的店。 陈柏然直好奇着,这个朝代的婆娘,怎么都喜欢有事没事开个店呢。 “郑大人,你说这麒麟阁,是怎么想到找花弄蝶这样的女人,来管他家的店铺的?” “她到底是有管理生意的经验,还是因为这背后的主子不方便出面?” “那鸨儿说,我们去万花楼前,这花弄蝶去大冢宰府送女人了。” “她一个风尘女子,怎么会和五皇叔府上有这么多的瓜葛?” “难道她和。。。” 难道她和五皇叔有染么? 陈柏然想说,但想到有些话可能不能乱说,便还是收回了那还没吐出的半句话。 他想不通这里面到底有个什么弯弯绕。 郑大人听闻 ,倒是一点也没有感到意外。 “她本就是你五皇叔原来军营里的营妓。” “送女人的事情,我略有耳闻。好像听说你五皇叔的那个郑姬喜欢貌美的侍女。” “但进府后非打即骂,死了残了被丢出来的也多。” “她的手下经常出来买奴婢的,据说要求很是严苛。可现在居然到青楼里来找下人,倒是我没想到的。” “难道是你五皇叔,派她出来的?” 郑译在马上摇了摇头。 “至于麒麟阁为什么找上了花弄蝶,我也一直很奇怪。” “按道理,这纸店当初建起来的时候,根据庄皓霖的说法,是那叫王娘子的郑姬的侍女。” “可她死在了庄父的床上。” “她为什么突然死在了他的床上?是为了栽赃陷害?” “这样想来,或许那郑姬会不会有什么把柄在她的手里面?” 两人一路寻思着,未得其解。 眼见着天色漆黑,更漏鸣响。 “郑大人,时间不早了。不如改天再议吧。想是安固公主见你久久不回,又要着急了。” 陈柏然想着应该赶紧找那刘昉,打探那桂花酿的事。便开着玩笑告辞。 见到太子归来, 那一直在玄真观的道路前,翘首盼望的王端, 带着在这里已经等候很久的东宫卫率们,立即铺天盖地跟了上来。 郑译告退了。 陈柏然有意无意地注意着周边。分明感到了一个看不见的影子,凌空飞舞着越过了高墙。 他微微勾起了嘴角,心里清楚的很,其实他无论到了哪,都会有个高人一直偷偷地跟着。 只不过,他还没机会去会会他。 太子回到了正阳殿,急忙使唤着王端去传总管刘昉,让他马上来正阳殿回话。 然后便在韩灵儿的伺候下换上了衣服,等在了桌前。 “殿下,您确认是这个时候去找总管大人么?” 王端指着天上的月亮,听了有点不信。 陈柏然抬头瞪了他一眼:“孤说的话,有不对么?” 吓得王端急忙闭了口,缩了脖子,一溜烟跑了。 再说那东宫的总管刘昉大人,此时正愁眉苦脸地在家里坐着。 面对着一堆堆积如山的布泉币,在对着他的姬妾发着无名的大火。 “你说,这都收的谁的钱?为什么官库不给调换银两?” 他呵斥着他的妻妾刘氏。 “这他娘的全是假的!你知不知道万一兑钱的时候,这私铸的假币被陛下知道了,这是灭九族的大罪!” “幸亏那管库的和我一直交好,否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嚷嚷着。 “夫君,妾真的不知道这是假的啊!” “这几日,都是那万花楼来买酒的。钱便是那花魁娘子花弄蝶使来的。” “你说他们的钱怎会有假。那都是有背景的朝中贵客赞助的。” “这钱币和真的一模一样,伙计们也搞不清楚啊。只是现在算来,倒亏了几天的血本了。” 家里正吵嚷着,就见手下引着太子殿下的随侍王端匆匆而来。 “刘昉大人,太子殿下请您马上去正阳殿回话。” 见到刘大人,王端急忙叉手禀道。 “王端!这个时候,出什么事了?” 刘昉看着门外的天,惊讶地问道。 “大人,您就快去吧。具体怎么回事小人也不知道啊?” 王端眼角瞥见了那满桌子的钱催促着。 刘昉闻听,心里不由开始忐忑。 这太子殿下从来不会这么晚找他的麻烦。 今夜却遣了贴身侍卫这么着急地来找他,怕不是什么事情东窗事发了吧。 他急忙给他的那个姬妾使了个眼色。 “呃。王端!你稍等我下,我去换件衣裳。这便和你一起走。”说完便急忙扭头回去了房间。 那小妾迟疑着,好像为什么事情犹豫了片刻。 便急忙在桌上捞了一把的钱,用个袋子装了,塞进了王端的手里。 “小郎,些许小钱不成敬意。殿下面前你多帮帮忙啊!” 她道着万福说。 第98章 求索刘昉 王端奉太子之命,前往刘昉的府中唤他紧急回太子府回话。 那刘昉的小妾,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趁着刘昉去换衣服的片刻, 利令智昏竟然从那桌上的假钱堆里,包了一袋钱塞在了王端的手里。 因为是钱,王端收了。 太子一向厌恶有人贿赂身边的奴才,上次王端被杖责,刘昉是知道的。 他借口去换衣服,让那刘氏备上银钱塞给王端,便是不想授人以人口实,避人耳目的意思。 却不知他那女人头昏的时候犯的错误,会让他差点没命。 心中慌张的刘昉,跟着王端,两人是匆匆赶到了殿下的正阳殿。 可到了殿前,殿下根本就没让他进门,而是吩咐让他在外面跪着。 王端小心翼翼地进得门来。 察言观色着殿下的表情。 “看明白了?殿下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陈柏然放下了手中的奏本,抬起眼睛审视着王端,一边在心里暗笑。 “嘿嘿!郎君。今天小人收礼了。特来回禀。” 王端嬉笑着凑了上来,从怀里掏出了那包刘大人的小妾塞给的钱,放在了太子的面前。 “嗯,懂事了。” 陈柏然瞟了眼那钱。 “那便你自己留着吧。” 他说。 “谢殿下!” 王端欣喜着。 “不过,殿下。小人刚刚去刘昉大人家,我可是在他家的客堂上看到了好多好多的钱。” “这只是她那妾,从里面抓的一把。” “哦?什么样的钱,孤看看。” 听说那满桌的钱,陈柏然突然心思一动。 于是那王端的钱包里的钱,就这么被摊在了太子爷的桌子前。 那铜钱亮闪闪地摊在了太子的书桌上,居然没一枚真钱,全是假的布泉币。 陈柏然拿着那钱,翻来覆去地思索着。 这假钱,跟刘昉有关? 他是参与造假的,还是受害者? 可当初庄皓霖的父亲,分明是在麒麟阁里发现的造假作坊。 那麒麟阁,他不能动。因为是五皇叔家的私店。 没有陛下的旨意,谁也拿他不敢。 “王端,这钱先放在孤这。稍后再来取吧!” 他不便和奴才说什么,便吩咐道。 “叫那刘昉进来。” 那东宫的总管刘昉,被太子近侍王端,深更半夜匆忙唤至了太子殿下的正阳殿。 可到了太子的门前,却并没获准入内,而是莫名其妙地被罚在门口跪着。 这一跪就是半天,随后便见太子卫率的将士手握刀剑,一层层围在了他的身后。 一时摸不着头脑的刘昉,如坠云雾,吓得是胆战心惊。浑身汗湿着搞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他这一向在太子面前还是个老实沉稳的形象。 只不过狡猾和市侩藏在了笑脸后面。 自统领东宫日常事务以来,殿下一向待他也还算温和,可今天到底他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了呢。 难道为了下午,他为太子妃去买的酒进了东宫么? 可也不对啊,明明殿下出门的时候,和郑译大人还有说有笑的。 好不容易盼到了王端从正阳殿里出来,宣他觐见。 他已经是脚不能走,腿不能提,软成了一团。 陈柏然之所以将刘昉扔在了殿外,就是为了先毁掉他的所有心理防线。 这刘昉本是出身北魏大族,为大司农刘孟良之子,史书上说他很有谋略,但是为人奸险狡诈。 因他是前朝的功勋子弟。皇太子立府之后,被皇帝恩宠得以进东宫陪侍太子。 因太子宫尹要出使齐国,才提升他来做东宫的主管。 他是有贵族血统的官员。 正因为这样,处理他的问题和王端不一样。 陈柏然不可能把他抓来打一顿,再从他嘴里找点什么线索来。 这人只可智取,不能蛮干。攻心为上,收魂为主。否则他若是对东宫不利,那后果不堪。 眼见着他在外面也跪着不少时间了,想必已经被吓得差不多了,陈柏然才唤了他进来。 刘昉进了正阳殿,本来这强大的心理已经被摧毁了一大半。 谁知进得殿来,里外并无一人。 莫名其妙在深更半夜被太子拎了来,却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这心里面的惶恐,随着一个侍女的出现到了瘫痪的边缘。 韩灵儿端着一杯酒,款款来到了刘昉大人的面前。 她双手高举着,敬到了总管的面前。 “总管大人。这是殿下赐您的酒。” “酒?什么酒?” 刘昉颤抖着捧起了那托盘里一杯琥珀色的液体。 那酒用小小的杯子装着,清澈见底。 水波晃动在烛光下折射着诡谲。 殿下好端端地为什么赐他一杯酒,想到刚才跪在外面,那太子卫率手中的刀剑。 这酒莫不是鹤顶红? 顿时他整个人崩溃了下去。 “怎么?你自家酿的酒,自己都不敢喝?” 太子殿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面前。 “殿,殿下!” 刘昉惊慌着。 只见太子殿下倚在了那宽大的书案前,舒展了袍袖,也不多言。 只在那桌前静静地坐着,等着看着他把那酒喝干。 正阳殿寂静无声,只能听见刘昉和太子爷的呼吸声, 还有刘总管那颗因极度恐惧而剧烈跳动着的心脏,所发出的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 他捧着那酒,终于瘫在了殿下的面前,涕泪横流: “殿下!刘昉有罪!求殿下放过,臣还不想死啊!” 听到这话,太子微微一笑,向前欠了欠身。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问道: “哦?有罪?你倒说说何罪之有啊?” “这。。。” 刘昉在心里揣摩着。他到底哪宗罪,犯了太子的大忌。 “灵儿,孤和总管有事商量。正阳殿谁也不许进。你退下,去把门给孤守好了。” 陈柏然看他被吓的差不多了,便对韩灵儿吩咐道。 “刘总管,现在这正阳殿只有你和孤两人,别无他人。” “孤只想知道,你到底是属于孤东宫的人,还是另有其主?” “殿下,此话怎讲。刘昉自然是太子殿下的犬马。怎敢对殿下有异心!” “孤听说你家里日常商贾盈门。” “你的姬妾却当街卖酒,是你的钱还不够花么?” 太子殿下不经意地开了口。 家里商贾盈门,殿下知道了? 妾的酒铺才收了假钱,殿下就来问酒铺的事情了。 白日未询,夤夜穷究。 刘昉顿时慌了神。放下酒杯是急忙伏地叩首。 “殿下!微臣有罪!” “微臣不该仗着是东宫的主管,收受商贾的贿赂。” “这商贾们,因刘昉是殿下的总管,有意巴结,故的确往小人府中送了不少银钱。” “殿下,可小人一点都没敢动东宫脑子!做损害殿下的事啊!” “小人的姬妾,自是有做生意的嗜好。她娘家便是做酒的。” “自嫁给刘昉,总耐不住寂寞,微臣才允诺她在东街上开了一家酒铺。” “殿下,本以为是自家私事,便没敢禀告。是为有罪。” “然后呢?” “然后?” “没做损害殿下的事,难道没做损害朝廷的事?”太子冷冷吐了一句。 第99章 以毒攻毒 太子殿下等着刘昉自投罗网。 依他对刘昉这人素日的了解,此人心思缜密、善于察言观色。 他的随机应变的能力,足以让他在面对眼前的绝境的时候,一点都不会含糊地选择保全性命。 此时面对着太子殿下的讯问,刘昉一时间无从回答。 “殿下,此话怎讲啊?” 他满脸的郁闷。 “孤听说,这太后寿宴的酒是你家供的?” 陈柏然没容他说话。 “殿下。太后寿宴的酒?我,我家没有供啊?” “那桂花酿不是你馨醇府出的?” “殿下,这,这酒是我家出的。乃娘子家的祖传秘方。确是太后的最爱。” “可,可这些天,我家的桂花酿被万花楼给包了。并没有接到给寿宴供酒的诏令啊!” “刘昉,你看看这是什么?” 太子将那王端的布泉钱扔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你的姬妾,贿赂孤的近侍王端的钱。” “你觉得,这钱和平常有什么不一样么?” 见到那钱,刘眆顿时煞白了脸。 “殿下!臣罪该万死,可微臣冤枉。冤枉啊!” “微臣并不知道臣的妾室贿赂王端!” “况且,殿下!这钱不是我家的。是那万花楼的花魁娘子付给的酒钱。” “说起这桂花酿,小人正在家伤心呢。这两天出给万花院的酒,血本无回。” “小人店铺收了无数的假钱。管库都不给兑换银两。这才发现这些钱均是假的。” “我本来还想禀告殿下,求殿下为小人做个主。只因私下卖酒,怕殿下怪罪。” “想是他们一定以为我瞒着殿下私开酒铺,就是收了假钱也不敢吱声。” “殿下,这钱是假,可臣并不知我那蠢妇居然拿了假钱,来贿赂王端啊?” “殿下,微臣可真的和这些钱没有任何关系啊!请殿下明察!” 那东宫的主事,正四命的小御正下大夫刘昉,因一杯赐酒被吓得仓惶不知所以。 在太子殿下面前不打自招,交代了所有的罪责。 看来他也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 可他并没有领假钱的罪。 “刘总管,起来回话吧。” 陈柏然见火候到了,便戛然而止了往下的追索。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心中暗笑,自己这一招攻心计果然奏效。 虽然说,这刘昉之罪,较之王端那等低贱的奴才来说,实乃大矣。 可有些事情,必然要适可而止。 毕竟,如果真把刘昉逼得太紧,让他将所有事情都和盘托出,那他可就再没什么秘密可言了。 这样一来,以后想要驱使他乖乖听话做事恐怕就难了。 只不过就是贪财溺富的事情,跟出卖东宫出卖太子,还有点远。 “刘昉,孤一向认为你这人沉稳守拙,做事老成。” “你欺瞒孤的事情,孤不是不知道。只是想给你个机会解救你自己而已。” “既然刘总管自知有罪,那便心里时常有数些。” “别让孤下次逮到现的,新账旧账一起算。” “殿下,微臣听懂殿下意思了。殿下放心。刘昉一心忠于殿下,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你说的话,你记得。” 殿下起身,来到了面前。拿起了他手中的那杯酒,是一饮而尽。 “这酒这次没有毒,下次可不一定。” “犯吾法者,唯有剑耳。你自理会。” 殿下的这番操作,让刘总管心里挣扎无比。越是这样,越是磨心。 “殿下放心!刘昉时刻唯殿下马首是瞻。绝不敢有二心。” “可殿下,这钱。白白让臣吃了暗亏啊。” “臣看这私铸钱,比那官铸钱轻小粗恶,从铜质到文字都明显劣于官炉所出。” “万花楼在我馨醇坊用假,必是欺我不敢告发。” “这万花楼实有欺上瞒下之嫌啊!” “求殿下为臣做主!” 假钱不是刘昉的原因,而是万花楼。 而万花楼能使出那钱的人,和那麒麟阁有关。 这也就是说,庄皓霖当初的申告是确有其事。 否则这私炉盗铸的钱币便没有出处。 谁有那么大的实力和胆子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可太子出面去查,毕竟太过招摇显眼。 父皇可是关照过,先不打草惊蛇。 这刘昉是个有仇必报的主,现在吃了亏,只要有了太子的默认,自会想办法找他们算账。 不如借他的力,去以毒攻毒。 “既然如此,孤准你去找他们的麻烦。有任何后果,孤给你担着。” 太子给了手下刘昉一个痛快。 但他却轻视了此事背后的深浅,全然没想到一招失措,给自己带来了不可挽回的后果。更给了对手反杀的机会。 万花楼前,人山人海。 所有赶来围观的人都伸着脖子,在看笑话。 那刘昉的妾叉着腰,在那万花楼前是破口大骂。指着万花楼说他们欠她家的酒钱。 “哎哟,刘家娘子啊!万花楼怎么会欠酒钱。” “您先消消气,想必其中定是有些误会吧。” 那鸨妈眼见着门前混乱一片,生怕吵了自家的生意,心中暗叫不好,急匆匆地从里面跑了出来。 她满脸赔笑,对着刘昉的小妾好言相劝。 然而,刘昉的妾却丝毫不领情,依旧不依不饶地喊道:“我可不管你什么万花楼,烂花院。后面有什么后台。” “废话少说,欠债还钱。不给钱,老娘就去报官。” 说着,她又伸出手来,掰着手指头算道: “这三四日,你万花楼共买了我家两千多坛的酒,五百钱一坛,一共一百多万钱。” “我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是老娘一坛一坛的酒酿出来的。” “今天若这钱不清了。我们便去府衙交割。” 那妾不依不饶着。 那老鸨儿一听这话,顿时慌了神,连忙解释道: “刘家娘子,您可别乱说呀!我万花楼何时买过你这么多酒啊?” “刘家娘子,我这一天用量也不过三百多坛。你这数字也不对对准确,就在我这门口闹事。” “好歹你家大人,也是东宫的管事。说起来不埋汰?” 刘昉的小妾闻言,狠狠地啐了一口,怒声道:“我呸!我娘家的酒铺,干大人何事!” “你家买酒难道没有凭据么。我既然敢找上门来要钱,自然是有凭有据的。我带来了。你自己看看。” “这上面可清清楚楚地记着你们万花楼买酒的日期、数量和价钱,容不得你们抵赖!” 那刘娘子拿出了订货的凭据,抖在了老鸨的面前。 第100章 反咬一口 那刘昉的妾,得了自家郎君的授意,堂而皇之前往了万花楼讨债。 眼看着万花楼的鸨妈矢口否认,横竖抵赖,便拿出了手里万花楼订货的账单抖在了她的面前。 几个院里的人,凑着脑袋,看着老鸨那肥胖的手,接过了账本,在那订货的凭据上捻着看。 “嗳!真是二千多坛嗳!”有人惊呼地喊。 那老鸨眼见无法自圆其说,便满脸堆笑地赔笑着说: “刘家娘子!我看这订单上,买酒和付钱的人均是我家花魁娘子花弄蝶。” “倒不是说我万花楼想推诿酒钱,既是那花弄蝶操持的事情,当问她才是。” “这么大一笔款子,想是她应该付过你银钱了吧。否则娘子怎能同意送酒来?” “这当事的人不在,我们也不好说怎么处理啊。” “按道理,我家的酒钱不会少你的,这里面或是出了什么差错也不一定。” “不然等我去唤那花弄蝶回来再算可好?” “您看我这里还要做生意呢。这来往的都是贵客。你我互相留个面子。” 眼见着查看了订货单的鸨儿满脸无奈,万花楼气势上输了半截,刘家娘子硬顶着没退步。 “我说妈妈,这订酒的签字画押,是你万花楼的名号,至于你们谁操持谁付钱,我可不管。” “要么马上付,要么去见官。如若不然,这生意你们也别想继续做下去了!” 刘家娘子态度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听到这话,那鸨妈顿时慌了神,她急得直跺脚,叫苦不迭道: “哎呀呀,刘娘子!您瞧瞧这一时半会儿的,让我上哪儿去筹措这么一大笔钱呐?” “再者说了,这酒水虽然挂着我们的名头买的,但实际都是客人买了送来的。” “我也不知道这里面出了什么岔子啊。您总得给我个时间去问清楚来由啊?” 她正闹腾着说着话。 就见院里一个小娘掀开门帘跑了出来,在妈妈耳边急语了一番。 那妈妈立即换了副嘴脸,突然就对着那刘家娘子笑道。 “哎呀,刘家娘子,不就是些许酒钱么,生意不在还人情在呢。” “这样,你也不要在我的门前吵吵了,我家柳姑娘说了,这钱她帮给了。” “你让伙计跟我进去,点钱吧。” 刘家娘子没有想到,这万花院的鸨妈原来还硬着嘴巴, 在她家的花魁娘子柳如月的调停下,却瞬间变了脸。居然同意给钱了。 那刘家娘子来万花楼闹事,本来就是为解决这假钱的事情来造势的。 按照那刘昉给他娘子的设计,妾室去万花楼门口吵嚷,逼着他们给真钱。 这结果无非两种。 一是他们理亏,重新给真钱。这事便罢了。 二是他们坚持不给,那就对簿公堂。可因为他们使的是那假钱,必然不敢轻易见官。 这样他们自会找来,和自己谈条件。 可那一向巧于算计的刘昉,没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居然阴沟里面翻了船。 剧本根本没按照他想的这么演。 尽管那刘家的妾,心里清楚这酒钱,花弄蝶早就付过了,只不过她给的是假钱。 可她万没料到,这万花楼新出的头牌柳如月,竟然真是花魁。 也不问这事情的来龙去脉,便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地拿出了如此一大笔的钱财? 只是那万花楼重新给的钱,钱到了家还没捂热。 刘家娘子的扬眉吐气和欢欣开怀,不过须臾之间。 那花弄蝶便好像早就算好了一般,分秒不差踩着她回家的点,准时在馨醇坊的门口露了面。 她带着一帮万花楼的打手,将酒铺团团围住了。 就在门口吵嚷着说酒坊骗钱。要刘家娘子退钱。 那刘昉的妾,也不含糊。立即将那之前她送来的假钱打包退给了她。 这假钱被当做皮球踢回了万花楼,结果却由不得刘家娘子了。 那花弄蝶谜之般微笑着,从头上拔下了那根招牌的金簪。 倚靠在酒铺的门前,一边剔着牙一边使唤着手下,当着众多围观人的面,当街开箱验着那钱。 钱是假的。 刘家娘子给的。 众人面前事实清楚。 刘家用了私铸币,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反而被花弄蝶吵嚷着要告官。 这刘昉当初的谋算,竟成了反噬之祸。 本来自己是受害者,此时却成了被告。 这私铸币的罪过,反而沸沸扬扬地炒作了起来,变成了东宫的罪状,辗转告到了皇帝的御前。 宇文邕要不是事先得到过太子的奏报,还真就信了。 此时他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听着众人吵吵嚷嚷在朝堂上,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太子不能约束下人的种种不堪。 本来这事情想悄悄的查的,这么一来,反而朝堂皆知了。 于是皇帝便指定了专门的御史,开始查勘着假币的发端。 这案子一边是东宫的势力,一边是试图将太子从储君之位拉下马的朝堂力量。 这明眼的人谁都看的清楚。 但凡稍有见识之人,都能一眼洞穿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和利害冲突。 那刘娘子被抓进了大牢,吃尽了苦头。 里面的人便是暗示她,只要指证是太子让她干的,就放她生还。 可那娘子,早就被刘昉再三敲打关照过,谁的话都不能信。否则就是灭九族的大罪。 之前她给王端塞的那假钱,本就是死罪。 要不是太子殿下没有追究,饶过了他们。她那时活不过第二天。 所以她在狱里硬挺着。 这桩案子,让陈柏然遇到了从来未有过的压力。 父皇交给的事情没有办好,还将自己给搭了进去。 这指定来办理假币案件的御史,还是五皇叔那一边举荐的。 刘昉的这招棋,分明是被人以逸待劳,反算了一道。 这个花弄蝶,看来真的不简单。 可作为太子的他,到底在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和失误了呢。 太子殿下在苦闷中,来到了玄真观。 那无尽的烦恼,让他竟也像当初的沈君茹那般,想到了去抽支签,赌赌运气。 更重要的,是想会会那个曾偷偷给他东宫送过信的人。 观主张宾听说太子殿下来了,集合了全观的属下,隆重地打开了中门,亲自迎接。 和第一次来玄真观不同。 陈柏然这次的到来,不再是以一个观光和好奇者的贸然。而是真正的皇家身份。 只是这个身份到底能维持多久,坚持多久,在他心中沉甸甸的,一切都在玄幻中。 第101章 还魂玉女丹 太子殿下来到了玄真观。 他在皇帝甚为宠信的道长张宾的陪同下,仔细走遍了玄真观。 又在那张道长的再三邀请下,参观了他新起的炼丹房。 自从丹房上次着火,那道长炼丹的地方还陆续在修缮中。 但是炼丹炉里依旧炉火熊熊。 那炉黄铜浇铸,雕刻精美。 皇家的道观,果然名不虚传。 看着道长那里一格一格装帧精美的药格,抽屉里面摆满了各色的丹药。 太子不由驻足细看。 “殿下!贫道这里的丹药,各有用处。” 那张宾见太子喜欢,指着那些药丸顿时滔滔不绝起来。 “这是通气血的,有的是舒缓神经的,还有的可以益寿延年。” “王公大臣,索要无度。” “我这里的丹药,不时推陈出新,一向难求呢!” “殿下!上回您和贫道索取过的丹药,可还有用?” 他神秘兮兮地问太子。 怎么,这宇文赟曾经跟他要过丹药么? 要的什么丹药,干嘛用的? 听闻张道长神秘地说起那个丹药。 陈柏然不禁心头一动。 “道长,上次你给孤的丹药。孤都忘记了放在哪了。” “那药时间久了,该没用了吧。” 他换了种问话的方式,套着道长的话。 “嗳!殿下。我道家的药俱是采天地精华而成。” “上次殿下索取的筑基丹,乃是多种中药秘制成丸,可长期服用。” “这丹药虽不经意,却抗衰老、抗疲劳、壮阳具功效显着。” “如今这药更是更新迭代了。殿下如若忘了。我这里便再帮殿下准备些。” 他殷勤地向太子殿下献计说。 陈柏然一听,不禁一笑。 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这太子宇文赟要的丹药,一定跟他的荒淫无度有关。 “张道长!孤看这壮阳的就算了。孤此时倒是想找一种滋阴的丹药。就怕你没有。” 陈柏然半开着玩笑。 “殿下,您这是小瞧张宾啊!” 那道长哈哈一乐。 “不如殿下说来听听。” “孤想找一种药,可以让女子不用。。。便可自得其乐的神仙丹。” 陈柏然迷离着眼睛,迷之般笑道。 “嘿嘿嘿,殿下这是想偷懒?” 那张宾闻听,竟然一点没忌讳。 “别说。我这里还真有。 ” “殿下可知我这里,有种还魂玉女丹?” “这丹药溶于水中,那女子体质之人饮用后,眼前便幻化成雾。朦胧不可见人。” “不必云雨,只须触碰,便可天水自达,尽享欢愉。” “这药,陛下曾用过。” “恩?” “殿下如也有需要,我便备来。” 那张宾殷勤地推荐着,又突然感觉说多了话,急忙闭了口。 陈柏然对张宾道长无意中说漏的话,起了莫大的好奇心。 原本只当他是一句戏言,却不想竟如石破天惊。 父皇用过还魂玉女丹。他身边拢共才十几个妻妾,那是拿去给谁用的? 陈柏然在心里琢磨着这其中的古怪,一边想起了自己的正事。 那三清殿的签堂前,早就为殿下摆好了香案和烛台。 元始天尊驾前,陈柏然向天祈祷着布泉假币这棘手的案件,抽到的却是一支平签。不好也不坏。 这心里的事,一直未能找到解决的方案。 既然不好不坏,是不是说明还有转机的机会。 看着那签词上写着,应事在水。 “道长,孤还想找一个人。” “便是你那抽签堂前,有个解签的道人。” 陈柏然手里掂着那签,对着张宾询问。 “解签的道人?” “殿下说的可是华阳道人?” “您来的不巧。今日一早,他推演八卦,说有龙来吟,便急忙收拾离观远游去了。” 道长的回话,让陈柏然心里很是遗憾。 这个道人,算到了自己要来?特意避开了? 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呢? 陈柏然捏着那支签,扔回了签筒里。 他深以为憾地思索着,带着张道长给的那丹药。回到了东宫。 他焦灼着回到了正阳殿。 心里挂念着那刘昉家里的案子可怎么解决? 他曾经答应过他,出了任何事情,他负责帮他承担。 谁知此时的太子,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想出来。 他曾想马上派人把那花弄蝶抓来。 他也甚至想马上派东宫左右卫,去把那麒麟阁围了,是不是就可以找到那做假币的窝点。 可那有可能么。 不用说那店有大冢宰家后面的背景,没有皇帝旨意,他根本无权也不敢查封。 在庄皓霖那死去的父亲发现了那假币后,谁会这么傻,他们还会将造假的窝点继续留在那里边? 他闷闷地踏进了书房的门,却没料到瞬间被屋子里两个女人的乱象给傻了眼。 只见他的书案上迎面翻倒着两个茶碗。茶水流了一桌子一地。 他的太子妃和他的贴身侍女韩灵儿,正头枕着案脚,面对着面,瘫坐在他的书案前。 两人红透了那两张面如桃萼的脸,神情是极度的暧昧和晦涩,满面娇羞,浑身是汗。 嘴里喊着热,手里烦躁不安地拉扯着各自身上的衣衫。 见到太子回来,他的太子妃像找到了久旱的甘霖一般, 眼冒金光,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娇喘吁吁地老虎扑食上来。 “殿下!” 她满脸的渴望。 “臣妾好热!我想。。。” 她撒着娇,不管不顾地贴了上来,抱紧了一头雾水的陈柏然。 “君茹!你这是怎么啦?” 沈君茹的不合常理,让陈柏然吓了一跳。 可沈君茹依然混沌了一般,根本不听使唤,而是疯狂地扒拉着他的衣衫。 “陈柏然!我出两百钱!求您,求您嫖了我吧!” 她毫无顾忌地蹭在了太子的胸前。 再看那韩灵儿,也是满脸的渴望,颤抖着向殿下爬过身来,一边伸手抱紧了殿下的腿。 “殿下!求您救救灵儿吧!” 她喊。 太子妃在太子的怀里嘤嘤呢喃着索爱,太子的侍女在太子的脚下索救。 两人一脸的娇媚亢奋之像。 这荒唐的一幕,让陈柏然一时间不知怎么办。 “来人!” 他喊着。 “给孤端冷水来!” 两瓢冷水,不由分说劈面泼在了两人的脸上。 虽是入寒的季节了,天气煞是寒冷。可太子眼下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经了冷水的两个女人,打着寒战,总算清醒了一点。 旋即被太子紧急呼叫着太医,勒令着手下,伺候两人各自回房,烧汤沐浴换衣自省。 等到韩灵儿再次跪在太子殿下面前的时候,她已经彻底醒了。 满脸的羞愧和无地自容。 “殿下!请饶恕灵儿不敬之罪!” 她红着眼圈,诺诺地说。 第102章 情乱韩灵儿 那韩灵儿跪在殿下的面前,终于说清楚了她和太子妃君前失态的来龙去脉。 可这事情,已经在她清醒之前,朱满月就来殿前请过罪了。 问题出在了那壶茶水上。 那天下午太子殿下去玄真观了。 韩灵儿一如往常那般洒扫了太子的内室。 便去了厨房烧煮茶水。 路过承露殿的时候,恰好遇见了久未谋面的侧妃朱满月。 那朱满月自从上次因压胜之术祸乱东宫,被太子爷责罚了后,就像被打入了冷宫一般。 从此再也没有了太子殿下的召幸。 她和皇子的奶娘因为那件事情,从此在东宫一直抬不起头来。 她曾经也为自己设计过多种可以复宠的方案,如果是那过去的宇文赟,相信一定可能还有机会。 可现在的太子,是陈柏然。 从昔日的椒房专宠,突然变成了殿下的陌路。 每天除了去给太子妃请安行礼的机会,偶尔还能遇见太子,她便再也看不到殿下的影子了。 要不是那天因为太后的寿诞,她才难得有机会,再次和太子殿下并肩前往紫禁城。 要不是仰仗着手上太子亲生的皇子,还能博得殿下的些许垂怜,她朱满月此生估计也就这么着了。 太后的寿宴热闹非凡,然而纵使她为皇家生育了第四代。 可她因为身份低微,还是只得在太极殿外的偏殿过了一个难堪的中午。 宴会快结束时,她听说太子殿下喝醉了,然后便看见他的侍从七手八脚将太子爷扶出了宫殿。 正在那没有人顾及到她的时候,一个女人悄然来到了她的身边。 “朱侧妃!好久不见?” 那人带着一副关切的笑容出现在了面前。 朱满月定睛一看,确是那五皇叔的妾室郑姬,郑秋雁。 “叔母!朱满月有礼了!” 她道着万福。 那郑姬笑着迎了上来:“哎唷!快免礼了。满月!” “你都是皇孙的娘亲了!有了儿子的娘可就是不一样呢。” “将来太子继承了大统,就凭满月一向在殿下面前的盛宠。” “凭着你那皇儿,叔母巴结你还来不及呢!” 那郑姬故作亲热。 郑姬的话触痛着朱满月,可她表面依然还要撑着门面。 “叔母玩笑了。满月这就要回宫去了,不知叔母此来,找满月是有事么?” 朱满月毕竟在宫中行走了多年,一眼就看穿了来人的意图。 “我就知道殿下为什么这么喜欢你,瞧瞧!多么聪明善解人意。” “没错,叔母找你。正有件事情想问你。” 那郑姬一边夸赞着,一边伸手挽住了朱满月。 “太子府中有个侍女叫韩灵儿的,你可是熟悉?” “叔母何故问她?她本是掖庭拨来东宫的奴婢。先在妾的身边做过一段时间司茶的丫鬟。” “现在太子的身边,做个贴身的侍儿。” “我说的正是这个韩灵儿。今日她随王姬去了厍汗姬娘娘的宫中。” “我一直觉得她很是面熟。你可记得,当初她去东宫的时候,到底是姓王还是姓的韩?” 那郑姬说出了心里一直盘桓的疑问。 “她便是姓的王罢。妾已经不太记得了。” “那姓韩,倒是太子殿下赐姓的。原是妾当时屋里有几个丫鬟。均姓了同一个姓。” “殿下每次使唤,都搞不清楚会喊错。便给她赐了那韩姓。” “韩灵儿,便是那时候改了名的。” “叔母,因何对她如此兴趣?” 朱满月闻听郑姬打听韩灵儿,其实心下顿时明白了几分。 她便是从殿下身边的贴身侍女做起来的。 这里面的缘由想想也知道。 那韩灵儿长的芙蓉水暖,性格聪慧温婉,深得太子殿下的钟爱。 必是郑姬看中了她在太子身边,有意巴结吧。就如当初他们巴结她一般。 不过,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 那郑姬一向待她不错,过年过节,生辰吉日,少不得偷偷给她送进礼来。 这顺水人情的事情,做了也罢。 至于郑姬在她耳边又说了些什么,为什么问起韩灵儿当初姓什么,她却没有放在心上。 可此时,突然看见了路过身边,被她忽视了很久的韩灵儿。 想起那日郑姬在耳边说的话。 那朱满月突然好像久违不见的姐妹一般,亲热地拉住了韩灵儿的手。 “韩灵儿,你好歹以前是从我身边出去的。” “可还记得娘娘的好么?” 她说。 “听说,你曾有个孪生的姐姐,叫王云儿是么?” 朱满月试探着问她。 “娘娘,奴婢叫韩灵儿。虽说名字是之前殿下为了避讳,给奴婢改的。” “可奴婢并不知有王云儿。” 韩灵儿小心地应答。 “灵儿,其实你不必避讳娘娘的。我知你如今在殿下身旁侍奉,深得殿下欢心。” “想我朱满月,当初也不过是殿下身侧的掌衣婢女罢了。幸蒙殿下恩宠,纳娶为妾。” “灵儿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也有机会承蒙殿下的雨露恩泽?” “我这里有以前殿下常来承露殿时,最为喜爱的合欢茶。你以前在我这里伺候茶水时。应该知晓。” “我此时既已失宠于殿下,放在身边也没什么用处了。特拿来赠与你。” “他日灵儿若得太子恩宠,可记得朱娘娘的引荐之功,好在殿下面前为皇子,和她的母亲多说些好话便罢了。” 朱侧妃的话,虽是别有用心,却听进了韩灵儿的心里。 殿下对她真的是恩宠有加。 这份主上对下属的钟爱和爱惜,隔着门帘她都能体会的到。 特别是那秦奉仪的事件后,因为她司药的出色,和对太子殿下的忠心。 那殿下的正阳殿基本上都是她在当家了。 殿下实在是个亲和之人。 远不像外人说的那般凶神恶煞,荒淫无度。和当初在朱侧妃身边的太子好像换了个人一般。 晚上伺候久了,她靠在门边上有时便眯糊糊地睡去了。 都是殿下关心着,让她早点退下去休息。 更衣换装,伺候汤水,用不着提心吊胆,殿下时不时还会开开玩笑。 在殿下身边,远比在当初朱娘娘的身边伺候,少了好多心惊胆战。多了不少温馨的等待。 殿下威仪俊美,睿智沉稳,让每个伺候过他的女人都心生爱慕。 她时时躲在门外,趁着伺候的机会,偷偷地隔着门缝痴痴地看。 其实她看着太子妃,在殿下身边嘻嘻笑笑,两人吵吵闹闹亲热的样子,好生的羡慕。 特别是那天凌晨,太子妃哭着被殿下抱进了正阳殿。 她去提请太子殿下更衣去紫禁城朝见时,无意撞见了殿下正对太子妃激情释放的瞬间。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那样疾风暴雨的场景。她腾地红了脸。 “出去!” 殿下命令着。可从此她的心乱了。 她开始渴望着殿下的垂青,渴望着有一天也像朱娘娘那样,成为太子殿下离不开的那个妾。 第103章 合欢茶 韩灵儿的非分之想,藏于心中。 然而却经不起有人别有用心地故意撩拨。 自太后寿宴后,她不时收到来自宫中厍汗姬娘娘的赏赐。 时而是绢帕,时而是宫中的点心。 不过那赏赐,都是由王良媛转交的。 据王良媛说,那厍汗姬娘娘尤是喜欢她。 王良媛的皇子一天天长大起来,婴儿咿咿呀呀很是可爱。 每次路过西厢房,只要有空,韩灵儿都会进门去看看。 一是去逗弄那娇小可爱的皇子,也好在殿下身边伺候时,可以随时向太子殿下禀报皇子的状况。 更是因为王良媛对她这等奴婢,毫无主人的架子,处的像姐妹一般,甚是和善。 那王姬看见韩灵儿来,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夸她长得温婉大方。 开玩笑说,太子有她在身边整日相伴左右,总有一天会把持不住要了灵儿的。 这话说了一次两次就算了。 可说多了,反而让灵儿的心里有了种深深的期盼。 自从那夜刘昉大人家的酒坊,出了那件私铸币的冤案以来,殿下心事重重,很是烦恼。 正阳殿里日日人流不息,入夜才散。 已经一连半个多月,殿下夜晚都没有离开过正阳殿。 韩灵儿心疼着殿下的辛劳,可也帮不上什么忙。除了研磨倒茶这些琐事,只得默默地守在他的身边。 她不能像太子妃那样,来了可以和殿下耳鬓厮磨着,依偎在他的身边,为他擦擦汗,揉揉肩。 她想近身慰籍殿下,可她不能越雷池一步,因为尊卑有序,不能僭越。 她看着殿下宠爱着太子妃的模样,那份专注的神情和嘴角的笑意。 让她心里不由自主翻滚着一种希望被太子垂青的想念。 她想到了朱侧妃给她的那合欢茶。 朱娘娘得殿下盛宠的时候,常常为殿下伺候那茶水。那曾是殿下最喜欢的。 而那朱侧妃将那茶交给自己时,说的那些话,分明带着暧昧的启示。 也许这茶果真是殿下喜欢的东西? 所以,当殿下去玄真观的时候,她便去厨房煮了那茶。 可刚端回来没多久,太子妃便来了。 看见那茶,想也没想就端起来喝了半杯。 那时,韩灵儿见殿下还没回来,自己从来也没尝过那茶,正好奇着这茶到底有什么不同,也刚刚偷偷尝了一杯。 谁知,这茶还没喝多久。两人正说着话。 一时间心里热浪翻滚,欲望便难耐起来。 这合欢茶,分明就是有着某种成分的茶。 当两个人被踏进正阳殿的太子,惊讶着急召御医,勒令着各自回房休整的时候。 却是那朱满月及时来领了罪过。 说是她给了灵儿殿下最喜爱的合欢茶,和殿下曾经从道观带回的筑基丸。 可没说,她早已私下将那茶和筑基丸的粉末混在了一处。 这使得陈柏然想起了玄真观道长曾经说过的话,他说曾经给太子提供过筑基丸。 那药便是可以化做齑粉,冲在茶水里的。 想来,那药一定是在朱满月那里存着的。 朱满月大概是得知了这茶出了问题,为了免得一身的腥臊,不得不提前来太子面前说明清楚。 只是她大概也没想到,这茶韩灵儿本该偷偷地在更深人静的时候,伺候给太子爷。 如此便可有机会,圆她被收房的梦。她也好向那附身在耳,请她帮忙的郑姬复命。 可没想到事与愿违,搞了这么一出难堪的戏码。 韩灵儿在太子殿前的陈述,与那朱满月先前的回禀,各有出入。 灵儿并没有提到那玄真观的筑基丸。 想到韩灵儿平时对太子默默无闻的倾心和关注,陈柏然没有戳破。 他只是后怕,如果当时喝茶的人,不是太子妃和韩灵儿她们两个,而是他陈柏然,那将会是个什么后果? 合欢茶是宇文赟曾经喜欢的,筑基丸是太子殿下自己从玄真观带回来的。 他能怪谁的错? 这事情被他一笔带过了。毕竟两个女人都是他心头爱惜的。 他并没有想到,这事情的背后其实风起云涌,全是别有用心人的套路。 就在这时,王端来报。千牛备身来了。 那曾经的虎牙将军徐赞,兴冲冲地一头撞了进来。 自从秦奉仪那事情结束后,虎牙将军已经被太子殿下选拔到了千牛备身的位置上。 成了殿下御前的带刀侍卫,专门处理太子身边许多机密事情。 他的到来,让殿下立即挥手摒退了所有人。 “殿下!您吩咐卑职去寻找的人,有消息了!” 徐赞说。 “哦?人现在在哪?” “北齐的监狱。” 陈柏然找的人,其实很简单。 便是当初控告庄皓霖之父,谋害伙计性命的那户人家的眷属。 那伙计按照庄皓霖所言,那晚是遵从店主的命令, 去麒麟阁帮忙看纸浆问题的时候,无意中撞破了麒麟阁私铸布泉币的窝藏之地。 然后被人抽刀灭了口。 庄皓霖之父,拿得他手中紧握的一把假钱后,曾连夜前往当时京兆的府衙告状。 可被那府衙以证据不足,打了回来。 伙计枉死,让伙计的家人伤心不已。 便一纸诉状,将庄父告上了官府,罪名是谋害人命。 可死者的尸体是在麒麟阁找到的,打工却是在丰源纸行。 一时间双方为此吵闹不休,众说纷纭。 这案件在庄父死后,不了了之。 可那家人也莫名消失在了长安城。 其实,那家人早在太子殿下接到庄皓霖的御状后,就在找他们了。 可一直没有什么可用的信息。 自刘昉妾室的假币案件被御史接手之后,陈柏然感到了深深的危机。 他突然想到了这个伙计。 这个伙计是除了庄父之外,唯一一个看到假币现场的目击证人。 是唯一一个可以指证麒麟阁造假的人。 可是他已经死了。 他本想尽快找到这人的家属,开棺验尸。查看那伙计到底的是怎么死的。 或许在他尸身上,还能找到点什么痕迹。 那五皇叔的人,借着馨醇坊的案子,一定在想法子把那造假的窝点,迟早嫁祸给东宫。 他如果不能抢在他们前面,尽快将那窝点找到,反戈一击。 那太子在这件事上就真的难以翻身了。 第104章 齐境夺人 太子殿下一直在查找那个,撞破了麒麟阁造假窝点的伙计的家人。 可意外发现,这家人早就人间蒸发了。 他们去了哪里?好端端地苦主,为什么会没了踪影。 就在一切没有头绪的时候,千牛备身徐赞终于带来了好消息。 这家人找到了。 只不过现在被关在大周和北齐交界的齐国境内,汝南郡一个县衙的监狱里。 而被关押的理由和证据,简直令太子惊奇的不能再惊奇。 “殿下!据我们的线报来说,那家人之所以被关押收监,” “是因为他们在北齐境内,使用了假的布泉币试图兑换北齐的常平五铢钱。” “然后被钱赃俱获,抓了进去。” “如今要想把他们解回周境,须得两国官方的交接。” “汝南郡那地,是谁的封地,可曾查过?” 太子闻听,立即问道。 “殿下,巧了!正是北齐汝南王高彦理。” “这事不能惊动朝堂。不能官方交接。我们在找的人,有人也一定在找他们。” “你立刻找可靠之人,马上带孤的飞书前往北齐,找郡主高翎!” “那些死士,进展如何?” “殿下放心。有英喆在管。一切顺利。” “如此,便让英喆遣人将那狱中的人给孤看好了。不要出任何问题。” 太子的信,千里传书。 一路翻山越岭、穿州过府,马不停蹄地被人送到了北齐汝南王的府邸。 高翎惊讶地接过了心心念念心上人的信,本以为儿女情长。却不料是一封紧急求援的信。 那关着重要证人的县衙,是汝南王的封地。 如果不想用官方交接的方式,唯一的办法,便是找到王爷私下处理。 那信便是大周国的太子,想借郡主之力谋得机会的尝试。 可太子并不知道,汝南王一家此时正遭遇的困难情境。 自从突厥遣使来求娶高翎,郡主心中便憋了一股闷气。 那齐国的皇帝因为大周拒绝了自家太子的联姻,本就是丢了很大的面子。 况且还听说了,大周的朝臣竟当朝讥讽齐国皇帝的皇后出身卑微。 亲事未成,还惹了一顿无端的羞辱。哪个皇帝也抹不开这个面子。 如此一来,这仇怨算是结下了,连带着汝南王一家也遭了殃。 那皇帝此时一心就想勾结突厥,共同对付大周。 所以当大周的太子宫尹,前来为周太子求婚,以缓和颜面的事情,被他堂而皇之的拒绝了。 而突厥要的人,必须同意。 突厥的使节一再在催,皇帝却无法说服汝南王高彦理。 父亲知道女儿的心思。宁愿以死相拼。也没有答应皇帝的和亲要求。 汝南王出使不利,此时还如此顽固不化,让那齐皇高纬甚是恼火。 于是便一不做二不休,派了皇帝身边的御用杀手刘桃枝亲自过府,逼嫁高翎。 那刘桃枝本是北齐的第一杀手,服务过北齐的七任皇帝。 一生受命皇帝,屠戮高氏手足,从不手软。 暗杀名将斛律光,逼死兰陵王高长恭便都是他受命皇帝,亲手做下的。 他的拉杀绝技,能瞬间使人毙命。朝中大臣,见他无不惶恐。 此时,那刘桃枝身负皇命,坐在了汝南王的堂前。 高翎不嫁,便是全家去死。 但那刘桃枝毕竟小看了汝南王高彦理。 和愚忠的兰陵王不同,高彦理足够圆滑和机智。 他假意在刘桃枝的胁迫下,同意了和亲。 随即在府中办下了酒席,邀请那刘桃枝一起先喝喜酒尽兴。 为的是想找机会除了这个皇帝的亲信。 这高翎出嫁突厥,不是可汗的可敦,也是可汗的大妃。 身份贵重,就连刘桃枝也不敢藐视。 既然高家同意了和亲,他毕竟是一个行武的粗人,没有想到后面更多的事情。 于是欣然端起了酒杯。 正当双方喝了个酩酊大醉,那刘桃枝迷迷糊糊中了计,准备启程皇宫复命的时候。 可就在这时,陈柏然的信到了。 接到太子的书信,郡主是心急如焚。生怕耽误了准夫君的事情。 立即点了亲卫,带着那送信的使者,是快马加鞭连夜出发,前往事发之地。 郡主跑了,刘桃枝发现火了。 旋即回到了高彦理的府上准备大开杀戒。 可那酒里,早就被高氏父子动了手脚,他还没动手便被束手就擒。 正当高家想暗度陈仓,借醉酒身亡的由头,取了这奸贼的性命。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就在这个时候,那皇帝高纬突然派人来找刘桃枝。 说是皇帝的乳母陆太姬,有急事要他面见。 北齐的皇帝,一向不靠谱。 自他的亲生母亲胡太后,淫乱后宫私养面首,被皇帝发现幽禁在北宫,内外诸亲不得与太后相见后。 他的乳母陆令萱,因身兼皇帝的奶娘,又是皇后穆邪利的养母,开始主宰后宫,权倾朝野。 这皇帝一向唯她的命是从。 他似乎忘记了派出的心腹来汝南王府是干什么的,一道诏令便催着刘桃枝赶紧回去。 皇帝突然而来的诏令,救了刘桃枝一命。 眼看着杀他无望,高彦理只得拱手放掉了这个心腹大患。 为了自保,汝南王急忙支开了儿子,让他彻夜离开王府去追高翎。 期望着兄妹两人能想办法从封地那里入境大周,去找大周国的皇太子宇文赟。 王府由他守着,等待最后日子的来临。 高翎带着人赶到封地的县衙时,那知府还不知出了什么事。 王爷派郡主来查人,急忙动员了全府的衙役忙着翻着卷宗。 等到一干众人带着当时收监的证据和犯人的招供,到了监狱里。 却只见门岗前死了一片的衙役。 从门岗到监舍,一路躺满了死人,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一地的狼藉。 人犯死的死,跑的跑,居然一个也不见了。 监舍里更是连个报信的活口都没留下。 有幸存的犯人惊悚着告发,昨天夜里,有人从屋顶突然落在了牢房里。 那家被监押的一家七口,突然遭受了灭顶之灾。 就在监舍里惊叫一片的时候,又来了一帮整齐划一的黑衣人。 双方为了剩余的活口,交上了手。 两边杀得昏天黑地,最后那几个活着的人便被劫狱而去。 高翎将所有的卷宗和当时收监的证据,一并交给了送信来的东宫密使。 自己则是顺着蛛丝马迹,一路追到了齐周的边境,那时已是几日后的暮色四合时分。 突然间就听见四面狂奔而来的齐国大军,将她围了个严严实实。 那刘桃枝带着手下扑面而来,顺手将她被缚的兄长弃于她的马前。 “郡主!别来无恙?” 他狰狞地笑道。 第105章 销户刘桃枝 被高彦理父子摆了一道的刘桃枝,满心的怨怒。 要不是那天,皇帝的乳母陆太姬吵着皇帝急招他回宫,要他紧急处理点私密的事。 他的性命估计早就交待在了汝南王府。 此时重新得了空的刘桃枝,怀着满腔的愤恨与复仇之心,带着皇帝的亲卫军,是卷土重来。 在打砸了王府之后,顺着高家兄妹离去的方向,马不停蹄一路追到了齐周的边境。 眼见着看到自己是满脸惊讶的郡主,他不禁在马上自鸣得意地说道: “高翎郡主,放着突厥的可敦不做,你这是想往哪里跑啊?” 高翎怎么也没想到,刘桃枝来的这么快。 看着被扔在她的马前,满身是血,明显经过搏斗而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哥哥。 她的心里顿生酸楚,急忙飞身下马,紧紧搂住了自己的哥哥。 “大兄!” 她哭喊着。 一时间不由挂念起还在邺城的父母。 “刘桃枝!本郡主哪里会跑!我不过来父王的封地办点事情。” “你不就是找我的么,放了我的大兄。我跟你回去。” 郡主丢下了手中的刀剑。 高翎的境遇,和她在树林里与那刘桃枝的对话,被潜伏在四周的黑衣使者飞鸽传书送了出去。 陈柏然接到了快报,那伙计的一家人,死了四个。剩下三个活人已经解到了周境。 郡主已经将所有的证据,交给了传书之人带回。 只是好像郡主遇见了麻烦。 请示殿下,威胁郡主的齐国杀手,那个叫刘桃枝的怎么处理? 刘桃枝? 在陈柏然的心里,这南北朝时期,天下闻名的第一杀手刘桃枝, 史书上记载,自他杀害了兰陵王后,没多久就莫名其妙在人间消失再也没有了踪迹。 谁也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柏然掂着手里的信息,突然恍然大悟。 原来这人的死是因为高翎! 而收了他小命的人,应该不是别人,正是太子爷他自己。 “杀!” 陈柏然冷笑着,毫不犹豫地将手上的签令射了出去。 高翎和兄长被那自鸣得意的刘桃枝一举抓获,连夜捆绑着押送回京。 一路上,看天上乌雀南飞,寒风四起。 高翎心里酸甜苦辣,五味杂陈。 喟叹着也不知道此回邺城之后,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那大周国俊美的皇太子。 还是将来她高翎,将换一种身份,和他相遇。 因为兄长被俘,她终究没敢和那刘桃枝翻脸。 要不是担心父王的安危,还有可能被无端按上的谋反的罪名,下场和兰陵王一家一样凄惨。 她选择了忍耐。否则她手中的剑从来也不是吃素的。 可齐国的快马才走过了官道,就在一处僻静之地,听见四周传来了呜呜的奇怪蜂鸣。 突然间,树摇叶飘,天地一片混沌。 不知从哪里突然就杀下了一群黑衣的蒙面人。 一时间,杀声四起。 那刘桃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无声无息,轻飘飘落在了他面前的一个模糊的影子。 反手一剑取了他的性命。 临走,往他身上扔了张绢帕,上面写着:犯突厥可敦者,如此。 这刘桃枝,在齐国皇帝身边从仓头做起,做了风光了一辈子的御前杀手,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在人间消失了。 怎么死的不知道,谁杀了他也不知道。 只有高翎知道,有人为斛律光和兰陵王报了仇。 那大齐的皇帝,手捧着那张带血的绢帕,是怎么也想不过来怎么回事。 他也不想动那脑子。 反正高翎没跑,突厥来要人,他有人交就可以。 至于奴才么,总归是要为皇帝忠心赴死的。 更何况,他现在忙得很。 那大周国的皇帝,鉴于拒亲一事,终是有意缓和彼此间之不悦。 知其无比喜爱胡乐和钟情琵琶,特遣人送去了他一直求而不得的苏祗婆,和他两个绝色的妹妹。 东宫率更寺的密室里,太子殿下总算见到了那伙计还残存的家人。 除了那伙计的娘子和孩子,还有伙计的父亲。 从他们的口中,陈柏然终于了解到了当时的些许情况。 苦主的父亲,在那日儿子彻夜未归后,情急之中来到丰源纸行要人。 可庄父告知,他的儿子死了。尸首在隔壁麒麟阁里。 一时间老人冲动不已。 明明儿子是给丰源纸行打工的,可人为什么死在隔壁。 他去麒麟阁要尸体,可他们根本不给。 如此,老人便一纸诉状将两家一起告到了府衙。 可那府衙,根本就没有作为。 派人往那麒麟阁转了一圈,便驳回了老汉的状子。 说未查到死人。不予立案。 可活生生的人不见了,又有庄父作证说见到过伙计的尸身,怎么可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时间事情闹的沸沸扬扬,让府衙压力倍增。 就在这时,听说那庄父床上突然死了个女人。庄父受不了压力,自杀而亡。 没有了证人,也没有了伙计的尸身,白发人送走了黑发人。 伙计是庄父雇佣的,可雇佣的家主都没了,庄家被他翻遍了也没有找到儿子。 老汉哭诉无门。 可就在他家走投无路,想剑走偏锋的时候, 一天夜里他家里突然来了陌生面孔的人。 那人自称是府衙派来的。 告诉了他儿子尸体葬在了哪里。 交换的条件是,让他家不再告状追究伙计的死因。并且要他们立刻离开长安。永不回到大周。 儿子的尸体是在齐国境内找到的。 遍体的伤痕。 那陌生人在给了他家一箱安家的银钱后不知所踪。 只依稀记得那人的头上别着一根金色的弯头簪子。 一家人带着铺盖,在齐国举目无亲。 只在一个废弃的寺庙里临时落了家。 第二天,伙计的兄长拿着那钱出了门,想置办些家用。 可那布泉钱在齐国境内根本无法使用,便去银庄兑换时出了岔子。 那钱居然都是假的,因为数额有点大,那银庄的主人便将兄长扭送到了官衙。 这家人来路不明,身份不明,又是用的大周的货币, 最终被当地县衙,以流民诈骗银钱的罪过,全家收了监。 只是这跨国的官司,案件需要一层层上报,直到朝廷。 可此时的北齐政坛一片混乱。 他家的案件,也不知道报到了哪里就断了,一直没有消息。 就这样一家人就在那监牢里,吃了半年多的牢饭。 要不是郡主高翎来到县衙,兜底翻了他们的案底,才知道他们的卷宗由于官员的更替,根本都没往上投递。 那当初装钱的箱子,被送进了密室。 老人热泪纵横地指证着那箱子,便是当初那陌生人交给他们的。 因为箱子的锁扣上,有个像川字一样的图案。他在旁面刻了个家里的姓氏吴字。 东宫的仵作很快送来了验尸的报告。 尸体已经腐烂了,但致命的伤口找到了。在脖颈下方,有一处锋利的开放性割裂伤口。 至此,伙计被谋害在麒麟阁,和那私铸的布泉币脱不了干系成了实证。 还有个不可脱罪的人,便是那当时在京兆府任职时候的府尹大人。 可此人,此时正升任了春官府内史上大夫。 是皇帝诏令查处这假币案件的监察御史。 第106章 钦差裴文举 太子的密奏,到了皇帝的案头。 时任军司马的裴文举,被火速召进了皇宫。 这裴文举,字道裕。 是大周朝臣正平太守裴邃的儿子。 少时,曾被太祖皇帝盛简宾友,选在皇子们的身侧,做过玩伴和侍读。 只是他一向和大冢宰宇文宪走的亲近。 宇文宪刚建立幕府时,裴文举就担任他的司录。 后因大冢宰的举荐,累迁要职。 宇文邕明明知道他和大冢宰的关系不一般,却偏偏选了他进宫觐见。 裴文举来到了驾前,惶惶不知皇帝的意旨。 他匍匐在地,向皇帝叩拜。 “裴文举!” 那皇帝宇文邕从书案后抬起了头,冷眼看着他。 “朕记得,当年诛杀晋公宇文护的时候,你那时还是大冢宰的侍读。” “天下初定时,为了你与大冢宰情同手足,朕当年还曾数次在内殿,召你相谈过。” “朕自承继大统以来,常恐有失。因朕之天下,本就是太祖之天下。” “当年晋公代为执掌大权,实为权宜之计。” “谁知积久成习,反而成了习惯。众臣开始唯他是命,以为他的政令便是皇帝的诏令。” “以至后来,引以为弊病。曾为部属的,礼敬上级犹如君王。” “当年齐国公宇文宪,是宇文护身前的红人。” “朕虽是皇帝,与他是亲兄弟并不计较。” “但《诗经》有云:‘日夜不敢懈怠,用来服侍一人。’ 你可知这一人,究竟该是谁?” “太祖有十个儿子,当年你做宾友,个个熟识。可难道都能当天子?” “朕知你一向和大冢宰府渊源较深。你虽然陪侍齐公,但不能形同君臣。” “目中无君,便是自掘坟墓。” “朕今日召你来,除了再次提醒卿,还有便是有大事要嘱托于你。” “朕知你昔时曾任过司宪中大夫。对御史台事务熟悉。” “今朕特赐你食邑七百户。调你秘密前往负责私铸币之案。” “这案子或许与东宫和大冢宰府均有牵连,那现今派去查案的监察御史,也恐与此案有所瓜葛。” “朕望你赴任后,务必详加甄别,公正执法。” “同时,联也希望裴卿,能用你的正道规劝齐公,使君臣和睦,骨肉融洽,不要让兄弟之间互相猜疑。” 皇帝的话,让裴文举顿时明白了天子急召他进宫的目的。 这是临危受命,也是刻意为之。 若不是他一生受官,效仿其父。清廉简约,公正质朴。他得不到皇帝的垂青。 但是因为他和齐国公宇文宪的私交,皇帝又不得不防。 这案子一头是东宫的太子,一边是他一向亲近的大冢宰。 稍有差池,性命不保。 皇帝说的很清楚,这天下是君主的。为谁办事,自己要搞搞清楚。 这看似器重,实则敲打如锤的恩威并施,令此刻接手此棘手大案的裴文举,感到了责任之重。 这查案的监察御史,与案件有瓜葛皇帝都知道,那还有什么是陛下不知道的呢? 这派给他的活,就是借机来考验自己的吧。 “陛下!微臣谨遵严旨!当秉公执法,不负天子重托。” 想到这里,他口中唱着诺,没敢推托,领旨而去。 看着裴文举领下了旨意,忐忑地退了出去。 那宇文邕微微欠了欠身,再次打开了太子秘密转来的奏本。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黄门侍卫何泉,小声喝止的声音。 随后一个稚嫩的声音,伴随着扭捏和哒哒哒的脚步近身而来。 “不!不要拦我!我要见舅舅!” 宇文邕不禁好奇地回过了身,就见窦婉仰着小脸,一路飞奔而来,用那小手轻轻扯动他的衣襟,扑在了膝前: “舅舅!我是窦婉!” “哟!阿婉!你怎么来了?” 皇帝低头看着她笑了起来,随手将她抱过来放在了膝上。 “我来看看舅舅,希望阿婉没有打搅到陛下!” 那窦婉捧过了舅舅的脸,一本正经地说。 “阿婉来找舅舅,必是有什么事情吧?” 皇帝刮着她的鼻子。 “舅舅陛下!阿婉看见皇后娘娘偷偷哭了好几天!” “阿娘总说,舅舅一直心怀天下。” “可婉儿觉得,如今天下还没有统一,突厥也还十分强大。” “阿史那娘娘是舅舅的皇后!舅舅当以大局为想,为了得到突厥的帮助,对皇后娘娘多爱护些。” “舅舅若有了突厥的助力,那北齐,还有南陈还值得您忧虑吗?” 小童窦婉的话,貌似天真,却似乎是来为了皇后娘娘打抱不平的。 前些日子,为着太子宫尹前往北齐纳娶高翎的事情,皇帝冲着皇后发了一通无名之火。 那突厥的佗钵可汗,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去北齐,纳亲高翎的? 如果不是有意做梗,如果不是皇后有意告之。这事情怎么会发生。 可皇后,为着苏祗婆和曹氏姐妹被皇帝当做贡品送去齐国,也是一头的怨气。 他们是她出嫁时,带来的嫁妆。 那苏祗婆,原名曹妙达。 本是西域曹国人,出身于琵琶世家。是为龟兹琵琶的传人。 他的父亲曹僧奴,一直在齐国做乐工。膝下两男两女。 当年因为突厥强大,阿史那醉心胡乐,所以在她出嫁时, 木杆可汗便向当时的齐国皇帝,索得了苏祗婆和他的两个色艺双绝的姊妹陪嫁大周。 她的叔父佗钵可汗私自来访时,一心想要那曹氏的姐妹。都被她拒绝了。 可现在,她的丈夫就这么轻易的,不经她的同意,就把他们送回了虎狼之地的齐国。 殊不知,宇文邕送他们去,完全是有目的的。 佗钵可汗一心想要曹氏姐妹,因为不可得,便想出了个索娶高翎的主意。 指望着大周的天子,拿曹氏姐妹去换太子的新妃。 这曹氏一家被送回北齐,便是宇文邕送去离间北齐和突厥的关系的。 那北齐的皇帝高纬,本就是个声色犬马的人物。 那对才色双艳的姊妹花,风情万种,尤其是弹得一手好琵琶。 刚到北齐,便已经被移栽入宫。册为昭仪,备极宠爱。 此时佗钵可汗想要,根本是不可能的了。 这曹家的女儿,和汝南王的高翎,任他们去自由发挥去吧。 可皇帝只想到的是他的江山社稷,丝毫没考虑过皇后的感受。 皇帝的责备,让委屈的阿史那泪水涟涟。 这一连几天的不理不睬,被陛下一直养在宫中陪伴安平公主的窦婉,看见了皇后娘娘的无助。 她跑来找舅舅,就是来给皇后娘娘出头的。 窦婉的到来,和她对舅舅说的那些貌似成年人才能说出的话。 实际上却触痛了皇帝宇文邕。 这个皇后,是政治的联姻。 他对她实在也喜爱不起来,娶了她又担心她会被突厥控制,转而控制自己的皇权。 于是一直若即若离地疏远她,相敬如宾而已。 此时,因为陀钵可汗的一再挑衅,让他把气全部撒在了皇后的身上。 却没想到窦婉提醒的那样,突厥依然强大。不可因一时之气,莽撞了皇后。 毕竟皇后的家人,虽然没有了汗位的支持,可在突厥依然是一支强大可以倚助的力量。 也许真的是他过分了。 想到此,他不由收了奏章。 一边夸赞着,一边牵着窦婉的手,回到了皇后的紫极宫。 第107章 倒悬之急 皇帝牵着窦婉的小手,回到了紫极宫。 一片肃穆的宫殿里,突然迎来了意外的惊喜。 阿史那皇后从没想到冷落了自己好些日子,一向对自己礼敬无亲的皇帝,会突然变了样子。 他微笑着抱过了她身边的孩子,逗弄着让阿婉带了出去。 然后便受宠若惊地享受到了,皇帝从没有赐给她过的荣宠。 茫然中,皇后竟不知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皇帝的变化,却也换来了皇后满是诚意的关心。 那便是阿史那亲自去玄真观,从张宾道长那里,特意为皇帝陛下求取的长生不老丹药。 这个朝代,嗑药是为时髦。 只不过嗑的是所谓的长生不老药。 虽然皇帝自己也能唾手可得,可那毕竟是皇后去为他操办的。意义不同。 一时间,皇帝和皇后之间的芥蒂舒缓了许多。 关于推举钦差大臣裴文举的密旨到了东宫。 那时,太子殿下正在内史贺若弼的陪同下,和千牛备身徐赞,还有太子宫尹一干人等在郊外打猎。 说是打猎,不过是太子殿下借着这个名头,民间走访而已。 “殿下,这裴文举好像是大冢宰府的红人啊?” “陛下因何会指派他做这私铸币案的钦差?” 郑译颇为不解。 陈柏然心里思量着,却没有作声。 倒是那徐赞近得身来: “殿下,这裴文举最近倒是在北齐境内,张了很多的榜文。” “我们去找那伙计家人时,在齐境多处看到了他发的文告。” “他是周人,为何去北齐发文告。什么内容?” 太子不由疑问。 “殿下有所不知,那裴文举大人的叔父裴季和,曾担任曲沃县令,是在闻喜川去世。” “而他的叔母韦氏一直在老家正平,后在正平县去世。两地相隔甚远。” “后因战乱。两地现今东西分隔,叔父葬在大周,韦氏坟茔在齐国境内。遗体无法合葬。” “那裴文举一向有孝名,在本州任职时,曾多次悬赏招募。并偷偷遣人在北齐发文告。” “求好心人将叔母的棺梓迁回,可以归葬大周。” “那裴文举为何不向朝廷或是大冢宰求得帮忙?却如此行事,倒是不顾险阻?” 太子问道。 “殿下!这裴大人素来自律。为官名声甚好。向来不会因私务烦扰朝廷。” “若是因为此事烦扰宪公,倒欠人情。估计也是他不愿意的。” “我可是曾经听说,当年因为他家贫,大冢宰曾经想接济与他。被他力辞了。” “陛下委其为钦差,想必亦有赞赏其不为外界所扰之意。” “他这般行事,虽悖于礼仪,然其孝义之情,却在首位。” 郑译闻听此事,不由赞叹。 “既然如此,恭尹大人,不如我们做个顺水人情?” “着人暗中联络,便说齐人敬佩他的孝义,自愿送迁那韦氏灵枢回到大周,与其丈夫合葬。” 太子殿下给徐赞下了指令。 “千牛将军,然后便须使人在齐国境内传言,是太子殿下感文举大人孝道所为。” 郑译闻听,急忙补上一句。 “这话,孤可没说过。” 陈柏然闻听,悠然一乐。 得天下者,得先得人心。管他是不是宇文宪的亲信。 还有,便是他心里想说的话,有人帮他说出来就行。 太子爷带着满满的收获回到了东宫。 从不涉足厨房的殿下,偶尔来到了后厨。 厨房里一片欢腾。 那尚食长谢讽见到满地的野味,顿时眯花眼笑地对他的婆娘孙阿娘招呼上了。 那女厨长孙阿娘此时正头痛着,见到殿下带回的野货,不由快嘴地向太子禀报: “殿下,难得见您出门打猎。这些山货可解决奴婢的大问题了。” “厨房,会有什么大问题?” 陈柏然闻听不禁奇怪。 “殿下有所不知。这阵子,听说殿下公务繁忙,心情和胃口不好。” “都是太子妃娘娘亲自来咱厨房,盯着为殿下做饭来着。” “娘娘一直嫌厨房什么都没有,食材也不好。整天催着我们去采购些新奇之物。” “老是想着变着花样,给您做好吃的呢。可她说的东西,奴才们听都没听过。” 那孙阿娘依旧大着声音嚷嚷着。 怎么?沈君茹居然这些天在厨房,给他这个太子爷忙着做饭了? 怪不得最近的餐食,感觉突然现代化了好多。 陈柏然心里突然暖着,想着自从这私钱的事情发生之后,这是多久没有见到沈君茹来他面前聒噪了。 “不过,殿下!奴婢还正想请示殿下呢。” “太子妃娘娘最近口味不知怎么了。一个劲想吃荤腥和酸辣。” “她想吃什么?” 太子不由好奇。 “殿下!娘娘说。她想吃一种油炸的鸡。便是都是翅膀和小腿的。” “殿下,您可知谁家卖鸡,光卖翅膀和腿啊?” “况且,我们只会煮,蒸,烤,煎,不知何为炸。。。。这不,奴婢此时正烦恼着!” 沈君茹想吃油炸的鸡!还光是翅膀! 那是她想吃肯德基,麦当劳的鸡翅了吧。 陈柏然不由在心头笑道。 厨房不知何为炸。 哦,那是! 菜油炒菜,是宋代以后才有的。 可油,北魏时期就有了。 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中记载了动植物油的种类,共有七种。 可当时的人们,从来没有人想到过用来炒菜,炸鸡。 “那孤便教你。” “你去多采购些鸡来,将那翅膀单独卸了,用盐和香料腌渍了,然后裹了面粉炸给她。” “去找些芝麻油,便用那油烧滚,将鸡翅沉入油煎直到金黄,便是炸。” 陈柏然不假思索地吩咐道。 “天哪!殿下竟然也知烹饪之事!” 闻听太子爷一点都不拖泥带水的介绍, 那孙阿娘惊呼着。 东宫的厨房,因为这个泼辣而欢喜的厨娘,一时间充满了欢乐。 但却每次因为她,扫把星都会在太子的头顶点亮。 正在大家一片喧闹之时,突然就见太子的近侍王端飞也似的赶来。 “殿下!不好了!” 他一边跑一边着急着回禀说。 “率更寺出事了!” “那伙计的一家人,逃了!” “你说什么?” 殿下闻听,心中顿时一凉。 “殿下!刚刚率更寺来人急报。” “那安置在率更寺密室的一家人,趁着午饭后的时机,谎称如厕。此时竟一个也不见了。” 第108章 东宫典签 东宫的率更寺,居然能将太子爷特意安置在密室里的人给搞丢了。 这帮酒囊饭袋都怎么干活!干什么吃的! 一时间,太子殿下是暴怒不已。 这好不容易费劲了心思从北齐找回的证人, 不仅欠了北齐高翎郡主好大的人情,本也是此时东宫自救的唯一机会。 可一招不慎,便满盘皆输。 按照道理,这率更寺里负责看管的人,都是被东宫严格筛选过的。 就连送饭的,都是太子爷亲自安排的身边贴身的小厮。 谁敢这么疏忽大意,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了呢。 可中午换班当值的几个侍卫,吓得头都磕破了,都说中午根本就没有看到人出去。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况且还有个孩子。 只说午饭后去了茅厕,就没了影子。 这人,从茅厕跑了? 难道茅厕外面有人接应? 那么接应他们的人又是谁?又是谁偷偷给他们递了消息? 陈柏然绕着那率更寺的茅厕和围墙,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想到原因。 好在那些重要的物证还在。 便急忙做了备份处理,亲自封了火签,分几个地方存留。 原件唤王端送去了紫禁城的符宝局,锁在了皇宫的保险柜里。 陈柏然气得茶饭不思,闷闷不乐地回到了东宫。 正是午后时分,太子殿下的正阳殿,静悄悄地没有声音。 陈柏然奇怪着韩灵儿今天怎么没在。 往常见到殿下回来,她都会第一时间上来接斗篷,伺候更衣。 他疑惑地放轻了脚步,悄悄走进了书房,却看见一个身影此时正弓在他的书案边上,匆忙地翻着什么。 太子殿下一脸狐疑地盯着那个正忙得不亦乐乎的人影。 “你在找什么?” 陈柏然看着他,冷不丁突然问了一句。 太子殿下的突然到来,惊动了正在翻箱倒柜的蒙云。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询问,犹如一道惊雷在房间里炸响。 让原本全神贯注于翻找物品的蒙云被吓得浑身一颤。 他猛地回过头来,当看清问话之人竟是太子殿下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殿……殿下!” 蒙云结结巴巴地喊出这个称呼,心中充满了惊恐和慌乱。 手下因为过度紧张,失手便碰洒了桌面上那盛满水的花瓶。 这瓶是沈君茹前些天送来的。 她知道这段日子,陈柏然压力大,心情不好。 便不敢打扰他,派人送来了这古朴的瓶,里面插了这月新开的梅。 那碰翻的瓶在桌上翻滚,水哗啦啦流了出来,在桌子上肆意流淌。 瞬间将那蒙云翻出来的,陈柏然收藏的文档浸湿一片。 这里面有那张沈君茹费尽心思做出来的ExEcL表,还有高翎的信。 眼见着那张ExEcL的表,在水的晕染下。变成了一片模糊。 本来心中就窝着火的陈柏然,一脚向那蒙云踹了过去。 “放肆!你好大的胆子!孤的东西你也敢动。” “说!你想找什么?谁派你来的?” 殿下怒喝着。 “殿下饶命!小人只是帮殿下整理台面,并无他意。殿下明鉴啊!” 那蒙云扑通跪倒在地惊慌地辩白着。 可他此时就是满身是嘴,哪里说得清。 那蒙云,怎么也想不到,太子殿下竟然会如此悄无声息地回到这里。 他也根本没有料到殿下回来居然一点没有声音。 他本来就是陛下安插在东宫,派来偷偷记录太子言行,每个月向皇帝汇报太子行踪的典签暗哨。 可他却不能,也不敢向太子言明。 “来人!不说,便给孤叉出去。杖毙!” 太子发着无名的大火。 沈君茹和韩灵儿捧着一堆衣服回到了正阳殿。 今天是休沐的日子。太子一早出门打猎的时候,沈君茹来过。 本来给他做了冬衣,想让他去弘圣殿试试的。可不曾想殿下出门了。 陈柏然一向出门都会给自己打招呼的,可今天没有。 想着他最近一直为那私铸币的事情在烦心,她便没有追问太子的去向。 听说殿下回府,便唤了韩灵儿一同回去将冬衣送来正阳殿。 此时,正听见太子殿下在里面发着雷霆大怒。 眼见着哭喊着求饶的蒙云被太子卫率,老鹰捉小鸡一般架了出来,按在了地上。 随着一棒又一棒的杖责,嘶喊着饶命。 沈君茹心惊肉跳地躲避着,赶紧让韩灵儿进去通禀。 那满桌子的水和墨水晕染的狼藉,正叫陈柏然不知如何下手, 见到韩灵儿进来,劈头就是一句怒斥和责备。 “正阳殿里外没人!你跑哪去了?” “殿下,奴婢去太子妃娘娘那里为您取冬衣了。” “娘娘此时正在外面求见殿下。” 韩灵儿第一次看见殿下发这么大的火,吓得煞白了脸。 听说沈君茹来,陈柏然总算冷静了下来。 冲那韩灵儿回道:“请娘娘进来。还不赶紧把这桌子收拾了!” 沈君茹早就进来了,就等着太子殿下的这句话。 韩灵儿仓皇地退了出去,沈君茹猫了进来。 看着一桌子的狼藉,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赶紧放下了手中的衣服,急忙上前帮忙一起整理着桌子。 她那辛苦制作的ExEcL 表,已经变成了一堆大饼。 奏本零落。 然后便看见了一个信封。躺在了湿淋淋的水里。那是高翎的信。 那信陈柏然没有给她看过。 韩灵儿带着两个丫鬟,拿着干的布,着急进来擦拭着桌椅。然后迅速退了出去。 “柏然!你别着急啊!” 见到众人退去,沈君茹放下了手中翻晒的奏本,小心翼翼地来到了太子的面前。 她拉住了陈柏然的手,用双手紧紧握着。 “不就是表格湿了么,我重新帮你做个就是。” 她凝视着眼前,陈柏然那张突然消瘦了好多的面孔,心疼地说。 “你不会是因为这事处罚蒙云吧?” “我记得上次你曾说过,你是在这书案的砚台下,看见了那张写着落叶飘名字的纸?” 陈柏然依稀记得有这么件事。 “是啊。” “可我那时,分明已经将它藏在奏章里,收在了抽屉里。” “我一直在怀疑到底是谁翻了我的东西。” “今天终于让我见到了。”陈柏然没好气地说。 “你是说蒙云?” “我回来时正阳殿一个人都没有,就看见他在翻我的东西。” “可我下了严令,他都不招供是谁派他来的。” “所以,你真打算把他打死啊!万一是陛下派来的典签怎么办?” 沈君茹疑惑着。 “典签?你的意思,他是父皇派来的?” 陈柏然沉思着揽过了太子妃。 “上次道会苑大射,陛下是怎么知道你晚上临时抱佛脚的?” “那夜我们私自出宫,去送秦奉仪。皇帝又是怎么知道我们夜深才归的。 “还有朱满月厌胜的事,我们并没有上报皇帝。可陛下居然也知道。” “要不是崔姑姑临时回皇宫婆母那里,我们都蒙在鼓里。” “我一直有疑问,那时王端告假,一直是蒙云伺候你的。” 沈君茹在他的怀里抬起了眼睛。 “那,为什么不能是韩灵儿?” 陈柏然沉吟着,突然警觉起来。 “一个女人,你觉得父皇会用么?” 她说。 第109章 雨天晒信 一个侍女,皇帝会用她来做暗哨监视太子么? 沈君茹认为不会。 她的理由是,因为女人会动情。 一旦太子身边的侍女爱上了太子,管他皇帝老子是谁,她一定会为心爱的人飞蛾扑火,而忘记了天子的使命。 就像那韩灵儿,看上去不声不响,温柔婉懿。 其实她看着太子的眼神,还有那隐藏在心底的心事,早就在不经意间,让沈君茹看了个明明白白。 特别是那天,韩灵儿本来为殿下准备的那碗茶,蹊跷地迷倒了她们两个人。 让她从心底不由开始怀疑和小心。 女人之间的敏感,她还是很有数的。 韩灵儿的存在,让她对陈柏然多了一份额外的担心。 她开始全面插手太子的殿下的饮食起居,即使在正阳殿,也不能例外。 那蒙云,因为太子妃的求情,被从棍棒底下捡回了一条小命。 太子爷佯装着愤怒,将他训斥了一番,赶了出去。 正阳殿留下了东宫的男女主人。 “柏然!我让厨房给你做了金银饭。听说你回来忙着还没来及吃。” “要不,赶紧叫人给你传膳来吧!” 沈君茹招呼着手下。 “什么叫金银饭?” “我听孙阿娘说,我的太子妃天天在厨房给她的夫君做创新菜了?” 陈柏然不禁笑道。 “就是蛋炒饭而已。他们居然都没听说过。” “我试着炒了一回,可那谢枫非说是金银饭。我就随了他们了。” “你尝尝?” 沈君茹颇不好意思。 “蛋炒饭就把我打发了呀!你可真行!” 看着下人们陆续端上来的米饭汤水,太子殿下捏过了太子妃的鼻子, 开着玩笑坐了下来,开始在案头忙着狼吞虎咽。 沈君茹心里痒痒着,坐在了他的身旁,一心想看看那封高翎写给太子的信。 那个女人,当初女扮男装,诳骗了她。 现在,不知道又想通过什么方式,搞些什么花花招来钓她的鱼,偷她的老公的腥。 这信沉甸甸的,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呢? 她想打开看,可她又不敢。 生怕本来就在阴晴不定中的太子殿下,突然会发急。 她假装着用手中的丝帕,沾着那信上的水渍。 那信封被水湿透了,撑不住了重量,被一枚藏在信封里的金簪,划破了外壳掉落在桌上。 沈君茹小心地拾了起来,在手上摆弄着。 那根金簪弯着一抹金色的祥云,袅绕着向另一端远远伸去。 簪头上刻着一个诡异的符号,像一个川字。 “那是高翎的信,你还是别看了。我怕你。。。” 陈柏然看着身边的沈君茹,抱着那封高翎来的信翻来覆去不舍得放下。 心里有点忐忑,生怕她看了会吃醋拈酸不高兴。 “你就不能让我学习学习?让我看看她是怎么钓我的鱼的?” “她胆子可真不小!还没嫁过来,居然就敢瞒着太子妃私下给你写信!” “我看看怎么啦?” “反正,她迟早都是你小老婆!” 那张面孔又娇嗔着变了形,那樱桃小口又发出了耍赖的声音。 然后便在他的面前嬉笑着,不由分说掏出了那信,展开了几页湿淋淋的纸。 那肉麻的情书,已经被水将字染成了一团团的墨迹。 除了最后一页上,高翎那一手漂亮的签名还依稀可见。 下面居然由浅渐深,透出了清晰可见的字迹,让她不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殿下!快看!” 她惊呼着。 原本担心沈君茹看了信,又会冷嘲热讽挖苦他的陈柏然,没想到她为什么突然会惊讶。 便急忙转过了头来。 沈君茹递过了那信纸。 那张当初让陈柏然好奇着,高翎写信,为什么在最后一张上只签了个名的信纸上。 此时经了水,居然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 隐形墨水? 两人急忙凑过了头来。 那封信里,高翎送来了惊天的消息。 那是北齐皇室的特务组织,内外候官的内部信息。 高翎的兄长,正是那侯官的统领。 可能是因为怕透露内容,她特意用了隐蔽的方式。 并且特意关照了郑译,让太子殿下晴天看信,雨天晒信,以慰她的相思之情。 如果不是蒙云碰翻的那一瓶水,因祸得福。 他才领会了什么叫做雨天晒信。 也竟不知道这信里居然藏着了这么多的信息。 信里写着: 西梁宗室派出了一对姊妹花,一直在齐国的资助下,在大周境内发展势力。 他们一直有个计划,试图借助大周朝廷内部对太子的异议,策划谋反。 试图侵入大周的朝堂,迫害太子,控制朝臣。用以摆脱大周的控制,复辟梁朝。 据内外侯官的消息: 长安西山瑞云寺是他们的据点。 而参与计划的人员,头上都会别着一样东西,那便是那留在信封里的云头金簪。 可能正是因为这个计划,涉及到了宇文赟,所以郡主高翎才引起了注意。 迫不及待地将本不该透露的消息,以这个方式悄悄传递给了她心中的夫君。 “怪不得这簪子,刻了个梁字?” 沈君茹说。 “只是这金簪怎么这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似的。” “什么意思?你说这簪上有字?” 她的沉吟,让身边的陈柏然惊讶不已。 “这簪头上的川字符号,便是甲骨文中的梁字!我学这个的,没错。” 沈君茹指着那符号,将那簪子递了过去。 陈柏然拿过了那簪子,摸索着那个花纹,突然想到那个伙计家人装钱的箱子。 貌似上面也是这样一个川字的符号。 “哦,我倒是想起来了,这簪子,我见过。” “那庄皓霖隔壁的麒麟阁,那个女人一直拿它剔牙齿。” 沈君茹恍然大悟。 沈君茹的惊讶提醒了陈柏然。 他突然想到,那天和太子宫尹去万花楼的时候,也是这个女人,将那簪子在手里玩弄着。 当时他曾故意玩笑着抢过手来,仔细端详过。 此时发现的确和高翎的那支一模一样。 这么说,那麒麟阁的花弄蝶的确是有问题的咯? 那么造假币的,其实不是五皇叔?而是那西梁的女间谍利用他家的店铺做的事情? 可即便如此,为什么在庄皓霖家发现他们的秘密后,却没有将他家全部杀人灭口呢。 可如果说是姊妹花,那还有一个人会是谁? 那个柳如月? 那对花魁,难道就是高翎来信中所说的姊妹花? 貌似那天她的头上,当时也别着这么一根金簪。 对!没错。 怪不得,刘家娘子去要钱的时候,他们想也不想,一下子就拿出了那么多的现钱。 他们本来就设计了这个陷阱,故意来戕害太子的? 可那柳如月身上为什么有六皇叔的玉佩。 难道六皇叔也牵涉其中? 陈柏然皱着眉头思索着,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被那饭菜的余味刺激着,伺候在一旁的沈君茹,突然一阵阵地犯起了恶心。 “你怎么了?” 陈柏然疑惑地抬起了头。 “不知道。可能是受凉了吧。” “自那天喝了那不该喝的茶,就一直这样。”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总是心里慌里慌张的。” 沈君茹随意地说了句。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来人,速宣张太医。” 太子不由分说地吩咐着。 第110章 意外之孕 一直困扰在布泉币疑案中的陈柏然,正因率更寺中午发生的那个巨大疏漏而忧心忡忡。 却在不经意间,因高翎的那封密信,骤然觅得了新的破局之口。 他接过沈君茹递来手中的那支金簪,两人正聚精会神地探讨着高翎来信里的信息。 却不料那桌案上的餐食,蓦地在太子妃身侧飘来一股味道的油腻,瞬间搅扰了太子妃的胃口。 沈君茹难以自抑,在太子爷的面前一阵又一阵泛起了恶心。 她急忙用手中的绢帕捂住了嘴。 只感到面色涨红,热泪盈眶,口中酸涩翻涌。 她的莫名异样,让陈柏然煞是惊讶和担心。 想到这些日子太过繁忙,他一直没空眷顾过她,甚至是那天,她和韩灵儿喝的那茶出了事情后, 他只是派人去弘圣殿问过情况,都没来及抽空过去看过她。 看着此时眼前的沈君茹满面虚弱的样子,心里不由为她心生歉意。 他着急差人去招御医。 可沈君茹却似乎不太愿意。 “哎呀!陈柏然,快别叫御医了。让他们把这餐食收了去便好了。” “好不容易,我今天才有机会见到你。” 太子妃娇嗔着挽住了殿下的胳膊,颇不情愿地阻止着。 沈君茹真的是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机会,坐在了陈柏然的身边。 自从刘昉大人的妾室,因为那私铸钱的事情被关进了御史台的监狱。 太子殿下就一直没日没夜地忙着这件棘手的事情。 她知道这个案件的重要,也知道这种时候,打搅他实为不妥。 所以这段时间,除了照应他后院的那些事情不让他烦心,她看到的都是他匆匆而过的身影。 难得今天休沐之日,他在家。可却接连出了好多事情。 此时此刻,就是身体上有再多的不适,她也不想让其他的人或事情,来打扰她和他这珍贵的片刻。 可她毕竟拗不过太子。 那药藏局的张太医闻听太子传召,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匆忙忙便赶来了正阳殿。 搭脉看诊,望闻问切。 太子妃在太子爷的强势监督下就了医。 然而,看病的结果,却令太子与太子妃惊愕得一时茫然无措。 “恭喜殿下!贺喜太子妃娘娘!” 那张太医搭完了脉搏,开心地咧开了嘴。 “殿下!娘娘这是有喜了!” 他欣喜地祝贺道。 “什么?” 可太子和娘娘,居然异口同声,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问了他同一句。 倒让那张太医莫名以为,他的诊断出了什么问题。 太医的诊断,甚是耸人听闻。 没人知道,此时的太子爷和太子妃,两人心里的惊愕到了什么程度。 沈君茹煞白了脸。 心里想着这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会有喜?这喜到底是从何而来的啊? 不是张太医看错了吧! 而陈柏然心里却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的感觉。 沈君茹居然怀孕了? 这怎么可能?他碰都没来及碰过她! 那天的机会,被那该死的宫尹大人郑译的不期到来,给错过了。 后面的日子,他一直都没捞到机会回去弘圣殿。 可她的太子妃怎么就有了喜了呢?难道她能有什么事情会瞒着他么? 他的心里纷乱着,表面上却什么都不能显示。 他不由想起了那韩灵儿的茶,想起了曾经的秦奉仪,还有那天在大街上看到的她和贺若弼的影子。 一时间,他没有了分寸。 本来心里窝着的烦恼,因为这突然而来的意外,更是燎原而起。 “王端!去请姚公!” 他挥手退下了张太医,叫过了王端。 姚公的复诊,并没有给太子殿下带来什么惊喜。 太子妃有孕的喜报却飞过了宫墙,瞬间传到了紫禁城和隋国公府邸。 皇宫和杨丽华的娘家是一片欢喜。 随后的东宫,便源源不断地收到了来自皇家和娘家的各式膏方及滋补品。 太子妃怀上了龙胎,根据起居注和姚公的推算,应是大婚那天的结晶。 这份喜气洋洋的快乐,充斥了弘圣殿的边边角角。 也让崔姑姑和太子妃的丫鬟们,个个开心不已。 可唯独没有欢喜的却是太子和太子妃。 “柏然!要不,这个孩子,我们还是不要了吧!” 面对着一脸无奈的太子殿下,沈君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都有了,便生吧!反正也不多这一个。” “别想那么多了。” 陈柏然吻了吻沈君茹的额角,嘴里劝慰着,可心里分明不开心和不甘心。 那夜,记忆犹新。 那是太子宇文赟和太子妃杨丽华的大婚之夜。 也是他和沈君茹初来乍到,莫名其妙行事在床的尴尬之夜。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匆忙的一夜,除了给他俩带来了当时的难堪,居然也能给他们留下了这么一个令人无语的意外! 这孩子到底算谁的呢? 那曾经的太子和太子妃,还是他和沈君茹的? 他和沈君菇,未来又该如何面对这即将而来的陌生孩子? 这种既灰心又沮丧的奇怪感觉简直无从言表。 好在祸之福所依,沈君菇这身孕来的虽然有些突兀,却也给太子此时面临的危机,带来了绝妙的契机。 位于长安西山的瑞云寺,方圆几十里。 庄重奢华,香火旺盛,是个远近闻名的佛教胜地。 据说这间寺庙的送子观音,祈祷生儿生女特别灵验。 只不过这寺庙特立独行。有个与众不同的地方。 便是这间庙宇,是个比丘和比丘尼在一起修行的地方。 男女搭配,念经不累。 和尚和尼姑同吃同住,共同修行,成为了该寺的独特之处。 太子妃以皇家的身份和求生贵子的心愿,带着太子殿下的使命来到了这里。 本来陈柏然不想让她来冒险,生怕她孤身犯险会出什么事情。 更何况她肚子里有了孩子。 可沈君茹还是坚持了她的想法。 瑞云寺远在城郊荒僻之处,一般皇家祈福不会轻易到此。 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孩子成了皇家唯一可以光顾瑞云寺的理由。 现在,高翎信里的绝密信息只有她和太子知道。 多一个人知晓,便多一份风险。 眼下要解决的事情,远比肚子里的孩子重要。 太子爷派出的暗卫早已密密麻麻布满了寺院。 只是早几日先行派去侦查的没回来几个。 太子妃的仪仗浩浩荡荡到了瑞云寺,同时到达的还有太子妃的母亲,隋国公夫人独孤伽罗。 东宫的卫率,隋国公府的将士,还有太子爷特意关照,寸步不得远离太子妃身侧的千牛将军徐赞。 守着太子妃和国公夫人登上了山顶。 突然接到皇家讯息的瑞云寺大开了中门。 只见那住持惠休率领着全寺僧众恭迎在了门前。 第111章 日探瑞云寺 太子殿下连续几夜派出打探瑞云寺的暗探,一个也没有回来。 这让东宫顿时感到了事态的严重。 事不宜迟,夜长梦多。 沈君茹实在放心不下,担心着陈柏然会因小失大,阴沟里翻船。 于是力促太子,请命由她以太子妃去瑞云寺礼佛求子的名义,明探瑞云寺。 太子妃和国公夫人前来瑞云寺上香祈福的旨意, 被人快马加鞭,仅提前短短一个时辰送达给了寺庙的主持。 那主持惠休在无比震惊的惊讶中,是急急忙忙安排打扫庭院,清退香客,召集寺众, 也来不及做过多的应急安排,便率领僧众恭迎在了山门前。 山高寺深,沿着那一级级的石阶,太子妃与国公夫人的銮驾轿辇,浩浩荡荡地进入了瑞云寺。 东宫的卫率,顺理成章堂而皇之地,立即封锁了山门和寺庙所有的咽喉要冲。 毗卢殿前,香烟缭绕。佛像矗立,妙像庄严。 太子妃母女两人捻香叩拜,在佛祖和送子观音的面前,祈祷着各自的心愿。 参礼完毕后,便由那住持延引着,一路游览了全寺。 为太子妃祈愿母子平安,早生贵子的佛事安排在了下午。 寺庙已经急忙腾出了一进院子,几间干净的屋子。 中午用完了斋饭,便将皇家的贵客引入了院内的客房。 住持和僧人们恭敬地退出了院门。祈请太子妃殿下和隋国公夫人暂时休息。 眼见着院门关闭,人影渐去。 沈君茹迅速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便衣。簪上了那枚高翎送来的云头金簪。 就在这时,锦儿找了个岔子,在前院和寺庙里的人莫名起了争执。 院口立即聚集了庙里派来伺候的僧尼。 太子妃则在千牛将军的帮助下,瞅着空档,趁着乱找了个机会从后面溜了出去。 早上那住持已经带着游览过寺庙了。 虽然依稀有所印象,但毕竟看的是表面功夫。好多地方都没有开放的意思。 而沈君茹现在想看到的,却是这表象下的机关重重。 如果这里就是高翎信里所说,是西梁人谋反的根据地,那么他们的秘密会藏在哪里呢。 太子妃的突然驾临,令人猝不及防。瑞云寺可准备的时间很少。 仓促之下,庭中各种遮掩的痕迹仍清晰可见。 这寺庙,虽说远离紫禁城,可豪华奢靡一点也不亚于皇家的寺庙。 钱绢露积于廊,竟不可胜数。 沈君茹在千牛将军的一路陪护下。 两人佯装侍从,摸索着在寺庙里边走边停。 寺庙的大致情况,那住持上午已经带着他们走过一遍了。 凭借着脑海中的模糊印象,沈君茹小心翼翼地在繁忙的僧群之中穿梭前行。 她知道山下,已经被太子的兵马和隋国公麾下的军队团团围成了铁桶。 而此次大规模调遣兵力的缘由,便是保护太子妃和公卿娘子的安全。 只有如此行事,才能合乎情理,既顺理成章,朝中亦无人敢有微词。 即便这寺中真有西梁叛贼藏身,也定然不敢有丝毫异动。 毕竟面对如此强大的军事力量,稍有差池便会招来灭顶之灾。 正值中午时分,除了斋堂里人声鼎沸, 这庙里往来着和尚尼姑,还有不少没来得及散去的香客,还有当地来寺庙里帮忙的乡民。 不知为什么沈君茹总觉得这寺庙里的和尚,都不如其他地方的面相慈善,反而面露心机。 那些尼姑们,全然不像学佛之人。并不戴僧帽,却盘着发髻。 记得高翎的信中写着,那西梁的接头记号,便是那头顶的一枚云纹的金簪。 看来要想突破,便是找那别着金簪的人。 按照道理,皇家来人在庙里做佛事,即使再有心思做坏事的人,都会收敛片时。 怎么也得藏一藏,躲一躲。 沈君茹想在这么短的时间,找出瑞云寺的破绽实在有点难。 况且她要找的证据是些什么呢,其实她和陈柏然在家里商量的时候,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头绪。 谋反,得有人有马,有兵器,有旗帜。 人和马随处都是,自从知道了瑞云寺是据点,她现在看谁都像别有用心的。 可其他的物件必然有个地方存放。 这寺庙的用度补给都存在哪里呢。 廊道上都堆满了代表着那个时代财富的绢帛,那么库仓里岂不是都装满了她看不到的东西? 那个做假币的作坊是不是也可能就在附近? 大周的情报组织在皇帝手里,这么重要的信息,皇帝的耳目难道还不如个北齐的大小候官? 她和陈柏然会不会因为那私铸币,犯了轻信和冒进的错误? 按道理这么危险的事情,那些武艺高强的暗探们应该胸有成竹。 可陈柏然提前派出来侦查的,居然一个都没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出了意外。 正是因为担心打草惊蛇,陈柏然这才决定当机立断提前下手。 公共区域已经被仔仔细细地查看过一遍,看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或异常之处。 唯一还未涉足的,便是那些僧人们居住的寮房了。 由于看管严密,沈君茹和千牛将军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进入其中一探究竟。 眼看着中午休息的时间快到了。沈君茹心里是心急如焚。 花了这么大的力气,甚至动用了娘家的关系。如果无功而返,就太让人失望了。 正当她与徐赞绞尽脑汁想办法却依然束手无策,几乎就要放弃并转身离开之际, 突然一个影子一个照面来到了眼前。 只见这道身影行色匆匆,沈君茹正感觉这人怎么这么眼熟, 就见他的动作极为迅速且娴熟,仿佛对这里的环境了如指掌一般。 熟门熟路,眨眼间,便已穿过眼前的长廊, 并轻轻拨开了僧寮后墙中的一扇灰色暗门,随后一闪身便消失在了门后的黑暗之中。 这人是怎么进去的,这里是有机关么。 刚才他们摸去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这墙居然是活的? 沈君茹急忙返身跟了上去,追着那人的背影推开那门跟了进去。 原来这便是寮房的一个不瞩目的入口。 这门在这个时候开着,似乎是有人特意留的。 沈君茹和徐赞两人小心翼翼地追进门来,等到穿出围廊,那人早就不见了,来无影去无踪。 只留下面前一片开阔,一道道的僧房林立,廊上挂着浆洗的僧衣在风中飘拂。 第112章 柳暗花明 一个突然而来的身影突兀出现,推开了瑞云寺寮房墙外的一扇暗门。 这让本在墙外着急寻找入口的沈君茹和千牛将军,柳暗花明,找到了机会。 他们追着那人的影子,进了寮房。 顺着那一排排的僧舍,沿着那蜿蜒的回廊,一间间看去。 躲过了并肩而过的寺僧,避开了晒衣倒水的尼姑。 在一间寮舍虚掩的门前,突然听见了里面,传来一阵不堪入耳的声音。 两人急忙停下了脚步,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寮舍的门内。 透过门缝,可以隐约瞧见屋内有一对男女,正挤在那张小小的僧床上云雨,仿佛全然不在意这是佛寺。 沈君茹与徐赞面面相觑,脸上不由浮现出一抹惊愕之色。 “今日皇家突然来此做佛事,你却在此与我做龌龊之事。不怕掉脑袋么你。” 那床上的女人兴尽之后,与那男子调笑着。 “那皇家的事,关我鸟事。” “你那簪头的事,才关我事。” “今日的刀剑便在山下送不上来了。” “这十来天我才上山来一次,居然这么巧就给我碰上了。我看着西山被太子的军马都团团围住了。” “正巧可以在此多歇息半日。与你共度春宵。再来一次。” 那男人说罢,便浪笑着侧身又骑了上去。 “今日还送什么刀剑,那库房早都被堆满了。他们也不怕被皇家发现了。谋反那是死罪。” “再说,这几日夜里,山上突然来了好多陌生的面孔。都被惠休那厮捉了关在了窖里。” “听说死都不招供。也不知道是不是哪里走漏了什么消息。” “你说,那太子妃今天就突然来了庙里,莫不是和那些陌生人有关?” “我看跟那太子妃没啥关系,莫不是跟惠休那厮的女人有关系吧!” “听说那女人出身高贵,或是人家夫家发现了什么也未必!” 两人在屋里继续苟且着,而门外的沈君茹却煞白了脸,向着徐赞急忙打着手势,两人猫着身子躲了过去。 瑞云寺的住持抓了好些陌生面孔,人关在地窖里。 这信息应该是真的。 这么说,这些人很可能是太子爷派出来,却没回得去的探子? 谋反的东西暂时找不到没关系,可这探子,不管找到哪一个,都可以成为殿下查抄寺庙的理由。 可那地窖在什么地方呢? 沈君茹焦急地在山顶上想着办法。 而此时的太子宇文赟正化身侍卫,在山下的兵锋里藏着。 所有的路口和要塞,都被陈柏然东宫卫率的亲兵把守住了。 除了他的东宫卫队,还有便是当初他陪杨丽华回门时, 曾伸出手指头跟老丈人隋国公要的半块虎符,临时调来的兵。 明处看,这西山已经被围得铁桶一般,没有人能上山,也没有人可以下山。 可还是有人偷偷越过了重围,进去了瑞云寺。 太子和贺若弼正带着手下,顺着痕迹,在草间查找暗道机关。 面对着一些不经意的地方,发现零落着几个不曾回得去的暗探的遗体。 突然有探子来报,在离山不远的中途,有个临时赶来送货的马队,藏在了山林里。 “派人去查。送的什么。” 陈柏然立即下了命令。 可他的探报没走多久,很快就听见远处传来了刀枪剑鸣,激烈厮杀的声音。 话说这队送货的车马,被皇家的卫队在树林里抓了个现行。 那车队的头儿,看到漫山遍野的军队和皇家的仪仗,在疑惑中撇下了车马,只说先上山去看看端倪。 可他去了,便一而再再而三没下来。 本来那些人正藏在林地里,守着那些箱笼在焦急地等待中。 没想到这么快,来了官兵。 这瑞云寺,因为僧尼共处,又不是皇家大寺,远在郊区无人问津。 谁也没想到,今日里,怎么就突然来了皇家祈福的太子妃。 一般这种荣光,不都是那些声名显赫、规模宏大的皇家庙宇才能沐浴到的光辉么。 那一直往庙里送着物资的队伍,没见到过这样的阵仗,生怕出了岔子,便躲了起来没敢轻举妄动。 可现在,危机居然瞬间来到了面前。 一群兵马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将他们团团地围困在了中间,并毫不客气地下达命令,要求立刻打开箱子接受检查。 可那领头的知道,一旦开箱,便是死罪。 早死不如晚死,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能够逃脱生天。 于是,那押送物资的人马瞅着破绽和空档,互相使着眼色,拔刀就干上了。 刹那间,刀光剑影交错闪烁,喊杀声震耳欲聋,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就此展开…… 等到太子殿下带着东宫卫率赶到的时候,那队人马已经人仰马翻一地狼藉。 送货车马的队伍里,除了那些负隅顽抗被消灭的,还有几个成了俘虏。活着的都全部被捆了。 地上伤亡了不少隋公麾下的军兵。 箱子里的东西翻倒了一地,里面装满了刀枪剑戟,全套的铠甲,新崭崭,亮闪闪的。 “殿下!这帮人是来瑞云寺送军备用品的。” 手下看见太子来到,急忙上前来报。 太子上前拨弄着那崭新的盔甲,古代藏甲是重罪。 有了活口,事情顿时有了转机。 那个貌似领头模样的汉子,满身是血被扭送着带到了太子的面前。 他不屈地站着,用眼睛斜着面前的人。 陈柏然看见他的发髻里,分明簪着一根金色的云头簪子。 这簪子原以为是女子专用的,没想到,男人也是用一样的。 他们竟然也不忌讳。 陈柏然不禁在心里一笑。 他偏过头,并未理会面前的人,而是看着那人身后的俘虏。 这几个活口,两个青衣打扮的人头上有簪,其他的人分明没有。 这个被推搡着带到面前的,貌似是个小头目。 可他虽受重伤,依然不屈不饶着,踉跄着突然冲了过来。 太子的亲卫内史贺若弼,护着殿下,生怕这些狂徒会狗急跳墙出什么事, 急忙横在了太子的面前,厉声断喝:“什么人!报上名来?” “我呸!” 那人摇晃着,隔空向他们吐了一天一地的口水。 他被抓是他没想到的,可太子能抓着他,却是天意。 第113章 云头发簪 太子调来的兵马围了瑞云寺。 突然而来的皇家佛事,打乱了寺庙原本按部就班的日常节奏。 那瑞云寺的住持惠休,本来正和城里来的一个多年相好的贵妾在一处私会。 却没料想突然间,寺庙迎来了太子妃。 那贵妾闻听消息,一时间面容失色,急忙仓惶而去,总算躲过了东宫的视线。 可惠休匆忙间,却忘记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忘记了传信。 这偷偷前来瑞云寺送武器装备的车马,一旬才来一次。今天正好是送货之日。 早不来晚不到,偏偏如此凑巧和不幸,被太子的卫队困在了山下。 说老实话,要不是太子殿下临时决定突然袭击,调兵前往瑞云寺。 这样机缘巧合的好戏,陈柏然还真看不到。 本来那队送货的人见到了官兵,心里就忐忑不宁。 因为那箱子里藏着的,不仅是弓弩刀枪,更重要的还有皇帝严令,民间禁忌拥有的成套甲盔。 “一甲顶三弩,三甲进地府”。 私藏一具披甲的罪名,顶的上私藏三具铁弩,三具披甲,便可人头落地。 那可是谋反的证据。 想当年,一辈子为大汉鞠躬尽瘁的大将军周亚夫,就是因为家藏盔甲,被人告发。 引起皇帝的猜疑,被逼而死。 此时遇见前来巡查的是东宫的卫队,这一旦开箱不全是死罪? 也正是他们的沉不住气,露出了天大的破绽,给了太子一个天赐的良机。 那个被俘的头领,被人推搡着来到了太子的面前。 他跌跌撞撞着强撑着自己的身体,尽管被五花大绑和士兵看管着,依然仿佛随时准备着攻击。 贺若弼惊呼着横在了太子的面前。 陈柏然拍着贺若弼的肩膀,拨开了他。 他一声不响地来到那人面前,也不说话,只在路过他身边的一刹那,反手一把便拔掉了那人头上的发簪。 头发瞬间披散下来。遮掩了那副粘满了血迹的脸。 那发簪在太子的手中漫不经心地转动着,男簪和女簪居然真的还有些不同,长短而已。 就是不知这手上的发簪,除了是接头的记号,还有什么其他的功能。 陈柏然在手里掂着那簪子,擦肩错过了面前的头领。 仿佛那人不过是空气一般,目光全然没有落在他的身上。而是径直走向了他身后被俘虏的另外几个人。 一个满脸惧色,惊吓得瑟瑟发抖的年轻人惶恐地抬起了眼睛,向他投去满怀希冀的目光。 见陈柏然向他走来,急忙喊道: “将军,求您放了我吧!” 他的脸上挂满了满满的求生欲。 “我只是个临时被他们喊来帮忙赶车送货的。” 他说。 “小人实在不知道这箱笼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放你?” 陈柏然闻听蓦然笑了一下。 “这皇家的内眷正在瑞云寺祈福,你们在山下往上送刀剑和盔甲。知不知道这是谋反大罪?” “你觉得,本将军有这个胆子可以放你走么?” 陈柏然用那手里的金簪托起了他的下巴,直视着他的眼睛。 “将,将军!饶命!” “我,我,真是临时被他们强征来拉车的。” “他们告诉我,说这是送山上瑞云寺的米面。我真的不知道这车里装的是兵器啊!” “如果知道,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在皇妃来的时候送啊。” “我上有老,下有小。我那重病的阿娘还在家里等我。” “我是被他们坑了的!要谋反,他们才是想谋反的!” 他竭力辩解着,说着说着,便失声痛哭了起来。 “给我闭嘴!有种的别问他,有事来找我!” 闻听身后那孩子的哭诉求情,只见那被拔掉了金簪的头目猛地转过头来。 他满脸怒容,双目圆睁,眼珠子像要瞪出来了一般。 然后便怒不可遏地盯着那人,恶狠狠地向着陈柏然大声吼道。 陈柏然不紧不慢地回过头去,不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容。 言语之中带着几分戏谑和嘲讽之意。 “哦?问你?也行!那便你给我说说看?” “这弓弩刀剑为什么要送瑞云寺?这铠甲又是怎么一回事?” “出家之人要武器做什么?还是这瑞云寺里别有秘密?” “还有,你这头顶的金簪又有什么讲究?” “哈哈哈!我告诉你,你相信么?” “士可杀不可辱, 今日落在你们手中,横竖都是一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有种你别动,我便来告诉你!” 话音未落,只见他突然身形一动,如同一头凶猛的野兽,猛然挣脱了束缚他的人,朝着陈柏然便飞扑过去。 他的身影还未到。 陈柏然急忙躲身,随手将那手里攥着簪子,返身冲着那撞过来的影子,像飞镖一般投了出去。 那簪头随着投射出去的力气,瞬间弹射出了翅膀,像钻子一样刷地钉在了那人的身上。 那人瞬间倒了下去,片刻功夫口吐黑血。挣扎着在地上翻滚,然后便没了气息。 坏了,好不容易逮个活口,就被陈柏然自己给送进了鬼门关。 他急忙抢步上前,从那人身上拔下了簪子。其实那镀了金的铁器入口不深。只是里面藏了毒液。 看来这是这些亡命之徒,随时准备视死如归的意思? “你们这是往山上送了几次了?” 太子回过头问那刚才求生的年轻人。 那几个百姓模样的俘虏见那头领死了,急忙七嘴八舌打开了话匣。 “将军,这寺庙的主持惠休是个凶狠之人。” “不仅盘剥乡民,还一向趁火打劫。我们敢怒不敢言。” “自半年前,这瑞云寺来了这帮青衣之人。便一直往寺里送着东西。” “只要看着箱子里面东西的人便都死了。我爹就是这么没的。” “将军,我们都是周围乡里被抓来运东西的。求求你们高抬贵手放我们回家吧。” “这东西都是进瑞云寺的,可这山里这么多香客,运上去这箱笼都放在哪里?” 陈柏然问。 “我们只负责到后山的寺门。里面自会有人来接应。其他并不知晓。” “这瑞云寺就是个龌龊之地。惠休不顾佛家戒律,他不仅自己娶尼姑为妻,还霸占民女。” “他那寺庙里有和尚与民间女子淫乱的密室,还藏有无数的钱财珠宝。” “这是我亲眼见到的。” 有人呼喊着。 “愿意带路么?” “将军,只要能免我们的罪,放我们回去。能帮我们百姓除去这个祸害。” 众人高呼着。 第114章 地窖惊魂 山脚下,太子爷惊讶着瑞云寺的住持,一个道貌岸然的佛家弟子居然有着那么大的民愤。 南北朝时期,本是佛教最为鼎盛光扬的时代。 不用说南朝的四百八十寺和佛窟遍地的北齐, 光是大周国境,基本都是十步一庙,百步一寺。 佛教吸引着大量的僧众,手里握着泼天的财帛富贵,拥有着大片的田地。 那国师卫元嵩早在皇帝还没亲政的时候,就曾经数次上表皇帝废除佛教。 理由却是上古尧舜禹的时候,并无佛教,国家都很安定。 而现在佛教盛行,国家反而因之贫富不均动荡不安,比如南梁,因为信奉佛教都亡国了。 可见只要国策利国利民,有没有佛教都一样。 其实对卫元嵩的说法,陈柏然一直是无感的。 因为他从没有从一个当权者和从政者的身份,来关注过这个问题。 然而这突然冒出来的瑞云寺,却因为一个暗藏谋反的外衣,让他感到了不寒而栗。 太子爷在山下跟着带路的乡民,来到了后山。 瑞云寺里,隋国公的夫人独孤伽罗正怒火朝天地冲着住持大发其火。 中午片刻休息,太子妃居然不见了。 太子妃的那间屋子里,狼藉一片。像是经过了剧烈的打斗的现场。 那住持惠休 ,张煌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是一头的雾水。 太子妃哪里去了? 偌大的地方,如果不是有人突行不轨,尊贵的皇太子妃怎么就能不见了呢? 可什么人竟敢在他的领地,没经过他的同意绑架了太子妃呢? 这山上山下俱是皇家和国公府的军队。 这不是把绑架皇室,试图谋反的罪名栽赃给他瑞云寺么! 那些西梁的人,自从选了他这块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做那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他钱是收了不少,风险可没少担着。 可在这关键时候,出卖他也太离谱了。 面对着国公夫人的质问和怒斥,他紧张地浑身是汗,不停地用袖子抹着头顶的汗水,可也只能暂时隐忍着。 因为太子妃莫名丢失了的缘故,东宫的卫率和国公府的军队不由分说登堂入室,控制了整个寺庙。 然后便开始了上下翻查。 所有的僧侣和尼姑都待在原地不准动。 其他香客闲杂全部被圈禁在院内。 大规模名正言顺的搜索正式开始。 这庙里寺外一片嘈杂的翻腾之声,惠休看在眼里,火烧火燎地急在心里。 这寺庙的暗库中,存放着大量弓弩和刀枪,成百的盔甲,还有起事的旗帜。 地窖里还关着不少姿色美丽的少女,还有这两天抓捕的陌生面孔。 万一被发现了,他就死定了。 得想办法尽快毁了通往地窖和暗库的地道。 于是他假装带着寺僧们,陪着官兵到处查找着可能藏人的地方。 却在大雄宝殿前,一个幌子的功夫,没了人影。 惠休逃了! 这消息瞬间送到了独孤夫人的耳朵里。 “将那大雄宝殿封了。找暗道。” 独孤伽罗冷笑了一声,立即果断地对手下说。 大雄宝殿乃是清净之地。 惠休一开始让寺僧带着官兵清空了大殿,正待大家陆续离开之际,突然回身悄然隐去了身形。 外面传来乒乓作响的砍砸声,那住持慌里慌张推开了大佛肚子下的暗门。 回身死死封住了门栓,然后一路小跑顺着暗道冲了出去。 而失踪了的太子妃和千牛将军,此时早已经被困在了地窖。 他们是在被人发现走投无路后,被人掳到这里的。 而发现他们的人,正是路过那间风花雪月寮房的一个僧尼。 蓦然的惊叫和质问的声音,惊动了那两个还在床上风流的男女。 那本是山下送货来的头目,伸头看见寮房进了陌生衣衫的人,看见他们还劈头就跑。 心里寻思是不是被这两人发现了他的丑事。 于是那头目疯狂追了上来。刚想解决了两人,却迎面看到了沈君茹头上别的那根簪子。 就在这时候,庙里的钟响了,催促着僧人云集。因为那是皇家下午佛事即将开始的信号。 那随后追来的尼姑担心出事,一方面怕这两个陌生的面孔和皇家的人员有关。 一方面把不准沈君茹的身份,看那根金簪应该来头不小。 又担心着皇家的佛事,迟到吃罪不起。 便让那头目将两人捆绑了起来。先送进了庙里专门关人的地窖。 想着等佛事结束,回头再找住持惠休来讨论这两人不迟。然后两人匆匆离去。 那地窖里一股臭味。 四处漆黑一片,只有一个气孔透进一道雪亮的光辉。 有人呜呜呜低声地在哭着。 还有的满身是血悬吊在空中。 四处散落着各式的刑具。 千牛将军徐赞一眼看到了自己的手下,不由惊呼着喊着他们的名字。 沈君茹吃力的摸索着,在腰间拔出了陈柏然临行前,千叮咛万叮嘱让她一定小心行事,而特意交给她的那枚焊枪打火机。 抖索着在背后打开了开关。 剧烈的热浪过后,绳索断了。 她迅速起身,解了千牛将军和那几个已经身负重伤的暗探的束缚。 这便是她当初和徐赞为了找到地窖,想到的唯一办法。以身试窖。 他们的暴露是故意的。 可现在进来了,怎么出去? 他们来时,被蒙了眼睛。 正当几人互相扶持着,准备打开出口突围的时候。 那地窖里有人哭着在喊。 “好汉,能不能救我们一起出去?” 沈君茹这才有机会定下心来回头看着眼前的这些人。 只见这地窖里横七竖八关了不少年轻的女人。一个个披头散发,却长相姣好。 这庙里为什么关了这么多女人? 她不禁惊讶地问道:“你们都是什么人?” “娘子,我们是那惠休掳来的。” “这瑞云寺就是个淫窝,杀人不眨眼的地方。” “我们本就是这周围的乡民。认得出去的路,娘子你带上我们吧。” 那一干人哭着扑到了栏杆前,纷纷喊着。 只要有人认路出去,沈君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眼下最着急的是为陈柏然找到瑞云寺的破绽,给太子殿下一个查封寺庙的口舌。 这地窖完全可以有用。可人却不能全放。否则就没有了查封的意义。 就在她犹豫的片刻,墙轰然倒了。 外面天翻地覆发出地震一般的震响。那唯一的出口被封了个严严实实。 第115章 佞佛之乱 听说住持跑了,寺庙里顿时乱了套。 佞佛之乱,让庙里这些仰仗着佛弟子身份,一向自以为是的僧尼们,开始惶惶不知所以。 惠休的不可靠,也让那些隐匿于寺内的西梁之徒,开始忐忑着蠢蠢欲动。 眼见着一堆堆藏匿着的谋反证据,被官兵当场翻捡出来,堆满了场地。 死罪难免,活罪难逃。 与其被抓赴死,还不如拼死突围。 别有所图的人,旋即发难起了暴动。 一时间,这山里像被炸了一般。喊杀声四动。 双方杀的是难解难分。 那姊妹花的应急队伍,快马加鞭。接到了线报一路奔来救援。 却在半途远远望见了旌旗猎猎,劲旅雄兵。 皇帝的亲军如疾风骤雨,风卷残云倏忽而过。 太子的紧急奏报,早已通过飞燕传书到了皇宫。 宇文邕闻报大吃一惊。 因为担心着儿子的安全,是立即亲率大军飞马奔援。 那惠休一路在暗道里跌跌爬爬地奔跑着,手里拾起了平日里藏在暗门后用以防身的大刀。 一路跑,一路不时捣毁了当初建造暗道时候特意留下的机关。 一道道的假墙轰然倒塌,湮没了地窖和暗库的出入口。 当他灰头土脸在后山半山腰的一个隐蔽山门出口,拨开门前茂盛的柴草刚伸出脑袋的时候。 正被扫荡到这里的太子迎面撞了个正着。 那惠休做梦也没想到,这么一个天衣无缝的出口居然也有皇家的人守着。 眼见着出逃无望,急忙抽出了手边的环首刀,不问三七二十一对着眼前的身影劈面就是一刀。 “殿下,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着全无防备的太子殿下突遇险境,贺若弼大吼着飞也似地扑了上来。 一头撞开了陈柏然,与那惠休战在了一处。 这西梁国策划的谋反,本来就还在筹措中。 谁也不知道到底哪里会走漏了风声,突如其来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前无救赎,后无援兵。 很快就被铺天盖地而来的官军剿杀在了一处。 等到皇帝升座,百将朝拜时。 瑞云寺已经被全线攻克。 独孤伽罗抹着眼泪,跪倒在陛下面前,哭诉着心肝宝贝的女儿太子妃还未找着。 手里呈上了在住持惠休的房间里,搜到的一件女人的纱衣和一块明显是没来及带走的宫禁腰牌。 那寺庙被官军翻了个底朝天。 被抓俘的人招供了一切,还有暗库和地窖的位置。 可那两个地方,已经被惠休埋了。 被困在暗窖的沈君茹,那时早已经打开了牢笼,放出了所有的人。 她告诉大家,地窖被埋了。要出去,只能大家一起想办法,找出路。 众人在黑暗中辨识着方向,从那扇门开始,七手八脚开始往外挖掘。 只要能有一道缝,相信就有出去的办法。 陈柏然带着手下,顺着那惠休出来的暗道,摸了进去。 借助属下高举的熊熊火把的光亮,一路随行着往深处前进。 到处都是坍塌的土墙,和瓦砾扬起的土味。 隐隐约约听见了暗道的深处,传来有规律的撞击声响。 这暗道里难道有人么? 随着蜿蜒的泥道越来越深,那挖掘的声音越来越响。 “殿下。前面好像有人声啊?” 在前面摸路的校尉回头来报。 “有人声?” 陈柏然顺着那隐约的声音,将耳朵贴在了乱石的墙上。 瑞云寺那幽暗深邃的暗道之中,传来了持续不断、沉闷至极的撞击和砍砸之声。 陈柏然扶着那坍塌的墙,将耳朵紧紧贴上去,静静地倾听着。 嗡嗡地声音顺着空气的震动传了出来。 那声音杂乱无章,里面却分明依稀夹杂着人声。 仿佛无数的女人在墙的那边撕心裂肺地喊着。 “来人,给我多唤点人进来,将这里的墙清开了。” 他说。 为了这西梁国的叛贼情报的真假,和那刘昉家娘子的冤案有个破解之处。 陈柏然自作主张,定了这么个几乎是赌博的方案。 放开了那柳如月,花弄蝶两个可疑的女人,先抄了她们的后路。 端掉他们的窝点。 记得当初杨丽华回门的时候,他曾经跟老丈人隋国公伸出两根手指头,要过两样东西。 一件是杨丽华的外公独孤信手上的那颗煤精石多面印,可当时他忽略了那印已经随葬了老人。 还有一件便是那可以调动国公府精兵的虎符。 此时,为了反转自救。 赶在那不知是敌是友的御史大夫裴文举,找出所谓的制作假钱的窝点之前,抢出时间。 不要让刘家娘子的无妄之灾,成了颠覆东宫的一张王牌。 他听从了沈君茹的建议,不惜突然袭击,劳动了东宫和杨丽华娘家的全部力量。 按照他的计划,这抄底的步骤分了三部分: 沈君茹带着国公的亲卫,由丈母娘陪着,在山上庙里坐镇着。 而他则带着东宫卫率在山下守着,国公大人负责堵截来救援的队伍。 这计划本来就带着一定的冒险性,谁也不知道这瑞云寺到底姓梁,姓齐,还是姓周。 即便是错了,那以太子妃来礼佛的名义,太子也没有什么可以被人揪住小辫子的偏差。 好在恰巧,山下果真来了送兵器铠甲的车队。 否则一切都是在赌博。 那些送惯了东西上山的乡民,为了自保,带着太子的卫队,来到了半山腰的山门。 那是他们的货物经常在这里被交接的地方。 可众人才到了位置,还没来及摸进地方,就听见山门旁的低矮土墙轰地被人推开了。 然后就看见那寺庙的住持惠休,抱着一把沧浪作响的大刀,张煌不已从旁边的草窠中窜了出来。 大家惊叫着举报,那便是瑞云寺的主持。 这住持为什么从草窠里窜了出来? 看着他身后那黑色的暗道,陈柏然立即意识到一定是庙里,沈君茹的府兵动了。 她应该没事吧!他的心里顿时焦急起来。 这惠休从这洞里出来,必然是一条进寺庙的捷径。 所以陈柏然想也不想,就冲了进来。 此时听到这墙后的声音,心里不知为什么突然担心起来。 那贺若弼抓了惠休。押着他来到了殿下的面前。 这暗道毕竟他熟。 “惠休!这墙后是什么所在。你老实说来!” 陈柏然厉声喝道。 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打扮像个普通将军的人物,竟然是太子殿下。 那惠休急忙慌了。 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干嘛说。于是他头一偏。念了声阿弥陀佛。 那份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得贺若弼是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 “阿弥陀佛,你陀的什么佛!快说!” 第116章 突围瑞云寺 那瑞云寺的住持惠休,狼狈不堪地被贺若弼押着来到了太子殿下的面前。 那时候,陈柏然正带着手下,穿行在那条惠休刚刚潜逃出来的暗道里。 他借着火把的亮光,一路搜索着向前而行。 耳听着暗道的深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 也不知道冥冥中是不是有种特别的感应,陈柏然总觉得沈君茹出了事。 他的心里忐忑着,莫名起了担心。 “惠休!这瑞云寺的暗道到底通向何处?” 看着被押到面前的惠休,他追问着住持。 可面对着太子殿下的追问,那被俘的惠休却在殿下的面前嘴硬着,根本在装死。 贺若弼气不过,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 那遥远的撞击声,一阵一阵闷闷地传来。 “这坍塌的墙后是什么所在,人命关天!你还不赶紧照实说!” 太子厉声喝问着。 他的话才问完,就见王端气喘吁吁地一路喊着,一路顺着地道钻了进来。 身后还蜂拥跟来了一堆扛着工具的将士。 “殿下,殿下。。。。。。” “您要的人我带进来了!” “陛下来了,带着禁卫军。山上的歹徒已经全部剿灭了!只是,” 王端结巴着。 “只是什么?” “只是,太子妃和徐将军失踪了。” “听说她和千牛将军被那送刀剑的头目抓了。可国公夫人把整个寺庙都翻遍了都没找到。” “那头目人呢?” “死了!那些人头上的簪子里有毒药,好多都是自戕了!” 那惠休听到这里,突然顿悟了般,瞪大了眼睛。 “我说这大中午,也不知道太子妃娘娘怎么就不见了。” “原来是那帮西梁的蠢货劫持了她。” “如果他们没有出的去的话,想是一定绑了丢在地窖里了。” “哈哈哈哈!殿下。来不及了。这坍墙里面有个地窖。原来是关人的。” “可这墙倒了,封了气口。估计要活也活不了多久了。” 那惠休幸灾乐祸地说道。 “什么,太子妃在里面?” 陈柏然听了,着急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他一把掐住了惠休的脖子。 “你说什么?这暗道里有关人的地窖?太子妃在里面?你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嗳嗳!殿下,我也不知道啊,只是中午要做佛事的时候,娘娘突然不见了。” “庙里不准杀生的。抓了陌生面孔,一般都先丢在地窖里的。” “我也只是猜测啊。。。” 那惠休憋的满脸通红,暴突了眼睛苟延残喘着。 “那地窖在哪里?你给孤带路!” “来人,给我挖!” 太子吼着。 顺着那惠休指点的方向,众人七手八脚开始行动。 而地窖里的人们,此时正杂乱无章地在挖着通道。可好像根本都没有见到光明的意思。 这黑暗的地方,除了沈君茹手中的烛火,亮着希望的光。 其他一切一如当初穿越时那般,充满了惊恐和慌乱。 沈君茹一边指挥着众人,一边不由回想起当初,他和陈柏然困在墓里的日子。 那时候,她也曾如眼前这帮脆弱的女人们,面对着困境绝望地哭过。 可那时陈柏然只是告诉她不能哭,再哭氧气就没有了。 如今她再次被困在了这咫尺方寸的黑暗之间。 虽然人多势众一点都不孤单,却远不比当初的境况要好。 她知道,他在外面。 只要他在,就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找她的。 因为他说过,她是他的沈君茹! 他和她从陌生到相识,一起走过了古墓的黑暗,走进了风云变幻的朝堂。 走过了并肩前行的互相扶持,到如今彼此相依。 她还记得临出发前,他捧起了她的脸,再三担心地说:“千万注意安全。别丢下我!” 什么时候他都没有退缩过,就像在这被假币案即将打倒的一刻。 一再的意外,一再的坎坷,可他想到的都是要绝地而生。 就如当初面对着那种根本没有前途的情况下,也稳稳当当没有慌乱过。 这个时候,她不能给他添乱。 她必须自己想办法出去,给他腾出精力,去对付那些看不见的艰险。 想到这里,此时的沈君茹,面对着眼前一群已经失去了信心的哭声,反而静下了心神。 空气越来越稀薄。人多氧气却越来越少。 “别哭了。大家静一静。” 她说。 “要想活,就要想办法。如果哭有用。” “不如我们所有人,分成小组。四人一组,大家轮流挖土。也好节省力量。” 就在大家屏气凝神、安静下来倾听她讲话的片刻, 突然间,一阵嘈杂的敲击声响彻整个空间。他们仿佛听见了外面向里挖掘的声音。 然后便听见有人在外面喊着:“有活着的么?” 这声音犹如一道闪电,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希望之火。 “有!” 听见外面的声音,所有人都像打了鸡血般跳了起来。 里外开始一起行动。 陈柏然站在人群之中,心跳如鼓,心里默默地喊着:沈君茹你在里面么? 那堵厚重的坍墙终于在两边齐心协力之下,被成功地捅出了一个洞。 一个女人小心翼翼地从洞里探出了脑袋。 她的脸上满是尘土和疲惫,但眼神中却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光芒。 她费尽力气地爬了出来,然后便是一个接一个的幸存者,被里面的人推着,外面的人拽着,被拖了出来。 陈柏然焦急地的审视着。 他瞪大双眼,没有放过任何一张面孔,可没有一个是他的太子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洞中的人越来越少,可依旧不见沈君茹的身影。 直到那几个被派来瑞云寺的暗哨,满脸是伤地从洞里被拔了出来。 “殿,下!” 那几人惊讶着。 “娘娘和千牛将军还在里面!” 他们说。 什么?她真的在里面。 陈柏然闻听立即跳起了身,一边喊着,一边奋力扒着那墙洞。 “太子妃,你在里面么!” 他激动着。 “我在!殿下!” 隔着墙的沈君茹听见了陈柏然的声音。 她急忙将手伸了出来。 陈柏然一把捏住了。 不知为什么,陈柏然的眼泪刷地流了出来。 那个灰头土脸的女人,终于从那狭小的孔洞中艰难地钻了出来,满脸的伤痕斑驳。 沈君茹终于爬出了那黑暗的洞窟。 那个曾经是瑞云寺无法无天,混乱不堪、纲纪废弛的的黑暗淫窝。 迎面看见的,是陈柏然那眸子里闪烁的波光潋滟的光辉。 “殿下!我终于活着见到你了!” 她呜呜地哭着,毫不自持地扑进了他的怀抱。 享受着他紧紧地拥抱,任他不顾周边那么多惊讶的目光,将他那热烈的情感,深深地印在了她的面孔。 依偎在陈柏然的身旁,她第一次感到了劫后余生看见他的幸福。 第117章 图穷匕见 瑞云寺的暗道,给了陈柏然意外的惊喜。 不仅让他鬼使神差,意外地救出了他一直担心着她安全的太子妃。 还顺藤摸瓜凿开了西梁人私藏在这里的祸心。 看着被挖开的暗库里面,黑压压堆满的武器装备。 还有数十副在那个朝代,号称是国之重器,民间绝对不许拥有的厚甲重盔。 最重要的是发现了,成箧的金银财宝和一箱一箱堆垛成山的崭新钱币。 布泉币的私铸品,亮闪闪地在烛火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辉,让众人瞠目结舌地亮瞎了眼睛。 这里便是那假钱的出处了吧。 怪不得大周的集市上,一时间充斥了假币。 甚而有不少在那突厥人的商铺里,换成了商品。 陈柏然掂起了那钱,随之看见了那些箱笼的锁扣上,都耀眼着一个明显的标志。 那个优美的图形,像水一样蜿蜒扭曲着。 就和那当初命丧在麒麟阁的伙计,他的家人收到的钱箱上,还有那帮西梁人簪头上一样的符号。 沈君茹曾经说过,那个象形文字其实便是甲骨文中一直存有争议的“梁”字。 这西梁国,史称后梁。 是南梁灭亡后,梁朝宗室萧詧在北周前朝西魏扶持下建立的一个小朝廷。 国小力弱,仰人鼻息,一直是大周的附庸藩属。 此时居然受人挑拨,有了反周复梁的野心。 瑞云寺是那西梁国谋反的基地落在了实锤。 触目惊心的证据让太子和他的太子妃,第一次感到了封建时代生死无常,无处不在的政治危机。 如果没有高翎的那封密信,一旦让这肆意妄为看不见的危险,不经意间成了现实。 那便不仅是朝代的颠覆和更迭,更是改朝换代必将重写的历史。 一行人押着惠休,带着从暗库里抄出的战利品和那帮被寺庙抢占的民女,从暗道一路回到了大雄宝殿。 当那扇隐藏在大佛肚中的暗门,被重新撞开的那一刻, 吓了正在大雄宝殿里,聆听着手下禀报现况的皇帝和独孤夫人一大跳。 太子和太子妃的安然归来,让一直担心着儿女安全的天子和国公夫人欣喜不已。 当着独孤伽罗的面,皇帝虽然心生欣慰和欢喜, 却依然不动声色,嘴里严厉地责备着太子,如何能让怀着龙胎的太子妃冒险犯难。 物证,人证俱在眼前。 那瑞云寺的住持惠休,被推搡着跪倒在了天子的面前。 这张看似忠厚的面孔,虽然已经刻满了伤痕和沾染了血迹。但依旧掩饰不了面容的年轻俊逸。 宇文邕睥睨着眼前这个长相英俊伟岸,却奢侈淫逸的和尚,立即挥手着人推了出去。 那惠休因各种不可饶恕的罪责被立时处死。 皇帝甚至都没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只是那件在他屋里查抄出来的女人的纱衣,和那块可以进入紫禁城的宫禁腰牌,事关重大。 可皇帝居然连问都没问,这是独孤伽罗心里无比惊讶和颇为疑问的。 瑞云寺的谋反事件震动了朝野。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塞满了大周国朝堂和民间的每一道缝隙。 人们交头接耳,纷纷传说那庙里发现了西梁国试图复辟的谋反证据,满库的刀枪剑戟和甲盔。 还发现了瑞云寺作为佛寺不应该出现的暗窖,地牢。 甚至神乎其神地传说,那山里西梁国的反贼都会法术,能穿墙会隐身,幸亏遇见了真龙天子才现了原形。 瑞云寺被诏令夷平。 那国师卫元嵩和玄真观的道长闻听,立即商量着准备上表。 试图再次向皇帝提出废除佛教的主张。 可就在瑞云寺平叛刚刚清明之时,传来了紫禁城紧急的消息。 皇帝率领着自己金戈铁马的禁卫军飞也似地回到了紫禁城,宫城前迎面撞见了失魂落魄赶来迎驾的厍汗姬。 早有快报禀告给了天子,这里刚刚平息了一场逼宫乱局。 来的人便是那姊妹花派出,原本试图赶去瑞云寺解围,却半途看见了天子禁军的队伍,不得不另辟蹊径的人马。 眼见着救助瑞云寺无望,那帮人便使了个围魏救赵的诡计。 直奔紫禁城,攻入了皇宫。打算绑架皇室,拥立新王。 谁知半路竟然出了令人啼笑皆非的变故。 更何况紫禁城前早有防备,除了皇帝出发前急令前往护驾的大冢宰宇文宪。 更有那太子提前调拨好的,由隋国公的肱骨杨素,带着的一哨属于太子一系,前来拱卫的兵。 那场叛乱很快平息了,只是动静实在太大,太过凶险。 让一直身体抱恙的太后匆忙间受了惊吓,瞬间垮了下去。 “陛下!您总算安全回来了!太后恐怕不行了。 ” 那张皇不已的厍汗姬看见天子回銮,慌乱着迎了上来,一边诉说着,旋即便掩面哭了起来。 闻听太后突发变故,宇文邕顿时煞白了脸。 母子情深,他来不及顾及其他,急忙下马。是一路奔忙,跌跌撞撞冲向了宣华门。 含仁殿里,太后床前,早已乱成了一团。 屋内挤满了女眷,皇后和李娥姿正环侍在太后的床前。 姚太医搭着太后的脉,面容严峻。 皇帝赶进门来的时候,他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宇文直正紧握着母亲的手,早就抽噎得没有了人样。 看着叱奴太后一脸灰白,鼻息纤弱,作为天子的宇文邕不禁揪心地皱起了眉头。 好在姚僧垣毕竟是名医,暂时控制了病情。 只是告诉了皇帝,时日不多,早做打算。 随着布汤司药,宇文邕亲自躬身伺候在母亲的床前。 一时间,宫里宫外重新按部就班起来。 那厍汉姬在外室着人整理起皇帝刚换下的铠甲, 却意外发现了从那甲衣间,陡然零落在地一件女人的纱衣和一枚宫禁腰牌。 厍汉姬不由赶前几步拾了起来,捧在了手里。 不是说皇帝出门平叛去了,可为什么身上有女人的衣衫? 这腰牌怎么这么眼熟?明显不是皇帝的,可为什么会在皇帝身边? 她仔细正反掂量着,看着边角上一个明显的豁口。不禁蓦然冷了脸。 第1章 错婚东宫 明月高悬。 秋虫鸣响。 如水的秋凉,带着满院桂子的飘香,悄然浸透了东宫的殿堂。 夜风慵懒地拂过窗台,摇曳起轻纱的罗幔,将几缕花烛袅袅燃尽的青烟,缭绕在春宵一刻的芙蓉暖帐。 沈君茹头痛欲裂着。 她吃力地想睁开眼睛,发出声响,可怎么都做不到。 只在迷顿中,依稀感到了一个男人模糊的影子。 紧贴着她的肌肤,缠绵着褪去了她身上最后的一件衣裳。 颠鸾倒凤。 她在一种莫名的愉悦中忘情地呻吟,无力反抗。 魂魄还在空中飞旋,脑海里却是混乱一片。 如潮的幻觉,像快闪的电影一帧一帧,再次扑面而来。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鼓乐鸣响,一片欢腾。 幔布青庐中,她被人用红绳牵引着,迷瞪瞪地穿行在满眼红色喜庆的氛围里。 行礼,参拜,合卺。 耳边传来司仪的高声唱和。 她神智恍惚地应和着,竟行云流水,好像操演过无数次一样。 艾玛!头好沉,脖子动不了。 貌似戴了个什么冠子,重的要死。 金枝乱颤,钗环叮咚。动一动把命送的节奏。 喜帕下面,全是摆动的裙幅和走动的脚。到处红艳艳一片,人声鼎沸。 这到底是在办她的红事还是白事啊? 一根秤杆,挑开了脸上的纱丽。 她甚至都还没来及抬头看清周围的情况。 一个手持银盘的古装喜婆,便笑眯眯地嚷嚷着来到了面前。 一只热腾腾的饺子,被那婆婆唱和着用一双银筷子从银盘里夹起,然后快速地塞进了她的嘴里。 “新妇子!快尝尝这饺子,生不生啊?” 她笑眯眯地说。 饺子? 是我饿出幻觉了么? 沈君茹嘴里咂吧着那只分明就没煮熟的饺子,在心里诧异着。 晕死!我现在是谁?这是在干嘛?我在哪? 这帮人围着我搞什么情况? “娘子,说生!说生啊!” 身边有人轻轻地推着自己,一个低低的声音,着急地在她耳边提醒着。 “呃,娘子?!生?生什么?” 她惊讶地侧过了头,瞪着一双惊愕的大眼睛,看着身旁那个满脸焦虑古装打扮的姑娘。 “娘子,您怎么了?今天是您大婚的日子啊?说生,就是早生贵子啊!” “您现在可是皇太子妃啦!” 她一脸疑惑地对沈君茹耳语着。 “啊?皇太子妃?我?我结婚了?” 沈君茹一脸的不可思议。 不对啊!我不是死了么!她想。 就在刚才,她明明被困在那个被盗掘的古墓里啊! 那帮该死的盗墓贼将她和一个叫作陈柏然的陌生男人,永远关在了墓穴里。 墓塌方了。 “天哪,我不会是网络小说看多了,以为自己穿越了吧?” 她死命地在裙襦下掐着自己。 哎唷!疼!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什么都回忆不起来了! 喜婆还在面前笑眯眯地等着她回话,一只饺子眼见着又被送到了面前。 “太子妃,到底生不生啊?” 她聒噪着提高了嗓门。 “好,好!生!生!我生!您别喂了!” 沈君茹嘴里无奈地嘟囔着那只惨淡无味的饺子,急忙伸手推开了她的筷子。 恨不得眼前的这堆人立即从自己的面前消失,好让自己安静会,仔细想想这是个什么情况。 “太子妃说了,生!” 喜婆用那筷子敲击着银盘,开心地招呼着周遭的一堆陌生面孔,兴奋地吆喝着。 欢闹声随着突然而来一浪接着一浪的如潮律动,在半空中炸响。 好吵啊!沈君茹崩溃着。 生!我和谁生?皇太子他是谁!我都还没找对象呢!怎么就成了太子妃了? 为什么莫名其妙出了个皇太子啊? 对了!那对青瓷莲花尊呢?还有那一堆堆的金银财宝呢? 亮晃晃的,遍地都是! 那可是她可以拿来抵债的真金白银啊! 她下意识地向空中伸出了手。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在耳边蓦然炸响。 晃动的画面和嘈杂的人声随着急促而来的震动,霎那间远去。 她顿时惊愕地睁开了眼睛。 天哪!她这是在干嘛?为什么会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 身上这个正呢喃着在激情释放的男人他是谁! 她被非礼啦? 她骤然清醒,触电般地惊叫着跳起身来,拼尽全力推开了他。 然后便抓起手边能摸到的一切东西,劈头盖脸朝他一股脑地砸了过去。 “滚开!流氓!你这混蛋!” 她羞愤地涨红了脸,发疯一般地拳打脚踢着。 黑暗中,那人无比错愕着,急忙张皇失措地从她身上爬起来。 一边用手遮挡着她扔过来的全部愤怒,一边劈手扯过了半幅被子遮挡。 板砖,床上摸到的。 沈君茹顺手抄了起来,追着那人的影子,愤怒地举了起来。 熟悉的铃声又开始滴滴滴滴响起。 手中的板砖,一边唱着一边着闪烁出光芒。 “哎哟!别扔!快别扔!” 那人在闪躲中,突然用手指着她手里的东西大嚷。 沈君茹急忙收回了胳膊。 咹?手机?啊!对! 几分钟前,就是刚才!她手里分明握着手机。 那时候,她正和那个叫陈柏然的男人,借着手机微弱的灯光,正抖抖呵呵地面对着棺床上,那两副冰冷而巨大的石头棺椁。 棺椁前有一对硕大的古董罐子。 青瓷莲花尊!两个亿! 还是一对儿! 沈君茹寄了! 曾经就是因为它,她破产了。 成了新闻报道里,那个在古玩拍卖预展会上,笨手笨脚,一脚把自己踢成石器时代的败家女人。 那对缛丽的青瓷罐子,被一张黄色的符纸勾连着。 红艳艳的符字,在微弱的手机灯光下闪烁着梦幻般的迷离。 她不由自主向那沾满灰尘的瓶盖伸出了手。 “别动!” 一声男人的断喝,让本来就已经惊恐万状的她吓得一个哆嗦。 她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可已经晚了。 一道寒凉像箭一般瞬间穿过了身体。 她感到自己骤然僵硬,像被什么神秘的力量控制了一般。 然后便被那瓶里蓦然腾出的寒气,旋风般裹挟着,狠狠抛向了天空。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 只在惊叫和挣扎的最后一刻,救命稻草般死死拽住了身边那个男人。 再然后她就稀里糊涂地像流星般坠落在了这张床上。 此时此刻,手中的手机电筒依然微弱地亮着,她这是摔回到现实了么? 她手脚慌乱地将手机的光线对准了黑暗中那个模糊的影子。 却蓦然看到了一张白燎燎挽着散乱发髻的古装男人的脸,然后便是自己衣冠不整的模样。 墓主人??? 她惊叫着急忙拉过身边的被子胡乱地遮在了胸前,却突然想起这也许是那墓主人身上盖的,便又吓得惊叫着扔开。 孰料那人看见她,居然同样也大惊失色地惊骇大叫着: “喂,你是谁?” 第2章 到底谁沾了谁便宜? 她她她,她是谁? 这个男人居然惊讶她是谁! “哎哟!妈呀!你你你,你又是谁? “是人是鬼,,你可别吓我啊!” 沈君茹抱着那手机惊叫着,筛糠般地在床角抖成了一团,全然没有了刚才愤天恨地的气势。 哇靠!她这到底是睡哪去了?墓主人的床?把人家死人给折腾活了? “喂!你你你,你别过来啊!” 看着大惊失色,见到自己像见了鬼一样,跌跌撞撞地滚下床去,落荒而逃的男人。 沈君茹惊骇得无以复加。心里更是一团乱麻,搞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错。 她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么?否则能把一个男人吓成这样。 这到底是那墓主人活了,还是幻觉中那个侍女口中的皇太子啊??? 难道真是她穿越了!这不是做大头梦吧! 坏了!那幻觉中她可正和皇太子在大婚呢,新婚之夜太子妃就暴力了皇太子? 就因为太子殿下要了自己? 哪个穿越剧这么演过?哎哟妈也,这倒霉催的。。。。。 可可可,可也不对啊!皇太子怎么会不认识自己的新婚老婆? 她现在到底是个谁?想到这里,沈君茹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她开始小心地移动身子,借着手里的光亮向外试探。 “皇皇皇,皇太子?” 她追着那人的影子抖嗦嗦地开了口。 听见她的问话,那个正在黑暗中狼狈逃窜的男人,在窗前的桌子后面吃惊地回过了头。 “你你你,你是皇太太太子灰?” 他不利索地结巴着。 “喂喂!我与你无怨无仇,我也不想冒犯你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匆忙辩白着。 “妃,妃!我不是灰…” 他不是皇太子?是莫名顶替的?她这是闪婚了个谁? 沈君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心里却是一万个草泥马在奔腾。 她冒失了! 一定是因为她之前在墓里的冒失,冲撞了那张封印在青瓷莲花尊上的符纸。 要不是她手贱,自以为是地揭开了罐盖,断开了那张搭桥在瓶口的符箓,也许就不会发生眼前这样的诡异事情。 她以为自己只是被瓶里的污浊之气打了下头,可当手中的电筒亮光照进现实,才发现眼前的这一切到底有多真! 周遭是一片富贵而喜庆的红。 红色的金钩暖帐,红色的掐金锦被。 红色纱笼的影子,透过帘外飘动的罗幔,扑打着残烛前那幅大号的红色喜字。 这分明就是谁的洞房花烛夜。 是一个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世界。 她穿越了! 穿得是如此猝不及防,兼无所适从。 她从没想到她的人生,会因一个男人在黑暗中的一声断喝。 就这么一个哆嗦,被哆嗦到了别人的婚床上? 然后便稀里糊涂,被一个八竿子打不到的陌生男人给破身了。 而最夸张的,是刚才看到的那张陌生男人的脸。 棱角分明,俊美绝伦,跟个鬼一样的白,却发着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只是这声音,此时怎么忽然感觉这般敏感,有点熟悉! 陈柏然? 这人不是皇太子,是那个和她一起困在大墓里的男人吧! 是她穿越还带了个垫背的? “喂,你是那个陈柏然么!是你你,你么!” 沈君茹惊恐万状地试探着。 那个刚才还被吓得魂灵出窍的男人听见她的追问,犹豫不安地停下了逃生的脚。 “ 你,你 ,你不是太子妃?是,是那个鉴宝频道的。。。” 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 是是是,是我,是我!” 没等他说完,沈君茹忙不迭地应声。 “ 我就是那个和你一起被困在古墓里的。” “靠!你把我给吓死了。” “搞半天原来是你啊!就这一会儿,你,你就换了模样和马甲啦!” 那个叫做陈柏然的,好不容易按下了心神, 望着那张同样发出沈君茹声音的奇怪面孔,没出息地倒了下去。 听闻他的回应,沈君茹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想到被困古墓时,她一直是靠着他,两人相扶着共生死! 可此时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心里又不禁涌出无限的懊恼。 被皇太子夺志也就算了,反正她和他谁也不认识。她的秘密将无人知晓。 可现在偏偏是那在墓里难兄难弟的陈柏然! “喂!你搞什么鬼啊?” “趁人之危,占我的便宜,你是不是人啊!” 听说眼前的男人,根本就不是什么皇太子,而是一起困在大墓里的那个人。 沈君茹终于没忍住心中的万般委屈,开始嗷嗷大哭。 一边哭,一边捞起床上的东西继续砸。 “喂!小姑奶奶!你冷静点啊!还,还我搞什么鬼?” “那个莲花尊就是装鬼的!那是魂瓶你不知道啊?” “拜托!你也同情同情我好不好!” “我哪里占你便宜了!我刚来,你就冲着我一通砸!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欺负你的,不是我。” “那个真不是我爽的!我,我可是处男!我也是受害者!” 已然不知从哪里捞了件衣服胡乱套上的陈柏然,没奈何地躲避着雨点般砸来的物件。 一边嘴里机关枪似地抱怨着,一边猫着腰从床头的衣架上扯下了一堆衣物向她扔了过去。 “喂!我正想问你呢!刚才我叫你别动,你干嘛手贱非要去碰那瓶口的符纸啊?” “关键是你抓什么不行,非用你那发财的小手拉着我?” “现在好了,把我也带沟里了。” “遇见你,我可真是上辈子作孽倒了八辈子霉了。” 他嚷嚷道。 耳听着陈柏然的抱怨,沈君茹终于停止了无谓哭泣。 她茫然地抱着那堆无从下手的古装衣衫,扑开了那红色婚床上的罗帐。 “喂!属唐僧的。你赢了!那我们现在这到底是在哪?” 她抹着眼泪问。 “我哪知道!” 看着满眼泪花,可怜兮兮的沈君茹,陈柏然突然觉得自己这么怼她是不是有点过分。 他停止了唠叨,而是默默地将桌子上立着的一枚铜镜跑去床边塞给了她。 随手抢过了她手里的手机。 手电筒的光线随着他的移动,照向四周。 宽敞的居室,富丽的殿宇。这里应该根本不是他们被困的墓穴了。 因为他们感觉到了清风明月,感到了可以自由呼吸的空气。 斑驳的月光透过门缝窗隙,照在青涩的金砖上,勾勒着拙朴的桌椅,古色古香的灯台,还有盛满新鲜瓜果的银器。 桌上琳琅摆放着女人的金银钗环,金花乱颤的冠饰。 除了奢华和金银闪耀的东西,唯一粗糙的是瓷器。 他疑惑地从盆中抓起一个果子,砸在了桌角上。果汁四溅。 他下意识地舔了一口,不可思议地皱紧了眉头。 而面对着铜镜的沈君茹,此时真的傻了。 镜子里,一张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靓丽面孔,敲碎了沈君茹的心。 她惊愕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心里焦躁着一个完全异样的自己。 “喂!我,我我我,我们不会是穿越了吧?” 她抖呵地说。 暗淡的灯光下,陈柏然并没有理会她。 而是抓起了桌上的一枚白色的茶盏,仔细地摩挲着。 南青北白。这是青瓷最早期的特点,应该是南北朝的东西。 “这个墓难道真是北朝皇族的?” 他自语着。 “喂!我在问你呢?我们到底是在墓里,还是穿越了?” 沈君茹一边胡乱套着衣服,一边颓废地问道。 “穿越?穿什么越!你大概小说看多了吧。 估计我们这是穿魂。穿魂了!” “确切地说,应该是你,拉着我,变成了那对不知是谁的墓主人!” 陈柏然无奈地放下了手中的物件。 “什么?穿成了墓主人???” “对了,我都忘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陈柏然的声音从不远处再次传来,让顿感茫然的沈君茹蓦然回过神来。 她看着摸索在桌前的那个男人,犹豫再三地回了声:“沈君茹。” “你叫什么?沈君茹!” 陈柏然突然惊讶地回过了头。 第3章 蹊跷的午夜订单 “你叫什么?沈君茹?” “你就是那个,在古玩拍卖预展会上,踢碎青瓷莲花尊的女人?” 陈柏然的惊讶,让沈君茹感到很没面子。 毕竟几个月前,她在拾宝斋闯的那个惊天大祸,一直让她心有余悸,痛心疾首! 她没好意思作声,而是掩饰着自己的难堪说: “不,不好意思。太出名了!让你笑话了。” “可现在,我已经不是了。” 她如释重负地说完,便指着陈柏然手中的手机。 “要不,我们拨个报警电话看看吧?” 她提议。 “没有信号。” 陈柏然送回了手机。 “我那是遥遥领先!接卫星的!”她强辩。 “你接什么都没用! 一千年前,还没有卫星!” “你说什么?” “知道什么叫南北朝么?你学什么的?” 他问。 “甲骨文。” “学什么?甲骨文!学甲骨文的怎么做了记者?” “我那是找不到工作,凑合的。不是鉴宝频道的么!” “好吧!甲骨文女士!知道你到了哪了么?”他无力地指了指门缝。 透过那扇精雕细琢的大门的缝隙,沈君茹终于再一次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看到了一轮明月下,黄瓦朱门,旌旗猎猎,绿树掩映着檐角相连的楼台殿宇。 还有一堆此时正在殿外扒着门缝,交头接耳地往里面窥探的眼睛。 陈柏然也许真的说对了,他们是撞魂了! 果真是她拉着他,变成了那对生死同穴的墓主人。 这分明就是那对墓主生活的时代! 因为她看到了那些在电视剧里才看得到的建筑场景。 看到了那些穿着古代衣衫的男女,正活生生地在门前晃动,只不过跨越了时空。 可遗憾的是,当时在墓里,他们都还没来得及打开那块巨大的,写着墓主人名字的墓志铭。 “手机还剩最后两格电了,我们很快就要告别文明社会了。” “那是一个杂乱无章,战火四起的时代!” 他心事重重地说。 “下面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当然是----- 想办法 ---逃!” 沈君茹一直都在想逃。 从她被那帮万恶的盗墓贼们,推搡着扔进大墓的那一刻起。 其实,她被骗到这山里来的。 具体的说,是被她淘宝小店的一张蹊跷的午夜订单给骗来的。 那天傍晚快下班的时候,她在办公室里接到了一个莫名打给她的电话。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电话里气喘吁吁地告诉她: 听说,这座山里的乡民犁地的时候,田里突发塌陷。 在那里发现了一个规制巨大的帝王级别的墓葬。 墓被盗掘了。 墓里面出土了南北朝时期的青瓷莲花尊和大量的皇家用品。 还听说环亚最着名的私人广告集团-亿澜集团名下的拾宝斋,派出了镇店的买手陈柏然。 准备那天晚上的九点,来这里和当地的盗墓团伙做非法的古玩交易。 看着那人给自己发的一堆图片,和一张金色凤板的特写。 让她突然回忆起前一天的子夜,曾有人给她的簪娘小店下过的一张高价的手工订单。 那人向她订购一顶不知什么朝代的凤冠,而那图纸上的花冠博鬓用的就是这张照片。 作为一名专栏记者,她的职业触角和与青瓷莲花尊的恩怨,让她不假思索便在那个神秘电话的引导下,连夜赶来了山里。 她一直认为是她撞破了陈柏然和盗墓贼之间的现场交易。 才会让他们想到要杀人灭口。 可令她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她和他,会同样被绳索五花大绑在了一起。 随后被扔进了这个已经被盗掘的乱七八糟的古墓里。 他们身边的所有物品和一切能与外界联系的工具,都被那帮歹徒搜罗一空带走了。 要不是当时她反应快,趁着混乱将一只备用的手机,胡乱塞在了身边那滩泥泞的青膏泥里。 墓室里早就被搬空了。 除了四处杂乱散落的棺材板和些许凋零的骸骨,剩下的只有光秃秃的四壁和无边的阴森与恐惧。 在斑驳的手电筒光线中,他们看着那帮凶手一个个嬉笑着爬出了那个狭小的盗洞口。 盗墓贼们阴阳怪气的狂笑声还在耳边回响: “孤男寡女,让他们在这里和墓主人一起做个快活风流鬼去吧!哈哈哈!” 就这样,头顶上的盗洞被填平了。 黑暗迅速占据了每一寸角落。空气开始变的越来越稀薄。 紧贴着那个男人的身体,感受着两个人因紧张而剧烈跳动的心跳,异性的体温和气息,让她感到了全身难耐的尴尬。 沈君茹无比地绝望。 眼泪像流不尽的河水淹没了面颊。 可那个男人,虽然被五花大绑着,却在黑暗中一直不停地在折腾着。 看着她的眼泪,反而无聊地劝慰了一句: “喂!好了好了,快别哭了。再哭氧气都被你耗完了。” 只有在那个生命的最后时刻,沈君茹才突然开始反思起那个莫名的电话。 为什么电话里的人要告诉她,这个墓里有她关心的青瓷莲花尊? 为什么他要告诉自己,拾宝斋要派人要来山里做交易? 其实她到眼下这个生死存亡之时都没搞清楚, 拾宝斋会展那天,她去会场采访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把当天那件最贵重的古董给撞倒的? 她去查监控的时候,什么信息都没有了。 她被亿澜集团索赔了。甚至上了当天新闻的头条。 为了那天文数字的赔偿,她变卖了家里甚至祖上所有的家产,还差点丢掉了工作,几乎生不如死。 就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亿澜集团女总裁-人称陈太后的亲儿子柏江,向她伸出了救援的手。 那是一个在她心里无比高大的形象,更重要的他还是个帅得没有边的斯文书生。 他那双掩饰在金丝框眼镜背后,真诚而善良的眼睛让她一直对他心生爱慕。 可怎么也没有料到,这么一个优秀的儿子,居然被他的亲妈赶出了门。 听柏江说,拾宝斋被人操纵了。 那背后的人不仅私下做着倒卖文物的违法事情,还一直处心积虑想着霸占他家族的财产。 他还告诉她,展会上,她踢碎的那只青瓷莲花尊,很可能是假的。 为了维权和找出真相,沈君茹一直保持着对拾宝斋信息的时刻关注,时刻想着去抓住他们的黑幕。 如果不是因为那只古董的瓶,沈君茹怎么也不可能和这个家族内部的丑恶挂上关系。 她更没有料到自己会反受其累,被莫名其妙送了性命。 可那时此刻,墓室里只有她和陈柏然在共同面对着即将而来的死亡。 绳索突然松了,陈柏然不知道怎么搞的,解开了绳扣。 沈君茹抚着被绳索勒红的手腕,不由分说爬起身来,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凭着记忆,摸索着扑向那堆散落的青膏泥。 手机被挖出来了, 她疯狂地拨打着110。可墓室里根本没有任何信号。 完了! 她撕心裂肺地大放悲声,拳打脚踢着来劝慰她的陈柏然,可就在此时墓却突然塌方了。 当他们俩连滚带爬跌落到下层墓室,灰头土脸地从土堆里扑了出来的时候,她才突然意识到,其实在眼下能支撑她活下去的希望,没有别人。 于是,才有了她和他,借着这部唯一的手机的光亮,肩并肩在那阴森森的墓道里,摸索着来到那两具冰冷的棺椁前。 灯光下,眼前是一片金碧辉煌。 豪华的墓室,精美的壁画。堆积如山的宝藏。 除了棺椁前一对精致的青瓷莲花尊,还有不少来自隋唐的葬品和一顶绝美的来自那个朝代的无冕花冠。 居然和那淘宝小店订单的图纸一模一样。 这个墓是个典型的流沙墓。 盗墓贼们发现的是上层的疑棺。那根本不是墓穴的重点。 他们显然还没有来及发现墓里面的奥妙。 可是,到底是什么人的墓穴横跨了多个朝代? 墓主人们又到底是谁呢? 深陷时空的他们现在到底身处何方?哪朝哪代?又怎么才能逃脱现实? 第4章 天降异象 公元573年。 北周建德二年 ,九月十九日。 乃是当朝天子宇文邕为皇太子宇文赟,纳娶隋国公杨坚的嫡长女杨丽华为皇太子妃的日子。 张灯结彩的东宫内院,已然褪却了白日的喧嚣与浮华。 夜色渐深,人声寂寂,但闻花草间传来些许秋虫的吟唱。 皇太子的寝宫里,新人早已安歇。 殿门幽闭,罗幔轻拂,掩映着花烛袅袅燃尽的青烟,只留下窗外一轮明月高悬。 朱漆的门外,几个值夜的宫人和小黄门,此时正凑着脑袋窃窃私语着聚在一处,偷偷地扒拉着窗户纸,惶恐不安地向里面窥探着。 光影跳跃,只见两个模糊的身影在寝殿里扭作了一团。 谁都知道玩世不恭的太子殿下,脾气一向的不太好,可新娶的太子妃却是公认的温润如水,从不大声说话。 然而就在刚才,天降异象。 这晴朗的夜空中,突然就闪过了一道莫名的霹雳闪电,照得天地如白昼一般。 随着就看到两颗绚烂的流星,像箭一般从夜空坠落,刷地穿过了院墙。 再后来就听见寝殿里,那个人人称慕的太子妃突然变了性子,居然吼着嗓子和太子爷嚷上了。 拍桌子打板凳,摔碟子砸碗,惊天动地。 关键是他们俩唇枪舌剑吵的什么,一句也没听懂。 今天可是两人大婚的日子啊! 新妇子敢在东宫和太子爷叫板,这在大周的后宫里简直闻所未闻。 太子的贴身侍从王端,搓着手在殿外着急的逡巡着。 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敲门打搅太子爷的新婚之夜。 说起来,这个嫁娶的日子果真透着诡异。 听说婚前,为了选取大婚的吉日,朝廷的星相师们吵作了一团。 大家一致不看好这个日子。 既不逢双,又不逢时。 九为极数,阳太盛。总觉得会有物极必反的祸事。 可天子不信邪,偏偏选了这么个纯阳的数字。祈愿太子的婚姻能天长地久。 白天新娘子进青庐的时候,人们就窃窃私语着。 说那新娶的太子妃不知为何满脸木然,一直就是懵懵懂懂,头脑不清楚的样子。 就连一向在皇帝面前谨小慎微行事的太子,也是满脸的迷茫,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也不知道两人是对这桩皇帝赐婚的姻缘不满意,还是什么。 作为太子的贴身侍从,王端和随伺的宫人们一直生怕大喜的日子出什么意外,让皇帝怪罪下来。所以都不敢有所懈怠。 直到夜晚来临,新人进了洞房。 本以为鸳鸯共眠,花好月圆,他们提心吊胆的差事了了,谁知现在寝殿里演了这么一出。 太子宫尹还在皇上办喜宴的太极殿那里没有回来呢, 这要是被多嘴的人将太子新婚夜的荒唐事传到了皇帝那里,他们都别想活了! 可里面的动静这么大 ,如果当值的他无所作为,他岂不是要被皇帝知道后剥了皮。 与其得罪天子,还不如得罪太子。毕竟他还是殿下的贴身小厮。 于是他在思虑再三后,还是硬着头皮,壮着胆子来到了门前。 他的脚步声杂乱,惊动了正在门缝里向外窥探的沈君茹。 眼见着有个人的影子越来越近, 寝殿的门被人轻声叩响。 有个担心的声音,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探问着:“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沈君茹刚想说什么,就被陈柏然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口鼻。 然后偏头冲着门外的那个小黄门模样的人,紧张着问了声:“谁?” “殿下,小人王端啊?” “刚刚殿外天降异象,貌似有流星落入了寝殿。” “小人生怕惊扰了殿下和太子妃娘娘!特来问问您是否需要伺候?” 王端在门外惶恐道。 “流星?今天是什么日子?” 陈柏然因势利导着。 “嗯?回殿下,今天乃是建德二年 ,九月十九日。您大婚的日子啊!” 王端有点摸不着头脑。 “既知日子,你可知道本太子姓甚名谁?娶的哪家姑娘?” “啊? 殿下!” 寝殿门内皇太子的问话,让在门外忐忑伺候的小黄门王端感到无比意外。 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深更半夜,突然追问起下人,他自己和太子妃的名字,这是什么个意思? 这分明是不满这桩婚姻的意思么? 可眼下太子的问话该怎么回答? 而且,太子殿下的声音听上去太不对劲了,难道被太子妃气得变了调? 早上宫尹大人离开的时候,再三对他们关照过: 太子妃出身将门,她的背后是整个关陇大族虎视眈眈的眼睛。 对太子来说,这个关系,举足轻重。不能怠慢,让他们要小心伺候。 可太子殿下总是阴一脚,阳一脚的。做事从来都不靠谱,谁都摸不清他的意图。 这要是回复的对,万事皆休,万一答错了,他不是触霉头找死么。 不过,好在他王端又是何许人也,没点耍滑头的本事,他也伺候不了太子爷。 他突然想起了白天操办婚事时候的喜帖,好像身上还带着一份,于是乎就在身上摸了起来。 “ 殿下,您和开小人玩笑呢? 大人的名讳岂是小人能染指的?” “不过,小人这里尚有宫尹大人前几日书写的喜帖残稿一封。我给您呈上。” 他在门外嘻皮笑脸着,杜笃地用手敲了敲门框。 然后便从怀中掏出了那枚已经被折旧的红色喜帖,顺着门缝塞了进去。 一直生怕那人走进门来撞破现场,死死抵住大门的陈柏然,看着那封递进来的红色书简渐渐露出了头,急忙一把攥住了。 “天晚了,不用伺候了。你们都退下吧。院内不必留人。” 陈柏然盯着门外那人,脑袋里蹦着电视剧的画面,依葫芦画瓢地下了逐客令。 听着那人口里说着诺,然后带着那帮黄门宫女陆续退出了视野,消失在缓缓关闭的宫门外面。这才回过了头。 手机的亮光下,沈君茹早就抢过了那张红色的喜帖, 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正愣愣地面对着那对用精美篆书书写着的皇太子和太子妃的名字。 沈君茹一脸的迷茫。 陈柏然确是拿过手来默默看着,绝望地叹了口气。 那些网络小说的穿越桥段,不经常有人抱怨人家穿成了豪门富贵,我却穿成了垃圾贱奴么。 其实他俩穿得挺好的,皇太子和太子妃。未来的储君和皇后! 只是沈君茹并不知道陈柏然此时心里的懊恼。 穿成什么不行,穿成了一个懦夫兼昏庸,还花天酒地,沉湎酒色饱受诟病的败家皇帝。 建德二年!他判断的没错,这墓主人的时代,便是南北朝时期的北周王朝。 “喂!陈柏然,刚才那个小太监口中的太子宫尹是个什么啊?“ 沈君茹打破了平静。 “那个朝代的官职吧。应该是掌管东宫事务的官员。也许我们很快会见到他。” 陈柏然神情黯然地推开了窗。 第5章 权谋的朝堂 窗外明月高悬,秋风送爽。 窗外,此时也向迷茫中的陈柏然和沈君茹诉说着万籁俱寂,山高水远。 他们也并不知道远在皇宫的太极殿里,当朝天子宇文邕和几个皇兄弟的酒席入夜才散。 皇帝喝得酩酊大醉。 今天是他的皇长子宇文赟的大婚之日。 难得的可以轻松放飞的日子。 没有战事政务的烦身,也没有案牍奏章的劳神。 虽然喜宴早已结束,但他还是留下了一帮兄弟们在此对月当歌。 一直以来,他那个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同父异母兄弟宇文宪, 总在耳边诟病着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还有朝中那个天生异象的汉人杨坚。 可他偏偏就选了杨坚和关陇重臣后代独孤氏的长女,做皇太子妃。 将门之女。 也不知道,娶这么个儿媳,能不能让他那个一直不甚满意的儿子,能脱胎换骨。 指望着他能一改颓废猥琐的旧貌,协助自己承担起大周的天下。 “皇兄!普六茹杨坚相貌异常,臣弟每次见到他,都不觉自失。” “此人恐非寻常之人,还请陛下千万小心,早点除之为好。” 这话,今天晚上即使在太子的大婚之夜,宇文宪也没放过再说一次。 虽然是多喝了几杯,但皇帝的心里明镜似的。 与其说这桩婚姻,是为了安抚杨坚背后的关陇集团。 还不如说是为了心中对这兄弟的一丝疑念。 天子榻旁,岂容他人安睡。天子之道,无外制衡。 在这个权谋纷争的朝堂上,每个人都在谋算着自己的未来,每个微笑背后都可能隐藏着利刃。 普六茹杨坚危险,手握重兵的宇文宪岂不一样? 身后的太极殿,是权力的象征,也是阴谋的渊薮,要在这个权力的游戏中立于不败之地,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但是面子和敲打都不能不给,对于天子来说,也就是在两大集团间找个平衡和个稀泥罢了。 皇帝借着酒力,用手中的酒杯敲击着兄弟手中的那杯酒,有意无意地在他耳边耳语了一句: “五弟,你总说太子不才,又疑普六茹坚异。” “可我儿才娶了他的女儿!他们现在可都是朕手心手背上的肉。” “皇叔既以为太子不才,何不倾力辅佐以安天下?” 宇文宪闻听蓦然涨红了脸,诚惶诚恐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正值皇后宫中差人来遣,众人打破了尴尬,急忙鉴貌辨色顺水推舟纷纷向皇兄告退。 眼见着宇文宪和一帮大小兄弟们像潮水般退去了,皇帝才似笑非笑着放下了手中的杯盏。 然后对着幔帘后的一个影子,挥了挥手。 “好了!卿也退下吧!” 宇文宪心事重重地和当今皇帝的一帮吵吵嚷嚷的兄弟们,鱼贯涌出了太极殿门。 大家朦胧着醉眼,一边拱手互相道着告别,一边走下大殿的阶梯,纷纷往阊阖门外而去。 此时刚刚忙完东宫婚事准备离去的太子宫尹郑译,带着几个黄门侍从,绕过了太极东堂外的游廊正巧来到了殿前。 看见醉山颓倒的皇亲国戚们,本就想避过风头的郑译,急忙招呼着手下停下了脚步。 谁知他的身影却被眼尖的大司徒宇文直一眼认出,匆忙追上几步一把将他擒住。 “宫尹大人!” 他戏谑地唤道。 “哎呀!原来是司徒大人! 郑译眼拙,得罪得罪!” 太子宫尹郑译拱手深揖,恭敬道。 那宇文直也不客气,立即贴身过来,亲热地拉住了郑译的衣衫,用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 郑大人,你却也此时才忙完?我正有事情想请你帮忙呢!” “哦?不知何事劳动司徒大人牵挂?郑译愿闻其详!” 郑译被他拢着,一边与他并肩而行,一边忍着他满身的酒气好奇地问道。 “嗳!我那老宅东苑有棵百年桂花树,是我当年建馆时亲手从山中移栽而来,每年繁花茂密。” “此时正是香飘时节,昔时家里每每制作桂花羹汤都离不开它。” “如今宅院易主,实为遗憾。还请太子宫尹闲暇时,帮忙多加照看!”他颇为不舍地说。 “这等小事,何劳大人吩咐?待我明日回禀太子殿下,定着人将花送去府上!” 郑译闻听,急忙陪笑道。 “不过,听说司徒大人已经委屈在陟屺佛寺里找了个去处?” 他并没动脑筋,随之又脱口相问。可刚说完此话,便后悔了。 他的问话瞬间像点燃了马蜂窝。耳边立即招来了宇文直的抱怨。 “那怎么办呢?谁叫太子缺住处呢?” “太子乃是我的亲侄, 陛下能看中我的府邸改作东宫,已是臣弟莫大的荣光了!” 郑译听着他话里有话地唠叨起来,便再也没敢搭腔。 两人一句咸一句淡地说着闲话,一并来到了宫墙前。 阊阖门外,人欢马叫一片嘈杂。 各家的车马侍从们,见到主人们便纷纷拥趸而上。 宇文直家的奴才们,拉了辆云母的青幔牛车正在门前等着。 宇文宪那时正接过了手下牵过的马匹,翻鞍上马,看见了那辆装帧精美的牛车。 旋即举起手里的马鞭指着那车,回转身来对着宇文直说: “六弟,你家的牛车甚是奢华!倒是你那个新住所,实与你大司徒的身份不符啊!” 才被郑译点了火的宇文直闻听,立即阴阳不合地怼了他一句。 “皇兄见笑了!大司徒本来都与我的身份不符,还忌讳个什么住所!” “兄弟的儿女们成长,按理说住处应当宽大一些。” “那个废弃的陟屺佛寺,太过狭小,不宜居住。 改日哥哥我重新陪你再去找找?” 宇文宪仿佛并没有意识到六弟的不悦,依然在马上絮絮地说。 “多谢皇兄!不必了。” “我哪里比得上太子殿下的尊贵。那毕竟是陛下的亲儿子。” “偌大的皇城,我这一个身子尚且容不下,还用说儿女们!你且走你的吧!” 宇文直不耐烦地冲他挥了挥手。 “那好!我便先行一步了。” 见他不快,宇文宪终于识趣地停住了口,打着告别的辑,招呼着手下,便策马而去。 看着逐渐远去的宇文宪的背影,伴随着人群陆续散去, 宇文直不甘心地揪住了郑译,借着酒劲继续对他发着无尽的牢骚。 “郑大人,你给我评评理!按道理我是皇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对吧!” “当年晋国公宇文护谋反伏罪,好歹是我这同母胞弟帮陛下一剑斩杀之。” “不是他宇文宪!对吧!” “可陛下却如此厚此薄彼!让他做了大冢宰,我却成了大司徒。” “司徒也就算了。太子建东宫,天子再建一个就是了!” “凭什么相中了我的府邸?把我的一家老小赶出了门!” “说什么亲兄弟,他分明没有把我当个人!” 宇文直正唾沫乱飞,指手画脚地对着郑译嚷嚷着, 就听见夜空传来一道凌厉的震响,两颗流星飞逝着,照得天地如白昼一般,绵延长久才灭。 天降不祥? 言多必失? 郑译仰着头,惊讶地把头从天看到了地。 也让正在滔滔不绝的宇文直忽然感到了失言,他急忙住了嘴,对着郑译慌忙拱手告辞,一溜烟钻进了牛车。 然后拉开了牛车上的布帘,冲着宫尹大人喊了一声: “郑大人,酒话不当真。我醉了,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啊!” 牛车远去了,留下了一路怨气。 郑译口里应承着,手里却用力掸着那只被宇文直拉皱衣衫的胳膊。 一边心里泛着嘀咕,一边加快了脚步。 却不料被身后突然伸出的一只手勾住了肩膀。 第6章 逃离东宫 那只突如其来勾住肩膀的手和一个蓦然从背后闪出的人,吓了太子宫尹郑译一大跳。 “宫尹大人!” 那人也不管是否冒失,转过身来便嘿嘿笑着拦住了他的去路。 然后居然一稽到底着,恭恭敬敬地对着他行了个大礼。 “哎呦哟! 这是谁呀!” 郑译心中狐疑,尽管有所不悦,但也明白伸手不能打笑脸之人。 他定了定神,定睛细看,终于在黑暗中看清了来人。 但见面前之人相貌奇特。 五柱入顶,天角洪大,双上权骨。虽然相貌异于常人,却带着一脸自然而来的威风。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在长安太学时的同窗好友汉人杨坚。又名普六茹坚。 两人一向交好,感情颇深。郑译顿时展开了笑颜,耸着肩膀一边打趣一边拱手笑道: “哎呀,隋国公!原来是大人您呐!你我相熟多年,何故给我行此大礼啊!” “郑译实在是诚惶诚恐啊!” “郑大人一向风摽特秀,气调不群。备览百家之人,岂会忌惮一介武夫?” 杨坚嘴里调侃地恭维着,一边亲热地执手拉过了郑译,两人不禁冁然而笑。 “嗳!国公大人。我还正要恭喜你呢!恭喜你家丽华荣升皇太子妃了!” “这可是你杨家天大的喜事!想是你那河东狮吼的夫人高兴坏了吧!” 郑译玩笑着恭喜着。 “郑大人,正议兄!我也要恭喜你擢升太子宫尹下大夫啊!” “小女丽华,此后可全仰仗郑大人在东宫面前周全了。” 杨坚顺势说道。 听闻老友的托付,郑译顿时抖擞了精神,屏却了随从,一把拢过了杨坚的肩膀。 “哎呀,老弟!何出此言。” “你我同窗多年,情同手足,丽华既如我所出一般,岂用国公如此关照?” “只是这么晚了,你怎么此时还在宫中?” “你不也一样?”杨坚打着哈哈,没有接他的话茬。 “今日小女婚事繁忙,一直也没有机会见到老哥。” “倒是我这里有一稀罕物,是拙荆再三关照,让我托你带给安固公主的。你看看可还喜欢。” 杨坚微笑着,从袖中拢出一枚锦盒。不由分说地塞给了他。 “给萧含芷的?” 郑译眯花眼笑地迟疑着接过,也不推辞,对着月光就将那盒子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一道幽绿的光线,透过漫漫黑夜,唰地划过了他的眼睛。 一颗晶莹剔透,烁亮的夜明珠瞬间抢夺了他的眼球。 “哎呀呀呀,国公大人。此物如此贵重,这这这,这我怎么能收啊。” 郑译突然间感到了受宠若惊。 他急忙将锦盒忙不迭地合上,嘴里一叠声地客套着向杨坚推了出去,又就着杨坚推回的手,万般不舍地拉了回来。 “这是丽华孝敬公主的,与你何干?你自带回去就好!” 杨坚笑着用手按下了盒子,然后紧紧搭住了郑译的手。 “啊!那多不好意思!想是公主一定喜欢!” “既是给公主的,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我带拙妻含芷笑纳了!” 郑译满心的欢喜,半推半就拍着杨坚的手,笑着说。 “你且放宽心。东宫有事我一定代为周全和通报。” “丽华的事,便如我的家事一般!怎会怠慢!劳烦一并告知伽罗夫人,让她放心便是!” 他热心地在杨坚耳边耳语着。 “如此,就有劳大人了!” 杨坚颔首而笑。 两人正握手相合,拍肩打背着话还未毕,忽听身后有杂乱的脚步声赶来。 一个小黄门一路跌跌撞撞着,在背后着急慌忙地呼唤。 “宫尹大人!” “宫尹大人!不好了!” 那人跑上前来,一把拉住了郑译。也不管周遭什么情况,劈手拉着郑义就在耳边一通急语。 郑译闻听,蓦然变了脸色。 但旋即镇定下来,他回首若无其事地对杨坚说: “国公大人,您的吩咐我记下了。” “眼下东宫略有小事,我且先行告退。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也不等杨坚回复,便慌忙随着来人匆忙而去。留下了国公大人一脸的狐疑。 东宫的寝殿前,早已一片狼藉。 郑译赶到的时候,殿内早已经人去楼空。 锦被衣衫散落一地,桌上钗环杯盘凌乱,门窗洞开,就像被打劫了一般。 惶恐的小黄门和侍女们跪了一地,谁也不知道怎么向宫尹大人交代。 说起郑译领的这份差事,其实真不是一份好干的活。 自皇太子加冠,自立成府以来,他便被陛下调任于此。 太子宫尹掌管的是辅佐、教授太子,管理东宫事务之职。 可这皇长子看上去虽然英俊貌美,神似聪慧。 做事却一向没有章法,尤其玩心日重。 新婚之夜,太子殿下居然能支开随侍,带着王妃深更半夜翻墙跑了。 关键他们爬墙借助的梯子,正是那大司徒宇文直再三关照,委托郑译帮忙照看的那棵百年桂花树。 这到底玩的是哪一出啊? 要知道明早五更后,新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大德殿给皇帝皇后请安。 谁都知道当今圣上是个杀伐果断,面黑心狠的人物。 尤其在太子的教育上,那是一点都不心慈手软,动辄鞭笞。从不逞口舌之快。 这事要是给当朝天子知道了,他们这些侍从还不全死定了。 “王端!” 郑译厉声吼着。 “大,大人!” 那个外表清隽的小黄门飞身前来,哆嗦着扶着头顶的穙头跪倒在地。 “这,这到底怎么一回事?”郑译指着满地的狼藉吼道。 “小,小人也不知道啊!好端端的,殿下和太子妃就在里面闹起来了。” “只听见郎君在里面杂乱无章地喊着,我还以为殿下是渴了还是饿了。” “谁知他像魔楞了一般,问我他是谁?太子妃娘娘是谁?” “还问了今天是猴年马月,什么日子,还还。。。” “还什么? “还问了一堆我听不懂的问题,然后就吩咐我安排车马,说要出去。” “我说夜晚城门关闭了,太子殿下您这是想去哪里啊?” “他便梦游一般回我,让我等不必伺候,各自散去。后来,后来就这样了。” 那王端一手指着那寝殿的门回禀道。 第7章 胡饼摊子 王端说的一点都没错,那的确是陈柏然用了个调虎离山的计策。 然后瞅着一个没人的空档,带着失魂落魄的沈君茹就这么逃了。 两人是狼狈不堪地裹着那宽大曳地的衣裙,趿着古老的布履,翻出墙头是一路狂奔。 在沈君茹的心里,眼下不管未来面对的将是什么, 最起码从那黄门侍从王端的口中,她和陈柏然终于知道了他们现在到底是谁。 男的是当今的太子殿下,姓宇文名赟。字乾伯。 女的是当夜新娶的皇太子妃。姓杨,名丽华。乃是关陇贵族,随朝的开国皇帝杨坚的后代。 敢情他们被困的那间世纪大墓,应是这两个人的合葬墓吧。 沈君茹那时是真后悔在学校的时候,没有把六朝的历史好好研究透彻啊。 想把手机拿来度娘下吧,可那是穿越了时空的朝代,没网。 而陈柏然也是满头的焦躁和烦恼。 虽然说他在文玩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业界翘楚。 识文断代,特别在瓷器这片专业田地里,更是炉火纯青。 在拾宝斋的时候,接触不少朝代的古玩瓷器,可宇文赟这人之前也不太熟悉。 只能通过手边的那枚青瓷茶盅,判断王端口中的那个建德二年的朝代, 应该就是杨坚以隋代周,抢了女婿天下的北周时期。 要不是三个月前,拾宝斋拍卖预展会上出的那场意外事故。 那个价值连城的青瓷莲花尊被人意外撞碎了,他都没有认真关注过这个小小的朝代。 此时就希望手边有一本资治通鉴,或是周书,北书。哪怕是一本历史课本, 也可以抓过来好好看看,这段详细的历史到底是个啥样的。 他们只想到了要快点离开这个倒霉的地方,却根本没来及想到那将是个什么后果。 穿越来的皇太子和太子妃逃了。 这个剧本多少有点突兀,不合常理。 而对于正在当朝的太子宫尹郑译来说,这件事情就是个无比棘手的烫山芋。 心里恨得牙痒痒,可表面上还得假装镇定,画饼充饥。 出了这等大事,东宫上下谁也不敢声张,只能全体动员偷偷摸摸找线索。 一时间,所有的东宫侍卫都被派出去了,遍地撒网去找太子。 郑译也回不了家了,只能亲自提着灯笼带着小厮,顺着桂花树下那串依稀可辨的脚印一路北去。 而那两个风尘仆仆的逃生者,全然没有想到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他们义无反顾地奔波在自以为是的自由之路上。 皇太子!太子妃!哼! 作为一个有现代思维的正常人,谁会想在那个杀伐混乱的时代里,介入勾心斗角的政治谋划。 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做什么太子和太子妃啊。 还有更尴尬的,便是那夜的难堪。 让本就是陌路相逢的陈柏然和沈君茹之间终究心存芥蒂。 皇家的婚姻,必是嫔妾如云。有多少政治的因素,还有多少争风吃醋,夺嫡生子的压力。 别别扭扭难道还真的捆在一起做夫妻? 逃,当然是逃得越远越好才对。 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开荒耕地,过个陶渊明诗里的田园生活,逍遥自在有什么不好。 最好是各奔东西,老死不相往来才好。但他们谁都不敢离开彼此。 因为在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代, 只有他们两个来自现代的人,有着共同的现代意识。 可以互相扶持着面对生存,就如当初在墓里一起求生一般。 就是他俩谁也没料到那个年代的艰苦。 那个泥土的路,坑坑洼洼。 一踩一个坑。 不是他崴了脚,就是她扑通摔得灰头土脸。 哪里像现代都市里,可以踩着高跟鞋四处溜达的平坦的柏油马路。 山野小道,坟茔遍地,除了坟头随风舞动的白幡,还处处闪烁着泠泠的磷火。 躲过了黑暗和四处乱窜的风,还要随时防备着那些突然跳出来,亮着绿色眼睛的各种动物。 在汉服社活动的时候,沈君茹从来都醉心于中国古代服饰的唯美。 而此时此刻,拖拽着这繁冗的衣衫,踏着这布底的芒鞋,说不尽的酸甜苦辣和累赘。 看着陈柏然手里握着根路边捡的大树叉子,黑暗中隐约着脸庞上的黑一块白一块。 沈君茹心想,这要是在自己呆的那个时代,这不妥妥的两个旷工逃学的嘛。 她甚至开始后悔,干嘛要跟着陈柏然翻墙头逃跑。 其实相对于陈柏然来说,沈君茹并不怎么想逃出这深宫大院。 古代么,当然是有身份的皇族,活的既滋润又长久些。 再说了,好不容易有机会当把太子妃,做回当家主母,这是多么拉风的事情! 宫斗,角力,傲视群雄,多么刺激! 除了和一个陌生男人的肌肤之亲,她还没感觉过那种人上人的滋味呢。 可陈柏然似乎不干。他若是逃了,她可怎么办。 可如今他们的身份已然全变了,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大婚的夫妻。 经过了昨夜,她也算闪婚成了他的女人。 夫唱妇随,于是她只好选择了妥协。 一夜的奔跑,连个方向都没有。 手机快没电了,谁也不敢开机。只能借着惨淡的月色,胡乱前进。 直到东方露出了鱼肚白,两人才在城门根下,一个市集模样的地方疲惫不堪地停下了脚步。 饥肠辘辘,口渴难耐。 如果平常,应该是要去赶上班的时间了吧。 鸡蛋豆浆油条,此时此刻是多么奢侈的一种向往。 然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那个时代的人,都吃些什么。 两人在市集里胡乱地走着。 早市终于陆续有店家开门了,四周开始热闹起来。 只是路人都用极为惊骇的目光,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两个奇怪的装束。 一股喷香的炒芝麻的味道,伴随着一道青烟从街角的一个铺子里传来。 两人循着味道转了过去。 那似乎是个卖饼子的摊位。 大灶前,一个布衣的粗壮妇人正奋着铲子在大锅里翻炒着胡麻。 男人则腆着肚子,满头是汗地揉着手里的面团。 不时揪下一个剂子来,刷上油。在案板上的芝麻堆里拍平了,贴进身边的炉膛里。 那估计是烧饼吧!可出炉的却又像是个锅盔。 两人正在炉前犹豫着。 见到客人来,那摊主抬头愣了一下。然后便憨厚地笑着向他们打起了招呼。 “小郎和娘子,从何地而来?想吃汤饼还是胡饼?” 第8章 催命的胡饼 开门见客,却是两张蓬头垢面的陌生面孔,让摊主甚是好奇。 他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用眼睛左一眼右一眼地瞟着两人,好奇地开始打听。 闻得店家热情的招呼,沈君茹迟疑着开了口。 “店家,我们就是路过。 想买些早点。” 她用手指点着他的案板说。 摊主听闻女人回话,颇感意外,蓦然间却红了脸。 “早……点?什么早点?”他一脸窘迫地问道。 天哪!连早点都听不懂!这人咋回事啊。沈君茹心里那叫一个莫名其妙。 “就是早上吃的东西。” 她解释道。 “哦哦,正是。小郎和娘子不是本地人吧?且先坐会!我这里有汤饼,还有胡饼。你们吃什么?” 摊主停下了手,将手在腰间的围裙上蹭了蹭。 抱歉地笑着,拉开了门面前的桌椅,招呼道。 两人咽着口水,在那店家刚支起的油布帐篷下,找了张干净的饭桌坐了下来。 可什么是汤饼?什么是胡饼?两人面面相觑着,因为怕露馅,没敢多问。 “这个,我们要四个。怎么卖啊?” 沈君茹心里泛着嘀咕,生怕对方看出什么破绽,急忙指着那锅盔一样的东西问道。 “那是胡饼。四枚布泉钱。” 摊主不自然地笑了下。 “布泉钱?是什么?”她瞪大了眼睛。 “你们竟不知布泉钱?” 摊主突然皱起了眉头,不可思议地端详着两人。 布泉钱,古玩界玩钱币的,无人不晓。 据说这铸造于北周宇文邕时期的钱币,以精美着称。 优美的玉筋篆,与王莽时期布泉钱的悬针篆有着很大的区别。 制作精良,被誉为“北周三品”之一。 对于古董有着敏锐的职业敏感的陈柏然,立即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那是古币,也正是他们眼前面临困境的朝代,正在流通的货币。 可沈君茹稀里糊涂。 她和陈柏然两人忙着逃生的时候,谁也没想到钱这个问题。 人在着急的时候,估计都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吧。 听着摊主的回话,沈君茹此时才突然意识到,他们身边根本没钱。 确切地说,是根本没在意过。 她的脑海里还残留着现代世界的惯性思维,那便是打开手机的微信,去摊主那里找个二维码扫一扫。 然而现在,身无分文的他们该怎么办? 她可是太子妃啊?怎么可能身上没一丁点贴己的钱? 她急忙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指望着那套在身上的衣服,哪里边边角角能变出些银钱来,好歹那也是皇太子妃的衣服啊!可真的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了身边的陈柏然,尽管在内心深处因为昨夜那段荒诞的经历,仍然对他心有难堪。 但此时此刻,他毕竟还是自己唯一的来自现代的依靠。更何况还是她当今的丈夫。 可没想到,她一回头却突然发现,这人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陈柏然!陈柏然?”她顿时紧张起来,急忙站起身来,四处张望着惊呼。 可天宽地阔,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陈柏然跑了?一个人丢下了她跑了? 因为没有钱抛弃了自己? 一种在陌生环境里,六神无主势孤力单的惶恐油然而生。 不不不!也许,也许他去方便了吧?亦或马上就会出现? 她紧紧咬着嘴唇,努力克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不断在心中默默宽慰着自己。 可委屈的泪水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盈满了眼眶。 摊主朴实的面庞上,挂着惊讶的笑。 他的娘子听见她的哭声也停下了手中的活,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啰里啰嗦地在她面前絮叨着劝慰。 可沈君茹什么也没听进去。 她的心里此时是百爪挠心,说不出来的愤懑和委屈。 然而意外和幸运总是相辅相生。 就在她心神不宁,左顾右盼地抹着眼泪的时候,却无意中感到了耳边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凉触感。 耳环? 她的耳朵上竟然有挂饰。 对呀!墓主人,哦不!太子妃的耳饰一定很值钱吧! 没有了陈柏然,大不了自己靠自己!就是逃也要先解决温饱。 也许,也许他一会就回来了呢! 她好不容易地收住了泪水,落下了心神,手抚着腮边的那只晃悠的坠子,对那摊主说道: “我没有钱,有耳环,可以么?” 然后便迅速从左耳捻下了一只,也来不及细看,就将那枚金灿灿的耳环递了出去。 摊主狐疑地看着她,将那耳环接过了,左看右看。 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胸口的衣襟里。 回头用沈君茹听不懂的话和他的妇人说了些什么,便开始为她烫饼。 “我看见小郎跟着一个僧人去了,应该很快会回来。娘子在此耐心多等等。” 摊主没忘宽慰她一句。 陈柏然跟着一个僧人走了? 他奶奶的,你咋早不说! 沈君茹差点没跳起来,把那店主拍死。 可陈柏然为什么跟着一个僧人走了?他走了为什么不跟自己打个招呼? 他跟着那人干什么?难道他想去寺庙出家? 对啊!佛家讲究慈悲为怀,在那里暮鼓晨钟,至少不至于被饿死。 沈君茹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可饼子都要出炉了,都没见到陈柏然的影子。 沈君茹无比地失落。 其实那天晚上,在墓地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她还是挺欣赏他的。 这人开朗阳光,属于聪明博学,却带点痞气的。 从他和那帮盗墓贼周旋的时候的狡猾,就能看到他的老道精明和优秀的专业素养。 他是亿澜集团旗下的拾宝斋派出的。 可要知道能进那间跨国集团工作,有多难。 她其实是有点内疚,当初如果不是因为她动了那张神秘的符纸,在自顾不暇的时候拉了他一把,也许此时他还呆在那个大墓里。 至少亿澜集团会动用所有的力量,全力去救他。 总比现在和自己穿越成了墓主人,在这个摸不着头脑的朝代逃亡要好! 可他们俩现在毕竟是一根藤上的蚂蚱。 好歹也是从大墓里一起跌打滚爬逃出来的。 可在这个没亲没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代,一个男人居然不声不响丢下她自己跑了? 那是怎样不靠谱的男人才做得出来这样的事情来? 而眼下她该怎么办? 孤苦无依没了主心骨的沈君茹,眼泪扑落落地掉着,心里腾起了无数的怨气。 而就在此时,热气腾腾的饼子出炉了。 摊主刚从炉底捞出了她的胡饼。 说时迟,那时快。 就见一个满腮卷须,身后背着一个硕大布兜的玄衣大汉,突然横在了店家的面前。 那人也不说话,就在摊主的案板前,啪地拍出了一枚金色的铜钱, 再把大手一划,就将沈君茹的四张饼子统统捞走了。 “喂,那是我的。” 看见有人抢她的饼子,沈君茹急忙弹起身来,伸手拉住了那人的袖子嚷道。 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并未理会,反而像拨小鸡一样一把她扒拉到了一边。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沈君茹顿时急了。 “苏袛婆!那饼子的确是这小娘子的,你且等等!” 摊主看了,一条声嚷着急忙出来圆场。 可那人根本不听,张开五指,一把捏起了四张大饼,一口下去,咬了个透彻。 那不是饼子,是沈君茹的命根子,是她用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换来活命的东西。 是突然间被人甩了的最后希望。 如果是平常,她不是一个喜欢计较生事的人,可现在不同。 眼下她面临的是生死存亡和看不见的前程。 沈君茹的委屈让她无法控制自己,反正陈柏然丢下自己也跑了,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呗。 既然如此就畅快些好了。 那人咬着胡饼,摇晃着背后的大布兜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摊子。 沈君茹是二话不说,冲进了店铺,抓起案板上的面团,雨点般就将心中的千愁万恨,狠狠地砸在了那人的背上。 第9章 梁上君子 一时间,胡饼铺子里面乱了套。 等到陈柏然手里吊着两碗不知从哪里搞来的胡辣汤,回到摊前的时候, 沈君茹已经被那黑衣大汉像老鹰捉小鸡一般拉扯着衣襟,举在了半空中。 “喂!你放开她!” 看见被举在半空中,正手舞足蹈喊着救命的沈君茹,陈柏然大吃一惊。 他丢下了手中的碗,一边大声喊着,一边飞身冲了过来。 他本想和那大汉拉扯一番,没想到一把便扯掉了那人背后沉重的布兜。 布兜里那个玩意好沉,随着陈柏然的拉扯,轰然落地,发出轰鸣般的震响。 那包裹仿佛是那黑衣大汉的死穴,他发现身后的东西被人抢了,还掉在了地上, 也顾不上沈君茹了,急忙扔下了她。扑了上去。 褪去了白色的布囊,露出了一张硕大的描金镀漆,带着西域风情的古风琵琶, 已然板裂弦断,被摔坏了。 看得出那人心疼不已。 他一把拉住了陈柏然,顿足捶胸,唾沫横飞地唔理唔理抱怨着,心急如焚。 一边又龇牙咧嘴,神情激动地阿达西阿达西说了半天。 可谁也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 倒是沈君茹依稀搞明白了其中一个词,好像是她曾经去新疆旅游的时候,当地的语言。 阿达西应该是朋友的意思吧。 “小郎!你们可是闯祸了!苏祗婆乃是朝廷乐师。” “乃是当今皇后娘娘,从突厥带来的琵琶大师,娘娘的嫁妆。” “你们摔坏了他的琵琶,这还了得!你们可真是麻烦了!” 摊主手忙脚乱地一边安慰着大汉,一边埋怨着客人。 双方正闹的不可开交的时候,突然集市上人嘶马叫,卷云般涌来了一哨人马,忽地就将胡饼摊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个官员模样的人,高声吆喝着勒住了马的缰绳,趔趄着身子,探头向铺子里看来。 然后便将手中握着的马鞭,刷地在空中舞了下。 随着那清脆的啪啪声,翻身下马。杀气腾腾地带着一堆随从闯了进来。 口里呼叫着:“谁是北面来的细作?” 但见那消失了很久的摊主的娘子,突然闪现在了面前。 一手指着沈君茹和陈柏然他们两人,大声检举:“乡伯大人!就是他们!” 北面来的细作? 北面是哪儿?他们哪里被看出是细作了? 好端端地在集市上吃个饼,不过就是有点狼狈而已,就被人告发成细作了? 看不出来,这个朝代的老百姓觉悟还真是高! 这个结论,让本就为得罪了朝廷乐师而焦头烂额的陈柏然和沈君茹彻底歇了菜。 本来想着偷偷逃出生天,不曾想为了简单的几张饼,得罪了朝廷的乐师,还惊动了官府,成为了莫名的罪犯。 敢情那摊主夫妻一定是发现了他们有什么不妥,才告发了他们。 难道是他们行为的不靠谱?或许是沈君茹递出的那只金色耳环? 总之这时候,就是他们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更何况,要适应那个咬文嚼字的古代语言,他们的听力都还不够利索。 “嗳,误会了,误会了! 我们不是细作! 我们只是观光客!” 看见眼前的一幕,本来正和乐师在争执中,想捡个空挡拉着沈君茹拔腿而逃的陈柏然,一把将沈君茹挡在了身后。 一边慌忙摆着手向那来人解释着。 可军士们的刀剑,可不听他们的解释,不由分说齐齐架在了两人的脖子上。 冷兵器时代哦,刀剑何曾长过眼? 就他们两个目前的状态,活在当时,就是妥妥的白痴。 要文,文不能行诗作赋,要武武不会。 武侠小说里那什么轻功,大法都是胡扯。 能救他们的,估计唯有超强的智慧和强大的心理素质。 当然还有一个看来有用,却无法使用,不想使用,也不能轻易使用的王牌,就是他们现在的身份。 “我是太子!太子!可他妈的我不能说。”陈柏然是这么想的。 “我是太子妃,太子妃! 他们居然敢抓我和太子!”沈君茹是这么想的。 可面前这个带着玄冠,身披玄衣杂裳,满脸横气,肥墩墩的官员,可管不了你心里的想法。 只见他皱着眉头,眯着眼睛,寽着龇须,满脸狐疑上下打量着围着两人转了半天。 这对男女,衣服胡乱穿着。 男的穿着女人的褶裤。女的裹着男人的上衣。 内衣外穿,蓬头垢面,怎么也不像个正经的货色。 但是这身衣服质地确是上好的料子,全然不像平常人家穿着的,倒像是皇宫内院,那些高官达贵的用品。 特别是陈柏然腰间隐约着一个明晃晃耀眼的钱袋子,看上去沉甸甸的,煞是惹眼。 这哪里是什么细作,分明应该是小偷? “观光客?何谓观光客? 你们这是梁上客吧!” 那个被人称作是乡伯的官员模样的人,在百般琢磨完两人的装束后,终于皱着眉头开了口。 然后就在和陈柏然一错身的当口,刷地一把扯下了他腰间的那个钱袋子。 他一脚踏在了凳子上,将那托着钱袋子的手架在了膝盖上,一边向空中掂量着那个钱袋,里面发出簌簌的声响。 “说说!你二人姓甚名谁?孤男寡女,清晨走动。是何关系?” “你们到底从何而来?要往哪里去?这身上的衣服又是哪里来的?” “这袋银钱又是哪里偷来的?” 他撇着嘴,厉声讯问。 他的问话一出,陈柏然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一件曲领的青衣,里面胡乱套着条裤褶杂服。 再看沈君茹套着件朱色的袍服。腰间扎了条黑色的裙子。 衣袍上他有龙,她有凤。 坏了!从北周开始,朝廷就有 “品色衣”制度。他忽略了。 官职不同,服装颜色不同。不同等级,图案也不同。龙凤是皇家专属。 可他和沈君茹出逃的时候,摸着黑就是随便套了几件自认为合适的衣服就出走了。 上衣下裳,穿的对不对都不知道。 现代人哪里搞的清他们的衣着到底是怎么穿的。 此时再看,到处都是漏洞。 怪不得,他们刚到集市的时候,路人都用惊骇的眼光打量他们。 他们一定是穿着上出了严重的问题。 细作还是小问题,庶民穿皇家的衣服,这是僭越,有谋反的倾向。 他们这是作死来了。 而那官员的心里,估计正为他升官发财的绝妙机会,在心花怒放。 而此时的沈君茹,除了惊吓,确是无比惊讶地关心着那人手上的钱袋子。 陈柏然什么时候会有这么大一包钱的? 刚才摊主不是说,他和一个僧人走了么?这难道是他化缘来的? 哇靠!不会真是他去偷的吧。。。。。 第10章 高僧慧远 沈君茹的担心不无道理。 毕竟一个与她并肩逃生的人,身边突然多了这么大一袋子的钱实在是有违常理。 他们俩初来乍到,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这钱如果不是偷来的,还能哪里来的呢。 难道是从宫中带出来的? 可这么一明晃晃大袋子的钱系在陈柏然的腰间,两人跑了一夜,沈君茹不可能没有印象。 摊主说他跟着一个僧人走了,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偷了人家出家人的钱咯! 陈柏然居然是个这么不地道的人么? 沈君茹的紧张,让那官员迅速从她的面孔上察觉到了异样。 可那钱当然不是陈柏然偷的,而是一个名叫慧远的和尚给的。 说起这个慧远禅师,陈柏然一直认为他的莫名出现,实在是有点令人匪夷所思。 那时正是沈君茹为着汤饼胡饼,在胡饼摊子前忙着和摊主讨论布泉钱的时候,这个僧人便悄无声息地路过了陈柏然的身边。 然后就这么凑巧地在他的脚边,掉落了一只不大不小的锦绣布袋。 脚边突然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让那时也正在身上忙着搜索银钱的陈柏然急忙低头观看。 一个明晃晃锦绣的袋子不偏不倚正落在自己的脚边。 陈柏然急忙弯腰捡了起来,那袋子沉甸甸的,里面的物件碰撞着发出不可思议的动人声响。 直觉告诉他,那就是一个装着银钱的袋子。 因为他分明地感受到了财富的重量。 要知道那时候,他和沈君茹正处于身无分文,抓耳挠腮的尴尬境地。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能捡到这么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那绝对是一种难以抗拒的巨大诱惑。 可那毕竟不属于自己! 他抬头看见了那个刚刚从身边路过的身穿袈裟的僧人,于是习惯还是让陈柏然追出了几步。 听到身后传来的呼喊声,那僧人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接过了陈柏然递过来的钱袋,却并没感到意外。 反倒转过身来,双手合十,微笑着问陈柏然,能否借一步说话。 僧人的邀约,让陈柏然颇感诧异! 他和他不过是偶然相遇,他也不过就是捡了他遗失的钱袋子,还给他而已。 萍水相逢之人,他要和自己说什么呢?又能说些什么呢?还需要特别的借一步说话? 虽然心里有所疑惑,但念及他是佛门中人,想来不会有什么恶意。 而眼下他和沈君茹正面临困境,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若向他求助,说不定僧人还可以帮他一把,于是便欣然跟上了他。 谁知那和尚穿街走巷,步履却越发急促,硬生生将他带出了沈君茹的视野。 僧人的行踪透着不可置信,让陈柏然心中顿生疑惑。生怕着了什么歪门邪道,便急忙停住了脚。 正当他打算放弃,准备回头的时候,却蓦然在路的尽头,看见了一间清静的寺庙。 周边茂林修竹掩映,人烟稀少。 寺门洞开着,洒扫的小沙弥见得僧人回来,口里喊着师父,笑着迎了上来,忙着给来人引路。 穿过香烟缭绕,木鱼声声的大雄宝殿,走过佛号此起彼落的禅房,在回廊尽头的一个僻静的茶房里,几人停下了脚步。 茶房里已然备好了香茗,香炉里云蒸霞蔚。 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序,仿佛一直等着客人的到来。 看来这地方,僧人很是熟悉。 他支退了小沙弥,招呼着陈柏然,两人客套着互相落座。 僧人一边笑着,一边缓缓地为他斟上了一杯清茶,然后像熟识很久的老友一般开了口。 “郎君,您这是从何处而来?要往何处去啊?可知我为何要引你来此么?” 僧人的话,一时间让陈柏然摸不着头脑。 他称呼自己为郎君,却不是习惯上的施主。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他知道什么,在试探自己么?或者应该说,是他认识。。。太子? “大师此话是何意思?” 陈柏然脑子飞速地转着,嘴里却不解地问。 “知你从何处来,方可知你意欲何往啊!” 僧人抿然一笑。 “我引你来此,不为其他。其实是为了佛堂前的那一众佛像。” 他说。 “佛像?” “我佛慈悲,向有横三世,竖三世佛之说,郎君可知如何解释?” “但闻其详!” 陈柏然犹豫着。 “横三世,是为空间佛。东方净琉璃世界的药师佛,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中间是释迦牟尼佛。” “而这间寺庙,供奉的却是竖三世佛,是为过去佛燃灯菩萨,现在佛释迦摩尼,未来佛弥勒佛。” “只是衲僧很是好奇,不知施主之前拜的是哪一尊啊。” 僧人笑道。 僧人的话,一语点破了梦中人。 “大师其实早就看明白了,对么?那个钱袋,是您故意掉落的?” 陈柏然恍然大悟。 “法不孤起,仗境方生,道不虚行,遇缘即应。 那钱财本来就是众生助力之财。” “大师问我从何而来,我无法回答。记得佛教有言,从来处来,去去处去。如果我告诉您, 我从弥勒佛处来,您相信么?” “阿弥陀佛,是为西方极乐世界。弥勒是为未来。怨不得你此时衣冠窘迫,行为怪异。” 僧人回答。 “郎君乃贵重之人。因缘际会皆是因果而成。当既来之则安之。因天命如此。” “什么什么?您的意思,其实此行我并无机会得以规避?” “郎君可知,你我素昧平生,为何贫僧心中却似与你相识已久一般?” “实不相瞒,我乃昙始法师弟子,结草庵在晋城硖石寺。本名微腥,法号慧远”。 “衲僧曾得弥勒菩萨托梦,说有来自未来之人,可救佛法。其实我在此已等候你多日了。” “什么?等我?救佛法?” “天机不可泄漏。只求郎君在将来佛法有伤之时,能高抬贵手,救助一二。便是我今天特意借步的请求了!” 茶淡了,天地阔了。 但慧远的话,让陈柏然一直云里雾里。 虽然他一直没有听懂僧人话里的意思,但他判断这人一定身份特别。否则不会看破不说破。 倒是出来时间久了,开始担心还在胡饼铺子里的沈君茹。 慧远看出了他的不安。 便将刚才的钱包重新递上,笑道:“郎君怕是担心娘子的安危了吧。” “这些许银钱,本是为郎君所备。冒昧相赠我定知你不肯接纳。” “此时,你且带上应个急便。他日我们还会见面,那时您方便时还来便好!” 陈柏然就是这样,带着那钱袋子回到了集市。 可那钱还没来及在身上捂热呢,就被那乡伯大人一把给缴获了。 此时此刻该怎么办呢? 衣服的出处和钱袋子的出处,的确他们满身是口怎么也解释不清楚。 唯一能解释的就只有暴露自己的身份了。 “嗳嗳嗳!大人大人!手下留人!您搞错了搞错了!” “我们不是细作,也不是你说的梁上客!我们可是从皇宫里出来的!” 陈柏然急忙喊道。 第11章 逗比的身份 “咹?果真是皇宫里偷出来的?挺识趣啊!” 听说眼前的这两个嫌犯是从皇宫里出来的,那个乡伯多少有点喜出望外。 他咂吧着嘴,用力拍了拍陈柏然的肩膀。 如果嫌犯们都能像他们这样,这么爽快就把罪行交代了,岂不是大为省事。 可此时陈柏然心里揣摩的,却是他和沈君茹眼前面对着的几个不可逾越的麻烦。 穿衣,钱袋,细作,还有那个抱着他的五弦琵琶还在哭丧着脸嚷嚷着的苏祗婆。 趋利避害,取其轻。眼下最需要蒙混过去的是僭越的罪过。 偷盗,得罪朝廷乐师,都不至于死。细作,可大可小。 可穿衣,有性命之忧。 要想遮掩穿衣上的漏洞,唯一的办法就是说瞎话。 当他发现问题所在的时候,早就在脑海里出了几个版本。 他想这个国度对抓细作这么上心,一定是有双方敌对的战事。 他们被当做细作,大概也就是因为他们的谈吐和行为,与那个时代格格不入。 有没有什么办法先解脱细作的嫌疑呢? 那便是反其道而行之。 他本来想用个耍滑头的方式,号称是宫中派出来的间客,故意穿着这衣服去敌方刺探消息的。 再告诉那官员军机不可泄露。尽管貌似有点牵强附会,想他一个外放官员也不敢造次。 谁知道,那官员大嘴一张根本没按套路出牌。 “什么皇宫里偷出来的?” “嗳,官爷!你知道的,昨夜皇太子大婚,我们夫妻两个是去搭台唱戏的。” 陈柏然立刻换了剧本。 “唱戏?唱什么戏?你是个角么?” “皇家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去唱戏?我看你现在是给我在唱戏吧!” 那官员瞪着眼睛,用沙哑着嗓子嚷嚷道。 “说,是不是趁着太子大婚,没人注意,你们就混进去偷盗了?” “知道你身上穿的是什么么?啊?” 他一把拉过了陈柏然的衣服,展示出那一副隐约生姿的凤凰说。 “妃嫔的衣服?你天黑没看清楚吧?昨夜你够忙啊,演的是参军戏,还是歌舞戏?要不给我也跳一出?” 他嘲笑着。 “喂!大人。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这身衣裳可是太子爷赏小人这么穿的啊!不得命令小人都不敢脱啊!不信你去问。你能见到太子殿下吧!” 官员不上当,陈柏然开始闭着眼睛说瞎话。 在陈柏然想来,一个乡野小官估计这辈子都没机会见到太子吧。让他去问估计难为死他。 反正历史上这个宇文赟一直是个混蛋的角色,这么说肯定不过分。 就是穿了帮,反正自己就是太子爷。你想怎样。 混乱的场面,陈柏然的瞎话,让心情沮丧的沈君茹突然忍俊不禁。 她可没想到,自己糊里糊涂闪婚的皇太子,是个满嘴跑大象的角色。 但总不能让陈柏然一人唱独角戏啊!于是她开始添油加火: “官爷!那钱袋可是太子妃娘娘的赏赐呢?因为我们的戏演得好!你说偷是嫌娘娘赏的不对吗?” 听说那袋钱是宫中的赏赐。 那个一直还在角落里摆弄他的琵琶的苏祗婆,突然拨开簇拥的衙役们旋风般就挤了上来。 铺子里蓦然闯进的刀枪剑戟,丝毫没有打乱黑衣大汉对那琵琶的深切哀伤。 但是眼前杂乱无章的头绪,让他突然没有了追索的方向感。 眼见着敲碎他琵琶的人,要被官府带走了,他也不管这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冲上来一会拉着陈柏然,一会拉着沈君茹。一会在那乡伯面前唾沫乱飞。 “喂!阿达西!唔理唔理.。。。。。。” 他一边指天画地,一边情绪激动着。 最后硬是不由分说一把夺过了那官员手中的钱袋,在众人面前视若无人毫不掩饰地打开了袋子,然后扒拉着里面的银两,终于说了一句大家都懂的话。 \"衣服太子赐的,钱袋太子妃赏的。琵琶是你摔坏的!” 然后二话不说,抓起了钱袋子掉脸就走。 “喂,苏祗婆!苏祗婆!” 官员看见急忙伸手想去夺,跟在他屁股后面撵着他。 可他理也不理,扛起琵琶拍拍屁股是扬长而去。 苏祗婆的无法无天,让那官员很是头疼。 那是赃物,他还没审问明白! 没有物证如何给嫌犯定罪? 可这突厥来的乐师,虽是一介小民,却是谁也不敢冒犯他。 谁都知道,当今天子纵横天下,是一代枭雄。 为借突厥之力,不惜怠慢了原配,迎娶了突厥木杆可汗的宝贝女儿阿史那公主。 那可是当今正宫的皇后。 苏祗婆是阿史那最爱的乐师,也是她从突厥千里迢迢带来的陪嫁。 此人性格桀骜不驯,一向不拘小节,天不怕地不怕。 当今天子为了讨好那个好不容易从突厥娶来的新娘,从来也不敢难为他。 更何况他的琵琶造诣威震南北,哪个君王的莺歌燕舞的朝堂上都梦想拥有他。 所以那乡伯看着苏祗婆的背影一路喊着,跳脚捶胸却追也不敢追。 苏祗婆的特殊和奇怪的操作,引起了陈柏然的注意。 本来他还担心着他和沈君茹除了细作的问题,他们还摊上了个麻烦的皇家官司。 现在他从心底是十万八千地感谢他。 看来这个人官员和百姓都认识他,虽然他说的话没人懂,就是谁都不得罪他。 拿走了钱袋子,他不用费尽心思编瞎话诉说来龙去脉了。 想办法找个机会,只要逃走就行了。 至于衣服么,嘿嘿!感谢苏祗婆,让他突然想到了个绝妙的脱身方法。 可乐师的离去,却让乡伯在嫌犯面前很没面子。 哪有老百姓给官员脸色看的? 于是,他便将满腔的怒气顿时发泄在了沈君茹和陈柏然的身上! \"来人,给我把这两个不知死活,身份不明的家伙绑了!” 那官员大手一挥,一条声地喊了起来。 “我们不是细作,也不是你说的梁上客!我们没偷钱!钱可是那个苏抵婆拿的。” “他都给我们证明了!衣服是太子赐的,钱袋是太子妃赏的。我们只是路过,不行,你把他叫回来问他!” 陈柏然急忙辩解道。 “咹?路过?从哪里路过?皇宫还是东宫?你胆子可不小啊!” “一会唱戏,一会路过,你们戏弄我是吧!” “真把本官爷当傻瓜啦!信不信我捏死你们就跟蚂蚁一样!” 那乡伯一把掐住了陈柏然的喉咙。 “喂!我劝你放开我!你胆子真大,可知道我是谁么?” 陈柏然乌鲁着。 看着青筋暴跳,快被憋死的陈柏然,沈君茹急了: “喂!你可真敢啊!你可知他到底是谁啊?他乃是当朝皇太子,我可是太子妃!” 沈君茹以为陈柏然是想用身份来镇场,急忙神助攻的补了一句。 “咹?皇宫里出来的? 还太子,太子妃 !” “太子殿下住皇宫?不不不!他住东宫!” “这天下谁人不知, 昨夜是太子殿下的大婚之日? ” “春宵日短!你们居然告诉我,一大清晨在这胡饼店里,你是太子,你是太子妃?” “冒充皇嗣?” 那官员满脸的戏谑,用那鞭子指点着两人的鼻子,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第12章 火场逃生 皇太子和太子妃的身份,居然让众人笑了场。 无语的尴尬,让沈君茹无地自容。 她话出了口,才感到了深深地后悔。 其实她从没有过做太子妃的经验。 确切的说,是从来都没有做过古人的经验。 除了刷过千篇一律的古装电视剧,她哪里知道那个朝代的女人是怎么生活的。 她明明应该像林黛玉初进大观园那样,不敢多说一句话,不能多走一步路。 可她偏偏就犯了大忌。 急性子,糙性子,什么都沉不住气。本来就是她的短板。 看着陈柏然脸上那极度无奈的表情,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早知道还不如不说话呢。 然而,就在这时。。。。。。。。。。。。 一场无名大火,突然莫名其妙地冲天而起。 先是那乡伯和周遭的衙役们穿的衣裳,毫无征兆地陆续烧了起来。 那乡伯一手捂着着火的下身,一边惊呼一边手忙脚乱地扑打着。 可还没来及扑灭,火舌便像饥饿的猛虎瞬间撩光了他的胡须。 然后便是衙役们惊慌失措地大呼小叫,手忙脚乱地互相拍打火苗的声音。 再然后就是屋里所有易燃的物品,桌椅、篷布开始噼啪作响。 眼见着大火就在那迅雷不及掩耳的片刻,霎那间吞噬了胡饼摊子。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场面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与恐慌之中。 一时间,尖叫声、呼喊声此起彼伏,人群像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整个胡饼铺子顿时乱作一团。 众人纷纷扑打着身上的火苗,忙着各自逃生。 眼见着烟雾腾腾,遮天蔽日,所有人只顾着自己逃命,再没有人关心到嫌犯的生死,陈柏然是拉着沈君茹拨开迷障转身就跑。 “不好了!走水了!” 有人在呼喊。 大火惊动了整个集市。 路上的行人和邻里们,纷纷抱着水盆,从四面八方七手八脚地赶来救火。 陈柏然和沈君茹是不管不顾,冲出了火场是撒腿就跑。头也不回地拼命狂奔。 “喂,那两人跑了,快追!” 身后传来衙役的呼叫声,可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身后帐篷哗啦倒塌的声音。 “哎呀,我的眼睛!快来救我呀!” 有人在喊。 “哎呀!我的胡饼摊子啊!我的家呀!我可怎么活呀!” 那摊主女人尖利的哭叫声隐约在身后杂乱的救火声中。 两人一路奔逃拐出了集市,终于在一片混乱的街道中逃出了生天。 大周国的边界,屹立着黄土斑驳的城头。 天边燃烧的红霞已经为它镀上了金色的光芒。 城门缓缓打开,城里城外早起的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地进出。 疲于奔命的陈柏然和沈君茹,手拉着手是一路飞奔着而来,瞄准那个华丽的弧线冲了出去。 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 沈君茹跑的是气喘吁吁,心里懊恼着自己什么时候竟成了短跑健将。 上学时体育运动会都没这么卖力过。果真是生死关头可以激发人的潜能啊。 城门外,一片荒芜。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两人终于跑不动了,终于哼唧着在一条晶亮的小河边瘫倒了下去。 河边绿草如茵,繁花点点。 朝阳红艳艳地殷红了河水 ,一种别样的岁月静好的样子。 这是现代生活早已看不见了的自然的影子。 可却是他们逃生的暂息地。 满脸的烟火和乌烟瘴气。陈柏然急忙扯掉了身上穿的那件女人的衣服,就着河水开始冲洗。 沈君茹却动也不想动。 她实在是太累了。从精神上到肉体上。 这一路的穿越,她是承受了多少的惊吓和痛苦啊! 此时此刻,她突然感到自己好委屈。 她好想家啊,好想爸爸妈妈。也突然好想那个,她暗生情愫的陈太后的亲儿子柏江。 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她想着这一路的桩桩件件,在草地上躺了好久,突然好奇那胡饼摊子为什么会着火。 她急忙翻身趴起来,看着不远处还在忙着梳洗的陈柏然,一边下意识地开始用衣袖擦着脸,一边开始调侃自己。 “喂,陈柏然,你说上天是不是眷顾我们啊?” “命大福气就大,对吧。” “你看。我俩被困大墓里,按照道理,我们应该没救了对吧。怎么就穿越了让我们再活一次呢。” “现在,眼看着我们就被那个什么乡伯碾死了,可就这么巧着火了。” “这可真是天助我也!我这人,从小就走运。我妈说的。” 陈柏然一边洗着脸,一边拿着那件衣服胡乱擦着,听了她自以为是的说道,顿时气笑了,于是便话中有话地怼着她。 “对啊,你可是天选之女,踢瓶子,赔巨款,掉古墓。你不想想为什么到哪都有你啊。” “要不是我罩着你,你能幸运到现在?” “你还真以为那火着的那么巧啊,火可是我放的。” 陈柏然酸溜溜的话,沈君茹并没有在意。她都习惯了。倒是他对那场火的淡然,让沈君茹甚是惊异。 “什么?你放的火?怎么放?你给我玩西游记说聊斋啊!我还以为你是唐僧,没想到是个红孩儿啊?” “吐的三昧真火吧!切!” 沈君茹一脸的鄙夷。 “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况且我又不是州官咯。我可是太子殿下!” 想到陈柏然说他是个太子。狼狈不堪的太子!沈君茹不禁哑然失笑。 “嗳,你说你放着太子不做,为什么要逃啊?你说咱俩在宫里呆着有多好。现在身无分文,我们再怎么办!” “哎哟,现在你想做太子妃了啊?我看你穿过来的时候,不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陈柏然调侃着。 “给我做太子妃多埋汰啊!三妻四妾的,还要给你母家催着为皇家开枝散叶?” 他在小河的那头继续唐僧。 “你!你个死不要脸的!” 沈君茹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却顿时红了脸。 陈柏然蓦然揭开了沈君茹的伤疤,却让沈君茹在那愤怒的一刹那失了神。 远远的,她看见了一道被晨曦温柔包裹着的身影,宛如一幅神的油画。 一个沐浴在晨光中,美轮美奂得令人窒息的绝美的男人的影子,让她心驰神往。 那是刚刚梳洗完毕的陈柏然,不!应该是那传说中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皇太子殿下!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还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如此近距离且无比清晰地看清楚他。 契丹血统的俊美面孔,犹如精心雕琢而成。 结实而丰满的肌肉透过单薄的衣衫若隐若现,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潇洒。 晨风中飘逸的长发,勾勒着他的剪影,在水光潋滟的河水中倒影如画。 沈君茹失神地看着他,任一颗心就这么在风中随着他凌乱。 可她并不知道,离开他们不远的地方。 同样有一个人,正痴痴地眺望着他。 第13章 齐使高翎 河那边的小树林,一片郁郁葱葱。 远远望去,草深叶茂宛如一道绿色的屏障。 在屏障的那一边,一队旌旗招展的车马队伍,正悄无声息地蜿蜒在树林的边沿,在那里短暂停留着歇息。 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避开了喧嚣繁杂的大部队,孤零零地落在队伍最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上。 错落的林木里,间或有几个身着红衣的男女身影闪现,马儿打着响笛跺着脚摇头甩尾着在林间休憩。 可能是车里的乘客,不耐寂寞。 轿厢上的纱帘不知何时,被轻轻地掀开了一条缝,正对着陈柏然和沈君茹的方向。 被皇太子的身影惊艳了的沈君茹,痴痴地还在原地发着呆。 看着一路沐浴着晨光回转来的陈柏然,慌忙收回了色迷迷的眼光,假装向对岸望去。 却正好看见了那辆马车金灿灿的一角,和两个裙袂飘扬的女使们。 对面何时居然有车马? 她和陈柏然在这河边停留了半天居然不知道?她不禁伸长了脖子。 “太子妃!你在看什么?” 陈柏然开着玩笑走来,好奇地问她。 “太子殿下,您看到河对面有马车了么?” 沈君茹没含糊。 “马车?” 陈柏然心里一惊,急忙顺着沈君茹手指的方向张望。 人在逃亡中,每一根汗毛都在紧张中。 什么人的马车停留在对面,居然他们这么久才看到?这岂不是太不小心了。 陈柏然开始莫名地担心起来,可仔细看去,明显对面的马车并无威胁的征兆。 “不会是哪个富贵人家的车马,或是簪金戴银的小姐走亲戚的吧!” 他随口一说。 “簪金戴银?走亲戚?” 陈柏然的话,蓦然提醒了沈君茹。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耳边的那只尚存的首饰。 “对了,陈柏然!刚才买胡饼的时候,我给了那摊主一只耳环。可我觉得我被他骗了。” 沈君茹懊恼地说。 “因为我看见苏祗婆,只给了他一枚布泉钱,就拿走了我的四块大饼!” “他拿了四块啊!可那摊主当时跟我们要的是四枚布泉钱,你记得吗?” 说到这里,沈君茹突然像被蜜蜂蛰了一下,急忙捻下了耳朵上的另外一只。 端详着手里的这枚金色耳环,沈君茹心都要碎了! 天哪!那是多么精美的一枚耳饰哦! 金灿灿的挂钩下,一抹行云流水般精致的卷草云纹,像一串零落的雨滴流连着倾泻而下。 细腻的工艺,精湛的雕琢,闪耀的镶嵌让镂空的花穗缀满了星光。 举在手上,随风而动,折射的光线在晨光中互相辉映,华丽而不失优雅。 这可是太子妃的大婚首饰啊! 皇家的新娘,必定佩戴的是她这一辈子最华美最贵重的珍宝! 可为了换几块饼,沈君茹当时居然看都没仔细看,就把它如此廉价地给送出去了。 此时此刻,看着手里的这枚精美尤物,沈君茹的心里是如此的不甘,是心痛不已。 这耳环,就是随便从上面扯下一个花穗,也够买他一打胡饼了吧。可她就换回了一口空气和无尽的烦恼。 “陈柏然,你说我傻不傻,这么贵重的耳环,我就这么给送了!” 陈柏然接过了沈君茹递过来的首饰。 对于一个玩古玩的人来说,职业的敏感立即让他感到了它的分量。 这要是在现代,怎么也算得上是一级文物了。 这么美的文物,真是叫人爱不释手! 他翻来覆去的翻看着,而对面马车里的人,也在翻来覆去地细细打量着他。 “我们身边都没有钱了,你说我们逃什么呀?现在只有这么一只耳坏了,我觉得应该值不少钱呢。” “你说,如果那车马里是富贵人家,不如我们去把这耳环给卖了吧,也许能换回不少银两。” 沈君茹落寞地说。 “你不怕人家再把你当小偷啊?” 陈柏然撇了撇嘴。 “戴在你耳边挺美的,你舍得?” “舍得?现在还管舍不舍得?现在我可是大款。至少我还有个耳环,你有什么。” “我才不管,我要去试试,你负责给我当保镖。大不了你再放把火好了!” “对了,你那火到底是怎么放的!” “天机不可泄漏。” “什么天机不可泄露啊!不说,我换的钱你就别想用了,饿死你!” 沈君茹不由分说,任着性子拔脚便走。 在那华丽的马车前,沈君茹举起手中的耳环,向车前的女使说明了来意。 可女使却不搭理她,而是厉声呵斥着让她赶紧滚开。 外面的嘈杂惊动了车里的人。 “什么人在外吵扰?” 有个不悦的声音从轿厢里传了出来。 沈君茹急忙挣开了那个女使,冲着那帘子后面的人嚷道。 “这位贵人,我们兄妹俩逃难至此,身上已无分文。” “这枚耳环乃是祖上传下来的稀世珍宝,愿献给贵人,只求贵人能施舍些钱财。” 帘陇一动,掀开了一角。 “呈进来看看。”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马车里的人淡然地回答。 女使不情不愿地走来,夺走了沈君茹手里的东西,将它递了进去。 那枚耳环再次脱离了沈君茹的手,让她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这可是她和陈柏然最后的希望了。 如果再出什么岔子,他们可真是完蛋了。 一直落在后面,对沈君茹的冲动无可奈何的陈柏然跟了上来。 意外地是,他迅速发现了周边的异样情况。 树林后面可是还有一队人马,马车上辗转飘摇着斗大的齐字和高字。这辆马车绝不是零星路过的这么简单。 好在这车周边都是女使,难道车里面的是个女人? 只要是女人,尚好对付。可那前面一队刀枪剑戟的人马,出了事情可真不好招架。 抓紧时间赶紧撤! 他急忙赶上几步,抓住了沈君茹的衣袖,正要说话,却听见马车里的人回出了话: “这耳环倒是不错,不过本公子可不做亏本买卖。” “这样吧,十枚布泉钱。耳环我收下了,你可以走了。” 说完,那人便使唤手下付钱。 什么?才十枚布泉钱,这布泉钱很值钱么?当真又买了一次胡饼啊。 沈君茹听了,顿时不干了。 “贵人给的太少了,这耳环可是我家的祖传之物,若不是逃难,谁愿意忍痛割爱啊!” “既然贵人看不中,就还给我吧!” 沈君茹着急着。 “还给你?你这耳环,不成对不成双,我给的已经算多了。” “你一再说是你家的祖传之物,岂知这分明是大周皇宫司珍坊新出品的花样。” “我不追究你的来路,拿了钱赶紧走吧! 如再叨扰,信不信我将你送官!” 车里的人冷冷地回答。 听见车里的人如此无礼,沈君茹一听恼了。 “哪有你这样的,强取豪夺啊。那可是我的东西,你还我!” 她一把推开了车边的侍女,一个箭步跳上了那车,扯开了帘子便进去就抢。 车厢震动着,只听见两人在车里打成了一团。 外面侍女惊叫着跑来想帮忙。 陈柏然生怕沈君茹吃亏,又怕侍女们惊动了前面的队伍,急忙伸手一把拽住了那两个侍女,随手扔了出去。 然后不由分说地掀开那车帘,一个飞身也跳了进去。 第14章 有毒的糕点 陈柏然一个纵身跳上了马车,一把掀开了那轿厢的帘子。 可他刚钻了进去,腰都还没来得及直起来,迎面却看到了一幅极为尴尬的景象。 沈君茹正挣扎着半躺在一个红衣打扮的瘦削男人的怀里。 双手拼命地拉扯着一只死死卡住她的脖子的胳膊,双脚乱蹬着,满脸涨得通红。 整个人正狼狈不堪地被那人另一只手中的一柄锋利匕首钳制着。 看见陈柏然闯了进来,她呜呜叫着向他求救。 而她背后的那个男人,露着一张戴着半幅银色面具的面孔,嘴角正挂着得意的笑。 一时间,画面的窘迫竟让陈柏然没有了方寸。 坏了!刚才在外面的时候,他明明判断车里面是个女人,却没有想到车里坐的却是个男人。 对方手中有武器,身手又这么敏捷,看来必是习武之人。 为了防止沈君茹受到伤害,此时只能智取不可鲁莽。 陈柏然快速地在脑子里飞转着,急忙弯着腰向那人举起了双手示意。 “喂!这位公子!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您千万别冲动啊!求您放开她!我家娘子,其实她并无恶意!” 他讨好地说。 “你家娘子?她居然是你的娘子?可她分明对我说,你是她的兄长。” 那人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 “她可是告诉我,你兄妹二人逃难于此。你们到底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啊?” “不过,我倒是想知道你们是从何处逃难而来?逃的又是什么难啊?” 那张脸依旧挂着莫名的得意,只见那面具后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得意而又狡黠的笑容,然后便冷冷地给陈柏然丢了这么一句。 车厢里的无厘头的官司刚才开始,就听见外面的人声突然嘈杂。 侍女们叽叽喳喳地在外面呼唤着人手。 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即便有人登上了车,看来是来保护车中的贵人的。 “公子,公子!您没事吧!” 有人在外着急地问。 “放肆!统统都给我退下!” 陈柏然本以为他和沈君茹此命休矣,没想到看着帘外晃动的人影, 那戴面具之人居然厉声呵斥道。 “没我的命令,谁敢擅自妄动。” 他说。 外面三三两两的人影顿时犹豫地允诺着,退了下去。 可随即便又听见外面马蹄声急,有个男子的声音在车外高声喊着: “启程了!高翎。你们这里可有什么异常么?我们要动身了。” “少主!” 看见主人,下人们像见到了救兵,正欲回应,却被那红衣男人抢先应了一声: “大兄,没事!走吧。” 他沉着应答着。 豪华的马车,在车夫犹豫再三后,马嘶人吼,开始吱呀转动。 车轱辘辘地行进着,很快赶上了前面的队伍。 耳听着大队人马在前面喧闹行进的声响。 然而,与外面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轿厢内却是一片寂静。 狭小的空间里,三个人挤挤挨挨就这么颠簸着在里面僵持着。 晃动的马车在路上颠簸着,陈柏然一直在找机会。 可他刚打算放下手,那人便冷笑着说: “你最好别乱动!否则我只要喊一声,你们两个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公子,你让我一直把手举着,我不累么?” “你看你,老这么抱着我的娘子。你知道我心里什么感受么?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啊!” 陈柏然瞅着他。 “公子,我等是外乡之人,因为遭遇天灾粮荒,才来到此地。” “因为手头没有了银两,本就是求贵人伸手帮一把。” “既然公子如此不方便,我们也不叨扰。还是请归还我们的东西,放我们离开吧。” “你看我的娘子! 原也不是冒昧之人,情急冒犯,还请公子宽谅!” 陈柏然指了指他手中的利器,试图说服对方放下匕首,但是对方却不为所动。而是用那面具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他是怕我动手和他抢沈君茹么?还是怕松开了她,会有两个人联手对付他? 只是这个男人怎么看着这么别扭。 陈柏然心里打着鼓,小心翼翼又开始试探: “您大人有大量,总不至于为了这么一个小事为难我们逃难的小百姓吧!” “您看,你外面有侍卫,手里有兵器,碾死我们跟两只蚂蚁一样简单。我们呢?” “我们又伤不了你分毫对吧!我们只想取回自己的东西而已。” “公子,求您大宏大量饶过我们吧!行么?” 陈柏然在他面前絮絮叨叨地罗嗦着拖延时间,沈君茹却在两脚乱踢,嘴里呜呜地吹着气,瞪着眼睛示意他放火烧他。 她此时心里想的是,你个该死的陈柏然,你不是显摆胡饼铺子的火,是你烧的吗? 你倒是烧啊,马车着火了,大家不都太平了? 可那人依旧死死地掐着她,她只能用脑子胡思乱想,却憋得气都喘不上。 沈君茹的拼命挣扎,终于扰乱了那人的方寸。就在他低头看向沈君茹的一刹那,陈柏然出手了。 一道火光刷地喷向了那副面具。 那人被烫的惊叫一声,丢掉了手中的匕首,松开了手里的猎物。 陈柏然一个飞身上去钳住了他的手,牢牢地将他抵在了车座上。 终于脱身的沈君茹,是不管不顾,翻过身来扑在了那人身上。劈头盖脸对着他就是一顿打。 这哪里是什么端庄大方的太子妃呀,简直就跟个泼妇一样。 这要是惊动了外面的大部队,他们就是插翅也难逃啊。 “嗳嗳嗳!娘子!娘子!找到耳环就行了,可不兴伤着公子啊!” 陈柏然嘴里说着无聊的话,急忙用身子架开了沈君茹,好不容易将那瘦弱的公子哥给扶正了。 他的手攥着他,身体用力抵着他。可那人却根本也不反抗。反而似乎很满足地享受着。 就在这时,陈柏然突然注意到对方的眼神有些异样。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可能并不是真正的敌人,也许别有目的。 等等,让他想想。 他为什么不让侍从上来救他。 他为什么对他称呼沈君茹为娘子这么在乎? 他其实就是期待他和沈君茹接近他吧!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个道道!陈柏然猛然松开了手。 而此时的沈君茹,正面对着那人身旁小几上的一堆食物在张牙舞爪。 轿厢挤了三个人,确实不是宽敞。 可原来一个人的时候,还是挺富余的。 座位旁的小几上,摆满了各式的零食糕点。 那是富贵人家出行的派头吧。 更重要的是那股香味,一阵阵飘进沈君茹的鼻孔。 难耐的饥饿,早就让她眼睛都绿了。 此时此刻,她可是什么都顾不上了。抓起一块就塞进了嘴里,开始狼吞虎咽。 手里接着开始捞第二块!眼睛盯上了第三块。 这可比那什么倒霉的胡饼好吃多了。 然后,她转头突然看见了陈柏然一脸的惊异,便忙不迭地将手中的一块塞进了他的嘴里。 看着两人狼狈的吃相,那面具人懈怠着,突然冷笑着说了一句: “嗳,你们就不怕这点心里有药,被我毒死?” “什么什么?点心里有毒?” 听见这话,沈君茹傻了。可她反应的够快。 二话不说,抄起手上的另一块点心,唰地就塞进了他的口中。 然后死死捏住了他的嘴巴。 “要死,大家就一起死吧!” 她说。“不然就给我解药!”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陈柏然噗地倒了下去。 第15章 死亡陷阱 陈柏然毫无征兆地颓然倒地。 让还在大快朵颐的沈君茹深感意外。 她还没来及做出反应,那个红衣的男人倒是悚然一惊,被吓了一跳。 他顿时跳起身来,匆忙奔上前去,手忙脚乱地扶起了陈柏然想察看究竟。 然而,他身形瘦小,而陈柏然却是魁梧,扶起他显得颇为吃力。 他也顾不得身旁的沈君茹,是否会在这个时候对他不利。 急忙掰着他的头,掐着陈柏然的人中,翻着他的眼皮,又忙着抓起了茶几上的茶盅,尝试着给他喂水。 又扯下了腰间的汗巾,细心地擦拭着他嘴角残留的糕饼。 他的这般悉心照料,反而让此时身为娘子的沈君茹颇为难堪。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现在的丈夫,被另一个陌生的男人如此细心体贴、关怀备至地呵护着。 自己倒像个局外人一样。 那温柔的眼神和轻柔的动作,一个男人对着另一个男人无比衷情的样子,让沈君茹不禁下意识地一个哆嗦。 心中更是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只觉得一阵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哎哟,这个人该不会……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那种人吧?” 沈君茹一边在心里暗自嘀咕着,一边忍不住又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急忙跑上前来,一把推开了他。 “闪开!别动我的郎君。” “你的点心里果真有毒啊!真把我郎君毒死了啊!快拿你的解药来呀!” “他若真的死了,你要杀人偿命啊!” 她焦急地嚷嚷道。 “我的点心哪里有毒啊,那不过是戏言罢了!!” 那人着急着辩白。 “可他没有了呼吸,手脚也开始僵硬。现在,现在可是连脉搏也没有了啊!” 沈君茹把着陈柏然的脉搏,满身触摸着。 “你这点心里分明有毒!为了一枚耳环你竟将我夫君毒杀了!你要以命偿命!” “是你,是你害死了他!呜呜呜。。。” 沈君茹紧握着陈柏然的手,是声泪俱下。 听见沈君茹的哭声乌啦乌啦的,那个红衣男子顿时慌了神。 他满脸涨得通红,额头上也冒出了豆大的汗珠,结结巴巴地辩解道: “我……我的点心怎么可能会有毒呢?我真的不知道啊?难不成有人想害我?” 什么!这点心原来是有人害他的?害他的点心被陈柏然吃了? 这么说,这人手里根本没有解药?沈君茹心里顿时凉了一截。 正在这时,原本正在急速前行的车马忽然减慢了速度,然后停了下来。 “齐使进城了!恭迎汝南王!” 车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恭迎之声与相让之语。 随即轿帘外传来了侍从们的禀报:车队进城了。 那人急忙掀开了轿帘,沈君茹一眼便望见了他们刚才不久才拼命跑出来的城门。 此刻旌旗飘扬,士卒列阵。庄严肃穆,一片凛然。 他们迎请的这原来是这支被称作齐使的队伍。 眼见着车马晃晃悠悠,浩浩荡荡地进入了城门。 沈君茹却傻了眼。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跟着他们的车,她和陈柏然居然又被送回城里来了? 这么说,他们之前跑的这么多路全白跑了! “喂,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你还我郎君啊!” 沈君茹抱住了陈柏然开始哇哇大哭。 “嘘嘘嘘!哎哟,小声点,小声点,求你快别嚷嚷了!” “我们可是齐国来的使臣!” “嗳,我原来和你兄妹二人也没有什么恶意的!” “你赶紧找个地方给他请个大夫吧!我找地方放你们走就是了!” 那个男人急忙捂住了沈君茹的嘴,生怕她再发出声响。 沈君茹此时才明白了,那个车马前面的旗帜上高高飘扬的高字和齐字是怎么回事。 原来他们是齐国派出来的使节,是外交团队。 可此时的那个红衣男人,心里是百爪挠心般地难受。 他可是跟着齐国皇帝派出的礼聘团队,来大周国求聘当朝公主的。他是来办喜事的。 这要是在齐国的车队里死了大周国的人,怎么交代啊。 他就纳闷,这男人好好地,怎么说躺下就躺下了呢。 他的糕点里分明不应该有毒啊。 还是说这人有先天的什么毛病,早不死,晚不死,正好死在自己这里了。 这要是让自己的父亲汝南王知道了,不仅破坏了两国的交好,断送了皇家的姻亲。 他岂不是要被当作祭品,献给大周国的皇帝! 眼见着车马开始陆续启动,可陈柏然一动也不动。这可让那人彻底着了慌。 这可是两国关系的大忌,再怎么样也不能让这事情被上面的人知道啊。 于是他下令马车脱离了大部队,是一路狂奔,直到一个荒僻没有人的地方停下了马车。 沈君茹带着她心心念念的耳环和陈柏然,被急急忙忙无情地扔在了路上。 那人没忘给了几两散碎的银子。 关照沈君茹,或是去看大夫,或是将他给葬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这些许银两,当初换了那耳环,不就没有现在的事了么。 也许陈柏然就不会出事了。 这个鬼地方,貌似是昨天晚上沈君茹和陈柏然路过的坟地。 想当初,他们俩是互相扶持着,从这里战战兢兢地逃出去的。 可现在陈柏然居然就这么轻飘飘的死了。回现代了? 这又没伤又没毒的,他到底是怎么死的。难道皇太子本来就有什么隐疾么? 他一直说他会放火来着,他到底是怎么放火烧了那马车上的人的。 沈君茹一边看着远去的马车嚎啕着,一边在他身上四处检查着开始乱摸起来。 沈君茹的手四处乱动,地上的这个男人居然咯吱咯吱地笑着,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 “喂!陈柏然,你怎么还不死啊!” 沈君茹撇着嘴。 “笑话,我怎么会死!” “我不装死,你怎么演戏啊?” 他哈哈着说。 “那个乡伯,估计这辈子都没想过,我们真的会演戏!哈哈哈哈!” “只不过装死真的很辛苦!要不是我爷爷教我学过龟息功!” 他转身从地上爬了起来。 “那是我聪明好不好!要不是握着你的手,发现你老捏着我,根本在装死!” 沈君茹急忙像甩着垃圾一样甩着手。 “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放的火了吧!我看见了!” “你这么好奇么?那可是我的金手指。” 陈柏然笑眯眯地从袖笼里滑出了一枚长长的黑乎乎的东西。 “手电筒?记号笔?” 沈君茹一把夺了过来。 “什么手电筒,记号笔?” “这只是个有特殊功能的直冲焊枪,又叫喷枪打火机。” “打火机?你哪里来的?” “这可是我吃饭的家伙。补瓷器用的啊!怎么样?特制的。最远点火距离十二米,燃烧温度1300度。” “那帮盗墓的可是没有料到我还有这个啊!”陈柏然得意地说。 “这么说,那天在墓里捆绑我们的绳子是你用打火机烧断的?” “那你说呢!” “你那时候光忙着哭!” “我们俩穿越,还一人带了一样东西?” “这不是来做太子和太子妃的,是来升级打怪的吧!” 第16章 种田纸钱 这世间的事情竟如此诡异,可再怎么神秘,也敌不过面前眼睁睁的现实。 爱因斯坦不是说过,科学的尽头是神学么? 陈柏然和沈君茹是怎么也没有想通,为什么他们的魂灵穿越了,物质也可以随着他们穿越千年,在空间化零为整。 不过,现在可不是研究这些虚头巴脑东西的时候。 他们下面该做什么,都还没有想好。 两人正在胡乱说着话,突然头顶上便有乌鸦飞来,凄厉地叫着围着他们绕了三匝。 乌鸦追着叫,这可不是个吉祥的征兆。 会是什么倒霉的事情又要发生了呢? 眼见着太阳已经旭日东升了。 沈君茹突然想着,如果他俩此时还在宫里的话,是不是新人们该给皇帝和皇后请安去了。 不仅要去见驾请安,还要带一块见红的帕子。电视剧里可都是这么演的。 可他们却不管不顾地跑了,留下了那一帮黄门侍卫和小宫女们岂不是惨了。 太子大婚之夜,太子和太子妃居然消失不见了。 这得是多大的工作失误啊! 也许皇帝一生气,把他们全给杖毙了。 如果真的这样,岂不是他们俩的罪过太大了。 杀戮太重,因果不好啊! 不过,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手上终于有了些散碎的银两,两人辨着方向开始往回走。 那齐国使节乘坐的马车留下的车辙痕迹,此时依然清晰可见地印刻在地面上。 想来只要沿着这些辙印一直前行,应当能够顺利抵达清晨他们逃离的城门吧。 只是现在这是什么所在,他们也搞不清楚。 而这红衣的使臣又是个什么来历呢,居然熟门熟路,连这种荒僻的地方都能找到。 特别是,他居然能知道沈君茹的那只耳环,是大周司珍坊的作品。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走去,四处越来越阴冷。远远的坟垒遍地,透着荒凉。 想是那齐国使者认为陈柏然死了,一个女人多少不便,找个靠着坟地的地方,方便沈君茹就近掩埋吧。 就在这时,一阵哀怨的哭声此起彼伏,断断续续地由远及近传来。 眼见着前方赫然出现了一顶白色的大帐。 白幡飘动,黑纱垂地。棺椁沉重。 一支长长的丧葬队伍,呜咽着缓缓移了进去。 走在最前面是几个身着白色孝服、手持招魂幡的人。 男人们面容悲戚,步履沉重。女人们泣不成声,哀嚎遍野。 巨大的灵柩前,白幡飘动,棺前的火盆里白纸明灭。 大帐里四处透着风,棺盖上的白布随风飘扬着,不时掀起一角,隐约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棺木。 看来这是谁家正在办丧事的地方。 他俩张望着侧身躲过了,正想往前走,就看见了远远地一队官兵匆忙向着他们方向而来。 坏了!虎落平阳被犬欺,屋漏偏逢连夜雨啊!这么快危机便又来了。 俩人自以为这帮人就是来找他们的,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才好。 看着大帐里的丧事现场,一片嘈杂。 沈君茹灵机一动,拉着陈柏然就钻了进去。 没有人留意到他们。家属们都在忙着哭丧。 沈君茹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在地上那堆黑白物件中,随手捡起了两件白麻布的斗篷, 一件塞给了陈柏然,一件顺手套在了自己的头上。 然后便放声大哭,搞得好像她家真死了人一样。 “嗳,你的眼泪可是说来就来啊!” 陈柏然惊讶着。 “打我见你第一面,你除了哭就是哭啊!练过的吧!” 陈柏然一边跟着哼唧,一边问她。 “啊!亲人啊。。你怎么走得这么早哇!。。你怎么这么狠心丢下我们就走哇。。。。” “这是我的特长!呜呜呜呜。” 沈君茹一边哭,一边说。 “哭的特长?”陈柏然皱着眉头。 “小时候,我一哭,我们家邻居就会说,小喇叭又开始广播了,呜呜呜呜!” 两人一边哭一边瞄着外面那群官兵的行踪,瞅着空准备跑。 谁知那些人,根本不是针对他们的。 可他们还是奔着这里来了! 那队如狼似虎的士兵,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二话不说便抡刀斩断了大帐的撑杆。 然后横冲直撞着,朝着那具棺椁扑去,操起兵器毫不留情地对着棺椁就是一通猛砸。 刹那间,木屑四溅,原本庄重肃穆的灵堂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现场乱成了一团,男女老少哭叫着,奋力和那帮士兵们拉扯着。 眼见着一个老妇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带头的将军,用一双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拉住了他手中的刀把。 老妇人泪流满面,声音颤抖着哀求道:“军爷,别砸了!” “求求您高抬贵手!我家老汉都已经死了,不会再妨碍你家大人的生意了,且饶过我们吧。” “是我家老汉眼瞎,不该得罪郑姬夫人,我们不报官了,不报了!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啊!” “军爷您发发慈悲,放过我们吧。只求大人,能让他能入土为安啊!” 说着,老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老不死的,你以为你不报官这件事就能这么了了吗?” 那位带头的将军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瞪着老妇人,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胆敢得罪我家夫人,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今天便是给你们一个教训!若再不识趣,休怪刀剑无情!”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臂,将那老妇人使劲往后一搡。 老人挨不住,顿时摔在了地上,一头磕在了那被劈开的棺材板上,鲜血顿时红了一地。 “哇靠,这是反了呀!” 沈君茹实在看不下去了,巴掌一拍,忽地站了起来。 “你们也太嚣张了吧!不管人家做事对不对,可死者为大!哪有这样欺负人的啊!” 她隔空嚷嚷着。 “欺负人?这小娘眼睛瞎了吧!还敢在这里和我犟嘴?” 那个领头唰地提起刀奔着就过来了。 却被一个年轻的后生急忙上前,连拉带扯遮挡住了。 沈君茹恼火着还想上前理论,被陈柏然一把死死地拉住了。 “你干什么啊?打抱不平啊?” “陈柏然,这些人太无法无天了,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个老人!” 她嚷嚷着。 陈柏然死死拉着她,她无法挣脱,只能张牙舞爪地对着空气拳打脚踢。 “我是太子妃,我要重办他!” 她冲动着。 “你还太子妃,我还太子呢!你现在拿什么跟他们斗啊,赤手空拳?” “口说无凭的事情前面都发生过了。什么后果你不知道么?” “嗳嗳嗳,冷静冷静。动动脑子。” 陈柏然提醒着。 “冷什么静啊!陈柏然,你不是有焊枪吗?烧他呀!你烧啊!” “烧烧烧,你真以为我们俩靠着你那快没电的手机,还有我的打火机可以横行天下呀!” “都怪你,都怪你,如果我们不跑,我就有身份治他们了!” “你不跑,不跑能知道他们欺负人啊!” 陈柏然死命地按着她,一边哄着她。 “闲事少管,我们快走!这里不是我们该逗留的地方!” “陈柏然,你怎么这么冷血啊!” “我们就是跑,找到地方隐居了,就能保证我们不碰见一样的人么。那时候我们依然手无寸铁怎么办?” “毛主席说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可我们本来就有权有势,却不能造福百姓,不是么?” “我难得有机会坐把太子妃,你让我过把瘾不行么?” 第17章 妾的诡计 沈君茹和陈柏然在角落里争抢着,她的倾诉,让陈柏然竟无法反驳。 陈柏然是自私的,他不想趟入这个时代的浑水。因为他知道那个宇文赟的最终下场。 可沈君茹不同,她是杨丽华,是隋朝开国皇帝杨坚的后代。 是未来的皇后,太后,天后,是后来隋朝的大公主。 没人能把她怎么样。 然而面对着眼前的不公,他的身心剧烈的震动着。 因为沈君茹,让他开始在逃避与承担之间犹豫和徘徊。 他到底是应该披着现在的身份去改变历史,还是应该置身事外呢。 可历史真的可以因为他而改变么? 沈君茹一心想过把做太子妃的瘾,这让诚心想躲开世事纷争的陈柏然哭笑不得。 毕竟他们俩是从现代穿越过去的,古代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谁也说不明白。 难道还真能像历史小说,电视剧里描绘的那样充满诱惑和戏剧性么? 既非如此,还不如赶紧找个桃花源躲起来。 “沈君茹你清醒点啊!” 看着满脸激动的沈君茹,他无奈地哄着她说。 “你知道事情的原委么?你知道他们口中说的那个郑姬是谁么?你怎么判断谁对谁错?” 那帮骄横的兵匪们。在经过一阵疯狂而又肆意地宣泄之后,嬉笑着扬长而去。 留下了满地的破碎和哭声四起。 一地狼藉中,沈君茹推开了陈柏然,跑去扶起了那帮匪徒一直不准家人们前来救助的老人。 可她已经奄奄一息了。 那什么穿越剧,女主不都是草医药圣么。空中手一伸,药就来了。 药来啊,沈君茹伸着手。可什么都没有 “骗子!都是骗子!” 她甚至懊恼自己为什么不是个学医的。偏偏学了个什么用都没有的甲骨文。 老人的家属们遍体鳞伤地拥了上来,嘴里哭喊着老人的各种称呼。 突如其来的两个陌生人,让那个刚刚为沈君茹遮挡刀剑的年轻男子,暂时放下了手中的家事。 他招呼完亲眷和下人们安顿了老人,收拾起灵堂,急忙走上前来: “小郎和娘子有礼了!” 他一躬到底。 “感谢两位仗义执言!前来给家父送行!” “不过敢问两位从何而来?和家父是何关系?为何我对你们竟全无印象?” 男子的问的话,让沈君茹和陈柏然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 对啊,他们和死人是什么关系呢?有关系么? 告诉他,他们只是路过?来客串的? 还是告诉他太子和太子妃来给他爸哭灵了,这是多么大的荣光! “关系!啊,关系? 老爹是因何关系,遭受这般凌辱啊?” 沈君茹搪塞着。 “唉!不瞒客人,家父其实是被活生生气死的。” 那人抹着眼泪,一点也不避讳在生人面前说起。 “气死的?” “小郎和娘子有所不知,我家原是南梁兰陵人士。当年因避战乱随父母来到此地。” 他安置好了被推倒的桌椅,招呼两人落座。 “我母亲原是南梁浔阳王萧大心的女儿,安固公主的奶娘。” “当年西魏破江陵之战,公主被囚俘,后远嫁于此。” “听闻公主嫁到了此地,家母不放心,便全家迁来此处。想来投奔。” “只是事经多年,我们问遍了高门大户却一直没有找到她。” “后来为了一家老小的生计,我父母便暂时寓居于此。在那东街上开了一间名为丰源记的纸作坊。” “因我家祖上历来做纸张生意,我家做的纸张细腻雪白,一向生意兴隆。” “可上个月时,忽然家里来了一个王姓娘子。” “她向家父哭诉,说是从外乡逃难来此,因父母染病双亡。眼下孑然一身。” “看我家生意热闹,便求着我家爹爹,收留她学个手艺,有个安身之地。” “家父一向宅心仁厚,心底善良,想起我们本来也是逃难来此,将心比心看她哭求便留下了她。” “可谁料一日,当朝大冢宰家的妾室郑姬来到纸坊,硬说家父拐了她家的丫头。” “说那个王娘子,原是她的贴身侍女。因为犯了错,被杖责后负气出走的。因此威胁着要报官。” “家父本以为那小娘子,可以帮忙说话,可她竟也说是家父勾引她逃家。” “为了息事宁人,避免麻烦。你们知道,大冢宰乃是朝廷重臣。是皇帝的亲兄弟。我们怎敢得罪他!“ “于是,我家只得按照那妾室的要求,凑齐了白银三百两,私了了此事。” “可谁曾想,不久那娘子便在我家旁开了一家新的纸店,用偷学了技艺,与我家竞争。” “一时间,我家生意差了许多。” “后来我们才知,是那妾室看我们纸行生意好,有心要参与,才派她的丫鬟做了一个局来诳骗我们。” “他们用了我们赔偿的三百两银子,用我家的手艺开了店。” 那人叹息着。 “用了你家的银子,还用了你家的手艺,开个店和你家竞争,这岂不成了空手套白狼?”沈君茹惊讶着。 “谁说不是呢!要知道他们有官府皇家撑腰,我们自然竞争不过。” “不仅如此,那娘子还不停报官,说我家盗窃了她家的手艺。为此我家的店被官府限制了供货的范围。” “前日晚上,她家纸店突发了故障,解决不了。毕竟那手艺是她偷学的,只是些皮毛。” “那小娘子便跑来哭诉求饶,说她做的这些,都是被那妾室逼迫做下的。” “如果店铺出了岔子,她便只有死路一条了。希望我家父亲帮忙救个急。” “我们都劝父亲不要理会。因此家里最终只派了个伙计前往帮看。” “谁知那伙计一去便没有归返,老父心里着急担心,便偷偷在夜里摸去探看。” “哪知那店里机关遍地,家父莽撞,正巧看到了他们店里有人在偷偷造布泉币。” “要知道私造官币,可是死罪。” “我家那伙计正好撞破了现场,所以被杀人灭了口。” “家父找到他时,他已经气绝身亡。只在他的手里发现了紧握着的几枚铜钱。” “于是家父不甘,连夜去官府告官。可被告知无凭无据硬是被赶了出来。” “谁知回到家里,却发现那个小娘子死在了自家的床上。” “而此时,伙计的家属因没有了亲人,将我家告到了官府。说我家谋财害命。” “没有了生意,又兼了桃色官司和人命官司,家父一时惊吓想不开,便上吊而亡。” “可人死,事未了。” “现那妾室不依不饶,眼见着要赶尽杀绝。这才又派人砸了家父的棺椁。” “非正常死亡,不敢劳动大家。小郎和娘子,如非亲非故,还是远避为好。” 第18章 带血的布泉钱 年轻家主的诉说,让陈柏然和沈君茹几乎义愤填膺。 尽管他们此时并不知道,那人口中的大冢宰到底是个谁。 可这无头的冤案,居然在天子脚下就这么发生了,还没个说理的地方。 “小郎,娘子!我这里有封答谢银子,感激两位仗义执言前来吊丧。” “不管你们和家父曾经有无牵扯瓜葛,拿了这银钱便赶紧离去吧,以免牵连啊!” 那人诚恳地递上了银钱,回了礼。便回去了火盆前,将一摞摞崭新的纸扔了进去。 火焰高耸。沈君茹拿着那封银子却手足无措。 陈柏然拾起了那些散落的纸,雪白柔软,的确是上好的材料。 “小哥,可你为什么将这些上品的好纸烧了啊?”他疑惑地问。 “这是父亲生前最看重的纸。” “如今我家因为这无妄的官司,已然倾家荡产。也实在拿不出什么好的陪葬品了。” “就把这些他生前最看重的东西,烧了给他陪葬吧!”他喃喃地说。 “小哥!天子脚下,难道你没有想去告御状么?” “这是哪家的妾室,竟敢无法无天到这样?” 沈君茹叹息地说。 “小民如纸,我们到哪里能去告御状啊?” “这天下无论到哪里,乌鸦都是一般黑色。” “曾经的南梁也好,北齐也罢。大周也一样。” “这山林土地,无一方土地没有主人。但凡你好了,便不是他的也都是他的了。” 那男子红着眼睛颓废着,耳边传来家人哭唤着母亲的声响。 可他已经无动于衷了。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一般。 “咱们百姓没权没势,就没有说理的地方么?” “告不了御状,你也可以去东宫找太子爷啊!” 沈君茹冲动着。 “东宫?听说那太子殿下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大冢宰一直私底下想找人换掉他。” “找他岂不是自取灭亡。” 他说。 “什么?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沈君茹听到这话,心里顿时着了凉。 她本来以为穿越成太子妃有多么地招摇呢!可还没过上太子妃的瘾呢,就听说了朝堂这么多的算计。 看来陈柏然是对的,作为皇储,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就算是他们俩什么也不干呆在宫里,什么人也不去得罪,也随时有被废掉的可能啊。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你家大人又是姓字名谁啊?” 她不禁疑问。 “陌生人!你只记得丰源纸行。家父姓庄。庄皓霖便是在下。” 那人讷讷地说。 “小哥,我看此地坟垒众多,应是偏僻地方。想你当初安排丧事时,一定是想避开仇家。” “可那郑姬的人,又是如何知道你家丧事往这里来的?” 陈柏然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不简单的问题。 “这,我倒是没有想过。想是他们的爪牙众多,有意找到我们的罢。” “可那个死在你父亲床上的女人,她的尸首现在在哪?” “他家领回去了。” “可知她葬在了哪里?” “不知。” “那么怎么知道她到底死了没死?” “那个王娘子,你能一眼认出她么?” “当然,烧成灰,我也认得她!” 庄皓霖激动着。 “那么,小哥。你后面打算怎么办呢?还有,你父亲当初从那伙计手中拿下的铜钱,还在么?” 陈柏然沉吟着问他。 “有呢。那是他们造假币的罪证。只是除了父亲去报官的那一枚,其他的他们不知道罢了。” “你将这些尽数告知我们这些陌生人,就不怕我们是歹人吗?” “我早已把身家性命都抛却了,我们的一举一动如今都在那郑姬的眼皮底下。” “也许哪一天,我就再也看不见明日的太阳。我还怕些什么呢?” “告诉你们,也只不过诉说些心里的烦闷,至少有人知道我家是冤死的。” “也让他们顾忌到,他们做的那些勾当终归是有人知道的。” 庄皓霖木然着。 “这银钱,可以给我留一枚么?” 陈柏然犹豫再三提了出来。 “小郎,我看你相貌不凡,衣着华贵。也许是我遇见了贵人也说不定。便是一枚,就当我赌博输了吧。” 那庄皓霖盯着陈柏然沉默了半晌,突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他便从身上摸出了一个布包,小心地打开来,从那几枚铜钱中拈出来一枚递给了陈柏然。 “布泉钱。” 这一路走来,总听见人们讨论这个铜钱,可沈君茹从来都没有真正地看过它。 看见那枚送到陈柏然手中的钱,她急忙抢了过去,想细细端详。 却发现那钱币上沾满了鲜血,吓得她又扔回了陈柏然的掌中。 然而,她却突然多了一个念想。 “庄少爷,刚才我们一路走来,看你的丧葬队伍,冷冷清清。难道你们出殡不洒纸钱么?” 她好奇地问。 “什么是纸钱,我方并无此风俗啊!” “那么,我问你!这大周的国境,坟茔累累。难道死人很多么?” “多年的战事,劳民伤财。陛下一直在对外征战。故而亡故的人许多。” “那不如我给你出个主意?” “主意?” “哎呀,那个小妾不就是担心你家的纸质量好,断了她的生意么?” “这么简单的事情,不如我教你个办法。可以救你家的店铺啊?” 沈君茹自以为是着。 “救店铺?如何救?” “看到这布泉钱么?” 沈君茹指着陈柏然手中的那一枚。 “诺,你就把你家卖不出的纸,按照这个钱剪了。大大方方地出殡,一路走一路撒,就说是上供给神鬼让道的。” “只要有人有丧事,你就卖给他。” “你暂时换个生意,不要和她争抢。等待机会,很快你就会翻身哒。” “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告不了御状,如果遇见机会,还是去东宫求太子吧!” 她贸然地替陈柏然揽着活。 沈君茹的建议,让那庄皓霖很是无语。 这可是真是个饱汉不知饿汉饥的解决方法。 但是刚才,那帮匪兵大杀四方的时候,是她据理力争帮忙说话的。 多年来,商场官场,跟着父亲他也见得多了。 他的直觉这两人一定很有来头。 不管他们水深水浅,多一个帮手多一个支撑总是在绝境中好的。 陈柏然和沈君茹带着那枚带血的布泉钱,告别了庄皓霖离开了。 一路上陈柏然闷闷的一直没有说话。 倒是沈君茹,突然感觉陈柏然带着她逃是对的。 庄皓霖不是说了么,这天下到处都是乌鸦一般黑的地方。 他甚至还告诉了他们,有人一直想废了太子。 这种事情,连民间的老百姓都知道了。那宫廷里的斗争岂不是更是白热化? 如果真的回到宫中,他们这对冒牌夫妻,岂不是步步是坑,脚脚是屎啊! 逃,赶紧逃! 可陈柏然为什么莫名其妙,去要了这么一枚极其危险的布泉钱呢? 这万一要是被那什么郑姬知道了,不是又多了一路的追兵,要了他们的命,着了他们的道了? 陈柏然他是怎么想的啊? “喂!陈柏然,你为什么要跟庄皓霖要那枚假的布泉钱啊?” “你不知道那钱是那郑姬的罪证,会很危险么?” 可是陈柏然默然地阴着脸,没有回答。 第19章 重返东宫 沈君茹紧赶慢赶地追着陈柏然的步伐。 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明显地感到了他们已然离开了那片孤冷的坟场。 熙熙攘攘的人流,来来往往撞击着他们。 要是之前,陈柏然早就抓着沈君茹的手又要逃了。 可此时此刻,他却沉思着一直没有说话。 沈君茹惊讶着陈柏然突如其来的阴冷。 他一直是个宽容和温暖的男人,尽管那张嘴挺唐僧的。可她知道他的心底从来都是一片灿烂的阳光。 沈君茹一路捧着他,哄着他。 直到有人在他们的身后飞也似地围上来,一把扯住了他: “太子殿下!您让奴才们好找啊!您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一个饱经磨难的声音嘶哑地喊着。 “天哪,他们找到我们了!” 沈君茹惊叫着。 看着当初在门缝外面,给太子殿下塞进了那张红色婚书的王端。 带着一群侍从,此时像瘫了一般,气喘吁吁地跪倒一片在面前。 沈君茹紧张地一把捏住了陈柏然的胳膊。 可陈柏然却冷冷地甩开了她,对着那满脸是泪和汗的王端说了一句。 “摆驾,回宫!” 呃!陈柏然怎么了?脑袋给驴踢了?这,这个男人他发火了?这是生气的意思吗? 是我惹着他了??沈君茹一头雾水地撵着他。 “喂!陈柏然。你确定不是走,是回宫么?” 她压低着声音,小心翼翼地问他。 看着沈君茹那张充满疑惑的脸,扑闪着那双天真的大眼睛,陈柏然用眼睛盯着她终于开了口。 “你不是一直想做一把真正的太子妃么?杨丽华!” 杨丽华! 陈柏然的蓦然提醒,让沈君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现在身份的无奈。 在面前这一帮下人的面前,她和他,都不是当初的陈柏然和沈君茹了。 在这个君为天,夫为纲的时代,作为那个真正的太子妃杨丽华,她已然没有了沈君茹自己。 从此以后,她和陈柏然也许再也不能像几分钟前那样,带着现代人的意识插科打诨,互相调侃了。 因为他现在是那个高高在上,即将在未来君临天下的皇太子殿下。 她怎么还能跟他游戏一样,不礼不敬地站着说话? 这一直是陈柏然想逃避的原因,也是沈君茹一直天真地自以为是的地方。 太子和太子妃回銮了。 整个东宫总算松了一口气。 太子宫尹郑译更是如释重负。 要不是昨天晚上皇帝酒喝多了,一早下旨免了新人的拜会。 改去崇信殿朝会见驾。 他们这一帮黄门侍女还不死了几遍了。 “丽华,你这是和太子殿下跑哪里去了。” 见到太子妃的一刹那,郑译是什么也烦不了了。一把扯过了从小就熟识的,总喊着自己郑伯父的杨丽华。 “你知不知道,你父亲昨天晚上才关照过我,要照顾好你啊!” 可沈君茹一脸的疑惑,好像不认识他一样。 然后,他又忙着去照应太子。 虽然他只是个太子宫尹,可郑译可是从小和当今天子一起,趟水和泥巴,玩闹着长大的。 皇帝把自己最珍爱的儿子交给了他。那是多大的信任啊。 “殿下,这一晚上在外面累坏了吧!今天崇信殿是六艺乐成的朝会,陛下要在早朝等您和太子妃觐见呢。” “你说你,新婚之夜,您到底是去干嘛了?” “您知道大冢宰一直在陛下面前说您的不是。您还特意留个把柄给他?” 他关切地抱怨着。 可太子殿下却讷讷地看着他,好像换了个人一样。 郑译是唠叨完了这个,劝那个。 心里寻思一夜归来,这太子和太子妃怎么都不对了! “郑大人,你说的这个大冢宰到底是谁啊。长得什么样?” 好不容易听到了太子开了尊口,可太子殿下开口的第一句话,吓了郑译一大跳。 太子自己的亲叔叔,他自己居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 王端他们找回来的,到底是太子么?还是个长得像的替代品啊? 他急忙抓过了太子,翻开了衣衫,一桩桩数着他身上的记号。 没一个不对的。 “殿下,你到底是哪里不适么? ” 他开始着急起来。 陈柏然看着满脸焦急的太子宫尹,突然觉得有些事情不能瞒他。 这宫廷的礼节,皇宫的上上下下,他和沈君茹目前可以说一个都不知晓。 如何在这古代的朝堂上生存成了眼下最重要的一步。 如果没有一个知心而贴己的人给他指路。片刻功夫他们就回现代了。 “嗳,郑大人,你就这么肯定我就是你的太子殿下?” 陈柏然玩世不恭地开了口。 “什么意思啊?殿下。莫非昨夜流星坠府,殿下中了邪风了么?” “嗳!还真给您说着了。我可不是你嘴里的那个皇太子哦。我可是顺着那流星从未来穿越来的。” 陈柏然吹着口哨,用手从天上滑翔着比划给他看。 “什么穿越?什么未来?殿下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掩门,出去。” 陈柏然对环侍在周围的侍从们下了逐客令。 然后伸手向沈君茹示意着,要来了她的手机。 “看到这个么?” 他摆弄着那个机器。 电光闪过,发出动听的开机声响。 “这是何物啊?” 郑译很是惊讶。 “这便是来自未来的东西,我们叫它手机。” 陈柏然眯着眼睛。 “知道她是谁么?” 他指着沈君茹。 “太子妃娘娘,可你知道她在未来长得什么样么?” 陈柏然迅速地从手机相册里调出了所有的照片。 他的手在屏幕上滑动着,试图翻出一张沈君茹的照片。却在一张男人的照片前愣了一下。 他迅速地掩饰了自己的好奇,找到了沈君茹的露肩亮腿的生活照。 毫不掩饰地展示在了郑大人的面前。 “这,这,这,这是个什么尤物啊!” 郑大人惊叹着,连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他勾着头贪婪地靠着陈柏然的肩头,惊奇地欣赏着。 “嗳嗳,郑大人!您口水都滴在地上了。” 陈柏然用胳膊杵着他。 郑大人咻地一声,吸了口口水。 “再看看这个?” 陈柏然从袖笼里再次亮出了他的吃饭家伙。 唰地将打火机开关推上了。 一道蓝色的热焰,带着嘭地一声轰响,擦着太子宫尹的脸掠了过去。 “这这这。。。太子殿下,你不是中了邪了吧!我去给太子殿下请个道士来?” 郑大人吓得扭头就想逃。 “别忙了,郑大人!没有用的。” 陈柏然一把揪回了他。 “知道什么是未来么?” “就好比我知道什么时候会改朝换代,你什么时候做什么官,还知道你怎么死的一样!” “现在我脑子里全然没有太子之前的记忆。”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我保你终身太平,荣华富贵。” “你保我天衣无缝应对圣上。要想活命,你就帮我们遮掩着。怎么样?” “啊啊啊,这,这这,这实在是太神奇了!” “太子殿下,郑译当然会为殿下肝脑涂地。可,可我到底是怎么死的啊?不是被你害死的吧!” “天机不可泄漏!哪天我高兴了,便告诉你。” 陈柏然嘲笑着向沈君茹扔回了手机。 然后在她的耳边悠悠问了一句:“你,认识柏江?” 第20章 尴尬的厕筹 陈柏然蓦然在沈君茹的耳畔提及了柏江,让一时错愕的沈君茹霎那间涨红了脸。 她猛然想起了她的手机相册里,那张柏江的相片。 那是她在那场拍卖会事故后,面临绝境时,柏江约她去咖啡厅谈代偿协议的时候,她偷偷拍的。 陈柏然是刷到了那张照片么?难道他也认识柏江? 沈君茹的心里不知为什么忽然忐忑起来,好像有什么秘密被人戳穿了一般。 她愣愣地看着陈柏然,心里一团乱麻。 可现实还没容得她细想,就听见了宫尹大人忙不迭地开始招呼着手下: “来人,还不赶紧给太子殿下和娘娘,准备香汤沐浴。梳洗换衣!” “早膳!快传早膳!” “距朝会之期已近,时间不多了,不可懈怠,速速行动!” 郑大人显然完全领会了太子殿下的意思。 不管此时他对太子还有什么疑问,也不论这人是真是假,总之只要互相成全就好了。 太子宫尹命令一下,整个东宫都忙上了。 烧水的烧水,炖汤的炖汤。 送金盆洗手的,递热手巾擦脸的,传菜上饭川流不息。 黄门,丫鬟,侍女们一路小跑着来来往往。按部就班,一派繁忙景象。 按道理内廷的这些事情,本来都是王端的活,可今天实属异常。 郑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东宫的早上原来是这样的。 沈君茹和陈柏然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在经历了穿越后的所有酸甜苦辣后,总算吃上了第一顿可口的饱饭。 尽管也不过就是些乳酪,米汤。简单的点心。 眼见着两人碗底朝天,各自抹着嘴巴。 “锦儿!人呢?” 郑译喊着。 “赶紧带王妃去沐浴更衣!” 一个叫做锦儿的侍女口里应着诺,匆忙带着一个随从迎了进来。 沈君茹一眼便认出了她。 那便是她在大婚的幻觉中,陪在自己身边提醒自己吃饺子的那个漂亮姑娘。 “娘子!且跟我走吧!” 她毫不生分地跑上来,亲热地搭起了她的手。 身上的确是脏乱不堪,沈君茹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有机会能在朝会前,抢出时间洗个澡换个衣服,简直太幸福了。 沈君茹是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陈柏然。 不是她放心不下,而是她觉得突然离开了他,就像没了主心骨一样。 好在两人都在东宫。相隔并不遥远。一会总会见面的。 沈君茹跟着那个锦儿走了,一堆侍女们捧着太子妃娘娘朝会的服装和各式的钗环跟了上来。 刚走过寝宫的院落,便突然撞见了一个行色匆匆、衣饰华贵的少妇。 她风风火火地往前赶着,一边对着身后的丫鬟毫不留情地大声怒斥着。 沈君茹还在好奇她是个什么人,一大早发那么大火干什么。 谁知她迎面见到发髻散乱,还没来及梳洗装扮的沈君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径直上前用手指着沈君茹,便是厉喝一声:“贱人!还不给我跪下!” 沈君茹闻听吓了一跳。 这东宫什么人居然能命令太子妃跪下? 难不成是太子的娘亲? 这一夜跑的如此无礼和没有章法,想是大人们着急了吧。 看着那妇人年龄大去了自己好多岁的样子,她也搞不清楚状况,也不认识个子丑寅卯。 眼见这个满脸怒气,气得浑身哆嗦的女人,好汉不吃当前亏,便战战兢兢就这么准备跪下了。 谁知还没等她弯下膝盖,那个妇人居然气哄哄地冲了上来,劈头盖脸就扑打在了沈君茹的身上。 “你还是个官宦人家出身的娘子!居然如此不守妇道!” “深更半夜拐着殿下跑出宫去?让全府上下跟着你们鸡飞狗跳!” 她怒斥着。 “放肆!” 眼见着太子妃吃了亏,还被无端地扑打。锦儿急了。 她冲上前去,发疯一般推开了那妇人。 “朱满月,你好大的胆子!” “你一个侧妃,也敢僭越犯上!还叫我家娘子跪下!” “你搞搞清楚,到底谁才是正宫的太子妃娘娘!” 什么什么?拿错剧本了? 这女人不是妈,是她太子妃的治下? 沈君茹差点惊掉了下巴。 这女人才是个侧妃。 我这个正宫太子妃娘娘居然差点给她跪下了,还莫名其妙吃了她一顿草扑? 不对啊!我是主角啊! 沈君茹懊恼着! 等等,怎么还有个侧妃? 皇太子居然还有个现成的妾? 除了她,这东宫里可以和她分享太子的,到底还有几个啊? 这是刚进门才入府,宫斗就要开始了呀! 可就她脑袋里胡思乱想的时候,腹内突然刀绞般剧痛起来。 大概是刚才早膳吃得太急了吧,一时间肠胃痉挛,浑身冷汗直冒。 她也暂时顾不得什么了,难堪惊讶全丢到了一边,不想和眼前这个女人做过多的纠缠。 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 于是急忙拉着锦儿,让她快走。 东宫的茅厕,煞是一道美丽的风景。 沈君茹从来就没见过这么原始和夸张的地方。 然后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还在后头。 当沈君茹接过锦儿递给自己的一把厕筹的时候,她几乎就崩溃了。 “锦儿,这是什么啊?” “娘子,厕筹啊?” “厕筹?什么厕筹,怎么用啊?” 手握着那把竹棍,沈君茹是一头的烦恼。 “您就抹呀!” 被赶在外面守着的锦儿用手比划着。 抹!怎么抹?左抹还是右抹?上抹还是下抹啊! 这特么是在医院做粪便检查么?抹你的大头鬼啊?沈君茹是满脸的惆怅兼无语凝噎。 “难道没有纸么?” 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问她。 “娘子,您说什么纸啊?” 好好好好!她是古人,古人!和她说什么能说明白啊! 沈君茹自然而然地立刻想到了陈柏然。 “赶紧给我着人,去找太子殿下!” 她命令着。 “找太子殿下? 让,让太子殿下来给您抹?” 锦儿疑惑着,昨夜太子和太子妃才大婚,这么快两人就这般如胶似漆了么。 连如厕都要太子帮忙?锦儿是一头的雾水。 “快去!” “哦,是!玉珠,你快去!” 锦儿头脑混乱地给手下下了命令。 一个侍儿飞也似地跑了。 那时,陈柏然刚从热水里爬起身来,就听见了外面太子妃的侍女,急急忙忙向王端求见的声响。 “怎么了?” 太子在里面问。 “殿下,太子妃娘娘如厕,不知为何不会用厕筹。派我们来找殿下示下。” 那侍女颇不好意思,结结巴巴在外面回复着。 “然后呢?” “然后?娘娘好像,好像等着您去。。帮,帮她。。” 帮她?帮她擦屁股啊?陈柏然听了一时忍俊不禁。 “厕筹! 沈君茹不会用!” 陈柏然突然明白了沈君茹的意思。顿时在那沐浴的汤桶里笑的前仰后合。 “王端!”他唤道。 “郎君,小人在呢!” 那王端好不容易找到了太子,此时正满心欢喜,急忙讨好地回应着。 “府里有纸么?” “殿下!当然有。不过,您要哪一种啊?” “找些书写的纸张,要软和的。着人赶紧给王妃送去。要快!” 他说。 “诺!” 听见王端带着那小宫女飞奔而去的声音,陈柏然心中那如猫抓狗挠般的奇痒再也抑制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个透彻。 第21章 侧妃朱满月 东宫的大门前,一字排开,整齐列阵着皇太子那气势恢宏,旌旗招展的豪华仪仗。 头戴着犀角簪导,红丝帽带的九旒衮冕。 身穿着金丝滚边,绣着蛟龙的黑色龙袍。 锦衣广袖,盛装隆重的皇太子殿下,在众多侍卫的簇拥下,接过了凤髻高挽,褕翟加身的皇太子妃伸过来的纤纤玉手。 沈君茹抬头凝望着衮冕流珠后,太子殿下那张沐浴在金色阳光中的俊美面孔,心里无比自豪地骄傲着。 而第一次有机会这么近,这么静静地审视着自己正妻模样的陈柏然,却突然迷失在杨丽华那张端庄娴雅而柔美的笑靥中。 眉眼如画,国色天香,一种雍容华贵的天然气质。 华树璀璨,钗环摇曳,衬托着肌肤若雪,明眸善睐,流波顾盼。 这和刚才那个云鬓散乱,满脸是炭,跟着他跑了一夜的不修边幅的女人,简直是天壤之别。 只是她一定不能开口说话。 因为陈柏然知道,但凡那张樱红的小口露出了白牙,她便不再是那端庄大方的大家闺秀杨丽华, 而是牙尖嘴利,肆无忌惮的沈君茹了。 他在心里笑话着她。 想着此时此刻,在这庄严肃穆的东宫堂前,终于得以如愿以偿,头顶华树九钿,真切地过把皇太子妃瘾的沈君茹,是否果真心满意足了。 他们双目互相注视着,只有眼神此时交换着心里的话。 喂!陈柏然!昨天晚上,我们的衣服到底是怎么穿的?太狼狈了! 要不是你胡乱地扔给我那么一堆衣裳,我怎么可能犯那样的错误。 嗳!沈君茹,你有没有良心啊? 要不是今天有你的陪嫁丫鬟给你梳妆,你能知道哪件衣服应该是我穿还是你穿啊? 听王端说,你娘家可给你陪嫁了四个贴身丫鬟呢。比我这个太子的谱摆的都大。 四个丫头,你都认明白了没有啊? 你还有功夫管我的丫头?你身边的人都搞明白了么? 这一会就去觐见皇帝和皇后了,可我俩认识他们么?这以后可该怎么办? 你还想得起来问我怎么办? 你不是想做太子妃想得发疯,居然不知道怎么办? 他们互相撇着嘴,没有人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 东宫的台阶向前延伸着,车马安静地在等待着主人。 两人执手相牵着缓缓前行。 郑译大人已经在马上开始催了。 天子的朝堂,岂容迟到早退。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沈君茹此时才突然意识到,相比于桃花源,她一心想坐的太子妃之位有多么的沉甸甸。 听说这权谋的朝堂充满了看不见的刀枪剑影,稍有不慎,就会鸡飞蛋打。 闻得这侯门似海的后宫,步步惊心,处处锋芒。 走过了今日,她和陈柏然即将携手变成那对真正的皇室夫妻,宇文赟和杨丽华。 他们必须共同面对着未来,无论发生了什么。 也许,陈柏然是对的。 他们根本不应该在这东宫的玉阶上站立,而应该自由放飞在幽幽南山东篱下,一缕菊香入诗笺的地方。 但她知道,现在晚了。 “衍儿,快和父王说再见!”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和婴儿咿咿呀呀的声响。 两人不约而同惊愕地回转了头。 沈君茹看见了刚才那个无来由想让她跪下,还赏了自己一顿扑打的女人。 嗬!百变神尼啊! 这张刚才还气得五官变形的脸,此时却盛开成了一朵花。 那太子的侧妃朱满月,此时怀里抱着个三个多月大的男孩儿,笑盈盈地来到了陈柏然的面前。 她仰着脸一往情深地看着太子殿下,撒着娇将儿子递了过来。 “殿下,您抱抱衍儿吧!”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陈柏然下意识地退让着。 什么时候,他竟有了儿子了???? 他求救般地把眼光递给了身边的贴身侍从王端。 “王妃娘娘!殿下正要和太子妃去崇信殿见驾呢?” “您一直为殿下执掌衣物,应该知道殿下此时身着龙袍吉服,拥抱小皇子多有不便啊!” “今天乃是六乐礼成的大朝会,耽搁不得!” “不如等殿下回来再抱小皇子也不迟嘛!” 王端立刻心领神会地递上了话。 太子和太子妃,在那个满脸遗憾的女人注视下登车出发了。 陈柏然招来了王端。 “嗳,王端!昨夜流星穿墙,你家太子被邪风打头了。” “现在我可什么都不太记得了。你给我说说刚才那个女人,是个什么情况?” “啊?郎君!您不会连自己的侧妃娘娘都不认识了吧!” 王端掩耳在太子身旁说着。 “娘娘乃是您亲近之人!虽说大了您十二岁,可您之前可是一直最宠她的!” “啊?我宠她?” “那是!要不然,她怎么会给您生了小皇子了呢?” “那皇子是我的?” “啊?郎君!那您什么意思啊?” 王端听了陈柏然的问话,吓了一跳。 “娘娘乃是吴地之人,原本因为她父亲有罪,被罚没掖庭。” “后来陛下将她分派到东宫,伺候郎君您的衣食起居,执掌衣服管理之事。” “您的更衣换洗,一向都是她伺候您的啊!” “然后呢?” “咹咹咹,然后?” “郎君?您您您不会什么都不记得吧!这种事情小人可不便多言。” 王端抽身想逃。 “恕你无罪!说!” 陈柏然一把揪住了他,像听故事一样好奇着自己的前身。 “然后,然后便是一夏日雨天的午后。” “那日花园里荷花盛开,雨打芭蕉。” “说正事!” “那日因为殿下被陛下责罚,心情不爽。” “所以从朝上回来时,在花园里发脾气。” “为了拿石头砸荷叶塘中的一只水鸟,扯坏了衣衫,湿透了衣裳。” “那天天气闷热,您传旨意沐浴更衣。” “当时是娘娘进去伺候您哒!就跟今天您出浴的时候那样。” “可小人今天那时正纳闷呢,您怎么突然呵斥了娘娘出来,换我进去伺候您了!” 王端嬉笑着。 “少废话!” 陈柏然蓦然红了脸。 想起来刚才洗完澡出来,突然看见了一堆女人围着自己的尴尬。 当时正是那朱满月,娇滴滴地贴着自己,想给自己洗沐擦身穿衣服来着。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看见娘娘凌乱着衣服,红着脸从您的寝殿里退了出来。” “再然后,娘娘就怀孕了。” “您和太子妃大婚前,可都是朱娘娘一直伴寝您的啊!这不,小皇子六月壬子日就出生了!” 听完王端绘声绘色的叙述,陈柏然差点没给自己一记耳光。 你说穿越成谁不行,非得是这个毫无廉耻的宇文王八。 而此时的沈君茹,却是一脸的嫌弃,心里满腹的惆怅。 她也没想到,她辛苦穿越来的大周朝,满怀期待闪婚的皇太子殿下,居然是这么一个披着一身华丽的皮,确是个不要脸的王八。 渣男!大十二岁也能下得了嘴,口味真重啊! 可为什么突然心里酸溜溜的呢。 怪不得陈柏然一直不想做太子,一门心思想逃跑呢。 事实原来是这样。 第22章 首秀崇信殿 巍峨的紫禁城,庄严肃穆。 一轮红日地将灿烂的光辉,肆意挥洒在琼楼玉宇那熠熠生辉的黄色琉璃瓦上。 金碧辉煌的崇信殿内,早已群臣聚集。 满朝文武华服盛装,分侍两侧。朝廷命妇佩饰琳琅,似繁花绽放簇拥四方。 今日的朝会意义非凡。 是皇帝登基以来,命乐署仿效周制,以乐配礼,专门制作的大周雅乐,“六代乐”功成之时。 它不仅是皇太子宇文赟和皇太子妃杨丽华大婚后,作为未来的储君和皇后,在大周朝堂的华丽首秀。 更是当今圣上宇文邕,借六代乐成,群臣咸观的朝会之机,特意为他们安排的一场盛大的站台大戏。 劲鞭之后,钟鼎鸣响,伴随着皇太子出入的礼乐《肆夏》。 被陈柏然和沈君茹重新赋予了新生命的宇文赟与杨丽华,并肩缓缓步入了殿堂。 两人携手而行着,宛如天造地设的一双。引得众臣纷纷侧目,赞叹不已。 而对于初涉朝堂的陈柏然和沈君茹来说,却是谁也没有料到的紧张。 场面的震撼,让他们每一步走得都胆战心惊。 莫名而来的内心恐惧,伴随着那种从未经历过的激动和压抑,通过那紧紧相攥的手心里的汗,刻骨铭心。 他们互相扶持着一路走来,掠过了高冠峨带,钗环锦衣。 在这满朝文武,朝臣命妇云集的朝堂之上,第一次真实见到了那个时代自己的父皇,当朝天子宇文邕。 金銮殿上,端坐着那位在历史上曾纵横天下,威震千古的周武皇帝。 面色凝重,修眉吊目。黑须满腮。 瘦削的脸上看不清喜乐哀愁。却透露出令人胆寒的杀伐之气。 他的身边,端坐着一位玉树华钿,姿容秀美的女子。只是虽是穿着金碧辉煌,却是难掩满脸的忧郁之情。 猜的出来,那一定便是史书上记载的,皇帝从突厥迎娶的正宫皇后阿史那氏。 看着朝堂上威严的皇帝和皇后,这让沈君茹突然想起, 她在穿越前 ,考古界曾在咸阳陈马村意外发现的武帝的孝陵。 记得那正是周武帝宇文邕与皇后阿史那氏合葬墓。 当年她还曾经去过现场做过报导。 似乎还记得,有人用AI技术还原了皇帝和皇后的长相,并拿那张图片和他的外孙阎立本笔下的画像做过对比。 她曾好奇地研究过那张图片。 可和眼前他们此时正面对的活生生的真人对比,相距还是甚远。 她微微地侧过了头,向着神情严峻的陈柏然递过了眼神,看着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知道他也意识到了这件事情,两人默契地向那金色的龙椅俯身拜去。 群臣见礼,大赦天下。 当朝天子在朝堂之上,借礼乐之庄重与礼仪之肃穆,向天下昭告了未来储君和太子妃不可动摇的地位。 看着金阶下的一双儿女,宇文邕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多年来,皇帝身边的那些手握重兵的兄弟和权臣们,一直为皇嗣立储费劲了心思。 他们都不看好他这个顽劣不堪的皇长子。 认为他品德低劣,没有仁孝,远非社稷之主。实在是不堪继承皇位,执掌朝政。 总是在耳边忽远忽近地吹着改储另立的风。 然而,宇文邕自有他自己的想法。 相较于长子宇文赟,他的皇子们年龄皆幼,不仅尚显稚嫩,能力有限。 即便是他最为宠爱的皇三子宇文贽,也不过方才九岁。 然而在这勾心斗角,刀光剑影的朝堂上,其不仅难以担当太子监国之重任,亦易受他人之左右。 身为一代英明睿智的君主,他胸怀壮志、一心想完成父辈未竟的宏伟遗愿。 期待着有一天能北克齐国,南踏陈朝,完成一统天下的千秋霸业。 想当年,他可是历尽劫难,才从权臣宇文护的手中夺回了祖宗的江山。 虽然说那些曾经帮助铲除逆贼的兄弟和朝臣,的确出了不少的力。 但是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心怀叵测之人,时刻觊觎着他的皇位。 他的家事,他可不愿意拱手他人。 让权臣和兄弟乱权,重蹈当年的覆辙。 为了牵制这幕后风起云涌的势力,换取关陇重族对太子的扶持。 他不惜通过延聘杨丽华,笼络了名将杨忠和独孤信的两股家族势力。 甚至在聘娶杨丽华的时候,给杨家吃了颗定心丸。 那便是不论将来发生了什么,宇文赟将永不得废后。 杨丽华的出嫁,不管将来她和太子的结局是好是坏,她拿到的都是免死的金牌,和全族无忧的丹书铁券。 这婚姻的背后,除了政治联姻,便是天子的谋略和纵横捭阖之术。 隆重的典礼之后,便是宫廷乐署的乐师们展示六代乐舞的时候。 朝堂上顿时轻松起来,随着欢快的礼乐之声, 带着西域风格的华美的舞蹈,彩衣飘飘的敦煌飞天,轻歌曼舞开始轮番上场。 不知道是不是对女人的敏感,沈君茹再次将目光定格在了皇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追随着太子时,她眼里透出的一丝恬淡的微笑和牵挂。 一阵急雨般的琵琶声响起,打断了沈君茹放飞的思绪。朝堂上响起了热情的欢呼声。 她顺着声音抬眼望去,正看见了那个早上在胡饼铺子抢了她胡饼的宫廷乐师,苏祗婆。 此时的苏祗婆,锦衣华服,意气风发,早已没有了早上抢胡饼时候的坏心情。 果然只有他钟爱的音乐,才是他生机勃勃的所在。 苏祗婆的琵琶声高山流水,嘈嘈切切。急时如雨,缓时似云。 他全身心地沉浸着,然后突然多次重复着一段音符,用眼睛开始在人群中找寻。 一直守在太子身旁的太子宫尹郑译,被天子玩笑着叫了上去。 有宫人们立即递上了的琵琶,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笑看着郑译大人洒脱地拨动了琴弦,去给苏祗婆做莲花并蒂。 一时间朝堂上欢声一片,掌声一片。 朝会奔向着热闹的高潮,而沈君茹和陈柏然却各怀心思静静地坐着。 沈君茹心里正琢磨着郑大人怎么也会弹琵琶,好像还和苏祗婆很熟悉的样子。 他们的合奏珠联璧合,一看就不是只合作过一次两次的样子。 她也不禁回想着当时,苏祗婆离开胡饼店时,和她与陈柏然说的那几句话。 他说衣服是太子赐的,钱袋子是太子妃赏的,琵琶是你们摔坏的。 我去!这句话里是不是有点什么玄机? 正当她费着脑筋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有一只小手伸了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襟。 “太子妃娘娘!” 一个稚嫩的声音甜甜地在耳边响起。 第23章 小童窦婉 朝臣命妇云集的殿堂上,身边突然来了个孩子,一边拉扯着自己,嘴里还喊着太子妃娘娘。 这让沈君茹有点意外。 她顺着那只白胖胖的小手,低头看去。却发现那才是一个不过四岁左右,圆滚滚胖嘟嘟的小姑娘。 一袭华彩的汉服,满头乌黑的头发,随意地用五彩的发带扎着两个圆溜溜的小抓几。 红扑扑的脸上,点着两枚深深的酒窝,喜盈盈笑眯眯的。 “你叫我什么?” 沈君茹惊讶地问她。 “太子妃娘娘!表嫂嫂!” 她咯咯咯地笑着。 “表嫂嫂?” “表嫂嫂!我娘亲是襄阳长公主,是那个坐在金龙椅上,我舅舅的姊姊。” “太子哥哥是我的表兄,那你不就是我的表嫂嫂了么!” 她仰着小脸,天真地说道。 “哦!那是。可你叫什么名字?” 沈君茹不禁喜欢上了她。 “我,叫阿婉!窦婉。今年四岁!” 她扳着她的手指头。 “窦婉?那你爹爹一定也姓窦罗!” 沈君茹试探地逗着她。 “我的爹爹是上柱国窦毅呀!他在那!” 她用小手指着皇帝身边,一个肤色白净的大臣咯咯笑着说。 窦毅? 窦毅是谁?不认识。 这人是个历史上很有名的人么? 沈君茹望着那个窦婉的父亲,满心的迷茫。 对这个朝代历史的生疏感,让沈君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力不从心。 可窦婉的突然出现,让沈君茹颇感奇怪。 一个才四岁的小姑娘,怎么会想到在这么隆重的朝会上,在这个时候,来找她认这个表嫂嫂呢? 沈君茹偷偷扯了扯身旁正在沉思的陈柏然。 可陈柏然此时关心的并不是这个。 听说窦婉是襄阳长公主的女儿,他的脑海里马上直觉想到的是唐高祖李渊。 那可是唐朝的开国皇帝。 据说他的太穆皇后,便是北周襄阳公主的女儿窦氏。 原来这个叫窦婉的小姑娘,便是那李渊的皇后,还是个孩子时候的样子。 “阿婉,你可知舅舅身旁的皇后娘娘是谁么?” 陈柏然搂过了她。 眼睛的余光里,却是阿史那氏一直默默盯着他的目光。 “阿史那娘娘!太子哥哥怎会不知!” “那可是我爹爹出使突厥,为舅舅迎回来的呢!” 窦婉调皮地坐在了两人的中间。 “这你都知道?” 沈君茹故意不信地转开了脸。 “恩!我怎会不知!” 小姑娘听了不高兴地噘起了嘴。 “当年舅舅派了爹爹带着皇后礼仪,还有一百二十名宫女,去往突厥向木扞可汗求娶阿史那娘娘。” “可木扞可汗一直不肯应允。他先答应了舅舅的求亲,可又把娘娘许给了北齐。” “为娶阿史那娘娘,舅舅派出的使节在突厥等了快两年。” “后来爹爹去了。以仁信礼义相劝说,据理力争。” “正好天雷发作,狂风暴雨。吹毁了突厥的篷帐,十多天都不停止。” “木扞可汗害怕是上天降下惩罚,这才将阿史那娘娘交给了爹爹,送来了长安。” “舅舅迎娶的时候,长安城可是全城上下庆贺了三天那!” “表嫂嫂,你可不要不信啊!” “你看!这些表演的乐舞艺人,乐队,还有那个弹琵琶的苏祗婆,便是当年阿史那娘娘嫁来时,带来的陪嫁。” “阿婉,你知道的可真多!我可不相信你才四岁啊?” 沈君茹继续盘她。 “我知道的可多啦,我还知道今天会有北齐来的使臣!” “他们是来给阿史那娘娘的女儿,宁平公主定娃娃亲的。” “舅舅此时,正为此事烦恼。太子哥哥一会奏对一定要小心哦。” 她趴在了陈柏然的身上,在他的耳边偷偷将这话说完,便飞也似地跑了。 窦婉的话,让沈君茹惊异于她在这个年龄的老成。 可她对陈柏然说的话,却让太子夫妻二人,突然心生忧惧。 陈柏然的眼光小心翼翼地追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她辗转腾挪地跑去了皇后身边,然后消失在了幔帐的后面。 她是来报信的? 他寻思着。 可她又是为谁来送信的呢? 正当这时,果然有黄门太监飞跑着向皇帝来报,齐国的使臣到了。求见! 想起一个时辰前,他们刚刚才脱离了那个齐国使团的束缚。 没想到这么快居然又要见面了。 这让陈柏然和沈君茹莫名地紧张起来。 来的人会是谁呢?那个一直只闻其名,却并未谋面的汝南王? 还是那张即将在朝堂上,面对面重新相逢的半截面孔? 宇文邕挥手阻止了大殿上正在欢庆的歌舞和弹唱,摒退了所有不相干的人。 接过了黄门侍官何泉递上来的奏帖,展开仔细观看。 然后对着身边的上柱国窦毅开了口。 “窦卿!联听说此次北齐派使者来,打算为齐国新册立的皇太子求聘宁平公主。” “宁平公主乃是皇后嫡出,虽说那齐太子和公主的年龄相当,然年龄尚幼。联颇为不舍。此事卿如何看?” “陛下!臣深以为不可!” 窦毅闻听,急忙出班回奏。 “两国和亲概应以实力而论。而不应事出匆忙。” “臣听说今年三月,南陈曾发动太建北伐,举兵攻齐。” “我朝与陈朝向来是结盟关系。” “然陈朝此次北伐却并未征得我方意见。” “南陈北伐统帅吴明彻,因是淮泗之人,故而潜心用力。” “我闻听此一战,陈朝势如破竹,取淮南而巩固大江。” “先后攻克秦州、历阳、合肥、合州、仁州。夺得淮河南北大片土地。” “眼下,北齐内政荒芜。齐主高纬,惰于朝政,迷信巫术。奢靡享乐,纵情声色。” “不仅鸩杀了兰陵王高长恭,还使名将斛律光枉死。” “两位忠臣良将本是北齐的顶梁之柱,此自毁长城,灭国之兆已然显现。” “臣以为陈齐一役,齐主已无人可用。齐使以聘妻为由,估计并无那么简单。大概是来求得我们的庇佑。” “公主年龄幼小,后事发展难以料测。一旦嫁去,恐难得圆满。” “因此,此亲还是不结为好!” 窦毅的回复,让天子沉吟良久。 在他的心里,他当然不愿结这门亲事。因为他正酝酿着要发兵北上,直取北齐。统一北方。 眼下齐国正值内乱之时,趁人病要人命。只是他这里还没有准备妥当。 这门亲事,看上去简单,可并不轻松!婚事虽小,其实却是两国关系的探路石。 可如果不允,定然会惊动北齐,打草惊蛇!这岂不是两国要马上交恶么。 “太子!你的意见呢?” 天子放下了手中的奏帖,用眼期待着向陈柏然望来。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哪有什么意见?想必仍是那句全凭父皇做主吧!” 角落里突然有人传来了一句嘲讽的玩笑话,安静的朝堂顿时骚动起来。 众人窃笑着,齐刷刷把目光全部投向了陈柏然。 这让被万众瞩目的陈柏然明显地感受到了,做那个曾经被大臣们百般苛责、不受待见的皇太子宇文赟的压力。 第24章 齐使来聘 朝堂上的冷嘲热讽,让陈柏然感到了从四面八方向他射来的寒意。 但是他努力强迫着自己镇静。 陈朝和北齐之间太建北伐的这段历史,在他的印象中有些模糊。 但也并不是全无印象。 小窦婉刚才在耳边对他偷偷说的话,让他已经思量了很久。 窦婉说,舅舅正为这桩棘手的娃娃亲在烦恼。 而她给他递完了消息,却屁颠颠回到了皇后那里。 这是什么意思呢?说明皇帝犹豫这门亲事。还是皇后不愿意接这门姻亲? 天子说,齐国的太子和宁平公主均尚幼。 可幼到什么程度,他初来乍到,心里可是一点都没谱。 只依稀记得,历史上这个襄阳长公主的女儿窦婉,因为天真可爱和善解人意的缘故, 深得她舅舅宇文邕的喜爱,所以一直将她养在身边。 北周朝的这些皇帝们小的时候,都是和玩伴们一起和稀泥捏泥巴混搭着长大的。 譬如太子宫尹郑译,陈柏然知道他就是和天子宇文邕一起跌打滚爬着,被先皇们养在一处一起成长的。 窦婉自幼便被养育于皇帝的膝下,皇后的宫中。 也许,还有和那宁平公主年龄相仿,互相伴生的原因? 若真如此,那么她传递出来的消息,便是皇后不允的意思。 可令人费解的是,既然皇后有此想法,她为何不直接向皇帝说,反倒想借他这个太子的口来应应呢。 看着这突厥来的皇后端坐朝堂,不声不响,貌似深受父皇的敬重,却掩饰不住满脸的惆怅。 虽说姜是老的辣,可陈柏然固然年轻,却是带有现代意识的人。 他立即GEt到了事情的关键。 阿史那氏是突厥的公主。是政治婚姻的牺牲品。 她是宇文邕为了争取突厥的支持,以和亲的方式换来的抗击北齐的筹码。 政治婚姻不能圆满。作为母亲,她一定不甘心她的女儿重蹈覆辙,面对着和母亲一样未知的未来。 突厥的母亲,她的女儿自然带有突厥的血脉。 办法立即有了! 就在朝臣们屏息凝神,众目以待,试图看太子笑话的重压下,陈柏然缓缓起身,向着皇帝开了口: “回禀父皇。儿臣以为不可。” 他朗声回答。 皇太子的回复,大出了皇帝的所料。 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按照儿子固有的脾性,他从来都是不发表意见的。 大都就如刚才朝臣们讥讽的那般,全凭父皇处置。 今天太子居然敢大胆发表具体意见了? 看来这个太子妃娶的有效啊! “哦?那便将你的意见说来听听!” 皇帝掩饰了内心的高兴,不动声色地问。 “父皇,儿臣以为宁平公主身份尊贵。” “她不仅是我大周朝的公主,更是突厥木扞可汗的外孙女。” “父皇迎娶母后,本来就是为了赢得突厥与大周的修好,抵御北齐。” “如若公主与北齐结亲,齐国势必在赢得我大周朝的扶持的同时,因为公主,也获得突厥的鼎力相助。” “儿臣以为,这有违父皇当年迎娶母后和力图平定北方的初衷!” “公主尚小,此时过早结亲,不免牵强。且未来夫妻是否心性相合,两情相悦关乎臣妹的终身幸福。” “远嫁齐国,势必让父皇与母后会对臣妹未来多有牵挂。” “因此相较利弊,儿臣认为此亲大为不妥。” 陈柏然不卑不亢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太子的回答,让天子内心一直盘旋不定的疑惑顿时豁然开朗。 他原本只如窦毅想的那般,看到的是齐国现在的乱政,和他可以发兵北伐的机会。 却忽略了宁平公主血脉的影响。 木扞可汗本来就是个墙头草一样的人物,他可以对任何人翻脸。 却一定不会对自己的外孙女不利。 幸亏他在建德元年已然去世了。 但是继承他汗位的弟弟佗钵可汗,确是个拥兵数十万,根本不把大周国放在眼里的角色。 虽说他的任上,乃是突厥最强盛之期。还曾屡次进犯大周边境。 但阿史那却是他最爱重的侄女,是老可汗再三关照要他照看好的后代。 一旦齐国的皇太子娶了阿史那嫡出的公主,当宇文邕发兵攻打齐国的时候,公主便成了北齐要挟大周朝的筹码,也变成了突厥勤王的借口。 北有突厥和齐国,南有破盟自保的陈朝。 他们的联手,便是大周的死局。 太子居然先一步看到了。 太子的奏对称旨,让皇帝陛下内心格外高兴。 有了主意,不再犹豫,他便立即对身边的黄门内侍何泉下了旨意。 “何泉!宣齐国使臣觐见!” “宣蜀郡公卫元嵩后殿伺候。” 礼乐奏响!钟鼓齐鸣! 大周国用最高的礼仪迎接着齐国来的使臣。 崇信殿大门洞开,一支身穿红色羽衣的外交使节队伍,随着黄门的一路指引,陆续来到了殿前。 大殿里鸦雀无声,眼见着双方见礼已毕。 那个领头的一个宽额凤目,体态雍容的中年使臣奉上了礼单,招呼着手下抬上了来自齐国的聘礼。 然后便恭敬地对皇帝开了口: “齐国使臣汝南王高彦理,奉我主齐国皇帝命,特代我朝陛下拜谒大周皇帝。” “愿为我朝皇太子殿下迎聘大周皇后娘娘的嫡女宁平公主。” “现有国书和太子庚帖,并礼单二百件,但请陛下御览!” 那个被称作汝南王高彦理的齐国大臣,递交了国书,说明了来意。 宇文邕从何泉手里接过了国书,并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睛瞄了一眼身边的上柱国大臣窦毅。 “汝南王!久仰大名!今日幸得所见,窦毅此厢有礼了!” 窦毅心领神会,急忙出班言道。 “听闻齐主有意聘娶我朝公主。窦毅有话不得不说。” “臣闻贵国皇太子高恒,年方三岁。系齐主原皇后斛律后的从婢穆黄花所出。” “虽说穆皇后如今当朝,但出身究竟低微。” “与我朝阿史那娘娘身份贵重相比,实逊一筹。” “齐太子虽说与我朝公主年龄相仿,但公主乃陛下掌上明珠!我朝也并无结娃娃亲的习惯!” “高低相较,实为不妥。此事还请汝南王回复齐主,改弦更张再议为好!” 窦毅话还没说完,皇帝笑道: “窦卿!此言差矣!两国结亲乃齐主美意,穆后抬爱。怎可辜负?” “不过,婚姻大事不可儿戏!不仅关乎双方国运,更相信汝南王能体会联的爱女心切。” “此婚姻可否,尚需视双方庚帖是否相配。” “朕已安排我朝相士,蜀郡公卫元嵩后殿伺候,且稍作宽待。” “汝南王此来,正逢今日是我朝六代乐成大典之日。不如先行歇息片刻。” “婚姻之事,容稍后再议!” “来人,给齐使们看坐赐酒。” “苏祗婆!起歌舞,欢迎齐国来的使臣。” 说罢,皇帝将手中宽袖一展,起身和皇后一起离去。 第25章 兰陵王入阵曲 宫廷的乐舞连绵不断,朝堂的人群欢声笑语。 酒水喝了一轮又一轮,觥筹盘盏换了一拨又一拨。 然而崇信殿里却迟迟没有了皇帝的动静。 眼见着大周国的皇帝有推辞结亲之意,齐国的使臣汝南王高彦理着了急。 在抓心挠肺,万般煎熬的等待之后,好不容易才看到了宇文邕携手皇后重返了朝堂。 他是急急忙忙迎了上去。 不管婚事成不成,此时此刻,都应先徐徐图之。 先敲锅边鼓,再打枕边锣。 “陛下!臣带着皇命而来。既领君命,当不负君托。” “臣此来大周国,听闻政治清明,百姓安定。” “周主英明睿智,皇后酷爱音律。” “齐国乃胡乐兴盛之地,万物皆灵,能为新曲。” “臣下不才,也带来了齐国为求娶宁平公主,而特意为大周国皇帝陛下和皇后准备的大面歌舞。” “愿请苏祗婆为琵琶乐,我方献舞。共为一曲。以待联姻。” 汝南王提出了建议。 “哦?汝南王久等了!朕素闻齐国朝堂,音优舞美。今日本是我朝六代乐成之日。” “互通有无,也是一桩美事。既然如此,且请汝南王为我等呈现?” “请!” 崇信殿的朝堂,只安静了片刻,便又重新开始了琵琶的序曲。 只是这一回,风格完全变了味。 密集的鼓点,踩着节点破空而来,檀板节罄叮当作响,像千军万马循着节奏汹涌而至。 一群红衣的齐国女乐,踏着节拍簇拥着一张硕大的战鼓进入了朝堂。 突然间,一声激越的琵琶声凌厉而来,战鼓密集,自远而近带来了战场的人叫马嘶和冥想无尽。 那悲壮浑厚,气势不凡的乐曲,古朴悠扬地在朝堂上空洋溢。 正当众人将目光皆凝聚在那齐国的战鼓上。 一个脸覆银色面罩,身穿铠甲,手执红色丝带的俊朗少年,便翻滚着凌空而落,指麾击刺着落在了那面鼓上。 《兰陵王入阵曲》! 一时间,这激扬的舞乐,顿时让在座的陈柏然和沈君茹破防了! 而沈君茹更为惊愕的不仅是因为这支乐曲,更为那个在鼓上跌宕飞扬的影子! 这本是个起源于北齐,由齐国的将士们创作的曲目。 为的是庆祝北齐抗击北周入侵时,由兰陵王高长恭主导的邙山大捷的胜利。 那鼓上戴着面具飞扬的舞者,表现的即是兰陵王当年孤军奋战,抗击北周大军的英姿。 沈君茹依稀记得那段历史,邙山之战,北周攻打洛阳。 为了解金墉城围城之困,北齐兰陵王高长恭,只身闯入敌营,率领五百名骑兵,冲进北周军队的包围圈, 大败了北周的军队。 兰陵王乃是中国四大美男之一,面罩是为了在战场上遮掩相貌,彰显英勇。 齐使这是疯了吗?在大周的朝堂上居然演奏这支曲子! 那个半截面孔的舞者,在鼓上随着音乐飞旋着,红绸飞扬,凌空盘旋。 却在音乐戛然而止的一刹那,落在了太子和太子妃的面前。 沈君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身边的陈柏然。 而那个舞者居然面对着迎面而坐的太子和太子妃殿下,也吃惊地丢落了鼓槌,连退了几步。 那个在坟地边上扔下了沈君茹和陈柏然的红衣男子,蓦然楞在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面前。 而此时曲毕舞罢的朝堂陷入了沉静的尴尬。 乐舞很美,音乐流畅。 只是谁也不能料到当朝的天子,看了这个乐舞,会是个什么反应。 毕竟这支兰陵王入阵曲,是为了纪念和歌颂兰陵王抵抗北周的胜利。 高彦理为什么演奏这曲子,也许是想借歌舞告诉大周的皇帝,不要小看齐国,尽管在你们的眼里,齐国此时正内忧外患。 可兰陵王虽然不在了,但像他那样甘愿为国捐躯的大有人在。 那个戴着面罩的男人,惊慌地离开了太子和太子妃的桌前。 在天子面前缓缓地取下了那半截面罩,露出了一张俊美而英武的女人的面庞。 “陈柏然!他他他居然是女的啊。” 沈君茹惊讶着。 她本来就是。陈柏然在心里回答着。 要不是早上为救沈君茹的时候,他将她死死抵在座位上,他才感到了异样。 因为她的眼神早就告诉了他一切。 尴尬的冷场并没有延续太久。 但那个舞者在太子面前的失态,倒是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兰陵王入阵曲!朕!很是喜欢。” 天子沉下声音。 “不过,你这舞者摇曳生姿,生得如此英武俊美,敢问是哪家的女儿啊?” 听闻天子询问,高彦理急忙上前: “启禀陛下,此乃彦理的小女。名唤高翎!让陛下见笑了!” “高翎? 原来联却不知竟是汝南王的女儿,将门出虎女,实在是难得啊!” “太子!你以为齐使进献的乐舞如何啊?” 宇文邕阴冷地问着。 “父皇!儿臣以为音乐当不分国界,英雄当不问出处。” 陈柏然心底惊慌着,全身冰凉。 因为他真的摸不清皇帝心里此时的所思所想。 “好一个英雄不问出处!” “苏祗婆!你竟然也一直瞒着朕会这只曲子么?” 皇帝垂着眼睛。 “陛下!音乐只为英雄而谱,不为权贵而存。” “兰陵王人人敬仰,既是英雄自然不问出处!天子心怀天下,当知此曲不辱圣听!” 一向说话办事桀骜不驯的苏祗婆,在皇帝面前依旧我行我素地表达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倒是陈柏然此时心里无比惊讶,苏祗婆原来竟是听的懂和会说话的。 那么在胡饼摊子,他叽里咕噜地跟他和沈君茹盘旋了那么久。 难道他是故意装傻的么。 他在朝堂这么久,难道不知道太子爷长得是什么样么? 朝堂夹枪带棒的奏对,让齐国的使臣汝南王意识到了异样。 他没想到他们的献舞,或许产生了适得其反的影响。 为了避免误会,他急忙抢步向前参拜着,对皇帝解释: “陛下,兰陵王入阵曲,乃我朝新创之舞乐。” “本是将士们为表达对兰陵王的敬慕之情而作。因乐曲雄浑有力,大气磅礴,犹如千军万马奔腾于沙场之上。” “窃以为进献此乐,能合陛下心意。” “陛下海阔胸怀,当知彦理只为献艺,并无他意。还请陛下明鉴啊!” “汝南王多虑了。朕向来喜好武乐,更一向钦佩你朝的兰陵王与斛律光。” “舞乐乃是民意而生,既是将士们敬慕而作,朕又怎会介怀如此呢?” 皇帝摆了摆手。 “只是刚才,我朝国师卫元嵩已将齐太子和宁平公主的八字合过了。” “庚帖不合。公主命硬,恐对齐太子不利啊。” “太子乃国之储君,婚姻大事不可掉以轻心。” “况且宁平公主年龄尚幼,皇后视其如掌上明珠,实在不舍得远嫁。” “为齐国前途而虑,还是烦请汝南王代为回复齐主。” “这桩婚事,便就此作罢吧!” 第26章 高翎换嫁 大周皇帝对婚事的回绝,果然没出汝南王的预料。 热脸贴了个冷屁股,让他那颗原本满怀期待能柳暗花明的心,瞬间冷却至冰点。 一时间,他竟不知道如何来应答皇帝的答复为好。 堂堂一国亲王,齐国的使臣!一举一动皆代表着齐国的形象和尊严。 而此时此刻,在这大周的朝堂之上,当着人家众多朝臣和命妇们的面, 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太子如敝帚般惨遭无情退亲,那份尴尬,简直如同芒刺在背,令人坐立难安。 这就好比将齐国的脸面,如同那摔碎的瓷器一般,狠狠地砸在了地下,让他颜面扫地,无地自容。 说起来,早在汝南王接手这桩吃力不讨好的皇家差事前,他心中便已隐约预感到可能会有这般结局。 除了因为太子年龄太小,仓促议亲的缘故,更因为齐国的当今混乱的局面。 这个王朝从上到下透着腐朽的气息。 从太后养着男扮女装的面首,到皇帝在朝堂上,要求大臣们千金一视玉体横陈的宠妃冯小怜。 皇帝高纬,生性内向,猜忌多疑。 疏于朝政,奢靡享乐,终日沉醉于声色犬马。 甚至他的牛马鸡狗都齐鸡开府,地位都和大臣一样。 当皇帝他不行,荒唐第一名。 诛杀琅琊王高俨,幽禁胡太后。处死名将斛律光。鸩杀兰陵王高长恭。 国之柱石,尽遭屠戮。更不用说战场上的屡屡失利。 桩桩件件,都昭示着国力的衰退。 在这弱肉强食,群雄逐鹿的版图上,这样的婚姻,又怎么能让兵强马壮的大周皇帝满意? 可作为使节,如果不能的圆满地完成皇帝的使命,耽误了朝廷的谋划,他岂不是有来无回,成了死局。 眼看着事情没了一点回旋的余地,如何救回败局,挽回齐国的面子,成了齐国使臣汝南王高彦理此时的心病。 就在他心急如焚,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能够让事情出现转机的主意的时候。 已然褪去了铠甲,换上了华丽钗裙的郡主高翎,回到了殿前。 她目睹父亲的窘迫,赶忙趋前跪地,向着大周的皇帝宇文邕应声道:“陛下!臣女高翎,有事容禀!” 听见高翎的声音,宇文邕不由朝金阶下看去。 此时的高翎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 北齐不愧是个追求奢华和文艺的国度。 羽衣飘飘,衣饰精美的高翎,全然褪却了刚才的英武, 在缕缕射进大殿的光线衬托下,变得绰约多姿,光彩照人,甚是令人赏心悦目。 “噢!郡主不妨说说看?” 宇文邕侧身靠在了椅榻上,颇为欣赏地看着她。 “陛下!自汉以来,使节皆以当年张骞出使西域为范,若使命不就,则不得归返。” “臣女闻听,当年陛下迎娶阿史那皇后娘娘之时,周使也曾在突厥逗留数年之久。” “如若不是上苍示警,木杆可汗慑于天威。” “陛下才有机会最终赢得皇后娘娘入嫁长安!” “想我齐国太子,身份尊贵。一样像陛下当年渴求娘娘那般,希望求得宁平公主垂青。” “父亲大人受主派遣千里迢迢携重礼,求婚于大周公主殿下,一路车马未歇,风餐露宿。实乃诚意之至。” “如今,陛下以庚帖不合为由,罢黜两家婚事,绝两国之好。” “臣女深知父亲若不能完成君命,必无生路。” “臣女此时有一破解方法,愿效仿曹娥救父。只是不知是否妥当,当讲不当讲!” 高翎的话说了半句,藏了半句。 这让朝堂上的大臣们开始惊奇地窃窃私语。 沈君茹看着那张变幻莫测的面孔,偷偷捣着身边的陈柏然: “嗳,陈柏然,你说这个女人她是啥意思啊?” “她的意思,就是我来你这干啥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死在你这里。也算交了皇差了。” 陈柏然微微一笑。 “啊?她这是不想走,打算跟我们耗上了?” 可她还想说什么的时候,皇帝开了口。 “汝南王!自古王命不可违。朕知你的难处。” “朕看郡主聪明伶俐!却愿效仿曹娥救父,解你的危局,不知王爷的意思呢?” 宇文邕并没打算在婚姻问题上让步,他没有接过高翎的话茬,而是一脚将皮球踢到了高彦理那里。 “陛下,小女自幼跟在彦理身边。娇养放肆惯了。” “因她母亲早亡,故本王一直不舍其出左右。既然小女提出有破解之法,愿陛下看在我父女情深份上,容她上禀。” 高彦理并不知道女儿想说什么,但他以为她既然敢在大周的朝堂上向皇帝请旨,说明她早就有了主意。 不管是什么主意,现在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 宇文邕笑着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这高翎能出个什么馊主意。 “陛下,臣女与大周皇太子有过一面之缘!” “自见到太子第一面起,便不觉自失。一见钟情。” “臣女愚钝,愿以卑贱之躯,为宁平公主换嫁大周国皇太子殿下。” “请陛下恩准!” “什么!” 高翎的话,让正襟危坐正在看笑话的沈君茹听罢大跌眼镜。 她忽地直起身来。却被眼疾手快的陈柏然一把扯了下来。 “陈柏然,她,她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她着急着。 “哦?用朕的太子,换齐国的太子,用汝南王的女儿换朕的宁平公主?” “不过,郡主何时与朕的太子有过一面之缘啊?” 宇文邕的目光威严地扫了过来。 沈君茹顿时闭了嘴。 听闻高翎在皇帝面前说起一面之缘,陈柏然吓得一身冷汗。 他生怕高翎胡言乱语,说破了他和沈君茹逃离东宫的事情。 他和沈君茹是跑了。 他们也确实是遇见当时这个不男不女的高翎了。 这事情本来就透着荒唐,迟早会被人发现。只不过还没有到事情败露的时候。 现在皇帝陛下不知道,不见得将来不知晓。可总比现在死在现场好啊! 高翎她是怎么想的啊? 况且,他糊里糊涂一个猛子才穿越到这里, 还没把太子妃和家里那个朱满月折腾明白呢,怎么就又被高翎给惦记上了? 然而,太子的惊慌,并没有打乱高翎的节奏。 她仍然在天子面前絮絮地叙说着:“是,在梦中。” “臣女随父出使前,曾在梦中得遇太子殿下。” “当时臣女的梦中,父亲失足跌落入水中,张煌无救。” “恰逢太子殿下路过,伸出了援手。才救了我父女之急。” “臣女觉得这一切均为上天安排。” “故臣女以为太子殿下便是这破解之法!万请陛下恩准。” 荒唐的主意,原来是看上了自家的皇太子。 成了大周朝皇太子的妃子,齐国的皇帝就是再不满意,也不能拿汝南王怎么地。 这倒还真是个圆融的主意。只不过还是稍显了稚嫩。 宇文邕不禁暗自称意。 “郡主!这庄周梦蝶的事情,朕一向不信!” “不过没想到,你却如此孝顺。为救你父亲,远嫁我大周朝,山高水远,离家别院,你不嫌苦么?” “臣女心甘情愿!” “太子刚刚大婚,太子妃乃我朝隋国公嫡长女。” “而汝南王乃齐国亲王,朝廷重臣。身份贵重。” “你若嫁与太子,却只能委屈做个侧妃妾室。你不委屈?” 皇帝问道。 第27章 王的婚姻 皇帝的疑问,并没有让高翎知难而退。 她是个率性而自由的女人。 “臣女只愿陪侍太子殿下左右,并无委屈。” 她大大方方地回禀。 高翎在朝堂上热辣辣的率真表白,让陈柏然满脸羞红,局促不安。 他此生还没遇见过这么燃爆的事情,生怕父皇宇文邕因此怪罪。 可皇帝似乎并没有拒绝的意思。 “汝南王,你的郡主自己做主要把自己给嫁了,你可有意见。” 宇文邕笑着抬起了头。 “陛下,小女自幼顽逆,不服管教。让陛下见笑了!” “既然小女如此属意太子,父亲决无不允之理!” “愿陛下看在小女对太子殿下一往情深的份上,赐婚成全!” 高彦理是个疼女儿的,也是善人事的。 此回齐国,凶多吉少。女儿如果能嫁到大周的东宫,远比在齐国等着被齐国的皇帝灭门要好。 于是他临门一脚,把球又踢回给了皇帝。 “即是妾室,当问太子妃同不同意!太子妃你的意见呢?” 一直沉默不语、端坐在高堂之上的皇后,此时竟然破天荒地开了口。 听见皇后的问话,本来就当在看戏的沈君茹当时就傻了。 这问题这么复杂,她该怎么回答呢? 同意?她的心里定然会感到委屈。毕竟她是才大婚的太子妃啊! 此时却要在众臣面前被迫接纳其他女子成为妾室,和自己一起争宠太子,这叫她情何以堪? 不同意? 可她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这古代的朝堂,哪个皇帝不是三妻四妾,妃嫔如云? 这是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善妒,显得不够大度吗? 幸亏陈柏然不是那个真正的宇文赟,否则她还真的没有一点自信。 她无奈地抬起了头,眼中看着高翎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给她作了个揖。 脸上做着鬼脸,口中喊着:“恳请太子妃殿下成全!” 我去。。。。。。。。 “全凭父皇母后做主!” 沈君茹在犹豫再三后起身做了回应。 寂静的朝堂,顿时从严肃紧张变成了活泼欣慰。 皇帝看上去很是满意。 “既然如此,朕心甚慰!这婚朕便准了。” 他说。 “即是国事,当六礼聘请。” “汝南王,朕随后会派太子宫尹郑译,率使臣前往贵国禀明齐主,择吉日迎娶郡主。” “着刘昉替代郑译,前往太子东宫伺候。” 崇信殿的朝会随着齐国使臣的退去,进入了尾声。 高翎的换嫁,让沈君茹很是不爽。 首先是从她女扮男装,恶意隐瞒自己的身份,诳骗沈君茹的耳环开始。 再到她毫不掩饰,在万众朝堂的无数双眼睛面前,表达她对太子的爱慕之情。 其次,她认为高翎这么一个有头有脸,有身份的贵族小姐,在那遥远的男尊女卑的古代,脸皮怎么可以这么厚。 居然可以不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干就干,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给嫁了。 问题是她想嫁的,居然还是当朝的年轻霸总,她新婚的夫君太子殿下。 她把她这个刚大婚的太子妃当成什么了? 不都说古代女人的婚姻,都是没有自由的么?她看她自由的很。不仅自由还很随意。 还有!那貌似威严,却头脑糊涂的皇帝也是。 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更何况是皇家的婚姻。那不得查根盘底费点功夫么。 这高翎又不是他们大周国的人。 从她知道大周国的司珍坊做什么东西,到她居然能找到那片荒芜的坟地。 万一她是个用女色来蒙骗太子爷,借口婚姻来做卧底的北方细作呢? 不知为什么,沈君茹此时才突然共情了那个勇于揭发她和陈柏然是细作的,胡饼摊子的老板娘。 朝会散去的时候,夫妻两人终于在高度紧张的压力后,大松了一口气。 最先离去的是皇帝和皇后。 只是皇后在路过沈君茹身边的时候,话中有话貌似关心地问了一句: “太子妃,哀家赐的耳环,怎么没有戴?是你不喜欢么?” 晕!那被送掉了半只的耳环,不是娘家陪嫁的,却原来是皇后赐的? 太子和太子妃心事重重地退出了朝堂。 众臣和贵妇们在后。 陈柏然和沈君茹肩并肩走下了丹墀。 远远地看见了太子爷的贴身小厮王端,还有杨丽华的陪嫁丫鬟锦儿,在丹墀下阶梯尽头的廊下等着他们。 也不知道为什么,穿越过来,连近视眼都治好了。 这通透的眼睛,透视四方。 看到了他们,这两个冒牌的太子爷和太子妃才放下了心来。 可此时沈君茹的心里,依旧还被那个不男不女的高翎煎熬着。 “喂!陈柏然,你早就知道那高翎是个女的了吧!” 她蓝馊香菇着,撅着嘴,跟在太子的边上生着莫名的闲气。 可陈柏然没理她。 她开始气自己的没用,当时在朝堂上,干嘛没能勇敢地站起来表达反对。 虽然说吧,她到底和陈柏然是对曾经八杆子也打不到的陌生人。 这皇太子也是个陌生的存在,但她穿越来时,他和她不都那个了么。 尽管心理上有点尴尬,可这么优秀和帅气的小鲜肉,好歹她觉得,他应该是属于她的。 古人么,一般都是三妻四妾的。更别说太子了。 照理说,她既然想过太子妃的瘾,就该做好接受这一切的准备。 皇太子要应付的是朝堂的尔虞我诈,她太子妃要面对的却是莺歌燕舞后面,女人们争风吃醋的争宠。 作为太子妃,未来的皇后,会有一堆各怀心思的女人要她管理。 可当自己面对着现实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疙疙瘩瘩。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 唉!她这是到底在干嘛呢?还没见到争宠的人呢,自己倒先争上了。 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初跟着陈柏然找个地方,独享他呢! 她回头看着那金光灿灿的崇信殿,在蓝天白云之下,描画着巍峨壮丽。 再看看身边的太子,玉树临风,风流倜傥。 这么好的秋光,想那么多不开心的干嘛! 为什么不合张影呢?也许哪一天,突然他们又穿越回去了。 有张穿越现场太子和太子妃的照片,也好回去在爹娘和同事们面前,甚至在柏江的面前,说故事,好显摆啊。 想到这里,她忘却了烦恼,突然就笑了。 陈柏然心里知道沈君茹不痛快,其实他也挺烦恼的。 你说,他就莫名其妙和沈君茹穿来做了回皇太子,就要面对一把又一把的女人。 家里那个给他生了小皇子的大龄女青年,还不知道回去怎么招架呢。 沈君茹就算了。他们一起来自现代,好打发。更何况,她其实心里是有爱人的。 可眼下,父皇赐婚的高翎怎么整?是不是后面还有什么三妻四妾在等着他啊。 他甚至开始同情那个历史上的宇文赟,怪不得他有机会可以花天酒地,沉迷酒色呢。 上天赐予的,你说怎么搞。 “嗳!陈柏然,秋高气爽,蓝天白云,想什么都没有及时快乐重要。不如我们在这里留个影吧!” 沈君茹拉着他的臂膀,提出了请求。 第28章 穿越纪念照 沈君茹在丹墀之上,陶醉在崇信殿壮美的秋光之中。 她兴奋地拉着陈柏然,提出在这个君临天下的朝堂前,要拍一张在他看来,几乎是离谱的旅游风光照。 “你说什么?” 陈柏然匪夷所思地看着她。 “哎哟,你嚷什么嚷?我说趁着那帮大臣命妇们还没下来,我们抢一张纪念照啊!” 沈君茹用食指压着嘴唇,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的大臣们还没有跟出来,天宽地阔,拍照正爽。 “喂!陈柏然,你看!在这里拍张纪念照多有意义啊!” “这可是真是还原古代世界!比影楼拍的古装片还要真啊!” “你想有了这张照片,如果有一天我们穿回去了,拿着它是多大的一个考古新闻啊!” “一对青年男女,不慎落入古墓,穿越回墓主人的时代!想想都刺激!” 她一个人自顾自地激动着。 “你没发烧吧?在这里?拍穿越纪念照?你认真的么?” “你那手机就没电了!” 陈柏然一边走一边嘲讽着。 “我才不管,你出人就行了。” 沈君茹是不管不顾,掏出了手机,往下跑了十几步,返过身来对着陈柏然和后面的画面就是一通比划。 然后回过头去,对着玉阶尽头,远远在廊下伺候的王端就是一通招手。 那太子的贴身侍卫王端,此时心里正在焦急着呢。 昨天晚上的事情,东宫被太子宫尹下了消息的封杀令。 只有郑译大人和王端,知道太子和太子妃的诸多不对劲。 太子爷上朝会去了,王端在殿外守着,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是心神不宁,百爪挠心。 生怕太子的哪里不对,被皇帝发现了。 顺着藤摸着瓜,昨夜的事情就东窗事发了。 要知道那可不仅仅是太子受罚的事情,而是他们这帮下人都得跟着完蛋。 所以他在廊下耳朵竖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 远远地看到太子妃回头召唤他,也顾不得丹墀之上,是奴才的禁地。 刷刷刷撩起衣服,一顿咚咚咚,就跑了上来。 他气喘嘘嘘地来到了主人的面前。 原以为殿下有什么事情要他帮忙,谁知太子妃劈手就递给了他一块冰凉的砖。 那块薄薄的砖,亮闪闪的。发出动听的声音,闪现艳丽的色彩。 “王端,你站在这里,就这么给我端着!” 沈君茹比划着。 “看见画框里太子殿下么?一会我站在他边上。” “你什么都不用管,就看着这框里有崇信殿的匾额和我们就可以了。” “听明白了么?” 沈君茹一边教着,一边确认。 “诺,诺诺!” 王端端着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点着头便站在了太子妃指定的位置上。 他举着那个玩意,是动也不敢动。 只是好奇地从那小砖头的相框里,看见太子妃一路跑了上去,然后笑眯眯地拐上了太子的胳膊, 在太子爷满脸无奈的扫视下,笑着伸出了两根手指头。 “拍照!” 她在上面大吼一声。 王端手里的玩意,突然就不听使唤地,咔嚓咔嚓自己响上了。 吓得他差点把它给扔了。 太子夫妇与随侍的仆从,在崇信殿前丹墀之上罔顾礼仪的肆意胡为。 让正率领着百官,沿阶而下的大冢宰宇文宪看见了无比地震怒。 皇家的殿宇,什么时候轮到名不见经传的奴才上来了?还有说有笑的。 果真太子就是不靠谱的。 只不过,原来东宫无可救药的也就太子一人,不曾想娶了个太子妃,转眼现在便变成了一双。 跟汉人的后代搅合在一起,能有什么好的。 他按捺着心头的蔑视,行至太子身侧,便颇不耐烦地大声哼了一声。 这熟悉的声音,让陈柏然顿时就想起了之前在朝堂上,皇帝征求太子意见时, 有人在墙角里蹦出的那句嘲笑自己的话。 当时那句话深深地刺在了陈柏然的心上,差点让他在众臣面前窒息而亡。 冤有头债有主,原来就是这人看他不顺眼啊。 陈柏然不禁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着他。 只见来人身材魁梧,神色冷峻。一脸的孤傲之气。 满脸流露出对他的轻视和不屑之色。 那种不屑一顾的神情,仿佛陈柏然根本不配与他站在一起,甚至连呼吸同一片空气都是罪过。 陈柏然心想此人路过自己的身旁,居然也能对着太子用鼻子出气。 看来这皇太子宇文赟之前是多么地不受待见! 然而,冷嘲归冷嘲,热讽归热讽,谁还没有个性格呢? 他现在可不是那个原来的太子殿下。 然而在眼下这件事上,陈柏然还是失策了。 陈柏然并不知道朝堂的礼仪。他不知道这天子的大殿,丹墀之上,不受宣召奴才是不能僭越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人会在太子面前这么放肆。 但是,在没有摸清情况之前,陈柏然并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于是他放低了姿态,转过头对那王端说: “王端,你让开些,别遮挡了公卿大臣们回家。” 可那王端却陡然绿了脸,结结巴巴,抖抖索嗦地低声提醒着太子。 “殿。。。殿下,这便是大冢宰,您的五皇叔!” “大胆!!太子殿下岂会不认识他的皇叔?” 宇文宪声色俱厉地喝斥道。 “这朝堂什么时候连奴才都能涉足了?” 王端看见他发怒,霎时惊得双膝跪地。赶忙自扇耳光。 “冢宰大人,小人无知不知僭越,求大冢宰放过。” “小人只是担心太子殿下无人侍奉,奴才这就退下!” 王端慌里慌张爬起来,转身要走。 “放肆!你竟不知道这不是你说来就来,说走便走的地方?” “来人,还不将这僭越的奴才拖下去,杖杀!” 他对着身后的黄门吼着。 大冢宰当着后续而来的诸多大臣,打脸太子的奴才,让陈柏然的面子很挂不住。 说老实话,他又不懂这些累赘的朝廷规矩咯。 可再怎么样,他毕竟是太子啊。 但听说,宇文宪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就是当朝天子还要让他三分。 陈柏然压下了心头的不悦。 “皇叔!这奴才是我唤他上来伺候的。” “侄儿的错,您教训我便是。长辈不必为个奴才置气。” 他恭敬道。 “太子殿下,倒是很护膝下,一向明事理的很那?” 宇文宪不屑地看着他。 “太子乃当朝储君,岂不知上梁不正下梁必歪的道理么?” “这僭越大罪,既然太子下不了手,就让皇叔替你做主好了!” “来人,还不带走!” 皇叔一点面子也没给。 “等等!” 眼见着现场剑拔弩张般的紧张。沈君茹急忙近身而来。 “皇叔有礼!” 她守在了僵持的皇太子边上。 “太子殿下有错,皇叔指正便是。可东宫的奴才,自有东宫处置。” “就是处罚,也是太子殿下带回去发落。旁人实无置喙之理。您说是么?” 第29章 独孤伽罗 沈君茹气场全开的那番话,在群臣面前驳了大冢宰好大的面子。 让从来都没有受过这般嘲讽的大冢宰宇文宪,心里一时错愕不已。 什么时候太子竟敢纵容着太子妃,在众人面前忤逆自己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 他的脸变的铁青,可怒气却无从发泄。 毕竟这里是崇信殿,还在天子的地盘上。 沈君茹可看不惯他那份颐指气使的样子。 欺负奴才就算了,凭什么欺负陈柏然啊? 更何况是他藐视太子在先。 总之管他是什么多大的官,她可不想惯着他。 无知者无畏!她根本就没想过,她此时说的做的,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大冢宰和太子夫妻在丹墀上面对面的交锋和争执,瞬间便吸引了众臣的目光。 谁也没想到,一向在朝堂上懦弱不堪的太子殿下,自从新娶了隋国公的女儿做太子妃后,整个精气神都变了个样。 大家更没想到的是,坊间一直流传隋国公的嫡长女,性格柔顺,温婉大方, 实际却泼辣地和隋国公的妒妻独孤伽罗,她母亲一样。 “嗳嗳嗳!五皇兄何故发如此大的火呢?” “不过就是个奴才的事嘛?太子为君,我等为臣。” “总得给皇侄儿留个面子!” 早就看在眼里,却乐在心中的六皇叔宇文直急忙上来拆解着双方。 “太子殿下!听六皇叔的,别在这里磨蹭了,王端!还不伺候殿下快走!” “大家快散了散了吧!走走走!” 宇文直给王端使着眼色,一边挥手赶着来看热闹的众人。 还在气头上的大冢宰,眼见着身后陆续而来的百官,还有随后赶来的太子妃的父母。 毕竟正如宇文直说的那样,即使他是太子的皇叔,虽为皇胄但依然是臣。 宇文宪实在不便再多说什么,便狠狠地将袍袖一甩,愤然离去。 宇文宪怒气冲冲地走了,陈柏然远远地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心里不免忐忑。 他意识到了他和沈君茹可能犯了个极大的错误。 尽管这个看似不大不小的失误,眼前在六皇叔的劝解下,不了了之了。 但不知道随后传到皇帝的耳中,面对他们的将是什么。 自从知道宇文宪就是五皇叔,五皇叔就是当初那个曾经协助父皇宇文邕夺得天下,因此而权倾当朝的大冢宰后。 陈柏然不由想起了早上遇见的,那个纸行的苦主庄皓霖。 听说那个害得他家家破人亡的郑姬,便是他的姬妾。 听说想废掉宇文赟太子之位的,就是他。 怪不得朝堂之上,他看太子是左右都不顺眼呢。 不过,现在此一时彼一时了。 那个憋屈的宇文赟可不会再有了,取而代之的将是他还没输过的陈柏然。 游戏开始了。 行,咱们走着瞧吧!陈柏然在心里说。 大冢宰拂袖而去了。 可看到了结果的人,谁也不敢在太子面前造次。 凝固的空气总算随着大冢宰的离去缓和起来,王端战战兢兢地爬起身,搭起了太子的手。 短短的路,走得却是如此漫长。 周围的大臣们开始纷纷讨好地向太子躬着揖。 而沈君茹则被随之而来的一群贵妇们,七嘴八舌地簇拥着,说起了言不由衷的话。 渐渐地,两个人都被各种陌生的面孔耽搁了。 太子爷松开了王端的手,在前面疲惫地应酬着。 太子妃则心神不宁的跟在他的后面,担心着陈柏然,头痛着面前一堆巴结的面孔。 “丽华!” 就在这时,背后一声焦急的呼唤,打断了沈君茹的步伐。 这是在喊自己么?沈君茹好奇地回过了头。 一个她并不熟悉的美丽妇人,匆匆穿过人群,轻轻唤着她的名字,走过来拉住了她。 看见那个女人的到来,众人急忙恭敬地见过礼,纷纷识趣地告退了。 沈君茹一时间没搞明白,为什么周围的人见到她,会像潮水般退去了。 她不由惊讶地开始端详着面前这张陌生的面孔。 只见那个妇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眉眼生动,生得煞是漂亮。 走路如风,声音清脆而透亮,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种我命由我不由他的精明能干。 再看她穿的品色衣,锦绮馈绣,装饰华丽。一看就是富贵人家。 来人口中喊着丽华,轻轻握住了沈君茹的手,仿佛她们早已相识一般亲切自然。 沈君茹显然还没有适应杨丽华这个名字,脑子里面转着,眼睛里面只得愣愣地看着她。 “昨夜和太子一切可好?” 那妇人拢着她的脸担心地问。 一切可好?好得不得了。 沈君茹礼节性地笑了笑。 心里却在琢磨,这人是谁啊,好端端地捧着她的脸做什么? 看着她这么亲近的样子,难道自己跟她有关系么。 沈君茹在心里敲着鼓。眼睛却望着远远的锦儿,心想她要是在身边多好。 可她再也不敢唤奴才上来了。 “丽华,你怎么了。我是娘亲啊!” 看着一脸陌生的女儿,杨丽华的母亲独孤伽罗既是着急又是黯然神伤。 就在刚才,她亲眼看见了女儿和大冢宰吵架的模样。 她简直不敢相信站在太子身旁的,真的是她十月怀胎,一手带大的姑娘。 她在后面唤着女儿的乳名,可她不理不睬就像不认识她一样。 现在好不容易在众星拱月中,拨开云雾追上了女儿。 却没有想到才出嫁的女儿,突然间怎么变了样。 她寻思着女儿三番两次对自己的呼唤不理不睬,面对娘亲一脸的茫然和冷漠。 到底是在怪母亲呢,还是被太子欺负得连娘亲都不敢认了。 女儿出嫁前,很不开心。 她是家里的嫡长女,是独孤氏的第一个孩子。可却一点都不像娘亲那般果断泼辣。 在历史上,对她的记载一直都是“宽容大度,智慧聪颖。” 其实她的性格温婉,端庄大方,是个感情极其内敛的姑娘。 这也是天子相中她做太子妃的原因之一。 独孤伽罗知道女儿心里一直有一个不该爱上的心上人, 知道她因为他,一直抵触不愿意嫁给那个口碑不怎样的太子殿下。 更何况还听说太子的身边已经有了姬妾,还有个宠妃,已经为他生了皇子。 做母亲的很是担心女儿嫁过去不受太子待见,没有嫡出,她的未来可以想象。 可这是皇家的婚姻,天子赐婚的,谁也不能反抗。 大婚那天,她的闷闷不乐都写在脸上。 如果不是有那红色的帕头遮住了面庞,作为娘亲她都不知道会怎么收场。 可女儿是她的心头肉啊,再怎么委屈,作为母亲还是要时时牵挂。 然而她的亲热和关心,让沈君茹感到很是尴尬。 蓦然听说这人是她的母亲,顿时心里着了慌。 哎哟妈也!这么年轻的妈!早知你是妈,我装什么装啊。沈君茹在心里扇着自己的耳光。 做女儿的,居然连亲妈都没认出来,这穿越剧实在是演的不怎么样。 “娘亲!别担心丽华。我好着呢!” 她顿时咧开了笑容,对娘亲绽放了满脸的幸福。 她的奇怪举止,让独孤伽罗深为忧心。 怎么回事?一个晚上,女儿全都变了。 婚前的一切烦恼,都随着洞房花烛夜的一夜风情,烟消云散了么? 还是女儿强装笑颜,不想让娘亲担心呢。 独孤伽罗担心地看着女儿。 “丽华,明日回门,太子殿下会陪着你回来么?” 明日回门? 沈君茹竟然不知道。可她不敢乱说,只能顺水推舟。 “那当然。” 她自信地回答。 全然不知道她替那个真实的杨丽华说了些什么。 第30章 生母李娥姿 崇信殿前发生的一切,很快被人毫无巨细地禀报给了当今皇上。 那时候,天子宇文邕正在原配妻子,皇贵妃李娥姿的床榻旁,刚刚褪下了朝服,换上了便服衣裳。 这个皇帝最钟爱的女人,不声不响地在身旁听着事情的始末,手里不慌不忙地为皇帝打点着衣装。 说起皇太子的生母李娥姿,其实她的身世大略和那太子宫尹郑译的续弦安固公主一样。 她本是梁国楚地人。出身于梁朝的书香门第,权贵人家。 十九年前,皇帝的父亲宇文泰灭梁时,曾把江陵十多万人口掠到了长安。 她作为有姿色和身份的囚俘,被带到了当时的皇帝面前。 宇文泰看到了仪态端方,秀外慧中的李娥姿,不舍她被粗人糟蹋,便将这个女子赏赐给了他最器重的四子宇文邕。 那一年宇文邕十二岁,比李娥姿小六岁。 虽然李娥姿并不能成为宇文邕的正房,那个位置属于了阿史那。 她只是个侧室,但她却是宇文邕人生中第一个女人。也是最重要的女人。 她那如丝般细腻、温润如玉般善良的心性,以及南方女子所独具的婉约与柔美气质, 她背后源远流长、底蕴深厚的汉人文化,一直是他从政道路上的灵泉之光。 她为皇帝生下了两男一女。太子便是她亲生所养。 她可以和皇帝打情骂俏,也能率性的生气。 她虽然不是皇后,却是这后宫真正的凤凰。而这所有后宫的事情,基本也都是仰仗着她在打理的。 宇文邕此时斜靠在李娥姿递来的软靠上,听完黄门内侍何泉,将小黄门们递进来的消息,绘声绘色的讲述,他嘲讽地笑了下。 “娥姿!你的儿子出息了!” “今天居然敢跟五弟反抗了!要知道他可是一向怕他怕得要命啊!” 他挽着袖笼,伸手在榻前,端起了手边的羹汤。 李娥姿听罢,淡然一笑。 “陛下,太子妃初入朝堂,对一些礼节尚不明晰。” “新婚夫妻,赟儿必是心疼新妇,宠着她了。” “虽说丹墀之上,不该轻率唤人上前侍奉。可那些奴才,总不能主上招伺,憋着不动啊!” 李娥姿听完黄门的叙说,嘴里不说,心里却不由为着孩子们打抱不平。 “您说当年父皇将臣妾赐给陛下做侍妾时,陛下招侍,我敢不应么?” “就是前面有刀光剑影,便是死也要赶去护主的。” “那王端岂不一样。虽是僭越,然忠心可嘉。” “这事出有因,总要分个青红皂白,可也不至于像五弟那样,拉出去就杖毙啊!” “太子或有过失,可五皇叔也要在众人面前,给皇儿留些颜面才是嘛!” “赟儿毕竟是太子!我听说今日朝堂之上,皇叔还是那般冷嘲热讽,也不避讳众臣在场。” “陛下不生气,可我这个做阿娘的,心里可是为皇儿委屈着呢!” “只可惜赟儿一直不争气,陛下您还是多教导他!” 皇太子的生母,小心翼翼地在皇帝身边照应伺候着,一边说着对这事情的看法。 “嗳!太子乃储君,未来的君王。一言一行都要为天下楷模。” “这件事情虽说不大,却是太子有失。于情于理都该受罚。” “不过今天朝堂上,他能不惧五弟的嘲讽,大胆表现自己的想法,已然是进步很多了!” “做君主扭扭捏捏,没有杀伐气度。他会吃亏的。” “看到他终于敢在朝堂上硬气了一回,联心甚慰啊!” 宇文邕满意地说。 “臣妾也听说了!真是替陛下感到高兴!这回您总算满意了吧!” 李娥姿笑道。 “朕满意?大概是你满意了吧!” 皇帝调笑着。 “陛下!什么叫我满意啊?您这么说,叫臣妾何以自处啊!我可要生气了。” “那行,朕便废了太子,重立一个。” “那可随便!您立谁,臣妾都不管!这天下本来就是陛下的。” “臣妾只要自己的几个孩儿开心快乐。哪怕做个普通的良人,远离朝堂。臣妾自请陪着他们。” “那太子的重担愿谁担着,谁去担好了!” 李娥姿撇了撇嘴,不卑不亢地回答。 “你这是欲擒故纵啊!知道朕向来说不过你?” “嗳!好啦好啦!朕向你投降。其实,我此来正是有要事找你呢。” 宇文邕欠着身子,放下了手中的碗盏。 “太子妃明日回门。你是赟儿的生母。” “朕思虑还是由你带着朕的赏赐,去东宫跑一趟吧。” “真哒?” “朕还不知道你。巴巴着想去看你的皇孙!” 宇文邕陡然开怀地笑了。 “那是!臣妾膝下可久没有那么小的娃娃啦!谢谢陛下恩宠!” 李娥姿泯然一笑。 “妻贤夫祸少,嫔妃当为贤内助。” “那太子妃虽说人品贵重,可看来还是有点闲,居然也能在丹墀上数落长上,朕看得给她找点事情做做。” 皇帝沉吟着。 “陛下!今日朝堂,那齐国汝南王的女儿,叫做高翎的。” “您怎么这么轻易就许了她的亲了?我还以为你是来跟我商量这事呢?” “她想嫁太子,便太子了?” “赟儿刚刚大婚,身边还有个朱满月。” “您可是一向怕他沉迷酒色,竟这么快又给他安排个侧妃。” “太子妃的床还没捂热呢,您让人家隋国公和那独孤伽罗可怎么想?” “回门的事,你此时倒想到我了?” 李娥姿挥手摒退了侍从们。 “虽说太子府中侍妾多了也是正常,可陛下不担心万一赟儿沉迷于床事耽误了朝中大事?关键时候犯浑啊!” 皇贵妃的不悦,让皇帝不得不给了个解释。 “高翎入东宫,还有些时日。朕已经差太子宫尹郑译下月起程,前往纳采。暂时不用多想。” “不过那女儿,聪明伶俐,是个学武的。 放在我儿身边,多个贴身的护卫,倒也不错。” “你不用担心,会喜欢的。” “其实,今日齐使递上来的庚帖,朕中途让卫元嵩看了。” “阿史那占的那卦,是为大过。” “按照卫元嵩所奏:那卦象上下两虚,中间走实。” 皇帝沾了水,在桌上画给夫人看着。 “如若应允,那桩婚姻便是个被上下四根钉子钉死的棺材。大凶啊!” “不过卫元嵩提醒朕,说是此卦并不是无解。如果有人递上绳索。” “一旦绳索贯通那卦象的四根钉子,便演成了梯子,这棘手的事情便可迎刃而解。” “高翎自请易嫁,朕以为她便是那解困的绳索。” “太子的婚姻,终究逃不脱朝堂的需要。不过也就是身边多了个女人而已。” “只要他分得清轻重,便是朕多赐他几个侍妾又何妨。” “只是杨坚和独孤伽罗那里,需要多加安抚。” “明日太子妃回门,你去东宫代联多加照拂。当然有些敲打还是你母亲去说,更为恰当。” 宇文邕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如此,妾身明白了。赟儿大事全凭陛下做主!我这就准备去趟东宫。” “对了,给我儿带瓶梨涡吧!他应该很久没喝到了。” 看着爱妃为去东宫开始忙着准备起来,宇文邕突然若有所思地说道。 第31章 抽签玄真观 皇帝的吩咐,让太子的母亲,皇贵妃李娥姿异常高兴。 清点了天子赏赐的金银,带着陛下的嘱托,宇文赟的娘亲是欢天喜地,马不停蹄赶到了东宫。 仪仗进了东宫的门,只看见了儿子的侧妃朱满月抱着襁褓里的小皇子,惊喜地在门口迎接着突然驾临的婆母。 可太子和太子妃居然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皇妃惊讶地问着原由,只听朱满月在婆母面前抱怨着说,两人下了朝会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这朝会按道理早就结束了。 皇帝都在李娥姿那里待了很久了。 一路车马,虽然没有耽搁,但皇妃出门礼仪繁琐,时间用的不会少。 这太子和太子妃到底跑哪里去了呢? 太子和太子妃没有回家。 原因是因为沈君茹听独孤伽罗,那个杨丽华的亲生母亲说,明天是她归宁的日子。 她有点慌。 毕竟是个假的杨丽华,她的老爹老妈喜欢什么,有什么爱好。家里什么情况她可是一无所知啊。 人家穿越,脑袋里至少还有点什么残存的记忆啥的,她倒好,脑袋空空里面啥也没有。 作为新嫁娘,回家总不能空着手吧。 她没做过人家的媳妇,现代人的思维也不知道古代皇家的归宁,自有人会帮忙打点好一切。 太子和太子妃的仪仗,一路在回家的路上招摇着,不能抛头露面,实在是无趣的很。 于是,她便招来了锦儿,好奇地问起她家里的情况。 特别是娘亲平常喜欢什么,都爱吃什么东西啥的。 锦儿歪着头,想了又想。 “娘子,夫人一般喜欢甜的东西,比如果子了,藕羹啦。只有一样咸的,便是玄真观的蟹糊酱。” “除了蟹酱,她还喜欢的应该是玄真观的定胜糕。” “每次国公爷从玄真观参道回家,都会给夫人带上那糕。” “有一次,夫人赏了一块给我尝尝,嗳哟哟,细腻香甜,可好吃了。” 锦儿意犹未尽的畅想着。 “哦?这么好吃吗?那我们不如马上去一趟。” 锦儿的话顿时撩拨了沈君茹心里的痒痒。 “可这玄真观,到底在什么地方啊?” 她疑惑地问。 “嘻嘻嘻!娘子,你怎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啊?” “诺!娘子,你看。前面不就是了?” 锦儿拉开了车帘,指着不远一处银杏簇拥的所在。 一个庞大而华丽的建筑群落正光辉夺目地耸立在那。 原来,这道观居然就在回东宫的路上。 沈君茹好奇地往远处看去,路的尽头有一片繁茂的银杏树林。 此时正是金秋时节,杏叶一片金黄。 风吹过,树叶唰啦啦响,落叶像无数的蝴蝶翻飞着在天地间洋洋散散。 不时有金黄色的小果落在地上,一路翻滚着已经被来往的车辆碾成了一滩滩的黄泥果酱。 车马到了银杏林前,只见林后面那重楼叠宇的宏伟道观,红色的围墙,黄色的屋顶。 蓝色的匾额上写着硕大的观名,玄真观。 看得出,这应该是个皇家的道院。 “停车!”她在里面喊着。 车马悠悠地在路旁停了下来。 她刚想下车去找前面的太子,可突然发现穿着这一身朝会的衣衫,实在不妥。 于是她急忙拉着锦儿,拔下了钗环,换上了她的衣裳,飞跑着来到了陈柏然的驾辇前,拉开了他窗前的帘布。 “太子殿下,你先回去吧。我想和锦儿去趟前面的玄真观。” 她趴在窗口,露着一张兴奋地脸对陈柏然说。 “你想去哪儿?” 陈柏然看着她的那身行头,仰着一张渴望的面孔,很是惊愕。心里琢磨着她又搞什么鬼了。 “不准!” 他说。 “什么不准?什么时候我归你管了?” 沈君茹小着声音,立着眼睛,她的现代思维立即跳了出来,可瞬间就蔫了。 她当然归他管了,除了太子的身份,还有丈夫的身份。 “玄真观,你去那干嘛 ?” 顺着沈君茹手指的方向,陈柏然眯起了眼睛。 “殿下!明天不是说回门么,总不能空着手回家。” “听锦儿说,娘亲喜欢玄真观的蟹酱和定胜糕,我去看看。行么?” 沈君茹挤着眼睛求着他。 “你让下人去买不就行了。干嘛自己去?” “我不就想进去看看么?多宏伟豪华的道观啊!” 她在车下扭捏着。 看着沈君茹百无聊赖的样子,放她出去,不知道又惹出什么祸来。 再说,他们俩还从来没有分开行动过呢。陈柏然实在放心不下。 可转念又一想,难得有机会看看南北朝的古董实物,还不如干脆一起进去看看呢。就当实地旅游呗。 于是便在那车马的窗前假装叹了一口气:“算了,还是我陪你一起去吧。” 两个换上了侍从衣衫的小夫妻,就这么一前一后四处打量着摸进了道观。 道观很大。气势磅礴。 一重又一重的殿宇。仿佛没有尽头一般。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座殿宇都修建得精美绝伦。 庭院里古木参天,绿荫如盖。 香炉里紫烟升腾,云雾袅绕,掩映着殿堂里那些上天的道骨神仙。 在那庄严肃穆、仙气缭绕的元始天尊神像之下,一群虔诚的人正在那里握掌默默祈祷; 堂前有一个硕大的竹制签筒,里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数不清的竹签。 求签的香客们自觉地排着队。 签筒在他们的手中小心翼翼地传递着,事主们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继而摇动起手中的那筒, 听竹签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然后静待着一只与众不同的签,落在地上。 一个须发皆白的干瘦老道,穿着一身黑色的道袍,顶着个黑色的便帽正坐在蒲团上。 他眯缝着眼睛,手里翻着一本古老的道书,口中念念有词着,全然不顾来来往往的香客。 只在香客来求解签时,才偶尔会抬起眼睛和下巴。 听锦儿说,这里的签很灵。 沈君茹忽然想着,是不是顺便该为自己求支签。也好问问上天,她到底还有没有机会回到现代。 她心心念念着,丢开了陈柏然,费了半天的劲排了长长的队,终于也去摇了一把。 一只签叮当落在了地上。她捡起来一看,上面有首诗。在那诗的上方,有个蓝色的圈,里面写着凶。 哎唷,妈呀!开局不利! 手里捧着那支不吉利的签,沈君茹跟着解签的人群,心事重重地来到了那个老道的身旁。 “喂,道长!” 她说。 “您帮我看看这签吧,我怎么抽了个大凶啊?” 她哭丧着脸递上了那签。 “啊?大凶?你不喜欢啊?” 那道长嘿嘿笑着,接过签来瞄了一眼,捋着海下的几绺山羊胡须,故作惊讶地说。 “谁喜欢大凶的签啊?道长您说笑吧!” 沈君茹不解。 “不喜欢没关系,重抽一次就好啦。快去去去!” 那道人举起了手掌向那签筒方向挥着手,然后便举起了那签,在那上面噗噗吐了两口秽气,又使劲地在胳膊上蹭了蹭。便将那签还了回来。 “什么?重抽。道长您是认真的么?重抽一次,那岂不是不准了?” 沈君茹撇着嘴。 “嗳,小娘子!无妨无妨啊!” “道家讲究的是无为而治、道法自然么!凡事随心所欲便好。” “既然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何苦为难自己呢?” “那签你便一直摇,可以一直到摇到你满意嘛!” 那老道撑开了那双被皱纹挤成了三角的眼睛,不温不火地回答她。 第32章 遭遇刺客 那玄真观道长让沈君茹要道法自然,虚其心,重新去抽签的话,让她简直哭笑不得。 她本来辛辛苦苦排队求的这支签,是为问前程而来,谁知道竟抽了个寂寞。 风云际会的南北朝时期,是中国朝代史上一个重要的民族大融合时期。 也是道释诸教最为繁盛的阶段。 更是一个方术横行,占卜为王的时代。 星占、望气、风角、谶纬、占梦、相术弥漫于朝堂与民间的每一个角落。 相士,巫师,各种牛鬼蛇神游走人间。 按道理来说,对于沈君茹这种从小学着科学,做着科学试验长大的现代人说,这些旁门左道未免荒诞。 但即便是现代人,在面对人生困惑和艰难的情境时,也难以摆脱内心试图对命运和未来的掌控与期盼。 在沈君茹的心里,她其实一直对她蓦然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有所疑惑。 如果说,当初那个意外是由于青瓷莲花尊上的那张黄色的符纸,那么既然有来路,难道就没有去路么? 她在元始天尊的脚下憧憬着,心里一直期盼着她抽到的灵签,可以带给她上天的启示。 至少能让她在眼下的困境中,能顺风顺水,一路走得更远。 最好是有神仙告诉她回家的路,能让她明天便能重新见到二十一世纪的绿树蓝天。 哪怕背着那沉重的负债。 可她失败了。 她和锦儿忙着在堂前排队抽签时,陈柏然带着王端,去帮她找那个丈母娘喜欢的蟹酱和定胜糕去了。 道观的厨房应该离开的不远,有食物烹饪的香味随风传来。 陈柏然一路观光着,还没走去多远, 就看见厨房后面有座殿宇的顶上,紫烟穿屋,浓雾滚滚,瞬间着起火来。 然后便听见了一连串沉闷的连环爆炸声。 随之便看见了屋顶冲天而起,瓦片四射而来。 “殿下,好像走火了!这里危险,我们快走!” 王端警觉着,赶紧上前护卫着他,想往回就撤。 可陈柏然却满心好奇着那爆炸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道观里有爆炸声音。 难道这观里在造武器么?可南北朝时期火药还没发明呢。鞭炮也才是唐朝才有的。 什么声音会发出这样的声响? 他正有心想前往查看一番,就听见有个凄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丹房着火了!快救火啊!” 眼见着观里的大小道士,听见呼救声从纷纷从殿宇里冲了出来,拿桶的拿桶,抬水的抬水,急忙奔向了火场。 又见着有人匆忙抬着满身是血的道人,一路小跑着路过了身边。 “丹房着火了?怎么,这个玄真观里还有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陈柏然奇怪着。 “哎呀!郎君有所不知,玄真观的丹药可是天下闻名啊!” 王端不由分说拉着殿下。 “那炼丹的张宾道长,常年在此修炼造丹。” “据说他的金丹术,黄金入火,百炼不消,能令人不老不死。” “朝中大臣趋之若鹜,可是一向一丹难求啊。” 他说。 “求丹药?长生丹?” 怪不得着了火呢。陈柏然突然明白了爆炸的原因。 这历史上火药的发明,不就是因为道教炼丹药而意外发现的么。 “殿下!那张宾道长不是说过,这草木炼成的地元丹,能杀菌消毒,延年益寿。” “体内丹田之气炼成的,叫“人元丹”。可练金刚不坏之身。” “那用矿物和金属炼成的便为天元丹。据说要七七四十九天乃成。” “张道长的金丹便是那种天元丹。” 两人疾步往外退着,王端一路絮絮地对他讲。 “王端,看不出来你知道的挺多啊!” 陈柏然一边夸赞着他,一边在心里速记着。 “殿下,您忘记了。这可是上次张道长随侍殿下的时候,给您介绍的。” “您那时嫌他啰嗦,让小的帮您记着的。” 听着王端的解释,陈柏然听了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心里寻思他这个太子殿下,之前都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倒是王端,做个太子的贴身小厮,得要多么的聪明伶俐兼头脑灵活。 他们一路往签堂退着,正打算和沈君茹去汇合。 突然间,眼前就不知从什么地方旋风般地窜出了几个持刀的黑衣壮汉。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一道光奔着两人面门而来。 “有刺客!” 王端大叫一声。 陈柏然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凌空顿生一个黑色的八卦圆球,高速旋转着来到了面前。 当地一脚踢掉了那迎面而来的刀剑,然后翻滚着落到了那些人的中间, 那球展开了人形,只用着手中一根短短的竹签,便三拳两脚击翻了刺客。 “不好!郎君,咱们快走。” 王端惊慌着。 陈柏然煞白了脸刚准备抬脚,就见陈君茹一路喊着奔了出来。 “喂!道长,道长!” 沈君茹是追着那个解签的道人跑来的。 原来听说观里着了火,求签的人们顿时乱了。 沈君茹本来正和那老道在理论签的长短。 就见那老道听说着火了,他那一直似睁非睁的眼睛,突然就亮了起来。 他也不问哪里着火了,慌忙将那手中的道将书一卷,喊了声快跑。转眼就不见了。 靠!死道友不死贫道啊。 沈君茹的签还在他手上呢,她都没来及看,于是她一路喊着,追了出来。 可随即便惊讶地见到了眼前这一幕突发的变故。 那几个黑衣客在地上翻滚着,动弹不得。 那老道却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将那手中的签弹回给了沈君茹。 “嗳,我不是跟你说了么,那签你便去重抽好了。” “没事别在这里晃悠了,赶紧走吧!” 然后便挥手赶着他们。 玄真观着了火,道观里到处乌烟瘴气,乱七八糟的。待着实在危险。 陈柏然甚至都来不及想清楚,哪里来的刺客,会对着他来。 他和沈君茹进玄真观,不是一时兴起么。 都没穿太子的行头,居然这么快就被人盯上了么? 四人立刻放弃了买糕的计划,边走边退,出了道观的大门。 可硬是没想到这门出错了。 道观太大,侧门太多,还都长的一样。 刚出了道观的门,就见一个戴着渔帽的中年男人,挑着一副担子,正勾着头在门口张望着。 可能听说道观里着了火,他口中一直叨叨着:“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看见他们出来,便连忙打听。 “小郎,娘子。这观里的火情可大么?俺听说厨房和丹房烧了?” “呃,你知道的倒比我们还清楚。” 锦儿应了一声。 “完了完了,那怎么办!” 那人开始跺脚。 “什么怎么办?” 沈君茹好奇的心又开始泛滥。 听见有人询问,那中年人仿佛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急忙转脸对他们叨叨: “我这担子里的螃蟹,是给观里做蟹酱的。现在观里着火了,厨房里没人出来收货了。” “我这还要赶在城门关闭前,赶回家去。小郎和娘子,你们看看可要这货?我可以便宜点卖!” 他着急地用毛巾擦着额头的汗,不管不顾地推销着。 第33章 南北朝的螃蟹 听说那个挑担的壮汉,推销的是给道观准备的做蟹酱的螃蟹。 沈君茹全然忘记了他们几个眼下正面临的危险,立刻兴致勃勃地凑了上去。 陈柏然是拉都拉不住。 “什么?螃蟹!哎哟喂,让我看看,我看看!” 都说晚稻初香蟹如虎,金秋十月吃螃蟹,正是菊黄蟹肥的时候。 作为一个标准的南方人,沈君茹对螃蟹的那种不可抵挡的热情,可是常人无法理解。 特别是现在,居然有机会让她看到了来自一千多年前的古代螃蟹。 这是多么刺激的一件事。 于是她什么也顾不上了,挣脱了锦儿死命拉着自己的手。 二话不说就向那渔夫的螃蟹担子扑了过去,一把掀开了那担子上的盖布就往那笼子里看。 哇塞!多么威武雄壮的南北朝大螃蟹啊! 五两!不,六两!公的舞着大钳,母的虎视眈眈。 关键这些可都不是养殖的,是那土生土长纯野生的哦! 只见那些无肠的公子们,黑压压的一片,挤满了笼子的角角边边。 粗壮的四肢横七竖八肆无忌惮地在笼子里上下滚爬,互相踩压着。 看见蓦然而来的光亮,一个个瞪着明亮的灯笼眼,嗡嗡地吐着泡泡藐视着沈君茹这张贪婪的脸。 “兄台,你这螃蟹怎么卖啊!” 沈君茹流着口水。 “娘子!你若真心要,我便宜点。一百钱一笼。” “什么什么?一百钱,是多少钱?” 沈君茹一把拉住了陈柏然。 “人民币四十块。” 陈柏然想也不想就给了答案。 喔唷!这一笼螃蟹光看个头就得有一百多斤吧!才四十块?这是渔老板给的下班生意价格吧!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机甲战士,听着那骨感的价格,沈君茹可乐坏了。 这世界,什么时候让她可以在片刻间实现螃蟹自由了!简直欧耶! “大哥,这一担,我全要了!” 她兴奋异常,想也不想,立即麻溜爽快地对那人说。 “杨丽华!你要买一担螃蟹?吃死你啊!” 陈柏然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陪我吃!” “我还可以明天带回娘家!” “娘子,这东西可不值钱,也没人吃。您真的想带回娘家么?” 锦儿张着惊愕的嘴,不解地看着疯了一般的主子。 这螃蟹,他们不吃?居然拿去熬酱?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沈君茹可对他们的反应可是不顾不管。 听说小娘子大手笔全包了他的螃蟹,那汉子别提多高兴了,他立马激动地伸出了手。 “如此,便感谢娘子,两百钱。我负责送到您府上。” 他说。 钱倒是有,现在沈君茹可不比从前了。有的是皮夹子在后面跟着数钱。 可送哪里却不能告诉他。这点她还是拎的清的。 于是双方在离开道观不远的地方交割了螃蟹,就变成了四个人用手提着那两个沉重的笼子, 吃力地绕着那道观的围墙去找回去的路。 “你可真是吃饱了撑着了!” 太子殿下不乐意地在前面唠叨着。 太子妃在后面使着吃奶的力,却喜笑颜开。 几个人实在抬不动了,王端提出让殿下他们在墙角歇着。自己一溜烟的先回去找帮手了。 一个男人就带着两个女人,守着那两笼的螃蟹在那道观的围墙下坐着。 陈柏然环视着四周,看着那道观的高墙和树外的蓝天。 四处杂草丛生,心想万一再来了歹人可怎么办? 他心虚地握紧了腰间藏着的那枚可以放火的机器。 陈柏然一直没明白刚才的那几个刺客是怎么来的,而且也没搞清楚,为什么有了刺客却没有太子的护卫出现。 按照道理他和太子妃的身边不该都有所谓的暗卫么? 他当时大意了,本以为去个道观而已,不就像太平盛世的现代,烧香拜佛哪里会有什么危险。 所以当时的东宫卫率要跟着的时候,被他阻止了。 可没想到现在还真出了麻烦。 看来他和沈君茹都还没适应做太子和太子妃的位子。 不知道他们有随时被刺杀的危险,不配有皇储的思维。 “殿下,你可想看看这螃蟹到底有多大么?” 还沉浸在螃蟹自由的快乐里的沈君茹,一点都没想到这些。 有陈柏然在,她才不想费那么多脑子呢。 她只想着她一时冲动贸然买了这么一堆的螃蟹,会不会招惹了陈柏然的讨厌。 不如哄哄他呗! 于是沈君茹便从那笼里拽着脚拎起了一只肥大的公蟹,晃悠悠地送到了太子的面前显摆。 可就在她嚷嚷的那一片刻,那只被惊扰了的大闸蟹,愤怒地撅起身子,挥起大钳对着她的无名指吭哧就是一钳。 “哎哟!”沈君茹惊叫了一声,丢掉了螃蟹。 但见鲜血瞬间像泉水一般,汩汩地从手指上那个被螃蟹夹过的洞里冒了出来。 不知道这是不是就叫做乐极生悲。她的眼泪唰地疼了出来。 没有酒精棉球,没有碘酊,没有创口贴。这可怎么办! 锦儿见了立刻慌了,二话不说回头奔进了道观。 沈君茹的手被陈柏然立即扯了块丝帕死死地压着,期望着先能止血,可根本做不到。 锦儿从观里冲了出来,手里握了一把香灰是对着伤口扑地盖了上去。 哎哟,这愚民的时代。 不消毒,不止血,弄把香灰,你是想把太子妃给噶了啊!沈君茹在心里哭着。 就在这时王端带着几个东宫的侍卫飞奔着赶来了。 还随手带来了太子殿下的全身行头。 “殿下,不好了,您赶紧换上衮服吧。” “贺若弼,贺记室正在您的仪仗前和太子卫率争吵,吵着要见您呢?” 他着急地说。 “见孤?为什么?” 陈柏然一脸疑惑地匆忙套上了衣服。 “好像是担心殿下遇见了什么不测。可卫率不承认您不在御辇上。” “那记室是个什么来历?” 陈柏然不解。 “便是大冢宰身边,处理文书事务的一个贴身侍官。” 听说有个宇文宪身边的侍官在吵着要见他,陈柏然心里泛起了疑问。 五皇叔的人,为什么贸然跑来要见他? 郑译大人不在身边,他也的确不在车上。该怎么应付这个场面呢。 作为太子,穿着下人的衣裳,私自携妃畅游道观。还扛回了两笼螃蟹。 这逾矩越规的事情,在那个等级森严的朝代,给那本来就不待见的对手知道了,岂不是又有了口舌之便。 在王端的引领下,几个人在侍卫们的掩护下,绕过了庞大的仪仗,悄悄地从队伍的后面钻了回去。 那个叫贺若弼的被带到了车前。 王端卷起了车帘。 陈柏然端坐在御辇上,好奇地端详着面前这张前来拜谒的脸。 这人约莫比他的年龄大了十几岁。 仪表堂堂,气度不凡。虽是文官却穿了一身银色的亮甲。 见到太子不经意地大舒了一口气,仿佛有什么事让他放心了一般,急忙下拜。 “太子殿下,卑职乃大冢宰府记室贺若弼。” “因路过玄真观,却见太子的车马良久未动。” “生怕太子殿下有异,或生变故,是以特来探视。” “惊扰殿下,还望恕罪。” 他告罪地说。 第34章 首见婆母 贺若弼的突然到访,又莫名的离开。让陈柏然百思不得其解。 五皇叔的记室怎么会惦记太子的安危。 不会是来探听什么消息的吧。 想起刚才道观里的那些刺客,陈柏然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他此来的目的。 他甚至开始反思,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这小小的记室是不是应该有这个面子见到太子殿下。 东宫的仪仗重新启动。 滚滚的车流碾过了玄真观那豪华壮丽,规制浩大的正门。 那是陈柏然和沈君茹还没机会,大大方方堂堂正正从中门进出的地方。 而在不远处的林子深处,一辆青幔的牛车晃悠悠地从草窠中晃了出来。 一个黑衣人捂着受伤的胳膊,跌跌爬爬地飞奔着来到了车前。 “主上!” 那人噗通跪倒在地。 “我们的人失手了!” 他说。 “进去了几个?” 牛车里的人沉着声音说。 “四个。死了三个。” “你为什么活着?” “我!”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一支突然从背后射来的箭洞穿了胸口。 空气中弥散着血腥的气息。 太子妃的轿辇里,一样鲜血淋漓。 飒爽英姿的太子妃被一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螃蟹打倒了。 刺骨的剧痛和止不住的鲜血,滴了一身一地。 沈君茹端着那只被螃蟹咬了的手,狼狈不堪地唏嘘着和陈柏然回到了家。 可还没跨进东宫的大门,便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门口停着一列华丽的仪仗,凤旗招展,鲜艳夺目。 庭院内透着别样的紧张,奴仆们步履匆匆,低眉来往。 见到主人归来,原本紧绷的气氛 ,刹那间像是被春风拂过,骤然松弛下来。 下人们瞬间露出了解放了的笑容,欣喜着奔走相告。 侍从丫鬟们纷纷聚拢上前,如释重负地对着主人说着各种拍马屁的话,然后便各司其职地忙碌起来。 早有侍者将太子殿下的母亲,贵妃娘娘驾临的消息递给了太子。 什么?婆婆来了! 听说东宫来了太子的妈,身负重伤的沈君茹心里顿时腾起了一股不祥。 在这之前,她可是从没做过人家的媳妇,也没见过人家的婆婆。 都听说,婆婆挺难对付的。更何况这是个古代说一不二的婆家。 如何应对,她眼巴巴地望向了太子殿下。 可此时陈柏然也蒙圈了。 朝堂上才对付完亲爹,这么快亲妈就来了? 可这亲妈的关系之前是近是远,是亲是疏,为什么来。眼下可是一概不知啊! 太子宫尹根本没在,朝堂上好像也没给他指点过,谁是他妈啊? 母妃的到来,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好消息,自然是因为娘娘千岁乃是太子的亲娘,母子相见必是一番温馨的画面。 坏消息便是,贵妃娘娘是谁,不认识。长得什么样。不知道。 两人的脑海里是一片空白,什么额外的记忆都没有。 唯一的好处,便是正好他们身在东宫。 毕竟是自己的场地,不会像白天朝会那般,面对着朝堂众多的大臣命妇,规矩繁琐,胆战心惊。 两人匆忙地对着眼神,简单迅速地梳洗整理了下,便在丫鬟的引领下来到了前厅,给那传说中的母亲见礼。 那时,李娥姿正在前堂和朱满月说着闲话,逗弄着自己的皇孙。 尽管心里一直挂牵着疯在外面,还没回宫的儿子。 听说皇儿下了朝会一直都没回家,让她趁兴而来,却扑了个空。她的心中很是不悦。 而且,刚落地东宫的时候,总是感觉这里的气氛都怪怪的,和以往她来的时候大不一样。 下人们局促地应答着,个个小心翼翼的。 连个太子平常最宠爱的司衣朱满月,说话都吞吞吐吐的。 好像见到她,如临大敌一般。 这东宫是出了什么事情了么? 她敏锐地捕捉着。 其实她是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太子和太子妃的任意妄为,让整个东宫上下忙了一整夜,所有人都没有敢合过眼。 贵妃娘娘的骤然驾临,令东宫上下惊惶失措,慌作了一团。 主人不在,主心骨也不在。 众人私以为天子知道了昨夜发生的荒唐事情,是遣娘娘前来兴师问罪的。 谁也不想为这事情挨打折寿,少活几年。 奴才们悄悄地互相使着眼色,自觉地为太子和太子妃掩饰着。 幸亏后来见到了娘娘宫里的黄门侍卫们,费力地往东宫内院抬进了那十二抬丰厚的礼箱。 原来娘娘千岁乃是为太子妃明日回门的备礼而来。 在李娥姿的心里,等待是焦灼的。 这个皇儿虽是亲生,却食古不化,随心所欲,难以调教。总是难以令父皇满意。 自从册立太子,另立府邸。 做母亲的便不能像之前在身边那样,有根攥在手里的风筝线,好好看着他,为他遮风挡雨了。 昨日才是皇儿的大婚日子。 可今天就带着太子妃跑得人影都不见了。 若是让陛下知道了,岂不是又是一顿自轻自贱么的讨打么。 被李娥姿派出去寻找太子的奴才,早早回来禀报过了。 说是太子爷和太子妃的车驾,停在了玄真观侧门的银杏林里。 也许皇儿和太子妃想去观里求个前程似锦吧。 那毕竟是个皇家的道观。 她便没有再责怪,而是抓紧时间享受着片刻的儿孙之乐。 此时看见太子妃苍白着脸,被太子搀扶着,捏着一只血淋淋的手回来了,倒是吓了她一大跳。 “赟儿!这,这是怎么了?你们这是遇见刺客了么?” 做娘的心疼地什么也不顾不上了,心急火燎迎了上去。 “妈?” 沈君茹蓦然看见风一般迎上来的李娥姿,顿时恍惚了。甚至还没想到要见礼,便脱口喊了一声。 “什么?” 李娥姿愕然着。 “皇儿叩见娘娘千岁!” 陈柏然眼疾手快地急忙拉着她跪下。 可沈君茹愣愣地看着面前太子的娘,彻底地乱了。 她甚至搞不清楚是不是锦儿的那把香灰,把自己搞残废了,以至于神经错乱出现了幻觉。 眼前的这个华丽妇人,可太像自己的亲妈了。只不过亲妈还在那一千多年后的现代。 她穿越了,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妈妈是不是也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女儿了。 也不知道她妈没有了女儿,会有多伤心啊。 想起自己的妈,她的心头不禁一热,眼泪顿时盈满了眼眶。 妈妈可是标准的湖南人。楚国旧地的美女。 麻利爽快,热情大方。 见过她的同事们总说,妈妈和自己站在一起就跟姐妹一样。 记得去年,她可是缠着老妈陪她去影楼拍过一组古装照片。 结果她妈到了现场,老夫突发少年狂,跟着也拍了一组。 她当时穿的衣梳的发,留的影,这不就跟眼前的这个女人一模一样么? 什么情况,她妈也穿越了么?变成了婆婆这是? 她以为李娥姿会像妈妈那样,开心地搂着自己,嘴里闹着喊着那句招牌的口头语:“哎哟!我地个崽崽!” 可她错了,她扑上来的是先看她的皇儿伤了没有。拉着儿子是上下一通检查。 她眼泪汪汪地看着她,缓过了心神,努力告诉自己,这是在北周。北周。。。。陈柏然说的南北朝! 她可是太子的生母,皇帝的老婆!娘娘千岁! 李娥姿仿佛意识到了太子妃的一脸落寞,急忙转身拉住了她。 看着她脸上的泪水,不知所措地急忙帮她擦拭。 “哎哟,丽华!这到底是怎么伤到的啊?” “都怪赟儿,没有照顾好你啊!” 她抱歉地说。 “贵妃娘娘,不怪殿下!是我不小心被螃蟹夹了?” 沈君茹不好意思地说。 “什么?螃蟹?” “好端端的为什么被螃蟹夹了!” “这都是谁伺候的!” 娘娘的厉声呵斥,让王端和锦儿吓得扑通跪倒在地上。 第35章 神医姚僧垣 王端和锦儿惊吓着跪在了娘娘的面前。 眼见着贵妃娘娘发怒,让两个无辜的下人跟着自己受委屈。 沈君茹急忙上前扑通跪倒在贵妃的面前,伸开了双臂遮挡着身后的奴才。 “娘娘!您息怒!息怒啊!” “其实真的不怪他们的。是丽华擅自主张,本想去玄真观给娘亲带些蟹酱做回门礼的。” “是丽华任性,出了意外!真的不关他们的事啊!” 看着太子新娶的媳妇,满脸的诚恳。太子也在一旁陪着跪下了。 这皇家的主人居然为两个下人,如此这般。这叫这么回事! 李娥姿是满心的诧异,不由心疼地拉起了小夫妻两个。 此时的沈君茹肉体上是强忍着疼痛。 心里巴望着太子的亲娘,没事您老快走吧! 那螃蟹撕裂的倒角创口,深入指骨。 锦儿的香灰,并没有止住沈君茹那根手指上汩汩外流的血液。 眼前着她手上的血,渗透了包扎的丝帕,滴滴答答落在衣服和地上。 李娥姿吓得也顾不得招呼奴才了。 “来人,赶紧着人去请姚公!用我的车马!快。” 她命令着。 姚公?是个医者么?为什么娘娘请的不是太医啊? 沈君茹抱着那只快麻木了的手,痛苦地想着。 然而并没有让她等待太久,一个声如洪钟的声音便在门口应声响起。 “娘娘千岁,不必费心了。微臣姚僧垣特来见驾!” 随着那声音,跨门而入的是一个须发皆白,仙风道骨般的老人。 要不是看着他身后,跟着两个拎着药箱的年轻随从,沈君茹死活也想不到他是个郎中。 可此时令陈柏然惊讶的却是:这人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居然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 什么人能在太子府如此这般穿行无阻,还正好在贵妃娘娘想请他的时候,就这么恰好准时的到了呢? 都说历史上那个时代的医者,除了行医都能掐会算,难道正如传闻的那样,这叫姚公的人正好算到了太子妃有难? 只是姚僧垣这个名字,让陈柏然依稀记起似乎在哪个中医院门前,看过介绍。 姚僧垣,字法卫。乃是南梁时吴兴武康人。今天的浙江德清。 据史书记载,他出身于医药世家。自幼好学,博览文史。 二十四岁时便得承家业,继承了父亲的医术。 他医术高超,精于药性。 传闻当年,曾用两副不同病症状态下的大黄用药,先后力排众议,救治了梁武帝和之后的梁元帝的急症。 是南梁时,皇帝殿前的御用名医。 南梁灭亡时,他舍妻弃儿奔赴前线。后来和宗室的俘囚一起进入了北周。 后被北周八柱国之一的大将军于谨,推荐给了大周皇帝。 姚僧垣行医天下,妙手回春。治好过不少世间的疑难杂症。 一生治验不可胜记,声誉远闻,名播诸蕃外域。乃是当代的名医和神医。 因此深受陛下敬重,被尊之为姚公。 姚公看病,往往不请自来。 世人为了求他看病,不惜重金托人,费尽心思。 然而老人虽是悬壶济世之人,却有一个怪癖。便是从不给正房之外的姬妾看病。 而此时出现在太子府的姚僧垣,确切地说姚太医,他并不是掐算了阴阳而来。 其实他本来是为太子的旧疾,来复诊的。 姚公在给贵妃娘娘和太子见过礼后,来到了太子妃沈君茹的面前。 他只用那眼睛看了一眼伤口便明白了情况。 一番忙乱之后,沈君茹终于享受了一次专业的皇家医疗服务。 可那只被锦儿用香灰覆盖的手,却给医生带来了无尽的麻烦。 好不容易清理干净创伤,敷上了草药,钻心的疼痛让太子妃什么都顾不得了。 什么母后,太子,什么礼节,身份。 就想找个地方,赶紧躺下,找个机会报那螃蟹的仇。 老太医给太子妃处理好伤口,开了药方。并没有着急离开。 反而当着娘娘千岁的面,对皇太子说: “殿下,日前您常感心苦心痛,服下我的药后,可有好转?” “本来正想来东宫给太子殿下复诊,此时正好,且让我再给殿下把一把脉吧!” 老人说。 “心苦心痛?皇儿何时有此不适?怎么没有告诉阿娘啊?” 听说太子有病,却没有告诉给母亲,李娥姿顿时着急起来,急忙关切地相问。 因为安顿好了太子妃,李娥姿才终于拥有了好好端详儿子的机会。 儿子瘦了,疲惫不堪的样子。 嗓子里面闷闷的,感觉声音都变了,和平常大不一样。 李娥姿心疼着。 陈柏然却很愕然。 他竟不知道这个宇文赟原来还有这个毛病,居然还瞒着父母在偷偷吃药。 他来时,活蹦乱跳,生龙活虎的。 一点都没觉得太子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更别说心痛心苦了。 可有病没病,在名医面前不是瞬间就显出原形了么。 他踌躇着,总感觉哪里会有什么不妥。可那姚公已经放好了腕枕,请旨把脉了。 陈柏然犹豫地伸出了手,看着那姚太医搭着自己的脉搏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忐忑地跳着,生怕被那他看出了什么。 其实他不应该怕的,本来他就是宇文赟本尊么。 可那姚公却突然睁开了眼,难以置信地凝视着太子,许久都未移开视线。 察言观色?他发现什么了?陈柏然心里慌着。但他却故作镇定。 “太子殿下,看来药效不错。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您心苦心痛之病已根除。” “只是咽喉受风,恐怕日后声音会有所变化,老臣再为殿下开几剂缓释之药调养一番吧!” 那姚太医不动声色,飞快地开了方子。交给了身边伺候的王端,便如来时一样,起身告退了。 这个太医,颇有意思! 陈柏然是这么直觉的。 昨夜他和沈君茹穿越来的时候,都是发现对方样子变了,声音没变。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那么快地找到了彼此。 大婚之夜,那个黄门王端,还有太子宫尹的郑译,也是感觉到了太子声音的异样。 要不是刚才因为沈君茹那只受伤的手,打乱了东宫的节奏。 估计他陈柏然马上要面对的,就是贵妃母亲的疑问! 哪个做娘亲的,对儿子的丁点变化不敏感呢? 可就在李娥姿还没有来得及关心之前,老太医就直接给了个明确的答案。 咽喉受风,还好不了了。 这姚神医,难道是看出了些什么么? 第36章 梨涡美酿 姚僧垣带着那两个提着药箱的小太医,谈笑风生,旁若无事地告辞而去了。 一时间竟留给了陈柏然无尽的遐想。 李娥姿摒退了所有的侍从。终于有了和儿子媳妇单独在一起的时光。 她绽开了笑脸,一手拉着一个,是爱不释手地看着这个,再看那个。 更是爱惜地拉过了沈君茹的手,将自己腕上的一枚和田玉的手环套在了儿媳的手上。 又将身边的一个亲自绣制的五彩香囊挂在了儿子的腰上。 母亲那带着温暖的微笑,爱意深沉的目光,久久地定格在陈柏然的身上。 一时间,让陈柏然颇不好意思,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他莫名地红了脸,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双脚也像是被钉住了一般无法挪动分毫。 他不禁在心中暗暗叫苦。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母爱这般紧紧地包裹着。 在此之前,他还从未体验过这种被母亲全心全意关注和疼爱的感觉。 那种强烈的情感冲击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突然好羡慕那个叫宇文赟的太子殿下。 想必那位尊贵的太子,从小到大都是这般沐浴在母爱的光辉之中,享受着无微不至的关怀与呵护吧? 而他却是从小是在爷爷身边长大的,母亲在他出生时便去世了。 想到这里,陈柏然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哎哟!阿娘!您看得我都难堪了!” 他自嘲着。 “难堪?自从你立了东宫,阿娘见到你都难了。父皇不宣召,你也进不来皇宫看母亲。” “竟连生了心苦心痛的病,都不告诉给大人知道!” 李娥姿伸出了手,一边心疼地抚摸着儿子消瘦的脸,一边责怪着。 “每每听见你父皇责罚你,娘亲再没机会护着你了,为娘的心里可是痛啊!” 贵妃娘娘不甘心地抱怨着。 “赟儿啊!如今你娶了丽华,便是大人了。日后行事切不可再如往昔那般任性莽撞了。” “今日朝堂上,听说你奏对称旨。陛下甚是为你高兴!” “你父皇一直对你寄予厚望,虽然对你严苛了些。但你毕竟是他的儿子。” “如今你已成家立业,此一时彼一时了。” “你可要时刻铭记自己的太子身份,凡事都需多加思量,权衡利弊之后方可行动。知道么?” 母亲语重心长地说道。 “丽华呢!初入东宫,朝堂上的规矩可能还不懂也顾不上。” “你是太子,应多加引导。” “今日散朝会的时候,你是不是又忤逆了你五皇叔了?” “按道理,奴才上丹墀,是为死罪。只不过你父皇一向心善仁慈、体恤下人。” “这些奴才侍奉着皇家多年,难免会有疏忽犯错的时候。偶尔犯之,并不受到过重的责罚。” “可你是太子,是为天下朝臣的标榜,怎可轻易坏了规矩呢!” “你父皇此时虽不怪罪于你,并不代表他不在心上。你可是忘记了身上的诸多伤疤么?” “今日阿娘此来,给丽华带来了一个宫中的教养姑姑。崔姑姑!” “那便是娘亲一直用在身边的。你也熟识。” “这以后,宫中之事有不懂的地方,让丽华多问问姑姑。” “你也不想想,你和丽华今日之事有多荒唐。” “万一那玄真观遇见的刺客歹人得了手,你二人白白送了性命,可知道如何向你父皇交待?” “厍汗姬一直为她的儿子,秦王宇文贽觊觎着你的太子之位。” “你若再不谨慎,当知后果之严重。往后切不可再如今日这般做事糊涂了。” “明日是太子妃归宁之日,你父皇赐给了十二担的回门礼。” “丽华娘家,乃是关陇大族。” “这事情事关重大,你要亲自陪着不可出任何差错。明白么?” 娘亲说着这话,手却在身后死死地掐了儿子一把。 贵妃娘娘的在皇儿面前的谆谆教导,像一把重锤,借着嘱咐自己的儿子,敲打在沈君茹的身上。 沈君茹就是再傻,听锣鼓听音也知道这背后的深意。 那丹墀之上,是沈君茹为了拍那张穿越纪念照,将王端招上去的。 陈柏然是无辜的,尽管他分明也并不知道有这个规矩。 那时候,一直陪在太子身边不离左右的郑译大人,被皇帝召去问话了。要不然也出不了这样的事。 那忤逆皇叔的话,也是她沈君茹说的。 如果连婆婆都听说了这事情,那岂不是皇帝也知道了? 皇帝没有怪罪下来,还赏赐了这么多的回门礼。是给的杨丽华父母的颜面吧! 毕竟自己是新嫁进来的太子妃,面子总会给她留些的。 就在她心里胡乱地合计的时候,当着两人的面,李贵妃唤进了崔姑姑。 这让原本诧异着,被莫名塞了个管事姑姑的沈君茹,节奏有点跟不上趟。 她可是自由自在惯了的人,也是个现代有自由主义精神,民主思想的人啊! 在这东宫做太子妃,本以为可以一人之下众人之上。 那太子的爱妾朱满月,她还没工夫交手呢, 谁知道,又来个紧箍咒的姑姑,这是皇妃派来搞事情的吧。 还是皇帝在给她娘家的面子上,派来给他们收场的? 她心里不情不愿地看着从门外走进了一个青衣打扮,梳着整齐的发髻,别着一枚玉簪,干净利索的清秀妇人。 不过那姑姑面相很是亲和温暖,笑起来就像一团暖洋洋的棉花。 她仿佛跟太子很是熟悉,一点没见外地喜洋洋给新主人见了礼。 一团和气的崔姑姑,蓦然博得了沈君茹的好感,这倒让她的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贵妃娘娘李娥姿在东宫逗留了一个晚上,终于万般不舍地离开了。 沈君茹陪着太子殿下将母亲送到了东宫的门前。 在登上仪仗之前,皇贵妃突然记起了什么,笑着拉过了身边送出来的儿子。 “赟儿,阿娘还有样意外的好东西,差点忘记给你了!” 她招手笑眯眯地从随侍女使的手中,接过了一个精致的陶瓶,递给了他。 陈柏然好奇地接了过来。 “梨涡?” 他看着那瓶上古朴的字,疑惑地念叨。 “自从你父皇下令,酒水不得进东宫以来,你大概想它很久了吧?” “这可是你父皇特意让阿娘带给你的。也是阿娘亲自酿的,知道你最是喜欢。” “记得谢恩!” 母亲笑着捏着儿子的脸,疼爱地拍了拍他。 看着贵妃娘娘的仪仗缓缓消失在了路的远方。 陈柏然心里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感伤,他虽默默没有作声,心里却是荡漾着一片暖洋洋的异样。 沈君茹好奇地走了过来,小心地从陈柏然的手中拿过了那瓶沉甸甸的酒。 酒水不得进东宫,这太子以前很好酒么? 除了他们知道的那些不靠谱的事情,这太子到底还做了多少劣迹斑斑的事情啊? 她不由拔开了塞子,闻着那甜甜的酒香,小心地抿了一口。 “喂!太子殿下,这哪里是什么酒啊!分明就是那个酒酿的汤的汤啊!” 她嬉笑着。 第37章 泼天富贵 梨涡美酿,那是阿娘亲手给儿子酿的。管他是不是酒酿的汤的汤。 陈柏然毫不客气地,一把从沈君茹的手里夺了下来。 酒不自醉人自醉。 正当太子手里握着那瓶古老的北周老酒,品味着贵妃娘娘的那份拳拳爱子之心, 回转身来正欲走进东宫的大门的时候, 却在眼角里突然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别在墙边飞也似地逃离了东宫的院墙。 这么晚了,什么人在皇妃来访的时候,敢在太子的眼皮底下偷偷摸摸呢? 这东宫的防卫这么差么? 他瞥了一眼周围,急忙拉过了沈君茹,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示意手下关闭了大门。 陈柏然牵着沈君茹的手,摒退了身后的随从,若无其事地返身往回走,心里却惦念着刚才那个奇怪的影子。 这人是个什么来历?躲在东宫墙下干什么?为什么躲躲闪闪仓皇而逃? 不会是谁派来对东宫不利的吧! 想到白天在玄真观遇见的那一幕,他不由下意识地捏紧了沈君茹的手。 “哎唷,轻点轻点!你弄疼我了。我的手,我的手,螃蟹咬的啊!” 沈君茹夸张地在他耳边叫着。 “你的手,螃蟹咬的?哦!对了,我都忘记你受伤了。” “看来今天晚上,你应该找个僻静的厢房安静地将养。我去叫那个叫朱满月的来伺候本太子殿下!” 陈柏然回过神来,看着沈君茹那张皱着眉头,痛苦不堪的脸,斜着眼睛嘲弄着她。 “什么?” “叫朱满月?” “陈柏然你可真敢啊!” “昨天晚上你才。。。今天晚上你又。。。你不累啊!” “我可是你新婚的太子妃,我我,我明天要回门呢?你今晚敢见她!” 她在袖笼里掐着他。 “为什么?她可是我的宠妃,她那儿还有我一个儿子呢!” 陈柏然不依不饶着。 “哎哟!你个渣男!有恋母情结吧!那个女人比你大十二岁呢!” “你摸着她,不做噩梦啊!” “嗳嗳!你看看我,看看我!花容月貌,闭月羞花!太子妃!” 沈君茹仰着头,看着那一米八大高个的太子殿下,窃窃私语着。 “你这是在争宠么?我可不想深更半夜,被人劈头盖脸追着打!” 陈柏然突然笑了起来。 想起了昨夜他们刚穿来的时候,那个狼狈不堪的模样。 “不行!我今天晚上可有一堆事情找你说呢!你可不能丢下我!” “对了,那个崔姑姑呢!我要问问她,今天晚上,太子睡小妾那里合不合规矩!” 沈君茹使劲拉起了陈柏然冲进了会客的前堂。 皇贵妃带来的十二抬箱笼,此时正静静地安放在东宫的大堂之上。 摇曳的烛光下,雕刻着游龙戏凤的红漆箱子的镜面上反射着熠熠的光芒。 这些贺礼,是皇帝赐给太子妃回门的礼物。 他们忙着迎来送往的,都忘了这个茬。 十二抬的礼物哦!那里面都装的是些啥? 沈君茹欣喜地拉着陈柏然绕着那堆箱笼,转了一圈又一圈。 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伸出双手轻轻推开了一个又一个箱笼的盖子。 刹那间,一片耀眼的光芒从箱子里倾泻而出,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哎哟,我的妈呀! 金锭,银锭,珍珠玛瑙,玉器如意,甚至锅碗瓢盆,钗环首饰,绸缎布匹。 箱子里摆满了琳琅满目,沈君茹这一生都没见到过的财宝,金灿灿,白花花的。 更不用说那些璀璨夺目的钗环首饰,和色彩斑斓的绸缎布匹,全部闪烁着在灯火下折射着五彩迷离。 只见沈君茹一头扑在了那箱金锭上,像个财迷一样瞪大了双眼,双手捞着箱子里那一块块的马蹄金,满脸不可置信地惊呼道: “陈柏然,这些都是真的么?我是不是眼花了呀?我真的没有看错吗?” “这些,这些宝贝都是给我的么?我发财了啊这是!” 她语无伦次着。 长这么大,别说是在鉴宝频道里,就是在博物馆里,她也没见过这么多稀罕的宝贝东西啊! 想当初,她若是有这么多的金子,那只被她祸害了的青瓷莲花尊,哪里会让她倾家荡产呢。 沈君茹贪婪地从这个箱子摸到了那个箱子,爱不释手地拿起这个,放下那个。直看得眼花缭乱,口水乱滴。 冷冰冰的光彩,丝毫阻挡不住她内心的热情。 她一路惊呼着:“陈柏然,你快来看呀!” 陈柏然抱着双臂,靠在案几上,冷眼看着沈君茹像个欧也妮·葛朗台那般在金子堆里爬来爬去,饶有兴趣地陪着她惊叹着。 在他眼里,这些可都是叹为观止的古董啊!一级文物!估值不可计量。 可他带不回现代去。 “我发财了,发财了!” 沈君茹满脸兴奋地手舞足蹈着。 看着她那垂涎三尺的样子,陈柏然不禁笑着挖苦地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喂!太子妃,这些好像都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娘家的吧?” “娘家?” “不不不,我才不要给娘家!娘家的东西难道不是给我的?” “我才不管。” 她左手一个金锭,右手顺手在箱子里抄起了一把珍珠就塞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嗳,这些礼品可都是皇帝赐的。有礼单的,你这送去少了东西,让我这个太子的颜面往哪里搁啊。” 陈柏然在边上夸张地喊着。 “到了娘家,你再跟你娘去要啊,她还能不给你?” “”噢!也是哦。” 只能看却不能拿的东西,让沈君茹纵使万般不舍,也只能放了回去。 在几经痛苦的踌躇之后,最后只能深以为憾地盖上了沉重的盖子。 可她在那回门礼前眼巴巴的可怜样子,却也让在一边逗趣的陈柏然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东宫的财政都是谁在管理?他可以用的钱在哪里? 正当两人在前堂上琢磨着这波天富贵的时候,不知何时,太子的侧妃朱满月带着满脸的渴望,悄悄来到了太子殿下的身旁。 她看也不看太子妃,来到陈柏然面前便妖娆地给太子殿下见了礼。 然后更是忽略了沈君茹的存在,径直走到了太子的身边。 一边像长姐一般,熟门熟路整理着他的衣服,掸着他身上的灰,一边嘴里絮絮地说道: “殿下,明日还有早朝呢!陛下一直要求您和大臣一般作息。” “此时天色已晚,殿下该早些歇息了。否则明天又该误时了。” “太子妃妹妹今日受伤也累了。太医关照说要静养,恐不方便照应殿下,今夜便让妾身来伺候您吧!” 她也不等太子的示下,便当着沈君茹的面,娇嗔着上前环住了太子的腰, 将脸贴在了陈柏然的胸口,挂在了陈柏然的身上。 第38章 初次交锋 朱满月在沈君茹的眼前毫不避讳,肆无忌惮地占有着太子殿下,一副有恃无恐矫揉造作的模样。 在她的心里,这东宫毕竟是她先来的。 她伺候了太子这么些年,陪着他从初出茅庐到自立成府。 伴着他从初封鲁国公,到被册立为皇太子。 她是看着他一路跌跌爬爬,受着朝堂的委屈,遭着父皇的鞭笞。 担心地为他穿衣解带,一次一次将膏药涂抹在太子爷那肉体和精神的双重伤口上。 和所有的储君一样,宇文赟从小便因为顽逆,受着父亲密切的监视和严格的控制。 为了自保,唯恐惹恼皇帝,毁了自己的锦绣前程。 养在东宫羽翼未丰的皇太子,时时处处谨小慎微。 倒是朱满月如长姐和母亲般的悉心照料,成了太子心中唯一的倚望。 他是在她一步一步的辛苦照料下,守着他成长起来的。 虽然她身份低贱,年龄长了太子不少,可也是貌相年轻,风韵犹存。 机遇是上天给的。 要不是当初陛下将她拨付给太子身边做个掌衣的侍女。 若不是稍有姿色,善于逢迎,她也没多少机会可以随侍在殿下的身旁。 自从那个雨后的夏日,太子因犯错被陛下责打。 她心疼地给他上药时,手几次滑过了那敏感地方的伤。 太子终于把持不住,一晌风流后。 她便从此成为了宇文赟心中的最温暖的地方。 说她受宠吧,不过是她能猜透太子的所思所想,总能在殿下最无助的时候支撑着他。 她的确在照顾殿下这件事情上是有功的,但宇文赟也着实给了她最高贵的奖赏和报答。 自从有了身孕后,她本以为可以凭着肚子里的皇嗣,一举飞上枝头做凤凰。 就像太子的母亲那样,成为太子爷永不或缺的依傍。 然而,皇帝却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她毕竟身份低贱,充其量也就只能做个偏房。 太子妃的正妻之位只能属于高门大户的大家闺秀杨丽华。 因为担心朱满月凭借皇孙,恃宠而骄。 在太子大婚,皇嗣待产之前,皇帝也曾赐给了太子两个侍妾做暖房。 一个良媛王姬,一个奉仪秦窈。 可她们被太子采摘后,都像大海边的浪花般,被她拍死在了海岸上。 从此再无宠幸。 如今,天子册封的东宫正主,太子妃杨丽华来了! 听说这桩政治的婚姻,女方并不满意,太子也不情愿。 可那是皇帝的赐婚,无人敢忤逆,谁也不敢违抗。 想着大婚之日,她耐着性子,跪在太子和太子妃的面前,给她心里不甘心的人见礼。 压着心头的哀怨,看着新人住进了原本是她专宠的寝殿椒房。 她本来指望着过了新婚之夜,太子爷便会像当初丢弃那两个侍妾一样, 冷落了那个他并不欢喜的杨丽华,重回她的怀抱。 可只过了一个晚上,这太子府便天翻地覆地出了变化。 都说天象不可欺,流星便是灾难之源。 更不用说天降异象,昨夜的两颗星居然毫无征兆地都落在了东宫寝殿的屋顶上。 然后就听说太子带着太子妃连夜翻墙跑了。 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她从来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而从他们回来后,原本一对根本互相看不上眼的新人,居然像蜜里调了油,突然变得亲密无间,如胶似漆了! 这东宫的奴才们也是见风使舵的。太子归来,居然也没人通报给她。 更恼火的是,太子殿下看见自己,就像不认识她一般。 他就这么喜新厌旧,正如当初丢弃那两个侍妾一样,把她这个椒房专宠的爱妾,就这么如弃敝帚般地抛弃了? 如此这般,她怎么能够甘心。 这才有了她一早看见沈君茹,便劈头盖脸扑上前去倾心发泄满腔怒火的原因。 太子是属于她的,不管怎么样,她都是他的心尖宠,她是这么认为的。 除了这个,她的手上还有她掌控他的王牌,他的皇长子! 杨丽华再怎么正统,可比得了她在太子殿下心里的地位么? 沈君茹一直疑惑这个女人,身为偏房,是怎么敢在太子妃面前如此嚣张的。 却不知太子妃入门前,她早就跟太子缠绵着要了个恩赐。 她的年龄长,进宫时间长。今后给太子妃行礼之类,她皆免了。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在太子妃的面前输,不仅不能输,她还要在压过她。 在杨丽华夺取太子的一切之前,先夺回太子的心。 感谢咬了太子妃的那只螃蟹,要不是它,她怎么能找到机会。 朱满月依靠在陈柏然的胸口散发着脉脉温情。 可她并不知道,那个曾经视她若掌中明珠的宇文赟,早已换了躯壳里的魂灵。 朱满月这突如其来的神开始,一时间让陈柏然是无所适从。 虽说,他跟这个女人一点都不熟。可跟那原来真实的宇文赟熟啊! 都说她是他的宠妾,既然是宠妾,必有她受宠的原因。 在还没搞清楚来龙去脉的时候,他陈柏然怎么地也得装一装吧!总不至于伸手一把将她给推出去。 都说男人吃女人的豆腐,不吃亏。 可这个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女人,就这么像个蚂蟥一样百无聊赖地贴在他的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这今后晚上他到底该属于谁,蓦然成了陈柏然的心病。 他下意识地张开了双臂,看着吊在自己身上的朱满月,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于是只好挤眉弄眼地看着沈君茹,向她求救。 可沈君茹看到眼前这炸裂的一幕,居然突然惊讶着没了主张。 她没谈过恋爱!没磕过cp!没有见识过这种类型的调情孟浪。 小说短剧里的绿茶,就这么活生生突然横在了她的面前,她还挺不适应的。 陈柏然,是她刚认识不久的。什么关系说不上,也大概就是困境里互相成就的兄弟吧。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是她此时的精神支柱。 宇文赟,她闪婚的。她钟情的是那张俊美的面孔和身材的风流倜傥。 柏江,是她心里曾经爱慕的。可她明明知道那是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如今到底谁才是她沈君茹真正喜欢,应该托付终身的? 她应该把这眼前的这个有着宇文赟的躯壳,陈柏然的睿智,柏江那高贵气质的男人拱手让出去么? 好像无所谓,好像也有所谓。 但是不行!她是要面子的。现在她是太子妃,太子当然该是属于她的。 就是自己这沉甸甸的身份,也不能卧榻之侧容他人酣睡啊。 太子妃,当具大家之仪。切不可心生嫉妒,善妒成性。这是古代女子的规矩。 她毕竟是这太子府的真正当家主母。 虽然她初来乍到,这内廷的事务,她还机会没来得及理清头绪。 可这朱满月实在也太矫情了! 想到白日里莫名其妙挨了她一顿歇斯底里的发泄,还没找到机会算账呢。 她居然当着自己的面,就开始和太子打情骂俏了。 这是挑战自己的神经么。 当真她沈君茹这么好对付的么! 她悠悠地走到了她的身边,一只脚一个弓步便踏在了那箱笼之上, 然后一手伸了出去,毫不客气地拍了拍朱满月的肩膀: “嗳!朱侧妃!你属相片的啊?喜欢挂在墙上?” 她说。 第39章 床上床下 紧紧贴在太子爷身上的朱满月,听见了身后太子妃急步上前的脚步声响。 她其实有点慌,因为早上她过于担心太子殿下的安危了, 以至于利令智昏,忘记了上下尊卑,冲着刚进府的太子妃发了一通无名之火。 现在回想有点后怕。毕竟是她僭越失矩了。 她生怕这事惊动了太子,被太子妃先告了状。毕竟人家是当家主母,说话比她有分量。 她在心里忐忑着沈君茹会不会上来找她算账,心里寄托着太子念在旧情能护着她。 她也在心中暗自思忖着,只要凭借着太子平日里对自己的宠爱有加,能在气势上稳压太子妃一头。 今后她的日子就一定会充满阳光。 现在不管身后的太子妃要做什么说什么,只要抱定了太子殿下。她就赢了! 她原以为,太子妃上来肯定会呵斥她,当着太子的面报那早上的一箭之仇。 谁曾想,这太子妃在身后拍着自己的肩膀说的话,让她云里雾里,着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乖!这出身豪门世家的大家闺秀,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 言辞谈吐自是非同凡响,连说的话普通人都听不懂。 “殿下!你看太子妃妹妹!才来就欺负人家!” 听见沈君茹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故作惊吓地躲在太子的怀里,更攥紧了陈柏然的衣裳。 “矮油!” 沈君茹看着她的样子,汗毛倒竖,细胞跳舞。毛骨悚然地耸着肩膀。 而此时满怀希望,盼望着沈君茹能拿出太子妃的气场,给他解围的陈柏然, 听着沈君茹这不着边际的一句话,心里大失所望,心想指望你还不如我自己来对付她呢。 这古代之人,知道个什么相片,还挂在墙上! 那是说死人!可朱满月她懂吗? 他摇着头,无奈地收回了臂膀,假装安慰地拍了拍怀中的朱满月,强装着宠幸,在她的额角蜻蜓点水了一下。 “好了好!爱妃!你忘记了。明天乃是休沐之日。本太子不用上朝!” 说完便趁着手劲,一把将她送了出去。 正春风得意地享受着太子温情的朱满月,被一个趔趄推了出去。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横竖撞在了一个软乎乎的人的身上。 崔姑姑来得不早也不晚,恰到火候地来到了面前,对着太子和太子妃行着标准的宫廷大礼。 “殿下,娘娘!明日是太子妃归宁之日,少不得辛苦!” “奴婢已在寝宫为殿下和娘娘备好了床铺。恭请殿下和娘娘早日安歇!” 一团棉花的崔姑姑不温不火,笑眯眯地救了场。 “如此便好!本宫知道了!” 陈柏然立即接上了话。 “朱满月!太子妃刚入东宫,许多内廷事务尚且生疏。” “这秋凉露重,皇子尚小,少不得有人照料!” “你且退下。今日孤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今后侍寝之事,均按规矩需得太子妃示下。” 陈柏然借着崔姑姑递上来的楼梯,干脆利落地把朱满月遣了出去。 “侧妃娘娘,皇子还在襁褓,关乎皇家血脉,万不可有丝毫疏忽大意。” “您为生母,当以皇嗣为重。既太子殿下有了旨意,还请娘娘早些离去。莫再耽搁了!” 崔姑姑说完此话,便轻手轻脚地快速离去了。 崔姑姑的出现,让朱满月竟然无话可讲。 她可是皇妃派来的,是教习太子妃宫廷礼仪的。 她都说给太子和太子妃铺了床,她还能说什么呢。 眼见着太子殿下狠心赶她,她只能屈了膝,行了礼,满目惆怅地离开了。 看着朱满月若即若离,心事重重离开的背影,还没来及伸展报复手段的沈君茹,傻了。 “嗳!陈柏然!这就完了?没我什么事啦?” 她惊呼着。 “走吧!回寝宫,给我侍寝!” 陈柏然像哥们一样,一把揽过了她。 “嗳,你放开我!流氓!我看见你亲她了。。。哎唷,那可是半老的徐娘。。。” 昨夜他们坠落的那间宽阔的寝殿里,依然点着烛火明亮。 崔姑姑果然是一把宫廷的好手。 在皇妃来到的那段时间,已经将东宫的内廷头绪理了个八九不离十。 东宫的财权,在太子妃入门前,一直是朱侧妃在管理的。 现在所有的账本,都整整齐齐放在了太子妃居住的弘圣殿寝宫的长桌上。 记得昨天晚上,陈柏然是在这张桌子上,啃着果子,摸着瓷器识文断代的。 也是通过这张桌子,他们俩爬出了窗户,一路逃亡。 可现在,他们俩居然又一次戏剧性地回到了这里。 只不过已经改了剧本,换了马甲。 沈君茹在灯光下翻开了那些蝇头小楷的财务账本,左翻右翻,什么也没看明白。 “这是账本?我怎么看不懂?看来我得找崔姑姑去问问?“ 她对陈柏然说。 “明天再问吧!让我先看看这借方贷方。” 陈柏然捧着那些账本坐了下来。 烛光下,他专心地研究着。看着他认真的模样,不禁让沈君茹很是好奇。 “喂!你学财务的啊?这么认真,当真看得懂啊!还借方贷方!” “不过之前我好像听说,你是傲岚集团拾宝斋的古玩买手啊!” 她用手挠着脑袋。 “拾宝斋的买手?谁告诉你的啊?” 陈柏然偏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去古墓之前,我接到过一个电话。” “你也接到过电话?” “什么叫我也接到过电话,难道你也接到了?” “我找到了!” 陈柏然没有理会正在奇怪中的沈君茹,而是指着账本上的入方。 “一万石!” “这便是太子的俸禄了!” 他说。 “一万石!哇塞!公务员工资啊!不过值多少钱?” 财迷听了,又瞪大了眼睛。 “大概两百万不到吧!” “一个月?” “一年!” “什么?一年!才这么点?我以为皇太子是霸总多有钱呢,这工资连买个LV都得瑟吧!” 沈君茹撇着嘴。 “嫌少啊!你的嫁妆不少啊!今后贴补我些!” 陈柏然展开一张长长的礼单,调侃着。 “嫁妆?那不是我的私房钱。我看看,我看看!” 她不由分说地扯过了陈柏然手中的礼单。 “明天你让锦儿带着这礼单,去库房核实下吧。” “还有这东宫的里里外外,角角落落我们都还不熟悉。得抓紧时间先搞张地图来。” “先熟悉地方,再熟悉人手。” 陈柏然一边收着账本,一边说。 “这还不简单,这事情交给我了!” 沈君茹毫不犹豫地揽下了活。 “不过,你那工资好像也得归我管吧!” “你是你,我是我!凭什么我的俸禄有你管。我要钱派用场呢。再说你是我老婆么?” 陈柏然头也没抬。 “切,小样!我可是太子妃!是的你名义老婆!你敢说不是?” “太子妃,你当得可满意?可今天晚上你打算我们俩怎么过?” 今天晚上怎么过,沈君茹突然想到,她还没想到过。 崔姑姑都给他们铺好了床。 难道今天晚上,她沈君茹又要昔日重来,和他陈柏然再演一场活春宫?” “你睡地下,我睡床上!” 她说完匆忙便跑。 第40章 不眠之夜 沈君茹全然忽略了这个晚上,两个相识不久的陌生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该如何度过的问题。 尽管他们此时的身份是皇家的夫妻,但无论是谁,在心理上都没接受对方是自己另一半的事实。 “你睡地下,我睡床上。”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主意。 可她刚把这话说完,掉头要跑,陈柏然便一把拉住了她。 “我是太子,你让我睡地上??” “得了!今夜你侍寝吧,让太子我高兴了。我便将工资交给你!” 陈柏然哈哈笑着。 “工资和侍寝,你选一个?” “我,我!我选你睡地上!” 这一夜,两人谁也没睡。 但是东宫的财权已经易了主了。 为了那一万石的太子俸禄,沈君茹拼了。 尽管在她眼里,这个皇家高级公务员的工资,还不如现代社会的企业高管。 但是有总比没有好。 关键是,自她参加工作以来,她还从没有拿到过那么多的钱过。 你想,这要是天天坐在家里,托着腮帮子看着门外有人往家里运吃穿用度, 还不用天天朝九晚五上班去打工挣钱,看老板的脸色。光伸手就有钱拿。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么,她也不管其实那俸禄也不是太子那么好得来的。 对于她这种财迷来说,真金白银远比那一张张红色的纸币,更能看得着摸得着。 她甚至突然理解了莫泊桑小说里,那个老葛朗台喜欢听金币落下的声音的怪癖。 到底是谁睡地上,谁睡床上,他们是划拳决定的。 陈柏然赢了。 可当沈君茹悻悻地抱着被子准备睡地上的时候,最终发现,这方案其实根本没法实现。 因为除了枕头,没有多余的床褥和被子。 这个秋凉的日子,冰凉的石头地面,睡床的没有被子,睡地上的没有床褥。 今天过了,还有明天,总不至于天天这样。 虽然说这一轮陈柏然赢了,可他是男人,怎么可能让女人睡地上。 这要是第二天早上,被下人侍女们看到了,太子和太子妃分床而眠,太子爷竟然睡在地上成何体统。 可沈君茹输了,她也没面子被人谦让着睡床上,谁知道深更半夜会发生点什么。 她的心里始终戒备着,也不知道为什么。 陈柏然一直嘲笑她小肚鸡肠。 可在她想来,男人么,有了第一次,难保没有第二次。她可不想再一次被他爬她的床,偷她的香。 更何况她刚才明明看见陈柏然,抱了朱满月还偷偷吻她了。 他上瘾了!我看见他刚才还亲那个老太婆了! 她在心里抢白着他。 既然谁也不能说服谁,于是两人决定不睡了,继续划拳决定太子的俸禄归谁管。 当然这是沈君茹死皮赖脸再三坚持的。 石头,剪刀,布!三局两胜。 也不知道是不是陈柏然特意让得她,总之沈君茹这一次算赢了。 钱不多,但那都是真金白银。比人民币眼花缭乱多了。沈君茹很是得意。 “你赢了归赢了,我的零花钱,你可得给我留着。” 陈柏然没饶她。 “什么,你还要零花钱?两百万一年,就这么点钱,这么大的东宫,也太不够用了吧!” 沈君茹瞪着眼。 “要钱干什么啊,这里又没有烟抽没有酒喝的。连个花鸟市场都没有。没你花钱的地方啊?” “给你钱出去逛那什么院,养小三啊?这古代男人大概也就是这两个地方能花钱了!” “再说你想要多少啊?” “看你个财迷样。逛那啥院,养小三? 你怎么想的啊?” “我堂堂个太子,还用逛那地方,养小三?我看中谁直接带回家不就行了!” “多的是人想给皇家开枝散叶呢!哪像你,做着太子妃,还把你的饭票老公扔床下面。” “我就是逛了养了,你敢说三道四么,信不信我休了你!” 陈柏然嘻嘻着。 他俩就在那里一边斗嘴一边熬着,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桌子边上。 可架不住,一会丫鬟来了送洗脚水,一会崔姑姑来了,吹灭了蜡烛。 于是最后两人只好换在床上坐着,一人一头守到了天亮。 陈柏然是真的困了,昨天晚上跑了一夜就没睡,白天又折腾了一整天,他歪着脑袋说着说着就沉沉地倒了下去。 沈君茹是彻夜未眠。 她歪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影渐渐西偏。 想着这以前,她都是忙忙碌碌下了班,回家还要忙自己的淘宝小店,一直都睡的晚。 早就养成了晚睡早起熬夜的习惯。 她不禁又想起了那个蹊跷的午夜订单,思量着当初那个下单的人没了自己的音信。他的定金可怎么办? 可现在她不敢闭眼睛,是生怕着什么时候,床头的这家伙醒了。 凉飕飕的门外,又如昨天夜里那般,吹进了秋天的风。 丝丝凉意穿透窗棂,悄然钻入屋内。 突然间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随着那阵风吹了进来。 那咳嗽的声音,很干。像个年迈老人喉咙里不清不爽干咳的声音。 什么人深更半夜在太子的寝宫外面,这么肆无忌惮地咳嗽? 沈君茹心中充满疑惑和不安,她悄悄地下了床,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小心翼翼地透过窗户缝隙往外偷看。 窗外除了几个守夜的宫人还在安静地值守外,并无其他身影,更不见什么咳嗽的老者。 这就奇了怪了。 她摸索着只好又回到了床边,看着月影中陈柏然睡得死死的。呼噜打的震天响。 就在这时候,那咳嗽声却又来了,一阵一阵。时近时远。 时而清晰可闻,时而又模糊不清,就像是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幽灵在她的周边游荡。 沈君茹顿时汗毛直竖,仿佛又一次回到了那个黑暗的墓里面。 她惶恐着,这要是突然又穿越回去了,可怎么办。 她吓坏了,急忙拼命摇着正睡了东倒西歪的陈柏然。 “喂,陈柏然,陈柏然!你醒醒啊!” 她拼命地摇着他。 “嗯,怎么啦?” 太子爷迷糊着。 “陈柏然,你快醒醒啊,这屋子里有怪异啊!你听见门外的咳嗽声么?” 她在他耳边轻声嚷嚷着。 “什么咳嗽声?” “一个老人的咳嗽声,你听你听,又来了!” 那个声音果真又开始响。 陈柏然正在梦里,蓦然被沈君茹喊着听那咳嗽声,他急忙跳了起来。 咳嗽声越来越近。沈君茹捂着耳朵惊叫着躲在了床的一角上。 一边躲一边说: “陈,陈柏然,昨天晚上,我记得想跟你说一件事情的,可我忘了!” “哎哟,你都在我耳边聒噪一晚上了,还有什么是忘记的。” 陈柏然揉着惺忪的睡眼,嘴里咕哝着,追着那咳嗽声往窗口而去。 “可我想跟你说的是,昨天晚上你阿娘走的时候,我在东宫的门外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这个影子,不会和这个咳嗽声有关系吧!” “影子?你也看到了?” 陈柏然蓦然醒了。 第41章 三朝归宁 宏伟壮丽的隋国公府门前,张灯结彩,红毡铺地。到处喜洋洋一片。 门前空地上,堆积如山的爆竹犹如一条被点燃的火龙,正火星四溅地炸裂着,发出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 阖府大小,连同抱在手中的襁褓,都无一例外盛装喜服地迎在了门前,等待着吉时吉刻的来临。 今天乃是隋府嫡长女,太子妃杨丽华归宁的日子。 虽然隋家的女儿出嫁,也不过离府才三日。可这三朝归宁,府中上下却像过年一样的高兴。 都说这隋国公府的男女主人杨氏和独孤双姓,非比寻常。 他们本就是当今皇帝宇文邕的父亲,北周太祖宇文泰朝麾下的猛将杨忠和独孤信的后代。 说起杨坚的妻子,独孤伽罗,那更是出身显贵。 独孤娘家的七个女儿,三个成为了历史上的皇后。 长女独孤氏是周明帝宇文毓皇后,当今皇帝的皇长兄。 四女乃是唐高祖李渊之母。 而独孤伽罗便是隋朝建立,杨坚称帝之后,当仁不让的独孤皇后,也是历史上有名的妒后。 而如今,他们的女儿杨丽华,便又嫁入了宇文家族,成了新一代的皇太子妃。 皇家的恩宠,光耀了门楣。 隋国公家的喜事传遍了长安城。 看热闹的百姓们簇拥着在街头,好奇地挤满了道路。 人们伸长脖子,踮起脚尖,脸上洋溢着兴奋,试图一睹归宁的皇太子和太子妃的风采。 东宫的仪仗,在旌旗飘扬,车流滚滚中,浩浩荡荡地跨过了门前那片象征着红红火火的炭火,最终稳稳地停在了门前。 随着黄门侍卫高声唱喏:“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驾到——” 侍从们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轿帘,然后恭恭敬敬地伸出手去,从龙车凤辇上迎下了隆重回门的太子和太子妃。 前面是迎来送往的人群,后面便是身强力壮的仆人们,开始忙碌地将一箱箱沉甸甸的回门重礼往府里抬去。 这些制作精美,雕刻着各种祥瑞图案,看上去价值不菲的箱笼。 一件一件在门前掠过,看瞎了围观吃瓜群众的眼睛。 “这隋国公家结的皇亲,果然不同凡响啊!一般女儿回门,顶多也就送上八抬箱笼作为回门礼物。” “可太子殿下的回门礼,竟然有整整十二抬之多!” 眼见着向国公府抬进了十二抬的回门重礼。有人在人群中羡慕地咂着嘴。 被迎进府来的太子和太子妃,在接受众人行过君臣之礼后,便由专人引领着,被分别引导着去了前堂后庭。 沈君茹被丫鬟们簇拥着,回到了杨丽华昔日的闺房。 这里早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唯有大红的喜字依然在门楣和窗棂上留下红艳艳的影子。 沈君茹好奇地打量着太子妃过去的住所,却不敢流露半分陌生的情绪。 据说杨丽华是杨坚与独孤伽罗的长女,自幼恭顺知礼,深受父母宠爱。 作为沈君茹,她该如何践行效仿那个被她魂穿变了味的杨丽华呢。 正当她心里泛着嘀咕,期待着归宁早点结束,可以和陈柏然回去东宫的时候。 昨日在丹墀之上已经见过一面的母亲独孤伽罗,带着一个丫鬟,和一个手里抱着个婴儿的奶娘欢喜着走进门来。 “丽华!” 娘亲招呼着女儿。 沈君茹急忙迎了上去。 拜见过母亲后,独孤伽罗接过了奶娘手中的婴儿,喝退了所有的下人。关上了门窗。 “阿五,快来看看你的太子妃阿姊!沾沾皇家的贵气。” 她将孩子送到了沈君茹的怀里。 又是一个婴儿! 管自己叫姐姐。 晕!这是她妈才生不久的吧。只是跟朱满月那个皇子不同,这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她局促地抱着那个孩儿,见她咿咿呀呀地摆着小手,不时冲着自己微笑着。 “哎呀!丽华!你这手怎么了?受伤了么?难道是太子?” 母亲急忙捧住了女儿的手,不放心又心疼地追问。 “阿娘!不是的。您错怪太子殿下了。这是女儿昨日去玄真观想给您买蟹酱时,不小心伤着的。” 沈君茹没好意思告诉母亲,这手是她馋螃蟹,被人家螃蟹生气了给夹伤的。 “太子究竟待你如何?他的几个姬妾可给你气受?” “我听说,那朱满月跟太子吵着要和你争大小?” “丽华!出嫁时,娘亲曾经关照你。那太子殿下的侧妃,甚是得宠。已经为他生了个皇子。” “这皇子应该和你这妹妹杨阿五一般大小。你可见到了?” “按娘亲的心性,我是不愿意你父亲有妾室的。” “当年娘亲嫁给你父亲时,可是因他对娘承诺过,誓无异生之子。” “他践行了他的诺言。如今娘亲为你父亲生养了十个儿女,你的兄弟姐妹皆是娘亲亲生,并无庶出。” “可太子不同。他是储君,未来的皇帝。不可能六宫虚设、旁无姬侍。” “娘亲知道你嫁时,心里委屈。” “但是皇长子虽已有,嫡出皇子才为正统。” “丽华!这太子殿下,虽说喜怒无常,品行做派一直不受朝臣们看重。” “但他毕竟是未来的皇帝。早点为皇家开枝散叶,尽快怀上龙嗣,方可保你日后平安啊!” “听说,新婚之夜,东宫出了大事!” “太子和你,翻墙头偷偷出了太子府?难道是你想不开,想逃出去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叫娘亲好生担心!” 她拉着女儿的手,惊愕而焦急地询问起新婚夜,她和太子行踪的事情。 娘亲的追问,让沈君茹很是震惊。 她一直认为,东宫的上下口都很紧。 这事情连皇妃娘娘都被蒙在鼓里,可她翻墙头逃跑的事,她妈是怎么知道的呢? 出门前,陈柏然曾经关照过她,那个时代的人对星相巫术比较迷信。 因为他们是太子和太子妃的替代品,为了不出麻烦,但凡遇见无法解释的事情,就推托到玄机上面去。 灵不灵气,就看她沈君茹的水平了。 眼见着无法回答母亲的疑问,她突然想起太子的侍卫王端,曾经说过那夜的流星。 便对娘亲敷衍着说,那天晚上因撞见流星坠入寝宫,看见有神明显灵。 她和太子是被那神灵引领着跑出去的。 管它三七二十一,只要瞎说着能糊弄过去就行。 独孤伽罗半信半疑着,只对女儿说, 今天父亲邀请了不少朝中着名的相士来,抽空的时候不如请他们帮她测一测吉凶。 这事情太过蹊跷,将来万一事情败露,皇帝关心起来,也好上下一心,应付一二。 太子妃的回门毕竟是大事,家里来来往往客人众多。中午还有宴请。 独孤伽罗忙着要去照应,便呼唤着侍儿前来伺候,暂时留下了女儿一个人在房里。 杨丽华的兄弟姐妹们,纷纷围拢来。一群小萝卜丁子。 沈君茹忙着让锦儿绣儿,拿出从东宫带来的糕饼分给他们。 一边找了纸笔,匆忙写了个纸条,正想着找谁给陈柏然递个消息。 她的一个弟弟圆滚滚地跑上前来: “阿姊,爹爹差人正唤我们兄弟去陪侍太子殿下!我们先行告退了!”他禀着小手。 沈君茹欣喜异常。 也搞不清他是个谁,急忙哄着他,便将那纸条塞在了他的手里。 第42章 初识杨广 杨丽华的闺房里重归了安静。 男孩子们瞬间都走了,女孩子们被各自的侍女们照应着,也先后离去。 倒是她贴身陪嫁的几个丫鬟们还在堂前,开心地叽叽喳喳的。 沈君茹看着她们一点也不拘束的样子,总觉得太子妃的回门,其实最高兴的倒不是她,而是她的那几个陪嫁丫鬟。 虽然跟着她们的娘子嫁去了东宫,但是那里到处遵循的都是皇家的规矩,她们得看东宫的脸色行事。 哪里有从小陪着太子妃长大的国公府里,显得更加熟络和亲切呢。 只是自从沈君茹见到她们后,心里一直暗自藏着一个疑惑, 便是这四个侍女的名字中,有一个透着不符合逻辑的奇怪。 锦儿,绣儿。 玉珠,海棠。 锦儿性格直爽,活泼外向。 是她可以带在身边,时刻不离的拐杖。 绣儿温柔细致,不声不响。 手边的精细活基本上都是她在扛。 玉珠呢,灵巧机灵,反应快。唯有海棠老成持重,年龄也比那三个大。 按照锦儿绣儿这样的逻辑,玉珠怎么会搭上个海棠呢? 可刚才那个和母亲一起从门外赶来,见了自己纳头便拜的丫鬟终于揭开了秘密。 原来那个丫鬟叫彩衣。 是杨丽华没出嫁前,在身前伺候的四个贴身丫头之一。 那是个模样娇美,眉眼妩媚,声音极为绵甜,笑起来像芙蓉照水的姑娘。 眼见着丫鬟彩衣,见到其他三个,四人兴奋地抱着团在了一起。 沈君茹倒是奇怪,为什么随嫁的会少了彩衣,却多了海棠。而海棠一进府便没了踪影。 要不是她问了锦儿,她们才告诉自己海棠去了母亲那里。 原来,杨丽华当初出嫁的时候,带走的只是自己的三个丫头,还有一个是母亲身边的。 她和太子新婚夜出逃的事情,被娘亲知道了。 她总感觉这东宫就像一个大筛子,消息走的那么快。否则母亲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却没想到身边的海棠,原来就是她娘有意安排到东宫,陪着她的眼线。 太子的母亲派来了崔姑姑,连自己的亲妈都安排了她的亲信海棠。 这东宫里还有多少双派进来的眼睛,是她和陈柏然不知道的。 此时想来,昨天晚上,她和陈柏然合计的计划是对的。 得先弄清太子府的状况,然后便是要清理这些看不见的人脉关系。 沈君茹不动声色地坐在了杨丽华当年的闺房里,打量着她做姑娘时候的房间。 古色古香,透着浓浓的书卷气息。看来她的确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不像她沈君茹,尽管也受过高等教育,但活泼好动,跳跃性太强。 她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前,眺望着不远处花园里那汪碧绿的池塘。 心里在想,陈柏然此时又在干什么呢? 昨夜两人都没睡好,还有个一直折腾他们到清晨,都没搞清的事情挂在心上。 刚才娘亲说了。 今天府里来了不少风水相士,其中有一个他一直想见的,名叫卫元嵩的也来了。 她给他留了信息,也不知道那个小弟弟,会不会把她交代的事情给做好。 前厅的状况,一点也不比沈君茹面对的轻松容易。 一批又一批的陌生面孔,被国公爷引见着,在太子爷的眼前像过眼烟云般掠过。 老老少少的,这家人的亲戚怎么会这么多。 陈柏然端着太子的架子,在堂前焦头烂额无聊地应付着。 总算在见礼的最后,见到了隋国公府的小公子们。 杨丽华的弟妹们其实都还小,有的刚会走路。有的还在襁褓。 古人的生育观念,多子多福。一点都不忌讳生多生少。 看着隋国公膝下如此多的男女子嗣,陈柏然心中顿生钦佩。 这要是在现代,光这一个男孩一套房,这隋国公还不要被累死。 他也突然想到了他这个太子自己,是不是未来也要面对着这样一堆儿女。 不,大概率不会吧!他可是陈柏然,可不是那个奢靡淫乱的宇文赟。 面对着隋国公的一堆大小儿子,陈柏然终于在他们的天真活泼面前露出了笑脸。 听着他们稚嫩的声音在他的面前自报家门,他不禁努力地认着人头动着脑筋。 大公子博安侯杨勇,是未来隋朝被废了的太子。 据说他生性好色,喜爱奢侈。 因忤逆了她的母亲独孤伽罗爱情专一的魔咒,不爱正妻偏爱小妾云昭训,被母后废了太子之位,夺走了天下。 二公子雁门郡公杨英,又名杨广。便是后来抢了哥哥杨勇的皇位,一统天下了的隋炀帝。 刚才两岁的三公子,是成人后一心想出家去做和尚,后来因好女色,被她的王妃崔氏在瓜里下毒而亡的杨俊。 在这里看到这些历史名人,还和自己是亲戚。 这个瓜实在是有点大。 他似乎还记得杨广的墓当年在扬州被发现的时候,是一个同样名叫杨勇的房地产开发商,掘了他的墓。 太子报仇,千年不晚!不知道这是不是命中所谓的报应。 “姐夫,我是阿摐!” 正当陈柏然看着那帮年龄尚小的孩子,心里琢磨着世态炎凉的时候。 那个杨英,天不怕地不怕地,笑眯眯地来到了身边。 比起哥哥来,这杨英实在活泼许多。 大大的眼睛,嫩生生的皮肤。笑起来眉眼跟个女人似的,弯弯地。 史书上一直说他是美姿仪。 这也是个和自己一样,未来的昏君!陈柏然不禁哑然失笑。 可那杨英,并没有意识到姐夫的心思。 他跑了过来,一手拉住了陈柏然,荡漾着满脸的热情,奶声奶气地对他说: “姐夫,坐在这里实在无趣,我带你去府里四处逛逛如何?” 陈柏然当然想四处逛逛,他早就坐够了。 虽然说这个妻弟年龄尚小,和那窦婉一般的年龄。跟他在一起也没什么好聊的,但总比在这里尴尬地应酬强。 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接到了杨英偷偷塞给他的东西。 他没有让侍从们跟着,便起身笑着任他牵着自己的手随他而去。 在隋府的后花园,杨英拉着太子爷的手,一路蹦跳着走过了临水的长廊,将他安顿在了一处僻静的濒水凉亭内。 “姐夫,请在此稍坐,我去找人给你倒茶水来。” 那杨英说完转头便跑了。 陈柏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这杨英虽小,点子倒不少。 他特意用四处逛逛的名头,是将陈柏然引到这僻静地方来,方便他看鱼雁传书的吧。 看着这方丝帘飘摇、见山见水的所在,陈柏然很是惬意。 他在那亭中的石塌上坐了下来,将那一直攥在手中的纸缓缓打开。 那是沈君茹带来的信,纸上用漂亮的毛笔字写着:东窗事发,相士云集。 这沈君茹别看学的专业老八股,这一手的好字,倒是挺让陈柏然意外的。 东窗事发好理解,估计他们有什么地方露了馅! 可这相士云集,什么意思? 第43章 调戏风波 陈柏然坐在那临水的亭台里,手里捏着那张沈君茹传来的纸条,望着那满塘的锦鲤,费着脑筋。 风动帘响,突然飘来一阵幽香。 一阵轻微的钗环叮咚碰撞的声响传来,只见帘笼一动,进来了一个罗衣飘飘端着茶盘的丫鬟。 那侍女长得甚是娇媚,柳眉弯弯,杏眼含情。低眉垂首,满脸娇羞地来到了面前。 “太子殿下,奴婢奉公子之命,前来给您奉茶。还望没有叨扰到殿下清静。” 她小心地行着礼,柔声细语地说道。 然后便将茶盘放在了石桌之上,动作娴熟地为太子斟上了茶。双手捧着那茶盅恭敬地送到了陈柏然的面前。 陈柏然头都没抬,只是随口淡淡地应道:“ 放着便好,你且退下吧。” 彩衣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她居然有机会能给太子殿下倒杯茶。 当初听说娘子被皇帝赐嫁,要嫁的夫君是那姿容仪美的太子殿下,她一直心驰神往。 娘子大婚之日的时候,她原本满心欢喜地想着,自己有机会和锦儿绣儿玉珠一样,可以一起随嫁东宫。 如此便能每日都有机会,侍奉在那位尊贵无比的皇太子面前。 可没想到主母独孤伽罗,根本没让她随行。 反而派了那个,一直在她身边伺候的海棠代替她跟了过去。 这意料不到的安排,让一心想随嫁的彩衣,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令她倍感失落与沮丧。 想来大概是因为主母,担心娘子那几个贴身丫鬟中,她出落得尤为标致,再加上声音甜美,又乖巧会来事, 唯恐她太过出众,夺了女儿的光华。 更重要的是唯恐她会在太子面前矫揉造作,被那花花肠子的太子一时兴起收了房。 今天是娘子归宁的日子。 虽然没有机会随嫁的彩衣,终于远远地看到了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太子殿下。 她那颗心瞬间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急剧跳动起来。 这么帅的男人,哪个女人不动心啊! 她一路痴迷着,心猿意马。可主母时刻带着她,根本都不让她离开半步。 然而机会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来了,她刚刚回到内宅,帮主母送小娘子的奶汤回房。 便遇见了二公子杨英,匆匆忙忙从花园的台阶上跑了上来,唤她给花园里的太子殿下去倒茶。 能那么近地看到太子殿下,她的心都乐飞了。 她急忙在主母的铜镜前,仔细打点了一番。点了唇戴了花,便端着茶水袅袅婷婷来到了凉亭。 她满心希望借着送茶倒水,能让殿下关注到她。可太子殿下居然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她遗憾地将那茶水放在了太子的手边,看着那只修长而质感的手,姿态优美地轻轻搭上了杯沿。 她的心怦怦直跳,竟鬼使神差般地,有意无意地碰了太子的手一下。 然后便是离开时,悄悄借着裙摆的遮掩又蹭了太子一下。 陈柏然微微皱了皱眉,不由抬起了头打量着她,心想着这国公府的丫头办事怎么这么粗糙的。 谁知那丫鬟看见太子抬头,竟然蓦然间涨红了脸。双颊像是被晚霞染红了一般,娇羞之态尽显无疑。 她这是故意的? 陈柏然有意无意地端起了茶碗,眯起了眼睛。却被身后一声突如其来的怒喝猛然吓了一跳。 “放肆!” 那声清脆的呵斥,让太子手中的茶不由抖了一下,茶水瞬时浇了一身。 我去!什么人这么鲁莽?搞得陈柏然感觉他好像做了什么丑事一样。 湿漉漉的茶水泼的到处都是,那丫鬟吓得急忙想上来帮忙。 只见那独孤伽罗满脸的震怒,猛地冲了进来,当着太子的面甩手就给了那个丫鬟一个巴掌。 那丫鬟捂着脸扑通跪下了,口里喊着夫人饶命。 “贱婢,竟敢丢人现眼,在此冒犯太子!来人,给我拖出去。” 那独孤夫人大喝着。 都说隋国公的夫人是个妒妇,醋坛子。脾气上来了谁都不敢惹。 这回陈柏然可是真的见识了。 关键她还是太子的丈母娘。 可在太子的面前,至少也应该有个礼数。 这么嚣张跋扈地当着太子的面训诫手下,不给太子爷面子,这是打谁的脸啊? 这孤男寡女的,还在丈母娘的家,当着下人们的面。 说的好听,是她家的侍女调戏了太子,说的不好听还以为太子调戏了她家的丫头呢。 坏名声大概就是这么来的吧。 算了,人家自家的丫头,自然是人家自己教训咯。 陈柏然颇为不悦,也不屑多言,便玩世不恭地站起了身来,只是顺手将那茶盅啪地墩在了石桌上。 太子爷尽管什么也没说,可手上的一番动作,让那一时冲动的太子殿下的丈母娘,突然感到了后怕。 她佯装着糊涂,急忙给太子殿下道着歉。可太子爷视若无睹。 那杨英把殿下引到了凉亭旁,人就不见了。 刚来了丫鬟,这独孤伽罗怎么就这么巧,在那丫鬟调戏太子的时候就来了呢? 陈柏然不得不有了份外的想法。 其实他不知道这事情真的很简单。 也就是因为隋国公府今天人多繁杂。 当时那国公爷杨坚好不容易觑准了个无人之机,拉拢了太子殿下的贴身王端。 在他手里塞上了一块金子。转头回来却发现太子不见了。 有人来报说,太子殿下是被二公子带出了前堂。 可片刻功夫就没了影子。 为了避免忙中出乱,于是全府上下到处正忙着在找他。 独孤夫人接到了消息,急匆匆带着随从正路过花园,便远远看见了彩衣在殿下的身边撩拨着。 一时间,她是头脑充血,气不打一处来,冲了过来不管不顾便是一通发作。 都说太子宇文赟骄奢淫逸,脾气暴躁易怒。 可毕竟他是君,丈母娘是臣啊! 独孤伽罗的冲动,太子居然没有作声,倒叫一向不可一世的丈母娘没了主张。 她匆忙跪倒在地,恳求着太子爷的原谅。 陈柏然正寻思着这情况怎么收场。 就看到了丈母娘身后,匆忙赶来的二公子和太子妃那张满是惊讶的脸。 沈君茹扑闪着眼睛,打着哑谜对殿下弯下了膝盖: “殿下!娘亲心急,在殿下面前唐突了。求殿下看着丽华的面上,宽恕母亲,请殿下见谅!” 见什么谅?她是丈母娘,我能怎么办?陈柏然心想。 这话说出去,太子为了一个丫鬟和丈母娘不开心了,岂不是又坐实了太子的荒淫无端。 好在太子妃及时赶到救了场。 “无妨。” 太子冷冷地回了一句。 “殿下衣服尽湿,恐多有不便,不如去丽华闺房换洗一番?” 沈君茹小心应对着。 “也罢,太子妃前面带路吧。” 太子爷掸着潮湿的袖袍,也不客气。 两人转身并肩走在了回闺房的路上。 眼前着太子和太子妃的背影消失在了前方。 独孤伽罗站起身来,唤着手下对着那彩衣便是一顿毒打。 她不让她跟着陪嫁是对的,这个丫头她一直放心不下。 她一脸的狐媚之相,早就是她心头挥之不去的苍蝇了。 她就是担心她会去招惹太子殿下,谁知她还真的去骚扰了。 “我这府里你不用呆了。来人!立刻差人叉出去给我去卖了。” 她怒喝着说。 第44章 八卦卫元嵩 陈柏然和沈君茹带着那小萝卜丁的杨英,步出了独孤伽罗的那个风波场。 身后一阵阵传来被责打的彩衣,撕心裂肺求饶的哭喊。 “太子殿下,你很闲啊?怎么会想去招蜂引蝶的啊?” 沈君茹撇着嘴。 “我招惹她?你这隋国公府就是个坑啊!” “我这太子还没走呢,你娘家就着急着朝外派发丫头了。” “这要是传出去,还真以为是我这个太子有多渣呢!你这阿娘怎么想的?会做事么?” 陈柏然一脸的不高兴。 他甚至在想,那个倒霉的宇文赟老是那么被针对,是不是都是类似今天这样的情况。 功过是非,他可是亲身帮他体验过了。 多说无益,他也不想了。反正都那样了。他甚至开始有点同情他。 一时间两人默然。 杨丽华的绣楼,其实就是靠着那花园的凉亭不远。 杨英把太子姐夫带到那里,回头就来找阿姐了。 可他毕竟年纪尚小,哪里知道突然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眼见着阿娘突发大火,他叫去端茶的丫鬟被打,吓得紧紧抓住了阿姐的手,顿时呜里哇啦哭上了。 “阿姊,是阿纵做错什么了吗?阿娘为什么要打彩衣姐姐啊?” 他哇哇地哭着。鼻涕眼泪一大把。 这倒叫陈柏然怪不好意思的。 两人只好轮流停下来,开始哄他。 “好了,别哭了。男子汉哭什么哭啊!” “有什么委屈要放在心里,‘忍得一时辱,来日绫罗黄金屋’ 啊!” 陈柏然给他抹着眼泪,对着孩子说着那话,其实还不如说是对他自己说的勉励的话。 “太子姐夫,我本来是找阿姊去迎你的,谁知阿娘却不知为什么生气了!” “今日家里,阿爹请了诸多相士,一大早那卫大人刚刚还拆了卦。” “说我今日一定会闯个大祸。我这是闯祸了么?” 他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 “卫大人,哪个卫大人?” 杨英的话,触动了陈柏然的神经。 他急忙叫住了沈君茹: “对了,你那纸条上相士云集什么意思啊?” 陈柏然压低着声音。 “母亲知道了我们新婚之夜爬墙的事了。告密的大概是那随嫁的丫头海棠。” “听娘亲说,今日回门宴父亲还请了不少朝中的相士,为的是那夜流星入府的星相。” “这卫大人,想必是你一直想认识的那个卫元嵩吧。” “对了,你怎么好端端的跑到花园里去了?” 沈君茹疑惑地问。 “那不是你差你弟弟来给我送条子的。他本来是好意吧。” 两人一边走一边交流着互相的情况,就这么巧,恰看见了太子宫尹郑译的影子落在了前方。 郑大人?他此时怎么会在隋国公府? 陈柏然奇怪着,挥挥手让太子妃和弟弟避开了,急忙赶上前去一掌拍在了太子宫尹的肩膀上。 “郑大人?” “哎哟哟,太子殿下!” 那正在专心想着什么的郑译大人,回过头看见太子急忙惊呼着停下了脚步。 “休沐之日,您怎么在隋国公府啊?” 陈柏然不禁好奇地探问。 “嗳!殿下,此话怎讲?这不是来吃你的回门酒的吗?” 他呵呵着。 “你与隋公一向交好?” “同窗之谊,同窗之谊!其实不瞒太子,我此时正是来请卫元嵩,卫大人给我拆个卦的!” “卫大人,便是那个给宁平公主合八字的吧?” 陈柏然求证着。 “正是正是!嗳,殿下!你有所不知啊。” “这朝中无人不知卫大人的卦,灵验无比。可以预言世事,明阴阳历算。可请到他可比登天都难。” “好在今日国公大人请来了他。除了他,张宾道长,来和大人,相士赵昭均在。人员齐整的很那。” 他俯耳而说。 “你想算什么?算你怎么死的啊?” 陈柏然突然玩笑着笑了。 郑译尴尬地犹豫了片刻,对着太子摇了摇头: “殿下,陛下可是派我前往齐国,为您求娶汝南王的高翎郡主。后日我便和齐使去往北齐啦。” “您也不心疼心疼我这个太子宫尹。” “此去北齐,路途遥远,吉凶难料。我就想安安全全,太太平平早点回家!” “你说说你,整天给我忙的都是些啥?” “哦,是吗?那我也想去占上一卦,看看这个高翎郡主到底对我是吉是凶啊!不如你带着我啊!” 陈柏然像一贴臭烘烘的狗皮膏药,毫不吝惜地贴上了他。 隋国公府的客厅上,一群朝中的文武大臣,正热闹地围着那个一口四川话,穿着道袍的蜀郡公, 看他一边用水沾在桌子上画着那星宿的图,一边正唾沫乱飞,神秘地在演讲。 “那夜,我观天象,那两颗流星分明是出自紫微垣东,直下坠落的东宫。” “有彗星出现,这是除旧布新之象。而那流星小而有光,预示的是贵人当权。” “且那日是无风无云的天气,星相很久才消失,此乃大风吹折树木的预兆。万象更新之相。” “诸位想想,这两日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可不就是突然间像换了个人似的么?” “以往他在朝堂之上总是谨小慎微,对那大冢宰更是唯唯诺诺。” “但如今呢?居然敢在朝堂上和大冢宰叫板抗衡啦!太子殿下突然变了性子,实是天意如此啊。” “大家各自有数,不可张扬!” 郑译和陈柏然在那些人身后,听着那卫元嵩正在图文并茂地演讲, 陈柏然直觉好笑,便假装严厉地在后面嚷了一声: “无诏聚集,造作谶纬,你们这是要谋反啊~!” 这身后突然而来的声音,炸响了客堂,也吓坏了众人。 大家纷纷回头,没想到竟然看见的是太子殿下,急忙惊慌着跪满了一地。 “殿下,我等只是隋公请来赴宴的,闲时闲话,绝无谋反之意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辩白。 “赴宴的?” “那便一个一个报上名来,让本宫都认识认识?” 陈柏然随手拉过了手边的一张椅子,当仁不让地一屁股坐了下了来,然后悠悠地翘起了二郎腿。 “来人,取笔墨纸砚来!让这里来赴宴的都来签个字画个押!” “卫大人!你,先来!” 陈柏然用眼睛瞟着那个一口四川口音的卫元嵩,下了命令。 那卫大人满脸的惊慌,也不知道刚才说的话,被太子殿下听到了多少。 闻听召唤,只得硬着头皮踟蹰着站起身来,抖抖嗦嗦地拿起了下人们紧急送来的纸和笔。 雪白的纸上,留下了第一个硕大的姓名:蜀国公 卫元嵩。 第45章 东宫买纸 太子殿下在隋国公府这客堂里的一番动作,早就被人一溜烟禀报给了隋国公杨坚。 国公大人是一路小跑赶到了客堂,先找到了郑译,满脸表情地对着他,用手比划着想询问情况。 可那郑大人,居然撇了撇嘴,啥都没说。 眼见着太子殿下将那张写满了官职和人名的纸张举在了空中。 车骑将军杨素,熊州刺史梁士彦,玄真观观主张宾,相士来和。。。。。 “这上面人数不少啊?还有谁忘记签字了。赶紧上本宫这里来补!” 陈柏然云淡风轻地说。 可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作声。 “哎呀!太子殿下。这些都是臣邀请来喝太子妃的回门酒的,并无他意!请殿下明察啊!” 杨坚穿过了人群,急忙上前跪倒求情。 呵,这太子殿下第一天陪老婆回门,就让丈人和丈母娘都给自己跪下了。 搞得陈柏然还挺不好意思的。 他将那张写满名字的纸递给了杨坚。 “岳父大人,免礼!你看看这名单表上的人,你可都认得,记得?” 杨坚并不明白太子的意思,只接过了那名单表,看着那些自己熟悉的好友和部下的名字,赫然在列。 都说太子喜怒无常,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殿下!您的意思?” 他迟疑着。 陈柏然劈手拿回了那张名单,将它叠做了几层,然后像变魔术一样,只在空中这么一挥。 那张写着大臣姓名的纸,瞬间燃烧起来,在太子的手中变成了灰烬。 “隋国公,这名单刚才你可是看过了。孤可不记得了!” “除了忘记在上面登记的,每人赏喜钱两百。有劳岳父大人代为打点!” 然后他便嬉笑着来到了卫元嵩的面前: “卫大人,一向听说大人有隔空打卦的神通。本宫有一卦,想求得正解!” “太子妃深得本宫心意!卫大人帮孤算算,本宫何时会有嫡出的皇子啊?” 他呵呵笑着,点了点卫大人的胸口。 回门宴上,热闹非凡。 太子殿下心情大好,他可是拖着郑译,一个一个给那些朝臣们亲自敬酒,播发了喜钱。 人家宋太祖是杯酒释兵权,他陈柏然是片纸夺人心啊。 就这样,他临走的时候,也没忘竖起两根手指头,和老丈人私下要了样东西。 太子的仪仗终于在闹腾了一天后离开了隋国公府,杨丽华的娘家。 车马一路向前,陈柏然很是满意。 这一次,他借着杨丽华的回门宴,立威树信,顺带着认识了不少与老丈人交好的手下。 这些力量是他从政需要知道的,也是将来需要借助的。 他在晃动的车厢里,回想着回门宴前,那帮大臣们被他一句谋反吓懵了。 笑话着他们当时在那纸上书写自己官职名字时候的瑟瑟发抖。 原来每个人都怕死。 太子面前,谁都想着生。 可签下了名字,意味着就是被太子殿下抓了小辫子。 这可以是一件事,也可以根本不是事。全凭殿下高兴。 可那张写满了名单的纸,太子殿下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这么手一甩被烧了。 先不管这殿下如何有了这般的神通,单是这帮大臣,今后他陈柏然要用到他们的时候,必然心有忐忑。誓死效忠。 因为死在皇帝手中和太子手中,是一样的。除非有人能撼得动他此时太子的位子。 烧了那张纸,便是告诉大臣们,本太子,不会记得那么多。 但是杨坚,他的岳父,会记得他们。 这便是变相给了隋国公府一种暗里的支持。 毕竟他陈柏然在此时的朝堂上,面对的是大冢宰宇文宪那帮想废掉他太子之位的人。 杨坚和这帮大臣的投靠,将极为重要。 至于那赏钱就让老丈人自理吧。 那皇家的礼物,也不是那么好拿的,对不。 车马在回家的路上一路颠簸。 沈君茹看着喝得醉醺醺的陈柏然,一个人在那里谜之般窃笑着。 心想着陈柏然还真挺会得瑟的。 这也让她不禁想起了东街的那个丰源纸行。 “王端,走东街。” 她掀开了轿帘,对随行的王端命令着。 “娘娘?走东街?可我们不路过那啊?” 沈君茹的话,提醒了正在寻思的陈柏然。 庄皓霖的案子,还没有空去着手呢。这事情拖久了,变故便多。 如果此刻太子的仪仗路过门前,他到底有没有胆子来告状呢。 他看了沈君茹一眼,便回王端: “让你走便走,废什么话?” “记得,看见一家名叫丰源记的纸行便停下。” 太子和太子妃,为什么突然想去东街啊,还要找一个什么纸行? 王端不明就里。 但殿下的命令,必须执行。 车马停了下来,掉头赶往了东街。 东街跨在御河之上,人群熙攘。商铺林立,旗幡招展。 叫卖声,喧闹声此起彼伏。 这本是大周国一个官方设立的集市。 纵横了五条大街,方圆十几里。 看着街市的繁华,不禁使人想到北宋的清明上河图。 只不过那个时代远不如宋代的发达。 远远地在一个拐角的边上,他们看到了丰源纸行那硕大的旗帆,已经被撕烂了。 残存的大字,在风中萧瑟。 门前人可罗雀,行人匆匆低头而过。 那间店铺的隔壁,正是一间有着高大门头的新纸店。唤作麒麟阁。 一个穿着艳丽的女人,此时正斜靠在门框边上,手里拿着一枚长长的金色发簪,正呲牙咧嘴地望着大街在剔牙。 东宫的仪仗停在了街道上,百姓们纷纷驻足远远地观望。 王端领命,去纸行买纸。 他一路小跑着,来到了纸行的门前。 那正在剔牙的小娘子,看见太子的仪仗,还有王端匆匆往丰源纸行来,急忙收起了手里的家当。 直起身,撅起了屁股,用手里的汗巾挥舞着,对着王端喊道:“小郎买纸啊,到奴家来看看呀!” “这丰源纸行可是早就破产了。” 王端并没有理解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买纸的意思。 心里想着,这太子要用纸,不都是皇家御供的么,为什么想起来买纸啊。 两家门头,却是那小娘家的光鲜些。 于是便自作主张地换了店铺。 第46章 丰源纸行 王端带着东宫的命令,一路匆匆向那丰源纸行赶去买纸。 可那麒麟阁小娘子的召唤,打断了他的脚步。 眼见着隔壁那间店铺,有着光鲜亮丽的门头,宽敞的店堂,便想也不想就自作主张地换了铺子。 反正都是买纸,哪家买不是一样的么。东宫又不缺买纸的钱。 可一直在轿帘后面,看着王端去买纸的沈君茹,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心里寻思着,这王端怎么傻乎乎的。明明特意嘱咐过他,要去左边那家叫丰源纸行的。 可他为何会这般糊涂,居然跑到隔壁的麒麟阁去了! 那招牌上的大字他看不见啊? 亏他还是个黄门侍卫呢,就这么轻而易举被那小娘子俘虏了。 真是没用。 她也不怪是她自己没讲清楚,没有强调别家的纸不能买。 只当时对那王端说,让他去了解店里有哪些品种的纸,都怎么卖,随手买些松软的。 就是没有用,也可以回府当擦屁 股纸。 现在王端一头扎进了那铺子,估计一时半会也出不来了。 她生怕太子的车驾在街上停久了,太过招摇,再发生像那天去玄真观一样的麻烦。 于是沈君茹便对着迷迷糊糊的陈柏然说了声:“喂,太子殿下,你在车上等着。不如我下去看看。” 然后便在车厢里,从那堆临走时母亲整理好交给她的,她在闺中时穿的衣服里找了一件。 简单换上,便带着锦儿也去了。 丰源纸行里,四处破败着。 庄皓霖正在店里收拾。 因为纸好,依然有零散的客人在铺子里面买纸。 沈君茹戴着幂篱刚跨进了门,就被一个白面的俊秀书生盯上了。 “丽华!”他惊讶地唤道。 突然间闻听有人叫杨丽华的名字。 沈君茹诧异地撩起了脸上的面纱,奇怪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面孔。 还以为是哪个家里的亲戚,可他不是。 “我是皇甫文琮啊!” 那人欣喜地涨红了面孔,迎上前来。一边冲动着,一边递来满眼的深情。 天哪,我认识他么?这人什么情况。 沈君茹被他的脉脉深情看得有点不知所措。便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避让着他。 她的躲闪,让那男人很是不解。 可沈君茹并不知道此人,便是当初杨丽华待字闺中的时候,心里的最爱。 “皇甫公子!我家娘子的车马此时正在外面。请慎言!” 锦儿看见他,顿时白了脸,急忙上前,及时堵上了他的嘴。 那人突然惊醒了一般,望向了门外,看到了东宫的仪仗,正旌旗招展。 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遗憾地匆匆见了个礼,一步三回头,百般不舍地离去了。 沈君茹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满腹的疑问。 想追问锦儿,可眼下似乎也不便问什么。 “娘子,您要看哪种纸啊?” 看见店里来了新客,庄皓霖急忙招呼着手下上前接待。 沈君茹回过了神。 “店家,你这里都卖些什么纸啊?有纸钱么?” 沈君茹笑着说出了那天在庄皓霖家的灵堂前,她给出主意的纸钱。 庄皓霖听了,顿时一愣。 纸钱,是那天父亲出殡时,一个偶尔路过的小娘子给他出的主意。 她曾说那钱可以帮他的店铺翻身。 他只当是个笑话,根本没放在心上。 可转眼居然真的有人要买了? 他定下了心神,却突然看清了沈君茹的那张飘动在幕篱后的脸! “你是,你是那小娘子?” 他惊讶道。 沈君茹的蓦然到来,让丰源纸行的新掌柜庄皓霖很是惊喜。 他急忙拉开了铺板,从档子里面钻了出来。 热情地带着她满铺子地看纸。 沈君茹让锦儿守在了门口,她身边的事并不想让她知道的太多。 毕竟那个海棠瞒着她,偷偷将她和太子的事向母亲嚼的舌根,已经让她后怕不已了。 她一个人跟着那庄皓霖在铺子里边走边看,最后来到了后面的场院。 院子里堆满了桑树皮,麻,草这些造纸的原料。 石碾前,有人忙着在捣浆。 还有几个妇人正在水槽边上,一边洗浆,一边晃动着浆匣。 场地上到处支着晾晒着纸浆的棚架,伙计们有条不紊地在忙着。 她一边审视着这个纸铺的全貌,一边笑着对庄皓霖说: “庄公子,你居然没有听从我的建议,去做纸钱?” “唉,小娘子。我只当你说的都是玩笑话。哪里会当真去做纸钱!” “慢说我也实在不会做。便是做出来了,也没人会买啊!” 庄皓霖抱歉地说。 “你不听我的,会后悔的!” 沈君茹莞尔一乐,故作神秘地说。 “既然你不愿意听我说的,去做纸钱,不如将你这铺子卖给我,我帮你打理?” 她开着玩笑。 “娘子,玩笑了!我这纸行乃是家父一脉继承的,可舍不得出手啊!” “后来,你娘亲的伤可好些了?” “谢谢娘子关心!已经找了郎中,可没有起色。我一直想去请名医姚僧垣,姚太医的。” “可还没找到机会,也没有能够得上的关系,现在只能拖着。” “姚太医?我听说那姚公不是给皇家看病的么。你怎么能请的动他?” 沈君茹颇为好奇。 “娘子有所不知。姚太医一向悬壶济世,从不问病人出身的。” “虽是太医,可是有求必应。就是路边的乞丐病了,他遇见了,也一样医治的。” “那你家的冤情呢?可有下文?” “唉!此事,娘子莫再提了。” 庄皓霖讳疾忌医地摇了摇手。 “姚太医这么难请,你尚且找人去给母亲看病。” “可你家的冤情,难道没想办法,找找其他办法么?你就真的打算这样不了了之吗?” 沈君茹为他不甘地说。 “那……那我又能怎么办呢!” 说到官司,那庄皓霖突然沉默了下去,他紧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家里这么多的人要吃饭,就算再苦再难,哪怕是熬,也要熬下去的。” “不告,尚且不能安生,告了,岂不是麻烦更大。就让它烂在我的肚子里吧!” 他说。 “庄店主,可真是能忍气吞声,要是我,可不能这么过。” 沈君茹遗憾地说。 “嗳!娘子。谢谢你的好意了。好在这两天,他们没来骚扰,已是很好了。” “我现在只盼着时过境迁,店里能渐渐恢复些人气。” “哟!庄老板,今日你这店里可是生意兴隆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 眼见着一个风骚的女人扭着腰肢,就旁若无人地来到了院前。 第47章 麒麟阁的女人 庄皓霖铺子的后院,突然间来了个妖娆造作,一脸不屑的女人。 一进门,她便扬起下巴,用一种高高在上的眼神扫视着四周,仿佛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入不了她的法眼。 和丰源纸行那略显朴素却又规整有序的铺子相比, 她的出现就像雪白的稀饭锅里,突然掉进了个赤亮的大头壁虎,说不出的腻歪。 她长驱直入地说着生意兴隆的话,一路杀了进来, 像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来到了庄皓霖的面前,劈手便拉过了庄皓霖的衣襟。 “你这破铺子怎么还没关门大吉啊?居然还敢在老娘眼前,跟我们麒麟阁抢生意!” “老娘这是给你脸了?” 当着客人的面,庄皓霖被她揪着,顿失了脸面。 他急忙喊着:“松手,你松手!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成何体统?” 庄皓霖涨红了脸。 “成何体统?我管你什么提桶,饭桶!松手,可以啊?今天挣了多少银子,全都给老娘吐出来!” 她刻薄地嚷嚷着。 “小店只是做些小本买卖,绝无与麒麟阁争抢之意。” “些许小单,活命而已啊?求娘子放过吧!” 庄皓霖息事宁人地拱着手。 庄皓霖的忍让并没有换来对方的谅解,反而让那女人越发得寸进尺起来。 只见她一脚踢飞了院子里正晾晒着纸浆的棚架,随手抓起叠放在一旁的浆匣,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接着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能上手的东西都被她拿来砸了个稀巴烂。 “跟老娘玩聪明,你以为躲在里面,我就看不见了啊?” “这小娘子,是来买纸的吧?你藏起来,不让我看见?” 她不可一世地,在他的铺子里死命欺负着他。 “哎呀,娘子!我家的客人本就跟你毫无关联,你要的我们都给了,你没要的我们也都谦让了。” “我家对你已然百般容忍,可谓仁至义尽了!你还要怎么样啊?” 庄皓霖眼见家中被破坏成这般模样,心疼不已,忍不住高声喊道。 “怎么样你不知道么?老规矩!一天二十两!拿钱!” 二十两?这是棺材里伸手啊? 站在角落里目睹这一切的沈君茹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震惊和愤怒。 她实在无法理解庄皓霖为何要这般忍气吞声,任由这个女人在自己的铺子里肆意撒泼。 要是她,估计早就跟她干上了吧。 庄皓霖的忍让,让沈君茹简直不可理解。 可很快危机就来到了她的面前。 那撒完泼的女人,接过了庄皓霖满脸无奈从店铺里找出的散碎银子。 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拍了拍手和身上的衣服,袅娜着便走到了沈君茹的面前。 她从发间拔出了那根金色的发簪,擒在手里,在半空中举着,围着她上下端详着绕了一圈。 沈君茹静静看着她没有吱声,心里却早就预见到了,她一定是那是隔壁麒麟阁来的。 那女人果不其然,懒散着身子,靠在了庄皓霖家的门板上, 一边用那簪子继续剔着牙,一边上下瞅着沈君茹开了言。 “小娘子,我看你这身衣裙,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公子,想买纸何不到我的店铺里去转转?” “他有的品种,我那都有!” “供皇亲国戚的!” 她自得地说。 “不过,” “这里的纸又贵又有一股酸腐的味道,男人的臭味!与娘子的身份可是不符啊!” “还是快别在这里待着了,不如跟我走吧!” 她阴阳怪气地说。 “我不是来买纸的,是来看铺子的。” 沈君茹没动身,冷眼盯着那女人回了一句。 “哟,庄公子这是不想和我们做邻居了,想卖了铺子转行了?” “只不过,不知道我家娘子同意不同意啊!” “小娘子,你就不用动他这铺子的脑子了。他家的铺子,连招牌一起,都不准卖!要卖也只能我家买!” “我劝你还是别在这里闲逛了。去别处看看吧!” 她向门口摆着头,嚣张跋扈着。 “什么时候。我买铺子。轮到你做主了?” 沈君茹斜着眼睛看着她。 那女人离开了门板,转头向着那门外,用手指着: “看到外面太子的仪仗么?你想,连太子殿下都差人来我家的铺子买纸张。” “谁好谁坏,你还不知道。” “想买纸,就上我家。想买命,你就在这里呆着。” 那女人阴森森地丢下了一句话,就袅绕着走了出去。 “娘子,让你看见这些不该看见的。你快些走吧!” 庄皓霖慌乱着。 “原本就不想拖累你的。萍水相逢,你能来我店里光顾,皓霖已经很感谢了。” “你需要些什么纸张,我送你。你拿着赶紧离去,免生是非啊。” 庄皓霖的怯懦,让沈君茹很是不爽。 她不知道到底应该怎样劝说他去告御状才对。 她和陈柏然特意把东宫的仪仗都送到他家的门口了,如此绝佳的良机摆在眼前,他怎地就不知道把握呢! “庄公子,你还是这么怕他们么。” “那女人刚才可是明明白白地说了,太子的仪仗就在外面,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去向太子告状啊?” “嘘。。。。娘子切勿多言了。” “太子都亲自上门到他家购买纸张了,我告状又能有何用处?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 “可你不试,怎么知道有没有用呢?”沈君茹着急起来。 “万一……万一太子殿下愿意听你陈情呢?” 庄皓霖摇着头,匆忙引着沈君茹出了店堂。 “小娘子,莫再多言了。我这里人多眼杂,隔墙有耳,为免闲事,您还是快些离开吧。!” 说罢便拱手而退。 沈君茹看着他的背影遗憾着,她并没有要纸,只是重新放下了幕篱蒙上了斗篷, 和锦儿在那个隔壁女人虎视眈眈的目光下离去了。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了街道的另一侧。 紧接着,东宫的仪仗便动起来。 木制的车轮,发出“支支呀呀”的声音,街道瞬间被车轮滚动和马蹄踩踏地面的声响所打破。 太子殿下那装饰华美、威严庄重的车辇,在驭者熟练的驾驭下,缓缓前行。 似停非停地,在纸行前的地上碾过。 沈君茹悄悄回到了陈柏然的身边。 两人在车厢里,透过那微微晃动的帘子缝隙,不约而同地看着丰源记门前, 那个躲在门边遥望着车队,满脸犹豫的庄皓霖。 车马越走越远,他的影子一直定定地立在那边。 “你说,他会来告御状么?” 沈君茹皱着眉头问着身边的太子爷。 第48章 拦驾喊冤 沈君茹在耳边的问话,陈柏然没有回答。 庄皓霖家的案子,尽管冤屈,但说老实话,跟他这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关系一点都不大。 那本应该就是下面的府衙秉公执法的事。 毕竟在每个朝代,每个充满腐败气息的地方,都会诱发这样那样的民间疾苦。 它们就像是深埋在社会根基中的暗疮,虽令人痛心,但却难以根除。 对于陈柏然来说,要不是当初听说了他家的冤情,为他义愤填膺,心生愤慨。 要不是从他嘴里听说,太子宇文赟的皇叔时刻想要废掉他的太子之位。 还有那沈君茹哭着闹着,想要过把太子妃的瘾。 他这么一个头脑清晰的人,怎么可能选择重回东宫,去卷入这个时代的恩怨呢。 而最关键的,其实是他心里那颗不服气的心魔。 他看不惯庄皓霖被欺负,想管!他不服气人家想废掉太子之位, 他想争一口气。 而开局翻身最有利的一把剑,便是庄皓霖家的冤案。 可即使陈柏然有心去帮他,也要苦主自己能奋起才行。 可庄皓霖此时就像沈君茹返回他身边时说的那样,烂泥扶不上墙。 如果一个人的未来自己都不想争取,他都不想为他的父亲申冤抱屈,那他有什么办法。 马车出了东街,一路向着东宫的方向开始疾驰。 远远地看见了玄真观前的银杏林,突然马惊了。 有侍卫立刻来报,说有人拦了太子的车驾,头顶状纸要告御状。 “他来了!” 陈柏然说。 太子的车马,停在了玄真观旁那片遮天蔽日的银杏林里。 看来告状的人是有意选了这个相对较为隐蔽,且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脚步踉跄的庄皓霖,高举着手中那张早已破烂不堪、不知道已经被府衙无情打回了多少次的陈旧状纸。 被人推搡着带到了皇太子的轿辇前。 过度的紧张和恐惧,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毕竟是拦驾喊冤,生死无状。 他即将面对的,是大周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子殿下。 “邀车驾”,告御状。需要很大的勇气。 其实,沈君茹遗憾地离开后,庄皓霖犹豫了很久很久。 他本不想再因为父亲的死,去和朝廷的高官达贵们争短拼长。 可他心里实在是不甘啊。 那个小娘子临走时说的对,如果放在眼前的机会自己都不去争取,还有谁能帮他呢? 让父亲沉冤莫雪,让家人无以为家,那岂不是枉为人子么。 可一旦冒死拦下了圣驾,申诉人便要付出巨大的风险和代价。 更何况这个太子,怎么能知道他到底能不能为他伸冤鸣屈呢。 他看着东宫的仪仗越走越远,心里的波澜起伏难以自制。 他是在最后一刻,才拼上了生死,牵上了快马。 太子回銮的路上,一定会路过玄真观。 那是殿下回宫的必经之道。 只要在那里躲过那暗中窥伺的眼睛,能将自己的冤状呈给太子殿下。他就是死也值了。 他一路狂奔。 抄近路,转小道,终于在东宫的仪仗远远到来的那一刻,头顶着那张状纸跪在了路的中央。 此时此刻,面对着皇太子御驾前那些威风凛凛、刀光闪烁的卫士们, 他脚一软,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然后便扬起头来,声嘶力竭地高喊着:“太子殿下,小人冤枉!小人有冤!求殿下为小民做主啊!” 说罢便嚎啕大哭起来。 凄厉悲怆的哭声,在寂静的银杏林中回荡,让轿辇里一直看着他的陈柏然和沈君茹不禁动容。 “掌帘。” 太子吩咐着。 王端急忙上前撩开了帘卷。 皇太子亲自下车,用双手扶起了泣不成声的庄皓霖。 “庄皓霖,孤终于等到你了!”太子说。 听到这似曾相识的声音,让一直惶惶着不敢抬头的庄皓霖惊讶地抬起了脸。 看到亲手搀起自己的皇太子,那张曾经在他的孝棚里和他坐了很久的熟悉面孔, 让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小郎!哦不不不!太,太子殿下!” 他激动地呼喊着。 庄皓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曾经被他认为绝非普通之人的人,不单单是绝非普通那么简单。 这在他的印象中稳重谦和的郎君,居然是当今尊贵无比的皇太子。 “殿下!小人冤枉啊。。。。。” 他哽咽着。 “庄皓霖。你家的冤情太子殿下早已知晓。” “原以为你没有胆子来告御状。没想到你终究还是来了。” 沈君茹微笑着跟了上来。 庄皓霖做梦都没有想到,方才在店中劝诫自己的女子,此时竟是出现在了太子的身边。 她居然是太子妃娘娘! 他在心里抽打着自己的耳光,暗自懊悔。 后怕自己当初若有丝毫差池,一念之差辜负了东宫的厚意,将会如何。 也欣慰着当初的一丝动念,竟让他家的冤情,遇见了最不可能见到的希望。 他惊恐又幸福地磕着头:“太子妃娘娘,恕小人有眼无珠。” 陈柏然收下了那按着血手印的状子。 摒退了手下。 “庄公子。状纸孤收了。” “不过,你的状子进了东宫的门,你可面对的可能会更加凶险。” “这申冤的时间会有点长,你得耐心等待!孤只问你,你能忍的了么?” “太子殿下,只要能为我父鸣冤得雪,皓霖虽死无憾!何计时间短长!” “皓霖全凭殿下做主!” “那好!” “太子妃!” 陈柏然唤着。 “殿下!” 沈君茹捧着早已准备好的银两,递给了他。 “庄皓霖,这里有白银三百两。你先带回去养家。” “明日起,你便把你的店铺门头重新装裱。怎么奢华怎么装。” “如有人问起,你便说铺子卖了。你不再是这铺子的主人,仅仅只是一个管家罢了。” “这样可以暂保你安然无恙。” “藏好你所有的证据,不要相信任何找你的人。等孤的通知!” “是!小人明白!” “明白便好!” 太子言罢,转身向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起驾,回宫!” 随着太子的召唤,车马重新上路了。 庄皓霖捧着怀中那沉甸甸的银子,热泪盈眶。他双膝跪地,伏地叩首,看着他的救星渐渐消失在了远方。 太子回銮了。陈柏然下了死命令。 但凡有把今天庄皓霖拦马告御状的事情说出去的。杀! 第49章 树威王端 陈柏然回到了东宫,踏入了正阳殿那间已经被收拾得焕然一新的太子书房。 那是早上临出门前,他关照给刚刚调拨至东宫侍奉的新任总管刘昉的。 他一直不知道他附身的宇文赟,其实也是个在父亲严格管教下,自小涉猎经史,饱读诗书的人。 只是太不尽力,心没放在正事上。 此刻踏入这间带着书香的宽大书房,他才意识到历史的记录有时候是多么的随性。 迎面是一张硕大无比,镂着金丝的织锦屏风,勾勒着远山近水。祥云飞鸟。 屏风前安放着一张宽大的古木长桌,遥对着花格窗前一丛碧绿的翠竹。 桌上安置着精致的文房四宝。 两旁的博古架上,盛放着金玉古玩。 更多的是书架。从上到下摆满了。按顺序整齐地排列着各类古籍经典。 太子的东西。刘昉没有敢移动,只是关照书房的两个侍儿仔细擦干净理整齐了。 太子进得书房来,立刻有侍女名叫韩灵儿的,奉上了茶水。 一个正在书架边专心致志不知道翻着什么的书童,惊慌失措地将手中的东西塞了回去, 匆忙跑来给太子移开了椅子。 陈柏然终于满意地找到了一块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便挥手退下了两人。 他静静地坐着,环视着四周。然后便撑着脑袋,开始复盘着这一天所有经历的事情。 他从腰间摸出了他那特制的打火机,拨开了里面的摄像设备。 看着白天他趁着老丈人捧着那张名单表时,偷偷拍下的那张写满了大臣名字的记录。 杨素,梁士彦,苏威,高颍,来和,张宾。。。。 得拿张纸抄录一下。他想。 可四处一望,手边竟然连一张纸的影子都没找到。 这书房居然连张写字的纸都没有么? 他皱起了眉头,刚想起身呼唤这书房的管事书僮,就看见王端吃力地抱着一摞纸,一路小跑着撞了进来。 “殿下,您要的纸!刚刚路上从纸行买来的!” 他涨红着脸喘着粗气一边说着,一边躬身在书桌旁的条几上,重重地扔下了那捆纸张。 随着纸张落在条几上的一声闷响,他总算解放了。 但一个金色的物件,就这么调皮地从他那松弛下来的袖口里面,咚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那东西翻滚着落在了太子的脚边。 陈柏然好奇地捡了起来,居然是一块金锭。 金锭上刻着皇家御用的标记。正是昨天晚上,沈君茹想拿却没敢拿的回门礼箱子里的。 王端的身上怎么会有这块金锭呢,难不成是他干活的时候趁机拿的? 在这东宫里,奴才偷盗岂不是作死么。 他将那金锭在手里掂着,还没来及问话,就见王端脸色煞白,噗通跪倒在面前,惊慌失措地开始解释: “殿下!殿下饶命!” “这金锭不是小人偷拿的,是太子妃娘娘回门的时候,国公大人偷偷赏的。” “殿下!小人承蒙殿下厚爱,绝不敢做鸡鸣狗盗之事,您可以向国公大人求证啊!”他辩白着。 国公大人赏的?为了买通太子身边的近侍?他可真舍得下血本啊?陈柏然心里冷哼一声。 他看着跪在脚下,从来都是和他嬉皮笑脸,却进退自如的奴才, 一旦被人利用,举手间就可以翻云覆雨将自己置于死地。 心里想着不树点威,只怕他今后会无法无天,刹不住边啊。 想到此处,他微微眯起了双眼,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我看不是国公大人偷偷赏的,是他偷偷塞给你的吧!” 陈柏然握着那块沉甸甸的马蹄金回到了座位上。啪地一声将那金锭拍在了桌子上。 “王端!你可知罪!” 被吓得浑身一颤的王端,此时早已面如土色,一边捣蒜般地拼命磕头求饶,一边哭喊道: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都是小人一时糊涂。拿了不该拿的。小人知错了!” “求郎君看在小的一直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高抬贵手放过小的这一回吧!小人再也不敢了。” 王端哭丧着脸,膝盖当脚往前蹭着。 陈柏然却丝毫不为所动,依旧面色阴沉如水,双眼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王端: “你一个奴才,居然敢和本宫讨价还价了!活得不耐烦了吧!” “什么时候你胆敢可以瞒着孤,私下收受朝堂大臣的贿赂!你可知道结交朝中大臣是为死罪?” “是你收习惯了,还是我太宠你了!” 陈柏然声色俱厉地厉声呵斥着。 “来人,给我拖出去!先杖责二十!” 被刑罚了的王端,血淋淋地被扔了回来。 太子的贴身黄门王端,怎么也没想到殿下突然发了这么大的火。 在这之前,也有人给他塞过钱的,殿下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这次国公爷给的金锭确实有点大。 他惶恐地跪在太子面前,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地求着。 那头上的幞头再也支撑不住,滚落一旁。 眼见着王端受到了惊吓,陈柏然终于缓和了语调。 他走下堂来,蹲在了王端面前,用那手中的金锭一把挑起了他的下巴: “王端,你给本宫听着。” “今后不该你伸手的,但凡你伸了,没让孤知道。” “孤身边的事,但凡你不该说的,你开了口。你想怎么死,本宫都成全你!” “今天孤本不想饶你,看在是国公大人的份上,我留你一条贱命。” “但是我随时会取!” “你那头上的帽子,想要带的稳。去拿这锭金子打个金箍套在头上。也好时刻记住若有下次。杀无赦!” “滚!” 他扔下了那锭金子。 王端千恩万谢地拿着那锭金子,狼狈地退下了。 陈柏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飘过一丝得意,跟他玩阴的,也不看看他是谁。 这些奴才,越是身边贴身伺候的,越是要趁着他有错的时候,抓着他的短处,恩威并施。 让他心生敬畏。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将这些人掌控于股掌之间,不敢有丝毫懈怠或背叛之心。 不过,王端毕竟是个聪明的奴才,他一定会知道怎么进退。 收拾了贴身近侍,陈柏然忽然觉得身边的人,也许几乎全是有问题的。 东宫是个大筛子,眼下还是要加速培养自己的死士才行。 本来还想抄录名单的,可实在是没了心思。 要不还是等晚上,让沈君茹来搞吧。他想。 第50章 避火春宫图 王端的事情,让陈柏然全然没有了干活的心情。 他半躺在椅子上,心烦意乱地摆弄着手中的打火机,懈怠着关闭了开关,却突然在耳边又生出了其他烦恼。 那侧妃朱满月挥之不去,矫揉造作的声音,又开始在书房的门外响起。 “韩灵儿,殿下在书房么?我怎么看那殿下的亲侍王端逃命一般地跑了?” “启禀侧妃娘娘,殿下陪太子妃娘娘回门辛苦了。此时正在歇息。” “王端吵扰了殿下的休息,被责罚了。” 韩灵儿应答。 听着韩灵儿的回复,那朱满月似乎听懂了什么,也没敢进来,便兀自絮叨着离去了。 这个侍女韩灵儿倒是人如其名,挺灵巧的。 这回答让陈柏然心里甚是满意。 可转念却又开始烦恼今天晚上该怎么办。 这宇文赟混乱的宫闱让他防不胜防。 一会出了个宠妃,一会又出了个儿子,还听说有几个姬妾天天守着空房在期待着他。 早上出门的时候,沈君茹以太子妃的名义神秘兮兮地告诉他, 除了朱满月,这东宫里金屋藏娇,居然还有两个陛下在大婚前赐给的侍妾,一个姓秦,一个姓王。 他听了,头都大了。 这烦恼的夜晚,让他心生困扰。 得想个什么办法,总不至于又像昨天,被朱满月为了侍寝,被几个女人抢来抢去。 其实女人这些事情,陈柏然根本都没关心过,昨天晚上他和沈君茹已经商量过。 男主外,女主内。内廷的事情归沈君茹管。 他要忙的是朝堂上那些权谋争斗的事情。 韩灵儿说太子殿下在休息,这么说书房是不是该有张床,至少让太子在看奏章累的时候可以放平躺到,心情舒畅。 他站起身来,开始在屋子里四处遛达。 果然在那蒙云刚才停留的书架后面,看到了一个旷阔的所在。 别说是床,一切设施齐全。就是一个太子的独立寝宫吧。 想着刚才进门时,那个伺候书房的奴才名叫蒙云的,那时候正摸索在这书架前,专心致志地不知道看些什么。 他不禁好奇地翻看起来,却不慎碰落了手边堆垛的一摞散乱的奏章。 太子监国,常有朝廷的奏本会报来东宫。 想想那些破事也怪累的。陈柏然叹着气,弯腰去捡,却在那堆奏章里发现了几本藏匿着的画本。 这太子爷看奏章的时候,还看画本? 陈柏然好奇地拾起了一本翻开了,哇塞!居然是一张张令人面红耳赤,心惊肉跳的春宫图! 怪不得那蒙云看见太子殿下的突然到来,那般惊慌。 陈柏然当时也没在意什么,只当是下人们对主上的惊恐。 可现在他却明白了,原来那个蒙云刚才躲在那,是偷看这藏匿的画本吧。 这个朝代就有这个啦? 他饶有兴趣地蹲在地上就翻了起来。直看得脸红心热,血脉喷张。 心想怪不得这太子整天昏头昏脑的,受人欺负。原来不专心国事却忙着这种消遣! 想到此处,他不禁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略带戏谑的笑容。 书房里静悄悄的没人打扰,远比昨天晚上,被一堆连面孔都搞不清楚的姬妾围着强。 他刚想站起身来,手里的画本就被人悄无声息地从背后一把夺了过去。 “哇塞,陈柏然!你好黄啊!这是什么啊?你也看!” 沈君茹翻着那不堪入目的画本,嚷嚷着。 “嗳嗳!小姑奶奶,你能不能别吵吵!” 陈柏然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顿时红了脸。 “那是宇文赟的书!” 他解释着。 “太子的书?难道不是你的么?” “我没收了!省的你看多了,家里的女人都被你黄了!” 她将画本藏在了身后。 “拿来!” “不拿!” “拿来!你是想晚上偷偷躲在被子里面看么?小女孩会被看坏的。” 陈柏然嘲讽着。 “我学习学习,好侍候太子殿下!” 沈君茹狡黠地一笑。抓了画本就跑。 “杨丽华!孤可是太子!” 陈柏然一把揪住了她。 “孤,孤你的头!要不是我告诉你,你知道用这个孤么?” 她嘻嘻笑着。 “这孔老夫子说的一点没错,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你跑这来找我干嘛!也不着人通报一声!没规矩。” 陈柏然翻身从她背后抢下了那些画,放在了沈君茹永远也够不到的最高的书架顶上。 “这是专门放在书柜里的用于防火的避火春宫图,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些可是文物!值钱的很。说不定哪天我们穿回去了,可以把它带上。给你做生理知识普及。哈哈哈!” 他吊诡地笑着。 “流氓!春宫图就春宫图!避什么火啊?找借口。” 沈君茹不齿着。 “你学甲骨文的,不知道上古神话么?” “火神是美女,性格暴躁和你一样。一不高兴就到处点火。” “后来人们发现她有个短处,便是看见人间的春宫图,就羞赧难当转身就跑。这样就避免了火灾的发生。” “小样,鉴宝频道白聘你了。我要是老板,你根本就没机会。” 陈柏然话中有话地抢白了她一句。 “好吧!你牛!行了吧!听说刚才你把王端给收拾了?” “为了什么?” “你听说了?我本来想当着东宫所有人的面整他的。可一想这事情跟你爹有关,总得给太子妃留点面子。” “跟隋国公有关?” “你爹瞒着我们,给他塞了一块金锭。” “啥!金锭?我昨天都没舍得拿!” 财迷的沈君茹只想到了钱,并没有陈柏然那么多的心思。 “嘘。。。。。。。” “别吵吵。这书房里统共两个伺候的。我想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会嚼舌根的。” 陈柏然压低了声音,用眼色支会着沈君茹。 “你父亲很快会知道的。咱们让那子弹多飞一会儿!我倒要看看这东宫的窟窿到底有多大!” “好了,说说你怎么进来的?” “我都不能进来么?我是太子妃!” “我是来找你去吃螃蟹的。” 沈君茹撇着嘴。 “嗳!昨天的螃蟹我让崔姑姑通知厨房做了。可他们居然没人会吃。我一个人吃着好没意思!你陪我!” 沈君茹像淘气的小妹拉着他。 “吃螃蟹还要我陪,我又不是做三陪的。不去!” “哎呀,求你了!吃个螃蟹而已嘛!一百枚钱!” 沈君茹竖起了一根手指头。 “什么一百钱?那难道不是我的血汗钱?” “你拿着我的钱,吃我的螃蟹,还用我的钱给我小费?” “反了你了,沈君茹!” 第51章 饕餮大餐 陈柏然被沈君茹死拉活拽着去了厨房边上的食神殿。 那里的红方大桌旁,早已摆好了两个硕大的木桶,热气腾腾地正冒着滚烫的蒸汽,滋滋在响。 桌上放着精致的餐具,醋碟,料姜,还有黄酒,姜汤。 那个厨房的女厨长孙阿娘,听说太子妃娘娘要来她管辖的偏殿吃螃蟹,正满头地兴奋。 一边收尾着上下扫尘,一边招呼着手下忙着布台摆花。 见到太子殿下和王妃娘娘并肩前来,赶忙丢下了手中的活,上前弯了弯膝,道了万福。 嘴里喊着恭迎殿下和娘娘,算是行了礼。再飞奔着拉开了桌椅,伺候着殿下和娘娘落了座。 然后便用抹布裹着手,嘴里哦啰啰地喊着烫烫,腮帮子一鼓,两眼一瞪,双手一较劲, 便一口气掀开了那盖在两个木桶上的大锅盖。 随着锅盖脱离了木桶,只听兹地一声闷响, 一阵热浪如汹涌的波涛,云遮雾绕般滚滚而出,带着扑鼻的香气顿时盈满了屋子。 沈君茹深嗅着那带着酒香的气味,竖着那只被螃蟹夹伤的手, 一边在眼前猛扇着那蒸腾的雾气,一边按耐不住心里的兴奋,迫不及待地就向那木桶里探出头去。 直勾勾的眼睛好不容易穿过了迷雾,看见了里面的景象,却听见她大惊失色地大叫了一声: “哎哟 ,妈呀!” 她的惊叫让陈柏然和厨师长吓了一跳。 谁都以为那桶里出了什么状况,以至于吓到了太子妃娘娘。 大家急忙低头望去,只见桶里的那些螃蟹赤膊打领带,全被拗断了脚。 放眼望去,一个桶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红彤彤、圆滚滚的蟹壳大头,而另一个桶里则堆满了那些张牙舞爪的脚。 那么多的螃蟹,只有一只扎着漂亮蝴蝶结的,有腿。 “孙,孙阿娘?你把这螃蟹都解剖了啊!” 看到这一幕,沈君茹满脸惋惜地说道。 “是破解了啊!我们做蟹都是这么处理的!娘娘有什么不对么?” 孙阿娘不以为意地大着嗓门哈哈笑着说。 这古人都是这么吃螃蟹的吗? 沈君茹看着孙阿娘那张油乎乎,胖墩墩的脸,一层一层堆满了快乐而自信的笑,一脸的惆怅。 而孙阿娘,看着太子妃娘娘满脸的失望,却是心里泛着嘀咕。 什么时候尊贵的太子妃像下人一样啃螃蟹了?这玩意不都是厨房剥了做蟹酱的么。 “娘娘!那只系着红绳的公蟹,我没有下它的腿啊!听说就是这只蟹伤了娘娘手的。” “奴婢特意把腿留着,让您亲自处死它,给您报仇!” 孙阿娘端着锅盖,弯折着腰,指着最上面那只,热情洋溢地介绍说。 杂乱的食神殿给沈君茹带来了太大的意外。 陈柏然看着沈君茹的一脸的悻悻,笑着冲着孙阿娘挥了挥手。 下人们立刻识趣地纷纷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留下了太子和太子妃两个人。 “嗳!陈柏然!你看你看,这么好的螃蟹就这么糟蹋了!” 沈君茹心疼地趴在桶边上,望着那些就是死了,也还瞪着眼睛看着她的螃蟹们。 “哎哟,大小姐!它就是四肢齐全,你吃得时候还不是要把它的腿卸了么?” 陈柏然不以为意地呵呵着。 “你看做太子妃多好,人家都帮你把腿都卸好了!” “省得你那只被咬坏的手还要费力气,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啊!” 他拉开凳子自顾自地站了起来,然后看着那桶里深不见底的大头,忍住不抱怨。 “我去,这么多螃蟹,吃到哪一年去啊?” “太子妃,你不会想今天晚上把它们都干完了吧!你这是饿鬼投胎不要命了!” “行了,别哭丧着脸了!吃吧!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你,要不要我撒点纸钱!” 陈柏然并不懂沈君茹的那份失落,男人么,大概就是这样粗犷的吧。 吃螃蟹,就是要吃那种掰大头,折蟹脚的感觉呀! 沈君茹遗憾着,用手指捏过耳朵,迅速下手将那只长着脚的螃蟹拎了上来。 嘴里继续嘟囔着:“哎哟,你这人可真是!知不知道我们南方人吃螃蟹是天下第一的美事啊!” 然后又从桶里捞出了一个,扔给了陈柏然。 “喂,你负责吃母的,我吃公的。合作愉快!”然后便绽开了笑脸。 “切,不吃母的,却吃公的。” “难道不是母螃蟹更贵么?你脸变得可真快!” 陈柏然无奈地摇着头。开始陪着她海吃山空。 两人一边饕餮大吃,一边开始交换着互相的境况。 “昨天晚上我们商量的事你搞定了?” 陈柏然一边剥着蟹壳一边问。 “我让新来的总管刘昉,找了张东宫的布局图。听说这太子的府邸原来是你六皇叔的私宅。” “因为陛下要你自立成府,将他赶了出去。你抢了人家的大别墅。太子殿下。” 沈君茹一边嚼着一边瞪着眼对太子说。 “嗯?消息准确?” “崔姑姑的信息。应该准确。” “嗳!我突然发现你的工资不够用啊。今天我看了詹事府报上来的东宫用度。” “光这排场的部门就吓死我了。” “我记了,你看看。” 沈君茹一边啃着,一边用小指在腰间勾了半天,勾出了一张纸。递给了太子。 陈柏然放下了手中的螃蟹,接了过来。 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眉毛连着胡子写着他们之前从没听说过的部门,还有沈君茹写的注释和各部门的负责人。 陈柏然啥也没记住,只记得了詹事府是统管东宫日常事务的部门。 典膳局,负责东宫的饮食安排的是一个叫谢枫的人。 “嗳,我觉得你应该做个ExcEL 表格,这样会清晰点。” 他把那张纸收了起来。 “你说什么,ExcEL ? ” “你当我电脑啊。我连只笔都找不到好不好。要不是我那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你还想看到我的情报?” “再说,我又不是你秘书!” 沈君茹撇着嘴。 “你居然不知道,太子妃娶来就是做生活秘书的?” “你不想做也行。我忘记告诉你了,太子妃可也是有俸禄的。我重选个去!” 陈柏然幽幽地来了句。 “啊?这么好的吗?” “多少多少?告诉我!” 听说太子妃也有俸禄,沈君茹顿时喜笑颜开起来。 她死皮赖脸的跑来陈柏然身边,贴着他坐了下来。 “ExcEL 表,明天交卷。我就告诉你。另外还有张大臣的名单。” 陈柏然动了小心思。 “小人!” 沈君茹呸地吐出了嘴里的蟹皮。 第52章 无奈的后宫 听闻陈柏然要她帮做ExcEL的表格,还外带着搭售了个她什么都不知道的名单表。 沈君茹翻着眼睛不干了。 要知道没有现代电子设备,完成一个高精度的技术表格,那得有多难。 虽然对她来说也并不难。但在他面前就得是难的。 “小人!” 她说。 “哎!别这样么!” “你看看你,我们俩现在是一根藤上的蚂蚱,给我帮忙不就是给你自己帮忙么?” “这到底是太子妃的工资重要呢,还是做个简单的表重要?我知道你牛的!” 陈柏然笑着,将那情报的纸在手里抖着,一边吹捧着又送回到了沈君茹的面前。 “我知道你是学甲骨文的啊!你那一手漂亮的字甚是令人赏心悦目!不做表格留存太浪费了!” 为了哄沈君茹给他帮忙,陈柏然开始恭维她。 “那是。我练过的。” 沈君茹一边嚼着螃蟹腿,一边得意地将自己的腿蜷了上来,蹭在了陈柏然的边上。 “陈柏然,你别心思里面全是你的小九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你就是自己想偷懒。” “想我帮忙?那你求我呀?” 沈君茹得意着,嘴上拿着乔,其实心里早就同意了。 “谁求我三陪吃螃蟹的啊,那我可走了!” 太子爷佯装起身要走。 “你,你敢!” 沈君茹急忙一手扯住了他。 “嗳嗳嗳,太子妃!有点样子!一点都不淑女。你可是大家闺秀杨丽华好不好!” 太子叹着气,一边用手打掉了她蜷上来的腿,抓起了刚才剥了一半的螃蟹,一边嫌弃地看着她。 “就这么说,我们成交了!” “这么多大头,你打算吃到什么时候啊?你应该给大家分分。” 他说。 “我都让厨房给所有的人送了。” “包括你那几个老婆。可他们都不要,还说太子妃轻贱她们。” “他们说这些都是下人吃的东西。做蟹酱用的。” “我下次不做好人了。” 沈君茹听了,委屈地说。 “什么几个老婆。我到底有几个啊?我自己都没搞明白!” 陈柏然胡卢笑了。 “目前据我所知的,有这么多!” 沈君茹咂着舌头,神秘兮兮地向着陈柏然伸出了五根手指头。 “这东宫里,除了我,你的宠妃朱满月,你还有两个侍妾。外带着那个,你就要新娶的齐国的郡主高翎。” “至于外面还有没有我不知道的,还有那些侍候你,被你黄掉过的,我不知道。” “将来估计更多!” “总之,你是渣男!” 沈君茹说完蓦地笑了。 沈君茹谈起那帮姬妾的淡定自若和随心所欲的高兴,不知为什么让陈柏然心里蓦然感到有点难过。 虽然说那些突然冒出来的姬妾,都是太子宇文赟之前的作品,他才来也做不了过去的主。 他也不想给自己在这上面找那么多的麻烦。 可沈君茹不同,她是和他在大婚夜一起穿越来的。 虽说那天晚上的肌肤之亲,的确有点尴尬,可好歹他们到底也有着婚姻的名份。 太子爷和太子妃,说是夫妻,却现在处得就像一对哥们似的。 看着沈君茹好像根本不在乎的样子,一个劲地嗑着公螃蟹。把母的全扔在了他的面前。 陈柏然无精打采地坐在餐桌前,双眼迷茫地盯着手中那肥美的螃蟹,有气无力地剥开了蟹壳。 又是母的。陈柏然没忍住: “你怎么一个劲盯着公蟹耗啊?当真昨天是公的咬的你啊?” 他说。 “公的有膏啊?我爱吃膏,不爱吃黄。” 沈君茹龇牙咧嘴地啃着。 “哦,原来你是爱吃膏的啊。。。。” 陈柏然手里剥着那蟹壳,对着沈君茹掀了掀眼皮,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 他的笑,让沈君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一掌拍在了他的胳膊上:“流氓!叫你笑,马上你就哭了! “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马上又要做爸爸啦!” “什么?你怀孕了!” 想起那天晚上的事,陈柏然不由惊骇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我?” “我怀什么怀!我才认识你三天!” “太子殿下!是你那侍妾叫王姬的,已经怀胎七个多月,就快生了。” “什么? 还有个姬妾要生了?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陈柏然闻听,简直要疯了。 “看你这身漂亮皮囊,简直脏死了。我呸呸呸呸呸!” 沈君茹心里憋着一口气,使劲吐着嘴里的壳。 “嗳!此时此刻,要是有杯可乐就好了!” 她掩饰着内心的不悦,故作无事的说。 沈君茹的这番动作,貌似无所谓,却分明在脸上隐约露出了一种无奈的落寞。 这让在她身边的陈柏然,心里突然有了种轻松的释然。 他不禁在心里笑着,悄悄用眼向她瞟去。 其实,当沈君茹从崔姑姑口中知道太子有这么多女人, 特别是还有即将要生产的侍妾的时候,她是很失落的。 要不是因为她是东宫的主母,侍妾们一早来请安,她也没料到太子宇文赟,原来是这么个情场的老手。 这一个又一个的,还一个接着一个的生。 让她突然间感到了莫名的压力。 想着那个朝堂上,一心想把自己嫁给太子的齐使高翎,就连做妾都不愿意放过。 想到现在的太子,还有那天晚上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她对陈柏然简直失望极了。 尽管回头一想,陈柏然确实也挺冤的。 毕竟那些事情都不是他做的。 可他对杨丽华做了呀。 她沈君茹不就是那杨丽华么? 特别是如今又知道了,他竟然还有那么多未知的女人,不知为何,心里就是被压抑的很难受。 她闷闷地向嘴里塞着那蟹肉,心里不爽地生着气。 突然而来的安静,让陈柏然反而感觉到了不真实。 天天被她吵吵闹闹惯了,忽然没了声音,还怪不适应的。 “你好像还在吃姚公开的汤药吧?这么乱吃,不怕出什么事啊!”他不禁关心地问了句。 陈柏然的话,打断了沈君茹的思路。 可她还没来及想好怎么回答,就听见门外脚步声杂乱,由远及近传来了惊慌的叫喊声。 “出事了!殿下!出事了,王妃娘娘!” 孙阿娘沙哑着声音,脸色苍白地闯了进来。 第53章 流产的侍妾 这无奈的后宫,给陈柏然和沈君茹带来了无尽的烦恼。 也带来了两颗心在不经意间,微妙的碰撞。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情感的萌芽开始在两人的心中悄然落户,默默滋长。 可这敏感的瞬间,才刚露出了苗头,便被那霎时匆忙的脚步声,和惊呼声搅扰了。 只见那孙阿娘,满脸的惊慌,什么礼节也顾不上了,推开了食神殿的门就闯了进来。 “殿下,娘娘,大事不好了!” 她慌乱地嚷着。 “怎么啦?何事惊慌?” 陈柏然皱起了眉头。 “殿,殿下!您,您快去看看吧!王,王良缘,王姬娘娘流产了!” 孙阿娘的话,让正在和螃蟹作斗争的沈君茹和陈柏然,突然间吓得一个趔趄。 王姬要流产了? 这就是刚刚沈君茹说的那个怀胎七八月的侍妾? 太子的孩子要没了?什么个情况! 听说王姬出了事,两人赶忙丢下了手中的螃蟹,是一路奔忙,追着孙阿娘的步伐赶到了侍妾王姬的住所。 西厢房的门前,混乱一片。 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痛苦地生产声音,隔着门板惨叫着传了出来。 丫鬟们满脸的惊慌,七手八脚地端着热水的盆子,川流不息地里里外外正奔跑着。 几个稳婆早已经赶来了。手忙脚乱地招呼着在屋里帮忙。 屋子里面隐隐绰绰,可以看见忙乱成了一片。 只有崔姑姑正冷静地在外面坐镇着指挥。 “姑姑!怎么回事?” 沈君茹赶来,急忙询问着。 见到主人来,崔姑姑急忙上前回禀。 “回禀殿下,娘娘!” “王姬喝了药藏局开的保胎药,不知为什么突然见红大出血。” “现在情况凶险,貌似龙嗣有滑胎早产之像啊!” 她急火火地说。 这没有见识过生育的两个年轻人,听到这话顿时傻了。 “谁是管事的太医?” 终究是太子反应了过来,劈头就问。 那药藏局管药的太医看到太子来,忙不迭地奔了过来,战战兢兢噗通就跪下了。 “殿下,小人是王良媛的管事太医。药是小人开的。” “娘娘身子弱,胎像一直不稳。” “自从受孕以来,一直用的是小人给娘娘开的温补和中的保胎药。” “可刚刚王良媛的侍女来报,说今日娘娘刚喝完药便突然大出血了。” “小人赶来时,良媛腹中剧痛,已有早产之像。就是不知道是吉是凶啊!” 那太医满脸着急着擦拭着头上的汗。 “你开的药,为什么王姬喝了会大出血?” “这到底是方子错了,还是药配错了?” “殿下!良媛的意外,小人也百思不得其解啊。” “你是管药的太医,你开的药,你竟不知道娘娘为什么大出血?还百思不得其解?” 太子恼着。 “殿下!我也怕是药藏局配药的时候,出了差错。” “刚刚我跟良媛的丫鬟,要了娘娘之前服用汤药的药渣。” “可殿下,我查看了这罐里的药渣,这分明不是我开的药。” “小人开的是保胎的药,可这药渣成分全然不对。分明是堕胎的虎狼药啊!” “你说什么?堕胎的药?” 太子惊讶着。 “殿下,这王良媛必是喝了这不该喝的堕胎药,才致此意外。可小人实在想不通这保胎的药,如何成了堕胎的药。” 说老实话,听说王姬要生产,见红要滑胎早产了。 本来陈柏然并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他也没结过婚,生过孩子。 他跟着跑来,虽然不能像个无事佬一样,但本来也是来看宇文赟的热闹的。 因为那不是他留的种,是那倒霉的宇文赟干的。 可现在突然听说出了人命,保胎药被人换了堕胎药,这事情就大了。 “太子妃,你这后廷怎么管的?” 他佯装生气,怒喝道。 昨天晚上,他们说好的。内廷宫斗归沈君茹管。 但是这丫头外强中干,心狠不起来,需要锤炼。 这保胎药变成了堕胎药,如果不是药藏局出的错,分明就是内廷有人搞事情啊。 太子的责怪,让太子妃瞬间体悟到了身为皇妃的责任之重。 靠!我才来三天好不好。人都还没认全呢。 沈君茹在心里顶着嘴,嘴上却乖巧地演着。 “殿下!是臣妾的错。” “来人,这厨房是谁管的熬药!” 她厉声问道。 她的话音刚毕,孙阿娘噗通跪下了。 “娘娘!这王妃的药,为了安全,一向是我亲手负责熬的。从不敢假手于人。” “可今日有三份药,是傍晚同时上的炉子。” “一份是王姬娘娘平日里熬惯了的保胎药。” “一份是姚太医给太子妃娘娘开的治手伤的药。” “还有一份,便是今日秦奉仪的丫鬟送来的风寒药。” “因害怕出错,奴婢特意将三份药都做了记号,分了罐子。” “只是因为今日炉头的火候不好,奉仪娘娘着急要药。” “那奉仪的丫鬟晚红又一向强势,奴婢不敢得罪她。” “为了赶奉仪娘娘的药,所以奴婢便临时将炉子上,王姬娘娘的药罐和奉仪娘娘的药罐做了对调。” “指望着那个炉头的火好些,可以早点把奉仪娘娘的药先熬出来。” “可奴婢刚刚给娘娘您去送螃蟹了,那奉仪的丫鬟晚红不曾等我回去,就自以为是先去端了她家主子的药,谁知就这么拿错了罐子。” “她将王姬娘娘的保胎药送去了奉仪娘娘那里。” “可奉仪娘娘的风寒药,却阴差阳错被送到了王姬娘娘手中。” “等我回来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然后便出了这个意外。” “你的意思,是王姬喝了秦奉仪的风寒药就见红了?” 太子疑惑道。 “秦奉仪的药是谁开的?” “不,不知道!” 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着。 “太医呢?你也不知道?” “殿下,娘娘!这奉仪娘娘受风寒之事,药膳局没听说啊?” “放肆!药膳局管理东宫的医药, 秦奉仪生病你们不知道,她的药你们居然不知道谁开的?” “那厨房又怎么接下来炖的。” 沈君茹呵斥着。 “娘娘!那药包长的都一样。” “我寻思这东宫的药怎会出岔子。我以为都是张太医开的啊!” 孙阿娘委屈着。 “秦奉仪人呢? 唤她过来问话。” 陈柏然冷眼在旁边看着沈君茹处理。插了一句话。 第54章 侍妾秦奉仪 陈柏然建议沈君茹将秦奉仪唤来问话。 可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片嘈杂声由远及近,随着慌乱的脚步匆匆而来。 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朝着他们飞奔而来。 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嚷着:“娘娘!太……太子殿下,秦奉仪,她……她自尽了!” 说罢,便跑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听说秦奉仪因为汤药的事情自尽了,在场的众人都大吃一惊。 陈柏然和沈君茹,急忙放下了西厢房正在抢救的王姬,带着太医,匆忙赶到了秦奉仪的惜云堂。 只见秦奉仪的住所里,一片混乱。 屋内桌倾椅倒,白绫覆地。黄门丫鬟乱做了一团,一片嘈杂之声。 那秦奉仪早已被人从悬梁之处救下,此刻正虚弱地躺在卧榻上,被一群丫鬟手忙脚乱地围着。 见到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赶来,急忙闪开了一条道,退到了一边。 陈柏然面色凝重地看着卧榻上,那个陌生的被称作是他侍妾的女人,面白如土,气息薄弱。 要不是那张看上去,小家碧玉颇有点姿色的面孔,他都无法在精神上,把这个女人与自己的侍妾联系起来。 陈柏然无奈地坐在了卧榻上,那个秦奉仪的身边,用手温了温她的脸,查了查鼻息。 便颔首示意着张太医赶紧上前看看情况。 太医忙着过来检查,搭脉,陈柏然便在黄门侍卫搬来的胡凳上坐了下来。 他扫了一圈在场众人后,便开口问道:“谁是这屋的管事?” 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启禀殿下,奴婢晚红是秦奉仪娘娘的贴身侍婢。” 一个穿着素衣的奴婢,低着头急忙上前跪在了面前。 “你家娘娘因何自尽?何时发现?来龙去脉细细禀来。” “若有半句不实和虚言隐瞒,绝不轻饶!” 太子殿下威吓着。 “殿下容禀!” 那晚红上前回道。 奉仪娘娘自入东宫以来,因不受殿下宠爱,一直心情郁闷。” “自那次承欢殿下后,因受朱娘娘嫉妒,倍受侧妃娘娘的欺辱。” “殿下总也不来惜云堂,娘娘忧思成疾。” “前日晚突患风寒,卧病在床。” “可正值东宫事务繁忙,殿下大婚。” “娘娘不敢以病叨扰殿下,又怕请太医冲了太子妃娘娘实为不吉,便偷偷着人去宫外自行购置了治风寒之药。” “原以为只是寻常的病症,服下药后便能很快痊愈。” “岂料今日不知怎的竟是阴差阳错,那药被人调换了。” “当时,奴婢去厨房拿药的时候,正遇见皇子的奶娘在收拾药包。说是孙阿娘忙不过来,去帮忙的。” “她也不知哪个是我家娘娘的药,便随手指了指。我揭开盖子看了,以为没错,便端了回来。” “谁知就犯了大错。” “听太医说,风寒药被调换成了堕胎之药,错伤了殿下的皇嗣。” “因私自外采药物,本就违反了宫规。” “娘娘本想赶去王良媛处求殿下降罪,可不知为何突然变了主意,喝退了我等。一个人闷在了屋内。” “我们见屋内久久没有人声,本就惊慌娘娘会想不开。” “谁知只听见椅倒一声,我等冲进屋内时,娘娘已经挂上了白绫自尽了。” 秦奉仪的丫鬟晚红,一板一眼地给太子殿下诉说着她的主子娘娘自裁的来龙去脉。 陈柏然静静地听着。偶尔抬起眼审视着她的脸。 这丫头,牙尖嘴利。上来先隐晦地数落了太子爷一顿。 把她主子的全部哀怨,全部借她的口说了一遍。 主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作为贴身的侍婢不是惊慌忙乱,而是奏对的有板有眼。 不管这里面有没有什么漏洞,总让太子殿下感到了哪里有什么不自然。 看来这惜云堂的事情,一点都不简单。 远远地传来了西厢房,王姬生产阵痛的哭叫声。 不知是因为太医抢救的及时,还是因为那惨叫声阵阵刺骨。 秦奉仪缓缓醒来,看见满屋跪倒的奴才们,还有端坐一旁的太子殿下。 急忙挣扎着在丫鬟的搀扶下,爬起身来,跌撞着跪在了殿下的面前。 “秦奉仪,听说爱妾病了?” 陈柏然端详着跪在面前那张初次见面,却六神无主的脸,幽幽地问了一句。 “殿下!贱妾有罪!不敢劳殿下挂念!” “妾不该私自着人从宫外买药,被人设计,误伤了皇嗣,自知罪责难逃,恳请殿下与太子妃降罪!” 说完便匍匐在地,已是泣不成声。 “这换药之事尚未查明,奉仪实在无须过多自责。更不该在王姬生产之时,多出这么多的事端。” “你身子虚弱还是先去榻上歇息!” 陈柏然站起身来用手扶起了她。将她送去了榻上,为她盖上了锦被。 陈柏然貌似关心,却实为冰冷的话,让沈君茹听了很是揪心。 虽然说秦奉仪是宇文赟的姬妾,可是受害者毕竟是秦奉仪。 晚红不是说么,奉仪自入东宫以来就没得过殿下的偏爱。 要不是他一味盛宠朱满月,冷落了其他的侍妾,秦奉仪又怎么会连生了病都不敢向太子说呢。 男人闯的祸,为什么都要女人来承受呢! 这晚红的回禀,分明说明了这药换的蹊跷。 什么人最想王姬肚子里的孩子生不出来? 她是这么想的,可陈柏然是太子,当着众人的面,她不方便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西厢房来了喜讯。 有奴才来报,说是王姬娘娘早产了。生下了一个小皇子,等着太子和太子妃娘娘赶紧前去。 听见报喜,陈柏然从秦奉仪的卧榻前站起身来,环视着周围那群奴才。 “今天晚上,你等好生伺候奉仪娘娘!如果奉仪再出任何意外。” “你们,等着全部陪葬!” 他阴冷地丢下了这句话。便跨出了大门。 张太医整理好了药箱,一路小跑地跟了上来。 “殿下!奉仪娘娘暂时无碍了。可卑职还是想请太子殿下借一步说话!” 他用袖子抹着额头的汗水说。 “太子妃!” “殿下!” “你带众人先去王良媛那里。” 陈柏然回头招呼着沈君茹。 太子妃道着万福,便带着手下识趣地先走了。 “张太医,刚才你也听奉仪的丫鬟说了,秦奉仪偶患了风寒。她去宫外抓的是治风寒的药。” “会不会是这风寒药里,有什么成分冲撞了王姬?” 陈柏然思考着,问太医。 ““殿下,这怎么可能是风寒之药!恕小人直言。风寒药不至于致娘娘流产啊!这罐子里分明就是堕胎的药!” “殿下,刚才小人给奉仪娘娘把了脉!” “卑职惶恐,想知道奉仪娘娘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殿下的地方?” “什么意思?” “殿下,奉仪并无伤寒之兆,而是喜脉,恭喜殿下,奉仪已经怀胎四月有余了。” “你说什么?” 第55章 太子头上青青草 太医的话,像三伏天劈头盖脸,兜头泼下了一盆冰水,听着陈柏然这个浑身酸爽。 一个两个三四个,宇文赟这个瓜让他抱的实在是有点大。 风寒药是堕胎药! 秦奉仪居然身怀龙嗣!可她却掖着藏着。不敢说也没说。 “四月怀胎,秦奉仪居然欺瞒不报,你们太医居然也都不知道么?” 陈柏然火腾地就起来了。 “殿下!药藏局管理东宫医药,桩桩病案,每个医方均要留存在案。” “奉仪娘娘不报病症,太医自然也不知道啊!” 那太医急忙尴尬地解释着,然后便又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交给了太子。 “殿下,这是刚才卑职看诊时,那奉仪房中的小黄门偷偷塞给我的。” “要我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卑职觉得此事有些古怪,窃以为这里面或许有什么蹊跷,瞒过了殿下。” “所以不敢自专。特来向殿下禀明!” 陈柏然皱起眉头,伸手接过太医递过来的那包银钱,入手沉甸甸的,他心中不禁一沉: “孤知道了。此事你暂且压下。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陈柏然收了那荷包,回到了西厢房。 和惜云堂的冷清不同,这里已经充满了新生的快乐。 崔姑姑笑着从稳婆的手中,接过了那个襁褓中红扑扑的婴儿,玩笑着送进了太子的怀中。 “殿下!快看看您的小皇子!除了这眉眼,长得和王良媛简直一模一样!” “我已经快马加鞭差人去宫里报喜了!” 姑姑喜气洋洋地说。 陈柏然硬着头皮,接过了姑姑递来的襁褓, 笨拙而不知所措地捧着那是自己的儿子,又不是自己的儿子的儿子。 想着他又莫名其妙的成了人家的爸爸,他是百感交集。 他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新的生命毕竟是新的开始。 虽然这新生儿他不属于现在的陈柏然,可他毕竟属于大周的太子,大周的皇室。 不管他喜欢不喜欢,疼惜不疼惜,他就是装也要装出来满意。 他端详着手中那小小襁褓包裹着的那张粉嫩嫩的小脸,看那双小小的眼睛,眯缝着,盯着他似张不张地在努力。 心里竟突然莫名地希望,如果有一天沈君茹也能这么给他生个小宝贝,该多好! 良媛王姬看着陶醉在喜悦中的皇太子,在床上吃力地露出了幸福且骄傲的笑容。 全然忘却了在生产前,让她惊恐万分的那碗别有居心的堕胎的汤药。 她请求着太子给新生的皇子起个名字。 陈柏然犹豫着,叫什么好呢?这名字好像又不能乱起。 倒是沈君茹此时乐开了花,看着那小婴儿满脸的兴奋,好像是她所出的一般,一会出个名,一会出个字, 恨不得从甲骨文里捞一个谁都不认识的,显摆她有学问,是太子妃,一点都刹不住的样子。 就她还宫斗,她能斗谁啊! 他用眼瞥着她那兴奋的脸,无可奈何地在心里摇了摇头。 他也在眼角里看到了抱着孩子来祝贺的朱满月, 依旧娇滴滴的带着她那招牌似的声音,满脸笑容,却掩饰不住内心的落寂。 大概是一时间多了个皇子,她的地位受到了不可避免的撼动。她感到了危险。 唉!雨露均沾。谁都不能冷落。特别在这种妻妾成群的时候。 谁叫她们都是他的姬妾呢。她们都是他的大爷,不!是大娘! 陈柏然将婴儿交给了身边的奶娘,随手接过了朱满月撒娇递过来的皇长子。 好吧!仔细看看这朱满月生的孩子。 那不是穿越来了,还没和这孩子亲近过么。 那孩子咿呀着,投入了父亲的怀抱。 他看着陈柏然。好奇地盯着眼前这张陌生的面孔,然后突然瘪起了嘴。 哇哇大哭的孩子,在陈柏然的怀中挣扎着扑向母亲。 陈柏然是抱也不是,扔也不是。唉!太难了。舞儿弄孙,他实在不会。 他求救似地看着沈君茹,用眼神给她递着信。 心里寻思着,谁都想在这东宫的殿堂里,母凭子贵。分一杯太子宠幸的羹。 可为什么那秦奉仪,却连有了身孕都不上禀呢。 他想赶紧回去把这件事情理理头绪。 “殿下,天晚了!王良媛刚生产,不便过多打扰。也需早点休息。 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沈君茹秒懂了陈柏然的意思,急忙递上了话。 太子爷在打赏了王良媛和所有西厢房的侍从后,和太子妃先后离开了王姬的住所。 两人穿过东宫的游廊,走在回去的路上。 陈柏然心里一直在揣摩着刚才张太医说的话。 药藏局负责东宫的医疗保健,谁生了病吃了药,他们都会有详细的记载。 就算秦奉仪一直不受宠,可有孩子这种大事,是每个宫中的女人梦寐以求的,怎么可能不报告呢。 她是怕谁对她的孩子不利么? 就像今天,万一王姬的孩子没有保住,再不得宠,那她的一切不就完了么。 可什么人敢有这样的胆子,明目张胆给东宫的王妃娘娘下这个虎狼药呢。 其实,张太医的意思很明白了。 他怀疑秦奉仪居然敢越过药藏局,自行出宫求医,一定有什么瞒着太子的事情。 如果不是有不可见人之处。为何如此行事? “这抓药的人是谁?又是哪间药房给抓的药?请殿下明察!” 这是太医临走时,给殿下的建议。 难不成他这个太子,才穿来就被人戴了绿帽子了? 这东宫被内直局,太子卫率围的铁桶一般,一个王妃能随意找个男人来出轨? 他头脑现在不够用,需要静静。 “喂,陈柏然!你在想什么?” 沈君茹追着他。 “我在想,什么时候,你也,给我生个儿子!” 陈柏然停下了脚,俯视着那个像小鸟一样的沈君茹,捏着鼻子,一本正经地说。 陈柏然的话蓦然让沈君茹涨红了脸。 她突然手足无措地躲开了陈柏然的咄咄的眼神,举着那只被螃蟹夹过的手说: “我,我先回寝宫去了!” 说完,便风一般地消失了。 陈柏然看着她一路逃跑的背影,想起了刚才沈君茹的那一桌子的螃蟹,蓦然笑了起来。 他自嘲地向正阳殿走去,口中喊着:“王端!” “殿下!王端请假了!这两天换小人伺候您!” 那书房的蒙云加快了脚步跟了上来。 陈柏然这才想起,王端回来挨了顿板子,估计暂时是起不来了。 可用的趁手还是他啊。 第56章 问计韩灵儿 正阳殿书房的蜡烛点亮了。 满屋子亮堂堂的。 陈柏然满腹心事地坐在了桌前。 那侍女韩灵儿悄悄地进来送上了茶水,还有点心。又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 陈柏然看着她的背影,想起白天她打发朱满月的时候说的那些话,突然觉得这姑娘顺眉顺眼,挺灵巧的。 便开口叫住了她。 “韩灵儿!你在这正阳殿伺候多久了?” 他问。 “启禀殿下,灵儿是刘昉大人刚从承露殿调来书房伺候殿下的!” “哦?你原来在承露殿,侧妃娘娘那里?” “正是!” “你原来在她那伺候什么?她竟然舍得放你出来?” 陈柏然自以为他喜欢的类型,别人也一定喜欢。 “回禀殿下,奴婢原来是伺候娘娘茶水的。朱娘娘不喜欢奴婢性子柔弱,故将奴婢退了出来。” “这么说你是被她赶出来的?” 陈柏然大大咧咧地说道。一点没照顾女孩子的面子。 “朱娘娘,你跟了她些许日子,可知道娘娘的为人到底怎样?” “殿下,这。。。奴婢不敢妄言。” 听闻太子向自己问及侧妃娘娘,韩灵儿愣了神。 她欲言又止,但犹豫再三后,还是选择闭了口。 毕竟那可是太子殿下的宠妃,卑微如尘的奴婢,又怎敢多嘴。 朱满月的遗威居然如此之大,让一个离开她身边的婢女,有话都不敢讲? 这倒是让陈柏然没想到。 “韩灵儿,你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韩灵儿闻言抬起了头,看见了太子殿下那张神情肃穆,却不怒自威的面孔。 还有那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韩灵儿感到了压力。 “恕你无罪。我要听真话!” 他说。 侧妃娘娘朱满月,太子殿下突然想听关于她的真话。 韩灵儿心里琢磨着,究竟该如何回答。 殿下新娶了太子妃,西厢房才诞生了新皇子。 那一直飞横跋扈,将下人们呼来喝去的朱满月是不是就要失宠了。 “奴,奴婢以为,娘娘对殿下一片赤诚之心。” “不过娘娘善妒。心高气傲,受不得委屈。在她面前伺候要加倍小心。” 她试探着殿下脸色回答。 “良媛和奉仪娘娘初入府时,暗地里受了不少娘娘的委屈。” “自从殿下宠幸了良媛王姬娘娘后,娘娘生怕殿下再宠爱秦奉仪,便每日遣灵儿在殿下去惜云堂的路上守着。” “奉仪娘娘窗前有盏花灯,是她入府时,她的娘家哥哥送的。晚上灯火点起甚是美丽。” “奴婢记得奉仪娘娘每晚总巴望着殿下的宠幸,便在院前一直点着那盏灯。” “直到那夜殿下进了惜云堂。” “后来奉仪娘娘就有了个习惯,殿下来时便灭了灯。殿下不来时便夜夜点着那盏灯!” 可能因为说多了朱满月的坏话,灵儿感觉说了错话,急忙惊慌地跪在了面前。 “奴婢妄言了,请殿下恕罪!” 陈柏然没有想到,因为自己一个偶然之念,却挖到了宝。 韩灵儿居然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展了展袍袖,端起了手边的茶盏。 “起来回话。” 他说。 “她的娘家哥哥,是谁?” “奴婢听惜云堂的丫鬟们说过, 是内直府东宫左卫率的虎牙将军。” “哪个虎牙将军?”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韩灵儿提供的信息,让陈柏然脑子里,对太子宇文赟之前的内廷情况,终于有了一个大致明了的框架。 大十二岁的朱满月,是那个太子在朝堂深受委屈后的精神麻醉药。 两个侍妾,也不过是随手可弃的花瓶,却也受着侧妃娘娘的压榨。 所以,如果因为皇子的缘故,有人想在汤药上动脑筋,是有可能的。 可王姬的孩子都已经七八个月了,如果要动手,朱满月早就该动手了。 如此看来,问题肯定还是出在了秦奉仪的身上。 那内直府的左右率,是东宫宿卫的武官。负责着太子东宫的兵仗和仪卫,太子殿下的安全。 位置重要,身份特殊。 一旦被别有用心的人操控,远比那碗汤药的危险来的凶猛。 陈柏然考虑的,远比解谜那碗堕胎的汤药要想的多。 虎牙将军品位不高,但没有高超的武艺做不了头领。 只是这个秦奉仪的兄长,居然这么巧也在东宫当侍卫。 他立刻找来了刘昉,要来了左右率的所有的名录。 率府有四个虎牙将军。周赵吴徐,可没一个姓秦。 秦奉仪的娘家哥哥不姓秦?还是韩灵儿搞错了? 这汤药的事情说简单不简单,说复杂不复杂的。 但凡漏了其中一个细节,都可能使自己的思路偏离问题的中心。 陈柏然在书房描画着各种的可能。几乎忘记了时间。 到底是有人想借题发挥,借秦奉仪的风寒药落下王姬的胎。 还是秦奉仪因为私会了外男,怀了别人的孩子,想自己偷偷地打掉腹中的孩子呢。 这两罐药有了问题,还有一罐呢?那是姚公开给沈君茹的。 不好!这药忘记检查了。 会不会也有什么问题?想到这里,陈柏然吓得跳了起来。 坏了!沈君茹那个神经大条的,应该把那药喝了吧。 他匆忙起身,拔脚直奔寝宫而去。 而此时的沈君茹,正坐在她和陈柏然穿越来的那个寝殿的窗前, 托着腮帮子,为陈柏然说的那句玩笑话,发着痴呆。 回门的时候,杨丽华的娘亲独孤伽罗可是再三叮嘱女儿,太子跟前侍妾多。 一定要抓紧时间早点给皇家开枝散叶,生个皇嫡子。 因为只有她有了嫡出的儿子,她太子妃的位子才能高举红旗永不倒。 娘亲还关照过,太子性格乖张,暴躁易怒。 让她要审时度势,学会顺从。宁愿对他顺着毛抹,也不能逆着毛捋。 可沈君茹知道,陈柏然压根就不是那个原来的宇文赟,她其实用不着那么提心吊胆的。 可是今天看着太子身边的小皇子陆续诞生,陈柏然脸上的笑脸,心里挺异样的。 想是陈柏然看到新生的儿子,心动了吧。 唉!本来说好的吃螃蟹,可都没来及尽兴。来这东宫才三两天时间,就出了这么多的事情。 她默默地坐在窗台前,看着正阳殿的方向,灯火一直亮着没有熄灭的意思,直到了月明星稀。 太子的迟迟未归,让沈君茹心里突然有种少了什么的感觉。 他不会今天晚上不睡寝宫,睡书房了吧。 那样也好,省得两个人晚上为谁睡哪里划拳打架。 可身边的几个贴身丫鬟却着了急。 第57章 汤药之谜 太子殿下迟迟没有驾临弘圣殿,让守着太子妃独坐空房的陪嫁丫鬟们着了急。 这新婚才两天,殿下就和娘子分床睡了么?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时间悄悄在流逝,外面的更鼓敲了一次又一次。 海棠实在忍不住,便跑上前来悄悄地打听: “娘子,殿下这么晚了都没回寝宫。是不是需要奴婢去请?” 沈君茹懒散地抬起了眼睛,看着满脸不识趣的海棠。 “海棠,殿下不来,自有事情。” “既是奴婢,就做好你该做的事情。你乱打听什么?下次再犯,送回娘亲那里去。” 她悻悻地坐了下来,看着锦儿送来的汤药,已经热了好几回。 她一点都不想喝。 今天东宫出了汤药的事情,哪里还敢喝那东西。 她情愿自己受伤的手,就这么放任自流地自生自灭着。 陈柏然不在身边的晚上,好生寂寞。 尽管他的缺席,其实一直是她希望的。可不晓得为什么就改了心意。 就在她满脸的怅惘,胡思乱想的时候,骤然听见了门外陈柏然的声音。 “太子妃呢!” 太子爷气喘吁吁的声音,从门外焦急地传来。 让所有在等待的人,全部打起了精神,鼓起了气。 “娘娘的汤药有没有喝?” 殿下一进门便追问着随侍的使女们。 “殿下,娘娘等您很久了!” 看见终于等来了的太子殿下,锦儿顿时开心起来,急忙拉开了内室的门帘,让进了太子爷。 沈君茹眼见着满脸焦急的陈柏然冲了进来,一把拉起了她,着急地问她有没有吃药。 “你还要回来啊?” 沈君茹嗔怪着,冲着他嘟囔了一句。 下人们识趣地纷纷退了出去。 “我那么聪明,怎么会去喝那药。万一我的罐子里也有什么东西怎么办?” 她撇着嘴。 “哟,终于聪明了一回。吓死我了!” 看着桌上没有喝的汤药,陈柏然总算放下了心。 姚太医给太子妃开的汤药,因为当天晚上东宫厨房出的事故,被沈君茹搁置了。 看到太子妃并没有喝那汤药,让一直担心着她的安危的陈柏然总算安下了心。 他连夜召唤了张太医,将那药渣也让太医查看了。 张太医却十分不解地对太子说。 姚公开药,一向与众不同。他非常善于根据物性化用药草。 有时用凶险之药也是可能的。 他说不清楚这药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但是一定有一味药用的不同寻常。只不过姚公开的方子他不可乱言。 陈柏然懂了他的意思。 药里肯定有乾坤了。 因为太医尝了味道,可那一味特别的药草到底是什么,他说不清楚,或者是根本就不敢说。 只是此时夜已经深了,陈柏然觉得实在是不方便打扰姚公。 想着姚公本来明日就要来给沈君茹换药。便算了。 太医和下人们都退下了。 寝宫里只剩下了孤男寡女两个人。 只是因为傍晚,陈柏然对沈君茹说的那句,希望太子妃给他也生个孩子的玩笑话, 两人相对着却蓦然多了一种莫名的尴尬。 一时间,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和拘谨。 情感在微妙的时空间酝酿。 “我还以为你今天打算睡书房呢?” 沈君茹打破了冷场。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这句话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陈柏然的心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怎么?你想我过来陪你啊?” 他偷偷瞄着沈君茹的脸,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我那有朱满月,王姬还有秦奉仪!” “将来还有高翎,也许还有七大姑八大姨。” “每人一天,今天也轮不到你!” 陈柏然掰着手指头,看着沈君茹忽地笑了起来。 “流氓!” 那无形的尴尬,瞬间因为陈柏然的玩笑散去。 两人又恢复了如常。 其实沈君茹心里别提多高兴。 她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朱满月整天缠着太子的感觉。 原来争宠的感觉是这个样子的。 “嗳,陈柏然。你说今天的事情,是不是哪里透着奇怪?” “秦奉仪放着药藏局这么好的太医不用,为什么跑到外面去开药。” “因为她开的药,不想让药藏局的太医们知道!” 陈柏然自顾自地脱下了外衣,扔在了那天他抱了一堆衣服的架子上。 “我觉得吧,这是不是那朱满月让皇子的奶娘干的那个事情。” 沈君茹说。 “你想,王姬的孩子生下来,她就没有什么优势了。” “本来想得到太子的恩宠就难了。现在又多了个皇子。毕竟王姬可比她年轻漂亮。” “我也不知道,你这个太子当初是怎么看重那个朱满月的。” 沈君茹的话,瞬间提醒了陈柏然。 晚红的确说过,她去厨房拿药的时候,当时朱满月皇子的奶娘在。 因为王姬生产,他过于急忙,忘记问奶娘的事情了。 “你以为是奶娘干的?” 他思索着问。 “奶娘拿了堕胎的药,换了秦奉仪的风寒药?” “可孙阿娘说,三罐药,都是她开包起炖的!如果要下手,她必须在孙阿娘拿到药包前就动手了。” “王姬和你的药,是药藏局送去的。她没机会。只有秦奉仪的药,是晚红送过去的。” “奶娘带着堕胎的药,进厨房去换了药?” “不太可能。药都是孙阿娘签收的。只有孙阿娘做了记号。” “三份药一起炖,她怎么能搞清楚哪一个是王姬的药 。” 陈柏然沉吟着。 “我是觉得,只有那奶娘换药才说的通。” “听那晚红说,孙阿娘炖药的时候,她就在。” “孙阿娘中途离开过。也许正是那奶娘利用了这个空档的机会,偷换了原本应该是王姬炉子上的药!” “可她没想到,王姬的药,正好因为惜云堂要炉火快烧的问题,被孙阿娘临时调整了灶头。” “这不是顺理成章了么!” 沈君茹直觉着。 “那按照你说的,那奶娘手中的堕胎药又是哪里来的?\" “等等,我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什么事!” 沈君茹的分析,让陈柏然突然想到了那天晚上,别在东宫墙角跑掉的那个人。 “陈柏然!我也想到了,会不会是那天晚上我们看到的那个人影!” 沈君茹突然想起了昨天晚上,他们俩一直没搞明白的事情。 “他会不会是来送药的?送的是打胎的药。” “天太晚了,来不及出结果了。让我再想想。” 陈柏然揉着脑袋。 第58章 楚河汉界 那烧脑的汤药谜案,看似简单却并不简单。 其实也许就很简单,被陈柏然和沈君茹想复杂了也不一定。 毕竟现代人从一千多年后穿越来,脑子里可以借鉴的经验,全是现代社会胡编乱造的电视剧的桥段。 自以为是,妄想迫害的想法占据了上风。 抛却了王良媛和秦奉仪,阴差阳错被调换了药罐的因素。 至于那朱满月和那皇子的奶娘,到底在这件事上,有没有什么不可名状的操作。 现在还有一个可以破局的地方,便就是沈君茹那碗没喝的药汤。 可那要等明天姚僧垣,姚太医来。 天晚了,算了。 不费脑子了,走一步看一步吧。陈柏然是这么想的。 但其实他能提前想到和做的,都已经在正阳殿安排下去了。 “对了,刚才吃了半天的螃蟹。这姚公的药又没捞到喝,你的手怎么样了?让我看看!” “不要明天的任务,借口耍赖故意推托完不成啊!” 陈柏然看着面前,那张神气活现又恢复了精气神的脸,霸道地攥过了她的手。 “哎唷!疼,疼疼!还是等明天姚公来换药再看吧。” 沈君茹死命抽回了手。 “姚公知道你不喝药,还乱吃螃蟹,你就等着挨他训吧。” “不会的, 我是太子妃!” 沈君茹背着手,躲开了八丈远。 “太子妃?在医者面前,没有身份。” “不过太子妃,你过足瘾了么,知道有多凶险了吧。两碗汤药就给你斗糊涂了。” “话说,你躲我那么远干嘛?” 陈柏然看见她的样子,不由笑道。 “我有数。宫斗剧都这么演的。其乐无穷呢。” 沈君茹恬着脸。 “就你这智商,还宫斗。斗螃蟹你都输。” 陈柏然挖苦着她。 “哎呀,你能不能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的螃蟹啊!” 想到那些才被吃了几口,就被这突发的汤药事件,破坏了美食的氛围和享受的螃蟹,沈君茹遗憾不已。 “好了,既然用不着我关心,那你睡吧,我去书房了。” “明天本太子要正式上班了。我要去好好睡一觉。” “这朝堂上,明天还不知道又有什么疑难杂症等着我呢。” 陈柏然见她有意躲着自己,便故意推说。 “这内廷的宫斗,交给你了。你自求多福哈!” 说完便假装要走。 “你去什么书房?我们才大婚好不好!虽然是假夫妻。但你也不能让我独守空房。” “你让那些下人们看了怎么说。刚才海棠都来打听了。” “你不想想,这要是传到了陛下和母妃的耳朵里,还有我,杨丽华的爹娘那里。。。。” 听说才盼来的陈柏然要走,沈君茹心里急了。 她急忙跳了过来,一把扯着他,一边压低了声音惊叫着,耍着赖。 “那怎么办,你又不让我睡床。总不至于我天天睡地上。” “好歹我是太子殿下。” “他们听说了,大不了知道太子妃失宠了,一个人哭着躲在空房子里。” 陈柏然忍着心头的得意,看着身边那玲珑的身影,还有那张无可奈何的脸。 眼眸如星光闪烁,肌肤如雪般白皙,细腻得如同羊脂玉。 “好好好好!你睡床,我看着你。我明天不上班。白天睡可以了吧!” “你可不能走啊,万一深更半夜那倒霉催的咳嗽声又来了。” “你可不能见死不救,谋害亲妻啊!” 沈君茹死皮赖脸地闹着。 “哎唷!这回你想着是我的亲妻了?” “我想我睡着了,你一整夜瞪两眼珠子盯着我,瞪羚啊!我会做噩梦的!” 陈柏然实在没忍住,哈哈笑着。 吵吵闹闹中,这一夜,两个人只好又互相将就着。 一人一头,中间被沈君茹用被子搭了个楚河汉界。隔开了一条线。 外面的月光依然如水,照在堂前的青砖水磨的地面上。 摇曳着窗前花树的影子,一切就如那岁月静美般美好。 红烛一如那夜般渐渐地灭了,摇曳起几缕青烟许许。 沈君茹躺在床铺里面,在黑暗中听着对面陈柏然均匀的鼻息声,是动也不敢动。 心里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在乱撞个不停。 她似乎希望发生些什么,可又担心着什么会发生。 她感受到对面的他,仿佛也朦胧地醒着,不时拉着被角在辗转反侧。 她默默回想着那夜的匆忙,心中却不知为何防线渐退,竟然萌生出一种能被他捧在手上的渴望。 微风拂过帐帘,如雪浪般飘动,这床虽然没有如那夜般尴尬地颤响,却也撩拨心弦,让人不禁沉醉其中。 如果说昨天晚上,是沈君茹一夜没合眼的话,太过辛苦的她,始终没有抵挡住沉重的瞌睡。 在半是期待,半是担心的半梦半醒中放下了戒备之心。终于沉沉地睡去了。 一个晚上,她就没安生过。 不是腿伸出了被子,搭在了楚河汉界上。 就是踩在了陈柏然的脸上。最后干脆骑在了陈柏然的身上。 我去,这个女人的睡相怎么这么差。 陈柏然被折腾了一夜。一会把脚给她拿下去,一会忙着给她盖被子。 看着她不是蜷着,就是趴着。就是看不到她好好躺着。 太子爷最后实在忍不了了: “喂喂喂,沈君茹!醒醒!醒醒!” 他拍着她的脸。 窗外一个老人的咳嗽声,好像掐好了时间一样,突然再次的响起。 “快醒醒!你昨天害怕的鬼又来了。” 陈柏然回头看着窗外,心里忐忑着,一边心虚地喊着她。 沈君茹在迷糊中仿佛听到有人在喊她,可她错乱了时光。 她在梦里回到了家。 她庆幸着回到了那个属于她的时代。 重逢了那个,她曾经偷偷爱慕着的,那个亿澜集团陈太后的帅气儿子柏江。 只是突然淡了追逐他的愿望。 那记忆中曾经有过的咳嗽声响,又浑浑噩噩响起来了。 在夜空,在耳边,在四面八方。 陈柏然的声音在身边守着她,让她有了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他在耳边喊着,鬼呀鬼呀! “什么鬼,哪来的鬼啊!” 她说着梦话,一只脚又跨了上来。 “陈柏然,你别跑,让我吸吸你的阳气!” 她说。 第59章 虎牙将军 沈君茹再次醒来的时候,早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了这么久,只依稀记得她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她和陈柏然缠绵着,为他生下了儿女一双。 她红着脸,睁开眼睛。 下意识地急忙摸着身旁的楚河汉界,被子依然在,只是发现陈柏然早就离开了。 早朝都在五更天,天都还没亮,小厮们就接走了太子殿下。 锦儿看见娘子醒来,急忙唤人端水送汤进来给娘娘梳洗。 没有了陈柏然,沈君茹懒散着,却突然想起了陈柏然昨天给她派的那个工作任务,ExcEL表。 这人有毛病吧,ExcEL表? 没有铅笔钢笔墨水笔,连个线都没法画。知道多难做么。她在心里想。 她让绣儿去书房找了纸和尺子来,趴在那窗台前的大桌子上,捏着几只毛笔指挥着手下折腾了一个早上。 也没把个表格做出来。 “娘子,你是要做墨线么?那岂不是找刘昉大人,跟泥瓦的工匠要个墨线弹在纸上不就好了。” 绣儿看着纸上那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似乎终于明白了娘子想干什么,提了个建议。 沈君茹倒是没有想去找泥瓦匠,但绣儿提出的那个墨线的原理,却突然提醒了她。 针线这些女儿家用的东西,东宫女人的笸罗里倒是多的是。 沈君茹顿时有了主意,几个丫鬟一通忙,终于在纸上完成了一张带着格子的表。 这要是别人,鬼才给他做呢。 沈君茹看着那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的表,幻想着陈柏然惊讶的模样,终于得意地笑了。 可她刚落定身子,在那纸格子里还没写上几个字呢,就听见门外玉珠吵嚷着对锦儿在讲。 “锦儿,咱们娘子寝宫的墙沿下,哪来的这么多的水盅啊?” “什么水盅?你哪里看到的?” 锦儿和绣儿闻听急忙跑了出去。 听说寝宫的墙沿下有异物,沈君茹丢下了笔,撑开了窗台,往外看去。 只见锦儿已经在墙沿下的草丛堆里,拾起了几个盛满了水的粗燥土罐。 “这是什么?为什么放在娘子寝宫墙下?不会是什么厌胜之术吧!” 几个丫鬟在廊下叽叽喳喳地讲。 “锦儿!”沈君茹不悦地喊了声。 “嗳!娘子!” 听见太子妃不高兴的声音,几个丫头急忙回转来。 “你们在外面嚷嚷什么?知道隔墙有耳么?这又不是国公府。是东宫!” 她呵斥着。 “娘子,奴婢知错了。可是,我们在墙沿下发现了这个,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您看!” 锦儿递过了一个罐子。 那土瓷的罐子发着笨拙的光,里面盛放着一汪长着青苔的水。 蚂蚁还在沿口上下爬着。 看来这罐子里面的水,放在这里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是什么玩意啊?” 她不禁奇怪地问。 “就是不知道啊!” 丫鬟们回答。 “有多少个?怎么发现的。” “娘子,我刚才是偶尔路过,正好看见一个活物从眼前跑了过去,我先以为是兔子,这才跑过去看的。” “然后便在墙沿下发现了一排这样的土罐。 大概有七个。” 玉珠说。 怪不得这两天夜里老有咳嗽的声音,不会是这个东西造的鬼吧。 沈君茹突然起了联想。 正在这时候,沈君茹派去王姬那里照看一二的崔姑姑回来了。 众人急忙又把这罐亮给了姑姑看。 姜毕竟是老的辣。 崔姑姑笑眯眯地将那水出门倒在了有蚂蚁的地方。 眼见着一群蚂蚁闻风而来。 “这水应该是甜的。” 姑姑说。 “谁没事在寝宫墙沿下放这么多糖水?” “你们这几天晚上值夜,有听见老人的咳嗽声么?”沈君茹问道。 “娘子,你也听到了?” “我和锦儿听到几次了,晚上我们都是吓的抱在一起的。只是怕惊动了娘子,我们都没敢说。” 众人七嘴八舌着。 “那便有解了。如果我没猜错,晚上咳嗽的声音便是这东西引起的。”姑姑说。 傍晚的时候,出门上班的太子回銮了。 家里的事情一大堆,朝堂也是一团乱麻。让初来乍到得陈柏然很是烦恼。 这里里外外做的事情没一样是他喜欢的。 不仅累还要费脑,更重要是一大早就要出门。比在现代社会上班还累。 要不是头脑一时的冲动,放弃了桃花源,他实在是犯不着这么辛苦。 不知道白天可以睡懒觉的沈君茹感觉怎样。反正陈柏然是挺后悔的。 太子的车马停在了东宫的门前,他疲惫地下了轿辇。 可还没有跨进东宫的门槛,就听见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背后使劲地喊着: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陈柏然奇怪地回过了头,但见一个穿着铠甲铁衣,扎着玄色围巾的带刀侍卫一步三蹦地赶了上来。 身边伺候的刘昉急忙挡在了太子的前面,嘴里怒喝着:“站住!” 陈柏然制止了他,奇怪着这侍卫怎么会无端地来找他。 “殿下!” “卑职乃左卫率虎牙将军徐赞。” 那人单膝跪地禀报着。 “听说殿下新得皇子,小人受麾下将士们的委托特来给殿下道喜!” 然后便从怀中摸出了个锦袋,递给了给太子身边的刘昉。 “这是大家凑的。殿下可别嫌弃。” 他憨厚地嘿嘿笑着。 “怎么这样的好消息,传得飞快。连率府的兄弟们都知道了?” 陈柏然非常的意外。 在他的脑海中,古代尊卑非常严苛。 只听说过有喜事给下人打赏的,还没听说过,下人们凑钱给主上送礼的。 除非这宇文赟之前和这些侍卫们处的还不错。 他笑着从刘昉的手里接过了那个锦袋,在手里掂了掂。 “礼轻情意重,这礼不管厚薄孤都收了,替孤谢过将士们。” “刘昉,传孤的旨意,全体率府将士,明日每人赐喜钱两百。” 陈柏然接过了那个锦袋,对着身旁伺候的刘昉说。 “诺!” 陈柏然本以为接下了那人递上的红包,事情就完了。 谁知道那侍卫站着根本没动。 “殿下!” 他依旧焦急地说。 “卑职还有一事想叨扰殿下,只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他迟疑着挠着头皮。 陈柏然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便成全了他。 “但说无妨。” “嗯嗯,卑职就是想请问下殿下,奉仪娘娘一切都好吧!” 那徐赞结巴着。 虎牙将军徐赞的话,顿时引起了陈柏然的注意。 他突然想起刚才他说他是虎牙将军。 他正在找那个秦奉仪的娘家哥哥,他就现身了? “奉仪娘娘?” “虎牙将军,竟然惦记本宫的侍妾?” 陈柏然故作愠怒。 第60章 嫡亲兄妹 东宫门前,太子殿下惊讶的反应,让虎牙将军徐赞突然感觉有点懵。 “殿下!卑职岂敢!您知道小人不是那个意思。” “您忘了?奉仪娘娘乃是徐赞的胞妹啊。” 他惶恐地回应着。 “胞妹!” 徐赞的话,突然警醒了正处于困惑中的陈柏然。 他突然意识到宇文赟之前,肯定是知道他自己的侍妾和虎牙将军的关系的。 他既是秦奉仪的胞兄,不也就成了太子爷的大舅子? 要不然徐赞怎么敢在太子面前,这么冒昧地提及太子的内眷,否则不是明白来找死么。 陈柏然此时才忽然明白了,怪不得他怎么想起来,会因为太子新添了皇子,东宫新增了人口,便给太子备个贺礼。 原来不仅是借属下的钱走自己的门路,更是有这么一层薄薄的亲戚关系。 不管奉仪是不是受宠,他都和东宫有着或远或近的蛛丝勾连。 好吧!是他陈柏然突兀了。他是穿越来的。 虽然眼下看上去入戏还挺深的,可怎么可能知道之前发生了哪些事情呢。 想着本来就正想找他,这东宫的门口人多眼杂。陈柏然旋即露出了笑脸: “虎牙将军既是奉仪的兄长,便是家人。” “如不介意,那便一同入府一叙吧。” 陈柏然回转了身。 虎牙将军被延引着到了正阳殿的书房。 太子给那名义上的妻兄,亲手倒上了清茶。 “虎牙将军,尝尝这茶!和你平常喝的奶茶不同。” “一般可只有在庙观高堂,才有机会喝到吧!” 他揭开了话题。 “殿下竟也喜欢这样的茶么?” 徐赞看着碗里那翻滚的绿叶,既不安又惊喜地说。 “怎么?” 陈柏然听了他的话甚是好奇。 那个朝代,是游牧民族鲜卑族开辟的时代。不喝清茶只喝奶。 他和沈君茹刚来的时候,天天喝的是带着怪味的奶,他实在是受不了。 幸亏那天陪着杨丽华回门,才在汉人隋国公府上找到了清茶。 “殿下有所不知,小人少时在老家。家里便是种茶的。” 徐赞捧起茶碗憨厚地笑着说。 “哦?” “你是南朝人?” “不!殿下想是忘了。小人原是山西晋城人士。” “山西?” 北方那个时候开始种茶了?陈柏然听了只觉得头脑发晕。 “殿下,小人老家原在晋城珏山脚下。” “山往东五里,曾有古藏阴寺,乃是高僧昙始法师所创。” “寺庙周边遍植茶树,便是为寺庙提供的茶源。” “小人少时家里贫穷,便寄居在庙里随武僧习武,对这茶叶并不陌生!” “噢?古藏阴寺,居然也是个习武的地方?” 徐赞说的,陈柏然一点都没印象,但他提及的昙始禅师,倒让他不由想起了他在胡饼摊子遇见的高人慧远。 记得当时慧远禅师曾经对他说过,他是昙始的弟子。 “当然!殿下。 昙始禅师是得道高僧,武艺高强。白足于面,来无影去无踪。” “藏阴寺初建时,常有流寇劫匪祸害百姓,造恶一方。” “全靠禅师普及佛法,传习武艺。才得一方清明。所以小人才学得了这一身的武艺。” 听得徐赞的解释,陈柏然才对他有了个详略的印象。 “你与秦奉仪既是兄妹,可为何她姓秦,你姓徐?” “殿下有所不知。家母原为南梁人士,因避战乱远嫁晋阳生下小人。” “本以为家庭和睦,可以天长地久。谁知那年突发瘟疫,父亲染疫身亡。” “当时母亲已怀身孕,为生计所迫。被逼改嫁当地一直不曾生养的村霸秦氏做妾。生下了小妹。” “故小人姓徐,胞妹姓秦。” “虽然我与小妹看似是同母异父生养,实则是嫡亲兄妹。只是母亲一直不肯告诉她。” “后来家事变故,母亲早亡。” “母亲临终前曾一再关照小人,这一世都要好好护着她!” “所以,小人这才离开了藏阴寺,随她来到了长安。” “前些日子我听胞妹偶患风寒,一直未能见好。前日还帮她在宫外抓了药。” “可这两日军务繁忙未及关心,昨日本想打听好些没有,却怎么也没有联系上。” “卑职心中着急出了什么事。心中焦急故求问太子殿下。所以才冒犯了殿下。请殿下赐罪。” 徐赞的一番话,终于让陈柏然放下了对他的怀疑。 只是昨夜的秦凤仪的惜云堂,已经被他下令封禁了。 一只鸟都飞不进。一个人都不准进出。 徐赞自然什么消息都得不到。 “徐赞,你可知罪么!” 陈柏然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他。 “你可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联系不上秦奉仪了么?” “是孤封禁了她的惜云堂。” “你是东宫的卫率,虽与秦奉仪是胞亲关系。兄妹情深。” “岂不知道未得禀报,在孤的东宫私自与府内女眷相通,传带物品是死罪?” “更何况你传的还是禁品。” “昨夜你传进宫来的风寒药,差点要了孤小皇子的性命。” “孤正在查谁给奉仪传进了药品。没想到居然是要照看她终身的兄长。” “你说,孤该处理你们哪一个呢?” 陈柏然威吓着说。 “殿下,竟有此事?小人真的不知啊!” 闻听太子爷说起他传带的药物,出了纰漏闯了大祸,徐赞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急忙面无人色地跪倒在地,急忙磕头辩白着。 “殿下,小人是奉奉仪娘娘身边黄门所托,去康济堂取的药。” “小人实在不知这风寒药闯了这么大的祸啊!” “徐赞!孤看在你与奉仪兄妹情深的份上,暂不降罪与你。” “可你给我听着,你昨日传的到底是什么药,药从哪里开的。又交给了谁,须如实细细给孤说来。” “如此尚能救你胞妹一命。否则孤便送你们去阴间做一对亲兄妹了。” 陈柏然幽幽地说了一句。 “殿下,小人的的确确传的是风寒之药。” “那药乃是娘娘屋里的小黄门窦聪,托我去东街的康济堂取的。” 他说。 “小人只去那药房取了药,便在下午送去了西门。是窦聪出来接引的。” “药是下午送的。不是晚上?” “晚上小人值夜,没有功夫。所以是下午送去的。药是现成开好的,只告诉我是风寒药,小人其他并不知晓。” “殿下!小人句句是实,绝无虚言,殿下可以明察啊!” 虎牙将军着急着。 第61章 糖水刺猬 徐赞送药的时间,和陈柏然预料的那个夜晚的影子有了误差。 这么说秦奉仪那罐药真是风寒药了? 这虎牙将军到底说没说实话? 看着本来开开心心来讨太子殿下的欢心,一心只是关心妹妹的徐赞, 此时满脸的张皇和着急,陈柏然最终选择了相信他。 虎牙将军在太子严令三缄其口的命令下,惶恐地告退了。 陈柏然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手里掂着昨夜张太医给的那袋装着银钱的荷包,盘弄了半晌。 他在脑子里过着昨天晚上,在惜云堂的每一个细节。 想起昨夜,秦奉仪的那个侍女晚红,在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后,面对着太子的询问,还能神情淡定镇静回话。 陈柏然总觉得哪个地方有什么异样。 现在又闻听这堂前伺候的黄门窦聪,胆子还挺大,不仅贿赂御医,还出门私通卫率的武将。 直感觉这秦奉仪位阶不高,手腕倒挺多的。 现在看来,惜云堂一定是有问题的,问题还很大。 韩灵儿一直说惜云堂一直点着一盏长明灯。 那灯长的什么样?不如去看看。 他叫上了韩灵儿,拿上了刚才虎牙将军送来的那个锦袋,想着顺手送去王姬那里,便出了门。 那个袋子里装着一枚漂亮的玉珏。 不像中原来的,倒像是西域的贡品。 他一边走一边把玩着,心里想着这徐赞从哪里搞的这东西。 韩灵儿看着太子手中的玉珏,惊奇着赶紧走了几步: “殿下,听刘昉大人说,这几日东街上来了突厥的商人,有很多稀奇的宝贝。” “您手上的这玉珏,今日我在朱娘娘的手上也看到了!” 闻听韩灵儿的话,陈柏然不禁顿生好奇。 “你在正阳殿,如何会见到她?” “娘娘今日来找殿下好多次了。有了新鲜玩意,她都喜欢第一时间拿来显示的。” 韩灵儿说。 朱满月?她一个深居内府的人,怎么会有外财? 陈柏然听了,忽然停下了脚步。 “算了,你回去吧。” 他顿时改变了主意,对韩灵儿吩咐了那句,便兀自改了方向,来到了弘圣殿。 陈柏然回到了弘圣殿,本来指望和沈君茹合计合计这秦奉仪的事情。 也好两人打个配合,抓出这个事情的真相。 可回寝宫,却惊讶地发现殿里殿外居然空无一人。 只看见了在窗前的桌上,正铺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 那便是沈君茹花了一下午,为他完成的ExcEL表。 这表画得倒很好,看来那嘴硬心软的沈君茹费了不少力气。 就是这么扔在桌子上,也不怕陌生人进来看见? 沈君茹是怎么想的啊? 陈柏然在心里嘀咕着,一边摇着头,一边将那表拿了起来。 这快到晚膳的时间了,沈君茹和她的丫鬟们都跑哪里去了? 奇怪连一向老成持重的崔姑姑也没了身影。 不会出什么事情吧。他突然感到心里一阵慌张。 他唤着身边的蒙云赶紧出门去找,自己便在那窗前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拿着那张表,开始研究那表上的信息。 他在惜云堂的那一栏下面,看到除了窦聪和晚红两个主事侍从。 还有两个粗使的丫鬟。一个黄门太监。和别的侍妾相比,少了一个配置。 这让陈柏然心里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什么。 ExcEL表在陈柏然的手中仔仔细细琢磨了一遍,可弘圣殿的主人,左等右等,也没回来。 他不由烦躁起来。 就在这时,殿里的小黄门叫做石头的,一头热汗地冲了进来。 “殿下!” 他见着礼便喊。 “太子妃呢?” 陈柏然不悦地问。 “太子妃娘娘和崔姑姑他们正在花园里,捉,,捉,,,” 他气喘吁吁着。 “捉什么?” “捉刺猬呢!” “你说什么? 太子妃在花园里捉刺猬?她要干嘛?” 太子殿下听了,差点没掉了下巴。 “殿下,看我捉了什么?” 他气恼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沈君茹风风火火,带着那帮下人们兴高采烈地回来了。 一边嚷一边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笼子,里面已然装了一大两小三只粉嘟嘟的刺猬。 你这是吃饱了撑了吧,没下过农村,走过夜路吧。 堂堂太子妃,带着满宫的丫鬟满东宫遍地去找刺猬。 陈柏然冷着脸心里骂着,眼睛不高兴地狠狠瞪着她。当然也有恼火她居然让他找不到的意思。 看着陈柏然那张虽不说话,却满是表情的脸。沈君茹意识到了危险。 她急忙挥手退下了众人,舔着脸上来哄他。 “嗳,太子殿下!别生气嘛!” 她耍着赖。 “不就是去抓了几只刺猬么!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我看你越来越没谱了,沈君茹!” “居然让我回来看不到你!让我坐在这里独守空房?” “你知不知道我是你老公?是你的天?” 陈柏然用手指笃着那张桌子,机枪般地数落着她。 “哎唷,我的天!我还是你的地呢!” 沈君茹皱着鼻头,嘻嘻笑着撇开了脸。 “你知不知道,我找到了这两夜,天天吓唬我们的那个会咳嗽的鬼?” “知道那咳嗽声音哪里来的么?” “恩,你别告诉我是刺猬!” 陈柏然没好气地说。 “当然就是刺猬啊!要不然我去抓他们干什么?” “嗳,太子殿下。你知不知道今天我发现大事情了。” “我们寝宫的墙沿,发现了一排不规则摆放,盛着糖水的土罐。” “不知道是谁偷偷埋在草丛里的。” “崔姑姑说,刺猬喜欢晚上出来找东西吃,如果喝了糖水,就会发出老人咳嗽的声音。” “我在想,会不会不是有人故意在我们窗下放了这东西,想祸害我们的啊!” “你看,我抓了几个,晚上我们来试试?” 听得沈君茹说寝宫发现了装着糖水的水罐。陈柏然心头一动。 “姚公来过么?” 他突然一问。 沈君茹本来正沉浸在抓刺猬的欢乐中,和得意在发现了新大陆的自豪里。 本来指望着陈柏然能表扬一把自己,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突然问了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他为什么问姚太医? 可她还没想过来,就听陈柏然继续在埋汰。 “我看你的手被螃蟹祸害的不够深,不疼了是吧!” “疼!疼疼疼!” “我为你做那个倒霉的ExcEL表,让我疼的眼泪直掉!” “你布置的作业我可交了哦!你不知道我做作业的时候那种钻心的疼!” 沈君茹咧着嘴,玩笑着举起了那只手。 “杨丽华!” 看着沈君茹那不着边际的样子,陈柏然终于没忍住,大声喊了一句。 呃!他喊我杨丽华了!是真生气了吧。 沈君茹终于停下了玩闹,消停下来。 “殿下,臣妾知错了!您饶了我和这些刺猬吧。” 她道着万福,弯在陈柏然的面前示弱着说。 “你错哪儿啦?” “臣妾不该没在弘圣殿恭迎殿下!让殿下生气了!” “还有呢?” “还有不该不好好休息?出去抓刺猬了!” “那便怎么办?” “怎么办?” 沈君茹一脸的疑惑。 “到门外跪着去,数到一千。或者掌嘴二十!你选一个。” “我选你个鬼!陈柏然,我看你再演!” 沈君茹终于忍不住了,一掌拍在了他的膝盖上。 第62章 汤药里乾坤 陈柏然的不痛快,终于在沈君茹淘气的一颦一笑中消散了。 看着她一而再再而三,送到面前来的那几只刺猬,又开始在他面前絮絮叨叨。 他在想,这个女人是不是上天派来折磨他的。 他拾起了那个盛着糖水的土罐,直接扔进了那个笼子里。 “你想听它咳嗽,现在喂它糖水不就行了,干嘛还等晚上?” 他无奈地说。 “哦!我怎么没想到!” 沈君茹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两人正无聊地讨论那刺猬。 “殿下,娘娘!姚公来了!” 崔姑姑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弘圣殿的客堂上,姚太医打开了沈君茹手上的伤口,血渗透了包扎的丝帕。 那螃蟹夹过的三角型伤口,血肉模糊地翻在外面。 伤口的血还在不停往外渗着,血糊糊的一片,看来她的生龙活虎,一直没有能帮助她的伤口止血。 丝帕与皮肤剥离的瞬间,沈君茹含着眼泪呲牙咧嘴地忍着。 全然没有了刚才抓刺猬的神采飞扬。 她此时的脑袋里想的全是,要是有创口贴该多好,要是有医院可以缝针该多好,要是有挂水。。。抗生素。。。。 她的脑袋里充斥的全是现代医疗的好,可却忽略了骨感的现实。 “娘娘这是药也没有吃,伤口也没按照医嘱避免沾水啊!” “万一发起寒热,着了急惊风,莫说太医,就是神仙也难救啊!” 姚太医生气地摇着头,用一种严厉的口吻责怪着他的病人。 果然才不管她是不是太子妃。 老人飞快地开了方子,要求药藏局马上配药赶紧去煎。 昨夜出了汤药的事情,陈柏然实在不放心,便示意绣儿去厨房守着。 煎药的时候,不许离开半步。 然后便让姑姑端来了昨天那汤药的药渣。 “姚公,昨天晚上东宫汤药的事,想是张太医当和您老说过了吧!” 太子问道。 “殿下!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复诊事小,这药方事大。不仅关乎皇家后嗣,更关乎姚僧垣的名声。” 姚公说。 “我倒是想来见识一下,谁能在我的方子里做这些龌龊的手脚。” 他捻起了那把药渣,细细品着。 “这方子是对的。药也没错。只是凭空多了一味粉剂。却并不是我开的方子里的。” 他说。 姚公要来了一个碗,将那汤渣倒在了碗里。碗底突然多了很多粉末状黑色的东西。 “这便是了!” 姚公指着那粉末。 “乌头粉,又称附子粉。” “姚公,这粉有什么作用?” 陈柏然对着光,看着那粉末,好奇地询问。 “回阳救逆!散寒止痛。” “如有外伤或风湿之症,外敷可以祛痛消肿。太子妃手上的伤口便用了这粉。” “只是这药不可轻易口服,因其有毒。就是下药,也是数量拿捏要极为精准。” “即便是我,也不会轻易用附子下药的。” “这药粉混在我开的方子里不易发觉。一时半会显现不出效果。” “但若此药时间久了,对妇人伤害颇大。尤其在妇人有孕时,可致滑胎流产!” “这附子粉定是有人在煎煮的时候,偷偷放进去的。” “药藏局抓的药,几个人一起盯着,断不可能有机会混入草粉。更何况是我姚僧垣开的方。” “太子妃昨日幸亏没有服用,否则老臣可吃罪不起啊!” 姚公感叹道。 三罐药,除了保胎药没有毛病,其他两罐都出了问题。 陈柏然没有想到下药的人,对太子妃也下了手。只不过神不知鬼不觉。 太子妃刚刚大婚,初来乍到,远谈不上怀孕生子。 这下药的人,为什么连她也不放过呢。难道是未雨绸缪,怕太子妃也怀上孩子么。 不过,说实话。他陈柏然的太子妃就是不用药,也怀不上啊。 想起昨夜沈君茹那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还有她那无赖的睡相。 陈柏然一时竟无从言语。 在送姚公出门的时候,陈柏然还是没忍住心里的话: “姚公,您老熟悉康济堂么?”他说。 “孤怀疑昨夜被私下调换的堕胎药,出自这个地方。” “殿下,这外面的药房虽说不如宫中的药品齐全,但行医做药之人操守还是有的。” “如果不是有人特意下了药方去配,康济堂不会私下调换药方。更何况是东宫的用药。” “这种事情不劳殿下亲自出马了,还是让老臣来想个办法吧。” “明日我便让药藏局出个风寒的方子,请殿下着人以秦奉仪的名义仍然去他们那里抓药。” “等他们的药回来了,我们再做打算!” “如此,有劳姚公了!” “殿下客气了。这本是老臣份内之事。” 姚公告辞而去了。 沈君茹在陈柏然的监督下,皱着眉头喝了姚公配的那汤药后终于安生地睡了。 陈柏然照料好她,便没有在弘圣殿停留,悄悄地离开了。 他还是想去秦凤仪的窗前,看看韩灵儿说的那个灯是怎么回事。 蒙云伺候着他来到了惜云堂前。 秦奉仪的住所周围被东宫的卫率围了个严严实实。 见到太子来,立即有守卫的将领前来复命。 陈柏然点头摒退了众人。 只是远远地绕着那幢小殿看了一圈。 里面的灯火暗淡着,也没有人声。 想是房间里的人,昨夜压根也没想到太子殿下,会突然封禁了整个惜云堂的前堂后院。 没有他的同意,没有人可以进出。 甚至连吃饭送水,都换了陌生面孔的黄门太监。 窗前根本没有看见韩灵儿说的那灯亮着。里面什么情况一点都不清楚。 陈柏然突然想起了沈君茹那张表上,惜云堂的人员配置。 他急忙返身回到了正阳殿,唤来了韩灵儿。 “灵儿!” 他说。 “明日,我会让刘昉大人,调你去奉仪娘娘身边伺候。” “殿下!奴婢不愿离开正阳殿,是奴婢哪里做的不好么?” 韩灵儿听了顿时急红了脸。 “不是你哪里做的不好,是孤需要你去秦奉仪那里帮忙做件事!” “你需要如此这般这般。” 陈柏然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韩灵儿。 第63章 安固公主 正阳殿里,陈柏然还在为秦奉仪的那碗汤药费着心,就听见殿外突然一阵嘈杂。 蒙云急忙来报,说郑译大人来了。 郑大人不是要去齐国出使了么?怎么还没走? 陈柏然心下疑惑着。 这东宫和朝堂上两天没见到他了,陈柏然突然觉得没有他在身边,少了好多趣事和笑料。 他正准备起身,就见太子宫尹全身的铠甲,披挂整齐,也不等蒙云的回复便直接闯了进来。 “殿下,快快快快!” 他一连声地喊着,一点也不见外地嚷嚷着。 “宫尹大人,您这是干嘛?” 陈柏然见他穿成这样,晚上急急忙忙跑来东宫煞是诧异。 “干嘛,还干嘛!我是来想请问殿下,我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算过了,我一定是被你给急死的!” 太子宫尹吹着胡子来到了面前。 “郑大人,你莫不是和孤那天一样中了邪风了吧!” “知道你这满身的铠甲,站在孤面前是干什么么?” 想起那天早上,为这句话郑大人被他吓的样子,陈柏然实在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殿下,您还有心思笑。陛下刚下了御旨。” “明日集诸军都督以上,于道会苑大射。陛下要亲临射宫,大备军容。仔细检查你的功课。” “我的小祖宗,你还不赶紧临时抱佛脚突击一下。” “我已经在靶场为殿下准备好了铠甲弓箭马匹,你赶紧跟我走!” 他像老鹰抓小鸡一般,伸手抓过了陈柏然掉头便要走。 “嗳,郑大人,你等等!你倒是说清楚要我突击什么功课啊!” 陈柏然求救般地喊着。 可郑大人根本不听他的。 东宫的靶场上,火烛通明。 远远地一排箭靶一字排开,那靶心的红点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着火焰似的光线。 陈柏然被手下七手八脚,横竖套上了一身锃亮的铠甲,手里提着郑大人强塞给自己的弓弩, 看着那远远的箭靶,心里不由暗暗叫苦。 天哪,那么远的靶子。那么重的弓箭。 从来都没碰过,连开弓拉弦都吃力,就这片刻练习时间,怎么能让他能射的中啊。 这要是在体育馆里,或者公园里为了技击的需要,或者射个气球啥的,没有压力也就算了。 可明天要应付的是他皇帝老爹。 众将云集,万一出了岔子,丢的不仅是太子宫尹的脸,更是他太子自己的脸。 他咬着牙,按照郑大人手把手的教导,一箭一箭地射着。 不是弦没拉满,就是弓脱了手。瞄准的事情还没提上工作日程。 “嗳!怎么搞的。连弓也拿不稳了。原来至少是射不准。” “这明天可怎么办!我可真是给你整死的。我知道了!” 郑译着急地哇啦哇啦叫着。 “郑大人,你耐心点嘛!” “你不是出使齐国去了,怎么你没走啊?” 太子殿下一边忙着手里,一边嘴里唐僧着。 “我出什么使啊,那汝南王生怕我和他们并行。” “担心齐国的皇帝怀疑他私通我国。奏请陛下,让我推迟些许天再走。” “我要是拍拍屁股走了倒也好了。眼不见为净。可现在呢?” “殿下,我是知道了,你就天天偷着懒。” “你说你啊!你要是每天来射一个时辰,哪怕是十几支箭,也不枉我郑译教你这么些天。” “郑大人,看你说的,我不是才大婚么。一大早不是上朝了么,这又婚又朝的,哪里偷懒了。我都快累死了。” 陈柏然手里比划着那箭,嘴里不消停地调侃着。 “大不了,今天晚上不睡了,你陪我练到天亮。我总不至于把老师给坑了啊!” “我不信我还射不了了。” 他咬着牙,好不容易拉满了弓,终于放出了一箭。 “偏了,劲道不对。” 看着那只摇摇晃晃飞出不远,便落在地上的箭。 郑译泄气地坐在了一边。 “你这手,很快就会被勒坏了。手上没有了力气,臂膀也就没了力量。” “我算给你害死了,殿下!” 他挠着铁甲。 “今天晚上你练太狠了,明早你便连筷子都拿不动了。更别说去道会苑射了。” “那都是对比上战场的。你这连站着都拉不满弓,更别说马上了。你等着挨揍吧!” 听说道会苑的骑射,是在马上。陈柏然才真正感到了害怕。 可这明天就要考试了,这一时半会怎么办,对了!马,他也不太会骑。他只会开车。汽车! 他甚至开始怪那老天,既然把他从现代世界整到了这个时代, 让他的打火机可以跟着一起来,干嘛不干脆来个汽车,让他吓死他们。 算了算了。闲话少说。 “宫尹大人,你还是先教我骑马吧!” 他硬着头皮说。 “什么啊?你马也不会骑哒!” 郑译听完,头都大了。 于是,这靶场晚上疯了。 满圈子跑着太子宫尹和太子两个人,拿着火把的将士们眼睛都直了。搞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 最后,是太子在前,郑译叫了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飞身上了马。 他一屁股踢在了太子的马屁股上。 “给我追!” 他大嚷着。 只见陈柏然驾下的那匹枣红马仰天长啸,飞也似地冲了出去。绕着场地是一通狂奔。 后面那万马奔腾地追着他。 这一晚上的结果,就是陈柏然终于学会了熟练地操控马匹。 人聪明毕竟学的还挺快。比那原来糊里糊涂的宇文赟强,这是郑译唯一满意的。 只是那射箭的事情,就听天由命吧。 太子爷和宫尹大人在靶场逗留到了深夜。 丈夫的迟迟未归,让太子宫尹的妻子安固公主犯了疑心。 “宫尹大人,孤累死了。明天陛下想怎么样便怎么样吧!” 陈柏然扛着那身重甲,浑身是汗地说了句。 “也只能这样了。” 两人挥手让军士们退下了。并肩走出了靶场。 “大人,公主在此等候你很久了。” 郑译的随从从远处的车马边上跑了过来。 “公主?” 陈柏然好奇地抬头望去。 “嗳,殿下,那便是拙荆了!想是太晚了不放心我,来接我的。” 郑译大人是满脸的幸福。 “哟!郑大人,看来公主与您可是夫妻情深啊。连陪太子读书,都舍不得要跟着。” 陈柏然开着玩笑。 看见郑译和太子殿下出了辕门。 那车里的帘笼打开了,一张清丽动人的面孔露了出来。 “含芷,还不下车来见过殿下!” 郑译宠溺着看着夫人。一边招手打着招呼。 “嗳!不必了。” 陈柏然急忙制止了太子宫尹。 可萧氏还是款款而来,给太子见了礼。 那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女人,小巧温婉。 月光下,风姿绰约,皮肤嫩的可以滴水。 怪不得郑大人看着妻子眼神都陶醉呢。估计他那夫人是他眼里的嫦娥吧。 陈柏然笑着看郑大人,满心爱恋地握着夫人的手先行离去了。 心里突然疑惑,为什么他们的下人叫她公主? “她为什么是公主?” 陈柏然回身问身边的蒙云。 可他瞪着眼睛,只说:“小人也不清楚。” 这让陈柏然突然觉得,王端打错了。 第64章 道会苑大射 皇帝的旨意果然如太子宫尹所预料的那般,飞也似地传到了东宫。 一大早,太子殿下还沉浸在腰酸背痛的迷糊中,便被郑译大人一把从床上揪了起来。 陈柏然无奈何地在他的监督下,披挂整齐,揉着惺忪的睡眼跨上了战马。 这东宫,大概也只有郑译,可以这么和太子不分上下地相处如玩伴一般。 不仅因为太子宫尹是皇帝陛下的哥们,又是太子的老师。 更重要的是,他们彼此确切地知道对方的来历和需要。 道会苑大射,是皇帝诏令的大射之日。 大射,便是天子召集群臣一同练习射箭。 这教导太子骑马射箭的事情,一直是郑大人管的。 不管那原来的宇文赟表现是否令人满意,但是眼下的这个太子,可是谁也不能给打包票。 郑译心里慌的是,万一今天被皇帝点了卯,检查太子的功课。 但凡太子殿下在关键的时候出了岔子,掉了链子。 那受罚的可不止是他们俩。 道会苑前旌旗猎猎。 上善殿富丽堂皇,射宫威严雄壮。 陈柏然带着卫队和宫尹大人来到射宫靶场的时候,天才刚刚蒙蒙亮。 只见远处黑压压的一片,全是身穿铠甲的各军都督将领们,金戈铁马,英姿勃发,威风凛凛聚集一处。 远远望去,那一片闪耀着金属光芒的甲胄和飘扬的旌旗交相辉映,形成了一幅令人震撼的画面。 陈柏然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了冷兵器时代,战场那凝重而肃穆的氛围。 射宫前,早有黄门太监立起了密密麻麻的箭靶。 靶场上除了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以及马儿踩踏的蹄声和嘶鸣,大家都安静地在等待着。 直到一抹阳光透过了薄雾,将金色的线条勾勒在上善殿前那雕刻精美的门楣上。 瞬时间,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响彻云霄,大地震颤着。 天子的卫队身着华丽的铠甲,闪耀着手中长枪和利剑冷冽的光芒,如汹涌澎湃的卷云一般,气势磅礴,席卷而来。 众人高呼着万岁,迎接着那个拥有着无上权威和豪迈气魄的当朝天子。 宇文邕身披金甲,稳坐于马背之上。 在众人瞩目的目光之中,飞身纵马,张弓搭箭,向着天空射出了那象征天子威严的一箭。 一声清脆的震弦之声响起,一支锋利无比的箭矢犹如闪电划破长空,直直地向着苍穹射去。 旋即战鼓声滚云般响起。靶场上开始尘土飞扬,马蹄声急。 武将们一个跟着一个飞马而去,刷刷刷地在箭靶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箭簇。 陈柏然震撼地看着这壮观的场面,全然忘记了他即将面临的难关。 而郑译大人心里却是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他是太子的师傅,这骑马射箭是靠他教的。 可太子总是不上心,一直也没好好调教。 要不是昨天晚上,他提前得到了皇帝要来道会苑大射的消息,忙不迭地冲到了东宫去找太子。 他都不知道这个自称是来自未来的太子,居然连个马都不会骑。 尽管相比于原来那个整天浑浑噩噩无所成就的太子爷,这个太子,倒是聪明机智,虚心好学,可是没有时间了。 郑译骑在马上。拍马来到了太子的身旁。 “殿下!一会,你什么也别怕,只把马骑好了。” “箭射不准就算了,别从马上再摔下去了。你是太子,万一落马,在众将面前可就丢脸了。” “一会我会踹你的马,你一定抱牢了。就当马惊了。” “只要瞒过陛下,就可以逃了射箭这一关了。” 郑译凑在太子的耳边轻声地讲。 作弊,这是作弊!老师带着学生作弊。 陈柏然心里想着,可握着缰绳的手里全是汗。 马场上灰蒙蒙一片,尘土飞扬。 眼见着大冢宰宇文宪的白驹刷地撩了出去。嗖嗖嗖嗖三支箭簇直奔靶心。 紧接着又是开府仪同大将军王轨。 约莫着很快就轮到太子了。 这时候六皇叔宇文直。晃悠悠地拍着马来到了身边。 他用马鞭指着那射宫旁金光灿灿的上善殿,对太子宇文赟说: “皇侄儿,皇叔问你,这上善殿你觉得怎样?” 皇叔,你啥时候说闲话不好,非在这个时候啊。 陈柏然心里那份焦躁,心都要跳出来了。 可他是长辈,他又不能无视,于是便心神不宁地回答:“煞是壮丽。” “正是!听说这宫殿,原是前朝武游园里最华丽的宫殿,金贝为阙,珠玉为帘。” “当初我可是建议陛下,将这上善殿赐给你做东宫。” “可惜被陛下因过于繁华奢靡而封禁了。皇叔还没机会进去欣赏过。” “什么时候太子殿下有机会登堂入室时,记得叫上皇叔,让皇叔也开开眼啊!” 他在马上大声地玩笑着。 “金贝为阙,珠玉为帘。有这么奢华么?” 陈柏然听了心里顿生向往。这是考古人的直觉反应。 可他刚说完,一道长鞭刷地就刷了过来,狠狠抽在了他的手上。 一道血线,顿时钻心地痛。 他惊愕地抬起了头,正看见了父皇那张愤怒的脸。 原来早就轮着他出马了。 眼见着躲不过天子的讨伐了,后面的郑译是神不知鬼不觉一脚捣在了马屁股上。 只见太子的马突然受了刺激,四蹄翻动是腾空而起,嘶叫着就冲了出去。 那马疯一般地在靶场上飞奔起来,有人喊着,殿下的马惊了! 陈柏然只记得郑译跟他说过的,不论发生了什么,千万不可以掉下马,否则就死定了。 于是他拼命抱住了马的脖子,攥紧了缰绳,俯身贴在马的背上,使劲控制着自己。 那马昨夜已经跑了半夜,一大早就被折腾了这么一遭,它扬蹄反掌就恨不得把这身上的蠢蛋给撩下去。 眼见着眼前模糊一片,身子已经控制不住了。 就见面前人影马影一闪,一个人飞身过来,刷地就把他从马上提了过去。 那马终于摆脱了人的操控,嘶叫着飞跑而去。 而陈柏然却被狠狠地扔在了地上,劈头吃了一顿没头没脸的皮鞭。 我靠!他这是做错什么了。 他在心里恼着。 他翻身试图爬起来,可还没起得了身,便又被打倒了。 一次,两次,那鞭子在他的身上不长眼睛地飞舞着。 他倔强地想站起身来,可都没有机会。 他在马蹄下翻滚着,满脸的血,满身的伤痕。 他挣扎着咬着牙,在那皮鞭再次落下时,一把扯住了那绳。 终于在漫天的尘土中,看清了面前那个正狠心抽打着自己的那个人。 宇文邕,这是太子的亲爹! 有这么对待自己的儿子的么? “父皇!”他声嘶力竭地喊着。 “我儿居然还有力气喊父皇!战场上你可还有机会喊救兵!” 那皇帝暴怒着。 第65章 怒火上善殿 射宫前,太子因为作弊被天子发现了。 这一顿皮鞭当着众将官和臣子的面,打得陈柏然皮开肉绽,在心里叫苦连天。 他只在史书里读到过,宇文邕对他的太子恨铁不成钢,要求严苛,非打即骂,动辄鞭笞。 却没想到这事,竟会活生生地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都不知道他哪里做错了,皇帝为什么就恼了。 在他此时的境地想来,这皇帝简直是歇斯底里,不可理喻。 怪不得这太子一直郁郁不得志呢。 “陛下!太子殿下是马惊了!原不关殿下的事啊!” 有人飞马前来劝解。 “陛下,太子学艺不精,连马匹都不能驾驭,日后如何统领三军?” “太子宫尹教习未能尽心,请陛下为太子前途计,另择贤能辅佐。” 天子近臣们飞马而来牢骚怪语,此起彼伏的话,在陈柏然的耳边轰响。 那皇帝奋力从儿子的手中啪地拽过了鞭子,不由分说再次挥了下来。 郑译飞身冲了过来,大喊着陛下,随即俯身扑倒在太子身上。 那鞭子不长眼睛地落在了太子宫尹的身上。 陈柏然耳听着郑译一声惨叫,急忙推开了他。 他倔强地抹着唇角的血,强忍着疼痛,一步三爬,终于歪歪倒倒,晕乎乎地站了起来。 “父皇,除了这惊马,儿臣到底错在哪了?” “儿臣是父皇亲封的太子,未来的储君!” “今日当着众人之面,父皇如此责罚,你让儿臣日后如何君临天下!” 他指着那还在飞奔的马怒吼着。 “放肆!你竟到现在都不知错在何处!” 宇文邕举起了鞭子还想朝儿子挥下,却被大冢宰一把拦下。 那皇帝气愤不已: “大射之日,身为储君,投机取巧不思进取,却耽于玩笑游乐。忘了你该做些什么么!” “朕听说,你昨晚不是临时突击了许久么?为何今日还无长进!临阵逃脱?” “文不足以兴国,武不足以安邦!要你这太子,莫非就是让你贪图享乐、碌碌无为,挥霍祖宗基业的吗!” “自古至今,被废黜的太子不在少数,朕可以立你,也可以废你。” “难道朕其他的儿子就不堪继任大统吗?” 皇帝声色俱厉地呵斥着。 “父皇何曾看见儿臣耽于玩笑游乐了?就因为儿臣一句对上善殿的倾慕之赞么?” “那不是皇家的殿宇,父皇的天下么?” “一介殿宇便可压垮了儿臣,岂不知万丈高楼推倒了也可以重来!可儿臣的威信何以重来!” 太子愤怒地顶撞着皇上。 “殿下!还不住口!天下以仁孝为本。太子怎可如此顶嘴忤逆圣上!” 宇文宪厉声呵斥。 眼见着从来不敢和皇帝顶嘴的太子,变得如此疯狂。天子的近臣王轨急忙策马上来。 “陛下!太子仁德有失,实不堪继承大统,还请陛下改弦更张,重新立嗣。以正朝纲!” 王轨的话就如火上浇油一般,彻底激怒了宇文邕。 “赟儿!你听着。这天下便都是朕的,一个殿宇又算什么。” “上善殿过于华丽,不如现在就毁了它。免你今后日日挂念,耽于享乐,不思进取。” “来人,放火。” 他喊着。 “父皇!儿臣之过,与殿宇无涉。” “匠人建造此殿,历经多少艰辛。您一把火想烧便烧。何其随意啊!” 他喊着。 上善殿燃起了熊熊大火。 巍峨的宫殿在一片红艳艳的大火中崩塌。 陈柏然热泪横流。心中无比之痛。在陈柏然的心里,这壮丽的宫殿是多么珍贵的文物啊。 他还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从来没有这样狼狈地在众人面前丢过脸。 大德殿前,他不知跪了多久。 只知道一同受罚的郑译被当众责打了板子。 皇帝一口气任命了左宫正宇文孝伯,右宫正尉迟运。太子侍读颜之仪。官迁了大冢宰推荐的武官贺若弼为小内史, 从里到外,从文到武,把太子从头到脚团团围了起来。 等到何泉带来了皇帝的旨意,让他自回东宫去反省的时候,他已经浑身麻木了。 这是他第一次和皇帝的较量。 作为一个有着现代思维的人,去挑战封建王权的权威,总想着有苦必说,有屈必伸。 他试图改变皇帝,试图改变太子形象的尝试失败了。 自以为有着太子的光环,便可以肆无忌惮不受约束。他错了。 他想起了郑译对他说的话,让他还在做太子的时候做人要夹着尾巴,不要偏露锋芒。 他还是冲动了。 现代的人,哪里能忍得了那份委屈和羞辱呢。 其实他从心里还是挺佩服那个真正的宇文赟的。居然忍辱负重不声不响也扛下来了。 他回到东宫的时候,已经华灯初上了。 他不想惊动沈君茹,自己狼狈的样子也实在是在太丢脸了。 他不好意思让她看见,也不想让她担心。 当蒙云搀扶着他,询问去殿下去哪儿安歇的时候。 他指了指承露殿。 宇文赟一向在受了父皇责罚的时候,都是回到朱满月那里,由她伺候的。 估计这身上的伤,她还是很有经验的吧。他是这么想的。 朱满月做梦也没想到,她的寝宫突然天降甘霖,在这个时候迎来了太子殿下。 她看着太子身上一道道鞭笞的伤口,顿时心疼地发抖。 “殿下,父皇怎么又责罚你了!” 她心急地说。一边忙着抽屉里取出一堆伤药。 嘴里招呼着手下赶紧准备热水。 陈柏然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忙着,心里庆幸果然她这里这些东西都是最齐备的。 丫鬟们端着温水,急步进出着。带走了太子爷换下的血淋淋的衣裳。 这时候张太医赶来了,说是天子派他来给殿下照料下伤口。 陈柏然点着头,看着太医的药箱,对着张太医使了个眼色。 “哎呀!殿下。这陛下也实在下手太狠了些。” “伤口如果不及时处理,便要化脓了。可是药藏局用于消炎的乌头粉今日却没有了。” 张太医一边处理着,一边假装焦急地说。 “乌头粉么?我这里便有!” 站在一旁忙着打下手的朱满月急忙应答。 “娘娘这里居然有乌头粉?” 太医故作惊讶地问。 “殿下日常总有受伤,我这里常年都备着的。奶娘!快去把乌头粉拿来!” 朱满月冲着门外喊着。 “娘娘。乌头粉没有了!昨日不是您吩咐我。。” 浑然不知太子在屋内的奶娘,手里拿着个裂了口的土罐,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猛然见到了太子殿下,她慌忙住了嘴。 “吩咐你怎么了?” 陈柏然抬起眼冷冷地盯牢了她。 第66章 急惊风 皇子的乳娘,手里握着从弘圣殿的墙角下捡回的土罐,刚跨进了承露殿的大门,就听见了侧妃娘娘焦急的召唤。 她来时匆忙,还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也顾不上丫鬟挤眉弄眼和她打着暗示。 便嘴里应答着,忙不迭地掀开门帘跨进了承露殿的内房。 此时太子殿下正袒露着肩膀,强忍着太医清创的痛楚。 却听见了她说乌头粉没有了,朱满月吩咐她的半句话。 虽然这话只说了一半,但陈柏然已经预料到了结果。 听见太子的追问,让奶娘大惊失色。 “殿,殿下!” 她没有想到已经凉了好些日子的承露殿,太子会此时正在侧妃的边上。 这殿下的话里,分明藏着话。 让她不由急忙扑通跪下,那嘴里的半句话却不知怎么编下去。 陈柏然一眼便看见了她手里的土罐。 正是昨夜他让沈君茹派人拍破了,故意留在墙沿下的。 那土罐如果是有人刻意放的,那么他一定会来定期检查。 看见破损一定会想着把它换掉。 果然,她拾回来准备换了。 “那乌头粉,被娘娘吩咐放在太子妃的药罐里了,是吧!” 陈柏然咬着牙忍着痛,嘴里却没有客气。 “殿下!没有的事啊,那乌头粉是娘娘嫌药时间久了不堪使用。 ” “又因娘娘伤心殿下不会再来承露殿了,因此睹物伤情才吩咐奴婢扔了那乌头粉。” “娘娘真没有害太子妃的意思啊!” 奶娘急忙叩着头,编着满嘴的谎言。 “娘娘没有害太子妃的意思,那就是乳娘有害太子妃的意思了?” “乌头粉扔了!那你手中的东西,又是干什么用的?” 陈柏然强忍着心头,不知为什么潮涌般泛起的恶心。 “放在弘圣宫寝宫的墙下作厌胜之术么?” “这,这,这是!” 奶娘一时语塞,竟不知怎么回答。 “你们主仆二人,在孤的东宫到底在搞些什么!” 他愤而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陈柏然满头的恼火。 看来他和沈君茹一直揣测的事情,还真没出他们的意料。 那奶娘当时在厨房里,肯定是有方便的。 她托着给皇子做糜食的机会,借口帮忙,在任何药罐里都可以顺手做下手脚。 只是唯一的疑问,是他们到底有没有乌头粉。 可现在实锤了。 这要不是自己受了伤,他还真没机会一下破解了两个问题。 听见太子说厌胜之术,奶娘慌了。 在宫中做这些歪门邪道是死罪。 “殿下,这可是没有的事啊!” 奶娘魂飞魄散的死咬着。 太子对乌头粉的疑虑和猜测,让做贼心虚的朱满月顿时着了慌。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奶娘那张已然变色的面庞,心中暗自思忖着应对之策。 她深知此事一旦败露,后果将不堪设想。 但眼下情况紧急,也只能先胡乱编造一个借口来搪塞过去了。 “殿下,这,这罐本来是装那乌头粉的,想是奶娘刚才发现罐子里空了,才来回话。” “还望殿下莫要怪罪奶娘,她也是无心之失。” “厌胜之术,乃是宫中大禁,满月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戕害殿下啊!” “殿下,求您一定为满月明察!” 朱侧妃的狡辩,让陈柏然的心里一阵滚血泛涌。 “蒙云,回正阳殿。去请太子妃和刘总管来。” “死到临头还嘴硬。吩咐下去,让她两人招来,否则全部叉出去杖毙!” 陈柏然冷声说罢,便没再说话。他现在头疼的很,浑身发紧,不知怎么了。 他强撑着站了起来,握着太医的手,说了声张太医,孤的心好痛,便一路走出门去。 然后就听见朱满月惊恐万状地拉着他的袍袖,矫揉造作地喊着殿下。 他撇开了她的手,不是他管不了,是他管不动了。他很累。 这事情还是让给沈君茹处理吧。她毕竟是太子妃。 那鞭伤的疼痛让他无法控制他的神经,他在大德殿跪着的时候,就已经忍了很久了。 他跪在殿前的时候,甚至还想到了那新加坡的鞭刑,原来这皮鞭是如此难以忍受的痛苦。 还没到寝宫,他便腿下一软倒了下去。 陈柏然病倒了,在正阳殿的书房里发着高烧,一连惊厥着休克了好几天。 他一直在做梦,梦里他的马驮着他一直疯狂地在那白云上奔跑着。 然后便是一根根的箭簇带着嘲笑飞过了身旁。 脑海里,宇文邕那张愤怒的脸,和他手里挥舞的皮鞭,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抽打在他的身上。 让他四肢抽搐不止,全身大汗淋漓,非常痛苦。 那种痛不仅是肉体上承受的痛,更是一种心焦力猝的痛。 等到他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阳光透过寝殿格窗的缝隙,照耀在了他的脸上。 烧已经退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在一片金光四射的后面。终于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在眼前飘着。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姚公那张因焦急和担心而变得突然苍老的脸。 “殿下!您终于醒了!” 看到太子醒来,姚公欣喜若狂。 “陛下为您着急万分。让老臣守着你三天了!” “您若有个三长两短,老臣都无法有脸去面见圣上!” 看到太子苏醒,姚公惊叹着终于放下了心。 陈柏然感激地笑了笑。他能体会到医者在强权下的那份煎熬。 哼!这破皇帝还想的到着急。 他为什么不打死他算了,早死早超生,也好让他重新去投胎。不要活受这份罪。 看来太子毕竟是亲生的。 陈柏然在心里想着。 “您这是急惊风了!听说大射前那天晚上,殿下就累着了。本就已有风寒之兆。” “再加上这伤口没有及时处理,受了风邪。回府又动了怒气。这几处归一,伤了元气。” “老臣可是费劲了心血,好不容易才把殿下从鬼门关拖了回来。” “殿下之前就有心苦之症,此番又受此重创,可要细心调理。不可再掉以轻心啊。” “既然殿下已醒,太子妃娘娘也已经担心日久。我便赶紧离去,去陛下那里复命!现行告辞!” 姚公收拾起药箱,再三关照着离开了。 沈君茹扑了过来。 “陈柏然!” 看着眼前这个红肿了眼睛的女人,滚着眼泪,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喊着他的名字。 “沈君茹,你来看我笑话啊。为什么哭了?” 他无力地笑了笑说。 “我怕你死了,我就成寡妇了!你知道,我守不了节!” 一直在床前为他担心了三天三夜的沈君茹终于没忍住。 “哼!小喇叭又开始广播了!别哭,孤,准你再嫁!” 陈柏然没心没肺地开着玩笑。 第67章 厌胜之术 沈君茹在陈柏然的床榻前煎熬了三天三夜,才守得了他睁开眼睛醒来。 姚公曾说过,她那被螃蟹夹过的手如果急惊风了,神仙都难救。 可没想到,急惊风的却是陈柏然。 她甚至不知道那是个什么病,想不出为什么会这么凶险。 她一直害怕,陈柏然正如姚太医说的那样,说走就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可怎么办。 她在心里抱怨着皇帝,怎么可以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这么心狠手辣,全无怜爱。 看着混沌中的太子,浑身滚烫,满身的伤痕。 那一道道的鞭痕就像一把把的刀,割在她的心上。 此时此刻,看着他终于恢复了知觉,还有力气又开始唐僧了。心里是百感交集。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生怕一放开,他便又会昏睡了过去,再也不醒来。 一连几日,喂药,梳洗,清创,都是她亲手守护着。那些丫环侍女,她谁也不放心。 在病榻上,陈柏然听沈君茹讲了那夜承露殿后续的情况。 总管刘昉,将看见奶娘在弘圣宫墙下,偷偷置换土罐和添加糖水的人证带了上来。 那是早一天,太子和太子妃就吩咐刘昉提前安排好的。 沈君茹有了尚方宝剑。 殿下临走的时候可是下了命令的。 这两人若是不招便叉出去杖毙。 那奶娘在熬不住棍棒的情况下,终于招供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在太子妃入宫前,这厌胜之术就在朱满月管理后廷的时候,偷偷摆下了。 当着奶娘和朱满月的面,众人在那由七个土罐巧妙排列而成、宛如天上北斗七星般的阵法下方, 挖出了两个披头散发正在互相角斗的木偶人。 两个蕴含着邪恶的力量的木偶身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神秘符文和图案。 它们的面容狰狞扭曲,仿佛正陷入一场激烈而残酷的生死角斗之中。 据传说,这种布置成北斗七星阵,且掩埋相互角斗木偶人的巫术,乃是一种极其阴毒的诅咒之法。 其能于深夜引刺猬发出悚人的咳嗽声,一则惊吓屋主,二则引发猜忌。 目的便是要让居住于这间房屋中的人,受到邪术的影响, 彼此之间心生嫌隙与厌恶之情,从而引发无休止的争吵。 这是朱满月希望留住太子殿下。而让太子妃不得安宁的做法。 而那乌头粉的事情,却是朱侧妃一直这么祸害宫闱的。 除了太子妃,那两个侍妾一直都饱受其害。 “嗳!陈柏然,那厌胜之术,不是说一向很准么?可为什么我们住了这些天,也没发生过打架斗殴的事情啊?” 沈君茹有点遗憾地说。 “怎么没有?第一天来,你就冲着我一通猛砸,你都忘记了?” 陈柏然笑道。 “还有,那天晚上,你睡着睡着,就把脚踏我脸上了!你自己知不知道你睡觉的样子有多丑么?” “这还不是厌胜!” 那时的陈柏然早已恢复了精神。 “说我!你还不一样。那呼打得房子都塌了!” “不过,太子殿下,你说,该怎么处理那两个人呢?” 沈君茹白着眼睛。 “这一个吧,是你的宠妃,为你生了皇子了。” “还有一个吧,是你儿子的奶娘。你儿子总不能断奶吧!” “我可是左右为难,等着太子的示下,都没敢动她们。只是将她们禁闭了。” “这不是你的事么?内廷归你管。” “搞不定,你就去找崔姑姑那老江湖。我病着呢,太子妃看着办吧!” “好了好了,你快走吧。我累了,想躺会。” 陈柏然挥着手,心里含着笑开始往外赶着这两天,天天腻歪在他身边的太子妃。 “别躺,我还正有事问你呢?好不容易等到你好些了。” “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的黄花菜都凉了!这么快就想赶我走。” 沈君茹诡笑地看着他,从他的枕头下摸出了一个锦袋。从里面掏出了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珏。 那正是虎牙将军那天送来的礼物。 “这是什么?哪里来的?为什么藏枕头底下了?说!” 她在他耳边轻声质问。 “这是我特意买了送你的!” 陈柏然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送我?你糊弄鬼呢吧!你看我像鬼么?这么小丁点的东西,你送我?” “你难道不是讨债鬼么?我这辈子遇见你,还不叫见了鬼?” “谁叫你翻我东西的?居然还敢盘问起本太子来了,反了你了!” 陈柏然翻身一把抓过了那玉珏。笑着塞进了自己的怀里。可他的心里却是甜的。 “陈柏然,你是藏了哪个女人的私货了吧!拿来!” 她喊着伸手便来抢。却在手触摸到他胸怀的一刹那,被陈柏然一把捏住了。 他的手滚烫,紧紧捏着她的手放在他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的心在跳,她的心在慌。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种奇妙的感觉擦过了两人的心房。 沈君茹顿时红了脸。她飞快地抽回了手。 “你休息吧。我晚点再来。” “王端,照顾好殿下!” 她说完,便裙摆一飘消失在了陈柏然的面前。 沈君茹浑浑噩噩地往回走着。她一路回想着陈柏然刚才的动作。然后羞涩地笑着。 其实在这之前,她从没想到过,去拥有他。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现代生活里,她单相思着的柏江。尽管她知道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可现在,她似乎要变节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在穿越那夜轻薄了自己的陈柏然,突然有了种莫名的非分之想。 她变得时刻在关心他,惦念他。 她开始对他关心的女人吃醋,希望独占着他。 那天晚上,他受了天子的鞭笞,不声不响一回来居然去了朱满月那里。 让她生气不已。 她本来满心里都在怪他。她是他的太子妃,是和他一起从现代来的同行人。 他怎么可以在最需要人帮助的时候丢下了自己,去找那个宇文赟的女人。 可当在正阳殿看着他那浑身的伤和脸,道道伤痕。 那种心里的痛便不由自主。 她守着他过了三天三夜难熬的日子,期盼着他快点醒来,生怕他突然就撒手走了,孤零零一个人丢下她。 他们一路走来,时间不长却相依为命。 有烦恼,有困惑,更多的是快乐。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默契的幸福。 有他在,她情愿做个不理世事的小女人。她可以放心地挥洒自己的天性。 在他的面前耍赖,淘气,肆意妄为,享受着他的宽容。 没他的时候,她却是如此的失落,和失魂落魄。 她看不得他受委屈,听不得他被欺负, 为了他,她情愿抖擞一直藏着的锋芒,为他挑起东宫那沉重的担子。 她这是怎么了? 第68章 良将贺若弼 太子妃红着脸走了。 太子的贴身侍卫王端,嘻嘻笑着凑了上来。 “郎君!您可终于好些了么?” “那几日小人看着郎君天天昏睡,心里可是着急死了。” 他眯着那双月牙弯弯的眼睛说。 听见了久违的王端的声音,陈柏然欠起了身子。 看着急忙上来小心搀扶伺候的王端,头顶的帽沿上套着一圈金色的箍子,顿时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金箍圈戴上了?王端你挺听话啊。” “郎君您说哪里话。奴才是这头比较扁,帽子总戴不住。殿下赏赐的箍子,让小人顿时感到了份量的沉重。” 他摸着头,不好意思地说。 王端的灵巧,远比那叫蒙云的迷迷糊糊爽手多了。 这让陈柏然不禁想到了那天,在东宫的靶场外, 他曾经问那陪侍在身边的蒙云,为什么宫尹大人的妻子被称作公主,他一问三不知的回答。 “我正有个事情问你呢。” 太子说。 “那日晚上,郑译大人与我在靶场练箭。” “孤曾与他的夫人有一面之缘。听说宫尹大人的正室是个公主?你可知是个什么情况?” 他试探着问王端。 “郎君原来问这个。” 王端看了看左右,悄悄地凑近了耳边。 “郎君有所不知,郑译大人的正室乃是原南梁国的安固公主。” “听说当年,郑大人与仪同刘昉伺候在先皇身边。宫尹大人那时刚死了妻子,安固公主便是先皇赐婚继弦的。” “闻听安固公主容貌清丽,温柔婉懿,大人可是爱惜。” “这朝中皆言您的国丈大人惧内,然郑大人却是宠妻无度。那安固公主便是郑大人的死穴一般。” 王端的回复简单而明了,让太子心中的疑团顿时解惑。 “王端,我看你可真是个包打听啊!” 陈柏然满意地称赞着。 “嘿嘿,郎君。小人是您的眼睛,自然是什么消息都得放在心上。” “前些日里,郎君暗中关照奴才关注的惜云堂,这几日也出了不少状况。” “只是殿下身子一直不好,小人都没机会给您禀报呢。” “哦?惜云堂不都被孤封禁了,难道还能出什么事?” “郎君,那奉仪娘娘已经被禁足了十多日了。前几日殿下昏迷不醒,她一直闹着要出来,说是来看您。” “可刘昉大人没有同意。” “之前殿下命药藏局开的药,送到了惜云堂。让韩灵儿伺候用药的。” “可娘娘一直讳疾忌医,不肯用药。殿下病了,她便以这个理由一直顶着。” “这几日脾气更是暴躁,听说您的侍儿韩灵儿在她面前受了好多苦。” “每日光进药就不下十几次,不是被摔了碗就是砸了药。” “那奉仪娘娘的贴身丫头晚红甚是凶悍,仗着娘娘的势对韩灵儿非打即骂,我昨日还见到她满手的伤口。” “就等郎君何时恢复了,去解救她呢。” 王端的话,提醒了陈柏然。 他将韩灵儿派去了秦奉仪的惜云堂,那里的事情都一直还没有解决。 撇去了朱满月和奶娘的因素,这惜云堂的事情就变得纯粹多了。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能快点恢复。 听说太子殿下死里逃生,被姚僧垣妙手回春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这宫中来的赏赐就没断过。 一会是人参鹿茸这些滋补的药材,一会是炖补清火的膏汤。 皇帝也暂时免了太子的朝会。 要知道,皇帝因担心他不能承担继位重任,一直对他要求十分严苛。 他可是从来也不许太子在朝堂之事上告假的。 每回朝见,不仅行为举止需与大臣相同。即便是严冬酷暑也不准休息。 看来毕竟是天子亲生的儿子,虽然说教管严格了些,可那份深沉的父爱还是让陈柏然触摸到了关怀。 宇文邕从来没有料到自己的太子,大射那天居然会对父皇的责罚有那么大的反应。 在他的眼里,每次遇到他的呵斥和毒打,太子一向只会瘪着不出声,或者就是哭着求饶。 徒增他恨铁不成钢的烦恼。 可眼下这个儿子,现在他一点都不认识了。 他变得倔强,坚韧,知难不退。甚至在蒙受委屈的时候,学会了反抗。 这里面哪里不对劲,他怎么也想不出来。 那天他罚他跪在大德殿前,面对着他将来要君临天下的位子,面壁思过。 几个皇叔走马传花的去劝诫他,让他低头给父皇认个错。 可他不理不睬,倔强地在那冰冷的地上挺着。 皇帝忽略了他下手时候的狠毒。 不仅因为惯性思维中太子的骄奢淫逸,不可救药,更是因为心中痛恨太子居然敢当着众臣的面,忤逆天子。 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他当着众臣的面鞭打太子时,儿子的绝望。 直到听说太子昏倒在了正阳殿。 太医们的诊断摆在了他的床头。急惊风。 听着爱妃李娥姿痛哭失声,他才在心里心有余悸地深深后悔。 急惊风,这病在现代就是破伤风。古时无救。 可能是因为太子被皇帝从惊马上揪了下来,扔在了地上。 在鞭打他的时候,铠甲碎裂和地上的尘土造成了病菌对开放性伤口的侵蚀。 然后伤口也没处理,便在那大德殿上不吃不喝罚跪了整一下午。 要不是碰上的是名医姚僧垣,这历史上估计早没这个叫宇文赟的太子什么事情了。 几日的休养后,太子的那些新设的老师们开始轮班上场了。 朝会暂时不上,可学习不可以停滞。 先是太子侍读颜之仪,据说他是孔子的学生,复圣颜回的后人。 老人本是太子刚册立时,便被皇帝选中的太子老师。可陈柏然穿来居然还没见过。 忙过了早上,便是下午的武场。 这时,小内史贺若弼来到了东宫。 陈柏然对他的到来,没什么好的脸色。 不仅因为当初,他和沈君茹在玄真观遇见刺客的时候,他的突然出现。 更因为听说他是大冢宰宇文宪的门客,他是被大冢宰推荐到东宫来,帮皇帝看着太子的。 他来说什么,太子一概不做声。 不说是也不说是,只是默默地做着该做的。全然不搭理他。 陈柏然在马场上迅速地进步着。 骑马射箭,这在那个朝代必须具备的功能,让他逼着自己下了苦力去学习。 只是那贺若弼毕竟年轻气盛,实在受不了太子殿下的冷暴力,终于有一天跪在了正阳殿太子殿下的面前。 第69章 做局萧含芷 贺若弼受不了太子殿下的不冷不热,更受不了殿下对他的熟视无睹。 他跪在殿下面前,不甘心地说: “殿下!您是对贺若弼有成见么?” “贺若弼承蒙圣恩,既被陛下派来辅佐太子,自是唯陛下与太子之命是从。” “微臣绝非如殿下所想,乃是随风荼倒之徒,人云亦云之辈。” “臣下也从来不是隶属于朝中任何大臣的门徒。卑职有自己的判断能力。” “殿下如此怠慢微臣,想是对属下曾是大冢宰记室有所忌讳。” “想臣父亲当年,因口舌是非而为权臣宇文护所不容,逼令自死。” “他老人家临终之际,以锥芒刺破微臣之舌,望其子谨言。以此为训。” “殿下大可不必对臣有所戒心。唯恐左右妄传。贺若弼所求,不过是忠君而已。” 贺若弼的一番肺腑之词,他的直情和率真,终于让一直对他心存敌意,有意冷落他的陈柏然不由动容。 这人本就是一个在历史上风云叱咤的战将,虽然他的立场一直不定。 可作为太子可以争取的人脉,陈柏然为什么要继续为难一个,可以为自己助力的人呢。 太子殿下用双手扶起了这个虽比自己长了不少岁,却一样朝气蓬勃的贺若弼。 两人促膝相谈了很久,终是消弥了隔阂。 也让本来一直对太子修为,久有误会的贺若弼,有了新的认识。 午后太子宫尹的府邸,迎来了太子和太子妃的銮驾。 郑译大人怎么也没想到,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竟然会亲自莅临他的家中来看望他。 回想起数日前在射宫发生的那一幕,郑译至今仍心有余悸。 那天在射宫,看着自己一手带在身旁的太子殿下,因与六皇叔的一句玩笑话触怒了龙颜。 又因为他试图帮殿下作弊,惊了他坐下的马。 看着太子在那靶场上,被皇帝当众狠命地抽打。 他的心里是觉得十分的对不住他。 要不是后来,他实在看不下去,扑上去帮太子挡了最后的那几鞭,他生怕太子被他爹干死了。 尽管他自己也受了责罚,可眼前见到刚才恢复健康的太子殿下能如此的贴心,心里也觉得值了。 这太子不是说了么,他和太子妃来自未来。 他们根本不是那原来的太子宇文赟和太子妃杨丽华。 他们是顺着那流星落下来的人中精华。 管他是真是假,反正看来未来的人真的很懂人情世故。比那原来他辅佐的糊涂太子就是强。 他开心滴叫出了夫人,拼了劲留着殿下夫妻在府里吃顿便饭。 因为他知道太子殿下一向好酒。 可皇帝为了宇文赟性好饮酒,禁止酒和与酒相关的东西送到东宫。 只有在外面,殿下才可以有机会小酌几杯。 陈柏然并未推辞。因为此行,他本就是有目的而来。 那个丰源纸行庄皓霖的案子,需要安固公主的面子。 庄皓霖曾经说过,她的母亲原来是梁朝安固公主的奶娘。 要不是听王端告诉了他,太子宫尹妻子的来历,他都没机会将这两人联系在一起。 这是不是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意思呢。 但是安固公主和奶娘的关系,太子怎么会知道的呢,这会给人以无限的遐想。 所以这话可不能由他来提起,得要沈君茹去说。 因为眼下谁也不知道公主本人的意思。 庄皓霖曾经说过,他们家找遍了王公府邸,却一直没有找到安固公主的行踪。 奶娘一直找不到她,是不是也有公主故意回避的意思呢。 然而在觥筹交错的席间,当太子妃以太子的奶娘说起的时候,那安固公主果然伤怀地想起了她的乳母。 这么说,公主对旧人还是有感情的。 “公主,我知道一人,她可能是您想找的乳母。” 沈君茹小心翼翼地递出了话。 “怎么可能。太子妃说笑了。自当年战乱以来,我离开家日久,父母兄弟姐妹均无有消息,生死不知。” “皇亲国戚尚且如此,乳母身份微贱,岂能轻易得之。” 萧含芷摇着头根本不信。 “东街之上有家丰源纸行,公主!那店主的母亲,一直在找她的主人。” “据说她从南梁而来,找的就是您啊!”沈君茹斩钉截铁地将结果告诉了她。 “纸行?乳母丈夫的确是做纸张营生的,只是那店主姓什么?” 萧含芷迫切地问道。 “姓庄!” “姓庄!” 听闻店主的姓氏,安固公主果然坐不住了,她急忙站起身来,拉着郑译的袖子。 “郎君,我便马上想去东街。去验证下乳母。” 她着急着。 “唉唉唉,娘子!不用着急。既然太子妃说在,她便跑不了。即使跑了,有太子在,还愁找不到她。” 郑译安慰着她。 “宫尹大人。这还真不好说。” 陈柏然抿着那酒开了口。 “听说这丰源纸行遭了无妄的官司,那公主的奶娘被歹人敲破了头颅,此时正在危难之中。” “庄皓霖正在到处托关系找姚公呢。” “太子殿下,如何对这件事情这么清楚?” 郑译突然感到了太子殿下来的真正目的。 陈柏然也不避讳,便将那庄皓霖的状子拿了出来,交给了宫尹大人。 “郑大人,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是怎么死的么?” 陈柏然依然开起了那个老掉牙的玩笑。 “这丰源纸行因是公主的关系,迟早会被人知道。别有用心的人必定会用他来做文章。” “因为郑大人既是太子的师傅,又是交好国公大人。眼红你的人想拉你下马的人无处不在。” “看来我是被人谋害死的?” 郑译大人惊讶着打开了手里的状纸。 “既然郑大人一样被人诟病,不如我们联手来做个局?” 陈柏然探出了口气。 “太子殿下,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去陛下面前或者大冢宰面前告发你?” “告发什么?告发太子为民请命?还是告发太子私会朝廷重臣?” “孤连生死都不怕,还怕宫尹大人告发我?” “再说,孤和宫尹大人情同父子。你舍得告发我?” 陈柏然诡异地笑了。 “太子殿下,我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啦,我就是给你害死的!” “你这是吃定我了啊!” 郑译抓起了那张状纸,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气得他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岂有此理,欺负我萧含芷的奶娘。” “殿下,我明日便安排公主,按照殿下设定的方案见机行事。” “先请姚公去救人。” 第70章 初识博鬓 前往太子宫尹府拜望老师的太子夫妻,称心如意地离开了。 这让顺利完成了逆袭计划第一步的太子,暂时放下了心头的重负。 “太子妃,听说东街来了突厥人开的商铺,今天带你去逛逛?” 两人刚从郑译大人的府中出来,陈柏然便对沈君茹说了这话。 “你说真的假的?” 沈君茹意外地惊喜着。 “我是太子,能骗你么?” “总得赏你个什么,感谢你在我快死的时候照顾了我啊?” 陈柏然玩笑着,一把拢过了沈君茹的肩头。 东街之上人声鼎沸。 他和沈君茹穿着便服,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着。 这是他们回到东宫后,第一次成双成对穿着便衣出来摇大街。 只不过和当初他们初来乍到时的生涩,和杂乱无章来比,已然天翻地覆换了人间。 这东街之上,最近来了突厥的商人,在此贩卖西域来的物品。 据说生意火爆兴隆,已是朝堂内外共同讨论的火爆话题。 陈柏然依稀记得韩灵儿说过,当初虎牙将军送来的那个玉珏,是在东街的突厥商人那里买的。 不仅如此,她还看见那侧妃娘娘手里,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先不论这朱满月手上,为什么也有一块一样的玉珏。 单是这突厥的商铺,便让陈柏然有心去看一看。当然财迷的沈君茹更不肯放过。 太子的暗卫们穿插在人群中,远远地跟着。 自从上次玄真观出了事情,太子的暗卫被人收买出了事故,皇帝替换了自己的亲卫随时跟着。 陈柏然轻描淡写地扫了扫那些陌生的面孔。 回忆起大射之日,皇帝当时怒斥他,临时突击都没有结果的话,不禁皱起了眉头: “沈君茹,你说!那夜郑译大人带我去靶场临时抱佛脚,这事情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你那身边到处是眼线,你的行踪他当然会知道。” 沈君茹不假思索地回答。 “东宫就像一个角斗场,这里面什么人的路子里面都有,就像我的娘亲也安排了海棠一样。” “只是那些眼线到底是哪根线上的,我们不知道罢了。” “况且,你好可怜!” “我听姑姑说,其实皇帝一直私下安排了个典签,藏在东宫记录太子的言行。每个月都向他汇报。” “你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在陛下的掌控中。” “只是这藏在东宫的内线到底是谁,一直没有公布过。” “嗳!你说我这是过的什么日子。谁都想法子在盯着我!” 陈柏然听了,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么说,这事情一点都不简单。看来,我得先把这个人给挖出来。” 他点了点头。 出门的日子尤其珍贵。 特别是在别人时刻监视着的眼皮底下。 做个太子搞得跟做地下党一样。 要不是打着看宫尹大人的名头,陈柏然也没机会一石几鸟,出来办一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 那突厥来的商人店铺,挤满了京城高官达贵家的家眷。 里面的货品琳琅满目。 除了高质量的毛皮和皮革制品,还有无数来自丝绸之路上的香料和药材。 而最为精美的,莫过于那些带着西域风格的金银器皿和珠宝首饰。 中原的首饰,很少镶嵌彩色的宝石。 中国古代首饰的彩色镶嵌始于明代。是因为郑和下西洋带来了西洋和南洋的彩宝。 而这里,却精彩纷呈。 那些西域风格,镶嵌着彩色线条和珠宝的饰品,雍容华贵,在灯火中闪闪烁烁。 那些精致的手工艺品,独特的民族风 格的器皿,是北朝的女人们难以见到的。 除了这些令人目不暇接的珍宝之外,还有一箧又一箧被精心装匣的明珠。 那一颗颗圆润晶莹的珠子,灿烂夺目着众人的眼球。据说价值百千。 再然后,便是透着远古神秘气息的弓箭、闪着寒光的刀剑等,应有尽有。 可是生意兴隆,热闹非凡。 沈君茹已经在那铺子里逛的眼花缭乱。 拿起了这个,放下了那个。 想敲一笔太子的竹杠还怪难得的。 对女人来说,没有了手机,果然逛街和花钱才是最幸福的事情。 可东宫里该有的东西都有了,想说她看中了什么吧,似乎也没特别中意的。 她也不过就是看个热闹而已。 那藏在陈柏然枕头下的玉珏,她看到了。 在这突厥人开的商铺里,一盒一盒地装着。实在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东西。 与其在这里胡乱地转,还不如早点回去守着太子。 正当她打算离开铺子,去门前找陈柏然的时候。 却在那站在高高的台上,嘴里呜哩哇啦叫喊着的商人脚下,捻起了一扇镶彩的镂花金片。 脑海里突然感觉在哪里见过,可一时竟然想不起来了。 她在手里对着光,转着那片华彩的首饰,竟然爱不释手起来。 可却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 她犹豫了很久才放了下去,想去看看还有其他类似的没有。 回头却发现那金片不见了。 眼见着一个戴着黑色幕篱,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匆匆付了帐, 转眼带着她心心念念的那扇不知道是什么的首饰离开了。 沈君茹很是后悔没有早一步留下它。 她比划着问那突厥来的店主,那个首饰还有没有。人家回答一种首饰只有一个。 想要可以预定,三个月后来拿。 靠,这预售的手法,简直跟现代一样。 她颇为遗憾地走出了店门。 看着陈柏然也正满脸遗憾地看着她。 其实她喜欢的那个金色的掩鬓,他早就关注过了。 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沈君茹的影子。 他看着沈君茹捧着那个金色的首饰,犹豫了很久。 只不过在他刚想伸手帮她买下的时候,被那个奇怪的黑衣人抢先了一步。 “怎么?什么也没选到?太子的便宜都不沾?” 陈柏然看着她一脸的沮丧,便笑着问她。 “我看中了一样东西,是个镂花的金片。可是刚才被一个穿黑衣服客人买走了。” “陈柏然,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那金片,感觉好熟悉的样子,就是不知道那是什么?” “是不是很像博鬓?” 陈柏然漫不经心地回答。 天哪,博鬓!一语点醒了梦中人。 沈君茹突然想起了出事那天晚上,那个给他打电话人发给她的那堆图片。 里面那张金色凤板的特写。 她匆忙掏出了手机,翻开了那张图片。 除了设计的图案,造型简直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这是博鬓?” 沈君茹匆忙问道。 陈柏然瞥见了她恍惚的样子,还有手里的那张图片。 “你怎么会有这张图片?” 他不禁有点惊讶。 “没,没什么!” 沈君茹没有回答。 第71章 试药康济堂 沈君茹的异样,没有逃过陈柏然的眼睛。 她那手机相册里,赫然在目的那张金色凤板的照片,引起了陈柏然的注意。 那是他在穿越前那个秋日的午夜, 给他一直关注的一个名叫簪娘的淘宝小店, 下的一单隋代凤冠里的博鬓图。 那博鬓的图稿,是他根据出土的文物,结合史料记载,用电脑合成的。没有过实物。 这仿真的照片,只有亿澜集团内部的几个高管,才能调阅到他的资料。 沈君茹怎么会有的呢? 他依稀记起她的相册里,似乎还曾有过一张柏江的照片。 想起那个被踢碎的青瓷莲花尊,想起那个被坑害了,却茫然无知的倒霉苦主沈君茹。 陈柏然没有忍心说破。 他相信这后面的故事一定很多,只是现在根本不是讨论那些事情的时候。 “既然不想告诉我,就算了。” “我们还得抓紧时间去趟康济堂。” 陈柏然说。 “秦奉仪的药,是他家开的。” 离开突厥人的店铺,跨过长桥,不远处便是那个虎牙将军曾经提及的康济堂。 虎牙将军当时说,他的风寒药便是在这里拿的。 今天陈柏然也要去取一副风寒药。是姚公帮他安排的。 康济堂很大。三面墙都铺满了药格。 店内的伙计称重的,抓药的,打包的,各司其职忙的不亦乐乎。 唯有一个档口,坐着一个貌似无所事事的白毛郎中。 他的面前堆了一摞的药。 时而有带着药方的人经过,从他那里核对着药方,带走药包。 王端从太子的手中接过那张姚公的药方,来到那个郎中面前。 他掏出了东宫的腰牌给那郎中看了。 便递上了药方。 “老丈,我来拿的是风寒药!” 他说。 那郎中看了药方,死死盯住了王端,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拿什么药?” “风寒药啊?” “药方错了。换对的来。” “什么,这方子难道不对?” “你说呢?按方取药。来拿的人可以不对,来拿的药不可以不对。” 说罢便翻着眼睛,将那药方刷地扔了出来。 “嗳,什么叫来拿的人不对?难道还有要来拿的人么?”王端一听,立即补了一句。 陈柏然在外面的候桌上坐着,专心瞩目着眼前的一切。 心里不由称赞着王端的机灵。 “你们来定药的不一样,自然拿药的也不一样。” “老丈,取药。” 那郎中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声音旋即在身边响了起来。 沈君茹眼尖,竟然发现正是那个在突厥人的店里,买了她首饰的黑衣打扮的人。 那郎中颔首接过了药方,在那堆药包里翻了一遍,递上了药。 然后便见那人旋风一般地消失了。 那白毛郎中,看着那人的背影,便对王端说:“你们东宫的方子?到底要分多少人来拿药?” 康济堂的疑问,被陈柏然和沈君茹带回了东宫。 晚膳的时候,两人面对面坐着,开始琢磨着这里面的弯弯绕。 早上陈柏然让蒙云出来,以东宫的名义定的是风寒药。而姚公出的方子却是用于堕胎的虎狼药。 本以为,王端去取药的时候,见到东宫的方子,康济堂的郎中会按照方子重新抓药。 可现实是根本不可能。 这就是说,当初虎牙将军来拿药的时候,只要当时惜云堂定的是风寒药,那便一定是风寒药。 不会错。 可怎么就在炖药的时候变成了堕胎的药了呢。 朱满月这里的嫌疑已经排除了。 除非。 “除非是两张方子,一起定的。” 沈君茹脱口说出了陈柏然心里的想法。 “虎牙将军拿了掩人耳目的风寒药,而另有其人拿了堕胎的药。有人在东宫做了替换。” 沈君茹说。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秦奉仪要在厨房煎药,一定要有病才能吃药。” “这外出定药,本就违规,一旦被查。就会露出破绽。所以风寒药便不能有差错。” “可她实际需要的,也许并不是这风寒药。而是那被送去王姬那里的堕胎药。” “你的意思,另有其人取了那堕胎的药,送进了东宫?” “这便是那个晚上我们看见的黑衣人。这样是不是逻辑就通了。” 沈君茹回答。 沈君茹的判断,居然完全和陈柏然考量的结果是一样的。 秦奉仪那药的迷案,这神秘的黑衣人一定就是那揭秘的破口。 “嗯,你这小脑瓜子还挺灵。总算前些日子的那堆螃蟹没白吃。” 陈柏然一边思考,一边夸赞着说。 “切,我多聪明!就是在你面前不想聪明罢了!” “这样才可以显得太子殿下,足智多谋高大上。” 沈君茹托着腮帮子,一如既往地厚着脸皮。 “谢谢你,白富美!赏给我这么有头脸的机会。” “我就喜欢你这间歇性踌躇满志,长久性持续摆烂的样子!” “什么时候再关照厨房给我做点好吃的,让我长长脑子。” “这天天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走了!” 陈柏然嫌弃地推开了桌上的碗筷,站起身来伸着懒腰准备就走。 “嗳,你去哪儿?” “你这病才刚好,一个人在正阳殿岂不冷清。” 看见刚生完病,好不容易能坐在一起吃顿饭的太子,在身边坐了没多一会就要离开,沈君茹突然红了脸拉住了他。 “今天晚上,孤要去秦奉仪那里过夜。” 陈柏然说。 “你说什么?秦奉仪?” 沈君茹爬起身来,顿生疑惑。 “要不你也一起来,只要你不觉得一张床挤!或者,” “或者什么?” “在旁边看着伺候也行!” 陈柏然嘻嘻笑了起来。 “陈柏然!你这流氓!” 沈君茹气恼地在袍袖下死命掐着他。 “嗳嗳,哎唷!好了!别闹了。你属螃蟹的啊!” 陈柏然握住了沈君茹的手,将她用力一带拢进了自己的怀里。 看着在那张绯红了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娇羞起来的沈君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今天真的不能陪你。乖乖的自己睡!” “这惜云堂的更新太慢了,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休息!网友们说的。 ” 第72章 灵儿司药 陈柏然离开了。 他没有留宿在杨丽华的弘圣殿,而是选择了秦奉仪的惜云堂。 今天晚上的任务很关键。 与其说他是去陪秦奉仪,还不如说他是准备去捉奸的。 那秦奉仪的惜云堂,在被太子殿下封禁了十多天后,终于在前一天晚上解封了。 那盏悠然悬挂在奉仪娘娘卧室窗前,在整个的封禁期,一直熄灭着八角灯笼重新放出了光华。 韩灵儿端着奉仪娘娘的药,进来了内堂,小心翼翼将那汤药的碗,再次呈放在了娘娘的手旁。 “奉仪娘娘,您今日的药好了,奴婢特来呈上。” 韩灵儿恭顺地见着礼。 “吃药,吃药。天天叫我吃药。你来就是看着我吃药的吧!” 秦奉仪看着又一次端上来的汤碗,烦躁地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自你来我这府里,从早到晚,天天让我看到的,便是你这张要我吃药的脸。” “这都多少天了,风寒早就好了。哪里还要吃药。” “要吃,你去吃呀!” 那奉仪娘娘实在忍不住心头的憋屈, 歇斯底里地发着飙,恼怒着一把抓起了桌上的汤碗,劈头盖脸便泼在了灵儿的脸上和身上。 碗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瓷渣四射,崩的到处都是。 韩灵儿狼狈地用袖子抹着脸上的药水,看着那满地,东一摊西一滩的药渍都还没干。 只得再次跪下求着奉仪娘娘。 “娘娘,这已是韩灵儿今日第七次来给奉仪娘娘呈药了。” “这药是太子殿下关照的,什么时候殿下同意了,药才可以停。奴婢实在不敢擅自主张。” “奴婢也是奉命行事,娘娘切勿怪罪。只是娘娘喝了也就罢了。若是惊动了太子殿下,恐遭罪责。” “灵儿这就去厨房给您重新炖来。” 韩灵儿忍着满腹的委屈,急忙俯下身去收拾着那汤碗的碎片。 而那秦奉仪的贴身婢女晚红,正好从家令寺提了这十几天亏空惜云堂的日用回来。 看见奉仪娘娘满脸的怒气,那韩灵儿居然又送了药来。 急忙赶来伺候着,然后对着正在地上收拾瓷片的韩灵儿,痛恨着便一脚踢了过去。 “韩灵儿,你烦不烦!既是奴婢,怎敢逼娘娘吃药,你好大的胆子。” “今日奉仪娘娘便就是不吃了,你待怎样?” “还不快些滚了出去!” 她厉声呵斥着。 瓷片划破了韩灵儿的手,血瞬时红了残片。 灵儿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收拾好匆忙退下了。 自从太子殿下封禁了惜云堂后,韩灵儿便领了太子的命令,前来惜云堂为奉仪娘娘司药。 东宫早就下了命令,给奉仪娘娘的风寒药,一日三顿。一顿都不允许错漏。 这药由药藏局随时候着。炉火上一直炖着,必须当日药当日了。 只有奉仪娘娘每天准时喝了,才算作罢。 否则韩灵儿就必须一直进药,直到娘娘完成任务。 韩灵儿的到来,就像在这一直处于真空状态,脱离了东宫管制的惜云堂钉进了一颗钉子。 她的到来,让所有的人似乎都很不自在。 更何况她还在太子身边伺候过。 韩灵儿,因此成了惜云堂的眼中钉肉中刺,受尽了众人的委屈。 可灵儿只能忍着。当初殿下派她来的时候,可就是关照过会有这样的结果的。 惜云堂被封禁着,只有她韩灵儿因为司药,可以自由地进出。 那里面的消息,可都是她在外面递给了殿下的贴身侍卫王端。 惜云堂,其实一直都在太子殿下的掌控中。 昨夜,不知道为什么,什么征兆也没有。惜云堂突然解禁了。 灵儿立即意识到她回殿下身边的日子一定是不远了。 可最危险的时刻也即将来临。 在去厨房的路上,她看到了太子和太子妃说笑着回宫的影子。 想着这些日子饱受的委屈,心里巴望着太子殿下来救她的时间快点来临。 而这惜云堂的主人,秦奉仪此时正在内堂的卧榻上煎熬着。 韩灵儿进奉的汤药,今日已经被她砸了好几回。 这风寒药的方子一连被伺候着喝了十多天。让秦奉议心里左右不是。 其实她根本没病,她自己知道,可她不敢说。 那日晚上,她的堕胎药,被鬼使神差地意外送到了王姬的手上,造成了本不该发生的事故。 那药本来是她拿来救自己的。 自从珠胎暗结以来,她一直担心着事情的败露。 那日晚上出了意外后,她生怕太子爷追究,便和侍女晚红设计了一出上吊的苦肉计。 本以为可以轻易地糊弄过太子,就像当初在她的侍寝夜。 为了免遭太子的恩宠,在殿下的茶汤里兑了迷药那般,糊弄太子一样。 可没想到,殿下一怒之下,居然封掉了惜云堂。 让她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络。 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太子的。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情郎的。 那情郎只会在她亮灯的时候安全的来去,熄灯的时候杳无声息。 可这孩子,却无法跟着那灯的熄灭与否,自由来去。 她的心里一直惶恐着,生怕东窗事发。 万一被殿下知道了实情,坐实了侍妾私通外男,那便是死罪。 其实所谓侍妾,无非就是太子身侧的,可随意弃置的汗巾罢了。 她需随叫随到,呼之则去。 如仆人般侍奉主上,被主人当作物品一般,任意撩拨,厌了便转送他人。 她不愿意她的人生是这个样子的。 那天晚上,她生怕太医诊脉出了岔子,所以让晚红指使黄门窦聪,偷偷给太医塞了银子。 可她不知道,正是这银子出卖了她所有的漏洞。 在她看来,这钱财果然好用,太医拿了没有音信。 这殿下除了封禁之外,也并没什么意外的反应,只是派了韩灵儿来伺候吃药。 可这药吃了好些天了,她想停却不给停。吃药成了每天必须的功课,却自己做不了主。 倒是被一个奴才天天催命一样赶着喝药。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风寒药里也不知有什么成分,只觉腹中胎儿是越来越大,越来越生龙活虎。 如果再喝下去,就瞒不住了。 秦奉仪的心里是万分焦急。 第73章 太子的耳光 秦奉仪焦躁着一连喝了十多天的风寒药。 却不知道这药藏局开的药,哪里是治风寒的这么简单。 没有太子殿下的授意,谁敢给太子的侍妾,胡乱开出这么久的方子。 那药其实就是太子爷下令安排的安胎药,根本就不是什么治风寒的感冒药。 陈柏然就是想借着这药,看看秦奉仪这背后藏着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秘密。 惜云堂一直被殿下封着,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奉仪娘娘窗前的那盏灯便一直熄灭着,从没亮过。 那灯非比寻常。除了秦奉仪自己,几乎没人敢碰。 韩灵儿每次晚上进去伺候秦奉仪用药的时候, 都尝试着想去点亮那灯,可每次都被眼尖的晚红厉声呵斥着退下了。 这盏灯的奇怪,被韩灵儿将这信息,神不知鬼不觉地递给了太子殿下。 一路调兵遣将的陈柏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惜云堂。 远远望着秦奉仪卧室窗口,那盏漂亮的走马灯,已然点亮。 上面的图画在风中怡然地转动着,灯火灿烂仿佛正宣泄着心中的快乐。 这灯果然不同凡响,只要它亮起来,今日必然有可看的好戏。 陈柏然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不急不慢地带着手下,绕过了惜云堂外的廊道,正准备从正门进去, 却远远地看见韩灵儿端着新炖好的汤药,回来了惜云堂。 天已经晚了,先让灵儿把药伺候掉吧。 于是他便停下了脚步,没有着急进门,而是背着手在门外不远的地方等着。 他看见韩灵儿径直挑开了门帘走了进去。 这时,惜云堂门口的小黄门突然看见太子殿下来,急忙跑上前来,刚要见礼。 被王端瞪着眼,用手指在嘴边比划着,示意着禁声,随即退了下去。 太子旋即摆了摆手,换防了所有惜云堂外面的宫女和黄门侍卫。 “娘娘,韩灵儿来侍候汤药。” 陈柏然走近门来,隔着帘子,从缝隙中看着韩灵儿的影子进了内堂, 里面很快传出了她那熟悉温婉的声音。 然后便听见啪地一声,什么东西砸落在地。 再后来便是秦奉仪歇斯底里,拍桌子打板凳地开始惊叫。 “韩灵儿,我上辈子是欠了你么?你如何阴魂不散,又来了。” “我不是说过了,今日便是死了我也不会吃这药了。” “你倒竟又端了上来。真当我说话是儿戏么!” “晚红,还不把这贱婢给我赶走!让她快滚!” 接着就是一番叮当砸碗的声响。 韩灵儿很快被人揪着头发从内堂搡了出来。 晚红凶神恶煞地在里面喊着: “韩灵儿?娘娘忍你很久了,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上下尊卑?” “今日己说过了,娘娘风寒已康愈,不用再药了,你竟然还敢再带了药来?” “娘娘好不容易今日想早点歇息了,你却又来叨扰!” “这奉仪娘娘不是娘娘是吧!让你在娘娘跟前伺候汤药,是谁给你脸了?” “别以为你曾是太子跟前的人,我便怕了你。便让你去太子那里告状好了。” “我倒看看,你这贱婢的面子,到底是不是比娘娘的大!还不带着你这些秽污快滚!” 她一边吼着,一边劈手将那盛药的托盘,还有一把的碎片,雨点般从里面扔出来砸在了她的身上。 “娘娘!灵儿是殿下派来伺候娘娘用药的,并不受奴才的差遣。” “娘娘今日药不毕,灵儿事便不能了。” “如娘娘坚持,灵儿便当真去请太子殿下的示下。不知晚红姑娘可否承担奉仪娘娘受责之过?” 韩灵儿不依不饶着。 “放肆!一个司药的丫头,你还上天了。动不动拿主上说事。” “我是奴才,你岂不是?你既能耐,殿下怎不留着你在床上伺候啊?” “我看你是罪受少了,欠打吧!” 恼羞成怒的晚红冲了出来,随手啪的一声,便在韩灵儿的脸上留了一巴掌。 晚红的巴掌扇在了韩灵儿的脸上。 也扇在了一脚踢进门的太子殿下的脸上。 看着自己的侍儿强忍着眼眶里委屈的泪水,陈柏然心里顿时火了。 他来到了韩灵儿的身边,一指托起了灵儿的脸。 “灵儿,你这脸怎么了?” 他冷声道。 一个深深的手指印,火辣辣地烙在韩灵儿那张粉润细嫩的脸庞上。 看见太子殿下的灵儿,委屈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滴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出现的太子殿下,让正在嚣张的晚红顿时愣在了现场。 没有人通报,没有人传信,太子怎么悄无声息地就来了? “殿,殿下!” 大惊失色的晚红心知大事不好,急忙上前准备行礼,就被陈柏然突然反手一记耳光扇在了脸上。 “什么时候,孤的奴才需要你来教训了?” 他冷着脸厉声说。 太子的声音惊骇了内堂的秦奉仪。 她怎么也没想到,从来不踏足惜云堂的太子殿下,今夜怎么没有派人通传就突然来了。 她吓得满脸煞白,急忙跌跌爬爬从屋里赶了出来,惊慌失措地跪迎太子殿下。 “殿下,您怎么来了!贱妾不知太子殿下到来,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她匍匐道。 “灵儿,去把药端来,请奉仪娘娘进药。” 陈柏然看也没看她,便在那晚的卧榻上坐了下来。 王端扭头示意着门外的宫女,重新端进了早已准备好了的汤药。 看着韩灵儿再一次举过头顶的药,秦奉仪崩溃了。 “殿下!贱妾这药已然喝了十多天了,风寒早已康愈。” “是药三分苦,贱妾实在受不了那苦,求殿下不要让妾再喝了吧!” 秦奉仪五体投地地磕着头,呜咽着。 “怎么,药苦么?再苦比的上心苦么?” “你可知孤一直有心苦的毛病?” 陈柏然欠起了身,将那胳膊支在了膝盖上,探身问她。 “殿下!适才晚红冲撞了殿下,是贱妾教导不周。请殿下责罚贱妾!” “韩灵儿是妾让晚红赶的,不关奴才的事啊。” “晚红还不退下。” 秦奉仪当着太子的面给她使着眼色,罔顾左右而言他。 “那灯便点着!用不着这么着急,叫你的奴才去帮忙。” 陈柏然一语中的。 太子殿下的话,让秦奉仪顿时从头凉到了脚。 “今日晚上,孤便在你这里歇息!” “殿下, 妾身今日身体不爽。不能侍奉殿下。” “太子妃才大婚几日,还请殿下早日去弘圣殿吧。” 秦奉仪虚以为意地推托着。 “哦?你竟然拒绝孤?” 陈柏然冷笑着,将身子倚靠在了椅背上。 “这到底是你的身体不爽,还是你肚子里的胎儿不爽啊?” 太子殿下冷不丁的一句话,吓的秦奉仪魂飞魄散。 “殿下,秦窈实在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 她仓皇着。 第74章 灯的秘密 一向被冷落的惜云堂,突然迎来了从不踏足的太子殿下。 太子爷的突然驾临,和他冷不丁地质疑起秦奉仪腹中的胎儿。 令奉仪娘娘的心,须臾间悬到了嗓子眼。 秦奉仪惶恐着,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可看着殿下那冷峻而威严的面容,尤其那双深邃如鹰隼的眼睛紧紧盯住自己时, 她几乎不寒而栗。 殿下这话中有话究竟是何意思?难道他是知晓了什么么? 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应该不会走漏消息啊。 秦奉仪心里打着鼓,嘴里却依然坚持着: “殿下,贱妾真的不知道殿下所问何来。如有流言蜚语,殿下万不可轻信啊。” 她伏乞着。 “哦?秦奉仪这么自信?居然不知道孤所问何来?” “你没做亏心事,怕什么流言蜚语?想是你瞒着孤做了什么,不敢让孤知道吧?” 面对着脸没红,心不跳,故作冷静的秦奉仪。 陈柏然简直不可思议。 “秦奉仪!你以为孤天天让韩灵儿伺候你喝的药是什么?” “当真是风寒药?” “那是孤赐你安胎的药。” “你顶着一直不肯喝,是想害死你腹中,孤的骨肉么!” “四月怀胎,秦奉仪居然欺瞒不报,还私下去宫外求取堕胎之药。谁给你的胆子!” 陈柏然一掌拍在了扶手上。 “你这么急着打掉他,为什么?这肚子里的孩子,难道不是孤的?” 陈柏然眯起了眼睛。 “殿下,没有,没有的事啊。” “贱妾怎敢瞒着殿下做出如此伤风败德之事!殿下一定搞错了,求殿下明察!” 秦奉仪一再矫饰着。 “弄错了?” “来人,翻起居注来!念给奉仪娘娘听!” 太子火着。 “殿下!秦凤仪,自元宵节被陛下赐入东宫以来,只在当月月亏之日被殿下宠幸过。此后并未侍寝过。” 那王端听得太子呼唤,急忙抱着那早就准备好的起居注,上前念着。 “看来,果真是孤搞错了?” “秦奉仪肚子里要么根本没有孤的孩子,要么就是秦凤仪是给孤带了顶绿帽子?” 陈柏然说罢,便啪地一记,将那包当初秦奉仪手下贿赂太医的荷包,拍在了桌子上。 “来人,带窦聪。请张太医来。” 一直存在侥幸心理,试图蒙混过关的秦奉仪,此时看见那包银钱,心顿时垮了。 “殿下,不要!” 秦奉仪惊叫着,急忙抱住了太子的腿。 “那银钱本是贱妾答谢太医救命之恩的。并无他意!” “妾有罪!求殿下给秦窈留点颜面!” “你还要颜面?” “那便说说那人是谁?你这药是哪里来的?又怎么进了东宫? 秦奉仪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自以为设计周全了的一切,在太子面前,片刻间便土崩瓦解了。 其实要不是太子殿下这几日因陛下的责罚,卧床不起。 这事情早该水落石出了。 前夜三更,圈禁惜云堂的东宫卫率突然就撤了。 她本暗自庆幸,太子殿下并没有立时来找她的麻烦。 却不知太子一直在等她自己露出破绽。 果然那封禁期间一直熄灭的灯,在犹豫了一天后又亮了。 秦奉仪从没想到,那本就是太子特意为之,引她上钩的。 她只一直自以为是地想着,惜云堂被解禁,大概是因为太子前几日重病,估计此时身体好些了。 时过境迁,气也应该生完了。 既然一切归于了正常,那么是不是该给那外面的人送个消息。 秦奉仪忐忑地过了一天,直到傍晚看到平安无事,才让小厮去康济堂送出了信息,点亮了窗口的灯笼。 今天晚上他应该能来吧,也一定能把她要的药带进来。 秦奉仪的心里期盼着。 可没想到盼来的,却是太子殿下。 她自以为是地做了个茧,却被太子烧了个滚水的锅,将她分分钟剥了个干干净净。 现在,太子殿下在问,那人是谁,药是怎么进了东宫。 可她不能讲。也不敢讲。 讲了那便是死罪,讲了她的情郎就会万劫不复。 她跪在太子的面前,只心里慌张着,呜呜哭着在流泪。嘴里依然咬着牙沉默着。 心里担心着那看灯的人,千万不要来。 窦聪被带了进来,看见那包被扔在自己面前,装着银钱的荷包,还没等太子爷开口就全招了出来。 这私下外采药的来龙去脉,和贿赂太医的罪过,全他领了。 只听得秦奉仪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人却摇摇欲坠。 那晚红看见顿时急了。 “窦聪,你这个卖主的东西!” “分明是你偷了娘娘的体己,想脱身便诬告娘娘!” “殿下,他是诬告!” 她愤愤地指着他嚷嚷着。 陈柏然冷眼看着眼前的乱象,看着这对主仆在他面前生动地演着。实在无心耽误时间。 他冲着自己的贴身侍卫王端,抬了抬颌示意清场,立时房间里的人被统统赶了出去。 屋子里只留下了一支在桌前亮着的蜡烛,还有太子殿下和秦奉仪。 陈柏然起身来到了窗前,那盏灯旁。 摆弄着那盏,据说是奉仪的娘家哥哥送的灯。 “秦奉仪!孤的耐心有限!” “孤之所以还亲自过府来问你,本想给你个自救的机会。” “既然你什么都不愿说,那就别怪孤没给你出路!” “孤不着急,就想看看这来看灯的人,是个什么样子的?” “孤便在这里,陪着你等他来!” 陈柏然也不着急,便在那奉仪床前的桌旁坐下了,翻出一本书来,在那只飘摇的蜡烛前默默地看。 而此时的秦奉仪,心里是猫抓一般地难受和着急。 那信号灯被殿下守着,没法熄灭。 情郎看着灯亮着,必然以为来了平安无事。 可她的房里,此时坐着握有生杀大权的太子。 怎么办,怎么办! 夜越来越静,风越来越轻。 时间过了更漏之时,一个黑色的影子果然悄无声息地不请而来。 那个影子像一片叶子一样,轻飘飘地飞过了矮墙,剔开了窗户,一个翻身快乐地跃进了秦奉仪的卧房。 “窈妹。” 他轻声喊道。 “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他说。 可没想到,突然间屋子周围一片通明。 他的窈妹满脸的泪痕,正跪在一个男人的面前。 而那个男人坐在桌前,正冷冷地用眼睛看着他。 “你终于来了!秦奉仪可是等你很久了。” 太子说。 第75章 惊悸惜云堂 情郎的来到,终于让一直担心着他的秦奉仪崩溃了。 眼见着门外火光一片。铁甲刀枪的声音破空而来。 秦奉仪知道没了退路。 “万郎!你快走啊!” 她瞥见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从窗口一跃而入时,整个人瞬间失去了理智。 她疯了一般冲了上来,声嘶力竭地喊着,拼尽全力向外推搡着他。 “你走啊,快走!” 那个身着一袭黑色夜行衣的男人,本来乘兴而来,却猝不及防遭了变故, 他满脸惊愕之色,正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乱象。 便毫无防备的被秦奉仪猛地撞开,连连向后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 手里握着的一枚首饰,便叮当从他的手上落在了地上。 那金色的首饰,翻着跟头落在了眼前。 陈柏然瞄了一眼。 心里喊道:“哦,原来是他!” 看来这沈君茹一直爱不释手,却没买到的掩鬓,确是被他买了。 为的是今天晚上兴致勃勃带来,准备送给秦奉仪的。 陈柏然冷嘲地笑了笑。 秦奉仪的惊惶,和面前这个男人的泰然自若,让那个黑衣行者仿佛突然洞察了什么。 他猛地拽过秦奉仪,吃惊地问她:“窈妹,他是谁?” “万郎!别问了,别问了!你快走,快走哇!” 秦奉仪疯一般地拉着他,奋力推开了所有的窗。可没想到每扇窗的后面都不一般。 “他走的掉么?” 陈柏然眼神冰冷,凝视着两人的身影,阴恻恻地说了一句。 看着房屋周边突然涌出的,全是举着火把的东宫卫率, 还有埋伏在窗前,那些全副武装,严阵以待的弓箭手搭起了弓箭。 秦奉仪瞪大了眼睛,顿时傻了。 眼看着门被封了,窗被堵了,她和情郎没有了退路。 她回转身来膝盖一软,便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扑上前去,紧紧地抱住了太子的双腿: “殿下,贱妾错了!妾有罪,妾不该私通外男,给殿下蒙羞。” “一切罪责皆由贱妾引起,是贱妾不知廉耻,勾引的他。” “您处罚贱妾吧!万郎是无辜的!求殿下放过他!” “妾愿替他而死。要杀要剐,全凭殿下。” “只求殿下能够网开一面,高抬贵手,放过他一命!殿下!” “妾求您啦!” 秦奉仪一边哭求着,一边不停地磕着头,发出砰砰的声响。 太子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苦苦哀求的女子,居然此时才想起来求饶。 心里慨叹着偷情者也敢偷的这么伟大。 “秦奉仪,孤本给过你机会了。” “当初孤问你肚子里胎儿的来历,那时你便说了。或许孤还能给你一线生机。是你自己不愿珍惜。” “死到临头了,你才知道后悔。” “私通外男,是何下场,孤想你不是不知道。” “好啊!既然你对他如此情深意切,不惜背主弃义。孤便成全你。” “你和他,你们自选一个赴死吧!” “要么,你替孤杀了他。要么他替孤杀了你。孤等着。” 太子啪地扔下了手中那书,说了一句话。 太子的话,让那本来还一头懵的黑衣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一把将秦奉仪从太子的脚下扯开。 “窈妹!你为什么求他!咱们好汉做事好汉当。” “你本来就不是他的女人。求他何干?” “我这就带你走,离开这鬼地方。我不会容许任何人伤害你的!” 他喊着。 “万郎!听我说!” 秦奉仪奋力隔开了他和太子,用力地吼着。 “我在这里被关了十多天,终于等到你来了。你可知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她呜咽着。 “万郎,我们的孩儿,他已经会动了。每日晚上,他踢着我的肚子,我多想为你生下他。” “可我是太子的侍妾,侍妾!私通外男是死罪!他在我便不能存。” “可那是我们的孩子,我怎么能舍得?” “今后你不必再来东宫冒险了。离开大周,去其他的地方。一定听我的,听我的!好么?” 秦奉仪抱住了那黑衣男人,崩溃地大哭着。 “窈妹!药我带来了。我本来就觉得没那个必要!” “你收拾东西,我们离开这里,你看好么?” 黑衣人冲动地吻着她的脸。 “来不及了,太子殿下都知道了。” “现在没有机会了。不是你死便是我活。这是我造的孽,与你无关!” “我只求你能平平安安离开这里。要死,便让我死。你活着。” “是我对不起你,趁着殿下还没反悔,你快走快走!快走啊!” 她声嘶力竭地往外推着他。 惜云堂里混乱一片。 秦奉仪疯一般地拉扯着她的万郎,希望情郎趁着太子殿下还没改变主意,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生有傲骨的男人,是不会靠着女人苟且偷生,更不会容忍自己的女人受任何委屈。 那黑衣人毅然拉起了秦奉仪: “窈妹!我不走!要走便一起走,要死便死在一起。” “我万英喆在江湖上也算有名有姓,生死皆为豪杰,又何惧生死。” “今天我便是拼了命,也不苟且偷生!” “不就是个擅闯东宫,私会外男的罪过么?他便是这么说了又能拿我怎样!” 眼看没有了生路,那人不由分说,忽地站起身来,飞也似地甩掉了身上的斗篷,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蓦然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 那剑闪着耀眼的寒光,瞬间化柔为刚,颤动着发出鸣响。 只见银光一闪,那人已旋风般来到了陈柏然的面前,眼看那把剑直刺着太子的面门而来。 “殿下!” 太子的危险境况,让随侍在周围的将士们立即惊呼起来。 “万英喆!原来是你!” 徐赞吼着! 虎牙将军飞也似地弹到了面前,一剑震开了黑衣人的剑锋,两剑交错,战在了一起。 一时间,屋子里风起云涌,一地狼藉。 “万郎,你疯了!谋害太子,株连九族!快把剑放下!” 秦奉仪冲了过来,不顾那不长眼的刀剑,冒着生死,隔开了兄长。死死抱住了他的万郎。 第76章 绑架太子妃 秦奉仪眼见着自己的亲哥哥和情郎,刀光剑影地战在了一起。 哥哥一个闪失,被震飞了出去。 她扑上去拼命抱住了她的万郎。 卫率的将士们趁势纷纷仗着刀剑忽地涌了上来,将太子围在了中间。 铺天盖地的弓箭手纷涌而来,瞄准了秦奉仪的万郎。 “太子!放我们走!否则我们同归于尽。” 那人直着那剑,一把拨开了秦奉仪,冲着陈柏然厉声吼着。 “笑话!这东宫什么时候变得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你都在孤的地盘做了些什么,难到从来没有想过后果么?” “此时想走,也要看你的本事!” 陈柏然嘴上硬着,心里却没底。 此人来无影去无踪,出入东宫仿若无人之境,若无过人之能,岂敢如此肆意妄为染指太子侍妾? 他此时走不掉,绝不会是因为东宫的弓箭和刀剑,根本是因为秦奉仪。 说起来也可笑,为了秦奉仪肚子里孩子的爹, 他一个堂堂太子,居然还要调兵遣将,来替那被戴了绿帽子的宇文赟擦屁股。 听说这叫万英喆的黑衣人,江湖上颇有盛名。 但是好汉归好汉,规矩就是规矩,岂容外男如此践踏。 纵然就是让他逃了,也比东宫认输强。 一时间,双方剑拔弩张,谁也不敢先动,就这么僵持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所有人的精神都紧张到了极致。 那黑衣人的头上冒出了冷汗。陈柏然紧捏着的手心里也全是汗水。 谁输谁赢,仿佛就在一念之间。 就在双方各举刀剑对峙而立,内堂一片寂静无人敢动的关键时候,门突然被人一脚咣当踹开了。 太子妃手里拎了一把剑,像风一样地闯了进来。 眼见着此时一地狼藉的惜云堂,秦奉仪的情郎和太子殿下正互不相让。 那个名叫万英喆的黑衣人,紧紧拉着身边的秦奉仪,将她护在了身后。 手里的剑直指着太子殿下。 可他尽管艺高胆大,却根本都不敢动。 一是因为太子的面前,突然横出了奉仪的娘家兄长。 二是生怕一动手,四面八方的弓箭手,一时间万箭齐发。 他的奉仪娘子,和肚里的孩子便没有了商量。 若是想死,他早就出手了。 可为了生,他还是希望和太子赌一把。 虎牙将军徐赞,自从那日跟太子殿下促膝谈到了妹妹的情况,心里本就窝着一口气。 今日殿下特意调他来惜云堂,让他亲眼看见了事情的真相。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都瞒着他。 让他不禁痛心不已。 尽管受了伤,可他依然选择顽强地守在了太子的身旁,脑袋里想的,就是拼死也要护着殿下,好为妹妹赎罪。 一脚踹进门来的沈君茹,满脸的慌张。 “殿下!你没事吧!” 她心急如焚地惊呼着。 靠!这个时候她跑来做什么?看见她,陈柏然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口。 太子妃的到来,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沈君茹做梦都没有想到,陈柏然说要去留宿的惜云堂情况是这样的。 她以为那不过是太子一句玩笑的话,充其量也就是蹲个点走个过场。 可没想到,太子走后,她便听见了东宫卫率调动的声响。 一开始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柏然不是抱怨厨房的伙食不好么,这是她太子妃的责任。 其实那个朝代本来就没什么好吃的。但办法还是要靠人想。 她那时正在桌旁专心地拟着菜谱。 指望着第二天和那孙阿娘和尚食长谢讽,讨论下厨房改良的事情。 倒是一向警觉的崔姑姑来到耳边,低声问她殿下是不是今晚有什么事情。 这么庞大的调兵动静,太子妃怎么可以置若罔闻呢。 受到姑姑提醒的沈君茹,突然清醒了一般。 陈柏然会有事情么,这东宫虽然说眼线密布,但安全应该不成问题。 再说,秦奉仪毕竟是个女人,能对太子造成的伤害有限。 可这调动太子卫率,一定是有动刀兵的事情。 坏了,秦奉仪没问题,可那送药的黑衣人呢? 他能轻松进出东宫,难道不会对陈柏然有有伤害么。 陈柏然临走时,关照她今晚不要出门,乖乖睡觉。 是不是他已经提前就预料到了危险。 否则捉奸这样的好戏,能不带着她去看? 天哪。她若是睡了,会不会明天见不到他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如百爪挠心般惊恐起来。 于是,她急忙跳了起来,不管不顾地朝着惜云堂冲了过去。 惜云堂外透着紧张,弓箭手,刀枪剑戟林立。可屋子里却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心急如焚的沈君茹撇开了前来劝阻的王端,劈手夺过了身边卫率兵士手中的剑,是奋不顾身一脚踹开了虚掩的门。 女人的到来,立即引起了那黑衣客的注意。 他还没来及反应,就听见晚红在旁边,猝不及防地故意大喊了一声。 “她是太子妃娘娘!” 晚红的呼喊仿佛顿时提醒了那个万英喆,眼见着太子讨不到便宜,拿下个太子妃却是易如反掌。 他突然风一样的弹了起来,飞了过来一把掐住了沈君茹的脖子, 一脚踢飞了她手里的剑,在半空中接住了,一个反手便推向了她的颈边。 太子妃被绑架了。 所有人都被吓住了。 可就因为这一个片刻的机会,陈柏然也一把揪回了秦奉仪。 “放开她!你们还有条活路。否则玉石俱焚,我绝不手软。” 太子用手指点,厉声对那人喝道。 两个男人各执着一个女人,就在那对峙着。 此时此刻,大家比拼的是压力和毅力。 “让你的侍卫撤走!放我和秦窈走。你做你的太子,我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那人吼着。 “你是不是搞错了。是你玷污了孤的侍妾,让她怀了你的孩子。” “私通外男是死罪,你是外男一样罪无可恕。你还有脸向孤提要求?” 陈柏然不屑着。 “她是你的侍妾么?你问问她,她何曾和你同过房!” “那夜,是我给了她迷药,放在了你的茶碗里。将你迷醉了。你一觉呼到了天亮。” “她从来就没有属于你过!” “你是太子,妻妾成群。她在你眼里算过什么?你敢说你在乎过她么?” “你来看过她,还是你来关心过她,爱护过她?” “既然没有,何苦为难一个根本就不属于你的女人?” 那万英喆愤愤地喊着。 第77章 智取万英喆 万英喆在那一地狼藉的惜云堂里,愤怒地咆哮着。 他为了秦奉仪,死不足惜地绑架了太子妃,在太子面前硬扛着。 指望他能改弦更张,放他和秦奉仪走。 眼看着太子妃的脖颈,红艳艳地渗出了血光。 陈柏然输了。 为了沈君茹的安全。他挥了挥手,弓箭手们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那人也不恋战,将沈君茹往太子面前用力一搡,抽身拉住了秦奉仪,是转身破门便走。 他的轻功了得,可毕竟多了个秦奉仪这个女人的累赘。 也最终没能躲过现代科技的毒辣。 眼见着他俩刚迈出了门槛,陈柏然是毫不留情地抬起了手。 一道电光划过,他惨叫了一声,膝盖一软便扑地倒了下去。 这便是陈柏然使的诈。 欲擒故纵,放开了人质,他才有动手的机会。 四周的侍卫们蜂拥而上,那人还来不及反抗,便束手就擒。 陈柏然来到了他的面前,缓缓蹲下身子,沉声道: “万英喆!孤听说你的名字在江湖上源远流长。” “孤竟不知,像你这般英名在外的侠士,居然偷香窃玉到了孤的床上。” “其实,孤根本不在乎你和秦奉仪是什么关系,青梅竹马也好,郎情妾意也罢。” “你不是置喙孤的侍妾,孤爱惜不爱惜么?” “你要,孤赏你也罢!” “只是这东宫的惜云堂,自孤来了,便不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你若真心爱惜她,又怎会让一个拼死保全你的人,为你去喝堕胎的虎狼之药!” “你是不是该好好想想,你到底做错了什么?” “来人,将此人暂时关押。如若逃脱,你们提头来见。” “将秦奉仪禁闭卧室,给孤仔细看管。等待发落。” “黄门窦聪私自外采禁药,勾连外男。侍女晚红,欺瞒君上,协同作恶,构陷太子妃。均立时杖毙。” 风中,传来陈柏然的喝令。 捂着伤口,倒在地上还没缓过神来的沈君茹,痴痴地看着黑夜中,陈柏然那冷峻如霜的影子。 看他沉稳自若地处置完眼前的一切,回首急步向自己走来,用那修长的手一把拉起了她。 一边细心地擦看着她的伤口,一边心疼地责怪着: “叫你好好在寝宫待着,为什么跑出来!” “不,不不不,不好意思哦!殿下!” “是我耽误你的事了。我以为,,我没想到。。。。” 沈君茹结巴着。 “走吧。回宫!这里的一切都结束了。” “看你胆子还挺大,居然敢拿上剑了!” 他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 惜云堂的灯永远地灭了。 秦奉仪的哭声悲怆。 远远地,在她的门前,心惊肉跳地传来晚红和那小黄门受刑的惨叫声。 “杖毙? 太子殿下,您这是不是太狠了,毕竟他们是忠于秦奉仪的。” 沈君茹听着那凄惨的声音哆嗦着说。 “在这东宫,奴才到底应该忠于谁,他们不知道么?” “欺上瞒下,恶意串通。胆敢将这东宫的主人玩于鼓掌之上。这有多大的胆子才敢这样!” “杀鸡儆猴。不可手软。学着点。” 陈柏然一点没含糊。 “可你要人命了,你草菅人命了。不是么?” “那怎么办?” “我给设个法院,再找两个律师?” “你以为我跟你,在这危机四伏的千年虎狼之地,写言情小说啊。” “这晚红敢在那姓万的面前出卖你,就该死了!” “你信不信为了她的主人,有一天她会拿刀杀了我和你!傻瓜!” 东宫的率更寺,迎来了太子殿下。 阴暗的牢房里,万英喆的四肢被铁链牢牢地拴着。就连头发都被打了结给挂在了房梁上。 看来太子殿下的严令,让所有看管罪犯的人,丝毫也没敢掉以轻心。 药藏局的太医正在给他那双,被陈柏然的焊枪灼伤的腿上着药。 看见殿下来,便急忙向太子汇报了伤情。然后便收拾起药箱,小心地退了出去。 万英喆沉闷着,愤懑地用那眼睛瞪着太子,偏过了脸。 嘴里不屈着狠狠地吐了两个字:“小人!” 陈柏然见状,王之蔑视地勾了勾唇。 “万英喆,你招惹了孤的侍妾,竟然还说孤是小人?” “孤倒要听听,孤怎么小人了?” 陈柏然从容地跨进门来,来到了他面前。 “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 “你身为太子竟不守信用。还用暗器伤人,不是小人是什么?” “否则我和窈妹早就远走高飞了。” 他不屑地怒斥着。 “哼!走?你想得美!” 陈柏然招了招手,有狱卒送来了张凳子。 “这天下闻名的武侠高手落叶飘,光顾孤的东宫,不用点特别的手段,孤也套不牢你啊!” “既然这么不容易,孤能这么简单就放走了你?” 陈柏然微微一笑。 “你不打算给孤说点,关于你的故事么?” 陈柏然在他面前悠然坐了下来。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万英喆撇开了头,噗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哼!你就这么自信你不想和孤说些什么?既然如此,那孤便不留你了。” “你和孤的奉仪一样的没可救药。你可知道你私通皇家侍妾,扰乱皇嗣继承,是个什么死法?” “你这么头铁,是不是在想,要杀要剐全凭孤呀?” “孤可不想这么便宜你!这样,孤差人把秦奉仪解来,在你面前让她受凌迟之刑而死。如何?” “当然还可以开膛破肚,取出那本属于你的孩子!以泄孤心头之恨。” “也好让你知道,孤这太子做的有多心狠手辣?” 陈柏然调笑着他。 “你混蛋!你不得好死。” “大丈夫可杀不可辱,有本事你放了我!” “嗳!万侠士,何必如此激动呢。” “你给孤戴了顶这么绿的帽子,孤难道不得有仇必报么?” 陈柏然嘲讽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孤这就命人去带秦奉仪前来受刑!也好让你们再见最后一面。怎样?” 太子佯装喊着。 太子的决定,让万英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你就是个丧心病狂的恶魔!居然连一个女人都不放过!” “有种你冲我来,别伤害无辜之人!” “无辜?她既然敢跟你做出这种苟且之事,又岂能算得上无辜?”| “你混蛋!你这个毫无人性的畜生!必遭天谴,不得善终!你会受到报应的!” 先前还强装镇定的万英喆终于彻底崩溃了,他双目赤红,怒发冲冠,歇斯底里地吼道。 “哈哈哈,报应?孤可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倒是你,如今身陷囹圄,自身难保,还有心思操心别人的死活?” 说完,陈柏然猛地一挥手,吩咐手下道: “刀斧手,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将奉仪带来!” 第78章 出轨真相 东宫的率更寺,太子殿下为了万英喆,再次使出了欲擒故纵的伎俩。 他佯装威胁着,要在那万英喆的面前,凌迟处死他的侍妾秦奉仪。 眼看着太子身后那些侍卫,口里唱着喏就要离去,万英喆终于精神崩溃着慌了。 再英雄好汉也有短板,他无奈地弯下了膝盖,向着他的情敌跪下,流着眼泪声嘶力竭地喊道: “不要!太子殿下!万英喆求你了!” “求求你放过她,所有的罪责由我一人承担!只要你肯放过她和孩子,要我做什么都行!” 听见他终于退让了,陈柏然心里不由笑了。 只见那太子微微眯起双眸,眼神之中闪烁着一丝寒光,嘴角更是扬起一抹冷笑: “怎么!现在你服软了?” “只是孤不知道你到底是心服,还是口服啊?” “让孤想想,你能帮孤做什么呢?” “孤这人,一向生性多疑。孤担心放了她,你半途反悔了怎么办?”太子道。 “只要殿下留她一命,万英喆要杀要剐,全凭殿下。大丈夫一言九鼎,绝不食言。” “一言九鼎!你说的话,你自己记着。” “不过,孤若信你,至少还须有个见证。” “虎牙将军,还不现身?” 太子打着手势招进了徐赞。 此时的徐赞,满脸震惊和泪水。他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扑通跪倒在了地上。 “殿下,卑职从来没想到啊!徐赞有罪,没给您说实话。” 他伤心着。 “师弟,你和我阿妹都瞒着我做了些什么?” 徐赞看着面前的万英喆,哭诉着以往。 “殿下,俺娘当年嫁给村里秦大户,本为了保小妹能安全的生养。” “岂料,那大户是个绝户。他三四个姬妾都无所出。” “俺娘生完小妹之后再无所出,这引起了大户家上下的嫉妒和怀疑。” “加上那大户的主母是个极其阴毒之人,便疑她有欺主外通之嫌。” “后大户因病将死,主母怪她八字冲犯。雪天遣她三跪九叩上山拜庙为大户求福。” “那个数九寒天,我娘衣着单薄,一路跪爬着来到庙里找我。” “一再嘱咐我,让我一定照顾好小妹。” “我没想到那一次母亲来庙里找我,便是我见到她的最后一面。” “她回去后,便被那大户以偷人为名的种种借口,活活打死了。” “母亲死后,我找上了秦家。 “儿连尸首都没给见到。我去找小妹。他家托词不让。” “后来我从我这师弟那里得知,原来那秦大户得知小妹不是亲生,居然狠心偷偷将她给卖了。” “我顺着人牙转卖的契约来到长安,始知她被卖在长公主家做个使女。” “未曾想,等我辗转找到她的时候,得知她已经被临时过府的陛下相中,当作侍妾赐给了殿下。” “正因如此,卑职才在东宫卫率谋了个差事,希望远近可以照应着她。” “本以为她在东宫,有了太子殿下的照拂,此身便可一世平安,让我这个做兄长的也可以对娘有个交代。” “谁知,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殿下,卑职真的不知道她瞒着我,做下了这些下作之事啊。” “万英喆!你还我妹妹啊!你怎么能瞒着我做这些不齿的事情!” 他疯狂地冲了上去。 陈柏然一把拦住了他。 “虎牙将军!你且克制。孤相信万侠士必有隐情,自有他的解释。” “大兄!万某对不起你。是我让你失望了。” 万英喆低下了眼睛。 万英喆在率更寺,终于向太子爷说出了整个事情的缘由和来龙去脉。 而惜云堂,秦奉仪也忏悔着向太子妃吐露了心声。 “娘亲去世的时候,秦窈孤苦无依。” “只有在藏阴寺的亲哥哥,是窈妹的全部倚靠。” “哥哥下山来找我时,我被那秦大户的娘子毒打过,藏了起来。死活不让我们兄妹见面。” “那天夜里,听说秦大户要将我卖给人贩。我连夜便想法子逃了。” “我先去了山上找哥哥,可哥哥那时不在庙里。我便留了条子。” “我没敢在那里逗留,怕秦大户他们会去那里找我。也怕他们为难庙里和兄长。” “便趁着天黑下了山。可还没出地界,就遇见了山贼。” “前有歹人,后有追兵。妾仓惶不知所往,被山人所骗,逗留林间。” “就在妾险被人糟蹋的一刻,是万郎正好路过救了妾。” “那万郎原本是哥哥的师弟。乃是昙始大师的关门弟子。武功高强,人品纯良。” “自小我们便熟识。妾对那万郎一见钟情。怕被哥哥知晓,便一直瞒着。” “那夜,他将我护送到了山下的集镇,为我定了房间。让我安心等待,他回去找哥哥来接。” “他走后,那客栈伙计见我一人,便询问我来处。我没有应答。” “大户和人牙子来到镇上到处打听,客栈伙计便疑惑是我逃家,便将我的栖身之地告知了他们。” “就这样,我被他们再次抓了去。” “后来我便被他们卖到了京都长安。” “幸得那天,长公主府差人出来购买奴婢。因为价钱好,便将我送进了公主府。” “万郎得知我丢失后,心急如焚。一路追到长安到处找我。” “直到那天我随公主去佛寺上香。他才找见了我。” “我祈求他带走我。可我是公主府的奴婢,契约在手,谁也不敢造次。” “因此才私托了终身。暂时在公主府等待时机。” “可没想到,我到公主府还没多久。一日陛下过府,无意中看中了贱妾,便向公主索取了,赐给了太子做暖房。” “那时殿下正和太子妃在议亲阶段,而殿下其实早就有了盛宠的朱满月。” “虽说是暖房的侍妾,可殿下对妾从来不闻不问。更兼朱娘娘的欺辱。” “倒是万郎,日日担心妾的安全。常在夜深人静时,偷来看我。” “妾不愿委身于太子,这才偷偷做下了糊涂事。” 听完秦窈的叙述,沈君茹唏嘘不已。 “秦奉仪,这些事情,殿下给你机会时,你何不早些和太子殿下或者本宫禀明呢?” “你虽是侍妾,但太子也未必非要你侍奉左右。” “只要你愿意,本宫完全可以说服殿下,将你赐给那万英喆,全你们的青梅竹马。风风光光的出嫁。” “如今事情搞的这么大,你便是想活也没有机会了!” 太子妃叹息着。 第79章 御赐毒酒 率更寺里,虎牙将军怅然离去了。 带着满腔的委屈愤懑,兼遗憾和眼泪。 陈柏然暗自感叹着发生在万英喆身上,那简单而淳朴的爱情故事,却还没想好到底该怎么帮他。 其实,这一场繁冗的捉奸戏,都是为了他而演的。 作为东宫的太子,一个小小的侍妾出轨,哪里需要这么大费周章,费他陈柏然这么多的脑筋。 简单粗暴,直接杖毙就算了。 可蹊跷就在,有一天夜深时,他正阳殿的书桌边上的柱子上, 被人莫名射进了一截无头箭柄。上面留了一张便条。 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他的江湖称号。 那人便是这秦奉仪的情郎,万英喆。 如今,这戏总算谢幕了。 但是这戏演的到底怎么样,结局是不是尽如人意,他的筹谋是不是能成功还是个未知数。 人算不如天算。 太子侍妾私通外男,怎么处理需要皇帝的旨意。 毕竟那是触犯了皇家的威严。哪里像想象的那般简单。 此时,他陈柏然唯一能做的,估计也就是保他们的全尸,让他们死得好看些。 至少还能让他们在死后保留一份最后的体面,不至于落得个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的凄惨下场。 太子的奏本送到了皇宫,猩红的朱批回到了正阳殿的案头。 “赐死。太子自处。” 陈柏然凝视着奏章上那红色的印记,手中抚摸着那太子自处四个字,嘴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两杯殷红的鸩毒酒,分别送去了惜云堂和率更寺。 他曾经答应过,留谁生,让谁死,此时都已不重要。 没过多久,便听到属下来报,两人皆已气绝身亡。 更漏敲了三响。 沈君茹送来了夜行的衣衫。 两人从东宫的后门悄然出了府,登上了虎牙将军提前安排的马车。 在那白幡漂泊,月影惨淡的乱葬岗边,两具刚入殓的薄棺被重新翻了出来。 “殿下,姚僧垣从来不给姬妾看病。” 姚公看着那盖板打开,不客气地开了口。 “姚公,谁说孤要你给姬妾看病了!这只是本宫送出去的丫头罢了!” 太子言说。 “哼!你以为你昨天跟我要的那药,做什么事情,我不知道?” 姚公瘪了瘪嘴说。 “姚公当然不知道。” “知道,您就死了!” 陈柏然调皮地附在姚公的耳边偷偷说了句。 “跟着殿下总有一天要死的。” 姚公撸着胡须,呵呵笑了起来。 那刚被赐死不久的一对情侣,被姚公的银针刺满了穴位。 恍若隔世般陆续醒了过来。 “年轻人,太子殿下已为你的娘子保了半个月的胎了。” “这是后续的药方。记得找个安静的地方回去好生调养。切不可动怒动喜动悲。” “你的腿伤,我也开了方子。记得准时换药。” 姚僧垣将手中的两张药方折叠过,递给了尚在混沌中的万英喆。 然后便起身向太子和太子妃告辞而去。 清冷的夜空,星光灿烂。 风猎猎地在旷野呜呜鸣响。 两个经历了生死的年轻男女,双双跪在了太子的面前。 万英喆想起昨日太子殿下临走时,对他和虎牙将军说的那句话: “你们一个是哥哥,一个是情侣。孤该成全哪一个呢?” “万英喆,明日不论赐给你的是什么酒,如你有胆量喝下。孤自会保你一世平安。” 此时,面对着成全自己的太子殿下,心里百感交集。 “殿下,万英喆感谢殿下不杀之恩。此恩此情,无以为报,此生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他含着热泪。 “殿下,秦窈愧受君恩,罪该万死。当初以迷药欺骗殿下,实无颜以对。” “谢殿下成全我夫妇团聚。今后若有差遣,定不辞死报答殿下!” 秦奉仪磕着头。 “你们改个名吧。秦窈,万英喆已经被赐死了。” “太子妃为你们准备了安家的银子。找个隐居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孩子生下了,给太子妃报个平安。” “东街的丰源纸行,有个叫庄皓霖的店主,自然会将你们的信息转来东宫。” “不过,万英喆!大丈夫一言九鼎,绝不食言。这可是你当初给孤的承诺。” “孤不需要你们的感激,只要你万英喆在孤需要的时候,能成仁取义便可。” “另外,孤还有样特殊的任务要交给你。” “时间不早了,早日动身,以免夜长梦多。虎牙将军送他们走吧!” 陈柏然冲着徐赞挥了挥手。 一行人蹉跎着,再三回首着走了。 看着他们远远而去的背影,消失在暗淡的天边。 陈柏然回首,拢过了身边正瑟瑟发抖的沈君茹。 “你怎么了?这么激动?” 他在星光下,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道。 “我不是激动,是风吹得冷!” 沈君茹躲开了他的目光。 在她的心里,陈柏然宛如一颗璀璨的星辰,在星光下熠熠生辉。 对他的感觉,早已如那汹涌的波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质的改变。 “嘴硬!” 陈柏然调侃地笑了。 “你说,我们晚上偷跑出来,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沈君茹担心着。 是啊!秦奉仪的事情总算告以了段落,可新的事情才刚开始。 陈柏然在心里想着。 两人依偎着,在那坟地的边沿,一路往回。 “太子殿下,可还曾记得当初我们蓬头垢面经过这里么?” 沈君茹感慨地说。 “我们曾三次来到这里。” “没想到,这坟地倒成了你的吉祥宝地。” “你这一箭三雕的事情,做得也太完美了吧!” “完美么?哪里一箭都三雕了。我都不会射箭!” 他笑道。 “这丰源纸行是一雕吧?虎牙将军也算是一雕?最厉害的当是收了这万英喆。” “如果我没记错,他可是武林高手。人称江湖浪子落叶飘。” “谁告诉你的?” “我在正阳殿你的砚台下看到的。” “你说什么?” “谁让你又去翻我东西?” 他拎着她的耳朵。 “我没翻,就是那天去看你时,偶尔在你正阳殿书房的砚台下,看到露出了个纸角。” 她喳喳地说。 第80章 以身色诱 沈君茹在正阳殿太子的书案上,曾经看到过一张写着万英喆名字的纸条。 这个信息,让陈柏然的心里颇感意外。 那纸条,本就是惜云堂解禁的那天深夜, 突如其来的一支无头箭,在黑暗中飚进陈柏然的书房带来的书信。 他打开来看时,上面赫然写着:万英喆 江湖浪子落叶飘。 除了这几个字,便什么信息都没留下。 什么人给他送了这封信,又为什么告诉他这么一个不着边际的名字。 这莫名其妙落在太子书房的纸条,本来就带着莫名的疑惑。 他曾经翻来覆去琢磨过这个陌生的名字,却始终无法参透送信人的意图。 后来他突然想起,那虎牙将军曾在藏阴寺呆过。 他在江湖上走动过,想必江湖上的传说知道很多,所以他问过了徐赞。 没想到当时虎牙将军听到这个名字,却意外惊讶殿下为什么问起这个人。 因为心里有所顾忌,他只告诉了太子江湖确有此人,艺高胆大,需要小心对付。 其他却什么也没说。 只在秦奉仪喊着万郎的时候,陈柏然才突然意识到,原来那纸条上写的名字,竟然说的是秦奉仪的他。 他一直在试图追查这信的来处。 疑惑着什么人能在深夜,竟然能如此准确无误地向太子东宫的住所,射来一支箭。 如果那支无头的箭不是为了送信,岂不是这太子的命早就一命呜呼了。 这东宫简直太危险了,不仅因为一切都没有头绪。 更因为他案头的东西,竟然总被人在偷偷地翻动。 那张纸在陈柏然的手上玩弄了很久,才发现了个细小的不能再小的端倪。 便是那纸张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似曾相识,却又模糊。 好像是寺庙里香火的味道。 这让他不由想起了慧远法师, 又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天在玄真观,三拳两脚搞定了刺客的那个黑衣老道。 记得那日太子妃归宁的时候,在隋国公府上,他曾经见到的道长张宾,据说是玄真观的观主。 所以他一直在想,也许他是不是该抽空,再去趟玄真观看看。 这件事情,他没有告诉过沈君茹。 并不是所有的秘密他都该拿来分享的。 倒不是他有意隐瞒或者不信任她,而是有些秘密实在太过危险和沉重,一旦揭开,可能会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 因为有时候知道的多,危险便多。 他不愿使她身陷险境。 情愿看到她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在他面前肆意,无谓,却快乐地生活。 可这纸条,他看完后,分明小心翼翼地夹在了一叠厚厚的黄色奏本当中。 藏在了书案旁,那封了签的抽屉中。 沈君茹怎么会在他的砚台下看到了呢? 难道说太子的正阳殿真的有问题?有人翻看了殿下的东西,暗中动了手脚? 这沉甸甸的信息,压在了陈柏然的心头。 但他并没有让这突然的心境,打扰这个美好的夜晚。 那对情人走了,有了他们各自的归宿。 月光下留下了这对若即若离,却始终没能在彼此间,打开心扉的真假夫妻。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无人打扰。 能和沈君茹一起从容地肩并肩,低语轻聊着,没有任何芥蒂地在月光下压马路。 他不想错过。 他知道沈君茹是站他台的人。 她能在惜云堂为了他,冒险犯难,不顾生死。尽管冲动,但已经让他很是感动了。 “我在想,你是不是正打算在不远的将来,去拜访某一个人?” 沈君茹没有觉察到太子殿下的异样, 而是自说自话着,故作神秘地继续揣测着陈柏然的想法。 “你真聪明!都能猜到我想什么了!” “这小脑瓜子简直长进了不少啊?你说,孤今夜该怎么宠你才好呢!” 陈柏然意味深长地斜着眼睛瞄了她一眼,在她的耳边一如既往地开着玩笑,拢起了她的肩膀。 “唉!不过,沈君菇,我真的好受打击啊!” 他一边走,一边不甘心地叹着气。 “你说,我这么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皇太子。” “我是不是很帅,你说!” “我还是太子,未来的储君。这天下哪个女人不想攀附?” “嗳!我去惜云堂找秦奉仪侍寝。她居然敢拒绝我嗳。” “我真有宇文赟那么渣,那么臭么?” “这么好看的美男站在她面前,她都不动心。还说当初给我下了药。。” “我是不是自取其辱。这让我这太子情何以堪啊?” 他唐僧着。 “你别自以为是了,好吧?谁说你好看了,明明是人家秦奉仪好看!” “你知不知道有个歇后语,叫作老黄瓜刷绿漆-----皮厚装嫩。” 沈君茹调笑着。 “她好看?不不不,她只不过在那姓万的眼里好看!” “也没有我眼里的你,好看。” 他微笑着突然掰过了她的脸。 “你不知道自然界雄性都比雌性好看么?” “你看啊,那雄孔雀,雄狮子,雄老虎。。。。。” “为什么到你这,就变成女的好看,男的不好看了呢?” “那你,是不是该好好看看我?” 陈柏然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沈君茹听着太子如那骄傲的孔雀一般,自吹自擂,不由忍俊不禁地抬起了眼。 他当然好看,令人百看不厌那种。 她曾经痴迷了好久。 眉如墨画,面似雕琢。星眸璀璨,鼻挺唇薄。 那张契丹人独有的俊逸面庞,时而冷峻,时而和煦。 此时此刻,那深邃的眼眸深处,波光潋滟,尽全是温柔。 “看着我的眼睛!我就不信,你就真的没有对太子动心过?” 他一只手牢牢地箍住了她的手脚,沉声说。 “哦!对!在老虎狮子眼里,男性更好看,因为有嚼劲!” 太子的撩拨,让沈君茹如惊弓之鸟,她用手轻轻拂开了那只托着她下巴的手。 羞涩着匆匆移开了视线,说完那句玩笑的话,便红着脸挣脱着逃了。 她的心怦怦跳着。 不知道该怎么来回应陈柏然话里有话,犹如雾里看花般令人捉摸不透的话语。 “噢,怪不得有首歌,叫做女人是老虎。原来我很有嚼劲。。。。” 陈柏然满脸遗憾地看着她躲开了自己,在她背后自嘲着。 “陈柏然你唐什么僧啊。” “动物是雄性吸引雌性。这人呢,当然是女性吸引男性。” “人家秦奉仪是女的嘛。。。” “郎有情,妾有意。水到渠成才能而已。。。” “哦,你的意思是,我和你若是互相吸引,要你勾引我才行?” “我,我勾引你个鬼啊! 。。。。。” “我又不是黑白无常咯。。。。”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风中却隐约传来他们嬉笑着打闹的声音。 第81章 无端之气 东宫的黎明,在慵懒的秋阳中缓缓苏醒。 太子的正阳殿静静地沐浴在柔和的晨光中。 那一抹抹的霞光,零落地挥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 也悄悄通过那微微敞开的殿门,映照在了里面隐约可见的精美陈设上。 陈柏然在正阳殿寝宫的床上,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他耳边正小声地喊他:“大郎,起来喝药啦!” 他眯缝了眼睛,朦胧中看见沈君茹那张粉雕玉琢般的笑脸, 正伏在他的九尺大床前,扑闪着那双灵动而漆黑的大眼睛,在他眼前诡笑着。 “你这是想谋害亲夫啊!” 他忍不住笑着,一巴掌呼过来揉在了她的脸上。 “殿下!贺若弼,都在外面等你好久了。今天殿下是不是应该去靶场?” “去什么靶场,他烦的。” “他倒是找到捷径了。进不了正阳殿,又去找你了是吧!” “今天我想去趟玄真观倒是真的。” 陈柏然说话着,爬起身来。 看见太子殿下醒了,韩灵儿急忙送进了汤水。 正阳殿的宫人们,也依次而入着,近身来伺候着梳洗。 陈柏然一边忙着手中的事,一边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惊讶地看着沈君茹。 “咦?你怎么进来的?” “殿下!是奴婢失职!太子妃娘娘坚持给您送汤药来,让奴婢不用告诉殿下。奴婢实在顶不过。” 韩灵儿闻听太子疑问,急忙屈身回答。 “韩灵儿,你怎么搞的?孤说过多少遍了!” “今后不论是谁,没有通传,谁也不准进正阳殿。孤再说一遍。太子妃也一样。” 陈柏然不悦地将那洗脸的汗巾,啪地扔进了盆里。 “是!” 韩灵儿顿时红着脸,慌张着端着那金盆急忙退下了。 太子殿下骤然动怒。 让沈君茹满脸惊愕地看着陈柏然,茫然失措。 “陈柏然,你搞什么鬼?连我都不能进你的正阳殿了?” “我是太子妃啊!” 沈君茹委屈着。 “当真这正阳殿只属阳不属于阴?你可真当太子爷啦!” “正阳殿是忙国事的地方。这东宫的眼睛这么多。知道嫔妃不得干政么。谁来,不得通传一声么?” “别想那么多。嗯?” “我可是太子,哪能让你那么方便,拿着汤药来谋害亲夫?我又不是武大郎!” 陈柏然压根没意识到沈君茹的异样,依旧没心没肺地玩笑着,一边端起了她刚才送来的药汤。 “对了!说说,你看见的那纸条,大概是什么时候看见在砚台下的?” “不想说。” “不想说?” 陈柏然用眼瞥着,好奇地看着她。 全然没有感受到,沈君茹此时心里的刺痛。 “你最好让韩灵儿,做个门房登记本。” “下次我来,签上身份证号码,姓名,性别。参见殿下的时间。” “省的你觉得我这个贱妾就是矫情。” 沈君茹气鼓鼓地就这么一甩手走了。 这是生气了?就因为不通传不给进正阳殿?陈柏然愣着捻了捻自己的耳朵。 耳朵发热,发红。有人抱怨。 可正阳殿最近一定有事情会发生。他不想让她来这里冒险。 昨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原本走时放好的东西,果真又被人翻过了。 沈君茹看到的那纸条,原来的确曾被他藏在砚台下过。 可前几日他分明已经移动,收了起来。 现在的确也存放在抽屉中。 怎么沈君茹在砚台下又看到了呢。 他翻开了砚台,却并没有看见那张纸条。 看来有人是忙中偷看了,然后听见了有人进来的声音,慌忙放在了砚台底下。 再后来便找了个机会,将那纸归了位。 他是这么猜想的,可还没来及和沈君茹商量,她就被他一句无心的话给气跑了。 陈柏然好像还没学会怎么哄女人,也不知道有些话不能当着人面说。 只在心里想着,算了。 女孩子们是不是有点敏感,等空了有机会再给她解释吧。 却丝毫没有检讨到他自己的问题。 这东宫的时日,过得煞是快。 陈柏然身上的鞭伤早已结痂留疤。 休沐之日,本是轻松之日。 可那小内史的贺若弼,果然如沈君茹说的那样,又在外面催了。 老远就听见他在门口追问蒙云,太子殿下可以起身了么的声音。 自从贺若弼来到了太子的身边,陈柏然可算是脱胎换骨,天翻地覆了。 武艺可谓是突飞猛进,骑术和箭法更是精进不少。 如今的他,已然可以在马背上驰骋如飞,弯弓搭箭更是百发百中。 每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那贺若弼就迫不及待地跑在东宫守着。 只要一见太子稍有闲暇,他便如同饿虎扑食一般,拖着太子就去靶场。 他的责任心远比太子宫尹强多了。 正因为有了他的督促,陈柏然较之初时,已经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此时可是连自信心都有了。 太子殿下在韩灵儿的伺候下,着上了铠甲,披挂整齐着跟着贺若弼去了靶场。 却惊讶地看着此时,靶场上尘土飞扬,一个罗衣飞扬的影子正在那马上飞驰着。 “这是谁啊?” 殿下拉过了侍卫送来的马匹,随口一问。 “殿下!那是太子妃娘娘。” 黄门石头看见殿下,急忙上前回禀说。 “太子妃?她来了靶场?” “是!殿下。娘娘好像不太高兴,一来就要了匹烈马,此时正在场上奔呢。” 陈柏然定睛看着那马上的人,心里从没想到过这沈君茹倒是会骑马,比他强。 不过,她肯定不是现学的。应该是她穿越前就会就对了。 只是她一看就在气头上,这是骑马在发泄吧。 “待我去追她。” 太子看着她的背影,笑着勾了勾唇。 殿下的马飞快地追上了太子妃。 陈柏然大声喊着:“太子妃,你这是怎么了?” “滚开,你别理我!”沈君茹气呼呼地嚷着。奋起一鞭冲了出去。 两人飞马交错,在场上奔着。 一个跑,一个追。 沈君茹真的生气了。尽管生气的理由在陈柏然看来微不足道。 可她自认为受到了彻底的伤害。 更来气的,是这太子明知她不高兴了,还轻描淡写,一点不知所谓的样子。 陈柏然飞马追着她,本想好好哄哄她。 就听见了后面有人飞马追着他在喊:“殿下!殿下!快停下!” 他勒住了马的缰绳,回头看见贺若弼追了上来。 “陛下来旨意了!” “黄门太监何泉,正在辕门口紧急等您呢!赶紧快回,殿下!” 他喊着。 第82章 汗血宝马 沈君茹第一次对太子殿下动了真气。 表面上看是因为她,作为太子妃都进不了太子的正阳殿。 实际上却是气恼陈柏然,居然无视太子妃的存在,在下人面前驳了她好大的面子。 如果说,当初她和陈柏然的缘分,不过是穿越的搭档而已。 两人之间吵吵闹闹,说说笑笑一直有的。 虽时有争执,可从来没有伤筋动骨,越过雷池。 彼此间始终保持着一份客气和相互照应。 或许在曾经的时候,他的正阳殿,于她刚刚初来乍到时,并没有太多吸引力。 她甚至都懒得踏足其中一步,不稀罕着进。 然而时过境迁,如今她对他的那份微妙感情,早已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他的一举一动,无论是微笑还是皱眉; 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语,不管是春风拂面还是语出严厉。 都如同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牵挂着她的心。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希望能成为他真正的太子妃。 可女人的矜持,却又让她羞于在他的面前,放下所有防备,毫无保留地向他敞开心扉,让她缴械投降的这么彻底。 她清晰地感知到了陈柏然对她感情的委婉暗示和旁敲侧击。 亦能感受到他无时无刻不在的呵护和爱惜。 虽然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依然开着玩笑,若无其事,云淡风轻。 但每一个眼神交汇,每一次不经意间的触碰。 那种时时刻刻有他在身旁的温暖感觉,让她沉醉。 但是她绝没想到,即便如此,身为太子的他,竟也能在有的事情上如此公私分明。 此时的她是极端脆弱和敏感的,就像一朵盛开在风中的娇弱花朵,稍有不慎便会被摧残凋零。 在她看来,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应该是独一无二且无可替代的。 她的存在不容他有任何的忽略和轻视。 可他居然能不让她,来他的正阳殿守着他! 她任性地在马上宣泄着心中的愤怒和委屈,不管不顾地冲着太子发着脾气。 全然忘记了那是古代。 那是个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的时代。 就在陈柏然纵马疾驰,去追他的太子妃之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 贺若弼一脸焦急地策马狂奔而来,带来了天子紧急召见的信息。 天子传召,刻不容缓。 陈柏然无奈地拉紧缰绳,遗憾地勒住了马。 胯下骏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随后缓缓停了下来。 看着一路飞奔而去的沈君茹,陈柏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失落感。 但皇命不可违,此时也来不及招呼她了,便拨转了马头随着贺若弼直驱靶场的辕门。 辕门前,来的是父皇的贴身侍卫,黄门何泉。 带着皇帝的旨意,还有一匹俊美鲜亮的汗血宝马。 那何泉在靶场的辕门前,看见太子身姿矫健,动作敏捷,威风凛凛地从远处飞马而来。 他赶忙上前几步,满脸堆笑着称赞道: “太子殿下!看来您这马上功夫大有长进啊!陛下若是知道,不知会有多开心啊!” “快来看看老奴给殿下带来了什么?” 他招呼着太子说。 “何公公,是父皇有旨意?” 陈柏然飞身下马。 “回太子殿下,突厥刚刚到了使臣,向我朝进献了数匹珍稀的汗血宝马。” “陛下还未来得及亲自观赏品鉴,便特意嘱咐老奴从中选了一匹最为出色的,紧赶着送来给太子殿下。” “这是陛下赐给您的。” “快来看看多好的马呀,殿下看看喜欢么?” 何公公侧身而立,手臂微抬,向着身后不远处那匹神骏异常的骏马一指。 “这马今后就是太子殿下的御用汗马了!” 何泉笑着招呼着手下,给太子殿下递上了马的缰绳。 汗血宝马! 这个只在古书上经常读到,在现代体育场上才能见到的名马,此时成了自己的御用马匹啦? 陈柏然不愧是男儿本色,听闻此言,看着面前这匹俊美的名马,心中不禁一阵狂喜。 这传说中的汗血宝马,又叫阿哈尔捷金马。 祖籍可是土库曼斯坦,在现代至少值一千万美金呐! 陈柏然接过了缰绳,三步并作两步,急忙近身仔细观察。 他拍着那马,从前看到了后。 但见那马身形高大而挺拔,线条优美流畅;毛色亮丽,四肢修长。 尤其是那抬头摆位踩踏的步伐,像是踏在云端之上,又像是卧在流水中,轻盈灵动而优雅。 据说这马力量大、速度快、耐力强,是战场上难得的珍贵品种。 绝世宝马, 这辈子居然有幸让他亲眼看到,并且拥有了。 这的确让他欣喜若狂。 好马,就跟好车一样。 在那个遥远的时代里,一匹出色的骏马,不仅代表着速度与力量的完美结合, 更是身份地位、荣耀以及个人魅力的象征。 它所带来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飞驰快感,更是心灵深处对于自由与征服欲望的满足。 陈柏然此时也一样,他深深陶醉在那良驹的身下。 看着开心不已,抚摸着良马,爱不释手的太子殿下。 就连一向严肃着的何泉也咧开了嘴巴。 陛下一直想给太子找匹趁手的好马。 自从大射之日,太子的马惊了,天子一直就在何泉面前诟病着这马。 突厥献马,让皇帝第一时间想到了儿子。 尽管对太子严苛,可心里还是始终挂念着他的。 太子高兴,才是父慈子孝的样子么。 “殿下!快别看马了。皇后娘娘的叔父,佗钵可汗此时正在宫中。” “陛下紧急命老奴来请殿下,就是等您前往紫极宫见驾呢。” “您还是赶紧收拾下,和我一起进宫吧。” 何泉笑着拉过了他。 闻听突厥的佗钵可汗来到了宫中,陈柏然顿时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 他急忙收回了对马的钟爱。 可沈君茹还在场上飞呢,他放心不下,便回过头对贺若弼说: “贺若弼,孤的太子妃便托付给你了。你帮孤看好她。” “没事了,送她早点回去。” “她若出任何事,你仔细讨打。” 说罢,便匆匆随着何泉走了。 第83章 布泉假币 皇后的紫极宫里,富丽堂皇。 这里正摆着一桌宴请自家亲眷的酒席。 桌上酒菜瓜果丰盛,却不是本土所产,一看便是从突厥西域带来的。 皇后的软榻边林林总总堆满了礼物,一匣一匣的明珠亮闪闪地在眼前闪烁明灭。 太子进来,给父皇母后见了礼。 然后便被隆重地介绍给了突厥新继任的大汗:佗钵可汗。 据说,这佗钵可汗是阿史那皇后父亲的弟弟,皇后的叔父。 木杆可汗去世后,没有把汗位传给儿子,倒是传给了他的同胞兄弟。 只是这兄弟一向狂妄自傲,看不起大周也看不起北齐。 眼里看中的,却是这两国一直源源不断的财富供给。 自他继承汗位以来,兵强马壮。 他的十万突厥大军,随时待命,对大周和北齐边境带来了深深的危机。 两国为了争取他的支持和借助他的实力,都不遗余力地向他的王庭行贿。 然而,即便如此,也无法满足他内心的贪欲。 这番外来的笑谈,都说这佗钵可汗志得意满,不可一世。 听说他还总在部下面前嘲笑:只要在南面的两个儿子经常孝敬他,他就不怕贫穷! 自他继位后,阿史那的地位远没有以前那般贵重了。 因为叔父,毕竟不如父女情深,血缘来的亲切。 因为关系疏远了好些。突厥还多次侵犯了大周的边境。 可现在他居然现身长安,突然来到了大周的皇庭。 陈柏然谨遵君令坐了下来,仔细审视着面前,这个历史上风云叱咤的突厥的首领。 但见这可汗长得人高马大,膀粗腰圆,络腮的胡须。 一看就是那种威武雄壮,杀气腾腾的样子。 可却在脖子里,挂了串极不相称的大号佛珠。 除了这个,唯独特色的是,那发际线都快长到后背上去了, 使得见到他第一面的陈柏然,差点以为见到了哪个清朝的阿哥。 这佗钵可汗见到太子来,倒也一点不生分。就如北方的豪客那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大声地讲话。 开心说笑,称兄道弟是一团混乱。 可谁也不敢说什么,毕竟辈分上,好像还是他最大。 阿史那皇后,貌似是因为见到了草原上来的亲人,总算有了开心的笑容。 陈柏然偷偷用眼瞄着她,其实皇后高鼻深目,深陷的酒窝,新疆的美女很是漂亮。 阿史那微微笑着,亲自在太子的酒杯中斟满了酒。 母后赐酒,让太子殿下有点失措。 他望向了父皇。可宇文邕貌似心事重重着没有说话。 这陛下找太子来是做什么呢? 就简单为了一餐饭,认识下对手而已么。 正当陈柏然在心里打着鼓,指望着上天给点启示的时候,皇帝终究还是开了口: “可汗此来,轻车简从。” “本以为只是遣使而来。没想到给了朕和皇后诺大的惊喜。” “阿史那久没回过草原,朕也不放心让她归宁。更何况宁平公主尚小。可汗这个想法还是再行商酌吧。” 可皇帝的话,那可汗根本没听进去。 “皇帝陛下,这太子不都来了么。” “我都建议了,既然陛下不放心 ,便让太子代为相送。阿史那归宁月余便还。不耽误皇家的事情。” “这亲眷,不走动。如何能叫亲眷。” 他不满地吹着腮帮子,鼓着眼睛。 “大汗此说何来啊!” “大周与突厥一向亲睦修好,朕每年相送的丝品彩缎都约十万段。” “突厥人居住在我长安的,都享受着优厚的礼遇,穿的是朝廷提供的彩绣织品,吃的是特供的鱼肉果干。” “在朕的大周,受到这种优待的突厥人,在册记录的便有一千人之多。” “虽然皇后不曾走动,但人心走动,一样是亲眷。” 皇帝说。 “倒是这东街上,可汗的突厥商人开的店铺,也太招摇了些。” “朕听说,这一匣明珠,动辄几千钱。美玉珍宝更不计其数。” “可汗可知,您的商户,实与我朝所倡勤俭之观念相悖。” “与其劳民伤财送皇后娘娘归宁,还不如将这些钱财,散给子民休息生养来的妥帖。” “可汗是长辈,当知操劳国事者的忧国忧民之责。” “如此,还是免了阿史那皇后的舟车劳顿吧。” 皇帝和可汗的对话,让陈柏然终于洞悉了大致事情的来由。 皇后想回老家看看,皇帝担心不敢。可汗提出让太子陪着。可皇帝还是不干。 因为,一旦皇后和太子都去了突厥,如果被他托钵可汗扣作了人质。发兵攻周。 事情就会变得难以收拾。 作为一国之君,这突厥来的皇后他可以放弃,毕竟他只敬重并无宠爱。 可太子是他的亲生儿子。还不是阿史那生的。 哪里会那么傻,把自己的筹码塞到对手手中去呢。 “说起这商铺,我正要找皇帝进言申诉呢。” 听说皇帝抱怨东街的商铺,佗钵可汗不高兴地翻着眼睛。 “听我的手下来报,最近他们的商铺收到了不少的假钱。生意损失了不少。” “皇帝可知这布泉币,实不比黄金白银。尽管使用方便,但风险太大。” “这假币如真币,却无法一时间辨别。” “我带了几枚,给陛下看看。” 说罢,他便从怀中瞪着眼睛掏出了一把散钱,哗啦扔在了桌子上面。 “假钱?” 皇帝既吃惊,又讶异地从桌上拾起了那钱。 光线下,那钱黄亮亮的,闪着众人的眼睛。 “这钱与真钱无异,只是这铜钱的重量却轻了好多,做工也粗糙些。” 那可汗说道。 “我们的商队,收了不少。可到了官府兑换银两时。却被说是私铸的假币。” “皇帝陛下是不是应该彻查一番,这私铸币是怎么一回事?也好给我们个交待?” 陈柏然耳中听着,手里也从桌上也拾起了一枚。 那假钱,其实他早就研究过了。 当初他曾从庄皓霖手中,要过一枚带血的布泉钱。 那钱和真的布泉币全部一样。就是重量不对。 他用火烧过。 里面应该是用了较为粗糙和廉价的金属,为了降低做假成本,用了锡或铅。 庄皓霖那案子,他曾许诺过庄皓霖,他需要点时间。 尽管通过安固公主的那条线,已经做了最基础的铺垫。 但是还没想好到底从什么地方拉开个口子。 他正愁着什么时候有机会,将这假钱之事禀报皇帝。 机会就这么小不经意地来了。 “太子,这事情你便替托钵可汗去查勘一番。” “商队的损失,统一计算,也好给突厥的商人们一个交代。” 自家亲眷的事,必须有自家人亲自来执掌查勘,才算重视。 这尚方宝剑,便这么意想不到,又顺理成章地来到了陈柏然的手里面。 第84章 尚方宝剑 托钵可汗带着那满身的凌厉之气,风风火火地向皇帝告辞走了。 天子带着皇后和太子,亲自将他送出了阊阖门。 双方没有惊动朝堂,动用国礼。 完全是因为双方私下商量,走的是亲眷关系的低调路线。 可汗的悄然莅临,虽未能让其心心念念、处心积虑想设计的事情办成。 但收获还是有的。 大周的皇帝在家宴上,最终还是答应了他,每年在绸帛之外,再增添岁银纳贡的条件。 其实阿史那,根本就不是他关心的事情。 侄女的死活,开心与不开心,不过都只是他可以拿来换东西的借口。 那个聒噪而张扬的托钵可汗走了,紫极宫里恢复了安静。 可以明显看到皇后脸上失落的表情,那种不能回家去看看的失望如影随形。 可她没有权利做自己的主,一切都必须听从皇帝。 这相比太子妃当初,那浩浩荡荡热热闹闹的回门,陈柏然还挺同情她的。 众人回得宫来,皇后随手在那案榻边的礼物堆里,取了一匣的明珠,扣上了盖子。 再选了一对掩鬓,一并将它递给了太子。 “太子,这匣珠子和一对掩鬓,便替本宫赐给太子妃吧。” “毕竟西域来的,与当地的品种大不一般。希望她喜欢。” “你,不去看看宁平公主么?” 她看着太子,迟疑地又说了句。 陈柏然有点愚钝,搞不清楚皇后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宁平公主是妹妹,为什么特意提醒他去看看? “公主就不必了,朕有事和赟儿说,你先退下吧。” 宇文邕在桌前自斟了一杯酒,不耐烦地对着皇后挥了下手。 皇后沉默着,带着随侍的宫女们退了下去。 “我儿伤势都好些了?” 宇文邕此时看着面前,刚刚康复后第一次见到的儿子,关心地问了一句。 “谢父皇挂念。儿臣已无大碍。” 陈柏然小心地回答。 “听贺若弼来回,我儿最近各方学业进步甚大。只要用心,如此便让父皇放心了。” “这假币之事,我儿可有什么看法?” 他将桌上的那些散币聚拢来,推到了陈柏然的面前。 “父皇,儿臣惶恐!” “儿臣手中曾有一桩冤案与之相关,然因证据不足,故一直未敢向父皇禀报。” “东街丰源纸行店主庄皓霖,曾邀儿臣车驾上告御状。” “告发有人伪造私铸布泉钱一事,他家因此事还摊上了人命。然此事之前皆被当地府衙压制。” “儿臣怀疑,此钱币之假或有朝臣勾结之嫌。” “本欲奏明父皇,然事实不明恐扰乱圣听。是以未敢擅自作主。” “请父皇饶恕儿臣不报之罪。” “哦?竟然有此事。” “那庄皓霖现在何处?” “仍在东街经营纸行,只不过一直受人压迫,不得伸张。” “既然如此,便允我儿便顺势查勘一番。” “此为朝中大事,朕不想过早惊动朝堂。你是太子,当有其责。不如你先替朕去摸摸情况。” “务必将此事的来龙去脉摸个清楚。切莫打草惊蛇。” “需要旨意,随时来拿。” “明日是太后生辰,你今日便早些回去罢。” “明日进宫时,便将身边两个皇孙一并带进宫来,也好给太后贺寿热闹一番。” “朕听说,近来你和太子妃常结伴出游?昨夜更是更深才回?” “你是太子。当具君王之范。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莫教父皇再三失望。” “时间不早了,朕还有其他事务。你便退下吧。” “儿臣遵旨。” 陈柏然惶恐地退出了紫极宫。 耳边回响着父皇话里的敲打。 他和沈君茹出行的事情,尽管一直做的很是隐蔽。 但果真还是被人报告给了皇帝。 这深藏东宫的人,对他的行踪这么门清,可他又到底是谁呢。 他思考着,却一时半会理不清头绪。 不过,唯一欣慰的是,今天也不是没有其他的收获。 他倒是没有想到托钵可汗的意外到来,帮了他一个天大的忙。 那庄皓霖的案子,本来一直不敢光明正大地开始启动。 现在有了圣意,那么一切是不是就有了个良好的开始? 他带着皇后赐给的那一匣明珠和首饰,离开了皇宫。 一路飞马奔驰,就想早点回到东宫。 心里还挂牵着他的太子妃,现在是不是还在生气。 可骏马飞驰路过隋国公府的时候,却意外地在路边,看见了沈君茹和贺若弼两人, 正亲密无间地并肩而行,一路说笑着。 什么情况?他把太子妃托付给贺若弼,让他送太子妃回家。 他这是把娘娘送哪里去了?娘家? 不仅如此,居然大庭广众之下,还尊卑不分一路说笑着并肩而行? 沈君茹这是把一千多年后的古代,当做现代伊甸园了吧。 他在马上远远地看着他们,心里不知为什么突然醋意横生起来。 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热络了? 当真贺若弼天天早上缠着太子妃,让她来正阳殿找太子去靶场,是另有目的? 怪不得,他每每试探沈君茹的心意时,她总是刻意躲避,小心地避开自己,王顾左右而言他。 原来是她看中了那个气宇轩昂,高大威猛的贺若弼? 太子凝视着他们的身影,心中不禁燃起一团无名之火。 他猛地一甩马鞭,是策马狂奔,风驰电掣般地冲回了东宫。 再说那沈君茹。 太子从东宫的靶场离开的时候,太子妃还在马背上发泄着满腔的怨气。 昨天晚上还和陈柏然一路说笑来着,今天一早就生了这份闲气。 原因就是太子殿下,居然当着她的面,叮嘱侍女不让她随意进出他的领地正阳殿。 她可是他的太子妃啊!正妻! 结果她想见自己的丈夫,还要个丈夫的丫鬟同意。 自从陈柏然进了正阳殿,她的寝宫早就变成了他的旅游散心地了。 高兴便来,不高兴就走。 全然没有了当初两个人一起在这穿越旧地,交头接耳的欢喜。 既然等不来,就只好她去。 她沈君茹不就是想天天守着他这个现代人,看着他在身边的样子么。 可现在,他居然连她沈君茹进他的正阳殿,还要侍女通传。 她竟然连他身边的韩灵儿都不如了。 那韩灵儿整天伺候在他身边,像个蝴蝶似的,温柔的可以滴水。 她怎么就能随便进出了呢。 她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生的陈柏然的气,还是吃的韩灵儿的醋。 第85章 太子的醋意 沈君茹任性地在那宽阔的马场上,纵马狂奔着。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吹乱了她那如瀑布般垂落的长发。 她本指望那刚才被她一句话冲了回去的陈柏然,一定会再次追上来, 一如昨晚那般,开着玩笑哄着她,宠着她。 可跑着跑着却发现身边,早就没了太子殿下的影子。 她不禁勒住缰绳,让骏马缓缓停下脚步。 回首望去,身后除了被马蹄扬起的尘土和那空荡荡的跑道外,再无他人。 那一刻,失望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她原本充满希望的心。 难道他就这样放任自己不管了吗? 沈君茹的眼眶渐渐湿润起来,委屈的泪水盈满了眼眶。 她飞马回来的时候,除了那些管理靶场的兵士,只看见了空空的辕门。 门前早没了殿下的影子,只剩下皇帝新派来东宫的内史贺若弼,还在那里守着。 那内史贺若弼得了太子的命令,一直在辕门蹲着,等待着送太子妃回去。 见到太子妃回来,急忙迎上前去。 “贺内史,太子殿下呢?” 沈君茹勒紧了马的缰绳,在马上火爆爆地问。 “娘娘,殿下刚刚被陛下宣召进宫了。” “听说突厥来了使臣。他已经和何泉公公一同前往宫中去了。” “殿下让我护送您回去呢。” 贺若弼拉过了太子妃那马的缰绳。 偷瞄了一眼马上这位带着幕篱,正脾气火爆的太子妃。 心里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小妹贺若宜。 好奇着跟自己妹妹一般年龄的太子妃,这身形,说话的神态和脾气,居然连性格都一样。 “本宫才不回去!本宫此时要回趟娘家。” 太子妃根本没把贺若弼的话当回事,而是对着自己弘圣殿的黄门侍卫石头说: “石头,你跟本宫回趟隋国公府。” “什么?娘娘!您要回隋国公府?” “这,是不是要求得太子殿下的示下?” “没有殿下的应允,太子妃私自回娘家,怕是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啊。” 闻听太子妃要回娘家,贺若弼一时有点猝然。 他急忙伸手拦住了娘娘的马,匆忙劝阻着。 可他根本做不了太子妃的主。 “本宫回家还要太子管?” “你给本宫闪开!” “啊?” 太子妃的应答,让贺若弼一时噎住了,不知怎么回答。 心里琢磨着,这太子妃早上还好好的,这一时变成这样,不会是娘娘和太子闹别扭了吧。 “太子妃殿下,这,您还是回东宫去吧!” “万一殿下怪罪下来,贺若弼不好交代啊!” 这贺若内史,现在虽然是太子的内臣,但毕竟大了太子和太子妃十多岁,头脑还算清醒。 他急忙阻止着太子妃的妄动。 “你要是怕太子殿下回来怪罪你,你便跟着本宫一起走便罢了。否则你也不用跟着了。” 沈君茹调转马头,是策马就走。 “嗳!娘娘,您认识回家的路么?” 贺若弼一看,只得急忙从身旁小厮手里扯过了一匹马,飞身上马追了上去。 沈君茹不管不顾地回到了隋国公府。 女儿的突然回家,让娘亲独孤伽罗惊愕不已。 这是出什么状况了么,女儿和太子吵架了? 再吵架,也不能随便往娘家跑啊。 要知道,这嫁去皇家的女儿,就是皇家的人了。 妃子一旦离开皇宫,如果受到外界的诱惑和影响,这不仅会影响她的名声,也可能威胁到皇室的血脉纯正。 因此,为了维护皇家的尊严和稳定,皇室通常不允许妃子随便回娘家。 除非有圣旨和宫人随侍着。 现在女儿不仅没有太子的旨意,居然还骑着马一个人回来了,后面还跟了个内史的朝臣。 这谱离的有点大。 “丽华,出什么事了?为什么突然回家来?” “你知不知道,太子妃不得恩准是不能私自回娘家的?” “你可得了太子殿下的允诺?或是皇后或太后的懿旨?” 沈君茹因一时的冲动,一时头铁,匆忙回了娘家。 可她的突然回门,却惊吓了全家。 太子妃回门没有圣旨,或是太子殿下的陪同,擅自行动这是大罪。 看着满脸惊讶和不可思议的娘亲,听着娘亲着急的追问,沈君茹此时才感到了后怕。 可到底为什么回家,她竟无法回答。于是只好推托说: “娘亲,我就是想你了,回来看看。” 其实沈君茹就是想回娘家,气气不把她当回事的陈柏然的。 她以为可以像现代小夫妻吵架那样,回趟娘家,让他上门来给她认个错。 再让他被丈人丈母娘数落一通,杀杀他的威风,她就气顺了。 可她也不想想,这古代,就是殿下来了,他的丈人丈母娘敢说一句废话么。 她只当是客串了人家的媳妇,却没有想到古代完全不是这么来的。 直到看到母亲惊慌失措的样子,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 “你这是要害死全家么?万一殿下动怒可怎么办?” “到底是你哪里受了委屈了?” 她受委屈了么?因为殿下不给他进正阳殿?怎么跟父母说这事情?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不过也就是鸡毛蒜皮的事情。 难道她沈君茹去了正阳殿,他陈柏然还会拒绝见她怎地。 她的荒唐,让闻听女儿回阁的隋国公杨坚匆忙赶来了前堂。 一向宠爱着女儿的父亲,是指着心爱的闺女一通数落。 “丽华,你这简直是胡闹啊。” “万一给陛下知道了,你可知道后果多大。你赶紧回去。趁着殿下还不知道。”他厉声说。 沈君茹本来还想在娘家赖一晚上,现在看来全部鸡飞蛋打了。 父母死活不肯留她在家里,赶紧给她备了车马要送她回去。 可她生气,回家也没人向着她,便气鼓鼓地牵上来时的马,掉脸走了。 一直在门外守着的贺若弼急忙追了上来。 看着她心情不好,便也不敢催促,只好在边上跟着哄她。 “娘娘,您看我说的吧,您不能随随便便回娘家。” “殿下到底是宠娘娘的,要不然也不会让我守着送娘娘回家。 你当初直接回东宫不就没事了么?” 这人唐僧的跟陈柏然一样。 沈君茹不由抬起头看着他。 “贺若弼,听说你以前一直在五皇叔那里做记室?” 沈君茹一边走,一边问。 “娘娘说的是。” “可皇叔的书房,你都进得去么?” “那自然进不去啊!”贺若弼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无奈的笑容。 “那书房重地,里面藏着多少机密要事和军国大事。” “朝堂谋略皆封存于此,又岂是我等身份低微之人,能够轻易涉足之地。” “别说进去了,就算是靠近一步,恐怕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这世间有些地方,不是我等臣子可以随意窥探和触碰的。” 他诺诺地回答。 “你们进不去,那皇叔的妻妾也不行么?” “当然不行。后宫不得干政,那朝政重地就更不能涉足了。娘娘应该知道宫中的规矩。” “不过,娘娘何故有此一问啊?” “本宫,就是想了解一下。” 沈君茹听了贺若弼的话,心头突然震动了一下。 陈柏然不让人不经过通传进入正阳殿,是不是他有什么特别的打算呀。 是她忽略了什么细节,误会了他么? 第86章 针尖对麦芒 贺若弼的话,让一时意气用事的沈君茹,不由暗自反省着安静了下来。 她回想着,早上她和陈柏然在一起的那一幕景象。 那时,她去正阳殿给太子殿下送药去的时候, 陈柏然从床上醒来第一眼看见她,还是挺高兴的。 然后便出了他训斥韩灵儿的事情。 早上他想问她,她看到的那张纸条,是什么时候放在砚台下的。 可她当时赌气拒绝了。 陈柏然问的事情,一般在他眼里都很重要。这不会坏他的什么事吧。 她迟疑着,停下了脚,回头茫然地望着贺若弼。 “娘娘!咱们还是快些回宫吧!” “您胆子还挺大。” “您要知道,太子妃微服出行,倘若有任何的闪失,我等侍奉之人皆难逃罪责。” “说句僭越的话,您就跟舍妹贺若宜一样。率真可爱。” “可您毕竟身份贵重,骑马私自外出已是不妥。” “这又未得圣命,便自行回国公府。要不是殿下那么宠你,贺若弼哪敢遵命啊?” 贺若弼心里焦急,表面上却诚恳着。 “殿下有宠过本宫么?你哪里看出来了?” 沈君茹听着不由苦笑了下。 “殿下的眼里,满满装着的都是娘娘。” “臣下每次去请殿下去靶场,他都故意推托。如果不是娘娘帮忙,贺若弼也完不成陛下交给的任务啊!” “如果娘娘不是殿下的心上之人,又怎么能劝的动殿下呢?” “臣可是听说,太子殿下一向胸有成略, 很难被人左右想法。” 那个直性子的贺若弼,一点没顾忌他和太子妃是在大街上, 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在太子妃的眼前唠叨着。 也就在这时候,太子妃和贺若弼并肩而行的画面,被偶尔路过的陈柏然看了个真切。 隋国公府的车马一路追了出来。 娘亲在那车帘后面露出了脸。 “丽华!给我上车!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她看着任性的女儿,生气地抱怨着。 沈君茹闷闷地将那手中的马,丢给了贺若弼。 回身上了娘家的车。 车马摇晃在回东宫的路上,母亲在身边一个劲地数落着。 可她什么都没有听进去,满脑子都在胡思乱想。 沈君茹在母亲和贺若弼的护送下回到了东宫。 东宫的门前一片祥和,一点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独孤伽罗虽是忐忑,但也不能不请自来,擅自进门。 便再三嘱咐着女儿,担心地离去了。 可她根本没有想到,女儿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弘圣殿里一片紧张。 空气凝重,气氛异常,仿佛一切都凝固了一般。 太子妃进门的时候,好奇着自己的奴才们,怎么全都战战兢兢的。 可刚进内堂,抬头便看见了陈柏然冷着那张俊美的脸,宛如千年寒冰般,正端坐在堂前。 那种本来就不怒自威的气场,因他的愤怒而变得凝重,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胆寒。 “你去哪了?” 看见沈君茹回来,太子殿下沉着声音问了一句。 “不关你的事!” 面对太子殿下的质问,沈君茹嘴里依然不服气地硬着。 “你,再说一遍!” “不关殿下的事!” 沈君茹丝毫不为所动,仍旧挺直了腰板。 “放肆!” “杨丽华,孤平日太宠你了是吧!” 沈君茹的顶撞,让陈柏然顿时怒不可遏。 他愤而一掌,狠狠地地拍在了那张坚硬的檀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犹如晴天霹雳,把毫无防备的沈君茹吓了一跳。 她的心怦怦地跳着,脸立即便烧红了。 坏了。她沈君茹捅了马蜂窝了。 要知道,但凡陈柏然直呼太子妃的大名,就意味着这个男人,他火了。 在这深宫内院之中,多的是不成文的规矩和礼数。 即使是太子妃,也不能在太子面前逾越犯上。 谁敢在太子面前如此放肆? 除了她沈君茹,陈柏然饶过谁啊! 这一掌拍在桌上,大概就是在变相提醒她,沈君茹你知不知道这是在古代, 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份,知不知道你的面前,还有那么多下人围着。 遥想上次太子动怒的时候,是她跑出去抓刺猬了。 可这一回,却是赌气跑回了娘家。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 可她并不知道,陈柏然恼火的,是看到在大马路上溜达的贺若弼和她。 眼看着太子的声调陡然提高,在场众人皆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唯有一直侍奉在旁的崔姑姑,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跪下圆场。 “殿下息怒!” “娘娘今日身上不爽,恐心绪烦乱。无意之失冒犯了殿下。” “求殿下看在奴婢的薄面上,宽宥娘娘不敬之罪。” “娘娘年轻,然毕竟是东宫正主。恳请殿下开恩饶恕。” 崔姑姑的话,明摆着给太子和太子妃搭了个台阶,让他们下。 只要沈君茹像上次一样服个软,或者陈柏然应个景,开个玩笑这事情就了了。 可谁知,这次谁都没有谦让的意思。 一个是赌气,进不了正阳殿,一个是吃醋自己名义上的老婆,跟着别的男人满大街晃。 每个人的心里装的委屈都不一样。 两人还是第一次这么针尖对麦芒地吵架。 沈君茹没松口,陈柏然也没饶她。 再说整不了你,还整不了那个贺若弼么。 “来人,宣贺若弼来!” 太子发着火。 “殿,殿下!贺若弼叩见殿下!” 刚把太子妃送回东宫的贺若弼,听见太子传他,头都大了。 早在娘娘执意回娘家的路上,他就预料到了今天这结果。 他惊慌地来到了弘圣殿前,跪在了地上。 “孤让你送太子妃回宫,你把她送哪里去了!” “殿,殿下!太子妃她回,回宫路上突然想娘亲了。所以路过了隋国公府。” 贺若弼小了声音。 “这么说,太子妃是擅自回了娘家咯!还是你护送的?” “贺若弼,你知不知道太子妃回门是要圣旨的?你是内史你不知道?” 太子怒斥着。 “太子殿下,要回门是本宫自己的主意,怪不得内史,要罚你罚我好了。” 沈君茹为贺若弼遮挡着。 不仅逛马路,还互相照应,帮忙说话。 真当他太子是摆设了! 陈柏然没想到沈君茹轴起来,这么不可理喻。 “那便一起罚!” “来人,先给孤将贺若弼拉出去,杖责四十。” 陈柏然吼着。 管他三七二十一,先让他把这对贺若弼的公仇私仇给一起报了。 第87章 王的初吻 这一夜,过得难受极了。 沈君茹在那张当初穿越来的床上,偷偷抹着眼泪。 陈柏然在正阳殿的书桌旁,一边用手捶打着酸疼的肩膀,一边烦躁不安地找着手下的茬。 韩灵儿悄悄走了进来,撤下了冷掉的水,换上了滚烫的茶。 看着殿下烦躁的模样,迟疑着想伸手想帮他揉揉肩膀。 “去,做你的事去!” 陈柏然冷了一句。 韩灵儿红了脸,急忙仓皇地退下了。 陈柏然看着她的影子,颓废地站了起来,懒散地走到了那排书架旁,胡乱地翻着。 却突然发现前段时间,他扔到书架顶上的那几幅避火春宫画,不知怎么又被谁塞到了下面的书架里夹着。 “灵儿?” 他唤道。 “殿下!” “这屋里,谁来过?” “殿下,您关照没有通传不准进殿后,这屋里只有灵儿和殿下的书童蒙云逗留过。” “每日的书架整理,便是蒙云在做的。” 灵儿看着太子殿下在书架前,皱着眉头,便灵巧地回了话。 这屋里只有蒙云来过,那么沈君茹砚台下看到的纸条,莫非就是蒙云藏的? 他怎么到处在翻太子的东西呢? 陈柏然不禁多了一个心眼。 桌上还摆着皇后娘娘赐给太子妃的那匣珠宝,还有那对金色的博鬓。 打开盖子,里面的珠子亮闪闪的。 那博鬓是沈君茹在那突厥的店里,再三把玩没来及下手的。 那个财迷见到了,肯定又会叽哇乱叫了。他想着苦笑了一下。 明日是太后的生辰。皇帝关照了太子带全家进宫,给太后祝寿。 旨意下午就发到了东宫。 这莫名和太子妃吵了一架。明天早上可怎么跟沈君茹开口呢。 当然,太子的命令真的下了,她也不得不执行。 可明天毕竟是进宫见驾,给太后贺寿。 这要是两个人板着脸,不是立刻被长辈看出风头了? 这事情实在是太他妈令人烦躁了。 想起这堵心的事情,陈柏然这一夜是辗转难眠,一直到东方现了鱼肚白,才略略睡去。 朦胧中,总听见身边似乎有人进出了好几次,他不由皱着眉头睁开了眼睛。 “谁?” “殿下,是灵儿!” 韩灵儿赶忙回答。 “有事?” “殿下,灵儿进来几次了。看殿下睡着不敢打扰。” “太子妃深夜前来,在门前已经跪了一个晚上了,您赶紧去看看吧!” “什么?” 听韩灵儿说,沈君茹在殿外跪了一个晚上,陈柏然突然心疼坏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起来,衣服也来不及穿,赤着脚就冲了出去。 就看见沈君茹满脸泪水,正跪在正阳殿前,独自伤心着。 “君茹,你疯了!” 他扑过去一把抱起了她。 “呜呜呜呜,陈柏然!我是你老婆杨丽华!” “你吓到我了!呜呜呜!谁叫你不让杨丽华进正阳殿!” “你个傻瓜,正阳殿谁不让你进了。只是通传而已。” “你来了,我能不让你进么?” “你什么杨丽华,你是我的沈君茹啊!” 第一次,陈柏然终于难以自持,将沈君茹那单薄的身子扔在了他的九尺大床上, 捧着那张小喇叭又开始广播的脸,狠狠地吻了下去。 宣华门前,张灯结彩。 宫中上下一派祥和。 这是皇帝的母亲叱奴太后,久病初愈后的第一次盛大的家庭聚会。 太后的生辰,本是紫禁城的大事。 可按照太后的懿旨,除了家人,不惊动朝堂。 那叱奴太后,本是先皇宇文泰作西魏丞相时纳的妾室。 自嫁给先皇,她先后为皇帝生下了两个皇子,便是当朝的天子宇文邕,和太子的六皇叔宇文直。 太后有着鲜卑族女人的洒脱和豪爽。天性嗜酒,终日酣饮,从不让须眉。 当年天子为了诛杀宇文护,自即位时起,就耐心等待和筹划了十三年。 听说就是在这太后的含仁殿里,宇文邕巧妙地利用了太后嗜酒的特点。 以一篇劝诫太后慎饮的《酒诰》 ,诓骗了当时的权臣宇文护。 娘三个一起动手,灭了权臣。成功铲除了心腹大患,夺回了祖宗的江山。 但自那以后,太后因目睹这一血腥场面,见到了血光,受到了惊吓,便一病不起。 都说老人不济的时候,可以用喜事来冲喜。驱除邪祟,化险为夷。 太子妃杨丽华的嫁入,果真给老太后带来了回光返照的生机。 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合了阴阳的关系,总之,这段时间太后神清气爽像恢复了一般。 便借着生辰的契机,提出办个家宴,也好看看自己的儿孙热闹热闹。 太子殿下带着襁褓中的孩儿,还有全家的女眷浩浩荡荡进了皇宫。 他紧紧地拉着沈君茹的手,一刻也不肯放。 清晨的时候,因为沈君茹的来临,两人总算放下了彼此间的嫌隙。 如果说,当初在那被困的墓里面,是他们认识的第一面的话, 从那时的两人互相看不上,吵嘴打架。 而今彼此已有一根心弦,悄然拨动在了两人的心房。 在沈君茹看来,陈柏然是完美的,也是霸道无礼的。 哪有他那样对女孩子那么强势的。 虽然她沈君茹并没有真的嫁给他,成为他真正的老婆,那是穿越给她造成的婚姻后遗症。 她从来认为,那都是假嘛假嘛过家家玩的。 他凭什么搞得好像自己,是他的个人财产一样?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是真的吧。 那人家谈个恋爱,做个老婆。不都是男人哄着女人玩的么。 不管现实生活中如何,至少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可昨天晚上,看着他莫名愤怒,像一头炸毛的狮子一样, 不仅把人家内史暴打了一顿,还命人将她关在了当初他们一起穿越来的那间洞房。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的。 她坐在那床上,望着窗外,眼泪汪汪回想着过往。 一时间,喜怒哀乐全部涌上了心房。 只有在那深更半夜,万籁俱寂的时候, 她才突然意识到,其实在她的心里,早已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喜欢上了他。 也许是他在东宫门前,微笑着端详自己的那一刹那, 也许是那晚他对她说的那句,想她为他生个孩子的话。 那份突如其来撞击着心胸的感觉,让她不管不顾地翻出了窗,抹着眼泪冲向了他的正阳殿。 此时此刻,她什么都不想,就想看到他,听到他说话,能拥着他,守他在身旁。 韩灵儿一次又一次地穿梭着,听说他睡了。 他居然能睡的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不想见她。也许是她自作多情了吧。 她兀自伤心地跪在了殿前,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声,看见他飞奔而来一把抱起了她。 第88章 厍汗姬 太子妃被太子殿下情不自禁深吻的一刹那,是沈君茹心底的防线全然崩溃的一瞬间。 那曾几何时一直束缚着她的矜持,终于在他汹涌澎湃的激情面前破碎了一地。 红艳艳的阳光,映照在紫禁城的重楼玉宇上。 太子进了宣华门,消息早已传到了含仁殿。 看见前来觐见的皇孙和孙媳妇,太后是爱不释手地拉住了,问长问短唠叨个不停。 “哟!这太子妃的模样生得真是国色天香。只是这小嘴是怎么啦?” “好端端地怎么肿成了这样?” 太后眯缝着那双昏花的眼睛,疼爱地用手托起了杨丽华的面孔,一边细细地端详着她,一边关心地问她。 沈君茹掩饰着嘴角的不适,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她不禁抬眼打量着面前这个慈爱的老人。 只见她面如满月,灰发覆额,深深的眼窝,一双眼睛虽是混沌,却也精神。 虽是大病初愈的模样,但她的笑声却是透着灿烂而爽朗。 就是怎么也想象不出来,这么个女人的筋骨,当年她是怎么敢拿着刀剑,拼着性命助力天子杀宇文护的。 孩子们的咿呀声,奶奶地从身后传来。 太子从侍妾的手中,抱过了粉嘟嘟的婴儿,递在了太后的手上。 朱满月和王姬上前,分别给太后行着礼。 看见隔代的重孙,老太太高兴坏了,嘴里噢哟着,将那咿咿呀呀才出生的婴儿抱在了怀里,是看也看不够。 “哀家听说,这有了重孙。就好比老天赏了顶红帽子,日后赴黄泉之时,在阴间便可免行跪拜之礼。” “哀家这回,可在阎王面前讨巧了。” 她风趣地笑着,对身边伺候的奴才说。 正当大家正在一处热闹地逗着孩子,太后舞儿弄孙开心之时,就听含仁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呼。 “母后!您看您一高兴,什么都忘记了。” “可还记得您儿子?” 然后便看见了六皇叔宇文直,带着妻妾进门的身影。 皇叔的姬妾们,如彩色云朵,遍地繁花一般,叽叽喳喳跟着涌了进来。 看着他们在太后面前热闹,太子和太子妃赶紧推说去给父皇母后请安,便告辞了出来。 离开寿宴还有段时间,一行人便离开了含仁殿在宫中边走边看着。 沈君茹还是第一次走进这巍峨壮丽的紫禁城,正惊叹着殿宇的宏伟。 就见御道前,一乘轿辇在黄门侍卫的簇拥下徐徐而来。 微风轻拂,轿辇上飘曳的纱帘微微晃动。 隐约间,从那纱帘之后,渐渐显露出一张富贵精致的面容来。 “哟!原来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进宫了!” 随着一声短短的惊呼。 一只保养得极为精致、戴着精美手镯的手,轻轻拍在了轿辇的扶手上。 轿子应声落了下来。 还未等陈柏然回过神来, 就听见跟在他身后的王良媛,早已眼疾手快地躬身行礼,口中恭敬地喊道:“厍汗姬娘娘!” 厍汗姬?这不是阿娘李娥姿曾经给儿子关照过的,秦王宇文贽的母亲么。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从来没有机会面对面见过的姨娘,却在这时候,偶尔遇见了。 想到此,陈柏然并不敢怠慢,急忙顺着良媛呼唤,拉着身边的太子妃给嫔母见了礼。 那厍汗姬笑眯眯地下了凤辇,徐步上前拉起了太子妃杨丽华的手。 “哎唷!这就是太子新婚的太子妃么?” “本宫听闻太子妃深得殿下荣宠,一直金屋藏娇。” “不曾想今日让本宫讨巧得见,真乃幸事啊!” “要不是借了太后生辰的福,太子殿下怎会愿意携你示人了!” 她半开着玩笑。 “太子殿下可是刚从含仁殿出来?” “此时离开寿宴时间尚早,本宫那里倒是宽敞。” “太子的兄弟也在,不如请殿下和太子妃,暂且移步到妾身的宫中稍坐片刻?” 厍汗姬微笑着开口邀请道。 听着厍汗姬的盛情邀请,沈君茹迟疑着望向了太子。 “多谢娘娘美意,孤和太子妃此次进宫,还需先去拜见父皇母后。” “便不打扰妃母了!” 陈柏然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向着厍汗姬行着长幼之礼,委婉地推辞了。 厍汗姬故作遗憾地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挂着和蔼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本宫也就不再强求了。不过嘛……”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接着将目光转向站在不远处的良媛,和她怀中抱着的婴儿,上前接过了孩子逗弄着继续说道: “太子,这孩儿尚在襁褓,离不开母亲,也受不了风寒。不如让良媛带着皇孙,先随本宫去歇息片刻吧。” “须臾,便是寿宴之期。那时皇孙再拜见陛下也不耽搁。” 陈柏然用眼瞄向了王良媛,见她满脸欣喜之色。便顺水推舟地说了句:“如此,良媛便去娘娘那里稍歇吧。” “韩灵儿!” “在,殿下!” “你跟着良媛,小心伺候。” 太子殿下使了眼色。 厍汗姬看在了眼里,一边笑着,一边转了身去。 王良媛和韩灵儿跟着厍汗姬的那堆人马,热热闹闹地走了。 沈君茹捏紧了太子的手:“殿下,你为什么放她单独和厍汗姬一起走啊?” “难道,她不该跟我们一起先去见驾么?” 她不解地仰起了头。 凝视着沈君茹那还微微红肿着的唇,以及那望向自己时,满是羞涩躲闪的目光。 听着耳边那原本天不怕地不怕,大鸣大放的声音,变成了莺莺燕语般的绵羊。 陈柏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会心的微笑。 “自有我的道理!” 他攥紧了她的手,轻轻在她的耳边说。 这王姬和秦窈当初是怎么来的东宫,在秦奉仪那件事情发生后。陈柏然有意彻查过。 他从刘昉口中得知,当年送进东宫的两个暖房的侍妾,都是皇帝赏赐的。 可这两个女人的来处,却各不相同。 秦窈是长公主家的,是皇帝去窦毅家商量国事的时候,无意中相中的。 而这王良媛便是原来厍汗姬的近侍。是厍汗姬进献,皇帝拨付的。 所以刚才王姬见到了厍汗姬,才会显得那么亲热和开心。 介于厍汗姬的身份特殊,太子不得不多了个心眼。 他支出了自己的贴身侍女韩灵儿。 太子一行往紫极宫去了。 而厍汗姬的宫中,此时正人声鼎沸。 一些向来与厍汗姬交好的世家命妇已经聚集在堂,吵吵嚷嚷着在等着娘娘。 可厍汗姬的寝殿里。太子的侍妾王良媛却跪在了地上。 第89章 螳螂捕蝉 那厍汗姬将身子懒散地靠在了身后的软榻上,端过了下人送上的茶。 “王姬,你这月子刚出吧,便起来回话吧。” “如今你已顺利为太子殿下诞下了皇子。身份贵重很多了。” “今后不必再在本宫面前如此卑微了。” 她皱着眉头吹着茶碗里的茶。 “当初送你去东宫,本指望你能通传消息,博得太子的恩泽。” “可本宫听说,您现在虽然贵为皇子母亲,却并不得太子殿下的宠爱呀。” 厍汗姬不甚满意地说。 “妾身自知福薄,不能讨得太子欢心,还望娘娘恕罪。” 王姬闻言,身子不禁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哀伤,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不能随侍太子身边,你就没办法拿到本宫要的信息。岂不是成了哀家的废纸一张?” “既然如此不济事!还是让别人上位去替代你吧。” 娘娘厌倦地说了句。 厍汗姬对她原来养在身边,后来安插到太子身边的王姬,心存不满。 怪她讨不得太子的喜欢,进不了太子的身旁。 可眼睛却左一眼,右一眼地盯在了门外,那太子的心腹韩灵儿的身上。 这个侍女,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眉弯眼亮,温柔端良。 粉糯的脸上一直挂着甜甜地笑意,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怪不得看上去,太子好像很是喜欢她。 可在哪里见过,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叫过了手下,捧来了司珍坊刚送来的一只翠羽的步摇发簪,唤进了韩灵儿,当着王姬的面赏给了她。 说是韩灵儿第一次来她的宫中,这是赏赐的见面礼罢了。 临走时,厍汗姬单独留下了王姬。 “这韩灵儿,哀家看上了。” “说话灵巧,温婉大方。进退有度。怪不得叫灵儿!” “哀家估摸着,这太子必也是喜欢她。” “日后,你须全力关注她。将她收来为哀家所用。” “一切均须小心从事,她若是因你出了岔子,仔细哀家可饶不了你。” “别以为有了皇子,就有了靠山。“ “若敢阳奉阴违,本宫的手腕,你是知道的!”厍汉姬恩威并重地丢下了话。 “娘娘,贱妾一向唯娘娘马首是瞻,怎敢有违娘娘旨意。” “请娘娘放心,妾身定会全力为娘娘收拢韩灵儿。” 面对着旧主人的厚此薄彼,王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喏喏地顺从着。 太后的寿宴,摆在了杨丽华嫁进来时,办喜酒的太极殿。 这寿宴的主人除了叱奴太后,随宴的还有大冢宰宇文宪的生母——皇太妃达步干氏。 虽然说皇帝宇文邕和宇文宪并不是一母的同胞。 可皇帝一向知道,他这个兄弟对母亲的无比孝顺。 都说母子连心,达步干氏这一生就生了宇文宪这一个儿子。 母亲患有风热之病,每次发作,儿子都衣不解带,在身边侍候。 宇文宪随同皇帝东征西战,每次感到心惊,家里的母亲一定有病。 派使者驰回问候,果然如此。 可能是出于将心比心的考虑,还有叱奴太后年轻时,一直与达步干氏交好。 这寿宴,天子便诏旨了大冢宰母亲的陪宴。 这是皇帝特意恩赐大冢宰的特殊待遇,足见其地位之尊崇与皇帝对大冢宰的恩宠有加。 太极殿前张灯结彩,红绸飘扬,宫女们身着喜服穿梭其中,忙碌地布置着宴席。 皇帝的家眷们身着华服,盛装而来,彼此间寒暄问候,川流不息。 一时间,歌舞升平,欢歌笑语。 可以看得出,因为太后身体的好转,皇帝很是高兴。 这是一场唯有家人相聚的盛宴。 也正是这次的机会,沈君茹和陈柏然总算认全了皇帝的兄弟姐妹,还有一群属于他们这个辈分的亲戚。 还有一个本不该忽略的人物,便是宇文赟的同母亲弟弟,宇文赞。 可能是因为六皇叔是叱奴太后的亲儿子,也是最疼爱的孩子。 酒席上他甚是放纵与快乐。 他手执酒壶,四处敬酒,喝的迷迷糊糊。 一边趁着酒醉,向太后显摆了很多他为娘亲准备的奇异礼物。 一边东拉西拽着小辈们去太后敬酒。 谁都知道,太后嗜酒。 虽说身体刚好点,太医也不建议多喝。 可她开席就说了一句话。别挡哀家喝酒。否则哀家死了都不放过你们。 这家宴就在觥筹交错中,一片欢腾。 太子殿下貌似也喝多了,不仅因为应酬的需要,更重要是因为心里的欢喜。 虽然这酒是深不见底,只是他的神志还算清醒。 他一直想在今天的宴席上,找到庄皓霖案子里的一个关键的人物。 只是那是女眷,他无法开口。 看着刚才六皇叔献给太后的礼物,其中不少便是从那突厥的店铺里买来的。 陈柏然不禁思虑着走了神。 父皇让他去查那假布泉钱的事情。他应该从哪里着手呢。 按照当时庄皓霖的说法,他那隔壁的麒麟阁纸行,有个地下的作坊。 而那麒麟阁却是五皇叔的小妾郑姬开的。 这么说,这假钱跟大冢宰宇文宪有关系? 可单凭一两枚假的布泉钱,能治谁的罪呢。也好像根本说不了问题。 他有意去人群中寻找着那个叫郑姬的女人,可这女眷众多眼花缭乱,谁能认得清。 于是他一手撑着那已经晕乎乎的头,红着眼睛看向了身边的沈君茹。 “爱妃!孤想找一个人。你可知道她是谁?” 他半是迷离半是玩笑地说。 “喂!太子殿下。让你少喝点少喝点,你逞能啊?” “还找谁!现在还能认识我不?谁是你的爱妃!这是几啊?” 沈君茹抱着臂膀,趴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盈盈地看着他那醉醺醺的模样,向他伸出了两根手指头。 “又是剪刀手!” 陈柏然笑着一把捏住了。 “嗳,你松手。大庭广众。。。” 可太子妃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六皇叔宇文直端着酒,摇晃着来到了太子的面前。 然后便咣地将那酒杯,拍在了太子的面前。 “清都公主!你来!” 他对着一旁正和兄弟姐妹玩笑着的,太子的妹妹招了招手。 “把你皇嫂带走!去,去给太后敬酒!我,,我要和太子说几句话!” 他踉跄着说。 清都公主带走了一脸错愕的沈君茹。 六皇叔一屁股坐在了陈柏然的身边,拍着太子的肩头,凑过去了头。 “皇侄!这家宴之上,六叔就不叫你太子了。显得你我叔侄太过生分。” “要知道,你六叔才是你父皇的亲兄弟。” “你可是皇叔的亲侄子,比你那五皇叔宇文宪还要亲上几分。”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他自己和太子的杯子里续上了酒。 “皇叔找你来,是给你赔不是的。” “那日大射,若不是皇叔和你说那几句玩笑的话,你也不会白白挨了你父皇一顿打。” “皇叔心里至今为你不平啊!” 他端起酒杯自顾自的一饮而尽。 “皇叔!其实您不用介怀。这打么,即是那天不挨,改天也会挨的。” “我都习惯了。” 陈柏然给皇叔续上了酒,自嘲地调侃着。 第90章 皇叔的心事 六皇叔宇文直仗着酒劲,一路歪斜着来到了太子的身旁。 他附在太子的耳边,满是忏悔地说起了当初的那个大射之日。 因为他当时在上善殿前,和太子开了个轻易的玩笑,而让太子受了皇帝一顿痛彻心扉的责罚。 听说太子受伤,差点还因为急惊风见了阎王。 他惊吓得不轻。 太子休养期间,他的手下就没少往东宫跑过。 不是送的滋补之药,就是赠的侄儿喜爱之物。 让太子在病榻上,都感受到了皇叔比父皇还热情的关怀。 可他就是没有当面,来和太子说过什么抱歉的话。 他是皇叔,可终究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现在趁着母后的生辰,借着可以互相敬酒的由头。 坐在太子的身旁,总算可以将心里的话,借着手上的酒在太子的耳边讲一讲。 可太子并没有抱怨的意思,反而好言劝慰着这位,一直似乎不受皇帝待见的六皇叔。 自从上次听沈君茹说,太子的东宫就是占用了六皇叔的家,陈柏然心里其实也一直不怎么舒服的。 情面上一直感觉亏欠皇叔一般。 “皇叔不用自责了!侄儿从未有过怪罪之意。” “倒是那上善殿给父皇烧的太可惜了。” 太子一边遗憾着,一边为皇叔斟上了酒。 “你说不是呢?” “你父皇一向要求戒奢求俭。” “其实,当初将那殿赐给你做东宫多好!也不至于让皇叔一家老小住进了寺院。” “皇侄!记得感谢你皇叔。” “想当初你父皇被那权臣宇文护压制的时候,可也是我帮你父皇杀掉的宇文护。” “他们谁,谁都不敢下手。” “丢盔弃甲。。。。” “当年,为了除掉那老贼,有多惊心动魄你知道么?” “太后,豪饮了一坛子的酒!” “就为了诳骗那宇文护能站在她的面前,专心地读那篇劝她戒酒的《酒诰》。” “你父皇用那玉珽,就这么在那他的身后,在他脑袋上这么一砸。” 他用力比划着。 “当时,那宇文护便摔倒在地。” “你父皇急令那何泉用刀砍杀。可那何泉,心慌手颤,连个刀都捧不稳了。” “连砍几刀都没有击中要害。” “若不是皇叔我跳了出来,一剑要了他的命。你父皇在他面前能做几天的皇帝,谁知道呢。” “不然也轮不到你,做个这么憋屈的皇太子了!” 宇文直果真喝多了,在太子的面前胡言乱语着。 他回忆着过往,其实是借酒向太子诉说着自己心里遭受的不平。 那宇文宪,曾经是权臣宇文护麾下的红人。 皇帝亲政后,只是收了他的兵权,却从来没有为难过他。反而更加器重。 而他,作为陛下的亲兄弟,作为一个为他诛杀权臣出了全力的人,却从来没有受到过皇兄的照应。 更别说还为了太子的东宫,将他赶出家门了。 是人,谁会不委屈呢? 只是看着面前的皇侄,整天活在宇文宪的阴影下。 虽然是天子的亲生儿子,可作为皇太子,境遇估计跟他自己也差不多一样。 他自以为和太子是有共鸣的。 可他从根本上忽略了,太子毕竟是皇帝的亲儿子。和他的处境有着天壤之别。 “我知道你父皇禁止你喝酒,我知道酒水也进不了东宫。” “皇叔便在这里陪你喝个够!来来来!” 他迷离着双眼,将那酒歪歪斜斜地倒进了陈柏然的酒杯,洒的到处都是。 也泼在了他自己的身上,和腰间的一块美玉上。 那玉佩玲珑剔透,像一个鱼符,只是似乎缺了一半。 陈柏然刚想伸手拿来一看,他却一把用手藏了。 “酒酒酒,倒酒!” 皇叔说。 “皇叔您还能喝么?您喝多了!” 陈柏然劝止着。 “什。。。什么叫喝多了?皇叔何曾喝醉过。。。” 六皇叔颠倒着。 “今日寿宴的这酒,味道不错!酒劲也大。不知是宫中酿的,还是外采来的?皇叔小心后劲啊!” 陈柏然一边扶着皇叔,一边再三拿下了他手里执意着灌进嘴里去的酒杯。 “嗳!你,你说对了。这酒好吧!这可是我特意为太后准备的。” “说起这酒,太。。太子大概会意外。” “那东街上有一家酒铺,叫做馨醇坊。” “知。。知道那铺子谁开的么?” “便是你府上“卯金刀”,“一万日”的刘。。刘昉,刘总管的妾室。。刘氏所开。” “这全长安的富商大贾,谁,谁不知道他是太子的管家。” “你那府里的吃穿用度,无人。。不眼馋啊。” “太。。太。。子殿下,可知他家商贾朝夕盈门?都是去巴结他的。这酒坊开的,就是去送钱的。” “不过呢,她这妾室酿的这桂花酿,倒的。。确是好!听说是她娘家的祖传秘方。” “是太后最喜欢喝的那种花酒。” “我最近买了不少,收获颇丰啊,哈哈!” 六皇叔酒醉了,说的什么也不知道他自己还记不记得。 但是陈柏然耳朵里听着,脑海里记着。嘴里忙着。 一切细节都毫无错漏地都录入了太子的脑子里。 他搀扶着心里其实装了很多不痛快,但却无法排忧的六皇叔,眼睛开始四处寻找着沈君茹。 她和皇妹清都公主去给太后敬酒了,怎么一直也没回来。 也不知道他刚才和她说的,想找一个人。她猜不猜的到。 他陪着那皇叔喝了太多的酒。 本来就已经微醺了,现在感觉就要被那酒的后劲击倒了。 果然很快,他的眼前开始晃悠,走路开始摇晃着踩上了棉花。 他死命地控制着自己的神经,心里期盼着太子妃快点回到身边。 陈柏然忧心着沈君茹,能不能帮他找到他想找的人。 沈君茹当然猜的到。 在这一堆皇家的亲戚堆里,该认识的都认识了。 不该认识的,便是那些身份低贱上不了台面的。 比如朱满月,尽管给太子殿下添了皇子,但还是进不了太极殿。 五皇叔宇文宪的妾室也都来了。 那个叫郑姬的一定是陈柏然想找的。因为她跟庄皓霖的案子有关。 那清都公主,是太子的妹妹。 太子大婚那天,她出嫁。 下嫁的是石保县公阎毗。 便是后来唐朝大画家阎立德、阎立本的亲生母亲。 那时,太子妃被六皇叔赶着支开,让清都公主陪着去给太后敬酒。 她便多了一句嘴问她:“公主,你可知这五皇叔的妾室郑姬是哪一个?” “郑姬?皇嫂问的可是厍汗姬娘娘的表妹么?” 公主亲热地挽着太子妃,不假思索地问道。 什么? 这郑姬居然跟厍汗姬有亲眷关系? 这个意外的信息,让沈君茹在心里大吃了一惊。 第91章 虞公断醒汤 在太后的寿宴上,趁着和清都公主一起去给太后敬酒的机会。 沈君茹拉过了自己的小姑子,探问五皇叔的妾室,一个叫郑姬的人是谁。 她本来想着,这个郑姬会不会也像那朱满月一样, 因为身份的低贱,进不了太极殿。 可没想到,清都公主很是讶异地告诉她,那郑姬其实便是厍汗姬娘娘的表妹。 顺着清都公主手指的方向,她看到了一个身材肥胖,模样长得还算周正,却神色傲慢的女子。 此时正倚靠在厍汗姬身旁,专心地听着厍汗姬说着什么。 这太后的寿宴上,热闹非凡。 而别有用心的人,自然放不过任何机会。 那宇文宪的妻妾叫郑姬的,此时正依靠在厍汗姬的身边窃窃私语着。 “郑姬,我前些日子关照你,去帮我找几个面容姣好的侍女,可曾选到好的?” “这可是陛下让物色要送去东宫的。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办吧。” 厍汗姬说。 “放心吧,娘娘。我这次找的不仅模样漂亮,可也是会惊掉那太子妃下巴的。” “现在正在教习礼仪。稍后便给您送进宫来。” “娘娘你日后养在身边几日,再请皇后拨付下去。咱们神不知鬼不觉的。” 郑姬神秘地笑着。 “不过娘娘。我这几日正有个头疼的事情。” “那个丰源纸行,最近突然修了门头。好像有了什么人的后台。” “如今我的人,竟然摆弄不动那店主了。” “听手下来报,说那庄皓霖家的铺子被人买了。” “这幕后的买主尚不清楚。” “倒是看见太子宫尹郑大人的夫人,安固公主最近时常来去。” “妾身惶恐着,不知道这买铺子的人,会不会跟太子有关系啊。” “哦?太子?他怎么会对纸行感兴趣?书都读的混里糊涂,还有心思做买卖?” 厍汗姬不禁用帕子捂住了嘴鼻,嗤笑着。 “不过,他那太子妃倒难说。” “那杨丽华,家有背景。要想压过那边的风头,就不能让她在太子的面前得宠。” “最近本宫倒是听闻,那太子身边有个叫韩灵儿的,倒是颇得太子的欢心?” “当初是谁送进东宫去的?” “韩灵儿,便不清楚了。” 那郑姬使劲动着脑筋。 “今日王姬过府,太子差了那使女陪侍。” “我看那侍儿,面若芙蓉,低眉顺眼很是温婉讨喜。说不定哪天她会被太子收了房也不一定。” “这人,你帮我盯紧了。” “在看看她外面有些什么可用的关系。” 厍汗姬捧起手边的酒杯。 “娘娘您说的这个韩灵儿,会不会是从掖庭出来的?” “我记得我家那个死在庄皓霖家的奴才王云儿,她从掖庭拨付出来的时候,曾有个双生的妹妹叫灵儿。” “似乎是去了东宫朱满月那里。” “她的父亲,目前还在我的府里做个杂役。” 那郑姬突然醒了一般,急忙回应。 “哦?怪不得我见着那丫头眼熟。那便是贱籍了?” “可为何她不姓王,倒姓个韩?” “前些日子,那太子的宠妾朱满月生日,我曾去送过一块突厥来的玉。” “要不,我找个机会去问问她?” “那好!那这人,便你去争取了?” 厍汗姬不由放心地笑了。 两人的窃窃私语,虽然没有被沈君茹听在耳朵里,却被太子妃看在了眼里。 尽管远远地,她不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但是可以肯定的是, 想废太子的阵线原来是通过这个女人,里通外合,将宫里到宫外的势力链接在了一起。 沈君茹悄悄回到了陈柏然的身旁。 那时,六皇叔已经被他的妻妾们抬了去,七手八脚正灌着醒酒汤。 那汤,太子面前也有一碗。 不是亲娘贵妃娘娘给的,而是皇后娘娘亲手赐的。 据说那汤的名字叫做:虞公断醒汤 看见沈君茹回来,陈柏然强撑着,支起了被六皇叔灌得东倒西歪的身体。 “我说你。。。” 他还未开口,沈君茹便急忙跑过来扶起了他。 “喂,太子殿下!我就才走这么一小会儿,你就烂醉如泥了啊!” “你要找的郑姬,帮你搞定了!” 她在他耳边悄悄地说。 太子闻听,顿时放心地闭上了眼睛。然后便一头栽了下去。 东宫的厨房里,那个典膳局负责东宫饮食的尚食长谢讽,正忙得一头一脑的汗。 听说太子殿下从太后的寿宴回来,醉得不省人事。 是被人抬着进府的。 太子妃娘娘,心急如焚。 她一回府便给厨房下了严令,让他们赶紧做一道叫虞公断醒的醒酒汤给弘圣殿送去。 可那名字的醒酒汤,是宫中厨子做的。 他的做法完全不一样。 据太子妃说,宫里的那汤是晶亮亮的,他这汤黑乎乎的。怕不是嫌太子命硬,想害死殿下吧。 返工,再返工。 他是抓耳挠腮,也不知道怎么做出那亮晶晶的醒酒汤来。 沈君茹这是急了。 要不然也不会这么苛责厨房烧火的大叔大姨。 都说男人会喝点酒没什么,可喝成这样不要命的她第一次见。 怪不得东宫禁酒。 原来陛下不让酒进东宫是有道理的。 厨房进的醒酒汤,她都自己先尝过,一股的药味。 她根本不敢给太子喝。生怕像什么头孢配酒,要死快走。一不小心把陈柏然给送走了。 那谢讽实在没有办法,只得自己亲自端着汤来到了弘圣殿。 “娘娘,这汤可是之前姚公给的醒酒方子。” “以前太子殿下总是喝酒误事,被陛下勒令禁了东宫的酒。” “自此咱们宫中没了酒,这醒酒汤也就长久不做了。” “您说的那虞公断醒的汤,不是小人不会做,是这做汤的鲭鲊,光发酵就要好几天。” “远水难解近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那谢讽挠着头皮。 按道理来说,姚公的方子,应该没事。 可自从这心被那陈柏然蓦然打动,沈君茹是变得神经兮兮地小心再小心了。 太子在寿宴上醉倒后,便被七手八脚抬回了东宫,一直到了傍晚都没醒。 她生怕出什么事情。 她看着谢讽送来的汤,左思右想,突然想了个主意。 既然是姚公的方子,那便找一个人喝醉了来试,没有问题了再给殿下不就行了? 她眼睛转了一圈,便一眼相中了身边的锦儿。 女孩子酒量有限,醉的快。便是她了。 于是她便急忙吩咐谢讽:“去,赶紧派人出宫,给我买酒来!” 第92章 锦儿试酒 太子妃要厨房马上出宫去买酒。 谁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可太子府,陛下有令酒水不准进东宫。 一个是皇帝的命令,一个是太子妃的命令。可谁的命令,厨房也不敢违逆啊。 倒是殿下的贴身侍卫王端脑筋毕竟转的快,太子妃要酒,又不是殿下要酒。 咱不在东宫喝,在东宫门外,隔道墙总该可以。 尽管方法荒诞,但是变通的意思立即被采纳。 这酒是大大方方进了东宫。 还是刘昉大人亲自用食盒偷偷装着,谎称是外采的菜品送进了弘圣殿。 一溜边的坛装烈酒,被瞬间开了封。 坛子虽小,但据说那酒的度数,搞定一个丫头绝对够。 这锦儿是被她家娘子,哄着骗着,一碗一碗地往嘴里填着那酒。 一开始锦儿还强作推辞,但终究架不住娘子的巧言令色和软磨硬泡,只得乖乖就范。 这酒一坛一坛地喝着,锦儿的眼泪扑落落地掉着。 眼看着锦儿神魂颠倒,整个人就像坠入了棉花云朵里,开始神情恍惚。 就这样,太子妃也没放过她。 硬生生地一直灌到她满脸酡红,脚步癫狂,在这堂前一会哭一会笑着,开始满嘴胡说八道。 “娘子!您可真不够意思!” “上一回,你灌我酒是为了皇甫公子,这一回倒好,你竟然为了殿下又来灌我酒!” “娘子是如何能这般欺负锦儿,重色轻友的。。。。。。。” 她在那里哇啦哇啦说着酒话,听得众人满脸的惊疑。 “皇甫公子?谁是皇甫公子?” 沈君茹听到这个名字莫名其妙地问着。 可突然被崔姑姑打断了。 “娘娘,这锦儿果真是醉了。还是让奴婢赶紧给她试试醒酒汤吧。” 姑姑赶紧给身边的玉珠使着眼色,那玉珠顿时灵巧地将不相干的人都赶了出去。 那醒酒的汤给锦儿灌了下去。 锦儿倒是安静下去了,可沈君茹的心里,却突然多了个包袱。 都说酒醉说的话,都是真的。 可这锦儿嘴里说的皇甫公子又是个谁呢。 这杨丽华居然还为这个人,灌过锦儿酒。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故事? 她等待着试汤的人给出结果,自己则回到了寝殿,守着床上那个还醉的不省人事的陈柏然。 皇甫公子,这名字有点熟悉。好像有过什么人在她面前自报家门过。 可就是想不起来了。 她握着陈柏然的手,摆弄着他那只没有了知觉的修长手指,突然恍然大悟。 哦,对了! 她突然想起了回门那天,去丰源纸行找庄皓霖的时候,在柜台前遇见过一个年轻的后生。 对了,是他吧! 当时他好像自称他是皇甫啥的。锦儿还阻止了他说话。 本来她还想事后问锦儿的,可因为忙着庄皓霖告御状的事情,而且那人在她脑子里全无印象,给忘记了。 这事情她早就错过了。 现在回想起来, 这个名字竟是个定时炸弹一样的东西。看来随时会爆炸啊。 锦儿试汤的结果是她呼呼大睡,但看上去一点其他的风险都没有。 那醒酒的汤,终究被沈君茹坐在床边,亲自动手一勺一勺地喂进了太子殿下的嘴里。 “喂,殿下!喝汤了。醒酒汤!” 这嘴棱角分明,薄如蝉翼,微微泛着一丝苍白,此刻正无意识地轻启着。 随着沈君茹轻声的呼唤,不时像个听话的孩子一般,机械地吞咽着那送进口中的汤水。 那突出的喉结在洁白的脖颈间徐徐滚动,形成一道迷人的曲线。刺激着沈君茹的神经。 看着紧闭双眼,眉头微微皱起,仍沉浸在酒醉后的混沌之中的陈柏然, 沈君茹心旌动摇着,偷偷吻了上去。 她的唇触碰着他的唇。 让她回味着清晨那份突然而来的美好。 她想起他抱起自己的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停止了转动。 她从没想过,曾被她一直当作哥们的陈柏然,一直是自控能力超强的男人, 却也能被一种无法抑制的情感所驱使。 今天早上他是怎么突然想起来吻自己的?她回味着。 回味着他抱起自己时,那满眼无法掩饰的柔情。 回味着他冲动着紧紧搂紧自己,感受到他强有力的臂膀环绕着自己,那种从未有过的安全和亲密感让她情不自禁。 他的唇飞快地触碰着她的唇。 然后那吻便来得如此狂野和迅雷不及,透过情感的缝隙疯狂如雨。 那一瞬间,时间似乎凝固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他们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若不是因为韩灵儿突然进门,提醒殿下早上要进紫禁城,她估计早被他生吞活吃,成了他的女人了。 沈君茹的吻,将那份清甜透过鼻孔的气息,传导在陈柏然的大脑。 他在刚刚消散的醉眼朦胧中,睁开了眼睛。 看着沈君茹像做贼一样,迅速用手遮着面孔从眼前躲开了去。 “往哪躲?你该让夫君醉里挑灯,好好看看你。” 他微笑起来,用手飞快地拉住了她,柔声地说着。 那红着酒晕的面庞,和带着磁性的声音敲打着沈君茹的心。 “你可是终于醒了!你喝多了!要休息!” 沈君茹蓦然红了脸,躲避着他的目光,拂开他的手站起身来便想跑。 她这是在干什么呀!干嘛扭扭捏捏害怕面对。太子本来就是她的夫君。 那只修长的手伸了出来,不由分说一把将她带回了身边。 “别这样!外面有人呢!” 沈君茹的心咚咚地跳着,羞涩着欲拒还迎。 “有人又怎么样?孤是太子。” 他的手抚上了她的唇。那早上被咬破的伤口还微微肿着。 “你再睡会,如果你想回正阳殿。” 沈君茹握住了他的手。将它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今天回什么正阳殿,今天我只想。。要你!” 他话没说完,便忽地揽住了沈君茹,而后一个翻身将她重重压在了身下。 她的双手被他紧紧钳制在头顶。 他那带着酒的气息扑打在她的脸上,眼睛里全是燃烧的柔情。 他的眼睛红着,定定地看着那双扑闪着长长睫毛的眼睛。 看着它终于受不了太子的直视,慌乱地垂下了眼帘,害羞地向旁边躲闪而去。 他的手轻轻掠过了她的脸,耳根,脖颈,顺着腋窝向那道柔美的曲线探入怀里。 “殿下!不要。” 她的娇喘声和莺莺呢喃,透过那体内的酒精,冲击着他的大脑。 他疯也似地拉开了她的衣襟,放肆地撕扯着她的衣衫,看那胸衣零落,玉体横陈起伏在他的眼里。 可一切还未开始,便被门外突然而来的惊扰结束了。 “娘娘!锦儿醒了,正在哭着找您。” “不知殿下醒了么,宫尹大人正在外面求见。” 崔姑姑的声音,隔着门从外面传了进来。 第93章 郡主来信 太子爷和太子妃的感情,因一段小小的误会而厚积薄发。 情至深沉,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如鱼得水,水到渠成。 可这片刻的美好,才破茧而生,却被崔姑姑在门外的一声禀报,破坏殆尽。 这毕竟不是晚上,谁也没有料想太子妃在寝殿里伺候酒醉的太子,会发生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姑姑的声音,让正沉湎于激情中的两人,瞬间静止了下来。 郑译回来了,从北齐? 他可是替太子去礼聘北齐郡主高翎的。 只是这个时候来见。真是煞风景。 陈柏然听见门外禀告宫尹大人求见,心里满是不舍和意外。 朝中的事是大事,远比片刻的儿女情长重要。 沈君茹在身边,他知道此时的她,已经永远也逃不掉。 他无奈地狠狠吻了吻身下的太子妃,急忙放开了沈君菇,收拾衣装爬起身来。 太子妃离开了陈柏然的怀抱,手忙脚乱地打理床上的乱象。 直到将被靠掖在了陈柏然的身后,让他安坐在了床上。 “唤他进来吧!” 太子道。 太子妃退了出去,太子宫尹郑译风尘仆仆,一脸欣喜地进了门。 “殿下,太子宫尹郑译回来交差啦!” 久未进东宫的宫尹大人开心地笑着,朗声回道。 “宫尹大人,您坏我的好事!你这是想死啊!” 太子揉着那醉酒的脑袋,斜着眼睛看着郑大人,一语双关地说了句。 “您怎么知道坏了好事?” 郑译不明就里,却是一脸的惊异。 “殿下!难道您已知郑译在北齐出使,出了大事?” “出了大事?” 陈柏然不解。 “殿下可是知道郑译此行,是为了什么吧!” “但您可知,这中途出了未曾预料的事情。” “那突厥的佗钵可汗派了使节去了北齐,居然指名要娶汝南王的女公子高翎!” “殿下,您的好事的确是出了问题!” 郑译大人叹着气。 “什么?佗钵可汗的使节去了比齐?为了高翎?” 陈柏然闻听,不禁心下错愕。 “是啊!那突厥派去求亲的使节比我迟了几日。” “可全然不顾礼节和先来后到,气势咄咄,却丝毫不肯让步。” “也不知道那可汗是什么原因,突然派人前往了齐国求亲,指名道姓还非娶她不行。” “此时,北齐的朝廷,正为着这桩婚事焦头烂额呢。” “棋局不定,陛下就飞书命我先回了!” 陈柏然没想到郑译为太子去求娶高翎的出使,居然遇见了这样的变故。 他掂量着郑译大人的话,心里不由好奇。 这前些日子,佗钵可汗不是才来过大周皇帝的皇宫么。 除了说来走走亲戚,看看他的侄女。 外带着想撮合皇后回家省亲。 可从没听他提过,他要去齐国求婚谈亲的事情。 怎么突然间,他就有了迎娶齐国郡主的计划? 况且,这被选和亲的人,是谁不行,非是他大周国太子的迎娶对象高翎? 这是故意冲着大周国的颜面,大周国的太子而来的么? 这里面有什么细节被他忽略了么? 还是说,皇帝在太子没来之前,那可汗就向皇帝提出过什么要求? 而故意瞒着太子,让他不知道呢。 陈柏然看着床头,沈君茹还放在那里的醒酒汤,不由下意识地端了起来,送在了口中。 汤还温着,可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大概也是想着那英姿飒爽,巧笑倩兮的准新娘高翎, 就这么即将耽误在那虎背熊腰,五大三粗的佗钵可汗手里,他不禁唏嘘不已。 太子殿下心里的五味杂陈,宫尹大人并没有体会到。 他叙说着此行的艰辛和突厥使臣的傲慢无礼,还说到了郡主的着急。 然后便从怀里摸出了一封厚厚的书信。 “殿下!我可是刚回了天子命,就赶来给太子报信了。” “那高翎郡主,可真是一心挂念着您!” “临走时,她可是再三关照我了。让我回到大周,第一时间一定要见到你。” “诺!她托我给您带了封信!” “叮嘱我一定转告殿下,晴天看信,雨天晒信。以解郡主相思之情。” “我可是原汤原汁水,一字不漏地,将她的嘱托带太子了啊!” 郑译笑着递上了那信。 高翎的信看得陈柏然耳热面赤。 他可从没有被一个女人,热辣辣地在纸上这么热情地表白过。 都还没嫁过来呢,那高翎的开头,迎面便是: 夫君大周国太子殿下如晤: 妾高翎自周返齐,如失魂落魄,远殿下之亲,朝思暮想,思念成疾。。。。。。。 都说这古文言简意赅,文字优美。 这情书隔着纸,都能体会到高翎的那份火热的倾慕之心。 本来这求娶郡主的事情,陈柏然都淡忘了。 毕竟那高翎的到来,本就充满了戏剧。 凰求凤,凤本无意。 更何况,太子殿下此时的心里,全是满满装着的是他的正妻! 这婚事因为突然杀出来的佗钵可汗被临时中止了。 其实他的心里高兴的很。 否则在他和太子妃之间,突然横亘了这么一个人,他不是挺为难。 感觉两个人都挺对不起似的。 这女扮男装的高翎,做事一向也不靠谱的。 写了封信,还要太子宫尹第一时间送到,坏了他今天的好事。 要知道,他的太子妃能有今天这般心无挂碍,放下所有。 享受太子殿下浓情密意的机会,得来是多少的不易。 信如其人,也便算了。 只是不仅如此,还留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还要让他晴天看信,雨这天晒信。 这是玩的什么游戏? 更离谱的是,那信洋洋洒洒写了几页纸,最后一页却是一字没有,只在卷首签了个名。 除了信,信封里,还奇怪地给他留了一枚曲柄弯云的金色发簪。 这簪子是高翎头上簪过?给自己留的定情物? 还是借他手,想打点太子妃的? 可哪有女人给男人留发簪的。 但这毕竟是人家留给自己的爱情,被人追逐着爱着的感觉当真很好。 他不禁笑着,将那信折叠了起来,藏在了衣袖的口袋里。 第94章 夜访万花楼 太子宫尹带来了北齐高翎郡主的来信。 那信满纸的思念与热爱之情,生怕被太子妃无意中见了不高兴。 太子殿下便将那信悄悄藏在了口袋里。 他若无其事地和宫尹大人郑译,一路闲话着步出了杨丽华的弘圣殿。 在路过前堂时,看见了桌案上那一溜排的酒坛子,太子不禁好奇的要死。 都说东宫禁酒,这屋子里怎么到处是酒坛子,还一股的酒气。 一向在堂前麻利伺候的锦儿不见了,代之以慢吞吞的绣儿上前见礼。 “殿下!您不知道。因为殿下醉酒一直未醒,娘娘为了试那醒酒汤,买酒灌醉了锦儿。” “这酒便是刚刚还剩下来的?” 绣儿回答着太子的疑问。 “什么,娘娘把锦儿给灌醉了?可真有她的。” 太子不禁讶异地笑了。 “孤与郑大人有事,今夜不过来了。跟娘娘回禀下。” 说罢,他便带着郑译离开了弘圣殿。 郑译的归来,让陈柏然好多暂时搁置的事情,有了处理的头绪。 那六皇叔所说的酒坊,那安固公主的奶娘。 还有那突厥商人店铺里的假币,仿佛都有了可以讨论的地方。 “殿下,说起这麒麟阁的女老板娘,我倒是有个地方可以让你见到她。” 郑译说。 “此话怎讲?” 陈柏然竖起了耳朵。 “这女娘子,本就是东街外万花楼原来的花魁娘子。叫做花弄蝶的。” “只不过年老色衰。被那麒麟阁聘去做了店主。” “如果殿下不介意青楼腌臜之地,玷污了殿下的声名,郑译倒是可以陪殿下偷偷去走一遭。” “此时日落西山,花灯初放,正是饮酒听曲的好时候。” 宫污尹大人附耳在太子的耳边诡笑道。 “有这等好事,那便去一趟?” 陈柏然一点都没忌讳。 太子殿下此时才不忌讳什么青楼柳巷,他正愁着庄皓霖的案子没有发端的口子呢。 听说这里可以见到那个麒麟阁的女店主,干嘛不找这个机会先会会她。 于是太子回到了正阳殿,收了高翎的书信,换上了便服。 改装成了富家公子的模样,在郑大人的陪伴下,两人飞马来到了东街上。 万花楼前,花团锦簇。 虽刚入夜,却人嘶马叫,客流如织。喧闹不已。 放浪形骸的,醉生梦死的,沉醉于声色犬马的淫词烂调,都在这一时间汇聚于此。 看见身着华丽锦衣的太子宫尹郑译大人,身旁紧跟着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 两人一同迈步踏上了万花楼的台阶。 那满脸生花的老鸨,摇摆着腰肢,满嘴的客套,远在千里却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 “哎哟!郑大人啊!好久不见您光顾万花楼了?今天那阵香风将您吹来了呀!” 她急忙向院里接引着两位贵客,一边甩着手里的汗巾,招呼着手下: “快来人,给郑大人安排个雅座。请几个小娘。” 然后便又回过头来,上下打量着郑大人身边的陌生面孔。 但见来人,穿了件暗紫叠套云纹紬直裰,腰间系着暗黄祥云纹带。青色幕篱从上而下。 面若冠玉,眉下朗目深邃,身姿挺拔如松,举手投足尽显高贵气质。 那鸨妈一脸的痴迷,便笑着问道: “大人今天是喝酒还是听曲啊?这位郎君没见来过啊?敢问是哪方的贵客啊!” “咱们万花楼里的娘子们可都是千娇百媚,定能让二位满意而归……” “小郎乃是北齐皇家的女婿。妈妈不该问的别问。且去安排茶水来。” 郑大人打断了她的话,熟门熟路地跨过了院内那盘曲的水桥,引着太子一路向上。 “是了,是了。老身这就为您安排去。” 鸨儿闻听急忙住了嘴,赶紧回身安排着手下忙着去张罗。 郑大人和太子殿下,被安排在了一个花草掩映的亭阁之上。 陈柏然轻轻伸手,揭下了遮盖的幕篱,仔细打量着这个被称作青楼的风月场。 还记得当初,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沈君茹吵着闹着要管他的俸禄时,曾经嘲笑过他要零花钱干什么。 古代就是逛那什么院要钱了!这是她说的。 可没想到,今天他还真就来了。 这要是被那牙尖嘴利的沈君茹知道了,又要和他闹腾地挤兑了。 他不禁幸福地在心里笑了笑。 这万花楼果真很大。 前庭后院,三层的连廊。他们的位置在最高点上。隔着帘笼,可以俯瞰着整个万花楼的夜景。 花灯齐放,人影绰绰,音乐飘响。 虽是夜晚,整个万花院却绚烂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 他们刚坐下,便有侍儿送上了酒水,茶盏。 果子点心。 “喝酒么?郎君?” 郑大人拿起了侍儿递上的桂花酿,眯着眼睛递到了太子的手旁。 “郑大人,孤才酒醒好不好!还是喝茶吧。” 陈柏然说。 但看着郑译手上的酒,还是一把接了过来。 桂花酿!这不就是太后寿宴上,六皇叔专门买了去孝敬他亲娘的么。 怎么在这青楼之地,也用这酒? 难道这酒供了太后,居然在风月场也时髦? 他不禁向下望去,但见这院子里,居然满桌子都是桂花酿。 那鸨儿妈妈带来了弹唱的姑娘。 陈柏然不禁开口问她:“妈妈,你这里的酒,难道全是桂花酿?” “哎哟,郎君有所不知。这万花楼的酒,一向都是贵客免费供应的。” “如今便只有这桂花酿。如果大人有其他特别的需要,便可差人去帮买的。” “哦,这附近有地方买酒?” 陈柏然好奇的问。 “便是对街的馨醇坊。什么酒都有。郎君要买酒么?” 听说这面生的郎君,是北齐皇室的女婿,她谄媚着。 “不必了。” 太子听了没再理会。 倒是这老鸨,好奇这陌生面孔的郎君,来了就问酒哪里买的。 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皇室贵客初来乍到,不问美人,倒问酒水。 不由心生奇怪。 可郑大人也经常光顾这万花楼,便没有再啰嗦。 “妈妈,不知您这里艳冠群芳、倾国倾城的花魁娘子,今日都在么!” 郑译为太子点上了茶。 “哎唷!郑大人您知道的,这头牌的花魁娘子早就名花有主啦!” “若是弹弹琵琶、唱唱歌,听听小曲儿什么的,还可请得动她。” “至于陪客人过夜嘛,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喽!”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瞟着太子殿下。 “那花弄蝶呢!” 郑译不动声色地问起了她。 “花弄蝶?郑大人持久不来了吧。您今天来的正不巧。她去了大冢宰府。” “去给冢宰府送一个小娘子。” 那老鸨轻声附耳对郑大人说。 第95章 花魁娘子 太子殿下和宫尹大人,为了那麒麟阁的女店主,来到了京城沧浪之地的万花楼。 郑大人不动声色地向那鸨母提出,要见花魁娘子花弄蝶。 可那老鸨却遗憾地告诉他说,那花弄蝶今日不巧没在院里。 而是为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去了大冢宰府。 “什么样的小娘子?大冢宰府又缺使女了?” 郑译闻听,不由心下一动,故作趣味地问道。 “哟,郑大人!您可真是有心。知晓我这万花楼出的美人,能得大冢宰家青睐。” “谁说不是呢?前些日子,我这里新兑了一个美娘。长得那个水灵娇嫩。” “这不,被大冢宰府的郑姬一眼相中了。” “如今就要山鸡变凤凰了。听说要送进宫里去呢。” “郑大人,别看您是皇帝和太子面前的红人,将来得尊她一声娘娘也说不定。” 那老鸨笑着,神秘兮兮地在宫尹大人的耳边压低了声音。 “这一时半会,花弄蝶可能回不来。” “郑大人可愿意多等等?您要是找她,我这便马上派人速去唤她。” 那鸨母话说着,一点也没遮挡。 “如此,今天我和这位小郎,便在这里板等她。你速遣人快马请她。” 郑译说。 “那是。老身便去安排,那现在。。” “那现在,不妨请这名花有主的花魁来唱唱曲咯!” 陈柏然听着老鸨的话,端起了手中的斜着眼睛茶盏,看着她插了一句嘴。 “那便好,我去请她。” 老鸨瞥了一眼陈柏然,没敢拒绝,立即识趣地退了下去。 青楼驻足,花魁唱曲! 这候场的时刻,可能因为请的是花魁娘子,时间不免太长。 太子和老师对饮着清茶,看那廊下郎情妾意,一番癫扑迷离。 想起来他陈柏然挺内疚的。 要是沈君茹知道他刚醒了酒,就跑这里来看花魁,听唱曲了,不知道会不会又要任性耍性了。 他默然想着,不由嘴角微扬笑了起来。 这万花院现在的头牌花魁,据说叫个柳如月。 那老鸨说她被人包养了。 是谁包养的,她竟推说不知道。 这青楼有规矩,不能说的一定不会讲。 陈柏然实在好奇,什么样的女人可以是头牌的花魁。 以前么,只是看电影电视剧,知道古代的青楼,分了三六九等。 是个附庸风雅,浪情劫色的地方。 这花魁娘子,在万花丛中要脱颖而出,必然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既然那麒麟阁的女店主,一时半会回不来。 不如先见识下那被包养的新花魁了。 他和郑大人正品着茶,说着话。 那帘笼便悄然滴答被人挑开了。 只见几个素衣的乐娘,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一名怀抱琵琶、身着艳丽红装的女人,袅袅婷婷来到了阁上。 据说这人正是那花魁娘子。 “柳如月,见过两位大人。” 那花魁微微弯下双膝,盈盈地向他们见礼。 听见声音,陈柏然抬起了头。 但见眼前一抹绚亮。 映入他眼帘的,竟是如此一幅令人香艳的画面。 只见那女子弯眉如黛,星眸盈盈。莞尔浅笑,风情婉转。 头上云鬓斜坠,花摇叠荡,一枚精美的云头金簪在灯光下折射着璀璨的光芒。 身上纱衣罗衫半落,若隐若现隐约透出白皙的肌肤。 动则风华无限,静则流水潺潺。 袅娜摇曳,风情万种。使人不由自主想起那些描绘洛神的诗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果然是个绝色的美人。 陈柏然在心中赞叹着,一边寻思到底什么人可以包养了她。 那柳如月怀抱琵琶进的亭来,仿佛和郑译早就熟识一般。 向前几步,便将手中的乐器谦恭地向他面前一送: “柳如月请郑大人先起调如何。” 她脸带浅笑,燕语莺声地说。 “嗳,柳娘子随意便好。” 郑译摆手推托了。 风送花香。云送霓裳,如泣如诉的琵琶声响。 郑译是懂音乐之人,随着那婉转而来的乐声,用指节在桌上敲击着节拍应和。 太子殿下则斜在榻上,左一眼右一眼细细地打量着那花魁的模样。 大概这古人的风雅也就是这般吧。 那柳如月一边拨弄着琵琶,一边不时用眼瞟过了陈柏然。 仿佛感知了这个陌生的郎君一直在打量她。 便不时地羞涩一笑,抛过了媚眼。 那种曼妙的风情,在红烛照映下,俱在那一动一静之间传递在四面八方。 正当亭阁内莺歌燕舞,低曲浅唱之时,那柳如月的腰下突然跌落了一枚白色的鱼佩。 那玉佩晶莹剔透,缀着彩色的穗子,似是右边缺了一块。 摇晃着悬在了花魁娘子的腰下。 这玉佩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陈柏然盯着那玉佩,揉着脑筋仔细想着。 他突然记起来,在太后寿宴上,六皇叔腰间悬系的那块,好像跟这一样。 当时他还想拿起来端详,却被皇叔一把藏了。 只不过皇叔那块是左,这块是右。 想起这满屋子的桂花酿,陈柏然突然顿悟地感觉到: 这不见姓名和身份的包养人,难道是皇叔? 曲终人罢,那花魁娘子飘飘而退了。 从那亭阁上遥望她离去的婀娜背影, 陈柏然好奇这六皇叔一向看上去节俭,全家都住进寺庙里了,也不肯再置房产。 怎么还有这么多银两出来包花魁啊? 就在这时候,院外传来了热闹的声响。 “妈妈,谁等我啊?” 一个妖娆的女人大着声音走进了大门,一边卸着身上的斗篷,一边快嘴地问着。 那妈妈指着花阁,正看见陈柏然侧着身子正往下望。 便说:“女儿啊,那楼上的郎君,等你多时了!” 那麒麟阁的女人,花弄蝶顺着妈妈手指的方向,看了过来。 只见亭楼上,一张透着贵气的俊美面孔,正倚着栏杆,端坐在亭阁上往下看着。 才子配佳人,这么俊美的面孔她怎么能错过,于是便急忙撩起裙摆匆匆赶了上来。 “哟!郑大人!好久不见啊!” 她走进门来,妖娆着便先和郑大人打了招呼。 然后便转到了陈柏然的背后,用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这是郑大人给我们带来的新客么?” “这么俊俏的郎君,是第一次来我们万花院吧,我看眼生的很呢。” 她风情着。 “郑大人,你我若不是熟识,我还以为这相貌贵气的郎君,是您的太子殿下呢!” “郎君,您说是么?” 她玩笑着用脸凑近了陈柏然。 那手指便不消停地伸了上来,开始在殿下的身上到处摩挲。 “放肆!” 陈柏然皱起了眉头。 第96章 花弄蝶的心机 那麒麟阁的女店主,乃是万花楼昔日之花魁。 本为南梁覆灭之际,被北周雄师掳掠,漂泊至此之南朝人氏。 当年作为女虏被权臣宇文护,拨付给了如今的大冢宰宇文宪的帐中,做个营妓。 那营妓本是军中,随军服侍的奴婢。 除了洗衣做饭、洒扫缝补。为那受伤的将士包扎伤口、熬药,照顾起居。 更重要的便是在战时,满足他们的生理之需。 那花弄蝶,拨在了宇文宪的军帐中。 因她姿容姣好,又伶俐泼辣,擅于床笫,颇得主上的欢心。 便有心将她脱了贱籍,收进了府中,给新娶的侍妾郑姬做个通房。 可那郑姬毕竟是皇妃的亲戚,哪里看得上这样的女子。 身边留个不干不净的侍女,还精明狡黠巧于心机,让那郑姬实在难以放心。 便找了个借口,寻了个她的不是,将她卖到了万花楼去。 自那以后,她重操了旧业,在那万花楼成了一道令人瞩目的风景。 按道理,她离开了大冢宰府,应该恨那郑姬才是。 可不知为什么,居然和那郑姬相处甚欢,打的火热。 成了那宠妾瞒着大冢宰,在外面肆意妄为,无法无天的拐棍。 这年老总有色衰的那一天,尽管她依旧年轻,可毕竟不如万花楼推陈出新,新鲜稚嫩的花魁。 此时看见郑大人陪同来的新客,仪容俊美,风流倜傥。却为的是要来见她。 心下里不由春花怒放。 她妖娆着在太子的面前,耳鬓厮磨,手却不老实地从太子爷的肩上,摸索到了腰间。 这让太子殿下心中厌弃,很是不悦。 “嗳,花弄蝶!这可是我的贵客。来长安做生意的。你莫叨扰他。” 看见太子爷不爽,郑译急忙给殿下解围。 “哦?小郎原来做生意的。” “奴妾刚听妈妈言说,郎君却是北齐皇族的女婿。” “这皇家的生意么,自是大买卖了。不过敢问郎君做的什么生意啊?” 那花弄蝶听见郑大人介绍来的郎君,是做生意的,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 “做纸张生意。” 陈柏然没有避讳,一刀见血地直奔了主题。 “纸张的生意?” 小郎的这回答,立即引起了那花弄蝶的无比的关切。 想那丰源纸行的庄皓霖,一直因为他家的人命官司,被她拿捏的死死的。 可近来,不知突然得了什么人的襄助,不仅大肆装点了门头,重开了店铺。 并且再也不像以往那样,对麒麟阁唯唯诺诺了。 那庄皓霖只说这铺子转手他人了。 而那宫尹大人的妻子安固公主,也总是在他家来去。 倒叫那一直为大冢宰府看铺子的花弄蝶,有点看不明白这里面的关系。 现在,这郑大人带来的郎君,自说是做纸张生意的。 难道,这铺子是被这北齐的皇族买去了? 可当初她还合计,那铺子或许是被郑大人,亦或是他身后的太子给盘了去。 正想借着这个由头,给那大冢宰府端掉太子的计划做个弹劾的口实。 可如果是今天这样,问题却是棘手多了。 “郑大人和郎君在这里等我很久,你们怕不是为那丰源纸行来的吧?” 那花弄蝶离开了太子的身旁,捧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位贵客续上了水。 一边鉴貌辨色,心里盘算着提出了疑问。 “怪不得,近来安固公主总是往来丰源纸行,我还以为他们家被郑大人买了。” “没想到是个这么标致的郎君啊?” 她故作随意地说。 “不过,郎君既已属意那丰源纸行,却又特意来这万花楼找我,是有事?” 她眼神犀利地盯着来人,习惯性的从那发髻上拔下了她那根标志的金簪,拿在了手里。 “听说麒麟阁,你是店主?” 陈柏然悠闲地端起了茶水,淡淡地抿了一口。 “哎哟,那不是给人家帮忙的么?怎么郎君也要寻个管事的么?” “我不要管事的,我想要整个麒麟阁。店主不妨出个价?” “你要买那麒麟阁?” 陈柏然的买卖,说出了口。 倒叫根本没想到这一招的花弄蝶,一时没了主意。 “哎唷!这我可做不了主,这店么估计小郎你也买不上。” “小郎为什么要买麒麟阁啊,如果我没猜错,那丰源纸行便是你买了吧?” “你这是想垄占咱大周朝的所有纸店么?” “麒麟阁做皇家生意的。这大周的皇家,不比北齐。” “你没有门路,光靠郑大人,你也做不起来啊。”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郑大人能引见你去找太子殿下。郑大人是太子宫尹,他有门路。” 她嬉笑着。 “太子殿下,哪里有功夫管这闲事。我听说这麒麟阁是大冢宰家的宠妾郑姬开的?” “大冢宰不会不知道吧?” 郑译故作好奇地问道。 “郑大人就别套我的话了。买麒麟阁是不可能的。” “那丰源纸行,原也不是你们该买的。麒麟阁之所以还留着他们,是为了他们造纸的秘方。” 那花弄蝶,一边用眼睛寻思着来人,一边将那金簪有意无意地拿在手上玩弄着。 “看来麒麟阁是一直没有拿到那秘方是么?” 陈柏然问道。 “哎哟,那庄皓霖小子,鬼着呢。话说呢这造纸能有什么秘方,不过就是配比罢了。” “原来就是逼着他,想他出手将店关了。再逼他把配方卖了。” “亦或是将他那店卖给麒麟阁就算了。” “可那姓庄的,满身迂腐的孤傲之气,冥顽不灵,非要和大冢宰府作对。” “这不,前些日子,他却大肆铺张在装修门头了。” “如若不是郑译大人来,我还真不知道是这位贵客的郎君盘了。” “既然这样,不如你将那丰源盘给我家娘子得了。价钱好说。你想要多少开个价。” “这纸很值钱么?为什么你们非要做这纸的生意呢?” 陈柏然看着她打着太极,帮那大冢宰府前后遮掩,更是突然关切到了她手里的那根金色的簪子。 “都说了,这是皇家的生意。不该问的就别问了。” 那花弄蝶翻转着手中的发簪,瞥着陈柏然,欠了欠嘴角。 第97章 东篱买酒 太子殿下在万花楼,和那麒麟阁的代理管事花弄蝶的对话, 因为这个女人的机警和巧言令色而戛然而止。 可她手里一直玩弄的那根金簪,却无意中让陈柏然多了一份注意。 那簪子云头曲柄,修长的簪身,煞是精美。 怎么好像跟高翎在信里给他留的那支一样的。 临走时,他毫无征兆地突然出手,便从那花弄蝶的手中拈过了那簪子。 “花娘子,今日初见,甚是欣慰。” “你这簪子便留我做个纪念吧。” 太子摆弄着那首饰故作浪情道。 “郎君开什么玩笑。奴家这簪子可是花魁的标志,岂容随意留做纪念。” “郎君既属意奴家,常来便是。” 她笑着贴上身来,将头在他的面前一歪,暗示着要回。 陈柏然在她说话间,已经将那簪子在手里掂量翻转着,前后左右看了个仔细。 见她歪头过来,便顺水推舟将那簪子插入了她的发髻。 郑译大人陪着太子殿下走出万花楼的时候,已经更深夜半了。 两人接过了万花楼那饮马的伙计,呈上来的缰绳,飞身上马。 在那花弄蝶和鸨妈的目送下,策马而去。 那花弄蝶从发间拔下了金簪,在手里攥着,又塞进了嘴里, 然后在门前一边剔着那牙,一边看着两人的背影,自言自语地对那鸨母说: “妈妈,你说我们今天是不是遇见真神了?” “这新来的陌生面孔不会是太子吧!” “那怎么能,太子哪里能来我们这地方?再说能不带侍从?至少也会有侍卫偷偷在外面跟着。” “我都让小厮在外面绕了几圈了。什么都没有。” 那妈妈抄着手,看着远去的影子咂着嘴说。 太子和郑译大人在回东宫的路上,并驾齐驱着。 在路过那馨醇坊的时候,看见了一片红色的酒旗灯笼,猎猎地在风中飘摇着。 这是刘昉家的姬妾开的店。 陈柏然直好奇着,这个朝代的婆娘,怎么都喜欢有事没事开个店呢。 “郑大人,你说这麒麟阁,是怎么想到找花弄蝶这样的女人,来管他家的店铺的?” “她到底是有管理生意的经验,还是因为这背后的主子不方便出面?” “那鸨儿说,我们去万花楼前,这花弄蝶去大冢宰府送女人了。” “她一个风尘女子,怎么会和五皇叔府上有这么多的瓜葛?” “难道她和。。。” 难道她和五皇叔有染么? 陈柏然想说,但想到有些话可能不能乱说,便还是收回了那还没吐出的半句话。 他想不通这里面到底有个什么弯弯绕。 郑大人听闻 ,倒是一点也没有感到意外。 “她本就是你五皇叔原来军营里的营妓。” “送女人的事情,我略有耳闻。好像听说你五皇叔的那个郑姬喜欢貌美的侍女。” “但进府后非打即骂,死了残了被丢出来的也多。” “她的手下经常出来买奴婢的,据说要求很是严苛。可现在居然到青楼里来找下人,倒是我没想到的。” “难道是你五皇叔,派她出来的?” 郑译在马上摇了摇头。 “至于麒麟阁为什么找上了花弄蝶,我也一直很奇怪。” “按道理,这纸店当初建起来的时候,根据庄皓霖的说法,是那叫王娘子的郑姬的侍女。” “可她死在了庄父的床上。” “她为什么突然死在了他的床上?是为了栽赃陷害?” “这样想来,或许那郑姬会不会有什么把柄在她的手里面?” 两人一路寻思着,未得其解。 眼见着天色漆黑,更漏鸣响。 “郑大人,时间不早了。不如改天再议吧。想是安固公主见你久久不回,又要着急了。” 陈柏然想着应该赶紧找那刘昉,打探那桂花酿的事。便开着玩笑告辞。 见到太子归来, 那一直在玄真观的道路前,翘首盼望的王端, 带着在这里已经等候很久的东宫卫率们,立即铺天盖地跟了上来。 郑译告退了。 陈柏然有意无意地注意着周边。分明感到了一个看不见的影子,凌空飞舞着越过了高墙。 他微微勾起了嘴角,心里清楚的很,其实他无论到了哪,都会有个高人一直偷偷地跟着。 只不过,他还没机会去会会他。 太子回到了正阳殿,急忙使唤着王端去传总管刘昉,让他马上来正阳殿回话。 然后便在韩灵儿的伺候下换上了衣服,等在了桌前。 “殿下,您确认是这个时候去找总管大人么?” 王端指着天上的月亮,听了有点不信。 陈柏然抬头瞪了他一眼:“孤说的话,有不对么?” 吓得王端急忙闭了口,缩了脖子,一溜烟跑了。 再说那东宫的总管刘昉大人,此时正愁眉苦脸地在家里坐着。 面对着一堆堆积如山的布泉币,在对着他的姬妾发着无名的大火。 “你说,这都收的谁的钱?为什么官库不给调换银两?” 他呵斥着他的妻妾刘氏。 “这他娘的全是假的!你知不知道万一兑钱的时候,这私铸的假币被陛下知道了,这是灭九族的大罪!” “幸亏那管库的和我一直交好,否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嚷嚷着。 “夫君,妾真的不知道这是假的啊!” “这几日,都是那万花楼来买酒的。钱便是那花魁娘子花弄蝶使来的。” “你说他们的钱怎会有假。那都是有背景的朝中贵客赞助的。” “这钱币和真的一模一样,伙计们也搞不清楚啊。只是现在算来,倒亏了几天的血本了。” 家里正吵嚷着,就见手下引着太子殿下的随侍王端匆匆而来。 “刘昉大人,太子殿下请您马上去正阳殿回话。” 见到刘大人,王端急忙叉手禀道。 “王端!这个时候,出什么事了?” 刘昉看着门外的天,惊讶地问道。 “大人,您就快去吧。具体怎么回事小人也不知道啊?” 王端眼角瞥见了那满桌子的钱催促着。 刘昉闻听,心里不由开始忐忑。 这太子殿下从来不会这么晚找他的麻烦。 今夜却遣了贴身侍卫这么着急地来找他,怕不是什么事情东窗事发了吧。 他急忙给他的那个姬妾使了个眼色。 “呃。王端!你稍等我下,我去换件衣裳。这便和你一起走。”说完便急忙扭头回去了房间。 那小妾迟疑着,好像为什么事情犹豫了片刻。 便急忙在桌上捞了一把的钱,用个袋子装了,塞进了王端的手里。 “小郎,些许小钱不成敬意。殿下面前你多帮帮忙啊!” 她道着万福说。 第98章 求索刘昉 王端奉太子之命,前往刘昉的府中唤他紧急回太子府回话。 那刘昉的小妾,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趁着刘昉去换衣服的片刻, 利令智昏竟然从那桌上的假钱堆里,包了一袋钱塞在了王端的手里。 因为是钱,王端收了。 太子一向厌恶有人贿赂身边的奴才,上次王端被杖责,刘昉是知道的。 他借口去换衣服,让那刘氏备上银钱塞给王端,便是不想授人以人口实,避人耳目的意思。 却不知他那女人头昏的时候犯的错误,会让他差点没命。 心中慌张的刘昉,跟着王端,两人是匆匆赶到了殿下的正阳殿。 可到了殿前,殿下根本就没让他进门,而是吩咐让他在外面跪着。 王端小心翼翼地进得门来。 察言观色着殿下的表情。 “看明白了?殿下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陈柏然放下了手中的奏本,抬起眼睛审视着王端,一边在心里暗笑。 “嘿嘿!郎君。今天小人收礼了。特来回禀。” 王端嬉笑着凑了上来,从怀里掏出了那包刘大人的小妾塞给的钱,放在了太子的面前。 “嗯,懂事了。” 陈柏然瞟了眼那钱。 “那便你自己留着吧。” 他说。 “谢殿下!” 王端欣喜着。 “不过,殿下。小人刚刚去刘昉大人家,我可是在他家的客堂上看到了好多好多的钱。” “这只是她那妾,从里面抓的一把。” “哦?什么样的钱,孤看看。” 听说那满桌的钱,陈柏然突然心思一动。 于是那王端的钱包里的钱,就这么被摊在了太子爷的桌子前。 那铜钱亮闪闪地摊在了太子的书桌上,居然没一枚真钱,全是假的布泉币。 陈柏然拿着那钱,翻来覆去地思索着。 这假钱,跟刘昉有关? 他是参与造假的,还是受害者? 可当初庄皓霖的父亲,分明是在麒麟阁里发现的造假作坊。 那麒麟阁,他不能动。因为是五皇叔家的私店。 没有陛下的旨意,谁也拿他不敢。 “王端,这钱先放在孤这。稍后再来取吧!” 他不便和奴才说什么,便吩咐道。 “叫那刘昉进来。” 那东宫的总管刘昉,被太子近侍王端,深更半夜匆忙唤至了太子殿下的正阳殿。 可到了太子的门前,却并没获准入内,而是莫名其妙地被罚在门口跪着。 这一跪就是半天,随后便见太子卫率的将士手握刀剑,一层层围在了他的身后。 一时摸不着头脑的刘昉,如坠云雾,吓得是胆战心惊。浑身汗湿着搞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他这一向在太子面前还是个老实沉稳的形象。 只不过狡猾和市侩藏在了笑脸后面。 自统领东宫日常事务以来,殿下一向待他也还算温和,可今天到底他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了呢。 难道为了下午,他为太子妃去买的酒进了东宫么? 可也不对啊,明明殿下出门的时候,和郑译大人还有说有笑的。 好不容易盼到了王端从正阳殿里出来,宣他觐见。 他已经是脚不能走,腿不能提,软成了一团。 陈柏然之所以将刘昉扔在了殿外,就是为了先毁掉他的所有心理防线。 这刘昉本是出身北魏大族,为大司农刘孟良之子,史书上说他很有谋略,但是为人奸险狡诈。 因他是前朝的功勋子弟。皇太子立府之后,被皇帝恩宠得以进东宫陪侍太子。 因太子宫尹要出使齐国,才提升他来做东宫的主管。 他是有贵族血统的官员。 正因为这样,处理他的问题和王端不一样。 陈柏然不可能把他抓来打一顿,再从他嘴里找点什么线索来。 这人只可智取,不能蛮干。攻心为上,收魂为主。否则他若是对东宫不利,那后果不堪。 眼见着他在外面也跪着不少时间了,想必已经被吓得差不多了,陈柏然才唤了他进来。 刘昉进了正阳殿,本来这强大的心理已经被摧毁了一大半。 谁知进得殿来,里外并无一人。 莫名其妙在深更半夜被太子拎了来,却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这心里面的惶恐,随着一个侍女的出现到了瘫痪的边缘。 韩灵儿端着一杯酒,款款来到了刘昉大人的面前。 她双手高举着,敬到了总管的面前。 “总管大人。这是殿下赐您的酒。” “酒?什么酒?” 刘昉颤抖着捧起了那托盘里一杯琥珀色的液体。 那酒用小小的杯子装着,清澈见底。 水波晃动在烛光下折射着诡谲。 殿下好端端地为什么赐他一杯酒,想到刚才跪在外面,那太子卫率手中的刀剑。 这酒莫不是鹤顶红? 顿时他整个人崩溃了下去。 “怎么?你自家酿的酒,自己都不敢喝?” 太子殿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面前。 “殿,殿下!” 刘昉惊慌着。 只见太子殿下倚在了那宽大的书案前,舒展了袍袖,也不多言。 只在那桌前静静地坐着,等着看着他把那酒喝干。 正阳殿寂静无声,只能听见刘昉和太子爷的呼吸声, 还有刘总管那颗因极度恐惧而剧烈跳动着的心脏,所发出的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 他捧着那酒,终于瘫在了殿下的面前,涕泪横流: “殿下!刘昉有罪!求殿下放过,臣还不想死啊!” 听到这话,太子微微一笑,向前欠了欠身。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问道: “哦?有罪?你倒说说何罪之有啊?” “这。。。” 刘昉在心里揣摩着。他到底哪宗罪,犯了太子的大忌。 “灵儿,孤和总管有事商量。正阳殿谁也不许进。你退下,去把门给孤守好了。” 陈柏然看他被吓的差不多了,便对韩灵儿吩咐道。 “刘总管,现在这正阳殿只有你和孤两人,别无他人。” “孤只想知道,你到底是属于孤东宫的人,还是另有其主?” “殿下,此话怎讲。刘昉自然是太子殿下的犬马。怎敢对殿下有异心!” “孤听说你家里日常商贾盈门。” “你的姬妾却当街卖酒,是你的钱还不够花么?” 太子殿下不经意地开了口。 家里商贾盈门,殿下知道了? 妾的酒铺才收了假钱,殿下就来问酒铺的事情了。 白日未询,夤夜穷究。 刘昉顿时慌了神。放下酒杯是急忙伏地叩首。 “殿下!微臣有罪!” “微臣不该仗着是东宫的主管,收受商贾的贿赂。” “这商贾们,因刘昉是殿下的总管,有意巴结,故的确往小人府中送了不少银钱。” “殿下,可小人一点都没敢动东宫脑子!做损害殿下的事啊!” “小人的姬妾,自是有做生意的嗜好。她娘家便是做酒的。” “自嫁给刘昉,总耐不住寂寞,微臣才允诺她在东街上开了一家酒铺。” “殿下,本以为是自家私事,便没敢禀告。是为有罪。” “然后呢?” “然后?” “没做损害殿下的事,难道没做损害朝廷的事?”太子冷冷吐了一句。 第99章 以毒攻毒 太子殿下等着刘昉自投罗网。 依他对刘昉这人素日的了解,此人心思缜密、善于察言观色。 他的随机应变的能力,足以让他在面对眼前的绝境的时候,一点都不会含糊地选择保全性命。 此时面对着太子殿下的讯问,刘昉一时间无从回答。 “殿下,此话怎讲啊?” 他满脸的郁闷。 “孤听说,这太后寿宴的酒是你家供的?” 陈柏然没容他说话。 “殿下。太后寿宴的酒?我,我家没有供啊?” “那桂花酿不是你馨醇府出的?” “殿下,这,这酒是我家出的。乃娘子家的祖传秘方。确是太后的最爱。” “可,可这些天,我家的桂花酿被万花楼给包了。并没有接到给寿宴供酒的诏令啊!” “刘昉,你看看这是什么?” 太子将那王端的布泉钱扔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你的姬妾,贿赂孤的近侍王端的钱。” “你觉得,这钱和平常有什么不一样么?” 见到那钱,刘眆顿时煞白了脸。 “殿下!臣罪该万死,可微臣冤枉。冤枉啊!” “微臣并不知道臣的妾室贿赂王端!” “况且,殿下!这钱不是我家的。是那万花楼的花魁娘子付给的酒钱。” “说起这桂花酿,小人正在家伤心呢。这两天出给万花院的酒,血本无回。” “小人店铺收了无数的假钱。管库都不给兑换银两。这才发现这些钱均是假的。” “我本来还想禀告殿下,求殿下为小人做个主。只因私下卖酒,怕殿下怪罪。” “想是他们一定以为我瞒着殿下私开酒铺,就是收了假钱也不敢吱声。” “殿下,这钱是假,可臣并不知我那蠢妇居然拿了假钱,来贿赂王端啊?” “殿下,微臣可真的和这些钱没有任何关系啊!请殿下明察!” 那东宫的主事,正四命的小御正下大夫刘昉,因一杯赐酒被吓得仓惶不知所以。 在太子殿下面前不打自招,交代了所有的罪责。 看来他也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 可他并没有领假钱的罪。 “刘总管,起来回话吧。” 陈柏然见火候到了,便戛然而止了往下的追索。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心中暗笑,自己这一招攻心计果然奏效。 虽然说,这刘昉之罪,较之王端那等低贱的奴才来说,实乃大矣。 可有些事情,必然要适可而止。 毕竟,如果真把刘昉逼得太紧,让他将所有事情都和盘托出,那他可就再没什么秘密可言了。 这样一来,以后想要驱使他乖乖听话做事恐怕就难了。 只不过就是贪财溺富的事情,跟出卖东宫出卖太子,还有点远。 “刘昉,孤一向认为你这人沉稳守拙,做事老成。” “你欺瞒孤的事情,孤不是不知道。只是想给你个机会解救你自己而已。” “既然刘总管自知有罪,那便心里时常有数些。” “别让孤下次逮到现的,新账旧账一起算。” “殿下,微臣听懂殿下意思了。殿下放心。刘昉一心忠于殿下,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你说的话,你记得。” 殿下起身,来到了面前。拿起了他手中的那杯酒,是一饮而尽。 “这酒这次没有毒,下次可不一定。” “犯吾法者,唯有剑耳。你自理会。” 殿下的这番操作,让刘总管心里挣扎无比。越是这样,越是磨心。 “殿下放心!刘昉时刻唯殿下马首是瞻。绝不敢有二心。” “可殿下,这钱。白白让臣吃了暗亏啊。” “臣看这私铸钱,比那官铸钱轻小粗恶,从铜质到文字都明显劣于官炉所出。” “万花楼在我馨醇坊用假,必是欺我不敢告发。” “这万花楼实有欺上瞒下之嫌啊!” “求殿下为臣做主!” 假钱不是刘昉的原因,而是万花楼。 而万花楼能使出那钱的人,和那麒麟阁有关。 这也就是说,庄皓霖当初的申告是确有其事。 否则这私炉盗铸的钱币便没有出处。 谁有那么大的实力和胆子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可太子出面去查,毕竟太过招摇显眼。 父皇可是关照过,先不打草惊蛇。 这刘昉是个有仇必报的主,现在吃了亏,只要有了太子的默认,自会想办法找他们算账。 不如借他的力,去以毒攻毒。 “既然如此,孤准你去找他们的麻烦。有任何后果,孤给你担着。” 太子给了手下刘昉一个痛快。 但他却轻视了此事背后的深浅,全然没想到一招失措,给自己带来了不可挽回的后果。更给了对手反杀的机会。 万花楼前,人山人海。 所有赶来围观的人都伸着脖子,在看笑话。 那刘昉的妾叉着腰,在那万花楼前是破口大骂。指着万花楼说他们欠她家的酒钱。 “哎哟,刘家娘子啊!万花楼怎么会欠酒钱。” “您先消消气,想必其中定是有些误会吧。” 那鸨妈眼见着门前混乱一片,生怕吵了自家的生意,心中暗叫不好,急匆匆地从里面跑了出来。 她满脸赔笑,对着刘昉的小妾好言相劝。 然而,刘昉的妾却丝毫不领情,依旧不依不饶地喊道:“我可不管你什么万花楼,烂花院。后面有什么后台。” “废话少说,欠债还钱。不给钱,老娘就去报官。” 说着,她又伸出手来,掰着手指头算道: “这三四日,你万花楼共买了我家两千多坛的酒,五百钱一坛,一共一百多万钱。” “我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是老娘一坛一坛的酒酿出来的。” “今天若这钱不清了。我们便去府衙交割。” 那妾不依不饶着。 那老鸨儿一听这话,顿时慌了神,连忙解释道: “刘家娘子,您可别乱说呀!我万花楼何时买过你这么多酒啊?” “刘家娘子,我这一天用量也不过三百多坛。你这数字也不对对准确,就在我这门口闹事。” “好歹你家大人,也是东宫的管事。说起来不埋汰?” 刘昉的小妾闻言,狠狠地啐了一口,怒声道:“我呸!我娘家的酒铺,干大人何事!” “你家买酒难道没有凭据么。我既然敢找上门来要钱,自然是有凭有据的。我带来了。你自己看看。” “这上面可清清楚楚地记着你们万花楼买酒的日期、数量和价钱,容不得你们抵赖!” 那刘娘子拿出了订货的凭据,抖在了老鸨的面前。 第100章 反咬一口 那刘昉的妾,得了自家郎君的授意,堂而皇之前往了万花楼讨债。 眼看着万花楼的鸨妈矢口否认,横竖抵赖,便拿出了手里万花楼订货的账单抖在了她的面前。 几个院里的人,凑着脑袋,看着老鸨那肥胖的手,接过了账本,在那订货的凭据上捻着看。 “嗳!真是二千多坛嗳!”有人惊呼地喊。 那老鸨眼见无法自圆其说,便满脸堆笑地赔笑着说: “刘家娘子!我看这订单上,买酒和付钱的人均是我家花魁娘子花弄蝶。” “倒不是说我万花楼想推诿酒钱,既是那花弄蝶操持的事情,当问她才是。” “这么大一笔款子,想是她应该付过你银钱了吧。否则娘子怎能同意送酒来?” “这当事的人不在,我们也不好说怎么处理啊。” “按道理,我家的酒钱不会少你的,这里面或是出了什么差错也不一定。” “不然等我去唤那花弄蝶回来再算可好?” “您看我这里还要做生意呢。这来往的都是贵客。你我互相留个面子。” 眼见着查看了订货单的鸨儿满脸无奈,万花楼气势上输了半截,刘家娘子硬顶着没退步。 “我说妈妈,这订酒的签字画押,是你万花楼的名号,至于你们谁操持谁付钱,我可不管。” “要么马上付,要么去见官。如若不然,这生意你们也别想继续做下去了!” 刘家娘子态度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听到这话,那鸨妈顿时慌了神,她急得直跺脚,叫苦不迭道: “哎呀呀,刘娘子!您瞧瞧这一时半会儿的,让我上哪儿去筹措这么一大笔钱呐?” “再者说了,这酒水虽然挂着我们的名头买的,但实际都是客人买了送来的。” “我也不知道这里面出了什么岔子啊。您总得给我个时间去问清楚来由啊?” 她正闹腾着说着话。 就见院里一个小娘掀开门帘跑了出来,在妈妈耳边急语了一番。 那妈妈立即换了副嘴脸,突然就对着那刘家娘子笑道。 “哎呀,刘家娘子,不就是些许酒钱么,生意不在还人情在呢。” “这样,你也不要在我的门前吵吵了,我家柳姑娘说了,这钱她帮给了。” “你让伙计跟我进去,点钱吧。” 刘家娘子没有想到,这万花院的鸨妈原来还硬着嘴巴, 在她家的花魁娘子柳如月的调停下,却瞬间变了脸。居然同意给钱了。 那刘家娘子来万花楼闹事,本来就是为解决这假钱的事情来造势的。 按照那刘昉给他娘子的设计,妾室去万花楼门口吵嚷,逼着他们给真钱。 这结果无非两种。 一是他们理亏,重新给真钱。这事便罢了。 二是他们坚持不给,那就对簿公堂。可因为他们使的是那假钱,必然不敢轻易见官。 这样他们自会找来,和自己谈条件。 可那一向巧于算计的刘昉,没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居然阴沟里面翻了船。 剧本根本没按照他想的这么演。 尽管那刘家的妾,心里清楚这酒钱,花弄蝶早就付过了,只不过她给的是假钱。 可她万没料到,这万花楼新出的头牌柳如月,竟然真是花魁。 也不问这事情的来龙去脉,便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地拿出了如此一大笔的钱财? 只是那万花楼重新给的钱,钱到了家还没捂热。 刘家娘子的扬眉吐气和欢欣开怀,不过须臾之间。 那花弄蝶便好像早就算好了一般,分秒不差踩着她回家的点,准时在馨醇坊的门口露了面。 她带着一帮万花楼的打手,将酒铺团团围住了。 就在门口吵嚷着说酒坊骗钱。要刘家娘子退钱。 那刘昉的妾,也不含糊。立即将那之前她送来的假钱打包退给了她。 这假钱被当做皮球踢回了万花楼,结果却由不得刘家娘子了。 那花弄蝶谜之般微笑着,从头上拔下了那根招牌的金簪。 倚靠在酒铺的门前,一边剔着牙一边使唤着手下,当着众多围观人的面,当街开箱验着那钱。 钱是假的。 刘家娘子给的。 众人面前事实清楚。 刘家用了私铸币,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反而被花弄蝶吵嚷着要告官。 这刘昉当初的谋算,竟成了反噬之祸。 本来自己是受害者,此时却成了被告。 这私铸币的罪过,反而沸沸扬扬地炒作了起来,变成了东宫的罪状,辗转告到了皇帝的御前。 宇文邕要不是事先得到过太子的奏报,还真就信了。 此时他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听着众人吵吵嚷嚷在朝堂上,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太子不能约束下人的种种不堪。 本来这事情想悄悄的查的,这么一来,反而朝堂皆知了。 于是皇帝便指定了专门的御史,开始查勘着假币的发端。 这案子一边是东宫的势力,一边是试图将太子从储君之位拉下马的朝堂力量。 这明眼的人谁都看的清楚。 但凡稍有见识之人,都能一眼洞穿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和利害冲突。 那刘娘子被抓进了大牢,吃尽了苦头。 里面的人便是暗示她,只要指证是太子让她干的,就放她生还。 可那娘子,早就被刘昉再三敲打关照过,谁的话都不能信。否则就是灭九族的大罪。 之前她给王端塞的那假钱,本就是死罪。 要不是太子殿下没有追究,饶过了他们。她那时活不过第二天。 所以她在狱里硬挺着。 这桩案子,让陈柏然遇到了从来未有过的压力。 父皇交给的事情没有办好,还将自己给搭了进去。 这指定来办理假币案件的御史,还是五皇叔那一边举荐的。 刘昉的这招棋,分明是被人以逸待劳,反算了一道。 这个花弄蝶,看来真的不简单。 可作为太子的他,到底在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和失误了呢。 太子殿下在苦闷中,来到了玄真观。 那无尽的烦恼,让他竟也像当初的沈君茹那般,想到了去抽支签,赌赌运气。 更重要的,是想会会那个曾偷偷给他东宫送过信的人。 观主张宾听说太子殿下来了,集合了全观的属下,隆重地打开了中门,亲自迎接。 和第一次来玄真观不同。 陈柏然这次的到来,不再是以一个观光和好奇者的贸然。而是真正的皇家身份。 只是这个身份到底能维持多久,坚持多久,在他心中沉甸甸的,一切都在玄幻中。 第101章 还魂玉女丹 太子殿下来到了玄真观。 他在皇帝甚为宠信的道长张宾的陪同下,仔细走遍了玄真观。 又在那张道长的再三邀请下,参观了他新起的炼丹房。 自从丹房上次着火,那道长炼丹的地方还陆续在修缮中。 但是炼丹炉里依旧炉火熊熊。 那炉黄铜浇铸,雕刻精美。 皇家的道观,果然名不虚传。 看着道长那里一格一格装帧精美的药格,抽屉里面摆满了各色的丹药。 太子不由驻足细看。 “殿下!贫道这里的丹药,各有用处。” 那张宾见太子喜欢,指着那些药丸顿时滔滔不绝起来。 “这是通气血的,有的是舒缓神经的,还有的可以益寿延年。” “王公大臣,索要无度。” “我这里的丹药,不时推陈出新,一向难求呢!” “殿下!上回您和贫道索取过的丹药,可还有用?” 他神秘兮兮地问太子。 怎么,这宇文赟曾经跟他要过丹药么? 要的什么丹药,干嘛用的? 听闻张道长神秘地说起那个丹药。 陈柏然不禁心头一动。 “道长,上次你给孤的丹药。孤都忘记了放在哪了。” “那药时间久了,该没用了吧。” 他换了种问话的方式,套着道长的话。 “嗳!殿下。我道家的药俱是采天地精华而成。” “上次殿下索取的筑基丹,乃是多种中药秘制成丸,可长期服用。” “这丹药虽不经意,却抗衰老、抗疲劳、壮阳具功效显着。” “如今这药更是更新迭代了。殿下如若忘了。我这里便再帮殿下准备些。” 他殷勤地向太子殿下献计说。 陈柏然一听,不禁一笑。 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这太子宇文赟要的丹药,一定跟他的荒淫无度有关。 “张道长!孤看这壮阳的就算了。孤此时倒是想找一种滋阴的丹药。就怕你没有。” 陈柏然半开着玩笑。 “殿下,您这是小瞧张宾啊!” 那道长哈哈一乐。 “不如殿下说来听听。” “孤想找一种药,可以让女子不用。。。便可自得其乐的神仙丹。” 陈柏然迷离着眼睛,迷之般笑道。 “嘿嘿嘿,殿下这是想偷懒?” 那张宾闻听,竟然一点没忌讳。 “别说。我这里还真有。 ” “殿下可知我这里,有种还魂玉女丹?” “这丹药溶于水中,那女子体质之人饮用后,眼前便幻化成雾。朦胧不可见人。” “不必云雨,只须触碰,便可天水自达,尽享欢愉。” “这药,陛下曾用过。” “恩?” “殿下如也有需要,我便备来。” 那张宾殷勤地推荐着,又突然感觉说多了话,急忙闭了口。 陈柏然对张宾道长无意中说漏的话,起了莫大的好奇心。 原本只当他是一句戏言,却不想竟如石破天惊。 父皇用过还魂玉女丹。他身边拢共才十几个妻妾,那是拿去给谁用的? 陈柏然在心里琢磨着这其中的古怪,一边想起了自己的正事。 那三清殿的签堂前,早就为殿下摆好了香案和烛台。 元始天尊驾前,陈柏然向天祈祷着布泉假币这棘手的案件,抽到的却是一支平签。不好也不坏。 这心里的事,一直未能找到解决的方案。 既然不好不坏,是不是说明还有转机的机会。 看着那签词上写着,应事在水。 “道长,孤还想找一个人。” “便是你那抽签堂前,有个解签的道人。” 陈柏然手里掂着那签,对着张宾询问。 “解签的道人?” “殿下说的可是华阳道人?” “您来的不巧。今日一早,他推演八卦,说有龙来吟,便急忙收拾离观远游去了。” 道长的回话,让陈柏然心里很是遗憾。 这个道人,算到了自己要来?特意避开了? 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呢? 陈柏然捏着那支签,扔回了签筒里。 他深以为憾地思索着,带着张道长给的那丹药。回到了东宫。 他焦灼着回到了正阳殿。 心里挂念着那刘昉家里的案子可怎么解决? 他曾经答应过他,出了任何事情,他负责帮他承担。 谁知此时的太子,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想出来。 他曾想马上派人把那花弄蝶抓来。 他也甚至想马上派东宫左右卫,去把那麒麟阁围了,是不是就可以找到那做假币的窝点。 可那有可能么。 不用说那店有大冢宰家后面的背景,没有皇帝旨意,他根本无权也不敢查封。 在庄皓霖那死去的父亲发现了那假币后,谁会这么傻,他们还会将造假的窝点继续留在那里边? 他闷闷地踏进了书房的门,却没料到瞬间被屋子里两个女人的乱象给傻了眼。 只见他的书案上迎面翻倒着两个茶碗。茶水流了一桌子一地。 他的太子妃和他的贴身侍女韩灵儿,正头枕着案脚,面对着面,瘫坐在他的书案前。 两人红透了那两张面如桃萼的脸,神情是极度的暧昧和晦涩,满面娇羞,浑身是汗。 嘴里喊着热,手里烦躁不安地拉扯着各自身上的衣衫。 见到太子回来,他的太子妃像找到了久旱的甘霖一般, 眼冒金光,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娇喘吁吁地老虎扑食上来。 “殿下!” 她满脸的渴望。 “臣妾好热!我想。。。” 她撒着娇,不管不顾地贴了上来,抱紧了一头雾水的陈柏然。 “君茹!你这是怎么啦?” 沈君茹的不合常理,让陈柏然吓了一跳。 可沈君茹依然混沌了一般,根本不听使唤,而是疯狂地扒拉着他的衣衫。 “陈柏然!我出两百钱!求您,求您嫖了我吧!” 她毫无顾忌地蹭在了太子的胸前。 再看那韩灵儿,也是满脸的渴望,颤抖着向殿下爬过身来,一边伸手抱紧了殿下的腿。 “殿下!求您救救灵儿吧!” 她喊。 太子妃在太子的怀里嘤嘤呢喃着索爱,太子的侍女在太子的脚下索救。 两人一脸的娇媚亢奋之像。 这荒唐的一幕,让陈柏然一时间不知怎么办。 “来人!” 他喊着。 “给孤端冷水来!” 两瓢冷水,不由分说劈面泼在了两人的脸上。 虽是入寒的季节了,天气煞是寒冷。可太子眼下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经了冷水的两个女人,打着寒战,总算清醒了一点。 旋即被太子紧急呼叫着太医,勒令着手下,伺候两人各自回房,烧汤沐浴换衣自省。 等到韩灵儿再次跪在太子殿下面前的时候,她已经彻底醒了。 满脸的羞愧和无地自容。 “殿下!请饶恕灵儿不敬之罪!” 她红着眼圈,诺诺地说。 第102章 情乱韩灵儿 那韩灵儿跪在殿下的面前,终于说清楚了她和太子妃君前失态的来龙去脉。 可这事情,已经在她清醒之前,朱满月就来殿前请过罪了。 问题出在了那壶茶水上。 那天下午太子殿下去玄真观了。 韩灵儿一如往常那般洒扫了太子的内室。 便去了厨房烧煮茶水。 路过承露殿的时候,恰好遇见了久未谋面的侧妃朱满月。 那朱满月自从上次因压胜之术祸乱东宫,被太子爷责罚了后,就像被打入了冷宫一般。 从此再也没有了太子殿下的召幸。 她和皇子的奶娘因为那件事情,从此在东宫一直抬不起头来。 她曾经也为自己设计过多种可以复宠的方案,如果是那过去的宇文赟,相信一定可能还有机会。 可现在的太子,是陈柏然。 从昔日的椒房专宠,突然变成了殿下的陌路。 每天除了去给太子妃请安行礼的机会,偶尔还能遇见太子,她便再也看不到殿下的影子了。 要不是那天因为太后的寿诞,她才难得有机会,再次和太子殿下并肩前往紫禁城。 要不是仰仗着手上太子亲生的皇子,还能博得殿下的些许垂怜,她朱满月此生估计也就这么着了。 太后的寿宴热闹非凡,然而纵使她为皇家生育了第四代。 可她因为身份低微,还是只得在太极殿外的偏殿过了一个难堪的中午。 宴会快结束时,她听说太子殿下喝醉了,然后便看见他的侍从七手八脚将太子爷扶出了宫殿。 正在那没有人顾及到她的时候,一个女人悄然来到了她的身边。 “朱侧妃!好久不见?” 那人带着一副关切的笑容出现在了面前。 朱满月定睛一看,确是那五皇叔的妾室郑姬,郑秋雁。 “叔母!朱满月有礼了!” 她道着万福。 那郑姬笑着迎了上来:“哎唷!快免礼了。满月!” “你都是皇孙的娘亲了!有了儿子的娘可就是不一样呢。” “将来太子继承了大统,就凭满月一向在殿下面前的盛宠。” “凭着你那皇儿,叔母巴结你还来不及呢!” 那郑姬故作亲热。 郑姬的话触痛着朱满月,可她表面依然还要撑着门面。 “叔母玩笑了。满月这就要回宫去了,不知叔母此来,找满月是有事么?” 朱满月毕竟在宫中行走了多年,一眼就看穿了来人的意图。 “我就知道殿下为什么这么喜欢你,瞧瞧!多么聪明善解人意。” “没错,叔母找你。正有件事情想问你。” 那郑姬一边夸赞着,一边伸手挽住了朱满月。 “太子府中有个侍女叫韩灵儿的,你可是熟悉?” “叔母何故问她?她本是掖庭拨来东宫的奴婢。先在妾的身边做过一段时间司茶的丫鬟。” “现在太子的身边,做个贴身的侍儿。” “我说的正是这个韩灵儿。今日她随王姬去了厍汗姬娘娘的宫中。” “我一直觉得她很是面熟。你可记得,当初她去东宫的时候,到底是姓王还是姓的韩?” 那郑姬说出了心里一直盘桓的疑问。 “她便是姓的王罢。妾已经不太记得了。” “那姓韩,倒是太子殿下赐姓的。原是妾当时屋里有几个丫鬟。均姓了同一个姓。” “殿下每次使唤,都搞不清楚会喊错。便给她赐了那韩姓。” “韩灵儿,便是那时候改了名的。” “叔母,因何对她如此兴趣?” 朱满月闻听郑姬打听韩灵儿,其实心下顿时明白了几分。 她便是从殿下身边的贴身侍女做起来的。 这里面的缘由想想也知道。 那韩灵儿长的芙蓉水暖,性格聪慧温婉,深得太子殿下的钟爱。 必是郑姬看中了她在太子身边,有意巴结吧。就如当初他们巴结她一般。 不过,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 那郑姬一向待她不错,过年过节,生辰吉日,少不得偷偷给她送进礼来。 这顺水人情的事情,做了也罢。 至于郑姬在她耳边又说了些什么,为什么问起韩灵儿当初姓什么,她却没有放在心上。 可此时,突然看见了路过身边,被她忽视了很久的韩灵儿。 想起那日郑姬在耳边说的话。 那朱满月突然好像久违不见的姐妹一般,亲热地拉住了韩灵儿的手。 “韩灵儿,你好歹以前是从我身边出去的。” “可还记得娘娘的好么?” 她说。 “听说,你曾有个孪生的姐姐,叫王云儿是么?” 朱满月试探着问她。 “娘娘,奴婢叫韩灵儿。虽说名字是之前殿下为了避讳,给奴婢改的。” “可奴婢并不知有王云儿。” 韩灵儿小心地应答。 “灵儿,其实你不必避讳娘娘的。我知你如今在殿下身旁侍奉,深得殿下欢心。” “想我朱满月,当初也不过是殿下身侧的掌衣婢女罢了。幸蒙殿下恩宠,纳娶为妾。” “灵儿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也有机会承蒙殿下的雨露恩泽?” “我这里有以前殿下常来承露殿时,最为喜爱的合欢茶。你以前在我这里伺候茶水时。应该知晓。” “我此时既已失宠于殿下,放在身边也没什么用处了。特拿来赠与你。” “他日灵儿若得太子恩宠,可记得朱娘娘的引荐之功,好在殿下面前为皇子,和她的母亲多说些好话便罢了。” 朱侧妃的话,虽是别有用心,却听进了韩灵儿的心里。 殿下对她真的是恩宠有加。 这份主上对下属的钟爱和爱惜,隔着门帘她都能体会的到。 特别是那秦奉仪的事件后,因为她司药的出色,和对太子殿下的忠心。 那殿下的正阳殿基本上都是她在当家了。 殿下实在是个亲和之人。 远不像外人说的那般凶神恶煞,荒淫无度。和当初在朱侧妃身边的太子好像换了个人一般。 晚上伺候久了,她靠在门边上有时便眯糊糊地睡去了。 都是殿下关心着,让她早点退下去休息。 更衣换装,伺候汤水,用不着提心吊胆,殿下时不时还会开开玩笑。 在殿下身边,远比在当初朱娘娘的身边伺候,少了好多心惊胆战。多了不少温馨的等待。 殿下威仪俊美,睿智沉稳,让每个伺候过他的女人都心生爱慕。 她时时躲在门外,趁着伺候的机会,偷偷地隔着门缝痴痴地看。 其实她看着太子妃,在殿下身边嘻嘻笑笑,两人吵吵闹闹亲热的样子,好生的羡慕。 特别是那天凌晨,太子妃哭着被殿下抱进了正阳殿。 她去提请太子殿下更衣去紫禁城朝见时,无意撞见了殿下正对太子妃激情释放的瞬间。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那样疾风暴雨的场景。她腾地红了脸。 “出去!” 殿下命令着。可从此她的心乱了。 她开始渴望着殿下的垂青,渴望着有一天也像朱娘娘那样,成为太子殿下离不开的那个妾。 第103章 合欢茶 韩灵儿的非分之想,藏于心中。 然而却经不起有人别有用心地故意撩拨。 自太后寿宴后,她不时收到来自宫中厍汗姬娘娘的赏赐。 时而是绢帕,时而是宫中的点心。 不过那赏赐,都是由王良媛转交的。 据王良媛说,那厍汗姬娘娘尤是喜欢她。 王良媛的皇子一天天长大起来,婴儿咿咿呀呀很是可爱。 每次路过西厢房,只要有空,韩灵儿都会进门去看看。 一是去逗弄那娇小可爱的皇子,也好在殿下身边伺候时,可以随时向太子殿下禀报皇子的状况。 更是因为王良媛对她这等奴婢,毫无主人的架子,处的像姐妹一般,甚是和善。 那王姬看见韩灵儿来,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夸她长得温婉大方。 开玩笑说,太子有她在身边整日相伴左右,总有一天会把持不住要了灵儿的。 这话说了一次两次就算了。 可说多了,反而让灵儿的心里有了种深深的期盼。 自从那夜刘昉大人家的酒坊,出了那件私铸币的冤案以来,殿下心事重重,很是烦恼。 正阳殿里日日人流不息,入夜才散。 已经一连半个多月,殿下夜晚都没有离开过正阳殿。 韩灵儿心疼着殿下的辛劳,可也帮不上什么忙。除了研磨倒茶这些琐事,只得默默地守在他的身边。 她不能像太子妃那样,来了可以和殿下耳鬓厮磨着,依偎在他的身边,为他擦擦汗,揉揉肩。 她想近身慰籍殿下,可她不能越雷池一步,因为尊卑有序,不能僭越。 她看着殿下宠爱着太子妃的模样,那份专注的神情和嘴角的笑意。 让她心里不由自主翻滚着一种希望被太子垂青的想念。 她想到了朱侧妃给她的那合欢茶。 朱娘娘得殿下盛宠的时候,常常为殿下伺候那茶水。那曾是殿下最喜欢的。 而那朱侧妃将那茶交给自己时,说的那些话,分明带着暧昧的启示。 也许这茶果真是殿下喜欢的东西? 所以,当殿下去玄真观的时候,她便去厨房煮了那茶。 可刚端回来没多久,太子妃便来了。 看见那茶,想也没想就端起来喝了半杯。 那时,韩灵儿见殿下还没回来,自己从来也没尝过那茶,正好奇着这茶到底有什么不同,也刚刚偷偷尝了一杯。 谁知,这茶还没喝多久。两人正说着话。 一时间心里热浪翻滚,欲望便难耐起来。 这合欢茶,分明就是有着某种成分的茶。 当两个人被踏进正阳殿的太子,惊讶着急召御医,勒令着各自回房休整的时候。 却是那朱满月及时来领了罪过。 说是她给了灵儿殿下最喜爱的合欢茶,和殿下曾经从道观带回的筑基丸。 可没说,她早已私下将那茶和筑基丸的粉末混在了一处。 这使得陈柏然想起了玄真观道长曾经说过的话,他说曾经给太子提供过筑基丸。 那药便是可以化做齑粉,冲在茶水里的。 想来,那药一定是在朱满月那里存着的。 朱满月大概是得知了这茶出了问题,为了免得一身的腥臊,不得不提前来太子面前说明清楚。 只是她大概也没想到,这茶韩灵儿本该偷偷地在更深人静的时候,伺候给太子爷。 如此便可有机会,圆她被收房的梦。她也好向那附身在耳,请她帮忙的郑姬复命。 可没想到事与愿违,搞了这么一出难堪的戏码。 韩灵儿在太子殿前的陈述,与那朱满月先前的回禀,各有出入。 灵儿并没有提到那玄真观的筑基丸。 想到韩灵儿平时对太子默默无闻的倾心和关注,陈柏然没有戳破。 他只是后怕,如果当时喝茶的人,不是太子妃和韩灵儿她们两个,而是他陈柏然,那将会是个什么后果? 合欢茶是宇文赟曾经喜欢的,筑基丸是太子殿下自己从玄真观带回来的。 他能怪谁的错? 这事情被他一笔带过了。毕竟两个女人都是他心头爱惜的。 他并没有想到,这事情的背后其实风起云涌,全是别有用心人的套路。 就在这时,王端来报。千牛备身来了。 那曾经的虎牙将军徐赞,兴冲冲地一头撞了进来。 自从秦奉仪那事情结束后,虎牙将军已经被太子殿下选拔到了千牛备身的位置上。 成了殿下御前的带刀侍卫,专门处理太子身边许多机密事情。 他的到来,让殿下立即挥手摒退了所有人。 “殿下!您吩咐卑职去寻找的人,有消息了!” 徐赞说。 “哦?人现在在哪?” “北齐的监狱。” 陈柏然找的人,其实很简单。 便是当初控告庄皓霖之父,谋害伙计性命的那户人家的眷属。 那伙计按照庄皓霖所言,那晚是遵从店主的命令, 去麒麟阁帮忙看纸浆问题的时候,无意中撞破了麒麟阁私铸布泉币的窝藏之地。 然后被人抽刀灭了口。 庄皓霖之父,拿得他手中紧握的一把假钱后,曾连夜前往当时京兆的府衙告状。 可被那府衙以证据不足,打了回来。 伙计枉死,让伙计的家人伤心不已。 便一纸诉状,将庄父告上了官府,罪名是谋害人命。 可死者的尸体是在麒麟阁找到的,打工却是在丰源纸行。 一时间双方为此吵闹不休,众说纷纭。 这案件在庄父死后,不了了之。 可那家人也莫名消失在了长安城。 其实,那家人早在太子殿下接到庄皓霖的御状后,就在找他们了。 可一直没有什么可用的信息。 自刘昉妾室的假币案件被御史接手之后,陈柏然感到了深深的危机。 他突然想到了这个伙计。 这个伙计是除了庄父之外,唯一一个看到假币现场的目击证人。 是唯一一个可以指证麒麟阁造假的人。 可是他已经死了。 他本想尽快找到这人的家属,开棺验尸。查看那伙计到底的是怎么死的。 或许在他尸身上,还能找到点什么痕迹。 那五皇叔的人,借着馨醇坊的案子,一定在想法子把那造假的窝点,迟早嫁祸给东宫。 他如果不能抢在他们前面,尽快将那窝点找到,反戈一击。 那太子在这件事上就真的难以翻身了。 第104章 齐境夺人 太子殿下一直在查找那个,撞破了麒麟阁造假窝点的伙计的家人。 可意外发现,这家人早就人间蒸发了。 他们去了哪里?好端端地苦主,为什么会没了踪影。 就在一切没有头绪的时候,千牛备身徐赞终于带来了好消息。 这家人找到了。 只不过现在被关在大周和北齐交界的齐国境内,汝南郡一个县衙的监狱里。 而被关押的理由和证据,简直令太子惊奇的不能再惊奇。 “殿下!据我们的线报来说,那家人之所以被关押收监,” “是因为他们在北齐境内,使用了假的布泉币试图兑换北齐的常平五铢钱。” “然后被钱赃俱获,抓了进去。” “如今要想把他们解回周境,须得两国官方的交接。” “汝南郡那地,是谁的封地,可曾查过?” 太子闻听,立即问道。 “殿下,巧了!正是北齐汝南王高彦理。” “这事不能惊动朝堂。不能官方交接。我们在找的人,有人也一定在找他们。” “你立刻找可靠之人,马上带孤的飞书前往北齐,找郡主高翎!” “那些死士,进展如何?” “殿下放心。有英喆在管。一切顺利。” “如此,便让英喆遣人将那狱中的人给孤看好了。不要出任何问题。” 太子的信,千里传书。 一路翻山越岭、穿州过府,马不停蹄地被人送到了北齐汝南王的府邸。 高翎惊讶地接过了心心念念心上人的信,本以为儿女情长。却不料是一封紧急求援的信。 那关着重要证人的县衙,是汝南王的封地。 如果不想用官方交接的方式,唯一的办法,便是找到王爷私下处理。 那信便是大周国的太子,想借郡主之力谋得机会的尝试。 可太子并不知道,汝南王一家此时正遭遇的困难情境。 自从突厥遣使来求娶高翎,郡主心中便憋了一股闷气。 那齐国的皇帝因为大周拒绝了自家太子的联姻,本就是丢了很大的面子。 况且还听说了,大周的朝臣竟当朝讥讽齐国皇帝的皇后出身卑微。 亲事未成,还惹了一顿无端的羞辱。哪个皇帝也抹不开这个面子。 如此一来,这仇怨算是结下了,连带着汝南王一家也遭了殃。 那皇帝此时一心就想勾结突厥,共同对付大周。 所以当大周的太子宫尹,前来为周太子求婚,以缓和颜面的事情,被他堂而皇之的拒绝了。 而突厥要的人,必须同意。 突厥的使节一再在催,皇帝却无法说服汝南王高彦理。 父亲知道女儿的心思。宁愿以死相拼。也没有答应皇帝的和亲要求。 汝南王出使不利,此时还如此顽固不化,让那齐皇高纬甚是恼火。 于是便一不做二不休,派了皇帝身边的御用杀手刘桃枝亲自过府,逼嫁高翎。 那刘桃枝本是北齐的第一杀手,服务过北齐的七任皇帝。 一生受命皇帝,屠戮高氏手足,从不手软。 暗杀名将斛律光,逼死兰陵王高长恭便都是他受命皇帝,亲手做下的。 他的拉杀绝技,能瞬间使人毙命。朝中大臣,见他无不惶恐。 此时,那刘桃枝身负皇命,坐在了汝南王的堂前。 高翎不嫁,便是全家去死。 但那刘桃枝毕竟小看了汝南王高彦理。 和愚忠的兰陵王不同,高彦理足够圆滑和机智。 他假意在刘桃枝的胁迫下,同意了和亲。 随即在府中办下了酒席,邀请那刘桃枝一起先喝喜酒尽兴。 为的是想找机会除了这个皇帝的亲信。 这高翎出嫁突厥,不是可汗的可敦,也是可汗的大妃。 身份贵重,就连刘桃枝也不敢藐视。 既然高家同意了和亲,他毕竟是一个行武的粗人,没有想到后面更多的事情。 于是欣然端起了酒杯。 正当双方喝了个酩酊大醉,那刘桃枝迷迷糊糊中了计,准备启程皇宫复命的时候。 可就在这时,陈柏然的信到了。 接到太子的书信,郡主是心急如焚。生怕耽误了准夫君的事情。 立即点了亲卫,带着那送信的使者,是快马加鞭连夜出发,前往事发之地。 郡主跑了,刘桃枝发现火了。 旋即回到了高彦理的府上准备大开杀戒。 可那酒里,早就被高氏父子动了手脚,他还没动手便被束手就擒。 正当高家想暗度陈仓,借醉酒身亡的由头,取了这奸贼的性命。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就在这个时候,那皇帝高纬突然派人来找刘桃枝。 说是皇帝的乳母陆太姬,有急事要他面见。 北齐的皇帝,一向不靠谱。 自他的亲生母亲胡太后,淫乱后宫私养面首,被皇帝发现幽禁在北宫,内外诸亲不得与太后相见后。 他的乳母陆令萱,因身兼皇帝的奶娘,又是皇后穆邪利的养母,开始主宰后宫,权倾朝野。 这皇帝一向唯她的命是从。 他似乎忘记了派出的心腹来汝南王府是干什么的,一道诏令便催着刘桃枝赶紧回去。 皇帝突然而来的诏令,救了刘桃枝一命。 眼看着杀他无望,高彦理只得拱手放掉了这个心腹大患。 为了自保,汝南王急忙支开了儿子,让他彻夜离开王府去追高翎。 期望着兄妹两人能想办法从封地那里入境大周,去找大周国的皇太子宇文赟。 王府由他守着,等待最后日子的来临。 高翎带着人赶到封地的县衙时,那知府还不知出了什么事。 王爷派郡主来查人,急忙动员了全府的衙役忙着翻着卷宗。 等到一干众人带着当时收监的证据和犯人的招供,到了监狱里。 却只见门岗前死了一片的衙役。 从门岗到监舍,一路躺满了死人,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一地的狼藉。 人犯死的死,跑的跑,居然一个也不见了。 监舍里更是连个报信的活口都没留下。 有幸存的犯人惊悚着告发,昨天夜里,有人从屋顶突然落在了牢房里。 那家被监押的一家七口,突然遭受了灭顶之灾。 就在监舍里惊叫一片的时候,又来了一帮整齐划一的黑衣人。 双方为了剩余的活口,交上了手。 两边杀得昏天黑地,最后那几个活着的人便被劫狱而去。 高翎将所有的卷宗和当时收监的证据,一并交给了送信来的东宫密使。 自己则是顺着蛛丝马迹,一路追到了齐周的边境,那时已是几日后的暮色四合时分。 突然间就听见四面狂奔而来的齐国大军,将她围了个严严实实。 那刘桃枝带着手下扑面而来,顺手将她被缚的兄长弃于她的马前。 “郡主!别来无恙?” 他狰狞地笑道。 第105章 销户刘桃枝 被高彦理父子摆了一道的刘桃枝,满心的怨怒。 要不是那天,皇帝的乳母陆太姬吵着皇帝急招他回宫,要他紧急处理点私密的事。 他的性命估计早就交待在了汝南王府。 此时重新得了空的刘桃枝,怀着满腔的愤恨与复仇之心,带着皇帝的亲卫军,是卷土重来。 在打砸了王府之后,顺着高家兄妹离去的方向,马不停蹄一路追到了齐周的边境。 眼见着看到自己是满脸惊讶的郡主,他不禁在马上自鸣得意地说道: “高翎郡主,放着突厥的可敦不做,你这是想往哪里跑啊?” 高翎怎么也没想到,刘桃枝来的这么快。 看着被扔在她的马前,满身是血,明显经过搏斗而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哥哥。 她的心里顿生酸楚,急忙飞身下马,紧紧搂住了自己的哥哥。 “大兄!” 她哭喊着。 一时间不由挂念起还在邺城的父母。 “刘桃枝!本郡主哪里会跑!我不过来父王的封地办点事情。” “你不就是找我的么,放了我的大兄。我跟你回去。” 郡主丢下了手中的刀剑。 高翎的境遇,和她在树林里与那刘桃枝的对话,被潜伏在四周的黑衣使者飞鸽传书送了出去。 陈柏然接到了快报,那伙计的一家人,死了四个。剩下三个活人已经解到了周境。 郡主已经将所有的证据,交给了传书之人带回。 只是好像郡主遇见了麻烦。 请示殿下,威胁郡主的齐国杀手,那个叫刘桃枝的怎么处理? 刘桃枝? 在陈柏然的心里,这南北朝时期,天下闻名的第一杀手刘桃枝, 史书上记载,自他杀害了兰陵王后,没多久就莫名其妙在人间消失再也没有了踪迹。 谁也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柏然掂着手里的信息,突然恍然大悟。 原来这人的死是因为高翎! 而收了他小命的人,应该不是别人,正是太子爷他自己。 “杀!” 陈柏然冷笑着,毫不犹豫地将手上的签令射了出去。 高翎和兄长被那自鸣得意的刘桃枝一举抓获,连夜捆绑着押送回京。 一路上,看天上乌雀南飞,寒风四起。 高翎心里酸甜苦辣,五味杂陈。 喟叹着也不知道此回邺城之后,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那大周国俊美的皇太子。 还是将来她高翎,将换一种身份,和他相遇。 因为兄长被俘,她终究没敢和那刘桃枝翻脸。 要不是担心父王的安危,还有可能被无端按上的谋反的罪名,下场和兰陵王一家一样凄惨。 她选择了忍耐。否则她手中的剑从来也不是吃素的。 可齐国的快马才走过了官道,就在一处僻静之地,听见四周传来了呜呜的奇怪蜂鸣。 突然间,树摇叶飘,天地一片混沌。 不知从哪里突然就杀下了一群黑衣的蒙面人。 一时间,杀声四起。 那刘桃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无声无息,轻飘飘落在了他面前的一个模糊的影子。 反手一剑取了他的性命。 临走,往他身上扔了张绢帕,上面写着:犯突厥可敦者,如此。 这刘桃枝,在齐国皇帝身边从仓头做起,做了风光了一辈子的御前杀手,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在人间消失了。 怎么死的不知道,谁杀了他也不知道。 只有高翎知道,有人为斛律光和兰陵王报了仇。 那大齐的皇帝,手捧着那张带血的绢帕,是怎么也想不过来怎么回事。 他也不想动那脑子。 反正高翎没跑,突厥来要人,他有人交就可以。 至于奴才么,总归是要为皇帝忠心赴死的。 更何况,他现在忙得很。 那大周国的皇帝,鉴于拒亲一事,终是有意缓和彼此间之不悦。 知其无比喜爱胡乐和钟情琵琶,特遣人送去了他一直求而不得的苏祗婆,和他两个绝色的妹妹。 东宫率更寺的密室里,太子殿下总算见到了那伙计还残存的家人。 除了那伙计的娘子和孩子,还有伙计的父亲。 从他们的口中,陈柏然终于了解到了当时的些许情况。 苦主的父亲,在那日儿子彻夜未归后,情急之中来到丰源纸行要人。 可庄父告知,他的儿子死了。尸首在隔壁麒麟阁里。 一时间老人冲动不已。 明明儿子是给丰源纸行打工的,可人为什么死在隔壁。 他去麒麟阁要尸体,可他们根本不给。 如此,老人便一纸诉状将两家一起告到了府衙。 可那府衙,根本就没有作为。 派人往那麒麟阁转了一圈,便驳回了老汉的状子。 说未查到死人。不予立案。 可活生生的人不见了,又有庄父作证说见到过伙计的尸身,怎么可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时间事情闹的沸沸扬扬,让府衙压力倍增。 就在这时,听说那庄父床上突然死了个女人。庄父受不了压力,自杀而亡。 没有了证人,也没有了伙计的尸身,白发人送走了黑发人。 伙计是庄父雇佣的,可雇佣的家主都没了,庄家被他翻遍了也没有找到儿子。 老汉哭诉无门。 可就在他家走投无路,想剑走偏锋的时候, 一天夜里他家里突然来了陌生面孔的人。 那人自称是府衙派来的。 告诉了他儿子尸体葬在了哪里。 交换的条件是,让他家不再告状追究伙计的死因。并且要他们立刻离开长安。永不回到大周。 儿子的尸体是在齐国境内找到的。 遍体的伤痕。 那陌生人在给了他家一箱安家的银钱后不知所踪。 只依稀记得那人的头上别着一根金色的弯头簪子。 一家人带着铺盖,在齐国举目无亲。 只在一个废弃的寺庙里临时落了家。 第二天,伙计的兄长拿着那钱出了门,想置办些家用。 可那布泉钱在齐国境内根本无法使用,便去银庄兑换时出了岔子。 那钱居然都是假的,因为数额有点大,那银庄的主人便将兄长扭送到了官衙。 这家人来路不明,身份不明,又是用的大周的货币, 最终被当地县衙,以流民诈骗银钱的罪过,全家收了监。 只是这跨国的官司,案件需要一层层上报,直到朝廷。 可此时的北齐政坛一片混乱。 他家的案件,也不知道报到了哪里就断了,一直没有消息。 就这样一家人就在那监牢里,吃了半年多的牢饭。 要不是郡主高翎来到县衙,兜底翻了他们的案底,才知道他们的卷宗由于官员的更替,根本都没往上投递。 那当初装钱的箱子,被送进了密室。 老人热泪纵横地指证着那箱子,便是当初那陌生人交给他们的。 因为箱子的锁扣上,有个像川字一样的图案。他在旁面刻了个家里的姓氏吴字。 东宫的仵作很快送来了验尸的报告。 尸体已经腐烂了,但致命的伤口找到了。在脖颈下方,有一处锋利的开放性割裂伤口。 至此,伙计被谋害在麒麟阁,和那私铸的布泉币脱不了干系成了实证。 还有个不可脱罪的人,便是那当时在京兆府任职时候的府尹大人。 可此人,此时正升任了春官府内史上大夫。 是皇帝诏令查处这假币案件的监察御史。 第106章 钦差裴文举 太子的密奏,到了皇帝的案头。 时任军司马的裴文举,被火速召进了皇宫。 这裴文举,字道裕。 是大周朝臣正平太守裴邃的儿子。 少时,曾被太祖皇帝盛简宾友,选在皇子们的身侧,做过玩伴和侍读。 只是他一向和大冢宰宇文宪走的亲近。 宇文宪刚建立幕府时,裴文举就担任他的司录。 后因大冢宰的举荐,累迁要职。 宇文邕明明知道他和大冢宰的关系不一般,却偏偏选了他进宫觐见。 裴文举来到了驾前,惶惶不知皇帝的意旨。 他匍匐在地,向皇帝叩拜。 “裴文举!” 那皇帝宇文邕从书案后抬起了头,冷眼看着他。 “朕记得,当年诛杀晋公宇文护的时候,你那时还是大冢宰的侍读。” “天下初定时,为了你与大冢宰情同手足,朕当年还曾数次在内殿,召你相谈过。” “朕自承继大统以来,常恐有失。因朕之天下,本就是太祖之天下。” “当年晋公代为执掌大权,实为权宜之计。” “谁知积久成习,反而成了习惯。众臣开始唯他是命,以为他的政令便是皇帝的诏令。” “以至后来,引以为弊病。曾为部属的,礼敬上级犹如君王。” “当年齐国公宇文宪,是宇文护身前的红人。” “朕虽是皇帝,与他是亲兄弟并不计较。” “但《诗经》有云:‘日夜不敢懈怠,用来服侍一人。’ 你可知这一人,究竟该是谁?” “太祖有十个儿子,当年你做宾友,个个熟识。可难道都能当天子?” “朕知你一向和大冢宰府渊源较深。你虽然陪侍齐公,但不能形同君臣。” “目中无君,便是自掘坟墓。” “朕今日召你来,除了再次提醒卿,还有便是有大事要嘱托于你。” “朕知你昔时曾任过司宪中大夫。对御史台事务熟悉。” “今朕特赐你食邑七百户。调你秘密前往负责私铸币之案。” “这案子或许与东宫和大冢宰府均有牵连,那现今派去查案的监察御史,也恐与此案有所瓜葛。” “朕望你赴任后,务必详加甄别,公正执法。” “同时,联也希望裴卿,能用你的正道规劝齐公,使君臣和睦,骨肉融洽,不要让兄弟之间互相猜疑。” 皇帝的话,让裴文举顿时明白了天子急召他进宫的目的。 这是临危受命,也是刻意为之。 若不是他一生受官,效仿其父。清廉简约,公正质朴。他得不到皇帝的垂青。 但是因为他和齐国公宇文宪的私交,皇帝又不得不防。 这案子一头是东宫的太子,一边是他一向亲近的大冢宰。 稍有差池,性命不保。 皇帝说的很清楚,这天下是君主的。为谁办事,自己要搞搞清楚。 这看似器重,实则敲打如锤的恩威并施,令此刻接手此棘手大案的裴文举,感到了责任之重。 这查案的监察御史,与案件有瓜葛皇帝都知道,那还有什么是陛下不知道的呢? 这派给他的活,就是借机来考验自己的吧。 “陛下!微臣谨遵严旨!当秉公执法,不负天子重托。” 想到这里,他口中唱着诺,没敢推托,领旨而去。 看着裴文举领下了旨意,忐忑地退了出去。 那宇文邕微微欠了欠身,再次打开了太子秘密转来的奏本。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黄门侍卫何泉,小声喝止的声音。 随后一个稚嫩的声音,伴随着扭捏和哒哒哒的脚步近身而来。 “不!不要拦我!我要见舅舅!” 宇文邕不禁好奇地回过了身,就见窦婉仰着小脸,一路飞奔而来,用那小手轻轻扯动他的衣襟,扑在了膝前: “舅舅!我是窦婉!” “哟!阿婉!你怎么来了?” 皇帝低头看着她笑了起来,随手将她抱过来放在了膝上。 “我来看看舅舅,希望阿婉没有打搅到陛下!” 那窦婉捧过了舅舅的脸,一本正经地说。 “阿婉来找舅舅,必是有什么事情吧?” 皇帝刮着她的鼻子。 “舅舅陛下!阿婉看见皇后娘娘偷偷哭了好几天!” “阿娘总说,舅舅一直心怀天下。” “可婉儿觉得,如今天下还没有统一,突厥也还十分强大。” “阿史那娘娘是舅舅的皇后!舅舅当以大局为想,为了得到突厥的帮助,对皇后娘娘多爱护些。” “舅舅若有了突厥的助力,那北齐,还有南陈还值得您忧虑吗?” 小童窦婉的话,貌似天真,却似乎是来为了皇后娘娘打抱不平的。 前些日子,为着太子宫尹前往北齐纳娶高翎的事情,皇帝冲着皇后发了一通无名之火。 那突厥的佗钵可汗,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去北齐,纳亲高翎的? 如果不是有意做梗,如果不是皇后有意告之。这事情怎么会发生。 可皇后,为着苏祗婆和曹氏姐妹被皇帝当做贡品送去齐国,也是一头的怨气。 他们是她出嫁时,带来的嫁妆。 那苏祗婆,原名曹妙达。 本是西域曹国人,出身于琵琶世家。是为龟兹琵琶的传人。 他的父亲曹僧奴,一直在齐国做乐工。膝下两男两女。 当年因为突厥强大,阿史那醉心胡乐,所以在她出嫁时, 木杆可汗便向当时的齐国皇帝,索得了苏祗婆和他的两个色艺双绝的姊妹陪嫁大周。 她的叔父佗钵可汗私自来访时,一心想要那曹氏的姐妹。都被她拒绝了。 可现在,她的丈夫就这么轻易的,不经她的同意,就把他们送回了虎狼之地的齐国。 殊不知,宇文邕送他们去,完全是有目的的。 佗钵可汗一心想要曹氏姐妹,因为不可得,便想出了个索娶高翎的主意。 指望着大周的天子,拿曹氏姐妹去换太子的新妃。 这曹氏一家被送回北齐,便是宇文邕送去离间北齐和突厥的关系的。 那北齐的皇帝高纬,本就是个声色犬马的人物。 那对才色双艳的姊妹花,风情万种,尤其是弹得一手好琵琶。 刚到北齐,便已经被移栽入宫。册为昭仪,备极宠爱。 此时佗钵可汗想要,根本是不可能的了。 这曹家的女儿,和汝南王的高翎,任他们去自由发挥去吧。 可皇帝只想到的是他的江山社稷,丝毫没考虑过皇后的感受。 皇帝的责备,让委屈的阿史那泪水涟涟。 这一连几天的不理不睬,被陛下一直养在宫中陪伴安平公主的窦婉,看见了皇后娘娘的无助。 她跑来找舅舅,就是来给皇后娘娘出头的。 窦婉的到来,和她对舅舅说的那些貌似成年人才能说出的话。 实际上却触痛了皇帝宇文邕。 这个皇后,是政治的联姻。 他对她实在也喜爱不起来,娶了她又担心她会被突厥控制,转而控制自己的皇权。 于是一直若即若离地疏远她,相敬如宾而已。 此时,因为陀钵可汗的一再挑衅,让他把气全部撒在了皇后的身上。 却没想到窦婉提醒的那样,突厥依然强大。不可因一时之气,莽撞了皇后。 毕竟皇后的家人,虽然没有了汗位的支持,可在突厥依然是一支强大可以倚助的力量。 也许真的是他过分了。 想到此,他不由收了奏章。 一边夸赞着,一边牵着窦婉的手,回到了皇后的紫极宫。 第107章 倒悬之急 皇帝牵着窦婉的小手,回到了紫极宫。 一片肃穆的宫殿里,突然迎来了意外的惊喜。 阿史那皇后从没想到冷落了自己好些日子,一向对自己礼敬无亲的皇帝,会突然变了样子。 他微笑着抱过了她身边的孩子,逗弄着让阿婉带了出去。 然后便受宠若惊地享受到了,皇帝从没有赐给她过的荣宠。 茫然中,皇后竟不知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皇帝的变化,却也换来了皇后满是诚意的关心。 那便是阿史那亲自去玄真观,从张宾道长那里,特意为皇帝陛下求取的长生不老丹药。 这个朝代,嗑药是为时髦。 只不过嗑的是所谓的长生不老药。 虽然皇帝自己也能唾手可得,可那毕竟是皇后去为他操办的。意义不同。 一时间,皇帝和皇后之间的芥蒂舒缓了许多。 关于推举钦差大臣裴文举的密旨到了东宫。 那时,太子殿下正在内史贺若弼的陪同下,和千牛备身徐赞,还有太子宫尹一干人等在郊外打猎。 说是打猎,不过是太子殿下借着这个名头,民间走访而已。 “殿下,这裴文举好像是大冢宰府的红人啊?” “陛下因何会指派他做这私铸币案的钦差?” 郑译颇为不解。 陈柏然心里思量着,却没有作声。 倒是那徐赞近得身来: “殿下,这裴文举最近倒是在北齐境内,张了很多的榜文。” “我们去找那伙计家人时,在齐境多处看到了他发的文告。” “他是周人,为何去北齐发文告。什么内容?” 太子不由疑问。 “殿下有所不知,那裴文举大人的叔父裴季和,曾担任曲沃县令,是在闻喜川去世。” “而他的叔母韦氏一直在老家正平,后在正平县去世。两地相隔甚远。” “后因战乱。两地现今东西分隔,叔父葬在大周,韦氏坟茔在齐国境内。遗体无法合葬。” “那裴文举一向有孝名,在本州任职时,曾多次悬赏招募。并偷偷遣人在北齐发文告。” “求好心人将叔母的棺梓迁回,可以归葬大周。” “那裴文举为何不向朝廷或是大冢宰求得帮忙?却如此行事,倒是不顾险阻?” 太子问道。 “殿下!这裴大人素来自律。为官名声甚好。向来不会因私务烦扰朝廷。” “若是因为此事烦扰宪公,倒欠人情。估计也是他不愿意的。” “我可是曾经听说,当年因为他家贫,大冢宰曾经想接济与他。被他力辞了。” “陛下委其为钦差,想必亦有赞赏其不为外界所扰之意。” “他这般行事,虽悖于礼仪,然其孝义之情,却在首位。” 郑译闻听此事,不由赞叹。 “既然如此,恭尹大人,不如我们做个顺水人情?” “着人暗中联络,便说齐人敬佩他的孝义,自愿送迁那韦氏灵枢回到大周,与其丈夫合葬。” 太子殿下给徐赞下了指令。 “千牛将军,然后便须使人在齐国境内传言,是太子殿下感文举大人孝道所为。” 郑译闻听,急忙补上一句。 “这话,孤可没说过。” 陈柏然闻听,悠然一乐。 得天下者,得先得人心。管他是不是宇文宪的亲信。 还有,便是他心里想说的话,有人帮他说出来就行。 太子爷带着满满的收获回到了东宫。 从不涉足厨房的殿下,偶尔来到了后厨。 厨房里一片欢腾。 那尚食长谢讽见到满地的野味,顿时眯花眼笑地对他的婆娘孙阿娘招呼上了。 那女厨长孙阿娘此时正头痛着,见到殿下带回的野货,不由快嘴地向太子禀报: “殿下,难得见您出门打猎。这些山货可解决奴婢的大问题了。” “厨房,会有什么大问题?” 陈柏然闻听不禁奇怪。 “殿下有所不知。这阵子,听说殿下公务繁忙,心情和胃口不好。” “都是太子妃娘娘亲自来咱厨房,盯着为殿下做饭来着。” “娘娘一直嫌厨房什么都没有,食材也不好。整天催着我们去采购些新奇之物。” “老是想着变着花样,给您做好吃的呢。可她说的东西,奴才们听都没听过。” 那孙阿娘依旧大着声音嚷嚷着。 怎么?沈君茹居然这些天在厨房,给他这个太子爷忙着做饭了? 怪不得最近的餐食,感觉突然现代化了好多。 陈柏然心里突然暖着,想着自从这私钱的事情发生之后,这是多久没有见到沈君茹来他面前聒噪了。 “不过,殿下!奴婢还正想请示殿下呢。” “太子妃娘娘最近口味不知怎么了。一个劲想吃荤腥和酸辣。” “她想吃什么?” 太子不由好奇。 “殿下!娘娘说。她想吃一种油炸的鸡。便是都是翅膀和小腿的。” “殿下,您可知谁家卖鸡,光卖翅膀和腿啊?” “况且,我们只会煮,蒸,烤,煎,不知何为炸。。。。这不,奴婢此时正烦恼着!” 沈君茹想吃油炸的鸡!还光是翅膀! 那是她想吃肯德基,麦当劳的鸡翅了吧。 陈柏然不由在心头笑道。 厨房不知何为炸。 哦,那是! 菜油炒菜,是宋代以后才有的。 可油,北魏时期就有了。 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中记载了动植物油的种类,共有七种。 可当时的人们,从来没有人想到过用来炒菜,炸鸡。 “那孤便教你。” “你去多采购些鸡来,将那翅膀单独卸了,用盐和香料腌渍了,然后裹了面粉炸给她。” “去找些芝麻油,便用那油烧滚,将鸡翅沉入油煎直到金黄,便是炸。” 陈柏然不假思索地吩咐道。 “天哪!殿下竟然也知烹饪之事!” 闻听太子爷一点都不拖泥带水的介绍, 那孙阿娘惊呼着。 东宫的厨房,因为这个泼辣而欢喜的厨娘,一时间充满了欢乐。 但却每次因为她,扫把星都会在太子的头顶点亮。 正在大家一片喧闹之时,突然就见太子的近侍王端飞也似的赶来。 “殿下!不好了!” 他一边跑一边着急着回禀说。 “率更寺出事了!” “那伙计的一家人,逃了!” “你说什么?” 殿下闻听,心中顿时一凉。 “殿下!刚刚率更寺来人急报。” “那安置在率更寺密室的一家人,趁着午饭后的时机,谎称如厕。此时竟一个也不见了。” 第108章 东宫典签 东宫的率更寺,居然能将太子爷特意安置在密室里的人给搞丢了。 这帮酒囊饭袋都怎么干活!干什么吃的! 一时间,太子殿下是暴怒不已。 这好不容易费劲了心思从北齐找回的证人, 不仅欠了北齐高翎郡主好大的人情,本也是此时东宫自救的唯一机会。 可一招不慎,便满盘皆输。 按照道理,这率更寺里负责看管的人,都是被东宫严格筛选过的。 就连送饭的,都是太子爷亲自安排的身边贴身的小厮。 谁敢这么疏忽大意,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了呢。 可中午换班当值的几个侍卫,吓得头都磕破了,都说中午根本就没有看到人出去。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况且还有个孩子。 只说午饭后去了茅厕,就没了影子。 这人,从茅厕跑了? 难道茅厕外面有人接应? 那么接应他们的人又是谁?又是谁偷偷给他们递了消息? 陈柏然绕着那率更寺的茅厕和围墙,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想到原因。 好在那些重要的物证还在。 便急忙做了备份处理,亲自封了火签,分几个地方存留。 原件唤王端送去了紫禁城的符宝局,锁在了皇宫的保险柜里。 陈柏然气得茶饭不思,闷闷不乐地回到了东宫。 正是午后时分,太子殿下的正阳殿,静悄悄地没有声音。 陈柏然奇怪着韩灵儿今天怎么没在。 往常见到殿下回来,她都会第一时间上来接斗篷,伺候更衣。 他疑惑地放轻了脚步,悄悄走进了书房,却看见一个身影此时正弓在他的书案边上,匆忙地翻着什么。 太子殿下一脸狐疑地盯着那个正忙得不亦乐乎的人影。 “你在找什么?” 陈柏然看着他,冷不丁突然问了一句。 太子殿下的突然到来,惊动了正在翻箱倒柜的蒙云。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询问,犹如一道惊雷在房间里炸响。 让原本全神贯注于翻找物品的蒙云被吓得浑身一颤。 他猛地回过头来,当看清问话之人竟是太子殿下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殿……殿下!” 蒙云结结巴巴地喊出这个称呼,心中充满了惊恐和慌乱。 手下因为过度紧张,失手便碰洒了桌面上那盛满水的花瓶。 这瓶是沈君茹前些天送来的。 她知道这段日子,陈柏然压力大,心情不好。 便不敢打扰他,派人送来了这古朴的瓶,里面插了这月新开的梅。 那碰翻的瓶在桌上翻滚,水哗啦啦流了出来,在桌子上肆意流淌。 瞬间将那蒙云翻出来的,陈柏然收藏的文档浸湿一片。 这里面有那张沈君茹费尽心思做出来的ExEcL表,还有高翎的信。 眼见着那张ExEcL的表,在水的晕染下。变成了一片模糊。 本来心中就窝着火的陈柏然,一脚向那蒙云踹了过去。 “放肆!你好大的胆子!孤的东西你也敢动。” “说!你想找什么?谁派你来的?” 殿下怒喝着。 “殿下饶命!小人只是帮殿下整理台面,并无他意。殿下明鉴啊!” 那蒙云扑通跪倒在地惊慌地辩白着。 可他此时就是满身是嘴,哪里说得清。 那蒙云,怎么也想不到,太子殿下竟然会如此悄无声息地回到这里。 他也根本没有料到殿下回来居然一点没有声音。 他本来就是陛下安插在东宫,派来偷偷记录太子言行,每个月向皇帝汇报太子行踪的典签暗哨。 可他却不能,也不敢向太子言明。 “来人!不说,便给孤叉出去。杖毙!” 太子发着无名的大火。 沈君茹和韩灵儿捧着一堆衣服回到了正阳殿。 今天是休沐的日子。太子一早出门打猎的时候,沈君茹来过。 本来给他做了冬衣,想让他去弘圣殿试试的。可不曾想殿下出门了。 陈柏然一向出门都会给自己打招呼的,可今天没有。 想着他最近一直为那私铸币的事情在烦心,她便没有追问太子的去向。 听说殿下回府,便唤了韩灵儿一同回去将冬衣送来正阳殿。 此时,正听见太子殿下在里面发着雷霆大怒。 眼见着哭喊着求饶的蒙云被太子卫率,老鹰捉小鸡一般架了出来,按在了地上。 随着一棒又一棒的杖责,嘶喊着饶命。 沈君茹心惊肉跳地躲避着,赶紧让韩灵儿进去通禀。 那满桌子的水和墨水晕染的狼藉,正叫陈柏然不知如何下手, 见到韩灵儿进来,劈头就是一句怒斥和责备。 “正阳殿里外没人!你跑哪去了?” “殿下,奴婢去太子妃娘娘那里为您取冬衣了。” “娘娘此时正在外面求见殿下。” 韩灵儿第一次看见殿下发这么大的火,吓得煞白了脸。 听说沈君茹来,陈柏然总算冷静了下来。 冲那韩灵儿回道:“请娘娘进来。还不赶紧把这桌子收拾了!” 沈君茹早就进来了,就等着太子殿下的这句话。 韩灵儿仓皇地退了出去,沈君茹猫了进来。 看着一桌子的狼藉,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赶紧放下了手中的衣服,急忙上前帮忙一起整理着桌子。 她那辛苦制作的ExEcL 表,已经变成了一堆大饼。 奏本零落。 然后便看见了一个信封。躺在了湿淋淋的水里。那是高翎的信。 那信陈柏然没有给她看过。 韩灵儿带着两个丫鬟,拿着干的布,着急进来擦拭着桌椅。然后迅速退了出去。 “柏然!你别着急啊!” 见到众人退去,沈君茹放下了手中翻晒的奏本,小心翼翼地来到了太子的面前。 她拉住了陈柏然的手,用双手紧紧握着。 “不就是表格湿了么,我重新帮你做个就是。” 她凝视着眼前,陈柏然那张突然消瘦了好多的面孔,心疼地说。 “你不会是因为这事处罚蒙云吧?” “我记得上次你曾说过,你是在这书案的砚台下,看见了那张写着落叶飘名字的纸?” 陈柏然依稀记得有这么件事。 “是啊。” “可我那时,分明已经将它藏在奏章里,收在了抽屉里。” “我一直在怀疑到底是谁翻了我的东西。” “今天终于让我见到了。”陈柏然没好气地说。 “你是说蒙云?” “我回来时正阳殿一个人都没有,就看见他在翻我的东西。” “可我下了严令,他都不招供是谁派他来的。” “所以,你真打算把他打死啊!万一是陛下派来的典签怎么办?” 沈君茹疑惑着。 “典签?你的意思,他是父皇派来的?” 陈柏然沉思着揽过了太子妃。 “上次道会苑大射,陛下是怎么知道你晚上临时抱佛脚的?” “那夜我们私自出宫,去送秦奉仪。皇帝又是怎么知道我们夜深才归的。 “还有朱满月厌胜的事,我们并没有上报皇帝。可陛下居然也知道。” “要不是崔姑姑临时回皇宫婆母那里,我们都蒙在鼓里。” “我一直有疑问,那时王端告假,一直是蒙云伺候你的。” 沈君茹在他的怀里抬起了眼睛。 “那,为什么不能是韩灵儿?” 陈柏然沉吟着,突然警觉起来。 “一个女人,你觉得父皇会用么?” 她说。 第109章 雨天晒信 一个侍女,皇帝会用她来做暗哨监视太子么? 沈君茹认为不会。 她的理由是,因为女人会动情。 一旦太子身边的侍女爱上了太子,管他皇帝老子是谁,她一定会为心爱的人飞蛾扑火,而忘记了天子的使命。 就像那韩灵儿,看上去不声不响,温柔婉懿。 其实她看着太子的眼神,还有那隐藏在心底的心事,早就在不经意间,让沈君茹看了个明明白白。 特别是那天,韩灵儿本来为殿下准备的那碗茶,蹊跷地迷倒了她们两个人。 让她从心底不由开始怀疑和小心。 女人之间的敏感,她还是很有数的。 韩灵儿的存在,让她对陈柏然多了一份额外的担心。 她开始全面插手太子的殿下的饮食起居,即使在正阳殿,也不能例外。 那蒙云,因为太子妃的求情,被从棍棒底下捡回了一条小命。 太子爷佯装着愤怒,将他训斥了一番,赶了出去。 正阳殿留下了东宫的男女主人。 “柏然!我让厨房给你做了金银饭。听说你回来忙着还没来及吃。” “要不,赶紧叫人给你传膳来吧!” 沈君茹招呼着手下。 “什么叫金银饭?” “我听孙阿娘说,我的太子妃天天在厨房给她的夫君做创新菜了?” 陈柏然不禁笑道。 “就是蛋炒饭而已。他们居然都没听说过。” “我试着炒了一回,可那谢枫非说是金银饭。我就随了他们了。” “你尝尝?” 沈君茹颇不好意思。 “蛋炒饭就把我打发了呀!你可真行!” 看着下人们陆续端上来的米饭汤水,太子殿下捏过了太子妃的鼻子, 开着玩笑坐了下来,开始在案头忙着狼吞虎咽。 沈君茹心里痒痒着,坐在了他的身旁,一心想看看那封高翎写给太子的信。 那个女人,当初女扮男装,诳骗了她。 现在,不知道又想通过什么方式,搞些什么花花招来钓她的鱼,偷她的老公的腥。 这信沉甸甸的,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呢? 她想打开看,可她又不敢。 生怕本来就在阴晴不定中的太子殿下,突然会发急。 她假装着用手中的丝帕,沾着那信上的水渍。 那信封被水湿透了,撑不住了重量,被一枚藏在信封里的金簪,划破了外壳掉落在桌上。 沈君茹小心地拾了起来,在手上摆弄着。 那根金簪弯着一抹金色的祥云,袅绕着向另一端远远伸去。 簪头上刻着一个诡异的符号,像一个川字。 “那是高翎的信,你还是别看了。我怕你。。。” 陈柏然看着身边的沈君茹,抱着那封高翎来的信翻来覆去不舍得放下。 心里有点忐忑,生怕她看了会吃醋拈酸不高兴。 “你就不能让我学习学习?让我看看她是怎么钓我的鱼的?” “她胆子可真不小!还没嫁过来,居然就敢瞒着太子妃私下给你写信!” “我看看怎么啦?” “反正,她迟早都是你小老婆!” 那张面孔又娇嗔着变了形,那樱桃小口又发出了耍赖的声音。 然后便在他的面前嬉笑着,不由分说掏出了那信,展开了几页湿淋淋的纸。 那肉麻的情书,已经被水将字染成了一团团的墨迹。 除了最后一页上,高翎那一手漂亮的签名还依稀可见。 下面居然由浅渐深,透出了清晰可见的字迹,让她不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殿下!快看!” 她惊呼着。 原本担心沈君茹看了信,又会冷嘲热讽挖苦他的陈柏然,没想到她为什么突然会惊讶。 便急忙转过了头来。 沈君茹递过了那信纸。 那张当初让陈柏然好奇着,高翎写信,为什么在最后一张上只签了个名的信纸上。 此时经了水,居然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 隐形墨水? 两人急忙凑过了头来。 那封信里,高翎送来了惊天的消息。 那是北齐皇室的特务组织,内外候官的内部信息。 高翎的兄长,正是那侯官的统领。 可能是因为怕透露内容,她特意用了隐蔽的方式。 并且特意关照了郑译,让太子殿下晴天看信,雨天晒信,以慰她的相思之情。 如果不是蒙云碰翻的那一瓶水,因祸得福。 他才领会了什么叫做雨天晒信。 也竟不知道这信里居然藏着了这么多的信息。 信里写着: 西梁宗室派出了一对姊妹花,一直在齐国的资助下,在大周境内发展势力。 他们一直有个计划,试图借助大周朝廷内部对太子的异议,策划谋反。 试图侵入大周的朝堂,迫害太子,控制朝臣。用以摆脱大周的控制,复辟梁朝。 据内外侯官的消息: 长安西山瑞云寺是他们的据点。 而参与计划的人员,头上都会别着一样东西,那便是那留在信封里的云头金簪。 可能正是因为这个计划,涉及到了宇文赟,所以郡主高翎才引起了注意。 迫不及待地将本不该透露的消息,以这个方式悄悄传递给了她心中的夫君。 “怪不得这簪子,刻了个梁字?” 沈君茹说。 “只是这金簪怎么这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似的。” “什么意思?你说这簪上有字?” 她的沉吟,让身边的陈柏然惊讶不已。 “这簪头上的川字符号,便是甲骨文中的梁字!我学这个的,没错。” 沈君茹指着那符号,将那簪子递了过去。 陈柏然拿过了那簪子,摸索着那个花纹,突然想到那个伙计家人装钱的箱子。 貌似上面也是这样一个川字的符号。 “哦,我倒是想起来了,这簪子,我见过。” “那庄皓霖隔壁的麒麟阁,那个女人一直拿它剔牙齿。” 沈君茹恍然大悟。 沈君茹的惊讶提醒了陈柏然。 他突然想到,那天和太子宫尹去万花楼的时候,也是这个女人,将那簪子在手里玩弄着。 当时他曾故意玩笑着抢过手来,仔细端详过。 此时发现的确和高翎的那支一模一样。 这么说,那麒麟阁的花弄蝶的确是有问题的咯? 那么造假币的,其实不是五皇叔?而是那西梁的女间谍利用他家的店铺做的事情? 可即便如此,为什么在庄皓霖家发现他们的秘密后,却没有将他家全部杀人灭口呢。 可如果说是姊妹花,那还有一个人会是谁? 那个柳如月? 那对花魁,难道就是高翎来信中所说的姊妹花? 貌似那天她的头上,当时也别着这么一根金簪。 对!没错。 怪不得,刘家娘子去要钱的时候,他们想也不想,一下子就拿出了那么多的现钱。 他们本来就设计了这个陷阱,故意来戕害太子的? 可那柳如月身上为什么有六皇叔的玉佩。 难道六皇叔也牵涉其中? 陈柏然皱着眉头思索着,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被那饭菜的余味刺激着,伺候在一旁的沈君茹,突然一阵阵地犯起了恶心。 “你怎么了?” 陈柏然疑惑地抬起了头。 “不知道。可能是受凉了吧。” “自那天喝了那不该喝的茶,就一直这样。”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总是心里慌里慌张的。” 沈君茹随意地说了句。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来人,速宣张太医。” 太子不由分说地吩咐着。 第110章 意外之孕 一直困扰在布泉币疑案中的陈柏然,正因率更寺中午发生的那个巨大疏漏而忧心忡忡。 却在不经意间,因高翎的那封密信,骤然觅得了新的破局之口。 他接过沈君茹递来手中的那支金簪,两人正聚精会神地探讨着高翎来信里的信息。 却不料那桌案上的餐食,蓦地在太子妃身侧飘来一股味道的油腻,瞬间搅扰了太子妃的胃口。 沈君茹难以自抑,在太子爷的面前一阵又一阵泛起了恶心。 她急忙用手中的绢帕捂住了嘴。 只感到面色涨红,热泪盈眶,口中酸涩翻涌。 她的莫名异样,让陈柏然煞是惊讶和担心。 想到这些日子太过繁忙,他一直没空眷顾过她,甚至是那天,她和韩灵儿喝的那茶出了事情后, 他只是派人去弘圣殿问过情况,都没来及抽空过去看过她。 看着此时眼前的沈君茹满面虚弱的样子,心里不由为她心生歉意。 他着急差人去招御医。 可沈君茹却似乎不太愿意。 “哎呀!陈柏然,快别叫御医了。让他们把这餐食收了去便好了。” “好不容易,我今天才有机会见到你。” 太子妃娇嗔着挽住了殿下的胳膊,颇不情愿地阻止着。 沈君茹真的是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机会,坐在了陈柏然的身边。 自从刘昉大人的妾室,因为那私铸钱的事情被关进了御史台的监狱。 太子殿下就一直没日没夜地忙着这件棘手的事情。 她知道这个案件的重要,也知道这种时候,打搅他实为不妥。 所以这段时间,除了照应他后院的那些事情不让他烦心,她看到的都是他匆匆而过的身影。 难得今天休沐之日,他在家。可却接连出了好多事情。 此时此刻,就是身体上有再多的不适,她也不想让其他的人或事情,来打扰她和他这珍贵的片刻。 可她毕竟拗不过太子。 那药藏局的张太医闻听太子传召,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匆忙忙便赶来了正阳殿。 搭脉看诊,望闻问切。 太子妃在太子爷的强势监督下就了医。 然而,看病的结果,却令太子与太子妃惊愕得一时茫然无措。 “恭喜殿下!贺喜太子妃娘娘!” 那张太医搭完了脉搏,开心地咧开了嘴。 “殿下!娘娘这是有喜了!” 他欣喜地祝贺道。 “什么?” 可太子和娘娘,居然异口同声,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问了他同一句。 倒让那张太医莫名以为,他的诊断出了什么问题。 太医的诊断,甚是耸人听闻。 没人知道,此时的太子爷和太子妃,两人心里的惊愕到了什么程度。 沈君茹煞白了脸。 心里想着这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会有喜?这喜到底是从何而来的啊? 不是张太医看错了吧! 而陈柏然心里却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的感觉。 沈君茹居然怀孕了? 这怎么可能?他碰都没来及碰过她! 那天的机会,被那该死的宫尹大人郑译的不期到来,给错过了。 后面的日子,他一直都没捞到机会回去弘圣殿。 可她的太子妃怎么就有了喜了呢?难道她能有什么事情会瞒着他么? 他的心里纷乱着,表面上却什么都不能显示。 他不由想起了那韩灵儿的茶,想起了曾经的秦奉仪,还有那天在大街上看到的她和贺若弼的影子。 一时间,他没有了分寸。 本来心里窝着的烦恼,因为这突然而来的意外,更是燎原而起。 “王端!去请姚公!” 他挥手退下了张太医,叫过了王端。 姚公的复诊,并没有给太子殿下带来什么惊喜。 太子妃有孕的喜报却飞过了宫墙,瞬间传到了紫禁城和隋国公府邸。 皇宫和杨丽华的娘家是一片欢喜。 随后的东宫,便源源不断地收到了来自皇家和娘家的各式膏方及滋补品。 太子妃怀上了龙胎,根据起居注和姚公的推算,应是大婚那天的结晶。 这份喜气洋洋的快乐,充斥了弘圣殿的边边角角。 也让崔姑姑和太子妃的丫鬟们,个个开心不已。 可唯独没有欢喜的却是太子和太子妃。 “柏然!要不,这个孩子,我们还是不要了吧!” 面对着一脸无奈的太子殿下,沈君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都有了,便生吧!反正也不多这一个。” “别想那么多了。” 陈柏然吻了吻沈君茹的额角,嘴里劝慰着,可心里分明不开心和不甘心。 那夜,记忆犹新。 那是太子宇文赟和太子妃杨丽华的大婚之夜。 也是他和沈君茹初来乍到,莫名其妙行事在床的尴尬之夜。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匆忙的一夜,除了给他俩带来了当时的难堪,居然也能给他们留下了这么一个令人无语的意外! 这孩子到底算谁的呢? 那曾经的太子和太子妃,还是他和沈君茹的? 他和沈君菇,未来又该如何面对这即将而来的陌生孩子? 这种既灰心又沮丧的奇怪感觉简直无从言表。 好在祸之福所依,沈君菇这身孕来的虽然有些突兀,却也给太子此时面临的危机,带来了绝妙的契机。 位于长安西山的瑞云寺,方圆几十里。 庄重奢华,香火旺盛,是个远近闻名的佛教胜地。 据说这间寺庙的送子观音,祈祷生儿生女特别灵验。 只不过这寺庙特立独行。有个与众不同的地方。 便是这间庙宇,是个比丘和比丘尼在一起修行的地方。 男女搭配,念经不累。 和尚和尼姑同吃同住,共同修行,成为了该寺的独特之处。 太子妃以皇家的身份和求生贵子的心愿,带着太子殿下的使命来到了这里。 本来陈柏然不想让她来冒险,生怕她孤身犯险会出什么事情。 更何况她肚子里有了孩子。 可沈君茹还是坚持了她的想法。 瑞云寺远在城郊荒僻之处,一般皇家祈福不会轻易到此。 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孩子成了皇家唯一可以光顾瑞云寺的理由。 现在,高翎信里的绝密信息只有她和太子知道。 多一个人知晓,便多一份风险。 眼下要解决的事情,远比肚子里的孩子重要。 太子爷派出的暗卫早已密密麻麻布满了寺院。 只是早几日先行派去侦查的没回来几个。 太子妃的仪仗浩浩荡荡到了瑞云寺,同时到达的还有太子妃的母亲,隋国公夫人独孤伽罗。 东宫的卫率,隋国公府的将士,还有太子爷特意关照,寸步不得远离太子妃身侧的千牛将军徐赞。 守着太子妃和国公夫人登上了山顶。 突然接到皇家讯息的瑞云寺大开了中门。 只见那住持惠休率领着全寺僧众恭迎在了门前。 第111章 日探瑞云寺 太子殿下连续几夜派出打探瑞云寺的暗探,一个也没有回来。 这让东宫顿时感到了事态的严重。 事不宜迟,夜长梦多。 沈君茹实在放心不下,担心着陈柏然会因小失大,阴沟里翻船。 于是力促太子,请命由她以太子妃去瑞云寺礼佛求子的名义,明探瑞云寺。 太子妃和国公夫人前来瑞云寺上香祈福的旨意, 被人快马加鞭,仅提前短短一个时辰送达给了寺庙的主持。 那主持惠休在无比震惊的惊讶中,是急急忙忙安排打扫庭院,清退香客,召集寺众, 也来不及做过多的应急安排,便率领僧众恭迎在了山门前。 山高寺深,沿着那一级级的石阶,太子妃与国公夫人的銮驾轿辇,浩浩荡荡地进入了瑞云寺。 东宫的卫率,顺理成章堂而皇之地,立即封锁了山门和寺庙所有的咽喉要冲。 毗卢殿前,香烟缭绕。佛像矗立,妙像庄严。 太子妃母女两人捻香叩拜,在佛祖和送子观音的面前,祈祷着各自的心愿。 参礼完毕后,便由那住持延引着,一路游览了全寺。 为太子妃祈愿母子平安,早生贵子的佛事安排在了下午。 寺庙已经急忙腾出了一进院子,几间干净的屋子。 中午用完了斋饭,便将皇家的贵客引入了院内的客房。 住持和僧人们恭敬地退出了院门。祈请太子妃殿下和隋国公夫人暂时休息。 眼见着院门关闭,人影渐去。 沈君茹迅速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便衣。簪上了那枚高翎送来的云头金簪。 就在这时,锦儿找了个岔子,在前院和寺庙里的人莫名起了争执。 院口立即聚集了庙里派来伺候的僧尼。 太子妃则在千牛将军的帮助下,瞅着空档,趁着乱找了个机会从后面溜了出去。 早上那住持已经带着游览过寺庙了。 虽然依稀有所印象,但毕竟看的是表面功夫。好多地方都没有开放的意思。 而沈君茹现在想看到的,却是这表象下的机关重重。 如果这里就是高翎信里所说,是西梁人谋反的根据地,那么他们的秘密会藏在哪里呢。 太子妃的突然驾临,令人猝不及防。瑞云寺可准备的时间很少。 仓促之下,庭中各种遮掩的痕迹仍清晰可见。 这寺庙,虽说远离紫禁城,可豪华奢靡一点也不亚于皇家的寺庙。 钱绢露积于廊,竟不可胜数。 沈君茹在千牛将军的一路陪护下。 两人佯装侍从,摸索着在寺庙里边走边停。 寺庙的大致情况,那住持上午已经带着他们走过一遍了。 凭借着脑海中的模糊印象,沈君茹小心翼翼地在繁忙的僧群之中穿梭前行。 她知道山下,已经被太子的兵马和隋国公麾下的军队团团围成了铁桶。 而此次大规模调遣兵力的缘由,便是保护太子妃和公卿娘子的安全。 只有如此行事,才能合乎情理,既顺理成章,朝中亦无人敢有微词。 即便这寺中真有西梁叛贼藏身,也定然不敢有丝毫异动。 毕竟面对如此强大的军事力量,稍有差池便会招来灭顶之灾。 正值中午时分,除了斋堂里人声鼎沸, 这庙里往来着和尚尼姑,还有不少没来得及散去的香客,还有当地来寺庙里帮忙的乡民。 不知为什么沈君茹总觉得这寺庙里的和尚,都不如其他地方的面相慈善,反而面露心机。 那些尼姑们,全然不像学佛之人。并不戴僧帽,却盘着发髻。 记得高翎的信中写着,那西梁的接头记号,便是那头顶的一枚云纹的金簪。 看来要想突破,便是找那别着金簪的人。 按照道理,皇家来人在庙里做佛事,即使再有心思做坏事的人,都会收敛片时。 怎么也得藏一藏,躲一躲。 沈君茹想在这么短的时间,找出瑞云寺的破绽实在有点难。 况且她要找的证据是些什么呢,其实她和陈柏然在家里商量的时候,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头绪。 谋反,得有人有马,有兵器,有旗帜。 人和马随处都是,自从知道了瑞云寺是据点,她现在看谁都像别有用心的。 可其他的物件必然有个地方存放。 这寺庙的用度补给都存在哪里呢。 廊道上都堆满了代表着那个时代财富的绢帛,那么库仓里岂不是都装满了她看不到的东西? 那个做假币的作坊是不是也可能就在附近? 大周的情报组织在皇帝手里,这么重要的信息,皇帝的耳目难道还不如个北齐的大小候官? 她和陈柏然会不会因为那私铸币,犯了轻信和冒进的错误? 按道理这么危险的事情,那些武艺高强的暗探们应该胸有成竹。 可陈柏然提前派出来侦查的,居然一个都没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出了意外。 正是因为担心打草惊蛇,陈柏然这才决定当机立断提前下手。 公共区域已经被仔仔细细地查看过一遍,看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或异常之处。 唯一还未涉足的,便是那些僧人们居住的寮房了。 由于看管严密,沈君茹和千牛将军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进入其中一探究竟。 眼看着中午休息的时间快到了。沈君茹心里是心急如焚。 花了这么大的力气,甚至动用了娘家的关系。如果无功而返,就太让人失望了。 正当她与徐赞绞尽脑汁想办法却依然束手无策,几乎就要放弃并转身离开之际, 突然一个影子一个照面来到了眼前。 只见这道身影行色匆匆,沈君茹正感觉这人怎么这么眼熟, 就见他的动作极为迅速且娴熟,仿佛对这里的环境了如指掌一般。 熟门熟路,眨眼间,便已穿过眼前的长廊, 并轻轻拨开了僧寮后墙中的一扇灰色暗门,随后一闪身便消失在了门后的黑暗之中。 这人是怎么进去的,这里是有机关么。 刚才他们摸去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这墙居然是活的? 沈君茹急忙返身跟了上去,追着那人的背影推开那门跟了进去。 原来这便是寮房的一个不瞩目的入口。 这门在这个时候开着,似乎是有人特意留的。 沈君茹和徐赞两人小心翼翼地追进门来,等到穿出围廊,那人早就不见了,来无影去无踪。 只留下面前一片开阔,一道道的僧房林立,廊上挂着浆洗的僧衣在风中飘拂。 第112章 柳暗花明 一个突然而来的身影突兀出现,推开了瑞云寺寮房墙外的一扇暗门。 这让本在墙外着急寻找入口的沈君茹和千牛将军,柳暗花明,找到了机会。 他们追着那人的影子,进了寮房。 顺着那一排排的僧舍,沿着那蜿蜒的回廊,一间间看去。 躲过了并肩而过的寺僧,避开了晒衣倒水的尼姑。 在一间寮舍虚掩的门前,突然听见了里面,传来一阵不堪入耳的声音。 两人急忙停下了脚步,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寮舍的门内。 透过门缝,可以隐约瞧见屋内有一对男女,正挤在那张小小的僧床上云雨,仿佛全然不在意这是佛寺。 沈君茹与徐赞面面相觑,脸上不由浮现出一抹惊愕之色。 “今日皇家突然来此做佛事,你却在此与我做龌龊之事。不怕掉脑袋么你。” 那床上的女人兴尽之后,与那男子调笑着。 “那皇家的事,关我鸟事。” “你那簪头的事,才关我事。” “今日的刀剑便在山下送不上来了。” “这十来天我才上山来一次,居然这么巧就给我碰上了。我看着西山被太子的军马都团团围住了。” “正巧可以在此多歇息半日。与你共度春宵。再来一次。” 那男人说罢,便浪笑着侧身又骑了上去。 “今日还送什么刀剑,那库房早都被堆满了。他们也不怕被皇家发现了。谋反那是死罪。” “再说,这几日夜里,山上突然来了好多陌生的面孔。都被惠休那厮捉了关在了窖里。” “听说死都不招供。也不知道是不是哪里走漏了什么消息。” “你说,那太子妃今天就突然来了庙里,莫不是和那些陌生人有关?” “我看跟那太子妃没啥关系,莫不是跟惠休那厮的女人有关系吧!” “听说那女人出身高贵,或是人家夫家发现了什么也未必!” 两人在屋里继续苟且着,而门外的沈君茹却煞白了脸,向着徐赞急忙打着手势,两人猫着身子躲了过去。 瑞云寺的住持抓了好些陌生面孔,人关在地窖里。 这信息应该是真的。 这么说,这些人很可能是太子爷派出来,却没回得去的探子? 谋反的东西暂时找不到没关系,可这探子,不管找到哪一个,都可以成为殿下查抄寺庙的理由。 可那地窖在什么地方呢? 沈君茹焦急地在山顶上想着办法。 而此时的太子宇文赟正化身侍卫,在山下的兵锋里藏着。 所有的路口和要塞,都被陈柏然东宫卫率的亲兵把守住了。 除了他的东宫卫队,还有便是当初他陪杨丽华回门时, 曾伸出手指头跟老丈人隋国公要的半块虎符,临时调来的兵。 明处看,这西山已经被围得铁桶一般,没有人能上山,也没有人可以下山。 可还是有人偷偷越过了重围,进去了瑞云寺。 太子和贺若弼正带着手下,顺着痕迹,在草间查找暗道机关。 面对着一些不经意的地方,发现零落着几个不曾回得去的暗探的遗体。 突然有探子来报,在离山不远的中途,有个临时赶来送货的马队,藏在了山林里。 “派人去查。送的什么。” 陈柏然立即下了命令。 可他的探报没走多久,很快就听见远处传来了刀枪剑鸣,激烈厮杀的声音。 话说这队送货的车马,被皇家的卫队在树林里抓了个现行。 那车队的头儿,看到漫山遍野的军队和皇家的仪仗,在疑惑中撇下了车马,只说先上山去看看端倪。 可他去了,便一而再再而三没下来。 本来那些人正藏在林地里,守着那些箱笼在焦急地等待中。 没想到这么快,来了官兵。 这瑞云寺,因为僧尼共处,又不是皇家大寺,远在郊区无人问津。 谁也没想到,今日里,怎么就突然来了皇家祈福的太子妃。 一般这种荣光,不都是那些声名显赫、规模宏大的皇家庙宇才能沐浴到的光辉么。 那一直往庙里送着物资的队伍,没见到过这样的阵仗,生怕出了岔子,便躲了起来没敢轻举妄动。 可现在,危机居然瞬间来到了面前。 一群兵马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将他们团团地围困在了中间,并毫不客气地下达命令,要求立刻打开箱子接受检查。 可那领头的知道,一旦开箱,便是死罪。 早死不如晚死,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能够逃脱生天。 于是,那押送物资的人马瞅着破绽和空档,互相使着眼色,拔刀就干上了。 刹那间,刀光剑影交错闪烁,喊杀声震耳欲聋,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就此展开…… 等到太子殿下带着东宫卫率赶到的时候,那队人马已经人仰马翻一地狼藉。 送货车马的队伍里,除了那些负隅顽抗被消灭的,还有几个成了俘虏。活着的都全部被捆了。 地上伤亡了不少隋公麾下的军兵。 箱子里的东西翻倒了一地,里面装满了刀枪剑戟,全套的铠甲,新崭崭,亮闪闪的。 “殿下!这帮人是来瑞云寺送军备用品的。” 手下看见太子来到,急忙上前来报。 太子上前拨弄着那崭新的盔甲,古代藏甲是重罪。 有了活口,事情顿时有了转机。 那个貌似领头模样的汉子,满身是血被扭送着带到了太子的面前。 他不屈地站着,用眼睛斜着面前的人。 陈柏然看见他的发髻里,分明簪着一根金色的云头簪子。 这簪子原以为是女子专用的,没想到,男人也是用一样的。 他们竟然也不忌讳。 陈柏然不禁在心里一笑。 他偏过头,并未理会面前的人,而是看着那人身后的俘虏。 这几个活口,两个青衣打扮的人头上有簪,其他的人分明没有。 这个被推搡着带到面前的,貌似是个小头目。 可他虽受重伤,依然不屈不饶着,踉跄着突然冲了过来。 太子的亲卫内史贺若弼,护着殿下,生怕这些狂徒会狗急跳墙出什么事, 急忙横在了太子的面前,厉声断喝:“什么人!报上名来?” “我呸!” 那人摇晃着,隔空向他们吐了一天一地的口水。 他被抓是他没想到的,可太子能抓着他,却是天意。 第113章 云头发簪 太子调来的兵马围了瑞云寺。 突然而来的皇家佛事,打乱了寺庙原本按部就班的日常节奏。 那瑞云寺的住持惠休,本来正和城里来的一个多年相好的贵妾在一处私会。 却没料想突然间,寺庙迎来了太子妃。 那贵妾闻听消息,一时间面容失色,急忙仓惶而去,总算躲过了东宫的视线。 可惠休匆忙间,却忘记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忘记了传信。 这偷偷前来瑞云寺送武器装备的车马,一旬才来一次。今天正好是送货之日。 早不来晚不到,偏偏如此凑巧和不幸,被太子的卫队困在了山下。 说老实话,要不是太子殿下临时决定突然袭击,调兵前往瑞云寺。 这样机缘巧合的好戏,陈柏然还真看不到。 本来那队送货的人见到了官兵,心里就忐忑不宁。 因为那箱子里藏着的,不仅是弓弩刀枪,更重要的还有皇帝严令,民间禁忌拥有的成套甲盔。 “一甲顶三弩,三甲进地府”。 私藏一具披甲的罪名,顶的上私藏三具铁弩,三具披甲,便可人头落地。 那可是谋反的证据。 想当年,一辈子为大汉鞠躬尽瘁的大将军周亚夫,就是因为家藏盔甲,被人告发。 引起皇帝的猜疑,被逼而死。 此时遇见前来巡查的是东宫的卫队,这一旦开箱不全是死罪? 也正是他们的沉不住气,露出了天大的破绽,给了太子一个天赐的良机。 那个被俘的头领,被人推搡着来到了太子的面前。 他跌跌撞撞着强撑着自己的身体,尽管被五花大绑和士兵看管着,依然仿佛随时准备着攻击。 贺若弼惊呼着横在了太子的面前。 陈柏然拍着贺若弼的肩膀,拨开了他。 他一声不响地来到那人面前,也不说话,只在路过他身边的一刹那,反手一把便拔掉了那人头上的发簪。 头发瞬间披散下来。遮掩了那副粘满了血迹的脸。 那发簪在太子的手中漫不经心地转动着,男簪和女簪居然真的还有些不同,长短而已。 就是不知这手上的发簪,除了是接头的记号,还有什么其他的功能。 陈柏然在手里掂着那簪子,擦肩错过了面前的头领。 仿佛那人不过是空气一般,目光全然没有落在他的身上。而是径直走向了他身后被俘虏的另外几个人。 一个满脸惧色,惊吓得瑟瑟发抖的年轻人惶恐地抬起了眼睛,向他投去满怀希冀的目光。 见陈柏然向他走来,急忙喊道: “将军,求您放了我吧!” 他的脸上挂满了满满的求生欲。 “我只是个临时被他们喊来帮忙赶车送货的。” 他说。 “小人实在不知道这箱笼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放你?” 陈柏然闻听蓦然笑了一下。 “这皇家的内眷正在瑞云寺祈福,你们在山下往上送刀剑和盔甲。知不知道这是谋反大罪?” “你觉得,本将军有这个胆子可以放你走么?” 陈柏然用那手里的金簪托起了他的下巴,直视着他的眼睛。 “将,将军!饶命!” “我,我,真是临时被他们强征来拉车的。” “他们告诉我,说这是送山上瑞云寺的米面。我真的不知道这车里装的是兵器啊!” “如果知道,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在皇妃来的时候送啊。” “我上有老,下有小。我那重病的阿娘还在家里等我。” “我是被他们坑了的!要谋反,他们才是想谋反的!” 他竭力辩解着,说着说着,便失声痛哭了起来。 “给我闭嘴!有种的别问他,有事来找我!” 闻听身后那孩子的哭诉求情,只见那被拔掉了金簪的头目猛地转过头来。 他满脸怒容,双目圆睁,眼珠子像要瞪出来了一般。 然后便怒不可遏地盯着那人,恶狠狠地向着陈柏然大声吼道。 陈柏然不紧不慢地回过头去,不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容。 言语之中带着几分戏谑和嘲讽之意。 “哦?问你?也行!那便你给我说说看?” “这弓弩刀剑为什么要送瑞云寺?这铠甲又是怎么一回事?” “出家之人要武器做什么?还是这瑞云寺里别有秘密?” “还有,你这头顶的金簪又有什么讲究?” “哈哈哈!我告诉你,你相信么?” “士可杀不可辱, 今日落在你们手中,横竖都是一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有种你别动,我便来告诉你!” 话音未落,只见他突然身形一动,如同一头凶猛的野兽,猛然挣脱了束缚他的人,朝着陈柏然便飞扑过去。 他的身影还未到。 陈柏然急忙躲身,随手将那手里攥着簪子,返身冲着那撞过来的影子,像飞镖一般投了出去。 那簪头随着投射出去的力气,瞬间弹射出了翅膀,像钻子一样刷地钉在了那人的身上。 那人瞬间倒了下去,片刻功夫口吐黑血。挣扎着在地上翻滚,然后便没了气息。 坏了,好不容易逮个活口,就被陈柏然自己给送进了鬼门关。 他急忙抢步上前,从那人身上拔下了簪子。其实那镀了金的铁器入口不深。只是里面藏了毒液。 看来这是这些亡命之徒,随时准备视死如归的意思? “你们这是往山上送了几次了?” 太子回过头问那刚才求生的年轻人。 那几个百姓模样的俘虏见那头领死了,急忙七嘴八舌打开了话匣。 “将军,这寺庙的主持惠休是个凶狠之人。” “不仅盘剥乡民,还一向趁火打劫。我们敢怒不敢言。” “自半年前,这瑞云寺来了这帮青衣之人。便一直往寺里送着东西。” “只要看着箱子里面东西的人便都死了。我爹就是这么没的。” “将军,我们都是周围乡里被抓来运东西的。求求你们高抬贵手放我们回家吧。” “这东西都是进瑞云寺的,可这山里这么多香客,运上去这箱笼都放在哪里?” 陈柏然问。 “我们只负责到后山的寺门。里面自会有人来接应。其他并不知晓。” “这瑞云寺就是个龌龊之地。惠休不顾佛家戒律,他不仅自己娶尼姑为妻,还霸占民女。” “他那寺庙里有和尚与民间女子淫乱的密室,还藏有无数的钱财珠宝。” “这是我亲眼见到的。” 有人呼喊着。 “愿意带路么?” “将军,只要能免我们的罪,放我们回去。能帮我们百姓除去这个祸害。” 众人高呼着。 第114章 地窖惊魂 山脚下,太子爷惊讶着瑞云寺的住持,一个道貌岸然的佛家弟子居然有着那么大的民愤。 南北朝时期,本是佛教最为鼎盛光扬的时代。 不用说南朝的四百八十寺和佛窟遍地的北齐, 光是大周国境,基本都是十步一庙,百步一寺。 佛教吸引着大量的僧众,手里握着泼天的财帛富贵,拥有着大片的田地。 那国师卫元嵩早在皇帝还没亲政的时候,就曾经数次上表皇帝废除佛教。 理由却是上古尧舜禹的时候,并无佛教,国家都很安定。 而现在佛教盛行,国家反而因之贫富不均动荡不安,比如南梁,因为信奉佛教都亡国了。 可见只要国策利国利民,有没有佛教都一样。 其实对卫元嵩的说法,陈柏然一直是无感的。 因为他从没有从一个当权者和从政者的身份,来关注过这个问题。 然而这突然冒出来的瑞云寺,却因为一个暗藏谋反的外衣,让他感到了不寒而栗。 太子爷在山下跟着带路的乡民,来到了后山。 瑞云寺里,隋国公的夫人独孤伽罗正怒火朝天地冲着住持大发其火。 中午片刻休息,太子妃居然不见了。 太子妃的那间屋子里,狼藉一片。像是经过了剧烈的打斗的现场。 那住持惠休 ,张煌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是一头的雾水。 太子妃哪里去了? 偌大的地方,如果不是有人突行不轨,尊贵的皇太子妃怎么就能不见了呢? 可什么人竟敢在他的领地,没经过他的同意绑架了太子妃呢? 这山上山下俱是皇家和国公府的军队。 这不是把绑架皇室,试图谋反的罪名栽赃给他瑞云寺么! 那些西梁的人,自从选了他这块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做那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他钱是收了不少,风险可没少担着。 可在这关键时候,出卖他也太离谱了。 面对着国公夫人的质问和怒斥,他紧张地浑身是汗,不停地用袖子抹着头顶的汗水,可也只能暂时隐忍着。 因为太子妃莫名丢失了的缘故,东宫的卫率和国公府的军队不由分说登堂入室,控制了整个寺庙。 然后便开始了上下翻查。 所有的僧侣和尼姑都待在原地不准动。 其他香客闲杂全部被圈禁在院内。 大规模名正言顺的搜索正式开始。 这庙里寺外一片嘈杂的翻腾之声,惠休看在眼里,火烧火燎地急在心里。 这寺庙的暗库中,存放着大量弓弩和刀枪,成百的盔甲,还有起事的旗帜。 地窖里还关着不少姿色美丽的少女,还有这两天抓捕的陌生面孔。 万一被发现了,他就死定了。 得想办法尽快毁了通往地窖和暗库的地道。 于是他假装带着寺僧们,陪着官兵到处查找着可能藏人的地方。 却在大雄宝殿前,一个幌子的功夫,没了人影。 惠休逃了! 这消息瞬间送到了独孤夫人的耳朵里。 “将那大雄宝殿封了。找暗道。” 独孤伽罗冷笑了一声,立即果断地对手下说。 大雄宝殿乃是清净之地。 惠休一开始让寺僧带着官兵清空了大殿,正待大家陆续离开之际,突然回身悄然隐去了身形。 外面传来乒乓作响的砍砸声,那住持慌里慌张推开了大佛肚子下的暗门。 回身死死封住了门栓,然后一路小跑顺着暗道冲了出去。 而失踪了的太子妃和千牛将军,此时早已经被困在了地窖。 他们是在被人发现走投无路后,被人掳到这里的。 而发现他们的人,正是路过那间风花雪月寮房的一个僧尼。 蓦然的惊叫和质问的声音,惊动了那两个还在床上风流的男女。 那本是山下送货来的头目,伸头看见寮房进了陌生衣衫的人,看见他们还劈头就跑。 心里寻思是不是被这两人发现了他的丑事。 于是那头目疯狂追了上来。刚想解决了两人,却迎面看到了沈君茹头上别的那根簪子。 就在这时候,庙里的钟响了,催促着僧人云集。因为那是皇家下午佛事即将开始的信号。 那随后追来的尼姑担心出事,一方面怕这两个陌生的面孔和皇家的人员有关。 一方面把不准沈君茹的身份,看那根金簪应该来头不小。 又担心着皇家的佛事,迟到吃罪不起。 便让那头目将两人捆绑了起来。先送进了庙里专门关人的地窖。 想着等佛事结束,回头再找住持惠休来讨论这两人不迟。然后两人匆匆离去。 那地窖里一股臭味。 四处漆黑一片,只有一个气孔透进一道雪亮的光辉。 有人呜呜呜低声地在哭着。 还有的满身是血悬吊在空中。 四处散落着各式的刑具。 千牛将军徐赞一眼看到了自己的手下,不由惊呼着喊着他们的名字。 沈君茹吃力的摸索着,在腰间拔出了陈柏然临行前,千叮咛万叮嘱让她一定小心行事,而特意交给她的那枚焊枪打火机。 抖索着在背后打开了开关。 剧烈的热浪过后,绳索断了。 她迅速起身,解了千牛将军和那几个已经身负重伤的暗探的束缚。 这便是她当初和徐赞为了找到地窖,想到的唯一办法。以身试窖。 他们的暴露是故意的。 可现在进来了,怎么出去? 他们来时,被蒙了眼睛。 正当几人互相扶持着,准备打开出口突围的时候。 那地窖里有人哭着在喊。 “好汉,能不能救我们一起出去?” 沈君茹这才有机会定下心来回头看着眼前的这些人。 只见这地窖里横七竖八关了不少年轻的女人。一个个披头散发,却长相姣好。 这庙里为什么关了这么多女人? 她不禁惊讶地问道:“你们都是什么人?” “娘子,我们是那惠休掳来的。” “这瑞云寺就是个淫窝,杀人不眨眼的地方。” “我们本就是这周围的乡民。认得出去的路,娘子你带上我们吧。” 那一干人哭着扑到了栏杆前,纷纷喊着。 只要有人认路出去,沈君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眼下最着急的是为陈柏然找到瑞云寺的破绽,给太子殿下一个查封寺庙的口舌。 这地窖完全可以有用。可人却不能全放。否则就没有了查封的意义。 就在她犹豫的片刻,墙轰然倒了。 外面天翻地覆发出地震一般的震响。那唯一的出口被封了个严严实实。 第115章 佞佛之乱 听说住持跑了,寺庙里顿时乱了套。 佞佛之乱,让庙里这些仰仗着佛弟子身份,一向自以为是的僧尼们,开始惶惶不知所以。 惠休的不可靠,也让那些隐匿于寺内的西梁之徒,开始忐忑着蠢蠢欲动。 眼见着一堆堆藏匿着的谋反证据,被官兵当场翻捡出来,堆满了场地。 死罪难免,活罪难逃。 与其被抓赴死,还不如拼死突围。 别有所图的人,旋即发难起了暴动。 一时间,这山里像被炸了一般。喊杀声四动。 双方杀的是难解难分。 那姊妹花的应急队伍,快马加鞭。接到了线报一路奔来救援。 却在半途远远望见了旌旗猎猎,劲旅雄兵。 皇帝的亲军如疾风骤雨,风卷残云倏忽而过。 太子的紧急奏报,早已通过飞燕传书到了皇宫。 宇文邕闻报大吃一惊。 因为担心着儿子的安全,是立即亲率大军飞马奔援。 那惠休一路在暗道里跌跌爬爬地奔跑着,手里拾起了平日里藏在暗门后用以防身的大刀。 一路跑,一路不时捣毁了当初建造暗道时候特意留下的机关。 一道道的假墙轰然倒塌,湮没了地窖和暗库的出入口。 当他灰头土脸在后山半山腰的一个隐蔽山门出口,拨开门前茂盛的柴草刚伸出脑袋的时候。 正被扫荡到这里的太子迎面撞了个正着。 那惠休做梦也没想到,这么一个天衣无缝的出口居然也有皇家的人守着。 眼见着出逃无望,急忙抽出了手边的环首刀,不问三七二十一对着眼前的身影劈面就是一刀。 “殿下,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着全无防备的太子殿下突遇险境,贺若弼大吼着飞也似地扑了上来。 一头撞开了陈柏然,与那惠休战在了一处。 这西梁国策划的谋反,本来就还在筹措中。 谁也不知道到底哪里会走漏了风声,突如其来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前无救赎,后无援兵。 很快就被铺天盖地而来的官军剿杀在了一处。 等到皇帝升座,百将朝拜时。 瑞云寺已经被全线攻克。 独孤伽罗抹着眼泪,跪倒在陛下面前,哭诉着心肝宝贝的女儿太子妃还未找着。 手里呈上了在住持惠休的房间里,搜到的一件女人的纱衣和一块明显是没来及带走的宫禁腰牌。 那寺庙被官军翻了个底朝天。 被抓俘的人招供了一切,还有暗库和地窖的位置。 可那两个地方,已经被惠休埋了。 被困在暗窖的沈君茹,那时早已经打开了牢笼,放出了所有的人。 她告诉大家,地窖被埋了。要出去,只能大家一起想办法,找出路。 众人在黑暗中辨识着方向,从那扇门开始,七手八脚开始往外挖掘。 只要能有一道缝,相信就有出去的办法。 陈柏然带着手下,顺着那惠休出来的暗道,摸了进去。 借助属下高举的熊熊火把的光亮,一路随行着往深处前进。 到处都是坍塌的土墙,和瓦砾扬起的土味。 隐隐约约听见了暗道的深处,传来有规律的撞击声响。 这暗道里难道有人么? 随着蜿蜒的泥道越来越深,那挖掘的声音越来越响。 “殿下。前面好像有人声啊?” 在前面摸路的校尉回头来报。 “有人声?” 陈柏然顺着那隐约的声音,将耳朵贴在了乱石的墙上。 瑞云寺那幽暗深邃的暗道之中,传来了持续不断、沉闷至极的撞击和砍砸之声。 陈柏然扶着那坍塌的墙,将耳朵紧紧贴上去,静静地倾听着。 嗡嗡地声音顺着空气的震动传了出来。 那声音杂乱无章,里面却分明依稀夹杂着人声。 仿佛无数的女人在墙的那边撕心裂肺地喊着。 “来人,给我多唤点人进来,将这里的墙清开了。” 他说。 为了这西梁国的叛贼情报的真假,和那刘昉家娘子的冤案有个破解之处。 陈柏然自作主张,定了这么个几乎是赌博的方案。 放开了那柳如月,花弄蝶两个可疑的女人,先抄了她们的后路。 端掉他们的窝点。 记得当初杨丽华回门的时候,他曾经跟老丈人隋国公伸出两根手指头,要过两样东西。 一件是杨丽华的外公独孤信手上的那颗煤精石多面印,可当时他忽略了那印已经随葬了老人。 还有一件便是那可以调动国公府精兵的虎符。 此时,为了反转自救。 赶在那不知是敌是友的御史大夫裴文举,找出所谓的制作假钱的窝点之前,抢出时间。 不要让刘家娘子的无妄之灾,成了颠覆东宫的一张王牌。 他听从了沈君茹的建议,不惜突然袭击,劳动了东宫和杨丽华娘家的全部力量。 按照他的计划,这抄底的步骤分了三部分: 沈君茹带着国公的亲卫,由丈母娘陪着,在山上庙里坐镇着。 而他则带着东宫卫率在山下守着,国公大人负责堵截来救援的队伍。 这计划本来就带着一定的冒险性,谁也不知道这瑞云寺到底姓梁,姓齐,还是姓周。 即便是错了,那以太子妃来礼佛的名义,太子也没有什么可以被人揪住小辫子的偏差。 好在恰巧,山下果真来了送兵器铠甲的车队。 否则一切都是在赌博。 那些送惯了东西上山的乡民,为了自保,带着太子的卫队,来到了半山腰的山门。 那是他们的货物经常在这里被交接的地方。 可众人才到了位置,还没来及摸进地方,就听见山门旁的低矮土墙轰地被人推开了。 然后就看见那寺庙的住持惠休,抱着一把沧浪作响的大刀,张煌不已从旁边的草窠中窜了出来。 大家惊叫着举报,那便是瑞云寺的主持。 这住持为什么从草窠里窜了出来? 看着他身后那黑色的暗道,陈柏然立即意识到一定是庙里,沈君茹的府兵动了。 她应该没事吧!他的心里顿时焦急起来。 这惠休从这洞里出来,必然是一条进寺庙的捷径。 所以陈柏然想也不想,就冲了进来。 此时听到这墙后的声音,心里不知为什么突然担心起来。 那贺若弼抓了惠休。押着他来到了殿下的面前。 这暗道毕竟他熟。 “惠休!这墙后是什么所在。你老实说来!” 陈柏然厉声喝道。 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打扮像个普通将军的人物,竟然是太子殿下。 那惠休急忙慌了。 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干嘛说。于是他头一偏。念了声阿弥陀佛。 那份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得贺若弼是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 “阿弥陀佛,你陀的什么佛!快说!” 第116章 突围瑞云寺 那瑞云寺的住持惠休,狼狈不堪地被贺若弼押着来到了太子殿下的面前。 那时候,陈柏然正带着手下,穿行在那条惠休刚刚潜逃出来的暗道里。 他借着火把的亮光,一路搜索着向前而行。 耳听着暗道的深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 也不知道冥冥中是不是有种特别的感应,陈柏然总觉得沈君茹出了事。 他的心里忐忑着,莫名起了担心。 “惠休!这瑞云寺的暗道到底通向何处?” 看着被押到面前的惠休,他追问着住持。 可面对着太子殿下的追问,那被俘的惠休却在殿下的面前嘴硬着,根本在装死。 贺若弼气不过,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 那遥远的撞击声,一阵一阵闷闷地传来。 “这坍塌的墙后是什么所在,人命关天!你还不赶紧照实说!” 太子厉声喝问着。 他的话才问完,就见王端气喘吁吁地一路喊着,一路顺着地道钻了进来。 身后还蜂拥跟来了一堆扛着工具的将士。 “殿下,殿下。。。。。。” “您要的人我带进来了!” “陛下来了,带着禁卫军。山上的歹徒已经全部剿灭了!只是,” 王端结巴着。 “只是什么?” “只是,太子妃和徐将军失踪了。” “听说她和千牛将军被那送刀剑的头目抓了。可国公夫人把整个寺庙都翻遍了都没找到。” “那头目人呢?” “死了!那些人头上的簪子里有毒药,好多都是自戕了!” 那惠休听到这里,突然顿悟了般,瞪大了眼睛。 “我说这大中午,也不知道太子妃娘娘怎么就不见了。” “原来是那帮西梁的蠢货劫持了她。” “如果他们没有出的去的话,想是一定绑了丢在地窖里了。” “哈哈哈哈!殿下。来不及了。这坍墙里面有个地窖。原来是关人的。” “可这墙倒了,封了气口。估计要活也活不了多久了。” 那惠休幸灾乐祸地说道。 “什么,太子妃在里面?” 陈柏然听了,着急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他一把掐住了惠休的脖子。 “你说什么?这暗道里有关人的地窖?太子妃在里面?你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嗳嗳!殿下,我也不知道啊,只是中午要做佛事的时候,娘娘突然不见了。” “庙里不准杀生的。抓了陌生面孔,一般都先丢在地窖里的。” “我也只是猜测啊。。。” 那惠休憋的满脸通红,暴突了眼睛苟延残喘着。 “那地窖在哪里?你给孤带路!” “来人,给我挖!” 太子吼着。 顺着那惠休指点的方向,众人七手八脚开始行动。 而地窖里的人们,此时正杂乱无章地在挖着通道。可好像根本都没有见到光明的意思。 这黑暗的地方,除了沈君茹手中的烛火,亮着希望的光。 其他一切一如当初穿越时那般,充满了惊恐和慌乱。 沈君茹一边指挥着众人,一边不由回想起当初,他和陈柏然困在墓里的日子。 那时候,她也曾如眼前这帮脆弱的女人们,面对着困境绝望地哭过。 可那时陈柏然只是告诉她不能哭,再哭氧气就没有了。 如今她再次被困在了这咫尺方寸的黑暗之间。 虽然人多势众一点都不孤单,却远不比当初的境况要好。 她知道,他在外面。 只要他在,就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找她的。 因为他说过,她是他的沈君茹! 他和她从陌生到相识,一起走过了古墓的黑暗,走进了风云变幻的朝堂。 走过了并肩前行的互相扶持,到如今彼此相依。 她还记得临出发前,他捧起了她的脸,再三担心地说:“千万注意安全。别丢下我!” 什么时候他都没有退缩过,就像在这被假币案即将打倒的一刻。 一再的意外,一再的坎坷,可他想到的都是要绝地而生。 就如当初面对着那种根本没有前途的情况下,也稳稳当当没有慌乱过。 这个时候,她不能给他添乱。 她必须自己想办法出去,给他腾出精力,去对付那些看不见的艰险。 想到这里,此时的沈君茹,面对着眼前一群已经失去了信心的哭声,反而静下了心神。 空气越来越稀薄。人多氧气却越来越少。 “别哭了。大家静一静。” 她说。 “要想活,就要想办法。如果哭有用。” “不如我们所有人,分成小组。四人一组,大家轮流挖土。也好节省力量。” 就在大家屏气凝神、安静下来倾听她讲话的片刻, 突然间,一阵嘈杂的敲击声响彻整个空间。他们仿佛听见了外面向里挖掘的声音。 然后便听见有人在外面喊着:“有活着的么?” 这声音犹如一道闪电,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希望之火。 “有!” 听见外面的声音,所有人都像打了鸡血般跳了起来。 里外开始一起行动。 陈柏然站在人群之中,心跳如鼓,心里默默地喊着:沈君茹你在里面么? 那堵厚重的坍墙终于在两边齐心协力之下,被成功地捅出了一个洞。 一个女人小心翼翼地从洞里探出了脑袋。 她的脸上满是尘土和疲惫,但眼神中却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光芒。 她费尽力气地爬了出来,然后便是一个接一个的幸存者,被里面的人推着,外面的人拽着,被拖了出来。 陈柏然焦急地的审视着。 他瞪大双眼,没有放过任何一张面孔,可没有一个是他的太子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洞中的人越来越少,可依旧不见沈君茹的身影。 直到那几个被派来瑞云寺的暗哨,满脸是伤地从洞里被拔了出来。 “殿,下!” 那几人惊讶着。 “娘娘和千牛将军还在里面!” 他们说。 什么?她真的在里面。 陈柏然闻听立即跳起了身,一边喊着,一边奋力扒着那墙洞。 “太子妃,你在里面么!” 他激动着。 “我在!殿下!” 隔着墙的沈君茹听见了陈柏然的声音。 她急忙将手伸了出来。 陈柏然一把捏住了。 不知为什么,陈柏然的眼泪刷地流了出来。 那个灰头土脸的女人,终于从那狭小的孔洞中艰难地钻了出来,满脸的伤痕斑驳。 沈君茹终于爬出了那黑暗的洞窟。 那个曾经是瑞云寺无法无天,混乱不堪、纲纪废弛的的黑暗淫窝。 迎面看见的,是陈柏然那眸子里闪烁的波光潋滟的光辉。 “殿下!我终于活着见到你了!” 她呜呜地哭着,毫不自持地扑进了他的怀抱。 享受着他紧紧地拥抱,任他不顾周边那么多惊讶的目光,将他那热烈的情感,深深地印在了她的面孔。 依偎在陈柏然的身旁,她第一次感到了劫后余生看见他的幸福。 第117章 图穷匕见 瑞云寺的暗道,给了陈柏然意外的惊喜。 不仅让他鬼使神差,意外地救出了他一直担心着她安全的太子妃。 还顺藤摸瓜凿开了西梁人私藏在这里的祸心。 看着被挖开的暗库里面,黑压压堆满的武器装备。 还有数十副在那个朝代,号称是国之重器,民间绝对不许拥有的厚甲重盔。 最重要的是发现了,成箧的金银财宝和一箱一箱堆垛成山的崭新钱币。 布泉币的私铸品,亮闪闪地在烛火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辉,让众人瞠目结舌地亮瞎了眼睛。 这里便是那假钱的出处了吧。 怪不得大周的集市上,一时间充斥了假币。 甚而有不少在那突厥人的商铺里,换成了商品。 陈柏然掂起了那钱,随之看见了那些箱笼的锁扣上,都耀眼着一个明显的标志。 那个优美的图形,像水一样蜿蜒扭曲着。 就和那当初命丧在麒麟阁的伙计,他的家人收到的钱箱上,还有那帮西梁人簪头上一样的符号。 沈君茹曾经说过,那个象形文字其实便是甲骨文中一直存有争议的“梁”字。 这西梁国,史称后梁。 是南梁灭亡后,梁朝宗室萧詧在北周前朝西魏扶持下建立的一个小朝廷。 国小力弱,仰人鼻息,一直是大周的附庸藩属。 此时居然受人挑拨,有了反周复梁的野心。 瑞云寺是那西梁国谋反的基地落在了实锤。 触目惊心的证据让太子和他的太子妃,第一次感到了封建时代生死无常,无处不在的政治危机。 如果没有高翎的那封密信,一旦让这肆意妄为看不见的危险,不经意间成了现实。 那便不仅是朝代的颠覆和更迭,更是改朝换代必将重写的历史。 一行人押着惠休,带着从暗库里抄出的战利品和那帮被寺庙抢占的民女,从暗道一路回到了大雄宝殿。 当那扇隐藏在大佛肚中的暗门,被重新撞开的那一刻, 吓了正在大雄宝殿里,聆听着手下禀报现况的皇帝和独孤夫人一大跳。 太子和太子妃的安然归来,让一直担心着儿女安全的天子和国公夫人欣喜不已。 当着独孤伽罗的面,皇帝虽然心生欣慰和欢喜, 却依然不动声色,嘴里严厉地责备着太子,如何能让怀着龙胎的太子妃冒险犯难。 物证,人证俱在眼前。 那瑞云寺的住持惠休,被推搡着跪倒在了天子的面前。 这张看似忠厚的面孔,虽然已经刻满了伤痕和沾染了血迹。但依旧掩饰不了面容的年轻俊逸。 宇文邕睥睨着眼前这个长相英俊伟岸,却奢侈淫逸的和尚,立即挥手着人推了出去。 那惠休因各种不可饶恕的罪责被立时处死。 皇帝甚至都没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只是那件在他屋里查抄出来的女人的纱衣,和那块可以进入紫禁城的宫禁腰牌,事关重大。 可皇帝居然连问都没问,这是独孤伽罗心里无比惊讶和颇为疑问的。 瑞云寺的谋反事件震动了朝野。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塞满了大周国朝堂和民间的每一道缝隙。 人们交头接耳,纷纷传说那庙里发现了西梁国试图复辟的谋反证据,满库的刀枪剑戟和甲盔。 还发现了瑞云寺作为佛寺不应该出现的暗窖,地牢。 甚至神乎其神地传说,那山里西梁国的反贼都会法术,能穿墙会隐身,幸亏遇见了真龙天子才现了原形。 瑞云寺被诏令夷平。 那国师卫元嵩和玄真观的道长闻听,立即商量着准备上表。 试图再次向皇帝提出废除佛教的主张。 可就在瑞云寺平叛刚刚清明之时,传来了紫禁城紧急的消息。 皇帝率领着自己金戈铁马的禁卫军飞也似地回到了紫禁城,宫城前迎面撞见了失魂落魄赶来迎驾的厍汗姬。 早有快报禀告给了天子,这里刚刚平息了一场逼宫乱局。 来的人便是那姊妹花派出,原本试图赶去瑞云寺解围,却半途看见了天子禁军的队伍,不得不另辟蹊径的人马。 眼见着救助瑞云寺无望,那帮人便使了个围魏救赵的诡计。 直奔紫禁城,攻入了皇宫。打算绑架皇室,拥立新王。 谁知半路竟然出了令人啼笑皆非的变故。 更何况紫禁城前早有防备,除了皇帝出发前急令前往护驾的大冢宰宇文宪。 更有那太子提前调拨好的,由隋国公的肱骨杨素,带着的一哨属于太子一系,前来拱卫的兵。 那场叛乱很快平息了,只是动静实在太大,太过凶险。 让一直身体抱恙的太后匆忙间受了惊吓,瞬间垮了下去。 “陛下!您总算安全回来了!太后恐怕不行了。 ” 那张皇不已的厍汗姬看见天子回銮,慌乱着迎了上来,一边诉说着,旋即便掩面哭了起来。 闻听太后突发变故,宇文邕顿时煞白了脸。 母子情深,他来不及顾及其他,急忙下马。是一路奔忙,跌跌撞撞冲向了宣华门。 含仁殿里,太后床前,早已乱成了一团。 屋内挤满了女眷,皇后和李娥姿正环侍在太后的床前。 姚太医搭着太后的脉,面容严峻。 皇帝赶进门来的时候,他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宇文直正紧握着母亲的手,早就抽噎得没有了人样。 看着叱奴太后一脸灰白,鼻息纤弱,作为天子的宇文邕不禁揪心地皱起了眉头。 好在姚僧垣毕竟是名医,暂时控制了病情。 只是告诉了皇帝,时日不多,早做打算。 随着布汤司药,宇文邕亲自躬身伺候在母亲的床前。 一时间,宫里宫外重新按部就班起来。 那厍汉姬在外室着人整理起皇帝刚换下的铠甲, 却意外发现了从那甲衣间,陡然零落在地一件女人的纱衣和一枚宫禁腰牌。 厍汉姬不由赶前几步拾了起来,捧在了手里。 不是说皇帝出门平叛去了,可为什么身上有女人的衣衫? 这腰牌怎么这么眼熟?明显不是皇帝的,可为什么会在皇帝身边? 她仔细正反掂量着,看着边角上一个明显的豁口。不禁蓦然冷了脸。 第118章 抢桩万花楼 紫禁城里风云变幻。 一场猝不及防的宫廷危局,趁着皇帝出城平叛之机骤然杀来。 虽然那支由西梁的亡命之徒,在仓促之间拼凑而成的敢死队伍, 一意孤行,不知死活地打进了紫禁城,攻入了皇宫大内。 但毕竟力量悬殊,很快便被大周四面而来的勤王大军,风卷残云般扫平了。 然而这场看似轻松取胜的乱局背后,却依稀潜藏着一连串令人费解的隐忧。 接到快报,匆匆从瑞云寺赶回皇宫的天子宇文邕,还未来及检视现场的一地狼藉, 厘清这帮叛贼逼宫内廷的真实意图,便惊闻了太后受惊病倒的消息。 守在太后的病榻前,耳边听着内侍何泉的禀报。 宇文邕突然盯着何泉胁下悬着的那枚宫禁腰牌,不禁心下一惊。 在瑞云寺的大雄宝殿,太子妃的娘亲独孤伽罗,曾呈给他的一件女人的纱衣和一枚宫禁腰牌。 据说那是从惠休房间的床上搜到的。 女人的纱衣好解释,毕竟那是个淫僧。 可那寺僧惠休的房间里,如何会有进出皇宫的宫禁腰牌的。 他立即召人取来了那件女人的纱衣和牌子,正待查究。 却蓦然发现,牌子居然被人偷偷换过了。 皇帝在宫中皱着眉头。 而此时还在瑞云寺善后的太子,正翻遍了寺庙的边边角角。 假币找到了。 可就是没有找到,那花弄蝶当初设在麒麟阁的造假币的作坊。 这作坊如果不在麒麟阁,那么现在到底藏在了哪里呢? 没有源头,便无法追究那庄皓霖家的案子,甚至洗清刘昉家妾室的冤情。 太子虽然平叛立了功。可依旧在这件事情上没有结果。 试图趁热打铁的太子殿下,突然想到了什么。 千算万算,他似乎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布局。 那个万花楼,他出发前曾将它关照给了郑译。 他让宫尹大人帮忙盯着。却没有给他派去有力的人手。 高翎信中的那对姊妹花,到底是不是那万花楼的一对花魁呢? 那时他也只是心存怀疑,并不确定这西梁人反叛的事情,是否确实和万花楼有关。 可当他听说杨素手上的兵,赶去了紫禁城。 正是万花楼有异动,宫尹大人遣人快马送信而来。 这时候,其实正是最关键的节点。 想到这里,他急忙带着贺若弼,还有他的东宫卫率,一路飞马,再次来到了这个曾经花团锦簇的青楼之地。 他就想来看看,这断了根的姊妹花,到底跟瑞云寺有何瓜葛。 在被他抄了底没有了依托后,还能使出的新奇花招。 他判断那假币的作坊一定藏在万花楼,到底对不对。 万花楼前,太子殿下的兵马还是迟到了。 那风花雪月的青楼之地,早就被御史台的府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刀插不进,水流不出。 那监察御史,名叫王铭。 正是当年受理丰源纸行案件的京兆丞。 此时却在门前和宫尹大人郑译僵在了一处。 这王铭本是开府仪同大将军王轨家的远房姻亲。 因为王轨和大冢宰宇文宪一系,一向在君前诟病太子。 他在心里对东宫充满了轻视。 他来这里,是大冢宰府来的消息。 有人递信让他趁着皇帝和太子出门平叛,紫禁城无人照应。 速派人手前往万花楼,帮忙转移存在这里的东西。 可没想到,他带着御史台的府丁刚围了万花楼,迎头却在这里碰见了东宫的太子宫尹郑译。 郑大人远比他位高权重,在万花楼里一杯清茶,稳坐着钓鱼台。 这让他深陷为难,根本没有任何行动的机会。 眼见着时间分秒过去,他的心里是焦躁不已,生怕坏了大冢宰府的事情。 可他毕竟是奉皇帝旨意查假币案件的,于是便打着这个由头和郑译在万花楼前起了争执。 一个着急坚持着让另一个规避,一个根本岿然不动,不把另一个放在眼里。 双方正暗自较着劲,转眼便看见了飞马而来东宫的卫率。 太子殿下的突然驾临,让那王铭颇为意外。 也让正进退两难的郑译,终于如释重负地露出了笑意。 那王铭尽管心里忐忑,但还是满脸堆着深不可测的笑容来到了殿下的面前。 “哟!太子殿下!您怎么来了!” “这里可是不雅之地,与殿下身份实为不符啊!” 他貌似礼敬却自以为得意地说。 不知死活的人,为自己埋下了祸根。 “放肆!” “知道你在和谁说话么!” 没等太子开口,那贺若弼闻听,立时举起了手中的马鞭,瞪大了眼睛厉声怒喝。 眼见着悠然而来的郑译,对太子使着眼色。太子在马上淡然一笑。 “郑大人!原来你在这里躲清静!” 他笑道。 “什么人也敢在此叨扰孤的宫尹大人休息!”太子爷不屑地开了口。 “来人!给孤查查这万花楼前都是哪里的兵?” 太子高高在上的问话,一时间让那王铭突然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本以为,大冢宰和开府仪同大将军看不上的东宫, 他一个身负皇差的大臣,也可以不知天高地厚仗势在太子面前肆意妄为。 却不知道在太子的眼里,他连根草都不是。 “王御史,你便和太子殿下说说,你的御史台在这里围着万花楼干什么?” “你是来此查反贼,还是想找什么东西?” 看见太子殿下到来,一身轻松的郑大人客气地怼了他一句。 那宫尹大人一针见血的发问,让人措手不及。 王铭显然没有做这样的心理准备,一时间竟然无法回答。 他是来为大冢宰府暗渡陈仓的,可这些都是必须偷偷摸摸的。 如何能让东宫,更何况是太子搞了个门清。 之前因那郑译耽搁,眼下又被太子撞了个满怀。 如何规避嫌疑和逃脱追查,只能靠他的随机应变了。 “属下自然是来查案的!” 他慌不择路地劈头回答。 “哦?查案。孤竟然忘记了王御史是奉皇命查案的。” “如此兴师动众,敢是王御史是在这万花楼查到了什么线索咯?” 太子爷直接将了他的军。 “殿下!殿下当知微臣是为私币案而来。” “王铭乃陛下授权查案御史。属下有权查抄任何有嫌疑的地方。” “眼下殿下和郑大人有知,东宫之前与这布泉币私铸有染,当为避嫌才是!” “避嫌?孤何用避嫌。” “既然御史大人有了眉目,不如孤陪着你一起查一查这万花楼便是?” “如此,我们也好一起去陛下面前面君。” 第119章 僧房谜局 被天子授命查办私铸币案件的监察御史王铭, 为了偷偷帮忙大冢宰府的内室转移物品,被东宫困在了万花楼。 太子爷一点也没客气,提出了要和他一起查抄万花楼。 那万花楼的鸨母姜氏,本来早已悄悄准备好了交接物件。 可一早堂前就来了郑译大人,还拉着六皇爷。 两人喝茶品酒,听曲唱诗,就是赖着不走。 这铸币的作坊虽然藏在了万花楼的地下,但东西太大太重,没有掩护必然是招人显眼。 况且要搬迁出府,必经郑大人听曲的那个花阁高楼。 原本这样的事情,应该放在晚上偷偷地来做。 可突然听说瑞云寺出了事,这作坊在此,必然马上会暴露。 两个花魁倒是及时疏散去了。 六皇爷听说紫禁城出了事,二话不说也走了。 就剩下那作坊的全部物件,不得不马上处理不能停留。 那花弄蝶使人来关照过,这套物件会有御史台的王硕大人前来接手。 可赶来交接的御史大人,虽然封了路,锁了楼。 但郑译大人在,他却没法动手。 此时眼见着门前来了东宫的卫率,黑压压一片。 太子爷还和王大人为了万花楼僵持在了门前,那鸨母一时间没了主意。 前门走不了,后门更没机会。侧门拉开条缝,也堆满了不知到底是哪个方向的兵。 这万一被查抄,那私铸币的作坊必然一查一个准。 万花楼岂不是要被满门抄斩,她姜氏必然也是死无葬身之所。 能逃的都逃了,她死守着岂不是自找死路。 御史台和东宫在万花楼前争执在了一处。 却没有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谁也没有料想到他们的身后,其实还有双更锋利的眼睛。 那姜氏和几个贴身仆从刚刚翻出了暗窗想逃走,就被轰隆而来的第三方马队逮了个正着。 钦差大臣裴文举率领着手下,瞬间将御史台和东宫的兵马围在了现场。 “殿下!传陛下口谕,太后病重,宣太子即刻进宫。” “这里的事情,殿下还是放手交给微臣处理吧!” 裴大人下马赶在了太子面前,一面恭敬见礼,一面带来了皇宫的消息。 太后病重?是真是假? 这裴文举分明是大冢宰那一系的,难道会是他的调虎离山计?或是想趁乱对太子不利? 陈柏然不禁疑惑,可随即看到了父皇身边的小黄门陆易来到了面前。 那陆易本是皇帝身边内侍大总管何泉的徒弟,如果不是紧急的事情不会派他出来传信。 看着陆易并无慌乱的面容,陈柏然在心里判断着,看来裴文举是跟着他一起来的。 没有归案的那对姊妹花,一直盘桓在陈柏然的心里。 可他还没来及有所作为,就接到了太后病重,皇帝让他火速进宫的诏令。 “贺若弼!你带着东宫的卫率便和郑大人在此,陪着王御史和裴大人!” “孤也想知道这万花楼里到底藏了些什么秘密?” “陆易,前面带路!” 太子说罢,冷笑了一声。 拨转了马头,带着千牛将军返身便拍马随着宫中的信使走了。 现场留下了一脸尴尬的王铭,只得硬着头皮,在东宫和裴大人的监察下,开始查抄万花楼。 而从瑞云寺下山的太子妃,此时已经随同母亲回到了隋国公府。 因独孤伽罗的祈请,皇帝恩准了太子妃得以回门小住。 父亲随天子回皇宫复命了。 杨丽华的归省,让家里上上下下一片欢腾。 女儿有了身孕,娘亲欣喜不已。 除了嘘寒问暖,谁都指望着丽华在家里多住几日,也好在身边好好调理调理。 看着女儿浑身的擦伤,回味着今日的惊险, 让独孤氏很是担心女儿腹中的胎儿,生怕女儿受的惊吓会动了胎气。 可沈君茹一点都不关心。 倒是私心里一点都不希望留下这个孩子。 这皇嗣来的莫名其妙,名不符实。 就和她穿越而来的那夜一样,让她觉得无比的尴尬。 她回想起当初,陈柏然曾经调侃着对她说过,什么时候也帮他生个孩子。 那时的她,虽与他相识不久,却为了他这句话突然情生意动。 孩子就这样突兀而诡谲地来到了,然而她非但没有欣喜之情,反而心怀抑郁。 她从不认为那是陈柏然的孩子。 她都还没来及成为他的女人,怎么就这么悲催地未婚先孕了。 此时,坐在国公府的厅堂里,沈君茹人是回来了,可心早就随着陈柏然飞了。 他去干什么了,没和她说。 只知道他将自己托付给了母亲独孤伽罗,便带着卫队飞也似的走了。 傍晚的时候,她心里依然挂念着他,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国公府接她。 和上次她任性回家不同,那一次是因为她和他赌气进不进正阳殿。她恨不得不回东宫才好。 可现在,她只想着早点回去,能时时守在他的身边。 但母亲分明向皇帝祈请了,让她在娘家多住几日。 正当她满目惆怅,纠结着想回东宫去的时候,隋国公杨坚带来了宫中的消息。 太后病重,太子已经奉旨赶去了皇宫。 因太子妃身怀皇嗣,便遣人来告知太子妃,在国公府暂避几日。 一时间,独孤伽罗和杨丽华的弟妹们欢作了一堂。 女儿见到父亲回来,慎重地还回了那半截兵符。 那是太子临走时委托的。 兵符是凶器,随借随还不能耽搁。 倒是说起这太子用兵的事情,那杨坚确是惊异非常。 他没想到原来一向懵里懵懂的太子爷,竟然变化如此之大。 看他的排兵布阵,计划的周全,居然一点不像个对军务生疏的太子爷。 倒是独孤夫人,见到丈夫回来。不禁唠叨着提起了白天在瑞云寺,她一直不解的事情。 这便是那惠休房中的那件女人的纱衣和那宫禁的腰牌。 “娘亲,你说的事情可是真的?” 沈君茹闻听经过十分惊讶。 “哟。丽华,当然是真的。” “那是我带着府兵在庙里到处找你的时候,亲自去到惠休的禅房查抄到的。” “那纱衣,看似普通,可一点都不简单。” “若不是与高官达贵有关,哪里能有这么好的质地。” “那宫禁的腰牌,一个和尚怎么会有的?必是有人临时落在他的床上没来及带走的。” “娘亲,难道那腰牌不能是假的么?” 沈君茹思虑着说。 “不是。我都仔细看过了。” “就算是他做假的。可这两件东西在一起,便不会那么简单了。” “想是那惠休一定和哪家的贵女有染吧。” “倒是我不明白,陛下为什么抓了惠休却没问这事,就让手下候官将他推出去斩了。” “是么?果真如此,便是简单了。” “陛下不追究和查问,必然只有两种情况。” 杨坚沉吟着皱起了眉头。 “其一,陛下定是认出了那是谁的东西。不便张扬也不想张扬。” “其二,陛下虽然不知道那是谁的东西,但人多眼杂,故意不想知道。” “郎君说的不是废话么。” 独孤夫人撇着嘴。 “爹爹!我倒是认为,陛下不追问的原因,未必是他不想知道,一定是那惠休还活着。” 一直撑着脑袋在一旁听新鲜的杨英,笑眯眯地回了一句。 第120章 公主宁平 年少的杨英依偎在阿姐的身旁,在父母的面前, 滋滋有味地听着娘亲独孤伽罗,八卦着白天皇帝处理淫僧的事情。 他扑闪着眼睛,动着脑筋,不经意中却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他认为那惠休定然是活着,没有被处死。 因为他是个重要的人证。 娘亲虽然闻听陛下差人将他推出去了斩了,可并没有真正亲眼看到惠休被杀戮的现场。 也许这正是皇帝故意营造的假象也未必。 沈君茹听了,突然感觉这事情其实很不简单。 听说那帮姊妹花的救援队伍,攻破了紫禁城,冲进了皇宫。 如果没有内应,就那队单薄的人马,怎么能做到轻而易举突破重围,杀进内廷的呢。 也许惠休的死,当真是有故事的。 关键的人证死了,那隐藏在背后的人是不是就无所顾忌了呢。 没有了精神上的束缚,那个丢东西人的马脚终归会露出来的。 只是这件事情,还有里面深藏的信息,不知道太子殿下是否知晓。 沈君茹沉吟着,隋国公府的家人们,关着门在家里热烈的讨论。 而含仁殿的外堂之上,皇帝正铁青着面孔。 太子随着陆易赶到殿前的时候,正看见殿外一片血腥。 被处罚的宫人跪了一地,一个黄门侍卫被责打的满身是血,已经奄奄一息。 按理来说,如果是太后病重,殿前实不宜再见血光。 更何况这里本是太后的寝殿,又是刚刚平叛不久。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天子动怒,不惜坏了规矩呢。 殿堂之内传来皇帝的怒斥,还有个女人哭诉着辩解的声音。 陈柏然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格外小心翼翼起来。 他不敢贸然觐见,便犹豫着从门外向里望去。 隔着帘笼,依稀看见内堂之上,黑压压站满了皇帝的后妃们。 阿娘在侧,嫔母环伺,女眷林立。 那厍汗姬抹着眼泪跪倒在地,嘴里正惶恐地在辩解着: “陛下!非是臣妾有意替换这腰牌的。” “是臣妾看着这腰牌上有缺口,生怕端口锋利伤了陛下,才特意让奴才更换的。” “臣妾不知这腰牌来历,更不知事关重大。” “臣妾只是唯恐这有缺陷的腰牌带在陛下身边会有损龙体,臣妾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厍汗姬!你放肆!” “朕进出皇宫,何时需要过这宫禁腰牌!” “朕的东西,未经朕的同意,你竟私自处理。谁给了你这般胆气!” “你若不是心怀有异,会做这般苟且之事?” “说!这腰牌是不是和你有什么关系?” 皇帝的怒喝声,声声震耳。 太子在门外惊讶着这腰牌是个什么故事,因为他并不知道这发生在瑞云寺山上的事情。 更不知道,独孤伽罗曾在惠休的床上,发现过一件女人的纱衣和一枚进出皇宫的腰牌。 那时的他正在西山的暗道里,忙着解救他的太子妃。 他有心多知道点内情,但是现实并没有容陈柏然有太多的思考。 那皇帝身边的大内总管何泉,看见太子来到,急忙抽身来到了门前。 一边用手指噤声在唇前,一边小声地招呼着太子。 然后让陆易领着太子,先去太后寝殿复命。 太后的床前,已经归于了安静。 姚太医的医术,果真是神奇。 要不是叱奴太后惊厥之后,被神医的银针追回,兼具了姚僧垣的猛药,才得以安然睡去。 皇帝也不会抽太后睡去的片刻,去追究宫禁腰牌被人偷换的事情。 这一整天头绪混乱,瑞云寺一地狼藉。回到禁中,还是满目杂乱无序。 这西梁人叛乱事,还没来及理清原委。 却在太后病急之时,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 让天子怒不可遏,雷霆不已。 此时,含仁殿里只有两个玲珑小巧的脑袋,守在太后的床前。 太后的贴身宫人称作吴姬的一个婆婆,看见太子殿下来到,急忙撩开了门帘引进了太子。 “殿下!您来了!” 她说。 “太后之前大气难出,以为不行了,便一直喊着陛下和你的名字。” “她老人家,一直等你来的。” “此时,刚喝了姚太医的汤药,却是睡去了。” 太后一直喊着宇文赟的名字。在她生死一线的危机时候? 陈柏然闻听,心下突然有些感动。 都说隔代至亲,可太后身边的孙子辈的孩子多了去了。 听说皇宫被那伙叛军攻破了,直冲了太后的含仁殿。 想是太后在最危险的时候,想到的还是她嫡亲的儿子和长孙吧。 “太子哥哥!” 看见太子进门前来,那床边的窦婉欣喜着,拉着一个同龄的女童迎了上来。 陈柏然下意识地一手搀起了一个。 他知道那个不声不响,总是用一双和皇后一样漂亮的大眼睛默默看着自己的妹妹, 便是那个北齐曾经下聘的公主宇文宁平。 “阿宁,这便是太子哥哥!你总念叨的。” 窦婉像个小姐姐般给宁平介绍着。 皇后的女儿,宁平公主。养在深闺,皇后视若掌上明珠。 一般太子也难得见到。 可能是过于生分的缘故,那妹妹怯生生地跟着窦婉喊了一声:“太子哥哥!” “宁平!切不可称太子哥哥。当称呼太子殿下!” 宁平的声音刚落,便在耳边传来了一个温和着责备的声音。 陈柏然不禁回头,看见的却是名义上的嫡母,阿史那皇后。 不知道皇后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倒让太子顿时感到了失礼。 阿史那倒是一点没有在意,免了太子的礼节,将那宁平公主的小手交给了太子的手里。 “太子难得看到公主,得空时便多陪陪她。日后公主全靠太子照应呢。” 皇后浅浅地说道。 皇后的话,莫名地让陈柏然摸不着头脑。 他不由想起每次觐见时,皇后总是有意无意地会在他面前提起,让他去看看妹妹。 他深知阿史那是政治联姻的牺牲品。 她的一生注定了悲情,这个女儿是她唯一的依靠。 也许因为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君王。 阿史那有意为女儿,联络他这个做皇兄的感情,图个日后的母女太平吧。 太子爷回到东宫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 可宫尹大人郑译和内史贺若弼,早就守在了正阳殿里根本就没有离去。 那东宫的主管刘昉见到太子,顿时欣喜着红了眼睛。 据说万花楼因私造官币被封了。 那铸造假币的作坊正是藏在那里,被御史台查抄了个干干净净。 而关在御史台监狱里数月之久,硬挺着九死一生的刘娘子,因为万花楼的查抄,已经被裴文举无罪开释。 只是这与私铸币有关的主犯,一个也没抓到。 第121章 青楼之祸 深藏在瑞云寺的西梁国叛匪被剿灭了。 尽管在太子的心里,他知道真正的幕后黑手并未归案就擒。 但关于如何处置西梁属国悖逆大周的争论,却已经在朝堂上甚嚣尘上,沸反盈天。 大德殿前,持不同意见的朝臣吵做了一团。 有的认为大国应为属国典范。 处理事情应怀仁慈之心,不必矫枉过正。当以皇帝推崇的儒家仁义思想教化万方,收买民心。 有的认为属国以小犯上,不知尊卑。必须严惩不贷。当赐死西梁国主,灭其十族。以绝后患。 那开府仪同大将军王轨,更是言之咄咄。 请命天子,要求亲率大周精兵出征,将那小国屠城荡平。 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耳听着臣下你来我往的争执之声,冷眼观察着众人脸上难以觉察的微表情。 其实他的心里明镜似的。 对于天子来说,至高无上的皇权,毕竟诱惑太重。 别有用心的人必然躲在暗处,他的身边也势必危机四伏。 稍有不慎,便是血光之灾,覆巢之祸。 后宫干政,权臣弄权,阉人秽乱,都不在他的眼里,世家门阀的力量才是他面对的难题。 追本溯源,西梁国敢于挑战宗主国,必然有幕后的推手。 那隐藏在背后的影子,可能是域外的强敌。 也更可能来自内部那些,一直暗地里觊觎着皇权的心怀不轨之人。 而那个胆敢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才是必须彻查的关键。 怎么处理那西梁国,他自有主见。 只是借着这件事情,也好审视他的朝堂上,到底哪些人才是值得他托付和信任,而不是心怀叵测的。 正当朝臣们各抒己见,争论不休的时候。 终于有人出班跪倒,向皇帝引经据典,说出了皇帝的心声。 听着那人的声音,陈柏然缓缓地抬起了眼睛,看到了那个身任左宫正的皇帝近臣宇文孝伯。 只见他一改平时的性情沉稳,开始直言不讳地滔滔而论: “陛下!臣记得春秋时,吴国曾为楚国的属国。” “昔晋楚争霸时,当年的楚庄王大夫屈巫,因夏姬之祸被全家灭族。” “屈巫为报灭门之仇,向晋国国君进献 \"联吴疲楚\"之计。” “当年他亲赴吴国,教吴人驾车,射御,战阵之法。使得吴国国力渐盛至于叛楚。” “最终导致了吴国争霸,攻克了楚国都城。” “历史殷鉴,相去不远。这西梁国虽然是大周的附庸属国,但狼子野心却如当年吴国如出一辙。” “如果不是有人从中作祟,他们如何有此大胆冒犯大周。” “臣以为,这操纵西梁朝局之人,才是真正需要追踪之人。而不是此时在朝堂上争论如何处置。” “请陛下慎察为重,以正视听!” 宇文孝伯毕竟是可以出入皇帝卧室的贴身重臣,朝廷的机密都有他的参与。皇帝对他十分信任。 此时他在朝堂上的这番说辞,有意点破了重点,是为了什么呢? 陈柏然还在思索,却不料宇文孝伯的这番话,竟立刻将话题的矛头劈头盖脸地引向了东宫。 他的话音刚落,立即引来了王轨的高声附和。 “陛下!臣附议。” “臣闻听,此次瑞云寺平叛之事乃太子亲为!” “只是臣一直不解,太子殿下究竟是如何能提前窥知这西梁国反叛动静的?” “臣看这排兵布阵,提前预设,堪称完美。决然不是偶尔为之。” “太子妃前往祈佛,有东宫左右卫率护从,殿下又为何要调动隋国公府的军力?” “隋国公与太子兵合一处,又是何意?” “叛匪势单力薄,居然也能攻入禁地,直捣皇宫。如此巧合,太子殿下不该出来解释下么?” “殿下!臣宇文神举附议。” “听闻昨日万花楼,御史台缴获私铸币的作坊。现场有人招供,说这造币其实是受东宫指使。” “臣闻听那万花楼乃是青楼之地,太子昨日兵发万花楼竟然要与御史台抢夺罪证。” “如若不是东宫指使,太子如何知道那私铸币的作坊会在万花楼的?” “陛下!臣也附议!” “听闻太子宫尹郑译,行为不检,经常光顾万花楼。” “身为太子侍从,与太子戏狎无度,少不得带坏了储君。” “臣还闻听,太子殿下曾于某日晚间,与郑大人双双流连于万花楼,深夜才归。请陛下圣察!” 一时间,朝堂上锋芒顿转,矛头纷纷直指了东宫。 朝堂上的太子,一直静静地听着,默默无闻着没有作声。 正如天子一般,他也在心里暗暗地察言观色着群臣。 尽管这瑞云寺的平叛事件,看上去太子是第一功臣。 但是反转的到来,竟然让他猝不及防地感到了寒冷。 私铸币的作坊居然被指证是东宫指使的,瑞云寺的迷局便说是他提前设计的。 不错,的确是他提前设计了。 只不过因为有了高翎送来的密信。他提前知道了内幕。可他能解释些什么呢? 把高翎的信递交众臣,以证清白?陷高翎于不义? 即便如此,难道别有用心的人不会诟病他私下串通齐国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即使有再多的理由为自己辩白,他都会是错的。 这便是明牌了。 无论怎样做,有人为了将太子拉下马,就是要故意栽赃给东宫的。 如今太子逗留青楼,居然也被人知晓提供做了把柄。 他甚至突然意识到那过往的宇文赟,他一向浑浑噩噩,不受父皇和朝臣们的待见。 也许他早就明了了朝堂的险恶,就是故意装傻充愣,掩饰锋芒,以静待来日的呢。 “太子,你有何话说?” 皇帝威严的声音随后而来。 “父皇!儿臣无话可说。” 陈柏然坦然回答。 天子面前,藏拙。 这是他的太子之师,侍读老臣颜之仪再三关照过他的。 “功高不能盖主,智高不易过露。即使你是太子,也不能让皇帝感到你的威胁。” 老师的话,在耳边重新响起。 他不禁心里无比感激地抬头向老人看去,却看见老师颜之仪早已抢步出班,跪倒在玉阶之前。 “陛下!臣异议!” “太子妃祈佛,乃是国公府独孤夫人陪同,隋国公府军力调动以护安全并无不妥。” “臣闻听,那西梁国歹人是因送武器上山,被东宫卫率撞破才得以事发。” “太子殿下能提前预设各种风险,是为用心精进,当为称赞。” “太子乃国之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份尊贵。”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财,莫非皇家。岂会有太子殿下缺钱之理?” “以东宫之位,何须在青楼私藏铸币作坊?” “老臣以为,此乃有人蓄意诋毁圣上对皇子有亏,故意挑拨陛下与太子的父子之情。” “陛下,臣杨素附议!” “叛匪冲撞紫禁城,是太子宫尹郑译大人给太子殿下快马送的信。臣率兵赶到时,匪徒已突入皇宫。” “这与太子别无旁涉。” “陛下,臣弟宇文直可以证明。” “当日臣弟和郑译大人在万花楼听曲,忽见青楼中兵锋剑起。 ” “万花楼和瑞云寺叛乱事件必有关联。太子殿下领兵查抄万花楼并无不妥啊。” “况且郑译大人,乃是陛下有意安插在太子身边的近臣,怎会于太子不利?” 六皇叔愤愤不平地说。 第122章 赵昭看相 唇枪舌剑的朝会散了,诸事均无结果。 太子宫尹因为私自引领太子逗留青楼,遭到了皇帝的严词呵斥。 陈柏然心情无比郁闷。 回想朝堂上的诸多来自五皇叔派系的恶意质问,他竟不能一一应答。 他必须隐忍,不能反击。 所有的矛头指向了他,无外乎他的太子之位。 可如今他们又开始砍他的左膀右臂。 他和郑译大人的行踪,早被人盯在了眼里。 青楼的把柄,迟早就是要拿出来攻击的。 而宇文直的那句,太子宫尹本就是陛下有意安插在太子身边的近臣,更是深深刺痛了他。 谁在他的身边,都是有目的的。郑译也一样。 他的周围,有像蒙云那种奴才,时刻记录太子行为的。 也有像贺若弼,宇文孝伯这些被皇帝派来东宫,以辅佐名义实际是监护着太子的。 皇帝其实从来也没放心过太子。哪怕他是他的亲生儿子。 面对着昔日鼎力相助,亲如父子的郑译,也只有他清楚地知道陈柏然的真实来历。 可如今的现实,却让他一时恍惚竟失神起来。 也许皇帝早就知道了他的儿子宇文赟,在那个流星穿墙的日子被换了躯壳了吧。 “殿下!您是君,郑译是臣。君臣之间,唯有信任。” 当郑大人满眼的失落,抱拳深辑,黯然离去的时候,陈柏然才听出了这话的弦外之音。 君臣之间,但凡有了猜疑和隔阂,此后的相处就会貌合神离,永无安宁。 他不该对宫尹大人有所怀疑。 黄门内侍何泉陪着天子下了朝会。 一路上,宇文邕心事重重。 瑞云寺突起的叛乱,虽说太子居功甚伟。 可朝堂上大臣们的各种揣测和质疑,即使皇帝曾有太子的密奏在前,亦难消心中忧虑。 关陇贵族势力强大,本是他试图牵制和拉拢的对象。 是他指婚了杨丽华嫁给了自己的太子。 可如今,太子居然和门阀联手了。 这西梁国平叛的事情,看似简单,却也暴露了许多他之前没有预料到的风险。 虽然说,儿子毕竟是自己的。心里肯定装着的是父皇。 但是傻孩子一旦被人操纵,后果却不堪设想。 杀父弑君这种事情,历史上比比皆是。 更何况这儿子,一直默默承受着随时被废黜的朝堂压力。 他不禁想起来,他的五弟宇文宪和王轨曾经再三上谏: 普六茹坚相貌非常,恐非人下,必有谋反之心,请早除之。 任何威胁到他皇权的,都是令人心疑的。 “裴文举今日怎么没有来朝会?” 他突然想到那个私铸币的案子。 如果说,御史台昨日在万花楼抄到了假币的作坊,那作为钦差大臣的裴文举不该来面君么? “陛下忘记了。裴大人昨日特意提前告了假。” “他的叔母在齐境的棺椁,被好心人运回了大周。今日是他合葬叔父叔母的吉日。” 何泉解释着。 “哦!裴文举一向有孝名,联居然忘记了这事。” “何泉,你对隋国公杨坚这人,怎么看?” “陛下,此为国事。奴才怎敢妄言?” 何泉小心翼翼地回答。 “不妨。联也只是集思广益,听听意见。” “陛下!隋国公乃关陇重族。是为太子的岳父。” “奴才深知李娘娘是陛下的深爱。可贵妃娘娘母家凋零。” “太子虽是陛下长子,却不比秦王既是陛下爱子,又兼生母外戚众多,朝堂勾连不少。” “陛下当初为太子指婚隋国公长女,奴才揣测圣意,初心不就是想帮太子找个帮衬么?” “岳父鼎力支持女婿不好么?” “太子碌碌无为的时候,陛下操碎了心。 如今殿下有所作为时,陛下又担心他受人以柄。”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奴才惶恐,您让殿下到底该如何自处呢?” 何泉的话,并没有顺应皇帝的心意,却触动了天子的隐痛。 那宇文孝伯在朝会后,被皇帝诏了去。 “宇文孝伯!联派你去东宫就任左宫正以来,你倒是给联说说 ,太子近来到底有无过错?” “陛下!皇太子为四海所仰慕,微臣没有让太子的美德光昭天下。微臣愧任宫官,请陛下降罪。” “但是近来,臣并未听闻太子有过失之处。反而民间颇多赞誉。” “殿下年纪还轻,志向事业尚未成就。” “昔有颜之仪,后有贺若弼。陛下选择正直的人,为师益友,调理皇太子。” “臣已得见太子日有所得,月有所进。” “郑译大人乃太子心腹。也是陛下钟爱之臣。” “然青楼之事毕竟有失偏颇。只怕宫尹大人无意中带坏了太子的品德。” “如若使得殿下不能自持,逗留花街柳巷,沉湎女色。怕日后便后悔莫及了。” “臣以为陛下当严肃宫规,以正太子品行。” 宇文孝伯的回禀,终于让皇帝大舒了一口气。 只要太子没有异心,不受外人蛊惑,果真比往昔有所精进, 依他对儿子近来后廷性趣寡淡的了解,女人的事情终究不足为道。 “卿言如实,朕也算略有宽心。如果太子果然上进,也不枉你等辅佐一回。” “朕知你家世代刚直,尽心效力。有臣如卿,朕心甚慰。” 天子不由赞赏道。 “陛下,微臣进言实非难事,然最难者,乃纳谏也。” “臣心拳拳,实为太子计,还请陛下深思熟虑。” 这日的皇宫,人流往来。方士穿行。 因平叛有功,隋国公普六茹坚被皇帝邀约,和太子一并赐宴在皇贵妃李娥姿的徽音殿。 皇亲国戚,自是一番和乐。 只是幔布飘摇的罗帐后面,悄然多出了一道神秘而模糊的身影。 那便是这个朝代远近闻名的着名相士,名叫赵昭的方士。 据说此人身怀异术,看相精准。 但凡经过他的端详,便能将那人的命运走向,道破个八九不离十。 其实,太子妃回门宴的时候,他和国师卫元嵩一样,都曾是国公大人的座上宾。 只是皇帝并不知道而已。 宇文孝伯离开后,皇帝急招了他。找他的原因,竟是让他偷偷给隋国公杨坚看相。 而他来时,另一个相面大师,畿伯下大夫来和刚刚离去。 天子太想知道这个杨坚,到底对他的皇权来说是福是祸了。 酒宴散去,曲终人退后,赵昭前来皇帝面前复命。 “陛下,微臣已奉命为国公大人看过面相。” “天子大可不必过于担心。杨坚相貌并无特别之处,只是面目丑陋惊人一点罢了。” “此人命运并无大富大贵可言,充其量不过是个大将军而已。” “皇帝实在无须多虑!” 他平淡无奇地说。 第123章 锦盒秘密 相士赵昭在圣驾前波澜不惊的回复, 让有心期待着什么,又不希望真正发现些什么的皇帝宇文邕,心里顿感释然。 他没想到,赵昭给杨坚的相面,结果居然和畿伯下大夫来和所说的如出一辙。 赵昭乃是民间高人,是盛名远播的着名方士。 和朝堂上通晓相术的畿伯下大夫来和相比, 区别在于这庙堂上的王公大臣,来和都熟识。而赵昭则不是。 隋公相禄怎样,来和给皇帝的回答是:“隋公是个守节之人,可为将领,镇守一方而已。” 如果说,来和的结论有可能碍于朝臣的面子,会有失偏颇或对皇帝有所隐瞒。 而现在,民间相士的说辞显然更能令皇帝相信。 这朝堂和民间相士不谋而合的结论,大同小异。 普六茹坚的面相不过尔尔,并无谋反之奸。他的命运,不过皇帝手中一枚好棋而已。 这让天子十分欣慰。 那一直悬在心头的疑虑和戒备之心,一时间烟消云散。 吉星高照的隋国公府门前,迎来了车马云集,旌旗猎猎。 这是太子亲自来接归省的太子妃回东宫了。 正奉母命,揪着淘气的杨英在身边学习的沈君茹,听见了锦儿一路欢叫着,奔进门来回禀的声音。 “娘子!娘子!殿下来了!” 听闻陈柏然来到,一直盼星星盼月亮的沈君茹心中万分惊喜。 她急忙跳起身来,什么也顾不上了,撩起衣裙便飞也似地冲向了前堂。 这短短几日,度日如年一般。 看不见他的影子,听不到他的声音。 那种无言的相思,浸润了每一个他不在的日夜,让她忘却了那个时代所有的礼仪。 什么见驾的服饰,妆容,规矩,什么女子的恭俭端庄,全被她一股脑扔在了脑后。 她不管不顾地飞奔着,穿廊越殿,在下人们惊愕的目光中,如疾风般冲进了正堂。 “殿下!” 看着正襟危坐和父母正闲话一处的太子,那个叫做杨丽华的女儿红了眼睛。 女儿的失态,让独孤夫人不禁心下好笑。 她急忙笑着识趣地拉过了丈夫。 “郎君,你我还是先去后堂看看,帮丽华准备些什么回宫的东西吧!” 说完,便挥手带着堂前伺候的下人们迅速退下了。 静静的客堂里,她扑进了他的怀抱。 “你怎么才来!” 她紧紧地环住了他委屈着。 “怎么,想我了!” 陈柏然拢过了她的肩,轻啄着她的额头,微笑着捧起了她的脸。 看着那双眉眼盈盈,燃烧着相思的眼睛,从之前对他的不屑一顾到眼前的脉脉深情,掩饰了心里的幸福。 “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撒着娇。 “谁会想你,肉麻的要命!我就是想早点回去东宫,省的困在这里。” “否则,你的沈君茹就真的变成杨丽华了。” 她又开始赖皮着。 “你知道么,我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告诉你!” 沈君茹的确有太多的事情,要告诉陈柏然。 和太子殿下在朝堂上面临的压力一样,她在隋国公府的日子也经历了惊异。 困扰她的,除了娘亲口中一直疑惑的那枚宫禁腰牌, 还有个她无意中发现的,那个属于杨丽华待字闺中时的惊人秘密。 更重要的,是一个关于她父亲,让她惊骇到无所适从的消息。 说起杨丽华的秘密,沈君茹发现的极为偶然。 那时的她已经在娘家蹉跎了多日。 归省的日子,煞是清静。 没有了东宫那些繁琐的需要太子妃管理的事情。 只有家里的弟弟妹妹们,你侬我侬地跑来粘着长姐不肯离去。 那日的午后小睡起来,沈君茹心情莫名有点失落。 她在杨丽华闺房无聊地翻看时, 无意间却在书桌底下一个不起眼的抽屉深处,发现了一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锦盒。 那盒子精巧华丽,被红色的锦缎镶嵌着。只是盒子上面有锁,封了个严实。 这盒子为什么藏在了抽屉的深处,还被外面的杂物覆盖着。 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这让她不禁十分好奇。 她唤来了锦儿。 “娘子!您怎么又想起这个了?” 看着那盒子,锦儿突然变了脸色,无来由地慌乱着。 “娘子还是别惦记了。” “您忘记了。您不是说过,这东西从此便不再看了么?” 锦儿说完,从娘子手中抢过了那盒子,急忙返身又将它藏了下去。 “这盒子被锁了,我想看看。你帮我打开它。” 沈君茹不解地命令着。 “娘子!没有钥匙,奴婢开不了盒子。” “钥匙在您大婚那天,被您扔进了花园的池塘里。敢是您忘了么?” “您如今已是太子妃了!还是让奴婢找个地方,将这盒子烧埋了吧。也免得日后生祸端啊!” 她劝说着。 杨丽华藏了什么东西在盒子里,居然连钥匙也给扔了呢。 越是看不到的东西,越是激起了沈君茹的好奇。 “我现在便是想看了,想办法帮我打开。” 她吩咐着。 “娘子!” “我说打开,你没听清?” 沈君茹皱起了眉头。 盒子打开了。破坏性的。 其实里面并无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藏着一摞厚厚的书简。 锦儿撅着嘴,不甘心地被赶了出去。 沈君茹屏退了众人,开始细细地翻看着那些,原来属于杨丽华的秘密。 一封封的信件被陆续打开了,颜筋柳骨,文字优美。里面写满了相思之情。 这些分明就是杨丽华和一个她曾经爱慕的人,来往的书信。 一个叫做皇甫文崧的名字,触目惊心地再次在眼前闪现。 这个人,沈君茹依稀见过。 只不过当初风尘仆仆在那丰源纸行里,匆匆一面。 陌生面孔根本没有引起她的注意。 只记得那个书生,清隽飘逸,是个典型的文人才子的样子。 这个名字,她也隐约听过。 锦儿在东宫试酒喝醉的那日,嘴里不停唠叨着的便是这个名字。 锦儿的确是个好奴才。 她的口一直很紧,杨丽华醉酒的事情,锦儿一直没有认真在太子妃面前交待过。 即使是她的主人追问许久,酒醒后她却一直在装傻,不告诉她任何信息。 这个皇甫文崧,身份特殊。 他应该是那杨丽华婚前就深爱着的男人。 郎情妾意,只不过因为皇家的婚姻,生生断了两人的感情。 因为要嫁太子,杨丽华偷偷买酒为他喝醉过。 因为要担负政治命运,她舍弃了心里的最爱。 那个叫做皇甫文崧的年轻才俊,其实是她出嫁太子前深藏在心底的秘密。 怪不得坊间总有流传,太子妃出嫁的时候面无喜乐,一直与皇太子貌合神离。 她虽然扔却了锦盒的钥匙,可她心底应该从来没有放下过。 否则她不会还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偷偷留着这些信。 如果不是沈君茹和陈柏然的临时穿越。 让原来的杨丽华脱胎换骨,没有了记忆。 这事情万一被太子知道了,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这个皇甫文崧现在何方?到底又是个怎样的人物呢? 第124章 杨府惊魂 皇甫文崧的秘密,成了沈君茹沉重的心事。 那些他和杨丽华之间往来的书信,她反反复复翻了好几遍。可总觉得哪里有所缺失。 这字里行间的连贯性,仿佛在某一个时段被蓦然截断了,使得这段隐藏的感情故事延续的变得并不完整。 但是到底在哪里出了问题,却不得而知。 沈君茹在手里辗转盘桓着这些文字,放不下也提不起。 心里一直犹豫着,到底该不该把这些信件的秘密,告诉太子殿下。 虽然那是杨丽华闺中的往事,可现在的沈君茹毕竟是她的替代品。 如今,她早已坠入与陈柏然的脉脉深情,她深知这份情感的珍贵与来之不易。 生怕一个不必要的疏失,坏了她和他之间的信任和感情。 那摞信件最终在锦儿的再三劝说下,被沈君茹付之一炬了。 可到底做的对不对,那信究竟该不该让太子看到,成了她内心的煎熬。 昨日父亲被皇帝招进宫去了。这些日子太子一直也没来过。 她忧思成虑。 直到傍晚纱灯飘摇。已是入夜时分。 突然听得溜到阿姐身边的弟弟杨英来说: “阿姊,我看见父亲大人回府了。你猜我还看到了谁?” 这个调皮的弟弟,总是会缠着阿姊,给她带来莫名的惊喜。 “谁?” “我看见好久没来府里的记室皇甫文崧,带着方士赵昭,偷偷进了父亲的书房。”他脆生生地说。 父亲回来了?可为什么带着方士? 皇甫文崧的,居然是隋国公府军前的记室? 可杨英为什么突然跑来告诉姐姐这些事情? 好奇心再次燃起。 沈君茹不由披上衣服悄悄出门,偷偷来到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的灯火明亮,里面依稀传出了客套的人声和端茶送水,瓷器碰撞的声音。 “国公大人!您可知您今日在殿前饮宴,赵昭却在幕后看着你?” 一个男人的声音呵呵笑道。 “相士此言何来?” 父亲不温不火地问着。 “陛下让我偷偷为您看相,想是一直对国公大人有所怀疑不放心啊。” “大冢宰一直嫌弃我等是汉室子弟,与我向来不睦。总在陛下面前颇有微词。作为臣子,可以理解。” 杨坚回应。 “嗳!国公大人!您实在不必自谦。其实大冢宰不足为道。倒是天子。” “我来,便是想告知大人。朝堂上但且暂避锋芒。尽量隐忍莫要张扬啊。” “好在今日,我和来和大人在陛下面前殊途同归。解了天子的隐忧。想是陛下此时应该放心了。” “依赵昭看来,隋公就是未来的天下之主。只不过还没到惊蛰起伏的时候。” “赵昭,此话可不能乱说!我全家可是因为你这话要掉脑袋的。” 父亲压低了声音。 “国公大人!这天下原本就是天定的。” “此一时彼一时,荣枯兴衰皆是天命。无人能违逆。” “公当为天下君,这是我相看到的。天子面前不能说。可我却不得不告诉您。” “公之天下,必大诛杀而后定,善记鄙言啊。” 屋里的对话,胆战心惊。让无意中听到的沈君茹脊背生凉。 随国公杨坚,有意大周的天下么?还是那个朝代的流行方术果真预验神奇? 没错,真实的历史便是这样的。 外戚杨坚以隋代周,夺了大周朝的天下。 学历史的时候,那课本上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她甚至都没关心过这个叫做北周的朝代。 可现在。她是这个朝代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而抢了她丈夫江山的,居然将是她的父亲。 如果宇文赟不是陈柏然,如果杨丽华不是沈君茹。 她根本就不关心,这历史的杀伐和朝向该怎么走。 可如今,她怎么可能漠然无视? 眼见着自己和陈柏然的朝代,被这个手握重兵,却心怀有异的父亲惦记呢! 心情的匆忙,让脚下不禁慌乱。 她张皇地向后退去,在黑暗的回廊中却一脚踩在了背后一个人的脚上。 她惊讶着回过头去。 月光下,一个男人的身影默默地在她的身后,突然紧紧将她拥紧。 “丽华!” 他在她的耳边轻唤着。 天哪!沈君茹看见了那张似曾相识过的面孔。皇甫文崧! “放肆!” 她惊呼着急忙挣脱了他的拥抱。挥手在他的脸上留下了耳光一记。 外面的声音惊动了书房里的人影。沈君茹匆匆逃脱了。 耳听着那个男人掩饰着向父亲解释的声音。 她甚至可以料想那皇甫文崧满脸的惊慌失望和落寂。 这国公府太可怕了。虽是娘家,可却深不见底。 除了这个鬼魂似的男人,还有胸有城府,虎视眈眈着女儿前程的父亲。 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涌动着对陈柏然的无尽思念。心里嗔怪着他怎么还不来娘家接回自己。 这日子的到来,珍贵无比。 直到眼前见到他的那一刻,依偎在他的怀里,享受着他的宠溺,沈君茹才真正感到了归宿的安宁。 太子的到来,让沈君茹的相思终于有了归处。 可两人即将面对的血雨腥风,让她不禁不寒而栗。 这隋国公府里得到的一个个杂乱的信息,被沈君菇忙乱着送进了陈柏然的耳朵,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君茹!你得先陪我去趟宫尹大人那里。” 他沉沉地思索着说。 太子爷带着自己的太子妃从国公府离去了。 郑译大人的府邸,再一次迎来了皇太子夫妻。 “宫尹大人!孤可是特意来给你送礼的。” 陈柏然一如往常那般,和郑译开着玩笑。 举手之间,早有手下捧着一个硕大的锦盒,呈在了郑大人的面前。 “殿下!无功不受禄啊!这,是什么?” 郑大人没想到太子会来,受宠若惊地问道。 “这可是孤托人在北齐,为宫尹大人特意定制的礼物。” “您不打开看看?” 郑译再三疑惑着,打开了盒子。 一副髹漆描金,缀满珠玉的华丽琵琶闪着琉璃般的光泽,跃然眼前。 “李兆银的琵琶!” 郑大人看见,顿时喜不自禁地瞪大了眼晴。 他小心翼翼,爱不释手的将它端了起来,激动地在手中摩挲拨动着,开心地惊呼。 北齐的李兆银,是顶级琵琶制作技艺的工匠。 据说他深藏大山,得到他的真品十分不易。 这是陈柏然在安排裴文举家叔母归葬事情时,手下无意中发现了他的踪迹而传来的消息。 郑译大人爱好音乐,酷爱琵琶,和那苏祗婆本是连理知音。 他总是在人前人后,羡慕眼红苏祗婆的那柄出自于李兆银的琵琶。 尽管那琵琶曾被陈柏然在胡饼铺子摔坏过。 太子爷太了解他的为人和爱好了,这琵琶本就是偷偷为他备下的。 朝堂上短暂的猜疑,令君臣间的信任如平静的水面划过了涟漪。 好在太子及时纠正了自己。 他将那柄原本预先准备好,想在郑译生辰之日送给他的礼物,提前送到了这里。 “宫尹大人,您本是太子之师。” “原可凭东宫之尊,尽被荣宠。” “可孤却让您在朝堂上,为太子受了诸多的委屈。孤特来给您赔罪!” 他由衷地说。 第125章 赤胆君臣 太子的一片赤诚和赔罪之言,让猝不及防的郑译情难自抑。 一时间,他的心里是波澜起伏,百感交集。 殿下上次来访,是因为上善殿受罚。 他在情急之中,以身救护,为殿下挡下了皇帝盛怒的皮鞭。 这次登门,虽也意外。却是为了朝堂上他为殿下扛下的青楼之祸。 郑大人一生如鱼得水,进退自如。 他是个情商极高,机智圆滑,且左右逢源的人物。 他的脸上永远带着春风和煦,令人惬意的笑。 是个表面上看来要他疯便能疯,要他静便能静,却头脑无比清晰的角色。 他自小就行走在皇室和朝臣之中,善于察言观色,灵活应对,对任何疑难都能收放自如。 他说的话,永远是模棱两可,让人听起来,每一个人都相信他就是自己的拥趸受众。 可能性格使然的缘故,他与皇帝及其所有的兄弟们,玩得都情同手足。 甚至天子身边的黄门侍卫,宫人舞姬。但凡见过郑大人的,没有谁说过他的不好。 可感情最深的却是这个自他辅佐以来,一直倚赖着他的扶持,义则君臣,情犹父子的太子。 没错,他确是皇帝派到太子身边的一把刀。双面的刃。 可他唯独对太子,这个皇帝曾亲手交在自己手中的顽童,附上了全部的真心实意。 有人说他是太子的佞臣,总是迎合和附会着太子游戏东宫。 岂不知那貌似游戏人生的背后,才是他全心全意为太子打造的最贴心的呵护。 无人能懂他做的这些。 他的府邸,因涉嫌东宫和被皇帝的怪罪,突然变得门庭冷落。 朝堂之辩,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让他受到了大臣们的白眼和众人的嘲讽。 这世道,立功者见危,有功者遭忌。青楼之事,根本无意对错。 更何况事出有因。 其实天子大概早就知道。要不然也不会蜻蜓点水,呵斥一番便算了。 可朝堂上六皇爷的那句话,听上去在帮忙,却深深扎在了他和太子的心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一丝丝君臣间的猜疑,都有可能导致致命的结果。 太子爷不是原来那个稀里糊涂好糊弄的原主。 他曾说过,他来自未来。 不管那流星的传说,是真是假。 郑大人一直把这件事情当作一个笑话,或是邪祟附身的后果封在了心中。 有的事情可以对皇帝说,有的并不能和盘托出。 可如今,宇文直当着朝中众臣的面,在太子面前拆穿了他的面孔。 太子一直忌讳着身边别有用心的人。 这让相识以来,一直深耕东宫,生怕失去太子信任的宫尹大人,食不知味、寝不安眠,感到了波涛汹涌。 他不知如何拆解这里面,只可意会不可言表的那种微妙。 他的黯黯惆怅还未淡出,没料想却迎来了东宫仪仗的浩荡。 太子的到来,让君臣之间的芥蒂一散而尽。 殿下的坦然面对,让他如释重负。这个未来的储君总算没辜负他的一腔忠诚。 “哎呀,殿下!赔罪此言何来啊!您这是要折煞微臣啊!” “我可终于知道我是怎么死的了!” 顺着太子爷递来的台阶,郑大人重温了满脸经典的笑容, 他是机敏灵动,毫不犹豫顺着那梯子一溜烟跑了下去。 “嗳!不知殿下来得如此之快!本来,郑译正有要事去找殿下回禀呢!”他说。 其实,郑译真的是准备去面见太子的。 不管太子对他有无猜疑疑惑,但正经的事情还是蛛丝马迹都不可放过。 昨日朝会,裴大人没有到场。 更奇怪的是那御史王铭,居然也没有现身。 按道理,这私铸币的案子,裴文举是钦差,那御史是办案的人员。 既然案子破了,怎么两人都没到君前回复呢。 眼见着丈夫和太子话入了正题,安固公主亲热地拉过了太子妃。 “太子妃,听闻娘娘有了皇嗣。真是为你高兴。” “那丰源纸行的庄皓霖也来了好消息,您和太子殿下可曾闻听?” 丰源纸行有了好消息?太子还来不及关注。 倒是裴文举家的私事,让太子有点费心。 对于太子来说,此番来郑译府,是来化敌为友的。 既然郑译大人是皇帝派来的一把刀,那他也可以成为自己的一柄刃。 关键的是看宫尹大人如何应对罢了。 安固公主,是郑译的软肋。 这是陈柏然为何叫上沈君茹一起登门郑府的原因。 他果然也没有看错郑译,即使在双方有所隔阂的时候,郑大人还是忙着为太子的事在筹措。 眼见着安固公主和太子妃说笑着退出了正堂,为君臣议事留出了空间。 “殿下!你不觉得这裴文举有些奇怪么?” 郑译掩上了门,为太子殿下续上了清茶。 “昨日是裴文举的叔父叔母合葬之日。可我派去吊唁的宾客,回来答复,现场竟然没有见到大人。” “这裴文举一向有孝名,如何会在这个问题上有失规矩呢?” “宫尹大人。孤也想到了。难道,他借此名义,实际在暗中查案?” 裴文举是皇帝派去明察暗访这私铸币案件的。他得到了哪些信息,他们并不知晓。 其实陈柏然最关心的,是他到底查出了什么结果。 是不是正如那日朝堂上众说纷纭的那样,有人将这黑锅推给了东宫。 “虽说这裴文举一向是大冢宰前的红人,但他为官一向正直。” “按道理,如果真是他想栽赃东宫的话,裴文举一定不会将刘昉家的娘子放了。” “那日万花楼前,御史王铭肯定是受了人指示,否则不会那么嚣张。” “可殿下走后,我们跟着去查抄万花楼的时候,那楼主姜氏却从头到尾没有现身过。” “殿下,这里面肯定大有文章啊!” 万花楼的疑团并没有揭破。等待只能是眼下最好的借口。 皇太子夫妻回到东宫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殿下刚进正阳殿,就有人来报,说是丰源纸行有个叫庄皓霖的店主来拜。 这使得陈柏然想起在宫尹大人府上,安固公主当时对太子妃说的话。 当时她说丰源纸行有了好消息。 私铸币案件的破获,让丰源纸行庄皓霖家的案子总算有了眉目,也算获得了一半的成功。 这说明当初那作坊,的确是在他隔壁的麒麟阁里存在过。 那庄皓霖父亲告的状是真实的。 只是瑞云寺事件后,那一向欺负丰源纸行,麒麟阁凶神恶煞般的女店主,霎那间没了影子。 这让庄皓霖心里像翻身农奴一般欢喜。 那花弄蝶便是那传说中的姊妹花之一吧!陈柏然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可他的暗探放出去了,却遍寻她不着。 庄皓霖满面欢喜地被下人们引了进来。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东宫。 当初太子殿下资助的银两,被庄皓霖规规矩矩,热热闹闹地装在了门头。 一封喜帖更是送到了太子宫尹的府邸和东宫的手里。 正阳殿里,陈柏然接过了庄皓霖递上来的重新开业的喜帖。 还接过了他带来的万英喆委托送来的一萝红蛋。 听说秦奉仪生了。是一个白白胖胖的棒小子。 太子爷欣喜着拿起了那红蛋,随手敲开了一个,剥开了蛋皮正准备送进嘴里。 却突然被疾步上前的韩灵儿,一掌扑了下去。 第126章 绝胎之请 丰源纸行带来了秦奉仪生产的消息。 太子殿下在那万英喆托付送来的喜事篮子里,取出了一枚红蛋。 他一边和庄皓霖聊着,一边自然而然地剥了那蛋壳正欲送进口中。 却被突然飞扑上来,挥手挡下了那枚红蛋的韩灵儿,惊了一跳。 “殿下!外来之食,还是让灵儿先为殿下试过吧!” 韩灵儿涨红了脸,满面焦急地说。 灵儿从那庄皓霖拎着那蛋进门,就一直在紧张着。 她虽然没有守在殿下的身边端茶送水,却一直远远地在门前紧盯着。 这东宫的餐食,但凡要进太子口中的,都需得有人试毒过。 更不要说这一篮子从宫外来的东西了。 她守在殿前,就是生怕太子殿下一时开怀,便吃了那篮子里的东西,万一出了什么后果。 果不其然,殿下真就这么做了。 眼见着那颗蛋,滴溜滚圆地就要被塞进殿下的口中, 她是不管不顾,全然忘记了做下人的规矩,是惊呼着全身心扑了过来,一把拔开了太子的手。 韩灵儿的反应,让陈柏然蓦然反应了过来。 当着庄皓霖的面,太子不免有些尴尬。便任韩灵儿将那蛋品收了下去。 那太子手中的蛋,经了韩灵儿的猛扑,滴溜溜滚落,一直滑到了庄皓霖的脚下。 韩灵儿匆忙追着那蛋来到了客人的面前, 一边拾起了那蛋,一边不悦地抬起头来,狠狠地瞪了这个冒失的客人一眼。 奴婢试毒的规矩并没有让庄皓霖感到意外, 倒是韩灵儿的突然出现,让第一次有机会走进东宫,一直不敢东张西望的庄皓霖大为震惊。 他在惊愕中看到了韩灵儿那张满是怒气的脸,还有那双满怀敌意的眼睛, 蓦然间竟煞白了脸,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刹那间不可自持。 他的慌乱让太子爷突然感到了奇怪: “庄皓霖!孤的奴婢让你见笑了。” “宫外食物,须得验过。此为宫廷规矩。并非针对你。你不必如此担心。” 他歉意地解释着。 “殿,殿下谬怪了。没,没什么的。” 庄皓霖心神不宁地按下了心头的慌乱,心事重重地回答道。 “庄皓霖,你来的正好。孤本来正有一事需要你的帮忙。” 闻听庄皓霖并未在意,太子爷没再理会,而是从抽屉中拿出了一叠图纸,徐徐展开了送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张画满了某种物件生产步骤的设计图。 “殿下!这是什么?” 那庄皓霖疑惑着。 “火折的图纸。孤知你是做纸的专家。” “孤需要你帮忙多备些废弃的纸浆。找到这图纸上所需要的材料,孤日后要有大用。” 沈君茹来到正阳殿的时候,庄皓霖已经匆匆领命而去了。 可太子并不知道庄皓霖此时心里的复杂和落寞。 东宫一行,让本来欢喜而来的庄皓霖,无意中从里到外被冻成了寒冰。 而这寒冰的理由,便是太子身边那个贴身的侍女韩灵儿。 这张面孔他太熟悉了,他一直恨她入骨。 当年那个受人指使伪饰身份,假意来纸行盗学,为她主人抢了他家店铺,最终又死在父亲床上的王娘子。 她到底死没死,他一直心存疑惑。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今日会在太子身边再一次看见她。 这王娘子不是大冢宰府的么,如何到了太子身边? 他家的冤情,太子殿下说过,一定帮他澄清的。 私铸币的案件,貌似解决了。 可那大冢宰的侍妾郑姬强取豪夺他家店铺的事情,估计永远也没机会了。 他没有告诉殿下这件心事。 虽然他的心里依然无比感激着太子,可现实不得不让他放弃了最后的执着。 他满怀忧虑惶惶离去的背影,被款款而来的太子妃看在了眼里。 “殿下,你那火折子的图纸交给他了?” “庄皓霖怎么好像有心事?” 沈君茹亲热地偎过了陈柏然,小鸟依人地倚在他的身边坐着。 “给了。我也是奇怪庄皓霖来时还好好的,怎么走的时候,片刻变了样子。” 陈柏然若有所思,茫然不解地说。 “你不在弘圣殿歇着,又四处乱跑?不知道腹内有皇嗣?” 看着身旁的太子妃,他嗔怪着轻轻揽过了她。 “殿下!那不是想你了么!其实我是想来求你一件事的!” 沈君茹沉吟着抬起了头。 “求我?” “什么时候,沈君茹会求人?” 陈柏然揶揄地端详着她,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不禁哑然失笑。 “哎呀!讨厌!” “你累么,要不我给你捏捏肩吧!” 太子妃闪烁其词着俯身上来,将面孔藏在了他的身后。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说!怎么啦?” 太子爷二话不说,返身将她拽了过来。 沈君茹不知怎么开口。 自从知道杨丽华在婚前有个爱人后,她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有种不好的感受。 她腹内的胎儿,到底是不是太子的。 她一直非常惶恐。 杨丽华大婚的前夜,曾经喝醉了酒,私会过皇甫文崧。 这是锦儿被逼无奈,在那夜焚烧书信的时候告诉她的。 书有西厢记,史有红拂女。 爱情这种东西一向令人捉摸不定。 她实在无法判断那夜,曾经的杨丽华和那皇甫文崧到底有无瓜葛和肉体之亲。 这孩子来的不清不白,倒不是她多心。 可如果一旦生下来发现不是太子的,她该如何面对? 与其如此,还不如做了干净。 “柏然!这肚子里的孩子,我们不要了!好么?” 她紧紧搂住了陈柏然。 “我知道你一直想要我为你生个孩子,可这孩子不是我想生的。” “我可不可以为你,重新生个!” 沈君茹的话,带着委屈,几乎是求着太子。 “怎么了?来都来了。孤又不多这一个!” 陈柏然凝视着她那双满是祈望的眼睛,心里虽有恍惚,却不以为意地说了一声。 他以为沈君茹是因为那穿越夜的荒唐,不愿意接受这突然来到的生命。 虽然他一直深以为憾的,是自那夜以后,他们还从未有过真正的夫妻之实。 他和她的情感,是经历了生死,穿越了时空。小火慢炖出来的。 这埋在心底的感情才刚刚开始烽火燎原,还没来及花开并蒂,就无意间落了果。 因为这孩子,他也曾经犹豫和烦恼过。 也曾将那份猜测的烦苦,闷在心里不甘心过。 可他的君茹毕竟是孩子的母亲。 如今,守着身边这个满是对自己依恋的女人, 每当怀里拥着她,闻着她的发香的时候,他的冲动便无法自制。 那份深沉的情感无处宣泄,因为她腹内有了孩子。他不能冒失。 为了她,他克制着,强忍着。 甚而有意规避着不去她的寝殿,让她在娘家多了逗留了几日。 这孩子来的是否是时候,到底是谁的,其实他早都放下了。 只要身边有她相守就够了。 第127章 丢失的腰牌 太子爷并没有想到太子妃来正阳殿求他的事情,居然是为了她腹中那个不请自来的孩子。 好端端的,沈君茹怎么会突然纠结起这个事情呢? 这让陈柏然的心中不免有些奇怪。 “殿下。您允许我去宫外开些草药,还是把它送走吧。” “这孩子,不是你我的。是那过去的宇文赟和杨丽华的。我真的不想要。” “我想要的,是为你生的!属于你的孩子!” “你说过,我不是杨丽华,是你的沈君茹。” “既然如此,就让君茹为你重新生个。” “求你!求你答应了我,好么?” 沈君茹在耳边的委婉恳求,让陈柏然不禁动容。 他当然希望那孩子是属于他们两个的。 如果说当初他也曾为此纠结过,而现在的他早就释然了。 那个孩子的是是非非,无外乎昔日的宇文赟和今日的陈柏然,可如今有什么不同么? 只要是他心爱的女人生的便罢了。 这事情早已经不在他的思虑范畴了。 可没想到沈君茹此时,居然向他提出了这么荒诞的想法。 堕胎这么危险的事情,关乎两条人命,况且这还是在那远古的时代。亏她想得出来。 可沈君茹是个想到就会要去做的脾性,不压制住她的想法。估计她什么事情都能干的出来吧。 “不-准-!” 陈柏然看着太子妃那张充满深切和渴望的脸,严肃认真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两个字。 “知道你在说什么么?知道这多伤身子么!” “你知不知道这是古代!生育是生死的事情!稍有不慎,便无可挽救。” “你怀的是皇家的骨肉。如今上上下下都知道太子妃有了身孕。就是太子也没有权利决定它的生死!” “别自作主张。听到没有!” 他又气又心疼的在她的脸上啄了啄。 “柏然!您不觉得,这孩子对你不公么!” “它的存在,从来没有给我带来过快乐,有的便是我对你的亏欠!” “没有感情的生育,我怀着有什么意思!” “更何况。。。。我。。” “傻瓜!你是我的,我想要,迟迟早早都一样。可我不想在东宫看到又一个偷药的秦奉仪!” “孩子是无辜的。” “听话!孤再说一遍!你的想法,孤,不准!” 陈柏然以太子之尊,凌厉了目光。 这一夜,陈柏然守在了弘圣殿沈君茹的床前。 他给全东宫伺候的下人们,特别是在这弘圣殿里伺候的,那帮杨丽华的贴身侍从们下了严令。 但凡谁伺候太子妃有了差池,如若太子妃腹中的孩子有了意外。 他们全部提头来见。 太子的苛严,让东宫伺候的奴才们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也彻底断了沈君茹试图妄想打掉腹中胎儿的幻想。 安卧于他的枕边,她却整夜难以成眠。 和以前陈柏然睡在身边不同,那时候的她,是生怕太子对她有什么痴心妄想。 一条锦被,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即使同床,也是时刻防着掖着。 现在的她,一心一意只想为他生个真正属于他的孩子。 不管是男是女,那都将是她钟爱的。 可因为肚子里的陌生玩意儿,却让她无法成全他与她的金风玉露,佳期如梦。 还他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太子妃。 他的人品,自律极严,意志够坚。 自她认识他,她就没有看错过。 清晨时分,寝殿外开始人声渐响,脚步纷乱。 殿下一早都要去赴朝会。 那是东宫的侍从们早起按部就班忙碌的声音。 一会便得伺候他起身出发了。 沈君茹闷闷不乐地看着睡在身边的太子。 均匀的鼻息,颤动的长睫,俊美的面容上挂着肆意的慵懒。 这是唯有他抛却了朝政的烦恼和诸事的困顿,在他的君茹身边才有的放松状态。 想着他又要匆匆离去,丢下她无聊地呆在这东宫里,料理着无头的家事。面对着肚子里那个陌生的孩子。 沈君菇不由在心里叹着气。 他干嘛非要这个不清不楚的孩子呢。真是的。 她遗憾地拉开了被头,将脸贴在了他的肩头,享受着还剩下的片刻珍贵的时间。 “殿下!起身了!” 窗外,王端的叫醒声应时而来。 太子爷睁开了朦胧的睡眼,颇不耐烦地回了一声:“知道了。” 他懒散地欠起了身子,看见了正依偎在自己肩头的沈君茹满脸的悻悻。 “好了!别给我脸色看了!都给我看一个晚上了。嗯?” “我想要个女儿!” 他笑着温情地吻了吻她。 “可我想要儿子!” “女儿!” “儿子!” “我说女儿!” “哎!你这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像你能决定似的。我能说的过你么?” “在你这里,我就是赢了也是输的。” “生了儿子,是不是殿下也要我提头来见!” 她撅着嘴。 陈柏然闻听,却是得意地笑出了声。 “哦!对!我忘记了,你是学甲骨文的。不像我们学理科的。要学生物。” “生男生女,当然是男人决定的。真是!” 他唐僧着。 太子就要出门了。 太子妃亲手打点着他的衣冠。 今天的朝堂,不知道又会带给他怎样的疑难。 王端送来了进宫的腰牌。崭新的。 “嗳,王端!什么时候宫中突然换了新腰牌了?” 太子接过了那腰牌奇怪地问。 “殿下,昨日晚间,宫中就送来了新的腰牌。您和娘娘休息了,便没有来回。” “皇帝有旨,旧的腰牌须得上交。今后进紫禁城都按新的来了。” “我这里只有殿下的,正缺娘娘的那块,想向太子妃讨了去复命呢。” 王端一边伺候着,一边说。 “锦儿,你去将我的那块取来,交给王端。” 太子妃听了急忙唤过了丫鬟。 心里不由想起在娘家的时候,母亲提过的那宫禁腰牌的事情。 看来这腰牌终归是有什么蹊跷的地方,宫中有什么动作了吧。 可她还没有来及细想,就听见锦儿慌张着惊讶地跑来回复: “娘子!您的那块腰牌放在哪了?怎么不见了?” “怎么会?” 太子妃颇为惊愕。 沈君茹的宫禁腰牌不见了。 除了和太子一起进宫,她很少用到那块腰牌。 难道是放错地方,或是忘记在哪里了么。 这腰牌此时正是多事之秋,她的心里不由忐忑起来。 殿下上朝去了。 她和几个丫头们把弘圣殿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 这牌子去了哪里了呢? 想着在瑞云寺阿娘曾在惠休的床上发现了一块腰牌,她的心里顿时失了血色。 第128章 杨素请封 大周的朝堂,从来不缺少话题。 特别是战争酝酿之时。 那是民族分久必合,走向统一的时代,历史车轮滚滚在中原大地逐鹿时必然经过的阶段。 瑞云寺的谋反事件,触动了皇帝的底线。 让天子一直以来打算诛灭异己,统一北方的雄心变得如箭在弦,迫不及待。 太极殿的早朝,暗潮涌动。 隐约嗅到了血腥气味的武将们开始磨刀霍霍。 太子殿下到达的时候,皇帝还没有来。 倒是皇家道院的观主张宾,和那一向被皇帝尊礼,不敢臣之的蜀郡公卫元嵩, 这两个据说是大周朝最善于阴阳历算和谶纬之术的人物,已然赫然在列。 听说今天,他们是被皇帝宣召来占卜用兵的。 大臣们陆续进得殿来,三三两两聚集一处,开始各说各话着。 见到太子的到来,早有伺候奏章的黄门侍卫,匆匆将一摞已经御批,即将下发的奏章送了过来。 自皇太子学习理政以来,但凡皇帝亲批过的奏章, 一向都是会按照天子要求送交皇太子审阅,以锤炼培养太子之能。 奏章被黄门太监送到了太子的案头。 陈柏然想也没想,便劈手翻开了第一本。 最上方的一本,往往是今天朝会需要讨论的主题内容。 而这奏本上,居然和用兵没任何关系,赫然在目的却是禁佛。 一直以来,朝堂和民间一直流传着一种“黑衣当王”的谶纬。 虽然说,大周朝是以衣黑为尊,可除了君主和代表皇权的军队,还有谁能有资格穿这贵重的颜色呢。 皇帝对他的军队把控的很严,自他亲政以来,更是以明升暗降之法,将权臣宇文护麾下之精兵强将兵权尽夺。 大冢宰宇文宪便是如此。 他戒备过了身侧的手足兄弟,防过了执掌兵权之人。 却唯独没有想到过这民间流传的黑衣,还有的便是修佛人穿的黑色缁衣。 瑞云寺僧人,谋反想要谋夺大周的天子之位。 僧服缁衣,佛徒是将来夺君位者, 黑衣当王的谶言果然应验了。 这让本来就对于佛教,一直心怀忌嫉的皇帝不得不认真对待。 陈柏然看着这手上的奏本,洋洋洒洒,密密麻麻,向天子诉说着佛教的种种不堪。 落款却是那原本还做过和尚的卫元嵩,联合了玄真观的观主张宾,共同上表恳请废除佛教。 皇帝的御批:拟诏令天下各门派的高僧道士,方圆千里外凡有异术者。会集京师辩佛。 陈柏然无聊地丢下了奏本,漫不经心地翻开了第二个。 却是窦毅呈报匈奴佗钵可汗,以归顺之名要求大周解送元雄全家入匈奴偿命的奏章。 皇帝御批着,准。 这元雄是个怎样的人物?佗钵可汗为什么找大周要他的人头? 太子皱起了眉头。随手打开了第三本。 可刚翻开奏章还没看到内容,却赫然见到一个红色的大叉红艳艳刺目在眼。 这是车骑将军杨素,为他的父亲杨敷请旨追封的奏章。 “殿下!您可曾见到微臣的上表,是关于家父请封之事?不知陛下可有旨意降下?” 陈柏然正专心翻看着这奏章,却忽然听见了耳边一个人凑上来询问的声音。 他抬起头一看。正是奏章的主人。 太子生怕杨素看到了皇帝的御批不高兴,急忙合上了奏本。 可那鲜红的大叉还是被杨素眼尖看在了眼里。 他自己写的奏本,自己的字体,还能不认识么。 陛下临朝升座了。众臣拜会。 可裴文举和那王铭依然没有露面。 太子抬起头和宫尹大人默契地对过了眼神。 这一日朝会的开场白,居然是皇帝借平叛之名大行封赏,皇叔和太子的兄弟们皆进爵为王。 这莫名的封赏带来了某种山雨欲来前的信号。 太子正寻思着这皇帝大肆封王的目的,可还没等皇帝发话,那杨素早就出班跪倒在地了。 “陛下!臣杨素有奏!” “昔年,北齐段孝先领兵五万进攻汾州,臣父杨敷率部日夜守城。” “亲当矢石,随时扞御,拒守累旬。” “最终因敌强我弱,粮矢皆尽,无有援兵。率兵突围,决一死生。” “不料,臣父为段孝先精锐包围所擒。终以忧愤死于邺城。” “臣数次上表申诉。祈求朝廷追封,陛下一直没有恩准。” “想当年,朝廷令齐国公宇文宪率兵赴救,齐国公惧怕段孝先,不敢进军。” “以致汾州沦陷,家父蒙冤而亡。” “如今陛下竟不吝加官进爵见死不救之人,却对赤胆忠心之士,毫无恩赐。” “难道陛下是因为杨素曾为宇文护重用,而有意让臣的父亲受到牵连么?” 杨素的话,带着满腹的怨气。 特别是最后那句因宇文护受株连的说法触犯了龙颜。让皇帝大怒。 和大冢宰宇文宪一样,杨素之前曾是权臣宇文护驾前的重用之臣, 皇帝亲掌朝政后,自然受到了漠视。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杨素可以肆意指摘皇帝。 杨素的任性遭到了立刻现实的报应。 “来人!杨素目无君王,信口雌黄。给朕拖出去斩了!” 皇帝拍着桌子厉声招呼着禁卫军。 “我给无道之君效命,死是必然的。” “杨素之死何足挂齿,只恐天下人闻听天子此举,皆引以为耻。” “陛下扪心自问,汾州之危,朝廷对的起屈死的臣父么!” “臣为父亲请封,到底错了么?” 已然忘却了生死的杨素甩开了蜂拥而上的禁军卫士,指天画地地冲着皇帝继续嚷嚷着。 杨素的愤怒,浸染了朝堂,一时间让皇帝颜面顿失。 也许他说的是对的吧!做皇帝的难道真的小气了?宇文邕自省着。 “陛下息怒!” 眼见着朝堂一片混乱,窦毅急忙上前借着说情为皇帝下台阶铺路。 “陛下!杨素一向性情耿直,此番言辞想是情急口不择言。” “杨家世代效命大周,那汾州刺史之死着实冤屈。念及杨素瑞云寺平叛有功,还请陛下收回成命,饶他一命啊!” “陛下!臣弟惶恐!当年汾州失守,臣弟确有救援不力之错。” “老将军之死,臣弟一直心怀愧疚!臣弟知陛下一向体恤,却不想因为自己累及他的后代!”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饶过杨素不敬之罪!” 看见窦毅出班,刚晋爵为齐王的大冢宰宇文宪,急忙上前帮着说情。 然后便是隋国公,宇文孝伯, 群臣力请。 可皇帝根本就没有领情。 他向身旁的何泉使过了眼色,随即挥手让刀斧手推出了杨素。 “陛下!” 眼见着杨素就要丢了性命,一直隐忍着没有出声的太子,终于情急着站起了身。 第129章 刀下救赎 刀斧手推出了杨素,这让一直沉默着没有出声的太子心里蓦然一动。 杨素是素与岳父隋国公杨坚交好的人,皇帝不会不知道。 这次的紫禁城平叛,杨素有功。 按道理,杨坚求情,宇文宪求情,宇文孝伯,窦毅, 在皇帝面前他们都是属于重量级的人物。 皇帝就是再坚持,怎么样也不会不给太子妃的父亲,还有那大冢宰宇文宪一个面子。 单单为一个请封的事情,和杨素今日的冒犯君威就被推出受死, 与皇帝平常一向宽宥臣下的风格大为不同。 父皇在盛怒之下,没有人能救得了这刀下之鬼。 就像当初,皇帝因太子和六皇叔的一言之戏怒焚上善殿,连亲生骨肉都能痛下狠手。 可那何泉匆匆离开了大殿,路过太子身边时,却分明意味深长地看了太子一眼。 陈柏然这是要有多少心窍,才跟得上这看不见摸不着,一切都在揣测和琢磨中的微妙节奏。 这朝堂机关重重,令人身心疲惫。 一招失算,便是满盘皆输。 朝臣们该出手相救的已然各尽其能,未有所动者,恐亦不会再有动作。 而此时,何泉为何匆匆离殿,他的眼神送来的又是怎样的信息呢? 陈柏然不由看向了老师颜之仪,但见他老人家微微地颔首。 这便是要皇太子出马的意思? 这么多朝臣求情都没有用,难道皇帝是有意在等太子发声么。 有什么能比从天子的刀下救出死人,更让人记住的事情呢。 杨素虽然曾是父皇最痛恨的权臣宇文护所重用之人, 可他毕竟的确有过人之能,是社稷的栋梁之材。 他是隋国公的人,因为他父亲的枉死一向也与宇文宪不睦。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此时伸一把手,想他未来一定能为己所用。 “父皇!” 陈柏然终于在百般斟酌后,立起了身。 “怎么?太子也有异议?” 那宇文邕仿佛一直等着太子有反应。 在皇帝的心里,这杨素虽然听说是能臣,但天子从来都没有正眼瞧他过。 因为他曾是被权臣重用过的。皇帝忌讳。 自宇文护伏法后,他早就被皇帝视若无人地边缘化了。 可这次紫禁城平叛,此人的征战之才再度展露锋芒, 倒是让皇帝没想到的是,没有了宇文护,他和隋国公居然又走到了一起。 虽然相士赵昭给杨坚的相面,解了皇帝心中的疑虑。 可是朋党之祸不得不防。 处置杨素,本来就是皇帝借题发挥,敲山震虎的意思。 可他也知道,杀了杨素并不能给他的天下带来什么好处。 贤臣难求,良将难觅。 与其把这个好人留给杨坚和宇文宪去做,还不如留给自己的亲儿子。 也好为太子的未来,谋一个心甘情愿,鞠躬尽瘁的忠贞之徒。 看见皇太子起身,皇帝心中总算欣慰着欠了欠身,开始洗耳恭听他会说些什么。 “父皇!儿臣的侍读老师颜之仪曾给儿臣研说过《左传》。” “儿臣记得《左传》里曾有个染指于鼎的故事。” “春秋时,楚人进献给郑灵公一只硕鼋。灵公决定烹饪后分赐给大夫们品尝。” “恰逢郑国大夫公子宋和子家去见郑灵公。不料刚进宫门,食指大动。” “公子宋颇为得意,便对子家说:以往每当他这食指动起来,总能尝到新奇的美食!” “两人进宫后,果然发现灵公面前,厨子正在分鼋。于是两人相视而笑。” “那郑灵公得知内情后,颇为不悦。” “众人皆得赏味,却有意冷落了公子宋。” “没有得到赏赐的公子宋因此而怒,愤而染指于鼎,尝之而出。” “最终导致了君臣猜忌,互相杀伐。造成了郑灵公国破身死,国家陷于水火。” “此事虽小,起于口腹之欲,却带来了最恶的结果。” “儿臣以为,父皇一向仁慈为怀。定不是气量狭小,喜于调戏臣下之郑灵公。” “杨素也并非心胸狭小的公子宋。” “他屡次上表为父请封,是为忠孝。虽逞口舌之快触犯龙颜,但刚直之人却罪不至死。” “旌表老臣,对于臣子是为大事,而对于君王却是小事。” “有才能之人当不拘小节而用。” “因小失大,才是朝廷的损失。” “故儿臣恳请求父皇,饶过杨素。使天子恩宠能泽披忠义,必不让其受辱。” 太子的诉求,并未着眼于杨素本身,而是基于治国之理念。 道貌岸然,竟让皇帝无法反驳。 这让太子的老师颜之仪闻听,躲在一边偷偷自乐着,捋着海下的白须,一边暗暗点头。 宇文邕看在了眼里,暗喜在了心头。 他的太子,终于长齐了羽毛,开始露出了狡猾的面容。 “如此,既然太子也肯为杨素求情,来人!便将那杨素赦了回来吧。” 他沉声说道。 被剥去了官衣的杨素狼狈地被送回了朝堂。 耳边闻听着天子威严的声音。 “杨素!你冒犯君威,本当就死。幸有皇太子与众臣为你求情。” “朕不是没有法度之人,念你初犯,便赦了你死罪。” “朕闻听你曾研精不倦,多所通涉。尤善属文。” “便赐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蜀国公卫元嵩,上表废除佛教。联有意召集天下僧侣前来辩佛,你片时但拟一套圣旨来看。” 皇帝的金口玉言和突然而来的恩泽,让杨素摸不着头脑。 眼见着伺候笔墨的黄门送上了纸笔,他只得略略思绪,一挥而就。 那召集议佛的圣旨初稿,送在了皇帝的眼前。 笔锋凌厉,行云流水,让宇文邕顿时对杨素刮目相看,不禁心中暗自赞叹不已。 想来昔时,宇文护重用他是有道理的。 “果然文词华丽,下笔成章。你若好好努力,不愁日后没有荣华富贵啊。” 皇帝放下了那稿满意地说。 “陛下!臣杨素顶撞圣上有错,实为惶恐。” “只是臣忠心在君,并无杂念。只怕富贵来逼臣,臣却无心谋取富贵。” “臣只求陛下旌表臣父,并无有其他妄想。求陛下成全。” “如此。朕便答应了你。只是这封赏,联替你记着。待得你将来为朝廷立功之时,一并予取。” 朝会散了,杨素的请封之事总算告以了段落。 朝堂的水深火热,让太子不由心生唏嘘。 原来在天子的面前,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命悬一线,弹指在须臾之间。 怪不得古人一直说,伴君如伴虎。 即使他是皇帝的亲儿子,在父皇面前,照样都惶惶如恐。 如果他的太子之位稳固,他的未来也便将是和父皇一样。 变成人人敬畏,令人捉摸不透的那只虎,可他并不愿意这样。 太子的车马,依旧旌旗猎猎地碾过了玄真观前的林地。 陈柏然在晃动的轿辇里神思大动, 却突然听见前方王端飞奔而来,口中大呼着:“殿下,杨将军来拜。” 陈柏然惊讶地撩开了车帘,却见迎面匆匆而来的杨素,见到太子撩衣正冠噗通跪倒在地。 “殿下!杨素特来拜谢殿下救命之恩!” 他五体投地地说。 第130章 苏威元雄 杨素的突然到来,令太子爷颇感意外。 他没想到,性情中人竟是如此的真诚而率性。 举手之劳,只言片语。 作为太子,他也不过就是在朝堂上,为杨素在皇帝面前求了个情而已。 这个情本是顺水推舟去做的,本来也没指望能有什么结果。 在陈柏然看来,动了动嘴皮的事情,并没有花费他什么力气, 实在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杨素感恩戴德的地方。 毕竟赦免他性命的不是太子,而是皇帝。 然而对于杨素来说,太子在关键时候的应援,却是点滴之情,救命之恩,难以图报。 看着拜倒在自己面前,行着君臣大礼的杨素, 太子急忙下了车辇,双手搀起了他。 “车骑将军,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众臣群力而已。你言重了。” “殿下!臣杨素,过去一向以为太子是碌碌无为之君。” “今日得闻大臣们相传殿下为臣祈命之言,深为敬重。” “杨素的命,是太子所赐。杨素没齿难忘。” “素是知恩图报之人,殿下日后若有差遣需要杨素,当不负殿下所托。” 听着杨素热辣辣滚烫的话语,让陈柏然的心头无比震动。 原来,一个细枝末节,一个不经意的举动,有时候也能为自己带来如此丰硕的收获。 他仿佛突然领悟了朝会之时,为什么皇帝喝令刀斧手将杨素推出殿外,何泉却步履匆匆地离殿而去。 而他路过太子身边时,却又意味深长地递给太子眼神的意义。 何泉当是奉命去给刀斧手刀下留人去的。 皇帝根本就没想杀杨素,就是专门留了余地给太子周旋朝堂的。 拔犀擢象,这人有用! 想到这里,陈柏然挥手退下了身边的随从。 太子令下,几米开外,顿无了人影。 “杨素!” 太子以手前引,两人移步开始并肩前行。 “将军来得正巧。孤其实正有一疑事想请教你呢!” “孤闻听你曾是权臣宇文护面前的老人,前朝事情颇多知晓。” “你可知有个叫元雄的人是个什么来历?” “元雄?殿下问的可是河北元雄?” “既问元雄,殿下当熟悉少伯下大夫苏威?” “苏威?孤不熟,杨将军熟?” 太子闻听旋即微微一笑。 “殿下!臣记得今日陛下命我起草的辩佛诏书,令后日辩佛大会主持廷辩的是襄城公何妥。” “您可知这何妥又是何人?” “孤倒真的没有关心过。” 陈柏然疑惑着停下了脚步。 “如此,殿下一定也没有听过那句民间的传言:白杨头何妥,青杨巷萧翙。” “此话怎讲?” “殿下有所不知,这何妥乃是梁亡前“西州大贾”何细胡的儿子。” “何细胡当年因经商进入西蜀,曾经侍奉过梁朝武陵王萧纪。” “因为主管金帛交易,成为巨富。” “他这儿子自小便满腹经纶,灵巧机敏。名闻当世。” “因他住在白杨头,曾与家住青杨巷的兰陵人萧翙 ,并称当世隽才。” “江陵沦陷后,何妥被陛下收拢。因其口舌善辩,文采飞扬,故而特别器重他,所以命他为太学博士。” “这大周朝堂里,唯一能与之针锋相对、实力相当者,唯有少伯下大夫苏威。” “哦?” “可朝堂上,孤似乎从没有见过他。”太子不解地侧了侧头。 “殿下,这苏威不是别人,便是陛下最厌恶的权臣宇文护的女婿。” “此人自恃才高,一向性格孤傲。” “虽然当年宇文护为了笼络人才,将他的爱女新兴公主嫁给了他。” “可他看不惯老丈人的专权跋扈,恐怕灾祸连累自己。” “故而带着公主和妾室躲进了深山,常隐居山寺,以读书为乐。” “陛下继承大统之后,他一直称病辞官不做,坚决不受诏入仕,躲着朝堂。” “他有个一心钟爱的堂妹,嫁给的便是这河北人元雄。” “你的意思,这元雄便是那苏威堂妹的丈夫?” “正是!” “殿下几个月前曾因伤没来朝会。那时曾有突厥的佗钵可汗再三差人来朝见天子。” “佗钵可汗飞扬跋扈。自以为是皇亲,反复跟殿下要了一个人。便是元雄。” “据说,那元雄在边境任官,因屡次突厥来犯,曾经杀了佗钵可汗身边一个私自前来犯疆的爱将。” “那可汗为了报仇,便要我朝将他的全家送去突厥抵命。” “可陛下为此事一直没松过口。岂料近日却骤然变了态度。” “臣闻听这些日子,那苏威正标价变卖名下的所有田产房屋,打算散尽家财向可汗赎回元雄。” “殿下!杨素斗胆恳请殿下,您方便时,能否也替苏威向陛下求个情?” “毕竟那元雄是一心为了国境安宁。” 杨素诚挚地说道。 杨素的细细道来,让太子心中对这几个他一直不怎么上心过的人物,蓦然开朗。 原来这些陌生的名字和面孔,也有着这么多和朝堂错综复杂的关系。 也只有此时,他才真正了解到了窦毅奏章中的元雄,居然是这么一回事。 如果正如杨素所说,元雄全家赴死突厥,皇帝一开始是不同意的, 可为什么又突然答应了突厥可汗,把元雄一家送了出去呢。 权臣宇文护的女婿,又拒绝做当朝的官,他的家事父皇能有几分怜惜? 小家的事,哪里比得上朝廷大事。这一定是关乎了和突厥的政治交易。 不过话说回来, 这苏威为了堂妹夫这么一个也不算直系的亲属,也能倾尽家财,倒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估计更多是为了那元雄敢于抗击突厥的霸气吧。 “堂妹家的事,这苏威也如此尽力,看来确是一个仁义之士。” “只是此人远离朝堂,孤不甚明了。无以帮他啊!” 太子并没有接杨素的话,反而貌似淡然地说道。 “殿下!臣知道哪里可以找到他!” “这东街的河边,有个专门烧鱼菜的店家。名叫宴鱼庄。” “苏威最喜欢他家的“羊方藏鱼”。几乎不几日便去一回。” “苏威此人乃为奇才,不然当年宇文护也不会将女儿嫁给他。” “殿下如得他用,定能乾坤若定。您若有意,杨素愿为引见。”杨素郑重地提议道。 “也罢。这事此时此地便了了。” “不如待将军闲时,孤再随你一访。那时再说可好!” 陈柏然没有推辞。用了个折中的想法。 第131章 童言无忌 太子回到东宫时,已近傍晚时分。 这些日子朝会后,陈柏然都被贺若弼伺候在了靶场。 因为朝堂上有太多的备战迹象,已经让他隐约感到,战事离大周不远了。 颠簸在朝局的纷乱中,陈柏然的身心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但是东宫的灯火,却让他感到了家的平静和安宁。 车马刚刚在东宫的门前落定,早有手下来回,说东宫有太子妃的家人来访。 太子闻听便径直前往了弘圣殿。 弘圣殿里,人影绰绰。 谁知太子爷刚跨进了太子妃的领地,便听见寝殿里竟传来了孩童哇哇大哭的声音。 哪家的孩子居然在太子妃的房里? 沈君茹生了?不会吧,这不才怀了几个月么。 他一头雾水地奇怪着,却见岳母独孤氏,此时正在太子妃紧闭的房门前,跺着脚着急地嚷嚷着: “丽华!阿摐还小呢!这学业的事,你用不着这么严苛吧!” “他可是想你了,才吵着一起来东宫的。你倒是好,一来便揪住了他。” 弘圣殿前这奇葩的一幕,让刚刚踏进殿门的太子简直大为讶异。 太子妃娘家的弟弟来东宫了。 按道理不过是来走个亲戚,逢场游戏,是个喜欢的事情。 可什么时候,弟弟的学业居然要姐姐来管理了? 世家子弟的孩童自有朝廷安排的露门学,也自有专门的老师会谆谆教诲。 这杨广才那么丁点大,什么样的学习能让一向神经大条的沈君茹这么上心? 居然还掩门不出,严苛的让岳母大人着急着在门口跳脚? 陈柏然掩饰着心中的好奇和窃笑,一手握起了拳头攥在了鼻下,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太子殿下的到来,让一帮正围着看热闹的下人们,急忙惊慌着拥拢上前,见礼伺候。 一片殿下的呼唤声,惊动了还在房门前扑打着门板的杨丽华的母亲! “哎呀!殿下您可回来了,快帮忙救救阿摐吧!” 独孤氏回头见到太子,急忙欣喜着紧赶几步迎上前来,一边和太子见过了礼,一边指着房门示意着。 “岳母大人,这杨广便是怎么了?” 太子不禁笑问。 可殿下的话音未落,就听见房内一阵嘈杂脚步声响,门哗啦从里面被打开了。 哇哇嚎啕的杨英,从屋里满脸泪水地冲了出来。 杨广是大名,杨英是小名,阿摐是乳名。 这随公府无人敢称二郎君的大名,唯有姐夫宇文赟。 听见太子在门外呼叫自己姓名的声音,被阿姐关在屋里,揪着耳朵做习题的杨英找到了救兵。 他挣扎着从阿姐的挟持下逃脱了出来,是一溜烟从屋里跑出来抱住了殿下。 “太子殿下救命!阿姊。。她凶得要命!你是她的夫君,快帮杨英骂她一回。” 他放声大哭着。 杨英的狼狈让陈拍然实在好奇,沈君茹究竟对她这个可爱的弟弟做了些什么? 她又是如何能将这张原本笑容可掬的小脸,弄得涕泗横流的。 “阿摐莫哭,这是受了你阿姊什么委屈了,待姐夫来替你讨个公道。” 他挽起了他的小手,笑着掀开了门帘走进门去。 迎面却撞见了他的沈君菇,此时手里拎了把尺子,正怒目圆睁追了出来。 “阿摐!今天这题不做出来,晚饭便没得在东宫吃!” 她吼着。 “哎哟!看我这太子妃张牙舞爪的。” “姑奶奶!你这是对着弟弟有多凶悍呀!” 太子忍俊不禁,一把攥过了她的手。 “姐夫!阿姐自那几日回府以来,母亲让她督促阿摐的学习。” “可她居然上瘾了!天天拿着这些难题来消遣我!你快些替我报仇,让她罚跪才是!” 杨英躲在了太子的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幸灾乐祸地继续告状。 “跪!我看罚你才是。” 沈君茹伸手便去抢他。 什么题,能让这未来的随炀帝这般委屈?陈柏然一边护过了杨广,一边顺手抓过了桌上的题。 只见那一页纸上排了五道脑筋急转弯,一看便是从那现代设备的手机里抄录的。 “哪来的题?”太子不禁好奇地问道。 “你别管!这可是我做家教时候攒的。” “家教!我竟不知你还干过这个。” 陈柏然抓着那页题目哑然失笑。 “姐夫,阿姐说这些都是人家小孩儿一年级必会的奥数题,可阿摐真的不会”。 那孩子又开始继续。 “太子姐夫,到底何为一年级,又何为奥数啊?露门学的师傅们从没说起过!” “奥数题?” “杨丽华!你大概是疯了!你给古人教奥数?” “我看看,找规律!求未知,怎么还鸡兔同笼,他才几岁。” “他用考985还是211啊?瞧瞧,你个学甲骨文的能耐不小啊你!还教上奥数了。” “你倒不如教他认认字!” “怪不得把孤的东宫搞的鸡飞狗跳的!” 说罢,竟开怀大笑不已。 “太子殿下!” “陈柏然!这是教育。他可是未来的隋炀帝!” “你这都不和我统一口径,将来怎么教你的儿子!” 沈君茹死死扭着太子的臂膀,压低了声音。 “什么?原来你这么认真,就是指望着未来他来做我的天下,是不是?” “你这还怀着,你就开始试点了。好在是你弟弟,孤可不许你用奥数整死我孩子。” “儿子不行,女儿就更不允许!” “阿摐!走!跟姐夫去正阳殿去。” “让你阿姐好好去厨房,帮阿从准备好吃的去。瞧这一手一脸的墨汁。” 太子的调笑和解围,让小小的杨英顿时有了底气。 “阿姐,我要吃金银饭!还要吃东宫的霸王别姬。” 他得意着冲姐姐嚷嚷着。 沈君茹眼见着太子和自己唱着对台戏,不得不泄了气,只得和他对视着,心照不宣地蓦然笑在了一处。 房内的春闱之情让太子的岳母在门外暗自高兴,太子与女儿琴瑟和谐,这是最让她开心的事情。 陈柏然带着小杨广逃离了阿姐的弘圣殿。 正阳殿里,太子招呼了韩灵儿打水来为他洗脸擦手,处理那满身的墨汁。 那杨广离开了姐姐的视野,顿时又生动活泼起来。 他站在正阳殿太子爷的床上,手舞足蹈地对太子绘声绘色地诉说着他的东宫见闻。 太子一旁坐着,看着韩灵儿给他洗拭,一边听笑话般地听他嫩生生地在宣讲。 “姐夫,您的东宫甚是宽敞。只是这正阳殿有点太简朴了 ,不够华丽。” “倒是姐夫东宫的披甲士兵,比阿爹的士兵煞是威风!” “阿摐今日在后院还看见了好多美姬,她们在排演唱曲。阿娘说那是伺候您歌舞的侍女。” “不过,我觉得她们都没有这个丫鬟好看。” 他用小手指着韩灵儿。 东宫什么时候居然还养着一群舞姬?太子居然还有疏忽了,需要外人提醒的东西。 “原来你看到的是这些,竟没好好动脑筋在你阿姐给你出的那些题?” 陈柏然揉着脑壳笑道。 “何止这些!” “阿摐今日还长了见识。” “我可还看见了东宫的粪桶,大的要命。比阿爹府里的大上了许多倍。” “两个这样的丫鬟,都能装得下呢!” 他指着正端着盆过来给他洗手的韩灵儿说道。 “什么?你居然看到了粪桶?大的还能装人?” 太子微笑着听着,却突然皱眉联想到了什么。 第132章 粪桶疑踪 被太子爷从他阿姐手中解放出来的小杨广,在姐夫的正阳殿快活得就像脱了缰的野马。 那孩童的天性全然迸发,开心雀跃全无拘束。 他兴高采烈地站在太子爷的床上,一边蹦跳着,一边兴奋着向太子诉说着他眼里看到的东宫。 却不料他无意中提及的东宫无比硕大的粪桶,让一向从未对此留意过的太子顿生警悟。 自穿越以来,那东宫粗陋而简单地架空在粪坑上的茅房,曾给了陈柏然和沈君茹巨大的心理障碍。 古人如厕的简单粗暴和不卫生的生活习惯,是他们两个来自未来的人所不能忍受的。 更不用说,那胯下深不可测,臭气熏天,稍不留神失足便可丢掉性命的巨大粪坑。 毕竟这泱泱中华几千年的历史里,的确曾有个在自己家里掉进茅坑里淹死的皇帝。 那便是春秋时期晋国的国君——晋景公。 幸亏陈柏然来做的是太子,三下五除二,就将茅厕按照现代思维改造成崭新的模样了。 东宫的茅厕与众不同。令下人们耳目一新。 虽然没有抽水马桶,只能用木制的恭桶框架来代替。 虽然大部分的茅厕还是坑厕,但是设计了历史上最早的冲水式厕所。 也保证了如厕之人最起码的隐私,卫生和安全。 只是那下面化粪池的情况,就不是太子该扫描的事情了。 他将那臭烘烘的事情扔给了大总管刘昉,至于那刘昉是怎么解决的,太子也没关心过。 如今看来,刘昉的思路便是那大粪桶的由来了。 只是那粪桶大到居然可以装人,倒是太子爷没有想到的。 “太子姐夫!我曾听阿姐说过,姐夫的率更寺曾经莫名其妙丢过证人对么?” “依阿纵看来,东宫的粪桶那么大,不会是有人被装在粪桶里,被人运了出去吧!” 杨英的话,童言无忌。 在他的眼里,是他对东宫到访的最天真的感受。 可这看似不经意的信息,却如一道闪电,蓦地让陈柏然心中陡然一动。 率更寺的证人,当初那死在麒麟阁伙计的家人,据说是在率更寺午后如厕后消失的。 他曾经在那个丢失了人证的中午,围着那现场查勘了很久。 却一直没有找到他们莫名消失的原因。 可从没想到过,还有杨广口中揣测的粪桶能装人这回事。 “哦?这么大的粪桶?阿纵在哪里看到的,不如陪姐夫去那里看看?” 太子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可太子殿下这稀松平常的一声反问,却让身边正在伺候的韩灵儿不知为何,居然突然惊得摔掉了手里的盆。 水泼了一床一地。顺带着湿透了还在床上蹦跶的杨英。 韩灵儿的失态,让太子很是不悦。 那杨广是太子带来正阳殿的,虽然只是太子妃的弟弟,但终究是东宫的客人。 此时被泼得浑身是水,让岳母独孤夫人看见了,东宫竟是如此不慎地对待的客人, 岂不是丢了太子的颜面,白白让人笑话。 韩灵儿一向做事稳当,今天怎么如此反常? 陈柏然奇怪地瞄了她一眼,却见正在忙着收拾残局的她,鬓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他不熟悉的翠羽钗饰。 韩灵儿伺候在身边很久了,一直简朴稳重。 鬓边的钗环首饰不过那几支熟识的。 这翠羽的饰品,尤为珍贵。 取材于活翠鸟脖子周围的羽毛,集奢华与残忍于一身,既是司珍坊也难得制作一两回。 这首饰一般只有皇亲贵戚才能拥有。 可作为侍女仆从的韩灵儿怎么会有的?况且之前她似乎也从来没有戴过。 虽然心里有了疑问,但太子终究没动声色, 只是淡淡地吩咐灵儿,着人向独孤夫人索取了杨英可以更换的干净衣服。 杨英换下的衣服被太子爷差去浆洗了。 可谁也没有料到,那小杨英换下来的一堆衣服里,还有一样重要的东西随着换洗的衣物落在了盆里。 只是被一只手悄悄地拾起,藏了过去。 率更寺前,太子心事重重地凝视着那厕廊下硕大的粪桶。 一头恼火地招来了刘昉。 可还没来及说些什么,就见王端匆忙而来。 “郎君!您快些回吧!侍读颜大人突然来府紧急求见。” 颜之仪,字子升。琅邪临沂人 。复圣颜回之后。 是皇帝册立太子时,高规格为太子选的师傅,侍读的老师。 老人一向性格沉稳,城府极深。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来访。 此时来见,难道是有什么急事么?. 顾不上那率更寺粪桶的事情了,太子爷急忙赶回了书房。 但见早已等候在那里的老师颜之仪,看见太子劈头便是一句:“殿下,老臣所来,是为一人。” 颜之仪的匆忙,让太子殿下很是疑惑。 什么重要的人物,居然能惊动了老师? 还能让他在这个万家灯火的时候赶赴东宫? 老人的言辞急切,全然没有了平常的庄重和矜持,这是陈柏然全然没有想到的。 “不知老师匆忙而来,却为何人?需要孤做些什么?” 太子闻听老师所言,急忙给他让了座,一边诚恳地恭敬问道。 “殿下!您可知此时陛下的禁卫军,正在满城查抄元雄的全家?” “老臣为一人而来。正是这即将被陛下送去突厥的元雄!” “元雄!” 这名字不就是太子白日里询问过杨素的,少伯下大夫苏威的堂妹夫么? 杨素曾恳请过太子搭救与他。可被太子委婉地推辞了。 好端端的,老师为什么也会提起他? 其实这人早已经算是死人了。 窦毅的奏章里,皇帝已经允诺了佗钵可汗,送元雄妻儿老小一家前去突厥偿命。 圣命难违,这已经是铁板钉钉,回天无力的事情了。 一介武夫,鲜规之兽而已。 皇帝既然定了主意,必然有臣下不可知的隐情,更何况这事连太子也瞒过了。 老师此来,为了元雄。 难道老师此时找太子,是想为他逆天改命么? 记得当初杨素曾在太子耳边说过,这元雄乃是豪杰人物,为的是抗击匈奴,保得大周边境的安全。 父皇之前一直也没有答应过佗钵可汗的非分要求,只不过近日突然变了思路。 大周的朝堂,正准备着对外用兵。 尽管陈柏然还没猜到皇帝即将攻打的对象是谁。 交出元雄,无外乎是为了安抚住突厥的雄兵。 这一点,相信老师看的比太子还清楚。 可颜之仪为什么要匆忙来找太子,此人值得老师出马求救么? 即使如此,作为太子,他陈柏然貌似也没有救他命的胜算啊。 第133章 羊方藏鱼 老师的到来,仅仅是为了一招死棋。 是为了那个即将受命,被送去突厥受死的小小元雄。 这事情,作为太子的陈柏然其实根本就不想管。 因为他根本也管不了。 否则,他也不会在白天,杨素为之试图求得太子襄助的时候,委婉地推辞了。 说老实话,莫说太子爷这事情够不着, 就是太子有几分胜算,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杂七杂八的事情都该伸手的。 皇帝之所以在百般决策之后送出了元雄,想来自有帝王运筹帷幄的深意。 与其知道的太清楚,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假装糊涂。 然而这元雄的事情不大,却不约而同,屡次被杨素和老师反复提及。 个中微妙,不由让太子沉下心来,开始重新审视,审慎对待。 尽管老师的匆忙到来,太子暂时也没摸透老师的真实意图,但他心里依然明白: 作为太子的师傅和谋士,颜之仪的考量,自有为太子前途谋划的意思。 “殿下!陛下已经同意将那河北元雄一家送往突厥偿命!” “可这元雄,虽然官微人轻,确是殿下手中不得不争取的一招好棋啊!” “不知殿下可曾知道,这元雄本是权臣宇文护的女婿苏威的亲眷。” “是苏威堂妹的丈夫。” “说起这苏威的堂妹,与苏威关系情非一般,渊源深长。” “她与元雄膝下育有两子,一名元胄,一名元威。英勇果敢,武艺高强。” “元胄因骁勇善战,曾被齐王宇文宪看中,收在帐前。” “此时他一家即将归拢送往突厥。” “生死关头,臣闻听那元胄不服,便向齐王求救。而齐王宇文宪公却碍于天子手足不愿伸手。” “要知道,这天下之君皆欲得苏威,可苏威桀骜难驯向不可得。” “而想得苏威,唯有一人能逆水行舟,此人必是元雄才行啊!” “如今,那苏威以为贿赂突厥,可得元雄一家回转。正倾家荡产试图打通关节,救他全家。” “可苦于没有枯木逢春之径。” “殿下,臣闻皇后阿史那宅心仁厚,与殿下母子关系亲睦。” “皇后乃突厥公主,太子如能恳求皇后救下元雄,将会收获元雄,元胄,元威,苏威一众。” “特别是元胄,可使太子在齐王身边多一个不可多得的暗线。” “作为天下未来之君,机会难得!何乐而不为啊!” 颜之仪的话,出自肺腑,全为太子思量。 这使得太子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便是元雄事情虽小,但在争取苏威这一干人才上,却有着以小博大,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然而老师的话,却给太子出了一个难题。 非是陈柏然不想伸出援手,实在是这事情有些棘手。 相对于老师的谋划来说,太子需要筹谋思考的其实更多。 按照杨素所说,苏威曾是皇帝屡次争取的对象。 父皇亲政后,曾拜授苏威为少伯下大夫。 可那苏威根本就没有买过皇帝的帐。 对于前后被授予的官爵名号,苏威都以生病为由概不接受。一直拒绝出仕。 陈柏然并不理解为什么苏威的短板会在元雄,可一旦太子出马, 涉及了皇帝都没能染指到的苏威。 若是画虎不成反累犬,说不定弄巧成拙,会招致皇帝的猜疑。 阿史那皇后虽然贵为突厥的公主,但是过期的盾牌,并不能对新任的可汗有什么太大的作用。 更何况,父皇与她向来相敬如宾,并无宠爱。 她与太子,虽是看上去关系亲睦,也不过是字面上的母后罢了。 太子不可能越俎代庖,越过天子私下找她而坏了皇帝的大事。 她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冒犯了突厥的小人物,冒着触怒天威的风险来帮太子。 这关乎人命的事情,错综复杂。说起来随意,其实哪有那么动动嘴皮般的简单。 颜之仪带着些许的遗憾和满腔的期待离去了。 太子爷并没有答应老师的请求,也没有明确的拒绝。 杨素说过,苏威此人性格孤傲,他有个喜好便是东街上那宴鱼庄里的美食-“羊方藏鱼”。 也许是时候找个机会,去会一会这个传说中的他。 宴鱼庄二楼的临窗包间里,迎来了一行主仆。 一位气定神闲的俊美郎君,身着便衣,带着一男一女两个随从和两名携刀的侍卫, 被那能说会道的老板娘热情地引进了包房。 主人并没有说话,倒是那个看着满脸机灵聪慧的男仆, 挥洒着满脸的阳光,对那店家说出了一番不可思议的要求。 “店家!我家主人久闻你家的羊方藏鱼,口味一绝,供不应求。” “那是呢!小郎说的一点没错。” “这道菜,是本店的招牌。一天不过做几十道而已。没有预约一般也尝不到呢!” 那女店主一边热情洋溢地忙着给客人看坐倒水,一边左一眼右一眼地偷偷打量着面前的贵客。 嘴里却满是自豪,忙不迭地介绍着。 “果真如此,今日你家的这道招牌菜,我家主人全包了。” “除了我家这里,你不许再卖他家了。” 王端眯着那双弯弯的笑眼说完,便扯过了伙计递上来的菜单,送在了太子爷的手里。 “什么什么?全包了。那可不行!” “咱家的羊方藏鱼,原有老主顾也是提前定了的。” “您也知晓,做生意的讲究个诚信和先来后到。怎可厚此薄彼,让您给全包了呢!” 女店主为难着拒绝道。 “店家!不必多言。我出双倍价钱。今天这菜只可卖我,谁也不能卖。” 陈柏然微微抬了抬眼,一口就封死了店家的扭捏。 这客人的气势,带着不怒而威的气派, 他那不容置疑和反驳的态度,还有他门前带刀的守卫,让本来就心生忐忑的店家没了分寸。 这客人从没来过。看着架势和派头不知是哪家的高门贵眷。 生意生意,做谁不是做呢。更何况人家毕竟还出了双倍价钱。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过一道菜而已,得罪的客人,后面补上便是。 于是那老板娘在痴愣了片刻后,便急忙堆上了笑脸。 “也行!这倒省了我家伙计的事了。” “敢问郎君都喜欢吃些什么,我这里除了羊方藏鱼,还有杂鱼汤锅,百年的老鳖。尽是些刚从湖里钓出的河鲜。” “不是吹牛,这远近闻名的宴鱼庄,名声也不是随意来的。” 她上前讨好道。 “如此,你家的特色便各来一道。” 客人看也没看便扔回了菜单。 “郎君真是好身手。得嘞,马上便给你置齐了。” 老板娘欢天喜地地下楼去了。一路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陈柏然不禁满意地笑着向窗外望去。 但见东街上那条跨河的桥梁,热闹非凡正横亘在鱼庄的前沿。 人来人往中,嘈杂着都城的繁华和富庶的边际线。 太子爷本来约好了杨素。 在这苏威定点常来的宴鱼庄,打算会一会这张人人称贤的陌生面孔。 因为只有杨素认得那苏威。 可店家的各色招牌菜,不一时都已全数端上了桌来,却还没见到他的影子。 倒是桥边上,有个算命的铺子。 鼓着一幅巨大的招牌,赫然显目招摇在东街之上。 只是那算命之人,虽穿着一袭简朴的布衣,却全然不像做这个营生的。 第134章 算命铺子 太子爷在那宴鱼庄的二楼雅座之上, 一边了望着窗外的风景,一边无聊地等待着车骑将军杨素的到来。 已近入春时节。 窗外满眼的新绿和繁花似锦,随风送来长安城勃勃的生机。 这东街之上,最繁华的地段,莫过于这长桥卧波的两岸。 宴鱼庄就位于了长桥尽头的拐角上,是南来北往,东去西来水陆通衢临水的第一家。 听说他家的鱼菜不仅口味做的好,更重要的是用料的精细和食材的新鲜。 因为它所处的地理位置实在优越,占尽了天时地利。 水上的鱼鲜,陆上的物产,但凡来到东街,第一脚踏上的便是这旗幡招摇的宴鱼庄。 正值饭点时间,鱼庄里人声鼎沸,生意火爆。 川流不息的食客,让太子不由觉得,这一直蛰伏林泉,远离朝堂的名士苏威,在宴饮上竟也难以免俗。 店家的招牌菜,一个个被端上了太子的餐台, 早有王端用了小碟一个个摄取了,别在了房间的一角开始大快朵颐。 然而此时的太子爷,心思却丝毫没在那美食之上。 他正饶有兴趣地俯瞰着那楼下,一个简陋的算命铺子。 这渔庄门前,那飘动着幌子的算命铺子,此时更兼趣味。 “测字,看相,卜算前程了啊!阴阳五行十卦九灵!” 那穿着一袭补丁破衫,却蒙着面孔的相士, 手里摇着着个钱币在里面哗哗作响的龟壳,正煞有其事地迎街吆喝着。 可但凡有停留想上前来算卦的,他却一概不理,总是挥手立即赶了去。 仿佛硬生生有意在等着什么。 既然是算命的,为何有了生意却行事如此古怪。这不由使得太子十分好奇。 其实,太子爷并不知道,那算命的铺子在他到来前,早就被一个世家的子弟临时征用了。 真正的摊主,此时正坐在太子爷旁边的雅间里,隔着帘子在暗暗地打量着他。 一切均好像被掐算好了一般,眼见着从长桥那头匆匆而来了一个蒙着幕蓠斗篷,身穿白衣的女人。 她来到了鱼庄门前,显然是被眼前突然冒出的算命铺子所吸引。 于是她迟疑了片刻,便想也没想就来到了面前。 “算命的!可否为我卜上一卦!” 她从腰间摸出一吊钱来扑在了那桌上。 “我正丢了东西遍寻不着。先生能否帮我测算下何处去寻?” 她说。 “小娘子意寻何物?不如先摇个卦来吧?” 那楼下蒙面的相士,挤着声音递上了龟壳。 三枚铜钱摇在了桌上。 那分明是作假的算命先生,有意着勾着头看了一回,便故作惊呼地说道: “娘子!我看你这卦象,实为不吉啊!” “小娘子丢失之物,恐非寻常?你这不是在找物件,恐是在寻一个穿僧衣的人吧!” “只是此物不好找了。怕是早己见了阎王啦!” 谁知他的话刚说完,那女人便突然暴起。一掌拍在了桌子上。 “胡说,我分明问的是随身之物!” “随身之物?怕也是在什么人的床上遗失的吧?” 那占卜的相士突然厉声吼道。 “你到底是何人?” 闻听此言,那女人蓦地跳了起来。 “怎么?你急了!我是何人,你不认得么?” “那惠休都死了,你还念念不忘。你的眼里便还有你的丈夫么!” 那相士打扮的男人一把扯去了遮面的盖头,露出了面孔,又一把揪住了女人,两人当街便扭打了起来。 一时间,这鱼庄门前拥满了看热闹的。吵嚷成了一片。 本来是来鱼庄干正事的,没想到偶尔在窗前,看到了楼下完整一幕的太子,不禁失笑连连。 只是这夫妻二人什么个来历,为何周旋于一个算命的铺子。 口中又为什么会提及惠休二字呢? 正当陈柏然不明就里,带着疑问之时, 恰逢那鱼庄的老板娘亲自端了羊方藏鱼上来,闻听楼下哄闹,便放下了菜伸头也来窗前观看。 “哟!这不是那大冢宰府的女儿宇文心兰么?” 她嘴里不省事的嘟囔着。 “宇文心兰?” 太子听闻不禁惊讶地追问了一声。 “那是!我应该没看错。” “郎君有所不知。这郡主是我家的常客。” “昔时,她时常来我店里,会见一个僧人。施舍极多。” “她和那僧人来时都是固定日子,固定时间。悄悄的来,悄悄的走。我们都习惯了。” “只不过,这僧人么近来一直没来。” “好像听说那人正是那瑞云寺的住持。因为谋反被皇帝陛下处死了。” 店主突然环顾左右,压低了声音。 “只是这郡主不知怎么迷了心窍,怎么也不肯相信。这些日子总来店里哭着等他。” 店家的话,让太子心里震惊不已。 说起来,这心兰还是自己的堂妹。 她应该是五皇叔的妾室郑姬,庶出的长女。 只是嫁得尤其早了些,难得见到。 听说当年,她嫁给了华州刺史的孙子。出嫁时,娶她的丈夫还小了她两岁。 她那丈夫,整天花天酒地,身边女人成群。 两人关系基本是各顾各的,一直不十分和谐。 所以她一向信佛求道,出入寺观。 不过,这宇文心兰居然与那瑞云寺的惠休关系不清,倒是太子怎么也没有想到的。 怪不得,听说在平定瑞云寺的时候,在惠休的房中,当时的独孤夫人搜罗到了皇家的衣物和宫中腰牌。 这么说,那丢失的腰牌和衣物,难道会是宇文心兰的? 看来这惠休和心兰之事,民间早就有所传闻,只是宫墙里面,被瞒住了不知道罢了。 如此看来,那扮做算命相士的她的丈夫,这是特意出来捉奸的咯? “这女子啊,既然嫁了人,便应该恪守妇道。” “就像我那女儿,自小我就百般教育来的。”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尽心侍奉夫君,方为正道。” 那女店主缩回了脖子,一边热闹地发表着感言,一边又悄眯眯地偷瞄着客人。 一个窈窕的小娘,捧着一碗杂鱼的汤羹走上楼来。笑靥如花。 店主让过了小娘,指挥着她将那汤羹,殷勤地端在了客人的面前。 “哟!郎君,我看您气宇非凡,敢是哪家的豪门贵戚吧!” “我有小女,貌美如花,正欲寻得一门好亲事呢!” “诺,这便是了。您看模样可是周正?就是不知可有机会攀龙附凤啊?” 这老板娘将女儿推在了太子面前,一边热闹地絮叨着,一边和太子爷套上了热乎。 她倒是也实诚不忌讳。眯花眼笑着便堂而皇之给自己的闺女做起了红娘。 “我家主人,不纳妾室。妈妈还是别想美事了。” 那王端吃得满嘴油腻,见那老板娘离了太子爷太近,急忙插身上来隔开了。 嘴里也没忘记得瑟了一声。 第135章 相面高人 那宴鱼庄的女店主,罗唣着向太子爷隆重推出了自己貌美如花的女儿。 只是那女儿,果真长得玲珑精致,却丝毫没有想攀龙附凤的意思。 听她母亲在陌生的客人面前如此聒噪,反而羞红了脸,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店主的豪放和肆意,让一旁还在海吃山空的王端深感不安。 他生怕这粗鄙之人惊了鹤驾,于是急忙起身来到殿下身边。 一边眼疾手快上前隔开了店主,一边直接了当地断了她的非分念想。 老板娘看这屋里用餐的架势,主人还未动筷子,倒是这仆人先取了菜,一人在那里闷头狂吃。 全然不如那郎君身边的女侍,温柔细腻,精心忙着为主人布菜捻筷,一看便是有身价的。 此时却贴身上来赶着自己,便自嘲着说了句: “哎哟,小郎倒是鬼灵精的。” “我也不过就是想请郎君帮忙筹措引见而已,都是说笑罢了!” “我也知道的,像小郎这般懂得和女人聊天的,便一般都和主上关系贴切。” “怨不得你家主人,碗筷未动,便容许你在这放肆先尝呢。” 店主嘴里嘲讽着王端,却全然不知那王端本就是为太子试毒的。 “罢了,罢了!我等不多打扰,便下去了。” “郎君的菜也齐了,您且慢用!有事唤我们便是!” “还有那几十份的羊方藏鱼,我已让厨房备下了,临走时你们自可带去。” 那女店主说罢,道了万福,便自觉没趣地拉扯着女儿退了下去。 老板娘悻悻走了,太子爷却笑着接过了灵儿递来的筷子,一边玩笑地问过了身边的王端。 “怎么?小郎!这些菜你都悉数尝过了?” “郎君,看您说的。不过味道果然好极了!” “比咱东宫的孙阿娘做的强!不信,您问灵儿!” 那王端难得和韩灵儿一起出东宫伺候,知灵儿在太子身边的轻重,便出言巴结道。 “如何问我?我又没尝。” “我看你吃得满嘴流油,头都不舍得抬,哪里还顾得上殿下!” 灵儿闻听低声抢白着他。 “哎唷!姐姐,您就帮我在殿下面前应个景不行么?” “王端!依孤看,这店家的女儿倒挺适合你的。因为你的确懂得和女人聊天。” 太子爷品着碗里的羊方,听他两人在一旁掰扯,便插了一句。然后蓦地笑了。 “郎君!您总笑话奴才!” 那王端闻听顿时臊了个满脸通红。 主仆正在玩笑间,却不料忽然有人在帘外扣响门帘。 门外的侍从进来禀报,说是隔壁有位先生求见。 这宴鱼庄里,太子鲜有光顾。 什么人会贸然来访呢? 难道是那苏威悄悄来了,见店里没了羊方藏鱼,特来讨那份他喜欢的菜? 太子爷心里思忖着,不禁加了几分仔细。 可谁知,门外侍卫领进的,却是一位目光炯炯,须发灰白的陌生老人。 “郎君有礼!” 老人进门绽放着笑颜,拱手禀礼而道。 “老夫姓韦!乃是楼下那命相铺子的真正主人!” 他开门见山一点也没客套。 突然而来的陌生人,解说自己是那楼下命相铺子的摊主。 让宴鱼庄里,拔筷正欲尝鲜的太子爷,凭谁也无法相信。 陈柏然一时没想过来,为什么算卦的先生,居然能坐进了宴鱼庄二楼的雅间。 这到底是算命之人技艺高超赚的钱多,还是别有乾坤。 想起那刚刚楼下的闹剧,他不由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来人。 “我与先生并无交集,也不问占卜看相。敢问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太子故作淡然道。 “郎君多虑了!” “老夫贸然来访,不过是有求而来。” “我看您天阁饱满,地阁方圆。貌相俊伟,定是不凡之人。” “老夫最擅长便是拆字相面。” “不知郎君,可愿意听老夫为阁下测算一番?” 他说。 “来鱼庄之人,无非为鱼鲜而来。” “这世间唯美食不可辜负。既然先生有意,又擅长拆字。如此,我便出一字,是为鲜字。” 太子微笑着说道。 “鲜字,乃鱼和羊组合而成。无鱼无羊均不可成鲜。” “鱼羊为鲜,始于彭祖。” “传说彭祖有一爱子,尤喜水边嬉戏。” “彭祖恐其危险,便禁止他前往。” “一日,小儿瞒着大人又去水边淘气,还私下捉了条鱼回家。” “岂料回门时,迎面便遇上了彭祖。” “因怕责罚,情急之下,那淘气小儿便将那鱼,塞进了炉上正在烹制的羊肉中。” “可谁知那日的羊肉不同寻常,味道极美,吃到后面,才发现内藏有鱼。” “此为名菜“羊方藏鱼”的由来。” “然鱼游于水,羊步于途。道不同而志不合也。” “唯有双向共赴,目标一致之时,方能成鲜美之事。” “依老夫看来,郎君此来,绝非为不辜负美食这么简单。”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郎君此行看似为羊方藏鱼而来,实为某人而至。” “不知老夫说的对也不对?” 老人的话里有话,仿佛一眼洞穿了太子的心事。 陈柏然琢磨着这里面的意味,玩世不恭地笑了起来。 “老夫子,您大概是看我包全了这宴鱼庄的羊方藏鱼,特来向我讨一份方便的吧。” “这算命看相之事,我一向不以为意。” “我也一直以为,这无外乎是那些相士们故弄玄虚,特意的揣测。” “多的是察言观色,投人所好而已。” “曾经有个会卜算的道士,自称能前算三百年,后算三百年。” “一日,有三个求学之人问前程如何。” “那道士闭上眼睛掐指一算,便伸出一根手指头来。” “求学之人,问他这一根手指是何深意?他点了点头便说,天机不可泄漏。” “可其实这一根手指头,内容深邃。进退自如啊。” “哦?郎君!你的故事甚为新鲜,老夫倒是愿闻其详。” “这一根手指,可以翻云覆雨。他可以说这三人之中,只有一人可得前程。” “也可以说,这三人中,只有一人落魄无果。” “还可以说,这三人一齐功名成就, 或也可表示他们之中,一个也无机会。” “天机如此,岂不是不可泄漏!” “我倒是看先生恐并非那命摊的主人,而是别有来处吧!” “郎君果然聪明过人。老夫看相一点没错。” “的确,正如郎君所想,老夫绝非相士那么简单。” “不瞒阁下,老夫仕宦南陈,姓韦名鼎,字超盛。” “乃是奉陈朝皇帝之命,派来聘问大周的使臣。” “老夫久闻贵朝少伯下大夫苏威,常来此鱼庄品尝羊方藏鱼,故守此地,为见一面而已。” “可不想,郎君今日包了这店里的招牌。” “看来你我均为同一人而来便对了。” “不过,韦鼎为皇帝求贤而来,虽不能代主如当年刘备三顾茅庐,却还是想郎君能够承让一二啊!” “先生错了!你我有何德能,能谦让和决定一个人未知的前途命运。” “苏威是我朝的臣子,虽一直归隐山林,踪迹难寻。” “但我相信食周粟之人,岂会弃国而去?” “先生为求贤而来,我却不同。我来并非为那苏威,为的却是报国之人。” “羊方藏鱼,今日便是我包下了。抱歉并不能和先生共享。”太子说。 第136章 韦鼎留诗 宴鱼庄前,来自陈国的聘问使臣韦鼎, 借着访问大周的机会,为陈国的君主求贤而来。 他听说那大周国的名士苏威常年隐居山林,无可寻踪。 却独爱这鱼庄的名菜羊方藏鱼,每月逢九之日必会来此宴鱼庄小酌。 要想偶遇只有守株待兔,在这里守候他的到来。 韦鼎是南陈的谋士,博通经史,又通阴阳历算,尤善相术。 可若是以使节的身份求取苏威,恐与属国不敬,且易招致大周的疑忌。 成功当细中取,富贵但险中求。 既为求贤,这事不能明取,只能暗夺。 故此他假扮了相士,便在鱼庄门前临时支了个算命的铺子,准备着天赐良机。 可谁知他的道场刚搭好,便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世家子弟,不由分说占了铺子。 作为回报,他硬是被那宇文心兰的丈夫,安排在了楼上的雅间,为他提供了一顿免费的餐食。 羊方藏鱼是名菜,也听说那是那苏威的最爱。 可当他想跟店家讨一份来尝的时候,却听说今天的这道名菜,已然被隔壁的年轻郎君给包圆了。 隔着帘子,他看到了这个年轻的后生。 沉着稳重,面相睿慧。举手投足间分明透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富贵。 一个普通的食客,如何会包场了这宴鱼庄的羊方藏鱼? 今日初九,莫非这人分明也是为了苏威而来? 看来这人果真异于常人,只是不能知道他的短长而已。 这才有了他叩帘而来,与太子的这一番对话。 可他的试探之问,并未换来对方的理会。 倒是这年轻后生的恬淡悠然,不卑不亢,全无谦让的霸道之意。 让他从心里多了几分赞叹。 “郎君果然并非凡人。如此,倒是老夫突兀了。” “韦鼎在坊间也久有盛名。这天下,求贤若渴之人莫若君王。” “敢问阁下,既为苏威而来,却是为己还是为他人筹谋呢?” “先生擅长卜算相面,岂能看不透着个中奥妙?您看我倒是属于哪一种呢?” 太子爷游戏道。 “我看郎君绝非池中之物。” “不过看郎君面相,老夫却总觉有一诗涤荡于胸。不抒不快。” “不如让老夫写来,赠与郎君。” “店家!取纸笔来!” 那韦鼎向店家索取了笔墨,在太子的面前当即泼墨挥诗一首。 随即便将那张浸润了玄机的宣纸,拱手呈在了陈柏然的面前。 陈柏然迟疑着接过了,但见那纸上笔走龙蛇,赫然飞书着寥寥四句: “万里风烟异,一鸟忽相惊。那能对远客,还作故乡声。” 这诗,陈柏然居然没看懂! “好诗!” “我竟不知今日撞了如此大运,没有遇见羊方藏鱼,却撞见了能人异士。” 太子手中的墨宝,被一个青衣百袍,神仙一般淡然而临的中年人物接了过去。 他的身边,分明跟着一脸兴奋的车骑将军杨素。 看来此人,便是太子一心想会会的少伯下大夫苏威了。 宴鱼庄里,席开二度。 多方并座,觥筹交错。 杨素并没有透露太子的身份,对那苏威只道是新友故交。 一时间,大家开怀。 言治国之念,启振龙之馈。老少咸宜无拘无束地聚在了一处,不亦乐乎。 然酒醉间,那杨素还是故意引苏威不禁提起了正陷于困窘中的元雄。 其实今日苏威来宴鱼庄,便是借酒消愁来的。 能在半路碰见昔日的故交杨素,已是欣然。 更微妙的,还有陈柏然发现的一个无人察觉的细节。 便是那老板娘的女儿,在端茶送水间和那苏威秋波暗送,分明眼含春露。 原来这女儿早就有了心目中人,那苏威逢九必来,或许也并非羊方藏鱼这么简单。 只是这高低尊贵,身份有别,隐居之人也怕坏了声名吧。 苏威的烦心之事,让韦鼎感到了机会。 他初来乍到,并不知道大周的朝堂,还出了这么一档令人咂舌的事情。 为了争取苏威的倾心,他急忙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的身份和来意。 提出愿意替陈朝皇帝出重金襄助,以换得元雄从突厥回转和苏威出仕南陈。 可他的要求被苏威慨然推辞了。 “我乃大周子民,当做大周之鬼。” “岂可为家中纷繁事,在千金之前违我心意。” “昔有夷齐 ,采薇首阳山,皆为故土故国。我苏威素以此为志,怎可辜负。” “苏威感谢陈朝皇帝抬爱,但苏威并无出仕之心。” “还请韦鼎大人,代为转达苏威心意!” 韦鼎的尝试,碰了钉子。 可韦鼎的目光也投向了太子。 也许他是觉得,他已然尽力。 估摸着面前这个,看似深不可测的年轻人也没多少机会了吧。 的确,在太子想来,其实刚刚如果提出帮忙的不是韦鼎,而是他自己。 估计苏威的答复也会一样云淡风轻,漠不在意。 父皇雄心天下,一直想统一北方,南克陈朝。 这样的雄主,屡次求贤,苏威都不买账,更何况他这个之前一直名声不太好的太子呢。 可如今的太子,不是他陈柏然么? 在韦鼎的灼灼目光下,太子浅笑着开了口。 “苏先生!我闻听先生与那元雄并非直系姻亲。” “可听说先生,居然为了救他之命,变卖家产筹措金银。” “不知这元雄,当真值得先生如此么?” “郎君说的没错,元雄虽非我嫡亲血脉。然苏威救他,是为仁义。” “元雄为国冒犯突厥没错,虽赴国难,苏威并不求破坏朝廷大业。” “然蛮夷之人诡变多端。贪财之欲却上下如一。” “苏威愿得倾家荡产,但求独辟蹊径,为元雄全家向突厥险中求生而已。” 太子临走的时候,带走了全部的羊方藏鱼。 面对着苏威惊讶的目光,陈柏然只是坦然地笑了笑。 “我知先生喜欢宴鱼庄的羊方藏鱼,不过今日你没机会了。” “虽然店家说过,生意凡有先来后到,但也有轻重缓急。” “有时候,这东西本该属于你,便也会有百般变故。” “这世间之事,并不是谁求谁的事情,在乎互相扶持,精诚所至。” “今日有缘得见先生,甚为荣幸。” “我有一包特意为您准备的点心,名字却也叫做羊方藏鱼。礼轻情重,还请笑纳而已。” 太子爷留下了一包点心,带着手下,飘然告辞而去了。 韦鼎也黯然离开了鱼庄。 宴鱼庄的二楼之上,清风吹拂。只留下了昔日的故旧面对而坐。 “苏威,你可知那年轻的郎君是谁?” 杨素望着太子爷远去的背影感慨道。 “谁?” “那便是当朝的太子殿下!” “你说什么?” 苏威闻听惊讶不已。 “你何不看看殿下留给你的干点心?” 苏威惊讶地打开了食盒,里面的确是一笼精致的点心。 只是在点心的中间放了一匣闪亮的明珠。 还有一张盖着皇后大印的写给突厥可汗的信。 第137章 长安听百舌 弘圣殿里,香味四溢。 那宴鱼庄的羊方藏鱼,彻底打败了正怀着龙胎,食欲大振的太子妃。 这太子爷打包回来的数十份羊方藏鱼,像流水的宴席,被浩浩荡荡陆续送进了东宫。 不仅成了东宫瞠目结舌的奇景,更成了太子爷今日心情大好的赏赐。 一时间,东宫上下,里里外外,谁都欢欢喜喜地拿起了筷子。 像是过节一般,一片欢腾。 沈君茹面对着眼前,那一方方出品精致,色香味俱全,却从未品尝过的难得美味, 吃的是张牙舞爪,大快朵颐。 当着夫君的面,太子妃是什么端庄斯文都烦不了。 羊方尝罢,便是鱼。管他南北和东西。 直到十个手指从左舔到了右,从上舔到了下,才唏嘘着停下了嘴。 还是太子爷心疼老婆,知道这吃货娘娘的品味。 在桌边守着沈君茹饕餮大吃的太子爷,此时手里正捧着那韦鼎赠与他的诗,左思右想,皱着眉头思索着。 这韦鼎的诗,据说是他直抒胸臆,突生灵感,特意写给太子的。 可这寥寥几笔简单的诗句,看似没头没脑,却似乎别有深意。 只是这里面藏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 眼见着陈柏然愁绪难解,放下了筷子的沈君茹在丫鬟送来的水盆中净了手, 一边手里扯过了一块巾帕,一边笑着凑过了头来。 “万里风烟异,一鸟忽相惊。那能对远客,还作故乡声。” “咦?柏然!这首诗不是南北朝诗人韦鼎的《长安听百舌》么?你看着这诗犯愁什么?” 她好奇地问道。 “咹?怎么,你知道这诗?还知道韦鼎?” 太子抬起头略为讶异地瞥了她一眼。 眼看着灯火阑珊下,沈君茹那张荡漾着朦胧春色的面孔,凑在自己的肩头眉眼盈盈。 嘴角却还残留着羊方藏鱼的残迹。 他不禁笑着,捏过了她手中的巾帕,小心地抹去了她嘴角的些许酱汁。 “看看!这苏威喜欢的羊方藏鱼,果真不同凡响。居然包浆了我的太子妃!” “怎么样?还是老公好吧?到哪都想着你!”他避开了下人们眼光,在她耳边玩笑道。 “嗯!好!就你吃剩下打包的,你也好意思。” 沈君茹揽过了他的臂膀,笑着蹙起了眉。 “我竟不知道这东宫,居然还有这么多说太子爷豪气大方,给你捧场的!” “果真钱能推磨,食能吊胃。” “我可是东宫的主母,吃都是给你面子!” 她嬉戏着撇着嘴。 “我好大的面子啊!不如明天便将你这太子妃给休了!看谁死要面子活受罪!” 太子爷调侃着劈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你敢!” “我那是想吃回本啊!谁叫你拿了皇后赏我的明珠出去做好人?” “你都是我的,还管什么明珠?谁让你给我出这点心里面藏点心的损招的?” “你欠我一匣明珠!反正你欠了!” “好了好了,欠的一定还你。真服了你了。财迷!” 太子夫妻的卿卿我我,从以前在人前的遮遮掩掩已然变得明目张胆。 让来往的下人们掩着嘴,笑着看在了眼里。 亏了崔姑姑一个眼神,大家便自觉地都退了出去。 陈柏然摆弄着太子妃的鬓发,想着那太子妃口中所说的明珠,本就是陀钵可汗当初送来皇宫的贡品! 此时借太子的手送给了苏威,就是想那收礼的突厥王,应该好好掂量该如何处置元雄! 可这财富本来是属于太子妃的。 沈君茹一向是个财迷,他再清楚不过。 只是他知道,她喊归喊,嚷归嚷。可每到关键的时候,她都是他的鼎力支撑。 “哎?对了!说起明珠,我前些天看见灵儿头上簪了根翠羽的钗饰,是不是你赏她的?” “我?你的丫鬟怎么会轮到我赏她首饰!” “她看你的眼神,我都吃醋。还赏这么贵重的翠羽钗饰?再说我自己都没有!” 太子突然而来的疑问,让沈君茹颇为无助。 可她的回话,却让陈柏然蓦然感到了难过。 是啊!别人家的妻子条件再差,也还有丈夫送的各种首饰,或是定情之物。 可贵为太子,他似乎却从没为她准备过什么! 甚至当初在那突厥店里,她没选到喜欢的东西,也被他淡忘了。 他和她的婚姻,来的突兀。 可他和她的感情却来的细水长流。 因为那莫名的穿越,他们选择了互相守护。 如今,她的心里眼里全是他陈柏然, 而他因为朝堂的纷繁,却时常忽略了对她的呵护。 “君茹!我忽然感觉好亏欠你!” 太子的失神,让太子妃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宽慰地缠了上来。 “我可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有你就行了。再说你不都归我管着嘛!不如还是说说你的诗吧!” 她贴心地转换了话题。 “这诗,可是韦鼎今天在宴鱼庄特意为我题的。我正琢磨他写这诗的意图呢?” “简单的怀乡诗而已。这诗你上学的时候应该学过!” “没印象啊?必背古诗七十首里的?” 太子皱了皱眉头。 “什么古诗七十?那是小学生才要会的。你小学大概没毕业吧!” “对了,你啥学历?我要看看够不够我的择偶标准!”太子妃恢复了淘气。 “我可是有身份的,正宗小学毕业生。有文凭的!” 太子爷也不含糊。 “我想起来了,你学理的。或许确实未必知道有这首诗。” “我倒是学过背过,还记忆犹新。只是不知道这诗的来处,原来是有人送给你的。” “这是发生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这韦鼎来自陈朝,和我又不熟识,如何突发奇想要为我题首诗的?” “你倒是给我说说这诗的含义?” “长安听百舌是诗名。百舌鸟又叫仿舌鸟。” “《易纬通卦》上说,这种鸟\"能随百鸟之音\"。就是能模拟各种鸟鸣。” “八哥?” “干嘛八哥,人家是仙女鸟好不好!是一种拟音凤凰!古人经常拿它来入诗的。” “这诗的意思,本来是指离乡万里的人,远在异国他乡,感叹风土景物都不与家乡相同”。 “却不料忽然听到一声来自家乡的鸟鸣,却是百舌鸟在枝头叫着家乡的声音。” “于是诗人便责问那鸟,嗳!你怎么能这样。” “如何能对着远方的来客,叫着这让人心碎的乡音?” “这本是一首浅显的怀乡诗罢了!” “怀乡诗?我先也以为是。” “可韦鼎是南陈的重臣,又为谋士。且年过半百,怎会如此轻率赠陌生人一首怀乡的诗?” “只怕这鸟大概不是鸟,该是暗喻那苏威才是吧。” 太子听着, 不免寻思。 “韦鼎千里来长安求贤,却不料苏威被他和我两方争求。” “这是怪我,像那百舍鸟对着外乡来的客人说着南陈的事,赶他走呢?” “不,等等!我怎么突然感觉,这诗里,貌似有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其他意思?” “其他意思?” “如果我没记错,这韦鼎貌似是个擅长相术之人?” 女人的直觉究竟和男人不同。 沈君茹的揣磨始终没能抚平陈柏然心中的疑惑。 倒是她的话,突然让太子想起了那宴鱼庄下的算命铺子,和宇文心兰那对当街打架的夫妻。 “相术!” “对了!君茹。那日王端要你的宫禁腰牌,后来找着了么?” 太子蓦然问道。 第138章 腰牌迷踪 弘圣殿里,太子夫妻卿卿我我在聊聊私语。 沈君茹无意中提起了韦鼎的相术, 让太子爷不由想起了白日里,那韦鼎有意支在宴鱼庄楼下的算命铺。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了发生在那铺子里,宇文心兰夫妻上演的那一幕好戏。 太子爷怎么也联想不到,这惠休床上的腰牌来历,或许会跟宇文心兰有关。 不管是宇文心兰丈夫口中,对妻子和惠休之间关系的猜疑。 还是宴鱼庄的老板娘诉说的,她亲眼所见心兰和惠休幽会的事。 其实都不能说明,宇文心兰和那惠休有偷情之实。 可如果那惠休床上的腰牌,不是心兰的。 那么当初厍汉姬看到皇帝带回的那枚腰牌时,怎么想起来要偷偷把那牌子替换掉的呢。 一块小小的腰牌,在那个纷乱的朝代,本来只是一个简单的进宫标记而已。 也还没有进化到要刻上人名,分上等级。 谁知道后遗症繁多,原来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的事情。 前日里,因为老师的来访,为了元雄和苏威。 这事情让太子爷琢磨了很久。 他一直在想,苏威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如果皇帝都没有放在他的眼里。 作为一个不受人待见的太子,如果贸然提出给他帮忙,会不会被他怼得很难看。 倒是沈君茹给他提了个意外的建议。 便是用了这羊方藏鱼的妙计。 更重要是那点心盒子里套着的点心,据说取材了江南锡剧珍珠塔里面的故事。 表面上看去云淡风轻,可点心里的点心却是贵如千金。 这番不经意的操作,既掩人了耳目,免除了太子重金收买人心之嫌。 又规避了苏威不愿为五斗米折腰,而可能发生的尴尬。 可这点心盒子里面的东西,颇费周折。 幸亏那晚,皇贵妃李娥姿突然召了太子进宫。说是为了小皇孙满百日的事情。 母子见面,自是融洽。 只是皇贵妃召儿子进宫更迫切的,却是为了太子妃那枚丢失的腰牌的事情。 自从瑞云寺平叛时,皇帝带回了惠休床上的那枚宫禁腰牌。 其实皇帝一直私下在查这事情。否则就不会有上下更新腰牌这回事。 那宫里换牌的事情,虽名义上是皇后在管理。 可实权都是阿娘在打理。 东宫上报了太子妃腰牌的丢失,可皇宫却有了太子妃的腰牌踪迹。 据贵妃娘娘说,那牌子被何泉呈给了陛下。 上面分明在一个极不显眼处刻了杨丽华的名字。可牌子却是通过五皇叔的府上交来的。 虽说这宫里宫外能有腰牌进入皇宫的杨姓也不少,可胆敢直书太子妃大名的只有这一块。 太子妃的腰牌丢了,可怎么会出现在齐王宪的府里? 尽管皇贵妃对此深有疑虑,不得已用了皇孙满百的由头,急召了太子。 这个关门过节,其实陈柏然并没有对沈君茹提起。 有的时候,让事情多发酵一会,反而会有更多的启示。 他离开的时候,为着元雄的事情,踟蹰地来到了紫极殿。 本想借口来看妹妹宁平,向皇后为元雄一家求个情。 看妹妹,这一向是皇后最愿意的。 他一直也搞不懂,皇后每次看见他,都关照他要看看妹妹是个什么意思。 心有所想,事有所成。 没想到,就在他犹豫再三之时,果真巧遇了皇后领着胞妹。 陈柏然本想推脱着找些借口,可不知道为什么皇后总能秒懂他的心事。 居然什么也没说,便浅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封早就写好的信。 这苏威的事情,就这么轻而易举了。 可个中有太多的奇怪,一直让太子爷雾里看花,领会不清。 这难道也是像救命杨素那样,皇帝私下首肯的?还是另有什么其他的玄机? 做太子,简直太累了。 此时想来,即便是太子妃无意中丢失的腰牌,也透着深不可测的也许。 太子妃为着杨丽华那枚莫名丢失了的腰牌费劲了思量。 可到底面对着太子对那腰牌找到没有的询问时,她着实泄气。 “没有。我也奇怪突然间怎么会丢了那牌。不过,好在宫中并没有来追究这事。” 她说。 “不是没有追究。是还没来的及。” “昨日我去宫中,皇贵妃说在何泉那里看到了你的腰牌。” “什么?怎么会?” “再说阿娘如何知道那牌子是我的?这牌子之前根本都没有记号和姓名。” 腰牌的莫名丢失,和太子爷来的紫禁城的信息,让沈君茹顿时感到了无由的混乱。 “柏然,你不觉得这事挺蹊跷的。我总是隐隐感到会出什么事?” “事一定不会小!” “今日我在东街遇见了五皇叔远嫁的女儿宇文心兰。” “却没料到她竟然在东街上,被她丈夫揪在一处。原因竟是为了瑞云寺的惠休。” “她和那瑞云寺的住持惠休,似乎关系不清。” “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瑞云寺平叛时,当时你娘亲在惠休床上,曾找到过一件女人的纱衣和一枚腰牌。” “这物件应在父皇那里。” “那日太后病重,我赶去宫中时,正遇见厍汉姬因偷换了那牌,受到皇帝的怒斥。” “厍汉姬和那郑姬是有姻亲关系的,会不会是因为当时厍汉姬认出了那牌的主人便是心兰?” 太子爷边想边说。 “你说什么?宇文心兰和惠休有特殊的关系?这,这怎么可能?” “惠休,他是个和尚啊!” 沈君茹闻听惊讶无比。 “俊美的和尚!不是么?” “可惠休也可能是偷了腰牌,想为叛军复制伪造品啊!” “这腰牌也不记名,也不分等级,谁知道那牌子到底是谁的?” “如果那惠休床上的腰牌,就是宇文心兰的。” “那么丢失了腰牌的心兰,一定会很是焦急。特别是听说那牌子在陛下的手里。” “所以,你的牌子莫名的丢了,却出现在了五皇叔的府里!” 沈君茹的话,突然茅塞顿开了太子。 “我们的身边,一定还有双我们不知道的眼睛。” “我一直不理解,当初五皇叔的营妓花弄蝶被郑姬赶出了门,卖去了万花楼。” “郑姬那时既然如此恨她,可如何又使唤她做了麒麟阁的掌柜?” “或许这里面会不会和这事有关?” “你的意思是花弄蝶有可能撞见了心兰和惠休的丑事,回头拿捏了郑姬?” “正是!” 第139章 蹊跷粪工 丰源纸行和麒麟阁之间的恩怨,一直在太子心中有所疑虑。 除了当初郑姬和花弄蝶之间关系的微妙。 还有对麒麟阁与丰源纸行, 在抢夺了人家的生意和闹出了人命后,竟然没有斩草除根,赶尽杀绝的困惑。 按照常理,那庄皓霖一家没权没势, 作为事成之后的绊脚石的庄家,还有庄父因伙计妄死不停上告的执着。 明的,暗的,什么手段都可以让这家人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麒麟阁怎么还能让他的一家,在它的隔壁苟延残喘地活着呢。 如果不是有人特意放水,暗中救护,这剧本绝不是这样的版本。 那私铸币的案件,因为裴文举大人的莫名告假,一直没有着落。 这也让庄皓霖家扑朔迷离的案子,悬在了空中总没个结果。 如今又多了瑞云寺和宫禁腰牌这两宗离奇的事故。 这防不胜防的坑一个接着一个,桩桩件件玄机重重。 五皇叔和瑞云寺, 那么这在黑暗中翻云覆雨的手,到底是哪一个呢? 太子妃的腰牌丢的奇怪。 沈君茹实在不记得,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误。 虽然她一向粗枝大叶,但是事关宫禁的事情,自从崔姑姑来到身边谆谆教导后,她还是十分慎重的。 毕竟这是在那皇权至上,尊卑有序,贵贱分明的古代。 但凡闪失了一步,她和陈柏然都将命亏一篑。 诸多的疑惑,让太子和太子妃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周围,怀疑身边有双暗藏的眼睛。 倒是刘昉大人带着仆寺官,太子仆唐尧的突然来到,打断了两人的思路。 刘昉是来回太子爷日前的问话的。 那日小杨广来到东宫,好奇东宫的粪桶大的可以装人。 这无心的诉说,惊觉了一直对率更寺当初莫名丢了人证,而心存困惑的陈柏然。 那家老小,据说是餐后去如厕时失踪的。 可现场什么可以考据的痕迹都没有。 没有打斗现场,没有血迹,甚至连声音都没有留下过。 到底是死是活一概不知。 这人莫名会蒸发么,还是一如太子和太子妃,瞬间穿越了? 东宫的率更寺,是如何这般脆弱的? 那日晚间,他急急召来了刘昉,一起重新审视了当时的现场。 当时太子追问,那率更寺的粪桶,在丢失人证的那天到底发生过什么。 可还没来及深究,却被突然来访的老师颜之仪打断了。 “殿下。那日粪号交割,确实出了问题。” 那太子仆唐尧惶恐地回复道。 “小臣查过了。往日东宫的粪水,都是我们自己一个叫秦头和一个叫黄盛的两个老差役管理的。” “可那几日,这秦头和黄盛突然闹肚子,一连几天没能出工。所以都临时告了假。” “为此,东宫那几日临时应急,便用了外面的两个粪工。” “一个叫做王寓庆,还有一个叫做瞿俊。” “可自从率更寺丢了证人后,这两人便再也没有露过面。” “因此还积压了两日的粪便。” “这么说,这一日的粪桶一定是有问题的了?” 太子闻听,立即警觉了起来。 “这两个人的身份,查过了么?” “殿下!刘昉大人已经命我等查证过。” “这瞿俊是个年轻粗放之人,曾在东街之上打着杂工。” “此人个性张扬自负,那日仆寺的小厮带着两人来府里认方向的时候,还因为行事鲁莽,差点冲撞了太子妃娘娘。” 太子仆唐尧的话,一时间惊动了太子妃。 “等等!你说的是不是那日,本宫从厨房出来,一个私自乱入撞了我的人?” 沈君茹突然恍然大悟。 “正是。太子妃娘娘。” “我想起这个人了!他的头上当时别着一根弯头的金簪。” “我还想哪个挑粪的下人,还簪着这么贵重的头饰。” “对了!这人原来是他!” 太子妃话说了一半,突然瞪大了眼睛。 “谁?” 沈君茹的失色,让太子感到了惊异。 “殿下,借一步说话?” 太子妃不由分说,抓起了太子。独留下了厅堂上,两个东宫的侍官面面相觑。 弘圣殿的围廊前,沈君茹紧紧拉住了陈柏然的手。 “柏然!我居然忘了是这人!” “那日在瑞云寺山顶,我和千牛将军曾想去僧房查找证据。却苦于无门而入。” “正是此人从寺外匆忙跳墙而来,走了寮房的暗门。才使得我们有了破解之处。” “这人也是因他与寺尼苟且一处,被我们发现后,将我和千牛将军抓去了地窖的男人。” “当时,我一直觉得他好像很面熟。” “原来,这人的出处却是在这里!那金簪。。” “率更寺的证人,当是瑞云寺做的!” 沈君茹惶惶地说起。 “这就是说,跟我们抢人证的,其实不会是大冢宰府,而是那对无影无踪的姊妹花?” 太子沉吟着摇了摇头。 “可姊妹花要人证有何用?” “依照她们行事的毒辣,若是怕泄露了什么秘密,何用粪桶将人运出这么麻烦。直接杀了不就行了!” “人证是为了指证麒麟阁有私铸币作坊的。” “而作坊那时早就不在麒麟阁了。” “私铸币的事情,在瑞云寺的地窖里得到了实证。” “那作坊不是也在万花楼里都查明了么?” “可这人证的事情,发生在瑞云寺平叛之前啊?” “不对!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我一直以为,这人证之事必然是麒麟阁做的。” “因为只有他们才会担心人证这事情,担心东宫拿到了借口以此为要挟。” “生怕东宫一纸奏章,事发东窗。皇帝会因此查到麒麟阁,牵涉到大冢宰府。” “这事情,你先借此避过。让我问清楚,再仔细琢磨琢磨?” “好!” 太子妃随身离去了,陈柏然招呼了王端,让那两个还在堂前发愣的寺官跟了出来。 三人一行,步出了太子妃的行宫,向着太子的正阳殿而去。 一路上,刘昉忐忑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殿下,恕微臣直言!尽管粪桶可以装人。可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但率更寺把守甚严,如果没有内应,这事情怕也不会这么简单啊?” 他回应着说。 “你还好意思跟孤提?” “你这东宫主管,都忙了些什么?” “率更寺当初孤给了严令,不可出错。可还是在眼皮下逃脱了人证。” “这上上下下都是孤亲自挑选,精心安排的好手。” “即使那送饭之人,都是孤的贴身侍从。你倒是怀疑哪一个?” “那个王寓庆,又是个怎样的人物?” 太子的厉声呵斥,让守候在一边的仆寺官唐尧冷汗淋漓。 这粪工是他指令临时找的,谁也不知道会在这事情上坏了太子的大事。 “殿下,这,这个人一直没有查证到。” “没有查证到?” “信息干净,一无查处。” 唐尧惶恐地回道。 第140章 火出单方 那率更寺因丢失人证而出的差错,归结在了两个从外面临时调用的粪工身上。 一个有了明确的眉目,便是太子妃可以指证的那瑞云寺的叛匪之一。 可另一个,却连信息都被吃干抹净,全无寻处。 太子仆唐尧如此潦草的回答,让太子简直怒不可遏。 什么时候高高在上的太子爷,居然能被一个挑粪的给玩死了! 他有心斥责唐尧的玩忽职守,然而转念一想,正常人谁会料到一个鄙如蝼蚁的粪工也会受人指使呢? 多怪无义,事既然已经如此了,过于苛责反生离背之心。 这东宫心怀怨恨之人,随时会出卖主人。要想镇得住场,还得恩威并施,宽严相宜才行。 只是这个叫做王寓庆的,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需要这般掩饰身份呢? 而那当初的粪桶,又是怎么能把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装了进去,并运出了东宫? 难道他们在东宫确实有人策应,特意设计了这一出? 人证的消息,太子一直封锁。 能知道内幕的也不过寥寥十数人和几个贴己的侍从。 会是谁将信息漏出去的呢? 面对着眼前战战兢兢的唐尧,太子不禁在心里哀叹: 用人不淑也就算了。可眼下连几个身边趁手的奴才都有了嫌疑。 他这个太子是否做得也太失败了。 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可这里毕竟是东宫圣地! “王寓庆,是哪里找的?长得什么模样?” 太子冷言问道。 “殿下,按说东宫请人,再怎么也要查个根底才用。” “可那几日,实在是由于人手不够,且这龌龊之事,能做的人不多。” “那瞿俊本是老秦头推荐来的。说是一直在咱宫门外交接粪水的,都是熟人。” “小臣想,既然是外接的粪工,临时代用也是没事的。便同意了。” “那王寓庆本是瞿俊介绍来的,说是他相依为命的义父。” “所以小臣便没再多追究。可没想到此时找来,居然两人一个也不见了踪影。” “虽没见人,但模样还是有的。画师留了人像的画图,他在鼻翼左下有个硕大的黑瘤。〞 “那便是了。速遣人将图给孤送来。切记不可经过任何人之手。” “喏!” 唐尧和刘昉领命,一路小跑着去了。 望着侍官远去的背影,太子心中不由沉思着。 瞿俊早在瑞云寺平叛的纷斗中被斩杀了。 这所谓的王寓庆,大概才是对手真正派出的人手吧。 可如何能让这个谁也没有印象的陌路之人,能在东宫再生一回,让这暗藏的接应之人现身呢? 太子久久思虑着,一路无言来到了太子府左右卫率的军营前。 千牛将军的御率府,迎来了太子殿下的深夜寻访。 徐赞急忙迎了出来,心里惊讶着殿下如何轻衣简从,悄无声息就来到了太子卫率。 “徐赞!那单方的伤可好些了?” 太子进门劈头便问。 单方,是东宫卫率一个远出哨探的斥堠。 徐赞麾下一个极为出色的暗探。 用陈柏然现代的思维来说,就是一个有着特种兵水准的高级特工。 此人身材灵巧,行事敏捷。最擅长变容易术。 名叫单方,可身形容止却可万变。 可男可女,可老可幼。可雅可俗。 可粗鄙,可风流,一人独占世间千相。故有外号人称千面银狐。 当初被太子亲调,化身齐人前往北齐接洽高翎郡主的便是他。 他的名字,声贯南北。还曾是南北各国侯官组织,一直试图争取或追杀的人物。 只是近来,他在阴沟里翻了船, 让这个太子身边的高级侯官,不仅羞愧不已,还有了沉重的心理负担。 自从宇文赟变成了陈柏然后,太子经常微服出入在卫率军营的将士们之间。 访贫困,听诉苦,与卫率的将士们融为了一处。时刻关怀备至,情同手足。 让东宫卫率的兄弟们,早就丢却了原来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心效命。 此时见到太子来竟一点没觉突兀生分,热闹地围拢来,递上了坐席,送上了灯烛。 单方是太子最为看重的人才。 瑞云寺打前站时,他率领的斥堠小组,因为失手先后被那惠休抓获关在了地窖里。 严刑拷打,百般迫害,瑞云寺一直希望从他的口中知道他们的来处。 可斥堠的素养,让他宁愿选择死亡,也不敢透漏半句。 可惜瑞云寺平叛后,他被救出来时,不仅身负了重伤,还患上了严重的心疾。 他自幼孤苦伶仃,东宫卫率,早已如同家一般。 自从被太子发掘重用以来,他一直忠心求报。 可没想到高台失手,给殿下瑞云寺平叛带来了烦扰。 他闷闷不乐郁闷了好久,一直不言不语.四处躲着众人。 为了安抚和照料他,太子夫妻将他安置在了徐赞这里,还特意为他请了姚太医亲自诊断看护。 要知道,像他这样的候官,一般最好的恩赐不过药藏局的太医们。 可单方分明感到了殿下的恩宠。 刚回来的那些日子,即使再忙,殿下总是晚上悄悄地来,亲自照料他的汤药。 陪他聊天说笑,引导他走出抑郁的泥沼。 终于有一天玩笑间,单方说出了心里的不甘。 他突然回忆起了他和太子妃一起关在地窖的日子。 无限向往地对太子说:“殿下!您可知我们那日去瑞云寺探察的时候,为什么出了差错?” “瑞云寺林深叶茂,月光透不进,夜里四处一片云雾迷茫。” “我们进山后迷失了方向,便分头去寻进山的道路。谁知山里遍地是机关,只要一个受伤,另一个都无法近身解救。” “我那时,只想点燃一支火把,可我们带出的信号,在山里怎么也没有用。” “那日在地窖里,太子妃娘娘虽被绳索绑缚,可却不知为何能自解了绳索。” “后来,地窖中黑暗一片,也是娘娘燃起了烛火。我才发现娘娘手中有个我从没见过的引火信号。” “殿下,我好生羡慕这个宝贝。不知什么时候也能向殿下求赐一个!” “今后再遇到险境时,也好自救。” 他说。 单方的话,打动了太子。 他知道对方所说的引火信号,是他当时交给沈君茹护身的喷枪打火机。 其实穿越前,那也不过是他在拾宝斋鉴宝的时候,用来修文物瓷器用的。 只不过比常人的更复杂些,特制的罢了。 没想到,在这个时代和地方反而成了如此珍贵的东西。 那个年代,点个火的确麻烦透了。 东宫尚有阳燧取火,那是贵族才有的玩物,民间只能用石燧和钻木。 作为暗探侯官的翘楚,如果能有个随身点燃灯火照亮前路的东西, 是作为斥堠的单方多么眼馋和期待的事情,又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 怪不得单方对那太子妃手中的宝贝,如此羡慕。 看来给他们配备些现代思维的东西,将他们武装到牙齿,成了当时陈柏然和沈君茹的重中之重。 那个时代,没有煤油,没有做打火机的材料。 但有一样,是陈柏然和沈君茹同时想到的: 那便是诞生在南北朝时期的古代引火器具---火折子。 第141章 突厥使臣 单方眼红的引火信号,是随陈柏然穿越带来身边的唯一现代科技。 可要想在北周那个朝代,亲手制作这样一个在现代工业看来极为简单的东西,可谓难上加难。 除了材料和工艺,还有能源,加工设备等诸多在那个时代,认知根本无法做到和突破的东西。 更何况,他的焊枪打火机本就是特意为之,兼具了多种功能,更有技术含量。 为了满足单方一个简朴的愿望,陈柏然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古代的引火器具--火折子。 这是任何具备考古学识的人,都能立刻捕捉到的东西。 都说火折子发明的历史,是源于南北朝时期。 传说是北齐的一个宫女,在战乱中无意发明的。 火折子制作的方式很多,古时多是用藤草棉花混上芒硝,硫磺,还有炭粉等的材料。 然后点燃后,封存于一个有气孔的竹筒中。 平时竹筒关闭,那火种便处于阴燃状态,一旦打开盖子,让氧气进入,火苗便可复燃。 也只有这个制作,是在古代的生产力状况下可以达到的。 那可是中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老祖宗聪明才智的结晶。 一个小小的宫女,当真能发明火折子么? 大概谁也没有想到,这火折子的即将诞生,其实竟是因为周太子一个随机的念想,而水到渠成,自然而来的。 “火折子!我的手机里面好像还存着个制作的视频。” “那是当初鉴宝频道为了做节目,向观众介绍满城汉墓那个盗墓贼留下的引火器具,我特意搜索的。” 沈君茹小心地重启了那个久已封存的手机。 电着实不多了,可两人还是头靠着头,坚持将那段制作的视频研究到了最后。 火折子的制作看上去简单,但是实际操作起来还是程序繁琐,颇费功夫。 虽然藤草,棉花是引火之物,芒硝,硫磺等之类却是易燃。 可陈柏然后来发现,其实最简单和最便捷的先进制作,却是用废纸屑。 取材简单,复制快速。可以用最快的方式获得成功。 而废纸屑的来处,庄皓霖的纸行正是最好的货源地。 这才有了后来,陈柏然亲自做图,列明了制作方式。 在那日庄皓霖来东宫走访的时候,将一套完整的图纸托付给他。希望庄皓霖帮忙去操办的事情。 如今,这第一批的火折子需要的材料,已经按照图纸制作完毕,被悄然送进了东宫。 这第一根组装的成品,太子第一个便想到了单方。 当单方在殿下手把手的指导下,捻开了竹筒的帽子,用嘴吹开了那一团红艳艳的火苗的时候。 那种兴奋,简直不可言语。 “这可是我们东宫独有的绝密手段,仔细收拢。莫被人偷了技艺去啊!” 太子爷调侃地笑道。 “殿下待单方,就如亲生兄长一般。这般宝贝,我怎会轻易将它示人。” “我一定好好藏着。殿下就放心吧!” 单方紧紧握着那小小的竹筒,欣喜若狂地说。 眼看着单方彻底走出了烦闷,恢复了心理上的健康。陈柏然的心里总算有了希望。 “你的伤都好的如何了?” 太子关心地问道。 “皮肉伤好的快,只是这胳膊太耽误事了。还不能久抬。” “属下心里也在着急。殿下可是有要用单方的地方?” 单方抬起了头,向殿下送去了渴望而焦急请战的眼神。 对于顶尖高手的斥堠单方来说,火折子这新鲜事物都是太子赐予的机密。 而殿下在这关键之时的询问,便一定是有要事而来。 “果然聪明!” “孤,正是有要事需要你去办。”太子欣然地说。 夜晚的长安城,灯火琉璃,一片通明。 南来北去的文明交汇,使得这座古老的都城,从未缺席过她的繁华和富庶。 突厥来的使臣,下榻在了东街之上,大周国专门接待外国使者的四夷馆舍里。 阿史那摄图,这个外貌英伟,骁勇多谋的年轻使臣,此时正临窗而立,望着长安城的繁华满眼的羡慕。 摄图是突厥汗国创始人阿史那土门之孙,故乙息记可汗科罗的幼子。也是陀钵可汗的亲侄。 突厥自建汗国以来,到大周已经经历了四代汗王。 当年乙息记可汗因为儿子太小,而将皇位传给了弟弟木杆可汗。 那便是阿史那皇后的父亲。 戏剧的是,木杆可汗死后,居然也没有将皇位传给子嗣, 而是也效仿先汗,将皇位传给了兄弟陀钵可汗。 阿史那摄图本应该是继承原始汗位的人选,可阴差阳错坐失了机遇。 然而他虽不能一统突厥成为王者,但是其名之贤,却成了突厥一支不可忽略的权重。 也是突厥内部对大周立场最为友善的一族。 此来大周出使,是他第一次带着使命跨入大周的国境,领略到不同的风土人情。 也本是被陀钵可汗派来,准备押解元雄一家去突厥受死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人刚到周境却突然接到了可汗的使臣快马送信,说这事情居然暂缓行事,貌似取消了。 而与此同时,他却收到了一份署名是苏威的厚重的贿赂。 虽然阿史那摄图并不知道这里面发生了什么。 大汗只是允他逗留几日,便折日返还。 但是作为突厥汗庭谋士的他,些许遗憾还是有的。 毕竟陀钵可汗作为突厥的首领,说话出尔反尔容易引人诟病。 更何况这还是要挟周天子的一步好棋。 他颇为失落地站在窗前,俯瞰着来时志气满满,回去即将双手空空而面对的长安。 此时,已值戌末之时,可东街之上依然人流如瀑。叫卖欢嚷声此起彼伏。 阿史那摄图摘下了身上的物什,遥望着长桥尽头的边际,正欲合上窗户。 却突然间,看见从远处飚来了一哨人马。 銮铃激烈,马蹄声响。震耳欲聋。 领头的却是一位骑着雪白骏马,头顶青篱,手执长剑的飒爽女流。 她被卫队前后左右簇拥着,一路向北,正冲着四夷馆的方向疾驰而来。 草原上的女子,剽悍而雄浑英武。 可长安城里什么样的女流,居然也有这般的豪气。 这让阿史那摄图不禁理起髭须,甚为好奇。 他重新括开了木窗,探出了半个身子。 人马越来越近,身影越来越清晰。 那个曼妙的影子带着乡野的风,衣衫缭绕,风姿绰约着倏忽而近。 “好美的女人!” 阿史那摄图不由脱口赞叹,一边兴奋地抓过了手边的弓箭,从身边游戏般抽出了一支无头之箭。 “沙钵略设,这可是大周。您这是。。。” 他身边的侍从急忙劝阻着。 “无妨,我只是想看看这女人的面孔。” 他玩笑间,便眯起了眼睛,瞄准了那马背上的女人嗖地射出了一箭。 那无头的箭矢像穿云之燕,划过了漆黑的夜空,带着突厥使臣艳羡的目光,向着飞驰而来的马队迎面扑了过去。 突如其来的穿云箭,猝不及防地从那女子的头顶掠过,忽地掀开了她头顶的幕篱,然后腾空飞落,直刷刷地掉在了地上。 让那女郎惊呼着,抬起了花一般灿烂的面容。 第142章 宇文含樱 宇文蕴,字含樱。 是太子的七皇叔,赵王宇文召和他的原配妻子,邓国公窦炽的女儿窦含生嫡出的独女。 赵王的掌上明珠。 赵王自保定年间出任益州总管以来,一直带着娇妻远离京师,逍遥成都。 谁知窦含生命薄,女儿出生后不久,便因病薨逝于成都的锦城,时年刚满二十岁。 这没了亲娘的孩子,成了王爷心尖尖上的肉和手心里无法割舍的宝。 也是宇文召时时怀念糟糠之妻的影子。 因为女儿太像母亲了。 不仅音容笑貌怡丽如一,连灵巧聪颖和满腹的才情也别无二致。 唯独性格随了父亲鲜卑族血脉的豪放与率性。 窦含生香逝于樱花盛开的四月,所以宇文家女儿的名字里, 便藏了个母亲名字里的含字,还多了一个浸透了太多王爷对结发妻子思念的樱字。 一向聪明伶俐,被父兄们捧在手中的宇文县主,正值妙龄。 世家门第都在盛传,这含樱县主姿容靓丽,冰雪聪明。 不仅柳絮才高,更有着巾帼不让须眉的绝代风华。 虽然赵王一家远离京城。 可这马上马下,能文能武,一直被王爷小心雪藏的县主芳名,早就名播京城。 此番皇帝加封诸王,赵王宇文召调任雍州牧。全家应召返归京城。 这一哨连夜回京的马队,便是刚从益州随父亲回到京师的县主,宇文含樱的贴身卫队。 听说县主即将定居都城,有适婚儿郎的锦绣之家,谁都磨拳擦掌着试图和王府攀亲。 可这传说中芳名远扬,才貌双全的扫眉才子,人还没正式在京城亮相。 却没想到回家的路上,暗地里会被一支突然射来冷箭,将头上的幕篱射翻在地。 “哎哟!这是何人?” 宇文含樱下意识地急忙弯腰伏在了马背上,一边手抚着被那断箭散乱的发髻惊呼道。 闻听县主的惊叫,四面的侍从呼啦拥了上来。 “来人,赶紧保护县主!” 有人在混乱中呼喊着。 一时间,卫队停止了前进,马嘶人仰,所有护卫全部刀枪出鞘,拱卫在了县主的马前。 眼见着那支断头箭叮当落地, 宇文如樱急忙勒紧了马的缰绳,骏马前蹄腾空,嘶鸣着停下了脚步。 手下一路奔跑着,递上了那支无头的箭柄。 县主皱着眉头接过了那支穿云箭,异域风格明显,一看便不是大周的武器。 无头箭柄,并无杀意却侮辱性极强。 这京城之地,到底是谁胆敢对县主不敬? 她不禁挥止了卫队,气恼地抬首四顾。 这一张靓丽出尘,如花开映月的脸,顺着箭来的方向,恼怒地望向了东街的四夷馆。 不知天高地厚,山高水浅的人并不在远。 正在窗前窥伺她的突厥使臣阿史那摄图,痴痴远望着,竟忘却了周遭的一切。 让骑在马上,正在放眼四处寻找刺客的县主,下意识将目光牢牢锁在了他的脸上。 阿史那摄图小看了大周的安保水平。 这支凌云从窗口射出的箭,虽然看上去毫不经意,却早被值守四夷馆的士兵抓了个现行。 眼见着前来迎接县主的皇家卫队随后隆隆而来, 立即有杂乱的脚步声,蹬蹬蹬地跑上了四夷馆的楼梯,擂响了阿史那摄图的门。 房门打开了,迎面看到的是一张满是愤怒的脸。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清都公主的夫婿,驸马都尉阎毗,阎大人。 阎大人的到来,令阿史那摄图有点意外。 虽然他初来乍到,对大周的朝臣并不熟悉多少。 可这阎毗大人,确本是受命和他交接元雄一家的大臣。 驸马都尉擂开了房门,本查证了是这间屋子放出了冷箭。 谁知正欲厉声呵斥,却惊见门内留宿的却是突厥的使臣。 阿史那摄图急忙上前打着招呼,陪着笑脸,推说手下试箭失误,并不是为了冒犯。 虽然知道了这无头之箭的来处,可碍于肇事者是佗钵可汗的使臣。 突厥的轻重,朝堂无人不知。 那阎毗也不便多说什么。只能顺水推舟收敛了满脸的怒气。 双方拱手,不了了之。也算勉强解除了一场误会。 赵王是天子的爱弟,一向饱读诗书,是个风流文人。 他不喜朝廷争斗,却独好广交诗友,与当朝被扣的南梁文豪廋信,王褒私交深厚。宛若家人。 当年在益州做总管时,他的家里文人诗客,布衣之交门庭若市。 女儿便是廋信亲授的高徒。 赵王回京,皇帝尤其费心。 知他爱慕文学,喜欢交友。 生怕紫禁城给他太多的束缚。所以新府被赐在了清都公主府的附近。 两府相连,驸马都尉阎毗自然而然,应皇命担当了照应之职。 这才有了刚才阎毗上楼追查断箭的事情。 只是这支来自突厥的断头箭,虽然现在并没有带来什么后果,但却给宇文含樱的未来埋下了伏笔。 太极殿前,高堂满座。 新的一日,在朝会的钟声里重新开启。 太子到达时,殿里殿外已然人声鼎沸。 黄幡金裱,僧道云集。景象恢宏,却透着惴惴不安的气息。 那皇帝的龙椅,今日不知为何变换了位置。 而代之以殿堂的中间,独设了一个宽台高位,虚空而立。 朝臣们七嘴八舌,嘈杂疑惑之声遍及朝廷。 今日是大周王朝一个非比寻常的日子。 因那瑞云寺的谋反事件,触动了皇帝的底线。 让一向对大周境内三教鼎立,佛道争执, 既颇不耐烦,却又犹豫不决的皇帝,钦定安排了自他继任以来的,第七次朝堂集中大辩论。 目的便是想借讨论三教的优劣,好再一次确认,佛教是否应该继续在大周朝的国境内存在。 而其实辩论不辩论都没什么特殊的意义, 皇帝早就有了自己的主意,便是定儒教为先,道教为次,佛教为后。 优长者留。庸浅者废。 只不过,那南北朝时期,正是佛教如火如荼,最为兴盛的时代。 佛教信者众多,一旦贬去,会有什么后果,可能皇帝的心头还有一丝疑虑而已。 早早就来到了太极殿,此时正安坐在太子之位上的陈柏然, 看着满眼芸芸而来的僧众道群,手里无聊地翻着内侍监送来的最新奏疏。 一个折叠精致的章表,却被人从身后突然悄悄递了上来。 第143章 佛道廷辩 太极殿前,皇帝钦定的佛道廷辩还没开始。 太子端坐在案头,正专心翻阅着内侍监送来的一叠新的奏本。 突然间,有人从身后轻声唤着殿下,然后便看见了一个装帧精致的折子,从背后悄悄递了上来。 太子惊讶地回过头,正看见了杨素那张春风满面的脸。 “殿下!”他喊了一声。 然后并未多言,而是用肢体语言,挤眉弄眼地给太子暗示着什么。 这杨素什么个意思? 如此兴高采烈给他递上的奏表是个什么呢? 太子爷心生疑惑地接了过来,一边犯着嘀咕,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圈周围,然后便故作随意地翻开了扉页。 几行规正端方的字迹跃然纸上。 奏本上用工整的字迹书写着:少伯下大夫苏威,敬奉大周朝皇太子殿下。 然后洋洋洒洒,却是苏威为元雄之事,特意上表的感激之词。 苏威上表了? 这个从来不屑和朝廷有任何瓜葛的隐士,没有用杨素代传口信,却选择了用朝廷大臣谢表的隆重。 这是他出仕认主的节奏么! 太子爷匆忙合上了奏章,急忙回头望向了杨素,心里却不禁一阵狂喜。 看见太子回首,杨素装做无事一般,只默默看着殿下颌了颌首,便急忙调转了头,只留下了两人心照不宣地欣慰一笑。 苏威的上表,给太子带来了心情的大好。 当初颜之仪为元雄之事,夜奔东宫,献计太子。 看来得到了最好的效果。 人才难求,更何况是苏威这种桀骜不驯,自恃清高的才学翘楚。 能为己所用,这是一件多么令陈柏然兴奋的事情。 不过,苏威一直对父皇的恩宠多有推辞。 皇权最忌讳猜疑,作为太子,不得不对这个中关系仔细拿捏才行。 只是眼下他还来不及想这么多。 他现在要全神贯注的,却是马上即将面对的更为挑战的事情。 陈柏然满意地藏起了苏威的奏本,重新拾起了桌上那本刚刚研读了一半,却被意外打断的折子。 那是卫元嵩为了祈请皇帝,下决心灭除佛法的再三上表。 尽管苏威来的讯息,给太子爷带来了突然的惊喜,可看着卫元嵩奏章里,那佛教缁衣,为国之不祥,道教黄衣,为国之祯祥的奏闻,陈柏然还是无奈地皱起了眉头。 在太子的现代记忆中,佛教自汉流传到中国以来来,史上曾有过四次大规模从上到下的灭佛事件。 分别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北周武帝宇文邕、唐武宗李炎和周世宗柴荣。 史称三武一宗灭佛。 周武帝灭佛,实属惨烈。 难道源头竟然是由于瑞云寺的谋反案件? 这在历史上声势浩大的灭佛事件,未雨绸缪,听说已在朝堂经过了数次集中辩论。 眼下就似乎在太子的眼皮底下再次发生了。 陈柏然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为这事身临其境。 这让他不由想起,他和沈君茹在穿越北周,那个狼狈逃亡的早上,在那胡饼铺子偶遇的高僧慧远。 慧远禅师曾经对他说过,他日佛法有伤时,请他高抬贵手搭救一二。 原来这句话的玄机竟然在此。 可他该怎么伸出援手?又该怎样考量和处置才对呢? 他正思量之时,便见父皇幽幽地来到了,似乎带着什么心思。 皇帝的脸本来就难得有笑容,总是让人感到彻骨的威严,当有心事时更是显得令人不寒而栗。 众人山呼万岁见礼之后,天子并没有在那高台上落座,而是敕那道长张宾先上了高台。 然后便有黄门大声宣告着,当日的佛道辩论正式开始。 佛和道的廷辩,在天子的亲临监督下开始了。 廷辩何妥,将那象征着话语权的玉如意,首先递给了玄真观的道长张宾。 这张宾,陈柏然已经跟他打过数次交道了。 此人头脑灵活,巧舌如簧。 因有历算阴阳的神通,又兼天子的器重,一向自负。 开场的如意交给了他,看来这本就是皇帝贬佛崇道的心意。 只是不知道今天的辩论,他将会讲些什么。 太子不由放下了手中的奏本,开始侧耳聆听。 一向对佛教心怀怨愤不满的张宾,受了皇帝暗地里的支持,上来便志得意满,对佛教放出了满嘴激词诳语。 大抵就是说佛法西来,非本土宗教。 却虚幻无实,导致百姓无知信其诡说,应以废止之类。 陈柏然听着实在无趣,便将目光关注起那个主持辩论,此时正在场中奔走着的廷辩何妥。 曾听杨素说过,这大周的朝堂里,可以和何妥媲美的是那隐士苏威。 苏威,太子爷已经领教过了。 倒是这个名叫何妥的,据说因少年老成,学富五车,是皇帝亲赐的太学博士。 文人学士,一直是皇帝推崇的。 自从七皇爷从益州归京,赵王的儒雅之风,更是给朝廷带来了一股清新之意。 陈柏然此时倒是觉得,这大周的朝堂, 其实除了那些尚武的武夫,自上而下实多有向慕汉民、亲近文学之心。 这太学博士,生的清瘦挺拔,却面聚潮红之气。 手里托着象征着话语权的玉如意,穿梭在如云的僧道和朝臣之间,悠然自若,倒是一点都不怯场。 这廷辩,大概就是现代辩论会的主持吧。 看他将那如意,说笑着递给想发言的众人。 那机警聪敏,和灵活机变的幽默口才,的确让人刮目。 太子的走神,并没有打乱廷辩的节奏。 倒是突然间传来的一片吵嚷喧哗,让陈柏然惊愕不已地回过了神来。 但见朝堂上一众僧人,全然不顾天子在侧,正群起而聚,七手八脚正竭力劝阻着一个面红耳赤,愤愤然欲上台辩论的僧人。 那人正是被众僧称作是当今佛法大海的等行禅师。 张宾对佛学的诋毁之词和浪语羞辱,激怒了高僧等行。 让隐忍再三的法师愤然而起。 可廷辩何妥刚将那发言的玉如意,送到了大师的手里。 就被周边的僧人们群起而强行阻止了。 众僧以为,等行禅师虽为高僧大拿。可口才实为不行。 但是今天事情很大,即将决定佛教的生死。况且皇帝在此,不可有任何错失。 其实经过多次辩论,佛教众僧已深知皇帝灭佛的决心。 他们也明知,此时正是危急存亡不能不争的时刻。一旦出错,将满盘皆输,会有灭顶之灾。 所以众人一致以为,这辩论之事,不能仅凭学识,更关键的还是应该推选有绝世辩才,口舌锋利的禅师智炫来应对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