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周目阿斗,开局给刘备念出师表》 第1章 二周目阿斗,重生到出生的那一年 晋都,洛阳。 沧桑的古道,承载着千载岁月的痕迹。 斑驳的城墙,诉说着经年不朽的辉煌。 天空下着大雨,冲刷着这座千年古城。 在泥泞的街道上,雨水汇成一涓涓蜿蜒的细流,裹挟着城中的泥沙与污秽,流入了混浊多年的洛水。 城中的百姓衣着褴褛,过往的商贩行色匆匆,士族男子和达官贵人们则涂上了色彩斑斓的胭脂水粉,穿上了光鲜亮丽的锦缎女装。 他们聚集在酒馆茶楼,肆意炫耀着自己绝美的容颜和强大的财力。 大晋建国已经七年了,全然不见新朝王都本该具有的生机和活力,一切看起来依然是那么的荒诞魔幻,匪夷所思。 洛水南岸,一座高门府院中,隐约传来悲悲戚戚的哭泣声。 晋,安乐公府。 家主正屋。 那铺着上等蜀锦被褥的大木床上,躺着一行将就木,气若游丝的老人。 正是晋安乐公刘禅。 此时他已经六十五岁了。 回顾一生,他享尽了世间的荣华富贵,见证了蜀汉的荣辱兴衰,也经历了无数次的生离死别,终于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 他的夫人坐在床沿,妾室们立于两侧,皆抚面而泣。 他的床前跪着满堂儿孙媳婿,侄男甥女。 照理说,一个人临死前能见到这一幕,本该心满意足,了无牵挂了。 但他却眼含浊泪,似有无尽的不甘和遗憾没有道尽。 他的夫人张氏握了握他的手,含泪轻声道:“公嗣啊,还有何事放心不下……” 他嘴唇缓缓的翕动,费力的吐出一个字:“表……” 只这一字,张氏便立刻明白了,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托起刘禅的头,另一只手从他的枕下慢慢的抽出一份细绢薄册。 薄册很精致,但很陈旧,赭色的边缘被磨损得发了白,不知被翻阅过多少遍。 她将薄册轻轻的放在刘禅的手中,又轻轻拍了拍刘禅的手。 刘禅握了握那薄册,那熟悉的手感让他无比的安心。 他努力的伸出另一只手轻抚着册上的三个字: “出师表!” 一瞬间,混浊的泪水夺眶而出,他闭上眼,任由泪水从脸颊两侧流下。 他开始含糊不清的呼唤: “相父啊……阿斗要来找您来了……” “阿斗好想你……” “可是……阿斗又怕见到你……” “你若问起:陛下,我大汉可还于旧都否? 阿斗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阿斗没用…… 阿斗做了投降的君王。 可是……阿斗没办法。 你走得太早。 阿斗除了出师表,不知该信谁…… 相父啊…… 阿斗念你,可阿斗也怨你。 怨你当初为何不把出师表写得长一些…… 相父啊相父,你当初……为何不把出师表写得长一些啊……” 他流着泪,费力的翻开出师表。 他混浊的瞳孔已经看不清出师表中隽秀的字体,但好在表中的内容他已烂熟于心: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 刘禅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但旁人都知道,他口中念的正是出师表里的内容。 几个儿女也跟着默诵。 慢慢的,刘禅的声音越来越低。 终于,在念到“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时,他声音缓缓停止,头轻轻一歪,再也没有一丝气息。 房间里,不同音调的嚎哭声交织在一起…… 刘禅有些困惑,他好像还没有死,为什么家人都哭了起来? 可渐渐的他发现不对劲了。 他的听觉恢复了,看东西也清晰了,身体却缓缓的飘浮了起来。 他看清了房间内的每一张脸,也包括他自己的脸。 此时此刻,他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腮下陷,空洞的双眼再无半点生机。 他的家人抚着他的尸身嚎啕大哭。 而另一个他,却如同一朵浮云,漂浮在房间的东南角,从旁观者的角度俯视着这一切。 接着,眼前画面迅速的流转起来,越来越快,最后竟如浮光魅影般应接不暇。 转瞬间,房间里的人皆消失不见。 又转瞬间,房间里又住进了新的人。 来来往往,新旧更迭。 倏忽之间,已过数年。 他还没分辨出住进来的都是谁,房子却也消失不见了。 阳光和月光交替闪烁,透过他的身体照在大地上,原本高大的房屋不知为何变成了断壁残垣…… 院落内,一座座低矮的土坟连成一片,周遭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凋零。 他惊愕: 怎么会有这么多坟头? 又为何会在他家的院落里? 他猛然一惊: 哎呀,莫非是姜维的信被发现了? 不应该啊! 我明明藏的很好…… 他有些担忧。 可随着身体越飘越高,他发现这个担忧多余了。 因为,此时此刻,整个洛阳城都成了一片火海。 无数房屋坍成废墟,无数的白骨堆积成山,无数的晋民被凶神恶煞般的胡人们拴在一起,被扒光了衣裳,皆如同被圈养的牛羊。 他们绝望而木然的看着不远处的锅灶,热水滚油翻腾着,里面烹煮着妻儿们的四肢和躯干…… 这哪里是洛阳啊! 这简直是地狱! 刘禅万万没有想到,曾经无比繁华的大汉东都洛阳,在某一天竟变成这般模样。 “啊…… 我的儿子,我的妻妾,我的侄男亲女,我的子孙后代…… 在哪? 你们在哪???” 莫非是那些坟头,那些长满野草的坟头…… 为何? 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刘禅悲痛无助的质问,可任由他如何撕心裂肺,也没人能给他半句回答。 回想当初。 他忍辱苟且,就想给子孙后代留一个衣食无忧的未来。 他投降献国,就想让世间的百姓免遭兵戈。 可辱忍了,国献了,为何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他无法接受。 他嚎啕大哭。 绝望的嚎啕大哭。 接着,他感觉自己越飞越高,逐渐成为天上的星斗。 再接着,他意识恍惚,犹如被什么东西吞噬,遁入了一个狭窄的混沌世界。 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我在哪? 我又变成了什么? …… 忽然间,他感到自己的头被一双大手握住,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从那个狭窄的空间拽了出来。 “啊……” 他感到胸口无比难受,气血翻涌,想叫出来,结果喉咙里发出的却是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哇……” 刘禅傻了。 接着,他感觉有人将他抱了起来。 再接着,他听到一个妇人高兴的叫道:“夫人生了,是个男娃,夫人生了,是个男娃娃……快,快告诉玄德公……” 刘禅猛然睁开眼。 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两个侍女正在用细绢沾着温水清理他身上的血迹。 他伸出手,粉红短嫩。 他蹬蹬腿,灵活有力。 他恍然意识到,自己竟变成了一个刚刚出生的小婴儿。 “夫人,你看这娃儿好精神哟……” “嗯……” 画面反转,眼前出现一个妇人的脸。 她很美,也很虚弱,脸色苍白,发丝凌乱,大汗淋漓。 她虽然虚弱,但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花。 她伸出手,接过了襁褓中的刘禅。 刘禅知道她是谁了: “娘,我的娘啊,阿斗何其幸也,还能见你一面,娘啊,我是你的阿斗,我是你的阿斗啊……” 然而,一声声动情的呼唤却只变成一串“哇哇呀呀”的婴儿啼哭声。 第2章 刘备听到了不寻常的声音 刘禅很困惑。 他是死了还是重生了? 若是死了,为何还有独立的思想和意识? 若是重生,又怎能记得前世的点点滴滴? 然而此刻,他却又顾不得那么许多,他依偎在母亲的怀中,尽情贪恋着久违的温暖。 “娘啊,孩儿不孝,未能经事您便已经离去。 还未来得及叫您一声母亲。 请您一定要好好活着。 今生今世,让阿斗好好孝顺孝顺您。” 可阿斗无论多么努力的说话,发出的都只是“咿呀咿呀”的奶音。 甘夫人的笑容充满了疼爱,她用嘴巴轻轻的含了一下阿斗攥紧的小拳头。 阿斗有些心急。 好容易重生了,按说这是好事,可开局却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婴儿。 这如何是好? “甘姐,奶娘已经安排妥当,你且多休息,孩儿我先帮你照顾。” “嗯,有劳夫人。” “咱们姐妹见外什么呀。” 另一个妇人小心翼翼的接过了阿斗。 她穿着华丽的衣服,容貌靓丽,身姿微胖,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容。 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女子。 “小娃儿,我也是你的娘亲哟。” 她调皮一笑,俯下身,也轻轻在阿斗细嫩的脸上亲了一下。 她的嘴唇很柔软,很香甜。 阿斗知道她是谁了。 一瞬间,他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的确! 她也是自己的母亲。 亦如亲娘一样,给过他一次生命的母亲。 他那时还小,早已不记得陈年往事,但幼时却常听人说起。 他还有一个娘。 糜娘。 长坂坡时,面对身后的曹军铁甲,就是糜娘拼命护着他免受曹军劫杀。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夫人,拖着一条受伤的腿,抱着他在难民中艰难前行。 后来,她实在走不动了,抱着阿斗躲藏在一个破败的民房院中。 所幸等来了赵云将军。 可当时赵云将军只有单枪匹马,最多只能救出一个。 糜娘毫不犹豫的将活命的机会留给了他,然后她自己选择跳井而亡。 她是阿斗的“糜娘”,亦是阿斗的“母亲”。 虽无血缘,却和生母一样重要的母亲。 然而,就是这个母亲,阿斗再见她却是满心的亏欠。 自他成都继承皇位后,将生母甘氏追谥为“昭烈皇后”。 可对于同样给过他一次生命的“糜娘”,他却并未有任何追封。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没办法。 甘夫人母凭子贵,刘备在位时追封其为“皇思夫人”,阿斗身为皇帝,再追封生母一个“昭烈皇后”也算在情在理。 可是糜夫人去世早,又无遗冢可迁。 再加上二舅糜芳投了敌。 使得糜氏声望大受影响。 刘备便未将追谥糜氏提上日程。 后来,刘备去世,阿斗继位,贸然追谥非生母的父皇亡妻有悖于法理。 再加上要考虑当时的主母吴太后的情绪,亦是考虑益州本土士族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他最终没有给这个救过他一命的母亲任何身后之名。 “对不起,糜娘……阿斗无能,委屈了你……” 糜夫人却满不在意,她根本听不见阿斗说了什么。 “哎呀,他又叫啦,像要说话似的,这乖宝贝壮实得紧,将来一定会成为玄德一样的大英雄!” 听闻此话,阿斗有些心愧,自己窝囊一生,哪有底气和资望与父亲昭烈皇帝相比? 糜夫人抿嘴一笑,她倒是十分喜爱这个可爱的胖娃娃。 甘夫人也不介怀。 微笑的看着糜夫人抱着阿斗。 在那个时代,同一个男人的妻妾通常阶级明确,相处和睦。 尤其是知书达礼的士族女子,更会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修罗场与宫斗剧实不多见。 温柔的触感终于让阿斗明白,自己可能真的重生了。 见到了亲生母亲,也见到了糜娘…… 对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若是重生,那是不是有机会再见到自己的相父了? 他大喜! 相父在哪里? 朕的相父啊,你在哪里…… 朕好想你! 好想好想你! 今生再活一回,阿斗一定好好支持你,不会再让李严克扣你的粮草,不会再听那苟安的谗言,阿斗宁可一辈子不喝酒,不吃肉,不逗蛐蛐,也要坚定的支持你去北伐…… …… 他的相父不在这里,他的父亲却在这里。 一炷香前。偏堂传来一阵急促焦乱的琴声。 那是刘备的琴声。 他想通过抚琴让自己安静下来,却把一首慈柔优美的乌夜啼(老三国选曲)弹得鸡飞狗跳,不堪入耳。 最后他自己也听不下去了,按着琴弦长叹了一口气。 最近的烦事太多了。 身为大汉的左将军,堂堂的豫州牧,结果被刘表安排在新野,当一个小小的新野令。 他只有带着关张赵三位万人敌,如条守门之犬,替刘表挡着北面的曹操,至今已有七年。 算一算,他今年已四十有六,年近半百,却一事无成。 唯见髀肉复生,潸然泪下,莫非一生便要郁郁于此? 所幸,夫人甘氏终有身孕,亟待分娩,昨日梦其仰吞北斗,不知能否生出一个男娃来,承继兴汉大业。 “苍天啊,望你垂怜,赐我一个儿子吧。” 他旁边,一个山羊胡很消瘦的书生拿着龟壳正在卜卦。 他看着卦象,捏着须髯点点头,看样子似乎有了结果。 “公佑啊,这卦象如何,可是男孩?” 那书生正是刘备的幕宾孙乾孙公佑,一路陪他走来,风雨同舟,不离不弃,既是部下,又是挚友。 孙乾呵呵一笑,拱手道:“主公,夫人做梦仰吞北斗,乃大吉之兆,我算那即将降生的孩儿必是公子,且乃是大命之人。” “啊……” 刘备捶掌欣喜:“如此甚好,甚好也。” 说话间,忽闻门外房梁上有人说话:“公子生,得天命……” “哦??” 刘备一怔:“何人在房梁说话?” 孙乾抚髯笑道:“主公,这明明是鹤鸣之声。” 刘备疑惑:“不对,我明明听到有人说话,岂是鹤鸣?” 孙乾不解:“这……在下听到的,就是鹤鸣啊?” “走,去看看!” 二人打开窗,一起从窗口抬头望向对面房梁,只见两只仙鹤在正屋的房梁上“昂昂”鸣叫。 “公子生,得天命……” “你看看,它们明明在唱:公子生,得天命!” 孙乾也不傻,听刘备如此说,立刻恍然一笑,拱手道:“主公说得对,它们唱的的确就是公子生,得天命。” 刘备一怔。 倘若孙乾此时惊愕无比,刘备自是相信他听到了同样的话。 可面对如此异象,孙乾却毫无惊讶之色,让刘备觉得,孙乾在就坡下驴,他耳中听到的恐怕真是鹤鸣之声。 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我的耳朵能听到旁人听不到的声音? 他又疑惑的看了看房梁上的两只仙鹤。 正这时,一阵嘹亮的婴儿啼哭声传来,刘备立刻将这鹤鸣声忘在脑后,激动道:“生了,生了。快看看是男是女!” 转瞬间,一个小丫鬟风风火火的跑进来,行了一礼:“恭喜主公,夫人生了,是个公子。” “哎呀!” 刘备高兴得手足无措,赶紧朝天一拜:“真上天垂怜也。” 孙乾赶紧拱手道喜:“果不出所料,恭喜主公,恭喜主公啊!” 说话间,关羽张飞赵云三人也说笑着涌进堂中,人人面带喜色,依次朝刘备相拜:“恭喜大哥!” 刘备高兴得合不拢嘴。 张飞凑过来兴奋道:“大哥,快给俺侄儿取个名字吧。” 孩儿的正名“禅”早已取好,这里的名字指的是乳名。 刘备沉思片刻:“昨日夫人梦见仰吞北斗,不如就叫阿斗吧。” “好名字,好名字啊!” 关羽高兴道:“恭喜大哥喜得贵子,匡扶汉室,后继有人了啊!” 张飞急不可耐:“大哥,快去看看俺侄儿。” “走,去看看!” 几人簇拥着刘备,进入房中。 一进门,便见甘夫人苍白的笑脸,刘备暗暗心疼。 又见糜夫人抱着一个婴儿,他连忙伸手接过去。 然而,就在他接过婴儿的一刹那,他好像听到了一个孩童奶声奶气的说话声音: “父皇,今生你可莫要再摔我啦!” 第3章 令人绝望的消息 突如其来的童音给刘备吓了一跳,这一瞬,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人会在此时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左右望了望,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欣喜愉快的表情。 没人为刚才那突如其来的话感到半分诧异。 他们都没听见吗? 还是说我这耳朵出了毛病? 真是奇了! 当然,他也没太在意,只当是最近忙于公事过于疲累,产生了某种错觉。 继续高兴的抱着小娃娃。 可马上,又一句完整的童音传到了刘备的耳朵里。 “云叔啊,苍天有眼,阿斗又见到了你了,阿斗也好想你,阿斗永远记得你冒死将我从长坂坡救回。” 刘备无比惊讶。 阿斗…… 他竟然自称阿斗! 这明明是我为小儿刚刚取的名字啊! 难不成…… 这童音,是我这刚出生小儿发出的? 云叔,长坂坡? 什么意思? 难道未来某一天子龙在长坂坡救了阿斗? 刘备看向赵云,却见赵云站在一旁高兴的傻笑着,完全不像听见这句话时该有的反应。 疑惑间,那婴儿竟一把抓住了关羽的胡子。 关羽极为疼爱自己的长髯,顿时手忙脚乱:“哎,我的好侄儿,这可抓不得。” 赵云打趣道:“二哥长须美髯,看来咱这侄儿也是喜欢得紧啊!”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刘备却又一次听到了那个童音: “二叔,若要北伐,万不可相信东吴,他们会在你北伐时白衣渡江,偷袭江陵。 二叔啊,你一定要小心东吴,一定要小心吕蒙啊……” 关羽温柔看着阿斗,小心翼翼的将胡子抽出来,小娃娃哇的一声哭出来。 “二叔,你听不见吗?二叔,千万要小心东吴,小心吕蒙啊……” 小娃蹬着腿哇哇大哭,关羽整理着胡须,尴尬苦笑,众人难见关公如此表情,皆哈哈大笑。 唯独刘备却目瞪口呆。 他终于确信,他听到的所有童音都来自于这个刚出生的小娃娃。 他又哭又闹,实则在试图提醒众人。 可除了他这个父亲,似乎没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这是为何? 难道就因为我是他的父亲? 又或是……我的耳朵比其他人大了那么一点点?? 刘备自己也不懂。 但能听到这个声音意味着可能会知道未来发生的一些事情。 莫非,他真是上天派来助我匡扶汉室的儿子? 猛然间,刘备又想到,刚刚他对自己的称呼——“父皇!” 父皇! 难道说,我当了皇帝? 皇帝啊?? 刘备有些激动,又有些惶恐,更有些不敢相信。 我这等人,半生碌碌,还有机会成就大业,还有机会成为皇帝么?? 正这时,孙乾发现刘备抱着阿斗有些恍神,不禁问道:“主公,你在想什么?” “哦,哦!”刘备缓了缓神,高兴道:“心中欣喜,别无它事!” 刘备觉得,此事过于蹊跷,若说与他人,旁人未必会信不说,若传出去被外人所知,又恐引来灾祸。 比如,那句“父皇”,若被怀恨之人知晓,那就成了欺君谋逆之罪。 正这时,侍卫来报:“主公,荆州伊先生求见!” 伊先生,姓伊名藉字机伯,山阳郡名士。 乃刘表同乡,又是其帐下幕宾,却与刘备交往甚密。 “快快有请。” 伊藉也刚刚听闻刘备喜得一子,进屋便恭贺:“恭喜刘使君喜得贵子。” “这是伊伯伯,父皇,他是自己人,以后会是咱们的臣子!” 刘备又听到了这孩童声音。 他与伊藉认识虽然时间不长,但互相仰慕,相见恨晚。 有心将其纳入自己的麾下,却碍于刘景升的关系,又不便与其走得太近。 这孩子竟能料出他最后的归属,刘备不禁大喜。 对伊藉的态度自然感觉更亲切了一些。 他将阿斗交还给糜氏,抱拳回了一礼:“今日先生亲临舍下,不曾远迎,失敬,失敬啊!不知先生此来有何公干?” 伊藉拱手道:“刘荆州(刘表)遣我至此,请玄德公去襄阳一叙。” “哦?” 刘备有些疑惑,其不久之前刚与刘表见过面,这怎么又要与他相见? 但无论是何缘由,刘备身为客将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正欲答应,就见糜夫人怀中的阿斗又“哇哇”叫了起来,与此同时,耳边童音再次响起:“父皇,莫要去,那蔡氏恐欲害你,不得去,不得去啊!” “这……” 刘备听得声音,却不露声色的问道:“伊先生,你可知景升兄此唤我前去,所为何事啊?” 伊藉坦然的摇摇头:“这个在下属实不知。” 刘备想了想:“吾儿刚刚降世,可否容我暂歇一日再启程?” “全凭玄德公。” 阿斗还在叫:“父皇,莫要去啊……” 刘备安排了伊藉,却问关张赵云等人:“方才阿斗降生前,可听到鹤鸣?” 结果,问到的所有人都说是鹤鸣,唯有张飞的回答与众不同: “说实话,俺还以为老鸹叫,正欲拿箭射之,幸被子龙阻止,仔细看来,方知乃鹤鸣。差点坏了喜兴。” 一番话又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看样子,之前所有人听到的都是鹤鸣,而非人言。 刘备推测,和鹤鸣声一样,大家听到的大概率也只是阿斗的哭闹声,只有他耳中能听到阿斗的提醒。 他决定找个机会和这个刚刚降生的儿子好好聊聊。 夜深人静,明月高悬。 甘夫人睡了。 阿斗却久久难以入眠。 重生成一个婴儿。 无人听到他的心声。 手脚也不听使唤,说不得话,写不得字,怎么才能把即将要发生的事情告诉父皇和叔父们啊! 阿斗要急死了。 和他一样难以入眠的还有两个漂亮的少女。 一个十五岁,名叫刘惠,一个十三岁,名叫刘灵,皆是他一母同胞的姐姐。 她俩的任务就是代替娘亲,今晚照顾好这个刚出生的弟弟,哄他入眠。 也好让娘亲睡个好觉。 可大半夜了,这个弟弟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就是不肯睡觉。 小姐俩也很是苦恼。 “小阿斗是不是饿了啊?” “不是刚让奶娘喂过?” “那……是不是拉尿了?” “没有啊?看,里面干净得很。” “那怎么还不睡?我胳膊都酸疼了。” “给我,我来抱一会。” 两个少女唱着小曲,轮流哄刘禅睡觉,可刘禅根本睡不着。 因为看到了两个漂亮的姐姐,他好心疼。 不知不觉又想到了长坂坡。 当时,他被赵云救了回来,糜娘投井自杀。 而他的两个姐姐则被曹军俘获,不知所踪。 尽管那时他还小,但成年以后,每每想起两个姐姐的遭遇就痛不欲生。 据说,自己的母亲就是因为太过于思念自己的两个女儿而早早离去。 他也时常会想,如果两个姐姐还在,母亲也不会早亡。 她们都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会像凤姐一样嫁个好人家,有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重生一次,定不要让两个姐姐再被抓去了。 可是,现在他能有什么办法? “一年之后,新野将发生大战,父皇将带着全家和新野百姓撤离。 在撤离的过程中,云叔抱着我在曹军中七进七出,糜娘投井,两个姐姐也被曹操掳了去。 到时候怎么办? 怎么办呀……” 刘禅心中焦急。 然而,他却不知道,他的这些心声,都已被门外站着的刘备听在耳中。 此时此刻,刘备百感交集,思绪万千。 他一生颠沛流离,一事无成,却始终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他坚信,屈身守分,以待天时,上天终归不会亏待于他。 而如今,上天竟给了他一个重生归来的儿子。 按说,这是大喜之事。 可这儿子怎么一来,就带来了这么一大串让人绝望的消息啊? 第4章 父亲听到了我的心声 “笃笃笃……” 刘备的敲门声很轻。 “谁啊……” “是我……” 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两个少女立刻披好衣服下地,打开了门。 “父亲。”两个少女一起行礼。 “阿斗睡了吗?”刘备很和蔼的问道。 “还没,他不哭不闹,可也不睡觉。”惠儿扁着小嘴巴,看上去有些无奈。 “刚出生的小孩儿都这么精神么?” 灵儿一边抱怨着,一边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哈欠。 刘备刚刚从阿斗的心声听说,这两个女儿将在不久在长坂坡被曹操掳去,从此再无相见之日。 再看见两个乖巧可爱女儿,刘备不禁暗暗心疼。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长女的发丝,又捏了捏次女的脸蛋。 多好的孩儿啊,若被曹贼所夺,真不敢想未来要经历怎样悲惨的遭遇。 既有阿斗的提醒,万不可使悲剧重演。 “你们先睡吧,今夜阿斗由为父来照顾。” 惠儿很懂事道:“父亲,您忙了一天了,还是我们哄他吧。” 刘备微微板起了脸:“听话,快去睡觉,莫要多言。” “是,父亲。” 两个女孩上床睡觉了,刘备坐在床沿看了她们一会,贴心的为她们盖好了薄被。 而这时,刘备又听到了阿斗的心声: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曹贼很快就要打到荆州了,糜娘会死的,姐姐们也会被曹贼掳走,父皇还要去刘表那里危险重重,可相父还没有出山,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啊……” 言语焦急恳切,刘备感受到了这孩儿对自己对家人浓浓的关怀之情。 他轻抚阿斗的脸蛋,微微有些动容。 “父皇,别去刘表那里,咱们先请相父出山,然后举家搬迁,尽早去江陵或者江夏。” 刘备轻轻抱起了阿斗,轻轻拍着,慢慢走出了房间。 “父皇,你要抱着孩儿去哪儿啊……” “书房。”刘备淡淡的回了一句。 “书房,这么晚了去书房……” 阿斗猛然怔住,一瞬间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父……父皇,你……你能听到阿斗说的话?” 刘备没说话,只是轻轻的“嘘”了一声。 阿斗睁大了眼睛。 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喜从那水汪汪的眼睛中流露出来。 父亲听到了! 一定是听到了。 父亲听到了他的心声才会有如此回应。 不一会的功夫,刘备便将阿斗抱进了书房。 他点燃了烛火,将阿斗放在了桌案上。 然后凑近阿斗,怀着忐忑的心情,轻轻道了一句: “阿斗,汝……真是我儿么?” 阿斗确信,这绝对是他活了两辈子最兴奋的一天。 因为就是这一天,父亲听到了他的心声。 “父皇,我当然是您的儿啊,我是阿斗啊,您的阿斗啊!” “阿斗……” 刘备也激动万分,又有些疑惑的点点头:“你既是小儿,怎生下来就通人言?” 阿斗直言:“父皇,前世我已活过一次,重生于此,又变回最初那个阿斗。父皇,孩儿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但请父皇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刘备沉思片刻,认真的点点头:“我相信你。” “太好了,父皇。” 阿斗喜极而泣,小娃娃发出嘤嘤的奶音。 “父皇,不要去荆州,蔡氏会害你,当马上去寻相父。” 刘备有些疑惑:“这相父是何许人也,你竟愿以父相称?” “父亲,相父便是丞相,是您留给我的托孤重臣,有他在,咱们的国家就不会败亡,他会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哦?” 刘备有些好奇,听阿斗的语气,他似乎对这个“相父”充满了敬重和崇拜之情。 “这相父……叫什么名字?” “相父复姓诸葛,单名一个亮字,字孔明,号卧龙先生,现在……估计尚南阳草庐躬耕。” “诸葛……亮?” 刘备念叨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冥冥中竟感觉有些莫名的熟悉。 “你刚才提到了丞相,也提到了父皇,那我且问你,为父真的……” 刘备有些紧张,也有些犹豫,但还是问出了最后五个字: “当皇帝了吗?” “是也是也!父皇乃是我炎汉的昭烈皇帝。” 刘备听闻此言,心中一团烈火熊熊燃烧了起来。 他激动得长叹一口气,泪水夺眶而出: “怎曾想,我……我这等人,竟……竟成了炎汉皇帝!看来大业成矣,三兴大汉,天命所归,自可延续千秋万代也……” 此时此刻,阿斗的声音却有些羞愧:“没……没有。” “怎么?” “父皇,说起来惭愧,大汉到我这一代就……就没了。” “什么??” 刘备很诧异: “怎……怎么两代……就没了?” “孩儿无能,未能复兴汉室,还……还于旧都。” “旧都?这……难道为父称帝时,都城不在洛阳?” “不在。” “那可是在长安?” “也不是。” “那在哪里?” “乃在成都。” “不对啊……成都乃川蜀之地,远离中原,为何要将都城设在那里?” “父皇称帝乃不得已而为之。当时我们只占益州一州之地,本无称帝国力。 可魏王曹操去世后,其子曹丕僭位称帝,您若不在此时称帝续承大汉国命,咱们大汉怕是真的要亡了。” “哦……” 刘备长叹了一口气坐下了。 “这么说,为父虽成帝业,但偏安一隅,大业始终岌岌可危,未得安妥?” “正是。” 刘备看着刘禅,心疼的叹了一口气:“既如此,那阿斗你……可殉国否?” “这个……” 阿斗似乎有些为难,他想到了刘谌,想到了诸葛瞻,也想到了姜维,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和父皇说。 他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父皇,这个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千万不要去刘表那里,蔡氏他们要害你,父皇前世去了,便历经命悬一线,才得逃脱。” 刘备有些疑惑:“然我与荆州蔡氏并无恩怨,他们为何要害我?” “父皇,此去荆州刘景升会问你立嗣之事,你本不愿答之,但见其诚恳询问,便言当立大公子刘琦,刘景升又担心,立了大公子,恐惹荆州蔡氏不甘,你建议徐徐削弱蔡氏根基。故而又惹得刘景升不快,想来应该是因为此事要害父皇。” 刘禅基于自己了解的信息如实告知刘备。 但他了解的信息并不完全。 比如,第一次欲除刘备的人乃是蔡瑁。 刘备经伊藉通风报信,半夜跑路,蔡瑁便以刘备的口吻写了一首“反诗”,以离间刘表刘备二人。 刘表看到“反诗”后,一开始勃然大怒,大骂刘备奸诈,后回过味来,觉得可能有人在离间。 然而,刘表就是这样的人,他虽已猜中蔡瑁离间,却最终没有阻止蔡瑁谋害刘备,反而默许甚至支持。 后以病为由请刘备主持秋收大礼,给了蔡瑁第二次加害的机会,幸又被伊藉所救,这才有了刘备跃马檀溪之典故。 而后,刘表得知自己命不久矣,自己一死荆州必被曹贼所夺,便又想倚仗刘备。 临终前有心立公子刘琦为嗣,并将荆州托于刘备。 只可惜此时的刘备正在新野抵御曹操,无法承命。 蔡瑁掌权后,又不允刘琦入城与刘表见面,与蒯越张允等人扶立刘琮为主。 然后举襄阳投降曹操。 使刘备的新野成了一座孤城。 这才有了刘备弃新野,走樊城,战长坂,败当阳,奔夏口的故事。 刘备沉思许久,问道:“那孩儿,你认为为父现在当如何做?” 阿斗回答道: “父皇,孩儿并无良策,但相父定有良策,现在咱们还有一年左右的时间,当迅速找到相父。你若将此节提前一年告知相父,他必有应对之法。” 第5章 相父是好人,最好最好的一个人! “相父?又是相父!” 刘备微微蹙眉:“此人果真有那么厉害?” “相父当然厉害了!” 刘禅的回答斩钉截铁: “父皇,相父乃千古第一贤相,也是您三顾茅庐请其出山的名士,大名鼎鼎的卧龙先生,父皇您能成为皇帝,便是仰仗相父为你谋划的三分天下之计。” “哦……” 听刘禅如此说,刘备也对这个“相父”充满了好奇。 想来自己胸怀大志,却跌跌撞撞难成大事,怎曾想竟得如此能人相助! 但是,看阿斗称他为父,又想起董卓曹操这样的权臣横行于朝堂,欺辱皇帝,不禁有些顾虑。 “那在我……去世后,他可有把持朝政,独揽大权,不肯还政于你?” 听刘备如此说,阿斗显得十分激动: “父皇啊,你可知阿斗恨不得把所有的权力都给相父,孩儿不怕他专权,孩儿就怕他对这基业撒手不管。您托孤时不也曾对他说过,孩儿能辅便辅,孩儿若不成器,便让相父自取,还是您还让我称其为相父,叮嘱我凡事不得擅作主张,务必要听相父的话……” “啊?” 刘备眉头拧成麻花,他实在想不通,什么样的臣子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阿斗继续说道: “父皇啊,孩儿天生愚笨,无甚才能,不堪辅佐。可相父却始终教导和鼓励孩儿要做个有作为的帝王。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把一生都献给了孩儿,也献给了父亲的大业,最后……最后活活累死在了北伐的路上……” 说到此处,阿斗伤心而泣,哭着对刘备道: “父皇,请相信我,相父是好人,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一个人……” 阿斗的哭声让刘备产生了一种感觉,相比自己,这个“相父”倒更像阿斗的父亲。 但刘备何等心胸,可不会为了这种事争风吃醋,问出“我和相父谁更好”这样没水平的话来,而是感慨道: “看来,这孔明先生真乃周公伊尹一样的人物啊!” “不,父皇,在孩儿看来,周公伊尹亦不能与其相提并论,他就是相父,千古唯一的相父啊!” 刘禅说得真挚诚恳,异常坚定,似乎在他眼里,就算是父亲也不可以对相父的好产生一点点怀疑。 刘备不禁感慨:“当今朝堂,纲纪废弛、世风日下、道德沦丧,礼乐崩坍,我刘玄德还能遇如此贤相,莫非是上天垂怜?阿斗,那你说说,为父去世后,他如何辅佐于你?!” 一提此事,刘禅的话可就多了: “父皇,孩儿继位之时,国之将败,储备人才伤亡殆尽,相父外连东吴,内平南越,立法施度,整理戎旅,工械技巧,物究其极,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无恶不惩,无善不显,至於吏不容奸,人怀自厉,道不拾遗,强不侵弱,使蜀中之地风化肃然。 相父事必躬亲,殚精竭虑,损身熬心,兢兢业业,不过数年便使国家重获新生。 他一生致力于匡扶汉室,北伐大计,他七擒孟获,六出祁山,一心使我炎汉还于旧都,怎奈与曹魏国力相差太大……对了,北伐之前,他写过一篇出师表,足彰相父之志,孩儿熟记于心,时常诵读,父皇可愿听之?” “好,好,你且说来。” 刘禅调整了一下情绪,用稚嫩的奶音再次念出那不知念过多少遍的出师表: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 随着文字的延展,刘备的眼前越来越模糊,渐渐的浮现出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一个为了兴汉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千古贤相。 一个素未谋面,却肝胆相照的生死挚友。 一个为了使刘禅能成长为合格帝王而操心费力的师长和父亲。 这出师表不像出师表,更像一封家书! 里面饱含着对阿斗浓浓的情谊和谆谆的教导。 一篇出师表还没念完,刘备却早已泪流满面。 待刘禅念完了出师表,刘备是彻底破防了,他颓然坐下来,满脸都是泪水: “这世上怎有如此贤士? 这世上怎有如此贤士啊……若得此贤士相助,莫说三顾,便是千顾万顾,我也要将他寻来……”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严肃的问阿斗:“这诸葛先生既为我父子大业付出如此心血,你……可曾亏待其后人?” “父皇,相父一生奔忙操劳,年近半百方有一子,孩儿怎能忍心亏待?相父去世时,相父独子方才八岁。孩儿将其视若己出,悉心培养,还将您的孙女许配给他。” “做得好啊!” 刘备赞许的看着阿斗:“那此子可如其父孔明一样,成为社稷栋梁?” “这……” 刘禅哽咽,似乎不忍再说下去。 “怎么了?” “相父去世多年,国之渐败,人心不拢。魏军偷渡阴平,杀到绵竹,成都人心惶惶。相父独子自告奋勇,挂帅领兵出城抵抗,然不敌魏军,相父的独子诸葛瞻、长孙诸葛尚皆……” “皆如何?” “皆以身殉国……” “啊??” 刘备大惊失色,他听到孔明独子殉国的消息比听到国家败亡的消息更让他心碎。 那一刻,刘备眼泪止不住的流,心中反复涌现出一句话: “孔明啊孔明,你到底是谁?我刘备何德何能,值得你父子如此相报?” 刘备痛心许久,努力的平复心情,他已下定决心,务必要将孔明请来。 只是这次,他决不允许这位千古贤相再受一点委屈。 “那孩儿,你快说来,孔明先生在何处隐居,为父要速速将他请来。如你所说,若能提前得先生相助,或许很多事情会有转机。” 刘禅大喜,赶紧说道: “父皇,相父隐居在襄阳城外二十里隆中,所居之地有一冈,因相父自号为‘卧龙先生’,故此岗又名卧龙岗。” 刘禅这么一说,刘备立刻知道了大概方位。 “隆中,卧龙岗……明日我便斋戒沐浴,带上重礼。亲去卧龙岗,拜访孔明先生,请其出山相助……” 阿斗激动道:“如此甚好……只是,刘景升那边,当如何搪塞?” 一句话,让刘备又陷入了沉思。 刘表既已通知其入襄阳一叙,他不去行吗? 还真不行! 身为客将,本就容易遭人猜忌,若贸然抗命,恐连新野这巴掌大的地方都没有了。 想来自己前世也去了,但到底还是有惊无险,安然归来。 而且卧龙岗距襄阳不远,做了万全准备,去一趟倒也无妨。 “襄阳那边,为父还是要去一趟的,不过你且放心,为父必做好应对。” 阿斗叹了一口气,刘备现在所处的位置身不由己,只得嘱咐道:“父皇若去,当使子龙叔父跟随,另使三叔于城外接应。以不至于被蔡瑁所害也!” “好!不过……阿斗你还是叫我父亲吧。这父皇之称实令为父感到不妥。” “是,父亲。” 刘备又和阿斗简单的聊了聊一些琐碎事宜,阿斗便也困倦了。 虽然他心理上是成人,但身体上还是如小儿一般,贪吃,嗜睡,爱哭爱闹,有时都控制不住自己。 这困意一来,他就不受控制的睡着了。 刘备轻拍着阿斗将他放在摇篮里,回到自己的屋中,却久久难以入眠。 他躺在床上,脑海中梳理着从阿斗那里获得的信息,满心都是那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身影。 “孔明啊孔明,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你可知道,我已迫不及待与你相见……” 翌日,刘备命赵云在左右护卫,命张飞带十八精骑于襄阳城北接应。 便与伊藉同去襄阳见刘表。 刘备和伊藉骑马走在队伍前面。 刘备便试探性的问伊藉:“先生,可知卧龙先生?” 伊藉笑了笑:“此乃高人,只有耳闻,未曾见过。” 刘备笑了笑:“既是高人,景升兄何不寻之啊?” 伊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刘景升治荆州仰仗蔡蒯两家,旁人皆难入其法眼,卧龙自恃清高,又非自荐之士,故而未曾入幕。 哎,说起来,这卧龙先生与刘景升还有亲缘,只道不同耳。” 这个道不同说得直白点,就是刘表看不上孔明,同时孔明也看不上刘表。 刘备点点头:“原来如此。” 这时,伊藉忽然想到了什么,凑近刘备道:“对了,那孔明既不入景升府,玄德公何不将其请来辅佐,以成大业?” 刘备久历世故,悟得一身识人用人的本领。 他知伊藉满身才华不被刘表所重。 如子龙一般与其相见恨晚,恨不能与其抵足而眠。 刘备知此并非试探,乃真心为其考虑,其心中已将自己当成了挚友和主公。 明人不说暗话,刘备也坦然的点点头:“不瞒先生,吾确有此意。” 伊藉叹了一口气:“只可惜在下不知卧龙所在何处,不能为使君分忧解难。” 刘备点点头,他早已从阿斗的口中知道了诸葛亮隐居的具体方位。 他想在去襄阳之前,先去卧龙岗拜会一番。 “我知卧龙先生身在何处,伊先生可愿与我同往?” 伊藉拱手道:“既如此,在下愿往。” 第6章 一顾茅庐而不得 行至襄阳城外二十里,刘备命随行军士就地安营,他带赵云伊藉二人去寻卧龙岗。 赵云打听当地百姓,很容易确定了具体方位。 三人便下马登山,又往山上行至数里,得见隆中景物: 见山虽不高却秀雅宜人,水虽不深却澄澈见底。 微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溪水流过,如闻悦耳铃声。 又有猿鹤昂昂啼鸣,鸟蝉啾啾吟唱。 刘备走在山路上,只感到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如此景致,必有高人在此神隐!” 伊藉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使君,赵将军,不远了吧。” 赵云指着前面的山坳:“听村民所言,过了眼前的山坳,有一间山庄,孔明先生就住在山庄草庐之中。” 刘备大喜,对赵云和伊藉道:“我今日若得卧龙先生,大业可成也!” 然而此时他又有些忐忑: 卧龙何等高人,能看得上现在的刘玄德吗?? 那出师表中说我三顾,我却来的匆忙,尚未问过阿斗,前两次为何没能请来,别是有什么事没准备周全,怠慢了孔明先生啊! 但既已来之,万无退却之理,绕过山坳,果见一庄,刘备来到庄前,整理一番衣冠,亲叩柴门。 一小童打着哈欠开门问道:“何人来访?” 刘备连忙拱手道:“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特来拜见先生。” 童子摇摇头:“我记不得许多名字。” 刘备苦笑:“你只说刘备来访。” 童子说道:“先生前日出游,至今未归。” 刘备问道:“先生去了何处?” 童子说道:“踪迹不定,不知何处去了。” 刘备又问道:“那先生几时得归?” 童子摇头:“归期亦不定,或三五日,或十数日,又或一两月,半年也说不定。” 闻听此言,刘备惆怅不已,长叹一声说道:“莫非我今日不得见先生乎?” 有心在此等下去。 赵云却劝慰道:“主公,既如此,不如且归,回头再使人来探听,待先生归来,再来拜访。” 刘备想了想:“也好!” 当即嘱咐童子:“如先生回,可言刘备拜访。” 童子慵懒的点点头:“知道了。” 遂关上庄门。 此番不得见卧龙先生,刘备心中颇感失望。 但想起前世三顾才请得卧龙,今生怎能那般顺利,莫不如待见过刘表,回头再来拜访。 当即下了山,带随行队伍往襄阳而去。 又行一日,抵达襄阳。 而此时此刻,身在襄阳的刘表得知刘备前来,亲自出城相迎。 对于刘备,刘表向来关切照顾,以兄弟相称,礼数非常周到。 唯独不给他地盘人马,以便于拿捏。 刘备也习以为常了。 遥见刘表,刘备告诫自己,见孔明不得而致心情低落,此节万不可在面对刘表时表露出来。 当即微微一笑,抱拳行了一礼:“备见过景升兄。” “哎呀贤弟,为兄真想你也!” 说着,刘表径直走上来,拉住了刘备的手,与他共乘车驾。 刘表虽过花甲之年,但人长的高大挺拔,身上衣服也奢华无比,举手投足间更是带着成功人士特有的风范和气派。 无论他站在谁的面前,都会让对方相形见绌。 唯独刘备,谦逊有礼,从容不迫,喜怒皆不形于色,却丝毫不被刘表气场所压。 想反,和刘备在一起,刘表倒有种莫名其妙的压力。 刘表请刘备入城,以强壮勇武军士手执剑盾起舞后以四佾军阵摆出“迎皇叔”三个大字,既彰隆迎,又显威压。 演武过程,刘备脸上并未表现出任何表情,只静静的看着表演结束,淡淡一笑对刘表点头致谢。 后刘表设私宴款待,酒过三巡,便见刘表神情低落,长吁短叹。 刘备便问:“兄长为何叹气?” 刘表缓缓说道:“曹操大败三袁,袁谭、袁尚兵败被杀,袁熙北逃辽东。今北方已定,曹操必生吞荆州之心,唉……” 说到此处,刘表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昔日不听贤弟之言,未在其攻打三袁之时,乘虚北进,夺取许都。至如今失去良机,悔之晚矣……” 刘备确实在几个月前给刘表提出北上进攻曹操的方略,但被刘表否决。 刘表当时的想法是,江东与我荆州有杀父之仇,若举荆州之兵攻打曹操,后方恐被江东所袭。 刘备又提出使赵云率军据三江以抵孙权的建议,却又被刘表否决。 他不想把兵权和重要的隘口分给刘备的人。 遂放弃了这个千载难逢进取许都的机会。 对此,刘备也并没有埋怨,还宽慰道:“兄长不必因此顾虑,当今天下大乱,干戈四起,兄长坐拥荆襄九郡,兵强马壮,何惧曹操?” 刘表点点头,而他此时真正顾虑其实并不是曹操。 刘表思索着,神色低落抚面而泣。 刘备又问道:“兄长这又是为何?” 刘表又叹了一口气:“愚兄乃为二子之事所虑,前妻陈氏所生长子刘琦,为人虽贤,但柔懦不足立大事,后妻蔡氏所生少子刘琮,生性聪颖,深得我喜爱,我欲废长立幼,又恐碍于礼法。欲立长子,无奈蔡氏族人皆掌管荆州军务,后必生乱。因此委决不下,贤弟你看……” 刘表说到此处,抬头看向刘备,希望刘备此时能给出一个靠谱的建议。 刘备面色如常,心中却陡然一震。 没错! 阿斗说的一点没错! 果然刘景升唤我前来主要问的是这件事。 当如何回答? 刘备仔细分析刘表这几句话,刘备发现了端倪。 比如,刘表言:长子刘琦柔懦不足成大事,少子刘琮生性聪颖,深得我喜爱。 刘备久居荆州,熟知二子品性,总结于心: 刘琦者,性温良恭俭,讷言敏行,待人挚诚,身怀大义。然志略未展,不精权谋,又多有忧怀之心,可做一守城之主。 刘琮者,性懦而无断,少谋寡勇,为势所驱,不堪大事,年幼懵懂,却有傀儡之相,荆州若给他早晚必失。 孰优孰劣明眼人一看便知。 闻景升兄如此说,莫非心里更倾向于立刘琮? 还是说对幼子的溺爱使他难辨优劣? 刘备有心顺着他说,又想到自己入主新野以来,没少承蒙刘琦的照顾。 这搬弄是非,落井友朋的话他实在难以出口。 只得说道:“此乃兄长家事,当从长计议,备乃外人,不便参与。” 刘表抓起刘备的手,继续问道:“你我兄弟亲如手足,只管直言无妨,你可知,为兄已无他人可倚仗。” “这……” 刘备捋着青髯细想片刻,想通了一个问题。 刘表如此执着的相问,或许未必真想立刘琮。 表面倾向立刘琮,实则想利用自己,为刘琦进言,以制衡蔡氏。 刘备心想,事到如今,为了大公子刘琦,当如实回答。 当初我孤身一人,尚能脱险,今我有子龙相伴,做了万全准备,那蔡瑁又能奈得我何? 第7章 准备充分,有惊无险 做好了决定,刘备当即说道:“恕在下直言,废长立幼,乃取乱之道,景升兄当立公子刘琦为嗣。” 刘表点点头,说出了心底的忧虑:“非不想立刘琦为嗣,只忌惮荆襄蔡氏啊!” 刘备心想果然不错,他凑到刘表耳边,进一步表达了自己的态度:“若忧虑蔡氏权重,兄长可设法徐徐削弱之。万不可因溺爱而立少子。” 刘表似乎真的听进去了刘备的话,捋着花白的胡子点点头。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 而这时,隔墙偷听的蔡氏也恨恨的咬咬牙,转身离去。 只是这次,刘备谨小慎微,早已察觉隔墙有耳。 不过他仍直言无忌,他有他的打算。 今后若得大公子刘琦主持荆州,我未尝不可借荆州之力而起势,以匡扶我大汉江山! 刘表又敬刘备一杯酒,忽然一问:“贤弟今后有何打算?” 刘备苦笑:“岁月蹉跎,人已将老,而寸功未建,还能有何打算,听天由命罢……” “哎!” 刘表摆摆手,宽慰道:“听说贤弟在许昌时,与曹操煮酒共论英雄,贤弟尽举当今名士,曹操却独言:‘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以曹操之权势,犹不敢居贤弟之先,贤弟何虑功业不建乎?” 刘备心中一动,一番心里话呼之欲出,但到喉头终究是忍住了。 他想说:“备只苦于无人无地,备若有基业,天下碌碌之辈,诚不足虑也!” 换作以往,想以此言换去刘表共情之心:待压制蔡氏之后,你出兵我出力,兄弟联手剿贼杀敌,匡扶汉室,岂不快哉! 然而,阿斗的提醒却让他清醒了许多。 酒案上相谈甚欢,谁知刘表对自己究竟心思如何?。 若非他无视,蔡氏怎能隔墙侧听? 若无他默许,那蔡瑁便是再大胆,岂敢劫杀于我? 天真了,天真了啊! 他笑着摇摇头,给了刘表一个无奈的态度:“时不待人,有心无力也,不提那些,来喝酒,喝酒!” …… 另一边,蔡氏早把刘备刘表的席间所言告知蔡瑁。 蔡瑁闻言顿时火冒三丈,拔剑而起:“这刘备竟向姐丈献如此谗言,哼!今夜三更,我便派人包围刘备馆舍,先杀了他,再报知姐丈。” 蔡氏左右环顾,低声嘱咐道:“千万不能走漏风声啊!” 蔡瑁一抱拳:“姐姐放心,弟自有计较。” …… 然而,说不走漏风声,这风声还是走漏了。 蔡瑁调集兵马的事还是被伊藉察觉了,伊藉疑惑既无战事,这大半夜的调集什么兵马? 略一思索,顿时大惊:“莫非要今晚害玄德公乎?” 赶紧去刘备馆舍通风报信。 “玄德公啊,蔡瑁调集兵马今晚要加害于你,请公速回新野,今已迫在眉睫。” 面对伊藉的心急如焚,刘备却显得有些从容不迫。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递出:“先生救命大恩,在下感激不尽。此辞别信烦请先生转交景升兄,我这便走。” 伊藉一愣,才发现刘备穿好衣装,整好细软,似早已准备妥当。 而这封信中内容,正可帮伊藉摆脱告密嫌疑。 刘备上马辞别伊藉,从小门出城,与赵云往新野而去。 一路上,刘备再次感慨:“阿斗所言不虚,若非事先有所准备,此行真凶险万分。” 那么问题来了。 刘备为何不借赵云之力,于馆舍反杀蔡瑁? 他明白,这么做太过凶险不说,就算他杀了蔡瑁,自己必与荆州士族中仇。 刘表利用自己。削弱了蔡氏一族的力量,又可以以安抚蔡氏为名压制于他。 可谓一石二鸟之计。 自己断不能做这个冤大头。 而另一边,蔡瑁于馆舍围杀刘备不得,恼羞成怒,当即在刘备桌案上以刘备口吻做诗一首: “数年徒守困,空对旧山川,龙岂池中物,乘雷欲上天。” 然后转呈刘表。 此时的刘表怀揣刘备的辞别书,信中所言:前日与景升议子嗣之事,忽半夜想到家中幼子被继子刘封照顾,心有不安,遂不辞而别,望景升见谅。 字与诗中的字差距甚显。 一眼就看出这是蔡瑁的离间之计。 但他并没有说什么。 为何? 没人知道! 刘表本身也希望蔡瑁能在今夜杀死刘备。 那么,他不怕关张找他复仇? 还真不怕。 反正杀令又不是他下的,乃蔡瑁个人所为。 他早已做好准备。 一旦蔡瑁成功杀死刘备,他将立刻命刘琦和伊藉二人北上新野,请关张入荆州相救,借关张之力,杀死蔡瑁,平灭荆州蔡氏一族,以此为玄德贤弟报仇雪恨。 他刘表从始至终都对玄德公礼敬有加,从未言过加害玄德公之举,害玄德公之人只蔡瑁等辈。 我为给玄德报仇,宁愿斩杀妻弟,得罪士族,你关张赵又有何理由恨我? 如此一来,刘备可灭,蔡瑁势力可平,又可收纳关张赵三将为己所用,还可震慑荆州其他士族。 荆州才算彻彻底底的掌握在自己手中。 只是,刘表有一件事没考虑周全。 那就是刘备的个人魅力和强大的社交能力。 当初,刘表默许刘琦和伊藉与刘备亲近交好,就是为了请关张赵南下这一步棋。 然而,伊藉和刘琦通过和刘备相处,早被刘备魅力所感,与其推心置腹,成为刘备死党。 二人才会无时无刻不关注刘备安危,多次救他与水火之中。 而此时的蔡瑁根本不知道自己只是刘表手中的一枚棋子,今次谋杀刘备不成,刘表也没有说什么。 只道是刘表优柔寡断,心中慈柔。 他和蔡夫人已经开始筹备下一个计划了。 刘备与赵云连夜奔袭,与城外见到张飞。 张飞拉着刘备的胳膊,从上到下的查看,生怕大哥少了几根头发,断了几根胡须,刘备不禁动容。 心中暗道: 与外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实非吾愿,得见云长翼德子龙这些兄弟……方知世间尚有真情啊! 刘备又想到了刘禅,那一声声关切的呼唤,让他体会到一股浓浓的父子亲情。 阿斗说的没错,那蔡氏果真要害我。 接着,他又想到了刘封。 信中所言惧刘封不利阿斗,而不安离去,乃为洗清伊藉告密的说辞,他对那个忠勇直率的继子,心中实无半分怀疑。 张飞当即建议道:“大哥,咱们先回新野吧!” 刘备摇摇头,坚定道:“有你和子龙在,为兄自不惧蔡瑁追兵。当在此安营一宿,明早为兄要再去隆中,去请孔明先生。” 张飞不解:“大哥,这孔明到底何许人也,值得大哥如此重视?” 刘备脑海中又浮现出那篇出师表,不禁神往:“此绝世高人,忠胆义士,为兄一生颠沛流离,难成大业,若想破局成事,非得此人相助不可。” 赵云说道:“主公,那小童所言,亦不知孔明先生何时归来,这距上次入隆中,也不过数日啊!” 刘备说道:“他不是说也可能三五日便归?便有一丝可能,我也要将他请来,翼德,子龙啊,为兄说句心里话,我已等不及也!” 张飞酸溜溜的一抱拳:“既如此,那明日俺亦与大哥同去!” 翌日,刘备带张飞赵云再入隆中,然而这次得到了消息是:孔明是回来了,可昨日却又去山下寻名医看病去了,不知几日得归。 刘备大惊:“先生得了什么病?” 小童答曰:“只心神不宁,惊厥多梦,无甚大事。” “哦……” 刘备长叹一口气,不禁感慨:“莫非,非要等三顾之数?也罢,也罢,若得孔明,便是千顾万顾又能如何?” 当即朝孔明草庐拜了三拜,后带张飞赵云回新野去了。 第8章 襄阳归来,父子二次谈心 刘备数日内两顾茅庐,皆无功而返,没能请来孔明。 无奈只得先回到新野。 远望新野城门,有两员身着劲装轻甲的少年将军率小队等候。 刘备见此二人,心中微微一暖。 此二人一个是云长的义子关平,一个是自己的继子刘封。 关平二十出头,刘封只有十六岁,俱是英姿飒爽的青年才俊。 他们二人也是二代将领中的佼佼者,年纪轻轻已多有历练,必是今后兴汉大业的中兴之将,肱股之臣。 只是,刘备在此时见到刘封却有一丝惭愧之色。 当初,因自己无子嗣,收封儿为继子,盼其承继兴汉大业。 如今有了亲生骨肉,当使亲儿继嗣,恐要委屈了这个继子。 想来自己前番刚劝刘景升不要废长立幼,同样的为难的问题竟也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可两人情况又不太一样。 刘表的情况是嫡长对嫡幼。 刘备的情况是继子对亲儿。 按当时约定俗成的规矩。 虽有继子,但一旦生出亲儿,多由亲儿继承家业,继子多失去继嗣资格。 大家心照不宣,并无不妥。 但作为一个合格的父亲,亦应当将继子悉心培养,许他部分家业,甚至是除嗣子外,获利最多者,地位当高于除嗣子外的其他亲生儿子。 这也是对继子未能继嗣的一种宽慰和补偿。 刘备心道:也不知我如何待封儿,阿斗如何待其大哥? 转眼间车马已至近前。 刘封上前牵住刘备的马:“父亲,此行可安好否?” “伯父!”关平抱拳行礼。 “哦,无妨。”刘备跳下马,欣慰的看着两个少年。 尤其是刘封,还是那般率真忠勇,单纯执着,一如当年的自己,让刘备甚是喜爱,以后定是自己的忠臣良将。 只是自己喜爱,不见得别人也喜爱,比如二弟关羽,便不太待见这个落魄士族出身的侄儿,言语间多显露轻视之色。 “我离开这些时日,新野可有事发生?” 关平拱手道:“伯父,新野由家父打理,安妥如常,并无他事。” 刘备点点头:“那就好。” 刘备入城与关羽交接了政务,刘备便又去找阿斗了。 阿斗刚被喂了奶,换了尿布,没休息多大一会便又被刘备抱进了书房中。 这段时间他闷坏了: “父亲,你不在这里没人能跟阿斗说话,孩儿都要闷死啦。” 刘备想了想,重生婴儿,无法和人交流,对阿斗来说未尝不是一种折磨。 便说道:“惠儿灵儿也识字,回头让两个姐姐给你读书解闷,如何?” “谢父亲……对了,父亲此行可见到相父没有?” 刘备苦笑,请没请来相父永远是这孩子最关心的事。 刘备坐下来,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为父一去一回两番拜访隆中,但皆未见到孔明先生。一去隆中,其家中小童言,乃云游去了。二去隆中,知其生病,又下山看病去了……” “啊?相父生病了,什么病?病的严重不严重?” 刘备叹气,你看,他都没问问自己此行有没有遇到蔡瑁行刺。 “乃心神不宁,疲劳多梦,想来并非重病,否则前世为父也请不来他了。” “哦,那我就放心了。不过找到相父住所也是不错。父亲你何时再去?” “我想,半个月后再去一趟隆中,你看如何?” “如此甚好。” 刘备想到了刘封,沉吟一下问道:“阿斗,为父问你一件事,你且如实回答。” “父亲尽管问之。” 刘备点点头,问道:“你既继承了国嗣成了皇帝,兄长刘封可成长为忠臣良将?” “这……” “怎么了?” “您还未曾称帝,我大哥他……他就被您赐死了。” “什么??” 刘备更震惊了:“我赐死了封儿?我为何要赐死他!” 他心道:莫非刘封造反?!但想了想,又觉得刘封这孩子不是那样的人。 阿斗继续说道:“父亲恨他没去营救二叔,又欺凌孟达,弄丢了上庸三郡……” 刘备的心咯噔一下。 “这么说,云长有难,封儿竟然没有去救?” “正是!” 刘备闻听此言,一股怒气上涌:“云长纵然有些狂傲,但毕竟乃小节,又是其长辈,既然有难,刘封他缘何不救!如此做法他……他不配为我儿也!” 刘备恨恨的捶了一下桌子。 阿斗赶紧说道:“可大哥也有大哥的难处。” “他能有何难处?” “孩儿也是听闻,大哥原本是想去救的,可经不起孟达挑唆,说二叔常在背后说他坏话,再加上上庸局势不稳,大哥又领不动孟达的兵,故而没能去相援。” 刘禅有些话没说:便是当时相父曾说过,恐大哥异世后难以制御,方使父亲下了杀心。 可相父当时却不知,大哥毁书斩吏,面对曹魏的高官厚禄,仍然选择回成都请罪。 阿斗明白,相父为自己能安妥继位,可大哥也非不忠不义之士。 若能得父亲悉心调教,未必会铸成大错也。 所以,他才要替刘封说话。 刘备却心生怒意:“那吾二弟云长,可毁于江东?” “是也,二叔和关平大哥俱被江东鼠辈背刺所害!” “啊??”刘备心痛无比: “那后来那刘封……可投降他国?” “未曾!二叔折戟后,孟达投魏,曾许以高官厚禄,劝大哥也投降魏国,大哥大怒,毁书斩吏,与之大战,大败孟达。但孟达被徐晃所援,大哥不能相敌,败回驻地,又被申氏兄弟背刺,丢了上庸三郡,兵败后入成都请罪。 父亲怪其不救二叔,又欺凌孟达,命其自尽。 大哥自尽后,父亲方知大哥毁书斩吏之事,乃为之恸哭。” 闻听此言,刘备沉默了,捋着青髯久久不发一言。 终于他叹了一口气,痛心疾首道: “如此说来,封儿他非不忠不义之士,怎做如此错事也,唉……” 刘备觉得,刘封本性良善忠厚,也是性情中人。 非不可造之材,他当初收他为继子也是看中了他的脾性。 之所以犯了错事,也确有其客观因素在里头。 想想二弟平时对其傲慢的姿态,封儿难免不会感到委屈。 刘备想到东吴一遭背刺,二弟和两个最有前途的子侄皆毁于此,他就一阵心痛。 既有先见之明,如何才能避免此事啊? 刘备思索良久,忽然有了个主意。 第9章 刘备的布局 “阿斗,我且问你,你这两位兄长,封儿和关平后来娶何人为妻?” 阿斗直言:“吾大哥刘封娶长沙黄氏小女为妻,这是父亲您安排的。关平兄长娶荆襄马氏小女为妻,也是您安排的,后其妻早亡,又续娶四叔之女赵氏为妻。” “哦……” 刘备点点头,又问道:“汝二叔之女凤儿又嫁了何人?” 阿斗直言:“二叔犹喜凤姐,父亲入主益州,二叔坐镇荆襄之时,多有名门望族子弟向二叔求亲,可二叔一个都看不上,全都给打发走了。 眼见凤姐年岁见长,江东孙权欲为子求亲,还下了聘礼,可二叔直言:虎女焉能嫁犬子!给使臣逐出了荆,州,孙权因此记恨于心。” “这……” 刘备摇头叹气,他不是不理解关羽拒亲的做法。 云长身为封疆之臣,身居嫌疑之地,吴主孙权越过自己,和自己臣子兄弟联姻,打着什么样算盘用脚趾头都想得清楚。 可以说,在对待吴主孙权的求亲这件事上云长的立场一点问题都没有。 只是,这事当这么办,但这话不该说的这般难听啊! 刘备无奈道: “我常告诫云长,于士人不可傲慢无礼,他总当成耳旁风,致江东鼠辈记恨。唉,二弟为何不防着他们。” 阿斗也无奈叹气: “彼时江东与我们是盟友关系,二叔攻打襄樊时,也对江东做了防御,怎料吕蒙使军卒化妆成商客百姓,来了一手白衣渡江,偷袭江陵,断了二叔后路。” “啊?化妆百姓商客?那置真正的百姓商客为何地?” “是啊,二叔自然也没想到,致兵败麦城想让大哥援救而不得。当时镇守荆州的二舅糜芳,傅士仁又投了东吴,故而遭此劫难。” “什么,糜芳和士仁竟投了东吴?” 刘备又一惊,因为这两个人是除了关张赵外,他最信任的两员武将。 士仁是他的涿郡老乡,老早就跟着他南征北战,多次兵败不离不弃,乃是嫡系中的嫡系。 糜芳是糜家二掌柜,糜家不仅散尽家财支持这个落魄皇族的大业,还将妹妹嫁给了他。 更是铁杆中的铁杆。 刘备很难相信,这样两个人竟然有一天会背叛他。 “阿斗,你莫不是在胡说!” “孩儿句句实言,不敢胡说。” “那你说说,此二人如何背叛?” “孩儿听闻:二叔出征前,军械库着火,乃二将之失。二叔便说:得胜归来必惩处二将,二将惧怕。后来吕蒙白衣渡江,得了荆州,二人也就投了降。” 刘备听闻此话,沉默良久不发一言。 最后问道: “那云长遇害后,为父和翼德可为云长报仇否?” “父亲,三叔他没去!” “绝无可能!” 刘备斩钉截铁道:“我兄弟三人情同手足,生死与共,二弟身死,以三弟品性绝不可能置身事外!” “父亲,您误会了!三叔不是没去报,是没等报仇便被贼人所害!” “啊?”刘备又噎住了:“何……何人害吾三弟?” 刘禅缓缓说道:“二叔折戟后,三叔急于报仇,命部下范疆张达三日内凑齐十万白衣! 二人无法完成此军令,被三叔鞭笞,扬言要处死二人,结果二人便在当夜反叛,割了三叔头颅投奔……投奔江东去了!” “哎呀,翼德怎不防着此二贼……” 刘备心痛万分,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摇头叹息道: “二弟傲慢于同僚,三弟又鞭笞士卒,当有此祸,要怪就怪我这个大哥,没能时时警醒,防患于未然……” 刘备垂泪思索片刻,又问:“然后呢?” “父亲您为了给两位叔父报仇,举全国兵力伐吴,然而却兵败夷陵,数十万大军毁于一旦,国力损失大半,青壮所剩无几,国内动荡不堪,回来后悲愤交加,没多久,也驾崩于白帝城。” 说到此处,阿斗抽泣起来,似乎不愿回忆那段往事。 这一系列的事让刘备心如刀绞,二弟三弟大仇未报,国家又几近败亡,他刘备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刘备长叹一口气:“莫非便是那时我托孤于孔明?” “正是!” “如此说来,那孔明先生真是接了一个烂摊子啊!” 刘禅也不知该说什么,也叹了一口气。 刘备感慨之余,亦知现在不是傲恼生气时候,既知后果,当提前布局,防患于未然。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让话题回到一开始。 “对了,你还没说,这凤儿到底嫁了何人?” 阿斗缓了缓神,继续道:“二叔被江东鼠辈背刺身死,荆州陷落,凤姐幸免于难,后得逃去益州,后在相父的主持下,嫁给益州士族李恢先生之子李遗,方得圆满。” 刘备沉思着点点头。 以二弟的个性,便是那个李恢之子,也必不入他的法眼。 今生今世,他有了一个想法,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刘禅: “阿斗,我想将你长姐嫁给你二叔义子关平为妻,再让你兄长刘封娶你二叔之女关凤为妻。 叔侄之礼,再加上翁婿之亲,云长不会再看不起封儿,封儿也再无不救云长之理。” 那么问题来了,刘备如此打算,不怕二人结成联盟对阿斗不利吗? 他不怕! 一点都不怕。 他可以不相信二弟的性格,但绝对可以相信二弟的品格! 就算刘封是他女婿,若真有僭越之举,他必然会旗帜鲜明的反对。 而且,有他和关平在上面压着,反易使封儿老老实实,不敢造次。 今后云长翼德若再有小女,便再嫁阿斗,方保社稷无恙。 实乃一举多得之计也。 阿斗对此计也是非常赞同,但有一点: 关羽会同意吗? 如果直言要刘封娶关凤,云长肯定不乐意。 但若先将惠儿嫁给关平,再言刘封娶关凤,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要提前开始布局。 至于范疆、张达、糜芳、傅士仁四将,并不是现在该针对和清理的时候。 他现在势力太小,实力太弱,兵将本就不多,再清理就更没人了。 更何况,四人现在无罪,无端降罪必失人心。 反易弄巧成拙。 想处理好此事,当寻个恰当的时机,再想个万全的办法。 第10章 联姻关羽,保全兄弟 翌日,刘备找来了关羽张飞,请他们喝酒。 席间,看向两个生死兄弟,心有感慨:云长,翼德,前世乃为兄之错,今生为兄万不会让你们再被人所害! 关羽察觉了刘备情绪有些反常,不禁相问:“大哥,今日饮酒见你似有心事,不知为何啊?” “嗨!” 张飞一边给刘备倒酒一边抱怨道:“这还用说,还不是没能请来那个孔明。” 刘备呵呵一笑,摆摆手:“翼德莫要瞎猜,为兄方才所虑,还真不是此事!” 关羽说道:“那到底何事?说出来,我兄弟或可帮大哥分担?” 刘备喝了一口酒,长叹了一口气:“吾女惠儿年芳十五,现已及笄,我想为她寻一佳婿,却未见合适人选,故而有些惆怅。” 关羽张飞对望一眼,相视而笑,关羽抚髯道:“我当是什么,原是此事!” “这有何难?!” 张飞将酒坛放在一边,凑身上前:“兄长放心,咱新野世家子弟,青年才俊不少,大哥若信得过俺,明日便抓来十个八个,让俺侄女来挑!” 刘备哑然失笑,摆摆手:“翼德,此不妥也!” 关羽思索片刻,捋着长髯呵呵一笑:“世家子弟未必就好,我倒想为大哥推荐一人!” “何人?” 关羽亦低身探头,凑近刘备: “大哥,吾之义子关平今已及冠,尚未娶亲,不知配不配得上大哥之女?!” “这……” 刘备一怔,放下筷子,故作恍思道:“哎呀,我怎把平儿给忘了!” “哈哈!” 张飞大喜:“大哥之女,配二哥之子,天造之喜,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吗?!” 刘备也抚髯斟酌:“三弟此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关羽一听大哥松了口,生怕他反悔似的:“大哥既如此说,那这门亲咱们便说定了,我明日便下聘礼!” 刘备摆摆手,呵呵笑道:“这……哎,咱们是兄弟,这聘礼就不用下了吧……” 关羽既高兴又严肃:“那可不成!侄女乃宗室之女,金枝玉叶,这正室嫁娶该有的程事一样都缺不得。” 张飞也高兴道:“是啊,宗室之女,当明媒正娶,大哥不要多言,这事俺站二哥这边!” 两位兄弟如此说,刘备只得道:“也好,也好!” 三兄弟意见达成一致,举杯畅饮。 刘备心事既消,本该爽快大笑,却依旧愁眉不展,似乎还有心事。 关羽遂问道:“大哥,这侄女婚事既已敲定,还有何事令大哥不快?莫非……大哥嫌平儿出身?” “哎!” 刘备摆摆手:“平儿本忠勇义士,又经云长调教,今后必为栋梁之材。惠儿嫁给平儿,为兄是放一万个心,怎会嫌其出身?” “那大哥还有何不快?” “为兄还有一子刘封,早年为求继嗣,收其为子。有了阿斗,却要亏待于他。如今封儿也到了该娶妻的年龄,为兄也想为吾儿寻一良妻。” 张飞大笑道:“俺张飞讨老婆不易,这小子怎还能讨不到老婆?” “贤弟此话怎讲?” 张飞分析道:“大哥你想啊,这小子原本是大汉忠良之后,母系又是汉室宗亲,今又成大哥之子,这出身可谓凤毛麟角。而且模样周正,体格子也不差。这样的世家公子,只要大哥说一声,荆州那些望族还不上杆子把姑娘送过来给咱侄儿当老婆?” “哈哈哈,你呀……” 刘备抚髯而笑,张飞向来敬士族,对刘封的态度可和关羽大不相同。 刘备沉思片刻,却摇摇头:“我今在荆州嫌疑之地,与士族联姻,恐引景升公猜忌,但若娶寻常之女,又怕辱没了封儿出身。” 张飞冥思片刻,想到了什么:“对了,二哥,你家小凤儿今年几岁?” 关羽一怔:“凤儿今年十三,恐怕……” “哈哈!” 张飞再次大喜:“二哥,此不又是天造地设一对?!二哥义子娶大哥之女,大哥继子再娶二哥之女,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吗?” “这……” 关羽捋着长髯,面色似乎有些为难:“可凤儿年纪还太小……” 张飞不以为然:“这有何妨,俺成亲时,你那弟妹也是这般年纪。那夏侯渊都没说什么,咱自家兄弟还能挑这个理?二哥,你想想,若非大哥义子,这荆楚大地上,还有谁配得上凤儿?” 刘备也看向关羽:“二弟,你看……” “这……” 关羽抚髯思索,似在权衡。 张飞又道:“二哥,你就别多想了,刘封这小子我看真不错,若非俺闺女年岁太小,这事可轮不到你家小凤儿。” 刘备又故意问张飞:“对了,三弟,小侄女今年几岁?” 张飞呵呵一笑:“五岁,要不然大哥,你再让刘封那小子等几年?” 这样一来,关羽也感觉自己有点小家子气了。 再仔细想想,对方是士族的纨绔子弟他看不上,对方出身卑贱他又不忍心。 这刘封出身世家,却非纨绔子弟,他爱兵如子,军厨不慎将肉块落地,他立刻拾肉而食,既使大哥欣赏,又深得军卒爱戴。 嫁给这小子,倒也不算亏待了凤儿。 沉思片刻,当即拱手道:“大哥,我愿将凤儿嫁给刘封。” 刘备知关羽一诺千金,高兴道:“如此,甚好,甚好也!” 推杯换盏间,三人事无巨细的安排了关平惠儿,刘封关凤的良辰吉日,婚事细节。 关平得知后大喜,他也知伯父之长女外貌出众,温柔贤惠,乃金枝玉叶,他能娶到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还有啥意见? 偷着美去吧。 刘封也同样想法,新婚大礼时,给岳父关羽拜茶。 关羽喝了半杯,点了点头,难得说了这样一番话:“封儿,愿你与小女携手共度一生,夫妻和睦,白首不相离。小女顽劣,汝万要担待!” 刘封拱手下拜,承诺道:“二叔放心,封以山河为证,日月为誓,此生必不相负!” 刘备长舒了一口气。 惠儿嫁了关平,也算有了依靠,但愿能躲过长坂坡那一劫。 刘封娶了关凤,二弟若有艰难,封儿也必能全力以赴。 刘备这算去了一块心病。 他想告诫张飞小心范疆张达,可暗中观察几日,发现这范疆张达二人本也是忠心之士,却被三弟安排三日内做出十万白衣。 这谁能做得出来? 若换做是旁人,也怕是会被逼反。 问题的根源不在范疆张达二将身上,乃出在三弟自己身上。 再想想,自丢失徐州之后,三弟也确实成长很多。 若非二弟在荆州折戟,三弟也不会做出如此不讲道理之事来。 若能避免二弟被江东背刺,三弟也必会安然无恙。 当务之急,还是应尽早请来卧龙先生,免得耽搁太久生出差池。 第11章 秋收大会,预设伏兵 刘备决定再去和阿斗商量一下去隆中事宜。 看看自己有无忽略一些细节。 现在,刘封成家,惠儿已嫁,只剩灵儿帮着母亲照顾阿斗了。 灵儿虽是女孩,但识字通文,心灵手巧,会给阿斗念书,也会用干草编制各种小玩意逗他玩。 但真正的阿斗早就过了爱玩的年纪,姐姐对他越好,他就越着急,越怕姐姐出事。 “父亲还没有请来相父,接下来怎么办啊?” 阿斗一焦急就忍不住哇哇大哭。 灵儿哄不好,也跟着抹眼泪。 刘备自然不会埋怨女儿。 只将阿斗又抱进书房。 说来也怪,一进书房阿斗立刻就不哭了。 只咿呀咿呀的叫。 旁人听不懂他说了什么。 刘备却能听懂。 “父亲,可是又要去拜访相父?” 刘备关紧房门,点头道:“为父正有此意,只是担心准备不周,怠慢了先生,先生故而不愿相见。” 刘备想了想,又问一些细节问题:“阿斗,你可记得上一世何人为为父举荐孔明先生?为父又是如何请来孔明先生。” 阿斗直言相告:“乃元直先生相荐,后父亲三顾茅庐而得。” “元直?” 刘备念叨着这个名字:“这元直先生又是谁?” “父亲,元直先生可了不起了。他姓徐名庶,字元直,当年曹仁李典大军驻樊城攻新野,便是元直先生设计大破曹仁,不仅帮父亲守住了新野,还助父亲夺得了樊城。” “啊?” 刘备惊愕:“曹仁乃曹操麾下第一大将,为父于汝南被其所败。能破此将,必是高人也,可为我汉之栋梁?” “未能!” 阿斗很遗憾的叹了一口气: “当时襄樊大胜,元直先生正欲助父亲一展拳脚之时,却被曹操用计,夺了其母亲。元直先生乃重孝之人,他没办法,只得作别父皇,去许昌见母,后成了曹操的谋臣!” “掳人母亲,以做要挟?” 刘备一拍桌子,愤怒无比:“这……曹贼怎这般无耻也!” “是也!” 阿斗继续道:“临别之际,父亲您悲痛欲绝,命人砍去了山野间的林木,只因它们挡住了您看元直先生的背影。 元直先生亦感念父亲知遇之恩,临走时便向父亲承诺:此生不为曹操出一谋,献一策。然后便为父亲举荐了相父。” “元直啊,此真义士也!” 刘备长长一叹,既感动,又惆怅。 “对了对了,父亲,若得元直先生相助,二叔当不会被鼠辈偷袭。 咱们这回千万要留下元直先生,不要让他的母亲被曹贼夺去啊……” 刘备恍然:“对对对,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元直和其母亲。” 想到此处,刘备又激动了起来:“可……我又如何识得徐元直?” “孩儿记得好像是其自荐于父亲。” “你可知元直先生现在何处?这回我不等他自荐,我要先去寻他。” “这个……孩儿不知。孩儿只知道,元直先生乃颖川人士,行侠仗义杀了恶绅,化名单福,不知现在在不在新野。” “颖川……”刘备微微蹙眉,那是曹操的地盘。 难怪其母会被曹操所夺。 这该如何去寻? 口中不断喃喃自语:“他要是家在新野便好了,我必亲去拜访啊……” 而就在这时,刘禅忽然又想到了一个人。 准确的说,刘禅之前就想到了他,只是一直没机会说。 “对了,父亲,我倒想到个个厉害的人,父亲可趁早将他寻来,若得此人,我炎汉必不至亡也!孩儿没记错的话,此人正在新野!” “此人是谁?” “姓邓名范,又或是姓邓名艾,据孩儿所知,其不过十岁上下,乃一放牛娃也!” “哦,这孩儿莫非日后为我炎汉肱股栋梁?” “不,他偷渡阴平,奇袭成都,乃灭我炎汉之贼将魁首也!” “这……” 刘备一时哑住,他着实没想到,前世灭我炎汉之人今生就在自己的地盘之上。 刘禅继续道:“我听闻,邓艾其原是新野人士,因母亲生病,未随大队去往夏口。 后新野被曹魏所得。 他成年后成为曹魏的军卒,凭借军功,一步一步熬成了三军主将。” “原来如此!” 刘备抚髯思索。 换作旁人,一般都是将其尽早除之,以绝后患。 但刘备却觉得,现在人家只是个孩童,放牛养家,无罪无过,若贸然将其斩杀,吾之暴虐与董卓曹操何异? 不如收为己用,既不至于成为炎汉之敌,又有可能培养成炎汉良将,岂不两全? 刘备便按阿斗所言,命各里里长寻名叫“邓范”的放牛娃。 可没等找到邓范,刘表又派使者来了。 使者乃刘琦。 他虽为刘表之子,但向来与刘备亲近。 他很清楚,你死我活的夺嫡之争中,刘琮有蔡氏蒯氏等家族支持,他无大士族支持,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刘备。 他见刘备,拱手一礼: “叔父,过些时日便是秋收大会了,此会往年皆由父亲主持,今年父亲染病,我与琮弟资望不够,烦请叔父入襄阳主持大局!” “这个……” 刘备并不想去,因为他已从阿斗口中得知,此去蔡瑁必再行加害,导致自己跃马檀溪,狼狈出逃。 他思索片刻,便反问刘琦:“使我去主持秋收大会,可是蔡瑁的建议?” “正是!” 刘琦高兴道:“不过侄儿也是这个意思,叔父于荆州颇有资望,若得叔父出面,此会必得圆满。” 刘备点点头,面上却露出难色。 “叔父,怎么了,您不愿意?” 刘备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将刘琦拉到近前,压低声音:“贤侄,我不瞒你!上次我去景升兄处叙旧,便差点被蔡瑁加害!此次,蔡瑁恐又要加害于我!” 刘琦大惊:“哦,我还以为是传言,难道是真的?” “蔡瑁深夜点兵,袭我馆驿,若非夜遁,我早已命丧襄阳!” “可叔父与蔡氏无冤无仇,那蔡瑁为何要害叔父?” “想来是因为立嗣之事,前番景升兄问我,其二子当立何人为嗣,我保荐大公子,后来才发觉隔墙有耳,当是蔡氏偷听……” 刘备如此一说,刘琦顿时就明白了。 荆襄大族蔡氏蒯氏支持琮弟,叔父支持我,他们当然要害叔父。 叔父若死,自己必然失势,待父亲百年,蔡氏若逼,自己亦无命在。 “叔父,这如何是好?” 刘备沉吟道:“我也不知,但贸然前去,正中蔡瑁下怀,我若不去,怕又要被景升兄所忌,唉,真进退维谷也!” 刘琦想出了一个主意:“不如叔父托病,我去寻姨父黄承彦代为主持?” “不可!” 刘备摇摇头:“我若不去,景升兄必生不快,便更落口舌!” 刘琦点点头,他明白叔父的担忧和顾虑。 父亲表面与叔父相交甚密,但从未真正放心过他。 “那该如何是好?” 刘备面色凝重,思索良久:“公子,你可知襄阳城哪个城门外有一檀溪堵住去路?” 刘琦思索片刻,立刻想起:“我记得襄阳西门有一檀溪,对岸有崖,高约数丈,不便通行。” 刘备点点头:“对,就是那里,蔡瑁必逐我到那里,还请大公子先回,在檀溪安排一地,我命云长翼德带二百名军士在那里接应,方得安心去也!” 刘琦点点头:“侄儿明白。” “还有,当告诉伊藉先生,让其于后厅接应。” 刘琦抱拳道:“叔父请放心,侄儿必然安排得妥妥当当。” 刘备感激的一抱拳:“多谢贤侄!” 刘琦作别刘备,便回去准备了。 刘备将新野交给糜竺孙乾打理,带关羽张飞赵云再往襄阳而去! 他们是去参加秋收大会吗? 那只是顺道。 但在参加丰收大会之前,刘备要三顾茅庐,看能不能在此时请来孔明先生。 第12章 檀溪设伏,反客为主 几日后,刘备又到隆中,他命赵云带队在山下驻扎。 自己则带着关羽张飞再入卧龙岗,欲请孔明出山。 结果又未见到孔明,茅庐中听小童所言,昨日先生乃去拜访其岳父,不在家中。 又是不在家中? 又是昨日刚刚离开? 怎这般巧合? 刘备怔然,心中暗暗思忖: 闻阿斗所言,前世三顾茅庐而得孔明,今已三顾,怎连面都没见到? 莫非,这孔明在故意躲着我? 否则,怎会这般凑巧? 又或是我哪里做的不对,惹得先生嫌弃? 张飞见大哥神色惆怅,顿时来了火气:“好个乡野村夫!俺大哥几次三番来请,缘何避而不见?俺这就去山上放一把火,看他见还是不见!” 说着,便怒气冲冲要去放火,关羽赶紧将他拦住:“三弟,不可鲁莽!” “二哥休要拦我……” “三弟!” 刘备一声呵斥,看着张飞义正辞严道:“为兄几番沉浮,郁不得志。经高人提点方知,孔明先生乃当世大贤,可助我弟兄成就大业!我便下定决心,这茅庐我便是来访千次万次,也定要将先生请来! 如今方才三次,你便要放火烧人家的山,你这般做法……置为兄于何地?!” 见刘备动了真气,张飞也无奈跺脚:“俺这不也是替大哥着急嘛……” “今不得见孔明,实乃天数,不可造次。下山之后,汝二人便去襄阳之西与大公子会合,我与子龙去襄阳赴约。” 刘备如此说,张飞也不便再说什么。 刘备留下礼资,三人便下了山,关张先行。 临别之际,二人嘱咐赵云万要照顾好大哥。 刘备又三拜隆中,带赵云去襄阳赴约。 这次出城迎接的是蔡瑁,他言甚热情,意甚谦谨。 与往日大不一样。 刘备却一如既往,看不出与往日有任何不同。 随后刘琦、刘琮二位公子引一班文武官僚出迎,刘琦与刘备近身之际,告知:“叔父放心,侄儿已与关张会合,檀溪之地伏兵已安排妥当。” 刘备心知刘琦看似软弱,但纳言敏行,办事靠谱,遂低语道:“多谢大公子。” 是日蔡瑁请玄德于馆舍暂歇,赵云引百余军卒围绕保护,云披甲挂剑,行坐不离左右。 使蔡瑁无从下手,不禁暗暗恼火。 当晚,蔡瑁于府邸请来蒯越暗中商议:“这刘备乃世之枭雄,久留于此,日后必成祸害,我想于明日宴间除之。” 蒯越有些担忧:“刘玄德素有仁义之名,杀之恐失民望人心。” 蔡瑁哼哼一笑:“我已领刘荆州密令在此,先生还有何顾虑?” 蒯越信以为真:“既如此,可预做准备。不知将军有何打算?” 蔡瑁凑前压低声音:“东门岘山大路,已使吾弟蔡和引军把守;南门外已使蔡中把守;北门外已使蔡勋把守。只有西门不必把守,那里出门数里有檀溪阻隔,不能过也。 惟见赵云行坐不离刘备左右,恐难下手。故而请教先生有何应对之策?” 蒯越想了想,给出一计:“可使文聘、王威二人另设一席于外厅,专门招待武将。先请住赵云,然后方可行事。” 蔡瑁抱拳:“先生高见!” 而后,蔡瑁又见蔡夫人。 蔡夫人急不可耐,见蔡瑁便问:“可杀狗贼刘备否?” 蔡瑁摇头:“今日有赵云作梗,未得动手时机。不过姐姐放心,愚弟已安排妥当,明日便是刘备死期。” “须得尽快,免得夜长梦多!” “我知道。对了,不知姐丈那边病情如何?” “景升病虽不重,但年事已高,身体渐衰,恐不得时日也!” 说到此,蔡夫人粉妆朱唇一抿,冷冷一哼:“景升若亡,吾孤儿寡母却得依靠何人?!” 在她语气幽怨,道出的皆是利益和算计,品不出一丝夫妻情谊。 蔡瑁深知姐姐所求,探过身去,投其所好的狡黠一笑:“姐姐勿忧,我料曹公早有下荆州之意,待姐丈寿尽,便拥刘琮为荆州之主,举州献与丞相! 你我姐弟有献州之功,姐姐又有天香国色,俱在曹公帐下,必前途无量也!” “去你的!” 蔡夫人娇然蹙眉,伸出雪白俏丽的玉足给蔡瑁蹬一趔趄,呵斥道:“你当你姐是什么人?” 她虽在呵斥,却无半分真怒。 弟弟说的不错,刘表早就不行了。 她又是个慕强的女人,当然想换个更优秀的男人。 她了解曹操。 知道曹操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她坚信,今天她能将刘表玩弄于股掌,明天自然也能将曹操治得服服帖帖。 她若在曹操那里得了宠,蔡家便在朝野混的开,琮儿也能有个不错的前途。 蔡夫人幽幽一笑,她觉得自己想得太周全了,若生而为男子,定是捭阖乾坤,算无遗策的绝顶谋士。 翌日! 襄阳秋收大会如期举行。 杀羊宰鸡,大摆筵席。 刘备乘的卢马至州衙,门前下马,伊藉牵过缰绳朝刘备颇有意味道:“使君,这马我拴在后院,使君随时可用。” “多谢。” 刘备拱手致谢,带赵云而入。 众官皆至堂中,玄德主席,二公子两边分坐,其余各士依次而坐。 赵云带剑立于玄德之侧。 这时文聘、王威入请赵云赴偏席。 刘备不露声色间,已然彻底摸透蔡瑁计划。 但他并没有显露任何情绪,更没有阻拦文聘宴请赵云,还嘱咐赵云万不可坏了人家的兴致。 然后主持会议,举杯为荆州各级官宦以及各世家家主敬酒。 刘备精通外交辞令,进退有度,气场和胸襟令在场士人敬佩不已。 一轮酒后,刘备愧言不胜酒力,起身离席去寻茅厕。 然而却久久不还! 蔡瑁心中生疑,派人去寻,却早不见刘备身影。 蔡瑁心知,刘备怕是已经察觉危险,提早跑路了。 但他毫不担心,因为其他三门皆有重兵把守。 刘备若逃,只能往西门而去。 而且这样更好,在宴会之外劫杀刘备动手更加方便。 当即点二百兵马,一起去西门追杀刘备。 他们的速度很快,未到檀溪便发现了刘备的身影。 蔡瑁知其前无逃路,不禁大喜,用马鞭一指,笑道:“刘备,汝死期已到,还不快快下马就戮!” 刘备策马到檀溪边缘,勒马回身,冷冷的望着蔡瑁,高呼道:“蔡将军,看来,汝今日非杀我不可?” “然也!” “好,吾命在此,你敢过来取否!” “哼哼,有何不敢!” 当即拔剑一挥:“众军听令,诛杀刘备,只在今日!” “杀!” 众军士一起杀向刘备,刘备看着他们杀向自己,却未做任何反应! 他是放弃反抗了吗? 不像啊! 忽然,一声巨雷般的吼声:“放!” 无数支箭密若飞蝗,从树林两侧射出,还没看到具体的射箭人,便有数名冲在前面士兵中箭倒地! 蔡瑁大惊,正要勒马回撤,忽见前后各冲出一队人马,领队之人,正是关羽张飞! 第13章 破局之计,功成身退 虽然双方人数相差无几,但一方做了万全准备,另一方却是措手不及。 另外,蔡瑁虽擅水战,但山野间的遭遇战哪里是关张的敌手? 双方一经交战,很快就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檀溪小路鲜血断肢横飞,嘶喊哭嚎声震天,不到一柱香的功夫,蔡瑁随从被杀得大半,不少军卒跪地请降。 刘备端坐在的卢之上,脸上未见任何喜怒之色。 自剿灭黄巾以来,刘备南征北伐,这样的场面见得太多太多。 他虽奉仁德之名,却也并非软弱可欺的慈柔圣母。 对妄图置自己于死地之歹人,他亦不会心慈手软。 蔡瑁看着张飞举着丈八蛇矛杀红眼的样子,骇得心惊胆战。 回头想战关羽,却见关羽大刀一挥,裹挟着呼啸的风声,三名卫兵立被其掀落下马,死于非命。 前面是魔王,后面是太岁,想打打不过,想撤撤不回。 蔡瑁明白再耗下去自己肯定要丧命于此,实在没办法了,当即把大刀一扔,下马跪地抱拳:“蔡瑁请降,玄德公,请饶我一命!” 他一投降,跟随的卫兵也都放下兵器纷纷投降。 张飞跳下马,把蛇矛丢给随从,拔出宝剑上前拎住蔡瑁领子,怒哼哼道:“也不知刚才是谁要杀俺大哥,现在想起饶命了,晚了!俺这就将汝头割下,与我大哥下酒!” 说着,张飞举剑作势吓唬蔡瑁要杀其祭酒。 “三弟,住手。” 刘备厉声喝止住。 张飞一手按住蔡瑁,一手举剑道:“大哥,此贼多番害你,留他不得!” 刘备亦恨蔡瑁,但他明白,现在决不是杀蔡瑁的时候。 只因他一旦杀了蔡瑁,必于荆州蔡氏中仇,更失荆州士族人心。 他更心知,他和蔡瑁,无论谁杀了谁,都是两败之局。 刘备的眼光和格局远非蔡瑁可比,他有更深远的打算。 “三弟,先将其绑缚!为兄自有计较!” “是!” 张飞很听话,恶狠狠的瞪了蔡瑁一眼,将他绑了起来。 但绑缚的过程中,张飞动了个小小的心眼,将绳索勒得很紧,绳子都勒进肉中,勒得蔡瑁叫苦不迭。 然后刘备带关张押蔡瑁及众降卒回了城中。 荆州各级官员还纳闷,玄德公怎么去一趟茅房就不见了,结果不到一个时辰,便见刘备押着蔡瑁回来了。 这蔡瑁是谁? 乃是荆州最有权有势的蔡氏家主,竟被刘备这般押了回来。 众官员面面相觑,皆不明所以? 蒯越心知事情败露,却还得装傻相问:“玄德公,这是何故?” 刘备走上正堂,朝荆州各级官员一拱手: “诸位,我刘备不知做了什么不得人心之事,使蔡将军屡次劫杀于我,前番夜间派兵围我驿馆,因家中有事,回了新野,方避过一劫。 今日支开子龙,逼我离席,欲在檀溪置我于死地,幸得云长翼德在城外接应,方保我命在! 蔡将军,今日你能否当着大家的面说明白,我刘玄德素来与人为善,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屡次三番要将我置于死地?” 荆州多与刘备交好之士,也知蔡瑁和刘备因支持刘表子嗣不同而貌合神离,但并未有明面上的冲突。 今见蔡瑁劫杀刘备而失手,众人纷纷议论。 “竟要杀死玄德公?” “这蔡瑁怎做得如此过分?” “景升知道不知道?” “怎可能知道,定是他自作主张!” …… 蔡瑁傻了! 他没想到刘备竟来了这么一手。 那么,他能矢口否认吗? 不能! 支开子龙本就让人怀疑,跟着他一起追杀刘备的卫队俱在刘备手上,安排看守三个城门的弟弟也还在那里待命,稍一调查便能水落石出。 这事儿根本就不是想否认就能否认的。 那说是景升安排? 问题是刘表压根没做此安排啊! 回头和刘表一对质,那就成自做歹事,陷害主公,其安有命在? 是自己安排? 那便是绕过刘表,自作主张谋害玄德公,这罪名他同样承担不起。 却见蔡瑁冷汗狂流,忽然眼珠一转,冷哼道:“刘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有取我荆州之心,否则你今日何必带关张赵同来?我乃为主公大业而杀你,何罪之有?” 蔡瑁很得意,似乎抓住了刘备的漏洞,却不知此问正中刘备下怀。 刘备正义凛然,眼中却含着眼泪水质问:“我前番未带关张,你便要夜袭于我,我二位兄弟怕我出事,这才于城外接应,何错之有? 我若想夺景升兄基业,何必置两万兵马于新野,只带三百护卫来此?” 众人议论点头,皆觉得刘备言之有理,蔡瑁胡搅蛮缠。 说到此处,刘备两行泪水簌簌流下: “我待景升兄,如待亲兄,天地可鉴,日月可证!今应景升兄相约,代其主持秋收大礼,本乘兴而来,未曾想却遇此事! 罢了,蔡将军既有此疑虑,我便立回新野,以正吾心! 不过蔡将军,我欲走北门回新野,若遇汝之伏兵,却当如何?” “这……” 见事情彻底败露,蔡瑁汗流浃背,不知如何作答。 这时,刘琦恰到好处的献上一记助攻: “既如此,还请舅父和诸位同僚与叔父同行,待叔父安全离开襄阳,再将舅父交于父亲处置。” 众官员应喏! 与刘备一同出城,可刚出城不远,忽然鼓声四起,一彪人马从左右杀出! 为首一将正是蔡勋。 蔡瑁无奈叹气,赶紧大声喊道:“贤弟,荆州众官在此,不可造次!” 蔡家虽然于荆州有名望,但还做不到完全独揽荆州军政大权的地步。 此次出城,又带出大队人马,还有关张赵同行,蔡勋亦无鱼死网破的决心和实力,只能束手就擒。 如此一来,在场荆州众官和士族也皆对蔡氏十分不满。 就连蒯越也怀疑,莫不是他说了谎,刘表并未曾下过诛杀刘玄德的密令。 刘备见伏兵已出,自己的目的已然达到,拱手作别刘琦和荆州众官,带着关张赵往北而去。 此时此刻,众人皆看向刘琦。 刘琦则冷然看着蔡瑁,换作以往,他绝无底气拿下蔡瑁。 但今时不同往日。 蔡瑁此举尽失人心,不拿下难安众口。 刘琦朝蔡瑁一抱拳: “事已至此,甥儿也别无他法,只能委屈舅舅了!” 然后对侍卫道:“带蔡将军去父亲府邸,由父亲亲自发落!” 第14章 刘表的顾虑 刘备离开襄阳,并未往新野而去,而是四去隆中,他已下定决心,不把卧龙先生请出来,决不罢休。 而此时的刘表尚不知蔡瑁被擒之事,他在襄阳府中,披着一件外衣,正在其府中与其别驾刘先品茗聊天。 他与刘先共事多年,算是知己,很多政务都仰仗于他。 这不是大病刚刚见好,就将他请来了。 几番寒暄,几盏闲茶过后,刘表问刘先: “贤弟,我记得年前你寻荆州名士为你贤甥之师,玄德贤弟曾推荐零陵高士刘子初(刘巴),他们俱才思敏捷,又都是零陵同乡。如今已过数月,不知子初与令甥相处如何啊?” 刘先的外甥姓周,名不疑,字文直。 此子乃荆襄地界内首屈一指的神童。 今年方才十五岁,便名扬荆襄九郡,其聪慧绝顶,百年罕见。 刘先访遍荆州名士,想对其多加调教,却无人敢为其师。 后经刘备建议,请零陵名士刘巴刘子初为周不疑之师。 可聊到此事,刘先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唉……” 刘表问道:“贤弟缘何叹气?” 刘先喝了一口茶,缓言道:“子初先生确是高士不假,却推崇曹操,文直受他影响,已有去北之意。我说子初两句,他便丢下一句话,说自己才疏学浅,教不了文直,便拂袖而去。” 提到此事,刘先摇头叹息,满脸的无奈。 “哦?” 刘表抚髯蹙眉,感慨道:“玄德前番亦向我推荐刘子初,我也多次请他出山相助而遭拒!如此推崇曹贼,又如此傲慢无礼,也不知玄德看上他哪一点?” 刘先继续道: “玄德知刘子初其人确实有治世之才,故而推崇。刘子初却十分看不起玄德,多次言语相鄙,我猜,他拂手而去也有玄德引荐之故。” 刘表捋着胡子一哼:“这刘子初好生狂妄啊!玄德却能容他。换作是我,定要将其介绍到江夏。看看其会不会步那祢正平(祢衡)之后尘。” 说完此话,刘表又感不妥,如此说来,自己的容人之量照比刘备又差了一节。 刘先又继续说道: “文直素有才华,然性格傲慢,锋芒毕露。若得高人调教,使其内敛,可成大才。若不得高人相教,日后不知进退,便有才华,亦恐被人所妒,徒引灾祸。还望景升兄帮忙物色,再觅一良师!” 刘表想了想:“对了,我幕府还有一高士,姓王名粲,乃大儒蔡邕之高足,可教令甥。” 听闻此人,刘先摇头叹息:“唉,景升公,你还不知道吗……” 刘表不禁想问:“发生了什么事?” “这王粲与裴潜、司马芝素来交好,你卧病之际,裴潜邀王粲,司马芝饮酒,此酒过后,三人便一起去了长沙。” “哦……” 刘表大惊:“怎不辞而别,连招呼都未打?” “还打什么招呼啊,他们口称躲避战乱,实则是想暂避与曹操正面冲突,以便以后再转而投奔曹操啊。” “什么?” 刘表大惊,猛的站起来,或许站得太猛了,感到有些头晕目眩,刘先赶紧起身相扶。 “那刘子初本非我幕宾,想投谁我管不了,可这裴潜,王粲,司马芝乃入我府中为官,怎也有此打算……咳咳……” 说到此处,刘表一阵剧烈的咳嗽。 “景升公勿怒啊!” 他扶刘表又坐了下来,刘表痛心道:“这些人……入我幕府,却心向他人,怎不教人生怒?当速通知长沙刘磐,将其三人拿回问罪。” 刘先却长叹了一口气:“景升兄,他们来我荆州,不过为避难,荆州有危自然要逃。尤其是那王粲,记恨主公未嫁女于他,早有北去之意。然都是些朝秦暮楚之辈,逃了也就逃了,于我荆州无甚大碍,关键是咱们荆州本土大族对曹操的态度,这才是根本。” “嗯……”刘表点点头,陷入沉思。 他想到了蔡家和蒯家。 他不是愚蠢之辈,当然能感受到这两个家族的向曹之意。 但他不能明着针对两大家族。 为何? 他刘表能有今日,便是依托两个家族一武一文的鼎力支持。 更何况,两大家族于荆州根深蒂固,实难拔除。 就算成功拔除了,也必被世人诟病,说荆州刘景升乃忘恩负义之辈。 万一不成,反易给了人家正当反叛的理由。 到时名望尽失,其他士族也未必会再支持自己。 然而,刘表却不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现在的他最期望看到的,就是蔡瑁杀了刘备,亦或是刘备杀了蔡瑁。 蔡瑁杀刘备,他便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问罪蔡瑁,再联合其他荆州士族,带着关张赵为刘备报仇,扫平蔡家。 蔡家一倒,蒯家便不足为虑。 又或是等事情败露,刘备反杀蔡瑁,一方面极大削减蔡家实力,另一方面又使刘备与荆州士族生隙。 而他刘表依然可以笼络其他士族,拿捏刘备。 算一算,秋收大会已经开始了,也不知道二虎相搏,到底谁胜谁败! 正这时,侍卫来报:“主公,公子刘琦绑缚南郡太守蔡瑁求见主公。” “嗯?” 刘表很诧异,他有种感觉:事情的结果好像和他想的有点不一样。 为啥是刘琦给蔡瑁绑来了? 刘备呢? 刘先也很纳闷。 赶紧让他们进来,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大堂上,蔡氏兄弟被押至阶下,皆低头不语。 刘表问道:“琦儿,这是何故?” 刘琦一拱手,便将此事来龙去脉据实说与刘表。 刘表心中一震。 他想到了在这场博弈中刘备可能会胜。 却没想到刘备得胜机却没拿胜果,饶了蔡瑁,然后交给他来处置。 按理说,刘备作为客将把蔡瑁的处置权交给刘表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问题是…… 这不也是刘表预想的剧本啊! ……你刘玄德当初鞭笞督邮,袭杀车胄的胆气怎么到我这就没了? 现在好了! 人家刘备自己捞了一波人品,转头回新野了。 他刘表怎么办? 现在,蔡瑁的罪就摆在明面上:背着主公,暗杀主公挚友,同僚。 理当死罪! 当着这么多荆州大小官员的面,不杀不足以肃纲纪。 可若杀了…… 刘备倒做了好人,自己必和士族间的矛盾进一步加深,到时候,反倒没有再限制刘备的手段了。 大家都看着刘表。 刘表则皱着眉头看着蔡瑁,看似十分生气的样子,心中却有了破局之计。 第15章 黄承彦的三条妙计 “姐丈,我……” 此时此刻,蔡瑁也有点害怕了,言语中带着些许哀求。 只因他明白,平常刘表拿他没办法,现在刘表若想杀他真是合情合理,有理有据。 “蔡瑁,你……你这个丧德之辈,怎背着我做出如此不忠不义之事……” 刘表看上去气坏了,指着蔡瑁破口大骂。 然而,他骂归骂,却并未给蔡瑁定罪,也没明说怎么处理蔡瑁。 他骂累了,就抚胸咳嗽一会,然后接着骂。 没人注意到,他一边骂着,一边用余光去偷瞄殿外。 终于,时机成熟,他挥挥手: “来人,将……将这几个不忠不义之徒给我推出去,斩首示众!” “喏!” 上来几个侍卫,押着蔡瑁和蔡勋等人就要推出去斩首。 正这时,忽见蔡夫人奔上殿来,哭着扑倒在刘表脚下:“景升,饶吾弟一命!” 刘表怒道:“你一妇人,怎来此地?还不退下!” 蔡夫人哭得梨花带雨,泪水涟涟:“听闻吾弟被绑缚于此,特来相求!景升,看在咱们夫妻一场,亦看在你入荆州时我蔡家鼎力相助,你就……你就饶过他们吧……” 刘表果断拒绝,义正辞严道:“若为私事,我定宁死相保!然这是公事,我若饶了此贼,如何向玄德贤弟交待!旁人会亦说我刘表因私废公,偏袒亲党……咳咳咳……” 蔡夫人苦苦哀求:“景升,算贱妾求你了,吾弟虽错,只一时糊涂,念其护荆州有功,罪不至死……琮儿,你怎不快跪下来,求求你父亲,让他放过你舅舅。” 刘琮听母亲如此说,也跪下磕头:“求父亲饶过舅父一次。” 这时,与蔡瑁有过交情的人也都纷纷下跪求情。 就连刘琦也跪下来相求。 说一千道一万,那也是舅舅。 就算是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在恰当时机该给的态度还是要给的。 这也是刘备教他的处世之道。 “请父亲暂且饶过舅父。” “请主公暂且饶过蔡将军。” 刘表拍着桌子怒道:“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这是陷我于不义!” 这时,刘先拱手道:“主公,蔡瑁等人虽有大过,理当处死,然其护荆州有功,下官建议将其革职查办,再做计较!” 其实刘表等的就是这句话,听刘先所言,他坐了下来,运了运气: “也好!革去主犯蔡瑁南郡太守之职!与蔡中、蔡和、蔡勋三人皆关入牢中。回头我书信致玄德贤弟,若得他谅解,再赦免罪过。若不得谅解,吾自当严惩尔等。” 四人赶紧下拜叩谢:“谢主公!” 不管怎么说,好歹命是留下了,四人长出了一口气。 却不知,刘表在失了先机的情况下,已尽可能为自己争取到了最大利益。 江陵,乃荆州重镇,荆州半数的兵马钱粮都在江陵。 他革去了蔡瑁的江陵太守,就相当于彻底断了蔡家握着荆州经济命脉的那只手。 只是这一波操作虽漂亮,却丝毫未能撼动刘备,还让他在自己的地盘内秀了一波仁德。 这让刘表隐隐感到不爽。 这时,刘琦拱手道: “父亲,如今叔父已回新野,这秋收大会当由何人主持?” “蔡瑁如此恶行,也难怪玄德贤弟要回新野。” 刘表想了想,看向刘先:“我病未愈,方才又气火攻心,便请别驾代为主持!” “属下承命。” 刘先应喏退下,和众人主持秋收大会去了。 蔡夫人也哭着与刘琮退下。 刘表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陷入沉思。 如今蔡氏已削,江陵无主,当安排何人镇守江陵? 他想…… 首先,必须是自己的人。 完全忠诚于自己的人。 其次,必须于荆州有一定威望。 拔除蔡瑁于江陵的根系不是目的,将自己的根系深植于荆州才是关键所在。 何人呢? 这时,又有人求见,乃是荆州黄氏家主,黄承彦! “他来的正好!” 刘表起身相迎,见黄承彦入厅便拱手道:“僚婿向来闲云野鹤,几次相请而不得,今为何来此?” 黄承彦长身鹤颜,须发微黄,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超脱世外的神仙之气,他阔步走进堂中,还带来一个人。 这人身着青色锦袍,身材消瘦,三缕仙髯,眼神睿雅,天生带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慈悲之色。 黄承彦走上前,朝刘表一拱手:“我知景升公身染疾病,便请荆襄名医张仲景前来探望,让他给你看看。” 那消瘦中年人一拱手:“张机拜见刘荆州!” 刘表近身相迎:“哎呀,仲景贤弟,久仰贤名,素知公原来也是长沙太守,后辞官回乡,不知何故?” 张仲景的声音微微嘶哑,不紧不慢: “我辞官乃醉心于医道,近两年来,荆襄之地多发病疫,我身为太守却看着百姓屡遭重疫却束手无策,索性弃官从医,以医道治荆襄百姓之疾苦。” “原来如此!” 刘表点点头:“先生真忧国忧民之士也!” 遂让其为之诊病。 张仲景为刘表把了脉,开了几副药:“景升兄乃心病,此药治标不治本,若想治本还需心药来医!” 刘表问道:“何为心药?” 张仲景叹了一口气:“这不该问我,当问景升兄你啊!” 刘表无奈的长叹一声,看了看黄承彦,便将今日蔡瑁之事说与黄承彦。 黄承彦问道:“不知景升兄有何打算?” 刘表自有心进一步拉拢荆襄黄氏,既可制衡刘备,又能压制蔡蒯两家,便说道: “我想使僚婿替我去督江陵一段时日,不知可愿否?” 黄承彦摇摇头:“我乃闲云野鹤,只知躬耕读书,不问政事,恐难承命!不过我却可建议一人,不知景升兄可采纳否?” 黄承彦若领命自去,刘表自然放心。 但一听黄承彦要举荐他人,刘表却顿生警觉,心道:其莫不是要安插其黄氏族人或其心腹? 遂问道:“何人?” 黄承彦的回答是:“乃大公子刘琦!” “哦?”这答案颇让刘表意外,也让刘表瞬间放下戒备。 “景升啊!你才是荆州之主,这荆州用旁人不如用自己的人,如今荆州之局扑朔迷离,这旁人信不过,这自己的儿子还能信不过?” 刘表觉得黄承彦的话有理,真太有理了。 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但还有顾虑:“只是这江陵原在蔡瑁治下,其于江陵颇有威望,我担心琦儿年轻,难以服众。” 黄承彦呵呵一笑:“既如此,那就更应当让大公子前去,可徐徐消去蔡氏威望,立刘氏威望,还可培养大公子独当一面。” 刘表坦言顾虑:“琦儿未有独立治理州郡的经验,又赶上荆襄多疫,实难处理。” 黄承彦笑了笑:“可使仲景先生与之同去,有他相助,治政治疫,还怕大公子治不好江陵吗?” 刘表眼睛一亮,觉得真是个绝妙主意,可人家张仲景能不能同意? 遂问道:“仲景先生可愿去一趟?” 张仲景呵呵一抱拳:“为荆州百姓,在下义不容辞,愿陪大公子同去。” 刘表闻言大喜:“那真再好不过!” 遂拱手:“多谢仲景先生。” 黄承彦笑了笑:“景升公,汝之心病恐不止于此吧。” 刘表赔笑摆手道:“这……实无他病!” “这襄阳蔡氏已弱,江东孙氏亦被黄祖刘磐所拒,但这北方曹操和新野刘备,可是景升兄心病否?” 刘表迟疑一下,笑着摆摆手:“曹操乃奸雄,今势力渐强,又欲南下,确让人头痛。玄德贤弟素来仁德,与我相交甚密,怎是我的心病?” 黄承彦饶有意味的看着刘表:“景升公可听过一句话,叫:新野牧,刘皇叔,自到此,民丰足!不过是一县之令,却被百姓以新野牧相称……” “这……” 刘表的心咯噔一下,那种令他厌恶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黄承彦说的一点不错,刘备广树仁德,拉拢了太多的荆州士族和百姓的心。 “长此以往,荆州人心便皆属刘备,景升公不得不防啊!” 刘表抚髯暗道:看来这黄承彦也非向着刘备,便问道:“我当如何防之?” 黄承彦捋着胡子思索良久,笑道:“不才有三条计策,既可防备刘备,又可抵御曹操!” “快快请讲!” “其一、我料曹操明年必图我荆州,大战不可避免,新野又处战事前方,可以安置百姓为由,提前将新野之民转到江陵! 使其民不在其治,其德不达其周,既可动其根本,又可弱其威望。” 刘表沉思点头,觉得大有道理。 黄承彦继续道: “其二,可命其部将关羽将刘备家眷俱送到江陵安置,名曰护其家眷,免被曹贼所夺,实则拿捏在手以做要挟。” “嗯……”刘表抚须点头,愈发动心。 “等那关羽到了江陵,便使他留在江陵,既可助大公子刘琦统领江陵,又可震慑蔡瑁余党。” 刘表想了想:“可我还指望刘备能在新野抵住曹操,怎可夺其主将?” “这便是其三!” 黄承彦呵呵笑道:“虽夺其将,亦允其将,只教他主不熟将,将不熟主!” “此话怎讲?” “可将襄阳文聘,长沙黄忠二将借与那刘备,再许其三万兵马。命其于新野抵抗曹操。此乃驱狼搏虎之计,可保荆州无忧也!” 第16章 荆州人事巨变 “驱狼搏虎,嗯……” 刘表披着衣裳在堂中踱步,脑中思索着黄承彦之计,心中不免激动。 此三计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极利于他,可以使他轻松拿捏刘备,抵抗曹操。 可他也有他的顾虑,他停下脚步:“可这般安排,这玄德贤弟他能愿意吗?” 黄承彦闻言呵呵一笑:“曹操屠城名声在外,如此迁民救民之策他刘备要是不愿意,那他也就不配那爱民如子,仁德宽厚之贤名了。” 刘表点头,又问道:“即便迁民之事他能同意,那使其亲眷去往江陵恐非其所愿……” 黄承彦反问:“不将家眷放在江陵还能放在哪里?放在襄阳?那听起来才是堂而皇之被拿为质,就算他刘备愿意,也有损景升名声啊。 放在江陵,说起来,也是与新野之民同去避难,此顺理成章也。 还让关羽相护,可安刘备之心,乃最好去处也。” 刘表摇摇头:“那他何不将亲眷留在新野,放在自己的跟前,岂不更加安妥?” 黄承彦抚髯一哼:“那你不给他兵马便是,看他新野那点人马能不能挡住曹操的重骑铁甲。到时候举家被曹操所擒,后悔的又会是谁?” 刘表又问:“哦……那迁民命令到达之日,他若举家逃离新野,又当如何?” “你是说曹军还未南下,刘玄德便放弃新野百姓举家逃亡?” “正是!” “哈哈哈……” 黄承彦摇头摆手,哈哈大笑。 “僚婿为何发笑?” “我笑你名曰八骏,治荆州多年也颇有政绩,怎竟如此见识?” 被黄承彦这番揶揄,刘表心中不快,但还是问道:“请僚婿详解。” 黄承彦气定神闲,侃侃道来:“彼时曹操为父报仇讨伐徐州,徐州刺史陶谦四处求援,诸侯多置之不理。刘备当时弱小不堪,却应约而至,率军抵挡曹操大军。 徐州之主乃陶谦,刘备尚且为其百姓出兵助之。 如今刘备手执衣带血诏,高举扶汉大旗,保新野已有七年,民望极高,民基极深,他怎么可能弃百姓而独自逃亡?” “哦,原来如此……” 刘表心中一震,心中豁然开朗。 但对比刘备的担当,觉得自己好像又差了一节! 但这并不重要。 刘表当即拱手一拜:“僚婿所言有理,闻公一言,知公有经天纬地之才,何不入仕助我?” 黄承彦云淡风轻的摆摆手:“我生性懒散,闲野惯了。又口无遮拦,好得罪人,当不得官,不过汝治下良才甚多,景升兄可莫要大才小用!” 刘表心知黄承彦虽不入仕,但常与司马徽,庞德公讨论天下大事。 选拔人才这方面,他或许有独到的了解,不妨在此一问。 “哦?长沙我欲选拔新太守,蔡瑁曾向我推荐韩玄,此人可否?” 黄承彦摇摇头:“此人乃向曹之辈,不可用之!” “可有人选?” “汝之从子刘磐镇守长沙已久,拒江东有功,又对你忠心耿耿,何不提拔用之?” 刘表点点头,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 又问:“武陵太守金旋乃被蒯越所荐,我想……换个人。” “别驾刘先刘始宗曾出使曹营,敢当面驳斥曹操,乃忠勇高洁,稳妥可靠之士,做你别驾多年,对你亦忠心耿耿,何不派他前去做武陵太守?” 刘表长叹一口气:“他在我身边甚是方便,他若去做郡守,这荆州别驾当用何人?” 说到此刘表又看了一眼黄承彦,似乎在期待他能毛遂自荐。 黄承彦却不假思索:“伊藉伊机伯,乃兖州山阳郡名士,与景升公你乃是同乡,何不提拔他担此要任!” “嗯……” 刘表又想了想:“吾儿刘琦若入主江陵,倘若被关羽所欺又当如何?” “此亦无妨!” 黄承彦呵呵一笑:“江夏邾县里长甘宁甘兴霸有大将之才,武功卓绝,又因其江贼出身,不得太守重用。 若将此人调至公子刘琦近前,并加以提拔,其必忠心耿耿于刘琦公子,自可保公子免受关羽所欺。” 刘表又问:“吾儿刘琦虽得仲景公相助,然仲景须费心治疫,这荆州政要还需一人相助,我想为其辟一郡丞,何人可当此任?” “秭归县令李严李正方正值青壮,有百里之才,可辅佐大公子治理江陵。” “调李严去江陵,这秭归县令当用何人?” “零陵文书佐吏蒋琬年轻有为,可承此职,日后亦可提拔为心腹。” 一番对话下来,刘表只感觉醍醐灌顶,无比通透。 黄承彦的每个建议,都是完全站在他的立场看问题。 刘琦、刘磐、刘先、伊藉俱是他的亲信,李严蒋琬虽然不近,却也特立独行,不依附任何一个世家,正是可拉拢培养的人才。 如此一来,不用借助世家力量,便将荆州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刘表感激之余,又问一句:“还有一事,想请僚婿推荐一人。” “何事?” “别驾刘先之甥周不疑,今年十五岁,生性聪慧,托我举荐一良师,可有人选?” “这个好说!” 黄承彦笑了笑:“吾之女婿复姓诸葛,单名一个亮字,号卧龙先生。可为不疑之师。” “你说诸葛孔明?” “正是!” 刘表当然知道他,那是他的外甥女婿。 “此人年纪好像还不到而立之年,又躬耕草庐,并无治世经验。” “然此人之才德,教周不疑绰绰有余也!” 刘表捋着胡子点点头:“也好,荆襄之士,非大才不能教周不疑,可籍此观孔明是否有真才实学,比不比得上那刘子初。” 刘表经黄承彦的建议,开始大刀阔斧,重新布局荆州。 而另一边,刘备带关羽张飞赵云四入卧龙岗,竟再一次扑了个空。 面对刘备的恭敬询问,小童如此回答: “上次你刚走第二日,我家先生便归来了,但前日又去拜访同窗挚友,不知几时得归。” 一听这话,张飞顿时火了。 “怎又不在家?第一次说是云游,第二次说是求医看病,第三次说是看望岳父,这都第四次了,又说去探望挚友? 怎这般巧合? 我大哥好心来请,你不出愿出山,直言便是,俺下回便不让大哥来了。 如此避而不见,到底是何道理?” 即便关羽赵云拦着,张飞的唾沫星子都飞到了小童脸上,吓得小童赶紧关上了门。 “大哥,我看那孔明就是不愿意出山,咱们何必在此瞎耽误工夫?” 刘备生气道:“三弟,为兄和你说过多少遍了,此行求贤不可无礼,否则那孔明先生便被你吓得不敢出山了。” 张飞耿直道:“他若开门以礼相待,俺必躬身相拜,可大哥你四番到此,他早已知道大哥还会再来,却故意躲着,不愿相见! 咱们还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住口!” 刘备想到阿斗所言,前世诸葛亮为了自己的基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就说不出的心疼。 所以,即便是三弟,他也不允许对孔明先生有任何微词。 刘备看着张飞,真生气了:“翼德,为兄已经决定,无论来多少次,都要将孔明先生请来。即便孔明先生不愿相见,我便数日后再来!直到他肯见我为止! 你若嫌为兄丢了你的脸,你下次不来便是。 为兄不请来孔明,绝不弃止罢休。” 说完,转身下山去了。 “大哥……” 关羽张飞赵云三人无奈对视一眼,也只得跟着下山。 …… 刘备四入隆中,又不得见孔明,心情低落,不过这些年来,他已经历太多失意和低落,那颗心早已伤痕累累,磨出了茧子。 他找阿斗问问,是不是哪里触犯了先生的忌讳。 可问阿斗,阿斗也不知道。 “父亲当初就是三顾得来相父,相父对父亲忠心耿耿,并未听说什么忌讳啊!” 刘备想了想:“那我过些日子再去探访,这次为父便带足水粮,在隆中草庐外暂住,直到等孔明归来。” 这时,简雍带来了好消息:“主公,邓范已经寻到,正在馆驿相侯……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是两个人,乃同名同姓又同宗,都为邓庄人,。只不知是哪一个。” 刘备点点头:“无妨,待我前往观之。” 第17章 亲去邓庄,收留邓艾 刘备心道: 两个邓范,其中一个便是以后的邓艾,阿斗所言那个偷渡阴平,灭我炎汉之人。 既没请来孔明,先将他纳入自己阵营也好。 那么问题来了: 改变邓艾成长轨迹,少了些磨砺和苦难,会不会使他泯然众人。 刘备是这样想的: 泯然就泯然呗,毕竟对我炎汉来说少了一个可怕的对手。 运气好,还能比以前那个邓艾更加优秀,成我炎汉肱股良臣。 这笔买卖,怎么做都不亏。 刘备主意已定,与简雍驾车来到邓庄,有两个孩子已在驿馆相侯。 简雍简单介绍了一下:“主公,这两个孩子都是邓庄的,同名同姓,还是同族。” 刘备抬眼看去。 其中一个少年十岁上下,方头阔脸,身着短褐长裤,在平民中穿着属于比较体面的那种。 他人长的很壮实,以为刘备大人选拔人才,颇为期待。 他见到刘备貌似一点也不怕,一抱拳:“小民邓范见过刘皇叔!” 另一个大概还不到十岁,也许到了,但因为缺乏营养,可能比同龄人更瘦弱些。 他上身穿一肚兜,下身穿一短裤,裤子上全是补丁。 拎着个小皮鞭,拖着要过河的鼻涕,光着两个脏兮兮的小脚,委屈的拼成一个内八。 “小……小可参……见……见……刘皇……叔。” 你瞧,还是个结巴。 但刘备一眼便看出,这结巴男孩的不凡之处。 第一个男孩乃故意显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眼神里却藏不住紧张与怯意。 第二个孩子,虽然瘦弱结巴,却非紧张造成,他眼神毫无怯意,是真的是不屑于掩饰自己的寒碜。 “你也叫邓范?” 那孩子吸溜一下鼻涕:“小……小可原也叫邓范,但与族兄同名,兄……兄长不许我……跟他同名,便被母亲改名邓……邓艾……” 刘备心头一喜,阿斗说的没错,果然是这小子。 他看了两个小儿一会,微微歪头小声问简雍:“宪和,你觉得此二子,将来谁更能有出息些?” 简雍看看两人,示意壮实那个:“肯定是这个啊!那个话都说不利索。” 刘备笑了笑:“只是表相。” “哦,主公有何见解?” 刘备笑了笑,他还想考验一下,便掏出一大袋铜钱,放在桌上。 这些钱差不多是穷苦人家的半年开销。 “本县欲在邓庄画一地图,须得山路水路崖道谷口竭尽详尽,你二人便给我画来,先回画完者,这些钱便是谁的。” 叫邓范的壮实男孩生怕落后,赶紧告辞,跑去画图去了。 邓艾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备问其为何不去,邓艾自信答道:“我……我常在邓庄之周放……放牛,爬……爬山过溪。邓庄……之图,小……小可已牢记于……于心,可在此画之……” “哦?”刘备笑道:“你且画来!” 他让邓艾画来,却未许他笔墨,等他讨要。 刘备乃想以此观其待人接物,处理问题,来判断此人心性和能力。 却见邓艾也不要,便从裤裆里掏出一截碳棒,于泥墙画之。 刘备简雍对视一眼,皆凑上前去。 只见他先于墙上画一个不规则图形,然后在各个角落详细绘制。 刘备看了一会,偏头小声对简雍道:“命人取邓庄军防图来。” 简雍道了一声:“遵命。” 退下安排去了。 不多时,简雍持军防图而来,邓艾的图也已经画好。 刘备对比两图,只觉得十分惊讶。 这草图虽然没有斥候画得专业细致,但其位置却一点不差。 主要干路,山坡,溪流,水井两图十分详尽,并无太大差别。 而邓艾图中,一些不为人知的灌木小路也标注出来。 “果是人才!” 刘备问道:“你父母何在?家在何处?” 邓艾答道:“我父早……早逝,与娘……娘亲同住。家……家在此地!” 说着,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圈。 刘备也不看地图,只说道:“我欲拜访,可引路。” “遵……遵命!” 刘备来到邓艾家中,见只一土房,家有小院,养了几只鸡,院中种着青豆。 新野本南阳重镇,在刘备的治理下相较其他地方更加富足,邓艾家无成年男丁,算是新野县相对比较贫寒的那种。 但也衣食无忧。 此院落打理得很干净,看得出家中一定有个勤劳的女人。 邓艾母亲知县令来访,出门相拜:“贫妇见过玄德公。” 刘备便直言了自己的想法:“我欲收邓艾为童郎,教其读书写字,让其随军历练,不知夫人可允否?” 妇人虽然高兴,但也很疑惑:“吾儿无才无能,还是个小结巴,何至玄德公如此厚爱?” 品这妇人言谈举止,知其虽贫,但必重家教。 这让刘备想起了自己织席贩履,相依为命的母亲。 刘备呵呵笑了笑:“我观此子,有智有才,恭敏好学,善加调教,可成将才。故而想收其为童郎,加以培养,以匡扶汉室。夫人若允,邓家之生计,我全权承之!” 乡野贫妇,难得出头。 一听玄德公愿意培养儿子,那妇人赶紧躬身下拜,千恩万谢。 “艾儿,还不谢过将军。” “孩……孩儿……谢……” “哎,免了。” 邓艾还是跪地磕头,命运开始发生彻底改变。 至于另外一个,花了两个时辰画了一个草图归来,简雍看来,与邓艾之图相差甚远。 便给了那邓范那一袋钱,也让他高高兴兴的回家了。 刘备给邓艾换了衣裳,命其跟着简雍学习,等到十六岁,再入赵云营中历练。 回营途中,刘备心中感慨:如此,炎汉便不至于毁于邓艾之手。 可没有孔明,这国家建都未必建得起来,又谈何被毁? 孔明到底人在何处啊? 那徐元直,又何时来投我? 刘备心中为此烦闷。 回至新野,城门口傅士仁相接,刘备看到了他,又想到了阿斗口中被阻断退路的关羽。 心中暗道:士仁兄弟乃落魄士族子弟,随我多年,虽无二弟三弟之勇,却一直忠诚果敢,不惧生死。 为何会投靠东吴,背刺二弟? 没理由啊! 有心找机会革了傅士仁的官职,从此弃用。 却见关羽和孙乾从城中走出,二人从傅士仁旁边走过,傅士仁见二人,先拱手道:“二将军,孙先生。” 孙乾回礼:“哦,傅将军。” 关羽则昂首挺胸,阔步从他面前走过,理都没有理会,只看着刘备,遥遥一抱拳:“大哥!” 傅士仁有些局促,尴尬的摇摇头,也跟着走过来。 刘备明白了。 云长此番态度,难怪于荆州不得人心。 傅士仁固然要防,可二弟这般傲慢的性格,换作旁人也难与之相处啊! 刘备走上前,当即表达了自己态度: “二弟,士仁兄弟刚才与你招呼,为何置之不理!?” “哦?” 关羽有些纳闷,他从来都是这般高傲,大哥也未曾说过他,怎么今天竟为了个傅士仁而问责于他? “大哥,我……我方才只见大哥,未见傅将军。” 关羽捋着须髯,随便敷衍了一句解释。 刘备呢? 也没有责备关羽。 而当着关羽的面,朝傅士仁拱手一拜。 “吾二弟今日偶疏怠慢士仁兄弟,我在此代他向将军致歉。” 傅士仁惊恐拜回:“哎呀,主公,这……这我未放在心上,主公不必如此,主公万万不可啊!” 第18章 名士自荐,元直相马 刘备深知,倘若直接指责云长,云长心中必然失落。 他心中或许会想:我兄弟三人情同手足,大哥怎竟向着外人? 刘备的做法是代关羽向人致歉,既保持兄弟的立场,又解决了同僚的不快。 关羽呢? 虽然心高气傲,却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见大哥如此,心有愧意:“大哥,这……实乃关羽之错,我向傅将军赔罪便是。” 刘备摆摆手,满脸的不以为意:“无妨,无甚大事,代二弟致歉,乃作为兄长应该做的。对了,云长和公佑不在府堂理事,何故来此?” 轻描淡写间,又把这篇翻了过去。 好似不想让二弟心生自责,可关羽并非没心没肺之人,这样一来反倒使此事记挂在心上。 孙乾上前说道:“主公,你往邓庄去后,三将军带人于城南放马,偶遇一狂士,见主公之的卢马眼下有泪槽,便问谁人之马,三将军便直言,乃主公之马。此人便说:此马眼有泪槽。马主既将遭逢大难,唯他可解之,便要求见主公。” “哦?” 刘备眼睛一亮,他好像猜到这是谁了:“此定是高人,三弟他可有怠慢先生?” “未曾!” 孙乾感慨道:“三将军见其言谈举止有高士风范,又闻其特地为主公解难而来,对其礼敬有加,奉若上宾。已请至官驿安歇。” “哎呀!” 闻听此言,刘备赞许之色溢于言表,谓左右言道: “翼德平日莽撞冲动,我常担心他会闯祸,怎曾想此事竟办得如此得体。三弟看似鲁莽,却知敬贤礼士,尊爱士人,真不愧为名将也!” 这一顿猛夸,关羽听起来既替三弟高兴,却又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 殊不知,这些话刘备就是说给他听的。 而说到这,刘备又长叹一声: “唉,只可惜,翼德敬大夫而不知体恤兵卒,否则其必为天下绝顶名将!” 说着,刘备又握住关羽的手臂:“云长啊,你爱兵如子,体恤兵卒,可要时常提醒三弟,这方面让他学你。你可知,除了你我,三弟他很难听进去旁人的良言。 而为兄忙于理政,又没有太多时间亲下营督促于他。” 关羽即便傲娇,听大哥如此诚言,既心中有愧,又心中有责,一抱拳:“大哥,愚弟……定会提醒三弟。” 刘备点点头:“如此,为兄放心矣!” 刘备从始至终都没说关羽不敬士人的话来,但实则处处在提点关羽。 他知道,对付关羽,这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他知前世一心用在兴汉大业,只是凭自己口头提点,未真正用心,才使两位弟弟徒遭劫难。 这一世,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帮两位弟弟改掉自身的毛病,使他们真正无敌于天下! “先生既在官驿,当速行之,莫让先生等心急。” 一行人来到驿馆,见张飞在门口等候。 “大哥,二哥,简先生,孙先生!” “三弟,先生何在?” 张飞大手向里一让:“先生就在馆舍中安歇。” 说话间,刘备走入门廊,便隐约听馆舍中有人歌唱,他侧耳倾听: “天地反复兮,火欲殂。大厦将崩兮,一木难扶。山谷有贤兮,欲投明主;明主求贤兮,却不知吾……” 这声音嘹亮动听,空灵悦耳。 元直,定是阿斗口中的徐庶徐元直,今特来主动投奔。 刘备压制住内心的激动,对部下道:“此君乃旷世奇人,诸位在驿下歇息,我亲去拜访先生。” 关羽上前一步,拦住刘备:“大哥,此人虽为高士,但我前番见其腰挎长剑,行姿矫捷。万一是蔡瑁派来的刺客,却待危险。” 说着一抱拳:“请允愚弟与大哥同去。” 刘备知来客十有八九便是阿斗口中的徐庶,本不想带着关羽,可又想到了刘禅的那句话。 “若有徐元直相佐,二叔必不至被东吴偷袭也!” 想来二弟心高气傲,却对这徐元直先生言听计从。 有他在,可保二弟无失。 如今让他们见一面也好。 当即嘱咐道:“汝随我同去倒可,但不可多言,更不可无礼。” 关羽一抱拳:“谨遵大哥教诲。” 刘备整理了衣冠,走进驿馆。 却见堂中一人斜靠在竹榻之上。 此人身着葛巾布袍,脚踏皂绦乌履,腰挎八面汉剑,一手抚着须髯,一手摇着鹤尾羽扇。 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超脱世外的高士风范。 见刘备进来,他站起身,打量一番刘备,微微抱拳一礼: “阁下可是刘使君?” 刘备走上前,抱拳回了一礼:“正是,刘备见过先生!” “刘使君风姿雅量,气度恢宏,果是人中龙凤也!” “不敢,不敢!” 刘备谦逊的笑了笑,又问:“请问先生名讳,又从何而来?” “我姓单命福,乃颖上人士,早年为乡民妇弱打抱不平,杀恶绅于乡里,说起来,我乃是带罪之人,为避难而来此!” 刘备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听他如此说,更确信了他便是阿斗口中的元直先生。 但他心中无比激动,面上却表现如常。 只怕情绪太过于激动,引先生不适。 而关羽听闻单福则杀过害民乡绅,这般经历与他相差无几,心中莫名生起一阵共情之心,对这个颖川士人产生了一些亲近之情。 刘备感慨道:“如今世道艰难,纷争不断,道德沦丧,百姓困苦。多有那乡绅豪族无视国法,恃强凌弱,却难见救危扶困之义士,今得见先生,真三生有幸!” 单福呵呵一笑:“我亦闻刘使君驻扎新野,赏罚有度,政通民乐。民间有云:新野牧,刘皇叔,自到此,民丰足!故而特来投奔。” 一番商业互吹后,刘备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表露激动之情,当即再抱拳一礼:“刘备乃落魄老兵,承蒙先生不弃,情愿相助,请受一拜。” 单福赶紧近身托住:“岂敢岂敢!” 刘备又道:“听闻先生言我有难,不知这难从何来?” 单福抚髯说道:“哦,今我投奔新野,见使君之马生有泪槽,知此马之主必遭一难也。” 刘备点头叹道:“此事倒不只一人说,然我至此未经一难,便是有难,亦逢凶化吉也。” “今番未经,怕是以后也要经历。” “既如此,先生可有解法?” “我倒真有一解。” “望赐教。” “若使君心中如有仇怨之人,可将此马赐之,待妨过此人,然后乘之,自然平安无事。” 闻听此言,刘备怔住。 借马妨人,以安自身? 他没想到,心心念念的徐元直先生刚到新野,便给他出了如此歹毒的一个主意。 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怎会为了看这样一个人的背影,砍去整片树林? 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阿斗曾说:元直先生离我之时,曾含泪承诺,此生不向曹操出一谋,献一策。 能说出此言之人,又怎会是损人利己的奸佞之辈? 莫非,他是在试探于我? 第19章 刘备的顾虑,单福的惊愕 刘备猜测徐庶乃故意试探于他,故而义正辞严的阐明了自己真实的态度: “方才闻先生所歌,必是高士,今见先生仪表,必是贤能,故企盼先生助我成就大事。谁想先生不教我正道,反教我利己妨人之事,既如此,先生不妨另投明主,备实不敢用之!” 闻听此言,单福点头不怒反笑,拱手一拜:“久闻玄德公乃仁德之士,今日试探,果然名不虚传。” 然后,遂收起笑容,很郑重的躬身一礼:“如此,单福终遇明主也!” 刘备见此,亦释怀感慨: “备乃一介武夫,安敢言仁德二字。只识人之能尚通一二,观先生举止,乃光明磊落之士,已猜到可能是先生试探,然此言亦发自肺腑。 既知先生真心,备愿拜先生为军师,操练人马,以成大事!” 刘备的坦诚让单福感动不已,上前一步,欲下跪行礼,刘备亦上前,双手搀扶。 自此刘备拜单福为军师,操练兵马,排兵布阵,军中大事小情,须请示刘备者,军师皆可代为定夺。 接下来几天,刘备观其治军严整,方略甚多,对各路阵法了如指掌,知其乃大才。 又为人豪爽,直言不讳,与关张赵三将相处也甚是和谐。 刘备不禁暗暗欣喜。 阿斗说的不错,这徐元直果然是我需要的人。 然而,想到还未得孔明,心中又不自觉的生出顾虑。 若是先得孔明就好了。 如今刚得元直,便立寻孔明,恐惹元直先生不快。 对此,刘备也拿不定主意,便又抱着阿斗去了书房商议。 “阿斗,你说的不错!你可知,为父今日不仅得了邓艾。还得了元直先生,只是他还未用真名,乃化名单福。” 阿斗咿呀道:“得邓艾,炎汉不至于过早亡也,得元直先生,相父估计也不远了。孩儿恭喜父亲得治世良才。” 刘备点点头:“是啊,亏的吾儿提醒,方得以从容应对。” 刘禅前世几乎未被刘备夸奖表扬过,今闻刘备如此赞许,心中激动不已。 “父亲,但有一点须得注意。” “哪一点?” “原本是元直先生离开时,才得荐相父,这回可不能等到那个时候,当早去请来相父,另外,当保护元直其母不被曹贼所夺!每件事都很紧迫。” 闻听此言,刘备却长叹一声: “阿斗,你说的不错,不过为父还有一些顾虑啊……” “父亲有何顾虑?” “这第一点顾虑,我新得元直为军师,却又立刻去寻孔明,会否使元直先生心生不悦?” “父亲,何出此言?” 刘备沉吟道:“如你所言,元直离开时方荐孔明。 可为何不是在新野做军师时便推荐孔明? 莫非元直掌军时,不希望另一个军师在此?” 阿斗想了想:“父亲说的有理,是有这种可能,这可如何是好? 要不然这样,父亲你不告知元直先生,抽空暗地里去卧龙岗一趟,将相父请来?” “不可!” 刘备摇摇头:“为人当光明磊落,若如此取巧做法,元直若知,必心生隔阂。” 刘禅急道:“那也不能不寻相父啊!” “不是不寻孔明。” 刘备想了想,继续说道:“我想寻个时机,坦然告知元直,欲再请再孔明先生。兴汉大业,一路艰难险阻,多个军师多个保障。倘若他能理解,便是最好。如若他因此而弃我而去,说明其人虽有才华,却是个嫉贤妒能之辈,就算要离去也别无他法。” “父亲勿忧,我相信元直先生会理解父亲,会和相父共同辅佐于你。” “那固然最好,可为父还有一点顾虑。” “父亲还有何顾虑?” “我有意使子龙带一队人马,化妆成商客,去颖川一趟,将元直母亲接到新野安养,以防曹贼作难。” “这是好事啊,孩儿最担心的就是此事,可既决定去做,父亲为何又对此顾虑?” “阿斗,你想想,此时我将此事提出来,元直会否误会我要拿其母以要挟其自由,好让其甘心为我卖命?” “这……” 刘禅仔细的想了想:“未尝没有这个可能。然而不接来其母,待元直助父亲大败曹仁,惹曹贼重视,其母恐被曹操所害啊。” 刘备沉思点点头。 “元直虽未向我直言姓名,但我亦知其乃光明磊落之士。如果能以此节互通真心,今后必是我炎汉肱股之臣。” “父亲,听你这么说,莫非这件事你也想和他直言利害?” 刘备很凝重的点点头:“推心置腹,开诚布公。哪怕被他所疑,所怨,所恨!亦不能使其母被曹贼所害。他若不理解,想离我而去,那便许其金银任其离去。吾亦无悔也!” 说到此,刘备眼神流露出出一丝无奈和失落。 “父亲光明磊落,孩儿也赞同父亲。我相信元直先生会理解父亲所为。” 刘备点点头:“那便再好不过!” 刘禅想了想:“对了父亲,你心里只惦记着他人母亲,可我的母亲,糜娘,还有二位姐姐她们当尽早安置。还有咱们新野的百姓,他们也得早做安排,莫等曹操举大军前来,仓促南逃,途中若被曹军追杀,必死伤无数。” 谈到这个问题,刘备颇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阿斗,为父如今深信你言,知你复生来助为父。但此时为父身为客将,被景升安排在新野北拒曹操。突然提出搬离新野百姓,景升必然不会同意。 若无景升之命,我纵然有心也无力也!” “那好歹将娘亲,糜娘,姐姐们转到别处啊!” “家眷要安置,百姓也要安置……我原打算请孔明出山,请教其破局之法,怎料四顾而不得。 这样吧,我不妨先问问元直先生,看他有何迁民之策?” “对,问问元直先生也好。” 当晚,刘备请“单福”入书房,谈谈几天新野治军情况。 “单福”侃侃而谈,思路清晰,解决了军中很多历史遗留问题。 刘备对此很是满意。 他想问计,曹军若来袭,如何提前安置新野百姓,然话到嘴边,问出的却是:“军师,听闻你乃颖川人士,你可还有家眷还在颖川?” “哦?”单福一怔:“主公缘何问起此事?” 刘备沉吟片刻,坦言道:“不瞒先生,我有一个担心。若曹操举兵南下,我们必与之大战,若得军师之力战胜曹操,我担心曹操会寻军师家眷以要挟……” 说到此处,刘备的话戛然而止,他发现单福眼神愕然,此时的表情已经震惊到无以复加。 “军师……军师!” “哦,主公!” “军师何故如此惊愕?” “我……没什么?” 单福笑了笑,神色转瞬间恢复如常:“单福家眷之事,不劳主公费心,单某已有妥善安排。” 第20章 诸葛亮初归隆中 刘备试探着提出了安置单福家眷之事,没想到他震惊之余,还说自己“已有安排”? 可按阿斗所言,他只身前来新野,并未安排家中老母,故而才使其被曹操拿去。 才有了后来徐庶入曹营见母之事。 现在怎么说“已有安排?” 莫非,他故意以此托词? 还是防我要拿其家眷? 那可要坏大事啊! 想到这,刘备做了一个违背祖上的决定。 他选择宁愿让徐庶误会,也要让他将家眷搬离颖川。 想到这,他恳切诚挚的一抱拳,直言心中所虑: “军师请勿多心。移眷之事军师可自行差人安排,新野营中上到将军,下到军卒,均归军师调配,若不信新野之士,我愿出金,军师自行找人安排,军师想家眷安置在荆州也好,安置在江东也罢,全凭军师之意,备绝不过问。但只有一点,万不可将家眷留在曹氏之地!” “嗯……” 单福也听出了刘备的顾虑,他一抱拳:“多谢主公提点。主公也请放心,在下亦绝无怀疑主公之心。在下确已让好友接母亲来荆州了。” “果真?” 刘备有些诧异,若单福所言为真,那便和阿斗的话出现了分歧! 怎么会这样? 但转念一想,他似乎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怕是徐庶听我提点,已知曹操可能会在他名扬天下的那一天掳其家眷。 但又不好直言不让想我参与此事。 若如此,那也好。 只要他重视此事,定会今后的某一天将母亲安置妥当。 只是不知先生刚才那番震惊之色,是否是对我之诚心产生怀疑? 诚然,徐庶刚才的确震惊了。 他无比震惊! 震惊到无以复加! 但不是震惊于刘备的人品。 而是刘备今日所言,竟和他临行前一个朋友的告诫一般无二。 他的那个朋友是谁?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诸葛亮。 可诸葛亮又怎会知晓此事? 若想知其因果缘由,我们还得把时光拉回到两个月之前…… 这个时候,刘备带赵云伊藉第一次入卧龙岗求贤不得,无奈之下去襄阳面见刘表。 谁知,他刚走第二天,一青年便刚好出游归来。 他看起来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高八尺上下,身姿挺拔,气质优雅,短髯如墨,朗目如星,嘴唇薄隽,器宇轩昂,那身材和颜值简直是男人中的极品。 他头戴雪白的纶巾,身披白练丝氅,手执白翎羽扇,口中含笑,飘飘然颇有神仙之气。 不论你是男女,如果偶遇到他,一定会有种想结识的冲动。 此人正是诸葛亮。 诸葛亮一回到家,家中小童就帮他脱下了薄氅,他问小童:“我出游几日,可有客人来访?” 小童想了想:“对了,昨日一个叫刘备的人求见。” “刘备……” 诸葛亮平静的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忽然转身问道:“可是大汉皇叔,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的刘备刘玄德?” 小童抓抓头:“嗯,好像是这么说的……” “竟是他……” 小童问:“二公子,你认识他么?” 诸葛亮长舒了一口气,缓缓的坐下来,神色也凝重起来。 他看着桌案上的书简,脑海中又浮现出当年在徐州的些陈年往事。 那年,他才十二岁,家住徐州琅琊。 也是那年,曹操父亲曹嵩途经徐州遇害。 他亲眼看见曹操的青州军攻入徐州,士兵们打着为曹父报仇的名义抢钱抢粮,烧杀掳掠。 无数的徐州百姓倒在了青州军的屠刀下。 他的不少亲眷也死在那场浩劫之中。 徐州刺史陶谦和北海孔融四处求援,他则跟随叔父诸葛玄奔波逃亡。 而在青州军的铁蹄下,徐州的百姓皆命如蝼蚁。 徐州一城一城的陷落,琅琊一关一关的失守,百姓一批一批被屠杀,徐州快保不住了,百姓也快要逃不动了。 直到那个人来了。 他带着关张赵三员猛将和五千兵马来了。 其中三千兵马是他的,另外两千乃是向公孙瓒借的。 那是他的全部家底。 以此来抵抗曹操的数万青州军。 他的兵马远不及曹操的多,装备也远没有青州军完善。 但他手执双剑,义无反顾。 一到徐州就指挥部队与青州军展开了激烈的大战! 他的军队冲在了徐州军的前面,也挡在了徐州百姓的前面。 最终,拖住了青州军,拖到了曹操后方出事,无奈退兵。 徐州的百姓终于安全了。 尚且年幼的诸葛亮抬头问其叔父,那个救徐州于水火的将军叫什么名字? 叔父流着泪,怀着无比崇敬的语气说了五个字:“玄德公,刘备!” 从此,这个名字便深深的烙在了诸葛亮的脑海里。 自举家入荆州以来,琅琊诸葛氏再度发迹,诸葛亮的大姐嫁荆襄名门蒯家公子蒯祺为妻,二姐嫁荆襄名门庞家公子庞山民为妻,他自己则娶了荆襄望族黄氏小女月英为妻。 黄氏小女的母系又是荆襄蔡氏,其父亲黄承彦和荆州牧刘表又是连襟。 可以说,荆州最大的四个家族蔡、蒯、庞、黄皆与琅琊诸葛氏关系匪浅。 这种条件下,诸葛亮想入仕为官不过一句话的事。 然而,他却选择做一布衣,躬耕于草庐之中。 大哥诸葛瑾早入江东,也曾问过他为何蜗居隆中: 你看看为兄在江东混得多好?! 你满身才华何必屈身于此? 他却笑而不答。 今朝,猛然听到刘备的消息,忽然感到胸中一团烈火就要燃烧起来。 他食难知味,睡难安寝,脑海中全是刘备举双剑抵挡曹军的影子。 好容易睡着了,却做了一个奇怪而冗长的梦。 他梦见了刘备。 梦中的刘备来到他的草庐中,请他出山相助,匡扶汉室。 他受宠若惊,喜出望外,但仍拿捏出一幅高士的姿态,他想了解一下刘备的志向到底有多大。 他礼貌的谦辞了一下,可刘备似乎下了某种决心,眼含热泪,苦苦哀求,身为皇叔,甚至不惜向年轻他十余岁的村夫躬身下拜。 诸葛亮明白了刘备的志气和决心,也是这一刻,他决定将自己一生献给这个末路英雄。 他展开地图,娓娓道来,开始为他构建三分天下之计…… 那一天,他们聊了很久很久……” 这,是诸葛亮的第一个梦。 当他梦醒之时,已是第二天的午后。 妻子黄月英正用羽扇为她扇走入秋的蚊虫。 他盯着棚顶的房梁久久不言。 她发现了夫君神色有些异样,便问道: “夫君,你怎么了?” “没什么,做了个梦。” “什么梦?” 诸葛亮沉默良久,淡淡的说了两个字:“徐州”。 黄月英便不再问。 第二日,诸葛亮又做梦了,这一次,他梦得时间更久。 他梦见自己成了刘备的军师,助刘备击退了夏侯惇,但曹操举大军来袭,刘表病故,刘琮降曹,新野成了一座孤城,刘备的新野小县挡不住曹操的精锐铁骑。 他向刘备提出了攻打刘琮占据襄阳的策略,以襄阳高城死拒曹操,可刘备说什么也不忍攻打侄儿。 他便又向刘备提出退守江陵之计,江陵乃荆州重镇,那里兵马钱粮甚多。 刘备听从了他的建议,然数万新野和襄樊百姓弃城跟随,拖慢了南下进度。 他再建议刘备弃百姓先走,咱先把江陵占了再说,刘备却断然拒绝了:“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 回想起徐州,诸葛亮猛然发现,自己好像还是不够了解刘备。 第21章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乱世纷争,群雄并起。 世道沦丧,人心不古。 凡诸侯列强,掘坟盗墓者有之,杀人屠城者有之,抢兵夺民者有之。 各大军阀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而刘备却像个异类,始终坚持着自己的那一套理论。 这是他的利剑,也是他的底线,更是他的枷锁。 最终,曹操率轻骑先取了江陵,断了刘备的南下后路。 无奈之下,诸葛亮只好再建议,去江夏投奔刘琦。 刘备应允照做。 几番辗转,退避江夏,使刘备终于有了立足之地。 然后他出使江东,促成孙刘联盟,再然后他草船借箭,借来东风,帮江东打赢了赤壁之战,又助刘备谋取了荆南四郡……” 这是他的第二个梦。 这一梦醒来,竟如同过了数年之久。 梦中所历之事,仿若昨日刚刚发生。 “我……到底怎么了。” 诸葛亮轻揉着脑袋,感觉自己的精神有些恍惚,他喝了一些安神醒脑的草药,感觉好了些。 可梦中的片段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种感觉好似亲身经历一般,太真实了,他甚至有些分不清是真是假了。 第三日,他继续那个梦。 这次梦得更久。 他梦见自己坐镇荆州,刘备带着兵马入主西川,后来,他的好友庞统死在了西川,他将荆州交给了关羽,他去帮刘备夺益州。 在梦中,他不仅助刘备夺下了益州,还使刘备成为汉中王,使刘备集团的实力空前强大。 可一觉醒来,他却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 莫非是因为庞统之死? 不对,那感觉更像一种莫名的危机感。 黄月英发现他情绪愈发的反常,想请荆州名医帮他看看,他却拒绝了。 他迫不及待的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四日,他果然梦见了担忧之事: 吕蒙白衣渡江偷袭荆州,关羽被孙权所害! 荆州两位刘备极为信任的重臣投降江东。 大好形势,急转直下。 汉室国祚,岌岌可危! 而这其中最令他难以释怀的一件事,便是关于刘备的养子刘封。 刘封并未投降,却因不救关羽,又欺凌孟达,丢了上庸三郡狼狈而归,刘备盛怒,欲将其重责。 他以担忧其对幼子不利,以易世后难以御制为由,而建议刘备将其直接杀掉以绝后患。 刘备不忍,但出于对他的信任,还是按照他的提议照做了。 然而,当死讯传来时,那封被撕毁的“劝降书”也送到了刘备手中。 养子毁书斩吏之事被刘备和群臣获悉。 刘备还知,其临死之前,还曾哭言:“恨不用孟子度之言。” 刘备明白,那是气话! 气他不顾父子之情。 这养子心高气傲,怨恨关羽。 但不能因此判定他是不忠不义,朝秦暮楚之辈。 观往知来,论迹不论心。 当时刘封若选择投奔许都,名位肯定比孟达还要高,曹丕为了恶心刘备,必将其封侯拜将,甚至仪同九卿。 (参考孟达平阳亭侯,散骑常侍,三郡之主。徐庶右中郎将,御史中丞,三独坐。黄权育阳侯,车骑将军,仪同三司。) 而回到成都,却依旧是身份敏感,前途尽毁,被人不耻的螟蛉之子。 当他放弃曹魏高官厚禄,毁书斩吏,归京请罪之时,早已明确自己的立场。 刘备为此而痛哭流涕,不仅仅因为他是炎汉二代将领中最出色的一位,更是因为他是那个出身士族,却体恤军卒,爱民如子的儿子。 这一刻,诸葛亮看着痛哭流涕的刘备,心中涌出一丝心疼。 但他没办法! 荆州之失和两位重臣叛国使益州士族对刘备和荆州派的信任度空前降低。 此战之败若无人承责,难以堵住益州那些士族的口舌。 而当承此责之人当具备几点要素: 其一:当是在此战犯下重大过错之人。 其二:乃是荆州派系担任重要职务之人。 其三:当是刘备近臣,杀他可缓解益州士族对刘备本身的压力,有助于大局稳定。 而那养子刘封,恰恰符合以上全部要素。 也是汇总其这些原因,他才决定劝刘备杀了这个养子。 然而,回头再想想,此襄阳一战,关平身死,刘封伏罪,炎汉集团最优秀的两个二代将领皆殒命于此。 这损失,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然而,此梦还没结束。 刘备悲痛欲绝,盛怒之下,誓要为二弟报仇。 他恍然想到自己的职责。 作为军师当为刘备分析局势,权衡利弊,他觉得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当斡旋谈判,寻求发展,忍辱负重,恢复国力。 他带着众臣苦苦相劝,又正赶上曹丕称帝,便以承续汉室的名义让刘备也称帝。 称帝后刘备立场似乎有些松动了,大家也都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花白胡须张飞骑着马赶来了,他到刘备面前,跪地抱拳,含泪道了一句:“大哥,二哥的仇不报了吗……” 见此一幕,他摇头叹息,绝望无比。 他知道,自己不分昼夜构建的炎汉复兴计划全泡汤了。 看着张飞那流泪的脸,看着刘备那心疼的表情,他明白,无论是谁也挡不住刘备复仇的脚步了。 没过多久,更可怕的事发生了,张飞也被人所刺,头颅送到江东。 刘备痛裂肝胆,怒上心头。 他让自己留守益州,亲率大军讨伐江东。 起初连战连捷,势如破竹,却在夷陵,又被陆逊摆了一道,数十万大军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所幸,他设下八阵图阻挡陆逊,又使赵云陈到将刘备接应了回来。 刘备为两位弟弟复仇不得,又兼国力损失惨重,恶火攻心,一病不起。 那时,还在益州主持政务的他接到圣旨,便立刻带着刘备的儿子们,去永安白帝城见刘备。 当他见到刘备时,刘备躺在床上,形容枯槁,奄奄一息。 那一刻,他心如刀绞。 他这才明白,刘备吊着一口气,就是在等着他到来。 他恨自己! 身为谋臣为何不能提早预见,早作应对,非要等到事情无法挽回! 他跪在刘备的面前,含着泪呼唤着:“陛下……” 刘备让自己的儿子跪下来,叫他相父,然后把整个国家都托付给了他。 弥留之际,还抓着他的手对他说了这样一番肺腑之言:“君才十倍于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 诸葛亮猛然从梦中醒来,喘着粗气,枕头已被泪水湿透,衣襟亦被汗水湿透。 窗外的夜色静谧,天空的月光皎洁,唯有角落里蟋蟀在“啾啾”作响。 “不该这样,不该这样,应该有更好的办法,不,一定有更好的办法……” 他流着泪,喘着粗气,手抓着被子,情绪异常的激动,口中不停的喃喃自语。 第22章 诸葛亮的应对之策 黄月英眼中的夫君几乎无所不能,无论遇见什么样的困难都一向谈笑风生,从容不迫,轻描淡写间便能将问题解决得妥妥当当。 她从未见过诸葛亮这般惊乱,赶紧抚背安慰。 “夫君,何故如此慌乱?” 诸葛亮拭干眼角的泪水,摇摇头没说话。 黄月英也没继续问,她给丈夫披上了衣服,下了床掌了烛,又倒了一杯暖茶。 “夫君,明天还是去乡里看看医郎吧,这样不是办法。” “我……没事。” 黄月英关心道:“你看看你的样子,哪像没事。” “放心吧,我真的没事。” 黄月英一手拿着蜡烛,一手递来了茶,诸葛亮没有接过茶杯,而是接过了烛火,然后也下了床,穿上木屐,就着烛光,在桌案上铺开了地图。 脑海中不断复盘着梦中的局势。 防住了江东,关羽也不会死,关羽不死,张飞也不会死,张飞不死,刘备自不会亲征江东! 那些优秀的二代将领们也不用死。 炎汉的国力才会更加强大! 复兴汉室才真的有望。 可如何才在打赢曹军向北扩张的同时,还能防住江东背刺…… 他的脑海里出现了无数构想和方案,但还是找不出一个可靠合理的办法。 “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 黄月英看诸葛亮这个样子,不禁忧心忡忡: “夫君,你今次出游,去哪家入仕了吗?” “没有。” 她看了看地图:“那为何如此执着于此?” “这只是一个梦?” “梦?既是梦,你又何必当真?” 一句话点醒了诸葛亮。 “梦……是啊,既是梦,又何必当真……”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忽然摇头苦笑一声,坐了下来。 最近做了很多梦,弄得自己都难辨真假。 可梦终究是梦! 还这么认真的分析梦中的局势到底为哪般? 再这样下去,可能自己真就得了臆症。 他长出了一口气,终于妥协了:“可能是最近想得太多了,明日我便去乡间医郎那里看看。” “对了,要寻医郎,不用去别处,原长沙太守仲景先生就暂住南阳,距此地不远,他是咱们荆襄之地最有名的医官,又与父亲有旧。可让他帮你看看。” “张仲景……” 诸葛亮眼睛一亮,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契机。 “如此甚好,明日便去!” 寻常小病,诸葛亮自己便能采药自医,但如此癔症非得专门的郎中医治不可。 翌日,诸葛亮与黄月英便去张机(张仲景)那里看病。 张机为诸葛亮诊脉瞧病,未发现什么异常。 又闻其半夜惊起,便问诸葛亮:“公子最近可有心事?” 诸葛亮凝重点头。 “可否一问,是何心事?” 诸葛亮看着张机:“乃荆州百姓生死存亡之事。” “哦?此话怎讲?” 诸葛亮便将徐州之事说与张机。 “曹操南下,徐州之殇,荆州恐难逃也!无力救荆州之民于水火,故而心忧。” 张机叹了一口气:“曹操屠城之名在下已有耳闻,然天命难违,不如顺天应时。你还应该知道,曹操除了屠城,还广发求贤令,贤侄有卧龙才名,若得举荐,必能于朝中谋取一官半职。” 诸葛亮点点头,他知道,当今荆州,和张机一般想法之人不在少数。 而以现在自己的身份,很难将其说服。 索性不说。 但自己说不动,他知道有人能说动。 回到草庐,小童告诉他:“前几天,那个刘皇叔又来了,我说二公子寻医看病去了。”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但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光华,却被黄月英看在眼里。 黄月英冰雪聪明,问他:“可有想过辅佐刘皇叔?” 诸葛亮摇摇头:“现在不是时候。” 黄月英不懂:“不是时候?” “嗯!” 诸葛亮抬起头,很认真的看着她:“明日,可陪我入探望岳父?” 黄月英笑了笑,又问:“怎么突然间有此想法?” “你可知,这些日子我为何心事重重?” “曹操今定北方,必然南下,当年徐州之事便要在荆州重演,故而心有忧虑?” “正是。” 黄月英猜测道:“所以,你想通知父亲,尽早离开荆州避难?” 诸葛亮摇摇头,很严肃的说道:“不,能救荆州万千黎民百姓者,非岳父不可!” “这……”黄月英尽管还不明白诸葛亮到底什么用意,但她还是点点头。 她明白,丈夫的选择,一定不会有错。 诸葛亮虽年纪轻轻便身负绝世之才,但能尽知其才者毕竟少数。 但黄承彦绝对是一个。 他自诩为活了半世,世间万事万物看了个八九不离十,但自从和女婿畅谈一次后,他才明白,自己的见识和眼界和这个比自己年轻二十余岁的女婿相比,就好像是个顽童。 水镜先生说的没错! 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贤婿之才,可擎寰宇。 所以,当诸葛亮说出荆州恐有屠城之危时,黄承彦也立刻就紧张起来。 而当诸葛亮从岳父口中得知蔡瑁被刘表贬出江陵这件事,他却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始料未及,却让他看到了某种扭转乾坤的契机。 但同时,也让他明白了,梦境毕竟是梦境,与现实存在着相当大的差别。 布局决策决不可依赖梦境。 要立足当下、洞察实情,才能掌控局势、稳操胜券、做出精准判断。 他想,自己所有的梦大概是基于十六年前那场浩劫引发的一种联想吧。 黄承彦恐惧于曹操屠城,问计于诸葛亮。 诸葛亮提出让他携张仲景以见刘表。 但见到刘表后该说什么,黄承彦心中却没个谱。 诸葛亮又花了三天时间,整理一大摞竹简,简中竟已把见刘表时可能出现的各种话术事无巨细都写了出来。 黄承彦无比震惊,他不敢想想象,这些三天诸葛亮为了此事花费了多大的精力和心血。 而且,每个决定都似在刘表的角度解决问题,却悄无声息的将刘表最强大的力量整合到了刘琦的身旁。 莫非这刘琦是他理想中的主公吗? 不像啊! 黄承彦猜想。 孔明更在意的乃是荆州百姓的生死存亡。 “孔明,你真用心了……” “岳父大人,此事关系到荆州万千黎民百姓生死存亡,小婿不敢有任何怠慢。荆州百姓能否安妥,全仰仗岳父大人此行。小婿在此谢过了!” 说着,屈膝下拜。 黄承彦赶忙上前扶起诸葛亮:“贤婿有惊天之才,却心系黎民苍生,吾女甚幸也,吾甚幸也,荆州之民甚幸也!” 黄承彦带着他的使命去寻张仲景,说服张仲景后,二人结伴去见刘表了。 诸葛亮却不敢有片刻的安心。 回隆中之后,得知玄德公第三次拜访。 小童如实禀报:“我说公子去拜访岳父了,那黑脸将军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唾沫星子都崩我脸上了。” “嗯,知道了。” 可当晚辗转反侧,好容易睡着,却又做梦了。 梦中,他深入南中,七擒孟获,让南中之民彻底归降于炎汉。 后方平定,他欲出兵北伐。 完成先帝夙愿。 临行之前,他派使臣劝降孟达,试图重新夺回上三郡。 可便在出征前的那晚,一个女人拉着两个未成年孩子跪在他的府门前,痛哭流涕。 乃是已故房陵太守蒯祺的遗孀。 也是他的长姐。 “孔明,你和阿姊说句掏心窝的话……你……你真要饶过那个孟达吗?” 第23章 我的目的是尽善尽美 这一幕,让诸葛亮肝肠寸断。 回想当年,大哥早入江东,姐弟四人随叔父到荆州,没过多久,叔父便因病撒手人寰,诸葛氏姐弟们只得相依为命。 长姐承担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 所幸,长姐嫁入荆襄名门蒯家,成了蒯祺的夫人。 长姐出嫁后被夫家宠爱,家庭幸福美满,过上了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 二姐和两个弟弟也因此受到了荫庇,在荆州站稳了脚跟。 然而,多年后的入川之战,毁了长姐的一切! 孟达擅作主张,途经房陵时,竟将房陵太守蒯祺杀死,强夺了房陵。 蒯祺本就是刘表任命的房陵太守,又是诸葛亮的亲姐夫,归降刘备本应顺理成章的事。 却被孟达杀了。 这不禁让诸葛亮怀疑孟达的动机。 一但蒯祺投降,必为荆州派注入一支强大的力量,刘备也必使其为三郡之主。 可孟达眼看法正李严等同僚皆受重用,自己能力平平,有被边缘化的趋势,不禁心有不甘。 他也想成为三郡之主,于是便玩弄了一点小手段。 但这岂能逃过刘备的眼睛? 刘备因此大怒。 立派刘封接管孟达部队。 蒯祺既死,诸葛亮的长姐瞬间沦落成寡妇,一对侄儿侄女也瞬间没了父亲。 看着长姐穿着白衫,与两个的侄儿女跪在灵堂前哭泣的画面,诸葛亮心如刀绞。 “孔明,你告诉阿姊,阿姊如何做,方能让你杀死狗贼孟达,为你姐夫报仇?” 诸葛亮默然垂泪,无奈的摇摇头。 诸葛亮明白,孟达有献益州之功,虽然房陵之事他犯了错,但其声称遭遇抵抗,才率军杀入,理论上罪不至死。 强行定罪,恐惹等东州士族不满。 其时也正是主公立天下之时,万不能公报私仇使炎汉集团陷入内耗。 那是主公的基业,不是他自己的。 长姐看出了他的为难,只说道:“既如此,我不让你为难!然,若有朝一日,孟达叛汉,阿姊请你,务必将其碎尸万段,将其首级祭于你姐夫陵前!” 诸葛亮含泪郑重抱拳:“小弟承命!” 事情果如长姐所料,孟达怂恿刘封不救关羽,然后叛国降魏了。 这时候,处死孟达似乎有了正当的理由! 尤其是刘备伐吴失败驾崩后,诸葛亮身为托孤丞相和辅政大臣,也成了蜀汉集团最有话语权的人。 他亦拥有了攻打和处决孟达的权力和能力。 可偏偏这个时候,局势又变得扑朔迷离。 而在这扑朔迷离的局势中,他发现了胜机。 孟达有心叛魏,若能拉拢过来,便可兵不刃血重夺上庸三郡,使炎汉重新握住北伐的另一条交通要道。 大姐之仇,他不是不想报。 但他现在是一国之相,受陛下倾国相托,他必须站在国家的立场和高度权衡利弊,做出最利于国家的选择。 若攻打,或诱降,能杀死孟达,但不能夺回上庸三郡。 若收降,留下孟达,则有很大机会可兵不刃血夺回上庸三郡。 他为了北伐大业,最终选择了后者,派使臣去联系孟达。 而这,却是大姐所不能接受的。 面对大姐的质问,此时的诸葛亮羞愧难当,无言以对。 “孔明,同为荆州之士,大公子生前且能仗义执言,你身为一国之相,怎却什么都做不了?” 大公子…… 诸葛亮一怔! 忽然想到姐姐说的大公子不是别人,正是主公的养子——刘封。 诸葛亮叹了一口气。 他明白。 先有孟达袭杀蒯祺,后有刘封欺凌孟达,此皆非没有缘由,实乃派系之争。 刘封和蒯祺都是荆州派的代表,孟达却是东州派的领袖。 他诸葛亮也是荆州派。 理论上当与他们并肩一道,一同压制东州派和益州派。 但诸葛亮却不能这么做。 他不是不恨孟达,而是他没办法,他有他的责任和使命。 荆州失陷后,炎汉国力衰微,人心惶惶,外忧内患,国命丝悬。 哪还经得起派系之争? 他必须要让荆州派,东州派益州派和元老派紧密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国家才有复兴的机会。 而现在,他更应该用最小的代价为岌岌可危的大汉争取最大的战果。 他终究拒绝了大姐的请求。 大姐绝望了,她跪在地上,含着泪花咬牙切齿道: “好,孔明,从此以后,你便没有我这个姐姐,我亦无你这个弟弟!咱们一刀两断,恩断义绝……” …… 诸葛亮又一次从梦中醒来,他真的很难分清这到底是虚无缥缈的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了。 “怎么,又做梦了?”黄月英关心问道。 “没事。” “你看看你,哪像没事?” “我真没事,一会吃点药就好了。” “对了,阿姊来了,正在厅中相侯。” 诸葛亮一怔:“阿姊?” “正是。” 诸葛亮顾不得换衣服,立刻走出卧室。 只见长姐正坐在藤编的胡椅上和诸葛均聊天。 她还是那么美丽慈婉,雍容华贵,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女子特有的高贵气质。 这和梦中凄惨绝望的丧夫之容无半点相似。 她身边跟着两个侍女,一路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诸葛亮如释重负,回想刚刚所梦,心情无比复杂。 “阿姊……” 大姐看到他,立刻起身走来,关心询问道:“孔明,听弟妹说你得了癔症,可好些了没有?” “哦,无妨!” 诸葛亮笑了笑,他不敢正视姐姐的眼睛,心中的愧疚还是难以释怀。 “唉,从小就让人担心,我从房陵给你带了一些特产,还有上好的草药,有安神补脑之效!” 长姐一边拿着东西一边说道: “对了,明年咱们房陵县要升格为郡了,你那姐夫有幸,也要从房陵县令升格成两千石的房陵太守了。 你若愿意,可到他那里入仕,你姐夫正广招贤才,听闻你名,他求之不得呢!” 姐姐还是那么照顾弟弟,姐夫也是难得的好人。 诸葛亮强忍住泪水,努力的点点头:“姐姐,姐夫可好?” 长姐温柔的笑了笑:“好着呢,平日里好舞刀弄棍,比牛都壮,就是忙于政务走不开。倒是你,却让人放心不下。弟妹乃贤女,你却总不教人省心。” “是……” 诸葛亮见长姐腹部隆起,可能有了身孕,却仍不远千里,奔波到此:“阿姊为何忽来隆中?” 长姐的脸凝重了起来,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许昌那边有信传来,言曹军北方大胜后一直没断了整军训练,恐有南下荆州之意。 我也担心荆州这边会生战事,便特来隆中见你。想接家里人去房陵避难。” 诸葛亮摇摇头:“承蒙姐姐好意,我已有避祸之法!” “哦?可是去江东寻你大哥?” 诸葛亮想了想:“岳父早已安排,实在不行,亦可退避江东去找兄长。” “嗯,那样也好。” “阿姊一路奔波,可辛苦了。” “哎,没事!如今我们父辈皆已不在,咱们姐弟几个当然要携手扶持。” 听大姐如此说,诸葛亮的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他暗暗下定决心: 今生今世若有机会,务要将此局设得尽善尽美,既不可让主公大业半路夭折,亦不可再让阿姊再受半点委屈。 第24章 迁民之策 诸葛亮与黄月英送大姐和小弟离去,临行之时,诸葛亮将一锦囊交到大姐手中,嘱咐道: “阿姊,若遇险难,拆此锦囊,按囊中之计行事,可保全家平安无事。” 长姐接过锦囊,悠悠一笑:“你啊,就爱搞这些神神兮兮的东西。好,我记住啦! 你也要保重!” 诸葛亮拱手一拜。 远望一路背影,口中无言,只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送走长姐,诸葛亮情绪好了许多,黄月英便关心道:“你可是好了一些?” 诸葛亮点点头:“是啊,我已经好多了。” “可之前不是还做了噩梦?” 诸葛亮看着贤惠俏皮的妻子温柔的笑了笑。 按照当世审美标准,妻子算不得美女。 她鹅黄色的头发,带着天生的波浪卷,皮肤因为常年的劳作也不是很白皙。 但五官俏丽,眼间透着灵动聪慧,仿若藏着万千星河,双眸澄澈有神,顾盼间满是机敏与可爱。 诸葛亮回答道:“噩梦再噩毕竟也还是梦,既是梦,便有解梦之法,对吗?” “说的也是!” 黄月英点点头,又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诸葛亮想了想:“我还要去拜访一个朋友。” “朋友?我认识吗?” 诸葛亮笑了笑:“当然,他吃过我炒的栗子,也喝过你酿的甜酒!” 黄月英立刻说出了答案:“可是元直先生?” “正是。” “你见他做什么?” “他不是正愁无主可投么,我正要向他推荐一明主。” 黄月英莞尔一笑:“我知道,一定是刘皇叔?” 诸葛亮点点头。 “可我不懂,你既然也选定刘皇叔,为何不在此地相侯?他来找你三次了,估计还会再来。” 诸葛亮淡然一笑: “在恰当的时候,我自会和皇叔相见,但……不是现在!” 他轻摇着羽扇,深邃的目光望向远方,心中却感慨万千: 主公啊主公,请再给亮一段时间,待我布好此局,定会与主公相见。 这段时间,便让元直兄先辅佐主公吧…… …… 时光再回到现在! 南阳,新野,刘备书房。 单福回想起诸葛亮的前番嘱咐与承诺,拱手对刘备诚言道: “主公之关心,在下感激不尽,但请相信,家中之事在下确有朋友安排妥当,无需主公挂心!” 是啊,在单福看来,有卧龙先生亲去安排母亲家眷之事,还有什么放心不下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备也长出了一口气:“那便好,那便好也!” 单福笑了笑:“主公,你其实还有事想问吧。” 刘备惭愧一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军师。” “主公请直言,为主公分忧,乃单福份内之事。” 刘备沉吟片刻,便直言心中所虑:“今曹操已定北方,不久必会南下,可新野兵少,城防薄弱,我担心万一不能匹敌,至新野生灵涂炭,故而请教先生破局之法。” 单福思索道:“曹操此人乃枭雄,捭阖乾坤,洞察人心。主公若举城而降,倒不会殃及百姓,主公若拼死抵抗,其必会屠城泄愤。” 刘备朗言道:“然我奉陛下衣带血诏,匡扶汉室,讨伐曹贼,怎能投降于曹?” “主公勿忧,我非让主公投降。乃感慨曹操此举歹毒,却是将对手绑在仁德之枷上,你若投降,他便白得战果。你若抵抗,便会有人说,此人是拿全城百姓的生死存亡为注!” “是啊,我亦有此忧虑。” 单福想了想:“破此局不难,主公不妨迁民以避祸。” 刘备点点头,单福的话正说到他的心坎上。 “不瞒军师,我亦有此意,却又恐景升兄不允,故而忧虑。” “嗯……” 单福心念一动,脑海中又回想起诸葛亮那一夜的嘱咐: “元直兄,新野镇小,非兴国之地,若有机会,定劝皇叔迁民于南郡,江陵那边我已安排妥当,刘表数日便可下令,若得刘表之令,万要劝皇叔不要拒绝。” 这敢情好,不用劝了,主公自己亦有此想法。 当即呵呵一笑,然后卖了个关子:“主公无需担忧,此局易破!我料不出三日,主公必能等来想要的消息。” 刘备有些诧异。 想要的消息? 徐元直怎知我想要什么消息? “军师,难道就这么等就能等来破局之法?” “然!” 单福摇着羽扇信心满满:“主公不妨一试?” 单福的话让刘备心有顾虑,因为这和阿斗所言越来越不一样。 不过既然军师自信说三日,那便等他三日再做计较。 结果不到三日,第二日刘表的亲笔书就来了。 “玄德贤弟近安: 因防曹军南下,为保新野之民,吾思来想去,想请玄德贤弟使关羽糜竺二人携荆襄之民南下江陵安置。另为防贤弟亲眷被曹贼所害,亦请玄德贤弟将家眷一并送往江陵,为兄自会派人在江陵妥善照顾。” 刘备接到写封信时,愕得目瞪口呆! 再想起单福所料,刘表的每一个决策竟都在解他的燃眉之急。 不禁感慨:“军师真乃神人也!” “哦,在下也是误打误撞。” 单福能说啥? 他其实也纳闷:这孔明用了什么法子,竟能使刘表下此命令? 搞得我像神人一般,以后如何收场? 刘备谢过单福,回头和去阿斗商量。 关紧书房的门,这就是独属于父子的私密世界。 刘备将刘表的信读给阿斗,阿斗听了也大为诧异: “父亲,这徐元直竟能算到此节,果然厉害。不过……我前世未尝听说刘表当年有迁民之举,这怎么主动让我们迁民了?您可是向其提了什么要求?” “未有!此皆景升兄自己之命。此外,荆州重郡重县守将人事也做了大幅调整。” “这倒是奇怪了。” 刘备沉吟道:“孙先生和老耿认为,刘景升想利用我抵御曹操。又不好明说,便使云长和子仲携民携眷去江陵,名曰避难,实为要挟。” 刘禅想了想:“倒是有这个可能,不过这倒也正应了咱们心意啊!” “是啊!我也觉得,家眷与百姓迁至江陵更加稳妥,军师认为当迁。但孙先生他们认为此举易被刘表挟制,让我慎重而行。不过,为父到现在也不明白,究竟是何原因,致景升有此迁民想法?” 刘禅思索片刻,得出一个猜想:“原世父亲襄阳席间逃命,跃马檀溪。此番再入襄阳,却设计反擒蔡瑁,转送刘表,不知是不是与此事有关?” 刘备沉思点头:“蔡瑁被革职,江陵人事动荡。一件事发生了改变,引发其他事故亦发生改变,也在情理之中。景升或许因蔡瑁而不信于我,故而使此计胁我抵曹。” 刘禅叹气道:“父亲,若如孙先生说,那家眷去了江陵也危险重重?” 刘备思索片刻:“那也好过被曹操所得。而且有你二叔跟随相保,又有刘琦公子坐镇江陵,应当不会有事。” “什么?刘琦公子坐镇江陵?”刘禅听到这个消息十分诧异。 “这是景升兄两日前下的调令。有何不妥?” 刘禅喃喃自语:“他不是应该去江夏吗?怎么跑去坐镇江陵了?” “江夏不是有黄祖所督?” 刘禅恍然:“对了,这时候黄祖还没死。” 刘备思索道:“蔡瑁被景升革职,削去了南郡太守一职,便使大公子刘琦顶替其为南郡太守,亲督江陵。这在情在理,并无不妥啊!” “啊,原来如此,父亲反劫蔡瑁改变了江陵守将安排,那这迁民江陵之事便无后顾之忧了!” “此话怎讲?” 刘禅兴奋道:“黄祖被孙权袭杀后,刘琦公子便去驻守江夏,在父亲走投无路之时,亲派兵接应父亲,不仅救我们于当阳,更使得咱们有了立锥之地。如今有他督江陵,咱们家眷便留在江陵,他也必会竭力相保!” 刘备一怔:“你是说,前世刘琦公子救了我们……” “没错!他是咱们的恩人!刘景升处处提防父亲,可刘琦公子却对父亲毫无顾忌,我们败逃夏口之后,他举江夏之力助父亲起势,联盟东吴,成就大业!” 刘备点点头,口中喃喃道:“我前番入襄阳,便是大公子引云长翼德于檀溪设伏,怎曾想败走当阳又是为他所救。大公子,真义士也!” 刘禅感慨道:“只可惜,刘琦公子寿命太短,年纪轻轻便生病离世了。他若不死那么早,江东也就无理由让我们归还荆州了。” 说到此,刘禅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唉,要是能有个良医在他身边就好了。” 第25章 神明相助,万事随遂 听刘禅如此说,刘备瞳孔剧烈一缩,他猛然想到了一件事。 “对了!” 他调整了一下姿态,凑到阿斗面前低声道: “我闻原长沙太守张机被景升兄请去江陵治疫,此人之医术不下华佗,如此一来,岂非就有了名医在吾贤侄之旁?” 刘禅惊喜:“果真如此?” 刘备很欣慰阿斗对刘琦的态度,肯定的点点头:“这也是数日前景升兄下的调令,本为治江陵病疫,未曾想竟成此事。” “父亲,这真乃意外之喜!有张仲景在江陵,或许会发现刘琦公子隐疾,若医治得当,或不至早亡。他若能活着,咱们也便不用看江东脸色了。” “是啊,如此真甚幸也。” 刘备了解刘琦脾性,亦感慨赞叹。 可须臾间却又眉头紧锁。 阿斗问道:“父亲还有何顾虑?” 刘备沉吟到:“若迁家眷,须得将你一并送走……你可知,这些日子有你在此,使为父安心许多。你虽外表如婴孩,却已有成年之心,有些要事为父也愿意与你商议。 但留你在此,又恐难照顾周全,为父也很是为难啊!” “这个嘛……” 刘禅小脸一红,这种被刘备信赖和认同的感觉,让刘禅心中涌出一股难以言说的骄傲感。 曾经的他,愚笨软弱,处处依赖旁人,从未有一次让父亲满意。 他也同样舍不得父亲。 普天之下,父亲是唯一一个能听到他心声之人。 离开父亲,心中的话不知向谁诉说,自己闷也要闷死了。 可是,他同样明白,自己若强留在此,父亲必得花费精力和兵力照顾自己。 若险毁一员大将,搞不好还得再被摔一次。 另外,重活一次的阿斗见到了大晋的荒诞国命,他也不想再做一个逆来顺受的无能君王了。 好歹,得改变点什么。 于是,阿斗坦言道: “父亲,前世因我拖累使糜娘投井,子龙叔父为救我,于长坂坡七进七出,险些遇害,今生请莫让阿斗做那拖累之人。 虽然孩儿也不舍和父亲分别,但为了兴汉大业,你我父子万不可在此时为亲情所累。” 刘备很欣慰,自己都孩儿如此明事理,想来前世也定是明君仁主。 刘备又想到赵云,心中涌出无限的感激之情。 “子龙贤弟忠心耿耿,义薄云天,舍命救汝,与我之情谊堪比云长翼德,我刘备何德何能,有如此义士相助? 阿斗,为父去世后你子龙叔父余生如何?” 刘禅感慨道:“子龙叔父一生为我炎汉征伐,杀敌斩将无数。相父第一次北伐之时,孩儿和相父都曾想将让子龙叔父于成都安养天年。 可叔父不愿! 他言匡扶汉室乃父亲毕生夙愿,他宁可要战死沙场也要为此贡献一份力。 为此,他不惜撞阶而死以做要挟,相父无奈之下只好同意他做先锋。 那一战他兵出箕谷,阵斩韩家五将,名震雍凉。 只可惜马谡街亭失手,至全线溃败。 但他敛众固守,不致大败。 最后退回成都,第一次北伐后的第二年便无疾而终。 说起来,他也是咱们的五虎上将中活得最久一人。” “哦,原来如此……” 刘备闻阿斗所言,脑海中浮现出赵云年岁已大,却依然为着兴汉大业冲锋陷阵的画面,心中涌出无限感激之情。 想到前世云长翼德皆遭横死,心痛难当,唯子龙却得以寿终正寝,又略感慰籍,含泪感慨:“子龙啊……真吾兄弟也!” 阿斗也想到子龙叔父年近七旬仍坚持披挂上阵,自己身为皇帝却投降敌国。 不禁又生愧意。 这时,刘备又问:“哎,你刚刚提到五虎上将,这……何谓五虎上将?” “五虎上将乃父亲进位汉中王时封的五位功勋卓着的大将。” “此五人都是何人?” “为首乃二叔关羽关云长,然后是三叔张飞张翼德,以及四叔赵云赵子龙,此外,还有西凉马腾之子,天威神将马超马孟起,以及长沙老将军黄忠黄汉升。共此五人为五虎上将!” 刘备点点头:“我于朝中任左将军之时,与马腾将军共于衣带诏上签名。想来其子也成为我炎汉肱股。而这黄汉升也是长沙老将,亦能归顺于我,真乃兴事也。” “父亲,黄老将军可厉害了!你可知道,多年后你于汉中大战曹操,便是黄老将军于定军山阵斩夏侯渊,帮咱们夺下汉中!” “什么?” 刘备大惊:“黄老将军竟把夏侯渊斩了?” “是啊!当时夏侯渊是曹军雍凉地区主帅,他一死,曹魏那边立刻傻眼了。没过多久,曹操就下令退军了。” 刘备不禁赞道:“这黄汉升老将军,真老当益壮也!” “父亲,黄老将军现在正驻守长沙,若有机会定要将其早纳入麾下!否则二叔下长沙之时,还要与其有一场大战。此战甚为凶险,二叔用巧计方得险胜。今若再战,怕有闪失,当能避则避。” 刘备沉思点头:“嗯,为父知道了。” “对了,还有一人,此人姓魏名延字文长。他现在不过是不出名的一个小吏,但未来乃是我炎汉功勋之将,勇谋不下五子,治军不下五虎。 只是他性情孤傲,惹了太多的人,相父去世后被杨仪以叛国罪论处,夷其三族。 事发突然,孩儿未能将其保住。 但孩儿明白,他一直崇敬父亲,他和大哥一样,至死未有叛国之心。” 刘备点点头:“这位魏延将军现在哪里?” “当在襄阳做城门校尉。当年他父亲新野逃亡,逃至襄阳时,便是他违抗蔡瑁之命,斩城门吏迎父亲入城,但父亲一不忍夺刘琮城池,二不忍荆州军自相残杀,三又对他不甚了解,担忧其设计陷害,故而未入襄阳城,而是继续南撤。 魏延将军无奈,与文聘大战傍晚,余部死尽,只得投奔长沙韩玄。 后来二叔战长沙,才将其纳入麾下。 父亲,这次如果再遇魏将军开城,咱们便带大军入襄阳城,凭借襄阳城防亦可抵御曹军。” 刘备点点头:“襄阳,江陵乃荆州重镇,若能占据此二城,便可依汉水而守荆襄,大半个荆州便如握在手。只是,刘琮乃景升少子,亦吾侄儿。抢夺他城池却有不妥啊!” “父亲你可知,您不夺襄阳才有兵败长坂。刘琮降曹后,与其母亦被曹操派于禁暗杀。父亲若夺襄阳,乃救刘琮于水火,父亲若不得襄阳,才是害了刘琮啊。” 听阿斗如此说,刘备沉思良久,点头道:“为父因妇人之仁害了侄儿。小德不堪比大义! 此番便被天下人辱骂,我也要救侄儿一命!” “父亲能有此觉悟,便再好不过。” 父子两人又聊了一会,时候已然不早。 刘备点点头:“也罢,阿斗,你便先随你娘亲姐姐们去江陵,为父也好无牵无挂去战曹贼!” “嗯,那相父那边……” “若得元直相助战退曹贼,为父定会再去隆中,现在战事紧迫,汝二叔又要离开新野,为父实在抽不开身。” “父亲,一定要记得,但有时间,定要去寻相父!” “好!” 刘备便将家眷交于关羽和糜竺,命关羽和糜竺开始大规模的新野迁民。 而便在这时,刘表新的调令来了。 信中所言: “为兄染病难愈,荆州安危唯有仰仗玄德贤弟。 为助玄德贤弟抵御曹军,为兄特命黄忠、文聘二将携三万兵马相助,预祝玄德贤弟此战大胜,保荆州泰安。” 刘备把这封调令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不禁怔然。 “景升公把黄汉升调来了,还有文聘和三万兵马……” 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 他很错愕,又很惊喜。 黄忠来了,若能善待,不用二弟征伐长沙之凶险,便可与其相交。 合上调令,刘备口中喃喃自语道:“我刘备半生郁郁而不得志,然自从有了阿斗,事事都有如神明相助一般,如今万事顺遂,却唯独不得孔明相助…… 孔明啊孔明,你今在何处啊!” 第26章 刘备其人 刘备虽暂不得孔明,但得知黄忠文聘二将率军前来相助,也是相当高兴的。 一边告知单福,一边急忙命简雍糜芳于南城大路三十里设鼓吹食案迎接。 单福得知此事也很意外,细细思来,这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对主公大利之事。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感不安。 刘表看似忠厚无能,但能单骑下荆州,捭阖荆州各大世家于股掌,绝非等闲之辈。 会如此心甘情愿将两员荆州猛将和数万大军交给主公差遣? 他觉得有必要提醒刘备一下,当即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主公,原以为云长南下,举民南迁,新野城防捉襟见肘。没想到竟得此二将并三万精兵,如此一来,新野自不惧曹军来攻!然而,在下还有些顾虑……” “军师还有何顾虑?” 单福凑近刘备,低语道:“我只担心,二将此来,既是相助,亦是监临主公,主公当谨言慎行,小心为妙。” 刘备沉思。 他觉得黄忠既是未来自己的五虎上将,文聘于荆州又有忠直之名,不应当会有此节。 但人家军师的提醒也未尝没有道理。 凡事谨小慎微并没有错。 当即点点头:“军师之言,备当谨记,然不能相拒。” “主公有何打算?” “既然名曰相助,自当以礼待之。” 刘备想了想,又继续说道:“军师,我想带子龙去迎接二位将军,新野关防只得暂且仰仗军师。” “如此也好。” 单福点点头:“主公请放心,单福定保新野无失。” 于是刘备沐浴更衣,整冠束带,亲自前去城外三十里迎接。 抵达简雍糜芳处,二人早已将迎宾大路布置妥当。 刘备又在此等了两日,终得前方探马来报,一支部队从襄阳往新野而来。 刘备立刻登高望去,远远望见一支兵马缓行而来。 两面大旗立在军首,迎风飘扬。 左边将旗一个霸气的“黄”字,右边将旗一个精炼的“文”字。 不用说,正是来支援新野的荆州猛将,黄忠和文聘。 刘备大喜,命军卒摆好酒食,鼓吹齐备,以迎二将。 此时二将尚不知刘备出城三十里相迎,正领兵徐进。 黄忠六十上下,须发花白,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手拎大刀,腰挎宝弓,睥睨间颇有唯我独尊的豪迈之态。 文聘则相对比较内敛,他身材壮硕魁梧,身披重甲,手持长枪。面庞方正,浓眉大眼,眼神坚毅而沉稳。 两支部队于襄阳相会,并应刘景升调令,一并北上支援刘皇叔,便结伴同行。 途中闲聊,文聘问道:“老将军,今主公调你前来新野,这长沙可无人驻守?” 黄忠满不在乎的一笑:“哈哈,文将军多虑啦! 自那孙文台被江夏太守黄祖袭杀后,老孙家就把心思都用在了江夏那边。 太史慈虽然经常犯境,但有刘磐公子驻守,使其不得入长沙半步,无妨事,无妨事也!” 文聘点点头:“对了,此来新野,老将军家眷可一并带来?” 黄忠抚髯呵呵一笑:“吾家眷俱在南阳,此来新野,也正好回来探探亲。” 文聘点点头:“原来如此。” 黄忠又随口一问:“对了,文将军,你之家眷尚在何处?” 闻听此言,文聘脑海中又浮现出在襄阳时刘表对他的嘱托…… 彼时刘表召见他于书房,斥退左右后,握着他的手,如待心腹: “仲业啊,我知你素来忠勇,我无他人可信,唯信你也。” 文聘知主公必有要事相托,赶紧跪下抱拳:“承蒙主公厚爱,末将必当肝脑涂地,誓死效命,以报主公知遇之恩。” 刘表点点头,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我想让你去趟新野,领兵援助玄德贤弟抵抗曹操。” “原是此事。” 文聘很纳闷,这是光明正大之事,何必于书房单独嘱咐? 当即表态:“末将愿往!” 刘表叹了一口气,倾身凑近文聘:“既是助刘备抵御曹操,亦是观刘备有无异心。” “这……” 文聘迟疑了一下,但也心知主公一直都提防着刘备。 “末将遵命。” “唉……” 刘表再次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解释道:“非我怀疑玄德贤弟,只是人心难测,不敢妄揣,吾为荆州之大局,不得不防。” “末将……理解,主公莫非担心其会投曹?” 刘表摇了摇头: “我不信玄德贤弟会投曹,只担心其广竖仁德,拉拢人心,图我荆州。黄汉升年岁已大,为人粗直,不得相托。故唯请将军以援军相助,监临刘备,以窥探刘备之志。” 听闻此言,文聘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但他感到有些不舒服。 为何? 使刘备抵御曹操,保护的是荆州,保护的是你刘表的地盘,你却对刘备如此的不信任。 这格局是不是小了点? 但文聘身为属将,不能对主公的决策和指派有任何违抗和质疑。 只能抱拳回到:“末将明白。” 如今,面对黄忠的相问,文聘坦言道:“吾之家眷皆在襄阳,景升公派人安置。” 黄忠点点头,又问:“我尝闻这刘玄德有仁德之心,未尝与之共事,也不知好不好相处,文将军你与其打过交道,你倒是说说,这刘皇叔他到底是个啥样的人?” 文聘谨记刘表嘱咐,淡淡一笑:“我说件事,黄老将军可自行判别。” “何事?” 文聘正色道:“尝闻名士许汜做客徐州时,被好友陈登所怠慢,自睡大床,给其小床。许汜抱怨于刘备,却反倒被刘备指责,说: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帝主失所,望君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若非陈登,换作是我,小床也不给你睡,让你直睡地下。” “这……” 黄忠咂吧咂吧嘴:“这许汜好歹是名士,刘皇叔素有宽厚之名,怎说话这般刻薄?” “是啊,旁人皆言其有宽厚之名,哼哼,在下是没看出来。” 坦率的说,文聘的话多少有点违心,他于荆州与刘备打过交道,刘备对其真诚相待,礼敬有加。 文聘心中亦对刘备怀有一份敬重,只是如今密令在身,形势所迫,不得不说出违背本心的话来。 不过,黄忠也有自己的看法: “可话说回来,你要说这刘皇叔说的也没错,他许汜被尊为名士,国家危难之际,自当胸怀天下,心系苍生,以救亡图存为己任,他却只顾求田问舍,甘为匹夫。莫说这刘皇叔,老夫我也看他不起!” 文聘抚髯呵呵一笑:“你只道那许汜求田问舍。却不知前番刘玄德见刘景升问其有何打算,他又如何说?” “他如何说?” “刘备所言:岁月蹉跎,人已将老,而寸功未建,还能有何打算,听天由命罢……你看看,说起旁人,义正辞严,轮到自己,却也这般苟且。黄老将军,你不妨说说,这刘备到底是哪种人?” “这……” 黄忠皱眉沉思,似乎也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正这时,探路斥候来报:“二位将军,前方有军驻扎不敢相近,问之迁民,乃刘使君于山前二里设案相迎。” 黄忠很诧异:“此地距离新野好像还挺远?” 斥候耿直道:“禀将军,还有三十余里。” 黄忠疑惑的看向文聘,文聘也同样不解。 二人不过草莽将军,这刘皇叔怎跑这么远前来迎接? 这不是来接我们的吧。 第27章 热情款待,新野迁民 又往前行了几百步,黄忠手搭凉棚,探头朝远望去,果见山头那边隐隐有彩旗飘动,遂问道:“文将军,你说……那是来迎接我们的么?” 文聘轻哼摇头:“黄老将军怕是想多了,刘备哪得那么好心。我听闻主公下令,命新野迁民南迁,你我一路到此,也多见南迁的新野之民和补驿之处,依我看,应当是护民队伍。” “哦,这样啊!” 黄忠有些失望,自顾自的嘟哝道:“你瞧瞧,这老夫还挺期待的。” 可他话刚说完,便见一哨人马绕过山坳而来。 为首一将,银盔白袍,银枪白马,背后一面“赵”字大旗。 遥见黄忠文聘,便一抱拳:“常山赵云赵子龙奉刘使君之命,来此迎接二位将军!黄老将军,文将军,酒案已摆好,这边请吧!” 黄忠嘿嘿一笑,打趣道:“哎,文将军,你这说的也不准啊!” 文聘运了运气,冷哼一声:“哼,黄老将军莫高兴太早,是迎接还是下马威犹未可知。” 说着,二人抱拳回礼:“有劳赵将军。” 见到赵云,文聘多少还是有些惭愧的。 他自是认得赵云。 当初于襄阳奉蔡瑁之命,于堂外请住赵云者,便有他一个。 当时他并不知道这是蔡瑁调虎离山,害刘备之计,只当是主公主事,咱们做武将的日常促进感情。 然而,当刘备押着蔡瑁又回秋收大会时,文聘方知,自己被人当枪使了。 得知真相的赵云怒不可遏,若非顾忌主公情绪,他能当场把桌子掀了,把劝酒的人全砍了。 看着赵云那冒火的眼睛,文聘感到了一股不寒而栗的杀意,身经百战的他和王威坐在酒案前,竟被这杀意骇一动也不敢动。 赵云终并没有动手,只是怒哼一声,拂袖离案,后随刘备离开了襄阳。 文聘自诩为身经百战,不畏强敌,不明白为何会在那一刻被赵云吓破了胆。 今再次相见,刘备独使赵云来迎接他们,这不是下马威是什么? 然而,此时的赵云的情绪却与前番大不一样。 他彬彬有礼,面带微笑,就好像未发生过当初那件事一般。 “刘使君为等二位将军,已在此相侯两日,二位将军鞍马劳顿,定已疲累,前方已备酒菜营帐。看,那便是刘使君……” 随着赵云示意方向,黄忠文聘举目望去,只见刘备身着锦袍大氅,挺拔而立,于队伍前方高高拱手,简雍糜芳二将侧立左右。 旁边备好桌案酒食,鼓吹彩旗。 这明明就是盛情迎请,哪有一点下马威的样子。 文聘有些尴尬,黄忠则坦然自若,呵呵带笑。 赵云与二将下马。 刘备快步走到二将跟前,拱手一拜,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黄老将军,文将军能来新野助吾破曹,实乃备之大幸,新野之大幸。二位将军奔波至此,定已疲惫,备略备薄酒小案,请入座歇息。” 说着,竟直接拉住了二人的手。 “这……” 刘备的热情着实令二人感到意外。 却不知此时刘备亦是真情流露。 他想到黄老将军年事已高,却仍为我炎汉抛头颅洒热血。 阿斗曾言,老将军被二弟相轻,却仍为二弟报仇伐吴。 刘备心中就涌出无尽的感激和愧疚。 而对于文聘,刘备亦明白他也是荆襄大地上久负盛名的守城名将。 人家带兵相助,乃救你于水火,怎可怠慢。 刘备请二将入席,身后军卒也就地休息,自有赵云带着新野军为他们送上烤好的羊肉馍馍和泉水凉茶。 文聘有些惭愧,于是拱手致歉:“使君,前番秋收大会之事有些误会……” “哎!” 刘备不以为意的摆摆手:“那是蔡瑁奸计,非将军之过,备非盲目之人,岂能将此事迁怒于将军?将军乃忠勇高洁之士,刘备甚为敬仰,今得将军相助,备实感大幸。” 说着,又为文聘倒上一杯酒:“将军,请!” 文聘愈发羞愧,只得亦举杯饮尽。 黄忠也很高兴:“人常说刘使君弘毅宽厚,礼贤下士,今见之,果然名不虚传啊!看来这看人好坏,真得自己用眼睛瞅,不能听人胡咧咧啊!你说是不是,文将军?啊哈哈哈……” “嗯,啊……” 黄忠一顿阴阳怪气,文聘脸红羞愧,不知如何应答。 换作旁人可能就要问一问,还有何人对我有不同看法? 刘备却只说道:“黄老将军谬赞,备实不敢当。备所求者,乃上报国家,下安黎庶,却无才无能,有心无力,深感羞愧。黄老将军才是忠勇无双,威名远扬,坐镇荆襄,保长沙无恙。今日能得将军相助,乃备之万幸也!来,容我再敬老将军一杯!” 说着,刘备又与黄忠饮尽杯中酒,黄忠被夸得挺美,开怀大笑,文聘尴尬苦笑。 后刘备携二将并三万精兵入了新野安扎。 …… 此时的新野却是另一番景象。 家家户户里外奔忙,将家里重要的家具工具装在马车之上,老弱妇孺挤坐马车边缘,青壮则背着细软徒步而行。 糜夫人张罗女眷上车,她为甘夫人和阿斗特地备了一辆宽敞舒适的车子。 惠儿灵儿等则为百姓分发竹牌,以证新野之民。 惠儿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的举目回望,似在期待着什么。 正这时,一年轻英俊的武将风风火火奔跑过来。 正是关平。 见到关平,笑容立刻浮现在那俊俏而羞涩的脸上:“定国,怎么样?” 关平跑到他的面前,喘匀了气,青涩的笑容带着些许歉意,他叹了一口气: “伯父本来让我随父亲去江陵的,但封弟亦有新婚之喜,也留在新野,我怎能此时弃伯父而去?此战凶险,父亲也希望我留在此地,为抵御曹贼多贡献一份力。” 惠儿面有失落之色,但想了想,却说道: “怎么,咱们都成亲了,你还称伯父啊,怎么伯父比岳父更亲吗?” “在我眼里,伯父和父亲一般无二,叫岳父反倒感觉疏远!封弟也未改口,仍叫父亲二叔。” 惠儿点头笑了笑:“定国,你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 关平笑了笑,安慰道: “放心吧,大战小战我也经历了不少,这小场面,不斩杀三五个敌将,怎配为关公之子,皇叔之婿。” 惠儿皱紧眉头,担忧道:“可千万别大意,你刚刚还说此战凶险。” 关平笑了笑,认真道:“好,我小心就是!” “定国兄!” 不远处,另一英俊挺拔的少年武将在招呼。 “封弟,何事?” “父亲已迎黄文二将而归,正欲升帐,快与我回营!” “好,马上!”关平应了刘封,又回头嘱咐刘惠: “惠儿,保重!在江陵等我……” “好……” 话刚说完,关平已跑向刘封,还不忘回头招手,心中却感慨:自此一别,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见。 第28章 新野大战在即,曹刘各点兵 许都,王城! 这里高墙巍峨,庄严肃穆。 士兵们漆黑的甲胄散发着压抑的气息。 戟槊间雪白的锋尖闪耀着冰冷的光芒。 这里,是权力的象征,是决策的中心,亦是权谋的舞台。 府堂之上,文武分列两侧,一个身着黑色锦袍的男人于堂中正襟危坐。 他长髯森森,目光如炬,睥睨之际,极具威势。 他虽为丞相,不可一世的帝王之气却尽显于周身,令人不寒而栗。 此人正是曹操。 “自建安五年,老夫起义兵为天下铲除暴乱,讨董卓,除袁术,灭吕布,平袁绍,天下十四州(注:雍司算两州为十四州,算一州为十三州)已占其九! 今刘备屯兵新野,招军买马,积草储粮,早有取我许都之意,应趁其羽翼未丰,一举剿灭,以除后患。 而后下荆州,伐江东,则天下可定!” 曹操的声音不疾不徐,但苍劲有力,底气十足,听起来尤为振奋人心。 众文武皆颔首。 荆襄也好,江东也罢,皆不如一个小小的刘备能让丞相如此忧虑于心。 也是时候将这股不安分的力量彻底消灭了。 接着,曹操开始点将: “曹仁,李典,吕旷,吕翔!” 四人抱拳出列,齐声洪亮道:“在!” “命曹仁为主将,李典为副将,吕旷吕翔为先锋,率所部兵马三万,前往樊城驻守,伺机以攻刘备。” “喏!” “其余诸将,加紧操练兵马,打造器械,完备水师,以备南下荆州,讨虏剿贼,平定天下!” 众文武一起拱手:“遵命!” 散帐之后,曹仁点兵升帐,对攻伐新野之事进行详细部署。 军帐之内的曹仁面容冷峻,不怒自威,面容上些许浅疤,乃是其多年来随曹操英勇作战的见证。 他是曹操最信任的兄弟和部将。 他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对得起丞相的这份信任。 “丞相差我等驻樊城,乃为剿灭刘备,打通南下要道,三位将军有何见教?” 吕旷、吕翔对视一眼,一同拱手禀曹仁,吕旷道:“将军,吾兄弟二人自降丞相之后,未有寸功,愿请精兵五千做先头部队,以迅雷之势攻伐新野,取刘备首级,以献丞相。” “好!如今新野正值迁民之际,城防必然薄弱!” 曹仁捋着须髯,很赞许的点点头: “吾便分五千精兵与二位吕将军,作为先军,日夜兼程奔赴新野,进可袭杀刘备,袭杀不成,亦可乱其迁民之兵,亦是大功也!” 李典觉得不妥,拱手道:“将军不可操之过急,末将以为,当先入樊城,待大军安扎妥当,再伺机攻伐刘备。” 曹仁微微侧目看向李典,冷冷一哼:“曼成为将多年,久经战阵,却不知兵贵神速否?” 李典一怔:“可是将军,那刘备非等闲之辈,理当慎重待之……” “莫非,汝惧其乎?” 李典坦言:“将军,我不惧刘备,亦不敢小看于他。” 曹仁冷言道:“汝休要多言!如今刘备正欲迁民于江陵,若不乘此机会速攻之,待其迁民事罢,即失去先机,汝能承此责乎?”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典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无奈的一抱拳,道了一声: “末将遵命!” …… 与此同时,新野刘备同样升起大帐。 和曹操的大帐相比,刘备的大帐显得寒酸许多。 刘备正坐当中,单福坐在旁侧。 武将以张飞为首,然后为赵云,再后面为糜芳、陈到、傅士仁、傅肜、郝普、关平、刘封。 文将孙乾为首,后面是简雍、刘琰、夏侯纂等人。 张飞赵云孙乾简雍关平刘封自不必说,都是他的兄弟挚友子侄。 这其中,傅士仁乃在刘备幽州起兵时成为其部曲; 糜芳随兄长糜竺于刘备主徐州时加入刘备阵营; 陈到、夏侯纂乃于刘备主豫州时投奔刘备; 刘琰是刘备同宗,刘备主豫州时的从事,也是好友。 傅肜,郝普皆义阳人士,乃刘备驻扎新野时招揽的人才。 右手边武将以黄忠为首,然后为文聘,再后面是二人的副将营校。 刘备庄严起身,郑重说道: “吾之众将,今日且识此二位英雄,这一位乃是黄忠黄汉升将军、这一位乃文聘文仲业将军。二位将军乃景升兄遣来相助破曹之良将,其义举吾等当铭记于心。” “见过二位将军!” 张飞赵云等将领皆抱拳向二将见礼表达谢意,二将亦抱拳回礼,算是打了招呼。 刘备继续道:“此次景升兄许我黄文二位将军并三万兵马,吾感激不尽。吾深知此战关键,今将指挥大权全权交予军师。 军师足智多谋,定能引领我军破敌制胜。汝等当谨遵军师之令,齐心协力,为保百姓安宁、兴复汉室而战!” 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说完,双手将令旗郑重交与单福。 “军师,此权且交付于你,望你大展谋略,调兵遣将,于此战大破曹军。” 文聘立在一旁,心有感触。 此战虽说刘表给了刘备很大支持,但谁都明白,刘备于新野抵御曹操,保全的是刘表的家业。 刘表迁刘备家眷于江陵,乃挟制刘备,自己在江陵的二十万大军,按着不用,摆明了拿刘备当枪使。 这事发生在谁身上,谁都得心生怨气,耿耿于怀。 刘备却毫无怨言,不仅毫无怨言,还对刘表此举感激不尽。 那感觉就好像刘表不给他任何兵马良将,他也会死守新野,抵御曹操一样。 那么,刘备是真心的吗? 文聘不禁对此怀疑。 将心比心,刘表命他监临刘备时的义无反顾,又想到刘表由于不完全相信他,于襄阳扣下他的家眷,那种不被信任感觉,文聘也深有感触。 想必刘备也是如此。 这时,单福接过令旗,微微抚须,朗声言道: “今方秋收事罢,曹操兵精粮足,正是出兵之时。其南下之前,必遣骑兵速行,往樊城驻扎,以为后军之凭靠。 然我料定,此军不出十日即奔袭至此,以攻我迁民之兵,造我兵乱。 诸君且记,既是疾驰速行,必尽可能抄近路,许都至新野县城,东小路最近! 此军必从此路而过。” 寥寥数语,有理有据,将敌方的战略部署判断个八九不离十。 单福继续道: “使子龙为主,傅肜为副,引三千精兵于城外东小路三十里相伏从左而出,以敌来军中路!” 赵云接令箭,与傅肜一起拱手道:“喏!” 单福又抽一令箭: “另使翼德为主,士仁将军为副,引三千精兵伏于三十五里,以断来军后路!” 张飞接令箭,与傅士仁一起抱拳:“喏!” “第三支军……” 单福抽出一根令箭,看向刘备: “以主公为主将,郝普为副,领三千兵马,出城二十里驻扎,以挡曹军,则可破敌矣。” 刘备毫不犹豫的接过令箭,朝单福一抱拳:“遵命!” “各位,今晚请去伏地驻扎,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十日之内曹军必到,先由子龙杀出,曹军若进则由主公挡住,曹军若退,则由翼德断其后路! 曹军千里奔袭,疲惫无比,必不能相敌!今此一战,当全歼敌军于此,夺其军械战马,是为大胜也!” 众将齐拱手:“喏!” 正欲散帐备战,黄忠觉得不对劲了,只见其大手一扬,道了一句: “且慢!” 刘备问道:“黄老将军还有何见教?” 黄忠阔步出列,双手胸前一抱:“刘使君,军师,新野诸将皆出城迎敌,敢问老夫又有何差遣啊!?” 刘备走上前,真诚道:“黄老将军老当益壮,此次迎敌,必有大用。但鞍马劳顿数日方奔波至此,备实不忍使老将军此时上阵。且先于城中养精蓄锐,待关键时刻,必请老将军大展神威。” 黄忠摇头摆手:“这不行,此一路前来,老夫便憋着一股劲,定要于阵前将那曹军主将射下。军师却不给这个机会,这要是给老夫憋出什么病来,岂不有负刘荆州所托?” 刘备苦笑,不愧是前世能射杀夏侯渊的猛将,无论何时何地都保持着浓浓的战斗欲望。 可这请战的理由怎么这般别具一格? 黄忠亦凑到刘备跟前:“使君若怕我抢了你的功劳,也无妨,不妨让张翼德或者赵子龙在城中守护,老夫替他们一人出战,你看如何?” 黄忠的声音不大,但张飞赵云却都听见了。 赵云顿时不干了,抢先出列:“主公,军师,此不妥也!” 令人意外,此时的张飞却表现得极为大度:“哎……大哥,军师,既然黄老将军迫切想出战,俺高风亮节,愿将立功的机会给黄老将军。” 刘备大感诧异,这并不像他认识的三弟。 “三弟,你果真愿意?” “俺愿意!” 张飞点点头,然后凑近刘备:“但大哥,此出征御曹,你身为主帅,不便冲锋陷阵,不如由愚弟代你出兵截击前路,以正面冲阵,如何?” “哦……” 刘备明白了,张飞原在这里等着他呢。 【注:曹操为丞相时便已称孤,此非僭越,侯爵以上皆可称孤,原为谦称,刘备请诸葛亮出山时为宜城亭侯,言: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孙权在213年还没进侯爵时(吴侯不是他的爵位,219年的南昌侯才是),就曾写信给曹操:足下不死,孤不得安。称孤道寡被指代为帝王事是元代之后的意思了,有意思的是,这个词还是关汉卿赞美刘备的。大家不要为此诟病。】 第29章 首先告捷,赵黄两大功 众人只道是张飞求功心切,故而将侧翼进攻的职责让给黄忠,自己好去捞主攻。 却不知,相比争功,此时的张飞更在意的是大哥的安危。 关羽临走时对他是千叮咛万嘱咐:“三弟,为兄南去,不能在大哥左右相护,大哥就交给你了。你万不可鲁莽任性,凡事要听大哥的话,亦要听军师的话,更要照顾好大哥,万不可如徐州那般粗心大意啊。” 字字句句就在耳旁萦绕,张飞哪敢不放在心上。 所以当他得知大哥要打主攻时立刻紧张了起来。 刚想直言想问军师为何这般安排,没想到黄忠率先站出来请战。 张飞有点看出门道了。 你看,这老头一请战,准准是请替大哥的主攻之位,若是如此,那还不如让俺张飞迎头痛击,老人家打断后,这多好? 于是张三爷才第一次体现出自己的高风亮节,把断后的伏击任务让给黄忠,他去抢主攻。 刘备严肃道:“三弟,不得胡闹,为兄有言,军师之令任何人不得违抗。” “既如此……那俺去求军师。” “哎?” 不等刘备阻拦,张飞已大步流星的走到单福面前,一抱拳:“军师,俺大哥乃三军主帅,岂可冲锋陷阵,这中路主攻,你便交给俺张飞可好!” “这……”单福捻着细须,微微蹙眉,半天没言语。 张飞等得不耐烦:“哎呀,军师,你倒是给个话啊……” 单福终于说话了:“也罢,不过若使三将军代替主公去大道迎头设防,三将军你可莫要后悔。” 张飞一抱拳,郑重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俺后悔个啥?!” 单福点点头:“既如此,那便命黄老将军与士仁将军于三十五里断后,截击曹军后方。命翼德将军出兵前路迎敌!主公坐镇于城中,由陈到,关平,刘封率军相护。” 众将同时抱拳:“遵命!” 张飞赵云黄忠皆高兴领命退下,事情似乎有了一个圆满的结果。 散帐之后,中军只剩刘备和单福。 刘备无奈叹气:“军师,你看这翼德如此任性……” “无妨!” 单福摆摆手,得意而笑,羽扇挡口,小声对刘备道: “主公,此正吾之所料也。” 刘备恍然,方一知一切尽在军师算计,遂与单福大笑。 众将下去准备,文聘却心事重重。 将校大多都安排,他却并无任何任务。 照理说,这正应了刘景升的当初的嘱咐:如果有可能,当先消耗刘备嫡系力量,待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全力相助。 然而,身为一个光明磊落的武将,总觉得这么做有些不厚道。 回到刘备为他安排的临府中,只见府堂高大,卧室精致华丽,生活所需之物,一应俱全。 还设婢女侍从以供趋使。 这待遇,可谓优厚至极。 想来在刘备的眼中,他文聘与那求田问舍的许汜并不是一个档次。 他有些后悔,当初或许不该在黄忠面前说那番诋毁刘备的话。 又后悔未与黄忠一道请战出城御敌,怎么也好过在此愁闷。 他想到了自己的任务,想到了刘表的嘱托,亦想到了自己的家眷。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很晚了。 文聘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帐外却传来低语声。 文聘立刻警觉了起来。 他侧耳倾听,竟是刘备的声音。 “文将军可歇息否?” “回使君,将军已经歇下了。” “唉,我素来敬仰文将军,还望今夜与文将军抵足而眠,却忘了将军一路奔波至此,定已疲累。罢了,今寒秋将至,深夜冷凉,这床被子乃上好蜀锦精制,甚为保暖,给文将军加上,免得夜间着凉。” “是,使君!” “对了,文将军乃上宾,炭火不得短缺。还有明早酒食务必是热的,茶必须是鲜的,不可有任何怠慢……” “是!” 文聘在屋中听着刘备对侍从一字一句的嘱咐,心中愈发的不是滋味。 他有心起身出门,与刘备见一面,唠两句。 但想想刘表的嘱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弃了。 …… 另一边,曹军南下方略果被单福所料,在赵云黄忠张飞伏兵埋好的第二日半夜,吕旷和吕翔就杀来了。 张飞堵住前路,赵云劫杀中路,黄忠斩断后路。 然而,随着赵云不到三个回合将大将吕旷刺于马下,这支连夜奔袭的部队彻底懵了。 吕翔更是傻了。 他不懂,能十合斩杀袁谭大将岑璧,又随曹公北上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哥,怎么在赵云手上连三个回合都走不到。 看着赵云,挺枪朝他杀来,他再无胆量和赵云交战,勒马率军后撤! “有伏,撤兵!” 赵云哪给他撤兵的机会,一路杀来所向披靡。 吕翔军的战斗减员如流水一般,赵云生生把敌人的撤退打成了溃败。 可很快,后方也出事了,吕翔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便见夜空中,一箭飞来。 那箭急如流星,快如闪电,当吕翔看到时,已经晚了。 “噗!” 箭矢瞬间射透了吕翔的脖子。 鲜血喷出,吕翔栽落马下,再无一丝气息。 赵云也不禁惊愕,朝来箭方向看去,只见月光下,黄忠抚髯一笑,潇洒的将宝雕弓丢给副将。 然后举大刀朝溃军杀来。 赵云黄忠两面夹击,吕翔吕旷大军又失主将,立刻大乱,不到两个时辰,半数阵亡,半数归降,几乎全军覆没。 缴获军械战马无计。 至此,刘备大军首战告捷。 可怜张飞,好容易坐镇一回中路,还等着敌军杀来迎头相击蹲一波大的。 却伸着脖子,也没看到半个敌军。 几个时辰后,却见赵云黄忠一人提着一个人头,带着部曲和降卒,说笑着回来了。 张飞瞪大了眼睛! 大声说道:“子龙贤弟,黄老将军,怎不放曹军来此?” 赵云一抱拳,坦言道:“三哥勿怪,我确实放了,然曹军主将既失,立刻撤退,也就没再往前冲,都跑黄老将军那边去了。” “啊……” 张飞语塞,再看黄忠:“老将军,你……” 黄忠捋着花髯谦虚一笑:“也许那曹军惧怕三将军威名,不敢前去,这才退至老夫这里。既来老夫这里,老夫总不能再劝他们往三将军伏地去吧,再说老夫嘴笨舌拙,又不怎么会说话,劝也劝不动啊!索性,就将他们都收拾了。” “啊……” 张飞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像黄忠在夸他威名,却又感觉哪里不是味,最终憋出一句:“那军师让俺来,是……是来看热闹的吗?” “哈哈!” 黄忠赵云皆忍俊不禁。 一旁的傅士仁道:“三哥不必失落,若曹军势大,两军不能相敌,必由三哥相援,可这股敌军不堪一击,未能冲破我等防线。” 傅肜也说道:“要说这军师算得也真准,说从此处过就从此处过。否则,也难有如此大胜!” 众将大胜,皆喜笑颜开,唯独张飞,苦着脸运着气,满心的不痛快。 第30章 庆功宴后,曹仁举大军而来 刘备知伏击大胜,大喜过望。 看着大批收缴的兵器战甲,战马俘卒,他心中不禁感慨:阿斗说的没错,这徐元直先生果然用兵如神! 若无他如此设伏,今此一战便是胜,也不能胜得如此酣畅淋漓。 想我刘备前半生郁不得志,身边真缺少一个像徐元直这样的谋士啊! 刘备又想:阿斗曾言,元直离开前为我推荐孔明。 我亦曾问其比先生之才如何,阿斗说元直曾言:譬犹弩马并麒麟、寒鸦配鸾凤耳。 不经意间,脑海中又浮出那篇出师表。 字字句句,直击心灵。 言辞恳切,感人至深。 若非如此,岂能挽大厦将倾? 他有心和徐庶坦明心迹,再去一趟隆中。 却又顾虑曹操大军逼近,身为三军之帅,实在不是离开新野的时候。 先顾眼前吧。 当即迎接众将,犒赏三军。 众皆喜悦,唯见三弟张飞自坐案上运气,似有不快。 刘备知其此征未斩一将,未擒一卒,不禁有些心疼,遂倒了一樽酒,走到了张飞面前:“三弟,今番大胜,也有三弟一份功劳,来,为兄敬你一杯。” 张飞苦个脸接过酒,委屈巴巴的叫了一声:“大哥……” “怎么了三弟,有何不快?” “军师偏心!” 刘备见张飞如此,既心疼又想笑:“怎个偏心?” “军师故意诱俺伏击主路,结果那曹军根本没打过来就跑了,俺白去一趟,让子龙他们看了笑话……” 刘备轻拍两下张飞的胳膊,神色严肃道:“三弟乃怕为兄有失,故替为兄出战,为兄岂会不知啊?因此未得杀敌斩将之机,为兄知弟之心意,甚是感动啊!” 张飞听刘备如此说,心中骤然生出一丝暖意:“俺还以为那姓吕的都有两下子,怎想到这两个这么不经打,俺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就被子龙和黄老将军斩剩个脑袋瓜子了。” “哈哈……你呀……” 刘备摇头笑了一会,又收起笑容,认真嘱咐道:“三弟啊,一场大战,将各有责,守好其责胜过争功。今朝大胜,全仗军师神机妙算,各营将卒坚守其责,我等切不可埋怨。” 张飞虽莽但不混,经刘备这么一劝也点点头。 “大哥,俺记住了。但你能不能跟军师说说,下回也让俺老张当一回先锋。” 刘备笑道:“好好好,为兄这就与军师说。” “不用主公说,在下已听到了。” 单福在旁边亦笑着走过来:“三将军勇猛无双,接下来之战,在下自有大用将军之处!” 张飞立刻精神起来:“军师,咱们可要说话算话!不能再诓骗老实人!” 单福呵呵一笑,羽扇一按:“必然说话算话!” 说话间,斥候入帐报信:“主公,曹仁大军沿北方大路前来,距新野城已不足三十里。” 刘备神色又有些担忧,问计于单福:“我们既杀他两员大将,那曹仁必不肯善罢甘休,军师可有退敌之策?” “无妨!” 单福依旧保持胸有成竹的神态:“他们来了多少人马?” 斥候答曰:“精兵两万上下。” 单福掐指一算,呵呵一笑:“前番未知黄老将军与文将军到此,我便已有退敌之策,如今多了二位将军并三万兵马,咱们不妨再玩得大一点!” 刘备激动起来:“军师指的大一点是何意?” 单福微微倾身,哼哼一笑:“看此一战,能否全歼敌军,且生擒其大将!” “擒谁?” “保守一点,曹仁李典即便不都擒来,也要擒住其一!” 刘备心中一惊,不禁感慨: “当今天下,袁氏尽灭,数曹操实力最为强劲,而曹操麾下最能征惯战的大将便是曹仁和李典。 回想当初汝南一战,他被二将打个落花流水,部将刘辟战死。 若非赵云相救,恐怕早成张合高览的刀下之鬼。 而如今,倒反天罡,仅凭新野兵及三万援军竟有生擒其大将之心。 这军师,若非经天纬地之才,便是太公张良下凡也! 刘备又想:今若能擒得曹仁李典其一,即便徐母陷落许都,也能以此换回。 再不用和元直先生天涯相隔了。 刘备觉得该相信军师,当即抱拳一礼:“如此,备有劳军师献策!” “遵命!” 单福拱手回礼,从袖中掏出两份薄册。 “张翼德,黄老将军!” 张飞黄忠对视一眼,一起抱拳: “在!”“在!” 单福将两份薄册一份交与张飞,一份交与黄忠:“二位将军,且按册中之言依计行事,万不可自作主张。” 二人翻开簿册,不禁惊讶,黄忠道:“这……这么多兵马,都归我二人调遣?” “正是!” “可是……”张飞踌躇道:“如今曹仁大军近此,俺与黄老将军俱不在,如何迎敌啊?” 单福轻笑道:“三将军无需担心,此地有子龙与诸位将军足矣!还请三将军与黄老将军速去准备,半点时刻耽搁不得啊!” 张飞立刻醒酒,一抱拳:“是!” 然后又朝刘备和诸将一抱拳,与黄忠转身离去。 单福笑谓刘备:“主公,我料明早卯时曹仁军方到,且使各营休息,明早寅时列阵迎敌!” “好!” 单福算的一点不差,卯时天方见亮,曹仁大军便已行军至此。 刘备于城楼观望,见曹仁军容整齐,不禁感慨:“这曹仁果是名将,大军长徙至此,军容丝毫不乱,须臾间便已成阵。军师,何不趁此时机杀出城去,冲乱其阵。” 又想,襄阳援军大半已被黄忠,张飞带走,倘若没带走,而在此一并杀出,必得大胜啊。 单福摇头呵呵一笑:“主公且看,曹军奔袭至此,却未显疲态,想那曹仁必有备而来,我们举巢冲出,或可得胜,亦有可能中伏! 可主公,你想啊! 那曹仁即便败了,却既有可退之路,又有可战之兵,还有可守之城。到时重整旗鼓,再袭我新野,又当如何?” 刘备点头,深以为然:“军师所言极是,不知有何妙计?” 单福自信道:“不急!且看他叫阵。” 说话间,曹仁阵营一员大将持刀叫阵。 刘备认得此人,正是曹操麾下大将李典。 此次南下,他也是曹仁的副将。 此人有勇有谋,谨慎持重,尚不过而立之年,却已有名将之姿。 遂问部将:“谁能去战李典?” 赵云抢先一步:“主公,末将请战李典!” 刘备心知子龙武艺,完胜李典自不在话下,刚想应允,却见另一人拱手而出。 “刘使君,请容末将出战李典。” 刘备看去,那将不是别人,正是刘景升派来援他的大将——文聘。 (注:原着中新野之战曹仁表现堪称灾难,李典却表现不错。 而原着中,新野之战最大的bUG就是:曹军占据樊城,刘备占据新野,而新野在樊城北,新野相对远离襄樊,樊城与刘表的襄阳却只一水相隔。这里认定为,刘备牵制樊城而使曹军不敢轻易过江,有不合理之处,不要为此而纠结。) 第31章 文聘大战李典,军师观察敌阵 这几日,文聘想了很多。 他本以为自己退居人后,刘备会轻慢于他。 没想到,刘备竟一直待他如贵客上宾。 刘备几次请与其谈心,并请抵足而眠,都被文聘婉言谢绝了。 相对于别的将领,文聘的性格有些羞赧内向,怯于交际。 当然这只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就是他对刘备既有戒心,又有愧意。 当初在黄忠面前说了人家那么多坏话,人家却仍将你当做知己良朋。 另外,文聘身兼要务,牢记刘表的嘱托和自己的使命。 自是要小心刘备广竖仁德,拉拢人心。 但文聘却又是要脸的人,不愿意欠人人情。 与其背负着沉重的心理压力,还不如什么都不想,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 立一大功! 至少,我可以不欠你刘玄德什么。 所以,当面对李典的搦战,文聘才决定挺身而出。 刘备当然知道文聘乃荆州一员猛将,但得分跟谁比。 这种阵前斗将显然子龙更加靠谱,有心劝说文聘让子龙前去,单福却说话了:“主公,文将军既有出战之意,莫不如给文将军这个机会,也让咱们看看荆襄大将的雄风英姿!” 刘备有些为难:“这……军师啊,文将军乃景升兄相助之将,我担心……” 文聘冷冷一笑:“使君,莫不是怕我不如那李典?” 刘备赶紧解释道:“将军自是武功卓绝,然阵前相斗,刀枪无眼,万一将军有失,我……我真无法向景升兄交待啊!” “哼哼!” 文聘冷笑:“为将者战败乃学艺不精,怎怪得他人?再说,使君就确信我不如子龙将军乎!” “这……”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备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拱手道:“既如此,便预祝将军大胜而归,立下头功!来人,为文将军击鼓助威!” 战鼓声隆隆响起。 文聘一抱拳,带亲卫部曲,持枪下城。 勒马枪指李典:“李典小儿,敢犯我荆州之境,看吾今日不将汝头斩下,祭于旗前!” 李典没搭话。 他无话可说。 他叫阵归叫阵,但他和文聘不一样,他并不想打这一战,一点都不想打。 为何? 曹仁命二吕突袭新野时,他便劝过曹仁稳扎稳打,不要轻军冒进,结果被曹仁当成耳旁风,五千精兵速行,最后弄得个损失殆尽,又徒失两员大将。 曹仁大怒,遂大起本部之兵,星夜渡河,意欲踏平新野。 李典赶紧再劝:“将军,二将欺敌而亡,今只宜按兵不动,申报丞相,起大兵来征剿,乃为上策。” 曹仁想到汝南一役,打得刘备抱头鼠窜,如今这刚接战便被人打个灰头土脸。 曹仁心高气傲,哪能咽得下这口气,当即怒哼:“不然。今二将阵亡,又折许多军马,此仇不可不报。新野不过弹丸之地,何劳丞相大军?本将军自能扫平也!” 李典也是个直性子,抱拳直谏:“将军,丞相尚言:刘备乃人杰也。将军不可轻视啊。” 仁双指一指李典,双目微醺:“汝何怯也!” 李典朗言道:“将军,兵法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我非怯战,但恐不能必胜耳。” 曹仁一脸怀疑的看着李典:“莫非公怀二心?我意已决,此战必生擒刘备!” 李典见劝不住,只好退而求其次:“将军若去,请容某守樊城。” 对此,曹仁的态度是:“汝若不同去,怕是真怀有二心也!” 这一番话,给李典整无语了。 想当初,他为表忠心,曾主动把三千族人迁到魏郡,这态度够坚决吧。 如今竟被你曹仁如此无端猜忌。 李典心中哪能没火,但想到曹操的嘱托,还是决定以大局为重,遂与曹仁共来新野。 谁知,刚到城下,曹仁便命其叫阵出战。 将令不可违,李典只好奉命出战,结果首战便遇文聘。 见文聘杀来,李典只好挥舞三环大刀前来厮杀。 霎时间,两员武将战在一起。 文聘挺枪纵马,枪尖如银蛇吐信,迅猛无比地刺向李典。 李典挥舞着三环大刀,刀身沉重,每一次挥动都带起呼呼风声,仿佛能劈山断岳。 战马嘶鸣,蹄声如雷。 双方战鼓轰鸣,军卒们的情绪也被调动了起来,一起为己方的将领呐喊助威。 “杀,杀,杀!” 两人咬牙切齿,脸颊肌肉因用力而紧绷颤抖。 金属的撞击声不断响起,叮叮当当,火花四溅,两人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 刘备在城头看得心揪。 他是真怕文聘有失。 但好在双方实力相近,短时间内竟谁也奈何不得谁。 “唉,军师,真不如让子龙出战也。” 单福摇着羽扇呵呵一笑,却问道:“主公,若使子龙出战,估计多久可胜?” 刘备深知子龙武艺,便是文聘李典联手,子龙也能胜之。 他比较保守的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我估计……二十回合可胜李典!” 旁边赵云听闻此话,一抱拳:“主公,军师,十合足矣!” 单福笑着摇摇头。 赵云不忿:“怎么,军师你不信?” “我非不信子龙将军,正因为相信子龙将军能速胜李典,故而不使子龙将军前去。” 刘备问道:“难道,不是速胜更好?” 单福盯着曹仁部后面的阵势,呵呵一笑:“大多时候,速胜最好,能彰显军威。然而,在某些时候,却是拖得越久越好。” “嘶……”刘备抚髯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 又不免叹息:“只是,却怕文将军有失。” 一旁糜芳说道:“无妨,我看那文将军已占优势。” 刘备看向沙场,却发现曹仁部队正暗暗攒动,前后穿插,似乎有些杂乱。 “军师你看!” “主公也发现了。” 单福远远看去,呵呵一笑:“怎曾想,这曹仁竟通此阵,难怪敢来此叫阵。” “军师,你可识得此阵?” 单福点头:“此乃八门金锁阵也!” “军师,可有破阵之法?” 徐庶轻摇羽扇,微微点头。 场下,二将大战焦灼,不知不觉已经近五十合。 而到了这个时候,文聘的优势逐渐体现出来。 他的武器是长枪,相比李典的大刀轻巧许多,消耗的体力自然也小得多。 故而此时李典满头大汗,文聘却尚有余力,枪法愈发凌厉! 李典心知再战下去自己必然要死在此地,卖个破绽勒马便退! 文聘立功心切,又见曹仁军阵杂乱,立刻长枪一挥,带护卫冲向敌阵。 刘备大惊:“快鸣金收兵。” 然而,文聘冲立功心切,冲得太急,太快,当铜锣声“当当”响起的时候,文聘已带队冲入敌阵。 而就在他冲入敌阵的一刹那,曹仁将令旗一挥。 “哗啦啦!” 曹军军卒立刻散开,形成一个整齐的八边形军阵。 军卒们训练有素,各司其责,瞬间将文聘及其部从围在中间。 第32章 军师破阵,料敌于先 “坏了!” 当曹仁变阵的一刹那,文聘脑海中首先浮出的就是这两个字。 与此同时,耳边隐约听到金锣声响起,再想带兵后退,却见一队手持长牌立盾的曹军迅速的挡住退路。 盾牌高大坚固,士兵训练有素,如同一面铁墙。 文聘欲带护卫突围,却见方盾中伸出长槊,连刺带划,使其部从难以接近。 数名部从强行突围却被长槊挑翻,死于非命。 文聘只好退回,他无暇心疼,举目四下望去,只见四周皆是曹仁盾牌兵,他和他的部下已被围在当中。 这情况没啥好的办法,只能硬拼。 他收拢残部,枪指看似最薄弱的地方:“弟兄们,盾兵在前,戟军在后,跟我冲!” 文聘的兵举着圆盾迎着利刃直冲过去,“嘭!!” 两股盾兵撞在一起,哗啦啦的撞到一大片。 可圆盾太轻,无法对盾墙形成有效冲击,部队伤亡惨重。 但他还是成功了,代价是牺牲了近半数的部从。 然而他很快发现,冲破一个盾阵,另一个盾阵早已准备妥当,再次将其围在当中。 文聘傻了。 回过头,刚刚冲破的盾阵再次集结完毕,在外圈等着他呢。 而这时,曹仁令旗又一挥,八门金锁阵又缓缓转动起来,然后开始收紧。 文聘部只能被动的随曹军转动,军卒们皆惊慌失措,就连胯下战马也打着响鼻,四蹄不断踏地,十分的焦躁不安。 文聘心凉了。 他忽然想到,自己陷此境地,莫不是中了刘备捧杀之计和激将之法? 优待于我,诱我出战。 实乃灭我之计也! 否则,他怎不来救我? 但转念又一想,自己大话在先,贪功轻敌在后,乃是咎由自取。 更何况,如此诡异军阵,便是派再多的兵下来,无非就是送死! 人家刘备这么做无可厚非。 换作自己,怕是也要这般做法。 看来今日,我文聘要死在此处。 绝望和不甘一并袭来,文聘长叹一声,决定和剩余的部从一并战死在这里! 他一手持枪,一手拔出宝剑,正欲下令死战,却发现前方的敌军阵势发生了骚动。 莫非拿盾的人出了什么问题吗? 不过也好,正从这里冲。 可便在此时,便听“嘭”的一声,忽然四五个盾牌兵从外向内撞开,有的军卒被撞飞几步之远,有的军卒被撞翻在地,还有的军卒被撞一趔趄手拿盾牌不稳。 文聘疑惑,这好好的阵,怎么突然出现这么大一个缺口。 再定睛一看,只见赵云挺枪勒马正在缺口之处。 他长枪一递,一曹军军卒被刺穿胸口。 再单臂一擎,竟将那军卒生生擎起,余光见一队槊兵刺来,赵云将长枪一抡,那军卒如同一捆稻草被抡飞出去,直接砸在几个槊兵身上。 槊兵纷纷仰倒,使其难以速来支援。 文聘看得瞠目结舌。 “文将军,你那是死门,快随我冲出。” 文聘激动得差点哭了出来。 赵云带来的新野骑兵亦白衣银甲,手执长矛,于漆黑的曹军阵中异常显眼。 转眼间,赵云枪挑四五个盾兵,保持曹军盾阵难以合拢,盾兵只好转身布防,可这样一来,身后的薄弱之处就给了文聘。 文聘亦是名将,当然看得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赶紧收拢残兵:“弟兄们,随子龙将军,冲啊!” 文聘部从立刻精神了起来,随文聘冲到赵云部的身旁。 “生门入,夺中心,景门出,文将军,随我走这边!” 赵云十分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勒转马头朝阵中冲杀而去。 “好!” 说来也怪,此处敌军看起来最多,却多背向赵云冲杀方向。 原来是长槊兵在此,他们躲在盾牌兵之后,长槊架在盾牌缝隙处等着御敌。 哪想敌人竟从侧翼出现,一时间抽槊不及,反被赵云一队骑兵冲乱。 原本整个阵营的八门同步缓缓转动,以轮流击杀阵中敌军。 但经赵云这么一冲,生门军卒停止转动。 然而,生门被赵云逼停,其他门却没停,还在继续转。 那感觉,就好比一群朝一个方向奔跑的人,突然前面那一排停下了。 这会发生什么? 后面的人刹不住,直撞到前面的人而扑倒,更后面的人又会被扑倒的人绊倒,一排接着一排! 而这时,赵云已趁乱带文聘部冲到了金锁阵的正中心,见一人站在圆形台上,正挥舞令旗慌忙指挥。 原来便是此人将曹仁旗语转达给守阵军卒。 周遭有八名护卫相护,皆浑身重铠,各守一个方位。 赵云冷笑,立刻挺枪杀去,一枪递出,精准刺入颈中铠甲缝隙,鲜血顿时喷将出来。 那甲士丢了兵器,捂着脖子扑倒在地,鲜血染红了一大片黄土。 赵云一勒战马,夜照玉狮子长嘶一声,双蹄高高扬起,再一松手,双蹄又狠狠砸下! “啪!” 正踏在台侧。 这一下,台上之人站立不稳,立刻从台上坠落,赵云一手勒马,一手将长枪朝天一指! “噗!” 竟于半空中将其捅个透心凉。 令旗兵既死,八门金锁阵就更乱了。 而这时,景门军卒扑倒,露出一个巨大缺口。 赵云甩脱令旗校,长枪一指:“文将军,且冲那里!” “了解!” 赵云一声“驾!”带队从缺口冲出,文聘带队紧随其后,剩百余人终于冲出阵去。 刘备于城楼之上看到这一幕,不禁大叫一声:“子龙真英雄也!” 单福见赵云文聘俱已突围,八门金锁阵也已被捣乱,遂将手中羽扇向前一挥。 隆隆的鼓声骤起。 城下糜芳、傅肜、傅士仁、刘封、关平各带人马早严阵以待。 见军师下令,立刻率军冲出,直杀向八门金锁阵。 “主公且看!” 单福呵呵笑道:“八门金锁阵若阵形不乱,自然强悍无比,但一但核心处发生兵乱,整个阵营也就乱了。战力反倒不如寻常军阵。 这曹仁虽通此阵,却不得要法,此阵已破矣!” 说话间,新野军如潮水般冲向曹仁军,曹仁军大乱,死伤军卒无数,曹仁不得已,只得慌忙引军撤退。 单福却令鸣金收兵。 刘备不解:“军师,本乘胜之势,何不追击?” 单福呵呵一笑:“若追击固可大胜,然不得全胜,曹仁必能逃脱!又不能示弱,反倒不美。” “军师何意?” “我大胜而不追,曹仁必以为新野城中空虚,不敢追击,搞不好……其今晚要来夜袭新野!” 第33章 再接再厉,穷追猛打 “夜袭新野……” 刘备有些不解,仗打到这种程度了,按说曹仁能把兵收拢起来都不容易了,怎么还有胆量夜袭新野? 没理由,也不合逻辑啊? 然而,出于对徐庶的信任,刘备还是一抱拳:“便依军师之计。” 单福点点头:“主公,当立刻收拢兵马,分批休整,于酉时之前于城中布好伏兵!我料那曹仁不会从正门攻入,当会从西北小门而入,那里是咱们的薄弱之处。” “好!” 而此时,曹仁兵败新野,向北退兵。 要说这曹仁不愧为名将,兵败而不溃,还能沿途收拢兵马,有序而撤。 他派出斥候回探刘备有没有派兵追来。 斥候带来的消息是新野军出城追不到二里就不追了。 这让曹仁安下心来,盘点军卒还剩多少。 部将盘点回复:“禀将军!伤亡,逃脱者五千有余,损失三分之一辎重,尚有一万四千兵马!” 曹仁点点头,坐在石头上喝了两口水,不禁感慨:“曾几何时,吾破刘备如破枯木朽株,真未曾想,今日吾八门金锁阵反被刘备所破……想来其营中必有能人!” 李典也有些狼狈,抱拳道:“将军,当下之计,宜速去樊城驻守,以待丞相大军相援。” 曹仁闭目冥思,然后冷笑一声,抬头看向李典:“曼城将军,你若是刘备,会认为我此时该去哪里?” 李典想了想,很认真的回答道:“他亦会认为我们会去樊城驻守,以待丞相大军。因为这对我们来说,乃是最妥当的办法了。” “妥当?哼哼……”曹仁抬起眼,死盯李典:“今日我偏要不妥当一回!” “将军,你要做什么?” “今晚我要夜袭新野!” 李典大惊,赶紧劝道:“将军,白日一战,人困马乏,实不宜夜晚突袭啊。” “对!人困马乏,不宜突袭!哼哼,你这般想法,刘备自然也这般想法,所以我才要今晚突袭,使他疏于防范,措手不及!” “将军!万一刘备真有所准备却待如何……” “哼!那刘备胜来追我,不过二里便退兵,说明什么?” “这……”李典语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照理说,刘备若乘胜追击,我军损失必然更加惨重,当尽可能扩大战果,的确没理由只追二里便收兵回程。 “莫非是怕我伏兵?” “非也!” 曹仁摇摇头:“新野正值迁民之际,城中必易生乱,故而不敢放兵来追。我若不在此时夜袭,恐失此良机也!” “这……” 李典有些为难,他承认曹仁所言确有道理,但还是心有顾虑,抱拳劝道:“在下还是认为,夜袭不甚妥当,将军当三思而行。” 曹仁冷哼:“曼成若如此多疑,何以用兵?” 李典说道:“那请为后应。” “也罢!” 遂速埋锅造饭,就地休息。 待入夜,曹仁亲引大军为前队,使李典为后应,整兵于二更再次奔赴新野。 月隐,风高。 曹仁率军悄然前行,兵衔枚马裹蹄,士兵们个个屏气凝神,脚步轻缓,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他们绕过新野正门防事,暗渡至西北小门。 曹仁遥看小门,两旁有火盆燃碳,发出并不明亮的火光。 借那火光看去,那木门又薄又弱,以铁锁锁之,两旁并无军卒把守。 往上看去,城门两旁十步之外各有一箭塔木楼,楼中似各有一卫兵,抱着长戈倚靠在栏杆上,好像在那里打盹。 有防御,但不多。 曹仁冷哼:“如此城防,吾必破也!” 遂下令各营将校:射下二楼卫兵同时再以重盾撞毁木门,直冲入营中,以破新野。 各营将校应喏。 曹仁命弓手挽弓搭箭,直射塔楼小校,弓兵精准,直入小校后心,未发一声便倒在塔楼中。 曹仁大喜,遂命人撞城门。 城门不是很坚固,只撞三下便“哗啦”一声,四分五裂。 门中有新野卫兵似刚被警醒,见曹军袭来,衣着不整便惊呼而逃。 曹仁见此更深信不疑,拔剑一指:“杀!” 那些衣冠不整士兵向城内而逃,曹仁防其通风报信,率军直追,又命各营将士袭营掠杀! 可说来也怪,那些士兵虽然衣着不整,却奔跑奇快,在城中七拐八拐就找不到了。 曹仁勒马停下,但见一个个营房立在城中,毫无动静。 心中不禁狐疑:砸破木门,这么大的响动,怎么不见值夜士兵出来查看? 赶紧命人去探,结果营房中皆空无一人。 夜风袭来,出奇的安静,甚至听不到一声鸟鸣,饶是身经百战的曹仁,也不禁打了个哆嗦。 正这时,身后有一军士拎着一个草人气喘吁吁的跑来,慌忙道:“将军,塔楼侍卫乃草人也!” “什么?” 曹仁大惊,一股难以言喻的危机感瞬间涌上心头,他大叫一声:“撤!” 可他这一声“撤”就如同下令一般,顿时四周火起,擂鼓声震天。 一瞬间好几路兵马从四处杀来,曹仁心知中计,亦别无他法。 遂领兵后撤,可就在此时,一白马将军带兵杀来。 此人正是赵云。 赵云银枪一指,傲然道: “曹仁小儿,今日看你往哪里逃!” 曹仁虽身陷新野,但思路仍然不乱,他知道自己如果身死或者被擒,必全军覆没,自己断不可和赵云交战。 立刻命部下挡住赵云,自己率亲军逃脱。 可未逃多远,又见文聘挡住退路,曹仁不得已,只得和文聘交战,战不到五个回合,虚晃一招,立刻掣马便逃。 这时候,只见火光四起,喊杀声震天,也不知道敌人多少兵马,更无暇盘点自己还剩多少兵马。 不管怎样,先退出城再说。 曹仁一路朝城门杀去,却见陈到傅肜二将把住城门,又陷入一番苦战。 此时,他已无暇顾及大队人马,只率亲兵全力突围。 正这时,便见城外生乱,火光中见一“李”字大旗迎风招展。 “子孝将军,李典来也!” 便见李典军横插进来,突破傅肜防线接应到曹仁。 曹仁大喜:“曼成救我!” “将军,快随我撤去!” “好!” 曹仁与李典切一顿厮杀逃窜,趁着夜色与兵乱堪堪突围出去,大半兵马却陷落城中。 第34章 黄忠守城,张飞伏击 曹仁李典虽于新野成功突围,但大量兵马陷入城中。 话又说回来,若非城中陷入大量兵马,牵扯了新野军大量兵力,他们也没那么容易逃出来。 二人率残部一路仓惶出逃,好不容易摆脱追兵,盘点剩余兵力,不足两千。 曹仁懊悔难当:“悔不听曼城所言,方有此败!唉!” 李典劝道:“将军,当速退樊城,坚守待援!” 曹仁咬牙叹气:“也只能如此了。” 二人遂率残部向樊城退兵,到樊城之下,令城门校开门。 吊桥落下,大门也咯吱咯吱的打开了。 曹仁正欲领兵进入,李典看着黑漆漆的大门,却骤然打了个冷战。 那感觉如同一张深不见底的深渊巨口,等待着迷途的羔羊。 他赶紧驱马向前,拦住曹仁:“将军且慢。” “曼城,有何疑虑?” 李典狐疑的皱皱眉,忽然高叫道:“且叫营校王壮登城搭话。” 城中沉寂片刻,有人回道:“王将军病重,不得登城。” “这……” 曹仁和李典对视一眼,也察觉了不对味,而城中之人似乎也察觉了城下的人产生了疑心。 “嗖!” 忽见夜空中一点寒芒袭来,直奔曹仁咽喉。 曹仁临敌经验丰富,下意识将身一侧,那箭正中肩膀。 “噗!” 曹仁穿着龙鳞甲,箭头力量很大,却只是堪堪穿透甲胄。 虽然是皮毛伤,却惊出曹仁一身冷汗。 接着,城中箭矢如飞蝗般袭来。 曹仁大惊,拔出箭矢,大吼一声:“撤!” 仓惶北退之际,樊城涌出一股大军,立着“黄”字大旗,旗下一傲恼老将,正是黄忠:“哎呀,怎么就没把他射下来?如此大功,可不能便宜那黑脸将军也。将士们,随老夫追杀那小儿曹仁呀!” 遂率骑射追击过去。 曹仁落后步卒又伤亡大半。 好容易逃脱追击,盘点人数,剩余人马已不足千人。 曹仁仰天长叹:“唉,悔不听曼成之言,吾痛失樊城也!” 李典也叹气:“将军,如今别无他法,只能北退许都了。” 这时,后探回报,身后黄忠大军又追来,近万人左右。 曹仁惊愕:“这刘备到底有多少兵马?” 李典急道:“将军,休管那些,赶紧继续北退吧!” 又跑了一个时辰,黄忠终不放心樊城,不再追击,撤军驻守樊城。 曹仁总算是摆脱了追兵,军卒疲惫不堪,可未走多远,却见前方山坡上一人骑马横矛挡住去路。 曹仁大叫:“拦路者何人?” 那人长矛向前一指:“俺乃燕人张飞张翼德,曹仁小儿,还不下马受死!” 月光探出头来,照在那凶神恶煞一般的脸上,骇得曹仁心惊胆战。 便在此时,火光四起,喊杀声震天。 曹仁不知此地多少伏兵,有心后撤,可又担心身后有黄忠。 不敢恋战,只好率入林避难,结果又被张飞一顿乱杀。 这下好了,三万大军只剩不到五百残兵。 可谓败得彻底。 曹仁稍作休息,想寻求突围,便登高而望,见山下无数的火把连城一片,将整个山头围了起来。 火把周围,映出矛戈的森森寒芒。 粗估人数,亦不下万军。 “唉,贼军围山,今吾必死于此地!” 曹仁绝望了,想起曹操所托,心痛万分,拔出宝剑:“吾愧对丞相也!” 说完便要刎颈自裁,李典大惊,赶紧冲过去,抓住曹仁手腕:“将军不可自绝于此啊!” “吾意已决,汝勿要相劝。” 李典苦劝道:“将军,你乃丞相肱股大将,身负重任,在丞相眼中,你可比十万兵马还要重要,怎可在此轻生啊!” 曹仁闭目长叹:“可是曼成啊,你看看当今局面,咱们可还有再见丞相的机会吗?” 李典四下看去,见新野军开始搜山,被抓到是迟早的事。 但同时他也看到,此时正是敌军最为分散之时。 他想到了这个主意:“将军,在下有一计,或可突围。” “你说!” “请将军卸甲脱袍,以换步卒甲衣!” “这……伪装轻卒?” “正是!” 李典观察了正片山的火把数量,继续道: “敌军只图将军,未必会理会轻卒,将军可率百名亲兵从西面冲杀,以将军之勇,未尝不能突围。” “那你呢?” “末将带剩余部队从东冲杀,咱们两下其突,其必首尾难顾,或能突围。” “好,就依此计。”曹仁现在也没办法了,遂换上步卒衣甲。 李典一抱拳:“将军请先去,李典随后便去。” “曼成,小心!” 曹仁带着的人数虽少,但都是精锐护卫,自然容易指挥,李典带的人数虽多,但都是残兵败将,还需花点时间整顿一番。 曹仁也没多想,率亲兵朝西突围。 见曹仁走远,李典长叹了一口气,也脱下了自己的铠甲大袍。 但他并没有换上兵卒的铠甲,而是穿上了曹仁的铠甲和大袍,又立起了曹仁的大旗。 计算好时间,远望张飞的张字大旗,李典咬咬牙,率残部迎面冲了过去。 “哈哈哈,张飞小儿,想擒我曹仁,你还差得远呐!敢与我决一死战否?” 李典意欲寻张飞死战,直冲张飞主军。 然而冲过去才发现,张飞并不在这里。 不仅张飞不在这里,伏兵也不是很多,只有一面“张”字大旗被一支彪悍的队伍护卫。 李典无力夺旗,一番冲杀过后,竟然真让他杀出一条血路。 而此时此刻,张飞在另一个地方冥思苦想。 军师这搞什么名堂? 为什么让他将大旗立在东侧,却让他于西侧设伏! 难道,曹仁真会从这边跑么? 眼见着东边生乱,斥候以火把传达回来的消息是曹仁大军已从东面突围。 张飞急得抓心挠肝,有心带兵去追击,又想起军师军令嘱咐,最终未敢轻动。 “军师让俺守在此地,却又放跑曹仁。这次俺回去一定好好和军师讲讲道理!” 张飞正埋怨着,却见部将张达向前一指:“三将军,看,那边有一股曹军往这边来了。” “嗯??” 张飞借着月光伸脖子看去,只见远处山间小路有一哨人马借着月色俯冲下来。 张飞也久经战阵,经验丰富。 他初看这哨人马旗号杂乱、甲胄不整,有点像杂牌军,但细细看来,却人人高头大马,手里稳稳持着长矛利戟,与山间小路速行无阻,骑术相当精湛。 张飞以为是李典的部队。 “哼哼,这李典唬我老张,定是其亲兵! 抓不到曹仁,俺抓个李典也好交差!” 当即命部将带兵伏于两侧,备好绊马索。 此时此刻,曹仁正领兵极速突围。 他选择的是火把数量最少的地方,认为这里的敌军防御最为薄弱。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张飞竟然在此地。 飞马疾行半路,眼看着突破包围,忽然一道绊马索绷起,数匹战马被绊倒,张飞举丈八蛇矛杀将过来。 口中高呼:“李典小儿,汝拿命来!” 曹仁大惊,此时此刻,他无暇分析张飞为啥叫他李典,欲转头向北。 怎料那里也有伏兵。 而带兵指挥之际,张飞也看出了这队人马中谁是头头。 当即又朝曹仁杀来。 曹仁臂膀负痛,不敢与张飞接战,掉头向南撤去,可未曾想,又一条绊马索绷起。 曹仁战马扑倒在地。 张飞蛇矛一指,两侧军卒一并冲出,将曹仁按在那里。 第35章 新野大胜,生擒曹仁 而另一边,李典冲出重围,却未能等到曹仁。 心下不安,却无他法,权衡许久,只好哀叹一声,带百余残兵回许都复命。 张飞以为曹仁突围,心中怒火中烧,大步流星走过去抓起那将领子:“李典小儿,曹仁何在?” 曹仁昂头,怒哼哼道:“张翼德,你眼瞎了么?” 张飞一怔,揉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哎?你怎么没跑?!” “我……” 曹仁运了运气,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张飞乐了,谓左右道:“军师让俺在此守株待兔,怎曾想,兔跑了,却撞来一头大肥羊。真乃意外之喜也!哈哈哈……” 之前不快顿时一扫而光。 遂高高兴兴回去复命。 至于李典跑哪去了,他已完全不放在心上。 至此,新野大战彻底结束,刘备军几乎全歼曹仁部队,并生擒曹仁,只剩李典带百余残骑星夜逃回许都。 虽说阿斗对刘备说过,徐元直有经天纬地之才,能助其大破曹仁。 但真到胜利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刘备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只因戎马半生,胜少败多,从未有过一次如此彻底的大胜。 樊城中,刘备设宴犒赏三军。 他看着单福,感慨道: “吾心怀匡扶汉室之志,怎奈无才无能,难成大事。今得军师,方得此大胜。真如久旱逢甘霖一般。军师请受我一拜!” 单福受宠若惊,亦握住刘备的手:“单福既事主公,这便是单福分内之事。更何况,我本欲帮主公于擒曹仁李典二将,却让他逃去其一,此算不得全胜也,惭愧,惭愧!” 刘备感慨,如此大胜只因未擒主将在先生看来竟算不得全胜,这绝顶谋士的标准真和旁人不一样。 但同时,刘备却又略感失落,直到现在,元直先生仍以假名“单福”自称,并未透露真名。 莫非还是对自己心有顾虑? 不过,刘备很快就释怀了,说起来,徐庶也不是真名啊! 人家真名叫徐福。 既改名换姓,自有人家的道理,单福也好,徐庶也罢,都是我刘备未来的忠臣良将,何必纠结此事? 正这时,张飞命人将曹仁带了上来。 曹仁星夜奔袭,又连番大战,此番又被绑缚车马之上,一路颠簸至此,半条命都快颠没了。 此时此刻,他脸上身上都是血污,须发凌乱不堪。 饶是如此,仍昂首挺胸,立而不跪。 刘备与曹仁在许都之时便已相识。 他走到其跟前,亲为曹仁解开绳索:“子孝将军,奔波劳顿,必已饥饿。” 回头吩咐吓人:“为曹子孝将军摆一案酒食。” “不必了!” 曹仁冷冷一哼:“恕在下不与忘恩负义之徒共食也!” 张飞大怒,在场众将也皆面有怒色。 刘备却云淡风轻的笑了笑,示意大家不要激动。 而问曹仁道: “阁下口中忘恩负义之徒所指何人?” 曹仁傲然一哼,故意打量了一番刘备:“说谁,谁心里知道。” “如此说来,这忘恩负义之徒是指在下了?” 曹仁把头一歪,给出个傲慢的姿态:“哼,知道就好。” 刘备却一点也不生气。一副请教的态度: “那我倒想请教子孝将军,吾这忘恩负义之名,从何而来啊!” “哼,你便问起,我便直言。刘玄德,你平心而论,我家丞相待你如何?” 刘备点点头:“曹公举大军讨伐新野,欲置我于死地,你说他待我如何?” “我说的不是现在!” 曹仁气哼哼道:“我且问你!你那左将军,豫州牧是谁人所封?” “当然是当今陛下啊,除了当今陛下,谁有这个资格?” “你……你休要巧言令舌,若非丞相表奏天子,你一织席贩履之辈,岂能有此身份。” 这次,刘备没否认,道了一声:“是。” 曹仁可不为放过当刘备这么多下属的面折辱刘备的机会: “哼,丞相待你不薄,与你同乘车驾,将你奉若上宾,对你信任有加,可你却是如何回报丞相的?” 曹仁傲然哼道: “骗军出京,袭杀车胄,投奔袁绍,依附刘表,处处与丞相为敌!我且问你,这不是忘恩负义否?” 刘备也没否认,而是点点头,却反问曹仁: “如此说来,董卓待曹公也是恩宠有加,不仅封其为骁骑校尉,还允其直入睡堂。可你家曹丞相却暗藏利刃,妄图刺杀董卓,依将军所言,这不也是忘恩负义否。” 曹仁一怔,他没想到刘备并未做任何解释,反倒搬出董卓来,可这能一样吗? 曹仁朗言说道: “哼,世人谁不知那董卓乃是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欺辱陛下,惑乱朝纲,人人得而诛之,丞相虽受其恩,其乃私恩,然丞相心怀大义,这才……” 说到此处,曹仁戛然而止,他猛然发现,刘备似乎一点也不激动,他就这么静静的看自己。 还时不时的点头,似乎对他的话颇为赞许,就差没鼓起掌来。 再往深了一想,曹仁暗呼不妙,自己似乎掉入了刘备的逻辑陷阱。 他似乎在替曹操辩解,可细细品来,怎么好像字字句句都在替刘备作答? 他慌忙向四周看去,只见单福摇着羽扇笑而不语,文臣武将也点头称赞。 唯有张飞抓着脑袋似乎还没想明白,却有简雍笑着跟他耳语。 “不对!那董卓乃欺君罔上,祸国殃民之辈,但丞相不是,丞相一心匡扶汉室,矢志初心,你怎可把丞相和董卓相提并论。” 刘备反问道:“你是说缢杀陛下孕妃不是欺君罔上!还是说屠徐彭数城不是祸国殃民?” “这……” 一句话把曹仁噎了和大红脸。 “不一样,那不一样……” “是啊,不一样,当然不一样。” 刘备神色一凛,双目直盯曹仁,凛然正色道: “当年曹操讨伐董贼,且算匡扶汉室,但奉的是矫诏,而在下讨伐曹贼,奉的却是当今陛下破指血书写下的衣带血诏!” “这……” 曹仁词穷,他本想借此机会折辱刘备,却让刘备反秀一波大义。 知言语上再占不得便宜,索性一言不发。 “你说的不错!我虽受曹公之恩,其乃私恩,然身为汉室宗亲,当心怀匡扶汉室之志,岂可因私恩而废公志?” 刘备义正辞严,一字一句:“我刘备敬佩心怀大义,藏刃刺董的曹公,但不耻惑乱朝纲,欺辱陛下的曹贼! 当年曹操反董既没有错!那刘备今奉衣带血诏讨伐曹贼,又何错之有?!” “这……” 曹仁无言以对,只给出个求死的态度! “事已至此,无需多言,你杀了我吧!” 刘备却没继续为难: “我知子孝将军之忠于曹公,不会为我所用!前番曹公未曾为难吾二弟,今番我也不会为难子孝将军。只请子孝将军在我新野安住。待合适之机,定放将军安归。” 说着摆摆手,示意侍卫将曹仁带了下去。 张飞拱手道:“大哥,此人如此无礼,何不杀之?” 刘备摇摇头,他心里有别的打算。 曹仁是曹操最信任的武将和兄弟,地位太高,影响太大,倘若杀之,必引曹操举倾国之力为其报仇。 以现在新野之力,恐有灭顶之灾。 另外,刘备不敢确定徐庶是否真的将母亲迁离颖川,倘若已经迁离固然最好,倘若没能迁离,又被曹贼掳去,正好可以以曹仁置换。 如此一来,元直今生必不被曹操所得也! 刘备总算安心,开始论功行赏。 单福军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自然是首功。 其次,文聘有先锋之功,赵云有陷阵之功,黄忠有夺城之功,张飞有擒将之功。 此外,陈到、傅肜、傅士仁、糜芳、郝普、关平、刘封等将皆获嘉奖。 众人举杯互庆。 而这也是文聘来新野后,第一次襟怀洒落的与众将举杯开怀畅饮。 第36章 庆功之宴,千年灵芝 这些日子,文聘先受刘表之托,再受刘备之恩,摇摆在二者之间,颇为为难。 曾几何时,他告诉自己,刘备就是虚伪狡诈的小人,否则景升公也不必如此防范于他。 荆州那些与刘备亲近之人,皆被其外表所蒙蔽。 然而真轮到自己时,他才发现,当把刘备看成一个小人时,自己竟也变成自己瞧不起的样子。 再换个角度想想: 刘使君手握衣带血诏,奉旨讨贼,身兼大义,以匡扶汉室为理想,即便再弱再难,也始终将曹操视为头号大敌。 反观景升公,偏安于一隅,妥协于现状,既不思进取,又有惧于曹贼,为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处处挟制于刘使君,如此气量,真难堪大事也。 而再想想自己的任务,不过是窥探刘备之心,以防其反噬荆州。 以玄德公胸襟之磊落,不像能做出此事之人,倒不如劝景升公小心蔡蒯两家。 这时,赵云又递过酒樽:“文将军,今城下一战,大败李典。足彰将军神勇,赵云敬文将军一杯!” “哎,哪里!若非赵将军陷阵相救,我哪有命在!应该我敬子龙将军才是。” “主公有言,既入新野,便是兄弟,哪有不救之理。况且,若非将军陷阵敌营,使军师看透此阵弱处,我便是想破阵,也无从破起。” “这,哎呀……好好好,那咱们干一杯!” 文聘与赵云干了这杯酒,只觉得浑身上下无比通透。 另一边,张飞正与黄忠喝酒畅谈,此一战,二人皆知对方勇猛,心中也互相敬佩。 “老将军神弓无敌,顷刻间取下樊城,宝刀不到,有廉颇之风。” 张飞把酒坛一递:“来,俺老张敬老将军一杯!” “哎呀,惭愧,惭愧!射个曹仁都被他躲了,哎……倒是翼德将军,轻而易举生擒曹仁,真勇将也!” “那个纯粹是意外,俺还以为抓到的是李典,结果一看竟是曹仁,俺当时真以为自己眼睛出了毛病,后来仔细一看,原来其肩膀中了老将军一箭,若非如此,还真不太好抓!哈哈哈……” 两人哈哈大笑,张飞一大口干了小半坛,黄忠陪上一樽。 张飞又问: “对了,老将军这般年纪尚且如此勇猛,虎父定无犬子,令郎必然也是荆州名将。” “唉……” 听闻此话,黄忠又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樽,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不瞒三将军,老夫四十余岁时方得一儿,本想好好培养,以报效国家。怎奈从小体弱多病,久病难医。能活着尚且不易,怎能指望他临阵杀敌……” 说到此,黄忠用手指轻轻点点自己的胸口:“说句心里话,老夫年岁大了,本对世间并无牵挂,唯此事难以释怀。” “哦??” 张飞一怔,他没想到黄忠英雄一世,竟然有这么个心病。 想想也是,唯一一个儿子体弱多病,万一早亡岂不是断了后? 他突然感觉自己方才的言语有些冒失:别让人家以为俺故意揭人伤疤。 遂正色道:“老将军,方才无心之问,触及老将军心事。绝非故意揭短,俺给老将军赔罪,自罚三坛!” 说着举着坛子又咕嘟咕嘟开始灌酒。 “哎……” 黄忠赶紧摆摆手:“三将军耿直之人,直言快语,老夫自相信三将军没那个心思。还是顺应天时罢,哎,你不必喝这么多……” 张飞放下酒坛,喘了一口气:“不行,必须要罚!” 然后继续喝。 正这时,帐外一声清脆洪亮的少年声音传来:“父亲!” 刘备抬头,只见刘封手捧一案入帐,单膝跪下,将案呈到他的面前:“父亲请看!” 案上一物,乃用红绸盖着。 刘备不禁问道:“封儿,此是何物?” 刘封答道:“此乃龙血灵芝,军师命我取来给父亲泡茶喝。” “灵芝?军师,这何处所得……” 单福摇着羽扇笑着走上前:“主公,此灵芝可来历非浅啊!” “哦?怎个来历匪浅?” “此灵芝相传为樊国国君中山甫建城时所栽。当年张仲景游樊城,在城墙西南角见此灵芝,谓樊城令言,此灵芝乃上上极品,待其由红变紫,便正好历经千年,此时取下调水服之,可延年益寿,祛病强身。 主公来的巧,今年此灵芝由红变紫,正好历经千年。我教公子取下,给主公泡茶喝!” (注:三国演义原着中,刘封是此时加入刘备阵营,而历史上,早在阿斗出生之前,便被刘备收为继子。罗贯中这么写的原因,是为了强调刘禅的正统性。而显然,未生刘禅时收刘封为继子更合逻辑。所以这部分以历史为蓝本。至于灵芝,非我杜撰,原着中有所提及。) 众人见樊城竟有此宝皆凑过来观瞧,皆啧啧称奇。 刘备掀开红绸,见一硕大灵芝摆在案上,他饶是见多识广,也没见过如此大的灵芝,想来不是凡品。 遂谢过单福,欣喜而收下。 庆功宴罢,众将各自营休息,像黄忠文聘这般级别的将领,刘备自会在新野安排府邸,供二将休息。 黄忠回到刘备为他安排的府邸,洗漱完毕,正欲上床就寝,忽闻侍从来报:“黄老将军,玄德公求见,正在厅中相侯。” 黄忠赶紧又穿上衣服,一边系着衣带一边走了出来。 见刘备正坐在厅中,赶忙抱拳见礼:“玄德公,为何深夜来此?” 刘备笑了笑,回礼道:“黄老将军,这府邸住着可舒服?” “太舒服了,老夫在长沙自己的府邸都未曾住得如此舒服。玄德公,半夜来此,不是光问问老夫住得如何吧?” 说着,邀刘备坐下。 “什么都瞒不过老将军。” 刘备收起笑容,说道:“今日筵席间我偶听黄老将军和翼德闲聊,得知黄老将军有一子体弱多病,久病难医。” 黄忠也坐下来,无奈的点点头:“是啊,老夫年纪大了,就这么一个儿子,可还是个病秧子……哎!” 刘备点点头:“我闻张仲景原为长沙太守,将军可请其为公子看过?” 黄忠摇摇头,叹息道:“哎,不瞒皇叔,我曾有这个打算。不过我家在南阳,只在长沙供职!也曾有心将吾子黄叙带到长沙,请仲景公医治。可旅途奔波,我又怕叙儿承受不住……” 说到这里,黄忠长叹了一口气:“此战既胜,老夫正好想请个假事,回乡里看看,也看看我那小儿,还望皇叔给个方便。” “那正好!” 刘备点点头,命随从捧来一盒,打开,正是那棵龙血灵芝。 “老将军啊,你和文将军乃景升兄遣来相助新野的客将,今立大功,却无以为报。便将这棵灵芝送于老将军。我听闻其有延年益寿,治病养身之功效,无论是老将军还是令郎,都比在下更为需要。” 说着,从侍从手中接过盒子又双手递给黄忠:“还望老将军笑纳。” 第37章 皇叔感动黄忠,曹操营救曹仁 黄忠自知此灵芝之珍贵,赶紧摆手相拒:“玄德公,使不得,使不得啊!” 刘备恳切道:“我自诚心相送,有何使不得?” “玄德公,不不不……此灵芝是献给皇叔你的,太过贵重,黄忠哪能受起,快请皇叔收回罢。” 黄忠双手推拒,又受宠若惊。 刘备看在眼里却无比的心疼。 回想阿斗所言,黄老将军年过七十仍为我炎汉冲锋陷阵,立下不世奇功,却晚年无子,绝嗣而亡。 被封为五虎将时被二弟所轻视,可最终却死在为二弟报仇的路上。 黄老将军年事已高,却老当益壮,忠勇不减当年,他无愧于国家,无愧于百姓,更无愧我三兄弟。 倒是我三兄弟,有愧于黄老将军。 想到这,刘备的眼中闪烁出真诚的泪花,他看着黄忠的眼睛,认真说道:“今此一战,老将军奇袭樊城,为我打下立锥之地,我刘备无能,不能给老将军显位高官,区区灵芝尚不能表我感激之情,万请老将军不要拒绝,否则刘备实在于心难安啊!” 刘备的言辞恳切,真情实意,弄得黄忠更不好意思了。 “这,哎呀……樊城空虚,我说实话,这也没费多少力气……” 刘备却肯定道:“那也是仰仗老将军威名,换作旁人,必不能如此易如反掌也。” “这……” 黄忠长叹了一口气:“黄某一介老兵,能有微末之功纯属侥幸,何德何能,蒙皇叔如此厚爱?” “黄老将军,在刘备眼中,你便是荆州之柱,长沙之魂,刘备神往将军已久,有幸得识,又籍老将军之威猛,方得樊城,莫非……老将军嫌此物浅陋菲薄,故不愿受之?” “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坦率的说,庆功宴上徐庶言此灵芝之功效,黄忠也是很希望得到这棵灵芝的。 这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可对于他儿子黄叙来说,乃是世间少有的珍品良药。 但黄忠也只是想想,毕竟自己只是一草莽将军,哪有资格把这么贵重的灵芝占为己有? 怎曾想,玄德公只听了几句闲话,便记在心头,真的将灵芝给他送了过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黄忠最终没再拒绝,他接过了灵芝,心中感激难以言喻。 他单膝下跪:“既如此,黄忠……谢过玄德公。” 刘备赶紧搀扶:“能为黄老将军做些事,刘备深感荣幸。只盼此灵芝能助令郎早日康复,成为栋梁。” “这,哎呀……”黄忠的心都被暖化了。 此时此刻,他感觉没帮刘备直接把曹操抓回来都有点对不起刘备。 刘备继续道:“今我新野军大败曹仁,军师言袁熙柳城作乱,曹操近期必不敢犯境。黄老将明日便可回乡探亲,往返路费,自有新野府库自承担。若得空闲,我亦会登门拜访。” “哦,好,好,黄忠谢过玄德公……” “既如此,便不叨扰老将军,望老将军养好身体,再建功勋。刘备告辞了。” 说完,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哎……” 黄忠看着刘备离去的背影,眺望良久,感觉眼里好像揉进了沙子…… …… 另一边,李典败回许都,一路伤兵减员,到许都时,随行只剩不足百骑。 大堂之上,他伏在曹操的面前,将战况如实汇报给曹操后,便请求以死谢罪。 曹操知曹仁失陷,惊愕之色骤然现于脸上。 但很快,他情绪就稳定下来。 曹操思索片刻,调整了一下坐姿,遂问旁边的荀彧:“令君,你如何看?” 荀彧走上前,一拱手:“丞相,此战曹子孝一意孤行,故而战败。李典将军虽败逃而归,但其所为并无错处,并带回重要军情,下官认为,念及曼成将军往日功勋,罪不至死。当官降两级,使其将功折罪。” 曹操抚髯点头,荀彧的话总能恰到好处的说到他的心坎上。 “然折陷二吕将军以及曹子孝,却当如何?” 荀彧想了想,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二吕将军贪功冒进,当有此祸,至于子孝将军,可另寻解救良策。” 曹操点点头,问及左右:“各位,可有解救曹仁将军之良策?” 郭嘉咳嗽两声,拱手而出:“丞相,在下有一计,可救子孝将军!” “奉孝有何良计?” 郭嘉侃侃而谈:“在下建议表奏刘备为车骑将军,使孔文举出使新野,并附亲笔书信,请其念及当年放归云长之恩情,只请放回曹子孝将军。” 曹操思索片刻,又问道:“车骑将军位高权重,已虚位多年,为何要给刘备啊?” “丞相!给予刘备一定的好处,是换回子孝将军必须要下的本钱。对于丞相而言,不过给他一个有名无实的官位。但对于刘表而言,刘备的车骑将军却一定会让他在荆州睡不着觉。” 曹操抚髯点头:“嗯,可为何要使孔融为使?那孔融曾和刘备交好,却和孤处处作对。” 郭嘉继续道:“正因为孔融是刘备好友,所以刘备才会放回子孝将军。因为,不管孔融在刘备面前说了丞相多少坏话,刘备都会顾虑孔融的家眷尚在许都。” 曹操品味着郭嘉的话,很洒脱的笑了笑:“好,就依奉孝!只是……” 曹操又想了想:“既表刘备为车骑将军,我们近期也不好再伐刘备。” “这不正好?” 荀攸笑着踱步出列:“丞相,樊城既失,我军南下已无凭靠,近期不宜向南出兵,还不如卖刘备个人情。 如今,袁熙北逃乌桓,占据柳城。在下以为,当先平灭袁熙和乌桓,待北方已定,再图刘备。这段时间,可安抚刘备,探查虚实。” “公达此言有理!” 转而又问:“刘备既能破八门金锁阵,营中必有高人!曼成将军,你可知何人破你八门金锁阵?” 李典一抱拳:“丞相,各位军师,我沿路打听,刘备新得一军师,姓单名福,刘备对其言听计从,想是此人破阵也!” “单福……” 曹操念叨着这个陌生的名字:“谁识得此人?” 程昱胸有成竹的一笑,拱手出列:“在下大概知道他是谁了。” “他是何人啊?” “此人乃颖川人士,幼好学击剑,中平末年,尝为人报仇杀人,披发涂面而走,为吏所获。问其姓名不答,吏乃缚于车上,击鼓行于市,令市人识之,虽有识者而不敢言。后经同伴窃解救之,乃更姓名而逃,折节向学,遍访名师。尝与司马徽谈论。此人非是旁人,乃颍川徐庶,字元直,单福乃其托名耳。” 曹操感觉此人经历颇为有趣,遂问道:“这徐庶之才比先生如何?” 程昱直言:“十倍于程昱也!” 曹操微微蹙眉:“如此贤士归于刘备,成其羽翼!如之奈何啊!” 程昱淡淡一笑:“徐庶虽在荆州,丞相若想得之,我自有办法将其赚来。” 曹操也笑了,他知道程昱方才十倍之说只是谦辞,否则怎会如此胸有成竹的保证能将其赚来? “先生欲用何计?” “徐庶为人至孝。幼丧其父,止有老母在堂。现今其弟徐康已亡,老母无人侍养。丞相可使人赚其母至许昌,令作书召其子,则徐庶早晚必至矣。” 这时,荀攸继续补充道:“丞相,若能得徐庶之母,则刘备不足虑也!不过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可暗差日夜监视其母,只防其逃遁。待子孝将军归来,再将其捉拿,以做要挟!可得最大利也!” “好!” 曹操大喜,当即按几位谋臣之计,一边命人联系刘备商讨换将事宜,一边命于禁去颖川监视徐庶母亲。 帝38章 刘表心忧,蔡瑁获释 散帐之后,曹操看向还在大堂中间伏跪的李典,走了过去,然后伸手将他拉了起来。 “丞相……” “可受伤否?” “未……未曾。” 曹操用手掸掸李典身上的泥土,见其身着曹仁战袍,头脸有淤青伤痕,身上衣服也有诸多破损。 知道他为了救回曹仁,已做好了替曹仁而死的准备。 他尽力了,只是失败了。 “你看看你,这不是又添了新伤。” “那都是小伤,算不得什么。” 李典低头愧疚道:“罪将未能救子孝将军于水火,败逃而归。” “曼成啊!” 曹操站定,握着李典的肩膀,凝重看着李典的眼睛:“孤明白,你非贪生怕死之辈。此战你已尽力相救,败逃而归乃为带回军情!孤明白你的难处,也赞同你的选择,此战之败,非你之过也!” 寥寥几句话,令李典感激涕零:“丞相……” “曹仁将军之事今已想到营救之法,汝不要为此挂怀。且下去歇息吧!” 曹操拍了两下他粗壮的胳膊,给他一个信任的微笑。 “喏!”李典抱拳,含泪退下。 …… 荆州,襄阳。 刘表正于堂中处理政务,忽然感觉胸闷气短,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赶紧将张仲景给他的一粒药丸含在口中,一股冰凉清甜的感觉袭来,那种胸闷的感觉渐渐消去。 刘表长出了一口气。 身上的病尚且能治,但寿元却终有竟时。 他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这种生理机能的衰退,不是药物和医术所能阻止的。 如今荆州局势尚不明朗,自己的儿子们又非大才,如何能保全家人的同时,又能保住荆州基业,是刘表心心念念的问题。 正这时,伊藉进入府中,拱手相拜:“景升公,北方战报到了!” 刘表立刻精神了起来:“快说,战况如何?” 伊藉欣然道:“刘使君胜了,夺下樊城,曹仁三万大军尽数被歼,阵斩大将吕旷、吕翔,生擒主帅曹仁,李典剩不足百骑逃回许都。” “哎呀!” 刘表又惊又喜:“玄德贤弟真乃名将也,有他守着新野,我荆州真无忧也!” 伊藉也点头道:“是啊!曹仁这一败,袁熙又联合乌桓反曹,曹操当无暇顾我荆州也!” “嗯……玄德贤弟现驻樊城?” “正是!” “伊先生,我身体有恙,不便乘舟。樊城距此只一水相隔,你速备礼资,前往樊城,替我犒赏三军,恭贺玄德贤弟大胜曹贼!” “遵命!” 伊藉领命退下。 待伊藉走后,刘表长出了一口气,可慢慢的,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神色又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赢得这般迅速,又这般彻底……” 他思索了一会,忽然对侍从道:“叫蒯异度(蒯越)来我府中一趟。” “喏!” 不多时,蒯越来到刘表府中:“主公,何事唤我?” 刘表从堂上走下来,欣喜之色又溢于言表:“异度啊,你知道了吗?玄德贤弟于新野大败曹军,阵斩吕旷吕翔,生擒曹仁,全歼其三万大军,帮咱们夺回了樊城啊!” “这……” 蒯越心中一惊,这消息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曹公命大将曹仁举王师前来,怎会败得如此彻底? 刘表见其神色异样,遂问道:“此乃喜事,异度有何不快?” 蒯越猛然回过神来,自己向曹之心若被刘表所见,恐如蔡瑁一般失势。 但蒯越不是一般人,电光火石间已想到应对之策。 “主公,在下确有担忧。” “这曹操打不进荆州,乃喜事,你有何担忧?莫不是异度也有投曹之心?” “非也!我担忧非为自己,乃为主公也!” “此话怎讲?” 蒯越凑近刘表,低声言道:“彼时曹军占据樊城,刘备占据新野,互为牵制。曹操欲过江而忌断后,刘备占新野而忌樊城,如今新野樊城俱在刘备之手。倘若刘备趁曹操攻夺柳城之时忽然南下图我襄阳,主公又当如何?” “哎!” 刘表满不在意的摆摆手:“玄德贤弟贤名远扬,与我亲若兄弟,岂是那种人!” “主公,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这……” 刘表沉吟片刻:“那蒯先生有何良策?” “主公,襄阳城中亦无大将,刘备万一突然南下,襄阳必危。为今之计,当重新启用蔡瑁将军,并张允将军共守襄阳,沿江布防。” 刘表看上去有些为难:“啧,这……不好吧。” “主公啊!刘备素有大志,若不加防范,真突然南下,悔之晚矣!” “好吧!” 刘表终于妥协了:“那你去狱中把蔡瑁带来吧。” “遵命!” 不多时,蒯越将蔡瑁带到。 蔡瑁低着头,面有愧色。 刘表看着蔡瑁,语气平和且缓慢:“德珪啊,前番我使你入牢,你可记恨于我?” “姐丈……” 蔡瑁抱拳道:“当时乃当着荆襄九郡同僚之面,姐丈为保蔡瑁,故而如此。蔡瑁心存感激,哪敢记恨姐丈?” 刘表点点头:“嗯,你知道就好!” “是……” “我寻思着你身为蔡氏家主,总在牢中蹲着也不是事,你姐也总呱噪于我让人心烦。 这样吧,你就暂管襄阳水军,我许张允为你副将!倘若你能把襄阳水军治得军纪严明,森严有序,自可免你罪责,到时候再许你太守之位,旁人也说不得什么了。” 事到如今,蔡瑁也没什么好说的,当即抱拳道:“谢姐丈!” 退下之后,蔡瑁问蒯越什么情况,蒯越便将曹仁大军败北之事说与蔡瑁。 蔡瑁大惊:“哎呀,这刘备真坏我等大事也!” 蒯越点点头:“曹公今不南下,我等亦不能投曹公也!主公惧刘备南下,这才故意托我之口放你守备襄阳。” 蔡瑁叹气:“姐丈虽放了我,却不放吾三位弟弟,乃做要挟也!不知江陵何人所督?” “乃大公子刘琦也!” “哎呀……” 蔡瑁啜着牙花子叹气:“我失江陵重郡,怕是这小公子也要失势也!” “无妨事!” 蒯越摆摆手,却淡然一笑:“将军既掌襄阳军权,景升公与小公子亦俱在襄阳,若有传继之事,岂不比那刘琦方便许多?” 蔡瑁站定,按照蒯越思路思索了片刻,恍然点点头:“原来如此!” 又问蒯越:“先生,接下来当如何?” “我料景升公时日不多。汝只管布好襄阳城防,不能让刘备南下!待曹公明年再举王师而来,我们自可锁住汉水,断了刘备后路。彼时投北,亦是大功也!” 蔡瑁闻听此言,不禁称赞:“先生高见!” 第39章 神医知暗疾,甘宁入江陵 南郡,江陵! 一批又一批的新野百姓抵达江陵。 安顿百姓,本为棘手之事,却在新任江陵郡丞李严的安排下井然有序。 在城上的刘琦啧啧称奇,对身旁张机道:“这李正方为人虽然有些孤傲,但做事却很有方法。如此人才,当初做秭归令时怎没被父亲发现?” 张机抚髯道:“或是黄承彦有识人之能,或是主公故意留给你用,公子得其相助,乃幸事也!” 说话间,张机看了看刘琦,微微蹙眉,似乎有话要说,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刘琦早就注意到张机的反常,遂问道:“仲景先生,你总看我做什么?” 张机点点头:“大公子,可否容老朽为你把脉一番?” 刘琦疑惑:“我既无病,为何要把脉?” 张机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吾观公子之面色,虽有粉饰,然两颧隐现赤色,此乃虚火上炎之兆。再察公子之目,瞳仁少神,白睛或有红丝隐隐,此为脏腑气血失调之象。又闻公子气息,时有短浅之状,此为心阴不足,心火扰神之候。故而怀疑公子有病灶在身。” “啊??” 刘琦没啥大本事,但最大的优点就是听人劝。 张仲景这么一说,刘琦也有点怕了,赶紧伸出胳膊让张机把脉。 张机手搭脉搏闭目冥思了一会,神色陡然一变。 “怎……怎么了?” “大公子,果不出老夫所料,你脉象细弱无比,想来耗伤正气已久,致虚火内灼,五脏俱损,若不立刻医治,恐悔之晚矣。” “这……有这么严重吗?” “大公子,我且问你,你最近对比前些年可有四肢无力,胸闷气短,干咳无休之时?” “这……还真有,我当不常锻炼所致。” “公子正当青壮之年,即便不常锻炼,也不该有此症状。” “那该如何?” “戒酒戒色,勿操累费心,容老朽为公子调养医治,此非一朝一夕之事也。” “好,好!就依先生。” 刘琦要休养,江陵军政要务无人协助他处理。 很快,又一人来到荆州帮他处理军务。 这人身高八尺有余,方脸阔口,虬髯浓密,一脸的凶像,腰间还挂着两颗大铃铛,走路骑马叮当直响。 他衣着华贵,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草莽气息。 此人正是甘宁。 刘琦知道他是父亲从江夏调来协助自己的将军,对他自然是礼数周到。 但刘琦毕竟是世家公子,对这样的人有一种天生的抵触感。 甘宁倒也不介怀,他都习以为常了。 早年间于刘璋帐下,被刘璋看不起,后投奔刘表,又被刘表所轻视,打发到了江夏太守黄祖那里,黄祖更是将他视为粗人,甚为鄙视。 有事没事贬损两句,名曰锻炼他的心性,实则就是拿他做消遣。 对此,甘宁忍了。 治军练兵,兢兢业业,每逢大战,身先士卒。 一场突袭,射杀江东大将凌操,名扬荆襄,却仍不得重用。 只因那劫江贼的出身,这辈子都洗不掉,他只能以浑身的绫罗绸缎遮掩。 甘宁有时也不理解,想改恶从善,当个好人怎么就那么难? 他唯一的朋友,是黄祖麾下大将苏飞。 苏飞曾多次向黄祖举荐自己,皆被无视,并言:“宁乃劫江之贼,岂可重用?” 苏飞也无奈,来到甘宁府中喝酒。 酒过三巡,苏飞坦然相劝:“吾荐贤弟数次,奈何主公不能用。日月逾迈,人生几何,宜自远图。吾当荐贤弟为邾县里长,自作去就之计。” 甘宁苦闷叹气,他不是不想走。 可走了,又能选谁? 江东孙氏? 数年前,江东大将凌操就死在了他的箭下。 他若相投,孙权不会记仇? 就算孙权能诚心相待,那些凌操生前的友朋又能怎样对他? 更何况,此一脱离江夏,自己便又多了一个数度叛主之名。 人生苦短,莫知前程。 往来之路,更为艰辛。 而就在这时,刘表的调令来了,命他去往江陵辅佐大公子刘琦。 他觉得这是一个契机。 相比于其他几个主子,刘琦算是宅心仁厚了。 至少他不会把鄙视摆在明面上。 然而,那种骨子里的疏远还是让甘宁有种难以相融的不适感。 甘宁知道自己的使命。 新野关羽就要来江陵了,刘表怕刘琦被关羽所欺,故而遣他前来。 名曰相助,实为制衡。 他早听闻关羽性格高傲,目空一切,就连士族贵胄他都不放在眼里。 据说,这天下能使关羽正眼相瞧者,不超过五人。 甘宁很反感高傲的人,他被高傲的人伤过太多次。 所以他很讨厌关羽。 尽管他们未曾见面,但很容易脑补出关羽见到自己时会是什么嘴脸。 但甘宁下定了决心,若有冲突,定丝毫不让,这些年受的火气便在关羽身上找一找平衡! 骨头专挑硬的啃,是甘宁骨子里的脾性! 没过几天,关羽果然来了。 甘宁随刘琦和张仲景出城迎接。 老远看到关羽时,甘宁心中就开始暗暗较劲。 高大雄壮,五绺长髯,穿着绿色战袍,看上去有些陈旧,和自己一身的锦缎不能相比,然而胯下的战马可比自己的宝马强壮不少。 “关将军,我等你多时了!”刘琦高声叫道。 关羽跳下马来,把缰绳给了副将,遥遥拱手一礼:“关某谢过大公子。” ……礼数倒是周到,至少挑不出什么毛病。 ……这身高着实出类拔萃,估计九尺有余,那飘逸的长髯也着实漂亮。 甘宁暗暗不爽。 他是外貌党。 认为一个人的硬实力若不表现在外表那将毫无意义。 早年在做劫江贼之时,便身着锦袍,腰挂锦铃,船挂锦帆,遍插锦旗,以彰显自己特立独行的行事风格和与众不同的审美格调。 而今,这身豪华装备和关羽的红脸凤目,天生长髯,九尺长躯,神骏赤兔比起来,怎么就感觉掉了好些的档次。 待关羽走近,刘琦又说话了:“关将军,我知你来,已备好酒宴相待,请关将军入席吧!” 面对刘琦的盛情邀请,关羽却直接拒绝了:“多谢大公子美意。今关某奉命前来,乃为护送兄长家眷,待某将大哥家眷安排妥当,再做其他打算。” 说着,关羽又走到后面几辆车前,拱手相拜。 不多时,车中下来几个女眷,有一个还抱着孩子。 似乎在关羽看来,天大的事都没有安顿好兄长的家眷更加重要。 帝40章 甘宁找茬不得,关羽怒斥肖小 关羽礼貌的拒绝了刘琦的迎宾宴,刘琦也不介怀。 在刘琦看来,关羽忠义名声在外,把大哥的家眷放在心中第一位符合他的人设和个性。 而在甘宁看来,此刻的关羽已把他的无礼和傲慢展现得淋漓尽致。 有心和关羽对视,让关羽看到自己很不友善的目光,可关羽就像没看到他一样,只顾着张罗安顿身后的妇孺。 而事实上,关羽虽轻士族,但也不是什么士族都轻。 比如孙乾这种有士族背景的忠义之士,再比如糜竺这种关键时刻给予刘备很大帮助的天使投资人,关羽还是相当尊重的。 关羽轻的是那种利用士族关系身居高位,耀武扬威,实际上却没什么本事和能力的人。 比如靠兄长当上将军的糜家二当家糜芳,比如靠爹宠娘爱得势的刘琮,又比如靠世家地位上位的蔡瑁蒯越等辈。 别看糜竺糜芳是兄弟俩,关羽对二人态度可是大不一样。 同样,关羽对刘琦和刘琮的态度也不一样。 只因刘备在新野这几年,刘琦对刘备集团的帮助和照顾有目共睹,关羽非忘恩负义之辈,怎能不放在心上? 他虽没赴宴,但等糜竺赶到的时候,立刻告诉糜竺,请糜公代为赴宴,别让刘琦公子难堪。 糜竺心知自己使命,保驾护航仰仗关羽,人际交往当由自己亲力亲为。 当即应允。 刘琦知糜竺曾为徐州别驾,治理富庶州郡自有一番心得,犹善经营之道,亦奉为上宾。 关羽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把大哥和众官家眷事无巨细的安排妥当,这才又去江陵府堂去见刘琦。 刘琦也是真够意思,又重新给关羽安排了一次筵席。 面对刘琦的盛情款待,关羽的回应似乎有些淡漠。 事实上,关羽的性格就是如此,若非刘备设宴,但凡他能前去就是给足了面子。 席间,关羽除了敬刘琦一杯酒,以感谢其设宴款待之恩,便不再喝酒。 面对江陵官员们的敬酒,关羽也只是象征性的抿一下,便将酒樽放下了。 甘宁只道关羽心高气傲,看不起旁人,却不知,关羽心知自己的使命,他要保持一个清醒的状态,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突发事件。 江陵,曾是蔡瑁的地盘,蔡瑁有过暗害大哥之举,他又带着大哥和众官的眷属,怎能不小心谨慎? 这时,甘宁终于看不下去了,他要开始找茬了。 甘宁也是聪明人,知道这茬不能硬找,得先让自己占理。 他倒了一大碗酒,大步跨到堂前,举碗一敬,声若巨雷道:“久闻君侯大名,容甘某敬你一杯!” 关羽一怔,他早注意到众江陵官员中竟有如此雄壮的一员大将,却没想到竟跑出来给自己敬酒。 莫不是仰慕自己已久? 关羽疑惑之余不禁好奇相问:“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甘宁一辈子被人轻视惯了,心道:关羽何等高傲,又是皇帝亲授的汉寿亭侯,定是想借吾身份蔑视于我。 我身份本来就低,硬往高了说,被其拆穿反遭江陵官员耻笑,不妨就往低了说,看你能如何? “吾乃甘宁,字兴霸,原为江夏一小吏,今奉太守之命,来江陵为大公子侍卫也!” 说到此,甘宁冷冷一笑,带着几分胁迫之意:“是不是吾这等身份,不配与君侯同饮?” 甘宁意在找茬,语气难免有些冲。 他却不知,此时此刻的自己哪哪都长在关羽的欣赏点上。 你看看,八尺有余的身材,体态健硕,阔面虬髯,声若巨雷。 哎? 除了面庞白净些,胡子少了些,这股莽撞劲和三弟倒有些神似啊! 关羽心道:吾来江陵,一为保大哥家眷,二为助刘琦公子治理江陵,免受蔡瑁余党所欺。 此人既从江夏调来,又为刘琦公子侍卫,当不是蔡瑁朋党! 不过也说不定,久闻荆州各大士族人际关系复杂。 没准与哪个世家大族关系匪浅。 关羽谨小慎微,于是捋着须髯又问一句:“不知甘将军是何出身啊?” 甘宁心道:开始了开始了! 问我出身,这不是要借我出身而蔑视于我? 换作以往,他定羞于说出自己出身。 但此时此刻,他意在找茬,关羽越言语相轻,他越好借题发挥。 于是豪气干云道:“吾身份低微,乃劫江之贼出身,如何?不配与将军饮酒乎?” “江贼?呵呵……” 关羽一怔,抚髯而笑。 只因他想到了还在府中保护大哥家眷的两个山贼兄弟:周仓和廖化。 甘宁只当关羽嘲笑,面带红温:“不知君侯为何发笑?” 刘琦觉得这甘宁情绪有些不太对,赶紧解释道:“关将军,甘将军虽为江贼出身,但忠勇生猛,他还曾射杀东吴大将凌操,为我荆襄之安立下汗马功劳,来江陵前已为邾县里长。” “哦?” 听了刘琦的话,关羽的思绪又回到汜水关前,他温酒斩华雄,为十八路诸侯立下头功,却被袁术所看不起。 不就是因为自己的出身不好? 兄弟三人立下大功,却被安置在破旧营房,不给兵马,不给钱粮。 可谓窝囊至极。 从那时起,他便对所谓的士族大夫好感尽失! 看着眼前立下大功,却依旧身份低微的壮士,关羽太理解他,也太同情他了。 他反问刘琦:“大公子,关某有一事相问?” 刘琦说道:“关将军请讲。” 关羽正色道:“这位甘将军阵前斩将,既立下大功,为何不加官进爵,只做一小小里长?” “嗯???” 甘宁一怔,端着酒碗有些疑惑:关羽这是闹哪出? 刘琦解释道:“黄祖之于江夏人事安排,我不便过问。” 关羽点头,拱手一礼:“如今,甘将军既入公子帐下,还愿公子不要亏待。” 刘琦点头道:“那是自然。” 甘宁端着酒碗有些困惑。 这什么情况? 关羽在帮我说话? 他为啥帮我说话? 他凭啥帮我说话? 这时,江陵一从事抚髯冷笑一声:“哎,关将军此言差矣,这甘宁不过一劫江之贼,便是有些许功劳,焉可重用?” 关羽一怔,侧目看此人嘴脸,脑海中立刻想到当时的董卓。 又回想当年,还是汉将的董卓被黄巾军围困,危在旦夕,兄弟三人见此,奋勇杀出营救,大破那股黄巾军,也救董卓于水火。 董卓问及身份,大哥未以汉皇宗亲自居,谦虚的道了一句:“白身。” 当时董卓撇嘴轻蔑的样子和此人一般无二。 彼时自己位卑言轻,为了大局忍下了,而董卓当时那副嘴脸却牢牢记在心中。 现如今,见甘宁出身卑微,立有大功,却被同僚嘲笑,像极了当年未曾得势被人所欺的三兄弟。 这一刻关羽是再也忍不了了! 他大手猛的向下一拍:“啪!” 一声巨响,案上酒食纷纷震落,大木桌案也被拍出裂痕。 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就连甘宁也不禁哆嗦了一下。 他实在想不到,关羽怎么忽然间来了这么大的火气。 按说拱火是他的目的,可现在关羽的火来了,自己的火却不知道哪去了? 这如何是好? 只见关羽站起身,冷然看向那人:“某观春秋,心知大义!荆州之安,全仗前方将士浴血拼杀。汝等于后方苟且享乐不说,还以言语相轻! 我观甘将军乃英雄豪杰,阵斩敌将,乃是大功,出身江贼又如何?在某看来,比尔等这些尸位素餐者磊落万倍!” 关羽高大的身姿,强大的气场,震得在场之人噤若寒蝉。 甘宁倒是没被吓到。 只是在脑海中不断思索着一个问题:我……是来干啥来了? 正这时,关羽起身出案,端起酒樽,倒满酒,朝甘宁一递:“甘将军,这杯酒不该你敬关某!当关某敬你!” 说着,关羽仰脖竟一口饮尽。 然后丢下酒樽,朝刘琦和甘宁分别一抱拳:“关某还有要事,恕不能相陪,告辞也!” 说完,大袍一撩,竟潇洒的转身离去。 留下甘宁端着大酒碗站在堂前迎风凌乱。 第41章 英雄相惜,甘宁诚服 关羽于宴上发怒,糜竺得知后觉得不妥,急忙传话给刘琦,解释这火气不是冲刘琦而发,望大公子不要介怀云云。 刘琦还真没生气,相反,他还挺支持关羽。 刘琦虽软弱慈柔,但看问题比较明白,大事上也一点不糊涂。 知道啥理该挑,啥理不该挑。 他知道江陵官员多为蔡瑁党羽,关羽此一震,针对的自是蔡瑁余党,自己平白无故惹什么气? 此事过后,关羽亦对刘琦礼数周到,刘琦亦助关羽全力周转乡民,两人配合相当默契。 关羽将公务忙得差不多了,亦心事重重。 他又想念大哥,想念三弟,也想念子龙了。 如今天各一方,江陵迁民有条不紊,也不知道新野那边仗打得怎么样了。 而与此同时,甘宁也是好几宿没睡好了。 宴会过后,他被刘琦升为郡丞。 这几日经常半夜坐起,回想酒宴时对关羽所言,就暗暗懊悔,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嘴巴。 “唉,关羽关云长不愧义薄云天,我欲为难于他,他却替我出头,真差点一时冲动铸成大错也!相比之下,我……我真不是个东西!” 想来想去,决定登门拜访一遭。 这一日,关羽收到樊城的消息:大哥新野大败曹仁! 三弟子龙皆立大功! 关羽大喜,心情也格外畅快,那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正赶上中秋,便叫周仓廖化二将一起喝茶赏花。 忽闻下人来报:“江夏甘宁求见。” 关羽知道此人正是酒宴上刘琦的侍卫,亦惺惺相惜,有心结交,当即亲自迎接。 此时的甘宁抛下了所有的凌厉与愤懑,见关羽一抱拳,单膝跪地:“关将军,前日酒宴你仗义执言,甘宁特来相谢!” 说着,命随从呈上礼品。 关羽伸手将他扶起,笑道:“你既能来,某自欣悦,何必拿这些俗物?” 当即落座。 关羽与甘宁对坐,周仓廖化一旁作陪,四人品茗聊天。 “关将军,我出身低微,从来都是被人所轻,前番得将军直言,真感激不尽也……” “哎,英雄相惜,何足挂齿?能识将军,亦是关某之幸也!” 此时的关羽言谈举止,相当的平易近人。 甘宁点点头:“关将军,你真不介意我是劫江贼出身么?” 关羽笑了笑,遂问周仓廖化:“你二人不妨和甘将军说说,都是何出身啊?” 廖化抱拳道:“甘将军是江贼出身,我却是山贼出身,咱们都相差无几!” 甘宁心下大安,又问周仓:“那这位将军呢?” 周仓鄙视的看了廖化一眼,拿捏出一个高傲的神态:“俺与此人可大不相同!” 廖化不服:“都是山贼,你与我有何不同?” 周仓指了指廖化:“你是山贼?” 廖化豪气干云道:“然!” “而俺……” 周仓又指了指自己:“是山大王!” 廖化一怔:“嗯??” “山贼与山大王岂能一概而论!” “你……” 廖化被气得胡子乱颤,指着周仓半天说不出话来。 “哈哈……” 关羽甘宁皆忍俊不禁。 关羽解释道:“他们两个平日经常斗嘴,甘将军不要见怪。” 甘宁一抱拳:“哪里!吾之出身向来被人所轻,今的识关将军和二位将军,真三生有幸。” 关羽捋着长髯,收起笑容,正色道:“周仓廖化皆是贫民出身,被豪强所欺压,为了活命,这才做了山贼,乃迫不得已也。然其有志改邪归正,笃之于行,惩恶扬善,便是豪杰,岂能妄轻?周仓如此,廖化如此,我相信甘将军亦是如此。” 关羽的话句句都说在甘宁的心坎上,甘宁感觉浑身上下通透无比。 谁说关羽不好相处的? 这明明是全天下最好相处的人! 甘宁不禁动容道: “不瞒关将军,甘宁久居江夏,一心改邪归正,报国杀敌,却被黄太守所欺,有心出走,又怕背负不义之名。” “此当早走!” 关羽果断道:“腌臜茅厕,安得鸾凤所栖?当年我兄弟三人于黄巾军手中救下董卓,却反被董卓所辱。大哥一怒之下,便带我等离开董卓。现在想想,若非大哥果断相离,我等岂不成了助纣为虐的乱臣贼子?” “话虽如此,可我却不知所投何人?” “吾大哥刘皇叔求贤若渴,宽容大度,又有匡扶汉室之大志,何不来投?” 其实,甘宁确有这个心思,只可惜有点后知后觉。 如今身为刘琦部将,怎可再言相投? 故而沉吟不语。 关羽也看出了甘宁的为难:“也罢!刘琦公子亦是义士,你于刘琦公子左右,你我亦是友朋兄弟!” 甘宁点点头:“是也!不瞒将军,我此行前来,亦为助刘琦公子坐稳江陵。” 关羽点头道:“我亦如此,如今蔡瑁虽倒,其党羽仍在,你我当携手同心,万不可掉以轻心!” 甘宁抱拳道:“在下知道了,甘宁愿与关将军同心协力,共守江陵。” “好,好啊!”关羽抚髯欣慰点头:“有甘将军相助,江陵定然无忧也!” 甘宁只感觉与关羽意气相投,相见恨晚。 冥冥中似有天意引其相识。 却不知,关羽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过后常和周仓廖化感慨:能和甘宁将军相识,怎仿似有神明安排一般。 …… 而与此同时,刘禅正度过人生中最安逸,最幸福,也最烦闷的一段时光。 他整天被抱着。 要么娘亲抱着,要么二姐抱着,要么糜娘抱着。 都是他的至亲之人。 他成了团宠。 就是不能与人沟通。 两个月了,舌头还是不怎么灵光,说不得话。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说不得话,他试着掌控自己的哭声来传达需求。 怎么叫是饿了,怎么叫是渴了,怎么叫是要拉臭臭,怎么叫是要看风景,如今已驾轻就熟。 生活看似无忧无虑,其实心中却还是很煎熬的。 父亲新野一战有没有取胜? 有没有请来相父? 徐元直先生的母亲有没有被曹操掳去…… 一遭遭,一件件,都在阿斗的心头萦绕。 他虽知胜败,却也怕自己的到来改变了某些历史进程,产生了与前世不同的结果。 历史偏离得越多,自己的记忆也就越容易失去参考性。 可为求更大的胜果,你又不得不让历史偏离。 想想,也很是让人为难。 如今最有可能带来消息的就是二叔关羽。 可二叔自从安顿好他们这些妇孺后,从不进府院大门。 偶尔听到二叔的声音也是门外的请示。 直到这一天,糜娘通过大舅爷糜竺带来了振奋人心的消息,说玄德公新野大胜,全歼曹仁三万精兵,阵斩吕旷吕翔,生擒主帅曹仁。 是与前世结果不同,多了个生擒曹仁。 但这是结果变得更好了。 阿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全家欢庆,喜气洋洋。 那一天,糜娘甚至给府中每个侍从丫鬟都安排了一只烤鸡。 如今,阿斗最最企盼的事,就是父亲请来相父的消息。 可到现在,相父依然杳无音信。 阿斗又增添了新的烦恼,别是改变了某些历史进程,相父不投我们了。 那就坏了啊! 他暗暗祈祷: 父亲啊父亲,你可千万要多去几次隆中,务必要把相父请来啊…… …… 襄阳,樊城! 在大战过后,刘备的确有意再去一趟隆中,可没等和单福言明,伊藉就来了。 他带来了刘表的祝贺,还有酒食礼资,品类极其丰富,以犒赏三军庆大胜曹军之喜。 刘备欣喜,自无比感激景升兄对此战的支持。 犒军过后,临行之前。 刘备单福送别伊藉。 单福问伊藉:“伊先生,不知景升兄知主公大胜,可有索要樊城之意?” 伊藉摇摇头:“未见此意。” 单福摇着羽扇轻轻一笑:“如此说来,那蔡瑁恐怕是要被景升公放出来咯。” 第42章 五入隆中,天数未成 蔡瑁要被放出来了? 伊藉听到这句话时半天没喘过来气。 他心知蔡瑁有投曹的意思,景升公这时候放出蔡瑁是什么意思? 莫非景升公也有投曹的意思? 不会吧。 经过一阵缜密的思索后,伊藉恍然明白其中的因果缘由。 他长叹了一口气,摇头叹息道: “唉,景升公欲求制衡,却妄用奸佞,乃自掘坟墓也!” 当即告诫刘备: “使君,蔡瑁虽出世家,实乃卑鄙之士,恐于身后背刺,当小心防范。” 刘备抱拳:“多谢先生提醒,备自当妥善防范。” 单福却道:“景升公虽放蔡瑁,但绝不会允许其背刺樊城。但他若不在,那就不一定了。其实,最该防蔡瑁的不是别人,乃景升公也。” 说着,单福从袖中掏出一红色锦囊,交于伊藉:“此锦囊当与危急时打开,按囊中之计行事,可保景升公无虞,亦保襄阳无虞。” 伊藉大喜,接过锦囊相拜:“伊藉谢过单先生。” 然后,辞别刘备单福,拿着锦囊告辞回襄阳复命了。 待伊藉走后,刘备好奇问单福:“军师,可否透露,锦囊中是何计策?” 单福苦笑摇头:“未到时机,主公请勿相问。” 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他也不知道。 为何? 这锦囊就不是他的。 那是谁的? 是诸葛亮的。 这是来新野前,诸葛亮前去拜访,亲手交给他的三个锦囊之一。 并嘱咐于他,新野大胜后伊藉必来犒军,此时刘景升必重用蔡瑁以制皇叔,到时便将此锦囊交于伊藉即可。 现在回想起来,事情每一步皆如孔明所料。 单福心中感慨,自己纵有运筹帷幄之才,但照比孔明真相去甚远。 既如此,要不要向主公举荐孔明呢? 不,还不是时候! 与孔明分别前,他曾特意交代,时机尚未成熟,不要向皇叔举荐自己。 水镜先生也说过,孔明逢主之事,全凭天数,不可强求。 贸然相荐,虽使其得其主,却不得其时,终难成圆满之事。 (原着:虽得其主,不得其时。) 在恰当的时候,卧龙自会和皇叔相见。 可是,令单福没想到的是,他未谈及孔明,刘备终究还是说到了他。 深秋之时,刘备与单福品茗赏月,刘备终于鼓起勇气和单福坦言。 “军师,你可听过一人?” “何人?” “此人复姓诸葛,单名一个亮字,号卧龙先生。” “哦?”单福心中一动:“主公你怎竟识得此人?” 刘备自然不能说是阿斗所荐,只得说道: “哦,我数月前去襄阳,途径鹿门山,乃一隐士所荐,说其经天纬地之才,建议我求之。” “哦?原来如此。” 单福心道,庞德公久居鹿门山,想来恐是他所荐。 却不知刘备纯粹误打误撞,此事和庞德公半点关系都没有。 遂问道:“既知孔明乃大才之人,主公可是要求之?” 刘备喝了一口茶,叹气道:“不瞒军师,军师来前我已四去隆中,皆未见到孔明,本想再去,可现在,我已有先生为军师,贸然前去,怕惹先生不快……” “哦?啊哈哈哈……”单福爽快大笑。 刘备探身询问:“先生为何发笑?” 单福说道:“这找军师不比娶妻纳妾,主公既想请孔明,何虑在下不快?莫非,主公以为单福为小肚鸡肠之辈?” “哎呀!” 刘备调整了一下坐姿,凝重道:“我刘备飘零半世,一事无成,今得先生,方得此大胜。非不知先生磊落,只是我……哎,实怕先生误会。” 单福想了想,又问道:“主公,单福请教一事。” “军师请讲。” 单福微微凑近刘备:“主公之志在何啊?” 闻听此言,刘备调整了一下情绪,坚定道: “我志在匡扶汉室,驱逐汉贼,救百姓于水火,还天下以太平,让汉室重归正统,使我大汉江山再现汉武之盛,文景之治,此乃吾毕生所求也。” “好!” 单福点点头,拱手道:“倘若主公之志,只在偏居一隅,单福之才足矣!然主公若有此雄心壮志,当得卧龙先生辅佐!” “哦?”刘备大喜:“先生识得卧龙先生?” “当然,我与孔明是同窗之友,主公可还记得,前番你提醒于我,说吾母恐在颖川被曹贼所获,建议我带母离乡?我说已托挚友带母离乡。” “是有此事。” “不瞒主公,我所托挚友便是诸葛孔明。” “啊??”刘备大为惊喜,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初的一句提醒,竟促成此事。 难怪啊! 难怪四求而不得。 “军师既为孔明挚友,可愿相荐?” “这……” 单福似乎有些为难,只因水镜先生曾言:“孔明便得其主,恐不得其时,若在不恰当的时候请孔明出山,恐怕会破其龙运。” “军师,可有为难?” “呃,这……我是担心,孔明未曾归来,主公此去又扑个空啊!” “无妨,我已下定决心,若不得孔明,便在隆中扎营相侯,直到他回来。军师,令堂不是也被孔明所救,正好,咱也看看令堂,若知令堂安妥而归,我亦安心也!” “这……”单福也是重孝之人,他也想知道母亲到底离没离开颖川,抵达隆中。 见刘备如此说,便拱手道:“全凭主公!” “好,今日咱们斋戒沐浴,明日一起去趟隆中,既接令堂,又请孔明。” 单福心想:既非自己主动所荐,想来也是天数,便说道:“也好!” 翌日,刘备安排好新野樊城之事,亲带单福,赵云,糜芳五入隆中! 行至卧龙岗,刘备第五次来到了草庐的门前。 刘备正欲叩响柴门,却忽闻一阵男子朗朗的读书声: “步出齐东门,遥望荡阴里。 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 问是谁家冢?田疆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 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 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 刘备的心激动了起来,看向旁边的单福:“这可是梁父吟?此必是孔明先生!” 随即叩门。 门开了,开门的还是那小童,他今天,他的身后却站着一人。 此人和刘备年纪相仿,头戴逍遥巾,身穿皂布袍,丰姿俊爽,气宇轩昂,细髯飘飘,腰挎佩剑,手持竹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高士之风! 刘备心知这必是孔明,惊喜之余,正要躬身下拜,却听身旁单福疑惑的声音: “哎?崔公,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第43章 崔钧指天路,孔明入许都 那人笑而回道: “应友人之托,护送令母来荆,我不来此地,却去何处?” 刘备这才明白,原来此人并非诸葛亮,乃是荆襄名士崔钧崔州平。 单福见是挚友,激动的上前几步:“崔兄,吾母何在……” 崔钧抚髯笑了笑:“令堂就在茅舍之中。” 说话间,只见一老妇人扶着门沿而出:“阿福……” 不用说,这就是单福母亲了。 “母亲……” 单福大叫一声,含泪跪在老妇人面前:“儿不孝,害母亲背井离乡奔波至此……” 老妇人欣慰的抚摸着单福的髻发,含泪点了点头:“为娘明白,你为奔玄德公而来,吾久闻玄德乃中山靖王之后,屈身下士,恭己待人,乃当世之英雄也。吾儿幸得其主,为娘也为你高兴啊!” 刘备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被人猛夸,赶紧相拜:“老夫人如此谬赞,刘备愧不敢当!” “啊,这……这便是玄德公?” 单福介绍道:“此,正是孩儿主公,刘皇叔。” 老妇人赶紧行礼:“贫妇有幸,见过刘皇叔。” 刘备连忙搀扶:“哎呀!备能得胜,全仗令郎辅佐,备感激不尽,安敢受老夫人如此大礼?” “受得,受得!如今天下,无论黄童、白叟、牧子、樵夫谁人不知玄德公仁德之名。” “哎呀,愧煞我也。” 几番寒暄,人尽欢喜,主人也出来了,乃诸葛亮三弟诸葛均,便相邀几人房中就坐。 刘备谢过诸葛均,问及兄长诸葛亮,诸葛均说道:“兄长有事外出,已多日未归。” 问及何事,诸葛均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刘备心中沮丧无比,但当着外人,并未将心中沮丧表露出半点。 他又朝崔州平拱手一礼:“久闻崔公大名,当年助袁讨董,公为西河太守,乃一方诸侯,今为何避世于此?” 崔州平抚髯叹气:“今汉室气数已尽,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也。我又何必徒费工夫!” 刘备虽敬崔钧,但听闻此话却非常不快,当即义正辞严的反驳道: “当年董卓作乱,公尚能与诸君共举义旗,今有识之士更当携手同心,安能因一时之势而轻言放弃?汉室虽衰,犹有忠臣义士在侧,若人人皆言气数已尽,置祖宗基业、天下苍生于何地?先生此言,恕刘备不敢苟同。” 崔州平不急不怒,轻轻一笑:“刘皇叔有此担当,令人佩服!然桓灵帝之末,买官卖官之风盛行,朝堂腐朽不堪,皇帝尚不知珍惜祖宗基业,为了享乐,几称金银便将手中权力卖与那等贪婪无德之人。使得忠良之士难有晋升之路,奸佞之徒却充斥朝堂之间。如此,天下焉能不乱?要我说,汉室之根基已然被蛀蚀殆尽,单凭一人之力万不能修复如初!” 原来,在崔州平的眼中,最恨之事便是卖官鬻爵之事。 其父崔烈就曾因买官被人所瞧不起,问其办法,其揶揄其父“论者嫌其铜臭”,说白了就是你活该。 崔烈大怒,举杖责之,他则落荒而逃。 崔烈大骂其不孝,崔钧却边跑边喊:“舜之事父,小杖则受,大杖则走,非不孝也!” 崔钧本为孝子,那天却差点给崔烈气死当场,足见其对卖官鬻爵的态度。 刘备本来并不认可汉室气数已尽的观点,但对于抵制朝堂卖官的态度却是相当赞同的。 回想当年黄巾军为祸天下,他响应皇命,募集乡勇,保卫涿郡,解救青州,营救董卓,射伤张宝,计夺宛城,射杀孙仲…… 黄巾既灭,刘备立战功无数,可以说,每个功劳都他和兄弟们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 换到高祖世祖时代,封爵拜将那不是基本操作? 然而真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刘备懵了。 只见无数浑水摸鱼的无能之辈依靠买官站在了他的头上,对其颐指气使。 而他刘备身兼无数功勋,最终只得一小小的安喜县令。 然而,就是这安喜县令也当的不安生,一个督邮吃拿卡要,就能轻而易举的断送了他的仕途。 在把安喜县印挂在督邮头上,与二弟三弟策马扬鞭而去之时,刘备眼中飘洒着泪花,心中未尝不痛心疾首。 崔钧说的不错。 皇帝自己的江山自己都不上心,旁人拼了命的想扶,又怎能扶得起? 刘备痛心含泪道:“依先生所言,莫非我大汉真无药可救也?” 崔钧捏着须髯,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刘备:“除非有天选之人,胸怀大志,破而后立,如光武之再造中兴,方可救大汉于倾覆,否则……” 说到此,崔钧笑着摆了摆手:“吾言尽于此,再多说恐引灾祸。玄德公,万勿怪罪!” “哦?” 刘备怔住,细细思索崔钧的话,眼前仿佛隐约现出一条陌生而又光辉的康庄大路。 换作以往,这条路他想都不敢想,可现在,阿斗说自己终成帝王,这路也未尝走不得。 只是…… 刘备脑海中又浮现出陛下于曹操面前战战兢兢的样子。 那一日,陛下只能将那亲手写下的血书藏在衣带之间。 刘备心中一痛。 陛下非桓灵二帝,他一直都有上进之心。 我若有朝一日自立为大汉皇帝,又将置陛下于何地? 想到此处,刘备心生惆怅,不禁长叹,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崔钧一抱拳:“友人之托我已办妥,现无他事,容在下告辞。” 刘备朝崔钧一抱拳:“先生,此去何处?” 崔钧摆摆手:“躬耕乡野,暂避于世。” “先生难道真不打算再出山?” “这个嘛……” 崔钧捋了捋短须,望着远处的骄阳:“倘若那天选之人惊现于世,我自会诚心辅佐,甘效犬马之劳。倘若世间并无天选之人,那就让我躬耕于乡野,老死于阡陌吧!” 说着,又道一声:“告辞!” 然后拂袖离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备也不好再挽留,只得起身相送。 行至门口,刘备问道:“先生,备还有一问。” 崔钧站定转头:“玄德公还有何事?” “孔明先生既去颖川而不与先生同归,先生可知其……去了何处?又几时归来?” “他去了许都,至于几时回来……” 崔钧淡淡一笑:“那在下就不清楚了。” “什么?许都??” 刘备的心咯噔一下,他身体晃了晃,差点瘫软在地。 许都? 也就是许昌! 那是谁的地盘? 曹操啊! 莫非,这一世,卧龙先生要入仕于曹操? 那我大汉岂不必亡也?! 第44章 孔明文直对弈白子城 诚然! 诸葛亮的确去了许都,在把徐庶之母托付给崔州平之后。 但他并不是奔曹操而去。 当然,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即便想去见曹操,也是见不到的。 在南阳,他是大名鼎鼎的卧龙先生。 在许都,他却是籍籍之辈,泛泛之流。 整个许都王城,听说过卧龙先生之名的人或许有不少,但认识诸葛亮的人不超过五个。 而娄圭绝对是其中之一。 娄圭,号梦梅居士,南阳大儒,常与荆襄名士往来,便经司马徽得识卧龙先生诸葛孔明。 但只见其人,未知其才。 今又得见之,正好考察一下这年轻人到底有何本事承这卧龙之名。 若真是大才,正好可以推荐给曹丞相,以得引荐之功。 而在整个许都王城,能称得上曹操布衣之交,内堂之友的人也不超过五个,娄圭恰好也是其中之一。 他相信,以他和曹操的交情,他推荐的人,曹操一定会高看一眼。 这时候,许都城内还是一片祥和。 曹仁大军征伐新野尚未班师,秋收接近尾声,百姓们筹备着过冬的粮食。 袁氏于柳城蠢蠢欲动,朝臣们也都在等候着新野大战最后的结果。 诸葛亮于娄圭的府邸做客,此时此刻,他正与一清秀隽逸的少年坐在棋盘之前。 “先生,咱们可说好了,我若破了你城,你便许我和娄公北投曹公。我若输了,方拜你为师,跟你回隆中。” 这少年十分的自信和意气风发,让诸葛亮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十五岁的荆襄神童周不疑。 诸葛亮悠悠一笑:“好,就依你。” 周不疑拱手对娄圭:“请娄公设局。” 娄圭坐棋盘旁侧,他抚髯思索片刻,将白子黑子依次落入棋盘之中。 须臾间便成一阵,此阵白子少黑子多,白子看上去危机四伏却尚有生机,黑子看上去胜券在握却难以速胜! 娄圭抚髯道:“好,请文直举黑子相攻,孔明执白子设防,白子城破为文直胜,白子成活为孔明胜!” 两人一起道:“遵命。” 然后一起看向棋盘。 周不疑看着棋盘思索一会,不知不觉将其脑补为袁氏驻守的柳城,嘴角露出自信的微笑:“此城虽固,然十步破之却非难事。” 诸葛亮看着棋局,却想到了梦中久攻而不得的陈仓。 他优雅的伸手,淡淡的道了一句:“请。” 周不疑拿起一枚黑色的棋子,下在棋盘十二之三位:“我以此处分投,犹以火攻毁先生粮草,却待如何?” 说着,潇洒一抬手,拾起一枚被围的白子,先声夺人。 诸葛亮却并不惊讶,而是将一枚关键白子往中间一补,使那里反成攻势:“此处分投虽可,然秋冬之际,北风正盛,我城在北,你营在南,你火攻,我亦火攻,你又如何?” “这……” 周不疑一怔,他没想到诸葛亮舍大片棋子不救,反而相攻,这一下虽白子更少,却挽回一些溃势。 但周不疑不慌,马上使出二策,只见他将一枚黑棋棋子直刺向白棋核心地带。 “你虽挽溃势,却难顾周全,此处防御亏弱,派兵夜袭先生你怕不怕呀?” “呵呵!” 诸葛亮笑了笑:“我留此中空布补,便不惧你打入。” 说着又落一子,将旁边白子靠住,反而封住了黑子退路。 “嗯……不错!” 周不疑点点头,祭出第三计,他又落一枚黑色,使棋子三枚一组,压迫着白子棋阵:“矮城可惧云梯否?” 诸葛亮轻轻立刻落一枚白字,冲散了黑棋连势:“云梯可惧火箭否。” 周不疑冷冷一笑,又推出一枚黑棋,黑棋立刻变阵,转攻白棋之门户:“我以冲车破阵,靠压!” 诸葛亮亦拿出一枚白棋,片刻思索后,应在黑棋之侧:“可以落石破之。” 周不疑又推出一枚棋子到诸葛亮棋形之下,形成攀墙之势:“托角!” 诸葛亮在白子外围又放一枚白字,如将城墙垫高:“立二拆三。” 周不疑在白子外侧,又落一枚黑子:“拆二逼住!” 诸葛亮在白子内侧,亦落一枚白子:“补棋生根。” 周不疑诡异一笑,放下一枚黑子,竟隐隐形成一势直通白子阵内。 “先生,你可猜的到我地道挖向何处?” 诸葛亮摇摇羽扇,自信一笑:“观棋形之薄弱,气之长短,不难判定。若以守城,则以竹筒入地,每日差三五小卒听之,亦不难判定也。” 说着,用一枚白子吃掉一枚黑子的同时,反围另一波黑棋,黑阵攻势顿时破解。 娄圭不禁感慨。 他们二人下的是围棋,说的却是真正的城池攻守之道。 “好!” 周不疑不服气的点点头,竟也拿起一枚白子,放在诸葛亮的白子阵中:“内应!” 娄圭困惑,周不疑理当执黑子,怎竟下一白子? 而此白子一下,却如累赘,使一整片白棋都落入黑棋的阵势之中。 娄圭感慨,此棋阵早已不是单纯的棋阵,破了棋规,但若是真正攻城之战,却未必不可用。 而这一手白棋,正如内应一般,破了诸葛亮辛苦挽回的局面。 这时,诸葛亮完全可以据理力争。 请娄公判定其违规! 但并没有,诸葛亮沉思片刻,又在那白子旁落下一子,吃掉周不疑所下的白子同时,竟成一眼。 周不疑不禁“嗯?”了一声。 再仔细观察,局势竟再次发生逆转,使得白子竟隐隐有双眼之势。 周不疑抬起头,有些惊奇的看着诸葛亮。 诸葛亮始终保持淡淡的笑意: “治军之道,纪法严明,口令如山,赏罚有度。上至将军,下至士卒,皆须谨遵。如此,内奸若入城,必因不熟政令而露马脚,便可将计就计,放出假信,反引你入伏。” 周不疑皱眉思索,诸葛亮说的没错,内奸之计用在立法不严之城,愚钝昏愚之主方有效用,若镇城之人确如孔明所言,的确反被其利用。 周不疑又捏起一枚黑棋,放在城外,似乎放弃进攻,意在加强城外攻势。 可这样一来,诸葛亮只需要出城截断,白棋便可转守为攻,大量袭杀黑子。 然而,诸葛亮却摇摇羽扇,笑道:“不应。” 亦将棋子下在阵中以巩固局势,双眼之势愈发明朗。 而一旦形成了双真眼,这块白棋也就真的活了。 “我以粮草相诱?你竟不杀?”原来周不疑看双眼势成,便故意诱诸葛亮出阵搏杀,以求乱势。 “白费力气!” 诸葛亮呵呵一笑:“你就是把粮仓搬到我的城下,我亦高挂免战,坚守不出。” “为何?” “为将者,当知兵者诡道,不可因小利而乱大谋。你意在乱阵以求胜机,我却意在守城。娄公不是有言,白子成活,便为我胜!既如此,成活便可,我又何必冒险求杀?” 至此子落下后,成活之势已势不可挡,周不疑咬着牙沉默不语。 诸葛亮继续道:“文直,你如今十计已用尽,白子却已成活,可要与我归荆啊?” 周不疑抬起头,沉思不语。 坦率的说,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输得如此彻底。 他不甘心。 一点也不甘心。 他咬咬牙:“敢不敢让我再多行一招?” 诸葛亮大气的笑了笑,将羽扇一摆:“好吧,那就再多给你一次机会。” 只见周不疑拿起一枚黑棋放在口中,用力一咬,“咔咔”,竟将这枚黑棋生生咬碎。 然后,将咬碎的黑棋碎块吐到手心,再撒到诸葛亮的白子城中。 周不疑面容扭曲的笑了笑,道出了两个字:“尸瘟!” 诸葛亮骤然抬起头,原本平和的脸色忽然变了。 第45章 娄圭和周不疑眼中的曹操 诸葛亮皱眉看着周不疑:“文直,何故如此?” 周不疑呵呵一笑:“两军对垒,攻伐决胜,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我棋虽败,但若真是攻城,我却已将病尸投入你城之中,你又待如何?” 诸葛亮沉默片刻,伸手拿起自己茶杯,竟将杯中余茶倒在棋盘之上。 周不疑疑惑之余不禁冷笑:“怎么,您认输了?” 诸葛亮淡然的摇摇头,起身抱拳,朝娄圭行了一礼:“娄公,亮告辞。” 说着,竟转身离去。 周不疑有些得意,转头跟娄圭说:“娄公,孔明先生既已认负,咱们何时去见曹公……” “留步!” 娄圭忽然一声高喝,打断了周不疑的话。 此时此刻,娄圭的眼中似乎只有诸葛亮的背影。 诸葛亮转身道:“娄公,还有何事?” 娄圭朗声道:“孔明,汝既已胜之,何故离去?” 周不疑更诧异了:“先生棋局虽胜,然若真是城池攻守,胜的当会是我!” 娄圭微微转头又对周不疑严肃道:“曹公若再出兵,当是隆冬时节,时值天寒,可起沙为城,以水灌之,可一夜筑就冰城!病尸又如何打得进去?就算打进去了,泼一桶水便冻牢在冰层之中,又如何传疫?” “一夜筑冰城……” 周不疑细细思来,觉得这事儿十分匪夷所思。 娄公为何笃定此计可行? 而这场博弈,也让娄圭看出一件事,周不疑之才固然世间罕有,但诸葛孔明之才,才真是旷古绝伦。 这是十一计! 娄圭相信,便是周不疑有二十一计,也无法破得孔明固守之城。 所以,能把周不疑推荐给曹操固然不错,但若能把诸葛亮推荐给曹操,那可是比肩荀彧推荐荀攸郭嘉的举贤大功。 故而娄圭才直言孔明得胜。 诸葛亮却谦虚的一拱手:“此城若是柳城,我尚可防之,若是樊城,恐难防备。孰胜孰败,犹未可知。” 娄圭抚髯一笑,这诸葛亮不仅身负绝世之才,还如此谦谨,真是个良才啊:“孔明,你今后可有入仕打算?” 诸葛亮抬起头,脑中又浮现出刘备的样子,他摇摇头:“亮只想躬耕于乡野之间,以侯明主。” “明主就在许都,我欲荐你于明主,你可愿意?” “明主何人?” 娄圭朝皇城的方向一抱拳:“当今丞相,世间英雄,救汉室于水火,挽大厦于倾覆,曹公,曹孟德也!” 诸葛亮想都没想,直接摇摇头:“曹丞相生性多疑,杀心太重,非我心良主!” 娄圭一怔。 在他看来,荆州之士,来找他的多有去北之意,若经他举荐投奔曹操,那被荐之人自然是对他感激不尽。 可谁料到,这年轻人竟敢在许都如此污蔑曹公,真好大的胆子? 莫非他有什么别的目的? 换作旁人,恐会命人将其拿下,但娄圭并没有。 “孔明,你错了。曹公绝非如你所言。” 此时的娄圭似乎对孔明极具耐心,竟开始解释: “曹公礼贤下士,唯才是举,以汝之才,若在其帐下,假以时日,至少也可位于陈群董昭之后,若偶得奇功,可比肩郭奉孝,跻身谋主之列。为我南阳谋士之翘楚!” 娄圭不是在给诸葛亮画大饼,他是真认为诸葛亮有跻身曹操顶级谋士之列的潜力,甚至真的有可能在曹操的谋士群中位居前五! 但诸葛亮却还是摇摇头,拱手一礼:“非但我不想去曹操那里。我还劝娄公尽快脱离曹操,曹操虽有枭雄之姿,却是多疑之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震人心,可冤杀功臣,公当尽早避之,以防不测。我此来,既为带文直归荆,也想救先生活命。” 听闻此话,周不疑冷哼一声,立为曹操仗义执言: “孔明先生,我素来敬你,未曾想,你竟如此浅薄无知!曹公知人善任,胸怀宽广,人尽皆知!他岂是多疑之主,又几时冤杀过功臣?” 诸葛亮并未解释,而是淡淡的叹了一口气:“等你亲眼看到的那一天,恐怕已为时已晚。” “哈哈哈哈……” 周不疑大笑,英俊狂妄的脸上写满了不忿: “孔明先生,我以为你名为卧龙,必有才华,怎曾想你见识竟如此浅薄,那郭奉孝出身平凡,却身居丞相幕府,信任有加。那贾文和于宛城做过什么你不会不知,可丞相腹有大量,丝毫未加怪罪,还加以重用。敢问诸葛先生,这是生性多疑吗?这有冤杀功臣吗?” 面对周不疑的据理力争,此时的诸葛亮却毫无锋芒,淡定的举出一个例子: “他们得幸,你未必得幸!名士边让亦无大过,不过抱怨几句,不是也被其所害?” “哎,孔明此言差矣!” 这时,娄圭又接过话茬:“边让恃才傲物,轻视曹公,仗着自己是世家大儒,对曹公多有轻侮之言,曹公忍无可忍,这才下令除之。否则,以曹公之胸怀气度,又岂会只因一两句抱怨或批评就将有功之人处死?汝有失偏颇也!” 周不疑冷哼:“先生,此人心术不正,不懂曹公,只知凭空污蔑,恶语中伤,何必……” 娄圭抬起了手,示意周不疑不要说话。 娄圭走到了诸葛亮的面前: “孔明,你说想让我离开曹公?好,那你说说,你……想让我去向何处?” 诸葛亮一拱手,肃然说道:“我知娄公为南阳人士,曾事景升公,为景升公接纳投荆之士,因王忠之故,被迫归曹。公既非刻意投曹,若此时举家南去,借新野之道,重新投奔景升公。世人必言,公一生只奉一主,乃关羽一般的忠义之士。公之才华也必展露于世。” 娄圭傲慢的摇摇头:“景升年事已高,胸无大志,非吾心仪之主也。” 诸葛亮点点头:“既如此,娄公亦可投奔新野刘皇叔。” “刘皇叔?你说刘备?” “正是!” “哈哈哈……” 娄圭抚髯而笑:“难道你不知道,刘备已离死不远了吗?” 诸葛亮抬起头:“娄公何出此言?!” “你可知曹公两个月前已派大将曹仁李典举三万大军直奔新野,剿杀刘备,算算时间,现在也差不多该凯旋班师了。你现在让我投他?那不是自取灭亡?” 诸葛亮点点头:“娄公,此时若不去,待曹仁归来,你恐怕就真没机会了。” “哈哈哈哈!”娄圭只当乐子,抚髯而笑。 是啊,刘备马上就要没了,现在不投,以后可不就真没机会了? 言谈间,他似乎猜到了诸葛亮的来意。 “这等机会给我我也不会要,孔明,待曹仁将军得胜,曹公必南下以图荆襄,天下大定之前。正是荆襄籍谋士大显身手之时。 你与文直均有才华,若经我举荐,入曹公之幕府,必能将毕生才华展露于世。” 周不疑有些不解,这种时候了,娄公不将其拿下,怎么还在相劝? 周不疑一抱拳,率先给出了自己的态度:“周不疑愿随娄公入北投曹公!” 诸葛亮给出的态度却截然相反,他淡然一笑,拱手一礼:“既如此,娄公好自为之,容亮告辞。” 说完,竟拂袖而转身离去。 第46章 娄公做抉择,曹公寻诸葛 诸葛亮走了。 娄圭也并没有强留诸葛亮,周不疑不禁相问:“这孔明先生如此狂妄,娄公何不强留或杀之?” 娄圭摇摇头:“曹公嘱咐我定要宽仁待士,以彰恩德。我若强留亦或者杀之。以后荆襄之士,又有谁人敢来相投奔丞相?” 周不疑感慨道:“刘子初说的不错,丞相杀伐决断,又宽仁待士,乃贤明仁主,这诸葛孔明他怎么就不明白?” 娄圭一手抚着须髯,一手轻拍周不疑的肩膀,凝重道:“文直啊,你可知道,在孔明布白子阵之时,我就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你,我,还有他自己,都好像他阵中的某颗白子一般,他好像既为你我而来,又好像非为你我而来,这棋局也远非这方寸之间。” “我倒觉得娄公未免高看于他。” “高看也好,低看也罢,此人心志既不在此,也不得强留。还是想想如何将你举荐给曹公吧。” 周不疑感激的一抱拳:“多谢娄公赏识!” …… 另一边,诸葛亮离开了娄圭府邸,他忧郁而清澈的眸子闪烁出一丝光华。 这一手棋布完,也该走了。 他把生或死的选择题给了娄圭,却把答案给了周不疑和所有的荆襄士子。 这几个月来,诸葛亮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做梦。 他梦到了三顾茅庐,梦到了白帝托孤,梦到了七擒孟获,梦到了六出祁山。 他梦到过上方谷的那场大雨,也梦到过五丈原的那阵秋风。 他梦到过刘备临终前那浑浊的眼泪,也梦到过北伐临行前小皇帝那不舍的呼唤。 在梦中,有希望,有失望,有渴望,也有绝望。 每次梦醒,都恍如隔世。 现在的诸葛亮,不过二十六岁,眼神中却饱经这年纪不该有沧桑,他放弃了所有的锋芒和锐利,心中只记挂着那梦中白帝托孤的那份信任…… “主公,亮……身负托孤之任,却未能复兴汉室,还于旧都,实愧对主公也……这一次,亮必全力以赴,宁肝脑涂地,必助主公成就兴汉之志……” …… 当夜,娄圭安顿好了周不疑,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眠。 他回想诸葛亮的话,又回想诸葛亮这个人。 他感觉诸葛亮像一潭清水,清澈无比,却又深不见底。 他站外潭沿,注目凝视,一切似乎尽收眼底,却看不透其中万一。 他说让我去投刘备。 像玩笑话,却又不像玩笑话。 娄圭想把这件事说与曹操,却又担心一但说与曹操,又断了自己的后路。 自从事曹之后,曹操许他将军之职,待他甚优,许他万贯家财,却从未许他兵权。 显然是对他多有不信。 他感受得到曹操对他的不信任,但他不想让别人也这么认为。 曹操布衣之友的这个身份,让他在天下士族间如鱼得水。 那刘备呢? 势力太小,身份太轻! 不值得投奔。 但而回当时,当他说刘备必死时,诸葛亮淡然的眼神中似乎浮现出一丝嘲弄。 什么意思? 难道他竟天真的以为刘备还能胜曹仁不成? …… 三日后,战报到了,刘备胜了! 不仅胜了,还是大胜! 曹仁三万大军损失殆尽,吕旷吕翔阵亡,就连曹仁自己都让刘备给俘虏了。 只剩李典带数十骑兵狼狈逃回许都。 朝堂上下,皆尽震惊。 娄圭也惊得目瞪口呆。 他没想小小的刘备,竟给丞相造成了如此大的麻烦。 回头再思索诸葛亮眼神间那不经意闪过的嘲弄。 他有种感觉,这一切好像都在诸葛亮的预料之中。 可没道理啊! 他哪有那么神? 莫非是自己想多了? 还是被卧龙的名头吓住了? 娄圭摇摇头,想把这想法赶走。 可那嘲弄的眼神却总挥之不去。 他披上了衣服,走到厅堂。 见周不疑还坐在棋盘前,思索着那日的棋局。 “文直,还不睡?” “娄公!”周不疑起身见礼。 “还在寻思这棋局?” 周不疑悠悠的叹了一口气:“没想到,曹仁将军竟然败了。而且还败得这么彻底!” “攻守之道,胜负难料。”娄圭也叹了一口气:“我记得孔明说过,你的计策可夺樊城?” “娄公请看!” 周不疑笑了笑,将一份绢帛递给娄圭,绢帛上清楚的写着:“破樊城之计!” 娄圭仔细看来,周不疑已事无巨细将破城之法写于绢帛上! 竟总结出十计! “不错,曹公若得见此十计,必然欣喜。” “娄公,你觉得樊城又或是柳城,哪个更难破些?” “若看天时地利,秋冬时节,北风正盛,筑冰固城,柳城难破。 若看人和,刘备此人身经百战,又会招揽人心,则樊城难破!然文直此十计,却既可破樊城,又可破柳城。” “娄公,可否烦劳将此帛献与曹公?以助曹公攻破樊城!一雪前耻!” 娄圭想了想:“我也在想,如何举荐方得使曹公重视!只是就这么把绢帛给曹公,又显得过于草率……” “嗯……” 周不疑深以为然。 高级的谋士,当然要有高级谋士的做派。 入仕也要与众不同。 周不疑思索片刻,想出一计:“娄公可将绢帛故意遗落,曹公拾而见之必然惊讶,而好奇出计之人究竟是谁,到时便烦请娄公直言举荐。” 娄圭点头,抚髯微笑点头:“如此甚好,甚好也!” …… 而同一时间,奉命去颍川监视徐庶母亲的于禁扑了个空。 他派出了斥候向曹操禀报了军情:“丞相:徐庶之母已被人带离颍川,往南阳而去,徐府人去楼空,请丞相定夺!” 看着于禁呈上的军情,曹操面无表情,只有额头上的青筋不失时机的挑了挑。 “莫非他早知会有此节?” 程昱思索片刻,遂问那斥候:“可有打探出,徐庶之母几时离开颍川?” “十五日之前!” 斥候不假思索,显然于禁已经将重要事项打探清楚,才来回复。 “时间不算太远,可知何人接徐母亲离开?” “禀丞相:乃一个二十六七岁的男子,身高八尺,羽扇纶巾,颇为儒雅隽逸,有名士之范,徐母邻里有言,此人复姓诸葛,大家都叫他诸葛先生。” “诸葛先生……” 荀彧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哦?莫非是卧龙先生诸葛亮?” 曹操好奇:“文若,你可知此人?” 荀彧拱手回道:“丞相,在下有所耳闻。相传此人号卧龙,身居南阳隆中,年纪轻轻便有经天纬地之才,荆襄名士司马徽曾有言: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 曹操点头感慨道:“那如此说来,此又是一高士,那此人之才比先生如何啊?” “胜我十倍。” 荀彧沉思片刻,又改口道:“恐十倍不止!” 曹操心累的叹了一口气,自己的这帮谋士,一个比一个离谱,自谦咱理解,能不能别动不动就十倍之说。 当然,曹操也没心思在此事纠结,他也不太相信,遂问道: “这诸葛亮既有如此才华,怎又投了刘备?” 荀彧思索片刻,转身问那斥候:“可知此人又去了何处?” 斥候回答:“其曾向乡邻问去许都之路,有人说,他将徐母托付朋友后,只身来了许都。” 曹操纳闷:“他来许都做什么?” “不管他来做什么!” 荀彧神色一凛,抱拳道:“丞相,下官建议,立刻捉拿诸葛亮,扣留许都,以做留用!” 曹操捋着须髯思索片刻,点点头:“仲康!” 一身形魁梧的彪悍虎将出列抱拳:“末将在!” “传孤密令,于许都城内暗中打探此人行踪,若得其踪,立刻拿住,孤要亲见此人!” 第47章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喏!” 许褚立刻转身下去安排。 曹操又问几个谋士:“接下来又当如何啊?” 荀攸拱手上前:“丞相,如今既不得徐庶之母,当立刻北上攻下柳城,平灭袁熙,以解后顾之忧!等使臣归来,且迎回曹仁将军后,明年开春再全力南下攻伐襄樊,直取荆州。” “嗯,公达之言甚合孤意!可西凉马腾那边若趁此作乱,又当如何?” 程昱拱手进言道:“丞相,马腾屯军西凉,未可轻取,但当以书慰劳,勿使生疑,诱入京师,图之可也。” “嗯,此计甚妙!” 曹操点点头,又问郭嘉:“孔文举那边筹备如何了?” 郭嘉回道:“孔文举已离开许都两日,估摸着,十四日可达新野!曹仁将军回来,指日可待!” “好!好啊!” 虽然不得徐母,但几个谋士条理清晰、步步为营的谋划,恰到好处的熨帖着曹操的心思,让他如痴如醉。 他太喜欢这几个谋士,也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既然做好了决策,便吩咐部下准备。 而偏在这时,娄圭来了。 面对曾经和许攸一样亲密的老朋友,曹操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 打发走其他人,与曾经的好友唠唠家长里短,谈谈政坛局势,再分享一下诗歌辞赋,曹操也表示受益匪浅。 然而,一桩小事,却让曹操对娄圭陡然生出一丝不满。 娄圭走后,却不经意间“遗落”一份帛卷,曹操捡起来打开,不禁皱眉。 只因帛卷上写着的正是攻下樊城之计。 整整十计,详尽无比! 曹操立刻明白了,娄圭此来,非看望于他,乃是为故意将此卷帛遗落在此。 他什么意思? 是真诚向我献计,还是故意羞辱于我? 若是真诚献计,何不在曹仁出征前献计? 曹操这么想可不是没来由! 只因朝堂上那些名士儒生,有好多人都在变着花的羞辱他。 说他挟天子以令诸侯。 说他名为汉相,实为汉贼。 说他专擅朝政,肆意妄为,妄图篡汉谋逆! …… “孤外攘敌寇,内抚民庶,虽居高位却如履薄冰,尔等这帮文人士子哪知其中不易,只会逞口舌之快!” 曹操感慨之余,又想到了孔融。 那个成天跟他作对的人。 曹操每以汉室忠臣自居,孔融就“褒奖”一句:“得天下者何必卯金刀!” 曹操将甄宓赐给曹丕,孔融就“赞美”一句:“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 曹操重视孝道,孔融还得“歌颂”一句:“父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 别人听起来,这只是孔融离经叛道的不孝言论。 可当曹操细品这句话,却无比恶寒。 你看看,父亲为发泄情欲,大儿子都可以不要。 哪有什么亲情啊? 这很难不让曹操想到当年的宛城之事。 就这些,曹操也都忍了。 只因为他忌惮孔融的身份,欣赏孔融的才华,更是因为孔融是在关键时刻主动投奔于他。 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真真的不想杀了孔融,所以才忍了这么多年。 但娄圭这种,你就没必要了吧! 子孝出征之前,你不献计。子孝刚刚打了败仗,被人生擒了,你便来献计,还献出十计? 当我曹操是何人,又当曹子孝是何人? 曹操虽多疑,但他却偏喜欢忠勇直率的人,厌恶那种故弄玄虚的人。 他不太喜欢娄圭,但看中与娄圭的交情,又欣赏娄圭的才华,并未动杀其之心。 但接下来的一个消息,则让曹操对娄圭彻底失望了。 许褚得到消息,诸葛亮已乔装离开许都,恐有人暗中协助。 再一调查,孔明离开之前,正于娄圭家中暂住。 恰在此时,习授道出了一段关于娄圭的陈年往事。 其一:娄圭早年曾藏匿过犯人。 其二:娄圭其因此事被捕,后来竟成功越狱,又乔装成抓他的兵吏,来了一招瞒天过海,成功逃脱卫兵追捕。 曹操懂了: 难怪这诸葛亮消息如此灵通,又逃得如此迅敏。 想想边让,想想许攸,想想陈宫,再想想孔融,曹操的疑心病就又犯了。 “娄圭此人,靠不住也,汝去办得此事,沿途亦不得走漏风声。” 然后朝许褚做了一个手势,许褚立刻明白了。 …… 娄圭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被杀的理由有多么的荒谬。 当时,他正坐在火盆旁,赏着花园里的雪景。 周不疑正耐心的教自己的一儿一女下着围棋。 小女儿年芳七岁,她很聪明,也喜欢这个英俊的大哥哥。 小儿子今年九岁,亦对周不疑很是崇拜。 娄圭甚至想,等女儿长大,将其嫁给周不疑也是一桩美事。 就在这时,许褚带着一队铁甲卫兵就来了,砸开娄圭的大门,踢开了娄圭的家丁,直接闯进了娄圭的府邸。 当着娄圭家小和周不疑的面,许褚直接把娄圭按在雪地里! 娄圭大惊:“许将军,你这是何故?” “恶贼娄圭,你意图不轨,其心可诛,该当死罪!” 不等娄圭半句解释,许褚的宝剑已然落下。 “唰!” 鲜血如同猩红的花瓣,洒在那洁白的雪地上。也崩在周不疑愕然的脸上。 许褚一脚,娄圭的头颅就咕噜咕噜地滚到周不疑的脚边,冒着热气,如同一个煮熟的柿子。 而在娄圭意识残留的最后一刻,脑海中浮现出的是诸葛亮临别前的那句衷告:“公当尽早避之,以防不测……” 然此时觉悟,已经晚了。 娄圭的妻儿家小皆嚎啕大哭。 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娄圭家小被皆尽绑缚。 不论老幼,依次斩首。 府中宾客,俱被驱离于娄府。 周不疑则目瞪口呆! 他第一次知道,曹公杀人的理由竟然可以如此的随意。 他非忘恩负义之人,想到多日来娄圭的照顾,他鼓起了勇气站出来大声质问许褚:“娄公到底犯了何罪!?” 许褚擦着宝剑,懒得和他解释:“哼!丞相之命,汝敢多问!” 周不疑含着泪大声道:“我要……我要面见丞相!” 许褚忽然将宝剑向前一指:“汝何等身份,敢见丞相?莫不是欲行刺乎?” 周不疑被许褚的气势吓得短了一截,怔在那里不知所措。 “哼!!” 许褚轻蔑的冷笑一声,擦干宝剑上的鲜血,带着铁甲护卫转身离开了。 娄府的天,塌了下来。 周不疑的天也塌了下来。 他不知道那他是怎样离开的娄府,这一路他都如行尸走肉一般。 他的脑海中不断脑补着曹操派人追杀他的画面。 他冒着风雪,步履蹒跚的向荆州的方向走着,一刻也不敢停歇。 第48章 孔明收徒,孔融为使 周不疑走了一天一夜,终于离开了许都王城。 他来时倒是自带了不少盘缠,坐着带蓬的马车,住着上等的驿馆。 来到许都时挥霍得差不多,后被娄圭所资助。 娄圭一家被处死后,他亦不能回头去娄公府邸取些金银。 如今,他已身无分文。 这种情况,想徒步走回荆州谈何容易? 路过官道一家驿馆,周不疑用自己身上的外衣换了百钱,买了几个豆饼,充做干粮。 可干粮吃了几日就光了。 又赶上年关将至,周不疑身着单衣,住不起店,冻得哆哆嗦嗦徒步而行。 天边是皎洁的月色,耳畔是呼啸的风声,远处是野狼的呜嚎。 时不时的遇饿死的白殍,他们身上的衣服都被扒光,光着屁股趴在江边,很多尸体被野狼和野狗啃食得只剩半个骨架。 后来,他遇见了一个新死不久的人。 那人身子完好,只有一条大腿被整齐切断,不知入了谁家的锅灶。 周不疑在那尸体前注视了很久。 腹中剧烈的饥饿感,淡化了他对尸体的恐惧,让他产生了一种想去啃食的冲动。 但最终,他克制住了那股冲动。 他走过去,捧起雪,掩盖住了那人的尸身。 然后继续往南走。 再后来,他走不动了,在一家驿馆门口缓缓瘫倒。 周不疑浑身颤抖,意识混沌,满心不甘却使不上半分力气,眼前天旋地转,只剩一片模糊的黑影。 驿馆伙计见怪不怪,只当是花光盘缠的难民,皱着眉,嘟囔着晦气,伸手便要将他拖至路边。 周不疑想求救,可干裂唇角微微颤动,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恰在此时,一身着皮袄的樵夫阻止了伙计。 他走到周不疑的面前,托起他的身子,将一碗冒着热气的荠菜汤灌进他的口中。 这时候的一碗热汤,堪比救命良药,周不疑顾不得烫嘴,将一整碗都喝了个干净。 他的身子顿时暖和了起来。 睁开朦胧的眼睛,看到的却是熟悉的面孔。 正是诸葛亮。 “孔明先生……” 诸葛亮笑了笑,食指轻轻放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手势。 周不疑立刻闭口。 诸葛亮凑到他近前,小声道: “我在此地已经等你几天了。” “娄公他……” “我知道了。娄公虽智,却恃旧而不虔,曹操暗御而不察,早晚必有此祸。 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本为良善之人,何故非用尸瘟毒计?” 周不疑沉默不语。 诸葛亮说的不错: 他不是真想用此计,而是内心中的狂傲和自尊,让他不想输给孔明。 气急败坏,不择手段,只为能赢孔明一遭。 可现在,他明白了,也释怀了。 他输了! 输得无比彻底! 也输得心服口服! 诸葛亮也没再逼问,而是搀扶他住进了驿馆,带他进了自己的房间。 热水泡了脚,又吃了一些羊肉泡饼,身子真正暖和了起来。 周不疑正值年轻,这一遭下来便恢复个十之七八。 诸葛亮拿出了准备好的衣服和皮袄,放在周不疑的床头。 “先生……你都准备好了?” 诸葛亮继续整理自己的衣物:“我来时就将这些衣裳藏在一个地方,到时一取便得。咱们再往前走,前面还有一套。” “我听说许都官府在捉拿你。” “呵呵,他们可抓不到我。” 诸葛亮淡然一笑,回答得云淡风轻,就好像面对的不是曹操的官军,而是几个捉迷藏的顽童。 周不疑喝了一口热茶:“先生,我不懂,娄公并无大错,曹操为何要杀他……” 诸葛亮也坐了下来,他明白,娄圭之死既有他的原因,也有周不疑的原因。 但归根结底,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出在娄圭自己身上。 他被迫降曹,本被猜忌。 又自以为是,把与曹操的交情看得太重,总以曹操挚友自居,这种心态,难在曹操帐下长久。 诸葛亮曾给他指了一条生路,去投奔刘表或者刘备。 他既拒绝,那就是选了一条死路。 不过这样也好,娄圭早死还能救下周不疑,若晚些时候觉悟,恐怕周不疑也难逃厄运了。 “曹操是个极端务实的人,善于权术,精于谋断。你若做他的属下,千万不要自作聪明,更不要发表任何立场和想法。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让你出什么计策,你便给他什么计策。 若做得称合他心意,他自会善待且重用于你……” “先生……” 周不疑打断了诸葛亮的话,抬起头,是一双真挚诚恳的眼睛: “我……我不想再去投奔曹操了。” “你要和我归荆?” 周不疑放下茶杯,站起身,深躬一礼:“不疑请拜先生为师!先生去哪,我便随先生去哪!” 诸葛亮点点头,扶起周不疑:“文直,你为俊杰,若得明主,必将闻名于世。” “先生不肯收我为徒?” “非也!只是我才疏学浅,怕教不好文直啊!” “先生之才,胜不疑十倍,先生德行,胜不疑百倍。若非先生,我恐事曹,终被曹操所害。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今后跟随先生,必忠心不二!” 诸葛亮呵呵一笑:“文直谬赞。不过汝既有如此诚心,那我便答应收你为徒。” 周不疑激动万分,当即跪下给诸葛亮磕头,以成师徒之礼。 诸葛亮便与周不疑为避耳目,以叔侄相称,同吃同住,沿大路向南,过了汉水。 诸葛亮买了一辆驴车,二人乘车而行。 此时,已无惧曹操追兵。 周不疑挥着皮鞭,颇为生疏的驾着小毛驴向东南而行。 这一路上,他和诸葛亮学了很多本事,譬如识谷采药,赶车拉脚,星象占卜,观云测雨,似乎多与农事相关。 周不疑却无半分怨言。 “先生,你只身来许都,不怕娄公强留于你?” 诸葛亮躺靠在车中的稻草上:“娄公乃南阳名士,虽有慕强之心,但为人宽厚,处事慈柔,他有他做事的原则和理念。 刘荆州和曹孟德也是因为此节让他接纳来投奔的士人。倘若他遇人便强留,也就没有人肯来投奔了。” “原来如此。” 周不疑点点头:“难怪娄公对先生赞誉有加,原来这些细节先生都算到了。” “只可惜,他未能听我之言,早离曹操,否则,在此乘驴而行的,就不止你我了……” 说到这,诸葛亮略带遗憾的叹了一口气:“惜哉,惜哉也……” 周不疑也黯然神伤:“娄公与曹操乃布衣之交,他当然不会相信曹操会突然下令杀他。” “以许攸为戒,许攸也是其布衣之交,当年投奔曹操,曹操赤足相迎,使许攸以为自己在曹操心中地位非比寻常,得意而忘形,居功而自大,故得取死之道。” 周不疑抿嘴点点头:“先生,如今曹仁身陷新野,接下来曹操会有什么动作?” “遣使入荆,置换曹仁。” “那他会用何人为使?又会以何物置换?” “以何物置换,尚不得知。但曹操家大业大,总能拿出等价之物。至于使臣,须得与刘皇叔有交情,又不得留在荆州之人。 倘若徐元直被曹操所得,那使臣必是徐元直,可如今曹操不得徐元直……” 诸葛亮轻轻一笑,看向周不疑:“你不妨猜猜,他会用何人为使?” 周不疑皱眉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莫非,他会用孔融,孔文举??” 第49章 今生虽不识,君臣两不负 诸葛亮笑了,周不疑的确是蛮聪明的孩子。 摒弃年轻气盛的高傲心态,以理性的直觉推断出的结果往往精准得令人惊叹。 对于周不疑的猜测,诸葛亮给予了肯定的答复:“我也认为是他。” 周不疑抿抿嘴,英俊的脸上却未显任何得意之色。 在现在的诸葛亮的面前,他已失去了所有可以狂傲的资本和底气,留下的只是由衷的欣赏和敬佩。 “先生,那接下来,我们可是要归荆投奔刘皇叔么?” 言谈之间,他已猜到,玄德公刘备或许正是恩师理想的主公。 周不疑为确定自己的猜测,故而一问。 可这一问,却让诸葛亮那颗柔软的心不禁一痛。 他知道,皇叔早已三顾茅庐。 算一算,离开荆州已经好几个月了,也许在这段时间,皇叔已经四顾茅庐了。 ……可我却还不能与皇叔相见。 ……我还有我的使命没有完成。 想到刘备一遍一遍去茅庐求贤而不得,又脑补出刘备那无比失望的表情和心情,诸葛亮心中就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愧疚。 梦中的自己未能复兴汉室,愧对陛下的三顾之恩,现实中却还要让主公奔波劳顿,无功而返。 他只有安慰自己: 现实的主公和梦中的陛下或许并不一样,他对自己并没有梦中那般求贤若渴。 也许…… 三次以后就不会再来了吧。 也许…… 主公会生我的气,觉得受到了侮辱。 也许…… 主公会破口大骂,骂我乡野村夫,不识抬举。 那样最好! 至少不用担心主公会为此黯然神伤,积郁成疾。 待事情办妥,我自会去荆州向主公请罪…… “先生,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 诸葛亮勉强一笑:“回荆之前,我还要去一趟江东。” “去江东做什么?难道先生是想投奔吴主孙权?” 诸葛亮摇摇头: “去见我的兄长和一个老朋友!” 周不疑思索道:“先生兄长自然是诸葛子瑜先生,这老朋友却指何人?” 诸葛亮望着前方的蜿蜒小路,眼神生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情感: “庞统,庞士元!” …… 南阳,隆中! 刘备既不是三顾茅庐,也不是四顾茅庐。 到现在,他已五顾茅庐了。 五求卧龙而不得,最后从崔州平口中得知孔明去了许都,心中的哀痛无法用语言表达。 回想出师表中的字字句句,只觉得眼前发黑,伤心难过得几近晕厥。 但刘备到底还是挺住了,他留下了礼资,留下了嘱咐,作别了诸葛均。 下山的路上,他身形都似佝偻了几分,平日里坚毅的目光此刻也满是灰败之色,脚步虚浮踉跄,几乎是被赵云和糜芳搀扶下山的。 他的前半生经历过无数次的挫折与失败,但无论哪一次,也没有这一次让他如此的痛彻心扉。 就连忠厚勇毅的赵云都看不下去了:“主公,此人既已投曹,必是贪财好利之辈,非我同道,何必徒生烦恼?” 刘备摇摇头,坚定道: “孔明此人,品性高洁,绝非贪财好利之辈,入许都之举,必有隐情。子龙切莫错怪。” 面对如此沉重的打击,他都还在替诸葛亮说话。 糜芳眼珠一转,给出了一个主意:“主公,我倒有个办法可得孔明?” “子方快说!” 糜芳凑到刘备耳边:“主公,诸葛亮之弟在此,其妻女亦在此地,何不将其妻女兄弟拿下,以做要挟,诱其前来!即便不能诱其前来,亦可限制其身,不使他与主公为敌也!” “什么?”刘备无比惊诧的看着糜芳。 糜芳被看得发毛,赶紧解释道:“主公,你想啊!此人既有大才,即便咱们不用,也不能让他铁心投了曹贼啊!” “不可如此!” 刘备眼中满含激愤,果断摇头:“绝其妻,而逼其返,不仁也! 囚其弟,而限其身,不义也。 我刘备宁死,也不为此不仁不义之事。子方,你给我记住,此类计策,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半个字!” 刘备的一番话,义正辞严,坚决如铁,糜芳苦瓜脸不知如何接下去。 刘备想了想,又说道:“此番回樊城后,再许金银,布帛,特产,另派工造,精建此茅舍,务必保孔明家人生活富足,衣食无忧!” “主公,这……” “若其家人想奔曹,我宁派人护送其家人入许都,也不许有人为难其家眷!” 刘备语气无比坚决,让糜芳甚为不解,却又心生敬佩。 而刘备此举,更让徐母无比敬佩,对徐庶说道:“我尝闻刘皇叔仁义,今此见之,果名不虚传!阿福,孔明既入了许都,那是他的自由。你答应为娘,既得皇叔为主,此生不得相负!” “是,母亲。” 看着刘备这个样子,徐庶也是满心的心疼,这一刻,他真想直接了当的告诉刘备:孔明先生怕是早已认您为主公了。 但又想起司马徽的那句预言:“孔明虽得其主,未必能得其时也,当顺应天时,不可干涉,到时自可圆满。” 便生生忍住了。 恰当的时机,非他徐庶所能左右。 为了刘备,也为了诸葛亮,自当三缄己口,以成天数。 刘备恍惚下山,回奔樊城,刚入城便听闻许都派使臣前来。 刘备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可让曹魏使者窥探到自己的心事。 然而,当他知道使者是谁时,心中悲怨却得到些许慰藉,忙亲自相迎。 使者正是孔融。 刘备遥见孔融,拱手一礼:“备见过孔文举先生,不知先生远道而来,未能设宴远迎,乃刘备之过!” 孔融抚髯而笑,上前施礼:“玄德公,以你我的交情,何必如此?” “孔先生……” 孔融看着刘备,眼神中浮现出真诚和友善的笑意。 世上传言,能让关羽看得起的人不会超过五个,刘备肯定是其中之一。 而同样,这世上,能让孔融看得起的人也不超过五个。 刘备恰好也是其中之一。 只因多年前,陶谦被曹军所围,徐州危在旦夕,徐州别驾糜竺向北海孔融求救。 孔融势单力薄,遂邀请田楷,太史慈,与刘备共救徐州。 “孔北海竟知世间有刘备?” 刘备得到孔融相邀的消息时,竟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但自己势力微薄,决定让孔融先行,等他向公孙瓒借完了兵随后就到。 孔融有些顾虑,担心刘备借故推脱,故言:“公切勿失信!” 刘备当时的回答掷地有声:“公以备为何如人也?圣人云:‘自古皆有死,人无信不立。’刘备借得军或借不得军,必将亲至!” 而最后,刘备果然履行承诺,真的带兵赶来。 面对围困徐州曹操大军阻隔,援军难以和陶谦联系。 刘备便让关羽赵云领四千兵马在孔融帐下听用,他和张飞共领一千兵马直冲破曹操大营,杀到徐州城下,与陶谦汇合。 也是这一战,使刘备与孔融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玄德,多年不见,你也鬓有白发了。” “岁月蹉跎,人难不老。不知文举先生前来,所为何事?” 孔融叹了一口气,说道:“曹阿瞒表奏皇叔为车骑将军,想以此为利,换回其部将曹仁。我专为此事而来。” 第50章 诸葛二锦囊,孔融回许都 刘备邀孔融入城,详细听取孔融的出使诉求后,心中有些诧异。 之前并未听阿斗说过曹操会表自己为车骑将军。 如今世界线竟又生偏差。 以曹仁换车骑将军。 这…… 该不该换呢? 貌似不亏,可又感觉不妥。 还是问问元直先生吧。 遂请孔融会客厅稍坐,便去问计于徐庶。 自隆中请母而归,单福已和刘备坦白自己原名徐福,改名徐庶,化名为单福。 徐庶听完,淡然一笑。 遂附在刘备耳旁,交待数句,又从怀中掏出一黄色锦囊,放到刘备手中。 “主公,按我所言,如此回复孔文举,可保孔文举家眷无虞……” “嗯……” 刘备接过锦囊,依旧有些忧心:“交还曹仁倒是无妨,可若接受车骑将军,景升兄那边猜忌又将如何?” 徐庶呵呵一笑:“主公,你受不受这个车骑将军,他该猜忌你还是会猜忌你。主公无需担忧,刘荆州那边在下自有应对之策。” 刘备看着徐庶,心中感慨,虽不得孔明,但有元直相佐,亦让人心安。 于是再去见孔融,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文举先生既来,我自当将曹仁将军释回。” “哎!” 孔融摆摆手,探身说道:“玄德,我虽奉曹操之命而来,但你万不可因我面子而左右你的决定。曹操这车骑将军给的有名无实,白换一曹仁,玄德公你未必划算啊!” “那文举先生的意思……” 孔融长叹一口气,缓缓道来:“我只一介文人,妄称诸侯,但心知是非善恶。当初投曹,以为他能效仿霍光,挽大厦之将倾,扶汉室于危局,还苍生以安宁……” 说到此处,孔融摇摇头,又感慨道:“哪曾想,随着曹操权势渐盛,其野心也日渐暴露,往昔那匡复汉室之心怕是早已消磨殆尽,只剩专擅朝政、打压异己的跋扈做派。 玄德贤弟你奉衣带血诏,举兴汉义旗,讨伐曹贼,救困扶危,他早视将军为眼中钉,肉中刺。所以我劝将军当小心行事,万勿被这蝇头小利冲昏了头脑啊!”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就是让刘备别轻易答应。 刘备笑着摇摇头:“文举先生,我岂会在意这车骑将军?我只担心先生若不能带曹仁回去复命,那曹操会借此事为难于你!” “哈哈哈……” 孔融抖了抖袖袍,哈哈大笑:“他为难于我?他能怎么为难于我?将我杀了,还是将我剐了?” 刘备诚心相劝:“文举先生,你可千万别以为他做不出来,他杀的名儒文士还少吗?” “那就让他杀了。当我怕他不成?” 孔融满不在意的一挥袖,凛然说出一番肺腑之言: “我孔文举自幼读圣贤之书,明礼义廉耻,守忠孝节义。 一生所求,不过是汉室复兴,正统存续。 吾既已看穿曹贼野心,又怎会因惧怕斧钺加身而缄口不言? 他曹操大权在握、肆意屠戮异己,以为能堵住悠悠众口,可公道自在人心,我孔文举偏要做那朝堂上的毒舌,即便血溅当场,也定要让世人看清他的奸贼嘴脸和狼子野心!” 孔融这一番话,令刘备无比敬佩。 他相信孔融不是随便说说。 孔融身为儒士领袖,文人楷模。 其行事癫狂,离经叛道,但真正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似不忠实大忠,似不孝实大孝。 当年十六岁的孔融与其兄孔褒收留望门投止的张俭而被告发,兄弟俩毫无惧色,争相承担死罪。 最终孔融幼时让一梨,孔褒成年还一命。 孔褒求见主事官员,以孔融不及弱冠为由,说服官家替孔融而死。 如此家风,又怎会惧怕曹操? 刘备感动之余,站起身来:“如此,那备更不忍先生遇难。先生,你要知道,你非孑然一身,你还有家室,还有子女,你若身死,曹操安能放过他们?” 提到子女,孔融立刻想到自己尚未成年却聪慧无比的一儿一女。 曹操杀他他固然不怕,可曹操会如对待陈宫那般善待他的妻子和一对儿女么? 孔融的喉头一噎,神色终显一丝忧虑。 他虽奉父母无恩论,一是为反对世家大族为举孝廉而搞出那些反人类的作秀,二是为了讥讽曹操。 实际上他极为在乎亲情,亦是天下闻名的孝子慈父。 刘备接下来的一番话让他沉默下来: “文举先生,如今曹操势大,陛下身处危境,犹如累卵。曹操之威,朝野震慑,权倾一时。 虽先生心怀忠义,欲振汉室,然当下锋芒毕露,恐遭其害。 依在下看,不如暂敛锐气,忍辱负重。待时机成熟,再与忠臣义士携手,共扶大厦之将倾,此乃保陛下、安社稷之上策。 若仅凭意气,强行与之对抗,恐未及发力,便已先遭其毒手,汉室复兴之路亦将愈发艰难。先生聪慧过人,当知此中利害,万望深思。” “这……” 孔融抚髯沉思片刻,叹息道:“玄德之言在理,然当今朝堂,忠义之士尽被屠杀殆尽,还有何可为之处?” 刘备便将袖中锦囊掏出,双手递与孔融:“先生若信我,可在归京之后,按锦此囊之计行事,可保先生家眷无失!” 孔融接过锦囊,沉思良久:“也罢,这世上使我孔文举能瞧得上的人也不剩几个,今日便信你刘皇叔一次!” 然后,接过锦囊。 而刘备则奉诏承命,领车骑将军。 又命人放出曹仁,让他随孔融使臣队伍回归许都。 临别之际,刘备与孔融执手相看,互相嘱托,洒泪而别。 数日后,曹操得知曹仁得归,大喜之余,出城相迎。 曹仁见曹操出城只为迎他一败军之将,感动得热泪盈眶,赶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拜倒在地,哽咽道:“丞相之恩,天高地厚,罪将何德何能,竟劳丞相出城相迎!” 曹操将他扶起:“孤非为汝!只因汝不得归,孤一日不得安睡。今汝得归,孤终于可以睡个好觉啦!” 这一刻,曹仁心知兄长已经原谅于他,感激涕零,拜倒在地。 曹操顺利得回曹仁,立表孔融大功一件,然后安排攻伐柳城之事。 另一边,刘备与徐庶商量下一步计划。 徐庶认为,以现有兵力北上宛城不太合适,也不太现实。 人家刚表车骑将军是一方面,主要问题在于后勤补给。 原新野有刘备筹募的两万军队,刘表支援又得三万,共五万大军。 而新野樊城两县之地,不足以供养五万大军。 只能靠着刘表的支持能维持大军开销。 而今刘表沿江设防,忌惮之心已表露无遗,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在其继续支持自己继续北上? 万一这边刚打下宛城,那边就断了你的补给,到时可要面临腹背受敌的情况。 如果安心驻守在新野樊城,刘表心惧曹操,倒也不便断了粮草供应。 徐庶的意见是:“曹操下柳城之后,必再举大军南下。当下宜即刻征调两城兵力,兴土木建造防御工事,好为来年抵御敌早做筹备。” 刘备采纳了徐庶的建议,开始在两城之间建造防御。 而就在此时,斥候从北方带回一个重要的消息: 曹操下令捉拿诸葛亮而不得,诸葛亮现已逃出许都。 第51章 六入隆中,卧龙凤雏 刘备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之惊喜无法用语言描述。 他明白,曹操捉拿诸葛亮,说明诸葛亮虽去许都,但并未事曹。 诸葛亮逃出许都,说其也未被曹操所制。 “如此说来,我刘玄德还有再求得孔明之机!” 想到那篇出师表,想到表中字字句句的情真意切和赤胆忠心,刘备的心顿时又充满了希望。 当下将政务全权委托给徐庶和樊城令刘泌,准备六入隆中,再请孔明。 这事儿别说张飞不理解了,就连赵云都觉得主公把姿态放得太低了。 他诸葛亮不过是一未出世的乡野村夫,他何德何能值得大哥如此重视。 再说了,咱们都有元直先生这一等一的谋士了,又何必再苦求那个诸葛亮? 但刘备信念无比坚定! “便是全天下人皆质疑我刘玄德,我亦要请孔明先生出山相助!” 当即命徐庶主持城防大计,使赵云孙乾陪同,六去隆中拜访孔明。 时值隆冬,大雪飘然而落。 马蹄包裹着粗布,踏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此时的山景,仿若一幅天然的水墨画卷。 连绵的山峦皆被皑皑白雪所覆盖,陡峭的山峰轮廓在雪中变得柔和。 树木的枝桠也都挂满了积雪,有的不堪重负而微微弯曲,宛如盛开着千万朵梨花。 与美丽的雪景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如刀的寒风和透骨的凉意。 刘备一行人忍着严寒,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山上爬了大半日,终于到达隆中茅庐。 此时的茅庐已被修缮,简陋的院落被精心装点得别具一格。 茅屋换成青瓦砖房,上覆盖着厚厚的雪帽。 原本粗陋的柴扉已换作了雕花的木门,门上铜锁锃亮。 刘备站在门前伫立良久,终于紧张的叩响了房门。 开门的是诸葛均,他见到刘备躬身下拜,感激玄德公对旧舍的修缮之恩。 刘备回拜,忙问:“卧龙先生可从许都归来否??” 诸葛均摇摇头:“家兄自入颍川后,一直未曾归来。” 刘备长叹了一口气:“那可有消息?” 诸葛均坦言道:“对了,二哥前些日子托人带回书信,说已从许都南下,转道去了江东。” “江东??” 这一刻,就算漫山的冰雪也凉不过刘备那颗绝望的心。 他半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终于,还是说道:“可……可曾说,几时回来?” “信中未曾告知。” 刘备想了想:“可否烦请回信,告知刘备前来拜访?” “遵命!” 刘备谢过诸葛均,长叹一口气,留下礼物,黯然下山去了。 下山路上,孙乾也不禁感慨:“主公啊,你看看,他前番去许都入仕不得,这又去了江东,明明知道主公数次来求,却屡拒而不见。依在下看来,也不过就是刘子初之流,他根本就不想投奔主公啊。” 刘备回头望着卧龙岗的皑皑白雪,却坚定道:“孔明高才,心中自有丘壑。今番虽未得见,然吾之诚意天地可鉴,只要我心笃定,持之以恒,终有一日,孔明定会与我相见!” 孙乾忧心忡忡道:“主公啊,孔明兄长诸葛瑾人家就在江东,倘若其随大哥投奔那江东孙权又当如何?” 刘备心中暗暗思忖:便是投奔孙权,以孔明之高洁,定会劝阻孙权不要暗袭荆州,也就不会害我二弟。 “投奔江东也好过投奔曹操啊!” 刘备哈了一口气,搓了搓冻僵的双手: “走吧,来年开春,倘若卧龙先生尚未入仕江东,我再来拜访。倘若孔明先生真的入了江东……” 他再没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又道了一句:“走吧!” 于是,一行人又白跑一趟,再次回到了樊城。 又过一个多月,诸葛亮得见诸葛瑾,在诸葛瑾家中安住数日。 兄弟俩多年未见,自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完的情。 而在这期间,诸葛亮收到了诸葛均托人带回的书信。 这是一块竹片,上面写着蝇头小字。 “自二哥离去迄今,皇叔又三顾茅庐,累算至今,已六至矣。皇叔每来皆不得见二哥,甚是哀伤失望,然犹馈赠吾等诸多礼品,且遣人精心修缮茅庐,照料吾等诸事,皆极为妥帖。尝问吾等二哥归期几何也……” 诸葛亮拿着信,心疼的泪水忍不住流下。 梦中三顾,而现实却已六顾,他真不忍心去脑补,刘皇叔六次失望而归的样子该有多么的颓败。 “主公啊,你何必如此……” 他想了想,叫来周不疑: “不疑,明日我们便去士元那里。” 诸葛瑾与诸葛亮分别多年,还想多留诸葛亮住上几日,哪知弟弟去意如此坚决。 无奈,诸葛瑾便承诺明年便将幼子诸葛乔过继给二弟为子,只求能多住几日。 诸葛亮抱着诸葛瑾感动的大哭,但还是忍痛道别。 诸葛亮与周不疑又往西而行半月,于凤雏庵得见凤雏先生庞士元。 此时此刻,庞士元出门买酒,并不知道诸葛亮前来拜访。 回家一看,家里来了客人,庞统高兴之余,又显得十分诧异:“哟,这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诸葛亮拱手一礼:“士元兄,最近可好?” “好极了!” 庞统呵呵一笑,遂打开门请诸葛亮进屋。 进屋后,庞统烧起了炉火:“这大冷天的,你也不怕冻死在半路。我这可没啥好东西能招待你……哎,喝酒否?” “不喝,有热茶最好!” “你等着,我这有吴茶,是周公瑾送我的。” 说着,庞统开始舀水煮茶。 周不疑左右看去,这凤雏庵虽狭小简陋,但干净整洁,温馨雅致,整整一面墙都是书籍。 “哎,这位小公子看着面熟啊,你书童么?!” 诸葛亮介绍道:“这是别驾刘先刘始宗之甥,周不疑,字文直,随我游历四方!” 周不疑拱手道:“学生见过凤雏先生。” “哎,好孩子,快坐下。” 庞统用陶罐烧上了水,又坐到诸葛亮面前:“我听闻许都捉拿于你,你闲来无事跑许都做什么?怎么,有心投奔曹操?” 诸葛亮摇摇头:“曹操非我心良主,只为带不疑归乡。” “哦,原来如此,我说呢,谁投奔曹操,你也不能去啊!我听说过文直之名,怎么,你拜了卧龙为师?” 周不疑点头:“正是。” 庞统自嘲苦笑:“你看看,我都没个徒儿,回头给我介绍一个?” “那是自然。” 诸葛亮也看了看四周:“士元,你居此地已久,怎还不入仕?” 庞统长叹了一口气,他早有心投奔吴主孙权。 回想这些时日,已两次被周瑜举荐,一次被鲁肃举荐,却皆不得与吴主相见。 准确的说,有一次见到了。 但吴主看了他一眼,就言家中起火,恐许贡门人作乱,借故离开了。 当时周瑜的解释是:“吴侯公务甚忙,他尚不知先生之才。不过请先生放心,我定寻机再次举荐!但先生若能稍敛锐气,待主公渐识先生高才,必能如鱼得水,一展宏图。” 也是,当时庞统表现得多少有些狂傲。 但咱满身才华在这摆着呢,自有狂傲的资本啊! 莫非看我长得丑? 这又不是选妃招妓! 长得好看有啥用? 总之,庞统的江东入仕之旅是相当的受挫。 面对诸葛亮的询问,庞统遂尴尬的抖抖衣襟,笑了笑:“不着急,明珠待价而沽,也得有识货之人不是?倒是你,可去哪家入仕?” 诸葛亮叹了一口气:“吾兄荐我来此,以见吴主孙权,然还未等约见吴主,便收到荆州来信,言玄德公刘备已六入隆中,只为请我出山。我思来想去,觉得投奔江东有负刘皇叔如此厚爱,遂让兄长取消约见吴主,回荆州去见刘皇叔。” 听闻此话,庞统笑容渐渐凝固,眼角也不失时机的抽了抽:“你说啥?刘皇叔都去隆……隆中求……求见你六……六次了?” 第52章 孔明言六顾,庞统破大防 人家六顾而不得,自己挂牌却没人要。 一瞬间,庞统有点破防了,情绪似乎也有些不大对劲。 “士元,这有何不妥?” “没……没什么不妥。” 庞统很不在意摆摆手,就好像真的很不在意一样。 然自在江东建凤雏庵后,等着孙权亲来拜访,结果人家理都没理。 咱好歹有凤雏之名,人水镜先生有言:“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 你怎么连问都不问?? 好,你不问,好在有周公瑾鲁子敬慧眼识珠,托其帮忙引荐。 结果呢? 数度推脱。 好容易见了一次,借故就走了。 当我凤雏为何人? …… 其实,原本庞统也没觉得这有啥大不了。 但和诸葛亮这一对比,差距立刻就体现出来了。 关键诸葛亮还没完了。 只见他长叹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感动的泪花,掏出了那块竹牌家信,双手递给庞统来看。 “士元兄,你且来看,刘皇叔不仅六次请我出山,还命人修缮了我在隆中的茅舍,赠金银锦缎无数,他这般做法,实在是让我盛情难却、深感其诚啊!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拒绝孙权之请,回荆州去见刘皇叔?” 庞统看了看竹牌内容,又不自觉的看了看自己简陋的“凤雏庵”,脸色愈发难看。 庞统把竹牌还给诸葛亮:“孔明,你既已有明主,又为何来此?” 说到此,庞统又哼哼一笑,半开玩笑似的问了一句:“你该不会是故意来向我炫耀的吧!” “岂敢岂敢!”诸葛亮收起竹牌,认真说道: “士元,亮既已决计投身刘皇叔麾下,便当殚精竭虑为其谋长远之策。” “你的意思……”庞统带着些许好奇:“莫不是想把我举荐给刘皇叔?” “非也!” 诸葛亮不假思索的摆了摆手,继续道: “今曹操已拥百万之众,雄踞北方,威势甚大。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 刘皇叔虽暂居新野,其志在天下,荆州必为其所得也! 然而以一州之地,难抵曹操百万军众。我想劝刘皇叔与江东联合,恰好听闻士元你欲投奔江东。 到时荆州有我进言,江东有你说话,必能说得双方主公相互扶持,互为盟友,共同抵御曹操,以匡扶汉室也!” “这……” 庞统捋着稀疏的须髯陷入沉思。 他觉得孔明说得有道理,很有道理。 现在曹操一家独大,非荆州江东联合所不能敌也! 但这里面有个问题! 有个大问题! 你是能在刘皇叔面前说上话,你看我能在孙权面前说上话不? 他都不见我啊! 可是,现在庞统能说啥? 直言自己处境? 多少有点让人笑话吧! 他呵呵一笑,拿捏出一个云淡风轻的姿态:“让你失望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去事那孙仲谋。” 诸葛亮就劝道:“士元,你既在此建凤雏庵,我便已知你有意投奔江东。时期已久,想必凤雏大名早已名扬江东,吴侯想必也来请你多次,你就不要再吊着人家吴侯了。” “这,嗯嗯……” 庞统品味着诸葛亮的话,面色愈发古怪。 诸葛亮看庞统的样子,好像突然间看出了什么:“士元兄,是不是吴主还未屈身来请? 用不用我去和家兄诸葛子瑜说说。家兄入孙权府后,吴主待其如待兄长,甚为尊重。若得他举荐……” “哎哎哎,可用不着!” 庞统想到周瑜鲁肃举荐都被拒了,诸葛瑾又多什么? 到时再被拒一回,非让孔明笑掉大牙不可。 再想想,诸葛瑾在孙权那边都受到了优待,自己却被晾在凤雏庵,便更来气了。 他无比傲慢的摆摆手:“我不用任何人举荐,能不能入仕,一切全凭天数。没准他来请我,我还不入他孙权府呢!” “不入孙权府?”诸葛亮有些诧异:“那入谁府?” “哼,谁有诚心我入谁府!” “莫非吴主不够诚心?” 庞统背着手,傲娇的把嘴一撇:“哼,他都没请我六次,怎算有诚心?” “在下斗胆一问:吴侯请士元兄几次?” “反正没到六次!” “哎呀,那联盟之事岂不是要化为泡影?” “你大哥不是在江东?请他说服孙权不好么?” “联盟大事,兄弟岂能不加避嫌?” “这个……” 庞统想了想,到底还是叹了一口气:“你且放心,联盟之事我自有安排。不过,我也有件事想问问你,你且如实回答。” 诸葛亮拱手道:“士元兄请说,在下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庞统凑过身来: “假如……我是说假如啊……” 他清了清嗓子,调整出一个很无所谓的态度: “我要是入刘皇叔帐下,那刘皇叔能如何待我?” “这……” 诸葛亮眉头微皱,沉吟感慨道:“先生之才,胜我十倍……” “你别扯那些没用的!” 庞统打断了诸葛亮的话,又感觉自己的话有点重:“你……你只说结论便好。” 诸葛亮认真道:“刘皇叔礼贤下士,求贤若渴,若知士元之才,定屈身相顾,以示诚心……” 说到此处,诸葛亮忽然警觉起来:“哎?士元兄,你该不会是……也想投奔刘皇叔吧。” “我……就是随便一问。” 庞统嘿嘿一笑,不以为然道:“刘皇叔虽有仁义名,但居新野樊城小地,兵微将寡,根基尚浅,怎能纳得下你我两位大才?” “哦,原来如此……” 诸葛亮长舒了一口气,担忧叹息道:“哎,这士元兄若入了新野,刘皇叔恐不重于我……” “哎,不能不能……” 几番商议之后,庞统承诺,与江东联盟之事包在他身上。 又和周不疑在庞统家住了几天,互相请教了一些问题,然后作别庞统,踏上回荆之路。 二人租了艘客船,沿江往西而去。 此来去耽搁数月,此时初春将至,江边冰雪化冻,乍暖还寒,河边柳条已抽出嫩芽。 周不疑看着两岸的江景,感慨道: “没想到庞士元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你原以为他是什么人?” “英俊儒雅,风度翩翩,和先生一样,颇有仙人之姿。” 诸葛亮笑了笑:“仙人之姿不在于外表,士元兄虽看起来有些粗俗,但他的学问包藏寰宇,见识超凡脱俗,有斡旋天地,再造乾坤之才。你可不要小觑。” “也是,我观士元先生藏书,皆非俗人可阅,其批注论点,也是高论连连,学生读之,受益匪浅。 想来这吴主孙权,刚愎自用,以貌取人,恐错过旷世大才也!” 诸葛亮赞许点点头,这一路周不疑不仅学会了驾车摇橹识谷采药,还学会了谦虚谨慎,欣赏他人。 这难能可贵。 “先生,我还有一个请求,望你答应。。” “你我亦师亦友,不必如此拘谨,说吧,什么请求?” 周不疑很郑重的抬起头:“之前娄公的那局棋,我想见和先生下完。” 第53章 破而后立,重新布局 “那局棋啊……” “怎么,先生不愿?” “可船上摇晃,如何布棋?” 周不疑笑了:“以先生之智,何用棋盘?你我口述落子,下盲棋可否?” “盲棋……” 诸葛亮也思索了片刻:“可以倒是可以,但须得两点: 其一,不许破规,用对方棋子或者碎子都属于做赖手段,不足取也! 其二:须得允从娄公布局后的那一步开始下。” “先生不是已将棋阵走活了么?咱们继续下便可。” 诸葛亮摇了摇头。 他想到了梦中的六出祁山,又想到了梦中的秋风五丈原,累死累活换来的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自己累死倒不要紧,可未成大业,有负先帝所托。 他看着江面,若有所思道:“那局棋我固守于白子城间,虽苟活于一时,却失了整局大势。 再按照原来的棋路下,勉可制衡,然到最后,棋势太弱,即便死命相攻,也不得胜果。 若真想把那盘棋下赢,从一开始就要做出彻底的改变!” “可我觉得,先生原本的棋路就已经下得很完美了。” “不,那还不是最好的棋路!” “先生要重新布局?” “正是!” “先生既重新布局,我也会变招,先生也就失去了原先本已成活的思路和优势。这真的值得吗?” “呵呵!” 诸葛亮笑了:“为最终之胜,当然值得。” 诸葛亮当然明白。 重新布局,意味着走向一条完全陌生且未知的道路。 但此时,他义无反顾! “开始吧,文直。” 周不疑点点头,微微闭目冥思,脑海中具象化娄圭布出的整局棋势: “十二之三,一如之前,打吃!”周不疑的第一步,仍和前番一样对诸葛亮展开凌厉的进攻。 诸葛亮闭目冥思片刻:“三之九,镇头。” 周不疑一怔,面对自己的攻势,先生依旧不守反攻,反而攻得更加凌厉。 按说,自从第一次博弈之后周不疑就对此棋阵做了仔细复盘。 然而,诸葛亮的变招,却打乱了的他全部计划。 但周不疑不慌。 冷静思索后,他决定跟着诸葛亮一起变招,咱就变到底! “四之三。” “八之二。” …… “九之六,先生注意,我可又打吃了。”几手之后,周不疑脑海中的黑棋棋阵逐渐占优,渐有吞并白子城之势。 “吃之无妨,五之二。”诸葛亮不以为然,又将白棋下到别处。 “六之七,我吃先生三枚白棋,继续追杀。”此招一下,周不疑的黑棋又成合拢之势,四枚白子又几近死路。 “亦无妨也,七之四。”诸葛亮似乎不管了,又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下一白子。 “七之八。”四枚白子被围杀,整个白子城都危在旦夕。 …… “七之十一,反吃你两子。” “七之十二,我再吃你三子。” “七之十一。”诸葛亮又将棋下在原处。 “嗯??” 看似拙笨的一招,却让周不疑无从落子。 只因这一手,舍掉了原本最后的成活之势,却创造出新的局面。 如今,白子城岌岌可危,似乎弹指可破,然而白子城外,棋阵却形成了一股超然而生的新势力。 棋子虽少,却和强大的黑子棋阵犬牙交错,又与白子残城隐隐形成了合拢之势。 这令周不疑有种感觉,诸葛亮看似随手的布局,会对整个局势产生深远的影响。 他把自己代入到诸葛亮的对手,就算眼睁睁看着诸葛亮在做什么都想不透其中万一。 他思量了许久,也不知道下一步该下在哪里。 最终,只得说道:“先生,可否容我多想些时候?” 诸葛亮笑了笑,他伸了伸懒腰,长吐了一口气:“如此下棋,也确实费心劳神,此局暂搁至此,有棋盘时再下不迟。 如今寒冬已过,暖春将来,你我不妨赏赏江景,涤荡一下烦闷之心。” 周不疑点点头,眼睛也望向此时的江景,只见宽阔的江面上层层涟漪。 江面上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诸葛亮闭目迎风,沉醉于其中,正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周不疑难见诸葛亮如此愉悦,不禁好奇:“先生,你最近可是有什么喜事?” 喜事,当然有喜事! 而且对诸葛亮来说,那可是天大的喜事! 诸葛亮迎着暖风,笑容无比沉醉。 他睁开眼,将羽扇扣在心口,望向荆州的方向,喃喃自语道: “主公,别来无恙,亮……归矣!” …… 而此时的刘备却依旧忧心忡忡。 只因汉水江面森严戒备,荆襄战船打着防备北军的由头整日巡游。 刘备能清楚的感受到刘表的不信任。 如今周转新野过江之民接近尾声,盘查也愈发严格,新野军卒护送,须得卸兵卸甲,方可上船过江。 刘备看着远处的“蔡”和“张”字大旗对徐庶感慨道:“正如先生所料,景升兄果然将蔡瑁放出来了。” 徐庶摇头叹息道:“景升公虽有仁德之心,但外宽内忌,优柔寡断,其为自保以求制衡,恋苟全而疏远略,欲偏安而失进取,因守成而误战机。终难成大事也!” 刘备点点头:“先生,倘若曹操再举大军攻伐新野樊城,我担心蔡瑁之流,于身后作梗。” 徐庶轻轻一笑:“其必然作梗也!” “可有应对之策!” 按说,徐庶的应对之策,就是借机以夺荆州,但诸葛亮的不是。 如今,诸葛亮竟精准地预见到未来可能发生的各类事件走向,并事先做好应对。 徐庶不禁感慨,想来自己纵有满腹经纶之才,济世安邦之智,但和诸葛孔明相比,真乃萤火之于皓月,似繁星伴于骄阳。 差距不是一星半点啊! 于是,他悄悄的拆开了诸葛亮的第三个锦囊。 “主公,如今我等粮草大多仰仗刘景升,不可与其决裂,不妨书信一封,将樊城防图交予景升公,以安其心。并再次请景升公出兵,趁曹操攻打柳城这段时间,使荆州军北上宛城,攻打宛城。再使樊城之民南迁至油江口,以避祸乱。” 刘备思索片刻:“不瞒先生,凭我对景升兄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出兵。” “必然不会!但此必心生愧意,只消曹操攻打柳城这段时间,他能按时供给粮草,答应迁民,则目的便已达成。” 刘备沉思片刻,点头道:“好,就依先生所言。” 第54章 蒯越的投诚计划 荆州,襄阳! 此时的刘表已经半个多月没睡好觉了。 按说刘备大败曹仁,夺回樊城,当是喜报。 可他却愈发的惴惴不安。 后来,又听闻天子下诏,封刘备为车骑将军。 刘表就更加的坐卧不宁! 刘备原本的左将军、豫州牧、镇东将军就不比刘表的荆州牧、镇南将军地位低。 如今,刘备又被加封为车骑将军,论官职级已稳压刘表一头。 可刘表又说不出什么,刘备和刘备军的战斗力可是在那摆着呢! 他刘表欺负欺负周边可以,但让他赌下整个荆州和曹操分庭抗礼,一决高下,他还真没有这个胆气。 他没有,刘备却有! 手握一县之地,就敢和曹操硬刚,关键还能大胜。 如虎狼在侧,如芒刺在背,他能睡得着就怪了。 为保住荆州基业,他命张允蔡瑁领襄阳水军日夜巡防,不辍监查,就防备有一天刘备忽然打过江来。 然而,刘备并没有。 他只是以樊城为中心,将江北诸镇联通起来,形成一个向北的防御带。 以作抵曹之势。 然后,将自己布防情况事无巨细尽数详记于书册呈与刘表。 并提议:为安樊城之民,可将樊城之民迁至油江口。 这意味着,刘备自己所在的两个辖地,也都将无民可调,无粮可征,更养不了军队,只能依靠他刘表。 新野和樊城将彻底沦为荆州抵抗曹操的挡箭牌和缓冲地。 刘备主动将自己的生死命脉送到了刘表的手里。 这是多大的信任? 而这件事也给了刘表很深的触动。 他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玄德贤弟。 “吾玄德贤弟,真仁义之士也!” 也是这个时候,让刘表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刘备如此仁义,既然敌他不过,还不如将荆州主动托付给刘备,求他助琦儿保住这份家业! 琦儿待他不薄,他又素有仁义之名,不至于抢夺琦儿家业吧。 可话又说回来,琦儿性温良恭俭,胸无大志,又跟刘备关系太好,到时候若主动将荆州送与刘备又当如何? 这种事,这孩子可不是干不出来。 不过再想想,也未尝不可。 如此一来,刘备必然善待吾儿。 虽家业不保,却可保刘琦无忧,可琮儿怎么办? 玄德贤弟会善待否? 他拿不准。 于是找来蒯越,蒯越先生是琮儿的坚定支持者,问问他此计是否可行。 能否保住琮儿。 蒯越听完刘表表述,表情未有明显变化,沉思片刻,拱手道: “主公,正好借此请玄德公来襄阳一趟,倘若他死命拒绝,说明玄德公乃真仁义之士,不会作难二位公子。 倘若他欣然而受,说明其人尚有私心,可扣留其于襄阳,再寻他策。” 刘表摇头:“不可!前番蔡瑁屡害玄德贤弟,害我于不义!今怎可再扣留玄德贤弟……咳咳……” 说到此,刘表剧烈的咳嗽起来,以绢帛掩口,却见鲜血染帛。 “景升公仁义也!” 蒯越不露声色,敬佩的一抱拳,又担忧道:“然而此樊城布防,亦不知真假,万一刘备若故意拿出假防图,以安主公之心,却待如何?” 刘表想了想,也觉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没准刘备的做出的姿态就是让你疏于防范呢? “你说该当如何?” 蒯越想了想:“军中不少将官曾驻守樊城,请主公允我带此卷帛,使他们分辨真假。” 刘表本怀疑蒯越目的不纯,但他就是这样的人。 一边想倚仗刘备,另一边又想倚仗世家。 他想,如果真的举州投降曹操,会不会一并保住琦儿和琮儿? 他自觉时日无多,又兼重病缠身,心思也就不那么缜密了。 只得有气无力的摆摆手:“那你就去问问吧。” “遵命!” 蒯越因此拿到了樊城城防图。 他表面不露声色,心中却无比狂喜。 赶紧去找蔡瑁。 本来嘛。 曹仁此次大败,蒯越是无比心忧的,只因不能速投曹公。 而曹公为救回曹仁,表刘备为车骑将军这手操作,也让蒯越始料未及。 再接着,曹公攻打柳城,使南下之事暂且搁置。 眼看降曹大计就要被刘备给耽误了,以蒯越蔡瑁为首的荆州降曹派心急如焚。 而如今,刘备竟将樊城布防图给了刘表,这可是一个绝好契机。 蒯越立刻和蔡瑁商议! “蔡将军,你曾督过樊城,你且看来,此城防图乃是真假?” 蔡瑁拿着城防图仔细看了半晌,不禁惊愕: “此樊城之防,规划周详,细节尽显,要害之处一一标明,此必是真图。蒯先生,此紧要之图你从何处所得?” 蒯越如实告知蔡瑁。 蔡瑁惊喜,立刻想到:“若如此,可献与曹公,前后夹击于刘备,樊城若破,我等皆大功也!” 蒯越点点头:“如此当然好,只是……” “先生还有何顾虑?” “刘备素有仁义之名,我等这番做法,恐为不义!” 蔡瑁劝道:“先生,刘景升已然糊涂。曹公却威震天下,天下早晚必归于曹公,此时你我应顺应大势,助曹公破刘备以建功业,正是明智之举,至于那所谓的仁义之名,不过虚名尔耳!” 蒯越点点头:“蔡将军所言有理,然此节万不能声张。如今荆襄士家大族并非都一心向曹,想依附刘备而抵御曹公者,仍大有人在。 若走漏风声,传扬出去,借题发挥,你我不仅难得功名,反易引火烧身。” “依先生之意,我们该当如何?” “隐忍待命,安抚刘备,待曹公北攻柳城得胜,必再度攻伐新野。曹公兵强,刘备兵亦不弱,两军必于江北陷入大战。我等便于战事紧要之时,忽举大军过江,攻下樊城,斩杀刘备。再请南阳大儒娄圭做保,带小公子北去,一并将荆州献与曹公,则大事济也。” 蔡瑁闻言大喜,忍不住哈哈大笑:“先生果有经天纬地,安邦定国之才,待曹公大定天下,你我必封公列侯,名留青史。” 蒯越面色凝重的提醒道:“将军切勿忘形,此事事关重大,只你我知晓,待必要之时,我会告知韩嵩、傅巽、张允三位将军,在此之前,当谨言慎行,不可让刘备察觉分毫!” 听蒯越如此说,蔡瑁也谨慎起来,拱手道:“先生所言极是,我定当守口如瓶,绝不让那刘备有半分察觉!” 第55章 刘备七入隆中,孔明最后准备 自将樊城布防图呈予刘表后,刘备敏锐察觉,汉水一带的戒严态势明显缓和。 就拿转运新野乡民之事来说,过往盘查繁琐,如今却宽松不少,百姓往来通行变得畅顺,周转效率自然是大幅提升。 数日后,刘表的回函和新一批的粮草一并送达。 信中,刘表对刘备所提一并迁移樊城乡民至油江口之议表示认可,并承诺积极配合。 不但批准于油江筑城安置樊城之民,各级官吏相随迁移至此,以图保境安民、共御外敌。 但派兵攻打许都之事,刘表认为事关重大,请容再议。 一切都按徐庶的规划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而就在这时,斥候又带回一个令刘备无比惊喜和振奋的消息:诸葛亮游江东而归,可能已经回到了隆中…… 没人能知道,刘备当时的心情激动到什么程度。 连他自己也无法形容。 如此一来,便又有机会去请孔明了。 他立刻和部将属下提出七入隆中的决定。 但大家对此事的态度却都显得十分消极。 张飞首先表态: “大哥啊,你该不会真要去请他个千八百回吧!六次啊,六次人家都不理咱,咱还去那自讨没趣作何?! 咱有徐元直先生,自不怕拿曹军再来,没必要非在一棵树上吊死啊!” 就连平时沉稳持重的赵云也表达出自己的不理解:“主公,三哥说的在理,在下也认为此人心志不在此地,不必过分强求!” 简雍也劝道:“此人有意躲着主公,就算这次归来,想来也是在别处碰壁,无所去处才回隆中。其若有意,自会来樊城自荐,我看不必去也!” “别处碰壁?” 听到这四个字,刘备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他心中暗道:孔明别处碰壁,定是旁人有眼无珠,我若诚心相待,其必然安心归我。 前世孔明先生为我大汉基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今生我必倾尽全力护其周全! 于公,委以重任,悉心问询,让其才略得以尽情施展! 于私,待之如手足兄弟,解其生活之忧烦,予其高位,护其子嗣,以报其前世之恩情,亦不负我求贤之赤诚也。 想到这,刘备朝众人庄严道:“各位,我坚信孔明绝非自作清高之人!我曾言,即便千顾万顾也要将其寻来,此非一时冲动之妄言,而是我深思熟虑后认定的结果。 各位兄弟友朋若还相信我刘备的识人之明与用人之诚,便莫要再劝。待我求得孔明,自见分晓!” 刘备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但都不大愿意跟刘备去了。 刘备也不介意,他理解属下的情绪。 这次,他将新野樊城托付给徐庶等人,自己带上刘封关平二将,准备七入隆中,去请孔明! …… 此时此刻,寒冬已尽,正值早春。 诸葛亮确实回到了隆中。 此时的隆中,已旧貌换新颜。 精美的栏杆环绕四周,崭新的屋舍在春光下显得格外宁静,朱红色的门窗透着古朴而典雅的光辉,庭院中的青石小径蜿蜒曲折,小溪水潭,凉亭步廊,布局考究,真乃绝妙雅致之地。 看到此时的茅庐,诸葛亮苦笑着摇摇头: “主公啊,此地我又不能久住,你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闭上眼,又想起刘备的样子,心中又泛起无尽的愧疚和感动! 皇叔待我如此,我若不能助其恢复汉室,真有负皇叔的知遇之恩! 接着,他要将家中之事做最后的安排。 这时候,周不疑暂时作别了诸葛亮,去武陵见舅父刘先,说明此次北行见闻。 诸葛亮也要说服黄承彦带着家眷去江陵,此事不难,他前番已做妥当安排。 然后,说服二姐一家也一并去江陵。 倘若能躲过荆州之劫,二姐夫庞山民便不会被曹军所得,其归顺刘皇叔自然也水到渠成。 庞山民之才虽不及庞统,但亦善于处理民生诸事,精通规划田亩开垦,可治百里之地。 是刘皇叔正需要的中高层人才骨干。 庞山民既归顺刘皇叔,孟公威,石广元自然也跑不了。 此时此刻,他们都在观望。 看曹公能否速下荆州,看刘景升能否坚守基业,亦看刘皇叔能否扭转乾坤。 当然,大家也都互相看着别人的选择,以做参考。 诸葛亮为此特地拜访二姐夫庞山民。 庞山民的意思非常明确:“不如暂且蛰伏于乡野,等待时机。而后凭借才学以持家族之安,至于举家逃难之事,还是牵扯太大,容慎重而行。” 听闻此话,诸葛亮嘲弄的一笑:“荆北为四战之地,怎允你蛰伏?为保家安,当南迁油江或荆南四郡为妙,若嫌地界偏远,去江陵也可。今若不走,待大战将至,恐难脱身矣。 曹操之性,既擅屠城,又喜人妇,我不为你,亦为二姐之身安着想!” 庞山民沉思良久,摇头道:“孔明此言差矣!曹公亦广发求贤令,其礼贤下士,以广纳天下贤才,未必会害我等。” 再明显不过,庞山民亦有心蛰伏荆北以求入仕于曹操。 可诸葛亮接下来的一番话彻底断了庞山民的念想。 “你可知晓,曹操已杀南阳籍谋士娄圭。你比娄圭如何?他杀娄圭,又怎会善待于你?!” 庞山民大惊:“曹操杀了娄公?” “哼,消息还未传来,但已成实事,再过几日消息,定有更多消息传来,你自知分晓。” 庞山民知道诸葛亮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 故而陷入长久的沉思。 南阳大儒娄圭乃曹操布衣之交,可入曹操之寝卧,原奉曹操之命接纳投北之士。 曹操在这节骨眼上处死了他,意味着什么? 不用说,相信大家心里都明白。 他沉思良久,终于长叹一口气:“也罢!孔明且放心,明日我便举家南迁!” 诸葛亮拱手一拜:“多谢姐丈!” 劝动了二姐一家,诸葛亮安下心来。 他知道,自己的家眷也不得留在隆中,免得大战之时被曹操所夺。 事不宜迟,诸葛亮作别庞山民,欲速归隆中,让诸葛均以安顿家小。 他自己则沐浴更衣,整装束带,准备将一切收拾妥当后去樊城求见刘皇叔。 可偏就在收拾妥当之时,外出购买马车的书童就跑了回来了。 “二公子,二公子,我刚下隆中,却见一马队又往隆中而来,你猜是何人马队?” 诸葛亮正整理着领口,眉宇微微一动,骤然转过身:“何人?” “是刘皇叔,刘皇叔他又来了!” “啊???” 尽管已经差不多猜到了答案,诸葛亮还是心头一颤。 紧接着,眼眶已经开始微微泛红,他双唇轻颤,喉头哽咽。 七次啊! “皇叔啊,梦中三顾茅庐之恩亮便感激涕零,今皇叔来顾我七次,你让亮何以为报……” 第56章 愧意在我,天恩在卿 这一刻,诸葛亮真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他激动之际,大脑不断的思索: 我是该即刻整衣下山,恭迎主公大驾,以表尊崇之礼?还是应该速速吩咐童子,筹备精致酒食,陈表地主之谊? 这须臾间便要面见主公,我是当长跪于地,痛陈己过,恳请主公饶恕我未尽早出山相助之罪愆? 还是该袒露肺腑,倾诉对主公知遇之恩铭感五内,表明自己矢志不渝、竭诚效忠之心意? 你看诸葛亮面对错综复杂、波谲云诡的荆州时局,他完全可以做到从容应对,游刃有余。 但面对刘备这个梦中期待的主公时,却思绪纷扰,心乱如麻,对其的愧疚与感动在胸臆间缠绕纠葛,片刻不得安宁。 他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梦里那熟悉的刘皇叔,还是现实中那陌生的车骑将军。 再想到梦中白帝托孤的那番肺腑之言,诸葛亮的泪水再次流满了脸颊。 他赶紧跑到院中水潭前,用冰凉的泉水洗了把脸,努力的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 他告诉自己,梦中之事,不过是虚幻魅影,使我笃定皇叔的仁德之心。 皇叔又怎会知晓我梦见过什么? 我若表现得情绪激动,惶惶然不知所措,恐怕会让皇叔心生不适。 无论如何,得表现得平静些,切不可乱了心智啊…… …… 另一边,刘备第七次走在通往茅庐的山间小路上。 没人知道,他的心也同样紧张无措: 孔明乃旷世大贤,千古贤相,前世三顾而得,今生却六顾而不得! 是我操之过急,哪里做的不对,亦或我心意未达,令其踌躇难决? 这次若能遇见孔明,是上来就要委以重任,以表信任? 还是静聆高论,推心置腹,使先生感受我之诚心? 前番六次而不得,要不要问一问先生是否有什么讳忌之事,也好知晓症结所在,尽可避免。 问得多了,又会不会让先生觉得我在试探于他,从而心生嫌隙,愈发不肯出山相助? 你看刘备为人处世,待人接物尽显仁厚的长者风范,无论面对何种人物、何种场面,都能不慌不忙,从容应对。 唯独今日来见孔明,却局促不安,往日的沉稳好似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刘备努力的告诉自己,阿斗所言前世之事,虽然自己相信,但终究太过荒诞离奇,实在令旁人难以信服。 当下这一世,心中情绪万不可表露出端倪,当以恭敬谦逊之姿、诚恳质朴之态,向孔明先生表达诚心。 又往山上行了半个时辰,刘备再次来到了那熟悉的茅庐门口。 他长舒了一口气,正欲叩门,大门却已自行打开。 时间刚刚好。 巧得就如同事先演练过一般! 开门的还是那个书童。 但今天,小童并未有惊愕之色,脸上还挂着纯真喜悦的笑容。 “刘皇叔,你又来啦!” 刘备平复激动的心情,不失礼节的拱手一拜:“小兄弟,孔明先生……可归来否?” 小童笑道:“皇叔今日来的正是时候,二公子正在家中相候。” “啊??” 刘备大喜,忙问:“先生何在?” 小童让开身位,刘备的面前出现了一位二十七八岁的英俊公子。 他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头戴纶巾,身披鹤氅,短须墨髯,手握羽扇,飘飘然有神仙之概。 此时此刻,他正立于院中,正以一种很难以捉摸的眼神,看向刘备。 ……这是孔明,这一定是孔明! 我刘备七次相顾,终于得见孔明先生! 我大汉有救矣! 刘备心中激动不已,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走上前,朝那公子深躬一拜:“在下刘备刘玄德,敢问阁下……可是卧龙先生乎?” “咕……” 诸葛亮喉头一紧,看着刘备躬身相拜,那一刻,他恨不得立刻扑倒在地,泪水差点就要喷涌而出。 但他还是努力的忍住了。 这是皇叔! 正是掣双剑保卫徐州的刘皇叔! 正是梦中所见的刘皇叔。 正是朝思暮想的刘皇叔。 他威严持重,仪表堂堂,颇具龙凤之姿,又礼貌谦逊,周身散发着一种仁者气度。 诸葛亮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以一种谦卑礼貌的姿态回礼道:“不才正是孔明。” 紧接着,又手扣羽扇,深躬一礼:“亮见过刘皇叔!” “哎呀!” 此刻,刘备大喜,他真想立刻告诉阿斗:“孩儿啊,为父为你找到相父了!” 同样,刘备激动之余,也担心自己的情绪会惊扰到孔明先生。 他控制了一下情绪,恭敬且诚恳道: “汉室末胄、涿郡愚夫,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六次前来晋谒,却皆不得一见,已托令弟书信于江东,不知先生……可曾见否?” “哦……” 诸葛亮点点头,从怀中掏出那份竹片家信,捧在手中:“信已收到,亮感皇叔六顾之恩,有心立归相见,怎奈家兄挽留,又有要事相嘱,故而耽搁些时日。亮屡蒙皇叔枉临,又修建茅舍,不胜愧赧也。” 诸葛亮不想告诉刘备,这次出行只为皇叔大业布局。 他觉得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岂能一见面就以此邀功? 相反,刘皇叔丝毫不计较我此前屡次失礼,依然不辞辛劳、七顾茅庐,还为我修屋建舍,资助家需,这才是最让人感激涕零的地方啊! 而在刘备看来,只要孔明能安全归来,一切都好! “无妨事,无妨事也!” “哦,请皇叔入堂说话。”诸葛亮遂让书童去煮茶,又见刘备身后站着两个英姿飒爽的年轻人,而并非梦中与刘备一同而来的关羽张飞。 “此二位是……” “哦,此乃吾之长子,刘封。” 刘封一抱拳:“刘封见过孔明先生!” “这一位乃是吾之贤侄,二弟关云长之子,关平。” 关平也抱拳道:“关平见过孔明先生!” 诸葛亮梦见过刘封和关平,但未在现实中见过的人,醒来却记不起他们的样子,如今得见本尊,倒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看着两位朝气蓬勃的年轻英雄,又回想起梦中的六出祁山。 那时曹真早已独当一面,他是曹操的义子,后成长为曹魏的大将军! 此人能攻善守,治军严谨,给他的北伐大计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而除曹真外,曹休夏侯尚也相继成才,皆成三军主帅,独当一面。 反观咱们大汉,刘封关平身死荆襄,关兴张苞又接连夭亡。 此消彼长,青黄难接,犹如气数将尽的大汉,令人有心无力。 倘若回北伐之时,刘封关平有一人还活着,那又会是怎样一个局面? 梦中,他担忧刘封性格刚猛桀骜,难以御制。 可看眼前的少年公子,神色间满是谦逊恭谨,言行举止透着一股温良纯善,眼神中又对自己的父亲无比崇拜,又怎会如曾经所担忧的那般肆意妄为、难以管束呢? 第57章 隆中对2.0 诚然,刘封现在很高兴,非常高兴! 正因为高兴,眼神中自然表现出欣悦温纯之色。 只因父亲有言,今入隆中若得请孔明先生,便命他和关平立刻南下江陵,好将这个消息告诉二叔云长与糜先生。 而且父亲还特地叮嘱,请来孔明之事,不仅要告知关羽和糜竺,还要他们告知家中的每一个人。 他不知父亲这么做的用意。 但对他和关平来说,这是一次绝佳的放松机会。 久在樊篱之下,若得身负传递喜讯之任,既能与最好的兄弟纵马驰骋,又可见到新婚久别的妻子,那感觉,真比困鸟出笼还要畅快。 刘封想到凤儿那一颦一笑、温婉才情,心中便泛起层层涟漪,恨不能即刻飞到她的身旁,倾诉这相思之意。 说起来,几个月前,刘封还没有这般愉悦,那时的他,还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那时,甘夫人生出男孩的消息刚刚传到他的耳中。 他的心情也瞬间跌落到谷底。 他担忧自己的身份会不会由人人期待的嗣子变为人人厌弃的螟蛉。 也担忧父亲从此不再重用于自己。 落寞、无奈、苦涩,以及对未来的迷茫一股脑的涌上心头,令他辗转反侧,忧心忡忡。 然而,不到三天的功夫,刘备就做了一件令他意想不到之事: 他竟然将二叔的女儿关凤嫁给了自己。 没人知道刘封得到消息时的激动心情。 那可是关羽的女儿啊! 这意味着什么? “父亲虽然有了阿斗,但没有忘记我,更没有放弃我,我还是他心中占据着重要地位的儿子……” 而关凤俏美的颜值,关羽于新婚的嘱咐,也抚慰了刘封原本那颗受伤的心。 可以说,这一场婚礼,驱走了刘封之前所有的疑虑和不快,让他重新燃起对未来的希望。 大婚之后,他与关凤琴瑟和鸣、相濡以沫,平日里相互关怀体贴,闲暇时一同漫步庭院、常常谈论些军中趣事、世间见闻,感情日益深厚。 但没过多久,变故又来了。 新野即将面临大战,父亲应刘表之命,迁新野之民去往江陵。 而随着新野乡民同去江陵的,还有父亲和叔辈的家眷。 凤儿自然也包括在内。 但他不能跟着去,身为武将,必须要在这时候与父亲同进同退。 所以,只能送别关凤,留在新野。 刘封和关平并非铁石心肠,时常挂念自己的新婚妻子。 如今父亲让他和关平陪同七入隆中,并承诺,若请得孔明出山,便许他们去江陵送信。 眼看着今朝得见孔明先生,便想到久别重逢的妻子,他们岂能不高兴? 而人一喜悦高兴,便更容易表现出自己纯良正直的一面。 而诸葛亮见到刘封的第一面,就是这种印象。 他朝二人笑了笑,优雅的拱手回礼道:“亮见过二位公子!” 遂令诸葛均于偏厅好好接待二位公子。 诸葛亮则邀请刘备入了主屋。 小童献上暖茶,放下竹帘,厅中就只剩刘备诸葛亮二人。 刘备再次拱手,无比诚挚道:“先生,我前番六顾茅庐,不知先生喜好,生怕叨扰先生。怎奈汉室倾颓,奸臣当道,天下大乱,百姓深陷水火之中,备虽不才,却立志匡扶汉室,救黎民于苦难,而欲成此大业,非得先生这般大才相助不可,故而……再次冒昧前来,还望先生莫要怪罪啊!” 诸葛亮心中一痛,即便六顾而不得,皇叔却仍如此谦卑,以礼相待。 想来,眼前的皇叔比梦中的皇叔还要殷切与诚挚。 既如此,自己还有什么可迟疑的呢? 诸葛亮抬起头,坚定而诚挚的看着刘备,一字一句的给出了态度: “皇叔七顾之恩,亮无以为报!亮愿随皇叔出山,竭尽所能,倾尽所学,愿为皇叔之大业效犬马之劳!” 没有半分推脱,更无丝毫迟疑,这一世的诸葛亮面对刘备的邀请,答应得义无反顾,痛快至极! “哎呀……” 听闻此话,刘备心中狂喜! 吾终得孔明矣! 然狂喜之余,又不禁一酸。 阿斗曾言,前世相父曾谦辞几番,自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苦苦相求才使孔明答应出山。 而如今,只一句相邀便答应出山,想来先生于别处求仕一定受了不少委屈。 刘备心疼之余,激动之心溢于言表,赶紧拱手道:“备智术浅短,迄无所就,惟望先生开愚鲁而拯救危难!备实感激涕零也!” 说着,竟一拜到底! “皇叔万万不可!”诸葛亮赶紧起身相扶: “亮不过是一介书生,不敢妄自尊大,何德何能受皇叔如此大礼啊!” 诸葛亮扶起刘备,回拜一礼:“请容亮为主公献计。” “好,好!” 诸葛亮站起身,揭开桌案上的布幔,显出一张桌面大的手绘地图。 刘备看去,正是天下十四州的地图。 诸葛亮缓缓言道: “自董卓入京以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亦人谋也。” 刘备点点头,这和阿斗口中复述出的隆中对相差无几。 正是孔明先生为他量身定制的战略规划! 他凝神静听,全神贯注,不敢漏掉半个字。 诸葛亮继续道: “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有吞并天下之势!而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此殆天所以资主公,主公岂有意乎?” 刘备觉得在理,只是有些为难:“荆州之地,原属吾兄刘景升,吾不忍夺之……” 闻听此言,诸葛亮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意:“主公无需担忧,吾夜观天象,景升公恐时日不多也!今此局面,荆州不需硬夺,到时自属主公也!” “啊?” 刘备有些困惑:“还望先生明示?” “今主公主驻守樊城新野,俱在汉水以北,曹操若举大军至此,无粮无资,此二地诚不可久守也! 而襄阳、江陵、油江口三重镇,俱在汉水以南,主公若占此三地,可依托荆州水军,虎踞汉水天险使曹军不得南下一步。” 刘备一怔,他突然发现,诸葛亮所说的三地,竟已有两地已根植了属于自己的民众与官员。 相当于有了基本盘。 只剩一襄阳,是景升公的治所,尚被蔡蒯所控。 诸葛亮继续道:“三镇既得,可速往南下收取荆南四郡,则荆州必归属主公也。而后东结孙权,西结马氏,南结吴巨赖恭,北结蒯褀与申氏兄弟。 则可联江东,通雍凉,并交州,纳三郡。 而后顺势夺取两川之地,方可破局成势,与曹操分庭抗礼,逐鹿于天下也!” 刘备大喜之余又不禁怔然。 只因诸葛亮定下的新隆中对,似乎与原版的隆中对有了不小的出入。 第58章 算无遗策,尽显其能 阿斗复述版的旧隆中对与孔明今日陈述的新隆中对产生了不小的差异。 刘备一开始觉得有些困惑。 但短暂的思虑过后,得出一个结论: 因为阿斗的出现,使荆州局势照比前世发生了巨变。 而孔明先生依据现有的局面制定的天下大计,自然也会有适当的修正。 两版应对的局面不一样,有些许差异也是在情理之中。 刘备心中笃定,诸葛亮既有斡旋乾坤之才,那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会给自己的大业带来惊天巨变。 他所要做的,就是完全相信于这位千古贤相。 但心中顾虑亦要直言,决不能藏着掖着。 刘备感激之色溢于言表:“先生之言,令备茅塞顿开,如拨云雾而见青天。然……” 说到此处,刘备又略一沉吟:“可益州刘璋,同为汉室血脉,其性温厚仁德,备……又怎何忍侵吞其世代基业?” “呵呵……” 诸葛亮毫不介怀,抚扇一笑:“刘璋非立业之主,主公不夺,益州迟早必归他人。 彼时,刘璋亦恐身首异处,反倒落得凄惨下场。 主公主荆州后,可携上庸三郡而联凉州马氏,断了曹操南下益州之路,而刘璋曾杀张鲁母弟,两川有不共戴天之仇。 主公可坐观两川虎斗,到时刘璋必求主公入川调停。主公可以此为由驻军于两川之中的三巴之地,交好张鲁,广施恩德,轻徭薄赋,兴修水利,整饬吏治,必使两川人心所向。 到那时,主公即便不夺,益州也必归于主公也!” 刘备激动的点点头,回想阿斗所言,曾经的他靠着“借”来的荆州入川,扮演的是雇佣者的角色,倘若能携荆交上庸,并联凉州,以调停者的角色入西川,那这入川之路比之前番名正而言顺许多啊! 想来,阿斗的到来,不仅使我免受跃马檀溪之苦,又歪打正着使刘琦公子入住江陵,使获荆州变得容易,更使夺取益州有了凭借。 然,想调停益州,须得自身强大,当坐拥荆交两州和上庸三地为基本盘。 对此,刘备还有顾虑: “然刘琦公子宅心仁厚,景升即便仙去,我又怎忍心夺其荆州啊?” “主公无需多虑!” 诸葛亮笑着宽慰道:“公子刘琦性温良恭俭,待人忠诚仁义,既无争雄之心,又有自知之明。 他视将军为叔父,与将军互相依存,荣损与共,也必愿与将军同心协力。他得荆州,与将军得荆州无二也!” “哦……”刘备点点头,这和阿斗所言相差无几,于是又问: “江东孙氏又怎愿与我联盟?” 诸葛亮的语气相当的自信:“倘若将军得占荆州之地,他愿与不愿,都必须与我联盟!” “为何?那江东孙氏可与荆州有杀父之仇。” 诸葛亮又轻轻一笑:“江夏黄祖,性情粗暴,乃射杀孙坚之罪魁祸首,日后也必为孙权所清算。他一死,孙氏父仇得报,即便仍怀恨荆州,但因惧怕曹操大敌当前,想保住基业,也必放下成见,和我荆州联盟。” 刘备点头赞同,又担忧道:“倘若曹操南下,孙权举江东投降,又当如何?” 诸葛亮胸有成竹道了一句:“主公放心,孙权有雄主之心,不甘于人下,必不会如此也!” 刘备又思索道:“那孙权若袭江夏,黄祖派人求援,这……又当如何?” 诸葛亮反问道:“将军与黄祖可曾交好?” 刘备坦言道:“未曾,止于同僚耳。” 诸葛亮喝了一口茶,轻笑道:“黄祖此人,生性刚愎自用,向来独断专行,一心只想着偏居江夏那一隅之地,又自视颇高,对旁人多有不服,平日里连刘表的管束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轻易向将军求援?” 刘备叹了一口气:“但其毕竟是荆州之将,其若有难,岂能置之不理?” 诸葛亮呵呵一笑:“无妨!到时将军可书信一封,写给吴侯,请其念及唇亡齿寒之理,暂息兵戈,共御曹操最好,若非要报仇,亦莫要因一时私仇而害江夏百姓!如此,将军也算仁至义尽,毕竟孙权人家欲报杀父之仇也在情理之中,咱们表明立场、晓以利害即可,切勿深涉此局啊!” 两川杀母之仇,诸葛亮的建议是有朝一日入川调停,孙权的杀父之仇,诸葛亮的意思却是权宜高挂。 但刘备未加质疑,而是又问:“那江夏恐被江东夺之!” “主公不救黄祖,黄祖要么被江东所灭,要么愤而投曹。前者可消解与荆州江东之仇怨,后者却可以将矛盾转移给曹操。 此时曹操要么收留黄祖,则孙权必恨曹操。 要么曹操将黄祖绑缚,交于江东,一时讨好孙权,则天下有识之士再无人敢投奔曹操也。” “嗯,先生未出茅庐,知天下大局,真解我之忧困啊!” 说到此,刘备终于说出最担心之事:“然江东若有朝一日……背刺于我,又当如何?” 诸葛亮心中一动,暗暗赞叹:“主公本非吾所梦之主,能看到这潜在之危,真有远见卓识也!” 换做梦中之局,诸葛亮恐怕会劝主公以大局为重,忍抚江东,维持联盟,以制衡曹操。 而如今,诸葛亮心中早有破局之法,凝冷的一笑: “主公放心,既有荆州为本,又无借偿之虞,我等便可安心在此经营,广纳贤才,厉兵秣马。倘若,那江东真有不轨之心,欲偷我荆州,亮定教他折戟沉沙,有来无回!” 诸葛亮的话坚定自信,掷地有声。 听闻此话,刘备彻底安下心来。 回想阿斗所言,当初就是在借荆州之事引发的双方矛盾,如今若真将荆州纳入囊中稳守,那诸多隐患便可消弭于无形。 当初或许不知丞相之能,自以为是,刚愎自用,导致荆州失守,云长失陷。 今生既从阿斗口中得知,丞相乃经天纬地、扭转乾坤之大才。 自当全心信赖,事事依从,荆州必不会被鼠辈所得? 想到此,刘备豁然点头:“既如此,那襄阳蔡蒯之事,当如何应对?” 诸葛亮朗声言道:“景升公仙去之时,曹操必然南下,蔡瑁蒯越早有投曹之心,二人为讨好曹操,必于襄阳出兵过江,与曹军夹击新野樊城!” 刘备激动的感慨道:“是啊,我亦担忧此事!” 诸葛亮无比自信的笑了笑:“将军不必担忧,他若过江,我也过江,他来夺樊城,我便夺襄阳,正好借其船南下,把他们扔在北边。” “啊,原来如此……” 刘备恍然一喜,元直迁城之举搬空了新野樊城民资,正与孔明之略相契合。 诸葛亮继续道:“与此同时,招云长携江陵水军而来,与襄阳水军合并,据汉江天险而守荆州!” 说话间,诸葛亮站了起来,将羽扇一挥: “舍新野樊城两空城,却使汉水以南皆归主公所有! 凭借襄阳天险,与江陵兵马钱粮,足以作为主公之兴业之地!” 刘备只感觉听孔明之言如饮美酒,醍醐灌顶:“原来如此…… 那,倘若蔡瑁蒯越死守襄阳,不乘船过江,又当如何?” 诸葛亮自信的摇摇羽扇,呵呵笑道:“无妨,可使文聘将军去一趟襄阳。襄阳之兵,多为文聘部下。 文聘乃忠勇之士,虽忠景升,却不齿蔡蒯。 另有伊藉先生联合襄阳城内心向主公的义士。里应外合,自可帮主公兵不刃血,夺取襄阳。” 刘备恍然意识到,经过诸葛亮的筹划,自己原本的所有劣势都将变为巨大优势。 他激动之余,心中不禁感慨:阿斗所言非虚,这孔明军师真乃神人也! 然而,刘备却不知道,诸葛军师和他说了这么多,也不过是其整个布局中的冰山一角而已! 整个布局的真正深远影响,他一个字都没提。 第59章 柳城曹操大胜,邺城郭嘉遗言 刘备看着诸葛亮亲手绘制的地图,听着诸葛亮讲述着新隆中对,仿佛汉室复兴的宏伟蓝图就在眼前徐徐展开,让人如痴如醉。 ……难怪阿斗如此信任相父。 刘备再次深躬一礼,如起誓般郑重道:“先生大恩,备铭记于心。愿拜先生为军师! 此后必以先生之言为圭臬,倾尽全力使先生之策得以施行,令先生之志得以伸张。 愿先生但有所言,备定当从命,绝无敷衍。” 看着刘备真挚无比的眼神,诸葛亮无比感动。 他双手胸前一抱,亦朝刘备深躬下去,一肚子表忠心的话想说出来,可最终却只汇成了三个字:“谢主公……” 刘备含泪而笑,诸葛亮则含笑凝噎,接着都抚掌大笑,执手出了茅屋。 至此,刘备七顾茅庐终得卧龙辅佐。 …… 而恰在同一天,曹操于邺城大摆筵席! 这一场大战,曹军大败乌桓,阵斩蹋顿,平灭袁氏,彻底平定辽东,统一北方。 曹操正坐宴会大席主位,脸上却无半点胜利的喜悦。 他环顾四周,朗声言道: “诸位将士!今此宴席,既是为庆柳城之役大获全胜,亦为缅怀那些未能与我们一同归来的袍泽兄弟们! 今我曹操在此,先敬阵亡将士美酒三樽!” 说着,神色无比庄重的倒满了三樽酒,依次举杯高高一敬,然后扬洒在土地上。 敬完了酒,曹操继续道: “凡此北伐牺牲将士,不论职爵高低,皆免子女徭役!并将孤封地的租赋,分给牺牲将士的妻儿老小,以其生计,以抚忠魂。有阵亡将士子侄在军中者,皆官升三级!” “丞相恩深义厚,我等感激涕零!” 众将纷纷拱手道。 接着,曹操又爽朗一笑,语调也高亢起来: “另外,孤还要赏赐此战中的有功之臣,使其封侯列爵,荣耀加身,尽享荣华富贵!” 众将闻听此言,情绪也高涨了起来,一起拱手道:“丞相明睿!” “啊……这战功第一人,当属张辽张文远! 文远,文远何在啊!” 张辽诚惶诚恐的跑出来,抱拳跪倒在地:“丞相,张辽在此!” “此一战,文远将军武力既弘,计略周备,质忠性一,守执节义!还亲手斩下乌桓王蹋顿之首,当得首功!” 曹操说话间,已亲自撩袍下案,将张辽扶起: “文远之勇,不下关云长!孤有文远,何愁天下不定,何愁大业不兴!” 当即,封张辽为荡寇将军,增邑六百户。 张辽无比感激,抱拳致谢:“谢丞相!” 众臣将见此,羡慕者有之,嫉妒者亦有之。 此战,曹操大军行军中偶遇蹋顿主力,而本部主力尚未到达。 危机时刻,曹操考虑到张辽遭遇战经验最为丰富,果断将全军的指挥大权交予张辽,自己甘被其指挥。 张辽便命李典张合等人为诱饵,诱出蹋顿,自己亲率敢死队冲向乌桓军队,才有了阵斩蹋顿的机会。 李典张合等将冒死诱敌,功劳和风头却皆被张辽夺去,其心中多有不甘。 另如乐进。 每逢战事,乐进皆奋勇当先,夺旗先登。 堪称全军第一陷阵猛将! 也是因为勇猛,所立功勋无数,使他从底层士卒一路擢升成为阵前大将。 然白狼山一役,他依旧舍生忘死冲在一线,却再也不是全军公认的第一的陷阵猛将了。 如今张辽阵斩乌桓王蹋顿,名震天下。 凭借此役,不仅职爵大幅提升,名位也仅次于虎威将军于禁,排到了第二位。 这使得乐进虽有陷阵大功,五子名位却不升反降,自然心有不甘,愤懑难平。 封完了张辽,曹操便要封此战功劳第二人。 乃郭嘉,郭奉孝。 此柳城之战,城高墙厚,敌军又凭坚城而守,曹军数次强攻皆难以奏效。 郭嘉献计无数,算无遗策,步步为营,终破柳城。 功劳第二,无可争议! “郭嘉郭奉孝何在?” 无人应答! 曹操睥睨片刻,又提高了声音:“吾军师祭酒何在??” 然而,还是不见有人回应。 曹操皱皱眉,再次提高了声音:“奉孝,奉孝,汝又躲在何处?” 众将互相看看,大家都帮着丞相寻找,却在人群中看不到郭嘉的影子。 曹操大怒道:“那小子是不是又跑哪里偷酒去啦!如此场合,他这个军师祭酒却不在?成何体统!” 正这时,程昱面色凝重的凑近曹操,悄声耳语了一句。 曹操先是一愕,接着“嗯?”了一声。 然后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忽然起身,径直而走,竟将宴会上所有的文武群臣都撂在了那里。 …… 病榻之上,郭嘉嘴唇苍白,形容憔悴,似已病入膏肓。 两名军医神色戚然,摇头叹息。 郭嘉看到了曹操闯入帐中,想要翻身行礼,却被曹操上前按住。 “丞……丞相……” 曹操面色凝重对左右道:“快马加鞭,调许都太医来此!另寻邺城本地名医,能治郭奉孝者,赏千金,封公乘!速办!” 左右应喏而退! 曹操走到床前: “奉孝啊,这前些日子还好好的,几日不见,怎竟如此?” 郭嘉努力喘着气:“丞相,嘉命数将尽,绝……绝难回天矣!只惜……不能……伴公平定天下,心中甚……甚憾也……” 曹操愠怒,用手指着郭嘉,恨恨道:“你给孤听着,孤不许你死!这是孤的命令!” “丞相啊……” 郭嘉嘴唇颤抖,凄然一笑,有气无力的摇摇头:“嘉恐怕……” 曹操声音也开始颤抖:“住口,孤不许你说不吉之言!” 可郭嘉却看起来无比急切: “不,嘉还有话要和丞相说……再不说恐……恐来不及也,请丞相……咳咳咳……” 郭嘉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又渗出血来。 曹操看他的样子,到底还是心软了,他坐到郭嘉床边。 “也罢……你慢言,孤听之。” 郭嘉努力的喘匀了气:“丞相……娄圭不该死……至少……至少不该现在死……” 曹操一怔,他有些意外,奉孝怎会提起此事。 “此事已结,何必再提?” 郭嘉抓住曹操的胳膊,激动的摇头道: “不,不……我当时……当时未曾……未曾发觉,可现在……现在细细想来,却愈发后恐! 丞相,我等……我等恐被人玩弄于股掌也……” 第60章 四海之内,唯备是敌 这一刻,曹操还以为郭嘉病重导致胡言乱语,神志不清。 “奉孝,你好生养病,勿管他事!” 曹操想了想,又安慰道:“在孤眼中,一万个娄子伯也不及一个郭奉孝!” 郭嘉很痛苦的闭目摇头,他觉得曹操可能误会了他的意思。 “丞相……娄子伯乃南阳大儒,深知荆州地理人情,于荆襄之地人脉甚广,为……为曹公接纳……荆襄投奔之士多时……未曾出错,他……他一死,荆襄之士,谁……谁还敢来投?” 曹操闻听此言,眉头不自觉的一紧。 但他想了想,还是自我安慰道:“娄圭故设十计,以讥讽曹子孝。又窝藏诸葛孔明,杀之不冤!” 郭嘉摇摇头:“那……那十计我看过,皆……皆精妙之计!此破柳城……我亦鉴此十计……” “嗯……” 曹操也承认十计确有高明之处,但不能证明这不是嘲讽。 他既已做了,就不想为此而后悔,所以语气也带着些许不快:“你的意思是说,娄圭乃真心献计,孤杀错了?” “问题……就在这里……” 郭嘉费力的摇摇头:“即便是在下,也觉得娄圭确有可疑,丞相当时没有杀错。然过后,再细细思之,却觉得……甚为蹊跷。” “哪里蹊跷?” “那诸葛亮此……此来……许都……未有任何动作……我想不通……想不通他既救徐庶之母,又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来许都,既不求仕,又不探亲……到底来做何……何事? 直到……娄圭身死……我方才明白……他……他恐怕就为此事而来……” “什么!!” 曹操腾的站了起来,似乎也品出不对味来。 “丞相……嘉知既错,悔之无益,嘉本不想再言及此事,令丞相……徒增烦恼。然今……嘉已知时日无几,若不提醒,恐丞相再被贼人算计……” 郭嘉的话情真意切,每个字都饱含着对曹操的忠诚与担忧。 曹操岂能体会不到,他又坐下来,安慰道:“你的话,孤会谨记于心。可有何应对之策?” 郭嘉闭目思索:“娄圭之死,最大……利者,非他人……乃刘……刘备也。” “刘备……” 曹操眉目微醺,一股令他无比恶寒的感觉涌上周身。 他想说:“孤悔不杀此人也!” 却猛然想到,当初便是郭奉孝劝阻他“不杀刘备”,今说出此话来,岂不好似在埋怨奉孝? 可接下来,郭嘉却说道: “丞相,当初是在下劝丞相不杀刘备……只怕杀了刘备,天下英雄便不来相投。可现在,却让那诸葛亮绝了荆州人望……我劝……咳咳咳……” 郭嘉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一把推开曹操,“哇”的一声,将一口血吐在了地上。 曹操赶紧亲自扶住,丝毫不在意血污脏了自己的锦袍。 “奉孝,奉孝……” 这一口血吐出来,郭嘉脸色更苍白了,呼吸变得急促,身体也不自觉的痉挛了起来。 但他顾不得那些,紧紧抓着曹操的袍袖: “刘备被……被平灭之前,丞……丞相不宜……不宜与任何人为敌……当先杀刘备!刘备一死,主公自可平定……天下!” “奉孝,你别说了,听孤的话,先歇息!” 此时此刻,曹操眼眶里含着泪,他像劝自己的孩子一样耐心劝着郭嘉。 郭嘉却像没听见一样,他用尽自己全部的力量,死死抓着曹操的袍袖:“四海之……内,唯备……是敌, ……四……四海……之内,唯备……是敌,四……四海之……内,唯……备……是……敌……” 只说完最后一个“敌”字,郭嘉的表情僵住。 他睁着眼睛,半张着嘴巴,口中却再无半点气息,紧抓着曹操袍袖的手也渐渐松开了。 “奉孝,奉孝,奉孝!!!” 任凭曹操如何呼唤,郭嘉也再无一丝回应。 曹操满脸泪水,轻轻放平郭嘉的尸身,仰天而泣: “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 帐外,程昱满面悲戚之色,他低垂着头,流着泪,默默伫立在那里。 许褚歪头闭目,面色痛苦,似是不忍听闻曹操那悲痛欲绝的哭声。 …… 许都,京师! 一处高门府第的后花园内,景致别有一番清幽韵意。 早春时节,桃花犹未盛开,然那点点骨朵已俏立枝头,恰似豆蔻少女,半掩着羞涩的娇容。 一个九岁的男孩和一个七岁的女孩坐在花园中对弈。 他们虽然年纪不大,却已是棋艺精湛的高手了。 换做以往,他们的父亲会坐在一旁观棋,但不是安安静静的观棋,而是经常捣乱。 他要么胡乱给指步,要么故意发表一些看似荒诞不经却又暗藏玄机的点评。 引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 父子三人的笑声从未在这花园里中断过。 但今天并没有。 父亲面色凝重,眉头紧锁看着,似有着难以言说的心事。 两个孩子还注意到,父亲的手里还攥着一个黄色的锦囊。 两个孩子互相看了看,也放下了手中的棋局。 “父亲,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 男孩很懂事的笑了笑:“若有何心事,可说与我们兄妹,别忘了,咱们既是父子父女,也亦是知心良朋!” 女孩也乖巧的歪歪头:“大名鼎鼎的孔文举,平日里洒脱不羁,天不怕地不怕,今日怎地这般颓废落寞?可否要小女给爹捶捶背?” 见父亲目光呆滞并无回应,一点也不像往日的父亲。 男孩的面色凝重起来:“父亲,若真有什么难事,万不可憋在心里,咱们齐心协力,共赴艰难。” 两个孩子和父亲说话语气并不是毕恭毕敬,但却毫无隔阂,真诚真挚,真如良朋挚友一般。 而他们的父亲正是孔融。 看着两个聪明伶俐又重情重义的孩子,孔融满是心疼与怜惜。 他权衡了许久,终于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春仲月上丁日是我孔家祭祀日,你们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与为父一道回乡祭祖!” 祭祖,在大人看来,是一场缅怀先辈的庄严仪式,在孩子看来,意味着远行和游玩。 两个孩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手舞足蹈地围着父亲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祭祖喽!祭祖喽!” 孔融看着两个孩子,又捏了捏手中的锦囊,然后将锦囊死死攥在了手心。 第61章 孔融祭祖,刘备许女 祭祖,只是一个说辞! 两个孩子并不知道,孔融的真正目的是举家逃离许都。 如今,曹操越发专权跋扈,打压异己,众文人儒生皆噤若寒蝉,只有他敢仗着身份仗义执言,挖苦嘲讽曹操。 而从不担心被曹操清算。 他以前也不怕死,讥讽曹贼而死,反而成就美名,这买卖稳赚不亏。 然而,娄圭与其一家的死,让孔融清醒的认识到理想与现实间的差距。 曹操的狠,超出了他的想象。 而这其中,最触动孔融内心的一件事:就是娄圭两个未成年的孩儿尽亦被斩首。 那两个孩儿与自己的一对儿女一般年纪,也一般聪明,可爱。 娄圭没犯大错就已这样,自己离经叛道的论调太多,随便摘下几条,就是不忠不孝的大逆言论。 足够满门抄斩! 至于那舍身取义的忠直美名,到时候也难免不会被扣上不忠不孝的帽子。 到最后,反倒成了他曹操扫恶除逆的功业。 孔融可以不为自己考虑。 但不能不为自己的子女考虑。 就算他不为自己的子女考虑,他也不能不为大哥孔褒的子女考虑。 大哥替他而死! 他有责任和义务保护大哥子女的周全。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能管住自己嘴的人。 待在许都,难免以后不会说出更为偏激的话来。 与其让家人生活在朝不保夕的危险之中,还不如放弃这所谓的士林领袖之虚名。 趁曹操还未班师,离开许都这块是非之地。 想到此处,孔融已然下定决心。 换做以往,他从未想过逃离许都。 他不信自己能在曹操的眼皮子底下逃掉。 但现在,一份锦囊给他提供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全家逃脱计划。 曹操举大军北伐辽东,京师大量官员随军而去,这是千载难逢的逃脱机会。 孔府祭祖,又是无可争议的离京理由。 而他带着全家一旦到了鲁县,便可借东道南下江东。 然后再说服孙权,与玄德公联合共同抵御曹操。 他想,相比在朝堂上阴阳怪气,进行无谓的口舌之争,才是利国利民的大益之事啊! 而错过这个机会,以后恐怕再无逃脱许都的可能。 他必须抓住! 但孔融还有顾虑。 在朝中,他虽然不管啥机要之事,但好歹挂着重臣之名,告假归乡,须得向陛下请示。 然曹操哪会给陛下说话的权力? 曹操不在之时,在许都城内实权最高者,当属荀彧。 可荀彧也是曹操的人啊! 他会允许我在此时离京么? 再想想,相比曹操,至少荀彧这个人对咱们这些汉臣还是很宽容和客气的。 求助荀彧,这也是他当下唯一的机会了。 打定了主意,孔融迅速奋笔疾书,写了一篇《告假文书》,呈给荀彧。 令人惊喜和意外,荀彧竟未有半点为难,立刻通允,许之通凭,甚至于自己准备好的说辞都未能用得上。 孔融心中大喜,忙告知家小,举家东行,收拾金银细软,直奔鲁县回乡祭祖。 …… 另一边,刘备七顾茅庐,终得卧龙辅佐。 他与诸葛亮同辇而归,一路上喜悦之色溢于言表。 回至樊城,命人大张筵席,以作欢迎。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很高兴。 张飞瞪着眼,简雍撇着嘴,糜芳冷着脸,赵云和孙乾等人倒没怎么表现出太过抵触的情绪,但也看不到什么热情的笑脸。 这个让主公请了七次才姗姗而来的家伙,现在显然还不太受大家的待见。 好在,徐庶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他亦对诸葛亮无比亲密,奉为良师益友。 言语间相当恭敬。 使得本来想拉着徐庶踩诸葛亮的人,也自觉没了立场。 然而,没人知道,诸葛亮看到这些人,却如遇老友,满心满眼都是激动和感动。 都在啊! 大家都在啊! 二将军呢? 哦,对了,他去督了江陵。 还有…… 主公是不是有了一个小孩儿? 家眷南迁,想来也去了江陵吧。 诸葛亮满心的激动,端起一杯酒:“亮来迟,望诸君海涵!此酒饮尽,愿与诸公共扶汉室,上报国家,下安黎庶,竭智尽忠,至死不渝!” 刘备领众人回敬。 迎宴过后,已近傍晚,刘备拉着诸葛亮与他抵足而眠。 是夜,两人又探讨一番时局政事,不知不觉聊到了很晚。 诸葛亮怕影响主公休息,便劝慰道:“主公,不早了,当早歇,免得累坏身子。” “无妨无妨。” 刘备看着眼前的诸葛亮,想到出师表,又想到一件重要的事。 阿斗曾言:相父诸葛亮年近半百方有一子。 而其独子长孙又于国命垂危至极,皆以身殉国。 也是这时候,刘备萌生出一个想法。 也是这想法,让刘备看起来有些许的激动。 “主公,你怎么了?” “军师,备还有一事向问,是关于先生之私事。” 诸葛亮笑着点点头:“好,主公但问无妨?” “嗯……” 刘备目光无比诚挚:“敢问军师,可娶妻纳妾否?” 诸葛亮坦然回道:“回主公,亮家有拙妻一人,并无妾室。今已举家搬往江陵。” “哦……那可有子嗣?” “亮未有儿子,只有一小女,今年六岁。” 果然没有儿子,刘备叹了一口气:“这样啊……” 诸葛亮看出主公的关心,又安慰道: “不过今去江东,兄长已答应我,转年便将幼子诸葛乔过继给我,以承续家业。” 刘备的心,又是一痛。 显然,孔明先生对这件事也很在意,否则也不能特地跑去江东一趟,求大哥之子为嗣。 刘备打定主意,神色也变得格外郑重:“军师,备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军师不要拒绝。” 诸葛亮语气坚定:“主公但说无妨,无论何事,亮定全力以赴,竭尽所能!” “好!” 刘备点点头,很诚恳道:“备有两女,长女刘惠已嫁关平为妻,还有一次女刘灵。 此女乖巧伶俐,容貌俏美,又知书达理,今年已满十四岁。 我想把她许给军师作为侧室,以助军师延香续火,不知军师……意下如何?” 第62章 孔明的联姻建议 “啊???” 诸葛亮张大嘴巴。 饶是他聪明绝顶,也没想到主公在此时竟提出这么个离谱的要求。 而在刘备看来,孔明先生为我父子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谓恩深似海,义重如山! 前世他把独子长孙都给了咱老刘家,今生咱老刘家怎就不能帮他添几个儿孙? 这合情合理,也天经地义! 灵儿如若争气,生出了一两个男孩,那是帮孔明先生解决了多大的后顾之忧! 这在诸葛亮看来,却觉得相当的不合适。 “主公,切莫拿此事做玩笑啊!另外,亮已有妻室,甚恩爱之,不宜另娶。” “无妨无妨,乃令小女为侧室,灵儿乖巧伶俐,身体康健,又懂事听话,知书达礼。凡事定能以妻主为先,不会让军师为难。” “主公啊,令嫒乃宗室之女,怎可与我这乡野村夫为侧?” 刘备诚恳道:“我刘备自诩有识人之能,知军师乃不世之才。小女能侍奉先生,在备看来,乃是她的福气。” 这是刘备的真心话: 上一世灵儿既被曹贼掳去,定然身世凄惨,郁郁而终。 今生若能服侍孔明这等人杰,可不真是她的福气? 从女儿的角度讲,给诸葛亮这等俊伟之人当侧室,也比给某些歪瓜裂枣,老态龙钟,又或是品行不端的士族子弟做正妻还要好得多。 况且,这还不是简单的还礼,这是报恩! “我也理解……” 刘备真挚的给诸葛亮解释:“我知军师心忧无嗣,这才请过继兄长之子为嗣,实乃无奈之举,并非所愿也。 我也会严加教导,绝不许灵儿逾矩失仪,只为助先生绵延子嗣耳!一旦灵儿有子,亦可继在尊夫人名下,既是军师血缘,定与夫人也更为亲近。先生何不考虑一二?” 诸葛亮听闻这一席话,确定主公真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把什么问题都给你想好了。 “主公啊,亮苟活至今,从未曾听说汉室宗亲之女,与他人为妾啊!” “无妨无妨,既有父母之命,又何须在意那些繁文缛节!我名为汉室宗亲,早年还不一样给人织席纳履,搓草编麻。” 刘备说的真诚坦率。 诸葛亮却觉得万不能接受。 “承蒙主公厚爱,亮实感激不尽。 如今大业当前,亮愿将心力全然倾注于辅佐主公成就霸业,不敢有丝毫懈怠。亮之子嗣之事暂且搁置一旁,待主公大业功成之时,天下归心之日,亮再做此打算不迟也。 此婚配打算,亮绝难受之。” 诸葛亮意在以霸业之心,说服刘备勿在此事多费心思。 可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刘备心里却愈发担忧。 回想阿斗所言:孔明就是因为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帮自己匡扶汉室之大业上,才耽误了自己绵延子嗣。 前世如此,今生岂能还让先生如此? 只是,诸葛亮的几番相拒,也让刘备明白:先生才高行洁,自有人家的原则和底线,不可强人所难。 刘备思量过后,给出一个委婉的方案: “先生既不娶吾之小女,也无妨!待江陵迁民事毕之后,我于江陵物色些良女,另请尊夫人挑选,可先言明只为先生嗣后,若出子嗣,记挂在尊夫人名下,既不让夫人失了体面,也不让先生左右为难。” “这……”诸葛亮为难苦笑。 其实,刘备洞察人心,某些事情他猜测得一点不错! 比如:诸葛亮乃士族子弟,确实非常在意子嗣之事。 他和黄月英结婚多年,只生了一个女儿,就再无子息动静。 人皆有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再过几年,便将而立。 若还是无子,以后便愈发艰难。 旁人闲言碎语不说,自己也难以心安。 这一点,老来得子的刘备比谁都感同身受。 其实,黄月英也曾想过,趁夫君年轻,纳一房妾室,生个儿子,好好培养,也了他却了这桩心事。 但诸葛亮考虑到与黄月英夫妻和睦,相濡以沫,又怕伤了她的心。 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但总不能一直没儿子啊! 后来,为求子嗣,诸葛亮想出一个折衷的办法: 写信给大哥诸葛瑾,请收其次子诸葛乔为嗣。 起初大哥也是为难。 然架不住诸葛亮一次一次的软磨硬泡,终于决定等诸葛乔再大几岁,便过继给诸葛亮为子嗣。 然而继子毕竟有别于亲生。 诸葛亮不说,刘备也知道他心中必会遗憾。 这才决定以主公身份,为诸葛亮安排纳妾之事。 诸葛亮也觉得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主公的好意也不太合适了。 但他的想法与刘备又有些不同。 请夫人择选些良女,权当收个丫鬟侍女,以照顾夫人饮食起居,免得使其过于劳累。 夫人常年劳作,又醉心于改造农工用具,熬夜伤神,至身体欠佳。 若能得到妥帖照顾,调养得当,也未尝不能再生子嗣。 既如此,诸葛亮也不再拒绝,拱手一拜:“亮拜谢主公!” 刘备心下大安,只想待荆州事毕,多给孔明先生一些假事,免其太过劳累。 而诸葛亮却又想到一件事:“主公既有小女,亮倒有一人推荐与主公为婿。” “何人?” “刘先刘始宗之甥,也是我收的徒儿,周不疑周文直!” “周不疑?” 刘备当然听说过这个人,原本其师刘巴就是他介绍的。 “不疑今年满十六岁,此子智谋不凡,才华横溢,日后必成大器。而其又是刘先之甥。刘先亦是汉室宗亲,原为荆州别驾,后为武陵太守,于荆襄之地人脉甚广。主公若得和其联姻,必得诸多助力,于稳固荆襄局势大有裨益。” “嗯??” 刘备又坐起来,认真思索着诸葛亮的提议。 倘若能使灵儿嫁周不疑,与刘先结为亲家,那么刘先所积累的人脉资源,无疑会成为他在荆襄之地站稳脚跟的有力依仗。 此前他也曾动过与荆州士族结姻的念头,只是担心此举会引发刘表的猜忌,进而影响自己在荆州的处境,因而迟迟未敢有所行动。 如今,诸葛亮作为周不疑的老师,由他出面从中牵线做媒,情形便大不相同了。 刘备看着诸葛亮,不禁苦笑: 孔明啊孔明,我本想帮你! 到头来,却还是你在帮我…… 第63章 徐庶摸骨,双子命格 翌日,诸葛亮书信与刘先,商议联姻之事。 另一边,刘备叫来关平与刘封,差兄弟二人南下江陵送信。 临行前,刘备再次嘱咐道:“此山高路远,你兄弟二人万要小心,若遇险难,尽可于官驿避之,不可意气用事。” 两个英姿飒爽的少年一起抱拳: “是!” 正这时,只见徐庶整装束带,牵着一匹马,还带着干粮和包裹走了过来。 一副要远行的模样。 刘备大惊失色,以为徐庶因孔明的到来要离他而去,赶忙上前拉住他的胳膊。 “先生,你……你这是要去哪?” 徐庶呵呵一笑:“主公,今卧龙已出山,我已无须留在樊城。请允我和二位公子同行,去江陵协助关将军。正来与主公请辞。” 刘备听徐庶如此说,遂放下心来:“原来如此……当为先生把酒送行。” “不必!” 徐庶爽朗的笑了笑:“此非远行,亦非长别,用不了多久,我与主公还会再见面!” “既如此……” 刘备激动的点点头,抱拳道:“好,备祝先生一路平安!” 刘备又多加嘱咐关平刘封,沿途定要照顾好元直先生。 一行三人,作别刘备,离开樊城,往江陵而去。 关平和刘封如困鸟出笼,纵马飞驰,无比畅快。 徐庶见此二人,亦想到自己当年仗剑走马之时,往昔意气风发的岁月。 这一日,三人行过一处桃林。 时值暖春,桃花开得正盛,另有溪水潺潺,青草萋萋。 徐庶抬眼相看,顿觉心旷神怡。 当即建议道: “二位公子,人即不累,马已将疲,此处景致美不胜收,咱们三人不妨在此一歇,如何?” 二人皆道:“先生所言极是!” 三人遂于林中下马驻足,饮马喂草后,寻了一处平坦之地歇息起来。 自徐庶新野一战大败曹仁,刘备麾下武将皆对徐庶心悦诚服,刘封关平也是如此。 得知徐先生早年做过游侠,兄弟二人也大感好奇,求着徐先生多多讲些当年做游侠的故事。 徐庶看着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心中多有感触。 此二子英姿飒爽、气宇轩昂,虽年少却尽显非凡资质,他日必为二代中翘楚。 关平自无可说,其性忠直,与关羽无二,未来定是忠勇良将,大汉肱骨。 这刘封却身份略显尴尬,又多怀心事,不知能否找准自身站位,发挥所长? 徐庶心下暗自思量,不如在此多加提点引导,免其走向歪路。 正巧,刘封问他:“先生行走江湖,锄强扶弱,却以何谋生?” 徐庶呵呵一笑:“不瞒二位少将军。徐某略通些奇门遁甲之术,善于摸骨相面,推演命理,占卜吉凶,乃以此糊口度日耳。” 二人大感好奇,关平诧异道:“先生还做过江湖术士?” 徐庶抚髯得意道:“呵呵,未曾想吧!” 刘封问道:“那先生算得准否?” “这话说的……” 徐庶一本正经道:“虽不敢称精准无误,但也常能断个十之八九!” “哦?那也够准了!”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愈发好奇。 关平赶紧凑上前,带着恳求的语气道:“先生能否给我算算,看我以后能否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徐庶抚髯一笑道:“我既事主公,本不愿再行占卜算卦之事,不过今日公子如此恳求,我便再算一卦。请公子示以左手!” 关平赶紧将左手递过去。 刘封也一脸好奇探头相看。 只见右手捏着关平左手,闭目皱眉,口中念念有词,就好像真在窥探天机一样。 忽然间徐庶眉目一凛,表情突变,口中喃喃自语道:“怎能如此?!” 关平瞬间就懵了,弱弱的问道:“先生,怎……怎么了?可是什么坏事?” “非也非也!不是什么坏事,乃是大吉之事!” 关平立刻兴奋了:“快请先生解惑!” 徐庶拿捏出一个慎重的语气:“公子骨骼惊奇,隐有极命之相,日后或能位极人臣!” 关平惊喜:“果真?” 徐庶凝重的点点头。 “可我也不是当丞相那块料啊!” “公子非为丞相,乃有大司马命格。” “大司马……命格?”关平大喜:“那就是命中注定咯?” “哎,这句话不对!” 徐庶摇摇头,用手轻拍关平胸口:“有此命格,代表着你肯用心努力,笃之于行,便能达到此类高度。但若自甘堕落,不思进取,沉溺于安逸享乐之中,即便命格再好,最终也只能落得个碌碌无为、泯然众人的下场!” “哦。原来如此!” 关平激动的长出一口气,很认真道:“先生所言极是,关平必当勤勉奋进,竭尽全力,建功立业,不可负此命格,更不可不辱没了父亲威名!” 徐庶竖起大拇指:“好将军!” 然后想了想,竟拱手一拜:“若真到那时,还望关将军能提携徐庶一二。” “哎呀先生,这话说到哪去了……” 关平赶紧扶住徐庶,凛然一拍胸脯:“那必然如此啊!” 徐庶也是各种妙言不吝赞美,故意把刘封扔在一边。 刘封见关平竟有“大司马命格”,不禁心生艳羡。 赶紧用手拉拉徐庶:“哎哎,先生,先生……你给我也算算啊!” 关平也生怕落下了兄弟:“对对对,先生,给封弟也算算,看看他有什么命格?” “哎呀,这个……” 徐庶皱着眉头,又面露难色。 刘封不禁相问:“怎么了先生?有何不妥?” 徐庶摆摆手:“今算出一位大司马,耗我心力太多。公子请容我缓歇几日。” 可徐庶越这么说,刘封便越心急。 “先生岂能偏心,你就给我算算吧……” “哎,也罢……” 徐庶一副为难语气:“今日我便再多算一遭!请公子手来!” 刘封嘿嘿一笑:“多谢先生!” 赶紧撸起袖子,激动的伸出了左手。 徐庶又是一番拿捏,忽然间,他的神色又变了。 “先生,怎么了?” 徐庶满脸震惊之色:“怎能如此?” “先生,到底怎么了?” “哎呀,怎么可能如此啊?!” 兄弟俩都急坏了:“先生,你能不能说清楚点,到底怎么了?” 徐庶皱眉思索半晌,凝重道:“此事有些蹊跷,我徐庶为人卜卦捏骨无数,行走半生未曾算到一个极命之人,怎么今日……竟一遭遇见两个?” 关平刘封对视皆喜。 “公子亦是位极人臣,乃大将军之命格!” 刘封大喜:“太好啦!” “然……” 徐庶话锋一转,又疑上眉梢,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先生何故叹气?” “你的命格比他的要脆,而且更易被外力所胁迫,而出现变数。稍不留神,命格一碎,便陷万劫不复之地也!” 刘封惊恐,赶紧抱拳道:“先生,可知如何破解?” “无法破解,只能时时警醒,日日防备。” “那请先生直言相告,如何警醒,又如何防备?刘封定然牢记。” 徐庶凑近刘封,语重心长道:“克制于身,警醒于神,命格之外,不可再生出半点贪欲,则万事大吉也! 倘若心存妄念,必遭祸端,害人害己,到时身败名裂,想补救而不能,则悔之晚矣!” 刘封的心陡然一震,细细品之,似乎明白了徐先生的良苦用心。 第64章 深夜刘封表志,江陵徐庶借兵 刘封沉思良久,缓缓抬起头,神色庄重而坚定,向着徐庶深深一揖:“先生之言,刘封必当铭刻肺腑,谨记于心。” 徐庶凝视着刘封,终于笑了笑: “徐庶亦祝公子秉持正道,不为外扰,心向所往,坚守本心,必能成就非凡功业!” “封谨记!” 徐庶拍拍两人肩膀:“今日所言,仅你我三人心知,不可说与他人!” 兄弟俩对视一眼,一同抱拳: “先生放心!” “我等定然守口如瓶!” 又往前行数十里,入夜前抵达驿馆。 徐庶独住一房,刘封关平合住一房。 深更半夜,兄弟俩又睡不着了。 然后就天南海北的聊,不知不觉,又聊到徐庶白日里说的那件事。 关平凑过来,压低声音: “贤弟,你说,先生之言,是指咱俩成为当今圣上的大司马大将军,还是说,伯父有一天,会君临天下,登基为帝,咱们俩成为伯父的大司马大将军?” 刘封反问:“你觉得呢?” 关平摸着下巴,神色认真起来:“坦率而言,我认为是伯父,也希望是伯父。 当今大汉,天子无能,只有伯父心怀壮志,有匡扶汉室、安定天下的雄才大略。能拯救苍生,再造大汉者,必为伯父!” 说到此,又哼哼一笑: “想来徐先生也是看出此道,才来投奔。 所以,咱俩必然是伯父的大司马大将军啊!” 刘封呵呵一笑,懒洋洋的躺下:“你啊,是真敢想!” 关平回头皱眉:“哎,你怎不信?” “你怎不想想,父亲若有朝一日君临天下,登基为帝,又怎会轮得到你我做那大司马大将军?那必然是二叔三叔他们啊!” “嘶,这话说的也有道理啊!” 关平思索道:“那元直先生是在哄骗咱俩,咱俩压根就没这机会?” “也不是骗!这说明……父亲之基业,自可传续于后世……” 说到此,刘封摆摆手:“或许父亲和叔辈们百年之后,你我能有这个福分。否则啊,别想!” 听闻刘封所言,关平也凝重的点点头:“依你这么说,我倒有点不想当这个大司马了。我只希望父辈们都长寿一些……” “我……本来就不想!” “那封弟,你的志向是什么?” “我的志向啊……” 刘封长叹一声,他想到父母双亡投奔舅父的艰难岁月,想到被刘备收养子时的满怀憧憬,又想到阿斗出生之时的紧张无措,再想到迎娶凤儿之后的释然洒脱。 人生仿似经历了大起大落,却似乎还在原来的道路上稳步前行。 元直先生说的没错:命格之外,不可再生出半点贪欲, 他长舒了一口气,看着支撑驿馆屋顶的榆木横梁,喃喃语道: “我现在只想做个勇武的战将,孝顺的儿子,称职的兄长……辅佐父亲成就大业,助父亲于有生之年得见天下一统,然后陪他去看看长安和洛阳的风光…… 看看他高兴的样子,听他有一天感慨:我没白收养封儿为子…… 待父亲百年…… 再辅佐阿斗,亲眼看着他成为一个有作为的君王……” 不知为什么,说到此处时,刘封的心莫名的触动了一下。 他眼中闪烁着些许晶莹: “也许……到那个时候,我就真没有什么遗憾了。” 关平看着烛火,也深有感触道:“兄弟,你这番话,句句说到为兄的心坎上。这条路,咱们兄弟携手并进,砥砺前行,坚持到最后,不与有人中途放弃!” “嗯,也不许有人退场……” …… 两日后,三人抵达江陵。 此时的江陵城一片繁忙喧嚣之景,无数的工匠和民夫们如蚁群般穿梭忙碌着,他们正在扩建江陵城,以安置从北而来的新野百姓。 三人无暇欣赏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立刻去城中见关羽和刘琦。 三人于府堂得见关羽和刘琦。 “徐先生,叔父可安好?” 徐庶故意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曹操北征柳城,下一步恐怕就要来攻打新野樊城了。” “啊?那怎么办?” “皇叔兵少,恐不能相敌,想请景升公相助。” “父亲可出兵相助?” 徐庶摇摇头:“景升公将蔡瑁放出,现蔡瑁掌管襄阳军防,以防主公南下。现在,襄阳局势橘诡,见都难见景升公,又谈何出兵?!” 刘琦大惊:“父亲糊涂啊,怎竟将蔡瑁放出来了?” “蔡瑁心术不正,沿江设防,恐联曹操,欲困主公于死地,故而庶特来求救。” 关羽亦大惊,朝刘琦一抱拳:“某请允援助大哥!” 刘琦点头:“那是自然,可……可如何相助?” 徐庶缓了缓神:“大公子,江陵战力几何?” 刘琦思索道:“荆州强兵俱在江陵,大概二十万上下。” 又怕说得不够准确,便看向关羽。 关羽沉声道:“步兵五万,其中有两万枪戟兵,两万刀盾甲士,一万弓弩手。历经关某操练数月,已进退有致,阵法娴熟。 另有水军三万,战船近五百艘。其中,楼船五十艘,可载士卒数百,攻防俱佳;斗舰一百艘,可装备强弩劲弩,冲击敌阵;走舸一百五十艘,可用于侦察、传令及突袭,另有运舟百艘,以运辎重粮草。 此外,还有骑兵两千,皆是精壮之士,弓马娴熟,装备精良。 另有屯田兵、城建兵、辎重与后勤部队共计十二万。 故而,江陵全部兵力总计二十万余两千!” 徐庶心中暗道:刘表有此雄厚兵力,天下大乱之际,足可以挥师北上,进取中原,与曹操袁绍争雄逐鹿。 却畏首畏尾,固步自封,坐视曹操做大做强,统一北方。 真是可惜也! 不过,这倒也成全了主公。 “叔父需要多少兵马?” 徐庶思索片刻:“请调借三万江陵水军沿长江奔往夏口!夏口乃长江与汉江交汇之地,到了那里便可沿汉江而上,直抵襄樊。” 江陵水军在长江,襄樊隔江却是汉水,想把江陵水军调往襄樊只有这一条水路。 “好好好,关将军领兵自去无妨。” 徐庶想了想,又说道:“久闻甘宁精通水战,又统领水军多日,知晓长江各处水情,可否借甘宁将军同去?” “无妨!” 刘琦不假思索: “江陵之事,自有糜先生和李正方助我,甘宁将军,便烦你跑这一趟。” 甘宁一抱拳:“喏!” 第65章 阿斗得知喜讯,伊藉布局襄阳 关羽立刻整兵,命刘封关平协助刘琦在此,带徐庶、廖化、周仓封将携江陵水军前往汉水。 …… 江陵城,一所高宅府邸。 阿斗正和一个五岁的女孩在玩耍。 又或者说,他正在被这个女孩在玩耍。 捏脸揉胳膊捅胳肢窝,还当成自己的宝宝哄睡觉。 阿斗乐在其中。 因为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他未来的妻子,他的敬哀皇后。 别看她现在顽皮任性,她长大后端庄贤惠,母仪天下,是阿斗最深爱的妻子。 可惜红颜薄命,不过三十余岁便因病香消玉殒。 阿斗为此伤心欲绝。 今再相见,怎能不惜若珍宝? 甘夫人也打趣儿:“看来咱家阿斗看好他三叔家的姑娘了,就黏着人家。” 糜夫人端庄的品着茶,也笑道:“等阿斗长大了,一定要定下这门亲事。” 三婶婶却含笑回应:“这丫头的脾气像她父亲,太泼辣,总欺负阿斗,阿斗现在还小,没有玩伴,长大才未必会看得上。” 阿斗赶紧说:“看得上,看得上,婶娘,可莫要将朕的皇后嫁给别人……” 可就在这时,一封家信带回了一个重要消息。 “皇叔七顾茅庐,终于请来卧龙先生诸葛孔明。” 旁人不觉得这是多重要的消息。 唯独阿斗,狂喜之余,竟把小女孩丢在一旁,爬过来哇哇大叫起来。 …… 荆州,武陵! 刘先从周不疑口中得知他的北行经历,不禁忧心忡忡。 “唉,荆州向曹者多矣!” 这些人有不少是他的朋友亲戚,也有不少人拉着他投奔曹操,甚至周不疑就曾是其中之一。 他担忧族人被曹操所害,亦不愿背叛刘表,难做抉择。 现在,众人皆知刘表已逐渐失去对荆州的掌控,刘先也不得不为自己的后路着想。 要么跟刘备,要么投曹操。 二者必选其一。 而今娄圭之死,已能代表曹操对荆襄之士的态度。 再欲投曹,那是再愚蠢不过的行为。 “文直,你恩师诸葛孔明有何打算?” “舅父,刘皇叔七顾茅庐,恩师受其所感,已决定投奔。想来,现在已是皇叔麾下军师。” “哦……”刘先点点头,于堂前踱步良久终于说道:“我与玄德公虽为相识,但并无深交,你可愿帮舅父托汝师孔明,请其帮忙引荐?” 周不疑抱拳道:“甥儿愿意,恩师也必然愿意!” “那就好!”刘先想了想:“我即刻写信,与荆襄故友,言明娄公被曹操所害之事。待得回应,你便去一趟樊城,表达我投奔皇叔之意。” “是!” 然而,周不疑还没动身。 诸葛亮那边的信就来了, 刘先前后将信读了三遍,不禁大喜过望。 立刻命人准备锦缎布帛,金银首饰,以作聘礼。 …… 在此期间,曹操大军班师回许都。 其罢三公之职,集全国军政大权于一身。 以毛玠为东曹掾,崔琰为西曹掾,司马懿为文学掾。 追郭嘉为贞侯,以示恩宠与缅怀之意。 至于孔融之出走,荀彧的解释是:“孔融者,名士之后,祢衡之流,其人酸腐刻薄,久在朝堂多发戾气,诋毁忠良,留之无益,杀之不妥,弃之无害。” 曹操沉思片刻,也觉得荀彧的话有道理,也就没太当回事。 这种人最好是自己走,然后如祢衡一般,死在别人手里。 而后,按郭嘉临终所荐,与众谋士商议。 遂命使臣携带厚礼与诏书,奔赴益州刘璋,江东孙权,荆州刘表,通过羁縻刘备周边诸侯的方式,孤立刘备。 为集中力量南下荆襄,吞并刘备势力做最后的准备。 …… 荆州,襄阳。 刘表感觉身体每况愈下,咳血次数越来越多,现在连下床都变得无比困难。 同时,他也能感受到襄阳已经在渐渐的脱离他的掌控。 他想让伊籍叫刘备和刘琦来一趟襄阳,以交待后事。 伊籍叹息道:“主公,如今襄阳被蔡瑁所控,其与大公子不合,若真唤玄德公和大公子而来,蔡瑁必阻其进城,就算玄德公和大公子真进城了,也恐被其所害也!” “咳咳,蔡瑁胆敢如此……” 刘表有气无力的摆摆手:“无妨,其三位族弟皆在牢中,他若敢害我玄德贤弟和琦儿,我必……斩其三兄弟……” 伊藉暗暗叹息,直到此时,景升公还以为能拿捏蔡氏? “主公,今蔡瑁总领荆襄大批兵力,倘若其以保护主公之名,率兵包围主公府邸,使信息内外不达,自可传递假信,以救其弟,到时却当如何?” “哎呀……” 刘表皱眉思索,也隐隐觉得后怕:“吾年迈糊涂,失策矣。” “主公,在下有一计。” “机伯快讲!” 伊籍拱手道:“趁现在蔡瑁尚沿江布防,主公可许密令,在下去召集襄阳城内忠勇之士,以保主公身安。再送信往樊城,请玄德公入主襄阳,助刘琦公子为荆州之主。” 刘表就是这样的人,怀疑到刘备,便想依仗蔡瑁以制刘备,怀疑到蔡瑁,便想依仗于刘备以制蔡瑁。 今自知时日不多,权衡蔡瑁与刘备之间,还是觉得刘备更可靠一些。 “也罢……” 遂拖着病体,修书一封,盖上大印,交给伊籍。 “吾之身家……全赖别驾……” “在下定不辱使命!” 伊籍拿到刘表密令,心中大安。 先来到了一个相对隐蔽的营房。 营房侍卫,见伊藉前来,立刻知趣退下。 黑暗营房中,一个身形高大,魁梧彪悍的武将缓缓走了出来,于黑暗中显露出了半张脸。 他长髯及胸,面如重枣,一双狼眼闪烁出一丝兴奋的精芒。 他的强大的气场与他的官职极为不符。 此人正是魏延。 “伊别驾!” 伊藉走到他的面前,语气低沉:“魏将军,景升公已有书令,命玄德公入襄阳协助刘琦公子统领荆州。” “哼,早该如此!” 伊藉面色冷峻:“汝无需多言,只按前番约定计划行事,万不可横生枝节!” 魏延神色凝重的一抱拳:“喏!” 而后,伊籍又见一人,乃刘表幕僚李珪。 “李先生,景升公密令在此,请玄德公助刘琦公子主持襄阳,汝速去樊城送信,沿途不可走漏风声。” 李珪看过密令,果为景升公亲书,立刻一抱拳:“别驾放心,珪定当拼死以成使命!” 再接着,伊籍又见第三人,乃一高大英俊的年轻武将。 此人姓霍名峻,乃刘表府中中郎将。 “霍将军!” “别驾有何吩咐?” “景升密令在此!如今襄阳危机四伏,恐蔡瑁作乱,故请将军遣部曲守卫景升府,以防蔡氏兵变!” 霍峻看过密令,毫不犹豫的一抱拳:“遵命!” 第66章 曹操出兵新野,张飞醉酒樊城 许都,王城。 临近四月,天气不寒不热,不干不燥,军卒精神焕发,储存粮草亦有存余。 这时,封赏诸侯也多有回信,以感激陛下嘉奖。 曹操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乃是出兵南下,吞灭刘备的最佳时机。 按郭嘉所言,刘备既灭,天下诸侯自可一一扫平。 重归一统。 相府大堂之上,曹操环视众将: “孤要出兵新野,何人可为前军主帅?” 夏侯惇抱拳出列,豪气干云道:“区区刘备,末将愿往!” 曹操素知夏侯惇忠勇,却又担心其轻敌: “刘备诡谲多诈,又有诸葛亮徐庶二人辅佐,元让可轻敌乎?” “不敢轻敌!” 曹操站起身:“孤便命元让为前军大都督,另使于禁、李典、夏侯兰、韩浩为副将,领兵十万,过博望直抵新野!” 夏侯惇豪气干云道:“丞相放心,此战吾必杀刘备,必擒孔明!” 曹操想到曹仁遭遇,犹不放心夏侯惇,又嘱咐道:“刘备狡诈,又有诸葛亮徐庶相助,汝切不可轻敌。孤特命程仲德随你前去,凡事当多听程仲德的建议,若遇险阻,当坚守待命。孤的大军随后就到。” 夏侯惇凛然一抱拳: “丞相放心,吾绝不莽撞行事!” 曹操放心了,遂令夏侯惇出征,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南下而来。 兴师动众,大军整备,有利有弊! 利者,遥慑于敌军,使敌军未战先怯。 弊者,则易过早暴露行踪,使对手制定应对之策。 夏侯惇的运粮大军还在半路,就已经被刘备派出的斥候发觉。 立刻南下送信。 这次,刘备丝毫不觉慌张,反而有些莫名的期待。 因为诸葛亮就在他的身旁。 “终于来了啊!” “主公,可即刻升帐,亮已有退敌之策!” “好!” 刘备立刻升帐,命众将于樊城大堂集合。 须臾片刻,众将皆到,唯不见张飞。 刘备愠怒:“翼德何在?” 其副将抱拳道:“三将军于前番饮酒,正醉于帐中,唤之不醒!” “哎呀!” 刘备大怒,起身便要去呵责张飞。 诸葛亮却立刻拉住了刘备的胳膊:“主公,借一步说话。” 遂拉刘备于偏厅:“军师,翼德他……” “主公勿怒。” 诸葛亮回梦一遭,心境也大为不同。 他笑了笑,宽慰道:“三将军忠勇直率,怨我久顾不得,折腾了主公,其只心疼主公,并无恶意。请主公勿多苛责。” 刘备一怔,看着诸葛亮,心中暗道:我本担心翼德如此任性,军师会心生委屈和怨气。未曾想,军师不仅胸怀大度,竟如此包容理解三弟!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任由三弟胡作非为! 刘备冷哼道:“这翼德也四十好几的人了,怎还这般小孩子脾气?” “主公,三将军性如烈火,粗直莽撞,若严辞呵责,即便听从,也难省己过。当已柔克之。” 刘备思索片刻:“嗯,我自有计较。” …… 新野府堂之中,诸葛亮开始调兵遣将。 他心知博弈之道,一步变,步步变。 徐元直既于乌林生擒曹仁,再按照原有的思路应对夏侯惇恐难成计。 当重新布局。 “赵云!” “在!” “博望之左有山,名曰豫山,之右有林,名曰安林。子龙将军带五千兵马前去,驻于豫山,带夏侯惇大军将至,迎头阻击!然汝切记,此战许败而不许胜!” 赵云一怔:“军师,这……” “子龙将军不必疑惑,此乃诱敌之计也。” 赵云尽管不是完全理解为何要在此诱敌,还是抱拳道了一声:“喏!” “文聘!” “末将在!” “你率两千步卒,于博望两侧相伏。若见子龙撤出,立刻率军袭出,以阻曹军!记着,此战亦许败不许胜,暂阻敌势后,立刻南撤。” “喏!”文聘也虽有疑惑,也应喏而下。 “糜芳!” “在!” “汝携带锅灶辎重于子龙身后五里跟随。前方文将军和子龙将军若败,你亦立刻撤逃,并将锅灶辎重散落在路上,以做仓惶之势。” “喏!” “黄老将军何在?!” “老夫在此!” “博望之南为山路道口,老将军率三千兵马,在此伐木造营。若见三将后撤,老将军立刻命人丢下将旗辎重,亦撤营南退。” “这个……”黄忠苦着脸,捋着花髯:“老夫戎马多年,也没打过这未战先退的仗啊!” “所以,老将军无须接阵,到时南撤回新野便是大功一件。倘若接阵,便是胜之,亦为大过,当军法处置!” “这……好吧!”一抱拳,领命退下。 “傅肜、傅士仁!” 二将一齐出列:“末将在!” “博望之南十里,为芦苇荡。此处山川相逼,丛林紧密,若得火攻可大败曹军!然,我却要你不许火攻,汝二人领两千军于此地筹备滚石原木,野草柴堆,待曹军将来,立刻丢弃所有物资,入安林潜伏,。” 二人对视一眼,皆为不解。 傅肜拱手道:“军师,既可得胜,为何不在此处放火,反弃此险要?” “要放火,但不是一开始就放。” 诸葛亮呵呵一笑:“前番曹仁冒进入伏,今夏侯惇举大军前来,岂可不防?若军中有能人,见此地狭要,必会教其谨慎慢行,我军虽可得胜,却难动其筋骨。不足取也!” 傅肜问道:“那何时放火?” “汝二人得见新野火起,便立刻放火烧芦苇荡,然后率军南撤以避火。但见曹军生乱,可出兵以袭曹军粮草辎重。” 二人一共拱手:“喏!” 刘备担心有人质疑军师,使军令大打折扣,当即表态:军师军令,既我之军令,众将务必严格遵行,不得有丝毫懈怠与违抗,违令者军法处置! 众将见刘备发话,一同抱拳道:“喏!” …… 樊城! 当张飞从睡梦中醒来已是深更半夜。 “大哥整日如鱼得水,如今他心中只有那诸葛亮,忘了俺这兄弟也……” 正欲翻身起床,却见身上盖着一件锦袍,抖开看看,正是刘备的锦袍。 “诶?” 张飞抓抓脑袋,表情渐渐僵住,忽然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 他一把薅过其侍卫:“大哥可来否?” 侍卫战战兢兢不敢回答。 却见张飞案前端坐一人,正小口品着张飞的酒。 竟有人敢偷喝他张飞的酒,张飞登时大怒,可再定睛一看,竟是简雍简宪和。 “老耿,你怎在此地?” 简雍长叹一口气:“曹操大军南下,主公升帐点兵,却不见三将军,便亲来此探查,得见三将军醉酒至此,便命我在此等三将军醒来。” 张飞头皮发麻:“那……那大哥呢?” “主公啊,已去新野御敌去了。” “啊??” 张飞立刻酒醒,直跳下案床,他瞳孔剧烈颤抖,满脸都写着惊慌失措。 第67章 张飞醒悟,赵云诈败 “啪,啪,啪!” 张飞狠狠的扇了自己三个嘴巴,脸都抽成了酱紫色。 又拿起酒坛,一咬牙,一狠心,竟把半坛的佳酿都浇在自己头上。 “这……这如何是好!” 徐州至今,他还是第一次如此心慌! 接着,他气恼的埋怨简雍:“老耿,大哥来时,你怎不叫醒俺?” 简雍一脸无辜:“我叫啦,可叫不醒啊!” 他指指自己的喉咙,哼道:“我这嗓子都喊哑了,也敌不过你那雷鸣般的呼噜声,也不知道你喝了多少?” 张飞指着营房侧悬挂的马鞭:“那不是有鞭子吗?你把俺打醒也成啊!” 简雍摇摇头:“哟,这我可不敢。” 张飞指着他气恼道:“你都敢偷俺张飞的酒喝,还有何事不敢?” 简雍哼哼冷笑:“三将军,主公特意交待,不许打扰你睡觉。我敢偷三将军酒喝,却不敢不听主公的话!” 这句话,又让张飞羞愧到极点。 “这……哎呀!” 张飞闭目跺脚:“这如何是好?!” 他心知,曹军大军既来,自己身为大哥麾下最重要的武将,却烂醉于此。 如何对得起大哥的信任,又如何对的起二哥的嘱咐。 此时此刻的张飞,真懊悔得想死的心都有。 但此时此刻,懊悔也没用了。 张飞想了想,又抓住简雍胳膊:“先生,你告诉我,我该如何?” 简雍一脸爱莫能助:“我哪知道?” 张飞不依不饶:“大哥留你在此,定是让你给俺出主意。” 简雍摇摇头:“这你可错了。主公命我在此,是怕你酒醒拿军卒撒气。” 换作平时,张飞还真说不准拿军卒撒气,但此时此刻,大战在即,他只担心大哥安危。 他努力告诉自己,万不可意气用事,当想尽一切办法补救。 想到这,张飞冷静了下来,他一抱拳,竟朝简雍跪下:“先生,此时此刻,俺张飞心乱如麻,看在同乡的面上,还望先生教我!” 简雍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还用得着人教,现在你当速去新野请罪去吧!” “对对对!有错当认方为大丈夫!俺这就去给大哥认错,等杀灭曹贼,要杀要剐,再任凭大哥发落!” 说着,起身便要走。 “哎,且慢!”简雍又将张飞叫住:“翼德!” “先生,还有何嘱咐?” “翼德,你且听我说!主公纵然气你醉酒,然到底心疼于你,怕你着凉,亲将锦袍盖在你的身上。可你却是否知道,主公如今最在意何事?” “这……”张飞沉思片刻:“可是那曹操大军。” 简雍摇摇头:“主公七顾茅庐,终于请来卧龙先生。本指望你等武将与卧龙先生文武相济,以成就大业,你却处处与诸葛军师唱反调。你可知,你为难军师,看似在维护主公,实则在贻误主公大事也。” “哦……” 张飞终于点点头,醍醐灌顶,悔不当初。 简雍语重心长道: “三将军,原本我也对这孔明心有芥蒂。但这几日看其治军治政井然有条,兵法阵法样样精通,乃真有大才之人也。你向主公赔罪,主公未必会轻易原谅于你。 但倘若你效仿廉颇,向诸葛军师负荆请罪,并获得孔明先生原谅。 主公得知,必然大为欣悦。一定会原谅于你。” 张飞恍然,沉思片刻,退后两步,恭敬的朝简雍一抱拳:“多谢先生,俺这就去驰往新野向军师请罪!” …… 另一边,夏侯惇大军南下至南阳。 与于禁等引兵至博望,分一半精兵做前队,其余尽护粮车而行。 人马趱行之间,望见前面尘头忽起,隐有大军将至。 夏侯惇便将人马摆开,遂扬马鞭一指前方:“此间是何处?” 李典抱拳回道:“前面便是博望坡,后面乃是罗川口。” 夏侯惇冷冷一哼,遂令于禁、李典二将押住阵脚,亲自出马阵前。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只见一彪人马从山谷涌出,为首一将银盔银甲,正是赵云。 夏侯惇忽然抚髯大笑,程昱问道:“将军为何发笑?” 夏侯惇看向敌阵:“先生尝言,徐庶诸葛皆不世之才。今观其用兵,乃以此等军马为前部与吾对敌,正如驱犬羊与虎豹斗耳。吾于丞相前夸口,要斩杀刘备、活捉诸葛亮,今必应吾言矣。” 程昱见夏侯惇有点飘,赶紧相劝:“赵云前来,恐有诡诈,怕是诱敌之计,将军万要小心。” 夏侯惇点头:“无妨!” 却见敌将赵云出马,长枪一指:“汝等鼠辈,安敢犯我主疆土!” 夏侯惇冷笑道:“汝等随刘备,如孤魂随鬼耳!赵云,汝兄关羽吾尚且不惧,何况你否?还不快来请降,免受刀兵之苦!” 赵云纵马来战,夏侯惇挺枪欲大战赵云。 程昱大惊,赶忙拦住:“将军身为主将,不可亲去!” 随即使了个眼色,于禁点点头,立纵马冲出,与赵云大战一处。 两人皆使长枪,见面也不搭话,直接厮杀。 二人你来我往,转眼已过数合,赵云枪法逐渐凌乱,于禁场面占优。 二十回合之后,赵云不敌而败走。 夏侯惇冷哼:“若本帅亲去,恐擒赵云矣!” 遂欲令大军掩杀过去。 “将军不可!” 程昱赶紧再阻止:“昔日穰山之战,赵云曾阵斩高览,大败张合,此将杀绝非此等战力,恐引我入伏也!” 夏侯惇冷哼:“赵云随刘备居新野七年,久疏战阵,哪还有当年之勇?” 程昱劝道:“将军可记丞相之言,万不可轻敌。” “也罢!” 遂命于禁、韩浩率轻骑入博望坡追击赵云,夏侯惇亲率大军于后接应。 结果,冲至二里果遇文聘伏兵。 然而,虽有伏兵,却战力平平。 于禁韩浩率军厮杀,将文聘杀得大败,落荒而逃。 再往前追,却见地上遗落锅灶,军械无数,乃大败之相。 遂命斥候回报。 夏侯惇领兵抵达时,于禁韩浩部队正在收缴敌方辎重。 夏侯惇大感可惜,他猛地一甩马鞭,恨恨说道: “先生你且看来,刘备虽有伏兵,却不过尔尔!前番畏首畏尾试了先机,倘若吾不听先生所言,当机立断,立时掩杀,此时恐擒赵云文聘也!” 程昱觉得蹊跷,他眉头紧锁,缓缓环顾于四周。 此处山谷环抱,地势险峻,崎岖蜿蜒,乃绝佳设伏之地。 程昱暗自思忖,若换做是自己指挥,断不会轻易放过如此绝佳的伏击机会。 又回想几个月前,刘备军还能大破曹仁三万大军,今朝怎么把仗打成这个样子! 他不信! 一点都不信! 可令人担忧的是,他不信,夏侯惇却开始信了。 第68章 夏侯高歌猛进,张飞负荆请罪 程昱认为,此战距离曹仁兵败被擒不过数月。 刘备军战力不可能出现如此大的反差。 此战胜的蹊跷,甚为蹊跷。 无论如何,都有必要提醒夏侯惇: “将军,此战虽胜,亦当谨慎慢行,沿途派斥候打探两侧山间,免遭伏兵。” 夏侯惇哼道:“如此畏首畏尾,岂是强军破敌之道?” “将军,切莫忘记丞相嘱托,岂不闻曹子孝将军之事乎?” 夏侯惇到底还记得曹操的嘱托,然却不甘心的指着敌军败逃方向:“然,如此仓惶之军,岂不追乎?” 程昱皱眉道:“在下以为不宜追之。”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即便要追,将军亦不应亲往。” 夏侯惇到底也还是听取了程昱的意见:“谁敢为先军,以追溃敌。” 于禁和李典一起拱手道:“愿为先军,为将军开路!” “好!” 夏侯惇点点头:“汝二人率两千精骑追之,本帅亲为断后,若遇伏兵,立刻回报!” “喏!” 两人带精兵速行,夏侯惇带大队人马随后缓行。 另派夏侯兰、韩浩检查两侧山脊以防敌军伏兵。 然,大军通过了整个博望坡,也没发现半个伏兵。 反而大大拖延了大军行军速度。 于禁、李典速行先至芦苇坡,遥望两侧山头,正有军民在打造营寨。 营寨周遭旌旗攒动,不知多少人马。 但见其多为民夫乡勇,非为精锐部队。 二将不敢托大,立刻命斥候回报。 而此时,山间乡勇亦发现于禁和李典的大军,立刻呼声四起: “曹军来啦,快逃……” 只见众民兵乡勇立刻丢下手里的活,仓促而逃。 于禁见敌军溃逃,也按耐不住自己的战意:“现敌军已乱,此时正是追击的大好时机!” 李典担忧道:“将军,恐有伏兵!” 于禁哼笑道:“如此溃军之相,我冲杀之际,必然纠缠,如何相伏?” 说罢,于禁带军冲入敌阵。 李典担忧,只盼着夏侯将军大军尽快来此,以做接应。 半个时辰之后,夏侯惇大队人马至此。 夏侯惇问及李典:“刘备军何在?” 李典指着山坡道:“正于山间建营,见我等前来仓惶溃逃,于将军已去追杀!” “不好!” 程昱陡然一惊:“于将军恐身陷敌伏也!” 夏侯惇观望四周:“我看未必,兵贵神速,当接应于文则,共追敌军!” 程昱惊慌,赶紧阻止:“将军不可轻动,此地地势复杂,山林茂密,极易隐藏兵马,万一设伏,我军必受重创啊!” 夏侯惇怒哼哼道:“再如此畏首畏尾,战机岂非都要贻误殆尽!” 程昱苦苦相劝:“丞相有言,不可贪功冒进。此地山谷幽深,草木繁盛,敌人若提前在此布局,我军一旦踏入,必损失惨重啊……” 夏侯惇也是有点火了:“哼,幸亏本帅来得早,刘备来不及设伏,再晚来半日,方使得刘备设伏成功,那时才损失惨重吧。” “将军,丞相有言……” “若凡事都只按丞相所言,无半分变通,那还要我等这些将领做什么?如今敌军已乱,正是我军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若因这等无端猜测,就眼睁睁放过这到手的战机,那才真是有负丞相所托!” 程昱见此,竟跳下马来,挡在夏侯惇马前。 “即便追击,亦当慢行,不可于此地脱档!如若中伏,将军恐难脱身。我等如何有颜见丞相乎!” “唉!” 夏侯惇被程昱搞得神烦,但都是老同僚,到底还是尊重了他的意见。 遂缓行慢进,过博望坡数里,前方旌旗飘舞,一支部队得胜而归。 正是于禁的部队! 于禁端坐马上,身姿挺拔,一副志得意满之态,他手擎一杆长枪,枪身挑着一面“黄”字将旗。 看这规格,当是地方主将的将旗。 程昱疑惑道:“于将军,你未被敌军所伏?” “未曾!” 于禁将大旗往地上一抛,朝夏侯惇和程昱一拱手:“将军,军师,敌军虽众,已仓惶南逃,末将得黄忠大旗在此,另得乡勇二百余。只可惜,所带部从不多,未得更大胜果!” 先登陷阵,夺旗斩将! 乃为军者四大功勋, 今此一战,于禁大破黄忠,夺旗于此,当是彪炳于册的大功一件。 然而,夏侯惇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只因若举大军而至此,绝非于禁一个人的战功。 也绝不是只夺一旗,只擒二百乡勇这般战果。 他面露愠怒之色,他看着程昱: “程先生,汝且自问,此贻误战机者,何人也?” “这……” 程昱彻底困惑了。 按目前的情况来说,夏侯惇的判断完全正确,他的判断却完全错误。 难道真的是自己过分谨慎,错过了袭敌的最佳时机么? 但程昱不甘心,遂审问俘虏乡勇以探敌情,可这些乡勇又哪知道许多。 将军让做什么便做什么。 程昱眉头紧皱,心大不安。 夏侯惇目光炯炯,凝视着前方,高声喝道: “今过博望坡,前方便是坦途大路!敌军正朝南而退,此时新野贼军必然准备不及,当疾兵速进,快马奔驰,一鼓作气,擒刘备与新野,方得大胜也!” 言罢,他将手中令旗朝前一指,大军浩浩荡荡向南开去。 …… 此时此刻,战报如雪花片般飞来。 诸葛亮坐于正堂,目光严肃,一丝不苟。 他迅速查阅战报,又迅速指派新的任务,仿若他一人便是这千军万马的中枢,掌控着全局的生死命脉。 正此时,便见一人走入堂中。 他光着膀子,身缠荆棘,低着头,满脸羞愧之色。 众人见之,皆想笑,又都不敢笑,掩口退避。 接着,那人走到诸葛亮的面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诸葛亮抬起头,正是张飞。 他大惊失色,赶紧放下手中的战报,上前欲扶起张飞:“三将军,这是何故?” 张飞却死跪不起,满脸愧意的一抱拳:“俺张飞无视军令,屡次任性胡为作难军师,今又醉酒误事,延误了军机大事不说,还使大哥为难,使军师威望受损。今向军师赔罪,请军师责罚!” 说完,一拜到底。 诸葛亮看着张飞这个样子,心中又浮现出梦中那个义释严颜,大破张合的忠勇悍将。 倘若北伐时,三将军若在,又何惧张合之流。 回想梦中,他欲降服这个绝世猛将,多次故意为难,捉弄调侃,使张飞糗态百出,从而树立自己的权威。 尽管当时的出发点是好的。 可后来他才知道,他看错了张飞,那并不是一个会因出糗而敬畏自己的人。 而是真正相互了解后,人家真心实意的敬服。 今见此景,诸葛亮无比的心酸与心疼! “翼德将军,你何必如此……” “军师,俺只是想弥补过失。” 诸葛亮长叹一声,他真不想再如梦中那般。 对待这样的将军,明明有更妥当的相处方式! 想到这,他咬咬牙,双手抓住一条荆棘,用力一扯,竟将这条荆棘生生扯断。 棘上的利刺刺破了诸葛亮的手掌,鲜血直流。 第69章 新野城陷,夏侯陷城 张飞看着诸葛亮流血的双手,不禁愕然。 他非冷血之辈,能明显感觉到诸葛亮的宽宥之情和顾念之心。 顿时心中感动如潮涌,瞬间折服到底! ……难怪大哥如此信任诸葛先生,俺却眼瞎目盲,不识贤良国士。 在诸葛亮欲扯第二根荆棘的时候,张飞奋力一挣。 强大的体魄和坚韧的皮肉挣断了绑在身上的全部荆棘,哗啦啦的落在地上,然后他立刻抓住了诸葛亮的双手。 “军师,你何必如此?!” “三将军,你又何必如此啊?” 张飞诚恳道:“俺前番屡违军令,任性胡为,后又醉酒误事,置兄长大业于不顾。今若不受军师惩处,其他将军如何看,又何来军师威严?!” 说着,一抱拳,又拜倒在地。 诸葛亮本就没怪于他,今又见此,岂能不释怀? “三将军快快请起,我已原谅于你。” “可俺自己还没原谅自己,俺对不起大哥,俺也对不起军师……” 诸葛亮见拉不动张飞,于是转换思路:“三将军,此事暂且另说,我正愁无将可用,你来的正好。” 这句话让张飞的心陡然一震:“这说明……俺没来迟?” 诸葛亮淡淡的一笑:“不迟不迟,不过再晚些恐怕就迟了!” “哎呀!” 张飞兴奋的大叫了一声,立刻高高一抱拳,带着起誓一般的郑重: “军师敬请吩咐,俺张飞必全力以赴,万死不辞,若有半点差池,甘受军法处置!” “好!” 诸葛亮点点头,回身到案前端坐,取一薄册:“张飞!” 张飞声若巨雷的一抱拳:“在!” 诸葛亮将薄册递与张飞: “立整你部兵马,另取三千精卒,按此册中将令行事,不得有误。” 张飞接过薄册,抱拳道:“喏!” 然后朝诸葛亮认真的点点头,退出大堂。 大堂门廊,猛见刘备正立于此地。 张飞的脸一红。 显然,他与诸葛军师的对话,大哥已全听在耳中。 刘备背着手,就这么看着他。 此时张飞小心翼翼去看大哥的眼睛,却见大哥眼神慈柔,似早已不怪罪于他。 他小步走到刘备身旁。 想跟大哥说点什么,终究还是没说。 只一抱拳,然后欲低头快步离去。 “站住!” 张飞慌忙站定。 刘备走过去,将身上斗篷解下,披在张飞赤裸的身上。 而后冷冷一哼: “汝再胡作非为,为兄便没那么多袍子了。” 张飞抿抿嘴,心中感动,却不知如何表达,裹紧袍子,朝大哥一拜,转身离去。 …… 另一边,夏侯惇大军畅通无阻,一路缴获遗落战马军械旗帜无数。 夏侯惇看着收缴的军资,意气风发:“当初刘备为吕布所欺,便是这般狼狈。说起来,当年还是本帅救他于水火。今见此贼,呵呵,与彼时无异也!” 程昱想说什么,但犹豫一下,最终没有说。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仗打到现在,夏侯惇没赶他回去,都是给足了丞相的面子。 这时,于禁抱拳道:“敌军将溃,我军势如破竹,气势正盛!当趁此机,直下新野,然后夺取樊城。” “王师之将,理当如此!” 夏侯惇欣慰的看着于禁,抚髯道:“好!传我将令,急攻新野!活捉刘备者,赏千金,封列侯!” “杀!” 全军斗志高昂! 李典也开始怀疑人生。 只因跟曹仁而来,一路皆败,跟着夏侯将军而来,则一路高歌猛进。 莫非孔明远不如徐元直乎? 又或是此军太过强大,已震慑敌胆。 若是如此,一切倒也顺理成章。 眼见前方便是新野城。 此时城中旗帜凌乱,城下大门半开,数十名军卒正在修补加固大门。 一些溃败残军陆陆续续逃入城中。 见远处“夏侯”大旗迎风飘扬,他们犹显慌乱,慌忙欲关城门。 却有一些逃往城池的新野军哀求着暂缓关门。 夏侯惇冷笑:“此天赐良机,新野今日不夺,更待何时?” 程昱还是觉得不妥,想到丞相临行前的嘱咐,他咬咬牙,再次谏言道:“将军不可贸然攻城,恐有诈乎!” “嗯?呵呵!” 这次夏侯惇直接乐了:“程仲德啊程仲德,你也治军多年,你也为将久矣!却不知战机如隙,稍纵即逝否?” 说到此,夏侯惇神色一凛:“莫非,汝非要本帅错失良机,前功尽弃,汝方能甘心?” 程昱在曹操麾下都没受过这般揶揄,满肚子怒火几欲喷发。 但现在,在夏侯惇和众将看来,自己可不就是那个贻误战机,耽误大事的怯懦之人。 “将军既不信我,可使后队人马于城外接应。” 夏侯惇冷然一笑:“放心,不让你进去!” 说完,将手中宝剑向前一指,高声呼道:“将士们!新野城已现颓势,天赐建功良机。随本帅踏破此城,擒杀刘备,只在今日!” “擒杀刘备,只在今日!” “擒杀刘备,只在今日!” …… 将士们的热血都被动员了起来。 他们忘记了多日奔袭的疲累,看着颓弱不堪的新野城,眼里都是近在咫尺的军功和爵位! 程昱的心凉了。 而潜意识里,他暗暗祈祷。 祈祷夏侯惇的决策是正确的,也祈祷刘备和诸葛亮真没有做好应敌的准备。 夏侯惇亲率大军冲向新野城。 城门守卫慌忙关紧城门。 然而,夏侯惇有备而来,令旗一挥! 巨大的冲车应令而至。 身后的士兵们呐喊着,推动巨大的攻城槌,向着城门狠狠撞去。 “嘭,嘭,啪啦!” 仅仅三下,那厚重的城门便轰然崩塌,扬起漫天尘土。 “擒杀刘备,只在今日!” 夏侯惇毫不迟疑,率领大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刘备军不战而溃,仓惶南逃。 然而你说仓惶,却只是看起来仓惶。 夏侯惇的大军一路掩杀,却发现斩获寥寥,刘备军竟似鬼魅一般,在混乱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偏在此时,忽然一声巨响,只见城门顶上“哗啦啦”巨石滚落,数名军卒躲闪不及被压成肉饼。 “避石!” 有人高喊。 附近军卒晃过神来,纷纷惊呼退避,仍有数人被压在城下。 接着大量石土砖瓦断木炭灰呼啦啦的落下,带着滚滚的浓烟,在大门上摞起一座山。 夏侯惇、于禁、李典、夏侯兰四将与近万大军被困于城内。 程昱大惊,立命军卒: “快快清路!” 众军士拥过去,清理砖石碎瓦,以求打通城门。 几个人冲过去,搬起砖瓦砾石却是满手的油味。 接着,一支火箭不知从何处飞来,精准的射在堵门的砾石木段上,顿时燃起熊熊烈火。 第70章 新野失火,程昱领军 城门处,石木堆积成山,烈焰汹涌翻腾,直冲霄汉。 滚滚浓烟裹挟着刺鼻的火油味弥漫开来。 要迅速清理开通,谈何容易? 夏侯惇的大军被一分为二,一部分被困在新野城中,一部分被隔在新野城外。 首尾相顾不得。 程昱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明白,自己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沉默片刻,他开始发疯般的大叫: “扬尘——掩土——灭焰!” 但这显然不行! 军卒冲上去,又迅速被热浪逼下来。 只能用衣物包裹住土,然后远远的扬过去。 这哪能灭得了火? 程昱喘着粗气,看了看被封得死死的大门,又回过头看了看城外数以万计又群龙无首的军卒。 他闭上眼努力的让自己冷静下来。 接着,他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炬,迅速锁定了不远处的一员将领! “韩将军!” 韩浩飞奔至前:“军师,夏侯将军他……” “我知道!” 程昱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夏侯将军他们已被困城中,此门难入,汝速带两千轻骑,沿新野城墙往东绕南,速寻别门,若见城门,务必将其夺下,好将夏侯将军接应出来!” 韩浩心里明白,此任务的艰巨程度超乎想象。 然此时此刻,放眼望去,除了自己,高级将领几乎尽数陷落城中。 他咬了咬牙,双手握拳,用力一抱,朗声道:“在下定不辱使命!” 刚欲领命离开,却又忽然意识到,他这一走,程昱身边就更没人了,八九万的大军搁在这里,谁来指挥? “先生,那你这边……” “你自去无妨,这边我自有计较!” “好,先生保重!!” 韩浩领兵往东而去。 程昱长舒了一口气,看着躁动不安的大军,他握紧了手中的宝剑,挺直了高大的身躯! “来人,为本将军披甲!” …… 夏侯惇本欲冲入城内,速夺其余城门,再杀人放火制造混乱,将刘备困毙于新野城内! 然而,当他冲进来的时候,却和想象中的画面不太一样。 起初还未曾在意,但越往里走越觉得不对劲。 家家户户房门紧闭,看不到半个人影。 你迁民避祸很正常,但民房不安改建成营房,安排军卒居住,这就很反常了。 另外,不久前慌张进城的那些残兵现在跑哪去了。 怎么一个都瞧不见? 李典却暗暗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感觉与上次和曹仁从侧门入新野时的感觉一般无二。 他缓缓呼吸,隐约嗅到了空气中漂浮的一股火油味 猛然间,他瞳孔剧烈收缩:“将军,恐入伏也,快撤!” 夏侯惇踌躇之际,忽闻身后如山石塌方般一声巨响。 “去查!” 斥候领命奔去。 那里,好像是城门的地方。 夏侯惇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入了伏。 “前后易队,缓退军!” “前后易队,缓退军!” “前后易队……!” 传令层层传递,然后齐向后转,缓缓而有序的后退。 可退不到百步就退不动了。 夏侯惇正欲责骂,斥候奔马而回:“将军,城门被封,已不得退!” “啊?” 夏侯惇心中一慌,顿感大事不妙。 而就在这时,响哨声四起。 不知从哪儿飞来数支火箭,箭矢落在房屋上。 房屋便立刻着起火来, 接着,火箭越来越多,被引燃的房舍也越来越多。 夏侯惇进城本是抱着放火的目的,却万万没想到,人家自己倒先把火放起来了。 这怎么办? 李典忽然想到:“将军,我知小门何处,可从哪里撤离!” “好,曼成引路!” 李典遂引领大军往上次和曹仁攻入的小门方向而去。 随着大火的肆意蔓延,炽热的火光将人脸映照得通红。 军卒们露在外的皮肤被热浪烤得通红,甚至起了水泡,痛苦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然而,热浪还不是最危险的。 火烧民房造成的浓烟,遮蔽了军卒的视野。 众军纷纷扯下衣襟,以壶中水浸湿,挡捂口鼻。 然浓烟滚滚,不少军卒在慌乱和浓烟中迷失了方向。 当大队抵达李典所说小门的时候,大半军卒已遗落城中。 然而,更可怕的还不是这些。 当李典努力的睁开眼,却发现此小门已垒上巨石,被封得严严实实。 “哎呀,曼成,此当何为?!” “我……咳咳咳……”李典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于禁使劲眨巴着被浓烟熏得酸涩的双眼,竭力在混沌一片中辨认,好不容易才勉强看清了来箭的方向。 刹那间,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猛然间恍然大悟。 “贼军于风来处,那里城门必然未封!” 此时正值春季,南风正盛。 南门必然是敌军撤退出城的最佳出路。 此时此刻,许多普通士兵早已被呛得晕头转向,辨不清东南西北。 但身为能征惯战的高级将领,对方位的敏感超乎想象。 于禁高喊:“随我来……咳咳!” 夏侯惇捂着嘴,也瓮声瓮气的喊道:“随于将军向南!” 众军卒听闻呼喊,只能强忍着刺痛,低身前行, 他们短暂地闭上眼睛,稍作缓解,而后又拼命睁开一条缝隙,生怕一个不小心跟丢了队伍,被活活呛死烧死在此地。 于禁不愧名将,猜测得一点不错。 浓烟烈火中真就让他找到了敌军撤离点。 那里的民房还未被点燃。 远处,一队新野火弓手见夏侯惇部已冲出重围,立刻放弃射箭,向南而退! 于禁高喊:“大门即于彼处,众兄弟且随吾冲之!” 大军从浓烟中冲出之时,不足千人。 …… 另一边,韩浩沿新野城东而行。 他明白夏侯将军到底是中伏了。 此时此刻,看着城中燃起的滚滚浓烟,韩浩心急如焚。 他所带的两千轻骑,是夏侯惇部速度最快的一支部队。 每一匹战马都精挑细选,每个骑士都骑术精湛,平日里冲锋陷阵、传递急讯当仁不让! 他明白程昱先生的意思,就是要用最快的速度,打通一条出城之路,救夏侯将军于水火。 然而,当他临近东门之时,却见一队人马挡在了面前。 为首一将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手中丈八蛇矛寒光闪闪,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势。 正是张飞! 他将蛇矛向前一指: “韩浩小儿,燕人张飞在此等候多时,汝还不下马受降!” “咕!”韩浩吞了一口口水。 他素知张飞勇猛。 换做以往,他绝不敢独战张飞。 然而现在,他避退不得! “张飞休要张狂,吾誓杀汝!” 他咬咬牙,纵马挺枪向张飞杀来。 第71章 程仲德护粮,夏侯惇身陷 韩浩率军冲来,势头凶猛。 可在张飞看来,这就是打包好送上门的军功。 他环目怒视,哼哼冷笑。 待韩浩杀近,张飞冷不丁一声怒吼:“啊——” 吓得韩浩战马惊嘶乱跳,两只前蹄忽然扬起。 韩浩难控平衡,大骇之际,张飞就势纵马冲出。 手中蛇矛一递。 “噗!” 只一合,便刺透韩浩前胸,韩浩大叫一声跌落马下。 登时死于非命。 …… 另一边,程昱自行接管了夏侯惇指挥权,迅速整顿兵马。 他用最快的速度,提拔了十五位副将,以保证大军的正常运转与调度。 然后,又细分职责,派出六路人马攀城,灭火,寻门以接应夏侯惇陷城大军。 十万大军,精锐不过两三万,剩下的大部分是辎重部队和辅建部队。 战斗力有限。 而这两三万精锐中,夏侯惇带入城中近万人,前后派出营救队伍数千。 现在留在城外的精兵不足万人,剩下的全是辎重和辅军。 看着身后浩浩荡荡的车队,再看看车车满载的粮草,程昱做了一个谨慎的决定。 “各军听令,速退兵十里安营,以迎侯夏侯将军归来!” “军师,那夏侯将军……” 众副将大多是夏侯惇的部将,也有于禁、李典、夏侯兰的部从。 这情况下,他们何忍弃主将而去? “我们不走!” “我们在此等夏侯将军一起走。” “军师,请下令攻城吧!” …… 程昱拔剑一指: “吾已下令攻城,尽力相救!若最终救不得夏侯将军,第一个死的人就是我程昱!” 一句话说完,众将皆没声音了。 “众兄弟们,吾程昱随丞相征伐多年,为丞相出谋划策,今遇此等危局,我等贸若然行动,恐遭敌伏,当先护粮草。 众兄弟若还信得过我程昱,便依我之计,分拨精锐,一路严守粮草辎重,一路营救夏侯将军。” 众将见程昱如此说,皆抱拳拱手:“喏!” 大军徐退。 而就在此时,新野东面涌出一股敌军。 为首将旗书写着一个巨大的“张”字,旗下一将豹头环眼,威风凛凛。 此非旁人,正是张飞! 看到张飞军杀来的方向,程昱的心凉了。 “糟,韩将军恐不保也!” 而接下来,他将要面临的问题更严重了。 只见张飞将蛇茅向前一指,这支训练有素的部队的精骑为先,甲士在后,如恶狼般朝程昱的辎重大军发起了冲锋。 …… 夏侯惇总算冲出了烈火浓烟,他自己和部将们皆狼狈不堪。 盘点部从,仅剩不足千人。 但好在劫后尚有余生,比陷落城中那些命丧黄泉的同袍命运要好得多。 不少军卒喜极而泣。 “将军,看,城门便在前处!” 夏侯惇咬牙切齿的揉着被烟熏酸痛的独目。 “出城,与程军师汇合……” 遂率残部向城门冲去。 夏侯惇本从北门入城,现却要南门出城,但他没别的办法。 这烟熏火燎的新野城,他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至于能不能再遇伏兵,真无暇去考虑。 果然,刚至门口,便有一将带队冲来,正是文聘。 “夏侯惇,汝今死于我手也!” 夏侯惇欲与之大战,李典伸刀挡在夏侯惇面前:“将军先撤,末将为将军断后!” “曼成小心!” 李典领亲兵纵刀来战文聘,两支部队厮杀在一起。 夏侯惇部则趁乱而逃。 然未过二里,又遇一将,一面“黄”字大旗迎风招展。 一慈眉善目的老将正捋着花髯笑呵呵的看着他们,手指将旗道:“你们可看清楚,此方为老夫将旗,比那个字大许多,下回勿去夺那假旗,免得贻笑大方,哈哈哈!” 于禁不服大怒:“将军先走,我去拦此老卒!” “文则小心!” 于禁率残部去拦黄忠。 夏侯惇无暇观战,只想速寻程昱,重新接管大军。 然又行不过数里,又见一白袍将军率军拦住去路。 正是前番于博望坡落败的赵云。 “夏侯惇,今至此地,还不下马受降!” 夏侯惇正满肚子怒火无从发泄,大刀一指:“赵云,汝前番落败,还敢前来,我誓杀汝!” 夏侯兰大惊:“赵云勇猛,将军不可亲去!” 夏侯惇以为夏侯兰要代己出战,结果夏侯兰驱马上前,却朝赵云一拱手,说了这么一句: “子龙将军,念在你我相识一场,今可否放我家将军一条生路!” 赵云呵呵一笑:“汝若劝夏侯元让下马投降,我自会保尔等一条生路。” 夏侯惇脸绿了:“为将者,何以乞降耶!” 说罢,举大刀亲来战赵云。 赵云挺枪接战。 夏侯兰无奈,亦举刀来战赵云。 赵云以一敌二,力战两夏侯不落下风。 夏侯惇心惊,方知赵云战力。 转眼二十个回合过去了,赵云不仅不落下风,还隐隐尚有胜出! 方知赵云故意藏拙,乃引其入伏。 羞怒之余,大吼一声:“汝之奸贼,戏耍于我!” 赵云闻言大怒,横枪一扫,击夏侯兰于马下,屈身避过夏侯惇一刀,反手又是一枪。 快如闪电,直刺夏侯惇胸口。 夏侯惇也是临敌经验丰富,向后猛的一仰。 枪是避开了,但又没有完全避开。 赵云这一枪太快了。 枪尖贴着夏侯惇的身体刺入铠甲中,然后向上一挑。 夏侯惇倒是没受伤,但铠甲绑绳被其挑断。 夏侯惇顿时门户大开,甲片呼扇,行动变得极为不便。 赵云再连出数枪,夏侯惇无从躲避,只能就势落马。 他想着速褪铠甲,再伺机逃命。 但赵云哪给他这个机会,奋而一跃,从马上飞起,一脚踹翻夏侯惇。 夏侯惇正欲起身,却见赵云欺身向前,脚踏在夏侯惇的刀柄之上,枪尖却已抵住他的喉咙。 夏侯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却见主帅已被生擒。 他痛苦的大叫一声,只能无奈的丢下武器,瘫坐在地! …… 另一边,李典无心恋战,见夏侯惇已逃出视野,便虚晃一招,勒马而逃。 文聘知其难胜,也不去追,率队入小路,奔往新野城北。 他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 于禁则完全被打到怀疑人生! 与黄忠交战的第一个回合,他还想着生擒此老将,以做要挟! 但打到第二个回合,他就开始思考自己到底能坚持多久。 打到第三个回合时,他就开始寻找跑路的方向了。 好在,终于让他寻到机会,虚晃一招,夺路便逃。 黄忠也不追,弯弓搭箭,瞄准马屁股。 长箭精准射入马屁股,战马长嘶而鸣,瞬间栽倒。 好在于禁经验丰富。 战马栽倒的一刹那,翻身落地,立刻弃马入林。 黄忠呵呵一笑,也不追击。 立刻下令大军沿主路飞奔,亦直奔新野城北。 第72章 大军遭困,绝难逢生 十万大军,五千马队,带三万斛粮食,足支撑整月有余。 还有草料、战马、运马、毛驴、盐巴、药材等战略物资无数。 这些都是部队的后勤保障。 一旦失陷,整支部队都将万劫不复。 程昱心知,夏侯惇恐已失陷,他必须尽可能保留住有生力量,坚守于营,等丞相大军前来。 所以,他才准备后撤十里,建营设防,以侯援军。 然而,张飞似乎不准备给他这个机会。 又或者说,张飞背后的那个布局者似乎不准备给他这个机会。 看着张飞部队浓浓的杀意,程昱眉头紧皱。 他现在多希望于禁李典二将在此。 哪怕,夏侯兰和韩浩在也行啊! 他有点后悔派韩浩而去。 但后悔也没办法。 再让他选择一次,他还是会选择让韩浩送死。 这是态度! 夏侯惇何等身份? 你可以救不出,但不能没有救人的态度! 若不尽力相救,回头丞相问责。 全军上下将校以上,又有几个能活? 现在,面对越来越近的张飞步骑,程昱绞尽脑汁竟想出个急招: 忽然间,他拔剑高喊:“我已得信:夏侯将军已成功突围新野成,正往此地汇合!” 闻听此言,众将皆振奋无比。 “槊盾三营四营七营、甲贲武士、长戟队、虎卫军听令!” “在!” “命尔等在此御敌,以接应夏侯将军,不接应到主帅,不可退却半步!一人违令,全营皆斩!” “喏!” “其余部队,随我后撤!” 程昱假传军令,但却极大的调动了己军本已萎靡的积极性。 那些夏侯惇的部从们听闻主将脱困,士气大振,都舍生忘死冲在最前,渴望将军归来时看到自己拼命杀敌那的一幕。 程昱在赌,赌这些人对夏侯惇的忠心。 他赌对了。 在没有主将的情况下,几员副将领导的敢死队竟生生拖住了张飞的进攻。 程昱不敢耽搁,赶忙命部队迅速后撤。 这一退又是数里,再不见兵马刀戈声,似乎逃出了敌军追击之外,程昱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军师,要在此扎营吗?”狼狈的副将问道。 程昱摇摇头。 他原本是想在这附近扎营的。 然而,张飞的突然出现让他改变了想法。 他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仿佛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无论如何,不能再按照之前的想法行事了。 得更稳妥些! “弃辎重之累,只带粮草车马,退于博望坡,在那里依险而守,伏兵以待,以防备敌军追袭!” 士兵依令,将前番缴获的物资,兵器铠甲,营帐旗幡等,凡是不是给人给马吃的,几乎全扔了。 “命令全军,轻装速行,沿途而食,不得停下一步。” “遵命!” 大军缓缓北撤。 虽不齐整,但也有序。 一路上,程昱愁眉不展,他知道,自己辜负了曹操的嘱托,没能劝住夏侯惇。 但这实不能怪他。 他该说的已经说了,该做的也已经做了。 可夏侯惇不听,你能有什么办法? 但细细品之,这事也不能怪夏侯惇。 毕竟自己数次的错误判断,让夏侯惇失去了对自己的信任。 那不应该是自己的错误。 而且对方故意设下的陷阱,一步一步让自己失去了话语权。 所有的事好像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然,那现在退兵了,夏侯惇怎么办? 没办法! 理智的想想,夏侯惇很可能已经被刘备那擒获在新野。 最好的办法不是拼尽全力去救。 而是尽可能的去救,然后和丞相坦白。 夏侯惇与曹仁一般位高权重,如果被刘备擒获,应该也不会被杀。 只要不被杀,一切就都有挽回的余地。 丞相当会与刘备置换。 这样一来,整支部队的损失就不会太大。 虚位也好,地盘也罢,换回夏侯将军,总好过大军困毙于此。 他现在只希望大军能快点抵达博望坡。 他观察过,那里是绝佳的伏击之地,倘能抵达那里,设好伏兵,大军必可安妥度过这次危机。 大军不眠不休,行了整整一夜。 军卒马匹皆疲惫不堪。 算一算,已离博望坡不远。 派出探马回报,前面就是芦苇荡,趟过芦苇荡就是博望坡。 程昱抬起头,远望博望,那里暮霭沉沉,又似有朝霞晕染。 不对啊! 那里是山,何来朝霞? 程昱心中一紧,他跳下马,亲自攀爬山坡朝远观望。 那一刻,他的瞳孔剧烈抖动,汗水也涔涔而下。 他看到了! 也嗅到了! 博望坡处竟燃起了漫山遍野的山火。 诚然,他们地处博望坡之南。 春日的南风和水荡的阻隔,使大军不至于遭到火焰的吞噬。 然后呢? 该怎么办? 程昱回头看看这数万军卒大队,早已人困马乏,筋疲力竭。 也是一瞬间,他好像知道了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 李典带残部于隐蔽的小路速行,他想速回主军所在处,与大部队汇合。 如果夏侯将军和于文则将军也突破层层阻隔,最终与主力部队汇合。 那这次入伏的损失就不算太惨重。 然而,这条小路极为陌生,又蜿蜒崎岖,岔路甚多,根本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越走越感觉不对劲。 想抓个乡民问问,却碰不到半个人影。 他只好入林潜藏,命人打探。 …… 于禁入林后,立刻寻紧要之处,带亲随于林地间,中潜伏两个时辰。 他以为黄忠会率军追杀。 结果并没有。 想回大路,又担心再入敌伏。 只得于夜中摸索前进。 …… 而另一边,张飞、赵云、黄忠、文聘四支队伍早已和傅肜傅士仁的队伍汇合。 精兵强将于一起,将十万大军的粮草辎重围在博望坡之南…… 看着南方旌旗缓至,再看看北方熊熊燃烧的山火。 程昱的目光在南北之间游移,心渐渐沉入了冰窖。 敌军还在步步紧逼。 如草原上狡黠的恶狼,锁定了走投无路的黄羊群。 不紧不慢,志在必得,一点点收紧死亡的罗网。 “烧了,把粮草全都烧光!” 程昱紧咬牙关,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不妥啊,军师!此处烧粮,全军安有命在?” 程昱的心又是一惊,四下望去,发现自己的大军正处于南山之谷大片的芦苇当中。 时值早春,这里的芦苇多是去年的枯草,一旦点燃粮草,火势必将瞬间失控,借东南风势必将席卷整片芦苇荡。 程昱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敌军旗帜,喃喃道了一句: “难道,这……这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吗?” 第73章 新野之战,刘备终胜 此时此刻,绝望的不仅仅是程昱。 曹军的军卒们精疲力竭,很多人眼神空洞地瘫倒在地,望着远方的敌军旗帜不知所措。 他们的生理和心理,都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而就在这时,程昱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军师,有辅军携粮投敌!” “敢投敌者,杀!” 一阵血腥镇压过后,叛逃之势暂时止住了。 但又能撑多久? 接下来,若还无扭转乾坤之策,必将面临更大叛逃危机。 不,到那时就不是叛逃了, 或许是兵变! 那时候,难保不会有人绑缚自己献与敌军以求活命。 即便是现在,程昱也敏锐感觉到,一些将校对他领导军队的权威性产生怀疑。 程昱确信,这是兖州之战以来,他所面临的最大危机。 彼时蝗灾肆虐,粮草枯竭,尚能辅以人肉充做军粮,以安军心。 现在守着数万斛粮食,马匹吃不完的芦苇,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然而,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队人马奔来,“邓”字大旗迎风招展。 正是新野义士邓芝。 众曹军顿时紧张起来,仓促列阵。 “汝欲何为?” 邓芝高声言道:“我家军师有令,投降者免死,弃粮者不追,敢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给汝一个时辰以做抉择,一个时辰后,若未作决,立放火烧山!” 说罢,策马扬长而去。 …… 半个时辰后,程昱他看了看不久前因欲献粮投敌而被处决的运粮兵,终于长吐了一口气。 “留粮草于此,愿降者,吾决不阻拦……” …… 程昱留下辎重粮草,携余军退北。 果然未遭阻拦。 其余部队,孤身从军的辅兵大多选择投降,尚有家室于北方的多随程昱退北。 …… 另一边,李典的探马没能找到出路,也没能找到百姓,却幸运的找到了于禁的部队。 两支残部还担心贸然汇合会不会惊动大路上的守军,通过斥候传达信息。 但他们的担忧多余了。 现在大路不仅没有百姓,半个敌军的影子都没有。 当他们两日后会军于新野,就只看到新野城内的一片焦土。 新野终于属于他们了。 却又毫无意义。 至此,新野大战彻底结束。 诸葛亮舍了一座新野城,生擒夏侯惇,夏侯兰,阵斩韩浩,使之精锐损失殆尽,又斩获降卒数万,另获战马粮草辎重无计。 比之前番,战果更为巨大。 这下,樊城无人不敬服诸葛先生。 刘备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前番元直先生助我生擒曹仁,今军师布精妙绝计助我生擒夏侯惇,真不愧卧龙也!军师大才,刘备感激不尽,请受我一拜!” 诸葛亮哪能让刘备相拜,赶紧上前扶住刘备胳膊。 “主公,亮蒙主公知遇之恩,当肝脑涂地以报,岂敢受主公之拜!?” 二人说话间,赵云已将夏侯惇推了上来。 刘备赶紧道:“快给夏侯将军松绑。” 立有侍卫帮夏侯惇解开绑绳。 可夏侯惇不服! “刘玄德,你设奸计害我!” 诸葛亮笑了笑:“‘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夏侯将军熟读兵书,岂不知此理?” “汝之奸计,谁人能知?” 诸葛亮摇着羽扇笑了笑:“就算将军不知,那程仲德也应该知晓,莫非将军不听其言乎!” 夏侯惇怒将脸一横:“今已被擒,但求一死!” “夏侯将军息怒。” 刘备淡然一笑,走到夏侯惇面前一抱拳:“备曾被吕布所欺,承蒙将军相助,莫不敢忘。今既来我营,权当老友相聚。” “我与你非友也!”夏侯惇虽如此说,但语气却也不那么强硬了。 他曾陷敌帐,知道刘备话中留有余地。 “有什么话汝直言便可!” “既如此,备欲向将军询问一人,此人乃夏侯氏族人。” “哼,那人非我夏侯族人!” “将军知我问是谁?” “可是那夏侯博?” “正是!” 刘备也坦率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前番放归曹仁,非为一车骑将军,乃谢曹公义释云长之恩。今若得夏侯隽才将军及家小,我愿放将军安归!” “哼!你想见他,怕是见不到了。” “此话怎讲?” 夏侯惇抬头冷笑:“此人早被妙才逐出夏侯祠堂,软囚于许都,几年前郁终。其家小被妙才所养!” “啊?” 刘备心中一痛。 人皆知夏侯渊有一兄,生有一女,渊为养此女,不惜饿死亲生儿子。 后此女为张飞所得,娶为妻子,甚为疼爱。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夏侯渊还有一弟。 为夏侯博。 刘备为豫州牧时,曹操命夏侯博为刘备部将,随刘备讨伐吕布。 其真实目的在于探查刘备之野心。 然数日的相处,夏侯博深敢刘备仁义,竟反成刘备拥趸。 数次带回假信保刘备身安,以至于衣带诏事发之前,曹操竟从未怀疑过刘备。 后衣带诏事败,夏侯博又为刘备断后,使刘备终在曹操的眼皮子底下逃脱。 自己却与关羽同被曹操生擒。 从此再无音信。 刘备也曾派人打探,却难有结果。 有人说,他早就死了。 曹操能放过关羽,却绝不可能放过夏侯博。 也有人说,夏侯博身份特殊,被软囚于秘苑,具体在什么地方,却只有夏侯家的人才知道。 今终得挚友下落,刘备忍不住为其落泪。 当即摆摆手,让人带夏侯惇下去。 这时,赵云一拱手。 “主公,在下也有一不情之请。” “子龙但讲无妨。” “此战除擒夏侯惇外,另擒副将夏侯兰。此人精通律法,公正廉洁,又于我有旧,我想劝他归顺主公。” “好啊!” 刘备欣然的点点头:“既是子龙故旧,又有这般缘分,若能诚心归顺,那自是再好不过,你且去劝降便是,回头我亲见夏侯将军。” “谢主公!” 赵云欣然退下。 诸葛亮笑着走上前:“主公,今得夏侯惇,主公可否想过,向曹操讨要何物?” 刘备叹了一口气:“夏侯隽才既不得归,我亦不知如何是好。” 诸葛亮笑了笑:“主公,在下倒有个主意。” “军师请讲?” “何不用夏侯惇来换取被囚于许都的西凉太守……马腾,马寿成?” 第74章 邓芝为使,夏口屠城 提到马腾,刘备立刻想到阿斗曾提过的五虎上将之一:神威天将马超马孟起。 如今,四将已在自己麾下。 虽说黄老将军仍挂名刘表部将,但刘备心知,他与黄忠早已心意相通,肝胆相照。 而惟缺马超尚在西凉。 倘若能救得马腾,遥在西凉的马超必愿与我结好。 另外,马腾乃除了他以外,唯一一个于衣带诏中落名且尚在人世之人。 乃汉庭国柱,救他乃义不容辞之举! 倘若结好西凉,到时进购战马,裹挟汉中,距离军师新隆中对便更近一步。 可是,曹操能答应么? 刘备坦率了自己的疑惑。 诸葛亮却笑了笑:“曹操答应不答应都无妨,然对于我们,此为放回夏侯惇之唯一条件,主公可遣使告知曹操。” 刘备心中疑惑:“倘若曹操扣留使臣,以做要挟,又当如何?” 诸葛亮笑了笑:“必不会!何等使臣可比附夏侯元让?” 刘备又问:“那军师觉得,当派谁前去?” “新野义士,邓芝!” “啊??”刘备很诧异,他原以为诸葛亮会推荐孙乾或者简雍前去,怎么也没想到军师竟然推荐个武将。 “邓芝乃邓家庄人,为子龙麾下副将,不太适合为使罢?” “主公且放心,正因为其身份低微,故不用担心曹操拿其威胁。我观邓芝有胆有识,能言善辩,且心怀大义,处事沉稳,必能圆满完成使命!” “哦……”刘备捋着须髯。 他之前未曾注意这个邓芝。 今细细思来,其为人处世,确有名士之风,不同于一般武将。 只是,人家能愿意吗? 刘备决定亲自和邓芝谈谈。 …… 荆东之地,云梦大泽。 江夏! 此时此刻,江东老将程普正率大军攻打江夏,江夏太守黄祖领兵御敌。 这是最近十年来,双方打得最惨烈的一场大战。 黄祖目光凶狠,咬牙切齿,手中大刀亲自督战,见有士兵胆怯退缩,立刻斩首,以鼓舞士气。 而程普虽已年迈,却老当益壮,在战船甲板上指挥若定,他熟知水战兵法,战船进退有序,一波又一波地向着黄祖阵营冲击。 终究,孙权亲率援军杀到,水陆并济,黄祖不敌败退,江夏渐渐失守。 而随着江夏失守,江东军攻入夏口。 此时此刻,夏口百姓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恐怖劫难。 屠城! 孙权下令,得黄祖者,赏万金,另大屠夏口三日,以慰亡父在天之灵! 一时间,夏口城被恐惧笼罩,房屋燃烧,浓烟蔽日,尸横遍野,血腥弥漫,江东军所到之处,恐惧蔓延,生灵涂炭。 而偏在此时,关羽的船队正从长江上游浩浩荡荡开来,正行至夏口,准备转道逆流沿汉水往襄樊而去。 鲜红的“关”字大旗迎风招展,在灰暗的晨雾中显得格外夺目! 走投无路的百姓们知是关羽的船队,纷纷于岸前求救。 因为他们都知道,关羽是玄德公的人。 而玄德公绝对不是见死不救的人。 百姓们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都聚集在河边高喊: “关将军,救命……” “玄德公,救命啊……” …… 关羽也注意到了岸上聚集着大量百姓,觉得疑惑,遂命周仓落小舟去岸边询问,方知孙权正屠夏口。 关羽勃然大怒:“江东鼠辈,竟行此等残暴之事!” 又想到曹操亦屠过徐州,心中又感慨:天下诸侯,唯吾兄长为光明磊落义士也! 有心立刻靠岸,以救百姓于水火,却又担心大哥安危,为难之际,遂问计于徐庶。 “先生,我欲救此地百姓,却又担心大哥安危,可有计策?” 徐庶淡然一笑,他早就把计策都想好了。 “可拨三分之一船队在此,立刘字大旗,由甘宁将军率领,于岸前设甲营,再以楼船将夏口百姓周转至汉阳(注:不是天水那个汉阳,江夏也有个汉阳,在汉水以南,长江以北,夏口以西),方可护佑百姓周全。其余船队,尽可奔赴襄樊无妨!” 关羽问道:“兴霸将军,你可愿往?” 甘宁一抱拳:“末将愿往!” 关羽遂将大旗和三分之一的船队分与甘宁。 徐庶又嘱咐甘宁:“甘将军,汝可距岸边三百步设一庇护之地,以护江夏乡民残卒。” 甘宁一抱拳:“末将明白!然江东军若要强攻,却当如何?” 徐庶点点头:“汝挂一横幅在此,曰:皇叔营,救百姓,请到此,安卿命!江东亦有有识之士,不致相攻。若非攻我营,将军便力拒无妨!” 甘宁一怔,只觉心头一动,原本想争功夺利的心,忽然变成了另一种情绪。 当即神色庄严的领命报喏。 而后,甘宁命五千军卒于船上待命,亲带五千精卒下船,于岸边三百步之地设庇护营。 五千精卒持盾列阵,于江岸边围成一个巨大的弧状保护带。 只留有一口,允百姓进入。 夏口百姓喜极而泣,纷纷奔来。 他们心知,一入此口,便如同由地狱奔向天堂。 不仅不用再担心江东军追杀,还分豆饼得以果腹。 又有江东军劫掠至此,见不知哪冒出一股军容齐整装备精良的大军,高悬刘皇叔旗帜,不敢造次,遂上报于主将。 而百姓有家眷失散者,回头去寻,又将此事口口相传。 故而越来越多的夏口百姓奔至河岸,以求庇护。 很快,消息传到了孙权耳中。 那个紫发碧髯的男人眉宇间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霸气: “这刘备到底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欲救黄祖否?” 一花白胡须的雄壮大将冷笑:“主公勿急,今江夏既已得破,刘备既来,亦让他有去无回!” 一身姿儒雅的中年书生道:“主公,程老将军,切不可莽撞行事。” 此人年纪不过三十余岁,孙权却对此人颇为敬重。 他不是别人,正是鲁肃鲁子敬: “子敬有何见教?” 鲁肃遂问军卒:“汝所见,备军人数几何?” “楼船十七艘,斗舰数十艘,船上船下精卒不下万人!” “嗯??” 鲁肃眉头紧锁,又问:“可袭击我军否?” “未曾,只于江岸设防,名曰庇护百姓。” “哦……”鲁肃沉思良久,眉头舒展:“刘皇叔前番书信与主公,求主公善待江夏百姓。今主公屠民,其故而相阻,非为敌对也。” 孙权愠怒:“子敬,我今为父报仇,故泄此恨,他来此地装什么好人?” 鲁肃长叹了一口气:“当年曹操屠徐州,刘备亦出兵去救,今主公屠夏口,他又怎会袖手旁观?主公,在下建议,莫与刘备军交恶,当立刻下令,停止屠城。” 第75章 甘宁卖黄祖,孙权祭父兄 对于鲁肃的建议,孙权忍怒言道:“孤为父报仇,天经地义!怎还要看他脸色?” 鲁肃笑了笑,缓声劝道:“非看他脸色。但主公你想,刘备如此做,江夏百姓必感激刘备,而怀恨江东,于主公日后统领江夏并无益处!” 孙权傲然转身:“孤既能击破黄祖,为何不能平灭刘备?” “主公啊!” 鲁肃语重心长道:“一个黄祖耗我江东兵马钱粮久矣。刘备本为枭雄,依新野能败曹仁。又无意与我江东为敌。再花精力去剿伐刘备得不偿失。” “那就放任他在此收买人心?” 鲁肃叹了一口气:“如今曹操一家独大,天下十四州已占其九,欲有吞并天下之势,在下认为,我江东与荆州不易加深矛盾,此时实不宜与刘备为敌也。” “依公所言,孤的父仇不报了吗?” “主公之仇,在于黄祖,而不在于江夏百姓。主公一时之怒而迁怒百姓,恕在下直言,有损主公霸业也!” 孙权并非昏聩之辈,鲁肃的话让他沉思点头。 “然前番曹操示好于我,表我为扬州牧,孤不与荆州为敌,难道还要与曹操为敌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 鲁肃的话不紧不慢:“曹操虽示好于主公,却是连横之策,安抚众诸侯,而后集中力量一个一个剿灭。主公,你想想,数月前曹操还表刘备为车骑将军。如今却命夏侯惇举大军攻伐刘备。 刘备一灭,下一个恐怕便是刘表,而刘表一灭,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孙权神色骤凛,然后缓缓的坐了下来。 “子敬此言有理。程老将军,立传孤之命,停止屠城,孤只杀黄祖,与他人无干!” 程普领命抱拳:“喏!” …… 此时此刻,黄祖与各路兵马失散,率残部向西而退,大将邓龙得知玄德公于岸西设营,抱拳道:“主公,刘备于江岸设围,以救百姓,何不向其求救?” 黄祖蹭了蹭脸颊上的血泥,冷哼:“刘景升不派兵来,他来凑什么热闹?莫不是图我江夏乎?” “主公,事已至此,别无他法!玄德久有仁义之名,必不会见死不救。” “也罢……” 然,当他率残部抵达西岸,却见甘宁身着熟铜铠甲,威风凛凛的立于装备精良的盾戟兵之前。 看到甘宁这般风光的模样,黄祖的嘴角不自觉的抽了一抽。 但考虑到毕竟是曾经的部下,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兴霸,快快派兵与我反攻江东!” 甘宁冷笑:“吾不过劫江之贼,安敢如此?” “汝欲叛主公乎?” 甘宁哈哈大笑:“吾主乃江陵刘琦,今只来援救百姓,与汝何干?” “汝不念旧情乎?” “吾之旧情,唯苏将军尔,又与汝何干?” 黄祖的脸绿了。 甘宁观察黄祖周围不见好友苏飞,恐遭不测。 心中骤然一沉! “若使我救你,也可,便叫吾友苏飞来此。” 黄祖无奈:“苏飞已被孙权所擒,我无法救也!” 甘宁一怔,接着,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笑意转瞬即逝,脸上浮出的表情却非常无奈: “罢了罢了,开营,让黄太守入营吧!” 黄祖大喜,只当甘宁骂两句,出出气而已,到底不敢相拒,遂率残部入营。 …… 另一边,孙权大搜江夏,却不得黄祖。 这时,一个消息又传到孙权耳中: “黄祖逃至西岸,被刘琦麾下大将甘宁所救!” 孙权怒不可遏:“我便说,此贼必不安好心!使我大仇不得相报!” 然而,怒火刚刚燃起来,另一封信却恰到好处的送到了孙权手里。 “吴侯在上,吾得黄祖于西岸,请换大将苏飞!落款是江陵甘宁!” 孙权的火立刻消得一点不剩。 “甘宁此人,倒识时务也!” 苏飞对他来说只是敌方一将,杀不杀无甚重要,黄祖却不一样,那是杀父仇人! 杀了黄祖,不仅为父报仇,还可立威于江东。 大哥孙策未曾报仇,今却让我报仇。 这买卖对孙权来说,划算! 太划算了! 当即下令,以苏飞置换黄祖。 直到置换之时,黄祖方知被甘宁给卖了,不禁骂道:“甘宁,汝失信也!” 甘宁哈哈大笑:“汝这昏聩之主,既无用人之明,又无容人之量,留之何用?苏飞乃忠义之士,我自当全力相保。而汝,方乃物尽其用耳!” 黄祖大骂:“甘宁,吾做鬼亦不放过于你!” 甘宁得苏飞,自是大喜。 苏飞虽然觉得甘宁这么办事不太磊落。 但毕竟挚友为救自己,不惜忤逆旧主、背负骂名,也不能相怪。 况且,黄祖的确昏庸无道,刚愎自用。 便是他苏飞,也多遭猜忌,此番陷落便是黄祖故意为难,使其孤立无援。 孙权得黄祖,更是大喜过望! 欲于孙坚灵前活剐黄祖,黄祖不甘受辱,仗着一身勇力,挣脱侍卫,撞阶而亡。 孙权遂命人将其枭首,以祭于孙坚墓前。 想想多年的大仇今终得报,孙权不禁眼眶泛红,那积压在心头多年的悲愤与屈辱,也随着黄祖这一死,烟消云散。 “父亲,孩儿今日终为您报仇!愿父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遂叩首,敬酒,含泪祭奠。 而后,又去兄长之墓。 看着孙策的墓碑,孙权深深拜了三拜: “兄长,你未能报得父仇,临终记挂于心,今终为愚弟所报。如今江东兵强马壮,粮草丰足,民心归附!兄长泉下有知,亦可瞑目也。” 祭奠了父兄,孙权心情无比畅快。 他心知鲁肃之言,乃为江东长远考虑。 如今,曹操一家独大,的确应该与荆州联合,共抵曹操。 最好,使曹刘陷两败之局,江东方可渔利。 想到这,孙权有心使鲁肃去一趟荆州。 一来,探探荆州局势,看看到底是刘表依旧掌控荆州,还是刘备在荆州更有话语权。 二来,也借机做联合之势,看不能以荆州为抵曹之屏障。 三来,也看看能不能趁刘表病重,刘备抵曹之机,直接出兵拿下荆州。 但要了解这三点,都有个前提,便是别在此时和荆州发生矛盾。 孙权想得很明白。 但他的手下貌似不这么想。 当其部将凌统得知甘宁于江边设庇护营后,立刻召集三百亲卫。 趁夜色直袭甘宁庇护营。 第76章 甘宁擒凌统,文聘回襄阳 坦率而言,凌统准备得相当充分。 三百精锐亲随,皆着夜行衣、披坚执锐,长短兵刃寒芒闪烁,杀意如决堤之洪,势无可挡! 然而,强烈的复仇渴望让他错误的估计了敌我双方的硬实力差距。 凌统根本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局面。 甘宁虽然浅睡,帐外却布有有两千严阵以待的值夜铁甲。 这是甘宁首次被赋予信任,带领万人军团。 以至于入夜前,每个可能被袭击的方位都亲自安排了暗哨。 所以,当凌统深夜潜行接近铁甲营的时候,巡值的侍卫立刻叫醒了甘宁。 甘宁立时披甲,调集一千侍卫伏于营帐四周。 江夏百姓见江东兵闯入,如见阎鬼,纷纷惊呼,然后火起,甘宁伏军现身。 整个战斗过程,并不是十分激烈。 因为还没等到激烈的时候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凌统迅速中箭,被数十个甲卫俘获。 凌统一旦被俘,其部下立刻慌了。 甘宁将宝剑按在凌统的脖子上:“有敢不缴械者,吾立杀此人!” 凌统被按于地下,犹自大叫:“不许弃刃,不许弃刃,杀甘宁,杀甘宁,杀甘宁……” 他瞪红了眼睛,因为咬牙咬得太用力,嘴角都渗出了鲜血。 可其亲随们环顾四周严阵以待的铁甲,再看看被俘的凌统,知大势已去。 哪还有什么战斗欲望? “休伤吾主,我等愿降……” 有人丢下了兵器。 “休伤吾主……” 噼里啪啦,更多人丢下了兵器。 “不要降啊,不要降啊……”凌统看到众兄弟丢下武器的那一刹。含泪切齿,绝望无比。 而就在此时,一些原本被解救的乡民拿着锄头粪叉拥了过来。 甘宁疑惑:“你们要干什么?” “甘将军是咱们的救命恩人!” 为首一老者握着锄头朗言道:“闻有江东狗贼欲害甘将军,我等欲随将军死战。” “对,甘将军乃汉之砥柱,江东狗贼,不可伤害甘将军!” 众百姓皆纷纷言道:“愿随将军死战。”…… “铜铃鸣,护黎民!” 不知谁喊了一句,其他百姓纷纷应喝…… “铜铃鸣,护黎民!” 甘宁一怔,他记得,当初腰间挂着铃铛,就是为彰显霸气,震慑敌胆。 行舟之间,便有商民闻之,立吓得抖若糠筛,噤若寒蝉,然后举手缴械。 他曾为此而得意。 怎曾想,在今时今日,竟被这些百姓当成了救命之声。 看着这些百姓怀着无比崇敬的目光看着自己。 本来对威名和尊誉抱有无限渴望的甘宁,突然有了一种别样的骄傲感。 与之相反,此时被俘的凌统正遭受这些百姓劈头盖脸的辱骂。 凌统想起被甘宁射死的父亲,含泪控诉:“吾为父报仇,何错之有!” 百姓也含泪痛骂:“只你有父母否?” “多少江夏孩儿,因江东狗贼,失去父母妻儿!” “汝父亡于阵前,何怪甘宁将军?” “我父本分农民,何错之有?却被江东狗贼杀害。” “对,汝有何脸面在此妄称孝子。” …… 一句句责骂,骂得凌统哑口无言。 甘宁长舒了一口气。 换作以往,以他之性,必杀凌统以泄恨。 然而今次,这帮百姓帮他把气骂顺了。 又或者说,他心境已不知不觉发生了改变。 他想起徐庶临行前的嘱咐:尽量不可与江东军冲突。 袭营敌军既已悉数被擒,不宜将事情闹大。 于是,对凌统道:“我暂不杀你,回头看汝主如何说!” 遂令军士将凌统及其亲随尽数收押。 …… 另一边,孙权得知凌统袭甘宁大营,大为肝火! “公绩坏我大事也!” 他大仇既报,心知不宜与荆州扩大矛盾,遂令鲁肃暂别去荆州,先入甘宁营说明利害,以救凌统。 鲁肃也知此事事关重大,当即领命。 鲁肃思量过后,带了礼品布帛,酒肉粮草,而后将辎重卸于营外,只身进入甘宁大营。 甘宁知鲁肃之名,只道是个百无一用之书生。 怎曾想,竟有如此胆识。 鲁肃不卑不亢,挺拔而立,对甘宁陈述利害。 甘宁抚髯大笑,他本不想和江东发生冲突,鲁肃既表明诚意,他也没做任何为难。 遂收下礼资,然后命人放了凌统及其亲随。 鲁肃带凌统归府,孙权怒目而视:“公绩,汝视军令为何物?” 凌统抱拳跪地,泪流满面:“公仇得报,统仇未雪!” 孙权心中一痛,但为了大局,只得劝道:“公绩之仇,权亦铭记于心,当下形势严峻,不宜再与荆州开战,待时机成熟,必为汝父讨回公道。这次孤不怪罪于你……” 而后,命鲁肃入荆州见刘表。 …… 而此时,刘备正为前往许都的使者邓芝送行。 邓芝前脚刚走,化妆成乡民的襄阳使者李珪已乘民舟抵达樊城。 他见到刘备便号啕大哭: “使君,我家主公病重,恐不久于人世也……” 刘备与李珪向来交好,知其乃忠义刚直之士。 闻听刘表病重,遂含泪道:“吾可去襄阳见景升兄一面否?” 李珪摇摇头:“襄阳已被蔡瑁所控,使君若去,恐难得回!” 说着,从怀中掏出伊藉给他的刘表手书。 书言:吾不久于人世矣,请玄德贤弟相助我儿刘琦主持荆州之局。 刘备见此信,亦放声大哭。 “兄在危境,弟却无能救矣,于心何甘!” 诸葛亮明白。 此时此刻,刘表已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 他没有直接让刘备接管荆州,而是让主公助刘琦上位。 刘琦自知其能不足,必举州让与叔父。 主公也必感刘琦献州之恩而善待。 刘备问诸葛亮:“军师,可有解救之法?” 诸葛亮点头道:“主公不可亲去,却有一人可解此局。” “何人?” “文聘,文仲业!” 刘备遂招文聘前来。 文聘见到书信后,亦痛心无比。 说到底,刘表也是他的主公。 诸葛亮对文聘言道: “文将军,主公若回襄阳,必被蔡瑁所害。将军可回襄阳相助,襄阳各城防守备多为将军麾下,必不会谋害将军。” 文聘抱拳:“遵命!” 诸葛亮想了想,又嘱咐道:“蔡瑁定会问起将军因何归,将军便说:被刘皇叔猜忌,恐遭其害。蔡瑁必信,如此,方可行事。” 文聘思索片刻,点点头,又是凛然一抱拳:“喏!” 第77章 邓芝出使,曹操两难 文聘领命,两千精兵归往襄阳,以护刘表。 另一边,曹操处理完朝堂之事,正欲举大军南征,意欲与于夏侯惇新野会师,然后两面夹击,一举平灭刘备。 可就在即将誓师出发之时,前方战报到了。 曹操将战报前前后后看了三遍,表情僵住。 饶是他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也脸色铁青,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与曹操相距不远的几位近臣,都注意到曹操拿着信的手,似乎都在颤抖。 荀彧只得相问:“丞相,战报如何?” 曹操没有回答他,而是将战报递给荀彧。 荀彧看了一遍,也傻了。 细细思之,觉得蹊跷:“丞相,此时间不太对劲。” “有何不对?” “除非夏侯将军刚一抵达新野,便即刻遭遇溃败,否则,这败报断不可能如此迅速传回!丞相,在下斗胆一问,这战报究竟可信与否?” 曹操眉头紧锁,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了抽:“此乃程昱亲笔手书。” 荀彧双唇紧抿,一时也没话说了。 谁都知道,程昱不可能送回假消息。 曹操缓缓坐了下来,额头青筋隐现。 又是片刻间,他神色冷酷下来: “孤曾言:自今若有劫质者,必并击,勿顾质。此当整军,南下!回头孤会亲斩刘备头颅,以祭元让在天之灵!” 曹操的声音不大,但话语中的寒意却如三九寒冬的冰刀,使堂下文武噤若寒蝉。 然而,他真的能不顾夏侯惇的安危吗? 不可能! 这一点,几个谋士比那些武将看得更清楚。 “丞相不可!” 荀攸拱手出列:“元让将军乃镇国之将,国之重器,不可轻言放弃。” 曹操怒道:“其不听我言,冒进中伏,乃自作自受!当下形势危急,岂可因一人而乱我整军南下之谋!” “丞相!” 这时,夏侯惇族将皆跪地,纷纷言道:“丞相,将军忠心不二,战功赫赫。此次虽有错,也是为大业。求丞相设法相救!” 荀彧亦拱手上前:“丞相,此事当从长计议,不宜擅下决定!” 曹操挥挥手,使众将下去。 与荀彧荀攸入了后堂: “文若有何见教?” 荀彧拱手道:“此前丞相确有明令在先。按常理而言,倘若无曹子孝将军之事,此刻不救元让将军倒也说得过去。 然前番既救曹子孝,今番却不救夏侯元让,那让夏侯一族众人又该作何感想?” 荀彧这一番话算说到点子上了。 “我知此节,故而为难。” 曹操长长叹了一口气:“那依令君之见,当如何?” 荀彧思索片刻道:“在下以为,丞相当速速派兵接应程昱、于禁、李典几位将军。” 曹操双目微醺,怒道: “这几人有负孤托,致大军溃败,元让遭俘,亦使我王师颜面扫地,沦为天下笑柄。不杀之难解孤恨,还要接应其归来?” 荀彧明白,此时曹操说的也是气话。 他纵然多疑,但对这几人尤其信任。 而这其中每个人都是随他南征北战的忠勇之将,曹操绝不会轻易杀之。 然此时此刻,他却不能顶着曹操的火气说话。 荀彧从容拱手,缓声言道:“丞相,程仲德与诸公今虽涉罪,然此番兵败十分蹊跷,似有隐情。待几人归来,细细勘问,方能探明究竟,汲取败战之训。望丞相慎思之。” “既然如此,当用何计?” 曹操眉间深锁,喟然颔首道:“孤日前已表刘备为车骑将军,予以高位,难不成,还要破格表奏其为三公之尊? 提到三公,荀彧心中一凛。 思绪回到曹操征讨柳城归来。 那时曹操欲表其为三公。 荀彧明白,他若成三公,曹操必在三公之上。 那又会是什么? 他不敢去想。 故而数次推脱,婉言相拒! 曹操一怒之下,罢免三公,独设丞相,集全国军政于一身。 但终究还是在汉家体制框架之内。 想到此,荀彧终究选择了缄默。 荀攸却道:“元让将军乃国之重器,不可不救。在下认为,许其三公亦无妨。” “哼哼……”曹操摇头苦笑,准备再派使和刘备商议换质之事。 说一千,道一万,那也是同族兄弟。 然而,曹操的使者尚未派出,刘备的使者便来了。 正是邓芝。 曹操以为,以三公之位,换夏侯惇安归实属无奈,想必刘备也会答应。 然而,人家提出的交还条件只有一个:唯以西凉马腾换夏侯惇! 那一刻,曹操勃然大怒,真有心直接将邓芝斩了。 然既斩邓芝,夏侯惇安有命在! 他看清楚了刘备的野心,也看明白刘备的用心。 不遮不掩,亮牌逼宫! 却将曹操逼入两难之境地。 而面对满脸杀意的曹操,邓芝泰安的站在堂下,就如同面对的是一条拴了铁链的猎犬。 谅你不能将我如何! 曹操还真不能拿邓芝如何。 麾下兵团半数俱在夏侯氏,若留马腾,而弃元让,夏侯氏一门必寒心离德,军中士气定会土崩瓦解,往后谁还愿死心塌地追随? 然,马腾又是西凉一方雄主,若弃马腾,而留元让,刘备必与马腾联合,西凉铁骑与荆州雄兵遥相呼应,两路夹击,中原之地腹背受敌,又当如何? “孤许三公之位与玄德,汝且回去与你家主公商议,再做计较!” “皇叔有言,唯以西凉马腾换夏侯惇!”邓芝就像个死脑筋,半步都不退让。 曹操实无良策,喟然而叹。 他起兵到现在,南征北战无数,历经无数艰难险阻,从未似今日这般被人拿捏得死死的。 思及此处,曹操决意向那人问计求解,以破此局。 那是一极尽奢华之府邸,园囿清池、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在这乱世中,这里如同世外桃源一般,隔绝了外界的兵戈纷争、硝烟战火,静谧而又安然。 于花园幽深处,一老者垂纶池畔。 此老者年逾花甲,貌相敦厚,神情讷然,仿若迟滞愚钝之辈。 唯其双眸偶转之际,不时闪过一抹狡黠之光。 曹操走到他的面前,站定:“文和,孤今遇一棘手难题,苦思良久,仍无破解良策,特来向你讨教。” 老者回过头,见是曹操,慌忙丢下鱼竿拜倒在地。 “老朽贾诩,拜……拜见丞相!” 第78章 贾诩献离间计,刘备接马寿成 此老者正是贾诩,贾文和。 不到万不得已,曹操都不愿向此人问计。 只见此人,便想到多年前的宛城之事。 今天,他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看着贾诩伏在地上,一副毕恭毕敬,战战兢兢的样子。 曹操却对其很尊重,大气的伸出手,将他拉了起来。 “丞相有何吩咐?” “文和啊,孤确有难处。” 曹操拉着贾诩的手,缓步于花园中,将夏侯惇被刘备所俘,又将刘备要求换质之事说与贾诩。 贾诩低着头,随着曹操的脚步,亦步亦趋,就这么恭恭敬敬的听着。 像一条听话的忠犬。 “先生,孤欲救元让。又不想放归马腾,使其作乱于西凉,先生可有妙计能解此道?” 贾诩沉思许久没说话。 曹操也不禁长叹一声:“莫非文和也无计乎?” 贾诩也叹了一口气: “老朽本想建议丞相趁消息还未传开,宣马腾之子马超入京。 那马超,乃西凉骁将,曾助钟司隶平叛,大败郭援,名震西凉。 这边走个马腾,那边来个马超,里外都不吃亏。” 正当曹操心中一亮,觉得此计可行的时候,可贾诩却又叹气摇头: “可闻刘备设计之高深,想来背后还有能人,怕是早有预防……” “他会如何预防?” 贾诩声音苍老而缓慢:“如果老朽没猜错,那刘备派使出荆州之前,就早把要换马腾之计划散布出去了。 这样一来,无论丞相换与不换,消息都必将传到他儿子马超耳中,他这个人情都赚定了。” 曹操心中一阵恶寒。 的确,就算杀了马腾,刘备却依然对老马家有恩。 元让也就白死了。 贾诩继续道:“而现在,马超早知刘备欲换质,咱们再宣马超入京,马超必然不信。” 曹操颔首:“文和此言有理,然可有破局之法?” “方法倒有一个,就怕丞相不愿啊……” “先生但讲无妨。” 贾诩想了想:“丞相,你是担忧马腾于西凉作乱,其实啊,老朽倒认为,丞相不妨换个思路想想,比如让那西凉更乱一些。” 曹操停下脚步,看着贾诩:“让西凉……更乱?” “对啊,让西凉更乱点,中原才更安生啊!” “哦,当如何做?” “丞相可表韩遂为凉州刺史,以示盟好。” “嗯??” 曹操神色一凛,渐渐明白了贾诩的深意。 只因凉州多发乱事,一半是马腾造成的,一半是韩遂造成的。 凉州之地,原本韩遂势力强过马腾,后来马腾势起,又压过韩遂。 二人常相互讨伐,又都吃不掉对方。 然后又经常止戈联盟,称兄道弟,然后一起在西凉作乱。 马腾入京后,其子马超领其兵,韩遂势力不及马超,却亦盘踞西凉已久,根深蒂固。 现在马超吃不掉韩遂,必然试图拉拢韩遂,使其归顺,以图共上作乱,而韩遂亦有屈服之意。 若表韩遂为西凉刺史,西凉就会出另一种格局。 韩遂势弱,却身份更高,且名正言顺。 马超势强,却身份尴尬,且无名无份。 马超难免不会怀疑韩遂与朝廷暗通款曲。 韩遂亦会如坐针毡,生出对马超的防备之心。 又或者说,当诏书送到韩遂手中的时候,他与马超就必将走向决裂。 既然不能断马氏与刘备的关系,莫不如给马氏扶植一个强大的敌对势力。 当两人决裂之时,再派兵相助韩遂。 或者维持西凉双雄并争的乱势,或者助韩遂并马超,终究好过马氏独占凉州与刘备遥相呼应、互为奥援。 曹操抚髯颔首:“文和此计解孤心头之虑。” 说着挥挥手,身后几名护卫上前,每人端着一个托盘,上置金银珠宝无计。 “赏与文和了。” 贾诩双目现贪婪之色,立跪地行大礼:“谢丞相。” 曹操遂令董昭行换质之事,同时下诏,加封韩遂为凉州刺史,西凉侯,命使节带礼资去往凉州宣诏。 …… 曹刘终于达成协议,于宛城完成了换质。 马腾因衣带诏事件,久居皇城别苑,日日夜夜提心吊胆,出离许都之时,看着蓝天白云,别有一番心境。 此时马腾须发花白,马休和马铁搀扶于他,往昔驰骋沙场练就的魁梧体魄,如今也似被压抑有些佝偻。 刘备则出城三十里相迎。 遥见刘备,如经隔世。 如久陷阴霾而见艳阳。 他遥望刘备,眼眶微红,眼中满是沧桑与疑惑,微微颤抖的双手抱拳:“玄德……为何救我?” 刘备快步上前拱手施礼:“公乃忠勇之士,为衣带诏蒙难,备与公同书落名,岂能见死不救?” 马腾微微低头,长叹了一口气:“当年衣带诏之事,我向董车骑荐玄德公,差点害玄德于许都。今却承蒙贤弟相救,不胜感激也。” 刘备嗟叹道:“彼时曹操挟持陛下,朝纲崩坏,时局凶险,当有义士为汉室挺身而出。只可惜,未能成事,有负陛下所托也。” 马腾颇为担心此番再见刘备会遭轻视,然而并没有,刘备待其极为敬重,言行间满是热忱,一如既往。 这让马腾心中尤为感动。 刘备拉马腾共乘车驾,往樊城而去。 一路上,两人回忆往昔岁月,皆感慨万千。 行至樊城,设酒宴款待。 席间,马腾再谢刘备。 刘备介绍诸葛亮道:“此番能救寿成兄,全仗诸葛军师计策。” 马腾又举杯对诸葛亮道:“卧龙先生初出茅庐,即败曹操,生摛夏侯惇,声名震于天下。马某今日得以脱困,全赖先生奇谋,恩同再造,特敬先生一杯,聊表谢忱。” 诸葛亮呵呵一笑,举杯应道:“将军谬赞了,亮不过略施小计,实乃主公心怀仁义,欲救将军于水火,亮不过顺应主公之志,从旁襄助罢了。 今曹操势大,为祸朝堂,我主与将军同怀兴汉之心,往后还需携手共进,共破曹贼,还天下太平。” “理当如此!” 马腾点点头,又问道:“玄德贤弟接下来何打算?” 刘备满饮一杯酒,慨然道:“我想送将军返归西凉,以将军虎威,招旧部、聚豪杰,重振旗鼓; 彼时,你我隔空呼应,必令曹贼首尾难济。” “玄德所言,正合我意!只是……救命大恩,我却无以为报!不知玄德贤弟对我有何所求?” 刘备神色一凛:“你我既于衣带诏中落名,便如生死兄弟,备别无他求,只求寿成兄与我同承陛下之志,共担兴汉重任!” 刘备的豪情万丈,也激起马腾一番雄心:“玄德公大义,马某谨记于心。” 刘备便邀马腾暂住几日,然后拨两千人马与马腾,送其归于凉州。 临行前,诸葛亮将三枚锦囊交于马腾手中。 “将军,凉州远途,经上庸,过汉中若遇相阻,皆拆一枚,可保将军一路通畅。至于这最后一枚,可应对韩遂之叛,以助将军统领凉州也!” 第79章 刘备三备战,孔融入江东 送走了马腾,刘备神清气爽,心情也格外舒畅。 他看着远处的艳阳,仿佛看到兴汉大业的曙光就在眼前。 自元直和孔明相继出山辅佐,真有如神助,万事顺遂啊! 两次大胜曹操,打出了气魄和军威。 刘备明白,尽管他现在仅有一樊城立锥,但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潜在的势力正一步步壮大。 逐鹿天下、匡扶汉室的宏愿再也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是阿斗的重生,改变了这一切么? 呵呵,一定是! 刘备又有些想念阿斗了。 他一定是天下最好的儿子,匡扶汉室的强大执念使其重生助我。 唉,不知何时才能去江陵一趟,好好和阿斗说说现在的天下大势,时局新象。 刘备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于江陵的方向感慨道: “阿斗吾儿,为父心切盼汝速长,待汝成年,可与为父并肩,共瞻此恢宏壮阔之兴汉大业功成之日!” 想到阿斗,便又想到诸葛亮。 阿斗最心心念念的相父,如今就在自己的身旁,为自己出谋划策。 那种成就感和幸福感,真无法用语言形容。 迩来数日,刘备欣喜难抑,夜不能寐。 每念及阿斗曾提及之《出师表》,感怀诸葛孔明先生忠义辅佐、殚精竭虑之恩,遂于夤夜起身,寻来草绳,亲执其手,精心编织草帽一顶,以表谢意。 这一日,他双手捧起草帽,递给诸葛亮:“军师,欲以此聊表敬谢之意,盼翌日赠予先生,以全心意。” 诸葛亮一怔,回想梦中,刘备好像也送过他一顶草帽,那时如何回应? 他已经记不清了。 梦中的很多细小之事,醒来便已忘却。 有些记下来的,也随着时间慢慢模糊,消逝。 所幸,唯每件大事都牢记于心。 梦中那君臣嘱托之情亦半点不曾忘怀。 这次,他受宠若惊,当即感动跪接:“春去夏来,阳光日盛,亮正缺一遮阳之物,主公竟念及于此,亮感激不尽。” “哎呀,这算不得什么。” 而在刘备看来,哪怕能为诸葛亮做一点小事,他都觉得满心慰藉,赶紧双手扶起诸葛亮:“军师为我大业殚精竭虑,我不过略表寸心,怎敢受军师这般大礼?” 诸葛亮也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刘备这样的主公,实乃世所罕见之明主,实乃我诸葛亮之幸也!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和刘备言明军政要事: “主公,曹操既得夏侯惇,必举大军至樊城,以泄两败之恨,彼时,恐怕就不是三万或是十万之数了。” 刘备也凝重起来:“那依军师之间,当如何应之?” 诸葛亮摇摇羽扇,冥思了片刻,忽然笑了笑:“不如送他三败之数,如何?” 刘备大喜,遂与诸葛亮入军帐,以论军情。 …… 而另一边,鲁肃临去出使荆州前,再次向孙权举荐庞统。 其言辞恳切,晓谕再三,终于又说动了孙权。 孙权认为,鲁肃向来行事稳重,举荐贤才亦是秉持公心,所荐之人皆有真才实学,本打算屈尊再去一趟,考察一下庞统的学识。 可就在这时,另一个重要人物踏入了江东的地界。 此人正是孔融。 于鲁县祭祖过后,他立刻带家眷南下柴桑。 孙权得知孔融投奔,顿时大喜,把去请庞统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在孙权看来,孔融乃当世大儒,名满天下,又和曹操并非一路。 更关键问题是,我父为黄祖所害,你友为黄祖所杀。 我为父报仇,顺便亦帮你友祢衡报了仇,你是不是该对我江东心怀感激,愿倾心辅佐于我呢? 当然,我江东倒是不需要你出谋划策。 只需要你为我江东占明大义,吸纳四方贤才、仁人志士来归便可! 而事实上,孔融也确实对孙权心存期许与认同。 他对孙权礼数周到,二人相见,也确实有一种志同道合的感觉。 孙权立表孔融为宾师,位次甚在张昭之前。 本地士族纵然不快,但也理解主公所为。 孔融的名气太大了。 什么许靖许邵,什么陈琳王粲,皆在孔融之后。 当然,他们也知道孔融自视清高,不是那种有意争夺士族利益之人。 徒给了尊贵的身份,并无实权,不许实利,倒也无妨。 而孔融入江东之后,首事即谏孙权,劝其与刘备合纵,共御曹操。 此举正合孙权那颗奋发图强的心。 彼时,孙权与孔融情好日密,出则同辇,入则促膝,以良师益友相待。 而孔融的到来,也让另一个江东名将欣喜若狂。 此人便是太史慈。 至孙策死后,太史慈明显能感觉孙权在渐渐的弃用自己。 身为江东地界首屈一指的猛将,太史慈曾为孙策所倚重,冲锋陷阵,屡立奇功,威名远扬。 可现在,主公讨伐黄祖,众将皆领兵出战,各立奇功。 唯独搁置太史慈于海昏以拒长沙刘磐。 在太史慈看来,这很难以接受。 让他想起了在刘繇部下的日子。 自黄忠北去援助刘备之后,刘磐驻守长沙,不复为寇,海昏置一偏将即可,实无必要如此。 他怀念孙策,怀念与孙策四处征伐,杀敌斩将,把酒言欢的日子。 如今,孔融既入江东,以他太史慈和孔融的交情,必会美言。 孙权也必然会复用于自己。 然而,再想想昔日好友之子被孙权置于上虞一隅,那小孩儿被管束得小心翼翼,毫无半点雄心壮志,他又不怎么希望被孙权重用了。 不过,孔融能入江东,即便不去美言,对于太史慈来说,也是天大的喜事一件。 只因孔融对太史慈的恩情太大了,仅次于生养之恩。 他想,若得时机,见见孔文举,聊聊当年北海解围、并肩御敌的热血过往,谈谈那患难与共、相互扶持的点滴岁月,也算是美事一件。 然而,太史慈却并不知道。 孔融之所以能入江东,这并不是偶然。 而是诸葛亮于江东布下的一枚棋子。 这枚棋子,看似平淡无奇,却牵引着孙刘联盟,影响着东吴朝堂的决策,甚至能使江东各方势力重新分化组合。 当然,也关系着江东的生死存亡。 第80章 襄阳局势波橘云诡,蔡瑁蒯越各怀心事 春四月,桃花谢了,梨花也谢了。 庞统在凤雏庵的门沿上从早上坐到了下午。 他其实早就想走了。 可临走前,鲁肃再一次拜访,请求凤雏先生能再给吴侯一次机会。 他说,他已和吴侯说定。 此番吴侯定会亲自拜访,审慎处之。 吴侯向以礼待贤能之士,求贤若渴,前番几次,确有不得已之原因。 此次定能明鉴先生之卓异才情,使先生才尽其用,展经纬之略,建不世之功。 见鲁肃对自己礼遇有加,说话也实在恳切,也就答应了。 其实,庞统倒不是真想见孙权,他只是好奇这孙权到底能真诚到什么地步。 若真能被礼遇,以后再见孔明,终究多了一份谈资。 然后,庞统就叕一次被放鸽子了。 饶是庞统性格再好,此刻也绷不住了。 凤雏庵前,庞统仰天长叹: “江东鼠辈,当我凤雏何人?我庞统在此明誓,有你孙权在此,我再踏入江东一步,便不姓庞也!” 然后,一把火烧了凤雏庵。 牵条毛驴拉着书简往荆州而去。 …… 另一边,文聘乘船渡江,得遇蔡瑁。 蔡瑁于岸前问之:“文将军,因何而归啊?” 文聘面露恼恨,长叹道:“被刘备所疑,被张飞所欺,恐被其所害,故无奈相离。” 蔡瑁听蒯越分析过,文聘此行恐为景升公刺探刘备心志,想来被刘备察觉。 今听文聘这么一说,心中大喜,立迎文聘上岸。 上岸后,蔡瑁替文聘鸣不平:“将军助刘玄德抵御曹军,他不感激,怎还欺辱将军?” “刘备表面对我礼敬有加,却疑我探其心志,故令张飞为难于我。” 闻听此言,蔡瑁又想起当初为张飞所擒,被绑绳勒入肌里的痛楚,真记忆犹新感同身受。 同时,也对文聘的话深信不疑。 “将军此归有何打算?” “见景升公,听其安排。不知景升公病情如何?” 蔡瑁故意将眼珠左右一扫。 文聘立刻明白,辞退左右与蔡瑁入帐。 二人坐下,蔡瑁道:“姐丈病重,已然糊涂,怕被人害,故命霍峻守卫其府院,连吾姐姐都不能见之,我亦进之不得,说实话,姐丈当下到底什么情况,我亦不知啊!” 文聘故作惊讶:“啊?怎会如此?” 蔡瑁叹气道:“我有心强攻,却又担心被误为谋刺,现也是为难。” 文聘点点头:“那将军还有何打算?” 蔡瑁长吐了一口气,看着文聘的眼睛:“我有一言,只当仲业乃挚友,故且言之。” 文聘抱拳:“将军请讲。” “如今景升公寿元将尽,其有意使刘备助大公子刘琦统领荆州。可一旦如此,荆州必为刘备所得。 依我看,还不如保举二公子,助他为荆州之主。倘若曹公再南下,咱们举州而降之,曹公念我等归附之心,必使二公子为荆州之主,也使荆州百姓免受刀戈。” 倘若未经与刘备抗曹之事,那一句“必使二公子为荆州之主,亦使荆州百姓免受刀戈”恐怕真就说动了文聘。 然而此时此刻,再听闻这一番话,文聘却满心不屑。 那不就是为自己的荣华富贵找的借口? 你投降了,曹操为训练水军可能会重用于你。 可又会怎会使刘琮为荆州之主? 至于百姓。 曹操向来以此裹挟敌人,动辄抄掠屠城。 刘使君外御寇难,内丰财施,千里救徐州,迁新野樊城之民于江陵油江口。 到底哪一个是真正为民,每一个明辨是非之人心里都清楚。 这一刻,文聘真有心起身大骂蔡瑁不忠不义,卖主求荣。 但想起诸葛亮临行前的嘱托,到底还是按耐住了。 他抬起头,以一种很为难的语气说道:“将军,此是背主求荣,不妥也。” “非也,非也!”蔡瑁劝道:“主不明事,我欲拥戴其明理之子,以续其嗣。这哪里是不忠?” “可大公子刘琦,他才是长子啊!” “刘琦软弱无能,依附刘备,非明主也!跟着他,荆州必为刘备所得,倒时被曹公王师所并,安有命在?还不如保二公子以投曹公,你我方得荣华富贵也。” 文聘不露声色的点点头,蔡瑁终究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但此时,文聘的心倒平静下来。 “可现在,刘备两败曹公。曹公南下不得,我等又如何投奔?” “无妨!这第三次,曹公必亲举大军前来,到时便断汉水,封粮道。再举襄阳之兵北上,与曹公前后夹击,刘备安有命在?” 文聘心惊肉跳,按蔡瑁所言,刘使君真危在旦夕。 “既如此……” 文聘貌似艰难的做了决定,然后凛然一抱拳:“愿听将军差遣。” 蔡瑁得文聘相助自然大喜,他又不愿将最大的功劳让给文聘,于是道: “好,待曹公再次举大军南下之时,我与张允将军北上夹击刘备,将军便死守襄阳,等候曹公王师临驾,到时自可投诚!” 文聘思量片刻,故意道:“不如我去背袭刘备,将军守襄阳?” “不可不可,仲业领襄阳兵马久矣,这里多为将军部下。还是文将军守襄阳的好。” “既如此,那好吧!”文聘一拱手:“我愿守襄阳。” “还有一事。” “将军请讲。” “吾三位弟弟尚在襄阳牢中,仲也曾掌襄阳军政,牢营之事,可行方便!助我三位弟弟出牢?” 文聘故作疑惑:“还没放出来么?” 蔡瑁摇头道:“没有!对了,将军家眷不是也被景升公所制,不如你我联手,把他们一并都救出来!” 文聘一抱拳:“既如此,文聘愿效犬马之劳,任凭将军差遣!” 蔡瑁大喜,转头去和蒯越转达此事。 蒯越听蔡瑁所言,沉思良久。 坦率而言,他对文聘此行归来怀有一定戒心。 然而,他这次却不打算向蔡瑁言明利害。 因为就在不久前,娄圭被灭门的消息传到了他的耳中。 他瞠目结舌,震惊无比,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透曹操为何要这么做。 当然,最终的结果,让原本铁心投曹的他产生了动摇。 看着兴奋不已的蔡瑁,蒯越不露声色的笑了笑,准备观望一段时间再说。 第81章 曹操三攻刘备,孔明二番点兵 江陵,刘琦闻听刘表病笃难治之讯,哀伤不已,涕泪横流。 欲北上襄阳去见父亲。 李严劝道:“襄阳恐被蔡瑁所控,公子若入襄阳,恐为蔡瑁所阻。真得若入城,又恐被蔡瑁所害,请公子三思。” 刘琦满面泪水,语气坚定:“父有凶险,更不能不见。” 遂将府中之事交与糜竺和李严,领亲兵三千,与张仲景去襄阳见刘表。 另一边,曹操恨两番败绩之辱,即刻昭告四方,奏表于帝,痛陈刘备悖逆之状,扬言承天子威命,兴兵讨逆,以彰正义。 至于刘协对此事做何感想,实则并不重要。 而后,誓师点将: 乃遣曹仁、张辽率部为第一队前军,以防敌军设伏; 遣曹洪、张合引军为第二队继进,以护粮草辎重; 遣夏侯渊、于禁统军成第三队之援,以应仓卒之变; 遣夏侯惇、李典领兵作第四队之翼,以固进军之势; 曹操亲率许褚、乐进、徐晃、臧霸、吕虔、朱灵诸将并所部为第五队,督阵于后; 每队皆领兵十万,军威甚盛。 再命曹纯就任陷阵将军之衔,统帅虎豹精锐,身负奇袭之命。 最后,诏令汝南太守李通,领汝南精兵五万,星夜兼程,迂回至敌军侧翼,伺机长驱直入,冲击敌军后营,与大军前后夹击,令敌首尾难顾。 共计大军五十五万,浩浩荡荡,往荆州而去。 刘备闻之,亦升帐点兵! 立召诸将,齐聚麾下,各领所部,严阵以待。 刘备凛然而立,朗声言道:“今曹军势猛来袭,我军兵寡,难与之力敌,当以计取。诸葛军师前战已挫曹军锐气,既有胜绩,此番必能再捷。军师军令,既我军令,全军务必谨遵,令出唯行,如有违逆者,军法无情,立斩不赦!” 众将一起拱手:“喏!” 诸葛亮稳坐中军,心中不禁感慨。 若不能克敌制胜,又何颜以对主公如此信任? 当即神色冷峻下来,一字一句缓声言道: “曹操此举大军前来,必缓行慢进,于南阳盆谷设营,伐木造械,以攻樊城。 我偏急攻,先挫其锋锐,再引我预伏!” 诸葛的声音缓慢,但铿锵有力,天生自带一种令人安心的可靠感。 接着,诸葛亮开始点兵: “张飞何在?” 张飞虎躯一震,上前抱拳:“军师有何吩咐!” 诸葛亮羽扇轻摇:“你领本部精兵,隐匿于岘山之北,多设旌旗,扬尘为疑兵,待曹军先锋至,呐喊鼓噪,不必恋战,扰其军心即可。其必不敢行军,待其扎驻,即可往东撤至义阳。” “喏!”张飞声若巨雷。 诸葛亮又嘱咐道:“翼德将军切记,不可与敌交战。此后自有将军战将杀敌之机!” 张飞一抱拳,诚挚道:“军师,放心吧,老张定不辱使命!” 诸葛亮点点头:“赵云。” “在” “你率三千精锐轻骑,绕道曹军侧翼,寻机突袭其辎重粮草。曹军远来,粮草避在前队,必乱阵脚。前军一乱,后续诸军必生惶惑,首尾难以相顾。 子龙将军谨慎,遇强阻不可强攻,速退义阳,与翼德汇合。” “喏。” 黄忠见状,上前一步:“军师,老黄忠虽年迈,亦不愿落于人后,愿为先锋,会会那曹营诸将。” 诸葛亮微笑点头:“黄老将军勇气可嘉,正需你这等老将压阵。你领本部人马,于樊城之西太和山东路设伏,那里地势复杂,道路崎岖狭窄,曹操大军被逼停,必遣奇兵与此路过。 老将军当多张弓弩,多备滚石,见曹军攻入,立山石滚木,万箭齐发,灭贼军于此。” “哈哈,正合我意!” 黄忠慨然应喏,提刀出帐。 “傅肜!” “在!” “各军联络,至关重要,你率麾下轻骑,穿梭于诸军之间,传递军情信息。务必要快如闪电,确保军令通畅,军情及时送达。若遇敌军小股部队,可相机行事,迅速摆脱,切不可耽误军机。” “喏!” 诸葛亮又将目光投向傅士仁、糜芳等人,沉声道:“你等守好大营,供应箭矢粮草,不得有失。若出差池,军法处置。” 几人心中一凛,抱拳称喏。 最后,他看向邓芝:“邓将军,你多派细作,打探曹军动向,随时来报。我军以静制动,以巧破千斤,全赖情报精准。” 邓芝领命而去。 诸事安排妥当,武将已空,诸葛亮长出了一口气,看向刘备。 却见刘备也满目感激的看着他。 “主公,此战之后,可退襄阳。到时云长水军既至,布防于汉水,曹军不能遥制樊城,久之,樊城也必复归于主公也。” “孔明,你如此之能,又得此大功,我……真不知如何谢你。” 诸葛亮笑了笑:“蒙主公七顾之恩,亮铭记于心,肝脑涂地尚难报万一,如今所做不过是尽分内之事,又何谈谢字?” 自始至终,刘备绝口未提 “七顾” 之际,那六次空返之事,唯恐言语间令先生面露窘色。 同时,诸葛亮亦未曾言及 “七顾” 之时自身所务何干,既不欲矜夸己功,亦惧主公因感恩过甚,反倒于心中徒增负累。 主臣二人相视而笑,那笑容中满是默契与信任,仿佛此刻外界的刀光剑影、战火硝烟都已淡去,只余下彼此间这深厚的知遇情谊。 …… 另一边,蔡夫人渐渐的感觉荆州的风向变了。 表面上,这荆州好像依然在蔡瑁张允的掌控之下。 但私下里探听各级将官口风,很多人多对蔡氏专权多有不满,提及刘备阵营反倒满怀期待。 还有那魏延表面对自己恭恭敬敬,据说暗地里正联络各级将校,具体要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就连自己的行动也似被暗中窥视,出行时街边目光总让她心慌意乱。 这还是蔡瑁掌控的襄阳吗? 那一日,她大骂霍峻,终得去见刘表。 刘表倚靠床上,有气无力。 却目光深邃,隐隐透着审视之意。 那深藏不露的威严,即便在病榻之上也未曾消散半分,叫蔡夫人一瞬间竟有些不敢直视。 出了门,不禁暗暗咒骂: 这老家伙,病到这种程度了,还有掌控荆州之力么? 第82章 曹孟德慢行,诸葛设八阵 近些时日,刘表虽卧病榻,然借伊籍之力,荆州上下诸事,无论巨细,皆入其耳。 两败曹操,皆以弱胜强。 仗打得太漂亮。 也太解气。 使不可一世的曹操颜面尽失,威风扫地! 刘表曾心有不服,然今目睹玄德这亮瞎眼的战绩,终于服得五体投地。 刘表也是真的看明白了! 大限将至,能据守荆州且善待其后嗣之人,唯刘玄德是也。 反观曹操,连其挚友娄圭都能忍心屠戮,又怎会顾念他刘表的亲眷? 曾摇摆不定的刘表,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在临死之前,为他的玄德贤弟统领荆州助一臂之力。 …… 曹操引大军徐徐而进,前驱精锐逢山则攀,详加搜剿,遇水必查,清疏河道。 凡敌军或可设伏之地,皆逐一细勘,断不容有丝毫疏漏。 唯有隐患尽除,周遭确然无虞,方令大军续进。 曹操痛思前番两度受挫之鉴,誓不再蹈覆辙,今番定要将浩浩王师,安然直抵樊城之下! 荀攸建言道:“丞相,樊城易克,襄阳难取。今吾大军压境,襄阳城中必有欲归附吾军之人。宜颁告荆州,显主公求贤若渴之心,主公许以厚利,必有内应前来联络。彼时,令其坚守汉水,截断刘备退路,大事可成。” 曹操冷哼:“娄圭既死,襄阳怎有诚心归士?” 荀攸正色道:“既如此,更该广施恩义,示以大度,倘有一人归附,丞相便厚待于他,以一人之遇,彰丞相宽宏,必能破其疑虑,令观望者放心来投。” 曹操摇摇头:“诸葛亮诡计多端,倘若差人诈降,又当如何?” 荀攸不疾不徐道:“诈降亦无妨,可仍将其厚待,不许其要职重兵,只令其居于闲处,以观后效,如此,既显丞相爱才之心,又可防患未然,彼等纵有诈意,亦难掀起风浪。” 曹操呵呵一笑:“公达此言差矣。孤王师驾临,何用讨巧之计?再说,荆州既有相投之士,我不重用,不是一样寒了人心,让那些本欲归附者望而却步?” 荀攸不说话了。 按说,丞相说的也有道理。 细细思来,娄圭之死,真给南下荆州带来了太大阻力。 难道,唯恃大军强力压境,才能攻破荆州么? 大军前队,曹仁张辽之军行至岘山,正欲清路,忽闻山间旌旗林立,尘土飞扬,张字大旗迎风飘摆,霸气非常。 曹仁大惊,脑海中又浮现出被张飞生擒的惨痛经历。 这次,他再不敢托大。 立即停止行军,沿路驻扎,派斥候回去禀报。 这样一来,大军行进的速度就更慢了。 张辽带兵前去搜山,偶见山间有军,见其即撤。 张辽回去复命,大军继续缓行。 时值深夜,大军沿路设帐歇脚,忽闻山间鼓声骤起,喊杀声震天。 曹仁闻此动静,猛然起身,披甲佩剑而出,目光如炬扫视四周。众将士亦纷纷惊醒,仓促间抄起兵器,奔出营帐列阵。 然而,就只是一阵鼓声而已。 遂再命大军回去歇息。 然又逾一更,鼓声复起。 曹仁怒发冲冠,披甲跃马,径往山间探寻敌迹,奈何四野茫茫,竟不见丝毫人影。 此循环往复,无休无止,致使曹仁所率全军将士皆被折腾得人困马乏,精疲力竭。 曹操闻得此讯,急令传至曹仁处,敕其切莫轻举妄动,万事当以沉稳为要。 而这样一来,曹军的行军速度就慢上加慢了。 反复数日,曹仁军身心疲惫。 偏在此时,第二路人马遇袭! 赵云率轻骑于分叉山路突然杀出,其行军其快,杀灭驻守护军,竟绕至辎重处,一顿乱杀,扬长而去。 虽损失不多,却令夏侯渊心惊肉跳。 夏侯渊不禁嗔目而怨:“曹子孝行军如此迂缓拖沓,方使敌军觅得可乘之机!” 这时,曹操信令传达,敕令全军再度慢行缓进。 谕令明示,无论敌军施展何种手段,皆不可贸然出击、妄自行动,以免遭到敌伏。 而后接连数日,张飞、赵云仿若人间蒸发,不见丝毫踪影。 却不知,此时二人早已接到傅肜送来的信令。 另一边,汝南太守李通应讨贼诏书率部星夜兼程,率先抵达义阳之北的山谷之中。 此地距樊城已然不远。 入目之处,见有一大片土石坦地,地势开阔且平坦,可设营安扎,防备火患。 周遭数里山间,亦有林木森然矗立,枝繁叶茂,正可打造攻城器械。 乃绝佳安营之地。 然而,此时的李通却满心纳闷。 照理说,丞相部队应该率先抵达。 怎么半个人影都没有。 不会是被截击了吧? 立即派斥候往北,向曹操所来之处探查军情。 然而,斥候走不到半个时辰,便又回来了。 李通问道:“可是见到丞相?” 斥候得见李通,竟惶恐而言:“我确实向北而去,可不知为何,竟又回到此地。” “什么?” 李通大怒,只当此斥候办事不力,鞭笞二十,再派数人。 结果无一例外,竟都跑了回来。 李通只觉得头皮发麻。 随即登高而望。 见此地景观,山石土堆,颇为奇异,毫无规则地散落各处,有的形似卧倒的巨兽,有的仿若古老的坟茔。 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这越看越不像自然形成,倒像是有人刻意而为之。 “这是什么东西?” 问及副将,无人知晓。 李通满心狐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和丞相走岔了路,遂命大军原地驻扎,自己亲引二百亲兵探察一番。 殊不知,此一探,竟似一足踏入鬼门关。 李通走马行不过二里,皆是如此诡异之相。 正纳闷间,忽然一阵浓雾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汹涌袭来。 眨眼间,雾气便弥漫于周身各处,可视范围急剧缩小,众人彼此间几乎都看不清面容,只能凭借呼喊声来确认位置。 “怎么回事?” “哪来的大雾?” “听,好像有声音。” “将军,当如何?” …… 问李通,李通也不知道。 他领兵多年,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江声浪涌,有如剑鼓之声。 八阵云屯,仿入神鬼之阵。 士兵心跳加速,左右顾盼,生怕迷失方向困死阵中。 战马也打着响鼻,四蹄交踏,慌躁不堪。 接着,似有刀剑加身的攮刺之声,几名随从倒地。 再接着,飞箭声四起,无数箭矢不知从何处袭来,士兵们举盾都不知挡向何处,伴随着一声声的惨叫,纷纷中箭倒地。 第83章 曹仁终过乱阵,两蔡得见曹操。 曹仁大军缓行慢进,欲与李通汇合,然而,等行至义阳谷的时候,却只见方圆数十里若非石垒堆土,便是满地的尸体。 尸身皆负箭矢,死状凄惨。 曹仁大惊,不觉失言: “莫非神鬼之地乎!” 遂命军士查验,皆是汝南之兵遗体。 曹仁不敢托大,将所见之事尽数回禀曹操。 曹操亦心惊不已,问及荀攸,程昱两位谋士。 程昱思量许久,瞳孔骤然一缩:“莫非是传说中的八阵图?” 曹操问道:“何为八阵图?” 程昱神色凛重:“其源可溯于上古黄帝之时,后经姜太公、司马穰苴、管仲、孙武等辈赓续改良、增益完备。然岁月悠悠,此阵几近失传,未曾想今时今日,竟有人可复演此阵!” “此阵可破乎?” 程昱怔然的摇摇头:“若得布阵之人授与八门方位,方可走脱,否则必绝命于此。” “什么?” “丞相,恕在下直言。” “讲!” “李通将军……恐为曹仁将军挡去一劫。” “哦?” 曹操抚髯思索。 按程昱的思路,若非李通先至此地,恐怕入阵的就是曹仁的大军了。 现在的李通或已被擒,或已无命在,可不是为曹仁挡了一劫? “未必!” 荀攸的话让曹操心中陡然一震。 然其接下来的猜想,非但未能稍解曹操忧虑,反令其忧思愈甚。 “我观此八阵,石堆之数,与浓雾所罩之处相关,可吞数万兵马,却不能吞数十万雄师。” “你的意思,曹仁即便至此,亦未能被此阵所累?” 荀攸点点头: “所以,故意拖延主军,以吞李通兵马,才是那诸葛亮真正的目的。” 曹操眉头紧锁,只觉得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但大军总不可能困毙于此,遂命曹仁大军盾兵在外,枪矛兵在内,军卒前后手握长矛相连,继续行军。 果然,未能再遇险难。 当然,也未能得见李通部幸存兵马。 探马回报,前方三十里便是樊城。 言樊城大门紧锁,城头旌旗林立,铁甲森森,似严阵以待。 曹仁兵疲,担心刘备以养精之部出城劫营,故不敢驱兵至城下 。 他命部队就地驻扎,严防死守,然后向身后各队通报军情。 曹操得知,赞许道:“曹仁知耻后勇,此举甚为稳妥,先扎好营寨,等大军尽至,再一鼓作气攻破樊城。” 接着数日,五队人马皆到。 而恰在这时,两人两骑抵达曹操驻扎之地。 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蔡瑁之弟,蔡中蔡和! 要问此二人为何会来此地,还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时,文聘刚入襄阳,被蔡瑁所求,救其三位弟弟出牢狱。 文聘未有半分犹豫,立刻召其旧部,放三人出牢。 蔡瑁因此引文聘为挚友,对其深信不疑。 而后,他听闻曹操大军缓行慢进,又听其姐说城内士族百姓躁动不安,刘表又恐有托刘备,立刘琦的动作。 蔡瑁担心刘备借此先夺襄阳,便想提前派人与曹公联络,里应外合,两面夹击,以助曹公速平刘备。 为使曹公信任,蔡瑁便使其二位弟弟过江,绕太和山小路去见曹公。 二人快马疾驰,然后绕到樊城之北。 在这里,并未看见曹操部队。 又往北而去三十里,终于在别山谷口得见曹操的大军。 蔡中、蔡和得见曹操,当即拜倒在地,献出樊城布防图,言辞恳切,以表甘效犬马之劳。 曹操端坐帐中,鄙视的看着此二人,又隐有狐疑之色。 但他还是考虑了荀攸之前的意见。 投诚者以善待,方使荆州之士归心。 “刘景升既未仙逝,何故投我?” 曹操喝了一口茶,漫不经心道。 他对无故投敌之人终无半分好感。 “景升公欲托刘备,刘备与我蔡家却为死敌。” 二人诚恳回应,理由倒还算充分。 “汝二人既诚心来投,刘备军中隐秘机要,可否详述?” 蔡中抱拳道:“吾等久仰曹公威名,特来投效,愿助曹公荡平刘备。刘备依樊城之险顽抗,然其军中粮草皆仰仗襄阳供给。吾兄蔡瑁愿断其粮草,困刘备于樊城,使其自溃。” “哦?”这番话着实让曹操心头一震。 他多差斥候,探闻樊城粮草的确皆为襄阳供给,若真能断樊城粮草,刘备岂不是必败无疑? 再看跪在地上的二人,虽然面非忠义之士,但神色诚恳笃定,不像在说谎。 曹操笑着抿了一口茶。 忠义之士,倒不会如此二人这般了。 “既如此,刘备岂不必败乎?” 蔡和却道:“不然!” “刘备可有逃脱之机?” 蔡和抱拳道:“刘备若败,恐于太和山东退,而后退避襄阳。纵然襄阳有文聘将军固守,可不使刘备入城半步,但其仍可退往江陵。到时借江陵之兵,恐其重整旗鼓,复扰丞相王师。” “嗯……”曹操点点头,他觉得此二人说的很有道理。 他自己有此担忧。 荀攸和程昱也有此担忧。 最怕不是刘备死守樊城,而是怕刘备得下江陵,以得江陵兵马钱粮。 “如何防范此道?” 蔡中抱拳道:“丞相可拨三千精锐之士,星夜兼程赶赴太和山谷口,于此处设下伏兵。刘备若败逃,必取此路。届时伏兵尽出,可将刘备一举殄灭于太和山。纵其侥幸逃脱,吾兄张允、蔡瑁亦会率襄阳军迎面阻截,令其无法退走。我军与丞相大军两面夹击,定能将刘备残部尽数歼灭。” “好!” 曹操忍不住叫了一声。 然马上,他就感觉不妥。 只因前番所言,无须他出兵,蔡氏所做所为,他能白得利好。 而这一次,却需其派出一支精锐部队,配合作战。 这确定不是诸葛亮故意设下的另一个圈套? 然而,再仔细想想。 又觉得可行。 军中有细作,识得此二人并非假冒。 蔡瑁会为了刘备,把自己两个亲弟弟都搭进去? 这不像蔡瑁所为。 问及荀攸以及程昱,此二人也觉得蔡中蔡和并没有说谎。 曹操思量许久! 曹仁的三万精兵毁了,夏侯惇的十万大军也溃了,李通的五万汝南兵也不知去向。 如今,这么好的机会就在眼前。 若失此战机,怎能甘心? 他决定用自己的三千精兵,去赌刘备的命! 遂令曹纯率三千虎豹骑,命蔡中引路,星夜驰往太和山小路设伏。 将蔡和留在营中为质,以做要挟。 第84章 曹纯入伏,蔡瑁登陆 曹操麾下众军,以虎豹骑最为精锐。 全军分为两骑队。 虎骑者,军士勇猛彪悍,皆身着重铠,手执重戟,配铁盾重剑。 所配战马,多源自幽并之地,其身形雄壮,威猛高大,力气十足。 且周身皆覆甲片,每逢结队冲锋,有排山倒海之势,锐不可当。 每虎骑军士另配二辅兵,一驽马,以应平日驮运甲胄,维护战马之用。 豹骑者,军士并不是十分高大,但人人体格精健,耐力极强,战斗素养也极高。 每名军士皆配备长弓木盾马槊环首刀,身着牛皮轻甲,每人配两匹凉州战马,平时亦有专门辅兵维护。 豹骑队不置重甲,轻装上阵,但同样装备精良。 其行军迅疾,仿若奔雷掣电,每每用于奔袭、追击之务,也常执行特种作战任务。 很多人认为虎骑为虎豹骑之门面,曹操却始终认为,豹骑才是虎豹骑之根骨。 此次设伏,极为紧要。 曹纯所领,便是三千豹骑部队。 他的任务是,急军速驰,迅速抵达太和山,并在此设伏,以断刘备退路。 曹纯明白,身为曹氏宗族大将,曹操族弟,其名位在两夏侯和曹仁曹洪之后。 若能此役斩杀或者生擒刘备,军功之盛,可比肩曹洪。 战马飞驰,一路踏得烟尘四起。 行至太和山,见山路崎岖,险壁陡峭,感慨此绝佳伏击之地! 又不觉心生狐疑,会不会有敌军在此设伏? 曹纯走马间,忽然命全军止行:“蔡中,我且问你,此处地势险要,莫不是你与那刘备暗中勾结,欲引我等入伏?” 蔡中听闻,拍着胸脯保证道:“曹将军,此诚天大之冤屈也!我蔡中既已投诚于曹丞相,怎会再有二心?将军放心,我于此处奔马而来,绝无伏兵,我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有,吾宁立死当场!” 曹纯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蔡中,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但,并没有! 再想想,一旦有伏,死得最惨的必然是蔡中,然后便是蔡和。 这种人,不像那种能舍生取义之人。 曹纯点点头:“哼,最好如此。” 遂命部下严加看管蔡中。 入谷十五里,遥见两侧山壁,峻峭仿若斧劈,怪石嶙峋而立,恰似狰狞巨兽隐伏其间。 谷内植被繁盛,蒿草萋萋,高可及人,山风过处,茅草瑟瑟作响,其间恰可匿万千甲士。 前有羊肠小道曲折蜿蜒,仅容双骑并辔,至狭处,马匹辗转维艰。 仰首而望,天空为双峰裁割,唯余狭长一隙,日光透入,照得谷中光影斑驳,阴森之气扑面而来,实乃设伏歼敌之绝佳险地也。 曹纯大喜:“若于此地设伏,刘备纵背生双翼,安得不死?” 当即下令:“速依谷中地势,各寻隐蔽之所埋伏,寻石伐木,以候刘备之兵!” 众营伍长一起拱手:“喏!” 然而,伴随着这一声“喏”,忽然一声凄厉的哨响划破长空。 曹纯心中一凉,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感涌上心头。 “糟!!!” 刹那间,两侧山壁之上,旌旗林立,呼喊声震天, 曹纯大惊,抬眼望去,只见乱箭袭来,仿若飞蝗过境。 他顾不得辱骂蔡中,立时高喊! “举盾!避箭!” 在自己亦翻身下马,伏于马后。 “嗖嗖嗖!” “昂……” 战马发出凄厉的惨叫,侧卧于地,身上已插箭矢无数。 饶是虎豹骑训练有素,此刻亦尽显慌乱,无数军士避箭不及,被乱箭射成筛子。 慌乱之际,曹纯欲寻退路撤离,却见两侧山路狭道,哪有半点逃生之机。 “曹贼,今日便是尔等的死期!” 声若洪钟,山谷回音阵阵。 寻声望去,山间那凸起岩石之处,一面“黄”字大旗迎风飘摆。 旗下站着一员老将,银须飘扬,目光如电,正是黄忠。 “落石!” “轰隆隆!” 滚石巨岩从山顶砸下! 木盾能挡住箭矢,却挡不住巨石。 士兵们在混乱中互相践踏,饶是装备精良的虎豹骑,也束手无策。 曹纯的头盔被一块飞溅的石头击中,震得耳鸣眩晕,差点晕厥。 他强忍着眩晕,再军士中搜寻,终于得见畏缩在马腹之下瑟瑟发抖的蔡中。 就是此人,引我入伏! 他冒着箭雨冲过去,一把薅过蔡中,怒道:“汝之奸贼,还有何话可说!” 蔡中浑身抖若筛糠:“实……实在不知!非我之过,非我之过也!” 看着亲自训练的虎豹骑如流水般的减员,曹纯怒目圆睁,痛裂肝胆! 他大叫一声,一剑刺入蔡中腹中,往下一划,只见蔡中腹腔大肠内脏纷纷掉落出来,登时死于非命。 然而,蔡中虽死,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太和山狭道中的虎豹骑兄弟,已死去了十之七八,所剩之人,亦不知向何处逃脱,唯有依靠同伴和战马的尸体暂避一时。 昔日勇猛无比的虎豹骑,今日竟如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曹纯的彻底心凉了。 恰此时,一箭疾飞而来,径入其肩。 曹纯抬目望去,见黄忠正弯强弓、搭利箭,瞄着自己。 曹纯不及拔箭,忍痛举盾相迎。 只听 “噗” 的一声闷响,曹纯顿感喉头一痛,视手中盾牌,竟被那长箭生生穿透 。 目光下移,只见箭杆直抵咽喉。 眼见着鲜血顺着箭杆流下,曹纯手脚无力,晃了晃,栽倒了下去…… …… 另一边,蔡瑁忖度时日,料曹公大军几近抵达樊城。 遂与张允谋议已定,旋即下令,使襄阳水军尽渡北岸。 他要在太和山狭路南出口设伏,以防备刘备由此遁往江陵。 蔡瑁心下盘算,若能擒杀刘备,再兼献荆州之大功,曹公必视吾等为腹心股肱。 届时封疆裂土,赐爵加禄,吾蔡氏一门,荣耀满门庭,蔡氏一族自可长盛不衰,尽享荣华富贵,绵延福泽于后世也。 然就在其率军登陆之际,早被邓芝预先埋设的斥候窥见,遂即驰报邓芝。 邓芝闻之,不敢耽搁,立刻将此军情呈于刘备和诸葛亮。 诸葛亮听闻此军报,长舒了一口气,摇着羽扇对刘备道:“主公,吉时已至,大军等可出城矣!” 第85章 曹操泄恨,刘备过江 樊城有两路,大门正处,进可攻宛洛,退可渡襄阳。 后山偏处,绕太和山渡汉水可往江陵而去。 诸葛亮命人打开正门,大军浩浩荡荡由正门拥出,列成军阵。 这么大的军事动作,肯定有所惊动。 立刻有曹军探马飞奔至曹操近前禀报军情。 此时曹操大军驻扎妥当,正沿山伐木,忙着打造攻城器械。 他听到了这个消息,眉头微微皱起。 对方放弃了城防优势,出城欲寻决战? 为何会如此? 真是蔡瑁断了粮草,不得不出城? 不对,就在不久前,夏侯惇粮草尽被刘备所获。 不应该吃得这么快! 若换做以往,曹操必当哂笑刘备不通兵法,旋即整军列阵而出,与刘备大军会战于樊城之下。 然这次,他一点想这样冲动都没有。 非但毫无冲动,甚至想即刻传令全军,令全军严阵以待,以防刘备军骤然来袭,直捣大营。 此时的诸葛亮貌似没有任何理由出城寻求决战。 可偏偏就出城了。 而且大张旗鼓,丝毫不加掩饰。 这太反常了! 曹操疑惑之时,斥候又带回了新的消息: 蔡瑁的百艘大船停靠于北岸。 荀攸凛然一惊,马上想到一件事:“丞相,刘备大军会不会乘船向南而逃?” “哦?”曹操一怔,思索着荀攸的话。 船队逆流而上,过襄阳,亦可往江陵而去。 再说,就一定会去江陵吗? 有没有可能人家直接奔襄阳而去? 曹操虚眯着眼睛,想从蔡和的眼中看出蛛丝马迹。 却见蔡和眼神清澈,懵懂得就像个孩子。 程昱亦拱手出列:“丞相!此时若让刘备南逃,再想将其擒获就更难了。” 曹操问蔡和:“蔡将军,汝如何看待此事?” 蔡和的语气无比笃定:“丞相,定是吾兄于城南登陆,奔袭至太和山南麓,以堵刘备出逃。吾兄长与丞相便是如此约定。” 曹操狐疑的看着他,冷冷的笑了笑:“汝兄诓骗于汝,以汝为饵,实欲助刘备得襄阳耳?” 蔡和吓得大惊:“绝无可能,绝无可能!” 曹操看他吓成这个样子,又爽朗的笑了笑:“那你说,孤当何以用兵?” “丞相,在下建议立刻出兵,与刘备于樊城城下大战,逼刘备入城,后逼其从侧路而逃。” 荀攸和程昱的意思是让曹操出兵,与刘备于城下决战。 蔡和的意思,竟也是让曹操出兵,与刘备于城下决战。 只是,荀攸程昱担心的是蔡瑁与刘备联合,以助其大船南逃。 而蔡和心里想的却是,将刘备逼回城中,使其从另一条路南退,这样刘备才能稳妥入伏,完美体现出他们蔡氏兄弟的作用。 可曹操的想法和他们都不一样。 那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诸葛亮故意做出南逃的姿态,引我相攻,其早于暗处设下伏兵。 又或者说,他和蔡瑁早已串通一气,此蔡瑁大船所载之兵就埋伏于樊城各处? 对于蔡氏兄弟,他实不敢尽信之。 曹操面上成竹在胸,仿若无事,然其心内实纠结万分 。 他也知道,刘备若乘舟南逃,再想追而擒之就愈发艰难。 但同时,他又担心这是诸葛亮故意设下的诱敌之计。 就为引他相攻。 怎么办? 荀攸和程昱也看出了曹操的担忧,两人对视一眼,亦有这方面的顾虑,便没继续相劝。 而此时,乐进拱手向前,朗声言道:“丞相,祈拨五千锐卒与末将,末将定当赴汤蹈火,阻截刘备,斩获其首!” 按理说,这是个折中的办法。 可探刘备出兵虚实。 然而,曹操看向乐进那双忠勇无畏的眼睛,到底还是有些舍不得。 万一又中诸葛亮之计,乐进岂不是在劫难逃? 而就在这时,另一个消息传来。 一名受伤的虎豹骑兵于太和山狼狈而归。 他身中数箭,竟仍徒步奔袭至此,曹操心知大事不妙,忙出营相见。 他一见曹操,立刻瘫倒在地。 “丞相,我等于太和谷遇伏……” 曹操大惊:“曹子和将军何在?” “将军入伏,全军被……被黄忠……所袭……,恐凶多……吉……吉少……” 说完这句话,这名豹骑士兵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睁目而亡! 曹操明白。 他不是逃兵。 虎豹骑的勇士,没一个贪生怕死之辈。 他拼命苟活至此,只为传达急要军情: 曹纯遭遇伏兵,九死一生。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是谁? 曹操抚合了士兵的眼睛,轻轻放下他的身体。 然后骤然转身,盯着蔡和,双目似冒出火来! “说,这是怎么回事?” 蔡和惶然失措,他实未料及事情竟至于此! 他紧张的吞了一口口水:“末……末将……实不知也!” “来人!”曹操面无表情。 “在!” “将此人置于釜中,活烹之!” 蔡和慌忙跪下,哭着求道:“丞相饶命,末将冤枉,冤枉啊……” 侍卫哪管那些,立刻将蔡和拖了下去。 荀攸和程昱对视一眼。 他们感觉事有蹊跷。 这个蔡和恐怕也是被人利用。 但此刻,他们能劝丞相留下此人吗? 不能! 丞相族弟曹纯难全性命,三千豹骑士兵全军覆没,若不拿此人发泄,怎能平息心中怒火。 而这个蔡和,即便真是冤枉,亦不过草芥蝼蚁,死不足惜。 丞相自己或许也清楚。 而曹纯一死。 意味着又中了诸葛亮的一计。 此时此刻,曹操心痛不已,怒火中烧。 他恨不得立刻就挥大军向刘备大军攻去! 但,他到底还是理智了下来,做出了最稳妥的决定。 “传孤军令,全军严阵以待,于营前设防列阵,以防刘备率军袭营!” 乐进、许褚、曹洪、张合、于禁等人知丞相心痛,纷纷抱拳请命, “末将请愿率军阻截刘备!” “末将请愿率军阻截刘备!” …… 曹操看了一眼这一干不畏生死的忠勇悍将,咬牙又下了一道军令:“敢私攻刘备者,斩!” …… 另一边,刘备大军丝毫未有任何阻力,便攻占了汉水船港。 守船之军不见主将归来,不敢丢下主将私自离港,又见刘备大军袭来,亦不敢抵抗,纷纷缴械投降。 就这样,近六万大军(一万新野军,一万新野乡勇,三万襄阳援军,一万余降卒)分批次登蔡瑁之舟船,浩浩荡荡往襄阳而去。 第86章 蔡夫人的逃脱计划 襄阳城内,刘表家宅。 蔡夫人又是一夜未眠。 她想再入襄阳府堂,说服刘表确认立嗣之事,却终究未敢踏出私宅半步。 上次见面,刘表苍白的嘴唇冷冷的丢下一句话:安守在家,禁绝出门。 她骇得冷汗直流。 再仔细思索,惊觉后怕。 刘表的这句话,是不是代表已经确认刘琦为荆州之主? 琮儿没机会了? 否则,以刘表以往对她的态度,一定会和颜悦色的顺着她说。 绝不会如那日那般冷酷。 蔡夫人越想越心慌,越想越意乱,她想找蔡瑁商议。可蔡瑁已过江去助曹公抵抗刘备了。 另外两个弟弟也带着特殊的使命往北而去。 唯有弟弟蔡勋出牢之后于府邸守护。 于是,她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了蔡勋: “我怀疑老东西可能要立刘琦为嗣子,德珪又不在此地,襄阳之局危机四伏,我感觉越来越不安生。” 蔡勋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姐姐,兄长虽去,然文聘将军得归。有他守着襄阳城,谅那刘备不能如何!” “可文将军归来也有些时日了,除了放归你们三个,也没见他有什么其他动作。” “能把咱哥仨放出来,人家已经是帮了大忙了。” “那何不让他帮忙帮到底,率兵把守卫景升府邸的霍峻除了?!” “啊??”蔡勋瞪大了眼睛,赶忙摆手说道:“姐啊,那不是摆明了造反?人家文将军既要帮咱,但也得顾及名声啊!” “不行,现在这襄阳城,总让我心里发慌。” 蔡夫人皱眉思量许久,俊俏的脸庞冷峻下来:“对了,蒯先生何在?” “我出牢后,未曾见过他。” “你且告诉我,在这襄阳城中可信之将都有哪些?” “文将军肯定算一个……” “不不不,除了他!” “王威王将军,那绝对是咱二公子的人。” “嗯……还有呢?” “韩嵩韩将军,其最敬曹公,肯定没有问题。” “嗯,还有其他人么?” “傅巽傅将军,亦有心随我等一并投曹。” “还有么?” “其他人诸如邓义,看不出其心向何往,李珪嘛,我出来后就一直没看见过他。” “那就不用他们!你听着,就叫王威、韩嵩、傅巽三位将军来此,我有要事相托。” “姐姐,莫非要行逼宫之举,以胁迫之法,逼景升公立二公子为嗣?” 蔡夫人之前确实有过这个想法。 但见过刘表一面后,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觉得刘表虽然病重,但成竹在胸。 这不像她熟悉的刘表,像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又怎会听她的话,又岂会在意其的安危? 不多时,三位将军被请到刘表家宅后花园。 三人面面相觑,皆不明所以。 蔡夫人婷婷袅袅的从厅堂走出。 众人见其,似面有泪痕。 她见到三人深深行了一礼,三人慌忙抱拳回礼:“夫人这是何意,折煞我等了!” 蔡夫人未语先泣,悲戚之情难以自已 。 三人更懵了。 “夫人,何事召唤我等?” “各位皆是忠诚之士,景升已时日无多,今被霍峻所挟,诸位可知?” 三人互相看了看,王威道:“原以为是主公之命,令霍峻守府。” 蔡夫人摇摇头:“乃伊籍所谋,妄图借霍峻之手,把控府中局势,行那不可告人之事。” 王威虽亲刘琮,却也尊重伊籍,不禁愕然道:“夫人,此事非同小可,不可妄猜!” 蔡夫人反问道:“你可得景升亲见?” 王威摇摇头:“霍峻言,主公重病,故而不便与我等相见。” 蔡夫人泫然泪下,无奈摇首。 韩嵩疑道:“还有别的变故?” 蔡夫人叹气道:“我前番几番苦求终得见景升,景升被府卫看守,不得出治,已奄奄一息也。” 王威大惊,当即表态:“可用我等抢出主公?” 和王威的激动情绪相比,韩嵩和傅巽的反应却似不以为然。 蔡夫人贝齿轻咬薄唇,楚楚可怜的摇摇头。 “你们可知,景升早有心投靠曹公。” 听闻此言,王威感到诧异,这并不像他认识的主公。 韩嵩和傅巽的表情也发生了变化。 蔡夫人泪水涟涟道: “景升言,其早有心投靠曹公,使荆州百姓免受兵戈,却忌惮刘备的势力正盛,其党羽正徐徐掌控荆州之局。景升欲制御刘备,却念我与琮儿在此,故而有所忌惮,景升不敢与刘备撕破脸。他悄悄与我言,让我寻几位将军帮忙,助我母子离开荆州,以求曹公庇护……” 几人面面相觑。 初闻似不太合理。 细细思来却未尝没有这个可能。 “我不舍景升,却又怕在此耽误了景升大事……” 说到此处,蔡夫人已泣不成声。 王威怔然道:“未曾想,竟有此节?” 傅巽感慨道:“难怪霍峻不让我等和主公相见。咱们怎么办?” 韩嵩凛然道:“不管怎么说,当按主公所托,先送夫人和二公子至曹公处。” 王威犹有担忧:“可万一那曹操以此为要挟主公,又当如何?” 韩嵩感慨道:“主公时日无多,将荆州托于曹公,又将妻儿托与曹公,曹公又怎能心加害?” 王威想说娄圭之事。 可仔细想想,现在的主公和娄圭的情况又大不一样。 如果举州相献,又托妻献子,曹操未尝不会以礼相待。 想到这,他拱手道:“我愿送夫人出城。” 另外两人一并拱手:“我等亦愿送夫人出城。” 三人都是襄阳城中高官重将,想送个人出去并不太难。 几人做好谋划,于城东开门,由王威、蔡勋二人护送蔡夫人和刘琮乘坐民舟向北而去。 刘琮坐在船上,大为不解:“母亲,我们为何要离开襄阳?” 蔡夫人没说话,她撩开帷帽上的薄纱,抬起头,看着渐行渐远的襄阳城,嘴角流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刘表,你有何能? 我想用你便用你,我想离你便离你。 现在你命在旦夕,我却欲投曹公而去,你又能拿我如何? 想到刘表和几位襄阳将军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蔡夫人愈发的得意洋洋。 她又开始幻想,她若生为男子,必然会成为全天下数一数二的绝顶谋士。 而就在她登上民船那一刻,蔡中和曹纯刚好走进了黄忠的伏击之地。 第87章 蔡瑁驻樊城,文聘救刘琮 另一边,蔡瑁于太和山路北设伏,以保证能刘备大军无一人能逃脱此地。 然而刚驻扎妥当,便闻后方探马来报,船港被刘备大军所夺,刘备借其船队正运兵过岸。 蔡瑁第一反应是不信:“刘备怎敢走正路而逃也??” 得到确信回复后又感到诧异:“刘备若冒险夺港,不正好是曹公举兵相攻之时,莫非……曹公未动兵?” 张允也疑惑道:“是啊,这实不应该,曹公欲攻刘备,怎能给其正路登船逃脱之机?” 两人都感觉不解,可光不解没用,接下来他们要面临的问题就严重了。 其一:襄阳水军战船多入刘备之手,这是多大一笔财富? 其二:他们和这支襄阳部队回不去了! 其三:刘备若乘船远渡江陵,此非为其等提供便利? 曹公会否以此怨恨于我? 不对啊,刘备部队足有六七万,战船虽多,却无法一次运走。 船中粮草也不够六七万大军使用。 莫非,他要往返几次,把部队运向对岸? 也不应该啊! 但听天由命不是办法,刘备既已自正门退去,于此驻守已无用处。 赶紧去船港看看,还有多少新野军未离北岸! 遂即传令大军掉转方向,径往江岸进发。 甫至江岸,但见北岸广袤无垠,偶有民舟往来,并无一艘大船停靠。 再遥看对岸,却是樯橹如林,一艘艘大船鳞次栉比地停靠岸边,军卒正在校尉的指挥下陆续下船。 蔡瑁与张允见状,缓缓转头相觑,顿时心若死灰。 “他们……他们还真跑对岸去了。” “对岸有文聘将军,怎能让他们如此从容下船集结?” 张允劝道:“将军不必担忧,我襄阳有高墙坚城,沿江又无大片林木,文将军若坚守,刘备必不能破也!文将军若临岸设防,反倒容易让刘备攻破城门。” “话虽如此,我怎心有不安?” “刘备所为,确实出人意料,然其据襄阳城下,必然不能久留,恐往江陵而去,襄阳有足兵,再以大船接我等过江,可追杀刘备于半途。” “那刘备若烧船又当如何?” “这……”张允语塞。 若刘备真狠心焚船,曹公麾下数十万雄师,以及蔡瑁张允所率之数万步卒,恐一时之间皆难以渡江。 一时间,蔡瑁也不知怎么办了。 只能喃喃叹道:“曹公怎不趁刘备渡江而劫杀之啊!” 这时,张允又想出一计:“曹公既未劫杀刘备使其渡江,那也怪不得我们。正好趁刘备渡江,曹公又未攻来,此时樊城必然空虚,我们若夺樊城以献曹公,可否又立奇功?” “只能如此!” 二人领兵至樊城下,却见樊城门户大开,入目之处,不见半分人影,城内一片死寂,唯有呼呼风声穿梭其间,仿若一座被遗弃的荒城。 饶是这样,曹军亦未将此城占领。 蔡瑁呼吸急促,他越想越不对劲。 他感觉就好像有一根无形的绳索,在牵引着他的鼻子走。 直到把他牵到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 蔡瑁努力的让自己沉下心来,闭目思索,却越想越恐惧。 忽然神色一凛,长叹一声:“曹公恐不信我等也!” “将军,两位蔡将军不是已去曹公处请降了么?难道曹公不信?” “若信,曹公绝不会放刘备安然夺船渡江。 若信,曹公亦绝不会弃空城而不敢攻入! 若信,我等也不会落入如此绝境之地啊!” “将军,曹公非不明之主,怎不信我等诚心?” “亦恐被人所利用!” 说话间,蔡瑁缓缓转过头:“刘备乘我舟而去,却留一座空城给我。你说,曹公当如何看我?” 张允顺着蔡瑁的思路去想,越思越恐,亦惶然失措。 “在曹公看来,我等成了助刘备大军过江的断后之兵。” 曹公疑心过重,空城尚未来夺。 这情况下,即便是主动献城,他又会怎么想? 蔡瑁喟叹一声,继续道:“刘备过江,曹公必恨,吾之二位弟弟,恐凶多吉少也!” “还能和曹公解释么?” “若你是曹公,此时我言,你会信否?” 张允一怔,无奈的摇摇头。 “你还没看出来么?” 蔡瑁嘴角猛抽,瞪眼咬牙,看着空空如也的樊城,神情满是挣扎: “如今曹公不仅不信我等,一定视我等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张允闻言,汗水涔涔而下。 “所以现在,咱们要想活命,只有一条路可走……” …… 蔡瑁占领了樊城。 查找府库,蔡瑁发现刘备并没把事情做绝,竟还给他留下了大量粮草。 也不知是时间仓促,无法运走或是忘了焚烧。 又或是故意留给他,以应大军所需。 很快,曹操信使来到樊城! 送给蔡瑁一封曹操的亲笔信。 “将军为救刘备,宁舍双弟,又舍生为刘备断后。孤心中甚为敬佩。 然汝既与孤为敌,助刘备南逃,此罪不可饶恕。今孤兵临城下,劝汝速速自裁,以全汝之名节。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必诛汝九族,鸡犬不留。孤之决心,犹如泰山压顶,汝宜早做决断,莫要延误。” 蔡瑁拿着曹操的信,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随后身子晃了晃,差点瘫倒在地! “将军,曹军大军已至城下。” “紧……紧闭城门,严防……死守……” …… 另一边,刘表得知王威蔡勋助刘琮北逃,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死在那里。 “愚妇短视,害吾儿也……咳咳咳……” 在刘表看来,他不让蔡氏出门,就是为了保护他们母子。 可是没想到,这女人太自以为是,无视局势危急,只为一己之私,执意要带刘琮去投靠曹操,寻求庇护! 真是愚到膏肓,蠢到极致! 立刻命文聘,霍峻二将带一千精兵乘快舟追击。 刘表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下了命令: “持吾配……配剑,若见蔡氏,立斩此恶妇,救琮儿归来……” “喏!”二将领剑正欲退下。 “慢!” 二人停步转身:“主公!” 刘表长叹了一口气,又道一句:“若救不得琮儿,不需强求,汝……汝二人定要安妥归来……” 第88章 魏延得偿所愿,刘备终入襄阳 刘备大军终得在蔡瑁大军归来之前,全军周转至对岸。 看着眼前坚固高大的襄阳城墙,刘备心中激动不已:“今时今日,吾终避过长坂坡之难也!” 这时,大门缓缓打开。 一长髯红脸将军站于城墙之上,双拳一抱: “恭请玄德公入城!” 刘备见此人,初时竟以为是二弟,然观其外貌虽有相似之处,而声音与体态则大相径庭。 又回想阿斗昔日所言。 前世,他流落于襄阳之时,便有一将为其开启城门,邀之入内。 那时,他一不忍与荆州军自相残杀,二不忍夺侄儿城池,三又对开门之人不甚了解,故而未入,而转道去往江陵。 那将与文聘战至傍晚,其亲随皆尽,后奔往长沙而投韩玄。 再后来,云长攻长沙,那将与黄忠一起方得归附。 阿斗曾感慨,那将后来亦为大汉立下赫赫功勋,然其性孤傲,得罪者甚众,待孔明一死,遂为人所清算,终落得灭门之祸。 刘备心有愧怜之余,又心下暗忖,也不知此人是不是阿斗口中所述之人也。 遂朗声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那人抱拳,亦大声回道:“回刘使君,在下义阳魏延魏文长!” 魏延魏文长…… 刘备心中一动。 ……对,没错,没错! 就是阿斗所言之将! 他抬头又看向魏延,脑海中浮现出其为自己和阿斗两代冲锋陷阵,却被害得满门抄斩的下场,心中泛起无限的感激和愧意。 而刘备不知道,此时此刻,诸葛亮看向魏延,却同样感慨万千。 只因他在梦中,也有个相似之人, 那个人随他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 他忠心耿耿,却又桀骜不驯,能力超凡,却又刚愎自用。 也不知梦中在我故去之后,他是谨言慎行,终成忠臣良将,还是肆意妄为,招致祸端,落得个悲惨结局? 诸葛亮暗暗下决心。 不管你是谁! 这一世,我定要让汝扬长避短,得偿善终! 想到这,诸葛亮对刘备建议道: “主公,可携兵入城,据险而守!襄阳之南,必得归主公也!” 刘备却摇摇头,坚定道:“不!传我军令,全军原地驻扎,不得随意入城,亦不得侵扰百姓,若有违令者,军法处置。” 诸葛亮似有疑惑:“主公,莫不是不想入襄阳?” 刘备看着巍峨的襄阳城,叹了一口气:“今景升病重,我若携军而入,恰似乘人之危,于道义难容不说,又徒惹他人非议,我自去即可!” 张飞赶紧上前劝阻:“那刘景升早有害大哥之心,此襄阳亦有蔡瑁余党,俺与大哥同去!” 赵云凛然一抱拳道:“我愿与主公同去!” 黄忠也说道:“老夫好歹算荆州之将,那襄阳之军多少能给点面子。不如,老夫随使君同去,如何?” “今时不同以往。” 刘备摇摇头,看着三位忠勇无畏的悍将,慨然道:“外有几位将军留守此地,内有文聘将军城中相助,便有贼人亦不敢害我!景升兄病重,我多带一将,亦恐其不安!” 然后朝魏延高高一拱手:“烦劳将军引路,刘备自入城中!” 魏延疑惑:“使君不携军入城?!” 刘备朗声言道:“只我一人也!” 而这一刻,魏延也是心中波澜骤起。 你要问他,这世上之人,他最敬于谁? 除了刘使君,不做他想! 早闻刘备心怀大义,与民为善,匡扶汉室,矢志初心。 几次遥见刘备,皆见其礼贤下士,为人亲和宽厚,却又不失王者威严。 魏延感慨,曹操之辈,谲诈多端,刘表之辈,优柔寡断,世间唯刘使君方为明主! 只恨刘使君义阳征兵之时,已是刘表之将。 得伊籍引荐,能为使君开门,乃感到无上荣耀。 今闻刘备置大军于城外,竟要一人入城,更加笃定自己的判断! 非至仁至义之士,何至于此。 于是,对守城官兵道: “尔等坚守于此,我亲迎刘使君!” 说完,仅带一队亲卫,跑步下城。 至刘备近前,纳头便拜:“魏延魏文长请引使君入城!” 刘备得见近距离观察魏延。 观魏延面容坚毅,神色诚挚,浑身散发着豪爽与干练,果是胆识过人之将。 连忙上前扶起:“将军不必如此多礼。” 魏延满心敬畏,刘备却心有愧意。 二人相视片刻,早已惺惺相惜。 “刘使君,襄阳城内,亦有多志士盼将军入主襄阳,主持大局!” 刘备没接他的话,而是问道:“景升公可好?” 魏延回道:“景升公于府上,伊将军率军守府,不得进出,唯托刘使君可入。” “好,那就烦劳将军带我去见景升公!” “遵命!” 说着,欲引路入城。 “且慢!”却闻张飞一声怒吼。 魏延站定,微微昂脸:“将军有何见教?” 张飞黑着脸,怒哼哼道:“我大哥孤身入城,若有诈虞,又当如何?” 魏延呵呵一笑,单手托于颌前,信誓旦旦道:“有我在,使君若少一根汗毛,且斩我魏延这颗头颅!”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张飞缓缓走过去,到魏延面前,紧盯魏延双眼。 似有剑拔弩张之意。 然而,最终,张飞却一抱拳,缓缓道了一句:“我大哥……拜托将军了!” 一拜到底! “嗯!” 魏延亦一抱拳,给了张飞一个坚定的眼神。 后引刘备入城。 大门缓缓关紧,几位武将都看向诸葛亮。 现在,刘备不在,他已成了全军主心骨。 “按主公令,就地安扎,等候主公归来。” 众将抱拳:“喏!” …… 魏延引刘备入城。 走在刘使君的身旁,他深感追随主公之愿近在咫尺,欲遂多年之夙愿,自欣喜不已,。 魏延带刘备至襄阳府衙,伊籍身着铠甲正守于襄阳府衙。 见刘备至,快步上前抱拳:“刘使君,你终于来了。” “景升兄可好?” “正在歇息,快随我入堂见景升公!” “好!” “魏将军,烦劳你在此地,严加戒备,护好这周遭安危,莫让闲杂人等靠近。” 魏延凛然一抱拳:“先生放心,定保府衙万无一失!” 刘备遂与伊籍入府见刘表,此时的刘表形如槁木,奄奄一息,骨瘦嶙峋的双手搭在被子上,微微颤抖着,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刘备见此情此景,只觉得一阵心酸涌上心头,眼泪刷的一下流了出来。 往日那些芥蒂与隔阂也随之烟消云散。 “景升兄,备来也!” 第89章 刘表身死,荆州归附 刘表看到了刘备,浑浊的眸子中亦闪出欣悦的泪花。 他伸出骨瘦嶙峋的手,口中发出微弱的呼唤:“贤弟……” 刘备快步上前,握住了刘表的手。 “贤弟,新野兄弟……可入我……襄阳城否?” “未曾!” 刘备摇摇头:“大军弃樊城过江,我命其驻扎于城外,只身入襄阳见景升兄。” “哎……”刘表长叹了一口气:“你就不怕……有人害你!” 刘备眼含热泪,语气坚定道:“备一路走来,历经风雨无数,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但心中始终挂念兄长安危,只盼能与兄长相见。若因惧怕危险而不来,日后必抱憾终身。” 即便到此时,刘备仍恪守客将之礼,未有半分越俎之行。 刘表长叹…… 曾几何时,他一直担心这个兄弟暗藏韬晦,鸠占鹊巢,可现在想来,他若真有这般想法,荆州早就易主多时。 他原想,让刘备辅佐刘琦,再由刘琦将荆州献给刘备。 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非唯利是图之人,岂能以利诱之? 当敞开心扉,推心置腹。 然后,将基业全部托付给他。 想到这,刘表喘了口气,虚弱中又透着决然: “贤弟,我大限将至,这荆州……我儿刘琦、刘琮皆……皆难堪重任,唯有托付于你,方能保境安民,抵抗曹……曹贼。” 刘备闻言,眼眶泛红,急切说道:“兄长何出此言!刘琦公子仁孝,且素有贤名,深得荆襄军民之心。备定当全力辅佐,助其守好这荆州大地。” 刘表微微摇头,脸上满是忧虑:“贤弟不必……过谦。我知琦儿虽好,却性格柔弱,恐……恐难撑起这乱世大局。而琮儿,被蔡氏一族裹挟,日后必生大乱。贤弟你素有大志,又心怀仁德,唯有你……你能让荆州百姓免遭涂炭。” 刘表没有跟刘备说刘琮被蔡氏带出城之事。 他不想在此权力更迭的紧要之时,徒生枝节。 现如今,安稳交接才是重中之重。 刘备紧紧握住刘表的手,语气诚恳而坚定:“兄长,备蒙兄长厚待,得以在荆州安身。兄长放心,只要备在一日,定助刘琦公子护荆州周全,不负兄长所托。” 刘表望着刘备,眼中满是欣慰与无奈。 他想通了一点。 玄德贤弟今已是车骑将军。 琦儿若为荆州刺史总领民政,亦可由车骑将军总领军政。 无妨,无妨事也! 玄德贤弟啊…… 我刘表眼盲! 早知你如此,我何必诸多防范! 今荆州,就拜托贤弟了…… 只可惜,我临死,未能再见琦儿一面…… 说来也巧,正这时,魏延忽然闯入。 伊籍含泪怒喝:“魏文长,你不在门外守着,到此何为?” 魏延惶恐的一抱拳:“先生,刘使君,大公子来了。” “啊?” 这一瞬,刘表本来浑浊的目光终显光华。 刘琦由江陵来此,得见刘表最后一面,“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双手紧紧抓住床榻边缘,嘴里不住的呼唤着:“父亲,父亲啊……” 但刘表却只是静静凝视着刘琦,眼神里满是慈爱与期许。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抬起手,想要抚摸刘琦的脸,却在半空中缓缓落下,再无一丝气息。 刘备悲痛欲绝,刘琦嚎啕大哭。 刘表终究还是死了。 不过这一次,他闭上双眼,眉头舒展,似是所有的忧虑都烟消云散。 待叔侄二人情绪稍稍平复,伊籍流泪上前:“使君,大公子,景升公已仙去,当即刻安排丧葬事宜,以安景升公在天之灵,同时通告荆州上下,稳定民心。” 二人互相搀扶起身,以筹备丧葬事宜。 刘琦对刘备说道:“叔父,侄儿难过不能自已,荆州之事,全仰仗叔父。” 刘备却摇摇头,言辞恳切道:“景升兄既去,当公子统领荆州,方不负景升兄所托。” 刘琦并非愚钝之辈,他深刻清楚自己的能力和位置。 在这乱世之中,以自己的才略,实在难以应对各方势力的虎视眈眈,还不如全权托付给叔父。 想到这,刘琦一抱拳,央求道: “叔父乃我大汉车骑将军,岂言辅佐?侄儿无能,空挂荆州之主,却不堪军政要事。今曹操于江北虎视眈眈,叔父可不要置侄儿于不顾啊!” 刘琦的话很有水平,听起来好像要把刘备架起来,实际上,却是为刘备统领荆州军政要务铺平了道路。 刘备慨然道:“贤侄放心,有我在此,必不让曹军过江一步!” 刘琦点点头:“如此甚好,可叔父大军尚在城外,不如这样,由侄儿代劳,引大军入城。” “这……” 刘备更非愚钝之人,他明白刘琦这么做的用意。 就是要堵住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的嘴。 当然,即便如此,恐还会有人说:刘备假仁假义,以辅佐之名,行掌控荆州之实! 但刘备亦非心胸狭隘之人,若能被这些闲言碎语左右行事,又怎能成就大业。 当即感动的一抱拳:“好吧,有劳贤侄……” 刘琦领军出城,迎刘备军入城。 至此,刘备终得以车骑将军的身份入襄阳城。 刘琦把事做到这个份上,刘备心中岂能不知,他立上表表奏刘琦为荆州刺史。 当然,这也就是走一形式。 同意,就是陛下的意思,奉旨就完了。 不同意,就是曹操的意思,不奉旨就对了。 你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 我刘备手握衣带诏,逆汝而行也可以说成是皇帝的意思。 守灵结束后,刘备迅速投身军政要务整顿,诸葛亮全力协助。 而后,荆州各大家族,刘备一一拜访。 往常对刘备并不看好的士族,终因娄圭之死,与刘备三败曹操两件大事,而使态度发生了转变。 荆州士族中,习氏很早就支持刘备,率先表态。 紧接着,庞氏,马氏也跟着表态,愿随刘抗曹。 接着,杨氏、黄氏、向氏亦纷纷表态,支持玄德公总领荆州军务。 而蒯氏,终由很久不露面的家主蒯良出面,表示愿意支持车骑将军主持荆州军务。 第90章 刘备主荆襄,思量救刘琮 蒯良表达蒯氏归附之意后,仍旧退居幕后。 其弟蒯越怀着忐忑的心情入了刘备府,被刘备奉为上宾,并明确表态,过去过节,既往不咎。 蒯越也心悦诚服,躬身下拜,终称主公。 除此之外,仍有不少荆襄名士已在投奔的路上。 这些人和蒯越一样,原本有意投奔曹操,但权衡利弊,最终选择了依附刘备。 刘琦明事理,知进退。 借为父守孝之机,将荆州事务全权委托刘备。 刘备坐于襄阳府堂,再举目向下看去,不禁感慨万千。 一干文臣武将终于站满了府堂。 帐下文士以诸葛亮为首,身后有蒯越、伊藉、孙乾、简雍、马良、习祯、庞山民、夏侯纂、李珪、樊伷、刘琰等等十几位。 这还不包括徐庶。 值得一提的是诸葛亮。 虽说和这些士族相比,诸葛亮似乎根基尚浅,但出山数月,便助刘备以弱胜强,两次大败曹操。 资历不多,但含金量亮瞎人眼。 足以使其位列刘备众谋士之首。 而武将这边,关羽不在,张飞暂列首席,身后是赵云、黄忠、魏延、向宠、夏侯兰、辅匡、傅肜、傅士仁、糜芳、郝普等士。 夏侯兰经赵云举荐,得见刘备。 刘备看到他,亦屈尊相邀,以礼相待,夏侯兰也终表诚心归顺。 当然,也有不愿归顺之人,比如裴潜、王粲、司马芝、韩嵩、傅巽之流,有的转道去了江东,有的仍抱投曹之心,潜至别处,刘备也不在意,更不强留。 还特意叮嘱,想离荆者,不得为难其家眷。 而令刘备意外的是,府堂之内却最终未能见得一人。 那便是在两败曹操中,立下赫赫战功的荆襄名将文聘。 刘备觉得,以他和文聘的交情,绝不应该在此时不露面,更不应该选择投奔曹操或者孙权。 问及伊藉,伊藉叹气道:“主公有所不知,二公子刘琮被蔡氏挟至江北,王威蔡勋护送,似有献曹之意,景升公派文聘将军与霍峻将军已领军过江去追了。” “什么?” 闻听此言,刘备骤然起身: “蔡氏女流,害我肱股,毁吾侄儿也!” 刘备明白,除了文聘,霍峻与王威也是荆襄久负盛名的忠勇义士。 “蔡氏女流也就罢了,这王威亦是良将,怎也糊涂至此?” 这时,蒯越拱手向前:“主公,恐为蔡氏假传景升遗嘱,欲避难而投北。” 刘备长叹一口气:“她为吾兄景升遗孀,亦是吾嫂,莫非还以为我会害她不成?” 蒯越叹气道:“恐因主公支持大公子,蔡氏心有不甘,故而想借曹之力,助刘琮公子入主荆州。” 刘备无奈道:“愚妇短智,岂不知此必自陷绝境啊!” 刘备此言,荆襄众士皆尽赞同。 如今刘表旧将,无论与刘备之前有何过节,但诚心归附,皆获以善待。 哪怕是曾经有过谋害之举的蒯越,刘备都能礼遇。 其他人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 至于那些铁心投曹之士,亦有人家的理由。 比如韩嵩,出使曹操之前,就曾表态:“若天子赐官,便不再为刘表所用。” 又曾劝刘表将三子刘修作为质子送与曹操,以安曹操之心。 气得刘表差点当场将韩嵩处死。 后在蔡氏以及蒯越等人的极力劝阻下,刘表才打消了处死韩嵩的念头。 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个娄圭之死而改变自己的想法。 人家是曹操的死忠,如魏延死忠刘备一般。 曹操也必能善待。 但作为刘表夫人的蔡氏,实无必要走这样一条路啊。 这一手金蝉脱壳,看似聪明,实则愚不可及。 完美的将自己和刘琮送入万劫不复之地。 然而,对于刘备来说,刘琮重要,文聘霍峻重要,蔡氏同样也很重要。 因为他不仅仅是兄长的遗孀,还是诸葛亮的妻族姨娘。 凡事只要涉及诸葛亮,刘备都会格外慎重。 “孔明军师,当如何解救?” 诸葛亮叹了一口气:“主公,如今江北之地,俱在曹操之手,二公子逃脱时间已久,再派兵北去,救恐不及。” 闻听此言,刘备含泪痛心道: “景升兄以荆州托付,我却不能保其妻儿,如何对得起景升兄?” 说罢,立朗言道:“三弟,子龙!” “在!” “汝二人速乘快舟沿江北而巡,若遇文聘,霍峻救得二公子而归,立刻接应他们回来!” 二人一抱拳:“喏!” 立刻领命而下。 然而,谁都知道,接应到文聘霍峻或许还有可能,接应到刘琮一行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没准这时候,刘琮早已入了曹操之帐。 “今杀曹纯于太和山,小公子若去,曹操必为泄恨而害小公子啊!” 刘备拱手朝堂下各位谋士一抱拳:“各位,景升兄临终前托付我照顾其家眷。如今他尸骨未寒,却被愚妇挟之出走。各位,谁能帮我出出主意,如何能救二公子归来?” 刘备的话无比恳切。 但现在,堂下文臣武将皆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救刘琮。 当前状况,刘琮没准已入曹营,甚至已被曹操杀害。 能做的只有在能力范围内接应,根本没别的办法。 刘备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前番我擒曹仁,擒夏侯惇,曹操皆以利换之。不如问问曹操,他要什么,我给他便是!只要换回侄儿……” “主公,不妥!” 马良拱手道:“若是如此,曹操必向主公索要襄阳。此亦是景升公之基业,主公怎能因一幼子将其拱手相送?” 伊藉亦趋前一步,拱手进言:“主公,文聘、霍峻临行之际,景升公曾有嘱托:此番前去,若能得刘琮则即刻归来,若不得琮,亦切莫强求。景升公既有此谕,主公实不必因刘琮一子,而废荆州之基业啊 。 本来嘛,刘琮出走时,刘备还未入襄阳,这事其实和刘备没啥关系。 就算置之不理,也无可厚非。 而现在,马良和伊藉已经把台阶给刘备砌好了。 刘备只要顺着台阶往下走,大家感慨一番,骂骂蔡氏,也就过去了。 然刘备情真意切,绝非虚与委蛇。 他为此潸然泪下,问曰:“吾贤侄危在旦夕,诸公可有妙策救之?” 蒯越淡然一笑,神色忽然闪出一丝凌厉: “主公,若让刘琮不死,万不可派使臣前去。” “那当如何?” “即刻颁令,将刘琮定为乱臣贼子。晓谕全军,但凡遇此人,无需留情,格杀勿论。唯有如此,二公子于曹营之中方可保得性命。不然,必遭曹操毒手!然……” 说到此,蒯越话锋一转,看着刘备,神色凝重道: “此必有损主公之名声也!” 第91章 刘备心中的仁义 行“恶”救人而毁誉,布“善”害人而彰名! 一道选择题! 当着荆州众文武的面,就这么摆在了刘备的面前。 众文武面面相觑。 其实,大多数人心中所想,都是替刘备倾向于后者。 害人? 不,那不是害人! 那是刘琮他自作自受! 玄德公素以仁义为本,又怎会为保一人而行那毁誉之事? 不是说这么做不对! 而是现在的刘琮,太不值得。 然而刘备忆起前世,彼时因枉顾仁义虚名,未及时进据襄阳,终致刘琮死于非命,万千黎庶亦因此颠沛流离。 这次,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坚定道:“若能救吾侄儿,吾之微名,弃之何妨!” 没人注意到,在刘备说出这句话时,诸葛亮的眼中闪烁出一丝光华。 他脑海中想到的亦是梦中的襄阳之事。 他确定了! 眼前的主公,不再是梦中那个的主公! 他不再把仁义当成门面和武器。 而是把仁义当成一生至高的行为准则。 这样的帝王,不会再被所谓的仁义之名束缚手脚。 这样的贤主,不会因世俗的眼光而畏缩不前! 这样的主公…… 我又怎能真让他背负那不仁不义之名? 的确,当刘备毫不犹豫的说出这句话时,众人皆噤,寂然无声,唯余凝重之气,氤氲不散。 大家面面相觑! 向来以仁义为名的玄德公,为了兄长的幼子,竟愿舍弃多年的仁义之名。 此不仁乎? 此非不仁,乃大仁也! 有识之士,皆有此感! 这一刻,在场各家士族皆深受触动,神色庄重肃穆,拱手而拜: “主公,大义也!” 刘备慨然点头,遂令伊籍拟令,颁告全荆! 是夜! 刘备独自于江边,看江中弯月,悠悠长叹。 孙乾走到了他的身旁:“主公,睡不着?” “文将军与霍将军音信全无,翼德、子龙沿江寻了两番,亦未传讯归来……我忧心忡忡,实难成寐啊!” “主公,今初得荆州,万事待举。望主公暂且宽心休憩,方能有充沛精力,于日后抵御曹贼,治理荆襄之地。” 刘备颔首,往昔与孙乾辗转漂泊、星夜共话壮志之景,仿若就在眼前。 他长舒了一口气,忽然好奇的问了一句:“公佑啊,你可告诉我,何为仁义?” 孙乾一怔,接着微微一躬身:“在孙乾看来,主公即仁义。” 刘备淡然一笑,手指轻点:“哎,公佑莫要虚言奉承,实话说来!” 孙乾也笑,思量片刻,又凝重起来: “于陛下,您衣带落诏,讨贼除逆,是为仁义! 于百姓,您千里驰援,徐州救民,是为仁义! 于天下,您匡扶汉室,矢志初心,是为仁义! 于荆州,您不计前嫌,弃名救侄,是为仁义! 只是……” “只是如何?” “我印象中的主公,既行仁义之实,又有仁义之名。今朝为救刘琮如此选择,主公心中必然心痛无比啊!” 刘备闻言,竟慨然而笑:“不瞒公佑,我以为我会痛心,然而做此抉择后,反倒心下安宁,问心无愧!” “可是,日后必会有人以此诋毁于主公,仁义非真。” “呵……” 刘备目视明月,朗言道: “生而为人,行事无论如何尽善尽美,皆有议者诟病。今朝如此,后世亦如此!今吾知公佑与荆州义士,皆明吾心所向,吾心已足。纵有人以不义之名相讥,又能奈吾何?” “也对!” 孙乾颔首而言:“主公此举,犹若明镜。仁义之士信之,奸佞者诟之。日后反倒可甄遴真仁义之士!” “是啊!” 刘备望着汉水,喟然叹曰:“愿汉水相佑,唯愿吾侄琮儿,得以安然度过此劫。” …… 另一边,王威和蔡勋护送着蔡夫人和刘琮坐民舟渡过汉水,于小路前行,却发现曹操大军正陆陆续续开往樊城方向。 蔡夫人心中暗暗冷笑:“如此大军,刘备必危矣!” 想到多年来于刘表府中与众多女子勾心斗角,争宠上位,向来无往不利,所向披靡。 今朝又将刘表刘备等诸侯皆玩弄于股掌,蔡夫人油然生出一丝得意。 她看着自己的纤纤玉手,又开始惋惜。 真是可惜啊,我生为女儿身,若为男子,定为算无遗策,捭阖乾坤的绝顶谋士。 不过这样也好! 于曹公身畔献计,助他平定天下,必然可让他对我言听计从。 而后斗掉满堂妻妾。 等曹公改元称帝,我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蔡勋见几次错过曹军队伍,不解道:“哎,王将军,既已见曹军,缘何不与之通联,以谒曹公?” 王威却道:“非主之兵,军纪难料,若见夫人貌美,恐生冒犯之举!当寻曹公主营,方得投奔。” 蔡夫人并不知道,此时王威已对蔡氏兄妹的目的产生些许怀疑。 故而,故意拖延慢行。 王威想,景升公若真有此令,既到江北,晚些投奔亦是无妨。 景升公若无此令,恐会差人相追,若被追到,亦不至于自陷绝境。 而最终,因为错过太多次,终被蔡夫人察觉。 她借如厕之机,向一曹军军官袒露投奔曹公之心。 所幸,这军官军纪严明,非贪利好色之辈。 然后,几人真就被押到了曹操的帐下。 蔡夫人第一次知道,男人竟然可以如此粗鲁。 哪怕是她这样美丽的女人。 她被戴上头套,像只待宰的小鸡一样,被押到了曹操的面前。 揭开头套,不禁心中一惊。 气势汹汹的大将站在两侧,个个虎背熊腰,面目狰狞,如同落入了恶鬼横行的地狱。 她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咬咬牙,往帅案看去,一个五十多岁的长须男子正坐于案后。 他一袭黑袍,长髯于胸。 他长得不是很英俊,也不是很高大,但不怒自威,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霸气! 这就是曹操?? 蔡夫人泪水涟涟楚楚可怜:“曹公……” “住口!”身后一声断喝:“何允你说话?” 吓得蔡夫人一哆嗦,转头看看旁边的刘琮,亦吓得两股颤颤,噤若寒蝉。 “荆州王威?” 王威身缚绑绳,凛然而立。 “然!” “哎呀!”曹操感慨一句,立刻亲自走下来,为王威解下绑绳。 蔡夫人没想到,曹操第一个注意到的人竟然是王威。 这貌似和传闻中的曹操不太一样啊! 第92章 程昱美人计,丞相显才情 事情和蔡夫人预想得完全不一样。 曹操礼遇王威,请其下堂休整,王威却直言:“吾少主在此,吾不可相离。” 曹操颇为赞许,允其伴于刘琮左右。 也因此,命人除了蔡夫人,蔡勋和刘琮的绑绳。 这时,曹操又看向蔡勋,问道:“汝等为何而来?” “乃……乃随主而降。” “汝主乃刘景升,还是眼前这小儿啊?” “这……”蔡勋看看蔡夫人:“乃……乃景升公也。” “既是刘景升欲降我,他何不亲来?” “这……主公病重,不便亲来。” 曹操点点头,又问:“既如此,可带降书否?” 蔡勋又求救似的看向蔡夫人。 蔡夫人战战兢兢道:“景升病重,为……为霍峻所控,我……我暗得其命,怕被刘备所害,故而未曾携带降书……” “嗯??”曹操把眉头皱紧,思索片刻,竟抚案哈哈大笑。 这一笑,竟给蔡夫人笑懵了。 “刘景升沉疴缠身,高热失智,竟出此等迂拙之事!何其可笑也!哈哈哈哈……” 他这一笑,众武将也跟着笑。 蔡夫人愣住,她发现事情的发展和她所预料相去愈远。 忽然,曹操神色一凛:“刘景升能单骑下荆州,虽非英雄,亦是豪杰。不会想出此拙劣之计。该不会是你这妇人自作聪明吧!” 蔡夫人慌忙摇头:“不……不是……” 曹操虚眯着眼睛,又道:“孤虽恨刘备,亦知刘备为人,其亦绝不会行欺嫂害侄之事。此行可谓刘表舍妻之美人计,欲害本相否?” “啊?”蔡夫人完全懵了。 “说!” 忽然,曹操一声断喝:“何人使你前来!” 蔡夫人被骇得呼吸急促,难以思考: “非……非也。贱妾乃……诚心……诚心投靠曹公……” “来人!” “在!” “将此妇送入牢帐之中,严加看管。” “喏!” 遂来几个铁甲,在一阵阵凄厉的求饶声中,蔡夫人被拖了下去。 曹操的几句话,也让王威明白,蔡夫人确实说了谎。 可现在,他能怎么办? 突然冲过去挟持曹操? 手中无利刃,没把握啊! 自己死事小,若害死了小公子得不偿失啊! 曹操目光依次扫过王威、蔡勋,而后落于刘琮身上,开口道:“那孩儿,你且过来。” 刘琮正抹着眼泪,战战兢兢朝着曹操走去,嗫嚅道:“求……求丞相放了娘亲……” 曹操温声说道:“好孩儿,须当诚实,莫要撒谎!孤自会放了汝娘。” 刘琮忙不迭点头,连声道:“嗯,嗯……” “汝今年几岁?” “十五岁……” 十五岁! 曹操甚是得意,暗自叹道: 吾儿曹冲,年仅十三,便聪慧绝伦,且胆识超卓,断不会似这孩儿般怯懦庸碌。 “汝此番前来,确得汝父之命?” 刘琮慌忙摇头,神色惶然道:“皆为母亲所言,吾实不知其中详情……” 曹操已然明白,乃蔡夫人自作聪明,携刘琮至此。 乃令其退下,与王威、蔡勋等均软囚于偏帐。 事实上,曹操真对蔡夫人之容貌视而不见么? 实则不然! 曹操初见蔡夫人之容姿相貌,不无心动。 然忆宛城之事,终冷静自持。 曹纯身死,大业在前,岂能被美色所惑? 散帐之后,众将离去。 程昱却留下,拱手道:“丞相,在下有一计!” “仲德既有计策,何不当众言明?说吧。” “这……在下以为,或以此二人为质,可引蔡瑁献城。” 曹操摇首而叹曰:“曹子和之殇,孤心甚哀矣。孤欲灭蔡氏满门,以雪子和之恨也。只可惜王威也,故而不便此时下手。” “丞相,正利用此妇夺得樊城,到时再杀之不迟。” “此妇恐难为我所用。” “倒有一法,可使其为丞相所用……” 说到此,程昱欲言又止。 曹操微微抬头,摆摆手: “言之无妨!” 终于,程昱上前两步,在曹操耳边轻言一句。 曹操正泰然听之,忽然双目一瞪:“嗯??” 然后转头,以一种很愤怒的眼神看向程昱。 程昱赶紧退后拱手,将头埋得很低。 “仲德,汝……汝欲使孤用美人计耶?” 程昱面色凛然:“丞相说笑了,此非美人计,乃巧用人心之策也。” “此妇非为刺杀于孤?” “此女周身并无要械。且其虽有妖媚之态,却无行刺之勇。此番前来,纵未言明真正缘由,料丞相亦能……揣度一二。” 曹操抚髯思索着程昱的话,忽然神色一凛:“大胆!” 程昱惶恐下拜:“属下不敢!” 程昱亦心有所察,今之丞相,已非昔日宛城之时可比。 若换彼时,他绝不敢向曹操推荐此计。 但今时今日,丞相定不会被此女所累。 “丞相,以某之见,蔡中、蔡和未必不是真心归降。至于蔡瑁,亦未必蓄意与丞相为敌。其或许为人所惑,继而受形势所逼,无奈之下才与丞相兵戎相见。” “嗯……” 曹操闻程昱之言,亦有相同感受。 “然,孤已诛其两弟,彼又岂肯真心为我所用?” 程昱回道:“若能洞察此女所欲,许以厚利,或可使其归心,为丞相所用。” “嗯……”曹操捋着长髯点点头。 …… 偏帐,蔡夫人双手被绑缚,战战兢兢坐在帐床边缘。 她见不到刘琮,见不到蔡勋,也见不到王威。 偌大一个军帐,就只有两员甲士冷冷的盯着她。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如此担惊受怕。 正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在帐前停下。 她抬起头,曹操翻帘入帐。 她赶紧起身行礼:“丞……丞相……” “夫人,受惊啦!”此时曹操换了一身华丽的锦袍,苍然的语气温婉和缓,全无半分凌厉之气。 “嗯?” 曹操一个眼神,两员甲士皆拱手退下。 蔡夫人抬起头,她忽然发现,曹操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了。 “方才于中军帐内,诸将咸集,孤不得不以威严镇之,致惊扰夫人,实乃孤之过也。” “丞相如此说,折煞贫妇也。”蔡夫人惧意稍减,嘤嘤哭泣,令人心生怜惜。 曹操长叹了一口气,将一绢手帕递给蔡夫人。 口中缓缓吟道:“卿容婉婉,涕泗潸然。孤心戚戚,意自难安。” 蔡夫人闻之愕然,方觉曹丞相非独具文韬武略、挥斥方遒之能,竟还有如此才情? 第93章 蔡夫人允诺夺樊城,赵子龙江北寻二将 真正的美人计,并非一定要“美人”。 乃凭借人性中最真挚的情感,凭此为饵,扰其神思,致其为情所困,难辨真伪。 而诱其助施计之人达成所愿。 曹操早年耽于美色,多与女子交际,乃情场高手。 如何哄骗,无须人教,自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此时此刻,曹操与蔡氏已相聊甚久。 聊至正酣,曹操惶然拍了一下大腿,仰天长叹道:“孤一生谨慎,如履薄冰,然屡遭世人曲解。欲匡扶汉室,倾其家资、举义兵以讨董贼,竟被指心怀叵测……” 蔡夫人含泪道:“曹公,难哉……” 曹操又喟然失神道:“孤别无所求,一心唯求天下太平,奈何无人能解,这满心的委屈与艰难,又能向何人倾诉……” 蔡夫人感慨道:“曹公,苦哉……” “实不相瞒,蔡和兄弟确为孤所害,然非孤所愿,乃受人挑拨离间之计也! 我知夫人恨我,我又何尝不恨自己?” 曹操数捶胸口,痛心之色溢于言表。 蔡夫人慌忙摇头:“此……此非曹公之过,贱妾不……不恨曹公。” “果真??” 蔡夫人看着曹操,坚定点头:“真也!” “啊……” 曹操脸上浮出释怀与感动,又叹道: “唉……彼时,蔡中兄弟偕吾弟曹纯率三千精兵,欲设伏于刘备,不意反为刘备所伏。吾弟陷伏而殁,吾初以为蔡氏兄弟舍生取义,乃故意而为之…… 孤曾许蔡和仁义之名,终亦因此将其诛杀……” “曹公无须解释,贱妾……心懂……” “你可知,孤下令之时,此心亦不胜痛哉……” 蔡夫人抿着嘴唇,认真的点了一下头:“嗯!” “今孤已知错! 蔡勋兄弟投孤,待孤回朝,定许其高官,封其公侯,以彰其忠,以显其荣……如此亦不能解孤之歉悔也!” 蔡夫人神情感动无比,曹操如此枭雄,竟能和她袒露肺腑。 神思惶然,心下无措。 然亦隐隐觉于曹公心中,似乎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此等雄主,方为男人。 较彼畏葸不前的刘景升,奚啻霄壤也。 “孤此生未得人解,唯逢夫人,腹中万千苦辛得以倾诉……” “曹公何出此言?能得幸闻曹公倾吐心内忧烦,实乃贱妾之福分也!” 蔡夫人心中感慨:只可惜,我身为女子,不能为曹公出谋划策。助曹公平定天下,定鼎中原! 就在此时,曹操亦感慨道:“如今蔡瑁恐恨我杀其弟,据樊城而与我为敌,我不忍加害,然不得樊城却又挥师南下,成就一统大业 ,心中实烦闷不已,忧思难平!” 蔡夫人一怔:“樊城非刘备所据?” “刘备已劫舟去往襄阳,据樊城者,乃蔡瑁张允也。” “竟是如此?” “唉,此诚为两难之境,蔡瑁虽与我作对,既知蔡氏忠义,实难痛下杀手,然樊城不得,大业难成,这等困局,不知何日能解啊!” “曹公!” 蔡夫人神色凛然起来:“你可相信贱妾否?” “孤遇夫人,如逢知己,夫人之言,自当深信不疑。” 蔡夫人站起身,凛然对曹操道:“贱妾有一计,可助曹公夺取樊城!” “啊?” 曹操满脸不可思议,接着也激动站起:“夫人……夫人能助我夺取樊城?” “嗯!”蔡夫人认真的点了点头。 “哎呀!” 曹操站起身,躬身行之一礼:“夫人高义,请受曹操一拜!” “曹公不可!” 蔡夫人哪能让曹操行礼,赶紧近身相扶。 可这一扶,两人的手便碰在一起,蔡夫人小脸一红,曹操亦满脸惶恐。 慌忙放开。 “夫人,孤……孤失礼也!” “无妨!”蔡夫人撩了一下耳边秀发,含着泪花:“请曹公许贱妾入樊城见德珪,他必听我言,将樊城相献!” “啊……” 曹操又长叹一声。 “曹公,不信贱妾?” 曹操缓缓摇头,喟然长叹道:“非也!孤今日闻夫人高义,纵得樊城亦不足喜。然未得早与夫人相知,实乃平生之大憾,不觉悲从中来……” 说到此处,曹操已将满心的遗憾表露殆尽。 蔡夫人闻言,小脸骤然一红。 到此时若还不知曹公心意,那也就不配做一个女人了。 她觉得一生中做得最正确一件事,就是来投奔曹操。 她想直截了当告诉曹操,景升已病入膏肓,恐不久于人世。 但又怕说出,被曹操误认为不忠之妇。 便等景升故去在表露心迹。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要稳稳当当帮曹公将樊城拿下来! …… 另一边,张飞赵云于长江北岸,尚未寻得文聘霍峻,不免着急。 见天色已晚,大军休憩。 岸上火光熠熠,曹军巡弋其间,正紧盯着彼数艘舟船。 如此严密防范,纵文聘、霍峻得以归来,又岂敢近岸登舟? 明月高悬,入夜已深。 赵云提出了个想法:“三哥,我巡江之时,得见北岸一偏僻小村,名曰涂家村,并无曹军进驻。我想,不如着一船悄悄停在村岸,我带一队人马入北岸打探,若得两位将军,便引其来此登船过江。” 饶是张飞莽撞,也觉得此事凶险:“子龙,汝此去,直入敌境。小村纵看似无害,然曹军谲诈多端,若遭围困,援救难及啊!” 赵云叹了一口气,他也知道此行危险。 然多日来,他与文聘相交甚笃,自是挂念其安危:“可若不如此,二位将军即便至江岸,又如何能归啊!” 张飞朗言道:“既如此,你且守在此地,俺去查探一番!” 赵云赶紧阻止:“三哥不可。此乃密行之举,需暗中查探,悄寂无声。吾可袭取曹军衣物,隐迹潜行。三哥威名赫赫,虬髯阔身,实在太过招眼。曹军素性多疑,戒备森然,若见三哥,必然生疑。还望三哥允我前去。” 张飞咋吧咋吧嘴,也觉得赵云言之有理:“既如此,便去涂家村。不过子龙……” “三哥!” “汝万要小心!若不得接应,当立刻归来,你若有甚闪失,俺没法向大哥交待啊!” 赵云一抱拳:“放心吧,三哥,赵云必定保自身周全,不负三哥与大哥所托!” 第94章 文聘霍峻身陷敌阵,白马将军神兵天降 深更半夜,月黑风高。 一艘大船停靠在涂村之畔。 一下船,张飞立刻命军卒分队速行,封锁住村落要道,禁止出入,以防村民通风报信。 村口,赵云与张飞作别,互道珍重,遂带一支十人骑兵小队往北道而去。 …… 另一边,曹操独入蔡夫人之帐,许褚尤为担忧。 生怕主公被妖妇美人计所魅惑,再做出不智之事来。 然而并没有。 曹操出来之后,整冠束带,依旧威严持重,无半点精元外泄之态,许褚这才放心。 而后,曹操欲于翌日派蔡夫人为使,入樊城说降蔡瑁。 曹营诸将皆惑,蔡夫人初至时,悲悲切切,弱不禁风。 然与丞相密晤一番后,仿若脱胎换骨。 昔日怯懦之态顿消,举止间颇有强女之风范。 实乃令人费解。 有人暗猜: 莫不是丞相之雄怀逸气,龙精虎神,温养此佳人也? …… 再说文聘与霍峻,二人入江北寻人多时。 可哪能那么容易寻到。 按说,依刘表之言,寻人不得当立刻放弃而归回南营。 然而二人皆为忠义之士,想起景升公病重之言,不免心痛,不忍主公幼子被曹操所得,故不愿就此放弃。 商量一番,又继续往前寻。 可越往北,所遇巡逻兵卒就越多。 为避曹军稽察,二人尽弃铠甲军械,着以民衣。 伪作孩童失踪之托言,托以父亲、舅舅之名,徒步潜行刺探。 然身临险地,纵百般谨慎,终被识破。 这一夜,一队数十人的曹军人马将其二人围在中央。 “口令!” 文聘拱手一拜,神色哀怨戚然:“官家在上,小民乃南阳文家庄人士,前日幼子走失,庄里人说被拐往北道,小民心急,沿道来寻,不想冒犯官家。祈求赎罪!” “幼子走失?”那将官神色一凛,马鞭一指:“何故半夜寻之?我看你二人分明就是奸细!拿下!” 是夜宵禁,又邻官军。 谁家拐卖孩子往军队驻扎的方向走? 再加上二人身形高大,体态健硕,很容易就分辨出是行伍之人。 立有军卒上来擒缚,再想解释已然无用,文聘,霍峻下意识退后,做惶恐状,然在军卒近身之时,二人对视一眼,皆深沉点头。 在军卒手抓握文聘胳膊之时,文聘突然反抓住对方手腕,一个反拧,跟着一脚踹向那兵侧膝,那兵吃痛侧扑,文聘就势夺了那兵长戈,再向下一捅,那兵登时死于非命。 另一边,霍峻速用短刃抹了另一个兵的脖子,亦夺了那兵长戈。 那将官只当是奸细,却未曾想二人身手如此矫健,顿时大惊,忙道:“速拿此二人!” 众曹军军卒持长刃围将过来,好在二人手中亦有长刃。 一番打斗,军卒死伤七八位,二将虽然悍勇,却身无铠甲,又无战马,不能突破重围。 此时此刻,众曹军军卒已将二将团团围住。 众曹军军卒皆敛息屏气,目若饿狼,端着长刃,似随时都会发动致命一击。 二将以背互靠,紧握矛戈,虽为困兽犹斗,却毫无惧色。 但没人知道,实际上两人此刻已紧张到极致。 他们见到了,早有军卒通风报信,不到片刻,援兵便会到来,到时便是插上翅膀亦难以逃脱。 “霍将军,今日你我恐怕要死在此地!” “若能战死于疆场,亦是马革裹尸,不枉此生。有何惧哉!?” “我不畏死,只恨不能为主公夺回幼子,有负重托!” “未竟使命,实属无奈,然以命报之,亦不失忠义!” “说得好,霍将军,能与你并肩战死于此,文聘无憾也!” “与文将军共死,我亦无憾!文将军,趁其援兵未至,咱们再厮杀一回!” “好,当以热血,祭吾忠魂!杀!” “杀啊!” 面对着重重围困的曹军军卒,二人竟先杀过去。 又是一番苦战,这股曹军竟被二人屠戮近半。 然二人亦身负重创,皆满脸鲜血,狰狞可怖。 文聘左臂为利刃所刺,鲜血如注,再难托举兵器; 霍峻右腿遭长戟击中,只能手柱矛戈,勉强站起。 “二贼气力已竭,此刻不杀,更待何时?!” 将官挥剑喊着,众军卒却皆不敢上前。 文聘喘着粗气,紧盯敌人,无暇顾及自己的手上的左臂,然随着鲜血的流淌,他感到一阵眩晕。 恍惚中,又回忆起上次身陷八门金锁阵,便似这般绝望。 所幸,那时子龙犹如天降。 将他救离生死绝境,可今时今日,子龙将军又怎会在此? 他流血过多,困意袭来,身子摇晃,似随时都要晕倒。 强烈的求生欲,让他情不自禁的喃喃自语:“子龙,子龙……” “文将军!” 霍峻大惊,遽弃手中矛戈,双手迅即捏住其出血之处。 可这样一来,他们便失去了反抗的凭借。 曹军军卒们看到了机会,端着矛戈缓缓上前。 霍峻绝望了。 正此时,忽闻南方小路上一阵疾驰的马蹄声。 众军卒借着夜色看去,竟是一支曹军骑兵小队。 为首一校,身着曹军卒步卒之衣,却骑着一匹雪白的宝马,手执一杆亮银长枪。 月照之下,银枪似光,白马如玉。 霍峻知道,这是曹贼援军,可又恍然意识不对。 既是曹军,怎会从南而来。 而那些曹军军卒也似有此困惑。 为首那将官心有诧异,明明援军是在北面。 正欲询问,那为首白马校抢先高喝一声:“口令!” “星汉!”那将官下意识脱口而出。 “多谢!” 转瞬间,白马校近至,只见长枪一递,寒光闪过,那将官只觉得喉头一痛,再用手一摸,竟是满手的鲜血。 恍惚间,栽落马下。 夜色如墨,无人得见那白马校尉如何动作。 只见寒芒一闪,那曹营将官便已命丧当场。 众曹军之中,唯长官骑乘战马,余者皆为步卒。 众人见自家长官莫名坠马,尽皆惊愕。 须臾,一士卒高声喝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那将勒住缰绳,缓缓回首,手中长枪高高举起,脸上浮起一抹森冷笑意,声若洪钟道: “汝等且竖耳听好!吾乃常山赵子龙是也!” 第95章 赵云误入曹营地,大杀四方展雄威 要说赵云怎至此地? 且与二将缓行慢进,沿途打探不同。 赵云率骑兵小队疾驰,路遇一队曹军,将其斩尽。 令麾下换上曹军衣甲,伪装成曹军模样,而后继续驱马疾驰。 方才得到此地。 赵云杀高览,擒元让,名扬天下。 霍峻自听闻赵云大名。 只是诧异文聘将军恍惚中念及赵云之名,怎转瞬即到。 莫非他看到了? 虽然有月,亦是深夜,怎能看得那般清楚? 现在,他顾不得思考那么多,赶紧扯下衣带,帮文聘缚紧流血之处。 另一边,赵云已率部和那些残卒大战一起,一刻之际,便把剩余残卒屠戮干净。 赵云赶忙落马查看:“二位将军,赵云来救也!” 文聘虚弱的眼中泛着光芒,抓着赵云胳膊,苦笑一声:“子龙啊……你何故来此?” “既是同袍,又是兄弟,岂可不救!?” 文聘眼含热泪,不知何言。 赵云又问:“二位将军,小公子可救得么?” 霍峻叹气摇头:“沿途打探至此,未有消息。” 赵云也长叹一口气:“如此,小公子必已挟入曹营也!” 然后,他朝二将一抱拳:“景升公既已仙去,我奉刘使君之命前来接应二位将军。今张翼德将军已在涂家村接应,二位将军速去此地。” 二人闻言悲戚,但事已至此,已然尽力。 景升公今已寿终正寝,襄阳尚有玄德公主持大局。 刘琮既已不能相救,得幸存之机,不应再徒送性命。 按赵云所言,去涂家村复命是最好的选择了。 而现在,赵云与十位骑士各骑一匹战马,另有曹军将官一匹战马。 文聘与霍峻负伤,只能与他人共骑一马。 偏在这时,北方又是一阵马蹄之声。 “糟,曹军援军赶至!” 赵云心知若与文聘霍峻同退,恐为敌军追上。 如今文聘霍峻重伤在身,十位骑士亦多有伤损,断然无法与敌力战。 他咬咬牙,下了一道决然的命令! “汝等护送二位将军归涂家村,我去引开曹军!” “将军,不可!” “我愿与将军同去!” “将军……” 赵云深知,众行则缓,反成累赘。 不若单人单骑,往来驰突,进退皆可自如。 “汝等依令行事,违令者斩!” 众骑不敢不从:“喏!” 文聘虚弱道:“子龙小心……” 赵云策马扬鞭,往曹军所来方向奔去。 那军百人有余,皆身着皮甲,手执火把。 为首将官得见赵云,即大声道:“口令!” 赵云不假思索:“星汉!” “来者何人?” “巡营军校,前来求援!” “贼军何在?” “往东二里!” “嗯?那不是老鸹洼湖?” 赵云笃定道:“对,贼军已陷湖中,正负隅而抗!” 尽管那将感到很不可思议,但还是率军往东而去。 赵云长舒了一口气。 正欲勒马撤回,却又见一队举着火把将近。 赵云又催马向前。 “口令!” “星汉。” “来者何人?” “巡营军校,前来求援!” “贼军何在?” 这回赵云道:“往西三里。” 那将又疑惑:“哎?那不是老陡崖?那贼人得了失心疯,怎会往那而去?” 赵云一抱拳,很肯定道:“贼军就在老陡崖边,正负隅顽抗,请将军速速带兵前去相援!” “好!”那将见赵云一脸正气,不像会做说谎的样子,也率军离去。 赵云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正欲南退,结果远望第三路援兵赶到。 赵云心道,文聘与霍峻皆身有重伤,不宜疾行颠簸,若放此路人马过去,二将必性命难保。 想到这,又驱马上前。 正欲对令,一人惶然道:“此莫非赵云乎!” 赵云心内暗忖:“大事不妙!竟被此人识得。” 有心向南而逃,却担心自己这一逃,将追兵引向文霍二位将军。 果见敌军首将杀气腾腾的高喊:“赵云休走!今日遇某,便是你的死期!” 遂高举大刀朝赵云杀来,赵云见来将凶猛,不禁心惊,连忙一枪将此将杀死,然后夺路向西而逃。 众军见主将被赵云一招秒杀,竭尽大惊。 而后在副将的率领下,追击赵云。 赵云纵马西行二里,心中不安,再往前便是老陡崖。 赵云心道:我若至此,安有命在? 果见刚才那伙敌军堵住去路,为首将领见赵云飞马而至,不禁大怒:“我且问你,贼人安在!” “贼人正在曹营主帐!” 那将一怔,一时未解赵云之意。 赵云无暇解释,目光所及,只见队伍身后向北有一岔路。 遂纵马向前,近至那将,看也不看,直接就是一枪。 那将躲闪不及,直入小腹,人挂枪头之上。 军卒大乱,赵云擎起此将为盾,冲入敌阵。 撞开一阵军卒,将那将一甩,开始大开杀戒。 但见他如猛虎入羊群,长枪挥舞处,寒光闪烁,似有万钧之力。 有的军卒还未看清赵云在哪,便已命丧黄泉。 片刻功夫,赵云竟于重重围困中,生生辟出一条血路。 觑见身后曹军援军将至,遂沿岔路纵马向北疾驰而去。 然其不知,此番奔逃,反令自离曹营越来越近。 但没办法,退路已被封死,他即便知道,也只能向此而逃。 短短三刻间,又遇数股曹军。 好在,赵云单骑孤行,身无负累,遂能将浑身武艺挥洒得酣畅淋漓。 所遇之军,皆刺主将,杀数人,然后扬长而去。 通经大路,竟至一校场。 千余军卒于此候值换岗,为首一将站在高台,正饬令防火诸般事宜。 见赵云乘马而至,遂厉声詈骂:“汝乃何军之卒,竟敢夤夜来此放肆?” 赵云无心与其废话,一枪抛出,直入其胸口。 然后纵马跃上高台,拔出长枪,于月下高呼:“我乃常山赵子龙也!” 众军卒大惊,遂拾武器欲合围赵云。 赵云却见高台四处皆有木架,上置火盆,以作灯火,照亮校场。 赵云挥枪将火盆一一打落,然后跃马下台。 火盆落地燃草,众军既要擒杀赵云,又要顾及灭火,登时大乱。 赵云趁乱入阵,他舒展双臂,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般肆意舞动。 其枪尖所指,曹军士卒纷纷惨叫着倒下。 鲜血飞溅,哀嚎震天。 曹军士卒们惊恐万分,想要围拢上来,却被他的勇猛气势所震慑,刚一靠近,便被凌厉的枪招逼退。 有的士卒试图从背后偷袭,赵云却似背后长眼,猛然转身,长枪一抖,那人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而赵云在这血雨腥风中,身姿矫健,越战越勇,所过之处,曹军士卒尸横遍野。 杀得太过激烈,竟一时间难辨方向。 终于,他于乱阵中寻得一处退处。 赵云心知再不逃脱,恐身陷敌营,大喝一声,越马杀出,纵马朝那退处逃去。 …… 终于,消息传到了曹操的耳中。 “丞相,今夕有贼犯营,二十余位偏将遭人戕害。今贼人正往大营而来。” 曹操骤然坐起,第一感觉竟是:“莫非刘备大军过江而来乎?” 第96章 曹操下死令,赵云袭中军 曹操身经百战,临危不乱,立刻披甲点将,以应敌军夜袭。 “来了多少人马?” 于禁乐进一起抱拳:“禀丞相,不知多少人马。” “嗯?” 曹操神色一凛,怒视二人:“吾军既已沿江设防,缘何不知敌军过江之数!今夜巡江守将,当斩!” 于禁抱拳道:“贼军过岸后,末将已查沿江防线,并未见有所疏漏!” 曹操疑惑反问:“那被袭之军,难道也不知敌军过江人数?” 乐进回道:“被袭残军所言,只见赵云一人。” 曹操满脸狐疑:“仅赵云一人,敢夜袭我大营,还杀我二十余位裨将?” 于禁乐进对视一眼,不知如何作答。 正这时,又有斥候慌忙入帐:“禀丞相,十五营被贼军夜袭,营校被贼军所杀,亡七人,伤十九人,副营正在救火,望速遣援军。” 曹操忙问:“袭营贼兵共多少?” 斥候回道:“只见赵云一人,正往南营而逃。” “嗯??” 曹操怒火中烧:“一派胡言!再去探,若还是这等荒谬之言,军法伺候!” 曹操想了想,又下一令:“着南营守将马延,即速整饬营寨守备,慎防贼军袭扰,勿得有失!” “喏!” 可命令还未出营帐,又有管营来报:“禀丞相,有贼军夜袭南营,南营守将马延被敌将所杀。” “啊??” 曹操既惊且怒,激动道:“怎又被人杀?” 那管营惶恐道:“禀丞相,贼人身着我军衣卒甲,自称常山赵子龙,见人就杀,见火就放,军中多人被其所害!” “嗯?可只有一人?” “这……所见者,只其一人!实有多少,却不知也。” “绝不止其一人也!当有其他贼人共称此名!” 曹操蹙眉思索片刻,又道:“既着吾军之服,其身上可有显着之征?” “禀丞相,其胯下所骑白马,手执银枪,甚是厉害!正往弓弩营而去。” 曹操立刻下令:“全军严密戒备,各处巡查,我军将领不可使白马银枪。 所遇白马银枪者,格杀勿论!” “喏!” 然后又谓左右:“与我出营来看!” 许褚抱拳,拎出大刀,护在曹操左右。 …… 另一边,赵云是真慌了。 他杀敌无数,鲜血覆身。 连那雪白战马亦遭浸染,夜色深沉,有如赤兔一般。 赵云边跑边纳闷:也不知现在所处何地,为何曹军越来越多? 他估摸着霍峻文聘已经摆脱追击,想寻路而南逃,却不知去往何处。 此时身后亦有数股曹军相追,难以甩脱。 忽见不远处有一队弓箭手,弯弓搭箭,皆已严阵以待,正瞄于自己。 赵云正欲再寻岔路逃脱,为首一将竟高喊:“贼军何在?” 赵云决定赌一把,他把长枪向身后一指:“在吾身后!” 然后策马近前,绕队而过,竟未逢阻拦。 接着,追兵即至,“嗖嗖”的箭矢破风声骤然响起,追兵纷纷中箭,哀嚎声响成一片。 因为这队弓箭手的阻拦,赵云终得喘息之机。 再奔一里,缓步而行。 竟见一大营堵住去路,赵云目瞪口呆。 广袤平野之上,军帐星罗棋布,甚为稠密。 外置矛戈弓箭,整齐码放。 每隔三十余步,便设一木架火盆,以照夜间行路。 四下静谧中,鼾声隐隐传来,显是大队人马正于此处安歇。 赵云心道:万不可惊动,否则我命休矣。 再往远处观瞧,大约百步,竟见曹字大旗于月下迎风飘摆。 赵云暗自思忖:“吾莫不是误入曹操主营了?这如何是好?” 正这时,两位值夜将官发现了赵云。 “汝是何营之卒,敢在此徘徊逗留?” 赵云情势紧逼,只能速出两枪,将两人刺死。 正这时,一将带一骑兵小队奔马而至,沿路高喊:“丞相有令,有贼军入营,全军戒严!” 赵云不及细思,纵马疾趋,挺枪将来将刺毙。 继而舞动长枪,连诛数人。睡梦中之军卒皆被惊扰,睡眼惺忪而起。 赵云见状,心知局势危急,事已至此,直接跑是不行了,唯有趁乱突围,方有一线生机! 他纵马直入营中,口中高喊:“赵云来也,全军戒严!” 纵马奔驰,沿途以枪挑动火盆,奋力掷于营帐。 刹那间,烈焰沿赵云奔袭之路而起。 军卒中酣睡者被惊醒,辨不出喊话者是敌是友,仓促起身,惊惶失措。 却见又火光四起,又慌忙扑火,顿时营中大乱。 赵云毫不停歇,催马径直杀至营东。 待到跟前,却发现前路已绝,并无退路可寻。 无奈之下,只得掉转马头,选另一路径,再度杀回营西。 杀刚睡醒军卒数十人,引燃营帐数十座。 恰此时,一队人马于西北口列阵集结,料想此处或是逃遁之路。 为首两将,望见赵云,一人高声喝道:“贼将莫逃,可敢与吾一战?” 说话间,只觉得一股邪风瞬至,赵云下意识将手一抄,一支长箭被抓在手,距离肩口,仅咫尺之遥。 赵云心惊肉跳。 再看远处,一将手握长弓,在军卒之前,另有一将正挥舞环首刀朝他杀来。 两马相近,赵云将长枪一拨,卸去对方来势,紧接着枪尖一抖,如灵蛇出洞般迅猛,将那将刺于马下。 又见地上摆放军械无数,将枪一挑,一张硬弓稳稳落于左手。 赵云停马遥望,冷笑一声。 将长枪挂于马侧,双手娴熟地弯弓搭箭。 所用之箭,正是来将射出。 “嗖” ,利箭脱弦而出,恰似流星赶月,精准无误地射中那将胸口。 那将中箭,再无控马之力,伏于马背,不知死活。 赵云大喝一声:“敢拦我去路者,杀无赦!” 众军卒见赵云勇猛,皆不敢力抗。 赵云奔袭突围,经过那中箭将军时,又信手一抄,从其箭筒再夺一箭。 奔马之时,回首望见“曹”字大旗于月下,缓缓飘摆。 赵云心中暗自思忖: “此路恐达曹军之主帐,其处势必戒备森严。曹军援兵观此大旗亦将速至。不如射落帅旗,令援军前来受阻,我便可趁机逃脱。” 想到此,赵云轻勒缰绳,缓下坐骑奔速,引弓搭箭。 借着那不甚明朗的月光,眯目凝神,将箭头稳稳瞄准旗杆之上的绳索。 第97章 王威欲逃曹营,子龙误入女帐 曹操带众将于高处观望,只见弓弩兵营火光四起,士卒奔走呼号,阵营大乱。 曹操手搭凉棚,虚眯双眼,仔细观瞧。 夜色中,只见军营乱哄哄,实难看清对方究竟几人。 但曹操已然清楚:观其一路制造混乱所向,恐是冲着自己而来。 遂哼哼怒言:“这赵云竟敢犯吾大军之主营,当真是吞了熊心豹胆!” 这时,程昱道:“丞相,可否退避?” 曹操环顾左右,见张辽、许褚皆在身侧,更有数百铁甲武士环卫,不禁抚须而冷笑: “哼哼哼,吾等无需慌乱。殊不知,为将者,处变不惊,临危不乱,方可决胜千里,今有张辽许褚在此,量那赵云勇冠三军,又能奈得我何?” 可说话间,忽然眼前一黑。 天地如被阴霾罩住,双目瞬间皆盲,什么都看不见了。 曹操慌忙惊呼:“哎呀,是何邪术?欲害于孤?!” 众人皆大惊失色,慌忙查视,乃丞相帅旗飘落而下,正好覆于丞相和周围数人的头顶。 检查旗杆顶端,见一箭深没其中,旗杆绳索齐整断开。 方知竟有人将自己的帅旗射落。 黑夜之中,拴旗绑绳随风飘摆,看都很难看清,贼将竟能精准射中,真令人叹为观止。 曹操惊魂方定,又顿感屈辱! “赵云竖子,孤必倾尽全力,将汝碎尸万段,以雪落旗之耻!” 言罢,即刻下令诸将,务必全力缉拿赵云,不得有丝毫懈怠。 复令夏侯惇、夏侯渊、徐晃、张合四将看护粮草大营,断不可使赵云近营半步 。 又暗暗庆幸,这一箭幸亏射的是帅旗,若瞄向自己,安有命在? 事已至此,再不能托大! 当即传令亲兵,令其全力护佑,而后舍弃主营,向北退去。 赵云身处低地,有高树阻拦,能见帅旗,却是看不到曹操的。 他趁乱突围,见前方兵营吵嚷,欲换身衣服,混迹于敌伍以逃遁。 …… 恰在此时,被曹操软禁于偏帐之中的王威已然觉察帐外骚乱声不断。 初时,守卫营帐之甲士有数十人,未过多久,调走一批。 其后,又陆续调走数人。 至此刻,帐外守护之士,仅剩四人。 心下暗忖:“恐是景升公派大军来袭。” 这让他看到了机会。 逃脱的机会! 他睨向帐床之上,刘琮瑟瑟然蜷坐,神色惊惶。 又将目光转至蔡勋,见其长吁短叹,满面皆是颓然之色 。 王威心有计较,遂至近前,低声道:“蔡将军,曹操屠戮您二位兄长,其心狠辣可见一斑。今我等身处其营,如羊入虎口,他岂会对我等手下留情?” 蔡勋也感受到了曹操的态度,痛苦道:“我亦悔之到此,有何计策?” 王威神色坚定道:“今外生乱,想是主公率兵来袭,何不趁此夜南逃,或有一线生机。” 蔡勋苦色道:“然吾姐尚在此地。” 王威只想着把刘琮送回刘表那里,以尽人臣之忠,才不想管那妖妇。 遂哼道:“夫人恐被曹操所害,救她不得。” 蔡勋又凄然摇头:“主公必然怪罪,即便回去,我等岂不还是死罪?” 王威坚定道:“你我救得公子归荆,亦是将功折罪。” “这……” 蔡勋满面为难:“可容我寻思片刻。” 王威已然心知,此人优柔寡断,实难共事。 遂悄然转头瞥向刘琮,以食指轻按唇边,做一 “噤声” 动作。 刘琮虽生性懦弱,却也明白,当下之际,唯有王威对其忠心不二。 当即面露惶恐,微微颔首示意。 王威不露声色绕于蔡勋之后,悄无声息解下腰间束带,绕于掌心。 旋即猛然向前一探,迅疾将束带套于蔡勋脖颈。 刘琮见状,惊恐不已,忙以手捂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蔡勋瞪大双眼,瞳孔充血,面露骇然之色。 他想要呼救,却觉喉间窒塞,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唯有奋力蹬腿,渴望有人来援。 王威久经战阵,力量奇大,不消片刻,便勒断了蔡勋的脖子。 尽管速度够快,但还是惊动了门口的侍卫。 两名带甲侍卫扶剑闯入:“帐内出了何事?” 王威佯装惊慌:“蔡将军不知何故,突然晕倒!” “怎有此事?” 一人蹲下去看,一人拔剑防卫。 王威看准时机,猛然欺身向前,扑向蹲下那侍卫,就势拔出他的宝剑。 后面侍卫大惊,举剑便刺,王威抱着那侍卫就势一滚。 这一剑正刺在那侍卫胸口。 堪破腹胸皮甲,却入肉不深。 然王威却使剑一抹,将倒地侍卫割喉。 举剑侍卫大惊:“汝意欲何为?” 王威忽然而起,掣剑疾刺,其一剑刺中侍卫大腿。 未及那人惨呼,王威身形一转,寒光再闪,又精准贯入其甲胄缝隙。刹那间,两名侍卫皆毙于当场。 门外二人闻帐内动静,急闯入内。 见眼前惨状,一人拔刀与王威奋力对拼,另一人转身出帐欲求救。 王威见状,使尽浑身力气猛然冲出,身形高高跃起,手中铁剑自上而下怒劈而下,“咔嚓” 一声,利刃直破皮甲,深陷敌身半尺有余。 未等血溅当场,王威借势旋身,剑随身走,如毒蛇吐信急速回刺,不偏不倚,正中身后赶来侍卫的胸口要害。 侍卫喷血,临终大喊:“军中……出乱,速……援……” 然而,喊是喊出来了。 却无援军至此。 原来,帐外的喧嚣嘈杂声太大,早已掩盖过侍卫求救之声。 王威探身帐外观瞧,未见曹军,赶紧扑到刘琮身旁。 跪地抱拳,言辞恳切: “公子,今日所见,已然确信,曹操已对公子起了杀心,我等朝夕难保。请允王威护送公子归荆!” 刘琮面露怯色,颤声道:“我亦想归荆,然曹军势众,我等欲出,谈何容易?” 王威神色坚毅,昂然道:“今曹军自乱,营中纷扰,正是悄然闯出之时。末将拼死,定保公子安然归荆!” …… 另一边,蔡夫人于帐中对镜梳妆。 明日即当奔赴樊城,劝蔡瑁献城归降。 她十拿九稳。 帐外纷扰嘈杂之声让她有点心烦,然却并未在意。 如今她身为曹公的红颜知己,亦是夺取樊城的关键人物,怎能不重点保护? 在她看来,这普天之下,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曹公的军帐。 帐外数里,皆是王师大军,帐外还有宗族将领夏侯恩仗剑护卫,料想无人能难伤她分毫 。 又何必担忧? 然而就在此时,却见一利刃从上至下,划破营帐,忽然闪入一个人来。 此人挺拔矫健,身形雄伟。 他手握宝剑,身着魏卒衣服,浑身尽是血浆,就连俊朗的下巴上也滴嗒着鲜血。 就如同刚从地狱的尸海中爬出来一般。 蔡夫人睁大眼睛,吓得她惊呼一声,瞬间晕厥过去。 第98章 王威携刘琮,赵云裹蔡氏 现在,曹操思路清晰。 虽然各处大营先后生乱,但涉及区域并不是很广泛。 敌军似乎兵力有限,突袭一个地方后,立刻转向下一个地方。 遭袭过后,各营救火之际往往能速速整饬军情,梳理上报。 数个大营被袭,却仅仅损失数百人,相较五十余万大军的体量,损失倒不算严重。 但各营裨将多有阵亡,着实让人头痛。 其实,死些军卒曹操是不怕的,他现在最担心只有两件事,一是敌军袭击主营,二是敌军袭击粮草。 故而将精锐军卒多调往两处。 …… 另一边,王威勒死蔡勋后,又成功杀死四侍卫,对刘琮道:“公子,为避曹贼耳目,咱们当换上曹军衣甲,看能否混将出去!” 刘琮胆怯道:“全凭将军。” 二人用最快速度换上侍卫衣甲,吹灭烛,小心出帐。 帐外,偶有军卒成队跑过,亦有骑兵骑马奔过,似去支援某处。 见此二人身着曹操直属侍卫皮甲,亦无暇理会。 当前,曹军亦知贼军了解当夜口令,新令难以速达全军,也就不能作为辨别敌我之凭证。 王威只能凭感觉往南徒步而去,沿途遇见曹军奔忙军卒无数,甚至还有散落军卒问他们主营何处。 王威信手胡乱一指,应付过去。 回头却见,刘琮吓得双腿打颤,吓得早已尿了裤子。 这样早晚被人所察觉。 过一马厩,却见多营副尉来为主将领战马。 王威想搞匹马来,可以伪装刘琮受伤,以避人耳目。 然想领马匹,须得有对应马牌,王威没有,贸然去领必然穿帮。 便想寻一落单骑卒,于隐蔽处夺其马来。 又择一小路小心翼翼行了一里,偶见多人同队而行,无从下手。 偶见一军卒捂着屁股,牵一白马而归。 旁边一老卒同行,沿途数落:“将军非要此马,汝不听军令,活该挨打!” 王威远望,此马虽非神驹,但品相优良,驼行两人当不成问题。 此时此刻,前后,目光所及皆无人迹。 遂拉着刘琮,迎面而行。 与二人擦肩之际,突然推开刘琮,拔剑一扫,一剑将牵马之人劈倒。 老卒惊呼:“你……你要作何?” 王威目露凶光,快步向前又是一剑亦将老卒杀死。 远望似有一队人马往这边而来,王威丢下剑,慌忙将二人拖入草丛。 后牵此马于刘琮让于道边,二人紧张无比。 所幸,此队人马似有任务,疾驰而过,并未询问王威刘琮。 王威取二人鲜血,涂抹于刘琮腿部:“公子作伤员,有人问起,便佯作昏迷,自有王威应付!” 刘琮浑身颤抖,失魂道:“将……将军做主。” …… 另一边,赵云意欲换身衣服,见一帐篷所置偏僻,便放马入林,自己绕后割帐而入,却见一衣着华丽女子惊愕晕倒。 原来帐中有女,故而与军卒之帐相距较远。 赵云常伴刘备入襄阳见刘表,某些年节庆典,亦见过蔡夫人。 不觉惊愕:“蔡夫人怎竟在此地?” 他想,此妇既然携子投曹,该当杀之。 又想:刘琮公子无罪,若能打探到刘琮公子行踪,顺便救之,主公必然深感欣慰。 他见帐中无人,以匕首拍打蔡夫人脸庞,却不见醒来。 正这时,听闻帐口有脚步声,赵云忙闪身藏至挂帘之后。 外有人呼:“丞相送茶给夫人。” 连呼三遍,不见有应。 遂端茶探头而入:“夫人,夫人……” 见蔡夫人躺倒在地,慌忙而入。 他将茶盘置于桌案,速查蔡夫人。 赵云视此人,身裹将军战甲,外披大氅,背负一柄古朴重剑,气势不凡,料其必为军中高官重将。 那将洞察敏锐,察觉帘后似有人影晃动。 忽然拔剑大怒:“何人在此?” 赵云心知不得藏避,闪身而出。 他神色冷峻,声若寒霜:“吾乃常山赵子龙!” 那将全然无惧,反纵声而笑:“赵云,汝率部犯我营垒,令丞相忧心。岂料今日立下此功者,竟是我夏侯恩!弟兄们,随我擒杀赵云,休叫他再逃!” 转瞬间,十余位甲士冲入帐中。 赵云心惊,不觉退后半步。 那将见赵云露怯,更添无畏,拔剑率先冲向赵云。 赵云久经战阵,临敌后退,只在寻觅最佳出击距离。 见那敌将挺剑冲来,赵云蓦地欺身又上前一步,单手疾擎,精准握住其执剑之手。 旋即抬足飞踹,正中那敌将心窝。 但闻骨头碎裂之声,夏侯恩瞳孔骤缩,双唇紧抿,鲜血夺口而出。 紧接着,其身躯瘫软,当场气绝身亡。 可怜夏侯恩,自恃武勇,敢独战赵云。 竟被赵云一脚踹死。 赵云就势夺了他的宝剑。 于手中手掂了一掂,无比沉重,手感极佳。 众铁甲军卒见主将丧命,皆愤怒发狂,咬牙切齿: “还我主将命来!” 一起朝赵云杀来。 赵云大骇,心知这帮甲士凶悍异常,不太好惹。 自己独身一人,身陷敌营,断不能于此地久战,只能迅速的将所有人都杀死。 一番打斗,帐内横尸遍地。 赵云喘着粗气,看看这把宝剑。 刚刚劈甲无数,却仍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剑身上书二字:“青釭!” 不禁感慨:“此真神兵也!” 当即擦干入鞘,绑缚于身。 而后,见桌案茶水,他抄将过来,打开壶盖,将一壶茶喝了个干净。 再寻布巾擦干满脸血迹。 脱下浑身黏糊糊的血衣,换上夏侯恩衣甲。 正欲离开,遂瞟见地上的蔡夫人。 想弃之离去,终究还是折身返回。 赵云心想:若得蔡氏,挟其归荆治罪,也好于主公有个交待。 然蔡夫人乃女流之辈,虽身体轻盈,赵云却觉男女有别,抱之多有不便。 赵云环顾四周,心生一计。 遂以青釭剑割下大片营帐粗布,将蔡夫人层层裹住,又取绳索将其颈、腰、腿各处绑缚妥当。 如此一来,蔡夫人竟如一大粽子般。 赵云单手拎起,觉得和一袋粮食并无区别。 探身出营帐,忽见一队人马如疾风骤雨般奔袭而来。 赵云仗着自己身着魏将之服,心下思忖或可蒙混过关。 岂料为首一将,目光锐利,亦瞧见赵云,惊呼:“赵云,汝插翅难飞,还欲逃往何处?” 遂纵马杀来,赵云放下蔡夫人,仓促应战。 一枪捅死来将同时,自身也被马队团团围住。 众矛戈刺向赵云。 赵云翻身一滚,避开众矛,又拔剑一挥,数支矛戈皆被斩断。 众人愣神之时,赵云将右手拇指食指置于口中,吹一响哨。 一声战马嘶鸣,夜照玉狮子奋蹄而至。 众人以为援兵,下意识回头观望之时,赵云又挺枪出击,连杀两人。 战马转瞬即到,冲破围阵。 赵云附身将“粽子”丢至马上,奋力狂奔,亦翻身上马。 众骑兵立刻追击。 赵云舞动长枪,如蛟龙出海,连诛数人,余下骑兵见状,心有畏惧,不敢紧追不舍。 未几,赵云便成功甩脱追兵。 他心中暗自欣喜,发觉此路有些熟悉,仔细甄别,竟是来时之路。 此刻,赵云仿若已隐隐望见逃脱困境的曙光 。 正行间,赵云却隐约察觉,另一条与之并行的道路上,旌旗飘摆,似有大队兵马在追逐一骑。 赵云心中大惊,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莫不是三哥过来救我,反被敌军所劫!” 第99章 王威舍生取义,赵云误救刘琮 那路奔逃之兵并非张飞,乃是王威和刘琮。 王威想不透,自己明明身着曹军战袍,又怎会被敌军盯上? 他带着刘琮,又无趁手兵器,不能与敌力战。 只能纵马奔逃。 然而,两人共骑一匹马,迟早被人追上。 王威实在无计可施,咬咬牙,附于刘琮耳边:“公子沿此路而逃,可借民舟而渡江,由末将为公子断后!” 其实王威也心知,便是如此,公子也在劫难逃。 然如此行事,不至于窝囊就死,也不算辱没景升公之威名。 “王将军,你……你要做何……” “尽忠……” 王威咬牙深沉的道一句,然后跳下战马,翻滚落地。 回首看向奋蹄远去的刘琮战马,王威眼中满是果敢与坚毅。 “公子,保重……” 而后毅然转身,直面蜂拥而来的敌军,握紧了手中的矛戈。 “杀……” 王威一腔勇烈,仅只阻住敌军半刻。 徐晃张合夏侯惇曹仁同时出击,击杀王威于须臾。 而后,众将催马继续追击。 刘琮的战马少了一人体重,奔行如飞,速度更疾。 一时间,曹军大队伍竟难以追及。 然刘琮骑术平庸,反观曹营几员虎将,皆骑术精湛,纵马疾驰间,与刘琮的距离再度拉近。 待奔出二里之地,双方相距竟仅有数丈之遥。 此时,一员曹将高声喝道:“汝若还不下马受缚,我便放箭了!” 刘琮纵马大哭:“我要死矣……” 而偏在此时,忽见一战骑斜插而入。 战马浑身是血,马上一将,身着曹军战袍,骑术无比精湛。 张合追击靠前,不觉惊愕:“汝是何人?” 那人也不搭话,回手就是一枪,直奔张合面门,饶是张合临敌经验丰富,堪堪避开,却因闪避时用力过猛,拉扯缰绳,战马趔趄。差点带其落入沟壑。 而这样一来,张合便脱离追击队伍。 恍惚间,好像听到“赵子龙……”三个字。 徐晃,曹洪是听得清清楚楚,二人合力阻击赵云。 赵云一边奔袭一边挥舞长枪,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 徐晃觑得时机,挥斧直劈赵云肩胛,似开山裂石,来势汹汹。 赵云侧身一闪,轻盈避开。 与此同时,他手中长枪顺势一抖,枪尖如灵蛇出洞,直逼徐晃咽喉。 徐晃赶紧勒马相避。 而这一勒马,追击速度也落后了。 而后赵云独战曹洪,数招之内曹洪压力甚大,不敢紧追也已落后。 恰在此时,夏侯渊从侧翼悄悄掩杀过来,拈弓搭箭,一箭射向赵云。 赵云耳听弓弦声响,果断侧身,利箭擦着他的肩膀呼啸而过。 可仍有乐进紧追不休,欲刺赵云后心。 赵云如背后长眼,侧身一避的同时长枪回身一扫,枪刃扫向马腿。 乐进下意识一勒缰绳,战马双蹄扬起,也落后了。 如此一来,紧逼刘琮之众将皆被赵云逼退。 恰在此时,天边露出鱼肚白。 远处山间狭路似有烟尘腾起。 曹营众将皆恐伏兵,不敢贸然紧追,无奈之下,只得缓速等大军同行。 刘琮伏于马上,胆怯惊骇,又兼颠簸,几近晕厥。 恍惚间,却见一将抓住其缰绳:“公子莫怕,赵云来也!” …… 涂家村,任张飞几番相劝,文聘霍峻仍不肯上船。 二人在高处,望向赵云去处。 霍峻表明心志:“子龙将军为我等引开追兵,身陷敌营,今他不归,我等岂能弃他而去?” 文聘纵然虚弱,亦说道:“子龙曾言,同袍兄弟,不可相弃,他救我两次,若今身死于此,我亦不能活也……” 此时此刻,二人心中亦无比后悔。 当初就该听景升公的话,不应入敌营太深。 早该知道,刘琮公子早已身陷曹营,根本无法相救。 非行自不量力之举,导致子龙将军涉险难归。 子龙若亡,自己安有脸面活在世上。 张飞也理解二人的态度,也未怪此二人:“二位将军,子龙亦是俺兄弟,今夜不接到子龙兄弟,俺也誓不上船。” 正这时,一军卒汇报:“三将军,曹军大批兵马似在疾驰,正往我处而来。” 张飞赶忙登高远眺,但见远处大路之上,无数火把摇曳闪烁,恰似一条火龙蜿蜒游动,显是有大军正疾速奔来。 张飞久居行伍,经验丰富。 他知道,这不是正常行军的速度。 他们在追击! 追击谁? 还能追击谁? 恍然间,张飞眼中闪烁出一丝兴奋: “传我将令,各营速置火堆,点火烧烟!” “将军,恐引敌军啊……” 张飞瞪圆了眼:“汝再敢多言!” 那将不敢多言,连忙去点火。 张飞遂令亲兵精锐,于山间设伏,以接应赵云。 霍峻文聘对视一眼,亦皆爬上战马。 …… 当时,赵云还以为张飞陷落受伤,正驱马去救。 却发现逃脱之人骑着白马。 赵云也惊愕,也不知是谁,只道被追之人定是友军。 顺手救之,未曾想竟是刘琮。 看着马背上包如粽子的蔡夫人,又看看彼马上坐着的男孩,赵云也是困惑。 我本为逃命,怎曾想竟救得此二人? 算是没白去曹营一遭。 眼见身后曹军追兵越来越远,赵云心下大喜。 可就在此时,刘琮战马扑地不起。 刘琮也就势摔落马下,晕厥倒地。 赵云见状,急忙勒马而下,近前查看。只见那白马臀后中箭,箭矢深深没入,创口处鲜血泉涌,汩汩不止。 起初,白马尚凭一股劲坚持前行,然此刻因失血过多,已然体力不支,口中白沫翻涌,瘫倒在地,再难起身。 而刘琮则因落马,一头磕在石上。 所幸有头盔护佑,然已昏迷不醒。 赵云无奈,想将刘琮也抱上自己的马鞍,却发现自己的战马也已经接近极限。 那夜照玉狮子纵然是绝世良驹,长时间高强度作战,又刚刚驮着两个人疾行奔逃,现在步伐沉重,行速锐减。 只仗着名驹强大的意志力努力坚持。 赵云心知,再令其多负一人,自己的宝马可能就要毁了。 他摸摸马鬃,终究不能忍心。 咬咬牙,竟将刘琮扛在自己的肩上,然后牵马而行。 身后,曹军精锐骑兵虽稍作减缓,可大队人马仍稳步推进。 照此情形,被追上只是早晚之事。 赵云牵马而行二里,曹军再度近至,赵云心急如焚。 忽闻山间一声怒吼,恰似雷霆乍响: “子龙莫怕,翼德来也!” “三哥……” 赵云听闻此声,心头猛地一震。 这声音犹如寒夜之中邂逅熊熊炉火,令赵云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依赖与感动。 此时此刻,他肩扛刘琮,左手紧牵战马,马背驮负着蔡夫人,于古道间艰难前行。 身后是曹军的大队人马。 在这一夜,他经历了无数次身陷险境,经历了无数次进退无路,又经历了无数次差点负伤,他都无畏无惧! 现如今,听到张飞的声音,却感到满腔的愤懑与委屈涌上心头。 他双唇干裂,微微颤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 喊出了一生中最怂的一句话: “三哥……救我!” “杀!” 这一声“杀”,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山脊一侧斜斜冲出一队人马,仗着山势直冲而下,挡在了赵云的身后。 第100章 张飞反追曹军,赵云小示战绩 张飞之音若雷霆乍起,于山谷之间回荡,久而不绝。 曹军将士悉闻此声,尽皆神色惶然,胆颤心惊。 行军于最前的数员将领同时勒缰止马。 徐晃忧虑:“恐有伏兵!” 乐进尤为不甘,急问:“今当奈何?” 曹洪言曰:“不可为区区数贼,陷大军于险境。” 夏侯惇也点点头:“诸葛村夫诡计多端,不可轻入彀中,宜速撤军,回禀丞相!” 众皆应喏! 大军缓行稳进,本就做好了随时撤退的准备。 夏侯惇军令一下,大军立刻掉头急退。 张飞率军阻挡大路,为赵云断后,却不见曹军袭来。 其副将遥蹬半坡,回来禀报:“三将军,敌军已缓撤!咱们可否回去?” 张飞满意的点点头:“走!” 张飞又率队往涂家村而回。 然行不过半里,张飞眉头紧蹙,猛地勒缰,忽厉声喝止队伍。 其副将见状,问道:“三将军,何故?” 张飞缓缓回首,似冥冥中觉有不妥之处。 “此刻非退兵之时!” 副将拱手劝道:“将军,曹军已然退去,我等与子龙将军登舟,便可渡江矣。” 张飞面色阴沉,忧心忡忡道:“我等若就此退去,固然身安。然待曹操大军再来,必屠村以泄愤,到那时,涂家村可就真成屠家村了…… ……俺被骂两句倒不打紧,可必有损大哥仁义之名啊!” 说到此,张飞凛然抬起头,环顾麾下众士:“尔等可愿与俺再战!” 众兵都是张飞选拔的顶尖悍兵骁卒,一起抱拳,慨然应诺:“愿随将军死战!” “好!” 张飞指派一名亲兵: “汝速往涂家村,传于子龙、文聘,令其竭尽所能劝涂家村百姓登舟。若舟船难纳,即刻乘轻舟往对岸求援,俺会尽力拖延些时间,待全村百姓过江,俺再寻机脱身归南。” 那军卒应喏而退。 张飞高声下令道:“麾下二百军士,速砍树枝,扬尘以为疑兵!吾之燕云骑士,尽皆随俺,朝那曹军杀将过去!” 燕云虎骑战意皆被激起,众军轰然应诺,旋即勒转马头。 在张飞率领之下,向曹军退去方向奔杀而去。 时方侵晨,而夜幕犹未敛尽,天光未澈。 曹军稳步而撤,忽闻谷间又响马蹄声。 斥候报来:“一支骑兵正沿谷道杀来。” 夏侯惇问道:“贼军多少人?” 斥候答道:“前队不多,数十骑而已,身后烟尘滚滚,不知有多少人马。” 夏侯惇抚髯思索道:“恐因我军未入伏圈,那张飞心有不甘,故而派军追袭。” 乐进抱拳道:“请将军允我去阻,会一会那张飞!” 徐晃摇头道:“关张皆有万夫不当之勇,万不可小觑。” 乐进冷笑:“当我怕他不成?” 张合微微皱眉,抱拳劝诫道:“张飞倒无甚可怕,关键诸葛亮诡计多端,恐已设计,引我军入套!” 夏侯惇点头,之前和诸葛亮几次交手,韩浩命丧当场,夏侯兰亦遭生擒,汝南太守李通深陷敌阵,生死未卜,自己也成了俘虏,在人家军帐里白游一圈。 实在不应让麾下名将前去送死。 “加速退军,回至谷外!” “喏!” …… 此乃文聘与霍峻生平最为煎熬之半时辰。 救刘琮,乃为尽己之忠。 明知此事难成,不可为之,却执意孤行,终致己身陷于险地,更累及子龙将军深陷于危局。 两人担忧叹气,实难想象,若闻赵云壮烈捐躯,自身将是何等心情。 “子龙啊,你可万要归来……” “你若不归,我兄弟如何能苟活于世!” 两人嗟叹之时,遥见远处似有一身影牵马而归。 二人双目激动圆睁,当即高声呼道: “子龙?” “可是子龙将军乎?” 须臾,不远处传来赵云回应:“正是赵云!” 二人不禁狂喜,激动得双手紧握! 众军卒闻听赵云归来,立刻上前去接应赵云。 文聘与霍峻不甘落后,亦互相搀扶着速行而去。 “子龙!” “子龙将军!” 二人见赵云,立刻躬身下拜。 赵云将肩负之少年递予军卒,又将马背所驮包裹取下,旋即上前扶起二将。 赵云见文聘、霍峻二将安然无恙,亦放下了心:“二位将军得以安妥归来,赵云安心矣!” 文聘含泪激动道:“子龙将军为我等引开追兵,险些身死,我等铭感五内,无以为报!” 霍峻亦感动道:“将军义举,我等永志不忘,刻骨铭心!” “二位将军言重了。咱们既是同袍兄弟,自当守望相助,共克艰难险。有水么……” 文聘立刻递过自己的水壶。 霍峻注意到赵云扛回一个曹军军卒,颇为不解:“子龙将军,既安妥而归,为何还擒一曹贼军卒?” “稍等……” 赵云仰头痛饮,连灌数大口。 方才抹了一把嘴,喘了喘气:“此非曹军军卒,乃公子刘琮也!” 两人愕住,三观崩塌。 沉寂片刻,速奔至那“军卒”身旁,扳开身体,两人顿时目瞪口呆。 但见那少年双目紧闭,口中喃喃呓语,身躯亦微微颤抖。 细细端详,不是刘琮更是何人? 此刻,二人并非不惊喜。然相较惊愕,喜悦之情实乃微乎其微。 “这……” “子龙,你……如何将公子救出?” “唉……” 赵云坦言道:“当时曹军众将正追杀公子,我只将曹将一一击退,故将公子救出。” 两人呆立当场,满眼皆是难以置信。 “子龙,莫非神将乎?” …… “子龙将军,你此去曹营,可遇几场恶战?” “数不清了。” 赵云感慨叹息:“数度恶战,凶险万分,险些回不来啊!若非夺了青釭剑,恐怕真难以逃脱……” “青釭剑?”两人再次震惊。 “如果我没记错,那可是曹操配剑?” 赵云一脸困惑,坦率道:“曹操配剑,我不知也!只从一悍将身上夺来。” 说着,赵云卸下抢来的青釭,递给二人。 二人懵然互望,拔剑查看。 古朴的剑身,锋利的剑刃,清楚的刻着“青釭”二字,可不就是曹操佩剑? 两人完全傻了。 “子龙,你这……可是杀入到曹操主营?” “说来也是无奈!” 赵云叹了一口气:“当时夜深,又有曹军围追阻截,我走投无路,只得杀入曹操主营。又怕引援军速至,无奈之际,射了曹操大旗……” “大……大旗?” “你把曹操大旗射落了?” “是也。” 把敌帅帅旗射落? 对敌,多大的羞辱? 对己,多大的战功? 赵云竟一点也不骄傲,就好像理所应当一般。 “曹军果然生乱,我趁机潜至后营……哦对了,在那里我还发现一人,亦一并带回。” “什么人?” “在这里!” 说着,赵云解开帐布,露出一张昏迷着的俏脸。 第101章 张飞断喝樊城谷,曹营众将皆无声 如果说,就在此时,天上飞来一个神仙,告诉文聘与霍峻。 赵云此行,有本仙左右相护,使其逢凶化吉,无敌天下。 他们都会觉得这样更合理一些。 两人乔装打探,却不能打探半点消息。 子龙只身闯入敌营,于五十万大军中于敌营救得公子夫人。 这是什么战绩? 关键人家还抢了曹操宝剑,射落曹操大旗。 每件事听起来都让人心惊肉跳。 杀了多少人,斩了多少将? 不知道? 莫不是子龙吹了牛? 他实际上只靠着曹军衣甲暗渡而来? 恰巧遇到奔逃的母子,又恰巧捡到曹操的宝剑? 诚然,即便对赵云心怀万分感激,然此刻二人亦觉得子龙吹嘘更显合理。 然而,当日后斥候探得此战战况,如实汇报于荆州之时,二将才知道,赵云说的都够谦虚了。 那是单骑劫曹营,功震天下英! 又过半个时辰,一骑卒归来,向三人表达了张飞所虑。 三人不敢轻慢,赶忙安排涂家村迁民之事。 …… 另一边,张飞带亲兵纵马疾驰,朝夏侯惇前军杀去。 夏侯惇不敢冒险,赶紧命大军急退。 如能遥瞰整个山谷,将会看到一个匪夷所思的画面。 数十人的骑兵队伍,正朝着数万人大军追杀。 此时,天已渐亮。 峡山盆地谷口,曹操坐于华顶鸾车之中。 他面色阴沉,神色狠鸷。 不久前,属下分析军情,整理战报,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此次夜袭,就只有赵云一人而已。 数百军卒,七十多位将领,皆死于赵云一人突袭。 他搞不懂,为何刘备会用如此匪夷所思的战术? 如此战将,他也真是舍得? 曹操运了运气。 他恨为何没能将赵云置于死地! 赵云夺他青釭剑,他并不生气。 倘若赵云阵前高呼:“愿求曹公青釭剑一用!” 曹操能教人直接将宝剑送过去,只为博得一句:“多谢曹公。” 赵云杀他七十余位裨将,数百军卒,他也能忍。 倘若有一天刘备被旁人所杀,赵云跪倒在他面前,请其为刘备复仇。 他能毫不犹豫的再给赵云百位裨将,数千军卒。 只求赵云报仇归来,能跪地呼一声:“我愿归降曹公。” 然而,今时今日,赵云的做法触及了他的底线。 他射落了曹操的大旗不说,还抢走了曹操的女人。 诚然,曹操并不喜欢这个女人。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也不是曹操的女人。 她只是一枚棋子。 用来夺取樊城的一枚棋子。 甚至于将此女赏与部下那都是寻常之事。 这样的女人,是死是活,是丢是跑,曹操都不会放在心上。 然而,问题是…… 旁人不知道曹操这般想法啊。 在部下看来,事情便如这般: 初逢之后,丞相即与彼女于帐中“密谈”,二人共处一室,良久未出。 其间究竟发生何事,无人知晓,亦无人敢揣测和讨论。 然纵可止其私下面谈,安能禁其私下思绪? 毕竟丞相之性情,众人皆知; 丞相之私事,众人也都懂回避。 是以,蔡夫人帐外百步之内,无人敢近。 如今,此女于帐中,被赵云挟持而走,这让曹营众将怎么想,这让曹军军卒如何看,这让曹操这老脸往哪搁? 而且,莫说旁人会暗中讥笑,曹操自己也接受不了啊! 本意利用此女夺樊城,今此女被赵云带走,那么多甜言蜜语白说了,所谓的“美人计”也就白用了。 本来嘛,刘琮重要性远胜蔡氏。 然经此一事,刘琮被劫都不算啥了。 曹操坐在鸾车之上,偷瞄一眼身旁的许褚。 却见许褚也看着他,怒气哼哼。 “仲康,何怒之有啊?” “末将恨呐!” 许褚含泪长叹,耿直无畏道:“末将恨自己未敢极言力劝,致丞相临幸妖女,几近重蹈宛城之覆辙。于关键时刻,未能恪尽职守以正主行,失职也!” 说完,竟狠狠的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曹操运了运气,怕被旁人听见,探身而压低声音:“孤未曾临幸此女!” 许褚坦言:“故而未复宛城之事!” 曹操恼怒:“汝……汝给孤住口!” 许褚心知占理,仰脸一哼:“住口便住口!” 说罢,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曹操有心狠狠的踹许褚几脚,以解心头怒气。 然,自赵云劫营后,许褚恨不得将遗嘱都写好。 鞍前马后,形影相随,未曾离身半步。 那种忠勇与关切之情,由心而发,装是装不出来的。 这世上,曹操甚至可以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但他绝不会不相信许褚。 算了,回头让程昱跟他解释吧。 正这时,只见夏侯惇的入谷大军缓缓退出。 斥候来报:“遭遇张飞伏兵追来,不敢冒进,故而徐退。” 曹操又问:“可有将士伤亡?” 斥候回答:“未有,夏侯将军遇敌即退,请丞相定夺。” 曹操点点头,他认为夏侯惇经过了上次失败,也终于有所成长。 赵云固然可恨,但若单为杀一赵云,置大军于险境,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渐渐的,夏侯惇大军已然缓缓退出山谷,于谷外列出军阵。 张飞若贸然冲出,必然入伏。 曹操心下思忖,赵云既难擒杀,若能拿下张飞,亦不虚此行。 然而,谷口终不见张飞。 曹操怀疑:“莫不是疑兵之计?” 正当此时,朝阳升起,阳光洒落。 遥见一悍将卓立于丘垅之巅。 此将生得豹头环眼,虬髯密结,面色黧黑,如涂炭墨。 胯下踏雪乌骓,掌中丈八蛇矛。 环眼暴瞪,精光迸射,满面横肉紧蹙,如同狰狞的恶鬼,上古的凶兽。 正是张飞! 不少曹军将领与其相识,却是第一次见此人如此凶悍。 正当此时,忽然高举蛇矛,一声怒吼: “我乃燕人张翼德也!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声如巨雷,林鸟惊飞! 气力之足,亘古未有! 众军卒皆骇! 曹操心中暗忖:“我向曾闻云长言:翼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首,如探囊取物。今日相逢,不可轻敌。当派何人出战?” 曹操望向许褚,但见其神色凝重,双手紧执兵器,并无出战之意。 除许褚外,曹仁、李典、夏侯惇、夏侯渊、乐进、张辽、张合等诸将俱在阵中,却无一人有应战之勇。 张飞睁目又喝曰:“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来决死战?” 谷中阵阵回响,曹营鸦雀无声。 曹操见张飞如此气概,已生退心。 正这时,张飞又挺矛厉喝:“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 喊声未绝,军中不知哪将,竟惊得肝胆碎裂,倒撞于马下。 第102章 曹军退避,同袍同归 张飞立与山头,睥睨数十万曹军,如视草芥。 他挥矛搦战,声震四野。 有军将被吓得落马,亦有兵卒被骇得瘫软在地。 若仔细观瞧,战马紧张得前蹄交踏,军卒拽着缰绳的手都微微颤抖。 这怪不得他们。 曹操听闻张飞吼声,也感觉心跳加速,胸口发闷,心下亦生遁逃之念。 他到底没有硬刚,而是选择了认怂。 没办法! 当下赵云独闯大营,军中众将都被打得怀疑人生。 自无人敢于此时再战张飞。 若令大军齐进,却又恐中敌伏。 与其和张飞在此对峙,还不如先行撤军,稳妥拿下樊城再做打算。 “张飞恐激我军入伏。不可中其奸计,按建制交替掩护,缓缓撤军!” 曹操下了命令。 看着缓缓撤下的大军,张飞长出了一口气。 正这时,身后一军卒奔来:“三将军,子龙将军命我回报,涂家村村民多已上船,其余村民亦于渡口等待,让三将军速归。” 张飞深知赵云行事缜密,必不会待村民皆登船后,方遣人来唤己归。 赵云定是预先筹算好时辰,料想待自己折返归队之时,恰是村民皆尽登船之际。 “好,俺这便回去。” 张飞遂勒马返,背向曹军,不紧不慢,缓辔南行。 行数里,乃问侍卫曰:“可曾见身后曹军追兵?” 那侍卫回头望了望:“未见也!” 张飞回头而望,果不见半个曹军。 “哈哈!” 他咧嘴大笑一声,厉声喝令:“全军听令,驱马速行!” 一队战马奋蹄疾驰,扬起一阵烟尘。 终在巳时安妥归来,此时黄忠魏延乘船接应,涂家村乡民尽数被送至对岸。 而后,安妥过江。 期间船上有军卒言:“主公有令,若见刘琮,格杀勿论!” 张飞赵云闻言,断然不信。 “大哥素怀仁德之心,刘琮虽有不妥,却也不至于下达这等诛杀之令!待俺将汝等造谣之人丢入江中!” 幸被赵云拉住:“三哥,此事当有隐情,当从长计议。反正公子既已带归,交由主公处置无妨。” 张飞指着几个军卒,恨恨道:“哼,若知尔等造谣,定不轻饶!” 吓得军卒大呼冤枉。 文聘霍峻也不信,在他们眼中,玄德公向来宽宏大量,以仁义为本。 即便刘琮有过,也定会网开一面,以教化代之,怎会无端下此格杀之令? 此等言语,实在荒谬至极,断不可信。 然而,问及黄忠与魏延,二人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主公却有此令。” 几人面面相觑,却不知所以。 接着,黄忠长叹一口气,解释道:“这事真不怪主公,主公也是无奈啊!” 张飞不解:“这有何无奈?” 魏延感怀道:“当时,我也在场,我等皆以为刘琮公子身陷曹营,必不得归。曹操恐为泄恨而杀害公子。主公在此情形下,方下此杀令,以自身名洁以换公子身安,实非想处死公子也。” 这么一解释,大家恍然大悟。 再想主公所为,那仁义真堪比天高,堪比海深,实令人五体投地。 魏延继续道:“如今,刘琮公子既已得归。主公必会赦免。只不知那妖女,当作何处置?” 黄忠不解相问:“对了,文将军,霍将军,你二人救回小公子便得了,救此妖女作甚?” “这……” 二人对视一眼,略显尴尬,文聘道:“小公子和蔡夫人皆非我等所救。” “那是谁救的?” 二人一起缓缓转头,看向赵云。 赵云一脸坦然:“既遇之,顺手救之。有何不妥?” 这回,轮到黄忠与魏延困惑了。 黄忠拱手道:“子龙将军,吾等实难揣度,你究竟如何救得二公子与蔡夫人?” 魏延亦抱拳道:“还望子龙将军不吝赐教。” 赵云想了想:“此实乃意外也。” 然后,便将误入曹营之事尽数讲与诸将。 …… 另一边,刘备心忧文聘霍峻能否归来,一整夜都未曾入睡。 到了早晨,心知文聘与霍峻身陷敌营,恐难有命在。 便命伊籍取府库金银以善待二将家小。 然后使黄忠,魏延二将乘船接应张飞赵云。 黄忠、魏延既迎张飞、赵云归来,亦携文聘、霍峻同返。 不仅如此,竟将刘琮与蔡夫人一并救回。 刘备闻之,大喜过望,遂亲率众人出城相迎。 待知晓赵云单枪匹马,深入龙潭虎穴般的曹营,一人搅得曹营兵荒马乱,更一箭射落曹操军旗,夺得曹操佩剑,且在重重围困之中,成功救出刘琮公子与蔡氏。 如此战绩,足可名震四海,扬威天下。 那一刻,他真切的感受到阿斗所言非虚。 赵云于长坂坡七进七出之壮举,实乃千古唯一。 刘备不禁为之动容,双手紧握赵云双臂,连声赞叹:“子龙,汝真乃一身是胆之士!勇冠三军,龙胆飞将,非卿莫属!” 而后,慌忙查看赵云周身:“可有受伤否?” 赵云赧然一笑,谦逊道:“主公勿忧,曹军虽众,终未能损赵云毫厘。” 自此,赵云之神勇威名,如雷霆震于荆襄大地,无人不晓。 然而更令刘备感到欣慰的是,三弟张飞表现亦相当惊艳。 他率军接应,佯作伏兵,以攻代守,保境迁民。 其运筹帷幄,进退有据,将良将之能事,展现得淋漓尽致。 看着两位兄弟能有如此成长,刘备满是欣慰。 今刘琮既已安然归来,刘备遂即除先前诛杀之令,遣人速请张仲景前来,为刘琮诊病疗疾。 所幸,仅仅额头磕损,并无大碍。 刘琦闻得弟弟刘琮安然归返,惊喜异常。 于刘琦而言,蔡氏虽为朝堂政敌势如水火,然刘琮乃其同胞手足血脉相连,兄弟情谊始终未改。 他今已成荆州刺史,弟却失豪强之助。 忆及幼年,与弟于乡野间逐兔,溪边垂钓为戏,彼时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刘琦又岂忍为难于他? 遂携弟往先父刘表墓前,诚心守孝,以尽人子之责。 而此时,蔡氏也已从昏迷中醒来。 (这段不敢按原着写,原着被张飞一声吼,大军被吓得弃枪落盔,自相践踏。曹操惧张飞之威,回马而走,曹军众将(曹仁、李典、夏侯惇、夏侯渊、乐进、张辽、张合、许褚等)一起向西奔走,曹操被吓的张皇失措,冠簪尽落,披发而逃。张辽许褚好容易赶上,拉住曹操辔环,曹操方才缓过神。 太玄幻了,按原着写出来,一定被喷。) 第103章 刘备的同宗之义,刘表的身后之名 蔡夫人仿佛做了一场离奇的噩梦。 自受命于曹公,翌日出使樊城,此事便成她心头执念。 然正欲养精蓄锐,更衣入睡之时,一浑身浴血之人猝然现于身前。 刹那间,她浑身汗毛乍起。 不及惊呼,便两眼一黑,昏厥倒地。 恍惚间,蔡夫人只觉自身被裹挟于狭小的空间。 如一个大粽子,被置于马上。 然后一路颠簸摇晃,晃得她胃中翻江倒海,直欲作呕。 眼前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则喊杀声震耳欲聋,仿若千军万马在厮杀。 她时昏时醒,满心惶惑,全然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她甚至怀疑,自己怕是已命丧黄泉,此刻正被鬼卒拖入地府。 然待其睁开眼,却大感意外。 眼前所见尽是熟悉的面孔。 丫鬟,侍女,怎都是原府中之人? 都死了么? 不对劲! 蔡夫人腾的一下坐了起来,左右四顾一番。 “我……我在哪?” “夫人,您不认识了么?这是您的寝房啊!” “什么?” 蔡夫人揉揉太阳穴,俊俏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众侍女互相望望:“您不在自己的房间,却又该在何处?” 蔡夫人彻底懵了。 “景升……景升公何在?” 侍女面色戚然:“夫人,景升公已然仙去。如今玄德公与刘琦公子主事荆州。” “什么??” 蔡夫人瞳孔颤抖,顾不得穿鞋,赤足奔至水盆旁边,俯身掬水,用力洗了把脸。 恍惚间,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谁……谁把我带回此地?” “是子龙将军,孤身闯入曹营,将夫人救回!” “完了……” 蔡夫人眼中满是困惑与绝望,身形摇摇欲坠。 她又走回床边,颓然坐下。 侍女乖巧趋前,俯身轻拭其足底尘灰。 其足柔美白嫩,常翘足自赏,不忍染污。 然而今日,心忧如焚,神思纷乱,却无半分情致。 只一脚将侍女蹬开。 “夫人……” 侍女委屈站在一旁。 蔡夫人却满心忧虑,她盘腿坐于床头,陷入思索。 原奉曹公之命出使樊城,孰料竟莫名遭缚,辗转被带回荆州。 她满心疑惑,暗自思忖:敢问上苍,世间可有此不合理之事乎? 可即便再不合理,事情也已经发生了。 接下来会怎样? 蔡夫人不敢想,可又不得不想。 蔡夫人努力按捺心中恐惧,暗自脑补着即将发生之事。 我将刘琮携入曹营,却被赵云虏回。 今景升已死, 刘备当如何待我? 刘琦又会如何处置于我? 就算景升不死,他又怎能留我命在? 她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一个活命之策。 正在这时,有家人来报:“刘皇叔与蒯先生请夫人去景升公灵堂相见。” 蔡夫人恍然一怔。 慌忙对侍女道:“可有素衣否?快与我穿上!” 刘表刚去世不久,府中自然多备丧服白衣,很快就给蔡夫人找了一套。 蔡夫人穿戴完毕,又弄得自己眼红含泪,这才婷婷袅袅起身,去见刘备。 灵堂之中,刘表之灵位正在中央。 刘备与刘琦站在两侧。 刘备下手站着蒯越和伊藉,刘琦下手站着刘琮。 蔡夫人傻了。 不知道刘琮为何会在此地。 莫非曹公给送回来了么? 这到底什么状况? 她也不敢相问。 见刘表灵位,嘤咛一声,扑将过去,嚎啕大哭:“景升啊,景升……” 在场众人冷冷相看。 刘备亦不发一言。 他认为,不管怎么说,这是兄长的妻子。 自己决不能在其灵前为难于她。 蔡夫人一边哭,一边偷瞄观察。 她亦发现,众荆州官员已为刘备马首是瞻,荆州之局,终为他人也! 待其哭得差不多了,刘琦冷然哼了一声。 “父亲临终相托,从未言及投曹之事,少母为何携子投曹?” “这……” 蔡夫人心知,自己实话实说必然没有命在。 当下之计,当编个瞎话,能不能搪塞过去,便听天由命吧! “我……” 蔡夫人冥思苦想,还真就想出一个计策。 她含泪道: “曹操势大,我担心荆州不能相抗,为了保住景升基业,我便……便甘做刺客,试图刺杀曹操,保住荆州……我怕曹操不信于我,故而携琮儿同去!” 说到此,她泪水涟涟,似乎自己受了很大委屈。 这话,没人相信。 蔡夫人觉得自己听起来都难以置信。 然而,偏偏有人信了。 相信此言之人,竟是刘备! 他朝蔡夫人一抱拳:“夫人高义,兄长闻听此言,在天之灵必能安息。” 蔡夫人一怔,不明白刘备缘何如此愚蠢。 怎能这般轻易蒙骗过去? 然而,她并不知道。 在场众有识之士,皆明白刘备良苦用心。 今若究蔡氏之罪,其行径定当以浪荡妖妇、投敌叛主论处。 虽可令此妇得到应有惩处,然刘表之妻委身曹操这等事,必使其为后世所诟病,沦为千秋笑柄。 但倘若以刺客之由入曹营,那就不一样了。 即便真委身事敌,那也是大义在先,贞勇洁烈。 蔡氏不会被骂成荡妇。 刘表亦不会再被世人所嘲笑。 其实,刘备并不在意蔡氏的死活荣辱,他在意的乃是兄长刘表的身后之名。 故而,虽然明知蔡氏说谎,刘备却未表现出半分质疑。 反而顺势认可。 蔡夫人见此,犹如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 亦就坡下驴:“景升啊,为妻无能也,未能刺杀曹贼……” 刘琦与刘备对视一眼,亦明白叔父苦心。 他趋步向前,拱手一拜:“既如此,请少母为父亲守灵,我亦会为少母安排安养之所。以全少母思念之心。” 说白了,便是将蔡氏幽禁于刘表陵墓之侧,足衣足食,供给下人,以养终老。 事已至此,蔡夫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只能含泪相谢。 刘琦还是厚道的,特允刘琮于节庆之日前来拜望。 至此,蔡氏之事终得妥善安置。 刘备仁德广布,既获荆州百姓倾心拥戴,又得诸家士族鼎力襄助。 荆州之襄阳、江陵、油江三地,尽入彀中,稳据在手。 成功达成了诸葛亮新隆中对的第一步! 自此,霸业根基,初得奠定。 与前世所行之路已初决然不同。 第104章 江陵水军将至,孔明谋划荆南 自小儿阿斗降生以来,刘备闻其所述,纳其所言,可谓无往不利,顺风顺水。 阿斗几乎所有的预言,现在都已应验。 尤其是提前拜访孔明先生,虽七顾方得,然到底早于前世。 新隆中对让他从容应对曹仁、夏侯惇和曹操的三番进攻。 没有新野逃亡,没有妻子投井,也没有女儿陷落和百姓颠沛。 两个妻子平安,一个养子娶得贤妻,两个女儿也各嫁才俊。 成功夺得襄阳和江陵,使得形势一片大好。 刘备又有些想念阿斗了。 数个月未见,也不知道阿斗有没有寂寞。 他很想将这几个月所见所闻好好和儿子聊一聊。 然而,毕竟身处前线,带一幼子在身旁多有累赘。 当下之计,还要与军师多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自蒯越依附以来,以其久仕荆州,洞悉州中诸事,刘备遂与蒯越相交甚密 。 此亦使得刘备能更速谙悉荆州诸事。 蒯越亦果不负所望,为刘备妥善接管荆州筹谋诸多良策,切中要害、行之有效,助力匪浅。 刘备对蒯越之倚重,渐有超过诸葛亮之势。 然而,没人知道。 刘备之所以如此重视蒯越,就是诸葛亮给他提出的建议。 “蒯越者,荆州大族之翘楚,人脉广布荆襄,其谋略卓绝,曾助刘表安定荆州,得此人如得半壁荆州,主公万不可错失。” 对刘备来说,蒯越固然重要。 但和前世为自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诸葛亮相比,自不可同日而语。 大业之整体战略擘画,刘备独信诸葛亮一人。 是日,刘备邀诸葛亮于书房共商军情。 “军师,今既已得三重镇,此后方略,当如何筹谋?” 诸葛孔明深知,以当下之势,主公心中定有所计。 主公这般相询,显是重视自己的意见。 诸葛亮心中愈发感动。 诸葛亮见刘备双目诚挚,笑意浅浮,拱手道:“主公,今既得三镇,荆州腹心之地已为我所控。依亮之见,先固已得之疆土,再谋开疆之策。” 听起来并不像什么高深的战略规划,刘备仍如谦谨的学生一般,聚精会神,聆听建议。 “请军师解惑!” “在下以为,当下有两件事要做: 其一:等江陵水军至此,沿江布防,以断曹操南下过江的念头。 其二:速下荆南四郡。 若如此,荆州则尽在主公掌握也!” 刘备凝思片刻,颔首而言:“日前遣云长调江陵水军至汉水,此乃先生之谋,莫非早为此事筹算?” 诸葛亮认真颔首道:“今荆州局势,蔡瑁带走襄阳半数兵马,情势颇危。云长具帅才之资,陆战水战皆造诣颇深、精通娴熟。除了主公外,唯云长可守襄阳。 正好,云长亲领江陵水师至此,又可弥补襄阳兵力不足。曹操见襄阳兵力强盛,自是不敢轻易渡江。 待大军退去之时,我们又可寻机北上,复夺樊城。” 刘备抚须颔首,曰:“原来如此。” 言罢,欣然一笑,道:“先生如此了解云长,看来先生未出茅庐之时,便对吾兄弟洞悉入微。” 诸葛亮想到徐州之事,微笑作答:“常闻荆襄诸名士言谈议论,故略知一二。” 闻诸葛孔明未出茅庐之时,便已留意于己,刘备心中之感动,犹胜当年闻孔融知刘玄德之事。 接着,诸葛亮又道: “荆南四郡为长沙、桂阳、武陵与零陵。 最易夺者为武陵,今不疑已与二小姐成亲,武陵太守刘先既与主公结姻,我料定,他必已说服武陵官员一并归附主公,主公自可兵不刃血夺取武陵。” 刘备心中又是一动。 本欲将小女许配于孔明,然孔明却建言,将小女嫁与周不疑。 依其计而行,终使吾兵不血刃,多得一郡之地。 他心中再次感慨:若有机缘,必使孔明先生多享天伦,常伴家人身侧,吾亦衷心祈愿,望其能多添子嗣,家门兴盛。 诸葛亮含笑又道:“长沙归附亦非难事。然此事还须主公亲往,与黄汉升老将军同赴长沙。 只要主公与黄老将军一到,长沙太守刘磐定会躬身相迎,尊主公为主上。” 刘备忽而恍悟,曰:“险些忘却,汉升与刘磐公子情谊甚笃,为至交好友。有汉升同行,定能劝服刘磐公子,使其诚心归附。” 诸葛亮爽朗的笑了笑:“主公之仁德名声,早已传遍四方,刘磐公子素闻主公贤名,本就心向往之。此番汉升同往,一则护主公周全,二则才看二人私交甚笃,相较其他武将,由汉升相伴,更为合适罢了。” 闻听此言,刘备赧然脸红,道:“哎,先生又谬赞了。” “哈哈哈……” 诸葛亮会意而笑,二人论事,仿若旧友晤谈,氛围相当融洽。 “既得长沙之后,亮建言主公修书一封,致于海昏守将太史慈。与之相约,彼此互不攻伐,如此则可保长沙无虞。” 刘备沉思点头:“我与太史慈有故交,军师亦知此事?” 诸葛亮笑了笑,又收起笑容,缓缓言道:“亮祖籍徐州琅琊,怎会不知此事啊!” 原来,当年救徐州时,不仅刘备前往,太史慈亦投身其中。 二人曾于徐州并肩御敌,携手作战,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只是当时刘备势单力薄,麾下兵微将寡,比太史慈的势力还弱小很多。 最终没能将太史慈招揽至麾下,便宜了孙策。 “原来如此。” 刘备长出了一口气:“便依军师所言,我到时自会修书与太史慈将军。” 诸葛亮点点头:“长沙、武陵自可兵不刃血而得。零陵与桂阳却稍稍有点麻烦。” “有何麻烦?” “二郡位居荆州最南,与襄阳并不接壤,郡治所距襄阳亦有千里之遥。 消息政令难以畅达,虽名义上隶属荆州,实则相对独立。 零陵太守刘度、桂阳太守赵范,皆无远大志向,当有意归附主公。 然其下属心思难测,恐有不轨之徒,借机挟制太守,妄图独立,亦未可知啊!” “军师可有良策?” “其实,要夺之也不难。只需差一将领,率精锐南下此二郡,先威以慑之,再恩以服之,可保二郡必归主公。” “何人可取?子龙还是翼德?又或是……黄老将军?” 诸葛亮呵呵笑道:“今子龙生擒夏侯惇,翼德生擒曹仁,黄老将军亦有斩杀曹纯之壮举,云长既归,闻此三事,当作何想法?” “这……哈哈……” 刘备一怔,旋即明白,遂与诸葛亮会心而笑。 第105章 襄阳再相聚,故友再相见 曹操虽失蔡氏,然手握樊城布防图。 既然不能渡江追杀刘备,遂将心力悉付于夺取樊城一事。 这时候,关羽率江陵水师徐徐而至襄阳,于汉水南岸停泊。 刘备携众将前往相迎。 关羽与刘备、张飞、赵云等阔别数日,思念甚切。 船甫靠岸,便即刻下船,与诸兄弟相见,互致寒暄。 诸葛亮摇着羽扇在一旁静静看着,不知为什么,竟有种想哭的冲动。 但他还是忍住了。 回想梦中。 闻听挚友庞士元殒命落凤坡,其心如刀割。 刘备命其入荆协助作战。 临行前,与张飞约定,兵分两路入川。 那日张飞便与关羽作别。 可这一别,便是永别。 梦中,见张飞与关羽互道珍重,便有种不好的预感。 当时未作他想,只盼着二人早日凯旋,再相聚首,把酒言欢。 可最终,关羽大意失荆州,败走麦城,身首异处; 张飞急于为兄报仇,鞭挞士卒,被麾下将领所害。 二人皆未得善终,此景终成谶语,令人不胜唏嘘。 今再见关羽,那坚毅果敢的红脸,漆黑飘逸的长髯,高大伟岸的身姿…… 忠肝义胆,英姿勃发。 竟诸葛亮有种莫名的感动。 今生今世,亮必逆天改命! 保二位将军周全。 诸葛亮双手一拱:“亮见过云长将军!” 关羽一愣:“这位是……” 没等刘备开口,张飞便一把将诸葛亮拉过来,抢先道:“二哥,这位便是大哥心心念念的卧龙先生,如今他已入大哥帐下,是咱们的兄弟了!” 兄弟…… 这是诸葛亮第一次被张飞称为“兄弟”,那种感动无法用语言形容。 当即强抑情思,不致泪出。 关羽一怔,知大哥“七顾”方得此人,心中颇感不悦。 觉此人身上亦有士人贵族所独有的矜傲之态,非其所赏。 然而,想到前番傅士仁之事,关羽终不忍使大哥为难。 于是恭恭敬敬的拱手一拜:“关羽见过卧龙先生。” 诸葛亮也是心中一动。 此与他印象中那轻慢士族而体恤小人的关羽亦有所不同。 关羽与诸葛亮目光交汇之际,也发觉诸葛亮的眼中也藏着与众不同之情感。 他看自己的眼神,不是不屑,不是敬意,不是疏离,也不是谄媚,反倒似阔别已久的挚友重逢,满是热忱与熟稔。 这般眼神,让关羽心中对诸葛亮涌起一丝亲切感。 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先生之名,羽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非凡俗。” “在下亦久闻美髯公大名。” “美……美髯公……哈哈哈……” 就这一瞬间,关羽对这个傲娇的军师充满了好感。 见此情形,另有一人心中亦有所感慨? 便是刚刚下船的徐庶徐元直。 对徐庶,刘备自然无比热情。 徐庶心中却告诫自己。 孔明曾无数次嘱咐,前番为主公献计之事,不可为主公所知。 他定是不想一上来便让主公心生愧疚之意。 徐庶理解诸葛亮所为,故而对诸葛亮前番设计缄口不言。 众人寒暄事罢,遂引关羽部入襄阳城。 刘备拉着关羽的手: “云长,你此番前来,正好可依托汉水之险,驻襄阳而御樊城。” 关羽朗声一笑,道:“大哥,莫非欲兴义师,北伐曹贼?愚弟早已按捺不住了!” 关羽船队未至之时,便早差小船与襄阳联络。 自然知道众将此战战绩。 三弟生擒曹仁,阵斩韩浩,刺死李通,又于樊城谷喝退数十万雄兵。 子龙亦不差,生擒夏侯惇,阵斩吕旷,纳降夏侯兰,又炸了曹军主营,射了曹操大旗,救得刘琮母子更是名扬天下。 就连黄汉升老将军也伏杀曹氏宗族大将曹纯,射死吕翔,将三千虎豹骑屠戮殆尽。 今我云长归来,若不擒杀一二曹魏宗族将领,实难彰显我之威名,更无颜与诸公并肩。 刘备却摇摇头:“曹操率雄师五十余万,屯驻江北。汝既携江陵水军而至,凭江而守,此乃我军之优势。 若渡江与曹操进行陆战,恰似舍长取短,决然是不智之举。 云长啊,现今汉水以北已落入曹操之手,襄阳则成为荆州之咽喉要地。襄阳若失,荆州危矣,汝切不可不察。 今我军之中,于水战、陆战皆称良将者,唯吾二弟也。 襄阳乃荆州门户,战略要冲,干系重大,非得力之人不可守之。” “这……” 关羽抚髯沉思。 他深知,大哥将荆州最为要害之地托付于己,此乃莫大之信任。 但,也就相当于失去了冲锋陷阵,斩将杀敌的机会。 关羽虽然心有不甘,对战场厮杀仍满怀热血与向往,但孰轻孰重还是拎得清的。 当即一抱拳:“关羽愿为大哥驻守襄阳。” 刘备微微颔首,说道:“吾欲遣元直先生与汝共守襄阳。军中诸事,汝务必听从元直先生之策,切不可意气用事,擅作主张。” 关羽点点头:“大哥放心,云长知道。” 说到此,关羽想到了什么:“对了,大哥,还有一事想和大哥言明。” “你我兄弟,自说无妨。” “吾于江陵识得一将,此将姓甘名宁,字兴霸,实乃忠勇义士也。其现为刘琦公子之侍卫。途经江夏时,恰逢江东军于夏口屠城,吾便令其前往夏口救助百姓。” “夏口屠城……” 刘备长叹一声:“我之书信,孙权可曾收到?” “当是收到,甘宁快船传回消息,江东军屠城尚不足半日,便已下令停止。想必为兄长书信所致。” 刘备点点头:“甘宁既为刘琦公子之士,当以礼敬之,万不可怠慢。” “愚弟明白……呃……” 刘备见关羽欲言又止,便知其心中所念。 “云长心有何事,不妨直言。” “大哥,这……这荆州真无战事了么?” 刘备思索道:“倒有两件事,一则为取桂阳,我想使子龙前去。二则为取零陵,我想让翼德前去。” 关羽闻言,神色急切,拱手道:“大哥,此事无需烦劳翼德、子龙二位贤弟。他俩皆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应好生休养。愚弟愿请缨南下,定能为我军夺得零陵、桂阳两郡!” 刘备闻言,当即摆手,正色道:“不可!云长既已肩负驻守襄阳之重任,此地关乎荆州安危,关系重大,怎可轻易擅离?” “这……”关羽语塞。 又觉得大哥所言在理,只好作罢。 关羽归后,与徐庶谈及此事,拱手道:“军师啊,此南阳之战,翼德和子龙,还有黄汉升老将军皆立大功。如今我肩负襄阳重任,却连攻打桂阳、零陵这般机会都没有。还望军师能为我谋划一二。” 徐庶轻抚胡须,悠然一笑,道:“此事易耳。谋划攻打二郡之人,必是孔明。君问我,不如去问他。以孔明之智,自有妙策助将军得偿所愿,大展宏图。” “哦……” 关羽抚髯沉思,然后认真的点了点头。 第106章 关羽出荆南,孔明献锦囊 曾经的诸葛亮以为,关云长之傲,乃其性情之重要缺陷。 若能制此傲性,令其以全局为重,勿因私忿而误军机大事,则必为名将。 然而,今番审视,诸葛亮却发现也许是自己错了。 关羽的狂傲和周不疑的狂傲不一样。 周不疑之狂,每露于矜才炫技之间,恃才而骄,常欲显其聪慧过人之处。 这种,你只要泼一盆冷水,把他的傲气之火彻底灭了,他自然可以专注务实,回归谦逊! 关云长之傲,则存于气魄与风骨,虽傲而不失大义,睥睨天下,威扬四方,乃英雄之傲也。 这种傲,你该用冷水去浇么? 或许,你有着高超的驭人手段。 压制他,折辱他,刁难他,让他挫败,让他怀疑自己,他忍耐性子忍下了。 暂时变成了你期望的那样。 然后呢? 他就会心悦诚服么? 不! 所谓的诚服,只是基于对你的尊重。 实际上,他必坚执己之信念,矢志不渝。 你在的时候,他尊重你,忌惮你,畏服你,会收敛自己的性子。 在你不在的时候,他就会下意识的想证明,自己从来都没有错。 到那时,原本素常凛然之傲,则会显出乖戾偏激的一面。 诸葛亮望着府中的竹林,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是啊! 眼里不揉沙子刚直之士,可你偏要让他做一个虚怀若谷,左右逢源之人。 是不是有点太强人所难了? 诸葛亮望着府中的竹林,静静的思考着。 “军师,关将军求见。” 诸葛亮淡然一笑:“看来,元直又复顽皮矣。” 然后站起身,亲自去请。 关云长身姿卓然,凛凛而立,周身所散发之傲岸之气。 诸葛亮一拱手:“关将军,因何而来啊?” 见诸葛亮,关羽亦彬彬一拱手:“关某于江陵而来,带了些礼品,特来……探望先生。” 遂命周仓送上礼物。 看得出,关羽在极力的收敛自己的性子。 但骨子里的傲气却怎能收敛得住? 诸葛亮淡然一笑:“请。” 诸葛亮邀请关羽入厅堂,落座请茶。 “前番与兄长两至隆中,皆未得见先生。后因事赴江陵,未能再与兄长同往隆中再请军师,心甚憾焉。今归襄阳,蒙兄长允准,特来拜望军师。兼之,欲向军师禀明江陵军情。” 诸葛亮点头微笑:“云长将军勇冠三军,忠义无双,亮早有耳闻。江陵之军为将军所治,亮自心安也。 正好,主公欲使云长将军督襄阳,这襄阳机要,也要交接于云长将军。” 两人便就江陵军情展开讨论。 尝言云长素不礼于士大夫,缘何独对诸葛孔明礼遇有加? 究其根由,在于两点。 其一:乃徐元直于关羽面前累日之盛赞。 关羽信徐庶之言,自对诸葛亮另眼相看。 其二,在于其战绩。 徐庶出山之际,大破八门金锁阵,生擒曹仁,歼曹军三万之众。 此役乃关羽随其兄刘备颠沛流离以来,所见之最大胜绩。 只可惜彼时已去江陵,未能参与。 这已够令关羽震惊了。 然诸葛亮一出,其战功之赫,竟将徐元直之功绩全然掩盖。 初出茅庐,便生擒夏侯惇,于其十万大军之中,斩杀俘获者半数有余。 继而与曹操交锋,巧设八阵图,于南阳谷一举歼灭李通所率五万大军。 又于太和山设伏,全歼曹纯所部三千虎豹骑。 终施金蝉脱壳之计,戏蔡瑁于股掌之间,安然率大军并百姓北渡长江,全身而退。 使得翼德子龙等将皆身兼绝世功勋。 这仗打得太潇洒,也漂亮。 堪称神机妙算,鬼神莫测。 关羽自诩能征惯战,但这仗真若让他指挥,绝对打不出这种战果。 这也说明一个问题。 大哥当初坚持七顾大贤,真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所以,关羽虽亦对其屡访不遇之事心有不满,然终觉此乃细枝末节,无伤大雅。 不怪人家自命不凡,敢自比管仲乐毅,那是真有本事啊! 关键,当关羽怀着礼待与迁就之心,与其寒暄时,那一句亲切无比的“美髯公”直击关羽的心灵。 那一刻,他对这个让大哥空回六次的世家公子再无半点隔阂。 于是,关羽亦持谦谨务实之态,与诸葛亮交接军务。 关羽亦发现,诸葛亮对江陵军事询问探讨,不是空泛而谈,所言之处皆能切中要点。 绝非徒托空言之辈。 军务聊得差不多了,关羽却像有什么心事一般,欲言又止。 诸葛亮笑而问道:“云长,还有何事,直言无妨。” “呃……” 关羽抚髯,似在斟酌言辞,忽然道:“军师,吾不知大哥何时前往江陵?” 诸葛亮呵呵一笑,答曰:“待荆南四郡尽皆归附,主公可与刘琦公子于江陵主理公务,彼时云长便可亲率大军,督守襄阳。” 闻听此言,关羽眼睛一亮:“既如此,军师准备派何人去夺取荆南四郡。” 诸葛亮直言:“武陵与长沙不必硬夺,自会归附。零陵与桂阳,其太守亦多有归附之心,只地缘偏远,其部下恐会从中作梗,未必会从善如流。我准备使子龙去夺桂阳,翼德去夺零陵。” “这……”关羽面露难色:“翼德、子龙历经南阳抗曹一役,皆立赫赫功勋。今战事已息,然关某却寸功未建。” 说到此,关羽一抱拳:“军师,依关某之见,莫若遣关某前往零陵桂阳,必得二郡归附。” 诸葛亮微微一笑,道:“云长若往,吾自安心。只是,云长可曾知晓,此战所图者何?” 关羽朗声道:“夺此二郡,开疆辟土!” “非也,乃使其惧军威,感仁德,而诚心归附!!” 关羽思量片刻,一抱拳:“关羽明白!” 诸葛亮略作沉吟,继而说道:“云长出征荆南,必当顺遂无虞。然行军打仗,变数难测,恐云长途中遇棘手之事,我早已备下三个锦囊。 将军若临困局,可依次开囊取策,定能佑将军此役大获全胜,功成名就,凯旋而归。” 说着,将三个锦囊递给关羽,关羽接过锦囊。 诸葛亮呵呵一笑,又嘱咐道:“倘若云长此行万事顺遂,亦可不拆,只将锦囊完好带回便可。” 第107章 邢道荣安营驻水畔,关云长山间疏河道 出征前夕,诸葛亮未询关羽所率兵马之数,只言襄阳之众,云长尽可征调。 关羽本欲率五百校刀手前去,又细品军师所言。 当乃以威压服之,再以仁德感之。 若仅带五百校刀手,此去便似怀羞辱之意,徒显骄矜,恐违收服诚心之要义,绝非善策,妥善为佳。 于是,便又带三千兵马,与周仓、廖化二将共同奔赴零陵。 出征所需之辎重运输诸事,诸葛亮早已筹备妥当。 此般周全,令关羽一路畅快,深感慰藉。 大军行军半月,至零陵城。 送上文书,请其归附。 却说零陵太守刘度闻关羽大军到来,问计于其子刘贤。 刘贤愤懑而恼,嗔怒道:“零陵僻处,远距襄阳。今刘表已逝,吾等方得脱桎梏,重获自在。何苦屈身俯就,甘为刘备之臣属!” 刘度担忧道:“然关羽有万夫不当之勇,今来图我零陵,何以抵御?” 刘贤冷笑一声,道:“父亲放心。关羽虽勇,然我有本州上将邢道荣,亦力敌万人,可以抵对。” 刘度遂命邢道荣引兵五千,离城三十里,依山靠水下寨。 (注:为何很多守城战都不是据城而守,非要出城迎敌?史书和演义很多战役都是这样。我猜,也许城墙并不是很高大,防御也并不是很完善,若攻到城池恐破坏城内设施,对己方不利。当然不绝对,也有据城而守的。也许城池比较坚固,比如陈仓。) 关羽到来之前,帐下斥侯已将零陵城外山川地势、周遭形胜,一一详查探明,做图标记。 邢道荣得知关羽既到,便引军出战。 两阵对圆,邢道荣出马,手使开山大斧,厉声高叫:“关羽小儿,安敢侵我境界!” “如是何人?” “说出吾名,吓汝一跳!我乃零陵上将邢道荣也!” “邢道荣?” 关羽皱眉思索,却不知荆州有这一号名将。 直言不知,又觉不妥。 关羽抚髯冷笑:“汝既知关羽之名,可知颜良文丑之事否?” 邢道荣故作疑惑:“颜良文丑很有名么?我怎么不认识? 依我看,此二人不过是徒有虚名的草包! 凭吾手中这柄开山大斧,可于万军丛中直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彼等若见吾,只怕两股战战,兵刃亦难握持! 关云长,平心而论,如今是否也已心怯胆寒也?” 关羽微微蹙眉。 阵前搦战,彼此扬威放言,此兵家常事,于理并无舛错。 只是此人的废话貌似多了点。 关羽大刀一挥:“既如此,敢与我一战否?” 邢道荣并未理会,转身对己方众副将道:“阵前斗将,当以勇力为先! 真正的猛将,应如我这般,手握神兵,无畏无惧,纵千万人吾往矣! 那关羽虽有些虚名,然不足为惧! 待我上前,三招之内定叫他跪地求饶,到时候他的赤兔马就是我的坐骑,青龙偃月刀也得归我!” “将军威武!” 零陵军卒逢迎之声不绝于耳。 “此千载难逢之机,尔等只需睁大眼睛看好,吾一招一式皆值得尔……” “哎,那将!” 关羽有些烦:“你到底战是不战?” 邢道荣虚眯双眼,气定神闲:“看见没有,关羽已心浮气躁,此正是破敌取胜之机,看我斩关羽于马下!来人,起鼓呀!” 战鼓声隆隆响起,邢道荣一抽战马,举大斧朝关羽杀去。 “关羽,我来也……” 关羽亦举青龙偃月刀杀来。 只三个回合,邢道荣不敌,被关羽打落兵器,单手拎去。 战马空骑一边啃着草,一边慢悠悠归来。 只留一大斧孤零零落在战场中央。 大鼓声骤歇,战场寂然无声。 偶有雁隼飞过,发出两声鸣叫,显得无比突兀。 场面异常尴尬。 关羽回阵,将邢道荣置于地上,绑缚于旗杆之上:“还有谁,要与关某一战?” 零陵众将皆胆战心惊,无人敢出。 关羽认为,此时若挥大军掩杀过去,必得大胜。 然而,刘度若据险而守,却也麻烦。 此主将既失,必再派主将而来,若得刘贤,方可使刘度弃城而降。 当即收军归营。 大帐之上,命人带上邢道荣。 邢道荣跪双膝跪地磕头不止:“云长将军在上,受小人一拜。” 关羽皱眉,此人怎这般善变? 关羽最恶此类人等,厉声叱道: “汝不是要在阵前要杀于某,怎于此地奴颜婢膝,摇尾乞怜?” 邢道荣一改前番态度,谄媚道:“君侯有所不知,我祖上也贩豆卖枣,和关将军同出一脉。今知关将军来我零陵,心下大喜,劝主公归附将军,却不准允。不得已,只有出战。 今被将军所擒,非我原本武力如此,乃故意为将军所擒也。唯有如此。方可入将军之帐,与将军诉说我夺城之计!” 关羽微微虚眯凤目:“汝要助我夺零陵?” “对!” 邢道荣一抱拳,凛然道:“在下武功虽然不及关将军,可亦是零陵第一名将。三招为将军所擒,于名声大损。然而我不在乎,为了能助关将军夺取零陵,我便是再丢脸也不在乎!” “汝欲用何计啊?” “将军可将我放回,某自巧说,今晚将军调兵劫寨,某为内应,活捉刘贤献与将军,刘贤既擒,刘度自降也!” 关羽呵呵一笑。 此人之言行做派,无一不触其所恶。 关羽久经战阵,岂不知如此行事风险很大? 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寄希望于一个谄媚猥琐之辈,绝非明智之举。 关羽点点头,抚髯道: “破一零陵城,何用如此狡诈之计?某自有办法破零陵城。到时某会问太守刘度,邢道荣可有劝汝归降否?若是,则饶汝命在。若不然,某便斩汝于旗下,以正军法。” 说着摆摆手,示意将邢道荣拉下去。 “啊?”邢道荣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君侯,刘度此人……此人记性不佳,君侯,喂,君侯啊……” 邢道荣被拉了下去。 傍晚,关羽正秉烛读着《春秋》,斥候来报。 “廖将军来报,上游河道已疏浚完备,只需破除岩石梗阻,便可引水而下,直捣敌军营寨。” 关羽长出了一口气,将书简放在一旁,站起身:“传令,放水,攻寨!” 第108章 道容苟活命,关羽下零陵 邢道荣被擒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零陵太守刘度的耳中。 刘度焦急于堂前踱步,唉声叹气,晚饭都心情没吃了。 “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 又问及其子:“贤儿啊,你不是说那邢道荣有万夫不当之勇?怎就三招被人拿去,如今大军无主,又当如何?” 刘贤也慌了:“不应该啊,邢将军不应比关羽差这么多啊!” 刘度叹气:“孩儿啊,关羽势大,不能相抗,咱们不如就降了吧!” 其实刘度本就不怎么想抵抗,他觉得跟着刘表和跟刘备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但其子刘贤却不甘心屈居人下。 倒不是说他有多大野心,想逐鹿中原当个霸主什么的。 他只是想依靠零陵特有的地缘优势当一方没人管束的土皇帝。 “父亲,刘表刚死,好容易得此千载难逢之机可脱离荆州管束,怎能如此容易放弃? 孩儿不才,师从道容,亦熟读兵书,学有所成。请父亲下令,允孩儿领邢将军大军,与关羽大战。” “孩儿啊,那关羽斩颜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将,天下闻名,连邢将军都被他所擒,你如何是他的对手?” “父亲,邢将军必中其计,带我领其军今夜偷袭关羽,必得大胜!” “这……孩儿,为父担心你不是那关羽对手。” 刘贤一拱手,单膝而跪: “父亲,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道荣虽败,当有因由。关羽纵勇,吾亦有破敌之策。今夜偷袭,出其不意,定能杀他个措手不及,扬我军威。父亲,您就等孩儿凯旋吧!” 要说这世家子弟,不怕他耽于逸乐、奢靡无度。 就怕他才疏学浅,却心怀壮志,偏要有一番作为。 刘贤无疑就是这种人。 他终于说动了他的父亲,让他接管邢道荣军队。 又率一千人,至大军扎处。 却发现地上满是积水。 几位副将正商量着转移营地。 主将被捉,无人询问,又不敢贸然起营。 偏在此时,刘贤来了。 此水虽浅,仅没足踝,然地甚泥泞,士卒难以如常操演。 即便是日常行走,亦动辄滑倒。 兵器甲胄,易被水汽锈蚀; 粮草屯于此处,亦可能受潮霉变。 刘贤素通兵法韬略,知邢道荣偷了懒。 依河扎营,上游取水,下游放污。 方便是方便了,却也容易遭遇河水漫滩。 深知此等情形于安营扎寨大为不利,遂当机立断,下令移营别处。 然而,刘贤方率大军徙至新营,关羽之师便已掩至。 刘贤仓促迎敌。 可久不经战阵的零陵军哪能和身经百战的关羽军相比? 刘贤未等整饬兵马,大军转瞬即被冲溃。 刘贤策马奔逃,可胯下战马又哪里是赤兔马的对手? 刘贤心慌,只闻得马蹄声将近,但觉身体一轻,竟离鞍而起,惊惶失措间,忙回首顾盼。 却见关羽单手持青龙偃月刀,使刀尖勾住刘贤身后甲胄,健臂一擎,便将其高高挑起。 刘贤魂飞魄散,急声呼号:“将军开恩,饶吾性命!” 关羽本来也没想杀他。 随即一甩,将其甩落在地,抚髯道了一声:“绑了!” 身后周仓转瞬奔至,将其骑在身下,以麻绳将刘贤五花大绑。 然后命刘贤写降书,送于零陵城内。 刘度大骂,早降何故如此? 遂于城上竖起降旗,大开城门,赍捧印绶出城。 关羽教刘度仍暂为郡守,其子刘贤送至江陵随军办事。 零陵一郡之民,尽皆喜悦。 零陵府堂之上,关羽正坐当中。 看着手中的三枚锦囊,颇为自信的一笑。 某未用军师锦囊,亦速下零陵。 遂令部下将邢道荣带上来。 问及刘度:“邢道荣可有劝汝归降?” 刘度战战兢兢答道:“未曾,乃欲请战君侯。” 关羽遂问邢道荣:“汝还有何话可说?” 邢道荣双膝跪地抱拳,一本正经说道:“事到如今,唯有如实禀报君侯。” 然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非我想与君侯为敌,乃刘贤欲拒王师,我担心主公少子鲁莽冲动,于阵前为关将军所斩。 于是主动请缨,来战关将军。 以我自身之失利来警醒公子,切不可与君侯为敌。 谁料,公子不听,在我被擒之后,仍欲求反击,故而再被君侯所擒。 如今得知公子无虞,道荣心安也。 君侯若想杀,便在此杀之。道荣绝无怨言。” 说着,凛然一抱拳,竟是一副求死的态度。 关羽冷笑,此等昭然若揭之事,却仍能讲出道理来,想来也是个人才。 关羽点点头:“汝既是如此义士,某便成全于你。来人……” 周仓一抱拳:“在!” “以某青龙偃月刀,送邢将军上路。” “喏!” “且慢!”邢道荣高叫一声。 “怎么?” “君侯要杀我,我自……自无怨言,但平生有一憾,临死前望关将军准允。” “何事,汝自说无妨?若合情合理,某自会应允。” “吾平生所敬,独刘皇叔一人而已。常盼有生之年,得见皇叔尊颜。 吾纵死何惧?唯望将军将吾缚于大牢,待得见皇叔一面,了却心愿,彼时君侯再取小的性命,亦为时未晚。” 好家伙,一杆子竟支到刘备那里去了。 关羽抚髯冷笑,邢道荣此等人物,实难入其法眼。 但对于尊重大哥的人,他亦不愿轻易加害。 算了,留他条命,无伤大雅。 “既如此,某就将汝这条命先记下,与刘贤一并送至江陵。” 邢道荣叩头拜首,千恩万谢。 至此,零陵之地,尽入刘备彀中。 然后,立刻转战桂阳。 早有探马回报桂阳太守赵范。 赵范聚众商议,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久闻刘皇叔仁德布于四海,关、张、赵俱怀万夫莫敌之勇!吾心向慕,欲率众归降,诸公意下如何?” “不可!” 管军校尉陈应、鲍隆立刻出列抱拳! 原来二人都是桂阳岭山乡猎户出身,陈应会使飞叉,鲍隆曾射杀双虎。 陈应劝道:“主公,今桂阳方得自立,诚属不易,何苦自屈于他人麾下?” 赵范叹气:“关羽骁勇善战,如何能敌?” 鲍隆跪地道:“关羽贩枣卖豆之辈,有何惧哉?不知吾射杀双虎否?” 赵范虽为桂阳之主,但多为二将所挟,难有主见。 见二将如此说,也只好答应。 鲍隆遂出城列阵,来战关羽。 第109章 关羽入桂阳,赵范献樊氏 鲍隆纵有杀虎之能,然对关羽没有半点用处。 只一个回合,就被关羽大刀劈开铁甲,破胸碎骨,由肩及腹,死状凄惨。 陈应傻了,再不敢托大来战关羽。 赵范骂道:“我本欲降,汝强要战,以致如此。” 遂叱退陈应,赍捧印绶,引十数骑出城投大寨纳降。 这一城,夺得更简单。 依旧未用军师锦囊,关羽心中甚喜。 遂引军入城。 赵范待以宾礼,置酒共饮,纳了印绶。 赵范见关羽身材高大魁梧,面容红润威严,长髯飘逸潇洒,便有种想与其结好的冲动。 赵范高举一樽: “君侯,鲍隆执意出战,吾身被其胁,无奈之下遣之,望君侯体谅。” 说完仰头饮尽。 关羽向来不喜士族贵胄,对赵范这种世家子弟并无好感。 然而,脑海中却总浮现出大哥那日的嘱咐: ……云长啊,你爱兵如子,体恤兵卒,可要时常提醒三弟,这方面让他学你。你可知,除了你我,三弟他很难听进去旁人的良言…… 大哥交待与我,要多多提醒三弟。 然而,自离新野以来,数月未能与三弟相见。 不知三弟性子有无改正。 如今我远在桂阳,三弟自遵大哥训诫,我却怠慢于士族,今身兼要务,万不可使大哥忧心。 再往深了想想。 桂阳太守赵范虽为士族子弟,然其知重用猎户出身的陈应和鲍隆,非迂腐狭隘之士。 陈应鲍隆虽出身贫寒,却裹挟其主,谋求自立,乃狼子野心之人。 孰是孰非,不可拘于前念。 想到这,关羽亦抚髯一笑:“今太守既识王师之赫赫天威,能择明途,实乃明智之举,诚可嘉勉。” 说完,亦饮了一口酒,算作回应。 闻听此言,赵范长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关羽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并未记恨于他。 酒过三巡,案酒将尽。 赵范拍了三下手,此时一女子端着酒壶走入。 此女二十岁上下的模样。 只见她莲步轻移,款步入厅,宛如春风拂柳,轻柔而不失温婉。 其身着缟素之裳,素色衣衫不着粉黛,更衬肌肤胜雪,恰似新雪初降,莹润而纯净。 那一张俏美的脸庞,更是仿若天工妙琢之美玉,温润而泽,美得不可方物。 关羽一下子就怔住了。 只因此女的美貌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当初与吕布在徐州时,除貂蝉外,另有一女花容月貌,为关羽所倾心。 乃吕布部将秦宜禄之妻杜氏。 彼时杜氏既已为他人之妻,关羽虽心有所慕,然恪守伦常,唯有断此念想,不复他想。 然后来,吕布背刺大哥刘备,夺了徐州。 刘备无奈,只能与曹操联手攻吕布于下邳。 彼时秦宜禄已为敌将,关羽便又动了心思。 于是,关羽便向曹操请求:“待下邳城破,恳祈曹公以秦宜禄之妻杜氏赐于关某。” 曹操当时尽管疑惑,亦满口答应。 然而,关羽生怕曹操忘了此事,在城破前夕,又多次向曹操提及。 这反倒勾起曹操的好奇,曹操心忖:此杜氏究系何等佳人,竟令云长如此萦怀? 等到下邳城破,曹操迫不及待让人把杜氏带来。 及见杜氏,曹操为其容色惊艳,昔日许羽之诺,尽抛脑后,遽纳杜氏为妾。 这事曹操做得相当不地道。 关羽虽心有不悦,然其性豁达,不会因一女而失大义。 但话又说回来,关羽英雄一世,又非清心寡欲之辈,今见此女之美貌,不亚于当年之杜氏,便顿生倾慕之心。 遂问赵范:“此何人也?” 赵范回道:“家嫂樊氏也。” “哦?” 关羽抚髯点头,以致谢意。 樊氏淡然一笑,也朝关羽微微一点头,温婉优雅,楚楚动人。 关羽妻子早逝,多年不近女色。 今见此女,仿若惊鸿照影,心尖一颤,目光便再难移开。 但到底,关羽知孰轻孰重。 不确定赵范有何目的之前,绝不会因私废公,以误大哥之事。 遂凛然问道:“太守为何烦嫂夫人敬酒?” “中间有个缘故。” 赵范淡笑着一抱拳,侃侃说来:“先兄弃世已三载,家嫂寡居,终非了局,弟常劝其改嫁。 嫂曰:‘若得三件事兼全之人,我方嫁之: 第一要文武双全,名闻天下; 第二要相貌堂堂,威仪出众; 第三要志存高远,位至公侯;’ 你道天下那得有这般凑巧的? 今君侯堂堂仪表,名震四海,正合家嫂所言。若不嫌家嫂貌陋,愿陪嫁资,与君侯为妻,结累世之亲,如何?” “哦??” 关羽心道:这赵范所言,看似美意,实则不知是何居心。 此女条件所设,倒与我多有契合,莫非真是机缘巧合? 可这天下事哪有这般轻易顺遂。 赵范刚降,局势未稳,我若贸然应下,恐生变故,坏了大哥大计。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轻信其言,以免落入他人圈套。 莫不如待大事既成,再向大哥请求,请娶此女为妻也为时不晚。 于是朗言道:“赵太守美意,关某心领。 只是关某半生戎马,追随兄长,以兴复汉室为己任,不敢有丝毫懈怠。 今大局未定,我心全在军务与大业之上,儿女私情,实难顾及。 况且婚姻大事,关乎名节,不可草率。 赵太守既有这番心意,待桂阳之诸事安定,再做商议不迟。” 关羽的话,于情于理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范为关羽之忠义所感,拱手道:“君侯以大局为重,思虑周全,如此也好!” 赵范观关羽其人。 虽似有狂傲之态,然亦非传言中那般薄情寡义、不通人情世故 。 然而,酒宴罢后,陈应却悄悄来找赵范: “主公,关羽既拒令嫂,必然心生嫌隙,怀恨于太守,莫不如先发制人,趁子夜,围关羽之馆驿,将其杀之,为鲍将军报仇……” 赵范心中一惊,他没想到,到了这种时候,陈应竟然还有这种想法。 “可云长将军并未有害我之心!” “主公,他拒婚之事,已然折了主公颜面,日后若寻机发难,桂阳危矣!” 陈应的话让赵范感到一阵恶寒。 他虽然被关羽拒绝了,但却未从关羽的言语中感受到半点敌意。 倒是陈应,带着裹挟之心,似要把他逼上绝路。 第110章 赵范通风报信,关羽反伏陈应 陈应所言,似使赵范陷于两难之境。一方乃胁迫己身之旧部,另一方则是拒婚之关云长。 陈应以为,关羽此举已触太守之底线,无需再行姑息。 然赵范却感觉,关羽并无过激之举,其拒绝之由,亦合情合理。 实无必要非将事端弄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赵范并不傻。 细细思来,陈应并非为自己考虑,乃裹挟自己与关羽为敌,意在借己之手挑起事端,搅乱桂阳局势,以便其浑水摸鱼,掌控桂阳军政大权。 赵范虽看似软弱,心计却远非陈应可比。 权且答应陈应后,遂换便衣,夜入关羽营帐。 …… 关羽更不是粗心大意之人。 否则千里走单骑之时,早死好几遍了。 今夺虽桂阳,亦不敢稍有懈怠。 他命周仓和廖化各带二百人分上下两夜值班,以防赵范复反,夜间生变。 关羽虽倾慕于樊氏,但对赵范贸然献女的动机始终持怀疑态度。 结果,夜间还真生变了。 只是,令关羽意外的是,通风报信之人,竟是赵范。 当时,关羽刚刚读罢一遍《谷梁传》,正准备熄灯入眠。 门外传来廖化的声音:“君侯,赵范求见,称有机密要事相告。” 关羽立时翻身而起:“允他进来。” 赵范身着便衣,匆匆步入帐内,神色略显慌张。 关羽端坐椅上:“汝夜间急切求见,有何机要?” 赵范牙关紧咬,双手抱拳,深深一揖道:“君侯,祸事临头!” “是何祸事?” “陈应暗中勾连城外匪寇,妄图趁夜举事,加害君侯。我特来向君侯报信。” 其目蕴焦灼与诚笃之色,恭立一旁,静候关羽之答。 关羽不慌不忙的喝了一口茶,又问道:“你怎知此事?” 赵范抱拳道:“实不相瞒,陈应暗中寻我,欲于今夜合谋加害于您。我素仰君侯大义,岂忍您遭此大难,是以冒死前来通报。” 关羽抚髯哼了一声:“汝既为一郡太守,部下胡来,你不思管束,却来此暗中相告?到底何意?” 赵范闻言,叹气摇头:“实不相瞒,早年兄长为桂阳太守,兄长故去后,我领桂阳太守。然未尝领兵,兵权委于陈应、鲍隆之后,本望此二人能念吾提携之恩,助我保境安民、整肃郡务,结果此二人掌权之后,暗植亲信、结党营私,导致政令不通,诸事掣肘,桂阳军政之权,几为其所控。” 关羽一怔,抚髯冷哼:“世间竟有如此忘恩负义之人?” 说到此,赵范又长叹一声:“我亦曾相劝,然此二人非但不听,反言我妇人之仁,猜忌于彼。自恃手握兵权,行事愈发肆无忌惮,我虽为太守,却已无力管束。 君侯,请相信我,此番来报,实是不忍见君侯遭此奸人算计,更不愿桂阳百姓陷入战乱之苦。” 关羽看了一眼赵范,本欲斥责一句“汝这太守无能矣”,却考虑到人家今夜来通风报信,亦是冒了生命危险。 沉思片刻,道了一句:“汝便留在此地,不可离此某身旁半步。” 赵范疑惑:“君侯要囚禁于我不成?” 关羽站起身,踱到门口,忧郁的长叹一声:“某此生最悔一事,便是未将一舍身传讯之义士带在身旁,至其身死荥阳。” 转过身,看向赵范:“今汝仗义来告,某断不会再让忠义之士蒙难!” 赵范一怔,方知关羽实乃为己周全。 抱拳道了一声:“谢君侯!” 关羽推开房门,淡淡道了一声:“廖化,备战!” 廖化一抱拳:“喏!” …… 月黑风高夜,陈应率两百精兵悄然包围关羽所住府堂, 正欲夺门而入,忽闻一声哨响,四墙涌出无数弓箭手,箭镞寒光闪烁。 陈应惊恐大喊 “快撤”。 却见门外不知何时涌出一队铁甲,挡住其来路。 只见周仓从府中大步跨出,怒喝:“逆贼,安敢来此?” 遂一声令下,万箭齐发,敌阵大乱。 待一波箭雨过后,周仓领精卒冲入敌阵,他挥舞大刀,刀风呼啸,所到之处鲜血飞溅,敌人纷纷倒下。 陈应欲逃,却见廖化跳上墙头,不紧不慢的弯弓搭箭,这一箭射中大腿,陈应顿时扑倒在地。 周仓大跨步冲到近前,将大刀逼在陈应的脖子上。 “小贼,往哪里逃?” 回首道:“君侯,陈应已擒,请君侯发落!” 陈应万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慌忙道:“君侯饶命!” 关羽正坐房中与赵范品着茶。 遂道一声:“押进来。” 周仓如拎小鸡一般将陈应押了进来。 陈应知大势已去,悔不当初:“君侯,饶命啊!” 关羽没理会他,而是沉思片刻,忽然看向赵范,沉声道了一句:“莫若交由太守处置!” 陈应见到赵范,大声怒斥:“汝这背信弃义之徒!” 赵范冷哼:“当初误信于汝,以为汝能安守本分,共保桂阳太平。未曾想汝利令智昏,妄图挑起事端,陷我桂阳百姓于水火,今遭此败,实属咎由自取!还敢在此大放厥词,指责于我?” 陈应亦觉自身昏聩失智,此时拿捏己身生死者,恰是赵范! 恍如梦醒,又抱拳求饶:“恳请太守饶我一命。” 赵范冷冷摇头:“汝恶行昭彰,罪无可恕。今日若饶你性命,我有何颜面面对桂阳父老,又如何向关云长将军交代!” 说罢,向关羽一抱拳:“君侯,请斩此人!” 关羽抚髯,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仓报了一声“喏”,立刻将其拉出,手起刀落,斩陈应于月下。 至此,桂阳之危尽解。关羽仍令赵范为桂阳太守,又命廖化留驻此地,协理军务。 赵范深知局势,颇为识趣,主动将亲子送至关羽麾下,随其一同行事。 北行归襄的路上,关羽感受颇深: 胡班乃议郎胡华之后,出身士族。 赵范亦出自荆襄大族,同为士族子弟。 某素来自恃,向来看不起士族子弟,却先后两次为士族子弟所救。 而相比之下,大哥则完全不同。 大哥既尊敬士族,能善待刘琦公子这样的义士,尊重孔融这样的名士,信任孔明这样的贤士,却又对求田问舍的大儒名士许汜不屑一顾。 而大哥早在平原时,士之下者,必与同席而坐,同簋而食,无所简择。 对贫苦百姓可谓一视同仁,关怀备至。 而对同样出身寒微却轻狡反复,唯利是视的吕布却冷眼相对。 大哥这般待人态度,方为明辨是非、心怀天下的君子之风啊! 第111章 关羽临途拆锦囊,鲁肃单人入襄阳 关羽一战功成,夺得两郡,可谓不费吹灰之力。 想到怀中三枚锦囊,未用军师半个字,不免更加得意。 狂傲决定: “待某归襄阳,将三枚锦囊完好还于军师,看军师有何话说?” 然而,至往江陵,又觉有些不妥。 人家军师送我三枚锦囊,乃为助我克敌制胜之良策,护我周全之妙计,我却故意炫耀战绩,偏不拆锦囊而回之…… 关羽愈发愈觉得这么做不妥。 行至江陵,关羽终于做了个能近取譬的决定。 他决定拆开锦囊,以不负军师良苦用心。 若军师垂询,可对曰:“蒙军师锦囊提点,方获两郡之胜绩!” 关羽笑了笑,遂拆第一个锦囊。 打开一看,上书十计,以蝇头小隶书写,每一计均可助其夺取零陵。 这十计皆精妙绝伦,环环相扣。 其中便包含关羽引水灌营之计。 关羽既欣赏又感动,抚髯道:“孔明先生不愧大才,吾引水灌营一策,以为独到,不想先生早已谋划周全!” 遂拆开第二个锦囊,上面只有诸葛亮写下的一行字:“亮揆度自以桂阳之兵抵抗云长,亦不能敌之,故无计也。” 关羽见此囊,抚髯哈哈大笑。 那种感觉,就好像被欣赏的朋友开了个有趣的玩笑,令关羽心中倍感温暖。 可接下来,关羽又感诧异。 这两个锦囊便对应着零陵与桂阳二地。 这第三个锦囊又写着什么呢? 他抱着强烈的好奇心,打开了第三个锦囊。 锦囊中亦是一段手书: “云长熟读兵法,才略过人,必不恃吾锦囊之策,而轻取此二郡。 然云长又深明大义,待夺此二郡之后,定会于江陵佯拆此三枚锦囊,以顾全吾之颜面。 于此,吾向云长致谢,亦向云长称贺。 襄阳已陈嘉肴美酿,恭待云长将军奏凯归来。” 关羽怔住,拿着这封手书久久说不出话来。 旁边周仓询问:“君侯,怎么了?” 良久,关羽长长的感慨一声:“卧龙先生,真神人也!” …… 此前,刘备与黄忠奔赴长沙。 长沙太守刘磐闻二人将至,出城十里相迎。 相见之下,并无繁言缛语,刘磐即刻拜道:“叔父既已作古,磐愿率长沙军民,奉刘皇叔为主,以安黎庶,共图大业。” 刘备甚为感动,当即扶起刘磐:“公之大义,玄德铭记于心。吾必当竭尽全力,与诸君一道,兴复汉室,救万民于水火,还天下以太平。” 仍令刘磐为长沙太守,主持长沙军政要务。 但是告诫刘磐:“将军,今曹操势大,且有挥师南下之意,切不可与江东起龃龉之争。” 刘磐拱手相问:“若太史慈提兵前来,当以何策应之?” 刘备神色沉稳,轻抚长须,和声答曰:“吾当亲书一函与太史慈,使两家暂且罢兵,莫要相互攻伐。” 遂致亲笔书信一封与太史慈。 太史慈得刘备书信,心中感动不已,喟然叹道:“刘使君竟犹记吾太史慈也!” 适值江东正处观望之态,暂无兴兵之举,太史慈遂修书回复刘备,言:“愿谨遵使君之命,与长沙互不侵凌,保境安民。” 而后,回襄阳等候关羽归来。 可当刘备抵达襄阳之时,却被告知,江东使臣鲁肃吊丧刘表,已来多日,正于驿馆相侯。 刘表怎么说也与江东有杀父之仇。 今鲁肃来吊丧,怕是别有所图。 得知这个消息,刘备并未立刻去见鲁肃,而是先见诸葛亮。 “军师,鲁肃此来,当何以应之?” 诸葛亮呵呵一笑,缓言道:“鲁肃此番前来,意在窥探荆州局势。今主公与刘琦公子已稳据荆州,江东纵有觊觎之心,亦不敢妄动。且其忌惮曹操势大,恐遭兵锋侵袭,故而欲与我等联合,以求自保。” 刘备抚髯点头,脑海中又想起阿斗的话。 昔日与江东结盟,确然抵挡住曹操。 然孙权、吕蒙竟趁云长攻打襄樊之际偷袭荆州。 我为兄弟报仇雪恨,却命丧白帝城,徒留这一堆烂摊子给军师。 如今又要与江东再度联合,刘备心中不禁泛起阵阵寒意。 可念及自己死后,军师为存续蜀汉这一线生机,忍辱负重,毅然再与江东修好。 我又有什么可介怀的呢? 想到这,刘备点头道:“可是要与江东联盟,以共抵曹操?” 令刘备没想到的是,诸葛亮摇着头笑了笑:“无论鲁子敬欲以委婉之辞,将话锋引向孙刘联盟,亦或单刀直入,直言与我等联盟之事,主公皆需坚辞拒绝!” 刘备一怔:“为何?军师之隆中对,不是要与江东联合?” 诸葛亮笑了笑:“联盟还是要联的。不过,要看相较之下,谁更想联盟。” 刘备抚髯思索,诸葛亮继续道: “今主公三败曹操,挫其锋芒,威扬四海,名震天下,不联盟亦可抵抗曹操。吴主孙权安能不知?然其以报父仇之名,屠戮我夏口军民,此事却不能就此罢休!除非孙权能出一妥善之策,否则孙刘联盟之事,断难与议!” 刘备亦是聪明人,三言两语间顿时明白了诸葛亮的意思。 当即点点头:“军师所言极是。且看他如何应对,再做定夺。” 诸葛亮又嘱咐几句,而后入堂与鲁肃相见。 鲁肃于襄阳盘桓多日,亦非虚度时日。 其旁敲侧听,已将荆州现今局势探听得愈发透彻。 然而,探得的消息越多,他就越震惊。 鲁肃向荆州而来时,仅闻夏侯惇战败,彼时已惊愕不已。及踏入荆州,方晓诸葛亮施奇谋,灭李通、歼曹纯,又以金蝉脱壳之计戏耍曹操,不禁大为惊骇,震悚难平 。 未几,又闻赵云单枪匹马,勇闯曹军主营,于曹操面前,救出刘琮与蔡夫人,还夺了曹操佩剑,射落其帅旗。鲁肃初闻,直以为是市井妄言,荒诞无稽。 然而,事实就摆在那里。 又不由得他不信。 鲁肃心中不禁暗自忖度:“究竟是刘备军势锐无敌,强盛至此,还是曹操军战力衰微,不堪一击?” 鲁肃正自疑惑之际,外侍匆匆入内,恭敬通禀:“鲁先生,我家主公已回襄阳,此刻正往先生居所而来。” 第112章 刘皇叔愤然离席,诸葛亮怒斥鲁肃 鲁肃于馆驿得见刘备。 但见刘备身姿挺拔,面容沉稳坚毅,威严持重,目光中透着睿智与仁厚,心中不禁感慨,真无愧为人中龙凤也。 诸葛亮伴在刘备身旁。 这几日,便是诸葛亮接待鲁肃。 再见到诸葛亮,鲁肃又想起庞统。 他心中始终挂念,也不知此行入荆,主公有没有去凤雏庵请来那庞士元先生。 刘备走近,诸葛亮忙向刘备介绍道:“主公,这位便是江东大贤鲁子敬先生。” 刘备忙迎上前去,朝鲁肃拱手一礼:“久闻子敬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备之荣幸。不知先生此行来荆,有何公干?” 鲁肃拱手回礼道:“一来得知景升公仙去,特来吊丧。二来,得知刘皇叔大败曹操,亦前来祝贺。” 这话的潜台词很明显:我江东亦和曹操不是一伙的。 刘备礼貌请鲁肃坐下,感慨道:“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挟天子以令诸侯,肆意屠戮忠良。备虽势单力薄,然为汉室存续,为天下苍生,定与其势不两立。” 鲁肃连忙说道:“刘皇叔心怀大义,实乃天下楷模。今见曹操势力坐大,妄图鲸吞天下,实乃我等共同大敌。莫不如与我江东携手,共抗曹操!” 刘备闻听此言,长叹一声,起身步入后厅,竟将鲁肃晾在那里。 鲁肃一怔。 他自江东远道而来,就算不奉为上宾,与之促膝长谈共商大计,也应该以礼相待,好生安置,怎么会如此毫无缘由地将他独自留在厅中。 这未免也太无礼了吧! 莫不是起身如厕。 但即便如此,也应该事先打声招呼啊。 也不是独自在厅中,诸葛亮尚在这里。 鲁肃久闻刘备待人宽厚,忙问诸葛亮:“先生,刘皇叔这是何意?莫非嫌我江东诚意不够?” 诸葛亮摇着羽扇,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子敬,实不相瞒,吾主初以为君乃为江东致歉而来,以表盟好之意,然君至此,片言未及赔罪之事,却言欲结为盟友,共御曹操,此岂合宜乎?” “啊?赔罪?” 鲁肃睁大眼睛,当即反驳:“我江东何罪之有?” 诸葛亮叹了一口气:“是啊,江东无罪,有罪的是刘皇叔和荆州百姓。既如此,亮亦不敢相留,子敬,请便吧……” 说着,竟做出一个送客的态度来。 “这……” 饶是鲁肃精于外交,惯于周旋,此时此刻也懵了。 照理说,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哪还有脸在这驻留不走,当立刻起身回江东,再向吴主禀明详情。 但鲁肃明白此行自己的任务和使命。 自己可以受些委屈、遭些误解,但断不能这么稀里糊涂的回去。 鲁肃站起身:“孔明,你可把话说得清楚些。” 诸葛亮很无奈很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也就是子敬你啊,你可知,江东换旁人来,早被皇叔逐出襄阳了。” 鲁肃朝诸葛亮一抱拳:“既如此,还请先生言明。我回禀吴主也好有个交待。” “也罢……” 孔明向鲁肃抬手示意,温言说道:“子敬,我且问你。江东可有抗曹之心?” 鲁肃心中清楚。 当今天下大势,曹操一家独大。 刘备却风头正劲。 若想保住江东基业并向中原发展,必须联合刘备以抗曹操。 否则无论荆州还是江东,必被曹操依次吞并。 所以,面对诸葛亮的提问,鲁肃没有任何犹豫:“江东亦心怀汉室,怎无抗曹之心?” “如此便好!” 诸葛亮面色凝重,又问道:“子敬,江东既有抗曹之心,岂知曹操举五十万大军南下荆州,志在必得。 皇叔却于南阳大战三挫曹操,其间殚精竭虑、费尽心力,所耗者几何?” 鲁肃沉思颔首道:“曹操势大,刘皇叔屡次以弱敌强,殊为不易,肃岂能不知?” “知道便好!” 诸葛亮颇为气愤的站起身:“可就在我荆州大军与曹操浴血奋战、拼死相搏之时,江东不思北上以攻合淝,以共伐曹贼,却在紧要之时攻我江夏,至我首尾不能相顾,腹背受敌,局势岌岌可危,最终无奈而弃下江夏。子敬,你可知否?” “啊?”鲁肃方才明白,皇叔愠怒竟为此事。 可这理由未免牵强吧! “孔明此言差矣!”鲁肃解释道:“江东与荆州早有仇怨,吴主之父亦被黄祖杀死,我主为父报仇,而攻伐江夏,这天经地义啊!” “天经地义……” 提到此事,诸葛亮看起来更生气了。 不,不是看起来! 好像是真生气了。 “子敬,我且问你,孙文台哪年被黄祖所害?” 鲁肃答道:“初平三年啊!” 诸葛亮忽然站起,厉声回道:“初平三年,距今十五年之久,孙仲谋为何不思报仇?偏要在此紧要之时,以报仇之名图我江夏。于曹刘之争间而渔翁得利?” “孔明!” 鲁肃面色微愠,他想反驳,却莫名觉得诸葛亮的话也有道理: “非吾主不欲复仇,实乃新近方得报仇良机!岂可一概而论?” “是也,是也……” 诸葛亮点点头,他眼含泪水,似乎情绪有些激动: “寻常之时,自不是报仇时候。 偏等你与曹操生死之战时,方背刺于荆州,这当然是时候,大好时候! 吾主若胜,或可相安;吾主若败,汝等江东岂非要即刻兴兵,将荆州尽入孙家版图乎?” 诸葛亮眼眶通红,极力控诉。 似乎黄祖之死,真令他痛彻心扉,而江东此举,直刺其心髓,仇雠之深,渊薮似海。 这情绪令鲁肃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诸葛亮哪来的这么大气。 为一个黄祖? 不应该啊! “这……然身为人子,父仇可不报乎?” “汝报父仇,乃为黄祖,无可厚非。我主刘皇叔也曾有言,黄祖之事,不可深究。只寄书信劝吴主勿伤我江夏百姓,然汝主为何又屠我江夏之民?又为何久占我江夏不放?” “这……” 在诸葛亮应接不暇的攻势下,鲁肃冷汗涔涔。 他曾以为主公所为,亦无甚逾矩之举。 缘何诸葛亮所言,每一句都有理有据,令人难以辩驳? 第113章 寿春之约,终得联盟。 鲁肃被诸葛亮彻底说懵了。 照理说,江东与荆州之过节,在刘表时期便已存在许久,他此次而来,亦为此事。 趁刘备当政,把以前的过节好好平一平,然后与荆州携手并肩,一起抵御曹操。 怎曾想,刘备当政,荆州与江东过节反倒好像更深了? 而这其中,有些细节亦没法深究。 比如,袭击江夏时并非偷袭,乃光明正大进攻。 诸葛亮说成背后偷袭。 但人家说的也没毛病,毕竟确实是在人家和曹操对峙最紧要关头拿下的江夏。 有趁人之危之嫌。 亦让人有口难辩。 还有刘备的那封信。 当时主公以为荆州之主是刘表,也没把刘备的话当回事。 为父复仇,血洗夏口,亦觉不过寻常之事,无甚可议。 可现在刘备拿出来为难,你却能如何辩驳? 人家刘表有遗命,让玄德公主持荆州。 或许那个时候就交权了,你不知道而已。 再往深了去想,鲁肃不禁心惊。 莫不是要讨还江夏? 照理说,两家欲御共敌,重修盟好,自当平弭前隙,摒弃争议。 你父仇已报,我未再寻你为难。 你把江夏还回来是不是理所应当? 诸葛亮没说,鲁肃却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但想到此,不禁又心惊。 吴侯性烈,既据江夏,安肯轻弃? 然若不还,孙刘之盟,难图善果。 盟若不成,曹操挥师南下,江东将以何御之? 鲁肃念及于此,忧思顿生,愁绪满怀。 现如今,鲁肃看出来了。 刘备是真不想与之结盟。 若如此,江东恐陷万劫不复之地。 他身为江东股肱之臣,断不能使江东入此绝境! 鲁肃思忖有顷,整衣敛容,长揖而拜,言曰:“敢烦孔明先生,再请刘皇叔枉驾至此。鲁肃愿与皇叔坦诚相商,以求良策维系孙刘之好。” 诸葛亮长叹了一口气,点点头:“既如此,子敬稍后。” 诸葛亮出去半炷香的功夫,又将刘备请回。 刘备依旧身姿挺拔,彬彬有礼:“子敬先生还有何计较?” 鲁肃躬身一拜:“刘皇叔,前番嫌隙之事,多有误会。江夏之事,乃吴侯为父报仇心切,不得已而举措失当。有得罪皇叔之处,还望皇叔见谅。” 刘备心中尤为敬佩。 孔明先生以唇舌之利掌控谈判局势,现我荆州已占据了主动。 刘备颔首而言:“既如此,江东欲以何表其诚意?” 鲁肃纠结为难的叹了一口气,道:“我会回禀吴侯,劝说他让出江夏给皇叔,以求两家冰释前嫌,齐心抵御曹操,共保江东荆州无虞!” 刘备目光深沉,审慎道:“倘若吴侯不肯,又当如何?” “这……” 鲁肃明白,刘皇叔的担忧不无道理。 以仲谋之性情,必难割舍刚刚打下的江夏。 他自认为能说动孙权放弃江夏的概率不足三成。 鲁肃拱手作揖,言辞恳切:“当以情动之,以理喻之,纵费万语千言,亦求孙刘永结盟好。若终难遂愿,必另觅他途,以安皇叔之意 。” 鲁肃的话带着一些斡旋的余地。 刘备也听出来了。 他并未计较。 却言道:“吴主若不肯立还江夏,亦无妨,可权作暂借与江东。” 鲁肃一怔,未曾想刘皇叔竟给出了一个退让的方案。 虽然亦难说服吴侯同意,但已比立刻归还好太多。 然而刘备的下一句话,更令鲁肃惊喜交加。 “即便是将江夏割予孙仲谋,亦无不可!然,江东须得答应我一事!” 鲁肃慌忙一抱拳,激动道:“皇叔请讲!” “江东必当挥师北上,攻伐曹操!或出兵赤壁,或出兵合肥,定要连绵兴兵,使曹军首尾难顾,疲于应付!” 鲁肃一怔。 刘皇叔之意,始终在于抗曹,甚至愿将江夏予我东吴。 其伐曹之志,何其纯粹也! 再退一步说:相较于归还江夏,挥师北上攻曹的方略显然更易为主公采纳。 因为主公本就有此意向。 这咱们还有何可迟疑? 鲁肃当即拱手道:“我愿说服我家主公,北上攻伐曹操!” 此时,诸葛亮又言:“此伐曹之举,当全力以赴。不可弄虚作假,敷衍了事。与曹贼暗通款曲,虚张声势,佯装大军压境,实则寸城未取之事,不做攻伐之数。若江东阳奉阴违,以图己私,我主必讨要江夏!” 鲁肃凛然说道:“先生放心,吾必劝主公倾力而战,断不会有负皇叔与先生所托!” 而此言一出,鲁肃忽然感觉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 本来欲见曹刘相争,江东得渔翁之利。 这么一来,江东岂不是被裹挟至战争泥潭? 然而,他又一想,世间哪有那么多便宜可占? 皇叔此言,已仁至义尽,若还讨价还价,就显得太贪得无厌,不知餍足了。 刘备颔首,亦向鲁肃拱手道:“既如此,便立五年之约。五年内,江东若克寿春,江夏则归江东。若江东未能攻下寿春,吾等便要收回江夏!” 寿春,乃扬州治所。 孙权久治扬州,治所却不在自己的地盘上,这颇为尴尬难堪。 他夙夜所思,皆欲将寿春纳于囊中。 刘皇叔所提之议,正应孙权心中所求。 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话说到这个份上,鲁肃也再无推脱之由,当即一抱拳:“定不负皇叔所托,必劝主公全力攻曹,以谋取寿春为江东大计!” 刘备欣然颔首:“既如此,备愿与江东联盟。” 鲁肃大喜,当即与刘备签订盟书或契券,以作凭证。 …… 另一边,曹操用程昱之计,诱蔡张二将出城。 终究攻下了樊城。 蔡瑁张允被张辽、徐晃生擒。 二将跪地求饶,祈求曹操饶其二人一命。 曹操担心二人反复无常,欲斩此二将,以振军威。 程昱乃进言于曹操:“此二将深通水战之法,若丞相以恩义抚之,令其倾心归降,则可为我军教练水师。于日后南征,大有裨益。” 曹操问道:“若其衔恨于吾杀其二弟,又当如何?” 程昱淡然一笑,答道:“蔡张二将,素来重利轻生。今若以恩义抚之,再示以军中高位,使其知晓效力丞相之途,富贵可期。臣愿以性命担保,此二将必不会因小恨而舍大利!” 曹操抚髯思索,终纳其所言。 至此,曹操南下终得樊城,另得蔡瑁张允二将,以及万余襄阳降兵。 总算没亏到底。 第114章 曹操苦过江之难,荀攸献联姻之计 曹操抚摸着樊城城头的砖石,透过斑驳古老的箭墙,望向波澜壮阔的汉水。 “汉水汤汤,波涌千秋;砖石凛凛,铭载万禠。 孤当以苍生为念,定九州,安黎庶,不负此山河! 只惜哉……” 说到此,曹操颇为用力的拍了一下箭墙,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汉水之北,沿江诸岸空空如也,汉水之南,则战船罗列,鳞次栉比。 遥看南岸敌势,水军强盛,一时竟无渡江良策。 纵有荡平天下之心,此刻却乏舟楫之便。 此时此刻,荀攸正站在曹操身旁。 他心疼曹操。 恨自己身为谋主,却难在此时为主公分忧解难。 他明白,诸葛亮利用了蔡瑁求功之心,夺了襄阳战船,又使金蝉脱壳之计,弃一座樊城,而将汉水之北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 这一计,环环相扣,精巧绝伦,令人措手不及,防不胜防。 其实,荀攸也不是一点没看出来。 早在蔡瑁过江之时,荀攸已然想到诸葛亮的夺舟之计。 然而,他当时选择沉默了。 并未向曹操进言。 为何? 他明白,倘若自己进言,丞相必兴兵征讨。 那诸葛亮狡黠多智,或会将曹纯首级赠予蔡瑁,伪称谢其大义之举。 如此一来,蔡瑁、张允惧丞相恨之,投诚之路便被彻底封死。 届时,我军将腹背受敌,欲求全胜,难如登天。 倘若与蔡瑁、张允之军陷入缠斗,刘备便能安然渡过汉水,从容脱身。 回头刘备再救蔡张二人,二人必成刘备死忠。 如此局势,非但难以歼灭刘备,恐怕连收编蔡瑁数万兵马的良机,也将化为泡影。 有时候,不献计,是比献计更好的计策。 荀攸的缄默,换来了曹操的败中求胜。 纵令刘备渡江而去,然樊城既克,蔡张来降,此番南下,亦未徒劳无功,终有所获。 然而战争之胜负,并不是以消灭多少敌人,或者占领多少地盘为标准。 应该看最初的军事目的有没有达到。 显然,丞相的战略目的并未达成。 看着汉水对岸严阵以待的战船,和自己这边空空如也的河港。 荀攸明白,再想过江南下,无异于登天。 那么,是不是可以换个地方,悄无声息将大部队送入江北,以寻求陆战迎敌? 此亦不妥。 纵然大军可寻他处暗渡江南,粮草供应却成难题。 若无雄盛水军为援,一旦被巡江斥候发现,粮道必断。 而过江前军一旦失去了补给,则军心动摇,士无战心,恐陷绝境,至全军覆没。 所以,强大的水军是立足江南战场的先决条件。 可现在,刘备将荆州水军悉数调至襄樊。 我军要想过江,必须再打造一支强大的水军船队。 这又要等到何年何月? 曹操长叹一声,他明白自己要面临的对手有多么的难缠。 “公达啊,你说,孤今得樊城,汉水之北已尽入吾彀,这下一步,当怎么走?” 按理说,当然是打造战船,继续南下追击刘备。 但显然,不能光傻乎乎的做这一件事。 荀攸思索片刻,一拱手:“丞相,依在下之见,当遣能言善辩之士,出使江东,结为盟好,以孤刘备之势。” “江东??” “对,丞相!普天之下,非备为友!” “普天之下,非备……为友。” 曹操皱眉思索。 郭奉孝说的不错。 荀公达的思路也很清晰。 一个是视刘备为独敌,不遗余力以图之; 另一个是除刘备之外,余者皆可纳为友盟,以孤刘备之势。 而事实上,曹操也是这般想法。 然操心中所惑者,在于具体施行之策。 “前番,孤已遣使者赴江东,许以诸多利好,然彼处未有显着回应,此事当如何谋划,公达可有良策?” 荀攸徐徐摇头,叹道:“彼时丞相以车骑将军之位许刘备,然未及数月,便兴兵相攻。虽事出有因,然于他诸侯而言,纵丞相许以重利,亦恐终难免为丞相所攻伐。 是以,他们皆心存疑虑,难信丞相之诺。” 曹操颔首,深以为然。 “事到如今,又当如何应之?” “丞相,在下记得,彼时袁绍强盛,丞相无暇顾及江东,便曾结好孙氏。当年以丞相弟女嫁孙权之弟孙匡,又命曹彰公子娶了孙权堂兄孙贲之女,以此结为盟好。” 曹操喟然长叹一声:“是也,彼时之举,意在制衡各方,稳定局势。” 荀攸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然也,此举成效颇佳,孙氏暂安,丞相得以心无旁骛,全力攻克袁绍。诚如是乎?” 曹操点头:“确是如此。” 荀攸继续道:“既有姻亲,一切便都好说。在下倒有一计,可使孙氏为我所用。” “先生有何计策?” “丞相与孙氏既已有姻亲之缘,不妨再议联姻之事。吾闻孙权有妹,恰值及笄待嫁之年,丞相可备下厚礼,求聘为四公子曹植之妻。 同时,以丞相一女许配孙权为妻,孙曹两家情谊势必愈加深厚,主公与孙权亦有翁婿之亲。 到时请其攻伐刘备,其再无他言。 丞相再允诺,待天下大定之时,永保孙氏为江东之主。 我料孙权必然感恩戴德,倾心归附,为丞相所用。” “哦……” 曹操抚髯陷入沉思。 曹植虽有姬妾,但尚未娶正妻,以其才情和地位,娶孙氏之女实乃门当户对,并无不妥之处。 至于女儿,曹操有六个,皆未嫁人。 然细思之,今时若选其一将其嫁与孙权,确有政治裨益。 但曹操仍有顾虑:“孤闻孙权已娶正妻,孤之小女岂可为人之妾矣?” 荀攸笑了笑:“倘若旁人,倒是不好办。但孙权便无妨事也。” “此话怎讲?” “孙权之妻,初为谢氏。后权纳其表侄女徐氏,以徐氏门第尊崇,权欲使谢夫人居其下为妾。谢夫人坚执不肯,遂心怀悒怏,终至早逝。 今丞相若以小女许配孙权,小女金枝玉叶,尊贵无比。 徐夫人纵有门第之耀,然实难与丞相门第相较。 况小女初婚,徐氏曾有婚史,乃二嫁孙权。 以孙权之性情度量,必使徐夫人屈居侧室,而尊丞相小女为正妻之位。” 曹操双手抚着城墙,仔细思索着荀攸的话,额头上的疑云也渐渐舒展开来。 第1章 二周目阿斗,重生到出生的那一年 晋都,洛阳。 沧桑的古道,承载着千载岁月的痕迹。 斑驳的城墙,诉说着经年不朽的辉煌。 天空下着大雨,冲刷着这座千年古城。 在泥泞的街道上,雨水汇成一涓涓蜿蜒的细流,裹挟着城中的泥沙与污秽,流入了混浊多年的洛水。 城中的百姓衣着褴褛,过往的商贩行色匆匆,士族男子和达官贵人们则涂上了色彩斑斓的胭脂水粉,穿上了光鲜亮丽的锦缎女装。 他们聚集在酒馆茶楼,肆意炫耀着自己绝美的容颜和强大的财力。 大晋建国已经七年了,全然不见新朝王都本该具有的生机和活力,一切看起来依然是那么的荒诞魔幻,匪夷所思。 洛水南岸,一座高门府院中,隐约传来悲悲戚戚的哭泣声。 晋,安乐公府。 家主正屋。 那铺着上等蜀锦被褥的大木床上,躺着一行将就木,气若游丝的老人。 正是晋安乐公刘禅。 此时他已经六十五岁了。 回顾一生,他享尽了世间的荣华富贵,见证了蜀汉的荣辱兴衰,也经历了无数次的生离死别,终于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 他的夫人坐在床沿,妾室们立于两侧,皆抚面而泣。 他的床前跪着满堂儿孙媳婿,侄男甥女。 照理说,一个人临死前能见到这一幕,本该心满意足,了无牵挂了。 但他却眼含浊泪,似有无尽的不甘和遗憾没有道尽。 他的夫人张氏握了握他的手,含泪轻声道:“公嗣啊,还有何事放心不下……” 他嘴唇缓缓的翕动,费力的吐出一个字:“表……” 只这一字,张氏便立刻明白了,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托起刘禅的头,另一只手从他的枕下慢慢的抽出一份细绢薄册。 薄册很精致,但很陈旧,赭色的边缘被磨损得发了白,不知被翻阅过多少遍。 她将薄册轻轻的放在刘禅的手中,又轻轻拍了拍刘禅的手。 刘禅握了握那薄册,那熟悉的手感让他无比的安心。 他努力的伸出另一只手轻抚着册上的三个字: “出师表!” 一瞬间,混浊的泪水夺眶而出,他闭上眼,任由泪水从脸颊两侧流下。 他开始含糊不清的呼唤: “相父啊……阿斗要来找您来了……” “阿斗好想你……” “可是……阿斗又怕见到你……” “你若问起:陛下,我大汉可还于旧都否? 阿斗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阿斗没用…… 阿斗做了投降的君王。 可是……阿斗没办法。 你走得太早。 阿斗除了出师表,不知该信谁…… 相父啊…… 阿斗念你,可阿斗也怨你。 怨你当初为何不把出师表写得长一些…… 相父啊相父,你当初……为何不把出师表写得长一些啊……” 他流着泪,费力的翻开出师表。 他混浊的瞳孔已经看不清出师表中隽秀的字体,但好在表中的内容他已烂熟于心: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 刘禅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但旁人都知道,他口中念的正是出师表里的内容。 几个儿女也跟着默诵。 慢慢的,刘禅的声音越来越低。 终于,在念到“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时,他声音缓缓停止,头轻轻一歪,再也没有一丝气息。 房间里,不同音调的嚎哭声交织在一起…… 刘禅有些困惑,他好像还没有死,为什么家人都哭了起来? 可渐渐的他发现不对劲了。 他的听觉恢复了,看东西也清晰了,身体却缓缓的飘浮了起来。 他看清了房间内的每一张脸,也包括他自己的脸。 此时此刻,他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腮下陷,空洞的双眼再无半点生机。 他的家人抚着他的尸身嚎啕大哭。 而另一个他,却如同一朵浮云,漂浮在房间的东南角,从旁观者的角度俯视着这一切。 接着,眼前画面迅速的流转起来,越来越快,最后竟如浮光魅影般应接不暇。 转瞬间,房间里的人皆消失不见。 又转瞬间,房间里又住进了新的人。 来来往往,新旧更迭。 倏忽之间,已过数年。 他还没分辨出住进来的都是谁,房子却也消失不见了。 阳光和月光交替闪烁,透过他的身体照在大地上,原本高大的房屋不知为何变成了断壁残垣…… 院落内,一座座低矮的土坟连成一片,周遭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凋零。 他惊愕: 怎么会有这么多坟头? 又为何会在他家的院落里? 他猛然一惊: 哎呀,莫非是姜维的信被发现了? 不应该啊! 我明明藏的很好…… 他有些担忧。 可随着身体越飘越高,他发现这个担忧多余了。 因为,此时此刻,整个洛阳城都成了一片火海。 无数房屋坍成废墟,无数的白骨堆积成山,无数的晋民被凶神恶煞般的胡人们拴在一起,被扒光了衣裳,皆如同被圈养的牛羊。 他们绝望而木然的看着不远处的锅灶,热水滚油翻腾着,里面烹煮着妻儿们的四肢和躯干…… 这哪里是洛阳啊! 这简直是地狱! 刘禅万万没有想到,曾经无比繁华的大汉东都洛阳,在某一天竟变成这般模样。 “啊…… 我的儿子,我的妻妾,我的侄男亲女,我的子孙后代…… 在哪? 你们在哪???” 莫非是那些坟头,那些长满野草的坟头…… 为何? 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刘禅悲痛无助的质问,可任由他如何撕心裂肺,也没人能给他半句回答。 回想当初。 他忍辱苟且,就想给子孙后代留一个衣食无忧的未来。 他投降献国,就想让世间的百姓免遭兵戈。 可辱忍了,国献了,为何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他无法接受。 他嚎啕大哭。 绝望的嚎啕大哭。 接着,他感觉自己越飞越高,逐渐成为天上的星斗。 再接着,他意识恍惚,犹如被什么东西吞噬,遁入了一个狭窄的混沌世界。 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我在哪? 我又变成了什么? …… 忽然间,他感到自己的头被一双大手握住,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从那个狭窄的空间拽了出来。 “啊……” 他感到胸口无比难受,气血翻涌,想叫出来,结果喉咙里发出的却是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哇……” 刘禅傻了。 接着,他感觉有人将他抱了起来。 再接着,他听到一个妇人高兴的叫道:“夫人生了,是个男娃,夫人生了,是个男娃娃……快,快告诉玄德公……” 刘禅猛然睁开眼。 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两个侍女正在用细绢沾着温水清理他身上的血迹。 他伸出手,粉红短嫩。 他蹬蹬腿,灵活有力。 他恍然意识到,自己竟变成了一个刚刚出生的小婴儿。 “夫人,你看这娃儿好精神哟……” “嗯……” 画面反转,眼前出现一个妇人的脸。 她很美,也很虚弱,脸色苍白,发丝凌乱,大汗淋漓。 她虽然虚弱,但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花。 她伸出手,接过了襁褓中的刘禅。 刘禅知道她是谁了: “娘,我的娘啊,阿斗何其幸也,还能见你一面,娘啊,我是你的阿斗,我是你的阿斗啊……” 然而,一声声动情的呼唤却只变成一串“哇哇呀呀”的婴儿啼哭声。 第2章 刘备听到了不寻常的声音 刘禅很困惑。 他是死了还是重生了? 若是死了,为何还有独立的思想和意识? 若是重生,又怎能记得前世的点点滴滴? 然而此刻,他却又顾不得那么许多,他依偎在母亲的怀中,尽情贪恋着久违的温暖。 “娘啊,孩儿不孝,未能经事您便已经离去。 还未来得及叫您一声母亲。 请您一定要好好活着。 今生今世,让阿斗好好孝顺孝顺您。” 可阿斗无论多么努力的说话,发出的都只是“咿呀咿呀”的奶音。 甘夫人的笑容充满了疼爱,她用嘴巴轻轻的含了一下阿斗攥紧的小拳头。 阿斗有些心急。 好容易重生了,按说这是好事,可开局却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婴儿。 这如何是好? “甘姐,奶娘已经安排妥当,你且多休息,孩儿我先帮你照顾。” “嗯,有劳夫人。” “咱们姐妹见外什么呀。” 另一个妇人小心翼翼的接过了阿斗。 她穿着华丽的衣服,容貌靓丽,身姿微胖,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容。 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女子。 “小娃儿,我也是你的娘亲哟。” 她调皮一笑,俯下身,也轻轻在阿斗细嫩的脸上亲了一下。 她的嘴唇很柔软,很香甜。 阿斗知道她是谁了。 一瞬间,他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的确! 她也是自己的母亲。 亦如亲娘一样,给过他一次生命的母亲。 他那时还小,早已不记得陈年往事,但幼时却常听人说起。 他还有一个娘。 糜娘。 长坂坡时,面对身后的曹军铁甲,就是糜娘拼命护着他免受曹军劫杀。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夫人,拖着一条受伤的腿,抱着他在难民中艰难前行。 后来,她实在走不动了,抱着阿斗躲藏在一个破败的民房院中。 所幸等来了赵云将军。 可当时赵云将军只有单枪匹马,最多只能救出一个。 糜娘毫不犹豫的将活命的机会留给了他,然后她自己选择跳井而亡。 她是阿斗的“糜娘”,亦是阿斗的“母亲”。 虽无血缘,却和生母一样重要的母亲。 然而,就是这个母亲,阿斗再见她却是满心的亏欠。 自他成都继承皇位后,将生母甘氏追谥为“昭烈皇后”。 可对于同样给过他一次生命的“糜娘”,他却并未有任何追封。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没办法。 甘夫人母凭子贵,刘备在位时追封其为“皇思夫人”,阿斗身为皇帝,再追封生母一个“昭烈皇后”也算在情在理。 可是糜夫人去世早,又无遗冢可迁。 再加上二舅糜芳投了敌。 使得糜氏声望大受影响。 刘备便未将追谥糜氏提上日程。 后来,刘备去世,阿斗继位,贸然追谥非生母的父皇亡妻有悖于法理。 再加上要考虑当时的主母吴太后的情绪,亦是考虑益州本土士族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他最终没有给这个救过他一命的母亲任何身后之名。 “对不起,糜娘……阿斗无能,委屈了你……” 糜夫人却满不在意,她根本听不见阿斗说了什么。 “哎呀,他又叫啦,像要说话似的,这乖宝贝壮实得紧,将来一定会成为玄德一样的大英雄!” 听闻此话,阿斗有些心愧,自己窝囊一生,哪有底气和资望与父亲昭烈皇帝相比? 糜夫人抿嘴一笑,她倒是十分喜爱这个可爱的胖娃娃。 甘夫人也不介怀。 微笑的看着糜夫人抱着阿斗。 在那个时代,同一个男人的妻妾通常阶级明确,相处和睦。 尤其是知书达礼的士族女子,更会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修罗场与宫斗剧实不多见。 温柔的触感终于让阿斗明白,自己可能真的重生了。 见到了亲生母亲,也见到了糜娘…… 对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若是重生,那是不是有机会再见到自己的相父了? 他大喜! 相父在哪里? 朕的相父啊,你在哪里…… 朕好想你! 好想好想你! 今生再活一回,阿斗一定好好支持你,不会再让李严克扣你的粮草,不会再听那苟安的谗言,阿斗宁可一辈子不喝酒,不吃肉,不逗蛐蛐,也要坚定的支持你去北伐…… …… 他的相父不在这里,他的父亲却在这里。 一炷香前。偏堂传来一阵急促焦乱的琴声。 那是刘备的琴声。 他想通过抚琴让自己安静下来,却把一首慈柔优美的乌夜啼(老三国选曲)弹得鸡飞狗跳,不堪入耳。 最后他自己也听不下去了,按着琴弦长叹了一口气。 最近的烦事太多了。 身为大汉的左将军,堂堂的豫州牧,结果被刘表安排在新野,当一个小小的新野令。 他只有带着关张赵三位万人敌,如条守门之犬,替刘表挡着北面的曹操,至今已有七年。 算一算,他今年已四十有六,年近半百,却一事无成。 唯见髀肉复生,潸然泪下,莫非一生便要郁郁于此? 所幸,夫人甘氏终有身孕,亟待分娩,昨日梦其仰吞北斗,不知能否生出一个男娃来,承继兴汉大业。 “苍天啊,望你垂怜,赐我一个儿子吧。” 他旁边,一个山羊胡很消瘦的书生拿着龟壳正在卜卦。 他看着卦象,捏着须髯点点头,看样子似乎有了结果。 “公佑啊,这卦象如何,可是男孩?” 那书生正是刘备的幕宾孙乾孙公佑,一路陪他走来,风雨同舟,不离不弃,既是部下,又是挚友。 孙乾呵呵一笑,拱手道:“主公,夫人做梦仰吞北斗,乃大吉之兆,我算那即将降生的孩儿必是公子,且乃是大命之人。” “啊……” 刘备捶掌欣喜:“如此甚好,甚好也。” 说话间,忽闻门外房梁上有人说话:“公子生,得天命……” “哦??” 刘备一怔:“何人在房梁说话?” 孙乾抚髯笑道:“主公,这明明是鹤鸣之声。” 刘备疑惑:“不对,我明明听到有人说话,岂是鹤鸣?” 孙乾不解:“这……在下听到的,就是鹤鸣啊?” “走,去看看!” 二人打开窗,一起从窗口抬头望向对面房梁,只见两只仙鹤在正屋的房梁上“昂昂”鸣叫。 “公子生,得天命……” “你看看,它们明明在唱:公子生,得天命!” 孙乾也不傻,听刘备如此说,立刻恍然一笑,拱手道:“主公说得对,它们唱的的确就是公子生,得天命。” 刘备一怔。 倘若孙乾此时惊愕无比,刘备自是相信他听到了同样的话。 可面对如此异象,孙乾却毫无惊讶之色,让刘备觉得,孙乾在就坡下驴,他耳中听到的恐怕真是鹤鸣之声。 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我的耳朵能听到旁人听不到的声音? 他又疑惑的看了看房梁上的两只仙鹤。 正这时,一阵嘹亮的婴儿啼哭声传来,刘备立刻将这鹤鸣声忘在脑后,激动道:“生了,生了。快看看是男是女!” 转瞬间,一个小丫鬟风风火火的跑进来,行了一礼:“恭喜主公,夫人生了,是个公子。” “哎呀!” 刘备高兴得手足无措,赶紧朝天一拜:“真上天垂怜也。” 孙乾赶紧拱手道喜:“果不出所料,恭喜主公,恭喜主公啊!” 说话间,关羽张飞赵云三人也说笑着涌进堂中,人人面带喜色,依次朝刘备相拜:“恭喜大哥!” 刘备高兴得合不拢嘴。 张飞凑过来兴奋道:“大哥,快给俺侄儿取个名字吧。” 孩儿的正名“禅”早已取好,这里的名字指的是乳名。 刘备沉思片刻:“昨日夫人梦见仰吞北斗,不如就叫阿斗吧。” “好名字,好名字啊!” 关羽高兴道:“恭喜大哥喜得贵子,匡扶汉室,后继有人了啊!” 张飞急不可耐:“大哥,快去看看俺侄儿。” “走,去看看!” 几人簇拥着刘备,进入房中。 一进门,便见甘夫人苍白的笑脸,刘备暗暗心疼。 又见糜夫人抱着一个婴儿,他连忙伸手接过去。 然而,就在他接过婴儿的一刹那,他好像听到了一个孩童奶声奶气的说话声音: “父皇,今生你可莫要再摔我啦!” 第3章 令人绝望的消息 突如其来的童音给刘备吓了一跳,这一瞬,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人会在此时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左右望了望,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欣喜愉快的表情。 没人为刚才那突如其来的话感到半分诧异。 他们都没听见吗? 还是说我这耳朵出了毛病? 真是奇了! 当然,他也没太在意,只当是最近忙于公事过于疲累,产生了某种错觉。 继续高兴的抱着小娃娃。 可马上,又一句完整的童音传到了刘备的耳朵里。 “云叔啊,苍天有眼,阿斗又见到了你了,阿斗也好想你,阿斗永远记得你冒死将我从长坂坡救回。” 刘备无比惊讶。 阿斗…… 他竟然自称阿斗! 这明明是我为小儿刚刚取的名字啊! 难不成…… 这童音,是我这刚出生小儿发出的? 云叔,长坂坡? 什么意思? 难道未来某一天子龙在长坂坡救了阿斗? 刘备看向赵云,却见赵云站在一旁高兴的傻笑着,完全不像听见这句话时该有的反应。 疑惑间,那婴儿竟一把抓住了关羽的胡子。 关羽极为疼爱自己的长髯,顿时手忙脚乱:“哎,我的好侄儿,这可抓不得。” 赵云打趣道:“二哥长须美髯,看来咱这侄儿也是喜欢得紧啊!”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刘备却又一次听到了那个童音: “二叔,若要北伐,万不可相信东吴,他们会在你北伐时白衣渡江,偷袭江陵。 二叔啊,你一定要小心东吴,一定要小心吕蒙啊……” 关羽温柔看着阿斗,小心翼翼的将胡子抽出来,小娃娃哇的一声哭出来。 “二叔,你听不见吗?二叔,千万要小心东吴,小心吕蒙啊……” 小娃蹬着腿哇哇大哭,关羽整理着胡须,尴尬苦笑,众人难见关公如此表情,皆哈哈大笑。 唯独刘备却目瞪口呆。 他终于确信,他听到的所有童音都来自于这个刚出生的小娃娃。 他又哭又闹,实则在试图提醒众人。 可除了他这个父亲,似乎没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这是为何? 难道就因为我是他的父亲? 又或是……我的耳朵比其他人大了那么一点点?? 刘备自己也不懂。 但能听到这个声音意味着可能会知道未来发生的一些事情。 莫非,他真是上天派来助我匡扶汉室的儿子? 猛然间,刘备又想到,刚刚他对自己的称呼——“父皇!” 父皇! 难道说,我当了皇帝? 皇帝啊?? 刘备有些激动,又有些惶恐,更有些不敢相信。 我这等人,半生碌碌,还有机会成就大业,还有机会成为皇帝么?? 正这时,孙乾发现刘备抱着阿斗有些恍神,不禁问道:“主公,你在想什么?” “哦,哦!”刘备缓了缓神,高兴道:“心中欣喜,别无它事!” 刘备觉得,此事过于蹊跷,若说与他人,旁人未必会信不说,若传出去被外人所知,又恐引来灾祸。 比如,那句“父皇”,若被怀恨之人知晓,那就成了欺君谋逆之罪。 正这时,侍卫来报:“主公,荆州伊先生求见!” 伊先生,姓伊名藉字机伯,山阳郡名士。 乃刘表同乡,又是其帐下幕宾,却与刘备交往甚密。 “快快有请。” 伊藉也刚刚听闻刘备喜得一子,进屋便恭贺:“恭喜刘使君喜得贵子。” “这是伊伯伯,父皇,他是自己人,以后会是咱们的臣子!” 刘备又听到了这孩童声音。 他与伊藉认识虽然时间不长,但互相仰慕,相见恨晚。 有心将其纳入自己的麾下,却碍于刘景升的关系,又不便与其走得太近。 这孩子竟能料出他最后的归属,刘备不禁大喜。 对伊藉的态度自然感觉更亲切了一些。 他将阿斗交还给糜氏,抱拳回了一礼:“今日先生亲临舍下,不曾远迎,失敬,失敬啊!不知先生此来有何公干?” 伊藉拱手道:“刘荆州(刘表)遣我至此,请玄德公去襄阳一叙。” “哦?” 刘备有些疑惑,其不久之前刚与刘表见过面,这怎么又要与他相见? 但无论是何缘由,刘备身为客将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正欲答应,就见糜夫人怀中的阿斗又“哇哇”叫了起来,与此同时,耳边童音再次响起:“父皇,莫要去,那蔡氏恐欲害你,不得去,不得去啊!” “这……” 刘备听得声音,却不露声色的问道:“伊先生,你可知景升兄此唤我前去,所为何事啊?” 伊藉坦然的摇摇头:“这个在下属实不知。” 刘备想了想:“吾儿刚刚降世,可否容我暂歇一日再启程?” “全凭玄德公。” 阿斗还在叫:“父皇,莫要去啊……” 刘备安排了伊藉,却问关张赵云等人:“方才阿斗降生前,可听到鹤鸣?” 结果,问到的所有人都说是鹤鸣,唯有张飞的回答与众不同: “说实话,俺还以为老鸹叫,正欲拿箭射之,幸被子龙阻止,仔细看来,方知乃鹤鸣。差点坏了喜兴。” 一番话又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看样子,之前所有人听到的都是鹤鸣,而非人言。 刘备推测,和鹤鸣声一样,大家听到的大概率也只是阿斗的哭闹声,只有他耳中能听到阿斗的提醒。 他决定找个机会和这个刚刚降生的儿子好好聊聊。 夜深人静,明月高悬。 甘夫人睡了。 阿斗却久久难以入眠。 重生成一个婴儿。 无人听到他的心声。 手脚也不听使唤,说不得话,写不得字,怎么才能把即将要发生的事情告诉父皇和叔父们啊! 阿斗要急死了。 和他一样难以入眠的还有两个漂亮的少女。 一个十五岁,名叫刘惠,一个十三岁,名叫刘灵,皆是他一母同胞的姐姐。 她俩的任务就是代替娘亲,今晚照顾好这个刚出生的弟弟,哄他入眠。 也好让娘亲睡个好觉。 可大半夜了,这个弟弟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就是不肯睡觉。 小姐俩也很是苦恼。 “小阿斗是不是饿了啊?” “不是刚让奶娘喂过?” “那……是不是拉尿了?” “没有啊?看,里面干净得很。” “那怎么还不睡?我胳膊都酸疼了。” “给我,我来抱一会。” 两个少女唱着小曲,轮流哄刘禅睡觉,可刘禅根本睡不着。 因为看到了两个漂亮的姐姐,他好心疼。 不知不觉又想到了长坂坡。 当时,他被赵云救了回来,糜娘投井自杀。 而他的两个姐姐则被曹军俘获,不知所踪。 尽管那时他还小,但成年以后,每每想起两个姐姐的遭遇就痛不欲生。 据说,自己的母亲就是因为太过于思念自己的两个女儿而早早离去。 他也时常会想,如果两个姐姐还在,母亲也不会早亡。 她们都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会像凤姐一样嫁个好人家,有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重生一次,定不要让两个姐姐再被抓去了。 可是,现在他能有什么办法? “一年之后,新野将发生大战,父皇将带着全家和新野百姓撤离。 在撤离的过程中,云叔抱着我在曹军中七进七出,糜娘投井,两个姐姐也被曹操掳了去。 到时候怎么办? 怎么办呀……” 刘禅心中焦急。 然而,他却不知道,他的这些心声,都已被门外站着的刘备听在耳中。 此时此刻,刘备百感交集,思绪万千。 他一生颠沛流离,一事无成,却始终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他坚信,屈身守分,以待天时,上天终归不会亏待于他。 而如今,上天竟给了他一个重生归来的儿子。 按说,这是大喜之事。 可这儿子怎么一来,就带来了这么一大串让人绝望的消息啊? 第4章 父亲听到了我的心声 “笃笃笃……” 刘备的敲门声很轻。 “谁啊……” “是我……” 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两个少女立刻披好衣服下地,打开了门。 “父亲。”两个少女一起行礼。 “阿斗睡了吗?”刘备很和蔼的问道。 “还没,他不哭不闹,可也不睡觉。”惠儿扁着小嘴巴,看上去有些无奈。 “刚出生的小孩儿都这么精神么?” 灵儿一边抱怨着,一边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哈欠。 刘备刚刚从阿斗的心声听说,这两个女儿将在不久在长坂坡被曹操掳去,从此再无相见之日。 再看见两个乖巧可爱女儿,刘备不禁暗暗心疼。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长女的发丝,又捏了捏次女的脸蛋。 多好的孩儿啊,若被曹贼所夺,真不敢想未来要经历怎样悲惨的遭遇。 既有阿斗的提醒,万不可使悲剧重演。 “你们先睡吧,今夜阿斗由为父来照顾。” 惠儿很懂事道:“父亲,您忙了一天了,还是我们哄他吧。” 刘备微微板起了脸:“听话,快去睡觉,莫要多言。” “是,父亲。” 两个女孩上床睡觉了,刘备坐在床沿看了她们一会,贴心的为她们盖好了薄被。 而这时,刘备又听到了阿斗的心声: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曹贼很快就要打到荆州了,糜娘会死的,姐姐们也会被曹贼掳走,父皇还要去刘表那里危险重重,可相父还没有出山,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啊……” 言语焦急恳切,刘备感受到了这孩儿对自己对家人浓浓的关怀之情。 他轻抚阿斗的脸蛋,微微有些动容。 “父皇,别去刘表那里,咱们先请相父出山,然后举家搬迁,尽早去江陵或者江夏。” 刘备轻轻抱起了阿斗,轻轻拍着,慢慢走出了房间。 “父皇,你要抱着孩儿去哪儿啊……” “书房。”刘备淡淡的回了一句。 “书房,这么晚了去书房……” 阿斗猛然怔住,一瞬间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父……父皇,你……你能听到阿斗说的话?” 刘备没说话,只是轻轻的“嘘”了一声。 阿斗睁大了眼睛。 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喜从那水汪汪的眼睛中流露出来。 父亲听到了! 一定是听到了。 父亲听到了他的心声才会有如此回应。 不一会的功夫,刘备便将阿斗抱进了书房。 他点燃了烛火,将阿斗放在了桌案上。 然后凑近阿斗,怀着忐忑的心情,轻轻道了一句: “阿斗,汝……真是我儿么?” 阿斗确信,这绝对是他活了两辈子最兴奋的一天。 因为就是这一天,父亲听到了他的心声。 “父皇,我当然是您的儿啊,我是阿斗啊,您的阿斗啊!” “阿斗……” 刘备也激动万分,又有些疑惑的点点头:“你既是小儿,怎生下来就通人言?” 阿斗直言:“父皇,前世我已活过一次,重生于此,又变回最初那个阿斗。父皇,孩儿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但请父皇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刘备沉思片刻,认真的点点头:“我相信你。” “太好了,父皇。” 阿斗喜极而泣,小娃娃发出嘤嘤的奶音。 “父皇,不要去荆州,蔡氏会害你,当马上去寻相父。” 刘备有些疑惑:“这相父是何许人也,你竟愿以父相称?” “父亲,相父便是丞相,是您留给我的托孤重臣,有他在,咱们的国家就不会败亡,他会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哦?” 刘备有些好奇,听阿斗的语气,他似乎对这个“相父”充满了敬重和崇拜之情。 “这相父……叫什么名字?” “相父复姓诸葛,单名一个亮字,字孔明,号卧龙先生,现在……估计尚南阳草庐躬耕。” “诸葛……亮?” 刘备念叨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冥冥中竟感觉有些莫名的熟悉。 “你刚才提到了丞相,也提到了父皇,那我且问你,为父真的……” 刘备有些紧张,也有些犹豫,但还是问出了最后五个字: “当皇帝了吗?” “是也是也!父皇乃是我炎汉的昭烈皇帝。” 刘备听闻此言,心中一团烈火熊熊燃烧了起来。 他激动得长叹一口气,泪水夺眶而出: “怎曾想,我……我这等人,竟……竟成了炎汉皇帝!看来大业成矣,三兴大汉,天命所归,自可延续千秋万代也……” 此时此刻,阿斗的声音却有些羞愧:“没……没有。” “怎么?” “父皇,说起来惭愧,大汉到我这一代就……就没了。” “什么??” 刘备很诧异: “怎……怎么两代……就没了?” “孩儿无能,未能复兴汉室,还……还于旧都。” “旧都?这……难道为父称帝时,都城不在洛阳?” “不在。” “那可是在长安?” “也不是。” “那在哪里?” “乃在成都。” “不对啊……成都乃川蜀之地,远离中原,为何要将都城设在那里?” “父皇称帝乃不得已而为之。当时我们只占益州一州之地,本无称帝国力。 可魏王曹操去世后,其子曹丕僭位称帝,您若不在此时称帝续承大汉国命,咱们大汉怕是真的要亡了。” “哦……” 刘备长叹了一口气坐下了。 “这么说,为父虽成帝业,但偏安一隅,大业始终岌岌可危,未得安妥?” “正是。” 刘备看着刘禅,心疼的叹了一口气:“既如此,那阿斗你……可殉国否?” “这个……” 阿斗似乎有些为难,他想到了刘谌,想到了诸葛瞻,也想到了姜维,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和父皇说。 他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父皇,这个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千万不要去刘表那里,蔡氏他们要害你,父皇前世去了,便历经命悬一线,才得逃脱。” 刘备有些疑惑:“然我与荆州蔡氏并无恩怨,他们为何要害我?” “父皇,此去荆州刘景升会问你立嗣之事,你本不愿答之,但见其诚恳询问,便言当立大公子刘琦,刘景升又担心,立了大公子,恐惹荆州蔡氏不甘,你建议徐徐削弱蔡氏根基。故而又惹得刘景升不快,想来应该是因为此事要害父皇。” 刘禅基于自己了解的信息如实告知刘备。 但他了解的信息并不完全。 比如,第一次欲除刘备的人乃是蔡瑁。 刘备经伊藉通风报信,半夜跑路,蔡瑁便以刘备的口吻写了一首“反诗”,以离间刘表刘备二人。 刘表看到“反诗”后,一开始勃然大怒,大骂刘备奸诈,后回过味来,觉得可能有人在离间。 然而,刘表就是这样的人,他虽已猜中蔡瑁离间,却最终没有阻止蔡瑁谋害刘备,反而默许甚至支持。 后以病为由请刘备主持秋收大礼,给了蔡瑁第二次加害的机会,幸又被伊藉所救,这才有了刘备跃马檀溪之典故。 而后,刘表得知自己命不久矣,自己一死荆州必被曹贼所夺,便又想倚仗刘备。 临终前有心立公子刘琦为嗣,并将荆州托于刘备。 只可惜此时的刘备正在新野抵御曹操,无法承命。 蔡瑁掌权后,又不允刘琦入城与刘表见面,与蒯越张允等人扶立刘琮为主。 然后举襄阳投降曹操。 使刘备的新野成了一座孤城。 这才有了刘备弃新野,走樊城,战长坂,败当阳,奔夏口的故事。 刘备沉思许久,问道:“那孩儿,你认为为父现在当如何做?” 阿斗回答道: “父皇,孩儿并无良策,但相父定有良策,现在咱们还有一年左右的时间,当迅速找到相父。你若将此节提前一年告知相父,他必有应对之法。” 第5章 相父是好人,最好最好的一个人! “相父?又是相父!” 刘备微微蹙眉:“此人果真有那么厉害?” “相父当然厉害了!” 刘禅的回答斩钉截铁: “父皇,相父乃千古第一贤相,也是您三顾茅庐请其出山的名士,大名鼎鼎的卧龙先生,父皇您能成为皇帝,便是仰仗相父为你谋划的三分天下之计。” “哦……” 听刘禅如此说,刘备也对这个“相父”充满了好奇。 想来自己胸怀大志,却跌跌撞撞难成大事,怎曾想竟得如此能人相助! 但是,看阿斗称他为父,又想起董卓曹操这样的权臣横行于朝堂,欺辱皇帝,不禁有些顾虑。 “那在我……去世后,他可有把持朝政,独揽大权,不肯还政于你?” 听刘备如此说,阿斗显得十分激动: “父皇啊,你可知阿斗恨不得把所有的权力都给相父,孩儿不怕他专权,孩儿就怕他对这基业撒手不管。您托孤时不也曾对他说过,孩儿能辅便辅,孩儿若不成器,便让相父自取,还是您还让我称其为相父,叮嘱我凡事不得擅作主张,务必要听相父的话……” “啊?” 刘备眉头拧成麻花,他实在想不通,什么样的臣子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阿斗继续说道: “父皇啊,孩儿天生愚笨,无甚才能,不堪辅佐。可相父却始终教导和鼓励孩儿要做个有作为的帝王。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把一生都献给了孩儿,也献给了父亲的大业,最后……最后活活累死在了北伐的路上……” 说到此处,阿斗伤心而泣,哭着对刘备道: “父皇,请相信我,相父是好人,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一个人……” 阿斗的哭声让刘备产生了一种感觉,相比自己,这个“相父”倒更像阿斗的父亲。 但刘备何等心胸,可不会为了这种事争风吃醋,问出“我和相父谁更好”这样没水平的话来,而是感慨道: “看来,这孔明先生真乃周公伊尹一样的人物啊!” “不,父皇,在孩儿看来,周公伊尹亦不能与其相提并论,他就是相父,千古唯一的相父啊!” 刘禅说得真挚诚恳,异常坚定,似乎在他眼里,就算是父亲也不可以对相父的好产生一点点怀疑。 刘备不禁感慨:“当今朝堂,纲纪废弛、世风日下、道德沦丧,礼乐崩坍,我刘玄德还能遇如此贤相,莫非是上天垂怜?阿斗,那你说说,为父去世后,他如何辅佐于你?!” 一提此事,刘禅的话可就多了: “父皇,孩儿继位之时,国之将败,储备人才伤亡殆尽,相父外连东吴,内平南越,立法施度,整理戎旅,工械技巧,物究其极,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无恶不惩,无善不显,至於吏不容奸,人怀自厉,道不拾遗,强不侵弱,使蜀中之地风化肃然。 相父事必躬亲,殚精竭虑,损身熬心,兢兢业业,不过数年便使国家重获新生。 他一生致力于匡扶汉室,北伐大计,他七擒孟获,六出祁山,一心使我炎汉还于旧都,怎奈与曹魏国力相差太大……对了,北伐之前,他写过一篇出师表,足彰相父之志,孩儿熟记于心,时常诵读,父皇可愿听之?” “好,好,你且说来。” 刘禅调整了一下情绪,用稚嫩的奶音再次念出那不知念过多少遍的出师表: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 随着文字的延展,刘备的眼前越来越模糊,渐渐的浮现出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一个为了兴汉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千古贤相。 一个素未谋面,却肝胆相照的生死挚友。 一个为了使刘禅能成长为合格帝王而操心费力的师长和父亲。 这出师表不像出师表,更像一封家书! 里面饱含着对阿斗浓浓的情谊和谆谆的教导。 一篇出师表还没念完,刘备却早已泪流满面。 待刘禅念完了出师表,刘备是彻底破防了,他颓然坐下来,满脸都是泪水: “这世上怎有如此贤士? 这世上怎有如此贤士啊……若得此贤士相助,莫说三顾,便是千顾万顾,我也要将他寻来……”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严肃的问阿斗:“这诸葛先生既为我父子大业付出如此心血,你……可曾亏待其后人?” “父皇,相父一生奔忙操劳,年近半百方有一子,孩儿怎能忍心亏待?相父去世时,相父独子方才八岁。孩儿将其视若己出,悉心培养,还将您的孙女许配给他。” “做得好啊!” 刘备赞许的看着阿斗:“那此子可如其父孔明一样,成为社稷栋梁?” “这……” 刘禅哽咽,似乎不忍再说下去。 “怎么了?” “相父去世多年,国之渐败,人心不拢。魏军偷渡阴平,杀到绵竹,成都人心惶惶。相父独子自告奋勇,挂帅领兵出城抵抗,然不敌魏军,相父的独子诸葛瞻、长孙诸葛尚皆……” “皆如何?” “皆以身殉国……” “啊??” 刘备大惊失色,他听到孔明独子殉国的消息比听到国家败亡的消息更让他心碎。 那一刻,刘备眼泪止不住的流,心中反复涌现出一句话: “孔明啊孔明,你到底是谁?我刘备何德何能,值得你父子如此相报?” 刘备痛心许久,努力的平复心情,他已下定决心,务必要将孔明请来。 只是这次,他决不允许这位千古贤相再受一点委屈。 “那孩儿,你快说来,孔明先生在何处隐居,为父要速速将他请来。如你所说,若能提前得先生相助,或许很多事情会有转机。” 刘禅大喜,赶紧说道: “父皇,相父隐居在襄阳城外二十里隆中,所居之地有一冈,因相父自号为‘卧龙先生’,故此岗又名卧龙岗。” 刘禅这么一说,刘备立刻知道了大概方位。 “隆中,卧龙岗……明日我便斋戒沐浴,带上重礼。亲去卧龙岗,拜访孔明先生,请其出山相助……” 阿斗激动道:“如此甚好……只是,刘景升那边,当如何搪塞?” 一句话,让刘备又陷入了沉思。 刘表既已通知其入襄阳一叙,他不去行吗? 还真不行! 身为客将,本就容易遭人猜忌,若贸然抗命,恐连新野这巴掌大的地方都没有了。 想来自己前世也去了,但到底还是有惊无险,安然归来。 而且卧龙岗距襄阳不远,做了万全准备,去一趟倒也无妨。 “襄阳那边,为父还是要去一趟的,不过你且放心,为父必做好应对。” 阿斗叹了一口气,刘备现在所处的位置身不由己,只得嘱咐道:“父皇若去,当使子龙叔父跟随,另使三叔于城外接应。以不至于被蔡瑁所害也!” “好!不过……阿斗你还是叫我父亲吧。这父皇之称实令为父感到不妥。” “是,父亲。” 刘备又和阿斗简单的聊了聊一些琐碎事宜,阿斗便也困倦了。 虽然他心理上是成人,但身体上还是如小儿一般,贪吃,嗜睡,爱哭爱闹,有时都控制不住自己。 这困意一来,他就不受控制的睡着了。 刘备轻拍着阿斗将他放在摇篮里,回到自己的屋中,却久久难以入眠。 他躺在床上,脑海中梳理着从阿斗那里获得的信息,满心都是那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身影。 “孔明啊孔明,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你可知道,我已迫不及待与你相见……” 翌日,刘备命赵云在左右护卫,命张飞带十八精骑于襄阳城北接应。 便与伊藉同去襄阳见刘表。 刘备和伊藉骑马走在队伍前面。 刘备便试探性的问伊藉:“先生,可知卧龙先生?” 伊藉笑了笑:“此乃高人,只有耳闻,未曾见过。” 刘备笑了笑:“既是高人,景升兄何不寻之啊?” 伊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刘景升治荆州仰仗蔡蒯两家,旁人皆难入其法眼,卧龙自恃清高,又非自荐之士,故而未曾入幕。 哎,说起来,这卧龙先生与刘景升还有亲缘,只道不同耳。” 这个道不同说得直白点,就是刘表看不上孔明,同时孔明也看不上刘表。 刘备点点头:“原来如此。” 这时,伊藉忽然想到了什么,凑近刘备道:“对了,那孔明既不入景升府,玄德公何不将其请来辅佐,以成大业?” 刘备久历世故,悟得一身识人用人的本领。 他知伊藉满身才华不被刘表所重。 如子龙一般与其相见恨晚,恨不能与其抵足而眠。 刘备知此并非试探,乃真心为其考虑,其心中已将自己当成了挚友和主公。 明人不说暗话,刘备也坦然的点点头:“不瞒先生,吾确有此意。” 伊藉叹了一口气:“只可惜在下不知卧龙所在何处,不能为使君分忧解难。” 刘备点点头,他早已从阿斗的口中知道了诸葛亮隐居的具体方位。 他想在去襄阳之前,先去卧龙岗拜会一番。 “我知卧龙先生身在何处,伊先生可愿与我同往?” 伊藉拱手道:“既如此,在下愿往。” 第6章 一顾茅庐而不得 行至襄阳城外二十里,刘备命随行军士就地安营,他带赵云伊藉二人去寻卧龙岗。 赵云打听当地百姓,很容易确定了具体方位。 三人便下马登山,又往山上行至数里,得见隆中景物: 见山虽不高却秀雅宜人,水虽不深却澄澈见底。 微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溪水流过,如闻悦耳铃声。 又有猿鹤昂昂啼鸣,鸟蝉啾啾吟唱。 刘备走在山路上,只感到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如此景致,必有高人在此神隐!” 伊藉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使君,赵将军,不远了吧。” 赵云指着前面的山坳:“听村民所言,过了眼前的山坳,有一间山庄,孔明先生就住在山庄草庐之中。” 刘备大喜,对赵云和伊藉道:“我今日若得卧龙先生,大业可成也!” 然而此时他又有些忐忑: 卧龙何等高人,能看得上现在的刘玄德吗?? 那出师表中说我三顾,我却来的匆忙,尚未问过阿斗,前两次为何没能请来,别是有什么事没准备周全,怠慢了孔明先生啊! 但既已来之,万无退却之理,绕过山坳,果见一庄,刘备来到庄前,整理一番衣冠,亲叩柴门。 一小童打着哈欠开门问道:“何人来访?” 刘备连忙拱手道:“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特来拜见先生。” 童子摇摇头:“我记不得许多名字。” 刘备苦笑:“你只说刘备来访。” 童子说道:“先生前日出游,至今未归。” 刘备问道:“先生去了何处?” 童子说道:“踪迹不定,不知何处去了。” 刘备又问道:“那先生几时得归?” 童子摇头:“归期亦不定,或三五日,或十数日,又或一两月,半年也说不定。” 闻听此言,刘备惆怅不已,长叹一声说道:“莫非我今日不得见先生乎?” 有心在此等下去。 赵云却劝慰道:“主公,既如此,不如且归,回头再使人来探听,待先生归来,再来拜访。” 刘备想了想:“也好!” 当即嘱咐童子:“如先生回,可言刘备拜访。” 童子慵懒的点点头:“知道了。” 遂关上庄门。 此番不得见卧龙先生,刘备心中颇感失望。 但想起前世三顾才请得卧龙,今生怎能那般顺利,莫不如待见过刘表,回头再来拜访。 当即下了山,带随行队伍往襄阳而去。 又行一日,抵达襄阳。 而此时此刻,身在襄阳的刘表得知刘备前来,亲自出城相迎。 对于刘备,刘表向来关切照顾,以兄弟相称,礼数非常周到。 唯独不给他地盘人马,以便于拿捏。 刘备也习以为常了。 遥见刘表,刘备告诫自己,见孔明不得而致心情低落,此节万不可在面对刘表时表露出来。 当即微微一笑,抱拳行了一礼:“备见过景升兄。” “哎呀贤弟,为兄真想你也!” 说着,刘表径直走上来,拉住了刘备的手,与他共乘车驾。 刘表虽过花甲之年,但人长的高大挺拔,身上衣服也奢华无比,举手投足间更是带着成功人士特有的风范和气派。 无论他站在谁的面前,都会让对方相形见绌。 唯独刘备,谦逊有礼,从容不迫,喜怒皆不形于色,却丝毫不被刘表气场所压。 想反,和刘备在一起,刘表倒有种莫名其妙的压力。 刘表请刘备入城,以强壮勇武军士手执剑盾起舞后以四佾军阵摆出“迎皇叔”三个大字,既彰隆迎,又显威压。 演武过程,刘备脸上并未表现出任何表情,只静静的看着表演结束,淡淡一笑对刘表点头致谢。 后刘表设私宴款待,酒过三巡,便见刘表神情低落,长吁短叹。 刘备便问:“兄长为何叹气?” 刘表缓缓说道:“曹操大败三袁,袁谭、袁尚兵败被杀,袁熙北逃辽东。今北方已定,曹操必生吞荆州之心,唉……” 说到此处,刘表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昔日不听贤弟之言,未在其攻打三袁之时,乘虚北进,夺取许都。至如今失去良机,悔之晚矣……” 刘备确实在几个月前给刘表提出北上进攻曹操的方略,但被刘表否决。 刘表当时的想法是,江东与我荆州有杀父之仇,若举荆州之兵攻打曹操,后方恐被江东所袭。 刘备又提出使赵云率军据三江以抵孙权的建议,却又被刘表否决。 他不想把兵权和重要的隘口分给刘备的人。 遂放弃了这个千载难逢进取许都的机会。 对此,刘备也并没有埋怨,还宽慰道:“兄长不必因此顾虑,当今天下大乱,干戈四起,兄长坐拥荆襄九郡,兵强马壮,何惧曹操?” 刘表点点头,而他此时真正顾虑其实并不是曹操。 刘表思索着,神色低落抚面而泣。 刘备又问道:“兄长这又是为何?” 刘表又叹了一口气:“愚兄乃为二子之事所虑,前妻陈氏所生长子刘琦,为人虽贤,但柔懦不足立大事,后妻蔡氏所生少子刘琮,生性聪颖,深得我喜爱,我欲废长立幼,又恐碍于礼法。欲立长子,无奈蔡氏族人皆掌管荆州军务,后必生乱。因此委决不下,贤弟你看……” 刘表说到此处,抬头看向刘备,希望刘备此时能给出一个靠谱的建议。 刘备面色如常,心中却陡然一震。 没错! 阿斗说的一点没错! 果然刘景升唤我前来主要问的是这件事。 当如何回答? 刘备仔细分析刘表这几句话,刘备发现了端倪。 比如,刘表言:长子刘琦柔懦不足成大事,少子刘琮生性聪颖,深得我喜爱。 刘备久居荆州,熟知二子品性,总结于心: 刘琦者,性温良恭俭,讷言敏行,待人挚诚,身怀大义。然志略未展,不精权谋,又多有忧怀之心,可做一守城之主。 刘琮者,性懦而无断,少谋寡勇,为势所驱,不堪大事,年幼懵懂,却有傀儡之相,荆州若给他早晚必失。 孰优孰劣明眼人一看便知。 闻景升兄如此说,莫非心里更倾向于立刘琮? 还是说对幼子的溺爱使他难辨优劣? 刘备有心顺着他说,又想到自己入主新野以来,没少承蒙刘琦的照顾。 这搬弄是非,落井友朋的话他实在难以出口。 只得说道:“此乃兄长家事,当从长计议,备乃外人,不便参与。” 刘表抓起刘备的手,继续问道:“你我兄弟亲如手足,只管直言无妨,你可知,为兄已无他人可倚仗。” “这……” 刘备捋着青髯细想片刻,想通了一个问题。 刘表如此执着的相问,或许未必真想立刘琮。 表面倾向立刘琮,实则想利用自己,为刘琦进言,以制衡蔡氏。 刘备心想,事到如今,为了大公子刘琦,当如实回答。 当初我孤身一人,尚能脱险,今我有子龙相伴,做了万全准备,那蔡瑁又能奈得我何? 第7章 准备充分,有惊无险 做好了决定,刘备当即说道:“恕在下直言,废长立幼,乃取乱之道,景升兄当立公子刘琦为嗣。” 刘表点点头,说出了心底的忧虑:“非不想立刘琦为嗣,只忌惮荆襄蔡氏啊!” 刘备心想果然不错,他凑到刘表耳边,进一步表达了自己的态度:“若忧虑蔡氏权重,兄长可设法徐徐削弱之。万不可因溺爱而立少子。” 刘表似乎真的听进去了刘备的话,捋着花白的胡子点点头。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 而这时,隔墙偷听的蔡氏也恨恨的咬咬牙,转身离去。 只是这次,刘备谨小慎微,早已察觉隔墙有耳。 不过他仍直言无忌,他有他的打算。 今后若得大公子刘琦主持荆州,我未尝不可借荆州之力而起势,以匡扶我大汉江山! 刘表又敬刘备一杯酒,忽然一问:“贤弟今后有何打算?” 刘备苦笑:“岁月蹉跎,人已将老,而寸功未建,还能有何打算,听天由命罢……” “哎!” 刘表摆摆手,宽慰道:“听说贤弟在许昌时,与曹操煮酒共论英雄,贤弟尽举当今名士,曹操却独言:‘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以曹操之权势,犹不敢居贤弟之先,贤弟何虑功业不建乎?” 刘备心中一动,一番心里话呼之欲出,但到喉头终究是忍住了。 他想说:“备只苦于无人无地,备若有基业,天下碌碌之辈,诚不足虑也!” 换作以往,想以此言换去刘表共情之心:待压制蔡氏之后,你出兵我出力,兄弟联手剿贼杀敌,匡扶汉室,岂不快哉! 然而,阿斗的提醒却让他清醒了许多。 酒案上相谈甚欢,谁知刘表对自己究竟心思如何?。 若非他无视,蔡氏怎能隔墙侧听? 若无他默许,那蔡瑁便是再大胆,岂敢劫杀于我? 天真了,天真了啊! 他笑着摇摇头,给了刘表一个无奈的态度:“时不待人,有心无力也,不提那些,来喝酒,喝酒!” …… 另一边,蔡氏早把刘备刘表的席间所言告知蔡瑁。 蔡瑁闻言顿时火冒三丈,拔剑而起:“这刘备竟向姐丈献如此谗言,哼!今夜三更,我便派人包围刘备馆舍,先杀了他,再报知姐丈。” 蔡氏左右环顾,低声嘱咐道:“千万不能走漏风声啊!” 蔡瑁一抱拳:“姐姐放心,弟自有计较。” …… 然而,说不走漏风声,这风声还是走漏了。 蔡瑁调集兵马的事还是被伊藉察觉了,伊藉疑惑既无战事,这大半夜的调集什么兵马? 略一思索,顿时大惊:“莫非要今晚害玄德公乎?” 赶紧去刘备馆舍通风报信。 “玄德公啊,蔡瑁调集兵马今晚要加害于你,请公速回新野,今已迫在眉睫。” 面对伊藉的心急如焚,刘备却显得有些从容不迫。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递出:“先生救命大恩,在下感激不尽。此辞别信烦请先生转交景升兄,我这便走。” 伊藉一愣,才发现刘备穿好衣装,整好细软,似早已准备妥当。 而这封信中内容,正可帮伊藉摆脱告密嫌疑。 刘备上马辞别伊藉,从小门出城,与赵云往新野而去。 一路上,刘备再次感慨:“阿斗所言不虚,若非事先有所准备,此行真凶险万分。” 那么问题来了。 刘备为何不借赵云之力,于馆舍反杀蔡瑁? 他明白,这么做太过凶险不说,就算他杀了蔡瑁,自己必与荆州士族中仇。 刘表利用自己。削弱了蔡氏一族的力量,又可以以安抚蔡氏为名压制于他。 可谓一石二鸟之计。 自己断不能做这个冤大头。 而另一边,蔡瑁于馆舍围杀刘备不得,恼羞成怒,当即在刘备桌案上以刘备口吻做诗一首: “数年徒守困,空对旧山川,龙岂池中物,乘雷欲上天。” 然后转呈刘表。 此时的刘表怀揣刘备的辞别书,信中所言:前日与景升议子嗣之事,忽半夜想到家中幼子被继子刘封照顾,心有不安,遂不辞而别,望景升见谅。 字与诗中的字差距甚显。 一眼就看出这是蔡瑁的离间之计。 但他并没有说什么。 为何? 没人知道! 刘表本身也希望蔡瑁能在今夜杀死刘备。 那么,他不怕关张找他复仇? 还真不怕。 反正杀令又不是他下的,乃蔡瑁个人所为。 他早已做好准备。 一旦蔡瑁成功杀死刘备,他将立刻命刘琦和伊藉二人北上新野,请关张入荆州相救,借关张之力,杀死蔡瑁,平灭荆州蔡氏一族,以此为玄德贤弟报仇雪恨。 他刘表从始至终都对玄德公礼敬有加,从未言过加害玄德公之举,害玄德公之人只蔡瑁等辈。 我为给玄德报仇,宁愿斩杀妻弟,得罪士族,你关张赵又有何理由恨我? 如此一来,刘备可灭,蔡瑁势力可平,又可收纳关张赵三将为己所用,还可震慑荆州其他士族。 荆州才算彻彻底底的掌握在自己手中。 只是,刘表有一件事没考虑周全。 那就是刘备的个人魅力和强大的社交能力。 当初,刘表默许刘琦和伊藉与刘备亲近交好,就是为了请关张赵南下这一步棋。 然而,伊藉和刘琦通过和刘备相处,早被刘备魅力所感,与其推心置腹,成为刘备死党。 二人才会无时无刻不关注刘备安危,多次救他与水火之中。 而此时的蔡瑁根本不知道自己只是刘表手中的一枚棋子,今次谋杀刘备不成,刘表也没有说什么。 只道是刘表优柔寡断,心中慈柔。 他和蔡夫人已经开始筹备下一个计划了。 刘备与赵云连夜奔袭,与城外见到张飞。 张飞拉着刘备的胳膊,从上到下的查看,生怕大哥少了几根头发,断了几根胡须,刘备不禁动容。 心中暗道: 与外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实非吾愿,得见云长翼德子龙这些兄弟……方知世间尚有真情啊! 刘备又想到了刘禅,那一声声关切的呼唤,让他体会到一股浓浓的父子亲情。 阿斗说的没错,那蔡氏果真要害我。 接着,他又想到了刘封。 信中所言惧刘封不利阿斗,而不安离去,乃为洗清伊藉告密的说辞,他对那个忠勇直率的继子,心中实无半分怀疑。 张飞当即建议道:“大哥,咱们先回新野吧!” 刘备摇摇头,坚定道:“有你和子龙在,为兄自不惧蔡瑁追兵。当在此安营一宿,明早为兄要再去隆中,去请孔明先生。” 张飞不解:“大哥,这孔明到底何许人也,值得大哥如此重视?” 刘备脑海中又浮现出那篇出师表,不禁神往:“此绝世高人,忠胆义士,为兄一生颠沛流离,难成大业,若想破局成事,非得此人相助不可。” 赵云说道:“主公,那小童所言,亦不知孔明先生何时归来,这距上次入隆中,也不过数日啊!” 刘备说道:“他不是说也可能三五日便归?便有一丝可能,我也要将他请来,翼德,子龙啊,为兄说句心里话,我已等不及也!” 张飞酸溜溜的一抱拳:“既如此,那明日俺亦与大哥同去!” 翌日,刘备带张飞赵云再入隆中,然而这次得到了消息是:孔明是回来了,可昨日却又去山下寻名医看病去了,不知几日得归。 刘备大惊:“先生得了什么病?” 小童答曰:“只心神不宁,惊厥多梦,无甚大事。” “哦……” 刘备长叹一口气,不禁感慨:“莫非,非要等三顾之数?也罢,也罢,若得孔明,便是千顾万顾又能如何?” 当即朝孔明草庐拜了三拜,后带张飞赵云回新野去了。 第8章 襄阳归来,父子二次谈心 刘备数日内两顾茅庐,皆无功而返,没能请来孔明。 无奈只得先回到新野。 远望新野城门,有两员身着劲装轻甲的少年将军率小队等候。 刘备见此二人,心中微微一暖。 此二人一个是云长的义子关平,一个是自己的继子刘封。 关平二十出头,刘封只有十六岁,俱是英姿飒爽的青年才俊。 他们二人也是二代将领中的佼佼者,年纪轻轻已多有历练,必是今后兴汉大业的中兴之将,肱股之臣。 只是,刘备在此时见到刘封却有一丝惭愧之色。 当初,因自己无子嗣,收封儿为继子,盼其承继兴汉大业。 如今有了亲生骨肉,当使亲儿继嗣,恐要委屈了这个继子。 想来自己前番刚劝刘景升不要废长立幼,同样的为难的问题竟也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可两人情况又不太一样。 刘表的情况是嫡长对嫡幼。 刘备的情况是继子对亲儿。 按当时约定俗成的规矩。 虽有继子,但一旦生出亲儿,多由亲儿继承家业,继子多失去继嗣资格。 大家心照不宣,并无不妥。 但作为一个合格的父亲,亦应当将继子悉心培养,许他部分家业,甚至是除嗣子外,获利最多者,地位当高于除嗣子外的其他亲生儿子。 这也是对继子未能继嗣的一种宽慰和补偿。 刘备心道:也不知我如何待封儿,阿斗如何待其大哥? 转眼间车马已至近前。 刘封上前牵住刘备的马:“父亲,此行可安好否?” “伯父!”关平抱拳行礼。 “哦,无妨。”刘备跳下马,欣慰的看着两个少年。 尤其是刘封,还是那般率真忠勇,单纯执着,一如当年的自己,让刘备甚是喜爱,以后定是自己的忠臣良将。 只是自己喜爱,不见得别人也喜爱,比如二弟关羽,便不太待见这个落魄士族出身的侄儿,言语间多显露轻视之色。 “我离开这些时日,新野可有事发生?” 关平拱手道:“伯父,新野由家父打理,安妥如常,并无他事。” 刘备点点头:“那就好。” 刘备入城与关羽交接了政务,刘备便又去找阿斗了。 阿斗刚被喂了奶,换了尿布,没休息多大一会便又被刘备抱进了书房中。 这段时间他闷坏了: “父亲,你不在这里没人能跟阿斗说话,孩儿都要闷死啦。” 刘备想了想,重生婴儿,无法和人交流,对阿斗来说未尝不是一种折磨。 便说道:“惠儿灵儿也识字,回头让两个姐姐给你读书解闷,如何?” “谢父亲……对了,父亲此行可见到相父没有?” 刘备苦笑,请没请来相父永远是这孩子最关心的事。 刘备坐下来,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为父一去一回两番拜访隆中,但皆未见到孔明先生。一去隆中,其家中小童言,乃云游去了。二去隆中,知其生病,又下山看病去了……” “啊?相父生病了,什么病?病的严重不严重?” 刘备叹气,你看,他都没问问自己此行有没有遇到蔡瑁行刺。 “乃心神不宁,疲劳多梦,想来并非重病,否则前世为父也请不来他了。” “哦,那我就放心了。不过找到相父住所也是不错。父亲你何时再去?” “我想,半个月后再去一趟隆中,你看如何?” “如此甚好。” 刘备想到了刘封,沉吟一下问道:“阿斗,为父问你一件事,你且如实回答。” “父亲尽管问之。” 刘备点点头,问道:“你既继承了国嗣成了皇帝,兄长刘封可成长为忠臣良将?” “这……” “怎么了?” “您还未曾称帝,我大哥他……他就被您赐死了。” “什么??” 刘备更震惊了:“我赐死了封儿?我为何要赐死他!” 他心道:莫非刘封造反?!但想了想,又觉得刘封这孩子不是那样的人。 阿斗继续说道:“父亲恨他没去营救二叔,又欺凌孟达,弄丢了上庸三郡……” 刘备的心咯噔一下。 “这么说,云长有难,封儿竟然没有去救?” “正是!” 刘备闻听此言,一股怒气上涌:“云长纵然有些狂傲,但毕竟乃小节,又是其长辈,既然有难,刘封他缘何不救!如此做法他……他不配为我儿也!” 刘备恨恨的捶了一下桌子。 阿斗赶紧说道:“可大哥也有大哥的难处。” “他能有何难处?” “孩儿也是听闻,大哥原本是想去救的,可经不起孟达挑唆,说二叔常在背后说他坏话,再加上上庸局势不稳,大哥又领不动孟达的兵,故而没能去相援。” 刘禅有些话没说:便是当时相父曾说过,恐大哥异世后难以制御,方使父亲下了杀心。 可相父当时却不知,大哥毁书斩吏,面对曹魏的高官厚禄,仍然选择回成都请罪。 阿斗明白,相父为自己能安妥继位,可大哥也非不忠不义之士。 若能得父亲悉心调教,未必会铸成大错也。 所以,他才要替刘封说话。 刘备却心生怒意:“那吾二弟云长,可毁于江东?” “是也,二叔和关平大哥俱被江东鼠辈背刺所害!” “啊??”刘备心痛无比: “那后来那刘封……可投降他国?” “未曾!二叔折戟后,孟达投魏,曾许以高官厚禄,劝大哥也投降魏国,大哥大怒,毁书斩吏,与之大战,大败孟达。但孟达被徐晃所援,大哥不能相敌,败回驻地,又被申氏兄弟背刺,丢了上庸三郡,兵败后入成都请罪。 父亲怪其不救二叔,又欺凌孟达,命其自尽。 大哥自尽后,父亲方知大哥毁书斩吏之事,乃为之恸哭。” 闻听此言,刘备沉默了,捋着青髯久久不发一言。 终于他叹了一口气,痛心疾首道: “如此说来,封儿他非不忠不义之士,怎做如此错事也,唉……” 刘备觉得,刘封本性良善忠厚,也是性情中人。 非不可造之材,他当初收他为继子也是看中了他的脾性。 之所以犯了错事,也确有其客观因素在里头。 想想二弟平时对其傲慢的姿态,封儿难免不会感到委屈。 刘备想到东吴一遭背刺,二弟和两个最有前途的子侄皆毁于此,他就一阵心痛。 既有先见之明,如何才能避免此事啊? 刘备思索良久,忽然有了个主意。 第9章 刘备的布局 “阿斗,我且问你,你这两位兄长,封儿和关平后来娶何人为妻?” 阿斗直言:“吾大哥刘封娶长沙黄氏小女为妻,这是父亲您安排的。关平兄长娶荆襄马氏小女为妻,也是您安排的,后其妻早亡,又续娶四叔之女赵氏为妻。” “哦……” 刘备点点头,又问道:“汝二叔之女凤儿又嫁了何人?” 阿斗直言:“二叔犹喜凤姐,父亲入主益州,二叔坐镇荆襄之时,多有名门望族子弟向二叔求亲,可二叔一个都看不上,全都给打发走了。 眼见凤姐年岁见长,江东孙权欲为子求亲,还下了聘礼,可二叔直言:虎女焉能嫁犬子!给使臣逐出了荆,州,孙权因此记恨于心。” “这……” 刘备摇头叹气,他不是不理解关羽拒亲的做法。 云长身为封疆之臣,身居嫌疑之地,吴主孙权越过自己,和自己臣子兄弟联姻,打着什么样算盘用脚趾头都想得清楚。 可以说,在对待吴主孙权的求亲这件事上云长的立场一点问题都没有。 只是,这事当这么办,但这话不该说的这般难听啊! 刘备无奈道: “我常告诫云长,于士人不可傲慢无礼,他总当成耳旁风,致江东鼠辈记恨。唉,二弟为何不防着他们。” 阿斗也无奈叹气: “彼时江东与我们是盟友关系,二叔攻打襄樊时,也对江东做了防御,怎料吕蒙使军卒化妆成商客百姓,来了一手白衣渡江,偷袭江陵,断了二叔后路。” “啊?化妆百姓商客?那置真正的百姓商客为何地?” “是啊,二叔自然也没想到,致兵败麦城想让大哥援救而不得。当时镇守荆州的二舅糜芳,傅士仁又投了东吴,故而遭此劫难。” “什么,糜芳和士仁竟投了东吴?” 刘备又一惊,因为这两个人是除了关张赵外,他最信任的两员武将。 士仁是他的涿郡老乡,老早就跟着他南征北战,多次兵败不离不弃,乃是嫡系中的嫡系。 糜芳是糜家二掌柜,糜家不仅散尽家财支持这个落魄皇族的大业,还将妹妹嫁给了他。 更是铁杆中的铁杆。 刘备很难相信,这样两个人竟然有一天会背叛他。 “阿斗,你莫不是在胡说!” “孩儿句句实言,不敢胡说。” “那你说说,此二人如何背叛?” “孩儿听闻:二叔出征前,军械库着火,乃二将之失。二叔便说:得胜归来必惩处二将,二将惧怕。后来吕蒙白衣渡江,得了荆州,二人也就投了降。” 刘备听闻此话,沉默良久不发一言。 最后问道: “那云长遇害后,为父和翼德可为云长报仇否?” “父亲,三叔他没去!” “绝无可能!” 刘备斩钉截铁道:“我兄弟三人情同手足,生死与共,二弟身死,以三弟品性绝不可能置身事外!” “父亲,您误会了!三叔不是没去报,是没等报仇便被贼人所害!” “啊?”刘备又噎住了:“何……何人害吾三弟?” 刘禅缓缓说道:“二叔折戟后,三叔急于报仇,命部下范疆张达三日内凑齐十万白衣! 二人无法完成此军令,被三叔鞭笞,扬言要处死二人,结果二人便在当夜反叛,割了三叔头颅投奔……投奔江东去了!” “哎呀,翼德怎不防着此二贼……” 刘备心痛万分,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摇头叹息道: “二弟傲慢于同僚,三弟又鞭笞士卒,当有此祸,要怪就怪我这个大哥,没能时时警醒,防患于未然……” 刘备垂泪思索片刻,又问:“然后呢?” “父亲您为了给两位叔父报仇,举全国兵力伐吴,然而却兵败夷陵,数十万大军毁于一旦,国力损失大半,青壮所剩无几,国内动荡不堪,回来后悲愤交加,没多久,也驾崩于白帝城。” 说到此处,阿斗抽泣起来,似乎不愿回忆那段往事。 这一系列的事让刘备心如刀绞,二弟三弟大仇未报,国家又几近败亡,他刘备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刘备长叹一口气:“莫非便是那时我托孤于孔明?” “正是!” “如此说来,那孔明先生真是接了一个烂摊子啊!” 刘禅也不知该说什么,也叹了一口气。 刘备感慨之余,亦知现在不是傲恼生气时候,既知后果,当提前布局,防患于未然。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让话题回到一开始。 “对了,你还没说,这凤儿到底嫁了何人?” 阿斗缓了缓神,继续道:“二叔被江东鼠辈背刺身死,荆州陷落,凤姐幸免于难,后得逃去益州,后在相父的主持下,嫁给益州士族李恢先生之子李遗,方得圆满。” 刘备沉思着点点头。 以二弟的个性,便是那个李恢之子,也必不入他的法眼。 今生今世,他有了一个想法,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刘禅: “阿斗,我想将你长姐嫁给你二叔义子关平为妻,再让你兄长刘封娶你二叔之女关凤为妻。 叔侄之礼,再加上翁婿之亲,云长不会再看不起封儿,封儿也再无不救云长之理。” 那么问题来了,刘备如此打算,不怕二人结成联盟对阿斗不利吗? 他不怕! 一点都不怕。 他可以不相信二弟的性格,但绝对可以相信二弟的品格! 就算刘封是他女婿,若真有僭越之举,他必然会旗帜鲜明的反对。 而且,有他和关平在上面压着,反易使封儿老老实实,不敢造次。 今后云长翼德若再有小女,便再嫁阿斗,方保社稷无恙。 实乃一举多得之计也。 阿斗对此计也是非常赞同,但有一点: 关羽会同意吗? 如果直言要刘封娶关凤,云长肯定不乐意。 但若先将惠儿嫁给关平,再言刘封娶关凤,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要提前开始布局。 至于范疆、张达、糜芳、傅士仁四将,并不是现在该针对和清理的时候。 他现在势力太小,实力太弱,兵将本就不多,再清理就更没人了。 更何况,四人现在无罪,无端降罪必失人心。 反易弄巧成拙。 想处理好此事,当寻个恰当的时机,再想个万全的办法。 第10章 联姻关羽,保全兄弟 翌日,刘备找来了关羽张飞,请他们喝酒。 席间,看向两个生死兄弟,心有感慨:云长,翼德,前世乃为兄之错,今生为兄万不会让你们再被人所害! 关羽察觉了刘备情绪有些反常,不禁相问:“大哥,今日饮酒见你似有心事,不知为何啊?” “嗨!” 张飞一边给刘备倒酒一边抱怨道:“这还用说,还不是没能请来那个孔明。” 刘备呵呵一笑,摆摆手:“翼德莫要瞎猜,为兄方才所虑,还真不是此事!” 关羽说道:“那到底何事?说出来,我兄弟或可帮大哥分担?” 刘备喝了一口酒,长叹了一口气:“吾女惠儿年芳十五,现已及笄,我想为她寻一佳婿,却未见合适人选,故而有些惆怅。” 关羽张飞对望一眼,相视而笑,关羽抚髯道:“我当是什么,原是此事!” “这有何难?!” 张飞将酒坛放在一边,凑身上前:“兄长放心,咱新野世家子弟,青年才俊不少,大哥若信得过俺,明日便抓来十个八个,让俺侄女来挑!” 刘备哑然失笑,摆摆手:“翼德,此不妥也!” 关羽思索片刻,捋着长髯呵呵一笑:“世家子弟未必就好,我倒想为大哥推荐一人!” “何人?” 关羽亦低身探头,凑近刘备: “大哥,吾之义子关平今已及冠,尚未娶亲,不知配不配得上大哥之女?!” “这……” 刘备一怔,放下筷子,故作恍思道:“哎呀,我怎把平儿给忘了!” “哈哈!” 张飞大喜:“大哥之女,配二哥之子,天造之喜,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吗?!” 刘备也抚髯斟酌:“三弟此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关羽一听大哥松了口,生怕他反悔似的:“大哥既如此说,那这门亲咱们便说定了,我明日便下聘礼!” 刘备摆摆手,呵呵笑道:“这……哎,咱们是兄弟,这聘礼就不用下了吧……” 关羽既高兴又严肃:“那可不成!侄女乃宗室之女,金枝玉叶,这正室嫁娶该有的程事一样都缺不得。” 张飞也高兴道:“是啊,宗室之女,当明媒正娶,大哥不要多言,这事俺站二哥这边!” 两位兄弟如此说,刘备只得道:“也好,也好!” 三兄弟意见达成一致,举杯畅饮。 刘备心事既消,本该爽快大笑,却依旧愁眉不展,似乎还有心事。 关羽遂问道:“大哥,这侄女婚事既已敲定,还有何事令大哥不快?莫非……大哥嫌平儿出身?” “哎!” 刘备摆摆手:“平儿本忠勇义士,又经云长调教,今后必为栋梁之材。惠儿嫁给平儿,为兄是放一万个心,怎会嫌其出身?” “那大哥还有何不快?” “为兄还有一子刘封,早年为求继嗣,收其为子。有了阿斗,却要亏待于他。如今封儿也到了该娶妻的年龄,为兄也想为吾儿寻一良妻。” 张飞大笑道:“俺张飞讨老婆不易,这小子怎还能讨不到老婆?” “贤弟此话怎讲?” 张飞分析道:“大哥你想啊,这小子原本是大汉忠良之后,母系又是汉室宗亲,今又成大哥之子,这出身可谓凤毛麟角。而且模样周正,体格子也不差。这样的世家公子,只要大哥说一声,荆州那些望族还不上杆子把姑娘送过来给咱侄儿当老婆?” “哈哈哈,你呀……” 刘备抚髯而笑,张飞向来敬士族,对刘封的态度可和关羽大不相同。 刘备沉思片刻,却摇摇头:“我今在荆州嫌疑之地,与士族联姻,恐引景升公猜忌,但若娶寻常之女,又怕辱没了封儿出身。” 张飞冥思片刻,想到了什么:“对了,二哥,你家小凤儿今年几岁?” 关羽一怔:“凤儿今年十三,恐怕……” “哈哈!” 张飞再次大喜:“二哥,此不又是天造地设一对?!二哥义子娶大哥之女,大哥继子再娶二哥之女,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吗?” “这……” 关羽捋着长髯,面色似乎有些为难:“可凤儿年纪还太小……” 张飞不以为然:“这有何妨,俺成亲时,你那弟妹也是这般年纪。那夏侯渊都没说什么,咱自家兄弟还能挑这个理?二哥,你想想,若非大哥义子,这荆楚大地上,还有谁配得上凤儿?” 刘备也看向关羽:“二弟,你看……” “这……” 关羽抚髯思索,似在权衡。 张飞又道:“二哥,你就别多想了,刘封这小子我看真不错,若非俺闺女年岁太小,这事可轮不到你家小凤儿。” 刘备又故意问张飞:“对了,三弟,小侄女今年几岁?” 张飞呵呵一笑:“五岁,要不然大哥,你再让刘封那小子等几年?” 这样一来,关羽也感觉自己有点小家子气了。 再仔细想想,对方是士族的纨绔子弟他看不上,对方出身卑贱他又不忍心。 这刘封出身世家,却非纨绔子弟,他爱兵如子,军厨不慎将肉块落地,他立刻拾肉而食,既使大哥欣赏,又深得军卒爱戴。 嫁给这小子,倒也不算亏待了凤儿。 沉思片刻,当即拱手道:“大哥,我愿将凤儿嫁给刘封。” 刘备知关羽一诺千金,高兴道:“如此,甚好,甚好也!” 推杯换盏间,三人事无巨细的安排了关平惠儿,刘封关凤的良辰吉日,婚事细节。 关平得知后大喜,他也知伯父之长女外貌出众,温柔贤惠,乃金枝玉叶,他能娶到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还有啥意见? 偷着美去吧。 刘封也同样想法,新婚大礼时,给岳父关羽拜茶。 关羽喝了半杯,点了点头,难得说了这样一番话:“封儿,愿你与小女携手共度一生,夫妻和睦,白首不相离。小女顽劣,汝万要担待!” 刘封拱手下拜,承诺道:“二叔放心,封以山河为证,日月为誓,此生必不相负!” 刘备长舒了一口气。 惠儿嫁了关平,也算有了依靠,但愿能躲过长坂坡那一劫。 刘封娶了关凤,二弟若有艰难,封儿也必能全力以赴。 刘备这算去了一块心病。 他想告诫张飞小心范疆张达,可暗中观察几日,发现这范疆张达二人本也是忠心之士,却被三弟安排三日内做出十万白衣。 这谁能做得出来? 若换做是旁人,也怕是会被逼反。 问题的根源不在范疆张达二将身上,乃出在三弟自己身上。 再想想,自丢失徐州之后,三弟也确实成长很多。 若非二弟在荆州折戟,三弟也不会做出如此不讲道理之事来。 若能避免二弟被江东背刺,三弟也必会安然无恙。 当务之急,还是应尽早请来卧龙先生,免得耽搁太久生出差池。 第11章 秋收大会,预设伏兵 刘备决定再去和阿斗商量一下去隆中事宜。 看看自己有无忽略一些细节。 现在,刘封成家,惠儿已嫁,只剩灵儿帮着母亲照顾阿斗了。 灵儿虽是女孩,但识字通文,心灵手巧,会给阿斗念书,也会用干草编制各种小玩意逗他玩。 但真正的阿斗早就过了爱玩的年纪,姐姐对他越好,他就越着急,越怕姐姐出事。 “父亲还没有请来相父,接下来怎么办啊?” 阿斗一焦急就忍不住哇哇大哭。 灵儿哄不好,也跟着抹眼泪。 刘备自然不会埋怨女儿。 只将阿斗又抱进书房。 说来也怪,一进书房阿斗立刻就不哭了。 只咿呀咿呀的叫。 旁人听不懂他说了什么。 刘备却能听懂。 “父亲,可是又要去拜访相父?” 刘备关紧房门,点头道:“为父正有此意,只是担心准备不周,怠慢了先生,先生故而不愿相见。” 刘备想了想,又问一些细节问题:“阿斗,你可记得上一世何人为为父举荐孔明先生?为父又是如何请来孔明先生。” 阿斗直言相告:“乃元直先生相荐,后父亲三顾茅庐而得。” “元直?” 刘备念叨着这个名字:“这元直先生又是谁?” “父亲,元直先生可了不起了。他姓徐名庶,字元直,当年曹仁李典大军驻樊城攻新野,便是元直先生设计大破曹仁,不仅帮父亲守住了新野,还助父亲夺得了樊城。” “啊?” 刘备惊愕:“曹仁乃曹操麾下第一大将,为父于汝南被其所败。能破此将,必是高人也,可为我汉之栋梁?” “未能!” 阿斗很遗憾的叹了一口气: “当时襄樊大胜,元直先生正欲助父亲一展拳脚之时,却被曹操用计,夺了其母亲。元直先生乃重孝之人,他没办法,只得作别父皇,去许昌见母,后成了曹操的谋臣!” “掳人母亲,以做要挟?” 刘备一拍桌子,愤怒无比:“这……曹贼怎这般无耻也!” “是也!” 阿斗继续道:“临别之际,父亲您悲痛欲绝,命人砍去了山野间的林木,只因它们挡住了您看元直先生的背影。 元直先生亦感念父亲知遇之恩,临走时便向父亲承诺:此生不为曹操出一谋,献一策。然后便为父亲举荐了相父。” “元直啊,此真义士也!” 刘备长长一叹,既感动,又惆怅。 “对了对了,父亲,若得元直先生相助,二叔当不会被鼠辈偷袭。 咱们这回千万要留下元直先生,不要让他的母亲被曹贼夺去啊……” 刘备恍然:“对对对,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元直和其母亲。” 想到此处,刘备又激动了起来:“可……我又如何识得徐元直?” “孩儿记得好像是其自荐于父亲。” “你可知元直先生现在何处?这回我不等他自荐,我要先去寻他。” “这个……孩儿不知。孩儿只知道,元直先生乃颖川人士,行侠仗义杀了恶绅,化名单福,不知现在在不在新野。” “颖川……”刘备微微蹙眉,那是曹操的地盘。 难怪其母会被曹操所夺。 这该如何去寻? 口中不断喃喃自语:“他要是家在新野便好了,我必亲去拜访啊……” 而就在这时,刘禅忽然又想到了一个人。 准确的说,刘禅之前就想到了他,只是一直没机会说。 “对了,父亲,我倒想到个个厉害的人,父亲可趁早将他寻来,若得此人,我炎汉必不至亡也!孩儿没记错的话,此人正在新野!” “此人是谁?” “姓邓名范,又或是姓邓名艾,据孩儿所知,其不过十岁上下,乃一放牛娃也!” “哦,这孩儿莫非日后为我炎汉肱股栋梁?” “不,他偷渡阴平,奇袭成都,乃灭我炎汉之贼将魁首也!” “这……” 刘备一时哑住,他着实没想到,前世灭我炎汉之人今生就在自己的地盘之上。 刘禅继续道:“我听闻,邓艾其原是新野人士,因母亲生病,未随大队去往夏口。 后新野被曹魏所得。 他成年后成为曹魏的军卒,凭借军功,一步一步熬成了三军主将。” “原来如此!” 刘备抚髯思索。 换作旁人,一般都是将其尽早除之,以绝后患。 但刘备却觉得,现在人家只是个孩童,放牛养家,无罪无过,若贸然将其斩杀,吾之暴虐与董卓曹操何异? 不如收为己用,既不至于成为炎汉之敌,又有可能培养成炎汉良将,岂不两全? 刘备便按阿斗所言,命各里里长寻名叫“邓范”的放牛娃。 可没等找到邓范,刘表又派使者来了。 使者乃刘琦。 他虽为刘表之子,但向来与刘备亲近。 他很清楚,你死我活的夺嫡之争中,刘琮有蔡氏蒯氏等家族支持,他无大士族支持,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刘备。 他见刘备,拱手一礼: “叔父,过些时日便是秋收大会了,此会往年皆由父亲主持,今年父亲染病,我与琮弟资望不够,烦请叔父入襄阳主持大局!” “这个……” 刘备并不想去,因为他已从阿斗口中得知,此去蔡瑁必再行加害,导致自己跃马檀溪,狼狈出逃。 他思索片刻,便反问刘琦:“使我去主持秋收大会,可是蔡瑁的建议?” “正是!” 刘琦高兴道:“不过侄儿也是这个意思,叔父于荆州颇有资望,若得叔父出面,此会必得圆满。” 刘备点点头,面上却露出难色。 “叔父,怎么了,您不愿意?” 刘备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将刘琦拉到近前,压低声音:“贤侄,我不瞒你!上次我去景升兄处叙旧,便差点被蔡瑁加害!此次,蔡瑁恐又要加害于我!” 刘琦大惊:“哦,我还以为是传言,难道是真的?” “蔡瑁深夜点兵,袭我馆驿,若非夜遁,我早已命丧襄阳!” “可叔父与蔡氏无冤无仇,那蔡瑁为何要害叔父?” “想来是因为立嗣之事,前番景升兄问我,其二子当立何人为嗣,我保荐大公子,后来才发觉隔墙有耳,当是蔡氏偷听……” 刘备如此一说,刘琦顿时就明白了。 荆襄大族蔡氏蒯氏支持琮弟,叔父支持我,他们当然要害叔父。 叔父若死,自己必然失势,待父亲百年,蔡氏若逼,自己亦无命在。 “叔父,这如何是好?” 刘备沉吟道:“我也不知,但贸然前去,正中蔡瑁下怀,我若不去,怕又要被景升兄所忌,唉,真进退维谷也!” 刘琦想出了一个主意:“不如叔父托病,我去寻姨父黄承彦代为主持?” “不可!” 刘备摇摇头:“我若不去,景升兄必生不快,便更落口舌!” 刘琦点点头,他明白叔父的担忧和顾虑。 父亲表面与叔父相交甚密,但从未真正放心过他。 “那该如何是好?” 刘备面色凝重,思索良久:“公子,你可知襄阳城哪个城门外有一檀溪堵住去路?” 刘琦思索片刻,立刻想起:“我记得襄阳西门有一檀溪,对岸有崖,高约数丈,不便通行。” 刘备点点头:“对,就是那里,蔡瑁必逐我到那里,还请大公子先回,在檀溪安排一地,我命云长翼德带二百名军士在那里接应,方得安心去也!” 刘琦点点头:“侄儿明白。” “还有,当告诉伊藉先生,让其于后厅接应。” 刘琦抱拳道:“叔父请放心,侄儿必然安排得妥妥当当。” 刘备感激的一抱拳:“多谢贤侄!” 刘琦作别刘备,便回去准备了。 刘备将新野交给糜竺孙乾打理,带关羽张飞赵云再往襄阳而去! 他们是去参加秋收大会吗? 那只是顺道。 但在参加丰收大会之前,刘备要三顾茅庐,看能不能在此时请来孔明先生。 第12章 檀溪设伏,反客为主 几日后,刘备又到隆中,他命赵云带队在山下驻扎。 自己则带着关羽张飞再入卧龙岗,欲请孔明出山。 结果又未见到孔明,茅庐中听小童所言,昨日先生乃去拜访其岳父,不在家中。 又是不在家中? 又是昨日刚刚离开? 怎这般巧合? 刘备怔然,心中暗暗思忖: 闻阿斗所言,前世三顾茅庐而得孔明,今已三顾,怎连面都没见到? 莫非,这孔明在故意躲着我? 否则,怎会这般凑巧? 又或是我哪里做的不对,惹得先生嫌弃? 张飞见大哥神色惆怅,顿时来了火气:“好个乡野村夫!俺大哥几次三番来请,缘何避而不见?俺这就去山上放一把火,看他见还是不见!” 说着,便怒气冲冲要去放火,关羽赶紧将他拦住:“三弟,不可鲁莽!” “二哥休要拦我……” “三弟!” 刘备一声呵斥,看着张飞义正辞严道:“为兄几番沉浮,郁不得志。经高人提点方知,孔明先生乃当世大贤,可助我弟兄成就大业!我便下定决心,这茅庐我便是来访千次万次,也定要将先生请来! 如今方才三次,你便要放火烧人家的山,你这般做法……置为兄于何地?!” 见刘备动了真气,张飞也无奈跺脚:“俺这不也是替大哥着急嘛……” “今不得见孔明,实乃天数,不可造次。下山之后,汝二人便去襄阳之西与大公子会合,我与子龙去襄阳赴约。” 刘备如此说,张飞也不便再说什么。 刘备留下礼资,三人便下了山,关张先行。 临别之际,二人嘱咐赵云万要照顾好大哥。 刘备又三拜隆中,带赵云去襄阳赴约。 这次出城迎接的是蔡瑁,他言甚热情,意甚谦谨。 与往日大不一样。 刘备却一如既往,看不出与往日有任何不同。 随后刘琦、刘琮二位公子引一班文武官僚出迎,刘琦与刘备近身之际,告知:“叔父放心,侄儿已与关张会合,檀溪之地伏兵已安排妥当。” 刘备心知刘琦看似软弱,但纳言敏行,办事靠谱,遂低语道:“多谢大公子。” 是日蔡瑁请玄德于馆舍暂歇,赵云引百余军卒围绕保护,云披甲挂剑,行坐不离左右。 使蔡瑁无从下手,不禁暗暗恼火。 当晚,蔡瑁于府邸请来蒯越暗中商议:“这刘备乃世之枭雄,久留于此,日后必成祸害,我想于明日宴间除之。” 蒯越有些担忧:“刘玄德素有仁义之名,杀之恐失民望人心。” 蔡瑁哼哼一笑:“我已领刘荆州密令在此,先生还有何顾虑?” 蒯越信以为真:“既如此,可预做准备。不知将军有何打算?” 蔡瑁凑前压低声音:“东门岘山大路,已使吾弟蔡和引军把守;南门外已使蔡中把守;北门外已使蔡勋把守。只有西门不必把守,那里出门数里有檀溪阻隔,不能过也。 惟见赵云行坐不离刘备左右,恐难下手。故而请教先生有何应对之策?” 蒯越想了想,给出一计:“可使文聘、王威二人另设一席于外厅,专门招待武将。先请住赵云,然后方可行事。” 蔡瑁抱拳:“先生高见!” 而后,蔡瑁又见蔡夫人。 蔡夫人急不可耐,见蔡瑁便问:“可杀狗贼刘备否?” 蔡瑁摇头:“今日有赵云作梗,未得动手时机。不过姐姐放心,愚弟已安排妥当,明日便是刘备死期。” “须得尽快,免得夜长梦多!” “我知道。对了,不知姐丈那边病情如何?” “景升病虽不重,但年事已高,身体渐衰,恐不得时日也!” 说到此,蔡夫人粉妆朱唇一抿,冷冷一哼:“景升若亡,吾孤儿寡母却得依靠何人?!” 在她语气幽怨,道出的皆是利益和算计,品不出一丝夫妻情谊。 蔡瑁深知姐姐所求,探过身去,投其所好的狡黠一笑:“姐姐勿忧,我料曹公早有下荆州之意,待姐丈寿尽,便拥刘琮为荆州之主,举州献与丞相! 你我姐弟有献州之功,姐姐又有天香国色,俱在曹公帐下,必前途无量也!” “去你的!” 蔡夫人娇然蹙眉,伸出雪白俏丽的玉足给蔡瑁蹬一趔趄,呵斥道:“你当你姐是什么人?” 她虽在呵斥,却无半分真怒。 弟弟说的不错,刘表早就不行了。 她又是个慕强的女人,当然想换个更优秀的男人。 她了解曹操。 知道曹操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她坚信,今天她能将刘表玩弄于股掌,明天自然也能将曹操治得服服帖帖。 她若在曹操那里得了宠,蔡家便在朝野混的开,琮儿也能有个不错的前途。 蔡夫人幽幽一笑,她觉得自己想得太周全了,若生而为男子,定是捭阖乾坤,算无遗策的绝顶谋士。 翌日! 襄阳秋收大会如期举行。 杀羊宰鸡,大摆筵席。 刘备乘的卢马至州衙,门前下马,伊藉牵过缰绳朝刘备颇有意味道:“使君,这马我拴在后院,使君随时可用。” “多谢。” 刘备拱手致谢,带赵云而入。 众官皆至堂中,玄德主席,二公子两边分坐,其余各士依次而坐。 赵云带剑立于玄德之侧。 这时文聘、王威入请赵云赴偏席。 刘备不露声色间,已然彻底摸透蔡瑁计划。 但他并没有显露任何情绪,更没有阻拦文聘宴请赵云,还嘱咐赵云万不可坏了人家的兴致。 然后主持会议,举杯为荆州各级官宦以及各世家家主敬酒。 刘备精通外交辞令,进退有度,气场和胸襟令在场士人敬佩不已。 一轮酒后,刘备愧言不胜酒力,起身离席去寻茅厕。 然而却久久不还! 蔡瑁心中生疑,派人去寻,却早不见刘备身影。 蔡瑁心知,刘备怕是已经察觉危险,提早跑路了。 但他毫不担心,因为其他三门皆有重兵把守。 刘备若逃,只能往西门而去。 而且这样更好,在宴会之外劫杀刘备动手更加方便。 当即点二百兵马,一起去西门追杀刘备。 他们的速度很快,未到檀溪便发现了刘备的身影。 蔡瑁知其前无逃路,不禁大喜,用马鞭一指,笑道:“刘备,汝死期已到,还不快快下马就戮!” 刘备策马到檀溪边缘,勒马回身,冷冷的望着蔡瑁,高呼道:“蔡将军,看来,汝今日非杀我不可?” “然也!” “好,吾命在此,你敢过来取否!” “哼哼,有何不敢!” 当即拔剑一挥:“众军听令,诛杀刘备,只在今日!” “杀!” 众军士一起杀向刘备,刘备看着他们杀向自己,却未做任何反应! 他是放弃反抗了吗? 不像啊! 忽然,一声巨雷般的吼声:“放!” 无数支箭密若飞蝗,从树林两侧射出,还没看到具体的射箭人,便有数名冲在前面士兵中箭倒地! 蔡瑁大惊,正要勒马回撤,忽见前后各冲出一队人马,领队之人,正是关羽张飞! 第13章 破局之计,功成身退 虽然双方人数相差无几,但一方做了万全准备,另一方却是措手不及。 另外,蔡瑁虽擅水战,但山野间的遭遇战哪里是关张的敌手? 双方一经交战,很快就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檀溪小路鲜血断肢横飞,嘶喊哭嚎声震天,不到一柱香的功夫,蔡瑁随从被杀得大半,不少军卒跪地请降。 刘备端坐在的卢之上,脸上未见任何喜怒之色。 自剿灭黄巾以来,刘备南征北伐,这样的场面见得太多太多。 他虽奉仁德之名,却也并非软弱可欺的慈柔圣母。 对妄图置自己于死地之歹人,他亦不会心慈手软。 蔡瑁看着张飞举着丈八蛇矛杀红眼的样子,骇得心惊胆战。 回头想战关羽,却见关羽大刀一挥,裹挟着呼啸的风声,三名卫兵立被其掀落下马,死于非命。 前面是魔王,后面是太岁,想打打不过,想撤撤不回。 蔡瑁明白再耗下去自己肯定要丧命于此,实在没办法了,当即把大刀一扔,下马跪地抱拳:“蔡瑁请降,玄德公,请饶我一命!” 他一投降,跟随的卫兵也都放下兵器纷纷投降。 张飞跳下马,把蛇矛丢给随从,拔出宝剑上前拎住蔡瑁领子,怒哼哼道:“也不知刚才是谁要杀俺大哥,现在想起饶命了,晚了!俺这就将汝头割下,与我大哥下酒!” 说着,张飞举剑作势吓唬蔡瑁要杀其祭酒。 “三弟,住手。” 刘备厉声喝止住。 张飞一手按住蔡瑁,一手举剑道:“大哥,此贼多番害你,留他不得!” 刘备亦恨蔡瑁,但他明白,现在决不是杀蔡瑁的时候。 只因他一旦杀了蔡瑁,必于荆州蔡氏中仇,更失荆州士族人心。 他更心知,他和蔡瑁,无论谁杀了谁,都是两败之局。 刘备的眼光和格局远非蔡瑁可比,他有更深远的打算。 “三弟,先将其绑缚!为兄自有计较!” “是!” 张飞很听话,恶狠狠的瞪了蔡瑁一眼,将他绑了起来。 但绑缚的过程中,张飞动了个小小的心眼,将绳索勒得很紧,绳子都勒进肉中,勒得蔡瑁叫苦不迭。 然后刘备带关张押蔡瑁及众降卒回了城中。 荆州各级官员还纳闷,玄德公怎么去一趟茅房就不见了,结果不到一个时辰,便见刘备押着蔡瑁回来了。 这蔡瑁是谁? 乃是荆州最有权有势的蔡氏家主,竟被刘备这般押了回来。 众官员面面相觑,皆不明所以? 蒯越心知事情败露,却还得装傻相问:“玄德公,这是何故?” 刘备走上正堂,朝荆州各级官员一拱手: “诸位,我刘备不知做了什么不得人心之事,使蔡将军屡次劫杀于我,前番夜间派兵围我驿馆,因家中有事,回了新野,方避过一劫。 今日支开子龙,逼我离席,欲在檀溪置我于死地,幸得云长翼德在城外接应,方保我命在! 蔡将军,今日你能否当着大家的面说明白,我刘玄德素来与人为善,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屡次三番要将我置于死地?” 荆州多与刘备交好之士,也知蔡瑁和刘备因支持刘表子嗣不同而貌合神离,但并未有明面上的冲突。 今见蔡瑁劫杀刘备而失手,众人纷纷议论。 “竟要杀死玄德公?” “这蔡瑁怎做得如此过分?” “景升知道不知道?” “怎可能知道,定是他自作主张!” …… 蔡瑁傻了! 他没想到刘备竟来了这么一手。 那么,他能矢口否认吗? 不能! 支开子龙本就让人怀疑,跟着他一起追杀刘备的卫队俱在刘备手上,安排看守三个城门的弟弟也还在那里待命,稍一调查便能水落石出。 这事儿根本就不是想否认就能否认的。 那说是景升安排? 问题是刘表压根没做此安排啊! 回头和刘表一对质,那就成自做歹事,陷害主公,其安有命在? 是自己安排? 那便是绕过刘表,自作主张谋害玄德公,这罪名他同样承担不起。 却见蔡瑁冷汗狂流,忽然眼珠一转,冷哼道:“刘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有取我荆州之心,否则你今日何必带关张赵同来?我乃为主公大业而杀你,何罪之有?” 蔡瑁很得意,似乎抓住了刘备的漏洞,却不知此问正中刘备下怀。 刘备正义凛然,眼中却含着眼泪水质问:“我前番未带关张,你便要夜袭于我,我二位兄弟怕我出事,这才于城外接应,何错之有? 我若想夺景升兄基业,何必置两万兵马于新野,只带三百护卫来此?” 众人议论点头,皆觉得刘备言之有理,蔡瑁胡搅蛮缠。 说到此处,刘备两行泪水簌簌流下: “我待景升兄,如待亲兄,天地可鉴,日月可证!今应景升兄相约,代其主持秋收大礼,本乘兴而来,未曾想却遇此事! 罢了,蔡将军既有此疑虑,我便立回新野,以正吾心! 不过蔡将军,我欲走北门回新野,若遇汝之伏兵,却当如何?” “这……” 见事情彻底败露,蔡瑁汗流浃背,不知如何作答。 这时,刘琦恰到好处的献上一记助攻: “既如此,还请舅父和诸位同僚与叔父同行,待叔父安全离开襄阳,再将舅父交于父亲处置。” 众官员应喏! 与刘备一同出城,可刚出城不远,忽然鼓声四起,一彪人马从左右杀出! 为首一将正是蔡勋。 蔡瑁无奈叹气,赶紧大声喊道:“贤弟,荆州众官在此,不可造次!” 蔡家虽然于荆州有名望,但还做不到完全独揽荆州军政大权的地步。 此次出城,又带出大队人马,还有关张赵同行,蔡勋亦无鱼死网破的决心和实力,只能束手就擒。 如此一来,在场荆州众官和士族也皆对蔡氏十分不满。 就连蒯越也怀疑,莫不是他说了谎,刘表并未曾下过诛杀刘玄德的密令。 刘备见伏兵已出,自己的目的已然达到,拱手作别刘琦和荆州众官,带着关张赵往北而去。 此时此刻,众人皆看向刘琦。 刘琦则冷然看着蔡瑁,换作以往,他绝无底气拿下蔡瑁。 但今时不同往日。 蔡瑁此举尽失人心,不拿下难安众口。 刘琦朝蔡瑁一抱拳: “事已至此,甥儿也别无他法,只能委屈舅舅了!” 然后对侍卫道:“带蔡将军去父亲府邸,由父亲亲自发落!” 第14章 刘表的顾虑 刘备离开襄阳,并未往新野而去,而是四去隆中,他已下定决心,不把卧龙先生请出来,决不罢休。 而此时的刘表尚不知蔡瑁被擒之事,他在襄阳府中,披着一件外衣,正在其府中与其别驾刘先品茗聊天。 他与刘先共事多年,算是知己,很多政务都仰仗于他。 这不是大病刚刚见好,就将他请来了。 几番寒暄,几盏闲茶过后,刘表问刘先: “贤弟,我记得年前你寻荆州名士为你贤甥之师,玄德贤弟曾推荐零陵高士刘子初(刘巴),他们俱才思敏捷,又都是零陵同乡。如今已过数月,不知子初与令甥相处如何啊?” 刘先的外甥姓周,名不疑,字文直。 此子乃荆襄地界内首屈一指的神童。 今年方才十五岁,便名扬荆襄九郡,其聪慧绝顶,百年罕见。 刘先访遍荆州名士,想对其多加调教,却无人敢为其师。 后经刘备建议,请零陵名士刘巴刘子初为周不疑之师。 可聊到此事,刘先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唉……” 刘表问道:“贤弟缘何叹气?” 刘先喝了一口茶,缓言道:“子初先生确是高士不假,却推崇曹操,文直受他影响,已有去北之意。我说子初两句,他便丢下一句话,说自己才疏学浅,教不了文直,便拂袖而去。” 提到此事,刘先摇头叹息,满脸的无奈。 “哦?” 刘表抚髯蹙眉,感慨道:“玄德前番亦向我推荐刘子初,我也多次请他出山相助而遭拒!如此推崇曹贼,又如此傲慢无礼,也不知玄德看上他哪一点?” 刘先继续道: “玄德知刘子初其人确实有治世之才,故而推崇。刘子初却十分看不起玄德,多次言语相鄙,我猜,他拂手而去也有玄德引荐之故。” 刘表捋着胡子一哼:“这刘子初好生狂妄啊!玄德却能容他。换作是我,定要将其介绍到江夏。看看其会不会步那祢正平(祢衡)之后尘。” 说完此话,刘表又感不妥,如此说来,自己的容人之量照比刘备又差了一节。 刘先又继续说道: “文直素有才华,然性格傲慢,锋芒毕露。若得高人调教,使其内敛,可成大才。若不得高人相教,日后不知进退,便有才华,亦恐被人所妒,徒引灾祸。还望景升兄帮忙物色,再觅一良师!” 刘表想了想:“对了,我幕府还有一高士,姓王名粲,乃大儒蔡邕之高足,可教令甥。” 听闻此人,刘先摇头叹息:“唉,景升公,你还不知道吗……” 刘表不禁想问:“发生了什么事?” “这王粲与裴潜、司马芝素来交好,你卧病之际,裴潜邀王粲,司马芝饮酒,此酒过后,三人便一起去了长沙。” “哦……” 刘表大惊:“怎不辞而别,连招呼都未打?” “还打什么招呼啊,他们口称躲避战乱,实则是想暂避与曹操正面冲突,以便以后再转而投奔曹操啊。” “什么?” 刘表大惊,猛的站起来,或许站得太猛了,感到有些头晕目眩,刘先赶紧起身相扶。 “那刘子初本非我幕宾,想投谁我管不了,可这裴潜,王粲,司马芝乃入我府中为官,怎也有此打算……咳咳……” 说到此处,刘表一阵剧烈的咳嗽。 “景升公勿怒啊!” 他扶刘表又坐了下来,刘表痛心道:“这些人……入我幕府,却心向他人,怎不教人生怒?当速通知长沙刘磐,将其三人拿回问罪。” 刘先却长叹了一口气:“景升兄,他们来我荆州,不过为避难,荆州有危自然要逃。尤其是那王粲,记恨主公未嫁女于他,早有北去之意。然都是些朝秦暮楚之辈,逃了也就逃了,于我荆州无甚大碍,关键是咱们荆州本土大族对曹操的态度,这才是根本。” “嗯……”刘表点点头,陷入沉思。 他想到了蔡家和蒯家。 他不是愚蠢之辈,当然能感受到这两个家族的向曹之意。 但他不能明着针对两大家族。 为何? 他刘表能有今日,便是依托两个家族一武一文的鼎力支持。 更何况,两大家族于荆州根深蒂固,实难拔除。 就算成功拔除了,也必被世人诟病,说荆州刘景升乃忘恩负义之辈。 万一不成,反易给了人家正当反叛的理由。 到时名望尽失,其他士族也未必会再支持自己。 然而,刘表却不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现在的他最期望看到的,就是蔡瑁杀了刘备,亦或是刘备杀了蔡瑁。 蔡瑁杀刘备,他便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问罪蔡瑁,再联合其他荆州士族,带着关张赵为刘备报仇,扫平蔡家。 蔡家一倒,蒯家便不足为虑。 又或是等事情败露,刘备反杀蔡瑁,一方面极大削减蔡家实力,另一方面又使刘备与荆州士族生隙。 而他刘表依然可以笼络其他士族,拿捏刘备。 算一算,秋收大会已经开始了,也不知道二虎相搏,到底谁胜谁败! 正这时,侍卫来报:“主公,公子刘琦绑缚南郡太守蔡瑁求见主公。” “嗯?” 刘表很诧异,他有种感觉:事情的结果好像和他想的有点不一样。 为啥是刘琦给蔡瑁绑来了? 刘备呢? 刘先也很纳闷。 赶紧让他们进来,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大堂上,蔡氏兄弟被押至阶下,皆低头不语。 刘表问道:“琦儿,这是何故?” 刘琦一拱手,便将此事来龙去脉据实说与刘表。 刘表心中一震。 他想到了在这场博弈中刘备可能会胜。 却没想到刘备得胜机却没拿胜果,饶了蔡瑁,然后交给他来处置。 按理说,刘备作为客将把蔡瑁的处置权交给刘表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问题是…… 这不也是刘表预想的剧本啊! ……你刘玄德当初鞭笞督邮,袭杀车胄的胆气怎么到我这就没了? 现在好了! 人家刘备自己捞了一波人品,转头回新野了。 他刘表怎么办? 现在,蔡瑁的罪就摆在明面上:背着主公,暗杀主公挚友,同僚。 理当死罪! 当着这么多荆州大小官员的面,不杀不足以肃纲纪。 可若杀了…… 刘备倒做了好人,自己必和士族间的矛盾进一步加深,到时候,反倒没有再限制刘备的手段了。 大家都看着刘表。 刘表则皱着眉头看着蔡瑁,看似十分生气的样子,心中却有了破局之计。 第15章 黄承彦的三条妙计 “姐丈,我……” 此时此刻,蔡瑁也有点害怕了,言语中带着些许哀求。 只因他明白,平常刘表拿他没办法,现在刘表若想杀他真是合情合理,有理有据。 “蔡瑁,你……你这个丧德之辈,怎背着我做出如此不忠不义之事……” 刘表看上去气坏了,指着蔡瑁破口大骂。 然而,他骂归骂,却并未给蔡瑁定罪,也没明说怎么处理蔡瑁。 他骂累了,就抚胸咳嗽一会,然后接着骂。 没人注意到,他一边骂着,一边用余光去偷瞄殿外。 终于,时机成熟,他挥挥手: “来人,将……将这几个不忠不义之徒给我推出去,斩首示众!” “喏!” 上来几个侍卫,押着蔡瑁和蔡勋等人就要推出去斩首。 正这时,忽见蔡夫人奔上殿来,哭着扑倒在刘表脚下:“景升,饶吾弟一命!” 刘表怒道:“你一妇人,怎来此地?还不退下!” 蔡夫人哭得梨花带雨,泪水涟涟:“听闻吾弟被绑缚于此,特来相求!景升,看在咱们夫妻一场,亦看在你入荆州时我蔡家鼎力相助,你就……你就饶过他们吧……” 刘表果断拒绝,义正辞严道:“若为私事,我定宁死相保!然这是公事,我若饶了此贼,如何向玄德贤弟交待!旁人会亦说我刘表因私废公,偏袒亲党……咳咳咳……” 蔡夫人苦苦哀求:“景升,算贱妾求你了,吾弟虽错,只一时糊涂,念其护荆州有功,罪不至死……琮儿,你怎不快跪下来,求求你父亲,让他放过你舅舅。” 刘琮听母亲如此说,也跪下磕头:“求父亲饶过舅父一次。” 这时,与蔡瑁有过交情的人也都纷纷下跪求情。 就连刘琦也跪下来相求。 说一千道一万,那也是舅舅。 就算是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在恰当时机该给的态度还是要给的。 这也是刘备教他的处世之道。 “请父亲暂且饶过舅父。” “请主公暂且饶过蔡将军。” 刘表拍着桌子怒道:“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这是陷我于不义!” 这时,刘先拱手道:“主公,蔡瑁等人虽有大过,理当处死,然其护荆州有功,下官建议将其革职查办,再做计较!” 其实刘表等的就是这句话,听刘先所言,他坐了下来,运了运气: “也好!革去主犯蔡瑁南郡太守之职!与蔡中、蔡和、蔡勋三人皆关入牢中。回头我书信致玄德贤弟,若得他谅解,再赦免罪过。若不得谅解,吾自当严惩尔等。” 四人赶紧下拜叩谢:“谢主公!” 不管怎么说,好歹命是留下了,四人长出了一口气。 却不知,刘表在失了先机的情况下,已尽可能为自己争取到了最大利益。 江陵,乃荆州重镇,荆州半数的兵马钱粮都在江陵。 他革去了蔡瑁的江陵太守,就相当于彻底断了蔡家握着荆州经济命脉的那只手。 只是这一波操作虽漂亮,却丝毫未能撼动刘备,还让他在自己的地盘内秀了一波仁德。 这让刘表隐隐感到不爽。 这时,刘琦拱手道: “父亲,如今叔父已回新野,这秋收大会当由何人主持?” “蔡瑁如此恶行,也难怪玄德贤弟要回新野。” 刘表想了想,看向刘先:“我病未愈,方才又气火攻心,便请别驾代为主持!” “属下承命。” 刘先应喏退下,和众人主持秋收大会去了。 蔡夫人也哭着与刘琮退下。 刘表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陷入沉思。 如今蔡氏已削,江陵无主,当安排何人镇守江陵? 他想…… 首先,必须是自己的人。 完全忠诚于自己的人。 其次,必须于荆州有一定威望。 拔除蔡瑁于江陵的根系不是目的,将自己的根系深植于荆州才是关键所在。 何人呢? 这时,又有人求见,乃是荆州黄氏家主,黄承彦! “他来的正好!” 刘表起身相迎,见黄承彦入厅便拱手道:“僚婿向来闲云野鹤,几次相请而不得,今为何来此?” 黄承彦长身鹤颜,须发微黄,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超脱世外的神仙之气,他阔步走进堂中,还带来一个人。 这人身着青色锦袍,身材消瘦,三缕仙髯,眼神睿雅,天生带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慈悲之色。 黄承彦走上前,朝刘表一拱手:“我知景升公身染疾病,便请荆襄名医张仲景前来探望,让他给你看看。” 那消瘦中年人一拱手:“张机拜见刘荆州!” 刘表近身相迎:“哎呀,仲景贤弟,久仰贤名,素知公原来也是长沙太守,后辞官回乡,不知何故?” 张仲景的声音微微嘶哑,不紧不慢: “我辞官乃醉心于医道,近两年来,荆襄之地多发病疫,我身为太守却看着百姓屡遭重疫却束手无策,索性弃官从医,以医道治荆襄百姓之疾苦。” “原来如此!” 刘表点点头:“先生真忧国忧民之士也!” 遂让其为之诊病。 张仲景为刘表把了脉,开了几副药:“景升兄乃心病,此药治标不治本,若想治本还需心药来医!” 刘表问道:“何为心药?” 张仲景叹了一口气:“这不该问我,当问景升兄你啊!” 刘表无奈的长叹一声,看了看黄承彦,便将今日蔡瑁之事说与黄承彦。 黄承彦问道:“不知景升兄有何打算?” 刘表自有心进一步拉拢荆襄黄氏,既可制衡刘备,又能压制蔡蒯两家,便说道: “我想使僚婿替我去督江陵一段时日,不知可愿否?” 黄承彦摇摇头:“我乃闲云野鹤,只知躬耕读书,不问政事,恐难承命!不过我却可建议一人,不知景升兄可采纳否?” 黄承彦若领命自去,刘表自然放心。 但一听黄承彦要举荐他人,刘表却顿生警觉,心道:其莫不是要安插其黄氏族人或其心腹? 遂问道:“何人?” 黄承彦的回答是:“乃大公子刘琦!” “哦?”这答案颇让刘表意外,也让刘表瞬间放下戒备。 “景升啊!你才是荆州之主,这荆州用旁人不如用自己的人,如今荆州之局扑朔迷离,这旁人信不过,这自己的儿子还能信不过?” 刘表觉得黄承彦的话有理,真太有理了。 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但还有顾虑:“只是这江陵原在蔡瑁治下,其于江陵颇有威望,我担心琦儿年轻,难以服众。” 黄承彦呵呵一笑:“既如此,那就更应当让大公子前去,可徐徐消去蔡氏威望,立刘氏威望,还可培养大公子独当一面。” 刘表坦言顾虑:“琦儿未有独立治理州郡的经验,又赶上荆襄多疫,实难处理。” 黄承彦笑了笑:“可使仲景先生与之同去,有他相助,治政治疫,还怕大公子治不好江陵吗?” 刘表眼睛一亮,觉得真是个绝妙主意,可人家张仲景能不能同意? 遂问道:“仲景先生可愿去一趟?” 张仲景呵呵一抱拳:“为荆州百姓,在下义不容辞,愿陪大公子同去。” 刘表闻言大喜:“那真再好不过!” 遂拱手:“多谢仲景先生。” 黄承彦笑了笑:“景升公,汝之心病恐不止于此吧。” 刘表赔笑摆手道:“这……实无他病!” “这襄阳蔡氏已弱,江东孙氏亦被黄祖刘磐所拒,但这北方曹操和新野刘备,可是景升兄心病否?” 刘表迟疑一下,笑着摆摆手:“曹操乃奸雄,今势力渐强,又欲南下,确让人头痛。玄德贤弟素来仁德,与我相交甚密,怎是我的心病?” 黄承彦饶有意味的看着刘表:“景升公可听过一句话,叫:新野牧,刘皇叔,自到此,民丰足!不过是一县之令,却被百姓以新野牧相称……” “这……” 刘表的心咯噔一下,那种令他厌恶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黄承彦说的一点不错,刘备广树仁德,拉拢了太多的荆州士族和百姓的心。 “长此以往,荆州人心便皆属刘备,景升公不得不防啊!” 刘表抚髯暗道:看来这黄承彦也非向着刘备,便问道:“我当如何防之?” 黄承彦捋着胡子思索良久,笑道:“不才有三条计策,既可防备刘备,又可抵御曹操!” “快快请讲!” “其一、我料曹操明年必图我荆州,大战不可避免,新野又处战事前方,可以安置百姓为由,提前将新野之民转到江陵! 使其民不在其治,其德不达其周,既可动其根本,又可弱其威望。” 刘表沉思点头,觉得大有道理。 黄承彦继续道: “其二,可命其部将关羽将刘备家眷俱送到江陵安置,名曰护其家眷,免被曹贼所夺,实则拿捏在手以做要挟。” “嗯……”刘表抚须点头,愈发动心。 “等那关羽到了江陵,便使他留在江陵,既可助大公子刘琦统领江陵,又可震慑蔡瑁余党。” 刘表想了想:“可我还指望刘备能在新野抵住曹操,怎可夺其主将?” “这便是其三!” 黄承彦呵呵笑道:“虽夺其将,亦允其将,只教他主不熟将,将不熟主!” “此话怎讲?” “可将襄阳文聘,长沙黄忠二将借与那刘备,再许其三万兵马。命其于新野抵抗曹操。此乃驱狼搏虎之计,可保荆州无忧也!” 第16章 荆州人事巨变 “驱狼搏虎,嗯……” 刘表披着衣裳在堂中踱步,脑中思索着黄承彦之计,心中不免激动。 此三计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极利于他,可以使他轻松拿捏刘备,抵抗曹操。 可他也有他的顾虑,他停下脚步:“可这般安排,这玄德贤弟他能愿意吗?” 黄承彦闻言呵呵一笑:“曹操屠城名声在外,如此迁民救民之策他刘备要是不愿意,那他也就不配那爱民如子,仁德宽厚之贤名了。” 刘表点头,又问道:“即便迁民之事他能同意,那使其亲眷去往江陵恐非其所愿……” 黄承彦反问:“不将家眷放在江陵还能放在哪里?放在襄阳?那听起来才是堂而皇之被拿为质,就算他刘备愿意,也有损景升名声啊。 放在江陵,说起来,也是与新野之民同去避难,此顺理成章也。 还让关羽相护,可安刘备之心,乃最好去处也。” 刘表摇摇头:“那他何不将亲眷留在新野,放在自己的跟前,岂不更加安妥?” 黄承彦抚髯一哼:“那你不给他兵马便是,看他新野那点人马能不能挡住曹操的重骑铁甲。到时候举家被曹操所擒,后悔的又会是谁?” 刘表又问:“哦……那迁民命令到达之日,他若举家逃离新野,又当如何?” “你是说曹军还未南下,刘玄德便放弃新野百姓举家逃亡?” “正是!” “哈哈哈……” 黄承彦摇头摆手,哈哈大笑。 “僚婿为何发笑?” “我笑你名曰八骏,治荆州多年也颇有政绩,怎竟如此见识?” 被黄承彦这番揶揄,刘表心中不快,但还是问道:“请僚婿详解。” 黄承彦气定神闲,侃侃道来:“彼时曹操为父报仇讨伐徐州,徐州刺史陶谦四处求援,诸侯多置之不理。刘备当时弱小不堪,却应约而至,率军抵挡曹操大军。 徐州之主乃陶谦,刘备尚且为其百姓出兵助之。 如今刘备手执衣带血诏,高举扶汉大旗,保新野已有七年,民望极高,民基极深,他怎么可能弃百姓而独自逃亡?” “哦,原来如此……” 刘表心中一震,心中豁然开朗。 但对比刘备的担当,觉得自己好像又差了一节! 但这并不重要。 刘表当即拱手一拜:“僚婿所言有理,闻公一言,知公有经天纬地之才,何不入仕助我?” 黄承彦云淡风轻的摆摆手:“我生性懒散,闲野惯了。又口无遮拦,好得罪人,当不得官,不过汝治下良才甚多,景升兄可莫要大才小用!” 刘表心知黄承彦虽不入仕,但常与司马徽,庞德公讨论天下大事。 选拔人才这方面,他或许有独到的了解,不妨在此一问。 “哦?长沙我欲选拔新太守,蔡瑁曾向我推荐韩玄,此人可否?” 黄承彦摇摇头:“此人乃向曹之辈,不可用之!” “可有人选?” “汝之从子刘磐镇守长沙已久,拒江东有功,又对你忠心耿耿,何不提拔用之?” 刘表点点头,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 又问:“武陵太守金旋乃被蒯越所荐,我想……换个人。” “别驾刘先刘始宗曾出使曹营,敢当面驳斥曹操,乃忠勇高洁,稳妥可靠之士,做你别驾多年,对你亦忠心耿耿,何不派他前去做武陵太守?” 刘表长叹一口气:“他在我身边甚是方便,他若去做郡守,这荆州别驾当用何人?” 说到此刘表又看了一眼黄承彦,似乎在期待他能毛遂自荐。 黄承彦却不假思索:“伊藉伊机伯,乃兖州山阳郡名士,与景升公你乃是同乡,何不提拔他担此要任!” “嗯……” 刘表又想了想:“吾儿刘琦若入主江陵,倘若被关羽所欺又当如何?” “此亦无妨!” 黄承彦呵呵一笑:“江夏邾县里长甘宁甘兴霸有大将之才,武功卓绝,又因其江贼出身,不得太守重用。 若将此人调至公子刘琦近前,并加以提拔,其必忠心耿耿于刘琦公子,自可保公子免受关羽所欺。” 刘表又问:“吾儿刘琦虽得仲景公相助,然仲景须费心治疫,这荆州政要还需一人相助,我想为其辟一郡丞,何人可当此任?” “秭归县令李严李正方正值青壮,有百里之才,可辅佐大公子治理江陵。” “调李严去江陵,这秭归县令当用何人?” “零陵文书佐吏蒋琬年轻有为,可承此职,日后亦可提拔为心腹。” 一番对话下来,刘表只感觉醍醐灌顶,无比通透。 黄承彦的每个建议,都是完全站在他的立场看问题。 刘琦、刘磐、刘先、伊藉俱是他的亲信,李严蒋琬虽然不近,却也特立独行,不依附任何一个世家,正是可拉拢培养的人才。 如此一来,不用借助世家力量,便将荆州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刘表感激之余,又问一句:“还有一事,想请僚婿推荐一人。” “何事?” “别驾刘先之甥周不疑,今年十五岁,生性聪慧,托我举荐一良师,可有人选?” “这个好说!” 黄承彦笑了笑:“吾之女婿复姓诸葛,单名一个亮字,号卧龙先生。可为不疑之师。” “你说诸葛孔明?” “正是!” 刘表当然知道他,那是他的外甥女婿。 “此人年纪好像还不到而立之年,又躬耕草庐,并无治世经验。” “然此人之才德,教周不疑绰绰有余也!” 刘表捋着胡子点点头:“也好,荆襄之士,非大才不能教周不疑,可籍此观孔明是否有真才实学,比不比得上那刘子初。” 刘表经黄承彦的建议,开始大刀阔斧,重新布局荆州。 而另一边,刘备带关羽张飞赵云四入卧龙岗,竟再一次扑了个空。 面对刘备的恭敬询问,小童如此回答: “上次你刚走第二日,我家先生便归来了,但前日又去拜访同窗挚友,不知几时得归。” 一听这话,张飞顿时火了。 “怎又不在家?第一次说是云游,第二次说是求医看病,第三次说是看望岳父,这都第四次了,又说去探望挚友? 怎这般巧合? 我大哥好心来请,你不出愿出山,直言便是,俺下回便不让大哥来了。 如此避而不见,到底是何道理?” 即便关羽赵云拦着,张飞的唾沫星子都飞到了小童脸上,吓得小童赶紧关上了门。 “大哥,我看那孔明就是不愿意出山,咱们何必在此瞎耽误工夫?” 刘备生气道:“三弟,为兄和你说过多少遍了,此行求贤不可无礼,否则那孔明先生便被你吓得不敢出山了。” 张飞耿直道:“他若开门以礼相待,俺必躬身相拜,可大哥你四番到此,他早已知道大哥还会再来,却故意躲着,不愿相见! 咱们还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住口!” 刘备想到阿斗所言,前世诸葛亮为了自己的基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就说不出的心疼。 所以,即便是三弟,他也不允许对孔明先生有任何微词。 刘备看着张飞,真生气了:“翼德,为兄已经决定,无论来多少次,都要将孔明先生请来。即便孔明先生不愿相见,我便数日后再来!直到他肯见我为止! 你若嫌为兄丢了你的脸,你下次不来便是。 为兄不请来孔明,绝不弃止罢休。” 说完,转身下山去了。 “大哥……” 关羽张飞赵云三人无奈对视一眼,也只得跟着下山。 …… 刘备四入隆中,又不得见孔明,心情低落,不过这些年来,他已经历太多失意和低落,那颗心早已伤痕累累,磨出了茧子。 他找阿斗问问,是不是哪里触犯了先生的忌讳。 可问阿斗,阿斗也不知道。 “父亲当初就是三顾得来相父,相父对父亲忠心耿耿,并未听说什么忌讳啊!” 刘备想了想:“那我过些日子再去探访,这次为父便带足水粮,在隆中草庐外暂住,直到等孔明归来。” 这时,简雍带来了好消息:“主公,邓范已经寻到,正在馆驿相侯……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是两个人,乃同名同姓又同宗,都为邓庄人,。只不知是哪一个。” 刘备点点头:“无妨,待我前往观之。” 第17章 亲去邓庄,收留邓艾 刘备心道: 两个邓范,其中一个便是以后的邓艾,阿斗所言那个偷渡阴平,灭我炎汉之人。 既没请来孔明,先将他纳入自己阵营也好。 那么问题来了: 改变邓艾成长轨迹,少了些磨砺和苦难,会不会使他泯然众人。 刘备是这样想的: 泯然就泯然呗,毕竟对我炎汉来说少了一个可怕的对手。 运气好,还能比以前那个邓艾更加优秀,成我炎汉肱股良臣。 这笔买卖,怎么做都不亏。 刘备主意已定,与简雍驾车来到邓庄,有两个孩子已在驿馆相侯。 简雍简单介绍了一下:“主公,这两个孩子都是邓庄的,同名同姓,还是同族。” 刘备抬眼看去。 其中一个少年十岁上下,方头阔脸,身着短褐长裤,在平民中穿着属于比较体面的那种。 他人长的很壮实,以为刘备大人选拔人才,颇为期待。 他见到刘备貌似一点也不怕,一抱拳:“小民邓范见过刘皇叔!” 另一个大概还不到十岁,也许到了,但因为缺乏营养,可能比同龄人更瘦弱些。 他上身穿一肚兜,下身穿一短裤,裤子上全是补丁。 拎着个小皮鞭,拖着要过河的鼻涕,光着两个脏兮兮的小脚,委屈的拼成一个内八。 “小……小可参……见……见……刘皇……叔。” 你瞧,还是个结巴。 但刘备一眼便看出,这结巴男孩的不凡之处。 第一个男孩乃故意显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眼神里却藏不住紧张与怯意。 第二个孩子,虽然瘦弱结巴,却非紧张造成,他眼神毫无怯意,是真的是不屑于掩饰自己的寒碜。 “你也叫邓范?” 那孩子吸溜一下鼻涕:“小……小可原也叫邓范,但与族兄同名,兄……兄长不许我……跟他同名,便被母亲改名邓……邓艾……” 刘备心头一喜,阿斗说的没错,果然是这小子。 他看了两个小儿一会,微微歪头小声问简雍:“宪和,你觉得此二子,将来谁更能有出息些?” 简雍看看两人,示意壮实那个:“肯定是这个啊!那个话都说不利索。” 刘备笑了笑:“只是表相。” “哦,主公有何见解?” 刘备笑了笑,他还想考验一下,便掏出一大袋铜钱,放在桌上。 这些钱差不多是穷苦人家的半年开销。 “本县欲在邓庄画一地图,须得山路水路崖道谷口竭尽详尽,你二人便给我画来,先回画完者,这些钱便是谁的。” 叫邓范的壮实男孩生怕落后,赶紧告辞,跑去画图去了。 邓艾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备问其为何不去,邓艾自信答道:“我……我常在邓庄之周放……放牛,爬……爬山过溪。邓庄……之图,小……小可已牢记于……于心,可在此画之……” “哦?”刘备笑道:“你且画来!” 他让邓艾画来,却未许他笔墨,等他讨要。 刘备乃想以此观其待人接物,处理问题,来判断此人心性和能力。 却见邓艾也不要,便从裤裆里掏出一截碳棒,于泥墙画之。 刘备简雍对视一眼,皆凑上前去。 只见他先于墙上画一个不规则图形,然后在各个角落详细绘制。 刘备看了一会,偏头小声对简雍道:“命人取邓庄军防图来。” 简雍道了一声:“遵命。” 退下安排去了。 不多时,简雍持军防图而来,邓艾的图也已经画好。 刘备对比两图,只觉得十分惊讶。 这草图虽然没有斥候画得专业细致,但其位置却一点不差。 主要干路,山坡,溪流,水井两图十分详尽,并无太大差别。 而邓艾图中,一些不为人知的灌木小路也标注出来。 “果是人才!” 刘备问道:“你父母何在?家在何处?” 邓艾答道:“我父早……早逝,与娘……娘亲同住。家……家在此地!” 说着,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圈。 刘备也不看地图,只说道:“我欲拜访,可引路。” “遵……遵命!” 刘备来到邓艾家中,见只一土房,家有小院,养了几只鸡,院中种着青豆。 新野本南阳重镇,在刘备的治理下相较其他地方更加富足,邓艾家无成年男丁,算是新野县相对比较贫寒的那种。 但也衣食无忧。 此院落打理得很干净,看得出家中一定有个勤劳的女人。 邓艾母亲知县令来访,出门相拜:“贫妇见过玄德公。” 刘备便直言了自己的想法:“我欲收邓艾为童郎,教其读书写字,让其随军历练,不知夫人可允否?” 妇人虽然高兴,但也很疑惑:“吾儿无才无能,还是个小结巴,何至玄德公如此厚爱?” 品这妇人言谈举止,知其虽贫,但必重家教。 这让刘备想起了自己织席贩履,相依为命的母亲。 刘备呵呵笑了笑:“我观此子,有智有才,恭敏好学,善加调教,可成将才。故而想收其为童郎,加以培养,以匡扶汉室。夫人若允,邓家之生计,我全权承之!” 乡野贫妇,难得出头。 一听玄德公愿意培养儿子,那妇人赶紧躬身下拜,千恩万谢。 “艾儿,还不谢过将军。” “孩……孩儿……谢……” “哎,免了。” 邓艾还是跪地磕头,命运开始发生彻底改变。 至于另外一个,花了两个时辰画了一个草图归来,简雍看来,与邓艾之图相差甚远。 便给了那邓范那一袋钱,也让他高高兴兴的回家了。 刘备给邓艾换了衣裳,命其跟着简雍学习,等到十六岁,再入赵云营中历练。 回营途中,刘备心中感慨:如此,炎汉便不至于毁于邓艾之手。 可没有孔明,这国家建都未必建得起来,又谈何被毁? 孔明到底人在何处啊? 那徐元直,又何时来投我? 刘备心中为此烦闷。 回至新野,城门口傅士仁相接,刘备看到了他,又想到了阿斗口中被阻断退路的关羽。 心中暗道:士仁兄弟乃落魄士族子弟,随我多年,虽无二弟三弟之勇,却一直忠诚果敢,不惧生死。 为何会投靠东吴,背刺二弟? 没理由啊! 有心找机会革了傅士仁的官职,从此弃用。 却见关羽和孙乾从城中走出,二人从傅士仁旁边走过,傅士仁见二人,先拱手道:“二将军,孙先生。” 孙乾回礼:“哦,傅将军。” 关羽则昂首挺胸,阔步从他面前走过,理都没有理会,只看着刘备,遥遥一抱拳:“大哥!” 傅士仁有些局促,尴尬的摇摇头,也跟着走过来。 刘备明白了。 云长此番态度,难怪于荆州不得人心。 傅士仁固然要防,可二弟这般傲慢的性格,换作旁人也难与之相处啊! 刘备走上前,当即表达了自己态度: “二弟,士仁兄弟刚才与你招呼,为何置之不理!?” “哦?” 关羽有些纳闷,他从来都是这般高傲,大哥也未曾说过他,怎么今天竟为了个傅士仁而问责于他? “大哥,我……我方才只见大哥,未见傅将军。” 关羽捋着须髯,随便敷衍了一句解释。 刘备呢? 也没有责备关羽。 而当着关羽的面,朝傅士仁拱手一拜。 “吾二弟今日偶疏怠慢士仁兄弟,我在此代他向将军致歉。” 傅士仁惊恐拜回:“哎呀,主公,这……这我未放在心上,主公不必如此,主公万万不可啊!” 第18章 名士自荐,元直相马 刘备深知,倘若直接指责云长,云长心中必然失落。 他心中或许会想:我兄弟三人情同手足,大哥怎竟向着外人? 刘备的做法是代关羽向人致歉,既保持兄弟的立场,又解决了同僚的不快。 关羽呢? 虽然心高气傲,却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见大哥如此,心有愧意:“大哥,这……实乃关羽之错,我向傅将军赔罪便是。” 刘备摆摆手,满脸的不以为意:“无妨,无甚大事,代二弟致歉,乃作为兄长应该做的。对了,云长和公佑不在府堂理事,何故来此?” 轻描淡写间,又把这篇翻了过去。 好似不想让二弟心生自责,可关羽并非没心没肺之人,这样一来反倒使此事记挂在心上。 孙乾上前说道:“主公,你往邓庄去后,三将军带人于城南放马,偶遇一狂士,见主公之的卢马眼下有泪槽,便问谁人之马,三将军便直言,乃主公之马。此人便说:此马眼有泪槽。马主既将遭逢大难,唯他可解之,便要求见主公。” “哦?” 刘备眼睛一亮,他好像猜到这是谁了:“此定是高人,三弟他可有怠慢先生?” “未曾!” 孙乾感慨道:“三将军见其言谈举止有高士风范,又闻其特地为主公解难而来,对其礼敬有加,奉若上宾。已请至官驿安歇。” “哎呀!” 闻听此言,刘备赞许之色溢于言表,谓左右言道: “翼德平日莽撞冲动,我常担心他会闯祸,怎曾想此事竟办得如此得体。三弟看似鲁莽,却知敬贤礼士,尊爱士人,真不愧为名将也!” 这一顿猛夸,关羽听起来既替三弟高兴,却又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 殊不知,这些话刘备就是说给他听的。 而说到这,刘备又长叹一声: “唉,只可惜,翼德敬大夫而不知体恤兵卒,否则其必为天下绝顶名将!” 说着,刘备又握住关羽的手臂:“云长啊,你爱兵如子,体恤兵卒,可要时常提醒三弟,这方面让他学你。你可知,除了你我,三弟他很难听进去旁人的良言。 而为兄忙于理政,又没有太多时间亲下营督促于他。” 关羽即便傲娇,听大哥如此诚言,既心中有愧,又心中有责,一抱拳:“大哥,愚弟……定会提醒三弟。” 刘备点点头:“如此,为兄放心矣!” 刘备从始至终都没说关羽不敬士人的话来,但实则处处在提点关羽。 他知道,对付关羽,这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他知前世一心用在兴汉大业,只是凭自己口头提点,未真正用心,才使两位弟弟徒遭劫难。 这一世,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帮两位弟弟改掉自身的毛病,使他们真正无敌于天下! “先生既在官驿,当速行之,莫让先生等心急。” 一行人来到驿馆,见张飞在门口等候。 “大哥,二哥,简先生,孙先生!” “三弟,先生何在?” 张飞大手向里一让:“先生就在馆舍中安歇。” 说话间,刘备走入门廊,便隐约听馆舍中有人歌唱,他侧耳倾听: “天地反复兮,火欲殂。大厦将崩兮,一木难扶。山谷有贤兮,欲投明主;明主求贤兮,却不知吾……” 这声音嘹亮动听,空灵悦耳。 元直,定是阿斗口中的徐庶徐元直,今特来主动投奔。 刘备压制住内心的激动,对部下道:“此君乃旷世奇人,诸位在驿下歇息,我亲去拜访先生。” 关羽上前一步,拦住刘备:“大哥,此人虽为高士,但我前番见其腰挎长剑,行姿矫捷。万一是蔡瑁派来的刺客,却待危险。” 说着一抱拳:“请允愚弟与大哥同去。” 刘备知来客十有八九便是阿斗口中的徐庶,本不想带着关羽,可又想到了刘禅的那句话。 “若有徐元直相佐,二叔必不至被东吴偷袭也!” 想来二弟心高气傲,却对这徐元直先生言听计从。 有他在,可保二弟无失。 如今让他们见一面也好。 当即嘱咐道:“汝随我同去倒可,但不可多言,更不可无礼。” 关羽一抱拳:“谨遵大哥教诲。” 刘备整理了衣冠,走进驿馆。 却见堂中一人斜靠在竹榻之上。 此人身着葛巾布袍,脚踏皂绦乌履,腰挎八面汉剑,一手抚着须髯,一手摇着鹤尾羽扇。 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超脱世外的高士风范。 见刘备进来,他站起身,打量一番刘备,微微抱拳一礼: “阁下可是刘使君?” 刘备走上前,抱拳回了一礼:“正是,刘备见过先生!” “刘使君风姿雅量,气度恢宏,果是人中龙凤也!” “不敢,不敢!” 刘备谦逊的笑了笑,又问:“请问先生名讳,又从何而来?” “我姓单命福,乃颖上人士,早年为乡民妇弱打抱不平,杀恶绅于乡里,说起来,我乃是带罪之人,为避难而来此!” 刘备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听他如此说,更确信了他便是阿斗口中的元直先生。 但他心中无比激动,面上却表现如常。 只怕情绪太过于激动,引先生不适。 而关羽听闻单福则杀过害民乡绅,这般经历与他相差无几,心中莫名生起一阵共情之心,对这个颖川士人产生了一些亲近之情。 刘备感慨道:“如今世道艰难,纷争不断,道德沦丧,百姓困苦。多有那乡绅豪族无视国法,恃强凌弱,却难见救危扶困之义士,今得见先生,真三生有幸!” 单福呵呵一笑:“我亦闻刘使君驻扎新野,赏罚有度,政通民乐。民间有云:新野牧,刘皇叔,自到此,民丰足!故而特来投奔。” 一番商业互吹后,刘备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表露激动之情,当即再抱拳一礼:“刘备乃落魄老兵,承蒙先生不弃,情愿相助,请受一拜。” 单福赶紧近身托住:“岂敢岂敢!” 刘备又道:“听闻先生言我有难,不知这难从何来?” 单福抚髯说道:“哦,今我投奔新野,见使君之马生有泪槽,知此马之主必遭一难也。” 刘备点头叹道:“此事倒不只一人说,然我至此未经一难,便是有难,亦逢凶化吉也。” “今番未经,怕是以后也要经历。” “既如此,先生可有解法?” “我倒真有一解。” “望赐教。” “若使君心中如有仇怨之人,可将此马赐之,待妨过此人,然后乘之,自然平安无事。” 闻听此言,刘备怔住。 借马妨人,以安自身? 他没想到,心心念念的徐元直先生刚到新野,便给他出了如此歹毒的一个主意。 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怎会为了看这样一个人的背影,砍去整片树林? 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阿斗曾说:元直先生离我之时,曾含泪承诺,此生不向曹操出一谋,献一策。 能说出此言之人,又怎会是损人利己的奸佞之辈? 莫非,他是在试探于我? 第19章 刘备的顾虑,单福的惊愕 刘备猜测徐庶乃故意试探于他,故而义正辞严的阐明了自己真实的态度: “方才闻先生所歌,必是高士,今见先生仪表,必是贤能,故企盼先生助我成就大事。谁想先生不教我正道,反教我利己妨人之事,既如此,先生不妨另投明主,备实不敢用之!” 闻听此言,单福点头不怒反笑,拱手一拜:“久闻玄德公乃仁德之士,今日试探,果然名不虚传。” 然后,遂收起笑容,很郑重的躬身一礼:“如此,单福终遇明主也!” 刘备见此,亦释怀感慨: “备乃一介武夫,安敢言仁德二字。只识人之能尚通一二,观先生举止,乃光明磊落之士,已猜到可能是先生试探,然此言亦发自肺腑。 既知先生真心,备愿拜先生为军师,操练人马,以成大事!” 刘备的坦诚让单福感动不已,上前一步,欲下跪行礼,刘备亦上前,双手搀扶。 自此刘备拜单福为军师,操练兵马,排兵布阵,军中大事小情,须请示刘备者,军师皆可代为定夺。 接下来几天,刘备观其治军严整,方略甚多,对各路阵法了如指掌,知其乃大才。 又为人豪爽,直言不讳,与关张赵三将相处也甚是和谐。 刘备不禁暗暗欣喜。 阿斗说的不错,这徐元直果然是我需要的人。 然而,想到还未得孔明,心中又不自觉的生出顾虑。 若是先得孔明就好了。 如今刚得元直,便立寻孔明,恐惹元直先生不快。 对此,刘备也拿不定主意,便又抱着阿斗去了书房商议。 “阿斗,你说的不错!你可知,为父今日不仅得了邓艾。还得了元直先生,只是他还未用真名,乃化名单福。” 阿斗咿呀道:“得邓艾,炎汉不至于过早亡也,得元直先生,相父估计也不远了。孩儿恭喜父亲得治世良才。” 刘备点点头:“是啊,亏的吾儿提醒,方得以从容应对。” 刘禅前世几乎未被刘备夸奖表扬过,今闻刘备如此赞许,心中激动不已。 “父亲,但有一点须得注意。” “哪一点?” “原本是元直先生离开时,才得荐相父,这回可不能等到那个时候,当早去请来相父,另外,当保护元直其母不被曹贼所夺!每件事都很紧迫。” 闻听此言,刘备却长叹一声: “阿斗,你说的不错,不过为父还有一些顾虑啊……” “父亲有何顾虑?” “这第一点顾虑,我新得元直为军师,却又立刻去寻孔明,会否使元直先生心生不悦?” “父亲,何出此言?” 刘备沉吟道:“如你所言,元直离开时方荐孔明。 可为何不是在新野做军师时便推荐孔明? 莫非元直掌军时,不希望另一个军师在此?” 阿斗想了想:“父亲说的有理,是有这种可能,这可如何是好? 要不然这样,父亲你不告知元直先生,抽空暗地里去卧龙岗一趟,将相父请来?” “不可!” 刘备摇摇头:“为人当光明磊落,若如此取巧做法,元直若知,必心生隔阂。” 刘禅急道:“那也不能不寻相父啊!” “不是不寻孔明。” 刘备想了想,继续说道:“我想寻个时机,坦然告知元直,欲再请再孔明先生。兴汉大业,一路艰难险阻,多个军师多个保障。倘若他能理解,便是最好。如若他因此而弃我而去,说明其人虽有才华,却是个嫉贤妒能之辈,就算要离去也别无他法。” “父亲勿忧,我相信元直先生会理解父亲,会和相父共同辅佐于你。” “那固然最好,可为父还有一点顾虑。” “父亲还有何顾虑?” “我有意使子龙带一队人马,化妆成商客,去颖川一趟,将元直母亲接到新野安养,以防曹贼作难。” “这是好事啊,孩儿最担心的就是此事,可既决定去做,父亲为何又对此顾虑?” “阿斗,你想想,此时我将此事提出来,元直会否误会我要拿其母以要挟其自由,好让其甘心为我卖命?” “这……” 刘禅仔细的想了想:“未尝没有这个可能。然而不接来其母,待元直助父亲大败曹仁,惹曹贼重视,其母恐被曹操所害啊。” 刘备沉思点点头。 “元直虽未向我直言姓名,但我亦知其乃光明磊落之士。如果能以此节互通真心,今后必是我炎汉肱股之臣。” “父亲,听你这么说,莫非这件事你也想和他直言利害?” 刘备很凝重的点点头:“推心置腹,开诚布公。哪怕被他所疑,所怨,所恨!亦不能使其母被曹贼所害。他若不理解,想离我而去,那便许其金银任其离去。吾亦无悔也!” 说到此,刘备眼神流露出出一丝无奈和失落。 “父亲光明磊落,孩儿也赞同父亲。我相信元直先生会理解父亲所为。” 刘备点点头:“那便再好不过!” 刘禅想了想:“对了父亲,你心里只惦记着他人母亲,可我的母亲,糜娘,还有二位姐姐她们当尽早安置。还有咱们新野的百姓,他们也得早做安排,莫等曹操举大军前来,仓促南逃,途中若被曹军追杀,必死伤无数。” 谈到这个问题,刘备颇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阿斗,为父如今深信你言,知你复生来助为父。但此时为父身为客将,被景升安排在新野北拒曹操。突然提出搬离新野百姓,景升必然不会同意。 若无景升之命,我纵然有心也无力也!” “那好歹将娘亲,糜娘,姐姐们转到别处啊!” “家眷要安置,百姓也要安置……我原打算请孔明出山,请教其破局之法,怎料四顾而不得。 这样吧,我不妨先问问元直先生,看他有何迁民之策?” “对,问问元直先生也好。” 当晚,刘备请“单福”入书房,谈谈几天新野治军情况。 “单福”侃侃而谈,思路清晰,解决了军中很多历史遗留问题。 刘备对此很是满意。 他想问计,曹军若来袭,如何提前安置新野百姓,然话到嘴边,问出的却是:“军师,听闻你乃颖川人士,你可还有家眷还在颖川?” “哦?”单福一怔:“主公缘何问起此事?” 刘备沉吟片刻,坦言道:“不瞒先生,我有一个担心。若曹操举兵南下,我们必与之大战,若得军师之力战胜曹操,我担心曹操会寻军师家眷以要挟……” 说到此处,刘备的话戛然而止,他发现单福眼神愕然,此时的表情已经震惊到无以复加。 “军师……军师!” “哦,主公!” “军师何故如此惊愕?” “我……没什么?” 单福笑了笑,神色转瞬间恢复如常:“单福家眷之事,不劳主公费心,单某已有妥善安排。” 第20章 诸葛亮初归隆中 刘备试探着提出了安置单福家眷之事,没想到他震惊之余,还说自己“已有安排”? 可按阿斗所言,他只身前来新野,并未安排家中老母,故而才使其被曹操拿去。 才有了后来徐庶入曹营见母之事。 现在怎么说“已有安排?” 莫非,他故意以此托词? 还是防我要拿其家眷? 那可要坏大事啊! 想到这,刘备做了一个违背祖上的决定。 他选择宁愿让徐庶误会,也要让他将家眷搬离颖川。 想到这,他恳切诚挚的一抱拳,直言心中所虑: “军师请勿多心。移眷之事军师可自行差人安排,新野营中上到将军,下到军卒,均归军师调配,若不信新野之士,我愿出金,军师自行找人安排,军师想家眷安置在荆州也好,安置在江东也罢,全凭军师之意,备绝不过问。但只有一点,万不可将家眷留在曹氏之地!” “嗯……” 单福也听出了刘备的顾虑,他一抱拳:“多谢主公提点。主公也请放心,在下亦绝无怀疑主公之心。在下确已让好友接母亲来荆州了。” “果真?” 刘备有些诧异,若单福所言为真,那便和阿斗的话出现了分歧! 怎么会这样? 但转念一想,他似乎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怕是徐庶听我提点,已知曹操可能会在他名扬天下的那一天掳其家眷。 但又不好直言不让想我参与此事。 若如此,那也好。 只要他重视此事,定会今后的某一天将母亲安置妥当。 只是不知先生刚才那番震惊之色,是否是对我之诚心产生怀疑? 诚然,徐庶刚才的确震惊了。 他无比震惊! 震惊到无以复加! 但不是震惊于刘备的人品。 而是刘备今日所言,竟和他临行前一个朋友的告诫一般无二。 他的那个朋友是谁?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诸葛亮。 可诸葛亮又怎会知晓此事? 若想知其因果缘由,我们还得把时光拉回到两个月之前…… 这个时候,刘备带赵云伊藉第一次入卧龙岗求贤不得,无奈之下去襄阳面见刘表。 谁知,他刚走第二天,一青年便刚好出游归来。 他看起来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高八尺上下,身姿挺拔,气质优雅,短髯如墨,朗目如星,嘴唇薄隽,器宇轩昂,那身材和颜值简直是男人中的极品。 他头戴雪白的纶巾,身披白练丝氅,手执白翎羽扇,口中含笑,飘飘然颇有神仙之气。 不论你是男女,如果偶遇到他,一定会有种想结识的冲动。 此人正是诸葛亮。 诸葛亮一回到家,家中小童就帮他脱下了薄氅,他问小童:“我出游几日,可有客人来访?” 小童想了想:“对了,昨日一个叫刘备的人求见。” “刘备……” 诸葛亮平静的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忽然转身问道:“可是大汉皇叔,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的刘备刘玄德?” 小童抓抓头:“嗯,好像是这么说的……” “竟是他……” 小童问:“二公子,你认识他么?” 诸葛亮长舒了一口气,缓缓的坐下来,神色也凝重起来。 他看着桌案上的书简,脑海中又浮现出当年在徐州的些陈年往事。 那年,他才十二岁,家住徐州琅琊。 也是那年,曹操父亲曹嵩途经徐州遇害。 他亲眼看见曹操的青州军攻入徐州,士兵们打着为曹父报仇的名义抢钱抢粮,烧杀掳掠。 无数的徐州百姓倒在了青州军的屠刀下。 他的不少亲眷也死在那场浩劫之中。 徐州刺史陶谦和北海孔融四处求援,他则跟随叔父诸葛玄奔波逃亡。 而在青州军的铁蹄下,徐州的百姓皆命如蝼蚁。 徐州一城一城的陷落,琅琊一关一关的失守,百姓一批一批被屠杀,徐州快保不住了,百姓也快要逃不动了。 直到那个人来了。 他带着关张赵三员猛将和五千兵马来了。 其中三千兵马是他的,另外两千乃是向公孙瓒借的。 那是他的全部家底。 以此来抵抗曹操的数万青州军。 他的兵马远不及曹操的多,装备也远没有青州军完善。 但他手执双剑,义无反顾。 一到徐州就指挥部队与青州军展开了激烈的大战! 他的军队冲在了徐州军的前面,也挡在了徐州百姓的前面。 最终,拖住了青州军,拖到了曹操后方出事,无奈退兵。 徐州的百姓终于安全了。 尚且年幼的诸葛亮抬头问其叔父,那个救徐州于水火的将军叫什么名字? 叔父流着泪,怀着无比崇敬的语气说了五个字:“玄德公,刘备!” 从此,这个名字便深深的烙在了诸葛亮的脑海里。 自举家入荆州以来,琅琊诸葛氏再度发迹,诸葛亮的大姐嫁荆襄名门蒯家公子蒯祺为妻,二姐嫁荆襄名门庞家公子庞山民为妻,他自己则娶了荆襄望族黄氏小女月英为妻。 黄氏小女的母系又是荆襄蔡氏,其父亲黄承彦和荆州牧刘表又是连襟。 可以说,荆州最大的四个家族蔡、蒯、庞、黄皆与琅琊诸葛氏关系匪浅。 这种条件下,诸葛亮想入仕为官不过一句话的事。 然而,他却选择做一布衣,躬耕于草庐之中。 大哥诸葛瑾早入江东,也曾问过他为何蜗居隆中: 你看看为兄在江东混得多好?! 你满身才华何必屈身于此? 他却笑而不答。 今朝,猛然听到刘备的消息,忽然感到胸中一团烈火就要燃烧起来。 他食难知味,睡难安寝,脑海中全是刘备举双剑抵挡曹军的影子。 好容易睡着了,却做了一个奇怪而冗长的梦。 他梦见了刘备。 梦中的刘备来到他的草庐中,请他出山相助,匡扶汉室。 他受宠若惊,喜出望外,但仍拿捏出一幅高士的姿态,他想了解一下刘备的志向到底有多大。 他礼貌的谦辞了一下,可刘备似乎下了某种决心,眼含热泪,苦苦哀求,身为皇叔,甚至不惜向年轻他十余岁的村夫躬身下拜。 诸葛亮明白了刘备的志气和决心,也是这一刻,他决定将自己一生献给这个末路英雄。 他展开地图,娓娓道来,开始为他构建三分天下之计…… 那一天,他们聊了很久很久……” 这,是诸葛亮的第一个梦。 当他梦醒之时,已是第二天的午后。 妻子黄月英正用羽扇为她扇走入秋的蚊虫。 他盯着棚顶的房梁久久不言。 她发现了夫君神色有些异样,便问道: “夫君,你怎么了?” “没什么,做了个梦。” “什么梦?” 诸葛亮沉默良久,淡淡的说了两个字:“徐州”。 黄月英便不再问。 第二日,诸葛亮又做梦了,这一次,他梦得时间更久。 他梦见自己成了刘备的军师,助刘备击退了夏侯惇,但曹操举大军来袭,刘表病故,刘琮降曹,新野成了一座孤城,刘备的新野小县挡不住曹操的精锐铁骑。 他向刘备提出了攻打刘琮占据襄阳的策略,以襄阳高城死拒曹操,可刘备说什么也不忍攻打侄儿。 他便又向刘备提出退守江陵之计,江陵乃荆州重镇,那里兵马钱粮甚多。 刘备听从了他的建议,然数万新野和襄樊百姓弃城跟随,拖慢了南下进度。 他再建议刘备弃百姓先走,咱先把江陵占了再说,刘备却断然拒绝了:“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 回想起徐州,诸葛亮猛然发现,自己好像还是不够了解刘备。 第21章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乱世纷争,群雄并起。 世道沦丧,人心不古。 凡诸侯列强,掘坟盗墓者有之,杀人屠城者有之,抢兵夺民者有之。 各大军阀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而刘备却像个异类,始终坚持着自己的那一套理论。 这是他的利剑,也是他的底线,更是他的枷锁。 最终,曹操率轻骑先取了江陵,断了刘备的南下后路。 无奈之下,诸葛亮只好再建议,去江夏投奔刘琦。 刘备应允照做。 几番辗转,退避江夏,使刘备终于有了立足之地。 然后他出使江东,促成孙刘联盟,再然后他草船借箭,借来东风,帮江东打赢了赤壁之战,又助刘备谋取了荆南四郡……” 这是他的第二个梦。 这一梦醒来,竟如同过了数年之久。 梦中所历之事,仿若昨日刚刚发生。 “我……到底怎么了。” 诸葛亮轻揉着脑袋,感觉自己的精神有些恍惚,他喝了一些安神醒脑的草药,感觉好了些。 可梦中的片段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种感觉好似亲身经历一般,太真实了,他甚至有些分不清是真是假了。 第三日,他继续那个梦。 这次梦得更久。 他梦见自己坐镇荆州,刘备带着兵马入主西川,后来,他的好友庞统死在了西川,他将荆州交给了关羽,他去帮刘备夺益州。 在梦中,他不仅助刘备夺下了益州,还使刘备成为汉中王,使刘备集团的实力空前强大。 可一觉醒来,他却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 莫非是因为庞统之死? 不对,那感觉更像一种莫名的危机感。 黄月英发现他情绪愈发的反常,想请荆州名医帮他看看,他却拒绝了。 他迫不及待的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四日,他果然梦见了担忧之事: 吕蒙白衣渡江偷袭荆州,关羽被孙权所害! 荆州两位刘备极为信任的重臣投降江东。 大好形势,急转直下。 汉室国祚,岌岌可危! 而这其中最令他难以释怀的一件事,便是关于刘备的养子刘封。 刘封并未投降,却因不救关羽,又欺凌孟达,丢了上庸三郡狼狈而归,刘备盛怒,欲将其重责。 他以担忧其对幼子不利,以易世后难以御制为由,而建议刘备将其直接杀掉以绝后患。 刘备不忍,但出于对他的信任,还是按照他的提议照做了。 然而,当死讯传来时,那封被撕毁的“劝降书”也送到了刘备手中。 养子毁书斩吏之事被刘备和群臣获悉。 刘备还知,其临死之前,还曾哭言:“恨不用孟子度之言。” 刘备明白,那是气话! 气他不顾父子之情。 这养子心高气傲,怨恨关羽。 但不能因此判定他是不忠不义,朝秦暮楚之辈。 观往知来,论迹不论心。 当时刘封若选择投奔许都,名位肯定比孟达还要高,曹丕为了恶心刘备,必将其封侯拜将,甚至仪同九卿。 (参考孟达平阳亭侯,散骑常侍,三郡之主。徐庶右中郎将,御史中丞,三独坐。黄权育阳侯,车骑将军,仪同三司。) 而回到成都,却依旧是身份敏感,前途尽毁,被人不耻的螟蛉之子。 当他放弃曹魏高官厚禄,毁书斩吏,归京请罪之时,早已明确自己的立场。 刘备为此而痛哭流涕,不仅仅因为他是炎汉二代将领中最出色的一位,更是因为他是那个出身士族,却体恤军卒,爱民如子的儿子。 这一刻,诸葛亮看着痛哭流涕的刘备,心中涌出一丝心疼。 但他没办法! 荆州之失和两位重臣叛国使益州士族对刘备和荆州派的信任度空前降低。 此战之败若无人承责,难以堵住益州那些士族的口舌。 而当承此责之人当具备几点要素: 其一:当是在此战犯下重大过错之人。 其二:乃是荆州派系担任重要职务之人。 其三:当是刘备近臣,杀他可缓解益州士族对刘备本身的压力,有助于大局稳定。 而那养子刘封,恰恰符合以上全部要素。 也是汇总其这些原因,他才决定劝刘备杀了这个养子。 然而,回头再想想,此襄阳一战,关平身死,刘封伏罪,炎汉集团最优秀的两个二代将领皆殒命于此。 这损失,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然而,此梦还没结束。 刘备悲痛欲绝,盛怒之下,誓要为二弟报仇。 他恍然想到自己的职责。 作为军师当为刘备分析局势,权衡利弊,他觉得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当斡旋谈判,寻求发展,忍辱负重,恢复国力。 他带着众臣苦苦相劝,又正赶上曹丕称帝,便以承续汉室的名义让刘备也称帝。 称帝后刘备立场似乎有些松动了,大家也都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花白胡须张飞骑着马赶来了,他到刘备面前,跪地抱拳,含泪道了一句:“大哥,二哥的仇不报了吗……” 见此一幕,他摇头叹息,绝望无比。 他知道,自己不分昼夜构建的炎汉复兴计划全泡汤了。 看着张飞那流泪的脸,看着刘备那心疼的表情,他明白,无论是谁也挡不住刘备复仇的脚步了。 没过多久,更可怕的事发生了,张飞也被人所刺,头颅送到江东。 刘备痛裂肝胆,怒上心头。 他让自己留守益州,亲率大军讨伐江东。 起初连战连捷,势如破竹,却在夷陵,又被陆逊摆了一道,数十万大军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所幸,他设下八阵图阻挡陆逊,又使赵云陈到将刘备接应了回来。 刘备为两位弟弟复仇不得,又兼国力损失惨重,恶火攻心,一病不起。 那时,还在益州主持政务的他接到圣旨,便立刻带着刘备的儿子们,去永安白帝城见刘备。 当他见到刘备时,刘备躺在床上,形容枯槁,奄奄一息。 那一刻,他心如刀绞。 他这才明白,刘备吊着一口气,就是在等着他到来。 他恨自己! 身为谋臣为何不能提早预见,早作应对,非要等到事情无法挽回! 他跪在刘备的面前,含着泪呼唤着:“陛下……” 刘备让自己的儿子跪下来,叫他相父,然后把整个国家都托付给了他。 弥留之际,还抓着他的手对他说了这样一番肺腑之言:“君才十倍于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 诸葛亮猛然从梦中醒来,喘着粗气,枕头已被泪水湿透,衣襟亦被汗水湿透。 窗外的夜色静谧,天空的月光皎洁,唯有角落里蟋蟀在“啾啾”作响。 “不该这样,不该这样,应该有更好的办法,不,一定有更好的办法……” 他流着泪,喘着粗气,手抓着被子,情绪异常的激动,口中不停的喃喃自语。 第22章 诸葛亮的应对之策 黄月英眼中的夫君几乎无所不能,无论遇见什么样的困难都一向谈笑风生,从容不迫,轻描淡写间便能将问题解决得妥妥当当。 她从未见过诸葛亮这般惊乱,赶紧抚背安慰。 “夫君,何故如此慌乱?” 诸葛亮拭干眼角的泪水,摇摇头没说话。 黄月英也没继续问,她给丈夫披上了衣服,下了床掌了烛,又倒了一杯暖茶。 “夫君,明天还是去乡里看看医郎吧,这样不是办法。” “我……没事。” 黄月英关心道:“你看看你的样子,哪像没事。” “放心吧,我真的没事。” 黄月英一手拿着蜡烛,一手递来了茶,诸葛亮没有接过茶杯,而是接过了烛火,然后也下了床,穿上木屐,就着烛光,在桌案上铺开了地图。 脑海中不断复盘着梦中的局势。 防住了江东,关羽也不会死,关羽不死,张飞也不会死,张飞不死,刘备自不会亲征江东! 那些优秀的二代将领们也不用死。 炎汉的国力才会更加强大! 复兴汉室才真的有望。 可如何才在打赢曹军向北扩张的同时,还能防住江东背刺…… 他的脑海里出现了无数构想和方案,但还是找不出一个可靠合理的办法。 “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 黄月英看诸葛亮这个样子,不禁忧心忡忡: “夫君,你今次出游,去哪家入仕了吗?” “没有。” 她看了看地图:“那为何如此执着于此?” “这只是一个梦?” “梦?既是梦,你又何必当真?” 一句话点醒了诸葛亮。 “梦……是啊,既是梦,又何必当真……”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忽然摇头苦笑一声,坐了下来。 最近做了很多梦,弄得自己都难辨真假。 可梦终究是梦! 还这么认真的分析梦中的局势到底为哪般? 再这样下去,可能自己真就得了臆症。 他长出了一口气,终于妥协了:“可能是最近想得太多了,明日我便去乡间医郎那里看看。” “对了,要寻医郎,不用去别处,原长沙太守仲景先生就暂住南阳,距此地不远,他是咱们荆襄之地最有名的医官,又与父亲有旧。可让他帮你看看。” “张仲景……” 诸葛亮眼睛一亮,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契机。 “如此甚好,明日便去!” 寻常小病,诸葛亮自己便能采药自医,但如此癔症非得专门的郎中医治不可。 翌日,诸葛亮与黄月英便去张机(张仲景)那里看病。 张机为诸葛亮诊脉瞧病,未发现什么异常。 又闻其半夜惊起,便问诸葛亮:“公子最近可有心事?” 诸葛亮凝重点头。 “可否一问,是何心事?” 诸葛亮看着张机:“乃荆州百姓生死存亡之事。” “哦?此话怎讲?” 诸葛亮便将徐州之事说与张机。 “曹操南下,徐州之殇,荆州恐难逃也!无力救荆州之民于水火,故而心忧。” 张机叹了一口气:“曹操屠城之名在下已有耳闻,然天命难违,不如顺天应时。你还应该知道,曹操除了屠城,还广发求贤令,贤侄有卧龙才名,若得举荐,必能于朝中谋取一官半职。” 诸葛亮点点头,他知道,当今荆州,和张机一般想法之人不在少数。 而以现在自己的身份,很难将其说服。 索性不说。 但自己说不动,他知道有人能说动。 回到草庐,小童告诉他:“前几天,那个刘皇叔又来了,我说二公子寻医看病去了。”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但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光华,却被黄月英看在眼里。 黄月英冰雪聪明,问他:“可有想过辅佐刘皇叔?” 诸葛亮摇摇头:“现在不是时候。” 黄月英不懂:“不是时候?” “嗯!” 诸葛亮抬起头,很认真的看着她:“明日,可陪我入探望岳父?” 黄月英笑了笑,又问:“怎么突然间有此想法?” “你可知,这些日子我为何心事重重?” “曹操今定北方,必然南下,当年徐州之事便要在荆州重演,故而心有忧虑?” “正是。” 黄月英猜测道:“所以,你想通知父亲,尽早离开荆州避难?” 诸葛亮摇摇头,很严肃的说道:“不,能救荆州万千黎民百姓者,非岳父不可!” “这……”黄月英尽管还不明白诸葛亮到底什么用意,但她还是点点头。 她明白,丈夫的选择,一定不会有错。 诸葛亮虽年纪轻轻便身负绝世之才,但能尽知其才者毕竟少数。 但黄承彦绝对是一个。 他自诩为活了半世,世间万事万物看了个八九不离十,但自从和女婿畅谈一次后,他才明白,自己的见识和眼界和这个比自己年轻二十余岁的女婿相比,就好像是个顽童。 水镜先生说的没错! 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贤婿之才,可擎寰宇。 所以,当诸葛亮说出荆州恐有屠城之危时,黄承彦也立刻就紧张起来。 而当诸葛亮从岳父口中得知蔡瑁被刘表贬出江陵这件事,他却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始料未及,却让他看到了某种扭转乾坤的契机。 但同时,也让他明白了,梦境毕竟是梦境,与现实存在着相当大的差别。 布局决策决不可依赖梦境。 要立足当下、洞察实情,才能掌控局势、稳操胜券、做出精准判断。 他想,自己所有的梦大概是基于十六年前那场浩劫引发的一种联想吧。 黄承彦恐惧于曹操屠城,问计于诸葛亮。 诸葛亮提出让他携张仲景以见刘表。 但见到刘表后该说什么,黄承彦心中却没个谱。 诸葛亮又花了三天时间,整理一大摞竹简,简中竟已把见刘表时可能出现的各种话术事无巨细都写了出来。 黄承彦无比震惊,他不敢想想象,这些三天诸葛亮为了此事花费了多大的精力和心血。 而且,每个决定都似在刘表的角度解决问题,却悄无声息的将刘表最强大的力量整合到了刘琦的身旁。 莫非这刘琦是他理想中的主公吗? 不像啊! 黄承彦猜想。 孔明更在意的乃是荆州百姓的生死存亡。 “孔明,你真用心了……” “岳父大人,此事关系到荆州万千黎民百姓生死存亡,小婿不敢有任何怠慢。荆州百姓能否安妥,全仰仗岳父大人此行。小婿在此谢过了!” 说着,屈膝下拜。 黄承彦赶忙上前扶起诸葛亮:“贤婿有惊天之才,却心系黎民苍生,吾女甚幸也,吾甚幸也,荆州之民甚幸也!” 黄承彦带着他的使命去寻张仲景,说服张仲景后,二人结伴去见刘表了。 诸葛亮却不敢有片刻的安心。 回隆中之后,得知玄德公第三次拜访。 小童如实禀报:“我说公子去拜访岳父了,那黑脸将军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唾沫星子都崩我脸上了。” “嗯,知道了。” 可当晚辗转反侧,好容易睡着,却又做梦了。 梦中,他深入南中,七擒孟获,让南中之民彻底归降于炎汉。 后方平定,他欲出兵北伐。 完成先帝夙愿。 临行之前,他派使臣劝降孟达,试图重新夺回上三郡。 可便在出征前的那晚,一个女人拉着两个未成年孩子跪在他的府门前,痛哭流涕。 乃是已故房陵太守蒯祺的遗孀。 也是他的长姐。 “孔明,你和阿姊说句掏心窝的话……你……你真要饶过那个孟达吗?” 第23章 我的目的是尽善尽美 这一幕,让诸葛亮肝肠寸断。 回想当年,大哥早入江东,姐弟四人随叔父到荆州,没过多久,叔父便因病撒手人寰,诸葛氏姐弟们只得相依为命。 长姐承担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 所幸,长姐嫁入荆襄名门蒯家,成了蒯祺的夫人。 长姐出嫁后被夫家宠爱,家庭幸福美满,过上了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 二姐和两个弟弟也因此受到了荫庇,在荆州站稳了脚跟。 然而,多年后的入川之战,毁了长姐的一切! 孟达擅作主张,途经房陵时,竟将房陵太守蒯祺杀死,强夺了房陵。 蒯祺本就是刘表任命的房陵太守,又是诸葛亮的亲姐夫,归降刘备本应顺理成章的事。 却被孟达杀了。 这不禁让诸葛亮怀疑孟达的动机。 一但蒯祺投降,必为荆州派注入一支强大的力量,刘备也必使其为三郡之主。 可孟达眼看法正李严等同僚皆受重用,自己能力平平,有被边缘化的趋势,不禁心有不甘。 他也想成为三郡之主,于是便玩弄了一点小手段。 但这岂能逃过刘备的眼睛? 刘备因此大怒。 立派刘封接管孟达部队。 蒯祺既死,诸葛亮的长姐瞬间沦落成寡妇,一对侄儿侄女也瞬间没了父亲。 看着长姐穿着白衫,与两个的侄儿女跪在灵堂前哭泣的画面,诸葛亮心如刀绞。 “孔明,你告诉阿姊,阿姊如何做,方能让你杀死狗贼孟达,为你姐夫报仇?” 诸葛亮默然垂泪,无奈的摇摇头。 诸葛亮明白,孟达有献益州之功,虽然房陵之事他犯了错,但其声称遭遇抵抗,才率军杀入,理论上罪不至死。 强行定罪,恐惹等东州士族不满。 其时也正是主公立天下之时,万不能公报私仇使炎汉集团陷入内耗。 那是主公的基业,不是他自己的。 长姐看出了他的为难,只说道:“既如此,我不让你为难!然,若有朝一日,孟达叛汉,阿姊请你,务必将其碎尸万段,将其首级祭于你姐夫陵前!” 诸葛亮含泪郑重抱拳:“小弟承命!” 事情果如长姐所料,孟达怂恿刘封不救关羽,然后叛国降魏了。 这时候,处死孟达似乎有了正当的理由! 尤其是刘备伐吴失败驾崩后,诸葛亮身为托孤丞相和辅政大臣,也成了蜀汉集团最有话语权的人。 他亦拥有了攻打和处决孟达的权力和能力。 可偏偏这个时候,局势又变得扑朔迷离。 而在这扑朔迷离的局势中,他发现了胜机。 孟达有心叛魏,若能拉拢过来,便可兵不刃血重夺上庸三郡,使炎汉重新握住北伐的另一条交通要道。 大姐之仇,他不是不想报。 但他现在是一国之相,受陛下倾国相托,他必须站在国家的立场和高度权衡利弊,做出最利于国家的选择。 若攻打,或诱降,能杀死孟达,但不能夺回上庸三郡。 若收降,留下孟达,则有很大机会可兵不刃血夺回上庸三郡。 他为了北伐大业,最终选择了后者,派使臣去联系孟达。 而这,却是大姐所不能接受的。 面对大姐的质问,此时的诸葛亮羞愧难当,无言以对。 “孔明,同为荆州之士,大公子生前且能仗义执言,你身为一国之相,怎却什么都做不了?” 大公子…… 诸葛亮一怔! 忽然想到姐姐说的大公子不是别人,正是主公的养子——刘封。 诸葛亮叹了一口气。 他明白。 先有孟达袭杀蒯祺,后有刘封欺凌孟达,此皆非没有缘由,实乃派系之争。 刘封和蒯祺都是荆州派的代表,孟达却是东州派的领袖。 他诸葛亮也是荆州派。 理论上当与他们并肩一道,一同压制东州派和益州派。 但诸葛亮却不能这么做。 他不是不恨孟达,而是他没办法,他有他的责任和使命。 荆州失陷后,炎汉国力衰微,人心惶惶,外忧内患,国命丝悬。 哪还经得起派系之争? 他必须要让荆州派,东州派益州派和元老派紧密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国家才有复兴的机会。 而现在,他更应该用最小的代价为岌岌可危的大汉争取最大的战果。 他终究拒绝了大姐的请求。 大姐绝望了,她跪在地上,含着泪花咬牙切齿道: “好,孔明,从此以后,你便没有我这个姐姐,我亦无你这个弟弟!咱们一刀两断,恩断义绝……” …… 诸葛亮又一次从梦中醒来,他真的很难分清这到底是虚无缥缈的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了。 “怎么,又做梦了?”黄月英关心问道。 “没事。” “你看看你,哪像没事?” “我真没事,一会吃点药就好了。” “对了,阿姊来了,正在厅中相侯。” 诸葛亮一怔:“阿姊?” “正是。” 诸葛亮顾不得换衣服,立刻走出卧室。 只见长姐正坐在藤编的胡椅上和诸葛均聊天。 她还是那么美丽慈婉,雍容华贵,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女子特有的高贵气质。 这和梦中凄惨绝望的丧夫之容无半点相似。 她身边跟着两个侍女,一路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诸葛亮如释重负,回想刚刚所梦,心情无比复杂。 “阿姊……” 大姐看到他,立刻起身走来,关心询问道:“孔明,听弟妹说你得了癔症,可好些了没有?” “哦,无妨!” 诸葛亮笑了笑,他不敢正视姐姐的眼睛,心中的愧疚还是难以释怀。 “唉,从小就让人担心,我从房陵给你带了一些特产,还有上好的草药,有安神补脑之效!” 长姐一边拿着东西一边说道: “对了,明年咱们房陵县要升格为郡了,你那姐夫有幸,也要从房陵县令升格成两千石的房陵太守了。 你若愿意,可到他那里入仕,你姐夫正广招贤才,听闻你名,他求之不得呢!” 姐姐还是那么照顾弟弟,姐夫也是难得的好人。 诸葛亮强忍住泪水,努力的点点头:“姐姐,姐夫可好?” 长姐温柔的笑了笑:“好着呢,平日里好舞刀弄棍,比牛都壮,就是忙于政务走不开。倒是你,却让人放心不下。弟妹乃贤女,你却总不教人省心。” “是……” 诸葛亮见长姐腹部隆起,可能有了身孕,却仍不远千里,奔波到此:“阿姊为何忽来隆中?” 长姐的脸凝重了起来,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许昌那边有信传来,言曹军北方大胜后一直没断了整军训练,恐有南下荆州之意。 我也担心荆州这边会生战事,便特来隆中见你。想接家里人去房陵避难。” 诸葛亮摇摇头:“承蒙姐姐好意,我已有避祸之法!” “哦?可是去江东寻你大哥?” 诸葛亮想了想:“岳父早已安排,实在不行,亦可退避江东去找兄长。” “嗯,那样也好。” “阿姊一路奔波,可辛苦了。” “哎,没事!如今我们父辈皆已不在,咱们姐弟几个当然要携手扶持。” 听大姐如此说,诸葛亮的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他暗暗下定决心: 今生今世若有机会,务要将此局设得尽善尽美,既不可让主公大业半路夭折,亦不可再让阿姊再受半点委屈。 第24章 迁民之策 诸葛亮与黄月英送大姐和小弟离去,临行之时,诸葛亮将一锦囊交到大姐手中,嘱咐道: “阿姊,若遇险难,拆此锦囊,按囊中之计行事,可保全家平安无事。” 长姐接过锦囊,悠悠一笑:“你啊,就爱搞这些神神兮兮的东西。好,我记住啦! 你也要保重!” 诸葛亮拱手一拜。 远望一路背影,口中无言,只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送走长姐,诸葛亮情绪好了许多,黄月英便关心道:“你可是好了一些?” 诸葛亮点点头:“是啊,我已经好多了。” “可之前不是还做了噩梦?” 诸葛亮看着贤惠俏皮的妻子温柔的笑了笑。 按照当世审美标准,妻子算不得美女。 她鹅黄色的头发,带着天生的波浪卷,皮肤因为常年的劳作也不是很白皙。 但五官俏丽,眼间透着灵动聪慧,仿若藏着万千星河,双眸澄澈有神,顾盼间满是机敏与可爱。 诸葛亮回答道:“噩梦再噩毕竟也还是梦,既是梦,便有解梦之法,对吗?” “说的也是!” 黄月英点点头,又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诸葛亮想了想:“我还要去拜访一个朋友。” “朋友?我认识吗?” 诸葛亮笑了笑:“当然,他吃过我炒的栗子,也喝过你酿的甜酒!” 黄月英立刻说出了答案:“可是元直先生?” “正是。” “你见他做什么?” “他不是正愁无主可投么,我正要向他推荐一明主。” 黄月英莞尔一笑:“我知道,一定是刘皇叔?” 诸葛亮点点头。 “可我不懂,你既然也选定刘皇叔,为何不在此地相侯?他来找你三次了,估计还会再来。” 诸葛亮淡然一笑: “在恰当的时候,我自会和皇叔相见,但……不是现在!” 他轻摇着羽扇,深邃的目光望向远方,心中却感慨万千: 主公啊主公,请再给亮一段时间,待我布好此局,定会与主公相见。 这段时间,便让元直兄先辅佐主公吧…… …… 时光再回到现在! 南阳,新野,刘备书房。 单福回想起诸葛亮的前番嘱咐与承诺,拱手对刘备诚言道: “主公之关心,在下感激不尽,但请相信,家中之事在下确有朋友安排妥当,无需主公挂心!” 是啊,在单福看来,有卧龙先生亲去安排母亲家眷之事,还有什么放心不下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备也长出了一口气:“那便好,那便好也!” 单福笑了笑:“主公,你其实还有事想问吧。” 刘备惭愧一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军师。” “主公请直言,为主公分忧,乃单福份内之事。” 刘备沉吟片刻,便直言心中所虑:“今曹操已定北方,不久必会南下,可新野兵少,城防薄弱,我担心万一不能匹敌,至新野生灵涂炭,故而请教先生破局之法。” 单福思索道:“曹操此人乃枭雄,捭阖乾坤,洞察人心。主公若举城而降,倒不会殃及百姓,主公若拼死抵抗,其必会屠城泄愤。” 刘备朗言道:“然我奉陛下衣带血诏,匡扶汉室,讨伐曹贼,怎能投降于曹?” “主公勿忧,我非让主公投降。乃感慨曹操此举歹毒,却是将对手绑在仁德之枷上,你若投降,他便白得战果。你若抵抗,便会有人说,此人是拿全城百姓的生死存亡为注!” “是啊,我亦有此忧虑。” 单福想了想:“破此局不难,主公不妨迁民以避祸。” 刘备点点头,单福的话正说到他的心坎上。 “不瞒军师,我亦有此意,却又恐景升兄不允,故而忧虑。” “嗯……” 单福心念一动,脑海中又回想起诸葛亮那一夜的嘱咐: “元直兄,新野镇小,非兴国之地,若有机会,定劝皇叔迁民于南郡,江陵那边我已安排妥当,刘表数日便可下令,若得刘表之令,万要劝皇叔不要拒绝。” 这敢情好,不用劝了,主公自己亦有此想法。 当即呵呵一笑,然后卖了个关子:“主公无需担忧,此局易破!我料不出三日,主公必能等来想要的消息。” 刘备有些诧异。 想要的消息? 徐元直怎知我想要什么消息? “军师,难道就这么等就能等来破局之法?” “然!” 单福摇着羽扇信心满满:“主公不妨一试?” 单福的话让刘备心有顾虑,因为这和阿斗所言越来越不一样。 不过既然军师自信说三日,那便等他三日再做计较。 结果不到三日,第二日刘表的亲笔书就来了。 “玄德贤弟近安: 因防曹军南下,为保新野之民,吾思来想去,想请玄德贤弟使关羽糜竺二人携荆襄之民南下江陵安置。另为防贤弟亲眷被曹贼所害,亦请玄德贤弟将家眷一并送往江陵,为兄自会派人在江陵妥善照顾。” 刘备接到写封信时,愕得目瞪口呆! 再想起单福所料,刘表的每一个决策竟都在解他的燃眉之急。 不禁感慨:“军师真乃神人也!” “哦,在下也是误打误撞。” 单福能说啥? 他其实也纳闷:这孔明用了什么法子,竟能使刘表下此命令? 搞得我像神人一般,以后如何收场? 刘备谢过单福,回头和去阿斗商量。 关紧书房的门,这就是独属于父子的私密世界。 刘备将刘表的信读给阿斗,阿斗听了也大为诧异: “父亲,这徐元直竟能算到此节,果然厉害。不过……我前世未尝听说刘表当年有迁民之举,这怎么主动让我们迁民了?您可是向其提了什么要求?” “未有!此皆景升兄自己之命。此外,荆州重郡重县守将人事也做了大幅调整。” “这倒是奇怪了。” 刘备沉吟道:“孙先生和老耿认为,刘景升想利用我抵御曹操。又不好明说,便使云长和子仲携民携眷去江陵,名曰避难,实为要挟。” 刘禅想了想:“倒是有这个可能,不过这倒也正应了咱们心意啊!” “是啊!我也觉得,家眷与百姓迁至江陵更加稳妥,军师认为当迁。但孙先生他们认为此举易被刘表挟制,让我慎重而行。不过,为父到现在也不明白,究竟是何原因,致景升有此迁民想法?” 刘禅思索片刻,得出一个猜想:“原世父亲襄阳席间逃命,跃马檀溪。此番再入襄阳,却设计反擒蔡瑁,转送刘表,不知是不是与此事有关?” 刘备沉思点头:“蔡瑁被革职,江陵人事动荡。一件事发生了改变,引发其他事故亦发生改变,也在情理之中。景升或许因蔡瑁而不信于我,故而使此计胁我抵曹。” 刘禅叹气道:“父亲,若如孙先生说,那家眷去了江陵也危险重重?” 刘备思索片刻:“那也好过被曹操所得。而且有你二叔跟随相保,又有刘琦公子坐镇江陵,应当不会有事。” “什么?刘琦公子坐镇江陵?”刘禅听到这个消息十分诧异。 “这是景升兄两日前下的调令。有何不妥?” 刘禅喃喃自语:“他不是应该去江夏吗?怎么跑去坐镇江陵了?” “江夏不是有黄祖所督?” 刘禅恍然:“对了,这时候黄祖还没死。” 刘备思索道:“蔡瑁被景升革职,削去了南郡太守一职,便使大公子刘琦顶替其为南郡太守,亲督江陵。这在情在理,并无不妥啊!” “啊,原来如此,父亲反劫蔡瑁改变了江陵守将安排,那这迁民江陵之事便无后顾之忧了!” “此话怎讲?” 刘禅兴奋道:“黄祖被孙权袭杀后,刘琦公子便去驻守江夏,在父亲走投无路之时,亲派兵接应父亲,不仅救我们于当阳,更使得咱们有了立锥之地。如今有他督江陵,咱们家眷便留在江陵,他也必会竭力相保!” 刘备一怔:“你是说,前世刘琦公子救了我们……” “没错!他是咱们的恩人!刘景升处处提防父亲,可刘琦公子却对父亲毫无顾忌,我们败逃夏口之后,他举江夏之力助父亲起势,联盟东吴,成就大业!” 刘备点点头,口中喃喃道:“我前番入襄阳,便是大公子引云长翼德于檀溪设伏,怎曾想败走当阳又是为他所救。大公子,真义士也!” 刘禅感慨道:“只可惜,刘琦公子寿命太短,年纪轻轻便生病离世了。他若不死那么早,江东也就无理由让我们归还荆州了。” 说到此,刘禅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唉,要是能有个良医在他身边就好了。” 第25章 神明相助,万事随遂 听刘禅如此说,刘备瞳孔剧烈一缩,他猛然想到了一件事。 “对了!” 他调整了一下姿态,凑到阿斗面前低声道: “我闻原长沙太守张机被景升兄请去江陵治疫,此人之医术不下华佗,如此一来,岂非就有了名医在吾贤侄之旁?” 刘禅惊喜:“果真如此?” 刘备很欣慰阿斗对刘琦的态度,肯定的点点头:“这也是数日前景升兄下的调令,本为治江陵病疫,未曾想竟成此事。” “父亲,这真乃意外之喜!有张仲景在江陵,或许会发现刘琦公子隐疾,若医治得当,或不至早亡。他若能活着,咱们也便不用看江东脸色了。” “是啊,如此真甚幸也。” 刘备了解刘琦脾性,亦感慨赞叹。 可须臾间却又眉头紧锁。 阿斗问道:“父亲还有何顾虑?” 刘备沉吟到:“若迁家眷,须得将你一并送走……你可知,这些日子有你在此,使为父安心许多。你虽外表如婴孩,却已有成年之心,有些要事为父也愿意与你商议。 但留你在此,又恐难照顾周全,为父也很是为难啊!” “这个嘛……” 刘禅小脸一红,这种被刘备信赖和认同的感觉,让刘禅心中涌出一股难以言说的骄傲感。 曾经的他,愚笨软弱,处处依赖旁人,从未有一次让父亲满意。 他也同样舍不得父亲。 普天之下,父亲是唯一一个能听到他心声之人。 离开父亲,心中的话不知向谁诉说,自己闷也要闷死了。 可是,他同样明白,自己若强留在此,父亲必得花费精力和兵力照顾自己。 若险毁一员大将,搞不好还得再被摔一次。 另外,重活一次的阿斗见到了大晋的荒诞国命,他也不想再做一个逆来顺受的无能君王了。 好歹,得改变点什么。 于是,阿斗坦言道: “父亲,前世因我拖累使糜娘投井,子龙叔父为救我,于长坂坡七进七出,险些遇害,今生请莫让阿斗做那拖累之人。 虽然孩儿也不舍和父亲分别,但为了兴汉大业,你我父子万不可在此时为亲情所累。” 刘备很欣慰,自己都孩儿如此明事理,想来前世也定是明君仁主。 刘备又想到赵云,心中涌出无限的感激之情。 “子龙贤弟忠心耿耿,义薄云天,舍命救汝,与我之情谊堪比云长翼德,我刘备何德何能,有如此义士相助? 阿斗,为父去世后你子龙叔父余生如何?” 刘禅感慨道:“子龙叔父一生为我炎汉征伐,杀敌斩将无数。相父第一次北伐之时,孩儿和相父都曾想将让子龙叔父于成都安养天年。 可叔父不愿! 他言匡扶汉室乃父亲毕生夙愿,他宁可要战死沙场也要为此贡献一份力。 为此,他不惜撞阶而死以做要挟,相父无奈之下只好同意他做先锋。 那一战他兵出箕谷,阵斩韩家五将,名震雍凉。 只可惜马谡街亭失手,至全线溃败。 但他敛众固守,不致大败。 最后退回成都,第一次北伐后的第二年便无疾而终。 说起来,他也是咱们的五虎上将中活得最久一人。” “哦,原来如此……” 刘备闻阿斗所言,脑海中浮现出赵云年岁已大,却依然为着兴汉大业冲锋陷阵的画面,心中涌出无限感激之情。 想到前世云长翼德皆遭横死,心痛难当,唯子龙却得以寿终正寝,又略感慰籍,含泪感慨:“子龙啊……真吾兄弟也!” 阿斗也想到子龙叔父年近七旬仍坚持披挂上阵,自己身为皇帝却投降敌国。 不禁又生愧意。 这时,刘备又问:“哎,你刚刚提到五虎上将,这……何谓五虎上将?” “五虎上将乃父亲进位汉中王时封的五位功勋卓着的大将。” “此五人都是何人?” “为首乃二叔关羽关云长,然后是三叔张飞张翼德,以及四叔赵云赵子龙,此外,还有西凉马腾之子,天威神将马超马孟起,以及长沙老将军黄忠黄汉升。共此五人为五虎上将!” 刘备点点头:“我于朝中任左将军之时,与马腾将军共于衣带诏上签名。想来其子也成为我炎汉肱股。而这黄汉升也是长沙老将,亦能归顺于我,真乃兴事也。” “父亲,黄老将军可厉害了!你可知道,多年后你于汉中大战曹操,便是黄老将军于定军山阵斩夏侯渊,帮咱们夺下汉中!” “什么?” 刘备大惊:“黄老将军竟把夏侯渊斩了?” “是啊!当时夏侯渊是曹军雍凉地区主帅,他一死,曹魏那边立刻傻眼了。没过多久,曹操就下令退军了。” 刘备不禁赞道:“这黄汉升老将军,真老当益壮也!” “父亲,黄老将军现在正驻守长沙,若有机会定要将其早纳入麾下!否则二叔下长沙之时,还要与其有一场大战。此战甚为凶险,二叔用巧计方得险胜。今若再战,怕有闪失,当能避则避。” 刘备沉思点头:“嗯,为父知道了。” “对了,还有一人,此人姓魏名延字文长。他现在不过是不出名的一个小吏,但未来乃是我炎汉功勋之将,勇谋不下五子,治军不下五虎。 只是他性情孤傲,惹了太多的人,相父去世后被杨仪以叛国罪论处,夷其三族。 事发突然,孩儿未能将其保住。 但孩儿明白,他一直崇敬父亲,他和大哥一样,至死未有叛国之心。” 刘备点点头:“这位魏延将军现在哪里?” “当在襄阳做城门校尉。当年他父亲新野逃亡,逃至襄阳时,便是他违抗蔡瑁之命,斩城门吏迎父亲入城,但父亲一不忍夺刘琮城池,二不忍荆州军自相残杀,三又对他不甚了解,担忧其设计陷害,故而未入襄阳城,而是继续南撤。 魏延将军无奈,与文聘大战傍晚,余部死尽,只得投奔长沙韩玄。 后来二叔战长沙,才将其纳入麾下。 父亲,这次如果再遇魏将军开城,咱们便带大军入襄阳城,凭借襄阳城防亦可抵御曹军。” 刘备点点头:“襄阳,江陵乃荆州重镇,若能占据此二城,便可依汉水而守荆襄,大半个荆州便如握在手。只是,刘琮乃景升少子,亦吾侄儿。抢夺他城池却有不妥啊!” “父亲你可知,您不夺襄阳才有兵败长坂。刘琮降曹后,与其母亦被曹操派于禁暗杀。父亲若夺襄阳,乃救刘琮于水火,父亲若不得襄阳,才是害了刘琮啊。” 听阿斗如此说,刘备沉思良久,点头道:“为父因妇人之仁害了侄儿。小德不堪比大义! 此番便被天下人辱骂,我也要救侄儿一命!” “父亲能有此觉悟,便再好不过。” 父子两人又聊了一会,时候已然不早。 刘备点点头:“也罢,阿斗,你便先随你娘亲姐姐们去江陵,为父也好无牵无挂去战曹贼!” “嗯,那相父那边……” “若得元直相助战退曹贼,为父定会再去隆中,现在战事紧迫,汝二叔又要离开新野,为父实在抽不开身。” “父亲,一定要记得,但有时间,定要去寻相父!” “好!” 刘备便将家眷交于关羽和糜竺,命关羽和糜竺开始大规模的新野迁民。 而便在这时,刘表新的调令来了。 信中所言: “为兄染病难愈,荆州安危唯有仰仗玄德贤弟。 为助玄德贤弟抵御曹军,为兄特命黄忠、文聘二将携三万兵马相助,预祝玄德贤弟此战大胜,保荆州泰安。” 刘备把这封调令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不禁怔然。 “景升公把黄汉升调来了,还有文聘和三万兵马……” 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 他很错愕,又很惊喜。 黄忠来了,若能善待,不用二弟征伐长沙之凶险,便可与其相交。 合上调令,刘备口中喃喃自语道:“我刘备半生郁郁而不得志,然自从有了阿斗,事事都有如神明相助一般,如今万事顺遂,却唯独不得孔明相助…… 孔明啊孔明,你今在何处啊!” 第26章 刘备其人 刘备虽暂不得孔明,但得知黄忠文聘二将率军前来相助,也是相当高兴的。 一边告知单福,一边急忙命简雍糜芳于南城大路三十里设鼓吹食案迎接。 单福得知此事也很意外,细细思来,这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对主公大利之事。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感不安。 刘表看似忠厚无能,但能单骑下荆州,捭阖荆州各大世家于股掌,绝非等闲之辈。 会如此心甘情愿将两员荆州猛将和数万大军交给主公差遣? 他觉得有必要提醒刘备一下,当即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主公,原以为云长南下,举民南迁,新野城防捉襟见肘。没想到竟得此二将并三万精兵,如此一来,新野自不惧曹军来攻!然而,在下还有些顾虑……” “军师还有何顾虑?” 单福凑近刘备,低语道:“我只担心,二将此来,既是相助,亦是监临主公,主公当谨言慎行,小心为妙。” 刘备沉思。 他觉得黄忠既是未来自己的五虎上将,文聘于荆州又有忠直之名,不应当会有此节。 但人家军师的提醒也未尝没有道理。 凡事谨小慎微并没有错。 当即点点头:“军师之言,备当谨记,然不能相拒。” “主公有何打算?” “既然名曰相助,自当以礼待之。” 刘备想了想,又继续说道:“军师,我想带子龙去迎接二位将军,新野关防只得暂且仰仗军师。” “如此也好。” 单福点点头:“主公请放心,单福定保新野无失。” 于是刘备沐浴更衣,整冠束带,亲自前去城外三十里迎接。 抵达简雍糜芳处,二人早已将迎宾大路布置妥当。 刘备又在此等了两日,终得前方探马来报,一支部队从襄阳往新野而来。 刘备立刻登高望去,远远望见一支兵马缓行而来。 两面大旗立在军首,迎风飘扬。 左边将旗一个霸气的“黄”字,右边将旗一个精炼的“文”字。 不用说,正是来支援新野的荆州猛将,黄忠和文聘。 刘备大喜,命军卒摆好酒食,鼓吹齐备,以迎二将。 此时二将尚不知刘备出城三十里相迎,正领兵徐进。 黄忠六十上下,须发花白,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手拎大刀,腰挎宝弓,睥睨间颇有唯我独尊的豪迈之态。 文聘则相对比较内敛,他身材壮硕魁梧,身披重甲,手持长枪。面庞方正,浓眉大眼,眼神坚毅而沉稳。 两支部队于襄阳相会,并应刘景升调令,一并北上支援刘皇叔,便结伴同行。 途中闲聊,文聘问道:“老将军,今主公调你前来新野,这长沙可无人驻守?” 黄忠满不在乎的一笑:“哈哈,文将军多虑啦! 自那孙文台被江夏太守黄祖袭杀后,老孙家就把心思都用在了江夏那边。 太史慈虽然经常犯境,但有刘磐公子驻守,使其不得入长沙半步,无妨事,无妨事也!” 文聘点点头:“对了,此来新野,老将军家眷可一并带来?” 黄忠抚髯呵呵一笑:“吾家眷俱在南阳,此来新野,也正好回来探探亲。” 文聘点点头:“原来如此。” 黄忠又随口一问:“对了,文将军,你之家眷尚在何处?” 闻听此言,文聘脑海中又浮现出在襄阳时刘表对他的嘱托…… 彼时刘表召见他于书房,斥退左右后,握着他的手,如待心腹: “仲业啊,我知你素来忠勇,我无他人可信,唯信你也。” 文聘知主公必有要事相托,赶紧跪下抱拳:“承蒙主公厚爱,末将必当肝脑涂地,誓死效命,以报主公知遇之恩。” 刘表点点头,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我想让你去趟新野,领兵援助玄德贤弟抵抗曹操。” “原是此事。” 文聘很纳闷,这是光明正大之事,何必于书房单独嘱咐? 当即表态:“末将愿往!” 刘表叹了一口气,倾身凑近文聘:“既是助刘备抵御曹操,亦是观刘备有无异心。” “这……” 文聘迟疑了一下,但也心知主公一直都提防着刘备。 “末将遵命。” “唉……” 刘表再次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解释道:“非我怀疑玄德贤弟,只是人心难测,不敢妄揣,吾为荆州之大局,不得不防。” “末将……理解,主公莫非担心其会投曹?” 刘表摇了摇头: “我不信玄德贤弟会投曹,只担心其广竖仁德,拉拢人心,图我荆州。黄汉升年岁已大,为人粗直,不得相托。故唯请将军以援军相助,监临刘备,以窥探刘备之志。” 听闻此言,文聘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但他感到有些不舒服。 为何? 使刘备抵御曹操,保护的是荆州,保护的是你刘表的地盘,你却对刘备如此的不信任。 这格局是不是小了点? 但文聘身为属将,不能对主公的决策和指派有任何违抗和质疑。 只能抱拳回到:“末将明白。” 如今,面对黄忠的相问,文聘坦言道:“吾之家眷皆在襄阳,景升公派人安置。” 黄忠点点头,又问:“我尝闻这刘玄德有仁德之心,未尝与之共事,也不知好不好相处,文将军你与其打过交道,你倒是说说,这刘皇叔他到底是个啥样的人?” 文聘谨记刘表嘱咐,淡淡一笑:“我说件事,黄老将军可自行判别。” “何事?” 文聘正色道:“尝闻名士许汜做客徐州时,被好友陈登所怠慢,自睡大床,给其小床。许汜抱怨于刘备,却反倒被刘备指责,说: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帝主失所,望君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若非陈登,换作是我,小床也不给你睡,让你直睡地下。” “这……” 黄忠咂吧咂吧嘴:“这许汜好歹是名士,刘皇叔素有宽厚之名,怎说话这般刻薄?” “是啊,旁人皆言其有宽厚之名,哼哼,在下是没看出来。” 坦率的说,文聘的话多少有点违心,他于荆州与刘备打过交道,刘备对其真诚相待,礼敬有加。 文聘心中亦对刘备怀有一份敬重,只是如今密令在身,形势所迫,不得不说出违背本心的话来。 不过,黄忠也有自己的看法: “可话说回来,你要说这刘皇叔说的也没错,他许汜被尊为名士,国家危难之际,自当胸怀天下,心系苍生,以救亡图存为己任,他却只顾求田问舍,甘为匹夫。莫说这刘皇叔,老夫我也看他不起!” 文聘抚髯呵呵一笑:“你只道那许汜求田问舍。却不知前番刘玄德见刘景升问其有何打算,他又如何说?” “他如何说?” “刘备所言:岁月蹉跎,人已将老,而寸功未建,还能有何打算,听天由命罢……你看看,说起旁人,义正辞严,轮到自己,却也这般苟且。黄老将军,你不妨说说,这刘备到底是哪种人?” “这……” 黄忠皱眉沉思,似乎也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正这时,探路斥候来报:“二位将军,前方有军驻扎不敢相近,问之迁民,乃刘使君于山前二里设案相迎。” 黄忠很诧异:“此地距离新野好像还挺远?” 斥候耿直道:“禀将军,还有三十余里。” 黄忠疑惑的看向文聘,文聘也同样不解。 二人不过草莽将军,这刘皇叔怎跑这么远前来迎接? 这不是来接我们的吧。 第27章 热情款待,新野迁民 又往前行了几百步,黄忠手搭凉棚,探头朝远望去,果见山头那边隐隐有彩旗飘动,遂问道:“文将军,你说……那是来迎接我们的么?” 文聘轻哼摇头:“黄老将军怕是想多了,刘备哪得那么好心。我听闻主公下令,命新野迁民南迁,你我一路到此,也多见南迁的新野之民和补驿之处,依我看,应当是护民队伍。” “哦,这样啊!” 黄忠有些失望,自顾自的嘟哝道:“你瞧瞧,这老夫还挺期待的。” 可他话刚说完,便见一哨人马绕过山坳而来。 为首一将,银盔白袍,银枪白马,背后一面“赵”字大旗。 遥见黄忠文聘,便一抱拳:“常山赵云赵子龙奉刘使君之命,来此迎接二位将军!黄老将军,文将军,酒案已摆好,这边请吧!” 黄忠嘿嘿一笑,打趣道:“哎,文将军,你这说的也不准啊!” 文聘运了运气,冷哼一声:“哼,黄老将军莫高兴太早,是迎接还是下马威犹未可知。” 说着,二人抱拳回礼:“有劳赵将军。” 见到赵云,文聘多少还是有些惭愧的。 他自是认得赵云。 当初于襄阳奉蔡瑁之命,于堂外请住赵云者,便有他一个。 当时他并不知道这是蔡瑁调虎离山,害刘备之计,只当是主公主事,咱们做武将的日常促进感情。 然而,当刘备押着蔡瑁又回秋收大会时,文聘方知,自己被人当枪使了。 得知真相的赵云怒不可遏,若非顾忌主公情绪,他能当场把桌子掀了,把劝酒的人全砍了。 看着赵云那冒火的眼睛,文聘感到了一股不寒而栗的杀意,身经百战的他和王威坐在酒案前,竟被这杀意骇一动也不敢动。 赵云终并没有动手,只是怒哼一声,拂袖离案,后随刘备离开了襄阳。 文聘自诩为身经百战,不畏强敌,不明白为何会在那一刻被赵云吓破了胆。 今再次相见,刘备独使赵云来迎接他们,这不是下马威是什么? 然而,此时的赵云的情绪却与前番大不一样。 他彬彬有礼,面带微笑,就好像未发生过当初那件事一般。 “刘使君为等二位将军,已在此相侯两日,二位将军鞍马劳顿,定已疲累,前方已备酒菜营帐。看,那便是刘使君……” 随着赵云示意方向,黄忠文聘举目望去,只见刘备身着锦袍大氅,挺拔而立,于队伍前方高高拱手,简雍糜芳二将侧立左右。 旁边备好桌案酒食,鼓吹彩旗。 这明明就是盛情迎请,哪有一点下马威的样子。 文聘有些尴尬,黄忠则坦然自若,呵呵带笑。 赵云与二将下马。 刘备快步走到二将跟前,拱手一拜,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黄老将军,文将军能来新野助吾破曹,实乃备之大幸,新野之大幸。二位将军奔波至此,定已疲惫,备略备薄酒小案,请入座歇息。” 说着,竟直接拉住了二人的手。 “这……” 刘备的热情着实令二人感到意外。 却不知此时刘备亦是真情流露。 他想到黄老将军年事已高,却仍为我炎汉抛头颅洒热血。 阿斗曾言,老将军被二弟相轻,却仍为二弟报仇伐吴。 刘备心中就涌出无尽的感激和愧疚。 而对于文聘,刘备亦明白他也是荆襄大地上久负盛名的守城名将。 人家带兵相助,乃救你于水火,怎可怠慢。 刘备请二将入席,身后军卒也就地休息,自有赵云带着新野军为他们送上烤好的羊肉馍馍和泉水凉茶。 文聘有些惭愧,于是拱手致歉:“使君,前番秋收大会之事有些误会……” “哎!” 刘备不以为意的摆摆手:“那是蔡瑁奸计,非将军之过,备非盲目之人,岂能将此事迁怒于将军?将军乃忠勇高洁之士,刘备甚为敬仰,今得将军相助,备实感大幸。” 说着,又为文聘倒上一杯酒:“将军,请!” 文聘愈发羞愧,只得亦举杯饮尽。 黄忠也很高兴:“人常说刘使君弘毅宽厚,礼贤下士,今见之,果然名不虚传啊!看来这看人好坏,真得自己用眼睛瞅,不能听人胡咧咧啊!你说是不是,文将军?啊哈哈哈……” “嗯,啊……” 黄忠一顿阴阳怪气,文聘脸红羞愧,不知如何应答。 换作旁人可能就要问一问,还有何人对我有不同看法? 刘备却只说道:“黄老将军谬赞,备实不敢当。备所求者,乃上报国家,下安黎庶,却无才无能,有心无力,深感羞愧。黄老将军才是忠勇无双,威名远扬,坐镇荆襄,保长沙无恙。今日能得将军相助,乃备之万幸也!来,容我再敬老将军一杯!” 说着,刘备又与黄忠饮尽杯中酒,黄忠被夸得挺美,开怀大笑,文聘尴尬苦笑。 后刘备携二将并三万精兵入了新野安扎。 …… 此时的新野却是另一番景象。 家家户户里外奔忙,将家里重要的家具工具装在马车之上,老弱妇孺挤坐马车边缘,青壮则背着细软徒步而行。 糜夫人张罗女眷上车,她为甘夫人和阿斗特地备了一辆宽敞舒适的车子。 惠儿灵儿等则为百姓分发竹牌,以证新野之民。 惠儿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的举目回望,似在期待着什么。 正这时,一年轻英俊的武将风风火火奔跑过来。 正是关平。 见到关平,笑容立刻浮现在那俊俏而羞涩的脸上:“定国,怎么样?” 关平跑到他的面前,喘匀了气,青涩的笑容带着些许歉意,他叹了一口气: “伯父本来让我随父亲去江陵的,但封弟亦有新婚之喜,也留在新野,我怎能此时弃伯父而去?此战凶险,父亲也希望我留在此地,为抵御曹贼多贡献一份力。” 惠儿面有失落之色,但想了想,却说道: “怎么,咱们都成亲了,你还称伯父啊,怎么伯父比岳父更亲吗?” “在我眼里,伯父和父亲一般无二,叫岳父反倒感觉疏远!封弟也未改口,仍叫父亲二叔。” 惠儿点头笑了笑:“定国,你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 关平笑了笑,安慰道: “放心吧,大战小战我也经历了不少,这小场面,不斩杀三五个敌将,怎配为关公之子,皇叔之婿。” 惠儿皱紧眉头,担忧道:“可千万别大意,你刚刚还说此战凶险。” 关平笑了笑,认真道:“好,我小心就是!” “定国兄!” 不远处,另一英俊挺拔的少年武将在招呼。 “封弟,何事?” “父亲已迎黄文二将而归,正欲升帐,快与我回营!” “好,马上!”关平应了刘封,又回头嘱咐刘惠: “惠儿,保重!在江陵等我……” “好……” 话刚说完,关平已跑向刘封,还不忘回头招手,心中却感慨:自此一别,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见。 第28章 新野大战在即,曹刘各点兵 许都,王城! 这里高墙巍峨,庄严肃穆。 士兵们漆黑的甲胄散发着压抑的气息。 戟槊间雪白的锋尖闪耀着冰冷的光芒。 这里,是权力的象征,是决策的中心,亦是权谋的舞台。 府堂之上,文武分列两侧,一个身着黑色锦袍的男人于堂中正襟危坐。 他长髯森森,目光如炬,睥睨之际,极具威势。 他虽为丞相,不可一世的帝王之气却尽显于周身,令人不寒而栗。 此人正是曹操。 “自建安五年,老夫起义兵为天下铲除暴乱,讨董卓,除袁术,灭吕布,平袁绍,天下十四州(注:雍司算两州为十四州,算一州为十三州)已占其九! 今刘备屯兵新野,招军买马,积草储粮,早有取我许都之意,应趁其羽翼未丰,一举剿灭,以除后患。 而后下荆州,伐江东,则天下可定!” 曹操的声音不疾不徐,但苍劲有力,底气十足,听起来尤为振奋人心。 众文武皆颔首。 荆襄也好,江东也罢,皆不如一个小小的刘备能让丞相如此忧虑于心。 也是时候将这股不安分的力量彻底消灭了。 接着,曹操开始点将: “曹仁,李典,吕旷,吕翔!” 四人抱拳出列,齐声洪亮道:“在!” “命曹仁为主将,李典为副将,吕旷吕翔为先锋,率所部兵马三万,前往樊城驻守,伺机以攻刘备。” “喏!” “其余诸将,加紧操练兵马,打造器械,完备水师,以备南下荆州,讨虏剿贼,平定天下!” 众文武一起拱手:“遵命!” 散帐之后,曹仁点兵升帐,对攻伐新野之事进行详细部署。 军帐之内的曹仁面容冷峻,不怒自威,面容上些许浅疤,乃是其多年来随曹操英勇作战的见证。 他是曹操最信任的兄弟和部将。 他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对得起丞相的这份信任。 “丞相差我等驻樊城,乃为剿灭刘备,打通南下要道,三位将军有何见教?” 吕旷、吕翔对视一眼,一同拱手禀曹仁,吕旷道:“将军,吾兄弟二人自降丞相之后,未有寸功,愿请精兵五千做先头部队,以迅雷之势攻伐新野,取刘备首级,以献丞相。” “好!如今新野正值迁民之际,城防必然薄弱!” 曹仁捋着须髯,很赞许的点点头: “吾便分五千精兵与二位吕将军,作为先军,日夜兼程奔赴新野,进可袭杀刘备,袭杀不成,亦可乱其迁民之兵,亦是大功也!” 李典觉得不妥,拱手道:“将军不可操之过急,末将以为,当先入樊城,待大军安扎妥当,再伺机攻伐刘备。” 曹仁微微侧目看向李典,冷冷一哼:“曼成为将多年,久经战阵,却不知兵贵神速否?” 李典一怔:“可是将军,那刘备非等闲之辈,理当慎重待之……” “莫非,汝惧其乎?” 李典坦言:“将军,我不惧刘备,亦不敢小看于他。” 曹仁冷言道:“汝休要多言!如今刘备正欲迁民于江陵,若不乘此机会速攻之,待其迁民事罢,即失去先机,汝能承此责乎?”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典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无奈的一抱拳,道了一声: “末将遵命!” …… 与此同时,新野刘备同样升起大帐。 和曹操的大帐相比,刘备的大帐显得寒酸许多。 刘备正坐当中,单福坐在旁侧。 武将以张飞为首,然后为赵云,再后面为糜芳、陈到、傅士仁、傅肜、郝普、关平、刘封。 文将孙乾为首,后面是简雍、刘琰、夏侯纂等人。 张飞赵云孙乾简雍关平刘封自不必说,都是他的兄弟挚友子侄。 这其中,傅士仁乃在刘备幽州起兵时成为其部曲; 糜芳随兄长糜竺于刘备主徐州时加入刘备阵营; 陈到、夏侯纂乃于刘备主豫州时投奔刘备; 刘琰是刘备同宗,刘备主豫州时的从事,也是好友。 傅肜,郝普皆义阳人士,乃刘备驻扎新野时招揽的人才。 右手边武将以黄忠为首,然后为文聘,再后面是二人的副将营校。 刘备庄严起身,郑重说道: “吾之众将,今日且识此二位英雄,这一位乃是黄忠黄汉升将军、这一位乃文聘文仲业将军。二位将军乃景升兄遣来相助破曹之良将,其义举吾等当铭记于心。” “见过二位将军!” 张飞赵云等将领皆抱拳向二将见礼表达谢意,二将亦抱拳回礼,算是打了招呼。 刘备继续道:“此次景升兄许我黄文二位将军并三万兵马,吾感激不尽。吾深知此战关键,今将指挥大权全权交予军师。 军师足智多谋,定能引领我军破敌制胜。汝等当谨遵军师之令,齐心协力,为保百姓安宁、兴复汉室而战!” 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说完,双手将令旗郑重交与单福。 “军师,此权且交付于你,望你大展谋略,调兵遣将,于此战大破曹军。” 文聘立在一旁,心有感触。 此战虽说刘表给了刘备很大支持,但谁都明白,刘备于新野抵御曹操,保全的是刘表的家业。 刘表迁刘备家眷于江陵,乃挟制刘备,自己在江陵的二十万大军,按着不用,摆明了拿刘备当枪使。 这事发生在谁身上,谁都得心生怨气,耿耿于怀。 刘备却毫无怨言,不仅毫无怨言,还对刘表此举感激不尽。 那感觉就好像刘表不给他任何兵马良将,他也会死守新野,抵御曹操一样。 那么,刘备是真心的吗? 文聘不禁对此怀疑。 将心比心,刘表命他监临刘备时的义无反顾,又想到刘表由于不完全相信他,于襄阳扣下他的家眷,那种不被信任感觉,文聘也深有感触。 想必刘备也是如此。 这时,单福接过令旗,微微抚须,朗声言道: “今方秋收事罢,曹操兵精粮足,正是出兵之时。其南下之前,必遣骑兵速行,往樊城驻扎,以为后军之凭靠。 然我料定,此军不出十日即奔袭至此,以攻我迁民之兵,造我兵乱。 诸君且记,既是疾驰速行,必尽可能抄近路,许都至新野县城,东小路最近! 此军必从此路而过。” 寥寥数语,有理有据,将敌方的战略部署判断个八九不离十。 单福继续道: “使子龙为主,傅肜为副,引三千精兵于城外东小路三十里相伏从左而出,以敌来军中路!” 赵云接令箭,与傅肜一起拱手道:“喏!” 单福又抽一令箭: “另使翼德为主,士仁将军为副,引三千精兵伏于三十五里,以断来军后路!” 张飞接令箭,与傅士仁一起抱拳:“喏!” “第三支军……” 单福抽出一根令箭,看向刘备: “以主公为主将,郝普为副,领三千兵马,出城二十里驻扎,以挡曹军,则可破敌矣。” 刘备毫不犹豫的接过令箭,朝单福一抱拳:“遵命!” “各位,今晚请去伏地驻扎,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十日之内曹军必到,先由子龙杀出,曹军若进则由主公挡住,曹军若退,则由翼德断其后路! 曹军千里奔袭,疲惫无比,必不能相敌!今此一战,当全歼敌军于此,夺其军械战马,是为大胜也!” 众将齐拱手:“喏!” 正欲散帐备战,黄忠觉得不对劲了,只见其大手一扬,道了一句: “且慢!” 刘备问道:“黄老将军还有何见教?” 黄忠阔步出列,双手胸前一抱:“刘使君,军师,新野诸将皆出城迎敌,敢问老夫又有何差遣啊!?” 刘备走上前,真诚道:“黄老将军老当益壮,此次迎敌,必有大用。但鞍马劳顿数日方奔波至此,备实不忍使老将军此时上阵。且先于城中养精蓄锐,待关键时刻,必请老将军大展神威。” 黄忠摇头摆手:“这不行,此一路前来,老夫便憋着一股劲,定要于阵前将那曹军主将射下。军师却不给这个机会,这要是给老夫憋出什么病来,岂不有负刘荆州所托?” 刘备苦笑,不愧是前世能射杀夏侯渊的猛将,无论何时何地都保持着浓浓的战斗欲望。 可这请战的理由怎么这般别具一格? 黄忠亦凑到刘备跟前:“使君若怕我抢了你的功劳,也无妨,不妨让张翼德或者赵子龙在城中守护,老夫替他们一人出战,你看如何?” 黄忠的声音不大,但张飞赵云却都听见了。 赵云顿时不干了,抢先出列:“主公,军师,此不妥也!” 令人意外,此时的张飞却表现得极为大度:“哎……大哥,军师,既然黄老将军迫切想出战,俺高风亮节,愿将立功的机会给黄老将军。” 刘备大感诧异,这并不像他认识的三弟。 “三弟,你果真愿意?” “俺愿意!” 张飞点点头,然后凑近刘备:“但大哥,此出征御曹,你身为主帅,不便冲锋陷阵,不如由愚弟代你出兵截击前路,以正面冲阵,如何?” “哦……” 刘备明白了,张飞原在这里等着他呢。 【注:曹操为丞相时便已称孤,此非僭越,侯爵以上皆可称孤,原为谦称,刘备请诸葛亮出山时为宜城亭侯,言: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孙权在213年还没进侯爵时(吴侯不是他的爵位,219年的南昌侯才是),就曾写信给曹操:足下不死,孤不得安。称孤道寡被指代为帝王事是元代之后的意思了,有意思的是,这个词还是关汉卿赞美刘备的。大家不要为此诟病。】 第29章 首先告捷,赵黄两大功 众人只道是张飞求功心切,故而将侧翼进攻的职责让给黄忠,自己好去捞主攻。 却不知,相比争功,此时的张飞更在意的是大哥的安危。 关羽临走时对他是千叮咛万嘱咐:“三弟,为兄南去,不能在大哥左右相护,大哥就交给你了。你万不可鲁莽任性,凡事要听大哥的话,亦要听军师的话,更要照顾好大哥,万不可如徐州那般粗心大意啊。” 字字句句就在耳旁萦绕,张飞哪敢不放在心上。 所以当他得知大哥要打主攻时立刻紧张了起来。 刚想直言想问军师为何这般安排,没想到黄忠率先站出来请战。 张飞有点看出门道了。 你看,这老头一请战,准准是请替大哥的主攻之位,若是如此,那还不如让俺张飞迎头痛击,老人家打断后,这多好? 于是张三爷才第一次体现出自己的高风亮节,把断后的伏击任务让给黄忠,他去抢主攻。 刘备严肃道:“三弟,不得胡闹,为兄有言,军师之令任何人不得违抗。” “既如此……那俺去求军师。” “哎?” 不等刘备阻拦,张飞已大步流星的走到单福面前,一抱拳:“军师,俺大哥乃三军主帅,岂可冲锋陷阵,这中路主攻,你便交给俺张飞可好!” “这……”单福捻着细须,微微蹙眉,半天没言语。 张飞等得不耐烦:“哎呀,军师,你倒是给个话啊……” 单福终于说话了:“也罢,不过若使三将军代替主公去大道迎头设防,三将军你可莫要后悔。” 张飞一抱拳,郑重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俺后悔个啥?!” 单福点点头:“既如此,那便命黄老将军与士仁将军于三十五里断后,截击曹军后方。命翼德将军出兵前路迎敌!主公坐镇于城中,由陈到,关平,刘封率军相护。” 众将同时抱拳:“遵命!” 张飞赵云黄忠皆高兴领命退下,事情似乎有了一个圆满的结果。 散帐之后,中军只剩刘备和单福。 刘备无奈叹气:“军师,你看这翼德如此任性……” “无妨!” 单福摆摆手,得意而笑,羽扇挡口,小声对刘备道: “主公,此正吾之所料也。” 刘备恍然,方一知一切尽在军师算计,遂与单福大笑。 众将下去准备,文聘却心事重重。 将校大多都安排,他却并无任何任务。 照理说,这正应了刘景升的当初的嘱咐:如果有可能,当先消耗刘备嫡系力量,待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全力相助。 然而,身为一个光明磊落的武将,总觉得这么做有些不厚道。 回到刘备为他安排的临府中,只见府堂高大,卧室精致华丽,生活所需之物,一应俱全。 还设婢女侍从以供趋使。 这待遇,可谓优厚至极。 想来在刘备的眼中,他文聘与那求田问舍的许汜并不是一个档次。 他有些后悔,当初或许不该在黄忠面前说那番诋毁刘备的话。 又后悔未与黄忠一道请战出城御敌,怎么也好过在此愁闷。 他想到了自己的任务,想到了刘表的嘱托,亦想到了自己的家眷。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很晚了。 文聘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帐外却传来低语声。 文聘立刻警觉了起来。 他侧耳倾听,竟是刘备的声音。 “文将军可歇息否?” “回使君,将军已经歇下了。” “唉,我素来敬仰文将军,还望今夜与文将军抵足而眠,却忘了将军一路奔波至此,定已疲累。罢了,今寒秋将至,深夜冷凉,这床被子乃上好蜀锦精制,甚为保暖,给文将军加上,免得夜间着凉。” “是,使君!” “对了,文将军乃上宾,炭火不得短缺。还有明早酒食务必是热的,茶必须是鲜的,不可有任何怠慢……” “是!” 文聘在屋中听着刘备对侍从一字一句的嘱咐,心中愈发的不是滋味。 他有心起身出门,与刘备见一面,唠两句。 但想想刘表的嘱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弃了。 …… 另一边,曹军南下方略果被单福所料,在赵云黄忠张飞伏兵埋好的第二日半夜,吕旷和吕翔就杀来了。 张飞堵住前路,赵云劫杀中路,黄忠斩断后路。 然而,随着赵云不到三个回合将大将吕旷刺于马下,这支连夜奔袭的部队彻底懵了。 吕翔更是傻了。 他不懂,能十合斩杀袁谭大将岑璧,又随曹公北上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哥,怎么在赵云手上连三个回合都走不到。 看着赵云,挺枪朝他杀来,他再无胆量和赵云交战,勒马率军后撤! “有伏,撤兵!” 赵云哪给他撤兵的机会,一路杀来所向披靡。 吕翔军的战斗减员如流水一般,赵云生生把敌人的撤退打成了溃败。 可很快,后方也出事了,吕翔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便见夜空中,一箭飞来。 那箭急如流星,快如闪电,当吕翔看到时,已经晚了。 “噗!” 箭矢瞬间射透了吕翔的脖子。 鲜血喷出,吕翔栽落马下,再无一丝气息。 赵云也不禁惊愕,朝来箭方向看去,只见月光下,黄忠抚髯一笑,潇洒的将宝雕弓丢给副将。 然后举大刀朝溃军杀来。 赵云黄忠两面夹击,吕翔吕旷大军又失主将,立刻大乱,不到两个时辰,半数阵亡,半数归降,几乎全军覆没。 缴获军械战马无计。 至此,刘备大军首战告捷。 可怜张飞,好容易坐镇一回中路,还等着敌军杀来迎头相击蹲一波大的。 却伸着脖子,也没看到半个敌军。 几个时辰后,却见赵云黄忠一人提着一个人头,带着部曲和降卒,说笑着回来了。 张飞瞪大了眼睛! 大声说道:“子龙贤弟,黄老将军,怎不放曹军来此?” 赵云一抱拳,坦言道:“三哥勿怪,我确实放了,然曹军主将既失,立刻撤退,也就没再往前冲,都跑黄老将军那边去了。” “啊……” 张飞语塞,再看黄忠:“老将军,你……” 黄忠捋着花髯谦虚一笑:“也许那曹军惧怕三将军威名,不敢前去,这才退至老夫这里。既来老夫这里,老夫总不能再劝他们往三将军伏地去吧,再说老夫嘴笨舌拙,又不怎么会说话,劝也劝不动啊!索性,就将他们都收拾了。” “啊……” 张飞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像黄忠在夸他威名,却又感觉哪里不是味,最终憋出一句:“那军师让俺来,是……是来看热闹的吗?” “哈哈!” 黄忠赵云皆忍俊不禁。 一旁的傅士仁道:“三哥不必失落,若曹军势大,两军不能相敌,必由三哥相援,可这股敌军不堪一击,未能冲破我等防线。” 傅肜也说道:“要说这军师算得也真准,说从此处过就从此处过。否则,也难有如此大胜!” 众将大胜,皆喜笑颜开,唯独张飞,苦着脸运着气,满心的不痛快。 第30章 庆功宴后,曹仁举大军而来 刘备知伏击大胜,大喜过望。 看着大批收缴的兵器战甲,战马俘卒,他心中不禁感慨:阿斗说的没错,这徐元直先生果然用兵如神! 若无他如此设伏,今此一战便是胜,也不能胜得如此酣畅淋漓。 想我刘备前半生郁不得志,身边真缺少一个像徐元直这样的谋士啊! 刘备又想:阿斗曾言,元直离开前为我推荐孔明。 我亦曾问其比先生之才如何,阿斗说元直曾言:譬犹弩马并麒麟、寒鸦配鸾凤耳。 不经意间,脑海中又浮出那篇出师表。 字字句句,直击心灵。 言辞恳切,感人至深。 若非如此,岂能挽大厦将倾? 他有心和徐庶坦明心迹,再去一趟隆中。 却又顾虑曹操大军逼近,身为三军之帅,实在不是离开新野的时候。 先顾眼前吧。 当即迎接众将,犒赏三军。 众皆喜悦,唯见三弟张飞自坐案上运气,似有不快。 刘备知其此征未斩一将,未擒一卒,不禁有些心疼,遂倒了一樽酒,走到了张飞面前:“三弟,今番大胜,也有三弟一份功劳,来,为兄敬你一杯。” 张飞苦个脸接过酒,委屈巴巴的叫了一声:“大哥……” “怎么了三弟,有何不快?” “军师偏心!” 刘备见张飞如此,既心疼又想笑:“怎个偏心?” “军师故意诱俺伏击主路,结果那曹军根本没打过来就跑了,俺白去一趟,让子龙他们看了笑话……” 刘备轻拍两下张飞的胳膊,神色严肃道:“三弟乃怕为兄有失,故替为兄出战,为兄岂会不知啊?因此未得杀敌斩将之机,为兄知弟之心意,甚是感动啊!” 张飞听刘备如此说,心中骤然生出一丝暖意:“俺还以为那姓吕的都有两下子,怎想到这两个这么不经打,俺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就被子龙和黄老将军斩剩个脑袋瓜子了。” “哈哈……你呀……” 刘备摇头笑了一会,又收起笑容,认真嘱咐道:“三弟啊,一场大战,将各有责,守好其责胜过争功。今朝大胜,全仗军师神机妙算,各营将卒坚守其责,我等切不可埋怨。” 张飞虽莽但不混,经刘备这么一劝也点点头。 “大哥,俺记住了。但你能不能跟军师说说,下回也让俺老张当一回先锋。” 刘备笑道:“好好好,为兄这就与军师说。” “不用主公说,在下已听到了。” 单福在旁边亦笑着走过来:“三将军勇猛无双,接下来之战,在下自有大用将军之处!” 张飞立刻精神起来:“军师,咱们可要说话算话!不能再诓骗老实人!” 单福呵呵一笑,羽扇一按:“必然说话算话!” 说话间,斥候入帐报信:“主公,曹仁大军沿北方大路前来,距新野城已不足三十里。” 刘备神色又有些担忧,问计于单福:“我们既杀他两员大将,那曹仁必不肯善罢甘休,军师可有退敌之策?” “无妨!” 单福依旧保持胸有成竹的神态:“他们来了多少人马?” 斥候答曰:“精兵两万上下。” 单福掐指一算,呵呵一笑:“前番未知黄老将军与文将军到此,我便已有退敌之策,如今多了二位将军并三万兵马,咱们不妨再玩得大一点!” 刘备激动起来:“军师指的大一点是何意?” 单福微微倾身,哼哼一笑:“看此一战,能否全歼敌军,且生擒其大将!” “擒谁?” “保守一点,曹仁李典即便不都擒来,也要擒住其一!” 刘备心中一惊,不禁感慨: “当今天下,袁氏尽灭,数曹操实力最为强劲,而曹操麾下最能征惯战的大将便是曹仁和李典。 回想当初汝南一战,他被二将打个落花流水,部将刘辟战死。 若非赵云相救,恐怕早成张合高览的刀下之鬼。 而如今,倒反天罡,仅凭新野兵及三万援军竟有生擒其大将之心。 这军师,若非经天纬地之才,便是太公张良下凡也! 刘备又想:今若能擒得曹仁李典其一,即便徐母陷落许都,也能以此换回。 再不用和元直先生天涯相隔了。 刘备觉得该相信军师,当即抱拳一礼:“如此,备有劳军师献策!” “遵命!” 单福拱手回礼,从袖中掏出两份薄册。 “张翼德,黄老将军!” 张飞黄忠对视一眼,一起抱拳: “在!”“在!” 单福将两份薄册一份交与张飞,一份交与黄忠:“二位将军,且按册中之言依计行事,万不可自作主张。” 二人翻开簿册,不禁惊讶,黄忠道:“这……这么多兵马,都归我二人调遣?” “正是!” “可是……”张飞踌躇道:“如今曹仁大军近此,俺与黄老将军俱不在,如何迎敌啊?” 单福轻笑道:“三将军无需担心,此地有子龙与诸位将军足矣!还请三将军与黄老将军速去准备,半点时刻耽搁不得啊!” 张飞立刻醒酒,一抱拳:“是!” 然后又朝刘备和诸将一抱拳,与黄忠转身离去。 单福笑谓刘备:“主公,我料明早卯时曹仁军方到,且使各营休息,明早寅时列阵迎敌!” “好!” 单福算的一点不差,卯时天方见亮,曹仁大军便已行军至此。 刘备于城楼观望,见曹仁军容整齐,不禁感慨:“这曹仁果是名将,大军长徙至此,军容丝毫不乱,须臾间便已成阵。军师,何不趁此时机杀出城去,冲乱其阵。” 又想,襄阳援军大半已被黄忠,张飞带走,倘若没带走,而在此一并杀出,必得大胜啊。 单福摇头呵呵一笑:“主公且看,曹军奔袭至此,却未显疲态,想那曹仁必有备而来,我们举巢冲出,或可得胜,亦有可能中伏! 可主公,你想啊! 那曹仁即便败了,却既有可退之路,又有可战之兵,还有可守之城。到时重整旗鼓,再袭我新野,又当如何?” 刘备点头,深以为然:“军师所言极是,不知有何妙计?” 单福自信道:“不急!且看他叫阵。” 说话间,曹仁阵营一员大将持刀叫阵。 刘备认得此人,正是曹操麾下大将李典。 此次南下,他也是曹仁的副将。 此人有勇有谋,谨慎持重,尚不过而立之年,却已有名将之姿。 遂问部将:“谁能去战李典?” 赵云抢先一步:“主公,末将请战李典!” 刘备心知子龙武艺,完胜李典自不在话下,刚想应允,却见另一人拱手而出。 “刘使君,请容末将出战李典。” 刘备看去,那将不是别人,正是刘景升派来援他的大将——文聘。 (注:原着中新野之战曹仁表现堪称灾难,李典却表现不错。 而原着中,新野之战最大的bUG就是:曹军占据樊城,刘备占据新野,而新野在樊城北,新野相对远离襄樊,樊城与刘表的襄阳却只一水相隔。这里认定为,刘备牵制樊城而使曹军不敢轻易过江,有不合理之处,不要为此而纠结。) 第31章 文聘大战李典,军师观察敌阵 这几日,文聘想了很多。 他本以为自己退居人后,刘备会轻慢于他。 没想到,刘备竟一直待他如贵客上宾。 刘备几次请与其谈心,并请抵足而眠,都被文聘婉言谢绝了。 相对于别的将领,文聘的性格有些羞赧内向,怯于交际。 当然这只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就是他对刘备既有戒心,又有愧意。 当初在黄忠面前说了人家那么多坏话,人家却仍将你当做知己良朋。 另外,文聘身兼要务,牢记刘表的嘱托和自己的使命。 自是要小心刘备广竖仁德,拉拢人心。 但文聘却又是要脸的人,不愿意欠人人情。 与其背负着沉重的心理压力,还不如什么都不想,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 立一大功! 至少,我可以不欠你刘玄德什么。 所以,当面对李典的搦战,文聘才决定挺身而出。 刘备当然知道文聘乃荆州一员猛将,但得分跟谁比。 这种阵前斗将显然子龙更加靠谱,有心劝说文聘让子龙前去,单福却说话了:“主公,文将军既有出战之意,莫不如给文将军这个机会,也让咱们看看荆襄大将的雄风英姿!” 刘备有些为难:“这……军师啊,文将军乃景升兄相助之将,我担心……” 文聘冷冷一笑:“使君,莫不是怕我不如那李典?” 刘备赶紧解释道:“将军自是武功卓绝,然阵前相斗,刀枪无眼,万一将军有失,我……我真无法向景升兄交待啊!” “哼哼!” 文聘冷笑:“为将者战败乃学艺不精,怎怪得他人?再说,使君就确信我不如子龙将军乎!” “这……”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备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拱手道:“既如此,便预祝将军大胜而归,立下头功!来人,为文将军击鼓助威!” 战鼓声隆隆响起。 文聘一抱拳,带亲卫部曲,持枪下城。 勒马枪指李典:“李典小儿,敢犯我荆州之境,看吾今日不将汝头斩下,祭于旗前!” 李典没搭话。 他无话可说。 他叫阵归叫阵,但他和文聘不一样,他并不想打这一战,一点都不想打。 为何? 曹仁命二吕突袭新野时,他便劝过曹仁稳扎稳打,不要轻军冒进,结果被曹仁当成耳旁风,五千精兵速行,最后弄得个损失殆尽,又徒失两员大将。 曹仁大怒,遂大起本部之兵,星夜渡河,意欲踏平新野。 李典赶紧再劝:“将军,二将欺敌而亡,今只宜按兵不动,申报丞相,起大兵来征剿,乃为上策。” 曹仁想到汝南一役,打得刘备抱头鼠窜,如今这刚接战便被人打个灰头土脸。 曹仁心高气傲,哪能咽得下这口气,当即怒哼:“不然。今二将阵亡,又折许多军马,此仇不可不报。新野不过弹丸之地,何劳丞相大军?本将军自能扫平也!” 李典也是个直性子,抱拳直谏:“将军,丞相尚言:刘备乃人杰也。将军不可轻视啊。” 仁双指一指李典,双目微醺:“汝何怯也!” 李典朗言道:“将军,兵法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我非怯战,但恐不能必胜耳。” 曹仁一脸怀疑的看着李典:“莫非公怀二心?我意已决,此战必生擒刘备!” 李典见劝不住,只好退而求其次:“将军若去,请容某守樊城。” 对此,曹仁的态度是:“汝若不同去,怕是真怀有二心也!” 这一番话,给李典整无语了。 想当初,他为表忠心,曾主动把三千族人迁到魏郡,这态度够坚决吧。 如今竟被你曹仁如此无端猜忌。 李典心中哪能没火,但想到曹操的嘱托,还是决定以大局为重,遂与曹仁共来新野。 谁知,刚到城下,曹仁便命其叫阵出战。 将令不可违,李典只好奉命出战,结果首战便遇文聘。 见文聘杀来,李典只好挥舞三环大刀前来厮杀。 霎时间,两员武将战在一起。 文聘挺枪纵马,枪尖如银蛇吐信,迅猛无比地刺向李典。 李典挥舞着三环大刀,刀身沉重,每一次挥动都带起呼呼风声,仿佛能劈山断岳。 战马嘶鸣,蹄声如雷。 双方战鼓轰鸣,军卒们的情绪也被调动了起来,一起为己方的将领呐喊助威。 “杀,杀,杀!” 两人咬牙切齿,脸颊肌肉因用力而紧绷颤抖。 金属的撞击声不断响起,叮叮当当,火花四溅,两人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 刘备在城头看得心揪。 他是真怕文聘有失。 但好在双方实力相近,短时间内竟谁也奈何不得谁。 “唉,军师,真不如让子龙出战也。” 单福摇着羽扇呵呵一笑,却问道:“主公,若使子龙出战,估计多久可胜?” 刘备深知子龙武艺,便是文聘李典联手,子龙也能胜之。 他比较保守的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我估计……二十回合可胜李典!” 旁边赵云听闻此话,一抱拳:“主公,军师,十合足矣!” 单福笑着摇摇头。 赵云不忿:“怎么,军师你不信?” “我非不信子龙将军,正因为相信子龙将军能速胜李典,故而不使子龙将军前去。” 刘备问道:“难道,不是速胜更好?” 单福盯着曹仁部后面的阵势,呵呵一笑:“大多时候,速胜最好,能彰显军威。然而,在某些时候,却是拖得越久越好。” “嘶……”刘备抚髯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 又不免叹息:“只是,却怕文将军有失。” 一旁糜芳说道:“无妨,我看那文将军已占优势。” 刘备看向沙场,却发现曹仁部队正暗暗攒动,前后穿插,似乎有些杂乱。 “军师你看!” “主公也发现了。” 单福远远看去,呵呵一笑:“怎曾想,这曹仁竟通此阵,难怪敢来此叫阵。” “军师,你可识得此阵?” 单福点头:“此乃八门金锁阵也!” “军师,可有破阵之法?” 徐庶轻摇羽扇,微微点头。 场下,二将大战焦灼,不知不觉已经近五十合。 而到了这个时候,文聘的优势逐渐体现出来。 他的武器是长枪,相比李典的大刀轻巧许多,消耗的体力自然也小得多。 故而此时李典满头大汗,文聘却尚有余力,枪法愈发凌厉! 李典心知再战下去自己必然要死在此地,卖个破绽勒马便退! 文聘立功心切,又见曹仁军阵杂乱,立刻长枪一挥,带护卫冲向敌阵。 刘备大惊:“快鸣金收兵。” 然而,文聘冲立功心切,冲得太急,太快,当铜锣声“当当”响起的时候,文聘已带队冲入敌阵。 而就在他冲入敌阵的一刹那,曹仁将令旗一挥。 “哗啦啦!” 曹军军卒立刻散开,形成一个整齐的八边形军阵。 军卒们训练有素,各司其责,瞬间将文聘及其部从围在中间。 第32章 军师破阵,料敌于先 “坏了!” 当曹仁变阵的一刹那,文聘脑海中首先浮出的就是这两个字。 与此同时,耳边隐约听到金锣声响起,再想带兵后退,却见一队手持长牌立盾的曹军迅速的挡住退路。 盾牌高大坚固,士兵训练有素,如同一面铁墙。 文聘欲带护卫突围,却见方盾中伸出长槊,连刺带划,使其部从难以接近。 数名部从强行突围却被长槊挑翻,死于非命。 文聘只好退回,他无暇心疼,举目四下望去,只见四周皆是曹仁盾牌兵,他和他的部下已被围在当中。 这情况没啥好的办法,只能硬拼。 他收拢残部,枪指看似最薄弱的地方:“弟兄们,盾兵在前,戟军在后,跟我冲!” 文聘的兵举着圆盾迎着利刃直冲过去,“嘭!!” 两股盾兵撞在一起,哗啦啦的撞到一大片。 可圆盾太轻,无法对盾墙形成有效冲击,部队伤亡惨重。 但他还是成功了,代价是牺牲了近半数的部从。 然而他很快发现,冲破一个盾阵,另一个盾阵早已准备妥当,再次将其围在当中。 文聘傻了。 回过头,刚刚冲破的盾阵再次集结完毕,在外圈等着他呢。 而这时,曹仁令旗又一挥,八门金锁阵又缓缓转动起来,然后开始收紧。 文聘部只能被动的随曹军转动,军卒们皆惊慌失措,就连胯下战马也打着响鼻,四蹄不断踏地,十分的焦躁不安。 文聘心凉了。 他忽然想到,自己陷此境地,莫不是中了刘备捧杀之计和激将之法? 优待于我,诱我出战。 实乃灭我之计也! 否则,他怎不来救我? 但转念又一想,自己大话在先,贪功轻敌在后,乃是咎由自取。 更何况,如此诡异军阵,便是派再多的兵下来,无非就是送死! 人家刘备这么做无可厚非。 换作自己,怕是也要这般做法。 看来今日,我文聘要死在此处。 绝望和不甘一并袭来,文聘长叹一声,决定和剩余的部从一并战死在这里! 他一手持枪,一手拔出宝剑,正欲下令死战,却发现前方的敌军阵势发生了骚动。 莫非拿盾的人出了什么问题吗? 不过也好,正从这里冲。 可便在此时,便听“嘭”的一声,忽然四五个盾牌兵从外向内撞开,有的军卒被撞飞几步之远,有的军卒被撞翻在地,还有的军卒被撞一趔趄手拿盾牌不稳。 文聘疑惑,这好好的阵,怎么突然出现这么大一个缺口。 再定睛一看,只见赵云挺枪勒马正在缺口之处。 他长枪一递,一曹军军卒被刺穿胸口。 再单臂一擎,竟将那军卒生生擎起,余光见一队槊兵刺来,赵云将长枪一抡,那军卒如同一捆稻草被抡飞出去,直接砸在几个槊兵身上。 槊兵纷纷仰倒,使其难以速来支援。 文聘看得瞠目结舌。 “文将军,你那是死门,快随我冲出。” 文聘激动得差点哭了出来。 赵云带来的新野骑兵亦白衣银甲,手执长矛,于漆黑的曹军阵中异常显眼。 转眼间,赵云枪挑四五个盾兵,保持曹军盾阵难以合拢,盾兵只好转身布防,可这样一来,身后的薄弱之处就给了文聘。 文聘亦是名将,当然看得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赶紧收拢残兵:“弟兄们,随子龙将军,冲啊!” 文聘部从立刻精神了起来,随文聘冲到赵云部的身旁。 “生门入,夺中心,景门出,文将军,随我走这边!” 赵云十分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勒转马头朝阵中冲杀而去。 “好!” 说来也怪,此处敌军看起来最多,却多背向赵云冲杀方向。 原来是长槊兵在此,他们躲在盾牌兵之后,长槊架在盾牌缝隙处等着御敌。 哪想敌人竟从侧翼出现,一时间抽槊不及,反被赵云一队骑兵冲乱。 原本整个阵营的八门同步缓缓转动,以轮流击杀阵中敌军。 但经赵云这么一冲,生门军卒停止转动。 然而,生门被赵云逼停,其他门却没停,还在继续转。 那感觉,就好比一群朝一个方向奔跑的人,突然前面那一排停下了。 这会发生什么? 后面的人刹不住,直撞到前面的人而扑倒,更后面的人又会被扑倒的人绊倒,一排接着一排! 而这时,赵云已趁乱带文聘部冲到了金锁阵的正中心,见一人站在圆形台上,正挥舞令旗慌忙指挥。 原来便是此人将曹仁旗语转达给守阵军卒。 周遭有八名护卫相护,皆浑身重铠,各守一个方位。 赵云冷笑,立刻挺枪杀去,一枪递出,精准刺入颈中铠甲缝隙,鲜血顿时喷将出来。 那甲士丢了兵器,捂着脖子扑倒在地,鲜血染红了一大片黄土。 赵云一勒战马,夜照玉狮子长嘶一声,双蹄高高扬起,再一松手,双蹄又狠狠砸下! “啪!” 正踏在台侧。 这一下,台上之人站立不稳,立刻从台上坠落,赵云一手勒马,一手将长枪朝天一指! “噗!” 竟于半空中将其捅个透心凉。 令旗兵既死,八门金锁阵就更乱了。 而这时,景门军卒扑倒,露出一个巨大缺口。 赵云甩脱令旗校,长枪一指:“文将军,且冲那里!” “了解!” 赵云一声“驾!”带队从缺口冲出,文聘带队紧随其后,剩百余人终于冲出阵去。 刘备于城楼之上看到这一幕,不禁大叫一声:“子龙真英雄也!” 单福见赵云文聘俱已突围,八门金锁阵也已被捣乱,遂将手中羽扇向前一挥。 隆隆的鼓声骤起。 城下糜芳、傅肜、傅士仁、刘封、关平各带人马早严阵以待。 见军师下令,立刻率军冲出,直杀向八门金锁阵。 “主公且看!” 单福呵呵笑道:“八门金锁阵若阵形不乱,自然强悍无比,但一但核心处发生兵乱,整个阵营也就乱了。战力反倒不如寻常军阵。 这曹仁虽通此阵,却不得要法,此阵已破矣!” 说话间,新野军如潮水般冲向曹仁军,曹仁军大乱,死伤军卒无数,曹仁不得已,只得慌忙引军撤退。 单福却令鸣金收兵。 刘备不解:“军师,本乘胜之势,何不追击?” 单福呵呵一笑:“若追击固可大胜,然不得全胜,曹仁必能逃脱!又不能示弱,反倒不美。” “军师何意?” “我大胜而不追,曹仁必以为新野城中空虚,不敢追击,搞不好……其今晚要来夜袭新野!” 第33章 再接再厉,穷追猛打 “夜袭新野……” 刘备有些不解,仗打到这种程度了,按说曹仁能把兵收拢起来都不容易了,怎么还有胆量夜袭新野? 没理由,也不合逻辑啊? 然而,出于对徐庶的信任,刘备还是一抱拳:“便依军师之计。” 单福点点头:“主公,当立刻收拢兵马,分批休整,于酉时之前于城中布好伏兵!我料那曹仁不会从正门攻入,当会从西北小门而入,那里是咱们的薄弱之处。” “好!” 而此时,曹仁兵败新野,向北退兵。 要说这曹仁不愧为名将,兵败而不溃,还能沿途收拢兵马,有序而撤。 他派出斥候回探刘备有没有派兵追来。 斥候带来的消息是新野军出城追不到二里就不追了。 这让曹仁安下心来,盘点军卒还剩多少。 部将盘点回复:“禀将军!伤亡,逃脱者五千有余,损失三分之一辎重,尚有一万四千兵马!” 曹仁点点头,坐在石头上喝了两口水,不禁感慨:“曾几何时,吾破刘备如破枯木朽株,真未曾想,今日吾八门金锁阵反被刘备所破……想来其营中必有能人!” 李典也有些狼狈,抱拳道:“将军,当下之计,宜速去樊城驻守,以待丞相大军相援。” 曹仁闭目冥思,然后冷笑一声,抬头看向李典:“曼城将军,你若是刘备,会认为我此时该去哪里?” 李典想了想,很认真的回答道:“他亦会认为我们会去樊城驻守,以待丞相大军。因为这对我们来说,乃是最妥当的办法了。” “妥当?哼哼……”曹仁抬起眼,死盯李典:“今日我偏要不妥当一回!” “将军,你要做什么?” “今晚我要夜袭新野!” 李典大惊,赶紧劝道:“将军,白日一战,人困马乏,实不宜夜晚突袭啊。” “对!人困马乏,不宜突袭!哼哼,你这般想法,刘备自然也这般想法,所以我才要今晚突袭,使他疏于防范,措手不及!” “将军!万一刘备真有所准备却待如何……” “哼!那刘备胜来追我,不过二里便退兵,说明什么?” “这……”李典语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照理说,刘备若乘胜追击,我军损失必然更加惨重,当尽可能扩大战果,的确没理由只追二里便收兵回程。 “莫非是怕我伏兵?” “非也!” 曹仁摇摇头:“新野正值迁民之际,城中必易生乱,故而不敢放兵来追。我若不在此时夜袭,恐失此良机也!” “这……” 李典有些为难,他承认曹仁所言确有道理,但还是心有顾虑,抱拳劝道:“在下还是认为,夜袭不甚妥当,将军当三思而行。” 曹仁冷哼:“曼成若如此多疑,何以用兵?” 李典说道:“那请为后应。” “也罢!” 遂速埋锅造饭,就地休息。 待入夜,曹仁亲引大军为前队,使李典为后应,整兵于二更再次奔赴新野。 月隐,风高。 曹仁率军悄然前行,兵衔枚马裹蹄,士兵们个个屏气凝神,脚步轻缓,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他们绕过新野正门防事,暗渡至西北小门。 曹仁遥看小门,两旁有火盆燃碳,发出并不明亮的火光。 借那火光看去,那木门又薄又弱,以铁锁锁之,两旁并无军卒把守。 往上看去,城门两旁十步之外各有一箭塔木楼,楼中似各有一卫兵,抱着长戈倚靠在栏杆上,好像在那里打盹。 有防御,但不多。 曹仁冷哼:“如此城防,吾必破也!” 遂下令各营将校:射下二楼卫兵同时再以重盾撞毁木门,直冲入营中,以破新野。 各营将校应喏。 曹仁命弓手挽弓搭箭,直射塔楼小校,弓兵精准,直入小校后心,未发一声便倒在塔楼中。 曹仁大喜,遂命人撞城门。 城门不是很坚固,只撞三下便“哗啦”一声,四分五裂。 门中有新野卫兵似刚被警醒,见曹军袭来,衣着不整便惊呼而逃。 曹仁见此更深信不疑,拔剑一指:“杀!” 那些衣冠不整士兵向城内而逃,曹仁防其通风报信,率军直追,又命各营将士袭营掠杀! 可说来也怪,那些士兵虽然衣着不整,却奔跑奇快,在城中七拐八拐就找不到了。 曹仁勒马停下,但见一个个营房立在城中,毫无动静。 心中不禁狐疑:砸破木门,这么大的响动,怎么不见值夜士兵出来查看? 赶紧命人去探,结果营房中皆空无一人。 夜风袭来,出奇的安静,甚至听不到一声鸟鸣,饶是身经百战的曹仁,也不禁打了个哆嗦。 正这时,身后有一军士拎着一个草人气喘吁吁的跑来,慌忙道:“将军,塔楼侍卫乃草人也!” “什么?” 曹仁大惊,一股难以言喻的危机感瞬间涌上心头,他大叫一声:“撤!” 可他这一声“撤”就如同下令一般,顿时四周火起,擂鼓声震天。 一瞬间好几路兵马从四处杀来,曹仁心知中计,亦别无他法。 遂领兵后撤,可就在此时,一白马将军带兵杀来。 此人正是赵云。 赵云银枪一指,傲然道: “曹仁小儿,今日看你往哪里逃!” 曹仁虽身陷新野,但思路仍然不乱,他知道自己如果身死或者被擒,必全军覆没,自己断不可和赵云交战。 立刻命部下挡住赵云,自己率亲军逃脱。 可未逃多远,又见文聘挡住退路,曹仁不得已,只得和文聘交战,战不到五个回合,虚晃一招,立刻掣马便逃。 这时候,只见火光四起,喊杀声震天,也不知道敌人多少兵马,更无暇盘点自己还剩多少兵马。 不管怎样,先退出城再说。 曹仁一路朝城门杀去,却见陈到傅肜二将把住城门,又陷入一番苦战。 此时,他已无暇顾及大队人马,只率亲兵全力突围。 正这时,便见城外生乱,火光中见一“李”字大旗迎风招展。 “子孝将军,李典来也!” 便见李典军横插进来,突破傅肜防线接应到曹仁。 曹仁大喜:“曼成救我!” “将军,快随我撤去!” “好!” 曹仁与李典切一顿厮杀逃窜,趁着夜色与兵乱堪堪突围出去,大半兵马却陷落城中。 第34章 黄忠守城,张飞伏击 曹仁李典虽于新野成功突围,但大量兵马陷入城中。 话又说回来,若非城中陷入大量兵马,牵扯了新野军大量兵力,他们也没那么容易逃出来。 二人率残部一路仓惶出逃,好不容易摆脱追兵,盘点剩余兵力,不足两千。 曹仁懊悔难当:“悔不听曼城所言,方有此败!唉!” 李典劝道:“将军,当速退樊城,坚守待援!” 曹仁咬牙叹气:“也只能如此了。” 二人遂率残部向樊城退兵,到樊城之下,令城门校开门。 吊桥落下,大门也咯吱咯吱的打开了。 曹仁正欲领兵进入,李典看着黑漆漆的大门,却骤然打了个冷战。 那感觉如同一张深不见底的深渊巨口,等待着迷途的羔羊。 他赶紧驱马向前,拦住曹仁:“将军且慢。” “曼城,有何疑虑?” 李典狐疑的皱皱眉,忽然高叫道:“且叫营校王壮登城搭话。” 城中沉寂片刻,有人回道:“王将军病重,不得登城。” “这……” 曹仁和李典对视一眼,也察觉了不对味,而城中之人似乎也察觉了城下的人产生了疑心。 “嗖!” 忽见夜空中一点寒芒袭来,直奔曹仁咽喉。 曹仁临敌经验丰富,下意识将身一侧,那箭正中肩膀。 “噗!” 曹仁穿着龙鳞甲,箭头力量很大,却只是堪堪穿透甲胄。 虽然是皮毛伤,却惊出曹仁一身冷汗。 接着,城中箭矢如飞蝗般袭来。 曹仁大惊,拔出箭矢,大吼一声:“撤!” 仓惶北退之际,樊城涌出一股大军,立着“黄”字大旗,旗下一傲恼老将,正是黄忠:“哎呀,怎么就没把他射下来?如此大功,可不能便宜那黑脸将军也。将士们,随老夫追杀那小儿曹仁呀!” 遂率骑射追击过去。 曹仁落后步卒又伤亡大半。 好容易逃脱追击,盘点人数,剩余人马已不足千人。 曹仁仰天长叹:“唉,悔不听曼成之言,吾痛失樊城也!” 李典也叹气:“将军,如今别无他法,只能北退许都了。” 这时,后探回报,身后黄忠大军又追来,近万人左右。 曹仁惊愕:“这刘备到底有多少兵马?” 李典急道:“将军,休管那些,赶紧继续北退吧!” 又跑了一个时辰,黄忠终不放心樊城,不再追击,撤军驻守樊城。 曹仁总算是摆脱了追兵,军卒疲惫不堪,可未走多远,却见前方山坡上一人骑马横矛挡住去路。 曹仁大叫:“拦路者何人?” 那人长矛向前一指:“俺乃燕人张飞张翼德,曹仁小儿,还不下马受死!” 月光探出头来,照在那凶神恶煞一般的脸上,骇得曹仁心惊胆战。 便在此时,火光四起,喊杀声震天。 曹仁不知此地多少伏兵,有心后撤,可又担心身后有黄忠。 不敢恋战,只好率入林避难,结果又被张飞一顿乱杀。 这下好了,三万大军只剩不到五百残兵。 可谓败得彻底。 曹仁稍作休息,想寻求突围,便登高而望,见山下无数的火把连城一片,将整个山头围了起来。 火把周围,映出矛戈的森森寒芒。 粗估人数,亦不下万军。 “唉,贼军围山,今吾必死于此地!” 曹仁绝望了,想起曹操所托,心痛万分,拔出宝剑:“吾愧对丞相也!” 说完便要刎颈自裁,李典大惊,赶紧冲过去,抓住曹仁手腕:“将军不可自绝于此啊!” “吾意已决,汝勿要相劝。” 李典苦劝道:“将军,你乃丞相肱股大将,身负重任,在丞相眼中,你可比十万兵马还要重要,怎可在此轻生啊!” 曹仁闭目长叹:“可是曼成啊,你看看当今局面,咱们可还有再见丞相的机会吗?” 李典四下看去,见新野军开始搜山,被抓到是迟早的事。 但同时他也看到,此时正是敌军最为分散之时。 他想到了这个主意:“将军,在下有一计,或可突围。” “你说!” “请将军卸甲脱袍,以换步卒甲衣!” “这……伪装轻卒?” “正是!” 李典观察了正片山的火把数量,继续道: “敌军只图将军,未必会理会轻卒,将军可率百名亲兵从西面冲杀,以将军之勇,未尝不能突围。” “那你呢?” “末将带剩余部队从东冲杀,咱们两下其突,其必首尾难顾,或能突围。” “好,就依此计。”曹仁现在也没办法了,遂换上步卒衣甲。 李典一抱拳:“将军请先去,李典随后便去。” “曼成,小心!” 曹仁带着的人数虽少,但都是精锐护卫,自然容易指挥,李典带的人数虽多,但都是残兵败将,还需花点时间整顿一番。 曹仁也没多想,率亲兵朝西突围。 见曹仁走远,李典长叹了一口气,也脱下了自己的铠甲大袍。 但他并没有换上兵卒的铠甲,而是穿上了曹仁的铠甲和大袍,又立起了曹仁的大旗。 计算好时间,远望张飞的张字大旗,李典咬咬牙,率残部迎面冲了过去。 “哈哈哈,张飞小儿,想擒我曹仁,你还差得远呐!敢与我决一死战否?” 李典意欲寻张飞死战,直冲张飞主军。 然而冲过去才发现,张飞并不在这里。 不仅张飞不在这里,伏兵也不是很多,只有一面“张”字大旗被一支彪悍的队伍护卫。 李典无力夺旗,一番冲杀过后,竟然真让他杀出一条血路。 而此时此刻,张飞在另一个地方冥思苦想。 军师这搞什么名堂? 为什么让他将大旗立在东侧,却让他于西侧设伏! 难道,曹仁真会从这边跑么? 眼见着东边生乱,斥候以火把传达回来的消息是曹仁大军已从东面突围。 张飞急得抓心挠肝,有心带兵去追击,又想起军师军令嘱咐,最终未敢轻动。 “军师让俺守在此地,却又放跑曹仁。这次俺回去一定好好和军师讲讲道理!” 张飞正埋怨着,却见部将张达向前一指:“三将军,看,那边有一股曹军往这边来了。” “嗯??” 张飞借着月光伸脖子看去,只见远处山间小路有一哨人马借着月色俯冲下来。 张飞也久经战阵,经验丰富。 他初看这哨人马旗号杂乱、甲胄不整,有点像杂牌军,但细细看来,却人人高头大马,手里稳稳持着长矛利戟,与山间小路速行无阻,骑术相当精湛。 张飞以为是李典的部队。 “哼哼,这李典唬我老张,定是其亲兵! 抓不到曹仁,俺抓个李典也好交差!” 当即命部将带兵伏于两侧,备好绊马索。 此时此刻,曹仁正领兵极速突围。 他选择的是火把数量最少的地方,认为这里的敌军防御最为薄弱。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张飞竟然在此地。 飞马疾行半路,眼看着突破包围,忽然一道绊马索绷起,数匹战马被绊倒,张飞举丈八蛇矛杀将过来。 口中高呼:“李典小儿,汝拿命来!” 曹仁大惊,此时此刻,他无暇分析张飞为啥叫他李典,欲转头向北。 怎料那里也有伏兵。 而带兵指挥之际,张飞也看出了这队人马中谁是头头。 当即又朝曹仁杀来。 曹仁臂膀负痛,不敢与张飞接战,掉头向南撤去,可未曾想,又一条绊马索绷起。 曹仁战马扑倒在地。 张飞蛇矛一指,两侧军卒一并冲出,将曹仁按在那里。 第35章 新野大胜,生擒曹仁 而另一边,李典冲出重围,却未能等到曹仁。 心下不安,却无他法,权衡许久,只好哀叹一声,带百余残兵回许都复命。 张飞以为曹仁突围,心中怒火中烧,大步流星走过去抓起那将领子:“李典小儿,曹仁何在?” 曹仁昂头,怒哼哼道:“张翼德,你眼瞎了么?” 张飞一怔,揉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哎?你怎么没跑?!” “我……” 曹仁运了运气,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张飞乐了,谓左右道:“军师让俺在此守株待兔,怎曾想,兔跑了,却撞来一头大肥羊。真乃意外之喜也!哈哈哈……” 之前不快顿时一扫而光。 遂高高兴兴回去复命。 至于李典跑哪去了,他已完全不放在心上。 至此,新野大战彻底结束,刘备军几乎全歼曹仁部队,并生擒曹仁,只剩李典带百余残骑星夜逃回许都。 虽说阿斗对刘备说过,徐元直有经天纬地之才,能助其大破曹仁。 但真到胜利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刘备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只因戎马半生,胜少败多,从未有过一次如此彻底的大胜。 樊城中,刘备设宴犒赏三军。 他看着单福,感慨道: “吾心怀匡扶汉室之志,怎奈无才无能,难成大事。今得军师,方得此大胜。真如久旱逢甘霖一般。军师请受我一拜!” 单福受宠若惊,亦握住刘备的手:“单福既事主公,这便是单福分内之事。更何况,我本欲帮主公于擒曹仁李典二将,却让他逃去其一,此算不得全胜也,惭愧,惭愧!” 刘备感慨,如此大胜只因未擒主将在先生看来竟算不得全胜,这绝顶谋士的标准真和旁人不一样。 但同时,刘备却又略感失落,直到现在,元直先生仍以假名“单福”自称,并未透露真名。 莫非还是对自己心有顾虑? 不过,刘备很快就释怀了,说起来,徐庶也不是真名啊! 人家真名叫徐福。 既改名换姓,自有人家的道理,单福也好,徐庶也罢,都是我刘备未来的忠臣良将,何必纠结此事? 正这时,张飞命人将曹仁带了上来。 曹仁星夜奔袭,又连番大战,此番又被绑缚车马之上,一路颠簸至此,半条命都快颠没了。 此时此刻,他脸上身上都是血污,须发凌乱不堪。 饶是如此,仍昂首挺胸,立而不跪。 刘备与曹仁在许都之时便已相识。 他走到其跟前,亲为曹仁解开绳索:“子孝将军,奔波劳顿,必已饥饿。” 回头吩咐吓人:“为曹子孝将军摆一案酒食。” “不必了!” 曹仁冷冷一哼:“恕在下不与忘恩负义之徒共食也!” 张飞大怒,在场众将也皆面有怒色。 刘备却云淡风轻的笑了笑,示意大家不要激动。 而问曹仁道: “阁下口中忘恩负义之徒所指何人?” 曹仁傲然一哼,故意打量了一番刘备:“说谁,谁心里知道。” “如此说来,这忘恩负义之徒是指在下了?” 曹仁把头一歪,给出个傲慢的姿态:“哼,知道就好。” 刘备却一点也不生气。一副请教的态度: “那我倒想请教子孝将军,吾这忘恩负义之名,从何而来啊!” “哼,你便问起,我便直言。刘玄德,你平心而论,我家丞相待你如何?” 刘备点点头:“曹公举大军讨伐新野,欲置我于死地,你说他待我如何?” “我说的不是现在!” 曹仁气哼哼道:“我且问你!你那左将军,豫州牧是谁人所封?” “当然是当今陛下啊,除了当今陛下,谁有这个资格?” “你……你休要巧言令舌,若非丞相表奏天子,你一织席贩履之辈,岂能有此身份。” 这次,刘备没否认,道了一声:“是。” 曹仁可不为放过当刘备这么多下属的面折辱刘备的机会: “哼,丞相待你不薄,与你同乘车驾,将你奉若上宾,对你信任有加,可你却是如何回报丞相的?” 曹仁傲然哼道: “骗军出京,袭杀车胄,投奔袁绍,依附刘表,处处与丞相为敌!我且问你,这不是忘恩负义否?” 刘备也没否认,而是点点头,却反问曹仁: “如此说来,董卓待曹公也是恩宠有加,不仅封其为骁骑校尉,还允其直入睡堂。可你家曹丞相却暗藏利刃,妄图刺杀董卓,依将军所言,这不也是忘恩负义否。” 曹仁一怔,他没想到刘备并未做任何解释,反倒搬出董卓来,可这能一样吗? 曹仁朗言说道: “哼,世人谁不知那董卓乃是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欺辱陛下,惑乱朝纲,人人得而诛之,丞相虽受其恩,其乃私恩,然丞相心怀大义,这才……” 说到此处,曹仁戛然而止,他猛然发现,刘备似乎一点也不激动,他就这么静静的看自己。 还时不时的点头,似乎对他的话颇为赞许,就差没鼓起掌来。 再往深了一想,曹仁暗呼不妙,自己似乎掉入了刘备的逻辑陷阱。 他似乎在替曹操辩解,可细细品来,怎么好像字字句句都在替刘备作答? 他慌忙向四周看去,只见单福摇着羽扇笑而不语,文臣武将也点头称赞。 唯有张飞抓着脑袋似乎还没想明白,却有简雍笑着跟他耳语。 “不对!那董卓乃欺君罔上,祸国殃民之辈,但丞相不是,丞相一心匡扶汉室,矢志初心,你怎可把丞相和董卓相提并论。” 刘备反问道:“你是说缢杀陛下孕妃不是欺君罔上!还是说屠徐彭数城不是祸国殃民?” “这……” 一句话把曹仁噎了和大红脸。 “不一样,那不一样……” “是啊,不一样,当然不一样。” 刘备神色一凛,双目直盯曹仁,凛然正色道: “当年曹操讨伐董贼,且算匡扶汉室,但奉的是矫诏,而在下讨伐曹贼,奉的却是当今陛下破指血书写下的衣带血诏!” “这……” 曹仁词穷,他本想借此机会折辱刘备,却让刘备反秀一波大义。 知言语上再占不得便宜,索性一言不发。 “你说的不错!我虽受曹公之恩,其乃私恩,然身为汉室宗亲,当心怀匡扶汉室之志,岂可因私恩而废公志?” 刘备义正辞严,一字一句:“我刘备敬佩心怀大义,藏刃刺董的曹公,但不耻惑乱朝纲,欺辱陛下的曹贼! 当年曹操反董既没有错!那刘备今奉衣带血诏讨伐曹贼,又何错之有?!” “这……” 曹仁无言以对,只给出个求死的态度! “事已至此,无需多言,你杀了我吧!” 刘备却没继续为难: “我知子孝将军之忠于曹公,不会为我所用!前番曹公未曾为难吾二弟,今番我也不会为难子孝将军。只请子孝将军在我新野安住。待合适之机,定放将军安归。” 说着摆摆手,示意侍卫将曹仁带了下去。 张飞拱手道:“大哥,此人如此无礼,何不杀之?” 刘备摇摇头,他心里有别的打算。 曹仁是曹操最信任的武将和兄弟,地位太高,影响太大,倘若杀之,必引曹操举倾国之力为其报仇。 以现在新野之力,恐有灭顶之灾。 另外,刘备不敢确定徐庶是否真的将母亲迁离颖川,倘若已经迁离固然最好,倘若没能迁离,又被曹贼掳去,正好可以以曹仁置换。 如此一来,元直今生必不被曹操所得也! 刘备总算安心,开始论功行赏。 单福军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自然是首功。 其次,文聘有先锋之功,赵云有陷阵之功,黄忠有夺城之功,张飞有擒将之功。 此外,陈到、傅肜、傅士仁、糜芳、郝普、关平、刘封等将皆获嘉奖。 众人举杯互庆。 而这也是文聘来新野后,第一次襟怀洒落的与众将举杯开怀畅饮。 第36章 庆功之宴,千年灵芝 这些日子,文聘先受刘表之托,再受刘备之恩,摇摆在二者之间,颇为为难。 曾几何时,他告诉自己,刘备就是虚伪狡诈的小人,否则景升公也不必如此防范于他。 荆州那些与刘备亲近之人,皆被其外表所蒙蔽。 然而真轮到自己时,他才发现,当把刘备看成一个小人时,自己竟也变成自己瞧不起的样子。 再换个角度想想: 刘使君手握衣带血诏,奉旨讨贼,身兼大义,以匡扶汉室为理想,即便再弱再难,也始终将曹操视为头号大敌。 反观景升公,偏安于一隅,妥协于现状,既不思进取,又有惧于曹贼,为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处处挟制于刘使君,如此气量,真难堪大事也。 而再想想自己的任务,不过是窥探刘备之心,以防其反噬荆州。 以玄德公胸襟之磊落,不像能做出此事之人,倒不如劝景升公小心蔡蒯两家。 这时,赵云又递过酒樽:“文将军,今城下一战,大败李典。足彰将军神勇,赵云敬文将军一杯!” “哎,哪里!若非赵将军陷阵相救,我哪有命在!应该我敬子龙将军才是。” “主公有言,既入新野,便是兄弟,哪有不救之理。况且,若非将军陷阵敌营,使军师看透此阵弱处,我便是想破阵,也无从破起。” “这,哎呀……好好好,那咱们干一杯!” 文聘与赵云干了这杯酒,只觉得浑身上下无比通透。 另一边,张飞正与黄忠喝酒畅谈,此一战,二人皆知对方勇猛,心中也互相敬佩。 “老将军神弓无敌,顷刻间取下樊城,宝刀不到,有廉颇之风。” 张飞把酒坛一递:“来,俺老张敬老将军一杯!” “哎呀,惭愧,惭愧!射个曹仁都被他躲了,哎……倒是翼德将军,轻而易举生擒曹仁,真勇将也!” “那个纯粹是意外,俺还以为抓到的是李典,结果一看竟是曹仁,俺当时真以为自己眼睛出了毛病,后来仔细一看,原来其肩膀中了老将军一箭,若非如此,还真不太好抓!哈哈哈……” 两人哈哈大笑,张飞一大口干了小半坛,黄忠陪上一樽。 张飞又问: “对了,老将军这般年纪尚且如此勇猛,虎父定无犬子,令郎必然也是荆州名将。” “唉……” 听闻此话,黄忠又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樽,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不瞒三将军,老夫四十余岁时方得一儿,本想好好培养,以报效国家。怎奈从小体弱多病,久病难医。能活着尚且不易,怎能指望他临阵杀敌……” 说到此,黄忠用手指轻轻点点自己的胸口:“说句心里话,老夫年岁大了,本对世间并无牵挂,唯此事难以释怀。” “哦??” 张飞一怔,他没想到黄忠英雄一世,竟然有这么个心病。 想想也是,唯一一个儿子体弱多病,万一早亡岂不是断了后? 他突然感觉自己方才的言语有些冒失:别让人家以为俺故意揭人伤疤。 遂正色道:“老将军,方才无心之问,触及老将军心事。绝非故意揭短,俺给老将军赔罪,自罚三坛!” 说着举着坛子又咕嘟咕嘟开始灌酒。 “哎……” 黄忠赶紧摆摆手:“三将军耿直之人,直言快语,老夫自相信三将军没那个心思。还是顺应天时罢,哎,你不必喝这么多……” 张飞放下酒坛,喘了一口气:“不行,必须要罚!” 然后继续喝。 正这时,帐外一声清脆洪亮的少年声音传来:“父亲!” 刘备抬头,只见刘封手捧一案入帐,单膝跪下,将案呈到他的面前:“父亲请看!” 案上一物,乃用红绸盖着。 刘备不禁问道:“封儿,此是何物?” 刘封答道:“此乃龙血灵芝,军师命我取来给父亲泡茶喝。” “灵芝?军师,这何处所得……” 单福摇着羽扇笑着走上前:“主公,此灵芝可来历非浅啊!” “哦?怎个来历匪浅?” “此灵芝相传为樊国国君中山甫建城时所栽。当年张仲景游樊城,在城墙西南角见此灵芝,谓樊城令言,此灵芝乃上上极品,待其由红变紫,便正好历经千年,此时取下调水服之,可延年益寿,祛病强身。 主公来的巧,今年此灵芝由红变紫,正好历经千年。我教公子取下,给主公泡茶喝!” (注:三国演义原着中,刘封是此时加入刘备阵营,而历史上,早在阿斗出生之前,便被刘备收为继子。罗贯中这么写的原因,是为了强调刘禅的正统性。而显然,未生刘禅时收刘封为继子更合逻辑。所以这部分以历史为蓝本。至于灵芝,非我杜撰,原着中有所提及。) 众人见樊城竟有此宝皆凑过来观瞧,皆啧啧称奇。 刘备掀开红绸,见一硕大灵芝摆在案上,他饶是见多识广,也没见过如此大的灵芝,想来不是凡品。 遂谢过单福,欣喜而收下。 庆功宴罢,众将各自营休息,像黄忠文聘这般级别的将领,刘备自会在新野安排府邸,供二将休息。 黄忠回到刘备为他安排的府邸,洗漱完毕,正欲上床就寝,忽闻侍从来报:“黄老将军,玄德公求见,正在厅中相侯。” 黄忠赶紧又穿上衣服,一边系着衣带一边走了出来。 见刘备正坐在厅中,赶忙抱拳见礼:“玄德公,为何深夜来此?” 刘备笑了笑,回礼道:“黄老将军,这府邸住着可舒服?” “太舒服了,老夫在长沙自己的府邸都未曾住得如此舒服。玄德公,半夜来此,不是光问问老夫住得如何吧?” 说着,邀刘备坐下。 “什么都瞒不过老将军。” 刘备收起笑容,说道:“今日筵席间我偶听黄老将军和翼德闲聊,得知黄老将军有一子体弱多病,久病难医。” 黄忠也坐下来,无奈的点点头:“是啊,老夫年纪大了,就这么一个儿子,可还是个病秧子……哎!” 刘备点点头:“我闻张仲景原为长沙太守,将军可请其为公子看过?” 黄忠摇摇头,叹息道:“哎,不瞒皇叔,我曾有这个打算。不过我家在南阳,只在长沙供职!也曾有心将吾子黄叙带到长沙,请仲景公医治。可旅途奔波,我又怕叙儿承受不住……” 说到这里,黄忠长叹了一口气:“此战既胜,老夫正好想请个假事,回乡里看看,也看看我那小儿,还望皇叔给个方便。” “那正好!” 刘备点点头,命随从捧来一盒,打开,正是那棵龙血灵芝。 “老将军啊,你和文将军乃景升兄遣来相助新野的客将,今立大功,却无以为报。便将这棵灵芝送于老将军。我听闻其有延年益寿,治病养身之功效,无论是老将军还是令郎,都比在下更为需要。” 说着,从侍从手中接过盒子又双手递给黄忠:“还望老将军笑纳。” 第37章 皇叔感动黄忠,曹操营救曹仁 黄忠自知此灵芝之珍贵,赶紧摆手相拒:“玄德公,使不得,使不得啊!” 刘备恳切道:“我自诚心相送,有何使不得?” “玄德公,不不不……此灵芝是献给皇叔你的,太过贵重,黄忠哪能受起,快请皇叔收回罢。” 黄忠双手推拒,又受宠若惊。 刘备看在眼里却无比的心疼。 回想阿斗所言,黄老将军年过七十仍为我炎汉冲锋陷阵,立下不世奇功,却晚年无子,绝嗣而亡。 被封为五虎将时被二弟所轻视,可最终却死在为二弟报仇的路上。 黄老将军年事已高,却老当益壮,忠勇不减当年,他无愧于国家,无愧于百姓,更无愧我三兄弟。 倒是我三兄弟,有愧于黄老将军。 想到这,刘备的眼中闪烁出真诚的泪花,他看着黄忠的眼睛,认真说道:“今此一战,老将军奇袭樊城,为我打下立锥之地,我刘备无能,不能给老将军显位高官,区区灵芝尚不能表我感激之情,万请老将军不要拒绝,否则刘备实在于心难安啊!” 刘备的言辞恳切,真情实意,弄得黄忠更不好意思了。 “这,哎呀……樊城空虚,我说实话,这也没费多少力气……” 刘备却肯定道:“那也是仰仗老将军威名,换作旁人,必不能如此易如反掌也。” “这……” 黄忠长叹了一口气:“黄某一介老兵,能有微末之功纯属侥幸,何德何能,蒙皇叔如此厚爱?” “黄老将军,在刘备眼中,你便是荆州之柱,长沙之魂,刘备神往将军已久,有幸得识,又籍老将军之威猛,方得樊城,莫非……老将军嫌此物浅陋菲薄,故不愿受之?” “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坦率的说,庆功宴上徐庶言此灵芝之功效,黄忠也是很希望得到这棵灵芝的。 这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可对于他儿子黄叙来说,乃是世间少有的珍品良药。 但黄忠也只是想想,毕竟自己只是一草莽将军,哪有资格把这么贵重的灵芝占为己有? 怎曾想,玄德公只听了几句闲话,便记在心头,真的将灵芝给他送了过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黄忠最终没再拒绝,他接过了灵芝,心中感激难以言喻。 他单膝下跪:“既如此,黄忠……谢过玄德公。” 刘备赶紧搀扶:“能为黄老将军做些事,刘备深感荣幸。只盼此灵芝能助令郎早日康复,成为栋梁。” “这,哎呀……”黄忠的心都被暖化了。 此时此刻,他感觉没帮刘备直接把曹操抓回来都有点对不起刘备。 刘备继续道:“今我新野军大败曹仁,军师言袁熙柳城作乱,曹操近期必不敢犯境。黄老将明日便可回乡探亲,往返路费,自有新野府库自承担。若得空闲,我亦会登门拜访。” “哦,好,好,黄忠谢过玄德公……” “既如此,便不叨扰老将军,望老将军养好身体,再建功勋。刘备告辞了。” 说完,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哎……” 黄忠看着刘备离去的背影,眺望良久,感觉眼里好像揉进了沙子…… …… 另一边,李典败回许都,一路伤兵减员,到许都时,随行只剩不足百骑。 大堂之上,他伏在曹操的面前,将战况如实汇报给曹操后,便请求以死谢罪。 曹操知曹仁失陷,惊愕之色骤然现于脸上。 但很快,他情绪就稳定下来。 曹操思索片刻,调整了一下坐姿,遂问旁边的荀彧:“令君,你如何看?” 荀彧走上前,一拱手:“丞相,此战曹子孝一意孤行,故而战败。李典将军虽败逃而归,但其所为并无错处,并带回重要军情,下官认为,念及曼成将军往日功勋,罪不至死。当官降两级,使其将功折罪。” 曹操抚髯点头,荀彧的话总能恰到好处的说到他的心坎上。 “然折陷二吕将军以及曹子孝,却当如何?” 荀彧想了想,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二吕将军贪功冒进,当有此祸,至于子孝将军,可另寻解救良策。” 曹操点点头,问及左右:“各位,可有解救曹仁将军之良策?” 郭嘉咳嗽两声,拱手而出:“丞相,在下有一计,可救子孝将军!” “奉孝有何良计?” 郭嘉侃侃而谈:“在下建议表奏刘备为车骑将军,使孔文举出使新野,并附亲笔书信,请其念及当年放归云长之恩情,只请放回曹子孝将军。” 曹操思索片刻,又问道:“车骑将军位高权重,已虚位多年,为何要给刘备啊?” “丞相!给予刘备一定的好处,是换回子孝将军必须要下的本钱。对于丞相而言,不过给他一个有名无实的官位。但对于刘表而言,刘备的车骑将军却一定会让他在荆州睡不着觉。” 曹操抚髯点头:“嗯,可为何要使孔融为使?那孔融曾和刘备交好,却和孤处处作对。” 郭嘉继续道:“正因为孔融是刘备好友,所以刘备才会放回子孝将军。因为,不管孔融在刘备面前说了丞相多少坏话,刘备都会顾虑孔融的家眷尚在许都。” 曹操品味着郭嘉的话,很洒脱的笑了笑:“好,就依奉孝!只是……” 曹操又想了想:“既表刘备为车骑将军,我们近期也不好再伐刘备。” “这不正好?” 荀攸笑着踱步出列:“丞相,樊城既失,我军南下已无凭靠,近期不宜向南出兵,还不如卖刘备个人情。 如今,袁熙北逃乌桓,占据柳城。在下以为,当先平灭袁熙和乌桓,待北方已定,再图刘备。这段时间,可安抚刘备,探查虚实。” “公达此言有理!” 转而又问:“刘备既能破八门金锁阵,营中必有高人!曼成将军,你可知何人破你八门金锁阵?” 李典一抱拳:“丞相,各位军师,我沿路打听,刘备新得一军师,姓单名福,刘备对其言听计从,想是此人破阵也!” “单福……” 曹操念叨着这个陌生的名字:“谁识得此人?” 程昱胸有成竹的一笑,拱手出列:“在下大概知道他是谁了。” “他是何人啊?” “此人乃颖川人士,幼好学击剑,中平末年,尝为人报仇杀人,披发涂面而走,为吏所获。问其姓名不答,吏乃缚于车上,击鼓行于市,令市人识之,虽有识者而不敢言。后经同伴窃解救之,乃更姓名而逃,折节向学,遍访名师。尝与司马徽谈论。此人非是旁人,乃颍川徐庶,字元直,单福乃其托名耳。” 曹操感觉此人经历颇为有趣,遂问道:“这徐庶之才比先生如何?” 程昱直言:“十倍于程昱也!” 曹操微微蹙眉:“如此贤士归于刘备,成其羽翼!如之奈何啊!” 程昱淡淡一笑:“徐庶虽在荆州,丞相若想得之,我自有办法将其赚来。” 曹操也笑了,他知道程昱方才十倍之说只是谦辞,否则怎会如此胸有成竹的保证能将其赚来? “先生欲用何计?” “徐庶为人至孝。幼丧其父,止有老母在堂。现今其弟徐康已亡,老母无人侍养。丞相可使人赚其母至许昌,令作书召其子,则徐庶早晚必至矣。” 这时,荀攸继续补充道:“丞相,若能得徐庶之母,则刘备不足虑也!不过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可暗差日夜监视其母,只防其逃遁。待子孝将军归来,再将其捉拿,以做要挟!可得最大利也!” “好!” 曹操大喜,当即按几位谋臣之计,一边命人联系刘备商讨换将事宜,一边命于禁去颖川监视徐庶母亲。 帝38章 刘表心忧,蔡瑁获释 散帐之后,曹操看向还在大堂中间伏跪的李典,走了过去,然后伸手将他拉了起来。 “丞相……” “可受伤否?” “未……未曾。” 曹操用手掸掸李典身上的泥土,见其身着曹仁战袍,头脸有淤青伤痕,身上衣服也有诸多破损。 知道他为了救回曹仁,已做好了替曹仁而死的准备。 他尽力了,只是失败了。 “你看看你,这不是又添了新伤。” “那都是小伤,算不得什么。” 李典低头愧疚道:“罪将未能救子孝将军于水火,败逃而归。” “曼成啊!” 曹操站定,握着李典的肩膀,凝重看着李典的眼睛:“孤明白,你非贪生怕死之辈。此战你已尽力相救,败逃而归乃为带回军情!孤明白你的难处,也赞同你的选择,此战之败,非你之过也!” 寥寥几句话,令李典感激涕零:“丞相……” “曹仁将军之事今已想到营救之法,汝不要为此挂怀。且下去歇息吧!” 曹操拍了两下他粗壮的胳膊,给他一个信任的微笑。 “喏!”李典抱拳,含泪退下。 …… 荆州,襄阳。 刘表正于堂中处理政务,忽然感觉胸闷气短,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赶紧将张仲景给他的一粒药丸含在口中,一股冰凉清甜的感觉袭来,那种胸闷的感觉渐渐消去。 刘表长出了一口气。 身上的病尚且能治,但寿元却终有竟时。 他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这种生理机能的衰退,不是药物和医术所能阻止的。 如今荆州局势尚不明朗,自己的儿子们又非大才,如何能保全家人的同时,又能保住荆州基业,是刘表心心念念的问题。 正这时,伊藉进入府中,拱手相拜:“景升公,北方战报到了!” 刘表立刻精神了起来:“快说,战况如何?” 伊藉欣然道:“刘使君胜了,夺下樊城,曹仁三万大军尽数被歼,阵斩大将吕旷、吕翔,生擒主帅曹仁,李典剩不足百骑逃回许都。” “哎呀!” 刘表又惊又喜:“玄德贤弟真乃名将也,有他守着新野,我荆州真无忧也!” 伊藉也点头道:“是啊!曹仁这一败,袁熙又联合乌桓反曹,曹操当无暇顾我荆州也!” “嗯……玄德贤弟现驻樊城?” “正是!” “伊先生,我身体有恙,不便乘舟。樊城距此只一水相隔,你速备礼资,前往樊城,替我犒赏三军,恭贺玄德贤弟大胜曹贼!” “遵命!” 伊藉领命退下。 待伊藉走后,刘表长出了一口气,可慢慢的,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神色又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赢得这般迅速,又这般彻底……” 他思索了一会,忽然对侍从道:“叫蒯异度(蒯越)来我府中一趟。” “喏!” 不多时,蒯越来到刘表府中:“主公,何事唤我?” 刘表从堂上走下来,欣喜之色又溢于言表:“异度啊,你知道了吗?玄德贤弟于新野大败曹军,阵斩吕旷吕翔,生擒曹仁,全歼其三万大军,帮咱们夺回了樊城啊!” “这……” 蒯越心中一惊,这消息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曹公命大将曹仁举王师前来,怎会败得如此彻底? 刘表见其神色异样,遂问道:“此乃喜事,异度有何不快?” 蒯越猛然回过神来,自己向曹之心若被刘表所见,恐如蔡瑁一般失势。 但蒯越不是一般人,电光火石间已想到应对之策。 “主公,在下确有担忧。” “这曹操打不进荆州,乃喜事,你有何担忧?莫不是异度也有投曹之心?” “非也!我担忧非为自己,乃为主公也!” “此话怎讲?” 蒯越凑近刘表,低声言道:“彼时曹军占据樊城,刘备占据新野,互为牵制。曹操欲过江而忌断后,刘备占新野而忌樊城,如今新野樊城俱在刘备之手。倘若刘备趁曹操攻夺柳城之时忽然南下图我襄阳,主公又当如何?” “哎!” 刘表满不在意的摆摆手:“玄德贤弟贤名远扬,与我亲若兄弟,岂是那种人!” “主公,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这……” 刘表沉吟片刻:“那蒯先生有何良策?” “主公,襄阳城中亦无大将,刘备万一突然南下,襄阳必危。为今之计,当重新启用蔡瑁将军,并张允将军共守襄阳,沿江布防。” 刘表看上去有些为难:“啧,这……不好吧。” “主公啊!刘备素有大志,若不加防范,真突然南下,悔之晚矣!” “好吧!” 刘表终于妥协了:“那你去狱中把蔡瑁带来吧。” “遵命!” 不多时,蒯越将蔡瑁带到。 蔡瑁低着头,面有愧色。 刘表看着蔡瑁,语气平和且缓慢:“德珪啊,前番我使你入牢,你可记恨于我?” “姐丈……” 蔡瑁抱拳道:“当时乃当着荆襄九郡同僚之面,姐丈为保蔡瑁,故而如此。蔡瑁心存感激,哪敢记恨姐丈?” 刘表点点头:“嗯,你知道就好!” “是……” “我寻思着你身为蔡氏家主,总在牢中蹲着也不是事,你姐也总呱噪于我让人心烦。 这样吧,你就暂管襄阳水军,我许张允为你副将!倘若你能把襄阳水军治得军纪严明,森严有序,自可免你罪责,到时候再许你太守之位,旁人也说不得什么了。” 事到如今,蔡瑁也没什么好说的,当即抱拳道:“谢姐丈!” 退下之后,蔡瑁问蒯越什么情况,蒯越便将曹仁大军败北之事说与蔡瑁。 蔡瑁大惊:“哎呀,这刘备真坏我等大事也!” 蒯越点点头:“曹公今不南下,我等亦不能投曹公也!主公惧刘备南下,这才故意托我之口放你守备襄阳。” 蔡瑁叹气:“姐丈虽放了我,却不放吾三位弟弟,乃做要挟也!不知江陵何人所督?” “乃大公子刘琦也!” “哎呀……” 蔡瑁啜着牙花子叹气:“我失江陵重郡,怕是这小公子也要失势也!” “无妨事!” 蒯越摆摆手,却淡然一笑:“将军既掌襄阳军权,景升公与小公子亦俱在襄阳,若有传继之事,岂不比那刘琦方便许多?” 蔡瑁站定,按照蒯越思路思索了片刻,恍然点点头:“原来如此!” 又问蒯越:“先生,接下来当如何?” “我料景升公时日不多。汝只管布好襄阳城防,不能让刘备南下!待曹公明年再举王师而来,我们自可锁住汉水,断了刘备后路。彼时投北,亦是大功也!” 蔡瑁闻听此言,不禁称赞:“先生高见!” 第39章 神医知暗疾,甘宁入江陵 南郡,江陵! 一批又一批的新野百姓抵达江陵。 安顿百姓,本为棘手之事,却在新任江陵郡丞李严的安排下井然有序。 在城上的刘琦啧啧称奇,对身旁张机道:“这李正方为人虽然有些孤傲,但做事却很有方法。如此人才,当初做秭归令时怎没被父亲发现?” 张机抚髯道:“或是黄承彦有识人之能,或是主公故意留给你用,公子得其相助,乃幸事也!” 说话间,张机看了看刘琦,微微蹙眉,似乎有话要说,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刘琦早就注意到张机的反常,遂问道:“仲景先生,你总看我做什么?” 张机点点头:“大公子,可否容老朽为你把脉一番?” 刘琦疑惑:“我既无病,为何要把脉?” 张机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吾观公子之面色,虽有粉饰,然两颧隐现赤色,此乃虚火上炎之兆。再察公子之目,瞳仁少神,白睛或有红丝隐隐,此为脏腑气血失调之象。又闻公子气息,时有短浅之状,此为心阴不足,心火扰神之候。故而怀疑公子有病灶在身。” “啊??” 刘琦没啥大本事,但最大的优点就是听人劝。 张仲景这么一说,刘琦也有点怕了,赶紧伸出胳膊让张机把脉。 张机手搭脉搏闭目冥思了一会,神色陡然一变。 “怎……怎么了?” “大公子,果不出老夫所料,你脉象细弱无比,想来耗伤正气已久,致虚火内灼,五脏俱损,若不立刻医治,恐悔之晚矣。” “这……有这么严重吗?” “大公子,我且问你,你最近对比前些年可有四肢无力,胸闷气短,干咳无休之时?” “这……还真有,我当不常锻炼所致。” “公子正当青壮之年,即便不常锻炼,也不该有此症状。” “那该如何?” “戒酒戒色,勿操累费心,容老朽为公子调养医治,此非一朝一夕之事也。” “好,好!就依先生。” 刘琦要休养,江陵军政要务无人协助他处理。 很快,又一人来到荆州帮他处理军务。 这人身高八尺有余,方脸阔口,虬髯浓密,一脸的凶像,腰间还挂着两颗大铃铛,走路骑马叮当直响。 他衣着华贵,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草莽气息。 此人正是甘宁。 刘琦知道他是父亲从江夏调来协助自己的将军,对他自然是礼数周到。 但刘琦毕竟是世家公子,对这样的人有一种天生的抵触感。 甘宁倒也不介怀,他都习以为常了。 早年间于刘璋帐下,被刘璋看不起,后投奔刘表,又被刘表所轻视,打发到了江夏太守黄祖那里,黄祖更是将他视为粗人,甚为鄙视。 有事没事贬损两句,名曰锻炼他的心性,实则就是拿他做消遣。 对此,甘宁忍了。 治军练兵,兢兢业业,每逢大战,身先士卒。 一场突袭,射杀江东大将凌操,名扬荆襄,却仍不得重用。 只因那劫江贼的出身,这辈子都洗不掉,他只能以浑身的绫罗绸缎遮掩。 甘宁有时也不理解,想改恶从善,当个好人怎么就那么难? 他唯一的朋友,是黄祖麾下大将苏飞。 苏飞曾多次向黄祖举荐自己,皆被无视,并言:“宁乃劫江之贼,岂可重用?” 苏飞也无奈,来到甘宁府中喝酒。 酒过三巡,苏飞坦然相劝:“吾荐贤弟数次,奈何主公不能用。日月逾迈,人生几何,宜自远图。吾当荐贤弟为邾县里长,自作去就之计。” 甘宁苦闷叹气,他不是不想走。 可走了,又能选谁? 江东孙氏? 数年前,江东大将凌操就死在了他的箭下。 他若相投,孙权不会记仇? 就算孙权能诚心相待,那些凌操生前的友朋又能怎样对他? 更何况,此一脱离江夏,自己便又多了一个数度叛主之名。 人生苦短,莫知前程。 往来之路,更为艰辛。 而就在这时,刘表的调令来了,命他去往江陵辅佐大公子刘琦。 他觉得这是一个契机。 相比于其他几个主子,刘琦算是宅心仁厚了。 至少他不会把鄙视摆在明面上。 然而,那种骨子里的疏远还是让甘宁有种难以相融的不适感。 甘宁知道自己的使命。 新野关羽就要来江陵了,刘表怕刘琦被关羽所欺,故而遣他前来。 名曰相助,实为制衡。 他早听闻关羽性格高傲,目空一切,就连士族贵胄他都不放在眼里。 据说,这天下能使关羽正眼相瞧者,不超过五人。 甘宁很反感高傲的人,他被高傲的人伤过太多次。 所以他很讨厌关羽。 尽管他们未曾见面,但很容易脑补出关羽见到自己时会是什么嘴脸。 但甘宁下定了决心,若有冲突,定丝毫不让,这些年受的火气便在关羽身上找一找平衡! 骨头专挑硬的啃,是甘宁骨子里的脾性! 没过几天,关羽果然来了。 甘宁随刘琦和张仲景出城迎接。 老远看到关羽时,甘宁心中就开始暗暗较劲。 高大雄壮,五绺长髯,穿着绿色战袍,看上去有些陈旧,和自己一身的锦缎不能相比,然而胯下的战马可比自己的宝马强壮不少。 “关将军,我等你多时了!”刘琦高声叫道。 关羽跳下马来,把缰绳给了副将,遥遥拱手一礼:“关某谢过大公子。” ……礼数倒是周到,至少挑不出什么毛病。 ……这身高着实出类拔萃,估计九尺有余,那飘逸的长髯也着实漂亮。 甘宁暗暗不爽。 他是外貌党。 认为一个人的硬实力若不表现在外表那将毫无意义。 早年在做劫江贼之时,便身着锦袍,腰挂锦铃,船挂锦帆,遍插锦旗,以彰显自己特立独行的行事风格和与众不同的审美格调。 而今,这身豪华装备和关羽的红脸凤目,天生长髯,九尺长躯,神骏赤兔比起来,怎么就感觉掉了好些的档次。 待关羽走近,刘琦又说话了:“关将军,我知你来,已备好酒宴相待,请关将军入席吧!” 面对刘琦的盛情邀请,关羽却直接拒绝了:“多谢大公子美意。今关某奉命前来,乃为护送兄长家眷,待某将大哥家眷安排妥当,再做其他打算。” 说着,关羽又走到后面几辆车前,拱手相拜。 不多时,车中下来几个女眷,有一个还抱着孩子。 似乎在关羽看来,天大的事都没有安顿好兄长的家眷更加重要。 帝40章 甘宁找茬不得,关羽怒斥肖小 关羽礼貌的拒绝了刘琦的迎宾宴,刘琦也不介怀。 在刘琦看来,关羽忠义名声在外,把大哥的家眷放在心中第一位符合他的人设和个性。 而在甘宁看来,此刻的关羽已把他的无礼和傲慢展现得淋漓尽致。 有心和关羽对视,让关羽看到自己很不友善的目光,可关羽就像没看到他一样,只顾着张罗安顿身后的妇孺。 而事实上,关羽虽轻士族,但也不是什么士族都轻。 比如孙乾这种有士族背景的忠义之士,再比如糜竺这种关键时刻给予刘备很大帮助的天使投资人,关羽还是相当尊重的。 关羽轻的是那种利用士族关系身居高位,耀武扬威,实际上却没什么本事和能力的人。 比如靠兄长当上将军的糜家二当家糜芳,比如靠爹宠娘爱得势的刘琮,又比如靠世家地位上位的蔡瑁蒯越等辈。 别看糜竺糜芳是兄弟俩,关羽对二人态度可是大不一样。 同样,关羽对刘琦和刘琮的态度也不一样。 只因刘备在新野这几年,刘琦对刘备集团的帮助和照顾有目共睹,关羽非忘恩负义之辈,怎能不放在心上? 他虽没赴宴,但等糜竺赶到的时候,立刻告诉糜竺,请糜公代为赴宴,别让刘琦公子难堪。 糜竺心知自己使命,保驾护航仰仗关羽,人际交往当由自己亲力亲为。 当即应允。 刘琦知糜竺曾为徐州别驾,治理富庶州郡自有一番心得,犹善经营之道,亦奉为上宾。 关羽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把大哥和众官家眷事无巨细的安排妥当,这才又去江陵府堂去见刘琦。 刘琦也是真够意思,又重新给关羽安排了一次筵席。 面对刘琦的盛情款待,关羽的回应似乎有些淡漠。 事实上,关羽的性格就是如此,若非刘备设宴,但凡他能前去就是给足了面子。 席间,关羽除了敬刘琦一杯酒,以感谢其设宴款待之恩,便不再喝酒。 面对江陵官员们的敬酒,关羽也只是象征性的抿一下,便将酒樽放下了。 甘宁只道关羽心高气傲,看不起旁人,却不知,关羽心知自己的使命,他要保持一个清醒的状态,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突发事件。 江陵,曾是蔡瑁的地盘,蔡瑁有过暗害大哥之举,他又带着大哥和众官的眷属,怎能不小心谨慎? 这时,甘宁终于看不下去了,他要开始找茬了。 甘宁也是聪明人,知道这茬不能硬找,得先让自己占理。 他倒了一大碗酒,大步跨到堂前,举碗一敬,声若巨雷道:“久闻君侯大名,容甘某敬你一杯!” 关羽一怔,他早注意到众江陵官员中竟有如此雄壮的一员大将,却没想到竟跑出来给自己敬酒。 莫不是仰慕自己已久? 关羽疑惑之余不禁好奇相问:“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甘宁一辈子被人轻视惯了,心道:关羽何等高傲,又是皇帝亲授的汉寿亭侯,定是想借吾身份蔑视于我。 我身份本来就低,硬往高了说,被其拆穿反遭江陵官员耻笑,不妨就往低了说,看你能如何? “吾乃甘宁,字兴霸,原为江夏一小吏,今奉太守之命,来江陵为大公子侍卫也!” 说到此,甘宁冷冷一笑,带着几分胁迫之意:“是不是吾这等身份,不配与君侯同饮?” 甘宁意在找茬,语气难免有些冲。 他却不知,此时此刻的自己哪哪都长在关羽的欣赏点上。 你看看,八尺有余的身材,体态健硕,阔面虬髯,声若巨雷。 哎? 除了面庞白净些,胡子少了些,这股莽撞劲和三弟倒有些神似啊! 关羽心道:吾来江陵,一为保大哥家眷,二为助刘琦公子治理江陵,免受蔡瑁余党所欺。 此人既从江夏调来,又为刘琦公子侍卫,当不是蔡瑁朋党! 不过也说不定,久闻荆州各大士族人际关系复杂。 没准与哪个世家大族关系匪浅。 关羽谨小慎微,于是捋着须髯又问一句:“不知甘将军是何出身啊?” 甘宁心道:开始了开始了! 问我出身,这不是要借我出身而蔑视于我? 换作以往,他定羞于说出自己出身。 但此时此刻,他意在找茬,关羽越言语相轻,他越好借题发挥。 于是豪气干云道:“吾身份低微,乃劫江之贼出身,如何?不配与将军饮酒乎?” “江贼?呵呵……” 关羽一怔,抚髯而笑。 只因他想到了还在府中保护大哥家眷的两个山贼兄弟:周仓和廖化。 甘宁只当关羽嘲笑,面带红温:“不知君侯为何发笑?” 刘琦觉得这甘宁情绪有些不太对,赶紧解释道:“关将军,甘将军虽为江贼出身,但忠勇生猛,他还曾射杀东吴大将凌操,为我荆襄之安立下汗马功劳,来江陵前已为邾县里长。” “哦?” 听了刘琦的话,关羽的思绪又回到汜水关前,他温酒斩华雄,为十八路诸侯立下头功,却被袁术所看不起。 不就是因为自己的出身不好? 兄弟三人立下大功,却被安置在破旧营房,不给兵马,不给钱粮。 可谓窝囊至极。 从那时起,他便对所谓的士族大夫好感尽失! 看着眼前立下大功,却依旧身份低微的壮士,关羽太理解他,也太同情他了。 他反问刘琦:“大公子,关某有一事相问?” 刘琦说道:“关将军请讲。” 关羽正色道:“这位甘将军阵前斩将,既立下大功,为何不加官进爵,只做一小小里长?” “嗯???” 甘宁一怔,端着酒碗有些疑惑:关羽这是闹哪出? 刘琦解释道:“黄祖之于江夏人事安排,我不便过问。” 关羽点头,拱手一礼:“如今,甘将军既入公子帐下,还愿公子不要亏待。” 刘琦点头道:“那是自然。” 甘宁端着酒碗有些困惑。 这什么情况? 关羽在帮我说话? 他为啥帮我说话? 他凭啥帮我说话? 这时,江陵一从事抚髯冷笑一声:“哎,关将军此言差矣,这甘宁不过一劫江之贼,便是有些许功劳,焉可重用?” 关羽一怔,侧目看此人嘴脸,脑海中立刻想到当时的董卓。 又回想当年,还是汉将的董卓被黄巾军围困,危在旦夕,兄弟三人见此,奋勇杀出营救,大破那股黄巾军,也救董卓于水火。 董卓问及身份,大哥未以汉皇宗亲自居,谦虚的道了一句:“白身。” 当时董卓撇嘴轻蔑的样子和此人一般无二。 彼时自己位卑言轻,为了大局忍下了,而董卓当时那副嘴脸却牢牢记在心中。 现如今,见甘宁出身卑微,立有大功,却被同僚嘲笑,像极了当年未曾得势被人所欺的三兄弟。 这一刻关羽是再也忍不了了! 他大手猛的向下一拍:“啪!” 一声巨响,案上酒食纷纷震落,大木桌案也被拍出裂痕。 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就连甘宁也不禁哆嗦了一下。 他实在想不到,关羽怎么忽然间来了这么大的火气。 按说拱火是他的目的,可现在关羽的火来了,自己的火却不知道哪去了? 这如何是好? 只见关羽站起身,冷然看向那人:“某观春秋,心知大义!荆州之安,全仗前方将士浴血拼杀。汝等于后方苟且享乐不说,还以言语相轻! 我观甘将军乃英雄豪杰,阵斩敌将,乃是大功,出身江贼又如何?在某看来,比尔等这些尸位素餐者磊落万倍!” 关羽高大的身姿,强大的气场,震得在场之人噤若寒蝉。 甘宁倒是没被吓到。 只是在脑海中不断思索着一个问题:我……是来干啥来了? 正这时,关羽起身出案,端起酒樽,倒满酒,朝甘宁一递:“甘将军,这杯酒不该你敬关某!当关某敬你!” 说着,关羽仰脖竟一口饮尽。 然后丢下酒樽,朝刘琦和甘宁分别一抱拳:“关某还有要事,恕不能相陪,告辞也!” 说完,大袍一撩,竟潇洒的转身离去。 留下甘宁端着大酒碗站在堂前迎风凌乱。 第41章 英雄相惜,甘宁诚服 关羽于宴上发怒,糜竺得知后觉得不妥,急忙传话给刘琦,解释这火气不是冲刘琦而发,望大公子不要介怀云云。 刘琦还真没生气,相反,他还挺支持关羽。 刘琦虽软弱慈柔,但看问题比较明白,大事上也一点不糊涂。 知道啥理该挑,啥理不该挑。 他知道江陵官员多为蔡瑁党羽,关羽此一震,针对的自是蔡瑁余党,自己平白无故惹什么气? 此事过后,关羽亦对刘琦礼数周到,刘琦亦助关羽全力周转乡民,两人配合相当默契。 关羽将公务忙得差不多了,亦心事重重。 他又想念大哥,想念三弟,也想念子龙了。 如今天各一方,江陵迁民有条不紊,也不知道新野那边仗打得怎么样了。 而与此同时,甘宁也是好几宿没睡好了。 宴会过后,他被刘琦升为郡丞。 这几日经常半夜坐起,回想酒宴时对关羽所言,就暗暗懊悔,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嘴巴。 “唉,关羽关云长不愧义薄云天,我欲为难于他,他却替我出头,真差点一时冲动铸成大错也!相比之下,我……我真不是个东西!” 想来想去,决定登门拜访一遭。 这一日,关羽收到樊城的消息:大哥新野大败曹仁! 三弟子龙皆立大功! 关羽大喜,心情也格外畅快,那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正赶上中秋,便叫周仓廖化二将一起喝茶赏花。 忽闻下人来报:“江夏甘宁求见。” 关羽知道此人正是酒宴上刘琦的侍卫,亦惺惺相惜,有心结交,当即亲自迎接。 此时的甘宁抛下了所有的凌厉与愤懑,见关羽一抱拳,单膝跪地:“关将军,前日酒宴你仗义执言,甘宁特来相谢!” 说着,命随从呈上礼品。 关羽伸手将他扶起,笑道:“你既能来,某自欣悦,何必拿这些俗物?” 当即落座。 关羽与甘宁对坐,周仓廖化一旁作陪,四人品茗聊天。 “关将军,我出身低微,从来都是被人所轻,前番得将军直言,真感激不尽也……” “哎,英雄相惜,何足挂齿?能识将军,亦是关某之幸也!” 此时的关羽言谈举止,相当的平易近人。 甘宁点点头:“关将军,你真不介意我是劫江贼出身么?” 关羽笑了笑,遂问周仓廖化:“你二人不妨和甘将军说说,都是何出身啊?” 廖化抱拳道:“甘将军是江贼出身,我却是山贼出身,咱们都相差无几!” 甘宁心下大安,又问周仓:“那这位将军呢?” 周仓鄙视的看了廖化一眼,拿捏出一个高傲的神态:“俺与此人可大不相同!” 廖化不服:“都是山贼,你与我有何不同?” 周仓指了指廖化:“你是山贼?” 廖化豪气干云道:“然!” “而俺……” 周仓又指了指自己:“是山大王!” 廖化一怔:“嗯??” “山贼与山大王岂能一概而论!” “你……” 廖化被气得胡子乱颤,指着周仓半天说不出话来。 “哈哈……” 关羽甘宁皆忍俊不禁。 关羽解释道:“他们两个平日经常斗嘴,甘将军不要见怪。” 甘宁一抱拳:“哪里!吾之出身向来被人所轻,今的识关将军和二位将军,真三生有幸。” 关羽捋着长髯,收起笑容,正色道:“周仓廖化皆是贫民出身,被豪强所欺压,为了活命,这才做了山贼,乃迫不得已也。然其有志改邪归正,笃之于行,惩恶扬善,便是豪杰,岂能妄轻?周仓如此,廖化如此,我相信甘将军亦是如此。” 关羽的话句句都说在甘宁的心坎上,甘宁感觉浑身上下通透无比。 谁说关羽不好相处的? 这明明是全天下最好相处的人! 甘宁不禁动容道: “不瞒关将军,甘宁久居江夏,一心改邪归正,报国杀敌,却被黄太守所欺,有心出走,又怕背负不义之名。” “此当早走!” 关羽果断道:“腌臜茅厕,安得鸾凤所栖?当年我兄弟三人于黄巾军手中救下董卓,却反被董卓所辱。大哥一怒之下,便带我等离开董卓。现在想想,若非大哥果断相离,我等岂不成了助纣为虐的乱臣贼子?” “话虽如此,可我却不知所投何人?” “吾大哥刘皇叔求贤若渴,宽容大度,又有匡扶汉室之大志,何不来投?” 其实,甘宁确有这个心思,只可惜有点后知后觉。 如今身为刘琦部将,怎可再言相投? 故而沉吟不语。 关羽也看出了甘宁的为难:“也罢!刘琦公子亦是义士,你于刘琦公子左右,你我亦是友朋兄弟!” 甘宁点点头:“是也!不瞒将军,我此行前来,亦为助刘琦公子坐稳江陵。” 关羽点头道:“我亦如此,如今蔡瑁虽倒,其党羽仍在,你我当携手同心,万不可掉以轻心!” 甘宁抱拳道:“在下知道了,甘宁愿与关将军同心协力,共守江陵。” “好,好啊!”关羽抚髯欣慰点头:“有甘将军相助,江陵定然无忧也!” 甘宁只感觉与关羽意气相投,相见恨晚。 冥冥中似有天意引其相识。 却不知,关羽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过后常和周仓廖化感慨:能和甘宁将军相识,怎仿似有神明安排一般。 …… 而与此同时,刘禅正度过人生中最安逸,最幸福,也最烦闷的一段时光。 他整天被抱着。 要么娘亲抱着,要么二姐抱着,要么糜娘抱着。 都是他的至亲之人。 他成了团宠。 就是不能与人沟通。 两个月了,舌头还是不怎么灵光,说不得话。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说不得话,他试着掌控自己的哭声来传达需求。 怎么叫是饿了,怎么叫是渴了,怎么叫是要拉臭臭,怎么叫是要看风景,如今已驾轻就熟。 生活看似无忧无虑,其实心中却还是很煎熬的。 父亲新野一战有没有取胜? 有没有请来相父? 徐元直先生的母亲有没有被曹操掳去…… 一遭遭,一件件,都在阿斗的心头萦绕。 他虽知胜败,却也怕自己的到来改变了某些历史进程,产生了与前世不同的结果。 历史偏离得越多,自己的记忆也就越容易失去参考性。 可为求更大的胜果,你又不得不让历史偏离。 想想,也很是让人为难。 如今最有可能带来消息的就是二叔关羽。 可二叔自从安顿好他们这些妇孺后,从不进府院大门。 偶尔听到二叔的声音也是门外的请示。 直到这一天,糜娘通过大舅爷糜竺带来了振奋人心的消息,说玄德公新野大胜,全歼曹仁三万精兵,阵斩吕旷吕翔,生擒主帅曹仁。 是与前世结果不同,多了个生擒曹仁。 但这是结果变得更好了。 阿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全家欢庆,喜气洋洋。 那一天,糜娘甚至给府中每个侍从丫鬟都安排了一只烤鸡。 如今,阿斗最最企盼的事,就是父亲请来相父的消息。 可到现在,相父依然杳无音信。 阿斗又增添了新的烦恼,别是改变了某些历史进程,相父不投我们了。 那就坏了啊! 他暗暗祈祷: 父亲啊父亲,你可千万要多去几次隆中,务必要把相父请来啊…… …… 襄阳,樊城! 在大战过后,刘备的确有意再去一趟隆中,可没等和单福言明,伊藉就来了。 他带来了刘表的祝贺,还有酒食礼资,品类极其丰富,以犒赏三军庆大胜曹军之喜。 刘备欣喜,自无比感激景升兄对此战的支持。 犒军过后,临行之前。 刘备单福送别伊藉。 单福问伊藉:“伊先生,不知景升兄知主公大胜,可有索要樊城之意?” 伊藉摇摇头:“未见此意。” 单福摇着羽扇轻轻一笑:“如此说来,那蔡瑁恐怕是要被景升公放出来咯。” 第42章 五入隆中,天数未成 蔡瑁要被放出来了? 伊藉听到这句话时半天没喘过来气。 他心知蔡瑁有投曹的意思,景升公这时候放出蔡瑁是什么意思? 莫非景升公也有投曹的意思? 不会吧。 经过一阵缜密的思索后,伊藉恍然明白其中的因果缘由。 他长叹了一口气,摇头叹息道: “唉,景升公欲求制衡,却妄用奸佞,乃自掘坟墓也!” 当即告诫刘备: “使君,蔡瑁虽出世家,实乃卑鄙之士,恐于身后背刺,当小心防范。” 刘备抱拳:“多谢先生提醒,备自当妥善防范。” 单福却道:“景升公虽放蔡瑁,但绝不会允许其背刺樊城。但他若不在,那就不一定了。其实,最该防蔡瑁的不是别人,乃景升公也。” 说着,单福从袖中掏出一红色锦囊,交于伊藉:“此锦囊当与危急时打开,按囊中之计行事,可保景升公无虞,亦保襄阳无虞。” 伊藉大喜,接过锦囊相拜:“伊藉谢过单先生。” 然后,辞别刘备单福,拿着锦囊告辞回襄阳复命了。 待伊藉走后,刘备好奇问单福:“军师,可否透露,锦囊中是何计策?” 单福苦笑摇头:“未到时机,主公请勿相问。” 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他也不知道。 为何? 这锦囊就不是他的。 那是谁的? 是诸葛亮的。 这是来新野前,诸葛亮前去拜访,亲手交给他的三个锦囊之一。 并嘱咐于他,新野大胜后伊藉必来犒军,此时刘景升必重用蔡瑁以制皇叔,到时便将此锦囊交于伊藉即可。 现在回想起来,事情每一步皆如孔明所料。 单福心中感慨,自己纵有运筹帷幄之才,但照比孔明真相去甚远。 既如此,要不要向主公举荐孔明呢? 不,还不是时候! 与孔明分别前,他曾特意交代,时机尚未成熟,不要向皇叔举荐自己。 水镜先生也说过,孔明逢主之事,全凭天数,不可强求。 贸然相荐,虽使其得其主,却不得其时,终难成圆满之事。 (原着:虽得其主,不得其时。) 在恰当的时候,卧龙自会和皇叔相见。 可是,令单福没想到的是,他未谈及孔明,刘备终究还是说到了他。 深秋之时,刘备与单福品茗赏月,刘备终于鼓起勇气和单福坦言。 “军师,你可听过一人?” “何人?” “此人复姓诸葛,单名一个亮字,号卧龙先生。” “哦?”单福心中一动:“主公你怎竟识得此人?” 刘备自然不能说是阿斗所荐,只得说道: “哦,我数月前去襄阳,途径鹿门山,乃一隐士所荐,说其经天纬地之才,建议我求之。” “哦?原来如此。” 单福心道,庞德公久居鹿门山,想来恐是他所荐。 却不知刘备纯粹误打误撞,此事和庞德公半点关系都没有。 遂问道:“既知孔明乃大才之人,主公可是要求之?” 刘备喝了一口茶,叹气道:“不瞒军师,军师来前我已四去隆中,皆未见到孔明,本想再去,可现在,我已有先生为军师,贸然前去,怕惹先生不快……” “哦?啊哈哈哈……”单福爽快大笑。 刘备探身询问:“先生为何发笑?” 单福说道:“这找军师不比娶妻纳妾,主公既想请孔明,何虑在下不快?莫非,主公以为单福为小肚鸡肠之辈?” “哎呀!” 刘备调整了一下坐姿,凝重道:“我刘备飘零半世,一事无成,今得先生,方得此大胜。非不知先生磊落,只是我……哎,实怕先生误会。” 单福想了想,又问道:“主公,单福请教一事。” “军师请讲。” 单福微微凑近刘备:“主公之志在何啊?” 闻听此言,刘备调整了一下情绪,坚定道: “我志在匡扶汉室,驱逐汉贼,救百姓于水火,还天下以太平,让汉室重归正统,使我大汉江山再现汉武之盛,文景之治,此乃吾毕生所求也。” “好!” 单福点点头,拱手道:“倘若主公之志,只在偏居一隅,单福之才足矣!然主公若有此雄心壮志,当得卧龙先生辅佐!” “哦?”刘备大喜:“先生识得卧龙先生?” “当然,我与孔明是同窗之友,主公可还记得,前番你提醒于我,说吾母恐在颖川被曹贼所获,建议我带母离乡?我说已托挚友带母离乡。” “是有此事。” “不瞒主公,我所托挚友便是诸葛孔明。” “啊??”刘备大为惊喜,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初的一句提醒,竟促成此事。 难怪啊! 难怪四求而不得。 “军师既为孔明挚友,可愿相荐?” “这……” 单福似乎有些为难,只因水镜先生曾言:“孔明便得其主,恐不得其时,若在不恰当的时候请孔明出山,恐怕会破其龙运。” “军师,可有为难?” “呃,这……我是担心,孔明未曾归来,主公此去又扑个空啊!” “无妨,我已下定决心,若不得孔明,便在隆中扎营相侯,直到他回来。军师,令堂不是也被孔明所救,正好,咱也看看令堂,若知令堂安妥而归,我亦安心也!” “这……”单福也是重孝之人,他也想知道母亲到底离没离开颖川,抵达隆中。 见刘备如此说,便拱手道:“全凭主公!” “好,今日咱们斋戒沐浴,明日一起去趟隆中,既接令堂,又请孔明。” 单福心想:既非自己主动所荐,想来也是天数,便说道:“也好!” 翌日,刘备安排好新野樊城之事,亲带单福,赵云,糜芳五入隆中! 行至卧龙岗,刘备第五次来到了草庐的门前。 刘备正欲叩响柴门,却忽闻一阵男子朗朗的读书声: “步出齐东门,遥望荡阴里。 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 问是谁家冢?田疆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 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 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 刘备的心激动了起来,看向旁边的单福:“这可是梁父吟?此必是孔明先生!” 随即叩门。 门开了,开门的还是那小童,他今天,他的身后却站着一人。 此人和刘备年纪相仿,头戴逍遥巾,身穿皂布袍,丰姿俊爽,气宇轩昂,细髯飘飘,腰挎佩剑,手持竹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高士之风! 刘备心知这必是孔明,惊喜之余,正要躬身下拜,却听身旁单福疑惑的声音: “哎?崔公,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第43章 崔钧指天路,孔明入许都 那人笑而回道: “应友人之托,护送令母来荆,我不来此地,却去何处?” 刘备这才明白,原来此人并非诸葛亮,乃是荆襄名士崔钧崔州平。 单福见是挚友,激动的上前几步:“崔兄,吾母何在……” 崔钧抚髯笑了笑:“令堂就在茅舍之中。” 说话间,只见一老妇人扶着门沿而出:“阿福……” 不用说,这就是单福母亲了。 “母亲……” 单福大叫一声,含泪跪在老妇人面前:“儿不孝,害母亲背井离乡奔波至此……” 老妇人欣慰的抚摸着单福的髻发,含泪点了点头:“为娘明白,你为奔玄德公而来,吾久闻玄德乃中山靖王之后,屈身下士,恭己待人,乃当世之英雄也。吾儿幸得其主,为娘也为你高兴啊!” 刘备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被人猛夸,赶紧相拜:“老夫人如此谬赞,刘备愧不敢当!” “啊,这……这便是玄德公?” 单福介绍道:“此,正是孩儿主公,刘皇叔。” 老妇人赶紧行礼:“贫妇有幸,见过刘皇叔。” 刘备连忙搀扶:“哎呀!备能得胜,全仗令郎辅佐,备感激不尽,安敢受老夫人如此大礼?” “受得,受得!如今天下,无论黄童、白叟、牧子、樵夫谁人不知玄德公仁德之名。” “哎呀,愧煞我也。” 几番寒暄,人尽欢喜,主人也出来了,乃诸葛亮三弟诸葛均,便相邀几人房中就坐。 刘备谢过诸葛均,问及兄长诸葛亮,诸葛均说道:“兄长有事外出,已多日未归。” 问及何事,诸葛均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刘备心中沮丧无比,但当着外人,并未将心中沮丧表露出半点。 他又朝崔州平拱手一礼:“久闻崔公大名,当年助袁讨董,公为西河太守,乃一方诸侯,今为何避世于此?” 崔州平抚髯叹气:“今汉室气数已尽,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也。我又何必徒费工夫!” 刘备虽敬崔钧,但听闻此话却非常不快,当即义正辞严的反驳道: “当年董卓作乱,公尚能与诸君共举义旗,今有识之士更当携手同心,安能因一时之势而轻言放弃?汉室虽衰,犹有忠臣义士在侧,若人人皆言气数已尽,置祖宗基业、天下苍生于何地?先生此言,恕刘备不敢苟同。” 崔州平不急不怒,轻轻一笑:“刘皇叔有此担当,令人佩服!然桓灵帝之末,买官卖官之风盛行,朝堂腐朽不堪,皇帝尚不知珍惜祖宗基业,为了享乐,几称金银便将手中权力卖与那等贪婪无德之人。使得忠良之士难有晋升之路,奸佞之徒却充斥朝堂之间。如此,天下焉能不乱?要我说,汉室之根基已然被蛀蚀殆尽,单凭一人之力万不能修复如初!” 原来,在崔州平的眼中,最恨之事便是卖官鬻爵之事。 其父崔烈就曾因买官被人所瞧不起,问其办法,其揶揄其父“论者嫌其铜臭”,说白了就是你活该。 崔烈大怒,举杖责之,他则落荒而逃。 崔烈大骂其不孝,崔钧却边跑边喊:“舜之事父,小杖则受,大杖则走,非不孝也!” 崔钧本为孝子,那天却差点给崔烈气死当场,足见其对卖官鬻爵的态度。 刘备本来并不认可汉室气数已尽的观点,但对于抵制朝堂卖官的态度却是相当赞同的。 回想当年黄巾军为祸天下,他响应皇命,募集乡勇,保卫涿郡,解救青州,营救董卓,射伤张宝,计夺宛城,射杀孙仲…… 黄巾既灭,刘备立战功无数,可以说,每个功劳都他和兄弟们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 换到高祖世祖时代,封爵拜将那不是基本操作? 然而真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刘备懵了。 只见无数浑水摸鱼的无能之辈依靠买官站在了他的头上,对其颐指气使。 而他刘备身兼无数功勋,最终只得一小小的安喜县令。 然而,就是这安喜县令也当的不安生,一个督邮吃拿卡要,就能轻而易举的断送了他的仕途。 在把安喜县印挂在督邮头上,与二弟三弟策马扬鞭而去之时,刘备眼中飘洒着泪花,心中未尝不痛心疾首。 崔钧说的不错。 皇帝自己的江山自己都不上心,旁人拼了命的想扶,又怎能扶得起? 刘备痛心含泪道:“依先生所言,莫非我大汉真无药可救也?” 崔钧捏着须髯,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刘备:“除非有天选之人,胸怀大志,破而后立,如光武之再造中兴,方可救大汉于倾覆,否则……” 说到此,崔钧笑着摆了摆手:“吾言尽于此,再多说恐引灾祸。玄德公,万勿怪罪!” “哦?” 刘备怔住,细细思索崔钧的话,眼前仿佛隐约现出一条陌生而又光辉的康庄大路。 换作以往,这条路他想都不敢想,可现在,阿斗说自己终成帝王,这路也未尝走不得。 只是…… 刘备脑海中又浮现出陛下于曹操面前战战兢兢的样子。 那一日,陛下只能将那亲手写下的血书藏在衣带之间。 刘备心中一痛。 陛下非桓灵二帝,他一直都有上进之心。 我若有朝一日自立为大汉皇帝,又将置陛下于何地? 想到此处,刘备心生惆怅,不禁长叹,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崔钧一抱拳:“友人之托我已办妥,现无他事,容在下告辞。” 刘备朝崔钧一抱拳:“先生,此去何处?” 崔钧摆摆手:“躬耕乡野,暂避于世。” “先生难道真不打算再出山?” “这个嘛……” 崔钧捋了捋短须,望着远处的骄阳:“倘若那天选之人惊现于世,我自会诚心辅佐,甘效犬马之劳。倘若世间并无天选之人,那就让我躬耕于乡野,老死于阡陌吧!” 说着,又道一声:“告辞!” 然后拂袖离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备也不好再挽留,只得起身相送。 行至门口,刘备问道:“先生,备还有一问。” 崔钧站定转头:“玄德公还有何事?” “孔明先生既去颖川而不与先生同归,先生可知其……去了何处?又几时归来?” “他去了许都,至于几时回来……” 崔钧淡淡一笑:“那在下就不清楚了。” “什么?许都??” 刘备的心咯噔一下,他身体晃了晃,差点瘫软在地。 许都? 也就是许昌! 那是谁的地盘? 曹操啊! 莫非,这一世,卧龙先生要入仕于曹操? 那我大汉岂不必亡也?! 第44章 孔明文直对弈白子城 诚然! 诸葛亮的确去了许都,在把徐庶之母托付给崔州平之后。 但他并不是奔曹操而去。 当然,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即便想去见曹操,也是见不到的。 在南阳,他是大名鼎鼎的卧龙先生。 在许都,他却是籍籍之辈,泛泛之流。 整个许都王城,听说过卧龙先生之名的人或许有不少,但认识诸葛亮的人不超过五个。 而娄圭绝对是其中之一。 娄圭,号梦梅居士,南阳大儒,常与荆襄名士往来,便经司马徽得识卧龙先生诸葛孔明。 但只见其人,未知其才。 今又得见之,正好考察一下这年轻人到底有何本事承这卧龙之名。 若真是大才,正好可以推荐给曹丞相,以得引荐之功。 而在整个许都王城,能称得上曹操布衣之交,内堂之友的人也不超过五个,娄圭恰好也是其中之一。 他相信,以他和曹操的交情,他推荐的人,曹操一定会高看一眼。 这时候,许都城内还是一片祥和。 曹仁大军征伐新野尚未班师,秋收接近尾声,百姓们筹备着过冬的粮食。 袁氏于柳城蠢蠢欲动,朝臣们也都在等候着新野大战最后的结果。 诸葛亮于娄圭的府邸做客,此时此刻,他正与一清秀隽逸的少年坐在棋盘之前。 “先生,咱们可说好了,我若破了你城,你便许我和娄公北投曹公。我若输了,方拜你为师,跟你回隆中。” 这少年十分的自信和意气风发,让诸葛亮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十五岁的荆襄神童周不疑。 诸葛亮悠悠一笑:“好,就依你。” 周不疑拱手对娄圭:“请娄公设局。” 娄圭坐棋盘旁侧,他抚髯思索片刻,将白子黑子依次落入棋盘之中。 须臾间便成一阵,此阵白子少黑子多,白子看上去危机四伏却尚有生机,黑子看上去胜券在握却难以速胜! 娄圭抚髯道:“好,请文直举黑子相攻,孔明执白子设防,白子城破为文直胜,白子成活为孔明胜!” 两人一起道:“遵命。” 然后一起看向棋盘。 周不疑看着棋盘思索一会,不知不觉将其脑补为袁氏驻守的柳城,嘴角露出自信的微笑:“此城虽固,然十步破之却非难事。” 诸葛亮看着棋局,却想到了梦中久攻而不得的陈仓。 他优雅的伸手,淡淡的道了一句:“请。” 周不疑拿起一枚黑色的棋子,下在棋盘十二之三位:“我以此处分投,犹以火攻毁先生粮草,却待如何?” 说着,潇洒一抬手,拾起一枚被围的白子,先声夺人。 诸葛亮却并不惊讶,而是将一枚关键白子往中间一补,使那里反成攻势:“此处分投虽可,然秋冬之际,北风正盛,我城在北,你营在南,你火攻,我亦火攻,你又如何?” “这……” 周不疑一怔,他没想到诸葛亮舍大片棋子不救,反而相攻,这一下虽白子更少,却挽回一些溃势。 但周不疑不慌,马上使出二策,只见他将一枚黑棋棋子直刺向白棋核心地带。 “你虽挽溃势,却难顾周全,此处防御亏弱,派兵夜袭先生你怕不怕呀?” “呵呵!” 诸葛亮笑了笑:“我留此中空布补,便不惧你打入。” 说着又落一子,将旁边白子靠住,反而封住了黑子退路。 “嗯……不错!” 周不疑点点头,祭出第三计,他又落一枚黑色,使棋子三枚一组,压迫着白子棋阵:“矮城可惧云梯否?” 诸葛亮轻轻立刻落一枚白字,冲散了黑棋连势:“云梯可惧火箭否。” 周不疑冷冷一笑,又推出一枚黑棋,黑棋立刻变阵,转攻白棋之门户:“我以冲车破阵,靠压!” 诸葛亮亦拿出一枚白棋,片刻思索后,应在黑棋之侧:“可以落石破之。” 周不疑又推出一枚棋子到诸葛亮棋形之下,形成攀墙之势:“托角!” 诸葛亮在白子外围又放一枚白字,如将城墙垫高:“立二拆三。” 周不疑在白子外侧,又落一枚黑子:“拆二逼住!” 诸葛亮在白子内侧,亦落一枚白子:“补棋生根。” 周不疑诡异一笑,放下一枚黑子,竟隐隐形成一势直通白子阵内。 “先生,你可猜的到我地道挖向何处?” 诸葛亮摇摇羽扇,自信一笑:“观棋形之薄弱,气之长短,不难判定。若以守城,则以竹筒入地,每日差三五小卒听之,亦不难判定也。” 说着,用一枚白子吃掉一枚黑子的同时,反围另一波黑棋,黑阵攻势顿时破解。 娄圭不禁感慨。 他们二人下的是围棋,说的却是真正的城池攻守之道。 “好!” 周不疑不服气的点点头,竟也拿起一枚白子,放在诸葛亮的白子阵中:“内应!” 娄圭困惑,周不疑理当执黑子,怎竟下一白子? 而此白子一下,却如累赘,使一整片白棋都落入黑棋的阵势之中。 娄圭感慨,此棋阵早已不是单纯的棋阵,破了棋规,但若是真正攻城之战,却未必不可用。 而这一手白棋,正如内应一般,破了诸葛亮辛苦挽回的局面。 这时,诸葛亮完全可以据理力争。 请娄公判定其违规! 但并没有,诸葛亮沉思片刻,又在那白子旁落下一子,吃掉周不疑所下的白子同时,竟成一眼。 周不疑不禁“嗯?”了一声。 再仔细观察,局势竟再次发生逆转,使得白子竟隐隐有双眼之势。 周不疑抬起头,有些惊奇的看着诸葛亮。 诸葛亮始终保持淡淡的笑意: “治军之道,纪法严明,口令如山,赏罚有度。上至将军,下至士卒,皆须谨遵。如此,内奸若入城,必因不熟政令而露马脚,便可将计就计,放出假信,反引你入伏。” 周不疑皱眉思索,诸葛亮说的没错,内奸之计用在立法不严之城,愚钝昏愚之主方有效用,若镇城之人确如孔明所言,的确反被其利用。 周不疑又捏起一枚黑棋,放在城外,似乎放弃进攻,意在加强城外攻势。 可这样一来,诸葛亮只需要出城截断,白棋便可转守为攻,大量袭杀黑子。 然而,诸葛亮却摇摇羽扇,笑道:“不应。” 亦将棋子下在阵中以巩固局势,双眼之势愈发明朗。 而一旦形成了双真眼,这块白棋也就真的活了。 “我以粮草相诱?你竟不杀?”原来周不疑看双眼势成,便故意诱诸葛亮出阵搏杀,以求乱势。 “白费力气!” 诸葛亮呵呵一笑:“你就是把粮仓搬到我的城下,我亦高挂免战,坚守不出。” “为何?” “为将者,当知兵者诡道,不可因小利而乱大谋。你意在乱阵以求胜机,我却意在守城。娄公不是有言,白子成活,便为我胜!既如此,成活便可,我又何必冒险求杀?” 至此子落下后,成活之势已势不可挡,周不疑咬着牙沉默不语。 诸葛亮继续道:“文直,你如今十计已用尽,白子却已成活,可要与我归荆啊?” 周不疑抬起头,沉思不语。 坦率的说,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输得如此彻底。 他不甘心。 一点也不甘心。 他咬咬牙:“敢不敢让我再多行一招?” 诸葛亮大气的笑了笑,将羽扇一摆:“好吧,那就再多给你一次机会。” 只见周不疑拿起一枚黑棋放在口中,用力一咬,“咔咔”,竟将这枚黑棋生生咬碎。 然后,将咬碎的黑棋碎块吐到手心,再撒到诸葛亮的白子城中。 周不疑面容扭曲的笑了笑,道出了两个字:“尸瘟!” 诸葛亮骤然抬起头,原本平和的脸色忽然变了。 第45章 娄圭和周不疑眼中的曹操 诸葛亮皱眉看着周不疑:“文直,何故如此?” 周不疑呵呵一笑:“两军对垒,攻伐决胜,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我棋虽败,但若真是攻城,我却已将病尸投入你城之中,你又待如何?” 诸葛亮沉默片刻,伸手拿起自己茶杯,竟将杯中余茶倒在棋盘之上。 周不疑疑惑之余不禁冷笑:“怎么,您认输了?” 诸葛亮淡然的摇摇头,起身抱拳,朝娄圭行了一礼:“娄公,亮告辞。” 说着,竟转身离去。 周不疑有些得意,转头跟娄圭说:“娄公,孔明先生既已认负,咱们何时去见曹公……” “留步!” 娄圭忽然一声高喝,打断了周不疑的话。 此时此刻,娄圭的眼中似乎只有诸葛亮的背影。 诸葛亮转身道:“娄公,还有何事?” 娄圭朗声道:“孔明,汝既已胜之,何故离去?” 周不疑更诧异了:“先生棋局虽胜,然若真是城池攻守,胜的当会是我!” 娄圭微微转头又对周不疑严肃道:“曹公若再出兵,当是隆冬时节,时值天寒,可起沙为城,以水灌之,可一夜筑就冰城!病尸又如何打得进去?就算打进去了,泼一桶水便冻牢在冰层之中,又如何传疫?” “一夜筑冰城……” 周不疑细细思来,觉得这事儿十分匪夷所思。 娄公为何笃定此计可行? 而这场博弈,也让娄圭看出一件事,周不疑之才固然世间罕有,但诸葛孔明之才,才真是旷古绝伦。 这是十一计! 娄圭相信,便是周不疑有二十一计,也无法破得孔明固守之城。 所以,能把周不疑推荐给曹操固然不错,但若能把诸葛亮推荐给曹操,那可是比肩荀彧推荐荀攸郭嘉的举贤大功。 故而娄圭才直言孔明得胜。 诸葛亮却谦虚的一拱手:“此城若是柳城,我尚可防之,若是樊城,恐难防备。孰胜孰败,犹未可知。” 娄圭抚髯一笑,这诸葛亮不仅身负绝世之才,还如此谦谨,真是个良才啊:“孔明,你今后可有入仕打算?” 诸葛亮抬起头,脑中又浮现出刘备的样子,他摇摇头:“亮只想躬耕于乡野之间,以侯明主。” “明主就在许都,我欲荐你于明主,你可愿意?” “明主何人?” 娄圭朝皇城的方向一抱拳:“当今丞相,世间英雄,救汉室于水火,挽大厦于倾覆,曹公,曹孟德也!” 诸葛亮想都没想,直接摇摇头:“曹丞相生性多疑,杀心太重,非我心良主!” 娄圭一怔。 在他看来,荆州之士,来找他的多有去北之意,若经他举荐投奔曹操,那被荐之人自然是对他感激不尽。 可谁料到,这年轻人竟敢在许都如此污蔑曹公,真好大的胆子? 莫非他有什么别的目的? 换作旁人,恐会命人将其拿下,但娄圭并没有。 “孔明,你错了。曹公绝非如你所言。” 此时的娄圭似乎对孔明极具耐心,竟开始解释: “曹公礼贤下士,唯才是举,以汝之才,若在其帐下,假以时日,至少也可位于陈群董昭之后,若偶得奇功,可比肩郭奉孝,跻身谋主之列。为我南阳谋士之翘楚!” 娄圭不是在给诸葛亮画大饼,他是真认为诸葛亮有跻身曹操顶级谋士之列的潜力,甚至真的有可能在曹操的谋士群中位居前五! 但诸葛亮却还是摇摇头,拱手一礼:“非但我不想去曹操那里。我还劝娄公尽快脱离曹操,曹操虽有枭雄之姿,却是多疑之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震人心,可冤杀功臣,公当尽早避之,以防不测。我此来,既为带文直归荆,也想救先生活命。” 听闻此话,周不疑冷哼一声,立为曹操仗义执言: “孔明先生,我素来敬你,未曾想,你竟如此浅薄无知!曹公知人善任,胸怀宽广,人尽皆知!他岂是多疑之主,又几时冤杀过功臣?” 诸葛亮并未解释,而是淡淡的叹了一口气:“等你亲眼看到的那一天,恐怕已为时已晚。” “哈哈哈哈……” 周不疑大笑,英俊狂妄的脸上写满了不忿: “孔明先生,我以为你名为卧龙,必有才华,怎曾想你见识竟如此浅薄,那郭奉孝出身平凡,却身居丞相幕府,信任有加。那贾文和于宛城做过什么你不会不知,可丞相腹有大量,丝毫未加怪罪,还加以重用。敢问诸葛先生,这是生性多疑吗?这有冤杀功臣吗?” 面对周不疑的据理力争,此时的诸葛亮却毫无锋芒,淡定的举出一个例子: “他们得幸,你未必得幸!名士边让亦无大过,不过抱怨几句,不是也被其所害?” “哎,孔明此言差矣!” 这时,娄圭又接过话茬:“边让恃才傲物,轻视曹公,仗着自己是世家大儒,对曹公多有轻侮之言,曹公忍无可忍,这才下令除之。否则,以曹公之胸怀气度,又岂会只因一两句抱怨或批评就将有功之人处死?汝有失偏颇也!” 周不疑冷哼:“先生,此人心术不正,不懂曹公,只知凭空污蔑,恶语中伤,何必……” 娄圭抬起了手,示意周不疑不要说话。 娄圭走到了诸葛亮的面前: “孔明,你说想让我离开曹公?好,那你说说,你……想让我去向何处?” 诸葛亮一拱手,肃然说道:“我知娄公为南阳人士,曾事景升公,为景升公接纳投荆之士,因王忠之故,被迫归曹。公既非刻意投曹,若此时举家南去,借新野之道,重新投奔景升公。世人必言,公一生只奉一主,乃关羽一般的忠义之士。公之才华也必展露于世。” 娄圭傲慢的摇摇头:“景升年事已高,胸无大志,非吾心仪之主也。” 诸葛亮点点头:“既如此,娄公亦可投奔新野刘皇叔。” “刘皇叔?你说刘备?” “正是!” “哈哈哈……” 娄圭抚髯而笑:“难道你不知道,刘备已离死不远了吗?” 诸葛亮抬起头:“娄公何出此言?!” “你可知曹公两个月前已派大将曹仁李典举三万大军直奔新野,剿杀刘备,算算时间,现在也差不多该凯旋班师了。你现在让我投他?那不是自取灭亡?” 诸葛亮点点头:“娄公,此时若不去,待曹仁归来,你恐怕就真没机会了。” “哈哈哈哈!”娄圭只当乐子,抚髯而笑。 是啊,刘备马上就要没了,现在不投,以后可不就真没机会了? 言谈间,他似乎猜到了诸葛亮的来意。 “这等机会给我我也不会要,孔明,待曹仁将军得胜,曹公必南下以图荆襄,天下大定之前。正是荆襄籍谋士大显身手之时。 你与文直均有才华,若经我举荐,入曹公之幕府,必能将毕生才华展露于世。” 周不疑有些不解,这种时候了,娄公不将其拿下,怎么还在相劝? 周不疑一抱拳,率先给出了自己的态度:“周不疑愿随娄公入北投曹公!” 诸葛亮给出的态度却截然相反,他淡然一笑,拱手一礼:“既如此,娄公好自为之,容亮告辞。” 说完,竟拂袖而转身离去。 第46章 娄公做抉择,曹公寻诸葛 诸葛亮走了。 娄圭也并没有强留诸葛亮,周不疑不禁相问:“这孔明先生如此狂妄,娄公何不强留或杀之?” 娄圭摇摇头:“曹公嘱咐我定要宽仁待士,以彰恩德。我若强留亦或者杀之。以后荆襄之士,又有谁人敢来相投奔丞相?” 周不疑感慨道:“刘子初说的不错,丞相杀伐决断,又宽仁待士,乃贤明仁主,这诸葛孔明他怎么就不明白?” 娄圭一手抚着须髯,一手轻拍周不疑的肩膀,凝重道:“文直啊,你可知道,在孔明布白子阵之时,我就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你,我,还有他自己,都好像他阵中的某颗白子一般,他好像既为你我而来,又好像非为你我而来,这棋局也远非这方寸之间。” “我倒觉得娄公未免高看于他。” “高看也好,低看也罢,此人心志既不在此,也不得强留。还是想想如何将你举荐给曹公吧。” 周不疑感激的一抱拳:“多谢娄公赏识!” …… 另一边,诸葛亮离开了娄圭府邸,他忧郁而清澈的眸子闪烁出一丝光华。 这一手棋布完,也该走了。 他把生或死的选择题给了娄圭,却把答案给了周不疑和所有的荆襄士子。 这几个月来,诸葛亮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做梦。 他梦到了三顾茅庐,梦到了白帝托孤,梦到了七擒孟获,梦到了六出祁山。 他梦到过上方谷的那场大雨,也梦到过五丈原的那阵秋风。 他梦到过刘备临终前那浑浊的眼泪,也梦到过北伐临行前小皇帝那不舍的呼唤。 在梦中,有希望,有失望,有渴望,也有绝望。 每次梦醒,都恍如隔世。 现在的诸葛亮,不过二十六岁,眼神中却饱经这年纪不该有沧桑,他放弃了所有的锋芒和锐利,心中只记挂着那梦中白帝托孤的那份信任…… “主公,亮……身负托孤之任,却未能复兴汉室,还于旧都,实愧对主公也……这一次,亮必全力以赴,宁肝脑涂地,必助主公成就兴汉之志……” …… 当夜,娄圭安顿好了周不疑,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眠。 他回想诸葛亮的话,又回想诸葛亮这个人。 他感觉诸葛亮像一潭清水,清澈无比,却又深不见底。 他站外潭沿,注目凝视,一切似乎尽收眼底,却看不透其中万一。 他说让我去投刘备。 像玩笑话,却又不像玩笑话。 娄圭想把这件事说与曹操,却又担心一但说与曹操,又断了自己的后路。 自从事曹之后,曹操许他将军之职,待他甚优,许他万贯家财,却从未许他兵权。 显然是对他多有不信。 他感受得到曹操对他的不信任,但他不想让别人也这么认为。 曹操布衣之友的这个身份,让他在天下士族间如鱼得水。 那刘备呢? 势力太小,身份太轻! 不值得投奔。 但而回当时,当他说刘备必死时,诸葛亮淡然的眼神中似乎浮现出一丝嘲弄。 什么意思? 难道他竟天真的以为刘备还能胜曹仁不成? …… 三日后,战报到了,刘备胜了! 不仅胜了,还是大胜! 曹仁三万大军损失殆尽,吕旷吕翔阵亡,就连曹仁自己都让刘备给俘虏了。 只剩李典带数十骑兵狼狈逃回许都。 朝堂上下,皆尽震惊。 娄圭也惊得目瞪口呆。 他没想小小的刘备,竟给丞相造成了如此大的麻烦。 回头再思索诸葛亮眼神间那不经意闪过的嘲弄。 他有种感觉,这一切好像都在诸葛亮的预料之中。 可没道理啊! 他哪有那么神? 莫非是自己想多了? 还是被卧龙的名头吓住了? 娄圭摇摇头,想把这想法赶走。 可那嘲弄的眼神却总挥之不去。 他披上了衣服,走到厅堂。 见周不疑还坐在棋盘前,思索着那日的棋局。 “文直,还不睡?” “娄公!”周不疑起身见礼。 “还在寻思这棋局?” 周不疑悠悠的叹了一口气:“没想到,曹仁将军竟然败了。而且还败得这么彻底!” “攻守之道,胜负难料。”娄圭也叹了一口气:“我记得孔明说过,你的计策可夺樊城?” “娄公请看!” 周不疑笑了笑,将一份绢帛递给娄圭,绢帛上清楚的写着:“破樊城之计!” 娄圭仔细看来,周不疑已事无巨细将破城之法写于绢帛上! 竟总结出十计! “不错,曹公若得见此十计,必然欣喜。” “娄公,你觉得樊城又或是柳城,哪个更难破些?” “若看天时地利,秋冬时节,北风正盛,筑冰固城,柳城难破。 若看人和,刘备此人身经百战,又会招揽人心,则樊城难破!然文直此十计,却既可破樊城,又可破柳城。” “娄公,可否烦劳将此帛献与曹公?以助曹公攻破樊城!一雪前耻!” 娄圭想了想:“我也在想,如何举荐方得使曹公重视!只是就这么把绢帛给曹公,又显得过于草率……” “嗯……” 周不疑深以为然。 高级的谋士,当然要有高级谋士的做派。 入仕也要与众不同。 周不疑思索片刻,想出一计:“娄公可将绢帛故意遗落,曹公拾而见之必然惊讶,而好奇出计之人究竟是谁,到时便烦请娄公直言举荐。” 娄圭点头,抚髯微笑点头:“如此甚好,甚好也!” …… 而同一时间,奉命去颍川监视徐庶母亲的于禁扑了个空。 他派出了斥候向曹操禀报了军情:“丞相:徐庶之母已被人带离颍川,往南阳而去,徐府人去楼空,请丞相定夺!” 看着于禁呈上的军情,曹操面无表情,只有额头上的青筋不失时机的挑了挑。 “莫非他早知会有此节?” 程昱思索片刻,遂问那斥候:“可有打探出,徐庶之母几时离开颍川?” “十五日之前!” 斥候不假思索,显然于禁已经将重要事项打探清楚,才来回复。 “时间不算太远,可知何人接徐母亲离开?” “禀丞相:乃一个二十六七岁的男子,身高八尺,羽扇纶巾,颇为儒雅隽逸,有名士之范,徐母邻里有言,此人复姓诸葛,大家都叫他诸葛先生。” “诸葛先生……” 荀彧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哦?莫非是卧龙先生诸葛亮?” 曹操好奇:“文若,你可知此人?” 荀彧拱手回道:“丞相,在下有所耳闻。相传此人号卧龙,身居南阳隆中,年纪轻轻便有经天纬地之才,荆襄名士司马徽曾有言: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 曹操点头感慨道:“那如此说来,此又是一高士,那此人之才比先生如何啊?” “胜我十倍。” 荀彧沉思片刻,又改口道:“恐十倍不止!” 曹操心累的叹了一口气,自己的这帮谋士,一个比一个离谱,自谦咱理解,能不能别动不动就十倍之说。 当然,曹操也没心思在此事纠结,他也不太相信,遂问道: “这诸葛亮既有如此才华,怎又投了刘备?” 荀彧思索片刻,转身问那斥候:“可知此人又去了何处?” 斥候回答:“其曾向乡邻问去许都之路,有人说,他将徐母托付朋友后,只身来了许都。” 曹操纳闷:“他来许都做什么?” “不管他来做什么!” 荀彧神色一凛,抱拳道:“丞相,下官建议,立刻捉拿诸葛亮,扣留许都,以做留用!” 曹操捋着须髯思索片刻,点点头:“仲康!” 一身形魁梧的彪悍虎将出列抱拳:“末将在!” “传孤密令,于许都城内暗中打探此人行踪,若得其踪,立刻拿住,孤要亲见此人!” 第47章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喏!” 许褚立刻转身下去安排。 曹操又问几个谋士:“接下来又当如何啊?” 荀攸拱手上前:“丞相,如今既不得徐庶之母,当立刻北上攻下柳城,平灭袁熙,以解后顾之忧!等使臣归来,且迎回曹仁将军后,明年开春再全力南下攻伐襄樊,直取荆州。” “嗯,公达之言甚合孤意!可西凉马腾那边若趁此作乱,又当如何?” 程昱拱手进言道:“丞相,马腾屯军西凉,未可轻取,但当以书慰劳,勿使生疑,诱入京师,图之可也。” “嗯,此计甚妙!” 曹操点点头,又问郭嘉:“孔文举那边筹备如何了?” 郭嘉回道:“孔文举已离开许都两日,估摸着,十四日可达新野!曹仁将军回来,指日可待!” “好!好啊!” 虽然不得徐母,但几个谋士条理清晰、步步为营的谋划,恰到好处的熨帖着曹操的心思,让他如痴如醉。 他太喜欢这几个谋士,也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既然做好了决策,便吩咐部下准备。 而偏在这时,娄圭来了。 面对曾经和许攸一样亲密的老朋友,曹操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 打发走其他人,与曾经的好友唠唠家长里短,谈谈政坛局势,再分享一下诗歌辞赋,曹操也表示受益匪浅。 然而,一桩小事,却让曹操对娄圭陡然生出一丝不满。 娄圭走后,却不经意间“遗落”一份帛卷,曹操捡起来打开,不禁皱眉。 只因帛卷上写着的正是攻下樊城之计。 整整十计,详尽无比! 曹操立刻明白了,娄圭此来,非看望于他,乃是为故意将此卷帛遗落在此。 他什么意思? 是真诚向我献计,还是故意羞辱于我? 若是真诚献计,何不在曹仁出征前献计? 曹操这么想可不是没来由! 只因朝堂上那些名士儒生,有好多人都在变着花的羞辱他。 说他挟天子以令诸侯。 说他名为汉相,实为汉贼。 说他专擅朝政,肆意妄为,妄图篡汉谋逆! …… “孤外攘敌寇,内抚民庶,虽居高位却如履薄冰,尔等这帮文人士子哪知其中不易,只会逞口舌之快!” 曹操感慨之余,又想到了孔融。 那个成天跟他作对的人。 曹操每以汉室忠臣自居,孔融就“褒奖”一句:“得天下者何必卯金刀!” 曹操将甄宓赐给曹丕,孔融就“赞美”一句:“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 曹操重视孝道,孔融还得“歌颂”一句:“父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 别人听起来,这只是孔融离经叛道的不孝言论。 可当曹操细品这句话,却无比恶寒。 你看看,父亲为发泄情欲,大儿子都可以不要。 哪有什么亲情啊? 这很难不让曹操想到当年的宛城之事。 就这些,曹操也都忍了。 只因为他忌惮孔融的身份,欣赏孔融的才华,更是因为孔融是在关键时刻主动投奔于他。 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真真的不想杀了孔融,所以才忍了这么多年。 但娄圭这种,你就没必要了吧! 子孝出征之前,你不献计。子孝刚刚打了败仗,被人生擒了,你便来献计,还献出十计? 当我曹操是何人,又当曹子孝是何人? 曹操虽多疑,但他却偏喜欢忠勇直率的人,厌恶那种故弄玄虚的人。 他不太喜欢娄圭,但看中与娄圭的交情,又欣赏娄圭的才华,并未动杀其之心。 但接下来的一个消息,则让曹操对娄圭彻底失望了。 许褚得到消息,诸葛亮已乔装离开许都,恐有人暗中协助。 再一调查,孔明离开之前,正于娄圭家中暂住。 恰在此时,习授道出了一段关于娄圭的陈年往事。 其一:娄圭早年曾藏匿过犯人。 其二:娄圭其因此事被捕,后来竟成功越狱,又乔装成抓他的兵吏,来了一招瞒天过海,成功逃脱卫兵追捕。 曹操懂了: 难怪这诸葛亮消息如此灵通,又逃得如此迅敏。 想想边让,想想许攸,想想陈宫,再想想孔融,曹操的疑心病就又犯了。 “娄圭此人,靠不住也,汝去办得此事,沿途亦不得走漏风声。” 然后朝许褚做了一个手势,许褚立刻明白了。 …… 娄圭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被杀的理由有多么的荒谬。 当时,他正坐在火盆旁,赏着花园里的雪景。 周不疑正耐心的教自己的一儿一女下着围棋。 小女儿年芳七岁,她很聪明,也喜欢这个英俊的大哥哥。 小儿子今年九岁,亦对周不疑很是崇拜。 娄圭甚至想,等女儿长大,将其嫁给周不疑也是一桩美事。 就在这时,许褚带着一队铁甲卫兵就来了,砸开娄圭的大门,踢开了娄圭的家丁,直接闯进了娄圭的府邸。 当着娄圭家小和周不疑的面,许褚直接把娄圭按在雪地里! 娄圭大惊:“许将军,你这是何故?” “恶贼娄圭,你意图不轨,其心可诛,该当死罪!” 不等娄圭半句解释,许褚的宝剑已然落下。 “唰!” 鲜血如同猩红的花瓣,洒在那洁白的雪地上。也崩在周不疑愕然的脸上。 许褚一脚,娄圭的头颅就咕噜咕噜地滚到周不疑的脚边,冒着热气,如同一个煮熟的柿子。 而在娄圭意识残留的最后一刻,脑海中浮现出的是诸葛亮临别前的那句衷告:“公当尽早避之,以防不测……” 然此时觉悟,已经晚了。 娄圭的妻儿家小皆嚎啕大哭。 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娄圭家小被皆尽绑缚。 不论老幼,依次斩首。 府中宾客,俱被驱离于娄府。 周不疑则目瞪口呆! 他第一次知道,曹公杀人的理由竟然可以如此的随意。 他非忘恩负义之人,想到多日来娄圭的照顾,他鼓起了勇气站出来大声质问许褚:“娄公到底犯了何罪!?” 许褚擦着宝剑,懒得和他解释:“哼!丞相之命,汝敢多问!” 周不疑含着泪大声道:“我要……我要面见丞相!” 许褚忽然将宝剑向前一指:“汝何等身份,敢见丞相?莫不是欲行刺乎?” 周不疑被许褚的气势吓得短了一截,怔在那里不知所措。 “哼!!” 许褚轻蔑的冷笑一声,擦干宝剑上的鲜血,带着铁甲护卫转身离开了。 娄府的天,塌了下来。 周不疑的天也塌了下来。 他不知道那他是怎样离开的娄府,这一路他都如行尸走肉一般。 他的脑海中不断脑补着曹操派人追杀他的画面。 他冒着风雪,步履蹒跚的向荆州的方向走着,一刻也不敢停歇。 第48章 孔明收徒,孔融为使 周不疑走了一天一夜,终于离开了许都王城。 他来时倒是自带了不少盘缠,坐着带蓬的马车,住着上等的驿馆。 来到许都时挥霍得差不多,后被娄圭所资助。 娄圭一家被处死后,他亦不能回头去娄公府邸取些金银。 如今,他已身无分文。 这种情况,想徒步走回荆州谈何容易? 路过官道一家驿馆,周不疑用自己身上的外衣换了百钱,买了几个豆饼,充做干粮。 可干粮吃了几日就光了。 又赶上年关将至,周不疑身着单衣,住不起店,冻得哆哆嗦嗦徒步而行。 天边是皎洁的月色,耳畔是呼啸的风声,远处是野狼的呜嚎。 时不时的遇饿死的白殍,他们身上的衣服都被扒光,光着屁股趴在江边,很多尸体被野狼和野狗啃食得只剩半个骨架。 后来,他遇见了一个新死不久的人。 那人身子完好,只有一条大腿被整齐切断,不知入了谁家的锅灶。 周不疑在那尸体前注视了很久。 腹中剧烈的饥饿感,淡化了他对尸体的恐惧,让他产生了一种想去啃食的冲动。 但最终,他克制住了那股冲动。 他走过去,捧起雪,掩盖住了那人的尸身。 然后继续往南走。 再后来,他走不动了,在一家驿馆门口缓缓瘫倒。 周不疑浑身颤抖,意识混沌,满心不甘却使不上半分力气,眼前天旋地转,只剩一片模糊的黑影。 驿馆伙计见怪不怪,只当是花光盘缠的难民,皱着眉,嘟囔着晦气,伸手便要将他拖至路边。 周不疑想求救,可干裂唇角微微颤动,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恰在此时,一身着皮袄的樵夫阻止了伙计。 他走到周不疑的面前,托起他的身子,将一碗冒着热气的荠菜汤灌进他的口中。 这时候的一碗热汤,堪比救命良药,周不疑顾不得烫嘴,将一整碗都喝了个干净。 他的身子顿时暖和了起来。 睁开朦胧的眼睛,看到的却是熟悉的面孔。 正是诸葛亮。 “孔明先生……” 诸葛亮笑了笑,食指轻轻放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手势。 周不疑立刻闭口。 诸葛亮凑到他近前,小声道: “我在此地已经等你几天了。” “娄公他……” “我知道了。娄公虽智,却恃旧而不虔,曹操暗御而不察,早晚必有此祸。 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本为良善之人,何故非用尸瘟毒计?” 周不疑沉默不语。 诸葛亮说的不错: 他不是真想用此计,而是内心中的狂傲和自尊,让他不想输给孔明。 气急败坏,不择手段,只为能赢孔明一遭。 可现在,他明白了,也释怀了。 他输了! 输得无比彻底! 也输得心服口服! 诸葛亮也没再逼问,而是搀扶他住进了驿馆,带他进了自己的房间。 热水泡了脚,又吃了一些羊肉泡饼,身子真正暖和了起来。 周不疑正值年轻,这一遭下来便恢复个十之七八。 诸葛亮拿出了准备好的衣服和皮袄,放在周不疑的床头。 “先生……你都准备好了?” 诸葛亮继续整理自己的衣物:“我来时就将这些衣裳藏在一个地方,到时一取便得。咱们再往前走,前面还有一套。” “我听说许都官府在捉拿你。” “呵呵,他们可抓不到我。” 诸葛亮淡然一笑,回答得云淡风轻,就好像面对的不是曹操的官军,而是几个捉迷藏的顽童。 周不疑喝了一口热茶:“先生,我不懂,娄公并无大错,曹操为何要杀他……” 诸葛亮也坐了下来,他明白,娄圭之死既有他的原因,也有周不疑的原因。 但归根结底,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出在娄圭自己身上。 他被迫降曹,本被猜忌。 又自以为是,把与曹操的交情看得太重,总以曹操挚友自居,这种心态,难在曹操帐下长久。 诸葛亮曾给他指了一条生路,去投奔刘表或者刘备。 他既拒绝,那就是选了一条死路。 不过这样也好,娄圭早死还能救下周不疑,若晚些时候觉悟,恐怕周不疑也难逃厄运了。 “曹操是个极端务实的人,善于权术,精于谋断。你若做他的属下,千万不要自作聪明,更不要发表任何立场和想法。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让你出什么计策,你便给他什么计策。 若做得称合他心意,他自会善待且重用于你……” “先生……” 周不疑打断了诸葛亮的话,抬起头,是一双真挚诚恳的眼睛: “我……我不想再去投奔曹操了。” “你要和我归荆?” 周不疑放下茶杯,站起身,深躬一礼:“不疑请拜先生为师!先生去哪,我便随先生去哪!” 诸葛亮点点头,扶起周不疑:“文直,你为俊杰,若得明主,必将闻名于世。” “先生不肯收我为徒?” “非也!只是我才疏学浅,怕教不好文直啊!” “先生之才,胜不疑十倍,先生德行,胜不疑百倍。若非先生,我恐事曹,终被曹操所害。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今后跟随先生,必忠心不二!” 诸葛亮呵呵一笑:“文直谬赞。不过汝既有如此诚心,那我便答应收你为徒。” 周不疑激动万分,当即跪下给诸葛亮磕头,以成师徒之礼。 诸葛亮便与周不疑为避耳目,以叔侄相称,同吃同住,沿大路向南,过了汉水。 诸葛亮买了一辆驴车,二人乘车而行。 此时,已无惧曹操追兵。 周不疑挥着皮鞭,颇为生疏的驾着小毛驴向东南而行。 这一路上,他和诸葛亮学了很多本事,譬如识谷采药,赶车拉脚,星象占卜,观云测雨,似乎多与农事相关。 周不疑却无半分怨言。 “先生,你只身来许都,不怕娄公强留于你?” 诸葛亮躺靠在车中的稻草上:“娄公乃南阳名士,虽有慕强之心,但为人宽厚,处事慈柔,他有他做事的原则和理念。 刘荆州和曹孟德也是因为此节让他接纳来投奔的士人。倘若他遇人便强留,也就没有人肯来投奔了。” “原来如此。” 周不疑点点头:“难怪娄公对先生赞誉有加,原来这些细节先生都算到了。” “只可惜,他未能听我之言,早离曹操,否则,在此乘驴而行的,就不止你我了……” 说到这,诸葛亮略带遗憾的叹了一口气:“惜哉,惜哉也……” 周不疑也黯然神伤:“娄公与曹操乃布衣之交,他当然不会相信曹操会突然下令杀他。” “以许攸为戒,许攸也是其布衣之交,当年投奔曹操,曹操赤足相迎,使许攸以为自己在曹操心中地位非比寻常,得意而忘形,居功而自大,故得取死之道。” 周不疑抿嘴点点头:“先生,如今曹仁身陷新野,接下来曹操会有什么动作?” “遣使入荆,置换曹仁。” “那他会用何人为使?又会以何物置换?” “以何物置换,尚不得知。但曹操家大业大,总能拿出等价之物。至于使臣,须得与刘皇叔有交情,又不得留在荆州之人。 倘若徐元直被曹操所得,那使臣必是徐元直,可如今曹操不得徐元直……” 诸葛亮轻轻一笑,看向周不疑:“你不妨猜猜,他会用何人为使?” 周不疑皱眉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莫非,他会用孔融,孔文举??” 第49章 今生虽不识,君臣两不负 诸葛亮笑了,周不疑的确是蛮聪明的孩子。 摒弃年轻气盛的高傲心态,以理性的直觉推断出的结果往往精准得令人惊叹。 对于周不疑的猜测,诸葛亮给予了肯定的答复:“我也认为是他。” 周不疑抿抿嘴,英俊的脸上却未显任何得意之色。 在现在的诸葛亮的面前,他已失去了所有可以狂傲的资本和底气,留下的只是由衷的欣赏和敬佩。 “先生,那接下来,我们可是要归荆投奔刘皇叔么?” 言谈之间,他已猜到,玄德公刘备或许正是恩师理想的主公。 周不疑为确定自己的猜测,故而一问。 可这一问,却让诸葛亮那颗柔软的心不禁一痛。 他知道,皇叔早已三顾茅庐。 算一算,离开荆州已经好几个月了,也许在这段时间,皇叔已经四顾茅庐了。 ……可我却还不能与皇叔相见。 ……我还有我的使命没有完成。 想到刘备一遍一遍去茅庐求贤而不得,又脑补出刘备那无比失望的表情和心情,诸葛亮心中就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愧疚。 梦中的自己未能复兴汉室,愧对陛下的三顾之恩,现实中却还要让主公奔波劳顿,无功而返。 他只有安慰自己: 现实的主公和梦中的陛下或许并不一样,他对自己并没有梦中那般求贤若渴。 也许…… 三次以后就不会再来了吧。 也许…… 主公会生我的气,觉得受到了侮辱。 也许…… 主公会破口大骂,骂我乡野村夫,不识抬举。 那样最好! 至少不用担心主公会为此黯然神伤,积郁成疾。 待事情办妥,我自会去荆州向主公请罪…… “先生,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 诸葛亮勉强一笑:“回荆之前,我还要去一趟江东。” “去江东做什么?难道先生是想投奔吴主孙权?” 诸葛亮摇摇头: “去见我的兄长和一个老朋友!” 周不疑思索道:“先生兄长自然是诸葛子瑜先生,这老朋友却指何人?” 诸葛亮望着前方的蜿蜒小路,眼神生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情感: “庞统,庞士元!” …… 南阳,隆中! 刘备既不是三顾茅庐,也不是四顾茅庐。 到现在,他已五顾茅庐了。 五求卧龙而不得,最后从崔州平口中得知孔明去了许都,心中的哀痛无法用语言表达。 回想出师表中的字字句句,只觉得眼前发黑,伤心难过得几近晕厥。 但刘备到底还是挺住了,他留下了礼资,留下了嘱咐,作别了诸葛均。 下山的路上,他身形都似佝偻了几分,平日里坚毅的目光此刻也满是灰败之色,脚步虚浮踉跄,几乎是被赵云和糜芳搀扶下山的。 他的前半生经历过无数次的挫折与失败,但无论哪一次,也没有这一次让他如此的痛彻心扉。 就连忠厚勇毅的赵云都看不下去了:“主公,此人既已投曹,必是贪财好利之辈,非我同道,何必徒生烦恼?” 刘备摇摇头,坚定道: “孔明此人,品性高洁,绝非贪财好利之辈,入许都之举,必有隐情。子龙切莫错怪。” 面对如此沉重的打击,他都还在替诸葛亮说话。 糜芳眼珠一转,给出了一个主意:“主公,我倒有个办法可得孔明?” “子方快说!” 糜芳凑到刘备耳边:“主公,诸葛亮之弟在此,其妻女亦在此地,何不将其妻女兄弟拿下,以做要挟,诱其前来!即便不能诱其前来,亦可限制其身,不使他与主公为敌也!” “什么?”刘备无比惊诧的看着糜芳。 糜芳被看得发毛,赶紧解释道:“主公,你想啊!此人既有大才,即便咱们不用,也不能让他铁心投了曹贼啊!” “不可如此!” 刘备眼中满含激愤,果断摇头:“绝其妻,而逼其返,不仁也! 囚其弟,而限其身,不义也。 我刘备宁死,也不为此不仁不义之事。子方,你给我记住,此类计策,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半个字!” 刘备的一番话,义正辞严,坚决如铁,糜芳苦瓜脸不知如何接下去。 刘备想了想,又说道:“此番回樊城后,再许金银,布帛,特产,另派工造,精建此茅舍,务必保孔明家人生活富足,衣食无忧!” “主公,这……” “若其家人想奔曹,我宁派人护送其家人入许都,也不许有人为难其家眷!” 刘备语气无比坚决,让糜芳甚为不解,却又心生敬佩。 而刘备此举,更让徐母无比敬佩,对徐庶说道:“我尝闻刘皇叔仁义,今此见之,果名不虚传!阿福,孔明既入了许都,那是他的自由。你答应为娘,既得皇叔为主,此生不得相负!” “是,母亲。” 看着刘备这个样子,徐庶也是满心的心疼,这一刻,他真想直接了当的告诉刘备:孔明先生怕是早已认您为主公了。 但又想起司马徽的那句预言:“孔明虽得其主,未必能得其时也,当顺应天时,不可干涉,到时自可圆满。” 便生生忍住了。 恰当的时机,非他徐庶所能左右。 为了刘备,也为了诸葛亮,自当三缄己口,以成天数。 刘备恍惚下山,回奔樊城,刚入城便听闻许都派使臣前来。 刘备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可让曹魏使者窥探到自己的心事。 然而,当他知道使者是谁时,心中悲怨却得到些许慰藉,忙亲自相迎。 使者正是孔融。 刘备遥见孔融,拱手一礼:“备见过孔文举先生,不知先生远道而来,未能设宴远迎,乃刘备之过!” 孔融抚髯而笑,上前施礼:“玄德公,以你我的交情,何必如此?” “孔先生……” 孔融看着刘备,眼神中浮现出真诚和友善的笑意。 世上传言,能让关羽看得起的人不会超过五个,刘备肯定是其中之一。 而同样,这世上,能让孔融看得起的人也不超过五个。 刘备恰好也是其中之一。 只因多年前,陶谦被曹军所围,徐州危在旦夕,徐州别驾糜竺向北海孔融求救。 孔融势单力薄,遂邀请田楷,太史慈,与刘备共救徐州。 “孔北海竟知世间有刘备?” 刘备得到孔融相邀的消息时,竟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但自己势力微薄,决定让孔融先行,等他向公孙瓒借完了兵随后就到。 孔融有些顾虑,担心刘备借故推脱,故言:“公切勿失信!” 刘备当时的回答掷地有声:“公以备为何如人也?圣人云:‘自古皆有死,人无信不立。’刘备借得军或借不得军,必将亲至!” 而最后,刘备果然履行承诺,真的带兵赶来。 面对围困徐州曹操大军阻隔,援军难以和陶谦联系。 刘备便让关羽赵云领四千兵马在孔融帐下听用,他和张飞共领一千兵马直冲破曹操大营,杀到徐州城下,与陶谦汇合。 也是这一战,使刘备与孔融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玄德,多年不见,你也鬓有白发了。” “岁月蹉跎,人难不老。不知文举先生前来,所为何事?” 孔融叹了一口气,说道:“曹阿瞒表奏皇叔为车骑将军,想以此为利,换回其部将曹仁。我专为此事而来。” 第50章 诸葛二锦囊,孔融回许都 刘备邀孔融入城,详细听取孔融的出使诉求后,心中有些诧异。 之前并未听阿斗说过曹操会表自己为车骑将军。 如今世界线竟又生偏差。 以曹仁换车骑将军。 这…… 该不该换呢? 貌似不亏,可又感觉不妥。 还是问问元直先生吧。 遂请孔融会客厅稍坐,便去问计于徐庶。 自隆中请母而归,单福已和刘备坦白自己原名徐福,改名徐庶,化名为单福。 徐庶听完,淡然一笑。 遂附在刘备耳旁,交待数句,又从怀中掏出一黄色锦囊,放到刘备手中。 “主公,按我所言,如此回复孔文举,可保孔文举家眷无虞……” “嗯……” 刘备接过锦囊,依旧有些忧心:“交还曹仁倒是无妨,可若接受车骑将军,景升兄那边猜忌又将如何?” 徐庶呵呵一笑:“主公,你受不受这个车骑将军,他该猜忌你还是会猜忌你。主公无需担忧,刘荆州那边在下自有应对之策。” 刘备看着徐庶,心中感慨,虽不得孔明,但有元直相佐,亦让人心安。 于是再去见孔融,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文举先生既来,我自当将曹仁将军释回。” “哎!” 孔融摆摆手,探身说道:“玄德,我虽奉曹操之命而来,但你万不可因我面子而左右你的决定。曹操这车骑将军给的有名无实,白换一曹仁,玄德公你未必划算啊!” “那文举先生的意思……” 孔融长叹一口气,缓缓道来:“我只一介文人,妄称诸侯,但心知是非善恶。当初投曹,以为他能效仿霍光,挽大厦之将倾,扶汉室于危局,还苍生以安宁……” 说到此处,孔融摇摇头,又感慨道:“哪曾想,随着曹操权势渐盛,其野心也日渐暴露,往昔那匡复汉室之心怕是早已消磨殆尽,只剩专擅朝政、打压异己的跋扈做派。 玄德贤弟你奉衣带血诏,举兴汉义旗,讨伐曹贼,救困扶危,他早视将军为眼中钉,肉中刺。所以我劝将军当小心行事,万勿被这蝇头小利冲昏了头脑啊!”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就是让刘备别轻易答应。 刘备笑着摇摇头:“文举先生,我岂会在意这车骑将军?我只担心先生若不能带曹仁回去复命,那曹操会借此事为难于你!” “哈哈哈……” 孔融抖了抖袖袍,哈哈大笑:“他为难于我?他能怎么为难于我?将我杀了,还是将我剐了?” 刘备诚心相劝:“文举先生,你可千万别以为他做不出来,他杀的名儒文士还少吗?” “那就让他杀了。当我怕他不成?” 孔融满不在意的一挥袖,凛然说出一番肺腑之言: “我孔文举自幼读圣贤之书,明礼义廉耻,守忠孝节义。 一生所求,不过是汉室复兴,正统存续。 吾既已看穿曹贼野心,又怎会因惧怕斧钺加身而缄口不言? 他曹操大权在握、肆意屠戮异己,以为能堵住悠悠众口,可公道自在人心,我孔文举偏要做那朝堂上的毒舌,即便血溅当场,也定要让世人看清他的奸贼嘴脸和狼子野心!” 孔融这一番话,令刘备无比敬佩。 他相信孔融不是随便说说。 孔融身为儒士领袖,文人楷模。 其行事癫狂,离经叛道,但真正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似不忠实大忠,似不孝实大孝。 当年十六岁的孔融与其兄孔褒收留望门投止的张俭而被告发,兄弟俩毫无惧色,争相承担死罪。 最终孔融幼时让一梨,孔褒成年还一命。 孔褒求见主事官员,以孔融不及弱冠为由,说服官家替孔融而死。 如此家风,又怎会惧怕曹操? 刘备感动之余,站起身来:“如此,那备更不忍先生遇难。先生,你要知道,你非孑然一身,你还有家室,还有子女,你若身死,曹操安能放过他们?” 提到子女,孔融立刻想到自己尚未成年却聪慧无比的一儿一女。 曹操杀他他固然不怕,可曹操会如对待陈宫那般善待他的妻子和一对儿女么? 孔融的喉头一噎,神色终显一丝忧虑。 他虽奉父母无恩论,一是为反对世家大族为举孝廉而搞出那些反人类的作秀,二是为了讥讽曹操。 实际上他极为在乎亲情,亦是天下闻名的孝子慈父。 刘备接下来的一番话让他沉默下来: “文举先生,如今曹操势大,陛下身处危境,犹如累卵。曹操之威,朝野震慑,权倾一时。 虽先生心怀忠义,欲振汉室,然当下锋芒毕露,恐遭其害。 依在下看,不如暂敛锐气,忍辱负重。待时机成熟,再与忠臣义士携手,共扶大厦之将倾,此乃保陛下、安社稷之上策。 若仅凭意气,强行与之对抗,恐未及发力,便已先遭其毒手,汉室复兴之路亦将愈发艰难。先生聪慧过人,当知此中利害,万望深思。” “这……” 孔融抚髯沉思片刻,叹息道:“玄德之言在理,然当今朝堂,忠义之士尽被屠杀殆尽,还有何可为之处?” 刘备便将袖中锦囊掏出,双手递与孔融:“先生若信我,可在归京之后,按锦此囊之计行事,可保先生家眷无失!” 孔融接过锦囊,沉思良久:“也罢,这世上使我孔文举能瞧得上的人也不剩几个,今日便信你刘皇叔一次!” 然后,接过锦囊。 而刘备则奉诏承命,领车骑将军。 又命人放出曹仁,让他随孔融使臣队伍回归许都。 临别之际,刘备与孔融执手相看,互相嘱托,洒泪而别。 数日后,曹操得知曹仁得归,大喜之余,出城相迎。 曹仁见曹操出城只为迎他一败军之将,感动得热泪盈眶,赶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拜倒在地,哽咽道:“丞相之恩,天高地厚,罪将何德何能,竟劳丞相出城相迎!” 曹操将他扶起:“孤非为汝!只因汝不得归,孤一日不得安睡。今汝得归,孤终于可以睡个好觉啦!” 这一刻,曹仁心知兄长已经原谅于他,感激涕零,拜倒在地。 曹操顺利得回曹仁,立表孔融大功一件,然后安排攻伐柳城之事。 另一边,刘备与徐庶商量下一步计划。 徐庶认为,以现有兵力北上宛城不太合适,也不太现实。 人家刚表车骑将军是一方面,主要问题在于后勤补给。 原新野有刘备筹募的两万军队,刘表支援又得三万,共五万大军。 而新野樊城两县之地,不足以供养五万大军。 只能靠着刘表的支持能维持大军开销。 而今刘表沿江设防,忌惮之心已表露无遗,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在其继续支持自己继续北上? 万一这边刚打下宛城,那边就断了你的补给,到时可要面临腹背受敌的情况。 如果安心驻守在新野樊城,刘表心惧曹操,倒也不便断了粮草供应。 徐庶的意见是:“曹操下柳城之后,必再举大军南下。当下宜即刻征调两城兵力,兴土木建造防御工事,好为来年抵御敌早做筹备。” 刘备采纳了徐庶的建议,开始在两城之间建造防御。 而就在此时,斥候从北方带回一个重要的消息: 曹操下令捉拿诸葛亮而不得,诸葛亮现已逃出许都。 第51章 六入隆中,卧龙凤雏 刘备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之惊喜无法用语言描述。 他明白,曹操捉拿诸葛亮,说明诸葛亮虽去许都,但并未事曹。 诸葛亮逃出许都,说其也未被曹操所制。 “如此说来,我刘玄德还有再求得孔明之机!” 想到那篇出师表,想到表中字字句句的情真意切和赤胆忠心,刘备的心顿时又充满了希望。 当下将政务全权委托给徐庶和樊城令刘泌,准备六入隆中,再请孔明。 这事儿别说张飞不理解了,就连赵云都觉得主公把姿态放得太低了。 他诸葛亮不过是一未出世的乡野村夫,他何德何能值得大哥如此重视。 再说了,咱们都有元直先生这一等一的谋士了,又何必再苦求那个诸葛亮? 但刘备信念无比坚定! “便是全天下人皆质疑我刘玄德,我亦要请孔明先生出山相助!” 当即命徐庶主持城防大计,使赵云孙乾陪同,六去隆中拜访孔明。 时值隆冬,大雪飘然而落。 马蹄包裹着粗布,踏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此时的山景,仿若一幅天然的水墨画卷。 连绵的山峦皆被皑皑白雪所覆盖,陡峭的山峰轮廓在雪中变得柔和。 树木的枝桠也都挂满了积雪,有的不堪重负而微微弯曲,宛如盛开着千万朵梨花。 与美丽的雪景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如刀的寒风和透骨的凉意。 刘备一行人忍着严寒,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山上爬了大半日,终于到达隆中茅庐。 此时的茅庐已被修缮,简陋的院落被精心装点得别具一格。 茅屋换成青瓦砖房,上覆盖着厚厚的雪帽。 原本粗陋的柴扉已换作了雕花的木门,门上铜锁锃亮。 刘备站在门前伫立良久,终于紧张的叩响了房门。 开门的是诸葛均,他见到刘备躬身下拜,感激玄德公对旧舍的修缮之恩。 刘备回拜,忙问:“卧龙先生可从许都归来否??” 诸葛均摇摇头:“家兄自入颍川后,一直未曾归来。” 刘备长叹了一口气:“那可有消息?” 诸葛均坦言道:“对了,二哥前些日子托人带回书信,说已从许都南下,转道去了江东。” “江东??” 这一刻,就算漫山的冰雪也凉不过刘备那颗绝望的心。 他半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终于,还是说道:“可……可曾说,几时回来?” “信中未曾告知。” 刘备想了想:“可否烦请回信,告知刘备前来拜访?” “遵命!” 刘备谢过诸葛均,长叹一口气,留下礼物,黯然下山去了。 下山路上,孙乾也不禁感慨:“主公啊,你看看,他前番去许都入仕不得,这又去了江东,明明知道主公数次来求,却屡拒而不见。依在下看来,也不过就是刘子初之流,他根本就不想投奔主公啊。” 刘备回头望着卧龙岗的皑皑白雪,却坚定道:“孔明高才,心中自有丘壑。今番虽未得见,然吾之诚意天地可鉴,只要我心笃定,持之以恒,终有一日,孔明定会与我相见!” 孙乾忧心忡忡道:“主公啊,孔明兄长诸葛瑾人家就在江东,倘若其随大哥投奔那江东孙权又当如何?” 刘备心中暗暗思忖:便是投奔孙权,以孔明之高洁,定会劝阻孙权不要暗袭荆州,也就不会害我二弟。 “投奔江东也好过投奔曹操啊!” 刘备哈了一口气,搓了搓冻僵的双手: “走吧,来年开春,倘若卧龙先生尚未入仕江东,我再来拜访。倘若孔明先生真的入了江东……” 他再没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又道了一句:“走吧!” 于是,一行人又白跑一趟,再次回到了樊城。 又过一个多月,诸葛亮得见诸葛瑾,在诸葛瑾家中安住数日。 兄弟俩多年未见,自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完的情。 而在这期间,诸葛亮收到了诸葛均托人带回的书信。 这是一块竹片,上面写着蝇头小字。 “自二哥离去迄今,皇叔又三顾茅庐,累算至今,已六至矣。皇叔每来皆不得见二哥,甚是哀伤失望,然犹馈赠吾等诸多礼品,且遣人精心修缮茅庐,照料吾等诸事,皆极为妥帖。尝问吾等二哥归期几何也……” 诸葛亮拿着信,心疼的泪水忍不住流下。 梦中三顾,而现实却已六顾,他真不忍心去脑补,刘皇叔六次失望而归的样子该有多么的颓败。 “主公啊,你何必如此……” 他想了想,叫来周不疑: “不疑,明日我们便去士元那里。” 诸葛瑾与诸葛亮分别多年,还想多留诸葛亮住上几日,哪知弟弟去意如此坚决。 无奈,诸葛瑾便承诺明年便将幼子诸葛乔过继给二弟为子,只求能多住几日。 诸葛亮抱着诸葛瑾感动的大哭,但还是忍痛道别。 诸葛亮与周不疑又往西而行半月,于凤雏庵得见凤雏先生庞士元。 此时此刻,庞士元出门买酒,并不知道诸葛亮前来拜访。 回家一看,家里来了客人,庞统高兴之余,又显得十分诧异:“哟,这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诸葛亮拱手一礼:“士元兄,最近可好?” “好极了!” 庞统呵呵一笑,遂打开门请诸葛亮进屋。 进屋后,庞统烧起了炉火:“这大冷天的,你也不怕冻死在半路。我这可没啥好东西能招待你……哎,喝酒否?” “不喝,有热茶最好!” “你等着,我这有吴茶,是周公瑾送我的。” 说着,庞统开始舀水煮茶。 周不疑左右看去,这凤雏庵虽狭小简陋,但干净整洁,温馨雅致,整整一面墙都是书籍。 “哎,这位小公子看着面熟啊,你书童么?!” 诸葛亮介绍道:“这是别驾刘先刘始宗之甥,周不疑,字文直,随我游历四方!” 周不疑拱手道:“学生见过凤雏先生。” “哎,好孩子,快坐下。” 庞统用陶罐烧上了水,又坐到诸葛亮面前:“我听闻许都捉拿于你,你闲来无事跑许都做什么?怎么,有心投奔曹操?” 诸葛亮摇摇头:“曹操非我心良主,只为带不疑归乡。” “哦,原来如此,我说呢,谁投奔曹操,你也不能去啊!我听说过文直之名,怎么,你拜了卧龙为师?” 周不疑点头:“正是。” 庞统自嘲苦笑:“你看看,我都没个徒儿,回头给我介绍一个?” “那是自然。” 诸葛亮也看了看四周:“士元,你居此地已久,怎还不入仕?” 庞统长叹了一口气,他早有心投奔吴主孙权。 回想这些时日,已两次被周瑜举荐,一次被鲁肃举荐,却皆不得与吴主相见。 准确的说,有一次见到了。 但吴主看了他一眼,就言家中起火,恐许贡门人作乱,借故离开了。 当时周瑜的解释是:“吴侯公务甚忙,他尚不知先生之才。不过请先生放心,我定寻机再次举荐!但先生若能稍敛锐气,待主公渐识先生高才,必能如鱼得水,一展宏图。” 也是,当时庞统表现得多少有些狂傲。 但咱满身才华在这摆着呢,自有狂傲的资本啊! 莫非看我长得丑? 这又不是选妃招妓! 长得好看有啥用? 总之,庞统的江东入仕之旅是相当的受挫。 面对诸葛亮的询问,庞统遂尴尬的抖抖衣襟,笑了笑:“不着急,明珠待价而沽,也得有识货之人不是?倒是你,可去哪家入仕?” 诸葛亮叹了一口气:“吾兄荐我来此,以见吴主孙权,然还未等约见吴主,便收到荆州来信,言玄德公刘备已六入隆中,只为请我出山。我思来想去,觉得投奔江东有负刘皇叔如此厚爱,遂让兄长取消约见吴主,回荆州去见刘皇叔。” 听闻此话,庞统笑容渐渐凝固,眼角也不失时机的抽了抽:“你说啥?刘皇叔都去隆……隆中求……求见你六……六次了?” 第52章 孔明言六顾,庞统破大防 人家六顾而不得,自己挂牌却没人要。 一瞬间,庞统有点破防了,情绪似乎也有些不大对劲。 “士元,这有何不妥?” “没……没什么不妥。” 庞统很不在意摆摆手,就好像真的很不在意一样。 然自在江东建凤雏庵后,等着孙权亲来拜访,结果人家理都没理。 咱好歹有凤雏之名,人水镜先生有言:“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 你怎么连问都不问?? 好,你不问,好在有周公瑾鲁子敬慧眼识珠,托其帮忙引荐。 结果呢? 数度推脱。 好容易见了一次,借故就走了。 当我凤雏为何人? …… 其实,原本庞统也没觉得这有啥大不了。 但和诸葛亮这一对比,差距立刻就体现出来了。 关键诸葛亮还没完了。 只见他长叹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感动的泪花,掏出了那块竹牌家信,双手递给庞统来看。 “士元兄,你且来看,刘皇叔不仅六次请我出山,还命人修缮了我在隆中的茅舍,赠金银锦缎无数,他这般做法,实在是让我盛情难却、深感其诚啊!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拒绝孙权之请,回荆州去见刘皇叔?” 庞统看了看竹牌内容,又不自觉的看了看自己简陋的“凤雏庵”,脸色愈发难看。 庞统把竹牌还给诸葛亮:“孔明,你既已有明主,又为何来此?” 说到此,庞统又哼哼一笑,半开玩笑似的问了一句:“你该不会是故意来向我炫耀的吧!” “岂敢岂敢!”诸葛亮收起竹牌,认真说道: “士元,亮既已决计投身刘皇叔麾下,便当殚精竭虑为其谋长远之策。” “你的意思……”庞统带着些许好奇:“莫不是想把我举荐给刘皇叔?” “非也!” 诸葛亮不假思索的摆了摆手,继续道: “今曹操已拥百万之众,雄踞北方,威势甚大。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 刘皇叔虽暂居新野,其志在天下,荆州必为其所得也! 然而以一州之地,难抵曹操百万军众。我想劝刘皇叔与江东联合,恰好听闻士元你欲投奔江东。 到时荆州有我进言,江东有你说话,必能说得双方主公相互扶持,互为盟友,共同抵御曹操,以匡扶汉室也!” “这……” 庞统捋着稀疏的须髯陷入沉思。 他觉得孔明说得有道理,很有道理。 现在曹操一家独大,非荆州江东联合所不能敌也! 但这里面有个问题! 有个大问题! 你是能在刘皇叔面前说上话,你看我能在孙权面前说上话不? 他都不见我啊! 可是,现在庞统能说啥? 直言自己处境? 多少有点让人笑话吧! 他呵呵一笑,拿捏出一个云淡风轻的姿态:“让你失望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去事那孙仲谋。” 诸葛亮就劝道:“士元,你既在此建凤雏庵,我便已知你有意投奔江东。时期已久,想必凤雏大名早已名扬江东,吴侯想必也来请你多次,你就不要再吊着人家吴侯了。” “这,嗯嗯……” 庞统品味着诸葛亮的话,面色愈发古怪。 诸葛亮看庞统的样子,好像突然间看出了什么:“士元兄,是不是吴主还未屈身来请? 用不用我去和家兄诸葛子瑜说说。家兄入孙权府后,吴主待其如待兄长,甚为尊重。若得他举荐……” “哎哎哎,可用不着!” 庞统想到周瑜鲁肃举荐都被拒了,诸葛瑾又多什么? 到时再被拒一回,非让孔明笑掉大牙不可。 再想想,诸葛瑾在孙权那边都受到了优待,自己却被晾在凤雏庵,便更来气了。 他无比傲慢的摆摆手:“我不用任何人举荐,能不能入仕,一切全凭天数。没准他来请我,我还不入他孙权府呢!” “不入孙权府?”诸葛亮有些诧异:“那入谁府?” “哼,谁有诚心我入谁府!” “莫非吴主不够诚心?” 庞统背着手,傲娇的把嘴一撇:“哼,他都没请我六次,怎算有诚心?” “在下斗胆一问:吴侯请士元兄几次?” “反正没到六次!” “哎呀,那联盟之事岂不是要化为泡影?” “你大哥不是在江东?请他说服孙权不好么?” “联盟大事,兄弟岂能不加避嫌?” “这个……” 庞统想了想,到底还是叹了一口气:“你且放心,联盟之事我自有安排。不过,我也有件事想问问你,你且如实回答。” 诸葛亮拱手道:“士元兄请说,在下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庞统凑过身来: “假如……我是说假如啊……” 他清了清嗓子,调整出一个很无所谓的态度: “我要是入刘皇叔帐下,那刘皇叔能如何待我?” “这……” 诸葛亮眉头微皱,沉吟感慨道:“先生之才,胜我十倍……” “你别扯那些没用的!” 庞统打断了诸葛亮的话,又感觉自己的话有点重:“你……你只说结论便好。” 诸葛亮认真道:“刘皇叔礼贤下士,求贤若渴,若知士元之才,定屈身相顾,以示诚心……” 说到此处,诸葛亮忽然警觉起来:“哎?士元兄,你该不会是……也想投奔刘皇叔吧。” “我……就是随便一问。” 庞统嘿嘿一笑,不以为然道:“刘皇叔虽有仁义名,但居新野樊城小地,兵微将寡,根基尚浅,怎能纳得下你我两位大才?” “哦,原来如此……” 诸葛亮长舒了一口气,担忧叹息道:“哎,这士元兄若入了新野,刘皇叔恐不重于我……” “哎,不能不能……” 几番商议之后,庞统承诺,与江东联盟之事包在他身上。 又和周不疑在庞统家住了几天,互相请教了一些问题,然后作别庞统,踏上回荆之路。 二人租了艘客船,沿江往西而去。 此来去耽搁数月,此时初春将至,江边冰雪化冻,乍暖还寒,河边柳条已抽出嫩芽。 周不疑看着两岸的江景,感慨道: “没想到庞士元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你原以为他是什么人?” “英俊儒雅,风度翩翩,和先生一样,颇有仙人之姿。” 诸葛亮笑了笑:“仙人之姿不在于外表,士元兄虽看起来有些粗俗,但他的学问包藏寰宇,见识超凡脱俗,有斡旋天地,再造乾坤之才。你可不要小觑。” “也是,我观士元先生藏书,皆非俗人可阅,其批注论点,也是高论连连,学生读之,受益匪浅。 想来这吴主孙权,刚愎自用,以貌取人,恐错过旷世大才也!” 诸葛亮赞许点点头,这一路周不疑不仅学会了驾车摇橹识谷采药,还学会了谦虚谨慎,欣赏他人。 这难能可贵。 “先生,我还有一个请求,望你答应。。” “你我亦师亦友,不必如此拘谨,说吧,什么请求?” 周不疑很郑重的抬起头:“之前娄公的那局棋,我想见和先生下完。” 第53章 破而后立,重新布局 “那局棋啊……” “怎么,先生不愿?” “可船上摇晃,如何布棋?” 周不疑笑了:“以先生之智,何用棋盘?你我口述落子,下盲棋可否?” “盲棋……” 诸葛亮也思索了片刻:“可以倒是可以,但须得两点: 其一,不许破规,用对方棋子或者碎子都属于做赖手段,不足取也! 其二:须得允从娄公布局后的那一步开始下。” “先生不是已将棋阵走活了么?咱们继续下便可。” 诸葛亮摇了摇头。 他想到了梦中的六出祁山,又想到了梦中的秋风五丈原,累死累活换来的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自己累死倒不要紧,可未成大业,有负先帝所托。 他看着江面,若有所思道:“那局棋我固守于白子城间,虽苟活于一时,却失了整局大势。 再按照原来的棋路下,勉可制衡,然到最后,棋势太弱,即便死命相攻,也不得胜果。 若真想把那盘棋下赢,从一开始就要做出彻底的改变!” “可我觉得,先生原本的棋路就已经下得很完美了。” “不,那还不是最好的棋路!” “先生要重新布局?” “正是!” “先生既重新布局,我也会变招,先生也就失去了原先本已成活的思路和优势。这真的值得吗?” “呵呵!” 诸葛亮笑了:“为最终之胜,当然值得。” 诸葛亮当然明白。 重新布局,意味着走向一条完全陌生且未知的道路。 但此时,他义无反顾! “开始吧,文直。” 周不疑点点头,微微闭目冥思,脑海中具象化娄圭布出的整局棋势: “十二之三,一如之前,打吃!”周不疑的第一步,仍和前番一样对诸葛亮展开凌厉的进攻。 诸葛亮闭目冥思片刻:“三之九,镇头。” 周不疑一怔,面对自己的攻势,先生依旧不守反攻,反而攻得更加凌厉。 按说,自从第一次博弈之后周不疑就对此棋阵做了仔细复盘。 然而,诸葛亮的变招,却打乱了的他全部计划。 但周不疑不慌。 冷静思索后,他决定跟着诸葛亮一起变招,咱就变到底! “四之三。” “八之二。” …… “九之六,先生注意,我可又打吃了。”几手之后,周不疑脑海中的黑棋棋阵逐渐占优,渐有吞并白子城之势。 “吃之无妨,五之二。”诸葛亮不以为然,又将白棋下到别处。 “六之七,我吃先生三枚白棋,继续追杀。”此招一下,周不疑的黑棋又成合拢之势,四枚白子又几近死路。 “亦无妨也,七之四。”诸葛亮似乎不管了,又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下一白子。 “七之八。”四枚白子被围杀,整个白子城都危在旦夕。 …… “七之十一,反吃你两子。” “七之十二,我再吃你三子。” “七之十一。”诸葛亮又将棋下在原处。 “嗯??” 看似拙笨的一招,却让周不疑无从落子。 只因这一手,舍掉了原本最后的成活之势,却创造出新的局面。 如今,白子城岌岌可危,似乎弹指可破,然而白子城外,棋阵却形成了一股超然而生的新势力。 棋子虽少,却和强大的黑子棋阵犬牙交错,又与白子残城隐隐形成了合拢之势。 这令周不疑有种感觉,诸葛亮看似随手的布局,会对整个局势产生深远的影响。 他把自己代入到诸葛亮的对手,就算眼睁睁看着诸葛亮在做什么都想不透其中万一。 他思量了许久,也不知道下一步该下在哪里。 最终,只得说道:“先生,可否容我多想些时候?” 诸葛亮笑了笑,他伸了伸懒腰,长吐了一口气:“如此下棋,也确实费心劳神,此局暂搁至此,有棋盘时再下不迟。 如今寒冬已过,暖春将来,你我不妨赏赏江景,涤荡一下烦闷之心。” 周不疑点点头,眼睛也望向此时的江景,只见宽阔的江面上层层涟漪。 江面上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诸葛亮闭目迎风,沉醉于其中,正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周不疑难见诸葛亮如此愉悦,不禁好奇:“先生,你最近可是有什么喜事?” 喜事,当然有喜事! 而且对诸葛亮来说,那可是天大的喜事! 诸葛亮迎着暖风,笑容无比沉醉。 他睁开眼,将羽扇扣在心口,望向荆州的方向,喃喃自语道: “主公,别来无恙,亮……归矣!” …… 而此时的刘备却依旧忧心忡忡。 只因汉水江面森严戒备,荆襄战船打着防备北军的由头整日巡游。 刘备能清楚的感受到刘表的不信任。 如今周转新野过江之民接近尾声,盘查也愈发严格,新野军卒护送,须得卸兵卸甲,方可上船过江。 刘备看着远处的“蔡”和“张”字大旗对徐庶感慨道:“正如先生所料,景升兄果然将蔡瑁放出来了。” 徐庶摇头叹息道:“景升公虽有仁德之心,但外宽内忌,优柔寡断,其为自保以求制衡,恋苟全而疏远略,欲偏安而失进取,因守成而误战机。终难成大事也!” 刘备点点头:“先生,倘若曹操再举大军攻伐新野樊城,我担心蔡瑁之流,于身后作梗。” 徐庶轻轻一笑:“其必然作梗也!” “可有应对之策!” 按说,徐庶的应对之策,就是借机以夺荆州,但诸葛亮的不是。 如今,诸葛亮竟精准地预见到未来可能发生的各类事件走向,并事先做好应对。 徐庶不禁感慨,想来自己纵有满腹经纶之才,济世安邦之智,但和诸葛孔明相比,真乃萤火之于皓月,似繁星伴于骄阳。 差距不是一星半点啊! 于是,他悄悄的拆开了诸葛亮的第三个锦囊。 “主公,如今我等粮草大多仰仗刘景升,不可与其决裂,不妨书信一封,将樊城防图交予景升公,以安其心。并再次请景升公出兵,趁曹操攻打柳城这段时间,使荆州军北上宛城,攻打宛城。再使樊城之民南迁至油江口,以避祸乱。” 刘备思索片刻:“不瞒先生,凭我对景升兄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出兵。” “必然不会!但此必心生愧意,只消曹操攻打柳城这段时间,他能按时供给粮草,答应迁民,则目的便已达成。” 刘备沉思片刻,点头道:“好,就依先生所言。” 第54章 蒯越的投诚计划 荆州,襄阳! 此时的刘表已经半个多月没睡好觉了。 按说刘备大败曹仁,夺回樊城,当是喜报。 可他却愈发的惴惴不安。 后来,又听闻天子下诏,封刘备为车骑将军。 刘表就更加的坐卧不宁! 刘备原本的左将军、豫州牧、镇东将军就不比刘表的荆州牧、镇南将军地位低。 如今,刘备又被加封为车骑将军,论官职级已稳压刘表一头。 可刘表又说不出什么,刘备和刘备军的战斗力可是在那摆着呢! 他刘表欺负欺负周边可以,但让他赌下整个荆州和曹操分庭抗礼,一决高下,他还真没有这个胆气。 他没有,刘备却有! 手握一县之地,就敢和曹操硬刚,关键还能大胜。 如虎狼在侧,如芒刺在背,他能睡得着就怪了。 为保住荆州基业,他命张允蔡瑁领襄阳水军日夜巡防,不辍监查,就防备有一天刘备忽然打过江来。 然而,刘备并没有。 他只是以樊城为中心,将江北诸镇联通起来,形成一个向北的防御带。 以作抵曹之势。 然后,将自己布防情况事无巨细尽数详记于书册呈与刘表。 并提议:为安樊城之民,可将樊城之民迁至油江口。 这意味着,刘备自己所在的两个辖地,也都将无民可调,无粮可征,更养不了军队,只能依靠他刘表。 新野和樊城将彻底沦为荆州抵抗曹操的挡箭牌和缓冲地。 刘备主动将自己的生死命脉送到了刘表的手里。 这是多大的信任? 而这件事也给了刘表很深的触动。 他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玄德贤弟。 “吾玄德贤弟,真仁义之士也!” 也是这个时候,让刘表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刘备如此仁义,既然敌他不过,还不如将荆州主动托付给刘备,求他助琦儿保住这份家业! 琦儿待他不薄,他又素有仁义之名,不至于抢夺琦儿家业吧。 可话又说回来,琦儿性温良恭俭,胸无大志,又跟刘备关系太好,到时候若主动将荆州送与刘备又当如何? 这种事,这孩子可不是干不出来。 不过再想想,也未尝不可。 如此一来,刘备必然善待吾儿。 虽家业不保,却可保刘琦无忧,可琮儿怎么办? 玄德贤弟会善待否? 他拿不准。 于是找来蒯越,蒯越先生是琮儿的坚定支持者,问问他此计是否可行。 能否保住琮儿。 蒯越听完刘表表述,表情未有明显变化,沉思片刻,拱手道: “主公,正好借此请玄德公来襄阳一趟,倘若他死命拒绝,说明玄德公乃真仁义之士,不会作难二位公子。 倘若他欣然而受,说明其人尚有私心,可扣留其于襄阳,再寻他策。” 刘表摇头:“不可!前番蔡瑁屡害玄德贤弟,害我于不义!今怎可再扣留玄德贤弟……咳咳……” 说到此,刘表剧烈的咳嗽起来,以绢帛掩口,却见鲜血染帛。 “景升公仁义也!” 蒯越不露声色,敬佩的一抱拳,又担忧道:“然而此樊城布防,亦不知真假,万一刘备若故意拿出假防图,以安主公之心,却待如何?” 刘表想了想,也觉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没准刘备的做出的姿态就是让你疏于防范呢? “你说该当如何?” 蒯越想了想:“军中不少将官曾驻守樊城,请主公允我带此卷帛,使他们分辨真假。” 刘表本怀疑蒯越目的不纯,但他就是这样的人。 一边想倚仗刘备,另一边又想倚仗世家。 他想,如果真的举州投降曹操,会不会一并保住琦儿和琮儿? 他自觉时日无多,又兼重病缠身,心思也就不那么缜密了。 只得有气无力的摆摆手:“那你就去问问吧。” “遵命!” 蒯越因此拿到了樊城城防图。 他表面不露声色,心中却无比狂喜。 赶紧去找蔡瑁。 本来嘛。 曹仁此次大败,蒯越是无比心忧的,只因不能速投曹公。 而曹公为救回曹仁,表刘备为车骑将军这手操作,也让蒯越始料未及。 再接着,曹公攻打柳城,使南下之事暂且搁置。 眼看降曹大计就要被刘备给耽误了,以蒯越蔡瑁为首的荆州降曹派心急如焚。 而如今,刘备竟将樊城布防图给了刘表,这可是一个绝好契机。 蒯越立刻和蔡瑁商议! “蔡将军,你曾督过樊城,你且看来,此城防图乃是真假?” 蔡瑁拿着城防图仔细看了半晌,不禁惊愕: “此樊城之防,规划周详,细节尽显,要害之处一一标明,此必是真图。蒯先生,此紧要之图你从何处所得?” 蒯越如实告知蔡瑁。 蔡瑁惊喜,立刻想到:“若如此,可献与曹公,前后夹击于刘备,樊城若破,我等皆大功也!” 蒯越点点头:“如此当然好,只是……” “先生还有何顾虑?” “刘备素有仁义之名,我等这番做法,恐为不义!” 蔡瑁劝道:“先生,刘景升已然糊涂。曹公却威震天下,天下早晚必归于曹公,此时你我应顺应大势,助曹公破刘备以建功业,正是明智之举,至于那所谓的仁义之名,不过虚名尔耳!” 蒯越点点头:“蔡将军所言有理,然此节万不能声张。如今荆襄士家大族并非都一心向曹,想依附刘备而抵御曹公者,仍大有人在。 若走漏风声,传扬出去,借题发挥,你我不仅难得功名,反易引火烧身。” “依先生之意,我们该当如何?” “隐忍待命,安抚刘备,待曹公北攻柳城得胜,必再度攻伐新野。曹公兵强,刘备兵亦不弱,两军必于江北陷入大战。我等便于战事紧要之时,忽举大军过江,攻下樊城,斩杀刘备。再请南阳大儒娄圭做保,带小公子北去,一并将荆州献与曹公,则大事济也。” 蔡瑁闻言大喜,忍不住哈哈大笑:“先生果有经天纬地,安邦定国之才,待曹公大定天下,你我必封公列侯,名留青史。” 蒯越面色凝重的提醒道:“将军切勿忘形,此事事关重大,只你我知晓,待必要之时,我会告知韩嵩、傅巽、张允三位将军,在此之前,当谨言慎行,不可让刘备察觉分毫!” 听蒯越如此说,蔡瑁也谨慎起来,拱手道:“先生所言极是,我定当守口如瓶,绝不让那刘备有半分察觉!” 第55章 刘备七入隆中,孔明最后准备 自将樊城布防图呈予刘表后,刘备敏锐察觉,汉水一带的戒严态势明显缓和。 就拿转运新野乡民之事来说,过往盘查繁琐,如今却宽松不少,百姓往来通行变得畅顺,周转效率自然是大幅提升。 数日后,刘表的回函和新一批的粮草一并送达。 信中,刘表对刘备所提一并迁移樊城乡民至油江口之议表示认可,并承诺积极配合。 不但批准于油江筑城安置樊城之民,各级官吏相随迁移至此,以图保境安民、共御外敌。 但派兵攻打许都之事,刘表认为事关重大,请容再议。 一切都按徐庶的规划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而就在这时,斥候又带回一个令刘备无比惊喜和振奋的消息:诸葛亮游江东而归,可能已经回到了隆中…… 没人能知道,刘备当时的心情激动到什么程度。 连他自己也无法形容。 如此一来,便又有机会去请孔明了。 他立刻和部将属下提出七入隆中的决定。 但大家对此事的态度却都显得十分消极。 张飞首先表态: “大哥啊,你该不会真要去请他个千八百回吧!六次啊,六次人家都不理咱,咱还去那自讨没趣作何?! 咱有徐元直先生,自不怕拿曹军再来,没必要非在一棵树上吊死啊!” 就连平时沉稳持重的赵云也表达出自己的不理解:“主公,三哥说的在理,在下也认为此人心志不在此地,不必过分强求!” 简雍也劝道:“此人有意躲着主公,就算这次归来,想来也是在别处碰壁,无所去处才回隆中。其若有意,自会来樊城自荐,我看不必去也!” “别处碰壁?” 听到这四个字,刘备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他心中暗道:孔明别处碰壁,定是旁人有眼无珠,我若诚心相待,其必然安心归我。 前世孔明先生为我大汉基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今生我必倾尽全力护其周全! 于公,委以重任,悉心问询,让其才略得以尽情施展! 于私,待之如手足兄弟,解其生活之忧烦,予其高位,护其子嗣,以报其前世之恩情,亦不负我求贤之赤诚也。 想到这,刘备朝众人庄严道:“各位,我坚信孔明绝非自作清高之人!我曾言,即便千顾万顾也要将其寻来,此非一时冲动之妄言,而是我深思熟虑后认定的结果。 各位兄弟友朋若还相信我刘备的识人之明与用人之诚,便莫要再劝。待我求得孔明,自见分晓!” 刘备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但都不大愿意跟刘备去了。 刘备也不介意,他理解属下的情绪。 这次,他将新野樊城托付给徐庶等人,自己带上刘封关平二将,准备七入隆中,去请孔明! …… 此时此刻,寒冬已尽,正值早春。 诸葛亮确实回到了隆中。 此时的隆中,已旧貌换新颜。 精美的栏杆环绕四周,崭新的屋舍在春光下显得格外宁静,朱红色的门窗透着古朴而典雅的光辉,庭院中的青石小径蜿蜒曲折,小溪水潭,凉亭步廊,布局考究,真乃绝妙雅致之地。 看到此时的茅庐,诸葛亮苦笑着摇摇头: “主公啊,此地我又不能久住,你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闭上眼,又想起刘备的样子,心中又泛起无尽的愧疚和感动! 皇叔待我如此,我若不能助其恢复汉室,真有负皇叔的知遇之恩! 接着,他要将家中之事做最后的安排。 这时候,周不疑暂时作别了诸葛亮,去武陵见舅父刘先,说明此次北行见闻。 诸葛亮也要说服黄承彦带着家眷去江陵,此事不难,他前番已做妥当安排。 然后,说服二姐一家也一并去江陵。 倘若能躲过荆州之劫,二姐夫庞山民便不会被曹军所得,其归顺刘皇叔自然也水到渠成。 庞山民之才虽不及庞统,但亦善于处理民生诸事,精通规划田亩开垦,可治百里之地。 是刘皇叔正需要的中高层人才骨干。 庞山民既归顺刘皇叔,孟公威,石广元自然也跑不了。 此时此刻,他们都在观望。 看曹公能否速下荆州,看刘景升能否坚守基业,亦看刘皇叔能否扭转乾坤。 当然,大家也都互相看着别人的选择,以做参考。 诸葛亮为此特地拜访二姐夫庞山民。 庞山民的意思非常明确:“不如暂且蛰伏于乡野,等待时机。而后凭借才学以持家族之安,至于举家逃难之事,还是牵扯太大,容慎重而行。” 听闻此话,诸葛亮嘲弄的一笑:“荆北为四战之地,怎允你蛰伏?为保家安,当南迁油江或荆南四郡为妙,若嫌地界偏远,去江陵也可。今若不走,待大战将至,恐难脱身矣。 曹操之性,既擅屠城,又喜人妇,我不为你,亦为二姐之身安着想!” 庞山民沉思良久,摇头道:“孔明此言差矣!曹公亦广发求贤令,其礼贤下士,以广纳天下贤才,未必会害我等。” 再明显不过,庞山民亦有心蛰伏荆北以求入仕于曹操。 可诸葛亮接下来的一番话彻底断了庞山民的念想。 “你可知晓,曹操已杀南阳籍谋士娄圭。你比娄圭如何?他杀娄圭,又怎会善待于你?!” 庞山民大惊:“曹操杀了娄公?” “哼,消息还未传来,但已成实事,再过几日消息,定有更多消息传来,你自知分晓。” 庞山民知道诸葛亮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 故而陷入长久的沉思。 南阳大儒娄圭乃曹操布衣之交,可入曹操之寝卧,原奉曹操之命接纳投北之士。 曹操在这节骨眼上处死了他,意味着什么? 不用说,相信大家心里都明白。 他沉思良久,终于长叹一口气:“也罢!孔明且放心,明日我便举家南迁!” 诸葛亮拱手一拜:“多谢姐丈!” 劝动了二姐一家,诸葛亮安下心来。 他知道,自己的家眷也不得留在隆中,免得大战之时被曹操所夺。 事不宜迟,诸葛亮作别庞山民,欲速归隆中,让诸葛均以安顿家小。 他自己则沐浴更衣,整装束带,准备将一切收拾妥当后去樊城求见刘皇叔。 可偏就在收拾妥当之时,外出购买马车的书童就跑了回来了。 “二公子,二公子,我刚下隆中,却见一马队又往隆中而来,你猜是何人马队?” 诸葛亮正整理着领口,眉宇微微一动,骤然转过身:“何人?” “是刘皇叔,刘皇叔他又来了!” “啊???” 尽管已经差不多猜到了答案,诸葛亮还是心头一颤。 紧接着,眼眶已经开始微微泛红,他双唇轻颤,喉头哽咽。 七次啊! “皇叔啊,梦中三顾茅庐之恩亮便感激涕零,今皇叔来顾我七次,你让亮何以为报……” 第56章 愧意在我,天恩在卿 这一刻,诸葛亮真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他激动之际,大脑不断的思索: 我是该即刻整衣下山,恭迎主公大驾,以表尊崇之礼?还是应该速速吩咐童子,筹备精致酒食,陈表地主之谊? 这须臾间便要面见主公,我是当长跪于地,痛陈己过,恳请主公饶恕我未尽早出山相助之罪愆? 还是该袒露肺腑,倾诉对主公知遇之恩铭感五内,表明自己矢志不渝、竭诚效忠之心意? 你看诸葛亮面对错综复杂、波谲云诡的荆州时局,他完全可以做到从容应对,游刃有余。 但面对刘备这个梦中期待的主公时,却思绪纷扰,心乱如麻,对其的愧疚与感动在胸臆间缠绕纠葛,片刻不得安宁。 他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梦里那熟悉的刘皇叔,还是现实中那陌生的车骑将军。 再想到梦中白帝托孤的那番肺腑之言,诸葛亮的泪水再次流满了脸颊。 他赶紧跑到院中水潭前,用冰凉的泉水洗了把脸,努力的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 他告诉自己,梦中之事,不过是虚幻魅影,使我笃定皇叔的仁德之心。 皇叔又怎会知晓我梦见过什么? 我若表现得情绪激动,惶惶然不知所措,恐怕会让皇叔心生不适。 无论如何,得表现得平静些,切不可乱了心智啊…… …… 另一边,刘备第七次走在通往茅庐的山间小路上。 没人知道,他的心也同样紧张无措: 孔明乃旷世大贤,千古贤相,前世三顾而得,今生却六顾而不得! 是我操之过急,哪里做的不对,亦或我心意未达,令其踌躇难决? 这次若能遇见孔明,是上来就要委以重任,以表信任? 还是静聆高论,推心置腹,使先生感受我之诚心? 前番六次而不得,要不要问一问先生是否有什么讳忌之事,也好知晓症结所在,尽可避免。 问得多了,又会不会让先生觉得我在试探于他,从而心生嫌隙,愈发不肯出山相助? 你看刘备为人处世,待人接物尽显仁厚的长者风范,无论面对何种人物、何种场面,都能不慌不忙,从容应对。 唯独今日来见孔明,却局促不安,往日的沉稳好似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刘备努力的告诉自己,阿斗所言前世之事,虽然自己相信,但终究太过荒诞离奇,实在令旁人难以信服。 当下这一世,心中情绪万不可表露出端倪,当以恭敬谦逊之姿、诚恳质朴之态,向孔明先生表达诚心。 又往山上行了半个时辰,刘备再次来到了那熟悉的茅庐门口。 他长舒了一口气,正欲叩门,大门却已自行打开。 时间刚刚好。 巧得就如同事先演练过一般! 开门的还是那个书童。 但今天,小童并未有惊愕之色,脸上还挂着纯真喜悦的笑容。 “刘皇叔,你又来啦!” 刘备平复激动的心情,不失礼节的拱手一拜:“小兄弟,孔明先生……可归来否?” 小童笑道:“皇叔今日来的正是时候,二公子正在家中相候。” “啊??” 刘备大喜,忙问:“先生何在?” 小童让开身位,刘备的面前出现了一位二十七八岁的英俊公子。 他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头戴纶巾,身披鹤氅,短须墨髯,手握羽扇,飘飘然有神仙之概。 此时此刻,他正立于院中,正以一种很难以捉摸的眼神,看向刘备。 ……这是孔明,这一定是孔明! 我刘备七次相顾,终于得见孔明先生! 我大汉有救矣! 刘备心中激动不已,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走上前,朝那公子深躬一拜:“在下刘备刘玄德,敢问阁下……可是卧龙先生乎?” “咕……” 诸葛亮喉头一紧,看着刘备躬身相拜,那一刻,他恨不得立刻扑倒在地,泪水差点就要喷涌而出。 但他还是努力的忍住了。 这是皇叔! 正是掣双剑保卫徐州的刘皇叔! 正是梦中所见的刘皇叔。 正是朝思暮想的刘皇叔。 他威严持重,仪表堂堂,颇具龙凤之姿,又礼貌谦逊,周身散发着一种仁者气度。 诸葛亮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以一种谦卑礼貌的姿态回礼道:“不才正是孔明。” 紧接着,又手扣羽扇,深躬一礼:“亮见过刘皇叔!” “哎呀!” 此刻,刘备大喜,他真想立刻告诉阿斗:“孩儿啊,为父为你找到相父了!” 同样,刘备激动之余,也担心自己的情绪会惊扰到孔明先生。 他控制了一下情绪,恭敬且诚恳道: “汉室末胄、涿郡愚夫,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六次前来晋谒,却皆不得一见,已托令弟书信于江东,不知先生……可曾见否?” “哦……” 诸葛亮点点头,从怀中掏出那份竹片家信,捧在手中:“信已收到,亮感皇叔六顾之恩,有心立归相见,怎奈家兄挽留,又有要事相嘱,故而耽搁些时日。亮屡蒙皇叔枉临,又修建茅舍,不胜愧赧也。” 诸葛亮不想告诉刘备,这次出行只为皇叔大业布局。 他觉得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岂能一见面就以此邀功? 相反,刘皇叔丝毫不计较我此前屡次失礼,依然不辞辛劳、七顾茅庐,还为我修屋建舍,资助家需,这才是最让人感激涕零的地方啊! 而在刘备看来,只要孔明能安全归来,一切都好! “无妨事,无妨事也!” “哦,请皇叔入堂说话。”诸葛亮遂让书童去煮茶,又见刘备身后站着两个英姿飒爽的年轻人,而并非梦中与刘备一同而来的关羽张飞。 “此二位是……” “哦,此乃吾之长子,刘封。” 刘封一抱拳:“刘封见过孔明先生!” “这一位乃是吾之贤侄,二弟关云长之子,关平。” 关平也抱拳道:“关平见过孔明先生!” 诸葛亮梦见过刘封和关平,但未在现实中见过的人,醒来却记不起他们的样子,如今得见本尊,倒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看着两位朝气蓬勃的年轻英雄,又回想起梦中的六出祁山。 那时曹真早已独当一面,他是曹操的义子,后成长为曹魏的大将军! 此人能攻善守,治军严谨,给他的北伐大计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而除曹真外,曹休夏侯尚也相继成才,皆成三军主帅,独当一面。 反观咱们大汉,刘封关平身死荆襄,关兴张苞又接连夭亡。 此消彼长,青黄难接,犹如气数将尽的大汉,令人有心无力。 倘若回北伐之时,刘封关平有一人还活着,那又会是怎样一个局面? 梦中,他担忧刘封性格刚猛桀骜,难以御制。 可看眼前的少年公子,神色间满是谦逊恭谨,言行举止透着一股温良纯善,眼神中又对自己的父亲无比崇拜,又怎会如曾经所担忧的那般肆意妄为、难以管束呢? 第57章 隆中对2.0 诚然,刘封现在很高兴,非常高兴! 正因为高兴,眼神中自然表现出欣悦温纯之色。 只因父亲有言,今入隆中若得请孔明先生,便命他和关平立刻南下江陵,好将这个消息告诉二叔云长与糜先生。 而且父亲还特地叮嘱,请来孔明之事,不仅要告知关羽和糜竺,还要他们告知家中的每一个人。 他不知父亲这么做的用意。 但对他和关平来说,这是一次绝佳的放松机会。 久在樊篱之下,若得身负传递喜讯之任,既能与最好的兄弟纵马驰骋,又可见到新婚久别的妻子,那感觉,真比困鸟出笼还要畅快。 刘封想到凤儿那一颦一笑、温婉才情,心中便泛起层层涟漪,恨不能即刻飞到她的身旁,倾诉这相思之意。 说起来,几个月前,刘封还没有这般愉悦,那时的他,还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那时,甘夫人生出男孩的消息刚刚传到他的耳中。 他的心情也瞬间跌落到谷底。 他担忧自己的身份会不会由人人期待的嗣子变为人人厌弃的螟蛉。 也担忧父亲从此不再重用于自己。 落寞、无奈、苦涩,以及对未来的迷茫一股脑的涌上心头,令他辗转反侧,忧心忡忡。 然而,不到三天的功夫,刘备就做了一件令他意想不到之事: 他竟然将二叔的女儿关凤嫁给了自己。 没人知道刘封得到消息时的激动心情。 那可是关羽的女儿啊! 这意味着什么? “父亲虽然有了阿斗,但没有忘记我,更没有放弃我,我还是他心中占据着重要地位的儿子……” 而关凤俏美的颜值,关羽于新婚的嘱咐,也抚慰了刘封原本那颗受伤的心。 可以说,这一场婚礼,驱走了刘封之前所有的疑虑和不快,让他重新燃起对未来的希望。 大婚之后,他与关凤琴瑟和鸣、相濡以沫,平日里相互关怀体贴,闲暇时一同漫步庭院、常常谈论些军中趣事、世间见闻,感情日益深厚。 但没过多久,变故又来了。 新野即将面临大战,父亲应刘表之命,迁新野之民去往江陵。 而随着新野乡民同去江陵的,还有父亲和叔辈的家眷。 凤儿自然也包括在内。 但他不能跟着去,身为武将,必须要在这时候与父亲同进同退。 所以,只能送别关凤,留在新野。 刘封和关平并非铁石心肠,时常挂念自己的新婚妻子。 如今父亲让他和关平陪同七入隆中,并承诺,若请得孔明出山,便许他们去江陵送信。 眼看着今朝得见孔明先生,便想到久别重逢的妻子,他们岂能不高兴? 而人一喜悦高兴,便更容易表现出自己纯良正直的一面。 而诸葛亮见到刘封的第一面,就是这种印象。 他朝二人笑了笑,优雅的拱手回礼道:“亮见过二位公子!” 遂令诸葛均于偏厅好好接待二位公子。 诸葛亮则邀请刘备入了主屋。 小童献上暖茶,放下竹帘,厅中就只剩刘备诸葛亮二人。 刘备再次拱手,无比诚挚道:“先生,我前番六顾茅庐,不知先生喜好,生怕叨扰先生。怎奈汉室倾颓,奸臣当道,天下大乱,百姓深陷水火之中,备虽不才,却立志匡扶汉室,救黎民于苦难,而欲成此大业,非得先生这般大才相助不可,故而……再次冒昧前来,还望先生莫要怪罪啊!” 诸葛亮心中一痛,即便六顾而不得,皇叔却仍如此谦卑,以礼相待。 想来,眼前的皇叔比梦中的皇叔还要殷切与诚挚。 既如此,自己还有什么可迟疑的呢? 诸葛亮抬起头,坚定而诚挚的看着刘备,一字一句的给出了态度: “皇叔七顾之恩,亮无以为报!亮愿随皇叔出山,竭尽所能,倾尽所学,愿为皇叔之大业效犬马之劳!” 没有半分推脱,更无丝毫迟疑,这一世的诸葛亮面对刘备的邀请,答应得义无反顾,痛快至极! “哎呀……” 听闻此话,刘备心中狂喜! 吾终得孔明矣! 然狂喜之余,又不禁一酸。 阿斗曾言,前世相父曾谦辞几番,自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苦苦相求才使孔明答应出山。 而如今,只一句相邀便答应出山,想来先生于别处求仕一定受了不少委屈。 刘备心疼之余,激动之心溢于言表,赶紧拱手道:“备智术浅短,迄无所就,惟望先生开愚鲁而拯救危难!备实感激涕零也!” 说着,竟一拜到底! “皇叔万万不可!”诸葛亮赶紧起身相扶: “亮不过是一介书生,不敢妄自尊大,何德何能受皇叔如此大礼啊!” 诸葛亮扶起刘备,回拜一礼:“请容亮为主公献计。” “好,好!” 诸葛亮站起身,揭开桌案上的布幔,显出一张桌面大的手绘地图。 刘备看去,正是天下十四州的地图。 诸葛亮缓缓言道: “自董卓入京以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亦人谋也。” 刘备点点头,这和阿斗口中复述出的隆中对相差无几。 正是孔明先生为他量身定制的战略规划! 他凝神静听,全神贯注,不敢漏掉半个字。 诸葛亮继续道: “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有吞并天下之势!而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此殆天所以资主公,主公岂有意乎?” 刘备觉得在理,只是有些为难:“荆州之地,原属吾兄刘景升,吾不忍夺之……” 闻听此言,诸葛亮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意:“主公无需担忧,吾夜观天象,景升公恐时日不多也!今此局面,荆州不需硬夺,到时自属主公也!” “啊?” 刘备有些困惑:“还望先生明示?” “今主公主驻守樊城新野,俱在汉水以北,曹操若举大军至此,无粮无资,此二地诚不可久守也! 而襄阳、江陵、油江口三重镇,俱在汉水以南,主公若占此三地,可依托荆州水军,虎踞汉水天险使曹军不得南下一步。” 刘备一怔,他突然发现,诸葛亮所说的三地,竟已有两地已根植了属于自己的民众与官员。 相当于有了基本盘。 只剩一襄阳,是景升公的治所,尚被蔡蒯所控。 诸葛亮继续道:“三镇既得,可速往南下收取荆南四郡,则荆州必归属主公也。而后东结孙权,西结马氏,南结吴巨赖恭,北结蒯褀与申氏兄弟。 则可联江东,通雍凉,并交州,纳三郡。 而后顺势夺取两川之地,方可破局成势,与曹操分庭抗礼,逐鹿于天下也!” 刘备大喜之余又不禁怔然。 只因诸葛亮定下的新隆中对,似乎与原版的隆中对有了不小的出入。 第58章 算无遗策,尽显其能 阿斗复述版的旧隆中对与孔明今日陈述的新隆中对产生了不小的差异。 刘备一开始觉得有些困惑。 但短暂的思虑过后,得出一个结论: 因为阿斗的出现,使荆州局势照比前世发生了巨变。 而孔明先生依据现有的局面制定的天下大计,自然也会有适当的修正。 两版应对的局面不一样,有些许差异也是在情理之中。 刘备心中笃定,诸葛亮既有斡旋乾坤之才,那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会给自己的大业带来惊天巨变。 他所要做的,就是完全相信于这位千古贤相。 但心中顾虑亦要直言,决不能藏着掖着。 刘备感激之色溢于言表:“先生之言,令备茅塞顿开,如拨云雾而见青天。然……” 说到此处,刘备又略一沉吟:“可益州刘璋,同为汉室血脉,其性温厚仁德,备……又怎何忍侵吞其世代基业?” “呵呵……” 诸葛亮毫不介怀,抚扇一笑:“刘璋非立业之主,主公不夺,益州迟早必归他人。 彼时,刘璋亦恐身首异处,反倒落得凄惨下场。 主公主荆州后,可携上庸三郡而联凉州马氏,断了曹操南下益州之路,而刘璋曾杀张鲁母弟,两川有不共戴天之仇。 主公可坐观两川虎斗,到时刘璋必求主公入川调停。主公可以此为由驻军于两川之中的三巴之地,交好张鲁,广施恩德,轻徭薄赋,兴修水利,整饬吏治,必使两川人心所向。 到那时,主公即便不夺,益州也必归于主公也!” 刘备激动的点点头,回想阿斗所言,曾经的他靠着“借”来的荆州入川,扮演的是雇佣者的角色,倘若能携荆交上庸,并联凉州,以调停者的角色入西川,那这入川之路比之前番名正而言顺许多啊! 想来,阿斗的到来,不仅使我免受跃马檀溪之苦,又歪打正着使刘琦公子入住江陵,使获荆州变得容易,更使夺取益州有了凭借。 然,想调停益州,须得自身强大,当坐拥荆交两州和上庸三地为基本盘。 对此,刘备还有顾虑: “然刘琦公子宅心仁厚,景升即便仙去,我又怎忍心夺其荆州啊?” “主公无需多虑!” 诸葛亮笑着宽慰道:“公子刘琦性温良恭俭,待人忠诚仁义,既无争雄之心,又有自知之明。 他视将军为叔父,与将军互相依存,荣损与共,也必愿与将军同心协力。他得荆州,与将军得荆州无二也!” “哦……”刘备点点头,这和阿斗所言相差无几,于是又问: “江东孙氏又怎愿与我联盟?” 诸葛亮的语气相当的自信:“倘若将军得占荆州之地,他愿与不愿,都必须与我联盟!” “为何?那江东孙氏可与荆州有杀父之仇。” 诸葛亮又轻轻一笑:“江夏黄祖,性情粗暴,乃射杀孙坚之罪魁祸首,日后也必为孙权所清算。他一死,孙氏父仇得报,即便仍怀恨荆州,但因惧怕曹操大敌当前,想保住基业,也必放下成见,和我荆州联盟。” 刘备点头赞同,又担忧道:“倘若曹操南下,孙权举江东投降,又当如何?” 诸葛亮胸有成竹道了一句:“主公放心,孙权有雄主之心,不甘于人下,必不会如此也!” 刘备又思索道:“那孙权若袭江夏,黄祖派人求援,这……又当如何?” 诸葛亮反问道:“将军与黄祖可曾交好?” 刘备坦言道:“未曾,止于同僚耳。” 诸葛亮喝了一口茶,轻笑道:“黄祖此人,生性刚愎自用,向来独断专行,一心只想着偏居江夏那一隅之地,又自视颇高,对旁人多有不服,平日里连刘表的管束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轻易向将军求援?” 刘备叹了一口气:“但其毕竟是荆州之将,其若有难,岂能置之不理?” 诸葛亮呵呵一笑:“无妨!到时将军可书信一封,写给吴侯,请其念及唇亡齿寒之理,暂息兵戈,共御曹操最好,若非要报仇,亦莫要因一时私仇而害江夏百姓!如此,将军也算仁至义尽,毕竟孙权人家欲报杀父之仇也在情理之中,咱们表明立场、晓以利害即可,切勿深涉此局啊!” 两川杀母之仇,诸葛亮的建议是有朝一日入川调停,孙权的杀父之仇,诸葛亮的意思却是权宜高挂。 但刘备未加质疑,而是又问:“那江夏恐被江东夺之!” “主公不救黄祖,黄祖要么被江东所灭,要么愤而投曹。前者可消解与荆州江东之仇怨,后者却可以将矛盾转移给曹操。 此时曹操要么收留黄祖,则孙权必恨曹操。 要么曹操将黄祖绑缚,交于江东,一时讨好孙权,则天下有识之士再无人敢投奔曹操也。” “嗯,先生未出茅庐,知天下大局,真解我之忧困啊!” 说到此,刘备终于说出最担心之事:“然江东若有朝一日……背刺于我,又当如何?” 诸葛亮心中一动,暗暗赞叹:“主公本非吾所梦之主,能看到这潜在之危,真有远见卓识也!” 换做梦中之局,诸葛亮恐怕会劝主公以大局为重,忍抚江东,维持联盟,以制衡曹操。 而如今,诸葛亮心中早有破局之法,凝冷的一笑: “主公放心,既有荆州为本,又无借偿之虞,我等便可安心在此经营,广纳贤才,厉兵秣马。倘若,那江东真有不轨之心,欲偷我荆州,亮定教他折戟沉沙,有来无回!” 诸葛亮的话坚定自信,掷地有声。 听闻此话,刘备彻底安下心来。 回想阿斗所言,当初就是在借荆州之事引发的双方矛盾,如今若真将荆州纳入囊中稳守,那诸多隐患便可消弭于无形。 当初或许不知丞相之能,自以为是,刚愎自用,导致荆州失守,云长失陷。 今生既从阿斗口中得知,丞相乃经天纬地、扭转乾坤之大才。 自当全心信赖,事事依从,荆州必不会被鼠辈所得? 想到此,刘备豁然点头:“既如此,那襄阳蔡蒯之事,当如何应对?” 诸葛亮朗声言道:“景升公仙去之时,曹操必然南下,蔡瑁蒯越早有投曹之心,二人为讨好曹操,必于襄阳出兵过江,与曹军夹击新野樊城!” 刘备激动的感慨道:“是啊,我亦担忧此事!” 诸葛亮无比自信的笑了笑:“将军不必担忧,他若过江,我也过江,他来夺樊城,我便夺襄阳,正好借其船南下,把他们扔在北边。” “啊,原来如此……” 刘备恍然一喜,元直迁城之举搬空了新野樊城民资,正与孔明之略相契合。 诸葛亮继续道:“与此同时,招云长携江陵水军而来,与襄阳水军合并,据汉江天险而守荆州!” 说话间,诸葛亮站了起来,将羽扇一挥: “舍新野樊城两空城,却使汉水以南皆归主公所有! 凭借襄阳天险,与江陵兵马钱粮,足以作为主公之兴业之地!” 刘备只感觉听孔明之言如饮美酒,醍醐灌顶:“原来如此…… 那,倘若蔡瑁蒯越死守襄阳,不乘船过江,又当如何?” 诸葛亮自信的摇摇羽扇,呵呵笑道:“无妨,可使文聘将军去一趟襄阳。襄阳之兵,多为文聘部下。 文聘乃忠勇之士,虽忠景升,却不齿蔡蒯。 另有伊藉先生联合襄阳城内心向主公的义士。里应外合,自可帮主公兵不刃血,夺取襄阳。” 刘备恍然意识到,经过诸葛亮的筹划,自己原本的所有劣势都将变为巨大优势。 他激动之余,心中不禁感慨:阿斗所言非虚,这孔明军师真乃神人也! 然而,刘备却不知道,诸葛军师和他说了这么多,也不过是其整个布局中的冰山一角而已! 整个布局的真正深远影响,他一个字都没提。 第59章 柳城曹操大胜,邺城郭嘉遗言 刘备看着诸葛亮亲手绘制的地图,听着诸葛亮讲述着新隆中对,仿佛汉室复兴的宏伟蓝图就在眼前徐徐展开,让人如痴如醉。 ……难怪阿斗如此信任相父。 刘备再次深躬一礼,如起誓般郑重道:“先生大恩,备铭记于心。愿拜先生为军师! 此后必以先生之言为圭臬,倾尽全力使先生之策得以施行,令先生之志得以伸张。 愿先生但有所言,备定当从命,绝无敷衍。” 看着刘备真挚无比的眼神,诸葛亮无比感动。 他双手胸前一抱,亦朝刘备深躬下去,一肚子表忠心的话想说出来,可最终却只汇成了三个字:“谢主公……” 刘备含泪而笑,诸葛亮则含笑凝噎,接着都抚掌大笑,执手出了茅屋。 至此,刘备七顾茅庐终得卧龙辅佐。 …… 而恰在同一天,曹操于邺城大摆筵席! 这一场大战,曹军大败乌桓,阵斩蹋顿,平灭袁氏,彻底平定辽东,统一北方。 曹操正坐宴会大席主位,脸上却无半点胜利的喜悦。 他环顾四周,朗声言道: “诸位将士!今此宴席,既是为庆柳城之役大获全胜,亦为缅怀那些未能与我们一同归来的袍泽兄弟们! 今我曹操在此,先敬阵亡将士美酒三樽!” 说着,神色无比庄重的倒满了三樽酒,依次举杯高高一敬,然后扬洒在土地上。 敬完了酒,曹操继续道: “凡此北伐牺牲将士,不论职爵高低,皆免子女徭役!并将孤封地的租赋,分给牺牲将士的妻儿老小,以其生计,以抚忠魂。有阵亡将士子侄在军中者,皆官升三级!” “丞相恩深义厚,我等感激涕零!” 众将纷纷拱手道。 接着,曹操又爽朗一笑,语调也高亢起来: “另外,孤还要赏赐此战中的有功之臣,使其封侯列爵,荣耀加身,尽享荣华富贵!” 众将闻听此言,情绪也高涨了起来,一起拱手道:“丞相明睿!” “啊……这战功第一人,当属张辽张文远! 文远,文远何在啊!” 张辽诚惶诚恐的跑出来,抱拳跪倒在地:“丞相,张辽在此!” “此一战,文远将军武力既弘,计略周备,质忠性一,守执节义!还亲手斩下乌桓王蹋顿之首,当得首功!” 曹操说话间,已亲自撩袍下案,将张辽扶起: “文远之勇,不下关云长!孤有文远,何愁天下不定,何愁大业不兴!” 当即,封张辽为荡寇将军,增邑六百户。 张辽无比感激,抱拳致谢:“谢丞相!” 众臣将见此,羡慕者有之,嫉妒者亦有之。 此战,曹操大军行军中偶遇蹋顿主力,而本部主力尚未到达。 危机时刻,曹操考虑到张辽遭遇战经验最为丰富,果断将全军的指挥大权交予张辽,自己甘被其指挥。 张辽便命李典张合等人为诱饵,诱出蹋顿,自己亲率敢死队冲向乌桓军队,才有了阵斩蹋顿的机会。 李典张合等将冒死诱敌,功劳和风头却皆被张辽夺去,其心中多有不甘。 另如乐进。 每逢战事,乐进皆奋勇当先,夺旗先登。 堪称全军第一陷阵猛将! 也是因为勇猛,所立功勋无数,使他从底层士卒一路擢升成为阵前大将。 然白狼山一役,他依旧舍生忘死冲在一线,却再也不是全军公认的第一的陷阵猛将了。 如今张辽阵斩乌桓王蹋顿,名震天下。 凭借此役,不仅职爵大幅提升,名位也仅次于虎威将军于禁,排到了第二位。 这使得乐进虽有陷阵大功,五子名位却不升反降,自然心有不甘,愤懑难平。 封完了张辽,曹操便要封此战功劳第二人。 乃郭嘉,郭奉孝。 此柳城之战,城高墙厚,敌军又凭坚城而守,曹军数次强攻皆难以奏效。 郭嘉献计无数,算无遗策,步步为营,终破柳城。 功劳第二,无可争议! “郭嘉郭奉孝何在?” 无人应答! 曹操睥睨片刻,又提高了声音:“吾军师祭酒何在??” 然而,还是不见有人回应。 曹操皱皱眉,再次提高了声音:“奉孝,奉孝,汝又躲在何处?” 众将互相看看,大家都帮着丞相寻找,却在人群中看不到郭嘉的影子。 曹操大怒道:“那小子是不是又跑哪里偷酒去啦!如此场合,他这个军师祭酒却不在?成何体统!” 正这时,程昱面色凝重的凑近曹操,悄声耳语了一句。 曹操先是一愕,接着“嗯?”了一声。 然后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忽然起身,径直而走,竟将宴会上所有的文武群臣都撂在了那里。 …… 病榻之上,郭嘉嘴唇苍白,形容憔悴,似已病入膏肓。 两名军医神色戚然,摇头叹息。 郭嘉看到了曹操闯入帐中,想要翻身行礼,却被曹操上前按住。 “丞……丞相……” 曹操面色凝重对左右道:“快马加鞭,调许都太医来此!另寻邺城本地名医,能治郭奉孝者,赏千金,封公乘!速办!” 左右应喏而退! 曹操走到床前: “奉孝啊,这前些日子还好好的,几日不见,怎竟如此?” 郭嘉努力喘着气:“丞相,嘉命数将尽,绝……绝难回天矣!只惜……不能……伴公平定天下,心中甚……甚憾也……” 曹操愠怒,用手指着郭嘉,恨恨道:“你给孤听着,孤不许你死!这是孤的命令!” “丞相啊……” 郭嘉嘴唇颤抖,凄然一笑,有气无力的摇摇头:“嘉恐怕……” 曹操声音也开始颤抖:“住口,孤不许你说不吉之言!” 可郭嘉却看起来无比急切: “不,嘉还有话要和丞相说……再不说恐……恐来不及也,请丞相……咳咳咳……” 郭嘉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又渗出血来。 曹操看他的样子,到底还是心软了,他坐到郭嘉床边。 “也罢……你慢言,孤听之。” 郭嘉努力的喘匀了气:“丞相……娄圭不该死……至少……至少不该现在死……” 曹操一怔,他有些意外,奉孝怎会提起此事。 “此事已结,何必再提?” 郭嘉抓住曹操的胳膊,激动的摇头道: “不,不……我当时……当时未曾……未曾发觉,可现在……现在细细想来,却愈发后恐! 丞相,我等……我等恐被人玩弄于股掌也……” 第60章 四海之内,唯备是敌 这一刻,曹操还以为郭嘉病重导致胡言乱语,神志不清。 “奉孝,你好生养病,勿管他事!” 曹操想了想,又安慰道:“在孤眼中,一万个娄子伯也不及一个郭奉孝!” 郭嘉很痛苦的闭目摇头,他觉得曹操可能误会了他的意思。 “丞相……娄子伯乃南阳大儒,深知荆州地理人情,于荆襄之地人脉甚广,为……为曹公接纳……荆襄投奔之士多时……未曾出错,他……他一死,荆襄之士,谁……谁还敢来投?” 曹操闻听此言,眉头不自觉的一紧。 但他想了想,还是自我安慰道:“娄圭故设十计,以讥讽曹子孝。又窝藏诸葛孔明,杀之不冤!” 郭嘉摇摇头:“那……那十计我看过,皆……皆精妙之计!此破柳城……我亦鉴此十计……” “嗯……” 曹操也承认十计确有高明之处,但不能证明这不是嘲讽。 他既已做了,就不想为此而后悔,所以语气也带着些许不快:“你的意思是说,娄圭乃真心献计,孤杀错了?” “问题……就在这里……” 郭嘉费力的摇摇头:“即便是在下,也觉得娄圭确有可疑,丞相当时没有杀错。然过后,再细细思之,却觉得……甚为蹊跷。” “哪里蹊跷?” “那诸葛亮此……此来……许都……未有任何动作……我想不通……想不通他既救徐庶之母,又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来许都,既不求仕,又不探亲……到底来做何……何事? 直到……娄圭身死……我方才明白……他……他恐怕就为此事而来……” “什么!!” 曹操腾的站了起来,似乎也品出不对味来。 “丞相……嘉知既错,悔之无益,嘉本不想再言及此事,令丞相……徒增烦恼。然今……嘉已知时日无几,若不提醒,恐丞相再被贼人算计……” 郭嘉的话情真意切,每个字都饱含着对曹操的忠诚与担忧。 曹操岂能体会不到,他又坐下来,安慰道:“你的话,孤会谨记于心。可有何应对之策?” 郭嘉闭目思索:“娄圭之死,最大……利者,非他人……乃刘……刘备也。” “刘备……” 曹操眉目微醺,一股令他无比恶寒的感觉涌上周身。 他想说:“孤悔不杀此人也!” 却猛然想到,当初便是郭奉孝劝阻他“不杀刘备”,今说出此话来,岂不好似在埋怨奉孝? 可接下来,郭嘉却说道: “丞相,当初是在下劝丞相不杀刘备……只怕杀了刘备,天下英雄便不来相投。可现在,却让那诸葛亮绝了荆州人望……我劝……咳咳咳……” 郭嘉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一把推开曹操,“哇”的一声,将一口血吐在了地上。 曹操赶紧亲自扶住,丝毫不在意血污脏了自己的锦袍。 “奉孝,奉孝……” 这一口血吐出来,郭嘉脸色更苍白了,呼吸变得急促,身体也不自觉的痉挛了起来。 但他顾不得那些,紧紧抓着曹操的袍袖: “刘备被……被平灭之前,丞……丞相不宜……不宜与任何人为敌……当先杀刘备!刘备一死,主公自可平定……天下!” “奉孝,你别说了,听孤的话,先歇息!” 此时此刻,曹操眼眶里含着泪,他像劝自己的孩子一样耐心劝着郭嘉。 郭嘉却像没听见一样,他用尽自己全部的力量,死死抓着曹操的袍袖:“四海之……内,唯备……是敌, ……四……四海……之内,唯备……是敌,四……四海之……内,唯……备……是……敌……” 只说完最后一个“敌”字,郭嘉的表情僵住。 他睁着眼睛,半张着嘴巴,口中却再无半点气息,紧抓着曹操袍袖的手也渐渐松开了。 “奉孝,奉孝,奉孝!!!” 任凭曹操如何呼唤,郭嘉也再无一丝回应。 曹操满脸泪水,轻轻放平郭嘉的尸身,仰天而泣: “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 帐外,程昱满面悲戚之色,他低垂着头,流着泪,默默伫立在那里。 许褚歪头闭目,面色痛苦,似是不忍听闻曹操那悲痛欲绝的哭声。 …… 许都,京师! 一处高门府第的后花园内,景致别有一番清幽韵意。 早春时节,桃花犹未盛开,然那点点骨朵已俏立枝头,恰似豆蔻少女,半掩着羞涩的娇容。 一个九岁的男孩和一个七岁的女孩坐在花园中对弈。 他们虽然年纪不大,却已是棋艺精湛的高手了。 换做以往,他们的父亲会坐在一旁观棋,但不是安安静静的观棋,而是经常捣乱。 他要么胡乱给指步,要么故意发表一些看似荒诞不经却又暗藏玄机的点评。 引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 父子三人的笑声从未在这花园里中断过。 但今天并没有。 父亲面色凝重,眉头紧锁看着,似有着难以言说的心事。 两个孩子还注意到,父亲的手里还攥着一个黄色的锦囊。 两个孩子互相看了看,也放下了手中的棋局。 “父亲,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 男孩很懂事的笑了笑:“若有何心事,可说与我们兄妹,别忘了,咱们既是父子父女,也亦是知心良朋!” 女孩也乖巧的歪歪头:“大名鼎鼎的孔文举,平日里洒脱不羁,天不怕地不怕,今日怎地这般颓废落寞?可否要小女给爹捶捶背?” 见父亲目光呆滞并无回应,一点也不像往日的父亲。 男孩的面色凝重起来:“父亲,若真有什么难事,万不可憋在心里,咱们齐心协力,共赴艰难。” 两个孩子和父亲说话语气并不是毕恭毕敬,但却毫无隔阂,真诚真挚,真如良朋挚友一般。 而他们的父亲正是孔融。 看着两个聪明伶俐又重情重义的孩子,孔融满是心疼与怜惜。 他权衡了许久,终于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春仲月上丁日是我孔家祭祀日,你们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与为父一道回乡祭祖!” 祭祖,在大人看来,是一场缅怀先辈的庄严仪式,在孩子看来,意味着远行和游玩。 两个孩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手舞足蹈地围着父亲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祭祖喽!祭祖喽!” 孔融看着两个孩子,又捏了捏手中的锦囊,然后将锦囊死死攥在了手心。 第61章 孔融祭祖,刘备许女 祭祖,只是一个说辞! 两个孩子并不知道,孔融的真正目的是举家逃离许都。 如今,曹操越发专权跋扈,打压异己,众文人儒生皆噤若寒蝉,只有他敢仗着身份仗义执言,挖苦嘲讽曹操。 而从不担心被曹操清算。 他以前也不怕死,讥讽曹贼而死,反而成就美名,这买卖稳赚不亏。 然而,娄圭与其一家的死,让孔融清醒的认识到理想与现实间的差距。 曹操的狠,超出了他的想象。 而这其中,最触动孔融内心的一件事:就是娄圭两个未成年的孩儿尽亦被斩首。 那两个孩儿与自己的一对儿女一般年纪,也一般聪明,可爱。 娄圭没犯大错就已这样,自己离经叛道的论调太多,随便摘下几条,就是不忠不孝的大逆言论。 足够满门抄斩! 至于那舍身取义的忠直美名,到时候也难免不会被扣上不忠不孝的帽子。 到最后,反倒成了他曹操扫恶除逆的功业。 孔融可以不为自己考虑。 但不能不为自己的子女考虑。 就算他不为自己的子女考虑,他也不能不为大哥孔褒的子女考虑。 大哥替他而死! 他有责任和义务保护大哥子女的周全。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能管住自己嘴的人。 待在许都,难免以后不会说出更为偏激的话来。 与其让家人生活在朝不保夕的危险之中,还不如放弃这所谓的士林领袖之虚名。 趁曹操还未班师,离开许都这块是非之地。 想到此处,孔融已然下定决心。 换做以往,他从未想过逃离许都。 他不信自己能在曹操的眼皮子底下逃掉。 但现在,一份锦囊给他提供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全家逃脱计划。 曹操举大军北伐辽东,京师大量官员随军而去,这是千载难逢的逃脱机会。 孔府祭祖,又是无可争议的离京理由。 而他带着全家一旦到了鲁县,便可借东道南下江东。 然后再说服孙权,与玄德公联合共同抵御曹操。 他想,相比在朝堂上阴阳怪气,进行无谓的口舌之争,才是利国利民的大益之事啊! 而错过这个机会,以后恐怕再无逃脱许都的可能。 他必须抓住! 但孔融还有顾虑。 在朝中,他虽然不管啥机要之事,但好歹挂着重臣之名,告假归乡,须得向陛下请示。 然曹操哪会给陛下说话的权力? 曹操不在之时,在许都城内实权最高者,当属荀彧。 可荀彧也是曹操的人啊! 他会允许我在此时离京么? 再想想,相比曹操,至少荀彧这个人对咱们这些汉臣还是很宽容和客气的。 求助荀彧,这也是他当下唯一的机会了。 打定了主意,孔融迅速奋笔疾书,写了一篇《告假文书》,呈给荀彧。 令人惊喜和意外,荀彧竟未有半点为难,立刻通允,许之通凭,甚至于自己准备好的说辞都未能用得上。 孔融心中大喜,忙告知家小,举家东行,收拾金银细软,直奔鲁县回乡祭祖。 …… 另一边,刘备七顾茅庐,终得卧龙辅佐。 他与诸葛亮同辇而归,一路上喜悦之色溢于言表。 回至樊城,命人大张筵席,以作欢迎。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很高兴。 张飞瞪着眼,简雍撇着嘴,糜芳冷着脸,赵云和孙乾等人倒没怎么表现出太过抵触的情绪,但也看不到什么热情的笑脸。 这个让主公请了七次才姗姗而来的家伙,现在显然还不太受大家的待见。 好在,徐庶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他亦对诸葛亮无比亲密,奉为良师益友。 言语间相当恭敬。 使得本来想拉着徐庶踩诸葛亮的人,也自觉没了立场。 然而,没人知道,诸葛亮看到这些人,却如遇老友,满心满眼都是激动和感动。 都在啊! 大家都在啊! 二将军呢? 哦,对了,他去督了江陵。 还有…… 主公是不是有了一个小孩儿? 家眷南迁,想来也去了江陵吧。 诸葛亮满心的激动,端起一杯酒:“亮来迟,望诸君海涵!此酒饮尽,愿与诸公共扶汉室,上报国家,下安黎庶,竭智尽忠,至死不渝!” 刘备领众人回敬。 迎宴过后,已近傍晚,刘备拉着诸葛亮与他抵足而眠。 是夜,两人又探讨一番时局政事,不知不觉聊到了很晚。 诸葛亮怕影响主公休息,便劝慰道:“主公,不早了,当早歇,免得累坏身子。” “无妨无妨。” 刘备看着眼前的诸葛亮,想到出师表,又想到一件重要的事。 阿斗曾言:相父诸葛亮年近半百方有一子。 而其独子长孙又于国命垂危至极,皆以身殉国。 也是这时候,刘备萌生出一个想法。 也是这想法,让刘备看起来有些许的激动。 “主公,你怎么了?” “军师,备还有一事向问,是关于先生之私事。” 诸葛亮笑着点点头:“好,主公但问无妨?” “嗯……” 刘备目光无比诚挚:“敢问军师,可娶妻纳妾否?” 诸葛亮坦然回道:“回主公,亮家有拙妻一人,并无妾室。今已举家搬往江陵。” “哦……那可有子嗣?” “亮未有儿子,只有一小女,今年六岁。” 果然没有儿子,刘备叹了一口气:“这样啊……” 诸葛亮看出主公的关心,又安慰道: “不过今去江东,兄长已答应我,转年便将幼子诸葛乔过继给我,以承续家业。” 刘备的心,又是一痛。 显然,孔明先生对这件事也很在意,否则也不能特地跑去江东一趟,求大哥之子为嗣。 刘备打定主意,神色也变得格外郑重:“军师,备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军师不要拒绝。” 诸葛亮语气坚定:“主公但说无妨,无论何事,亮定全力以赴,竭尽所能!” “好!” 刘备点点头,很诚恳道:“备有两女,长女刘惠已嫁关平为妻,还有一次女刘灵。 此女乖巧伶俐,容貌俏美,又知书达理,今年已满十四岁。 我想把她许给军师作为侧室,以助军师延香续火,不知军师……意下如何?” 第62章 孔明的联姻建议 “啊???” 诸葛亮张大嘴巴。 饶是他聪明绝顶,也没想到主公在此时竟提出这么个离谱的要求。 而在刘备看来,孔明先生为我父子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谓恩深似海,义重如山! 前世他把独子长孙都给了咱老刘家,今生咱老刘家怎就不能帮他添几个儿孙? 这合情合理,也天经地义! 灵儿如若争气,生出了一两个男孩,那是帮孔明先生解决了多大的后顾之忧! 这在诸葛亮看来,却觉得相当的不合适。 “主公,切莫拿此事做玩笑啊!另外,亮已有妻室,甚恩爱之,不宜另娶。” “无妨无妨,乃令小女为侧室,灵儿乖巧伶俐,身体康健,又懂事听话,知书达礼。凡事定能以妻主为先,不会让军师为难。” “主公啊,令嫒乃宗室之女,怎可与我这乡野村夫为侧?” 刘备诚恳道:“我刘备自诩有识人之能,知军师乃不世之才。小女能侍奉先生,在备看来,乃是她的福气。” 这是刘备的真心话: 上一世灵儿既被曹贼掳去,定然身世凄惨,郁郁而终。 今生若能服侍孔明这等人杰,可不真是她的福气? 从女儿的角度讲,给诸葛亮这等俊伟之人当侧室,也比给某些歪瓜裂枣,老态龙钟,又或是品行不端的士族子弟做正妻还要好得多。 况且,这还不是简单的还礼,这是报恩! “我也理解……” 刘备真挚的给诸葛亮解释:“我知军师心忧无嗣,这才请过继兄长之子为嗣,实乃无奈之举,并非所愿也。 我也会严加教导,绝不许灵儿逾矩失仪,只为助先生绵延子嗣耳!一旦灵儿有子,亦可继在尊夫人名下,既是军师血缘,定与夫人也更为亲近。先生何不考虑一二?” 诸葛亮听闻这一席话,确定主公真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把什么问题都给你想好了。 “主公啊,亮苟活至今,从未曾听说汉室宗亲之女,与他人为妾啊!” “无妨无妨,既有父母之命,又何须在意那些繁文缛节!我名为汉室宗亲,早年还不一样给人织席纳履,搓草编麻。” 刘备说的真诚坦率。 诸葛亮却觉得万不能接受。 “承蒙主公厚爱,亮实感激不尽。 如今大业当前,亮愿将心力全然倾注于辅佐主公成就霸业,不敢有丝毫懈怠。亮之子嗣之事暂且搁置一旁,待主公大业功成之时,天下归心之日,亮再做此打算不迟也。 此婚配打算,亮绝难受之。” 诸葛亮意在以霸业之心,说服刘备勿在此事多费心思。 可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刘备心里却愈发担忧。 回想阿斗所言:孔明就是因为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帮自己匡扶汉室之大业上,才耽误了自己绵延子嗣。 前世如此,今生岂能还让先生如此? 只是,诸葛亮的几番相拒,也让刘备明白:先生才高行洁,自有人家的原则和底线,不可强人所难。 刘备思量过后,给出一个委婉的方案: “先生既不娶吾之小女,也无妨!待江陵迁民事毕之后,我于江陵物色些良女,另请尊夫人挑选,可先言明只为先生嗣后,若出子嗣,记挂在尊夫人名下,既不让夫人失了体面,也不让先生左右为难。” “这……”诸葛亮为难苦笑。 其实,刘备洞察人心,某些事情他猜测得一点不错! 比如:诸葛亮乃士族子弟,确实非常在意子嗣之事。 他和黄月英结婚多年,只生了一个女儿,就再无子息动静。 人皆有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再过几年,便将而立。 若还是无子,以后便愈发艰难。 旁人闲言碎语不说,自己也难以心安。 这一点,老来得子的刘备比谁都感同身受。 其实,黄月英也曾想过,趁夫君年轻,纳一房妾室,生个儿子,好好培养,也了他却了这桩心事。 但诸葛亮考虑到与黄月英夫妻和睦,相濡以沫,又怕伤了她的心。 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但总不能一直没儿子啊! 后来,为求子嗣,诸葛亮想出一个折衷的办法: 写信给大哥诸葛瑾,请收其次子诸葛乔为嗣。 起初大哥也是为难。 然架不住诸葛亮一次一次的软磨硬泡,终于决定等诸葛乔再大几岁,便过继给诸葛亮为子嗣。 然而继子毕竟有别于亲生。 诸葛亮不说,刘备也知道他心中必会遗憾。 这才决定以主公身份,为诸葛亮安排纳妾之事。 诸葛亮也觉得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主公的好意也不太合适了。 但他的想法与刘备又有些不同。 请夫人择选些良女,权当收个丫鬟侍女,以照顾夫人饮食起居,免得使其过于劳累。 夫人常年劳作,又醉心于改造农工用具,熬夜伤神,至身体欠佳。 若能得到妥帖照顾,调养得当,也未尝不能再生子嗣。 既如此,诸葛亮也不再拒绝,拱手一拜:“亮拜谢主公!” 刘备心下大安,只想待荆州事毕,多给孔明先生一些假事,免其太过劳累。 而诸葛亮却又想到一件事:“主公既有小女,亮倒有一人推荐与主公为婿。” “何人?” “刘先刘始宗之甥,也是我收的徒儿,周不疑周文直!” “周不疑?” 刘备当然听说过这个人,原本其师刘巴就是他介绍的。 “不疑今年满十六岁,此子智谋不凡,才华横溢,日后必成大器。而其又是刘先之甥。刘先亦是汉室宗亲,原为荆州别驾,后为武陵太守,于荆襄之地人脉甚广。主公若得和其联姻,必得诸多助力,于稳固荆襄局势大有裨益。” “嗯??” 刘备又坐起来,认真思索着诸葛亮的提议。 倘若能使灵儿嫁周不疑,与刘先结为亲家,那么刘先所积累的人脉资源,无疑会成为他在荆襄之地站稳脚跟的有力依仗。 此前他也曾动过与荆州士族结姻的念头,只是担心此举会引发刘表的猜忌,进而影响自己在荆州的处境,因而迟迟未敢有所行动。 如今,诸葛亮作为周不疑的老师,由他出面从中牵线做媒,情形便大不相同了。 刘备看着诸葛亮,不禁苦笑: 孔明啊孔明,我本想帮你! 到头来,却还是你在帮我…… 第63章 徐庶摸骨,双子命格 翌日,诸葛亮书信与刘先,商议联姻之事。 另一边,刘备叫来关平与刘封,差兄弟二人南下江陵送信。 临行前,刘备再次嘱咐道:“此山高路远,你兄弟二人万要小心,若遇险难,尽可于官驿避之,不可意气用事。” 两个英姿飒爽的少年一起抱拳: “是!” 正这时,只见徐庶整装束带,牵着一匹马,还带着干粮和包裹走了过来。 一副要远行的模样。 刘备大惊失色,以为徐庶因孔明的到来要离他而去,赶忙上前拉住他的胳膊。 “先生,你……你这是要去哪?” 徐庶呵呵一笑:“主公,今卧龙已出山,我已无须留在樊城。请允我和二位公子同行,去江陵协助关将军。正来与主公请辞。” 刘备听徐庶如此说,遂放下心来:“原来如此……当为先生把酒送行。” “不必!” 徐庶爽朗的笑了笑:“此非远行,亦非长别,用不了多久,我与主公还会再见面!” “既如此……” 刘备激动的点点头,抱拳道:“好,备祝先生一路平安!” 刘备又多加嘱咐关平刘封,沿途定要照顾好元直先生。 一行三人,作别刘备,离开樊城,往江陵而去。 关平和刘封如困鸟出笼,纵马飞驰,无比畅快。 徐庶见此二人,亦想到自己当年仗剑走马之时,往昔意气风发的岁月。 这一日,三人行过一处桃林。 时值暖春,桃花开得正盛,另有溪水潺潺,青草萋萋。 徐庶抬眼相看,顿觉心旷神怡。 当即建议道: “二位公子,人即不累,马已将疲,此处景致美不胜收,咱们三人不妨在此一歇,如何?” 二人皆道:“先生所言极是!” 三人遂于林中下马驻足,饮马喂草后,寻了一处平坦之地歇息起来。 自徐庶新野一战大败曹仁,刘备麾下武将皆对徐庶心悦诚服,刘封关平也是如此。 得知徐先生早年做过游侠,兄弟二人也大感好奇,求着徐先生多多讲些当年做游侠的故事。 徐庶看着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心中多有感触。 此二子英姿飒爽、气宇轩昂,虽年少却尽显非凡资质,他日必为二代中翘楚。 关平自无可说,其性忠直,与关羽无二,未来定是忠勇良将,大汉肱骨。 这刘封却身份略显尴尬,又多怀心事,不知能否找准自身站位,发挥所长? 徐庶心下暗自思量,不如在此多加提点引导,免其走向歪路。 正巧,刘封问他:“先生行走江湖,锄强扶弱,却以何谋生?” 徐庶呵呵一笑:“不瞒二位少将军。徐某略通些奇门遁甲之术,善于摸骨相面,推演命理,占卜吉凶,乃以此糊口度日耳。” 二人大感好奇,关平诧异道:“先生还做过江湖术士?” 徐庶抚髯得意道:“呵呵,未曾想吧!” 刘封问道:“那先生算得准否?” “这话说的……” 徐庶一本正经道:“虽不敢称精准无误,但也常能断个十之八九!” “哦?那也够准了!”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愈发好奇。 关平赶紧凑上前,带着恳求的语气道:“先生能否给我算算,看我以后能否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徐庶抚髯一笑道:“我既事主公,本不愿再行占卜算卦之事,不过今日公子如此恳求,我便再算一卦。请公子示以左手!” 关平赶紧将左手递过去。 刘封也一脸好奇探头相看。 只见右手捏着关平左手,闭目皱眉,口中念念有词,就好像真在窥探天机一样。 忽然间徐庶眉目一凛,表情突变,口中喃喃自语道:“怎能如此?!” 关平瞬间就懵了,弱弱的问道:“先生,怎……怎么了?可是什么坏事?” “非也非也!不是什么坏事,乃是大吉之事!” 关平立刻兴奋了:“快请先生解惑!” 徐庶拿捏出一个慎重的语气:“公子骨骼惊奇,隐有极命之相,日后或能位极人臣!” 关平惊喜:“果真?” 徐庶凝重的点点头。 “可我也不是当丞相那块料啊!” “公子非为丞相,乃有大司马命格。” “大司马……命格?”关平大喜:“那就是命中注定咯?” “哎,这句话不对!” 徐庶摇摇头,用手轻拍关平胸口:“有此命格,代表着你肯用心努力,笃之于行,便能达到此类高度。但若自甘堕落,不思进取,沉溺于安逸享乐之中,即便命格再好,最终也只能落得个碌碌无为、泯然众人的下场!” “哦。原来如此!” 关平激动的长出一口气,很认真道:“先生所言极是,关平必当勤勉奋进,竭尽全力,建功立业,不可负此命格,更不可不辱没了父亲威名!” 徐庶竖起大拇指:“好将军!” 然后想了想,竟拱手一拜:“若真到那时,还望关将军能提携徐庶一二。” “哎呀先生,这话说到哪去了……” 关平赶紧扶住徐庶,凛然一拍胸脯:“那必然如此啊!” 徐庶也是各种妙言不吝赞美,故意把刘封扔在一边。 刘封见关平竟有“大司马命格”,不禁心生艳羡。 赶紧用手拉拉徐庶:“哎哎,先生,先生……你给我也算算啊!” 关平也生怕落下了兄弟:“对对对,先生,给封弟也算算,看看他有什么命格?” “哎呀,这个……” 徐庶皱着眉头,又面露难色。 刘封不禁相问:“怎么了先生?有何不妥?” 徐庶摆摆手:“今算出一位大司马,耗我心力太多。公子请容我缓歇几日。” 可徐庶越这么说,刘封便越心急。 “先生岂能偏心,你就给我算算吧……” “哎,也罢……” 徐庶一副为难语气:“今日我便再多算一遭!请公子手来!” 刘封嘿嘿一笑:“多谢先生!” 赶紧撸起袖子,激动的伸出了左手。 徐庶又是一番拿捏,忽然间,他的神色又变了。 “先生,怎么了?” 徐庶满脸震惊之色:“怎能如此?” “先生,到底怎么了?” “哎呀,怎么可能如此啊?!” 兄弟俩都急坏了:“先生,你能不能说清楚点,到底怎么了?” 徐庶皱眉思索半晌,凝重道:“此事有些蹊跷,我徐庶为人卜卦捏骨无数,行走半生未曾算到一个极命之人,怎么今日……竟一遭遇见两个?” 关平刘封对视皆喜。 “公子亦是位极人臣,乃大将军之命格!” 刘封大喜:“太好啦!” “然……” 徐庶话锋一转,又疑上眉梢,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先生何故叹气?” “你的命格比他的要脆,而且更易被外力所胁迫,而出现变数。稍不留神,命格一碎,便陷万劫不复之地也!” 刘封惊恐,赶紧抱拳道:“先生,可知如何破解?” “无法破解,只能时时警醒,日日防备。” “那请先生直言相告,如何警醒,又如何防备?刘封定然牢记。” 徐庶凑近刘封,语重心长道:“克制于身,警醒于神,命格之外,不可再生出半点贪欲,则万事大吉也! 倘若心存妄念,必遭祸端,害人害己,到时身败名裂,想补救而不能,则悔之晚矣!” 刘封的心陡然一震,细细品之,似乎明白了徐先生的良苦用心。 第64章 深夜刘封表志,江陵徐庶借兵 刘封沉思良久,缓缓抬起头,神色庄重而坚定,向着徐庶深深一揖:“先生之言,刘封必当铭刻肺腑,谨记于心。” 徐庶凝视着刘封,终于笑了笑: “徐庶亦祝公子秉持正道,不为外扰,心向所往,坚守本心,必能成就非凡功业!” “封谨记!” 徐庶拍拍两人肩膀:“今日所言,仅你我三人心知,不可说与他人!” 兄弟俩对视一眼,一同抱拳: “先生放心!” “我等定然守口如瓶!” 又往前行数十里,入夜前抵达驿馆。 徐庶独住一房,刘封关平合住一房。 深更半夜,兄弟俩又睡不着了。 然后就天南海北的聊,不知不觉,又聊到徐庶白日里说的那件事。 关平凑过来,压低声音: “贤弟,你说,先生之言,是指咱俩成为当今圣上的大司马大将军,还是说,伯父有一天,会君临天下,登基为帝,咱们俩成为伯父的大司马大将军?” 刘封反问:“你觉得呢?” 关平摸着下巴,神色认真起来:“坦率而言,我认为是伯父,也希望是伯父。 当今大汉,天子无能,只有伯父心怀壮志,有匡扶汉室、安定天下的雄才大略。能拯救苍生,再造大汉者,必为伯父!” 说到此,又哼哼一笑: “想来徐先生也是看出此道,才来投奔。 所以,咱俩必然是伯父的大司马大将军啊!” 刘封呵呵一笑,懒洋洋的躺下:“你啊,是真敢想!” 关平回头皱眉:“哎,你怎不信?” “你怎不想想,父亲若有朝一日君临天下,登基为帝,又怎会轮得到你我做那大司马大将军?那必然是二叔三叔他们啊!” “嘶,这话说的也有道理啊!” 关平思索道:“那元直先生是在哄骗咱俩,咱俩压根就没这机会?” “也不是骗!这说明……父亲之基业,自可传续于后世……” 说到此,刘封摆摆手:“或许父亲和叔辈们百年之后,你我能有这个福分。否则啊,别想!” 听闻刘封所言,关平也凝重的点点头:“依你这么说,我倒有点不想当这个大司马了。我只希望父辈们都长寿一些……” “我……本来就不想!” “那封弟,你的志向是什么?” “我的志向啊……” 刘封长叹一声,他想到父母双亡投奔舅父的艰难岁月,想到被刘备收养子时的满怀憧憬,又想到阿斗出生之时的紧张无措,再想到迎娶凤儿之后的释然洒脱。 人生仿似经历了大起大落,却似乎还在原来的道路上稳步前行。 元直先生说的没错:命格之外,不可再生出半点贪欲, 他长舒了一口气,看着支撑驿馆屋顶的榆木横梁,喃喃语道: “我现在只想做个勇武的战将,孝顺的儿子,称职的兄长……辅佐父亲成就大业,助父亲于有生之年得见天下一统,然后陪他去看看长安和洛阳的风光…… 看看他高兴的样子,听他有一天感慨:我没白收养封儿为子…… 待父亲百年…… 再辅佐阿斗,亲眼看着他成为一个有作为的君王……” 不知为什么,说到此处时,刘封的心莫名的触动了一下。 他眼中闪烁着些许晶莹: “也许……到那个时候,我就真没有什么遗憾了。” 关平看着烛火,也深有感触道:“兄弟,你这番话,句句说到为兄的心坎上。这条路,咱们兄弟携手并进,砥砺前行,坚持到最后,不与有人中途放弃!” “嗯,也不许有人退场……” …… 两日后,三人抵达江陵。 此时的江陵城一片繁忙喧嚣之景,无数的工匠和民夫们如蚁群般穿梭忙碌着,他们正在扩建江陵城,以安置从北而来的新野百姓。 三人无暇欣赏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立刻去城中见关羽和刘琦。 三人于府堂得见关羽和刘琦。 “徐先生,叔父可安好?” 徐庶故意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曹操北征柳城,下一步恐怕就要来攻打新野樊城了。” “啊?那怎么办?” “皇叔兵少,恐不能相敌,想请景升公相助。” “父亲可出兵相助?” 徐庶摇摇头:“景升公将蔡瑁放出,现蔡瑁掌管襄阳军防,以防主公南下。现在,襄阳局势橘诡,见都难见景升公,又谈何出兵?!” 刘琦大惊:“父亲糊涂啊,怎竟将蔡瑁放出来了?” “蔡瑁心术不正,沿江设防,恐联曹操,欲困主公于死地,故而庶特来求救。” 关羽亦大惊,朝刘琦一抱拳:“某请允援助大哥!” 刘琦点头:“那是自然,可……可如何相助?” 徐庶缓了缓神:“大公子,江陵战力几何?” 刘琦思索道:“荆州强兵俱在江陵,大概二十万上下。” 又怕说得不够准确,便看向关羽。 关羽沉声道:“步兵五万,其中有两万枪戟兵,两万刀盾甲士,一万弓弩手。历经关某操练数月,已进退有致,阵法娴熟。 另有水军三万,战船近五百艘。其中,楼船五十艘,可载士卒数百,攻防俱佳;斗舰一百艘,可装备强弩劲弩,冲击敌阵;走舸一百五十艘,可用于侦察、传令及突袭,另有运舟百艘,以运辎重粮草。 此外,还有骑兵两千,皆是精壮之士,弓马娴熟,装备精良。 另有屯田兵、城建兵、辎重与后勤部队共计十二万。 故而,江陵全部兵力总计二十万余两千!” 徐庶心中暗道:刘表有此雄厚兵力,天下大乱之际,足可以挥师北上,进取中原,与曹操袁绍争雄逐鹿。 却畏首畏尾,固步自封,坐视曹操做大做强,统一北方。 真是可惜也! 不过,这倒也成全了主公。 “叔父需要多少兵马?” 徐庶思索片刻:“请调借三万江陵水军沿长江奔往夏口!夏口乃长江与汉江交汇之地,到了那里便可沿汉江而上,直抵襄樊。” 江陵水军在长江,襄樊隔江却是汉水,想把江陵水军调往襄樊只有这一条水路。 “好好好,关将军领兵自去无妨。” 徐庶想了想,又说道:“久闻甘宁精通水战,又统领水军多日,知晓长江各处水情,可否借甘宁将军同去?” “无妨!” 刘琦不假思索: “江陵之事,自有糜先生和李正方助我,甘宁将军,便烦你跑这一趟。” 甘宁一抱拳:“喏!” 第65章 阿斗得知喜讯,伊藉布局襄阳 关羽立刻整兵,命刘封关平协助刘琦在此,带徐庶、廖化、周仓封将携江陵水军前往汉水。 …… 江陵城,一所高宅府邸。 阿斗正和一个五岁的女孩在玩耍。 又或者说,他正在被这个女孩在玩耍。 捏脸揉胳膊捅胳肢窝,还当成自己的宝宝哄睡觉。 阿斗乐在其中。 因为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他未来的妻子,他的敬哀皇后。 别看她现在顽皮任性,她长大后端庄贤惠,母仪天下,是阿斗最深爱的妻子。 可惜红颜薄命,不过三十余岁便因病香消玉殒。 阿斗为此伤心欲绝。 今再相见,怎能不惜若珍宝? 甘夫人也打趣儿:“看来咱家阿斗看好他三叔家的姑娘了,就黏着人家。” 糜夫人端庄的品着茶,也笑道:“等阿斗长大了,一定要定下这门亲事。” 三婶婶却含笑回应:“这丫头的脾气像她父亲,太泼辣,总欺负阿斗,阿斗现在还小,没有玩伴,长大才未必会看得上。” 阿斗赶紧说:“看得上,看得上,婶娘,可莫要将朕的皇后嫁给别人……” 可就在这时,一封家信带回了一个重要消息。 “皇叔七顾茅庐,终于请来卧龙先生诸葛孔明。” 旁人不觉得这是多重要的消息。 唯独阿斗,狂喜之余,竟把小女孩丢在一旁,爬过来哇哇大叫起来。 …… 荆州,武陵! 刘先从周不疑口中得知他的北行经历,不禁忧心忡忡。 “唉,荆州向曹者多矣!” 这些人有不少是他的朋友亲戚,也有不少人拉着他投奔曹操,甚至周不疑就曾是其中之一。 他担忧族人被曹操所害,亦不愿背叛刘表,难做抉择。 现在,众人皆知刘表已逐渐失去对荆州的掌控,刘先也不得不为自己的后路着想。 要么跟刘备,要么投曹操。 二者必选其一。 而今娄圭之死,已能代表曹操对荆襄之士的态度。 再欲投曹,那是再愚蠢不过的行为。 “文直,你恩师诸葛孔明有何打算?” “舅父,刘皇叔七顾茅庐,恩师受其所感,已决定投奔。想来,现在已是皇叔麾下军师。” “哦……”刘先点点头,于堂前踱步良久终于说道:“我与玄德公虽为相识,但并无深交,你可愿帮舅父托汝师孔明,请其帮忙引荐?” 周不疑抱拳道:“甥儿愿意,恩师也必然愿意!” “那就好!”刘先想了想:“我即刻写信,与荆襄故友,言明娄公被曹操所害之事。待得回应,你便去一趟樊城,表达我投奔皇叔之意。” “是!” 然而,周不疑还没动身。 诸葛亮那边的信就来了, 刘先前后将信读了三遍,不禁大喜过望。 立刻命人准备锦缎布帛,金银首饰,以作聘礼。 …… 在此期间,曹操大军班师回许都。 其罢三公之职,集全国军政大权于一身。 以毛玠为东曹掾,崔琰为西曹掾,司马懿为文学掾。 追郭嘉为贞侯,以示恩宠与缅怀之意。 至于孔融之出走,荀彧的解释是:“孔融者,名士之后,祢衡之流,其人酸腐刻薄,久在朝堂多发戾气,诋毁忠良,留之无益,杀之不妥,弃之无害。” 曹操沉思片刻,也觉得荀彧的话有道理,也就没太当回事。 这种人最好是自己走,然后如祢衡一般,死在别人手里。 而后,按郭嘉临终所荐,与众谋士商议。 遂命使臣携带厚礼与诏书,奔赴益州刘璋,江东孙权,荆州刘表,通过羁縻刘备周边诸侯的方式,孤立刘备。 为集中力量南下荆襄,吞并刘备势力做最后的准备。 …… 荆州,襄阳。 刘表感觉身体每况愈下,咳血次数越来越多,现在连下床都变得无比困难。 同时,他也能感受到襄阳已经在渐渐的脱离他的掌控。 他想让伊籍叫刘备和刘琦来一趟襄阳,以交待后事。 伊籍叹息道:“主公,如今襄阳被蔡瑁所控,其与大公子不合,若真唤玄德公和大公子而来,蔡瑁必阻其进城,就算玄德公和大公子真进城了,也恐被其所害也!” “咳咳,蔡瑁胆敢如此……” 刘表有气无力的摆摆手:“无妨,其三位族弟皆在牢中,他若敢害我玄德贤弟和琦儿,我必……斩其三兄弟……” 伊藉暗暗叹息,直到此时,景升公还以为能拿捏蔡氏? “主公,今蔡瑁总领荆襄大批兵力,倘若其以保护主公之名,率兵包围主公府邸,使信息内外不达,自可传递假信,以救其弟,到时却当如何?” “哎呀……” 刘表皱眉思索,也隐隐觉得后怕:“吾年迈糊涂,失策矣。” “主公,在下有一计。” “机伯快讲!” 伊籍拱手道:“趁现在蔡瑁尚沿江布防,主公可许密令,在下去召集襄阳城内忠勇之士,以保主公身安。再送信往樊城,请玄德公入主襄阳,助刘琦公子为荆州之主。” 刘表就是这样的人,怀疑到刘备,便想依仗蔡瑁以制刘备,怀疑到蔡瑁,便想依仗于刘备以制蔡瑁。 今自知时日不多,权衡蔡瑁与刘备之间,还是觉得刘备更可靠一些。 “也罢……” 遂拖着病体,修书一封,盖上大印,交给伊籍。 “吾之身家……全赖别驾……” “在下定不辱使命!” 伊籍拿到刘表密令,心中大安。 先来到了一个相对隐蔽的营房。 营房侍卫,见伊藉前来,立刻知趣退下。 黑暗营房中,一个身形高大,魁梧彪悍的武将缓缓走了出来,于黑暗中显露出了半张脸。 他长髯及胸,面如重枣,一双狼眼闪烁出一丝兴奋的精芒。 他的强大的气场与他的官职极为不符。 此人正是魏延。 “伊别驾!” 伊藉走到他的面前,语气低沉:“魏将军,景升公已有书令,命玄德公入襄阳协助刘琦公子统领荆州。” “哼,早该如此!” 伊藉面色冷峻:“汝无需多言,只按前番约定计划行事,万不可横生枝节!” 魏延神色凝重的一抱拳:“喏!” 而后,伊籍又见一人,乃刘表幕僚李珪。 “李先生,景升公密令在此,请玄德公助刘琦公子主持襄阳,汝速去樊城送信,沿途不可走漏风声。” 李珪看过密令,果为景升公亲书,立刻一抱拳:“别驾放心,珪定当拼死以成使命!” 再接着,伊籍又见第三人,乃一高大英俊的年轻武将。 此人姓霍名峻,乃刘表府中中郎将。 “霍将军!” “别驾有何吩咐?” “景升密令在此!如今襄阳危机四伏,恐蔡瑁作乱,故请将军遣部曲守卫景升府,以防蔡氏兵变!” 霍峻看过密令,毫不犹豫的一抱拳:“遵命!” 第66章 曹操出兵新野,张飞醉酒樊城 许都,王城。 临近四月,天气不寒不热,不干不燥,军卒精神焕发,储存粮草亦有存余。 这时,封赏诸侯也多有回信,以感激陛下嘉奖。 曹操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乃是出兵南下,吞灭刘备的最佳时机。 按郭嘉所言,刘备既灭,天下诸侯自可一一扫平。 重归一统。 相府大堂之上,曹操环视众将: “孤要出兵新野,何人可为前军主帅?” 夏侯惇抱拳出列,豪气干云道:“区区刘备,末将愿往!” 曹操素知夏侯惇忠勇,却又担心其轻敌: “刘备诡谲多诈,又有诸葛亮徐庶二人辅佐,元让可轻敌乎?” “不敢轻敌!” 曹操站起身:“孤便命元让为前军大都督,另使于禁、李典、夏侯兰、韩浩为副将,领兵十万,过博望直抵新野!” 夏侯惇豪气干云道:“丞相放心,此战吾必杀刘备,必擒孔明!” 曹操想到曹仁遭遇,犹不放心夏侯惇,又嘱咐道:“刘备狡诈,又有诸葛亮徐庶相助,汝切不可轻敌。孤特命程仲德随你前去,凡事当多听程仲德的建议,若遇险阻,当坚守待命。孤的大军随后就到。” 夏侯惇凛然一抱拳: “丞相放心,吾绝不莽撞行事!” 曹操放心了,遂令夏侯惇出征,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南下而来。 兴师动众,大军整备,有利有弊! 利者,遥慑于敌军,使敌军未战先怯。 弊者,则易过早暴露行踪,使对手制定应对之策。 夏侯惇的运粮大军还在半路,就已经被刘备派出的斥候发觉。 立刻南下送信。 这次,刘备丝毫不觉慌张,反而有些莫名的期待。 因为诸葛亮就在他的身旁。 “终于来了啊!” “主公,可即刻升帐,亮已有退敌之策!” “好!” 刘备立刻升帐,命众将于樊城大堂集合。 须臾片刻,众将皆到,唯不见张飞。 刘备愠怒:“翼德何在?” 其副将抱拳道:“三将军于前番饮酒,正醉于帐中,唤之不醒!” “哎呀!” 刘备大怒,起身便要去呵责张飞。 诸葛亮却立刻拉住了刘备的胳膊:“主公,借一步说话。” 遂拉刘备于偏厅:“军师,翼德他……” “主公勿怒。” 诸葛亮回梦一遭,心境也大为不同。 他笑了笑,宽慰道:“三将军忠勇直率,怨我久顾不得,折腾了主公,其只心疼主公,并无恶意。请主公勿多苛责。” 刘备一怔,看着诸葛亮,心中暗道:我本担心翼德如此任性,军师会心生委屈和怨气。未曾想,军师不仅胸怀大度,竟如此包容理解三弟!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任由三弟胡作非为! 刘备冷哼道:“这翼德也四十好几的人了,怎还这般小孩子脾气?” “主公,三将军性如烈火,粗直莽撞,若严辞呵责,即便听从,也难省己过。当已柔克之。” 刘备思索片刻:“嗯,我自有计较。” …… 新野府堂之中,诸葛亮开始调兵遣将。 他心知博弈之道,一步变,步步变。 徐元直既于乌林生擒曹仁,再按照原有的思路应对夏侯惇恐难成计。 当重新布局。 “赵云!” “在!” “博望之左有山,名曰豫山,之右有林,名曰安林。子龙将军带五千兵马前去,驻于豫山,带夏侯惇大军将至,迎头阻击!然汝切记,此战许败而不许胜!” 赵云一怔:“军师,这……” “子龙将军不必疑惑,此乃诱敌之计也。” 赵云尽管不是完全理解为何要在此诱敌,还是抱拳道了一声:“喏!” “文聘!” “末将在!” “你率两千步卒,于博望两侧相伏。若见子龙撤出,立刻率军袭出,以阻曹军!记着,此战亦许败不许胜,暂阻敌势后,立刻南撤。” “喏!”文聘也虽有疑惑,也应喏而下。 “糜芳!” “在!” “汝携带锅灶辎重于子龙身后五里跟随。前方文将军和子龙将军若败,你亦立刻撤逃,并将锅灶辎重散落在路上,以做仓惶之势。” “喏!” “黄老将军何在?!” “老夫在此!” “博望之南为山路道口,老将军率三千兵马,在此伐木造营。若见三将后撤,老将军立刻命人丢下将旗辎重,亦撤营南退。” “这个……”黄忠苦着脸,捋着花髯:“老夫戎马多年,也没打过这未战先退的仗啊!” “所以,老将军无须接阵,到时南撤回新野便是大功一件。倘若接阵,便是胜之,亦为大过,当军法处置!” “这……好吧!”一抱拳,领命退下。 “傅肜、傅士仁!” 二将一齐出列:“末将在!” “博望之南十里,为芦苇荡。此处山川相逼,丛林紧密,若得火攻可大败曹军!然,我却要你不许火攻,汝二人领两千军于此地筹备滚石原木,野草柴堆,待曹军将来,立刻丢弃所有物资,入安林潜伏,。” 二人对视一眼,皆为不解。 傅肜拱手道:“军师,既可得胜,为何不在此处放火,反弃此险要?” “要放火,但不是一开始就放。” 诸葛亮呵呵一笑:“前番曹仁冒进入伏,今夏侯惇举大军前来,岂可不防?若军中有能人,见此地狭要,必会教其谨慎慢行,我军虽可得胜,却难动其筋骨。不足取也!” 傅肜问道:“那何时放火?” “汝二人得见新野火起,便立刻放火烧芦苇荡,然后率军南撤以避火。但见曹军生乱,可出兵以袭曹军粮草辎重。” 二人一共拱手:“喏!” 刘备担心有人质疑军师,使军令大打折扣,当即表态:军师军令,既我之军令,众将务必严格遵行,不得有丝毫懈怠与违抗,违令者军法处置! 众将见刘备发话,一同抱拳道:“喏!” …… 樊城! 当张飞从睡梦中醒来已是深更半夜。 “大哥整日如鱼得水,如今他心中只有那诸葛亮,忘了俺这兄弟也……” 正欲翻身起床,却见身上盖着一件锦袍,抖开看看,正是刘备的锦袍。 “诶?” 张飞抓抓脑袋,表情渐渐僵住,忽然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 他一把薅过其侍卫:“大哥可来否?” 侍卫战战兢兢不敢回答。 却见张飞案前端坐一人,正小口品着张飞的酒。 竟有人敢偷喝他张飞的酒,张飞登时大怒,可再定睛一看,竟是简雍简宪和。 “老耿,你怎在此地?” 简雍长叹一口气:“曹操大军南下,主公升帐点兵,却不见三将军,便亲来此探查,得见三将军醉酒至此,便命我在此等三将军醒来。” 张飞头皮发麻:“那……那大哥呢?” “主公啊,已去新野御敌去了。” “啊??” 张飞立刻酒醒,直跳下案床,他瞳孔剧烈颤抖,满脸都写着惊慌失措。 第67章 张飞醒悟,赵云诈败 “啪,啪,啪!” 张飞狠狠的扇了自己三个嘴巴,脸都抽成了酱紫色。 又拿起酒坛,一咬牙,一狠心,竟把半坛的佳酿都浇在自己头上。 “这……这如何是好!” 徐州至今,他还是第一次如此心慌! 接着,他气恼的埋怨简雍:“老耿,大哥来时,你怎不叫醒俺?” 简雍一脸无辜:“我叫啦,可叫不醒啊!” 他指指自己的喉咙,哼道:“我这嗓子都喊哑了,也敌不过你那雷鸣般的呼噜声,也不知道你喝了多少?” 张飞指着营房侧悬挂的马鞭:“那不是有鞭子吗?你把俺打醒也成啊!” 简雍摇摇头:“哟,这我可不敢。” 张飞指着他气恼道:“你都敢偷俺张飞的酒喝,还有何事不敢?” 简雍哼哼冷笑:“三将军,主公特意交待,不许打扰你睡觉。我敢偷三将军酒喝,却不敢不听主公的话!” 这句话,又让张飞羞愧到极点。 “这……哎呀!” 张飞闭目跺脚:“这如何是好?!” 他心知,曹军大军既来,自己身为大哥麾下最重要的武将,却烂醉于此。 如何对得起大哥的信任,又如何对的起二哥的嘱咐。 此时此刻的张飞,真懊悔得想死的心都有。 但此时此刻,懊悔也没用了。 张飞想了想,又抓住简雍胳膊:“先生,你告诉我,我该如何?” 简雍一脸爱莫能助:“我哪知道?” 张飞不依不饶:“大哥留你在此,定是让你给俺出主意。” 简雍摇摇头:“这你可错了。主公命我在此,是怕你酒醒拿军卒撒气。” 换作平时,张飞还真说不准拿军卒撒气,但此时此刻,大战在即,他只担心大哥安危。 他努力告诉自己,万不可意气用事,当想尽一切办法补救。 想到这,张飞冷静了下来,他一抱拳,竟朝简雍跪下:“先生,此时此刻,俺张飞心乱如麻,看在同乡的面上,还望先生教我!” 简雍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还用得着人教,现在你当速去新野请罪去吧!” “对对对!有错当认方为大丈夫!俺这就去给大哥认错,等杀灭曹贼,要杀要剐,再任凭大哥发落!” 说着,起身便要走。 “哎,且慢!”简雍又将张飞叫住:“翼德!” “先生,还有何嘱咐?” “翼德,你且听我说!主公纵然气你醉酒,然到底心疼于你,怕你着凉,亲将锦袍盖在你的身上。可你却是否知道,主公如今最在意何事?” “这……”张飞沉思片刻:“可是那曹操大军。” 简雍摇摇头:“主公七顾茅庐,终于请来卧龙先生。本指望你等武将与卧龙先生文武相济,以成就大业,你却处处与诸葛军师唱反调。你可知,你为难军师,看似在维护主公,实则在贻误主公大事也。” “哦……” 张飞终于点点头,醍醐灌顶,悔不当初。 简雍语重心长道: “三将军,原本我也对这孔明心有芥蒂。但这几日看其治军治政井然有条,兵法阵法样样精通,乃真有大才之人也。你向主公赔罪,主公未必会轻易原谅于你。 但倘若你效仿廉颇,向诸葛军师负荆请罪,并获得孔明先生原谅。 主公得知,必然大为欣悦。一定会原谅于你。” 张飞恍然,沉思片刻,退后两步,恭敬的朝简雍一抱拳:“多谢先生,俺这就去驰往新野向军师请罪!” …… 另一边,夏侯惇大军南下至南阳。 与于禁等引兵至博望,分一半精兵做前队,其余尽护粮车而行。 人马趱行之间,望见前面尘头忽起,隐有大军将至。 夏侯惇便将人马摆开,遂扬马鞭一指前方:“此间是何处?” 李典抱拳回道:“前面便是博望坡,后面乃是罗川口。” 夏侯惇冷冷一哼,遂令于禁、李典二将押住阵脚,亲自出马阵前。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只见一彪人马从山谷涌出,为首一将银盔银甲,正是赵云。 夏侯惇忽然抚髯大笑,程昱问道:“将军为何发笑?” 夏侯惇看向敌阵:“先生尝言,徐庶诸葛皆不世之才。今观其用兵,乃以此等军马为前部与吾对敌,正如驱犬羊与虎豹斗耳。吾于丞相前夸口,要斩杀刘备、活捉诸葛亮,今必应吾言矣。” 程昱见夏侯惇有点飘,赶紧相劝:“赵云前来,恐有诡诈,怕是诱敌之计,将军万要小心。” 夏侯惇点头:“无妨!” 却见敌将赵云出马,长枪一指:“汝等鼠辈,安敢犯我主疆土!” 夏侯惇冷笑道:“汝等随刘备,如孤魂随鬼耳!赵云,汝兄关羽吾尚且不惧,何况你否?还不快来请降,免受刀兵之苦!” 赵云纵马来战,夏侯惇挺枪欲大战赵云。 程昱大惊,赶忙拦住:“将军身为主将,不可亲去!” 随即使了个眼色,于禁点点头,立纵马冲出,与赵云大战一处。 两人皆使长枪,见面也不搭话,直接厮杀。 二人你来我往,转眼已过数合,赵云枪法逐渐凌乱,于禁场面占优。 二十回合之后,赵云不敌而败走。 夏侯惇冷哼:“若本帅亲去,恐擒赵云矣!” 遂欲令大军掩杀过去。 “将军不可!” 程昱赶紧再阻止:“昔日穰山之战,赵云曾阵斩高览,大败张合,此将杀绝非此等战力,恐引我入伏也!” 夏侯惇冷哼:“赵云随刘备居新野七年,久疏战阵,哪还有当年之勇?” 程昱劝道:“将军可记丞相之言,万不可轻敌。” “也罢!” 遂命于禁、韩浩率轻骑入博望坡追击赵云,夏侯惇亲率大军于后接应。 结果,冲至二里果遇文聘伏兵。 然而,虽有伏兵,却战力平平。 于禁韩浩率军厮杀,将文聘杀得大败,落荒而逃。 再往前追,却见地上遗落锅灶,军械无数,乃大败之相。 遂命斥候回报。 夏侯惇领兵抵达时,于禁韩浩部队正在收缴敌方辎重。 夏侯惇大感可惜,他猛地一甩马鞭,恨恨说道: “先生你且看来,刘备虽有伏兵,却不过尔尔!前番畏首畏尾试了先机,倘若吾不听先生所言,当机立断,立时掩杀,此时恐擒赵云文聘也!” 程昱觉得蹊跷,他眉头紧锁,缓缓环顾于四周。 此处山谷环抱,地势险峻,崎岖蜿蜒,乃绝佳设伏之地。 程昱暗自思忖,若换做是自己指挥,断不会轻易放过如此绝佳的伏击机会。 又回想几个月前,刘备军还能大破曹仁三万大军,今朝怎么把仗打成这个样子! 他不信! 一点都不信! 可令人担忧的是,他不信,夏侯惇却开始信了。 第68章 夏侯高歌猛进,张飞负荆请罪 程昱认为,此战距离曹仁兵败被擒不过数月。 刘备军战力不可能出现如此大的反差。 此战胜的蹊跷,甚为蹊跷。 无论如何,都有必要提醒夏侯惇: “将军,此战虽胜,亦当谨慎慢行,沿途派斥候打探两侧山间,免遭伏兵。” 夏侯惇哼道:“如此畏首畏尾,岂是强军破敌之道?” “将军,切莫忘记丞相嘱托,岂不闻曹子孝将军之事乎?” 夏侯惇到底还记得曹操的嘱托,然却不甘心的指着敌军败逃方向:“然,如此仓惶之军,岂不追乎?” 程昱皱眉道:“在下以为不宜追之。”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即便要追,将军亦不应亲往。” 夏侯惇到底也还是听取了程昱的意见:“谁敢为先军,以追溃敌。” 于禁和李典一起拱手道:“愿为先军,为将军开路!” “好!” 夏侯惇点点头:“汝二人率两千精骑追之,本帅亲为断后,若遇伏兵,立刻回报!” “喏!” 两人带精兵速行,夏侯惇带大队人马随后缓行。 另派夏侯兰、韩浩检查两侧山脊以防敌军伏兵。 然,大军通过了整个博望坡,也没发现半个伏兵。 反而大大拖延了大军行军速度。 于禁、李典速行先至芦苇坡,遥望两侧山头,正有军民在打造营寨。 营寨周遭旌旗攒动,不知多少人马。 但见其多为民夫乡勇,非为精锐部队。 二将不敢托大,立刻命斥候回报。 而此时,山间乡勇亦发现于禁和李典的大军,立刻呼声四起: “曹军来啦,快逃……” 只见众民兵乡勇立刻丢下手里的活,仓促而逃。 于禁见敌军溃逃,也按耐不住自己的战意:“现敌军已乱,此时正是追击的大好时机!” 李典担忧道:“将军,恐有伏兵!” 于禁哼笑道:“如此溃军之相,我冲杀之际,必然纠缠,如何相伏?” 说罢,于禁带军冲入敌阵。 李典担忧,只盼着夏侯将军大军尽快来此,以做接应。 半个时辰之后,夏侯惇大队人马至此。 夏侯惇问及李典:“刘备军何在?” 李典指着山坡道:“正于山间建营,见我等前来仓惶溃逃,于将军已去追杀!” “不好!” 程昱陡然一惊:“于将军恐身陷敌伏也!” 夏侯惇观望四周:“我看未必,兵贵神速,当接应于文则,共追敌军!” 程昱惊慌,赶紧阻止:“将军不可轻动,此地地势复杂,山林茂密,极易隐藏兵马,万一设伏,我军必受重创啊!” 夏侯惇怒哼哼道:“再如此畏首畏尾,战机岂非都要贻误殆尽!” 程昱苦苦相劝:“丞相有言,不可贪功冒进。此地山谷幽深,草木繁盛,敌人若提前在此布局,我军一旦踏入,必损失惨重啊……” 夏侯惇也是有点火了:“哼,幸亏本帅来得早,刘备来不及设伏,再晚来半日,方使得刘备设伏成功,那时才损失惨重吧。” “将军,丞相有言……” “若凡事都只按丞相所言,无半分变通,那还要我等这些将领做什么?如今敌军已乱,正是我军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若因这等无端猜测,就眼睁睁放过这到手的战机,那才真是有负丞相所托!” 程昱见此,竟跳下马来,挡在夏侯惇马前。 “即便追击,亦当慢行,不可于此地脱档!如若中伏,将军恐难脱身。我等如何有颜见丞相乎!” “唉!” 夏侯惇被程昱搞得神烦,但都是老同僚,到底还是尊重了他的意见。 遂缓行慢进,过博望坡数里,前方旌旗飘舞,一支部队得胜而归。 正是于禁的部队! 于禁端坐马上,身姿挺拔,一副志得意满之态,他手擎一杆长枪,枪身挑着一面“黄”字将旗。 看这规格,当是地方主将的将旗。 程昱疑惑道:“于将军,你未被敌军所伏?” “未曾!” 于禁将大旗往地上一抛,朝夏侯惇和程昱一拱手:“将军,军师,敌军虽众,已仓惶南逃,末将得黄忠大旗在此,另得乡勇二百余。只可惜,所带部从不多,未得更大胜果!” 先登陷阵,夺旗斩将! 乃为军者四大功勋, 今此一战,于禁大破黄忠,夺旗于此,当是彪炳于册的大功一件。 然而,夏侯惇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只因若举大军而至此,绝非于禁一个人的战功。 也绝不是只夺一旗,只擒二百乡勇这般战果。 他面露愠怒之色,他看着程昱: “程先生,汝且自问,此贻误战机者,何人也?” “这……” 程昱彻底困惑了。 按目前的情况来说,夏侯惇的判断完全正确,他的判断却完全错误。 难道真的是自己过分谨慎,错过了袭敌的最佳时机么? 但程昱不甘心,遂审问俘虏乡勇以探敌情,可这些乡勇又哪知道许多。 将军让做什么便做什么。 程昱眉头紧皱,心大不安。 夏侯惇目光炯炯,凝视着前方,高声喝道: “今过博望坡,前方便是坦途大路!敌军正朝南而退,此时新野贼军必然准备不及,当疾兵速进,快马奔驰,一鼓作气,擒刘备与新野,方得大胜也!” 言罢,他将手中令旗朝前一指,大军浩浩荡荡向南开去。 …… 此时此刻,战报如雪花片般飞来。 诸葛亮坐于正堂,目光严肃,一丝不苟。 他迅速查阅战报,又迅速指派新的任务,仿若他一人便是这千军万马的中枢,掌控着全局的生死命脉。 正此时,便见一人走入堂中。 他光着膀子,身缠荆棘,低着头,满脸羞愧之色。 众人见之,皆想笑,又都不敢笑,掩口退避。 接着,那人走到诸葛亮的面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诸葛亮抬起头,正是张飞。 他大惊失色,赶紧放下手中的战报,上前欲扶起张飞:“三将军,这是何故?” 张飞却死跪不起,满脸愧意的一抱拳:“俺张飞无视军令,屡次任性胡为作难军师,今又醉酒误事,延误了军机大事不说,还使大哥为难,使军师威望受损。今向军师赔罪,请军师责罚!” 说完,一拜到底。 诸葛亮看着张飞这个样子,心中又浮现出梦中那个义释严颜,大破张合的忠勇悍将。 倘若北伐时,三将军若在,又何惧张合之流。 回想梦中,他欲降服这个绝世猛将,多次故意为难,捉弄调侃,使张飞糗态百出,从而树立自己的权威。 尽管当时的出发点是好的。 可后来他才知道,他看错了张飞,那并不是一个会因出糗而敬畏自己的人。 而是真正相互了解后,人家真心实意的敬服。 今见此景,诸葛亮无比的心酸与心疼! “翼德将军,你何必如此……” “军师,俺只是想弥补过失。” 诸葛亮长叹一声,他真不想再如梦中那般。 对待这样的将军,明明有更妥当的相处方式! 想到这,他咬咬牙,双手抓住一条荆棘,用力一扯,竟将这条荆棘生生扯断。 棘上的利刺刺破了诸葛亮的手掌,鲜血直流。 第69章 新野城陷,夏侯陷城 张飞看着诸葛亮流血的双手,不禁愕然。 他非冷血之辈,能明显感觉到诸葛亮的宽宥之情和顾念之心。 顿时心中感动如潮涌,瞬间折服到底! ……难怪大哥如此信任诸葛先生,俺却眼瞎目盲,不识贤良国士。 在诸葛亮欲扯第二根荆棘的时候,张飞奋力一挣。 强大的体魄和坚韧的皮肉挣断了绑在身上的全部荆棘,哗啦啦的落在地上,然后他立刻抓住了诸葛亮的双手。 “军师,你何必如此?!” “三将军,你又何必如此啊?” 张飞诚恳道:“俺前番屡违军令,任性胡为,后又醉酒误事,置兄长大业于不顾。今若不受军师惩处,其他将军如何看,又何来军师威严?!” 说着,一抱拳,又拜倒在地。 诸葛亮本就没怪于他,今又见此,岂能不释怀? “三将军快快请起,我已原谅于你。” “可俺自己还没原谅自己,俺对不起大哥,俺也对不起军师……” 诸葛亮见拉不动张飞,于是转换思路:“三将军,此事暂且另说,我正愁无将可用,你来的正好。” 这句话让张飞的心陡然一震:“这说明……俺没来迟?” 诸葛亮淡淡的一笑:“不迟不迟,不过再晚些恐怕就迟了!” “哎呀!” 张飞兴奋的大叫了一声,立刻高高一抱拳,带着起誓一般的郑重: “军师敬请吩咐,俺张飞必全力以赴,万死不辞,若有半点差池,甘受军法处置!” “好!” 诸葛亮点点头,回身到案前端坐,取一薄册:“张飞!” 张飞声若巨雷的一抱拳:“在!” 诸葛亮将薄册递与张飞: “立整你部兵马,另取三千精卒,按此册中将令行事,不得有误。” 张飞接过薄册,抱拳道:“喏!” 然后朝诸葛亮认真的点点头,退出大堂。 大堂门廊,猛见刘备正立于此地。 张飞的脸一红。 显然,他与诸葛军师的对话,大哥已全听在耳中。 刘备背着手,就这么看着他。 此时张飞小心翼翼去看大哥的眼睛,却见大哥眼神慈柔,似早已不怪罪于他。 他小步走到刘备身旁。 想跟大哥说点什么,终究还是没说。 只一抱拳,然后欲低头快步离去。 “站住!” 张飞慌忙站定。 刘备走过去,将身上斗篷解下,披在张飞赤裸的身上。 而后冷冷一哼: “汝再胡作非为,为兄便没那么多袍子了。” 张飞抿抿嘴,心中感动,却不知如何表达,裹紧袍子,朝大哥一拜,转身离去。 …… 另一边,夏侯惇大军畅通无阻,一路缴获遗落战马军械旗帜无数。 夏侯惇看着收缴的军资,意气风发:“当初刘备为吕布所欺,便是这般狼狈。说起来,当年还是本帅救他于水火。今见此贼,呵呵,与彼时无异也!” 程昱想说什么,但犹豫一下,最终没有说。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仗打到现在,夏侯惇没赶他回去,都是给足了丞相的面子。 这时,于禁抱拳道:“敌军将溃,我军势如破竹,气势正盛!当趁此机,直下新野,然后夺取樊城。” “王师之将,理当如此!” 夏侯惇欣慰的看着于禁,抚髯道:“好!传我将令,急攻新野!活捉刘备者,赏千金,封列侯!” “杀!” 全军斗志高昂! 李典也开始怀疑人生。 只因跟曹仁而来,一路皆败,跟着夏侯将军而来,则一路高歌猛进。 莫非孔明远不如徐元直乎? 又或是此军太过强大,已震慑敌胆。 若是如此,一切倒也顺理成章。 眼见前方便是新野城。 此时城中旗帜凌乱,城下大门半开,数十名军卒正在修补加固大门。 一些溃败残军陆陆续续逃入城中。 见远处“夏侯”大旗迎风飘扬,他们犹显慌乱,慌忙欲关城门。 却有一些逃往城池的新野军哀求着暂缓关门。 夏侯惇冷笑:“此天赐良机,新野今日不夺,更待何时?” 程昱还是觉得不妥,想到丞相临行前的嘱咐,他咬咬牙,再次谏言道:“将军不可贸然攻城,恐有诈乎!” “嗯?呵呵!” 这次夏侯惇直接乐了:“程仲德啊程仲德,你也治军多年,你也为将久矣!却不知战机如隙,稍纵即逝否?” 说到此,夏侯惇神色一凛:“莫非,汝非要本帅错失良机,前功尽弃,汝方能甘心?” 程昱在曹操麾下都没受过这般揶揄,满肚子怒火几欲喷发。 但现在,在夏侯惇和众将看来,自己可不就是那个贻误战机,耽误大事的怯懦之人。 “将军既不信我,可使后队人马于城外接应。” 夏侯惇冷然一笑:“放心,不让你进去!” 说完,将手中宝剑向前一指,高声呼道:“将士们!新野城已现颓势,天赐建功良机。随本帅踏破此城,擒杀刘备,只在今日!” “擒杀刘备,只在今日!” “擒杀刘备,只在今日!” …… 将士们的热血都被动员了起来。 他们忘记了多日奔袭的疲累,看着颓弱不堪的新野城,眼里都是近在咫尺的军功和爵位! 程昱的心凉了。 而潜意识里,他暗暗祈祷。 祈祷夏侯惇的决策是正确的,也祈祷刘备和诸葛亮真没有做好应敌的准备。 夏侯惇亲率大军冲向新野城。 城门守卫慌忙关紧城门。 然而,夏侯惇有备而来,令旗一挥! 巨大的冲车应令而至。 身后的士兵们呐喊着,推动巨大的攻城槌,向着城门狠狠撞去。 “嘭,嘭,啪啦!” 仅仅三下,那厚重的城门便轰然崩塌,扬起漫天尘土。 “擒杀刘备,只在今日!” 夏侯惇毫不迟疑,率领大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刘备军不战而溃,仓惶南逃。 然而你说仓惶,却只是看起来仓惶。 夏侯惇的大军一路掩杀,却发现斩获寥寥,刘备军竟似鬼魅一般,在混乱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偏在此时,忽然一声巨响,只见城门顶上“哗啦啦”巨石滚落,数名军卒躲闪不及被压成肉饼。 “避石!” 有人高喊。 附近军卒晃过神来,纷纷惊呼退避,仍有数人被压在城下。 接着大量石土砖瓦断木炭灰呼啦啦的落下,带着滚滚的浓烟,在大门上摞起一座山。 夏侯惇、于禁、李典、夏侯兰四将与近万大军被困于城内。 程昱大惊,立命军卒: “快快清路!” 众军士拥过去,清理砖石碎瓦,以求打通城门。 几个人冲过去,搬起砖瓦砾石却是满手的油味。 接着,一支火箭不知从何处飞来,精准的射在堵门的砾石木段上,顿时燃起熊熊烈火。 第70章 新野失火,程昱领军 城门处,石木堆积成山,烈焰汹涌翻腾,直冲霄汉。 滚滚浓烟裹挟着刺鼻的火油味弥漫开来。 要迅速清理开通,谈何容易? 夏侯惇的大军被一分为二,一部分被困在新野城中,一部分被隔在新野城外。 首尾相顾不得。 程昱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明白,自己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沉默片刻,他开始发疯般的大叫: “扬尘——掩土——灭焰!” 但这显然不行! 军卒冲上去,又迅速被热浪逼下来。 只能用衣物包裹住土,然后远远的扬过去。 这哪能灭得了火? 程昱喘着粗气,看了看被封得死死的大门,又回过头看了看城外数以万计又群龙无首的军卒。 他闭上眼努力的让自己冷静下来。 接着,他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炬,迅速锁定了不远处的一员将领! “韩将军!” 韩浩飞奔至前:“军师,夏侯将军他……” “我知道!” 程昱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夏侯将军他们已被困城中,此门难入,汝速带两千轻骑,沿新野城墙往东绕南,速寻别门,若见城门,务必将其夺下,好将夏侯将军接应出来!” 韩浩心里明白,此任务的艰巨程度超乎想象。 然此时此刻,放眼望去,除了自己,高级将领几乎尽数陷落城中。 他咬了咬牙,双手握拳,用力一抱,朗声道:“在下定不辱使命!” 刚欲领命离开,却又忽然意识到,他这一走,程昱身边就更没人了,八九万的大军搁在这里,谁来指挥? “先生,那你这边……” “你自去无妨,这边我自有计较!” “好,先生保重!!” 韩浩领兵往东而去。 程昱长舒了一口气,看着躁动不安的大军,他握紧了手中的宝剑,挺直了高大的身躯! “来人,为本将军披甲!” …… 夏侯惇本欲冲入城内,速夺其余城门,再杀人放火制造混乱,将刘备困毙于新野城内! 然而,当他冲进来的时候,却和想象中的画面不太一样。 起初还未曾在意,但越往里走越觉得不对劲。 家家户户房门紧闭,看不到半个人影。 你迁民避祸很正常,但民房不安改建成营房,安排军卒居住,这就很反常了。 另外,不久前慌张进城的那些残兵现在跑哪去了。 怎么一个都瞧不见? 李典却暗暗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感觉与上次和曹仁从侧门入新野时的感觉一般无二。 他缓缓呼吸,隐约嗅到了空气中漂浮的一股火油味 猛然间,他瞳孔剧烈收缩:“将军,恐入伏也,快撤!” 夏侯惇踌躇之际,忽闻身后如山石塌方般一声巨响。 “去查!” 斥候领命奔去。 那里,好像是城门的地方。 夏侯惇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入了伏。 “前后易队,缓退军!” “前后易队,缓退军!” “前后易队……!” 传令层层传递,然后齐向后转,缓缓而有序的后退。 可退不到百步就退不动了。 夏侯惇正欲责骂,斥候奔马而回:“将军,城门被封,已不得退!” “啊?” 夏侯惇心中一慌,顿感大事不妙。 而就在这时,响哨声四起。 不知从哪儿飞来数支火箭,箭矢落在房屋上。 房屋便立刻着起火来, 接着,火箭越来越多,被引燃的房舍也越来越多。 夏侯惇进城本是抱着放火的目的,却万万没想到,人家自己倒先把火放起来了。 这怎么办? 李典忽然想到:“将军,我知小门何处,可从哪里撤离!” “好,曼成引路!” 李典遂引领大军往上次和曹仁攻入的小门方向而去。 随着大火的肆意蔓延,炽热的火光将人脸映照得通红。 军卒们露在外的皮肤被热浪烤得通红,甚至起了水泡,痛苦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然而,热浪还不是最危险的。 火烧民房造成的浓烟,遮蔽了军卒的视野。 众军纷纷扯下衣襟,以壶中水浸湿,挡捂口鼻。 然浓烟滚滚,不少军卒在慌乱和浓烟中迷失了方向。 当大队抵达李典所说小门的时候,大半军卒已遗落城中。 然而,更可怕的还不是这些。 当李典努力的睁开眼,却发现此小门已垒上巨石,被封得严严实实。 “哎呀,曼成,此当何为?!” “我……咳咳咳……”李典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于禁使劲眨巴着被浓烟熏得酸涩的双眼,竭力在混沌一片中辨认,好不容易才勉强看清了来箭的方向。 刹那间,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猛然间恍然大悟。 “贼军于风来处,那里城门必然未封!” 此时正值春季,南风正盛。 南门必然是敌军撤退出城的最佳出路。 此时此刻,许多普通士兵早已被呛得晕头转向,辨不清东南西北。 但身为能征惯战的高级将领,对方位的敏感超乎想象。 于禁高喊:“随我来……咳咳!” 夏侯惇捂着嘴,也瓮声瓮气的喊道:“随于将军向南!” 众军卒听闻呼喊,只能强忍着刺痛,低身前行, 他们短暂地闭上眼睛,稍作缓解,而后又拼命睁开一条缝隙,生怕一个不小心跟丢了队伍,被活活呛死烧死在此地。 于禁不愧名将,猜测得一点不错。 浓烟烈火中真就让他找到了敌军撤离点。 那里的民房还未被点燃。 远处,一队新野火弓手见夏侯惇部已冲出重围,立刻放弃射箭,向南而退! 于禁高喊:“大门即于彼处,众兄弟且随吾冲之!” 大军从浓烟中冲出之时,不足千人。 …… 另一边,韩浩沿新野城东而行。 他明白夏侯将军到底是中伏了。 此时此刻,看着城中燃起的滚滚浓烟,韩浩心急如焚。 他所带的两千轻骑,是夏侯惇部速度最快的一支部队。 每一匹战马都精挑细选,每个骑士都骑术精湛,平日里冲锋陷阵、传递急讯当仁不让! 他明白程昱先生的意思,就是要用最快的速度,打通一条出城之路,救夏侯将军于水火。 然而,当他临近东门之时,却见一队人马挡在了面前。 为首一将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手中丈八蛇矛寒光闪闪,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势。 正是张飞! 他将蛇矛向前一指: “韩浩小儿,燕人张飞在此等候多时,汝还不下马受降!” “咕!”韩浩吞了一口口水。 他素知张飞勇猛。 换做以往,他绝不敢独战张飞。 然而现在,他避退不得! “张飞休要张狂,吾誓杀汝!” 他咬咬牙,纵马挺枪向张飞杀来。 第71章 程仲德护粮,夏侯惇身陷 韩浩率军冲来,势头凶猛。 可在张飞看来,这就是打包好送上门的军功。 他环目怒视,哼哼冷笑。 待韩浩杀近,张飞冷不丁一声怒吼:“啊——” 吓得韩浩战马惊嘶乱跳,两只前蹄忽然扬起。 韩浩难控平衡,大骇之际,张飞就势纵马冲出。 手中蛇矛一递。 “噗!” 只一合,便刺透韩浩前胸,韩浩大叫一声跌落马下。 登时死于非命。 …… 另一边,程昱自行接管了夏侯惇指挥权,迅速整顿兵马。 他用最快的速度,提拔了十五位副将,以保证大军的正常运转与调度。 然后,又细分职责,派出六路人马攀城,灭火,寻门以接应夏侯惇陷城大军。 十万大军,精锐不过两三万,剩下的大部分是辎重部队和辅建部队。 战斗力有限。 而这两三万精锐中,夏侯惇带入城中近万人,前后派出营救队伍数千。 现在留在城外的精兵不足万人,剩下的全是辎重和辅军。 看着身后浩浩荡荡的车队,再看看车车满载的粮草,程昱做了一个谨慎的决定。 “各军听令,速退兵十里安营,以迎侯夏侯将军归来!” “军师,那夏侯将军……” 众副将大多是夏侯惇的部将,也有于禁、李典、夏侯兰的部从。 这情况下,他们何忍弃主将而去? “我们不走!” “我们在此等夏侯将军一起走。” “军师,请下令攻城吧!” …… 程昱拔剑一指: “吾已下令攻城,尽力相救!若最终救不得夏侯将军,第一个死的人就是我程昱!” 一句话说完,众将皆没声音了。 “众兄弟们,吾程昱随丞相征伐多年,为丞相出谋划策,今遇此等危局,我等贸若然行动,恐遭敌伏,当先护粮草。 众兄弟若还信得过我程昱,便依我之计,分拨精锐,一路严守粮草辎重,一路营救夏侯将军。” 众将见程昱如此说,皆抱拳拱手:“喏!” 大军徐退。 而就在此时,新野东面涌出一股敌军。 为首将旗书写着一个巨大的“张”字,旗下一将豹头环眼,威风凛凛。 此非旁人,正是张飞! 看到张飞军杀来的方向,程昱的心凉了。 “糟,韩将军恐不保也!” 而接下来,他将要面临的问题更严重了。 只见张飞将蛇茅向前一指,这支训练有素的部队的精骑为先,甲士在后,如恶狼般朝程昱的辎重大军发起了冲锋。 …… 夏侯惇总算冲出了烈火浓烟,他自己和部将们皆狼狈不堪。 盘点部从,仅剩不足千人。 但好在劫后尚有余生,比陷落城中那些命丧黄泉的同袍命运要好得多。 不少军卒喜极而泣。 “将军,看,城门便在前处!” 夏侯惇咬牙切齿的揉着被烟熏酸痛的独目。 “出城,与程军师汇合……” 遂率残部向城门冲去。 夏侯惇本从北门入城,现却要南门出城,但他没别的办法。 这烟熏火燎的新野城,他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至于能不能再遇伏兵,真无暇去考虑。 果然,刚至门口,便有一将带队冲来,正是文聘。 “夏侯惇,汝今死于我手也!” 夏侯惇欲与之大战,李典伸刀挡在夏侯惇面前:“将军先撤,末将为将军断后!” “曼成小心!” 李典领亲兵纵刀来战文聘,两支部队厮杀在一起。 夏侯惇部则趁乱而逃。 然未过二里,又遇一将,一面“黄”字大旗迎风招展。 一慈眉善目的老将正捋着花髯笑呵呵的看着他们,手指将旗道:“你们可看清楚,此方为老夫将旗,比那个字大许多,下回勿去夺那假旗,免得贻笑大方,哈哈哈!” 于禁不服大怒:“将军先走,我去拦此老卒!” “文则小心!” 于禁率残部去拦黄忠。 夏侯惇无暇观战,只想速寻程昱,重新接管大军。 然又行不过数里,又见一白袍将军率军拦住去路。 正是前番于博望坡落败的赵云。 “夏侯惇,今至此地,还不下马受降!” 夏侯惇正满肚子怒火无从发泄,大刀一指:“赵云,汝前番落败,还敢前来,我誓杀汝!” 夏侯兰大惊:“赵云勇猛,将军不可亲去!” 夏侯惇以为夏侯兰要代己出战,结果夏侯兰驱马上前,却朝赵云一拱手,说了这么一句: “子龙将军,念在你我相识一场,今可否放我家将军一条生路!” 赵云呵呵一笑:“汝若劝夏侯元让下马投降,我自会保尔等一条生路。” 夏侯惇脸绿了:“为将者,何以乞降耶!” 说罢,举大刀亲来战赵云。 赵云挺枪接战。 夏侯兰无奈,亦举刀来战赵云。 赵云以一敌二,力战两夏侯不落下风。 夏侯惇心惊,方知赵云战力。 转眼二十个回合过去了,赵云不仅不落下风,还隐隐尚有胜出! 方知赵云故意藏拙,乃引其入伏。 羞怒之余,大吼一声:“汝之奸贼,戏耍于我!” 赵云闻言大怒,横枪一扫,击夏侯兰于马下,屈身避过夏侯惇一刀,反手又是一枪。 快如闪电,直刺夏侯惇胸口。 夏侯惇也是临敌经验丰富,向后猛的一仰。 枪是避开了,但又没有完全避开。 赵云这一枪太快了。 枪尖贴着夏侯惇的身体刺入铠甲中,然后向上一挑。 夏侯惇倒是没受伤,但铠甲绑绳被其挑断。 夏侯惇顿时门户大开,甲片呼扇,行动变得极为不便。 赵云再连出数枪,夏侯惇无从躲避,只能就势落马。 他想着速褪铠甲,再伺机逃命。 但赵云哪给他这个机会,奋而一跃,从马上飞起,一脚踹翻夏侯惇。 夏侯惇正欲起身,却见赵云欺身向前,脚踏在夏侯惇的刀柄之上,枪尖却已抵住他的喉咙。 夏侯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却见主帅已被生擒。 他痛苦的大叫一声,只能无奈的丢下武器,瘫坐在地! …… 另一边,李典无心恋战,见夏侯惇已逃出视野,便虚晃一招,勒马而逃。 文聘知其难胜,也不去追,率队入小路,奔往新野城北。 他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 于禁则完全被打到怀疑人生! 与黄忠交战的第一个回合,他还想着生擒此老将,以做要挟! 但打到第二个回合,他就开始思考自己到底能坚持多久。 打到第三个回合时,他就开始寻找跑路的方向了。 好在,终于让他寻到机会,虚晃一招,夺路便逃。 黄忠也不追,弯弓搭箭,瞄准马屁股。 长箭精准射入马屁股,战马长嘶而鸣,瞬间栽倒。 好在于禁经验丰富。 战马栽倒的一刹那,翻身落地,立刻弃马入林。 黄忠呵呵一笑,也不追击。 立刻下令大军沿主路飞奔,亦直奔新野城北。 第72章 大军遭困,绝难逢生 十万大军,五千马队,带三万斛粮食,足支撑整月有余。 还有草料、战马、运马、毛驴、盐巴、药材等战略物资无数。 这些都是部队的后勤保障。 一旦失陷,整支部队都将万劫不复。 程昱心知,夏侯惇恐已失陷,他必须尽可能保留住有生力量,坚守于营,等丞相大军前来。 所以,他才准备后撤十里,建营设防,以侯援军。 然而,张飞似乎不准备给他这个机会。 又或者说,张飞背后的那个布局者似乎不准备给他这个机会。 看着张飞部队浓浓的杀意,程昱眉头紧皱。 他现在多希望于禁李典二将在此。 哪怕,夏侯兰和韩浩在也行啊! 他有点后悔派韩浩而去。 但后悔也没办法。 再让他选择一次,他还是会选择让韩浩送死。 这是态度! 夏侯惇何等身份? 你可以救不出,但不能没有救人的态度! 若不尽力相救,回头丞相问责。 全军上下将校以上,又有几个能活? 现在,面对越来越近的张飞步骑,程昱绞尽脑汁竟想出个急招: 忽然间,他拔剑高喊:“我已得信:夏侯将军已成功突围新野成,正往此地汇合!” 闻听此言,众将皆振奋无比。 “槊盾三营四营七营、甲贲武士、长戟队、虎卫军听令!” “在!” “命尔等在此御敌,以接应夏侯将军,不接应到主帅,不可退却半步!一人违令,全营皆斩!” “喏!” “其余部队,随我后撤!” 程昱假传军令,但却极大的调动了己军本已萎靡的积极性。 那些夏侯惇的部从们听闻主将脱困,士气大振,都舍生忘死冲在最前,渴望将军归来时看到自己拼命杀敌那的一幕。 程昱在赌,赌这些人对夏侯惇的忠心。 他赌对了。 在没有主将的情况下,几员副将领导的敢死队竟生生拖住了张飞的进攻。 程昱不敢耽搁,赶忙命部队迅速后撤。 这一退又是数里,再不见兵马刀戈声,似乎逃出了敌军追击之外,程昱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军师,要在此扎营吗?”狼狈的副将问道。 程昱摇摇头。 他原本是想在这附近扎营的。 然而,张飞的突然出现让他改变了想法。 他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仿佛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无论如何,不能再按照之前的想法行事了。 得更稳妥些! “弃辎重之累,只带粮草车马,退于博望坡,在那里依险而守,伏兵以待,以防备敌军追袭!” 士兵依令,将前番缴获的物资,兵器铠甲,营帐旗幡等,凡是不是给人给马吃的,几乎全扔了。 “命令全军,轻装速行,沿途而食,不得停下一步。” “遵命!” 大军缓缓北撤。 虽不齐整,但也有序。 一路上,程昱愁眉不展,他知道,自己辜负了曹操的嘱托,没能劝住夏侯惇。 但这实不能怪他。 他该说的已经说了,该做的也已经做了。 可夏侯惇不听,你能有什么办法? 但细细品之,这事也不能怪夏侯惇。 毕竟自己数次的错误判断,让夏侯惇失去了对自己的信任。 那不应该是自己的错误。 而且对方故意设下的陷阱,一步一步让自己失去了话语权。 所有的事好像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然,那现在退兵了,夏侯惇怎么办? 没办法! 理智的想想,夏侯惇很可能已经被刘备那擒获在新野。 最好的办法不是拼尽全力去救。 而是尽可能的去救,然后和丞相坦白。 夏侯惇与曹仁一般位高权重,如果被刘备擒获,应该也不会被杀。 只要不被杀,一切就都有挽回的余地。 丞相当会与刘备置换。 这样一来,整支部队的损失就不会太大。 虚位也好,地盘也罢,换回夏侯将军,总好过大军困毙于此。 他现在只希望大军能快点抵达博望坡。 他观察过,那里是绝佳的伏击之地,倘能抵达那里,设好伏兵,大军必可安妥度过这次危机。 大军不眠不休,行了整整一夜。 军卒马匹皆疲惫不堪。 算一算,已离博望坡不远。 派出探马回报,前面就是芦苇荡,趟过芦苇荡就是博望坡。 程昱抬起头,远望博望,那里暮霭沉沉,又似有朝霞晕染。 不对啊! 那里是山,何来朝霞? 程昱心中一紧,他跳下马,亲自攀爬山坡朝远观望。 那一刻,他的瞳孔剧烈抖动,汗水也涔涔而下。 他看到了! 也嗅到了! 博望坡处竟燃起了漫山遍野的山火。 诚然,他们地处博望坡之南。 春日的南风和水荡的阻隔,使大军不至于遭到火焰的吞噬。 然后呢? 该怎么办? 程昱回头看看这数万军卒大队,早已人困马乏,筋疲力竭。 也是一瞬间,他好像知道了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 李典带残部于隐蔽的小路速行,他想速回主军所在处,与大部队汇合。 如果夏侯将军和于文则将军也突破层层阻隔,最终与主力部队汇合。 那这次入伏的损失就不算太惨重。 然而,这条小路极为陌生,又蜿蜒崎岖,岔路甚多,根本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越走越感觉不对劲。 想抓个乡民问问,却碰不到半个人影。 他只好入林潜藏,命人打探。 …… 于禁入林后,立刻寻紧要之处,带亲随于林地间,中潜伏两个时辰。 他以为黄忠会率军追杀。 结果并没有。 想回大路,又担心再入敌伏。 只得于夜中摸索前进。 …… 而另一边,张飞、赵云、黄忠、文聘四支队伍早已和傅肜傅士仁的队伍汇合。 精兵强将于一起,将十万大军的粮草辎重围在博望坡之南…… 看着南方旌旗缓至,再看看北方熊熊燃烧的山火。 程昱的目光在南北之间游移,心渐渐沉入了冰窖。 敌军还在步步紧逼。 如草原上狡黠的恶狼,锁定了走投无路的黄羊群。 不紧不慢,志在必得,一点点收紧死亡的罗网。 “烧了,把粮草全都烧光!” 程昱紧咬牙关,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不妥啊,军师!此处烧粮,全军安有命在?” 程昱的心又是一惊,四下望去,发现自己的大军正处于南山之谷大片的芦苇当中。 时值早春,这里的芦苇多是去年的枯草,一旦点燃粮草,火势必将瞬间失控,借东南风势必将席卷整片芦苇荡。 程昱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敌军旗帜,喃喃道了一句: “难道,这……这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吗?” 第73章 新野之战,刘备终胜 此时此刻,绝望的不仅仅是程昱。 曹军的军卒们精疲力竭,很多人眼神空洞地瘫倒在地,望着远方的敌军旗帜不知所措。 他们的生理和心理,都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而就在这时,程昱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军师,有辅军携粮投敌!” “敢投敌者,杀!” 一阵血腥镇压过后,叛逃之势暂时止住了。 但又能撑多久? 接下来,若还无扭转乾坤之策,必将面临更大叛逃危机。 不,到那时就不是叛逃了, 或许是兵变! 那时候,难保不会有人绑缚自己献与敌军以求活命。 即便是现在,程昱也敏锐感觉到,一些将校对他领导军队的权威性产生怀疑。 程昱确信,这是兖州之战以来,他所面临的最大危机。 彼时蝗灾肆虐,粮草枯竭,尚能辅以人肉充做军粮,以安军心。 现在守着数万斛粮食,马匹吃不完的芦苇,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然而,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队人马奔来,“邓”字大旗迎风招展。 正是新野义士邓芝。 众曹军顿时紧张起来,仓促列阵。 “汝欲何为?” 邓芝高声言道:“我家军师有令,投降者免死,弃粮者不追,敢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给汝一个时辰以做抉择,一个时辰后,若未作决,立放火烧山!” 说罢,策马扬长而去。 …… 半个时辰后,程昱他看了看不久前因欲献粮投敌而被处决的运粮兵,终于长吐了一口气。 “留粮草于此,愿降者,吾决不阻拦……” …… 程昱留下辎重粮草,携余军退北。 果然未遭阻拦。 其余部队,孤身从军的辅兵大多选择投降,尚有家室于北方的多随程昱退北。 …… 另一边,李典的探马没能找到出路,也没能找到百姓,却幸运的找到了于禁的部队。 两支残部还担心贸然汇合会不会惊动大路上的守军,通过斥候传达信息。 但他们的担忧多余了。 现在大路不仅没有百姓,半个敌军的影子都没有。 当他们两日后会军于新野,就只看到新野城内的一片焦土。 新野终于属于他们了。 却又毫无意义。 至此,新野大战彻底结束。 诸葛亮舍了一座新野城,生擒夏侯惇,夏侯兰,阵斩韩浩,使之精锐损失殆尽,又斩获降卒数万,另获战马粮草辎重无计。 比之前番,战果更为巨大。 这下,樊城无人不敬服诸葛先生。 刘备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前番元直先生助我生擒曹仁,今军师布精妙绝计助我生擒夏侯惇,真不愧卧龙也!军师大才,刘备感激不尽,请受我一拜!” 诸葛亮哪能让刘备相拜,赶紧上前扶住刘备胳膊。 “主公,亮蒙主公知遇之恩,当肝脑涂地以报,岂敢受主公之拜!?” 二人说话间,赵云已将夏侯惇推了上来。 刘备赶紧道:“快给夏侯将军松绑。” 立有侍卫帮夏侯惇解开绑绳。 可夏侯惇不服! “刘玄德,你设奸计害我!” 诸葛亮笑了笑:“‘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夏侯将军熟读兵书,岂不知此理?” “汝之奸计,谁人能知?” 诸葛亮摇着羽扇笑了笑:“就算将军不知,那程仲德也应该知晓,莫非将军不听其言乎!” 夏侯惇怒将脸一横:“今已被擒,但求一死!” “夏侯将军息怒。” 刘备淡然一笑,走到夏侯惇面前一抱拳:“备曾被吕布所欺,承蒙将军相助,莫不敢忘。今既来我营,权当老友相聚。” “我与你非友也!”夏侯惇虽如此说,但语气却也不那么强硬了。 他曾陷敌帐,知道刘备话中留有余地。 “有什么话汝直言便可!” “既如此,备欲向将军询问一人,此人乃夏侯氏族人。” “哼,那人非我夏侯族人!” “将军知我问是谁?” “可是那夏侯博?” “正是!” 刘备也坦率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前番放归曹仁,非为一车骑将军,乃谢曹公义释云长之恩。今若得夏侯隽才将军及家小,我愿放将军安归!” “哼!你想见他,怕是见不到了。” “此话怎讲?” 夏侯惇抬头冷笑:“此人早被妙才逐出夏侯祠堂,软囚于许都,几年前郁终。其家小被妙才所养!” “啊?” 刘备心中一痛。 人皆知夏侯渊有一兄,生有一女,渊为养此女,不惜饿死亲生儿子。 后此女为张飞所得,娶为妻子,甚为疼爱。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夏侯渊还有一弟。 为夏侯博。 刘备为豫州牧时,曹操命夏侯博为刘备部将,随刘备讨伐吕布。 其真实目的在于探查刘备之野心。 然数日的相处,夏侯博深敢刘备仁义,竟反成刘备拥趸。 数次带回假信保刘备身安,以至于衣带诏事发之前,曹操竟从未怀疑过刘备。 后衣带诏事败,夏侯博又为刘备断后,使刘备终在曹操的眼皮子底下逃脱。 自己却与关羽同被曹操生擒。 从此再无音信。 刘备也曾派人打探,却难有结果。 有人说,他早就死了。 曹操能放过关羽,却绝不可能放过夏侯博。 也有人说,夏侯博身份特殊,被软囚于秘苑,具体在什么地方,却只有夏侯家的人才知道。 今终得挚友下落,刘备忍不住为其落泪。 当即摆摆手,让人带夏侯惇下去。 这时,赵云一拱手。 “主公,在下也有一不情之请。” “子龙但讲无妨。” “此战除擒夏侯惇外,另擒副将夏侯兰。此人精通律法,公正廉洁,又于我有旧,我想劝他归顺主公。” “好啊!” 刘备欣然的点点头:“既是子龙故旧,又有这般缘分,若能诚心归顺,那自是再好不过,你且去劝降便是,回头我亲见夏侯将军。” “谢主公!” 赵云欣然退下。 诸葛亮笑着走上前:“主公,今得夏侯惇,主公可否想过,向曹操讨要何物?” 刘备叹了一口气:“夏侯隽才既不得归,我亦不知如何是好。” 诸葛亮笑了笑:“主公,在下倒有个主意。” “军师请讲?” “何不用夏侯惇来换取被囚于许都的西凉太守……马腾,马寿成?” 第74章 邓芝为使,夏口屠城 提到马腾,刘备立刻想到阿斗曾提过的五虎上将之一:神威天将马超马孟起。 如今,四将已在自己麾下。 虽说黄老将军仍挂名刘表部将,但刘备心知,他与黄忠早已心意相通,肝胆相照。 而惟缺马超尚在西凉。 倘若能救得马腾,遥在西凉的马超必愿与我结好。 另外,马腾乃除了他以外,唯一一个于衣带诏中落名且尚在人世之人。 乃汉庭国柱,救他乃义不容辞之举! 倘若结好西凉,到时进购战马,裹挟汉中,距离军师新隆中对便更近一步。 可是,曹操能答应么? 刘备坦率了自己的疑惑。 诸葛亮却笑了笑:“曹操答应不答应都无妨,然对于我们,此为放回夏侯惇之唯一条件,主公可遣使告知曹操。” 刘备心中疑惑:“倘若曹操扣留使臣,以做要挟,又当如何?” 诸葛亮笑了笑:“必不会!何等使臣可比附夏侯元让?” 刘备又问:“那军师觉得,当派谁前去?” “新野义士,邓芝!” “啊??”刘备很诧异,他原以为诸葛亮会推荐孙乾或者简雍前去,怎么也没想到军师竟然推荐个武将。 “邓芝乃邓家庄人,为子龙麾下副将,不太适合为使罢?” “主公且放心,正因为其身份低微,故不用担心曹操拿其威胁。我观邓芝有胆有识,能言善辩,且心怀大义,处事沉稳,必能圆满完成使命!” “哦……”刘备捋着须髯。 他之前未曾注意这个邓芝。 今细细思来,其为人处世,确有名士之风,不同于一般武将。 只是,人家能愿意吗? 刘备决定亲自和邓芝谈谈。 …… 荆东之地,云梦大泽。 江夏! 此时此刻,江东老将程普正率大军攻打江夏,江夏太守黄祖领兵御敌。 这是最近十年来,双方打得最惨烈的一场大战。 黄祖目光凶狠,咬牙切齿,手中大刀亲自督战,见有士兵胆怯退缩,立刻斩首,以鼓舞士气。 而程普虽已年迈,却老当益壮,在战船甲板上指挥若定,他熟知水战兵法,战船进退有序,一波又一波地向着黄祖阵营冲击。 终究,孙权亲率援军杀到,水陆并济,黄祖不敌败退,江夏渐渐失守。 而随着江夏失守,江东军攻入夏口。 此时此刻,夏口百姓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恐怖劫难。 屠城! 孙权下令,得黄祖者,赏万金,另大屠夏口三日,以慰亡父在天之灵! 一时间,夏口城被恐惧笼罩,房屋燃烧,浓烟蔽日,尸横遍野,血腥弥漫,江东军所到之处,恐惧蔓延,生灵涂炭。 而偏在此时,关羽的船队正从长江上游浩浩荡荡开来,正行至夏口,准备转道逆流沿汉水往襄樊而去。 鲜红的“关”字大旗迎风招展,在灰暗的晨雾中显得格外夺目! 走投无路的百姓们知是关羽的船队,纷纷于岸前求救。 因为他们都知道,关羽是玄德公的人。 而玄德公绝对不是见死不救的人。 百姓们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都聚集在河边高喊: “关将军,救命……” “玄德公,救命啊……” …… 关羽也注意到了岸上聚集着大量百姓,觉得疑惑,遂命周仓落小舟去岸边询问,方知孙权正屠夏口。 关羽勃然大怒:“江东鼠辈,竟行此等残暴之事!” 又想到曹操亦屠过徐州,心中又感慨:天下诸侯,唯吾兄长为光明磊落义士也! 有心立刻靠岸,以救百姓于水火,却又担心大哥安危,为难之际,遂问计于徐庶。 “先生,我欲救此地百姓,却又担心大哥安危,可有计策?” 徐庶淡然一笑,他早就把计策都想好了。 “可拨三分之一船队在此,立刘字大旗,由甘宁将军率领,于岸前设甲营,再以楼船将夏口百姓周转至汉阳(注:不是天水那个汉阳,江夏也有个汉阳,在汉水以南,长江以北,夏口以西),方可护佑百姓周全。其余船队,尽可奔赴襄樊无妨!” 关羽问道:“兴霸将军,你可愿往?” 甘宁一抱拳:“末将愿往!” 关羽遂将大旗和三分之一的船队分与甘宁。 徐庶又嘱咐甘宁:“甘将军,汝可距岸边三百步设一庇护之地,以护江夏乡民残卒。” 甘宁一抱拳:“末将明白!然江东军若要强攻,却当如何?” 徐庶点点头:“汝挂一横幅在此,曰:皇叔营,救百姓,请到此,安卿命!江东亦有有识之士,不致相攻。若非攻我营,将军便力拒无妨!” 甘宁一怔,只觉心头一动,原本想争功夺利的心,忽然变成了另一种情绪。 当即神色庄严的领命报喏。 而后,甘宁命五千军卒于船上待命,亲带五千精卒下船,于岸边三百步之地设庇护营。 五千精卒持盾列阵,于江岸边围成一个巨大的弧状保护带。 只留有一口,允百姓进入。 夏口百姓喜极而泣,纷纷奔来。 他们心知,一入此口,便如同由地狱奔向天堂。 不仅不用再担心江东军追杀,还分豆饼得以果腹。 又有江东军劫掠至此,见不知哪冒出一股军容齐整装备精良的大军,高悬刘皇叔旗帜,不敢造次,遂上报于主将。 而百姓有家眷失散者,回头去寻,又将此事口口相传。 故而越来越多的夏口百姓奔至河岸,以求庇护。 很快,消息传到了孙权耳中。 那个紫发碧髯的男人眉宇间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霸气: “这刘备到底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欲救黄祖否?” 一花白胡须的雄壮大将冷笑:“主公勿急,今江夏既已得破,刘备既来,亦让他有去无回!” 一身姿儒雅的中年书生道:“主公,程老将军,切不可莽撞行事。” 此人年纪不过三十余岁,孙权却对此人颇为敬重。 他不是别人,正是鲁肃鲁子敬: “子敬有何见教?” 鲁肃遂问军卒:“汝所见,备军人数几何?” “楼船十七艘,斗舰数十艘,船上船下精卒不下万人!” “嗯??” 鲁肃眉头紧锁,又问:“可袭击我军否?” “未曾,只于江岸设防,名曰庇护百姓。” “哦……”鲁肃沉思良久,眉头舒展:“刘皇叔前番书信与主公,求主公善待江夏百姓。今主公屠民,其故而相阻,非为敌对也。” 孙权愠怒:“子敬,我今为父报仇,故泄此恨,他来此地装什么好人?” 鲁肃长叹了一口气:“当年曹操屠徐州,刘备亦出兵去救,今主公屠夏口,他又怎会袖手旁观?主公,在下建议,莫与刘备军交恶,当立刻下令,停止屠城。” 第75章 甘宁卖黄祖,孙权祭父兄 对于鲁肃的建议,孙权忍怒言道:“孤为父报仇,天经地义!怎还要看他脸色?” 鲁肃笑了笑,缓声劝道:“非看他脸色。但主公你想,刘备如此做,江夏百姓必感激刘备,而怀恨江东,于主公日后统领江夏并无益处!” 孙权傲然转身:“孤既能击破黄祖,为何不能平灭刘备?” “主公啊!” 鲁肃语重心长道:“一个黄祖耗我江东兵马钱粮久矣。刘备本为枭雄,依新野能败曹仁。又无意与我江东为敌。再花精力去剿伐刘备得不偿失。” “那就放任他在此收买人心?” 鲁肃叹了一口气:“如今曹操一家独大,天下十四州已占其九,欲有吞并天下之势,在下认为,我江东与荆州不易加深矛盾,此时实不宜与刘备为敌也。” “依公所言,孤的父仇不报了吗?” “主公之仇,在于黄祖,而不在于江夏百姓。主公一时之怒而迁怒百姓,恕在下直言,有损主公霸业也!” 孙权并非昏聩之辈,鲁肃的话让他沉思点头。 “然前番曹操示好于我,表我为扬州牧,孤不与荆州为敌,难道还要与曹操为敌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 鲁肃的话不紧不慢:“曹操虽示好于主公,却是连横之策,安抚众诸侯,而后集中力量一个一个剿灭。主公,你想想,数月前曹操还表刘备为车骑将军。如今却命夏侯惇举大军攻伐刘备。 刘备一灭,下一个恐怕便是刘表,而刘表一灭,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孙权神色骤凛,然后缓缓的坐了下来。 “子敬此言有理。程老将军,立传孤之命,停止屠城,孤只杀黄祖,与他人无干!” 程普领命抱拳:“喏!” …… 此时此刻,黄祖与各路兵马失散,率残部向西而退,大将邓龙得知玄德公于岸西设营,抱拳道:“主公,刘备于江岸设围,以救百姓,何不向其求救?” 黄祖蹭了蹭脸颊上的血泥,冷哼:“刘景升不派兵来,他来凑什么热闹?莫不是图我江夏乎?” “主公,事已至此,别无他法!玄德久有仁义之名,必不会见死不救。” “也罢……” 然,当他率残部抵达西岸,却见甘宁身着熟铜铠甲,威风凛凛的立于装备精良的盾戟兵之前。 看到甘宁这般风光的模样,黄祖的嘴角不自觉的抽了一抽。 但考虑到毕竟是曾经的部下,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兴霸,快快派兵与我反攻江东!” 甘宁冷笑:“吾不过劫江之贼,安敢如此?” “汝欲叛主公乎?” 甘宁哈哈大笑:“吾主乃江陵刘琦,今只来援救百姓,与汝何干?” “汝不念旧情乎?” “吾之旧情,唯苏将军尔,又与汝何干?” 黄祖的脸绿了。 甘宁观察黄祖周围不见好友苏飞,恐遭不测。 心中骤然一沉! “若使我救你,也可,便叫吾友苏飞来此。” 黄祖无奈:“苏飞已被孙权所擒,我无法救也!” 甘宁一怔,接着,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笑意转瞬即逝,脸上浮出的表情却非常无奈: “罢了罢了,开营,让黄太守入营吧!” 黄祖大喜,只当甘宁骂两句,出出气而已,到底不敢相拒,遂率残部入营。 …… 另一边,孙权大搜江夏,却不得黄祖。 这时,一个消息又传到孙权耳中: “黄祖逃至西岸,被刘琦麾下大将甘宁所救!” 孙权怒不可遏:“我便说,此贼必不安好心!使我大仇不得相报!” 然而,怒火刚刚燃起来,另一封信却恰到好处的送到了孙权手里。 “吴侯在上,吾得黄祖于西岸,请换大将苏飞!落款是江陵甘宁!” 孙权的火立刻消得一点不剩。 “甘宁此人,倒识时务也!” 苏飞对他来说只是敌方一将,杀不杀无甚重要,黄祖却不一样,那是杀父仇人! 杀了黄祖,不仅为父报仇,还可立威于江东。 大哥孙策未曾报仇,今却让我报仇。 这买卖对孙权来说,划算! 太划算了! 当即下令,以苏飞置换黄祖。 直到置换之时,黄祖方知被甘宁给卖了,不禁骂道:“甘宁,汝失信也!” 甘宁哈哈大笑:“汝这昏聩之主,既无用人之明,又无容人之量,留之何用?苏飞乃忠义之士,我自当全力相保。而汝,方乃物尽其用耳!” 黄祖大骂:“甘宁,吾做鬼亦不放过于你!” 甘宁得苏飞,自是大喜。 苏飞虽然觉得甘宁这么办事不太磊落。 但毕竟挚友为救自己,不惜忤逆旧主、背负骂名,也不能相怪。 况且,黄祖的确昏庸无道,刚愎自用。 便是他苏飞,也多遭猜忌,此番陷落便是黄祖故意为难,使其孤立无援。 孙权得黄祖,更是大喜过望! 欲于孙坚灵前活剐黄祖,黄祖不甘受辱,仗着一身勇力,挣脱侍卫,撞阶而亡。 孙权遂命人将其枭首,以祭于孙坚墓前。 想想多年的大仇今终得报,孙权不禁眼眶泛红,那积压在心头多年的悲愤与屈辱,也随着黄祖这一死,烟消云散。 “父亲,孩儿今日终为您报仇!愿父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遂叩首,敬酒,含泪祭奠。 而后,又去兄长之墓。 看着孙策的墓碑,孙权深深拜了三拜: “兄长,你未能报得父仇,临终记挂于心,今终为愚弟所报。如今江东兵强马壮,粮草丰足,民心归附!兄长泉下有知,亦可瞑目也。” 祭奠了父兄,孙权心情无比畅快。 他心知鲁肃之言,乃为江东长远考虑。 如今,曹操一家独大,的确应该与荆州联合,共抵曹操。 最好,使曹刘陷两败之局,江东方可渔利。 想到这,孙权有心使鲁肃去一趟荆州。 一来,探探荆州局势,看看到底是刘表依旧掌控荆州,还是刘备在荆州更有话语权。 二来,也借机做联合之势,看不能以荆州为抵曹之屏障。 三来,也看看能不能趁刘表病重,刘备抵曹之机,直接出兵拿下荆州。 但要了解这三点,都有个前提,便是别在此时和荆州发生矛盾。 孙权想得很明白。 但他的手下貌似不这么想。 当其部将凌统得知甘宁于江边设庇护营后,立刻召集三百亲卫。 趁夜色直袭甘宁庇护营。 第76章 甘宁擒凌统,文聘回襄阳 坦率而言,凌统准备得相当充分。 三百精锐亲随,皆着夜行衣、披坚执锐,长短兵刃寒芒闪烁,杀意如决堤之洪,势无可挡! 然而,强烈的复仇渴望让他错误的估计了敌我双方的硬实力差距。 凌统根本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局面。 甘宁虽然浅睡,帐外却布有有两千严阵以待的值夜铁甲。 这是甘宁首次被赋予信任,带领万人军团。 以至于入夜前,每个可能被袭击的方位都亲自安排了暗哨。 所以,当凌统深夜潜行接近铁甲营的时候,巡值的侍卫立刻叫醒了甘宁。 甘宁立时披甲,调集一千侍卫伏于营帐四周。 江夏百姓见江东兵闯入,如见阎鬼,纷纷惊呼,然后火起,甘宁伏军现身。 整个战斗过程,并不是十分激烈。 因为还没等到激烈的时候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凌统迅速中箭,被数十个甲卫俘获。 凌统一旦被俘,其部下立刻慌了。 甘宁将宝剑按在凌统的脖子上:“有敢不缴械者,吾立杀此人!” 凌统被按于地下,犹自大叫:“不许弃刃,不许弃刃,杀甘宁,杀甘宁,杀甘宁……” 他瞪红了眼睛,因为咬牙咬得太用力,嘴角都渗出了鲜血。 可其亲随们环顾四周严阵以待的铁甲,再看看被俘的凌统,知大势已去。 哪还有什么战斗欲望? “休伤吾主,我等愿降……” 有人丢下了兵器。 “休伤吾主……” 噼里啪啦,更多人丢下了兵器。 “不要降啊,不要降啊……”凌统看到众兄弟丢下武器的那一刹。含泪切齿,绝望无比。 而就在此时,一些原本被解救的乡民拿着锄头粪叉拥了过来。 甘宁疑惑:“你们要干什么?” “甘将军是咱们的救命恩人!” 为首一老者握着锄头朗言道:“闻有江东狗贼欲害甘将军,我等欲随将军死战。” “对,甘将军乃汉之砥柱,江东狗贼,不可伤害甘将军!” 众百姓皆纷纷言道:“愿随将军死战。”…… “铜铃鸣,护黎民!” 不知谁喊了一句,其他百姓纷纷应喝…… “铜铃鸣,护黎民!” 甘宁一怔,他记得,当初腰间挂着铃铛,就是为彰显霸气,震慑敌胆。 行舟之间,便有商民闻之,立吓得抖若糠筛,噤若寒蝉,然后举手缴械。 他曾为此而得意。 怎曾想,在今时今日,竟被这些百姓当成了救命之声。 看着这些百姓怀着无比崇敬的目光看着自己。 本来对威名和尊誉抱有无限渴望的甘宁,突然有了一种别样的骄傲感。 与之相反,此时被俘的凌统正遭受这些百姓劈头盖脸的辱骂。 凌统想起被甘宁射死的父亲,含泪控诉:“吾为父报仇,何错之有!” 百姓也含泪痛骂:“只你有父母否?” “多少江夏孩儿,因江东狗贼,失去父母妻儿!” “汝父亡于阵前,何怪甘宁将军?” “我父本分农民,何错之有?却被江东狗贼杀害。” “对,汝有何脸面在此妄称孝子。” …… 一句句责骂,骂得凌统哑口无言。 甘宁长舒了一口气。 换作以往,以他之性,必杀凌统以泄恨。 然而今次,这帮百姓帮他把气骂顺了。 又或者说,他心境已不知不觉发生了改变。 他想起徐庶临行前的嘱咐:尽量不可与江东军冲突。 袭营敌军既已悉数被擒,不宜将事情闹大。 于是,对凌统道:“我暂不杀你,回头看汝主如何说!” 遂令军士将凌统及其亲随尽数收押。 …… 另一边,孙权得知凌统袭甘宁大营,大为肝火! “公绩坏我大事也!” 他大仇既报,心知不宜与荆州扩大矛盾,遂令鲁肃暂别去荆州,先入甘宁营说明利害,以救凌统。 鲁肃也知此事事关重大,当即领命。 鲁肃思量过后,带了礼品布帛,酒肉粮草,而后将辎重卸于营外,只身进入甘宁大营。 甘宁知鲁肃之名,只道是个百无一用之书生。 怎曾想,竟有如此胆识。 鲁肃不卑不亢,挺拔而立,对甘宁陈述利害。 甘宁抚髯大笑,他本不想和江东发生冲突,鲁肃既表明诚意,他也没做任何为难。 遂收下礼资,然后命人放了凌统及其亲随。 鲁肃带凌统归府,孙权怒目而视:“公绩,汝视军令为何物?” 凌统抱拳跪地,泪流满面:“公仇得报,统仇未雪!” 孙权心中一痛,但为了大局,只得劝道:“公绩之仇,权亦铭记于心,当下形势严峻,不宜再与荆州开战,待时机成熟,必为汝父讨回公道。这次孤不怪罪于你……” 而后,命鲁肃入荆州见刘表。 …… 而此时,刘备正为前往许都的使者邓芝送行。 邓芝前脚刚走,化妆成乡民的襄阳使者李珪已乘民舟抵达樊城。 他见到刘备便号啕大哭: “使君,我家主公病重,恐不久于人世也……” 刘备与李珪向来交好,知其乃忠义刚直之士。 闻听刘表病重,遂含泪道:“吾可去襄阳见景升兄一面否?” 李珪摇摇头:“襄阳已被蔡瑁所控,使君若去,恐难得回!” 说着,从怀中掏出伊藉给他的刘表手书。 书言:吾不久于人世矣,请玄德贤弟相助我儿刘琦主持荆州之局。 刘备见此信,亦放声大哭。 “兄在危境,弟却无能救矣,于心何甘!” 诸葛亮明白。 此时此刻,刘表已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 他没有直接让刘备接管荆州,而是让主公助刘琦上位。 刘琦自知其能不足,必举州让与叔父。 主公也必感刘琦献州之恩而善待。 刘备问诸葛亮:“军师,可有解救之法?” 诸葛亮点头道:“主公不可亲去,却有一人可解此局。” “何人?” “文聘,文仲业!” 刘备遂招文聘前来。 文聘见到书信后,亦痛心无比。 说到底,刘表也是他的主公。 诸葛亮对文聘言道: “文将军,主公若回襄阳,必被蔡瑁所害。将军可回襄阳相助,襄阳各城防守备多为将军麾下,必不会谋害将军。” 文聘抱拳:“遵命!” 诸葛亮想了想,又嘱咐道:“蔡瑁定会问起将军因何归,将军便说:被刘皇叔猜忌,恐遭其害。蔡瑁必信,如此,方可行事。” 文聘思索片刻,点点头,又是凛然一抱拳:“喏!” 第77章 邓芝出使,曹操两难 文聘领命,两千精兵归往襄阳,以护刘表。 另一边,曹操处理完朝堂之事,正欲举大军南征,意欲与于夏侯惇新野会师,然后两面夹击,一举平灭刘备。 可就在即将誓师出发之时,前方战报到了。 曹操将战报前前后后看了三遍,表情僵住。 饶是他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也脸色铁青,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与曹操相距不远的几位近臣,都注意到曹操拿着信的手,似乎都在颤抖。 荀彧只得相问:“丞相,战报如何?” 曹操没有回答他,而是将战报递给荀彧。 荀彧看了一遍,也傻了。 细细思之,觉得蹊跷:“丞相,此时间不太对劲。” “有何不对?” “除非夏侯将军刚一抵达新野,便即刻遭遇溃败,否则,这败报断不可能如此迅速传回!丞相,在下斗胆一问,这战报究竟可信与否?” 曹操眉头紧锁,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了抽:“此乃程昱亲笔手书。” 荀彧双唇紧抿,一时也没话说了。 谁都知道,程昱不可能送回假消息。 曹操缓缓坐了下来,额头青筋隐现。 又是片刻间,他神色冷酷下来: “孤曾言:自今若有劫质者,必并击,勿顾质。此当整军,南下!回头孤会亲斩刘备头颅,以祭元让在天之灵!” 曹操的声音不大,但话语中的寒意却如三九寒冬的冰刀,使堂下文武噤若寒蝉。 然而,他真的能不顾夏侯惇的安危吗? 不可能! 这一点,几个谋士比那些武将看得更清楚。 “丞相不可!” 荀攸拱手出列:“元让将军乃镇国之将,国之重器,不可轻言放弃。” 曹操怒道:“其不听我言,冒进中伏,乃自作自受!当下形势危急,岂可因一人而乱我整军南下之谋!” “丞相!” 这时,夏侯惇族将皆跪地,纷纷言道:“丞相,将军忠心不二,战功赫赫。此次虽有错,也是为大业。求丞相设法相救!” 荀彧亦拱手上前:“丞相,此事当从长计议,不宜擅下决定!” 曹操挥挥手,使众将下去。 与荀彧荀攸入了后堂: “文若有何见教?” 荀彧拱手道:“此前丞相确有明令在先。按常理而言,倘若无曹子孝将军之事,此刻不救元让将军倒也说得过去。 然前番既救曹子孝,今番却不救夏侯元让,那让夏侯一族众人又该作何感想?” 荀彧这一番话算说到点子上了。 “我知此节,故而为难。” 曹操长长叹了一口气:“那依令君之见,当如何?” 荀彧思索片刻道:“在下以为,丞相当速速派兵接应程昱、于禁、李典几位将军。” 曹操双目微醺,怒道: “这几人有负孤托,致大军溃败,元让遭俘,亦使我王师颜面扫地,沦为天下笑柄。不杀之难解孤恨,还要接应其归来?” 荀彧明白,此时曹操说的也是气话。 他纵然多疑,但对这几人尤其信任。 而这其中每个人都是随他南征北战的忠勇之将,曹操绝不会轻易杀之。 然此时此刻,他却不能顶着曹操的火气说话。 荀彧从容拱手,缓声言道:“丞相,程仲德与诸公今虽涉罪,然此番兵败十分蹊跷,似有隐情。待几人归来,细细勘问,方能探明究竟,汲取败战之训。望丞相慎思之。” “既然如此,当用何计?” 曹操眉间深锁,喟然颔首道:“孤日前已表刘备为车骑将军,予以高位,难不成,还要破格表奏其为三公之尊? 提到三公,荀彧心中一凛。 思绪回到曹操征讨柳城归来。 那时曹操欲表其为三公。 荀彧明白,他若成三公,曹操必在三公之上。 那又会是什么? 他不敢去想。 故而数次推脱,婉言相拒! 曹操一怒之下,罢免三公,独设丞相,集全国军政于一身。 但终究还是在汉家体制框架之内。 想到此,荀彧终究选择了缄默。 荀攸却道:“元让将军乃国之重器,不可不救。在下认为,许其三公亦无妨。” “哼哼……”曹操摇头苦笑,准备再派使和刘备商议换质之事。 说一千,道一万,那也是同族兄弟。 然而,曹操的使者尚未派出,刘备的使者便来了。 正是邓芝。 曹操以为,以三公之位,换夏侯惇安归实属无奈,想必刘备也会答应。 然而,人家提出的交还条件只有一个:唯以西凉马腾换夏侯惇! 那一刻,曹操勃然大怒,真有心直接将邓芝斩了。 然既斩邓芝,夏侯惇安有命在! 他看清楚了刘备的野心,也看明白刘备的用心。 不遮不掩,亮牌逼宫! 却将曹操逼入两难之境地。 而面对满脸杀意的曹操,邓芝泰安的站在堂下,就如同面对的是一条拴了铁链的猎犬。 谅你不能将我如何! 曹操还真不能拿邓芝如何。 麾下兵团半数俱在夏侯氏,若留马腾,而弃元让,夏侯氏一门必寒心离德,军中士气定会土崩瓦解,往后谁还愿死心塌地追随? 然,马腾又是西凉一方雄主,若弃马腾,而留元让,刘备必与马腾联合,西凉铁骑与荆州雄兵遥相呼应,两路夹击,中原之地腹背受敌,又当如何? “孤许三公之位与玄德,汝且回去与你家主公商议,再做计较!” “皇叔有言,唯以西凉马腾换夏侯惇!”邓芝就像个死脑筋,半步都不退让。 曹操实无良策,喟然而叹。 他起兵到现在,南征北战无数,历经无数艰难险阻,从未似今日这般被人拿捏得死死的。 思及此处,曹操决意向那人问计求解,以破此局。 那是一极尽奢华之府邸,园囿清池、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在这乱世中,这里如同世外桃源一般,隔绝了外界的兵戈纷争、硝烟战火,静谧而又安然。 于花园幽深处,一老者垂纶池畔。 此老者年逾花甲,貌相敦厚,神情讷然,仿若迟滞愚钝之辈。 唯其双眸偶转之际,不时闪过一抹狡黠之光。 曹操走到他的面前,站定:“文和,孤今遇一棘手难题,苦思良久,仍无破解良策,特来向你讨教。” 老者回过头,见是曹操,慌忙丢下鱼竿拜倒在地。 “老朽贾诩,拜……拜见丞相!” 第78章 贾诩献离间计,刘备接马寿成 此老者正是贾诩,贾文和。 不到万不得已,曹操都不愿向此人问计。 只见此人,便想到多年前的宛城之事。 今天,他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看着贾诩伏在地上,一副毕恭毕敬,战战兢兢的样子。 曹操却对其很尊重,大气的伸出手,将他拉了起来。 “丞相有何吩咐?” “文和啊,孤确有难处。” 曹操拉着贾诩的手,缓步于花园中,将夏侯惇被刘备所俘,又将刘备要求换质之事说与贾诩。 贾诩低着头,随着曹操的脚步,亦步亦趋,就这么恭恭敬敬的听着。 像一条听话的忠犬。 “先生,孤欲救元让。又不想放归马腾,使其作乱于西凉,先生可有妙计能解此道?” 贾诩沉思许久没说话。 曹操也不禁长叹一声:“莫非文和也无计乎?” 贾诩也叹了一口气: “老朽本想建议丞相趁消息还未传开,宣马腾之子马超入京。 那马超,乃西凉骁将,曾助钟司隶平叛,大败郭援,名震西凉。 这边走个马腾,那边来个马超,里外都不吃亏。” 正当曹操心中一亮,觉得此计可行的时候,可贾诩却又叹气摇头: “可闻刘备设计之高深,想来背后还有能人,怕是早有预防……” “他会如何预防?” 贾诩声音苍老而缓慢:“如果老朽没猜错,那刘备派使出荆州之前,就早把要换马腾之计划散布出去了。 这样一来,无论丞相换与不换,消息都必将传到他儿子马超耳中,他这个人情都赚定了。” 曹操心中一阵恶寒。 的确,就算杀了马腾,刘备却依然对老马家有恩。 元让也就白死了。 贾诩继续道:“而现在,马超早知刘备欲换质,咱们再宣马超入京,马超必然不信。” 曹操颔首:“文和此言有理,然可有破局之法?” “方法倒有一个,就怕丞相不愿啊……” “先生但讲无妨。” 贾诩想了想:“丞相,你是担忧马腾于西凉作乱,其实啊,老朽倒认为,丞相不妨换个思路想想,比如让那西凉更乱一些。” 曹操停下脚步,看着贾诩:“让西凉……更乱?” “对啊,让西凉更乱点,中原才更安生啊!” “哦,当如何做?” “丞相可表韩遂为凉州刺史,以示盟好。” “嗯??” 曹操神色一凛,渐渐明白了贾诩的深意。 只因凉州多发乱事,一半是马腾造成的,一半是韩遂造成的。 凉州之地,原本韩遂势力强过马腾,后来马腾势起,又压过韩遂。 二人常相互讨伐,又都吃不掉对方。 然后又经常止戈联盟,称兄道弟,然后一起在西凉作乱。 马腾入京后,其子马超领其兵,韩遂势力不及马超,却亦盘踞西凉已久,根深蒂固。 现在马超吃不掉韩遂,必然试图拉拢韩遂,使其归顺,以图共上作乱,而韩遂亦有屈服之意。 若表韩遂为西凉刺史,西凉就会出另一种格局。 韩遂势弱,却身份更高,且名正言顺。 马超势强,却身份尴尬,且无名无份。 马超难免不会怀疑韩遂与朝廷暗通款曲。 韩遂亦会如坐针毡,生出对马超的防备之心。 又或者说,当诏书送到韩遂手中的时候,他与马超就必将走向决裂。 既然不能断马氏与刘备的关系,莫不如给马氏扶植一个强大的敌对势力。 当两人决裂之时,再派兵相助韩遂。 或者维持西凉双雄并争的乱势,或者助韩遂并马超,终究好过马氏独占凉州与刘备遥相呼应、互为奥援。 曹操抚髯颔首:“文和此计解孤心头之虑。” 说着挥挥手,身后几名护卫上前,每人端着一个托盘,上置金银珠宝无计。 “赏与文和了。” 贾诩双目现贪婪之色,立跪地行大礼:“谢丞相。” 曹操遂令董昭行换质之事,同时下诏,加封韩遂为凉州刺史,西凉侯,命使节带礼资去往凉州宣诏。 …… 曹刘终于达成协议,于宛城完成了换质。 马腾因衣带诏事件,久居皇城别苑,日日夜夜提心吊胆,出离许都之时,看着蓝天白云,别有一番心境。 此时马腾须发花白,马休和马铁搀扶于他,往昔驰骋沙场练就的魁梧体魄,如今也似被压抑有些佝偻。 刘备则出城三十里相迎。 遥见刘备,如经隔世。 如久陷阴霾而见艳阳。 他遥望刘备,眼眶微红,眼中满是沧桑与疑惑,微微颤抖的双手抱拳:“玄德……为何救我?” 刘备快步上前拱手施礼:“公乃忠勇之士,为衣带诏蒙难,备与公同书落名,岂能见死不救?” 马腾微微低头,长叹了一口气:“当年衣带诏之事,我向董车骑荐玄德公,差点害玄德于许都。今却承蒙贤弟相救,不胜感激也。” 刘备嗟叹道:“彼时曹操挟持陛下,朝纲崩坏,时局凶险,当有义士为汉室挺身而出。只可惜,未能成事,有负陛下所托也。” 马腾颇为担心此番再见刘备会遭轻视,然而并没有,刘备待其极为敬重,言行间满是热忱,一如既往。 这让马腾心中尤为感动。 刘备拉马腾共乘车驾,往樊城而去。 一路上,两人回忆往昔岁月,皆感慨万千。 行至樊城,设酒宴款待。 席间,马腾再谢刘备。 刘备介绍诸葛亮道:“此番能救寿成兄,全仗诸葛军师计策。” 马腾又举杯对诸葛亮道:“卧龙先生初出茅庐,即败曹操,生摛夏侯惇,声名震于天下。马某今日得以脱困,全赖先生奇谋,恩同再造,特敬先生一杯,聊表谢忱。” 诸葛亮呵呵一笑,举杯应道:“将军谬赞了,亮不过略施小计,实乃主公心怀仁义,欲救将军于水火,亮不过顺应主公之志,从旁襄助罢了。 今曹操势大,为祸朝堂,我主与将军同怀兴汉之心,往后还需携手共进,共破曹贼,还天下太平。” “理当如此!” 马腾点点头,又问道:“玄德贤弟接下来何打算?” 刘备满饮一杯酒,慨然道:“我想送将军返归西凉,以将军虎威,招旧部、聚豪杰,重振旗鼓; 彼时,你我隔空呼应,必令曹贼首尾难济。” “玄德所言,正合我意!只是……救命大恩,我却无以为报!不知玄德贤弟对我有何所求?” 刘备神色一凛:“你我既于衣带诏中落名,便如生死兄弟,备别无他求,只求寿成兄与我同承陛下之志,共担兴汉重任!” 刘备的豪情万丈,也激起马腾一番雄心:“玄德公大义,马某谨记于心。” 刘备便邀马腾暂住几日,然后拨两千人马与马腾,送其归于凉州。 临行前,诸葛亮将三枚锦囊交于马腾手中。 “将军,凉州远途,经上庸,过汉中若遇相阻,皆拆一枚,可保将军一路通畅。至于这最后一枚,可应对韩遂之叛,以助将军统领凉州也!” 第79章 刘备三备战,孔融入江东 送走了马腾,刘备神清气爽,心情也格外舒畅。 他看着远处的艳阳,仿佛看到兴汉大业的曙光就在眼前。 自元直和孔明相继出山辅佐,真有如神助,万事顺遂啊! 两次大胜曹操,打出了气魄和军威。 刘备明白,尽管他现在仅有一樊城立锥,但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潜在的势力正一步步壮大。 逐鹿天下、匡扶汉室的宏愿再也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是阿斗的重生,改变了这一切么? 呵呵,一定是! 刘备又有些想念阿斗了。 他一定是天下最好的儿子,匡扶汉室的强大执念使其重生助我。 唉,不知何时才能去江陵一趟,好好和阿斗说说现在的天下大势,时局新象。 刘备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于江陵的方向感慨道: “阿斗吾儿,为父心切盼汝速长,待汝成年,可与为父并肩,共瞻此恢宏壮阔之兴汉大业功成之日!” 想到阿斗,便又想到诸葛亮。 阿斗最心心念念的相父,如今就在自己的身旁,为自己出谋划策。 那种成就感和幸福感,真无法用语言形容。 迩来数日,刘备欣喜难抑,夜不能寐。 每念及阿斗曾提及之《出师表》,感怀诸葛孔明先生忠义辅佐、殚精竭虑之恩,遂于夤夜起身,寻来草绳,亲执其手,精心编织草帽一顶,以表谢意。 这一日,他双手捧起草帽,递给诸葛亮:“军师,欲以此聊表敬谢之意,盼翌日赠予先生,以全心意。” 诸葛亮一怔,回想梦中,刘备好像也送过他一顶草帽,那时如何回应? 他已经记不清了。 梦中的很多细小之事,醒来便已忘却。 有些记下来的,也随着时间慢慢模糊,消逝。 所幸,唯每件大事都牢记于心。 梦中那君臣嘱托之情亦半点不曾忘怀。 这次,他受宠若惊,当即感动跪接:“春去夏来,阳光日盛,亮正缺一遮阳之物,主公竟念及于此,亮感激不尽。” “哎呀,这算不得什么。” 而在刘备看来,哪怕能为诸葛亮做一点小事,他都觉得满心慰藉,赶紧双手扶起诸葛亮:“军师为我大业殚精竭虑,我不过略表寸心,怎敢受军师这般大礼?” 诸葛亮也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刘备这样的主公,实乃世所罕见之明主,实乃我诸葛亮之幸也!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和刘备言明军政要事: “主公,曹操既得夏侯惇,必举大军至樊城,以泄两败之恨,彼时,恐怕就不是三万或是十万之数了。” 刘备也凝重起来:“那依军师之间,当如何应之?” 诸葛亮摇摇羽扇,冥思了片刻,忽然笑了笑:“不如送他三败之数,如何?” 刘备大喜,遂与诸葛亮入军帐,以论军情。 …… 而另一边,鲁肃临去出使荆州前,再次向孙权举荐庞统。 其言辞恳切,晓谕再三,终于又说动了孙权。 孙权认为,鲁肃向来行事稳重,举荐贤才亦是秉持公心,所荐之人皆有真才实学,本打算屈尊再去一趟,考察一下庞统的学识。 可就在这时,另一个重要人物踏入了江东的地界。 此人正是孔融。 于鲁县祭祖过后,他立刻带家眷南下柴桑。 孙权得知孔融投奔,顿时大喜,把去请庞统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在孙权看来,孔融乃当世大儒,名满天下,又和曹操并非一路。 更关键问题是,我父为黄祖所害,你友为黄祖所杀。 我为父报仇,顺便亦帮你友祢衡报了仇,你是不是该对我江东心怀感激,愿倾心辅佐于我呢? 当然,我江东倒是不需要你出谋划策。 只需要你为我江东占明大义,吸纳四方贤才、仁人志士来归便可! 而事实上,孔融也确实对孙权心存期许与认同。 他对孙权礼数周到,二人相见,也确实有一种志同道合的感觉。 孙权立表孔融为宾师,位次甚在张昭之前。 本地士族纵然不快,但也理解主公所为。 孔融的名气太大了。 什么许靖许邵,什么陈琳王粲,皆在孔融之后。 当然,他们也知道孔融自视清高,不是那种有意争夺士族利益之人。 徒给了尊贵的身份,并无实权,不许实利,倒也无妨。 而孔融入江东之后,首事即谏孙权,劝其与刘备合纵,共御曹操。 此举正合孙权那颗奋发图强的心。 彼时,孙权与孔融情好日密,出则同辇,入则促膝,以良师益友相待。 而孔融的到来,也让另一个江东名将欣喜若狂。 此人便是太史慈。 至孙策死后,太史慈明显能感觉孙权在渐渐的弃用自己。 身为江东地界首屈一指的猛将,太史慈曾为孙策所倚重,冲锋陷阵,屡立奇功,威名远扬。 可现在,主公讨伐黄祖,众将皆领兵出战,各立奇功。 唯独搁置太史慈于海昏以拒长沙刘磐。 在太史慈看来,这很难以接受。 让他想起了在刘繇部下的日子。 自黄忠北去援助刘备之后,刘磐驻守长沙,不复为寇,海昏置一偏将即可,实无必要如此。 他怀念孙策,怀念与孙策四处征伐,杀敌斩将,把酒言欢的日子。 如今,孔融既入江东,以他太史慈和孔融的交情,必会美言。 孙权也必然会复用于自己。 然而,再想想昔日好友之子被孙权置于上虞一隅,那小孩儿被管束得小心翼翼,毫无半点雄心壮志,他又不怎么希望被孙权重用了。 不过,孔融能入江东,即便不去美言,对于太史慈来说,也是天大的喜事一件。 只因孔融对太史慈的恩情太大了,仅次于生养之恩。 他想,若得时机,见见孔文举,聊聊当年北海解围、并肩御敌的热血过往,谈谈那患难与共、相互扶持的点滴岁月,也算是美事一件。 然而,太史慈却并不知道。 孔融之所以能入江东,这并不是偶然。 而是诸葛亮于江东布下的一枚棋子。 这枚棋子,看似平淡无奇,却牵引着孙刘联盟,影响着东吴朝堂的决策,甚至能使江东各方势力重新分化组合。 当然,也关系着江东的生死存亡。 第80章 襄阳局势波橘云诡,蔡瑁蒯越各怀心事 春四月,桃花谢了,梨花也谢了。 庞统在凤雏庵的门沿上从早上坐到了下午。 他其实早就想走了。 可临走前,鲁肃再一次拜访,请求凤雏先生能再给吴侯一次机会。 他说,他已和吴侯说定。 此番吴侯定会亲自拜访,审慎处之。 吴侯向以礼待贤能之士,求贤若渴,前番几次,确有不得已之原因。 此次定能明鉴先生之卓异才情,使先生才尽其用,展经纬之略,建不世之功。 见鲁肃对自己礼遇有加,说话也实在恳切,也就答应了。 其实,庞统倒不是真想见孙权,他只是好奇这孙权到底能真诚到什么地步。 若真能被礼遇,以后再见孔明,终究多了一份谈资。 然后,庞统就叕一次被放鸽子了。 饶是庞统性格再好,此刻也绷不住了。 凤雏庵前,庞统仰天长叹: “江东鼠辈,当我凤雏何人?我庞统在此明誓,有你孙权在此,我再踏入江东一步,便不姓庞也!” 然后,一把火烧了凤雏庵。 牵条毛驴拉着书简往荆州而去。 …… 另一边,文聘乘船渡江,得遇蔡瑁。 蔡瑁于岸前问之:“文将军,因何而归啊?” 文聘面露恼恨,长叹道:“被刘备所疑,被张飞所欺,恐被其所害,故无奈相离。” 蔡瑁听蒯越分析过,文聘此行恐为景升公刺探刘备心志,想来被刘备察觉。 今听文聘这么一说,心中大喜,立迎文聘上岸。 上岸后,蔡瑁替文聘鸣不平:“将军助刘玄德抵御曹军,他不感激,怎还欺辱将军?” “刘备表面对我礼敬有加,却疑我探其心志,故令张飞为难于我。” 闻听此言,蔡瑁又想起当初为张飞所擒,被绑绳勒入肌里的痛楚,真记忆犹新感同身受。 同时,也对文聘的话深信不疑。 “将军此归有何打算?” “见景升公,听其安排。不知景升公病情如何?” 蔡瑁故意将眼珠左右一扫。 文聘立刻明白,辞退左右与蔡瑁入帐。 二人坐下,蔡瑁道:“姐丈病重,已然糊涂,怕被人害,故命霍峻守卫其府院,连吾姐姐都不能见之,我亦进之不得,说实话,姐丈当下到底什么情况,我亦不知啊!” 文聘故作惊讶:“啊?怎会如此?” 蔡瑁叹气道:“我有心强攻,却又担心被误为谋刺,现也是为难。” 文聘点点头:“那将军还有何打算?” 蔡瑁长吐了一口气,看着文聘的眼睛:“我有一言,只当仲业乃挚友,故且言之。” 文聘抱拳:“将军请讲。” “如今景升公寿元将尽,其有意使刘备助大公子刘琦统领荆州。可一旦如此,荆州必为刘备所得。 依我看,还不如保举二公子,助他为荆州之主。倘若曹公再南下,咱们举州而降之,曹公念我等归附之心,必使二公子为荆州之主,也使荆州百姓免受刀戈。” 倘若未经与刘备抗曹之事,那一句“必使二公子为荆州之主,亦使荆州百姓免受刀戈”恐怕真就说动了文聘。 然而此时此刻,再听闻这一番话,文聘却满心不屑。 那不就是为自己的荣华富贵找的借口? 你投降了,曹操为训练水军可能会重用于你。 可又会怎会使刘琮为荆州之主? 至于百姓。 曹操向来以此裹挟敌人,动辄抄掠屠城。 刘使君外御寇难,内丰财施,千里救徐州,迁新野樊城之民于江陵油江口。 到底哪一个是真正为民,每一个明辨是非之人心里都清楚。 这一刻,文聘真有心起身大骂蔡瑁不忠不义,卖主求荣。 但想起诸葛亮临行前的嘱托,到底还是按耐住了。 他抬起头,以一种很为难的语气说道:“将军,此是背主求荣,不妥也。” “非也,非也!”蔡瑁劝道:“主不明事,我欲拥戴其明理之子,以续其嗣。这哪里是不忠?” “可大公子刘琦,他才是长子啊!” “刘琦软弱无能,依附刘备,非明主也!跟着他,荆州必为刘备所得,倒时被曹公王师所并,安有命在?还不如保二公子以投曹公,你我方得荣华富贵也。” 文聘不露声色的点点头,蔡瑁终究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但此时,文聘的心倒平静下来。 “可现在,刘备两败曹公。曹公南下不得,我等又如何投奔?” “无妨!这第三次,曹公必亲举大军前来,到时便断汉水,封粮道。再举襄阳之兵北上,与曹公前后夹击,刘备安有命在?” 文聘心惊肉跳,按蔡瑁所言,刘使君真危在旦夕。 “既如此……” 文聘貌似艰难的做了决定,然后凛然一抱拳:“愿听将军差遣。” 蔡瑁得文聘相助自然大喜,他又不愿将最大的功劳让给文聘,于是道: “好,待曹公再次举大军南下之时,我与张允将军北上夹击刘备,将军便死守襄阳,等候曹公王师临驾,到时自可投诚!” 文聘思量片刻,故意道:“不如我去背袭刘备,将军守襄阳?” “不可不可,仲业领襄阳兵马久矣,这里多为将军部下。还是文将军守襄阳的好。” “既如此,那好吧!”文聘一拱手:“我愿守襄阳。” “还有一事。” “将军请讲。” “吾三位弟弟尚在襄阳牢中,仲也曾掌襄阳军政,牢营之事,可行方便!助我三位弟弟出牢?” 文聘故作疑惑:“还没放出来么?” 蔡瑁摇头道:“没有!对了,将军家眷不是也被景升公所制,不如你我联手,把他们一并都救出来!” 文聘一抱拳:“既如此,文聘愿效犬马之劳,任凭将军差遣!” 蔡瑁大喜,转头去和蒯越转达此事。 蒯越听蔡瑁所言,沉思良久。 坦率而言,他对文聘此行归来怀有一定戒心。 然而,他这次却不打算向蔡瑁言明利害。 因为就在不久前,娄圭被灭门的消息传到了他的耳中。 他瞠目结舌,震惊无比,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透曹操为何要这么做。 当然,最终的结果,让原本铁心投曹的他产生了动摇。 看着兴奋不已的蔡瑁,蒯越不露声色的笑了笑,准备观望一段时间再说。 第81章 曹操三攻刘备,孔明二番点兵 江陵,刘琦闻听刘表病笃难治之讯,哀伤不已,涕泪横流。 欲北上襄阳去见父亲。 李严劝道:“襄阳恐被蔡瑁所控,公子若入襄阳,恐为蔡瑁所阻。真得若入城,又恐被蔡瑁所害,请公子三思。” 刘琦满面泪水,语气坚定:“父有凶险,更不能不见。” 遂将府中之事交与糜竺和李严,领亲兵三千,与张仲景去襄阳见刘表。 另一边,曹操恨两番败绩之辱,即刻昭告四方,奏表于帝,痛陈刘备悖逆之状,扬言承天子威命,兴兵讨逆,以彰正义。 至于刘协对此事做何感想,实则并不重要。 而后,誓师点将: 乃遣曹仁、张辽率部为第一队前军,以防敌军设伏; 遣曹洪、张合引军为第二队继进,以护粮草辎重; 遣夏侯渊、于禁统军成第三队之援,以应仓卒之变; 遣夏侯惇、李典领兵作第四队之翼,以固进军之势; 曹操亲率许褚、乐进、徐晃、臧霸、吕虔、朱灵诸将并所部为第五队,督阵于后; 每队皆领兵十万,军威甚盛。 再命曹纯就任陷阵将军之衔,统帅虎豹精锐,身负奇袭之命。 最后,诏令汝南太守李通,领汝南精兵五万,星夜兼程,迂回至敌军侧翼,伺机长驱直入,冲击敌军后营,与大军前后夹击,令敌首尾难顾。 共计大军五十五万,浩浩荡荡,往荆州而去。 刘备闻之,亦升帐点兵! 立召诸将,齐聚麾下,各领所部,严阵以待。 刘备凛然而立,朗声言道:“今曹军势猛来袭,我军兵寡,难与之力敌,当以计取。诸葛军师前战已挫曹军锐气,既有胜绩,此番必能再捷。军师军令,既我军令,全军务必谨遵,令出唯行,如有违逆者,军法无情,立斩不赦!” 众将一起拱手:“喏!” 诸葛亮稳坐中军,心中不禁感慨。 若不能克敌制胜,又何颜以对主公如此信任? 当即神色冷峻下来,一字一句缓声言道: “曹操此举大军前来,必缓行慢进,于南阳盆谷设营,伐木造械,以攻樊城。 我偏急攻,先挫其锋锐,再引我预伏!” 诸葛的声音缓慢,但铿锵有力,天生自带一种令人安心的可靠感。 接着,诸葛亮开始点兵: “张飞何在?” 张飞虎躯一震,上前抱拳:“军师有何吩咐!” 诸葛亮羽扇轻摇:“你领本部精兵,隐匿于岘山之北,多设旌旗,扬尘为疑兵,待曹军先锋至,呐喊鼓噪,不必恋战,扰其军心即可。其必不敢行军,待其扎驻,即可往东撤至义阳。” “喏!”张飞声若巨雷。 诸葛亮又嘱咐道:“翼德将军切记,不可与敌交战。此后自有将军战将杀敌之机!” 张飞一抱拳,诚挚道:“军师,放心吧,老张定不辱使命!” 诸葛亮点点头:“赵云。” “在” “你率三千精锐轻骑,绕道曹军侧翼,寻机突袭其辎重粮草。曹军远来,粮草避在前队,必乱阵脚。前军一乱,后续诸军必生惶惑,首尾难以相顾。 子龙将军谨慎,遇强阻不可强攻,速退义阳,与翼德汇合。” “喏。” 黄忠见状,上前一步:“军师,老黄忠虽年迈,亦不愿落于人后,愿为先锋,会会那曹营诸将。” 诸葛亮微笑点头:“黄老将军勇气可嘉,正需你这等老将压阵。你领本部人马,于樊城之西太和山东路设伏,那里地势复杂,道路崎岖狭窄,曹操大军被逼停,必遣奇兵与此路过。 老将军当多张弓弩,多备滚石,见曹军攻入,立山石滚木,万箭齐发,灭贼军于此。” “哈哈,正合我意!” 黄忠慨然应喏,提刀出帐。 “傅肜!” “在!” “各军联络,至关重要,你率麾下轻骑,穿梭于诸军之间,传递军情信息。务必要快如闪电,确保军令通畅,军情及时送达。若遇敌军小股部队,可相机行事,迅速摆脱,切不可耽误军机。” “喏!” 诸葛亮又将目光投向傅士仁、糜芳等人,沉声道:“你等守好大营,供应箭矢粮草,不得有失。若出差池,军法处置。” 几人心中一凛,抱拳称喏。 最后,他看向邓芝:“邓将军,你多派细作,打探曹军动向,随时来报。我军以静制动,以巧破千斤,全赖情报精准。” 邓芝领命而去。 诸事安排妥当,武将已空,诸葛亮长出了一口气,看向刘备。 却见刘备也满目感激的看着他。 “主公,此战之后,可退襄阳。到时云长水军既至,布防于汉水,曹军不能遥制樊城,久之,樊城也必复归于主公也。” “孔明,你如此之能,又得此大功,我……真不知如何谢你。” 诸葛亮笑了笑:“蒙主公七顾之恩,亮铭记于心,肝脑涂地尚难报万一,如今所做不过是尽分内之事,又何谈谢字?” 自始至终,刘备绝口未提 “七顾” 之际,那六次空返之事,唯恐言语间令先生面露窘色。 同时,诸葛亮亦未曾言及 “七顾” 之时自身所务何干,既不欲矜夸己功,亦惧主公因感恩过甚,反倒于心中徒增负累。 主臣二人相视而笑,那笑容中满是默契与信任,仿佛此刻外界的刀光剑影、战火硝烟都已淡去,只余下彼此间这深厚的知遇情谊。 …… 另一边,蔡夫人渐渐的感觉荆州的风向变了。 表面上,这荆州好像依然在蔡瑁张允的掌控之下。 但私下里探听各级将官口风,很多人多对蔡氏专权多有不满,提及刘备阵营反倒满怀期待。 还有那魏延表面对自己恭恭敬敬,据说暗地里正联络各级将校,具体要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就连自己的行动也似被暗中窥视,出行时街边目光总让她心慌意乱。 这还是蔡瑁掌控的襄阳吗? 那一日,她大骂霍峻,终得去见刘表。 刘表倚靠床上,有气无力。 却目光深邃,隐隐透着审视之意。 那深藏不露的威严,即便在病榻之上也未曾消散半分,叫蔡夫人一瞬间竟有些不敢直视。 出了门,不禁暗暗咒骂: 这老家伙,病到这种程度了,还有掌控荆州之力么? 第82章 曹孟德慢行,诸葛设八阵 近些时日,刘表虽卧病榻,然借伊籍之力,荆州上下诸事,无论巨细,皆入其耳。 两败曹操,皆以弱胜强。 仗打得太漂亮。 也太解气。 使不可一世的曹操颜面尽失,威风扫地! 刘表曾心有不服,然今目睹玄德这亮瞎眼的战绩,终于服得五体投地。 刘表也是真的看明白了! 大限将至,能据守荆州且善待其后嗣之人,唯刘玄德是也。 反观曹操,连其挚友娄圭都能忍心屠戮,又怎会顾念他刘表的亲眷? 曾摇摆不定的刘表,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在临死之前,为他的玄德贤弟统领荆州助一臂之力。 …… 曹操引大军徐徐而进,前驱精锐逢山则攀,详加搜剿,遇水必查,清疏河道。 凡敌军或可设伏之地,皆逐一细勘,断不容有丝毫疏漏。 唯有隐患尽除,周遭确然无虞,方令大军续进。 曹操痛思前番两度受挫之鉴,誓不再蹈覆辙,今番定要将浩浩王师,安然直抵樊城之下! 荀攸建言道:“丞相,樊城易克,襄阳难取。今吾大军压境,襄阳城中必有欲归附吾军之人。宜颁告荆州,显主公求贤若渴之心,主公许以厚利,必有内应前来联络。彼时,令其坚守汉水,截断刘备退路,大事可成。” 曹操冷哼:“娄圭既死,襄阳怎有诚心归士?” 荀攸正色道:“既如此,更该广施恩义,示以大度,倘有一人归附,丞相便厚待于他,以一人之遇,彰丞相宽宏,必能破其疑虑,令观望者放心来投。” 曹操摇摇头:“诸葛亮诡计多端,倘若差人诈降,又当如何?” 荀攸不疾不徐道:“诈降亦无妨,可仍将其厚待,不许其要职重兵,只令其居于闲处,以观后效,如此,既显丞相爱才之心,又可防患未然,彼等纵有诈意,亦难掀起风浪。” 曹操呵呵一笑:“公达此言差矣。孤王师驾临,何用讨巧之计?再说,荆州既有相投之士,我不重用,不是一样寒了人心,让那些本欲归附者望而却步?” 荀攸不说话了。 按说,丞相说的也有道理。 细细思来,娄圭之死,真给南下荆州带来了太大阻力。 难道,唯恃大军强力压境,才能攻破荆州么? 大军前队,曹仁张辽之军行至岘山,正欲清路,忽闻山间旌旗林立,尘土飞扬,张字大旗迎风飘摆,霸气非常。 曹仁大惊,脑海中又浮现出被张飞生擒的惨痛经历。 这次,他再不敢托大。 立即停止行军,沿路驻扎,派斥候回去禀报。 这样一来,大军行进的速度就更慢了。 张辽带兵前去搜山,偶见山间有军,见其即撤。 张辽回去复命,大军继续缓行。 时值深夜,大军沿路设帐歇脚,忽闻山间鼓声骤起,喊杀声震天。 曹仁闻此动静,猛然起身,披甲佩剑而出,目光如炬扫视四周。众将士亦纷纷惊醒,仓促间抄起兵器,奔出营帐列阵。 然而,就只是一阵鼓声而已。 遂再命大军回去歇息。 然又逾一更,鼓声复起。 曹仁怒发冲冠,披甲跃马,径往山间探寻敌迹,奈何四野茫茫,竟不见丝毫人影。 此循环往复,无休无止,致使曹仁所率全军将士皆被折腾得人困马乏,精疲力竭。 曹操闻得此讯,急令传至曹仁处,敕其切莫轻举妄动,万事当以沉稳为要。 而这样一来,曹军的行军速度就慢上加慢了。 反复数日,曹仁军身心疲惫。 偏在此时,第二路人马遇袭! 赵云率轻骑于分叉山路突然杀出,其行军其快,杀灭驻守护军,竟绕至辎重处,一顿乱杀,扬长而去。 虽损失不多,却令夏侯渊心惊肉跳。 夏侯渊不禁嗔目而怨:“曹子孝行军如此迂缓拖沓,方使敌军觅得可乘之机!” 这时,曹操信令传达,敕令全军再度慢行缓进。 谕令明示,无论敌军施展何种手段,皆不可贸然出击、妄自行动,以免遭到敌伏。 而后接连数日,张飞、赵云仿若人间蒸发,不见丝毫踪影。 却不知,此时二人早已接到傅肜送来的信令。 另一边,汝南太守李通应讨贼诏书率部星夜兼程,率先抵达义阳之北的山谷之中。 此地距樊城已然不远。 入目之处,见有一大片土石坦地,地势开阔且平坦,可设营安扎,防备火患。 周遭数里山间,亦有林木森然矗立,枝繁叶茂,正可打造攻城器械。 乃绝佳安营之地。 然而,此时的李通却满心纳闷。 照理说,丞相部队应该率先抵达。 怎么半个人影都没有。 不会是被截击了吧? 立即派斥候往北,向曹操所来之处探查军情。 然而,斥候走不到半个时辰,便又回来了。 李通问道:“可是见到丞相?” 斥候得见李通,竟惶恐而言:“我确实向北而去,可不知为何,竟又回到此地。” “什么?” 李通大怒,只当此斥候办事不力,鞭笞二十,再派数人。 结果无一例外,竟都跑了回来。 李通只觉得头皮发麻。 随即登高而望。 见此地景观,山石土堆,颇为奇异,毫无规则地散落各处,有的形似卧倒的巨兽,有的仿若古老的坟茔。 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这越看越不像自然形成,倒像是有人刻意而为之。 “这是什么东西?” 问及副将,无人知晓。 李通满心狐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和丞相走岔了路,遂命大军原地驻扎,自己亲引二百亲兵探察一番。 殊不知,此一探,竟似一足踏入鬼门关。 李通走马行不过二里,皆是如此诡异之相。 正纳闷间,忽然一阵浓雾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汹涌袭来。 眨眼间,雾气便弥漫于周身各处,可视范围急剧缩小,众人彼此间几乎都看不清面容,只能凭借呼喊声来确认位置。 “怎么回事?” “哪来的大雾?” “听,好像有声音。” “将军,当如何?” …… 问李通,李通也不知道。 他领兵多年,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江声浪涌,有如剑鼓之声。 八阵云屯,仿入神鬼之阵。 士兵心跳加速,左右顾盼,生怕迷失方向困死阵中。 战马也打着响鼻,四蹄交踏,慌躁不堪。 接着,似有刀剑加身的攮刺之声,几名随从倒地。 再接着,飞箭声四起,无数箭矢不知从何处袭来,士兵们举盾都不知挡向何处,伴随着一声声的惨叫,纷纷中箭倒地。 第83章 曹仁终过乱阵,两蔡得见曹操。 曹仁大军缓行慢进,欲与李通汇合,然而,等行至义阳谷的时候,却只见方圆数十里若非石垒堆土,便是满地的尸体。 尸身皆负箭矢,死状凄惨。 曹仁大惊,不觉失言: “莫非神鬼之地乎!” 遂命军士查验,皆是汝南之兵遗体。 曹仁不敢托大,将所见之事尽数回禀曹操。 曹操亦心惊不已,问及荀攸,程昱两位谋士。 程昱思量许久,瞳孔骤然一缩:“莫非是传说中的八阵图?” 曹操问道:“何为八阵图?” 程昱神色凛重:“其源可溯于上古黄帝之时,后经姜太公、司马穰苴、管仲、孙武等辈赓续改良、增益完备。然岁月悠悠,此阵几近失传,未曾想今时今日,竟有人可复演此阵!” “此阵可破乎?” 程昱怔然的摇摇头:“若得布阵之人授与八门方位,方可走脱,否则必绝命于此。” “什么?” “丞相,恕在下直言。” “讲!” “李通将军……恐为曹仁将军挡去一劫。” “哦?” 曹操抚髯思索。 按程昱的思路,若非李通先至此地,恐怕入阵的就是曹仁的大军了。 现在的李通或已被擒,或已无命在,可不是为曹仁挡了一劫? “未必!” 荀攸的话让曹操心中陡然一震。 然其接下来的猜想,非但未能稍解曹操忧虑,反令其忧思愈甚。 “我观此八阵,石堆之数,与浓雾所罩之处相关,可吞数万兵马,却不能吞数十万雄师。” “你的意思,曹仁即便至此,亦未能被此阵所累?” 荀攸点点头: “所以,故意拖延主军,以吞李通兵马,才是那诸葛亮真正的目的。” 曹操眉头紧锁,只觉得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但大军总不可能困毙于此,遂命曹仁大军盾兵在外,枪矛兵在内,军卒前后手握长矛相连,继续行军。 果然,未能再遇险难。 当然,也未能得见李通部幸存兵马。 探马回报,前方三十里便是樊城。 言樊城大门紧锁,城头旌旗林立,铁甲森森,似严阵以待。 曹仁兵疲,担心刘备以养精之部出城劫营,故不敢驱兵至城下 。 他命部队就地驻扎,严防死守,然后向身后各队通报军情。 曹操得知,赞许道:“曹仁知耻后勇,此举甚为稳妥,先扎好营寨,等大军尽至,再一鼓作气攻破樊城。” 接着数日,五队人马皆到。 而恰在这时,两人两骑抵达曹操驻扎之地。 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蔡瑁之弟,蔡中蔡和! 要问此二人为何会来此地,还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时,文聘刚入襄阳,被蔡瑁所求,救其三位弟弟出牢狱。 文聘未有半分犹豫,立刻召其旧部,放三人出牢。 蔡瑁因此引文聘为挚友,对其深信不疑。 而后,他听闻曹操大军缓行慢进,又听其姐说城内士族百姓躁动不安,刘表又恐有托刘备,立刘琦的动作。 蔡瑁担心刘备借此先夺襄阳,便想提前派人与曹公联络,里应外合,两面夹击,以助曹公速平刘备。 为使曹公信任,蔡瑁便使其二位弟弟过江,绕太和山小路去见曹公。 二人快马疾驰,然后绕到樊城之北。 在这里,并未看见曹操部队。 又往北而去三十里,终于在别山谷口得见曹操的大军。 蔡中、蔡和得见曹操,当即拜倒在地,献出樊城布防图,言辞恳切,以表甘效犬马之劳。 曹操端坐帐中,鄙视的看着此二人,又隐有狐疑之色。 但他还是考虑了荀攸之前的意见。 投诚者以善待,方使荆州之士归心。 “刘景升既未仙逝,何故投我?” 曹操喝了一口茶,漫不经心道。 他对无故投敌之人终无半分好感。 “景升公欲托刘备,刘备与我蔡家却为死敌。” 二人诚恳回应,理由倒还算充分。 “汝二人既诚心来投,刘备军中隐秘机要,可否详述?” 蔡中抱拳道:“吾等久仰曹公威名,特来投效,愿助曹公荡平刘备。刘备依樊城之险顽抗,然其军中粮草皆仰仗襄阳供给。吾兄蔡瑁愿断其粮草,困刘备于樊城,使其自溃。” “哦?”这番话着实让曹操心头一震。 他多差斥候,探闻樊城粮草的确皆为襄阳供给,若真能断樊城粮草,刘备岂不是必败无疑? 再看跪在地上的二人,虽然面非忠义之士,但神色诚恳笃定,不像在说谎。 曹操笑着抿了一口茶。 忠义之士,倒不会如此二人这般了。 “既如此,刘备岂不必败乎?” 蔡和却道:“不然!” “刘备可有逃脱之机?” 蔡和抱拳道:“刘备若败,恐于太和山东退,而后退避襄阳。纵然襄阳有文聘将军固守,可不使刘备入城半步,但其仍可退往江陵。到时借江陵之兵,恐其重整旗鼓,复扰丞相王师。” “嗯……”曹操点点头,他觉得此二人说的很有道理。 他自己有此担忧。 荀攸和程昱也有此担忧。 最怕不是刘备死守樊城,而是怕刘备得下江陵,以得江陵兵马钱粮。 “如何防范此道?” 蔡中抱拳道:“丞相可拨三千精锐之士,星夜兼程赶赴太和山谷口,于此处设下伏兵。刘备若败逃,必取此路。届时伏兵尽出,可将刘备一举殄灭于太和山。纵其侥幸逃脱,吾兄张允、蔡瑁亦会率襄阳军迎面阻截,令其无法退走。我军与丞相大军两面夹击,定能将刘备残部尽数歼灭。” “好!” 曹操忍不住叫了一声。 然马上,他就感觉不妥。 只因前番所言,无须他出兵,蔡氏所做所为,他能白得利好。 而这一次,却需其派出一支精锐部队,配合作战。 这确定不是诸葛亮故意设下的另一个圈套? 然而,再仔细想想。 又觉得可行。 军中有细作,识得此二人并非假冒。 蔡瑁会为了刘备,把自己两个亲弟弟都搭进去? 这不像蔡瑁所为。 问及荀攸以及程昱,此二人也觉得蔡中蔡和并没有说谎。 曹操思量许久! 曹仁的三万精兵毁了,夏侯惇的十万大军也溃了,李通的五万汝南兵也不知去向。 如今,这么好的机会就在眼前。 若失此战机,怎能甘心? 他决定用自己的三千精兵,去赌刘备的命! 遂令曹纯率三千虎豹骑,命蔡中引路,星夜驰往太和山小路设伏。 将蔡和留在营中为质,以做要挟。 第84章 曹纯入伏,蔡瑁登陆 曹操麾下众军,以虎豹骑最为精锐。 全军分为两骑队。 虎骑者,军士勇猛彪悍,皆身着重铠,手执重戟,配铁盾重剑。 所配战马,多源自幽并之地,其身形雄壮,威猛高大,力气十足。 且周身皆覆甲片,每逢结队冲锋,有排山倒海之势,锐不可当。 每虎骑军士另配二辅兵,一驽马,以应平日驮运甲胄,维护战马之用。 豹骑者,军士并不是十分高大,但人人体格精健,耐力极强,战斗素养也极高。 每名军士皆配备长弓木盾马槊环首刀,身着牛皮轻甲,每人配两匹凉州战马,平时亦有专门辅兵维护。 豹骑队不置重甲,轻装上阵,但同样装备精良。 其行军迅疾,仿若奔雷掣电,每每用于奔袭、追击之务,也常执行特种作战任务。 很多人认为虎骑为虎豹骑之门面,曹操却始终认为,豹骑才是虎豹骑之根骨。 此次设伏,极为紧要。 曹纯所领,便是三千豹骑部队。 他的任务是,急军速驰,迅速抵达太和山,并在此设伏,以断刘备退路。 曹纯明白,身为曹氏宗族大将,曹操族弟,其名位在两夏侯和曹仁曹洪之后。 若能此役斩杀或者生擒刘备,军功之盛,可比肩曹洪。 战马飞驰,一路踏得烟尘四起。 行至太和山,见山路崎岖,险壁陡峭,感慨此绝佳伏击之地! 又不觉心生狐疑,会不会有敌军在此设伏? 曹纯走马间,忽然命全军止行:“蔡中,我且问你,此处地势险要,莫不是你与那刘备暗中勾结,欲引我等入伏?” 蔡中听闻,拍着胸脯保证道:“曹将军,此诚天大之冤屈也!我蔡中既已投诚于曹丞相,怎会再有二心?将军放心,我于此处奔马而来,绝无伏兵,我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有,吾宁立死当场!” 曹纯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蔡中,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但,并没有! 再想想,一旦有伏,死得最惨的必然是蔡中,然后便是蔡和。 这种人,不像那种能舍生取义之人。 曹纯点点头:“哼,最好如此。” 遂命部下严加看管蔡中。 入谷十五里,遥见两侧山壁,峻峭仿若斧劈,怪石嶙峋而立,恰似狰狞巨兽隐伏其间。 谷内植被繁盛,蒿草萋萋,高可及人,山风过处,茅草瑟瑟作响,其间恰可匿万千甲士。 前有羊肠小道曲折蜿蜒,仅容双骑并辔,至狭处,马匹辗转维艰。 仰首而望,天空为双峰裁割,唯余狭长一隙,日光透入,照得谷中光影斑驳,阴森之气扑面而来,实乃设伏歼敌之绝佳险地也。 曹纯大喜:“若于此地设伏,刘备纵背生双翼,安得不死?” 当即下令:“速依谷中地势,各寻隐蔽之所埋伏,寻石伐木,以候刘备之兵!” 众营伍长一起拱手:“喏!” 然而,伴随着这一声“喏”,忽然一声凄厉的哨响划破长空。 曹纯心中一凉,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感涌上心头。 “糟!!!” 刹那间,两侧山壁之上,旌旗林立,呼喊声震天, 曹纯大惊,抬眼望去,只见乱箭袭来,仿若飞蝗过境。 他顾不得辱骂蔡中,立时高喊! “举盾!避箭!” 在自己亦翻身下马,伏于马后。 “嗖嗖嗖!” “昂……” 战马发出凄厉的惨叫,侧卧于地,身上已插箭矢无数。 饶是虎豹骑训练有素,此刻亦尽显慌乱,无数军士避箭不及,被乱箭射成筛子。 慌乱之际,曹纯欲寻退路撤离,却见两侧山路狭道,哪有半点逃生之机。 “曹贼,今日便是尔等的死期!” 声若洪钟,山谷回音阵阵。 寻声望去,山间那凸起岩石之处,一面“黄”字大旗迎风飘摆。 旗下站着一员老将,银须飘扬,目光如电,正是黄忠。 “落石!” “轰隆隆!” 滚石巨岩从山顶砸下! 木盾能挡住箭矢,却挡不住巨石。 士兵们在混乱中互相践踏,饶是装备精良的虎豹骑,也束手无策。 曹纯的头盔被一块飞溅的石头击中,震得耳鸣眩晕,差点晕厥。 他强忍着眩晕,再军士中搜寻,终于得见畏缩在马腹之下瑟瑟发抖的蔡中。 就是此人,引我入伏! 他冒着箭雨冲过去,一把薅过蔡中,怒道:“汝之奸贼,还有何话可说!” 蔡中浑身抖若筛糠:“实……实在不知!非我之过,非我之过也!” 看着亲自训练的虎豹骑如流水般的减员,曹纯怒目圆睁,痛裂肝胆! 他大叫一声,一剑刺入蔡中腹中,往下一划,只见蔡中腹腔大肠内脏纷纷掉落出来,登时死于非命。 然而,蔡中虽死,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太和山狭道中的虎豹骑兄弟,已死去了十之七八,所剩之人,亦不知向何处逃脱,唯有依靠同伴和战马的尸体暂避一时。 昔日勇猛无比的虎豹骑,今日竟如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曹纯的彻底心凉了。 恰此时,一箭疾飞而来,径入其肩。 曹纯抬目望去,见黄忠正弯强弓、搭利箭,瞄着自己。 曹纯不及拔箭,忍痛举盾相迎。 只听 “噗” 的一声闷响,曹纯顿感喉头一痛,视手中盾牌,竟被那长箭生生穿透 。 目光下移,只见箭杆直抵咽喉。 眼见着鲜血顺着箭杆流下,曹纯手脚无力,晃了晃,栽倒了下去…… …… 另一边,蔡瑁忖度时日,料曹公大军几近抵达樊城。 遂与张允谋议已定,旋即下令,使襄阳水军尽渡北岸。 他要在太和山狭路南出口设伏,以防备刘备由此遁往江陵。 蔡瑁心下盘算,若能擒杀刘备,再兼献荆州之大功,曹公必视吾等为腹心股肱。 届时封疆裂土,赐爵加禄,吾蔡氏一门,荣耀满门庭,蔡氏一族自可长盛不衰,尽享荣华富贵,绵延福泽于后世也。 然就在其率军登陆之际,早被邓芝预先埋设的斥候窥见,遂即驰报邓芝。 邓芝闻之,不敢耽搁,立刻将此军情呈于刘备和诸葛亮。 诸葛亮听闻此军报,长舒了一口气,摇着羽扇对刘备道:“主公,吉时已至,大军等可出城矣!” 第85章 曹操泄恨,刘备过江 樊城有两路,大门正处,进可攻宛洛,退可渡襄阳。 后山偏处,绕太和山渡汉水可往江陵而去。 诸葛亮命人打开正门,大军浩浩荡荡由正门拥出,列成军阵。 这么大的军事动作,肯定有所惊动。 立刻有曹军探马飞奔至曹操近前禀报军情。 此时曹操大军驻扎妥当,正沿山伐木,忙着打造攻城器械。 他听到了这个消息,眉头微微皱起。 对方放弃了城防优势,出城欲寻决战? 为何会如此? 真是蔡瑁断了粮草,不得不出城? 不对,就在不久前,夏侯惇粮草尽被刘备所获。 不应该吃得这么快! 若换做以往,曹操必当哂笑刘备不通兵法,旋即整军列阵而出,与刘备大军会战于樊城之下。 然这次,他一点想这样冲动都没有。 非但毫无冲动,甚至想即刻传令全军,令全军严阵以待,以防刘备军骤然来袭,直捣大营。 此时的诸葛亮貌似没有任何理由出城寻求决战。 可偏偏就出城了。 而且大张旗鼓,丝毫不加掩饰。 这太反常了! 曹操疑惑之时,斥候又带回了新的消息: 蔡瑁的百艘大船停靠于北岸。 荀攸凛然一惊,马上想到一件事:“丞相,刘备大军会不会乘船向南而逃?” “哦?”曹操一怔,思索着荀攸的话。 船队逆流而上,过襄阳,亦可往江陵而去。 再说,就一定会去江陵吗? 有没有可能人家直接奔襄阳而去? 曹操虚眯着眼睛,想从蔡和的眼中看出蛛丝马迹。 却见蔡和眼神清澈,懵懂得就像个孩子。 程昱亦拱手出列:“丞相!此时若让刘备南逃,再想将其擒获就更难了。” 曹操问蔡和:“蔡将军,汝如何看待此事?” 蔡和的语气无比笃定:“丞相,定是吾兄于城南登陆,奔袭至太和山南麓,以堵刘备出逃。吾兄长与丞相便是如此约定。” 曹操狐疑的看着他,冷冷的笑了笑:“汝兄诓骗于汝,以汝为饵,实欲助刘备得襄阳耳?” 蔡和吓得大惊:“绝无可能,绝无可能!” 曹操看他吓成这个样子,又爽朗的笑了笑:“那你说,孤当何以用兵?” “丞相,在下建议立刻出兵,与刘备于樊城城下大战,逼刘备入城,后逼其从侧路而逃。” 荀攸和程昱的意思是让曹操出兵,与刘备于城下决战。 蔡和的意思,竟也是让曹操出兵,与刘备于城下决战。 只是,荀攸程昱担心的是蔡瑁与刘备联合,以助其大船南逃。 而蔡和心里想的却是,将刘备逼回城中,使其从另一条路南退,这样刘备才能稳妥入伏,完美体现出他们蔡氏兄弟的作用。 可曹操的想法和他们都不一样。 那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诸葛亮故意做出南逃的姿态,引我相攻,其早于暗处设下伏兵。 又或者说,他和蔡瑁早已串通一气,此蔡瑁大船所载之兵就埋伏于樊城各处? 对于蔡氏兄弟,他实不敢尽信之。 曹操面上成竹在胸,仿若无事,然其心内实纠结万分 。 他也知道,刘备若乘舟南逃,再想追而擒之就愈发艰难。 但同时,他又担心这是诸葛亮故意设下的诱敌之计。 就为引他相攻。 怎么办? 荀攸和程昱也看出了曹操的担忧,两人对视一眼,亦有这方面的顾虑,便没继续相劝。 而此时,乐进拱手向前,朗声言道:“丞相,祈拨五千锐卒与末将,末将定当赴汤蹈火,阻截刘备,斩获其首!” 按理说,这是个折中的办法。 可探刘备出兵虚实。 然而,曹操看向乐进那双忠勇无畏的眼睛,到底还是有些舍不得。 万一又中诸葛亮之计,乐进岂不是在劫难逃? 而就在这时,另一个消息传来。 一名受伤的虎豹骑兵于太和山狼狈而归。 他身中数箭,竟仍徒步奔袭至此,曹操心知大事不妙,忙出营相见。 他一见曹操,立刻瘫倒在地。 “丞相,我等于太和谷遇伏……” 曹操大惊:“曹子和将军何在?” “将军入伏,全军被……被黄忠……所袭……,恐凶多……吉……吉少……” 说完这句话,这名豹骑士兵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睁目而亡! 曹操明白。 他不是逃兵。 虎豹骑的勇士,没一个贪生怕死之辈。 他拼命苟活至此,只为传达急要军情: 曹纯遭遇伏兵,九死一生。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是谁? 曹操抚合了士兵的眼睛,轻轻放下他的身体。 然后骤然转身,盯着蔡和,双目似冒出火来! “说,这是怎么回事?” 蔡和惶然失措,他实未料及事情竟至于此! 他紧张的吞了一口口水:“末……末将……实不知也!” “来人!”曹操面无表情。 “在!” “将此人置于釜中,活烹之!” 蔡和慌忙跪下,哭着求道:“丞相饶命,末将冤枉,冤枉啊……” 侍卫哪管那些,立刻将蔡和拖了下去。 荀攸和程昱对视一眼。 他们感觉事有蹊跷。 这个蔡和恐怕也是被人利用。 但此刻,他们能劝丞相留下此人吗? 不能! 丞相族弟曹纯难全性命,三千豹骑士兵全军覆没,若不拿此人发泄,怎能平息心中怒火。 而这个蔡和,即便真是冤枉,亦不过草芥蝼蚁,死不足惜。 丞相自己或许也清楚。 而曹纯一死。 意味着又中了诸葛亮的一计。 此时此刻,曹操心痛不已,怒火中烧。 他恨不得立刻就挥大军向刘备大军攻去! 但,他到底还是理智了下来,做出了最稳妥的决定。 “传孤军令,全军严阵以待,于营前设防列阵,以防刘备率军袭营!” 乐进、许褚、曹洪、张合、于禁等人知丞相心痛,纷纷抱拳请命, “末将请愿率军阻截刘备!” “末将请愿率军阻截刘备!” …… 曹操看了一眼这一干不畏生死的忠勇悍将,咬牙又下了一道军令:“敢私攻刘备者,斩!” …… 另一边,刘备大军丝毫未有任何阻力,便攻占了汉水船港。 守船之军不见主将归来,不敢丢下主将私自离港,又见刘备大军袭来,亦不敢抵抗,纷纷缴械投降。 就这样,近六万大军(一万新野军,一万新野乡勇,三万襄阳援军,一万余降卒)分批次登蔡瑁之舟船,浩浩荡荡往襄阳而去。 第86章 蔡夫人的逃脱计划 襄阳城内,刘表家宅。 蔡夫人又是一夜未眠。 她想再入襄阳府堂,说服刘表确认立嗣之事,却终究未敢踏出私宅半步。 上次见面,刘表苍白的嘴唇冷冷的丢下一句话:安守在家,禁绝出门。 她骇得冷汗直流。 再仔细思索,惊觉后怕。 刘表的这句话,是不是代表已经确认刘琦为荆州之主? 琮儿没机会了? 否则,以刘表以往对她的态度,一定会和颜悦色的顺着她说。 绝不会如那日那般冷酷。 蔡夫人越想越心慌,越想越意乱,她想找蔡瑁商议。可蔡瑁已过江去助曹公抵抗刘备了。 另外两个弟弟也带着特殊的使命往北而去。 唯有弟弟蔡勋出牢之后于府邸守护。 于是,她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了蔡勋: “我怀疑老东西可能要立刘琦为嗣子,德珪又不在此地,襄阳之局危机四伏,我感觉越来越不安生。” 蔡勋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姐姐,兄长虽去,然文聘将军得归。有他守着襄阳城,谅那刘备不能如何!” “可文将军归来也有些时日了,除了放归你们三个,也没见他有什么其他动作。” “能把咱哥仨放出来,人家已经是帮了大忙了。” “那何不让他帮忙帮到底,率兵把守卫景升府邸的霍峻除了?!” “啊??”蔡勋瞪大了眼睛,赶忙摆手说道:“姐啊,那不是摆明了造反?人家文将军既要帮咱,但也得顾及名声啊!” “不行,现在这襄阳城,总让我心里发慌。” 蔡夫人皱眉思量许久,俊俏的脸庞冷峻下来:“对了,蒯先生何在?” “我出牢后,未曾见过他。” “你且告诉我,在这襄阳城中可信之将都有哪些?” “文将军肯定算一个……” “不不不,除了他!” “王威王将军,那绝对是咱二公子的人。” “嗯……还有呢?” “韩嵩韩将军,其最敬曹公,肯定没有问题。” “嗯,还有其他人么?” “傅巽傅将军,亦有心随我等一并投曹。” “还有么?” “其他人诸如邓义,看不出其心向何往,李珪嘛,我出来后就一直没看见过他。” “那就不用他们!你听着,就叫王威、韩嵩、傅巽三位将军来此,我有要事相托。” “姐姐,莫非要行逼宫之举,以胁迫之法,逼景升公立二公子为嗣?” 蔡夫人之前确实有过这个想法。 但见过刘表一面后,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觉得刘表虽然病重,但成竹在胸。 这不像她熟悉的刘表,像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又怎会听她的话,又岂会在意其的安危? 不多时,三位将军被请到刘表家宅后花园。 三人面面相觑,皆不明所以。 蔡夫人婷婷袅袅的从厅堂走出。 众人见其,似面有泪痕。 她见到三人深深行了一礼,三人慌忙抱拳回礼:“夫人这是何意,折煞我等了!” 蔡夫人未语先泣,悲戚之情难以自已 。 三人更懵了。 “夫人,何事召唤我等?” “各位皆是忠诚之士,景升已时日无多,今被霍峻所挟,诸位可知?” 三人互相看了看,王威道:“原以为是主公之命,令霍峻守府。” 蔡夫人摇摇头:“乃伊籍所谋,妄图借霍峻之手,把控府中局势,行那不可告人之事。” 王威虽亲刘琮,却也尊重伊籍,不禁愕然道:“夫人,此事非同小可,不可妄猜!” 蔡夫人反问道:“你可得景升亲见?” 王威摇摇头:“霍峻言,主公重病,故而不便与我等相见。” 蔡夫人泫然泪下,无奈摇首。 韩嵩疑道:“还有别的变故?” 蔡夫人叹气道:“我前番几番苦求终得见景升,景升被府卫看守,不得出治,已奄奄一息也。” 王威大惊,当即表态:“可用我等抢出主公?” 和王威的激动情绪相比,韩嵩和傅巽的反应却似不以为然。 蔡夫人贝齿轻咬薄唇,楚楚可怜的摇摇头。 “你们可知,景升早有心投靠曹公。” 听闻此言,王威感到诧异,这并不像他认识的主公。 韩嵩和傅巽的表情也发生了变化。 蔡夫人泪水涟涟道: “景升言,其早有心投靠曹公,使荆州百姓免受兵戈,却忌惮刘备的势力正盛,其党羽正徐徐掌控荆州之局。景升欲制御刘备,却念我与琮儿在此,故而有所忌惮,景升不敢与刘备撕破脸。他悄悄与我言,让我寻几位将军帮忙,助我母子离开荆州,以求曹公庇护……” 几人面面相觑。 初闻似不太合理。 细细思来却未尝没有这个可能。 “我不舍景升,却又怕在此耽误了景升大事……” 说到此处,蔡夫人已泣不成声。 王威怔然道:“未曾想,竟有此节?” 傅巽感慨道:“难怪霍峻不让我等和主公相见。咱们怎么办?” 韩嵩凛然道:“不管怎么说,当按主公所托,先送夫人和二公子至曹公处。” 王威犹有担忧:“可万一那曹操以此为要挟主公,又当如何?” 韩嵩感慨道:“主公时日无多,将荆州托于曹公,又将妻儿托与曹公,曹公又怎能心加害?” 王威想说娄圭之事。 可仔细想想,现在的主公和娄圭的情况又大不一样。 如果举州相献,又托妻献子,曹操未尝不会以礼相待。 想到这,他拱手道:“我愿送夫人出城。” 另外两人一并拱手:“我等亦愿送夫人出城。” 三人都是襄阳城中高官重将,想送个人出去并不太难。 几人做好谋划,于城东开门,由王威、蔡勋二人护送蔡夫人和刘琮乘坐民舟向北而去。 刘琮坐在船上,大为不解:“母亲,我们为何要离开襄阳?” 蔡夫人没说话,她撩开帷帽上的薄纱,抬起头,看着渐行渐远的襄阳城,嘴角流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刘表,你有何能? 我想用你便用你,我想离你便离你。 现在你命在旦夕,我却欲投曹公而去,你又能拿我如何? 想到刘表和几位襄阳将军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蔡夫人愈发的得意洋洋。 她又开始幻想,她若生为男子,必然会成为全天下数一数二的绝顶谋士。 而就在她登上民船那一刻,蔡中和曹纯刚好走进了黄忠的伏击之地。 第87章 蔡瑁驻樊城,文聘救刘琮 另一边,蔡瑁于太和山路北设伏,以保证能刘备大军无一人能逃脱此地。 然而刚驻扎妥当,便闻后方探马来报,船港被刘备大军所夺,刘备借其船队正运兵过岸。 蔡瑁第一反应是不信:“刘备怎敢走正路而逃也??” 得到确信回复后又感到诧异:“刘备若冒险夺港,不正好是曹公举兵相攻之时,莫非……曹公未动兵?” 张允也疑惑道:“是啊,这实不应该,曹公欲攻刘备,怎能给其正路登船逃脱之机?” 两人都感觉不解,可光不解没用,接下来他们要面临的问题就严重了。 其一:襄阳水军战船多入刘备之手,这是多大一笔财富? 其二:他们和这支襄阳部队回不去了! 其三:刘备若乘船远渡江陵,此非为其等提供便利? 曹公会否以此怨恨于我? 不对啊,刘备部队足有六七万,战船虽多,却无法一次运走。 船中粮草也不够六七万大军使用。 莫非,他要往返几次,把部队运向对岸? 也不应该啊! 但听天由命不是办法,刘备既已自正门退去,于此驻守已无用处。 赶紧去船港看看,还有多少新野军未离北岸! 遂即传令大军掉转方向,径往江岸进发。 甫至江岸,但见北岸广袤无垠,偶有民舟往来,并无一艘大船停靠。 再遥看对岸,却是樯橹如林,一艘艘大船鳞次栉比地停靠岸边,军卒正在校尉的指挥下陆续下船。 蔡瑁与张允见状,缓缓转头相觑,顿时心若死灰。 “他们……他们还真跑对岸去了。” “对岸有文聘将军,怎能让他们如此从容下船集结?” 张允劝道:“将军不必担忧,我襄阳有高墙坚城,沿江又无大片林木,文将军若坚守,刘备必不能破也!文将军若临岸设防,反倒容易让刘备攻破城门。” “话虽如此,我怎心有不安?” “刘备所为,确实出人意料,然其据襄阳城下,必然不能久留,恐往江陵而去,襄阳有足兵,再以大船接我等过江,可追杀刘备于半途。” “那刘备若烧船又当如何?” “这……”张允语塞。 若刘备真狠心焚船,曹公麾下数十万雄师,以及蔡瑁张允所率之数万步卒,恐一时之间皆难以渡江。 一时间,蔡瑁也不知怎么办了。 只能喃喃叹道:“曹公怎不趁刘备渡江而劫杀之啊!” 这时,张允又想出一计:“曹公既未劫杀刘备使其渡江,那也怪不得我们。正好趁刘备渡江,曹公又未攻来,此时樊城必然空虚,我们若夺樊城以献曹公,可否又立奇功?” “只能如此!” 二人领兵至樊城下,却见樊城门户大开,入目之处,不见半分人影,城内一片死寂,唯有呼呼风声穿梭其间,仿若一座被遗弃的荒城。 饶是这样,曹军亦未将此城占领。 蔡瑁呼吸急促,他越想越不对劲。 他感觉就好像有一根无形的绳索,在牵引着他的鼻子走。 直到把他牵到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 蔡瑁努力的让自己沉下心来,闭目思索,却越想越恐惧。 忽然神色一凛,长叹一声:“曹公恐不信我等也!” “将军,两位蔡将军不是已去曹公处请降了么?难道曹公不信?” “若信,曹公绝不会放刘备安然夺船渡江。 若信,曹公亦绝不会弃空城而不敢攻入! 若信,我等也不会落入如此绝境之地啊!” “将军,曹公非不明之主,怎不信我等诚心?” “亦恐被人所利用!” 说话间,蔡瑁缓缓转过头:“刘备乘我舟而去,却留一座空城给我。你说,曹公当如何看我?” 张允顺着蔡瑁的思路去想,越思越恐,亦惶然失措。 “在曹公看来,我等成了助刘备大军过江的断后之兵。” 曹公疑心过重,空城尚未来夺。 这情况下,即便是主动献城,他又会怎么想? 蔡瑁喟叹一声,继续道:“刘备过江,曹公必恨,吾之二位弟弟,恐凶多吉少也!” “还能和曹公解释么?” “若你是曹公,此时我言,你会信否?” 张允一怔,无奈的摇摇头。 “你还没看出来么?” 蔡瑁嘴角猛抽,瞪眼咬牙,看着空空如也的樊城,神情满是挣扎: “如今曹公不仅不信我等,一定视我等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张允闻言,汗水涔涔而下。 “所以现在,咱们要想活命,只有一条路可走……” …… 蔡瑁占领了樊城。 查找府库,蔡瑁发现刘备并没把事情做绝,竟还给他留下了大量粮草。 也不知是时间仓促,无法运走或是忘了焚烧。 又或是故意留给他,以应大军所需。 很快,曹操信使来到樊城! 送给蔡瑁一封曹操的亲笔信。 “将军为救刘备,宁舍双弟,又舍生为刘备断后。孤心中甚为敬佩。 然汝既与孤为敌,助刘备南逃,此罪不可饶恕。今孤兵临城下,劝汝速速自裁,以全汝之名节。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必诛汝九族,鸡犬不留。孤之决心,犹如泰山压顶,汝宜早做决断,莫要延误。” 蔡瑁拿着曹操的信,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随后身子晃了晃,差点瘫倒在地! “将军,曹军大军已至城下。” “紧……紧闭城门,严防……死守……” …… 另一边,刘表得知王威蔡勋助刘琮北逃,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死在那里。 “愚妇短视,害吾儿也……咳咳咳……” 在刘表看来,他不让蔡氏出门,就是为了保护他们母子。 可是没想到,这女人太自以为是,无视局势危急,只为一己之私,执意要带刘琮去投靠曹操,寻求庇护! 真是愚到膏肓,蠢到极致! 立刻命文聘,霍峻二将带一千精兵乘快舟追击。 刘表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下了命令: “持吾配……配剑,若见蔡氏,立斩此恶妇,救琮儿归来……” “喏!”二将领剑正欲退下。 “慢!” 二人停步转身:“主公!” 刘表长叹了一口气,又道一句:“若救不得琮儿,不需强求,汝……汝二人定要安妥归来……” 第88章 魏延得偿所愿,刘备终入襄阳 刘备大军终得在蔡瑁大军归来之前,全军周转至对岸。 看着眼前坚固高大的襄阳城墙,刘备心中激动不已:“今时今日,吾终避过长坂坡之难也!” 这时,大门缓缓打开。 一长髯红脸将军站于城墙之上,双拳一抱: “恭请玄德公入城!” 刘备见此人,初时竟以为是二弟,然观其外貌虽有相似之处,而声音与体态则大相径庭。 又回想阿斗昔日所言。 前世,他流落于襄阳之时,便有一将为其开启城门,邀之入内。 那时,他一不忍与荆州军自相残杀,二不忍夺侄儿城池,三又对开门之人不甚了解,故而未入,而转道去往江陵。 那将与文聘战至傍晚,其亲随皆尽,后奔往长沙而投韩玄。 再后来,云长攻长沙,那将与黄忠一起方得归附。 阿斗曾感慨,那将后来亦为大汉立下赫赫功勋,然其性孤傲,得罪者甚众,待孔明一死,遂为人所清算,终落得灭门之祸。 刘备心有愧怜之余,又心下暗忖,也不知此人是不是阿斗口中所述之人也。 遂朗声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那人抱拳,亦大声回道:“回刘使君,在下义阳魏延魏文长!” 魏延魏文长…… 刘备心中一动。 ……对,没错,没错! 就是阿斗所言之将! 他抬头又看向魏延,脑海中浮现出其为自己和阿斗两代冲锋陷阵,却被害得满门抄斩的下场,心中泛起无限的感激和愧意。 而刘备不知道,此时此刻,诸葛亮看向魏延,却同样感慨万千。 只因他在梦中,也有个相似之人, 那个人随他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 他忠心耿耿,却又桀骜不驯,能力超凡,却又刚愎自用。 也不知梦中在我故去之后,他是谨言慎行,终成忠臣良将,还是肆意妄为,招致祸端,落得个悲惨结局? 诸葛亮暗暗下决心。 不管你是谁! 这一世,我定要让汝扬长避短,得偿善终! 想到这,诸葛亮对刘备建议道: “主公,可携兵入城,据险而守!襄阳之南,必得归主公也!” 刘备却摇摇头,坚定道:“不!传我军令,全军原地驻扎,不得随意入城,亦不得侵扰百姓,若有违令者,军法处置。” 诸葛亮似有疑惑:“主公,莫不是不想入襄阳?” 刘备看着巍峨的襄阳城,叹了一口气:“今景升病重,我若携军而入,恰似乘人之危,于道义难容不说,又徒惹他人非议,我自去即可!” 张飞赶紧上前劝阻:“那刘景升早有害大哥之心,此襄阳亦有蔡瑁余党,俺与大哥同去!” 赵云凛然一抱拳道:“我愿与主公同去!” 黄忠也说道:“老夫好歹算荆州之将,那襄阳之军多少能给点面子。不如,老夫随使君同去,如何?” “今时不同以往。” 刘备摇摇头,看着三位忠勇无畏的悍将,慨然道:“外有几位将军留守此地,内有文聘将军城中相助,便有贼人亦不敢害我!景升兄病重,我多带一将,亦恐其不安!” 然后朝魏延高高一拱手:“烦劳将军引路,刘备自入城中!” 魏延疑惑:“使君不携军入城?!” 刘备朗声言道:“只我一人也!” 而这一刻,魏延也是心中波澜骤起。 你要问他,这世上之人,他最敬于谁? 除了刘使君,不做他想! 早闻刘备心怀大义,与民为善,匡扶汉室,矢志初心。 几次遥见刘备,皆见其礼贤下士,为人亲和宽厚,却又不失王者威严。 魏延感慨,曹操之辈,谲诈多端,刘表之辈,优柔寡断,世间唯刘使君方为明主! 只恨刘使君义阳征兵之时,已是刘表之将。 得伊籍引荐,能为使君开门,乃感到无上荣耀。 今闻刘备置大军于城外,竟要一人入城,更加笃定自己的判断! 非至仁至义之士,何至于此。 于是,对守城官兵道: “尔等坚守于此,我亲迎刘使君!” 说完,仅带一队亲卫,跑步下城。 至刘备近前,纳头便拜:“魏延魏文长请引使君入城!” 刘备得见近距离观察魏延。 观魏延面容坚毅,神色诚挚,浑身散发着豪爽与干练,果是胆识过人之将。 连忙上前扶起:“将军不必如此多礼。” 魏延满心敬畏,刘备却心有愧意。 二人相视片刻,早已惺惺相惜。 “刘使君,襄阳城内,亦有多志士盼将军入主襄阳,主持大局!” 刘备没接他的话,而是问道:“景升公可好?” 魏延回道:“景升公于府上,伊将军率军守府,不得进出,唯托刘使君可入。” “好,那就烦劳将军带我去见景升公!” “遵命!” 说着,欲引路入城。 “且慢!”却闻张飞一声怒吼。 魏延站定,微微昂脸:“将军有何见教?” 张飞黑着脸,怒哼哼道:“我大哥孤身入城,若有诈虞,又当如何?” 魏延呵呵一笑,单手托于颌前,信誓旦旦道:“有我在,使君若少一根汗毛,且斩我魏延这颗头颅!”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张飞缓缓走过去,到魏延面前,紧盯魏延双眼。 似有剑拔弩张之意。 然而,最终,张飞却一抱拳,缓缓道了一句:“我大哥……拜托将军了!” 一拜到底! “嗯!” 魏延亦一抱拳,给了张飞一个坚定的眼神。 后引刘备入城。 大门缓缓关紧,几位武将都看向诸葛亮。 现在,刘备不在,他已成了全军主心骨。 “按主公令,就地安扎,等候主公归来。” 众将抱拳:“喏!” …… 魏延引刘备入城。 走在刘使君的身旁,他深感追随主公之愿近在咫尺,欲遂多年之夙愿,自欣喜不已,。 魏延带刘备至襄阳府衙,伊籍身着铠甲正守于襄阳府衙。 见刘备至,快步上前抱拳:“刘使君,你终于来了。” “景升兄可好?” “正在歇息,快随我入堂见景升公!” “好!” “魏将军,烦劳你在此地,严加戒备,护好这周遭安危,莫让闲杂人等靠近。” 魏延凛然一抱拳:“先生放心,定保府衙万无一失!” 刘备遂与伊籍入府见刘表,此时的刘表形如槁木,奄奄一息,骨瘦嶙峋的双手搭在被子上,微微颤抖着,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刘备见此情此景,只觉得一阵心酸涌上心头,眼泪刷的一下流了出来。 往日那些芥蒂与隔阂也随之烟消云散。 “景升兄,备来也!” 第89章 刘表身死,荆州归附 刘表看到了刘备,浑浊的眸子中亦闪出欣悦的泪花。 他伸出骨瘦嶙峋的手,口中发出微弱的呼唤:“贤弟……” 刘备快步上前,握住了刘表的手。 “贤弟,新野兄弟……可入我……襄阳城否?” “未曾!” 刘备摇摇头:“大军弃樊城过江,我命其驻扎于城外,只身入襄阳见景升兄。” “哎……”刘表长叹了一口气:“你就不怕……有人害你!” 刘备眼含热泪,语气坚定道:“备一路走来,历经风雨无数,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但心中始终挂念兄长安危,只盼能与兄长相见。若因惧怕危险而不来,日后必抱憾终身。” 即便到此时,刘备仍恪守客将之礼,未有半分越俎之行。 刘表长叹…… 曾几何时,他一直担心这个兄弟暗藏韬晦,鸠占鹊巢,可现在想来,他若真有这般想法,荆州早就易主多时。 他原想,让刘备辅佐刘琦,再由刘琦将荆州献给刘备。 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非唯利是图之人,岂能以利诱之? 当敞开心扉,推心置腹。 然后,将基业全部托付给他。 想到这,刘表喘了口气,虚弱中又透着决然: “贤弟,我大限将至,这荆州……我儿刘琦、刘琮皆……皆难堪重任,唯有托付于你,方能保境安民,抵抗曹……曹贼。” 刘备闻言,眼眶泛红,急切说道:“兄长何出此言!刘琦公子仁孝,且素有贤名,深得荆襄军民之心。备定当全力辅佐,助其守好这荆州大地。” 刘表微微摇头,脸上满是忧虑:“贤弟不必……过谦。我知琦儿虽好,却性格柔弱,恐……恐难撑起这乱世大局。而琮儿,被蔡氏一族裹挟,日后必生大乱。贤弟你素有大志,又心怀仁德,唯有你……你能让荆州百姓免遭涂炭。” 刘表没有跟刘备说刘琮被蔡氏带出城之事。 他不想在此权力更迭的紧要之时,徒生枝节。 现如今,安稳交接才是重中之重。 刘备紧紧握住刘表的手,语气诚恳而坚定:“兄长,备蒙兄长厚待,得以在荆州安身。兄长放心,只要备在一日,定助刘琦公子护荆州周全,不负兄长所托。” 刘表望着刘备,眼中满是欣慰与无奈。 他想通了一点。 玄德贤弟今已是车骑将军。 琦儿若为荆州刺史总领民政,亦可由车骑将军总领军政。 无妨,无妨事也! 玄德贤弟啊…… 我刘表眼盲! 早知你如此,我何必诸多防范! 今荆州,就拜托贤弟了…… 只可惜,我临死,未能再见琦儿一面…… 说来也巧,正这时,魏延忽然闯入。 伊籍含泪怒喝:“魏文长,你不在门外守着,到此何为?” 魏延惶恐的一抱拳:“先生,刘使君,大公子来了。” “啊?” 这一瞬,刘表本来浑浊的目光终显光华。 刘琦由江陵来此,得见刘表最后一面,“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双手紧紧抓住床榻边缘,嘴里不住的呼唤着:“父亲,父亲啊……” 但刘表却只是静静凝视着刘琦,眼神里满是慈爱与期许。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抬起手,想要抚摸刘琦的脸,却在半空中缓缓落下,再无一丝气息。 刘备悲痛欲绝,刘琦嚎啕大哭。 刘表终究还是死了。 不过这一次,他闭上双眼,眉头舒展,似是所有的忧虑都烟消云散。 待叔侄二人情绪稍稍平复,伊籍流泪上前:“使君,大公子,景升公已仙去,当即刻安排丧葬事宜,以安景升公在天之灵,同时通告荆州上下,稳定民心。” 二人互相搀扶起身,以筹备丧葬事宜。 刘琦对刘备说道:“叔父,侄儿难过不能自已,荆州之事,全仰仗叔父。” 刘备却摇摇头,言辞恳切道:“景升兄既去,当公子统领荆州,方不负景升兄所托。” 刘琦并非愚钝之辈,他深刻清楚自己的能力和位置。 在这乱世之中,以自己的才略,实在难以应对各方势力的虎视眈眈,还不如全权托付给叔父。 想到这,刘琦一抱拳,央求道: “叔父乃我大汉车骑将军,岂言辅佐?侄儿无能,空挂荆州之主,却不堪军政要事。今曹操于江北虎视眈眈,叔父可不要置侄儿于不顾啊!” 刘琦的话很有水平,听起来好像要把刘备架起来,实际上,却是为刘备统领荆州军政要务铺平了道路。 刘备慨然道:“贤侄放心,有我在此,必不让曹军过江一步!” 刘琦点点头:“如此甚好,可叔父大军尚在城外,不如这样,由侄儿代劳,引大军入城。” “这……” 刘备更非愚钝之人,他明白刘琦这么做的用意。 就是要堵住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的嘴。 当然,即便如此,恐还会有人说:刘备假仁假义,以辅佐之名,行掌控荆州之实! 但刘备亦非心胸狭隘之人,若能被这些闲言碎语左右行事,又怎能成就大业。 当即感动的一抱拳:“好吧,有劳贤侄……” 刘琦领军出城,迎刘备军入城。 至此,刘备终得以车骑将军的身份入襄阳城。 刘琦把事做到这个份上,刘备心中岂能不知,他立上表表奏刘琦为荆州刺史。 当然,这也就是走一形式。 同意,就是陛下的意思,奉旨就完了。 不同意,就是曹操的意思,不奉旨就对了。 你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 我刘备手握衣带诏,逆汝而行也可以说成是皇帝的意思。 守灵结束后,刘备迅速投身军政要务整顿,诸葛亮全力协助。 而后,荆州各大家族,刘备一一拜访。 往常对刘备并不看好的士族,终因娄圭之死,与刘备三败曹操两件大事,而使态度发生了转变。 荆州士族中,习氏很早就支持刘备,率先表态。 紧接着,庞氏,马氏也跟着表态,愿随刘抗曹。 接着,杨氏、黄氏、向氏亦纷纷表态,支持玄德公总领荆州军务。 而蒯氏,终由很久不露面的家主蒯良出面,表示愿意支持车骑将军主持荆州军务。 第90章 刘备主荆襄,思量救刘琮 蒯良表达蒯氏归附之意后,仍旧退居幕后。 其弟蒯越怀着忐忑的心情入了刘备府,被刘备奉为上宾,并明确表态,过去过节,既往不咎。 蒯越也心悦诚服,躬身下拜,终称主公。 除此之外,仍有不少荆襄名士已在投奔的路上。 这些人和蒯越一样,原本有意投奔曹操,但权衡利弊,最终选择了依附刘备。 刘琦明事理,知进退。 借为父守孝之机,将荆州事务全权委托刘备。 刘备坐于襄阳府堂,再举目向下看去,不禁感慨万千。 一干文臣武将终于站满了府堂。 帐下文士以诸葛亮为首,身后有蒯越、伊藉、孙乾、简雍、马良、习祯、庞山民、夏侯纂、李珪、樊伷、刘琰等等十几位。 这还不包括徐庶。 值得一提的是诸葛亮。 虽说和这些士族相比,诸葛亮似乎根基尚浅,但出山数月,便助刘备以弱胜强,两次大败曹操。 资历不多,但含金量亮瞎人眼。 足以使其位列刘备众谋士之首。 而武将这边,关羽不在,张飞暂列首席,身后是赵云、黄忠、魏延、向宠、夏侯兰、辅匡、傅肜、傅士仁、糜芳、郝普等士。 夏侯兰经赵云举荐,得见刘备。 刘备看到他,亦屈尊相邀,以礼相待,夏侯兰也终表诚心归顺。 当然,也有不愿归顺之人,比如裴潜、王粲、司马芝、韩嵩、傅巽之流,有的转道去了江东,有的仍抱投曹之心,潜至别处,刘备也不在意,更不强留。 还特意叮嘱,想离荆者,不得为难其家眷。 而令刘备意外的是,府堂之内却最终未能见得一人。 那便是在两败曹操中,立下赫赫战功的荆襄名将文聘。 刘备觉得,以他和文聘的交情,绝不应该在此时不露面,更不应该选择投奔曹操或者孙权。 问及伊藉,伊藉叹气道:“主公有所不知,二公子刘琮被蔡氏挟至江北,王威蔡勋护送,似有献曹之意,景升公派文聘将军与霍峻将军已领军过江去追了。” “什么?” 闻听此言,刘备骤然起身: “蔡氏女流,害我肱股,毁吾侄儿也!” 刘备明白,除了文聘,霍峻与王威也是荆襄久负盛名的忠勇义士。 “蔡氏女流也就罢了,这王威亦是良将,怎也糊涂至此?” 这时,蒯越拱手向前:“主公,恐为蔡氏假传景升遗嘱,欲避难而投北。” 刘备长叹一口气:“她为吾兄景升遗孀,亦是吾嫂,莫非还以为我会害她不成?” 蒯越叹气道:“恐因主公支持大公子,蔡氏心有不甘,故而想借曹之力,助刘琮公子入主荆州。” 刘备无奈道:“愚妇短智,岂不知此必自陷绝境啊!” 刘备此言,荆襄众士皆尽赞同。 如今刘表旧将,无论与刘备之前有何过节,但诚心归附,皆获以善待。 哪怕是曾经有过谋害之举的蒯越,刘备都能礼遇。 其他人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 至于那些铁心投曹之士,亦有人家的理由。 比如韩嵩,出使曹操之前,就曾表态:“若天子赐官,便不再为刘表所用。” 又曾劝刘表将三子刘修作为质子送与曹操,以安曹操之心。 气得刘表差点当场将韩嵩处死。 后在蔡氏以及蒯越等人的极力劝阻下,刘表才打消了处死韩嵩的念头。 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个娄圭之死而改变自己的想法。 人家是曹操的死忠,如魏延死忠刘备一般。 曹操也必能善待。 但作为刘表夫人的蔡氏,实无必要走这样一条路啊。 这一手金蝉脱壳,看似聪明,实则愚不可及。 完美的将自己和刘琮送入万劫不复之地。 然而,对于刘备来说,刘琮重要,文聘霍峻重要,蔡氏同样也很重要。 因为他不仅仅是兄长的遗孀,还是诸葛亮的妻族姨娘。 凡事只要涉及诸葛亮,刘备都会格外慎重。 “孔明军师,当如何解救?” 诸葛亮叹了一口气:“主公,如今江北之地,俱在曹操之手,二公子逃脱时间已久,再派兵北去,救恐不及。” 闻听此言,刘备含泪痛心道: “景升兄以荆州托付,我却不能保其妻儿,如何对得起景升兄?” 说罢,立朗言道:“三弟,子龙!” “在!” “汝二人速乘快舟沿江北而巡,若遇文聘,霍峻救得二公子而归,立刻接应他们回来!” 二人一抱拳:“喏!” 立刻领命而下。 然而,谁都知道,接应到文聘霍峻或许还有可能,接应到刘琮一行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没准这时候,刘琮早已入了曹操之帐。 “今杀曹纯于太和山,小公子若去,曹操必为泄恨而害小公子啊!” 刘备拱手朝堂下各位谋士一抱拳:“各位,景升兄临终前托付我照顾其家眷。如今他尸骨未寒,却被愚妇挟之出走。各位,谁能帮我出出主意,如何能救二公子归来?” 刘备的话无比恳切。 但现在,堂下文臣武将皆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救刘琮。 当前状况,刘琮没准已入曹营,甚至已被曹操杀害。 能做的只有在能力范围内接应,根本没别的办法。 刘备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前番我擒曹仁,擒夏侯惇,曹操皆以利换之。不如问问曹操,他要什么,我给他便是!只要换回侄儿……” “主公,不妥!” 马良拱手道:“若是如此,曹操必向主公索要襄阳。此亦是景升公之基业,主公怎能因一幼子将其拱手相送?” 伊藉亦趋前一步,拱手进言:“主公,文聘、霍峻临行之际,景升公曾有嘱托:此番前去,若能得刘琮则即刻归来,若不得琮,亦切莫强求。景升公既有此谕,主公实不必因刘琮一子,而废荆州之基业啊 。 本来嘛,刘琮出走时,刘备还未入襄阳,这事其实和刘备没啥关系。 就算置之不理,也无可厚非。 而现在,马良和伊藉已经把台阶给刘备砌好了。 刘备只要顺着台阶往下走,大家感慨一番,骂骂蔡氏,也就过去了。 然刘备情真意切,绝非虚与委蛇。 他为此潸然泪下,问曰:“吾贤侄危在旦夕,诸公可有妙策救之?” 蒯越淡然一笑,神色忽然闪出一丝凌厉: “主公,若让刘琮不死,万不可派使臣前去。” “那当如何?” “即刻颁令,将刘琮定为乱臣贼子。晓谕全军,但凡遇此人,无需留情,格杀勿论。唯有如此,二公子于曹营之中方可保得性命。不然,必遭曹操毒手!然……” 说到此,蒯越话锋一转,看着刘备,神色凝重道: “此必有损主公之名声也!” 第91章 刘备心中的仁义 行“恶”救人而毁誉,布“善”害人而彰名! 一道选择题! 当着荆州众文武的面,就这么摆在了刘备的面前。 众文武面面相觑。 其实,大多数人心中所想,都是替刘备倾向于后者。 害人? 不,那不是害人! 那是刘琮他自作自受! 玄德公素以仁义为本,又怎会为保一人而行那毁誉之事? 不是说这么做不对! 而是现在的刘琮,太不值得。 然而刘备忆起前世,彼时因枉顾仁义虚名,未及时进据襄阳,终致刘琮死于非命,万千黎庶亦因此颠沛流离。 这次,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坚定道:“若能救吾侄儿,吾之微名,弃之何妨!” 没人注意到,在刘备说出这句话时,诸葛亮的眼中闪烁出一丝光华。 他脑海中想到的亦是梦中的襄阳之事。 他确定了! 眼前的主公,不再是梦中那个的主公! 他不再把仁义当成门面和武器。 而是把仁义当成一生至高的行为准则。 这样的帝王,不会再被所谓的仁义之名束缚手脚。 这样的贤主,不会因世俗的眼光而畏缩不前! 这样的主公…… 我又怎能真让他背负那不仁不义之名? 的确,当刘备毫不犹豫的说出这句话时,众人皆噤,寂然无声,唯余凝重之气,氤氲不散。 大家面面相觑! 向来以仁义为名的玄德公,为了兄长的幼子,竟愿舍弃多年的仁义之名。 此不仁乎? 此非不仁,乃大仁也! 有识之士,皆有此感! 这一刻,在场各家士族皆深受触动,神色庄重肃穆,拱手而拜: “主公,大义也!” 刘备慨然点头,遂令伊籍拟令,颁告全荆! 是夜! 刘备独自于江边,看江中弯月,悠悠长叹。 孙乾走到了他的身旁:“主公,睡不着?” “文将军与霍将军音信全无,翼德、子龙沿江寻了两番,亦未传讯归来……我忧心忡忡,实难成寐啊!” “主公,今初得荆州,万事待举。望主公暂且宽心休憩,方能有充沛精力,于日后抵御曹贼,治理荆襄之地。” 刘备颔首,往昔与孙乾辗转漂泊、星夜共话壮志之景,仿若就在眼前。 他长舒了一口气,忽然好奇的问了一句:“公佑啊,你可告诉我,何为仁义?” 孙乾一怔,接着微微一躬身:“在孙乾看来,主公即仁义。” 刘备淡然一笑,手指轻点:“哎,公佑莫要虚言奉承,实话说来!” 孙乾也笑,思量片刻,又凝重起来: “于陛下,您衣带落诏,讨贼除逆,是为仁义! 于百姓,您千里驰援,徐州救民,是为仁义! 于天下,您匡扶汉室,矢志初心,是为仁义! 于荆州,您不计前嫌,弃名救侄,是为仁义! 只是……” “只是如何?” “我印象中的主公,既行仁义之实,又有仁义之名。今朝为救刘琮如此选择,主公心中必然心痛无比啊!” 刘备闻言,竟慨然而笑:“不瞒公佑,我以为我会痛心,然而做此抉择后,反倒心下安宁,问心无愧!” “可是,日后必会有人以此诋毁于主公,仁义非真。” “呵……” 刘备目视明月,朗言道: “生而为人,行事无论如何尽善尽美,皆有议者诟病。今朝如此,后世亦如此!今吾知公佑与荆州义士,皆明吾心所向,吾心已足。纵有人以不义之名相讥,又能奈吾何?” “也对!” 孙乾颔首而言:“主公此举,犹若明镜。仁义之士信之,奸佞者诟之。日后反倒可甄遴真仁义之士!” “是啊!” 刘备望着汉水,喟然叹曰:“愿汉水相佑,唯愿吾侄琮儿,得以安然度过此劫。” …… 另一边,王威和蔡勋护送着蔡夫人和刘琮坐民舟渡过汉水,于小路前行,却发现曹操大军正陆陆续续开往樊城方向。 蔡夫人心中暗暗冷笑:“如此大军,刘备必危矣!” 想到多年来于刘表府中与众多女子勾心斗角,争宠上位,向来无往不利,所向披靡。 今朝又将刘表刘备等诸侯皆玩弄于股掌,蔡夫人油然生出一丝得意。 她看着自己的纤纤玉手,又开始惋惜。 真是可惜啊,我生为女儿身,若为男子,定为算无遗策,捭阖乾坤的绝顶谋士。 不过这样也好! 于曹公身畔献计,助他平定天下,必然可让他对我言听计从。 而后斗掉满堂妻妾。 等曹公改元称帝,我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蔡勋见几次错过曹军队伍,不解道:“哎,王将军,既已见曹军,缘何不与之通联,以谒曹公?” 王威却道:“非主之兵,军纪难料,若见夫人貌美,恐生冒犯之举!当寻曹公主营,方得投奔。” 蔡夫人并不知道,此时王威已对蔡氏兄妹的目的产生些许怀疑。 故而,故意拖延慢行。 王威想,景升公若真有此令,既到江北,晚些投奔亦是无妨。 景升公若无此令,恐会差人相追,若被追到,亦不至于自陷绝境。 而最终,因为错过太多次,终被蔡夫人察觉。 她借如厕之机,向一曹军军官袒露投奔曹公之心。 所幸,这军官军纪严明,非贪利好色之辈。 然后,几人真就被押到了曹操的帐下。 蔡夫人第一次知道,男人竟然可以如此粗鲁。 哪怕是她这样美丽的女人。 她被戴上头套,像只待宰的小鸡一样,被押到了曹操的面前。 揭开头套,不禁心中一惊。 气势汹汹的大将站在两侧,个个虎背熊腰,面目狰狞,如同落入了恶鬼横行的地狱。 她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咬咬牙,往帅案看去,一个五十多岁的长须男子正坐于案后。 他一袭黑袍,长髯于胸。 他长得不是很英俊,也不是很高大,但不怒自威,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霸气! 这就是曹操?? 蔡夫人泪水涟涟楚楚可怜:“曹公……” “住口!”身后一声断喝:“何允你说话?” 吓得蔡夫人一哆嗦,转头看看旁边的刘琮,亦吓得两股颤颤,噤若寒蝉。 “荆州王威?” 王威身缚绑绳,凛然而立。 “然!” “哎呀!”曹操感慨一句,立刻亲自走下来,为王威解下绑绳。 蔡夫人没想到,曹操第一个注意到的人竟然是王威。 这貌似和传闻中的曹操不太一样啊! 第92章 程昱美人计,丞相显才情 事情和蔡夫人预想得完全不一样。 曹操礼遇王威,请其下堂休整,王威却直言:“吾少主在此,吾不可相离。” 曹操颇为赞许,允其伴于刘琮左右。 也因此,命人除了蔡夫人,蔡勋和刘琮的绑绳。 这时,曹操又看向蔡勋,问道:“汝等为何而来?” “乃……乃随主而降。” “汝主乃刘景升,还是眼前这小儿啊?” “这……”蔡勋看看蔡夫人:“乃……乃景升公也。” “既是刘景升欲降我,他何不亲来?” “这……主公病重,不便亲来。” 曹操点点头,又问:“既如此,可带降书否?” 蔡勋又求救似的看向蔡夫人。 蔡夫人战战兢兢道:“景升病重,为……为霍峻所控,我……我暗得其命,怕被刘备所害,故而未曾携带降书……” “嗯??”曹操把眉头皱紧,思索片刻,竟抚案哈哈大笑。 这一笑,竟给蔡夫人笑懵了。 “刘景升沉疴缠身,高热失智,竟出此等迂拙之事!何其可笑也!哈哈哈哈……” 他这一笑,众武将也跟着笑。 蔡夫人愣住,她发现事情的发展和她所预料相去愈远。 忽然,曹操神色一凛:“刘景升能单骑下荆州,虽非英雄,亦是豪杰。不会想出此拙劣之计。该不会是你这妇人自作聪明吧!” 蔡夫人慌忙摇头:“不……不是……” 曹操虚眯着眼睛,又道:“孤虽恨刘备,亦知刘备为人,其亦绝不会行欺嫂害侄之事。此行可谓刘表舍妻之美人计,欲害本相否?” “啊?”蔡夫人完全懵了。 “说!” 忽然,曹操一声断喝:“何人使你前来!” 蔡夫人被骇得呼吸急促,难以思考: “非……非也。贱妾乃……诚心……诚心投靠曹公……” “来人!” “在!” “将此妇送入牢帐之中,严加看管。” “喏!” 遂来几个铁甲,在一阵阵凄厉的求饶声中,蔡夫人被拖了下去。 曹操的几句话,也让王威明白,蔡夫人确实说了谎。 可现在,他能怎么办? 突然冲过去挟持曹操? 手中无利刃,没把握啊! 自己死事小,若害死了小公子得不偿失啊! 曹操目光依次扫过王威、蔡勋,而后落于刘琮身上,开口道:“那孩儿,你且过来。” 刘琮正抹着眼泪,战战兢兢朝着曹操走去,嗫嚅道:“求……求丞相放了娘亲……” 曹操温声说道:“好孩儿,须当诚实,莫要撒谎!孤自会放了汝娘。” 刘琮忙不迭点头,连声道:“嗯,嗯……” “汝今年几岁?” “十五岁……” 十五岁! 曹操甚是得意,暗自叹道: 吾儿曹冲,年仅十三,便聪慧绝伦,且胆识超卓,断不会似这孩儿般怯懦庸碌。 “汝此番前来,确得汝父之命?” 刘琮慌忙摇头,神色惶然道:“皆为母亲所言,吾实不知其中详情……” 曹操已然明白,乃蔡夫人自作聪明,携刘琮至此。 乃令其退下,与王威、蔡勋等均软囚于偏帐。 事实上,曹操真对蔡夫人之容貌视而不见么? 实则不然! 曹操初见蔡夫人之容姿相貌,不无心动。 然忆宛城之事,终冷静自持。 曹纯身死,大业在前,岂能被美色所惑? 散帐之后,众将离去。 程昱却留下,拱手道:“丞相,在下有一计!” “仲德既有计策,何不当众言明?说吧。” “这……在下以为,或以此二人为质,可引蔡瑁献城。” 曹操摇首而叹曰:“曹子和之殇,孤心甚哀矣。孤欲灭蔡氏满门,以雪子和之恨也。只可惜王威也,故而不便此时下手。” “丞相,正利用此妇夺得樊城,到时再杀之不迟。” “此妇恐难为我所用。” “倒有一法,可使其为丞相所用……” 说到此,程昱欲言又止。 曹操微微抬头,摆摆手: “言之无妨!” 终于,程昱上前两步,在曹操耳边轻言一句。 曹操正泰然听之,忽然双目一瞪:“嗯??” 然后转头,以一种很愤怒的眼神看向程昱。 程昱赶紧退后拱手,将头埋得很低。 “仲德,汝……汝欲使孤用美人计耶?” 程昱面色凛然:“丞相说笑了,此非美人计,乃巧用人心之策也。” “此妇非为刺杀于孤?” “此女周身并无要械。且其虽有妖媚之态,却无行刺之勇。此番前来,纵未言明真正缘由,料丞相亦能……揣度一二。” 曹操抚髯思索着程昱的话,忽然神色一凛:“大胆!” 程昱惶恐下拜:“属下不敢!” 程昱亦心有所察,今之丞相,已非昔日宛城之时可比。 若换彼时,他绝不敢向曹操推荐此计。 但今时今日,丞相定不会被此女所累。 “丞相,以某之见,蔡中、蔡和未必不是真心归降。至于蔡瑁,亦未必蓄意与丞相为敌。其或许为人所惑,继而受形势所逼,无奈之下才与丞相兵戎相见。” “嗯……” 曹操闻程昱之言,亦有相同感受。 “然,孤已诛其两弟,彼又岂肯真心为我所用?” 程昱回道:“若能洞察此女所欲,许以厚利,或可使其归心,为丞相所用。” “嗯……”曹操捋着长髯点点头。 …… 偏帐,蔡夫人双手被绑缚,战战兢兢坐在帐床边缘。 她见不到刘琮,见不到蔡勋,也见不到王威。 偌大一个军帐,就只有两员甲士冷冷的盯着她。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如此担惊受怕。 正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在帐前停下。 她抬起头,曹操翻帘入帐。 她赶紧起身行礼:“丞……丞相……” “夫人,受惊啦!”此时曹操换了一身华丽的锦袍,苍然的语气温婉和缓,全无半分凌厉之气。 “嗯?” 曹操一个眼神,两员甲士皆拱手退下。 蔡夫人抬起头,她忽然发现,曹操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了。 “方才于中军帐内,诸将咸集,孤不得不以威严镇之,致惊扰夫人,实乃孤之过也。” “丞相如此说,折煞贫妇也。”蔡夫人惧意稍减,嘤嘤哭泣,令人心生怜惜。 曹操长叹了一口气,将一绢手帕递给蔡夫人。 口中缓缓吟道:“卿容婉婉,涕泗潸然。孤心戚戚,意自难安。” 蔡夫人闻之愕然,方觉曹丞相非独具文韬武略、挥斥方遒之能,竟还有如此才情? 第93章 蔡夫人允诺夺樊城,赵子龙江北寻二将 真正的美人计,并非一定要“美人”。 乃凭借人性中最真挚的情感,凭此为饵,扰其神思,致其为情所困,难辨真伪。 而诱其助施计之人达成所愿。 曹操早年耽于美色,多与女子交际,乃情场高手。 如何哄骗,无须人教,自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此时此刻,曹操与蔡氏已相聊甚久。 聊至正酣,曹操惶然拍了一下大腿,仰天长叹道:“孤一生谨慎,如履薄冰,然屡遭世人曲解。欲匡扶汉室,倾其家资、举义兵以讨董贼,竟被指心怀叵测……” 蔡夫人含泪道:“曹公,难哉……” 曹操又喟然失神道:“孤别无所求,一心唯求天下太平,奈何无人能解,这满心的委屈与艰难,又能向何人倾诉……” 蔡夫人感慨道:“曹公,苦哉……” “实不相瞒,蔡和兄弟确为孤所害,然非孤所愿,乃受人挑拨离间之计也! 我知夫人恨我,我又何尝不恨自己?” 曹操数捶胸口,痛心之色溢于言表。 蔡夫人慌忙摇头:“此……此非曹公之过,贱妾不……不恨曹公。” “果真??” 蔡夫人看着曹操,坚定点头:“真也!” “啊……” 曹操脸上浮出释怀与感动,又叹道: “唉……彼时,蔡中兄弟偕吾弟曹纯率三千精兵,欲设伏于刘备,不意反为刘备所伏。吾弟陷伏而殁,吾初以为蔡氏兄弟舍生取义,乃故意而为之…… 孤曾许蔡和仁义之名,终亦因此将其诛杀……” “曹公无须解释,贱妾……心懂……” “你可知,孤下令之时,此心亦不胜痛哉……” 蔡夫人抿着嘴唇,认真的点了一下头:“嗯!” “今孤已知错! 蔡勋兄弟投孤,待孤回朝,定许其高官,封其公侯,以彰其忠,以显其荣……如此亦不能解孤之歉悔也!” 蔡夫人神情感动无比,曹操如此枭雄,竟能和她袒露肺腑。 神思惶然,心下无措。 然亦隐隐觉于曹公心中,似乎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此等雄主,方为男人。 较彼畏葸不前的刘景升,奚啻霄壤也。 “孤此生未得人解,唯逢夫人,腹中万千苦辛得以倾诉……” “曹公何出此言?能得幸闻曹公倾吐心内忧烦,实乃贱妾之福分也!” 蔡夫人心中感慨:只可惜,我身为女子,不能为曹公出谋划策。助曹公平定天下,定鼎中原! 就在此时,曹操亦感慨道:“如今蔡瑁恐恨我杀其弟,据樊城而与我为敌,我不忍加害,然不得樊城却又挥师南下,成就一统大业 ,心中实烦闷不已,忧思难平!” 蔡夫人一怔:“樊城非刘备所据?” “刘备已劫舟去往襄阳,据樊城者,乃蔡瑁张允也。” “竟是如此?” “唉,此诚为两难之境,蔡瑁虽与我作对,既知蔡氏忠义,实难痛下杀手,然樊城不得,大业难成,这等困局,不知何日能解啊!” “曹公!” 蔡夫人神色凛然起来:“你可相信贱妾否?” “孤遇夫人,如逢知己,夫人之言,自当深信不疑。” 蔡夫人站起身,凛然对曹操道:“贱妾有一计,可助曹公夺取樊城!” “啊?” 曹操满脸不可思议,接着也激动站起:“夫人……夫人能助我夺取樊城?” “嗯!”蔡夫人认真的点了点头。 “哎呀!” 曹操站起身,躬身行之一礼:“夫人高义,请受曹操一拜!” “曹公不可!” 蔡夫人哪能让曹操行礼,赶紧近身相扶。 可这一扶,两人的手便碰在一起,蔡夫人小脸一红,曹操亦满脸惶恐。 慌忙放开。 “夫人,孤……孤失礼也!” “无妨!”蔡夫人撩了一下耳边秀发,含着泪花:“请曹公许贱妾入樊城见德珪,他必听我言,将樊城相献!” “啊……” 曹操又长叹一声。 “曹公,不信贱妾?” 曹操缓缓摇头,喟然长叹道:“非也!孤今日闻夫人高义,纵得樊城亦不足喜。然未得早与夫人相知,实乃平生之大憾,不觉悲从中来……” 说到此处,曹操已将满心的遗憾表露殆尽。 蔡夫人闻言,小脸骤然一红。 到此时若还不知曹公心意,那也就不配做一个女人了。 她觉得一生中做得最正确一件事,就是来投奔曹操。 她想直截了当告诉曹操,景升已病入膏肓,恐不久于人世。 但又怕说出,被曹操误认为不忠之妇。 便等景升故去在表露心迹。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要稳稳当当帮曹公将樊城拿下来! …… 另一边,张飞赵云于长江北岸,尚未寻得文聘霍峻,不免着急。 见天色已晚,大军休憩。 岸上火光熠熠,曹军巡弋其间,正紧盯着彼数艘舟船。 如此严密防范,纵文聘、霍峻得以归来,又岂敢近岸登舟? 明月高悬,入夜已深。 赵云提出了个想法:“三哥,我巡江之时,得见北岸一偏僻小村,名曰涂家村,并无曹军进驻。我想,不如着一船悄悄停在村岸,我带一队人马入北岸打探,若得两位将军,便引其来此登船过江。” 饶是张飞莽撞,也觉得此事凶险:“子龙,汝此去,直入敌境。小村纵看似无害,然曹军谲诈多端,若遭围困,援救难及啊!” 赵云叹了一口气,他也知道此行危险。 然多日来,他与文聘相交甚笃,自是挂念其安危:“可若不如此,二位将军即便至江岸,又如何能归啊!” 张飞朗言道:“既如此,你且守在此地,俺去查探一番!” 赵云赶紧阻止:“三哥不可。此乃密行之举,需暗中查探,悄寂无声。吾可袭取曹军衣物,隐迹潜行。三哥威名赫赫,虬髯阔身,实在太过招眼。曹军素性多疑,戒备森然,若见三哥,必然生疑。还望三哥允我前去。” 张飞咋吧咋吧嘴,也觉得赵云言之有理:“既如此,便去涂家村。不过子龙……” “三哥!” “汝万要小心!若不得接应,当立刻归来,你若有甚闪失,俺没法向大哥交待啊!” 赵云一抱拳:“放心吧,三哥,赵云必定保自身周全,不负三哥与大哥所托!” 第94章 文聘霍峻身陷敌阵,白马将军神兵天降 深更半夜,月黑风高。 一艘大船停靠在涂村之畔。 一下船,张飞立刻命军卒分队速行,封锁住村落要道,禁止出入,以防村民通风报信。 村口,赵云与张飞作别,互道珍重,遂带一支十人骑兵小队往北道而去。 …… 另一边,曹操独入蔡夫人之帐,许褚尤为担忧。 生怕主公被妖妇美人计所魅惑,再做出不智之事来。 然而并没有。 曹操出来之后,整冠束带,依旧威严持重,无半点精元外泄之态,许褚这才放心。 而后,曹操欲于翌日派蔡夫人为使,入樊城说降蔡瑁。 曹营诸将皆惑,蔡夫人初至时,悲悲切切,弱不禁风。 然与丞相密晤一番后,仿若脱胎换骨。 昔日怯懦之态顿消,举止间颇有强女之风范。 实乃令人费解。 有人暗猜: 莫不是丞相之雄怀逸气,龙精虎神,温养此佳人也? …… 再说文聘与霍峻,二人入江北寻人多时。 可哪能那么容易寻到。 按说,依刘表之言,寻人不得当立刻放弃而归回南营。 然而二人皆为忠义之士,想起景升公病重之言,不免心痛,不忍主公幼子被曹操所得,故不愿就此放弃。 商量一番,又继续往前寻。 可越往北,所遇巡逻兵卒就越多。 为避曹军稽察,二人尽弃铠甲军械,着以民衣。 伪作孩童失踪之托言,托以父亲、舅舅之名,徒步潜行刺探。 然身临险地,纵百般谨慎,终被识破。 这一夜,一队数十人的曹军人马将其二人围在中央。 “口令!” 文聘拱手一拜,神色哀怨戚然:“官家在上,小民乃南阳文家庄人士,前日幼子走失,庄里人说被拐往北道,小民心急,沿道来寻,不想冒犯官家。祈求赎罪!” “幼子走失?”那将官神色一凛,马鞭一指:“何故半夜寻之?我看你二人分明就是奸细!拿下!” 是夜宵禁,又邻官军。 谁家拐卖孩子往军队驻扎的方向走? 再加上二人身形高大,体态健硕,很容易就分辨出是行伍之人。 立有军卒上来擒缚,再想解释已然无用,文聘,霍峻下意识退后,做惶恐状,然在军卒近身之时,二人对视一眼,皆深沉点头。 在军卒手抓握文聘胳膊之时,文聘突然反抓住对方手腕,一个反拧,跟着一脚踹向那兵侧膝,那兵吃痛侧扑,文聘就势夺了那兵长戈,再向下一捅,那兵登时死于非命。 另一边,霍峻速用短刃抹了另一个兵的脖子,亦夺了那兵长戈。 那将官只当是奸细,却未曾想二人身手如此矫健,顿时大惊,忙道:“速拿此二人!” 众曹军军卒持长刃围将过来,好在二人手中亦有长刃。 一番打斗,军卒死伤七八位,二将虽然悍勇,却身无铠甲,又无战马,不能突破重围。 此时此刻,众曹军军卒已将二将团团围住。 众曹军军卒皆敛息屏气,目若饿狼,端着长刃,似随时都会发动致命一击。 二将以背互靠,紧握矛戈,虽为困兽犹斗,却毫无惧色。 但没人知道,实际上两人此刻已紧张到极致。 他们见到了,早有军卒通风报信,不到片刻,援兵便会到来,到时便是插上翅膀亦难以逃脱。 “霍将军,今日你我恐怕要死在此地!” “若能战死于疆场,亦是马革裹尸,不枉此生。有何惧哉!?” “我不畏死,只恨不能为主公夺回幼子,有负重托!” “未竟使命,实属无奈,然以命报之,亦不失忠义!” “说得好,霍将军,能与你并肩战死于此,文聘无憾也!” “与文将军共死,我亦无憾!文将军,趁其援兵未至,咱们再厮杀一回!” “好,当以热血,祭吾忠魂!杀!” “杀啊!” 面对着重重围困的曹军军卒,二人竟先杀过去。 又是一番苦战,这股曹军竟被二人屠戮近半。 然二人亦身负重创,皆满脸鲜血,狰狞可怖。 文聘左臂为利刃所刺,鲜血如注,再难托举兵器; 霍峻右腿遭长戟击中,只能手柱矛戈,勉强站起。 “二贼气力已竭,此刻不杀,更待何时?!” 将官挥剑喊着,众军卒却皆不敢上前。 文聘喘着粗气,紧盯敌人,无暇顾及自己的手上的左臂,然随着鲜血的流淌,他感到一阵眩晕。 恍惚中,又回忆起上次身陷八门金锁阵,便似这般绝望。 所幸,那时子龙犹如天降。 将他救离生死绝境,可今时今日,子龙将军又怎会在此? 他流血过多,困意袭来,身子摇晃,似随时都要晕倒。 强烈的求生欲,让他情不自禁的喃喃自语:“子龙,子龙……” “文将军!” 霍峻大惊,遽弃手中矛戈,双手迅即捏住其出血之处。 可这样一来,他们便失去了反抗的凭借。 曹军军卒们看到了机会,端着矛戈缓缓上前。 霍峻绝望了。 正此时,忽闻南方小路上一阵疾驰的马蹄声。 众军卒借着夜色看去,竟是一支曹军骑兵小队。 为首一校,身着曹军卒步卒之衣,却骑着一匹雪白的宝马,手执一杆亮银长枪。 月照之下,银枪似光,白马如玉。 霍峻知道,这是曹贼援军,可又恍然意识不对。 既是曹军,怎会从南而来。 而那些曹军军卒也似有此困惑。 为首那将官心有诧异,明明援军是在北面。 正欲询问,那为首白马校抢先高喝一声:“口令!” “星汉!”那将官下意识脱口而出。 “多谢!” 转瞬间,白马校近至,只见长枪一递,寒光闪过,那将官只觉得喉头一痛,再用手一摸,竟是满手的鲜血。 恍惚间,栽落马下。 夜色如墨,无人得见那白马校尉如何动作。 只见寒芒一闪,那曹营将官便已命丧当场。 众曹军之中,唯长官骑乘战马,余者皆为步卒。 众人见自家长官莫名坠马,尽皆惊愕。 须臾,一士卒高声喝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那将勒住缰绳,缓缓回首,手中长枪高高举起,脸上浮起一抹森冷笑意,声若洪钟道: “汝等且竖耳听好!吾乃常山赵子龙是也!” 第95章 赵云误入曹营地,大杀四方展雄威 要说赵云怎至此地? 且与二将缓行慢进,沿途打探不同。 赵云率骑兵小队疾驰,路遇一队曹军,将其斩尽。 令麾下换上曹军衣甲,伪装成曹军模样,而后继续驱马疾驰。 方才得到此地。 赵云杀高览,擒元让,名扬天下。 霍峻自听闻赵云大名。 只是诧异文聘将军恍惚中念及赵云之名,怎转瞬即到。 莫非他看到了? 虽然有月,亦是深夜,怎能看得那般清楚? 现在,他顾不得思考那么多,赶紧扯下衣带,帮文聘缚紧流血之处。 另一边,赵云已率部和那些残卒大战一起,一刻之际,便把剩余残卒屠戮干净。 赵云赶忙落马查看:“二位将军,赵云来救也!” 文聘虚弱的眼中泛着光芒,抓着赵云胳膊,苦笑一声:“子龙啊……你何故来此?” “既是同袍,又是兄弟,岂可不救!?” 文聘眼含热泪,不知何言。 赵云又问:“二位将军,小公子可救得么?” 霍峻叹气摇头:“沿途打探至此,未有消息。” 赵云也长叹一口气:“如此,小公子必已挟入曹营也!” 然后,他朝二将一抱拳:“景升公既已仙去,我奉刘使君之命前来接应二位将军。今张翼德将军已在涂家村接应,二位将军速去此地。” 二人闻言悲戚,但事已至此,已然尽力。 景升公今已寿终正寝,襄阳尚有玄德公主持大局。 刘琮既已不能相救,得幸存之机,不应再徒送性命。 按赵云所言,去涂家村复命是最好的选择了。 而现在,赵云与十位骑士各骑一匹战马,另有曹军将官一匹战马。 文聘与霍峻负伤,只能与他人共骑一马。 偏在这时,北方又是一阵马蹄之声。 “糟,曹军援军赶至!” 赵云心知若与文聘霍峻同退,恐为敌军追上。 如今文聘霍峻重伤在身,十位骑士亦多有伤损,断然无法与敌力战。 他咬咬牙,下了一道决然的命令! “汝等护送二位将军归涂家村,我去引开曹军!” “将军,不可!” “我愿与将军同去!” “将军……” 赵云深知,众行则缓,反成累赘。 不若单人单骑,往来驰突,进退皆可自如。 “汝等依令行事,违令者斩!” 众骑不敢不从:“喏!” 文聘虚弱道:“子龙小心……” 赵云策马扬鞭,往曹军所来方向奔去。 那军百人有余,皆身着皮甲,手执火把。 为首将官得见赵云,即大声道:“口令!” 赵云不假思索:“星汉!” “来者何人?” “巡营军校,前来求援!” “贼军何在?” “往东二里!” “嗯?那不是老鸹洼湖?” 赵云笃定道:“对,贼军已陷湖中,正负隅而抗!” 尽管那将感到很不可思议,但还是率军往东而去。 赵云长舒了一口气。 正欲勒马撤回,却又见一队举着火把将近。 赵云又催马向前。 “口令!” “星汉。” “来者何人?” “巡营军校,前来求援!” “贼军何在?” 这回赵云道:“往西三里。” 那将又疑惑:“哎?那不是老陡崖?那贼人得了失心疯,怎会往那而去?” 赵云一抱拳,很肯定道:“贼军就在老陡崖边,正负隅顽抗,请将军速速带兵前去相援!” “好!”那将见赵云一脸正气,不像会做说谎的样子,也率军离去。 赵云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正欲南退,结果远望第三路援兵赶到。 赵云心道,文聘与霍峻皆身有重伤,不宜疾行颠簸,若放此路人马过去,二将必性命难保。 想到这,又驱马上前。 正欲对令,一人惶然道:“此莫非赵云乎!” 赵云心内暗忖:“大事不妙!竟被此人识得。” 有心向南而逃,却担心自己这一逃,将追兵引向文霍二位将军。 果见敌军首将杀气腾腾的高喊:“赵云休走!今日遇某,便是你的死期!” 遂高举大刀朝赵云杀来,赵云见来将凶猛,不禁心惊,连忙一枪将此将杀死,然后夺路向西而逃。 众军见主将被赵云一招秒杀,竭尽大惊。 而后在副将的率领下,追击赵云。 赵云纵马西行二里,心中不安,再往前便是老陡崖。 赵云心道:我若至此,安有命在? 果见刚才那伙敌军堵住去路,为首将领见赵云飞马而至,不禁大怒:“我且问你,贼人安在!” “贼人正在曹营主帐!” 那将一怔,一时未解赵云之意。 赵云无暇解释,目光所及,只见队伍身后向北有一岔路。 遂纵马向前,近至那将,看也不看,直接就是一枪。 那将躲闪不及,直入小腹,人挂枪头之上。 军卒大乱,赵云擎起此将为盾,冲入敌阵。 撞开一阵军卒,将那将一甩,开始大开杀戒。 但见他如猛虎入羊群,长枪挥舞处,寒光闪烁,似有万钧之力。 有的军卒还未看清赵云在哪,便已命丧黄泉。 片刻功夫,赵云竟于重重围困中,生生辟出一条血路。 觑见身后曹军援军将至,遂沿岔路纵马向北疾驰而去。 然其不知,此番奔逃,反令自离曹营越来越近。 但没办法,退路已被封死,他即便知道,也只能向此而逃。 短短三刻间,又遇数股曹军。 好在,赵云单骑孤行,身无负累,遂能将浑身武艺挥洒得酣畅淋漓。 所遇之军,皆刺主将,杀数人,然后扬长而去。 通经大路,竟至一校场。 千余军卒于此候值换岗,为首一将站在高台,正饬令防火诸般事宜。 见赵云乘马而至,遂厉声詈骂:“汝乃何军之卒,竟敢夤夜来此放肆?” 赵云无心与其废话,一枪抛出,直入其胸口。 然后纵马跃上高台,拔出长枪,于月下高呼:“我乃常山赵子龙也!” 众军卒大惊,遂拾武器欲合围赵云。 赵云却见高台四处皆有木架,上置火盆,以作灯火,照亮校场。 赵云挥枪将火盆一一打落,然后跃马下台。 火盆落地燃草,众军既要擒杀赵云,又要顾及灭火,登时大乱。 赵云趁乱入阵,他舒展双臂,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般肆意舞动。 其枪尖所指,曹军士卒纷纷惨叫着倒下。 鲜血飞溅,哀嚎震天。 曹军士卒们惊恐万分,想要围拢上来,却被他的勇猛气势所震慑,刚一靠近,便被凌厉的枪招逼退。 有的士卒试图从背后偷袭,赵云却似背后长眼,猛然转身,长枪一抖,那人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而赵云在这血雨腥风中,身姿矫健,越战越勇,所过之处,曹军士卒尸横遍野。 杀得太过激烈,竟一时间难辨方向。 终于,他于乱阵中寻得一处退处。 赵云心知再不逃脱,恐身陷敌营,大喝一声,越马杀出,纵马朝那退处逃去。 …… 终于,消息传到了曹操的耳中。 “丞相,今夕有贼犯营,二十余位偏将遭人戕害。今贼人正往大营而来。” 曹操骤然坐起,第一感觉竟是:“莫非刘备大军过江而来乎?” 第96章 曹操下死令,赵云袭中军 曹操身经百战,临危不乱,立刻披甲点将,以应敌军夜袭。 “来了多少人马?” 于禁乐进一起抱拳:“禀丞相,不知多少人马。” “嗯?” 曹操神色一凛,怒视二人:“吾军既已沿江设防,缘何不知敌军过江之数!今夜巡江守将,当斩!” 于禁抱拳道:“贼军过岸后,末将已查沿江防线,并未见有所疏漏!” 曹操疑惑反问:“那被袭之军,难道也不知敌军过江人数?” 乐进回道:“被袭残军所言,只见赵云一人。” 曹操满脸狐疑:“仅赵云一人,敢夜袭我大营,还杀我二十余位裨将?” 于禁乐进对视一眼,不知如何作答。 正这时,又有斥候慌忙入帐:“禀丞相,十五营被贼军夜袭,营校被贼军所杀,亡七人,伤十九人,副营正在救火,望速遣援军。” 曹操忙问:“袭营贼兵共多少?” 斥候回道:“只见赵云一人,正往南营而逃。” “嗯??” 曹操怒火中烧:“一派胡言!再去探,若还是这等荒谬之言,军法伺候!” 曹操想了想,又下一令:“着南营守将马延,即速整饬营寨守备,慎防贼军袭扰,勿得有失!” “喏!” 可命令还未出营帐,又有管营来报:“禀丞相,有贼军夜袭南营,南营守将马延被敌将所杀。” “啊??” 曹操既惊且怒,激动道:“怎又被人杀?” 那管营惶恐道:“禀丞相,贼人身着我军衣卒甲,自称常山赵子龙,见人就杀,见火就放,军中多人被其所害!” “嗯?可只有一人?” “这……所见者,只其一人!实有多少,却不知也。” “绝不止其一人也!当有其他贼人共称此名!” 曹操蹙眉思索片刻,又道:“既着吾军之服,其身上可有显着之征?” “禀丞相,其胯下所骑白马,手执银枪,甚是厉害!正往弓弩营而去。” 曹操立刻下令:“全军严密戒备,各处巡查,我军将领不可使白马银枪。 所遇白马银枪者,格杀勿论!” “喏!” 然后又谓左右:“与我出营来看!” 许褚抱拳,拎出大刀,护在曹操左右。 …… 另一边,赵云是真慌了。 他杀敌无数,鲜血覆身。 连那雪白战马亦遭浸染,夜色深沉,有如赤兔一般。 赵云边跑边纳闷:也不知现在所处何地,为何曹军越来越多? 他估摸着霍峻文聘已经摆脱追击,想寻路而南逃,却不知去往何处。 此时身后亦有数股曹军相追,难以甩脱。 忽见不远处有一队弓箭手,弯弓搭箭,皆已严阵以待,正瞄于自己。 赵云正欲再寻岔路逃脱,为首一将竟高喊:“贼军何在?” 赵云决定赌一把,他把长枪向身后一指:“在吾身后!” 然后策马近前,绕队而过,竟未逢阻拦。 接着,追兵即至,“嗖嗖”的箭矢破风声骤然响起,追兵纷纷中箭,哀嚎声响成一片。 因为这队弓箭手的阻拦,赵云终得喘息之机。 再奔一里,缓步而行。 竟见一大营堵住去路,赵云目瞪口呆。 广袤平野之上,军帐星罗棋布,甚为稠密。 外置矛戈弓箭,整齐码放。 每隔三十余步,便设一木架火盆,以照夜间行路。 四下静谧中,鼾声隐隐传来,显是大队人马正于此处安歇。 赵云心道:万不可惊动,否则我命休矣。 再往远处观瞧,大约百步,竟见曹字大旗于月下迎风飘摆。 赵云暗自思忖:“吾莫不是误入曹操主营了?这如何是好?” 正这时,两位值夜将官发现了赵云。 “汝是何营之卒,敢在此徘徊逗留?” 赵云情势紧逼,只能速出两枪,将两人刺死。 正这时,一将带一骑兵小队奔马而至,沿路高喊:“丞相有令,有贼军入营,全军戒严!” 赵云不及细思,纵马疾趋,挺枪将来将刺毙。 继而舞动长枪,连诛数人。睡梦中之军卒皆被惊扰,睡眼惺忪而起。 赵云见状,心知局势危急,事已至此,直接跑是不行了,唯有趁乱突围,方有一线生机! 他纵马直入营中,口中高喊:“赵云来也,全军戒严!” 纵马奔驰,沿途以枪挑动火盆,奋力掷于营帐。 刹那间,烈焰沿赵云奔袭之路而起。 军卒中酣睡者被惊醒,辨不出喊话者是敌是友,仓促起身,惊惶失措。 却见又火光四起,又慌忙扑火,顿时营中大乱。 赵云毫不停歇,催马径直杀至营东。 待到跟前,却发现前路已绝,并无退路可寻。 无奈之下,只得掉转马头,选另一路径,再度杀回营西。 杀刚睡醒军卒数十人,引燃营帐数十座。 恰此时,一队人马于西北口列阵集结,料想此处或是逃遁之路。 为首两将,望见赵云,一人高声喝道:“贼将莫逃,可敢与吾一战?” 说话间,只觉得一股邪风瞬至,赵云下意识将手一抄,一支长箭被抓在手,距离肩口,仅咫尺之遥。 赵云心惊肉跳。 再看远处,一将手握长弓,在军卒之前,另有一将正挥舞环首刀朝他杀来。 两马相近,赵云将长枪一拨,卸去对方来势,紧接着枪尖一抖,如灵蛇出洞般迅猛,将那将刺于马下。 又见地上摆放军械无数,将枪一挑,一张硬弓稳稳落于左手。 赵云停马遥望,冷笑一声。 将长枪挂于马侧,双手娴熟地弯弓搭箭。 所用之箭,正是来将射出。 “嗖” ,利箭脱弦而出,恰似流星赶月,精准无误地射中那将胸口。 那将中箭,再无控马之力,伏于马背,不知死活。 赵云大喝一声:“敢拦我去路者,杀无赦!” 众军卒见赵云勇猛,皆不敢力抗。 赵云奔袭突围,经过那中箭将军时,又信手一抄,从其箭筒再夺一箭。 奔马之时,回首望见“曹”字大旗于月下,缓缓飘摆。 赵云心中暗自思忖: “此路恐达曹军之主帐,其处势必戒备森严。曹军援兵观此大旗亦将速至。不如射落帅旗,令援军前来受阻,我便可趁机逃脱。” 想到此,赵云轻勒缰绳,缓下坐骑奔速,引弓搭箭。 借着那不甚明朗的月光,眯目凝神,将箭头稳稳瞄准旗杆之上的绳索。 第97章 王威欲逃曹营,子龙误入女帐 曹操带众将于高处观望,只见弓弩兵营火光四起,士卒奔走呼号,阵营大乱。 曹操手搭凉棚,虚眯双眼,仔细观瞧。 夜色中,只见军营乱哄哄,实难看清对方究竟几人。 但曹操已然清楚:观其一路制造混乱所向,恐是冲着自己而来。 遂哼哼怒言:“这赵云竟敢犯吾大军之主营,当真是吞了熊心豹胆!” 这时,程昱道:“丞相,可否退避?” 曹操环顾左右,见张辽、许褚皆在身侧,更有数百铁甲武士环卫,不禁抚须而冷笑: “哼哼哼,吾等无需慌乱。殊不知,为将者,处变不惊,临危不乱,方可决胜千里,今有张辽许褚在此,量那赵云勇冠三军,又能奈得我何?” 可说话间,忽然眼前一黑。 天地如被阴霾罩住,双目瞬间皆盲,什么都看不见了。 曹操慌忙惊呼:“哎呀,是何邪术?欲害于孤?!” 众人皆大惊失色,慌忙查视,乃丞相帅旗飘落而下,正好覆于丞相和周围数人的头顶。 检查旗杆顶端,见一箭深没其中,旗杆绳索齐整断开。 方知竟有人将自己的帅旗射落。 黑夜之中,拴旗绑绳随风飘摆,看都很难看清,贼将竟能精准射中,真令人叹为观止。 曹操惊魂方定,又顿感屈辱! “赵云竖子,孤必倾尽全力,将汝碎尸万段,以雪落旗之耻!” 言罢,即刻下令诸将,务必全力缉拿赵云,不得有丝毫懈怠。 复令夏侯惇、夏侯渊、徐晃、张合四将看护粮草大营,断不可使赵云近营半步 。 又暗暗庆幸,这一箭幸亏射的是帅旗,若瞄向自己,安有命在? 事已至此,再不能托大! 当即传令亲兵,令其全力护佑,而后舍弃主营,向北退去。 赵云身处低地,有高树阻拦,能见帅旗,却是看不到曹操的。 他趁乱突围,见前方兵营吵嚷,欲换身衣服,混迹于敌伍以逃遁。 …… 恰在此时,被曹操软禁于偏帐之中的王威已然觉察帐外骚乱声不断。 初时,守卫营帐之甲士有数十人,未过多久,调走一批。 其后,又陆续调走数人。 至此刻,帐外守护之士,仅剩四人。 心下暗忖:“恐是景升公派大军来袭。” 这让他看到了机会。 逃脱的机会! 他睨向帐床之上,刘琮瑟瑟然蜷坐,神色惊惶。 又将目光转至蔡勋,见其长吁短叹,满面皆是颓然之色 。 王威心有计较,遂至近前,低声道:“蔡将军,曹操屠戮您二位兄长,其心狠辣可见一斑。今我等身处其营,如羊入虎口,他岂会对我等手下留情?” 蔡勋也感受到了曹操的态度,痛苦道:“我亦悔之到此,有何计策?” 王威神色坚定道:“今外生乱,想是主公率兵来袭,何不趁此夜南逃,或有一线生机。” 蔡勋苦色道:“然吾姐尚在此地。” 王威只想着把刘琮送回刘表那里,以尽人臣之忠,才不想管那妖妇。 遂哼道:“夫人恐被曹操所害,救她不得。” 蔡勋又凄然摇头:“主公必然怪罪,即便回去,我等岂不还是死罪?” 王威坚定道:“你我救得公子归荆,亦是将功折罪。” “这……” 蔡勋满面为难:“可容我寻思片刻。” 王威已然心知,此人优柔寡断,实难共事。 遂悄然转头瞥向刘琮,以食指轻按唇边,做一 “噤声” 动作。 刘琮虽生性懦弱,却也明白,当下之际,唯有王威对其忠心不二。 当即面露惶恐,微微颔首示意。 王威不露声色绕于蔡勋之后,悄无声息解下腰间束带,绕于掌心。 旋即猛然向前一探,迅疾将束带套于蔡勋脖颈。 刘琮见状,惊恐不已,忙以手捂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蔡勋瞪大双眼,瞳孔充血,面露骇然之色。 他想要呼救,却觉喉间窒塞,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唯有奋力蹬腿,渴望有人来援。 王威久经战阵,力量奇大,不消片刻,便勒断了蔡勋的脖子。 尽管速度够快,但还是惊动了门口的侍卫。 两名带甲侍卫扶剑闯入:“帐内出了何事?” 王威佯装惊慌:“蔡将军不知何故,突然晕倒!” “怎有此事?” 一人蹲下去看,一人拔剑防卫。 王威看准时机,猛然欺身向前,扑向蹲下那侍卫,就势拔出他的宝剑。 后面侍卫大惊,举剑便刺,王威抱着那侍卫就势一滚。 这一剑正刺在那侍卫胸口。 堪破腹胸皮甲,却入肉不深。 然王威却使剑一抹,将倒地侍卫割喉。 举剑侍卫大惊:“汝意欲何为?” 王威忽然而起,掣剑疾刺,其一剑刺中侍卫大腿。 未及那人惨呼,王威身形一转,寒光再闪,又精准贯入其甲胄缝隙。刹那间,两名侍卫皆毙于当场。 门外二人闻帐内动静,急闯入内。 见眼前惨状,一人拔刀与王威奋力对拼,另一人转身出帐欲求救。 王威见状,使尽浑身力气猛然冲出,身形高高跃起,手中铁剑自上而下怒劈而下,“咔嚓” 一声,利刃直破皮甲,深陷敌身半尺有余。 未等血溅当场,王威借势旋身,剑随身走,如毒蛇吐信急速回刺,不偏不倚,正中身后赶来侍卫的胸口要害。 侍卫喷血,临终大喊:“军中……出乱,速……援……” 然而,喊是喊出来了。 却无援军至此。 原来,帐外的喧嚣嘈杂声太大,早已掩盖过侍卫求救之声。 王威探身帐外观瞧,未见曹军,赶紧扑到刘琮身旁。 跪地抱拳,言辞恳切: “公子,今日所见,已然确信,曹操已对公子起了杀心,我等朝夕难保。请允王威护送公子归荆!” 刘琮面露怯色,颤声道:“我亦想归荆,然曹军势众,我等欲出,谈何容易?” 王威神色坚毅,昂然道:“今曹军自乱,营中纷扰,正是悄然闯出之时。末将拼死,定保公子安然归荆!” …… 另一边,蔡夫人于帐中对镜梳妆。 明日即当奔赴樊城,劝蔡瑁献城归降。 她十拿九稳。 帐外纷扰嘈杂之声让她有点心烦,然却并未在意。 如今她身为曹公的红颜知己,亦是夺取樊城的关键人物,怎能不重点保护? 在她看来,这普天之下,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曹公的军帐。 帐外数里,皆是王师大军,帐外还有宗族将领夏侯恩仗剑护卫,料想无人能难伤她分毫 。 又何必担忧? 然而就在此时,却见一利刃从上至下,划破营帐,忽然闪入一个人来。 此人挺拔矫健,身形雄伟。 他手握宝剑,身着魏卒衣服,浑身尽是血浆,就连俊朗的下巴上也滴嗒着鲜血。 就如同刚从地狱的尸海中爬出来一般。 蔡夫人睁大眼睛,吓得她惊呼一声,瞬间晕厥过去。 第98章 王威携刘琮,赵云裹蔡氏 现在,曹操思路清晰。 虽然各处大营先后生乱,但涉及区域并不是很广泛。 敌军似乎兵力有限,突袭一个地方后,立刻转向下一个地方。 遭袭过后,各营救火之际往往能速速整饬军情,梳理上报。 数个大营被袭,却仅仅损失数百人,相较五十余万大军的体量,损失倒不算严重。 但各营裨将多有阵亡,着实让人头痛。 其实,死些军卒曹操是不怕的,他现在最担心只有两件事,一是敌军袭击主营,二是敌军袭击粮草。 故而将精锐军卒多调往两处。 …… 另一边,王威勒死蔡勋后,又成功杀死四侍卫,对刘琮道:“公子,为避曹贼耳目,咱们当换上曹军衣甲,看能否混将出去!” 刘琮胆怯道:“全凭将军。” 二人用最快速度换上侍卫衣甲,吹灭烛,小心出帐。 帐外,偶有军卒成队跑过,亦有骑兵骑马奔过,似去支援某处。 见此二人身着曹操直属侍卫皮甲,亦无暇理会。 当前,曹军亦知贼军了解当夜口令,新令难以速达全军,也就不能作为辨别敌我之凭证。 王威只能凭感觉往南徒步而去,沿途遇见曹军奔忙军卒无数,甚至还有散落军卒问他们主营何处。 王威信手胡乱一指,应付过去。 回头却见,刘琮吓得双腿打颤,吓得早已尿了裤子。 这样早晚被人所察觉。 过一马厩,却见多营副尉来为主将领战马。 王威想搞匹马来,可以伪装刘琮受伤,以避人耳目。 然想领马匹,须得有对应马牌,王威没有,贸然去领必然穿帮。 便想寻一落单骑卒,于隐蔽处夺其马来。 又择一小路小心翼翼行了一里,偶见多人同队而行,无从下手。 偶见一军卒捂着屁股,牵一白马而归。 旁边一老卒同行,沿途数落:“将军非要此马,汝不听军令,活该挨打!” 王威远望,此马虽非神驹,但品相优良,驼行两人当不成问题。 此时此刻,前后,目光所及皆无人迹。 遂拉着刘琮,迎面而行。 与二人擦肩之际,突然推开刘琮,拔剑一扫,一剑将牵马之人劈倒。 老卒惊呼:“你……你要作何?” 王威目露凶光,快步向前又是一剑亦将老卒杀死。 远望似有一队人马往这边而来,王威丢下剑,慌忙将二人拖入草丛。 后牵此马于刘琮让于道边,二人紧张无比。 所幸,此队人马似有任务,疾驰而过,并未询问王威刘琮。 王威取二人鲜血,涂抹于刘琮腿部:“公子作伤员,有人问起,便佯作昏迷,自有王威应付!” 刘琮浑身颤抖,失魂道:“将……将军做主。” …… 另一边,赵云意欲换身衣服,见一帐篷所置偏僻,便放马入林,自己绕后割帐而入,却见一衣着华丽女子惊愕晕倒。 原来帐中有女,故而与军卒之帐相距较远。 赵云常伴刘备入襄阳见刘表,某些年节庆典,亦见过蔡夫人。 不觉惊愕:“蔡夫人怎竟在此地?” 他想,此妇既然携子投曹,该当杀之。 又想:刘琮公子无罪,若能打探到刘琮公子行踪,顺便救之,主公必然深感欣慰。 他见帐中无人,以匕首拍打蔡夫人脸庞,却不见醒来。 正这时,听闻帐口有脚步声,赵云忙闪身藏至挂帘之后。 外有人呼:“丞相送茶给夫人。” 连呼三遍,不见有应。 遂端茶探头而入:“夫人,夫人……” 见蔡夫人躺倒在地,慌忙而入。 他将茶盘置于桌案,速查蔡夫人。 赵云视此人,身裹将军战甲,外披大氅,背负一柄古朴重剑,气势不凡,料其必为军中高官重将。 那将洞察敏锐,察觉帘后似有人影晃动。 忽然拔剑大怒:“何人在此?” 赵云心知不得藏避,闪身而出。 他神色冷峻,声若寒霜:“吾乃常山赵子龙!” 那将全然无惧,反纵声而笑:“赵云,汝率部犯我营垒,令丞相忧心。岂料今日立下此功者,竟是我夏侯恩!弟兄们,随我擒杀赵云,休叫他再逃!” 转瞬间,十余位甲士冲入帐中。 赵云心惊,不觉退后半步。 那将见赵云露怯,更添无畏,拔剑率先冲向赵云。 赵云久经战阵,临敌后退,只在寻觅最佳出击距离。 见那敌将挺剑冲来,赵云蓦地欺身又上前一步,单手疾擎,精准握住其执剑之手。 旋即抬足飞踹,正中那敌将心窝。 但闻骨头碎裂之声,夏侯恩瞳孔骤缩,双唇紧抿,鲜血夺口而出。 紧接着,其身躯瘫软,当场气绝身亡。 可怜夏侯恩,自恃武勇,敢独战赵云。 竟被赵云一脚踹死。 赵云就势夺了他的宝剑。 于手中手掂了一掂,无比沉重,手感极佳。 众铁甲军卒见主将丧命,皆愤怒发狂,咬牙切齿: “还我主将命来!” 一起朝赵云杀来。 赵云大骇,心知这帮甲士凶悍异常,不太好惹。 自己独身一人,身陷敌营,断不能于此地久战,只能迅速的将所有人都杀死。 一番打斗,帐内横尸遍地。 赵云喘着粗气,看看这把宝剑。 刚刚劈甲无数,却仍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剑身上书二字:“青釭!” 不禁感慨:“此真神兵也!” 当即擦干入鞘,绑缚于身。 而后,见桌案茶水,他抄将过来,打开壶盖,将一壶茶喝了个干净。 再寻布巾擦干满脸血迹。 脱下浑身黏糊糊的血衣,换上夏侯恩衣甲。 正欲离开,遂瞟见地上的蔡夫人。 想弃之离去,终究还是折身返回。 赵云心想:若得蔡氏,挟其归荆治罪,也好于主公有个交待。 然蔡夫人乃女流之辈,虽身体轻盈,赵云却觉男女有别,抱之多有不便。 赵云环顾四周,心生一计。 遂以青釭剑割下大片营帐粗布,将蔡夫人层层裹住,又取绳索将其颈、腰、腿各处绑缚妥当。 如此一来,蔡夫人竟如一大粽子般。 赵云单手拎起,觉得和一袋粮食并无区别。 探身出营帐,忽见一队人马如疾风骤雨般奔袭而来。 赵云仗着自己身着魏将之服,心下思忖或可蒙混过关。 岂料为首一将,目光锐利,亦瞧见赵云,惊呼:“赵云,汝插翅难飞,还欲逃往何处?” 遂纵马杀来,赵云放下蔡夫人,仓促应战。 一枪捅死来将同时,自身也被马队团团围住。 众矛戈刺向赵云。 赵云翻身一滚,避开众矛,又拔剑一挥,数支矛戈皆被斩断。 众人愣神之时,赵云将右手拇指食指置于口中,吹一响哨。 一声战马嘶鸣,夜照玉狮子奋蹄而至。 众人以为援兵,下意识回头观望之时,赵云又挺枪出击,连杀两人。 战马转瞬即到,冲破围阵。 赵云附身将“粽子”丢至马上,奋力狂奔,亦翻身上马。 众骑兵立刻追击。 赵云舞动长枪,如蛟龙出海,连诛数人,余下骑兵见状,心有畏惧,不敢紧追不舍。 未几,赵云便成功甩脱追兵。 他心中暗自欣喜,发觉此路有些熟悉,仔细甄别,竟是来时之路。 此刻,赵云仿若已隐隐望见逃脱困境的曙光 。 正行间,赵云却隐约察觉,另一条与之并行的道路上,旌旗飘摆,似有大队兵马在追逐一骑。 赵云心中大惊,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莫不是三哥过来救我,反被敌军所劫!” 第99章 王威舍生取义,赵云误救刘琮 那路奔逃之兵并非张飞,乃是王威和刘琮。 王威想不透,自己明明身着曹军战袍,又怎会被敌军盯上? 他带着刘琮,又无趁手兵器,不能与敌力战。 只能纵马奔逃。 然而,两人共骑一匹马,迟早被人追上。 王威实在无计可施,咬咬牙,附于刘琮耳边:“公子沿此路而逃,可借民舟而渡江,由末将为公子断后!” 其实王威也心知,便是如此,公子也在劫难逃。 然如此行事,不至于窝囊就死,也不算辱没景升公之威名。 “王将军,你……你要做何……” “尽忠……” 王威咬牙深沉的道一句,然后跳下战马,翻滚落地。 回首看向奋蹄远去的刘琮战马,王威眼中满是果敢与坚毅。 “公子,保重……” 而后毅然转身,直面蜂拥而来的敌军,握紧了手中的矛戈。 “杀……” 王威一腔勇烈,仅只阻住敌军半刻。 徐晃张合夏侯惇曹仁同时出击,击杀王威于须臾。 而后,众将催马继续追击。 刘琮的战马少了一人体重,奔行如飞,速度更疾。 一时间,曹军大队伍竟难以追及。 然刘琮骑术平庸,反观曹营几员虎将,皆骑术精湛,纵马疾驰间,与刘琮的距离再度拉近。 待奔出二里之地,双方相距竟仅有数丈之遥。 此时,一员曹将高声喝道:“汝若还不下马受缚,我便放箭了!” 刘琮纵马大哭:“我要死矣……” 而偏在此时,忽见一战骑斜插而入。 战马浑身是血,马上一将,身着曹军战袍,骑术无比精湛。 张合追击靠前,不觉惊愕:“汝是何人?” 那人也不搭话,回手就是一枪,直奔张合面门,饶是张合临敌经验丰富,堪堪避开,却因闪避时用力过猛,拉扯缰绳,战马趔趄。差点带其落入沟壑。 而这样一来,张合便脱离追击队伍。 恍惚间,好像听到“赵子龙……”三个字。 徐晃,曹洪是听得清清楚楚,二人合力阻击赵云。 赵云一边奔袭一边挥舞长枪,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 徐晃觑得时机,挥斧直劈赵云肩胛,似开山裂石,来势汹汹。 赵云侧身一闪,轻盈避开。 与此同时,他手中长枪顺势一抖,枪尖如灵蛇出洞,直逼徐晃咽喉。 徐晃赶紧勒马相避。 而这一勒马,追击速度也落后了。 而后赵云独战曹洪,数招之内曹洪压力甚大,不敢紧追也已落后。 恰在此时,夏侯渊从侧翼悄悄掩杀过来,拈弓搭箭,一箭射向赵云。 赵云耳听弓弦声响,果断侧身,利箭擦着他的肩膀呼啸而过。 可仍有乐进紧追不休,欲刺赵云后心。 赵云如背后长眼,侧身一避的同时长枪回身一扫,枪刃扫向马腿。 乐进下意识一勒缰绳,战马双蹄扬起,也落后了。 如此一来,紧逼刘琮之众将皆被赵云逼退。 恰在此时,天边露出鱼肚白。 远处山间狭路似有烟尘腾起。 曹营众将皆恐伏兵,不敢贸然紧追,无奈之下,只得缓速等大军同行。 刘琮伏于马上,胆怯惊骇,又兼颠簸,几近晕厥。 恍惚间,却见一将抓住其缰绳:“公子莫怕,赵云来也!” …… 涂家村,任张飞几番相劝,文聘霍峻仍不肯上船。 二人在高处,望向赵云去处。 霍峻表明心志:“子龙将军为我等引开追兵,身陷敌营,今他不归,我等岂能弃他而去?” 文聘纵然虚弱,亦说道:“子龙曾言,同袍兄弟,不可相弃,他救我两次,若今身死于此,我亦不能活也……” 此时此刻,二人心中亦无比后悔。 当初就该听景升公的话,不应入敌营太深。 早该知道,刘琮公子早已身陷曹营,根本无法相救。 非行自不量力之举,导致子龙将军涉险难归。 子龙若亡,自己安有脸面活在世上。 张飞也理解二人的态度,也未怪此二人:“二位将军,子龙亦是俺兄弟,今夜不接到子龙兄弟,俺也誓不上船。” 正这时,一军卒汇报:“三将军,曹军大批兵马似在疾驰,正往我处而来。” 张飞赶忙登高远眺,但见远处大路之上,无数火把摇曳闪烁,恰似一条火龙蜿蜒游动,显是有大军正疾速奔来。 张飞久居行伍,经验丰富。 他知道,这不是正常行军的速度。 他们在追击! 追击谁? 还能追击谁? 恍然间,张飞眼中闪烁出一丝兴奋: “传我将令,各营速置火堆,点火烧烟!” “将军,恐引敌军啊……” 张飞瞪圆了眼:“汝再敢多言!” 那将不敢多言,连忙去点火。 张飞遂令亲兵精锐,于山间设伏,以接应赵云。 霍峻文聘对视一眼,亦皆爬上战马。 …… 当时,赵云还以为张飞陷落受伤,正驱马去救。 却发现逃脱之人骑着白马。 赵云也惊愕,也不知是谁,只道被追之人定是友军。 顺手救之,未曾想竟是刘琮。 看着马背上包如粽子的蔡夫人,又看看彼马上坐着的男孩,赵云也是困惑。 我本为逃命,怎曾想竟救得此二人? 算是没白去曹营一遭。 眼见身后曹军追兵越来越远,赵云心下大喜。 可就在此时,刘琮战马扑地不起。 刘琮也就势摔落马下,晕厥倒地。 赵云见状,急忙勒马而下,近前查看。只见那白马臀后中箭,箭矢深深没入,创口处鲜血泉涌,汩汩不止。 起初,白马尚凭一股劲坚持前行,然此刻因失血过多,已然体力不支,口中白沫翻涌,瘫倒在地,再难起身。 而刘琮则因落马,一头磕在石上。 所幸有头盔护佑,然已昏迷不醒。 赵云无奈,想将刘琮也抱上自己的马鞍,却发现自己的战马也已经接近极限。 那夜照玉狮子纵然是绝世良驹,长时间高强度作战,又刚刚驮着两个人疾行奔逃,现在步伐沉重,行速锐减。 只仗着名驹强大的意志力努力坚持。 赵云心知,再令其多负一人,自己的宝马可能就要毁了。 他摸摸马鬃,终究不能忍心。 咬咬牙,竟将刘琮扛在自己的肩上,然后牵马而行。 身后,曹军精锐骑兵虽稍作减缓,可大队人马仍稳步推进。 照此情形,被追上只是早晚之事。 赵云牵马而行二里,曹军再度近至,赵云心急如焚。 忽闻山间一声怒吼,恰似雷霆乍响: “子龙莫怕,翼德来也!” “三哥……” 赵云听闻此声,心头猛地一震。 这声音犹如寒夜之中邂逅熊熊炉火,令赵云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依赖与感动。 此时此刻,他肩扛刘琮,左手紧牵战马,马背驮负着蔡夫人,于古道间艰难前行。 身后是曹军的大队人马。 在这一夜,他经历了无数次身陷险境,经历了无数次进退无路,又经历了无数次差点负伤,他都无畏无惧! 现如今,听到张飞的声音,却感到满腔的愤懑与委屈涌上心头。 他双唇干裂,微微颤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 喊出了一生中最怂的一句话: “三哥……救我!” “杀!” 这一声“杀”,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山脊一侧斜斜冲出一队人马,仗着山势直冲而下,挡在了赵云的身后。 第100章 张飞反追曹军,赵云小示战绩 张飞之音若雷霆乍起,于山谷之间回荡,久而不绝。 曹军将士悉闻此声,尽皆神色惶然,胆颤心惊。 行军于最前的数员将领同时勒缰止马。 徐晃忧虑:“恐有伏兵!” 乐进尤为不甘,急问:“今当奈何?” 曹洪言曰:“不可为区区数贼,陷大军于险境。” 夏侯惇也点点头:“诸葛村夫诡计多端,不可轻入彀中,宜速撤军,回禀丞相!” 众皆应喏! 大军缓行稳进,本就做好了随时撤退的准备。 夏侯惇军令一下,大军立刻掉头急退。 张飞率军阻挡大路,为赵云断后,却不见曹军袭来。 其副将遥蹬半坡,回来禀报:“三将军,敌军已缓撤!咱们可否回去?” 张飞满意的点点头:“走!” 张飞又率队往涂家村而回。 然行不过半里,张飞眉头紧蹙,猛地勒缰,忽厉声喝止队伍。 其副将见状,问道:“三将军,何故?” 张飞缓缓回首,似冥冥中觉有不妥之处。 “此刻非退兵之时!” 副将拱手劝道:“将军,曹军已然退去,我等与子龙将军登舟,便可渡江矣。” 张飞面色阴沉,忧心忡忡道:“我等若就此退去,固然身安。然待曹操大军再来,必屠村以泄愤,到那时,涂家村可就真成屠家村了…… ……俺被骂两句倒不打紧,可必有损大哥仁义之名啊!” 说到此,张飞凛然抬起头,环顾麾下众士:“尔等可愿与俺再战!” 众兵都是张飞选拔的顶尖悍兵骁卒,一起抱拳,慨然应诺:“愿随将军死战!” “好!” 张飞指派一名亲兵: “汝速往涂家村,传于子龙、文聘,令其竭尽所能劝涂家村百姓登舟。若舟船难纳,即刻乘轻舟往对岸求援,俺会尽力拖延些时间,待全村百姓过江,俺再寻机脱身归南。” 那军卒应喏而退。 张飞高声下令道:“麾下二百军士,速砍树枝,扬尘以为疑兵!吾之燕云骑士,尽皆随俺,朝那曹军杀将过去!” 燕云虎骑战意皆被激起,众军轰然应诺,旋即勒转马头。 在张飞率领之下,向曹军退去方向奔杀而去。 时方侵晨,而夜幕犹未敛尽,天光未澈。 曹军稳步而撤,忽闻谷间又响马蹄声。 斥候报来:“一支骑兵正沿谷道杀来。” 夏侯惇问道:“贼军多少人?” 斥候答道:“前队不多,数十骑而已,身后烟尘滚滚,不知有多少人马。” 夏侯惇抚髯思索道:“恐因我军未入伏圈,那张飞心有不甘,故而派军追袭。” 乐进抱拳道:“请将军允我去阻,会一会那张飞!” 徐晃摇头道:“关张皆有万夫不当之勇,万不可小觑。” 乐进冷笑:“当我怕他不成?” 张合微微皱眉,抱拳劝诫道:“张飞倒无甚可怕,关键诸葛亮诡计多端,恐已设计,引我军入套!” 夏侯惇点头,之前和诸葛亮几次交手,韩浩命丧当场,夏侯兰亦遭生擒,汝南太守李通深陷敌阵,生死未卜,自己也成了俘虏,在人家军帐里白游一圈。 实在不应让麾下名将前去送死。 “加速退军,回至谷外!” “喏!” …… 此乃文聘与霍峻生平最为煎熬之半时辰。 救刘琮,乃为尽己之忠。 明知此事难成,不可为之,却执意孤行,终致己身陷于险地,更累及子龙将军深陷于危局。 两人担忧叹气,实难想象,若闻赵云壮烈捐躯,自身将是何等心情。 “子龙啊,你可万要归来……” “你若不归,我兄弟如何能苟活于世!” 两人嗟叹之时,遥见远处似有一身影牵马而归。 二人双目激动圆睁,当即高声呼道: “子龙?” “可是子龙将军乎?” 须臾,不远处传来赵云回应:“正是赵云!” 二人不禁狂喜,激动得双手紧握! 众军卒闻听赵云归来,立刻上前去接应赵云。 文聘与霍峻不甘落后,亦互相搀扶着速行而去。 “子龙!” “子龙将军!” 二人见赵云,立刻躬身下拜。 赵云将肩负之少年递予军卒,又将马背所驮包裹取下,旋即上前扶起二将。 赵云见文聘、霍峻二将安然无恙,亦放下了心:“二位将军得以安妥归来,赵云安心矣!” 文聘含泪激动道:“子龙将军为我等引开追兵,险些身死,我等铭感五内,无以为报!” 霍峻亦感动道:“将军义举,我等永志不忘,刻骨铭心!” “二位将军言重了。咱们既是同袍兄弟,自当守望相助,共克艰难险。有水么……” 文聘立刻递过自己的水壶。 霍峻注意到赵云扛回一个曹军军卒,颇为不解:“子龙将军,既安妥而归,为何还擒一曹贼军卒?” “稍等……” 赵云仰头痛饮,连灌数大口。 方才抹了一把嘴,喘了喘气:“此非曹军军卒,乃公子刘琮也!” 两人愕住,三观崩塌。 沉寂片刻,速奔至那“军卒”身旁,扳开身体,两人顿时目瞪口呆。 但见那少年双目紧闭,口中喃喃呓语,身躯亦微微颤抖。 细细端详,不是刘琮更是何人? 此刻,二人并非不惊喜。然相较惊愕,喜悦之情实乃微乎其微。 “这……” “子龙,你……如何将公子救出?” “唉……” 赵云坦言道:“当时曹军众将正追杀公子,我只将曹将一一击退,故将公子救出。” 两人呆立当场,满眼皆是难以置信。 “子龙,莫非神将乎?” …… “子龙将军,你此去曹营,可遇几场恶战?” “数不清了。” 赵云感慨叹息:“数度恶战,凶险万分,险些回不来啊!若非夺了青釭剑,恐怕真难以逃脱……” “青釭剑?”两人再次震惊。 “如果我没记错,那可是曹操配剑?” 赵云一脸困惑,坦率道:“曹操配剑,我不知也!只从一悍将身上夺来。” 说着,赵云卸下抢来的青釭,递给二人。 二人懵然互望,拔剑查看。 古朴的剑身,锋利的剑刃,清楚的刻着“青釭”二字,可不就是曹操佩剑? 两人完全傻了。 “子龙,你这……可是杀入到曹操主营?” “说来也是无奈!” 赵云叹了一口气:“当时夜深,又有曹军围追阻截,我走投无路,只得杀入曹操主营。又怕引援军速至,无奈之际,射了曹操大旗……” “大……大旗?” “你把曹操大旗射落了?” “是也。” 把敌帅帅旗射落? 对敌,多大的羞辱? 对己,多大的战功? 赵云竟一点也不骄傲,就好像理所应当一般。 “曹军果然生乱,我趁机潜至后营……哦对了,在那里我还发现一人,亦一并带回。” “什么人?” “在这里!” 说着,赵云解开帐布,露出一张昏迷着的俏脸。 第101章 张飞断喝樊城谷,曹营众将皆无声 如果说,就在此时,天上飞来一个神仙,告诉文聘与霍峻。 赵云此行,有本仙左右相护,使其逢凶化吉,无敌天下。 他们都会觉得这样更合理一些。 两人乔装打探,却不能打探半点消息。 子龙只身闯入敌营,于五十万大军中于敌营救得公子夫人。 这是什么战绩? 关键人家还抢了曹操宝剑,射落曹操大旗。 每件事听起来都让人心惊肉跳。 杀了多少人,斩了多少将? 不知道? 莫不是子龙吹了牛? 他实际上只靠着曹军衣甲暗渡而来? 恰巧遇到奔逃的母子,又恰巧捡到曹操的宝剑? 诚然,即便对赵云心怀万分感激,然此刻二人亦觉得子龙吹嘘更显合理。 然而,当日后斥候探得此战战况,如实汇报于荆州之时,二将才知道,赵云说的都够谦虚了。 那是单骑劫曹营,功震天下英! 又过半个时辰,一骑卒归来,向三人表达了张飞所虑。 三人不敢轻慢,赶忙安排涂家村迁民之事。 …… 另一边,张飞带亲兵纵马疾驰,朝夏侯惇前军杀去。 夏侯惇不敢冒险,赶紧命大军急退。 如能遥瞰整个山谷,将会看到一个匪夷所思的画面。 数十人的骑兵队伍,正朝着数万人大军追杀。 此时,天已渐亮。 峡山盆地谷口,曹操坐于华顶鸾车之中。 他面色阴沉,神色狠鸷。 不久前,属下分析军情,整理战报,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此次夜袭,就只有赵云一人而已。 数百军卒,七十多位将领,皆死于赵云一人突袭。 他搞不懂,为何刘备会用如此匪夷所思的战术? 如此战将,他也真是舍得? 曹操运了运气。 他恨为何没能将赵云置于死地! 赵云夺他青釭剑,他并不生气。 倘若赵云阵前高呼:“愿求曹公青釭剑一用!” 曹操能教人直接将宝剑送过去,只为博得一句:“多谢曹公。” 赵云杀他七十余位裨将,数百军卒,他也能忍。 倘若有一天刘备被旁人所杀,赵云跪倒在他面前,请其为刘备复仇。 他能毫不犹豫的再给赵云百位裨将,数千军卒。 只求赵云报仇归来,能跪地呼一声:“我愿归降曹公。” 然而,今时今日,赵云的做法触及了他的底线。 他射落了曹操的大旗不说,还抢走了曹操的女人。 诚然,曹操并不喜欢这个女人。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也不是曹操的女人。 她只是一枚棋子。 用来夺取樊城的一枚棋子。 甚至于将此女赏与部下那都是寻常之事。 这样的女人,是死是活,是丢是跑,曹操都不会放在心上。 然而,问题是…… 旁人不知道曹操这般想法啊。 在部下看来,事情便如这般: 初逢之后,丞相即与彼女于帐中“密谈”,二人共处一室,良久未出。 其间究竟发生何事,无人知晓,亦无人敢揣测和讨论。 然纵可止其私下面谈,安能禁其私下思绪? 毕竟丞相之性情,众人皆知; 丞相之私事,众人也都懂回避。 是以,蔡夫人帐外百步之内,无人敢近。 如今,此女于帐中,被赵云挟持而走,这让曹营众将怎么想,这让曹军军卒如何看,这让曹操这老脸往哪搁? 而且,莫说旁人会暗中讥笑,曹操自己也接受不了啊! 本意利用此女夺樊城,今此女被赵云带走,那么多甜言蜜语白说了,所谓的“美人计”也就白用了。 本来嘛,刘琮重要性远胜蔡氏。 然经此一事,刘琮被劫都不算啥了。 曹操坐在鸾车之上,偷瞄一眼身旁的许褚。 却见许褚也看着他,怒气哼哼。 “仲康,何怒之有啊?” “末将恨呐!” 许褚含泪长叹,耿直无畏道:“末将恨自己未敢极言力劝,致丞相临幸妖女,几近重蹈宛城之覆辙。于关键时刻,未能恪尽职守以正主行,失职也!” 说完,竟狠狠的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曹操运了运气,怕被旁人听见,探身而压低声音:“孤未曾临幸此女!” 许褚坦言:“故而未复宛城之事!” 曹操恼怒:“汝……汝给孤住口!” 许褚心知占理,仰脸一哼:“住口便住口!” 说罢,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曹操有心狠狠的踹许褚几脚,以解心头怒气。 然,自赵云劫营后,许褚恨不得将遗嘱都写好。 鞍前马后,形影相随,未曾离身半步。 那种忠勇与关切之情,由心而发,装是装不出来的。 这世上,曹操甚至可以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但他绝不会不相信许褚。 算了,回头让程昱跟他解释吧。 正这时,只见夏侯惇的入谷大军缓缓退出。 斥候来报:“遭遇张飞伏兵追来,不敢冒进,故而徐退。” 曹操又问:“可有将士伤亡?” 斥候回答:“未有,夏侯将军遇敌即退,请丞相定夺。” 曹操点点头,他认为夏侯惇经过了上次失败,也终于有所成长。 赵云固然可恨,但若单为杀一赵云,置大军于险境,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渐渐的,夏侯惇大军已然缓缓退出山谷,于谷外列出军阵。 张飞若贸然冲出,必然入伏。 曹操心下思忖,赵云既难擒杀,若能拿下张飞,亦不虚此行。 然而,谷口终不见张飞。 曹操怀疑:“莫不是疑兵之计?” 正当此时,朝阳升起,阳光洒落。 遥见一悍将卓立于丘垅之巅。 此将生得豹头环眼,虬髯密结,面色黧黑,如涂炭墨。 胯下踏雪乌骓,掌中丈八蛇矛。 环眼暴瞪,精光迸射,满面横肉紧蹙,如同狰狞的恶鬼,上古的凶兽。 正是张飞! 不少曹军将领与其相识,却是第一次见此人如此凶悍。 正当此时,忽然高举蛇矛,一声怒吼: “我乃燕人张翼德也!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声如巨雷,林鸟惊飞! 气力之足,亘古未有! 众军卒皆骇! 曹操心中暗忖:“我向曾闻云长言:翼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首,如探囊取物。今日相逢,不可轻敌。当派何人出战?” 曹操望向许褚,但见其神色凝重,双手紧执兵器,并无出战之意。 除许褚外,曹仁、李典、夏侯惇、夏侯渊、乐进、张辽、张合等诸将俱在阵中,却无一人有应战之勇。 张飞睁目又喝曰:“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来决死战?” 谷中阵阵回响,曹营鸦雀无声。 曹操见张飞如此气概,已生退心。 正这时,张飞又挺矛厉喝:“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 喊声未绝,军中不知哪将,竟惊得肝胆碎裂,倒撞于马下。 第102章 曹军退避,同袍同归 张飞立与山头,睥睨数十万曹军,如视草芥。 他挥矛搦战,声震四野。 有军将被吓得落马,亦有兵卒被骇得瘫软在地。 若仔细观瞧,战马紧张得前蹄交踏,军卒拽着缰绳的手都微微颤抖。 这怪不得他们。 曹操听闻张飞吼声,也感觉心跳加速,胸口发闷,心下亦生遁逃之念。 他到底没有硬刚,而是选择了认怂。 没办法! 当下赵云独闯大营,军中众将都被打得怀疑人生。 自无人敢于此时再战张飞。 若令大军齐进,却又恐中敌伏。 与其和张飞在此对峙,还不如先行撤军,稳妥拿下樊城再做打算。 “张飞恐激我军入伏。不可中其奸计,按建制交替掩护,缓缓撤军!” 曹操下了命令。 看着缓缓撤下的大军,张飞长出了一口气。 正这时,身后一军卒奔来:“三将军,子龙将军命我回报,涂家村村民多已上船,其余村民亦于渡口等待,让三将军速归。” 张飞深知赵云行事缜密,必不会待村民皆登船后,方遣人来唤己归。 赵云定是预先筹算好时辰,料想待自己折返归队之时,恰是村民皆尽登船之际。 “好,俺这便回去。” 张飞遂勒马返,背向曹军,不紧不慢,缓辔南行。 行数里,乃问侍卫曰:“可曾见身后曹军追兵?” 那侍卫回头望了望:“未见也!” 张飞回头而望,果不见半个曹军。 “哈哈!” 他咧嘴大笑一声,厉声喝令:“全军听令,驱马速行!” 一队战马奋蹄疾驰,扬起一阵烟尘。 终在巳时安妥归来,此时黄忠魏延乘船接应,涂家村乡民尽数被送至对岸。 而后,安妥过江。 期间船上有军卒言:“主公有令,若见刘琮,格杀勿论!” 张飞赵云闻言,断然不信。 “大哥素怀仁德之心,刘琮虽有不妥,却也不至于下达这等诛杀之令!待俺将汝等造谣之人丢入江中!” 幸被赵云拉住:“三哥,此事当有隐情,当从长计议。反正公子既已带归,交由主公处置无妨。” 张飞指着几个军卒,恨恨道:“哼,若知尔等造谣,定不轻饶!” 吓得军卒大呼冤枉。 文聘霍峻也不信,在他们眼中,玄德公向来宽宏大量,以仁义为本。 即便刘琮有过,也定会网开一面,以教化代之,怎会无端下此格杀之令? 此等言语,实在荒谬至极,断不可信。 然而,问及黄忠与魏延,二人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主公却有此令。” 几人面面相觑,却不知所以。 接着,黄忠长叹一口气,解释道:“这事真不怪主公,主公也是无奈啊!” 张飞不解:“这有何无奈?” 魏延感怀道:“当时,我也在场,我等皆以为刘琮公子身陷曹营,必不得归。曹操恐为泄恨而杀害公子。主公在此情形下,方下此杀令,以自身名洁以换公子身安,实非想处死公子也。” 这么一解释,大家恍然大悟。 再想主公所为,那仁义真堪比天高,堪比海深,实令人五体投地。 魏延继续道:“如今,刘琮公子既已得归。主公必会赦免。只不知那妖女,当作何处置?” 黄忠不解相问:“对了,文将军,霍将军,你二人救回小公子便得了,救此妖女作甚?” “这……” 二人对视一眼,略显尴尬,文聘道:“小公子和蔡夫人皆非我等所救。” “那是谁救的?” 二人一起缓缓转头,看向赵云。 赵云一脸坦然:“既遇之,顺手救之。有何不妥?” 这回,轮到黄忠与魏延困惑了。 黄忠拱手道:“子龙将军,吾等实难揣度,你究竟如何救得二公子与蔡夫人?” 魏延亦抱拳道:“还望子龙将军不吝赐教。” 赵云想了想:“此实乃意外也。” 然后,便将误入曹营之事尽数讲与诸将。 …… 另一边,刘备心忧文聘霍峻能否归来,一整夜都未曾入睡。 到了早晨,心知文聘与霍峻身陷敌营,恐难有命在。 便命伊籍取府库金银以善待二将家小。 然后使黄忠,魏延二将乘船接应张飞赵云。 黄忠、魏延既迎张飞、赵云归来,亦携文聘、霍峻同返。 不仅如此,竟将刘琮与蔡夫人一并救回。 刘备闻之,大喜过望,遂亲率众人出城相迎。 待知晓赵云单枪匹马,深入龙潭虎穴般的曹营,一人搅得曹营兵荒马乱,更一箭射落曹操军旗,夺得曹操佩剑,且在重重围困之中,成功救出刘琮公子与蔡氏。 如此战绩,足可名震四海,扬威天下。 那一刻,他真切的感受到阿斗所言非虚。 赵云于长坂坡七进七出之壮举,实乃千古唯一。 刘备不禁为之动容,双手紧握赵云双臂,连声赞叹:“子龙,汝真乃一身是胆之士!勇冠三军,龙胆飞将,非卿莫属!” 而后,慌忙查看赵云周身:“可有受伤否?” 赵云赧然一笑,谦逊道:“主公勿忧,曹军虽众,终未能损赵云毫厘。” 自此,赵云之神勇威名,如雷霆震于荆襄大地,无人不晓。 然而更令刘备感到欣慰的是,三弟张飞表现亦相当惊艳。 他率军接应,佯作伏兵,以攻代守,保境迁民。 其运筹帷幄,进退有据,将良将之能事,展现得淋漓尽致。 看着两位兄弟能有如此成长,刘备满是欣慰。 今刘琮既已安然归来,刘备遂即除先前诛杀之令,遣人速请张仲景前来,为刘琮诊病疗疾。 所幸,仅仅额头磕损,并无大碍。 刘琦闻得弟弟刘琮安然归返,惊喜异常。 于刘琦而言,蔡氏虽为朝堂政敌势如水火,然刘琮乃其同胞手足血脉相连,兄弟情谊始终未改。 他今已成荆州刺史,弟却失豪强之助。 忆及幼年,与弟于乡野间逐兔,溪边垂钓为戏,彼时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刘琦又岂忍为难于他? 遂携弟往先父刘表墓前,诚心守孝,以尽人子之责。 而此时,蔡氏也已从昏迷中醒来。 (这段不敢按原着写,原着被张飞一声吼,大军被吓得弃枪落盔,自相践踏。曹操惧张飞之威,回马而走,曹军众将(曹仁、李典、夏侯惇、夏侯渊、乐进、张辽、张合、许褚等)一起向西奔走,曹操被吓的张皇失措,冠簪尽落,披发而逃。张辽许褚好容易赶上,拉住曹操辔环,曹操方才缓过神。 太玄幻了,按原着写出来,一定被喷。) 第103章 刘备的同宗之义,刘表的身后之名 蔡夫人仿佛做了一场离奇的噩梦。 自受命于曹公,翌日出使樊城,此事便成她心头执念。 然正欲养精蓄锐,更衣入睡之时,一浑身浴血之人猝然现于身前。 刹那间,她浑身汗毛乍起。 不及惊呼,便两眼一黑,昏厥倒地。 恍惚间,蔡夫人只觉自身被裹挟于狭小的空间。 如一个大粽子,被置于马上。 然后一路颠簸摇晃,晃得她胃中翻江倒海,直欲作呕。 眼前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则喊杀声震耳欲聋,仿若千军万马在厮杀。 她时昏时醒,满心惶惑,全然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她甚至怀疑,自己怕是已命丧黄泉,此刻正被鬼卒拖入地府。 然待其睁开眼,却大感意外。 眼前所见尽是熟悉的面孔。 丫鬟,侍女,怎都是原府中之人? 都死了么? 不对劲! 蔡夫人腾的一下坐了起来,左右四顾一番。 “我……我在哪?” “夫人,您不认识了么?这是您的寝房啊!” “什么?” 蔡夫人揉揉太阳穴,俊俏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众侍女互相望望:“您不在自己的房间,却又该在何处?” 蔡夫人彻底懵了。 “景升……景升公何在?” 侍女面色戚然:“夫人,景升公已然仙去。如今玄德公与刘琦公子主事荆州。” “什么??” 蔡夫人瞳孔颤抖,顾不得穿鞋,赤足奔至水盆旁边,俯身掬水,用力洗了把脸。 恍惚间,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谁……谁把我带回此地?” “是子龙将军,孤身闯入曹营,将夫人救回!” “完了……” 蔡夫人眼中满是困惑与绝望,身形摇摇欲坠。 她又走回床边,颓然坐下。 侍女乖巧趋前,俯身轻拭其足底尘灰。 其足柔美白嫩,常翘足自赏,不忍染污。 然而今日,心忧如焚,神思纷乱,却无半分情致。 只一脚将侍女蹬开。 “夫人……” 侍女委屈站在一旁。 蔡夫人却满心忧虑,她盘腿坐于床头,陷入思索。 原奉曹公之命出使樊城,孰料竟莫名遭缚,辗转被带回荆州。 她满心疑惑,暗自思忖:敢问上苍,世间可有此不合理之事乎? 可即便再不合理,事情也已经发生了。 接下来会怎样? 蔡夫人不敢想,可又不得不想。 蔡夫人努力按捺心中恐惧,暗自脑补着即将发生之事。 我将刘琮携入曹营,却被赵云虏回。 今景升已死, 刘备当如何待我? 刘琦又会如何处置于我? 就算景升不死,他又怎能留我命在? 她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一个活命之策。 正在这时,有家人来报:“刘皇叔与蒯先生请夫人去景升公灵堂相见。” 蔡夫人恍然一怔。 慌忙对侍女道:“可有素衣否?快与我穿上!” 刘表刚去世不久,府中自然多备丧服白衣,很快就给蔡夫人找了一套。 蔡夫人穿戴完毕,又弄得自己眼红含泪,这才婷婷袅袅起身,去见刘备。 灵堂之中,刘表之灵位正在中央。 刘备与刘琦站在两侧。 刘备下手站着蒯越和伊藉,刘琦下手站着刘琮。 蔡夫人傻了。 不知道刘琮为何会在此地。 莫非曹公给送回来了么? 这到底什么状况? 她也不敢相问。 见刘表灵位,嘤咛一声,扑将过去,嚎啕大哭:“景升啊,景升……” 在场众人冷冷相看。 刘备亦不发一言。 他认为,不管怎么说,这是兄长的妻子。 自己决不能在其灵前为难于她。 蔡夫人一边哭,一边偷瞄观察。 她亦发现,众荆州官员已为刘备马首是瞻,荆州之局,终为他人也! 待其哭得差不多了,刘琦冷然哼了一声。 “父亲临终相托,从未言及投曹之事,少母为何携子投曹?” “这……” 蔡夫人心知,自己实话实说必然没有命在。 当下之计,当编个瞎话,能不能搪塞过去,便听天由命吧! “我……” 蔡夫人冥思苦想,还真就想出一个计策。 她含泪道: “曹操势大,我担心荆州不能相抗,为了保住景升基业,我便……便甘做刺客,试图刺杀曹操,保住荆州……我怕曹操不信于我,故而携琮儿同去!” 说到此,她泪水涟涟,似乎自己受了很大委屈。 这话,没人相信。 蔡夫人觉得自己听起来都难以置信。 然而,偏偏有人信了。 相信此言之人,竟是刘备! 他朝蔡夫人一抱拳:“夫人高义,兄长闻听此言,在天之灵必能安息。” 蔡夫人一怔,不明白刘备缘何如此愚蠢。 怎能这般轻易蒙骗过去? 然而,她并不知道。 在场众有识之士,皆明白刘备良苦用心。 今若究蔡氏之罪,其行径定当以浪荡妖妇、投敌叛主论处。 虽可令此妇得到应有惩处,然刘表之妻委身曹操这等事,必使其为后世所诟病,沦为千秋笑柄。 但倘若以刺客之由入曹营,那就不一样了。 即便真委身事敌,那也是大义在先,贞勇洁烈。 蔡氏不会被骂成荡妇。 刘表亦不会再被世人所嘲笑。 其实,刘备并不在意蔡氏的死活荣辱,他在意的乃是兄长刘表的身后之名。 故而,虽然明知蔡氏说谎,刘备却未表现出半分质疑。 反而顺势认可。 蔡夫人见此,犹如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 亦就坡下驴:“景升啊,为妻无能也,未能刺杀曹贼……” 刘琦与刘备对视一眼,亦明白叔父苦心。 他趋步向前,拱手一拜:“既如此,请少母为父亲守灵,我亦会为少母安排安养之所。以全少母思念之心。” 说白了,便是将蔡氏幽禁于刘表陵墓之侧,足衣足食,供给下人,以养终老。 事已至此,蔡夫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只能含泪相谢。 刘琦还是厚道的,特允刘琮于节庆之日前来拜望。 至此,蔡氏之事终得妥善安置。 刘备仁德广布,既获荆州百姓倾心拥戴,又得诸家士族鼎力襄助。 荆州之襄阳、江陵、油江三地,尽入彀中,稳据在手。 成功达成了诸葛亮新隆中对的第一步! 自此,霸业根基,初得奠定。 与前世所行之路已初决然不同。 第104章 江陵水军将至,孔明谋划荆南 自小儿阿斗降生以来,刘备闻其所述,纳其所言,可谓无往不利,顺风顺水。 阿斗几乎所有的预言,现在都已应验。 尤其是提前拜访孔明先生,虽七顾方得,然到底早于前世。 新隆中对让他从容应对曹仁、夏侯惇和曹操的三番进攻。 没有新野逃亡,没有妻子投井,也没有女儿陷落和百姓颠沛。 两个妻子平安,一个养子娶得贤妻,两个女儿也各嫁才俊。 成功夺得襄阳和江陵,使得形势一片大好。 刘备又有些想念阿斗了。 数个月未见,也不知道阿斗有没有寂寞。 他很想将这几个月所见所闻好好和儿子聊一聊。 然而,毕竟身处前线,带一幼子在身旁多有累赘。 当下之计,还要与军师多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自蒯越依附以来,以其久仕荆州,洞悉州中诸事,刘备遂与蒯越相交甚密 。 此亦使得刘备能更速谙悉荆州诸事。 蒯越亦果不负所望,为刘备妥善接管荆州筹谋诸多良策,切中要害、行之有效,助力匪浅。 刘备对蒯越之倚重,渐有超过诸葛亮之势。 然而,没人知道。 刘备之所以如此重视蒯越,就是诸葛亮给他提出的建议。 “蒯越者,荆州大族之翘楚,人脉广布荆襄,其谋略卓绝,曾助刘表安定荆州,得此人如得半壁荆州,主公万不可错失。” 对刘备来说,蒯越固然重要。 但和前世为自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诸葛亮相比,自不可同日而语。 大业之整体战略擘画,刘备独信诸葛亮一人。 是日,刘备邀诸葛亮于书房共商军情。 “军师,今既已得三重镇,此后方略,当如何筹谋?” 诸葛孔明深知,以当下之势,主公心中定有所计。 主公这般相询,显是重视自己的意见。 诸葛亮心中愈发感动。 诸葛亮见刘备双目诚挚,笑意浅浮,拱手道:“主公,今既得三镇,荆州腹心之地已为我所控。依亮之见,先固已得之疆土,再谋开疆之策。” 听起来并不像什么高深的战略规划,刘备仍如谦谨的学生一般,聚精会神,聆听建议。 “请军师解惑!” “在下以为,当下有两件事要做: 其一:等江陵水军至此,沿江布防,以断曹操南下过江的念头。 其二:速下荆南四郡。 若如此,荆州则尽在主公掌握也!” 刘备凝思片刻,颔首而言:“日前遣云长调江陵水军至汉水,此乃先生之谋,莫非早为此事筹算?” 诸葛亮认真颔首道:“今荆州局势,蔡瑁带走襄阳半数兵马,情势颇危。云长具帅才之资,陆战水战皆造诣颇深、精通娴熟。除了主公外,唯云长可守襄阳。 正好,云长亲领江陵水师至此,又可弥补襄阳兵力不足。曹操见襄阳兵力强盛,自是不敢轻易渡江。 待大军退去之时,我们又可寻机北上,复夺樊城。” 刘备抚须颔首,曰:“原来如此。” 言罢,欣然一笑,道:“先生如此了解云长,看来先生未出茅庐之时,便对吾兄弟洞悉入微。” 诸葛亮想到徐州之事,微笑作答:“常闻荆襄诸名士言谈议论,故略知一二。” 闻诸葛孔明未出茅庐之时,便已留意于己,刘备心中之感动,犹胜当年闻孔融知刘玄德之事。 接着,诸葛亮又道: “荆南四郡为长沙、桂阳、武陵与零陵。 最易夺者为武陵,今不疑已与二小姐成亲,武陵太守刘先既与主公结姻,我料定,他必已说服武陵官员一并归附主公,主公自可兵不刃血夺取武陵。” 刘备心中又是一动。 本欲将小女许配于孔明,然孔明却建言,将小女嫁与周不疑。 依其计而行,终使吾兵不血刃,多得一郡之地。 他心中再次感慨:若有机缘,必使孔明先生多享天伦,常伴家人身侧,吾亦衷心祈愿,望其能多添子嗣,家门兴盛。 诸葛亮含笑又道:“长沙归附亦非难事。然此事还须主公亲往,与黄汉升老将军同赴长沙。 只要主公与黄老将军一到,长沙太守刘磐定会躬身相迎,尊主公为主上。” 刘备忽而恍悟,曰:“险些忘却,汉升与刘磐公子情谊甚笃,为至交好友。有汉升同行,定能劝服刘磐公子,使其诚心归附。” 诸葛亮爽朗的笑了笑:“主公之仁德名声,早已传遍四方,刘磐公子素闻主公贤名,本就心向往之。此番汉升同往,一则护主公周全,二则才看二人私交甚笃,相较其他武将,由汉升相伴,更为合适罢了。” 闻听此言,刘备赧然脸红,道:“哎,先生又谬赞了。” “哈哈哈……” 诸葛亮会意而笑,二人论事,仿若旧友晤谈,氛围相当融洽。 “既得长沙之后,亮建言主公修书一封,致于海昏守将太史慈。与之相约,彼此互不攻伐,如此则可保长沙无虞。” 刘备沉思点头:“我与太史慈有故交,军师亦知此事?” 诸葛亮笑了笑,又收起笑容,缓缓言道:“亮祖籍徐州琅琊,怎会不知此事啊!” 原来,当年救徐州时,不仅刘备前往,太史慈亦投身其中。 二人曾于徐州并肩御敌,携手作战,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只是当时刘备势单力薄,麾下兵微将寡,比太史慈的势力还弱小很多。 最终没能将太史慈招揽至麾下,便宜了孙策。 “原来如此。” 刘备长出了一口气:“便依军师所言,我到时自会修书与太史慈将军。” 诸葛亮点点头:“长沙、武陵自可兵不刃血而得。零陵与桂阳却稍稍有点麻烦。” “有何麻烦?” “二郡位居荆州最南,与襄阳并不接壤,郡治所距襄阳亦有千里之遥。 消息政令难以畅达,虽名义上隶属荆州,实则相对独立。 零陵太守刘度、桂阳太守赵范,皆无远大志向,当有意归附主公。 然其下属心思难测,恐有不轨之徒,借机挟制太守,妄图独立,亦未可知啊!” “军师可有良策?” “其实,要夺之也不难。只需差一将领,率精锐南下此二郡,先威以慑之,再恩以服之,可保二郡必归主公。” “何人可取?子龙还是翼德?又或是……黄老将军?” 诸葛亮呵呵笑道:“今子龙生擒夏侯惇,翼德生擒曹仁,黄老将军亦有斩杀曹纯之壮举,云长既归,闻此三事,当作何想法?” “这……哈哈……” 刘备一怔,旋即明白,遂与诸葛亮会心而笑。 第105章 襄阳再相聚,故友再相见 曹操虽失蔡氏,然手握樊城布防图。 既然不能渡江追杀刘备,遂将心力悉付于夺取樊城一事。 这时候,关羽率江陵水师徐徐而至襄阳,于汉水南岸停泊。 刘备携众将前往相迎。 关羽与刘备、张飞、赵云等阔别数日,思念甚切。 船甫靠岸,便即刻下船,与诸兄弟相见,互致寒暄。 诸葛亮摇着羽扇在一旁静静看着,不知为什么,竟有种想哭的冲动。 但他还是忍住了。 回想梦中。 闻听挚友庞士元殒命落凤坡,其心如刀割。 刘备命其入荆协助作战。 临行前,与张飞约定,兵分两路入川。 那日张飞便与关羽作别。 可这一别,便是永别。 梦中,见张飞与关羽互道珍重,便有种不好的预感。 当时未作他想,只盼着二人早日凯旋,再相聚首,把酒言欢。 可最终,关羽大意失荆州,败走麦城,身首异处; 张飞急于为兄报仇,鞭挞士卒,被麾下将领所害。 二人皆未得善终,此景终成谶语,令人不胜唏嘘。 今再见关羽,那坚毅果敢的红脸,漆黑飘逸的长髯,高大伟岸的身姿…… 忠肝义胆,英姿勃发。 竟诸葛亮有种莫名的感动。 今生今世,亮必逆天改命! 保二位将军周全。 诸葛亮双手一拱:“亮见过云长将军!” 关羽一愣:“这位是……” 没等刘备开口,张飞便一把将诸葛亮拉过来,抢先道:“二哥,这位便是大哥心心念念的卧龙先生,如今他已入大哥帐下,是咱们的兄弟了!” 兄弟…… 这是诸葛亮第一次被张飞称为“兄弟”,那种感动无法用语言形容。 当即强抑情思,不致泪出。 关羽一怔,知大哥“七顾”方得此人,心中颇感不悦。 觉此人身上亦有士人贵族所独有的矜傲之态,非其所赏。 然而,想到前番傅士仁之事,关羽终不忍使大哥为难。 于是恭恭敬敬的拱手一拜:“关羽见过卧龙先生。” 诸葛亮也是心中一动。 此与他印象中那轻慢士族而体恤小人的关羽亦有所不同。 关羽与诸葛亮目光交汇之际,也发觉诸葛亮的眼中也藏着与众不同之情感。 他看自己的眼神,不是不屑,不是敬意,不是疏离,也不是谄媚,反倒似阔别已久的挚友重逢,满是热忱与熟稔。 这般眼神,让关羽心中对诸葛亮涌起一丝亲切感。 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先生之名,羽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非凡俗。” “在下亦久闻美髯公大名。” “美……美髯公……哈哈哈……” 就这一瞬间,关羽对这个傲娇的军师充满了好感。 见此情形,另有一人心中亦有所感慨? 便是刚刚下船的徐庶徐元直。 对徐庶,刘备自然无比热情。 徐庶心中却告诫自己。 孔明曾无数次嘱咐,前番为主公献计之事,不可为主公所知。 他定是不想一上来便让主公心生愧疚之意。 徐庶理解诸葛亮所为,故而对诸葛亮前番设计缄口不言。 众人寒暄事罢,遂引关羽部入襄阳城。 刘备拉着关羽的手: “云长,你此番前来,正好可依托汉水之险,驻襄阳而御樊城。” 关羽朗声一笑,道:“大哥,莫非欲兴义师,北伐曹贼?愚弟早已按捺不住了!” 关羽船队未至之时,便早差小船与襄阳联络。 自然知道众将此战战绩。 三弟生擒曹仁,阵斩韩浩,刺死李通,又于樊城谷喝退数十万雄兵。 子龙亦不差,生擒夏侯惇,阵斩吕旷,纳降夏侯兰,又炸了曹军主营,射了曹操大旗,救得刘琮母子更是名扬天下。 就连黄汉升老将军也伏杀曹氏宗族大将曹纯,射死吕翔,将三千虎豹骑屠戮殆尽。 今我云长归来,若不擒杀一二曹魏宗族将领,实难彰显我之威名,更无颜与诸公并肩。 刘备却摇摇头:“曹操率雄师五十余万,屯驻江北。汝既携江陵水军而至,凭江而守,此乃我军之优势。 若渡江与曹操进行陆战,恰似舍长取短,决然是不智之举。 云长啊,现今汉水以北已落入曹操之手,襄阳则成为荆州之咽喉要地。襄阳若失,荆州危矣,汝切不可不察。 今我军之中,于水战、陆战皆称良将者,唯吾二弟也。 襄阳乃荆州门户,战略要冲,干系重大,非得力之人不可守之。” “这……” 关羽抚髯沉思。 他深知,大哥将荆州最为要害之地托付于己,此乃莫大之信任。 但,也就相当于失去了冲锋陷阵,斩将杀敌的机会。 关羽虽然心有不甘,对战场厮杀仍满怀热血与向往,但孰轻孰重还是拎得清的。 当即一抱拳:“关羽愿为大哥驻守襄阳。” 刘备微微颔首,说道:“吾欲遣元直先生与汝共守襄阳。军中诸事,汝务必听从元直先生之策,切不可意气用事,擅作主张。” 关羽点点头:“大哥放心,云长知道。” 说到此,关羽想到了什么:“对了,大哥,还有一事想和大哥言明。” “你我兄弟,自说无妨。” “吾于江陵识得一将,此将姓甘名宁,字兴霸,实乃忠勇义士也。其现为刘琦公子之侍卫。途经江夏时,恰逢江东军于夏口屠城,吾便令其前往夏口救助百姓。” “夏口屠城……” 刘备长叹一声:“我之书信,孙权可曾收到?” “当是收到,甘宁快船传回消息,江东军屠城尚不足半日,便已下令停止。想必为兄长书信所致。” 刘备点点头:“甘宁既为刘琦公子之士,当以礼敬之,万不可怠慢。” “愚弟明白……呃……” 刘备见关羽欲言又止,便知其心中所念。 “云长心有何事,不妨直言。” “大哥,这……这荆州真无战事了么?” 刘备思索道:“倒有两件事,一则为取桂阳,我想使子龙前去。二则为取零陵,我想让翼德前去。” 关羽闻言,神色急切,拱手道:“大哥,此事无需烦劳翼德、子龙二位贤弟。他俩皆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应好生休养。愚弟愿请缨南下,定能为我军夺得零陵、桂阳两郡!” 刘备闻言,当即摆手,正色道:“不可!云长既已肩负驻守襄阳之重任,此地关乎荆州安危,关系重大,怎可轻易擅离?” “这……”关羽语塞。 又觉得大哥所言在理,只好作罢。 关羽归后,与徐庶谈及此事,拱手道:“军师啊,此南阳之战,翼德和子龙,还有黄汉升老将军皆立大功。如今我肩负襄阳重任,却连攻打桂阳、零陵这般机会都没有。还望军师能为我谋划一二。” 徐庶轻抚胡须,悠然一笑,道:“此事易耳。谋划攻打二郡之人,必是孔明。君问我,不如去问他。以孔明之智,自有妙策助将军得偿所愿,大展宏图。” “哦……” 关羽抚髯沉思,然后认真的点了点头。 第106章 关羽出荆南,孔明献锦囊 曾经的诸葛亮以为,关云长之傲,乃其性情之重要缺陷。 若能制此傲性,令其以全局为重,勿因私忿而误军机大事,则必为名将。 然而,今番审视,诸葛亮却发现也许是自己错了。 关羽的狂傲和周不疑的狂傲不一样。 周不疑之狂,每露于矜才炫技之间,恃才而骄,常欲显其聪慧过人之处。 这种,你只要泼一盆冷水,把他的傲气之火彻底灭了,他自然可以专注务实,回归谦逊! 关云长之傲,则存于气魄与风骨,虽傲而不失大义,睥睨天下,威扬四方,乃英雄之傲也。 这种傲,你该用冷水去浇么? 或许,你有着高超的驭人手段。 压制他,折辱他,刁难他,让他挫败,让他怀疑自己,他忍耐性子忍下了。 暂时变成了你期望的那样。 然后呢? 他就会心悦诚服么? 不! 所谓的诚服,只是基于对你的尊重。 实际上,他必坚执己之信念,矢志不渝。 你在的时候,他尊重你,忌惮你,畏服你,会收敛自己的性子。 在你不在的时候,他就会下意识的想证明,自己从来都没有错。 到那时,原本素常凛然之傲,则会显出乖戾偏激的一面。 诸葛亮望着府中的竹林,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是啊! 眼里不揉沙子刚直之士,可你偏要让他做一个虚怀若谷,左右逢源之人。 是不是有点太强人所难了? 诸葛亮望着府中的竹林,静静的思考着。 “军师,关将军求见。” 诸葛亮淡然一笑:“看来,元直又复顽皮矣。” 然后站起身,亲自去请。 关云长身姿卓然,凛凛而立,周身所散发之傲岸之气。 诸葛亮一拱手:“关将军,因何而来啊?” 见诸葛亮,关羽亦彬彬一拱手:“关某于江陵而来,带了些礼品,特来……探望先生。” 遂命周仓送上礼物。 看得出,关羽在极力的收敛自己的性子。 但骨子里的傲气却怎能收敛得住? 诸葛亮淡然一笑:“请。” 诸葛亮邀请关羽入厅堂,落座请茶。 “前番与兄长两至隆中,皆未得见先生。后因事赴江陵,未能再与兄长同往隆中再请军师,心甚憾焉。今归襄阳,蒙兄长允准,特来拜望军师。兼之,欲向军师禀明江陵军情。” 诸葛亮点头微笑:“云长将军勇冠三军,忠义无双,亮早有耳闻。江陵之军为将军所治,亮自心安也。 正好,主公欲使云长将军督襄阳,这襄阳机要,也要交接于云长将军。” 两人便就江陵军情展开讨论。 尝言云长素不礼于士大夫,缘何独对诸葛孔明礼遇有加? 究其根由,在于两点。 其一:乃徐元直于关羽面前累日之盛赞。 关羽信徐庶之言,自对诸葛亮另眼相看。 其二,在于其战绩。 徐庶出山之际,大破八门金锁阵,生擒曹仁,歼曹军三万之众。 此役乃关羽随其兄刘备颠沛流离以来,所见之最大胜绩。 只可惜彼时已去江陵,未能参与。 这已够令关羽震惊了。 然诸葛亮一出,其战功之赫,竟将徐元直之功绩全然掩盖。 初出茅庐,便生擒夏侯惇,于其十万大军之中,斩杀俘获者半数有余。 继而与曹操交锋,巧设八阵图,于南阳谷一举歼灭李通所率五万大军。 又于太和山设伏,全歼曹纯所部三千虎豹骑。 终施金蝉脱壳之计,戏蔡瑁于股掌之间,安然率大军并百姓北渡长江,全身而退。 使得翼德子龙等将皆身兼绝世功勋。 这仗打得太潇洒,也漂亮。 堪称神机妙算,鬼神莫测。 关羽自诩能征惯战,但这仗真若让他指挥,绝对打不出这种战果。 这也说明一个问题。 大哥当初坚持七顾大贤,真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所以,关羽虽亦对其屡访不遇之事心有不满,然终觉此乃细枝末节,无伤大雅。 不怪人家自命不凡,敢自比管仲乐毅,那是真有本事啊! 关键,当关羽怀着礼待与迁就之心,与其寒暄时,那一句亲切无比的“美髯公”直击关羽的心灵。 那一刻,他对这个让大哥空回六次的世家公子再无半点隔阂。 于是,关羽亦持谦谨务实之态,与诸葛亮交接军务。 关羽亦发现,诸葛亮对江陵军事询问探讨,不是空泛而谈,所言之处皆能切中要点。 绝非徒托空言之辈。 军务聊得差不多了,关羽却像有什么心事一般,欲言又止。 诸葛亮笑而问道:“云长,还有何事,直言无妨。” “呃……” 关羽抚髯,似在斟酌言辞,忽然道:“军师,吾不知大哥何时前往江陵?” 诸葛亮呵呵一笑,答曰:“待荆南四郡尽皆归附,主公可与刘琦公子于江陵主理公务,彼时云长便可亲率大军,督守襄阳。” 闻听此言,关羽眼睛一亮:“既如此,军师准备派何人去夺取荆南四郡。” 诸葛亮直言:“武陵与长沙不必硬夺,自会归附。零陵与桂阳,其太守亦多有归附之心,只地缘偏远,其部下恐会从中作梗,未必会从善如流。我准备使子龙去夺桂阳,翼德去夺零陵。” “这……”关羽面露难色:“翼德、子龙历经南阳抗曹一役,皆立赫赫功勋。今战事已息,然关某却寸功未建。” 说到此,关羽一抱拳:“军师,依关某之见,莫若遣关某前往零陵桂阳,必得二郡归附。” 诸葛亮微微一笑,道:“云长若往,吾自安心。只是,云长可曾知晓,此战所图者何?” 关羽朗声道:“夺此二郡,开疆辟土!” “非也,乃使其惧军威,感仁德,而诚心归附!!” 关羽思量片刻,一抱拳:“关羽明白!” 诸葛亮略作沉吟,继而说道:“云长出征荆南,必当顺遂无虞。然行军打仗,变数难测,恐云长途中遇棘手之事,我早已备下三个锦囊。 将军若临困局,可依次开囊取策,定能佑将军此役大获全胜,功成名就,凯旋而归。” 说着,将三个锦囊递给关羽,关羽接过锦囊。 诸葛亮呵呵一笑,又嘱咐道:“倘若云长此行万事顺遂,亦可不拆,只将锦囊完好带回便可。” 第107章 邢道荣安营驻水畔,关云长山间疏河道 出征前夕,诸葛亮未询关羽所率兵马之数,只言襄阳之众,云长尽可征调。 关羽本欲率五百校刀手前去,又细品军师所言。 当乃以威压服之,再以仁德感之。 若仅带五百校刀手,此去便似怀羞辱之意,徒显骄矜,恐违收服诚心之要义,绝非善策,妥善为佳。 于是,便又带三千兵马,与周仓、廖化二将共同奔赴零陵。 出征所需之辎重运输诸事,诸葛亮早已筹备妥当。 此般周全,令关羽一路畅快,深感慰藉。 大军行军半月,至零陵城。 送上文书,请其归附。 却说零陵太守刘度闻关羽大军到来,问计于其子刘贤。 刘贤愤懑而恼,嗔怒道:“零陵僻处,远距襄阳。今刘表已逝,吾等方得脱桎梏,重获自在。何苦屈身俯就,甘为刘备之臣属!” 刘度担忧道:“然关羽有万夫不当之勇,今来图我零陵,何以抵御?” 刘贤冷笑一声,道:“父亲放心。关羽虽勇,然我有本州上将邢道荣,亦力敌万人,可以抵对。” 刘度遂命邢道荣引兵五千,离城三十里,依山靠水下寨。 (注:为何很多守城战都不是据城而守,非要出城迎敌?史书和演义很多战役都是这样。我猜,也许城墙并不是很高大,防御也并不是很完善,若攻到城池恐破坏城内设施,对己方不利。当然不绝对,也有据城而守的。也许城池比较坚固,比如陈仓。) 关羽到来之前,帐下斥侯已将零陵城外山川地势、周遭形胜,一一详查探明,做图标记。 邢道荣得知关羽既到,便引军出战。 两阵对圆,邢道荣出马,手使开山大斧,厉声高叫:“关羽小儿,安敢侵我境界!” “如是何人?” “说出吾名,吓汝一跳!我乃零陵上将邢道荣也!” “邢道荣?” 关羽皱眉思索,却不知荆州有这一号名将。 直言不知,又觉不妥。 关羽抚髯冷笑:“汝既知关羽之名,可知颜良文丑之事否?” 邢道荣故作疑惑:“颜良文丑很有名么?我怎么不认识? 依我看,此二人不过是徒有虚名的草包! 凭吾手中这柄开山大斧,可于万军丛中直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彼等若见吾,只怕两股战战,兵刃亦难握持! 关云长,平心而论,如今是否也已心怯胆寒也?” 关羽微微蹙眉。 阵前搦战,彼此扬威放言,此兵家常事,于理并无舛错。 只是此人的废话貌似多了点。 关羽大刀一挥:“既如此,敢与我一战否?” 邢道荣并未理会,转身对己方众副将道:“阵前斗将,当以勇力为先! 真正的猛将,应如我这般,手握神兵,无畏无惧,纵千万人吾往矣! 那关羽虽有些虚名,然不足为惧! 待我上前,三招之内定叫他跪地求饶,到时候他的赤兔马就是我的坐骑,青龙偃月刀也得归我!” “将军威武!” 零陵军卒逢迎之声不绝于耳。 “此千载难逢之机,尔等只需睁大眼睛看好,吾一招一式皆值得尔……” “哎,那将!” 关羽有些烦:“你到底战是不战?” 邢道荣虚眯双眼,气定神闲:“看见没有,关羽已心浮气躁,此正是破敌取胜之机,看我斩关羽于马下!来人,起鼓呀!” 战鼓声隆隆响起,邢道荣一抽战马,举大斧朝关羽杀去。 “关羽,我来也……” 关羽亦举青龙偃月刀杀来。 只三个回合,邢道荣不敌,被关羽打落兵器,单手拎去。 战马空骑一边啃着草,一边慢悠悠归来。 只留一大斧孤零零落在战场中央。 大鼓声骤歇,战场寂然无声。 偶有雁隼飞过,发出两声鸣叫,显得无比突兀。 场面异常尴尬。 关羽回阵,将邢道荣置于地上,绑缚于旗杆之上:“还有谁,要与关某一战?” 零陵众将皆胆战心惊,无人敢出。 关羽认为,此时若挥大军掩杀过去,必得大胜。 然而,刘度若据险而守,却也麻烦。 此主将既失,必再派主将而来,若得刘贤,方可使刘度弃城而降。 当即收军归营。 大帐之上,命人带上邢道荣。 邢道荣跪双膝跪地磕头不止:“云长将军在上,受小人一拜。” 关羽皱眉,此人怎这般善变? 关羽最恶此类人等,厉声叱道: “汝不是要在阵前要杀于某,怎于此地奴颜婢膝,摇尾乞怜?” 邢道荣一改前番态度,谄媚道:“君侯有所不知,我祖上也贩豆卖枣,和关将军同出一脉。今知关将军来我零陵,心下大喜,劝主公归附将军,却不准允。不得已,只有出战。 今被将军所擒,非我原本武力如此,乃故意为将军所擒也。唯有如此。方可入将军之帐,与将军诉说我夺城之计!” 关羽微微虚眯凤目:“汝要助我夺零陵?” “对!” 邢道荣一抱拳,凛然道:“在下武功虽然不及关将军,可亦是零陵第一名将。三招为将军所擒,于名声大损。然而我不在乎,为了能助关将军夺取零陵,我便是再丢脸也不在乎!” “汝欲用何计啊?” “将军可将我放回,某自巧说,今晚将军调兵劫寨,某为内应,活捉刘贤献与将军,刘贤既擒,刘度自降也!” 关羽呵呵一笑。 此人之言行做派,无一不触其所恶。 关羽久经战阵,岂不知如此行事风险很大? 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寄希望于一个谄媚猥琐之辈,绝非明智之举。 关羽点点头,抚髯道: “破一零陵城,何用如此狡诈之计?某自有办法破零陵城。到时某会问太守刘度,邢道荣可有劝汝归降否?若是,则饶汝命在。若不然,某便斩汝于旗下,以正军法。” 说着摆摆手,示意将邢道荣拉下去。 “啊?”邢道荣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君侯,刘度此人……此人记性不佳,君侯,喂,君侯啊……” 邢道荣被拉了下去。 傍晚,关羽正秉烛读着《春秋》,斥候来报。 “廖将军来报,上游河道已疏浚完备,只需破除岩石梗阻,便可引水而下,直捣敌军营寨。” 关羽长出了一口气,将书简放在一旁,站起身:“传令,放水,攻寨!” 第108章 道容苟活命,关羽下零陵 邢道荣被擒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零陵太守刘度的耳中。 刘度焦急于堂前踱步,唉声叹气,晚饭都心情没吃了。 “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 又问及其子:“贤儿啊,你不是说那邢道荣有万夫不当之勇?怎就三招被人拿去,如今大军无主,又当如何?” 刘贤也慌了:“不应该啊,邢将军不应比关羽差这么多啊!” 刘度叹气:“孩儿啊,关羽势大,不能相抗,咱们不如就降了吧!” 其实刘度本就不怎么想抵抗,他觉得跟着刘表和跟刘备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但其子刘贤却不甘心屈居人下。 倒不是说他有多大野心,想逐鹿中原当个霸主什么的。 他只是想依靠零陵特有的地缘优势当一方没人管束的土皇帝。 “父亲,刘表刚死,好容易得此千载难逢之机可脱离荆州管束,怎能如此容易放弃? 孩儿不才,师从道容,亦熟读兵书,学有所成。请父亲下令,允孩儿领邢将军大军,与关羽大战。” “孩儿啊,那关羽斩颜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将,天下闻名,连邢将军都被他所擒,你如何是他的对手?” “父亲,邢将军必中其计,带我领其军今夜偷袭关羽,必得大胜!” “这……孩儿,为父担心你不是那关羽对手。” 刘贤一拱手,单膝而跪: “父亲,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道荣虽败,当有因由。关羽纵勇,吾亦有破敌之策。今夜偷袭,出其不意,定能杀他个措手不及,扬我军威。父亲,您就等孩儿凯旋吧!” 要说这世家子弟,不怕他耽于逸乐、奢靡无度。 就怕他才疏学浅,却心怀壮志,偏要有一番作为。 刘贤无疑就是这种人。 他终于说动了他的父亲,让他接管邢道荣军队。 又率一千人,至大军扎处。 却发现地上满是积水。 几位副将正商量着转移营地。 主将被捉,无人询问,又不敢贸然起营。 偏在此时,刘贤来了。 此水虽浅,仅没足踝,然地甚泥泞,士卒难以如常操演。 即便是日常行走,亦动辄滑倒。 兵器甲胄,易被水汽锈蚀; 粮草屯于此处,亦可能受潮霉变。 刘贤素通兵法韬略,知邢道荣偷了懒。 依河扎营,上游取水,下游放污。 方便是方便了,却也容易遭遇河水漫滩。 深知此等情形于安营扎寨大为不利,遂当机立断,下令移营别处。 然而,刘贤方率大军徙至新营,关羽之师便已掩至。 刘贤仓促迎敌。 可久不经战阵的零陵军哪能和身经百战的关羽军相比? 刘贤未等整饬兵马,大军转瞬即被冲溃。 刘贤策马奔逃,可胯下战马又哪里是赤兔马的对手? 刘贤心慌,只闻得马蹄声将近,但觉身体一轻,竟离鞍而起,惊惶失措间,忙回首顾盼。 却见关羽单手持青龙偃月刀,使刀尖勾住刘贤身后甲胄,健臂一擎,便将其高高挑起。 刘贤魂飞魄散,急声呼号:“将军开恩,饶吾性命!” 关羽本来也没想杀他。 随即一甩,将其甩落在地,抚髯道了一声:“绑了!” 身后周仓转瞬奔至,将其骑在身下,以麻绳将刘贤五花大绑。 然后命刘贤写降书,送于零陵城内。 刘度大骂,早降何故如此? 遂于城上竖起降旗,大开城门,赍捧印绶出城。 关羽教刘度仍暂为郡守,其子刘贤送至江陵随军办事。 零陵一郡之民,尽皆喜悦。 零陵府堂之上,关羽正坐当中。 看着手中的三枚锦囊,颇为自信的一笑。 某未用军师锦囊,亦速下零陵。 遂令部下将邢道荣带上来。 问及刘度:“邢道荣可有劝汝归降?” 刘度战战兢兢答道:“未曾,乃欲请战君侯。” 关羽遂问邢道荣:“汝还有何话可说?” 邢道荣双膝跪地抱拳,一本正经说道:“事到如今,唯有如实禀报君侯。” 然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非我想与君侯为敌,乃刘贤欲拒王师,我担心主公少子鲁莽冲动,于阵前为关将军所斩。 于是主动请缨,来战关将军。 以我自身之失利来警醒公子,切不可与君侯为敌。 谁料,公子不听,在我被擒之后,仍欲求反击,故而再被君侯所擒。 如今得知公子无虞,道荣心安也。 君侯若想杀,便在此杀之。道荣绝无怨言。” 说着,凛然一抱拳,竟是一副求死的态度。 关羽冷笑,此等昭然若揭之事,却仍能讲出道理来,想来也是个人才。 关羽点点头:“汝既是如此义士,某便成全于你。来人……” 周仓一抱拳:“在!” “以某青龙偃月刀,送邢将军上路。” “喏!” “且慢!”邢道荣高叫一声。 “怎么?” “君侯要杀我,我自……自无怨言,但平生有一憾,临死前望关将军准允。” “何事,汝自说无妨?若合情合理,某自会应允。” “吾平生所敬,独刘皇叔一人而已。常盼有生之年,得见皇叔尊颜。 吾纵死何惧?唯望将军将吾缚于大牢,待得见皇叔一面,了却心愿,彼时君侯再取小的性命,亦为时未晚。” 好家伙,一杆子竟支到刘备那里去了。 关羽抚髯冷笑,邢道荣此等人物,实难入其法眼。 但对于尊重大哥的人,他亦不愿轻易加害。 算了,留他条命,无伤大雅。 “既如此,某就将汝这条命先记下,与刘贤一并送至江陵。” 邢道荣叩头拜首,千恩万谢。 至此,零陵之地,尽入刘备彀中。 然后,立刻转战桂阳。 早有探马回报桂阳太守赵范。 赵范聚众商议,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久闻刘皇叔仁德布于四海,关、张、赵俱怀万夫莫敌之勇!吾心向慕,欲率众归降,诸公意下如何?” “不可!” 管军校尉陈应、鲍隆立刻出列抱拳! 原来二人都是桂阳岭山乡猎户出身,陈应会使飞叉,鲍隆曾射杀双虎。 陈应劝道:“主公,今桂阳方得自立,诚属不易,何苦自屈于他人麾下?” 赵范叹气:“关羽骁勇善战,如何能敌?” 鲍隆跪地道:“关羽贩枣卖豆之辈,有何惧哉?不知吾射杀双虎否?” 赵范虽为桂阳之主,但多为二将所挟,难有主见。 见二将如此说,也只好答应。 鲍隆遂出城列阵,来战关羽。 第109章 关羽入桂阳,赵范献樊氏 鲍隆纵有杀虎之能,然对关羽没有半点用处。 只一个回合,就被关羽大刀劈开铁甲,破胸碎骨,由肩及腹,死状凄惨。 陈应傻了,再不敢托大来战关羽。 赵范骂道:“我本欲降,汝强要战,以致如此。” 遂叱退陈应,赍捧印绶,引十数骑出城投大寨纳降。 这一城,夺得更简单。 依旧未用军师锦囊,关羽心中甚喜。 遂引军入城。 赵范待以宾礼,置酒共饮,纳了印绶。 赵范见关羽身材高大魁梧,面容红润威严,长髯飘逸潇洒,便有种想与其结好的冲动。 赵范高举一樽: “君侯,鲍隆执意出战,吾身被其胁,无奈之下遣之,望君侯体谅。” 说完仰头饮尽。 关羽向来不喜士族贵胄,对赵范这种世家子弟并无好感。 然而,脑海中却总浮现出大哥那日的嘱咐: ……云长啊,你爱兵如子,体恤兵卒,可要时常提醒三弟,这方面让他学你。你可知,除了你我,三弟他很难听进去旁人的良言…… 大哥交待与我,要多多提醒三弟。 然而,自离新野以来,数月未能与三弟相见。 不知三弟性子有无改正。 如今我远在桂阳,三弟自遵大哥训诫,我却怠慢于士族,今身兼要务,万不可使大哥忧心。 再往深了想想。 桂阳太守赵范虽为士族子弟,然其知重用猎户出身的陈应和鲍隆,非迂腐狭隘之士。 陈应鲍隆虽出身贫寒,却裹挟其主,谋求自立,乃狼子野心之人。 孰是孰非,不可拘于前念。 想到这,关羽亦抚髯一笑:“今太守既识王师之赫赫天威,能择明途,实乃明智之举,诚可嘉勉。” 说完,亦饮了一口酒,算作回应。 闻听此言,赵范长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关羽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并未记恨于他。 酒过三巡,案酒将尽。 赵范拍了三下手,此时一女子端着酒壶走入。 此女二十岁上下的模样。 只见她莲步轻移,款步入厅,宛如春风拂柳,轻柔而不失温婉。 其身着缟素之裳,素色衣衫不着粉黛,更衬肌肤胜雪,恰似新雪初降,莹润而纯净。 那一张俏美的脸庞,更是仿若天工妙琢之美玉,温润而泽,美得不可方物。 关羽一下子就怔住了。 只因此女的美貌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当初与吕布在徐州时,除貂蝉外,另有一女花容月貌,为关羽所倾心。 乃吕布部将秦宜禄之妻杜氏。 彼时杜氏既已为他人之妻,关羽虽心有所慕,然恪守伦常,唯有断此念想,不复他想。 然后来,吕布背刺大哥刘备,夺了徐州。 刘备无奈,只能与曹操联手攻吕布于下邳。 彼时秦宜禄已为敌将,关羽便又动了心思。 于是,关羽便向曹操请求:“待下邳城破,恳祈曹公以秦宜禄之妻杜氏赐于关某。” 曹操当时尽管疑惑,亦满口答应。 然而,关羽生怕曹操忘了此事,在城破前夕,又多次向曹操提及。 这反倒勾起曹操的好奇,曹操心忖:此杜氏究系何等佳人,竟令云长如此萦怀? 等到下邳城破,曹操迫不及待让人把杜氏带来。 及见杜氏,曹操为其容色惊艳,昔日许羽之诺,尽抛脑后,遽纳杜氏为妾。 这事曹操做得相当不地道。 关羽虽心有不悦,然其性豁达,不会因一女而失大义。 但话又说回来,关羽英雄一世,又非清心寡欲之辈,今见此女之美貌,不亚于当年之杜氏,便顿生倾慕之心。 遂问赵范:“此何人也?” 赵范回道:“家嫂樊氏也。” “哦?” 关羽抚髯点头,以致谢意。 樊氏淡然一笑,也朝关羽微微一点头,温婉优雅,楚楚动人。 关羽妻子早逝,多年不近女色。 今见此女,仿若惊鸿照影,心尖一颤,目光便再难移开。 但到底,关羽知孰轻孰重。 不确定赵范有何目的之前,绝不会因私废公,以误大哥之事。 遂凛然问道:“太守为何烦嫂夫人敬酒?” “中间有个缘故。” 赵范淡笑着一抱拳,侃侃说来:“先兄弃世已三载,家嫂寡居,终非了局,弟常劝其改嫁。 嫂曰:‘若得三件事兼全之人,我方嫁之: 第一要文武双全,名闻天下; 第二要相貌堂堂,威仪出众; 第三要志存高远,位至公侯;’ 你道天下那得有这般凑巧的? 今君侯堂堂仪表,名震四海,正合家嫂所言。若不嫌家嫂貌陋,愿陪嫁资,与君侯为妻,结累世之亲,如何?” “哦??” 关羽心道:这赵范所言,看似美意,实则不知是何居心。 此女条件所设,倒与我多有契合,莫非真是机缘巧合? 可这天下事哪有这般轻易顺遂。 赵范刚降,局势未稳,我若贸然应下,恐生变故,坏了大哥大计。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轻信其言,以免落入他人圈套。 莫不如待大事既成,再向大哥请求,请娶此女为妻也为时不晚。 于是朗言道:“赵太守美意,关某心领。 只是关某半生戎马,追随兄长,以兴复汉室为己任,不敢有丝毫懈怠。 今大局未定,我心全在军务与大业之上,儿女私情,实难顾及。 况且婚姻大事,关乎名节,不可草率。 赵太守既有这番心意,待桂阳之诸事安定,再做商议不迟。” 关羽的话,于情于理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范为关羽之忠义所感,拱手道:“君侯以大局为重,思虑周全,如此也好!” 赵范观关羽其人。 虽似有狂傲之态,然亦非传言中那般薄情寡义、不通人情世故 。 然而,酒宴罢后,陈应却悄悄来找赵范: “主公,关羽既拒令嫂,必然心生嫌隙,怀恨于太守,莫不如先发制人,趁子夜,围关羽之馆驿,将其杀之,为鲍将军报仇……” 赵范心中一惊,他没想到,到了这种时候,陈应竟然还有这种想法。 “可云长将军并未有害我之心!” “主公,他拒婚之事,已然折了主公颜面,日后若寻机发难,桂阳危矣!” 陈应的话让赵范感到一阵恶寒。 他虽然被关羽拒绝了,但却未从关羽的言语中感受到半点敌意。 倒是陈应,带着裹挟之心,似要把他逼上绝路。 第110章 赵范通风报信,关羽反伏陈应 陈应所言,似使赵范陷于两难之境。一方乃胁迫己身之旧部,另一方则是拒婚之关云长。 陈应以为,关羽此举已触太守之底线,无需再行姑息。 然赵范却感觉,关羽并无过激之举,其拒绝之由,亦合情合理。 实无必要非将事端弄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赵范并不傻。 细细思来,陈应并非为自己考虑,乃裹挟自己与关羽为敌,意在借己之手挑起事端,搅乱桂阳局势,以便其浑水摸鱼,掌控桂阳军政大权。 赵范虽看似软弱,心计却远非陈应可比。 权且答应陈应后,遂换便衣,夜入关羽营帐。 …… 关羽更不是粗心大意之人。 否则千里走单骑之时,早死好几遍了。 今夺虽桂阳,亦不敢稍有懈怠。 他命周仓和廖化各带二百人分上下两夜值班,以防赵范复反,夜间生变。 关羽虽倾慕于樊氏,但对赵范贸然献女的动机始终持怀疑态度。 结果,夜间还真生变了。 只是,令关羽意外的是,通风报信之人,竟是赵范。 当时,关羽刚刚读罢一遍《谷梁传》,正准备熄灯入眠。 门外传来廖化的声音:“君侯,赵范求见,称有机密要事相告。” 关羽立时翻身而起:“允他进来。” 赵范身着便衣,匆匆步入帐内,神色略显慌张。 关羽端坐椅上:“汝夜间急切求见,有何机要?” 赵范牙关紧咬,双手抱拳,深深一揖道:“君侯,祸事临头!” “是何祸事?” “陈应暗中勾连城外匪寇,妄图趁夜举事,加害君侯。我特来向君侯报信。” 其目蕴焦灼与诚笃之色,恭立一旁,静候关羽之答。 关羽不慌不忙的喝了一口茶,又问道:“你怎知此事?” 赵范抱拳道:“实不相瞒,陈应暗中寻我,欲于今夜合谋加害于您。我素仰君侯大义,岂忍您遭此大难,是以冒死前来通报。” 关羽抚髯哼了一声:“汝既为一郡太守,部下胡来,你不思管束,却来此暗中相告?到底何意?” 赵范闻言,叹气摇头:“实不相瞒,早年兄长为桂阳太守,兄长故去后,我领桂阳太守。然未尝领兵,兵权委于陈应、鲍隆之后,本望此二人能念吾提携之恩,助我保境安民、整肃郡务,结果此二人掌权之后,暗植亲信、结党营私,导致政令不通,诸事掣肘,桂阳军政之权,几为其所控。” 关羽一怔,抚髯冷哼:“世间竟有如此忘恩负义之人?” 说到此,赵范又长叹一声:“我亦曾相劝,然此二人非但不听,反言我妇人之仁,猜忌于彼。自恃手握兵权,行事愈发肆无忌惮,我虽为太守,却已无力管束。 君侯,请相信我,此番来报,实是不忍见君侯遭此奸人算计,更不愿桂阳百姓陷入战乱之苦。” 关羽看了一眼赵范,本欲斥责一句“汝这太守无能矣”,却考虑到人家今夜来通风报信,亦是冒了生命危险。 沉思片刻,道了一句:“汝便留在此地,不可离此某身旁半步。” 赵范疑惑:“君侯要囚禁于我不成?” 关羽站起身,踱到门口,忧郁的长叹一声:“某此生最悔一事,便是未将一舍身传讯之义士带在身旁,至其身死荥阳。” 转过身,看向赵范:“今汝仗义来告,某断不会再让忠义之士蒙难!” 赵范一怔,方知关羽实乃为己周全。 抱拳道了一声:“谢君侯!” 关羽推开房门,淡淡道了一声:“廖化,备战!” 廖化一抱拳:“喏!” …… 月黑风高夜,陈应率两百精兵悄然包围关羽所住府堂, 正欲夺门而入,忽闻一声哨响,四墙涌出无数弓箭手,箭镞寒光闪烁。 陈应惊恐大喊 “快撤”。 却见门外不知何时涌出一队铁甲,挡住其来路。 只见周仓从府中大步跨出,怒喝:“逆贼,安敢来此?” 遂一声令下,万箭齐发,敌阵大乱。 待一波箭雨过后,周仓领精卒冲入敌阵,他挥舞大刀,刀风呼啸,所到之处鲜血飞溅,敌人纷纷倒下。 陈应欲逃,却见廖化跳上墙头,不紧不慢的弯弓搭箭,这一箭射中大腿,陈应顿时扑倒在地。 周仓大跨步冲到近前,将大刀逼在陈应的脖子上。 “小贼,往哪里逃?” 回首道:“君侯,陈应已擒,请君侯发落!” 陈应万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慌忙道:“君侯饶命!” 关羽正坐房中与赵范品着茶。 遂道一声:“押进来。” 周仓如拎小鸡一般将陈应押了进来。 陈应知大势已去,悔不当初:“君侯,饶命啊!” 关羽没理会他,而是沉思片刻,忽然看向赵范,沉声道了一句:“莫若交由太守处置!” 陈应见到赵范,大声怒斥:“汝这背信弃义之徒!” 赵范冷哼:“当初误信于汝,以为汝能安守本分,共保桂阳太平。未曾想汝利令智昏,妄图挑起事端,陷我桂阳百姓于水火,今遭此败,实属咎由自取!还敢在此大放厥词,指责于我?” 陈应亦觉自身昏聩失智,此时拿捏己身生死者,恰是赵范! 恍如梦醒,又抱拳求饶:“恳请太守饶我一命。” 赵范冷冷摇头:“汝恶行昭彰,罪无可恕。今日若饶你性命,我有何颜面面对桂阳父老,又如何向关云长将军交代!” 说罢,向关羽一抱拳:“君侯,请斩此人!” 关羽抚髯,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仓报了一声“喏”,立刻将其拉出,手起刀落,斩陈应于月下。 至此,桂阳之危尽解。关羽仍令赵范为桂阳太守,又命廖化留驻此地,协理军务。 赵范深知局势,颇为识趣,主动将亲子送至关羽麾下,随其一同行事。 北行归襄的路上,关羽感受颇深: 胡班乃议郎胡华之后,出身士族。 赵范亦出自荆襄大族,同为士族子弟。 某素来自恃,向来看不起士族子弟,却先后两次为士族子弟所救。 而相比之下,大哥则完全不同。 大哥既尊敬士族,能善待刘琦公子这样的义士,尊重孔融这样的名士,信任孔明这样的贤士,却又对求田问舍的大儒名士许汜不屑一顾。 而大哥早在平原时,士之下者,必与同席而坐,同簋而食,无所简择。 对贫苦百姓可谓一视同仁,关怀备至。 而对同样出身寒微却轻狡反复,唯利是视的吕布却冷眼相对。 大哥这般待人态度,方为明辨是非、心怀天下的君子之风啊! 第111章 关羽临途拆锦囊,鲁肃单人入襄阳 关羽一战功成,夺得两郡,可谓不费吹灰之力。 想到怀中三枚锦囊,未用军师半个字,不免更加得意。 狂傲决定: “待某归襄阳,将三枚锦囊完好还于军师,看军师有何话说?” 然而,至往江陵,又觉有些不妥。 人家军师送我三枚锦囊,乃为助我克敌制胜之良策,护我周全之妙计,我却故意炫耀战绩,偏不拆锦囊而回之…… 关羽愈发愈觉得这么做不妥。 行至江陵,关羽终于做了个能近取譬的决定。 他决定拆开锦囊,以不负军师良苦用心。 若军师垂询,可对曰:“蒙军师锦囊提点,方获两郡之胜绩!” 关羽笑了笑,遂拆第一个锦囊。 打开一看,上书十计,以蝇头小隶书写,每一计均可助其夺取零陵。 这十计皆精妙绝伦,环环相扣。 其中便包含关羽引水灌营之计。 关羽既欣赏又感动,抚髯道:“孔明先生不愧大才,吾引水灌营一策,以为独到,不想先生早已谋划周全!” 遂拆开第二个锦囊,上面只有诸葛亮写下的一行字:“亮揆度自以桂阳之兵抵抗云长,亦不能敌之,故无计也。” 关羽见此囊,抚髯哈哈大笑。 那种感觉,就好像被欣赏的朋友开了个有趣的玩笑,令关羽心中倍感温暖。 可接下来,关羽又感诧异。 这两个锦囊便对应着零陵与桂阳二地。 这第三个锦囊又写着什么呢? 他抱着强烈的好奇心,打开了第三个锦囊。 锦囊中亦是一段手书: “云长熟读兵法,才略过人,必不恃吾锦囊之策,而轻取此二郡。 然云长又深明大义,待夺此二郡之后,定会于江陵佯拆此三枚锦囊,以顾全吾之颜面。 于此,吾向云长致谢,亦向云长称贺。 襄阳已陈嘉肴美酿,恭待云长将军奏凯归来。” 关羽怔住,拿着这封手书久久说不出话来。 旁边周仓询问:“君侯,怎么了?” 良久,关羽长长的感慨一声:“卧龙先生,真神人也!” …… 此前,刘备与黄忠奔赴长沙。 长沙太守刘磐闻二人将至,出城十里相迎。 相见之下,并无繁言缛语,刘磐即刻拜道:“叔父既已作古,磐愿率长沙军民,奉刘皇叔为主,以安黎庶,共图大业。” 刘备甚为感动,当即扶起刘磐:“公之大义,玄德铭记于心。吾必当竭尽全力,与诸君一道,兴复汉室,救万民于水火,还天下以太平。” 仍令刘磐为长沙太守,主持长沙军政要务。 但是告诫刘磐:“将军,今曹操势大,且有挥师南下之意,切不可与江东起龃龉之争。” 刘磐拱手相问:“若太史慈提兵前来,当以何策应之?” 刘备神色沉稳,轻抚长须,和声答曰:“吾当亲书一函与太史慈,使两家暂且罢兵,莫要相互攻伐。” 遂致亲笔书信一封与太史慈。 太史慈得刘备书信,心中感动不已,喟然叹道:“刘使君竟犹记吾太史慈也!” 适值江东正处观望之态,暂无兴兵之举,太史慈遂修书回复刘备,言:“愿谨遵使君之命,与长沙互不侵凌,保境安民。” 而后,回襄阳等候关羽归来。 可当刘备抵达襄阳之时,却被告知,江东使臣鲁肃吊丧刘表,已来多日,正于驿馆相侯。 刘表怎么说也与江东有杀父之仇。 今鲁肃来吊丧,怕是别有所图。 得知这个消息,刘备并未立刻去见鲁肃,而是先见诸葛亮。 “军师,鲁肃此来,当何以应之?” 诸葛亮呵呵一笑,缓言道:“鲁肃此番前来,意在窥探荆州局势。今主公与刘琦公子已稳据荆州,江东纵有觊觎之心,亦不敢妄动。且其忌惮曹操势大,恐遭兵锋侵袭,故而欲与我等联合,以求自保。” 刘备抚髯点头,脑海中又想起阿斗的话。 昔日与江东结盟,确然抵挡住曹操。 然孙权、吕蒙竟趁云长攻打襄樊之际偷袭荆州。 我为兄弟报仇雪恨,却命丧白帝城,徒留这一堆烂摊子给军师。 如今又要与江东再度联合,刘备心中不禁泛起阵阵寒意。 可念及自己死后,军师为存续蜀汉这一线生机,忍辱负重,毅然再与江东修好。 我又有什么可介怀的呢? 想到这,刘备点头道:“可是要与江东联盟,以共抵曹操?” 令刘备没想到的是,诸葛亮摇着头笑了笑:“无论鲁子敬欲以委婉之辞,将话锋引向孙刘联盟,亦或单刀直入,直言与我等联盟之事,主公皆需坚辞拒绝!” 刘备一怔:“为何?军师之隆中对,不是要与江东联合?” 诸葛亮笑了笑:“联盟还是要联的。不过,要看相较之下,谁更想联盟。” 刘备抚髯思索,诸葛亮继续道: “今主公三败曹操,挫其锋芒,威扬四海,名震天下,不联盟亦可抵抗曹操。吴主孙权安能不知?然其以报父仇之名,屠戮我夏口军民,此事却不能就此罢休!除非孙权能出一妥善之策,否则孙刘联盟之事,断难与议!” 刘备亦是聪明人,三言两语间顿时明白了诸葛亮的意思。 当即点点头:“军师所言极是。且看他如何应对,再做定夺。” 诸葛亮又嘱咐几句,而后入堂与鲁肃相见。 鲁肃于襄阳盘桓多日,亦非虚度时日。 其旁敲侧听,已将荆州现今局势探听得愈发透彻。 然而,探得的消息越多,他就越震惊。 鲁肃向荆州而来时,仅闻夏侯惇战败,彼时已惊愕不已。及踏入荆州,方晓诸葛亮施奇谋,灭李通、歼曹纯,又以金蝉脱壳之计戏耍曹操,不禁大为惊骇,震悚难平 。 未几,又闻赵云单枪匹马,勇闯曹军主营,于曹操面前,救出刘琮与蔡夫人,还夺了曹操佩剑,射落其帅旗。鲁肃初闻,直以为是市井妄言,荒诞无稽。 然而,事实就摆在那里。 又不由得他不信。 鲁肃心中不禁暗自忖度:“究竟是刘备军势锐无敌,强盛至此,还是曹操军战力衰微,不堪一击?” 鲁肃正自疑惑之际,外侍匆匆入内,恭敬通禀:“鲁先生,我家主公已回襄阳,此刻正往先生居所而来。” 第112章 刘皇叔愤然离席,诸葛亮怒斥鲁肃 鲁肃于馆驿得见刘备。 但见刘备身姿挺拔,面容沉稳坚毅,威严持重,目光中透着睿智与仁厚,心中不禁感慨,真无愧为人中龙凤也。 诸葛亮伴在刘备身旁。 这几日,便是诸葛亮接待鲁肃。 再见到诸葛亮,鲁肃又想起庞统。 他心中始终挂念,也不知此行入荆,主公有没有去凤雏庵请来那庞士元先生。 刘备走近,诸葛亮忙向刘备介绍道:“主公,这位便是江东大贤鲁子敬先生。” 刘备忙迎上前去,朝鲁肃拱手一礼:“久闻子敬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备之荣幸。不知先生此行来荆,有何公干?” 鲁肃拱手回礼道:“一来得知景升公仙去,特来吊丧。二来,得知刘皇叔大败曹操,亦前来祝贺。” 这话的潜台词很明显:我江东亦和曹操不是一伙的。 刘备礼貌请鲁肃坐下,感慨道:“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挟天子以令诸侯,肆意屠戮忠良。备虽势单力薄,然为汉室存续,为天下苍生,定与其势不两立。” 鲁肃连忙说道:“刘皇叔心怀大义,实乃天下楷模。今见曹操势力坐大,妄图鲸吞天下,实乃我等共同大敌。莫不如与我江东携手,共抗曹操!” 刘备闻听此言,长叹一声,起身步入后厅,竟将鲁肃晾在那里。 鲁肃一怔。 他自江东远道而来,就算不奉为上宾,与之促膝长谈共商大计,也应该以礼相待,好生安置,怎么会如此毫无缘由地将他独自留在厅中。 这未免也太无礼了吧! 莫不是起身如厕。 但即便如此,也应该事先打声招呼啊。 也不是独自在厅中,诸葛亮尚在这里。 鲁肃久闻刘备待人宽厚,忙问诸葛亮:“先生,刘皇叔这是何意?莫非嫌我江东诚意不够?” 诸葛亮摇着羽扇,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子敬,实不相瞒,吾主初以为君乃为江东致歉而来,以表盟好之意,然君至此,片言未及赔罪之事,却言欲结为盟友,共御曹操,此岂合宜乎?” “啊?赔罪?” 鲁肃睁大眼睛,当即反驳:“我江东何罪之有?” 诸葛亮叹了一口气:“是啊,江东无罪,有罪的是刘皇叔和荆州百姓。既如此,亮亦不敢相留,子敬,请便吧……” 说着,竟做出一个送客的态度来。 “这……” 饶是鲁肃精于外交,惯于周旋,此时此刻也懵了。 照理说,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哪还有脸在这驻留不走,当立刻起身回江东,再向吴主禀明详情。 但鲁肃明白此行自己的任务和使命。 自己可以受些委屈、遭些误解,但断不能这么稀里糊涂的回去。 鲁肃站起身:“孔明,你可把话说得清楚些。” 诸葛亮很无奈很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也就是子敬你啊,你可知,江东换旁人来,早被皇叔逐出襄阳了。” 鲁肃朝诸葛亮一抱拳:“既如此,还请先生言明。我回禀吴主也好有个交待。” “也罢……” 孔明向鲁肃抬手示意,温言说道:“子敬,我且问你。江东可有抗曹之心?” 鲁肃心中清楚。 当今天下大势,曹操一家独大。 刘备却风头正劲。 若想保住江东基业并向中原发展,必须联合刘备以抗曹操。 否则无论荆州还是江东,必被曹操依次吞并。 所以,面对诸葛亮的提问,鲁肃没有任何犹豫:“江东亦心怀汉室,怎无抗曹之心?” “如此便好!” 诸葛亮面色凝重,又问道:“子敬,江东既有抗曹之心,岂知曹操举五十万大军南下荆州,志在必得。 皇叔却于南阳大战三挫曹操,其间殚精竭虑、费尽心力,所耗者几何?” 鲁肃沉思颔首道:“曹操势大,刘皇叔屡次以弱敌强,殊为不易,肃岂能不知?” “知道便好!” 诸葛亮颇为气愤的站起身:“可就在我荆州大军与曹操浴血奋战、拼死相搏之时,江东不思北上以攻合淝,以共伐曹贼,却在紧要之时攻我江夏,至我首尾不能相顾,腹背受敌,局势岌岌可危,最终无奈而弃下江夏。子敬,你可知否?” “啊?”鲁肃方才明白,皇叔愠怒竟为此事。 可这理由未免牵强吧! “孔明此言差矣!”鲁肃解释道:“江东与荆州早有仇怨,吴主之父亦被黄祖杀死,我主为父报仇,而攻伐江夏,这天经地义啊!” “天经地义……” 提到此事,诸葛亮看起来更生气了。 不,不是看起来! 好像是真生气了。 “子敬,我且问你,孙文台哪年被黄祖所害?” 鲁肃答道:“初平三年啊!” 诸葛亮忽然站起,厉声回道:“初平三年,距今十五年之久,孙仲谋为何不思报仇?偏要在此紧要之时,以报仇之名图我江夏。于曹刘之争间而渔翁得利?” “孔明!” 鲁肃面色微愠,他想反驳,却莫名觉得诸葛亮的话也有道理: “非吾主不欲复仇,实乃新近方得报仇良机!岂可一概而论?” “是也,是也……” 诸葛亮点点头,他眼含泪水,似乎情绪有些激动: “寻常之时,自不是报仇时候。 偏等你与曹操生死之战时,方背刺于荆州,这当然是时候,大好时候! 吾主若胜,或可相安;吾主若败,汝等江东岂非要即刻兴兵,将荆州尽入孙家版图乎?” 诸葛亮眼眶通红,极力控诉。 似乎黄祖之死,真令他痛彻心扉,而江东此举,直刺其心髓,仇雠之深,渊薮似海。 这情绪令鲁肃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诸葛亮哪来的这么大气。 为一个黄祖? 不应该啊! “这……然身为人子,父仇可不报乎?” “汝报父仇,乃为黄祖,无可厚非。我主刘皇叔也曾有言,黄祖之事,不可深究。只寄书信劝吴主勿伤我江夏百姓,然汝主为何又屠我江夏之民?又为何久占我江夏不放?” “这……” 在诸葛亮应接不暇的攻势下,鲁肃冷汗涔涔。 他曾以为主公所为,亦无甚逾矩之举。 缘何诸葛亮所言,每一句都有理有据,令人难以辩驳? 第113章 寿春之约,终得联盟。 鲁肃被诸葛亮彻底说懵了。 照理说,江东与荆州之过节,在刘表时期便已存在许久,他此次而来,亦为此事。 趁刘备当政,把以前的过节好好平一平,然后与荆州携手并肩,一起抵御曹操。 怎曾想,刘备当政,荆州与江东过节反倒好像更深了? 而这其中,有些细节亦没法深究。 比如,袭击江夏时并非偷袭,乃光明正大进攻。 诸葛亮说成背后偷袭。 但人家说的也没毛病,毕竟确实是在人家和曹操对峙最紧要关头拿下的江夏。 有趁人之危之嫌。 亦让人有口难辩。 还有刘备的那封信。 当时主公以为荆州之主是刘表,也没把刘备的话当回事。 为父复仇,血洗夏口,亦觉不过寻常之事,无甚可议。 可现在刘备拿出来为难,你却能如何辩驳? 人家刘表有遗命,让玄德公主持荆州。 或许那个时候就交权了,你不知道而已。 再往深了去想,鲁肃不禁心惊。 莫不是要讨还江夏? 照理说,两家欲御共敌,重修盟好,自当平弭前隙,摒弃争议。 你父仇已报,我未再寻你为难。 你把江夏还回来是不是理所应当? 诸葛亮没说,鲁肃却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但想到此,不禁又心惊。 吴侯性烈,既据江夏,安肯轻弃? 然若不还,孙刘之盟,难图善果。 盟若不成,曹操挥师南下,江东将以何御之? 鲁肃念及于此,忧思顿生,愁绪满怀。 现如今,鲁肃看出来了。 刘备是真不想与之结盟。 若如此,江东恐陷万劫不复之地。 他身为江东股肱之臣,断不能使江东入此绝境! 鲁肃思忖有顷,整衣敛容,长揖而拜,言曰:“敢烦孔明先生,再请刘皇叔枉驾至此。鲁肃愿与皇叔坦诚相商,以求良策维系孙刘之好。” 诸葛亮长叹了一口气,点点头:“既如此,子敬稍后。” 诸葛亮出去半炷香的功夫,又将刘备请回。 刘备依旧身姿挺拔,彬彬有礼:“子敬先生还有何计较?” 鲁肃躬身一拜:“刘皇叔,前番嫌隙之事,多有误会。江夏之事,乃吴侯为父报仇心切,不得已而举措失当。有得罪皇叔之处,还望皇叔见谅。” 刘备心中尤为敬佩。 孔明先生以唇舌之利掌控谈判局势,现我荆州已占据了主动。 刘备颔首而言:“既如此,江东欲以何表其诚意?” 鲁肃纠结为难的叹了一口气,道:“我会回禀吴侯,劝说他让出江夏给皇叔,以求两家冰释前嫌,齐心抵御曹操,共保江东荆州无虞!” 刘备目光深沉,审慎道:“倘若吴侯不肯,又当如何?” “这……” 鲁肃明白,刘皇叔的担忧不无道理。 以仲谋之性情,必难割舍刚刚打下的江夏。 他自认为能说动孙权放弃江夏的概率不足三成。 鲁肃拱手作揖,言辞恳切:“当以情动之,以理喻之,纵费万语千言,亦求孙刘永结盟好。若终难遂愿,必另觅他途,以安皇叔之意 。” 鲁肃的话带着一些斡旋的余地。 刘备也听出来了。 他并未计较。 却言道:“吴主若不肯立还江夏,亦无妨,可权作暂借与江东。” 鲁肃一怔,未曾想刘皇叔竟给出了一个退让的方案。 虽然亦难说服吴侯同意,但已比立刻归还好太多。 然而刘备的下一句话,更令鲁肃惊喜交加。 “即便是将江夏割予孙仲谋,亦无不可!然,江东须得答应我一事!” 鲁肃慌忙一抱拳,激动道:“皇叔请讲!” “江东必当挥师北上,攻伐曹操!或出兵赤壁,或出兵合肥,定要连绵兴兵,使曹军首尾难顾,疲于应付!” 鲁肃一怔。 刘皇叔之意,始终在于抗曹,甚至愿将江夏予我东吴。 其伐曹之志,何其纯粹也! 再退一步说:相较于归还江夏,挥师北上攻曹的方略显然更易为主公采纳。 因为主公本就有此意向。 这咱们还有何可迟疑? 鲁肃当即拱手道:“我愿说服我家主公,北上攻伐曹操!” 此时,诸葛亮又言:“此伐曹之举,当全力以赴。不可弄虚作假,敷衍了事。与曹贼暗通款曲,虚张声势,佯装大军压境,实则寸城未取之事,不做攻伐之数。若江东阳奉阴违,以图己私,我主必讨要江夏!” 鲁肃凛然说道:“先生放心,吾必劝主公倾力而战,断不会有负皇叔与先生所托!” 而此言一出,鲁肃忽然感觉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 本来欲见曹刘相争,江东得渔翁之利。 这么一来,江东岂不是被裹挟至战争泥潭? 然而,他又一想,世间哪有那么多便宜可占? 皇叔此言,已仁至义尽,若还讨价还价,就显得太贪得无厌,不知餍足了。 刘备颔首,亦向鲁肃拱手道:“既如此,便立五年之约。五年内,江东若克寿春,江夏则归江东。若江东未能攻下寿春,吾等便要收回江夏!” 寿春,乃扬州治所。 孙权久治扬州,治所却不在自己的地盘上,这颇为尴尬难堪。 他夙夜所思,皆欲将寿春纳于囊中。 刘皇叔所提之议,正应孙权心中所求。 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话说到这个份上,鲁肃也再无推脱之由,当即一抱拳:“定不负皇叔所托,必劝主公全力攻曹,以谋取寿春为江东大计!” 刘备欣然颔首:“既如此,备愿与江东联盟。” 鲁肃大喜,当即与刘备签订盟书或契券,以作凭证。 …… 另一边,曹操用程昱之计,诱蔡张二将出城。 终究攻下了樊城。 蔡瑁张允被张辽、徐晃生擒。 二将跪地求饶,祈求曹操饶其二人一命。 曹操担心二人反复无常,欲斩此二将,以振军威。 程昱乃进言于曹操:“此二将深通水战之法,若丞相以恩义抚之,令其倾心归降,则可为我军教练水师。于日后南征,大有裨益。” 曹操问道:“若其衔恨于吾杀其二弟,又当如何?” 程昱淡然一笑,答道:“蔡张二将,素来重利轻生。今若以恩义抚之,再示以军中高位,使其知晓效力丞相之途,富贵可期。臣愿以性命担保,此二将必不会因小恨而舍大利!” 曹操抚髯思索,终纳其所言。 至此,曹操南下终得樊城,另得蔡瑁张允二将,以及万余襄阳降兵。 总算没亏到底。 第114章 曹操苦过江之难,荀攸献联姻之计 曹操抚摸着樊城城头的砖石,透过斑驳古老的箭墙,望向波澜壮阔的汉水。 “汉水汤汤,波涌千秋;砖石凛凛,铭载万禠。 孤当以苍生为念,定九州,安黎庶,不负此山河! 只惜哉……” 说到此,曹操颇为用力的拍了一下箭墙,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汉水之北,沿江诸岸空空如也,汉水之南,则战船罗列,鳞次栉比。 遥看南岸敌势,水军强盛,一时竟无渡江良策。 纵有荡平天下之心,此刻却乏舟楫之便。 此时此刻,荀攸正站在曹操身旁。 他心疼曹操。 恨自己身为谋主,却难在此时为主公分忧解难。 他明白,诸葛亮利用了蔡瑁求功之心,夺了襄阳战船,又使金蝉脱壳之计,弃一座樊城,而将汉水之北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 这一计,环环相扣,精巧绝伦,令人措手不及,防不胜防。 其实,荀攸也不是一点没看出来。 早在蔡瑁过江之时,荀攸已然想到诸葛亮的夺舟之计。 然而,他当时选择沉默了。 并未向曹操进言。 为何? 他明白,倘若自己进言,丞相必兴兵征讨。 那诸葛亮狡黠多智,或会将曹纯首级赠予蔡瑁,伪称谢其大义之举。 如此一来,蔡瑁、张允惧丞相恨之,投诚之路便被彻底封死。 届时,我军将腹背受敌,欲求全胜,难如登天。 倘若与蔡瑁、张允之军陷入缠斗,刘备便能安然渡过汉水,从容脱身。 回头刘备再救蔡张二人,二人必成刘备死忠。 如此局势,非但难以歼灭刘备,恐怕连收编蔡瑁数万兵马的良机,也将化为泡影。 有时候,不献计,是比献计更好的计策。 荀攸的缄默,换来了曹操的败中求胜。 纵令刘备渡江而去,然樊城既克,蔡张来降,此番南下,亦未徒劳无功,终有所获。 然而战争之胜负,并不是以消灭多少敌人,或者占领多少地盘为标准。 应该看最初的军事目的有没有达到。 显然,丞相的战略目的并未达成。 看着汉水对岸严阵以待的战船,和自己这边空空如也的河港。 荀攸明白,再想过江南下,无异于登天。 那么,是不是可以换个地方,悄无声息将大部队送入江北,以寻求陆战迎敌? 此亦不妥。 纵然大军可寻他处暗渡江南,粮草供应却成难题。 若无雄盛水军为援,一旦被巡江斥候发现,粮道必断。 而过江前军一旦失去了补给,则军心动摇,士无战心,恐陷绝境,至全军覆没。 所以,强大的水军是立足江南战场的先决条件。 可现在,刘备将荆州水军悉数调至襄樊。 我军要想过江,必须再打造一支强大的水军船队。 这又要等到何年何月? 曹操长叹一声,他明白自己要面临的对手有多么的难缠。 “公达啊,你说,孤今得樊城,汉水之北已尽入吾彀,这下一步,当怎么走?” 按理说,当然是打造战船,继续南下追击刘备。 但显然,不能光傻乎乎的做这一件事。 荀攸思索片刻,一拱手:“丞相,依在下之见,当遣能言善辩之士,出使江东,结为盟好,以孤刘备之势。” “江东??” “对,丞相!普天之下,非备为友!” “普天之下,非备……为友。” 曹操皱眉思索。 郭奉孝说的不错。 荀公达的思路也很清晰。 一个是视刘备为独敌,不遗余力以图之; 另一个是除刘备之外,余者皆可纳为友盟,以孤刘备之势。 而事实上,曹操也是这般想法。 然操心中所惑者,在于具体施行之策。 “前番,孤已遣使者赴江东,许以诸多利好,然彼处未有显着回应,此事当如何谋划,公达可有良策?” 荀攸徐徐摇头,叹道:“彼时丞相以车骑将军之位许刘备,然未及数月,便兴兵相攻。虽事出有因,然于他诸侯而言,纵丞相许以重利,亦恐终难免为丞相所攻伐。 是以,他们皆心存疑虑,难信丞相之诺。” 曹操颔首,深以为然。 “事到如今,又当如何应之?” “丞相,在下记得,彼时袁绍强盛,丞相无暇顾及江东,便曾结好孙氏。当年以丞相弟女嫁孙权之弟孙匡,又命曹彰公子娶了孙权堂兄孙贲之女,以此结为盟好。” 曹操喟然长叹一声:“是也,彼时之举,意在制衡各方,稳定局势。” 荀攸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然也,此举成效颇佳,孙氏暂安,丞相得以心无旁骛,全力攻克袁绍。诚如是乎?” 曹操点头:“确是如此。” 荀攸继续道:“既有姻亲,一切便都好说。在下倒有一计,可使孙氏为我所用。” “先生有何计策?” “丞相与孙氏既已有姻亲之缘,不妨再议联姻之事。吾闻孙权有妹,恰值及笄待嫁之年,丞相可备下厚礼,求聘为四公子曹植之妻。 同时,以丞相一女许配孙权为妻,孙曹两家情谊势必愈加深厚,主公与孙权亦有翁婿之亲。 到时请其攻伐刘备,其再无他言。 丞相再允诺,待天下大定之时,永保孙氏为江东之主。 我料孙权必然感恩戴德,倾心归附,为丞相所用。” “哦……” 曹操抚髯陷入沉思。 曹植虽有姬妾,但尚未娶正妻,以其才情和地位,娶孙氏之女实乃门当户对,并无不妥之处。 至于女儿,曹操有六个,皆未嫁人。 然细思之,今时若选其一将其嫁与孙权,确有政治裨益。 但曹操仍有顾虑:“孤闻孙权已娶正妻,孤之小女岂可为人之妾矣?” 荀攸笑了笑:“倘若旁人,倒是不好办。但孙权便无妨事也。” “此话怎讲?” “孙权之妻,初为谢氏。后权纳其表侄女徐氏,以徐氏门第尊崇,权欲使谢夫人居其下为妾。谢夫人坚执不肯,遂心怀悒怏,终至早逝。 今丞相若以小女许配孙权,小女金枝玉叶,尊贵无比。 徐夫人纵有门第之耀,然实难与丞相门第相较。 况小女初婚,徐氏曾有婚史,乃二嫁孙权。 以孙权之性情度量,必使徐夫人屈居侧室,而尊丞相小女为正妻之位。” 曹操双手抚着城墙,仔细思索着荀攸的话,额头上的疑云也渐渐舒展开来。 第115章 关羽得胜归来,刘备统领荆襄 于曹操而言,纵有舐犊之情,然志在天下,心怀霸业。 为谋政治宏图,他可以将女儿嫁给任何人。 哪怕是他的敌人。 可以说,荀攸这一计,完美的实现了分化对手的政治意图。 况且此计一出,江东老臣虑及江东局势安稳、以及自身家族荣华,必向孙权施压,促成孙曹联姻。 曹操满足的长舒了一口气: “此计正合孤之心意也。何人可为使?” 荀攸一拱手:“谏议大夫王朗可使江东。” 曹操当即下令,命王朗为使臣,出使江东议孙曹联姻之事。 “另外……” “公达还有何高见。” 荀攸淡然一笑:“称不上高见,然以诸葛亮之才,辅佐刘备,实在可惜。丞相不妨稍作招揽之举,示以诚意。纵其不来,亦能令刘备心生疑窦,君臣间隙自生。” “嗯,有理!” 曹操思索片刻,淡然一笑:“鸡舌香者,素为朝中显贵所佩,用以净气明志,彰身份之尊。子孝……” 曹仁撩袍至近,一抱拳:“在!” “汝速取五斤上等鸡舌香,差人送往诸葛孔明处。以表孤倾慕贤才、礼贤下士之赤诚!” 曹仁一抱拳:“喏!” …… 另一边,马腾沿三郡而往西北而去。 行至上庸三郡,果被房陵守军阻拦。 马腾打开第一个锦囊,上书一行字,还有一封信:“可将此信交予房陵太守,其自会助公过境。” 马腾按囊中所言,托人将信交予房陵太守蒯祺。 蒯祺果然派人护送马腾一行过境,还赠与些许粮草,以备途用。 又行至汉中,被汉中鬼卒所阻。 打开第二个锦囊,上书:“可向张鲁承诺:待吾等归返属地,必酬谢其护送之恩。彼时,许以战马相赠,以助天师南下征伐刘璋。” 马腾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又亲笔写了一封书信给了张鲁。 张鲁收到信后,亲自下城来迎,另备美酒美食,以招待马腾一行。 而后送其归往西凉。 …… 鲁肃与刘备订盟既毕,旋即归返江东。 刘备乃悉心安抚襄阳诸般事宜。 也是这个时候,刘先则率武陵一众官员归降刘备。 继而,庞山民、石广元、孟公威,潘承明等贤士闻风来投。 至于武将,有邓方、辅匡、刘邕、张南、高翔、向宠、冯习、赵累等荆州才俊纷纷投于刘备麾下。 一时间,可谓群贤毕至,众星拱辰,大业之基,于斯益固。 关羽也恰好在此时南征而归。 刘备早从斥候处得讯,知二弟轻取二郡,至此,荆南四郡皆入其彀中。 又兼襄阳、油江、江陵三大重镇在手,荆襄之地除南阳外,皆已归刘氏。 今刘备军威之壮,封疆之广,人才之盛,粮草之足,足可与江东孙氏分庭抗礼。 刘备大喜,于襄阳迎接二弟凯旋。 关羽一路得意洋洋,然其遥见大哥率众将于城门迎接,立刻翻身下马,疾步趋前,撩袍跪地,朗声道:“弟幸不辱命,终不负大哥所托!” 刘备笑得合不拢嘴,立刻拉关羽起身:“二弟,吾有弟如此,何愁大业不成!快起快起。” 关羽又见诸葛亮,抱拳一拜。 诸葛亮也扣着羽扇,抱拳回了一礼。 二人相视一笑,诸多感动与默契,自不必言说。 宴间,关羽刘备详述征伐一路诸般事宜,其中有数件要事,需大哥裁度定夺。 第一件,便是零陵桂阳是否要派遣新的太守。 刘备本想自作主张,在部下中选个人为零陵太守。 但又觉得,还是应该尊重诸葛亮的意见,于是问计于诸葛亮。 “军师以为,用何人为零陵太守为佳。” 诸葛亮回想梦中之事:主公入川之时,便令麾下部将郝普为零陵太守。 孙权遣吕蒙率两万锐卒,往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 起初郝普据城坚守,拒不归降。 吕蒙巧用奇谋,设下诈局,使郝普以为城外援绝,为保零陵百姓,终被迫而降。 之后曹魏兴兵,孙刘为御强敌,遂握手言和,以湘水为界平分荆州之地。 孙权念及盟好,将郝普归还刘备。 其后数年,关羽荆襄大捷。 吕蒙背弃盟约再袭荆州,东吴大军直逼零陵城下。 郝普以为盟友摩擦,没啥大事,便复降了东吴。 结果没想到,这回孙权直接把关羽砍了。 孙刘两家成了死仇,郝普便与糜芳傅士仁潘浚等一起,也再无归刘的可能。 诸葛亮认为: 郝普虽有苦衷,然竟于同处覆辙重蹈,立场不坚,足见其难堪重任。 梦中主公是自作决定。 这次,主公既然问起,莫不如给个其他的答案。 诸葛亮凝思少顷,提出个建议:“襄阳才俊习祯,久负盛名于荆州,才堪大用,可为零陵太守。另外,傅肜将军忠勇刚正,可令其掌管零陵军防,如此,零陵之地必固若金汤,万无一失也。” 刘备闻言,欣慰点头。 回想当初入新野之时,其被荆州世家大族所轻,皆以其势微而远之。 独习氏一族,洞烛机先,力挺于他,倾其心力,竭诚相助。 玄德感其厚意,自此对习氏一门深信不疑,倚为股肱。 今诸葛亮推荐习祯,刘备自欣然同意。 至于傅肜,自加入刘备集团以来,每逢战事,皆奋勇争先,冲锋在前,从无退缩之意。 亦是其无比信任的将领。 刘备遂下将令,令习祯为零陵太守,主理零陵政务民生,兴农桑、修水利、抚百姓; 傅肜为零陵守将,掌管军防,整军备、训士卒、御外敌。 二人一文一武,互相照应,携手共保零陵安宁。 至于桂阳,刘备认为,桂阳太守赵范本为南阳赵氏,亦为荆襄大族。 既有救云长之功,可仍令其为桂阳太守。 其一,其虽性柔,然理民政之能颇着。 其二,亦能借此拢络赵氏一族,使其倾心相附,以为臂助。 至于军政之事,可安排高翔、廖化二将协助赵范领兵,可保桂阳无失。 大事既定,却还有两件小事需要刘备定夺。 第一件,是如何处置邢道荣。 第二件…… 关羽有些脸红羞赧,欲言又止。 刘备屡加询问,关羽方神色赧然,言辞犹疑而言:“愚弟欲娶赵范寡嫂为妻,不知兄长意下如何?” 第116章 关羽娶樊氏,道容归军师 关羽本欲悄声言语,只待大哥颔首应允,此事便成。 至于其余诸事,自是愈低调愈好。 未曾想,此言一出,大家全听到了。 原本把酒言欢、高谈阔论的兄弟们皆尽放下手中酒樽,目光齐刷刷投至他身上。 刹那间,关羽面色骤红,恰似熟透之柿子,愈发窘迫。 下面有人议论。 “哎,这……” “二爷也喜女子?” “废话,凡为男子,有几个不喜女子的。” “我跟你们说啊,能让二爷看上的女子,那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赌一坛酒,这女子肯定美得倾国倾城!” “二爷平日里威风凛凛,不近女色的样子,没想到也有这般柔情时刻。” “刚才听说了没,好像是赵范寡嫂……” “哎呦,那可真配不上二爷。” “有啥配上配不上的,只要二爷喜欢,管她是谁,咱都得认!” “那樊氏乃樊伷之妹,亦是大族之女,寻常之人她也看不上。” …… “休得议论!” 只见张飞一声吼,打断了众人议论。 张飞端着酒坛,凑至关羽近前,醉醺醺的表态:“二哥,只要你喜欢,这事儿就成!甭管旁人说啥,俺张飞第一个支持你!” 然后回头瞟了一眼众将,哼哼一笑:“要是谁敢在背后嚼舌根,俺拿丈八蛇矛戳他腚门!” 虽有威胁之意,亦有玩笑之味。 张飞拿捏得恰到好处。 其憨态可掬的样子,惹得众将哈哈大笑。 但大家也确实不再议论。 唯有赵云面色凝重,亦凑过来劝道:“二哥乃当世豪杰,义薄云天,威名远扬。而她一介寡女,即便稍有姿色,又怎能与二哥匹配?此事,当慎重啊!” “呃……” 关羽抚髯,面色似有尴尬,他想了想:“子龙,非某贪恋此女美色,乃为荆州安稳之裨益也……” 张飞笑道:“只要二哥喜欢,皆无妨事也。” 关羽很凝重的摇摇头:“哎,此须得大哥首肯,某方得安心。” 张飞肯定道:“大哥还用问,肯定和咱是一条心!” 刘备与诸葛亮对视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他们都明白,云长看似敷衍的回应,却恰恰是问题的要津枢机。 联姻,乃是稳固基业、拓展人脉的不二良策。 如今,刘备以车骑将军坐临荆州之地,自当多与当地士族联姻。 赵氏乃南阳大族,乃与赵累远亲。 樊氏亦是南阳旧姓豪门,家主樊伷于武陵颇有威望。 关羽若真娶樊氏,确于荆州稳固大有裨益。 尤其以后若遇东吴来袭,亦不至无大家士族相助。 况且,二弟既喜此女,做兄长的也不愿拂了他的心意。 但刘备可不能像张飞一般直言快语,有啥说啥。 他收起笑容,故作凝重:“今曹操势大,吾为稳荆州之局势,早有使云长与樊氏联姻之意,然恐云长不愿,故未言及。云长已洞察吾意,乃顾全大局之举。诸君莫要见笑。” 说着,刘备站起身,郑重的朝在场人士抱拳行了一礼。 在这个时代,为稳定局势,而行联姻之举,从来就不是什么讳莫如深的秘事。 拿到桌面上说,反倒让人感觉其为人坦诚,不遮遮掩掩。 众人颔首,皆觉有理。 关羽却闻言怔住。 其感三弟方才仗义执言,心中本十分感动。 今见大哥所言,方知啥才是真正的替兄弟分忧解难。 曹操能和大哥相比么? 那是半点都比不了啊! 一时间,关羽仰望大哥,感动得竟不知所措。 “大……大哥……” “二弟,为兄再问你一句。你真愿意委屈自己,而全此联姻之事?” “呃,我愿意。” 刘备点点头:“既如此,为兄这就下聘礼,择良辰吉日为贤弟完婚。” “这……好,好吧!” 关羽念及须顺承大哥所言,不便言谢,只得佯作推脱,再勉强应下。 心中自是欣喜难抑,遂与众人饮酒,以作遮饰之举。 却忽然想到还有个人,亦须大哥定夺。 遂命周仓将邢道荣带上来。 周仓压着邢道荣,嘿嘿一笑:“邢将军,今已见刘使君,你还有何话说。” 邢道荣也不傻,在众人中一眼就看到大耳垂肩的刘玄德。 当即双膝跪地:“刘皇叔,可是刘皇叔?” 刘备点点头:“不才正是刘备。” “哎呀!” 邢道荣爬将过来,大哭道:“刘皇叔,我枉活一生,只为见你一次,今得见之,果然人中龙凤,英姿飒爽,气宇轩昂,谋略超群,仁义布于四海,德望昭于天下,我邢道荣死之无憾也!” 刘备素具识人之明,见此人干嚎无泪,哭时仍偷觑他处。 便知其非忠勇耿介之士。 问及关羽,关羽便将零陵之事说与刘备,他知大哥不能杀他,故意笑言:“此人有言,得见大哥一面便死而无憾,今得见之,便可杀也。” 邢道荣一怔,哭得更厉害了:“刘皇叔,今得见公,我死而无憾啊,请将我杀死,以解云长将军之恨。” 刘备抚髯点头,便问诸葛亮:“军师以为如何?” 诸葛亮呵呵一笑,小声道:“主公,此人虽然狡黠乖滑,却无大奸大恶之事。不如卖个人情,让其在我帐下听用。” 刘备知道,邢道荣虽有小奸小滑,却怎能和军师这种段位相比? 军师既有此言,自有治他的办法。 遂清清嗓子:“邢道荣,汝本死罪,承蒙军师求情,饶你一死。留于军师帐前听用,但有懈怠之举,定斩不饶!” 邢道荣长出了一口气,赶紧朝刘备和诸葛亮邦邦磕头:“皇叔及军师饶恕之恩,比天高,比海深,胜山川覆载,胜吾父母再造。今后愿为皇叔和军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鞍前马后,万死莫赎此恩,若有违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刘备赶紧摆摆手打断:“好了,既入我营,便为兄弟。过往之事,一笔勾销。往后只需同心同德,共图大业。你可知道!” 邢道荣高高拱手相拜:“末将记住啦!” 至此,荆州事毕。 襄阳交予关羽驻守,徐庶、马良为其军师,命文聘、霍峻、赵累、周仓、向宠等为其副将,指挥襄阳江陵两镇水军以抵抗江北曹军。 甘宁驻守汉阳,联合东吴,以作协防之势。 至此,关羽独领大军,俨然已有三军主帅之势。 接着,诸葛亮又提出一事:“主公,今荆州已定。当速命蒯越,赵云二人北上房陵,以劝房陵太守蒯祺归附。” 第117章 蒯越去房龄,卧龙荐凤雏 诸葛亮这么一说,刘备立刻明白了诸葛亮的用意。 蒯祺本就是诸葛亮的姐夫,又是蒯越的族侄。 只要蒯越去了房陵,三言两语之间,蒯祺归降荆州那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不比阿斗所言的那个孟达靠谱得多? 而一旦蒯祺归顺,以蒯祺于三郡的地位,蒯越的计谋和手段,再加上赵云的武功和能力,搞定申耽申仪兄弟,把上庸三郡纳入己手,那还不是易如反掌么? 另外,襄阳有云长,元直共事。 上庸有蒯越,子龙搭档。 未来攻曹操出宛洛也好,联马氏进雍凉也罢,必然事半功倍,大业可期! 看着诸葛亮谈笑风生一步一步为自己谋划,刘备心里再次涌出无限的感动。 难怪啊,一入襄阳,军师便让我善待蒯氏。 看来,军师真的把一切都为我铺排好了,我只要依军师之策行事,无须多虑便可。 当即拜访蒯越,说明利害,请其与赵云共去房陵。 蒯越深知自己前番曾暗害主公,主公不是不知,便于刘备面前谨小慎微,低调行事。 然而,刘备不计前嫌,既往不咎,还屡次屈身拜访。 今又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蒯越的心中很难不感动。 看着刘备真挚慈柔的双眼,蒯越有些哽咽。 他一抱拳:“有蒯越效力,必当殚精竭虑,保上庸三郡尽归主公麾下,不负主公所托!” 刘备感动的一抱拳:“先生之心,天地可鉴。备得先生,实乃备之万幸,汉室之幸也。” 赵云临走时,亦不舍之。 “主公,云不在主公左右,望主公善自珍重,起居万安。” “子龙啊,山高路远,此行艰险,汝亦万要小心。” 赵云颔首,转而郑重叮嘱其挚友陈到: “叔至,吾此番远行,主公安危便多劳你费心。日常值守,务必谨慎细微,莫有丝毫懈怠。” 陈到神色坚毅,猛地抱拳行礼,声如洪钟:“兄长但放宽心!陈到纵只剩一息尚存、滴血未竭,亦当倾尽全力,以死保护主公周全!” 赵云与蒯越作别刘备,携精兵前往西陵。 刘备遂得安心与刘琦公子前往江陵,总理政务。 诸葛亮、张飞、黄忠、魏延、陈到、马良等士与刘备共行江陵。 此一路,刘备沿途瞻望荆楚山川之景色,不禁感慨万千。 终于又能与阿斗相见了。 亦不知其身形长壮几分,言语能否达意。 然屈指算来,距别时不到一年,寻常孩童于此期间尚嗷嗷待哺,恐难速习言语之道。 但愿多月不见,父子还能顺利的交流。 忽然间,刘备又苦笑一声。 他想,其相父今就在此,阿斗若知,怕是早把我这亲爹忘得一干二净吧。 不过刘备却无一丝嫉妒之心。 他反倒觉得,阿斗唯有如此,方为知恩图报之良士。 想到此,刘备又想到诸葛亮。 今番军师也去江陵,我已命人于江陵为军师安排最好,最安全的住所,以供军师家人安住。 此地距离江陵府不远。 可支持军师昼日往来。 这样一来,军师也能有更多时间与其家小相处。 但愿老天垂怜,为我大汉丞相,多留几个子孙后代吧。 诸葛亮与刘备同车共行。 见刘备神情怅惘,不禁好奇:“主公,你在想什么?” 刘备看着诸葛亮,淡然一笑:“我在想,我若不得军师,今我刘备又会是在哪里?” 诸葛亮喉头一紧,谦逊的一笑:“主公仁德广布,天命所归,纵一时困厄,终能龙跃九霄。亮不过适逢其会,得佐明主,竭尽驽钝,以图大业耳。” 刘备神色凝重摇摇头:“我刘备半生颠沛流离,虽怀鸿鹄之志,然才疏智浅,每欲展志,终难遂愿。自遇军师,方才如鱼得水,大业突飞猛进。今坐拥荆襄之地,实乃往昔不敢奢望之事,每每思及,犹觉如梦似幻,难以置信。” 诸葛亮亦认真道:“主公,你可知,亮每提意见,主公你都鼎力支持。毫无推诿犹疑,方使亮能尽展胸中韬略,若无主公,亮与乡野村夫无异也。” 刘备感动,不知何言。 他的确对诸葛亮的话深信不疑。 每一个建议都坚定不移的照做。 刘备觉得,人家如此帮助你,你但凡生出一点猜忌之心,都该千刀万剐。 而他不知道。 在诸葛亮看来,他自己做的还远远不够。 “主公,今入江陵,你还有一个人要拜访。” “何人?” “庞统庞士元。” 刘备未曾听阿斗说过这个名字,但闻其姓庞,遂好奇问道:“可是荆襄大族庞氏族人?” “正是,乃山民之堂弟也。” “既是军师所荐,必有过人之处,备自当屈身来请。” “哎,主公,此人有斡旋乾坤,安邦定国之才,可非仅仅有‘过人之处’那么简单啊!” 听诸葛亮这么说,刘备也提起了兴趣:“其才比之先生如何?” “胜我十倍。” 听闻此言,刘备满脸不信。 “军师自谦,吾心理解,然切莫过甚。以备观之,军师之才,冠绝天下,纵天下豪杰齐聚,亦难望军师项背,岂会有他人能出其右?” 刘备不是故意称赞,在他心中,诸葛亮真有这个地位。 “哎,主公谬赞。” 诸葛亮抿嘴一笑,故意调侃道:“天下能人异士多矣。元直亦有大才,主公如此说,元直若知,不怕其心不快?” “哎呀……” 刘备赧然苦笑:“军师莫要打趣,元直虽具大才,然与军师相较,这路数犹有差异也。” 诸葛亮只浅逗一下,也不忍主公难堪,转而凝重:“主公,庞士元真非比寻常之人,其有凤雏之名,司马水镜有言,得其可安天下。主公素有大志,何不去请?” 刘备一怔,即对此深信不疑:“既如此,这凤雏先生现在何处?” 诸葛亮笑着摇摇头:“我亦不知士元具体住处。不过,我只知他现在居所必离江陵不远。 然主公若肯多派人手于访间打探询问,定能知其住所,主公再屈尊去请。 最好能以名士待之,重礼厚之,上宾敬之,其必愿为主公忠心竭力谋划大计。” 第118章 李严其人 刘备于诸葛亮之谏言,向来从善如流,言出必践。 然独于礼请凤雏一事,起初并未予以重视。 只因诸葛亮赞誉有些过度。 在刘备心目之中,你孔明可以谦虚,可以低调。 但我作为主公,却不能分不清主次! 你在我刘备眼里,是唯一的绝世之贤,当世无双,无人可与你颉颃。 马良不能,蒯越不能,甚至徐庶也不能。 这个凤雏怎么就能? 换句话说,他要给诸葛亮打造一个稳定且纯粹的政治环境,不希望任何人影响到他的政治地位地位。 也许凤雏有斡旋天地之才华,但谁又能保证他能如诸葛亮这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呢? 但刘备也不是完全不在意。 想到阿斗所言,丞相日理万机,最终活活累死在五丈原。 刘备又觉得,多些人才为孔明分忧解难 能为他多添些寿元也未尝不是好事。 于是,仍然命孙乾派人打探凤雏此人现居何处。 然后准备问问阿斗,再商量如何聘之。 几日后,刘备大部队来到江陵。 刘备和刘琦一来,江陵百姓箪食壶浆,奔走街上,以庆迎皇叔。 糜竺与李严率江陵军列队相迎。 再与主公相见,糜竺喜不自胜,上前与刘备寒暄。 刘备抓着他的手,如待兄弟。 两人自徐州相识,历经无数风雨,情谊早已深厚无比。 这时,刘备注意到了李严,虽问刘琦:“这位可是公子常常说起的李正方先生? 刘琦呵呵一笑:“正是正方先生。” 李严上前,拱手一拜: “江陵令李严拜见刘皇叔。” “哎呀!” 刘备赶紧上前扶起李严。 上下打量一番,只见他身姿挺拔,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间尽显沉稳干练,一看就是深谙政务、颇具才略的能臣干吏。 “江陵重地,实赖正方先生襄助理事,备不胜感激,怎敢受先生如此大礼……” 刘备与李严寒暄之际,刘备身后的诸葛亮也注意到了李严。 脑海中又回忆起梦中诸事。 …… 彼时,朝会方毕,钟鼓余音渐息。 小皇帝神色哀伤,双目含泪,由近侍小心搀扶,移步回宫。 百官伏地叩首,叩别万岁后,亦鱼贯退下。 两个身着高官朝服,长髯飘拂中年男子却立于龙殿之上,久久未曾退去。 一个身着黑袍,面色忧戚,却带着矢志不渝的执念和悲悯。 一个身披红袍,面色阴郁,亦有着当仁不让的担当和决心。 百官中人,多有二人学生故友,于殿外顾盼。 却被黄门劝离。 他们两个人并没有看向对方,唯目注小皇帝退走之径。 皆神色凝重,似有万千思虑,凝于那渐行渐远之影。 良久,终于有一个人嘴唇动了动,缓缓的说话了: “正方啊……” “丞相。”另一个立即回应,似乎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正是诸葛亮与李严。 诸葛亮转过头。 他的声音缓慢而苍沉,又带着一丝殷切: “今陛下龙御上宾,新帝初登大宝,尚未谙熟政务。国势衰微,曹魏与东吴皆如饿狼环伺,觊觎我境。 吾等身负先帝重托,当一心同体,携手并进,共撑社稷之重。 正方,可愿与我并肩同行,兴复汉室,复还旧都,以全先帝遗志,不负托孤之重任。” 李严哽咽片刻,亦转过身,看着诸葛亮的眼睛,坚定的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丞相所言极是。此刻我汉风雨飘摇,吾必殚精竭虑,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以护幼主周全。我愿与丞相勠力同心,共扶汉室!” 诸葛亮凝眸向李严,泪噙于目,意满而首肯,尽在无言。 自那时起,二人恰似枢机之两要,相辅相成,齐心一力。 劝课农桑,兴商通贾,巧谋孟达,徙民汉中,平定南蛮,联盟东吴。 李严为诸葛亮之股肱腹心,诸葛亮亦拔擢李严之子为江州督军,委以重任。 先帝崩殂之后,二位托孤重臣,携手并进,殚精竭虑,一心匡扶汉室,协同之谊,实乃世所罕见。 这也使疲乏已久的两川之地重新焕发生机。 也恰是在这时,两人的理想终于发生了分歧。 那一日,诸葛亮翻阅了近期的章奏文牍,冰冷已久的嘴角终于露出的久违的笑容。 “正方啊,今国力兴振,万民归心,此诚兴师北伐、光复汉室之良时也!” “啊?” 李严闻之,颇感错愕。 似乎在他看来,挥师北伐只是一个口号,借此彰显我汉承继正统,复兴汉室之决心,以封堵天下士人之口舌。 保存现有根基与元气才是当下之重。 没想到,诸葛亮竟要玩真的。 “丞相,当真要北伐?” 诸葛亮察觉了李严的迟疑,他放下卷犊:“莫非正方忘了当初你我之誓言?” 李严解释道:“那日之誓,李严未敢有一日忘却。然今益州方得安宁,民心初定,根基尚浅,此时挥师北伐,是不是……为时尚早?” “正方兄所言有理。” 诸葛亮颔首,却语重心长道:“然今曹魏势大,盘踞九州之地,我等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早晚必将亡国。 若兴师北伐,断陇道之要,纵一时难以攻克长安,亦可据守陇右诸郡。 守着养马之地与通商之径与敌持久,方不惧焉。 待曹魏有变,再联东吴共同北伐,方有复兴汉室之机啊!” 李严当时并没说什么。 但诸葛亮敏锐的发现,他不再有原先那么积极了。 他适时的抽身,不再主动参与诸葛亮关于北伐的政事。 诸葛亮也没说什么,继续操持北伐大计。 他总揽全局,又事必躬亲! 李严似乎有要被边缘化的趋势。 但诸葛亮并不是那样想,他只希望李严能够想明白,然后再回来。 两人推心置腹的谈一次,再和衷共济,重振汉祚。 可就在那一日,他说出了一句大出意料的话: “丞相功高盖世,当加九锡,开府仪同三司,总揽朝政!” 诸葛亮转过头,震惊的看着他。 他神色淡定,面无表情。 诸葛亮明白了。 他定是以为自己挥师北伐,是想再立旷世奇功,以便更进一步。 既如此,莫不如直接劝你加九锡,这样,是不是就可以放弃北伐了? 诸葛亮长叹一口气,回了这样一番话: “吾与足下相知久矣,可不复相解?足下方诲以光国,戒之以勿拘之道,是以未得默已。吾本东方下士,误用于先帝,位极人臣,禄赐百亿。今讨贼未效,知己未答,而方宠齐、晋,坐自贵大,非其义也。若灭魏斩叡,帝还故居,与诸子并升,虽十命可受,况于九邪!” 第119章 故人相见 在古代,九锡为顶,未有十锡之数。 诸葛亮用自己态度表达了北伐的决心。 李严也震惊的看着诸葛亮。 那一刻,两人不再是互相扶持的同僚,也终于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诸葛亮不再让李严参与北伐诸事,只让他分管后勤,自己全力参与北伐。 于是,身着黑袍的文官之首开始统领军队,实施北伐大计。 身着红袍的武官之首,却开始协管诸郡,督办粮草。 而直到这时,诸葛亮基于对先帝的信任,还是抱着一丝幻想。 他觉得,李严并非愚人,也并非不忠之士,他终究会理解我的做法。 也终究会想明白,兴汉之大业,始终为他保留着一席之地。 到那时,他一定会来找我,再与我共赴艰难,续写兴汉宏业。 那是他四出岐山,与司马懿对弈卤城。 诸葛亮面对十倍于己的敌军,潇洒的铺开阵势,欲与司马懿于平原一决雌雄。 司马懿怂了,高挂免战牌,数十万大军龟缩于卤城不敢出城一步。 试图以诸葛亮粮草不便之利,逼其撤军。 他猜得不错,诸葛亮的军粮不够了。 大军没了军粮,便如猛禽折翼,纵有万般谋略,也难施展。 诸葛亮却隔空挂饵,诱军出城,又在魏军的眼皮子底下抢收了魏军的秋稻。 再率兵折返,又斩司马懿精甲三千。 那一战,他奇谋迭出,挥洒自如,把指挥的艺术玩到了极致。 然而,最终,还是败了。 但他不是败给了司马懿。 夺敌粮草终有竟时,自己的粮草却迟迟未到。 即便是木牛流马也未能补足接下来的粮草短缺。 好容易,新一波粮草到了,诸葛亮抓着混杂着麦麸的劣质粮草却面如死灰。 有人在粮草上动了手脚。 是李严。 事已至此,他不得不退,唯一能做的只是在退兵之时,带走了曹魏的车骑将军张合。 诸葛亮回成都之后,真想直接杀了李严。 而此时的李严,似乎也终于意识到自己错误的严重。 他第一次跪在诸葛亮的面前,请求一死。 诸葛亮恼恨的看着他,立刻就要下令! 然而,他终究想到了刘备的临终所托。 他知道,先帝不会轻易看错一个人。 他看了看李严那双绝望而悔恨的眼睛。 诸葛亮终于还是心软了。 他罢黜了李严的官职,将其投入牢中,后又贬为平民。 而后,继续全心全力北上伐曹。 终于,六出祁山之时,他打到了五丈原。 五丈原,已离长安不远! 只要过了陈仓,就可以挥师而入扶风,威逼长安。 可那时,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胡须已经稀疏,嘴唇也变得苍白,无一丝血色。 他甚至连独立行走都成了渴望之事。 他静静地坐在崖边,看着长安的方向,迎着五丈原的风,手中的羽扇已然许久未曾挥动。 他知道,自己终究到了告别的时候。 他想到先帝,想到死去的文武群臣,又想到叫自己相父的小皇帝…… 不,他不小了! 可为何,我还当他是小孩子? 诸葛亮浑浊的泪水流出了眼眶。 复克中原,还于旧都…… 亮做不到了,也看不到了…… 主公,再不能临阵讨贼矣!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悠悠苍天,曷此其极? 弥留之际,尚书李福来到他的床前,细声询问:“丞相百年后,谁可任大事者?” 他又想到了李严。 他想:经过了这么多事,李严终究已经知错。 一定抱着悔悟之心,等着我回来。 如果我还活着,一定会再给他一次机会。 可现在…… 炎汉之火衰微,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他缓缓说出了蒋琬,费祎的名字,却最终没能说出李严的名字…… 然而,他好怀念…… 怀念最初那段和李严一起为兴复汉室而守望相助的时光。 他想,李严知错了,也一定会哭得泪流满面吧…… …… “诸葛先生!”一句问候,将诸葛亮从思绪中一下子拉到现实。 问候他的人,正是李严。 眼前的李严三十余岁的年纪,精干睿智,面带浅笑,三缕细须修剪得整齐精致,一看就是注重细节之人。 这和梦中的李严判若两人。 此时,刘备已与刘琦公子走在了前面。 后面的人有认识的,也会互相寒暄几句。 “哦,正方先生。”诸葛亮拱手回应,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人并肩走在刘备的后面。 “听闻你于江北设八阵图,大败曹操,在下对先生的谋略和胆识深感折服!” “过奖了,此役能胜,实乃主公用人得当,众人齐心之故,亮不过是略施小计,何足挂齿?” “能败曹操,怎是小计?先生,智谋超群,日后还望先生多多指点。” “先生治江陵有方,在下亦敬佩不已。” 短短几句寒暄,便已相识。 李严很聪明,貌似想通过诸葛亮,多获得在刘备面前表现的机会。 诸葛亮心中却暗暗思忖: 李严者,有治州之能,终无立国远见。 当谨慎用之,可堪大用,若赋予其过重权柄,恐重蹈覆辙。 刘备在刘琦的介绍下,终与江陵各名士相识见面。 其中虽有蔡瑁旧部,今也多如蒯越,弃暗投明,成为刘皇叔之拥趸。 而完成了应酬,交接了公事,已是下午,当回家看看了。 他走到了正在整理公文的诸葛亮旁边。 “军师……” “主公,何事?” 刘备诚心邀请道:“我与军师府邸相去未远,今得归江陵,军师可愿移步寒舍一叙?” “这……” 诸葛亮还不知道自己的府邸在哪里,是按刘备的意思,由糜竺安排。 见主公邀请自己往其住所一顾,诸葛亮心中又是一暖。 不过他又觉得不妥。 “主公,今日与家人久别重逢,亮贸然前往,恐叨扰主公阖家欢聚之乐。不如改日,待主公闲暇,亮再登门拜访?” 刘备却毅然决然:“不妥不妥,就在今日,只待半个时辰,然后我亲送军师回府。” “这……” 诸葛亮为难之际,刘备竟拉住了诸葛亮的胳膊,兴奋道:“军师,请随我去。” “好,好吧……” 可走了两步,刘备停住。 他第一次来江陵,也不知道自己的府邸建在何处。 好在刘封已于不远处相侯,见到刘备快步上前:“父亲,请允刘封送父亲归府!” 第120章 前世今生,久别重逢 “军师,请。” “主公,请。” 二人依次上车,由刘封亲自赶着车驾往府邸而去。 刘封虽为刘备之子,但因是半路收养,亦未记挂在任何一位夫人名下。 今已成年成婚,在刘备府邸不远处设一院自己的居所。 虽和刘备的府院不能相比,但也是家佣丫鬟应有尽有。 “父亲,这小院儿是孩儿新府。前面便是您的府邸了,为原张氏府邸改建,乃江陵第二大的府邸。舅父斥巨资将其买下。” “哦!” 不多时,马车已近门前,刘备的两位妻子和凤儿皆在门口等候。 糜夫人抱着一个胖娃娃。 他已经快有一岁,却还不会说话。 诸葛亮看到了这个娃娃,脑海中不免又想起梦中那一声声呼唤。 …… “相父,今朝堂诸事繁杂,朕深感力不从心,不知该如何定夺,还望相父教我。” “相父,朝堂之事全靠您拿主意,普天之下,朕唯信您!” “相父,朕不懂,朕有困惑,求您为朕解惑。” “相父,出征在外,您务必平安归来……” “相父,您所言极是,朕听您的,朕全听您的……” “相父南征,远涉艰难;方始回都,坐未安席;今又欲北征,恐劳神思。” “他聪慧有何用,他有相父吗?朕有相父就够了。” “朕……朕不能没有相父啊……” …… 就是这个小娃娃吧。 诸葛亮看向那娃娃,却发现那娃娃也直勾勾的看向自己,口水都流到了衣襟。 诸葛亮忽然想到,抱着娃娃的乃是糜夫人。 糜夫人身姿轻盈似弱柳扶风,面容俏美秀丽,妆容雅致,眉眼间藏着温婉与端庄,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女子的风范。 正朝刘备款款施礼。 诸葛亮晃过神,立刻收起目光,以免引人误会。 可那娃娃见诸葛亮不看自己,立刻哇哇的大叫起来。 “爹爹归来,阿斗应当高兴才对,怎这般吵闹,哎哟,我……” 糜夫人求助似的看向甘夫人,似待亲娘过来解围。 刘备却笑吟吟的伸出手,接过阿斗。 说来也怪,他一抱,阿斗就不哭了。 他知道阿斗要什么。 在见到阿斗的第一面,刘备就听到了阿斗激动无比的声音。 “相父,相父,我是阿斗,我是阿斗啊……” “相父,多年不见,阿斗好想您……” “相父,您年轻时如此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可为何阿斗认识您时,您却已面容憔悴,形神俱疲。” “相父啊,您还记得我么?” …… 听到了刘备不经意间的一声咳嗽,阿斗才回过神。 “父亲,谢谢您找到了相父……” “父亲,可否抱我近些,我想好好看看相父……” …… “看,这还得是亲爹,旁人谁哄都没用!” 糜夫人嘴角微微一抿,眉眼含笑,打趣着说道。 刘备心中苦笑:夫人有所不知,吾虽为父,阿斗之乖顺,实非因我之故。 但此时,就不能将真话说出来了。 只能就坡下驴,故作得意的笑道:“哎,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诸葛亮就在刘备身旁,刘备抱起了阿斗,诸葛亮也和阿斗的距离更近了。 刘备介绍道:“对了,这位便是助我大胜曹操的军师,卧龙先生诸葛亮。诸葛孔明!” 早在新野之时,刘备就常将好兄弟,好朋友带回家,然后抵足而眠。 家人女眷们也见怪不怪了。 往常时候都是回避,今久别重逢,乃在正式场合,自当以礼相待。 糜夫人温婉道:“多谢军师先生助玄德谋划诸事,解玄德诸多烦忧,妾等有礼了。” 遂与甘夫人款款行了一礼。 诸葛亮慌忙高拜回礼:“谋士之职,理当如此,岂敢受夫人大礼,亮愧不敢当。” 刘备又对二位夫人道:“可否备些酒菜,我要与军师畅叙一番。” 两位夫人笑道:“且已备好。” 诸葛亮怕打扰刘备与妻妾重聚,忙谦辞道:“哎,主公新归,亮不宜叨扰主公阖家相聚,这便告辞,日后再寻良机,如何?” 刘备一手抱着阿斗,一手抓住诸葛亮的手腕:“不可不可,只吃个便饭,便送军师归府。” 诸葛亮不好拒绝,也只好同意。 时值盛夏,气温颇高。 府中有棵大树,下面有树荫,刘备和诸葛亮便在树下小酌。 刘备还特意抱着自己的儿子。 “阿斗啊,看,这便是为父七顾而归的孔明先生。为父今视其为挚友,兄弟,师长,更是为父之依靠也。” 胖娃娃哇哇笑着拍手。 诸葛亮也含笑着看着小娃娃。 “军师,你看我这小儿如何?” 诸葛亮温和道:“小公子眼眸灵动有神,聪慧之态尽显,只要勤学不辍,心怀仁德,秉持谦逊,广纳忠言,日后必能承继主公之志,成就一番非凡霸业。” 刘备笑着抓着阿斗的小胖手,对阿斗言道:“阿斗啊,你听到没有,军师说的话,你千万要记在心上,不可忘却。” 阿斗哇哇的叫了两声,就好像听明白了一样。 而刘备耳中听到的却是:“父亲,相父的话,阿斗一个字都不敢忘记。” 刘备心中也明白。 阿斗的心声全天下只他一人可知。 此事太过荒诞,亦不能和军师直言。 阿斗现在又不能说话,只能尽可能的通过别的方式让阿斗与丞相有所“交流”。 也算是满足这孩子心念相父的眷眷之情。 然而,刘备却不知道。 诸葛亮看着眼前的胖娃娃,不知忆起了多少梦中之事。 在梦中,这胖娃娃是君,自己是臣。 可又非寻常君臣。 他有些憨直,有些单纯,有些怯懦,缺少身为帝王本该拥有的刚毅果决和杀伐决断。 然其为君,又举世罕有。 信臣之深,委以全权,愿为吾扫除诸般阻碍。 视臣如父,得此君之托,可畅展宏图,以酬壮志。 这样的皇帝,你又怎能不为他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军师,你要不要抱一抱阿斗?” “哦,好!” 诸葛亮放下了羽扇,起身接过了阿斗。 他想好好看看阿斗。 然而,阿斗一到诸葛亮的身上,就立刻紧紧抱住了他,拼了命的用稚嫩的小脸去蹭他的胸膛,然后伸出小手,去轻抚诸葛亮颌下的短须。 那感觉,就好像诸葛亮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一般。 第121章 孔明收义子,阿斗认“相父” 诸葛亮抱着阿斗,心中亦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能感受到这孩子对自己的喜爱。 天生的么? 无怪乎梦兆若此。 诸葛亮轻轻将他揽怀在心窝,竟感受到一股浓浓的父子之情。 我也想要个儿子么? 是也想。 可又不是相似的感觉。 饶是诸葛亮聪明绝顶,也不明白这复杂交织的情感究竟从何而来,又该如何定义。 刘备抿嘴一笑:“军师,你看这孩儿和你如此亲昵,犹胜过我这父亲啊!” 诸葛亮呵呵一笑:“主公说笑了,小公子天性纯善,对人赤诚,他才对我如此亲善,但父子天伦,主公在他心中的地位,无人可比。” “贱内所言,他和旁人可不这么亲。” 刘备爽朗笑道,又思索片刻:“哎,军师,我倒有个想法,不知军师首肯与否。” 诸葛亮轻柔的抱着阿斗:“主公直言无妨。” 刘备喝了一口酒,沉吟片刻,探身道:“我想让阿斗认你为父,以全其孺慕之情,亦望军师能多予教导,助他日后成就大业。” 诸葛亮惶恐:“那怎么行?小公子乃主公血亲独子,亮岂敢夺人所爱?” 刘备苦笑着摆摆手:“哎,军师,你想哪去了?我不是把阿斗给你当为继嗣之子,乃欲令其拜汝为父也。” “这……”诸葛亮怔住。 刘备感慨道:“即如范增之于项羽,亦如周公之于姬诵。倘若复兴汉室之路艰难,我未能遂此宏愿而身死半路,还望军师能悉心辅佐阿斗……保我兴汉之基业……” 闻听此言,诸葛亮惊恐不已,忙抱着阿斗跪下,坚定道:“主公乃天命所归,亮定能助主公扫清逆贼,复兴汉室,万万不可出此不祥之语,请主公速速收回此言!” “呃……” 恍然间,刘备也觉得自己失言了。 如今在军师的操持下,形势一片大好,军威正盛,霸业将兴,确实不该说此不利之言。 “哎呀,我失言也!” 刘备忙搀扶起诸葛亮:“是我一时心绪杂乱,口不择言。今有军师辅佐,我大业必定顺遂,方才之言,权当我糊涂乱说,切莫放在心上。” 诸葛亮神色凝重,看着刘备的眼睛,无比认真的说道:“亮荷主公殊遇之恩,视主公之基业于吾心之首。亮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矢志不渝,以报主公厚恩。” “军师之赤城,我岂不知?” 刘备喟然颔首:“我只是见阿斗与军师亲近,便想让阿斗认个父亲,未曾想却失言,实在不该。” 诸葛亮也着实喜欢这个孩子。 他也不知道,是自己太想要一个儿子的原因,还是天生就和这孩儿有种难以言喻的不解之缘。 故而,他受宠若惊之余,对刘备这个提议还是非常心动和认可的。 “认父之事,于亮倒是无妨,只是主公真不介意?” 刘备慨然一笑:“怎会介意?你我情同手足,深知军师之才德。 阿斗认能得军师为父,实乃他之幸事,我又怎会介意?” 然后,又“象征”似的询问一下阿斗:“你若是愿意,便笑两声,你若是不愿,便哭两声。” 阿斗自见诸葛亮之后,一直“嘎嘎”的笑。 刘备这一问,他自是应景的笑了两声。 “你看,阿斗他愿意。” 诸葛亮看着阿斗可爱的样子,也含笑道:“既如此,既如此,吾便忝为阿斗义父矣。” “义父……” 刘备却摇摇头:“不妥。” “主公,有何不妥?” “义父之称,每令吾忆及吕布,此称不祥,莫若弃之。” “然生父健在,为示尊卑有别,名分礼数,不可不察。” “亚父……” 刘备想起了范增与项羽,又想到项羽兵败垓下,身死乌江。 “此亦不成。” 忽然间,刘备目绽精光,欣然道:“亚父者,亚于生父也。军师与阿斗之亲,相当于亲父也。以‘相父’称之,岂不妙哉?” “相父??” 虽音有别,但字无异。 诸葛亮怔住。 莫名之间,竟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发现,虽然有些梦中所历之事,于现实中发生了很大改变。 而有些事,正以一种奇诡难测之态,复归其本来轨辙。 然既非梦中那些惨怛忧戚之事,纵与梦同,亦无大碍。 “哎,军师以为如何?” 诸葛亮晃过神,轻轻笑了笑:“好,很好!” 然后,用食指轻轻刮刮阿斗的脸蛋:“阿斗,相父望你勤勉向学,不负众望,以后成为一个有作为的人。” 而闻听此言,阿斗大叫:“阿斗记住了,都记住了,相父啊相父,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而诸葛亮听在耳中,却只是一声声婴孩咿呀,完全不知所言。 刘备却听得清清楚楚。 不知不觉,已过半个时辰。 观院中日晷,已至申时。 诸葛亮也要回家与亲人相见,刘备亦不便久留。 便起身相送。 诸葛亮劝不住刘备,只好恭敬谢过。 刘备唤来刘封,命其驾车,其亲送孔明回府。 路上,刘备问刘封:“军师府邸离江陵府远么?” 刘封恭敬回道:“不远,走路须用一刻之时,骑马不消半刻便到。” 刘备又嘱咐诸葛亮:“今在江陵,与府邸相距不远,军师当多与家人相伴,以享天伦。” 然后凑近诸葛亮:“亦当尽享闺房之乐,也好生个儿子。” 诸葛亮苦笑。 主公待人接物向来持重端正,怎么偏对他的私生活如此在意? 或许是关心得有些过了头。 不过,诸葛亮并不感到不适,反而心生暖意。 刘备看着驾车的刘封,又问诸葛亮:“军师,你觉得我这孩儿如何?” 诸葛亮想到梦中所言,终害死了主公这个“难以御制”的养子。 今见此子,心境却已完全不同。 随即便展颜笑道:“封公子亦人中龙凤,今后必成国之重器,社稷栋梁!” 刘封脸一红,呵呵一笑:“军师谬赞了,我没那么大的本事,只希望能有点作为,别给父亲丢脸便心满意足了!” 刘备慨然一笑:“军师向来慧眼识珠,你既如此谦逊,日后更要勤勉,莫辜负军师这番美言。” 刘封潇洒的轻抽驽马,认真道:“父亲教诲,孩儿铭记于心。日后定当刻苦奋进,不负军师赞誉!” 刘备抚髯点头,面有赞许之色。 说话间,已望得一座府邸。 似乎比刘备的府邸还要大上许多。 “父亲,军师,前面便是军师府邸了。” 诸葛亮一怔:“主公,吾家眷寥寥,缘何设此高门华第?” 第122章 天选绝配,月亮组合 面对诸葛亮的惭赧与疑惑,刘备慨然一笑: “吾闻先辈之言,宅第愈广,屋舍愈多,家中人丁方能愈加繁盛。 军师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军政要务,实乃我之股肱心腹。 理当居轩敞舒适之府邸,置婢仆以供驱使,设府卫以护周全。 若宅邸狭小,何以彰显尊崇,又何以安身养性,谋划军国大事乎?” 诸葛亮抬头观此府邸,果然朱甍碧瓦,飞檐斗拱间尽显汉庭特有的雄浑气象,气派而又不失优雅韵味。 不免感慨:“可这未免过于奢丽,亮实受之有愧啊!” “无愧无愧!军师助我鼎定基业,缕胜曹贼,于我刘备大恩之人。区区一所,尚不能表备之感恩之心,军师万勿推辞?” 诸葛亮也明白,刘备是真心实意。 再多推辞,反而显得自己太见外了。 刘封扶着刘备和诸葛亮下了车,笑言道:“父亲信中嘱咐,军师之住所,必华构崇墉,闳敞邃丽,又不失雅致格调。方不负军师辛劳!舅父出资购下,在下督建重新翻修。 若觉有未妥之处,万望直言相告,封即命匠人更建,定使军师满意。” “不用,不用,如此已远超我所臆想!” 这时,黄月英听到侍女禀报,夫君和刘皇叔已经归来。 立刻出门迎接。 诸葛亮见其妻身着绮罗之服,身旁侍女环伺,心下了然,乃主公遣人悉心安排。 而此时的黄月英面容红润,容光焕发,颇有养尊处优之态。 “夫君……”黄月英婷婷袅袅的走向前,心疼的看着诸葛亮:“一别许久,今日得见,自欢喜不已,此番在外,可曾劳累?” “哦,未曾。有皇叔照顾,事事皆妥,安适如常。家中诸事可安好?” 黄月英小嘴一抿,佯装嗔怒,故作娇嗔地打趣:“安好倒是安好。只是家中多了好些年轻貌美的侍女丫鬟,可是你立了大功,向刘皇叔讨要而来?” “哎呀,夫人误会,这……” 诸葛亮想解释,又不直接把锅推给刘备,只好转头看向刘备:“主公,你看这……” 黄月英也见诸葛亮旁边有一个器宇卓然的中年男子,未经介绍,不好贸然招呼。 及闻 “主公” 二字,知是刘备,当即敛衽行礼:“原来是刘皇叔,贱妾有失远迎。承蒙皇叔厚赐高门华宅,不胜感激,特此谢恩。” 刘备拱手回礼:“夫人不必多礼,孔明先生辅佐于我,殚精竭虑,功高至伟,备理应如此,以表敬重。” 刘备思忖片刻,复言:“此诸侍女,非孔明所请。乃我念及夫人新迁此地,日常起居无人照料,特命拙荆悉心遴选良女,以伺夫人。若她们有行事不妥之处,夫人但可驱遣,不必顾虑。” 诸葛亮长出了一口气。 “夫人,主公宅心仁厚,深知你持家不易,莫要再打趣于我。” 黄月英盈盈一笑:“既是皇叔所赐,自是无妨,家中多些人气,也热闹一些。” 刘备知道人家夫妻久别重逢,别叨扰了人家的兴致。 便呵呵笑了笑:“既如此,那备便先行告辞,不扰二位伉俪相聚,日后再议诸事。” 说罢,与刘封道:“封儿,咱们回府吧!” 父子二人拱手作别,驾车离去。 待恭送刘备车驾远去,诸葛亮轻轻握起黄月英的手:“夫人,久别重逢,恍若隔世。这些时日,你辛苦了。” “跟我还说这些?” 黄月英悠悠一笑,夫妻两人转身,并肩往府内走,四位侍女跟在身后。 诸葛亮回头道:“你们自去忙,无需随侍在侧。” 四个侍女一起行礼:“是!” 侍女退下后,诸葛亮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黄月英挽着诸葛亮的手臂: “其实啊,一点也不辛苦,这些日子,糜夫人常来走动,助我添置衣衫,首饰,家具。府内诸般用度,皆赖糜先生与封公子资助操办。这些日子,我清闲无事,都胖了许多。” 诸葛亮注意到,妻子气色的确好了许多。 又看着院落中,檐下红灯高悬,雕梁画栋间尽显古朴精致。 庭院中央一方清池,锦鲤戏于莲下,微风拂过,荷叶轻摇,送来缕缕荷香。 风格竟与隆中茅庐有几分相似,又比隆中精致得多。 这绝对是为他用心购建的雅居良所。 诸葛亮也不禁感慨: “主公待我,情深意重。如此用心筹备,可谓体贴入微啊!” 黄月英又酸酸一笑:“是啊,还帮你纾困解围,救场释窘,真是体贴入微啊!” 诸葛亮知道夫人又在拿侍女的事旁敲侧击,苦笑喟叹:“夫人啊,这些侍女丫鬟真是主公所赐,我真未曾向主公讨要。” 黄月英歪头眨了眨眼,懵然道:“哎?我说侍女丫鬟了么?没说呀!” “那……” 诸葛亮神色赧然,疑惑道:“那夫人说什么纾困解围,救场释窘?” 黄月英悠悠一笑,很认真的解释道:“皆因皇叔于夫君归返之前,为府邸购置诸多典籍,更备办琳琅食材。此谓:书困解味,救肠食窘也!夫君缘何因之而联想到侍女丫鬟?莫不是……心中想着她们?” “啊??”诸葛亮睁大了眼睛,他觉得自己被套路了。 “夫人,哎呀……” 诸葛亮苦笑,他亦自诩为聪慧之士,却常常被黄月英巧言戏耍。 故作尴尬的解释道:“亮为何等样人,夫人岂会不知?我岂是贪恋美色之徒?” 黄月英看着诸葛亮,又哀伤的叹了一口气:“果然,在夫君眼中,我不美也……” 诸葛亮苦笑,却又心中微甜。 这样顽皮聪慧的黄月英,才是他魂牵梦绕的挚爱。 黄月英感觉逗得差不多了,又牵住了诸葛亮的手,深情款款道:“我岂不知夫君之心?吾亦深知皇叔待吾等之赤诚,其所为者,必是盼汝能诞育麟儿,以承续家业。” 诸葛亮握着黄月英的手,亦认真道:“然,主公却不知你我夫妻情比金坚,不容他人涉足其间。” 黄月英温婉一笑,眸中含情,和声细语道:“世间男子三妻四妾,亦属寻常之事,不足为怪。为妻才疏福薄,至今未能为夫君绵延子嗣,心中实有愧疚。看此些女子,皆体魄康健、品性纯良,夫君可择其一二者,以续香灯、绵延……” 未等黄月英说完,诸葛亮就用手轻轻挡住了她的口,坚定道: “亮平生挚爱,只卿一人也!往昔风雨同舟,未来良辰多矣,子嗣之事,不足为虑。” 黄月英朱唇为其所掩,星眸闪烁,凝睇于诸葛亮,眸中情愫翻涌,尽是无尽感动之色,恰似春日柔波,满含深情。 此时,已至傍晚。 夕阳西下,金辉洒落在二人肩膀,画面出奇的美丽。 第123章 江陵重聚,父子再度谈心 刘备回到府中,亦与二位夫人寒暄片刻,便又抱着阿斗去了书房。 糜夫人和甘夫人互相看了看,都无奈叹气。 糜夫人悠悠一叹: “玄德心中唯阿斗与军政要事,我姐妹在他眼中,竟似成了局外人!” 甘夫人宽慰道:“玄德身负大业,又初为人父,对阿斗多些疼爱也是人之常情。他心中定是记挂着你我的,只是眼下诸事繁杂,分身乏术罢了。” 糜夫人也不是真生气,不过一时感慨。 “不过,这次玄德回来,气色照比以往确实好了很多。” “是啊,听说三次大败曹操,又晋升为车骑将军,诸事顺遂,自是神采焕然,意气风发。” 两位夫人深明大义,虽因不被理会而有些嗔怨,但也着实为夫君的事业兴起而感到高兴。 另一边,刘备终将阿斗抱进书房。 父子二人暌违近一载,终得再叙天伦。 “父亲,这些日子,无人能和阿斗说话,真烦闷死了。” “唉,为父也知道,可是大敌当前,家眷放在前方犹有不便。也苦了你了。” 阿斗神色恭谨,语气诚挚:“无妨,父亲。今幸避长坂坡之险,糜母与二位母姊皆得保全,纵阿斗再困闷两载,亦心甘情愿。” 刘备慈爱一笑,目光温和:“无需两载,再过些时日,吾儿便能开口畅言了吧?” 阿斗微微颔首,略带无奈:“实则如今已能言一两个字,然众人皆以小儿视我,久而久之,我亦仿若真成懵懂孩童了。只是,阿斗心中之事,已然不能说与他人。” 刘备点头,感慨道:“此事离奇,若说与他人,众人定当疑为疯语,徒惹猜疑,反添烦扰。” “然不得与相父相认,实感遗憾。” “我们可以善待军师,给他悉心照拂,厚待优渥!以报前世鞠躬尽瘁之恩?” “可没用啊!” 刘备疑惑:“为何没用?” 阿斗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相父在世时,我亦给了他诸多赏赐,金银布帛,奇珍异宝,良田地产无数,可相父将这些都变卖充足了军资,以作北伐之用。 相父生时蓄财无余,妾无副服。 相父去世后,只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 所以,尽管他今时受之,若需军资之时,他必倾付家国,为诸臣作勤俭之表率。” 刘备再一次感慨:“孔明心志,日月同辉。德之典范,莫非于此啊!” 阿斗又问:“对了,父亲,我常听二位娘亲讨论,您在相父的襄助下,屡挫曹操,于江陵获其兵马钱粮。今此,我军已具与曹魏抗衡之力?” “哪有?” 刘备笑了笑:“为父虽有立足之地,只凭汉水借险要以阻曹操南下,然天下大势,犹操于曹氏之手。” “父亲虽得大胜,但未敢有毫厘懈弛,深知前路荆棘塞途,未可轻忽。 这一点真值得阿斗去学习。父亲,前番只听母亲们只言片语,妄加揣测,今番父亲能否详细说说三战曹操之事?” 刘备便将七顾茅庐,三败曹操之事尽数说与阿斗。 阿斗听完,兴奋叹道:“虽然七顾,然终得相父,自此大军连胜,汉室复兴有望也。” 刘备也颔首道:“是啊,得到孔明之后,为父如鱼得水,如虎添翼。孔明军师真乃不世奇才也。” 阿斗开心道:“是好也,但今生诸事已然变化,孩儿前世些许记忆,恐难有可用之处矣。” “无妨!凡事不破不立,前世大业未竟,今为大业当以无畏之勇,革故鼎新,再辟蹊径。只是,今此三战,除了所占之地由江夏换到了江陵,还有何不同之处?” “我听说文聘与甘宁也加入了咱们阵营?” “有何不妥?当初景升兄便派文聘与黄忠协助为父抵曹,然正值新野迁民,未尝与你说起。” “前世文聘将军归了曹操,甘宁将军则去了东吴。二人皆是忠勇名将,若能归我父亲帐下,真乃意外之喜也。” “哦?”刘备思索片刻:“恐是蔡瑁入狱,方使景升兄命文聘北上助我,又命甘宁去了江陵,方与二将能结此缘。说起来,也是阿斗你事先告诉为父防范蔡瑁的功劳啊!” 阿斗羞涩道:“孩儿也是误打误撞。父亲,此番还得哪些名将?” “对了,前番你说的魏延,已入为父麾下!” “太好了,文长将军勇略兼备,颇具将才,对父亲崇敬有加,忠心耿耿,乃不下五虎之良将。” “霍峻,霍仲邈。” “父亲,霍将军极善守城之战,当年刘璋派扶禁、向存等率万余兵马攻打葭萌关,霍将军以数百人坚守一年之久。并抓住敌军懈怠的时机,挑选精锐,趁夜出城奇袭,大破刘璋军,并斩杀了向存。” 刘备激动的点点头:“我亦发现霍峻忠勇,乃非凡之将。如此善守,若使他协防云长之后,必然无失也。” “对!若使霍峻为后,二叔必无失也。” “还有蒯越,蒯异度?” 阿斗颇感意外:“咦?他也归了父亲?” “是啊,其终未投曹,今与子龙去了房陵,去说房陵太守蒯祺来投。” “哎呀,这又是一招妙棋!可是相父手笔?” 刘备抚髯一笑:“那是自然……” 然后,刘备又向阿斗论及马良、向宠、夏侯兰、郝普、潘濬等士。 “马氏五常,白眉最良。马季常很厉害,是年轻谋士中的佼佼者,可惜为二叔报仇,死在了夷陵之战。 但他弟弟马谡却不堪大用,当年若非他失了街亭,相父就拿下了凉州了,父亲请告知相父慎用之……” “向宠将军性行淑均,晓畅军事,是治军良才。是于出师表中落名之士,父亲尽管用之,错不了……” “夏侯兰我记得是降将,与子龙叔叔是旧识,他领兵作战倒是一般般,但知书达理,精通法律,可以放在后方管司法之事……” “潘濬此人,心志不坚,气节有亏。” “傅肜傅将军,实乃忠勇可恃之人!昔年随父同赴夷陵之战,虽战事不利,东吴劝降,其大骂孙权壮烈赴死。其子傅佥,亦秉持父志,为我蜀汉捐躯,真可谓满门忠烈。父亲定要善待之……” …… 阿斗帮刘备一一详解这些将领的前世今生,刘备面色凛重,一一记在心里。 待这些将领都介绍完毕,刘备又想起一人。 “对了,今来江陵之时,军师还为我介绍一人,他对其赞誉有加,让我亲去拜访。” “是何人?” “其人姓庞名统,字士元,你可知晓此人?” 第124章 凤雏之死 “庞统,庞士元?凤雏先生?” 听闻刘备提及此人,阿斗顿时脱口而出,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与熟稔。 “对,就是此人。” “父亲,他亦是咱们的忠臣良将,孩儿岂能不知?” “军师说,此人有安天下之能,果真如此?” “不对不对,水镜先生原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乃是: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 “哦??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 刘备念叨着这句话,怔然感慨:“竟与孔明并称于世?” “对!他是相父的好友,后来亦投奔了父亲,为父亲夺取益州立下了汗马功劳。” 刘备闻听此言,喟然叹道:“难怪军师如此推崇,想来也是咱们的肱股良将。他之才华,比之孔明军师如何?” “世人皆言其才与相父不相伯仲。然而,未能尽数施展便遭横死。父亲,这次您千万不要将您的的卢马送给他!” “啊?”刘备闻听此言心中陡然一惊:“的卢马?凤雏先生因的卢马而死?” “确有此原因。” 结合当初徐庶称其“妨主”之言,刘备自责之意顿生,喟然叹曰:“此的卢曾救吾于溪潭绝境,实乃护主之良骥,缘何仍会妨人性命?莫非……是我无视徐先生之衷告,害了凤雏先生?” “其实凤雏之死也不能怪父亲。” 刘禅语气凝哀,徐徐说道:“当年父亲和益州牧刘璋决裂。刘璋欲困毙父亲,父亲转攻成都,当时相父在荆州理事,父亲以庞士元先生为军师。 一路势如破竹,所战皆克,后来,在攻打雒城,父亲和庞先生的意见发生了分歧。” “是何分歧?” “当时两条路可通雒城,大路远而平坦,小路近而险狭。您担心有埋伏,想走大路,可士元先生坚持主张走小路,认为可以出其不意,速战速决。” 刘备抚髯思索:“若真如此,确实大路更为妥当啊!” “父亲说的不错!您当时还曾做梦,梦见有神人力士击你右边臂膀,醒来犹觉生疼。不想让士元先生前去。可士元先生坚信自己能够识破敌军的埋伏,非去不可。” “凤雏既有此言,必然胸有成竹。可又怎会中敌之伏?” “是啊,就是因为他太胸有成竹,您才同意兵分两路,您率主力大军走大路,庞士元率先锋军走小路,约定于雒城相会。 可在临行前,士元先生忽被其马掀落,言之劣马不驯。而父亲因卢马性极驯熟,颇通人性,遂借给士元先生。 结果,士元先生至落凤坡,果中埋伏。张任部以骑白马者为父亲,命伏军万箭齐射,凤雏先生遂身死落凤坡……” 刘备听闻刘禅所述,心中“咯噔”一下,含泪叹息道:“连我都能知道,小路定有埋伏,凤雏先生岂能不知?若非我将的卢借与凤雏先生,以凤雏先生之才智,必能料先于敌伏,反制于敌……” 此时此刻,刘备只认为是自己的不当之举害了凤雏,竟无一丝埋怨凤雏一意孤行,徒引灾祸。 刘备喟然摇头,扼腕长叹。 自为凤雏之死感到无比的惋惜。 “父亲,前世您以仁义之名立世!却为敌人所裹挟,当初刘璋也是看中了这一点。他当时想让您帮他守着北边,防备张鲁南下,他好在成都安享逸乐,歌舞升平。” 没有人更比阿斗更懂当时刘璋的心态。 刘备有些无语。 他给吕布、刘表守过大门,皆是无奈之举。 又要给刘璋守大门,自己究竟成啥了? 也是,这些年来,南征北战,颠沛流离。 给人的感觉就像一股信用良好的雇佣军。 不用你用谁? 而别忘了,自己毕竟手持衣带血诏,肩负兴汉大任。 岂能为庸碌之士当牛做马? “这刘璋治下益州究竟如何?” 阿斗叹气道:“刘璋其性宽柔,无威略,东州人侵暴旧民,璋不能禁,政令多阙,益州颇怨。父亲一去,自有识之士,前来投奔,引刘璋不满,故而生出矛盾。” 刘备感慨点头:“治政宽柔,仁慈养民,本为兴邦之正道,然若无严苛律法相持,难免纲纪不张,法度废弛,奸佞肆意,忠良寒心,终致民心离散,乱象丛生啊!” 阿斗想起曾经自己主政时,亦现刘璋之时的乱象,不免有些羞愧。 然,相比刘璋,自己尚有蒋琬费祎姜维等士忠心辅佐,亦感宽慰。 “刘璋既用为父防备张鲁南下,本为兄弟之盟,后又因何反目?” 刘禅感慨道:“张鲁知父亲之勇,不敢轻易南下,与父亲对峙葭萌关。而后,张鲁设义舍救济百姓,招揽米民,于川北之地,颇有仁义盛名。” “这……何为义舍?” “彼时中原多战事,西逃难民颇多,张鲁于路间建休息之亭,内置义米肉干,供难民根据自己的饭量取用。并宣传,若取过多,则鬼道辄病之!” 刘备一怔,他发觉事情有些难办了。 如果这时候攻打张鲁? 天下人会怎么说他? 这时候不打张鲁! 刘璋又会怎么看他? “那当时为父又是如何做的?” “父亲驻守于葭萌关时,亦广树仁德,救助难民,结交百姓与地方豪强,亦得人心归附,美名四扬!” 刘备颔首。 没错,这是对付张鲁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事实上,他在平原,在下邳,在徐州,在新野,皆广树仁德,以仁义之举立世。 “可是,父亲的此番行为,却遭到了刘璋的猜忌。他于白水关设军俯瞰葭萌关,以做挟制,另削减粮草供应,以困乏我军之势。此时双方已然貌合神离,恰逢曹操欲南下,父亲欲携军救援,向刘璋讨借一万兵马,刘璋只给四千老弱。 又恰在此时,益州别驾张松本欲助父亲夺取益州,听闻父亲要回荆州,忙书信相劝,结果却被刘璋所获。至此,双方终于剑拔弩张,反目成仇。” 说到此,刘备大概明白了整件事的因果缘由。 事情演变至此时,双方已难在冰释前嫌,重归于好。 必然是一场血拼。 既知如此,当不可让悲剧再次发生。 而回想新的隆中对,孔明似乎对益州之事,有了新的安排。 刘备收起思绪。 益州之事,回头再详细商议。 当下最重要的事,找到凤雏先生。 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定要将其请来,而后善待。 “阿斗,今日吾与汝父子相谈,便先止于此。我即刻命孙先生多遣人手,务必尽早寻得凤雏先生现居何处。” 阿斗很认真的说道:“盼父亲早日寻得先生。若得凤雏先生长命安好,相父也不会那么辛劳……” 第125章 刘备知凤踪,庞统候明主 刘备安顿好阿斗,又往孙乾住处,使其加派人手,打探凤雏居所。 另一边,又命简雍筹备礼品,以备迎请凤雏之用,再命糜竺寻觅良舍,以备凤雏安家。 叮咛嘱咐,事无巨细。 不敢有丝毫怠慢。 忙完这些,天色已晚。 刘备回府途中,已是皓月当头,星辰满天。 他不禁又感慨。 孔明为我鞠躬尽瘁,士元为我身死益州。 我刘备并无经天纬地之能,怎得旷世贤才如此相助? 他又念及徐元直,初时以为其恐己不得重用,故而未举荐孔明,实乃对其的误解。 而现在,孔明亦举贤才,丝毫不在意会影响到自己的地位。 他们都不带任何的私心,全心全力在助我匡扶汉室。 能得些贤才相助,我若不能兴复汉室,还于旧都,许其太平盛世,酬其壮志宏愿,真愧对于这些义士豪杰啊! 不知不觉,已归府邸。 刘备入房,却见糜氏和甘氏还未睡下。 “你们怎么还不睡?” 二位美眷相视一眼,糜氏喟然叹曰:“夫君初归,妾却未能侍奉左右,心中实感愧疚。” 甘氏浅然一笑,柔声道:“纵无需我姐妹侍奉,亦望能为君濯足拭体,稍解君之劳顿。” 刘备心知,久别重逢,本应尽享人伦,然己心系军政诸事,乃冷落了二位贤妻。 其实,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二位妻子操持内外,保家宅安宁,诸事顺遂,亦是功不可没。 刘备并非无情之人,于二位妻子实有愧疚。 当即愧然一笑:“家中诸事全赖二位操持,我心中满是感激。军政事务虽重,却也不该冷落了你们。今日定要好好陪陪二位夫人!” 糜夫人抿嘴一笑:“我还以为我姐妹二人人老珠黄,不被玄德公所眷,正商量着要给你再纳几房年轻漂亮的妾室。” 刘备见状大急,赶忙上前拉住二位夫人的手,一脸诚恳道:“夫人万万不可误会,我刘备此生得二位贤妻相伴,实乃三生有幸,心中从未有过此等念头。那些所谓年轻漂亮的女子,在我眼中,怎及二位夫人半分。” 两人对视一眼,皆眉目含笑:“那夫君今晚当选谁侍寝?” “呃……” 刘备确实有些为难。 今甘氏为其生下两个女儿和阿斗,糜氏却未有子嗣留下。 理当多多宠爱糜氏。 但他又有些担心,糜氏身为主妻,若生下男孩,岂不是要影响了阿斗的地位? 与阿斗复生,畅谈至今,他已然将阿斗当成了自己最重视最期许的儿子。 自然也是他心中未来铁定的嗣子。 当然,糜氏若真有朝一日生下男孩,他依然可以坚持立阿斗为嗣。 然而,这就触及了糜氏一族的根本利益。 念及阿斗所言,糜芳终背逆二弟,且与夫人之亡恐亦脱不了干系,刘备心中不禁忧思顿生。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那就是让阿斗记挂在糜夫人名下。 这样一来,阿斗便为主妻之子,再无庶嗣之忧。 但阿斗自然近亲娘多一些,亦当考虑他的想法。 阿斗既已经历一世,当有卓绝见识,亦当听取他的意见。 想到这,刘备展颜一笑,说道:“夫人们莫要为难我了,今夜月色正好,咱们夫妻三人一同月下小酌,共享这难得的清闲时光,不比这些俗套之事更妙?” 二位夫人对视一笑。 甘夫人款款一笑:“难得夫君如此情致,这样也好,不至于冷落了任何一人。” 糜夫人欣悦拍手:“月下小酌,听起来倒是有趣,我这就命人安排。” 刘备与二位夫人小酌至亥时,饮至微醺,三人相谈甚欢。 往昔别绪、当下琐事、来日愿景皆流于唇边。 言罢,刘备左手挽着甘夫人,右手携着糜夫人,笑意盈盈,一同款步入榻,和衣而卧,渐入梦乡。 翌日,刘备回府堂理事,至中午,孙乾急冲冲的赶来:“主公,打探到了,就在江陵城东南十里之处,一个月前,有人在那里建了一座凤雏庵,庵中有一狂士,自诩为凤雏,常放言高歌,颇有名士之气。” “定是庞士元先生!” 刘备闻之大喜,即刻召简雍至前,言曰:“速备厚礼,吾这便前往拜会庞士元先生。” 简雍拱手作揖,恭敬而言:“礼品已然备妥,然先生安身之舍,尚未觅得。” “那就快寻啊!” “这……”简雍有些为难,毕竟寻户选址之事,哪能那么容易。 刘备也理解,他想了想:“既如此,便将我的户舍倒出来,给士元先生安住!” 简雍摊开手:“这怎么行啊?” 这时,糜竺急匆匆赶到:“主公,原蔡瑁督江陵时,其舍尚未交割,后去又举家而去襄阳,可否倒出给凤雏先生安住?” 刘备思索片刻:“蔡瑁之舍必精致豪奢,其今已投曹,可为凤雏安住。汝速去督办!” 糜竺拱手道:“喏!” 刘备当即叫来张飞黄忠二将,携带厚礼重资往凤雏庵而去。 …… 此时此刻,庞统又喝了整整两壶酒,醉醺醺摇着麈尾,躺在竹榻之上。 旁边有一个十二岁的小童。 这小童是他捡来的。 孙权屠江夏虽只屠半日,却仍造成很多家庭破碎流离,这小童就是其中之一。 庞统路过江夏时偶见此童。 当时此童衣服被人夺去,满身裹着稻草蹲在那里,如同一只草鸡。 问其姓名,恰也姓庞,名曰:庞狗蛋。 庞统面容虽陋,但到底心善,见不得孩童受苦,便带在身旁,给其衣裳饭食,权且当做书童。 另外,“庞狗蛋”之名不雅,有损荆襄庞氏之赫赫威名。 为其改名为“庞基”! 有“小鸡”之意, 可这书童显然没读过书,且愚笨憨直 和诸葛亮的“书童”周不疑相比,那简直是天差地别。 好在憨直听话,洗衣做饭倒是样样在行。 来江陵再建凤雏庵后,便让这孩儿跟自己一同生活。 庞统今天喝的有点多, “我喝多了,想睡一会,若有人来拜访……” 庞统寻思片刻,刘玄德初来江陵,三日不到怎能来寻我? “算了,也不可能有人来。要来,也只能是贼人。” 小童瓮声瓮气的问道:“那有贼人来该怎么办?” “除了我这些书籍,他爱拿什么随便。还有,你别跟他们走啊!” 小童虽笨,但对庞统的话深信不疑。 却不知,庞统一路到此,又盖了凤雏庵,盘缠早就花光,除了书籍,也不剩什么别的东西了。 第126章 庞统醺醉不起,刘备门外相侯 刘备听闻庞统消息,不敢有丝毫懈怠,赶忙整理衣冠,确保一切准备妥当。 然后,他命孙乾在前引路,自己则带着张飞与黄忠两位猛将骑着马,一同往庞统的住所而去。 路上,张飞不禁好奇:“这又是哪路神仙,大哥如此兴师动众?” 刘备肃然道:“翼德,此乃凤雏先生庞统庞士元。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与卧龙诸葛孔明齐名。咱们今日前去,便是为了请他出山相助。” 黄忠久居荆襄,亦有所耳闻:“哎,我倒听说过此人,据说他是乃庞德公族侄。身负大才,但相貌丑陋,鲜与人往来。” “哦……” 听大哥和黄老将军这么说,张飞亦不敢怠慢,赶紧整理整理衣冠,以示隆迎。 只是心中不免好奇,相貌丑陋会丑成什么样子? 不过又想:这男人嘛,有才有德有力气才是王道,相貌俊丑无伤大雅。 俺张飞虽然长得黑些,年轻时也是风姿倜傥,这年纪大了,不也满面虬髯,成了糙汉子模样? 一行人出城往东南而去,路过一村,名曰土家村。 斥候回报:“主公,土家存往东南三里,土山竹林中,便是凤雏庵。” 三里之地,若策马飞奔,须臾便到。 刘备命大队在此安扎,他携孙乾、张飞、黄忠三人往凤雏庵而去。 果然行不至三里,见一竹林,有一小径通往林中。 孙乾指着林子:“凤雏庵当就在林中!” 刘备颔首道:“各位,当谨言慎行,以礼相待,切莫惊扰了先生。” 黄忠张飞对视一眼,都觉得刘备这句话在提点对方。 然后,刘备带三人进入林中,又行一里有余,果见一茅屋。 茅屋不大,被竹栅栏围绕,未养鸡犬,倒颇为清净。 无论是栅栏,还是茅屋,材料颇新,当是仓促而建。 照比隆中茅庐之雅致差了不少。 关键是门头一个大竹牌子,上书三个大字:“凤雏庵!”犹是显眼。 刘备心中大喜:“当是凤雏先生雅舍!” 正欲叩门,却透过栅栏见一鼻涕邋遢的小童蹲在地上逗蚂蚁。 小童看上去有些憨直。 刘备虽得见“凤雏庵”三个大字,却还是礼貌的确认了一句:“敢问小哥,此为凤雏庵否?” 小童懵然站起,看了刘备半晌,摇了摇头:“不是。” 张飞快人快语,指着牌子:“哎,小童儿,那上面不是写着呢么?” 小童抓抓头,回头望了望:“我不识字,虬髯兄说是,便是也。” “虬髯兄?” 张飞虽然莽撞,但也不至于跟个孩子一般见识,转头小声对黄忠道:“老黄,此娃可是有些缺心眼?” 黄忠皱眉思索道:“凤雏书童,不至于此,恐是哑谜,其中必有深意,待我细细思索。” 刘备更不至于和小童生气,他笑了笑:“凤雏先生可在此地栖身,劳烦小哥通传一声,就说刘备求见!” 小童摇摇头:“凤雏?我不认识!” 刘备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童答道:“我姓庞,叫庞……”他挠头想了半天,竟忘了庞先生为他取的名字。 而刘备见此小童姓庞,便笃定庞统在此:“此舍只你一人居住?” “还有一人!” “可是庞统庞士元?” “好像是……” 刘备虽然感觉和这孩子说话有些别扭,仍然大喜:“庞先生现在何处?” “正在屋舍中休息。” 刘备恭恭敬敬一拱手:“烦劳小哥禀报,就说刘备前来拜会。” “哦,好!” 要说这庞基,生而贫苦,从小营养匮乏,确实愚钝至极,缺乏独立的思考能力。 他见刘备让他禀报,他就真去禀报了。 到屋中,学着不久前刚刚跟庞统学的礼仪,朝睡着的庞统拱手一拜。 又想起先生前番嘱咐,其休息时,莫要大声说话。 便声若蚊蝇道:“先生,有几位客人拜访。” 庞统睡得正香,根本没听到。 小童觉得自己的消息已经转达到,听没听到那是先生的事。 于是,又走了出来,也没说打开柴扉让客人进来,继续玩蚂蚁。 刘备与孙乾互相看了看,皆感诧异。 “小哥,可否转达先生?” “哦!”小童站起身:“转达了。” “先生如何说?” “先生什么也没说。”然后又蹲下,继续玩蚂蚁。 “主公,这……” 刘备沉吟道:“莫非先生不愿见我?” 孙乾也是不解:“就算不愿相见,好歹也有个托词。这凤雏先生究竟何意?” 张飞心中恼怒,急道:“大哥,你看看,这人家拒绝之意已显而易见了。咱们该当如何?” 刘备结合孔明与阿斗所言,觉得凤雏先生虽然行事异于常人,却不该是那种倨傲无礼、目空一切之人。 遂将手微微下压,倾身细听,隐隐听到鼻酣之声,好像有人在睡觉。 又问小童:“小哥,庞士元先生可是在午睡?” 小童看着蚂蚁,头也不抬答道:“正是!” 张飞哼哼一笑:“既如此,待俺一嗓子吼他起来。” 说着就要提气发声。 刘备赶紧阻止:“不可不可,士元先生难得安睡,我等贸然惊扰,实在有失礼节。且容我等在此静候,待先生醒来再行拜见,方显诚意。” “大哥你就是太抹不开面子。” 尽管张飞不太乐意,但还是很懂事的跟着刘备立于柴扉之后。 四人静立相侯。 一个时辰过去了,庞统还是没有醒来。 张飞叉着腰,运着气嘟囔着:“大哥,这是凤雏么?俺在涿郡养的老母猪都没他能睡!” 刘备低声怒斥:“翼德不可无礼。凤雏乃荆襄名士,岂可和你家老母猪混为一谈?” 孙乾面露疑惑之色,拱手向刘备道:“主公,可否着那小童再入内通禀一番?” 刘备摇摇头:“既诚心拜访,自不可惊扰先生安眠。” “我懂了!”黄忠颔首恍悟,引三人回头。 “有无此般可能……” 黄忠手指那小童,神色凝重道,“此小童或即凤雏先生庞士元乎?” 三人额间,皆沁出一颗豆大的汗珠。 黄忠也觉得此猜测过于荒诞,抓头尴尬的一笑:“老夫适才所言,不过戏言,聊以解闷耳。” 张飞神色端肃,朗声道:“老将军久负盛名,此番言行,有失庄重!” 黄忠哂笑一声:“张翼德,你怎好意思说我?!” 诚然,众人这般鹄立相候,委实百无聊赖。 不找点事做,实在难以捱这漫长时光。 又过半个时辰,黄忠借老迈之便,找个地方坐下了。 再过半个时辰,张飞借尿遁跑到别处瞎逛去了。 继而,又半时辰转瞬即逝,孙乾亦觉双足酸麻,双腿难支,遂手扶大树,亦缓缓坐下。 唯刘备独立于柴扉之外,身形孤孑,神色恭谨,静静等候。 第127章 张飞屋后偷酒,庞统终逢明主 张飞虽然跑了,但没跑多远。 他心中明晰,若兄长那边有何呼唤,他只需三两步,便可疾奔而至。 也就是背着手绕着凤雏庵外的围栏房前屋后的闲溜达。 偶见屋后一处栅栏缝隙较大,张飞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左右而顾见无人,便用手左右一分,便将那缝隙扯得更大了。 张飞暗自忖度:“此人酣睡不醒,真寐假寐,实难揣测。俺且入内一探究竟,以免兄长久立于此,劳顿疲惫。” 然后俯身钻入院中。 因此乃后屋之处,刘备自然未能看见。 张飞钻入院中,却待趴竹屋往缝隙观瞧,却不想脚下踢得一物。 俯身相看,乃一精致瓷坛。 上盖红布木塞,又有黄泥相封。 得见此物,张飞眼眸骤亮。 这啥? 美酒啊! 非佳酿不得如此安置。 张飞左右顾盼,见四下无人,遂去除黄泥,轻启坛盖。 刹那间,一股馥郁醇厚之酒香扑鼻而来,张飞大喜过望。 仰头便饮。 这酒置于后屋阴凉处,清凉凛冽,沁人心脾,乃绝世佳酿。 几口下去,张飞只感觉浑身通透,酣畅淋漓。 不觉感慨:“今此凤雏庵,真不白来也!” 张飞虽饮酒正酣,然其素来直觉敏锐,忽觉有人窥视。 回首一顾,恰见那观蚁之小童。 也不知为何,他来了后屋。 张飞心中一纠,别回去告状。 俺张飞这一世英名便毁于此。 好在小童并未说什么,好像没看到一般,转头又离去。 张飞长出了一口气,遂又几口将酒坛喝尽,然后又小心翼翼用黄泥封好,放回远处。 也正在此时,忽闻屋中有翻身之声,张飞赶紧从栅栏钻出,按原途返回。 “大哥……” 刘备隐约闻到了酒味。 “翼德,你喝酒了?” “天热口渴,小饮两口,大哥恕罪。” “哪来的酒?” “随……随身带一小壶。” 刘备也没责备,而将自己的水袋递给张飞:“漱漱口,莫让先生闻出酒气,坏了求贤之礼!” “哦……” 张飞很听话,遂接过水袋,依言漱口。 然后恭恭敬敬侍立刘备身侧,全然不见先前那率性而为、无拘无束之态。 这令刘备很是疑惑。 …… 庞统久寐未醒,心中总觉庞基愚鲁,似有诸事尚未交待周详。 恍惚间,却又难以忆起究竟所为何事。 于是,便一边做梦一边下意识思考。 究竟何事? 何事呢? 终于想到一件事。 若遇贼人,除古书典籍,家中物什尽可取之。 唯余一物,除外未论。 乃那坛陈酿美酒。 尚未来得及深埋于地,以防为贼人所掠。 庞统翻了个身,微睁双眸,从窗口得见屋外夕阳已然西下。 又暗自思忖:“我知孔明之意,看似向我炫耀,实则欲让我投奔皇叔。我若不来,岂非辜负他一番好意? 却也不知皇叔会不会善待于我?” 他打着哈欠坐起身来,看看简陋的凤雏庵,又感慨道:“此凤雏庵还不如江夏那个,太过简陋与吾身份殊不相称,恐被皇叔看轻。待刘皇叔前来拜访之前,理当重新精心修缮一番。 银钱不足…… 亦无大碍,闻庞山民亦至江陵,往彼处借之便是。” “咕噜……” 庞统腹中作响,料想是腹中饥饿,记得炉中置有烤饼。 “庞基,庞基!” 小童口嚼烤饼走了进来。 庞统见状,不禁哑然失笑道:“你倒不傻,懂得自行寻食,速去与我取来一个。” 小童遂取来一个烤饼递给庞统。 庞统嚼着烤饼,问道:“吾寐之时,可曾有事发生?” 小童答道:“有贼至。” 庞统惊呼:“贼至?” 遂左右看看,见屋中书籍并不缺失。 “我那坛好酒还在乎?” 小童又跑了出去,见酒坛还放在原地,便又跑回来:“尚在。” “呼!” 庞统伸了个懒腰,长出了一口气:“幸哉!” 此二者不失,纵余物皆失,亦不足挂怀矣。 “贼人几时来的?” “午时而来!” “几时而走?” “尚未离去。” “嗯???” 庞统一怔:“贼人还未走?” 小童摇摇头。 “他们现在何处?” “正于门外相候!” “贼人…… 竟于门外相候?”庞统顿觉事有蹊跷,精神陡然振作。 “一共几人?” “四人!” “姓甚名谁?” “姓刘,叫什么来着……”小童抓抓头,没想出来,竟转头跑了出去,不消半刻,又跑了回来:“他说他叫刘备!” 半张饼跌落在地,庞统目瞪口呆。 然后,怔然的站起来,快步走出竹屋。 果然四人正肃立于柴扉之外,向竹屋望之。 为首一人,身长七尺五寸,两耳垂肩,双手过膝,器宇轩昂,神态谦和中透着一股英气。 这必是刘备刘皇叔啊! 庞统回头看着啃饼的庞基,用手恨恨一指,真想照其屁股踹上两脚。 但见刘备于门外一拱手:“先生可是凤雏先生庞士元乎?刘备特来拜会!祈望一见。” “正是!” 庞统硬着头皮走过去打开柴门,躬身一拜:“庞统不知刘皇叔驾临,酣醉之际,未能远迎,罪莫大焉,恳请皇叔宽宥。敢问皇叔,何时至此?” “午时便到。” 庞统看了看西山的余晖,一种无法言喻的感动和愧疚涌上心头:“皇叔在此候我三个时辰?” 刘备虽见庞统样貌丑陋,但闻其言谈举止,亦有名士之风。 定然就是孔明和阿斗口中的凤雏先生。 想到前世凤雏身死益州,心中感动。 遂欣然拱手,正色而言:“若能聆听凤雏先生教诲,莫说候上三个时辰,纵使三十时辰,备亦欣然以待,绝无半分怨尤。” “这……唉……” 对比在江东遭遇,庞统此时心中波澜翻涌,感愧交加,难以名状 。 那一刻,他恨不能即刻伏地而拜,尊刘备为主公。 却又觉得这么做太过于突兀。 “小童愚鲁,皇叔何不高声唤我?也免得皇叔久立门外。” 刘备看着庞统,欣悦之情溢于言表:“哎呀,得遇先生这般旷古大贤,站些时候实在无妨,只是唯恐惊扰先生清梦也。” “我庞统何德何能,竟劳皇叔如此眷顾……” 见刘备如此相待,庞统哽咽感慨。 此时此刻,他只恨自己,为何今日要烂醉于此? 第128章 庞统失美酒,刘备失礼资 事已至此,庞统已然明白刘备心意,顺着刘备的话往下聊: “皇叔此来,恐非仅聆我这愚夫之言。” “先生久负盛名,备如雷贯耳。先生所言,必是真知灼见,岂是愚言。” 刘备抱拳正色道: “备……实在是希望能请先生出山,助我奠定基业,扶汉室于危难,救百姓于水火,还天下以太平!” “嗯……” 庞统看着刘备,慨然颔首:“我庞统自负有济世匡时之才,却难有识货之人,不想今日憨醉于此,却逢刘皇叔立候三时,屈尊来请,此等诚意,庞统愿矢志不渝,辅佐主公!” 说着,撩袍拂袖,跪拜于地。 称呼已由皇叔改成了“主公”。 刘备大喜,赶紧近身相扶:“先生快快请起,备得旷世大贤相助,如旱苗得雨,寒夜逢灯,实乃万幸,万不可行此大礼!” 至此,庞统终归刘备阵营。 刘备也介绍了孙乾、张飞、黄忠三人与庞统以通款曲。 庞统遂请刘备入院安坐。 “我这庵小,新到此地,未常打理,主公不要见怪。” 刘备进院后,四下观望,虽简陋不堪,但打扫得异常干净。 “备此来带了六车礼品,不便携带,置于三里外土家村外。” “主公还给我带了礼物?” “聘请当时大贤,岂能空手而来。只是……原打算以资先生家用,见此地非久居之地……莫不如到江陵安住,我已为先生备好府邸。” “府邸也有啦?” “时间仓促,未得新建,乃原南郡太守蔡瑁旧宅。不知先生以为可否?” 庞统红着脸,呵呵一笑:“蔡瑁之宅必是高门华第,我庞统受之有愧。” 虽如此说,但得意之色已溢于言表。 几个月来,在江东所受的所有委屈和憋闷,此刻烟消云散。 “对了,先生可有妻儿?” “有一妻一幼子,主公无须担忧,妻儿暂托吾兄庞山民照顾。” 刘备大喜,庞山民已投奔于他,先居江陵,也省得搬家了。 “既如此,那何不与我同去江陵?” “庞统求之不得……”可就在此时,庞统听见“咕噜”一声。 也不知是谁肚子里发出的响声。 庞统心道:人家四人久立于此,定然还未吃饭。 我这根本没有准备,如何是好? 想到炉中烤饼尚有一些,遂命庞基将烤饼取来。 庞统捧着烤饼:“统不知主公与众僚今日来此,小童又愚笨疏于侍奉,未尝准备。只有烤饼聊以解饥,各位如不嫌弃,可食之一二。” 刘备欣悦之色溢于言表:“正好,我腹中正饥。” 遂取一饼食之。 要说这烤饼虽然卖相普通,但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口感酥脆,咸香可口。 再加上饥饿,竟觉十分美味。 “真好饼也……” 孙乾张飞黄忠也取饼而食。 庞统心中感动而愧疚。 感主公宽厚,不嫌弃奉食粗陋,又愧于久卧未醒,致使主公空腹忍饥。 纵有烤饼,也不能让主公干嚼啊! 庞统对庞基指了指后屋:“快去把我那坛好酒拿来。” “是!” 张飞一怔,咀嚼速度骤然减缓。 庞基遂跑到屋后,把酒坛捧了回来。 “主公驾临,蓬荜生辉。统身无长物,唯藏此佳酿久蓄未饮。今幸遇明主,心中欣悦无比,愿与主公和各位同僚把盏同酌。” 刘备颔首笑道:“也好,也好!” 然而,在庞统把酒坛接过来的一刹那,脸色骤然一变。 他上下擎了擎,又左右晃了晃。 缓缓看向小童:“汝……可偷喝此酒?” 小童摇头:“未曾。” “可有人偷喝此酒?” 小童认为,不叫别人看见,方为偷喝。 那虬髯汉子虽喝了此酒,却叫自己看见,便不是偷喝。 于是,摇摇头。 庞统掀开酒盖,看了看,又将坛口朝下。 夕阳下,一滴晶莹的酒滴落将下来,画面竟有些唯美。 此刻,孙乾黄忠对视,皆一脸懵然。 刘备缓缓转头,看向张飞。 张飞颔首至低,唯专注于咀食手中之饼,仿若天地万物,皆与其无关。 一瞬间,刘备全明白了。 “三弟!” 张飞一激灵,满嘴大饼:“大……大哥!” 刘备气得哭笑不得,吾不辞辛劳,亲来恭请先生,结果你偷人家酒喝? 这成何体统? 当即清了清嗓子:“汝可是偷先生酒了!” 你要说生死攸关,误行失责之事,张飞纵然惧遭苛责,但肯定敢作敢当。 但偷酒之事,实在有失风范,传出去不好听。 张飞红着脸摇头,囫囵道:“没……没有。” 庞统何等聪明,立马就明白了,自己珍酿定是被三将军所盗。 遂呵呵一笑:“主公,定然不是三将军。” 刘备愠怒道:“先生怎知不是这厮?” 庞统一挑大拇指:“三将军威名震四方,樊城道口上横矛立马,一声怒吼吓退百万曹军。其忠肝义胆天下闻名,行事磊落人尽皆知,乃响当当的当世豪杰,岂会行偷酒之事?不会,绝不会!” 张飞见庞统如此夸赞,心中又喜又愧。 只嗯嗯点头,佯装镇定,不敢接话。 刘备亦知庞先生心中洞然,于是问道: “那先生此酒,到底去了何处?” 庞统拍着酒坛,朗声言道:“没了,飞了,乃其平白无故而消失也!总之又千般消逝之法,亦断非三将军所窃也!” 张飞如坐针毡,孙乾忍俊不禁,黄忠则看向张飞,寻求对视,搞得张飞神烦。 几人只得就凉水吃了饼。 “天色不早,先生请随我等回江陵吧。” “那我这些书……” “一会我安排一队人马在此地候夜,明日搬到江陵先生府邸。” “也好!” 然后,几人往土家村而行。 未至土家村,却见斥候狼狈奔来,见刘备纳头便拜。 “主公,大……大事不好!” 刘备淡定道:“把气喘匀,慢慢说。” 斥候喘了两口气:“来了一股蛮贼,足有千人之多,其人高马大,壮硕异常,将备与先生礼资悉数夺取。” “哦?”刘备双眉微蹙:“江陵城外,竟有蛮贼?” 庞统问道:“身穿何衣,头戴何冠?” 斥候答道:“有人赤膊,亦有人身着兽皮,皆头戴羽翎。为首一人,赤发碧目,面涂红绿,甚为狰狞。” 庞统思索片刻:“此地距武陵不远,恐是武陵蛮贼。” 刘备有些担忧:“既是蛮贼,可杀我军卒。” “侍卫抵抗者,皆被制服其绑缚于树上。” “可侵扰土家村百姓?” “只夺我礼品马匹,未尝侵扰百姓。” 第129章 凤雏的战略部署 刘备来请庞统,所带侍卫不过百人,民夫亦不过三十余人。 他以为距离江陵城近,哪会有贼人敢靠近此地? 未曾想还真有。 好在礼资虽被人夺取,却未有人员伤亡。 刘备担心可能与蔡瑁旧部有关,乃对自己不利。 遂命斥候通知陈到带一万精兵来土家村接应。 刘备则带剩余军士先入土家村权且安营,以防被贼人夜袭。 庞统见两个民夫农耕而归,便跳下马,化身被劫商客凑过去闲聊。 “这蛮贼可是武陵蛮军?” 一老乡扛着锄头:“有说武陵蛮的,也有说五溪蛮的,具体是那种,咱也不知道。三个月前方到此地,平日渔猎为生,偶尔劫掠商客。” “他们来抢过你们么?” 一老乡拄着粪叉:“你还别说,这帮蛮军对老百姓还够意思,他们只夺过往客商,不抢穷苦老百姓。有的快要饿死了,被他们遇见,还能给些残食。” “刘皇叔在此,他们也敢抢夺?” 锄头老乡叹了一口气:“他们啊,最恨皇叔?” “为何?” “我也是听人说之。皇叔于武陵南郡之交界建油江城,那里原本是武陵蛮狩猎之地。这一建城,鸟兽俱减,那里的蛮子就转移到这边来了。在他们看来,是刘皇叔毁了他们的家园。自然心中怨恨。” 庞统抚髯颔首:“你们可知那贼首是何人?” “听说叫什么……沙摩柯,此人身高一丈,孔武有力,据说能把老虎扯成两半。” 庞统一脸不信:“这太过荒谬也!” “你还别不信,真有人见其徒手搏虎。” 庞统想了想,一人递给一个饼。 要说这大饼,在这年景乃绝佳粮食。 作为一个贫苦老百姓,能得此充饥之物,自然十分高兴。 看庞统的样子,也似乎变得英俊了许多。 庞统心知,武陵蛮人新到此林野深地,少有斥候打探绘图,便问道: “老乡,你们久居此地,可知周遭地脉山型?” 粪叉老乡呵呵一笑:“咱在此地生活了一辈子,怎能不知?你想去哪,问我便是。” 庞统呵呵一笑:“我想知这方圆十里山地,山有几座,河有几条,路有几径,皆所曰何名,所在何处,所通何方。” 粪叉老乡有些为难:“我便是说出来,你也记不住啊!” “你说便可,我自能记得。” “真能吹牛也!” 庞统拍拍自己的毛驴:“看到没有?你若事无巨细,一条不落,待我查验妥当,便将此毛驴送将于你。” 毛驴? 谁都知道,一头毛驴对于一个贫苦人家意味着什么? 锄头老乡赶紧抢着道:“他不说,我说,我也久居此地,知之甚详。” 粪叉老乡一脸不屑:“你还真信他。” 锄头老乡道:“我婆娘就想让我买个毛驴,我买不起,这白得一驴,何不要之?” 粪叉老乡撇撇嘴:“若其失约又当如何?” “就当闲聊解闷呗,跟你聊你也不给我毛驴。跟他聊,没准还给我毛驴,就算不给,咱也不失去什么。” 庞统对着锄头老乡嘿嘿一笑:“我就喜欢你这性子,你且说之,若不掺假,这毛驴我必送。” 遂闻老乡口述,庞统仔细倾听,一一铭记。 闻之同时,脑海之中,山林舆图渐次具象而成。 而后,真将毛驴送给锄头老乡,惹得粪叉老乡眼红无比。 不多时,陈到领兵而至。 按刘备的意思,让陈到带兵前来,就是为了护送他和庞先生安全回到江陵城。 免得半路被武陵蛮兵所袭。 至于收拾武陵蛮,须待筹备得当以后。 然庞统却进言道:“主公,蛮人留于此地,终为隐患。我有一策,可擒蛮首。” 刘备也认为有蛮兵在此劫掠多有不妥。 虽其只劫商贾,但商人多为士族相关,于国之货殖流通、财赋增益,皆具举足轻重。 便说道:“先生直言,越早擒获贼首,越得安心。” 庞统呵呵一笑,从包裹里抖出一件青衣,铺于桌案之上。 然后拿出笔墨,在上面涂画,片刻之间,便画出一幅山水地形图。 刘备大为惊赞,始知邓艾虽善制图,然与庞士元相较,那就相差太远了。 “先生曾于此地盘桓有日?” “未曾,乃询问乡翁而得。” “会不会有谬误之处?” 庞统呵呵一笑:“待其言毕,吾复抽问之,其所答皆准确无误,故而此图必然无假。” “那当如何擒得蛮首?” “且看我布计!” 庞统指着一处:“三将军,此地往南二里,唤作甲子谷,你扮作商贾之首,带之前的那些侍卫民夫,另二百骑兵去此地叫骂,命其归还物资。若不归还,就放火烧山。” 张飞疑惑:“你怎知他们营在此处?” 庞统哼哼一笑:“方圆十里山间,就属此地依山傍水,又最为平坦。” 然后又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三将军,你平心而言,倘若你带兵至此,会选择哪里驻军?” 张飞看了一圈,最终竟也选择了庞统所指之地。 心中恍然,暗生敬佩。 “我料蛮首必率军前来,一是怕你真放火烧山,二是想把你抓起来,顺便夺骑兵战马。” “俺张飞长这么大,向来夺人战马!那蛮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夺我战马?” 庞统眼睛一瞪:“你别说你是张飞张翼德啊!你名头那么响,吓得人不敢出来又当如何,全盘计划岂不是皆毁矣!” “这……” 按说,庞统在指责张飞,但张飞听起来,却半点气都生不起来。 反而还觉得人家说的有道理。 “他们一来,你就跑!往这条路上跑,切记,千万千万不能喊你是张飞,否则人家一怕,就死活不追了……” 你要说直接让张飞诈败,张飞肯定不干。 但庞统这般说法,张飞就觉得很理所应当了。 “哦……” 庞统给张飞指着逃跑路线,到一岔路,又看向黄忠。 “黄老将军,你率五千兵马就在此地埋伏。” 黄忠抱拳:“遵命,老夫必教他一千个来,一千个死,跟那曹纯作伴!” “万不可!” 庞统摆了摆手,说道,“须待其先头部队冲过,老将军便率军自半山腰俯冲而下。此举非为屠戮敌众,而是截断其部,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将其一分为二。” 刘备抚髯点头,他也觉得蛮兵虽作恶,却非大恶,不至斩尽杀绝。 庞统此计正合他心意。 黄忠抚髯点点头:“老夫懂了,如断蛇七寸之处。” “然也!” 庞统又看向陈到:“陈将军,此时蛮军大军被断,蛮首必慌,他回头救也不是,继续追也不是。只得转向这条路,欲饶回浠水沟和其大部队回合……” 陈到探头观看,认真的点了点头。 “陈将军便率三千兵马于此地伏击,三将军也可再率其队杀回。便可将其蛮首困毙于此!” 张飞,黄忠,陈到皆能征惯战。 详细理解了庞统的作战部署后,皆恍然的抬起头,不约而同道了一声:“真妙计也!” 第130章 一战速决,围困沙摩柯 良将既得军令,必以速决,谋至优善之战略。 张飞、黄忠、陈到,皆属此等。 三人略作筹商,旋即各率麾下兵马,往行山林中部署之事,孙乾带兵值夜。 刘备和庞统二人则率剩余兵马安驻在土家村等候消息。 暮夜将至,明月高悬。 二人坐于帐中,喝着暖茶,等候着三位将军凯旋。 刘备详询庞统生平履历、师承何处、所历山川城邑,庞统皆一一从容对答。 又论及天下名士豪客,诸如陈琳、王粲、裴潜、蒯越、张昭、虞翻等士,庞统皆评骘精当,见解超卓。 虽言辞间偶涉粗俗俚俗,然质朴真切,诙谐有趣,高论连连。 刘备与之相谈,也觉得兴味盎然,相见恨晚。 庞统也觉得,和刘皇叔共事,可比和孙仲谋舒心太多。 刘备想到庞统为孔明所荐,好奇心起,便又了一句:“先生觉得孔明之才如何?” 庞统捻须敛容,正色而言:“在下素来自负,每以狂士自居,目空侪辈,独卧龙孔明,吾心敬之甚矣!世人常言,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然若真以凤雏之才比之卧龙……恐十不及一也! 故而,早有心投奔主公,又恐为卧龙之才所掩,故而踌躇迁延到现在。” 刘备暗暗思忖,孔明说庞统之才胜其十倍,庞统却说自己才华不及孔明的十分之一。 名士自谦,渐成俗例,然所言虚实,实难稽考。 然能把两位大才尽收入麾下,实乃万幸也! 今生万不可让士元再入落凤坡。 庞统又问刘备:“主公,请卧龙之时,其可为公献计?” 刘备认为,经今日之事,庞统也是自己人。 遂将新隆中对之大略,陈于庞统。 怎曾想,庞统闻之脸色骤然一变。 刘备忙问:“有何不妥?” 庞统忙拱手道:“孔明之计,精妙绝伦,别具机杼,实令在下惊讶!故而失态。” 刘备也没多想,闲聊至深夜。 二人实在困倦不行,便和衣共睡一帐。 至凌晨,孙乾入帐禀报:“主公,战报来了。” 刘备与庞统立刻翻身而起:“战况如何?” 孙乾面有喜色,拱手道:“三位将军已围蛮王沙摩柯于老君沟,沙摩柯欲以其命,换二百部众归寨,请主公定夺。” 刘备闻言大喜,对庞统道:“先生果然神机妙算,料事如神!” 庞统呵呵一笑:“这都是小场面。主公,咱们去瞧瞧吧!” “好,备马!” 庞统又提醒道:“主公,军卒既战一宿,定已疲饿,当多带些粮食。” 孙乾解释道:“军师,前线将士有辎军供给夜粮。” 庞统摆摆手:“哎,多带些无妨!” 刘备正色道:“就依军师!” 孙乾拱手道:“遵命!” 刘备携军往老君沟而去,临至林谷,得见张飞与陈到。 张飞一抱拳:“大哥,那沙摩柯被我三人围困于谷底,插翅难逃。” 刘备赞许点头:“好!” 遂翻身下马步行,往林谷而去。 张飞随侍刘备身侧,禀道:“大哥,此人堪称壮士。其勇力过人,战阵之上颇为悍勇,虽不敌于我,却宁死不降,唯愿以己身之死,换其麾下部众归寨。” 刘备听出来了,三弟言辞间对这蛮王有了惺惺相惜之情。 刘备知沙摩柯虽有劫掠财物之举,然盗亦有道,与那于边塞毫无底线肆掠汉民之羌胡,有云泥之别。 再说了,相比自己,人家才是真正土生土长的荆州人士。 故而,也不想和他结仇。 行至山间突兀耸起之巨岩,刘备俯瞰山下,但见谷底平地处,二百余蛮兵困于斯,四周己军旌旗森列,密如林薮。 这情况,妥妥的跑不了了。 为首一员蛮将,身高丈余,赤面碧眼,散发赤足,披兽皮,持铁骨朵,悬双弓,如同炼狱爬出的魔神鬼怪。 而其麾下将士,皆面涂青红,亦人高马大,精壮异常。 刘备心下忽生一念,若能将此等蛮兵悉皆收归麾下,所成战力,何其雄盛? 遂问张飞:“此军战力如何?” 张飞朗声道:“单个拿出来,大多都勇力超常,但不通军阵,又好各自为战,难与我军匹敌。” 刘备颔首,问陈到:“以此兵付汝操练,几时可成军?” 刘备麾下,若言冲锋陷阵,关张赵黄堪称翘楚; 然论选拔兵将,治军训卒,赵云、陈到二人必是第一梯队。 陈到驭军严整,赏罚分明,恩威并施而士卒敬服,号令所至则行止如一。 适龄男子,经其训练,往往三月便可成军。 这也是刘备没问张飞而问陈到的原因。 陈到沉思片刻,拱手道:“主公,此兵桀骜,野性难驯,且于军规军法一无所知,恐非半年苦训不能成军。” 刘备抚髯思索。 陈到又道:“然,一旦成军,必骁勇善战,可为军中精锐,堪比虎豹!” 刘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而正在此时,沙摩柯又开始大骂:“管事之人何在?既不杀我,也不放我,却待何为??” 他声若巨雷,竟一点不比张飞逊色。 刘备遂令张飞陈到左右相护,带一队精甲护卫走下谷去。 沙摩柯也看到对面有将下来,颇为诧异,只见为首一人身着锦袍。 其目光如炬,举止沉稳,周身透着久经磨砺的王者风范与宽厚气度。 本来沙摩柯对这样的人并无好感,认为不过是身披锦绣,空谈仁义的虚浮之辈。 男人自当兽皮裹身,茹毛饮血,杀伐果断,方为豪杰。 可今日见到此人,只觉得人家气宇轩昂,凛然磊落,竟无端生出些自惭形秽之感。 这什么情况? 刘备走到沙摩柯的面前:“饿否?” “不饿!” 可他嘴上说不饿,肚子却恰到好处的“咕”了一声,场面颇为尴尬。 刘备回头对陈到说道:“起锅,造食,我要与众蛮族兄弟同享此餐!” “可在此地?” “就在此地!” 沙摩柯歪着头,看着一丈之遥的刘备,满脸不解。 “你要杀我?” “既要杀你,何必浪费粮食?” “那可是要放我?” “我汉民自有待客之道,岂允友朋空腹而走。欲行,且饱食而后辞!备绝不阻拦!” 面对魁梧壮硕的沙摩柯,刘备声量不大,亦无侵凌之气,然沙摩柯之气势竟完全挥释不起。 沙摩柯长这么大,还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 “汝是何人?” “大汉皇叔,宜城亭侯,汉车骑将军,刘备!” “你就是刘备??” “然!” 沙摩柯点点头,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没说。 陈到遂命人埋锅造饭,又取上好猪肉于锅中熬煮,不多时,锅中尽释香气。 又敕令从者,以菜肉汤一瓯、粟米饼一枚、豚肉一大脔为一份,置于阔叶之上。 足有二三百份之多。 “请!” 刘备伸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然后自取一份,盘膝坐地,自顾而食。 沙摩柯和其部下互相看了看,都觉诧异,犹豫要不要也过来取一份。 刘备看着沙摩柯,朗声一笑:“久闻蛮王豪爽不羁,胆气过人,怎曾想,逢此膳食竟如此扭捏?莫非,怕我毒死你不成?!” 第131章 沙摩柯盛请,刘皇叔入寨 刘备这句话恰中沙摩柯之要害,他最怕别人说他胆小。 当即取来一份,坐在刘备对面席地而食。 其麾下将士见蛮王已取饭食,也都各取一份,席地而食。 要说这汉民的饭食,可比那些蛮民精致多了。 就是这猪肉都不一样。 蛮民亦食猪肉,但食的是打猎而来的野猪,肉味骚臭。 而汉军所食猪肉,吃的都是军中饲养且阉割过的豮猪,肉味香美,无半点骚臭之感。 再配上干菜盐巴,在那年头,乃是最顶级的军粮。 这种粮食,普通军卒是吃不到的。 通常为先登冲锋之死士临战前所食用。 一份之量乃够一壮汉所食。 刘备堪堪吃完一份。 沙摩柯大快朵颐,一份吃完,尚且不够,又吃了三份。 张飞只吃两份,小声对旁边的庞统感慨:“此人饭量,非俺可比。” 庞统呵呵一笑:“酒量可未必比得过三将军。” 一听庞统提“酒”这个字,张飞顿时英雄气短,不再言语。 待沙摩柯吃饱喝足,长长的打了一个饱嗝。 “将军真要放我?” “然!” 刘备颔首道:“然放蛮王之前,备有一事相询。” 沙摩柯狐疑片刻,觉得只问一事,料不致堕其彀中,遂朗声道:“何事?但问无妨!” 刘备走上前:“为何夺我礼资?” 沙摩柯呵呵一笑:“原是此事,你放了我,回头我把夺来的东西都原封不动给你送回?” 刘备淡然摇头:“备奉景升公之命,以督荆州。汝沿途抢夺,乃扰我民生之举,备不能不闻不问!” “我又未夺百姓。” 刘备朗言正色道:“正因如此,我才以礼相待,否则汝安有命在?” 沙摩柯猛然发现,自己和眼前的汉车骑将军,竟有着相似的价值观。 沙摩柯长叹一声:“吾本为雄、樠、辰、酉、武蛮人之首,以渔猎为生,近年年景萧索,鸟兽匿迹,欲引众北徙,为溪民谋宏阔之生境。 幸遇油江宝地,欲在此辟土开疆,安生立业,怎曾想?却被刘皇叔捷足先登。 无奈之下,只得东去,近至江陵,休养数月,却逢江陵扩建,伐我山中林木,驱我山中鸟兽,以至渔猎无获,不得生计。 不得已,只得偶劫商旅,以济一时之危困。” 刘备抚髯点头:“如此说来,乃备之过也!” 沙摩柯摇头叹气,面色颇为无奈。 他明白,今与刘备相识于此,恐日后再不好肆意劫夺商旅了。 溪蛮未来之路,又将走向何方? 刘备问道:“汝之营寨现于何处?可容我一观?” 沙摩柯立刻面显紧张,他担心自己的营寨位置被刘备所知,到时候大军杀至,寨中男女老幼安有命在? 然与刘备短暂相识,冥冥之中有种感觉,刘备此人必不会行此卑劣之举。 可人心隔肚皮,其内心之深浅,又安能轻易揣度? 或许,他如此为人,就为取我信任…… 沙摩柯有些纠结了。 “久闻溪人素以好客着称?今却这般,莫不是虚名乎?既如此,备亦不便强求。” 说完,将手一挥。 大军得令,立刻让出一退路。 众蛮兵皆惊喜回头。 沙摩柯没回头,他甚至眼睛都没从刘备的身上移开过。 良久,他竟学汉人一抱拳:“将军,去可以,但不可多带兵马!” “大哥,不可!” 张飞立刻紧张了起来,生怕大哥身陷。 然而,刘备却淡然一笑。 他已将眼前这犷悍且憨勇之蛮将脾性,洞察得明明白白。 “好,蛮王说带多少,我就带多少。” “嗯……最多……”沙摩柯权衡片刻,伸出手掌:“不可超过五十人!” 刘备不假思索:“好,就依将军。” 遂携张飞、陈到、庞统及一小队精锐士卒同行,向深山进发。 一路之上,刘备神色自若,气定神闲。 张飞与陈到则严阵以待,皆紧绷心弦,时刻准备抵御敌军之突袭。 山间嘉木丛生,巨木耸干入云,繁枝密叶纵横交错,仿若天罗地网,穹宇为其蔽翳,晦暗难明。 间或有几缕日光,穿罅隙而来,于积叶厚地之上,投下斑驳陆离之影。 周遭氤氲着腐叶之湿臭,杂以泥土之淳厚、草木之馥郁其间,时有不知名虫鸣鸟啼,猿呼兽叫,颇为静谧神妙。 行至足足一个半时辰,已是巳时,穿过一丛密林,前方豁然开朗。 山谷之间,干栏竹屋错落有致,皆以竹木为材,异常简陋,应当是仓促而建。 其间小径蜿蜒,栅栏纵横。 蛮族妇人,或三五围坐一处,或独自坐于屋前。 有的编织草垫,有的煮汤闲聊,也有的就那么呆呆的坐在那里。 亦有孩童数人,光着屁股在溪边嬉笑追逐。 栏下黄犬卧伏,啃食着光秃秃的骨头棒子。 见蛮王携刘备军入了寨,妇女停止了做活,孩童停止了玩耍,就连黄狗也停止了啃食骨头,一齐诧异的看向刘备。 这时,有溪民飞奔而至,用几重的方言又或是蛮语和沙摩柯交谈。 刘备是一个字也听不懂。 沙摩柯与彼交谈已毕,那蛮人疾奔而去。 沙摩柯向刘备拱手道:“兄弟们尚在商议如何救我,今我安然归来,便传讯让他们回返。” 刘备颔首:“理应如此。” 沙摩柯复与部下低语数言,未几,各寨溪民尽皆出寨,引颈观望。 初时,众人目光多含不善。沙摩柯遂登上一高耸木台,向蛮族溪民慷慨陈词一番。 溪民似乎非常信任沙摩柯,闻其言后,眼中敌意顿消,旋即显露出友善之色 。 沙摩柯跳将下来。 “时年景不佳,厩中无牛羊可飨贵客。皇叔若不嫌弃,可留驻于此。待夜幕降临,燃篝火,炙烤一熊,以尽吾等待客之礼。” 刘备心中明白,沙摩柯也在进一步表明友善。 “蛮王以后有何打算?” 沙摩柯朗言道:“呵呵,纵再徙他处,又有何妨?今皇叔释我,吾对盘瓠盟誓,必不与皇叔争竞疆土。” 刘备观察溪寨,见溪民衣不覆体,多为贫困,有穿着衣服着,也多为抢夺汉民而来。 林中行走,多为赤足,很多人脚上都伤痕累累。 便问道:“何不着履?” 沙摩柯朗然一笑,道:“吾等贫弊,安有此条件?” 刘备走到路旁,随手揪下一根野草,在手中捏了捏,极具韧性。 “此地有竹有草,乃天境之地,如不嫌弃,我可教溪民编绳结草,织衣纳履,使溪民免受风雪之寒,行路之苦,如何?” 第132章 刘皇叔义送草鞋,沙摩柯诚挚表心 沙摩柯久闻刘备仁德之名,然未得亲见。 其部落两次因刘备建城而迁徙,迁怒于刘备,故而疑其品格。 然而,沙摩柯虽疑其为人,却也知刘备身为一方诸侯,必定位高权重,自不会轻易屈尊降贵。 未曾想,他竟懂得编草织席之技艺。 还要亲自教习溪民? 沙摩柯不禁感慨: 此离谱的程度,不亚于闻听这个虬髯黑脸大汉会绘刺绣作画。 张飞也颇为纳闷:沙摩柯一介蛮子,见识短浅,听闻大哥会编草织席,有些震惊很正常,为何平白无故看俺两眼? 俺可不会编草席! 俺的草帽都是大哥给俺编的。 观其目光好像不是找茬,张飞也没往心里去。 却见刘备走到一编草女子近前,招招手让溪民皆围拢过来。 然后拿给大家看: “此织草之法,粗陋非常,所成草席质地生硬,触感硌人,用之颇觉不适,且极易破损,中原之士早已弃之。若欲得柔软坚韧之席,须有更精妙之编织技法。” 沙摩柯一名部下翻译给溪民。 大家也都很疑惑,如此显贵的一个人,竟真懂编草之术? 然而,接下来更令人震惊的操作来了。 刘备只见刘备运指如飞,编草之动作娴熟流畅,捻、挑、压、穿,一气呵成,草茎在其手中似有灵智,须臾间便交织成规整纹理,众溪民皆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来,你们摸摸。” 众溪民妇女都伸出手,揉捏刘备新编的那块草席。 果然柔软结实,皆点头赞许,感叹之声此起彼伏。 “此地竹多草繁,竹可制作弓箭,也做席做棚,编筐织篓。草可做衣做鞋,结绳做垫,用处亦非常广泛,但徒手编织颇为费力,咱们可以做些简单的工具,以当辅助……” 刘备开始给众溪民妇女详细讲解。 这年头,妇女若得一技,纵只略通皮毛,亦于家计大有裨益。 故皆竭双目圆睁,悉心研习,生怕漏掉一点。 张飞看一会,觉得无聊,想四处转转。 沙摩柯怕此人闹事,亦命部下陪同。 偶见一户,家有一栏,内有小鹿一只,野猪三头,皆四蹄绑缚,奄奄一息。 张飞便问:“此为山间所猎?” 溪民答道:“偶有多猎,置于此处,饥困之时食之。今贵客来寨,于晚间烤之,与汉民将士下酒。” 张飞跨进栏中,蹲下来观瞧,大手拍了拍一头猪的屁股。 “此猪尚幼,食之少肉。何不驯养于家,繁育孳息,待养肥了再吃?” 那溪民长叹了一口气:“人粮尚且短缺,哪有余粮喂猪?” 张飞不以为然:“猪虽杂食,岂与人同食?却不知浮萍水藻,乌头草茎,野藤糙糠,臭鱼烂虾人不可食,皆可为猪之饲。” 溪民疑惑:“咦?将军还懂养猪?” 张飞哼哼一笑,略显得意的自夸道:“俺养的猪,肥硕无比,膘满肉肥!乃是涿郡之猪中魁首,一头之肉,赶上你这三头!” 溪民不禁佩服,又担忧:“野猪狂躁,拱栏袭人,难能驯养。” 张飞摆摆手:“周易有言:豮豕之牙吉。将其劁之,性自温顺。只留三两头壮硕公猪,以做配种,其余幼猪皆去势阉割,不仅好养活,而且去了腥臊,味道尤其鲜美!” 溪民感慨,此将军不仅武艺高强,而且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关键还会养猪。 真乃全才之将也。 “如何劁之?” “未有趁手工具,待俺回营,派个劁猪将来。” 然后,张飞便给另一伙溪民讲起养猪驯猪之术,又引一大波人围观。 沙摩柯见此情形,心中感慨不已。 人咸称刘皇叔仁义冠绝,初未之信,今目睹其行,方知名不虚传。 当即入山,猎一熊而归,欲与皇叔同食。 而刘备也没打算在这吃饭。 见天色已晚,乃率众收拾行装,匆匆返程。 沙摩柯几番相留,刘备都拒绝了。 “蛮王将军,我今不返营,恐军心不稳,徒生事端。待闲暇之日,再与将军促膝长谈。” 沙摩柯拦在刘备身前,抱拳跪地:“皇叔仁义,今我见之果然名不虚传。前番沙摩柯误夺皇叔礼资,悉数奉还。” 说着,一挥手,六辆满载的马车都拉了过来。 刘备亟将沙摩柯搀扶而起,和声而言:“此礼本为聘请凤雏先生所备。今既已携至斯地,再行取回,实非便易之举。 待日后,我必备等同礼资,径直送往军师府邸。此番所携之物,便留于此,权作与将军结识之贽礼。” 刘备给庞统的礼品中,多为布匹绢帛,毛皮特产,对沙摩柯和他的部落来说,乃是弥足珍贵之物。 也有一些儒家典籍,留在此处看似用处不大,实则意义非凡。 “对了!” 刘备又递给沙摩柯一物,乃今日编织的一双草鞋,呵呵笑道:“将军足阔,此履我按将军之足制之。将军不妨穿上一试!” 沙摩柯感动的接过草鞋,一丈的壮汉看着刘备,嘴唇竟微微有些颤抖。 “谢皇叔……” “对了,汝等亦不必再行迁徙。今吾入驻江陵,军中箭矢需求甚巨,此地竹类繁茂,可伐竹以为箭材,制作箭矢以供军需。吾必按价收购,断不亏负汝等。” “谢……谢皇叔!” 刘备点点头,招呼张飞陈到,带兵离去。 从头至尾,刘备都未说一句关于起征蛮兵之事。 然而,从刘备转身的那一刻起,沙摩柯看着刘备的背影已然下定决心。 我沙摩柯只要活着一天,五溪之蛮,唯忠皇叔一人! …… 刘备既得卧龙又得凤雏,同返江陵,亲携庞统至新府。 庞统观此高门大院,得意而笑,捻须颔首。 他是喜欢这个豪华府邸么? 他其实一点都不喜欢。 如果可以,他宁可住一间清净优雅的竹篱小院,种上几株奇花异草。 但他很高兴。 十分高兴! 刘备置此府邸,代表了他庞统在主公心中的价值和地位。 至少不会比孔明差太多。 权且安住,且安主公之心。 待与主公腹心相照,再将此宅送还主公,以明吾志,非为贪图富贵而来。 第133章 蛮将终循皇叔志,龙凤亦得再聚首 刘备回江陵的第三天,便收到了沙摩柯送来的礼物。 乃一张虎皮。 这是他冒着万险深入林间所猎。 和刘禅说起此事,刘禅大喜:“父亲,沙将军上一世就是咱们的忠诚良将啊!” 刘备疑惑:“按你说,长坂坡之战后,我不是去了江夏?” 刘禅回道:“后来与东吴联合,打赢了赤壁之战,周瑜攻打南郡之时,父亲夺下了荆南四郡,于油江口建城名曰公安,那时使马良将军出使五溪蛮,与沙将军结盟。” 刘备欣悦感慨道:“如此一来,前世今生终又复归一道啊!” 又问道:“这沙摩柯将军后来如何?” 阿斗长叹一声:“其秉番将之志,却为大汉守节!二叔折戟江东后,父亲举兵伐吴,为二叔报仇。沙摩柯将军率蛮兵相援,射死东吴大将甘宁,哦对了,甘宁现在是咱们的将军……” 刘备抚髯颔首:“沙将军义勇可嘉,虽出身蛮邦,然心怀大义,毅然相助,实乃我汉之福。” “可是……” “可是什么?” “父亲夷陵战败,沙将军匹马奔逃,正逢吴将周泰,终被周泰所害!” “啊??” 刘备喉头一噎,一股难以言喻的怆痛涌上心头。 “这么说,沙将军亦为我二弟复仇而死?” “正是!” “哎呀……” 刘备闭目长叹,再想起那日沙摩柯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明月。 喃喃感慨:“沙将军,吾负卿矣!” 遂命马良携粮食种子,工农器械无数,送至溪寨,助其垦田播种。 而沙摩柯亦不是那种知恩不报之人,他选拔了新的首领后,亲带一千勇士入江陵,甘为皇叔麾下效力。 刘备不忍,命其携溪民休养生息。 沙摩柯朗言一笑:“皇叔予书有言:士为知己者死!老沙既蒙皇叔知遇之恩,此身愿为皇叔驱使,纵粉身碎骨,亦毫无怨言。休养生息之事,部落自有新首领操持,老沙只盼能随皇叔左右,效犬马之劳!” 说罢,依汉将之礼抱拳跪下。 身后一千蛮兵一齐跪下。 刘备眼眶泛红,快步上前扶起沙摩柯,看向跪地蛮兵高声道:“诸君忠义昭昭,沙将军及众人之赤诚,备铭记肺腑。自今而后,诸君皆为大汉之柱石,备必不负诸君,愿与诸君生死与共,共图大业!” “生死与共,共图大业!” 众蛮兵操着并不熟络的汉语一齐高喊。 至此,沙摩柯彻底归属刘备,成为麾下一员猛将。 其一千部从,择选精壮之士三百,为陈到训练,头插白毦,身披犀甲,手持利刃,编入白毦军阵! …… 庞统已成刘备军师。 军中有言,其与诸葛亮、蒯越、徐庶共为刘皇叔四大军师。 堪比曹孟德之荀彧、荀攸、贾诩、程昱。 只是,府堂之上,再遇孔明,多少有些不自在。 其实,庞统不是不明白,当初诸葛亮去江东凤雏庵搞那一出,就是想让他入仕刘皇叔。 什么说服双方主公联手抗曹,共御强敌。 纯粹都是借口! 但有些话吧,你不说出来是一种默契,你说出来就是一种尴尬了。 府堂得见之后。 庞统始终觉得当和诸葛亮见一面,有些话得说明白。 于是,备车去了诸葛亮府邸。 诸葛亮早在府中设了点心甜茶,见庞统前来,盛情邀请。 “真未曾想,士元兄也终归主公,我们竟成袍泽之友。”两人见礼之后,遂请庞统安坐,亲自给庞统斟茶。 诸葛亮身旁候着周不疑,庞统身旁则带着庞基。 “哎呀!要说这主公,果有孟尝之风。当时江夏生乱,我本欲逃往荆南,途经江陵,钱财花光,只得就近安住。 怎曾想,主公知我住处,不远百里而至,结果不巧,我饮酒过多,正在酣睡。主公就在门口立候我两个时辰……” 庞基提醒道:“先生,是三个时辰。” 庞统浅尝一口香茶:“哎,对对对,是三个时辰。我这童儿,虽憨傻粗笨,但记性甚好。” 诸葛亮心中一动,不觉想起梦中之事。 神情凝然,遂颔首道:“是啊,主公求贤若渴,礼待先生至此。只是,小童未尝叫醒士元?” “小童有叫,但主公怕扰我休息,特意叮嘱莫要惊动,只静静地在门外等候!足足站了三个时辰。你说,我岂能不被其所动?” 按说,庞统不过是心照不宣的炫耀一下,以彰显主公对自己的看重。 他觉得此时的诸葛亮应该会调侃几句,又或者顺着话头捉弄些许。 然而,并没有。 诸葛亮只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一拱手:“士元兄今得明主,实乃幸事,亮恭喜士元。” 庞统也长叹了一口气:“孔明,其实我知道,主公之所以能去凤雏庵寻我,乃是你举荐的,对不对?” 诸葛亮没否认,点了点头:“士元有王佐之才,能安邦定国,当辅佐明主。” 此时的二人,神色都凝重了起来。 周不疑立刻会意退下,见庞基迟钝不退,又转身将其拉走。 “可你当初不是说过,要与江东联合以抗曹操?” “曹操势大,非荆州一敌可能敌也。” “但你并不是真要如此!” 庞统眼神如炬,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戏谑之色。 “主公和我说了,关于你的隆中之策。” “士元有何看法?” “险!” 诸葛亮淡淡的品着茶:“那依士元之见?” “崇垣厚壁,廪实粮丰,韬光以待,后世因机而发,汉室方有望复兴!” 诸葛亮沉默良久,摇摇头:“然若如此,时岁迁延,主公终不可待!” 庞统一怔:“你要在主公在世之时,便竟大业?” “然。” 诸葛亮喝着茶,点点头。 庞统有些激动:“如此肆意张扬,行径嚣张,毫无忌惮,肆意攘夺地盘,亟急扩充势力,广事招兵买马。汝可知,此举会致何局?” 诸葛亮放下了茶杯,并未看向庞统:“士元以为,会是何局?” 庞统微微倾身,给出一个石破天惊的答案: “彼时天下,曹孙联盟以抗刘!” 诸葛亮笑了。 他笑得很谦逊,也很洒脱,仿佛那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终于抬起了头,也看向庞统: “然后呢?” 第134章 龙凤谋天下 庞统心知: 当今天下大势,曹操一家独大,势力横跨中原九州。 可谓雄踞宇内,威震八荒! 虽说主公于南阳之地三次大败曹操,但皆未动其筋骨。 今主公既得荆州,虽势力渐盛,根基初立,然较之于曹操,仍不可同日而语。 曹操正欲于汉水训练水军打造战船,以南下吞并荆州。 这时候,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当然是转移仇恨,猥琐发育,并想尽一切办法把江东和自己绑在一起。 哪怕在特定的时候,舍弃一些利益,以维持联盟势力的长久发展。 如此方有良机蛰藏守拙,蓄势待时。 待来日,曹营之内生变,方可乘势而起,兴复汉室,重续炎刘之盛。 可观诸葛亮隆中之对,其谋甚壮,直陈霸业,于荆益之地高举旗帜,建营夺地,毫不畏惧树敌招怨。 这,不是庞统认识的那个诸葛亮。 “孔明,汝当知,曹操已视主公为首要劲敌。若孙权亦来犯,我荆州疲于两线御敌,实难有拓展之机。如此,又将何以兴复汉室?” 诸葛亮笑着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要这么做?” 诸葛亮看着略显激动的庞统:“士元,我且问你一句。倘若彼时你在江东,为孙权之谋士,你又会如何?” 庞统沉吟有顷,回道:“若吾身处江东,必告孙权,当与主公缔盟。且盟成之后,共伐曹操,所获战果,彼此均分。” “倘若不分,你又如何?” 庞统一怔,没想到诸葛亮竟如此回答。 当前局势,江东偏安一隅,荆州却为四顾之地。 东有孙权,西有刘璋,南有士燮,北有曹操,西北还有上庸三郡。 纵难克曹操、孙权所据之地,然亦大有可能将余之三处,收归己属。 而到时候,要平分,又能怎么平分? 难不成,要将部分荆州和交州割让给孙权? 这并非不是个办法。 可人家不同意,又会怎样? 庞统沉思良久,说道:“我亦会劝诫孙权,当以大局为重。前番所言崇垣厚壁,廪实粮丰,韬光以待之策,便可用之。彼时看二虎相争,以获渔翁之利。” 诸葛亮又点点头:“倘若,孙权不肯,非要相攻于我,又当如何?” “别无他法,唯苦劝之!倘若非攻不可,亦不可将事做绝。当留有转圜余地。” 诸葛亮回想梦中之时,又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倘若孙权偏要将事做绝,又当如何?” “如此,则显其目光如豆,实非能成王霸之业之主!至于我……”庞统长叹了一口气。 看得出,他也不知道该如何。 “然吾虽鄙薄孙权为人,却也深知其非昏庸愚昧之主。若忠臣进谏,言辞恳切且委婉得宜,他亦能听而纳之。” “倘若从一开始,这忠臣良言便言辞峭刻,犀利刻毒,孙权此人又会如何?” “这哪有这般……” 猛然间,庞统想到了什么。 他看着诸葛亮,表情无比震惊和诧异。 再往深了去想,竟觉细思恐极! “孔明啊孔明,你这是要把江东……一分为二啊!” “江东不乏如士元之明睿通达之士。彼等本心,固不欲如此,然天下大势,时运所趋,一旦局势至此,亦难以阻遏。所以……” 说到此,诸葛亮展颜一笑,复添新茶,轻嗅茶香,悠然道:“是以非孙曹联盟以御刘,实乃孙曹联盟以御孙刘也。” “如此……” 庞统瞑目凝思,久未言语,将诸葛孔明之布局,于心中反复推衍和斟酌。 再睁开眼睛时,眼神中终于浮现出肯定与敬佩。 庞统亦擎起茶盏,面露惭色,摇头喟叹:“世人皆道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齐名并论。今番相较,方觉我空挂凤雏之名,实远不如也!” “士元过谦矣!以主公之大业论之,不可无士元襄助!” “那你说说,有你在,我又能做啥?” “取天下之宏业,必合众军而并起。 一师之军,须有善于谋断,决胜戎机之帅才,亦要有运筹帷幄、料敌于先之谋士,文武相成,方相得益彰。 唯其如此,方足与曹操、孙权之劲旅相颉颃。 待大业既定,又要有先生这样的经天纬地之才,治国安邦,方能重现大汉辉煌。” 庞统捏须颔首: “故而,汝遣关羽、徐庶戍守江北,令赵云、蒯越屯驻上庸。此既为成战略之要,亦欲磨砺三军主将与谋主之士共事,使上下和融,同力协契,以成强军。” 诸葛亮笑道:“士元知我心也!” 庞统伸伸懒腰:“既如此,我当与哪位将军携手领军啊?” 诸葛亮微笑颔首道:“三将军秉性豪迈,率直勇毅,且敬贤礼士,对饱学之士礼遇有加。士元则智计卓绝,才思敏捷,亦深谙民间疾苦,颇通世情,毫无迂腐之气。 汝二人情趣相投,日后于军中协同,必能相辅相成,共创奇勋。” “三将军?你是说……张飞?” “如何?” 庞统沉吟:“不妥,那张飞……” 庞统忆及他偷酒之事,庞统欲言又止。可张飞为人仗义,危难之际从不退缩,庞统一时难以定论,便将话咽了回去。 “三将军性情莽撞,旁人劝他不得,唯独士元足智多谋,自有御其之法。” 庞统苦笑着点点头:“也罢,却不知此番交付于我何事?” 诸葛亮轻摇羽扇:“交州地处南疆,僻远荒蛮,向为化外之地。 士燮、吴巨等势力盘根错节,各据一方,互不相让。 今孙权亦有南顾之意,正打着交州的主意。 若得三将军与士元先江东而南下,必能传檄而定,一举将交州入囊中,拓吾主之疆土,壮吾军之威势。” “你和主公说过让我去交州?” “未曾,士元明日可向主公请命!主公信君之才,必得应允。” “嗯嗯,你倒是不贪功!主公到时可谢我不谢你!” 诸葛亮笑了笑:“无妨,皆为主公大业,岂在虚名!” 庞统嘴角浮起一抹轻笑,又转瞬敛去,沉声道:“此段时日,汝且安心为吾主治理荆州!三月之期,交州必属主公也!” 第135章 江东时局,风云变幻 另一边,在诸葛亮与庞统商议国策之时,江东的孙权亦逢棘手之事,使其左右为难,踌躇不决。 数日前,鲁肃带来了荆州的消息。 言刘表去世,刘备不费吹灰之力,稳妥得到汉水以南的荆州版图。 可以说,刘表旧部根基,除新野樊城及襄阳水师之一部,余者皆尽入刘备彀中。 这便宜占得不可谓不大。 孙权也不禁眼红。 但没办法。 刘备近水楼台,江东鞭长莫及,唯得半个江夏,实难称意。 然而,这又不是件坏事。 刘表主事之时,江东荆州纷争不断。 双方仇怨颇深,实难一朝冰释。 而刘备主事荆州,则局势丕变,可以借此良机,化解仇怨,以共御曹操。 这对于江东之稳定,实为百利之事。 孙权不是糊涂之辈,自然明白现在曹操势大,若不和刘备联盟,曹操收拾完刘备,必来搞我江东。 和刘备结盟乃是国策大计也。 然而,鲁肃也转达了刘备的态度。 “因屠城之事,人家似乎不太愿意和咱江东结盟,并提出了江夏归属权之事。” 提到此事,孙权之心骤然一紧。 “莫非,刘备要孤归还江夏不成?” 鲁肃便将与刘备相约之事说与孙权:“定五年之约,以示联盟诚心。若我江东攻下寿春,则江夏归于江东。若攻不下寿春,则将江夏归还于荆州。” 孙权慨然颔首,他虽然不想归还江夏。 但对鲁肃与荆州的这番斡旋交涉,还是给予肯定的。 第一,鲁肃维持了联盟往好的方向发展。 第二,在不破坏联盟的情况下,保留了江东拥有江夏主权的机会。 “孤欲得寿春久矣!然因黄祖之事,未遑他顾,今若得与荆州联盟,倒是个好时机……” 孙权于园中捏起一片嫩叶,揉搓着缓步沉吟道:“这若得寿春,必先攻下合淝。子敬有何计较?” 鲁肃淡然一笑:“合淝虽固,然扬州太守刘馥非善战之辈,别驾蒋济亦资历尚浅,难担大任。主公只须遣一良将,率三万之众北上,则合淝可下!” 孙权思索道:“子敬以为何人可担当此任?” “此人正于鄱阳湖整军练兵,若得他去,合淝必得!” “你是说……公瑾!” “正是!” 孙权慨然点头:“公瑾雄才大略,胆气非凡,吾江东之柱石也。不过……” “主公有何疑惑?” “以公瑾之才,夺合淝弹丸地,未免大才小用。” “主公心中有了人选?” 孙权淡然的摇摇头:“今孤已杀黄祖,夺江夏,虽未复父兄之勇,然得报父仇,亦不负江东百姓所托……” 孙权说着,让手中已揉碎的嫩叶轻落于地,他目视远方,长叹一声: “孤想亲征合淝,以继父兄之志!” “这……” 鲁肃一怔,目光微黯,似已洞悉主公深意。 他深知,若曹操举大军而来,主公必会将手中重权委于周瑜。 盖因周郎兄长所留,才智卓绝,用兵如神,唯其可御曹操大军。 然非逢绝境,主公又不想周郎有功高盖主之嫌。 故而打算亲征合淝。 待主公威名远扬,功勋卓着,足以镇抚父兄麾下年少而才高、勇锐而善战之将时,方会真正启用周瑜、太史慈这般良将。 这怪不得主公。 乃人主权谋之道! 然而,毕竟主公亲征合淝和周瑜征伐合淝的胜算不一样。 鲁肃心中清楚,但又不好明说。 鲁肃思忖良久,得折衷之策,进言曰:“主公不妨命公瑾为军谋祭酒,专为攻打合淝运筹帷幄、出谋划策,如此,既得公瑾之才,又全主公亲征之威。” 孙权想了想,也觉得不是不可。 便决定过几日,以犒军之名去鄱阳湖一趟,和公瑾好好商议一下此事。 然孙权亦忧,方才克江夏,今又兴兵攻伐合淝,恐引江东士族怨怼。遂于府堂之上,言及此事。 果不其然,江东豪族张昭、虞翻、步骘、薛综、华歆、陆绩等士人咸皆反对,纷纷进言曰:“与曹公为敌,不若与曹公为友,如此方能保江东百姓之安谧,社稷之泰宁。” 而这时,孔融冷笑一声,站了出来: “尝闻江东多名士,今我见之,不过酒囊饭袋也!” 张昭面露愠色:“文举先生何出此言?” 孔融冷笑着看着张昭:“往昔诸位于江东,安享厚禄,坐食膏粱。 今主公深谋远虑,志在宏业,欲联皇叔,以取合淝,此乃保境安民之策,匡扶汉室之略。 然诸君竟纷纷谏阻,倡言与曹贼结好。 也是,诸君心中唯念自家田宅财货,主公宏图大业,江东百姓安危,与汝等何干啊? 反正江东依附曹操,尔等各有功名利禄。 主公却需惶惶然,受胁于曹操之威。 时有性命之虞。 我观诸君貌若贤良,实则自私自利,身无脊骨,蠹国病民,乃尤浑费仲之辈!” 江东名士,自恃才高,能言善辩,却被孔融贬得一文不值。 关键是孔融,嘴太毒了。 然而,就是这番毒话,真真的说到孙权的心坎上。 孙权明白,孔融说的一点不错。 江东一旦依附曹操,自己手下的这些名士豪族,皆会被曹操所善待,成为曹操的忠臣良将。 但自己就没那么好运了。 运气好,能封个爵位,放置在一个戍卫綦严的地方,终生不得出县半步。 运气不好,那就如娄圭、张邈一般,最终落得身首异处。 所以,在孔融发声之后,孙权也说话了。 他立身于江东诸臣之立场,向孔融陈言解释,称江东群臣并非先生所言那般,实乃一心为江东百姓计也。 然而,其态度,却和孔融一般无二。 那就是,联刘抗曹,为兴邦复业,弘图霸业大计。 这让孔融对孙权颇为赞赏。 直言其略有明主之姿。 然而,就在孙权方决联刘抗曹之际,又一名士,奉使而来,抵达江东。 此人乃原会稽太守王朗是也。 这次,他以大汉使臣的身份出使江东,并带来了极为丰厚的聘礼。 其使命为传曹操之意,欲和江东孙氏结秦晋之好。 第136章 曹操的三份大礼 身为使臣,若非死敌,礼数不可短缺。 然孙权得知王朗来意后,并未当着群臣面大张旗鼓的做礼迎姿态,而是将其接至后堂,私下会面。 除鲁肃、张昭、虞翻、程普四臣外,未携任何其他近臣扈从。 孔融自许都奔命而来,其身份颇为敏感。权念为护其周全,刻意隐而未告。 而王朗丝毫未觉不妥,反而称赞孙权此举思虑周全。 然后,王朗就向孙权转达了曹公的心意。 注意,这里说的是“曹公”,而不是“丞相”。 在外交场合,前者更显亲和委婉一些,后者,则易让对方感受到政治的压迫。 王朗出使之前,荀攸可谓做足了功课。 “曹公素悉江东孙氏累世称雄,久仰于心。今孙仲谋年少膺奇,雄姿英发,才略超卓,曹公倾慕有加,向欲与孙氏通好,共襄盛举。然北方干戈扰攘,戎马倥偬,是以疏于修好。 今特遣在下为使,敬呈曹公拳拳之意,愿结秦晋之盟,同沐太平之泽,共图大业之昌!” 孙权听闻“秦晋”二字,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既如此,曹公欲以何为表其诚意乎?” 王朗抚髯一笑,他并未直接说出联姻之事:“曹公有三礼,以示结盟吴侯之诚。” 孙权未显任何好奇之意,他甚至看都没看王朗,只是礼貌性的回了一句:“哪三礼?” “昔日吴侯献巨象于曹公,彰其德望昭昭,威扬四海之盛。今丞相为显江东孙氏有江东猛虎之威名,特回馈猛虎一头,以答厚意,表此回礼。” 说着,挥挥手。 二十名壮汉赤膊拉绳而入。 江东府堂的铁甲侍卫立刻紧张起来,纷纷持戟倾身以做备战之状。 程普亦将手按在剑上,随时准备挡在孙权身前。 然而,汉子虽壮,却只着犊裈短裤,赤裸上身,周身并无可藏利器之处。 其实,王朗在见孙权之前,随行使臣皆已周身详检,绝无行刺之机,方得入堂。 很快,他们拉进一大木车,车身覆以厚布。 王朗挥挥手,一壮汉将后布一掀,一声虎啸震慑整个朝堂。 接着,见一巨虎坐于巨笼之中。 孙权久居江东,亦常猎猛虎。 但未曾见过一只比眼前这只猛虎更加壮硕。 其身形几乎两倍于江东原地之虎。 其毛发甚厚,肌健硕隆起,似藏裂石之力。 其阔首如磐,虎目怒张,瞳光幽寒,凛凛王者霸气尽显。 四肢粗壮若古木,踏地沉稳,似欲裂地。 钢尾肆意摆荡,风声呼啸,气势摄人。 连圈禁它的笼子,都由木桶粗的铁箍巨木打造。 观者皆惊,下意识的后退。 孙权未惊! 至少看起来未惊。 他就坐在那里,眉宇凛然,镇定自若。 “此虎何处得来?” “曹公征辽地所得。” 孙权淡然一笑,他没想到曹操上来就给个这么离谱的大礼。 也没想到,自己在曹公眼中的地位竟可以到这种程度。 其实孙权并不喜欢此虎。 他觉得太危险,养着还消耗钱粮。 但有了它,却足以彰显其于江东尊荣与威势。 这才是他最需要的。 如此一来,他对曹操的另外两个礼物也产生了好奇心。 “这第二礼是什么?” 王朗淡然一笑:“我知,吴侯并未有吴侯之爵位,然世人常以吴侯相称……” 王朗话说至此,孙权调整了一个姿势,看着王朗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快。 然王朗却胸有成竹,朗言道:“盖因将军之威,足以膺吴侯之名,天下共知,百姓皆颂。今伐荆州有功,故而,丞相已表奏天子,册封孙仲谋为吴侯,俾吴侯之爵,名副其实。” 这句话说完,孙权傲慢的笑容中显出一丝欣悦,凌厉的眼神也随之消失不见。 吴侯之名,原本为孙策之爵位。 孙策既去,本应其子孙绍继承。 然所涉诸事纷繁,终未得明定其归属。 孙权渴慕久矣! 今时今日,曹操表奏天子,以汉帝之名册封其为吴侯,说明他以后可以名正言顺地承袭孙策旧业,统御江东。 这是多大一笔政治资源。 这一刻,孙权心中开始对曹操有了些许感谢。 至少,人家拿出了诚意。 再看王朗,也愈发的顺眼了。 当即一抱拳:“权,谢丞相提携,谢陛下隆恩。” 而此时此刻,旁边的鲁肃却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这第三礼呢?” “这第三礼便是秦晋之礼。” 王朗淡然一笑:“昔孙伯符主政江东之际,曹公即与孙氏缔姻。公子曹彰纳吴侯之从女为室,吴侯之弟孙匡亦娶曹公从女。 今新吴侯继统江东,曹公欲使两家之亲益笃。愿以其爱女,许配吴侯为妻;又将行纳聘之礼,使四公子迎娶吴侯之妹。如此,则两家亲上加亲,休戚与共,永为唇齿之依。” “哦?” 孙权不禁又是一惊。 这意味着,如果答应了,他就成了曹操的女婿。 他的妹妹,就成了曹操的儿媳。 听上去有些乱,但这不重要。 因为之前,为拉拢吴郡豪族徐琨,孙权还娶了自己的表侄女。 只要不是同姓,有些事情可以权宜从事。 在那年景,这很正常。 坦率而言,孙权之所以想联刘抗曹,最主要的一个问题就是担心自己归曹之后,曹操不能善待于他。 而成为曹操女婿之后,貌似此忧虑可消弭也。 可真的会消弭么? 至少,人家带来了诚意。 再看看刘备那边,有什么? “曹公,会让孤一直为江东之主么?” “那是自然!” 孙权手指轻绕唇间的紫髯,沉思良久,最后道:“烦请贵使欲驿馆安歇,待孤与众僚商议后,再行答复。” “不急!” 王朗躬身一拜,礼貌退下。 孙权看着面前的四位重臣:“使臣的话,你们也都听到了,各位如何看待此事?” 张昭拱手道:“主公,在下以为,可与曹丞相联盟,以保江东之安。” 虞翻沉思片刻,也点点头:“曹丞相此举,可谓诚意十足啊。在下也认为可与曹公结姻联盟。” 孙权转头看向鲁肃,却见鲁肃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遂令其他三人下去,独问鲁肃如何。 鲁肃整衣拱手,正色而言:“此乃曹操羁縻之策也。主公若允之,便如那笼中猛虎,为其所制,此后欲脱其桎梏,难哉啊!” 第137章 王朗二劝孙权,孔融怒骂新主 平日,孙权视鲁肃为良师益友。 鲁肃所言,孙权皆言听计从。 然而今日,孙权却有些犹豫。 只因曹操给出的条件实在是太丰厚了。 “子敬,孤本无问鼎天下之宏志,唯念江东百姓,冀保其一方之宁谧。曹操虽挟天子以令诸侯,然究为汉之丞相。倘与之联姻,可致江东晏然,孤亦甘愿委曲求全。” 鲁肃理解孙权的犹豫。 但他明白,曹操此举目的在何。 鲁肃长舒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对孙权道: “主公,今天下诸侯所剩无几,曹操势力横跨九州之地,其残害忠良,屠戮汉臣,缢杀皇妃,欺凌陛下,早有不臣之心。而当今天下,能让其难以安眠之人,唯荆州刘备与主公也! 前番曹操征伐荆州,刘备三次大败其于南阳。后借汉水之险退守襄阳,使曹操不得南下一步。 曹操欲使我与荆州决裂,借江东之势,消灭刘备。而刘备一灭,江东还会远么?” 孙权颔首道:“然曹操欲以其女许配于孤,足见其诚欤!” 鲁肃轻阖双眸,缓缓摇头道:“曹操怀囊括四海之雄心,岂为亲情所左?其以女为饵,不过是权谋之术,意在令主公堕其术中,失却戒备,沦为其股掌间之傀儡,任其驱策利用啊!” 坦率而言,鲁肃的话也很有道理。 孙权并非昏聩之主,自然会审慎权衡,悉心辨明。 “子敬,那依你之见,孤若答应曹操,待其平定天下之后,会如何待孤?” 鲁肃抚髯思索片刻,竟反问一句:“主公,不妨扪心而问,倘若你与曹公身份互换,待天下既定之时,天下诸州尽入朝彀,独江东一地世袭罔替,独成一国,公将何为耶?” 孙权沉默了。 仁义一些,将其全家老少囚禁于都。 但还要花钱粮供养。 果断一些,找个由头,构陷入狱,斩尽杀绝。 把那块地盘彻底纳于己手。 鲁肃有一点说的没错,帝王之心,杀伐决断,岂为亲情所左? 这是孙权自己心底的想法。 鲁肃并不知道孙权到底怎么想,但他明白,孙权被自己说动了。 “可曹操既有此示好之举,拂逆其意,又恐招来祸殃,孤当如何应对?” “无妨!” 鲁肃思索片刻,进言曰:“主公可谢曹公赠虎及表侯之恩,以已有妻室为由,婉言辞谢联姻之议。继而向曹公提出一请,即求合淝与寿春划归江东。若得此二地,方可视与曹公联盟之事。倘若曹公不肯应允,我等便各自安守疆土,徐图后计。” “合淝乃战略要冲之地,寿春乃膏腴富庶之地,曹操必然不肯!” “所以,主公无需为曹操所胁。江东可再备厚礼以还之,聊表睦邻之意,以免被曹操当成首要大敌。” 孙权沉思良久,点点头。 相比张昭等士的求全之举,还是鲁肃的眼光更加长远。 至少占据了主动。 鲁肃见说动孙权,心中喟然,主公纳忠臣良策,诚为明主也! 于是又拱手道:“如今,北处既定,汉水制衡。刘备必有扩张之意,我们江东今无战事,当先下手为强,速将交州纳入江东版图。” 孙权亦早有下交州之意。 “依子敬之见,当以何人去夺交州啊?” “武则吕岱,文则步骘,此二人可入交州。与士家一门结通家之好,招吴巨来归,如此,则交州可图也。” 孙权闻鲁肃之谋,甚为称意,即召吕岱、步骘二人至,许以精兵三万,令其挥师南下,务先占据交州,以固江东之藩篱。 而后,召见王朗,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王朗闻听孙权有妻为由婉拒了曹公联姻,并求割让合淝与寿春,却一点也不惊讶,更不生气,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 “合淝、寿春之事,吾难以擅断。自当归而向曹公禀明吴侯之意。然联姻一事,尚可从长计议。 曹公有言,吴侯年少英锐,志略超群,若吴侯以已有妻室为由相拒,曹公愿许一女为吴侯之侧室无妨。” “什么?” 这令孙权颇为惊讶。 曹操如今权势滔天,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其女哪个不是金枝玉叶,尊荣备至,怎可许人为妾? “曹公何以如此?” 王朗口才极佳,朗声言道: “曹公有言,其长子曹昂舍命救父,忠孝义德名满天下; 次子曹丕智谋超群英武内敛亦是人中豪杰; 三子曹彰勇猛无双,令敌胆寒; 四子曹植文采冠绝天下,乃文人之翘楚; 另有幼子曹冲,聪慧过人,天赋异禀,名动四海。 可以说,曹公之子,皆为天下俊才。然曹公却仍有遗憾,认为这些都比不上一人。” 孙权问道:“何人?” 王朗拱手一拜:“不屑诸儿多才俊,生子当如孙仲谋!” “哦???” 坦率的说,这一刻的孙权有些意动了。 未曾想,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贼,这一刻,竟成了最懂他的人。 接下来,王朗继续道: “在下深知,吴侯不欲纳曹公之女,盖因顾虑曹公以联姻为幌,图吞江东。吴侯但请宽心,若吴侯不愿嫁妹,曹公亦不勉强。然嫁女吴侯之事,曹公心意已决,断无更改。” 孙权心中又是一怔。 也就是说,曹操将女儿嫁过来,但不要求自己非得将妹妹嫁过去。 这样一来,非但自己没有什么拿捏在曹操手上,反而自己手上拿捏了曹操的女儿。 这不亏啊! 怎么算都不亏啊! 就算以后撕破脸,也好过现在的情况啊! 再说了,只要坚持一件事:我没说你嫁女儿我就和你结盟,结盟的条件始终建立在你割让合淝与寿春。 我就怎么做都不吃亏。 孙权是真有些心动了。 这次,他没有先问鲁肃,而是找来孔融,问问他的想法。 而令孙权万万没想到的是,孔融听完此事,竟对孙权破口大骂。 “吾素以汝为明主,竟欲与祸乱天下的阉宦之后联姻! 昔孙文台破黄巾、战董卓,威名远扬,何等英雄! 汝今却欲为曹贼之婿,有何颜面见汝父兄于泉下? 今时今日,当联合刘皇叔,共反曹贼,怎知汝见识短浅,鼠目寸光,欲行屈膝侍贼之事……” 孙权强压着火气听完了孔融的狂悖之辞。 他没说什么,但却是第一次,他产生了想宰了孔融的冲动。 第138章 孙权权衡利弊,鲁肃终保联盟 坦率而言,孙权被骂的有点委屈。 他并没有说自己已经决定这么做了,特来通知一下你孔融。 孙权完全是把孔融当成和鲁肃一样的良师益友。 抛出问题,让其帮忙分析一下这问题的可行性有多少? 如果不可行,再说出理由,讨论一下其他的应对之策。 然而,孙权却忽略了一个问题。 鲁肃和孔融本就不是一类人。 鲁肃会根据实际局势和各方利益做出理智的分析,提出问题,想出对策,并找到一个恰当且能让主公接受的沟通方式,使主公能够接受。 他最在意的是东吴的长远发展和主公的切身利益。 亦有着超高的情商,懂得如何与主公相处。 属于实干家。 孔融则不然,他是文士是腐儒。 他不会给你分析问题,更不会帮你解决问题。 但他有自己的行为标准和道德底线。 非白即黑,泾渭分明! 你为人处世,符合我的标准,我就推崇你。 如果做事不符合我的标准,我就要骂,而且是往死里骂。 什么大局为重,什么人情世故,什么利弊权衡,在孔融眼中皆一文不值。 在他眼中,立场永远是王道。 偏偏人家口才奇佳,名望还高,还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 说的你根本无从辩驳。 孙权被说的是一肚子火。 但到底忍住了没有爆发。 他咬着牙,对孔融说道: “文举先生,孤只为诚心相询,以求先生解惑,先生何以以出言不逊,莫非我孙权对先生有照顾不周之处?” 孔融冷然一笑,傲慢道:“主公非三尺童子,待人接物,岂需问于他人。此事昭然若揭,乃曹操诱公为其所用,以颠覆汉室江山。汝既为人主,竟犹疑不决,反求问于人,岂不谬哉? 吴侯待我属实恩厚,孔融非忘恩负义之人,故言辞激烈,实乃不忍见公踏入歧途,万劫不复也!” “你……” 孙权戟指孔融,忿忿颔首,终复收手:“文举先生,饱读诗书,久负盛名,既尊孤为主公。然经籍所载,便是教先生以此等倨傲之态事主乎?” “当然不是!然……” 孔融负手卓然而立,直视孙权,朗声道:“天下共主,唯当今圣上。今奸佞擅权,朝堂倾危,摇摇欲坠。 主公既承江东之业,当怀汉家之志,兴正义之师,翦除曹贼,方为明主所为 。 若主公与曹贼沆瀣一气,上则有负汉室列祖列宗之灵,下则愧对江东万千黎庶。如此,吾又安能以君为主?” 这番话,即便有很多人心里这样想,但没一个人敢当着主公的面这么说出来。 但偏偏孔融就敢! 而且说得理直气壮,毫无忌惮。 偏偏又与正统思想无半点相悖。 孙权真有种寒心的感觉。 “文举先生啊……” 遂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孙权却不知,孔融实则也以其为贤主,故而剖心沥血,义正言辞相谏。 不然,似对曹操那般,诸事不与论争。 凡君举措皆高唱反调,冷嘲热讽,阴阳怪气,此境方为至苦。 孙权在孔融这里没获得想要的答案,只得回头又去问张昭。 张昭的态度很明确: “主公啊,看到没有,曹操不仅有招降之心,而且态度极为诚恳。 此时主公若改旗易帜,坚决表达拥护曹公之意,联姻之后,再将幼子主动送到许都为质,到时天下大定,您是首屈一指的大功臣,必封侯列爵,永世享荣。” 此前之言,孙权闻之觉得尚可接纳。 然及论及遣质子予曹操为质一事,顿觉心中厌憎,恶感丛生 。 “倘若其平定天下后,曹操蓄谋害我,又当如何?” 张昭呵呵一笑:“天下既定,曹公所患唯心怀异志者耳。主公若于这等关键之时,诚心归附曹公,且主动遣幼子入许都为质,足彰绝无争雄之心。曹公为塞天下悠悠之口,安能不以厚礼相待? 若错失此良机,待曹公平定刘备之后再行归附,彼时,主公手中可恃之筹码,恐远不及当下,望主公明察。” 其实,张昭的话也有一定道理。 但他忽略了一点。 就算曹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自己还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么? 有没有异心? 肯定有! 曹操会怎么想? 不知道。 把自己的命运交给曹操,终究不是理智的选择。 这样的问题,最终还是要去问鲁肃。 “子敬,曹操非执意求娶孤之小妹,却欲以其小女许配于孤,此事当行否?” 在孙权看来,不嫁妹给曹植,但自己却娶了曹操的女儿。 这怎么看都是百利而无一害之举。 鲁肃听了孙权的话,侃侃回道:“主公若娶曹公之女,看似于主公有利,实则不然。 刘备若知此事,必不能安心与我结盟,曹操若攻伐刘备,主公相助掣肘。刘备亦不能安心御敌,曹操方可逐一破之,此为曹操挑拨离间之计也!” 简简单单的一番话,孙权醍醐灌顶。 “如何拒之?” 鲁肃淡然一笑,却摇了摇头:“主公,不要拒,也不要应,先拖下来。” “子敬之意……” “前番吾出使荆州,依礼而行,不出两月,荆州理应遣使回访。待荆使至,吾等便将此事相告。 且言主公实感两难,烦请使臣回禀刘备与诸葛亮,望其代为筹谋良策。” “那诸葛亮若出计,让孤斩了王朗,又当如何?” “刘备前番夺曹仁,夏侯惇,尚且未斩俘而放回。我江东又岂会斩杀来使?这件事我们请教他们,但并不是他们怎么说,我们就一定要这么做。” 孙权看着鲁肃,嘴角露出一抹赞赏的笑意: “孤懂了,既向荆州表达会盟之诚,亦可以此搏会盟之利!” 鲁肃优雅的一拱手:“主公英明!” …… 彼时,刘备依诸葛亮之策,上表举荐张飞为郁林太守。 遂命张飞与庞统统兵南下,会合赖恭、吴巨,共图交州之事。 刘备亦就回访江东一事,与诸葛亮悉心商议,究竟何人出使江东最为适宜。 诸葛亮心中早有定数,所选之人乃荆州别驾伊籍伊机伯。 第139章 孙权召见伊籍,荆州亦献三礼 孙权心中筹算分明,自思既然能从曹操使臣处获诸多裨益。 于刘备使臣前来之时,自当以更倨傲之姿,提更苛之求。 他笃定,刘备决然不敢坐视其与曹操联手。 所以,当孙权得知伊籍抵达江东的消息时,刻意表现出一副不太好相处的样子。 他还特意将曹操送给他的那头猛虎之虎笼置于堂前。 伊籍身姿挺拔,不卑不亢,所带随行,不过二十精锐侍从。 于江东森然林立的铁甲前穿行而过,伊籍面带轻笑,目不斜视半分。 得见孙权坐于高台之上,伊籍躬身相拜。 “荆州别驾,伊籍拜见吴侯?” 孙权忆及此前鲁肃出访荆州,被刘备留于馆舍、久未接见,遂有心为鲁肃出一口恶气。 只见他嘴角微微上扬,轻笑一声,说道:“先生事无道之主,必然很辛苦吧!” 伊籍闻言,亦轻轻一笑,目光坦然望向孙权,从容应道:“不过一拜之礼,实不足为劳。” 孙权一怔,这节目本来是准备给诸葛亮的。 未曾想一个不起眼的伊籍,竟能给他如此丝滑的怼回去。 一口恶气没能出来,反倒碰了一鼻子灰,这令孙权颇为不爽。 但心知此人口才卓绝,不能轻易与之交锋。 “阁下此行可为会盟之事?” 伊籍朗言道:“江东既有会盟之念,荆州循礼,特遣吾前来,以固盟好。” “唉……” 孙权叹了一口气:“先生可知,在你来之前,曹丞相已遣使而来?” 伊籍神色肃然,目光炯炯道:“如此说来,吴侯有意毁盟?做那反复无常之主?” 孙权压了压火气,但还是陪笑道: “孤断断不会行那毁盟之举。然曹操欲嫁女于孤,此乃私人之谊,却令孤颇为踌躇。恰逢先生至此,孤有意请先生为孤谋划一二,此等状况,当何以处之?” 孙权心中早想好了去语。 倘若你让我拒绝,我便拿张飞取夏侯渊从女之事借题发挥。 他总不会真让我娶曹操之女吧! 然而,伊籍的回答是:“此既为吴侯私事,荆州安敢置喙?娶之或拒之,吴侯自决即可,不必询于我等。” “嗯??” 孙权万万没想到,荆州来的使臣竟然一点都不在意这件事。 难道他们真不怕我们江东和曹操联盟么? 而接下来伊籍的解释是这样:“吾家张翼德将军,虽娶夏侯氏为妻,然心存大义,岂会因亲情而误军国大事。深信吴侯亦能洞察是非,以天下大局为念 。” 孙权不自觉的“嘶”了一声,他感觉话题不太好聊下去了。 他转头看看台下罩着巨布的猛虎笼子,决定换一种策略。 “伊籍先生,可知此笼中关为何物?” 伊籍皱皱眉,他嗅到了一股腥臭的猛兽气味,想到江东才俊多亦“猛虎”自居,料想大概率是猛虎。 便说道:“莫非此乃虎也!?” “呵呵!” 孙权朗声一笑:“先生果然聪慧之士。” 遂摆摆手,立刻有侍卫揭开篷布,一只巨虎“嗷”的吼了一声,声音震慑整个府堂。 伊籍心中猛然一惊,但到底没表现出任何胆怯之态。 反而淡然一笑:“此虎何处所得?” 孙权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故作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乃曹操遣使臣而送。” 若为示好而互通使臣,互赠仪物乃常理之事 。 鲁肃出使荆州时,亦带去了大量江东特产。 其实,孙权的意思很明确,曹操欲和我结盟送我这么贵重一个礼物,你刘备也派使臣了,给我带来什么了? 他自然相信刘备肯定不能让使者空手而来,但他亦坚信,刘备无论带来了什么礼物,都比不上曹操的这个礼物有逼格。 的确,刘备命伊籍带来的礼物的确没有这只活的猛虎有逼格。 但伊籍的一句话,差点没让孙权背过气去。 “曹操以斯笼中猛虎赠于吴侯,莫非欲警示吴侯,猛虎虽暴,终难脱其所制之方寸樊笼乎?” 你看看,同样的一件事,不同的人说出来,意思就完全不同了。 孙权运了运气:“然,玄德公未与孤通使之礼乎?” “我主有三礼赠予吴侯。” 孙权一怔,竟然也是三礼? “哪三礼?” “第一礼!”伊籍挥挥手,随行军士卸下担裹。 打开担裹,展开,架起。 孙权脸上挂不住了。 只因此礼若在平日场合拿出来,定然是比较上乘的礼品,孙权不仅不会反感,还会开开心心的笑纳。 然而今时今日,却让孙权感到满心的无语。 这是一张崭新的虎皮。 看得出,人家处理得相当得当。 虎毛纹路清晰漂亮,似用油脂护理过,巨大的虎头双目圆睁,栩栩如生,似仍保有生前的凛凛威风。 坦率而言,这只老虎并没有曹操赠送的那只虎大。 而且是死的。 但就是这样一只剥了皮的死虎,却让刘备的礼物看来,竟比曹操的礼物更加霸气。 诚然,获得死虎的难度远没有获得活虎的难度大。 但它代表了一种觉悟,更是一种态度。 而这态度,不同人解读出来,也意味各异。 难道不也是一种示强宣言么。 而伊籍建言是:“与虎谋皮,必罹虎伤;盟友齐心,共御猛患,虎皮之获,岂患无哉?” 孙权颔首淡笑,伊籍所言不无道理。 “那这第二礼是何物?” “我家主公以车骑将军的身份禀明陛下,举荐吴侯为徐州牧。” 孙权无奈一笑。 这刘备真是把事做绝了。 理论上,刘备的流程一点问题都没有。 想成为州牧,理论上需要朝堂之上位高权重之人上表举荐,陛下一点头,这事就算成了。 那么,刘备身为车骑将军,上个表举荐个人自然算不得多大的事。 但谁都知道,同不同意不是看陛下,而是看曹操是否点头。 所以,曹操要是点头,孙权成了徐州牧,这好人就是刘备当了。 曹操要是不点头,孙权没当上徐州牧,那坏人就是曹操做了。 三方博弈,你来我往,互相坑害,又相互提携。 从来就不是欢喜友善之事。 每一步都看似平淡无奇,可能都埋着极大的政治目的。 孙权明白,也认同玩法和规则。 “这第三礼是何物啊?” 伊籍拱手言道:“乃聘礼也!吾家主公欲与吴主缔结幼亲之缘,恳请吴侯于宗族之中,择幼女送至荆州,许配吾主之子阿斗为童养亲。待其长成,即可完婚。” 第140章 孔融二气孙仲谋,蒯祺归降刘皇叔 孙权听闻这三礼,就一种感觉。 刘备给出的礼品并无太大诚意。 当然,若无曹操的礼物相比较,刘备的三礼还是能拿得出手的。 虎皮与活虎一般,纵有示威之意,也有卖好之心。 三方送礼,谁不是这样呢? 当年孙权送曹操巨象,名曰献象以彰曹公宽仁之德,实际上未尝没有彰显江东实力之故。 巨象在此,你可知我“国力”几何? 曹操非要称出巨象重量,也是带着较劲的意味。 但相较之下,总觉得刘备并没有曹操那么想和自己联盟。 曹操好歹要把女儿嫁过来。 刘备呢? 让你把女儿送过去,给他儿子当童养媳。 这是童养媳么? 未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质子。 诚然,孙权也如曹操一般,为了大业,女儿也未尝不可作为政治筹码。 就算把女儿送过去了,你刘备也要挟不了我。 但,这让孙权有种非常难受的感觉。 怎么说呢? 就好像游走于盟与不盟之的边缘,令人进退维谷,如鲠在喉。 显然,孙权更倾向于联刘抗曹。 但刘备的做法却让他心中颇为不爽。 这回,孙权直接去问鲁肃,鲁肃抚髯长叹:“刘备乃是向我们要质女也。” “哼,就是如此!” 孙权慨然又道:“子敬,孤有种感觉,荆州好像一点也不怕咱们和曹操联盟。都说那诸葛亮有经天纬地之才,难道他就看不出,当今天下大势,唯孙刘联盟方可抗曹?” 鲁肃也长叹一声:“在下也觉得蹊跷。以孔明之才,绝非看不出此节之人。” “那当下该如何?” 鲁肃沉思许久:“今吾江东已向曹操索求合淝、寿春之地,吾料曹操决然难允。主公便可借此为由,拒与曹操结盟。至于刘备一方,吾等可托主公千金尚幼,婉拒其联姻之请。然联盟之事,仍需于他处积极筹谋。可遣诸葛子瑜为使,常与荆州互通往来,维系情谊。” 孙权无奈闭目:“如此说来,刘备如此待孤,孤仍要与之缔盟乎?” 鲁肃淡然一笑:“主公且放宽心。刘备此举,实则亦未失礼数,只是相较曹操,稍逊一筹罢了。以主公当下之势,与刘备结盟是主公成就霸业的唯一途径。” 孙权点点头,他明白。 鲁肃的话是真心为其着想。 “那曹操嫁女之事……” “拖!”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曹操有一天不想嫁女为止。” 孙权思索良久,朝鲁肃点点头:“世言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我有子敬,胜卧龙凤雏多矣!” 鲁肃闻此,又想到庞统已入刘备阵营,不禁喟然长叹,拱手道:“主公过誉,肃不胜感激。方今天下,贤能之士稀缺,若日后再有良机,还望主公万勿错失。” “知道了!”孙权满不在意的应道。 孙权最终按鲁肃之言去做,他的这番做法,又获得了孔融的高度评价。 “我主终非昏聩之徒。能纳忠言,拒谗佞,亦有主见,具几分英睿明达之姿。” 能得到孔融这般评价,孙权心中还是相当高兴的。 前番对孔融的不满也消退了许多。 众所周知,在孔融这等人的口中,世间诸侯,皆愚蠢卑劣之辈。 满篇负面评价中能有一句正面评价,就比世间九成诸侯都强了。 孔融这般说我,那不是就和贤君仁主差不多了? 然而,坏就坏在孙权嘴贱,又好奇问了一句:“依文举之见,孤比之刘备如何啊?” 孔融略作思忖,直言道:“刘皇叔乃当世之雄,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素有高祖之风,英雄之器。 其志存高远,仁德无双,终成一方霸业。 反观主公虽据有江东,乃仗父兄之荫泽,虽得江东国富民强,然较之刘备实逊一筹。 另刘备爱民如子,有救徐州之义举,主公偶有失德,有屠江夏之愆过,主公欲与之争衡,尚需磨砺奋进,广纳贤才,方能有所作为。” 孙权强压火气听完孔融评价,一口老血差点没直接喷出来。 怎么在孔融眼中,刘备竟完美如斯? 这像自己的臣属说的话么? ……孤统御江东,至国富民强,怎么还不如一织席贩履之辈? 但孙权不知道。 孔融并不是在有意刺激他,他只是希望孙权能以刘备为榜样,在德行上日臻完善,做个泽被苍生的仁主。 他为人刚直,对待孙权,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怎么想就怎么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说完了这一席话,孙权第二次,产生了想劈了他的冲动。 但孙权到底还是理智的,他忍住了。 他朝孔融礼貌的笑了笑,表示定会虚心接受。 而后命人送孔融回府。 至此,孙权再遣诸葛瑾入荆,表达了欲与荆州联盟的诚意,同时,也对婉拒曹使的联盟要求。 表示希望曹刘两家有朝一日能够化干戈为玉帛,共为汉室中兴而努力云云…… …… 另一边,赵云与蒯越携一队人马抵达房陵。 房陵太守蒯祺知叔父前来,立刻出城相迎。 当今蒯氏大族,以蒯良为家主。 然蒯良身体不佳,退居幕后,少抛头露面,蒯越便行家主之事。 在那年月,世家大族的族长,对族人有着绝对的权威和掌控力。 蒯祺也不例外。 他的房陵令就是蒯良蒯越兄弟安排的。 虽然现在已荣膺房陵太守,食邑两千石。 但见到蒯越依然无比恭敬。 而得见赵云神姿,蒯祺心中不免震撼。 这便是射曹帅旗,营救文霍二将,解救刘琮蔡氏,又斩杀七十余位曹营战将的赵云赵子龙么? 果然英姿非凡,名不虚传也! 介绍完毕,迎入城中。 “叔父,侄自蒙叔父举荐,得以在这房陵任职,心中感激之情,实难言表。今日叔父不辞辛劳,远道而来,侄欣喜万分,蓬荜生辉。只是不知叔父此番前来,可有要事相商?” 其实,蒯祺已经看出来了。 荆州易主,叔父这是来劝自己归顺皇叔。 蒯越抚髯颔首反问道:“汝当知晓叔父此来何意。” 蒯祺深知叔父之手段,乃恭谨而言:“叔父既已归附刘皇叔,蒯祺自当率此郡上下诚心归顺。” 蒯越微微点头,缓声而言:“嗯,汝本为房陵县令,昔日曹操将此三县升为郡,实乃意在拉拢汝等,以固其势,此中缘由,你当深知。” “侄儿知晓。” 蒯祺再度抱拳,言辞恳切,以表其心:“今幸得叔父主理诸事,又有子龙将军鼎力襄助。申耽、申仪兄弟素非忠义之辈,料想上庸、西城二郡,自当望风而降。” “哎……” 蒯越冷笑着摆摆手:“我不怕他们不降,就怕他们降也!” 第141章 赵云夺二郡,险欲困城中 今之天下大势,曹操视刘备为首要大敌。 故而集重兵于曹刘边境。 而对曹操而言,上庸三郡地缘偏远,若此时攻取,战线将直逼张鲁、刘璋之地。 此举恐令张、刘二人忧惧,势必调兵遣将,据险而御。 如此一来,曹操之兵力,必因分兵应对而无形之中趋于分散,实非善策 。 而上庸三郡实力不强,也不算太弱,攻打要费一番劲力。 留它们在那里,却可以起到一个缓冲的作用。 故而,曹操的做法是安抚。 将原本的三县皆升格为郡,由八百石的县令升格为两千石的太守。 这对三郡长官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蒯越深知这一点。 而三郡之主,房陵太守蒯祺者,乃刘表昔日所委,出身正统,颇具才略,其势偏向荆州一脉。 申耽、申仪兄弟本为地方豪强,他们的上位之路就充满投机性。 初平年间,天下大乱,申耽及其弟申仪依靠宗族势力,聚众数千家,割据上庸及西城两郡自保,依附于割据汉中的张鲁。 但与张鲁关系比较松散,属于割据一方的土皇帝。 自二郡升格之后,论理而言,申氏兄弟已然与张鲁位势相当。此时,他们渐倾心于曹操一方之势力。 毕竟拿人嘴短,曹操为其加官晋爵,申氏兄弟受此恩遇,自当有所偏向。 而像这一对兄弟,谁强就依附谁。 今天投诚,明天倒戈,如墙头野草,实难委以重任。 然而,他们若降,你又不好直言弃用。 否则必为天下人所诟病 故而,蒯越才有不纳降的打算。 “依叔父之见,该当如何?” “汝与申氏兄弟关系如何?” “略有交情,然而不深,互相安好,井河不犯。” 蒯越抚髯点头,问及赵云:“若将军率军去夺,大概几日得归?” 赵云凝思良久,保守的给出了一个答案:“往去之路需时几何,彼时便可得此二郡。” 也就是说,刨除路上的时间,几乎不用时间。 蒯祺闻言,心下一惊,暗忖此语似为吹牛。 然念及赵云于曹营中之壮举,又觉其所言非虚。 蒯越抚髯点头: “其二人恃宗族之力,聚众而据上庸、西城二郡。然根基浅薄,缺诸般阶层之拥护,政略未稳,财用不丰,势单力孤。子龙将军若往,恐兵锋未接,彼等已束甲而降矣……” “那又该当如何?” 蒯越心中筹谋一策,计设鸿门宴,邀二将赴宴。待其至,只需席间掷杯为号。以赵云所部之武勇,取此二人首级,直如屠雏鸡般易也。 换做主公是刘表,他可能真就这么干了。 然此二将,虽非良善之辈,却亦无大恶之行径。 行此毒计,恐非适宜之举。 昔日主公于宴间诛杨奉,乃因其祸乱地方,荼毒百姓。 即便如此,仍遭宵小之徒诟病。 今申耽、申仪之过错,尚不及杨奉,若贸然杀之,主公恐将招致难以预料之恶名。 蒯越思索良久,心生一计: “子龙将军,汝可率军攻打二城,申耽申仪不敌,必然投降。子龙可令二郡出兵,直接攻伐长安。” 赵云闻言,竟开始琢磨从上庸攻打长安的规划。 蒯祺却目瞪口呆,脱口道:“此太过凶险也!” 然而,蒯越呵呵笑道,接下来的话是:“申耽申仪表面依从,心中必然不肯,我料其必断子龙将军军粮,反而向曹操求助。” 蒯祺沉思:“以二将之性,当会如此。” 蒯越捻须,泠然一笑,曰:“若至于此,吾房陵即可发军输粮,襄助子龙将军反攻上庸、房陵。届时再取二郡,便有正当缘由,夺申氏兄弟军政之权。” 赵云闻言,大感佩服。 审视自己还是不够沉稳,以后还是要多向先生学习。 抱拳道:“蒯先生计谋之精妙,赵云佩服。” 蒯越想了想,又道:“若得此二人投降,子龙将军当小心谨慎,切不可于城中过夜。” 赵云点头:“多谢军师提醒,赵云必谨遵军师所言。” 当即领荆州所带两千精兵,直奔上庸房陵。 果然,赵云大军到了西陵。 于城下唤西陵太守出城投降。 申仪纵然心有怯意,然未见敌军之实,也不能说投就投啊! 派下两名战将下城来战赵云,赵云一枪一个,如同补了两个杂兵。 申仪又见赵云身后甲兵精锐、战马雄健,气势沛然,其心胆俱寒,当即于城头高呼将军威猛,旋即下城请降。 他这一降,消息很快传到申耽的耳中。 申耽心道赵云果然是万夫不敌之神将,名不虚传,于是未等赵云抵达上庸,便立刻派使也表示要献城投降。 三郡拿的可谓容易。 然而,对申氏兄弟而言,只要能让我们在这块地盘上继续当土皇帝,归附谁不是归附? 所以,庆迎赵云入上庸城。 赠送金银美女,好酒好菜招待。 可赵云何等人物? 金银不要,美女退回,完全油盐不进。 两兄弟不禁疑惑:“子龙将军,莫非不信我兄弟乎?” 赵云一抱拳,回答的倒是坦率:“人心难测,安敢轻信?” 申耽拍着胸脯表态:“子龙将军且言,如何肯信我兄弟诚心投奔?” 于是,赵云朗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每郡出两千兵马,与我北上攻去长安。” 听闻此言,俩人吓得差点没瘫倒在地。 心道,这赵云莫非疯子么? 长安何等要地? 以上庸西城两郡兵马夺长安,无异于让我兄弟去战吕布。 申耽抱拳,直言自己的顾虑:“长安乃西都要地,上庸势弱,我又无将军之勇,如何能夺?” 赵云坦言:“不须你夺,你只须出兵出粮草。长安自有本将军去夺!” “这……” 如此直截了当的管你要兵马。 你能同意么? 然赵云之意甚明:“汝若不允,吾安能信之?” 这一刻,申耽申仪真想唤刀斧手把赵云砍了。 然而,赵云本身武艺高强,身边又有数位铁甲相护,你砍得了吗? 就算人在你的城中,你也不敢动手啊。 咬咬牙,只好退而求其次。 “不瞒将军,两郡兵马实在不足,将军不妨在城中安住一夜。待我兄弟盘点兵马,明日汇报于将军?” 赵云记得蒯越的话,摇摇头:“待将军明日点兵罢,再做决议,过夜之事,断然不可。” 说着,起身要走。 申耽心知不妙,使了个眼神给了那几个本欲献给赵云的女子。 这几个女人立刻簇拥上去,有的拉赵云的胳膊,有的拽赵云的铠甲,口中嘤嘤燕燕的叫着:“将军别走……” 赵云大怒,身子一晃,震开几个女子。 却还有一女拽着赵云的胳膊不肯放手。 赵云何等力气,挥臂一甩,那女子便被掼飞出去,头部撞于桌角,鲜血直流,登时不省人事。 “哎呀,赵将军杀人啦……” 有人惊呼起来。 第142章 申氏兄弟的阴谋 赵云虽出征沙场,一生斩将杀敌无数。 但对于人畜无害的普通百姓,其实相当仁慈。 在赵云看来,这几个女子虽然看似有水性杨花之嫌,但考虑到可能是穷苦人家的女儿,迫于生计才走上这条路。 到底动了恻隐之心。 赶紧过去,查验鼻息,只见其似受重创,气若游丝。 其余几个女子,吓的战战兢兢,畏缩在一旁。 “姑娘,姑娘……”赵云呼唤了几句。 未有应答,遂命部下: “速着军医,前来医治。” 申耽也被吓了一跳,然而见赵云满面愧意,对这么一个女人如此在意,顿时计上心来。 在这里,要申明一下申氏一族的家族属性和社会定位。 申氏兄弟乃西平豪族出身,聚众千家于上庸起势。 但他们不是士族。 别看兄弟二人官至两千石。 他们也不是。 豪族和士族虽有着相似的属性,却也有着根本的区别。 豪族是以强大的经济实力和地方势力作为基础,通过与地方官员或各方势力的勾结或博弈,大规模的兼并和掠夺,掌握了大量土地和经营资源,成为地方上的大地主。 用现代的话说,更像是利用国家政策的疏漏,掠夺国家资源和百姓财富的初代资本家。 哪怕家主身为高官,但也改变不了底蕴低于士族的现实。 而士族,有一部分为豪族出身。 这些豪族通过一代一代的传承,不断强化其文化和政治上的优势,进一步巩固了自身的社会地位,形成了更为森严的门第等级体系和独特的家族文化标识。 到那时,也就真正的进化成了士族! 然而,更多的士族是以文化传承和门第阀阅为根基,通过对文化和政治资源的垄断,形成了一个具有高度排他性和自我延续性的社会阶层。 士族家族往往世代研习经学等学问,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和家学传统。 他们通过累世为官,在朝廷中建立起了较高的门第声望,形成了独特的门第观念和社会地位。 为什么要在这里说这个? 因为意味着,豪族在处理问题的时候,有着和士族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与行为逻辑。 士族好歹在乎名声,寻求盛誉,豪族则巧取豪夺,贪婪无度,毫无底线。 对待善良的百姓,对待廉洁的官员,对待本分的商贾,他们自有一套摧折之术,让你苦不堪言,颓然俯首。 申耽认为,赵云就是这样的官员。 你看他虽然厉害,但有着极高的道德水准和声誉洁癖。 这样的人,最容易拿捏。 当即上前一步,故作无奈的哭诉:“哎呀,子龙将军,你怎么如此暴虐,害媚儿姑娘如此!” 赵云心中确有愧意,他实不希望无辜女子死于己手。 在他看来,自己的名声可以有污点,却不能让主公因此蒙羞。 他叹了一口气:“我实非故意,已命军医入城医治。” 又转头,朝申耽冷然一哼:“汝实不该以此道待我!” 申耽面带苦色:“谁能想到如此啊!怪我,怪我也……子龙将军,那你也不能将其摔死于此啊!” 赵云也无奈:“军营路远,还望申将军去请医官。” “好,好吧!” 到此时,赵云就真不好离开了。 他明白,若是离去,愈是百口莫辩,不知道传出去的又会是怎样一个版本。 他不是忘记了蒯越的忠告。 而是此时此刻,为了主公,他别无选择。 他必须要自己把这个问题处理完善。 然而,左等右等,城外驻军十里之外,军医哪能那么快赶到? 眼见女子性命垂危,便说道:“申将军,你这上庸城,不会连个医官都没有吧。” “有,有,已去请矣!” 然而,待医者赶至,却喟然摇头,言女子已无力回天。 “赵将军,你看这……” 赵云长叹一声:“此事我有主张,女子父母亲眷何在?” 申仪回答道:“城外安住,我这就去请。” 申耽借尿遁出门,嘱咐其弟: “赵云妇人之仁,今夜必被我留于此地。汝差心腹,扮作媚儿老父老母,另寻青壮男女若干,扮作兄弟姐妹,向赵云哭喊要人。 记着,哭得越大声越好,最好让全城百姓都听见。 然后紧闭城门,号召家将皆着百姓服饰,佯作激愤之态,围堵纠缠,作难赵云。 为兄自会派人到许都,请告知曹公出兵协助。” 申仪一抱拳:“兄长妙计,赵云一世英名,必毁于此!” 转念又一想:“可许都路远,曹公又尚在樊城,安能相救?” “哼哼!” 申耽抚髯冷笑一声:“非得曹公相救,乃以折赵云之功投曹,必得重赏。” “赵云勇猛,如何能折?” “到时,便惹民愤,使家将以百姓身份去杀赵云,赵云若出手,必得滥杀无辜之罪名,赵云若不出手,岂不必为我所擒杀?” 说到此,申耽呵呵一笑,继续道: “而我观赵云之性,必不忍伤及无辜,宁舍自身,亦不使百姓受戮也。岂能活着逃出上庸?” 申仪感慨抱拳:“兄长之才,绝伦逸群,天下第一!” “休得谀辞奉承!此事关系重大,所选之人务必稳妥可靠,万不可令赵云察觉丝毫破绽! “愚弟明白!” 兄弟俩相视而笑,更去筹备。 人际龃龉、纷争之事,世间屡见不鲜 。 如果想诚心解决,天大的干戈也能化为玉帛。 如若想诚心作难,一碗凉粉也能要了一个英雄豪杰的命。 然而,他们却忽略了一点…… 赵云为人正直,刚正不阿,又讲道理。 看起来的确像易被人拿捏的那种人。 然而,赵云又是刘备麾下的募兵练兵之将。 无论你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还是狡黠狠辣的山贼悍匪,又或是桀骜不驯的绿林豪强,都被赵云治理得服服帖帖。 一个常尸山血海间往来,生死绝境中穿梭的将军,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没见过? 你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英雄豪杰”,本身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第143章 上庸城,深夜遇民作难 诚然,赵云心里的确是很难受。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得知那个叫裴元绍抢马贼乃是周仓一个山寨的好友。 自己当时不了解状况,刺了周仓三枪,又一枪将那个裴元绍刺死。 回头周仓不仅没有怨恨,反而以礼相待。 这让赵云颇为愧疚,待周仓也如同待自己的兄弟。 今时今日,得知此女被自己一甩,头撞案角,竟无命在,自然也觉得痛心无比。 然而,他愧疚归愧疚,心痛归心痛。 却也觉得此事有蹊跷。 赵云为人处事,一板一眼,循规蹈矩,但并不代表着他不懂得什么叫人情世故。 相反,他虽出身平凡,但跟着刘备久在上层社会打拼,自深谙于此道。 你说赵云不懂人情世故。 不如说,你不懂赵云的人情世故。 在赵云看来,能维持住自己不懂人情世故的人设,本就是一种人情世故。 因为只有不懂人情世故,才能不被懂人情世故的那群人所左右,才能专心专注,更好的发挥自己所长,为主公效力。 所以,当赵云与申氏兄弟见面时,很容易就看出了两兄弟的脾性。 眼神闪烁,见风使舵,笑容虚浮,实乃墙头草本色。 这样的人,你如果真心想依附于你,一定会竭尽所能的讨好你。 起初,两兄弟表现得不错。 鞍前马后,百般逢迎,面面俱到,真如迎接尊主一般。 然而,在赵云误伤此女之后,一切就都不同了。 按照赵云对此事的理解,二人若诚心归附,既见此事,必然想尽办法帮忙摆平,尽可能将影响减得越小越好,就如周仓那般。 然而,这两兄弟的做法显然不是。 他们不仅将罪过往自己身上推,似乎还在扩大这件事的影响力。 比如,去请医官,足足请了一个多时辰。 导致此女子伤情不治。 这可不是一郡太守的力度。 念及于此,赵云神色骤凛,即刻传令全军,皆执利刃,严阵以待。 他这次本携铁甲军卒二十人入城,有一人被派出寻军医,尚未归来,现只有十九部下。 但每一个都是随他身经百战的精卒。 忠诚度和战斗力都没的说。 随后,赵云立刻将医官拿下,命其守着女子尸首,等着家人来领认。 申耽不解,问道:“将军,这是何故?” 赵云冷然道:“此医官拖延至此,方未能救得这位姑娘性命。其殒命之由,有你我之故,亦有他般缘由。待其亲眷抵近,众人齐聚之时,方好分说清楚。” 这话说出,不仅把医官留下了,还让申耽不便离开。 不过申耽也不怕。 那些人群演都是自己的人,怎么可能帮着赵云说话。 他陪笑坐在赵云身旁:“好,好,我就陪着赵将军。” 是夜已深,赵云持剑闭目,坐于案上休养。 申耽凝视许久,料想赵云恐是睡了,便悄悄起身。 还未等迈步,便听赵云闭目言道:“将军此去何为?” “乃……乃去茅房。” 赵云睁开眼:“正巧,我也去茅房。请将军引路。” 申耽无奈,只好与赵云同去。 一泡尿撒完,申耽陪笑道:“将军,我家中有事,可否……回家处理……” 赵云心知他要尿遁:“不可!” “这为何啊?” “我遣密探打探,闻今夜城中动乱,恐有贼人欲混迹于此女家眷间,以谋害本将军。” “啊?”申耽诧异:“将军休要乱说,我怎不知此事?” “哼!想来必是汝所安插之人!” “啊?冤枉啊!”申耽大惊,反驳道:“将军乃是德高望重之将,怎无端冤枉好人?” “哎!”赵云拉着他的手,眉目凛然道:“既如此,将军与我共守此夜,方得证明清白。若是冤枉将军,明日赵云必叩头请罪!” 赵云的每一句话说的都很耿直,该怀疑就怀疑,搞得你无从推诿。 不过,申耽也非善茬。 他想:正好,我指派之人自会向着我说话,到时有我见证,反倒让你赵云无话可说。 于是,安坐在赵云身旁。 果然,夜至亥时,女孩家眷真就来了。 好家伙,这还不是小门小户,一家子来了上百口,都拿着爬犁粪叉锄头棍棒等物。 一进府堂,侍卫阻拦不得,竟一哄而入。 为首老头老妇大哭:“我的女儿啊……” 亦有几名青壮冲在前面,大叫:“谁害我姐!谁害我姐?” “是不是那赵云!” “叫赵云出来说话!” 赵云侍卫立刻横戟于前,拦住了这些“百姓”。 别看府中侍卫拦他们不得,但面对赵云为数不多的侍卫,他们还真不敢硬闯。 赵云冷然看着这些人,虽然穿着百姓衣衫,但大多身材粗壮,尤其是那些年轻人,身材高大魁梧,臂膀多有肌肉,显然是吃军粮长大的。 就算那些妇人,也都不矮不瘦,撸起袖子,露出壮实的胳膊。 这样的大家庭,不说富贵,至少家境不愁,又怎会让女儿去做那淫娼之事? 就算做了,亦为家中之耻,又怎会如此珍视? 赵云跟随刘备,惩恶扬善,除暴安良的事做了不少。 贫苦百姓多有枉死横难,很多人纵然委屈,也没有胆量去和官军作对。 就算赵云阵斩的两个将军,家眷都没胆量找赵云问罪。 现在这些百姓,因为一个妓女枉死,却要找赵云偿命,这不是身后有人指使,谁能相信? 赵云冷然看了申耽一眼,申耽回了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赵云点点头,站起身。 而随着赵云的站起,一股莫名的杀气隐隐蒸腾出来: “我便是常山赵云赵子龙!” 刚才叫嚣的“百姓”竟沉寂下来,良久,一魁梧大汉大怒:“汝为何要害吾妹?” “汝是其兄?” “正是!” 赵云道了一声:“许其进来。” 一名军士立起长戟,给那人留出一个“入口”。 那人反倒迟疑了。 但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申耽,还是走了进来。 “赵云,你还有何话可说?” 赵云神色骤凛,冷然道:“汝既是其兄长,不思手足之义,缘何使妹沦娼妇?” 一句反问,问得那人一怔。 “既……既为娼妇,也不能说杀就杀啊!对不对!” 身后的人又跟着喊起来,但显然没有一开始有气魄了。 “汝以何为生?” “务农!如何?” 赵云探手一撕,撕开那人衣襟,竟露出了锦缎内衬,那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第144章 蒯越搬救兵,赵云得上庸 自那伙人擅入府邸,赵云便已勘破其身份。 他深知,这些人中定混有军卒亦有百姓。 若容这些人一拥而上,局面恐难以掌控。 于是,赵云假意与之理论,只允一人入内,又刻意刁难,意在诱其破绽,以迫其露出马脚。 “汝身着锦衬,腹胸皮肉白净,哪像务农之人?” 赵云抓着他的领子,轻轻一掣,便站立不稳。 赵云冷然道:“我早有耳闻,今夜有贼人混入,欲加害于本将军。说,汝受何人指使!?” 短短的一番话,使赵云具备了无限反制的理由。 那人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又仿若无意地朝申耽处瞥去,神色间难掩惊惶,似是眼前局势与预先谋划大相径庭。 此刻,申耽已知赵云已破其计,只想逃离此处。 依靠府外的兵力,围杀赵云于城中。 故而悄悄退后,欲趁乱遁走。 赵云拔剑飞掷,青釭剑半没木梁,刃距申耽鼻尖只在毫厘。 月光如水,光滑如镜的剑刃映出申耽一张惊恐无比表情。 “再敢逃离半步,汝命休矣!” “是……” 申耽嘴上说是,却眼光一转,竟去拔赵云的宝剑。 而被赵云所制之人,见赵云丢弃了配剑,正是大好机会。 于是又壮起胆色,从身后掏出一把匕首,直刺赵云手臂臂窝之处。 那里无铠甲覆盖。 他并没打算一招杀死赵云,只期望拖住赵云,给身后的同伴创造机会。 他也是一员骁勇战将。 他坚信,手头没有利器的赵云就算厉害,也不可能瞬秒于他。 他出手狠辣,动作快如闪电,便是赵云也不及反应。 你看,刃尖马上就要刺入赵云臂了,赵云竟没有任何反制动作。 可就在刃尖要刺入赵云衣袖的时候,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从腹部袭来,然后他的身体飞了出去。 刹那间,五脏六腑皆被那股巨力撞碎。 那人看着赵云,视角被鲜血染红,剧痛袭来,又瞬间消去。 那人两腿一蹬,气绝身亡。 赵云衣袖,仅被划开一道不足一寸的小口。 这一切,仅在转瞬之间。 假如,汝遗一物,旋即俯身欲拾,未及取物,此事已然结束。 众“家眷”皆鸦雀无声。 他们不理解。 如此强大壮硕的汉子,怎么竟被赵云一脚踹死了。 这一下就把所有人镇住了。 赵云缓缓回过头,申耽还在拔着赵云没入木棱半截的宝剑,饶是他用尽全身力气,也未能将宝剑拔出分毫。 见赵云回头,慌忙住手。 “赵……赵将军……” “汝此何为?” “我……我欲拔剑还与赵将军。” 赵云趋步向前,探手而出,恰似自筷笼取箸般,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剑拔出,旋即收入鞘中。 申耽目瞪口呆。 “我说有贼随乡民入府,今所见之,果然如此?” 都拿匕首去刺赵云了,那不是此刻是什么? 这时候申耽敢否认么,能否认么? “是,是……” 赵云使个眼色,立刻有两个侍卫按住申耽。 赵云朗声而言: “众乡亲,今所见之,果有贼人藏于人群之中,若非同党,即刻抱首趴伏于地,手背于身后,站立不伏者,手置身下者,皆以贼党论处!格杀勿论!” 本来嘛,为了保证声讨队伍的合理性,跟随而来的除了上庸的精卒卫士,还混有大量恶妇娼妓。 她们与豪族打手狼狈,鱼肉百姓,驾轻就熟。 然赵云周身与生俱来的肃杀之气,其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况且,太守都被赵云挟制于此,哪还敢再和赵云讲道理? 诸多女子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多喘半分,互相望了望,皆趴伏于地,双手背于身后。 虽仍有众多男子犹豫不决,却已然被赵云分化。 “众兄弟听令!” “嚯!” “随我杀将出去,直擒贼首!” “喏!” …… 另一边,赵云大部队兵马驻扎城外。 他派出的卫兵出城回营去请军医。 然而,等回往城中救人之时,却只见大门紧闭,呼叫不开。 心知大事不妙,立刻回去向蒯越蒯祺汇报。 结果未行半路,却遇一队兵马趁夜疾行。 见队头大旗一个“蒯”字,遂知是蒯越蒯祺运粮接应之军。 赶忙向蒯越汇报,蒯越听那卫兵汇报完毕,脸色变得煞白,随即问道:“汝确信子龙将军入夜前未得出城?” “确信!” 蒯越神色忧急道:“我曾叮嘱,其入夜前不得滞留于城中。他怎不听?” 卫兵当即将赵云掼飞女子,被申耽滞留之事说与蒯越。 “子龙将军带多少兵马于上庸城中?” “十九人,算赵将军,一共二十人!” “哎呀!” 蒯越听罢,扼腕长叹,心痛不已。 蒯祺遂问道:“叔父,何事如此惊慌?” 蒯越声音都变了:“子龙将军不听我言,恐……恐毁于上庸城中!” 蒯祺也惊了,他深知赵云在刘备心中的地位。 如此重将,若毁于上庸,我等恐难辞其咎。 “叔父,现在怎么办?” 蒯越沉吟思索: “上庸城拥兵数千,精锐逾千。若加为难,子龙虽勇,亦难破重困也。” 蒯祺急切颔首:“叔父所言有理。当下又该如何?” 蒯越缓了缓神,继续道:“我料申耽兄弟不敢害之,恐将生擒,以做通曹之礼。 贤侄速归房陵,再调兵马良将来援。 待援军至,合赵云所部与现有兵马,断曹军增援之路,再对申氏兄弟许以利好,诱逼其交出子龙将军。” 蒯祺一抱拳:“侄儿明白!” 蒯越遂集合现有兵马,进驻于上庸东面小路,然后派出使者,寻入城之法,以求和申耽申仪兄弟联络。 然而,蒯越是不可能联系到申耽申仪兄弟了。 此时此刻,二人皆被赵云缚于囚牢之中。 关键在于赵云亦忧麾下可用兵卒寡少。 若再分出一小队出城联络,一旦遭敌围困剿杀,局面便不堪设想。 想来想去,未有以此兄弟二人为质,一并带出城外。 一旦与自己部队汇合,那就好说了。 不,也不好说。 赵云谨小慎微。 他担心申耽、申仪或许只是台前傀儡,幕后或另有其人掌控上庸局势。 若再度出城,对方重新组织兵马防守,虽不足为惧,却耗时耗力,又免不了一番纠缠。 思来想去,赵云终是想出个两全之策。 他亲自押解申耽、申仪兄弟,传令上庸军卒,皆双手捧着战甲,兵器横置于甲上,依次列队,缓缓出城。 第145章 赵云携降出城,房陵众将观碎 蒯越心中忧思如焚,此乃主公交予他的首个重任,断不容有丝毫差池。 未料伊始,便致使赵云困于上庸城中。 他满心懊悔,当初不该让赵云独自行动,若自己当时随侍子龙将军身侧,又怎会令其深陷这般险厄之境? 当下没别的办法,只能让部队严阵以待,以应对申耽申仪的狡诈之变。 可从晚上等到天亮,也未见城中有半点消息。 问及值巡斥候,其整夜于城外巡听,答曰:“子夜之时,城中倒是有些有动乱之声,至寅时止歇,再无动静。” 蒯越心彻底凉了。 子龙将军到底和申氏兄弟起了冲突。 结果如何,不难猜测。 而众房陵部将,听闻此事,也都暗暗叹息,无奈摇头。 赵云将军,恐凶多吉少也! 很快,天已大亮,按照往时,城中大门早已开启,以便百姓客商往来。 今天却没有。 显然,申氏兄弟已令城中戒严,以防人援救赵云。 蒯越心想,就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欲命弓箭手射书于城中,以规劝申氏兄弟冷静,莫要伤害子龙将军。 然而,第一箭还未射出,城门竟然开了。 这令蒯越颇为意外,当即安排军使,欲入城带话给申氏兄弟。 然后,就见大队兵马缓缓涌出。 蒯越一怔,心道莫非申氏兄弟欲出城决战? 当即欲下令整军列阵。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上庸兵马虽然列队涌出,但皆不着铠甲,而是将铠甲捧于胸前,兵器置于甲上。 这哪里是出城交战,这明明是战俘出城投降。 向谁投降? 接着,蒯越又注意到,为首两骑马之人乃是赵云侍卫。 皆身着铠甲,手执长枪,指挥着队伍缓缓前行。 那感觉,就好像押解着战俘一般。 蒯越大惑,当即亲率卫队与之联络。 “子龙将军可在城中?” 两名军士见是蒯越,有一人继续领兵前行,另一人下马见礼。 “参见军师!” “我问你,子龙将军可在城中。” “尚在城中,还未出城。” “还未出城?这……” 蒯越纳闷:“子龙将军并未被申耽所擒?” 那侍卫亦随赵云南征北战累年,乃其麾下精锐之士,素对赵云崇敬有加。 闻听此言,心中大为不悦,朗声道:“军师所言,差之远矣。吾家将军英勇盖世,举世无双,岂会被这等宵小贼寇所擒?” “这么说,子龙将军安好?” “自是安好,军师无需挂怀。唯有我家将军降伏他们之理,他们岂有能耐擒住我家将军?” “这……” 蒯越傻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侍卫见蒯越再无他问,旋即飞身上马,双手抱拳行礼道:“赵将军有令,命我等率此部与队营会合。实难在此与军师长谈,还望军师恕罪。” 说完,又去前头领队了。 蒯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赶紧命人叫住侍卫:“无须他处,队营已被我安置于此。” 于是,命大部队接管降卒。 这倒是挺好,省却了长徙他处的时间。 又过二三百人,复有两名侍卫自队列左右步出。 未几,再行二三百人,亦有两名侍卫同时现身。 上庸降卒颇为驯顺,皆恭谨地持着战甲武器,规规矩矩地随大部队前行。 非但蒯越惊愕不已,连先前抵达的房陵诸将见此情此景,亦皆瞠目结舌,只觉头皮发麻,三观尽碎。 他们实在理解不了,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终于,赵云现身了。 在两千人大队伍的最后。 他整装束甲,骑着雪白的战马手握着闪亮的钢枪,和一名侍卫押解着两人。 正是申耽申仪两兄弟。 蒯越如梦方醒,赶忙带房陵众偏将去见赵云。 赵云见乃蒯越,且率一队自家兵马,心内紧绷之弦,仿若巨石落地,顿然松懈。 当即命部下押缚二人,然后下马见礼。 “军师!” 蒯越上前两步,上下打量赵云半晌:“子龙将军,可遇凶险否?” 赵云回想在城中所遭遇,坦言道:“军师,城中甚险,我几近命丧险地也!” “啊?” 蒯越心下疑惑,按情理推之,赵云此行理当遭遇九死一生之凶险。 然观其此刻模样,却又不似历经危厄之人。 然子龙为人,向来正直无欺,断非无端妄言者,却又坚称自己险象环生。 这到底怎么回事? 饶是蒯越聪明绝顶,也想不明白。 他想到了那报信侍卫的话。 “子龙,那申氏兄弟可是故意以那女子之死留你于城中?” 赵云抱拳道:“先生神机妙算,真如此也,我担心贸然离去有损主公名声,不得已滞留于城中!” “既如此,那他可以军卒伪装乡民,为难于你?” 赵云叹气:“确实如此啊!” “那子龙将军如何应之?” “我只杀一将,震慑百姓,遂令其余百姓伏地,将其余贼人斩杀。” 将其余贼人斩杀? 有一房陵将军不解问之:“敢问子龙将军,贼人有多少?” 赵云老老实实回答:“大概……一百有余。” “那子龙将军,算上你,才只有二十人也?” 那将军虽未言明,但意思很明显:汝仅二十人,何以能诛杀百余人众? 想让赵云解答一下。 但在赵云看来,这是很合情合理又符合逻辑之事,貌似不值得解答。 “愧不听军师所言,当初多带些兵马入城好了。” 蒯越的关注点显然不是这个。 “子龙将军,汝纵然可杀出府邸,外面可遇敌军相伏!” 在蒯越看来,面对敌方的正规军,才是最为凶险之事。 “是有敌军,不下千人!” “可是以此兄弟其中一人为质,逼其就范?” 一提此事,赵云就满肚子火: “此二人虽称兄弟,然真逢险难,竟全然不顾。吾本意以申耽为人质,迫使申仪归降,岂料此人竟下令,全然不顾其兄生死,欲将我等众人尽皆诛杀。军师且看,世间能有此无情兄弟也?” 房陵将军皆懵然对视,一人问道:“那……子龙将军如何做?” 赵云摇头叹气:“彼时险难,我无奈之下,只有率队冲出,杀散贼军,擒获申仪,并以此二兄弟为质,方得贼军皆降。” “将军可……可只有二十人啊!” 赵云点点头:“故而,不敢于城中久留,遂押解城中精卒出城收编。” 仍有房陵将官不信。 他们实在不能理解,在人家的底盘上,二十人能杀散千人精卒,并生擒主将。 就算你赵云勇武,这件事是真的,那也应该是恶战一场。 一将官抚髯冷笑:“既如此,子龙将军可于城中恶战?” 赵云坦言:“当然是恶战。” 那将撇嘴摇摇头:“既是恶战,子龙将军可有伤处?” 赵云随即亮出臂窝衣服的破损之处,心痛叹息道:“防备不及,至此衣被利器所伤。” 这衣服是刘备送给他的,他自然珍惜无比。 在赵云看来,他宁可自己受点伤,也不忍这件衣服破损。 所以非常非常心疼。 但在房陵众将看来,赵云已把逼装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 第146章 上庸事毕,喜讯传来 纵是赵子龙单骑闯曹营,勇名已传遍五湖四海,纵是亲耳得闻其以二十骑之力,力破一郡之城池,然房陵诸官员终是难以尽信。 因为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太多。 直至随赵云、蒯越入城,与上庸归降众人一同收敛死伤军卒,他们才惊觉,赵云的每一句话,竟无半分掺假。 一瞬间,众人对赵云的敬慕臻于极致。 这也让他们有了这样一种感觉,人家要光复大汉真不是随便说说,人家是真有这样的实力。 然而,还有一些问题没有解决。 申氏盘踞上庸西城多年,根基深固,余党众多,城中主要行业皆有其身影。 这些人与上庸西城的经济民生盘根错节,虽不敢公然作对,却因心有不甘,常暗中散布谣言。 譬如,赵云不过是误伤了一名娼女,可经有心之人添油加醋,在众多百姓口中竟传成了故意残害良家女子。 再譬如,赵云携大军入城,本是为了安抚百姓、稳定局势,却被传成军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虎狼之众。 百姓们在谣言蛊惑下,人心惶惶,妄图对赵云和他的军队产生了恐惧与误解。 而当百姓发现赵云部队秋毫无犯,纪律严明之时,他们又开始散播,乃做戏耳,目的在于拉拢民众,骗取民心,待站稳脚跟,便会露出真面目,行苛政害抿之事。 而申氏余党则躲在暗处,妄图借民众的不满来动摇赵云的统治根基。 诚然,上庸三郡内部乱象丛生,长期以来,申氏一族在当地盘根错节,其党羽在各个领域兴风作浪,致使治安混乱,商业秩序崩坏,民众苦不堪言。 盗窃、敲诈等恶行 屡见不鲜,市场上强买强卖现象亦比比皆是。 即便申氏兄弟倒台了,但这些现象还在。 他们将百姓和自己裹挟在一起,妄图让赵云难以实施针对性的举措。 赵云和蒯越都希望实施严苛律法,对诸般乱象予以约束,以保证城中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亦为将来为兴汉大业带来稳定的税收和兵源。 对此,赵云一筹莫展。 毕竟带兵打仗咱是行家里手,治理郡县却不是科班出身。 于是问计于蒯越。 蒯越呵呵一笑:“不过疥癣之疾,有何难哉?我有三计,可解此道。” 赵云抱拳道:“请先生教我!” 蒯越收起笑容,沉吟道:“吾详查上庸县籍,遍访清苦黎庶。 昔日,此地商业井然,申氏兄弟至后,行诡谲商术,倾轧诸多商铺,使之闭歇。 又豢养家丁,肆行强买强卖,聚敛巨财。 至今,本地尚有不少曾遭挤兑之商户,苦苦支撑,艰难度日。 将军可查封申府资财,以将军之名,扶持本土商贾。 既以峻法约之,使其不敢逾矩;又施惠利予之,令其得享利好。 如此,则本土商户必竭诚拥戴。 百姓亦能由此体悟严苛律法之善,知此乃拨乱反正、造福一方之举也。” 赵云沉思点头:“军师此计甚妙,赵云受益匪浅。” “其二,至于申氏余孽为乱,可开府设堂,颁令鼓励民众举告。凡所告之事,经查确凿,将被举告者收监鞫问,对举告之人即时赏赐。” 赵云沉吟道:“可万一……有人为领赏金,故意陷害又当如何?” 蒯越摆手而笑道:“无妨,上庸之地,申氏族系分明,余党类清,是否为申氏余党一查便知,非申氏党羽轻罚或者不罚,申氏族人严判或者重判,自可震慑群邪,整饬乱局。” “这……未免不妥吧。” “非常之时,自用非常之法。此道一出,不出三个月,申氏党羽必逃离上庸,便是有留在此地者,亦畏威怀德,收敛恶行。将军方可执行新政,以安三郡百姓。” 赵云颔首抱拳:“就依军师!那这第三点……” 蒯越负手,仪态闲雅而言:“欲治郡县且臻于安妥者,百姓与士绅之拥戴,二者缺一不可。将军施严苛律法,然亦需减免赋税,三郡之士绅,尤当悉心维护,予其安稳之发展境遇。” “可是,赵云不通此道。” “无妨,在下愿代将军折冲樽俎,周旋联络。” 赵云大喜,赶紧拱手而拜:“多谢军师!” 心下不禁喟叹,往昔皆以为刘景升得以单骑入荆州,全赖蔡氏之力襄助,殊不知蒯氏一族才是真正的幕后砥柱。 当即按蒯越之言,一一施行。 另修书一封,快马呈于主公刘备,将上庸、房陵、西城三郡所遇诸般事宜,事无巨细,一一禀明。 …… 刘备接到信后,心下大喜。 与诸葛亮商议后,回家中又告知刘禅。 阿斗闻之亦欣喜若狂:“哎呀父亲,这下上庸保住了,即便荆州出了事,也能迅速回援以保大局无失。” 于其而言,有子龙叔父镇戍此地,长兄与二叔皆可不致遭此横祸,性命无虞 。 刘备也感慨道:“子龙昔闯曹营,今突上庸,真浑身是胆也!” 阿斗感慨心疼:“前世,子龙叔父携吾于曹操大军阵中七进七出。今虽避过前祸,却仍逢二险。” 听闻此言,刘备也不禁担忧起来:“前世今生有所异也,所临险难,亦多有不同。今后之路,不可不小心谨慎也。我想以子龙为上庸太守,蒯越为西城太守。你看如何?” “很好!” 阿斗点点头:“父亲今生能有谨慎心境,阿斗心中甚是安心。” 刘备又笑了笑:“不过,子龙能和蒯先生如此默契,也的确是我未曾想到!” “还真是!” 阿斗也思索了一会:“子龙叔父为人端方正直,行事多循规蹈矩,于某些事上不知通变。而蒯越素有才名,昔年助刘景升单骑定荆州,处事之法高妙非常,恰可补子龙叔父之短。” 刘备慨然点头:“此皆孔明之意也。” 阿斗喟然道:“前世,相父未得此贤才襄助,若得之,安会六出祁山而功败垂成?” 刘备心怀愧疚,闭目长叹:“乃吾刘备无能,未为丞相遗下诸多可用贤才,致使大业维艰矣……” 见刘备羞愧,刘禅更羞愧了。 毕竟大业是父亲打下来的,却是在自己的手里丢的。 “父亲也不必过多自责。前世咱们都未能尽美,今生务必要功成业就,不枉相父之夙愿。” 刘备轻抚阿斗的脑瓜,赞赏道:“孩儿啊,汝言甚善!” 父子二人,一人有帝王之往,一人有帝王之志。 却在此时,都想着自己的丞相能够得偿所愿! 第147章 刘备的顾虑,夫人的表态 而这时,刘备又想到一件事。 也是思虑很久的一件事。 那就是关于阿斗的未来。 于刘备而言,此前世归来之子,为大业带来转机,又早迎孔明。实乃其兴复汉室之股肱大助。 没什么可说的,今后自己百年,大业必然要全权交给这个儿子。 然而,毕竟他是妾室甘夫人所生。 虽然甘夫人常行主母之事,但毕竟是妾室,她生的儿子理论上不是嫡子。 糜夫人若不生孩子还好,糜夫人得以生子,那才是嫡子。 到时候,恐又添一番烦恼。 那弃之不宠? 让其不得生子? 刘备想到糜夫人那张率真而雍华的俏脸,既觉心疼,又觉不妥。 其无过失,安能弃黜? 当然,他可以依靠自己的威望和权势坚持自己的意见,但必定会让糜氏一族有所怨隙。 毕竟,在徐州之时,人家糜氏可是倾尽全力在支持他。 当下,唯有这一个办法了。 “阿斗,为父想和你商量一下,让你转记在你糜娘那里,你看如何?” 闻听此言,阿斗一怔:“为……为何啊?” 阿斗虽然当过一世帝王,但很多时候,思考问题比较简单。 一时间不明白父亲为何要这么做。 刘备淡然一笑:“怎么,你与糜娘不亲?” “非也,我与糜娘如和亲娘一般。我娘也与糜娘情同姐妹,正因如此,孩儿觉得无此必要啊!” “孩儿啊!” 刘备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听你而言,前世你糜娘于长坂坡殒命,未能为为父留得一儿半女。为父不想亏待于她,又不想再以他人为嗣……” “哦,原是如此。” 阿斗即便单纯,也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作为一个政治家,婚姻的意义,从来就不是生儿育女那么简单。 诸如缔结战略同盟,稳固家族势力,扩充领地资源,借联姻壮大自身声威,以达纵横捭阖之目的。 当然,若处理不好,也会导致家庭内乱,隐患横生。 而为了保住最欣赏儿子的嫡子地位,通常会选择记正妻名下。 如此一来,正妻便为嫡母,再生小儿,也不会再对嫡长子的地位造成威胁。 当然,也有主母后生小儿,想立小儿为主之事。 但势必遭逢多方梗阻,背负身后骂名,终而往往溃败涂地。 那这么做,是不是对生母不公? 其实也不是。 这对于生母来说,也是百利无害之事。 生母本须直面亲子与主母嫡子相竞,竞而胜之,尤其艰难,偶然胜之,尚算顺遂; 若竟落败,则母子俱陷身于为人构陷迫害之境。 而将儿子记名在主母之下,则没有这个担忧。 亲儿必然是未来家主。 身为家主之生母,地位仅次于嫡母,远高于其他妾室。 亦不会受到嫡母迫害,大多时侯关系甚洽。 当然,也有生母被主母迫害之事,但回头儿子主事之际,也会替生母报仇解恨。 远好过母亲被主母迫害,儿子再被兄弟戕杀。 当然,以甘糜二位夫人的感情,当不会出现此类之事。 然刘备念及背后家族与社稷之安,必当于萌芽之际,殄灭祸乱之端倪。 这也是刘备想让阿斗记在糜夫人名下的原因。 然而,阿斗却有自己的想法,他看着刘备,很认真道:“父亲,孩儿待糜娘,如待母亲。然却无此必要,父亲若和糜娘有了儿子。父亲便立他为嗣子,阿斗绝无怨言。” “这……” 刘备很诧异:“阿斗吾儿,汝重生于此,携前世之讯,实乃上天降赐吾之麒麟儿。为父岂会复立他子?” “无妨无妨!” 阿斗一脸率真:“阿斗才疏德薄,驽钝无谋,实难担重任。父王若获他子,其才具必胜于儿,必能于大业有成之际,展鲲鹏之姿。彼时,儿愿安心退居,做一逍遥郡王,如此岂不美哉!” 刘备一怔,随即温言道:“阿斗啊,你是不是担忧为父为难,故而出此逊言?” 阿斗摇摇头:“非也,孩儿真如此想。” 刘备心累,此子哪里都好,但怎么就看起来有点胸无大志的样子? 但刘备何其聪明,知道如何拿捏阿斗。 “阿斗啊,你可知为父为何非立你为嗣子?” “为……为何啊?” “自古君临天下者,鲜有如汝这般信重贤相之人。异日,为父一旦驾鹤西归,得汝继统,丞相方可展其壮志,酬其功勋。设若继位者多疑猜忌,丞相何能秉权立功,成就不世之功业乎?” “哎呀……父亲,你说的有道理啊!”阿斗恍然,可又想到刘理和刘永。 “不过,既是父亲之子,孩儿胞弟,不至于猜忌丞相吧!” “龙生九子,禀赋各异,其性孰能尽知?” 阿斗念及己之诸子,尤念刘谌,亦觉此理诚然。 “理弟和永弟性格尚且不一,谌儿也和其他孩儿脾性不同……” 刘备好奇问道:“这理弟和永弟是何人?” 阿斗欣然哂笑:“此乃孩儿之胞弟,父亲另外两个小儿。” 刘备愈发惊奇:“除了你,为父……还生了儿子?” “是也!” “那这……谌儿,又是何人?” “他啊……” 不知为何,阿斗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乃是孩儿之子。” “哦?那岂非吾孙儿?” “呃……是。” 刘备偶然听到自己孙儿的消息,愈发开心:“若有时间,可为为父说说这谌儿之事?对了,还有你的其他孩儿……” “这……” 想到永嘉之乱,想到刘谌之殇,阿斗脸色泛红,他看着刘备一脸慈爱的表情,却担心有些事情说出来,会再被其摔在地上。 遂拿捏出一个严肃的态度,把话题重新拉回到最初。 “父亲所言极是,为相父之计,孩儿亦当肩荷这汉室社稷。 至于名籍所系于哪位娘亲,皆无妨碍。纵行至天涯海角,两位娘亲皆为儿臣心底挚爱之母,此心矢志不渝。” 刘备苦笑,忖度于这孩儿而言,纵使父母情深,却实难与相父相比。 既然阿斗同意了,此事就差两位夫人了。 可怎料到,糜夫人竟不同意。 这一夜,刘备与糜夫人同眠。 言及此事,糜夫人立刻坐了起来,她真诚的看着刘备,果断表态: “玄德,我知你意!但此事无须改记,阿斗既是甘姐之儿,亦为我亲儿。 吾糜贞明言,今生视阿斗若亲生,纵日后有子,亦翊赞阿斗为嗣!” 刘备一怔,看着夫人真挚的眼神。 恍然间又想到阿斗曾言,夫人在长坂投井,舍命换其身安。 自己似乎看错了这个刚烈仁善的夫人。 第148章 甘氏请缨转记,曹操踌躇过江 妻子的话让刘备极为感动,然越是如此,越不能误了夫人的将来。 阿斗转记于糜氏,于阿斗本身也好,于二位夫人也好,甚至于江山社稷也好,都是百利无害之事。 但糜夫人不许,刘备也不能强为此事,他有他的办法。 翌日当夜,他把这件事说与甘夫人。 相比较糜夫人的果敢刚烈,傲娇直率,甘夫人温柔娴雅,知书达理,遇事不紧不慢,却自有方寸主张。 她当然明白,夫君的良苦用心,也明白此举于其母子大有裨益。 “玄德,君识男子之才卓矣,然钝于女子之心。直言若此,无怪贞妹见拒。贞妹甚爱阿斗,视若己出。然我们姐妹情深,她亦怕我难过,方才不许。” “哦……那贤妻有何良策?” 甘夫人浅然一笑:“夫君若信得过我,便将此事交给我。定保此事顺遂。” 刘备心暖。 军政要务,有孔明悉心筹谋主持;内宅诸事,则由甘夫人操持打理。 真是让人一百个安心。 思及前世,阿斗所言,一位夫人投井殒命,一位夫人忧思而终。 今番重来,定当护她们一世欢颜,喜乐无忧。 可不经意间又想到刘理和刘永。 阿斗口中另外两个孩子。 既有其他孩儿,却不知又是和哪位女子所生? 这事阿斗没主动说,刘备纵然好奇,也不好细问。 惶然之间有点愧对二位夫人的情愫。 “夫君,你怎么了?” 刘备回过神,竟下意识的拱手一拜:“哎呀,多谢夫人。” 甘夫人抿嘴一笑,亦效仿男子拱手一礼,一本正经道:“主公厚意,贱妾惶恐之至,承蒙厚爱,自当效犬马之劳。” 刘备怔然,看着俏皮可爱的妻子,接着哑然失笑:“你啊……” 随后温柔地伸出手,轻轻将甘夫人搂在怀里。 疼爱之心,溢于言表。 …… 荆北,樊城。 清晨天蒙蒙亮,曹操即刻起床。 早饭还没吃,就亲自登上井阑车上观瞧。 汉江南岸,“关” 字大旗猎猎于风中作响。 千艘艨艟,首尾相衔,鳞次栉比于江面。船身坚若磐石,船头锐似利箭,望之气势雄浑。 舟上,劲弩强弓罗列,寒光熠熠,如霜雪之凝。 甲板之上,水兵皆披犀甲,手握长戟,身姿挺拔,如松如柏。 其军容严整,训练有素,呼声雷动,震荡江波,声闻数里之外。 “云长啊,未曾想,你还如此精擅水军…… 更未曾想,你竟起得比孤还早……” 曹操神色惶然。 军卒汇报:“丞相,关羽军今日操练水军兵力五千余人。 新增战船:二十五艘。” 曹操点点头,看向汉水北岸。 此时江北尽是曹军打造战船的身影。一艘艘巨大的战船骨架已然搭建,像是蛰伏待发的巨兽。 数百名工匠正忙碌其间,斧凿之声不绝于耳,木屑纷飞。 似乎在向对岸宣告着过江的决心。 然而,曹操真的想过江么? 他想,但不是现在。 大军南下多时,耗费钱粮巨大,待战船打造完毕,还需训练水军以适应水战,才能确保渡江作战的胜算。 “蔡将军。” 蔡瑁拱手向前:“末将在!” 曹操将手向前一指。 “若得打造战船完毕,须得练兵多久,方可胜对岸水军?” 蔡瑁看了一眼:“一……一年。” 见曹操神色不悦,又马上改口:“八……八个月。不不不,半年!半年即可!” 其实,曹操原本想是利用蔡瑁和张允赌一把的。 见关羽整饬水军,精锐若此,自己的水军降将又不堪倚重,遂产生了暂弃南下之念。 但如此撤军,又恐损军威。 当下又该如何,曹操忧心如焚,愁眉不展。 正这时,东吴时辰信使而归。 曹操打开绢帛,上下看了三遍:“叫公达先生至此。” 不多时,荀攸匆匆赶到:“丞相。” 曹操将信件递给荀攸,荀攸双手接过,看了一遍,淡然一笑。 又呈还于曹操。 “公达先生以为如何?” “丞相不必忧虑。” “孤岂能不忧虑,孤欲送女人家都不要啊……” 荀攸淡然一笑:“丞相,江东未斩我使,实则此行之意已达。” “哦?” 曹操诧异:“孙权此贼欲向孤索要合淝寿春,孤又当如何?” 荀攸微微抬头:“其既欲拖主公之女,主公也可拖着他。” “嘶……” 曹操一怔,既是拖着,说明有同意的意思:“依公达之见,难道还真要孤将合淝寿春给他?” 荀攸笑着点点头:“未尝不可啊!” “啊?” 曹操看着荀攸无比诧异:“若将合淝寿春给了江东,豫州徐州皆沦为险峻之地。许都谯郡洛阳皆被江东虎视,这如何能行?” 荀攸抚着须髯:“所以,要讲条件嘛!” “那依先生之言,当讲何条件?” 荀攸看着曹操,平静说出四个字:“刘备首级。” 闻听这四个字,曹操激动的心情顿时舒缓下来。 荀攸继续道:“相比较丞相王师,江东刺杀刘备有更好的条件。” 曹操沉吟思索:“为何?孤王师南下,尚不能斩杀刘备,区区孙权,何德何能?” “丞相不能斩杀刘备。原因在于刘备与丞相互为死敌。然而孙权不然,此时他与刘备可为盟友,若得赚刘备入江东,刺杀刘备易如反掌。” “这……断然不能。” 曹操思索片刻,皱眉摇头:“其若如此赚杀刘备,不怕与荆州为死敌?到时荆州势必倾尽全力复仇,孙吴西境再无宁日,且唇亡齿寒,唯孤获利……此等下策,孙权断断不为也!” 以曹操的角度代入孙权,他决然不会做如此蠢事。 曹操凛然转头:“他……只是想拖着孤,以坐收渔翁之利。” 而荀攸立刻说道:“那是鲁肃的想法,但未必……是孙权的想法。” “哦?” 一句话,让曹操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信使对所见所闻的回报。 也让曹操产生了一种感觉。 有高手在极力左右孙权的决断。 鲁肃么? 曹操看着南岸关羽的大旗,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觉得,孙权如果真达到了这个条件,杀了刘备,合淝和寿春也不是不能相送。 再多给个徐州都可以考虑考虑。 第149章 曹公退江北,谯郡请华佗 曹操走到城墙前,思量许久,忽然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 荀攸赶忙相扶。 良久,曹操叹了一口气: “孙权能杀刘备固然是万喜之事,然而江东毕竟有能臣名士,岂容他做昏聩之举?” 荀攸抚髯颔首,也走到了城墙前:“是啊,但即便他不这么做,也无妨。只要与丞相保持往来,咱们的使臣就没有白去。” 曹操点点头,他明白。 只要和孙权始终保持友好的关系,不翻脸,终究于他曹操大有裨益。 荀攸说的没错,只要王朗没死,他这一趟就没有白去。 “如今南下受阻,又当如何?” 荀攸看向南岸的船只,也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彼深知,敌之谋士,智谋卓绝。 窥破己方之每一步,故而事态演至当下如此境地。 若真得此地水战,真难为关羽之敌。 他也看出来了,曹操心中担忧许都之事,已有回朝之心。 “丞相,在下以为,当佯攻作守。需差遣一员深谙守备之良将,屯驻于此,督造战船,以为南下之资。然当下,断不可贸然南进半步。” 曹操抚髯道:“难道就不攻刘备了么?” “暂做缓攻之势,以疲关羽之军。” 荀攸给出一个权宜之计: “再遣一员腹心之将,往丹江寻觅一隐秘之所,暗中督造战船,悉心操练水军。待其军容整肃、战力已成。 丞相可先还许都,料理朝中诸事,待诸事顺遂,便挥令两股水军南下,共破关羽之军。” 丹江乃江北之地汉江支流,虽常有商船往来,但亦可寻隐蔽之地造船练兵。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曹操觉得是个不错的办法,适才那剧烈的头痛,竟也消减了几分。 “丞相啊……”荀攸借此机似欲进言,却欲言又止。 “公达但说无妨。” 荀攸沉吟一声,继续说道:“丞相,此南下之误,在于在此紧要之机枉杀娄圭。娄圭若不死,断无此被动。” 曹操一怔,郭嘉和荀攸再次给出了相同的判断。 “你在责备孤?” “在下不敢,在下只想再遇类似之事,能谨慎而行……” “不,你是在责备孤……” 曹操冷然的看着荀攸,眼神中却充满了真诚和信任:“如果先生是如此,那汝责备得对!若先生非此,孤敕令于汝,异时纵厉声呵责,亦务使孤醒彻!” 荀攸闻言,一时怔忡,感怀至深。 “丞相,下官不敢……” 曹操抓起了他的手:“公达,奉孝不在了,孤给你个特权,孤之决策,汝有阻断之权。” “丞相……” 荀攸眼眶泛红,他明白曹操对他的信任已经到达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他声音微颤的表态:“承蒙丞相错爱,攸定当恪尽职守,若有差池,以死谢罪。” 曹操拍拍荀攸的肩膀:“公达啊……言重了。” 曹操给了荀攸特权,遂令曹仁、徐晃等将驻守樊城,令夏侯惇、于禁等将于丹江练兵。 然后率部北返。 行至半途,曹操每每想到此战徒损兵马,徒耗钱粮,却成就了刘备。 可谓窝囊至极。 头痛便愈发剧烈。 甚至于夜不能寐,痛怛无极。 这时,曹操想到了一个人。 “华佗何在?宣其入营……” 有近官答道:“丞相难道忘了?其以照顾病妻为由,归乡久矣!” 曹操恍然:“还未归来?” “未曾归来!” “其分明就是……借故推诿,意图逃避为吾治病之责!” 曹操心怒,遂命许褚去谯郡捉拿华佗。 然而,许褚还没等离营,就被荀攸拦了下来。 许褚虽莽,却知轻重,他知道自己任务,但更清楚荀攸是什么人。 荀攸快步入帐,来见曹操。 “丞相,华佗乃中原名医,其心高气傲,不可强掳。” “孤向来知人善任,善待贤良。” 曹操头敷凉巾,有些不以为然:“难道,对个医者,孤也要低声下气,委曲求全?” 在那个年月,医者虽有治病救人之能,然社会地位不高,多不为权贵所重。 不仅曹操这么想。 绝大多数的士族都这么想。 然而,荀攸却不这么想。 “丞相啊……” 荀攸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臣闻刘备为平原令时。郡民刘平结客刺杀刘备,备不知而待客甚厚,客以状语之而去。 丞相,昔日刘备待刺客以厚礼,竟成友朋,方得生机。 医者,操持生死之大权,若其怀异,与刺客无几。若不以善道相待,恐其怀恨,祸起肘腋啊!” 换若旁人,如此夸赞刘备,曹操必然生怒。 然而,荀攸的话,他却能听得进去。 荀攸此言不错,哪怕名士你不善待,医者也要善待。 曹操虽然头疼,却并非昏聩,冷然思索片刻,坦言道: “若非先生之言,恐酿大错也。现当如何?” 荀攸拱手谏言:“当取上等药材,亲入谯郡,探望华佗,以助其能治妻痊愈。” 曹操点头应允。 于是,曹操下令曹洪统率大军先行赶赴许都。 又命亲岁遴选皇宫之中的上等药材,亲自前往谯郡去请华佗。 那么,华佗妻子生病了么? 根本没有。 就算生病了,他华佗是什么人? 他治不好的病,天下也就没人能治得好了。 他的妻子黄氏,乃是他的第二任妻子,容貌出众,只三十出头,仍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华佗甚是喜爱。 别看他今年已经六十余岁,但修身有方,常习五禽戏,白发如雪,皱纹稀少,身形矫健,步履轻盈,如得道的仙人一般。 常常清晨而柱起,惹妻妾为之欣悦。 这是他最为自豪之事。 医术,排在第二。 亦常常免费为百姓治病,故深得乡邻敬爱,美名远扬四方。 那为何借故逃离许都? 是因为华佗看出来了,许都皇宫,乃是非之地。 曹操疑心又重,倘若久居于那里,早晚要出事故。 还不如及早抽身,归卧山林,重操旧业,为乡野百姓祛病除患,落得个逍遥自在。 而就在这一日,他忽然收到了一封信。 言曹公闻夫人染恙,忧心忡忡,欲亲来探望,亦欲请其出山。 华佗看着自己风韵犹存的妻子,不禁白眉紧蹙,暗暗忧心。 “曹丞相……这是要来作甚啊?” 第150章 曹操怀仁德,华佗治头风 曹老板口碑在外,强如华佗也不得不慌。 那么,提前把老婆送走? 乡亲邻里都知道,平日里夫人都在家,偏偏丞相来了,你把夫人送走了。 这不是更容易激怒丞相? 留在这里? 哎,多少年的夫妻感情了,也真心舍不得! 要么…… 欲以伪拟草药佯作重疾之态,能助吾妻现精神萎靡之状? 也不成。 曹操耳目众多,稍加打探就能得出夫人平日里并无重病之状。 无奈之际,华佗怆然长叹:“丞相,君居高尊之位,权重四海,尊贵无比,缘何觊觎他人之妇?” 华佗思索良久,实无良策,终于想出个勉强之计。 他搞点了五灵脂,又弄点臭梧桐,与尿液混拌,抹于妻子腋下。 微抬起双臂,便似有狐臭之疾。 如此,丞相纵有爱慕心,必不能近身相扰。 华佗安心了。 不出数日,曹操果然来到谯郡。 这里既是华佗的家乡,也是曹操的老家,两人算是同乡。 曹操一到谯郡,就亲来约见华佗。 华佗闻曹操前来,赶忙躬身相迎,态度甚恭。 辇车之下,曹操探步向前,将华佗扶起,关怀问了一句:“华先生,近来可好?” 华佗惭愧一笑,拱手拜道:“劳丞相挂怀,佗近来庸碌,未有建树,实不敢言好。不知丞相屈尊到访,有何贵干?” 曹操心想,既要笼络人心,便不能敷衍塞责,关怀内人沉疴之疾乃绝佳之切要。 “孤闻先生之妻重病,替先生心忧不已,特来探望。” 一听曹操提到自己的妻子,华佗的心咯噔一下,脸刷的一下白了。 “内人之病,不……不劳丞相挂怀。” “可否痊愈?” “尚未至于沉疴难愈,唯赖药石扶持,方得暂保无虞之态。” 曹操抚髯颔首,关切道:“孤特命人从许都带来上好良药,以助先生治疗贤阃之疾?” “这……” 面对曹操对自己妻子的关心,华佗为难苦笑:“丞相,老朽这里不……不缺药材。” 曹操拉起华佗的手,轻轻于他手上拍了拍道:“先生不必推辞,些许心意,权当为贤阃早日康复助力。” “这……” 华佗也怕,不收吧,怕惹曹操不快,收吧,又担心拿人家嘴短。 但只想快点打发走曹操。 “既如此,华佗谢过丞相。”遂躬身下拜,曹操又探身扶起。 而就是这一探,华佗敏锐的发现曹操眉头微微一皱。 华佗好像明白了曹操的真实来意:“丞相可有头痛之症乎?” “先生果然名医,一看便知啊!” 曹操感慨一句,继续道:“孤近来头风之症频发,每每发作,痛彻骨髓,苦不堪言 ,遍寻良方,仍难根治,先生可有妙法?” 华佗正色道:“请丞相示手,容佗细细诊察。” 曹操伸出了手,华佗撩袖搭脉诊治,后又检查曹操舌苔,眼皮诸处。 又问及曹操头痛发作时间,症状特点诸事。 曹操一一作答。 不多时,华佗已经大概诊出结果。 这是早期的头风症状。 按理说,以草药调养,兼施针灸、推拿之术,再佐以其他刺激之法,并非不可施治。 倘若迁延数年,致使病症日重,待头风痼疾已成,彼时再欲医治,恐唯有开颅破脑这一条途径可行。 华佗也颇为为难。 他为难之处在于,以宫内名医吉平之手段,定会有方法缓解曹操头痛。 为何,他未向曹操施以援手? 莫非,他和曹操有仇? 曹操和我华佗没仇啊! 我还误会人家丞相看上了我的老妻。 犹是不该。 这次,曹操问道:“先生,此病可有救治之法?” 华佗抚髯颔首:“有法可医。” 曹操大喜:“请先生相助!” 华佗凝思片刻,道:“以针灸之法通经络,佐药石之力养颅血,兼施推拿之术舒颈筋,依序而行,每日不可有辍。如此,可缓其症,假以数年,颅中血脉尽通,或可痊愈。” 遂为曹操施针,曹操头痛之症骤减。 曹操为此大喜:“先生解孤救命之急也!” 华佗却眉目冷凝:“丞相不可妄喜。治疗期间,不可生怒,不可熬夜,更不可纵情,否则,极易前功尽弃,损害生命。” “啊?” 曹操诧异:“孤往昔头痛之疾频发,苦不堪言。恰遇陈琳作逆诏,对孤肆意谩骂,言辞激烈。彼时孤头痛欲裂,几近昏厥,然奇异之事发生,待其骂罢,孤竟觉神思清明,头痛之症霍然尽消。今先生却言治疗期间不可发怒,此乃为何?” 华佗闭目摇头道:“初之头痛乃血凝阻塞,陈琳之骂使丞相气血翻涌,血冲破血凝,恰好使血脉重新通络。然而,此节凶险无比。倘若气血未能冲破血凝,反而冲破脉壁,至血漫满颅,则丞相恐怕早……已无命在啊!” “哦?原是如此!” 曹操回忆当年所历之事,犹感后怕。 然依华佗之言,静心修养身心,或可痊愈,此诚为幸事。 奈今之天下,局势谲诡多变,敌寇如狼环伺,孤又将何以处之? 曹操有心把华佗带在身旁:“先生医术卓绝,天下罕有其匹。今孤处此危局,身心俱疲,头痛之疾时扰孤心。望先生随孤左右,一则为孤疗疾,保孤安康,以图大业;二则孤亦定不负先生,许以厚禄,共襄盛举。” 按说,曹操于华佗无殊遇之意。 只闻刘备在荆州,广纳贤才,仁名远播,其势渐盛, 加以荀攸援 “娄圭之事” 以谏,言辞恳切,剖析利害,曹操始怀善待华佗之意。 然而,曹操并不知道。 恰是此欲与刘备竞比仁德之一念,竟然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当然,他本身的个性并没有改变。 其性仍多疑善忌, 秉持着“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理念的乱世奸雄。 只是对医者的态度,有了根本的转变。 华佗以年老之由并没有跟随曹操回许都,曹操这一次没有杀掉他,也并没有强迫。 还留下了金银布帛,以表敬重之意。 这让华佗尤为感动。 他虽未随曹操入了许都,却让自己的弟子吴普跟随曹操北归。 吴普医术高明,精通针石,擅于药理。 尽得华佗真传。 而当曹操所部回归许都之时,恰闻府中亲随向报:“主公幼子曹冲,忽染沉疴,卧榻不起,宫中太医遍施手段,皆束手无策。” 第151章 刘琦豁达让贤,刘琮昭雪忠魂 长长的睫毛,俊俏的脸蛋,苍白如纸的嘴唇,还有那羸弱的身体,正是昏迷不醒的小儿曹冲。 环夫人守在病榻前,抚摸着曹冲的脸,以泪洗面。 曹操平日杀伐决断,冷酷果决,但见曹冲这个样子,泪水瞬如泉涌。 但不想为近侍所见,立刻用袍袖抹干。 回首,目光森冷扫视一众跪地太医,厉声道:“汝等皆庸碌无能之辈乎?” 众太医皆俯首不敢应答。 “速请吴先生。” 吴普还未在自己的新府邸转上一圈,就被请入曹府。 见曹冲如此症状,不免心头一颤。 暗道:这小儿怎病得如此严重? “先生,可治得小儿否?” 吴普并未回答。 此时此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曹冲身上。 多时检查,吴普直起身,朝曹操一抱拳:“丞相,乃寒毒之症。” “可有医法?” “丞相,速着木桶一,盛满热水,佐以方药,待水温适,将小公子缓缓置入其中,以热汤沐身,火齐喂服,逼寒毒随汗涌出,尚有回转余地。请丞相速备,由在下撰药方。” “有劳先生!”遂令部下筹备。 曹操身为当朝丞相,国家权柄集于一身。 手下办事效率极高,吴普开出了方子,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全部筹备完毕。 待吴普试了水温,命众侍脱光了曹冲的衣服,将其置于药汤之中。 接下来就是等。 吴普立于桶前,时刻关注曹冲状态。 曹操坐于一旁,亦眉头紧锁,双手不自觉地紧握。 “先生,冲儿之病,痊愈机会有几何?” 吴普犹豫片刻,躬身应答:“三成。” 这一刻,曹操面容阴冷,差一点就要下了这样一个命令:“若救不得冲儿,孤命汝陪葬!” 然而,话到嘴边,说出口的却是:“务必请先生尽心尽力。无论成功与否,孤必重谢之。” 吴普躬身拜谢。 又过一段时间,曹冲的脸蛋开始流汗,吴普遂命侍从缓缓喂食汤药,以侵逼体毒,补充水分。 曹冲似有呓语,这令曹操大为惊喜。 然而,很快,又陷入长久的昏迷。 “先生,可知冲儿因何得此恶疾?” 吴普一怔。 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因为曹冲之症,与其说突发寒毒,更像偶染南疆鼠虫之疫。 若是前者,还好说。 若是后者,却有些棘手。 不是说毒难除,而是说背后的引发的连锁反应,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吴普整衣敛容,拱手而拜:“丞相,依在下浅见,公子此恙,实乃寒邪内侵,加之公子禀赋柔弱,正气难御其疾,故而致病。” 曹操点点头,缓缓沉思道:“先生是说,冲儿体弱,难堪寒邪之侵。” “正是!” “哦……” 曹操忧心忡忡的叹了一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 恰曹冲于浴桶之内受医士之诊治时,江陵之地的刘琦亦正处医治之中 。 久持禁欲之道,不再饮酒熬夜,刘琦神思渐振,往昔稍动即喘之状,亦日渐稀阔,身心有力。 他对此非常高兴。 看来仲景先生所言非虚,自己真得了暗疾。 好好养病实为王道。 如今,他名为荆州之主,却将荆州之事尽数委托给刘备。 虽然每逢要事,皆有侍官禀报,请其做决。 他都是毫不犹豫的转呈到刘备手中,请其代决。 有近侍也提醒过他,如此下去,荆州士族百姓皆知荆州之主为刘备,无人再认公子也! 对此,刘琦想得很通透。 相当的通透。 “方今天下大乱,苍生蒙难,吾叔甚为车骑将军,素有仁德之名,兼怀匡扶汉室之志,其治荆襄,百姓可安居乐业,汉室亦有望中兴。 我身为汉室宗亲,岂以一己之位禄为重? 能助皇叔成就大业,保境安民,纵无名于荆土,亦无憾矣。” 刘琦的豁达,让刘备治理荆州相当的顺遂,毫无掣肘。 刘备也给了刘琦相当周全的尊重。 不仅所待甚厚,凡荆州紧要重事,必命人请示刘琦,以示刘琦之重。 双方配合得相当默契。 刘琦活的逍遥坦然,刘琮却不然,他始终惶惶终日,心事重重。 这一日守灵相见,刘琦又见刘琮闷闷不乐。 想到曾经兄弟和睦,曾无话不谈,今日却形如陌路,心中不免一阵酸涩。 “琮弟,可有人欺负于你?” “未曾。” “为何总见你闷闷不乐?” “兄长……” 刘琮欲言又止,咬着嘴唇,不知所言。 刘琦淡然一笑,走过去拉着他于石阶坐下,就如同当年。 “有什么话,直言无妨。” 沉吟良久,刘琮终于说道:“乃是关于……王威将军之事。” “王威?他如何?” “愚弟想请兄长为其修文颂德,以示忠义勇正。” “此人携汝入曹营,怎得示其忠义?” “不,不是的!” 刘琮慌忙摇头:“他并非乱臣贼子,他亦是被人所骗,愚弟身陷曹营时,便是他救我出营,舍身拦住曹将……” 刘琦皱眉感慨:“竟是如此?” 刘琮很认真的点点头:“请兄长相信,否则我断不能骑马奔逃。后被子龙将军所救。” 接着,刘琮将曹营所历之事一一说与刘琦。 刘琦很认真的听完,喟然感慨:“如此说来,王将军果然忠义之士。” “是也!” 刘琦笑了笑,很赞许的拍拍刘琮的肩膀:“今得琮弟之言,使王将军得以昭雪,你这才是知恩图报,不负将军之义举啊!琮弟,你长大了。” 刘琮想起王威身死一幕,含泪的点点头。 “好,为兄这就告知叔父,请他定夺。” “多谢兄长。” 刘琦遂将此事告知刘备,刘备闻之亦大为感动,遂为王威昭雪。 与其家眷金银布帛,为王威重新造碑立传。 此举亦受荆襄之士好评。 如此一来,蔡勋便成了唯一个替蔡氏背锅之人。 …… 另一边,庞统张飞部亦接近交州。 那么是先去交趾郡和士燮联合,还是先去苍梧和吴巨结盟? 怎么看,都是先和吴巨结盟更为妥当。 毕竟吴巨和刘备有交情,说话办事更容易一些。 然而,庞统的选择却是,先见士燮,再会吴巨。 第152章 初借南郡,牵出交州困局 而就在庞统和张飞赶往郁林赴任之时。 刘备也和阿斗说起了交州之事。 阿斗听闻,却颇为担忧。 “父亲,交州凶险之地,只让庞先生和三叔前去,会不会有些凶险?” 本来,交州僻处南陲,距京师甚远,为便辖理,素为荆州牧所兼管。 如今的交州刺史赖恭,便是荆州牧刘表所派遣,乃是零陵名士,亦与刘备相识。 他是理论上交州的最高行政长官。 而与赖恭一同入交州的苍梧太守吴巨,又是刘备的昔日之友。 在刘备看来:以凤雏之智,兼三弟之勇,再加上那里本就安排自己人,取交州之事,当在囊橐之中,易于反掌。 所以此事既获两位军师颔首应允,刘备未尝与阿斗详加计议,便毅然定夺。 怎曾想,今论及此事,阿斗竟然认为凶险? 这令刘备颇为不解。 “赖先生既为交州刺史,子卿(吴巨)又任苍梧太守,此二人皆与我有故旧,使二人作为策应,共济时艰。复施惠泽于交州士氏一族,许以诸多利好,彼必感德怀恩,倾心归附我等。” 联友朋,拉拢盘踞交州的士燮一族,刘备的思路很理想化,也符合常理推断。 阿斗却摇摇头:“父亲,此恐怕不妥。” “哦?” 刘备意识到,原本的世界,交州之地似已生不测之变。 忧心忡忡的问道: “莫非是交州士燮一族,有自立之心,不愿依附?” 在刘备看来,士燮盘踞交州多年,根深蒂固。 如果交州方面出问题,那一定是出在士燮身上。 “父亲,士燮一族于交州纵然势大,却非争雄之主,可拉拢其归附,只是……这赖恭,吴巨二人却未必可靠啊。” “什么?” 刘备骤然一愕,实未料到,问题没出在士燮身上,竟出在赖恭和吴巨的身上。 刘备终于沉下心来相问:“阿斗,这前世,交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斗长叹一声,回忆起其晚年生活。 他年迈之时,常有晋朝史官询问其所历之事,详载于书。 蜀汉不设史官,有些史料为保详实只能由曾经的帝王口述。 阿斗说了很多,当然,也刻意隐瞒了一些。 非其不欲使史实昭于天下,只是彼时蜀汉旧臣多入晋朝,有着讳莫如深的过往。 阿斗知道自己不够聪明。 怕说走了嘴,累及昔日同僚家眷。 便有一些事干脆不说。 而在与史官闲聊之时,他也了解了很多曾经未曾关注之事。 这其中,就包括交州士燮一族的荣辱兴衰。 再回忆起此事,亦唏嘘感慨。 “父亲,前世交州并未被父亲所得,乃归于江东。” 刘备抚髯思索,又问道:“这江东如何得之?为父又因何而不得?” 阿斗缓缓道来: “彼时赤壁大战刚刚结束,孙刘联军大败曹操于赤壁,反攻荆州。 周瑜率军打下了南郡,父亲支援三叔和兵马为其部将……” 刘备心中暗暗感慨: 南郡,也就是现在他们所在之地。 江陵,乃南郡治所,乃荆州最为繁庶之地,又是举足轻重的战略要地。 那时,此地为曹操所获,所以,必须要将其夺回来,哪怕花费再大兵力也不能放弃。 战略上,没有任何问题。 阿斗继续道:“父亲则夺取了荆南四郡,才算真正拥有了安身立命之地……” “等等!” 刘备发现一个问题,忽然打断:“当初你不是说,咱们长坂坡兵败之后,去江夏投奔了大公子么?” 刘备的言外之意,他与刘琦公子肝胆相照,感情至深。 刘琦公子既为江夏之主,怎能无我刘备安身立命之地? 会不会刘琦公子在那时就…… “父亲,且听我道来。” 阿斗晃动着小手臂道:“当时赤壁大战,父亲兵少,只能依靠江东方可得胜。所以此战过后,江夏既默认为江东之地,您与刘琦公子暂且算是依附江东。” 刘备抚髯点头:“原来如此。” 欲得赤壁大捷,东吴倾兵而出,全力而为,厥功至伟。 我与大公子亦尽献辖地,又遣兄弟相助,所付代价,亦委实不薄。 “这时,周瑜在二叔三叔的帮助下,也夺得了南郡。父亲得荆南四郡后,在武陵与南郡交界的油江口建公安城,有左公安营扎寨之意。” “油江……” 刘备抚须颔首,心中暗道:“今时此地,恰为吾迁徙樊城军民之所。吾正苦思无佳名以命之,不妨就以‘公安’名之,亦算物尽其用。” 阿斗继续言道:“本来,父亲准备以公安为治所,集合四郡之人力才力,继续发展壮大,与曹操为敌。然却因江东夺下南郡,使得我荆南四郡不得与曹操辖地接壤。 父亲素有北上之志,江东亦觉独对曹操压力如山。幸得鲁肃先生建言献策,江东遂将南郡暂借与父亲,以成犄角之势,共御强敌。” 刘备长叹一声,心中怅然忧愤。 就是这一借,成了当年二弟兵败荆州身死麦城的最大诱因。 再回想阿斗所言。 前世未能听从军师建议,速速南下江陵。 否则,又怎会埋下如此隐患? 但又想,彼时百姓祈愿同行,若贸然相弃,岂负黎庶苍生之托。 然而这些,又与交州有何干系? 恍然间,刘备想透了其中的原因。 “鲁子敬,真高人也!” “父亲,您想到了?” “既借南郡,一者令为父直面曹操于北境,疲于应对,无暇挥师南下;二者使为父心怀感激,实难启齿再与江东竞逐交州之地。可是此意否?” 江东既借南郡,既是分担压力,也是将刘备暂时拴在了南郡,避免其南下攻略交州。 看似江东吃亏,其实用计深远。 故而,刘备看出来了。 那个看似老实憨厚,人畜无害的鲁子敬,实际上有着相当恐怖的大局观。 阿斗欣然道:“对,就是此意!” 刘备颔首,嘉许摸着阿斗的小肩膀:“阿斗,汝能洞悉此事,实乃可造之才也。” 阿斗面有愧色。 父凭己之所述,便悟得因果本末。 他当年却是经由史官的复盘推演,才恍然大悟。 否则,他才懒得想这么多复杂之事。 刘备继续思索道: “为父既然无奈不得交州,这江东又如何得到交州?” “唉……” 提到此事,阿斗长长的哀叹一声,因为接下来要说的事,让他感到无比的恶心和恶寒。 第153章 苍梧之变、从盟友到反目 交州,本为南部夷州,远离中原。 下辖七郡,分别为南海郡、苍梧郡、郁林郡、合浦郡、交趾郡、九真郡和日南郡。 作为统领荆州的大佬,刘备自然也清楚当下的交州政局: 此时交州势力范围被两家平分。 北邻荆州的郁林、苍梧二郡,属刘表之势力所及。 论理而言,今亦归属于刘备的治下。 余五郡,则为交州士氏之势力范畴。 如果有人问,谁才是交州根正苗红的最高行政长官? 肯定是交州刺史赖恭。 那么谁是交州真正的掌权者? 答案却只能是交州老儿士燮了。 别看这老头七十多岁了,但精神矍铄,老谋深算,经营交州数十载,根基深厚,权势滔天,交州上下皆仰其鼻息。 只因其是苍梧人士,因三互法所约,无法成为交州和苍梧的最高行政长官。 只能占据龙编,成为交趾郡太守。 当初,曹操又加封士燮为绥南中郎将,董督交州七郡。 以恶心刘表,对抗赖恭。 (值得一提的是,江东也曾委任一个交州刺史,为平南将军孙辅,他是孙策和孙权的堂兄,为孙策委任,彼时孙策统一江东,风光无限,意在南下攻伐交州,扩张版图。 然而没等孙策攻略交州,便被许贡门客刺杀。 这下,孙辅也就没啥用了,后因通曹被孙权软禁,郁郁而终。 因这个交州刺史一辈子没到过交州,也没人承认。) 这样一来,交州就同时出现了两个最高行政长官。 赖恭与士燮。 刘表担心赖恭不通军政之事,斗不过老奸巨猾的士燮,便又派了吴巨统领苍梧军队,祈望其文武相济,与士燮博弈。 然士燮为人,颇善周旋。 面对着赖恭与吴巨统治着交州第一重郡苍梧,他非但没给二人制造麻烦,反而主动示好,甚至协助二人稳定当地局势。 (交州七郡,独重苍梧、龙编二郡。两汉之时,交州治所于二郡之间更迭。今治于龙编,然中原频起战事,黎庶南徙者众,致苍梧为交州诸郡中民口最繁者。 龙编却相对安然,属于世外桃源一样的宝地。) 以至于现在交州,虽然南北分治,但相安无事,互相默许对方的存在。 这些背景,刘备和阿斗自然都是知晓的。 “父亲,如果赖先生和吴先生,你只能支持一个,你会支持谁?” 阿斗先问了刘备这样一个问题。 刘备皱眉沉思。 “子卿性豪迈不羁,行事洒脱不拘小节,尤善结纳豪杰之士。赖先生为人端方持重,处世循规蹈矩,事事皆依章法而行。此二人皆于吾有旧,且同属一伍,岂能有所偏倚?” 阿斗点点头,又问道:“那父亲,您觉得将此二人放在一起,合适么?” “这……” 刘备觉得阿斗此问颇有深意,思索片刻,忽然想到了一个不易察觉的隐患。 他摇了摇头: “若二人与士燮针锋相对、互相对峙,倒或可齐心协力、共理诸事。然士燮将搁置争端,于此二人来说,便相当于没有了共同的敌人。时日既久,以子卿之性情,恐难与赖先生和衷共济、协同共事啊。” 阿斗满心敬佩,父亲眼光精准,果然一语中的。 “父亲猜得不错啊!” “这么说,前世二人真反目成仇乎?” “所以,孩儿才问,此二人若得支持一个,父亲应当会支持谁?” 刘备很坚定道:“为父或将吴巨自交州召回,转派他处。再择良将南下,与赖先生共掌交州之兵事政务。” 刘备虽未言明,但立场已然清楚。 调离吴巨,本质上就是支持赖恭。 可话虽说到此处,刘备的心头又陡然一沉。 他与吴巨曾经的关系虽好,却从来未以上下级论处。 倘若,此时一如曾往,自然安好。 然今时吴巨已主政苍梧数载,若以荆州之主之尊,遽然命吴巨离开苍梧,他又会作何想? 看来,景升兄曩昔之率意定策,竟为日后祸乱萌蘖,隐伏此等隐患。 刘备好奇接下来的事了。 “阿斗,你继续说,他们如何反目?反目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阿斗继续说道:“父亲得南郡与荆南四郡后,赖先生与吴巨于苍梧之长远计,意见相左。赖公欲速择依傍,或归为父亲,或附属江东。然吴巨志在自立,欲效仿士燮做一个苍梧的土皇帝。” “唉……”刘备长叹了一口气:“子卿如此不知时务,取祸之道也!” 然二人皆在苍梧,赖恭位高,吴巨掌兵,谁更有话语权呢? 刘备越想越担忧。 阿斗继续说道:“最终,吴巨鞭笞赖先生,将他赶出了交州。” “果然……” “赖先生心痛不已,本欲奔赴荆州向父亲告状,然恐父与吴巨交厚,偏袒吴巨,不为其主持公道,遂欲求江东之主定夺。” 听闻此话,刘备更无语了。 人皆谓赖恭行事审慎,然情商欠妥,诸多事宜未能明辨。 既未求我,亦不能求江东定夺啊? 他会考虑你的尊严脸面,还是考虑自己的切身利益? “那江东如何做?” “孙权得知赖先生被吴巨赶回,当即大喜,夺了先生的交州印绶,改任步骘为交州刺史,以便名正言顺攻略交州。 赖先生无奈之下,只好回到荆州,欲归零陵安养。 父亲善待于他,许其高官厚禄。 后来,他全力支持父亲称帝,成为咱们大汉的肱骨之臣,位列九卿,终得善终。” 刘备颔首感慨:“如此说来,赖先生终得辛满。” 即便如此,刘备亦未怨怼赖恭,反以因其能得善终而倍感欣慰。 “那吴子卿呢?” “孙权任步骘为交州刺史后,步骘以此身份率四百人往交州,他担心吴巨不听话,图谋不轨,便设宴款待吴巨……” 刘备心中陡然一惊,他好像要猜出会发生什么了。 “子卿不会真去了吧!” “去是去了,但临走前告诉其部将区景不要去见步骘。吴巨到后,步骘又不断请区景,区景便也去见了步骘。” “这……” “最终,步骘暗埋刀斧手,摔杯为令,将二将斩杀。江东便不费一兵一卒,夺了重郡苍梧。” 刘备皱眉气短,叹息道:“子卿真自取祸事也!” 第154章 庞统之策与江东危局 尽管吴巨做了错事,但闻听自己的昔日好友被人设宴斩杀,亦尤为痛心。 刘备哀叹坐下,眼含泪水。 然而,沉思良久,忽然眉头一皱,仿佛想到了什么不解之事。 阿斗也察觉了刘备神色的异样: “父亲,怎么了?” “子卿既已驱逐赖先生,权力已无掣肘,大可自领交州牧,凭苍梧之兵马独霸一方,缘何又许步骘率四百人马入交州,且赴其宴而遭斩杀?” 刘备的怀疑不无道理。 苍梧亦养精兵五千,加上辎重民兵亦有数万。 关键这还是在自己的地盘上。 这就相当于,曹操派了一个使者,在江陵设宴,然后让刀斧手将刘备杀了一样匪夷所思。 “这也并非不可理解。” 对此,阿斗如此解释:“父亲,后您入益州,刘璋于涪城设宴相邀。彼时,便有人进言,劝父亲于酒宴之前,暗伏刀斧手,一举诛刘璋。如此,则可不费一兵一卒,将益州纳入吾等麾下。当时,倘若父亲若能狠下心来,益州怕是早归父亲也。” 阿斗说此话,说给刘备,亦未尝不是说给自己。 回想当初,就是自己的懦弱无能,才使蜀汉在相父去世后日渐凋零,让司马晋有了可乘之机。 倘若当初在相父去世后。 能披肝沥胆,图治励精,把国家建设得繁荣富强。 耗到高平陵之变,再命姜维北伐入长安,亦未尝没有机会。 然而,阿斗又想到相父与蒋琬费祎董允去世后,益州推行政事处处受挫折, 国家失去了理想和目标。 姜维北伐被全国士族所抵制。 诸般门阀,各路宗藩,皆汲汲于为自家宗族蓄聚实力,又岂会轻易将国策置于心间? 也只有相父才能让益州上下军民一心,自己绝无这个能力。 “要我于宴前刺杀刘璋?” 刘备的一句话,拉回了阿斗的思绪:“阿斗,何人献此毒计?” 阿斗坦言:“乃是庞统庞士元先生。” “呃……” 刘备不说话了。 为何? 依照阿斗昔日所言揣度,恐因未施此计,终致庞士元命丧落凤坡。 从某种意义论之,就是自己的仁慈之心害了庞先生也。 阿斗见父亲踌躇,心中一惊,怕父亲因此而疏远庞统。 于是,又为庞统解释道:“然,士元先生于刘璋亦有他计,他劝父亲夺取益州时,曾说过:兼弱攻昧,五伯之事。逆取顺守,报之以义,事定之后,封以大国,何负于信?今日不取,终为人利耳。” 这句话的主要思想是: 不要怕背叛刘璋,反正你不攻取益州,他软弱无能,益州也迟早也要被别人所吞并。 你夺了他的益州,等待你平定天下后,再给他封国,也不算失去信义。 刘备闻言,抚髯颔首。 他承认,庞统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亦明白,上一世的自己终究没有用这个方法去刺杀刘璋。 虽然他没有这么做。 但按阿斗的意思,这种以客刺主之事,并非没有可能成功。 然而,这里面有个很重要的前提。 那就是主人对客人有着一种很渴慕修好的情绪。 主人担忧威盛的气势致客人不适,故未于宴外广置兵马。 反给客人以可乘之机。 刘璋最初待他如此。 吴巨待步骘,难道就不是如此? 吴巨逐赖恭而去,若其果欲自立。 步骘至时,或驱之,或诛之,或为难之。 这才他决定驱逐赖恭时,该有的心态。 然而,他却选择了默许步骘入了交州。 这让刘备有了新的看法: 或者说,他惹不起江东,不敢与之明着对抗。 那还驱逐什么赖恭,老老实实和赖恭归附江东,没准还能获得统领一方的资格。 又或者说,他想借助江东的力量与士燮博弈。 这可能性也不大,相比江东,显然那个活了七十多岁的士燮更好说话。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他想归附江东,又想在苍梧有一定的自主权。 所以,驱逐赖恭,以苍梧之主的身份与江东结好,这样才能有好的主动权。 不管他出于私心还是公利,从江东的角度上来看,吴巨都罪不至死。 然而,他小看了步骘的狠毒。 他就利用了这一点。 仅用四百人,将吴巨在苍梧的势力铲除个干干净净。 并接手了吴巨在苍梧所有的兵马钱粮。 按说,江东这一手操作,是以最小的代价,获取了最大的战果。 这不仅让刘备为吴巨而惋惜,也让刘备自己也胆战心惊。 “与东吴互为盟友,若入江东,岂不会亦使刀斧手针对于我?” “父亲,事实上,相父曾言,您于江东亦有三次险遭刺客所害。” “哦?哪三次?” “第一次于赤壁之战,父亲去江东犒军,周瑜置刀斧手,欲于宴前刺杀父亲,然周瑜观二叔在父亲身侧相护,二叔威风凛凛,气势雄浑,宛如天神下凡,江东最终未敢动手。” 刘备又想起二弟过五关斩六将,保二位夫人无恙。 竟还是那般让人信任:“有云长在侧,纵赴刀山火海,吾亦心安。” “第二次,乃于甘露寺相亲,孙权命刀斧手埋伏在甘露寺两廊,幸有子龙叔父相护,您在甘露寺向吴国太哭诉,方保身安。” 刘备有些好奇,想问问这甘露寺相亲是怎么回事? 莫非是和吴国太??? 怎会有如此可能? 但终觉不适时宜而缄口未提此事,而是感慨道:“子龙一身是胆,有他相保,纵龙潭虎穴,我亦敢去得。” “还有第三次,江东为弱父亲之志,以美酒歌舞留父亲于江东。云叔按相父之计谎称荆州有急报,护送父亲和小娘回荆州……呃,父亲,怎么了?” “没……没什么,你继续。” “孙权则派陈武、潘璋、蒋钦、周泰三路兵马于路上拦截。幸有相父三枚锦囊,得保父亲和小娘身安。” “又赖丞相襄助,想来若无丞相,吾此微贱之躯,早已身死数遭矣……” “既有相父相助,亦是父亲大命之人。” 刘备点点头,长出了一口气:“江东局势诡谲若此,吾竟未加慎虑,仍使二弟镇守荆州,致其遭害。追根溯源,此皆吾之罪孽也!” 感慨到此,刘备忽然想到了什么。 “阿斗,汝方才所言……乃庞军师为我献宴杀刘璋之计?” 阿斗坦率的点点头:“正是如此!” 刘备眉头紧锁,汗水涔涔而下。 “父亲,有何不妥?” “今此交州之行,便是他和翼德去了交州……” 第155章 父子谋计苍梧,姻情暗藏危机 此时此刻,没人能理解刘备的心情有多么的复杂。 包括眼前的阿斗。 纵然阿斗曾言,前世吴巨有自立之心,鬼迷心窍之下,逐赖恭而归。 但至今日此时,吴巨却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作为曾经的好友。 他不希望吴巨死,更不希望吴巨死在庞统的手里。 而同时,他亦担心庞统与吴巨闹掰,设计不成,反被吴巨所杀。 这个结果,他更接受不了。 “阿斗,你说,为父该如何?” 阿斗小脸又红了。 往昔一世,诸事皆问于相父,相父在时,未尝自主定夺。 众人眼中,阿斗不过无能之乖儿。 而今生今世,曾仰望崇拜的父亲,竟向他求计? 阿斗心中尤为感动。 他有心让父亲去问相父,然此节从头到尾,都是相父与庞士元共谋。 相父自是对士元先生深信不疑。 按相父的意思,父亲静候佳音即可。 说多了,会否让相父心生嫌隙,反倒不美。 然而,倘若设计不成,节外生枝,又恐坏了相父和士元先生的计划。 时之阿斗,历经独掌国柄,目睹国破家亡,又逢朝代兴替,心智之成熟,岂复当年初登大宝之时可比。 他静下心来沉思片刻,他想到了一个相对保守的主意。 “父亲,除你之外,可有与吴巨交往甚密之人?” 刘备还真想到一个人:“为父与吴巨相交之际,简宪和常做陪同,亦频与吴巨往来,算是老熟友。” 阿斗沉思着点点头:“父亲,时移世易,所处之境不同,所历之事各异,诸事之变,亦非往昔可比。” “此话怎讲?” “前世此时,父亲被曹操相逐,逃新野,走樊城,败当阳、退夏口,可谓狼狈至极。而今生此时,父亲三胜曹操,威震四海,将襄阳、江陵两座重镇收入囊中。 于吴巨而言,所受威慑较诸往昔远甚。值此情形,彼未必不生与前世迥异之念。” “吾儿所言既是!” 刘备抚髯颔首,沉思道:“昔日,甘宁文聘二将,一则归于东吴,一则事奉曹操。今时,二人不皆效命于为父帐下乎?” 刘备的言外之意: 纵吴巨前世确有自立之意,然今生遭逢殊境,或另谋他途。 以刘备阵营现今之势,加上其与吴巨往昔交情,亦未可断言吴巨不能做出与前世相异之抉择。 想到这,刘备明白了阿斗的想法:“可是要让简宪和去一趟?” “正是!” “让他说降吴巨?” 阿斗摇了摇头: “不是直接说降。当嘱咐宪和叔父,倘若能先见庞士元,便将欲说降吴巨之事说与他,请士元先生定夺。倘若士元先生同意,便可让宪和叔父放心去说降吴巨。倘若士元先生不同意,那就令宪和叔父守口如瓶,亦不致坏了士元先生原本之策。” “嗯……” 刘备颔首道:“此言有理!倘若宪和先到吴巨之处,又当如何?” 后行而先至,这种情况概率很低,但行路偏差,时偶绕远,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阿斗思索片刻,坦言:“那就让简先生暂住苍梧,待士元先生和三叔至苍梧,再将此计说与士元先生,请其定夺。” 刘备负手踱步,仿若于脑海之中,细细推演此策略之可行与否。 片刻后,刘备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既将此事知会士元先生,又得以避扰其布局,实乃周全之举。阿斗啊,你能得此计,为父深感欣慰,以汝为傲。” 阿斗脸红羞愧:“多谢父亲赞赏,只是希望士元先生不要行动太快,致局面无可回转……” 刘备亦深感欣慰,上天派此佳儿回来助我,真乃我刘备之幸,汉室之幸也。 似乎话题到这里,暂时算有了个结果。 然而还有一事,让刘备心存疑虑,想问个明白。 阿斗口中“小娘”何许人也? 但于儿子面前,终究不好直接问。 便婉转言道: “阿斗,适才你言,为父于甘露寺相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斗长叹了一口气:“长坂坡之战时,糜娘投井而亡,两位姐姐尽被曹贼所夺。未过几年,娘亲也因为思念两个姐姐而郁郁而终……” 刘备的心咯噔一下。 未曾想,阿贞勇烈而亡,阿梅亦早早离我而去。 真叫人心痛也! 阿斗之母及姊等至亲皆已驾鹤西归,自己又忙于军政之事无暇照拂于他。 可见阿斗幼年之时,无近亲在左右,该是何等孤寂凄凉? 难怪吾逝后,有丞相尽力辅佐护佑,阿斗方真切体悟到父爱。 实乃为父失职,未能尽抚育之责也。 当年于徐州而言: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 手足断,安可续? 乃劝三弟勿要寻短,不想让三弟因失嫂而背负太大的心里压力,从而故作冷酷无情之人。 实际上,与二位夫人同床共枕,情话绵绵。 岂能没有感情在? 这一刻,刘备是真不怎么在意那位“小娘”是谁了。 阿斗继续说道:“二位娘亲俱已离世,父亲沦为鳏人。却又赶上与江东联盟至紧要之时。江东便派人欲为父亲续弦。” 刘备想到前世种种,不禁蹙眉冷哼:“江东有这么好心?” “当然没有!” 阿斗神色凝重:“江东此举,意在诱使父亲以孙权妹婿之身久羁江东。如此一来,周瑜便能驱策三位叔父及父亲麾下兵马,四处攻伐征战。此计既破父亲匡扶汉室之宏业,又可令江东实力得以进一步增强。” 刘备抚髯颔首:“果如此姻,实藏极深之政治图谋。” 阿斗又乐了:“可是这些都被相父算到,相父施锦囊妙计,最后父亲不仅从江东安然而归,又将小娘娶回荆州。” 既然知道此女乃政治联姻,刘备心中并无半点期待。 只是有些担忧。 “此妇姓甚名谁?” “小娘乃孙权之妹,姓孙名仁,字尚香。乃孙坚遗腹女,为吴国太所生。” “她待你如何?” “待孩儿还算好,但终不如亲娘。” 刘备点点头,今二位夫人皆在,再无须娶此女了。 但还有一件事让他担忧。 “为父既称帝,可尊此女为后?” 第156章 刘备知卿事,庞统谋江东 “未曾!” 阿斗摇摇头:“未至父亲称帝,小娘就奔回江东。孩儿亦差点被小娘带去江东,幸有三叔和子龙叔父截江相救,孩儿才能得留荆州。” “哼!” 刘备想到二弟三弟之死皆与江东脱不开干系,这孙尚香又欲带阿斗去江东,实乃居心叵测,阴狠之妇。 便一声冷哼:“此等薄情之妇,诚如所言!” 而这时,阿斗却又说道:“父亲,或有误解,也未尝如此。” “吾儿何出此言?” “小娘自东去之后,的确再未归于荆州,亦未曾再与父亲联系。” “其本意乃为江东谋一己之私,与吾本无伉俪之情,既已归江东,岂会再与吾有往来之意?” “然而,相父再次促成孙刘再次联盟后,孩儿亦听闻一件事,与小娘和父亲相关。” “何事?” “猇亭一战,父亲被陆逊火烧连营,东吴盛传父亲战死。小娘听闻后悲痛欲绝,以示贞烈,驱车来到长江边投江,以为父亲殉情。” “啊???” 听闻就在刚刚还诸多言语轻辱这个未曾见面的妻子,竟然为自己殉情而死,刘备呆立当场,久久回不过神来。 前番对其所有怨恨,全都化为了羞愧和感动。 过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刘备颓然坐下,愧然悔恨道:“未曾想,孙氏贞女,承继其父兄之烈也!” 阿斗感慨道:“世人感小娘贞烈,将其葬在蛟矶山上,修蜀望台藏其棺椁,台上建蛟矶庙来纪念她。” 刘备抬头,望向东方,长叹一声,暗暗祝愿道:“前世,夫人误托终身于备。今生惟愿夫人能遇得良人,情有所钟,岁岁平安,喜乐常伴,再无哀伤之扰,永享岁月静好……” 伤感之余,竟无意去问,当时称帝后,所立皇后又是何人。 现在更重要的是,立刻安排简雍奔赴苍梧,去将阿斗之计告知庞统先生,请其定夺。 然而,苍梧路远,只令简雍独自前去又心有不安。 于是,由刘封领兵相护。 这也是刘备有意锻炼刘封,特地给他了这次下交州的机会。 然而,令刘备和阿斗都没想到的是,庞统和张飞根本没去苍梧,从零陵直接南下,现在已经到了郁林。 二人带兵于郁林府邸稍加整顿后,继续南下,竟往交趾而去。 张飞也是不解,骑马于路上相问:“军师,既得郁林,缘何不先东去苍梧,劝降苍梧太守吴巨,再还师与吴巨合兵,南下以攻士燮?” 庞统一怔,上下打量了一番张飞:“哟?三将军也知劝降?” 张飞听出了庞统的意思,板着脸:“先生看不起俺?” “岂敢岂敢,原以为三将军天下无敌,唯崇武力之道,不屑于劝降。” 张飞凑过去,很认真的解释道:“说俺张飞鲁莽粗率,那是世人对俺的误解。俺虽不怎么读兵书,然亦知上兵伐谋,攻心为上之理。” 庞统大为惊诧:“那三将军可有妙计。” “也说不上什么妙计。只是俺想啊……” 张飞粗声粗气道: “那吴巨与俺大哥素有旧谊,倘若咱们入了苍梧,届时先生便凭此劝其归降,俺于旁略施威慑。彼若降,自是皆大顺遂;若执意不降,俺便一矛将其刺死,岂不是省心省力?” 庞统哑然,皱眉道:“方才尚言上兵伐谋,转瞬便欲取彼性命,此等行径,岂合礼义之道?” “俺可不是上来就将其刺死,也是先给其机会,好言相劝。倘若不同意方取此强横之道。” 庞统也收起调侃语气,认真道:“吴巨虽与主公有旧,然其有偏安之心,又无逐鹿之力,若贸然劝降,其心不甘,又碍于情面,不好明说,很多事情反倒越办越麻烦。” “哦……” 张飞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道:“其既有犹豫,便一枪刺死,有何难哉?” 庞统轻摇着麈尾,反问道:“苍梧太守既与主公有旧,汝且一矛将其刺死,士老头闻之又会如何啊?汝言上兵伐谋,可不是这个谋法。” “然则先生巴巴儿地要往龙编去,到底是何主意?明摆着和那吴巨谈不拢,莫非欲与士燮相商乎?” 庞统却颇有耐心:“论带兵打仗,吴巨算一好手,但论及城府,吴巨断不如士老头半分,于交州之局面,士老头也比那吴巨看得透彻得多。” 张飞仔细的听着,他觉得庞统的话有深意,也有理据。 关键是人家不卖关子,肯耐心的给你讲道理。 “跟透彻的人办事,比跟糊涂的人办事容易得多。有时候,直接讲利益得失,也比讲人情客套容易得多。 士燮经营交州多年,但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也很清楚别人能给什么。 于吾等而言: 交南之地,僻远异常,交通维艰,于宏图大业,实无裨益。 交北之地,广纳荆楚之民,丁口殷盛,方为价值所在。 士家则正相反。 其渴望远离纷争,家族传续,安享尊荣,富贵绵延。 故而,交南之地方为其所重。 士家若依附主公。 于主公而言,稳得交北,交南给士燮反易治理,且可坐收赋税之利。 于士燮而言,于北处得一靠山,又能安享富贵尊荣,保家族之绵延。 两家各取所需,纵有利益相冲,亦无伤大雅。” “哦……”张飞喟然点头:“然合南海郡东至江东,乃战略要地,亦在士家掌控。” “呵呵!” 庞统笑着摆摆手:“无妨,此正作为两家缓冲之地也。再说了,只要能给咱提供钱粮赋税,谁治理还不是一样。” 张飞又不解:“士燮霸占交州久矣,岂肯为吾等输纳赋税?” “你看看,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之所在。” “哦?先生此话怎讲?” “若君与吴巨论及此事,彼必牵及昔日久请之故,再三推阻,拒为主公输纳赋税,以求自己招兵买马,扩张版图。然君但许士燮经营交南之地,彼必恭谨将钱粮赋税送至君前。” “这老头不会拒绝吗?” “话回到最初,他最想要的是什么?和主公为敌?还是掏点赋税,就能安安稳稳做一富家翁?” 第157章 凤雏访士燮尽显智谋 交州迎贵客暗藏机锋 其实,张飞把自己代入交州,是颇为不能理解的。 俺若能得交州,谁也别想从俺那里拿走半文赋税。 都是俺大哥的! 但他又觉得庞统很有才华,说的话应该很有道理。 没准这士燮就是个怂包,或者被大哥仁德所感,诚心归附。 另外,临走时大哥亦曾嘱咐三点: 其一:不许饮酒。 其二:在外务必要听庞士元先生的话。 其三:务必要保证自己和士元先生周全。 张飞虽莽,却知轻重,当下声若洪钟道:“先生所言极是,俺听先生便是!” “嗯!”庞统很满意的点点头。 愈往南行,气候越热。 庞统仰观烈日,微舐苦唇,想到所带好酒皆已饮尽,就想从张飞那里搞点: “对了,翼德,此行出门可带酒否?” “嗯?” 张飞心知,大哥果然还是对俺不放心。 肯定是怕俺饮酒误事,特令士元先生监督于俺。 当即拍着胸脯,豪爽道:“此行事关重大,吾岂敢因饮酒而贻误大事。先生但请宽心,俺此行交州,并带分毫酒水。” “啊?” 庞统满脸失望:“真……真未带也?” “真未带!” 张飞一脸真诚,大手一挥:“军师明鉴,俺张飞素来忠厚,绝无虚妄欺瞒之举。” “忠厚?” 庞统想到凤雏庵屋后的那坛好酒,看向张飞的眼神不禁有些玩味。 “军师不信?” 张飞张开手臂,故意大声言道:“军师尽可彻查,若查出半滴酒来,俺张飞愿自领三十军棍。” “哎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庞统又凑得更近一点:“我不是想查你,我就是自己想喝。” “嘿嘿!” 张飞身形微微后倾,摆了摆手:“军师此等诱诈之法对俺无用。便是费尽心思,俺亦实无半滴酒在身。” 庞统哼哼气着,驱马上前:“汝之朽木,堪比我那书童。” 张飞不服:“军师既如此说,敢令其与俺一较才智乎?” …… 二人虽得斗嘴,却无伤情谊。 反倒愈发相熟,不知不觉已近龙编。 庞统早令斥候先去龙编通报士燮,然后命主军于城外三十里驻扎,携礼资欲亲见士燮。 张飞担心庞统有失,回头无法向大哥交待。 “军师,不如俺和你同去,有俺在你身旁相护,谅那士燮也不敢将你如何?” 庞统苦笑:“咱们是去交朋友,不是去打仗。那老头岁数大,你这般气势汹汹,再把人家吓个好歹,回头儿女问责,我等赔将不起。” 张飞故作随和状:“俺哪里凶?” 庞统大脸一番张飞,撇嘴反问:“我还觉得我还不丑呢!别人也这样认为吗?” 张飞亦打量一番庞统:“军师岂可罔顾事实。” 庞统气道:“是你张翼德罔顾事实在先!” 张飞脸色凝重起来:“军师,咱不说那些无用之事。你此番前去,万一士燮不配合,要害军师,又当如何?” 庞统一脸无奈:“你在城外他才不敢害我啊!” 张飞恍然一拍脑袋:“原来如此!” 然后嘱咐道:“军师此行,务请倍加小心,多携侍卫同行。若遇凶险,万望设法传信于俺,切切不可大意!” “实无必要。我来之前,已详究士燮其人,他不会对我动强。只需你将十八骑燕将先借于我,换上礼侍之衣,携礼资入城即可。” 张飞二话不说,当即让十八骑燕将换上礼侍之衣,让其跟随庞统先生。 然后庞统作别张飞,带礼资先行。 行不过数里,却见前方旌旗林立,有一队人马驻扎于此,为首一人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穿着极为华丽的衣袍,笑容可掬的站在那里。 两旁布着桌案,上置酒食甜点。 夹毂焚烧香者常有数十,周遭车驾精致豪华。 想来,曹操的排场都未必能比得上这个交州的土皇帝。 另有鼓吹乐队和美女唱侍于两排整齐侍待。 见庞统所部接近,老者立刻挥挥手,鼓乐声响起,所奏曲目正是清商乐,声音柔和欢快,令人心情舒畅。 立有两排美女至近,和着相和歌,声音婉转优雅。 庞统不仅感慨:这老头,真懂享受也! 众女引庞统部近前,音乐渐消。 老者拱手询问:“可是刘皇叔麾下凤雏先生否?” 庞统拱手回礼:“不才正是在下。阁下可是交趾太守士公否?” “哎呀,正是正是。” 士燮惭愧一笑,立刻躬身行礼:“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先生肯屈尊至此,实让老朽莫大荣幸!” 格调很高,姿态却很低。 士燮深谙待客之道,却又隐隐透着股世故圆滑。 庞统礼貌的笑了笑:“贸然前来,烦垂叨扰,甚是抱歉。” “哪里哪里,远道而来,即是贵客。老朽已备好酒席,先生路途劳顿,还望先入席,稍作休憩,让老朽略尽地主之谊!” 说着,近身向前,拉住了庞统的胳膊。 “好说,好说。” 士燮轻轻抬手,微微招了招,一辆辇车缓缓行至近前。 这车与中原常见的辇车大不相同,车身稍显低矮,装饰也不见繁复华丽的金玉珠翠,取而代之的是质朴的木质纹理与简洁的线条勾勒,想来是为避免僭越之嫌,才依照本地规制,特意打造而成。 庞统心中暗道:这老头不仅会享受,而且懂得如何规避风险。 士燮请庞统上车,然后自己才上。 以示客人尊贵。 其余十八将,亦有车驾相载,一同入城。 庞统一踏入城门,眼前景象便让他心中一凛。 只见两列铁甲武士如苍松般挺立,森然而立,手中长枪闪烁着寒光,队列整齐,气势如虹。 紧接着,一声令下,武士们齐声高呼:“恭迎!恭迎!恭迎!” 声音仿若滚滚惊雷,在街巷间轰然回荡。 庞统暗自思忖,恩威并施,理所应当,不过是待客常道罢了。 这世间又能有几个主公,能诚心待人? 然而,庞统目光又何其毒辣。 他不动声色间,以余光暗察,只见交州士卒,虽不乏身形魁梧者,且多有胡人容貌特征。 而养尊处优者甚多,纵体魄高大,却无半点历经沙场磨砺之凛冽杀气,难称从尸山血海中锤炼而出的精锐之师。 庞统更有把握了。 第158章 庞统巧舌论荆交,士燮较武探虚实 士燮盛宴,珍馐罗列,奇果盈案,美酒点心琳琅满目。 庞统博闻广识,亦为诸多罕见之味所惊。 然其身心中镇定,面上笑意温和,仿若眼前奢华皆稀松平常。 纵馋酒已久,仍神色自若,浅抿一口,便将酒樽放下。 “士公厚意,庞某不胜感激。吾主仁德,素尚简朴,庞某追随日久,惯于粗茶淡饭,今此盛筵,实令庞某受宠若惊。” 嘴上说受宠若惊,面上却未有半分惊愕之色。 就好像真不合胃口一般。 “不过是些家常拙食,难登大雅之堂,实在不值先生挂齿。” 士燮陪着呵呵一笑: “先生此来,并非只带这些兵马吧。” 庞统取布巾擦了擦嘴。 直言道:“亦有不足两千兵,怕惊扰了百姓,故命其于城外三十里相侯。” 士燮听闻,欲命人备美酒佳肴往犒军伍,以彰迎迓之诚。 庞统急忙阻拦:“车骑将军军法森然,将士皆恪遵军令,断不可受此犒赏,以免坏了规矩,还望士公海涵。” “荆军如此整肃严明,老朽佩服。来,敬先生一杯。” 两人闲聊,庞统为士燮讲述了一些中原的奇闻趣事。 士燮也为庞统讲述了交州的风土人情。 两人谈论得甚好。 但谁都没往正事上引。 士燮似乎不着急,庞统也好像更不着急。 士燮遂笑道:“既有贵客前来,何不起舞助兴?” “好好,我最喜欢观舞了。” 士燮击掌,赤膊军士入,列六佾之阵。 其躯若铜铸,肤泛油光,汗落溅珠。剑击盾牌,声震四野。舞姿刚劲,大开大合,举步如雷,挥臂若虎,剑盾交错,寒光熠熠。 看得出,这些军士都是精锐。 比外面那些依仗强得多。 那么,庞统有无担忧,士燮会在此时摔杯,那些军士一拥而上,将其剁成肉泥? 庞统一点都不担忧。 就算士燮真敢这么干,他都不担忧。 他一死,士氏必被铲除干净,交州必归主公。 士燮并没摔杯,也没半点要摔杯的意思。 只陪同庞统看完军礼。 雄壮的军士们整齐的跪在士燮和庞统面前。 士燮笑着问道:“先生,见我交州军士,雄壮如何?” 庞统微怔,疑道:“此皆军士乎?” 士燮点头:“然也。” 庞统歉然一笑,拱手道:“哎呀,庞某竟误以其为舞者。” 庞统的声音不算大,但也不小。 所有的军士都听见了。 对于一个士兵来说,没有什么话比这侮辱性更强了。 那么,是庞统的无心之言么? 好像是的。 因为庞统察觉自己失言,马上开始解释:“荆军粗暴凶悍,未有如此温润雅致之军。今得见,实令庞统眼界大开,方觉往昔见识浅陋。此军甚佳,甚佳也!” 对于一支部队来说,战斗力是核心标准,你说他精锐剽悍,威武雄壮那是赞美。 哪怕说他凶悍犷厉,虎狼之姿这其中都有褒奖的成分。 但你说他温润雅致,那和指着他鼻子骂他娘们有啥区别? 本来是想听你夸的,结果却是一顿阴阳怪气的贬损。 也不是阴阳怪气。 看庞统的表情,就好像事情本就如此。 纵士燮性行温厚,宽以待人,面上亦有不悦之色。 陪同众交州官员,不少面有愠色。 然而有士燮在,他们却不敢多半句言。 士燮缓了缓气息,陪笑道:“诚如君言,老朽交州军实不如荆州军也。刘皇叔能三挫曹操,其势何其雄盛。吾交州军久疏战阵,战力衰微,实难望其项背。” 按说,这场博弈士燮已然示弱。 依情理而言,到这时候,你多少应该夸一夸,别把话聊得太僵。 但庞统偏不。 他又浅酌了一口酒,安慰道:“有荆州军雄踞于北,必保交州无虞。士公无需厉兵秣马,亦可高枕而卧!” 若真如此,士燮敢高枕而卧么? 亦庞统之言细思,人家兵力如此强悍,举手投足间,便可让你覆灭。 但对庞统的话,士燮亦持怀疑态度。 莫不是故意以言语相贬低,以彰显荆州军之战力? 事到如今,士燮倒是想见一见,荆州军是否真如此强悍? 想到这,士燮一拱手: “如此言来,荆州军之雄强,冠绝天下,难逢其匹。老朽竟未尝得见,诚为生平一大憾事。今既已至交州之域,不知可否烦请恩允,让老朽一睹皇叔麾下荆州军之凛凛风采?” 庞统摆摆手:“龙编乃富庶繁华之地,百姓熙熙然享太平之乐。荆州军虽军容齐整,秋毫无犯。然士卒精壮剽悍,杀意腾腾,若引之入城,恐惊吓百姓。此不妥,不妥也。” 士燮饶有意味的看了庞统一眼,又笑了笑:“无妨,可遣四十八精壮之士至此,与吾麾下军卒一较雌雄。” 然后又微微转向那些演武侍卫,冷哼道:“且让尔等见识何为真正之虎贲锐旅,莫要整日怠于操练,却犹自妄自尊大,以为罕有匹敌。” 士燮表面意在用荆州军鞭策交州军。 但谁都听得出来,亦是想给庞统一个下马威。 庞统颇感诧异,问道:“士公之意,莫非是前往城外驻军之所,遴选四十八名军卒入城,与眼前此军阵相互比试?” “然也!” “刀枪无眼,若伤人性命如何?” 这时,士燮身旁一将军抱拳出列,朗声言道: “以演练之军械相搏,诸般兵器皆去其锋刃,遍涂白灰。若四肢着白灰,视作受伤,不可再用伤臂伤腿;躯干或头颅若染白灰,则当视为战死。当趴伏于地,不可再战。” 显然,人家平时也多有演练,还十分专业。 庞统看上去有些为难:“这……无此必要吧!” “怎么?” 士燮见庞统示弱,抚髯笑了笑:“莫非荆州军不便与老朽这军阵演练一番?” 他说“不便”而没说“不敢”,已经是给足了庞统面子。 可庞统似乎不领情。 “非也非也!” 庞统又喝了一口酒,摆摆手:“若战此阵军卒,无需大费周章于城外遴选。便是我这十八个亲随僮仆,便可与之一战。” 第159章 龙编营勇赴校场,十八燕骑展锋芒 如果说,庞统前面几句话只是在拱火,那最后一句就是彻底的羞辱了。 这四十八个人,乃是士燮精挑细选的龙编护卫,名曰龙编营精勇! 营卒皆人高马大,雄壮非常。 身高低于八尺五寸之人,任你再强,都无资格入队。 这些人日常于操演场上频繁历练,寒来暑往从不懈怠,堪称士燮麾下精锐之最,精壮悍勇。 士燮花重金养之,常以为傲。 自忖有此辈忠勇护卫,即便是吕布重生,亦不能犯其分毫。 可就是这些强悍忠勇的侍卫,在庞统口中,竟被贬得一文不值。 不说去主营调来强壮精锐来对战,竟夸口手下这些“侍僮”便能应付? 当然,士燮也看出来了。 庞统手下这十八个侍僮亦非等闲。 你就看气质,就知道肯定训练过。 但,和自己的侍卫相比终究差了一截。 没办法,此十八燕将形貌各异,身长而魁伟者,亦有身矮而精悍者,看起来不是很整齐。 甚至可以说,能入士燮龙编营者不足三分之一。 然而士燮并不知道。 此十八将自追随翼德以来,南征北战,出入于尸山血海,纵横于虎穴龙潭,他们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角色。 是张飞最忠实,最强悍的部下。 他们能在极端环境下交战,擅于使用各种武器,能于万军丛中如入无人之境,随便拎出一个,就是可单挑阵将的兵王。 而能入此营最硬性的一个指标,便是累计至今,每人皆有阵斩五十人之功。 所以,士燮龙编营精勇,四十八人有一个算一个,皆无资格入张飞十八燕将营。 正此时,听闻庞统说,这十八仆僮能战龙编精勇。 士燮面上终露怒色,而其手下那大将亦终于忍不了了,他大手一拍桌案: “凤雏先生,未免太小看我交州勇士了吧。” “不敢,不敢!” 庞统一怔,赶紧赔笑:“我……我实不知这是交州勇士。如此,失敬,失敬也!” 士燮不咸不淡道了一句:“甘将军,不得与客无理。” 然而,士燮一个眼神,他却已然明白, 那将强压了火气,一抱拳:“敢烦凤雏先生不吝赐教,许吾营与尊营一较高下,以决雌雄。” “这……” 庞统捏着细须思索片刻,回头问那十八人:“喂,你们行么?要不要我去调些正营军士?” “不用麻烦正营军士!” 为首一人一抱拳:“我等可战!” 其余十七人亦道:“我等可战!” 庞统又回过头,笑谓士燮曰:“士公,反正就是玩玩,就让他们较量一番,咱们也好看看热闹。” “呵呵。” 士燮嘴角微勾,眼中闪过一抹隐晦的光,旋即淡笑应和:“凤雏先生所言极是,正好领略一下荆兵风采。甘将军,你安排一下。” 那将一抱拳:“喏!” 庞统问及此将,士燮回道:“此乃老夫帐下偏裨甘醴,其性躁烈,致扰先生清兴,还望恕罪。” “无妨无妨,能有此胆气,倒称得上一员良将。就是不知可懂临阵指挥。” 随即双方挑选兵器。 十八人各选长戟马槊,配备弓箭圆盾,并不雷同。 两阵各骑战马,于校场分列,相距恰百步。 甘醴朗声道:“既是客军,不能以多欺少。客军出十八人,我亦出十八人!” 随即点出十八人,勒马出于阵前。 龙编营心有怒火,虎视眈眈看着十八燕将。 而十八燕将互相对视一眼,皆心照不宣的点点头。 “本将亲自击鼓。待鼓声响起,双方即可对攻,臂染白不可挥臂,腿染白不可移步,身头染白,则判定为亡,被击落马者,亦判定为亡,不可再战。鼓声结束,立刻罢手停兵,以判胜负。尔等可知晓?” 双方军士齐道:“喏!” 甘醴遂立于鼓前,高持鼓槌,猛的向下一敲。 接着,鼓声如滚滚奔雷般响起。 十八龙编营勇士立刻持军械,驱战马冲向十八燕骑营。 而燕骑营十八将士立刻兵分三路,左一路,中一路,右一路,每路各六人,亦冲向龙编营。 按常理,骑兵奔突陷阵,当兵力齐发,如此方破敌阵,缘何却分散兵力? 甘醴不解,士燮也不解。 与之对阵龙编营将士亦不解。 此刻他们心中的第一感悟,竟是对手不懂攻杀之术。 这是好事。 对方人少,正好可以先消灭一路兵马。 而后回兵,将余者两路逐个击破。 至于侧翼,不用担心,纵其来攻,也为时已晚。 我等亦早将其中路兵马屠戮殆尽矣 。 然而,就在双方接阵的一刹那,龙编营将士深深的感到一股不适。 彼骑术精湛,身法灵动。于斯颠簸间,竟能口叼缰绳,单手稳持兵器,宛如山之岿然,实难索解。 转瞬之间,那六人骑兵如狂飙突进,直插十八骑兵阵中。 他们配合默契,前面两人手握戟末,挥戟横扫,逼得龙编营将士纷纷侧身躲避,阵型瞬间凌乱,后面四骑紧紧跟上,持马槊左突右刺,动作极为熟练。 只一个照面,竟有八名龙编骑士被打落下马。 “噗!哎哟! 噗,啊! 哗啦,呃啊!” 落马军士身上皆染白印,惊呼声不绝于耳。 然而,这还没完,两阵分开不过十几步,一燕骑营将士高呼一声:“回战!” 六名骑士皆吐出缰绳于左手,换右手持兵,左手将缰绳于手掌绕缠几道,猛的一拽。 “昂……” 六匹战马竟同时急停,嘶鸣立起。 再往侧一引马头,六匹马同时调转方向。 “杀!” 竟复朝剩下十人杀来。 有落马军士,看着身上白印,正懊恼大意,见六匹战马又冲了过来,立刻慌忙退避。 而余者十人,方欲控辔缓马,整甲复战,忽闻背后喊杀之声渐近,心下顿时惶然。 或欲掣缰止骑,好转身以迎敌,一时间不得安妥回马转身。 或欲速离此地,恐将后背暴露给敌人,一时间又难以提速。 众心不一,举措失据。 这样一来,阵型更乱了。 六燕骑骑士术极佳,转瞬间即已杀到。 这次,他们面对的是十个阵型散乱,暴露身后的骑兵。 优势的作战态势,丰富的追杀经验,让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将此十骑尽数“斩落”马下。 六燕骑终勒马而停。 无一身有白印。 而燕骑营另外两个六人小队,竟皆安坐马上,悠闲立于校场两侧,一点想插手的意思都没有。 第160章 龙编营箭雨难敌燕骑,甘醴计穷再尝败绩 你出十八人出战,我也出十八人出战。 这是甘醴眼中的公平。 而你出三分之一出战,我也出三分之一出战。 这是燕骑营眼中的公平。 燕骑营南征北战,想来都是以少打多。 经验丰富至极。 这一下,整个交州上下观战之人全傻了。 击鼓的甘醴甚至连胳膊都没舒展开,那边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竟还揉了揉眼睛,确认了一下。 士燮也目瞪口呆。 他不是没想到过输。 但他能勉强可以接受的输,应该是战在最后,双方胶着不堪。 而后,战鼓停歇。 再由司正计算双方身上白印,孰多孰少。 最后勉强惜败。 而正常情况下,不应该输,也不可能输。 可偏偏就输了。 而且输得如此彻底。 庞统心思却似乎不在对战之上。 他吃了一颗果子,吐了核仔细观瞧:“哎,士公,此果为何物?品之颇为甜美,我于荆州竟未曾尝得,实乃稀罕之物。” 庞统终于夸了。 夸的却是交州的果子。 士燮神色怅然,怔怔道:“老朽的龙编营……输了。” 庞统却不以为意,安慰道:“哎,胜败乃兵家常事。小打小闹,胜之无益,输之无妨。但士公啊,真若阵前攻伐,可不能用这些人。否则,可要吃得大亏。对了,士公还未说,此果为何物?” 士燮苦笑:“……此为荔枝。” “中原可有此物?” “中原水土不服,不得种植此此物。” “哦,那可惜了。” “凤雏先生,你说,是老朽选士之失否?” 庞统拇指食指捏着荔枝核,仔细观瞧着:“非也。龙编营之士,个个威武雄壮,若多赴荆州历练,必能成强军之伍。然此地太平日久,武备渐弛,实难作强军之根基。恰似荔枝无法于中原栽植,强军亦难于交州练就。” 庞统此话让士燮无比心堵。 难道,我交州只能靠你荆州才能生存么? 涵养如他,亦有心发怒,但见刚才两军交战之战果,又怒不起来了。 然而,他不好和庞统发怒,但甘醴却没啥可顾忌的。 他阴着脸:“叫甘将军来此!” 甘醴慌忙跑来,躬身下拜。 “老朽许你高职厚禄,委你练兵重任,就练出这么个结果?” 按说,这些话应该拿到背后说。 但此刻士燮是真有点忍不了了。 再忍下去,他得少活十年。 甘醴吞了吞口水,一抱拳:“罪将罪无可恕,实乃我军一时难以适应战局,恳请士公再赐良机。龙编营中尚有三十勇士未战,罪将愿以这三十人对阵凤雏先生之军阵。若此战再败,罪将甘愿以死谢罪!” 这次,甘醴未敢托大以十八对十八。 是以三十人来战十八人。 士燮眉目微醺,冷哼一声:“好,便依你所言!” “喏!”甘醴抱拳退下。 与众军卒交待数言后,再次敲响战鼓。 隆隆声再起,将除了庞统外,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这次,三十人并未直冲六人小队。 而是弯弓搭箭,欲以箭雨依次射翻这支小队。 这其中,甘醴玩了个心眼,嘱咐龙编营数言。 故而三十龙编营将士在一开始,并未针对另外两支六人燕骑小队。 而是把目标集中在刚才那六人身上。 如果此时敌方另两支小队参战,亦要把射翻第一小队当成第一要务。 纵然输掉,亦挽回些许颜面。 为何? 因为第一阵,乃是十八对六,最终全军覆没,敌未损失一人。 战绩惨羞,难以直视。 而第二阵,我三十人尽出,你令另外两小队参战,就是十八人。 三十对十八,纵然输掉,也比第一阵的成绩好一些,但倘能射翻六人再输,那就比第一阵好太多了。 倘若敌军托大,另外两支小队并未出战。 那就先射翻第一队,再射翻第二队,最后射翻第三队,反而能赢。 然而,甘醴忽略了一个大问题。 那就是三十人之箭,怎能称之为箭雨? 而久经沙场之将,又岂不知避箭之术? 另外,甘醴只见对面十八人骑术精湛,却忽略对方皆携带弓箭,亦皆是骑射高手。 其实,也不是甘醴忽略了。 而是今时今日,他已无其他办法,只能用箭术赌一下。 随着战鼓声的轰鸣,六位燕骑营将士朝三十龙编侍卫杀去。 却见龙编侍卫皆弯弓搭箭,六骑竟不约而同的散开。 相距数步之内。 这下,龙编侍卫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射了。 攒射(齐射),还是审射(瞄射)? 攒射? 三十箭可覆盖不了六人区域。 只能审射。 然而,审射对精准度的要求就很大了。 不是说他们不善于射箭,而是在刚刚经受怀疑人生的打击,又见对方丝毫不慌的情况下,不是还一如平时训练般精准? 这对于未经战事洗礼的龙编侍卫来说,多少有点难。 此外,审射之最大弊端,乃其易为躲避。 即便数人皆瞄准自身,只需凭借巧妙灵活之走位,以及精准无误之预判,便大有机会避开。 于身经百战之燕骑将士而言,实乃游刃有余,不足为惧。 “箭雨”袭来,六位骑士俯身纵马的同时,以圆木盾牌挡其要害。 “唰,唰唰!” 多数箭未中目标,有几个中标者,布包箭头也只在圆木盾上留下一个白点。 扛过第一波“箭雨”,六位燕骑士纵马从侧方疾驰而过,立刻弯弓搭箭,回射龙编侍卫。 转瞬间,竟有六人身上中箭。 龙编营侍卫大惊。 犹未曾想,对方在骑马之时,箭法竟然如此高超? 中箭六人判定身死不得再射,只剩二十四人,此时俱在校场中央,弯弓搭箭射向六燕骑。 六燕骑纵马游走穿插于校场四周,一边急速狂奔,一边弯弓搭箭,射向龙编营。 龙编营侍卫不断调整目标,亦尝试预判,却根本射不中骑术精湛,走位风骚的六燕骑。 六燕骑却边骑边射,如同围困羊群的六匹恶狼。 渐渐的,龙编营只剩十几人,又过不多时,只剩几人。 最后,六燕箭矢射光,朝龙编营冲杀过去。 只剩数人的龙编营连弯弓搭箭的手都在颤抖,又怎能相敌。 最终,龙编营被六燕骑“斩杀”殆尽。 而另外两支燕骑小队,仍然安坐马上,悠闲于校场一旁,依旧一点要插手的意思都没有。 第161章 庞统访交州巧言展志 士燮观战局明心待变 甘醴困惑的看着眼前的画面,表情无比的呆滞。 他双手颤抖,鼓槌落地。 紧接着,他自己也险些瘫软,好在扶住了旁边的木栏。 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 交州将士们无法理解,两支部队的差距竟然可以大到这种程度。 龙编营将士有的悲苦,有的含泪,有的坐在地上,将脸埋在双膝之间,似无颜再见主公。 士燮闭目不忍再看,满脸的沟壑都写满了无奈和不甘。 庞统见此情此景,却显得十分生气。 他走过去,指着燕骑营破口大骂: “你这帮兔崽子,尾巴不大,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这是士公大人大量,有意让着你们,根本就没派精锐出战。否则你们哪能赢得如此轻易!还在这儿耀武扬威,赶紧给我下马,向交州的勇士们赔礼道歉!” 而见庞统如此责骂,燕骑营将士却神色恭敬,毫无怨言。 立刻下马,列队抱拳:“我等知错,不知深浅,愿向交州将士致歉,还望莫要怪罪。” 而这一下,更让交州将帅们吃惊。 本来大胜,即便傲慢自满一些也理所应当。 本事在那里摆着呢。 主将若因此责罚,谁能服气? 而在这些士兵看来,就像理所应当一般,主将说什么是什么,让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半点都不会质疑。 那种感觉,就好像庞统现在让他们引颈自裁,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的执行。 唯命是从,指哪打哪。 这样的士兵才是最可怕的。 然而,士燮并不知道。 在来此地之前,张飞已然下达死令: 军师军令,即俺之军令。 违抗军师之令,即违抗俺张飞之令。 军师此入龙编城,若掉一根汗毛,你们就都别活着回来。 庞统心中感动,但他当然也不能真把自己当大爷了。 更不能把十八燕骑当奴仆趋使,张三爷的兵,能没刺头吗? 有些话说深了浅了,没准就出乱子。 故而,在入城之前,他已然跟十八燕将商量好。 入城之后可能遇见什么,到时我怎么说,大家怎么答。 保我无忧,也护诸位周全。 十八燕将可不是庞基那种人,虽不是很聪慧,很多事情也能看明白。 而且,相对于张飞执行军令的不留情面,庞统是那种很懂人情,很会商量的人。 他让你能心甘情愿的失些颜面,而顾全大局。 况且失颜面吗? 这才是对对方最致命的威慑吧! 此时此刻,十八人看着庞统在骂着自己,却皆心感得意。 庞统如跳脚泼妇一般,骂骂咧咧了一通,又回来朝士燮一抱拳,凑其跟前道:“士公,你看看这帮小子。在主营捞不到打仗的机会,跑这逞能来了,瞅他们就不顺眼。要不,您也帮个忙,再派支精锐,与其再斗一场,也杀杀他们的威风。” 按庞统的意思,人家没说交州军不行,只说没派精锐。 士燮却怎么听怎么刺耳。 因为这就是交州军中精锐的精锐。 关键你还说不出什么。 士燮只得干笑两声:“荆州军之战力,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不知,此军果真非精锐乎?” 庞统很肯定道:“士公难道未曾听闻。刘皇叔与曹操于南阳大战三阵。第一阵五万对三万,全歼曹军,生擒主帅曹仁。第二阵,五万对十万,大破曹军,获其粮草辎重无计,生擒主帅夏侯惇。第三阵,六万对五十五万,全歼五万汝南军,斩杀李通,灭三千虎豹骑,斩杀曹纯……” 这三场大战的战果,自然传到了士燮的耳朵里。 然而,这战损之比实在悬殊得离谱,难免叫人揣测,里头怕是有故意夸大数据的嫌疑。 然而,今此见荆州军战力之强,士燮不由得不信。 曹操虽强,于刘皇叔手下败状如此惨烈,亦不足为怪矣。 庞统继续吹牛:“此三战者,皆皇叔大破曹操之役也。若非麾下士卒英勇无畏,焉能获此大捷?” 士燮抚髯颔首,赞叹不已。 正此时,甘醴拎着鼓槌赶到,垂头丧气跪伏于地:“士公,罪将兵败,请……请死谢恩!” 士燮也无奈。 他自然知道甘醴乃忠勇之士。 尽心竭力为其练兵,风雨无休,怎曾想败得如此彻底。 但既有将令,不得不遵,无奈之下,只好命人将其绑缚。 这时,庞统又出面道:“哎?这又是为何啊?” “甘将军练兵不利,理当以误军之罪论处!” “哎哟!”庞统满脸急切之色:“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先生要为其求情乎?” “今练兵之效未彰,此非主将独责,亦有地缘之故。 交州久弭兵戈,士卒未得实战之练,致此结果。 吾观甘将军,其人英气内敛,绝非庸常碌碌之辈。 不若将其付与在下,使其随我荆州诸将帅磨砺。 数载之间,必能崭露头角,成长为良将。 彼时,再完璧归赵,送归士公麾下,助君守土安民,保境护国,此诚美事一桩,岂不妙哉?” 如果说,庞统一开始就朝士燮讨要甘醴,其必然不肯。 甘醴乃士燮麾下首将,素为士燮所倚重,于交州军中威望颇高。 然而经此两阵决斗之后,甘醴能力含金量大大降低。 再抛出此言,士燮也没啥话说了。 “甘将军,你可愿如此?” 败得如此彻底,还给你历练镀金的机会。 甘醴还有啥话可说? 当即拱手拜谢:“末将愿意。” 此事终告一段落。 而到此时,士燮也终于忍不住相问:“先生此番前来,恐非仅为训吾这疲弱之军吧?” “哪里……” 庞统感慨一声,轻轻一抱拳: “士公明鉴,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吾主刘皇叔,以兴复汉室为己任,心怀苍生,广施仁德,麾下文臣武将云集,皆为匡扶社稷之士。此次庞某前来,一来是久仰士公在交州德高望重,治理有方,特来拜访请教; 二来,亦是盼与士公共商大事,为天下太平略尽绵薄之力。 三来,皇叔欲得交北之境,又不想以兵戎伤了和气,欲求士公相助。” 第162章 凤雏献策交州图治 士党怀怨暗地筹谋 这回庞统之言,一陈刘备之志,二陈士燮之望,三求两家之和。 对士燮来说,这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条件。 然而,士燮还有所疑惑:“玄德公不图老朽这交趾之地?” 庞统坦言道:“交南之地,士公深耕久矣,其间风土人情、民生诸事,无人比士公更为熟稔,治理之能亦无人可出其右。吾主所志者,不过苍梧、郁林二郡而已。至于其余诸郡,还望仰仗士公殚精竭虑,悉心治理,保境安民,使百姓乐业,万邦咸宁。” 听闻庞统之言,士燮是又惊又喜。 交趾一郡,僻处中原之远,然实乃士氏根基所在。 观皇叔之意,似无觊觎动摇士家根本之心 。 对士燮来说,既能得皇叔之庇佑,又能继得交州之主掌,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结果么? 然而,人家给出了态度,作为依附者,自己亦要拿出诚意。 这一点,士燮还是明白的。 “皇叔仁德,老朽感激不尽,愿举交州依附皇叔。交州之赋税钱粮,必按时供给,以助皇叔匡扶汉室之大业。” 到现在,谈判无比顺利,两家终于携手走向合作共赢,互惠互利的契合点。 士燮抚白髯继续道:“郁林一郡,原无太守之设,吾门下弟子与故交有于彼处任职者。凤雏先生既膺郁林太守之命,可持吾书以往,郁林上下,必当倾尽全力,唯先生马首是瞻。” 庞统拱手一拜:“多谢士公相助。” 士燮惭愧一笑,亦一拱手道:“哎,郁林为交趾北户,彼时老朽还需仰赖凤雏先生庇护,方得无忧矣。” 庞统坦言道:“吾亦不会长久驻郁林之地,太守之位,自当择贤而授。然士公勿忧,无论何人膺此重任,必当殚精竭虑,保交趾之安谧,不负所托。” 士燮抚髯颔首,面显为难之色:“只是这苍梧嘛……” “士公有何为难?” 士燮笑了笑:“这苍梧乃赖恭吴巨所占,老朽虽空负督七郡之名,然苍梧之地,插手不得半分。不过久闻那苍梧太守吴巨也好,那交州刺史赖恭也罢,皆是刘皇叔好友。得此郡非易如反掌乎?” 事实上,苍梧之事,庞统也压根没打算士燮插手。 若其能襄助郁林郡,且使其余诸郡为皇叔输纳贡赋,庞统的目的基本就达到了。 对付赖恭和吴巨,庞统自有其办法。 “无妨无妨,只要士公不阻即可。” “那是自然。” 两人意见越来越一致。 至此时,士燮所担忧之事,已经不是刘备有无并吞交州之意,而是刘备有无庇佑交州之心了。 他怕自己的诚意不够,于是又提出了一个“请求”。 “老朽长子士廞素来向往中原圣地,老朽想借此良机让皇叔通融通融,为其在荆州谋个差事。让其亲炙中原风华,也好长长见识。” 听起来好像是为自己儿子前途谋事,便向皇叔走个后门。 但明白人都知道。 这是主动将长子送到荆州为人质。 以安刘皇叔之心。 这也是士燮进一步表达自己诚心归附之心。 庞统明白,此事若拒绝,反倒让对方不安。 接纳并且真诚善待,才是聪明稳妥的做法。 庞统神色一凛,恭敬拱手:“士公既有此请,某定当仗此利口,力劝皇叔,为公子谋一佳职,以不负士公所托。” 此时此刻,士燮深深的皱纹中都写满了笑意:“久慕先生雄才大略,还望多在龙编住些时日。老朽如先生能屈尊襄助治理交州,必能事半功倍,造福一方百姓。” 将庞统于龙编一些时日,并邀参与政事,乃将交州诸政情况婉转交奉于庞统,借此示其毫无保留之心。 这些,庞统自然门清,当即欣然允诺,表示愿效绵薄之力。 士燮大喜,视庞统为忘年之友。 这几日,命手下大儒许靖接待庞统。 许靖每日陪庞统游览交州胜景,畅聊古今学问、天下局势,又摆下盛宴,邀庞统结识当地贤才。 士燮对庞统的格外厚待,引得交州一些人心生嫉恨,暗中怨愤不已。 其中为首三人。 一为士燮三子,士徽,一为士燮次子,士祗。 因士徽为嫡子,士祗乃庶出,是以士徽之位序居前,仅次其长兄士廞。另有一人,乃士燮帐下龙编郡治桓邻。 这士徽、士祗虽过而立之年,为人处世,却非老练。 尤其是士徽,其自幼生于膏粱锦绣之家,安于逸乐,声色犬马,又自恃颇高,唯我独尊。 既不通人情世故,更不谙屈伸之道。 龙编侍卫,多有其重金选拔之士。 今败至此,亦是打了他的脸,难免对庞统心有怨气。 士祗则唯士徽马首是瞻。 “哼,那庞统摆明了以军威威胁与我等,父亲竟如此礼遇?依我看,还不如设刀斧手杀之以后快!” 说此话时,士徽只想把胸中怨气一并宣泄而出,竟未曾想,庞统若死在此地,士家将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士祗随声附和:“贤弟所言既是,我士家于交州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底蕴不凡,何故看他刘备脸色?” 另外,士燮还有两个儿子,士干和士颂。 此二子年岁不大,倒无显着立场,只见两位哥哥言辞愤激,便也随波逐流,附和其言。 桓邻也颇为不快。 龙编诸多政事,皆由桓邻首倡而成,至今颇有政绩。 庞统近日游历龙编,对诸事多有评议,竟将桓邻所倡政事,贬损得毫无可取之处。 桓邻心中哪能不气? 但气又能有什么办法? 庞统所建言者,实具其理,的确解决了龙编若干政务之困。 然而,桓邻的解释是: “庞统之策,唯重一时之治道,交南若俱听庞统之言,久必倾颓矣!” 士徽便问桓邻:“先生可令兄长桓将军,驱逐此人?” 桓邻还有个兄长,叫桓治。 亦为交趾郡守将,位次仅列甘醴之后。 掌交趾郡兵权。 其为人忠心耿耿,又与士燮长子士廞交好,却对士徽却颇为疏离。 士徽如此建议,既是想作难庞统,也是想拉拢桓治为其所用。 桓邻却抚髯摇头:“我兄长秉性憨直,不知权变,恐难与我等同道。” “难道,竟拿那凤雏毫无办法了吗?” 桓邻哼哼一笑,缓缓道:“我知一人已至交州,可与他联手,以拒凤雏。” “何人?” “江东名士,步骘也!” 第163章 张飞赴宴感士燮厚意,庞统谋略赢交州倾心 江东,步骘。 听闻这两个词汇,士徽抚着须髯缓缓的坐了下来。 他本对江东并无好感。 但看凤雏那个狂妄的样子甚为不爽,恨屋及乌,对刘备亦心生怨恨。 此消彼长,反而对能和江东联盟产生了更多期待。 “还有谁与其共来?” “东吴上将军,吕岱。” 士徽嗤的一笑,一副洞悉一切的表情:道:“哼,皆觊觎我交州基业。然相较与荆州交好,莫若与江东交好。此事可通禀父亲知晓?” “还未曾!” 桓邻叹气道:“这些时日,主公唯与庞统相晤,步先生闻之,觉得孙刘两家今已通盟,直接通报主公恐有僭盟之嫌,便先来找我,让我寻个恰当时机引荐公子,再由公子引荐于主公。” “原来如此,这江东人士,倒识礼数。”士徽抚髯点头,很是满意。 这代表着,人家把他当成个人物。 “既如此……你择个时候,本公子先与那步先生一会。稍作探问了解,再寻时机引见于父亲。” 桓邻探身道:“就定明日如何?” “明日,嗯……” 正思索间,有下臣禀报:“三公子及诸位大人,主公明日于城外设宴,恭请张三爷。特命龙编一应官员,皆需盛装而至,以表尊崇相迎之意,万勿有失!” “这……” 几人面面相觑。 士祗甩手叹气:“看看,这还约不上了。” 回身颇为无奈的坐在椅子上。 士徽面露愠色:“哼,那张飞何德何能,不进城来,咱们还要去城外赴宴?” 桓邻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主公之意,必是念及于城内安置,恐张翼德心有疑虑,故而城外设宴,此乃为安其心之举也。” 士祗又一脸不快:“哦,为安他一人之心,咱们龙编上下同僚,就都得出城跑一趟呗?万一那张翼德设鸿门宴,将吾龙编上下尽皆擒之,又当如何?” 桓邻抚着须髯冷冷一哼:“主公的意思,如此才显得出我交州之诚意。” 士徽运了运气:“大哥那边如何说?” 那通报官员道:“大公子正于城外筹备宴席,未见有何说法。” 士徽点了点头,在他看来,与刘备为伍万事不爽,唯独将大哥送去为质,这对他来说是大喜事。 大哥此去为质,若父亲有所不测,以承袭之序,他便是交南第一继承人。 不对! 若父亲仙逝,大哥若获刘备信重,必再留质子侍奉刘备,随后归返我交州承继家业。 而我唯一机会,就是在大哥归来之前,举交州依附江东。 想到此,士徽愈发期待与江东人士结好。 “桓先生,有劳你往告步先生,明日我等身不由己,奉命出城迎接张飞。烦请步先生暂且宽心,待我等打发完张飞,即刻便来与先生相见。” 桓邻一拱手:“我这就去。” 士徽还有点不放心,又嘱咐道:“一定要告诉步先生,我等接待张飞乃身不由己,绝非有意怠慢。” “公子放心,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士徽又嘱咐了三遍,才算放心。 翌日,龙编城外五里之地的林地中,设露天大宴。 为何在林地? 此乃士燮特意辟就之林地。 地势平坦,林木疏密得宜,既能遮蔽盛夏之骄阳,又有山风徐徐拂来。于暑气氤氲的交州而言,此地堪称纳凉佳处。 能在这里设宴,本就是士燮向张飞表达的一种礼敬之意。 张飞虽然莽撞,也并非不识礼数之人。 得知消息后,命大部队原地驻扎,带二百亲兵前去赴宴。 他没带太多,也担心带多了给士燮老头吓到了。 那么,他就不怕士燮暗埋刀斧手,作难自己? 张飞还真不怕。 他有这个自信:一个俺老张加上二百精兵,纵然全交州的兵马都来此地,他靠着这二百精兵,也能带走一个士燮,然后全身而退。 而实际上,士燮对张飞的礼遇让张飞有点无所适从。 士燮身兼绥南中郎将、交趾太守,封龙度亭侯,这般配置,到哪去都称得上一方诸侯。 可他平日只在自己地盘上讲究排场,见了张飞,却恭敬得很: 遥遥得见,便躬身一拜:“见过三将军。” 张飞想上前相扶,又不敢用力,生怕一不小心给人一把老骨头捏碎了。 好在士燮年纪虽老,但身子骨甚硬。 步履稳健,行止从容,不亚于普通的中年人,可见平日养尊处优,保养得相当好。 而张飞粗犷雄壮的身姿和与生俱来的悍勇之气,也让众交州将领心生敬畏。 难怪能于南阳谷狭道吓退百万雄师,这荆州之将果然不一般。 而入士徽,桓邻之辈,见张飞这般模样,莫名就有一种抵触感。 二人暗自窃语: “此岂为仁义之师?怎生得这般模样!” “恰似魔王降世、凶兽临凡,望之令人胆战心寒啊!” “与虎狼为友,交州迟早必归他人。” “公子说的是,归其附属,正如与虎谋皮也。” “哼!遣来使臣,容貌丑陋,面似乌金。派出将军,却又状若虎狼,狞若夜叉。刘备之意,昭然若揭,父亲缘何竟看不明白?” 一番抱怨之后,士徽又问桓邻:“这东吴使臣先生可见过,却相貌如何啊?” 桓邻回答道:“步骘将军乃江东名士,风姿隽爽,气宇轩昂,举止间尽显儒雅风流,望之令人心生敬慕,比那凤雏强上百倍! 这吕岱将军,体魄雄健,威严持重,周身散发豪迈之气,不愧当世名将之风范,张飞远不如之。” “父亲老糊涂了。” 士徽抚髯喟然叹曰:“明日,吾定当竭诚一会此二人。” 桓邻赞许道:“公子此举,正合时宜。” 宴会上,士燮多向张飞询问关于刘备诸事,张飞一一作答。 士燮感怀玄德公仁义,又命人献上诸多交州珍宝,如:珊瑚、蚌珠、玛瑙、象牙、玳瑁等等不计其数。 还有荔枝酒、蜂蜜、糕点、药材等一些特产。 “此诸般物事,还望将军代为转呈刘皇叔。每至岁末,老朽皆会悉心筹备一番,专供刘皇叔所用。万望皇叔莫要推辞,权当是老朽的一番心意。” 张飞也感慨,这交州老头,也真是够意思。 大哥绝对不白交此人。 又感慨庞士元先生,不费一兵一卒,便将这老头笼络得心悦诚服,真无愧为凤雏也! 唯一不舒心的事,就是这交州的酒不够烈。 第164章 步骘巧言惑士徽,吕岱志在破张飞 士燮宴张飞之后,张飞继续驻守营地。 士氏归附之心也渐近圆满。 此时,唯缺交州遣一使者,往荆州一行,再签一简约之盟书,如此,则交州便归属刘皇叔了。 而在这件事未成之前,一切都还有回转的余地。 至少,士徽是这么认为的。 在宴请张飞的翌日,他沐浴更衣,带着桓邻士祗二人去见另外的贵客。 三公子府外,两车落帷,下来二人。 正是江东名士步骘,以及上将军吕岱。 一见此二人,士徽眼睛便一亮。 只见一文士身着月白锦袍,袍角云纹若流,头戴玉冠,束发深紫丝带。 他身材颀长,面庞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双眸深邃沉静,既温润又冷峻,一看就是十分有教养之人。 举手投足亦尽显江东名士的风姿隽爽。 庞统要是站在他身旁,那脸都得丢到姥姥家去。 不用说,这就是步骘步子山先生了。 而另外一人,身着藏青色长袍,衣摆袖口绣银线云纹。身形高大壮硕,身姿笔挺,器宇轩昂。 其面庞方正,长髯浓眉,双眸锐利,一举一动尽显刚猛豪迈之气。 他虽穿着文士锦袍,但一看就是精通治军,久经沙场的武将。 也不用说,肯定是吕岱将军了。 这打眼一看,就比张飞那种蛮横之人正直多了。 士徽本就是外貌党,见此二人气质卓然不凡,心中骤然而生出结交攀附之心。 赶紧上前两步,抱拳道:“在下士徽,敢问二位可是步子山先生,吕定公将军?” 白衫士人一拱手:“在下正是步骘。” 青袍将军亦一抱拳,豪迈道:“吕岱见过公子。” 士徽心下大喜,赶紧邀二人入堂说话。 关紧大门,士徽便问其来意。 二人亦未存丝毫隐讳,直陈欲与士公交好,恳请缔结盟约于江东。 奈何荆州已先拔头筹,是以从旁求见公子,祈望公子能设法斡旋。 闻听此言,士徽看起来也很是为难。 “庞统以十八骑仆僮,力克我交州侍卫,令吾交州颜面尽失。家父心有所忧,是以不敢轻易归附荆州。” 步骘抚髯一笑:“哼哼,士公中那庞统之计也!” 士徽神色一凛:“哦?此话怎讲?” 步骘眉目微醺,思索言道:“倘若我未猜错,那十八骑并非仆僮,乃张飞麾下十八燕骑将也!” “哦?” 士徽与桓邻、士祗三人对视,都感到有些诧异。 “此十八燕骑将,究竟是何来历?” 步骘抚髯道:“此十八燕将,久随张飞南征北战,皆久经战阵,具先登陷阵之勇。纵刘备麾下士卒,以同等之数相较,亦无能胜此十八人者。今扮作童仆,实乃意在羞辱士公也!” 要说这步骘也是厉害。 得知庞统先入交州交州后,并未着急与士燮联系。 而是暗中差人打探情报。 欲谋定而后动,探清虚实,再寻恰当时机与士燮交涉,以成东吴吞并交州之大业。 闻听此言,士徽气得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拍桌大叫道:“难怪如此,难怪如此!父亲中庞统此贼奸计也!吾即刻便要禀明父亲,万不可轻信庞统、张飞之辈!” 步骘暗自欣喜。 士徽如此易为言辞所动,足见此人心浮气躁,非成大器之人。 若得此人统领交州,则交州必归我江东也! 他赶紧近身探手拉住士徽:“公子不得冲动。” 士徽恨恨道:“悔未早见先生,至铸成大错!” 然后又一拱手:“先生可有良策?” “那公子,荆交可签盟否?” “交使尚未入荆,故而尚未成盟。” 步骘呵呵一笑:“既如此,一切都好说。” 步骘的笑,真让士徽有种无比安心的感觉。 他治不了的庞统,终于有人能治了。 当即退后两步,朝步骘拱手一拜,表态道:“先生既有妙策,士徽愿听驱使,但凡能挫荆州锐气,愿助交州归心江东。” 步骘心中大喜,上前一步,将其扶起:“公子言重了,我等自当和衷共济,携手并心。” “既如此,请先生献计?” 步骘抚髯沉思片刻,问道:“张飞或者庞统可有向交州索要军粮,以资城外之军?” 士徽摇摇头:“只送珠宝特产,家父虽有许诺,却暂未送过粮草。” “这说明,盟誓未成之前,为安士公之心,仍由荆州调拨粮草。” “应该是如此。” 步骘笑了笑:“先拖住交州派使。张飞驻守交州城外之兵所依者乃荆州供粮,若得吕将军截断荆交粮道,张飞于城外必得饿肚子,而向士公求救。” 士徽不解道:“以家父现今与庞统、张飞之亲厚,一旦有事,必不假思索,倾力相助啊!” “呵呵!虽蒙其相救,然张飞究竟是何状况,士公亦当能洞察分明。值此之际,公子可向主公请缨,担起输送粮草之责。只需拖延几日,我自有破张飞之军的良策。” “妙计,妙计也……等等!” 士徽好像想到了什么:“对了,江东与荆州本为盟友,唇齿相依。今若行此等事,可否会遭荆州怨恨?” “无妨!” 步骘摆摆手,胸有成竹:“公子,我且问你,交州之山林,可有匪盗横行?” 士徽叹气道:“至黄巾军后,天下纷扰,四海淆乱,哪里没有匪盗?” “如此甚好。可令我江东军诈为匪盗,突袭张飞大营以破之。 回头凤雏问起,交州再来个一问三不知。 不不不,公子到时亦可以反问:张翼德将军素称天下无敌,缘何竟为山野匪盗所败,且败得这般不堪? 然后公子再派龙编营侍卫剿匪,自可重获交州之威望。” 士徽面显激动之色:“此真妙计也!” 接着,他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可张飞治军甚为强悍,驻军两千精兵,又有十八燕骑相助,先生如何能破之啊?” “呵呵呵……” 吕岱抚髯一笑:“公子,你刚才说,张飞驻军多少兵马?” 士徽坦然言道:“两千精兵。” 吕岱微微晃头,面露些许得意与轻蔑之色:“公子可知,本将军有多少人马?” 士徽问道:“将军所带精卒几何?” 吕岱冷然一笑:“足足五千江东精兵,正扮作匪盗,伏蛰于交趾郡北山林之中。” 士徽大喜,觉得击破张飞有望。 竟未详思,江东这五千锐卒,何以能神鬼不觉,悄然而抵达于交趾郡外。 【裴松之注引吴书:江东吕岱,曾欲以兵二千人西诱汉中贼帅张鲁到汉兴寋城,(长安附近,属右扶风管辖),其路线诡异程度,比我上本书江东偷袭汉中还夸张。而本书交州地广人稀,扮作匪盗行至此地并非不可能。故而,大家不要为此诟病】 第165章 士徽设谋酒诱翼德 张飞撞计智戏士元 “想我父亲雄霸交州多年,今时今日,却对一丑陋不堪之人毕恭毕敬,又对一粗暴野蛮之人诚惶诚恐。何其可悲也!” 士徽狠狠的怨恨了一通,朝二人一抱拳:“若得江东相助,毁荆州之气焰,交州愿为前驱,与江东永为唇齿之盟。” 吕岱呵呵一笑:“那是自然,交州与江东同心,何事不成?待破了荆州,孙家并同士家一同逐鹿天下,平分四海疆土!岂不美哉?” “哎呀!” 士徽上前拉住吕岱之手,又看着步骘,满眼满心都是诚意和感动。 “恨不能早识步先生,吕将军也!” 步骘也感动一笑:“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公子深明大义,步骘佩服也。” 士徽与二人相谈甚欢,相见恨晚。 觉得交朋友,理当掏心掏肺。 面对人家的赤诚相待,咱也要表明咱的心迹。 “其实……” 士徽也长叹了一口气:“不瞒二位,我实并无图霸中原之大志,只想世世代代留在交趾郡,这里,乃我士家根基所在。其实我要求的不多,待吴侯成就大业之后,只要能允我督领交趾郡,保我子孙后代于此地安稳无忧,那便万谢矣!” 士徽的诉求也极具诚意。 就是江东助我为士家家主,允我经营交趾郡,不要把我赶出交趾郡。 其余诸事,可全凭江东定夺处置。 “那怎么行?” 吕岱很坚定的摇摇头:“公子如此坦诚,我主仲谋乃仁德之士,又怎会薄待于公子。放心吧,我料主公不仅保公子子孙在交趾安稳,往后江东与交趾,当同气连枝,诸事皆会与你士家共商,绝不是简单的定夺处置。” “哎呀,那甚好也!” 士徽激动之余,又想,大哥若得去江东为质子可比送去荆州强得多啊。 荆州没准会将大哥放回来,没准找机会直接把交州吞并了。 江东人诚,则决计不能。 若想助我为交州之主,只需要囚禁大哥于扬州之地即可,自然容易操作得多。 当下,心中大安。 “我明日便将二位引荐给家父,二位以为如何?” “不可!” 步骘摇摇头:“有些事情,若提前知会士公知晓,反倒牵扯太多不便行事。待以匪盗灭了张飞气焰,回头我江东再助公子‘剿灭’了匪盗,再把我等引荐与士公不迟。” 桓治思索片刻:“步先生。可据我所知,张飞兵虽不多,但其勇猛善战,又有凤雏相助……” “哎!” 不等步骘说话,士徽倒是先打断了桓治的疑问:“哼,莫非先生以为吕将军不及张翼德否?” 听闻此言,吕岱微微蹙眉。 对士徽的刻意吹捧,只是理解性的笑了笑。 桓治心有担忧:“这……” 步骘却呵呵一笑:“久闻张翼德武功盖世,勇猛无双,自不可力敌。然却可智取。” “先生有何良策?” 步骘抚须轻笑,说道:“张飞素有悍勇之名,却也有勇无谋。其粗狂暴虐,尤其贪恋美酒。当年于徐州,便是酩酊大醉,至吕布夺了徐州,使刘备失去立锥之地。” 士徽亦抚髯道:“先生所言不假,我亦听闻过此事。” “故而……” 步骘优雅的朝士徽一抱拳:“交州果酒酒劲轻飘,不妨先许张飞几坛烈酒。待其酩酊大醉之时,吕将军挥兵偷袭,定能一举而破之。” 士徽感慨道:“先生妙计,我这就筹备。” 几人方略既定,各去筹备。 于是,士徽又寻烈酒数坛,托人送至张飞营中。 这些日子,士燮多派人送张飞礼品,见怪不怪了。 因这些礼品乃经张飞之手呈予大哥,张飞细细检视,再度封缄。 但这酒可不一般…… 观此封坛之法,源自中原酿酒之艺,与那果酒酿造之法大相径庭。 张飞背着手,在这几坛好酒周围转了好几圈。 有心拆封一坛尝尝,但又想:此交州进献大哥之礼品,俺无论取用何物,以大哥之性,都不会怪罪于俺。 唯独喝醉…… 会不会是大哥怕俺出事,还令军师暗暗监督,以此酒故意诈诱。 亦或是军师计较于凤雏庵盗其美酒,以此捉弄? 故而故意让士公送俺烈酒,诱引于俺,以做考验??? “哼哼!” 张飞抹了一把大胡子,冷冷一笑:“军师计谋高超,却不知俺张飞亦深知兵法。他既诱俺,俺偏就不上这个当!看他又能如何!” 张飞就愣是忍着没喝。 实在忍不了,喝点荔枝果酒,以解口馋。 然而,张飞灌了半饱,只觉甜腻,并未解馋,更无半分醉意。 张飞于帐中唉声叹气。 “此酒给俺那六岁的闺女喝却是甚为相宜,俺还是开一坛烈酒喝喝。” 跨大步走过去捧回一坛,正欲开封,却又想到前番于樊城,大哥将锦袍盖在他身上之事。 张飞又犹豫了。 “联盟之约未定,军师尚在龙编城中。俺若在此醺醉,军师若有令相召,亦或遭遇险情,当如何是好?” 然而,这难不倒张飞。 很快,他想出一计。 “反正士元先生在那龙编也不做什么紧要之事。 俺当言有军情之务,速请凤雏先生偕十八骑归来。 其言素好美酒,此番便允其先品此酿。 先生若饮,我便与先生共饮,两人一坛,不至喝醉误事。 若先生推辞,吾即以敬献兄长之物为由,代兄亲尝此一坛佳酿。 如此一来,既不悖献礼之规,又有凤雏先生坐镇军中,诸事皆可稳如泰山,岂不甚妙?” 张飞想出了一个万全之计,顿时大喜,命人去龙编城内请庞统归营。 庞统得信,也是疑惑。 这有三将军坐镇,能有何军情处理不了,还要我前去? 但两地相距不远,去一趟看看也无妨。 当即暂辞许靖,与十八骑归营中一视究竟。 当日傍晚,庞统便归营得见张飞。 “三将军,何事匆忙叫我归营?” 张飞多少有些心虚,但还是故作震惊,编出了一套准备好的说辞:“俺与士燮之子士徽不熟,他却忽差人送俺数坛美酒,俺……俺不知何意?故而,询问先生,是否别有他意?” 庞统听闻这句话的第一反应,就是张飞没事找事。 正欲开口相怼,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酒在何处?” “就在帐中。” 庞统快步走入帐中,只见十余坛美酒正摆放于营帐中间。 庞统抱起一坛,掀开坛盖,一股浓烈无比的酒香瞬间弥漫于整个营帐。 张飞忍不住努力的吸气,却未注意到。 此时此刻庞统的神色愈发凝重起来。 第166章 庞统智析送酒疑,翼德谨行护军机 张飞心里一紧,他觉得庞统似乎看出了他的那点小心思。 只好解释道:“这平白无故给俺送酒,俺就觉得不对劲,故而想……想问问士元先生,可有阴谋诡计否?” “你确未曾向其讨要?” “嗨!俺张飞素性好酒,然身负军国重责,岂可为贪杯之欲,特意向人索酒?” 这句话张飞说的还是很有底气的。 他尽管馋酒,却的确未曾向士家讨要。 庞统缓缓抬起头,以一种很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张飞。 看得张飞心中发毛。 张飞自然非胆小之辈。 便是面对百万曹军,他都不会生出半点怯意。 然而,此时此刻,却不敢去看庞统的眼睛。 虽然他未讨酒,但赚军师回营,只为解馋喝酒这件事终是事实。 但庞统的评价却让他颇感意外: “吾常闻,翼德行事莽撞,不擅谋虑,今得见此事,方知将军粗中有细,虑事周详。翼德将军,汝无愧于当世名将也!” 张飞被这莫名一夸搞得措手不及,慌乱之际首先想到的竟然是:坏了,莫不是军师又开始讥讽于俺。 待日后再向兄长告状:说俺为喝此酒,竟计赚军师回营? 那如何是好? 当即满脸愧色:“先生,这……如何说起?” 却见庞统又盖上封盖,凝重言道:“士公所献之物,若非象牙玛瑙翡翠珊瑚,便是交州特产之物。皆是交州独有之物,唯此酒……乃中原酿造之法,虽说佳酿,然于荆地若想得之,亦非难事。以士公待人风范,实无必要送此物事。” 张飞谨慎的给出了一个比喻:“这……便相当于在涿郡时送俺猪肉,送二哥绿豆。” “哎,是这个道理。你要是说寻常百姓,不通世故,如此送礼,亦无可厚非。可这士公是什么人物,你我可是领教。他会如此送礼?” “的确不会!” 张飞思索片刻,又坦言道:“并非士公所赠,乃其三子,士徽派人所赠。” “士徽,士徽?呵呵,这就对了。” 庞统呵呵一笑,脑海中又回忆起当时十八骑战龙编营之事。 当时,士燮有所介绍,与宴之人,也皆与庞统打了招呼。 庞统表面随和谦逊,应付而过,但暗自留意,将每个人的名字、职位和模样都牢记心里。 对,就是那个士徽。 打招呼时,虽有笑容,却有些勉强。 于宴间,见我发言时便面有不悦之色; 在校场之外,观两军对垒博弈之际,更是暗地里义愤填膺,目眦欲裂。 只有其父士燮在此,未敢多有言辞。 彼以为我未之见,然我庞统何等人物? 余光所及,早已洞悉无遗。 此人绝非向我之士,又怎会好心送我等美酒? 庞统盘膝坐于地上,闭上眼,手指轻敲酒坛,哼着小曲,暗暗思索。 张飞大手挠头,完全摸不到头脑。 但亦觉得其中似乎暗藏玄机。 “军师,只送美酒,又有何他意?” 庞统缓缓睁眼:“有人,欲图我等也。” 张飞一怔:“啊?” 庞统又看向张飞,赞许一笑:“然其未料,吾家三将军绝非酒囊饭袋,庸碌之将。将军虽然贪酒,智勇兼备,行事谨细如发,岂会轻易为其所诓?三将军,容吾坦言,庞统昔日实小觑将军矣!” 张飞半张嘴巴,不知如何接话,他只是想找个由头喝酒,未曾想竟牵扯出这许多事来。 良久,才反应过来,愤怒而言:“何……何人欲图我等?” 庞统沉思摇头:“我亦未晓。此乃士燮之谋,或是士徽之策,亦或另有其人暗中布局,咱们得将此事搞明白。” 见庞统如此重视,张飞也知事关重大,立刻将欲饮酒之事抛之脑后。 朝庞统一抱拳:“先生,俺等当如何应对?” “喝酒!” “什么?”张飞愣住。 而此时,庞统却无比认真和凝重的凑近张飞,压低声音道: “三将军,布局之人恐十分了解将军,乃为复使将军犯徐州之错,故而图之。咱们不妨将计就计,将军每日于帐外痛饮,以作醺醉之状。唯此可引贼军现身。” 张飞立刻懂了,立刻一抱拳:“军师放心,俺谨遵军师吩咐!” 庞统思索片刻,又问:“对了,依时约,荆州粮草昨日便应至,然其可曾抵达?” 张飞怒哼:“未曾,运粮之官至此,俺必严惩不贷!” 庞统冷笑着摇摇头:“粮道恐被贼人所封也。” “什么?” “今所挟粮草还够支撑几日?” 张飞坦言:“只够十日也。” 庞统微微计算一下所赠美酒坛数:“无妨,我明日致信与许靖先生,请其支应些许粮草。” 张飞不免有些担忧:“这岂不是暴露了我军虚实?” “非为粮草,乃借此告知我军只够三日之粮,贼首若得闻之,七日之内,定然按捺不住,主动出击。” “怎非他时?” “汝但将酒饮之速些,岂不便可?” 张飞颔首:“明白。” “然……” 庞统看着张飞的眼睛,抓着他的手,凝重言道:“此节关系重大,三将军万不可真醉,否则,我等满盘皆输!” 张飞虽然偶得撞计,令庞统加赞赏,但未有半分得意之色。 而是细思恐极,深感后怕。 倘若今日未曾召回凤雏先生,贸然饮酒,恐怕要耽误大事啊。 俺身死事小,然若累及士元先生,致使兄长之大业功败垂成,那就真成了千古罪人。 想到此,张飞神色凛然,接过那坛开封的好酒。 掀开封盖,竟将满满的一坛好酒倒在了地上。 庞统有心想阻,想了想,还是算了。 而后,张飞又取坛荔枝甜酿,倒于酒坛之中。 “军师放心,这几日,俺就喝这个!” 庞统抚髯颔首:“三将军行事果决,令人放心。然无须浪费,何不将此烈酒亦可置于甜酿空坛中。带回荆州岂不甚好?!” 张飞恍然,又感心疼:“哎呀,还是先生所言在理,是俺莽撞了。” “也无妨,舍一坛好酒,致满帐酒香,反倒更易以假乱真。” “对了,军师,可找个军卒鞭笞乎?” 庞统竖起大拇指:“要说三将军,果然心思缜密,此计甚妙。然被鞭军卒过后当得大功。” “用不着,在俺营中,俺想打谁,就打谁!他们不敢……” “万万不可!” 庞统立刻打断张飞的话,忽然神情无比激动。 他看着张飞,竟抱拳深深一拜: “将军此言差矣!军法威严,岂容轻慢?今日随意打骂,军威何在?那士卒虽受鞭笞,却为诱敌立下大功,若不赏反而轻贱,久而久之,众将士心惧威而不敬德,又怎会甘心再为我等效力? 赏罚分明,方能令行禁止,还望将军三思啊!” 第167章 庞统妙言启心智 张飞悔悟正军风 平时刘备的话,张飞也不是不放在心上。 只是有时候情绪一来,就给忘脑后去了。 但见庞统这个平日里和他一样大咧咧的人如此郑重的和他建议,张飞也不得不认真起来。 只是长久至今,有些毛病已经养成,很难改了。 再说了,领兵打仗,自有其一套章法。 威压士兵,一怒足以震慑三军,有何惧哉? “哼,他们还敢叛俺不成?” 庞统见张飞如此,并未与之深较,而是淡然笑了笑:“翼德啊,你若当我庞统为友,今天咱们便唠唠。你若认为我不过一愚陋浅薄之人,我便缄口不言,再不劝翼德。” “你这话说的!” 张飞声若洪钟,却坦率憨直:“咱俩相识虽然不长,但凤雏先生是何等人俺还能不知?俺张飞就是个粗人,却知尊贤敬德,能与士元为友,乃俺张飞三生之幸也,怎会认为先生是愚陋浅薄之人?!” “好!” 庞统十分满意的点点头。 “翼德,我且问你。你以何治军?” 张飞坦言:“俺治军,全靠一‘严’字!军中上下,无论是谁,但凡有违军令,定斩不饶!操练之时,稍有懈怠,军棍伺候!俺要让他们时刻知晓,战场之上,容不得半分疏忽!方得强悍之兵。” 庞统抚髯点头:“练兵严一些,无甚打紧,而且颇有益处。然赏罚分明才是王道。” 张飞很豪迈道:“俺也赏啊,谁冲在最前面,谁杀敌最多,谁立功最大,俺眼里可不揉沙子,该赏确得要赏!” “那前番所言,为诱敌而被鞭笞之人,为何不赏?” “军师既有此言,谁挨鞭子,俺就赏谁,还不行?” “问题不是在此,今我言之,你便赏之,我若不言,又何待知?我想问三将军,此类军卒一开始为何有不赏之意?” “冲锋陷阵者,乃军中豪杰,理应当赏。俺若鞭笞,也是打那些犯了些小毛病之人。既成计策,又立威军中,岂不一举两得?” 张飞理直气壮,说的似乎有些道理。 庞统却听出了其中的隐患。 张飞错在小过重罚,只威压,不彰德。 庞统喟然颔首: “有赏有罚,故是强军之道。然三将军,不妨将心比心,倘若你之上司如你这般,你又当如何?” “俺又不犯错……” 庞统背着手,歪着头,以一种很玩味的眼神看着张飞。 张飞有些气短,却还是说道:“俺敢作敢当,既犯错,便任其责罚,有何不可?” 庞统点点头:“那三将军恐早死八百回也。” “哎,为何?” “三将军,假如此拜会士燮,欲结盟好,你营中却有一将,趁机私通士燮美妾,被你知晓,你当如何?” 张飞神色凛然:“此等罪过,定斩无赦!不,不可,当先重打五十大板,斩去手足,再将其斩首,方可以儆效尤!” “哎,说的好!” 庞统很满意的点点头:“那咱们不妨说得再严重些!” “怎么严重?” 庞统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假如此拜会士燮,欲结盟好,你营中却有一将,趁机盗取士燮珍藏的一坛好酒,而后被你知晓,你当如何?” “嗯?” 张飞皱眉思索,挠着头觉得有点不对劲:“这盗人姬妾之罪名,怎不如这盗酒之名?” “哎,问得好!” 庞统拿捏出一个很严肃的情绪:“就当在士燮眼中,姬妾无计,数都数不过来,丢一两个也不是很在意。但这坛好酒,乃其珍藏多年之宝酒,价值连城,当做心肝宝贝一般,比姬妾重要得多。却被你手下盗喝,你当如何?” 张飞想了想,问道:“可与俺共飨乎?” “未尝,其独自享用!” 张飞大怒:“亦当斩之,毁俺结盟大计,千刀万剐不为过!” 可说完这句话,张飞立刻明白庞统所指何事。 张飞脸红脖子粗:“军师,你……你捉弄于俺?” “三将军!” 庞统却摇头淡笑,又严肃起来:“以汝之武艺,堪称天下一流。且观汝兄刘皇叔,论武艺,不及汝之高强;论威慑之势,亦难与汝相较。然汝却始终忠心耿耿,从有过背叛之心,此乃为何??” 张飞一抱拳,凛然感慨道:“大哥仁德布施于天下,有匡扶汉室之志。俺自愿拼死追随。” 庞统点点头:“三将军,倘若你主并非刘皇叔,乃吕布吕奉先,你还会如此忠心耿耿么?” 张飞大怒:“那等腌臜小人怎与大哥相提并论!吕布这厮,朝三暮四,全无信义,私通部属妻妾,行同禽兽,实乃天下耻笑之徒。俺老张虽一介武夫,却也知忠义廉耻,岂会侍奉此等不忠不义、寡廉鲜耻之人!” 庞统又说道:“假如吕布并无此些亏节,只是私通部属妻妾,三将军可能忍否?” “那岂能忍?若是义士必早弃之!” “倘若吕布治军甚严,不许你弃,又以军法相束,你又当如何?” 张飞一指丈八蛇矛:“此蛇矛军师可见否?若真如此,俺必一矛将那等奸佞戳个透心凉!” 庞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私通部属妻妾也好,肆意鞭笞军卒也罢,于部将于军卒而言,皆为一种欺凌。吕布乃天下第一名将,将军既敢刺杀吕布,怎不知军中会不会有人以此怀恨于将军?” “他……”张飞想说“他敢?” 然而,沿着庞统的思路深深思索下去,却冷汗直冒,一时语塞。 部下将领军卒,皆无惧生死,气得急了,又有什么事不敢做? “将心比心,三将军之上若还是三将军,三将军恐难活命也。三将军之下,若还是三将军,亦恐难活命也!” 张飞细品庞统之言,冷汗涔涔。 良久,他长叹了一口气:“俺明白了。” 庞统歪头相问:“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 张飞朝庞统一抱拳,凛然道:“往后俺定当改改这脾气,不再随意打骂士卒,遇事也得多为他们着想。多亏军师今日点醒,不然俺迟早要吃大亏。” 庞统这才抚髯颔首:“如此,我方得放心也!” 第168章 张飞蜕变礼士 庞统谋计龙编 庞统今日所言,终于让张飞重视了起来。 回想大哥早些年亦常提点,常当于耳旁风,现在想想,真有负大哥厚望也。 不知不觉,张飞脑海中又浮现出刘备的样子。 想到刘备,就又想到关羽。 想他们谈天说地,抵足而眠的日子。 当年失了徐州,失了二位嫂夫人,本欲自刎谢罪,却被大哥夺去宝剑。 他不敢想,他的部下若犯此过,会遭到怎样的责罚。 或许,他的部下只因病迟到,所受责罚都要比他当年丢了徐州,失了二位嫂夫人更加严重吧。 张飞又想:俺张飞愧对大哥,唯有这次出兵交州圆满成功,或可弥补当年徐州之过。 今时今日,张飞也变得谨慎起来。 “先生,今交州局势纷扰,如乱麻难理,士燮之流心怀叵测,其用意未明。先生千金之躯,肩负安邦定国之智,还望留驻营中,免遭敌营暗害,以保万全。” “无妨!” 庞统摆手笑了笑:“我观士燮,倒不像包藏祸心之人。布此局者,恐另有他人,此人深藏不露,欲挑唆主公与士燮的关系。我须得再入交州,方可以借粮之机,诱其出城相袭。在龙编城中,有士燮相保,无人奈得我何!” “先生,那……万请小心!先生亦可放心,你若在龙编掉一根头发,俺便血洗龙编城!” “没那个必要!区区龙编城,困不住我凤雏也!” “令俺十八骑燕将相随,护着先生!” 庞统摆摆手:“龙编城实无要紧,关键是三将军所驻之地。七日之内,必受贼军突袭。此乃最为要紧之事,三将军既要佯作疏忽,又要昼夜警备,当于紧要之地布设伏兵,这十八骑正是用武之地,还是留在三将军身边最为妥当。” 张飞担忧:“倘有贼人,若半路伏击先生,以嫁祸士燮,又当如何?” “哎?” 庞统赞许的竖起大拇指:“三将军能注意此节,我甚感欣慰。不过无妨,我此出城,以有许靖派兵接应,那是士老头的亲兵。贼人没这个胆子。” “那俺亲送先生!” “也好!” 张飞率亲兵,亲送庞统于许靖处。 方得归营。 回来之后,张飞就开始暗中筹备。 他目光在诸多部将中仔细搜索,然后,他看到了两个年轻的将领。 “范疆张达!” 二将抱拳出列:“在!” “你们二人留下,其余诸将各归营寨,整备军务!” “喏!” 待散帐之后,只留二人留在营帐之中。 张飞也不说话,转来转去,打量着他二人。 二人抱着拳,悄悄对视一眼,汗水皆涔涔而下。 “三将军,有何吩咐?” 张飞看了半天,终于点点头:“身子骨还不赖。” “这……” 二人从未见过张飞如此,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张飞嘿嘿一笑,取出两个大碗,启封一坛好酒,然后倒满两个大碗。 “喝了!” 而将虽有困惑,但不敢违抗,当即端酒饮尽。 酒劲很大,二人强忍着一口饮尽。 “此酒如何?” “好,好酒……” “三将军,欲使我等作何?” 张飞忽然一抱拳,竟朝二人深深一躬。 二人神色一凛,似乎明白了。 通常这情况,妥妥的敢死队,打先锋,干那九死一生之事。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能拒绝。 二人再次对视一眼,一抱拳。 “三将军,要攻取何地?” 张飞摇摇头,一手抓着一人胳膊,拉此二人坐在自己两侧。 然后大手搂住二人脖子,拉到自己大脸之前,张飞虬髯都快要扎到二人脸上。 “俺不要你们兄弟做攻伐陷阵之事。俺要你们兄弟做一件事……事后以首功相论。倘若你兄弟不肯,俺自找他人!” 难得张飞如此礼貌,张达一抱拳:“将军吩咐便是,我兄弟定当全力以赴,不负所托!” 张飞呵呵一笑:“这才是俺张飞的兄弟。” 范疆张达心中一暖。 曾经的张飞对他们从来都是颐指气使,非打则骂,今时今日,竟如此态度,搞得他们倒有点不适应。 范疆亦凛然道:“将军,这次可是要咱兄弟这条命?” 一个将军,说出这种话,就表示要摊牌了。 事我做,命我献,但作为主将,你好歹得有个交代。 不能让咱兄弟死得委屈,死得糊涂。 张飞却摇摇头:“非也,俺不要你们献命!俺只要……” 张飞面色愈发凝重,声音愈发低缓,他慢慢的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皆感诧异。 这种事三爷不是说办就办么? 怎还和我等商量? 反正你没事也老打咱们,这次挨打还能记功,何乐而不为? 这说起来,这可比先登夺旗什么简单多了,风险也低多了,只是受些皮肉之苦。 二将心甘情愿的一抱拳:“末将愿意!” 张飞并不知道,原世界他被二人斩了头颅,送将东吴。 然此亦为二将无奈之举。 二哥关羽殒命江东之手,张飞愤然大怒,命范疆张达二将于三日内筹备十万白衣白甲,否则立斩不赦。 此等任务难度,比之诸葛亮三日内筹备十万支箭亦不遑多让。 便以举国之力,亦难成之。 然面对如此不可为之任务,二人还是竭力操办,征调裁缝,四处筹措。 途中计算所成白衣白甲,数量远远不足,二人实感无力,几次求情。 也未言推脱此事,只请三爷宽限数日。 然张飞怒而不允,鞭笞相向,致使二人股皮绽裂,血肉模糊。 二将只得带伤督办,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亦远不可能成事。 于是,二将因忧生恨,于深夜子时,趁张飞酣睡之际,持刀潜入营帐,割下其头颅,而后星夜兼程,投奔江东。 至一代名将陨落至此。 二将于初并非奸佞,若说被张飞逼反,亦非虚言。 倘若张飞只让其跟随入荆,二将未尝不会舍生忘死,与江东死战。 当初乃张飞思念二哥,而酒醉失志。 而今时今日,张飞却一朝彻悟,脱胎换骨。 以士礼待之部下。 而面对张飞的坦率相待,开诚布公,这一世的范疆张达非但没有任何抵触情绪,反觉受宠若惊,觉得自己是得了一个“美差”。 …… 另一边,庞统又归龙编。 委托许靖将粮草不到之事告知士燮。 士燮当即筹备粮草,欲命人押送,却见士徽自告奋勇,主动承此押送粮草之要务。 第169章 粮草终究被劫,步骘得见士燮 备好粮草,士燮语重心长的对士徽嘱咐:“刘皇叔素怀仁德,又具雄图伟略,汝等兄弟切勿对其心存疑虑,务必要与之敦睦修好,增进两方情谊,如此方可保我交州长治久安,亦保我士家永享太平啊!” 士徽一脸诚挚的抱拳道:“父亲放心,愚儿必谨遵教诲。” 士徽嘴上如此说,却借故耽搁一日。 第二日中午,又以不可与友军粮秣有差为由,再度详加检视,反复两遍。 然后才将粮草大车运出城外,缓步慢行,往张飞驻地而去。 张飞驻地距离龙编城三十里。 算不得远。 按照极速行军,也就两三个时辰的路程。 即便是比较慢的运粮速度,一日也能稳妥抵达。 然而士徽故意拖延,行军奇慢,只行不过两个时辰,便以即将天黑为由,命运粮大营原地休息。 时值深夜。 竟遇“张飞部从”。 这支部队高举“张”字大旗,从两侧杀出。 运粮军卒大喊:“乃为张将军献粮!” 为首一将高喊:“那正好,本将军在此收了此粮!” 而后“擒住”士徽,运粮草上山。 这哪是张飞? 山中简营,士徽又得见步骘和吕岱。 “三公子,一切可依计行事?” “父亲昨日便催我送粮,我拖粮至此,幸方得遇二位。” “嗯……”步骘点点头,脸上却还是多少有点不放心。 “对了,那个庞士元回营了么?” “没有,但我离开龙编后就不清楚了。” “此人有凤雏之名,怕不是简单之辈。他在士公身旁,我总有点不放心。” “我父亦不常与之相见。接待他的乃是许靖。” “若如此,他仍有机会向士公进献谗言啊!” “嗯……父亲极为尊敬此人,故而听闻张飞缺粮,就如临大敌一般,立刻与之相见,然后调来粮草,生怕晚了半刻。” 说到此,士徽又忍不住抱怨:“那庞统形容猥琐,举止庸懦,也不知父亲看上了他哪一点。换做是我,早几棒子将其打将出去。” 步骘默契的笑了笑:“士公虽德高望重,但恕在下直言,眼光和见识却不及公子万一也!” 步骘的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士徽脸上肉眼可见的浮出得意之色。 步骘继续道:“交州若有朝一日能得公子主持,于百姓福祉、社稷安稳,方为至善之道。” 士徽如获知音,却无奈一摊手:“只可惜,吾有兄长在前,承袭之位已定,要轮也轮不到我啊!” “无妨无妨,此次若能促成交州依附我江东,我主心怀仁德感激,必扶持公子为交州之主!” “哎呀,这……” 士徽激动得不知所措。 竟朝步骘躬身一拜。 “江东皆仁义之士也!先生既有此言,我必全力支持,以助江东大业,交州向明!” “应该的,应该的!” 步骘扶正士徽: “对了,此次若非公子主公请缨,士公当以何人押运粮草?” “本欲以甘醴亦或者桓治押运。” “嗯……” 步骘心中整合着这些信息,眉头却浮出一丝忧虑。 “先生,有何忧虑?” “唉……”步骘长叹:“我不虑旁人,只虑庞统啊!” “此人果真厉害,能让先生为之忧虑?” “此人谲诈多端,又巧舌如簧,既能使士公如此速做决策,筹备粮草,我担忧士公秉性宽和,耳根绵软,易为其言所惑,致误我等大事。” 士徽面露无奈之色:“我父亲确实听他的话,我也……我也没招……” 步骘前后踱步思量许久。 最后点点头:“公子,明日可否让我去见士公?” “先生,你明日便要见父亲?” “我若得见士公,士公必然不方便见庞统。只拖延几日,待张飞营变,方可成事。” “可我既滞留于此,若回见父亲,恐令父亲生疑。” “当然不能是公子引荐,可使桓邻先生引荐,既保公子不会被疑,也保我与劫粮之事无干。” “这……” 士徽有些为难。 因为在将来,若得与江东结好,引荐之人当是首功。 步骘看出了他的为难,凑上前,低语道:“若得使吕岱将军击破张飞之军,断了士公与荆州盟好之约,使士公与江东成为盟好,你必是首功,你兄长亦必送往江东为质,到时候,我江东助公子统领交州岂不是易如反掌?” 士徽眼睛一亮,缓缓抬头看着步骘,遂深深的点了点头。 翌日,士徽回来复命,士燮方知粮草于半路被张飞人马所劫。 士燮不禁有些疑惑。 “这粮草本是送给三将军的,何故纵军抢夺啊?” 士徽感慨:“父亲有所不知,张飞素性犷悍,好攘夺之物。昔日与吕布共盟徐州之时,便曾抢夺他人马匹。今番想必是误以为儿欲将此粮运往别处,故而贸然行事。待其得知此乃为交州输送之粮,方才放得孩儿归来。” 士燮还是觉得奇怪:“你可得见张飞?” “乃其所部,未曾得见。” 士燮皱眉点点头:“既是如此,也罢。反正都是给他的,怎么给不是给。可伤到人没有?” “冲突之际,伤者数十,幸无殒命之人。” “好!”士燮了解了这件事后,遂命人将此事告知庞统。 庞统闻言,大惊失色。 立刻修书与士燮,陈表此绝对是个误会,请士公不要放在心上云云。 至于怎么个误会法,他也说不清。 就好像在他看来,他也不是很确定三将军会不会做出此事。 按说,送援粮草,虽然中间出了点误会,但这粮草好歹算是交接成功。 却让士燮第一次对庞统和张飞产生了顾虑。 但只当庞统办事不周,张飞冲动行事,远不足以让他放弃与荆州联盟。 毕竟,从根上来讲,士燮想结好的是刘备。 而就在此时,桓邻将另一个阵营的一位名士请到了士燮府中。 正是步骘。 当然,士燮也猜到了步骘的来意。 然而,虽与荆州有结好之心,他也不想和江东孙氏结仇。 自然以礼相待,设宴应酬。 但相比迎接庞统的大张筵席,这次士燮摆的是私宴。 步骘毫不在意,泰然自若,单人入府,江东使臣之姿拜会士燮。 第170章 庞统遇江东才俊 步骘逢荆州贤能 “江东步骘,拜见士公!”步骘躬身行礼,甚为恭敬。 士燮呵呵一笑:“先生一路舟车劳顿,甚是辛苦!今日先生大驾光临,实乃我府无上荣幸。虽只是私宴,却也是老朽精心准备,望先生莫要嫌弃。” “士公如此盛情,步骘感激不尽。能与士公相聚,实乃吾辈之幸,岂敢嫌弃,只盼能与士公把酒言欢,畅抒胸臆。” 礼貌的寒暄过后,士燮问道:“步公此来,所行几人?” “只带一童仆,主仆二人也。” 步骘的旁边站一看起来聪明伶俐的小童。 士燮记得,庞统身旁也站着一个小童,但看起来貌似有些迟钝。 当然,这不重要。 作为使臣孤身前来,往往意味着更大的诚意。 无甲士扈从身侧,恰似将自己身家性命,付于君前。 当然,也意味着重礼相送。 可步骘却带着一份重礼。 只见他卸下宝剑,双手递给士燮:“我主统领江东之后,所铸六剑,分别为:白虹、紫电、辟邪、流星、青冥、百里! 此为青冥宝剑,为陨铁打造。” 士燮接剑,见漆黑剑身并无寒芒,但刃锐无双。剑柄瑞兽雕琢精妙,栩栩如生,似欲奋飞。此剑古朴雄浑与凌厉锋芒相融,尽显雄霸之气。 士燮不禁赞赏:“好剑,好剑啊!” 他在交州虽然衣食靡费,极尽奢华,府中藏宝数不胜数。 但久不征伐,交州冶炼之术自然不比中原。 他纵然亦藏中原名剑颇多,但真挑不出比这一把更出色的剑。 “不过,先生此为何意?” 步骘礼貌一笑:“我主久闻公之威名,交州在公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民富物丰,实乃当世之楷模。 今以此剑奉赠,愿为公之倚仗,庇公身于危厄之外,护交州于祸乱不侵,使域内永沐祥和,长享升平之世。” 这一番话说出,士燮笑了笑,又将剑收起,双手递还于步骘。 “先生谬赞,老朽才疏德薄,治理交州不过略尽绵力,实无大功,此等神器当英雄所执,老朽年迈,拿起它都费力,实难消受耳。” 步骘低着头,神色微微一凛。 他发现,眼前这个憨态可掬的老头儿,比他的儿子可难对付多了。 但步骘亦非等闲之辈,他退后一步,拱手深拜:“然英雄并非仅指年少力壮之人。公以非凡才略治交州,使百姓安居乐业,此等功绩,千古流芳。此剑为助士公护交州而来,公能执此剑,便是交州之幸,还望公成全我主一番心意。” 说着,竟一拜不起。 看得出,江东带着极大的诚意。 士燮见他不接剑,将剑权且放在一旁:“步先生此行前来,所为何事啊?” 步骘未做任何隐瞒,回答得直截了当:“实不相瞒,乃求江东于交州结盟。” 士燮也笑了笑:“既然先生如此赤诚相待,老朽也不隐瞒了。江东之好意,老朽已然心领,然此前老朽已与刘皇叔盟誓,共守盟约,同担风雨。 今若受江东重礼,恐于道义有亏,失信于天下。” 步骘故作惊愕:“哦?士公已和刘皇叔称盟?” 士燮满脸惭愧的笑了笑:“是啊!故而还望先生体谅,莫要让老朽陷入两难之境。” “哎,岂会如此!” 此时此刻,步骘未有半点失望,他面露笑意,竟拱手一贺:“荆州刘皇叔与我主亦为盟友,向来交好,唇齿与共,士公既附皇叔,与我江东亦是友朋啊!” 步骘这话算真说到士燮心坎上了。 虽据交州称雄,然燮深知己力寻常。 北邻荆州与江东,二者皆兵强马壮,锐旅如云。 相较之下,交州哪个都惹不起。 他最怕的是,结好一个,惹另一个不满,从而作难于交州。 这下可好,人家江东胸怀宽广,豁达大度,似乎不甚在乎此事。 那么,士燮有没有怀疑步骘的诚意? 多少还是有点的。 但无所谓。 只要江东留下了这句话,他就心中有底,无惧日后江东再做刁难。 于是,对步骘的态度也诚挚了许多。 邀步骘入席,携手询问江东诸事。 步骘有问必答,谦逊恭敬,礼数周全。 步骘敬士燮若师,执恭谨驯顺之态,就诸多治政良方,虚心求教。 又深知取悦长者之道,常与士燮论养生延年之诀,言及妙处,士燮兴致勃然,谈锋甚健 。 坦率而言,士燮与他相谈甚欢,虽有酬酢周旋之成分,然亦不乏一部分因素是步骘这个人说话确实好听。 无论长生之术虚实若何,每闻此人嘉言,便觉心神畅然,似于康健亦有所裨益。 所以,明知此人有些谀辞之嫌,却也不曾拒绝。 这两日,士燮便多和步骘在一起。 另一边,庞统却有些着急了。 请许靖进言,说有重大要事相报。 这两日,士燮虽与步骘亲近,却亦不便冷落庞统。 然而,两边兼顾周旋又感不妥。 于是,他对步骘道:“可否允老朽引荐公与士元先生相见?我等既为盟友,自当推心置腹,坦诚相晤,这才是友朋长久相处之道。” 本以为步骘会推辞,却怎料步骘呵呵一笑,拱手一拜:“久闻凤雏先生大名,若能得见,实乃某之荣幸。” 士燮是真的很高兴。 这江东步先生是真善解人意。 不给他出半点难题。 二使相见,很多问题拿到桌面上,交州自然更好做人。 遂命侍从带庞统入府。 庞统甩着大袖子,迈着八字步进来了,急匆匆的样子多少有些滑稽。 “士公!” “哎呀,士元先生,何事如此急切啊?” 庞统立刻注意到了旁边站着一个器宇轩昂的陌生文人。 庞统目光毒辣,知使臣代表各自主公,通常装束与属地风尚关联紧密,故而仅仅一眼观其周身打扮,便知此人定是江东人士。 也是这一瞬间,庞统把一切都想明白了。 庞统刚要说话,却故意一怔,望向步骘:“哎,这位先生是……” “哦,老朽正欲介绍,此为江东名士步骘,步子山也!” 步骘彬彬有礼的一拱手:“步骘见过凤雏先生。” “啊……”庞统打量一番步骘,很惊叹的一拱手:“竟有幸得见日行三百之将!” 步骘多少有些尴尬:“哦,那是虞翻虞仲翔。” “那是怀橘那个?” “那是陆绩陆公纪,并非是我。” “那是死而复生那个?” “那个是蒋子文,复生之说乃为杜撰,并非实情。在下乃步骘步子山,乃出自淮阴步氏,为扬州主记。” “哦,知道了,是卖瓜那个?” 步骘无奈的点点头:“呃……正是在下。” 庞统面露感慨之色,恭敬的一抱拳:“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往常闻先生事迹,庞某佩服至极。” 第171章 吕岱伏兵谋斩张飞 庞统索粮指控步骘 明明猜了好几次才猜中你是谁,却偏偏说成是“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面对庞统的这波阴阳怪气,步骘满心的火气。 但在士燮面前,他却表现出一个外交家该有的涵养和格局。 “士元先生所言极是。我早年困厄,生计维艰,唯以种瓜糊口。幸蒙吴主不计我穷困微末,礼遇于我,又委以重任,使我得以一展微末。怎敢与先生这身负凤雏高名、才倾天下者相提并论?” 步骘自然知道庞统入江东遭折,以自己的经历暗暗羞辱庞统一番。 庞统摆摆手,无所谓的笑了笑:“我庞氏血脉天生姿容欠佳,家中诸妹,容貌丑陋不堪。实难入那高门贵胄之眼,登不得大雅之堂。” “呵呵……” 步骘面上已然在笑,但笑容多少有些勉强。 只因他有个漂亮的族妹,成了吴主孙权的侧室。 士燮赶忙打圆场,笑着说道:“二位皆是当世俊才,何必如此打趣。今日相聚,实乃难得之机缘,当以畅谈天下、共论时事为要,莫要因些许言语,坏了这难得的雅兴。” 二人一起拱手:“士公所言极是。” 步骘又拱手分别朝士燮和庞统一礼:“若有要事,在下自当回避。” 士燮也觉得,当初允二人相见,乃为缓两家嫌隙,以换交州安宁。 今见庞统首先发难,步骘反唇相讥话语多少有些不太投机,令步骘回避一番也好。 “那就请步先生暂避片刻,回头再行款待。” 步骘起身欲退下。 “慢!” 庞统却将手一举:“还是步先生在此,有些话咱们说明白得好。” 步骘停步,彬彬有礼的笑了笑:“凤雏先生既有见教,那步某自当洗耳恭听。” 几句话博弈。 看似庞统掌握了节奏,然而,却有咄咄逼人,刻薄失度之感。 步骘看似落了下风,却谦谦有礼,在士燮面前尽显江东士族的格局与风范。 …… 而与此同时,吕岱遣随行,于山间高处暗伏,得见张飞正于帐前饮酒怒骂。 因为距离太远,到底骂了啥听不见。 但貌似与粮草有关。 副将孙茂回报:“将军,张飞大营已经两日未起炉灶。” 吕岱颔首微笑:“张飞一世威名,恐要败于我手。” 然而,他又有些不放心。 “张飞营中可有乱象?” “未有!” 吕岱眉头又微微一皱:“断粮两日,竟未起兵变,着实罕有。” 孙茂感慨道:“张飞治军甚严,常对麾下士卒非打即骂,鞭笞杖责都是寻常之事,故而军卒纵有不服,亦不敢起变。” 吕岱哂然一笑:“自己罔顾军令,饮酒而致事废,却复峻责于麾下,此焉能称名将乎?” 孙茂亦笑而摇头,拱手道:“将军,此为良机,何不攻之?” 吕岱却十分有耐心:“不急。敌军既未生乱,若得此时下山,难收全功,不妨再等等。” “喏!” 又等了一会,张飞帐中终于出现了吕岱想看到的画面。 却见两名将军被押解至帐外。 张飞不知因何,勃然大怒,命人将二人缚于旗杆之上。 挥马鞭抽打,疼得二人嗷嗷直叫,痛苦求饶。 张飞无半点通融之色,一边喝酒一边鞭笞,还一边破口大骂,好像二人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 吕岱脸上露出笑意:“必是营中短粮生乱,张飞焦躁泄愤,故而鞭笞部下。孙将军,你以为如何?” “将军所言极是,末将亦以为如此。” 孙茂一抱拳:“将军,可在此时攻寨?” 吕岱摇摇头:“不急,再等等!” 张飞足足打了半个时辰,肉眼可见张飞气力逐渐不足,最后站都站不稳了,抡起马鞭抽打一人,却一不小心甩空,自己却因为用力过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撞翻了好几个空酒坛。 有军卒将其扶起,张飞又起脚相踹。 可这一踹,踹了个空,自己又差点摔倒。 张飞恼火不已,愤恨的将马鞭摔到侍卫脸上,然后回帐去了。 “怎醉成这个样子?” 吕岱看着张飞帐前几个开封的空坛子,哼哼一笑:“那些都是烈酒,喝了这么多,别说人了,老虎都得睡个三天三夜。” “那张飞入帐必是睡觉去了?” “哼哼!” 吕岱冷冷一笑,终于决定出兵了。 “得斩张飞,嫁祸龙编匪强,必使交州再无联刘可能。传我军令,全军下山,此战,我吕岱要亲斩张飞!” “喏!” …… 另一边,面对着步骘的坦然,庞统道了一声:“好!” 而后朝士燮一抱拳:“不瞒士公,前番翼德驻军粮尽,所求粮草缘何未到?” 士燮一怔,回头望向士徽。 士徽也是一脸茫然:“不是被张将军中途夺去了吗?” 庞统也是满脸疑惑:“既是援助翼德之粮,翼德何故中途夺之?这没有道理啊 !” 士徽爱莫能助状:“凤雏先生,我亦觉得没有道理。可事实就是如此啊!” “不对,不对!” 庞统满脸疑惑的看了看士徽,又一脸疑惑的看了看步骘。 步骘则一脸坦然。 “哼哼,定是有人故意纵兵相掠,劫士公粮草。”庞统又朝士燮一抱拳:“士公,可否再拨一批粮草,以解燃眉之急。” 士燮倒是觉得无所谓:“好说,好说……” 这时,一旁的士祗冷笑一声:“怕不是翼德将军嫌我粮草不够,劫一批,再要一批,里外里竟得两批?” 士徽亦呵呵一笑:“哎,若如此,实无必要也。” 庞统看上去又急又气:“这……这决不是此事,公子此言差矣。” 然后又朝士燮一抱拳:“士公明察,我若缺粮,与士公多要些,想必士公亦不能拒绝,绝不是此事。” 桓邻抚髯道:“然若如此,恐显贵军筹备不当,有失脸面否?” 庞统气得义愤填膺,甩着袖子道:“你这人怎么如此说话?定是有人故意托翼德之名于半途劫粮,以看我军笑话!” 步骘喝了一口茶,嘴角浮起淡淡笑意:“士公素以宽厚仁德着称,怎会行此拙劣之事,凤雏先生可勿要以己度人啊!” “自然不是士公!” 庞统恨恨的点点头,忽然用手一指步骘,义愤填膺道:“定是此人,暗派伏兵埋于山路,假借翼德之名,以截我军粮草!” 步骘笑了,他笑得很得意,也很洒脱。 看眼前的庞统,就好像在看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第172章 庞统巧设伏兵计,步骘心虚汗如雨 面对庞统的“无端”指控,步骘显得异常从容不迫。 他并未为自己申辩,而是一本正经的回头问其书童:“我问你,你可曾偷偷入山,劫掠人家粮草?” 小童不过十几岁的模样,抓抓头一脸懵然:“我一直与先生一起,哪能去夺人家粮草?” “真的不是你?” 小童把脑袋瓜摇得像拨浪鼓:“不是我,不是我!” “哎,人家可说是你。” 小童急得满脸通红:“我一童儿,怎能劫得人家粮草?” 步骘转过头,呵呵笑道:“我江东入交州者不过主仆二人,不是他,也不是我。又会是何人?” 照理说,庞统应该思维缜密,据理力争。 可此时张飞军中无粮,庞统似乎太过焦急,以至于失了智。 “就是你,就是你,肯定是你!” 庞统又朝士燮一抱拳:“士公明察,翼德现在军中无粮可用,请士公速拨粮草,待大军得以应援,我再让翼德将军进山搜贼,到时候……” 庞统恨恨瞪了一眼步骘:“尽捉贼盗,让他们无话可说!” “哼哼……” 步骘冷笑一声,也不看庞统,只端着茶碗,沉浸在荔枝茶的浓郁香气里。 士燮抚髯沉思,问及斥候。 斥候答道:“张飞营中断炊两日,问及军中主簿,确实未收到粮草。亦未派兵劫粮。” 庞统赶紧说话:“你看看,你看看!” “先生稍安勿躁。” 士燮又看向士徽:“这怎么回事?” 士徽一抱拳,坦然道:“粮草确实被劫,也确实打着三将军之名。具体是何因由,我亦不知。” 士徽坦言,是因为他说的话几乎是真的。 就算是彻查军卒相问,也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士燮抚髯思索道:“莫非我交州城外,有匪盗未清?” 庞统直言:“哪是匪盗啊,肯定是这步子山派人暗劫粮草,以误我两家之盟!” 步骘叹气道:“士元先生,荆州江东互为友盟。两家唇齿相依,共拒曹操,你这么无端猜忌盟友,可不太合适啊!” 庞统大声道:“那你敢对这苍天发誓否?” 步骘微微一怔,又淡然一笑:“这有何难?” 庞统咄咄逼人:“那你发啊!” 步骘整衣而起,神色端凝,对天揖手朗声道:“今吾步骘,对苍昊立誓,此劫粮之举,与江东决然无涉。若有片语不实,愿罹天罚,魂堕九幽,永无超生之望!” 步骘也是拼了。 为了主公大业,把自己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搭了进去。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信这个。 身为吴主之臣,就当有这个觉悟。 当年小霸王孙策敢砸庙毁神,将神仙于吉都斩于刀下。 他步骘不过发个誓,又算得了什么? 庞统见步骘此举,也终于点点头:“既如此,步先生,我庞士元信你一遭。” 步骘礼貌一笑,立刻拱手相谢:“多谢凤雏先生。” 庞统亦拱手回拜:“此事怪我,岂用先生相谢?” 步骘有点意外,庞统倒不那么急不可耐了,还变得彬彬有礼起来。 完事竟坐下来,也喝起茶来。 士燮亦点点头:“士元先生亦不要着急,待老朽再筹备一批粮草,即刻送与翼德将军。” 士徽却拱手进言:“父亲,如今粮草被劫,既非翼德将军自劫,又非江东与我交州之兵所掠,那定是山中匪盗所为。既如此,咱们再派粮草车队,亦恐被其所劫啊!依愚儿所见,荆州兵强悍无比,张将军又勇猛无双,便请张将军入山剿匪,待匪盗剿尽,自可平安送粮。” 士燮摆手道:“不可,不可。若军中断粮,士卒生怨,营中易生祸乱。彼时军心浮动,何谈余力剿匪?” “哎,无妨!” 令在场所有人意外,说话的竟然是庞统。 难道他不着急了吗? 而接下来庞统的话,却令在场众人惊愕不已:“不瞒士公,士公援粮虽为匪盗所劫,然其营中还留有数日之粮。” 士徽也好,桓邻也罢,脸色都生出明显的变化。 步骘还在淡笑,但笑容已然愈发不自然。 “哦?”士燮疑惑:“听闻三将军营中已两日未起炉灶?” “早晚各食一次冷食,故而未起炉灶?” “先生何故于此?” 庞统笑了笑:“自晓士公所援之粮,被人假三将军之名劫取,我便以为此辈乃冲吾等而来。说来汗颜,我见步先生至此,竟真以为是步先生遣人所为,终归闹出误会。此乃我之谬误也……” 说着,竟恭恭敬敬朝步骘拜了三拜:“还望先生原谅。” “哦,这……无妨,无妨。” 步骘语气依旧平淡,但没人看出来,他额头已然冒出汗来。 士燮皱眉道:“那这些人到底是何人?” 庞统抚髯思索:“山贼,匪盗,总之不是既非交州之军,亦非江东之部,我便放心也!” 士燮不解相问:“虽非我两家之军,然毕竟劫粮滋事,以误三将军之名,凤雏先生有何放心?” 庞统满面带笑,对士燮道:“我料那贼人知我营粮草将罄,以为军中生乱,必趁势劫营。遂令三将军佯装沉醉之态,于山间要害之处,暗设伏兵,严阵以待,静候其至。” 而此时,步骘额头冷汗频出,喉头凝噎,藏于袖中的双手已然开始颤抖。 他赶紧缓步退后,又复坐于案前,努力的让自己保持先前的从容姿态。 “哦?士元先生果有妙计!然不知,那贼寇所部兵力几何,张将军可得以从容御敌?” “这还要感谢士公。” 庞统复向士燮长揖而拜,自信满满道:“蒙士公赤诚相待,许统于龙编府堂遍览郡志。山川脉络,何处可伏奇兵,何方宜行反击,统皆铭记于心。方得安妥布阵御敌。” 士燮呵呵一笑:“应该的,应该的。” 步骘只觉得眼前发黑,差一点就要晕倒。 赶忙凭依桌案,勉力自持仪态。 步骘尬笑了一声,喝了一口茶: “既是匪盗,恐有荆州逃难之士,被逼落草为寇,教训一下便可,不宜斩尽杀绝吧?” “步先生此言差矣!寻常贼寇,自可入编为兵。” 庞统又看向士燮,认真说道: “然此伙贼寇,竟于龙编城外聚众而劫掠军粮,胆子之大,战力之强,绝非一般匪盗也!士公,你还没看出来吗?这伙人明着是奔我营而来,实则乃奔你龙编而来啊!” “嘶……” 士燮倒吸了一口凉气,细细思来,顿感后怕。 士徽桓邻对视一眼,闭目摇头,面带苦色。 而就在此时,有侍卫入堂禀报:“士公,荆州张将军剿匪得归,斩贼众三千有余,俘获贼首并八百余匪卒,正于城外相侯,请士公发落!” 这战报数字惊悚,差点把士燮皱纹吓没了:“多……多少人???” 第173章 冰冷的寒芒,窒息的痛楚 吕岱从未想到,自己会遇见这样的张翼德。 在他冲入张飞营帐中的一刹那,还在脑补着眼前会有一个脏兮兮的桌案,乱七八糟的摆放着酒坛,桌案后面,是个木床,张飞醉醺醺的躺在上面,要么鼾声如雷,要么惊坐而起…… 然而,当他用马槊掀开帐帘,看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张飞端坐在大案之上,左手扶着膝盖,右手握着丈八蛇矛柱在地上。 他目光凛冽,面色阴沉,虎须戟张,豹眼如电! 他乌青铜铠,整装齐备,杀意浓浓,严阵以待! 他就这么冷冷的看着吕岱,浓须的掩盖的嘴角下,似乎浮起一丝笑意。 那感觉,就如同一头养精蓄锐猛虎,守在洞中,看着贸然闯入的恶狼。 此时此刻,张飞身旁,一队精锐甲士,正紧握铁盾长矛,伏低身体。 他们时刻关注着张飞的军令,随时准备冲杀出去。 吕岱的大脑一片空白。 待身后喊杀声四起 他方知自己中了埋伏。 吕岱大叫一声“撤”,遂带队撤退。 倘若,他一冲进大营就发现端倪,立刻回撤,还是来得及的。 可现在,都冲进了主营帐中,哪还有逃脱的机会? 不过一个回合,张飞一矛捅穿了吕岱副将。 然孙茂虽被刺透,却并没有死。 张飞冷冷的看着欲求与大队汇合的吕岱,单臂擎起孙茂还在挣扎的身体,信手一抡。 孙茂精准的砸在吕岱身上。 吕岱正欲爬起,却见张飞阔步上前,一只巨足正踏在他的后心之上。 吕岱终于有幸得见,近在咫尺的丈八蛇矛的刃尖是有多么的锋利。 他战战兢兢的伏在地上,竟无力做任何挣扎。 主将既失,匪军大乱。 张飞一声令下,众令旗竖起,埋伏在各处的伏兵一同现身,开始肆无忌惮的反杀。 最终,斩杀敌军三千余,俘获八百降卒,另有千余军卒四散逃命。 张飞既得主将,也懒得追杀散卒。 “汝是何人?” 吕岱吞了吞口水,他明白,既被生擒,就算死不承认,张飞也能通过降卒得知其真实身份。 与其于此,还不如坦率承认! 好歹死个光明磊落! “哼,吾乃江东上将军吕岱……” “吕岱?” 怎料,张飞听闻此言竟然不信,然后抛出这样一番话来:“江东与吾荆州早结盟好,互为唇齿,实乃兄弟之盟。汝竟斗胆冒称江东之名,莫非欲从中搅乱,离间友盟之谊,挑动我两家干戈相向不成?我看你分明就是匪盗!” 吕岱一怔,一时间竟没弄明白张飞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带走,交士公处置!” 说着大手一挥,张飞部众便押着吕岱并八百俘虏奔龙编城而去。 …… 龙编这边,士燮得知张飞带匪盗而来,立刻带众人于城楼观望。 庞统美滋滋的跟在后头,回头却见步骘并未起身。 “哎,步先生,别在这坐着啦,一起去看看啊!” “哦,好……”他欲扶案起身,却觉得双腿发软,站立不便。 “是不是腿麻了?” “呃,是也……” 庞统在这时展现出他心地善良,体贴入微的一面。 跑过来搀扶步骘,还教育那小童:“先生腿脚酸麻也不知过来扶一下,还不如我那小童有眼力见。” 而事实上,庞统就算摔在泥坑里了,只要他不说一句“扶我”,那小童就能一直在泥坑边上看着。 步骘小童还是很懂事的,赶紧扶着另一边。 步骘走了几步,终于缓过来了,婉拒了庞统的搀扶,与其并行于士燮身后。 “哎,步先生,你说说,这冒充三将军,敢抢夺士公军粮的贼盗能是什么人?这胆子也太大了!” “这……”步骘汗水涔涔,却笑着应付:“我哪知道?或许是郁林或者苍梧逃过来的难民。” 步骘心中无比担忧。 既有八百军卒被擒,只稍加审问,便能知其所源何军,所属何部。 有些事情,是想抵赖而抵赖不了的。 而按照前番鲁子敬带回的消息,相对于江东而言,人家荆州似乎并不十分在意联盟之事,说是因主公屠夏口之事。 以刘皇叔宽厚仁德之名,曾置鲁子敬于后堂不顾,足彰其态度。 虽说后来亦派使臣伊籍出使江东,促成了孙刘联盟,但诚意甚至远不如曹操。 按照当今天下之局,孙刘理当联盟,共敌曹操。 江东有识之士,其实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所以即便相对曹操更加诚意,主公还是选择了与刘备联盟。 在维持双方联盟的基础上,尽可能扩张自己的地盘,充实自己的实力,以图日后霸业,也是江东之必然选择。 此行交州,说联士燮,便是应对此局。 然而,倘若我此行交州,未得与士公联盟不说,还至吕岱与五千兵马尽数折损于此,不仅如此,还使江东背负袭盟之名而最终导致孙刘联盟分崩离析…… 那罪过可就太大了。 步骘想想就感到窒息。 然而,此时此刻,他亦无别的办法。 只能托词匪盗或为“难民”,或许能求得刘皇叔之臣属“网开一面”。 不多时,几人已登城楼。 俯瞰龙编城外,张飞部队军容齐整,旌旗猎猎,精神头十足。 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军。 他们押缚着七八百人的“匪盗”大军,以绳索串联绑缚。 这让城楼上面的交州军,隐隐的感到了一丝不安。 生怕下一幕,张飞便将蛇矛一指,挥大军朝龙编城杀来。 但,并没有。 张飞很有礼貌。 他见士燮登上城楼,便将蛇矛丢于副将,单人单骑驱马向前,拱手亦礼。 “士公在上,前些日子有匪盗冒俺张飞之名夺士公援粮,今俺已将匪盗斩首三千,余卒擒获八百,尽数绑缚于此。士公看看,可有交州之兵?” 这时,士燮倒有点紧张。 为何? 他也怕这些人中有他交州之兵,到时无从解释。 但为了证明清白,也为了安抚张飞,还是派桓治与甘醴各带一小队人马下城查验。 结果,真一个都不认识。 二人与城下抱拳汇报:“回禀士公,无一人是我交州之兵!” 士燮抚髯长吁,呵呵一笑,紧张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而没人注意到,一旁的步骘脸色煞白,紧张的扶着城墙,努力的不让自己摔倒。 第174章 步骘谋败陷绝境 士燮赠剑谢恩威 士燮是放心了,他原本以为士徽、桓邻等人或与此事有所牵扯。 今见无交州之兵,说明此事确与交州无关。 那就好处理了。 都杀了不就得了? 但他并未做任何决定,而是转身朝庞统拱手一礼:“此事事关重大,依士元先生所见,当如何处置为佳?” 庞统眉头紧皱,抚髯思索片刻:“好歹得问问,他们所属何部,又被何人指使,为何带这么多的部队来龙编城?” 而后,庞统又问问旁边的步骘:“步先生,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步骘能说什么,只好点头:“是……” 士燮点点头:“好,就依二位先生。” 遂命甘醴与桓治二将,审问军卒。 不多时,二人抱拳回报:“士公,此乃江东军吕岱所部,贼首便是江东上将军吕岱!” 士燮心中一凛,心中暗暗后怕。 甭管是江东军还是难民军,能聚集五千人众,神不知鬼不觉入龙编城外。 若非张飞将军在此,龙编恐危矣。 然而,他并未表现出任何激动的情绪,而是看着城下,却和言问步骘:“哎,他们说这是江东军?步先生,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 步骘脸色铁青,只能咬牙装糊涂:“我亦不知也。” 而就在这时,庞统一抱拳,站在步骘身前:“士公明鉴。此贼寇前番冒充三将军部队,如今又冒充江东军,实为挑拨孙刘双方!他们哪知,步先生光明磊落,能以天盟誓,一心维系盟好,别人不信,我庞统深信之。我看这些人就是故意挑拨离间,嫁祸江东,以毁我盟约之好!” 此时此刻,庞统义正辞严,义愤填膺,生怕步骘和江东受一点委屈似的。 士燮抚髯思索,缓缓点头。 步骘能说啥? 看着押在最前面的吕岱。 他想死的心都有。 “或许,只是……难民,托借两家之名,抢些粮食,不是未曾戕害三公子和其部从么?” 步骘的意思,是想借士燮仁慈之名,尽可能保下遣散这些军卒。 而此时此刻,士徽和桓邻等亦心惊肉跳。 他们亦未曾想到事情会走向这样一个结果。 见步骘相问,士徽赶忙说道:“未曾,未曾。” 他配合着步骘说话,却不知此时抛出言极易让原本脱离干系的他再惹上一身脏。 士燮闻言,亦抚皱眉思索不言。 “若真是难民,理当遣散放之……” 庞统似乎也很赞同步骘的话,但其话锋一转,又道:“然能聚此众多军伍,其数恐不下五千之众,且悄然入潜交趾,无息而渡龙编,绝非偶然聚集成军。依此观之,其图谋恐不止于离间孙刘两家之盟好也!” 庞统此言恰到好处,这是最令士燮恶寒的一件事。 士燮眼中已然流露出杀意。 庞统继续道: “士公若于此时大度,放其归山,待我等离去,怕是又会在此聚集。抢夺粮草,又嫁祸于荆州江东,图谋龙编,以乱交州之治也!” “那依士元先生之见……” 庞统抱拳:“当尽数斩之,震慑敌担,以儆效尤,以保交州泰安!” 步骘心中咯噔一下,他终于明白,庞统的手段有多么的狠辣。 也终于明白,从一开始,他就完全落入了的庞统布置的圈套之中。 士燮抚髯颔首,又问步骘:“步先生,老朽斩此匪盗,步先生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此时此刻,步骘心痛到极点。 却只能咬着牙,挤出一丝干瘪的笑意,道了一声:“全凭士公。” 士燮点点头,又朝城下的张飞一抱拳,朗声言道:“多谢三将军为吾龙编清匪除患,劳烦将军诛此贼众,以慑奸宄,以宁黔首,老朽谨代交州阖境百姓,向三将军致以谢忱。” 张飞凛然抱拳:“遵命!” 于是拔剑一挥,声震四野:“斩!” 龙编城外,血流成河! 而步骘,闭眼不忍目睹此景,指甲深陷掌心,殷血暗沁,浑身微颤,却无半分破局良策。 这感觉太绝望了。 当张飞亲自持剑,将吕岱头颅斩下的时候,步骘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眼前一黑,瘫倒于地。 其小童赶紧近身相扶。 庞统亦作头晕状,赶紧招呼庞基:“哎呀,我等舞文弄墨之文人,实难直面此等血腥之景,我方才亦觉头晕目眩,几欲昏厥。快……快来扶我。” 庞基赶紧上前扶庞统缓缓坐地。 这很正常。 与之观刑的交州官员百姓亦未曾见过如此画面,不少人惊吓得捂面瘫倒,骇然不已。 士燮见如此,赶紧命人抬送二位先生下城安养。 张飞斩尽俘匪,自有甘醴与桓治率交州军清理现场。 不管怎么说,张飞也是帮士燮除去了一个心头之患,理当感谢。 便请张飞入城相谢。 这也是士燮进一步向盟友表明态度。 允你携军入城。 说明我已经将身家性命一切都交给你了。 是真真的想和你成为友盟。 然而张飞却下令大军归营安扎,只带百名精锐士卒入城。 这令士燮极为感动,再度设宴款待,以谢此战大胜。 既请张飞,当然也不能不请庞统和步骘。 士燮虽然年纪大了,却并非老糊涂,当然也看出了,此军极有可能是步骘带来的江东之军。 当然,庞统乃绝世大才,自然也早就看出来了,故而才布局,既不毁盟,又将步骘之军斩杀殆尽。 事到如今,士燮也好,步骘也罢,皆明庞统之意,亦知庞统之计。 但现在,又不得不按照庞统写下的剧本表演下去。 士燮还好。 毕竟这剧本演完,交州有得无失。 还更坚定了依附刘皇叔之决心。 可步骘就惨了,明明对庞统之恨,切齿剜心,恨入骨髓,现在却又不得不和庞统称兄道弟,以友盟相待。 明明对张飞深恶痛绝,不共戴天,现在却又不得不拱手相谢,谢其铲除夺粮匪盗,还江东清白之名。 而就在此时,士燮呈出一把宝剑出来。 正是步骘赠予士燮的青冥剑。 士燮愧然一笑,进一步向孙刘两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吴侯赠老朽如此神剑,以镇交州,老朽心中万谢,却愧不敢当。今有三将军为老朽铲除匪盗,实乃护佑交州之英雄神将。吴侯既将此剑赠于老朽,可否允老朽借花献佛,将此神剑转赠于三将军,以谢三将军平乱之功,保境之德。” 第175章 士徽葬吕岱显义,吴巨拒附刘藏私 张飞身为武将,自然十分喜好兵器。 他很高兴,正要接过宝剑,却谨慎的看了庞统一眼。 见庞统并无阻止之意,遂双手接过宝剑:“多谢士公。” 士燮呵呵笑道:“要谢,当谢江东,老朽不过是慷他人之慨。” 又对步骘道:“步先生,你不会介意吧。” 步骘心中憋怒:你剑都送完了,回头问我介意不介意? 然而,这也是士燮不愿将事情闹得太僵,故意而保之。 按说,荆州既知你江东劫粮偷袭,若真得计较,江东必然脱不开干系,事情再闹大些,就不是杀几个“匪盗”能平息的了。 步骘并非愚钝之士,自然也明白士燮的意思。 当即淡笑了一声,拱手一拜:“全凭士公。” 士燮慈祥的笑着:“那就好,那就好!” 又对张飞道:“三将军,何不试剑?” 张飞颔首,拔出宝剑。 “哗啦!” 如浑铁出窠,并无剑吟之声。 只见此剑剑身漆黑无比,上面甚至有不规则的棱洼。 似乎未经细细雕琢而致。 然而,张飞是行家。 他明白,就因为此剑的材料太好,难以打磨得太过精致。 剑身留有原生痕迹反倒加强此剑的强度。 他又拔出自己的宝剑,两剑相交一击,只听“啪”的一声,火星四溅。 再看自己的宝剑,刃口多了一个豆大的缺口,而青冥剑锋利的剑锋竟无半点损伤。 “果然是好剑!就是不知何子龙的青釭比如何?” 张飞也呵呵一笑,收起青冥剑,分别朝士燮和步骘一抱拳:“多谢多谢!” 士燮又拿了一些财宝特产送给步骘,以转赠吴主,谢赠剑之恩。 又表达了自己依附荆州不能与江东共事的遗憾。 亲派人送步骘回了江东。 而对于张飞和庞统,士燮又大宴七日。 期间,士燮亲陪张飞、庞统,遍览辖地胜景,畅叙风土人情,尽展地主之谊。 宴终,士燮以诸多奇珍相赠,命长子士廞入荆,祈愿二人于荆州诸事顺遂。 张飞、庞统拱手称谢,携此情谊,欣然踏上归程。 至此,张飞庞统交趾一行圆满结束。 此行使郁林归于刘备所辖,其余交南诸郡,虽暂为士燮所控,皆为刘备所属,为其提供税收钱粮。 …… 深夜,乱葬岗。 士徽命亲兵找到了吕岱的头颅和尸首,缝合一处。 然后悄悄立碑安葬。 在士徽看来。 张飞蛮横残忍,辣手无情,弹指间就将八百人尽数斩杀。 说是堕入人间的魔王不为过。 而吕岱将军为人宽仁,善待百姓,赢得诸多赞誉,其德操品行,在江东素有口碑。 却落得个身首异处,真可惜可怜可叹也! 父亲为何不保下吕岱将军啊?! 然而,父亲是懦弱无情之人,惧怕张飞,他士徽可不是。 他与吕岱将军相处时间不久,但亦深深为其气质和魅力所折服。 视为至交好友,友朋亲党。 他相信,如果有朝一日他统领交州,吕岱将军和步骘先生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支持他。 士徽以挚友之情相祭,于吕岱坟前大哭数日。 …… 接下来,张飞和庞统二人才往苍梧而去。 而两个月前,苍梧的掌权者正面临着关系苍梧未来最重大的一项抉择。 苍梧府堂之上,交州刺史赖恭正坐于堂中,他长须长袍,温文尔雅,面色庄重,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儒生名士之气。 他是交州名义上的最高行政长官。 比以绥南中郎将督七郡的士燮根正苗红得多。 文武分列两旁。 却有一人,另置一案,就坐在赖恭的身旁。 此人身形魁梧,面庞冷峻,双目如炬,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气场比身坐主位的赖恭强大得多。 此人正是苍梧太守吴巨。 此时,荆州牧刘表已经去世,公子刘琦领荆州刺史,车骑将军刘备以荆州军三战大败曹操的消息传来。 对此,赖恭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今景升公仙去,曹操趁机南下,欲鲸吞荆州,尽收江南之地。幸有刘皇叔临危受命,三败曹操,保荆州免遭战火涂炭。我既为荆州之士,心向刘皇叔久矣,欲领交州之士民,投奔于皇叔麾下。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此话说出,苍梧府堂上下多人颔首。 以现在苍梧的局势,归附于刘皇叔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了。 而且,谁都知道,赖刺史和吴太守虽然素有不合,但却都是刘皇叔的旧识。 这时候提出这个意见,不会有人反对吧。 然而,偏偏就是和刘备关系最好的吴巨反对了。 吴巨眉眼不抬,冷然说道: “诸位,不可贸然行事。虽说刘皇叔屡败曹操,然其根基尚浅,荆州之地,四面受敌,曹贼怎会善罢甘休,江东又怎会坐视不理? 刘皇叔虽与我有旧,我亦有投奔之心。 然却不可不为苍梧百姓着想。 我等若此时归附,恐引战火至交州,使我苍梧百姓再陷水深火热之中。 不如先观望局势,待刘皇叔根基稳固,再做打算,方为万全之策。”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觉得有理,有人觉得无理,但此府堂之上,大多数人都是吴巨的部下。 自然赞同吴巨的提议,纷纷出言附和: “吴将军所言极是,不可贸然行事。” “当以苍梧百姓安危为重,先观望局势为妙。” “刺史大人明鉴,贸然投奔,恐将我苍梧大好基业置于险地。” 赖恭见状,心中暗叹,他深知吴巨此举必有私心,却也无奈这多数人的态度。 又换句话说,他这个挂名的刺史,从来就没有什么话语权。 赖恭眉头微皱,目光扫过众人,试图再做争取:“诸位,刘皇叔仁德之名远扬,且如今势力渐盛,归附于他,交州方能长远发展,免受各方纷争之苦啊!吴将军,当初于荆州之时,你不是也与刘皇叔相交甚欢,对其为人钦佩有加?” 吴巨冷然哼道:“然为将者,不可因私意障目,妄决大事。当怀保苍梧万千黔首福祉之心,谋一方之安。今苍梧虽承正统,然交南数郡仍陷士家之手。若能得皇叔襄助,使交州全境重归王化,你这个交州刺史也不至于在治外空衔其职。” 短短数言,赖恭大概明白了吴巨的想法。 他是想借刘皇叔之手,助他夺得整个交州,再以交州之主的名义与刘皇叔结好。 然后安稳的待在交州,代替士燮做交州的土皇帝。 第176章 苍梧府赖恭遭逐,小镇中简雍逢故 明明是吴巨自己的私心,却偏偏把自己说成为了交州的黎民百姓。 明明是他想当交州的土皇帝,却偏偏要打着我这个刺史之名! 赖恭感到满心的恶寒,却没有半点办法。 相对于吴巨,赖恭虽更有远见,但却不是个擅长斡旋人际之人。 他直言直语,有什么说什么。 他站起身,朗言说道: “吴太守,你我皆清楚,此时观望,不过是你想借皇叔之力,谋夺交州大权,而非全为百姓着想。汝若有此之心,直言便好,莫要拿苍梧百姓当挡箭牌!” 吴巨双指指点着赖恭:“赖刺史此言,真乃奇谈也。本将军殚精竭虑,唯求苍梧百姓之福祉,天地可鉴,日月为证!竟被刺史指为觊觎大权。这般无端污蔑,就不怕天谴加身?” 赖恭强压火气,亦以好言劝之:“吴太守,我知你握有重兵,有自治之心,此事并非不可理解。然江东虎视眈眈,士家根深势大。 以君今之才略,欲独力于诸方纷争之际,割据称雄,此诚难若登天。 君虽拥兵自重,然论筹谋帷幄,不及士燮之狡黠; 相较应对诸方,又远逊于刘皇叔之沉稳。 今贸然行事,不啻蚍蜉撼树,徒显自不量力。 届时,非但苍梧百姓将蒙难,君累年苦心经营之基业,亦将付之东流啊!” 赖恭本意是好的,他想告诫吴巨,你虽然拥有兵权,但你的想法过于天真,你的能力也不足以让你在这复杂局势中,独善其身。 然而赖恭并不知道,就是这些话触碰了吴巨的逆鳞。 吴巨凛然起身,怒喝道:“赖恭!你休要在此惺惺作态,说这些无用之语。你空有交州刺史之名,却怯懦如鼠,事事皆不敢有主见,岂配为交州刺史!我手握重兵,苦心经营,方保苍梧太平。 你不图进取,只知依附他人,反来教训于我,实乃可笑至极!汝这般朽木无用之徒,空挂刺史一名,何敢在此肆意妄言!” 大堂之上,正式场合。 吴巨竟然直呼其名,可谓放肆至极。 然而,曾经刘表在世,吴巨纵然厌恨赖恭,但多少留些情面。 今刘表已经去世,吴巨又明白,赖恭虽然于刘皇叔有些交情,但交情不深。 和他吴巨跟刘皇叔的关系没法比。 赖恭这种人,治政能力很强,做事一板一眼,眼里不揉沙子。 但正因如此,得罪了很多人。 也注定不会和他人有太深的交情。 所以吴巨才得如此肆无忌惮。 赖恭被气得满脸通红,浑身颤抖,愤怒而言道:“吴太守,我赖恭不才,然好歹是交州刺史,为汝上官,你便如此无礼犯上于我?于心何安?” “刺史,对啊,赖先生是交州刺史。” 吴巨看着赖恭的眼睛,玩味冷哼:“既如此,汝何不去交州治所行使职权,又何必在此徒费唇舌?” “你……”赖恭语塞。 理论上,现在的交州治所在交趾郡的龙编城。 那里是交南政治文化中心,赖恭身为交州刺史,的确应该去龙编赴任。 但谁都知道,那里是士家的天下。 而相对龙编,苍梧乃是交州战略要冲之地,重要性比之龙编更胜一筹。 曾经大汉朝亦多次改苍梧为交州治所。 刘表派其二人去苍梧,也是想先让其在苍梧立稳根基,再图谋郁林、南海、合浦等地。 至于交趾郡,刘表亦未当成囊中之物。 但现在,吴巨拿着此事作难,赖恭气得半点办法都没有。 赖恭恨恨言道:“吴子卿,你莫非要公然抗命,赶我走不成?” 吴巨傲慢言道:“赖恭,汝既忝为交州刺史,吾苍梧之地,实非汝久留之所。望汝即刻整行囊、启征程,另寻安身之处,勿在此间扰吾治理苍梧之务 。” “你……” 赖恭咬牙怒哼道:“大胆吴巨!我乃堂堂交州刺史,掌一州之政,竟敢驱逐于我,左右侍卫,还不速速将此逆贼拿下!” 众侍卫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不敢上前动手。 没办法,苍梧府堂上下,皆为吴巨亲信。 你赖恭的话值几个钱? 吴巨听闻,脸上闪过一丝狰狞,冷笑一声:“哼,你这迂腐之人,满口仁义道德,更无驭人之术。今日我便让你知道,这苍梧郡究竟谁说了算!” 说完,吴巨神色一凛:“来人!” 八名侍卫立刻上前抱拳:“在!” 吴巨一指赖恭:“将刺史大人请出苍梧!” 八名侍卫齐声道:“喏!” “吴巨,你……” 赖恭想说“你敢”,然而人家做都做了,还有什么不敢? 八名侍卫架起赖恭,将其丢出府堂之外。 与之一同丢出的还有交州刺史的印绶。 府堂众文武,竟无一人站出来仗义执言。 唯有路过百姓竞相围观,纷纷好奇议论:“哎,刺史大人怎被丢出来了?” 赖恭一介文人,受此屈辱,却无力反抗,只觉得委屈至极。 当着苍梧百姓的面,他强忍着没哭出来。 他深知,再留此地,唯有受辱。 今其所历,已成笑柄。 他拖着沉重身躯,咬着牙,满心悲怆,朝家乡零陵蹒跚而去。 而令赖恭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出了苍梧城没走多远,就又碰到了一伙人。 当时,简雍与刘封南下,途经一个小镇。 刘封带着十余位侍从借民房住宿。 简雍酒瘾上头,偷摸跑出营去买酒。 很幸运,他寻得一酒肆,打了满满一葫芦的好酒。 却遇一人,其身材颀长,形容甚为潦草,但穿着锦缎,却又甚为华丽。 他背着包裹徒步前行,行至酒肆,那人要了一坛好酒,问掌柜这附近哪里可有租车贩马之地? 掌柜告知,那人谢过,然后就在那里喝酒。 喝着喝着就哭了。 抹着眼泪,哭的甚为伤心,甚为委屈。 简雍观其背影,感觉就好像家中娇妻被人所盗。 简雍对此类事件很是好奇,有心探听一二,便凑过去,借抚慰之名了解一下细节,以丰富谈资。 结果一坐到对面,不禁惊讶,竟是熟人。 “赖先生,怎会是你?” “你……简宪和?你又怎会来到此地?” 第177章 遭排挤赖恭逢旧友 展谋略庞统制强藩 本来受尽委屈,又逢他乡遇故旧,赖恭饮着老酒,将满心的将委屈说与简雍。 简雍听闻赖恭此番遭遇也是感慨万千:“这吴子卿竟这般欺辱先生,实在是有失体统,甚为不妥啊!” 心中却思量,吴巨所真有这般想法,说降于他倒也是个艰巨的任务。 又见赖恭有投奔主公之意,有心开诚布公说明来意。 但犹豫一下,还是决定先避免节外生枝,多了解一些详情再说。 “赖先生,此行北去你有何打算?” “唉!”赖恭饮了一口酒,痛苦摇头:“景升公既已仙去,吴巨又和刘皇叔交好,我能去哪里?回去向刘皇叔说明因由,便回零陵养老去吧。” 说完,赖恭又猛灌一口,摇头叹息。 简雍知道,赖恭虽然不太会做人,但理政是一把好手。 真放其归零陵养老也的确浪费了一个人才。 当然,浪费人才是小,错过机会可是大啊! 现在赖恭什么身份? 堂堂的交州刺史。 你吴巨再怎么欺凌于他,他也是交州刺史。 有了这张名片,还怕拿交州之名不正言不顺? 当下,可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于是,简雍劝道:“不瞒先生,你可知我此行前来所为何事?” 赖恭看着他,摇摇头。 简雍一本正经道:“乃为劝先生与吴巨共附刘皇叔,以抵抗曹操,匡扶汉室。” 赖恭点点头,又皱眉看了看简雍的酒葫芦:“既是如此重大要事,何故还有心思饮酒消遣?不怕误了皇叔正事?” 简雍就烦赖恭这样的人。 让他去管某件事,倒是能恪尽职守,尽职尽责。 但啥事都上纲上线,小题大做,一点灵活性都没有。 偏偏刘表喜欢他这一点,玄德公也敬服他这一点。 现在简雍也不能说啥。 “我实为出来打探情报,恰好碰见了你,乃想与你拉近些距离,这才点了些许酒水。非有意要喝……” 赖恭并未追究,又叹气道: “我啊,你不用劝,本就想举苍梧投奔皇叔,吴巨啊,你可得好好劝劝。此人欲借皇叔之势,独占交州,继而僻居南疆,效士燮之故辙,割据自雄,霸占一方。” “既如君所言,我亦难好言相劝。” 简雍长叹了一口气,又道:“不过,先生也不必心急归荆,有一人或许能助我等收服吴巨之心,亦助先生重夺交州刺史之位。” 赖恭摇头叹息:“我才能薄拙,夺不夺什么交州刺史之位已无所谓。皇叔若能得占交州,使苍梧百姓免受战乱之苦,倒是好事。宪和所言之人是谁?” “乃凤雏先生庞统,庞士元!” “他今在何处?” “其先我一步入交州,难道未入苍梧?” 赖恭皱眉摇头:“我在苍梧主事之时,实未听有此消息。” 简雍抚髯思索:“莫非走岔了路?” 赖恭又疑惑:“会不会被吴巨所俘?此人用兵行事,一般不会知会于我。” “不能不能,那凤雏何许人也,又有张黑脸相佐,岂能被吴巨所伏?” 简雍又思索了好一会:“别是先去了龙编,那就岔到姥姥家了。” “当下如何?” “大公子刘封与我共行至此,手下带着几十号人。与公子商量一番,再做决定。” “如此也好。” 于是,简雍将赖恭带至刘封处。 刘封少年成名,即便不是刘备之子,亦于荆襄之地颇有名气。 今已是玄德公之子,身份尊贵,自然也要听听他的意见。 三人商议过后,刘封看着寥寥无几的手下,感慨道:“若非兵少,倒可诱其出城擒之。” 简雍问道:“公子可有胜吴巨之把握?” 刘封自幼勤学武艺,气力过人,又久在赵云陈到军营历练,习得一身治军领军的本领,又兼年轻气盛,难免好说些大话。 但这次,他貌似谨慎了一些: “若同等兵力,我不惧之,乃有五成把握胜之。若得设伏偷袭,纵兵力亏减,亦有七成把握。然现今之况,半成也没有。” 简雍叹息:“唯得等士元和翼德归来,方得破局之法。” 简雍想了想,对赖恭和刘封道:“此镇名曰苍北镇,亦在苍梧治下,鲜得众人留意。咱们也别去广信(苍梧治所)了,赖先生也别回荆州了,咱们就在这此县找个地方先住下。公子遣人往苍梧及其周遭之地,细作查探。若得士元与翼德消息,立刻设法与之联络。” 刘封颔首道:“嗯,我觉得此事可行。” 赖恭叹道:“我没什么想法,全凭二位。” 于是,三人就在苍北县住下,刘封每日派细作化妆成逃难之民,探听庞统和张飞的消息。 然而,两个月以来,竟无半点消息。 再这么下去,银钱花没,就得要饭了。 最后这几日,简雍连酒都买不起了。 拿自己换洗的衣服,换得一葫芦陈酿,准备归程慢饮。 刘封也拿自己的玉佩换了钱,充作日常用资。 三人愁眉不展之际,往西的细作终于带回了张飞和庞统的消息。 西处有一军伍缓行往东,正是三将军与凤雏先生之军伍。 刘封细作立向张飞庞统汇报军情,庞统立命大队伍驻苍梧西缘,而后亲率五百军卒,绕过苍梧与刘封简雍汇合。 简雍便将刘备欲说降吴巨之事说与庞统。 庞统闻言感慨道:“若吴巨果存此念,劝诫之举,徒劳无益。唯施以惩戒,方使其知警。” 简雍随即问道:“凤雏先生有何良策?” 庞统所来匆忙,口干舌燥,随口一问:“有酒么?” 简雍摊手坦言:“饭都快吃不上了,何来酒也?” 遂奉凉水一壶。 庞统也并未在意,喝了一口凉水,自信一笑:“吾已得良策,足可收降吴巨矣!” 众人忙问:“是何良策?” 庞统捏髯而笑,对赖恭道:“赖刺史可于此镇控诉吴巨之行,振臂疾呼,号召百姓随你一起讨伐吴巨,以以申大义,以正纲常。” 简雍却皱眉:“此事未免太过儿戏,怎可能成?” 庞统却很坦然:“当然不能成!但在吴巨看来,赖刺史能做出此等事来,亦合其行止风范。” 赖恭也听出来庞统在调侃他,面露为难愠色:“我若如此,那吴巨必来此嘲弄折辱于我,又当如何?” 刘封和简雍对视一眼,恍然明白了庞统的用意。 庞统哼哼一笑:“那你就让他看看,你背后都有谁在支持!” 说完,朝门外一喊:“进来吧!” 一个三十余岁,衣着华丽的中年人推门而入。 那男子彬彬有礼的一拱手: “在下士廞,见过各位先生。” 第178章 简雍忧策论利弊 刘封奋身迎危局 士廞是谁? 乃是士燮的长子,交南之地实际掌控者的继承人。 他若支持赖恭,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那么,支持赖恭的只有他么? 不,还有刘封。 刘封又代表了谁? 自然是车骑将军,雄踞荆州的刘备刘皇叔。 此两方势力既合,吴巨纵怀自立之意,又岂敢公然忤逆。 然而,这其中有个问题。 那就是一旦公然欺压吴巨,纵有可能逼得吴巨就范,但终究易落欺害故友之口实。 对此,简雍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庞统呵呵一笑:“这就需要有人唱黑脸,有人唱白脸了。” 简雍问道:“那谁唱黑脸,谁唱白脸?” “那还用问。” 庞统抚着须髯颔首道:“当然是谁脸黑谁唱黑脸,谁脸白谁唱白脸啊!” 这谁脸黑,不用说,大家意见都一致。 这谁脸白就不好说了。 简雍摸着下巴:“依先生之见,谁做那脸白之人?” 庞统笑着看向简雍:“脸白之人,需有曹操那般面皮,纵使满口虚言,亦能神色若定,毫无破绽。” 赖恭一脸单纯:“可我等皆非此辈啊。” 简雍却沉吟不语。 庞统拿起水壶,又喝了一口,问简雍:“果真无酒?” 简雍面不改色的摇头:“无酒。” 庞统很满意的点点头,正欲再说,简雍不耐烦道:“谈论正事,先生何故总提喝酒之事。无劳他人,到时我去便可。” 庞统一抱拳:“如此,此计必成也。” 刘封却有些担忧:“先生想来是想于此县设伏,三叔何时可到?” 在刘封看来,有张飞在,这拼杀设伏一类的事自然是张飞主持。 庞统一怔:“让他来做什么?” “不是设伏兵以擒吴巨?”刘封有句话当着士廞的面没说,难道还能把兵权交给士廞不成? “翼德自有要务,此伏……” 庞统歪头看向刘封:“你是干啥的?” “我?” “你也是久经沙场,难不成,你怕那吴巨?” “我才不怕?” 刘封虽然如此说,但心中却多少有些没底。 其平日闲谝吹嘘,自是口如悬河,滔滔不绝。 仿佛天下之间,除关、张、赵诸雄,便独他与关平可称翘楚,余者皆不足论。 而毕竟没真正当过主将,主事第一仗就让他面对吴巨这体量的诸侯,不紧张才怪。 然而前番大话说出,现在又岂能认怂? “不知先生允我多少兵马?” “就我带来这五百卒,尽归你指挥。” “五百?” “行不行,不行咱们这就回去。回头调关平过来,你不行,他肯定行!” “容我想想……” 五百卒,对一方太守。 刘封万万没想到,自己主事第一仗,竟然是如此地狱难度。 然而,他沉下心来又想。 三叔既有要务,此地又无其他武将,能把这事扛起来的只有自己了。 再仔细思索。 虽然吴巨是苍梧太守,然若得入苍北小县,乃为羞辱赖恭,也未必会带许多兵马。 如果布置得当,伏击隐蔽,或可一击得成! 而一旦得伏吴巨,必立得大功。 当即一抱拳:“刘封愿往!” 庞统抚髯点头:“好,那伏击吴巨之事就交给你了。” 庞统安排妥当,拿着一个新酒葫芦,不知跑何处逍遥去了。 刘封想找庞统商量一下,却找人不到。 无奈之下,只好亲自安排。 想到庞统、简雍、赖恭、士廞几个重量级人物的身家性命就掌握在他的手上。 他不敢有任何怠慢。 为了保证伏击顺利,他易容改扮,仅携数名亲信,悄然潜入小镇。 于狭窄街巷间往来穿梭,详察各处建筑之布局。 很多事情,领命去做是一回事,自己亲自主持安排别人去做又是另外一回事。 如何管控乡民,如何封锁消息,如何悄置岗哨,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五百军队安置在几座民房之中,还不让周围乡民察觉。 任务之大,内容之详,难度之高,远超平日所想。 这些日子,刘封昼夜筹划,临场安排,每日所眠不足两个时辰,差点没累吐血。 但收获亦非常显着,于亲率部伍、临阵布排之道,有了更多的经验和感悟。 这期间,赖恭带着两个随从,于镇中连日痛陈吴巨之恶。 他站在高台之上,双手高捧交州大印,每天对着老百姓振臂高呼: “众位父老乡亲:我乃交州刺史赖恭,今至此地,乃为讨逆安民,惩凶定乱! 苍梧太守吴巨悖逆无道,无视天道,竟将吾逐出苍梧。 其恶行累累,悖逆犯上,置苍梧于危难之中。 今我欲兴正义之师,讨此贼逆。 望诸乡亲念及大义,踊跃投身吾军。 纵当下钱粮匮乏,还需要各位乡亲支持,然待我重掌苍梧,必以数倍之利,厚报诸君!” 人家招兵买马,都是承诺饱食暖衣,免税减赋,赏田赐宅。 赖恭招兵买马,全靠占着大义,放着嘴炮,半点好处没有,还得让你捐粮。 老百姓虽然愚昧,但不傻。 围观者甚多,但无人投效麾下。 偶有饿坏的乞丐,问其投军可有饭吃。 赖恭的回答是:“现在没有,待随我攻下苍梧,自有饱饭!现在投军,只有豆饼半块。” 乞丐接过鸡蛋大的小块豆饼,扔进口中,拔腿就跑。 幸因其腿脚不好,又被赖恭随从捉住,强按于身后,算作投军。 赖恭喊了七天,只得此一卒也。 众百姓前来观望,知那被人从府中丢出的太守就是他,不远数里来看赖恭笑话。 很快,赖恭于苍北城招兵买马的事传到了吴巨的耳朵里。 吴巨一开始颇为惊愕,但听人陈述完,不免哈哈大笑。 “哈哈!赖恭这等迂腐之徒,竟妄图凭三寸不烂之舌,于我苍梧地界招兵买马。不舍得一铢一镪,便想驱使民众为其效命,何等天真,又何等儿戏! 此人空负名士之名,所作所为真丢人现眼,可笑至极也!” 其部将也是其好友区景也笑道:“我还以为能去荆州般救兵,未曾想竟做如此荒唐之举。然……” 区景话锋一转:“子卿兄若放任其妄言无忌乎?” “嗯……” 吴巨沉思。 赖恭之所为,实难成胁到他在苍梧的统治地位。 然而如同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但膈应人。 区景抱拳道:“兄长可与我一百更卒,将其捉拿归府?” “不!” 吴巨轻蔑的摇摇头,笑了笑:“你守着广信城便好,我要亲自去看看咱们的赖先生。” 第179章 赖恭巧诈吴巨,刘封成功伏击 假如说,赖恭散尽家财招兵买马,又靠着自己的名望,寻求士绅豪族相助,吴巨肯定审慎而度之,怕是要举兵相阻。 但如此堂而皇之于小破村镇奔走呼号,试图在这蕞尔小地建立自己的霸业根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吴巨长这么大就没遇见过这么可乐的事。 肯定要去亲眼看看。 料想赖恭难以成事,吴巨也没带太多人,只带了一百亲兵就去了。 苍北镇南,一个简陋的木台子上,赖恭还在慷慨激昂地发表着自己的雄图伟略,台下却哄笑声不断。 “喂,那个交州刺史,被人丢出广信之人,可是你乎?” 有人故意调侃。 赖恭却绷着脸,呵斥道:“休要胡言!我乃借故相离,另谋大业。我今在此振臂而呼,必有豪杰来投,灭吴巨、夺广信,乃轻而易举也! 这位朋友,可有兴致与我共谋大业?” 台下人群中一个尖嗓子的汉子扯着嗓子喊道:“哟,您这贤名,是贤到被人撵出老巢的名儿吗?您说豪杰来投,这半天了,咋只见您自个儿在台上蹦跶,豪杰们莫不是迷路了?” 另一白胡子老者笑道:“怎无豪杰,那不是坐着一位?” 众人目光皆看向那被按着的乞丐,见其身材佝偻,战战兢兢,顿时哄笑声四起。 赖恭却不以为然,他托举印绶,面色凝重,朗声而言:“我今虽偶逢厄难,乃遭人迫害,暂离桑梓,然此印绶执于吾手,乃朝廷所授之权柄,亦系吾对治下黔首之重责。尔等若心有正道,还请速速捐粮纳兵,助我复夺苍梧! 各位老乡,可来投军?有豆饼一枚! 那位老乡,你身强体壮,我可封你为将军!” 你要说赖恭故意插科打诨,扮丑卖乖,故意逗弄大家,反倒不好笑。 可赖恭这个人,容止端方,言辞庄肃。 口中说的偏是荒诞之语,反差之间,徒增诙谐,令人忍俊不禁 。 众人又大声哄笑,观看者甚多,却无一人上台投军。 恰在此时,遥见远处有一行人,正驻足观望,皆面带笑意,神色甚是轻松。 为首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吴巨。 吴巨遥见赖恭正慷慨陈词,百姓却驻足观笑,自然也觉得乐不可支。 他觉得,把同行这些人都带过去,难免会惊扰百姓。 百姓若都不围观了,反倒失了好多乐子。 于是,便使他人守在原地,他带六个亲随,走进人群。 吴巨衣袍华丽,又有侍卫相护。 百姓自觉退避,笑声也没那么肆意了。 但又见其和颜带笑,并无意驱离百姓之意,大家也都没动地方。 赖恭得见吴巨,顿时一惊,指着吴巨道:“吴巨,你……你怎来此?” 众百姓纷纷议论:“原来此人便是太守大人。” 吴巨面有戏谑之色,背着手呵呵一笑:“赖刺史,听闻你在此招兵买马,作为老友特地来看,怎么,筹到几人也?” 赖恭满脸通红:“你这等小人,罔顾道义,强占郡县,有何颜面在此奚落于我!” 吴巨故作探头状,而后竖起大拇指:“哦,竟能招到一人!了不起。” 赖恭却不尴尬,双指冷然一指:“吴巨,汝休要得意!我秉奉天道,必募集劲旅,擒汝于此地!!” 吴巨忍不住的笑意,摊手相问:“你且言来,劲旅何处啊?” 吴巨此言,又惹百姓哄笑,不自觉的竟离吴巨更近了。 吴巨只当自己平易近人,此言既羞辱了赖恭,又深得百姓之心,却未尝注意,靠近他的人多数都是年轻的精壮之士。 赖恭见此情景,忽然冷冷哼笑: “吴巨,你自恃兵强马壮,有割据之心,却无机变之智,今陷险境却不自知,还不束手就擒?!” 吴巨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下意识道了一句:“何出此……” 那个“言”字还未出口,吴巨身旁一青年忽然从一扁担中拔出剑来,直刺吴巨。 剑法之精,暗合顾应之道。 吴巨纵有武功,亦躲闪不及,至右臂中了一剑。 显然其本意并非取吴巨性命,那一剑刺至胸口又向旁一拧,伤其右臂使其无法持剑。 否则这一剑早已贯穿胸口。 吴巨捂着臂膀疼得大叫。 而与此同时,围观百姓竟有半数朝吴巨冲来,另外半数呆立当场,恍然不知所措。 这一下,吴巨傻了。 回望不远处接应侍从,竟被不知哪里涌出的一队精兵阻截。 好在身旁还有六名侍卫。 六名侍卫强护着吴巨冲出,挡着那些村民,生生给吴巨辟出一条奔逃之路。 那青年见吴巨逃离,既不硬堵,也不强追,收起宝剑冷然一笑。 然后将拇指食指放在口中用力一吹。 吴巨所逃之处又现嘈杂之声。 片刻之后,吴巨被五花大绑押了过来。 吴巨所带侍卫尽被生擒,或被斩杀,从头到尾不过须臾之间。 吃瓜百姓方才清醒,人家赖刺史是真有部队的。 吴巨既惊又怒,痛斥那青年:“汝是何人?敢伤南疆之太守?” 那青年朝吴巨一抱拳:“刘皇叔之子,荆州刘封!” 吴巨惊骇:“我与你父乃是故交!” 刘封冷然一笑:“我奉父亲之命前来襄助刺史大人统领交州,未曾闻其言及谁人为旧识故交。” 吴巨费力的扭动身体,不断挣扎:“交州哪能那般容易统领?贤侄啊,快将我放开,莫要被那赖恭所欺!” 赖恭冷冷一笑:“吴巨,事到如今,还执迷不悟?” 正这时,又一中年男子近前:“吴大人,可认得我否?” 吴巨一惊。 此人非是旁人,正是士燮之子士廞。 吴巨入苍梧之时,士燮曾派其与吴巨交好。 未曾想,今在此见面。 此时此刻,吴巨方得明白一件事,赖恭背后的势力,比他最初以为的要可怕得多。 “汝等虽擒得我,却难得苍梧。我兄弟区景必为我报仇也!” “区景?”赖恭冷然一笑:“你是说那弑主求荣的区景?” 区景原为张津部将。 后因故杀死张津,成了吴巨的部下。 “本为弑主求荣之人,你却信任重用于他。却不知此人是不是那三将军的对手!” 第180章 张飞勇夺苍梧郡,吴巨命悬一线间 吴巨和区景当时不是没发现张飞部队。 他们不仅发现了,还命人监督其部队动向。 然毕竟不在苍梧境内,又不知其目的所在,也不好贸然出兵相阻。 在二人看来,张飞大军既然驻守于苍梧郡外,一时半会也进不来。 却万万没想到,张飞竟将步卒都暂交于甘醴统帅,而后命其原地安营,自己只带百名骑兵趁夜出营直入苍梧。 斥候见其主力还驻扎原地,也就未当一回事。 而张飞骑兵部一路疾驰不歇,每人两马换乘。 途中即便有苍梧斥候发现行踪,纵马回报都来不及。 烽火台不是没有。 但交州不经战事,早已荒废。 当时城门打开,百姓来往出入城中,城门卒正困倦不已。 却见远处一队骑兵将至,赶忙通报城门吏,城门吏爬至城墙高处,那队骑兵已然冲入城中。 区景得知,慌忙应战,然而哪里是张飞的对手? 只一个回合,便被张飞刺于马下,枭了首级,以震慑敌军。 城中将校虽多为吴巨故旧,但谁没听说过张飞的故事? 斩了两个顽固之徒,其余诸将立刻温顺如羊。 至此,张飞轻而易举得了苍梧郡。 张飞既得苍梧郡,立刻派出亲部,传令甘醴带兵入城。 而后树起“刘”“张”大旗。 刘封和赖恭等人得见如此,便入城与张飞会合。 张飞得知刘封生擒吴巨,不禁赞赏:“不愧为大哥之子,这智勇双全的劲儿颇有俺当年的风范!但还是差点,要换做是俺,当时就将其拎将起来。” 刘封也抱拳朗声道:“三叔转瞬即克苍梧城,真乃威震八方,侄儿自叹不如 。” 而后,带吴巨入堂。 吴巨得见张飞,不禁暗暗叫苦。 他素知刘玄德仁德,亦与其有旧,相信就算被擒也不会怎么太为难于他。 但这个三弟张飞,除了大哥二哥,乃六亲不认之辈。 却见张飞稳坐堂中,刘封和士廞坐在一侧,交州刺史赖恭坐在另一侧。 张飞坐了一会,觉得不妥。 又站起身来将赖恭扶到主位,而后大咧咧坐到旁边。 赖恭明白啊,自己虽为交州刺史,但眼前坐着的三个人,好像谁都比自己更有话语权。 毕竟当摆设时间有些久了,很多事情还适应不过来。 也不清楚一个正常的刺史,面对这种场面应该是怎样一个状态。 再加上嗓子哑,只得又请张飞主事。 张飞朝赖恭一抱拳,又对吴巨道: “堂下所缚,乃是何人?” 若换做旁人,吴巨肯定毫不犹豫,把自己和刘备的关系拿出来大说特说。 但在张飞面前,他有些犹豫。 但想了想,还是说了。 “我乃苍梧太守吴巨吴子卿,与你兄长玄德公乃有故交!” “吴子卿?” “正是!翼德,你难道忘了么?你大哥还带着你来我府中喝过酒。” 张飞故作冥思,忽做恍然状:“如此说来,咱们是友朋,是亲党?” “是啊,正是啊!”吴巨的脸上露出欣悦的笑意,等着张飞亲自下堂给他解开绑绳。 但张飞并没有,只见他神色一凛:“既友朋亲党,理当和衷共济,休戚与共,是也不是?” “是,当然是!” 张飞脸色一阴:“那俺大哥于江北对弈曹操之时,汝为何不派兵相助?” “这……” 吴巨一怔,他从张飞的语气中听出了故意找茬的味道。 他朝荆州的方向一抱拳,朗言道:“彼时我主刘景升尚在,景升公无令,纵有意相助,亦不能僭越而行!” 按说这话挑不出毛病。 但偏偏张飞就给你挑出来了。 “景升公在世之时也罢。然那景升公病危之时,托我兄长掌管荆州,抵御曹贼。后其仙去,消息早传至各部,汝得知此事,当立刻书信与我兄长,表以支持,既敬主公之哀,亦示挚友之情。你怎么连个屁都没放?” 按说,张飞说的也有道理。 你是刘表旧部,听刘表的话没错。 可刘表死时,明确交待,让刘备统领荆州。 你作为刘表的忠臣良将,又作为刘备的亲党友朋,是不是得有点表示? 但吴巨的确没有。 不仅仅是吴巨的苍梧,桂阳、零陵都没有。 甚至长沙都是刘备带着黄忠亲去一趟,方得收服。 当时大家心照不宣,也都在观望。 吴巨也是如此。 面对张飞的质问,吴巨坦言道:“当时桂阳、零陵亦未得主动投附,你怎不说?” 张飞愤怒的一拍桌子:“他们与俺大哥有交情吗?” “这……” 这句话把吴巨怼得死死的。 你说有交情吧,有确实没体现出有交情的诚意。 你说没交情吧,那自己的救命稻草岂不不复存在? 吴巨做梦也没想到,看上去鲁莽粗豪的张飞,竟有如此辩才? 一时间,吴巨语塞,竟不知以何言应对! 张飞黑着脸又“哼”了一声:“赖刺史有心投附于俺大哥,你不仅相阻,还颠倒黑白,妄图自立。你哪里是俺大哥的故旧好友,你分明是曹党的鹰犬!” 吴巨傻了:“翼德,你冤枉我也……” 张飞可不打算听他解释,那个六亲不认的劲又上来了:“来人!” 立有侍卫上前抱拳施礼:“在!” “立将此人拉下斩首!” “喏!” 遂拉吴巨下堂,吴巨大惊:“三将军,冤枉,冤枉啊……” 正在此时,忽见一人高喊:“刀下留人!” 吴巨赶忙回首,却见简雍慌忙跑来:“翼德,翼德,刀下留人!” 你看旁人的话张飞可以不听,这人却不一样。 张飞得见简雍:“老耿,你来作甚?” 简雍看了一脸懵逼的吴巨,满面激动之色:“翼德啊翼德,汝差点铸成大错也!” “俺何错之有?” “你可知此人是何人啊?” 张飞一脸正色:“此人妄称与大哥有旧,实则居心叵测,别有用心,理当杀之!对了,你还没说,你怎来此地?” “哎呀!” 简雍急气到了极点,指点着张飞感慨道: “翼德啊翼德,主上委吾跋涉千里至此,非为旁事,唯虑汝一时躁急,伤及他的至交旧友,苍梧太守吴子卿耳!” 第181章 交州事定,宪和丢酒 没人知道,吴巨听到这个消息的心情是有多么的激动。 他看着简雍满脸都是激动:“宪和,是我,是我,子卿啊!” 张飞也瞪大了眼睛:“大哥真有这么说?” 简雍凝重感慨:“是也,是也!” 张飞皱起眉头,满脸不满的拉近简雍:“可是大哥亦有所不知。大哥拿他当至交旧友,明知大哥手握衣带血诏,又图匡扶汉室,他却欺辱赖刺史,又欲割据自立,其心昭然若揭,哪有半点挚友之情。” 吴巨方得明白,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别说赖恭了,就是这张飞都看得明明白白。 却不知,张飞的这些话术都是庞统所教。 目的就是打击吴巨,并让其明白,他的那点小心思早已被人看穿,又兼实力不济,想活命唯得诚心归降一条路可走。 简雍苦劝道:“哎呀,可其毕竟是你大哥之好友,你就不能通融半分?” 简雍虽替吴巨说情,却并未替吴巨脱罪。 目的也是要让吴巨明白,他的过错大家也都知道,唯靠玄德公旧友这个身份,方能脱罪。 吴巨现在有啥话说,唯有誓效忠,表决心。 当即跪地抱拳: “翼德将军,宪和先生,我吴巨为贼人区景所蒙骗,一时糊涂,铸成大错。我在此对天发誓,此后必效犬马之劳,若有二心,天人共诛!” 张飞闻听此言,瞪他一眼道:“若非你与俺大哥有旧,今死百回也!” 虽说又是凶他,然已是活命之言。 吴巨长舒了一口气。 张飞又问简雍:“老耿,你说此人当如何处置?” 简雍抚髯道:“暂且看押,回禀主公,听凭主公发落!” 张飞转头又问赖恭:“刺史大人以为如何?” 赖恭能有啥话说,清了清嗓子:“如此甚好……” 于是将吴巨暂且收押,命快马传讯江陵,再由赖恭张飞彻底接管苍梧军政要事。 简雍此人有不错的理政能力。 然其疏懒成性,若委以出使或短期之对外联络诸事,彼必能展其长才,出色完成。 若使之兢兢于治政,那大概率会懈惰无常,行事拖沓,终则置身事外,躺平摆烂。 这不,这边赖恭和张飞刚接过苍梧政事,他就立刻置身事外,跑没影了。 然其亦能自解。 有庞统先生这等大才在此,又何必我操那份闲心? 与其添乱,还不如回去喝酒去吧! 却忽然想到,审问吴巨之时,众人皆在,却不知士元先生去了何处? 缘何没有露面?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之事。 庞统乃绝世大才,此时此刻,必于幕后运筹帷幄。 未曾想,回至馆舍之中,竟见崩溃一幕。 只见庞统拿着自己的酒葫芦正就着炒豆炙肉小酌。 他双目微眯,半倚于榻上,悠然地饮一口酒,嚼几颗豆,而后满意地咂咂嘴,惬意至极。 简雍大惊失色,自己唯一一葫芦好酒,怎竟在庞统手中? “士元先生……” “哟,宪和啊,吴巨之事可料理周全?” 庞统脸蛋红扑扑,还挺友善的和他打招呼。 “士元先生!”简雍无比心疼,戟指酒葫芦:“此物可是先生之物?!” 庞统摆摆酒葫芦,竟承认了:“这哪是我的,这是你的啊!” “堂堂凤雏先生,不世大才,缘何偷人酒喝?” “怎是偷酒?” 庞统又看了看酒葫芦:“哦,今日馋酒,却未得容器,恰好得见宪和的酒葫芦,就拿它打了一壶酒,正好你来,咱们共尝乎!” 原来他说的不是酒,乃是酒葫芦。 简雍睁大了眼睛,竟觉无法辩驳。 “你……你分明就是偷喝我酒!” “你不是没酒么?之前我问过你,大家都曾听见,这酒是我打的,只是用了你的酒葫芦……酒葫芦可以还给你!” 说完,竟将葫芦中剩酒倒进酒碗,倒得酒碗满满颤颤,葫芦中还剩一点,庞统仰脖喝尽,然后双手递还给简雍。 简雍无言以对,苦笑着看着庞统,摇头叹息:“凤雏先生,荆襄名流,竟为此等盗酒之事,行狡赖之举,实难与盛名相符啊!” 庞统摆摆手,呵呵一笑:“我这算什么?你不妨问问三将军,谁才是最爱盗酒之人,看他怎么说。” 庞统意在拿张飞于凤雏庵盗酒之事开涮,可简雍听在心中却另有他想: “这庞士元怎知我经常偷喝张黑脸藏酒?” 于是坐近庞统,搓着手,扭捏和言道:“彼时钱粮用尽,此酒乃用换洗衣衫相换,准备归程饮之。先生你要喝,直言便是。何必如此?” “我直言啦,你当时说没有!” “唉!彼时大公子以家传玉佩换钱粮,我……我哪好意思再提买酒之事?” “你看看你……” 庞统上下打量着他一脸痛心疾首:“我等追随主公,为的是兴复汉室大业,生死尚抛诸脑后,岂可贪杯妄醉。如此紧要之时,怎还想着喝酒?” 简雍无语,只道你喝了我的酒,还要教训我一通! 但他现在能说啥? “你这不也喝酒了么?” “我那是为了不糟蹋粮食,我其实不爱喝酒。” “既然先生不爱喝。那最后这一碗……” 简雍趁庞统不注意,一把夺过酒碗:“我且喝之……” “哎,哎哎……” …… 很快,交州事定的消息传到了江陵。 刘备拿着战报激动不已,忙去找诸葛亮:“军师,军师,交州战报回来了……” 诸葛亮见刘备如此表情,已然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接过战报从头到尾看一遍,诸葛亮眼中也流露出激动的神色。 较诸前世,终是于他处获有进益。 不,不仅仅是他处获益那么简单。 梦中之身,恃才傲物。 虽作谦逊之态,然于主公帐下诸谋士间,卓然超群,凌压众人。 自庞统归事主公,其韬略难展,心内亟欲自证。 然愈是急切欲施其才,愈易自乱阵脚,谋虑未周。终致士元于雒城之际,因谋算疏失,命丧落凤坡下,令人嗟叹。 而后,纵未与法孝直争锋,然其命格太短,不能护主公以周全。 倘若士元不死,至北伐之时,又会是怎样一个局面? 如今,士元既得交州之功,定不会再因妒生妄动之举。 主公得到的不仅仅是一个交州,还有一个成熟练达、韬略精进的庞士元。 第182章 刘封领吴巨兵权,曹操江北水军 “恭喜主公,今得交州之地!” 诸葛亮彬彬有礼的一拱手,刘备赶紧相扶:“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然后,拉诸葛亮坐下。 在刘备看来,自诸葛亮主助自己主持荆州之事,一切事情都被他安排得妥妥当当。 阿斗所言一点不假。 军师若得为相,必为千古名相也! 于是,刘备纵然对一些事情心有打算,也愿意听取诸葛亮的意见。 而丝毫无半点担心,这么做会不会有损自己的威望。 “军师,既已得交州,当如何安排人事?” 诸葛亮微微一笑,探身问道:“主公心无所想?” 刘备抚髯一笑:“这个,倒是有些打算,但是还想听听军师意见。” “主公直言无妨。” “今既得交州,我想将治所迁至苍梧。” 诸葛亮抚扇颔首:“嗯,交州治所本为龙编,若迁至苍梧,即有助于统领交州,也可以安士燮之心。此举甚善。” “这郁林太守嘛……” 刘备沉吟道:“士燮长子士廞既到荆州,我想让其安养于荆州,挂名郁林太守一段时间,而后让庞山民于郁林主事,军师以为如何?” 诸葛亮点点头:“郁林久无战事纷扰,山民身负治民才略,主理郁林,定能治理有方。可以巩志做其从事,打理军政。” “甚好,甚好也!” 刘备沉吟思索道:“苍梧既为交州治所,可使赖公以交州刺史之名治政,然其偏远之地,翼德与士元皆为肱股之士,还是应该调回来为佳,然此地又为交州战略要地,但以亲信相持……” 刘备思索好一会,却未能给出一个靠谱的方案。 其实,他心中有个方案。 但有些纠结,又有些不放心,但又有些想要尝试。 诸葛亮笑了笑,一抱拳:“主公,既有赖公治理苍梧政事自不必担心,至于这实要军政之事,不妨交给大公子。” 刘备心中一怔。 诸葛亮的提议正是他心中所想。 “可封儿年轻,会不会……” 刘备有些担忧,担忧他会不会如上庸那般。 然而,正因为前一世的亏欠,这一世的改变,他也希望能给他更多的机会,更希望看到一个不同的结果。 诸葛亮却又想到了梦中的曹真,曹休以及夏侯尚。 他明白,若得妥善引导,己方二代未必会输于曹魏二代。 子龙将军也不至于苍苍白发还挂先锋之印。 诸葛亮笑了笑:“大公子虽然年轻,亦久经战阵历练。唯不得独立治军之经验。主公若怕他行事莽撞,不妨以孙乾为治中,张南佐军政,可保苍梧无事。” 刘备抚髯道:“公佑行事稳健,张南虽然年轻,亦有坚毅之志,正可辅佐封儿。至于吴子卿……赵范近病,莫不如挂名桂阳太守。” 诸葛亮笑了笑:“桂阳有高翔将军总领军政,又有云长余威震慑于此,吴巨必不得肆意妄为,也可尝尝赖恭的滋味!若有心怀异志,可尽早除之。若得改过自新,亦可使其安老。” 诸葛亮的话也说到了刘备的心坎上。 当年于新野之时,与吴巨交情匪浅。 虽有过错事,亦不忍其尽毁前程。 “待翼德和士元归来,当作何打算?” 闻听此言,诸葛亮轻摇羽扇,面色凝重起来。 “曹操南下虽败,却未动筋骨,早晚还要图我荆州。今有云长驻守襄阳,迟早会有一场大战。今得黄老将军驻守油江,自然无忧。秭归亦是临江重镇,可使翼德士元于秭归县北练兵,以作四顾应援之力。” 刘备颔首:“军师所言极是,翼德勇猛,士元足智多谋,又有宪和相佐,有他们在秭归练兵,我甚安心也!只是翼德莽撞,士元率性,宪和又懒散,虽职长互补,却皆非理政佳选。对了,这秭归县令是何人来着?” 诸葛亮道:“乃是零陵名士蒋琬字公琰。” 刘备问道:“此人理政之才如何?” 诸葛亮呵呵一笑:“此人理政之才,不亚于李正方也!” 刘备慨然颔首:“如此,我便安心也!” …… 而此时此刻,曹操金甲长篷,凛然立于丹江湖畔。 众多武将立于其身后。 阔湖之地,成百上千艘崭新的战船鳞次栉比。 战力之差,在于动员,更在于国力。 曹操雄踞九州,睥睨天下之雄。 其举四州之力,于丹阳造船,只不过半年的功夫,所造战船之多已远超荆襄之关羽。 他还是很感激张允蔡瑁二人的。 二人携诸多练训水军之法,授于江北水师,方使江北水师战力日盛,锐不可当。 而曹操的水军不止这些。 在汉江之北,亦造船练兵无数。 以渐有与关羽水军抗衡之势。 “今孤以此两地水军相汇,可一战击溃关羽乎?” 众将皆抱拳赞言: “丞相威德服众,麾下士卒用命。必得大胜!” “南北水师齐聚,实力远超关羽,破敌只在朝夕,必能一战功成!” “丞相神威无敌,麾下将士悍勇。南北水军同出,定能一举击溃关羽!” …… 曹操闻听此言面带微笑,然而余光得见荀攸,却沉吟不语。 “公达,你如何看?” 荀攸笑了笑,拱手道:“丞相谋略过人,练兵有方。此战定能大获全胜!” 荀攸给出的答案和其他军将并无区别。 然而曹操却知道,这并非他心中的真实答案。 其出此言,乃欲维持军卒之昂扬斗志,使其不堕,亦不欲令己颜面有损。 这也是曹操喜欢荀攸的地方。 他和荀彧一样,从来不会在军心振奋的时候泼凉水。 但曹操亦不能不闻不问。 回至大帐,问及荀攸,荀攸叹了一口气:“丞相,今虽广造战船,然我军士卒多来自江北,素未谙习水战。此时若挥师南下,恐难适水战之境,于战事不利。” “那先生有何良策?” 荀攸摇摇头:“多练水军,直至熟稔。方可南下。另外……” “公达直言无妨。” “张允蔡瑁虽非忠义之士,然于训练水军有益,若能得江东良将相助,必事半功倍也!” 曹操无奈的摇摇头:“江东哪有名将肯能归我?孤之小女,孙权亦不肯娶也!” 荀攸笑了笑:“孙权堂兄,交州刺史孙辅,或可争取也!” 第183章 曹操决心联孙辅,张飞庞简回江陵 荀攸所言,并非无端臆测,乃在于王朗归来带回的一封信。 这封信便是孙辅托人送与王朗,表达了其久居江东,担惊受怕,欲从曹公之心。 曹操当然不信。 为何? 这孙辅是什么人? 那是孙家宗室,孙权的堂兄,孙策征战江东时的左膀右臂。 他的兄长孙贲更了不起。 当年孙坚于长沙起兵时,孙贲弃官跟随。 因与孙坚年龄相差无几,虽为堂侄,被孙坚以兄弟待之。 孙坚死后,乃为孙坚扶柩之人。 孙坚死后数年,袁术称帝,其威逼利诱,试图拉拢孙贲,任命其为九江太守。 孙贲不从,困其家小,孙贲一狠心,抛弃了妻子和儿子跑回江南,铁心辅佐堂弟孙策。 后随孙策击溃张英、樊能,刘繇等人,得任豫章太守。 孙辅父母早亡,从小由兄长孙贲拉扯长大。 孙辅亦承兄志,随兄长跟着孙策南征北战。 征讨丹杨,攻伐袁术,活捉祖郎,平定刘勋,孙辅皆身先士卒,奋勇当先,立下赫赫战功。 这样的人,在曹操看来,那就是老孙家的夏侯惇,曹仁。 这样的人,会叛变? 曹操是一万个不信。 然而,在荀攸看来,却觉得此信未必为假。 首先,信中所提,并非孙辅自己想要投奔曹公,其兄长孙贲亦有此意。 孙贲和曹操乃为亲家,女儿嫁给曹操三子曹彰为妻。 而在信中,孙辅坦然兄长之意,愿与长子作为质子,以求信任。 “丞相,孙贲素为江东股肱之臣,勇略兼备,能征善战。其主政豫章数载,却未掌半点兵权,盖因与丞相联姻之故,致孙权疑忌日深。 至于孙辅,亦乃江东名将,孙策在时,南征北讨,屡建奇勋。及孙策死后,徒承交州刺史之名,实则投闲置散,此亦为孙权猜忌之故也。” 曹操思索着颔首,淡然一笑:“孤素多疑,这孙仲谋莫非比孤还多疑么?” 荀攸朗言道:“若孙权往昔善待孙贲、孙辅兄弟,仅近岁始将其闲置,此说恐不足信。然自孙策辞世之后,此二人名居高位,却久未获重用。其间孙权之猜忌与防备,必令二人如芒刺在背,坐卧难安。丞相岂不知,孙策长子孙绍于江东近况如何?” 曹操当然知道。 其遣往江东之斥候,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江东诸事,多能探得消息。 知道孙绍虽被孙权给予宗室待遇,却形同软禁,严加防范。 “既如此,为何不奔刘备?” “刘备乃承刘表家业,此二人所忠者,乃孙坚孙策,孙坚死于刘表之手,自不愿与荆州同流。” “哦……”曹操抚髯点头。 “可是江东诈降之计?” “既送长子,有何惧哉?” “若为忠义之士,当舍亲子以助孙权谋取胜机,此亦不失为良策。” “若为忠义之辈,目睹先主后人孙绍如此境遇,心中当作何感想?” “嗯……如何能使其兄弟得归?又不会遭其所害?” “此时孙曹并无要紧冲突,乃绝佳之时,在下自会安排。” 曹操踱步沉思良久,想到张允蔡瑁投降之后,亦尽心尽力筹备水军。 于是抬头看向荀攸:“孤信公达,此事便交由公来安排。若得二人见反叛之心,立刻斩之!” 荀攸一抱拳:“遵命!” …… 交州,广信府堂。 此时此刻,张飞黑着脸,坐在案前,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酒碗以及两个衣衫不整的名士。 两人争酒之际正被张飞堵个正着。 换若寻常军卒,张飞肯定抡起鞭子就打。 但这两个人真不能。 “一者为荆襄高士,一者乃涿郡名流,却于此间争逐一觞之酒。尔等且观自身行径,可有半点名士风韵?真丢俺老张的脸!” 张飞坐在正位,一脸严肃的说教,却瞟向空空的酒碗。 简雍先告状:“翼德,乃士元先生盗我酒也!” 庞统脸撇向一旁:“三将军,是他说没有的!我是自己买的酒。” “且住!俺不听辩解!” 张飞素因嗜酒,常遭兄长们训诫。 此番难得有机会当一回教导者,怎会轻易放弃? “大哥委吾等以镇守此战略要冲之任,此诚为至重之事。俺虽浅酌数盏,实乃意在令敌懈其心防,实则不敢多饮半滴。汝等……” 又拿起酒葫芦晃了晃:“真没有了?” 简雍指着庞统:“都让他喝了。” 庞统反驳:“你也喝了。” 张飞摇摇头,痛心疾首的看着简雍和庞统,语重心长的教训道:“大哥屡屡训诫,酒能误事,每逢行机要之事,切不可贪杯,汝等为何全然置若罔闻?” 庞统看向简雍:“主公和你说过没?” 简雍摇头:“没有?哪……和你说过此言?” 庞统亦摇头,而后两人一起看向张飞。 张飞有些气短:“大哥未曾跟你们说过?” 两人一起坦然摇头:“未曾。” 张飞略显尴尬的清了清嗓子:“大哥是跟俺说过,乃想借俺之口告诫尔等。既行要务,切不可贪杯误事。俺深记兄长之言,亦将士公所赠之酒尽数送至江陵。” 简雍问道:“一坛也没留?” 庞统斜眼看着张飞,掩口谓简雍:“相送时决然,既送后悔矣。” “嗯?” 张飞眼睛一瞪,又怕庞统提起凤雏庵盗酒之事。 换个语气言道:“至今日起,你我三人只论公务,一齐戒酒,俱不得再提饮酒之事。如何?” 庞统点点头:“亦不得偷酒。” 简雍摊开手:“都没酒了还上哪去偷?” 张飞无奈:“不得偷酒,亦不得饮酒。待归荆州无事之际,再行痛饮。” 于是,三人做好约定,一起戒酒,一起完成交州公务交接。 未来一个月,三人真就未饮一滴。 另一边,孙乾与张南带刘备书信来到交州,交接公务。 张飞方知他与庞统和简雍要回荆州练军。 苍梧军政要务要交给孙乾和侄儿刘封主持。 临行前,张飞亦知刘封独立领军,便领着他于军营上下走了一遍。 而后叮咛嘱咐:“若有贼党相欺,立刻书信与三叔!三叔必为汝出头,教彼等知惧!” 刘封心存感激,抱拳道:“三叔宽心,侄儿自有方略,量彼等宵小,绝不敢造次!” 张飞很满意的拍拍刘封的肩膀:“哈哈,这才是俺侄儿!” 遂与庞统简雍等领兵往江陵而回。 第184章 樊氏助力关羽军 张飞秭归遇醉令 襄阳,汉江南岸。 关羽府邸。 未等漏刻滴满倾盆,关羽就已醒来。 旁边睡着樊氏,她身姿婀娜,薄衾勾勒曲线。 乌发如瀑铺于枕畔,肌肤赛雪,长睫微颤,五官如画,美得摄人心魄。 关羽轻抚其秀发,浅然一笑,而后翻身下床,整衣束带。 关羽虽四十有余,不惑近半,然年富力强,身体康健,亦不输二十余岁的年轻男子。 这一夜,樊氏几欲求饶。 “夫君……” “哦,你醒了。”关羽淡然回了一句,手中整衣之事未曾稍歇。 樊氏已经习惯了。 府邸虽在襄阳,于前线不远,几个月来,关羽却只归三次。 除了新婚三日,便是借着与襄阳众官商讨军务,方得偶住。 其多数都住在军营,监察军政要务。 “几时还能得归?” 樊氏看着关羽,眼中充满了崇拜和爱恋。 关羽停下手中动作,温声道:“战事无常,某亦难定归期。但卿安心,待击退敌军,某必常伴汝侧。” 关羽的话很冷淡。 但在樊氏看来,已是世间最为甜美的情语。 她光脚下地,从身后抱住了关羽的腰,俊俏脸颊贴在了关羽的后背:“贱妾无能,不能为君分忧。愿以虔诚之心,向四方神只祈愿,祝愿夫君得胜而归!” 关羽微微闭目,淡然了回了一个:“嗯……” “云长,你记着,你无论去哪,都要安稳而归,在家等你的,不仅仅是我,还有我腹中孩儿……” 关羽一怔,恍然回头,凝重的脸上终于显出激动之色。 “夫人,你这腹中……” 樊氏莞尔一笑,轻咬嘴唇:“昨日便想告知于夫君,让夫君轻柔一些,却又怕扰了夫君兴致……” “哎呀,怎不早说啊……” 关羽的脸更红了,喜悦之色溢于言表:“这……这真喜事也!平儿,兴儿亦要有弟弟了!” 樊氏轻嗔一声,双颊绯红:“哎,可别瞎说啊,万一是女孩呢!” “女儿更好!” 关羽更加高兴了:“儿子可冲锋陷阵,保家卫国,女儿亦能不让须眉,教化世人。凤儿亦要有妹妹了啊!” 樊氏一怔,他一直以为关羽久读圣贤,是那种传统刻板的男人,喜男厌女。 怎曾想,竟如此开明豁达。 也是,久闻长女凤儿为云长所疼爱,胜过任何一个哥哥。 嫁给云长,真前世积德所佑。 成为云长之女,更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樊氏见关羽心情大好,抿抿嘴又问道: “夫君,贱妾本不该多问,只是心中着实好奇。此番归来,妾见夫君神色间隐有忧色,不若往昔那般泰然,莫不是军中事务棘手,令夫君忧心忡忡 ?” 关羽心情好了许多,但听到此事,还是长长一叹:“曹操久据江北,威加九州,今造战船,谋图南侵荆襄。某身负荆州北疆重任,整饬水军、备办军械战船,诸事纷繁。单以襄阳一地之资,难以维系军需。故亟欲修书兄长,恳请施以援手,以解燃眉之急。” 换作平日,此类军机要务关羽断不会与樊氏提及。 然今日,心中之喜难以自抑,竟将诸事对樊氏和盘托出。 “哦,是这样啊……” 樊氏深深点头,眼中满是忧虑:“夫君勿急,当以保重身体为要。” “嗯,你也要保重。” 送关羽离去后,樊氏遂写信与兄长樊伷。 三日后,樊伷引族中兵勇,载辎重而至,谒见关羽。 但见所携造船良木、粮草辎重,堆积如山。 关羽细询之下,方悉此皆夫人樊氏之所为。 念及夫人深情厚意,关羽心内感激难名,遂以高仪盛礼,款接樊伷,樊伷以表城心,愿携族军,为关羽差遣。 自此,关羽又添一将,乃为刘备麾下第一军团之势。 然而,纵有樊伷相资,还远远不够。 消息传到了刘备这里。 刘备亦号召各郡县筹备军资,运往襄阳,以资大战之需。 同时,收缴酿酒之器,责令全州禁酒,以保证粮食供应。 所存酒水一旦饮尽不得再酿。 另一边,蒯越亦发来信函:子龙将军锐取上庸三郡,功莫大焉。然三郡守将,久疏战阵,子龙亦孤掌难鸣,乏得力副贰相辅。祈速调良将,驰援子龙将军,以固军势。 刘备与诸葛亮商议,本欲调邓芝,夏侯兰再领两千精兵同去。 却见文聘霍峻二将伤愈复出,立刻向刘备请命,愿驰援赵云。 刘备知赵云于此二人有救命之恩,必能诚心相佑,故而欣然应允。 后刘备以车骑将军之名,封赵云为虎威将军,蒯越为抚军将军,蒯祺为典牧将军。 以彰功勋,以示褒扬! 至此,赵云坐镇于上庸三郡,有蒯越出谋,蒯祺理政,邓芝外交,夏侯兰秉法,文聘、霍峻为其左右副将,亦成强悍的军团之势。 而除去关羽与赵云,刘封于苍梧渐丰羽翼,张飞亦于秭归屯粮募勇。 只是这个过程,并不是十分顺利。 张飞庞统简雍得交州而归,意义非常重大,刘备自然赞赏。 封张飞为荡寇将军,庞统为绥远将军,简雍为昭信将军。 三个人得了大功,斗志也十分昂扬。 他们想得挺好,正好赶上禁酒令,大家互相监督,彼此劝诫,一起戒酒。 也都心照不宣的,准备把理政之事交给当地县令。 然带兵抵达秭归,却不见县令出城相迎。 这令张飞很是恼火。 为啥? 现在三个人都是什么身份? 都是皇叔麾下响当当的人物。 别说郡守,若去交州,刺史都得和颜悦色,出城相迎。 来一小小的秭归县,县令何不相迎? 张飞登时心生怒气,问县吏书佐:“县令何处?” 书佐战战兢兢的回答:“乃于府上……” 张飞问道:“何不来接?” “呃……身……身体不失,故未能来接。” 庞统闻言,心中一凉:“完喽,还是个病秧子。” 简雍亦不解:“我听闻此人颇有理政之才,如此甚为可惜。” 张飞虽莽,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听说县令身体不适,只当染病,亦未再怪罪。 “去看看吧,若真染恙,也好寻医送药,莫要误了病情!” 庞统点点头,对书佐道:“行,汝带路而行!” 书佐满头大汗,带着三人去了府衙。 然而,大门推开,忽闻一阵浓烈的酒香袭来,只见一个三十岁上下的书生躺倒在桌案上,脸蛋红扑扑,似已醺醉已久。 第185章 狂言、藏酒与离奇政绩 县令醉酒,不省人事。 三人做梦也未曾想,会在秭归见此离奇一幕。 庞统满脸困惑,问及书佐:“你告诉我,他这是身体不适?” 书佐一脸苦涩,不知如何应答:“这……” 赶忙去推县令:“蒋县君?醒醒,醒醒,上面来人了……” 那县令充耳不闻,赶蚊蝇一般的挥挥手,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简雍探头看了看,对张飞庞统道:“我看怎么像喝醉了?” 张飞一张黑脸阴沉得可怕:“哼!这哪里是像,这么大的酒味,那边还有酒葫芦,不是喝醉又是如何!” 庞统义正辞严道:“你看看,身为一县之令,不思勤勉于公,抚辑民生,以酬刘皇叔提携之恩,竟在此耽于觞酌,沉湎买醉?莫不是自恃有经天纬地之才,才敢如此肆意妄为?” 简雍的观点并不一致:“此论调在下可不敢苟同。” “宪和兄以为如何?” 简雍抚髯摇头:“即便有经天纬地之才也不能这么干啊!我家主公虽有仁德之名,亦眼中不揉砂子,见此酣醉之行,定勃然大怒,轻则杖责弃用,重则论斩以儆效尤。这小子,我看命悬也!” “啊?” 庞统一怔:“皇叔竟如此严苛?” 简雍解释道:“你若事先坦言力有未逮,主公定不会刻意刁难,自换他人来做。 你若承担重责,亦全力以赴,即便未能成事,亦不会严厉苛责。 可如今其既已肩负此重任,却又肆意懈怠,只顾买醉,将百姓之生计疾苦全然抛诸脑后,主公若不发雷霆盛怒,那才奇了怪!” “原来如此……” 庞统长舒一口气,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醉酒害人啊!还好咱哥仨都戒了!” 简雍叹气:“谁说不是,连我们三个都戒了酒,他还敢醉成这个样子?” 张飞撸起袖子,对副将道:“取俺马鞭来,俺来帮他醒醒酒!” “喏!” “等等!”简雍赶忙阻止。 “老耿,此人目无法纪,饮酒酣醉,俺乃执行军法,你莫非要为此人说情乎?” “也不是,但好歹问问其因果缘由,再行处置。” “既是醉酒,能有何因由?” 简雍猜测道:“或许是其妻偷情于四邻,背叛于他,其心中怨懑,无处而泄,故在此饮酒。” “那也不是废公之由!”张飞哼哼怒道:“哼,这顿鞭子,他逃不过!” “哎,不然!” 简雍劝道:“倘若真如我说,他固然要罚,然其妻行径伤风败俗,当一并受罚,免得再害其他良男。鞭笞之前,先了解一下再说。” 张飞点点头,觉得有几分道理。 庞统却觉得十分牵强,笃定道:“汝就是想窥人之私!” 简雍皱眉道:“荒谬!我岂是那般无聊之人?” 这时,副将递过马鞭,张飞道:“先打再问亦是不迟!” 简雍担忧:“翼德力大,若打死了又当如何?” 书佐见状,急得直跺脚:“县君,三位大人都来了,您再不醒,怕是就永远都醒不了啊!” 那县令闻听此言,还真醒了:“哪……哪三位大人……” 遂抬头,虚眯着眼看向张飞等三人。 可是,他并不认识三人,影影绰绰间只见一酸生,一糙汉,还有一丑男。 他也并未当回事:“什么大人,观之不过碌碌之辈,本县日后之官职,定高过……此三人也!去我库中再拿……拿酒来!” 张飞、庞统、简雍三人相顾愕然。 此獠这般僭狂,何敢出此大言!? 张飞再也忍不了了,抡起鞭子就要讲道理。 “慢!”这回拦住他的是庞统。 “先生,此等狂徒,不打不足以消俺心头之恨!!” 庞统清了清嗓子,附耳低言道:“他说欲去库中拿酒。” 张飞一凛:“嗯?” 简雍亦轻声言道:“由此观之,此人私藏佳酿甚多。值此禁酒之严期,竟敢违禁匿酒,此等行径,于风化、政令而言,皆为大不利也。” “依二位先生之见……” 二人异口同声:“理应先行收缴!” “嗯!” 张飞深深的点点头。 遂命部下,随同书佐:“抄此人府库,但得酒醴坛壶,皆收缴于此。” 部将遂去执行。 庞统沉思片刻,又道:“可将府堂之文牍卷宗尽皆呈于吾前,我欲一观此人积压荒废了多少公务!” 县府众官连忙准备,又备了三张大案。 张飞坐在主案前,维持着一张严肃凝重的脸,实则无所事事。 简雍没在案前,而是观瞧醉酒县令神态,似乎想从其呓语中探听出什么蛛丝马迹。 庞统于左案翻检文牍,眉宇间异样神色。 过了一会,庞统询于众书佐:“此诸般案牍,莫非皆由尔等操持而成?” 数位书佐惶然摇首:“俱非我等之所为,实乃县令亲自主持而竟其事也。” 张飞凑过来小声遂问:“其间疏失几何?” 庞统望向张飞,神色凝重亦小声回道:“县府诸事俱臻圆满,未尝有一日之懈怠与疏失。” “啊?” 张飞看了看醺醉不起的县令,也觉得困惑:“莫非仓促而为,以图敷衍塞责?” “不是!” 庞统神色严肃,将一卷竹简递给张飞。 张飞接过来观之,即便他不太了解里面的内容,但观卷牍工整细致,字体赏心悦目,一看就是出自心思缜密、态度严谨之人之手。 每个案件结案后,署名都是“县令蒋琬”。 “可有错失?” 庞统摇摇头:“方才我俱查验之,无一处错也!” 张飞点点头,怒斥众书佐:“若敢有半点包庇欺瞒,汝等同罪!” 众书佐慌忙低首:“下官不敢!” 庞统又问:“他每日都这般饮酒?” “是也!” “如何办理公务?” “边喝边办。” “那怎……”张飞刚要斥责,被庞统伸手阻止。 庞统取笔墨,于空简刷刷书写一番,而后示意书佐呈与蒋琬。 书佐小心翼翼呈给蒋琬:“县君,有新至简牍。” 蒋琬闻听此言,睁开迷离的眼睛,打了一个酒嗝,又扫了一番案牍:“我县可来新人……” “未曾。” “怎字……字迹不同?” “乃上派之简牍。” “哦……” 遂趴在地上,刷刷刷书写几番:“就按……按此法来办!” 说完,将笔一丢,继续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第186章 蒋琬戒酒谋政途,孙贲投北思故亲 墨迹未干的卷牍,呈现出的是思路清晰、条理分明的处理方案,与他醉酒时的荒诞模样判若两人。 若听人口述相传,定教人决然不信。 然而,这却又是庞统,张飞,简雍三人亲眼所见。 三人面面相觑,皆感诧异,一时间竟都在想:“这该不会是故作沉醉之态吧!” 庞统问道:“三将军精通装醉之精要,可知其是否故作姿态?” 简雍好奇:“咦,他还懂这个?” 张飞摇摇脑袋瓜:“勿听凤雏先生瞎说,俺可不懂。” 张飞虽言不懂,却是酒中常客,实则真醉假醉一看便知。 这人呼吸之间便有浓浓酒气,显然是喝了不少而不像是假醉。 关键是其醉成这个样子,还能把公务理得如此妥当,那肯定是个人才啊! 张飞见此景,对蒋琬先前之认知,已然全然改观 。 张飞慨然道:“如此说来,此人倒是个人才。” 庞统看着书佐呈到堂前的一坛坛佳酿,故作痛心道:“既是人才,为何又如此贪杯?” 简雍深沉感慨:“恐其家中妻妾琐事啊!” 张飞反驳道:“就不能是单纯的爱喝酒?” “也有此可能。” 庞统思索片刻:“既是人才,不能任其堕落,不妨帮他戒酒,如何?” 简雍问道:“如何帮之?” 庞统认真道:“我观这些酒酿所造之期非短,乃其前番所留,不违戒酒之令。倘若其疏漏府堂之公务,自然可以荒废政事之名充公。然今知其未曾荒废政事,贸然将其家产充公也不妥当……” 简雍深沉点头:“不妥当,真不妥当。” 张飞问道:“先生以为如何?” 庞统指着那些酒坛,忧虑道:“此酒甚夥,若任其纵饮,久而久之必染沉疴痼疾,罹酒毒之患。依我之意,不如我等三人分之,非为私酌,实乃冀助此有才之士,保其康泰,以长成栋梁之材耳,如何?” 简雍抚髯深沉点头:“先生不愧有凤雏之名,如此甚好!” 张飞强忍美意,亦绷着一张黑脸:“就依先生。” 于是,三人各命侍从,将蒋琬存酒一分为三,各取一份,留至府中。 …… 蒋琬一觉醒来,顿觉天塌。 方知醉梦中所见三人乃是张飞、庞统和简雍。 三人端坐在府堂大案前,气派非常。 府侍分列两旁,蒋琬战战兢兢站在堂中,对其三人拱手相拜。 醉中狂妄之态一扫而空。 目前三人身份乃车骑将军府高官,比他这个小小的县令强势太多。 庞统捏髯训诫道: “皇叔方颁禁酒之令,汝竟于此纵酒酣醉,论罪当诛!然念汝治县尚称称职,姑且饶汝性命。汝府中所藏旧酿,一概没收。汝当深自反省,痛下决心戒除酒瘾,竭力立功以赎前罪。” “啊?” 蒋琬大惊,争辩道:“皇叔有言,所存之酒,不以罪论。下官亦无失职之罪?” 庞统义正辞严道:“然汝于公堂之上酩酊大醉,此风实劣,影响甚恶。在旁人看来,此非公然忤逆皇叔政令耶?便是让我去做县令,亦断不敢有此妄为!汝何敢如此大胆?不惩汝,却惩何人?” “这……”蒋琬一脸苦涩之相。 简雍也说道:“自今而后,我三人于此地操演军旅,公务之繁,较平日倍增。汝当勤理政务,夙兴夜寐,务使诸事畅行,高效无滞,切不可因一己之私,而荒废公事!” “啊??”蒋琬是听出来了,这是要把县外练兵相关公要都丢给他啊! 当即拱手拜道:“在下只是一县令。” 庞统呵呵一笑:“你不是要做比咱们三个都大的官么?此诚为历练之机。若能将此役公务悉心料理,政绩卓然,皇叔必当另眼相待。日后重任相托,高官厚禄,似锦前程,皆可揽于怀内。” 蒋琬明白了,庞统拿着他的话,反过来给他画大饼。 他说不过庞统,惹不起张飞,争不过简雍,但他有他的道理。 他朝三人恭敬一拜,言道:“处置公务,即便繁多亦无妨。然下官性嗜酒,唯饮酒之际,头脑方能清朗。若滴酒不得沾唇,便觉思绪混沌,于理事之道,恐难周全矣。” 三人面面互相看了一眼。 庞统言道:“你看看,这是已成病瘾,不戒不行了。” 张飞简雍颔首道:“是也,是也!” 蒋琬执着坦言:“欲戒此酒,理应循序渐进,岂可一蹴而就?此于爱酒之人而言,太过残酷也。” 都是爱酒之人,蒋琬这话三人都理解,也都动了恻隐之心。 庞统与二人商量片刻,说道:“也罢,汝若十日未尝拖欠,便赏酒一壶,如何?” 蒋琬赶紧拜谢:“多谢先生!” 四人便于秭归组成一副文武班子,各司其职,筹粮秣练甲兵,以资荆襄之用。 …… 江北,寿春。 当年袁术虽然骄奢淫逸,但亦非薄情寡义之人。 彼时于寿春之地称帝,有拉拢孙贲之心,然孙贲心向孙策,离他而去,却留妻儿于寿春之地。 袁术纵然心恨,想到孙策当年相助,到底于孙氏留有一丝顾念之心。 希望有朝一日重归于好,不愿将事做绝。 他未曾杀害孙贲妻儿,而软禁于寿春。 如今袁术早成冢中枯骨,寿春曹操接管,亦未尝放松管束,依旧将孙贲家小亦软囚于寿春。 孙贲投奔孙策后,又娶妻生子。 然于留在寿春的前妻,长子,岂无眷念和愧疚之情? 正基于此事,荀攸亲访寿春,将孙贲妻儿接至许都善待,而后书信于孙辅,言之丞相渴求之意。 而如今江东之势,虽与刘备做兄弟之盟,亦与曹操有连襟之好。 互遣使臣往来,较之以往宽松了许多。 这也使得密使往来送信,比以往安全了许多。 而此时,身在江东的孙辅收到了江北的密信,于是持信去见兄长孙贲。 虽皆为孙权同族,然其性与孙权迥异。久处江北,常忧来日或遭构陷,危及自身。 二人觉得,此时江东与江北互通友善,乃是最好的投北之时。 若得荀大人献计接应,或可举家投往江北! 第187章 步骘愧归江东,两孙叛逃出吴 若再给步骘一次选择之机,他定会先图苍梧,而后再做他想。 至于交趾郡之局势,便听天由命罢了。 倘若如此,在庞统于龙编争取士燮之时,他可火速去往交趾郡,设计诱杀吴巨、区景。 如此,便能将重镇苍梧收入囊中。 江东至少可据有苍梧一地,其势力亦或可渐次渗透至南海郡与合浦郡。 然彼时,步骘闻知荆州方面亦遣人南下,有觉得交趾郡有赖恭主事,未必能一计得成,便决定先去龙编。 结果顾此失彼,满盘皆输,至交州七郡尽属刘备阵营。 然而,这还不是最令步骘难受的事。 最使他悲郁难平者,乃上将军吕岱冤丧于龙编,数千江东儿郎亦随其共赴黄泉。 而尤令其凄楚难耐者,便是明知此事乃庞统所为,心怀切齿之恨,还得与之互通盟好,委曲相就。 唯有临行前,致密信于士徽,请其帮忙收殓吕岱尸身。 这一路东行归乡,步骘都如行尸走肉一般。 他曾想,或许回到江东就是他的死期,主公一定会大怒。 即便不将他杀死,他亦无颜活在这个世界上。 事实上,孙权的确怒了。 他闻听此事大发雷霆,破口大骂,恨不得立刻挥师西进,攻打荆州。 以报吕岱之仇。 然而,看到步骘含泪拔剑,欲自刎谢罪之时,孙权大步流星的走了过去,夺过他的宝剑,掷于地上。 看着步骘的满面愧色,孙权扭曲的表情抽了抽:“汝可知,此事俱败,唯得一幸,乃是何事?” 步骘含泪泣语道:“属下……不知。” 孙权扶着他的胳膊,颔首道:“对,就是你!步子山,你能活着回来,孤甚幸之!” 步骘一怔,似乎不经意间,二人对答出了些许误会。 但这并不重要。 孙权对他的态度,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不禁微微泛红。 “孤即刻发兵,问罪刘备!为吕岱将军报仇雪恨!” 那么问题来了,孙权真想在此时伐刘么? 如果其果真如此意气用事,那就太小看此时的孙权了。 他知道此时孙刘联盟破裂的后果极为严重,刘备若转移兵力固守防东,曹操极有可能沿巢湖南下,先攻略江东之地。 就算先攻打荆州,在曹操得胜刘备之后,江东亦处在唇亡齿寒的孤立之境。 然而,作为主公,有些话不能不说,有些态度也不能不给。 这时候,便需有能洞悉局势的下属,在合适的时机予以劝阻。 鲁肃恰好就是这样的人。 “主公,不可冲动啊!” 鲁肃赶紧抱拳阻止:“吕岱将军之死,臣亦痛心疾首。然细究起来,乃吕岱将军屯兵龙编,未得占理。目下天下三分,曹强而我与刘备弱,我等若贸然兴兵伐刘,必使曹操坐收渔翁之利。刘备也好,主公也好,俱失问鼎天下之机也。” 孙权悲恸,涕泗横流道:“若为此举,孤有何颜面再对吕将军之英灵!” 鲁肃喟然长叹:“主公,宜厚恤吕岱将军及其家小,以显其父为江东效力之功绩。” 孙权用绢帛擦擦泪水:“善。可赐吕岱将军府金银千两、锦缎百匹,良田十顷。另擢升其子吕凯为振武将军,着令军中宿将悉心教导,磨砺其才,望其日后能为我江东社稷再立殊勋。” (注:此吕凯非彼吕凯,配享昭烈帝庙的吕凯并非此人,大家不要混淆。马忠也是。) 此事知晓者寡,孙权敕令严禁在场诸人妄言 。 好在孔融不在,否则定然又被其借题发挥。 而就在此时,另一个令孙权震惊的消息传来。 孙贲孙辅兄弟二人携两千私众,举家自豫章北逃,似要反出江东,投奔曹操。 孙权顿时脸色骤变,木然站起,如遭雷击。 “孙家累世豪杰,怎竟出如此叛逆之辈??” 鲁肃赶忙道:“此二人久随伯符南征北战,皆悍勇之将,又有领兵之才,万不可使其北逃归曹啊!” 孙权咬牙切齿:“当以何阻?” 鲁肃一抱拳,语气极速道:“此二人既携两千私重,轻军恐难阻截。如今,公瑾正于鄱阳湖练兵,若得快马加鞭,知会公瑾,必能阻截二人。” “公瑾,对对……” 孙权刚要下令,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只因刚才鲁肃情急之下,不经意间提到了一个人——孙策! 那是他的兄长,帮他打下了江东基业,却也是他一辈子迈不过去的大山。 孙贲孙辅是兄长的人,今对我不满,欲离我而去。 那公瑾呢? 他就不是兄长的人么? 孙权攥紧拳头,瞳孔剧烈收缩:“倘若,其二人若说服公瑾共去……又当如何!” 鲁肃听闻此话,方知失言,即为周瑜担保道: “主公明鉴,公瑾非薄情寡义之人,他必不会辜负主公之信任!” 孙权想了想,还是拒绝了鲁肃的提议:“正因如此,孤更不能舍公瑾也!” 遂命丁奉,徐盛二将,带五千轻骑追击孙贲孙辅兄弟。 鲁肃劝道:“此未必能追得孙贲兄弟。” 孙权长叹道:“子敬,你说孤要是与曹操书信,若得送还二人,则愿与其联盟,共伐刘备,他会允否?” 看此情形,孙权似欲从鲁肃之口,得一可行之策。 因为,在孙权看来,曹操极其渴望与其联盟,他若以此为诺,曹操必然欣然而允。 然而,看似毋庸置疑的问题,鲁肃却给出了相反的答案。 “设若曹操不允,又将若何?设若曹操宣称,孙氏子弟若来相投,必授以高官厚禄,封侯赐爵,又将若何?设若曹操承诺,凡江东之士归曹者,其宁舍与江东之盟,亦必保全此等投北义士,主公又将何以处之?” 孙权猛然一怔,冷汗直流。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对曹操来说,自己的价值未必高过那些江东世家豪强。 不,也不是说自己的价值不够重要。 盖因己为江东之主,即便与曹操结盟,然瞬息万变,此盟亦难坚如磐石。 反观欲投曹操之众士,一旦归曹,皆可成其麾下尽忠效力之良将。 孙权幡然醒悟,语气也平静下来:“倘若我不追究,曹操亦许其高官厚禄,以此收买人心,又当如何?” 鲁肃颔首,回了一句:“那不是正常么?” 第188章 曹操迎二将,诸葛解困危 的确,无论荆州之士,还是江东之士,只要投北,必高官厚禄,封侯列爵。 这才是曹操理智状态下的常规操作。 前番娄圭之事,曹操不知多少次梦中愤醒,恨为诸葛亮所愚弄。 再给他一次机会,一定会善待投奔之士。 然而,这就有给了江东一些人某种信号。 投北之事,未尝不是一个出路。 但再冷静思来,事情本来就该如此嘛。 倘若现在孙权放开与北封境,必有大量士族投曹,拦都拦不住。 你看看张昭,再看看秦松。 他们为了自己的向曹之意恨不得让孙权把儿子送给曹操当质子。 孙贲孙辅之所以有这个机会,盖因近些日子江东与曹使来往密切。 若非如此,此二人必不得投北之机。 这让孙权陷入更深层次的思索。 或许,曹操深知经过娄圭事件后,荆州之士投北者甚寥,便想打我江东的主意。 遣使者与江东结盟,其一,实欲联盟,先图破刘备,而后徐图霸取江东之地; 其二,若联盟不成,亦可为江东欲投北之人,提供便途。 以消除前番娄圭影响! 孙权神色骤凛:“曹操帐下,亦有能人也!子敬,当如何?” 鲁肃思索片刻,给出个对策:“速封通北诸境,即刻为前线重将晋职增俸。同时,彻查前线诸将之家属,若有异动,严惩不贷。” 孙权照做,当即稳住局面。 然而,丁奉徐盛终究未得阻拦孙贲孙辅,使其成功过江投北。 …… 另一边,曹操得知二人入北,不禁大喜。 换做以往,曹操是颇为看不起这种叛主之人,然而今时今日,又与以往大不相同。 此二人皆为忠义之士。 叛逃投北,乃有不得已之苦衷。 更何况,对现在的曹操来说,这是树立典型的绝佳机会。 自当出城三十里相迎。 然而,曹操生性多疑,亦担忧此二人会不会为行刺而来。 故而小心谨慎,又命许褚曹彰护卫于左右。 二将先为荀攸接应,探查好底细,安顿好家小后,北上许都来见曹操。 二将身着便服,遥见曹操躬身下拜。 曹操得见二位彪悍武将,心中甚为欢喜,激动去迎。 “哎呀!孤素闻二位亲家英名远播,勇冠三军,今日得见尊颜,果真是名不虚传,真乃虎将风范!” 孙贲跪地抱拳道:“曹公谬赞,吾兄弟不过空有匹夫之勇,久仰曹公雄才大略,心系天下,今日得投麾下,愿效犬马之劳!” 曹操近身相应:“哎,亲家兄弟之悍勇,孤早有耳闻!只可惜孙仲谋不识良才,空使英雄埋没,令孤深感惋惜。彰儿,还不来扶你岳丈!” 曹彰欢喜来迎,曹操未有任何揶揄之色,满面满心都是诚心实意的欢迎。 和当初迎纳蔡瑁张允的态度大不一样。 而后,于许都安置宅邸,并推荐于朝堂。 假借汉帝之名,封孙贲耀威将军,领荆州刺史,庐亭侯,封孙辅为宣武将军,领交州刺史,雁亭侯。 又提拔为孙贲为水军都督,孙辅为水军先锋官,以操练水军。 当然,其虽有都督之名,仍需受夏侯惇之辖制。 然二人并无怨恨之意,反怀心怀感激。 以新降之将的身份,曹公竟赐予这般尊崇之位,那就是恩重如山,没齿难忘。 …… 而另一边,孙贲孙辅投北的消息传到了诸葛亮的耳中。 当时,诸葛亮正在和周不疑下棋。 下的当然是娄公当初所布之残局。 此时,诸葛亮的白子虽然已打开局面,但依然呈现明显的弱势,只是左挡右拆,一时间周不疑的棋势无法一剑封喉。 “先生,此局走起来可比许都那局更为不易啊!” “是么?” 诸葛亮浅哂一笑:“我怎么不觉得?” 说着,落下一子。 周不疑笑了笑:“先生,前番两次若此,欺我掠子,却为破势。今我可不会再上当。” 说着,也落下一子,舍四黑子,去挡白棋冲势。 使得诸葛亮局势更为紧迫。 诸葛亮却满不在乎的笑了笑:“那不是上当,这才是!” 说着,落下白子,他未去吃明明要死的四黑子,而是吃掉了看似所在不起眼之位的一个黑子。 这令周不疑大感意外。 此黑子之失,乍一观之,于其似无大碍。 然详加忖度,方觉各处关键之处,仿若脉络中骤然断缺一节。 “两次就能让你上当,你说让曹操上当,又得几次呢?” 周不疑紧盯棋盘一会,抬起头看向诸葛亮。 “怎么,还需要再思索几日?” “嗯。” 周不疑虽负神童之名,然今于诸葛亮跟前,屡觉自身愚鲁,诸多不及。 他神色凝重的点点头,坦白了自己的无力。 诸葛亮面带微笑:“好,正好,我也得好好想想。” 正这时,侍从来报,东吴大将孙贲孙辅北上投曹。 诸葛亮摇扇颔首:“哦……” 周不疑思量片刻:“先生,此乃祸事也!” “有何祸事?” 周不疑忧虑道:“此二人乃江东宿将,曹操水军素为短板。若得二人襄助,其水战之能势必精进有加。日后我军与之对阵,交锋之际,恐荆棘丛生,险阻重重 !” 诸葛亮却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文直,你记着。筹谋之道,如临棋局,非一时得失能断。可还记得方才那步弃势,孰得孰失?” 周不疑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试探而言道: “蔡瑁张允得以投曹,孙贲孙辅亦得投曹,曹操或信或疑!若信之,则再有投曹者亦难生疑。若不信之,可设计反间,令曹营降将猜忌丛生,自乱阵脚!” “孺子可教也!” 诸葛亮呵呵一笑,整理衣衫:“汝先于此玩耍,我要去见主公了。” 周不疑起身拜送。 诸葛亮得见刘备,给出了自己的下一步计划:“主公,今曹操既得孙氏二将,却未见于汉水操演水军,依臣之见,其必有隐秘之所训水兵。汉水之侧,襄阳若固,曹操则难以挥军南下。 宜修书予孙权,请借周公瑾亦或太史慈相助! 并邀其于汉阳、赤壁屯兵镇守,寻机进取合淝。如此,可纾解我军之困厄。” 第189章 诸葛智算 刘备借将 如今刘备心中满是感慨,现在的他每向前踏出一步,看到的都是前所未有的宏阔盛景。 不到一年光景,从小小的新野令,到横跨荆交的一方雄主。 从不足十员将领,到现麾下人才济济。 竟让刘备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看着诸葛的眼睛,满心流露的都是感激和感动。 阿斗所言不假! 丞相之唯一! 周公伊尹亦不能与之并论。 刘备感慨之余,自然对诸葛亮之言深信不疑。 当即按诸葛亮所言,书信孙权以求借将。 然而,刘备亦回忆阿斗所言,担心关羽尚在前线,为江东所暗袭,重蹈覆辙,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军师,曹操既秘密操练水军,霍峻文聘又相助子龙,我又欲借孙权之将,只恐云长势力单薄,独力难支啊!” 事实上,关羽乃刘备麾下实力最强军团,荆襄水军之精锐尽在关羽之手。 可刘备仍然担心,毕竟他需要直面的是北面的曹操,还要防备孙权的突然背刺。 诸葛亮点头笑了笑,他心中也无比佩服刘备。 主公与梦中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他懂得如何规避风险,亦清楚今时今日,不能被胜利冲昏头脑。 不过,诸葛亮早已做好安排: “主公所言极是。云长所临者,乃北方精锐之师,不可掉以轻心。可将魏延、甘宁二将调至襄阳。 魏延可领陆军,甘宁可领水军,为云长之双翼。 另有翼德在秭归,主公在江陵,俱可为云长应援之军。我与翼德亦会去襄阳相助。” 刘备见到时候二弟三弟,还有丞相俱往襄阳,亦心生挂怀:“到时我可否也去?!” 诸葛亮笑了笑:“主公坐镇江陵即可,如果非要前去倒也无妨,江陵之事有糜先生与李正方主持,自万无一失。只是,既已抽调甘宁。这江夏之地,搁置归属,既请江东名将主持设防,我们亦须派一员良将相助,亦示两家盟好。” 两家联盟,为了共同的战略目标,互相借调将领是很正常的现象。 “军师以为,委派何人为佳?” “黄老将军可暂调江夏,另派马季常为其参赞军务,可万无一失。” 刘备抚髯赞笑:“如此一老一少,必得珠联璧合!只是,黄老将军这一走,这油江军务,交由谁处置?” “傅士仁将军代管无妨。” “哦?士仁……”刘备脸色微凝,听到这个名字,多少还是有些犹豫。 毕竟阿斗曾言,前世便是此人反水,至荆州陷落,二弟遭戕。 虽说今生今世,有待其心意转变之心,刘备心亦有隐忧。 诸葛亮看出了刘备的顾虑,心中不禁暗暗钦佩:主公果有识人之能,或知此人日后恐有异志端倪。 然今时今日,局势不同,心境自也相异。 傅士仁前功累累,不至于此时相叛。 “主公放心,油江新城,乃身后之地。便不置名将亦无妨事也!” 刘备即便对前世发生的事有所怀疑,也对诸葛亮的话无半分怀疑:“好,就依军师。” 而后,刘备又好奇相问:“军师,今既书信与孙权请其借将,这周公瑾和太史慈,他会借我何人?” 其实,刘备这一问当然是带着些许私心。 昔日于徐州之际,刘备与太史慈携手御曹,并肩奋战。 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亦成为一份美好的回忆。 然彼时刘备势微,力量薄弱,而太史慈麾下兵强马壮,势力相对强盛。 二人虽意气相投,然各怀壮志,为遂心中抱负,终无奈分道扬镳,令人叹惋。 今刘备横跨荆交两州,乃除曹操外,势力最盛者。 又与衣带诏上落名,不被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所挟制。 太史慈自孙权统领江东后,未蒙重用,久置海昏。 若能效法赵将军来投,必为我军添一绝世虎将 。 所以,刘备也想从诸葛亮的口中听到他所希望的答案。 那便是太史慈将军。 诸葛亮却神色悠然,轻轻摇了摇羽扇:“非周公瑾,亦非太史慈也。” “哦?”刘备面露诧异:“为何?” 诸葛亮淡然一笑:“主公既有此求,然孙权又岂会甘愿?彼深知周公瑾正值盛年,且具经天纬地之才,乃其兄孙策所遗之肱股。如何将其纳为己用,此乃孙权最为挂怀之事,又怎会轻易纵其留于主公身侧? 太史慈将军更与主公有旧,以孙权之精明,岂会不防?定是百计羁縻,绝无可能任其来归主公也!” 刘备抚髯之际,略感失望:“那又会借来何人呢?” 诸葛亮思索片刻:“我料应该是程普。” “为何?” “程普具帅才之资,虽为孙策旧部,然孙权亦甚为倚重。其年事渐高,军中屡立奇功,威名远播,且家小皆安置于吴郡。根基深固,情义所系,断无反水之虞。” 刘备沉思点头:“久闻程德谋老将军智勇双全,名震江东,若得他相助,使我军如虎添翼也!” 诸葛亮笑了笑,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主公的心思,也知道如何达成主公的心思。 只是过程稍稍有些复杂。 而有些话,亦不便于此时提起。 而后,按诸葛亮所示,依次安排。 江陵一处府邸,魏延专注正整理着行装,筹备着翌日北上襄阳,协助关羽。 其妻携一个四岁小童侧立于一旁,忧心忡忡。 “文长,汝何时方归?” 这是她问出的第六句话。 魏延亦未曾回应。 此时此刻他眼中尽是决绝坚毅之色,于其眼中,家中诸事,皆不及眼前鞍辔是否牢固紧要。 女人摸着孩童的脑袋瓜,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又过了一会,魏延终于说话了: “刘皇叔待我恩重如山,今获此役,实乃为其成就霸业之良机也。卿且安心居家,莫要忧心。” 竟欲牵马出门。 “夫君,不是明日再启程么?”妇人眼中写着渴求。 “须预整军详查,丝毫懈慢不得!”魏延的语气冷峻而果决,命侍从打开府门。 然而,令其意外。 门外候着一车,车前站着一人。 此非是旁人,正是刘皇叔近前的大红人,诸葛孔明先生也! 第190章 黄马得军令,二老争先锋 另一边,黄忠与马良亦接军令,于江陵会合,再一并前往汉阳接管甘宁部队。 汉阳地处江夏之西,为汉江、长江交汇之岸口,乃兵家必争之战略要地。 此时,江夏领土多为江东所据,江东亦遣程普、黄盖二将主理江夏军防要务。 双方已然约定,两军协同作战,以程普为帅,马良为谋,黄忠黄盖为大将。 然而,这件事却惹得一人老大不满! 此人便是孔融。 彼时于孙权府堂,孙权刚刚决定遣程普为帅,与荆州协同驻守江夏诸防。 孔融便站了出来:“皇叔欲借调周公瑾亦或太史将军为帅,缘何只遣一老卒?” 当时没给程普气爆炸,强压怒火道:“孔先生,吾虽年迈,然胸中韬略未减,征战之勇犹存。何故如此揶揄?!” 孔融摆摆手,看向孙权:“老将军勿怒,我非为你!乃为我江东之诚也!” 鲁肃赶紧出来打圆场:“孔先生此言差矣,荆州不是也派一老卒?” 孔融点点头,又说道:“黄忠虽老,马良却刚过弱冠,平均一算,便如两个四十岁人而已。亦或是一五十,一三十。今程德谋五十有六,是否再派一青年才俊方显我江东人才济济之象啊!” 孙权看着孔融,阴着脸运气,心中暗道:“你孔文举到底是哪边的?” 他有心气孔融一番,遂温声言道:“可我江东确实才俊寥寥。程老将军威名远扬,非有半点不诚之意。今既闻先生说起,孤便再派一人,可与其相辅相成,以保江夏!” 遂命黄盖与之同去,反气孔融一遭。 孔融几欲发作,幸被鲁肃所劝,得知程普黄盖亦是江东肱股之将,他这个文人也不便再说什么。 毕竟调兵遣将非己所长,贸然插足,倒也烦人。 若得大胜,自然说明吴侯人家有眼光,若得大败,回头再行揶揄不迟。 再说黄忠得见马良,着实有些意外。 二人皆为荆襄之名士名将,此前却未曾有过交集。 今有幸同投皇叔麾下,方获共事机缘。 黄忠抱拳行礼,开口问道:“敢问军师,今年贵庚?” 马良心中颇为诧异,同僚初逢共事,鲜少有一见面便询问年龄者。 然而,念及黄忠年事已高,出于敬重长辈之礼,遂如实答道:“学生今年二十有二。” 黄忠神色深沉,微微点头,却看着马良的一对白眉,好言劝道:“当常锻炼身体,练习弓马刀剑,方得气血充盈,眉色焕泽!老夫年近六旬,眉发尚黑!今过六旬,方才显白!” 马良虽年轻,却持重端雅,今闻此言,也是满脸无奈:“天生如此,实难更改,还望老将军海涵!” 好在黄忠并未因为马良年轻而对其智力产生怀疑。 遂与其共去汉阳,接管了甘宁部队。 而后,于江夏府堂得见程普,黄盖二将。 遥遥望之,黄忠皱眉叹息,便朝马良感慨:“看来,这江东人才凋敝,怎派两个老者前来?” 马良一直以为,与黄忠共事,定可肃穆严谨,专注于公。 怎曾想,竟如此率性不羁。 叹息道:“黄老将军你亦是老者。” 黄忠呵呵道:“老夫素有廉颇之志,面上虽老,然智略不减,不知江东老者有何能为?” 言谈间,四人既近。 程普须发花白,端方持重,目光深邃而坚毅,尽显老将威严。 黄盖走在一旁,其白须虬髯,虎步龙行,颇有悍将之风。 程普率先抱拳:“可是黄老将军,季常先生?” 二人回礼:“正是!” 程普朗声言道:“久仰二位大名,今得携手共御外敌,程普实幸事!望往后并肩作战,护我江东与荆州安宁。” 黄盖撇着嘴,仰着脸一抱拳。 黄忠深切的感受到,对方似乎在跟他较着劲。 也是,荆州与江东宿怨已久,豫章长沙交界之地亦多有冲突。 只要在长沙征战过,和自己有点过节也是正常的。 “哎,这位老将军是……” 黄盖声若巨雷道:“黄盖黄公覆,说起来咱们亦是南阳同族。” 看得出来,他虽然心怀不满,亦不想激化矛盾。 “哦……” 黄忠又问:“既是南阳之士,为何投去江东?” 黄盖朗言:“某感主上不以吾年迈见弃,待吾赤诚,老夫甚感主上恩义深重,是以倾心相从!” 黄忠点点头,他也不想激化矛盾:“如此甚好!!” 黄盖又问:“你本为景升公之将,为何又投奔皇叔麾下?” 黄忠哈哈一笑:“乃景升公命老夫辅佐皇叔。皇叔看老夫武艺高强,箭法无双,不亚于青壮,又与其志同道合,有共有匡扶汉室之志,拯救苍生之愿,故而待吾赤城,我亦深感主公恩义深重,是以倾心相从!” 闻听此言,黄盖面露不快之色。 自己谦虚言老,结果人家说自己不亚青壮。 这就让人很恼火了。 程普知二将开始较劲,黄盖稍逊一筹,也故作不甚在意。 于府堂升帐,程普以主帅之姿坐于正堂: “今有两相要务,一则设先锋大将,主要为冲锋陷阵,斩将杀敌。一则为副将辅助主将,调度兵马,协同作战,以作策应!” 黄忠黄盖一起上前抱拳,又异口同声:“某可为先锋大将!” 两人一怔,又异口同声道:“他作副将!” 黄盖怒视黄忠:“你有何能可为先锋?” 黄忠回道:“你又有何能可为先锋?” 黄盖抚髯冷笑,颇为得意而言:“老夫随先主文台公南征北战,跨江击敌,得战功赫赫!后随少先主伯符平定江东,亦立功无数。” 黄忠亦呵呵一笑,不以为然:“老夫独立领兵,从曹操手上夺得樊城!后又独立领兵,射杀曹军虎豹骑大将曹纯。” 黄盖一怔:“嗯?” 方才发觉,自己纵然军功累累,却都是跟随主上作战,而黄忠这一年来跟随刘备,倒拿了不少独立作战的军功。 而且还是夺城斩将的大功! 这么一对比,自己那点功劳确实拿不出手了。 黄忠理所应当的叉腰挺挺肚子:“故老夫为正,黄公覆为副将,正合适不过也!” 黄盖气恼道:“我……我不服你!” 黄忠也不生气,双指指着堂外一旗杆杆顶,几近百步:“见此杆顶否?” 黄盖皱眉:“你要作何?” 却见黄忠将手掌一摊,立有副将递过宝弓长箭,黄忠弯弓搭箭,抬手就射。 “当!” 一声悦耳的弦鸣之音。 箭矢飞速而出,精准射中杆顶。 黄忠呵呵一笑,将弓箭递给黄盖:“来,也你试试?” 第191章 两老儿斗腕,黄忠终胜一筹 百步旗尖,瞄都不瞄,信手一射便中。 这射术之精湛,足以震惊满场! 程普都忍不住想要喝彩了。 黄盖盯着黄忠,紧绷着老脸,震惊而又恼火,一时间不知该不该接过这张弓。 程普见此也有些无奈。 他知道黄盖虽常习射,但箭法远不及黄忠。 这一箭的精准,黄盖是绝对射不来的。 然日此时此刻,若真避而不战,倒真损了江东将士的威名。 但这也好过没射中被人揶揄啊! 有心退让一步,便把这先锋印给了黄忠,却见黄盖怒哼一声:“哼,我不用你弓!” 黄忠呵呵一笑:“请自便!” 黄盖遂命仆从拿来自己的弓箭。 瞪了一眼黄忠,弯弓搭箭,瞄了又瞄,撒手一递! “嗖!” 箭距离旗杆半尺飞过。 江东各副将皆惋惜叹气,程普则闭目偏头,不忍观瞧。 黄忠嘿嘿一笑,拍拍黄盖肩膀: “没射中啊!” 黄盖嫌弃的一扭身子,眼睛一瞪:“有……有风!” “那你再射!” 黄盖又找了找角度,再拉弓瞄准,“嗖”又是一箭。 可惜的是,这一箭偏得更远。 江东各将的叹息声此起彼伏,荆州各将的嘲弄声也不绝于耳。 “这……还是有风!” “没事,没事,再射!”黄忠颇有耐心。 黄盖只得再弯弓搭箭,而这次,拉弓持续半晌,最终没能射出,还是将弓箭放下了。 “汝只善射,然先锋者,非射为先。吾等身为先锋,冲锋陷阵之时,近身肉搏、力敌千钧才是关键。” 黄盖的说法有点道理,但不多。 众所周知,射术乃先锋大将不可或缺之技。 于乱军之中,远可狙击敌将,挫其士气,近能支援队友,解燃眉之急,怎能说不是关键? 但黄忠不以为意: “这么说,你想比力气?” 黄盖眼睛一瞪:“然!” “好!再输可别再争了啊,丢咱白须老者的脸!” “那是自然!” “怎么个比法?” “斗腕!” 黄盖一声令下,立有军卒抬入一案,黄盖撸起袖子露出健硕无比的一条粗臂。 就这条臂膀,肌筋交错,起伏如峦,快要赶上青壮腿粗。 黄忠不禁一惊:“嗬!” 黄盖右手探臂于案上,左手抓紧案足:“来!” 黄忠摇了摇右胳膊,也握住了黄盖的手。 军卒年轻气盛者,多比拼力量,常以掰手腕论输赢。 然而,两位身经百战的苍髯老将在此玩这个,怎么看都觉得离谱。 程普是真不爱下这种命令。 但没办法,事已至此,只能无奈道了一声:“开斗!” 二人同时较劲,两双大手紧紧抓握在一起。 黄盖青筋暴起,咬牙死命下压! 黄忠面露惊惧之色,手竟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在黄盖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冲击下,似有些不堪重负。 渐渐的,黄盖的手占据了绝对的优势,黄忠不断退让,手背距离桌案已不足半寸。 此时此刻,黄盖只要再加把劲,让将黄忠的手按在案上,黄忠就算输了。 可就是这不足半寸的距离,黄盖竟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你给我……下去!” 黄盖激动得胡子都炸起来了,黄忠的手竟如焊在那里一般。 纹丝未动! 眼看着黄盖气力渐消,他心中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黄忠扬扬眉毛:“继续啊!老夫可快坚持不住了!” 黄盖面露惊怒之色,只因从黄忠的语气中听不出一丝力竭之感。 赶紧咬紧牙关,调动身体最后的力量下压。 然而迎来的却是黄忠举重若轻的反击! 黄盖但觉一股沛然莫御之雄浑巨力骤至,未及反应,黄忠已反手扣住其腕,二人之力相抗,竟呈势均之态。 转瞬之间,黄盖但感自身腕骨似欲折裂,那手不由自主,已被黄忠强压而下。 黄盖心下大骇,急怒间,左手遽然扳住右手,欲挽颓势。 然纵是双手并施,其力亦难敌黄忠单手之威。 只听 “啪” 的一声,黄盖的手重重被按于桌案。 至此,胜负已判,高下立分。 黄盖退后两步,似不相信眼前的结果。 黄忠抚须而笑,声若洪钟:“呵呵,你这力气也不行啊!” 黄盖红着脸,赌气似的不发一言。 程普暗暗思忖,有心亲上前与黄忠一较高下,但到底心里没底。 这一刻,他心中想的是,真莫如叫太史慈将军前来。 以其箭术膂力,断不在黄忠之下,如此,亦不致教那老黄忠小觑我江东无人。 但事已至此,再计较徒惹笑柄。 程普见状,只得厉声宣告:“着黄汉升老将军为正印先锋官,黄公覆为副将。诸将切勿多言,务必恪遵将令,不得有违!” 众将抱拳道:“喏!” 黄忠领命,训练江东荆州联军。 既已合两军为一旅,理当拟定新军练兵口号。 黄忠苦思无果,遂询于马良。马良建言:“此口号当彰联军之强悍,亦显两军和睦。至于详情,吾乃文吏,不便妄议。老将军久历战阵,又是先锋官,必知如何以口号振士气、慑敌胆。” 马良郑重建议,言辞恳切,黄忠闻言,亦牢记心中。 那一日,程普、黄盖正与马良于军帐中议事,却在此时,校场练兵之声传来。 军卒列阵行队,齐声高呼:“四大白眉,舍我其谁!” 程普摇头抚额,哭笑不得,黄盖闭目愠怒,青筋暴起,马良则仰天长叹,堪比公开处刑。 “汉升老将军于荆州亦是如此?” “虽共处荆地,然我与其并不相熟。” “唉,这种事,你就不该让他做主。” “我亦不知会是这种结果。” 然,虽说如此,黄忠练兵之手段有目共睹,卒们经其训教,进退有序,气势昂扬,纵口号古怪,却也难掩其统军之能。 江夏之地,终得牢固守势。 …… 而此时此刻,远在鄱阳湖训练水军的周瑜得到了孙权的将令: 曹操整军经武,秣马厉兵,志在南下,其与刘备终有一战。 我与刘备互为盟友,理当携手共御曹操。 刘备与曹操将战于襄阳,公瑾,汝宜于两方鏖战之际,提兵北上,攻取合淝。 鄱阳湖水军,皆归公瑾节制调遣。 第192章 曹操南下运兵,关羽水战告捷 自讨伐黄祖之后,周瑜一直于鄱阳湖练兵。 有传言,主公孙权一直节制于孙策旧部,老一辈尚能启用,新一辈者竭尽汰置。 如太史慈,孙辅等辈! 而在周瑜眼中,主公并非如此量小之人。 定会启用于自己。 见信而至,周瑜心中大悦! “看吧,主公终不负吾之期许,识得可用之才,此番委重,必能大展宏图!” 合淝…… 周瑜不禁抬眼北望! 那是北上寿春的必经之路,是我江东扩张的必得之地! 周瑜又想到孙贲孙辅! 虽说未能劫此二贼有点可惜和遗憾,但没有办法! 周瑜想到了主公定是怀疑自己会不会也如二贼一般。 但终归没有! 主公最终选择了相信自己。 “主公战略得当,战术精妙,用人唯贤,乃我江东兴盛之势。如得合淝,挥师北上而得寿春,便可北望徐州之地!” 等得到了徐州,主公坐镇江东,我挥徐州之师征西,再夺豫州之地。 可与刘备共分曹操,以成东西分治! 周瑜感慨,询问斥将:“这是主公之略?” 斥将回复:“乃鲁子敬先生所建,主公获肯!” “子敬……呵呵!” 周瑜想到那个忠厚笃诚,沉稳可靠的朋友,不禁面露笑意。 有他在堂,主公断不会谋事不周,举措失当! 周瑜望着眼前鳞次栉比、巍峨壮观的江东战船,风姿飒爽,雄心激荡,旋即整饬军旅,日夜督训。不辞劬劳,每日亲莅校场,悉心督导士卒操演。 …… 转眼间,凉秋已至,粮草丰盈,东南风渐消,西北风多起。 正是过江南下的最佳之时! 曹操终于决定南下了! 其兵分三路。首路大军,由曹操亲率,夏侯惇、张辽、乐进、于禁等为副将,孙贲、蔡瑁为水军主副将,自樊城南下,与丹阳水军会合,集五十万军众,直逼襄阳。 次路,令曹仁统军,孙辅、张允为水军主副将,率十万大军,进击江夏。 三路,则遣夏侯渊为帅,张合、徐晃为副将,领十万大军,直捣上庸三郡。 以令刘备势力首尾难应,顾此失彼! 关羽虽早有防备,然见丹江水军汹涌而来,亦不禁心下悚然。 方及半载,曹操竟坐拥远超荆襄之水军劲旅,其势如洪,锐不可当。 关羽亦不禁感慨:“曹操雄据九州,实非寻常之人所能企及。今其战船蔽江,军械如山,实乃劲敌!” 徐庶笑了笑:“依某观之,皆土猪瓦犬耳!” 关羽一怔:“先生,这可不比颜良文丑啊!” 徐庶点点头:“所言极是!云长既司水军训练之责,当知曹操虽拥雄师劲旅,然麾下士卒多为北人。纵军备精良,然欲使其于半载之内熟习水战,绝无可能。” 关羽抚髯颔首。 他深谙水军之道,自然明白训练荆州之兵和训练北方之兵水战绝对不一样! 荆襄之士,若为精壮,半年即可成军。 北人之事,士卒向疏水战,且风土殊异。欲成剽悍水军,非经年累月、悉心调教不可得。 眼见着曹军大队船只沿江而下,渐成队列。 关羽问道:“先生,此当如何?” 徐庶呵呵一笑:“云长既知,何必问我?” 关羽与徐庶会心点头,而后立刻道:“甘宁,魏延!” 二将抱拳出列:“在!” “立刻整肃战船一百,编排楼船艨艟斗舰,部署楼船戈船,配足弓弩火器,择选水卒精锐,随某出战!” “喏!” 说着,欲撩袍登船,周仓廖化紧随其后。 “慢!”徐庶紧盯江川,又忽然叫了一句。 关羽停步:“先生还有何计较?” “云长,曹操大船之上士卒虽称精锐,然必非谙习水战之师。其精锐当在护卫之斗舰。待冲破斗舰防线,即刻挥军直捣大船,一战便可挫其锐气!” 关羽转身抱拳:“多谢军师!” 然后登船出战! 大战到来之前,关羽早就做了无数次的演习。 今时机既至,关羽一声令下,战船齐发,如离弦之箭直逼曹军船队! 曹操万未料到,己之船队如此雄强彪悍,开至之时,关羽竟悍然径自来攻。 然曹操岂会毫无筹谋布置? 此时,曹操主力水军,蔡瑁负责指挥樊城水军,孙贲则指挥丹江水军沿江而下。 孙贲主力尚未至近,曹操派蔡瑁立刻阻截。 蔡瑁精通水战,当年于溪潭为关羽张飞所擒,心中总憋着一股劲。 今朝再遇关羽,欲以水战找回场子! 怎曾想,关羽亦通水战之道。 关羽以斗舰佯动,诱使曹军护卫战舰偏离。 转瞬之间,撞舟如雷奔电掣般疾冲而至。 那撞舟巨大的镔铁撞头,锐不可当,直捣曹军巨船船身。 巨船体量数倍于撞舟,却也被撞得剧烈摇晃,在惊涛中摇摇欲坠。 船上曹军士卒,皆惊恐失色,忙不迭伸手紧扶船舷,深恐稍一疏神,便坠入滔滔江水之中。 如此一来,他们便不能顺利的以弓箭御敌。 恰在此时,关羽亲率楼船大军,杀奔而来。 楼船之上,士卒们引弓如满月,箭出似流星,劲矢、飞镞如蝗群般呼啸着扑向曹军,密如雨下。 曹军战船之上,顿时哀嚎声四起,中箭者纷纷倒地,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甲板。 未受伤者亦惊恐万分,四处奔逃,乱作一团,有的慌不择路,直接落入江中。 全然没了先前的军容严整。 关羽立于最大楼船船头,抚髯冷视。 亦有曹军撞舰朝关羽大船袭来,甘宁一声令下,斗舰扯网相阻。 减缓了敌舰冲击速度。 纵敌舰猛撞关羽楼船,楼船仅微微一晃,舰身丝毫无损。 转瞬之间,关羽所乘大船之上,士卒居高临下,纷纷抛下火弹与碎石,向着来犯撞舰展开密集打击。 与关羽目的明确,就是极可能多击毁运兵大船。 蔡瑁意在护卫大船,其行事之艰难程度,远甚于关羽。 此一战,关羽击毁曹操运兵大船六艘,毁斗舰小船无计! 关羽军则伤楼船一艘,毁艨艟斗舰数不过十。 大战过后,双方小舟举免战旗入江搜寻落水江卒。 盘点过后,曹操损兵两千有余,关羽军损兵四百上下。 可谓一战大胜! 第193章 曹操水战败后筹策,刘备赤壁盟前追思 南阳,樊城! 森森寒甲的汉水北大营。 曹操正坐营中,文武分列两旁。 蔡瑁发丝凌乱,甲袍狼狈,抱拳跪在堂中,满面羞愧惶恐之色。 曹操悠然的看着蔡瑁,脸上并未有任何沮丧颓然的表情,反倒带有一丝意味深长的淡笑。 “属下无能,未能阻得关羽,请丞相……治罪!” 说完一拜到底。 曹操并未怪罪,还大气的挥挥手:“哎,新军至此,必当顺应水土。虽逢小挫,切不可自乱阵脚。往后行事,尤需缜密。下去好好休整,以待日后破敌得胜,斩将立功!” 蔡瑁感动得眼含热泪,抿嘴抱拳道:“谢丞相宽宥之恩!” 而后,散帐众将依次而退。 曹操喝了一口茶,神色微微一凛:“元让,文则,你二人留下。” 二将停步,转身抱拳:“在!” 待众将退尽,曹操目光深邃,看向于禁与夏侯惇,神色凝重起来:“关羽此番调用水兵,如何驱使水军战船,如何在江上列阵,以及如何排布攻势,汝二人可都看得清楚?” 于禁抱拳,身姿挺拔,朗声道:“末将看清楚了!” 夏侯惇指着自己的一只眼睛:“只恨不能双目共举,亦不敢稍瞬目睫!” “说说吧!” 夏侯惇侧身朗言道:“羽战船之上,船头多置强弩,船舷设有盾甲。战船行进时,分前军、中军、后军,前军多为快船,负责扰乱我军护卫船舰;中军则是撞舟开路,直袭我军运船。楼船近身齐射;后军指挥,以艨艟护卫主舰,以及楼船。” 曹操又看向于禁:“相比之下,我军有何欠优?” 于禁抱拳道:“羽军于主船防卫甚为得当,其以艨艟设网防我撞舟,又亦斗舰士兵使用推戟相互应援,使蔡将军攻击主船难度加大。故而方有此败!” 曹操很满意的点点头。 他不怕失败,也败得起。 他只怕自己的将领不知因何而败。 “知道该如何做么?” “我军亦应使护卫艨艟设网防御,再打造长杆推戟,以应水战。” “好,去吧!” 二将抱拳退下。 曹操负手走出帐外,又望向远处的汉水南岸,眼神深邃而凝重。 关羽沿江布防,江岸每隔数里就有一座烽火台。 江岸鹿角森列,战船依序成阵,筑就水上防线。 营寨栅栏高厚,寨门紧闭,重兵环伺。 巡逻士卒往来不绝,防御之周密,可谓固若金汤。 “仲德!” “在!” “孤本欲聚丹将与樊城两处水师,挥师南下,急攻快取,以破关羽防线。然今观之,此事恐难遂愿矣。” 程昱沉思片刻,拱手道:“是也!” “不过……” 曹操洒脱的笑了笑:“他若那么容易被击败,也就不是关云长了。” “丞相,我军兵强粮足,稳守以抗,待水军既成,破之必矣。” “江东那边如何?” 程昱叹气:“已与刘备结盟,合军共御江夏,孙权亦吞并赤壁,似有北上之心。” 曹操沉思颔首:“合淝那边是谁驻守?” “前番是扬州刺史刘馥与别驾蒋济,然而,刘刺史他……” 程昱没能继续说下去,曹操闭目叹息,已然明白他的意思。 再回想起横槊赋诗那一幕,曹操满是怅然悔恨之色。 当时,他正欲出征南下,临行前大宴群臣,乃举长槊赋诗一首,曰:《短歌行》。 就是这个刺史,彼时竟当庭直言此诗有四句不吉,坏了兴致,至曹操一怒之下做出悔恨之事! 然而细细思来,他非故意说出此不吉之言。 乃言“闻过则喜”,使其“直率斧正”,方得此言。 曹操深感负罪,虽为其厚葬,亦不能消其疚悔之心。 他迎风闭目思索,忽然缓缓的睁开眼,道了一句:“着张文远领兵去合淝驻守。” “丞相,今与刘备大战在即。文远乃悍勇之将,怎可另派他处?” 曹操回忆起当年白门楼之事,当时,曹操已有杀张辽之心,便是关羽乃下座拜伏于地,对曹操说道:“公且息怒。某素知文远忠义之士,愿以性命保之。” 曹操这才决定留下张辽。 而后才有了白狼山阵斩蹋顿的惊天战绩! 所以说,某种意义上来说,关羽是张辽的救命恩人。 彼时,若遣张辽与关羽对阵,恐张辽为关羽昔日救命之恩所感,来个弃曹投刘。 即便张辽不会,曹操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会不会为此生疑。 到时候再冤杀重将,岂不是要悔恨半生? 对张辽如此,对陈群、牵招、田豫皆是如此。 或留于中枢,或遣戍北疆。 但凡曾与刘备有故旧者,皆不使近与刘备对垒之前线。 这是曹操的疑心病,却也是他用人的智慧! “旁人尚可!云长与文远有救命之恩,让他戍守合淝再合适不过。” 程昱点点头:“好,我即拟令,让文远将军转戍合淝!” …… 江陵这边,关羽首战得胜的消息还未传来,刘备正于内堂与刘禅讨论赤壁之战。 “这么说,原本与曹操决战的主力乃是江东军?” 阿斗长叹一声,说道:“当时曹军号称八十三万南下,咱们兵力太少,未得江陵襄阳军众,只有父亲在新野筹募的一万军卒,再加上刘琦公子于江夏驻守的一万守军,共计两万,而江东出兵三万,合众五万,为江东名将周瑜周公瑾指挥。” “周公瑾……” 刘备抚髯沉吟道:“为父听过此人,乃与孙策交好,然近几年来,未曾听说其音信传闻。” “周公瑾原先并无盛名,然自赤壁大战后,方得名声大噪!” 刘备感慨道:“以五万大军得胜八十三万,真乃名将也!” 他想了想:“然为父彼时兵败,狼狈不堪,又不似如今兵多将广,如何说服江东与我共盟?” 听刘备这么问,阿斗小嘴一抿,又得意起来:“彼时父亲本有心投奔交州吴巨,乃是相父出使江东,从中斡旋,说服孙权与我们结盟。” 刘备抚髯一笑:“果然还是丞相啊!” 提到相父,阿斗的话又多了起来。 “父亲,你可知道,此孙刘联盟,相父还做了什么么?” 第194章 孙权屠士家,刘备闻惨祸 关于诸葛亮的事,刘备当然愿意悉心聆听,知道得越多越好。 赤壁之战,前番虽与阿斗多次言及,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粗述梗概,未经细谈。 今时,阿斗向刘备详述诸事。 舌战群儒,草船借箭,智激周瑜,借风助战。 其筹谋操持,可谓惊天地、泣鬼神。 刘备听得入了神,简直心驰神往,仿若身临其境! 然而,刘备还是心有顾虑:“然以孔明之重,久驻江东之营,为父必心生挂怀啊!” “可不是嘛!” 阿斗神色认真,娓娓而言:“父亲于是便命糜大舅去江东犒军之机询问相父可否安好,可当时周公瑾却让父亲亲去一趟。说是欲与父亲同谋破曹。” “哦,便是那次,我险遭戕害?” “嗯,父亲当时不知,相父后来有言,幸有二叔立在身侧,周瑜方不敢贸然摔杯!” “大敌当前,江东怎会如此也?” “父亲,不仅仅是你,吴巨不是也被步骘摔杯而伏杀!” “是啊,江东之宴。真有夺命之险也!” “然这确实非常有效的办法,当年东吴就是用这个办法轻而易举的灭了士家,夺取了交州。” “哎?不对啊,前世之事,士家不是已经归附江东了么?” “是归附了。但交南重郡交趾亦由士家掌控,士燮全心全力支持孙权,其在世时,与孙权交好,亦如和父亲今世一般。” 士燮自归附以来,低调诚挚,对刘备万般殷厚,每逢年节,送金银宝物,特产美食不计其数。 刘备抚着须髯,微微颔首:“士公年事已高,其心不过欲令宗族据有交趾之地。有他在交趾,既能绥靖境土,又能源源输纳赋税,不是挺好的一件事么?” 阿斗直言:“可孙权却心非如此!士公在世时,孙家于士家相安无事,互通友好!待士公仙去,孙权立刻就变脸了。” “哦?还有此事?” “孙权知士公仙去后,立刻命陈时代士公为交址太守,驱士徽离交趾之境,命其改任九真太守。” “这……” 刘备心中一阵喟叹,若说交趾仍在中原边陲,南疆重郡,然九真实乃化外之境。 阿斗所言不假,这是摆明了是赶你走。 “那士徽如何做?” “士徽当然不服啊!当时他的手下桓邻就劝他,让他接受吴主的安排,老老实实去九真上任。结果,士徽一怒之下杀了桓邻,然后将陈时赶出交趾郡。” 刘备明白了。 桓邻是士徽的人。 杀桓邻代表士徽不满,十分不满! 陈时是孙权的人。 驱离陈时,则代表其又不想与孙权闹得太僵。 但此事一闹,终究算是撕破脸皮。 然而,事到此时,仍然有比较妥善的解决方法。 “那孙权可有派人与其谈判?” “哪有谈判?孙权直接命吕岱攻打士徽。” “啊?”刘备听张飞所言,交州士兵不堪一击:“士徽可抵住吕岱?” 阿斗摇首叹道:“那时,桓邻之弟桓治,为兄复仇,兴兵作乱,直逼士徽。吕岱兵又强悍,士徽自知不敌,旋即降于吕岱。” 刘备微微颔首:“士徽能审时度势,顺势而为,此亦不失为明达之举也 !” 在刘备看来,经此一事,士徽必能老老实实,安分守己。 孙权念在当初士燮举州相附之恩,也会给士徽一个容身之所。 可阿斗的回答却令刘备大感意外。 “父亲,这可并不明智!” “为何?” “父亲,听我慢而言之!”阿斗稍作喘息,复又续言: “士徽见吕岱大军军势强盛,自知难以匹敌。又逢吕岱命其族弟士匡说降,承诺若肯于九真赴任,前番过错,既往不咎。 士徽深感其言,遂与其兄弟士祗、士干、士颂跪伏于城外,袒露胸背,缚荆于身,稽首请降。父亲,依您之见,此诚可谓有降意否?” “缚荆出降,其诚至极也!”刘备抚髯颔首,又问:“莫非那吕岱……未肯受降?” “受也,吕岱亲解其缚荆,还以礼相待!” 此诚当为此事之常理所趋,然刘备颇觉有异,乃询道: “然则其间有何隐情乎?” 阿斗点点头,凝重道:“吕岱虽受其降,却非真受!好言抚慰士徽,设宴请其族人……” 闻听至此,刘备心中骤然一凛,瞳孔剧烈一缩:“莫非……” 阿斗知道父亲似乎猜出了答案:“吕岱于宴前摔杯,刀斧手破帐而入,士家嫡族数十口俱被拿缚,依次斩首。士燮嫡族子孙至此绝后!” “啊?” 刘备纵然猜出吕岱摔杯,亦未曾想其会狠辣到这种程度。 想到士燮这些日子来,对其大业的支持与襄助,不禁怒从中来! 他瞪红了双眼,双手紧握成拳: “怎竟如此心狠手辣,罔顾道义,不念旧情?” “故而,父亲深知江东之险恶,宜深以为鉴。此一世,父亲万勿再踏足江东之地。” 刘备喘息点头,又想到一事:“对了,前番听你所言,大公子士廞尚在江东。” “其无子孙,莫名早亡!” “莫非士家旁支竟无子嗣留存?士公三位兄弟结局又如何?” “士壹被黜为庶人,后因犯律而伏诛。士?亦被免为庶人,继而因触法遭戮。士武则早逝。” 至于所谓因犯法而被杀,个中缘由,众人皆心照不宣。 刘备只感觉满心恶寒。 “孙权此举,未免太过狠辣!”刘备痛苦捶案,又想到了什么:“对了,前番所言,士徽之弟士匡既有劝降之功,孙权如何待之?” 阿斗叹息道:“士匡乃士壹之子,被孙权贬至庶民,后孙权斩其父亲士壹。士家一脉,唯其士匡得以苟存,不知去向!” 刘备怔然! 士匡于江东有劝降之功。 很难想象,当他怀着赤诚之心,劝说族人归降,渴望在孙权麾下建功立业时。 孙权却斩了他全部的族人,包括他的父亲,他是怎样一个心情。 孙权却独留他苟活于世,让他承受这剜骨蚀心之苦,又不知抱着一个什么样的心态。 刘备颓然坐下,思量许久: “前世士公一族遭此大难,未得相救,今我刘备必不负士公也!” 第195章 诸葛得临期假,刘备襄助关羽 谁曾想,士公全力依附孙权,子孙后代却落得了这样一个结果。 回想江东诸多所为,刘备真有心就此放弃和孙权联盟。 然而,身为一个政治家,他心中清楚:在当前的局势下,与孙权的联盟虽有诸多隐患,却是当前对抗曹魏最有利的选择。 再想到诸葛亮,先有与周公瑾的聚铁山劫粮之约定,后有三天十万支箭之赌局,最后巧借东风,驾舟而逃,方得避为江东所害。 刘备坚定言道:“如今再联江东,万不会再让军师涉险,去江东是非之地。” “父亲亦不用担心,今战场不在赤壁,而在襄樊,故相父实无必要再去江东。” “嗯……” 刘备颔首,对江东人士充满戒备:“江东亦有信至,言数日后鲁子敬将临我襄阳犒军,以彰盟友之谊。吾观此人,素为忠勇坦诚、顾全大局之辈,然不知其心是否藏有歹毒之念?” 阿斗思索回答:“孩儿亦闻鲁肃高雅敦厚,有长着之风,相父对其称赞有佳。想来不会有假!” 即便对江东百般戒虑,但阿斗还是对相父的话深信不疑。 刘备皱眉言道:“既是如此,孙权毁约损盟,白衣渡江之时,这鲁子敬为何没能相劝?” 阿斗皱眉沉思了一会:“白衣渡江之时,鲁子敬应该已去世多年了。” “那士公之事?” “士公之死应该更晚,孩儿当皇帝后方才听说此事。” “原来如此。” 刘备沉思片刻,又伸手摸了摸阿斗的脸蛋:“阿斗,此番大战早晚必至,为父还要去襄阳督军,不能把你二叔自己扔在哪里。你要安心待在江陵……” “孩儿知道,相父去么?” “军师,也是要去的。” “那就万无一失了。父亲,相父虽为文官,亦有统兵之能,他七擒孟获,六出祁山,打得司马懿畏我军如虎。前世父亲并不知晓,今生请父亲务必相信相父。” 刘备慨然颔首,道:“我得孔明,实乃天赐肱股。阿斗,你之言为父定铭记于心!” “那祝父亲和相父得胜而归!” “好!”刘备欣慰点头,又嘱咐道: “如今,你能简通人言,有些事不可与他人妄语,免得节外生枝。” “父亲放心,孩儿嘴巴严着呢!” “对了,过几日可能就要动身了,免不了舟车劳顿,这几天军师还每日于府堂理政。我要让他先放几天假,免得操劳伤身。” “父亲说的对,咱们就这一个相父,今生可不能让他累坏了啊!父亲快去……” 刘备呵呵一笑。 除了不想让丞相太过劳累外,他还有别的考量。 那就是多给丞相与妻子相聚的时间。 当天晚上,刘备亲自把批下的假简递给了诸葛亮,允其北上前这几日在家休息。 诸葛亮拿着假简不禁苦笑:“主公这是何意?” 刘备笑了笑:“近日观军师,多留驻于江陵府衙,难回家几次。北征日久,更难与家眷长聚,不妨休息几日。” 诸葛亮明白刘备的意思:“主公,出征在即,岂可因私而荒废公事?” “哎,此类诸事,交付正方处置便好。人精力有限,安能诸事皆亲力为之?” “可是主公……” 刘备伸手夺下了他手中的卷案,故意板起脸:“马上回家,车驾我都给你准备好了,未经我许,不许回来。” 诸葛亮苦笑:“主公啊,这些事情正方做不得。” “那亦无妨,我亲自来做。” “主公能做?” 刘备安坐于大案之前:“久居新野之时,亦常处理政务,你可不要瞧我不起?” 诸葛亮拱手谦道:“岂敢,岂敢!” 刘备呵呵一笑:“那就赶快回家,好好养好精神。回头咱们共去襄阳。” 诸葛亮只好拱手拜道:“亮,谢过主公。凡事不懂可询不疑。” 刘备摆摆手,自信笑道:“那小子纵然聪慧,然于理政诸务,我尚不至于向其求教 。” 然后,亲送诸葛亮上车归家。 回到府堂,刘备自信满满的打开卷犊,不禁头大。 此皆关乎襄阳水文节气之事,各处地图手绘,极为详尽。 每日,自襄阳呈送之报告纷至沓来,诸葛亮皆逐一批阅批注。 有的画圈标点,有的涂抹勾掉。 刘备亦不禁诧异:“记这些事由所为何事?” 打开未曾翻阅的卷案,完全不知哪些该批注,哪些又不该批注。 沉默独坐良久,刘备终于放下书卷,长叹一口气:“不疑何在??” …… 诸葛亮归至府中,得见妻子。 黄月英正于府中阅读墨子,见诸葛亮不禁诧异:“今日怎回来得这么早?” 诸葛亮无奈叹气,凑到黄月英耳边轻言一句。 黄月英小脸一红,一咬嘴唇,拿着书卷轻砸在诸葛亮胸口。 几个侍女见状,皆捂嘴退避,颇为懂事。 黄月英见侍女尽数离去,不禁一嗔:“这哪有这样的主公?生怕麾属没有孩儿,竟屡屡劝谕敦促?” 即便嘴上埋怨着,然而谁都能明白,黄月英对诸葛亮的主公,心中满是感恩之意。 诸葛亮满脸无奈,为难叹气:“是啊,既为臣属,主公之意不得违抗。” 然后朝黄月英恭恭敬敬一拱手:“故而,还望夫人成全!” 黄月英捂嘴噗嗤一笑:“你倒是听话之人。” 而后,黄月英神色一凛:“不过,你既欲北上襄阳,这几日正是紧要之时,军中要务繁多……” 诸葛亮思忖片刻,缓缓道:“我亦未解主公缘何如此行事。然我切切实实能体会到,其乃实心实意,处处为我着想。” 黄月英亦说道:“能逢此等明主,实乃三生之幸也!” “所以,不可使主公失望,对么?” “那你呢?你难道不想?” 诸葛亮慨然点头:“朝思暮想。” 黄月英嫣然一笑:“那你洗干净再说。” 诸葛亮拱手道:“谨遵夫人之命!” …… 三日后,关羽于襄阳首战告捷之喜讯终至,江陵府衙内一片欢腾。 刘备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可又不禁担忧,首战告捷虽说士气大振,但曹军根基深厚,后续战事恐倍加艰难。 立刻整理公要案卷,又带江陵两万精兵,与孔明北上襄助关羽。 第196章 水战襄阳:孙贲落江,蔡瑁藏私 在刘备阵营之中,独关羽深谙水军之道,此两万精锐之士,却乃为孔明而携。 只因阿斗所言:相父有领军之能! 途中,诸葛亮直言:“主公,此之精锐,可许我两千调遣?” 刘备大气笑了笑:“军师若要,此两万尽由军师指挥!” 诸葛亮摇着羽扇摇摇头:“两千足矣!” 刘备又好奇相问:“可否告知,军师差两千军卒作何之用?” 诸葛亮直言道:“乃探查天相水文,洞悉阴阳变化,以作破敌之略也!” 刘备点点头,又问:“今此助云长,我不便留于军中,可于何处驻扎?” 刘备尊为主公,若久留于关羽营中,就会动摇关羽军令的权威性。 最理想的办法是,于别处驻扎,与关羽军呈互助掎角之势。 诸葛亮未假思索:“主公宜于汉江上游三十里处安营扎寨,可防曹军暗渡袭营!” “甚善!” 另一边,孙贲所率水军尽数停泊于西港。 听闻蔡瑁护卫自己首批船队被关羽突袭,损失颇重,孙贲怒形于色。 但他恨的不是关羽。 乃是蔡瑁! 遥想孙策掌江东之时,多与荆州水军争雄于江渚之间。 纵然后来孙权掌权,孙贲再无征战之机,但对蔡瑁这些荆州将领的恨意是刻在骨子里的。 今见蔡瑁护卫不力,难免痛斥宣泄一番。 “荆州水将,莫非皆为庸碌之徒?” 此语传至蔡瑁耳中,蔡瑁亦火冒三丈。 然念及孙贲乃曹操姻亲,己相较之下,自己终逊一筹,遂强抑怒火忍着不发。 犹自怨叹:“若有吾姐在曹营,又何惧你乎?” 数日后,刘备与关羽军会师襄阳。 此时,秋雨如丝,绵绵不绝。 军卒多身披蓑衣,仍觉丝丝寒意。 大帐之内,刘备问及战况,关羽抱拳感慨:“近几日交战频多,虽胜多负少,亦颇感艰绝。曹军得孙贲蔡瑁,其水军战力骤增,强悍非常,难得完胜也!” 以关羽之傲,能说出此言,说明形势已经非常严峻。 只因曹操亲率的南下大军,乃天下至强之师。 徐庶也感慨道:“孙贲、蔡瑁素长于水战,荀攸、程昱皆智谋渊深之士,曹军战船如云、士卒如蚁。吾军自忖力有未逮,岂敢贸然与之强攻对垒,唯以周旋迁延之策,徐图良计也!” 诸葛亮问道:“孙贲、蔡瑁谁为水军主将,谁为次之?” 徐庶抚髯道:“此曹操水军,以孙贲为主将,掌丹阳水军,驻于西港,蔡瑁副之,掌樊城水军,驻于东港。此二人素谙水战之法,且善于揣摩我军战术,加以效仿。” 诸葛亮淡然一笑:“元直以何应之?” 徐庶亦笑道:“未做应对之法。” 诸葛亮羽扇轻点徐庶:“不愧元直也!” 刘备一怔,未解其意。 诸葛亮想了想,又道:“此无妨也!云长,今晚子时可以斗舰速袭曹军西船港,至丑时之末前务必撤军回港可得大胜!” 关羽得计,命甘宁率斗舰夜袭曹操西船港,撞舟发力撞破诸多战船,再由斗舰以缆绳拉回撞舟,复撞其他战船。 曹操大怒,命孙贲登船迎敌! 孙贲得令,立刻命大军登船,以围剿甘宁船队。 面临孙贲大船,甘宁全然不惧,生生拖到丑时之末临近寅时,才率船队归逃。 孙贲大怒,乃率船队追击。 然行至江心,暴雨突至,江面开始翻腾。 狂风卷着骤雨,战船剧烈颠簸,士卒慌乱,船队瞬间大乱。 甘宁虽觉此雨来得突兀,然其麾下皆为江陵水军精锐之士。平素熟谙水战,数月间又经关羽严苛训教,即便骤逢暴雨,众人亦镇定自若,并无慌乱之色 。 在甘宁的指挥下,船队钩联在一起,纵然起伏颠簸,亦有序往船港靠近。 而孙贲的船队就不一样了。 孙贲虽擅水战,船中亦有部分老练水军,然麾下士卒大多新练。 其本多为北方之人,即便经数月教习略通水战之法,也不能与江陵久训之精锐相提并论。 骤遇此暴风雨,猝不及防,阵脚大乱。 孙贲举旗大喊:“勿要慌乱,扶舷握桨,转舵归航!” 然呼声淹没于风雨呼啸,士卒们在汹涌波涛间东倒西歪,战船失控相撞,新练水军在甲板上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有人紧抓船舷,有人失足落水,有人哭号求救,哪还有人握桨划船。 数艘大船和数十艘斗舰横在江中不知所措。 大雨呼啸,点不起火把。 乌云密布,又遮住了月亮。 江面之上,漆黑幽暗,如同墨染的深渊。 唯间或有电光乍闪,将江上孙贲的仓皇船队,映照出寥寥剪影。 曹操惊怒,问询蔡瑁:“可救其归来?” 蔡瑁抱拳,朗言道:“末将可救,然水浪太大,只可选精锐水军随我而去!” 曹操应允。 蔡瑁遂亲领数艘援舟队入江相救。 蔡瑁手下这些人,以原襄阳水军居多,也都是精锐。 自然也知道怎么处理应急状况。 他们以缆绳连接战船,船与船见十步左右,水军划桨而至孙贲船队附近。 孙贲见援舟近至,大敲主舰铜锣以作呼应。 有军卒似乎听见,告知蔡瑁。 蔡瑁回答:“乃是雷声。” 遂率援舟去救其他战船。 至清晨,暴雨渐消,蔡瑁接应回战船十余艘,唯不见孙贲主舟。 曹操大惊:“未曾见伯阳主舰?” 蔡瑁惶恐而言:“末将尽力寻之,却未得见也!” 便在此时,有军卒来报:“孙将军船被雷电劈伤,翻江落水,攀木泅水而归!” 曹操悬着的心方才落下。 得去见之,孙贲盔甲尽落,抖多筛糠,狼狈得让人不忍直视。 蔡瑁无奈叹气:“孙将军,吾已竭尽全力援救,奈何未能成功救得将军!今见你得归,我甚幸也!” 孙贲冷目而视蔡瑁,他岂能不明白,当时雷电闪过,蔡瑁援舟与他的主舰近不过数十步,决然不至于听不清铜锣声。 然而现在,自己追击敌军狼狈败此,人家蔡瑁却救援有术,立了大功。 纵然心有怨气,也只能咬牙切齿,先藏在肚子里。 第197章 魏甘起争,诸葛亮的机密要务 寅时三刻,电闪雷鸣渐歇,汉江雨势渐弱。 刘备裹着蓑衣,迎风立于江堤,他手按着护江木栏,指节因紧张用力而压得发白。 对岸曹军大营火光点点,似鬼火浮动。 江面阴沉如墨,看不清半点江心的战况,也听不见任何厮杀的声音。 大量碎桨断檩漂来,亦偶见曹军军卒尸身,被巡江卒打捞上岸。 刘备身畔,诸葛亮抚扇在左,关羽按剑在右。 “大哥,军师,你们回去歇息吧!有我在此相侯!” 刘备忧心忡忡的望着滔滔江水,终于忍不住了:“如今已过寅时,甘将军还未归来,会不会……有何闪失啊!” “大哥勿忧!” 关羽丹凤眼微眯,抚髯朗然道: “甘将军精通水战,在江夏时,曾单骑劫过黄祖粮船。风浪虽大,但不至遇险。” “哦,诚愿如此……” 话音方落,江心深处,三艘斗舰如离弦之箭破浪而来,船头“甘”短字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刘备大喜,忙迎至港前。 接着,二十余艘战船首尾相接而归。 甘宁立在首船,遥遥一抱拳:“见过主公,见过关将军!” “哎呀!” 刘备赶忙上前,亲自给甘宁扶下了船。 “可受伤否?” “未曾!” 刘备点点头,招呼甘宁及身后军卒:“营房皆备热汤暖茶,快带兄弟们入营取暖!” “茶就不用了,有烈酒么?” “这……”刘备一怔,立刻言道:“乃我之失也!这就去备!” 甘宁得关羽重视,又得刘备善待,心中感激之情无以言表,今得大功,又难免得意,遂归营帐取暖。 至于厚恤亡卒,彰奖功勋之事,刘备并未提及。 乃留给关羽裁夺,这是对二弟的信任和支持。 甘宁回至营帐,与众卒大道夜战之时,只觉得爽快无比。 不多时,邢道荣不知从哪搞来一坛酒。 与甘宁等众畅饮。 邢道荣对甘宁大加褒奖。 甘宁瞧着邢道荣携酒而来,又侍于军师身畔,心下忖度此人绝非等闲之辈,当即双手抱拳,朗声道:“这位将军气宇轩昂,敢问尊姓大名?” 邢道荣抚髯呵呵一笑:“你连我都不认识?” 甘宁一怔:“莫非……是三将军张翼德?” “哎……”邢道荣颇为谦虚的摆摆手:“吾非三将军也!” 甘宁点点头:“还请赐教!” “荆襄之地,文有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却不知武有宁荣双璧可保荆襄无失!” “宁荣双璧?” 甘宁脸色一红,顿觉见识浅薄:“何为宁荣双璧?” 邢道荣摇头晃脑,侃侃而谈:“此‘宁’者,乃甘将军之讳也。将军于荆州水战,堪称翘楚。至于‘荣’,则吾邢道荣是也。吾于荆州陆战,忝为巨擘。言下之意,主公幸得我二人相辅,水战陆战,皆有所长。以此之能,必可保荆襄之地,安如泰山,万无一失也。” “哦?”甘宁虽然第一次听闻邢道荣这个名字,但大为震撼,不禁暗忖:久在军中,未曾听闻将军这般豪杰? 不敢小觑,当即与之共饮。 而此时,又有一将久立于帐外,问题此言,迈步入帐。 此非旁人,正是魏延魏文长! 甘宁常与魏延共事,但对其并无好感。 只因魏延自从江陵而来,素来傲慢无比,对关云长将军也并无崇敬之意。 起初,甘宁也颇为理解。 想来和自己一样,其中或有误会,并不是很理解关将军。 真了解之后,必被关将军所折服。 有心找个机会和魏延聊聊,却数遭冷拒。 原来魏延不知傲慢于关将军,也同样瞧不起自己。 关将军大人大量,不与计较。 自己却不能就此作罢。 有心作难,给关将军出出气,魏延却做事向来不留破绽,找不到由头。 今见自己如此大胜,却迈步入帐,冷然相望众将。 甘宁心情不错,抬头问道:“魏文长,你来此地作何?” 魏延面如冷霜,盯着那坛烈酒:“汝不知主公禁酒令否?” 甘宁方才想起全州禁酒之事。 然而方才大胜,喜悦冲头,也就忘了这码事。 但这问题大么? 那不是盗饮,是经过主公同意恩典之事。 甘宁站起身,面向魏延,笑意渐渐收起,指着酒坛:“此乃主公所赐,汝敢多言?!” 魏延眉目微醺:“汝居功自傲,恃功而挟酒,不知错否?” 甘宁冷哼:“魏延,你想做何?” 魏延凝目冷视:“还此酒,向主公请罪!” “你是来找茬的?” 魏延嘴角微微扯起一丝冷笑:“是又如何?” 甘宁攥紧拳头,魏延亦手握剑柄。 两人之战,似乎一触即发! 邢道荣赶忙上前,挡在二将中间:“哎,你们两个都给我点面子!” 正此时,刘备等人入帐,魏延看向刘备,一抱拳,转身离去。 刘备亦感诧异,问及诸葛亮,诸葛亮神色微怔,似乎想到了什么心痛之事。 去往襄阳那一日,魏延府邸。 魏延未曾想,临行之前,军师能亲来见他。 魏延心知或许另有要务,当即请其入堂,斥退左右。 彼时,诸葛亮面带欣然之色,喝了暖茶,温言问道:“此番北征,有一不世之功业,文长可愿担之?” 当时的魏延有些诧异:主公麾下良将甚多,不知为何军师偏要选择自己。 但能得立功之机,魏延心中犹感兴奋:“军师尽可直言,是何功业?” 诸葛亮于舆图之上,勾勒出一蜿蜒长折之线,神色凝重道:“此任紧要至极,危如累卵。汝须星夜兼程,疾驰直入,其间机密,绝不可泄于他人之耳!若汝有胆承此重任,吾当亲向主公恳请,调汝前来。” 魏延听闻诸葛亮详述,惊喜交加,当即抱拳朗声道:“如此不世之功,我岂会轻言舍弃?魏延为主公大业,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诸葛亮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满眼都是欣慰。 可未曾想,魏延却又想到什么! “军师,容我斗胆一问,此诈降之人,军师想用何人?” 诸葛亮并未隐瞒:“须行苦肉之计,我料江东必派人而来。与其用我方之将,不如用江东之将!” 闻听此言,魏延面显忧虑,感慨而言: “此节关系重大,甚于千里奔袭。委于他人,实难让人放心啊!” 魏延想了想,抬起头:“军师,主公麾下良将甚多,此奔袭大功,可让遣他人,魏延愿受此苦肉之计!” 诸葛亮一怔,望向魏延那诚挚的双眸,眼中显出一丝错愕。 第198章 马腾之殇与韩遂的背叛 “哦,此人心隘,或未得立功,心有妒意!” 没人知道,诸葛亮对刘备说出此言时,心有多痛。 彼时梦中,他亦曾把魏延看成此一类人。 甚至自己弥留之前,还担忧魏延会不会做出背离忠义、兴兵作乱之事。 然而,出征襄阳前那天傍晚,魏延给出了他赤诚而坚定的回答。 魏延狂放不羁,傲慢骄纵,然其一生所求,从来就不是什么荣华富贵,高官厚爵。 他的理想和目的与自己一样,那就是帮助主公完成大业。 以魏延之功劳勋爵,若于北伐之时率部投奔曹魏,必官至骠骑,甚至于堪比三公。 (对标孟达,徐庶与黄权。蜀汉投魏之人,曹魏向来不吝高官厚爵。) 然而,始于城门校,终于征西大将军,其始终未至四大顶级重号(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 “或吾身后,魏延得陛下青睐,建不世之功,以享天年。” 然而,诸葛亮又曾回想那桀骜不驯的身姿。 会否被杨仪等士所理解。 别到时蒙冤受屈,功败垂成。 这是诸葛亮最为担忧之事。 想到了魏延,诸葛亮又想到了另一个年轻人。 他剑眉星目,英姿飒爽! 他智谋深远,武功高强,年纪轻轻便已有名将之姿! 他未曾见过主公,却一直将其视为毕生崇拜的榜样! 然而,他的所作所为,特立独行,亦或为人所不解。 亦不知他日后会否遭人清算,明明是忠肝义胆的弘毅之士,最终落得个穷兵黩武,恃功而骄的恶臣之名。 想到此,诸葛亮又是一阵担忧和心疼。 那孩子……现在在哪里? 已经六岁了吧。 刘备与关羽安抚了归来之士。 而后,各自归营休息。 诸葛亮拜过刘备,亦欲回自己的营帐。 却被刘备拉住。 “主公,还有何事?” 刘备淡然一笑,沉吟而言:“军师,我以为一事,先生或有所误解。” 诸葛亮问道:“所指何事?” 刘备似亦在组织合适的语言:“前番军师所言,此人心隘,或未得立功,心有妒意……可是指魏文长?” 诸葛亮心中一动,却不露声色的点点头:“主公有何见解?” “我倒认为此人虽傲,却与云长相似,未必是那心胸狭隘,怀有妒意之人。” 诸葛亮心中尤为感慨。 世人常言,主公有识人之能,果然不假。 自己虽自比管仲乐毅,然论识人之能,却不及主公也! 他定是看出了魏延的忠义。 诸葛亮今也明白魏延之忠义,更明白他今日所为乃为日后成计而布局。 但现在,他却不能说。 有些事情,只有自己人深信不疑,对手才能深信不疑。 主公心怀仁德,若知此事,难免不忍,恐伤大计。 待成全文长之忠义,再回头与主公言明,莫负文长忍辱负重之心! “主公,魏延之事,无需挂怀。有关云长倾心训诲,假以时日,其或能成一代名将。” 诸葛亮并未直接反驳,而是将论搁置。 以待回头再议! 刘备虽内心为魏延申辩,然军师言尽于此,亦觉不便再过置喙。 “但愿如此!” “主公,明日即可启程转驻上游,于筑阳驻扎。江东时辰若至,可请其直去筑阳。” “好,便依军师!” …… 凉州,武威! 马氏父子得以重聚,自是喜不自胜,开怀畅谈。 数月之间,借马腾之威名,振马超之雄威,马氏一族遂得再兴于雍凉之地。 然其与韩遂的关系却微妙而复杂。 曾经的同袍之友,兄弟之盟,如今遭遇却大相径庭。 豪族出身的韩遂成了凉州刺史,原本世代公侯的马氏,倒成了乱臣贼子。 好在韩遂在马腾归来后,并未敌视围剿,反而送上贺礼,以示友善。 这令马腾有些疑惑不解。 莫非,兄弟间还有情谊尚在? 马腾亦是性情中人,自被刘备于许都换回自由后,亦有回报之心。 他曾想起兵反曹,以接应刘皇叔。 可韩遂如此,却又不便翻脸。 马腾又念及,韩遂现今身为凉州刺史,若能劝服他一同举兵襄助皇叔,此诚为美事一桩! 然而,翻开诸葛亮的第三份锦囊,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若韩遂宴请,必大开城门,以做迎势,然其必心存歹意,将军不可轻信!可于其开门之时,举精骑入城,斩枭其首,以夺雍凉!” 马腾思忖,此举似有不妥。若韩遂贤弟并无不轨之意,贸然行事,岂不徒生误会? 果然,数日后,韩遂果真命人书信与马腾,请马腾入城一叙。 “父亲,那诸葛孔明既有此言,我等不妨按此计策,杀死韩遂,夺下雍凉!” 马超银鬃虎威,骁勇英发,俊朗的面孔上带着令人敬畏的果敢和彪悍! 马腾却抚髯摇头: “昔日与韩遂共执兵戈,于乱军中生死与共,今若依孔明之计趁虚而入,虽可得雍凉,然背盟之举如寒夜饮冰,终究愧对当年刎颈之交。” 马超劝道:“然父亲莫要忘记,当年于凉州,其亦多番讨伐父亲。父亲不在时,亦与孩儿为敌!” 马腾长叹一声:“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今若能捐弃前嫌,重归于好,诚为善莫大焉!” 马超又道:“然其若害父亲,又当如何?” 马腾喟然道:“汝素有威名,可屯兵城外,其若有不轨,亦可相胁!” 马超无奈,只得按马腾之言,屯兵于城外,见马腾率亲卫侍从进入城中。 然而,当马超再见到马腾之时,却见其被绑缚城墙之上。 马超大惊:“父亲!” 马休,马铁,马岱亦惊怒不已。 韩遂整装束裹,铠甲泛光,冷然一笑:“孟起,汝父在此,何不束手就擒!” “啊啊啊,父亲!” 马超瞪红了眼睛,嘶声高喊:“韩遂,汝背盟弃义,何异于禽兽!” “哈哈哈……” 韩遂抚髯哂笑:“今我乃凉州刺史,为报丞相提携之恩,剿贼除逆,乃天经地义之事!我劝贤侄速速缴械请降,若敢负隅顽抗,即刻将汝父枭首示众!” “啊啊啊……” 马超目眦尽裂,肝胆俱裂,方寸大乱间,忽见其父厉声呼曰:“吾众儿!勿以父为念,当殄灭国贼,克复汉室!” 言讫运千斤膂力,暴喝如雷,猛的挣脱侍卫,跃上城墙,而又投身而下! 高城之下,马腾肝脑溅地,登时死于非命。 第199章 雍凉大乱,鲁肃来访 “攻城!杀,杀……” 马超目眦欲裂,唇齿紧啮,鲜血殷然,顺颊而淌。 他嘶声怒吼,直破层云,满眼流露出的都是痛苦的恨意。 这一刻,他真后悔未能劝说父亲听从孔明之言。 西凉铁骑,久负精锐之名,往昔驰骋沙场,所向披靡。 然今临此高城峻壁,骑兵迅捷之优势丧失殆尽。 马超军中缺乏攻城器械,但他顾不得那么多,竟命部下舍弃战马,命庞德率队攀城,自己则带着军卒以血肉之躯,撞击韩遂城门。 然而,武威城固,巨门如铁,凭借血肉之躯又岂能撞开? 城上抛石落箭,马超麾下士卒,如麦倒于野,减员如潮水一般。 “兄长!此举断不可行,实非善策也!” 马休身负箭伤,心焦如焚,高声疾呼。 其声因急切而喑哑,转瞬便没于喧嚣鼎沸的战场之中。 马岱亦心中悲愤,他亦知这样不是办法,一边奋力拨开人群,朝马超处奔去。 “杀!” 又一次冲撞,几名军卒竟被撞得气血翻涌,吐血倒地! 马岱冲至马超跟前,一把抱住了马超! 马超怒目相瞪,一把揪住马岱袍领:“汝要作何?” 马岱含泪喊道:“兄长,大仇不在今日!你看看,兄弟们已所剩无几!” “嗯?” 马超惊愕回望,千余精骑减员尽半,无数兄弟倒在城下。 却不能攻入城池分毫。 “韩遂有意相激,欲害我马家绝嗣于此!” 马铁亦流泪劝道:“大哥,今当撤之,方有大仇得报之日!” 马超心内大恸,情难自抑。 无奈之际,只好大吼一声:“撤!” 攻城之军终撤,马超又举盾冲到墙下,冒着滚石和箭雨,抢回了马腾尸身。 武威高城硬夺不下,马超无计可施,只好回到驻地,为马腾安敛尸体。 灵堂之下,一片素白,哀伤弥漫。 马超与庞德和其三位兄弟肃然跪地,面容冷峻。 他肃然起誓:“孩儿今不能为父报仇,有生之年,尽着素袍!纵千难万险,亦必取韩遂项上首级,不报此仇,天地共诛!” 遂持刃破指,滴血入酒。 包括庞德在内的众马家兄弟亦破指滴血,端酒齐唤:“不报此仇,天地共诛!” 这时,一女子入帐! 其衣素服,身姿修挺,宛若劲竹傲立霜雪。 容色殊丽,双目泛红,悲愤盈眸,美丽艳绝的面庞掩不住冷酷的恨意。 她走到马超的旁边,亦跪在灵前,一抱拳。 秀口中迸出清脆而果决的声音: “父亲,云禄在此起誓,愿与兄长同赴生死,共讨父仇!” 言毕,亦效仿父兄,破指入酒,歃血盟誓! 马氏五兄妹,加上白马将军庞德,六人皆着白袍骑白马,驰骋于凉州大地,一时间名声大噪。 凉州再次沦入大乱时期。 马超集结羌勇,对韩遂部展开一轮又一轮的进攻。 然而,韩遂亦非等闲之辈。 其以重金亦结好西羌数部,攻伐马超。 韩遂手下两员大将阎行,成公英皆是有勇有谋的善战之将,另有八骑将侯选、程银、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杨秋皆骁勇无比,入武威相助。 较之于马超,韩遂身任凉州刺史,既得就地征敛粮草,又有曹操拨粮相助,其势之盛,本已远超马超。 然纵如此,韩遂与马超数番交锋,韩遂亦多败少胜,渐呈守御之态。 马超势单力薄,钱粮难支,遂按马休马铁之计,派人东去联系刘皇叔,以求增援。 然而却未尝得知,信件半路被杨秋所获。 其伪作刘备援兵,背袭马超,使马超又败一阵,损失惨重。 马超不解缘由,然情势愈发危急,唯得劫掠敌羌牛羊,以资军用。 …… 上庸三郡,此时赵云陷入了苦恼。 夏侯渊十万大军压境,欲吞并上庸,诸葛军师却有军令传来,让霍峻文聘分别驻守上庸西城,命他携精兵西去,佯作攻夺长安,半道转路,实则渗透雍凉之地,以攻夺汉阳郡(不是江夏汉阳,乃凉州天水)。 待得汉阳之后,必取冀县寻一姜氏幼童,六岁年纪,当保其身安,亦保族人不被戕害。 上置其生辰八字。 赵云不解其意,但赵云就这一点好,他即便不解亦不怀疑军师军令。 然而赵云谨小慎微,觉得有些冒险。 当然,他不是觉得自己去夺凉州亦或是长安有多冒险。 而是觉得,把霍峻文聘二将留在上庸守城有些冒险。 你看看,现今上庸三郡之势,合三郡全部兵马,总计不过两万有余。 如今夏侯渊十万大军尽至。 而他这一走,须带两千精兵而去,剩下兵马不足两万。 能战斗之兵,满打满算也就五千左右,亦非全是精锐,其余皆民夫走运。 这些兵马,交给霍峻文聘二将守城,能守得住么? 而此时,蒯越却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子龙若佯作谋取长安之举,夏侯渊必拨精锐之兵,往长安布防。如此一来,上庸所受之压力,反可缓解。” 赵云终于明白了,当即两千精兵,自备干粮,携精兵北上,佯作攻取长安之势。 …… 甘宁夜袭之战过后,刘备挟军转驻筑阳。 临行前,诸葛亮向关羽请借一将,乃是关平。 关羽知军师计谋深远,既然借将,必有大用。 自然慨然应允,对关平嘱咐,令其务必护好大哥军师。 而后,未过几日,鲁肃携丁奉徐盛二将来到筑阳,与刘备相见。 这次,刘备表现得比较热情和友善。 鲁肃亦神色从容,态度谦和:“应皇叔与军师之邀,我主已亲率大军屯驻于赤壁,静待良机,挥师北上。公瑾亦厉兵秣马,沿江北上,欲图进取合淝之地。” 那么问题来了,诸葛亮希望江东夺取合淝么? 当然,他是希望的! 因为一旦江东夺取合淝,既可北望寿春,剑指徐州。 巨大的压力必使曹操分遣大批兵马屯驻。 届时,合肥、寿春之间,必成两家纷争、攻伐频仍之要地。 另外,江东既有夺取徐州之希望,自然会全力以赴,也会减轻对荆州的觊觎。 那么问题来了,江东到底能不能夺下合淝呢? 纵然诸葛亮聪明绝顶,也不好推测。 只有做得两手准备。 第200章 魏延大帐显骄,关公怒目欲斩 “周公瑾雄才大略,麾下将士精锐非常。今江东挥师合淝,亮预贺江东诸军,顺利夺得合淝,以成大业。” 诸葛亮给出诚挚的祝愿。 鲁肃呵呵一笑,又提醒了一句:“皇叔,军师,可不要忘了,若得合淝寿春,江夏之地可要尽数归于江东了。” 诸葛亮欣然道:“此乃自然之理。江东若得此二地,吾主必竭诚奉上江夏,以赠吴侯!” 刘备抚髯笑道:“然也!” 鲁肃复言:“今两家既已盟好,同心戮力。吾特携江东二员良将,来至皇叔帐下听用。” 刘备拱手相谢:“多谢子敬先生。” 于是,亲自接待两位年轻将领。 “末将丁奉,见过皇叔!” “末将徐盛,见过皇叔!” 刘备见此二将,俱年纪轻轻,一表人才,不禁抚髯感慨:“人言江东多俊杰,今此见之,果然如此!” 而后,诸葛亮安排二将巡江打探敌情,另绘制军用地图。 鲁肃暂住筑阳,常与刘备、诸葛亮探讨军情。 而刘备今番所待,与前番不尽相同,使得鲁肃也甚为敬佩,常与随从赞许:“孔明有经天纬地之才,刘皇叔实乃人中龙凤也!” …… 与关羽和曹军的剑拔弩张,火星四溅不同,程普部与曹仁部于江夏对弈则显枯燥。 马良的战略思想很清楚。 “敌强我弱,宜高筑壁垒于水岸之畔,广积粮草辎重。静伺敌军粮秣匮乏之时,彼军自当不战而溃。” 程普深以为然,按其所命照做。 然而,黄忠那颗年轻气盛之心,早已按捺不住。 为啥? 当年就是江东用这个办法,搞得他空有一腔热血却难展拳脚,不得攻入一步。 但你又不能说这个办法不行。 毕竟我军粮草供应相对途短,曹军粮草供应相对费力。 两军就这么隔江相望,也不打仗,也不练兵,江舟日日停靠在港口就这么互相耗着,谁也没有攻出一步。 黄忠就劝马良:“你看看,那曹仁岁数小,耗得起,咱们哥四个都多大岁数了?再不打,再过几年便要入那棺椁之中了。” 马良无奈:“老将军,我今年二十有一。” 黄忠呵呵一笑:“那就应该有个年轻人的样子,你跟程老头说说,许我五百精兵,夜袭曹军大营。必得大胜而归!” 马良神色凝重,沉思有顷:“老将军性急,或难久候,然曹仁所处之势,急切之态恐更甚于老将军。我军当严整防务,诱其来攻,如此方可得破敌之机。” “那你说,他啥时候能打来?” “也许今夜,也许明夜,也许半月之后,亦也许一月之后。” 黄忠颇感无奈,喟然叹曰:“汝这般年岁,竟有此等耐性,实令黄忠钦佩不已!” 坦率而言,黄忠的话多少有些阴阳。 但三日后,他对马良的计策五体投地。 曹仁果然派人劫营了。 他命张允与牛金夜率三十战船抢岸放火,幸有黄忠黄盖准备充分,打得张允牛金大败,三十战船所剩无几,二将仓惶跳江,幸被援舟所救。 …… 而襄阳主战场,关羽大军与曹军已经打了数十仗。 双方俱有折损,亦都无伤筋骨。 这一战,关羽命甘宁与魏延各率战船与曹军于东西两港大战。 战事结果,甘宁小胜蔡瑁,孙贲则大败魏延。 魏延战船损失惨重,狼狈归营。 关羽再次嘉奖甘宁,却冷然看向魏延。 “魏延,汝前番多有胜绩,今几番出战,皆为败绩,却是为何?” 魏延看着关羽,敷衍道:“末将不擅水战!” 关羽神色骤凛:“既不擅水战却为何贸然请战,致战船损毁,士卒折损,误我军机?” 魏延肃然而立,侧身一旁,缄口不语! 其此般傲慢之态,令甘宁实难容忍。 关将军身为三军主帅,赏罚向来公正严明。 魏延却呈此态,若不加严惩,何以服众,又何以明军法之威严! 他阔步出列,先向关羽一抱拳,而后开始拱火:“魏延,你莫不是有投曹之心,故而不肯力战?” 魏延亦冷然道:“曹军势强,不能敌也!” 别的话关羽还能忍,如此丧威之言,竟从魏延口中说出,关羽如何都忍不了了,他大手一拍桌案:“魏延,汝莫非有投曹之心?” 魏延朗声道:“我心向皇叔,天日可鉴!” “为何放此妄言!” “吾口中所言,句句属实!” “此丧我军威,动摇军心,便无有投曹之意又岂能轻饶?!” 关羽随即下令:“来人,将其拉下,重责五十!” “呵呵!”魏延笑了,当着满堂文武的面笑了。 这也是他来至关羽帐前第一次发笑! “却不知何人,曾与曹操有旧谊,于白马坡斩颜良、诛文丑,屡立奇功。今竟无端向吾身上泼此污水,是何道理?!” “魏延,你……”关羽怒不可遏,平日柔顺无比的须髯,今日几乎要立了起来。 “既有通敌之嫌,又污蔑主将!来人呐!” “在!” “将魏延拉下去,斩首!” “喏!” 侍卫欲拉魏延下堂。 而此时,众多原来的荆州将领纷纷跪地请求: “将军,不可临阵斩杀大将啊!” “求将军饶魏将军一命!” 荆州将领有的和魏延关系不错,有的似乎并不是很好。 但今时今日,却也都为了魏延站了出来。 魏延纵声大笑,咬牙切齿道:“我魏延迎主公入襄阳,乃是大功,麾下多为襄阳军。今汝为主帅,尽掌吾部,却苛责刁难,我心难服!” 此时此刻,关羽怒不可遏,丹凤眼圆睁,仿若要喷出火来,额上青筋暴起,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慑气息。 “魏延,我念你为大哥所重,有心留你一命,怎奈骄狂无礼,祸乱军中,今日不杀你,不足以明军纪正军心!来人,速斩魏延!” “喏!” 看关羽这态度,这架势,这气魄,今时今日乃非斩魏延不可! 似乎任谁劝都没有用了。 然而,终究还是有人站了出来。 “慢!” 这次,站出来的人是徐庶! “将军,容庶一言!” 是的,此时此刻,任何人似乎都劝不了关羽,但徐庶却是那唯一例外。 “此人虽骄狂无状,然毕曾竟有功在身。依在下之见,宜杖责百杖,再禀于主公,由其裁夺。” 关羽坐下来,抚顺了须髯,终究没再坚持。 第201章 一心向曹之将 “啪,啪,啪……” 军杖重重地拍在魏延那壮硕的臀股之上,殷红的鲜血暗暗沁出,洇染开来。 魏延紧咬着牙关,硬是一声不吭,那双眼眸之中,燃烧着倔强与不甘。 关羽听着声音,凤目中流露出一丝异样的情感。 其实,原本关羽是很看好魏延的。 魏延生性勇猛,胆气过人,武艺高强,又有高效的执行力,若善加调教,会成为一员威震敌胆的虎将! 故而,即便魏延犯错,关羽也愿意给他一些改过的机会。 但这次,魏延已然触碰了关羽的逆鳞。 关羽没杀他,完全是徐庶尽力相保。 笞杖百数,魏延臀间血肉狼藉,几不能立。 若其非久历行伍,体魄雄健,恐早已命丧黄泉。 杖毕,魏延又被拖回堂中。 此时的魏延满头虚汗,嘴唇发白,浑身不自觉的颤抖。 “魏延,今日本欲斩你以正军法,然念汝往昔亦有微功,又有徐元直竭力相保,且留你残躯,暂留营中。日后将你交于主公处置,望你到主公面前,能真心悔过,洗心革面,若再犯浑,定难饶你!” 于中军大帐之内,处庄重典仪之境,关羽亦尊刘备于主公之称,以显主臣之序。 此时此刻,魏延能说什么,他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 被军卒扶回大帐。 关羽即刻下令,命大将苏飞接替魏延主将之职。 事情似乎告一段落。 但并没有。 魏延此伤,为关于营中某些人所关注。 其中一人乃傅巽,另一人便是韩玄! 此二人俱为刘表麾下旧将,位望尊崇,昔日辅佐刘表主政荆州,亦有一定的功勋。 然及刘表病重,曹操将举兵南下之际,此二人与蔡瑁、蒯越诸士类同,皆为矢志投曹之辈。 只是娄圭之死的消息传来,使此二人对投曹之事产生了质疑。 由于担心投曹之后重蹈娄圭覆辙,最终选择了留在了荆州,成为了皇叔麾下之将。 后刘备驻将领,二人便与众多荆州之将随关羽驻守襄阳。 然而,每个人的立场和追求都有不同。 多数荆州之将,铁心跟随皇叔。 但仍有一些,抱着摇摆之心。 在二人看来,汉室衰微,曹操占据九州之地,实掌天下权柄。 且其麾下人才济济,天下归曹之势渐显。 他们不是不敬佩刘备之理想,但人不能光靠理想活着。 得面对现实。 皇叔纵高举匡扶汉室大旗,有三败曹操之举,亦无法改变曹刘两方实力差距过大的现实。 能投奔曹操,从长远来看,才是明智之举。 前番,娄圭之死,堵住了他们的投北之路。 然而现在,曹操另行善待投北之臣,又令他们看到了希望。 荆州的蔡瑁,张允皆被曹公重用,江东的孙贲,孙辅更被曹公视为肱股之臣。 曹操以其躬行之举,昭告荆襄才俊:娄圭之亡,纯属意外之变,绝非孤意。孤求贤若渴之心,始终如一! 那么,这会不会是假的? 曹操故意以此为托,目的在于分化荆州势力? 直到韩嵩的一封信寄到了傅巽的手中。 韩嵩,前文有所提及。 就是那个劝刘表送曹操质子的前荆州别驾。 后因此事被刘表打入大牢,若非蒯越之兄蒯良相救,便早已死在刘表之手。 刘备入主襄阳之时,他亦趁乱,与王粲等士过江投曹。 韩嵩曾在荆州安抚流民,兴修水利,发展生产,督办学校,在荆州的声望颇厚,对其甚为礼遇。 曹操亦问韩嵩,荆州尚有可为己用、能拉拢之士? 韩嵩与傅巽交好,遂向曹操举荐傅巽,且修密信予傅巽,劝其弃刘投北。 傅巽得信,沉吟踟蹰良久,终因信重与韩嵩之谊,决意应之。 故置暗信传于韩嵩,约定投北之机。 韩嵩复函曰:此事已详尽禀明曹公,曹公平素倾慕傅公,渴盼其归,时日已久。今大战迫在眉睫,若傅公能利用职位之便,广结荆州心向曹公之士,共投北方,乃成大功。 傅巽理解曹公之求。 实际上,他本就有次打算。 那么,拉拢谁呢? 原本荆州之地多有同僚有投曹之心,但今多对刘备忠心耿耿。 若说不好,反被人告密,则身败名裂,且有性命之忧。 须得审慎待之。 傅巽很会判断目标: 他拉拢的第一个人是韩玄。 原本刘表是有打算让韩玄做长沙太守的,但因故未能成事。 韩玄为此很是不爽。 而韩玄之兄韩浩乃在曹军为夏侯惇部将,忠勇果敢,能征善战。 二战襄阳时火烧新野,其幸免于城外,奉程昱之命欲夺回城门时,途遇张飞,乃被张飞所杀。 韩玄为此大哭不已,他明不敢公然反抗张飞,暗地里岂能不恨? 韩玄虽不抵触刘备,但和张飞积有仇隙。 自然可以拉拢。 果然,当傅巽暗暗拜访韩玄提出投北之时,韩玄欣然答应,他拉着傅巽的手泪流满面,恨不能早知此事。 二人名为关羽之将,暗地里却继续物色有投北之心的人。 今天,他们终于见到了第二个。 那就是魏延。 同为荆州之将,二人皆知魏延。 他们知道这个人心高气傲,与众僚相处不佳,也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 性格的缺陷和极度的傲慢,很容易让他和关羽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 如此杖责,岂不是拉拢的最佳时机? 于是,三日后,傅巽借送药之机,得入魏延帐中,韩玄守在帐外。 “魏将军,何必如此啊?” 魏延面色冷峻,不发一言。 “哎,同是荆州之将,见弟如此,实乃心痛也!来,容我为将军换药。” 魏延默然不语,缓缓侧身,说明此时魏延对傅巽并无拒感,已默许其为己施药。 傅巽缓缓揭开药布,见后臀后背绽损不堪,不禁摇头叹息:“你看看,这伤的……” 傅巽一边叹息,一边小心翼翼的给魏延上药。 魏延痛得眉目横凛,却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 “将军好歹也是有功之将,如今却……” 魏延眼神阴狠,嘴巴动了动,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话: “关羽,我不杀汝,誓不为人……” 第202章 傅巽巧言劝魏延,共图投曹大计 傅巽等的就是这句话,然而,当魏延说出的时候,他还是大惊失色,慌忙的欲挡魏延的口。 “将军,说不得,此言说不得啊!” “哼,有何说不得?” “哎呀!”傅巽慌忙起身,奔到帐口,左右相顾,只见韩玄一人方得放心而归。 傅巽到魏延身旁,小声厉斥:“文长啊文长,此言若被旁人得知,汝命休矣!” “咕……” 魏延眼眶微红,他吞了吞口水,如咽下梗喉之物。 傅巽见魏延如此,语气软了下来,坐至床边:“文长,汝心高气傲,平日不与我等来往,然毕竟都是荆州之将,有何委屈,不妨说与为兄。” 魏延叹了一口气,缓缓言道:“自景升公薨逝,吾便矢志追随刘皇叔,欲效命前驱,共图匡扶汉室之宏业 。怎奈关羽那厮,屡屡轻慢我荆州旧部。其用人不察,竟重用草莽盗寇之流,吾心中愤懑难平,面上自然难有悦色。不曾想,却被其所恨,方遭此祸!” 傅巽闻此语,双手抱拳,肃然道:“往昔只道文长贤弟行事倨傲成性,今番听闻弟之所言,方晓弟乃为我荆襄袍泽受屈蒙冤。此等情义,巽深感钦佩,受我一拜!” 言罢,俯身郑重行礼。 魏延欲近身相扶,然而毕竟身有杖伤,这一扶又引发剧痛,魏延皱眉龇牙,痛苦不已。 傅巽赶紧反过来扶他:“文长,不可多动……” 又将其扶稳侧身躺下。 魏延闭目长叹:“吾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奈屈从关贼,壮志难伸,委屈之极矣!” 听到魏延说出此言,傅巽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继续给魏延上药。 语气也变得幽沉而缓慢。 “贤弟,为兄有肺腑之言,欲陈于贤弟,然不知贤弟可愿垂听?” 魏延也听出了傅巽语中深意。 但经过刚刚的对话,二人似乎也对对方多了些许信任。 “兄长但说无妨!” “贤弟虽敬重玄德公,然可曾思及,玄德公心中于弟之看重,较之于关羽,又当如何?” 魏延思量片刻,长长一叹:“自不如关贼也!” “将军今蒙此冤屈,他日玄德公知晓,非但未必为将军主持公道,反倒恐因偏袒关羽,继续加害将军。将军若真怀诛除关羽之志,断不可再留于此地,以免大祸临头!” “哦……” 魏延似乎听进去了傅巽的话,亦压低语气:“我亦不瞒兄长,我亦有离荆之心!” 傅巽心中一动,低声询问:“为兄斗胆一问,贤弟想去往何处?” 魏延凑近傅巽:“我有心投奔益州刘璋。” “刘璋?” “然?” “啊?呵呵呵……”傅巽摆手摇头,面带苦笑,给魏延笑懵了。 “兄长为何发笑?” “那刘璋暗弱,素无远图,治蜀无方,难成大业。以贤弟之才,岂不是明珠暗投,屈居人下,若投效于蜀地,亦难展鸿鹄之志也。” 魏延满脸的英雄末路之态:“可除此之外,我亦无他去处也!” “还有一处,可彰贤弟之志。” “何处?” “向北投曹!” “啊?”这回换魏延惊愕了,看着傅巽的眼睛,似有陌生之感。 魏延大怒,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汝竟劝我投敌?” 傅巽却面带微笑,毫无惧色:“文长,此言我只说与你,你自可告密于关羽亦或刘备,可立大功也!” 就这一句话,又将魏延拿捏住了。 魏延缓缓的放开手,激动的面色亦缓缓恢复平静。 “曹公素敬良才,以贤弟之能,若得投北之机,必能获封疆之赏,留名青史,成就不世之功。” 魏延似乎听进去了傅巽的话,他沉思良久,喟然长叹道:“昔日娄圭北投曹操,竟惨遭杀害。我等若贸然投曹,只怕如飞蛾赴火,无路可归啊!” 傅巽抚髯摇首,耐心的解释道:“娄圭之死,乃其言行失当,多有僭越,触怒曹公,非曹公薄待贤才之故。贤弟岂不闻,韩嵩将军、王粲学士当年北投曹公,皆备受礼遇优待,远超荆州之时。” 魏延沉思点头,韩嵩王粲等人承蒙曹公礼遇之事,他亦有所耳闻。 “可我与曹公无半分交情,倘若贸然请投奔,恐会被其所疑?” “断然不会!” 傅巽的回答相当自信:“既有娄圭之事,曹公自当审慎而疑,以免冤杀忠良。 昔日蔡瑁、张允投曹,虽蔡氏兄弟曾事刘备有劳,曹公仍信之不疑。后孙权之兄孙贲、孙辅来奔,曹公亦委以重任。贤弟又有何疑之?” 这一节,傅巽又成功说服了魏延。 然而魏延还有顾虑。 “然,吾之家小,尚在江陵,若吾投曹,其必为刘备所害!” 这一点,傅巽更不担心,他早听闻,魏延一心投于军政,并非顾家之人。 亦有心借此断魏延复归刘备之路。 “文长既有大才,若投于丞相麾下,必获高官厚爵,封妻荫子。文长友正值壮年,何愁不能延续子嗣?且据吾所知,刘备素以仁德自诩,受此声名所缚,料未必会加害将军家人也。” “嗯……” 魏延点点头,他终于被说动了。 他朝傅巽一抱拳:“若真得此事,魏延对兄长相劝之恩,铭记于心,日后若有驱使,定当万死不辞!” 意见达成一致,一切就都好办了。 “不瞒贤弟,我与韩玄将军久怀投曹之心,今尚留荆州未去,皆因寻觅有识豪杰。待得机缘,我等便可一同奔赴曹公麾下,共图大业。” “如此甚好!敢问兄长,何时去北?” 傅巽凝视魏延身上伤势,摇头叹道:“当下时机未到,切不可轻举妄动。贤弟宜低调行事,切勿张扬,好生将养伤势。待时机成熟,我自会携贤弟一同前往!” 魏延激动的抓住了傅巽的袖子,诚恳道:“兄长,可勿独弃我而去啊!” 傅巽呵呵一笑,轻轻拍了拍魏延的手:“若是如此,我今日何必与你此言!?” “哦……” 魏延终于相信了傅巽,与韩玄三人暗地结好,观察他人,亦暗暗记录关羽军中情报,以备投曹之用。 第203章 马超营破亲眷殒,赵云循令入汉阳 另一边,荆北,南乡! 曹操占据南阳后,为便于管理,便从南阳西部析出广袤土地,置南乡郡。 南乡郡北接南阳郡,南邻上庸郡,东连襄阳郡,西靠西城郡,乃中西部战略要地。 南乡郡西南,上三郡东北,乃十堰之地。 夏侯渊就驻扎于此,掌雄兵虎视上庸三郡。 大帐之内,夏侯渊长髯凛凛,威严持重,端坐于中军帐中。 “赵云有万夫不当之勇,昔闯吾军营地,损吾军威,丞相深恶之。今挥师南下,丞相诫吾甚切,切不可急军冒进,当避赵云之锐,谋令其首尾难顾。” 张合徐晃对视一眼,皆深以为然。 赵云单骑突营的战绩太过于耀眼,众曹军大将每每思来皆心有余悸。 所以,最稳妥的办法是尽可能的避免与赵云直接冲突。 即分兵两路,淆乱赵云之断,避赵云所驻之处,径趋战略要地。 “徐晃!” “末将在!” “命你率两万人马,驻于西城城外三十里,若得赵云驰援,当坚守营地,不得出战!倘若赵云离城,立刻率军攻打。” 徐晃一抱拳:“喏!” “张合!” “末将在!” “你也率两万人马,驻于上庸城外三十里,若得赵云驰援,亦当坚守营地,不得出战!倘若赵云离城,立刻率军攻城。” 张合亦一抱拳:“喏!” 夏侯渊抚髯冷笑:“看我兵分两路,那赵云分身有术否?” 然两支部伍尚未安营停当,遽传新讯,夏侯渊闻之,不觉诧异。 斥候的确切消息:赵云既不在上庸,也不在西城。 他正带两千兵马往旬阳而去,不知有何打算。 旬阳…… 夏侯渊赶紧去看地图。 旬阳,乃西城北处,非与其大战之要冲。 赵云去那里作何? 然而再沿着赵云行军的方向往前看,夏侯渊不禁大惊失色。 旬阳之西是汉阴道,汉阴之西是石泉,而石泉之北,正是子午道…… “赵云莫非要图我长安??” 帐下谋士刘晔对此态度否定:“子午道崎岖险峻,易守难攻,恐难成行!” 夏侯渊叹道:“先生不知赵云之悍勇,其有此意,吾等不可不防啊!” 立刻书信知会钟繇,另分精兵于武关道迁长安驻守。 如此一来,进攻三郡之势骤然减轻。 另一边,霍峻戍守西城,其亲巡察城防,修缮壁垒,囤积粮秣军备。 于城外险隘布下陷阱、暗哨,戒备森严。 文聘坐镇上庸,运筹兵力,调配得当,城上遍设了望之塔,城中置下机动之师。 又于要道设卡盘查,广纳百姓为耳目,共襄城防。 二人同心,固若金汤,壁垒森严。 张合徐晃纵能征善战,趁赵云不在,连番猛攻,两郡却皆固若金汤。 而赵云果然继续西行,至石泉而吞并。 大有北上长安之意。 但他的真实目的却不是这里。 他把军队的指挥权交给邓芝:“伯苗,汝率精兵驻扎于此,万不可入道攻打长安!” 邓芝苦笑抱拳:“将军放心,断然不会!” 赵云拍拍他的肩膀颔首道:“我须按军师之令西去执行要务,可再往西处便是汉中之地,那里是张鲁的地盘,我不宜多带人马,只带二十精骑以便掩人耳目。汝便在此地立我大旗。若曹军来攻打,切勿恋战,立刻撤往西城。” 邓芝不禁担忧:“二十精骑?钱粮如何支应?” “汝无需挂怀,可携十日之粮于身。若得汉中之地,亦能就地采买。待至凉州,便联络马寿成将军,使其出兵接应。若所率人马过多,沿途采买难购得足量军粮。” 邓芝纵有些担心,但又想到子龙将军单骑乱曹营,只带二十骑攻下上庸西城二郡,想来不会有什么大事。 关键自己这边别出什么乱子。 当即拱手道:“预祝将军一路平安!” 赵云轻拍其臂,复加叮嘱。 遂挑二十名精骑,着便装,配长剑,铠甲枪矛举藏于车驾,往汉中而去。 未至汉中,便能偶见到衣衫褴褛的百姓背着一袋粮食往西而去。 他们即便饿得头晕目眩,也不忍吃上一口。 询问得知,乃汉中张鲁设五斗米教,捐米五斗,可入教成徒。 一旦成为教徒,则一生饮食无忧。 来奔百姓不计其数,前番多遇山贼劫掠,皆为鬼卒所驱杀。 再往前行,路设有粮舍。 粮舍中置一兵卒,身着黑袍,面以白灰炭灰涂面,做骷髅状。 此模样吓人,然得百姓见之,却不惊反喜,反敬而拜之。 询问得知,乃为入教鬼卒。 鬼卒为沿途投奔百姓发放粮肉,仅供一人食用。 赵云亦不禁感慨:“张鲁以鬼卒施粮,虽其法奇异,却能使百姓感恩戴德,足见其深谙民心之道,实乃仁善之举。” 遂入汉中之地。 而此时,凉州在贾诩计下陷入大乱,令曹操于凉州局势,颇觉心安。 然而,马超正经历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段时光。 韩遂应贾诩锦囊之计,以李堪、成宜诈降马超,而后言韩遂欲出城向东,去往汉阳郡。 马超闻韩遂引军出城,即刻提兵截击。 不意马玩、杨秋二将,竟从后掩至,径劫马超营寨。 寨中马超亲眷并老弱上百口,皆遭其屠戮。 马超与其兄妹共庞德,皆为之悲恸,驱兵向西追杀百里,势如雷霆,竟将敌军大阵冲破。 混战之中,李堪为马超所杀。 而成宜虽有大军却不能相敌,心生怯意,忙引军退往汉阳,以求冀城相护。 成宜求救于钟繇,钟繇未得曹操军令未敢轻动。 只得求救汉阳太守韦康。 韦康人宽宏儒雅,心系百姓。 原为凉州刺史之适任者,然曹操别立韩遂为凉州刺史,遂将韦康另置为汉阳太守 。 韦康对此事心怀怨恨,其怨非为己未得凉州刺史之位,乃因曹操竟以凉州刺史之职予韩遂这等暴虐自利之徒。 知成宜为韩遂的部将,故而不愿出兵相助。 其从事杨阜劝其以大局为重,免得丞相降罪,韦康对此不屑一顾。 杨阜不忍朝堂降罪于韦康,便请其姑表兄弟姜叙相助。 姜叙字伯奕,为抚夷将军,掌数千兵马。 姜叙闻言去救成宜,与马超军于汉阳城外大战。 另一边,赵云携部从行数日,过汉中之地,北上武都,往祁山古道而去。 沿途,赵云应诸葛亮之命,伪作官军,绘制地图,汰置路标,详记村舍岔道。 二百余里,不过数日之程,便抵汉阳,正逢两军大战。 第204章 白袍将误陷迷局 第204章 白袍将误陷迷局 当时赵云并不知前方有军大战,偶见奔逃百姓,便大声询问。 “老乡,何故奔逃?” 百姓见赵云骑着白马,又身着白袍,还操着一股外地口音。 竟如见到鬼煞,不敢与之搭话,立刻转头便逃。 赵云亦觉困惑:“我未着铠甲,又不似匪盗,何故对我如此惧惮?” 命部下原地相侯,他挂上银枪,亲自往前查看。 行不过二里,忽见一阵马蹄声骤然而至,一股败军狼狈而退。 为何说狼狈? 但见那些败军兵卒盔歪甲斜,有的兵器已然失落,仅徒手奔逃; 有的身带箭伤,血迹斑斑,脚步踉跄;还有的马匹瘸腿,骑手几欲坠地,却仍死命紧拽缰绳。 偶见赵云,竟大惊之色! 失声高喊:“白袍将,有白袍将……” 正这时,另一支劲军杀至,赵云以为这大概率是那溃军的敌对方。 然而,他猜错了。 为首一将四十余岁年纪,披熟铜战铠,执长枪,红缨耀目显汹汹气势。 “白袍何惧?容某杀之!” 两军得会,溃军仍逃,劲军竟朝赵云杀来。 赵云大惊,未曾想人家是一伙的,看个热闹竟惹来杀身之祸。 想开口解释,那将已然杀到。 举枪便刺赵云。 赵云侧身回避,又挺枪回击。 那将武功虽高,却决然不是赵云对手。 赵云亦无杀人之意,只想弄明白怎么回事? 回击之余又问道:“汝何故杀我?” “白袍羌贼,还敢装疯卖傻!” 遂来应战赵云。 赵云应对如流,七个回合之后,正欲夺其性命,却见那将身后之旗,挂着一个大大的“姜”字。 赵云猛然想到军师所嘱。 汉阳姜氏,莫非就是此人? 赵云也不确定。 然其行事素来稳慎,于未知之事,断不会轻率而决。 “军师让我相保其族,我若杀其于此,如何向军师交待?” 关键时刻,赵云选择了放水。 将刺向那将喉咙的一枪骤然一撤,两马错过,又大声问道:“汝可识姜伯约否?” 或许是口音有误,或许是太过于违背某些常理,那将一怔,以一种很奇特的眼光看了赵云一眼,并未回答,立刻拨马回逃本镇。 是的,他确认了自己,远远不是这个白袍将的对手。 “我乃冀州姜叙是也!” 姜叙? 不认识。 但既是汉阳冀州人,又姓姜。 真恐是军师所言姜姓族人。 而便在此时,忽闻丛林间一声哨响,烟尘四起,一股数十人的骑兵队伍杀来。 为首一白面小将,他十几岁的年纪,白袍银甲,持枪纵马气势汹汹。 赵云大感惊奇,只觉此少年容貌清丽,面庞白皙如同女子一般,竟能指挥如此剽悍异常的羌族部队。 真大开眼界也! 那小将望见赵云一眼,也似有诧异,但他的目标显然不是赵云。 “杀……” 一声莺啼般的断喝,指挥羌军朝姜叙大军杀去。 想来还没到变声之龄? 那姜叙赶紧与那白面小将交战。 两军斗得不可开交,两将战得亦难分高下。 那银甲小将手舞长枪,姿态凌厉而优美,恰似雪霰纷飞,攻势峻急,令人目不及瞬,与姜叙互有攻守,战局胶着难分。 看到这个少年,赵云仿佛看到了十几岁时的自己。 “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武艺,着实少见。” 赵云又常为刘备招兵买马,选拔将才,今见此小将武艺,又不禁感慨:“若招至主公麾下,擅加调教,未尝不可成可用之才。” 两人战三十余个回合,姜叙渐渐力怯。 又见麾下死伤严重,便欲寻撤退之机。 然此小将攻势凌厉,紧逼不舍,逼得姜叙毫无退避之机。 赵云觉得,再不出手,姜叙恐被此小将所杀。 赶紧纵马向前,冲入阵中,以长枪拨开小将长枪,道了一句:“小兄弟,枪下留人!” 那小将万万没想到,半途竟杀入一白袍之将。 凉州地界,还未听说他马氏兄妹之外,有敢骑白马穿白袍又使银枪者。 不禁惊骇不已:“汝是何人?” 赵云心道:我奉军师之命来此,今陷未知之境,不知谁敌谁友,不免贸然表露身份。 但知对方底细,再决议要不要亮明身份 当即一抱拳:“在下赵龙,河北人士,偶经此地见你们搏杀于此,故想问清缘由。” 那小将将枪一指: “我是问你,何人麾下?” 赵云尚未听闻马腾被害之事,还以为其还是凉州的一方大佬,便托言道:“我乃征南将军马寿成之部将。” 小将怒目而视:“那你可知我是何人?” 听闻此言,赵云心生狐疑。 正这时,姜叙听闻二人对话,顿觉惊骇,不敢再于此久留,立刻率残部奔逃。 那少年秀目圆睁,冷然叱道:“汝冒称我部,今既不能诛姜叙,便以汝之身血祭苍天!” 说着,挺枪大战赵云。 赵云武艺自非此少年可比,一边仓促应对,一边从容问话:“小友与姜氏一族,所结何怨?” “连此竟不知,竟敢冒充马氏部将?看枪!” “如此说来,马氏生有变故?小兄弟,且慢再战,我有些话要问!” “哼哼,待我擒你,随便你问!” “你武功虽好,却非我对手,如何擒我?” “你……”小将见独战赵云不胜,立刻叫部从帮忙:“还愣着做何?快拿下此人!” 众羌军立刻纵马上前,将赵云圈围在中心。 然而,当圈围合拢之时,赵云的枪刃已经抵在了少年的颈前。 少年秀眉冷蹙:“你若杀我,亦难逃此地!” “那倒不至于。” 赵云四下看了一圈,回道:“只是有些话,我须得问明白。” 少年冷目而视:“哼,上次诈降之计,毁我族亲,今又欲故技重施。你要杀便杀,若得从我口中问出半个字,便枉称英雄!” “以小兄弟之武艺,实无必要非称英雄。” “你……你敢瞧我不起?!” “某实话实说。” 正这时,又有两军从两翼冲杀而来,一军高挂“成”字大旗,另一军高挂“梁”字大旗,正是韩遂麾下两支强悍的属军,成宜和梁宽。 那少年不免有些惊慌。 赵云问道:“他们是谁?” 那少年勒马后撤:“皆为我马氏之敌!” 第205章 赵云两合杀三将,云禄终得突围 第205章 赵云两合杀三将,云禄终得突围 “马氏?” 赵云微微蹙眉,总结方才少年的言辞态度,心下已然揣度此少年或与马腾有所关联。 没准是其幼子也说不定。 这么大的孩子,就让他领兵作战。 未免太过于严苛。 难怪那马超年纪轻轻便名震雍凉。 结此幼子,可联马腾将军东进,牵制曹军西部兵力,便又可完成一事! 念及军师所嘱,冀州姜氏当加护持。 若此少年真是马腾将军之幼子,又安能看他白白送死? 只是还未能问得明白,马氏与姜氏缘何结仇于此? 然而,时间紧迫,容不得他想太多。 转瞬间,两股敌军已然杀到。 赵云看出来了,这两股敌军都是奔此小将而来。 赵云作战经验丰富,知道东边之地他多方踩探,相对熟悉,又有自己的精骑接应,很有可能摆脱两股敌军纠缠。 故而对其言道:“小兄弟,随我往东。” 那少年狠狠一瞪眼:“我偏不!” 遂勒马朝西,带众羌军往西边冲杀。 赵云心惊:“勿送死也!” “与你无干!” 见背影渐远,赵云无奈,只得催马往西,欲追去相助。 冲至二里,三面大旗瞬然即至,乃韩遂大将程银、梁兴、侯选各率亲军至西而来,正迎面挡住那少年和所部羌兵。 程银横戟挡于路上,见银甲小将呵呵大笑:“我看看,是哪匹马儿!” 小将秀眉之间,终现惶惧之色。然其天性倔强,牙关紧咬,双手紧握银枪,决然做出鱼死网破之举! “今日纵死,亦不可辱我马家之尊严!” 程银纵马与搦战,小将纵马冲出,二人大战数个回合,梁兴助战,小将不敌双将,被一戟击中头盔,头盔落地,露出满头秀丽长发。 再配上那粉嫩如脂的俏脸,竟是一个明艳动人的少女。 此少女非是旁人,正是马云禄也! 赵云方至此地,便见此一幕,不禁再次震惊:“怎竟是女子?” 马云禄头盔既落,虽未负伤,也大惊失色,深感不能力敌,拨马而败! 赵云也驱马而至,与其迎面而遇。 “叫你往东,怎竟不听?” “哼,我即往东去!”一咬嘴唇,遂欲领兵往东而去。 赵云赶忙阻止:“现在为时已晚,东面必已列阵堵路,弓弩伺候,实难破围,当冲西路!” “西路兵众,你不知兵否?” “虽然兵众,然因追击,而未成队列!” 马云禄勒马驻停,隐隐觉得赵云所言有理:“喂,你到底是哪边的?” 赵云皱皱眉,坦率而言,赵云自己也不确定。 但好在,除了马氏,姜氏,似乎皆可为敌。 “你若使寿成公之后,我必救之!” “哦……” 马云禄轻慢而语:“可你有这个本事么?” 赵云一怔,竟不知如何回答。 事实上,面对西面三路大军齐至,浩浩荡荡,马云禄已经做出了战死的觉悟! 只是,多少还是有点不甘心。 马云禄往此敌军,咬牙道:“若我兄长亦或庞大哥在此,怎惧此贼?” 可这时,赵云说道: “你若听话,紧随我后,别到处乱跑,我便有这个本事!” “你……你真行么?” “别掉队!” 言毕,赵云纵马冲出,单人单骑直奔程银、梁兴、侯选大军。 三将见赵云迎面杀来,不禁错愕。 “此白袍将乃何人?” “非是马超兄弟与庞德,则皆不足虑也!” “待我斩他!”侯选一声怒喝,持大刀来战赵云。 两马相遇,大刀迎赵云劈来,赵云侧身一避,回手一枪,直刺侯选后心。 “噗!” 侯选纵着重铠,亦未曾想来将力气如此之大,枪尖竟如此之利! 但见心口窜出一枪尖,便觉浑身乏力瘫软,紧接着,枪尖又骤然消失。 剧痛袭来,又瞬间消失,恍惚间,得见鲜血流满了整个马背。 他试图去拽缰绳,却见眼前愈发模糊,最后干嚎一声,坠马落地。 一个回合,杀侯选于顷刻间。 梁兴不禁大惊:“此人可是马超否?” 程银回道:“绝非马超,亦非庞德!” 立刻从左右同时冲出,夹击赵云。 赵云催马加速从两人中间冲出,寒光闪过,两人缓缓而停。 而后,赵云纵马不歇,直冲敌阵。 马云禄率队紧随其后,经过程银梁兴所在之处,马云禄不禁疑惑。 二人怎勒马停于此地,不施阻拦。 然而,下一刻,程银喉头鲜血喷出,星点血滴扬洒于地。 梁兴腋下铠甲崩落,肋处露出触目惊心的剑伤,几可见骨。 无人知赵云施何术,只晓其一合之间,竟将此二人同殪于此。 手段之高超,匪夷所思。 马云禄冲过此二人十几个身位,此二人才先后落马。 直至此时,两将麾下之兵,方惊觉自家主将已然死于非命。 不,不是两将。 包括侯选在内的三员猛将,竟被赵云两回合所杀。 接下来的三支部队面临的问题就严重了,主将同时阵亡,一时间不知该听何人将令。 转瞬间,赵云已然杀到。 赵云银枪骤起,恍若白龙出海,枪影所及之处,敌兵鲜血喷飞。 前排盾手尚未举盾,已被挑飞丈外; 后排弓箭手不及张弦,便遭枪尖贯胸。韩遂军卒素以剽悍着称,此刻却被赵云一人杀出一条血路。 马云禄心惊不已,方知天下之大,除了兄长马超,竟还有一人有如此本事。 赶紧率部紧随其后。 然而,纵有赵云于前搏杀,怎奈敌军数量太多,羌军重伤战死减员无数。 杀至半途,已所剩无几。 有人有投降之意,却又不敢投降。 毕竟赵云斩杀地方主将在先,纵然此时投降,又安能留有命在? 无奈之下,只有继续突围。 马云禄自也险象环生。 然其身在赵云身侧,受其庇佑,凡遇险厄,皆为赵云所破。 其他羌军则无此好运。 赵云及马云禄率众突围时,羌军余卒仅余八骑。 赵云虽未披甲胄,鲜血尽染白袍,遍体竟无伤损。 银枪所指,敌锋尽折; 白马所至,重围顿开。 三军视之,恍若天人降世,皆不敢撄其锐。 十人得往西逃数十里,遇一小溪,在此休憩。 羌卒得脱大难,皆欢呼雀跃,马云禄嫌吵,蹙眉斥之,令其退避远处。 回眸见赵云解下血袍,取布帛细拭战马鬃毛间凝血,神色专注,心无旁骛。 马云禄盥洗毕,驻目久之,不觉有些出神。 遂调整了一下情绪和姿态,起身到赵云跟前:“喂,你叫赵龙是吧,以后……就做我副将吧!” 第206章 赵云拒副将,云禄三事约 第206章 赵云拒副将,云禄三事约 赵云回首顾盼,见那少女盈盈而立,剑眉微蹙。 赵云心想:既已委身于玄德公麾下,岂容贰心? 如今当直言相告,以明心迹。 赵云凛然抱拳,正色相询:“姑娘容禀,敢问令尊可是征南将军马寿成?” “正是!” 马云禄单手叉腰亦正色道:“汝既为先父旧部,想是先父在京时所招部将。今先父中道遭难,转投本小姐麾下,岂不正好?!” “什么?” 赵云骤然一惊,停下手中之事:“马寿成将军遭难?几时之事?” “你竟不知?” “当然不知?” 马云禄打量了赵云几番:“那为何着素服,骑白马,还用银枪?” 赵云一怔:“某平日喜穿素服,然亦穿其他衣衫!至于白马银枪,某自从公孙将军以来,便一直如此!” 马云禄命得赵云所救,又杀得韩遂三员大将,前番对其所疑自然消失殆尽,以为是马腾于京师所招部下! “西凉之地,敢白马素服者,你是第七个!” “你先说,寿成将军如何遭难?” “那你先答应我,做我副将!” “这我不能答应!” 马云禄抱着肩膀一歪头:“那我也不能先告诉你!” “你这姑娘怎么……” 赵云也是满心无奈,然对于女子,又不好逼迫用强,只好实言相告:“不瞒姑娘,某实非寿成将军帐下士卒,乃玄德公麾下之将常山赵云赵子龙是也!” “赵云?” 马云禄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然而她却不打算承认。 当即摇摇头:“未曾听闻!” 赵云近前一步,攒眉朗言道:“某单骑独闯曹营,又克复上庸三郡。姑娘竟不知常山赵子龙乎?” 马云禄扬扬俏脸,一脸理所应当:“山遥路远,音书难达。你既不知家父亡故之由,本小姐又岂知你做何功业?” 赵云一怔,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半晌,赵云叹气:“我既为玄德公之将,不可另循他主。姑娘既不肯告知,待我去问他人便是!” 说着,竟欲做拂袖之姿。 马云禄竟满不在意的点点头:“好,你去问!” 不远处,众羌军正于下游洗漱聊天,见赵云走来,纷纷站起。 他们不认识赵云,但自知这白袍将军带他们冲出重围,自然心存敬意。 当即皆以汉礼抱拳跪地致谢。 赵云急趋而抚,抱拳朗声道:“在下乃刘皇叔麾下,上庸太守常山赵云赵子龙,有一事欲问诸君!” 为首一羌兵亦抱拳,眼神无比清澈:“觉东,本钦博巴,嘉噶尔卡玛热确吉松巴玛朵?” “嗯……” 赵云一怔,抱着拳,竟有些不知所措。 …… 马云禄轻褪罗履,款坐于溪边磐石之上。 一双纤巧莹白的玉足,缓缓浸入澄澈溪流之中,水光潋滟,映衬得那景致愈发清绝。 又过一会,赵云觉得和羌兵们交流实在没啥意义,只得垂头丧气,无奈而归。 马云禄遥遥观之,忍不住捂嘴而笑。 待赵云至近,又努力忍住笑意,挺直身姿,拿捏出一个高冷的态度。 赵云见此少女在此浣足,不觉心跳,而后匆忙转头,望向别处。 马云禄却满不在意:“怎么,问出来了么?” “他们怎不通中原之语?” “只有羌族首领才会学习我大汉之语,他们都是小兵,自然不懂。” “你可通晓羌语?” “我自然通晓,但我若想告知于你,又何必去问他们?” 赵云觉得大有道理: “可姑娘为何不愿告知?” “告诉你有何用?” “某或可为马将军报仇!” 马云禄倔强道:“先父之仇,自有我马氏兄妹料理。君既非我马氏宗亲,亦非我家部曲,更非我族晚辈,何须劳烦君代劳?” 马云禄口中虽如此言语,然曾亲见赵云神勇武艺,心下实望赵云能助马家一臂之力,以雪前仇。 但马云禄自认为是知礼守正的人。 世间诸事,皆需循规蹈矩,名正而言顺,方可行之不悖。 而赵云一听有仇,心知马腾必为他人所害。 莫不是因此马氏与姜氏生仇? 然回忆少女与姜叙大战之时,虽然步步紧逼,却又不像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样子。 只要仇人不是姜氏,一切都好。 “马寿成将军与吾主共署衣带密诏,实乃兄弟之契。今噩耗传来,某不才,愿结连孟起诸将,共讨贼寇,以雪将军之耻,恳请姑娘直言相告。” “孟起?你知我兄长大名?” “神威天将,名震雍凉,谁人不知?还望姑娘引荐!” 赵云心想,女子思路总是难以揣摩。 和这姑娘说不明白,若得和马超相见,言明因果缘由,便可成事。 自然在言语间故意多加赞美。 马云禄闻其赞美兄长,很是得意。 “不过,此事不必知会兄长!你只要做我副将,我自允你同去!” “可做盟好,但做姑娘副将之事,乃万万不可!” “你果真不愿做我副将?” “宁死不愿!” “我若不让你做我副将,乃换做他事,你可答应?” “那是自然!” 说完这句话赵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本来就没打算做她副将,怎么莫名其妙的又允诺了他事。 但赵云光明磊落,也不愿和这小姑娘一般计较。 赵云凛然言道:“好,姑娘直言便是!” “既如此,这第一件……” “姑娘且慢!” “怎么了?” “非一件之数?” “做我副将,乃无上荣耀之事,你既弃之,自不可以一件之数相充!” “那是几件?” “最少……”马云禄伸出三根手指:“三件!” 赵云愕然,似有几分道理,然心下犹疑,又总觉某处不妥。 好像莫名其妙的就被人拿捏了。 “不可行人为难之事!” “那是自然!” “姑娘请言!” “这第一件嘛……” 马云禄转转眼珠,想了一会,却指了指不远处的鞋子:“你去帮我把鞋子拿来!” 赵云愕然,面色骤红如霞:“此间近在咫尺,何不自往取之?” 马云禄看着俏丽的足尖:“唯恐足染尘泥!” “前番为何不置近处?” “唯恐涉水沾衣!” “若某不在此处,又当如何?” “自不会在此濯足矣?” “何不令羌卒来送?” “羌人犷悍无礼,汉室闺秀,岂容赤足示于胡虏之前?” 第207章 马玩劫掠西县外,赵云突袭杀羌首 第207章 马玩劫掠西县外,赵云突袭杀羌首 赵云本不擅言辞,再加上第一次和女子说这么多话,竟然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往昔所遇女子,赵云若非以礼敬之,便是峻词冷对,常拒人于千里之外。 今见马腾之女,心怀敬怜。 故而多些耐心。 犹豫许久,终于拔出长枪,以枪尖挑起鞋子,轻置于马云禄身前。 马云禄本欲为难,忽见一羌兵慌忙跑来,慌忙穿好鞋子。 那羌兵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赵云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马云禄脸色骤变,方才明媚娇柔尽消,满脸亦是冷傲之态! 赵云忙问:“怎么了?” 马云禄挎好长枪,束紧腰带,翻身上马:“土羌军来了。” 赵云不解:“既是羌军,莫非孟起将军所部?” “羌军亦有多部,有人是友,有人是敌!土羌部落性情残虐,乃韩遂所招纳,首领为赤勒戈,自是与我等互为仇雠。” 遂与其部羌兵用羌语说了几句话。 然后转头,将领中一纱巾解下,递给赵云。 “这是何意?” 马云禄朝一个方向一指,对赵云道:“汝可沿此小路北行,绕冀县往历城去,沿途可遇我兄长。切记,遇我兄长万不可先言刘皇叔所部。执我纱巾,便知友盟,而后方可坦言!” 赵云一怔:“为何?” “前番我父为韩遂所害!韩遂又遣李堪、成宜伪作皇叔之军,害我亲眷。若贸然以皇叔部相告,恐为兄长所误!” 简短的一句话,赵云明白了因果缘由。 这时,马云禄所部八名羌兵骑马尽至,马云禄与众卒又说了几句羌语。 马云禄遂朝赵云拱手一礼,眉目间显出一丝凛然:“承蒙子龙将军援手之恩,本小姐尚有要务在身,需西行而去,望后会有期!” 说完,策马扬鞭,朝西而去。 “姑娘保重!” 赵云与其作别,遥见烟尘古道倩影渐去,手握淡香纱巾,恍然想起未问姑娘性名,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怅然。 但见南边烟尘滚滚,知土羌既近,遂将纱巾揣于怀中,策马北行。 行至半里,赵云心中却尤感疑惑。 此路狭窄,甚为隐蔽。 西路宽阔,羌兵兵强马壮,那姑娘部从尽损,人马已疲,此时此刻,还有什么任务比安全与兄长汇合更加重要? 赵云越想越不对劲,猛然间,心中骤凛! 莫不是这姑娘故意引兵西去,使我获得逃生之机? 赵云心中有所怀疑,亦不知真假。 然念及那姑娘颦笑之态,心底无端涌起一缕护佑之意。 赵云一咬牙,勒缰回视,口中高呼 “驾!”,拨转马头,复向来路疾驰而去。 …… 另一边,姜叙败退西县,虽有些狼狈,但军卒所失不多。 杨阜问道:“可救成宜之军?” 姜叙摇头:“未曾,偶遇马超部从,与之大战,几近遭难,却被一白衣之将所救。” 杨阜疑惑:“白衣之将?凉州之地,除马氏一族,可还有白衣之将?” 姜叙坦言:“言马腾旧部,却莫名救我!此人似与我姜氏有故!” “何出此言?” 姜叙便将当时状况直言于杨阜。 杨阜也大为困惑。 不多时,成宜大军至,杨阜下城礼待。 杨阜言及此事,成宜大怒,对杨阜道:“前番未得其救,那姜叙乃与马氏暗通乎?” 杨阜大惊,凛然道:“绝无此事!乃我请其相助,将军若得生疑,请先斩我!” 成宜哂然道:“怕是其与韦康一般心隘,不愿相助于韩刺史!” 然终究未得继续追究,乃引部入城! …… 然而,成宜既得入城,未过多久,马玩又兵至。 成宜遂与马玩共是韩遂部下,然此二将各有亲军部从数千,互不隶属。 成宜占据西县,知冀县的汉阳太守韦康不待见韩遂部从,故想占据西县,欲打发马玩去冀县,自己独享西县粮草供给。 马玩也不傻,自知韦康必不会开门,也想分得西县粮草,便在西县城门外高呼:“速速开门!” 成宜拱手道:“马将军,西县粮草匮乏,冀县粮草丰饶。望速往。” 马玩知成宜脾性,冷笑对姜叙道:“姜将军,汝既不开门,我便劫掠周遭!却待如何?” 姜叙大惊:“不可劫掠百姓!” 遂欲放马玩入城。 成宜亦笑着摆摆手:“城外百姓,亦无多资,让他劫掠又能如何?” 姜叙、杨阜皆为此言所惊。 却不知,和他们这些官员不同,韩遂麾下之将,久于西凉南征北伐,个个骁勇善战而又心狠手辣。 在他们眼中,劫掠百姓不过是家常便饭。 然而此时此刻,姜叙、杨阜皆不知所措。 看向城外策马而去的马玩,又看看成宜冷酷的嘴角中泛出的凛冽杀意。 还应该劝么? 怎么劝? 就算劝得成宜放马玩入城,两军若分赃不均,恐遭殃的就是城中的百姓了。 说起来,董卓如此,韩遂如此,唯独世代公侯的西凉马家还能好一些。 然而,自马腾死后,马超粮绝之时,亦多有劫掠百姓之举。 西县城外,马玩一声令下,麾下羌兵纵马冲入各个村落,肆意抢掠财物,凌虐百姓,村外一片凄惨景象。 这一刻姜叙真有心带兵出去,杀灭马玩大军! 然而,又怕城中空虚,不得限制成宜。 一时间回想韦康所言,竟觉满心悔意。 但没办法,韩遂之部再残忍暴虐,也是根正苗红的大汉凉州刺史。 作为大汉臣子的他们,又能做得什么? …… 另一边,土羌大军终于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当时,赤勒戈率领大军正极速前行之时,一人一骑竟从北处斜斜杀来,极速向其靠近。 赤勒戈感觉很困惑,甚至觉得眼前出现了幻觉。 因为他实在理解不了,马氏族人敢单枪匹马来阻拦他的千人羌军! 在某一刻,他甚至认为这是伪装成马超或者马超部下的友军将军都更合理一些。 即便不是,他也不怕。 毕竟大军相伴,纵然马超有万夫不敌之勇,又如何能敌我这强悍军阵? 正欲拎刀迎敌,忽见白马从他面前高高一跃,寒光疾闪,未及呼叫亲卫相救,咽喉已中一枪。 赤勒戈落马,庞大的身躯极速翻滚,为身后战马所踏。 众羌将纷纷勒马相救,那将趁此时机,扬长而去。 第208章 马超背锅,魏延请降 第208章 马超背锅,魏延请降 首领落马,后队战马不及勒马,嘶鸣着踏过。 赶紧勒马急停,却至前后相撞,顿时人仰马翻,哀嚎声此起彼伏。 这个时候,奔袭土羌大军如同奔跑的野猪被一棒敲了面门,瞬间瘫软在了原地。 众羌兵首领赶忙领队缓停,而后以羌语忙呼:“戈主落马!” 众人忙整队伍,从人堆里寻出赤勒戈首领,众羌首围着一圈探近观瞧。 不说咽喉一枪,便是浑身骨头多被马蹄踏碎,难有完好之处,连整张脸都被马踏得血肉模糊,看不出人样。 那是死得透透的! 若非身着高贵的兽皮裘绒,根本辨不出其身份。 众羌以羌语呼唤:“酋首,徒遭横祸,何其惨也!” 副羌首从后而至,见此捶膺顿足,嚎啕大哭,好容易忍住哭泣,又咬牙切齿道:“何人弑我兄长?” “白马银枪者!” 数名土羌前队含泪言道:“非是马超又是何人?” 是啊,白马银枪者未必是马超! 然而,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又潇洒离去,除去锦马超又会是谁? 副羌首怒道:“失之首领,侍从皆斩!!” 众土羌惊恐,又纷纷跪地求饶:“愿擒马超,为酋首报仇!” 本来亲军皆为悍勇之人,如此尽斩,着实可惜。 副羌首眦裂发指,仍腰斩二亲卫以立威,拔刀高呼:“马超竖子,吾必杀汝以雪此恨!” 众羌一起拔刀高呼:“誓杀马超,报仇雪恨!” 副羌首遂令亲军余部按照刺客逃脱方向去追。 余部结阵于金城之北,椎牛衅鼓祭旗,商量遣使赍金珠往说诸羌首领,共御马超。 另一边,马云禄率羌卒奔行数里,人疲马乏,却未见土羌大军追来,感觉疑惑。 心中有些担心赵云是否为土羌所累。 然而马云禄亦想的明白,赵云单骑从北小路而逃,即便被发现,羌军因怕埋伏,也不敢贸然进山去追。 想是此部土羌非为自己而来。 当即缓步慢行,寻猎补给,亦寻马超而去。 …… 襄樊之地,汉水汤汤! 旬月对峙,衅端渐弭。 偶有交锋,互有胜负,虽各伤皮毛,然皆于根基未损。 曹军昼夜肄习楼船,关云长则临江盱衡,寻求战机,然苦无隙可乘。 两岸旌旗相望,不闻金鼓动地,厮杀震天,唯闻肄习连营,猎猎旗声与汉水涛声相激,亦震人心魄。 北岸,曹操迎风立于井台,问询于禁:“东西两军,皆每日操练,何人水军更盛?” 于禁拱手答道:“丞相,孙将军虽为主帅,然其水军精熟犹逊于蔡瑁所部。” 曹操抚髯颔首,他心中明白,蔡瑁所带襄阳旧部,原本多有水军。 对于水战自然比较精熟。 而孙贲所练水军,多为江北之卒,不习水战,训练的难度自然要大很多。 然而,蔡瑁虽掌水军,在曹操心中终属荆州降卒。 唯江北健儿久从征伐,方称嫡系。 故曹操命孙贲日夜训卒,欲练得一支精悍水师,为定天下而用。 “叫孙将军前来!” “喏!” 不多时,孙贲带甲近至,抱拳拜于曹操:“丞相,有何吩咐?” 曹操伸手将其拉起,如待友朋:“伯阳,如今训练水军有何难处?” 孙贲叹气:“非操舟之难,盖因江北健儿素不习水,舟中肄习日久,辄眩晕呕逆,大大影响了训练进度。” 曹操问道:“可有良策能破此局?” 孙贲思索片刻,抱拳回道:“若得江东子弟或荆州降卒导习水战,可得事半功倍之效。” 曹操沉思良久:“若得久训江北之卒,多久可成良军?” 孙贲谨慎给出了答案:“非一载不能成事。” “一载……” 曹操闭目思索片刻:“那就一载!然……倘若一载不能成军,又当如何?” 孙贲又抱拳跪地,朗言道:“某愿立军令状,若一载不能成军,愿以死谢罪!” “哎,那倒用不着!” 曹操慈蔼的笑了笑,又拉起他:“江东儿郎,必言出有信,勿令孤失望也!” 孙贲见如此,心感诚挚,认真的点点头:“某宁死,必不使丞相失望也!” 曹操乃令韩嵩悉心训之。 旋即,曹操还于军帐,又有战报至前。 乃韩嵩呈报。 韩嵩虽为刘表旧将,却是曹操死忠,曹操待其甚为礼遇。 命韩嵩代替娄圭,乃拉拢荆襄名士,以为其所用。 “德高,可有人愿附?” “正是!” “何人?” “乃义阳魏延!” “魏延?”曹操闻之,神色一凛。 驻军江北多日,他自知魏延本属刘表旧部,后从云长麾下,昔日与己数度交锋,乃悍勇之将也。 然此等前驱猛将,无故骤降,却令人疑窦顿生。 “魏延何故降我?” “乃与关羽生仇,被其杖责数百!” “哦?所为何事?” 韩嵩便将魏延与关羽在帐中的那次冲突说与曹操。 复述者乃韩玄、傅巽。 此二人自是曹操所信之人。 又几日,曹操命斥候打探,所言消息亦有其他渠道的消息所证无假。 曹操顿时心中生喜:“若得魏延,则南下有望矣!” 遂欲命韩嵩接应魏延等暗渡江北。 荀攸觉得蹊跷,对曹操进言道:“丞相,恐为诈降也!” “百笞之刑,非匹夫可受!今江北前易先锋将为苏飞,魏延见轻于军,此非诈降矣。” “莫不是关羽与魏延演出的苦肉计?” 曹操思索片刻,看向荀攸:“你是说,云长设苦肉计,故意帐前做假,先于众前被辱,再故怒而杖责义士,以欺戏于孤耳?” “未可尽信其无。” “哈哈哈哈!” 曹操轻点荀攸,豪迈而笑。 荀攸眉头紧锁:“丞相慎之!” “公达此言有理!然……” 曹操站起身,走到荀攸的面前:“若他人诈降,孤必心疑。然云长……” 沉吟久之,摇头而叹:“以云长之磊落,必不肯为此计也。” 荀攸隐觉不妥,又道:“关羽未必作得此事,然有徐庶在侧!” “孤了解云长……” 曹操摆摆手,很肯定言道:“便是徐庶献此计,云长亦必不肯为之!” 第209章 四将过江投北,魏延巧设连环 第209章 四将过江投北,魏延巧设连环 曹操对关羽了解颇深,最终未信荀攸所言。 然而曹操亦非一意孤行之辈,亦决定考察后再行用之! 遂命韩嵩接应投北之士。 韩嵩差亲随从民道过江,与傅巽口述过江之策。 方知守江之校尉韩暨在韩嵩的拉拢下,亦早已通曹,可做渡应。 时值半月,魏延伤已结痂,与傅巽、韩玄商议共同投曹。 魏延恼恨:“恨今股伤未得痊愈,否则定取关羽之头献与丞相,做投名之礼。” 傅巽安慰道:“丞相所言,无须他礼,将军归命,胜却千乘之贽。” “恨不能早投丞相也!” 于是,韩暨率亲卒,借夜色渡傅巽、韩玄、魏延投奔江北。 韩暨自知回旧营必为关羽所害,亦不复归。 关羽得知大怒,目眦尽裂,拔剑斫地道: “竖子敢尔!背主求荣,狗彘不如!” 欲斩其余临江之卒,乃被徐庶劝下,其昼夜分管,虽有疏忽,并无重责,各杖责二十。 傅巽、韩玄、魏延、韩暨四将入帐参拜,曹操独目注魏延。 但见其髯长及腹,面如重枣,虎目含威,恍若云长再生。 曹操哈哈一笑,离席趋前,双手相搀,声若洪钟: “文长何需多礼?观公风骨,真乃不世虎将也,孤得将军,如虎得翼也!” “蒙丞相不弃,延愿以死相报!” 说着踉跄欲躬拜,曹操急托其臂: “将军言重矣!” 曹操欣慰的看着他,满眼都是心疼:“闻将军为关羽所欺,伤势可愈?” “还未曾!” “可容孤一看?” “这……未免不妥?” 魏延赧然抱拳,看上去有些为难。 曹操挥挥手,众将皆退,独留许褚于身侧。 “诸公暂退,将军莫要拘谨。” “好,好吧!” 魏延乃解衣裳绦带,赫然现其创处,条条血痂,由背及股,触目惊心! “哎呀呀!” 曹操面色凄然,然心中窃喜。 此等重罚,常人多不堪受,未及杖毕而亡者众矣。 魏延身罹此酷刑,断非作伪行诈之态! 曹操遂痛心叹息:“取我金疮药来!” 立由程昱取药而来。 曹操亲为其上药:“此药乃皇家之用,非寻常将卒可用之。” 魏延满面惶恐:“丞相,不可!” “哎……既是同袍,有何不可?” 曹操遂悉心涂抹,为得猛将而暗暗欣悦,心疼之意却溢于言表。 魏延也是满脸受宠若惊之色,却心众暗道:吾今利刃为军卒所夺,若猝然回身,可一招扼毙曹操? 若果能如此,那真是为皇叔立下不世之功? 我魏延纵死,亦名留千古! 然而观许褚在侧,魏延到底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药上得差不多了,曹操擦擦手: “将军既负创在身,宜多加将息调养,孤即命军医随侍诊治!” 魏延抱拳道:“请为丞相先锋,杀关羽甘宁于汉水!” 曹操朗言安慰道:“孤知你心,然如此重伤,不宜仓促赴战,当安心养疴,待痊愈后再展雄风,彼时孤委你重任,何愁关羽、甘宁不灭?” 曹操以魏延身体有伤为由拒绝了魏延领兵之请。 这既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也是对魏延的一种保护! 转瞬魏延已于曹营月余。 隆冬已至,溪潭生冰,但汉水依旧奔流不息。 魏延创痂已脱,虽偶有痒痛,然其体质强健,已然无甚大碍。 魏延再三请命出战,非为领兵,哪怕只为前卒亦可。 曹操心中就是喜爱这种战意迫切的将领,也打算给他个机会,考验一番。 于是问道:“文长可愿为孙将军麾下还是蔡将军麾下?” 魏延不假思索抱拳道:“末将久居襄阳,多与蔡将军共事,可为蔡将军部下!” 曹操闻听此言,面露难色:“然蔡将军操习水军熟稔,孙将军麾下却缺少文长将军这样的将才,你先至孙将军麾下,助其练兵,待出成效,自有重用之处!” 魏延亦抱拳道:“谢丞相!” 这番对话,颇有深意。 如果魏延说自己“久于荆襄,与蔡瑁不合!” 曹操必将其安排至蔡瑁麾下。 然魏延说的是“多与蔡将军共事”未曾言及“不合”之事,曹操就偏将其放在孙贲麾下。 此乃曹操的御下之术。 是以未尝使孙贲、孙辅共职,亦未并置蔡瑁、张允于一处,拆开来用,不至于自成朋党。 然而,曹操并不知道。 能在孙贲部下,正是魏延真正所求之事! 魏延得入孙贲大帐。 孙贲自知前番水战魏延为手下败将,心中亦多有优越之感。 但毕竟今是同袍之将,虽心有轻慢,然终不失体统。 命魏延于军中效力。 彼时多见甘宁苏飞巡江。 高挂关字大旗,耀武扬威。 魏延入孙贲营后,数次请战,欲战甘宁苏飞! 孙贲的回应是:“甘宁为锦帆之贼,素擅水战,苏飞亦是水战良将,文长虽陆战骁勇,然水战恐非其敌也!” 他也担心魏延战败,致使军威受损,是以托辞敷衍。 心忖待水军磨砺至精锐之境,方可挥军南下,与关羽军一决雌雄。 魏延心急难耐,恳切陈词:“大都督,恳请拨战船二十,末将愿与甘宁苏飞一较高下。若不能取胜,愿领受军法严惩,绝无二话!” 孙贲喟然长叹,劝道:“文长啊,非我吝于拨船予你,实因吾部水军士卒多来自江北之地,向来不精擅水战之技。若贸然驱之出战,只怕难免遭受大败!” 听闻此事,魏延嘴角流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大都督放心,只给我战船二十,三日之期,必得练出可战之师!” “三日?” “然?” 孙贲神色骤凛,心道:若真如此,便解燃眉之急。 纵然失败,亦无伤筋骨! 还可挫魏延之骄锐。 且看他用何方法! “善,本督便予你战船二十。且许你三日练兵之限,且观你能练就何等雄师?” 魏延大喜,朗言抱拳:“谢都督!” 魏延既得战船与麾下士卒,竟不事操练,即刻以钢钉、木板将二十艘战船首尾相连,横排十舟,纵列两舟,只两日过半,一座硕大无比的水上方阵霍然成型。 纵有江涛汹涌,此阵稳若泰山。 即便浪高翻涌,亦不过微微摇晃,全无剧烈颠簸之态。 江北来的士卒立身于这方舟巨舰之上摇桨挥橹,再无眩晕呕吐之苦。 仿若置身平地,安稳非常。 孙贲见之亦不免诧异,方知水战竟有这种方法? 第210章 魏延水军大胜,曹操谋划火攻 第210章 魏延水军大胜,曹操谋划火攻 那一日,阴霾蔽日,彤云压江。 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甘宁引舟师搦战于汉江心,蔡瑁得令亲率楼船相迎。 两船阵相对,立刻开始搏杀! 起初箭雨蔽日,后经接阵,众舟敌我穿插,军令嘶喊声如雷霆,樯橹相撞声如裂帛。 “杀!” 各船船尉仗剑,调度麾下战船,或直冲敌舰、两船轰然对撞,或巧妙穿插、于交错间射箭投矢。 此际,战氛炽烈,杀声盈江,双方鏖战正酣! 曹操率众将登楼观战,迎风抚髯,不禁感慨:“此诚为绝世之水战矣!” 忽在此时,对岸金鼓大作。 只见,苏飞率赤龙舰队横江而来,旌旗蔽空,势若奔雷。 曹操见蔡瑁渐落下风,急令孙贲截击。 魏延见此立刻请命,孙贲便命魏延督铁索连环船,另携二十斗舰截击苏飞。 魏延束甲仗剑,立船头高呼:“今日破敌,在此一举!” 鼓角齐鸣,百桨翻飞,铁锁巨舰如出山猛虎,鼓浪而来。 连环大船首突入苏飞阵中,铁皮船角斜斜撞击。 竟将苏飞楼船撞出丈许裂口,江水顿时倒灌如注。 魏延亦船有损毁。 然而不同的是,魏延铁索大船乃二十战船项连而成,纵然损毁,亦不过损毁一艘,其余十九艘俱无妨事。 而有十九完好的战船拴托着,那艘被撞坏的战船亦未沉江,竟还保留着战斗力。 士兵仍可于甲板弯弓射箭,亦可于边缘划桨。 曹操神色一凛,顿感惊奇。 苏飞麾下骁勇登舰搏杀,曹军长槊手列阵以待。 孙飞军攀至甲板,魏延指挥曹军力战,曹军于宽阔而稳定的甲板上展现出自己的长处。 曹军凭借连环船高舷阔板之势,以长槊刺之,登舰者纷纷落水。 “彩!” 高台观战曹军将领不禁叫好! 苏飞攻主舰不得,只好转攻随行斗舰。 魏远见斗舰不敌,立刻下令:“众船且避我后!” 斗舰如雁阵般退至巨舰之后,苏飞竟寻不得破绽。 曹操抚掌大笑:“文长真乃吾之樊哙也!此连环船之妙,真天下罕有!” 这时,于禁指道:“丞相,蔡将军恐不敌也!” 言未毕,曹操见蔡瑁水军被甘宁杀得七零八落,急令蔡瑁退军。 甘宁紧缠不弃。 “速命魏延接应!” 锣鼓声以一种特定的节奏交替响起。 乃是岸上发来救援信号。 魏延当机立断,复令转舵,众桨齐翻,铁索连环船如猛龙摆尾,鼓浪冲向甘宁船队。 甘宁纵然多经水战,亦未曾曾见过此等利器! 方欲整军相抗,连环船已鼓浪而至。 舰首铁皮撞碎敌船数艘,曹军弓弩手万箭齐发,甘宁溃败。 魏延复命士兵持挠钩铁链,欲将敌船勾住,以求短兵相接。 甘宁见势不妙,急令鸣金收兵。 魏延见甘宁败逃,立于船头哈哈大笑:“甘宁小儿,汝也有今日!” 大战结束,两军援舟入江打捞伤卒。 此战毕,魏延整军还营,犹自挺立,威风凛凛。 曹操亲迎于辕门,解锦袍以赐之:“将军神武,不亚于关云长也!” 魏延走过去,竟怒而不受,单膝按剑跪地:“丞相请勿将吾与关贼并论!” 魏延辱骂了关羽,曹操一点也不生气。 因为这才说明魏延真正属于了他。 忙近身搀起:“孤失言,然锦袍请受!” 魏延抱拳:“谢丞相!” 此一战,魏延铁索横江大船名噪大江两岸。 曹操对魏延大为嘉奖,俨然待若五子良将之列。 魏延当即提议:“丞相,北军既不擅水战,何不全军效仿,以此连舟,或三十舟,或五十舟,则可尽显北军之长!” 魏延的话正说到曹操的心坎上。 曹操是个雷厉风行之人,从魏延率铁索大船撞破苏飞楼船时,曹操在心中就已把连舟之事提上日程。 经魏延提议,曹操立刻通允,命孙贲皆按魏延所议,多多连接大船。 以供北军之用。 孙贲觉得哪里不妥,一时间又说不出来。 心欲直谏于曹操,然今自身统御水军攻敌未克,若贸然建言否决,恐触丞相之怒。 当即抱拳应喏! 这时,荀攸皱眉出列:“丞相,若皆以铁索相连,万一欲火攻,又当如何?” 曹操满不在意的摇摇头:“今值隆冬,风多北由向南,即便火攻亦难烧至北岸。” 荀攸沉吟,遂归队列。 的确,曹操所言在理。 纵敌以火攻为计,然风向未朝北,我军纵有折损,料亦无大碍。 而这时,魏延再度抱拳出列:“丞相,末将还有一计,可破南军!” “文长且言!” “荆州冬日北风正盛,既如此,我等何不用火攻?” “哦?” 曹操捻须,沉吟而言:“虽可火攻,然敌舟既可四逃,亦无太大战果!” 魏延归列,并未再说什么。 然而,魏延的这句话,已经被曹操牢牢记在心中。 是啊,既多北风,何不火攻? 可何时才是火攻最恰当的时机? 另一边,甘宁苏飞大败于魏延,关羽震怒,欲予以责罚,又被徐庶劝下。 然见魏延使铁索连舟之计,愁眉不展。 “军师,魏延既投曹操,有何良策?” 徐庶建言,呵呵一笑:“云长,何不亦用铁索连舟?” 关羽望着江面,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军不惧水战,且既是冬日,犹怕火攻啊!” 徐庶呵呵一笑,凑到关羽耳畔:“云长自可做连舟之势,未必真要连舟。” “这是为何?” “乃破北军之法!” 关羽神色骤凛,看向徐庶:“是何破法?” 徐庶沉吟片刻,小声说出两个字:“火攻!” …… 北军旋即铸炼铁索,声势浩繁,连舟造舰。 曹操于此,毫无隐讳之心,纵其战略意图为敌所知,亦无丝毫在意。 为何? 这乃是对敌方军卒的一种心理压迫。 前番未能挥军南下,盖因水战败北。今有铁索连舟之策,不日即将兴兵南下,汝等心中可曾生怯? 南军那边怯不怯不知道。 但是,貌似也开始连舟造船了。 消息传到曹操的耳朵里,曹操心中一震。 脑海中浮现出魏延前番所言! 虽单招魏延入堂! “文长,今关羽亦铁索连舟,孤欲火攻,汝有何计?” 魏延思索片刻,凛然抱拳道:“关羽造船之际,丞相可暗备干草、火油诸般引火之物,于夜间悄然安置于数十艘单舟之内,不露形迹,以蔽人耳目。待关羽连舟完工,便可趁夜发动火攻!” 第211章 筑城诸葛计,零陵捉刘巴 第211章 筑城诸葛计,零陵捉刘巴 曹操闻言大喜,而后,却又隐隐感到不妥。 为何? 若得干草火油等引火之物自然不难,但置于何处却成难题。 按魏延所言,置于单舟之中,在特定时候纵于南岸,以成火势。 但如此,必与大船相近。 安置不妥,容易伤及自身。 可若聚于一处,与众舟隔绝,又恐为关羽军所识破。 那置于岸上? 若待烧船之日,怎能迅速搬至舟上。 曹操思来想去,决定先筹备燃火之物,先置于岸上,待关羽铁索连舟将近完成,再以巨舟做掩,悄然运至单舟之上。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然而,曹操还是有件事没有想到。 关羽铁索连舟何时告竣,此关键之时,其实皆掌控于关羽手中。 然而,还有件事,令曹操心有顾虑。 那就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载着火油干草的船送到关羽军的岸前。 要知道,即便北风正盛,即便众船横联,但只要对方做好了万全准备,待油船未近之时,命斗船以钩镰长羌挂舷,便可阻舟近至。 即便能烧毁些许战船,亦不会造成敌军尽溃之势。 如此良机,若用不好,以后想再用就难了。 在曹操看来,既然要烧,就要烧得彻底,最好把刘备烧得一败涂地! 这几日,他冥思破敌之计。 荀攸、程昱虽屡进忠言,谏言此节或存隐忧,然曹操并未将其置于心上。 并非曹操刚愎自用,不听良言,只因他们两个想到的事曹操都想到了,且防备周祥。 比如,提到风向之时,问及襄阳众卒。 襄樊冬日可会有南风? 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谁会在意北风呼啸的隆冬偶然出现的那几日南风天。 可诸葛亮不一样! 汉水西南,筑城! 诸葛亮于中军帐外设五事以候天时: 一曰悬羽测风: 以五色彩羽系于铜铃之上,昼夜观其舒展之状。若羽尾下垂如笔锋,则知无风;若羽翅开张如飞,这有风必至。 二曰焚香定时: 以香篆刻漏计时,观香灰落处之疏密。若香灰凝聚成团,则主阴湿;若香灰轻扬似雪,则知干燥。 三曰观冰知候: 于汉水之畔凿冰取芯,观其纹路疏密。若冰晶棱锐如剑,则主严寒将续;若冰纹交错似蛛网,则兆暖阳将至。更以芦苇插于冰面,视其倾斜之度,可断水流缓急与冰层厚薄。 四曰焚炭验湿: 取南山松木为炭,置于铜鼎之中。若炭灰凝而不散,状如墨玉,则主湿气内蕴;若炭灰轻扬如雪,触之即散,则知干气外达。此乃以五行生克之理,观火性燥湿以应天时。 五曰观絮定风: 取鹅绒置于铜盘之中,以磁石镇其四角。若鹅绒向北聚结,则知南风将至;若絮团东倾,则兆西风即起。更以龟甲承絮,观其飘动轨迹与方位角,参合二十八宿方位,可断风候之缓急。 当然,有些事并不一定会准确。 诸葛亮久寓荆襄,躬耕陇亩之时,常留意物候变化,详加记录。今又以五事参详,断测天时,日臻精妙。 这一点,普通百姓做不到如此详尽归纳总结,士族贵胄又鲜通农事,不屑于关注此事。 唯诸葛亮能兼通农事之微,谙熟物候之变,于天时断测一道,独步于当世。 值此日,刘备于堂中理事,正逢关羽驰报一讯:乃魏延投曹! 刘备大惊。 想到阿斗所言,前世魏延为我国家立下汗马功劳,今生怎竟投曹。 那种心里落差,让刘备心神俱裂,颓然坐于案上。 “文长何至于此?” 遂携此报去问诸葛亮。 诸葛亮看着刘备眼中焦急哀伤之色,诸葛亮心中也隐隐作痛。 “主公,你不信魏延投曹?” “文长乃义士,虽与我结识不久,然相知甚深,我实不相信他会离我而去啊!” 诸葛亮淡然一笑:“主公不信,那他自然不会。” “哦?军师此言怎讲?” “文长将军以身误敌,乃诈降之计也!” 刘备闻言,立刻兴奋起来:“军师,可否细言……” 诸葛亮便将自己的计划的一部分说给了刘备。 刘备听得目瞪口呆。 身为主公,这么大决议竟然全然不知,然而刘备却丝毫未有怪罪诸葛亮之意。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军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大业。 他岂能怪罪? “我本欲以责打黄盖成就此计,命魏延行关平之事,然魏延听闻,觉得江东之将不可尽信,便自荐行苦肉之计。我恐主公不忍,便暂瞒于此……” “哎呀!” 刘备闻言,眼含热泪:“文长啊文长,真吾兄弟也!” “主公,此事乃我军机要,不可说与鲁子敬。” “我自知晓。” 正这时,又有斥候入帐。 呈出零陵太守习祯一讯:名士刘巴现居零陵,欲取道西行,投奔刘璋。傅肜奉命行事,将其擒获,现羁押于零陵狱中。 刘备面露疑色,曰:“我并未颁令擒拿刘子初,此乃为何?” 诸葛亮浅笑,徐徐而言:“此乃我嘱托习太守和傅将军,刘子初知江北曹军既来,必经零陵而去益州,若得其经零陵,就地扣押,切不可使其投效刘璋。” 若是他人行此之事,刘备必然不快。 然这是诸葛亮做的决定,刘备深信军师行事,定含玄机,必有深意 。 “子初素有大才,然其心向曹,我屡求而不得,其有他志,亦不想强迫其留于帐下啊!” 诸葛亮无比自信的笑了笑:“主公,他想投曹,便送其归曹。我料他入曹营之后,必复来投奔主公。到时,刘子初便实归主公也!” “哦?”刘备既惊喜又诧异:“军师可有何计?” “先请子初入零陵,我自说于他。主公只送其归北便好!” “好,就依军师!” 又旬有五日,刘巴被解至筑城。 刘备优渥相待,欲示之以好。 刘巴不便拒绝,遂以礼应付。 然刘备善察言观色,旋即洞悉刘巴内心,犹存轻慢之意。 显然这个子初先生还是看不起自己。 刘备不得贤才,深感无奈,只得将此事托付于诸葛亮。 诸葛亮请刘巴入帐,斥退众人,为其看茶,缓声言道:“今请子初先生来,有一事相请。” 刘巴慵懒言道:“何事相请?” 诸葛亮淡然一笑:“乃过江去北,诈降于曹。” 第212章 刘巴应诈降计,关平领奇袭兵 闻听此言,刘巴心中陡然闪过一丝惊喜。 诈降? 吾径直离去投曹,不复归来,来个假降变真降,又有何不可? 然他亦深知,孔明绝非庸碌之辈,此事恐非表面这般浅显。 莫不是孔明有意试探于我? 刘巴故作惶恐之色,慌忙摆手: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 刘巴惭愧笑道:“巴驽钝怯懦,实不堪此重任。前番见大军旗号便两股战战,几不能走,若令我诈降,稍有差池便露破绽,恐坏了先生大计。如此重大要事,还请先生另择贤能。” 诸葛亮满脸诚挚道:“先生莫要推辞,此事非先生不可!” 刘巴诧异:“为何非得是我?” 诸葛亮徐抚羽扇,神色凝然道:“子初,我有一言相问,汝但说无妨。无论所言为何,吾当保汝周全。” “好,你问便是。” “我听不疑所言,你素来轻视我家主公,常颂孟德之贤,心向许都,欲投曹氏,此说当真?” 刘巴心中一凛,没想到诸葛亮竟然直接问出此话! 那么,这是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 刘巴一直心中所想,就是弃荆投北,归附曹操。 很多人也都清楚。 然而,他现在能承认么? 当然不能。 别看诸葛亮承诺:无论所言为何,吾当保汝周全。 没准就为为钓我肺腑,来给我治罪! 刘巴惭笑着一拱手,又黯然一叹,感慨万千道:“实不相瞒,往昔岁月,吾诚有投曹之意。然未料,曹操竟害娄子伯,毁我荆襄之名士。此讯传至荆州,我惊愕灌顶,方得悔悟,曹操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之徒,不得与其共事也!” 说到此,摇头喟叹,满面悔不当初之色。 “这么说,现在子初并无投曹之意?” “没有,绝对没有!我心向皇叔,本欲投奔,又念家中亲眷,故而回了老家零陵一道,不是要借道去那益州。” 诸葛亮抚扇沉思,似在分析刘巴的话,暗暗点头:“如此,诈降曹营之事,便非子初莫属也!” 刘巴凑过身,不露声色相询:“孔明,你到底是何意?” 诸葛亮沉吟解释:“世人皆知子初向曹,故而投曹必为曹操所信。” “那你就那么相信我?” “当然相信,倘若子初真欲投曹,便与王粲、韩嵩、裴潜、司马芝等一并而去,何必再去零陵?” “呃,是啊……” 刘巴认真点点头:“正是如此!” 然而,刘巴之所以未与众人同往投曹,乃因彼时刘巴心忧,刘表万一未死,遣军下零陵,恐加害其亲眷。 始料未及,刘表既殁,刘备主政,竟颁政令:昔日投曹之士人家眷,皆可自决去留,不受胁迫。 刘巴因为太过于聪明,筹划的比所有人都早,反而错过了北上投曹的最佳时期。 已至零陵之时,方知此政令。 顿感自己白忙活一通。 捶胸顿足,悔不当初。 然而这也不差,既到零陵,正可将全家都带上,先脱离刘备掌控,西赴投奔刘璋,再冀望再觅时机,以图归投曹操之途。 这才是刘巴未先投曹,而南下零陵的真正意图。 可在诸葛亮看来,这竟成了刘巴不与投曹之辈同流的铁证。 孔明素以聪慧睿智着称,也有失算之时? 当然有可能! 这人啊,有时太过聪明,想的多了,反而容易错过正确答案。 刘巴对此感同身受。 “可军师要我诈降,到底所为何事?” “子初先答应我,我方得告知实情。” “不不不,我不知是何事,自不敢贸然答应。” 诸葛亮犹豫片刻,终于退让了一步:“乃联曹营一人。” “何人?” “蔡瑁将军。” “哦?蔡瑁不是投效曹操了么?” 诸葛亮面色凄然:“蔡氏一门,皆有忠烈之节。蔡中、蔡和二人为成吾计,不惜舍生取义,方使得太和山得以伏杀曹纯。蔡勋佯装降曹,实则乃与其姐共图刺杀曹操之大计。至于蔡瑁,虽为曹操效力,然我深知其为保襄阳数万士卒安危,不得不委屈求全,暂栖敌营。” “哦?竟是如此?” “我妻母亦为蔡氏,我岂不知其忠义之节?” “那我去又能如何?” “先生既至曹营,且素有向曹之名,操必信之。时机若至,可传语蔡瑁将军:吾主刘皇叔素信其忠义,知其忍辱负重,不得已而降曹。今敞怀以待,盼其早日归汉,共图汉室复兴之业。” 刘巴抚着须髯,细细忖度,孔明其言思绪缜密,并无破绽! 然而,到此时,他还不能贸然答应。 “蔡氏果真忠义也,应当相救!然我若去之,曹操若知,必然杀我!又当如何?” “子初无需别为他事,唯悄传讯于蔡瑁即可,曹操必难察觉。纵蔡瑁归附之举不慎败露,曹操亦会觉得乃蔡瑁主动叛离,不会联想到子初身上。 待蔡瑁决意来投,子初可往江北谷县民渡小坞,彼时我自会遣小船候于彼处,接应先生过江。” 看来,诸葛亮把一切都想好了。 而刘巴,也把自己的前途想好了。 “既如此……” 刘巴抬头抱拳,眼中写着凛然:“我断无再行推脱之理!我愿为皇叔,暗信说于蔡瑁!” 诸葛亮亦一拱手:“那便有劳先生了!” 当即,拨与刘巴钱财,让刘巴自行筹备过江投曹之事。 这样才显得真实。 而这时,丁奉和徐盛亦将江北诸地图纸详尽绘出。 诸葛亮将其对比于刘表府上地图,果然详细了不少。 而后叫关平入帐。 关平抱拳:“军师,有何吩咐?” “奇袭曹军粮草大营,汝敢应否?” 关平虽勇,但不莽,这一句差点没给他吓一趔趄。 为何? 世人皆知,自官渡一役之后,曹操于粮草的保护极为看重。 每有大军出征,五十万之众,以十几万精兵守护粮草,犹以为少。 如此森严壁垒,粮草又焉能轻易为敌所袭? 故而关平看上去有些诧异。 “军师给我多少人马?” “一千精骑,如何!” “呃……” 诸葛亮见此,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唉,汝虽为云长之子,勇略差之多矣!汝既为难,我便请主公调苍梧刘封公子前来,其必敢应之!” 第213章 假到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岂分辨 “汝虽为云长之子,勇略差之多矣!” 这句话关平听起来不是那么特别痛快,因为他更愿意听到的是:“汝有云长当年悍勇之风!”亦或:“不愧为云长之子也!” 然这话虽听起来不痛快,但关平到底还是承认的。 父亲军功赫赫,天下闻名,自己自不能和父亲相比。 关键是后面那句:“汝既为难,我便请主公调苍梧刘封公子前来,其必敢应之!” 关平顿觉心中不忿,面色骤沉,满面皆是急切与不甘,上前一抱拳: “军师此言,我比封弟差之多矣?” 诸葛亮似乎真的权衡了一会,谨慎的给出看法:“汝之勇悍胜封公子多矣,然机干才略嘛……其城中设伏,生擒吴巨,有下交州之大功也。” 言外之意,人家是有大功的,你啥都没有。 给你个立功表现的机会,你还犹豫不决。 关平当然不能接受,当即胸膛一挺,神情激昂道:“一千就一千,然我却不知曹军粮草大营所设何处?” 诸葛亮呵呵一笑,拿出一张地图,指着一条小路:“汝可每军携带十日干粮,借民道过江,潜入此道,曹军粮草所设之处,大概就是这里!” 说着,诸葛亮用扇柄在图上某处轻轻一指。 关平看了半晌:“军师缘何知此处设粮?” 诸葛亮呵呵一笑:“江北之地形,我已谙熟于胸。我若为曹孟德,必置粮草大营于斯处!公子若欲知其中玄奥,待此役凯旋,亮自当倾囊相授。” 关平兴奋道:“那先生可要说话算话!” “那是自然!” 说完,诸葛亮又从怀中掏出三枚锦囊。 “公子若逢困厄之境,尽可开此锦囊,内有脱困之良策。然公子若聪慧机敏,无需借助锦囊之助,便能顺遂完就所托之事,亦是无妨。” 关平大为惊奇。 他自然知道军师与父亲锦囊相约之美谈,今亦得三枚锦囊,若亦不拆而完成任务,那不是真比父亲都厉害了? 然而再想想,却又觉得有些不妥。 今去突袭曹操大军粮草,貌似比上次父亲的任务难度还要大。 我真的行么? 然关平素性恭顺,深知军师足智多谋,断不至无端令其赴险送死。 此番差遣,或另有玄机。 既如此,无需多虑,依令行事便是。 因着诸葛亮所荐,复遣江东小将丁奉充任副将,与之偕行。 丁奉年方二十又二,实乃江东之青年才俊,与关平志趣相投,必能互相协助。 二人领一千兵马,暗渡江北。 鲁肃颇为不放心,忧心忡忡劝道:“孔明啊,那曹操所屯军粮之处,必设重兵严守,防卫森严。此二子仅率千余兵马,又如何能攻入那粮草大营?” “呵呵呵!” 诸葛亮云淡风轻的一笑:“彼时孙伯符其以千余之众破刘繇数万之师,以孤军震江东六郡,刚至弱冠,比他们还小一些。” 鲁肃瞪大眼睛:“伯符乃天纵英才,岂是此二人可比也?” 诸葛亮亦回道:“此二人亦是天纵英才,只不为子敬所知也!” “这……” 话已至此,鲁肃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现在看来,诸葛亮两败曹操,皆以弱胜强,战绩在那里摆着,人家说什么都比你更有说服力。 只能暗暗祈祷二将万不可出什么事。 …… 再说刘巴这边。 刘巴准备停当,借民道得渡江北。 得与韩嵩联络。 韩嵩即刻禀于曹操。 曹操自知刘巴于荆襄的大名,关键是这个人连刘备都极为推崇,自然对刘巴产生诸多好奇。 “此人是否是诈降?” 韩嵩坦言:“丞相,刘子初于荆襄之地久负盛名,然未入刘景升幕府,熟悉其人皆知,他早有投奔曹公之意。只未得恰当时机。” “哦……” 曹操轻抚胡须,微微颔首。此前他多番遣人刺探荆襄情报,深知韩嵩所言属实,绝非虚妄。因而心中起意,打算一会刘巴。 于刘巴而言,此日堪称毕生最畅快之时。盖因就在这一日,他终于得见自己渴盼已久的明主。 曹操身着铠甲,稳坐于大帐之中。 刘巴迈步入帐,清秀而消瘦的脸庞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矜持和谦逊。 “刘巴拜见丞相!” “哦,你就是零陵刘子初……” “正是!” 曹操目光上下打量刘巴,见其本就心向于己,且生得一副书生容貌,周身洋溢儒雅气质,谈吐间尽显渊博学识,对此等文士,曹操心下颇为喜欢。 赶紧上前扶住刘巴。 “久闻大名,今得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丞相谬赞,何不问我为何来投?” “哦?” 曹操面露诧异之色,道:“常人多因疑人投奔之动机,方有此问。今得先生,孤深信不疑,并无此念!” 刘巴轻轻一笑,问道:“丞相难道不惧在下乃诈降而来?” “哦?”曹操眉头一凛,不知刘巴所言何意,脸上的笑容却也消失不见。 “先生此话怎讲?” 刘巴淡笑不言。 曹操立即会意,轻轻抬手一摆,众将皆抱拳退下。 只留许褚程昱于此。 “皆乃心腹,先生直言无妨?” “不瞒丞相,我实为诈降而来。” 曹操与程昱对视一眼,皆面有疑惑,又与看向许褚,许褚一双虎目紧盯此人,生怕这瘦小的书生,突然跃来,刺向曹操。 又对刘巴道:“既为诈降,又何故直言。” 刘巴明白,对待曹操,不宜自作聪明,一切当坦诚相告。 “今吾此番前来,身负使命,实乃遵孔明之谋,行诈降之举,欲陷丞相于不利之境。然吾心有不忍,遂向丞相坦诚相告。吾所言虚实,还望丞相明辨!” “嘶……” 诈降之人,一上来就反水。 曹操坐直身体,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是头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然曹操亦具识人之能。 观刘巴所言所行,心下忖度其语不似有假。 “孔明遣汝至此,欲施何谋?” 刘巴闻言,拱手为礼,随即将诸葛亮所托之事,巨细靡遗,一一禀明曹操。 曹操仔细分辨刘巴所言,想从他的言语和微表情中寻出一丝虚假之意。 但并没有,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肺腑之言。 并无掺假。 “这么说,诸葛亮欲请你去说蔡瑁,择机投奔?” “正是!” 曹操又念及刘巴之所为、孔明之谋算、蔡瑁之用心,暗自思忖: 蔡瑁虽未得吾之信重,然北军之中,深谙水军者寡,实难弃用蔡瑁。、蔡瑁既已叛离旧主,且归降南方之路已绝,方为孤所用。 若刘巴决意暗中与蔡瑁相通,蔡瑁得知刘备欲招其归降…… 思及此,曹操心中泛起一阵寒意。 只因孔明此计,除选错诈降之人外,竟是毫无破绽! 第214章 曹操的火攻之计,关平的拆囊之心 那么,既然曹操确定刘巴了并没有说谎,是不是要立刻开始针对蔡瑁? 或夺其军印,或贬黜监视,甚至直接杀掉,以绝后患? 曹操冷静思索后,并不打算这么干! 他有他的想法。 曹操看向刘巴的眼神坚定而果决:“子初,孤信你!” 刘巴再拜稽首:“蒙丞相不弃,某当肝脑涂地。” “汝与诸葛如何通联?” “自有细作乔扮渔樵,暗传消息。” 两军对垒,互遣斥候原是常事。 汉水汤汤沿岸千里余,岂人力能尽封? 虽不禁商贾舟楫往来,然关津要隘增设岗哨,盘查较平日森严三分。 可此等哨卡,于经验丰富的精锐斥候而言形同虚设。 这种斥候,岁数通常不小,你看他穿着破烂,或愚笨,或怯懦,或瘦弱,或矮小,或呆傻,或残缺,看上去毫无战斗力,与寻常农夫无异。 实则这种才是最厉害的斥候。 他们平日所做的训练就是如何装作一个真正的百姓。 他们有极强的耐力,会说数地的方言,会以各种方式和乡民闲聊,以获得准确的信息。 每次成功执行任务归来,会得到非常丰厚的奖赏。 曹操心里明白,他自己也拥有类似的斥候部队! 所以,关卡是防不住这些人的,他们所防的不过是大队伪卒偷渡。 只要大帐之事不被外人所知,纵有零星谍者混过,亦无伤大雅。 所以,这才显得“诈降”之人殊为可怕。 他们若能接触帐中议事,会把机密战要通过斥候透露给敌岸,从而改变整个战局。 所以很多机密要事,曹操只与几个近谋近将讨论。 诸如孙贲蔡瑁等将,只告知其要怎么做,该怎么做即可,曹操不会和他们言明因果缘由。 而现在,刘巴不一样。 刘巴既表真心,曹操却正好可以将自己想要传达的消息传达给对岸。 “这些日子,汝勿断与南岸联络,你知孤是何意?” “刘巴明白。” 刘巴想了想,又道:“丞相,蔡瑁与诸葛亮有姻亲之联,诸葛之妻母族正是蔡氏,其不可信也!” “这不正好?” 曹操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仿佛找到了火攻南岸的最佳方案。 打发了刘巴。 曹操立刻叫荀攸前来,机要之事,他还是愿与荀攸程昱共谋。 “刘备既想纳降蔡瑁,孤何不给他这个机会?” 曹操首先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荀攸程昱对视一眼,似已猜到曹操的意思,但荀攸还是拱手相问:“丞相此是何意?” “孤意令蔡瑁佯装归降,再借刘子初之手,修书一封,传至刘备处。命蔡瑁趁夜率载粮之船,径往刘备营寨请降。” 话说到此,荀攸和程昱已经全然明白曹操之意。 名为粮船,实乃膏油烈焰之舟; 佯作归降,更是暗携火攻之策! 趁夜将火船驶入云长水寨,待至中流纵火,乘西北风之势,径撞连环艨艟。云长水军必遭此劫,溃不成军! 此真毒计也! 程昱神色一凛,刚想称赞丞相计策高超,随即想到一事,问道:“然蔡瑁既有投敌的动机,岂可让他知晓此事?” 蔡瑁今于江北水军权重位显,若使其知之,难保不密遣舟师,通传刘备。此中干系重大,曹操断然不敢冒这个险! 曹操抚髯一笑:“当然不能让他知晓。这件事,不可传至众将,尤其是蔡瑁。” 程昱又问:“那驾舟实施火攻之人,丞相想用何人?” 能用何人? 当下唯二可用之人,孙贲与魏延。 而相比之下,孙贲似乎更加稳妥,但曹操却更看好魏延。 “孤决议让魏延携火油战船,伪作蔡瑁之军,你二位以为如何?” 曹操素性乾纲独断,然于荀攸、程昱二人,却愿虚怀纳谏。 两个顶级谋士陷入沉思。 按说,这是一次完美的火攻计划。 从头到尾挑不出一丝毛病。 哪怕中间出现一些差池,也只在于胜敌之多寡,决然立于不败之地。 然而,荀攸还是看出了一些隐患。 “丞相,此计堪称精妙,然其中亦藏一重隐忧。” “公达直言无妨。” “若行火攻,须得隐干柴火油久置于单舟之中,一旦引燃,恐为我军不利!” 曹操不以为然的摆摆手:“但凡行火攻之策,此物皆为必备。欲图大功,岂可逆避微险而弃宏略?当妥为布置,谨防走水之虞!” 显然,曹操所言更有道理,荀攸纵想反驳,也反驳不出个所以然。 关键在于风向。 既行火攻,又为西北风为多,即便偶有东南风,便只半个时辰便消,如何能成持续火攻之势? 如无东南风相持,即便大火于本营烧起,亦有补救之法。 实不应该当成此计成行的阻碍。 程昱在脑海中已经把整个过程梳理了三遍,断无纰漏,遂拱手道:“丞相,在下附议!” 荀攸思索片刻,纵觉此举未臻万全,却亦难觅辞拒之由,遂拱手道:“丞相,此事若于半途生变,宜即刻罢止。孔明多智,我军不可不防!” “好,就以公达防备此事。” …… 另一边,关平与丁奉率一千兵马得以绕路过江。 关平过江的第一件事,就是拆开军师的锦囊。 他遇见什么难题了吗? 没有。 他单纯就是好奇: 以父亲之高倨,犹能委军师锦囊,以全军师颜面,我又何必自作高深? 突袭曹操大营粮草,以我之计,断难成之。 肯定要看军师锦囊。 既迟早皆需拆阅,那何不先拆一个看看! 那么问题来了。 上置编号,一、二、三,以应次序,先拆哪一个? 按照正常思路,肯定先拆第一个,再按顺序拆二,拆三。 但关平偏不。 既然我已决定听从军师所言,那先拆哪一个我都会按军师之计执行。 那看看后面之计亦无不可。 待遇困之时,淡然说出此计,或许还能在丁奉面前秀一波谋略。 想到这,关平决定先拆第二个。 待他兴致勃勃的打开,却见上面写了这样一段话: “吾料定国心内疑云难散,必渡江开囊,且依其性,首启者定为此二囊。然囊中之物干系重大,轻率开启,祸端或生。汝当谨守本心,克制私欲,切不可再贸然行事,擅启余囊!” 关平观罢,脸色煞白又骤红,半晌不知何言! 第215章 曹操的火烧江南之计 “不愧为家父所赞,军师真乃神人也!” 当即不敢再拆余下二囊。 生怕拆出来上面再言:“观定国行事,素来不羁,料其拆得一囊后,必难抑好奇之心,旋即再启他囊。” 当即老老实实,按军师所设途径带军前行。 而江北之地,曹操所设斥候亦多,他的动向很快为曹操所知。 曹操大为惊愕:“此军过江,到底何意?” 程昱按着地图观瞧:“乃奔我粮草营谷而去?” “哼哼!” 曹操轻视一笑:“千人兵马,能有何为?” 他粮草大营固若金汤,自有底气说出此言。 而关平所领一千兵马想打进铁桶一般的谷营,堪比登天。 而关平所部就算是随军带粮,能带粮草必然不多,晾他一段时间必然就回去了。 “可截杀其于半路否?” “俱是骑兵,所行皆为大道,恐难以截杀。” “那当何为?” 荀攸思索道:“便攻不进大营,若于营山之外放火,亦是麻烦事,当阻其于半路。” 曹操慨然点头:“何人可阻关平?” 曹彰虎步一迈,抱拳出列道:“孩儿可阻关平!” 曹操满意点头:“好,可拨精锐五千予你,速往要道设伏。见关平军至,便以强弓硬弩射之,务必挫其锋芒,阻其前行,不得有误!” 曹彰意气风发的摆摆手:“无须五千,其兵一千,我自带一千兵战之!” “不可!” 曹操面有微怒之色,吓得曹彰赶紧抱拳低头。 “父亲……” 曹操见此,亦叹息嘱咐道:“我儿虽勇,然不可轻敌冒进。兵不在多寡,却关乎胜败之局,五千精锐,可保万无一失。若因你轻敌而致损兵折将,坏我大计,悔之晚矣!彰儿,切不可任性而为,须依令行事!” “喏!” 曹操又不放心,使夏侯尚为其副将。 亦锻炼年轻一辈能独当一面。 他们的任务并不是围杀关平,而是阻其骑兵进山之路,别让他搞事情。 关平的确和曹彰相遇了。 当然,并不是面对面的那种相遇。 部队如果不是疾行,在行军之前,都会命斥候于前路打探。 关平打探到了曹彰的部队,曹彰也打探到了关平的动向。 仅此而已。 关平首先想到的是:“完了,路被人家堵死了。” 他有心带兵直接冲阵,却为丁奉所劝:“公子,敌军纵五千之数,且着甲精锐,纵然硬冲得过,亦损失惨重!” 关平细细想来,对方虽然步兵居多,但多为着甲精锐,自己都是骑兵,但为了能多带粮草,穿的都是轻薄皮甲。 没法硬打。 事已至此,只好再拆一锦囊。 关平打开一看,顿感惊讶,锦帛所绘,乃一条全新的行军之图。 绕道么? 不是! 这和原本那图的目的地都不一样。 原图目的地画的是谷仓,这此图目的地画的竟是荒山。 “这是哪啊?”关平抓头问道。 丁奉凑过来瞧了瞧,决定把这个问题丢还给关平:“此为南阳之地,公子就居南阳新野,自比我懂。” 关平一脸无奈:“那我也没去过这荒山野岭之地啊?” “既然你家军师有令,那咱们去还是不去?” “肯定得去啊!” 关平虽然满心疑惑,自不敢违抗军令,遂领兵东行。 曹彰闻之消息:“关平此为何意?” 夏侯尚揣测:“向东而行,再行向北,恐欲绕路?” 曹彰即命夏侯尚领两千兵马守住东北之路。 夏侯尚守住了。 关平根本没往北去而是一直东行。 曹彰观察地图,翻过来调过去的看,关平所向之处都是一片荒山野岭。 “不会是迷路了吧?” 看似离谱的猜测,其实是极有可能发生之事。 将军因为不熟悉地形而带兵走丢从来就不是什么奇闻轶事。 有的因此而自刎谢罪,有的却因此而名扬千古。 而能精准按照所设路线行军而不跑偏,也是评价一个将军能力的重要标准。 曹彰因此而得出一个结论:关平年轻,还得练! 遂将战报书毕,回呈于曹操。 …… 另一边,曹操命于禁暗中筹备柴油之事,又未曾说与孙贲和蔡瑁。 只教魏延得知。 刘巴遵曹操之命,修书孔明道:“已联得蔡瑁将军,蔡将军得知皇叔不弃,感动流涕,欲复降皇叔,愿于子月望日寅时,率三十艘粮船归降荆州。届时烦请皇叔与军师遣人接应,以全大义。” 然后,刘巴又于信中多言自己在曹营胆战心惊,希望能尽快完成任务,回到荆州之事。 以让此信看起来可信度更高一些。 曹操,暗暗下令,命魏延悄然训练,指挥三十艘粮船,伪做蔡瑁粮船,行至距关羽船坞二百步时,放火烧船,待船毁营坍,则大军乘巨舟过江以破关羽。 很快,诸葛亮的回信就到了。 “闻蔡将军归降,主公不胜欣喜!欲亲往迎之,然望日潮汐骤涌,白浪如山,舟楫难行,当于子月十八日寅时,再整帆渡江方得万无一失。” 对方的提议是往后延三日。 刘巴初觉疑惑,但细细思来,人家说的也有道理。 望日乃十五日,正值月满,潮汐确比平日大一些。 往后三日亦无不可。 然而,再往下看信,刘巴不觉心惊肉跳。 “子初勿惧,若遭厄曹营,可通联孙贲将军,鲁子敬作保,其必会为子初纾困。” “难道孙贲将军竟然也……” 这件事摆在刘巴的面前,倒有些难办了。 为何? 前番言蔡瑁欲有投曹之心,曹公信之,今番再言孙贲通刘…… 怎么有点让人感觉自己像在和诸葛亮一并做局,来做那离间之计。 那么……不告诉曹操? 也不行! 现孙贲同刘,已证据确凿。 做不告知曹公,待大军征南之紧要关头,孙贲突然反水,又当如何? 思来想去,刘巴还是决定将此节坦率告知于曹操。 他很聪明。 坦言此有可能为孔明之计,还告诉曹操万要小心。 据实所言,提出怀疑,再让曹操判断,可摘出自己的责任。 曹操拿着信,良久不发一言。 终于,他还是选择了相信了刘巴。 下令命孙贲另着突袭要务,于禁暂代替孙贲大都督之职位。 至于诸葛亮的延后三日止之约,曹操思来想去,决定问问荀攸,这算不算半途生变之事! 第216章 荀攸洞察离间局,关平领命烧山林 曹操命人叫荀攸前来,此时的荀攸却并不在他的营舍。 军卒花了好大劲,才找到荀攸。 他正走访民间乡舍。 其实,自魏延暗渡到刘巴反水,荀攸心中始终有种不安的感觉。 关键是一切都太顺了。 顺得看起来像假的。 对方是诸葛亮,南阳之战时,几番设计算无遗策,把曹营一众谋士玩弄于股掌。 如今却任由魏延投奔,刘巴反水,而毫无应制之法。 这不像荀攸认识的诸葛亮。 他有种担忧,诸葛亮会不会憋着什么大招。 他想到了纵火反烧江北之计。 他命人开始记录每日风向。 得出结论,连续十几日:皆八九个时辰东北风,一两个时辰无风,一个半时辰西北风,偶有东南风,亦或西南风。 而即便这点南风,也弱得难以鼓帆,根本不至于反烧北岸。 而今日,诸葛亮的回信让荀攸警觉起来。 “子月十八日寅时?” 荀攸并没有直接给曹操答案,而是立刻又拜访当地民夫,耕夫,船夫。 细加询问。 “每年值此时节,可有南风会至?” 得到的答案普遍一致:隆冬之际,多为朔风,南风偶现,行踪无定、转瞬即逝,未见异状。 怎么看,这都不构成火烧北岸的条件。 所以,诸葛亮的目的似乎就只剩下这一个。 离间曹营众将。 蔡瑁,有投降刘备的动机和理由,但不是一开始就有。 至少,在刘巴联络他之前,他未必会有反水之心。 而如今,遣刘巴前来,以暗通蔡瑁,刘巴坦言相告,看似帮助了丞相,却又陷害蔡瑁之嫌。 但丞相是智慧的。 又或者说,自求医与华佗以来,丞相也确实稳重了许多。 他并没有选择弃用或者杀掉蔡瑁。 只是多加防备。 所以刘巴又拿出另一个证据,转而离间另一个水军大将,孙贲。 相对于蔡瑁,孙贲就显得很牵强了。 为何?? 孙贲亲眷俱在江北,又与丞相有姻亲之故。 甚至可以这么说,有朝一日孙贲助丞相下荆州,并江东,以孙贲之功,必为安抚江东不二之选。 待天下一统,孙贲孙辅兄弟必招入京,若非三公便为九卿,封侯列爵不在话下。 实无必要为鲁肃一言,而作反复之姿。 然而,刘巴既然说了。 丞相亦不能置之不理,和蔡瑁相比,孙贲更掌水军机要大权。 大战之前,断不可冒险。 只能无奈暂转他职。 所以,思来想去,刘巴几番言谈,竟使丞相暗黜两名水军高官。 倒像是最有可疑之人了。 那么刘巴是假真降,真诈降么? 荀攸亦觉刘巴并非洁烈之人,诸葛亮似乎也不会冒这个险! 刘巴是真向往丞相,并非真诈降。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刘巴从一开始被诸葛亮所利用了。 倘若刘巴未真降丞相,他自可以联系蔡瑁,诱其归降,以弱丞相水军之势。 倘若刘巴真降了丞相,却又可以迫害蔡瑁,陷害刘巴,万一丞相一冲动,将蔡瑁亦或刘巴斩杀,既损水军之脊骨,又可彻底断绝荆州之士投北之路。 所以,此计无论刘巴作何选择,诸葛亮将都立于不败之地! 荀攸将自己的猜测说与曹操,曹操思量半晌亦不禁感慨。 “此计高明也!” 但再高明的计策,一旦破解其思路,也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既如此,诸葛亮岂会轻信蔡瑁来降?” “依在下揣测,诸葛亮对此事定存疑窦,是以延宕三日,借此探听虚实。” “我等能否设法造假,诱他上钩?” “依在下愚见,这三日之内,若无端生事,反倒易引其猜忌。莫若按兵不动,一切如常,方为上策。” 曹操抚髯沉思,深深的点点头。 荀攸之猜测,堪称精妙,将诸葛孔明离间之计剖析入微,几近纤毫毕现。 当即按照荀攸所言。 命刘巴回信诸葛:“子月十八日寅时,为携粮投刘之时。” …… 另一边,关平是真觉得自己走丢了。 这路越走越不对劲。 距离曹操粮草大营越来越远,乃至崇山野岭,道路尽狭,终于抵达地图上标注的目的地。 这是个原始丛林。 此地仿若被时光遗忘,茂密而古老的树木枝桠交错,干枯的树枝和未落的树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寒冬之季,百姓为取暖,多取柴点火。 一座山,若有人气,数年便有可能被砍成荒山。 然观此地之景,实乃人迹罕至之地。 军师让我来这里做什么? 关平看向丁奉,丁奉也一脸困惑之色。 他甚至一度怀疑关平看错了地图。 但在两个人几番确认之下,这地图并未看错,路线也并未走错。 “不行了,还管他许多作甚,开第三锦囊吧!” 关平颤抖的手打开第三个锦囊,上面工整的写着一行字。 “子月十八,子时初刻,火焚山林。届时依既定路径退兵,若得南岸,则功成业就,必记首功!” “今日何月?” “子月十七,也就是今夜半子时!” “烧山?” “这么说,曹操粮草实藏此地?” “我等之外,此地怎会有人踪?” “名为攻袭粮草大营,实为反烧曹操主大营?” 关平赶紧拿过地图,将原本行军地图,第二锦囊和第三锦囊地图放在一起来看。 “不对,咱们这里距离曹操大营甚远,亦有汉水支流相隔,就算能烧到曹操主营,也得等到明天,曹操大军早跑了。” “现在怎么办?” “承渊,你带三十人,按照此图寻找,看是不是真有退兵之路!” “遵命!” “其余兄弟,埋锅造饭,原地扎营!” “喏!” 很快,丁奉气喘吁吁的跑来了。 “确有此路线,乃山中峡处,可迅速退出此谷。” 关平的神色也凝重起来:“观此情形,军师所谋果然丝毫不差。虽吾至今未明其此中深意,然依计行事,必无差池。” “好!” 本奉令奇袭粮草大营,如今既至其地,却改令纵火焚山。 任务难度一下从地狱级降到了新手级! 这谁能不干! 顺便再打点猎,存点回城粮食,喝着热肉汤,扯着闲屁,待至子时,放一把大火,然后拍屁股跑路。 还有比这更舒服的任务么? 第217章 风向骤转,曹营大乱 要说这原始森林,人迹罕至,纵然寒冬,鸟兽亦有不少。 几支小队出营狩猎,得野猪小鹿数头,另有山鸡斑鸠无数。 直接拔毛烧水,大锅炖煮。 纵然严寒,亦暖心暖胃,几日行程终至安妥之时。 然后就火堆而眠,熬至子夜,关平即命人放火烧山,而后迅速沿峡谷山路西遁。 要说这冬季野山,树木繁多,又枯萎干燥,一旦着起火来,火势甚为凶猛,蔓延十分迅速。 关平不敢逗留片刻,带大军急速而逃。 行至山谷之外,但见整座山都燃烧了起来。 热浪滚滚,火若洪荒猛兽,脱笼而出,以毁天灭地之势,席卷山林。 狂风裹焰,蹿高数丈,所经之处,树木如枯草易燃,须臾间皆成焦炭。 浓烟蔽日,烈火冲天,似欲燃尽整个苍穹。 关平不禁骇然,若无此退路,恐丧命于此也! 当即催促骑兵,加速奔离。 山火开始蔓延,蔓延至周遭众山,形成一个巨大火盆。 周遭低处寒气,遇热而腾空,多处形成火旋风,引得远处的冷气被迫趋近于燃境。 地面上的气流,开始悄无声息的发生变化。 众峡谷窄道,风速骤然加强,地上枯叶纷纷而起,竟如飞蛾般朝燃火处飞去。 …… 樊城这边,魏延得曹操之命,欲于寅时火攻与关羽大营。 依约,今日风向当有变化。 魏延诸事皆备,若风向未骤改,便将燃舟引至他。 他是这个行动的现场指挥,很多事情操作的空间很大。 大不了,白挨打一回,又能如何? 深更凌夜,寅时之初,苍穹一片寂暗! 双方前线按部就班的巡防,双方营地一如既往的沉寂。 江面上刮着不大不小的西北风。 曹操站在江岸之上,微微心忧,念此风力,恐难获至大之功果。 然而此时此刻,亦不能再另择选他日。 唯愿舟船趋近之际,西北风能有劲刮之势。 遂将令牌亲手交给魏延:“文长,此袭若成,汝是首功!” 魏延接过令牌,抱拳道:“必不负丞相所托!” 曹操后回头。 众将百余,皆严阵以待。 每艘铁索巨舰上,皆伏满了军卒,借着夜色,竟看不见一人。 曹操拔出宝剑, “南岸火起,诸军切勿妄动!待敌军阵脚大乱,我军即刻乘舟南渡,登岸杀敌,孤要踏平荆军营寨!” “喏!” “公达何在?” “荀先生去检查钩镰艨艟。” 钩镰艨艟者,主司防御之战船也。其大患乃敌军冲舟突袭,直撞主舰。 此船设钩镰之具,若遇冲舟来犯,可凭钩镰勾住冲舟,令其不得靠近主舰,以保主舰无虞 。 曹操微微蹙眉:“他去检查那个做什么?” 程昱解释道:“想是不放心,怕敌军反烧我营。” 曹操叹了一口气:“稳妥点亦好!” 魏延这边,率三十粮舟缓行入江,半升起“蔡”字大旗。 每艘粮舟后,亦悄然挂着一只小舟,乃为军卒逃生而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些船上。 这时,荀攸检查完船只归来,所有的钩镰艨艟皆严阵以待,却骤然发现西北风正呈渐消之势。 他赶紧把这个现象告知曹操。 可现在,曹操亦无他法: “箭已离弦,安能复归?” 魏延率众族升帆划桨,船往江心而去,可尚未至江心,却见蔡字旗开始飘舞,而飘舞的方向竟是江北的方向。 旗指江北,乃是南风! 凌夜寅时,竟然真的刮起了南风? 魏延立刻下令,竟暂停了南行。 遂命船校驾乘小舟归营,呈情于曹操,听其定夺。 在曹操看来,魏延南行之际,骤逢南风而暂止南行之举,请他定夺,原则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然而,却是此举,拖延了离港的时间。 曹操闻言也有点不知所措了,皱着眉努力思考对策。 他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自身的危险,而是这突然而来的东南风会使火烧铁索战船的计划付之东流! “莫若先召魏延回营!” “不可!” 荀攸慌忙急止:“丞相,若欲召回魏延所部,宜令钩镰艨艟依次牵引而归!” 曹操觉得没这个必要,正欲开口,却发现意想不到的事。 三十艘粮船,竟依次火起! 曹操大惊失色:“魏延……魏延何故此时烧船?” 而这时,南风势越来越强,几艘粮舟竟似“不受控制”的向后而行! “快,急止燃舟!” 钩镰艨艟一起出港,欲阻燃舟。 可这时,却见江面又生变故,李典一指:“丞相,且看那边!” 曹操抬头望去。 借着燃烧的火光,他看到了! 一艘小船逼风逆行,竟向南岸划去! 那是魏延的小船。 而顺着小船驶往的方向,曹操看到了惊恐一幕。 对岸江上,数艘铁索大船竟一并朝北岸开来。 曹操不禁大骂:“哎呀,乃中魏延之计也!” 然到此时,曹操仍心中不慌,毕竟荀攸留了后手。 钩镰艨艟,可御火船,使其不得近岸。待关羽之巨舟迫近,吾亦备有铁索大船,足以与彼相抗! 怕什么? 不得火攻,孤亦无有败势! 然而,很快,曹操就发现自己又判断错误了。 但见关羽麾下铁索大船行至江心,竟忽燃大火,转瞬之间,裂为数舟。 舟船之中,有起火者,亦有未燃者,起火之船居多,粗略估算,竟达百艘之数。 非但曹操惊愕,就连荀攸亦目瞪口呆。 方知此非真铁索连舟,一切皆为假象。 值此危局,曹操亦无他法,见敌军火船冲来之势,只得仓惶下令:“诸舟速离港,勿稍迟缓!” 离开港口,或许能避开火船袭击。 然而铁索大船,离港迟缓,又兼东南风欲盛,关羽火舟同离弦之箭,纷纷朝巨大的铁索大船袭来。 但见火船之上遍置铁锁连矛,堆薪积草,膏油浸之。 待近曹军楼船,数十艘火舟乘势撞之,锁矛勾住船舷,薪草膏油迸溅,火势骤燃,虽竭力扑救而不能止。 俄顷之间,数艘楼船已如火龙翻江,浓烟蔽日。 曹军士卒避之不及,纷纷弃戈丢甲,争相投水求生。 其离岸较近者,挣扎登岸,犹自喘息未定; 慌不择路者,误入旋流,转瞬没于江涛。 一时哭喊声、呼救声、火裂声交织于耳,曹军大营顿作鼎沸,如蚁穴溃于洪水。 第218章 江北大火,曹军仓惶 汉江之南,三人负风峙于主舰之舷。 为首者正是关羽。 往常站于此处,多迎风而立,今终得见长长的须髯不听话的飘向前方。 幸关羽常备檀木簪,可束须髯于胸前,始终保持着从容的气度,不至狼狈。 其左乃徐庶,右为周仓。 但见对岸火舌吞天,烟柱接云,关羽慨然长叹:“军师未卜先知,竟料定今日南风骤起,真乃当世子房也!” 徐庶赧然谦谢:“此乃天数昭昭,岂为人力所及,乃汉贼将灭,大汉将兴之势也。” 关羽慨然一笑:“若非先生力排众议,某安敢行此冒险之举?” 徐庶凑至关羽近前,低语道:“庶不过传书人耳,锦囊妙算实出诸葛军师。” 关羽愕然一愣,而后舒眉颔首:“呵呵,原来如此!” “看!北岸大部分战船都起火了!” 周仓兴奋的朝对岸一指:“甘将军和苏将军正率战船截杀敌舟,沙摩柯将军已率军登陆!” 关羽颔首,却另有所想。 就在前夜,筑城那边一份密报传来。 是刘备的手笔。 “魏延将军非为叛逆,乃行苦肉诈降之计,今夜伪作蔡瑁舟船,反烧曹营。二弟务必助其脱困。” 没人知道,关羽看到这封密报震惊到何种程度。 那一刻,他单手微颤,脑海中反复浮现出魏延浑身杖伤,却桀骜不驯的样子,一拳差点砸碎桌案! “似为不忠,实乃国士,竟差点毁于我手!” 立刻叫徐庶前来,徐庶却无半分震惊之色。 当即叩拜谢罪。 关羽忙将其扶起:“军师何故如此!” “我早已知魏延诈降之策,然君侯磊落光明,若知诈降之计,必以大义斥之,反令连环计难成也。今日据实以告,乞君侯责罚。” 理论上来说,军中一切大小事务必须经过主帅。 不可有半分隐瞒之举。 然而,关羽性格,又不适用于某些特定的计谋。 又或者说,能骗过关羽,才能骗过曹操。 关羽心怀大义,岂能因此小事发作,他喟然长叹,给出了自己的态度:“若非此计安能成此大事之顺遂?” 忙又伸手扶起徐庶: “先生此为,乃奉大哥将令而行,未悖军法。当务之急,唯思如何援救魏延将军!” 徐庶起身,进言献策:“恐事机不密,走漏风声。宜明日晓谕诸营将校,着廖化将军引兵接应。” 言讫,以朱笔于江图上勾画出魏延归程要冲。 今曹营火起,烈烈炎炎,关羽知是魏延依计行事,心忧之,问徐庶道:“可有魏延消息?” “暂未得归,不过君侯不用着急,有廖化将军接应,魏延必能安妥而归。” 关羽颔首:“可此时举军过江?” 徐庶急言:“尚有一事。曹操欲避此火势,大抵会沿江奔东,以与曹仁合兵。宜速遣斥候奔往汉阳,知会黄老将军于彼处设防,以断曹操后路。” 关羽神色泰然,微微而笑:“某已遣赵累前往,此事无忧矣。” “既如此,可过江袭曹!” 关羽淡然颔首:“去吧!” “喏!” 周仓点点头,大步流星走到船头,将青龙偃月刀猛的一挥! 瞬间一众角卒扬起号角,鼓腮而吹:“呜……” 紧接着厚重的鼓声骤起,如炸雷一般。 岸上大小船只之舟尉闻听鼓声,各拔长剑,向前挥舞。 战船升起风帆,军卒拼命划桨,数以千计的战船纷纷离港,朝对岸冲去。 …… “哪里来的东南风?哪里来的东南风!” 曹操仰头望天,见中军大旗猎猎作响,众旗角竟皆倒卷如刀。 忽闻江涛轰鸣,东南风挟着火星扑面而来,火舌舐天处,唯见大军慌不择路,连营竟成燎原之势。 “哗啦” 一声,一杆大旗被火箭射到,进而烧断,砸向曹操。 “丞相,快走!” 曹操还来不及反应,便被许褚扑倒在地。 旗杆正落于曹操原本所站之地。 曹操顾不得情形,赶忙抬眼相顾。 烟火中,他见西岸附近未有火起,赶紧下了:“快,快去西岸避火!” 许褚护送曹操和众谋士往西岸数百步。 程昱直身远瞧,慌忙快步奔至曹操身前:“不可啊丞相,那是羽军登陆之地!” “什么?” 曹操虚眯双眼仔细观瞧,见数十艘大小战船,正往西岸而来。 此时此刻,孙贲正指挥着仅剩不多的单舟,死命阻挡着关羽水军。 可大部分战船都已连舟,孙贲所剩战船不多,再加上大军不擅水战,怎能抵挡得住大船。 然孙贲全然不惧,振臂高呼:“拦住他们,不可使其登岸!” 一阵箭雨袭来,数名亲卫相继倒在血泊中。 孙贲咬牙举盾相抗,仍左臂中箭,却反手折断箭杆,单手执槊斩杀三名登船敌军,指挥主舰撞碎敌船。 “轰!” 然而,只毁一舟,却见己方数艘单舟被毁。 二十余艘敌船扯满风帆,借着东南风势如火龙般席卷而来。 孙贲仍高举长槊,死战不退。 此为曹操亲眼所见,方知孙贲知忠勇,不负江东猛虎之名。 再看西南岸,蔡瑁军亦欲阻拦甘宁之军。 他亦坚守岸关隘,随着登陆大军越来越多,蔡瑁所守关隘亦渐渐失守。 曹操明白,今此一战,措手不及,完全打乱了他原本的战略部署。 再死守此地,必全军覆没。 当把众将集合到一起,往一处突围。 他冷静的想了想: “元让听令!速传孤命,召集各部将领,随孤往东突围,不得有误!” “喏!” “于禁!于禁何处?” “在!”于禁灰头土脸奔来,扶正了歪扭的头盔。 他身有血迹,毛发焦卷,显然刚刚与敌大战。 曹操伸手一指:“速去营救孙贲将军,欲孤共往东部突围!” “喏!” “乐进何在?” 无人应答! “乐进!”曹操大吼,却不得乐进近前。 正这时,却见荀攸在校尉的护送下,狼狈近至曹操跟前。 荀攸努力的喘匀了气:“丞相,乐将军已依在下之令,于东安江窝隐秘之处备下单舟二十,可沿江东去,助丞相脱此险境。” 第219章 刘巴的心事,孙权的计划 荀攸用最快的速度和曹操讲明了自己的看法。 他语气急促,如金石相击:“明公且听!若沿江岸退却,敌军必以轻骑追杀,我军仓皇之间逃脱不易?莫若乘单舟突入江心,冲开敌阵顺流东下,与曹仁将军会师方为上策。” 曹操闻言,亦心忧道:“羽通晓军机,必已传讯汉阳,若程普率军截江,当如何处之?” 荀攸神色笃定:“即便如此,亦有一线生机。” 曹操见此战况,长叹一声。 今之战局,逆转无望,唯有竭力保存实力,方能图谋日后东山再起,此乃正途。 荀攸虽未识破诸葛亮之反烧奇策,然其早为曹操暗自筹谋出一条稳妥退路。曹操心中对此亦洞若观火,当下即刻传令,亲率亲兵与将校,朝东岸疾行而去。 彼时,蔡瑁正率军与甘宁酣战,渐落下风,勉强抵抗。 忽瞥见丞相率军前来,顿觉此乃露脸之机,当即高声大喊:“丞相,不可至此,此处有敌军阻路!” 然,蔡瑁只顾后顾曹操有没有看他,却忽略甘宁已弯弓搭箭! “噗!” 一箭之力,强悍如斯,竟穿透蔡瑁铠甲,射入后心。 蔡瑁口吐鲜血扑倒在地。 甘宁纵声狂笑,奔至近前,斩落蔡瑁首级。 曹操大惊,即刻命臧霸、朱灵二人阻截甘宁,而后率部沿着既定之路,继续行进。 而此时,跟随曹操的谋士中,却有一人别有他想。 此人正是刘巴。 他当然也看出来了,此襄樊水战,曹操已得大败,断无逆转之理。 可却又是谁致其大败? 谁人言孙贲心怀异志、暗通敌军,孙贲却拼死力战。 谁人言蔡瑁有觊觎归荆、欲通旧主,蔡瑁却力战而死。 又是谁人未曾言及小心魏延,魏延却背叛丞相,反烧自营。 在曹操看来,始作俑者非是旁人,乃是他刘巴也。 刘巴明白了,也傻住了。 从一开始,他就被诸葛亮利用了。 使其归入曹营,非是为其联络蔡瑁,乃是将此不实之信息传达曹操,以诱其误判。 这是诸葛亮的奸计。 可问题是,曹操会怎么想? 他了解曹操。 那是一个枭雄,强主! 怀匡世之雄心,具安邦之能为。 亦狡诈奸邪,会为达目的而无所不用其极。 若为其治下之民,按时输纳赋税而谨守本分者,他必施仁政以护百姓安康; 若有抗逆不从、拼死抵抗者,他亦将屠城杀民以立威,使众人知儆。 身为其帐下之臣,若能兢兢业业、光明磊落,则自当受重用,获高官厚爵; 若自作聪明,暗加嘲诮,则必触其雷霆之怒,遭诛杀而不恤。 在刘巴心中,曹操虽为人狡诈,却并非恶主,只是太过务实,而于人多有偏见。 所以,才一心想来投奔。 本本分分做官,踏踏实实展露自己的才华。 今后必高官厚禄,光耀门楣。 可现在,还能如此么? 此一战之败,皆为己所误,就算曹操知道,自己乃诚心投奔,乃中诸葛亮之奸计。 可当有一天逃归本营,又会如何? “若非子初,安能有此败!” 为抚众将失败的情绪,曹操必会杀己而泄恨。 倒不是说自己该死。 也不是说曹操不知道自己被人所利用。 而是曹操的务实,使他会在诸多解决问题的办法中,选择成本最低的那一个。 那现在该怎么办? 继续跟着曹操败逃? 等曹操将战败的巨大屎盆子扣在自己的头上,然后处死。 诸葛亮必借此良机,四处宣扬,称曹操不能礼贤下士,苛待荆州才俊。 我刘巴殒命的意义,就只在于此了。 可这是当下唯一的一条路么? 不! 尚有他途可觅生机。 目下曹军阵脚大乱,孟德心力俱疲,唯念脱身之策,无暇顾及他事。 此乃其脱身之唯一良机,断不可失。 若不趁此时机逃遁,待孟德忆起前事,定当问罪,性命难保。 可接下来怎么办? 刘巴辗转忖度,竟觉唯有重投刘玄德麾下,方有活路。 眼下暂且随众人一同奔逃,却暗自留心周遭,伺机寻觅脱离队伍之时机。 …… 曹仁与程普隔江相峙。 程普、黄忠得关羽快马传信,又经马良献计,遂使黄忠暗渡汉江,佯攻曹仁主营,令黄盖率水军截击顺流而下之曹军。 程普对此计颇为满意,此计若成,擒得曹操,大功几为江东军所得。 遂下令按马良之计行事。 而后,传信赤壁,将战况说与主公孙权。 此时此刻,孙权正于赤壁整军,此地虽无敌犯,却为江东军之主力。 孙权得此消息,亦为之大喜。 思来想去,却回传一信。 命程普黄盖尽可能消灭曹操有生力量,不得使其与曹仁汇合,逼曹操残军沿江而下。 虞翻问孙权此举何为? 孙权淡然一笑:“若孤擒曹操,又当如何?” 虞翻心中思索片刻,赶紧建言:“江北曹操旧部必视主公为首敌也!” “哎……孤又没说杀了曹操。” 孙权轻轻摆了摆手,认真的问虞翻:“孤若以曹操性命换江北之地,可易何处?” 虞翻微愕,沉吟片刻:“操虽托名汉相,实掌江北。以其身家换得徐州,亦不为过。” 孙权眉目微醺,断言道:“不不不,是徐州,加扬州全境。” “主公三思!” 虞翻亦有心忧:“若如此恐遭刘备非议!” 孙权远眺江面,淡笑自若:“彼时他能以曹仁换得车骑将军之名,又以夏侯惇换得马腾,孤以曹操之命换得徐扬全境,却有何不妥?” 虞翻虽觉有理,却仍心下惴惴。 他不知,主公前番所言,并非仅仅是曹操能换得什么。 “若孤生擒曹操,又当如何?” 重点是生擒曹操。 那必将威震四海,功震寰宇,坐拥徐扬二州,功绩远超父兄,成就江东第一雄主。 这才是孙权真正想得到的答案。 然孙权并不介怀。 待他率军擒得曹操,换取徐扬全境,自有识时务者会说出这个答案。 当即传令陈武、凌统整训水军,沿江布防,誓要将曹操生擒于赤壁江面! 第220章 周瑜夺合淝,张辽突重围 第220章 周瑜夺合淝,张辽突重围 淮南,合淝! 此时的合淝城外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大战。 双方都错误的估算了对方的实力。 张辽错估了周瑜的谋略,周瑜亦错估了张辽的勇猛。 彼时,周瑜多坐在主营大车上,羽扇纶巾,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那么从容自信。 此时的合淝,城池不够坚固,防御不够完善,军卒也不是特别充足。 张辽和蒋济都明白,周瑜治军严谨,用兵精湛,再待其攻打下去,合淝城迟早要破。 他与蒋济商议,一边派人禀报丞相,一边派人去寿春向满宠求援。 然而远水难解近渴,若得合淝诸城不失,还得依靠自己。 于是,张辽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他于夜募敢从死士,得千人精卒,椎牛分酒以飨将士,以待日旦杀出! 五更时分,天方破晓! 合淝城门骤启,张辽亲带千名精骑如虎豹出柙,直扑周瑜帅旗。 此一役,张辽身先士卒,锐不可当,所到之处,敌众披靡,斩杀者不计其数 。 其一路过关斩将,直逼周瑜战车之下 。 周瑜指挥护卫仓促应战,然护卫却被张辽杀乱。 寻得破阵之机,张辽大喝一声,从战马直跳上周瑜战车,面对惊慌失措的周瑜,张辽怒目圆睁,一戟刺入其腹部。 周瑜喷血倒下,顿时死于非命。 张辽顿时大喜,认为周瑜一死,我军士气必涨,敌军必乱!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周瑜大军非但未乱,反而立刻兴奋高呼。 接着变阵列队,盾兵在前,戟兵在后。 竟将张辽军反围在了中央。 周瑜尸身趴伏在地,竟无一人上前敛身,唯见两卒将其拖走,与拖行其他死卒无异。 张辽惊惑,回头再望城中,不禁目瞪口呆。 只见合淝城上,立住“周”字大旗,周瑜穿着锦缎袖袍,羽扇纶巾,正站在城楼顶处俯视张辽。 周瑜智算无遗,早料张辽困于孤城之际,必思背水一战、直取敌首之策。 故而,以假身引张辽入伏。 困张辽及城中精锐于绝命之地,另借机登城。 周瑜的战术执行得非常完美,既攻上了合淝城楼,又将张辽部队困在了大军中央。 此时此刻,周瑜犹如方胜一局棋,如体悟弈中精妙之舒爽。 “张辽,你若不降,今必死矣!” “吾誓不降鼠辈!” 张辽怒目圆瞪,血脉偾张,又转身朝部下拔剑高呼:“江东群丑,安困吾身!诸公随我,杀贼破阵!” 张辽部下被其悍勇所感。 亦举戟挥矛而高呼:“愿随将军,杀贼破阵!” 临万军之众,张辽神色自若,挺戟催骑,身先士卒,直入敌阵。 以一己之力,破坚盾之阵,撕开敌阵缺口。 周瑜见状,眉头微蹙,不禁赞道:“此人真乃虎将!” 张辽既破盾阵,气势愈盛,复冲破潘璋之部,如入无人之境; 继而突入吕蒙之营,撕破吕蒙防线; 又破董袭之阵,扯开了最后一道枷锁。 张辽率军一路冲杀,血洒征袍,竟于铁桶阵中生生辟出一条血路,而后纵马扬鞭,带残兵向西北疾驰而去。 所剩余部,尚有数百余精骑。 吕蒙欲带队追击。 周瑜担心吕蒙有失,忙命人鸣金收兵,方招本部兵马归营。 吕蒙跪地抱拳,羞愤道:“都督,我欲追他,何故鸣金?” 周瑜云淡风轻的将其扶起:“乃得合淝,即为大胜,败军穷寇,不必死追。” 周瑜看起来是一点也不贪婪,实则他心中明白,张辽既有陷阵破阵之勇,围困其不得,使军追之,难有战果,反而容易让他反杀我将。 既达目的,再徒损良将,那多得不偿失啊! 而后,周瑜问严畯:“蒋济可逃否?” 严畯答道:“城破之时,蒋济率百骑弃城,退往寿春。” “无妨!” 周瑜颔首,这一节也早在他意料之内:“先破合淝,再破寿春,则可得扬州全境,并江夏之地。” 说到此,周瑜轻轻一笑:“也不知那刘皇叔到时会不会履行承诺!” 随即,命大军布防合淝城池各处要塞。 准备休整数日,再领兵继续北上,夺取寿春。 可未过两日,一封八百里加急战报传来。 “关羽于汉水大破曹操,曹操沿汉水南下,欲与曹仁大军汇合!主公屯兵赤壁,欲截杀曹操!” 周瑜心中一震,接着又面露笑意:“曹操此一败,更无援助寿春之力。此天助我也!” 遂命人呈上地图。 周瑜仔细看了地图好一会,不禁皱上眉头。 “主公欲屯兵屯兵赤壁以截曹操,可曹操怎会往赤壁这边走?” 严畯疑惑:“顺流而下,可借船速摆脱敌军,未尝不可?” 周瑜思索道:“曹仁屯兵江夏,乃长江汉水交汇之口。曹操残部若至此地,当借曹仁之师沿路设防,循陆路北退方为上策,不宜再顺流而下啊!” “那主公岂不是要扑个空?” 周瑜又思索片刻,说道:“主公之上善之策,乃与程老将军合军一处,举兵攻袭曹仁大寨,令其无暇出兵相援。复遣水军良将迎江扼守,或可截获曹操败军。若不然,必然扑空也!” “可要立刻通知主公?” 周瑜看着长江路线图,脑中仔细估算着时间:“恐怕是来不及了。” “那当如何?” 周瑜看着地图想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忽然眼前一亮。 他想到一个绝佳的计策。 “曼才兄,你速命快马斥候禀报主公,按我所言去做。另外,请再禀报主公,要擒曹操,亦非不可,自有公瑾相助。” “公瑾,你要如何?” 周瑜指着铺开地图:“看,程老将军若得于汉阳大战曹仁,曹操纵然得逃,必然北上先去信阳,再往豫州,我即刻出兵,佯做攻取寿春,实则半路转道,率精骑速奔信阳,可截曹操于半路。 彼时,曹仁军忙于抵御关羽追兵,随曹精兵必然不多,待我于信阳狭道设伏,必截曹操于此!” “合淝距离信阳六百里,若遣骑兵,数日可达!没准还真能赶上,可……未免有些冒险!” “信阳亦属江夏,汉阳北通信阳其险路狭道甚多,可困曹操于危境。可向主公借得一将并五千兵马,过西陵绕路北上,与我会师,可保此计无失!” 第221章 曹操的败逃之路 第221章 曹操的败逃之路 我们再将时光拉回到数日前,曹操纳荀攸之策,以四艘撞舟的代价,果破关羽汉水防线,顺流而东。 关羽率军乘船急追。 然荀攸早虑及败逃之虞,所备舟楫皆为特制的大帆快舰,关羽军船固舟稳,终难追及。 偶有小队快穿追上,亦可击退。 行至数十里途,关羽军追击之势渐消,却闻北风渐起。 曹操满面脏污,举剑指天,怒声叱道:“此时北风方归,乃天欲亡孤乎!” 众将急忙相劝,生怕丞相情急之下抹了脖子。 但曹操并非能寻死之人。 感慨完毕,竟收起宝剑,哈哈大笑。 众人皆不解其意。 曹操看着满鼓的船帆,竟又朗声道:“天之无常,助我帆起,逃之速矣!” 帆舟虽往东南而逃,亦可借助其他风势。 众人皆不语,心道:丞相心大矣,此番绝境,竟能笑得出来。 再说了,助我帆起,亦助追兵帆起。 有何喜哉? 其实也不是曹操真心愉悦,乃见麾下将士垂头丧气,精神萎靡,故有心相激,以壮士气。 果然,纵很多人知道曹操所言不实,但这乐观的态度还是给麾下军卒带来了一些鼓舞和斗志。 曹操走到了孙贲的面前,看着浑身是伤的孙贲,满心满眼都是感动之色。 “丞相……”孙贲神色低落,似有负重托之感。 “孤得孙伯阳,如得赵翁孙乎!” “末将未能击败关羽军……” “孤亦未能得胜,非将军之不利,乃天命有差乎!” 孙贲知道,曹操于紧迫之时,命于禁接应,方得安归,心中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眼中含泪,吼中哽咽! “哎,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 而后,又依次看向许褚、于禁、乐进、李典等将,拍拍这个肩膀,捶捶那个胸口,对视之间,只有无限信任和感动,并无半分苛责。 “此战之败,非怪旁人,乃孤之责也!唯惜蔡瑁将军战死也!” 曹操面向众将,扶舷而立,看着远处升起的朝阳:“胜败乃兵家常事!星辰虽晦,终有破晓之时。孤还有九州之力,加以时日,未尝不能重整旗鼓,与诸君再图大业!” 众将一起抱拳:“喏!” 而后,曹操想起一人,小声问身旁的程昱:“刘巴何在?” 程昱愤怒的拱手道:“丞相,刘巴趁乱而逃,恐已归南营也!” 曹操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此非论罪之时,待归许都再做决议。” 荀攸给出了一个建议:“丞相,当下宜择一轻舟疾行,减轻船身负重,兼程东进,火速传讯予曹仁将军,令其接应。” 曹操允其言。 命于禁腾一孤舟,抛却船中重资,军卒多周转至各船,意在以最快速度告知曹仁接应。 于禁领命而去。 很快,曹仁收到了消息,但他现在亦有头痛之事。 乃黄忠带兵绕路登陆北岸,欲冲杀其军大营。 曹仁令众将士死守,黄忠所率皆轻装之伍,手中未备攻城利刃。 守城之将乃牛金,其为曹仁帐下悍勇之将。 曹仁反复严令,务必龟缩城内坚守,切不可出城迎战! 又频加告诫,黄忠精擅箭术,诸军不可于营寨之前显露身形。 牛金最开始也是听话,藏在营中死守。 但架不住黄忠骂的难听。 “兀那牛姓小将,不敢临战,藏头缩颈,莫非胯下无物,只配做闺中粉黛?” 众卒哈哈大笑。 牛金愠怒,心道:黄忠老儿,怎如此惹人生恨! 却闻黄忠又道:“老朽今年八十有六,感时日无多,本无做将之能。然我帅言之,敌军之将,乃一雌将,莫非老朽八十有六,便是九十有六,亦不敢出战也!我尝不信,今得见之,果然如此!哈哈哈!” 黄忠今年不过六十有四,却偏偏说自己八十有六,目的在于衬托得牛金胆小如鼠,连八十多岁老头都不敢打。 众军哄堂大笑。 牛金本为八尺巨汉,今被黄忠几番相辱吗,再也忍不住了,当即出营欲与黄忠大战。 结果,一个回合没打,就被黄忠突施冷箭,一箭射中右肩。 牛金负痛,抱箭归营。 若非命大,差点立死当场。 曹仁盛怒之下差点斩了牛金,众将苦劝方得作罢。 只得命张允换防,以防备黄忠冲营。 张允乃荆州之将,素知黄忠射术高超,无论黄忠怎么骂都不敢露头。 然其擅水战,于城防之战经验显然不如黄忠。 黄忠见骂其不出,率骑兵枪挑将火油麻布抛挂于营栏之上,再命弓弩手以火箭射其大营木拦,顿时火起。 张允救火不及,至营角木栅被毁,黄忠率军冲将进去。 营中两军厮杀,顿时大乱。 曹仁正欲相救之时,方得曹操兵败消息,立刻率军迎接,却遇黄盖沿江阻截。 双方又于江面展开大战。 幸有孙辅擅长水战,与黄盖于江心大战,双方纠缠不已难分胜负。 但,这也给曹仁腾出了营救曹操的机会。 曹仁率舟船接应到了曹操,曹操方知曹仁这边也陷入混战。 但还好,有众将在此,遂共击黄忠,欲夺回主营。 黄忠不敌,率队撤退,临退之际,回身一箭又射中张允,然后从容逃去。 危难暂解,遂思撤退许都之路。 荀攸建言:“此乃江夏之地,恐遭江东军半途截击。当北上安陆,再经随县,方能重返宛城。” 曹操与程昱皆以为,方遭大败,军心已然涣散,当下之急,在于即刻整顿。 若能径直回归豫州,可直抵京师许都,最为妥当。 而经此途径归豫州,须得走信阳,荀攸担心,江东之军会不会半路阻截。 曹操也不是没有这个担心,但军卒将士都太累了,不宜再多做绕远,京师既闻大败,那些异心之人未免不会蠢蠢欲动。 最终,荀攸只能献出个折中之策:“分出数将,佯下长江,以主军之姿继续攻南,做顺流而下之势。实则主军北上,往信阳而去!” 事到如今,曹操亦无他法,只能按照这个计策行事。 于是,命曹仁抵住程普大军。 命李典、乐进率战船高举曹字大旗继续沿江而下,曹操则率余部北上归京! 第222章 曹操往许都,赵云困城下 第222章 曹操往许都,赵云困城下 既为主军,便当有主军之雄魄。 曹操与曹仁相商之后,将众多战舟及精锐水军尽拨予李典、乐进二将。 令其二人高举曹氏大旗,依旧作沿江而下之势! 荀攸以为,唯有如此,方可使江东军信以为真,从而诱使江东军将注意力放在长江之上,免于旱路中途截击。 程普终是完成了孙权所交付之任务,与黄盖牵制住了曹仁大军。 黄忠却率军隐蔽山林,似欲绕后截击。 黄忠率军虽然不多,但多为精锐。 半数为荆州骑射,半数为五溪蛮兵。 其熟悉地形,作战经验丰富,机动力强,又有先前伏射曹纯之举,让曹操不敢贸然北退。 然今曹操心知,自己实不可久留于此。 虽有曹仁大军拱卫左右,即便留在这里,自不惧黄忠强攻。 而是目下战败之讯,料已传至许都。 许都之内,上下必人心惶惶。叵测之徒,或趁此时机,谋图叛乱。 又有关羽水军陆续而至。 若仍滞留于此,恐致根基动摇,腹背受敌,则悔之晚矣。 “公达,速出一策,至孤得返许都。” 荀攸建议:“黄忠既在江北,粮草供应依靠程普,以夏侯惇于禁二位将军截断黄忠往南粮道,其欲打通粮道,必率兵相击。届时丞相北行无忧矣!” 曹操按计行事,黄忠果然率军相击,两方相战于安陆,战况激烈。 曹操又耽搁数日,这才得以安全北上,往信阳而去。 然而,曹操所带残兵毕竟不多。 虽说汉阳曹仁大军未受重损,然为阻程普黄盖,乃牵制曹仁孙辅与大量兵力。 为佯作南下残军,亦分出李典乐进以及大量兵力。 今此与黄忠于安陆周旋,亦分夏侯惇于禁与大量兵力。 曹操今所携带之能战之军已然不多。 周围大将只孙贲、朱灵、许褚等将。 另一边,夏侯渊正往长安防备赵云子午谷偷袭,张合徐晃久攻三郡不下,正值相持之势。 赵云杀死羌首后与二十部从汇合。 休整两日,寻村落采购粮草,再欲往西驱寻马超,结果行不到数里,却又见羌汉联军沿大路浩浩荡荡而至。 粗略估计竟不下万人。 为首大旗,一个威风凛凛的“马”字! 赵云大喜,知马云禄必知会马超与我相见! 当即遥遥高呼:“可是孟起将军?” 未有回答,欲驱马向前,待近相看,可迎来的却是箭雨。 赵云大惊,只得率部败逃。 羌汉联军沿途追杀。 赵云所带皆为轻骑,然对方亦骑着凉州骏马,一时间竟难甩脱。 赵云被逼往北,遥见一县城,拦住去路。 此县不大,城门紧闭,周遭死气沉沉。 赵云不禁心凉。 “云禄何故害我如此,孟起何故逼我如此?” 赵云心痛不已。 然而这次,他猜错了。 来的并不是马超,而是马玩! 其遥见白衣赵云,又高呼“孟起”之名,只当是庞德又或是马岱等辈,故而率军截杀。 赵云只好退避城下,抬头所见乃“西县”二字。 又不知城中何人,只得死马当活马医,命众骑往城中高呼求救。 可大门紧闭,毫无回应,似乎一点想帮他的意思都没有。 没办法了。 赵云只得咬咬牙,率骑兵冲杀来军。 一方是一人二十骑,一方是万人羌汉联军。 双方就这么冲杀到了一起。 这一战,赵云使出了浑身的武艺,与敌军大战,麾下骑兵亦无比勇猛,一时间竟杀得残肢横飞,鲜血狂溅! 而此时此刻,却有三人于城头观望。 此三人不是别人,正是杨阜、姜叙与成宜! 其实早在赵云叫城之时,姜叙就认出了,此人正是救了自己那人。 他不是马超,似乎与马超兄妹也不太熟。 当时据其所言,好像是什么河北赵龙。 但姜叙并未多言,无论怎么说,他都于自己都有救命之恩! 如今见自己的恩人于此地陷入绝境,他有心救其入城。 可未等他谏言,成宜便轻笑一声:“速开城门,诱杀其于城中!” 如今城中俱为成宜之兵居多,成宜想做什么,他和杨阜根本阻止不了。 回想当时截杀马云禄,乃为解救成宜,如今却为其所胁迫。 姜叙无比后悔当初所做之事。 而此时此刻,比姜叙更加后悔的,乃是杨阜。 彼时,正是其亲下城郭,以礼相待成宜,却未料引入一恶煞。 成宜先污蔑姜叙通敌,后眼睁睁看马玩劫掠周遭百姓而无所作为。 杨阜心痛不已,万念俱灰。 而此时,面对成宜的诱杀命令,杨阜赶紧拱手阻止:“将军三思,恐为马氏诱开城门之策!” 成宜皱眉思索。 马氏所指马超,亦未尝不可指马玩。 今成宜大军安处城中,尽享城中粮草之供。 于西凉军而言,但遇富饶之城,必占为己有,乃梦寐以求之财货渊薮。 岂可轻让他人? 犹豫之下,未做开城诱杀之举。 然此时城下白衣之将已率自己部从与敌军万人展开搏杀。 这一下,姜叙杨阜不禁失色,成宜更是目瞪口呆。 遂问其谋士:“此为马超否?” 谋士手搭凉棚,虚眯着眼看了半天:“非是马超!” “马超部将,可有如此勇猛之人?” “据言,庞德勇猛,犹不及马超,却使长刀。马超诸弟皆不如马超也!” 成宜心下疑惑:“那马超须得强悍到何种程度?” 又心下暗幸,幸未轻易放其入城。 否则真难制服也! 好在现在可以稳坐城中,得赏如此精彩大战。 转眼间,大战已至一刻之时,马玩的羌汉联军死伤百余。 白袍将之部从,也伤亡大半。 姜叙看此景心惊肉跳之余,亦愈发痛心。 若眼见恩人命丧于此,与禽兽何异? 他终于鼓起勇气,悄悄看向旁边的杨阜,却惊奇的发现,杨阜竟亦以一种很捉摸不透的眼神看着他。 “成将军,此将恐已疲累,可出城抢杀?” 姜叙试探的给出了一个歹毒的计策。 成宜眼睛一亮,转瞬便思不妥:“此非马超,杀之无益!” 姜叙继续诱惑着:“此将勇武,身份必重,若让马玩得功,岂不可惜?” 成宜思索着,似乎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却未曾注意,姜叙杨阜悄然凑近于他,二人的手也已悄然按在剑柄之上。 第223章 姜杨救子龙,孙权登江北 第223章 姜杨救子龙,孙权登江北 成宜虽勇,然杨阜、姜叙亦久经战阵之宿将。 二人目光交错,心领神会,旋即骤然发难。 成宜猝不及防,姜叙挺剑直刺其背,正中后心。 成宜大惊,喷血而怒视道:“汝贼竟反耶?” “害民之将,不反何故?” 急切间,成宜回首,望向杨阜及己之谋士,欲求援助。 却见杨阜目露凶光,拔剑疾冲至其谋士面前,一把揪住衣领,利刃狠狠刺入其胸。 一时间,成宜麾下众人皆惊得目瞪口呆。 纷纷拔剑欲上前兴师问罪,姜叙、杨阜之部将亦拔剑相向,护住两人,严阵以待。 方才尚为互援之盟友,转瞬便成了城中死敌,气氛剑拔弩张。 成宜部将大怒:“何故杀我主将?” 姜叙挥剑斩下成宜头颅,高举于头顶:“马玩屠城害民,成宜坐视。城下白衣之将非为马超部将,乃河北赵龙将军,曾救我于危难。今我姜叙与西县城中众人相遇,若诸位仍认我是赤诚爱民之人,便与我一同抵御马玩,解救赵龙将军。” 冀县姜氏于西县亦有名望,除去自己所部兵马,自有城中军卒百姓愿随。 而成宜旧部自是不愿。 却见杨阜上前高呼:“成宜旧部,无论羌汉,有愿归降者,既往不咎,否则格杀勿论!” 成宜旧部纵然彪悍,但主将已死,群龙无首。 今得见城中众士一心,自无抵抗必要,遂纷纷放下手中武器。 姜叙拔剑高呼:“随我出城,营救赵龙将军!” 众军卒齐声高呼:“营救赵龙将军!” …… 另一边,张辽痛失合淝城。 念及自己未能克尽守土之责,辜负丞相倚重之恩,心中满是愧疚。 然已成既定事实,再自怨已无用处。 当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张辽盘点兵马,不过四百人。 面对周瑜这样的对手,想再复夺合淝已然不可能。 要绕路而归寿春,又兼路远。 手里面又没有粮草,只得西南而行,寻吴地小县,以掠府粮。 幸与长江江边遇得一县,获得补给。 却闻曹操听大败,正率水军沿江而下。 张辽大惊,心下担忧丞相有失,另外亦欲与丞相大军汇合,以汇报合淝战况,遂沿江而往西而去。 此时此刻。 赤壁孙权接到了周瑜的来信,知得合淝之事,不禁大喜。 然又往后看,却又有些反感。 “今曹操正沿江而下,孤欲阻之!公瑾却欲借万余精兵北上信阳,以阻曹操,他到底在想什么?” 虞翻思索道:“主公,公瑾既得合淝,乃立大功,其计谋深远,或许认为曹操不会走沿江这条水路。” 孙权指着江上硕大的“曹”字大旗:“曹操不会走?他都已经来了!” 虞翻给出了一个看似离谱的答案:“主公,依公瑾信中所言,此或为曹操佯军,其主力正向北而行。” “这怎么可能?” 孙权当然不信! “曹操沿江而下,其志在黄州,由此处转道北上,方为正途。今孤欲将曹操困于此处,他竟妄图向孤借兵!如此一来,孤当如何?难道要就此放弃截击曹操之举?” 其实按照信中所言,周瑜还真是这个意思。 只是他说得比较委婉。 可孙权总等到一次生擒曹操的机会,岂能轻易放弃? 偏在此时,孔融又写了一篇文章,送给了他。 乃预祝我主孙仲谋能够生擒曹操,成就匡扶汉室、威振宇内之志云云! 你别看孔融骂人多。 偶然夸人也是不遗余力。 这让孙权对其又爱又恨,既想亲又感烦。 主打个纠结。 但孔融今此一信,正说到孙权心坎上。 “你看看,孔文举都知道孤所行为重,公瑾怎却不知?其若能守好合淝,自去无妨,但要孤分兵而助,岂不知孰轻孰重乎!” 最后这一句,一语双关。 既言两件事,又言两个人! 虞翻猛然一怔,细细思来,竟不敢再劝。 …… 再说周瑜,其心知兵贵神速,机不可失! 不等孙权回信立刻兵驰信阳古道。 他将兵马分为三批,首批为骑兵,为其亲率,乃五百骑,昼夜奔袭,速至古道勘测地形,乃寻类似葫芦口之地。 次批为五千轻卒,由吕蒙所率,随身携粮,乃尽速奔袭,与前军接应,主要职责乃在恰当之地布置伏兵,为阻曹军迅速退北。 三批为车驾辎重,和重甲军士,乃占据峻岭险要,困毙曹军于谷壑。 然,周瑜心中所虑,三路兵马未必定能困曹操于此,故而又向孙权借兵一万,以求万无一失。 周瑜鲜衣怒马,意气风发,迎着即将到来的早春和胜利,策马奔腾! …… 曹操本于宛城南下新野樊城,后沿江而下,从江夏北上往豫州而去。 此北上路途并不是很熟悉,故而行军不快。 亦不敢轻易停歇,犹恐吴军半路截杀。 …… 李典乐进则于赤壁江心与孙权展开大战。 二人意在为丞相争取北退之机,故而进攻异常凶猛。 这更令孙权笃定,此必为曹操亲军。 亦下令猛攻! 然李典乐进虽然勇猛,但毕竟不擅长水战,在与陈武凌统等人多番水战,致军卒纷纷落水,战船损失无计。 二人商议,再这么打下去,仅剩这点兵力亦要白白耗尽。 思来想去,李典想出一计:“何必非将战场置于江心,我等持丞相大旗,登岸佯作败逃之势,诱江东军登岸相追,再将大旗立于山腰,待其军尽至,我二人率精卒直扑孙权大旗,你看如何?” 乐进亦被水战折磨得苦不堪言,闻李典建言,立刻满眼精光:“此为妙计也!” 二人遂弃余舟,作登岸败逃之势。 孙权见“曹操大军”败逃,心中大喜,这意味着自己亲自指挥大军在与曹操大军的正面博弈中获得了胜利! 他哪肯放弃近在眼前的胜果。 遂与大帐下令:“各部水军于北岸登陆,追杀曹军余部。” 虞翻觉得不妥,赶紧抱拳谏言:“主公,我军不擅陆战,恐为敌军所伏?” 孙权不以为然,冷然一笑:“何人敢妄言我江东军不擅陆战?江夏一役,难道尽是凭借舟船渡河才取胜么?” 虞翻语塞:“这……” 众将之前,孙权潇洒的拔出宝剑:“此大胜曹操之机,万不可轻弃!三军听令,与孤登岸向北,孤要生擒曹操!” 第224章 曹操北退,鬼哭峡的智囊博弈 第224章 曹操北退,鬼哭峡的智囊博弈 (上一章有错误,忘记了前面设定,以为赵云马云禄交谈时,姜叙听到了赵云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故而在城楼高呼营救子龙将军。但后来回头看,姜叙只是听到了赵云自称河北赵龙,并未听到赵云真实的自我介绍。所以就改成营救赵龙将军。有朋友回复姜叙猜到赵云很离谱,一点也不离谱。其实是作者脑子短路了。) …… 孙权并非鲁莽之人,大多时候,他会审时度势,倾听良言,分析利弊,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判断。 但在巨大的战果摆在眼前,贪婪和欲望就会让他失去原本理智的思维,做出冲动之事。 其实这也没办法。 兄长之功业太过耀眼,如同一座大山,将他死死压在身下。 在很多人眼里,他得在孙策荫庇之下,幸在其突亡之时,幼子不得成年,才能有他的机会。 他能得江东之主,继承孙策的宏伟基业,是孙策的迫不得已,更是他孙权的意外之喜。 而众人皆为其喜之余,多多于孙权面前表扬赞美孙策,以为孙权会感激和高兴。 却未曾想,这给孙权造成了多大的苦恼。 因为对比兄长,自己若拿不出像样的战绩,终会被人诟病兄长传错了人。 尤其当孙绍日后愈发崭露头角,而自身却庸庸碌碌无所建树之际。 所以,对孙权来说,要想使江东上下信服,除了立下超越父兄的不世之功,别无他途。 比如这次突袭曹操,孙权甚至认真的想过:如果真能擒曹操,不去选择换取徐州,而是直接将其斩首。 那他的战绩和功业会上升到一个什么样的高度? 那么,他不怕曹操诸子报仇吗? 他还真不怕。 曹操一亡,曹操诸子必陷入夺嫡之乱,至曹氏力量分崩离析,又有刘备势力渐盛,当为曹氏首患,曹氏若想存活,那有精力与己为敌? 到时候借机北上攻取豫州徐州,那不还是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但孙权到底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只因刘备崛起太过于迅速,若到彼时,恐怕刘备从中获取的好处恐怕要比自己大得多了。 当下之际,擒得曹操,换取南阳和徐州,既有旷世之功,又有开疆之利,乃百利无一害之事! 于是,他选择冒这个相对稳妥点的险。 放弃水军优势,登陆北岸,集中兵力,以截获曹操。 …… 此时曹操携兵正往北而行。 他未举曹氏大旗,乃作寻常退军,以掩人耳目。 可周瑜却猜到了。 他将主力部队安置在鬼哭峡,这是曹操北退必经之路。 此地两侧绝壁如刀削,山风掠过如鬼泣,极适合设伏。 那么,只此一路别无他路么? 于鬼哭峡前,也有两处北行之路! 一路须途径险壁栈道,比此地更为凶险。 只需安置数人,亦或烧毁栈道,则大军必困于此。 另一处则须向东绕远,道路时宽时窄,但经过云梦大泽,泥泞难走,路途也是非常遥远,几欲绕至江东地界,他料曹操断不敢走这条道。 那么万一曹操走了呢? 亦无妨事,此途必拖延行军之速。 待主公援军尽至,亦前后可夹击曹操于半路。 周瑜行事,素为缜密。 于此次设伏,其深信已然算无遗策,曹操一世枭雄,必失于此! 周瑜命人探查的第二天,斥候就得探出曹操正往伏击之地而行。 周瑜迅速命人封锁两处峡口。 看曹军往不往西行。 另一边,荀攸亦看出了地势的凶险。 他急叫曹操大军暂停北退。 曹操本欲固持己见,却见程昱也力劝相阻。 曹操淡然冷哼,不解道:“孤行军甚速,江东军怎来得及设伏?” 荀攸忧心忡忡的谏言道:“因黄忠纠缠不休,我军滞留汉阳逾半月之久。此段时日,江东若遣速军,足以至此设伏以待。” 曹操冷哼道:“莫非孤还回不得许都了?” 荀攸敛眉,思忖有顷:“当务之急,或可先遣轻装锐卒先行探路,确证途中并无敌军伏兵,而后迅速抢占隘口,方可顺行;若前路难测,恐有伏兵之虞,便当机立断,另择他途绕行。” “可有他途?” 程昱看着地图回答道:“西有险栈,东绕大泽,皆非退军良选之路。” 曹操强抑愠火,缄口不言。 按荀攸的建议,势必要在这里停留数日。 可他担心一旦停留,原本并无伏兵,却等伏兵尽至,却待如何。 另一方面,他亦担心此时许都之局是否已经动荡不安,人心惶惶。 “大泽可多绕几日?” “泽地状况未知,不敢轻言判断,然最少拖延十日!” 曹操拿过地图,思量许久。 而后抬起头,看看荀攸,又看看程昱:“倘若你二人俱作敌伏主将,当会如何设伏设防?” “依在下之见……” “慢!” 荀攸刚要开口,便被曹操阻止。 曹操取下两片粗布,一份递给荀攸,一份递给程昱。 “俱书于布上,不得互鉴!” 荀攸和程昱对视一眼,俱取笔书于布上书写。 曹操沉思片刻,亦取一布,并于布上书写。 一炷香的功夫,荀攸程昱俱书写完毕,呈于案上。 曹操亦将所书计策铺在案上。 三人一一观瞧,皆感诧异。 三人之计核心手段竟无半分所差,皆为截断栈路,伏鬼哭峡。 “看来,只有东渡大泽,这一条路可走了!” “即便如此,亦险之又险。” “既无别处,唯有如此!” 曹操果断下令,弃行鬼哭峡,东往大泽而去。 …… 另一边,魏延府邸,空无一人。 据说其家眷皆被移至别处。 有人说,魏延叛逃江北,成了曹操的部下,其妻儿已被皇叔处决。 有人说,魏延西归刘璋,其妻儿家眷也跟着去了益州,皇叔未加阻拦,还赠予路费。 还有人说,魏延战死沙场,其妻儿被皇叔保护起来,有人就见过其妻拜仙祈愿。 此类谣言甚多,并无官方给出结论。 那么,这些谣言都是哪来的? 其实,都是黄月英命人出来的。 她为何这么做? 目的乃在于混乱江北斥候之耳目。 有时,对付谣言最好的办法,不是想办法辟谣。 而是在这谣言的基础上,再搞出一堆更离谱的谣言,待斥候抱着打探魏延真实情况的目的来此,得到的却是一堆毫无价值的信息。 这对魏延和其家眷不失为一种保护。 现在,魏延妻子正住在黄月英的家里,亲自照顾着黄月英。 这几日,黄月英身体尤为不适,月事阻断,呕吐不止,尤喜茱萸酸肉,竟是怀孕之相! 第225章 曹营伏兵起,孙权奔命途 第225章 曹营伏兵起,孙权奔命途 周瑜的消息向来灵通,很快,他便得知曹操放弃行鬼哭崖而往大泽而去。 周瑜明白,曹营之中定有谋士看出了他的布排。 但周瑜不在乎那些,他英俊的脸庞写满了自信:“瓮中之鳖,纵其奔逃,所往皆为绝境!” 又过两日,潘璋大军赶到。 现在的周瑜,有兵有粮,又精晓大泽地势。 索性,也不跟你藏着掖着了,直接派吕蒙骚扰其行军,再命潘璋沿途设阻。 这一路,曹操大军走得是太痛苦了。 正值开春时节,往昔覆盖大泽的冰层已然融化,脚下泥路软滑不堪,曹军士卒每迈出一步,便深陷其中,往往需费极大气力方能拔出,不少人鞋子深陷泥中,拔之不出,只能赤脚前行。 此时虽已至春,但天气犹寒,再壮的汉子光着脚再掺杂着冰碴的泥里行走也受不了。 众卒双脚皆冻得发白,靠着强悍的体魄硬挺。 有人双脚被藏在泥中尖锐石砾划破,鲜血混着泥水,行军速度迟缓至极。 马匹也多有失蹄,深陷泥沼,难以动弹,拖曳之时,人马皆疲惫不堪,叫苦不迭。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暗沼,一旦身陷,若不得及时援救,必以世间最惨之道魂归地府。 好容易走到干爽的路面,以为已脱困境,可稍作喘息,却遇江东军截杀骚扰。 曹军军卒染病者无数。 很多人都因伤寒死在了半路。 曹操看着每日呈报上来的病亡人数,心中忧虑不已。 但现在他似乎没了别的办法,只能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周瑜亦命人随时打探曹军状况,身为江东之将,久居蛮瘴之地,对付大泽的手段自然要比曹军高明得多。 这一日,吕蒙探闻曹军似出兵乱。 周瑜猜想:“莫不是曹军粮尽,以致兵乱?” 他觉得这是个机会,遂带兵截杀曹操。 但这次,他错了。 荀攸设计,差点反伏周瑜。 若非吕蒙拼死相救,周瑜恐死在曹军乱箭之下。 然而,这一次惊险变故,并不能改变整个局势,反而让周瑜更加的谨慎起来。 周瑜为之赞叹: “值此绝境,曹军非但并未生乱,反而能整军设伏,反害于我,曹操果然深谙御军之道也!” 吕蒙问道:“都督,当下如何?” 周瑜呵呵一笑:“无妨,继续设阻,借此大泽险境,我要耗光他的战意,至主公大军前来,必覆没于此!” 然而孙权并未派半个兵前来。 此时此刻,他把所有的精力和力量尽皆倾注于远处那杆飘扬之 “曹” 字大旗之上! “擒曹操者,赏万金!杀!” 孙权挥舞着古锭刀,指挥大军朝旌旗凛凛的曹军大营杀去。 他是谨慎的,没有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 他也怕曹操于营中设伏,反伏他于曹营。 但就是这个谨慎的决定,竟为他招致了莫大之祸端。 因大军主力俱往曹营冲杀,孙权周遭所护,仅周泰带着亲兵护卫与数百军卒。 而此时,埋伏在山林中的乐进李典正死死盯着“孙”字大旗,见众军往空营而去,两人对视一眼,皆点点头。 此时孙权注意力皆在前方,唯见曹字大旗轰然倒地,他心中大喜。 “我军如此速下曹营,曹操必为孤所擒矣!” 惊喜之下,竟未曾细想,如此速下敌营,可遇得半点抵抗? 忽然,一声突兀的哨响划破长空。 孙权一怔,这并非他军中讯号。 正欲四下盼顾之际,只听一阵杀声传来。 孙权慌忙回头,忽闻马蹄声如闷雷滚过,一支玄甲骑兵如狂飙般卷出! 但见甲胄血锈斑驳,马槊凝霜映日,四百余骑竟似从幽冥杀出的鬼卒。 尤其为首二将,浑身血衣玄铠,一看便是能征惯战的骁勇之将!。 孙权大惊失色,急令周泰截杀。 周泰暴喝一声,马槊如狂龙出海,直取当先将官。 那将正是李典,长刀一拨便震得火星四溅,两员猛将刹那间绞作一团。 乐进豹眼圆睁,舞开两柄铁戟,所当之敌无不血溅五步,径朝孙权杀来! 孙权握刀的手掌沁出冷汗。 孙权常自负有武艺,能搏虎! 但当要面对生死搏杀时,他却觉得喉头发紧。 乐进所过之处,吴军士卒如稻草般翻飞,铁戟带起的腥风已刮得他面皮生疼。 “主公快走!";” 周泰肝胆俱裂的呼喊撕裂战场。 孙权猛然惊醒,古锭刀在暮色中划出残虹,双腿狠夹,“快航”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向东疾遁。 乐进怎肯罢休? 双戟拍马穷追不舍,立有孙权侍卫相阻。 然素以先登陷阵为家常便饭的乐进,这阻碍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弟兄们,随我杀啊!” 乐进怒吼,率众卒搏杀孙权护卫。 一时间刀枪交错,血花四溅,吴军士卒纷纷倒下。 铁戟横扫,血肉横飞;长枪穿刺,肠穿肚烂。 乐进纵有兵战死,亦浑然不顾,目标只锁定孙权一人。 孙权趁此时机纵马奔逃,乐进亦纵马相追。 双方所随部从皆已不多,于向东小路展开激烈追逐。 然而,相比孙权的宝马“快航”,乐进的战马终究逊了一筹。 双方距离渐渐拉开。 乐进恨怒不已,遂弯弓搭箭,瞄准孙权。 孙权闻听追击马蹄声渐远,似有预感,低头一避,只见一箭擦着头盔而过。 他心中骤惊,不及细思,迅疾俯伏于马背之上,旋即挥动古锭刀,狠命抽打马臀! 快航长嘶,加快奋蹄,竟将随行余骑亦甩在身后。 又行数里,回头再看,早不见乐进追来。 孙权经此死劫,侥幸逃生,心中惊惶未定,欣喜之余,亦觉后怕。 此时,他哪敢有丝毫停留,遂驱马继续东行。 他想:先跑出那将追击范围,再找个隐蔽的地方,停马歇脚,待惊魂稍定,再寻与大军汇合! 然而他却未曾想,此时此刻,正有一股残军亦沿此路朝他而来。 张辽领兵,亦疾驰速行。 他于江东之地探听曹操恐身陷赤壁江北,此时此刻,当速救主公,再言明合淝之事。 然而却未曾想,竟在半路遇见一个夺命狂奔之人。 第226章 张辽擒江东主,三将谋合淝局 多年之后,张辽再回忆起当初的那一幕。 他确信,如果错过了,他将会后悔一辈子。 庆幸,他没有后悔。 常年的行伍生涯,让张辽生出敏锐的洞察力和精准的判断力。 他并未见过孙权,但偏偏孙权有着异于常人的容貌。 紫短髭须,碧眼如炬,且上身长,下身短。 其形貌奇伟,骨体不恒,一眼望之乃有大贵之表。 此人全都符合! 不仅如此,他还骑着高头大马,身覆金色铜甲,手握古朴长刀,身披江东青袍,还有一帮装备精良的骑兵跟随。 就这身打扮,就这套配置。 即便未曾相识,也能让人一眼便猜出他身份不凡! 更何况,此刻他乘战马率卫队仓惶而行,时不时的回头观望。 似被什么人所追赶。 而得见对面,身着曹军甲袍的张辽时,眼中闪烁出的惊愕和恐惧,让张辽萌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就好像猎犬看到了仓惶的野兔。 亦或是收藏家看到了一眼开门的绝世古董。 更像是久牢出狱的壮年莽汉,在池塘边偶然见到了风姿绰约的沐浴女子。 张辽未做多想,直接就朝他冲了过去。 两马迎头而撞,同时扑倒。 孙权大惊之下,举刀劈砍张辽,张辽出手如电,伸左手接住孙权手腕,借力向前一冲,膝盖压住孙权胸口,再将宝剑抵在孙权的脖子上。 孙权纵然勇猛,可哪里是张辽对手。 一招之内,即被生擒。 孙权傻了,跟随孙权奔袭至此的侍卫全傻了。 但关键时刻,孙权到底没跌份,他努力的让自己冷静下来,依旧保持着强硬的姿态。 他怒目视向张辽:“汝是何人?敢来劫孤?” “曹公麾下先锋张辽,张文远!你可是江东之主,孙权孙仲谋?” 孙权矢口否认:“不是!” “江东还有何人紫髯碧眼,敢妄称孤?” 孙权闭口不答。 对方不是傻子,既未骗过,说啥都没用了。 “放我,赏汝万金!” “哈哈哈……” 张辽大笑,仿佛听到了一个天真的笑话。 将他拉起来,宝剑一直按在他的脖子上。 孙权众侍卫不敢上前,亦不敢弃孙权而去。 张辽随行精卒亦奔至此处,将孙权十余个侍从围住,竭尽绑缚。 孙权的随身兵器亦被收缴。 “张辽,你要作甚?” 这一句话把张辽问愣了。 “是啊,我要做甚?” 张辽原本是想来与曹操汇合,请罪言明合淝之事,另外看能不能接应曹操,妥善退回豫州。 可谁曾想,半道捉个孙权。 巨大的战果让张辽都一时无法消化。 张辽冥思了好一会,确信不是自己太过疲惫而做的美梦。 “坦率而言,我亦不知会在此遇你!” 遂亲自把孙权绑紧,又拍拍他的肩膀:“待你回去,交予丞相,自有丞相定夺!” 张辽亦想:我虽失合淝,今却擒得孙权,自可将功补过。 最不济,亦可由孙权换回合淝,让那周瑜白打一仗,无功而返! 可孙权的回答却是:“不必了!” “怎么不必了?” “你家丞相已落孤手,你自可带孤往西而去。以孤之身,换你家丞相,你们并不吃亏!” “哦?” 张辽心中一惊。 他自从江东探听曹操东行赤壁,被孙权所截,怎曾想竟真被孙权截获? 不,不对! 若如此,我军必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哪还有胆量追孙权至此境地? “何人追你!” 孙权可能觉得被追有些丢脸,故作从容的冷笑:“非有人追,孤偶行至此,被汝偷袭!” 话音刚落,便闻一阵马蹄之声将至。 恐是江东军而至。 但张辽不怕。 不仅不怕,还相当放松。 现在手里握着孙权,就算被十万大军围困,也不敢动他一根汗毛。 然而,来的却非江东之军。 乃是李典和乐进的部队。 他们本已放弃追逐孙权,只是原本营地尽被江东军所占,今不往此处而走也没其他的办法。 可未曾想,再见孙权之时,却见其已被张辽绑缚。 乐进李典心下又惊又喜,然亦生怏怏之意。 惊喜乃为孙权被同袍所擒,不甘乃是被张辽所擒。 那感觉就好像爬树摘桃,够下了桃子,却被树下的队友所得。 “张辽,你怎在此!?” “文谦将军,何故如此冲怒。今孙权已被我所擒,丞相可安好?” 乐进上前一步,满是血污的脸上写满了不甘:“非独你所擒,乃我二人死追孙权至此,你方能得手!” 李典亦点头:“嗯,便是如此!” 这下,张辽全明白了。 他又拍拍孙权肩膀:“看,并非如你所言。果有我同袍追你至此!” 孙权歪头闭目,冷哼不言。 张辽遂朝二将一抱拳:“二位将军所言甚是!若非二位将军舍命穷追孙权,单靠我张辽一己之力,决然无法独擒孙权。此番能拿住孙权,绝非我一人之能,实乃我三人共同之功!” “嗯?” 乐进和李典互相看了看,眼中皆显异样神色。 他们没想到,如此旷世奇功,张辽竟不贪不抢,甘愿三人共分。 之前对张辽的成见与嫌隙,顿时烟消云散。 乐进道:“文远,你果真愿与我二人共分此功!” 张辽哈哈一笑:“我倒是想独占,可事实并非如此。我张辽光明磊落,岂能罔顾实情?!” 张辽的率性和洒脱,让二人如沐春风。 “文远,方才冒失之言,请勿挂怀!”乐进抱拳一拜。 “文远,多有失礼,请望海涵!”李典亦躬身相拜。 “都是同袍弟兄,何必如此客气!”张辽将二人扶起,神色又凝重起来:“对了,丞相现今如何?可被孙权所困?” 二人闻之大笑。 乐进笑道:“乃我立丞相大旗,诱孙权主力大军来功,反伏孙权,故而如此!” 李典答道:“丞相乃脱困向北,往信阳而去了!” 孙权闻言,大惊失色! “汝等何施诡计?” 三人皆未理他。 张辽思索:“当下该当如何?可北去寻得丞相?” 乐进长叹了一口气:“既有孙权为质,倒不怕吴军,只是我等亦不识北归之途,恐难获补给。” 李典建议道:“要不,去曹子孝将军那里,请他定夺?” 话说出来,三人皆有不快。 只因宗室此事若为宗室将领所知,那再大的功劳也成了曹仁的。 张辽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略带私心的建议:“莫若吾等径往合淝,以孙权为人质,迫使周瑜让出合淝城。再遣人联络寿春满伯宁(满宠),修书禀于丞相,听候裁夺。” 二人对视,皆颔首抱拳:“如此甚好!” 第227章 程普黄盖无奈退军,黄忠马良暗做筹备 三人打定主意,不敢久留于赤壁,带着孙权往合淝城而去。 沿途留下孙权侍从,斩去一耳。 命其留话:孙权已被张文远所擒,若江东军敢不退军,必斩孙权之耳,挖孙权之目。 每过数里,便留一人。 以备传话之用。 值得一提的是,张辽战马被撞致死,孙权战马却依旧生龙活虎,张辽索性将孙权战马“快航”据为己有。 …… 很快,江东军得知孙权被张辽所擒的消息,上上下下都傻眼了。 程普得到确切消息之后,拿着信报,瞪大眼睛,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急得黄盖直跺脚:“老程,你倒是说话啊!” 程普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将信报递给黄盖。 黄盖上上下下看了三遍,忽然“啊”的大叫一声,向后仰倒。 黄忠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将他扶住:“公覆贤弟……” 遂伸另一只手欲拿信报,黄盖骤然清醒,忙后退两步藏至身后。 “你给我看看啊!” “不给!”黄盖绷着脸,瞪着眼睛。 黄忠则眼神清澈:“既是盟友,消息怎能不做分享?” 黄盖满面通红:“这是自家之事,不能为尔等所知!” 马良眉头微微一皱,走上前,拱手一拜:“公覆老将军,当下孙刘联盟共抗曹贼,休戚与共。我既为军师,军中之事岂可瞒报于我?” “不可,不可,真不可!” 黄忠亦道:“你看,咱别让孩子为难?” 按说,马良的话已经情真意切且晓以大义,正常来说黄盖应被说服并拿出信报,可是黄盖依旧面带苦相,紧攥着信报,反而走上前,指着信报问程普道:“老程,此为谣言乎?” 程普喉头哽咽:“此乃虞大夫所书。” 黄盖不忿道:“他……他又怎样?” “公覆啊……” 程普满面无奈为难,他不知如何回答,只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马良见此情形,已然猜到江东军恐遇困境,又上前一步,以很真诚的语气说道:“或遇棘手之难,既为盟友,理当坦诚相告。我等或有破局之法,助江东挣脱困境。” 程普无奈,亦一拱手:“多谢季常好意,然此事……” 程普还想隐瞒,但知此事事关重大,瞒也瞒不住,人家早晚要知道的。 只得继续说道:“或乃谣言,实不敢确信也!” 说着,示意黄盖将信报给马良一观。 黄盖将信报藏在身后,退后靠于柱前,痛苦摇头:“既未必为真,亦不必示与他人!” 程普亦苦劝:“此事关重大,紧急切要,当寻解救之法!” 黄盖无奈,只得递出信报,黄忠伸手来接,黄盖立刻缩回:“只给季常相看,你看不得!” 黄忠一脸委屈:“我怎看不得?!” 马良已接过信报,上下看了三遍,不禁大惊失色。 随后立刻合上。 “此事确实不该示于我等!” 马良看完,竟然说出这么一句话。 黄忠不解:“为何?” 马良长出一口气:“此事关重大,可封闭消息?” 程普无奈摇头:“张辽沿途放卒,传播消息,恐为众军所知。故而未敢隐瞒于军师。” 黄忠好奇:“既如此,何不借我一观。” 马良不怕黄忠知道,他只怕以黄忠之性,万一笑出声来冒犯江东众将,故而言道:“此事确为江东私事,不便在此言及。” 说完,将信报递回给程普。 “怎么你也……” 马良的举动,赢得了程普的好感,却使黄忠抓心挠肝。 “军师,可有对策?” “曹操既退兵信阳,当下为保吴侯,只能先行退军南岸。尽可能封锁消息,避免速传至吴郡。再与虞大夫合军商议,具体如何解救,不知江东国情我亦无法应对。” 程普想了想,亦觉有理:“好,就先如此!” 遂立刻安排黄盖暂挂免战,接应江北吴侯的部队归南。 马良又建议:“今此,当速请周公瑾和鲁子敬归吴,主持营救大事。” “应当如此!” “另外……”马良看上去有些许为难。 “军师直言无妨。” “我家诸葛军师神机妙算,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能,可知会于他?请他献计?” 程普想了想:“容某知会周公瑾与鲁子敬,再做决议。此诚江东危机之时……” 程普真诚的朝马良一抱拳:“还望荆州行盟友之宜,不要趁此行背信之举!” 马良亦面无表情一抱拳:“我主刘皇叔以仁义为本,向来一诺千金,岂会做出此等不义之事!” 程普拱手一拜:“多谢!” 当夜,黄忠寻马良,欲与其抵足而眠,实为探听信中何事。 马良拗不过老头,无奈之下只好直言:“乃吴侯孙权,或为张辽所得。” 黄忠目瞪口呆,进而轻言:“真的假的?” 马良长叹点头。 黄忠果然捧腹而笑,大白牙花子全都露了出来:“老夫活了六十有四,自诩见多识广,竟从未见此荒诞可笑之事!哈哈哈哈!” “老将军,别笑!” “你这为难老夫,实忍不住也!哈哈哈!” “这对江东乃无妄之灾,对我们亦实非好事也!” “有何不是好事?他主子丢了,又不是我们给他弄丢的!” 马良长叹一口气:“倘若曹操得孙权,将其杀之,江东必以奋威将军孙瑜与大都督周瑜监国,立孙绍为嗣,此倒非坏事。倘若曹操善待孙权,签盟好而放孙权归吴,却乃不利之事也!” 黄忠听闻此言,不禁皱眉:“曹操会放孙权?” “大利之前,未尝不会!” “那该如何?” 马良沉思片刻:“暗派斥候,立时归荆,将此消息告知主公和诸葛军师,请其定夺!” (注:汉朝时国的含义与现在不同,现代的国代表国家最高主权,汉时的国只是朝廷下辖割据之邦,比如平原国,琅琊国,彭国等等。江东这种高度独立的割据政权以国相称并无不妥。 诸葛亮在隆中对中有言: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 为什么写这个,因为如果不写,必有人诟病江东此时尚未立国,怎有“国情”二字!) 第228章 江东朝堂的争论 很快,程普军接应江东孙权部归回南岸,与虞翻等人联系周瑜鲁肃张昭,共同商议解救主公之事。 曹仁不知程普大军为何突然退避,派斥候打探,很快得知孙权或已被张辽所擒,正往合淝而去。 曹仁也懵了:“这张文远怎把孙权捉了?” 和众臣商议,大家亦不知真假。 史涣建议曹仁趁此时机南下攻吴,或可得大胜。 曹仁却谨慎的否决了这个建议。 他担心这消息是假的,乃东吴故设此计,诱其攻吴。 今曹军处危难之际,诸事皆宜审慎处之,万不可涉险轻进。 然曹仁亦非等闲。 其于困局之中,察觉削弱江东之法! 于是下令: “传令斥候,遍入江东,散布流言,称吴主孙权被擒至许都。虚实勿论,务乱其军心民心!” 另外,另派数名斥候携口信北上,将此事通会曹操。 …… 程普和虞翻想封锁谣言,至少拖延一段时间。 但江北斥候根本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很快,吴侯孙权被擒至许都之事,传遍吴郡大街小巷。 江东朝堂上下,皆大惊失色。 偏值此时鲁肃不在,公瑾不在,张昭就成了众臣的主心骨。 张昭得虞翻来信,自知此事是真非假,沉思过后却并不惊慌:“我有一计,可救主公!” 众臣忙问:“何计?” “当修书予曹丞相,许之若能保主公周全,我等世家愿尽皆归附。曹操向来以刘备为首要劲敌,权衡利弊之下,必不至于谋害主公。如此,我等亦留有退路。” 很多世家家主闻言,皆抚髯颔首,表示赞同。 然而孔融却强烈反对! 他拍案而起,目眦尽裂,指着张昭破口大骂:“汝名为救主,实为背主也!昔管仲囚于鲁,宁死不事公子纠;豫让漆身吞炭,犹念智伯之恩。今诸君欲以主公为饵,屈膝事贼,置春秋大义于何地?” 张昭闻言也来了火气,立刻反唇相讥:“孙家宗室孙贲,孙辅亦投曹公,今我等与主一并投曹,何来背主之事?倒是孔文举先生,背弃曹公投我江东,乃真背主也!” 孔融大义凛然的回道:“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昔日弑董妃,杀皇子,欺辱陛下,与董卓何异?陛下乃天下共主,我来江东乃为联江东有识之士与刘皇叔共同匡扶汉室,何谓背主耶!” 张昭冷笑一声:“可别忘了,当今陛下远在许都,江东吴侯亦是你主!” “当然!” 孔融一点也没否认,朝半空一抱拳:“正缘于此,吾不忍使我主蒙通汉贼之垢名,一心欲全其高洁清誉,此非殚精竭虑为主上谋乎!” “这……” 张昭强压火气:“汝不怕曹操害我主性命?” 孔融负手而立,他一点都不怕: “我主若因此而薨,乃舍生取义,杀身成仁,成其勇烈之名,必彪炳青史,为后世敬仰。好过尔等这般,款曲曹贼,迫我主苟且偷生,做大汉逆贰之臣,遭万世之唾骂!” 张昭被这番思路诡异的辩驳气得哭笑不得。 “什么时候盼主而薨也成了忠臣?我且你问你,江东若无我主,却又当如何?” 孔融凛然一笑,朗声道:“若我主不幸薨逝,某愿引三尺白练,随主于泉下。其后,汝辈当举忠勇刚烈之臣,扶孙绍为江东新主,再整六郡之师,联刘抗曹,以卫社稷,方为正道也!”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要说扶立孙绍为江东新主之事,乃江东第一禁忌之言。 没人敢从口中流出半个字。 偏偏孔融人家不在乎,他觉得这合情合理,用不着半分遮掩! 而且,你说孔融不忠于吴主,人家却敢在大庭广众中承诺,吴主若亡于江北,他愿随主而去。 你若再反驳,倒好像真只顾着自己世家的眼前利益,而无视主上的圣洁之名了。 张昭实在无奈,只得说道:“既如此,待问得公瑾子敬再做决议!” …… 另一边,孙权未如传言那般,并未被送往许都。 他先随张辽来到了合淝。 合淝守将严畯还纳闷,张辽怎竟杀了回来? 但他一点也不怕。 周瑜临走前,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 闭城死守,依靠丰足的粮草,待援军归来,自可逼退张辽。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张辽这次来,并不是来找他打仗的! 张辽射箭携书入城,书言: “周瑜竖子!汝主孙权已为吾所擒。速将城池让出,不然,吾先割下孙权一耳,送入城中。继而断手断足,步步施刑,直至汝献城方止!” 严畯大惊失色,忙至城楼前观望。 果见吴侯孙权被帮扶于阵前。 孙权虽然被五花大绑,但昂首而立,依旧气魄不减。 严畯傻了。 他揉了七遍眼睛,也未能将城下的吴主孙权揉成别人。 事已至此,他捶胸顿足,搔首撞墙,想哭的心都有。 但亦无他法,只能一边派信使通知周瑜,一边献城。 至此,张辽兵不刃血,复夺合淝城! 乐进见夺此城如此容易,突发奇想:“若携孙权过江南下,使江东六郡尽数献城,岂不妙哉?” 李典摇头道:“这是遇严畯,若遇孙策旧部,死不献城,还举兵相击又当如何?到时孙权身死,另立孙绍,恐非丞相所愿。” 张辽也觉得李典所言更为有理。 他们现在所带军卒不多,能守住合淝城,能顺利将孙权交予丞相,方为上上之策! 严畯无奈献城,只好携兵南退。 半路,得遇张昭所派斥候,乃请公瑾归吴。 严畯又派信使,联系周瑜归吴,商议营救吴主之事。 …… 而此时此刻,周瑜正逼曹操大军至困境难出! 站在山头,看着曹军艰难跋涉,痛苦过泽的样子,周瑜英俊的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曹军虽未立起曹操帅旗,但周瑜心中十分清楚。 曹操必在此军之中! 他在等,等着吴侯援兵尽至,而后前后夹击。 他周瑜必擒曹操于云梦大泽,从此名扬于天下! 届时,以曹操为筹码,换取寿春及徐州之地。 江东若能雄踞徐、扬二州,坐拥膏腴之地,自可成就霸业,与北方分庭抗礼! 第229章 周瑜强攻失败,曹操安然归北 周瑜等着孙权援兵,可偏偏孙权援兵就是不来。 周瑜暗暗计算,若再过几泽,曹军恐迎上大路,到时候再想擒曹就难上加难了。 比周瑜还着急的是奋威将军孙瑜。 他是孙坚之弟孙静的次子,孙权的堂兄。 名义上是周瑜麾下重将,然周瑜却视其为好友和兄弟。 重大要事,亦多听从孙瑜的意见。 和曹操善用宗室将领不同,孙策亡故后,孙氏宗室将领往往得不到重用。 这怪不得孙权。 只因其能征惯战的宗室将领,大多年长于孙权,且屡建军功。 若不稍分其权于他人,恐致孙权主威难立,朝局不稳。 孙瑜在江东的地位还是蛮高的,与承烈校尉孙韶共为宗室之翘楚。 他与周瑜共为第一批骑兵来到此处,负责设防于栈山狭道。 后因曹操选择绕路,他撤军与周瑜会合。 他心疼周瑜,不禁对孙权多有微词:“公瑾啊,权弟或惧我等势大,心有忌惮,是以故意不发援兵!” 周瑜心知孙瑜乃对孙氏忠心耿耿,乃心疼自己故作此言,故而劝道:“仲异无须多疑,吾主岂为浅见寡识之辈?此建功良机千载难逢,吾主断无横加阻拦之理!” 孙瑜颔首叹道:“那就再等等。” 周瑜良言相劝:“仲异,汝之忠义,吾素知之。然孙贲、孙辅之事,殷鉴不远。自今而后,言行当慎,万勿再对主公有所怨言。” 孙瑜抱拳道:“多谢公瑾,我自知晓!” 然而,又等数日,不见援军前来,却见信使而至。 周瑜赶紧拆信来看! 刹那间,如遭五雷轰顶,目眦欲裂,满脸皆现不可思议之态,身形亦簌簌而抖。 众将不明所以,正欲近前相问。 周瑜忽然大叫一声,仰头便倒,竟昏死于此。 众将见状,急忙趋前,将周瑜扶起,或掐人中,或抚胸背,急切施救。 周瑜缓过气来,眼神仍是不可思议之色。 口中喃喃自语: “不……不可能……怎……怎可能如此……” 忽然怒目而视信使:“此贼故传假信,拿下!” 但见此信使眼神清澈且迷茫的被押至帐外,方才想起高呼:“冤枉!” 潘璋与孙瑜对视一眼,拾起信来,念道:“我主吴侯,乃被张辽所擒,贼将张辽凭持主公,复夺合肥城!望公瑾切勿再返合肥,宜速归吴地,共商营救吴主之策……这……” 潘璋念完此信也傻住了。 不仅仅是他,在场所有吴将都傻住了。 “公瑾,此恐非假信……” “当速归江东,以救主公吧!” “我岂不知!” 周瑜扶着众将的胳膊,努力的站起身来,看着近在眼前的巨大战果,努力的喘着粗气,英俊的面孔因为努力控制情绪而显得有些扭曲! 帐下众将的眼睛都看向他。 现在,他是大家的主心骨。 沉思良久,周瑜缓缓吐出一句话: “不,不能回去!” “公瑾……” “大都督……” “将那信使唤回!” 那信使又被推回帐中。 周瑜又详加细问,知其真是自家信使。 所带信件分为两份。 有严畯所书,亦有张昭所书。 “传吾将令,速整军旅,埋锅造饭。今夜子时,我要亲率锐卒,奇袭曹营!” 众将大惊,吕蒙建言:“大都督,曹营不乏智谋,既知我军屯驻于此,定当严阵以待,谨防劫营。此计甚险啊!” “我岂不知?” 周瑜厉声喝道,又平复语气:“倘若能于此战擒得曹操,或可换回我主!” 众人心中感慨,皆抱拳道:“为迎主归,都督孤掷,此等肝胆,吾等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周瑜没有办法。 他知道这场夜袭胜算渺茫。 但这是救回主公最直接的办法了。 然而,周瑜纵才略无双,荀攸又岂是泛泛之辈? 荀攸早谏曹操,夜设伏兵以待。 此计虽耗兵力甚劳,使得众军生怨。 然曹操深信攸之谋,每日不懈设防。 周瑜所部,扰敌尚可,但不足以对曹操大营造成毁灭的威胁。 但为救主公,他又不得不这么做! 那一夜,两军于大泽之畔鏖战。 杀声震天,烽火烛地。 最终,周瑜军大败。 看着士卒溃散,尸横遍野,而曹军则借此时机登陆旱地,周瑜一口鲜血喷出来,仰天长叹:“天不佑我矣!” 曹操大军终得摆脱周瑜纠缠。 又得曹仁信使带信而至,曹操见信亦疑多惑:“孙权被文远所擒,言之送往许都,孤怎不知?” 他看着地图,沉思良久,恍然抬头:“难怪周瑜不顾一切的进攻于孤,想来如此!” 问及荀攸程昱,亦感此事为真。 曹操不禁抚掌大笑,连日来困扰之头痛亦消散无踪。 曹操麾下诸将亦欣慰异常。 “张文远,真乃孤之卫霍也!” 这时,荀攸赶忙又提出个建议: “丞相,宜遣轻骑,疾驰许都。昭告天下,丞相明攻荆州,暗图江东,于大泽大破周瑜,更于赤壁生擒孙权。” 曹操笑着弯指点着荀攸:“公达啊公达,你真……孤之萧曹也!” 遂命夏侯惇遣轻骑往许都报喜。 …… 另一边,荀彧坐镇许都。 曹操于襄阳大败的消息已陆续传来,荀彧明显的能感受到许都局势的动荡。 为缓解局势,荀彧立榜安民,下调税赋。 又调锐卒严守四门,巡察街巷,防宵小趁乱。 再令属吏于市井传曹操雄略,称襄阳之失乃诱敌计,不日将大破敌军,扬曹军必胜之信,以安城内局势。 另派鼓乐,每日于城门前大肆操练,以做迎接丞相凯旋之礼。 许都之中,有荀彧主政,虽有小的动荡,然局势尽在掌握,庶民生计未受大扰。 纵存异己,唯暗伺其机,于暗中互相探问军情,以盼得真实的战况,不敢有大的动作。 不日,夏侯惇踏入豫州境内,立率轻骑连换战马,疾驰至许都。 将丞相佯攻荆州,实下江东,大败周瑜,擒得孙权。 成就威震东南之功业! 至此,许都之危局遂获安宁。 …… 恰此时,讯至诸葛孔明处。 诸葛亮正与周不疑下棋,闻之此事,亦愕然怔忡。 饶是他算遍世间诡谲,也未能料到,孙权竟能在此战被张辽擒住。 拿着手中白棋,一时间竟不知该下在何处。 第230章 诸葛亮的解救孙权之策 “先生,怎么了?” 诸葛亮思索间,又将白棋重新放回盒中,笑了笑:“这次,容我再想想。” 两人俱拾棋子放归盒中。 周不疑很懂事的收起棋子,感慨道:“是啊,孙权此陷,的确出人意料。曹操籍此,恐要挟江东与之联盟。” “怎么?你不认为曹操会杀了孙权?” “曹操若得江东,或可善待士族而杀孙权,目的在于分割主公与士族的利益关系。可曹操既不得江东,杀孙权只会让江东铁心盟附于我,同仇敌忾。” 诸葛亮摇扇颔首,周不疑如今的战略目光不下马良。 他暗暗思忖: 关平公子归来,便可使不疑与他共事,做他的谋士。 主公几大军团初具雏形,二代文武亦稳健成长,但愿谁都不要有事。 周不疑拣着棋子:“孙权此陷,打乱了先生最初的筹谋,先生可有应对之策?” 诸葛亮想了想:“诚然,然此亦未必是祸事。唯前番所设之谋,或致诸事提前而至。走吧,随我去见主公!” 周不疑收拾好棋局,恭敬一拜:“是!” 刘备帐下,鲁肃急得火烧眉毛,见诸葛亮前来,立刻快步上前,朝诸葛亮躬身一拜:“孔明先生,请救我家主公也!” 诸葛亮面露大惊之色:“什么?” 而后困惑的看向刘备:“主公,此非为江东诈曹之计?” 刘备一脸懵:“军师,此话怎讲?” 诸葛亮满脸疑惑道:“吾闻此事,颇觉蹊跷。堂堂江东之主,面对曹操仓惶败退之军,岂有遭人擒获之理?” 而后,又朝鲁肃一拱手:“子敬,江东此番行事,莫非暗藏机谋,欲诓骗曹操?今孙刘两家已然结为盟好,可勿要对我等有所欺瞒啊!” 鲁肃听闻此话,一脸的生无可恋。 但此时此刻,他别无他法,只得长叹一声,真诚言道:“军机要务,岂敢有所隐瞒。我家主公追击曹操之时,被伏兵所击,反被俘之……” “不可能!” 诸葛亮却仍是一脸的不可思议:“江东孙氏,俱为豪杰之士。 昔日十八路诸侯共讨董卓,独孙文台勇冠三军,追击之势锐不可当,致使董卓弃洛阳而奔。 小霸王孙伯符,凭借区区两千兵马,纵横驰骋,所向披靡,一举横扫江东六郡八十一州,得定江东之基业。 孙仲谋承继父兄大业,胸怀英雄之气,亦有搏虎之勇,如此人物,岂会轻易遭敌将反手擒获?” 说到此,诸葛亮痛心摆手: “如此荒唐之事,亮实不敢信也!” 鲁肃无奈之下,只得言道:“先主纵然英雄盖世,亦未防黄祖暗箭。少先主雄姿英发,亦竟为许贡门客所害。我家主公虽勇,却难防伏兵之袭啊!” “哦?” 诸葛亮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骤凛,似喃喃自语道:“怎江东三代之主都……” 鲁肃忙问:“孔明何意?” “并无他意!” 诸葛亮赶紧摆手,拉鲁肃到一旁:“子敬兄,吾素以君为至交,故有此肺腑之言相告。君若信之,自是最好;若心存疑虑,便当吾未曾言及便罢!” “你有话直说便好!” “江东孙氏,皆英雄盖世,却无大命之相,又多疑擅戮,难以寿昌!我家主公,仁德名扬天下,屡遭劫难,数遇险境,仍全身而退,未损毫发。 便有刺客,亦为其所感,弃刺而去。 如此方为天命之主也! 你有旷世之才,辅佐孙氏,恐怕难展抱负,莫不如寻个时机投奔皇叔……” “你……” 鲁肃被气得胸口疼,他没想到诸葛亮在这时候抛出这样一番话来。 但你气归气,又没法反驳。 因为孙氏三主,今无一例外,俱于英年折阵。 归纳到一起,倒真像孔明所说。 而身为友人,值此之际助友人早日脱离困厄之境,亦是彰显彼此关切情谊,并无不妥。 然而鲁肃往又深处一想,不免一惊。 今次事为诸葛亮所提及,他自是不信。 但若在江东亦有人有这般想法,恐怕要坏事也! 诸葛亮既是劝他归附刘备,又好像是在提醒于他,当防备此类谣言祸乱江东。 对此,鲁肃给出了自己的态度: “自古良妇不事二夫,忠臣不事二主。吾鲁肃既已侍奉我家主公,岂有半途改投他人之理?孔明先生,若愿相助,自当感激;若无意援手,我便独自回江东设法营救主公。” 说着,回身一拜刘备,又一拜诸葛亮,竟欲转身离去。 他这一要走,却立被诸葛亮拉住:“子敬且慢!” “孔明,还有何话?” 诸葛亮又向鲁肃躬身一拜:“子敬之忠贞赤诚,实令吾等感佩不已!我亦知,世间有鲁子敬在,孙刘联盟必牢不可破!我恰有一计,或可救吴侯于危难之中。” “哦!” 鲁肃面露惊愕之色,赶紧问道:“何计!?” 诸葛亮又将鲁肃拉回到刘备面前,以共商议。 刘备深知诸葛亮足智多谋,心中自是笃信不疑,也说道:“军师,若有计策,不妨告知子敬先生吧!” 得到刘备首肯,诸葛亮方才言道:“我料曹操既得吴侯,必首思纳降之策,然吴侯性烈,岂肯就范?如此必遭曹操所害啊!” 鲁肃倒不觉得主公一定不会就范,此时曹操视刘备为天下首敌,如果曹操把好处给到一定程度,主公未尝不会被说降。 可这样一来,孙刘联盟必破,主公亦将成为曹操麾下之将。 大业就会化为泡影。 不论最终曹刘谁得天下,主公皆难有善果。 鲁肃虽出身江东士族,然相较世家利益,其心中更系主公之安危和大业。 所以,他不能让孙刘联盟毁于此际。 所以,只能坚信主公不会投降。 “那当如何?” “差一密使,去往许都,向曹操言明,愿劝自家主公降于曹操。” “什么?”鲁肃心惊:“那孙刘联盟岂不是就此破裂,再难复存?” “此救吴侯唯一之法也!” 诸葛亮语重心长道:“此密使如此之言,曹操必放其说降吴侯。到时亦可言之,乃权益之策,只待吴侯归来,自可重塑孙刘联盟之好!我主宽厚仁德,自不会相信吴侯真降曹操,如此既可救吴侯,又可保孙刘联盟无失!” 鲁肃觉得倒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妥:“那我主在他人看来,岂不成了反复无常之辈?” 第231章 襄樊大胜,关羽庆功 诸葛亮劝道:“哎呀,子敬呐,事已至此,何必再拘泥于浮表? 我等心知吴侯必怀坚定信念,乃为明哲保身,于其间稍作权衡,亦无不可。” 刘备虽然也不太明白军师想干啥,但对诸葛亮所言之事,自深信不疑。 故而也劝道:“诚哉斯言。昔日我迫于无奈,也曾屈从于曹操,于屋前躬耕种菜,以此韬光养晦,蒙蔽曹操耳目。然吾心中之志,如磐石般坚定不移,终觅得良机,得以摆脱曹操羁缚,方有今日所为。” “这……” 鲁肃心中最为担忧之事,便是一旦屈从于曹操,孙刘联盟俱不复在也。 而如今,荆州最有话语权的两个人已经把话撂这了。 你暂且委身于曹操之处,我深知你的苦衷,亦信任你的为人。 我断不会因为此事,损及孙刘联盟之谊。 这种格局,这种心胸,很难不让鲁肃感动。 现在这种情况,想救出主公,这或许是唯一的办法了。 鲁肃沉吟许久,朝二人拱手一拜:“且容吾归返江东,妥善安排此事。皇叔、军师尽可宽心,有吾鲁肃在此,孙刘联盟决然无破盟之虞!” 刘备亦说道:“江东若有需我等助力之处,但说无妨。既已缔结同盟,无袖手旁观之理!” “多谢,多谢!” 鲁肃遂携徐盛拜别而去。 刘备神色旋即凝重,孙权深陷困境,此事实乃关系重大。 倘若前世便有此变故,阿斗定当告知于我。可如今此事猝然降临,实难预料将会引发何等变故。 遂问诸葛亮:“军师,此当如何?” 诸葛亮摇着羽扇道:“鲁肃非等闲之辈,他亦心知我即便不说此计,曹操亦恐放归孙权,便借我口,彰其主我盟之好,以不至其主弃盟向曹也!” 刘备心中一动,方知这番对话竟有这般深意。 不禁慨然点头:“鲁子敬之才,真当世之俊彦也!” 诸葛亮面带浅笑,问道:“主公,可喜爱此人?” “甚为喜爱!” 刘备直言,可想了想,又道:“只以我所见,此乃忠义之士,断无转投他主之理。” 诸葛亮轻轻摇了一下头:“主公所言极是,然天下局势波谲云诡,纵其心向忠义于孙氏,亦或因局势所迫,难免生出变数!” “哦?” 听诸葛亮如此言,刘备不免心动,惊喜道:“我可有得鲁子敬之机?” 诸葛亮笑了笑:“当下暂难招致麾下,然主公若能沉得住气,静候数载,子敬届时自会来投效主公!” “妙哉!实乃大善之事!” 面对刘备的欣喜,诸葛亮摇扇含笑,就这么看着刘备。 丝毫未有任何羡妒之意。 他深知,主公心怀匡济天下之宏志,自当广纳贤才以资臂助。 亦深知,纵有众多俊彦纷至沓来,于主公心中,自己之地位亦无可替代。 “哎呀,军师,咱们当下该如何?” “我料元直必然献计,佯追曹操沿江而下,实则过江夺取樊城,如不出我所料,樊城今已被云长所下!咱们可去庆功了!” 刘备感慨,又朝诸葛亮一拜:“自我得军师之后,如鱼得水,诸事顺遂,方知兴复汉室有望也!” 诸葛亮呵呵一笑:“我归主公,亦如良禽栖于佳木,方展平生所学。” 二人抚掌而笑,遂去往襄阳! 果然,曹操遂军沿江而下之际,徐庶心知强追未必能有胜果,遂建议关羽挥师主力过江,直取樊城。 如今曹军既去,樊城守将亦难抵抗,遂弃城逃亡宛城。 关羽大军过江之后没费多少力气,就夺得了樊城。 至此,襄樊水战彻底结束。 刘备军大胜曹操,复夺樊城。 而后,魏延归来,刘巴归来,再然后,关平与丁奉完成任务归来。 张飞与庞统率援尽至,只赶上了最后夺取樊城一役。 但张飞仍然很高兴。 只因这一役,关羽威震荆襄。 刘备既来,众军于樊城再大摆庆功宴! 这一日,取樊城存酒,每人允饮三杯! 只惜赵云、蒯越、刘封、孙乾、黄忠、马良等人因各守重郡要隘,不得至此。 设宴款待,按功封赏。 徐庶念及受赏之人。 关羽、徐庶、魏延、甘宁、沙摩柯等俱为大功。 关平跑大老远放了一把火,也莫名其妙得了一大功。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丁奉也觉得离谱。 刘巴诈降,诱曹入彀,此功着实不小。 刘巴端坐于席,面上虽带笑容,却难掩其中复杂之意。 众人皆不知其心中苦涩。 此番立下大功,料想日后再无投身曹营之机矣! 唯得在刘皇叔麾下效力一条路而已。 另外,黄忠、马良、苏飞、廖化、赵累等皆获大小功勋。 就连邢道荣,也因砍了两个小卒,拿到了军功一件。 刘备知道诸葛亮运筹帷幄,居功至伟。 诸葛亮却笑而谦辞:“此皆主公之洪福,诸将之奋勇,亮不过略施小计,何功之有?实不敢当此誉。” 也的确,在众人看来,一切计谋得赖徐元直算无遗策,这次诸葛军师好像真没做什么。 刘备却心中愈发感动。 他心中岂能不明白,诸葛亮乃为全军大局着想。 军师的计谋太过于隐蔽,亦不便为旁人所知。 若于此时,强加功于军师,引众人非议,反而坏了军师的良苦用心。 想到此,刘备心中又生起一丝愧疚。 “我刘备当如何做,方能报答军师的倾诚之助与辅佐之恩啊?!” 然而,欲报答的似乎不止一个诸葛亮。 这时,关羽举起一樽酒,看向魏延:“文长贤弟,前番不知你乃行苦肉之计,忍辱负重,多有得罪,某代表襄阳众军,敬文长一杯!” 众军皆举起酒杯。 “敬文长将军!” 魏延冷峻的面上终于显出欣慰的笑意。 然而,他却微微转头,看向刘备那里,正看到刘备怀着一种无比心疼的眼神看着他。 魏延笑得更释然。 “干!” 遂一饮而尽。 甘宁端酒前来,故意打趣道:“哎,你怎么也喝酒了,不是说,主公禁酒令,谁都不许喝么?” 魏延抚髯笑道:“前番乃为谋事,不得而已!” 甘宁哈哈大笑:“好,前番多有冒犯,今我敬你一杯!” 魏延摆手拒绝:“罢了,就三杯,省着点喝!” 庆功之宴差不多了,尚有一事需要刘备裁断,乃樊城守将所用何人! 张飞认为,二哥戍守襄阳,这樊城乃前沿之地,守将之职必然是自己的。 于是和周围诸将多有吹嘘,乃挺身以待。 可未曾想,刘备却走到了魏延的面前: “若委卿以守卫樊城之重任,文长可愿承之?” 第232章 江东重臣,商议谋救主公 魏延心潮澎湃,难掩满面激动之色,当即抱拳,声若洪钟道:“魏延愿戍樊城,为关将军前驱,充作前哨!” 刘备继而问道:“若曹军再犯,汝欲何为?” 魏延目光坚定,昂首挺胸道:“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主公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主公吞之!” 言辞铿锵,豪气万丈,在场众将无不为之折服。 “好!”刘备欣慰的看着魏延: “仗将军今日之勇烈,定不负兴汉之大业!” 而后,遂封魏延为扬武将军,表为义阳亭侯,武将位次仅在关张赵黄之后。 刘备满意的点点头,又提出一个意见: “今既有樊城为前哨屏障,襄阳之地相对安稳。前线诸将若欲将家眷迁至襄阳,可告知于糜先生,我自会遣人妥善安排宅舍。” 刘备此言,让诸将心中无比感动。 樊城襄阳一水之隔。 若能获短暂休沐,朝发而暮至襄阳,即可省亲叙情。 此于前线浴血之将士而言,实乃恩泽深厚,福泽殊胜,难以言表。 魏延为首诸将一起拱手:“谢主公!” 当然,将士们念及亲眷皆安处后方,一旦听闻曹军来犯,亦必当以死相搏! 宴罢,夜临。 诸葛亮望江思索,徐庶走到他的身旁。 “本为此战首功之臣,操持全局者,却毫无居功之意。公如此高义,反倒令我等深感惭怍啊!” 诸葛亮笑了笑:“既共怀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之宏志,又何必在这功劳簿上锱铢必较。我等所图,乃跟随主公光复汉祚之千秋伟业,岂为一己之名利所驱?” 徐庶看向诸葛亮,未免心疼:“可你如此,未免委屈了自己。主公六顾空返,他却不知,事事皆有你为其背后谋局!” “元直,此事万不可为主公所知。” “为何?” 诸葛亮看着涛涛江水,长叹一口气:“主公七顾之恩,我无以为报,自投身麾下,主公待我优渥至极。倘若他知晓七顾之前我之所为,恐相待愈厚,彼时我更觉无以为报。唯谦缄而行,方可安于此间,不负主公隆遇也。” “呵呵呵!” 徐庶慨然而笑:“旁人都怕自己的功劳小,唯你却虑自己功劳太大,非得我等为你分功不可?” “岂是分功?元直计谋深远,不在我之下,此番成事,元直居功至伟,吾仅效微劳,何敢言功。” “请勿此言!孔明所为,旁人不知,我可深知。与你相比,我不过繁星比之皓月,驽马比之麒麟,不值一较也!” “元直说笑了,我实不如元直也!” “是你先说笑的!我不过据实而言!” “元直,你……” “哎,孔明,咱们就非得为这种事争论不休么?我且问你,接下来,当如何应对孙权归吴之事?” “为何要应对?” “当今天下,曹操雄踞北方,南方诸侯,唯我家主公最为强势。曹操为孤立我家主公,必借此机拉拢孙权,促成曹孙联盟,到时当如何应对?” “放心吧!” 诸葛亮闻言,笑了笑:“有一人在,曹孙联盟必不得成!” “你是说鲁子敬?” “不,我说的是孔文举。” “这孔文举不过一介愚腐,能做……” 徐庶本不以为然,然而细思下去,却面容渐变,抬起头看向诸葛亮,竟现满眼惊恐之色。 …… 江东,柴桑! 此时,江东最重要的几位臣子终于聚到一起,共同商议营救主公之策。 分别是:孙瑜、孙皎、张昭、张纮、周瑜、鲁肃、虞翻、程普共八人。 如步骘、全琮、诸葛瑾等尚未有与会资格。 黄盖则与黄忠驻守江夏,亦未能前来。 按说,以孔融在如今江东的身份名位,足有资格参加此类会议。 但大家谁都心照不宣的没有叫他。 当然,还有一个重量级人物没来,正是太史慈。 本来,周瑜是有心叫太史慈前来的,但被鲁肃阻止了。 鲁肃认为,以太史慈之心性,必主张放弃营救孙权,另立孙策长子孙绍为江东之主。 然而,若真如此,一旦曹操放归孙权,江东必面临分裂内乱的局面。 主公既在,当以营救为先。 其实,在某个阶段上,几人的看法大致一致。 那就是曹操不会杀害主公,而会想尽一切方法说降主公。 可若至彼时,江东前路又当如何? 张昭的看法倒是很乐观:“倘若如此,江东正可举州而降曹,在座各位必封侯列爵,各大世家也得以保全,又不负叛主之名,岂不幸哉!” 周瑜皱眉,冷哼不语。 孙瑜程普等亦面显不快。 鲁肃没有义正辞严的直接反对,而是给出了一个反问:“先生岂不知,曹操之于世家,用且防之。若我江东世家归附,或因欲灭刘皇叔,一时倚为臂助。然功成之后,必欲削权柄,以亲信代之而治江东。彼时,世家将何以自处,主公又将置身何地?” 虞翻亦赞同这个观点:“若以主公之性情度量,尚不能容之。曹操之疑忌,更甚于主公数倍,数年之后,又当何为?” 众人颔首。 以孙氏三代主公之性,但得一地,必威压当地士族,若心有不服,屠戮其族,直到诚心投效。 江东陆氏深有感触。 鲁肃的意思:好容易江东才稳定下来,若真如此,江东士族未必会有好的结果。 程普一哼,瞪了张昭一眼:“当下之计,当以解救主公为先。何以先以族利为首?” 张昭叹气:“可若不如此,还有何计可救主公?” 周瑜说道:“以我家主公之烈性,岂肯屈身降曹。倘因之触怒曹操,致遭其害,又将奈何?” 这个观点众人真没法反驳。 你总不能说:“吾家主公性本怯懦,十之八九,终将降曹。” 鲁肃觉得时机差不多要成熟了: “我有一计,或可救得主公!” 众人急切问道:“子敬有何计策?” 鲁肃沉吟道: “可差一人,出使江北,告知曹操,可劝降我家主公。曹操必许其私见主公,而后可让他告知主公忍辱负重,假意屈从,而借机重返江东。” 第233章 解救吴侯,遣使北上 鲁肃之策,让众人陷入沉思。 其实很多人心里都有一个顾虑,那就是一旦选择降曹,孙刘联盟必然不复存在,江东大业必将止步于此! 而鲁肃接下来的一句话打消了众人这个顾虑:“此乃荆州诸葛军师之策,待主公归来,愿与我等重修孙刘联盟!” 周瑜皱眉点头:“此计既可救回主公,亦可维持联盟,可我主不成了吕布之辈,反复无常,为天下人所不齿?” 鲁肃解释道:“当今天下,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乃当世之奸雄。主公为安其身,忍辱负重,并非反复。却不知,当年刘备也曾屈身于曹营,但得时机,立刻高举兴汉讨贼大旗,反出许都。” 周瑜有些担忧:“可子敬,别忘了,那刘备可有衣带诏在身。” 鲁肃点点头:“所以,我们亦可宣称,乃奉刘使君衣带诏。” “如此一来,我们便成刘备之从属?” “可若非如此,我们还有别的办法么?” 要么真降曹,要么假降曹,否则断无他计。 周瑜想了很久也未想出破局之计,当下唯鲁肃此计最为妥当。 “可是,曹操会同意么?其生性多疑,不会想到是诈降?” 鲁肃点点头:“他当然会怀疑。然而,对曹操来说,就算知道亦无他计,选择相信是唯一的办法。除非他给主公一直留在许都。” 周瑜思索着:“他不会如此。” 周瑜明白,曹操一旦久留主公于许都,必担忧江东另立新主。 也不敢过度胁迫,如此亦容易导致江东另立新主。 而这个新主相比孙权,更加根正苗红。 若得新主统领江东,他手里的这个筹码也就没有大用了。 这绝不是明智的做法。 正常来说,曹操在放归主公之前,会要求江东送一质子而去许都。 可主公当下无子。 理论上当以一弟送往许都。 会送谁? 断不会是伯符独子孙绍。 如若真送孙绍至许都,孙权必被江东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 就算孙权稳住了局势。 曹操纵得孙绍,于孙权亦无丝毫胁制之力。 何况,孙绍是孙策独子,周瑜也不忍送其为质。 那么,主公其他的弟弟们呢? 三弟孙翊? 看起来很合适? 孙策遇刺后,他本来是张昭等大臣推举继承江东的第一候选人。 但孙策临终前,最终选择了其二弟孙权。 后因孙翊长吏久候仍决定送客,醉酒空手前往,被亲信家将边鸿从后斩杀。 死于非命。 四弟孙匡? 亦很合适。 他继承了孙策的爵位乌程侯。 以致孙权虽掌江东,却常年未有爵位。 他又是曹操的弟女婿,还被曹操举为孝廉、茂才,本来前途一片大好。 可还没等正式为官就突然去世了。 五弟孙朗? 不过二十上下。 也是唯一一个能作为质子兑换主公的人了。 周瑜点点头。 相对于孙权,孙朗于江东的价值实在微乎其微。 用他为质子再合适不过。 可他会同意么? 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江东百姓和孙氏大业为重,其必会同意! 周瑜又问:“可派何人诈降,说与主公?” 虞翻提出建议:“郴县阚泽出使为佳!” 周瑜感慨道:“愿其勿复华歆之事也!” 虞翻担保:“阚泽足智多谋,忠心耿耿,断不会真投曹也!” 周瑜点点头,又道:“我料曹操必要质子,否则必不放主公。现今主公之弟,唯五公子一人而已,谁可说服其甘为质子?”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愿去做这有失德行之事。 最后,还是鲁肃叹了一口气:“还是我去吧!” 谋议商定,各去准备。 鲁肃也来到了孙朗的家。 此时孙朗刚至弱冠之年,样貌英俊,眉宇间颇有孙坚当年之风范。 却眉有阴云,目露忧戚,既有战战兢兢之色,又有怏怏不快之意。 此时,他正于家中读书写字。 鲁肃本以为需要费上一番口舌。 可未曾想,鲁肃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孙朗立刻抱拳:“为救吾兄长,我愿与阚先生同去许都,甘为质子!” 鲁肃感到有些诧异。 孙朗于此事,非但毫无厌憎之意,反而心向往之。 “公子,此去许都甚为凶险啊!” “呵呵,在哪里不是一样?” 见鲁肃皱眉,孙朗率真一笑:“能为江东做点实事,也是我之荣耀也!” “好,既如此,有劳公子!” 于是,周瑜与张昭等人商定,命阚泽孙朗出使许都。 …… 京师,许都! 深宫大院,刘协身着冕袍坐在空空如也的大殿上。 自曹操南征后,大殿罢政。 文武百官皆至尚书府处理政务,没人搭理他这个当今皇上。 也不是没有。 文武百官中亦有不少人,经过大殿时偷偷向里一望,然后悠悠的叹了一口气,快步离开。 生怕看得久了,自己会因此惹上麻烦。 而有一个人例外,他可以自由出入皇帝的大殿。 荀彧。 相对于曹操,温文尔雅的荀彧并不会以激烈的言辞冒犯陛下。 但刘协明白,他虽身为汉官,但到底是曹操的亲信。 他走上前,看着眼前皇帝。 其目中隐现一抹异样之色。 刘协难解荀彧目中深意。 久处压抑之境,致使其洞察人心之能渐失。 或者说,他已经不敢去洞察人心了。 而荀彧似乎感觉到了。 眼前的皇帝,萎靡不振,神色怯懦,没有半点大汉风骨。 却不知下一代会是怎样? “荀令君,丞相有消息了么?”刘协看似关心的询问。 “丞相明攻荆州,实下江东,已生擒孙权,今得大胜,不日将回许都。” “那……那太好了。丞相真乃大汉擎天玉柱,是朕倚仗之人,亦是全天下所仰之贤辅。” 刘协不吝于自己的华丽美辞,似乎多日的研学苦读,他学到的都只是这些。 荀彧不免有些担忧。 丞相本有匡扶汉室平定天下之心,若见君如此,怕会感君德不配位,从而萌生出取而代之的念头。 “陛下,丞相若至,不必惶恐,坦然为之便好!丞相亦期待陛下做个有作为的君王!” 可荀彧的肺腑之言,在刘协看来,却好像是一种诱导。 想诱导朕说错话? 朕才没那么傻! “朕哪有惶恐,朕是由衷的为丞相高兴啊!” 刘协开心的笑着,仿佛真的很开心一般。 第234章 曹操归许都,汉帝念旧事 刘协眉开眼笑,喜上眉梢,满脸洋溢着幸福的喜悦。 荀彧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没有说,拱手一拜。 退将下去。 而在荀彧退出大殿的那一瞬间。 刘协满面的笑容瞬间凝固,转而变成满眼的落寞和无奈。 他坐在龙椅上。 目光呆滞,生无可恋,一直从清晨坐到了午后,脑海中一直浮现董贵妃被勒毙那个画面。 那天的日头,也是这么大吧。 皇妃若得转世,想必今年也已经八岁了吧。 刘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终于,听得黄门一声高喊: “恭迎丞相奏凯而归!” 刘协赶紧整理整理龙冠冕袍,用袍袖拭干眼角的泪水,脸上又挤出一丝欣然的笑意。 “黄门何在?” 几个小太监奔跑上大殿,奔跑的姿势像极了谄媚的家犬。 只是这家犬,却非自己所养。 “在!” “快安排车马,随朕去迎接丞相。” “可陛下,您还没用午膳。” “哎呀,迎接丞相哪有朕的午膳重要,快,快去准备。” “遵命。” 不多时,刘协随黄门以及文武百官至洛阳城大门口。 远处,曹操大军旌旗蔽日,气势磅礴,文武百官齐齐下跪,高声道:“恭迎丞相南征得胜而归!” 刘协站在下跪的百官之中,显得有些突兀。 这时候,他觉得自己如果能是下跪百官的一员,心里或许还能更好受一些。 黄门扶曹操下车。 曹操睥睨众官,目光最后落在刘协身上。 他走到刘协面前,二不欠身,二不下拜,只微微欠身一拱手:“臣曹操,拜见陛下!” “丞相不必多礼,丞相辛苦了。朕在宫中日日为丞相祈福……” “可臣却未能斩杀反贼刘备,一统荆扬二州,有负陛下所托!” “这……” 刘协语塞。 衣带诏事泄之后,曹操于朝堂屡宣一论:陛下实遭奸佞之徒蛊惑、利用,致使贼徒得衣带诏。 陛下今已否认衣带诏,故奉诏之贼皆为反贼。 今马腾已死,衣带诏落名之人唯刘备一人。 也就是说,刘备是当今朝堂第一大敌。 刘协更明白: 刘备、孙权、刘璋诸般割据之势力尚存于世,曹操还要凭借汉室的名片剿灭异党,统一体天下。 故而不敢觊觎朕之帝位。 倘若天下真被曹操统一。 那以其旷世奇功,逼朕禅让亦非不可。 故而,他心底是希望曹操南征失败的。 可是…… 这一战,他竟将江东之主生擒,这大功简直奇伟卓绝。 江东一灭,新野刘玄德,荆州刘景升,益州刘季玉三位皇叔又怎能敌过曹操。 看来,这大汉江山,迟早要归于曹贼也! 可现在,满心的悲痛却只能化为“喜悦”,万尊金口说出来的却是言不由衷的谎言。 “这几位皇叔,实迂腐冥顽至极。丞相携雷霆之势而来,其威可震天地,彼等怎就执迷不悟,不知顺应天命,纳土归降?” “陛下有所不知,刘景升畏于天威,业已薨逝。今荆州贼寇之魁首,仅刘备一人耳!” 闻听此言,刘协的心“咯噔”一下。 原来刘景升也死了。 那南方之地,只剩玄德公和刘季玉了。 但好歹,这一战曹操好像并未完全夺下荆州之地。 刘协从曹操的只言片语中揣测着真实的战报。 但也只是揣测,没人会告诉他真实的军情。 所幸,曹操这次回来并未针对于刘协,曹操的问了他几句话,便离去处理自己的事了。 曹操在书房中,召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荀彧。 曹操请让他坐下。 荀彧躬身一礼,谨慎的坐在曹操的对面。 “文若,孤此次南征不顺,损兵损将,却未得寸土。幸得你叔侄,一于军中为孤出谋,一于后方稳守,让孤心安也。” “丞相不必介怀,胜败乃兵家常事。下官坐守许都,维系大汉危局之安,乃分内之事。” 曹操抚髯,他看着荀彧,一如看着曾经的生死挚友。 除了陈宫,这是另一个能给他那种感觉的人。 所以,曹操不仅信任荀彧,而且打心眼里尊重荀彧。 但是…… 只是不知为何,曹操总有种感觉,相比最初,现在的荀彧对他恭敬了许多,却也疏远了许多。 但曹操并未太放在心上。 荀彧识尊卑,知进退。 自己由司空进位丞相,地位尊崇,已非昔日可比。 或许是身份变高了,文若为显心中尊崇之意,言行间多了些谨慎,倒让彼此有了疏离之感! 曹操非薄情之人,对有功之士向来不吝啬尊荣地位。 他觉得,也是时候让荀彧更进一步了。 “文若,孤有一事想问询于你!” “丞相但问无妨。” “文若,今孤擒获江东之主孙仲谋,以何待之,方为至善之法?” 荀彧心中亦复杂纠结。 他能从曹操的眼神中看到信任与依赖,但这信任和依赖的背后,是令人胆寒的贪婪。 他沉思片刻,又微微抬头: “丞相,何不杀之!” “哦!?” 曹操神色一凛,荀彧的答案似乎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文若,你劝我杀孙权?” 荀彧的回答不紧不慢: “当年袁术僭位称帝,丞相奉旨讨伐,招天下诸侯相助。众诸侯皆奉旨不至,唯得刘备带数千兵马相助。丞相当时便曾问在下,当如何待刘备。” 曹操慨然颔首:“你当时劝孤,杀了刘备。” 荀彧亦颔首:“彼时,丞相顾虑诛杀仁德名士,恐令天下豪杰寒心,不敢归附,故未对刘备痛下杀手,还带其建功立业。 此举非丞相之过,实乃丞相心怀仁爱,赐刘备一线生机。 然时过境迁,刘备羽翼渐丰,已成心腹大患,于四方之地,屡屡与丞相作对,如今欲图收拾,谈何容易啊!” 曹操亦觉得荀彧此言有理。 如果时间退回当初,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 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采纳荀彧之言,迅速斩杀刘备。 哪怕一同斩了关张,亦在所不惜。 曹操喜爱关羽,然而相比关羽,其实曹操更喜爱还是那个弘毅宽厚的刘玄德。 当初刘备投奔,曹操不仅表荐其为豫州牧、左将军,镇东将军,赐以宅邸,还常邀其同车共席。 尊宠有佳,引为知己。 曹操亦曾幻想,如果刘备未于衣带诏落名,如果刘备并未袭杀车胄,如果刘备在剿灭袁术之后,带兵归回许都。 那他一定会是自己最信任的部下和最要好的朋友。 可是,世间从无如果。 刘备携衣带诏借故逃出许都之时。 莫名让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刺董失败,逃出洛阳之日。 第235章 程昱献奇计,孙权入许都 然而曹操是理智的,是清醒的,不会再为情感冲昏头脑。 大业在前,凡有人敢阻拦他成就霸业之路,一概予以清除。 无论他是关羽、刘备、陈宫、亦或是其他人。 按荀彧所言,现在的确是杀掉孙权最好的时候。 然而,曹操思量过后,却还是觉得不妥。 “今未得江东之地,杀了孙权,恐引江东另立新主。到时铁心与刘备结盟,倒不妥也!” 话已至此,荀彧也没再坚持。 他了解曹操。 一旦他认准的事,谁也劝不了。 “丞相既不杀,相信丞相既有不杀的道理。” 曹操点点头:“文若,还有一事,孤望你应允。” “呵呵!” 荀彧友善的一笑:“丞相但有所命,下官自当肝脑涂地,全力以赴。何须在下应允?” 曹操也笑了,探身问道:“你长子恽儿今年几岁?” 荀彧似乎猜到了曹操的意思:“哦,刚值弱冠。” “可婚配否?” “未曾。” “孤育有六女,长女已适夏侯楙。余五女尚待字闺中,良缘未逢。文若有子,如正之这般才俊,若能与孤一女缔结秦晋之好,成就此等美事,岂不妙哉?” 按说,曹操这要求一点不过分。 而且相当的礼遇。 荀彧心中却多少有些为难。 回溯往昔史事,霍光在汉室朝堂权倾天下,显赫一时。 然最终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结局凄惨。 他不忍心曹操谋权上位,亦不忍心曹操有此结局。 但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应承下了这桩婚事。 其实没人知道,在荀彧的内心深处,期待着另一个结局。 曹操不是霍光,终未行废立之事。 他虽毙董贵妃,乃不得已而为之。 毕竟其父董承谋逆既成实施。 倘若任其所为,真害曹操于朝堂,难保董承不会成为下一个董卓、李傕,亦或是郭汜。 毕竟董承投效西凉军,曾为董卓麾下,被称作: 外有董旻、承、璜以为鲠毒。 又随李傕、郭汜反攻长安,挟持陛下。 祸乱大汉的这些事,其实董承并未少做。 只是,他打着匡扶汉室的旗号,蒙蔽了很多真向汉室之人。 最后落得忠臣之名。 所以,在荀彧看来,皇帝在曹操的手里,远好过在董承这般出身西凉的军阀手中。 那么,荀彧最想看到的是什么? 乃权臣把持朝政,权倾朝野,清除异党,平灭外贼。 待天下平定,还政于主,功成身退。 后世之皇帝掌权之后,亦能明白权臣之苦心,感其恩德,为其建碑立庙,彰显其功业! 让其名垂千古,受万世敬仰! 他希望看到陛下和丞相做一对这样的君臣。 可是…… 世间真会有这般君臣么? 荀彧自己也不清楚。 但他实在想看到。 “文若,怎么了?你对这桩婚事不满意?” “此乃天大之喜事,实乃吾之幸事。既蒙应允,明日下官必备下厚礼,亲至府上纳采下聘。” “哎!这就对了!” 曹操的脸上露出了和亲信之间才会有的笑意。 而后,择良辰吉日,荀彧亲为荀恽与其第五女主持婚礼。 在这之后,曹操心中的疑虑并未解决,便又问荀攸。 “孤欲使孙权归附于我,亦共对刘备,又担忧送孙权归吴又与刘备复盟,可有良策?” 荀攸回答:“可使其遣一质子。” 然而,经过调查,孙权竟尚未有子。 这就让曹操有些为难了。 又问荀攸:“可遣一弟?” 荀攸摇头:“其弟于孙权并无挟制之力,恐不得为质子也!” 而在连荀攸都想不到办法的时候,程昱却想到了办法。 “丞相,既取质子,乃为能挟孙权攻刘。然其江东,权既无子,其弟又难成挟制,着实为难。然却有一人,可成此事。” 曹操大喜,问道:“何人?” 程昱沉吟片刻,给出了个答案:“孙权之少母,吴国太。” 曹操一怔:“吴国太?” “正是!” “不可!” 曹操自己就否决了:“孤以孝义得治天下,那孙权亦是重孝之人,他若送母为质,岂不为天下人耻笑?孤料其宁死断不可为此事也!” 程昱凝思片刻,斟词酌句道:“若直言送母至许都为质,其必不肯。若以他情,则或有可为!” “能有何他情?” 程昱神色支吾,欲言又止。 “你直说便好!” “在下……实不知如何……如何开口!” 曹操看着程昱,程昱眼神却有所闪躲。 忽然间,曹操大怒,一拍桌案,指着程昱骂道:“程仲德,你当孤为何人也!!” “丞相!倘得明媒正娶,自无人多言!此类事件,丞相又非未曾做过。” 曹操怒不可遏,情绪似乎有些激动:“怎无人多言?你可知晓,那市井小民,军中士卒,背地里如何说孤?” “正因如此,丞相自不须多虑也!丞相若得娶吴国太为室,既得要挟江东之,又不至使孙权为难,亦得江东士族支持也。” “你……” 曹操颤抖的手指指点着程昱:“程仲德啊程仲德,你……” “下官闻言,吴国太乃孙权生母之妹,今年虽已三十出头,貌若天仙临凡,乃世间罕有之美女也!” “哦?” 曹操一怔,沉思着想了一会,似乎没那么生气了。 他在想,程昱的办法虽然看上去离谱,但一旦成真,却真可以解决此中关键。 “她若不肯,又当如何?” “亦丞相之才情,其未必会不肯!”于是,程昱附其耳边给出一计! 又过几日,孙权被送至许都了。 曹操为此大赞,恨不得写首诗出来: “文远、文谦、曼成,三人之功,乃旷世之奇伟也!” 遂为三人加官进爵,命其三人死守合淝。 而后得见孙权。 孙权虽为阶下,却横眉傲骨,拒不下跪! 曹操并没有逼他,只是欣悦的看着他。 “孙仲谋……果然相貌惊奇,有异人之相也!” 曹操打量着他一圈,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汝既为孤阶下之囚,还有何话说?” 孙权微微偏头,闭目而言:“丞相要杀便杀,孤无话可说!” “无须着急。” 曹操呵呵一笑:“当年孤错放刘备,以至于此。今孤得孙仲谋,岂能复为虎患之事?” 孙权一怔:“你真要杀我?” 曹操冷然的看着他:“难道,不杀你,等着你回到江东,继续与孤为敌?” 孙权拂袖一哼:“那何不下令?” 曹操呵呵一笑,双指一点:“只是孤还有些欣赏你。倘若你你合孤意,孤倒是不想杀你,还要善待重用于你!但你若冥顽固信,那就莫怪我不念孙文台之旧情了。” 孙权吓出一身冷汗,他刚刚还以为曹操真要杀他。 但从这段话,他听出了一丝宽恕的味道。 第236章 孙曹大堂论道,阚泽抵达许都 孙权撇嘴一笑,他知道,曹操不会杀他。 事实上,前往许都这一路,孙权都在思考自己的命运。 从最初的恐惧,到发现一线生机,到最后,越来越觉得自己不会死。 不仅不会死,曹操还极有可能礼遇于他。 孙权的脊骨也硬了,底气也足了。 曹操刚才的一番话,也正印证了这一点。 “但丞相恐怕要失望了,孤忝为大汉臣子,唯怀赤心,志在匡扶汉室正统,殚精竭虑以效朝廷。断难如丞相所期,屈从于诸般悖理之求!” “孤为大汉之相,自以匡扶汉室为己任,你既呼孤为丞相!理当奉孤之命,并无不妥!” 这时候,摆在孙权面前的是两条路。 一条路是顺着曹操说,类似之言:你既为承认自己是大汉丞相,那便好,丞相理当遵天子诏令,以朝廷纲纪行事。 若如此,在下也愿奉旨行事。 一条路是逆着曹操说,类似之言:然丞相杀皇妃,害皇子,欺凌陛下,清除异己,残害忠良,此有天下人目共睹。 恕在下,不敢与如此丞相为伍共事也! 孙权既未选择第一条路,也未选择第二条路。 他负手而立,目光如炬,却以不卑不亢之态徐徐道来:“丞相所言甚是。然孤闻江河奔涌必循其道,日月升沉自有其轨。 昔日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召公奭甘棠遗爱,万民称颂。 今汉室虽微,犹存纲纪于天地之间。孤愿效先贤遗风,辅君以正,事上以忠,待人以诚。 若丞相守臣节,扶社稷,孤自愿为丞相麾下前驱! 倘若丞相悖逆纲常,行篡逆不轨之事,那就请丞相赐孤一死,孤宁死也不做那助纣为虐之徒也!” 这些话,既提升了自己的逼格,也明确了自己的态度! 更重要的是,恰到好处的给曹操一个台阶。 这时候,曹操但肯认作大汉之相,孙权自当顺势而下。 然而,曹操却不打算按照他的台阶走下去。 不是曹操不想如此! 只是曹操堂堂一世枭雄,岂能被你拿捏得住? 曹操拂袖而起,双指愤然指向孙权:“孤自举义兵讨董卓,迎天子于许昌,屯田养民二十载,北征乌桓定北疆,东讨袁术破吕布,哪一桩不是为汉室江山? 你说孤欺凌陛下? 实乃尔等这些人鼠目寸光,只见孤手握权柄之表象,未睹孤力挽狂澜之苦心。朝堂之上,奸佞环伺,陛下孤立无援,孤若不揽重权,何以震慑宵小,何以护佑宗庙? 孤今问汝,设使汝居孤之位,将何以处之?” 孙权一怔,似乎曹操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他揣摩着曹操的真正用意,并未回答,只得微微运气,偏头一言不发。 “来人!” 武士上殿:“在!” 曹操将手指向孙权:“将此人投入牢中,让其反省。” “喏!” 孙权被人押解下去。 曹操旁边的曹植相问:“父亲,彼既已示弱服软,何不赐其机以图后用?吾等初心,不正是为此乎?” 曹操歪头,冷眼看向曹植:“竖子何知!?” 而后命牢卒善待孙权。 曹植回府,言及此事,杨修呵呵一笑:“丞相故要恩威兼施,佯施压,实予机。示以威压,令其知生死在丞相,有所忌而不敢妄为,终为丞相所用。” 曹植颔首,似懂非懂。 杨修又言:“岂不知,吴使不日既到,到时丞相又有话说。” 果然不出杨修所料。 很快,东吴使臣便到了。 阚泽携孙朗而至。 对此,曹操竟置于驿馆数日不理。 给人一种感觉,曹操于招徕孙权之事,竟未显半分急切之意。 终于,在第五日,曹操终于闲暇,得以召见阚泽。 阚泽献言:“丞相神威盖世,吾主不慎为丞相所执。吾等惶惶,岂敢与丞相为敌?恳请丞相大发慈悲,留吾主性命。泽愿以死相保,定劝吾主诚心归降,永为丞相麾下之臣。” 曹操冷笑摇头:“汝主恨孤久矣,汝焉能相劝?” 阚泽承诺:“若给臣以机会,容臣相劝。吾主必诚心归附也!” 曹操坦言心中顾虑:“汝若献言,假意归附,待放归江东,却又与孤为敌,又当如何?” 孙朗上前一步:“若如此,请丞相斩我首级!” 曹操看向孙朗,眼神中倒显出一丝欣赏:“汝为何人?” “吴侯五弟,孙朗也!” 曹操当然知道,孙权旧部极有可能以孙朗换归孙权回归江东。 到时,献祭孙朗一人,保留孙权和江东基业,再与孤为敌,江东可就赚大发了。 这不是曹操想要的结果。 然而,曹操却打算给他们这次机会。 哪怕阚泽真劝孙权诈降。 因为这是曹操给孙权的台阶,更是因为,曹操还有后手。 “好,汝待劝之,若得功成,自有封赏!” 阚泽终于有机会的于牢狱中见到孙权,孙权见到自己的臣子也是感慨万千。 他含着泪,抓着阚泽的手。 “吾深陷囹圄,自料必死,今得见卿,实乃天怜。” “主公受苦也!我此来,乃为救主公归吴也!” “何计?” 阚泽入牢前有约,不得狱卒近至,否则断不能成事。 于是又检查了一遍,见牢中左右并未被曹操置耳目,遂俯于孙权耳畔。 将鲁肃之计详尽说与孙权。 孙权闻江东臣将想尽办法,欲救其出许都,心中亦是感动。 “得汝等众臣,孤之幸也!” 而后,又感慨叹气:“子敬之计甚妙,然曹操欲威压于孤,孤又实难说出逢迎之语。” 阚泽抱拳言道:“曹操存纳主之意,望主思勾践曩昔为吴所执,卧薪尝胆,备尝羞辱,然能隐志蓄锐,终复国雪耻。今主虽羁于许都,幸江东根本未损。若暂屈身事曹,韬光养晦,待时运既至,必可奋袂而起,涤荡此辱,再振江东之威。” “勾践……” 孙权喟叹,勾践乃其素所敬慕者。 “然吾弟孙朗,岂非要折损于此?” 阚泽劝道:“主公明察,今江东危殆,存亡在旦夕间。孙朗虽亲,然较江东大业,轻若微尘。值此关头,主公宜弃小就大,莫因一人而误江东根基。” 其实不用阚泽劝,孙权也知道。 只是,有些话必须得说出来,否则便显得太不近人情。 孙权不禁流泪:“惜哉吾弟也!” 第237章 曹操再提嫁女,孙权得见圣颜 孙权虽然不想死,亦真不想屈尊认怂。 他想以一种相对的高姿态接受曹操的礼遇。 但曹操偏偏就不给! 如今经阚泽这一劝,孙权也想明白了。 昔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忍辱含垢,乃至亲尝夫差之溲。 今孤岂有因一时之颜面,而贻误江东复兴宏业之理? “好,孤自效鲁子敬之计。” 阚泽流着泪,心疼的看着孙权,一抱拳:“主公深明大义,泽深感钦佩!” 于是,告知曹操,已说动孙权归附。 曹操第二次召见孙权。 此时已至正春,曹操正于院中赏着桃花,喝着暖茶。 孙权就这么被带到了他的面前。 “怎么,想明白了?” “阚大夫早劝我归附丞相,当初未纳其言,愧之不已。” “汝知孤心否?” 孙权躬身长揖:“丞相乃当世明相,扫清寰宇,匡扶汉室,功盖千秋也。” 曹操闻言,也慨然喟叹:“孤非明相,只愿以微薄之力,拯生民于倒悬,守汉室之根基。然所近之人,亦有不忠不义之徒,为叛贼三言两语所诱,至孤不得不常怀戒备,不敢轻信于人,以致徒怀多疑之名。实非如此也!” 孙权颔首:“丞相之言,权感同身受。天下纷乱,人心难测,丞相身负社稷重任,谨慎行事乃明智之举。且丞相心怀苍生,志在匡扶汉室,纵遭些许误解,亦无损丞相千古英名。” 曹操似乎听进去了孙权的话,慨然叹道:“是啊,孤此生最大理想,非为此相,实乃驱逐匈奴,平定西疆,乃做大汉征西将军也!” 孙权也点点头:“孤此生最大理想,亦为护佑大汉,守卫江东,平定山越,驱逐蛮虏,乃为大汉镇南将军也!” “哦?” 曹操眼中显出欣赏之色。 他亲自又倒了一杯茶,放在案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也是孙权入许都来,曹操第一次体现出“礼遇”二字。 孙权坐在了曹操的对面。 “当年十八路诸侯讨董,众诸侯皆心怀异志,首鼠两端,唯孤与孙文台齐心协力,冲锋陷阵,乃互为敬仰,今见故人之子如此,甚为文台兄感到欣慰啊!” 孙权说道:“我幼时亦常闻丞相之举,七星刀刺董卓,五色棒击恶绅,亦为英雄人物!” 曹操抚髯慨叹,欣赏笑道:“孤亦知,江东孙仲谋,方十九,便统御江东,麾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各方势力皆服膺,实乃人中龙凤!” 两人一旦聊开,自然滔滔不绝,仿佛相见恨晚。 实则,各怀心事,各有所求。 孙权意在尽快脱离曹操掌控。 而曹操则意在真正将孙权的软肋拿捏在手。 临末,曹操将孙权引为知己,喟然而叹道: “孤有数子,却无一有安邦定国之策,镇抚四方之能,唯羡孙文台,能得如此佳儿。甚羡不已!” 孙权礼貌的一拱手:“丞相谬赞了!” “今与卿一番畅谈,孤心甚悦,深喜仲谋。吾有一爱女,欲许配与仲谋为妻。虽此生无缘为父子,然翁婿之情,亦足珍贵。不知仲谋愿否?” 曹操又一次将嫁女之事拿到桌面上。 若换往常,孙权可能会拒绝。 但此时此刻,孙权断无拒绝的道理。 对他来说,什么事都没有安妥的回到江东更加重要。 “丞相垂此厚意,实乃梦寐所祈,求之不得也。” 明明前番多次婉拒,这次却说成求之不得,曹操却一点也不在意。 高兴道:“如此甚好也!” 遂献一女嫁给孙权。 孙权也顾不得征得徐夫人同意了。 当即以曹夫人为尊,奉为正妻。 “那便选良辰吉日,成此良缘!”曹操遂招相士朱建平询问: “孤欲嫁女于孙氏,可选何日为佳?” 朱建平翻看历法,答曰:“四月辛巳日最善!” “哦?” 曹操故作一愣:“那要两个月之后!” 朱建平笑了笑:“虽时间有些晚,然而却是良辰吉时齐聚之日,此日婚配,必保百年好合,福泽深厚!” 曹操很满意的点头:“如此甚好!” 孙权却暗暗心忧,那岂不是要等两个月后再归江东? 他想说:丞相,我既为娶妻,当归江东以成婚礼,可要我归去准备? 然而,又怕意图太过明显,被曹操所猜忌。 只得试探而言:“我既娶妻,可归至我江东?” 曹操爽朗的一笑:“那是自然。不过,现在亦不可放仲谋归去!” 孙权也笑了笑,他早知道事情不会那么容易。 曹操满脸喜色,开怀大笑:“得孙仲谋为婿,孤甚幸之。明日上朝,孤要举荐贤婿于陛下!” “哦?” 孙权闻此,心中暗自忧虑。 他实不愿面见皇帝。 盖因一旦朝见,便意味着须听命于陛下。 听命于陛下没什么。 可这真是听命于陛下吗? 还不是曹操说了算。 再说了,自己乃被擒至许都,当着那么多汉臣的面,还是感觉有些丢脸。 然而,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 孙权有种感觉,曹操的真实目的到现在他也没猜出来。 可曹操既有此言,又在情在理,实在无法反驳。 孙权只能拱手道:“多谢丞相。” 翌日,早朝! 汉帝刘协坐在龙椅之上,此时曹操还未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然却与之相差无几。 至少,他没脱鞋子。 众臣叩拜皇帝,唯独曹操立于一旁。 刘协亦看曹操脸色,战战兢兢的道了一声:“平身!” “谢陛下!” “丞相,可有政事?” 曹操朝刘协一拱手:“江东吴侯孙权,自归附朝廷,恭谨守礼,诸事无不尽心竭力,以朝廷为重,忠心可鉴。今,吾引其入殿,请陛下赐见!” 刘协高兴道:“那甚好,请他入殿!” 不多时,孙权身着红色官袍入殿叩拜:“罪臣孙权,今日得见天颜,不胜惶恐。恭请陛下圣安。” “平身!” “谢陛下!” 孙权站起,众臣纷纷望去,果是紫髯碧眼,天生异相。 “这便是丞相南征擒归的孙仲谋。” “果然天生天生异相!” “丞相之威,冠绝古今也……” 众臣私下小声议论,丝毫不在意会不会扰乱大殿清静。 可就在这时,曹操咳嗽了两声。 “咳咳!” 瞬间,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第238章 刘协的皇命,国太的觉悟 大殿之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唯可闻见众人轻微的呼吸和衣袂摩挲的声音。 曹操又清了清嗓子,抖出一张绢帕,将一口痰吐到了里面。 立有一名小太监,恭恭敬敬的接过了绢帕。 刘协就战战兢兢的坐在龙椅上,显而易见的恐惧,让他不知该做些什么。 “陛下不必畏惧,江南蛮地,异相者多矣!” 坦率而言,孙权虽有异相,但五官周正,器宇轩昂,毫无骇人之态。 可经曹操这么一说,就好似陛下被孙权的容貌惊扰得不知所措一般。 孙权忍着火气,只好又低下头。 “哦,哦……” 刘协正了正冕观,也清了清嗓子,然而紧张之下似乎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不过好在刘协身旁有一名太监附耳,提醒着他:“孙仲谋有意举江东归降,此等大功当为之封赏……” “哦,对对!” 刘协调整了一下坐姿,拿捏出一个高高在上的姿态:“孙仲谋有意举江东归降,此等大功当为之封赏!” 孙权赶紧一躬,做出一个受封的姿态。 “朕封孙仲谋为……骠骑将军,荆州牧!” 孙权闻言,为之一振! 朝廷按制任免,皇帝金口玉言! 骠骑将军,仅次于大将军,稳压刘备的车骑将军一头。 荆州牧,相当于将自己将以合法的身份成为荆州的主人。 让刘备卷铺盖走人。 刘备若奉皇命,理当让出荆州。 刘备若不奉命,那就是乱臣贼子。 不对,刘备还有第三条路。 他肯定会以衣带诏为由,托言曹操挟制陛下,而占着荆州拒不奉诏。 到时孙刘必生嫌隙,以致曹操渔利。 此一手驱狼搏虎,曹操是玩的妙啊! 孙权亦非等闲之辈,自然看得明白。 然而,他却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只因他对荆州实在是太渴望了。 他心中暗想,如果得荆州而吞并益州,交州自然而然纳入己手。 到时手握四州之地,地盘之广袤。足可与曹操隔江抗礼。 然而,孙权并不知道。 其实如今的曹操宁愿与孙权分庭抗礼,亦决心把刘备彻底消灭掉。 所以,孙权立刻高呼万岁,领旨谢恩! 刘协亦喜上眉梢:“孙家祖上追讨董卓,伐袁术,乃有功之臣。丞相,万要善待也!” 曹操颔首:“陛下,臣还有一事禀报。” “丞相请讲!” “陛下明鉴,孙仲谋年少英发,才情卓异。臣有小女,姿容端秀,臣私心欲结秦晋之好,将小女许配于仲谋。然念及朝堂规制,重臣联姻,易启众人猜疑,恐遭物议。臣进退维谷,实难自决,恳请陛下圣裁,以解臣之困厄。” “哎呀,这是好事啊!” 刘协开心到:“仲谋诚为当世之豪杰,雄略英发。朕之女尚处髫龄,未届及笄,憾难与仲谋缔结姻亲。丞相不必忧心,朕今特允丞相嫁女于骠骑将军,以成此美事。对了,婚期定于何日?” 曹操回答:“四月辛巳日。” 刘协掰手指头算了算:“此际正值董卓诛之日,也是国家庆典之时。朕意决,当亲自主持婚宴于许都,届时,召令文武百官皆来赴宴,共襄此盛事。” 孙权一怔。 皇帝主持丞相与骠骑联姻此事合不合理暂且不论。 正常来说。 孙权欲娶丞相之女,依理当亲至许都迎亲,而后携新妇归返江东,再于江东之地举办盛大婚宴。 然今皇上旨意,婚宴竟定于许都举行。 按说,丞相位高权重,又有皇帝陛下亲自主持,虽悖于常规,然以其尊荣地位,此举亦在情理之中,无可訾议。 孙权却感觉哪里不妥。 “陛下容禀,娶妻乃人生大事,关乎家族门楣。臣江东尚有高堂主母,如此要事,若未先行禀明,恐违人子孝道,于礼不合,还望陛下恩准臣先通禀家眷,再行迎娶之事。” “此无妨!” 刘协呵呵一笑:“灵堂高龄几何?” “家母未至高龄,今年三十有四!” (注:现在是208年。 史书中孙坚192年左右去世,只娶吴氏一人。 生四子一女。 此按演义中娶吴氏姐妹。 设定为:孙坚曾先后娶吴氏姐妹二人,应该还有其他妾氏。吴氏姐年长,为正妻,应该是生了孙策,孙权等。 默认孙尚香【正史孙氏,未留姓名】为孙坚遗腹女,生于193年,现年15岁! 吴氏妹如果16岁【190年】左右嫁孙坚,18岁【192年】孙坚死,今年34岁【208年】。如果养尊处优,应算风韵犹存。大家不要为此诟病。) 刘协又问道:“令堂身体康健否?” “承蒙陛下洪福,家母家母身体康泰,一切安好。” 刘协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时候还来得及,既有此等盛大典礼,爱卿不妨将令堂迎至许都。如此一来,令堂既能亲见婚礼之喜,又可共襄此盛世,既全了孝道,又合乎情理,实乃两全其美之举!” 孙权怔住。 他细细品来,刘协这些话自是曹操教他的。 目的在于使其母至许都。 自己弟弟孙朗纵然不能成为要挟,但其母若至许都,那就不一样了。 不对! 按说,参加家母儿子婚礼并无不妥。 可又有什么理由,留家母于此呢? 到时候,理应与自己和曹氏一并回归江东。 孙权心感不妥,可现在的情况又由不得他拒绝。 “这……臣尊……遵旨!”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孙爱卿这些日子便留在许都,也让丞相带爱卿去看看咱们北方的风土人情!” “谢陛下!” 孙权自被暂留在了许都。 曹操命华歆持皇帝诏书,请吴国太入许都参加婚礼。 孙权心忧,有心和阚泽说明情况,可这些日子,阚泽和孙朗也被软禁了起来。 又过半个多月,华歆得入吴地。 向江东众臣言明情况。 众臣面面相觑,皆不知如何应对。 事实上,他们现在也做不了主,唯有请示吴国太。 孙权虽非现在的吴国太所出,然乃胞姐之子,国太素视之如亲子。 知孙权被擒至许都后,每日于甘露寺佛龛前求其平安,以泪洗面。 听闻此事,吴国太未有丝毫犹豫,立时表态:“若能救得权儿归吴,纵死亦无憾也!” 第239章 国太往许都,张飞回秭归 江东众臣自知曹操乃欲得吴国太至许都,以做挟制。 然而,吴国太给出的态度相当坚决。 “吾不过一介女流,未能为江东大业立寸许功劳,若以一死,换得吾儿归吴,乃死得其所也! 待吾儿归吴之日,也是我扯三尺白绫去寻文台之时。断不会给曹贼半分挟制江东之机!” 众臣闻言皆肃然起敬,感佩不已! 实则,无论周瑜、鲁肃,亦或虞翻,此刻所思所想如出一辙。 吴国太之性命,相较主公之安危,实难相提并论。 若能用吴国太换回主公,于江东而言,不失为一桩划算之举。 唯忧虑曹操狡黠,真以国太为人质,要挟江东。 然国太既已出此豪言,我等自可依计行事,无需多虑。 那么,吴国太若真损于许都,主公会不会痛心大骂。 那是肯定的! 主公为彰显孝义,肯定哭之欲绝且大骂群臣。 不过,这毕竟可以说是国太自愿之举,拦也拦不住。 再说了,骂也就骂了,什么也没有人回来重要。 皇命不可违,于是,众臣商议便送国太入许都。 无论花费多么大的代价,都要把吴主换回江东。 …… 另一边,凉州之地! 赵云率部于西县城外大战马玩部,率二十骑斩敌数百。 至余部所剩无几,赵云浑身是血,忽然城门大开,姜叙率城中军民杀将出来,击退马玩部,得救赵云残部入城。 赵云暂附姜叙部。 赵云自认得姜叙,进城之后,抱拳相谢:“多谢义士相救!赵云感激不尽!” 姜叙惊愕:“将军不是河北赵龙?” 赵云知若无姜叙相救,自己或有可能会死在这千军万马中,亦对其感激不尽。 又想到军师前番叮嘱,便将事实托盘而出。 “某化名赵龙乃为掩人耳目,某真实身份乃皇叔帐下上庸太守赵云赵子龙也!” “赵云,赵子龙……” “然!” 姜叙与杨阜面面相觑,忽然间,杨阜好像想到了什么? “前番闻知,刘皇叔与曹丞相于南阳鏖战之际,有一虎将单骑闯入曹营,连斩曹将七十有余,屠戮曹军士卒千数,一箭射落曹军大旗,更夺得曹丞相佩剑。且救得蔡夫人并刘琮公子,安然归返荆州,此人正是赵云赵子龙。敢问将军,可是阁下否?” 赵云念及孤身陷阵、生死悬于一线之局,犹感后怕。 现在听人提起,亦心有余悸。 “斩多少军卒,杀多少将我未曾记住,但犹比今日多许多也。而救蔡夫人并刘琮之事,却是为真!” 当时赵云趁夜奔袭,杀了不少睡梦中恍然警醒,措手不及的莽卒。 今日却为两军对垒,斩获自不比当初。 二人既惊愕,又敬佩不已。 “那夺剑落旗之事?” “此皆微末小事,不足称道也!” 二人瞠目结舌! 夺旗陷阵,还将敌帅配剑夺来,这么说都是惊世骇俗之举,但在赵云看来,竟似不值一提之小事。 “此便为曹操青釭剑!” 赵云卸下佩剑,给二人欣赏。 二人只悚然动容,讶然不已。 然于城头亲见数万大军对赵云无可奈何,心中甚敬其神勇。 众言凉州马超神威天将,此赵云更英武绝伦! 原本,二人也属曹操之将,奉命戍守雍凉。 理当与韩遂配合,消灭马超势力。 然而,见韩遂众部下,马玩屠村害民,成宜束手旁观,亦觉义愤难平。 从他们决定杀死成宜的那一刻起,便与曹操划清界限。 今幸得援救赵云,往昔之径难再归复,环顾四方,恐唯投身皇叔麾下,方为可行之途。 姜叙又问:“对了,前番子龙所言,问及姜伯约,到底何意?” (注:理论上未及弱冠20岁,不该有表字。 但三国这时期,很多事情不能照本宣科,周不疑17岁去世,早有字元直,一说文直。曹冲13岁去世,字仓舒。 就像孙权废妻立妾,按传统印象来说,那是绝对不允许的。但这哥们干了好几次。 而话说回来,姜维今年六岁,年纪还是太小,的确不该有表字。 另外,并没有明确史书记载,姜维与姜叙有亲属关系。 而回头再想想,诸葛亮让赵云找6岁的姜维不太合乎情理,这时候,找姜维的父亲更可靠一些。) 赵云思索片刻:“非伯约,乃姜囧也!” “姜囧?”姜叙想了想:“我倒识得,其为汉阳冀县之人,乃冀县守将!” 赵云方知救错了人。 然而,观之姜叙杨阜亦为义士,又从其口中得知姜冏下落,自然也是不觉白救。 赵云朝二人一抱拳:“可得二位将军引荐之?” 姜叙杨阜对视一眼,颇感为难。 只因今杀了成宜,赶跑了马玩,相当于彻底得罪了韩遂。 也就相当于彻底和冀县决裂。 现在马超势微,韩遂是雍凉之地最大的军阀之首,各郡将领均以其马首是瞻。 如何再能回冀县联系姜冏? 况且就算联系了,人家能同意么? 搞不好,迁怒于汉阳姜氏,致其灭门,实非善策。 杨阜有一定的眼光,他向赵云直言此节利害。 赵云闻之,亦感不妥。 当下,只能再转他策,三人商议一下,决定安置家眷,联系马超,再共同投奔刘皇叔。 …… 荆州,南郡! 张飞回到秭归闷闷不乐,去庞统府上求安慰。 庞统见张飞如此,只能拿出存酒款待。 张飞干了一碗酒,乃长叹一口气,粗犷的脸上显出一抹淡淡的忧伤。 “樊城乃前沿之地,本以为大哥会将驻守要务交给俺,怎奈却交给了魏文长。想来大哥有了新将,忘了俺当年之勇!” 闻听此言,庞统哈哈大笑:“素闻三将军虎威震天,悍勇无双,未曾想,也有此怅然若失之叹!” 张飞一瞪眼,忽的站起来:“俺不是患得患失,俺就是不懂,为何不让俺去守那樊城。” “你先坐下!” 庞统摆摆手,让张飞坐下。 张飞赌气似的坐了下来,却将脸歪向一旁。 庞统凑近张飞,呵呵一笑:“三将军有所不知,樊城竟由战乱,已残颓不堪,秭归小县,却是荆州四顾之地!” “此话怎讲?” “秭归养兵重地,既可北上助襄阳,又可沿江至江夏,东南可抵油江,南可速至江陵,难道不比一个空空如也的樊城重要?” 第240章 荆襄神童刘阿斗 张飞沉吟久之,方悟兄长深意。 “兄长待俺如肱股,俺却错疑其喜新厌旧,诚为不该!待俺自罚三樽!” 言讫,捧坛倒酒,连罄三碗,大感爽快! 庞统又疼又怒:“你自罚便罢,何不回去饮自家藏酒。再说了,你言三樽,却饮三碗,实不诚也!” 张飞眼珠一转,慨然道:“至凤雏府上,得闻凤鸣高论,自心中愉悦。凤雏雅量,又非小气之辈,俺知其必不会计较?” “那倒是……” 庞统捏颔首,语气未免言不由衷。 庞基一旁答道:“先生还是会计较的,晚时亦会抱坛嗟叹。” 庞统怒言:“何汝多言,且去面壁!” 庞基答道:“学生未犯错,先生何故罚我?” 庞统气道:“大人说话,小童多嘴,岂非犯错?再敢多言,晚饭不许吃!” 庞基只好委屈巴拉面壁去了。 张飞亦为魏延驻守樊城之事而释怀。 …… 另一边,襄樊水战结束后,魏延驻守樊城,丁奉返归江东,刘备与诸葛亮亦返江陵。 此去时乃是秋冬,归来却是暖春。 二人一路,赏花观景,亦心生愉悦。 然而,言及接下来之事,刘备亦心生忧虑:“不瞒军师,我有一事相忧。” “主公直言无妨!” “孙权至陷许都后,东吴方面乏有音信,亦不知能否解救归来。亦不知曹操有何打算。” “坦率而言,此节亦出乎我之所料。不过主公倒可以想象一下,你若是曹操,当会如何做?” 刘备把自己代入曹操,沉吟许久:“若是我为曹操,倒不会杀孙权。恐会拉拢其以为我荆州之敌!” 诸葛亮点点头:“诛杀孙权,诚为短视之举,主公与曹操俱为人杰,必择同途之策。” “那当如何啊?” 对此,诸葛亮安慰道:“主公无须忧虑,江东亦有人杰,必不致事如此也!” 刘备想到阿斗所言,孙权背盟,毁二弟于麦城,不觉心忧:“倘若孙权执意如此,又当如何?” 诸葛亮笑了笑:“若孙权执意如此,江东必一分为二!” “哦,果真会如此……” 诸葛亮摇着羽扇呵呵一笑:“主公到时自见分晓!” 刘备心中想的是:按照阿斗所言,当初孙权背刺之时,周瑜早亡多年,鲁肃亦已故去,无此二人相劝,方行此不义之举。 如今此二人俱在,断不会让孙权有此愚行。 可致江东一分为二,却未免难以理解。 难道此二人会因为孙权背盟而反叛江东吗? 就算太史慈也不能啊! 刘备素闻周瑜之名,亦识鲁肃、太史慈,观其行止、察其品性,料定彼等绝非背主求荣之徒。 如何会使江东一分为二? 然而,刘备见诸葛亮如此笃定,心中亦笃定。 军师见识,远胜于我。 军师所言,必不会有错! 前世不知军师之才,未尝重用于军师,今生莫不如像阿斗一般,全然相信军师所言。 一行归至江陵。 刘备诸葛亮各自归府,却又各闻家中喜事。 刘备未近家门,便有糜夫人,甘夫人领着阿斗站在门口等着刘备。 此时阿斗实龄已一岁有半。 往常此类孩童,正牙牙学语,所言多为懵懂无稽之辞。 然而阿斗不然,竟学语奇快。 不到两岁,竟似四五岁孩童一般,能人交流无碍。 甘糜二位夫人大为惊奇,请荆襄有名的先生察看,先生问了阿斗几句话,阿斗虽然有些吐字不清,但对答如流。 教其几句诗经简句,竟一背就会,一点就通。 引先生大为震撼! “荆襄神童才子多矣,未尝见过如此早智之童!如此圣童,当请当今鸿儒名士,吾才疏学浅,愧不敢教也!” 其实阿斗也没办法。 眼瞅着越来越大。 刻意装成前世幼年傻乎乎的样子也太过违和。 自己前世活了六十有五。 纵然曾经心思单纯,仁善可欺,但亦经过宗庙倾颓,身世飘零的洗礼,心智早已变得成熟内敛,擅于藏拙! 若非如此,也不能在司马昭的那场酒宴上全身而退。 不过既然很多事情都已经历,莫不如借前世所学,变得睿智一点,免得再蹈覆辙。 于是,阿斗的神童之名,响彻荆襄大地。 妻妾闻刘备归来,自与刘备报喜。 “玄德,此行归来,可要为阿斗选个好的老师!” 刘备欣慰的抱起阿斗:“阿斗,你想让何人当你老师?” 阿斗自然是希望诸葛亮来教导他。 其实前世很多时候,他并不是很喜欢诸葛亮教他东西,甚至不太喜欢诸葛亮身在朝堂,只因为诸葛亮太过于古板严厉。 总督其学业,促其坐殿领政,导致他不能和小太监小宫女们好好的玩耍。 而重活一世,经历了偷渡阴平和蜀汉覆灭,又在亡故后见证了五胡乱华和永嘉之乱,刘禅的心也变了。 现在的他,恨不得天天和相父待在一起。 学不会没关系,天天能给相父沏茶捶背,他都是愿意的。 可是,阿斗亦明白,这些事想想也就罢了,不能真盼着如此。 相父如今乃是父亲的倚仗栋梁,出谋划策,布置战略,没有相父不行。 怎么能耽误他的时间来教我一个孩童? 太大材小用了。 另外,父亲亦有意多给相父一些归家时间。 让他能多照顾妻眷,好多留几个子孙后代。 “父亲……许何人,孩儿……便和何人学……学习……” 阿斗咕哝着小胖嘴巴,用并不熟练的话语和刘备沟通。 刘备甚为欣悦,心中暗道:“阿斗,你既能说话,还能和父亲互通心声么?” “当然能啊,只是孩儿想用自己的语言和父亲说话。”这一句,是阿斗的心声。 “那你想用何人做你的老师?” 阿斗想到当初相父推荐一人,乃义阳大儒来敏。 其博学多才,又恃才傲物,精通《左氏春秋》《国语》等经典着作,在学术方面有很深的造诣。 曾经就是自己的老师。 可那时候,来敏多多瞧他不起。 “太子(刘禅)天性纯良,然于学虽有勤勉之态,却少聪慧敏悟之资,于经史大义,多是浅尝辄止,未能深究其理。” 而后摇头叹息,痛心疾首。 对于太子,这已经是非常不客气的差评了。 就差没直言相告,太子是他教过最愚笨的孩子。 第241章 孔明双胎,关公得喜 来敏此人骄狂但正直,于蜀汉致力于文化教育事业做出了杰出贡献。 亦是诸葛亮推崇之人。 然而诸葛亮北伐之时,却出言不逊。 阿斗欲杀之,然却被诸葛亮所阻,而贬为庶人。 但同时,诸葛亮也没有完全放弃来敏,还是告诫阿斗,若其能改正自己的缺点,亦可启用其为国家效力。 诸葛亮去世后,阿斗重新启用来敏,官至执慎将军,来敏感激阿斗的重用,着书训学,全心全力为蜀汉教育事业添砖加瓦。 最终以九十七岁的高龄寿终正寝。 来敏身为诸葛亮之政敌,却又幸为诸葛亮之政敌。 然而,并非诸葛亮所有政敌都如来敏这般幸运。 李严,廖立等人,虽亦与诸葛亮为政敌,被贬为庶民后,亦等着诸葛亮再度启用。 然而,他们做的事阿斗实在容忍不了。 并不打算再启用他们。 得知诸葛亮去世后,此二人皆大哭流涕,感慨丞相身死之悲,亦感慨自己亦再无出头之日。 阿斗想,古往今来,能使政敌如此敬怀感动者,怕也只有相父一人了。 这次,要换个人吗? 阿斗并不准备这么做。 他还是想让来敏做他的第一个老师。 只不过,这次他决心要反向输出。 一定要把相父的政敌变成相父的真正支持者! “父亲,我想让义阳大儒来敏做我的老师,上一世就是他做孩儿的老师!” “来敬达先生?!” 刘备居新野多年,招纳义阳名士无数,自知义阳大儒来敏。 于是回道:“好,为父自去请其来教。” …… 另一边,诸葛亮亦惊未知之喜! 梦中的自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年近五十方有一子。 国家的重担压在他的身上,无数的文件等着他去处理。 导致他来不及教给自己的儿子毕生所学。 唯得诫子书,教其做人的道理。 八岁! 对了,好像就是八岁! 自己身死五丈原时,那孩子才刚刚八岁。 他会成长为栋梁之材吗? 这一世的诸葛亮每每思起此事,就忧心忡忡。 他觉得梦中的那个孩儿不具备成为擎国之才的能力,他没能在有生之年匡扶汉室,蜀汉的最终的方向,还是要走向灭亡。 可未曾想,今日却让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变数。 相隔数月,再见黄月英之时,只见她腹部隆起,似已临近待产之月。 女儿扶着她,正歪头笑眯眯的看着诸葛亮。 “父亲,你猜是弟弟呢,还是妹妹呢?” 诸葛亮傻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黄月英嫣然一笑:“你怎么了?” 诸葛亮赶忙上前扶住妻子,眼中闪烁着惊喜和感动:“既有此节,怎未致信于我?” 黄月英叹气:“我倒是想告诉你,但临兵之际,恐扰君心,故而未曾相告!” “天气尚凉,且快快进屋休息。” “久困于室,今得此机缘外出闲游,正自畅怀,岂忍遽归?!” “那我陪你!” 小丫头开心道:“我也要陪!” 父女二人扶着黄月英于池塘漫步。 “夫人,观此腹相,似要临产乎?” “还没到时候,尚欠三个月!” “那怎如此腹隆?” 黄月英抚着肚子笑道:“仲景大夫所言,或为双胎!” “哎呀,如此甚好,甚好也!” 诸葛亮笑得合不拢嘴,鼻梁微微发皱,手中羽扇不知放向何处。 照比以往端庄从容,今日竟似有失态之相。 诸葛果笑道:“父亲开心起来,怎也像个小孩子?” 黄月英轻轻瞥了诸葛亮一眼:“他本来就是个小孩子!” 诸葛亮自知梦中自己此时断无新子,是主公给他多日之假,使其夫妻得以厮守。 又常送补药鸡鸭,致月英身体康健,终多得新儿。 诸葛亮心中尤为感激。 能随此等主公,真我三世之幸也! 这时,黄月英又说话了: “哎,夫君,我看你平日多演习周易推演,卜卦看相,多有能掐会算之名,今日,贱妾便劳请夫君算算,我腹中胎儿是男是女?” 诸葛亮一怔。 你要是说推算个天气,倒十有八九。 可这胎儿男女之事,他哪算得出来? 想来,又是夫人淘气,故意难为于他。 但诸葛亮亦有对策:“夫人,男儿女儿并未在我,乃在夫人。” “此话怎讲?” “夫人若思我多些,便易为男儿,夫人若梦我多些,便亦为女儿。” “那要是一边多呢?” “那自是一男一女。” 黄月英抿嘴一笑:“那我便依你所言,每日皆不思你,看看灵验不灵验。” 诸葛亮故作惊慌之色:“夫人,不可如此啊!” …… 诸葛亮得知有新子降生,自是欣悦非常。 而襄阳关羽那边,更是满心期待,只因今时今日,樊氏正临待产之日。 这一日,关羽特意穿了一件红色的喜袍,只为搏一喜庆,只为妻儿平安。 关平、关兴伴在关羽身旁。 周仓廖化二将自觉守在府门之外。 家主房中,传来樊氏痛苦的呻吟声。 稳婆端着热水一趟一趟的跑进跑出,关羽想问问稳婆情况如何,却又要维护本身气度,伸手探头欲拦,而不得恰当时机。 样子倒颇显滑稽。 惹得兄弟俩相视而笑。 正此时,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传来,屋内传来众人释然之音。 关羽笑对关平关兴:“生了,生了啊!” 二人一起笑着拱手:“恭喜父亲!” 关羽终得时机询问出来的稳婆是男是女,可脱口而出的却是: “吾妻可安?” 稳婆脸上带着慈爱的笑,但笑容里却似有些许遗憾:“夫人安好,只是……” “只是如何?” 稳婆抿抿嘴:“是……是个丫头。” 常做接生之人,但生男孩必欣悦报喜,但生女儿却多有忐忑之色,生怕此消息惹得家主不快! 关羽却别具胸襟,闻得诞女,欣喜之情更胜得子之时! “哎呀,上天垂怜,又赐某千金!比那毛头小子好上许多!” 关平关兴倒显无奈之色。 关羽遂命两兄弟守好屋门,自己进入房中,来见妻女。 此时,关羽的一名娇小的妾室抱着小儿,笑眯眯的看着他,关羽朝她点点头,立刻奔赴到妻子面前。 “夫人受苦了!” “将军不必挂怀,此乃妾身分内之事。只惜……是个女儿!” “女儿好,既心思细腻,可承欢膝下,又乖巧伶俐,能解父母之忧。待其及笄,亦可嫁阿斗为妻。” 第242章 周瑜劝太史,国太入许都 襄樊水战之后,刘备得胜,阵营众将多为欣悦。 江东阵营,皆愁绪盈怀,只因孙权被擒,意义深远,现在的主动权都掌握在曹操的手里。 尽管周瑜张昭鲁肃尽可能的阻止消息蔓延,但纸难包火,孙权被张辽所擒消息还是传遍了整个江东。 一些人开始有了别的想法。 其中,态度最为激烈的便是太史慈。 海昏府堂之上,他慨然怒斥: “伯符何等英武豪迈,玉玺换兵,横扫六郡。孙仲谋身为江东之主,竟为敌所擒,辱没孙氏威名,真不及其兄之万一也!” 其部将劝谏道:“将军,请慎言,若得其归吴,听得此言,恐为其所恨。” 言外之意,府中或有孙权耳目。 谨言慎行,方得其信! 但太史慈光明磊落,岂会因此藏掖言辞,当即高声回道: “他还有脸归吴?” 太史慈恨恨道:“他若自刎于江北,以全孙氏勇烈之威名。我太史慈必赴汤蹈火为其报仇!” 但按现在情况来看,这种事发生的概率极低。 明眼人都知道,江东和许都正处于一种微妙的议盟态势。 这不是太史慈想看到的结果。 太史慈想了一宿,于是修书与周瑜: “公瑾贤弟,今江东局诡,与许都议盟,不过权宜,纵得主归,亦隐患重重。 权蒙羞被擒,威望尽失。 公子绍乃伯符之嫡嗣也。 源清流洁,血脉纯笃,竟不得继嗣江东? 贤弟当念伯符创业之辛,你我共为绍之叔伯,今伯符不在,绍为权所欺,困居于吴县也,吾辈却无所作为。 伯符在天之灵何安?! 今正值吴主困北之良机,何不联奋威将军孙瑜,共拥立公子绍为江东之主。 贤弟忠义闻名,深孚众望,望登高一呼,率诸将共拥公子绍继承江东,必得有识之士相助。 愚兄愿为前驱,随贤弟行此大义,保江东安稳,兴孙氏门楣。 望兄详察,速定大计。” 在太史慈看来,周瑜和他都是孙策的生死兄弟。 也是孙绍的叔伯。 自是最有可能争取的人。 可周瑜收到信后,惊得半晌未说出话来。 坦率而言,江东最能征善战者,若非周瑜,便是太史。 宗室地位最高者,实乃孙瑜。 三人联手,必惊天动地。 伯符旧部亦大有人在。 程普、黄盖、韩当、蒋钦、陈武等皆为伯符旧将。 若再去说服伯符旧将,于此时拥立孙绍,成功的可能性真的非常之高。 然而,他能这么做么? 周瑜清楚的记得,伯符临终之前,唤其入堂。 立孙权为嗣,并叮嘱其好好辅佐孙权。 周瑜当然也知道。 伯符故去后,孙权有意无意的打压宗室,限制孙绍。 孙贲孙辅之出走曹魏,亦未尝与之没有关联。 周瑜心疼孙策,但也理解孙权。 新为人主,需要考虑的问题太多太多了。 首要任务便是明确自己的统治地位 当时,孙策虽已故去,但尚有多人支持孙翊,致孙权做事相当掣肘。 好在,孙翊在恰当的时机被刺而亡。 他的死,是孙氏的损失,却为江东政局的稳固做出了重大的贡献。 孙权打压孙绍,使其未执权柄,未尝不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如今,孙绍方才十岁。 纵拥其上位,又如何能做得好江东之主? 到时,曹操再将孙权放归,这些臣子,又当如何面对归来的孙权? 周瑜痛定思痛,给太史慈回了一封信: “子义兄展信如晤,夜读来书,心潮难平。 愚弟深知将军忠义如炬,念伯符创业之艰,痛孙氏蒙尘之辱,此心天地可鉴。 然江东存亡,岂容匹夫一怒? 请容愚弟剖肝沥胆,为君陈说。 昔伯符临终执手,以江东托付仲谋,言犹在耳:‘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 此乃托孤之重,非独兄弟私谊,实系六郡安危。 今将军欲行废立,虽曰存伯符一脉,然置先主遗命于何地? 置江东十万生民于何地? 今仲谋虽得蒙难,然曹军未敢轻动,何也? 畏我江东众志成城也。 若此时骤起内讧,拥立幼主,曹操必乘虚而入。 纵得孙绍继位,十岁孺子安能服众? 况仲谋若归,臣下何以为处? 昔日袁术僭逆,袁绍分裂,殷鉴不远。 将军尝言‘源清流洁’,然江东之统,非血脉独尊。 伯符在日,何尝不以贤能为先? 孙翊之死,非孙氏之幸,然江东因之靖平。 仲谋虽苛于宗室,实乃权术自保,非尽出于私。 今将军欲以私谊废公器,恐蹈袁绍兄弟覆辙,令亲者痛而仇者快。 将军若能暂息雷霆之怒,共商救主之策,方不负伯符泉下之望。 江东安危,系于将军一念,幸勿为一时意气,坏百年基业。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唯愿将军三思,江东幸甚,孙氏幸甚也。 弟周瑜顿首!” 周瑜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可谓言辞恳切。 而后,又命吕蒙驻守建昌,以防太史慈拥兵造反。 太史慈得其回信,亦痛心难当。 他不是浑人,亦知伯符所托之重,周瑜所言在理。 但他亦不是无情之人,明白孙权若得归吴,公子绍将再无出头之日。 其心中忧闷繁多,只能借酒消愁。 另一边,江东使臣队伍北行月余,终近许都。 吴国太安坐车中。 目含威凛,面若冷霜。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必死的准备。 她自是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 乃入北为质,交还权儿归吴。 曹操便执其,以要挟权儿为其所用。 她要做的,就是在权儿妥善归至江东后,自裁于许都。 权儿必心恨曹贼,亦有足够的理由脱离曹操掌控。 继续联合刘皇叔,与曹操为敌! “前方十里,曹丞相率使迎接!”前方探马带来回报。 “这就到了么?” 随行答道:“还有百里,乃曹丞相出城百里相应。” “出城百里?” 吴国太有些纳闷:“有这个必要么?” 她倒有些好奇。 这曹操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又一个多时辰,已至曹操设宴相迎之处。 只见曹操身着华丽无比的衣服,带着迷人的王者气度,还有建安文人特有的的斐然才情,以高亢而有磁性的嗓音说道: “国太光临,如星曜临空,山河增色。操素仰东吴之德,慕国太之贤,今日得瞻慈范,实乃三生之幸。昔者文王迎姜尚于渭滨,汉高宴太公于新丰,操虽不敏,敢效前贤。” 吴国太一怔,随即冷哼:“未曾想,这曹贼竟有些文采!” 第243章 曹操与国太的第一次见面 以吴国太之意,近至许都,便安居于车驾之中,不与任何北人交涉言语。 然今得闻曹操迎语非俗,竟有心看一看这曹贼究竟是何模样。 她手持玉扇,将车帘悄然拨出一个缝隙。 只见对面为首站着一人。 他虽然不是很高大,但广额隆准,气度非常。 一看就是惯于发号施令的那种人。 虽未着官袍,然衮服华而不奢,玉带环腰,自有龙骧虎步之姿。 其眉宇间英气内敛,长髯飘然,举手投足间,如松风涧水,刚柔相济; 谈吐之际,若珠玉落盘,清越可闻。 吴国太暗惊:“世人皆言曹贼奸猾,却不知其气宇竟如圭璋,胸藏甲兵而面若雄奇,果非常人也!” 一时间,竟让她想到孙坚。 她未曾见过刘备,却觉得世间的英雄人物,就该像孙文台和曹操这般。 然而,她告诉自己: 此人既与我江东为敌,必心怀叵测,当以家国为先,不可稍堕戒备。 随即,放下了车帘,微闭双眼,如老僧入定之状。 “孤特备镂金错彩车、锦幔珠垂蓬,以恭迎国太,敢请国太移步彩车北行。” 吴国太又睁开眼。 他本不打算打理睬曹操。 但着实有些好奇,这镂金错彩车、锦幔珠垂蓬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于是,她又轻轻拨开车帘,展俏目观瞧。 只见一辆车驾停于前方,车身以精铜为骨,刻着鸳鸯纹,填以黄金,熠熠生辉。 车篷上锦缎幔帐轻垂,绣着云霞瑞彩,串串珍珠为帘,随微风轻晃作响。 拉车之马有四匹,匹匹神骏,鞍辔饰着美玉宝石,颗颗满盈。 吴国太竟觉心惊神颤,目眩神摇。 她身居江东吴郡,生活奢华,养尊处优,乃江东尊贵至极者。 然而今得入许都,方知中原气象,物华神秀,果非凡俗。 按原本打算,若非曹操以仲谋相胁,她自要表明态度,一切都要拧着来,自绝不会上曹操的车驾。 但此时此刻,她又一想:我为救权儿而来,若事实与其作忤,不如暂顺于他。 反正只要权儿归至江东,我都是要死。 何不让事情更稳妥一些? 于是,轻掀车帘,傲慢下车。 按说,她不过是一死去南疆诸侯之妾,而曹操何等身份。 那是大汉丞相,威势更胜帝王的北方雄强! 这身份,你吴国太见到人家,不得行跪拜之礼? 然而,却还未等吴国太行礼,曹操就环抱双拳,侧面微颔,以谦谦君子之风朝吴国太行了一礼。 “久闻国太贤名远播,德望昭昭,今日得见,实乃操之幸事也。” 本来,按阚泽带回的消息。 吴使入许都,多被曹操怠慢于驿站。 致久不得见。 吴国太自是做足了功课,提前准备了许多谩骂曹操之言。 可未曾想,身为大汉丞相的他竟无半点倨傲之态,竟让吴国太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于是浅颔首道:“贱妾谢过丞相。” 而后,有近侍过来相扶。 见皆为男相,吴国太心知男女不得授受,立刻冷目抚袖,退后一步:“丞相,此何意也?” 曹操很谦和的一笑:“国太无须多虑。此等皆为净身黄门,乃服侍陛下后妃之人,今特调出宫外数人,乃专为服侍国太也。” “哦?” 吴国太一时没反应过来,一旁侍女凑身低言:“就是太监。” 吴国太定睛一看,这几个人虽为男相,却身段妖娆,肤质细嫩,颇有女子之态。 吴国太心中暗道:“太监黄门,乃为皇帝后宫伺候陛下太后皇后而设,如今竟曹操被派来伺候我这个寡妇……” 吴国太突然有种自己身份骤然而变的感觉。 “尔等务必要小心谨慎,好好服侍国太,若有分毫疏失,致国太不悦,孤必以严刑峻法,严惩不贷!” 众太监一齐道:“喏!” 曹操对太监们的严厉和冷酷,从另一个角度看,未尝不是对吴国太的体贴入微。 立有两名太监一左一右,伸出胳膊。 吴国太轻抬玉手,放在两个太监的胳膊上。 哎,你还别说。 人家不愧是服侍皇帝太后之人。 就是专业! 这胳膊抬的高度和角度恰到好处。 扶起来,怎么就比扶着那些病殃殃的江东美女更加舒服? 吴国太迈步而行。 两个太监稳步跟随,至镂金错彩车前,掀开锦幔珠垂蓬幔,吴国太终于坐到了曹操准备的车驾里。 这车平稳舒适,内有天鹅绒毛织成的垫子,又有上好蜀锦织成的倚靠。 吴国太坐在里面,甚至感觉自己突然间年轻了好几岁。 众车驾继续缓行。 曹操看着吴国太的车驾若有所思。 程昱走到曹操的旁边。 曹操指了指远去的车驾,眼神略感失望:“仲德,其虽有风韵,却不似汝前所言之韶秀也。” 毕竟年纪大了,和年轻少妇无法相比。 “丞相,此非为重也!” 程昱赶紧解释道:“江东之地,唯得孙权可以为我所用。国太入许都,于江东而言,乃为换孙权归吴。于我们而言,则为得一可靠之筹也。” 曹操颔首,赞同程昱所言。 程昱继续道:“然我料江东之士,必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暗暗说服国太,若待孙权归吴,其可自裁于许都。孙权可以此记恨于丞相,从而再与荆州联盟。” 曹操抚髯喟叹:“孤亦担忧如此也!” “所以……” 程昱淡然一笑:“许其以尊荣,示之以赤诚,抚之以温言,呈之以厚礼,伴之以亲信,暖之以柔意,若得再续情愫,其必心属丞相,便可使其安心留于许都,而再无自裁之心。” “此言有理!” 曹操点点头,思索片刻,却又问:“如此,世人岂不又要多言!孤幸喜寡女,乐衷人妇,于威名多有损耶!?” “丞相,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程昱颔首,语重心长的宽劝道:“倘若其心真属丞相,吴主孙权必为丞相所挟。江东士族亦不便与丞相为敌,若有幸,能得一嗣,未尝不可使其为江东之主……” 曹操斜视程昱一眼:“此计,勿可与人言也!” 第244章 许都母子重逢 吴国太得入许都,很快便与孙权见面。 孙权见国太,跪伏于母亲足下,痛哭流涕道:“孩儿无能,害母亲身陷于此!” 孙权虽非吴国太所亲生,但因是姐姐与丈夫之子,吴国太待其如待亲儿。 见孙权如此,也心疼得泪水涟涟,她抚摸着孙权的脸:“孩儿,你陷敌营,可受伤否?” 孙权含泪摇了摇头:“托母之福,未曾。” “那就好!” 吴国太长叹了一口气,将其扶起,轻握其臂,宽慰道:“权儿勿忧,江东有公瑾、子敬、德谋、子布等诸公,皆殚精竭虑,筹谋良策,欲救我儿出险地也。” “江东子弟多义士,孤何其幸也!” 接着,孙权感慨一声,却又一声长叹:“可孩儿这般狼狈不堪,哪还有脸再回江东。母亲若得归南之日,请母亲转告公瑾子布,速立吾侄孙绍为江东之主!” 此一句话,让吴国太彻底破防了。 世有传言,吴主孙权的兄基业后,不得善待兄子孙绍。 只供一府邸许以锦衣玉食,却不许其轻易出府。 府外设重兵把守,形似软禁之地。 孙权谓此道:“吴郡太守许贡虽死,然其门客众多,多怀恨兄长,恐欲绝其嗣也。孤将侄儿安置于安稳之所,绝非行软禁之举,实乃出于周全护佑之念!” 按说,孙权的话也有道理。 你看,孙翊孔武有力,有孙策当年之勇,但行事莽撞,亦为刺客所害。 孙绍严加保护,苟于府邸,却能安稳长大。 有人说,孙权乃借此压制兄长遗孤。 但换一个角度,未尝不是顶着巨大的舆论压力,把安宁岁月留给自己的侄儿。 吴国太曾经也曾怀疑。 但今天,当孙权说出这句话来,他真的理解了。 身陷囹圄之时,却念将江东之主的位置留给孙绍,这怎不是亲情之念? 可吴国太亦非短视之妇。 她心里明白,孙绍今年不过十岁,若真将此位给了他,焉能管理好偌大个江东。 孙权虽然打仗不及父兄。 但他在位多年,善用贤能,民生熙阜,江东百姓安居乐业,此等功绩岂容轻忽? “权儿休出此言!汝念侄之情,为娘岂会不知!然今局势危若累卵,当务之急,乃速救汝归吴。汝若消极以待,岂不愧对公瑾、子敬等殚精竭虑、苦心筹谋乎?” 孙权亦心怀感动:“公瑾子敬欲以何计救我?” “暂顺于曹,取其之信,方得汝安归江东。” “哦?” 这与阚泽和孙权所言相差无几。 但这里面有个大问题,孙权自也知晓:“母亲,孩儿心知。曹操素性贪利,欲图全功,料其必放儿归吴。然其召母亲至此,莫非欲执此为胁,以制孩儿乎?” 吴国太心中暗暗赞叹。 权儿身为人主,心思果然缜密。 能想到此节。 倘若我直言若此,其因为孝心必然不允,便是其归至江东,亦会为江东百姓所不齿。 称其以母换身安,乃大不孝之事。 在来江东之前,周瑜早把话术教给了吴国太。 “权儿放心,公瑾与子敬皆智谋之士。已为为娘想好安归之法,汝无须挂怀。当前要务,乃让你安妥归至江东为佳。” 孙权闻言方得安心:“敢问娘亲,是何计策?” 吴国太回想临别时公瑾所言:主公若问是何计策,便言以江夏北部置换国太归吴。 然而,此时吴国太动了一些小聪明。 她心知,权儿此战未得寸土,还把公瑾辛苦打下的合淝赔进去了。 若再言以江夏之北置换,权儿更觉无颜面对江东父老,心中必愧疚难安。 于是,她换了一个说法: “我亦不知,只教我亦暂顺于曹。然公瑾、子敬胸藏韬略,此二人所谋之策,必万无一失,权儿且放宽心便是。” 按说,吴国太的心是好的,只未曾深思一事。 若以前者回复,孙权不用背负太大心理负担。 就算吴国太自杀,乃自身勇烈,无愧于江东孙氏门楣。 而在孙权看来,江东诸臣已为吴国太备下周全之策,积极图为营救之事。 事实上,周瑜鲁肃也的确打算这么做。 只是他们心皆知道,曹操必然不会应允。 吴国太自可凭勇烈身死,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更可使孙权可以复仇之名和曹操决裂,继续孙刘联盟之好。 这是以最小的代价,为孙权被擒一事弥补过失,亦可消弭隐患了。 但若以后者回复,在孙权看来,那就可能是子敬公瑾筹谋不周。 亦或未做妥善筹谋,而致国太不见安归之途,不得已而自杀。 那两者给人的感觉就不太一样了。 当然,过后孙权若得解释,也可能会明白其中因由。 但国太此言,极有可能埋下隐患。 这也说明,尽管某些女子心怀大义,但相比周瑜鲁肃这种顶级谋士,缺乏深度和理智的思考。 吴国太见过孙权之后,被安置在特意准备好的豪华府邸。 曹操对吴国太可谓关怀备至,每日皆命庖人精心烹制江东风味佳肴奉上,所居之处遍陈吴地珍稀古玩、丝竹雅乐,更有一众伶俐婢仆太监侍奉左右,一应起居琐事皆安排得妥妥帖帖。 按说,太监只能是皇帝太后等皇帝或者皇室女眷所用。 曹操此举,肯定是逾越祖制礼法。 易被人为此诟病。 但曹操不在乎。 事实上,那些太监也多是曹操安插在皇帝身旁的亲信。 大家心里也都明白。 毕竟和睡在皇帝寝宫的董卓相比,曹操只是调出几个太监的举动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就是这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给了吴国太极大的尊荣和礼遇。 而且曹操不仅待他如此,亦待孙权如此。 这给了吴国太一种感觉,曹操无比欣赏权儿,未尝会有害他之意。 这几日,曹操多来拜访。 每次来都亲自检查一番,看看府中哪里有照顾的不到位,然后悉心指正,然后再温言礼貌,与国太作别。 搞得吴国太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一日,曹操又至国太府邸,却言:“孤既欲嫁女与仲谋,然当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文台既不在,孤便想与国太商议一下,仲谋婚姻之事!” 第245章 曹操与吴国太畅谈人生 吴国太临行前多经周瑜和鲁肃的嘱咐。 曹操会故意许利,以安国太之心,国太万不可被其蒙蔽。 然而,吴国太又想。 既至许都,又要我顺从曹操,自不必什么事都忤逆这来。 人家毕竟是大汉朝的丞相,位高权重,人家善待于你,你总不能一直板着脸待人吧。 话又说回来,这也对权儿也不利啊! 这曹操礼遇也好,嫁女也罢,我只需要秉承一个信念:妥善送权儿归江东,到时一死,江东便得大安也! 想到这,她第一次向曹操行了一礼:“承蒙丞相厚待,贱妾铭感五内。此番前来,唯愿诸事顺遂,能早日盼吾儿婚成,携丞相之女平安归回江东,如此,贱妾于愿足矣。” 曹操温暖的一笑:“啊!国太所言极是,孤亦盼早日促成此桩美事,使令郎与小女琴瑟和鸣,共归江东,日后孙曹两家永结秦晋之好,同保大汉太平。” 吴国太遂请曹操入厅而坐。 “丞相身份尊贵,门第高华,择婿条件优渥,何故欲嫁女与权儿?” 曹操脸上洋溢着欣往的喜色,又长叹一口气:“孤原奇一事,往甚不解。” 曹操虽然身材不高,面亦不俊。 然气度雍容,其久与女子交好,话术娴熟精妙,寥寥数语,便能洞察其心之所愿,进而从容掌控话题。 你看,这抛出一句话,吴国太便立刻回问:“何事不解?” 曹操慨然一叹:“江东本为多乱之地,豪强割据,山越横行。孤初以为,自伯符仙逝后,江东必陷入大乱。然仲谋独具雄略,力挽狂澜于既倒,竟能使江东政通人和,国富民强,实乃出乎孤之预料,令孤深感惊叹!” 说到此,曹操似乎眼里对孙权充满了欣赏,然而话锋一转,却将话题引向了别处,探身而问:“国太可知?孤有三憾!” “哦,是哪三憾!” 曹操起身,于堂前缓缓踱步,神思仿若向往于天外之处。 “孤此生所敬至极者,当属江东之虎孙文台也。当年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诸军逡巡不前,各怀异志,唯孤与文台将军奋勇向前,直捣贼巢。 孤羡文台英勇,欲与其结拜为生死兄弟,却因文台将军急于回江东而未能成事,此一憾也!” 吴国太一怔。 今此方知,这传说中的曹贼曹孟德,如此敬佩我家文台,竟有欲与其结拜之意。 也是,英雄惜英雄。 孙文台之勇,天下皆知,被曹操所敬服也在情理之中。 “故而,孤闻文台为刘表所害,甚为悲戚,恨不能速平荆州,为文台复仇也!” 这一番话,又让吴国太冰冷的心生出一丝感动。 坦率而言,曹操的话是假的。 他欲吞荆州,就是想吞荆州,与为孙坚报仇半点关系都没有。 但你又不能说他的话是假的。 毕竟,孙坚故去后,他命曹彰娶孙贲之女,又嫁从女与孙匡,形似为孙氏撑腰。 另一边又鼓动交州士燮与刘表为敌。 只是为对抗袁绍袁术与乌桓,不得大举南下。 当消灭了北方的敌人,曹操第一时间就是下荆州吞刘表。 “只惜孤欲与江东联盟,却未得应允,伐荆州而失败,却意外而得仲谋。此实非孤所愿也!” 吴国太认真听着曹操的话,淡淡点头,觉得似亦有些道理。 “哎,不提那些!” 曹操又笑了笑,神色又凝重起来:“孤之二憾,乃闻伯符之死。如此少年英雄,竟遭宵小暗害,大业未竟,便溘然长逝,乃旷古之大悲也!孤羡此子,恨未能嫁女于伯符,心中岂能不憾?” 这一番话,又精准的戳中吴国太的泪点上。 伯符之死,岂是独曹公所独憾? 如此欣赏我孙家,这曹公怎就不像个坏人? 曹操慨然长叹,继续道: “幸有仲谋得以继承父兄基业!孤原以为其未至弱冠,便统领江东,必使江东霸业倾颓,不复往昔,怎曾想,仲谋年少有为,保江东之境,抚黎庶之民,将江东治理得秩序井然!实亦乃英雄也!孤恨不能有此佳儿以承孤之基业,常喟言:生子当如孙仲谋也!” 吴国太暗暗一凛。 本来孙权被张辽所擒,乃孙氏之耻也! 你别看周瑜鲁肃张昭虞翻等士各献救主之谋,但未尝不为权儿被擒之事心怀抱怨。 他们未说,但吴国太感受得出来。 尤其是周瑜。 自归吴郡以来,公瑾多与人叹息大好机会未能生擒曹操,却又失了合淝宝地。 言外之意,乃是主公浪费了这绝佳之机。 可你再看看人家曹操。 生擒权儿,本为旷世大功,正可借此揶揄。 人家却不倨傲,竟欣赏权儿其他的优点。 “孤恨不能生出仲谋这样的雄才大略之儿,便想将女儿嫁给仲谋。全孤此生与其不得父子之亲,却犹可待翁婿之情!” “原竟如此!” 吴国太心怀感慨,觉得曹操可能真是太看重权儿的才华,才想将女儿嫁给他。 本来,吴国太对此事多有抵触。 只因孙权已有正妻,若再娶他妻降原其为妾乃违礼制。 (注:这点不要听信营销号所言:妻在不可另娶,妾室不可扶正,妻妾等级森严云云。那是理想状态下,实际操作并非如此。 就和现在,男人不可娶两个女人一样,但有两个女人的男人有很多。 刘备之妾甘氏常摄内事。 曹操被休后,扶妾室卞氏为正妻。 孙权降妻为妾,另娶他妻是常规操作。 有据可查的三个大佬尚且如此,其他人也不会老实到哪去!) 吴国太心中多为孙权之妻徐氏不平。 然而,今听曹操所言,却觉得孙权能娶曹操之女,亦是天作之合的好事! 她这时候产生了一个别的想法。 曹操待人宽厚仁和,绝非薄情寡义之徒。若与之倾心结交,待权儿与曹女喜结连理,彼时他或因情分恻隐,送我母子偕新媳安然归返江东。 当悉心与曹操修好关系,或他顾念这份情谊,于诸般紧要之事上,对江东宽宏以待,护江东长久安稳! 此诚为良善之计也! 吴国太如此想! 第246章 曹操的伟大理想和目标 曹操亲诣吴国太,娓娓陈说婚礼诸般事宜。 又命小女,与吴国太相见。 曹操虽非英俊,但其妻妾各个貌美如花。 此女虽非倾国倾城,但五官隽秀,气质高雅,端庄秀美,颇有大家之色。 吴国太见之亦很喜爱。 她见曹操筹备得如此妥当,语气也比较之前柔和了许多。 但她依然对曹操留有防备。 “丞相,贱妾心有一事,萦绕心头,心中忧怯,难以释怀。却不知当问不当问!” “嗯……” 曹操洒脱一笑,和声言道:“夫人自此,自与家人一般。有何疑惑但问无妨?” 吴国太见如此,遂试探问道:“再过数日,便是权儿大婚之日。待权儿婚后,自要携妻而归江东。丞相……想必不会相阻吧!” “断无此理!” 曹操毫不犹豫的一挥手,凛然保证:“孤切盼贤婿能久镇江东,扬孙氏之威德于四海,保江左之黎庶以安康。孤怀匡扶汉室之志,安能相阻忠良归乡?” 吴国太闻听此言,知其来此功业有望,心中甚安。 她又心想:世人言,曹操狡诈多疑,今见之,实非如此。 既如此,何不趁其心悦,不妨再问问自己的命运,是否非要留在江北之地,行自裁之举! 虽说吴国太早有为子献身的觉悟,但功业既成,若能得活,谁愿赴死? 她丧夫已久,但年岁尚轻。 久于江东养尊处优,在此乱世,过的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可以说,除了孙坚早亡,感情上几乎已无再续的可能,可为遗憾。 她可以说是当今天下,日子过得最幸福,最舒坦的女人。 没有之一! 纵然有勇烈之心,又岂能不珍惜生命? 于是,她又试探的问了一句: “既如此,贱妾自要随子归于江东,想必丞相亦不会阻拦吧!” “啊?” 闻听此言,曹操面露惊愕之色,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吴国太见曹操如此反应,心中一凉。 江东众谋猜测果然不错,曹操果欲以我为质,挟制权儿。 可曹操的下一句话,却令吴国太大感意外。 只见曹操凛然站起身,磊落言道: “国太得入许都,乃奉圣旨而来。操虽心有留国太之意,实乃欲与国太叙文台之事。贤婿成婚,若得归南,国太欲与之偕行,乃天经地义,孤又有何由相阻?” 吴国太面露惊喜之色:“丞相,你真肯放贱妾随权儿一并归吴?” “哎呀!这说的哪里话!?” 曹操的脸正义得近乎神圣,他看上去有些激动,却又怕这种激动惊扰到了吴国太。 那种感觉,就好像被妻子怀疑,以做问心无愧的解释。 情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孤此生最敬文台,视若兄弟。最喜仲谋,爱如亲子。怎可欺文台之妻,又辱仲谋之母?国太若想多留许都一些时日,孤自会竭诚款待,奉若上宾。然国太若想归吴,孤亦愿出城百里相送,护佑夫人安至江东。 孤平生磊落,却素被小人谗言,国太切勿信也!” 这最后一句话,曹操请其相信,神色卑微得让人心疼。 至此,吴国太真的相信了曹操的话。 而从他相信曹操的话开始,她就开始对曹操的某些负面消息产生了抵触。 世人皆言曹操奸雄,今见之,实非如此。 如此英雄,如此磊落,较之文台不遑多让。 想来,乃是其敌人故意散播谣言,以污丞相之名。 权儿曾恨丞相,亦有可能被此谣言左右。 若得时机,当好好劝劝权儿,丞相绝非他心想那般。 丞相居于朝堂,有些事情迫不得已,当对其多加理解和关怀。 你看,有些事情,并不一定非要鱼死网破,丞相并非不通情理之人,有些话好好和他说,他也会应允。 “权儿若得归吴,丞相有何打算?” 曹操又坐了下来,耐心解释道:“仲谋久居江东,不知北方之事,易被刘备所蛊惑。孤本欲表其为扬州牧,只惜文台为扬州人士。孤已表奏天子,封仲谋为荆州牧,以骠骑将军统领荆扬二州。待伏诛刘备,天下大定,得复祖制,孤亦要作勇退之势,将权柄交于仲谋,他十九统领江东,若得富壮之年,必可致邦国之熙盛,令四海之升平……” 吴国太听闻曹操此言,不觉神往起来。 可紧接着,曹操又长叹了一口气。 “孤久于朝堂,树敌甚多。担心放权他人,百年之后,朝堂必有人蛊惑陛下,罗织罪名,害孤之家眷。若得仲谋于朝堂相保,孤自可安心也。从此往后,孙曹两家互通婚好,互相扶持,荣损与共,岂不甚美!” 曹操的意思很清楚。 那就是统一天下后,提携孙权,让他继承自己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然后孙曹两家互相通婚,以保大汉江山。 平心而论,对孙家来说,还有比此更好的结果吗? 没有! 那曹丞相是不是这么做的? 当年文台麾下宗室大将孙贲已和丞相成为亲家。 孙匡虽死,亦是曹家的女婿。 这曹丞相,也真为孙家着想也! 话题聊到此处,吴国太心中已然冒出个想法。 她想和曹丞相为了这个目标共同努力。 不过,她还是保留了一点心思。 那就是等权儿大婚之后,看看曹操是不是真的肯放她归江东。 现在的吴国太,再看曹操已然温和含笑,视若挚友。 “对了,丞相,方才听你所言,心有三憾!这一憾乃未能与文台结拜为兄弟,二憾乃未能收策儿为女婿,这三憾何为啊?” 一闻此事,曹操喟然一叹,泪水流下。 “孤曾有一佳儿,才能不下仲谋,勇武不逊伯符。却因孤早亡,是以为憾也!” “哦?”闻听此言,吴国太立刻知道他说的是谁了。 只是吴国太很纳闷。 此事对于曹操来说,乃是锥心刺骨之事不假,但却又是折损颜面之事。 怎于此提起? 或是…… 此事另有隐情,乃为敌众所设谣,又为世人所误传? 其实也无怪吴国太这样想。 因为以曹操这样英雄人物,做出当年宛城之事,实在令人感觉太过离谱。 第247章 婚期将至,国太的心事。 “丞相所言,可是……宛城之事?” 吴国太试探着相问。 曹操深沉而又无奈的点点头:“是也!” “此事容我冒昧,我听闻,乃……乃丞相之错也!” 曹操丝毫不假掩饰,痛苦的流出了眼泪:“是孤之错,乃误信张绣所言。误入城中,被其夜袭也!昂儿和典韦为救孤身死宛城,孤无颜面对妻子,致其弃我而去……” 说到此,曹操已然泣不成声。 在这段话中,曹操丝毫未提寡婶之事。 只哀泣于长子被害。 这让吴国太产生了一种错觉。 曹丞相或许真被人污了名声。 她有心相问,又觉得不妥。 可接下来曹操却言:“国太是否听闻有寡婶之事?” “呃,这……”吴国太面露些许尴尬。 回答是也不妥,不是也不妥! “世人恨孤多矣,亦欲污名于孤。孤未杀张绣,留其于许都,就为止谣言于未萌,然而,众口铄金,三人市虎,致世人对孤多存误解也!即便孤的妻子,也对此不信……” 说到此,曹操含泪伏案,竟“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哦?原竟如此!” 吴国太原本也不理解。 张绣这等罪将,杀曹操子,害曹操大将,怎能轻易放过。 经曹操这么一解释,那一切就都通了。 他原来是想以此平息世人之非议。 但以目前的情况看来,效果似乎不佳。 看着曹操伏案而哭的样子,乃是把其最脆弱的一面展露了出来。 吴国太心中未有半点嘲笑之意,反而生出一丝同情之心。 你看,曹操失去了无比优秀的长子,吴国太也失去了无比优秀的长子。 曹操被妻子所弃,吴国太丈夫因此而亡。 而能跟她说出这些,显然是将自己当成了他的知己。 “素闻丞相妻妾众多,竟无人相信于丞相?” “罢了,罢了!” 曹操抬起头,用袍袖擦了擦眼泪:“提及往事,不免心伤。孤虽多妻妾,然却无一人能解孤心之苦。哎……” 说到此,摇头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吴国太心中一动,忍不住说道:“丞相此等英雄人物,佳儿遇难,自是悲痛万分!既为人妇,怎就不知心疼?” 然而,曹操的下一句话,似乎解释了这个问题:“世俗之女,多慕荣华;唯英雄之妻,方解夫辛。孤非英雄,不得如此良妻也!” 说到此,曹操无奈的摆摆手。 这一句话,又恰到好处的说到国太的心坎上。 她是孙文台的妻子,自是曹操口中的“良妻”! 可曹操,却并非不是英雄。 乃是可和文台并称之英雄也! 到此时,吴国太心中不知不觉对曹操有了一席之地。 这几日,曹操多入国太府,常借儿女联姻之事与吴国太恳挚长谈! 曹操精通于女子话术,能精准拿捏女子之心。 两人相见恨晚,如逢故旧。 吴国太与曹操交谈,唯觉心怀畅适,如沐春风 。 而后,吴国太又见孙权,言及此事:“曹公或非尔等所想,其诚心想联姻孙氏也。” 孙权闻言皱眉半晌,忽言道:“母亲,安抚其心便好,切勿真信!” 吴国太安慰道:“权儿勿忧,丞相承诺,你若成为其婿之后,可送我母子共回江东。” 孙权亦觉疑惑:“他说亦送娘也回江东?” 吴国太微笑颔首:“是也!” 孙权却神色骤凛,思索了半晌,摇了摇头:“不对!若待此时,他暗托陛下下旨,独使娘亲留下,又当如何?” “哪有这般道理?” 吴国太面色微蹙,似有不快:“吾为女眷,若被羁于此,受辱蒙羞者,岂吾一人?” 见孙权心有疑虑,吴国太又安慰道:“换而言之。待吾儿成婚之后,且看是否有此令!若无此令,我与吾儿共归江东,无不妥也!若有此令,不是还有公瑾和子敬么?他们皆是聪慧之士,肯定想到此节。吾儿放心也!” 其实,吴国太真正和原本的计划并无太大出入: 曹操若放我归江东,那自然最好。 曹操若只放你归江东,却不放我,说明曹操确实拿我要挟,到时我便自裁于许都。 既彰孙氏妇之勇毅,又予吾儿反曹之绝佳口实! 只是没有明说,乃是怕吾儿到时不归,恐成不孝之名。 孙权点点头。 他觉得母亲说的也有道理。 但虽然他想到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曹操会离谱道对自己的母亲使用美人计。 “母亲,曹操奸诈,其言断不可信!” “权儿放心,为娘自会分辨!” 又过数日,婚期将近。 曹操与吴国太来往也愈发密切。 可以说,除朝中要务外,其几将所有时日,皆付与与吴国太长谈交心之中。 吴国太并非草木,岂能无情? 尤其是三十多岁,又丧夫已久,忽然多一交心之人。 恰似凛冬寒沍,逢春风而渐融; 又若久枯断木,遇生机而萌蘖。 至许都这段时间,和曹操相处甚繁,亦对曹操生出些许暗愫。 甚或曹操某日因公务来迟,她都难抑望门而盼之情。 她也能感觉出来,曹操对自己亦似情有所钟! 若非日暮将迟,他都不愿离去。 临近婚期,终有一日,曹操又一次伏案而哭。 吴国太心疼相问:“孟德公,新喜近至,又因何事而哭泣?” 曹操抬起头,红着眼看着吴国太:“孤女之喜,乃孤之悲也!” 吴国太以为曹操心疼女儿,故而温言道:“女儿远嫁,确为牵肠挂肚之事,孟德公不必挂怀,有贱妾在,必保媳儿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非也,非也!” 曹操流泪摇头,轻叩心口:“孤非为小女,乃为孤自己也!” “哦?此话怎讲?” “曩昔之时,国太相傍。 孤心所寄,如舟入港; 似鸟投林,倦意皆亡。 女之大婚,孤亦欢畅。 然佳期既过,国太将航。 江东路遥,自此参商。 无人倾谈,孤心凄惶。 往昔戎马,未改刚强。 今逢此别,黯然神伤。 人生漫漫,愁思未央。 唯愿顺遂,常念吾……邦。” 说到此,曹操闭上双眼,任由眼泪由脸庞流下。 吴国太惶然看向曹操,这是第一次,她竟有了想留下的冲动。 第248章 孙权归南,孔明治荆 建安十四年春末,四月辛巳之日! 许都宫阙悬九丈红绡。 孙权着上公衮服乘四辔金辂入殿。 曹氏女凤冠九凤衔珠,与孙权腰间白玉佩相叩成韵。 可谓尊贵至极。 下车后,孙权身后武仪相随,以做迎娶之姿。 曹操领公卿进献贺言,甚至皇帝刘协都送来了庆贺之礼。 整个婚礼可谓奢华无比,顺利非常。 孙权表面谈笑风生,对新妻呵护备至,但心中所虑甚多。 他在思考如何逃脱许都,回归江东,又不让母亲为曹操所挟。 婚礼结束,庆宴三日。 到了送孙权归江东的时候。 然而,曹操却不露面了。 而是给孙权留了一封信: “贤婿,今日你与孤女喜结连理,孤愿你二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孤遣许褚、阚泽助你二人归江东。 小女便交予贤婿悉心照料,万要善待于她! 现刘备趁乱坐大,四处扩张,已成孤心腹大患。 孤早年与文台联手,驱逐董卓。 今盼与贤婿联手,共讨刘备。 待大功告成,贤婿凭此殊勋,定能位极人臣,光耀孙氏门楣。 希望贤婿莫要受刘备所蛊惑,以天下大业为重。 亲母欣往皇都美景,暂留于此,由令弟照顾,贤婿切勿挂怀。” 曹操的话看似诚恳殷切,但终究暴露了嘴脸。 但孙权有什么办法? 现在的他看似自由,但见不到曹操,亦见不到国太。 说是让许褚与阚泽护送其归江东,可所携精兵强将俱是许褚亲信,他能怎么办? 好在,关键时刻,阚泽说出了营救国太之策。 “主公请先归江东,到时,公瑾会以江夏北境换取国太归吴。若其允之,舍一江夏,乃换不被曹贼所挟。若其不允,主公可以孝义为名,发兵北上,再攻合淝,亦不为其所挟也!” 事到如今,孙权别无他法。 他亦心知,自己此去,母亲可能会选择自裁。 他可效仿张鲁之于刘璋,以为母报仇的名义再与刘备联盟,攻打曹操。 那么问题来了。 他会因此承不孝之名,为天下人所不齿吗? 未必! 因有前车之鉴。 张鲁母在成都而反刘璋,致母弟遭戮,此本为不孝之举,却因其立反刘璋为未遭天下人指责。 高祖刘邦,父陷落于项羽之手,亦有:“幸分我一杯羹。”之言。 孙权弃母归南,实属无奈。 其母弟倘若身死许都,他若能杀妻祭天,领江东义士反抗曹操,在天下人看来,亦是孝义之举。 便有人诟病,亦不会损其英名。 想来,此乃周公瑾为其筹设之玄策也! 那么问题又来了。 吴国太若真身死江东,孙权会不会因此而伤心和难过? 伤心和难过是一定的。 但决不会有表现出的那么伤心难过。 孙权亦是枭雄,为竟大业,可将亲情置于次席。 于是,孙权应允,与阚泽往江东而归。 荆州,江陵。 在曹操与江东博弈的这段时间,诸葛亮并未做出任何扩张的举动。 他给鲁肃写信,表达的意思是:乃虑吴主陷身江北,忧其安危,故不敢鲁莽行事。 但诸葛亮并非什么也没做。 他暗布十策: 一修防务,筑烽火台、练水师、调兵布防; 二抚民生,复六门陂水利、减赋劝农、推广耦犁; 三安流亡,分荒田、贷耕牛、整饬吏治; 四结士族,广纳才俊,设制铨选,按功分禄; 五设疑兵,虚置粮仓、暗置疑营,沿江布蛮兵斥候。 六重工械,改霹雳车,制木牛流马,造连弩以配精兵。 七兴桑锦,选良种桑树广植于荆州诸郡,设锦官署督造。 八精军政,选壮兵以优战,裁弱军以屯田。 九设军塾,精荆州军将劝学之风。 十倡简行,严婚丧铺张、裁节庆仪制、营帐务实用; 诸葛亮以此为由,鬻宅市桑,广植江陵,以兴织锦之业。 刘备方晓,诸葛孔明非但善御兵、精于工造,于种桑一事,竟亦躬亲研求。其不需要踏勘江陵水土,便亲绘《桑株图谱》以授农,教民辨土施肥、修枝防虫之术。 更于织锦工坊观匠人操机,细究经纬疏密之理,改良织具十余处,使蜀地桑蚕之业,技法无比精妙。 殊不知,诸葛亮之诸事皆通,皆缘其梦中于蜀地大兴蜀锦。 梦中的他事必躬亲,诸多养桑养蚕织锦售锦之技艺,不待深研,大概一看便能轻易精通。 在旁人看来,这简直如神人也! 而荆州与蜀地都是种桑养蚕的好地方,很多事情可以直接拿来套用。 即便不能直接套用,以诸葛亮的智慧,只要稍加改动,便能因荆襄之变而制宜。 有的时候,大家不是不怕累,而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在荆州,诸葛亮让每个人都忙了起来。 百姓齐心,各司其职。田野间,新桑初绽,稻穗摇曳; 工坊中,机杼声声,甲械精良。 荆州风貌,焕然一新。 这些举措还没完全实施下去,荆州便现大治之象。 刘备心中甚慰,喟叹阿斗之言诚不欺也,吾家丞相实乃国之柱石,才略冠世,世间诸事皆难不倒他。 然而,最令刘备欣慰的却不是这些。 而是听闻诸葛亮之妻已有身孕之事。 想到前世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年近半百方得一儿。 而今生其妻有孕,刘备比自己媳妇怀孕都高兴。 遂与阿斗感慨:“丞相若能早得一男孩,经过其悉心教导,必能继承其意志和家业,不至于复忠烈之悲啊!” 阿斗听闻此事,高兴得鼻涕泡都要冒出来了。 但很快,他又想到一不妥之事:“相父小儿诸葛瞻,娶孩儿之女。倘若早出今二十年,与孩儿年纪相仿,孩儿哪有女儿嫁给瞻儿啊!” 刘备哑然失笑:“既是早出,即便是同名,也未必是同一孩儿心智。为父自会寻良家贵女许配丞相之子。” “也好!” 阿斗想了想:“可是,如果这次相父生的是女孩又当如何?” 刘备深沉的点点头:“这还不简单,为父便请丞相小女嫁给你,想来他不会拒绝。” 阿斗小脸腾的一下红了:“父亲,这如何使得?孩儿……原有妻子,恐不得另娶!” “那你之妻子乃是何人?” “三叔之女,孩儿的敬爱皇后。” “哦,原是如此。”刘备想了想:“但亦未尝不可多娶?” 正这时,门外有侍高声禀报。 刘备问之何事? 侍从答道:“乃襄阳关将军传来家喜之事。” 第249章 阿斗的向往,孙权的苦处 刘备展开关羽信件,上下看了两遍,不禁哑然失笑。 命侍从下去,又关紧房门,来到阿斗面前。 阿斗关切问道:“父亲,二叔那边有什么要事么?” 刘备抚髯点头:“是有件事,你要不要听一听?” 阿斗坦言:“孩儿当然想听。” 刘备轻轻的清了清嗓子,看着信念道: “兄长钧鉴:前者别后,弟镇守襄阳,蒙上天垂怜,得一小女,襁褓初啼,聪慧可爱……” 说到此,刘备饶有深意的看了阿斗一眼。 阿斗单纯的笑道:“二叔竟也多生一女,真双喜并至!” “还没完呢!” 刘备继续念道: “思及与兄长情同手足,愿结秦晋之好。若蒙不弃,当使小女与阿斗定下童亲,俟及笄弱冠,再行合卺之礼。伏惟兄长垂允,恭候佳音。” “啊?” 阿斗眨眨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关羽向来自视甚高,在他心中,自家女儿钟灵毓秀,寻常后生皆难登其门,遑论匹配。 然而,大哥的孩子那就另当别论了。 尤其还是长子! 更何况还是两岁就能背四书五经的神童。 关羽是实打实的想将这个刚出生的女儿嫁给阿斗。 这就让阿斗很为难了。 他当然喜爱自己的敬爱皇后,也喜爱三叔小女张皇后。 可这样一来…… “阿斗啊!” 刘备看出了儿子的为难:“为父原本打算便想让你得娶云长之女,如此你与你大哥既是兄弟,又是连襟,还有平儿相制,方使你大哥倾心为你所用。” 阿斗也知道,父亲乃为自己着想。 世家巨族,联姻以固势,此乃常理,亦是强宗之通途。 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阿斗有些担忧,怕因此娶不到三叔的女儿。 “可是,那三叔之女……” 刘备却看出了儿子的为难:“你无须担忧!为父自知你前世所恋,今生难释。如若为父有朝一日真成皇帝,你便是太子,乃万金之躯,同娶二叔三叔之女尊为后妃,亦未尝不可!如若丞相有女,亦可一并娶之。” 阿斗素敬二叔,深知二叔之女必如金枝玉叶。 此番联姻,实乃父亲为社稷布局之深谋,阿斗自当谨遵。 至于相父之女,必然聪慧贤良,阿斗想想就觉得向往。 倘若能得娶敬哀皇后,再纳二叔与相父之女为妃,于阿斗而言,真乃求之不得之美事。 阿斗听闻此言,欣悦非常。 而在刘备看来,阿斗虽然聪慧无比,又心怀仁德。 但到底有些软弱,若能得联姻孔明与关张,那会给他未来称帝,带来极大的助力。 父子俩谈论了阿斗的婚姻之事。 又谈论了木牛流马与诸葛连弩。 阿斗感慨道:“前世,相父制木牛流马、诸葛连弩之际,年事已高,精力渐衰。今时不同往日,幸得父亲倾尽全力扶持,相父得以从容筹谋,潜心钻研。未料,竟于此时便大功告成,实乃意外之喜。” 刘备亦感慨道:“前世,我行事冲蛮,致大业困窘,委丞相于危局,此诚我之过咎。今生,必予丞相充裕之时、充足之机,诸事皆从其策,绝不再误 。” 阿斗开心道:“父亲,孩儿真迫不及待想知道,此等境遇,相父还会有何作为。” 刘备负手望向窗外,心悦点头:“为父亦想知道啊!” …… 江东,合淝城外。 周瑜和鲁肃率众江东众将在此迎候主上归来。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迎主之地。 周瑜看着尽插曹军将旗的合淝城,闭目侧面,悲苦之色溢于言表。 鲁肃小声叮嘱周瑜:“公瑾,主公既欲归来,乃大喜之事。其致你复失合淝之事,万不可表露万一。” 周瑜并非笨人,自知鲁肃所指何意。 “承蒙子敬提点,吾心已明,自当知所行止!” 鲁肃点头:“如此甚好!” 城门打开,许褚带孙权出城,而后,孙权在阚泽和其随从的簇拥下,离开了许褚的掌控,慢慢的行至自家阵营。 江东众将见主公归来,一起跪下,含泪呼唤:“主公,周泰未能保护主公……” 周泰抱着孙权小腿嚎啕大哭。 见此一幕,孙权亦不禁动容。 他未曾想,自己失败至此,江东诸将竟然还如此忠心耿耿,不离不弃。 他的泪水顺着脸颊簌簌流下,赶紧扶起周泰。 又至周瑜近前,周瑜抿嘴一抱拳:“主公,受苦了!” 又看向鲁肃,鲁肃含泪拱手:“主公,受苦了!” 孙权摇摇头:“孤的错……” 周瑜朗言道:“乃曹贼奸诈,主公为全军断后,故而造伏,实非主公之过也!”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孙权心中甚暖。 他看着周瑜,仿佛看到了大哥站在自己的面前。 而后,孙权依次走到每一个人面前,与众人含泪相见。 最后,孙权朝众人拱手深深一拜:“孤无能失陷,致众公遭此困厄。今虽受挫,然诸公不离不弃,忠义昭昭,孤实感愧也!” “主公……” 鲁肃上前,神色恭谨且急切,低声谏言:“此亦为曹军地界,咱们赶快回江东吧。” “孤母亲当如何解救?” “已致信于曹操,愿与江夏之北置换国太归吴。” “哎!孤无能,害母亲涉险……” 虞翻也劝道:“主公,此非久留之地,有什么话,咱们回到江东地界再说!” “好,就依各位。” 孙权终得安归江东。 府堂之上,众臣皆显关心心疼之色,令孙权无比感动。 唯一人并未如此。 他视鲁肃的忠告于不顾。 又或者说,鲁肃叮嘱他时要安慰和夸奖主公时,他答应得好好的。 他也的确夸奖了,只是夸赞的话,比直接骂还要难听百倍。 “汉室承祚,为保境安民,御匈奴之扰。 激进之策,莫若驱寇歼敌,封狼居胥; 平和之举,多以公主和亲,致两家盟好。 然吾主之法,大异于常。 遇强敌而力怯,入敌营而苟全。 乃知曹操素好孀妇,遂送寡母以和亲。 既成曹公之喜好,又弥寡母之孤哀。 此举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依我观之,主公真乃冠绝天下第一之 “孝子” 也!” 第250章 江东府堂怒骂,孔融三气孙仲谋 孔融此语一出,江东朝堂之上,众人皆神色震骇。 在场的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 他们不敢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其实,孔融虽骂孙权,亦有恨铁不成钢之意。 他有他的三观和行为准则。 在孔融眼里,孙权虽遭大败,身陷敌营,倒也并非不可原谅之事。 你孙权若能于曹营之中慷慨求死,而后将江东之位奉还于侄儿孙绍,此义举必能传扬天下,成就一段千古美谈。 我孔融也算奉一烈主。 悬上三尺白绫,与此等烈主同去黄泉,亦不枉白活一世。 从此,江东与曹操,必为不共戴天之仇。 江东众臣有鲁肃周瑜程普虞翻等人在,亦必能扶立幼主,依附于刘皇叔共同抵御曹操。 可你这般做法,让我孔融如何评价? 倘若国太赴死,那是用母亲的命换来你的自由。 如果太若选择不赴死,那便是真将自己的颈索献给了曹操。 孔融激愤之下,方有此言。 可他的话孙权能接受得了么? 莫说孙权,但为人主,基本都接受不了这种话。 “孔文举,你……” 孙权气得面色铁青,指着孔融的手不住的颤抖,甚至眼眶里都快涌出了泪水。 他在曹营那些时日,都未曾像今日这般凄苦。 若换以往,他真能直接斩了孔融。 哪怕他才华横溢,哪怕他名扬四海,哪怕他是当今天下首屈一指的大儒。 他都要杀! 但今时今日,他却不能! 前番对抗曹操竟致大败被执,方从曹营脱身归来。 此刻,其威信和自信都降到了人生最低点。 你若说在这个时候杀个反贼,平个山越倒可重新立威,并找回一些自信。 但却真不便杀了孔融。 否则,极易让人诟病: 吴主孙权杀敌斩将不行,归来第一件事,竟是拿自家的文人撒气。 面对孔融的指责,孙权即便心中恨不得将孔融剥皮抽筋,碎尸万段,但到底还是选择了最理智的做法。 他忍住了发怒,忍住了恶语,甚至没有解释。 他走到孔融的面前,拿捏出一种无奈和凄苦的眼神,含着泪看着他。 “孔文举啊孔文举,我孙权素敬你为师长。你且扪心自问,孤待你如何?你怎竟这般折辱于我?” 这一番话,勾起了在场很多臣将的同情心,大家也都觉得孔融所言,太过刻薄了。 “哼哼!” 孔融却不以为然,他一声冷笑: “我折辱于你? 那曹操略施小计,差一降将,便擒你于黄州。此非折辱! 又以你名叫开合淝城门,致周公瑾和我江东将士辛苦打下的合淝城拱手让人。此非折辱! 称你为儿,于女府成婚,招你入赘,此非折辱! 又留你母于许都,陪曹操宴饮作乐,此非折辱! 我孔文举不过在此说了几句肺腑之言,怎竟成了折辱? 这世间哪有这般道理?” 孙权闭目流泪,仰首喟道:“曹营蒙羞,其辱甚深。然孤肩负江东黎庶,亿兆生民之望,莫说此等折辱,便效越王勾践故事,卧薪尝胆,尝溲辨疾,孤亦在所不辞! 可闻今先生一番言语,恰似利刃刺心,令孤痛彻肺腑,此中悲苦,实非言辞所能尽述。” 孙权这话说的很漂亮,把自己代入勾践的角色,如同加入了忍辱负重,卷土重来的王者标签。 可孔融似乎依旧不买账。 “主公啊,公瑾昔日挥师西进,长驱直捣江夏,于途截曹。 彼时军情如火,其修书一封,恳请主公发兵驰援,以成合围之势。 然主公竟按兵不动,未遣一卒一骑,只令大军逡巡于侧,专候曹贼之残兵败勇。 公瑾所部,本就兵力微薄,独木难支。 终因援军不至,寡不敌众,力竭而败,痛失破曹良机。 想那曹操,本已深陷绝境,若主公当时应公瑾之请,及时出兵相助,曹操安能逃脱? 必为我军所擒,入我吴营为质,俯首就缚。 如今局势逆转,良机不再,主公又何必徒做悲苦之状?” 此言一出,鲁肃心中骤然一惊。 坦率而言,孔融说的并没有错。 此大战之结果,在周瑜部归来军卒口中流传甚广。 显然,周瑜惋惜之余,多少也有些埋怨。 孔融打听到也在情在理。 从他的角度上说,自是直抒胸臆,不会和你虚与委蛇。 但在鲁肃看来,此事绝不该在此时提起啊? 这不光是再一次在孙权的伤口上撒盐,而是将公瑾置于何地? 而另一边,孙权身陷曹营数月,自也听闻曹操和周瑜信阳大战。 到此时他方才明白,曹操金蝉脱壳,早已北归信阳,自己扑了个空。 周瑜堵的才是曹操真正的退路。 惋惜么? 惋惜! 痛心么? 痛心! 但更多的是恼火和羞愤! 身处曹营,孙权不止一次暗自揣测:周公瑾擒曹未得,私下必会怨恨、咒骂于孤? 若见公瑾,当如何面对于他? 那段时候,他甚至有种感觉,多在曹营待些时日,亦未尝不好。 后终得归,合淝城外,周瑜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乃曹贼奸诈,主公为全军断后,故而造伏,实非主公之过也!” 就这句话,一度让孙权心里很暖。 他明白周瑜似乎并没有怪他,还对自己百般维护,以保全自己的颜面。 可就在孔融说那段话之时,孙权不经意的看了周瑜一眼。 相比别人的震惊和失措,周瑜听到这些话的反应似乎很平淡。 不仅平淡,眼里还闪出一丝光华,似乎对孔融的这番话颇为赞许。 孙权的心咯噔一下。 这似乎说明一个问题。 周瑜表面维护于他,实则心里怨恨他多矣! 孔融的话终于引起了江东众臣的不满。 又或者说,他们不是不满,而是为了维护主公不得不表现出不满的样子。 半刻的沉寂后,武将们纷纷表态! “孔先生,你一个文人,懂什么打仗?” “孔融,你再敢口出狂言,诋毁主公半句,休怪我等刀剑无眼!” “孔文举,你莫非想效祢正平之举?” “主公,请斩此逆臣!” 武将们的心思往往比较单纯,他们杀伐征战,为了维护主公,自不会管你是不是什么大儒。 如此逆言,斩之无错! 所以,很多武将都拔出宝剑,建议孙权斩了孔融。 孙权却淡然的摇摇头,看向周瑜:“公瑾,你说,孤当如何?” 第251章 孔融陷狱,鲁肃献策 相比那些武将,周瑜想的自然比较深远。 他明白孔融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时间能回到当初,他一会劝主公不要收留孔融,把他送至刘备处最为妥当。 当然,当时他即便建议了,主公也未必会听。 招纳人才之事,当有主公决断,不容他人置喙。 可现在,孔融既好成江东之臣,亦不便赶其离开。 以致其口无遮拦,对主公多加侮辱,对紧要之事多加非议。 现在,众武将皆言杀了大放厥词的孔融。 主公却问我应当如何? 那该如何呢? 周瑜也想杀了孔融。 但他明白主公杀孔融的后果。 孔融嘴巴虽毒,但于江东文士之中地位甚高。 张昭虞翻等加一起都不能与其相提并论。 若杀孔融,危害和影响可比当年伯符斩杀于吉大得多了。 另外,光从江东文士的角度看也没什么。 关键是其他深远的影响。 孔融虽看似一介文人,于江东并无势力。 然实际并非如此。 屯兵泾西和海昏六县的太史慈与孔融相交甚厚,若得孔融身死,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周瑜想都不敢想。 还有位高权重的庐江太守孙邵(注,与孙绍同音,不是孙权宗室,乃青州北海国人,原是孔融部下,被孔融赞为“廊庙才”之人。)亦与孔融交情匪浅。 再往深想,更细思极恐! 此二人所辖之地,正是江东之西,接壤荆州之关防重地,占据四分之一个江东。 倘若二人因孔融之死而盛怒,举全郡投奔刘皇叔,那咱们江东的损失可就大到没边了。 周瑜基于江东的整体利益提议思考,自是问心无愧。 只是有些涉及到其他重臣的深远之事,不便在此时提及。 于是,他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主公,孔先生言辞虽有冲撞,然其素性狂狷,行事多有疯癫之态,并非存意忤逆。故末将以为,实不必取其性命。” 孔融狂傲的挥挥手:“哎!我未疯癫,乃赤诚使然也!主公要杀便杀,何必询问他人?” 事实上,孙权也不想在此时杀了孔融,但他却不想从周瑜的口中听到这个建议。 在孙权的角度看来: 就在刚刚,孔融替你周瑜说了话,心疼你夺取合淝,阻截曹操,却不被孤所援,致功亏一篑! 现在,你替孔融说话,为他求情。 公瑾啊,你说,孤该怎么想? 但孙权并未将心中想法表现出半分,他看着周瑜良久,点点头:“那当如何?” 周瑜朗言道:“当速将孔文举先生押入大牢,待其幡然悔悟,再行定夺!” “好,好,好!” 孙权一连说了三个“好”,颇为无奈的给出了命令:“将孔文举打入牢中,再做计较!” “喏!” 上来四个侍卫,将孔融押下堂去。 孔融不为所惧,推开侍卫,哈哈大笑而去。 孔融一下堂,府堂中的氛围顿时变得和谐了。 在众文臣的叹息中和众武将在谩骂中,孙权的情绪渐渐的恢复了平静。 众人向孙权事无巨细的汇报江东诸事。 孙权亦向张昭鲁肃接手江东主要政务。 “江东政务,有子布子敬操持,孤真放心也!” 张昭拱手道:“这是臣子应该做的。” 鲁肃亦回道:“主公赞誉,臣等愧不敢当。” 政事交接完毕,众将众谋各归属地。 鲁肃却并未离去。 “子敬,还有何事?” 鲁肃一拱手:“主公,在下久怀隐忧,辗转思忖,今不得不言。” 孙权邀鲁肃入堂,请其对坐:“子敬但说无妨。” “在下可否一问:主公打算如何处置孔文举?” 孙权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孤素敬文举之才,待其如若师长。然其屡屡忤逆犯上,肆意妄为,说实话,孤亦不知当何为也!对了,子敬可有何建议?” 鲁肃说道:“送其归至荆州,归至刘备。刘备不是与孔融交好么?正好可以做一人情。” “哦?” 孙权长叹一口气。 他不是没想过将孔融送还荆州,去恶心刘备。 然太史慈与孙邵占据庐江海昏之重地,孔融若去,其二人若倒戈荆州又当如何? 鲁肃给的建议是:“若不送其至,二人反易一并倒戈,若送其归荆,倒相对泰安。就算太史慈真投刘备,于我江东损失亦不会太大。” 孙权想了想,反问道:“难道孤失庐江海昏,损失亦不大否?” “庐江与海昏固然重要!” 鲁肃思索片刻,又肯定了一遍:“若孔融身死,却更贻害无穷。” 孙权沉思,良久不言。 相比曹操刘备,一个雄踞北方,坐拥九州之地,一个锐势正盛,蓬勃发展,亦有横扫江南之势。 他苟安于江东,地盘未进寸许。 若再损失领土,江东各大士族,当如何看他? 另外,他也不是不想杀孔融。 而是不想明杀,寻机暗杀,托罪他人,以安太史慈孙邵等之心。 要不然,他实在是咽不下胸口的那股怒气。 鲁肃又说道:“今公瑾之言,亦是肺腑。主公,我有种感觉,此人于我江东,倒像是曹操故意而为,乃为分我江东之势!” 孙权长叹了一口气,他的关注点显然不在后半句。 “子敬,孤望汝推心置腹,望实言相告。依你之见,公瑾今日所言乃出自肺腑么?” 鲁肃一怔,他实未想到主公竟在此时说出此言来。 按说,这不像他认识的那个主公。 倒变得像江北那个多疑的曹操。 莫非,主公久居许都为囚,心思已经发生了某种改变? 还是说,心中抑郁难舒,只是在此时对我诉苦发泄? 可无论如何,也不该怀疑公瑾啊! “主公,万万勿作此猜想。公瑾素怀敬主之心,主公羁于许都之时,公瑾愁容满面,日夜筹谋解救之策,未尝有一刻懈怠。其心系主公安危,无时不盼主公安然归来,实乃忠义两全之士,天地可鉴。” “哦……”孙权看着鲁肃,点点头。 孙权以为,子敬至少应该站在他的角度,分析周瑜今日堂前之所言,最后做出一个理智的判断。 是或不是,他都会选择信任。 可未曾想,在子敬的口中,公瑾敬如此赤胆忠心,纯一无贰。 如此说来,倒像是孤的不是了。 第252章 文曲之黯,孔文举悬梁自尽 其实,无怪此时孙权疑心满腹。 久居敌营,早在生死攸关的暗战中褪去了年少的纯稚。 身为人主,既怀王霸之志,便注定要在权术与人心间保持清醒。 孙权困于敌营累月,学会了伪装与隐忍! 心智与机谋也仿佛历经数载磨砺,一朝归来,已然脱胎换骨。 “子敬,你可知孤缘何此问?” 鲁肃试探而言:“主公可是心忧公瑾心中有怨?” “不!” 孙权摇摇头:“我非心忧他心中有怨,我乃心忧他心中无怨。” 鲁肃一怔,拱手道:“鲁肃愚钝,不知主公此言何意?” 孙权给鲁肃倒了一杯茶,: “孤明白,此战是孤误了公瑾之事,公瑾心有怨气也在情理之中。可是他却毫无怨言,不仅如此,反对孤多加维护。使孤心中甚为忧歉啊……” 说到此,孙权又眼含热泪,长叹一声: “孤视公瑾为兄长,为挚友,为师长。孤此番大错,他应该像孤之兄长一般,直言不讳,骂孤无能,恨孤不堪……若如此,孤的心,还能好受一些!孤虽囚孔先生于牢狱,乃恨其辱孤之母,其堂前所言,实则句句都骂在孤的心坎上啊!” 听闻孙权如此说,鲁肃有些心疼。 但同时又有些心安。 他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原来,主公并非怀疑公瑾,乃是忧其情之不抒。 他和言劝慰道: “主公不必忧心于此,既得归来,乃江东之大喜也!当下最重要的,是救国太归来。信使已复抵曹营,言明江夏北地置换之事。” 按现在的局势,江夏当属荆州,只暂借于江东。 除非江东夺下合淝寿春,江夏方可完全割让于江东。 那么,拿现在的江夏换吴国太,岂不相当于拿刘备的地盘换江东的人? 话是这样说的。 可孙权其他地盘,俱有长江天险,若给了曹操,便相当于给了曹操南下江东的坦途大道。 自然是不行的。 可拿江夏置换,刘备能同意么? 孙权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可若如此,孙刘联盟焉可复在?” “皇叔深明大义,孔明亦洞悉时务,若得言明,必会理解我们所为。” 实则,鲁肃心中所想:再过些时日,待国太寻机自裁,死讯传来,也自不用拿江夏抵国太了。 孙权点点头:“那便好!” “主公,那孔融之事?” “放心,孤不会杀他,孤还要好好待他。若得时机,孤必会送他至玄德公处。” 鲁肃疑惑:“不马上送其入荆?” 孙权叹了口气,无奈的摇摇头:“以今日孔文举之言,若至荆州,必数番数落孤的不是,如放走曹操,身陷被擒,复失合淝之事。致皇叔嘲笑怨恨。孤想,待母亲归来,与荆州再修盟好,届时送孔文举入荆才是正时。” 鲁肃点点头,他也觉得孙权所言有些道理:“这段时日,可请虞先生再与孔文举叙谈,使其明晰主公良苦用心,免得到归返荆州之后再妄言生事。” “好,就依子敬之言。” …… 柴桑,大狱! 相对于其他人的监牢,这一间乃数间并成,却只关押着孔融一人。 孙权有令,不得怠慢。 故而狱中生活用品尽全。 除了见不得自由,与寻常生活并无二致。 孔融依旧养尊处优,却忧心忡忡。 其实,孔融早有心投奔玄德公。 他们都是理想主义者。 有着匡扶汉室,拯救苍生的宏伟志愿。 若得携手,必能施仁德于四海,播信义于八方。 但,他却不能。 那枚黄色的锦囊教他安脱许都之法,救他全家性命。 却只求他一事! 若至江东,请说服吴主与皇叔联盟抗曹。 他到江东之后,始终践行锦囊所托之事。 孙权若亲刘皇叔,反曹丞相,他便竭诚赞誉:吾家主公素怀匡扶汉室之宏猷,心系悲悯苍生之仁德,与皇叔齐心,必能翦除曹贼,重光朝纲云云。 孙权若亲曹丞相,他则语含讥诮,暗讽主公目光如豆,恰似逐膻之蝇,竖子实难成大事也! 诸事本皆依循其心中所期顺遂而行,奈何今遭此变故,母亲握于曹操之手,孙权很难再与皇叔结盟。 除非国太自戮于曹营。 然,这却又是孔融的价值观所不能接受的。 故而于朝堂直言辱骂。 看着眼前的好酒好菜,也看着狱中的生活用品,笔墨书籍,孔融心怀感慨。 “孙权若置我于寻常牢狱,粗茶淡饭,薄衾草席,乃恨我朝堂之辱,有心报复,解其怒意,必是想要留我。 然依旧锦衣玉食,美酒佳肴,或欲以厚待掩杀心,实则我命不久于人世也!” 也是,前番我于朝堂之言,早已触其逆鳞,其安能轻受? 想到此,孔融悲从中来。 他不为自己将死而悲。 乃是悲于自己若死于孙权之手,纵其掩盖杀心,焉能骗过足智多谋的诸葛孔明和庞士元? 皇叔与我相交甚笃,若得知我为孙权暗害,恐与其决裂。 孙刘联盟更不复焉! 事已至此,孔融也有点恨自己当时太过冲动了。 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心里的话不说出来,比让他死还要难受。 他说了,却可能会毁了孙刘联盟。 故而为此心悲。 “既如此,那就不如骂得更狠些,皇叔若闻,也会理解其害我之心吧……” 于是,他命狱卒拿来空简,以最恶毒之言为孙权留下一篇檄文! “孙权者,何许竖子哉! 昔武烈将军提刀讨董,血沃中原,方辟江东寸土! 讨逆将军横槊临江,威振吴越,始成六郡山河! 孙氏两代虎臣,皆以忠勇立世,岂料此贼降世,目生碧瞳如鬼火,发垂紫髯类蛮夷,身长而胫短,形如渔寮野种,气戾而神奸,具豺狼心肠! 观其貌,不类华夏子民; 察其性,实乃戎狄遗孽。 孙坚虎父,岂育此豚犬? 分明吴地愚妇与东海鲛人野合所产,冒认孙门,窃居高位! 昔孙策临终托孤,盼其守业承忠,此贼却阴忌老臣,猜疑将帅,面伪贤明而心怀鬼蜮,口称汉臣而暗通曹贼,直如沐猴冠带,鸱鸮栖巢! 碧眼贼子,紫髯竖夫! 汝父若泉下有知,必羞与此等腌臢为伍; 汝母若见汝作态,定悔当日野合之孽! 吾今囚于汝狱,非惧刀斧加身,乃耻与汝共履一方水土、同顶一片苍旻! 速取吾头悬于城门,教天下人知: 我孔文举宁为玉碎,不与尔等腥膻之辈共生于世!” 而后,于当夜子时,悬梁自尽! 第253章 孔融之祸,义士之殇 以孔融之意,若鲁子敬再去荆州以联盟好,皇叔必会问及孔文举为何身死你江东狱中? 到时你自可将此文呈出。 皇叔深明大义,得见此文,自会认为我孔融乃是狂悖失言,咎由自取,非吴侯之过。 孙刘两家亦可续有盟好之机。 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此举会给江东带来多大的困扰。 孙权得知孔融自杀,惊愕半晌没说出话来。 因为这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那么他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送孔融归荆? 还是杀掉孔融? 两者皆是! 他本就有意杀掉孔融,但非明杀,托罪于他人,于送其入荆州途中暗置孔融于死地。 到时再以学生之礼为孔融披麻戴孝,善待其家眷子孙,谁能说出他孙权半个不字? 如今虽是自杀,却仿失其局。 尤其是当孙权看到那篇檄文时,差点没气吐血。 有心将竹简直接烧了,却被鲁肃所阻止。 “主公,孔文举言辞狂悖,目无尊上,世人却多不体察,然此书正可证明其言辞狂悖、大逆不道,若贸然烧之,主公之行恐为世人所不解!” 孙权指着竹简,气愤道:“世人若见此简,孤有何脸面安居于世?” 鲁肃也满心无奈。 孔融做事实在是让人费解。 他能感受到,孔融可能是为保住联盟,故意以激烈言辞为吴侯脱罪。 可你为何不考虑一下主公能不能接受啊? 鲁肃心中只有一种感觉。 孔融至江东,实乃搅乱乾坤、祸乱端倪之事也! 此时江东之局面,葫芦方按瓢又起,令人左支右绌,怎么做都难以完善! 鲁肃现在能做的,只是在两害中取其轻。 可是,那一害更轻呢? 掩盖此文。 皇叔必然不解,江东文士或群起攻讦朝堂,太史慈恐怕也会认为主公暗害孔文举,而领兵作乱。 到时该如何收场? 那公布此文? 可续与皇叔联盟,亦可安太史慈之心。 可主公的名誉…… 痛定思痛,鲁肃决定还是劝孙权选择后者。 “主公,此文狂悖,乃孔融泄愤之文。一眼皆假,主公英名盖世,岂会因这等疯癫之语受损?反可借此昭示天下,孔某之死,实因其自作孽,非主公之过,如此,孙刘联盟可固,麾下将士亦能明了真相,不生异心。” 张昭看完此信,也同意鲁肃的看法。 “孔文举之死,易启人疑。主公公布此信,正可明其狷狂乖谬,满书疯癫,实乃自绝于天下;亦显主公廓然大度,容得狂生肆言而不加私刑,反证孔某之死,实因其自取咎殃,非主公不能容士也!” 孙权也真是没办法了。 他真未想到,怎么一归来,未等自己布局,就要面临如此大的信任危机。 无奈之下,只得以诸葛瑾为使,携书至荆州报丧。 而此时此刻,江陵的诸葛府中,师徒二人继续博弈。 周不疑慌乱之计的一步误棋,吃掉了黑子阵中的一枚关键白子。 诸葛亮愕然的皱起眉头。 只因此白子虽失,黑棋将陷入极大的被动,白棋的局势却将更加稳固。 对诸葛亮是有利的。 所以,他坚信,即便把那颗白子置于万险之地,周不疑也不敢贸然吃掉它。 然而,周不疑却真的吃掉了。 “文直,你缘何要将棋下在此处?” 周不疑一怔,再仔细观察棋局,猛然发觉自己似乎走错了步。 “哎呀,先生,我走错了棋。” 诸葛亮笑了笑:“悔一步吧。” 周不疑想了想,坚定的朝诸葛亮一拱手: “先生,落子无悔,方为弈道。错着既出,便当以错就错,寻机逆转,若动辄悔棋,岂是对弈之正道?” 诸葛亮闻言,眼中显出些许黯淡之色。 但他还是点点头:“如此……也好!” 于是,双指捏起一颗白子,轻轻落下,竟将大片黑子控围。 吃掉这大片黑棋已是必然之势。 周不疑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只得于别处寻求生机。 正当此时,门侍来报:“江东使来,主公有请!” “哦!” 诸葛亮赶紧暂止棋局,随侍去见刘备。 …… 江东,海昏。 孔融之死的消息还未传到此地,太史慈听到的,是孔融于朝堂大骂孙权,被孙权下狱。 太史慈素和孔融交好。 当年孔融任北海相时,太史慈被迫避乱于辽东。 孔融闻其孝勇,常遣人送粟帛至其家,以恤其母。 后黄巾贼围北海,太史慈自辽东归,感公之恩,遂单骑突围,往平原向刘备求援。 孔融曾执其手道:“卿真吾之少友也!” 太史慈亦敬孔融长者之风,虽萍水相逢,却引为知己。 所以,在太史慈看来,孔融不仅仅是他的忘年之友,更如同再造之恩。 今母已亡,乃视孔融为父母也! 现闻孔融身陷狱中,他如何能不急? 当即携侍从欲入柴桑见孙权。 太史慈原本的打算,乃凭借军功,于府门外跪求其宽恕孔融。 然其部将戈定献言:“将军若领军在外,文举先生或可得安。将军若孤身入城,恐与文举先生共毁于牢中。” 太史慈觉得有理。 他有心带兵去见孙权,又怕被看成造反,反害了孔融先生。 虽只带数位骑兵北上。 然而,行至半路,有书信前来。 信中所言,乃孔融自悬于牢中。 太史慈闻此,肝肠寸断,悲呼一声,竟自马上坠地! 良久方苏,继而放声恸哭,泪如雨下,哀恸难抑 。 遂归回海昏,整顿兵马,欲挥兵北上,向孙权讨要说法。 而此时,庐江太守孙邵信至,内附孔文举狱中之言。 孙邵谓其曰:吾心虽悲,却乃文举先生妄言之举,又是自悬于牢狱,实非吴侯之过。请太史将军千万要按捺怒火,暂息雷霆之怒,莫要误起不臣之心! 太史慈把信来来回回的看了三遍。 孙邵以孔融旧友的身份晓以大义,谏于太史慈曰:万勿为一时之悲愤所蔽,致损江东宏业。 太史慈的关注点却不在那里! 他龙目怒瞪,悲愤流泪,咬牙切齿道:“我早疑孙仲谋非孙氏之后,今得文举先生所言,果然如此……” 第254章 刘备之请,善待大儒之后 江陵府,大堂之中,刘备闻听孔融死讯,掩面而泣。 诸葛瑾亦满怀痛心之色,耐心解释道:“文举先生当着江东群臣之面于大堂辱骂吴侯,言辞激烈,非匹夫所能忍之。然吴侯念及旧情,不忍戕害,暂投牢中,命其反省,可怎料到,孔文举不知反省,反而写此信变本加厉羞辱吴侯,而后于狱中自缢而亡。” 刘备接过信,上下看了三遍。 亦觉孔融所言太过,吴侯没直接把他砍了,也算仁至义尽。 然而,回想前番离别之时,孔融尚精神矍铄,与自己谈笑风生,互道珍重,今却阴阳两隔,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悲戚。 他含泪说道:“文举为何要说如此狂悖之言啊?!” “谁说不是呢!” 诸葛瑾长叹了一口气:“吴侯闻听文举先生自缢,心悲不已,以学生身份,为文举先生披麻戴孝。又花重金改建文举府邸,以善待其亲眷。” 刘备非愚钝之人。 他明白诸葛瑾所言何意。 说白了,也是在为孙权洗清嫌疑。 那么,这些话是不是杜撰之言呢? 刘备认为是真的。 孔融早有刚直犯上之名,常犀利言辞以污曹操,今至江东,又岂知收敛? 事到如今,也的确不适宜在此多加怪罪孙权。 “敢问文举家眷如何?” “吴侯善待之!” “备有一不情之请!” “皇叔请言!” “某与文举先生素相交厚,敢请将其家眷托付于某,必当悉心照拂,以略尽故友之谊。” “这……”诸葛瑾有些为难。 按说,刘备的请求并不过分,可并未吴侯交待事宜。 正此时,诸葛亮满面悲戚而入。 途中他已闻听孔融之死。 入堂后,得见刘备和诸葛瑾,问道:“文举先生自缢前于狱中,吴侯可曾亏待?” “怎有此可能?” 诸葛瑾摇头感慨:“我家主公虽因被辱之怒将文举先生下狱,然依旧锦衣玉食,妥帖照顾,未尝有半分怠慢啊!” “哦?” 诸葛亮神色一凛,似乎想到了什么。 但很快,他面色又恢复悲泣之状:“既有善待之意,吴侯为何狱中不设守卒,以防文举先生自缢寻死啊?” 按说,诸葛亮埋怨的也有些道理。 既是牢狱之中,理当多设狱卒监视其起居,以防犯人自缢。 但道理又不是很多。 孔融本是个犟脾气,心高气傲,最烦别人监视于他。 孙权给他独立的空间和自由的余地,乃是一种照顾。 谁能想到他会自缢啊? 诸葛瑾坦言:“我主孙权本念及与孔文举先生旧情,不忍对其多加苛责,在狱中给其自由,实乃出于善意,望他能自省思过。 谁料文举先生性情太过刚烈,竟行此决绝之举。 我主得知后痛心疾首,悔恨未能周全。 这等变故,实非人力所能预见与防备,还望皇叔与吾弟能体谅我主的一番苦心啊。” “兄长啊!” 诸葛亮抓着诸葛瑾的手,颇有怨气的说了这么一句:“文举先生素来刚烈,吴侯怎能不知?此文举之死,吴侯有不察之责!” 诸葛瑾知道,此行前来,报文举之丧,必会遭荆州埋怨。 鲁肃临别有言,最担心的就是两家因此决裂。 江东今乱象频生,人心未稳,不能独立抗曹。 若得曹操恢复国力,举兵南下,江东恐不能相敌。 继续联合刘备,是坚定不移的国策。 如今人家虽有埋怨,然非无端寻衅,倘江东欲置身事外,全卸其责,反致人不快生怒。 想到此,诸葛瑾感慨叹气:“我主亦自怨不察,其为此哭泣不已,心痛难当。” “事已至此,也不便埋怨。” “是啊!” 这时,诸葛亮又说一句:“然请吴侯允许,将文举家小俱迁至江陵,由刘皇叔妥帖照顾。” 诸葛瑾一怔。 刚刚还以为这话题好容易糊弄过去了,怎料吾弟竟亦生此念? 他们商量好的么? 诸葛瑾面露疑惑:“莫非,皇叔与贤弟怕我家主公照顾不好文举先生家小?” “这……”刘备正筹措语句。 诸葛亮却立刻回答:“正是!” 诸葛瑾保证道:“吾弟放心,我家主公素怀怜恤之心,定会厚待文举先生家小,食有珍馐,衣有华服,居有所安,必不负皇叔与贤弟所托,还望二位宽心。” 诸葛亮言道:“吴侯虽怀怜恤之心,却只忧其照顾不周。” 诸葛瑾摇头:“吾弟多虑也!” 诸葛亮肯定言道:“若吴侯照顾周到,文举便有自缢之心,亦得妥善相救,岂会致其而亡?!” “这……” 一时间,诸葛瑾竟不知如何回复。 诸葛亮又面露怀疑之色:“莫非文举之死别有隐情?吴侯囚其家眷不意与我主相知?” 诸葛瑾赶紧摆手言道:“孔明勿要多心,绝非如此也!” 诸葛亮一脸不信的样子,带得刘备亦心生疑惑。 诸葛亮又思索道: “我荆州于襄阳大战曹军,致曹军溃败,沿江而下赤壁。吴主以逸军敬候溃军,本应截杀曹操于信阳,却放任其北归许都,又自陷江北,致周公瑾辛苦打下的合淝拱手让人……” 说到此,诸葛亮神色骤然一变:“吴侯他到底何意?” 以诸葛亮的语气来看,这显然是怀疑吴侯故意放走曹操啊! “孔明,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然而你让诸葛瑾说,他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孙权此败,的确败得蹊跷。 诸葛亮语气又软下来,抓住诸葛瑾的手:“兄长,以愚弟之见,吴侯于曹操,或有暗通不清之嫌,或因力弱难支,终不免为曹贼所并。兄何不及早筹谋,来我荆州,共佐皇叔,此诚为上善之策,岂不妙哉?” 诸葛瑾向来深受孙权礼遇,怎会因诸葛亮寥寥数言就生反水之意? 更何况,现在江东局势紧迫,更不能此时弃吴侯而去。 诸葛瑾说道:“吾弟所言差矣!主公待某恩重如山,知遇之情没齿难忘,某岂敢因一时波折便生二心?江东与荆州唇齿相依,唯有同心同德方能抗曹,若自相猜疑,正中曹操下怀。望吾弟莫要再提此事,我等当以大局为重,共图破曹大计啊!” 诸葛亮慨然点头:“兄长所言有理,然吴侯此举实难让人尽信,文举之死,亦让人心怀疑虑……” 他看了看刘备。 刘备亦知孔明之意:“实难心安也!” 第255章 太史慈的计划 “如此之说,皇叔还是不信吴侯?” 刘备无奈答道:“凡事不通,至曹贼退北,安敢全信?” 诸葛亮又叹气道:“前番曹操表吴侯为荆州牧,吴侯亦成为曹操之婿,今吴国太又至许都为质……兄长啊,你让我主相信,可哪有半点可信之由啊?” “这……” 诸葛瑾无奈。 二弟所言,句句在理。 可这样一来,话题还怎能聊得下去。 “皇叔、贤弟,为救我家主公返吴,我等殚精竭虑,百计俱施。彼时暂附曹贼,实乃情势所迫,万不得已之举。今皇叔与贤弟心中存疑,不妨直言,吾等当如何做,方可得二位之深信?” 刘备与诸葛亮对视一眼。 诸葛亮慨然的点点头:“首者,当速将孔文举之家眷尽皆护送至荆州;次者,江东宜遣一宗室子弟,前来为质于皇叔处。” “啊?” 诸葛瑾怔然:“这未免不合通好之礼?” “既有质子于曹营,曹贼却未予我主丝毫权柄,此等行径,岂是通好之礼? 兄长明鉴,曹操表奏吴侯为荆州牧,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分明欲假州牧之名,行吞并荆州之实,而吴侯竟坦然受之。 纵可解为权宜之计,暂且屈从于曹,然吴主心底究竟作何盘算,实难揣度,叫我等如何能安下心来?” 诸葛瑾纵然聪明,但和其弟诸葛亮相比,亦不能同日而语。 几句话,便将其说得无言以对。 只好表示,自己也做不了主,要回头和吴主商议后再言! 临别之际,诸葛亮又加嘱咐。 “亮有一良言,请兄长转告吴侯。” “贤弟之言无妨。” “我主皇叔,乃诚心实意与吴主联盟,吴主当以诚信待之,切莫首鼠两端,心怀二志,既寒盟友之心,又误抗曹之大业啊!” 诸葛瑾慨然点头:“那是自然!” “还有!” 诸葛亮故作为难之色,但还是凑近诸葛瑾:“烦请转告吴侯,孔文举与太史慈往昔情谊甚笃。今文举既已作古,太史慈或于海昏举事生乱。宜速遣重兵,扼守海昏周遭要隘,以摄其势,令彼不敢妄动。实不相瞒,江东当下乱象丛生,吾心忧之,实不忍见江东生出内乱,分崩离析也!” 诸葛瑾一怔,面露惊愕之色。 按说,太史慈作乱,受益最大者,莫非刘皇叔。 因为他极有可能举海昏六县投奔刘备,以致江东遭巨损,而荆州得大利! 身为刘备方首席谋士,带着主公闷头得利便好,实在不应在此提起此事。 然而,诸葛亮却偏在此时提起了。 这给了诸葛瑾一种错觉,是不是吾弟亦不是一心尽忠于刘皇叔? “贤弟,太史慈若反,乃于荆州有利也!” 诸葛亮摇摇头,义正辞严道:“纵有机缘可据海昏六县,然此举必致两家嫌隙顿生。我主心怀仁德,不忍为此,我亦深以为然。此皆彰显我等结盟之赤诚,天地可鉴也!” 诸葛瑾闻听此言,甚为感动,遂作别归吴。 诸葛瑾一走,诸葛亮遂建议:“主公,速请黄老将军与甘将军带兵入桂阳,以侯太史慈将军归荆!” 闻孔融之死,刘备心中本来难受万分,今闻太史慈归荆,不免生出一丝喜悦。 可又觉得有些疑惑。 “军师不是和子瑜建言,设重兵放海昏太史将军作乱?” 诸葛亮自将自己所言事无巨细汇报刘备。 刘备纵然心有不解,亦选择全然相信。 我家丞相,一心匡扶汉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相信就好了! 诸葛亮摇摇羽扇,嘴角显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此时此刻,太史将军恐怕已经不在海昏了!” …… 孙权和鲁肃闻听诸葛瑾出使归来之言,亦觉心忧。 当前之势,荆州方面似乎很愿意与江东结盟,但人家却心有顾虑。 按理说,人家荆州方的要求也并非没有道理。 江东欲践盟好之约,理当示之以诚! 只是当下之局,亦未听说国太身死许都,亦没办法和曹操决裂啊! 至于送质子,主公今无幼子,更何况即便有也不能相送。 说来说去,当下江东似乎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将孔融家眷送至荆州了。 坦率而言,这对江东亦不是什么好事。 但相比其他几个,这算是损失最小的了。 那么,鲁肃有没有想到这样恐会致太史慈投奔刘备? 他当然想到了,也积极做了应对。 诸葛亮的建议也让他有种感觉,相对于收降太史慈,诸葛亮实际更在意的是与江东的盟好关系。 想到此,鲁肃便向孙权提议,送孔融家眷归荆,另让周公瑾率大军驻守海昏周遭,以防太史慈倒戈反水。 另一方面,差遣蒋钦奔赴海昏,对太史慈好言相劝、晓以大义,不要做误国之举。 孙权与周瑜亦有此想法,当即依计行事。周瑜随即统领重兵,往海昏方向而去。 而得斥候回报,此时的海昏大营,已是整军经武,一副枕戈待旦、剑拔弩张,欲与来敌一决雌雄之态。 蒋钦得入海昏大营,欲以故旧之好与太史慈谈心。 却得住数日,不见太史慈身影。 问及将军去往何处,军卒乃言,将军面北守孝,不便见人。 蒋钦起初也为此心安,然后来又觉得不对劲。 不仅太史慈不在,太史慈麾下重将竟也不在。 大军驻扎海昏,看似剑拔弩张,但细细看来,军卒多矮小瘦弱,甲胄亦多不合体。 蒋钦心惊,趁夜归营,汇报于周瑜。 周瑜展开地图细细观瞧,亦大为不解。 “子义将军莫非真在守孝?” 然而,俱不见精兵又是怎么一回事? 猛然间,周瑜好像想到了什么? “糟了!” 众将见状,急询道:“大都督,此乃何事?” 周瑜看向海昏地图的最南面,又沿着山峦叠嶂往东看去,是一条极为险峻之路。 “咱们堵着子义西行投荆之路,却未曾防范东行之路!” 蒋钦疑而问曰:“其为何东向而行?莫非欲举兵攻伐吴侯乎?” “这只是一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 周瑜看向众将,又指了指地图:“或者往吴县而去!” 吕蒙不解:“他去吴县做什么?” 周瑜抬起头,吞了一口口水:“公子绍就在吴县!” 第256章 子义的目的,公瑾的觉悟 周瑜之言,如石入水,令在场众人心中皆为之震动。 他们细思此言,都猜出了太史慈的目的。 吕蒙凝眸于地图之上,双眉微蹙,思忖片刻后缓缓开口道:“此番欲往吴县,道途迢递,且山越匪患频仍,险阻重重,他又如何能抵达?” 周瑜听闻,唇角微微一抽,轻哼道:“路途迢迢,安能碍其前行?山越匪寇,又岂足挡其去路?汝等休要忘却,那可是太史子义慈啊!” 众将不禁回想当年,小霸王孙策横扫江东所向披靡,唯得一人相阻,便是太史慈。 然其不被刘繇所信,其袭孙策,唯一卒相随,挡住了孙策及麾下一十三员大将。 神亭岭下,二人单骑酣战,难分伯仲。 后周瑜献计,打散刘繇,逼太史慈率数十骑逃亡泾县。 后又三面攻泾县,逼太史慈出走东门。 凭孙策之勇,并周瑜之智,再加上兵力上的碾压(太史慈为给刘繇报仇,募民兵两千,大半山野之民,不谙纪律,非为强军),方得以伏兵擒获太史慈。 孙策打心眼里敬服太史慈之忠勇,邀之上座,诚心款待,才有了后面释缚候返,信诺必归的故事。 周瑜是清楚太史慈的能力的。 纵观江东之境,论勇毅果敢,若孙策为魁首,次者非太史慈莫属 。 昔率残卒乡勇,犹难撄其锋; 今于海昏屯练数载,麾下必蓄锐卒,其势之烈,较昔倍蓰矣。 这让周瑜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按现在的局势,最理想的做法是兵分两路。 一路挥师向东,衔尾急追太史慈所部; 另一路快马加鞭,迅疾北上,禀明吴侯,速于吴县增置戍卫之军,暗中将公子绍护送至柴桑屯兵之所。 周瑜认为,只要能有机会,能再和太史慈联系上,他凭三寸不烂之舌,有信心劝说太史慈罢手。 他了解太史慈。 此人断非背信弃义之徒,其行若此,盖因识见有所舛误也! 于是周瑜和众将一抱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诸公,太史慈或因孔融之殁,或对吴侯衔恨于心,欲挟持孙绍另立江东之主。他信念伯符旧恩,我等何不念之?然吾等皆明,此般做法,于江东百害而无一利。吾等必当尽力止之。” 其实,周瑜也有一层担忧! 今之江东,吴侯遭逢变故,其威德骤损,人心几呈分崩之势。 众将受鲁子敬规谏,皆怀体谅之心,愿襄助吴侯重振。 然人心难测,安能保无他念者? 就算眼前诸将,亦恐有人私意赞同太史慈之举。 坦率而言,除了太史慈,周瑜是最该对孙权有怨气之人。 他也的确心有怨气。 但此时此刻,他必须得以大局为重。 他相信,若得伯符在世,也不想江东一分为二! 故而,周瑜当率先表明立场,以示决然不赞同太史慈今日之举。 众将纵有为周瑜鸣不平之人,见周瑜今日此言,亦皆颔首称是。 然后,周瑜开始安排:“程老将军,烦劳你速至柴桑,禀明吴侯,速派兵至吴县,既要据险要而守,亦要暗中将公子绍转移至他处!” 程普点点头,忽然反问:“那你做什么?” 周瑜一怔,他觉得程普的语气多少有些失礼。 但他并未放在心上。 毕竟是江东资历最深的老将军。 有点脾气和架子也是应该的。 “哦,我率一支兵马,沿途追袭子义大军。” 程普慨然道:“为何不让老夫去追太史子义?你去禀明主公?” 周瑜自是不担心程老将军对江东的忠诚。 只是,追击太史慈的难度太大。 不是说不好追。 而是追上了该怎么办? 直接打? 不妥。 恐激化矛盾,闹得事情无法挽回。 周瑜的想法是能劝则劝,不能劝则拖,拖到吴县布好防御,孙绍转至他处,使他彻底失去另立新主的希望。 就算追不上,也正好能够拦截。 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必能使太史慈回心转意,重新为我江东所用。 而若使程普追击。 其或为太史慈言辞所动,毕竟皆乃伯符旧属,共拥孙绍为主,亦非绝无可能。 或可与太史慈火并,到时事情就真无法挽回了。 故而,周瑜拒绝了程普的主动请缨。 “老将军功高望重,柴桑防务攸关根本,非您莫属。某与子义曾有旧谊,追击途中可相机斡旋,以情理相劝,或能消弭干戈于无形。” 周瑜的话很给程普面子。 程普想了想,也未做多言,不咸不淡的一拱手,道了一句:“喏!” 于是,命蒋钦暂管海昏军防事务。 二人各领一路兵马,程普北上柴桑,周瑜追击太史慈。 很快,蒋钦发现,海昏马匹俱被调用,府库军粮也少大半。 原来,太史慈一人三马,驼粮行军。 周瑜闻讯不禁惊骇,连忙下令,加快行军速度。 很快,这个消息传到了孙权的耳中。 孙权心中大惊,忙道:“速请子敬!” 侍从立退,然待其退至门口,孙权又道了一句:“慢!” 侍从停步,躬身下拜:“主公,还有何吩咐?” “先……不要叫他。” 孙权伸出双指沉思片刻:“叫步骘、吕凯、陆逊至孤堂中!” “喏!” 未几,三人抵,皆伏地参拜吴侯。 较之子敬,此三人皆为吴侯亲自提拔,都是年轻俊杰,更属腹心。 尤其是吕凯。 自吕岱死后,孙权对其子吕凯多加提拔重用。 吕凯也勤勉任事,竭诚图报,每有差遣,无不尽心竭力,以不负吴侯知遇之恩。 孙权让斥候向三人禀明海昏之局。 三人亦是大惊。 孙权遂问道:“海昏之局,可有解法?” 陆逊今年不过二十有六,英俊倜傥,却面相沉稳,未尝领过兵,如同久经沙场的宿将。 他首先上前一步:“主公,当速派兵至吴县,按周公瑾之言,于各隘布防,再暗将公子绍移至柴桑。” 孙权点点头:“此为良计。然,孤却有个担忧。” 步骘问道:“主公,有何忧虑?” “孤心忧者,公瑾与子义皆乃兄长处之股肱重臣。若公瑾假追击之名,暗与太史子义合兵,突袭我京口要地,届时又当如何?” 第257章 孙权的计谋,吕凯的使命! 此言一出,三人互相看了看,皆有不解之色。 然而细细思来,主公有此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步骘首先劝道:“主公,公瑾素怀忠义,一心为公,断不会行此等背主之事。其智勇双全,深知孙刘联盟之重,追击曹军乃为江东大业着想,岂会有他念?” “哎!” 孙权点点头,抚着大腿叹了一口气:“孤安能不知公瑾之忠义?其与兄长情同金兰,情谊深厚。纵其欲扶立孙绍,于情亦有可原之处。实则,孤亦心怀成人之美意,愿将吴主大位禅让于吾贤侄!” 闻听此言,三人再次大惊。 吕凯拱手一拜:“主公万万不可!孙绍年纪尚幼,难堪此大任。吾等只认主公,主公若欲退,我等愿以死谏阻,绝不让主公轻弃大位,致江东于险地。” 步骘和陆逊对望一眼,亦拱手表态:“我等亦愿如此!” 孙权看着三人,满意的点点头。 接下来就是安排任务。 本来,按周瑜的意思,将此事告知吴侯,吴侯必问鲁肃。 鲁子敬必主动请缨,亲守吴县。 鲁肃虽不擅带兵攻伐,但说起伏路把关之能,他绝对是江东首屈一指的行家里手。 到时坚壁清野,带重兵据险而守,不与太史慈交战,就这么干耗着, 太史慈虽勇,但无攻城之械,必不得攻入鲁肃之城。 耗到太史慈粮尽,他再带兵围其后方。 亦不与太史慈交战,而将城中与军中之粮分与太史慈之军。 到此时,以太史慈的人格,绝对可以与其敞开心扉,劝其罢手。 则江东之危可解也! 但显然,孙权的顾虑更多。 他没有选择集中兵力防守吴县,而是分出大量兵力防守京口。 “我欲使程老将军驻守吴县,然京口当以何人设防?” 三人对视一眼,陆逊抱拳道:“末将愿守京口!” “好!” 孙权走上前,满意的拍了拍陆逊的肩膀:“有伯言在,孤心安也!” 而后,对步骘道:“有劳步先生为程老将军军师如何?” 步骘抱拳道:“在下愿意!” 遂挥挥手,让二人下去准备,却独留吕凯在此。 孙权看着吕凯,泪水不禁流下:“吕定公乃我江东肱股良才,却因故亡于交州,孤心中甚惜之,每见贤弟,便念及令尊之功绩,亦思及往昔与令尊共图大业之岁月,心中尤为悲伤。” 提到父亲吕岱,吕凯亦眼圈泛红。 “主公……” “如今,江东之势波谲云诡,暗潮涌动,孤时常感慨,周遭无深信之人,唯得贤弟,可堪倚重也!” 吕岱的早亡,让孙权对其子吕凯甚为照顾,多加提拔。 吕凯亦聪明伶俐,不负孙权所重。 他知道主公说出此言,乃是要给他更重要的任务。 当即抱拳表态:“主公若有吩咐,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孙权颔首,抬头相问:“孤想命你救公子绍于吴县,可愿去否?” 吕凯慨然抱拳:“末将愿往!” 本来,说到此时,就可以下去准备了。 但孙权兵没有让他退下的意思。 他拉着吕凯的胳膊让他并坐于自己的案上,又问了一句:“贤弟知孤之难否?” 吕凯很理解的点点头:“江东今局,我主难矣!末将岂能不知?” “哎!” 孙权长叹了一口气:“太史将军欲立贤侄为主,而江东众将,又多为兄长旧将,孤所能信之人,不多也!” “……” 吕凯抬起头,他似乎从孙权的语气中听出别样意味。 孙权叹了一口气,继续道: “孤实悔之!昔日兄长以位相授,孤彼时就该以死固辞,一心拥立公子绍承大业,何至于今日? 臣工之心,或忠君于孤,或向义于公子绍,致江东臣属分作两派,令宏图大业蒙损,哀哉痛哉!” 说到此,孙权重重的砸了一下桌案,懊悔之情溢于言表。 吕凯闻听此言,思绪渐明。 今江东值此危局,乃因有二主可承之象。 若仅存其一,是不是就没这么多内部问题了? “汝此去,务须全力护持公子绍周全,勿使彼于汝手有毫发之伤。孤深忧之,若太史将军攻打吴县,致使郡县纷扰大乱,累及公子绍,亦陷太史将军于不义之境也!汝当慎之慎之!” 吕凯骤然一惊。 细细思来,他似乎明白了自己真正的任务所在。 当今江东,既有二主可承之象。 仅存其一,乃百利无害。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孙绍实乃多余之人。 他的存在,只会让江东乱局加剧。 然若主公直接下令,害孙绍早亡,必为天下人所不齿。 到时众叛亲离,江东必至覆灭也! 如果公子绍偏偏不巧,死于太史慈之乱,那就另当别论了。 首者,江东之士必尽将此罪诿于太史慈,如此,太史慈便坐实乱臣贼子之名,必遭天下人唾弃诟骂! 其余诸将也必不会做他想,一心一意服侍于主公。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美好! 然而,这就需要,具体操作者有着坚定的信念和高超的手段。 自始至终,万不可令主公蒙受丝毫非议。 至于其亡故之时,亦务必要使太史子义与之有着千丝万缕之关联! 最好让其死在太史慈大军冲杀之中。 只有这样,才能把矛头指向太史慈。 吕凯知道这是一个难度奇高,又非常棘手的任务,但为了主公,他必须义无反顾,全力以赴! “主公,末将……都明白了!” “好!” 孙权看着他,满眼都是信任与期许。 而后,孙权给程普下了军令,命其速往吴县驻守。 程普亦感纳闷:“按周郎所言,吴县需要重兵防守,主公怎么只给了老夫一万精兵?” 而后方知,更多的兵马给了陆逊用来防守京口。 乃虑太史慈声东击西,佯攻吴县,实攻京口。 程普也理解主公所虑,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可能发生。 他曾与太史慈大战三十回合不败,今其宝刀不老,亦有信心阻其攻入吴县。 而当鲁肃听闻此事,大骇不已,立刻来找孙权。 孙权拉着鲁肃的手,和言道:“子敬啊,汝之殚精竭虑,孤岂会不知?当今之于我江东,重中之重并非太史慈兴乱,实乃国太困于许都。在此期间,汝唯需做一事,务必将国太安然迎回! 其余之事,你就不要操心了。” 第258章 程普城外布兵,太史抵达吴县 孙权看着鲁肃,面色温存,却心潮翻涌。 江东为网,臣若游鳞。 持网者必目蕴威棱,稳执丝缕,稍有疏失,则网破渊浊。 初承江东,老臣冷眼、士族恶语,如芒在背。 许都蒙难,曹操笑里藏刀,母亲泪浸绝望,惊天之耻,痛彻吾心。 吾非不信你子敬,不爱他周公瑾,然帝王之道,在于权谋与谲诈,非情谊所能羁縻。 子敬啊! 世人斥吾薄情? 可当下之局,孤又能如何? 孤看得出,你眼中尽是忠义。 可又有谁知,这忠字背后,有无士族僭越犯上的反骨? 有些事孤不用你,有时候乃是对你的一种保护。 鲁肃也看着孙权,他还想要再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主公说的没错! 当下之局,请回吴国太的确是江东重中之重。 甚至于,比太史慈作乱更加重要。 主公把如此重大要务交给了我,我自当全心全意去完成这件事,不应该再插手别的事务。 可问题是,此事至今,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按说,国太自裁于许都,此事便一了百了! 然而,未见国太自裁之信,又不见来使置换江夏,他现在又能再做些什么呢? 鲁肃想了想,唯得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 另一边,山越部落首领费栈得信,一支兵马极速前行,已至山下。 费栈大惊,以为江东又派兵来剿。 忙问所至何人? 越民答曰:“乃挂太史大旗!” 费栈腾的站起,他面色瞬间煞白,双目圆睁,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太史??” 若得旁人,费栈还想着厉兵秣马,凭借地形优势与之相战。 然江东之将,挂太史之旗还会有何人? 必是太史慈也! 那还有打的必要么? 费栈当即招众越守,商议退敌之策。 有人提出暂避山林,依靠南疆特有的瘴气和毒物与之周旋。 有人提出主动出击,趁对方立足未稳,集合全部精锐力量打一场突袭战,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也有人提出联合周边其他山越部落,集结更多的兵力,共同抵御外敌。 当然,也有人提出了直接投降。 毕竟投降太史慈,也不算什么丢脸之事。 然而,待商定好退敌之策,再差探马打探之时,这支兵马早已越过其境地,疾驰往东而去。 似乎对他们毫无兴趣。 费栈想了半天也未想出个所以然。 只得在山林中布置埋伏,以防那支兵马突然折返。 …… 太史慈当下目标只有一个! 前往吴县,夺得公子绍,再携公子绍入荆州,重夺海昏庐南,以扶立公子绍为江东之主。 临行前,其振臂高呼:“某与伯符将军情同手足。今公子绍蒙难,江东危急。昔日蒙将军厚恩,无以为报。今日必以兄弟之义为旌,引诸公先赴吴县救公子绍,再入荆州复海昏庐南!” 在太史慈的眼中,一个公子绍,比海昏六县重要得多。 他虚做练兵守孝之势,引江东重军来防。 却暗渡山越之境,直往吴县而去。 这一手操作的确骗过了周瑜。 但他也明白,以周瑜之才智,必骗不了他太久。 到时候还会通知孙权设防。 一旦孙权知晓其意,必暗迁孙绍离开吴县。 到时藏于何地便不得而知也。 所以,他纵军疾驰,不敢停留片刻。 而渡过了山越横行的区域,太史慈又派出了一支部队。 这支部队的速度比太史慈的大部队更快! 他们人数很少,不过二十余骑,但骑的都是最精良的战马,马上都是最能征善战的战士。 为首一人,三十余岁。 他长得极为普通,若非常年食用精粮肉蛋,便与寻常山民无甚两样。 即便如此,他在所有疾行骑兵中也不是很显眼。 穿上寻常百姓之衣,看起来便如富家官僚门下的奴仆。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 太史慈麾下骑兵,皆唯其马首是瞻。 他没有父母,没有名字,只知其忠勇善战,出身曲阿。 太史慈便以“曲阿兄弟”相称,久而久之,“曲阿”便成了他的名字。 他是太史慈最信任的部下和兄弟。 胯下骑的也是骑着太史慈的战马。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吴县,在吴县防御还没布好之前,化妆成平民百姓,攻进灵岩寺,接出公子绍! 再与太史慈汇合,原路退归。 吴县灵岩寺原为吴王夫差之行宫,数百年间隔,本破败不堪。 后被修缮建府,为孙绍之用,以示吴主之恩宠。 那里戒备森严,重兵层层把守,但曲阿有把握,能攻之而入! 又或者说,不用攻入。 孙权得到消息,必然要把孙绍接出灵岩寺,到那时,才是最佳劫夺之时。 程普到底先一步而至吴县,但他并没有立做严防死守之势。 又或者说,防守之势倒是做了,但他把更多的精力用在出城排兵布阵。 他更愿意面对面的和太史慈较量一番。 忆往昔,与之酣战三十回合,彼时已心生怯意,若非刘繇鸣金收兵,几为太史慈所伤。 然今时不同往日,太史慈久疏战阵,安能如昔时之神勇? 思及此,徒增叹惋。 一代名将,竟至泯然于众人矣。 斥候回报,太史慈大军千人,往吴县而来,已不过十里。 程普问及步骘:“公子绍可离灵岩寺?” “尚未曾!” 程普皱皱眉:“还做拖延,那吕凯到底欲作何为?” 步骘想了想:“老将军,要不要先据城防守,再做他想?” 程普冷哼一声:“太史慈疾驰于此,定人困马乏,不趁此时迎头痛击,待其养精蓄锐,又当何为?” 在程普看来,无论从兵力对比而言,战术地势而论,他们都占据极大的优势! 实无必要如此谨慎。 步骘虽觉此策非至稳之举,然程普之念,亦自有其理。 出城交战,较之固守,更易得军功。 不多时,太史慈军至,他高举手戟,指着程普道:“程老将军,别来无恙乎!” 程普抚髯点头:“老夫自是无恙,太史将军驱兵至此,乃为何事啊?” 太史慈慨然朗声道:“吴侯孙权,本非孙氏嫡传正统,昔欺伯符所托,今僭窃吴主之位,实乃辱没孙氏门楣。 吾此番前来,意在扶立公子绍为江东之主。 汝亦曾蒙先主及伯符之恩泽,缘何不与吾携手,共扶公子绍登吴主之位!” 第259章 旧将吴县争雄,孙绍危局现踪 程普虽然心念孙策,感情犹胜孙权。 但他明白,太史慈所言荒唐无比。 当即双指朝太史慈一指,厉声呵斥道:“汝休得胡言乱语! 吾主仲谋,承父兄遗志,掌江东之业,理政有方,广纳贤才,深得民心,何谈非正统? 伯符临终之际,将江东托付于仲谋,言‘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此乃兄对弟之信,亦为江东之幸事。 公子绍虽为孙氏血脉,然其年幼,阅历尚浅,怎能担此重任,引领江东万千子民? 今大敌当前,汝不思共御外敌,却在此妄言废立,扰乱军心,是何居心? 若再敢出此悖逆之语,休怪我程普不念昔日同殿为臣之情!” 太史慈亦大怒,他青筋暴起,咬牙怒道:“孙权若真问心无愧,自当厚待公子绍!可孙仲谋又是如何做法?程德谋,汝受孙氏累世之恩,竟忘却故主遗泽,对公子绍所遭欺凌视若无睹。公子绍处境之艰,人所共见,汝岂可视而不见?如此行径,何谈念及故主之情?” 几句话,程普无言以对。 身为江东之士也都明白。 自孙策薨逝,孙权承其位,起初,借孙策之名望以安朝野、稳局势。 待江东渐定,孙权便开始谋求削弭孙策之遗泽,欲彰己之独尊。 故而,表面善待孙绍,为其提供府邸,实际乃多加防范,若非重大节典,不准其出府邸一步。 然而,很多人也理解。 毕竟伯符已去,仲谋还要引领江东,你不能要求他毫无私念,全不设防。 此乃身处高位者常情,亦为保江东社稷所必要之行! 想到这,程普冷笑:“为何如此?乃为防尔等乱臣贼子!否则,仲谋何至于此?” 太史慈闻听此言,已知程普已无争取必要。 当即举戟搦战:“既如此,那便是敌非友!敢与我决一死战否?” “有何不敢?” 程普挥舞铁脊蛇矛来战太史慈。 然而,只战不到十个回合,程普心慌了。 他明显的感觉到自己气力不足,难以与太史慈持久而战。 想来自己年岁已大,战力大不如前,太史慈多年闲置武艺,竟未有半分衰减! 好在,他身为主帅,不会无人相护。 凌统与蒋钦对望一眼,一起从左右杀出! 凌统挥刀、蒋钦挺枪,与程普一同猛攻太史慈。 太史慈双戟疾舞,迎战三人! 四影如电,戟刀交鸣。 凌统大刀生寒,左劈右刺; 程普蛇矛带风,前挑后扫; 蒋钦剑走偏锋,专寻空处。 太史慈长戟纵横,荡开千钧之力,以一敌三,毫无惧色! 他左挡蛇矛如开山岳,右格双刀若断江河,回戟压剑似镇狂澜。 金铁之声震野,劲风起处尘飞,三人合围如铁索,一子孤战若劲竹。 忽然,程普一声大叫:“哎呀!” 定睛再看,握矛之右手手背已被利戟划破,鲜血横流。 按说,久经战阵,这算不得什么重伤。 但就是这一点伤让他无力握紧蛇矛,只得败退归营。 凌统和蒋钦见此,亦共护程普退归。 太史慈哪肯罢休:“江东的勇士们,叛军已败,当秉承伯符烈志,重塑猛虎之名!随我杀啊!” 遂领大军朝程普大军杀来。 其实,太史慈的兵远少于程普之兵。 但各个都是精悍之勇,一时间竟迎着程普之军杀出一条血路。 程普咬牙登台:“诸军莫慌!贼众虽悍,奈我军势盛何?随我破敌,扬我江东之威!” 遂令大军围杀太史慈之军。 然而,太史慈的战略目的明确,纵你八方而来,我只从一处去。 而被冲杀之处,竟无可阻挡太史慈之悍勇。 直至此时,程普有些后悔了。 若当时固守坚城,怎致如此狼狈? 现在就有些尴尬了。 要不要退入城中? 若退,则须启城门,我军虽可入内,然亦予太史慈以入城之机。 若不退,就此鏖战,恐折损过巨。 然而,最要命的还不是鏖战。 太史慈目的明确,就是追着你程普的主营打。 程普看着太史慈所向披靡的样子,脑海中又不知不觉回想起当年他们与伯符一同南征北战的画面。 苍老的眼眶中,不免酝出了一丝晶莹。 “子义啊,何至于此?” 程普感慨间,却闻凌统大喝:“将军,小心!” 程普这才恍然,太史慈一箭射来,他下意识的一偏头,头盔竟被射落! 现在他可没有勇气和太史慈一较高下。 当即命护卫阻拦,自行后撤。 而此时此刻,站在城楼的步骘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他明白,太史慈有不下于伯符之勇,再打下去,程老将军极有可能毁于此地。 当即命斥候:“速报京口陆逊,太史慈已至吴县,请他带兵直往灵岩寺来援!” 而后鸣金开城! 城楼众卒高喊:“程老将军,快快入城!” 程普只得率军徐退。 然而,太史慈战斗目的无比清晰。 他见大门得开,不顾一切的死死缠住程普主军,拖延了主军入城的速度。 那么,他得目的是彻底的击溃程普主军么? 不是! 待程普主军距离城门五十步,太史慈一声令下,竟带兵直朝城内杀去。 此时再想关紧城门已然太晚。 其实,步骘亦知,此刻启城,太史慈必乘势而入。 然而他没有别的办法,为救程老将军,唯将战场由城外转至城内。 所幸城中地势于我军更为有利,且士卒众多。 太史慈所部恰似猛虎入羊群,一路拼杀,径直冲入城中。 程普见状,亦传令大军蜂拥入城,旋即反堵城门,欲将太史慈困毙于吴县。 太史慈亦无退心,入城后第一件事,就是朝灵岩寺杀去。 而此时,吕凯正等待着时机。 他闻听太史慈杀入城中,非但未感丝毫担忧,反而在嘴角露出一丝丝诡谲的微笑。 他朝孙绍一抱拳:“公子,贼军将至,请随末将出城!” 孙绍久处危境,虽未掌权柄,但对危险有着极为敏锐的判断力。 他有种感觉,跟着吕凯走,不是什么好事。 他抓着母亲的胳膊,双眉紧蹙,坚执的摇摇头:“我不走!” “哼!那可由不得公子了!” 吕凯一个眼神,两个铁甲侍卫一起上前,架起了孙绍。 第260章 曲阿小将显威,吕凯计划受阻 灵岩寺正在发生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战! 程普兵多,太史慈兵精。 双方都认为自己才是孙氏的忠诚义士,对方乃是背逆孙氏之奸佞贼子。 灵岩寺外,大地在无数将士的厮杀呐喊中震颤。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令山河为之变色。 双方士兵皆红了眼,身着的铠甲满是血污与尘土。 他们如潮水般相互冲击,长枪闪烁寒光,利刃挥舞间血花四溅。 有的士兵被利刃刺穿胸膛,却仍死死抱住对手,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 有的被砍断手臂,却不顾剧痛,用仅存的单手继续挥刀拼杀。 江东不乏勇烈,却无奈同室操戈。 灵岩寺的石阶上,堆满了尸体和残肢,鲜血顺着台阶潺潺而下,宛如一条殷红的溪流。 寺中的古木也未能幸免,被流矢射中,枝叶纷纷坠落,与战场上的惨象融为一体。 “救公子!复江东!杀啊……” 太史慈举戟高呼,再一次杀向灵岩寺。 “护我公子,莫让敌犯!” 蒋钦、凌统、朱然、徐盛各率部从拼命阻挡。 但太史慈太过于勇猛,四人协力竟只能堪堪抵住。 年轻魁梧的朱然顶住了太史慈的一波进攻,回头质问吕凯。 “怎还不送公子出城?” “乃俱太史慈谋害公子!” 吕凯如是说:“待我为公子换甲!” 为避免孙绍太过于明显,给孙绍换上寻常军卒的铠甲掩人耳目,暗渡出城,也是合情合理之举。 然此举亦有风险,恐被敌方视作寻常兵卒而将其杀害。 但只要绕开太史慈进攻的方向,这么做还是相对比较安全的! “那你快点!” 朱然又嘱咐一句,提刀去守寺门了。 吕凯一声令下,步卒开始给孙绍换衣服甲胄。 孙绍鼓起勇气问了一声:“何人欲害我?” 吕凯答道:“乃海昏太史慈!” 这时,一女上前质问道:“太史将军乃伯符兄弟,何至于害吾儿?” 说话之人,正是孙策遗孀张氏,亦是孙绍生母。 其原为孙策表妹,两人自幼相识,于孙策助力颇多,感情深厚。 吕凯的回复是:“太史慈因孔融之殁,迁怒于吴侯,竟妄图挟持公子绍,借此为难主公!” 另一女子上前道:“既如此,当安守于灵岩寺,待公瑾援兵尽至,方为正道,何必冒险出城?” 说话之人容色绝世,周身散发温婉端庄之气,正是孙策妾室大乔。 自孙策纳娶大乔后,对其甚为宠爱。 张氏胸怀宽广,亦待其如妹。 只可惜,孙策纳大乔不过四个月便撒手人寰。 姐妹俩心痛欲绝,一起抚养亡夫一子两女,经至数年。 二人并非草木之人,自然也感受到了来自孙权那种莫名的限制和危险,她们悉心教导孙绍礼仪节度,嘱其行事务必谨小慎微,为人低调收敛,切不可仰仗父亲的余威肆意妄为。 孙绍言行恭顺,行事妥帖,每每相见,皆能令孙权称意。 孙权除禁其外出走动外,赐予他的皆是华服美食,珠宝锦绣,恩遇极为优渥。 故而,寺内之人皆为称道,主公待公子绍情同己出,隆恩备至,乃知恩图报之人。 说这话的人,既为自保,实则也是为了保护公子绍。 张氏和大乔心中都明白,自然也能体会到,此中的凶险和不易。 今闻太史慈举兵前来,欲挟持公子。 张氏与大乔俱为此心生怀疑。 吕凯无意与二人争论,朝二人一抱拳:“主公之命,焉敢多问,请二位夫人休生异议!” 张氏和大乔对视一眼,张氏道:“既如此,当带我等一并而去,免在此地受太史慈所胁。” 大乔搂过两个女儿:“我等皆与绍儿一起。” 吕凯心知带着四个女人,更为招摇,而且不易暗中操作,心中颇为顾虑。 但若留她们于此地,又恐回头二妇多言,自己今朝所为落下把柄。 倘若使她们俱死于此…… 自己又没这个胆量。 毕竟是孙伯符的妻眷子女,若俱亡于己手,那罪过可就太大了。 到时只能借助乱军,冲开她们,再带公子绍往危险之处。 “也罢!” 当即为张氏,大乔和孙策两个女儿换上兵卒甲胄。 然后,在吕凯的带领下,从后门出了灵岩寺。 而此时,吕凯有了新的主意! 虽从后门而出,但佯作援兵将至。 再在慌乱中分开女眷,尽可能保护张氏大乔,尤其以长女佯作孙绍,引太史慈来救。 却悄无声息的弄翻孙绍战马。 太史慈只顾救“孙绍”,安能顾及马下的孙绍。 到时候,是被马踏而死,还是被乱军杀害,那就听天由命了。 若实在命大,再赏他一计流矢。 不信他不死! 于是,吕凯带兵从小门而出,前者孙绍的马却往大门赶去。 张氏和大乔虽不常出门,但亦知灵岩寺方位,不解问道:“将军,何故往战事之地?” 吕凯佯作听不见,牵孙绍战马越跑越快。 张氏和大乔骑术不精,急切相呼:“将军,慢些!” 吕凯故意不答。 张氏和大乔呼唤欲急。 而便在此时,埋伏在小门必经之路,一伙人马悄悄探出了头。 他们穿着百姓的衣服,褪下外衣,贴身的是精致的皮甲。 为首一人,正是曲阿。 太史慈与江东诸将酣战,战况惨烈,生死无计,太史慈都告诉他不许现身。 其实,就为静候此刻。 曲阿不认识孙绍,但见此队伍皆为吴侯亲兵,装备精良,又有几人身材瘦小,不似军中之人。 曲阿便猜想,恐公子绍就混若其中。 当即率军冲下。 他的部队不多,只有二十余人。 但各个骁勇善战,未至近前,一戟投出,直砸吕凯后心。 吕凯亦非等闲,他听到风声。 心道,不知哪来的贼人,以戟投我,若得拨至公子绍处,正可误杀于他。 遂挥刀挡戟。 然而,他错误的估计自己和对方的实力差距。 这一刀打在了戟上,却未能将戟拨开,戟把直砸在他的肩膀。 一股沉闷的剧痛袭来,吕凯吐血落马,登时昏厥在地。 与吕凯同行者,亦有多员副将,见此变故,有人营救吕凯,有人迎战曲阿! 曲阿再换马槊以一敌六,竟不落下风。 不多时,竟将六人一一斩尽! 第261章 犹记当年,城外含泪相别 曲阿生猛,力敌众军。 众军为见此强悍之将,竭尽骇然。 诸将皆死,军卒散逃。 吕凯乃为军卒所救,不知何处,曲阿顾不得再寻吕凯,立刻奔赴到孙绍马前,扶孙绍下马。 他厚实的双手扶着孙绍肩膀,问道:“可是公子绍?” 孙绍睁大眼睛,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可是公子绍?” 曲阿又问了一遍,孙绍依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回头看向母亲和姨娘。 此时此刻,两个女子也不知该如何了? 她们不知眼前的人是敌是友,互相看了看,眼中尽是无措。 “可是……公子绍?”曲阿又问了一遍,眼中之急切溢于言表。 “他是……”大乔终究承认了。 她认为,此人武艺之高,不亚于伯符。 若真想害公子,自可以刀剑相逼问,然而他却选择半跪在孙绍的面前,扶着他的肩膀,一遍一遍的相问。 得到了确定的答案,曲阿眼含泪水,抱住孙绍:“吾寻得公子绍,终不负兄长之托也!” 到此时,张氏和大乔已然明白,此人非敌乃友。 曲阿又抱拳,朝儿女一跪:“敢问二位夫人,可是先主伯符之孀?” 张氏点点头:“正是!” 曲阿言道:“孙权乃异族之嗣,非孙氏之脉,欲害公子。太史将军不忍伯符遗孤遭戕,命我特来相救!” 此言一出,二女也感觉纳闷。 只因为这说法实在是太野了。 她们不只一次怀疑过孙权有暗害孙绍之心,却没有一次怀疑过孙权的血统。 纵然紫髯碧眼,然甚为权贵,天生异相者大有人在。 但此时此刻,她们又不能就此深究。 吕凯前番所为,早让二女心生疑惑。 然身为女眷,诸多事宜不便贸然置喙,只能随波逐流。 在吕凯牵孙绍之马,疾驰往前之时,二女心中已生绝望之情。 今得将军相救,方得心安。 哪能再怀疑将军动机? “敢问将军,乃是何人?” “末将本为曲阿人士,出身卑贱,本无名无姓,随太史将军后,便以曲阿相称。” “曲阿?” 张氏和大乔又对视一眼。 伯符在世之时,她们就听其说过:吾兄长太史子义麾下有一曲阿小将,其骁勇善战,曾于神亭领一人敌住我江东十二虎将。 今日得见,方知乃是此人。 “太史子义,欲待我等和绍儿去往何处?” “可先与太史将军汇合,再经山越之地奔往荆州,恳请玄德庇护,而后联络江东忠义豪杰,共举义旗反攻海昏。届时,扶立公子绍为江东之主,重振江东声威。敢请二位夫人与二位小姐随末将一同启程,末将纵使拼却性命,亦必保诸位安然无虞。” 大乔想了想,回问张氏:“姐姐,你如何看?” 张氏叹了一口气,俏眉写满了坚毅:“事已至此,别无它法,只能有劳将军了。” 于是,曲阿领命,带麾下军卒保护孙策家眷五口往太史慈处汇合。 原本,吕凯亦往此方向,张氏和大乔皆忧思难安,今曲阿亦带她们奔往此处,心中却感到异常踏实。 途中,自有江东军卒截杀。 然而曲阿生猛,口衔缰绳,一马当先! 他左手挥舞大戟,右手挥舞马槊,所到之处,敌众非死即伤! 很快,曲阿带五人冲至前门附近。 而此时,太史慈经过几番大战,所带精兵死伤无计,已不足千人。 然而他还是不遗余力的进攻,力求将敌军主力引到自己这边来。 “嘟……嘟嘟……” 一声有节奏的哨响,乃为约定好的讯号。 太史慈抬起头。 正见一小队人马冲杀过来,为首一人正是曲阿! 太史慈乃知发出此讯号,便是功成而得,立刻放弃进攻城门,与曲阿小将汇合。 得见公子绍,太史慈激动得泪流满面,将他抱在怀中。 “公子受苦了!伯父带你离此是非之地!” 孙绍长这么大,第一次被男子如此拥怀,这一瞬间,竟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父爱。 “有劳伯父。” 太史慈明白,今此大战,军卒甚疲。 敌军虽然损失甚众,然而必有援兵不断将至。 到时便再难有脱困之机。 当即,命曲阿和部下精锐皆保护孙策家眷,他调转方向,朝城门口杀去! 此时此刻,身在京口的陆逊刚得到消息,太史慈乃正往吴县而去。 他无奈喟叹:“此失计也!” 他深知,纵此刻即引兵前往,此战亦多半失之交臂。 但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的。 立刻命陈武带一万五千大军往吴县而去。 另一边,程普闻听公子绍被劫的消息,大惊失色。 又见太史慈残军往城门而去,忙命众军去坚守城门。 然而,有太史慈和曲阿两人争先,守城之军以压力如山,很快便冲至城门处。 内开城门,虽然无法撞开,但合铰裸露,只要劈下合铰,再合力一撞。 两扇大门便轰然倒塌。 似乎,到了此时,太史慈真的逃脱有望。 然而,程普大军又怎能轻易放弃? 本来,太史慈急军尽至,经历了数个时辰的大战,军卒战马俱疲惫不堪。 何况还带着公子女眷,自无法速行。 这时候,程普只需遣骑兵尾随,屡屡侵扰,阻碍退军之路。 如此,残军心生溃意,土崩瓦解。 彼时,再度夺回公子绍,亦非难事。 事实上,太史慈如此担忧,程普亦是如此打算。 而就在此时,曲阿朝太史慈一抱拳,朗声道:“兄长速携公子绍撤离,且留某在此,阻截敌军!” 当初太史慈于刘繇麾下,欲带兵阻击孙策,众人皆嘲,无人愿与其共去。 便只一曲阿小将凛然出列,高呼:“太史子义真猛将也!吾可助之!” 太史慈与孙策大战之时,曲阿小将一人抵住江东十二虎将。 那一战,众人皆知,太史慈与孙策不打不识,互引知己。 却鲜有人知,太史慈与曲阿小将更恩若兄弟。 曲阿小将虽不擅领大军作战,但其个人作战能力堪比吕布。 今此退军之际,其欲断后,给太史慈孙绍以生机。 太史慈如何舍得:“吾弟与我共去!” 曲阿慨然一笑:“兄长勿疑!弟足以御敌,兄不速行,必俱折于此地也!” 太史慈别无他法,含泪道了一声保重,又言:“你我兄弟当效当年神亭岭之别,兄于荆州侯弟而归,此诺千钧,万勿失信也!” 第262章 吴县防卫失败,孙权二气周公瑾 太史慈将残军留下了一大半给曲阿,自己仅带二百人护送孙绍一家撤离。 他自己领路,命部将戈定断后,以防程普大军越过曲阿的防线,攻将过来,好及时报信。 但并没有。 行军途中未见半个敌军兵卒袭来。 太史慈率残军再入山越境地,行了两日两夜。 军粮已然不多,好在还有战马。 每日斩杀一匹,加上沿途狩猎,勉强够用作当日军粮。 然而,到第三日一处狭道,太史慈命大军止行。 看着山谷大路中猎猎飘舞的“周”字大旗,太史慈眼角狠狠的抽了抽。 “周公瑾,汝莫非要劫公子于此乎?” 周瑜的部队占据了整条山路。 一队人马已列队等候。 为首一人持旗按剑,红袍金铠,英姿飒爽,安坐于马上。 此非旁人,正是周瑜! 按照周瑜原本的预想,以鲁肃携大军固守吴县,太史慈无法攻城,亦不至遽然拼死搏杀。 久而久之,太史慈所部粮草必难以为继。 到时,鲁肃可遣使或飞箭劝太史慈撤兵,他亦可于此处等候太史慈。 不打不杀,反送粮草。 就邀其坐下来好好谈谈。 太史子义素怀忠义之心,若得如此,定能令其豁然省悟。 然而,当周瑜看到太史慈带着不足二百残军至此之时,心彻底凉了。 带着残军,说明大战已经发生。 莫非主公未用子敬为帅,又或者未许之足够兵马? 太史慈带兵后撤,又说明什么? 他明白,此人心性颇似伯符。 向来不会畏战,哪怕只剩他自己一人,也会血战到底。 然而,他却带着残兵后撤了。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达到了自己的战略图谋。 看着太史慈军已一种护卫的阵势携部前行,周瑜认为,自己最担忧的事可能真的发生了。 太史慈也看到了对向战阵中的周瑜。 他并未像周瑜想那么多。 他只是紧了紧自己的腰带,整了整自己的头盔,然后掣出双戟,做出拼死力战的准备。 “子义兄,别来无恙?”周瑜率先打了招呼,他的态度相当的平静,就好像问候曾经的故友。 “周公瑾,汝欲阻吾乎?” 太史慈手戟一指,眼中写满了杀气。 “子义啊子义,何故于此啊!”周瑜无奈叹息。 “周公瑾,往昔伯符待汝不薄,恩重如山,汝竟容那乱臣贼子篡逆,欺兄而登大位。今于此处拦我去路,吾与汝已无话可讲,唯有一战,放马过来!” 短短的几句话,周瑜大概猜出了吴县发生了什么。 “慢……” 周瑜摆摆手,驱马向前走了几步,手向太史慈军中一指。 “子义兄,公子绍可在你军中?” “既已知晓,又待怎样?吾断不会将公子绍拱手予汝!”太史慈的脸上写满了坚定和决绝。 闻听此言,周瑜点点头,他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却觉得胸口堵闷异常。 主公啊主公。 你怎又不从我计? 若得安守吴县,何至于此啊! “子义,看在昔日同袍,可听我一言!” “你且说之,我未必会从!” “子义,主公身世之事,乃文举先生一时激愤妄言。文举先生忠勇壮烈,他实不忍国太被裹挟至北方。彼时主公与皇叔解除盟约,文举先生心忧局势,才痛斥主公,此皆为让皇叔明白其求死殉节之心啊!” 太史慈朗言斥道: “哼!那又如何?孙仲谋向来对公子绍心存戒备,长久以来欺凌挟制,致其胆战心惊,汝且抚膺自省,此事岂会有假?” 周瑜没有回答。 旁人对此或许不知,亦或源于猜测。 但他不是。 但其室小乔,亦多看望其姐。 姐妹吐露心声,亦多涉及此事。 小乔归来,亦常与周瑜感慨。 周瑜闻言,亦是无奈。 孙权对孙绍防备,挟制孙绍,让他不敢行持权柄之事,让周瑜为之痛心。 但身为政治家,他也理解主公的顾虑和无奈。 若孙绍有执掌权柄之力,江东之地,必有心怀叵测之人,趁机兴乱,祸乱江东。 在周瑜眼中,太史慈并不是乱臣贼子。 只是他太忠于孙策了,也太心疼孙绍了。 再加上孔融之死催化,才致太史慈终于做出这个决定。 可现在,他该如何? 杀了太史慈,抢回公子绍? 理应如此! 周瑜还有个顾虑。 在太史慈看来,自己和江东诸将皆为孙权走狗。 倘若硬抢,两军交战,太史慈必拼死力战,就算得杀太史慈,太史慈临死之际,会不会带着孙绍共死于此? 不,太史慈不会! 以周瑜对太史慈的了解,他临死之际,必会将孙绍托付于我。 然后自刎于阵前。 到时,我又该如何? 倘若,鲁子敬驻守吴县,此事必不得发生。 孙绍只须安躲在灵岩寺,待此事消弥,自可安如以往。 可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境地…… 主公还能容得下公子绍吗? 无论是劝说,还是硬取。 真就夺下公子绍,献给主公。 那又会发生怎样之事? 周瑜脑补出一个可怕的结果。 忽然间,周瑜眉头微蹙,胸口发痛。 只因此时的他已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之策。 “周公瑾,汝若不战,吾便要动手了!” “不!” 周瑜摇摇头,又驱马上前几步。 此际,他已与太史慈相去不远。 太史慈若纵马向前,恐直接挟杀周瑜于阵前,事实上,太史慈已然做好冲杀的准备。 但周瑜一点都没怕。 竟真的这么走了过去。 太史慈反倒愕住。 “周公瑾,你意欲何为?” 周瑜没说话,他明白,太史慈光明磊落,并非那种趁人之危之人。 他走上前,马头相错,两人相距不过两步之遥。 然后,他和太史慈说了这样一番话。 “子义兄,我会让路,但我会和主公言明,你以公子绍相胁,若不让路,乃立杀公子绍于此。 望兄长照顾好嫂夫人和公子绍,好自为之!” 说完,勒马回营。 太史慈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声多谢。 大军已左右分开,留出了一条畅通之路。 吕蒙愕然的看着周瑜下令:“都督,就这般放其离去?” 周瑜神色忧虑,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太史慈以公子绍为质,逼我让路。我欲以己身换回公子绍,其不允之,又能如何?” 第263章 西县困局谋策,江东忠义赴难 凉州,西县! 赵云与杨阜姜叙驻守于西县。 他们原来做了两手打算。 一者,去冀县联合韦晃,以迎出姜囧一家,取姜维献与军师。 二者,迎候马超,与之联合,共图西凉之地。 然而,这两个计划都出了问题。 冀县那边,韩遂似有高人指点。 大军屯驻,又得钟繇自长安遣来的援兵相助,此地已成雄城。姜叙、成宜所部兵寡,又无攻城器械,绝难破城。 如今反倒合军一处,欲对西县呈合围之势。 而马云禄那边,自和赵云别过之后,数月未有半点消息。 赵云心知,此不能再等下去了。 军师有言:得姜维最佳,若不能,勿强取。 马超同理。 现在,驻守孤城所耗钱粮甚巨,城中百姓已苦不堪言,若此时再不走,恐怕就要全军困毙于此了。 另外,他也担忧曹军势大,文聘霍峻二人能否挡住。 及时回军相援才是正道。 细细慎思之下,赵云与二人商议,先带兵卒家眷归至上庸再做打算。 二人心忧,若至上庸,须得通过汉中之地,那张鲁能否让路? 赵云则并无顾虑:“来军寡,宜扮作百姓;归军盛,可先礼请让路,不允则强攻。张鲁志在南下,当不愿与我等结仇。” 二人允之,遂在赵云的带领下,携家眷往汉中而去。 …… 另一边,诸葛亮站在长江水岸,闭上眼,迎着东南暖风。 他身姿凛凛,衣袂飘飘,羽扇叩至胸口,不知不觉又忆起梦中之事。 自梦醒迄今,诸多事端,他确有先见而猜中,然亦不乏一些出乎其预料之事。 当然,也不是他未曾想到。 只是念及此事倘若发生,于主公而言,亦不失为幸事。 故而,未全力而作弥缝匡救之举。 最初入许都之时,便做了两手准备。 一则,救娄圭归荆,以娄圭之人脉,归拢荆襄各士共归主公。 二则,倘若娄圭不允,便诱其早亡,乃使荆襄之士不敢再投曹操。 结果,娄圭终选其二。 后设锦囊,乃救孔融入吴。 也未尝不是几手准备。 孔融直言快语,可促孙刘联盟。 江东若行不轨之举,必能从其行为得到体现。 若事不可为,亦可遣其归荆襄之地,以招揽文人士子来投。 太史慈等江东封疆重臣,亦在网罗之列。 于皇叔亦有益无害。 然而,孔融却因性格的局限选择了死。 按说,孔融之死必加速江东分裂,以加快太史慈投荆的步伐。 于主公更加利好。 然于诸葛亮心中,实感痛惜。 只因当年救徐州之士,亦有孔融一席。 如今,诸葛亮心中亦万分担忧。 经此变故,太史慈又会如何? 按说,太史慈若得归于荆州,主公必得一员虎将。 乃是大利之事。 同样,万一太史慈身死江东,亦会致加速周公瑾与孙权决裂。 主公不得太史慈,更得周公瑾! 亦是美事一桩。 可现在,诸葛亮是真心希望太史慈不要再步娄圭和孔融的后尘。 此堪比五虎之猛将,愿上天佑其安安稳稳归我荆州而来。 说起来,也不知子龙那边如何? 得不得姜维,联不联马超,于此时只是锦上添花之举。 若不得成,及时归来,守好上庸方是正道。 想起梦中子龙屯兵箕谷,虽然马谡致败,然子龙关键时刻敛兵固守,不致大败,尽可能的保留了有生力量。 还是让人非常放心的。 邢道荣近至抱拳:“军师,主公已经准备好了,唤你同去!” 刘备得知太史慈有可能归来,先让黄忠甘宁快马速行去相救。 自己亦带着礼品车队后行,以重礼亲迎太史慈。 这不,共邀诸葛亮同去。 “哦,走吧!” 诸葛亮下台入车,与刘备共往桂阳而去。 另一边,程普大军杀尽了曲阿之部从,众军围困曲阿一人一如当年项羽被围垓下。 程普心生敬意,有心招其所用。 可如此忠勇义烈之士,又岂是轻易投降之辈? 想到此人亦曾随太史慈南征北战,为这江东基业立下汗马功劳,程普竟产生了一种想放过他的冲动。 曲阿看出了他的犹豫,却并不打算接受他的好意。 曲阿纵声狂笑,大骂程普等众将。 “汝等鼠辈,辱没江东豪杰之名!吾随太史将军,驰骋沙场,为保江东正嗣,九死无悔!” 而后倒按长戟,以颈迎刃,自戕而亡。 戟柄柱地,戟刃穿吼,将其身躯架在那里,立而不倒。 江东众将见此,皆为之喟叹。 …… 太史慈又行数日,期间以残兵抢夺山越粮草,以维持行军之用。 但也耽误了不少时间。 一路倒也顺利,然近至荆地之时,潘璋和陈武带大军赶上。 二人心知阵前斗将断不是太史慈的对手。 便欲以大军冲杀,靠人数优势绞杀太史慈残军。 太史慈心知荆地就在近前,命戈定带家眷入桂阳之地。 却见此时鼓声大作,左右各出一将。 左边大将花白须髯,熟铜铠甲,骑着一匹火红战马,手执一张铁胎弓。 右边大将铠甲在内,锦袍在外,骑着青鬃战马,腰间挂着两个大铃铛,亦手执一张虎牙弓。 正是黄忠与甘宁。 “老将军,久闻您箭术冠绝天下。吾亦曾在阵前箭射敌首大将。今特来向老将军讨教,比试一下箭法高低,可否?” “哎,那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之事,主公特意交代,江东乃为盟友,吓唬一下就好,可别真给人射死了。” “不射其将,只射其麾!” 甘宁所谓之麾,乃是其旗顶端小枝。 说着,弯弓搭箭,瞄了又瞄,最终射出。 “嘣!” 这一箭精准射在陈武大旗顶枝之上。 此一箭,让陈武大惊失色,随即勒马不追。 黄忠皱眉摇摇头:“这叫啥呀!老夫也会!” 说着,弯弓搭箭,亦似瞄旗麾,然而一箭射出,却射向别处,潘璋大惊之际,只觉得头顶一颤。 惊愕间取下头盔,黄忠这一箭,竟然精准的射在其头盔顶缨之上。 黄忠呵呵一笑: “二位将军,再往前,可就是咱荆州的地界了。怎么?汝等携兵至此,乃为攻打我荆州么?” 第264章 黄忠斥退潘璋,太史终得入荆 遥见不远处那 “黄” 字大旗,太史慈心中思绪翻涌。 他本欲强作冷硬,紧奈何终究难掩心中波澜,不禁苦笑一声:“实未料到,竟蒙那老匹夫搭救……” 当年两人于荆扬边境多有冲突,厮杀不断。 然俱是悍勇强将,打了好几年,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打完了仗,再互相辱骂一通,那也都是常有之事。 话语中多对对方贬损,然心中亦相互敬佩。 今为其所救,太史慈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然而他亦心知,此“老匹夫”之悍勇不下于自己。 潘璋也好,陈武也罢,断不能再往前半步。 何况,还有个凶神恶煞的甘氏将军。 太史慈虽未至江夏,亦听闻江夏之地有个甘宁,曾给江东军造成了很大的麻烦,还射杀了江东大将凌操,莫非是此人? 若如此,则公子绍有救也! 潘璋见“黄”字大旗,又见箭法如此精妙,随即勒马收兵,抱拳一问:“敢问,可是刘皇叔麾下黄汉升老将军?” 黄忠抚髯呵呵一笑:“汝亦听闻老夫大名!” 潘璋冷哼一声,厉声质问道:“孙刘本为盟友,既为皇叔麾下,本应与我军同气连枝!今某欲擒江东反贼太史慈,汝念在友盟,理当相助,何故阻拦?” 潘璋欲以孙刘之盟为要挟,让黄忠不便插手此事。 事实上,潘璋率军追击之前,步骘就嘱咐潘璋,若见荆州之将相助,便以友盟相胁! 潘璋以为,黄忠会拿吴侯入曹营之事反驳。 到时候,他就说,那是诸葛孔明之计。 然而黄忠思路颇为反常。 “太史慈为江东与老夫交战多年,未曾懈怠!刘皇叔入主荆州后,两家方才罢兵,却未曾见尔等与我交战?到底谁是江东反贼,犹未可知?容我带其归去,禀明主公,再和吴侯商议决断后,再做计较!” 说着,就命部下去救太史慈残部。 “慢!” 潘璋心知太史慈和孙绍一旦被黄忠带走,那就如鱼入海,再难寻踪迹了! “太史慈既是我江东之将,岂可入荆州之地,理当由江东之将带回给吴侯处置。” 他亦心忖,即便太史慈被你强行救走,也要让你落下话柄,以为未来孙刘谈判谋得更为有利之境地。 可谁知,黄忠根本不按套路来,竟指着潘璋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老夫知你潘璋潘文珪,打仗不怎么样,犹擅军巿买卖!吏兵富者,或杀取其财物,数不奉法。素闻海昏乃富庶之县,汝追太史慈,莫非欲夺之钱财?” 原来,潘璋为将多年,有一个巨大的黑点。 那就是设置军市,允许自家军卒出售物资宝物以获得钱粮。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物资从哪来呢? 潘璋会选取军中比较富有的将士,将其杀掉,再将其财物占为己有,视军中法令如无物。 这一手骚操作损了富家兵卒之利,然令贫者得饱食,愿为之效命,不惜殒身。 遂使潘璋帐下贫苦士卒,临战皆奋勇无前,还立了不少战功。 监司常常举奏,孙权念其功勋,也就未对他进行任何惩罚。 听起来是不是有些不可思议? 但这是真的。 所以,在黄忠看来,莫不是你潘璋打秋风打到了太史慈的头上? 以致太史慈实不得已,奔我荆州,那老夫当然有理由插手保护他啦! 殊不知,太史慈闻此语,心内亦大感无语。 老黄忠,汝意究竟何为? 当我太史慈打不过潘璋这三流劣将? 竟还被他打秋风? 若与他相搏,单以一手,便可胜之! 然而,偏就是黄忠这番话,竟说得潘璋半天没反过神,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此……此谣言也!” “是不是谣言,回头和你家吴侯对账去!再敢往前一步,休怪老夫翻脸无情!” 话已至此,潘璋只得忍怒,看着荆州军将太史慈部队救走。 陈武侧身相问:“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不放又能如何?你我可是老匹夫对手?” “回去如何与吴侯交待?” “别无他计,只实话实说。” 遂勒马撤军。 至此,太史慈与孙绍等得入荆州境地。 黄忠跳下马来,走到太史慈面前,一抱拳:“太史将军,老夫与甘将军奉主公之命,先军驻扎于此,已恭候多时了。” 甘宁也一抱拳:“甘宁见过太史将军!” 太史慈朝甘宁一抱拳:“多谢甘将军相救。” 却一脸不爽的看着黄忠:“黄汉升,汝何言我不敌潘璋匹夫?” 黄忠呵呵一笑:“若非此言,不好打发潘璋。在老夫心中,太史将军之勇,乃天下第二也!老夫亦难胜之!” 太史慈冷笑道:“老将军好像从来未曾胜我!” “潘璋逐将军至此,老夫骇其退兵。此诚不足证老夫强于太史将军,请太史将军不要为此挂怀!” “好你个黄汉升……” 两个战功赫赫的彪悍武将在此地打起嘴炮,戈定苦笑一声。 上前抱拳:“二位将军,勿为此事等小事斗嘴。公子绍已至此地,当速见玄德公。” 这才是正事。 黄忠与甘宁遂拜见公子绍。 甘宁粗犷的嗓音表态道:“皇叔命我等先行,他与军师已在路上。太史将军与公子绍既入荆襄之地,此间便无人能动尔等分毫!” 黄忠又问:“对了,于海昏之地往长沙更近,太史贤弟何至桂阳?说起来,这军师神机妙算,也让我们来桂阳之东相接。” 太史慈叹气道:“本欲携海昏六县归顺皇叔,然念及伯符之情,实不忍公子绍为孙权所害,故行金蝉脱壳之计,以海昏相诱,暗渡山越,方夺公子归荆。” “哟,那真可惜了。” 在黄忠看来,海昏六县,可比一个公子绍重要多了。 “若得入长沙,仲兴(刘磐)必设宴款待,以释你我多年攻伐之怨啊!” “他还好吧!” “不打仗啦,人家已成长沙太守,颇显治世之才干,主公甚器重之!” 想到多年的敌人,今朝成友,太史慈感慨万千。 不知不觉,又想到当年和孙策相爱相杀的那段日子。 未过几日,斥候回报,刘备与诸葛亮已赶到桂阳,太史慈搂着孙绍于城门相迎。 这一刻,他亦不知自己和公子绍未来的命运会走向何处,不免有些紧张。 第265章 皇叔天恩,何以为报? 刘备于马上高望,遥见太史慈。 原来于徐州时英姿飒爽的雄伟猛将,今再见之,却亦须发有霜,面有沧桑之色。 刘备心有感慨,赶紧跳下马来。 奔至太史慈处,太史慈见刘备下马快步走来,赶紧领着孙绍上前迎去。 “太史将军?子义将军啊!” “刘皇叔!” 距刘备十步之际,太史慈抱拳跪下,孙绍亦朝刘备跪下。 此时刘备乃大汉皇叔,车骑将军同领左将军,孙绍乃落魄公子,自然要向刘备行礼。 “见过刘皇叔!” “哎呀!”刘备赶忙将二人扶起,看看太史慈,又看看孙绍。 “此行不易,你们受苦了!” “若非皇叔派兵相救,某与公子必折于途中。”太史慈也看向刘备。 此时的刘备亦生有少量的白须白髯,但束在一起,颇为威严持重。 论其身份,已经和救徐州那个小小军阀大不一样。 然而,始终未变的,是他眼中流露出的泪水和情感。 “想当年,我等共救徐州,今与文举却阴阳永隔,他若也在此地,该有多好?” 刘备此言正触及太史慈心中软弱之处。 “唉,田将军不在了,文举先生亦不在了!” 太史慈无奈长出一口气:“我欲于荆州为文举先生行守孝之举,望皇叔允之?” “这有何不允,未见我亦穿素服?” 太史慈一怔,方得注意到,刘备亦穿白衫素服。 他面容悲戚,却淡淡的笑了一下,又努力的抿抿嘴,这种感动之情无法用语言形容。 诸葛亮就站在一旁看着。 他含着眼泪,就看着他们叙旧。 或大笑,或悲伤,或惋惜,或共情。 别人或许以为他是个局外人,只有他心中明白,此间情谊,实系天下苍生之安危福祉。 几人遂得入城。 刘备当晚设宴,为太史慈和公子绍接风洗尘。 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席间诸人兴致高昂。 然而,直到此时,太史慈犹未放下心来。 他心中始终有个担忧。 因为,他明白,按照当前天下之局,孙刘理当继续联手,对抗曹操。 自己带着孙绍投奔,实则未与皇叔带来多大的好处。 皇叔若得再与孙权联盟,自己和公子绍又当如何自处? 太史慈认为,有些话应当坦率直言,方不至误了公子绍。 “皇叔……” 刘备呵呵一笑:“子义乃近友,当称玄德。” 刘备虽然这么说,但太史慈却不能这么做,还是再“玄德”后面加了一个“公”字,以示尊敬。 “玄德公,在下还有一事相问。” “子义贤弟但问无妨。” “为防公子绍遭孙权戕害,特至荆襄之地,恳请玄德公予以庇护。然观当下局势,玄德公仍当与孙权缔结盟约……” 太史慈沉吟,不知该怎么说下去,刘备却已然明白他的顾虑。 他凛然看着太史慈,给出了自己的态度:“子义贤弟无须担忧,备既有言,护佑子义与公子绍,必当矢志不渝。若得结盟便可,若因此事不得结盟,纵使孙仲谋结盟曹操,备亦拼死护二位周全!” 太史慈心中感动。 果然,现在的刘玄德和当年救徐州的刘玄德并无二致。 太史慈一抱拳:“若得如此,可求皇叔三千兵马,某愿夺海昏献与皇叔!” 太史慈此言两手打算,一手乃是为刘备打下六县之地,亦算作投名状。 二来,也为公子绍能有个正儿八经的栖身之地。 刘备却摇摇头:“此不妥也!” 太史慈叹气,果然还是不能真的和孙权决裂。 刘备看着太史慈的眼睛,真诚言道: “子义贤弟,今公子绍归荆,乃承伯符之基业,然而伯符之基业已托付孙仲谋。值此抗曹之际,我亦不能轻易夺之。我已做好决定,将长沙之地权交给子义贤弟,公子绍为长沙之主。贤弟可与刘磐辅佐孙绍,共守长沙。” 闻听此言,太史慈怔住。 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原来,当年区星自称将军,聚众万余人攻城掠地,长沙郡危在旦夕。 孙坚赴任后迅速整肃军备,以雷霆之势击破叛军,平定长沙! 朝廷因此封其为乌程侯,驻守长沙。 今分出自己的一郡之地让孙绍成为长沙之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便是让孙绍继承了当年父亲起家的地方。 这是多大的恩怀与礼遇? 而这样一来,亦不用与孙权交恶,便使孙绍有了最完美的栖身之地。 太史慈抿着嘴,点点头:“子阳(孙绍的字)!” “伯父!” “给玄德公跪下,磕头!” 太史慈的语气凝重而坚定,就好像父亲在对儿子说话。 孙绍虽然年仅十岁,但并非愚钝孩童。 虽常年以胆怯示人,然经过今次死里逃生,心境亦发生了一些改变。 他知道,玄德公给了他一郡之地,让他做长沙之主。 当即抱拳,俊俏的小脸写满了凛然:“皇叔隆恩,绍铭感五内。愿速长成,执锐披坚,匡扶汉室,陷阵死战,以酬不世大恩。” 若换旁人,见孩童生此心智,必生防范之心。 但刘备没有,非但没有,好像还对此大加赞赏。 他激动将孙绍扶起,欣慰的看着他:“好孩儿,有这般志向,如见伯符亲临,实乃孙氏之幸也!” 太史慈又一抱拳:“玄德公,可否允某回海昏一趟?” 刘备不解:“江东恨你,此去何为?” “我欲招旧部数千人马,共归荆州,以壮玄德公之势!” 看样子,太史慈欲效仿当年与孙策所约,欲携江东旧部前来投奔。 刘备正在权衡,诸葛亮却赶忙上前一步:“不可!” 太史慈疑惑:“为何?” 诸葛亮轻摇羽扇,缓缓言道:“孙权非刘繇之辈,又有公瑾子敬等谋士相佐,知将军入吴县夺公子绍,必已接管海昏,将军若去,恐为孙权所害也。” 太史慈亦知归去凶险,然又想借此表忠,故而决定冒险一试。 刘备见军师此言,知太史慈前去必然不妥。 当即宽慰道:“子义贤弟且于长沙屯驻,吾拨五千精卒供贤弟驱策。若有海昏之将士、百姓来附,皆应厚待。使贤弟涉险犯难,备实不忍也!” 太史慈看着刘备,感动到不成样子。 他想说:“玄德公,你就让我去吧……” 可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主公……” 第266章 孙绍入长沙,周瑜归柴桑 太史慈的一时失言让刘备心中无比感慨和兴奋。 但他却并未表现出太过于激动的态度。 毕竟孙绍在此,也就有所安敛,只拉着太史慈的手安慰道:“子义啊,于备而言,海昏诸军远远没有一个太史子义重要。且公子绍尚幼,前路漫漫,正赖君悉心匡扶照拂!万不可以身犯险。” 话已至此,太史慈也不便坚持。 他心中亦明白,刘备把长沙之地交给他。 自己必须要对得起这份信任,一不得与同僚起龃龉纷争,二要保护长沙不被孙权所侵,三要借助自己的名望吸纳海昏诸县的能人异士。 此外,也要教导孙绍成长,使其感皇叔之恩。 刘备于桂阳与太史慈宴数日,又交待吴巨好好守备桂阳,而后一并北上去往长沙。 刘磐于城门口跪拜相迎。 刘备引荐太史慈与其相见。 刘磐知主公仁善,曾善待于刘琦公子,又提拔他为长沙太守,乃恩德知遇之主。 后势力渐强,在他的治理下,荆州大有与江北分庭抗礼之势。 今引太史慈来投,乃以孙绍于长沙吸纳江东势力。 作为荆州本土势力的代表,他该怎么做? 霸占长沙,欺凌孙绍,以示不满? 非也! 明知主公目的,却因一己之私,悖逆其行。 乃是最没有政治远见的做法。 刘磐乃士族子弟,亦无称雄之心,很多事情看得通透。 明白越是这等时候,越要对主公的决策表现支持,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于是,得见太史慈之势,哈哈大笑:“太史将军!昔日阵前厮杀,不想今日竟能把酒言欢,快哉快哉!刘磐在此,欢迎将军来我长沙!” 太史慈亦抱拳言道:“刘将军!昔日沙场对决,彼此各忠其主。今有幸携手,愿共辅明主,保长沙无虞!” 上隶荆州刺史部,辖临湘、浏阳、攸、茶陵、安成、酃、湘南(侯国)、连道、昭陵、益阳、下隽、罗、容陵、醴陵等县。 地盘甚广,幅员辽阔。 原本临湘县为长沙府治所,刘磐常处攸县以防备江东。 今江东战事消弭,刘磐亦归至临湘主持政务。 便为孙绍于湘南安置府邸,食罗县之奉,太史慈掌五千兵马,守备攸县。 未及数日,有数海昏旧部越荆地来投。 孙权听闻此事,闭着眼,半晌未说出话来。 有些事,到底还是无法挽回了。 如今之局,是否当治部下办事不力之罪? 治谁? 程普未守住吴县? 还是吕凯办事不力,使孙绍为敌所劫? 又或是周瑜未阻止太史慈西逃? 亦或是凌统、朱然等作战不利,潘璋、陈武无功而返? 不应该! 毕竟前番自己失误被擒,大损江东之势。 今虽属下作战不利,亦有自己判断失误之由,若一一治罪,实令众将寒心。 帝王之道,既要有嬴祖杀伐决断之果敢,亦要有勾践忍辱负重之坚韧。 孙权努力的告诉自己: 纵心中怨火丛生,该隐忍也还是要隐忍。 看着吕凯命人送来的请罪书,孙权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吕凯何在?” “吕将军解救公子绍之时,为曲阿小将所伤,正于吴县安养。” 孙权面无表情,沉默良久,而后言道: “速请名医,带良药探望吕凯将军。告诉他,曲阿有万夫不当之勇,能于此人手中幸存,乃名将也!命其好好养伤,孤……不怪他!” “喏!” 孙权虽然年轻,然经历身陷许都,心有勾践之奇,志已大异于前。 他本欲效仿曹操。 手握江东兵马之权柄,制衡捭阖于众将。 恩威相济,赏罚分明,才可驾驭群臣,稳固江东根基。 然而孔融自缢,太史西逃,孙绍入荆,使得自己于江东的威信力已降至最低。 倘若仍欲以威压服众,必为摇摆之士所反感,反欲投奔孙绍。 值此之际,当效刘备,以作伪仁之态,收买人心,以安抚众心。 “公瑾何在?” “正往府堂而来。” “备马,孤亲去迎接。” 其实,周瑜此时心中亦颇为忐忑。 他明白,自己放归孙绍,必不为主公所理解。 于现在江东而言,逼死太史慈,杀死孙绍,才是最有利于江东的做法。 但那是孙策遗孤,他若下手,有生之年又如何有脸与伯符于九泉相见? 周瑜知道,自己与太史慈所言虽未公之于众,但亦会有人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也不知道自己准备好的托辞,会不会取得主公的信任。 却未曾想,未至柴桑城门,却已见主公立于城门之侧。 周瑜赶忙下马,拜见孙权。 孙权快步上前,将其扶起:“公瑾,此行辛苦!” 周瑜一怔,这与他预想的见面,似乎并不太一样。 周瑜一抱拳:“主公,我未能阻太史慈携公子绍离开江东,乃大罪之人。” “哎,公瑾……” 孙权伸手握住周瑜抱拳的手,释然一笑:“孤还担忧,公瑾此行带兵阻截,万一与太史慈交恶,致孤贤侄受损……到时,孤心难释不说,亦必为天下人所骂!若是孤于当时,亦会和公瑾一般做法。” 周瑜怔然,抬起头,眼中写着难以言喻的神色。 这一刻,他好像才刚刚认识了自己的主公。 “来,公瑾。” 孙权长叹了一口气,拉着周瑜上了自己的马车。 “孤为保爱侄免为许贡门客所害,安其于吴县,乃置重兵守卫。然而,在很多人看来,孤乃为挟制于他。太史将军不信于孤,乃有文举之由,携公子绍而去……” 说到此,孙权有些哽咽。 周瑜本来两次被孙权所恼,颇气孙权。 但今闻此言,心中竟生出一丝愧疚之感。 “也罢!孤信太史将军忠于孤兄长,自会善待于公子绍,若得其于长沙起势,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哎,公瑾,孤有一个想法,想问问你的意见。” “主公请言!” 孙权沉吟说道:“太史将军既有归荆之意,孤若以海昏六县之地相赠,助其于海昏辅佐绍儿,绍儿得此历练之机,或能成才。待绍儿成年,孤当恭奉江东之主大位,还于公子绍,公意下如何?” 第267章 鲁肃安江东,赵云过汉中 孙权语声平和,神色自若,仿若言及寻常门庭琐事,不见丝毫波澜 。 周瑜闻听此言却大惊失色。 他为何全心全意辅佐孙权。 就是因为他和孙策的意见一致,孙绍年幼,孙翊刚猛,皆非治理江东之最佳人选。 孙权虽然不擅领兵作战,但捭阖士族,治理江东颇有政绩。 事实也证明了。 江东在孙权的治理下,的确日渐繁盛。 “主公,万万不可如此啊!”周瑜赶紧阻止。 孙权却笑着摆摆手:“先勿言之,随孤入城,再闻孤细言!” 而后,扶着横栏,面带淡淡的笑意,看向前方。 他故意把问题抛出,给周瑜以思考的时间。 此刻,周瑜却心乱如麻。 车行半个时辰,至孙权府邸。 孙权亲为周瑜看茶,主臣相对而坐。 “主公……” “公瑾啊!” 孙权长叹一口气:“这些日子,孤也在思考。以孤之能,可治郡县,然若使江东开疆拓土,非兄长之脉不可。” “主公,此万万不可啊!” 周瑜看上去很激动: “以主公之雄才大略,驭臣有方,治民有术,实乃江东之福,开疆拓土亦非主公不可。公子绍年幼,阅历尚浅,何能担此重任?此时轻言让位,恐生内乱,江东危矣!” 孙权叹息道:“哎,前番合淝之事,今朝吴县之失,皆乃孤之过错,致江东义士自相残杀,吴县城内血流成河……” 说到此,孙权眼中已泛出泪水。 他把这场大战的失败都归结到了自己身上。 也让周瑜心中本来积存的怨气消散殆尽。 周瑜只好安慰道:“此非主公之过。” “怎不是孤之过!若非孤一意孤行,未得援信阳之兵,怎致江东于此也!孤意以决,兄勿多言!” 说到此,孙权抬袖擦拭泪水。 “主公,今虽失策。然我江东根基还在,忠臣义士还在,民心士气还在,只要上下一心,必能重振旗鼓,再图大业……” “周公瑾!” 孙权忽然打断了周瑜的话,含泪看着周瑜。 这令周瑜有点懵。 “公非先兄刎颈之交乎?又非我孙氏江东霸业之股肱欤?今孤欲委公以重任,托以心腹之事,缘何屡屡逆孤所言?” 周瑜哑然,闻听此言,乃知主公之意或为真也。 也是,经历了宗室叛逃、经历了身陷曹营,又经历了母亲受辱,是人都会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深深的怀疑。 主公正值心力交瘁之际,当下亟需吾等竭诚襄助。 周瑜一抱拳,坚定的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主公何出此言? 瑜既受伯符公托孤之重,自当以江东存亡为己任。 伯符乃吾刎颈之交,瑜自当从兄所言! 伯符命我周瑜辅佐孙仲谋,非辅佐公子绍。 瑜若弃主公,改佐公子绍,岂非悖逆兄长遗言? 今主公德洽黎民,威服百越,乃天命所归之主。某纵肝脑涂地,亦必护主公稳坐江东! 今瑜在此起誓,愿与主公共挽狂澜,纵前路荆棘,亦当踏破万难,死不旋踵!” 周瑜声音朗朗,赤心拳拳。 却不知方才命悬一线,此番肺腑之言,方得保住了他的性命。 孙权闻听此言,心中生出这样一般感觉。 难怪刘备能得人死力,众心归附,此仁德之计果然其效如神! 另外,孙权也从周瑜的表态中获得一个信息: 看来,周公瑾亦并非孙绍死忠,孤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有如此忠心之言,当为可用之士也! 当然,孙权也不是完全相信周瑜。 为政者达于权变者,虽至亲亦难全信,盖因权衡天下,非独恃亲故之情。 是孙权内心真实的写照。 找个机会,将周瑜家小悄无声息的控制在手中,方位正道。 此刻,他却不能这么做。 他含泪将周瑜扶起,慨然言道:“孤得公瑾,如得子房也!” 随之,信其如故。 孙权不仅对周瑜如此,对程普、潘璋、陈武皆如此之言。 众人虽因前事对孙权颇有意见,但经此节,竟都对孙权产生了怜愧之情。 鲁肃和张昭为其制定了安江东六策。 一为 “抚士族以结心膂”,封江东豪族子弟,许以官爵田宅,消弭其隙; 二为 “整戎备以固疆防”,汰弱留强,分兵屯守要隘,修缮战船甲胄; 三为 “轻赋役以稳民生”,削减吴侯府邸用度,暂免吴县郡县赋税,开仓赈济百姓; 四为 “释隙以笼络宗室”,拜孙绍为扬威将军,赐爵万户,虚其位而安其心; 五为 “结外援以弭边患”,通好刘备,虚结曹操,以示弱之姿,暂不与任何一方为敌。 六为 “明赏罚以振军威”,战后论功行赏无偏私,临阵退缩者虽亲必罚,树主公刑赏之信。 经此六策,海昏虽亦有弃权投绍之士,然其势渐缓。 江东内外稍定,人心渐归。 …… 另一边,赵云率西县三千兵马军往汉中之地。 幸未有汉中兵马相阻。 然近至汉中,却有汉中鬼卒相迎:“敢问来军,可是马孟起之援军?” 赵云坦言:“非也!乃刘皇叔麾下。” 鬼卒纳闷:刘皇叔乃在东边,他的部下怎从西处而来? 遂汇报给祭司张恭。 张恭乃张鲁族弟,亦觉蹊跷,遂带兵出城,与赵云相峙。 “来者何人?” “常山赵云赵子龙!” 张恭一惊,脑海中立刻脑补出其单骑炸曹公之营的恐怖画面。 “既是皇叔部下,何至此处?” 赵云坦然的一抱拳:“本为联合马超,以抗曹贼。怎奈未得与其相见,欲归上庸,望借道而行。” “你何时领兵入凉州?” “往者吾侪人寡,潜行弗惊众耳。归来兵众,故而知会天师,望天师成全,容我借道而行!” 赵云已经是很有礼貌了。 张恭却心有顾虑。 他自是不想和如日中天的刘备生出仇怨。 可若放其入汉中,这大军行至一半,忽然攻我城池又当如何? 随即让赵云稍后,归城问及阎圃。 阎圃文武双全,有汉中第一智士之名。 张鲁南下后,汉中的大事小情,皆得问他。 “大天师正南下攻伐刘璋。于马腾路过汉中时,我汉中有引路之恩,今本欲联结马超,怎料未等来马超,却等来个赵云,该当如何?” “赵云?” 阎圃也颇为纳闷:“他怎从西而来?” 张恭言道:“乃言去时人少,前行归西,归来兵多,故而知会。” “多少人马?” “不足三千!” “还不算多。” 阎圃想了想:“大天师方倾全力南征,此际实不宜另树强敌。吾与刘皇叔素无嫌隙,当紧闭城门,遍插旌旗,使甲士列于城头,广张声势。许其绕城而过,切不可令其察知我汉中虚实。” 第268章 赵云回归三郡,子敬再使荆州 张恭引路,赵云与杨阜姜叙二将得携兵入汉中。 期间路遇城池关隘,皆紧闭城门。 抬眼望去,但见城头旌旗飘舞,铁甲凛凛,似有严阵以待之意。 虽说,皇叔与张鲁并无仇怨。 但理论上上庸三郡原本为张鲁所辖。 今为皇叔所夺,也算是有那么一些矛盾在里面。 杨阜姜叙二将担忧米军作难,姜叙凑近提醒道:“将军万要小心,观此城备,城中米军必是防备森严,稍有不慎,我们便会陷入险境。” 赵云抬头观望,亦觉心忧:“是啊,此为涉险之举,倘若人家真要作难我等,必得开门方可下城。” 开门方可下城? 那不是理所应当? 杨阜姜叙互相看看,觉得赵云说了一句废话。 却不知二人未能理解赵云之意。 赵云的意思是,要想袭击我们,他们必然要派兵。 既然要派兵,必然要开城门放兵出城。 既然要开城门,那就好办了。 他们可以从城门出兵,我们也可以从城门攻入城中啊! 虽然发生冲突,我们可能会损失一些兵马,但夺下一座城池,还是可以达到自保的目的。 所幸,一路慢行缓进,行程过半皆相安无事。 张恭还筹备了一些粮草,为赵云路途所用。 赵云亦向其表达谢意。 心中却想:若真有冲突,亦可留此人一命。 近至石泉,赵云通过仔细的观察,发现防备越来越草率。 而且军旗多为破旧,还有未来得及清洗的脏污。 汉中乃富庶之地,军旗又代表着军队的威严与气势,实无必要如此。 杨阜疑惑,小声于赵云身旁提醒道:“莫非,新的军令将帅旗用至别处?” 赵云行事稳健,提醒道:“友盟之境,慎勿妄语。以免臆测无端,致生龃龉。” 杨阜点头:“明白!” 过石泉镇向东,虽亦为汉中之地,但汉中鬼卒已少近此。 有惊无险,赵云率队稳妥的度过汉中之境。 至此,双方悬着的心,都落下了。 张恭拱手与赵云作别:“赵将军,前路尚远,此后行程还望将军多加小心。今既已至此,我便在此处与将军别过,愿将军此行顺利!” 赵云亦拱手相谢:“多谢张公一路护送与照拂,来日必当相谢!” 又过数日,赵云得以安归上庸三郡。 方知张合徐晃二将率军多次攻伐,俱被文聘霍峻挡下,使曹军未能进上庸三郡半步。 今双方对峙,已两月未生战事。 赵云亦知襄樊之战大胜,主公击退曹操大军,复得樊城要地。 为之大喜。 他将一路所见所闻说与蒯越,蒯越起初闻之并未觉不妥,但闻将旗之事,却心存疑惑。 “恐怕汉中精锐并未在城中,城中空虚方得此虚张声势。” “或是其弄巧成拙?” “不是弄巧成拙,而是没有办法,若换成是我,也会这般所为。不过,我亦不敢确定此猜测,然此事紧要,当立刻回禀主公及孔明,以做定夺。” 赵云神色有些凝重:“难道,我们要借此出兵汉中?” 毕竟在他看来,今与汉中无冤无仇,得过汉中之境,人家还引路援粮,这回头就打人家,不是赵云所愿接受的命令。 但若真是刘备下令,他亦义无反顾。 “依我之意,此倒是个攻取汉中的绝佳之机。”蒯越捏着须髯思索片刻,却摇头笑了笑: “然主公心思深远,谋虑非吾所能揣度。子龙鞍马劳顿、远途而归,正宜多休憩些时日。以侯主公之令!” 赵云想了想,也有道理。 当即书信发至江陵,而后安顿姜叙杨阜之家眷。 …… 江东,柴桑。 鲁肃和张昭的安江东六策,暂时缓解了江东紧迫之危局。 但并不代表隐患不在。 鲁肃为之慨然:“上下皆为罅隙,安能一时尽弥之?” 当今江东,还有两件大事亟待解决。 其一,就是献江夏而换国太之事,尚未能够得到江北回信。 又或是曹操人家根本不同意,而国太本身亦未能有任何消息,让人心生疑惑。 其二,乃与荆州关系敏感,需要慎重处理。 首先,孙权授骠骑将军,领荆州牧一事,决不能拿出来作为话题。 就算荆州方面提出此事,当以暂安曹操之心敷衍。 当对刘备表达江东绝无觊觎荆州之心。 再比如,今太史慈携孙绍归荆之事,双方当达成一个明确的共识。 另外,孔融家眷咱未入荆,到底要不要交接给荆州,或者以什么方式交接给荆州都是要慎重思考的问题。 鲁肃决定,送还孔融家眷之前,再去荆州一趟。 这次,邀请诸葛瑾与之共去。 临行前,孙权江边相送,对其嘱咐。 “子敬子瑜乃吾江东股肱之臣,忠勇兼具,谋略超卓。汝但有所决,径直为之,汝二人之断,即孤之断也!” 二人感激不已,作别孙权。 刘备闻诸葛亮言,鲁肃或有来投之意,自此心中于鲁肃多添一分钦仰。 又因诸葛瑾乃诸葛亮之嫡亲兄长,理当敬重有加。 遂即告于诸葛亮,对二人设筵席以迎请之。 席间,刘备意气风发,举杯相敬。 鲁肃喝了三杯苦酒,唉声叹气,神色郁然。 刘备问道:“子敬先生,何事叹气?” 鲁肃恭敬的一拱手:“皇叔、诸葛军师!前者吾家主公不慎陷身曹营,此诚出人意表。彼时军师妙策,令主公佯从曹操,方得脱难。然今国太仍羁于江北,吾主素重孝义,忧母安危,实不敢遽与曹操决裂。孤我想向军师求得一计,当下当以何策为善?” 鲁肃既未讨论太史慈之事,亦未讨论孔融之事。 而把最难的问题抛给了诸葛亮。 既维持了双方共同的利益,也适时的示弱,令诸葛亮于情理之间难以拒绝,为孙刘再度携手抗曹埋下伏笔。 这一手操作,堪称高明。 谁知,诸葛亮根本接招,而是反问道:“子敬,吾初献计时,乃劝吴主忍辱负重,屈身事曹,吾荆州自是能体谅江东此举,亦期日后再续联盟之好。然吾从未言及,竟要将吴侯之母送与曹操啊!” “这……” 鲁肃一怔,回想当初诸葛亮所言,好像真没说献母之计。 第269章 烈女为刺,没有办法的办法 诸葛亮当初只说让吴侯忍辱负重,屈身事敌,效勾践之举,以获重归江东之机。 的确未曾言及送国太入许都之事。 然诸葛孔明所予者,乃大要之方略也。 至于具体施行之法,当依江东时下之实际情形,及麾下诸将各自之所能,灵活通变,因地制宜。 本来嘛,东吴方已经做好了献出弃子孙朗的觉悟。 可人家曹操不干啊! 当时的情况是,曹操欲嫁女儿。 咱们为了顺从曹操,接受了此事。 曹操又以汉献帝之名,邀国太入京。 这能拒绝吗? 也不能啊! 当然,为救吴侯,咱们也做好献祭吴国太的觉悟。 吴国太也认同此举。 可谁曾想,到现在亦未曾得见消息。 该做的已经做了,谁知道会发生此等事件? 听鲁肃解释完毕,诸葛亮长叹了一口气,又给了这么一句话:“便不送国太至许都,曹操亦会放归吴侯也!” 鲁肃无奈,觉得诸葛亮有些强人所难。 按照当时曹操的意思,那就是拿国太换吴主。 何况华歆原为江东之士,知道江东什么情况。 他们不送国太能行吗? 可现在事已至此,亦无确凿事实能佐证诸葛亮所言。 “哎呀,子敬啊,枉你为江东智囊,怎不好让托病,便可留于江东啊!曹操乃喜人妇,如此一来……不仅使国太身陷吴地,还误害了孔文举先生。” 诸葛亮唉声叹气,皱眉痛苦。 鲁肃也长叹一声:“只怕若按军师此言,不得我主归南啊!” 当时的情况,孙权掌握在曹操的手里。 倘无孙氏致命之软肋在手,曹操何敢贸然纵孙权而去? 诸葛亮摇头叹息:“既送国太入了许都,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刘备闻此,也唉声叹气。 鲁肃又言道:“曹操既握吾主之要害,我主实难再与其为敌。江东诸臣皆束手无策,是以特向军师求计以解困局。” “其实,办法倒是有一个!” 鲁肃闻言,立刻精神了起来:“孔明有何计策?” “若可效仿我主,擒曹仁亦或夏侯惇,以其置换,必得吴国太安归江东。” 诸葛亮说得一本正经,就好像擒个夏侯惇亦或者曹仁并不是什么了不起之事。 然而,你还偏偏怼不了。 人家真擒过。 鲁肃满心的期望化为无奈。 “事已至此,若复与曹操交兵,恐累及国太性命。彼时,我主重孝之人,若因此致母而亡,他又有何颜面偷生于世?” “既是重孝,更不该将母亲送至曹营啊!那曹操为人……唉!” 诸葛亮满脸无奈,鲁肃是真的无奈。 “若军师不肯相帮,我主别无他法,恐怕只有屈从于曹操也……” 他有心以此相胁,诸葛亮似乎真的在意了。 “子敬,容我再思。” “好,有劳诸葛军师。” 诸葛亮又思索片刻,真的想出了个主意。 “江东之主乃孙仲谋,故而曹操可挟持国太以做要挟,倘若江东换主,以周公瑾为主,或以你鲁子敬为主,曹操必不能以此为胁。” 鲁肃和诸葛瑾闻听此言,都睁大了眼睛:“此万万不可也!” 诸葛亮解释道:“亦非真换主,乃佯作换主,使曹操手中所握非江东之软肋,便可不为其所迫。” 鲁肃痛苦摇头:“若如此,曹贼岂会轻信?其生性多疑,必觉其中有诈,恐反致江东危局愈甚,彼时吾等将何以应对?” “吾还有一法!” “速速讲来!” “曹操素好他人妇,可遣国太身边医女,送往许昌。告于国太,或施美人之计,当可脱却曹贼之魔掌。” “这……如此,江东何以面目示人?” 诸葛瑾亦言道:“孔明素有匡时济世之能,为兄向来深信不疑,望弟速陈良策,以解当下之困。” 诸葛瑾似乎还不明白,鲁肃却猛然一惊。 沿着诸葛亮的思路,他似乎想到了一个办法。 如果能遣义士侍女,近至国太身旁。 若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动国太自裁,又或是神不知鬼不觉刺国太于许都,此困可解。 那么,这就需要一个义士烈女,又是国太至近之人。 鲁肃第一个想到的是孙尚香,可身为女儿,又怎会劝说母亲自裁? 于是,鲁肃想到了第二个人。 乃孙翊之妻,徐夫人。 此徐夫人非孙权原妻之徐夫人,亦是吴地大族。 孙翊任丹杨太守时因性格严厉暴躁,多次责备下属妫览、戴员,二人怀恨在心,便密谋叛变。 后因醉酒空手送客,被妫览、戴员买通的家将边鸿从背后斩杀。 孙翊既殁,妫览觊觎徐夫人之美色,欲逼娶之。 徐夫人志在复仇,佯诺许嫁,以俟晦日祭毕、除丧服后方可成婚为由,迁延其期。 暗中密会孙翊旧部孙高、傅婴,率壮士二十余人,设伏以待。 (注:此事有点反常。 孙翊既死,妫览、戴员既已叛变。 依照常理,徐夫人是不是应该去求助孙权收拾妫览、戴员? 但不知为何,并没有。 她选择了自己处理这件事。 妫览、戴员既然杀了孙翊,理应迅速离开江东,过江投奔曹操,以防止被孙权复仇。 他俩也没有跑路,妫览甚至还想娶徐夫人为妻。 到底为啥呢? 在此,权且认为,徐夫人不得脱身,来不及求助孙权,她和丈夫实际上对孙权的政权是无比忠诚的。 大家不要为此诟病。) 及晦日,徐夫人除丧服,焚香沐浴,佯作欢颜,以惑妫览,使其懈于防范。 妫览随徐夫人入后院,夫人猝然大呼,伏兵齐出,立斩妫览,余众亦诛戴员。 事毕,徐夫人复着丧服,取二人首级,祭于亡夫孙翊灵前。 乃三国知名烈女。 若能说服此女,化孙尚香之名,以女儿的身份得见国太,言明江东之利害。 则大功告成。 倘若,国太不从,亦可藏刃于簪,刺杀国太,再自刎于许都。 则亦功成事毕。 此对江东来说,实非良善之计,乃万般无奈之举。 只因除此之外,似乎别无他策以救江东之危局。 第270章 诸葛亮的新猜想 鲁肃能想到此计,但实在不知该如何向主公陈说。 又或者说,此计一旦说出,自己就要做好为千夫所指的准备。 主公迫于压力,也未必会同意。 如果有可能,他情愿自己前去,用自己的这条命换回吴国太。 然而,现在已别无他法。 若能救得江东,便让我鲁子敬做那背信弃义之人,承受那千古骂名吧! 鲁肃沉闷思索,心中决绝! 可就在他无比纠结之时。 喋喋不休相问的诸葛瑾竟又问出一个答案。 “刘皇叔,二弟,瑾如今深陷困局,如临深渊,实乃焦头烂额、无计可施。今恳请二弟念及往日情分,施展奇谋妙策,助为兄摆脱此困境,万望弟不吝赐教,以解为兄燃眉之急。” 说着,诸葛瑾泪流满面竟欲上前,朝刘备和诸葛亮行跪拜礼。 刘备心觉不妥,起身相扶,诸葛亮惊慌将兄长扶起:“兄长万万不可啊!” “二弟,兄今困厄至此,实已智穷力竭,无计可施。还望二弟念及手足之情,施以援手。” 说到此,诸葛瑾已泣不成声。 诸葛亮长叹了一口气:“兄长啊,容亮直言,国太或已不在人世也!” “哦?此话怎讲?” 诸葛瑾一怔,鲁肃也抬起头。 因为这是他们从不敢说出半句,却心心念念之事。 诸葛亮继续道:“江东素多勇烈,孙文台、孙伯符皆义薄云天之士。国太亦义烈贞洁之贤妇也。今不幸陷于曹营,为曹操所拘质。以国太之明睿,岂不知此举于江东之扰害甚大?其素怀深明大义之心,恐将决然赴死,冀解江东之危局也。” 鲁肃和诸葛瑾互相望了望,皆收起哭容和悲戚。 “然,江东派往江北斥候多矣,多方打探,从未听说此事。” 在鲁肃看来:许都之地,非但有曹军斥候密布,亦不乏与江东渊源颇深之官僚。 此辈并非潜伏于曹操麾下之密探。 有时江东之名流,佯装投向北地,名曰询问江北局势,实则暗探许都情报。 这都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国太的消息是重中之重。 但凡得知国太死讯,必会第一时间传到江东。 然而,在诸葛亮看来,这些都理所应当。 “今曹操欲联江东,遂将我们一一击破。国太纵亡,必秘不发丧,以此暂安江东之心,否则,江东欲以江夏换归国太,为何未见许都有半点消息?” 此言一出,鲁肃和诸葛瑾再次陷入思索。 鲁肃沉思着摇摇头:“非也,据斥候所禀,上月曾见国太于许都小西湖盘桓。” 诸葛亮问道:“可见国太本人?” “国太毕竟是女眷,自不会轻易抛头露面,沿街行坐于帐幔金缕马车之中,倒是不得见本人。然于小西湖,遥望可见其漫步于湖畔。” 诸葛亮思索着点点头:“如此,不得近见本人?” “孔明的意思……” “可否有一种可能!斥候所见之人,并非为真的吴国太?” “这……” 鲁肃和诸葛瑾又对视一眼,忽然觉得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诸葛亮继续思索道:“不得近见,只能遥望,自是难以分辨真假。谁知此人不是他人伪扮,乃故意让你们认为,吴国太还在人世。” 其实,鲁肃原本也已经想过这个可能。 但说到底,他还是更愿意相信斥候带来的消息,以及其一贯行事作风。 认为国太真死,曹操不至于瞒着不报。 今闻孔明所言,终觉这种情况还是很有可能发生的。 “依孔明的意思,国太已然自绝,曹操乃故意……” “非也非也!” 诸葛亮赶紧打断:“子敬切勿妄言!此非我本意,乃臆测而已。吴国太或仍在世,亦或为曹操之雄略风采所动,遂息求死之念,是以……” 鲁肃闻言音色一变:“孔明先生!” “哎呀,亮失言也!” 不经意间,诸葛亮把两个可能摆在鲁肃和诸葛瑾的面前。 一个是国太已自裁于许都,曹操掩人耳目,秘不发丧,以假吴国太混淆视听,欲图从江东谋取更大利益。 另一个是国太断绝求死之念,置江东利益于不顾,选择屈从曹操。 那个更符合情理? 又或者说:是你,你会选择相信哪个? 想到此,事情似乎有了新的转机。 鲁肃遂不复究此事,转而与众人就孔融家眷交接之诸般事宜、详明安排,共相筹议。 按鲁肃的想法,刘备虽然于襄阳之战大胜曹操,重新夺回樊城之地。 然仅略复荆州些许旧土,甚至未能夺回荆州全境。 曹操凭宛城之险固而坚拒,天下九州仍尽为曹操所控。 曹操但得略整戎旅,秣马厉兵数载,亦足可募得雄师百万也。 倘若江东附曹。 当下江东最理智的做法,还是要和刘皇叔结盟。 鲁肃乃言,愿送孔融家眷至荆州,以全孔文举先生遗愿,亦践玄德公念友之情。 更祈玄德公莫因孔文举之死而与江东构怨,当释却前嫌,待国太之事过后,仍与江东缔盟,共御曹贼。 刘备对此没什么看法。 不是他真没啥看法,而是有军师在此,凡事全信于他则万事大吉。 而后,鲁肃与诸葛瑾作别刘备,安稳归吴。 鲁肃与诸葛瑾再谒孙权,并未遽然提及行刺吴国太之策。 在他看来,但凡尚有他途可寻,绝不愿出此下策。 故而先将吴国太或已自戕之揣测,如实秉明孙权。 孙权闻言,陷入深深思索。 诸葛瑾建议:“主公,若得如此,莫不如为国太发丧。” 孙权含着眼泪叹息:“可若母亲尚在人世,岂不是有违孝道,为天下人所耻!” 诸葛瑾抚泪长叹一口气:“若依此忖度,国太恐已魂归泉壤矣。” 鲁肃的意见是派个人,以孙尚香之名,去一趟许都,打探虚实。 孙权沉吟良久,又暗询步骘,步骘给出了个妥当的建议:“何不以曹操之视角散布风声,佯称国太已薨于许都。主公可借此为由,为其操办丧葬之仪。若国太健在,便言此乃曹操蓄意造谣,妄图诓骗主公,使其行有违孝道之事。如此,进退之间,皆留有余地。” 孙权想了想,决定双管齐下。 他务必要弄清楚,国太是否尚在人世。 第271章 诸葛亮的攻伐宛城之策 而在孙权百般筹备之时,诸葛亮又向刘备提出了新的建议。 “主公,此当北进,攻向宛城了。” 诸葛亮说此话时,神色自若,笑意浅绽,仿若所言之事,不过如寻常出门购置炊饼般轻易。 刘备却颇为惊愕。 为何? 今我军于荆襄大破曹操,重夺樊城,曹军折损不计其数。 然曹操大军根基犹存。 宛城乃南阳第一重镇,亦是其治所,墙高城坚,钱粮充足。 其精锐步骑,多屯驻于宛城,戒备极为森严。 自李通被张飞所杀后,曹操族弟夏侯惇与曹洪共同驻守宛城,就是怕刘备打赢襄樊之战,立刻挥兵北上,攻取宛城。 刘备原本亦不是没有想法,但经由斥候回报,今宛城之防御坚固程度犹胜荆襄。 宛城位居南阳盆地中枢,地势平衍旷阔,交通畅达四方,为勾连南北、贯通东西之要冲,于战略层面,至关紧要。 其周遭山脉绵亘环绕,在相当程度上,构筑起天然之防御屏藩,实乃形胜之地,利于据守,而难于攻取。 故而,刘备暂时打消了进攻宛城的想法。 遂将心力尽付于联盟荆州士族,振兴荆州经济、安抚荆州民生诸般事宜。 故而,现在刘备在荆州的威望与名声,已远超当年之刘表。 可如此难攻之地,军师竟然让他现在攻取。 莫非真有机会。 刘备遂问诸葛亮:“军师,宛城易守难攻,吾军若贸然进兵,恐遭重创。不知军师此番遣吾等攻打,可有何破敌良策?还望军师明示。” 诸葛亮看着刘备的眼睛,笑了笑。 他明白,刘备并非庸碌之主。 对于很多事,他有着非常精尖而独到的看法。 处理问题,也有非常高超卓绝的手段。 待人接物,更是尽显人主风采,亲和中不失威严,豁达间彰显气度,令人心悦诚服。 像这样的人主,多有刚愎自用之嫌。 行事时,往往将诸谋士建言略作整合,便自行裁夺、独断专行。 以示其威严。 然而刘备却完全不同。 他对自己的信任超出了想象。 那种感觉,完全已经超出了主臣之矩。 他并没有把自己当成部下或者臣子。 而是完全当成了知己和朋友。 相较之下,就连梦中所遇的那个刘备,亦难与眼前之刘备比肩。 诸葛亮也不想卖关子了。 “主公,亮尽实言,宛城非不能攻取也。” “备愚钝,军师请赐教。” 诸葛亮邀请刘备至沙盘前:“主公不妨把自己想象成宛城守将,由亮攻之!如何?” 刘备脸上遂显一抹期待的笑意:“能与军师对垒演兵,切磋谋略,备求之不得。” 遂拾蓝色小旗看向诸葛亮。 沙盘小旗分红蓝两种,红色代表荆州方,蓝色代表曹操方。 其形状各异,有的代表精甲,有的代表骑兵,有的代表辎重。 沙盘上有早已用瓷土砌好的地形,正应合荆北地形地势。 “主公,请!” “好!” 刘备遂将曹魏军旗安插在宛城各部,以候诸葛亮来攻。 “军师,容备一言,宛城之外百里,早已坚壁清野。但有军来,坚守不出,军师又能如何?” 诸葛亮笑了笑:“未必!” 说着,见将一个圆形小旗插在一个小小的方框之处。 这个地方,刘备再熟悉不过。 “此是……新野?” “正是!”诸葛亮笑了笑:“新野城虽被焚毁,然泥石建筑依然存在,可做驻兵周转之地。” 说着,又插入一个红色的小方旗。 圆旗代表着粮草,方旗则代表着辎重。 “哦?”刘备凝神沉思。 诸葛亮插入第三个小旗,继续道:“之所以难攻宛城,乃曹军坚壁清野,我方没有存脚之地,若得在新野广屯粮草。积攒攻城之械,若得时机,亦未尝不可攻城啊!” 说着,继续插小旗。 看诸葛亮的意思,要将被烧毁的新野作为存蓄辎重之地。 以便能够支持北上进攻宛城的落脚点。 这是个不错的想法,但亦非常凶险。 若屯放数量过少,恐难支大军所需; 然若长久大量屯积,一旦为敌所悉,彼遣军来犯、强夺之,又将何以应对? 看着诸葛亮插旗的速度堪比插秧。 很快就要把新野这个小方框插得满满的,刘备再也忍不住了,道了一声:“慢!” “主公,何解?” 刘备看着诸葛亮,呵呵笑了笑:“军师,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自是无错。然大军未至之前,将这么多粮草军械至于此地,却是为何?” 诸葛亮叹了一口气:“欲克宛城,必赖雄厚后勤以为支撑。是以于此屯聚粮草、储积兵械,待辎重丰盈之时,便可输运器械前往宛城,打造攻城器具 。” 诸葛亮说的一点没错。 积攒军械粮草,达到一定数量,便拥有了进攻宛城的条件。 然而,这里面有个大问题。 你于囤粮之际,不可置过多军卒于此。 否则,驻军所耗钱粮甚巨,实难长久维系。 当以少军防备,精简用度,开垦良田。 待积攒一定规模,再遣大军至此,方有胜算。 可敌人会眼睁睁的看着你这么筹备经营,将新野重新打造成北上进军的重要据点吗? 肯定不会啊! 想到这,刘备拿出两个蓝色三角小旗。 他想了,又拿出三个三角小旗,五面小旗一起插在新野。 “主公,欲攻新野!” “正是!” “敢问主公欲以何人为主将?” 刘备思索片刻:“此计干系重大,我若为夏侯惇,当以曹洪为军中主将,亦或亲往,另择两名骁勇善战之猛将相随,统率五千精锐兵马,直趋新野,纵火焚烧其囤积粮草之处。如此一来,新野所屯之粮草辎重,必化为灰烬!” “曹洪?亦或亲往?” “正是!” 诸葛亮摇着羽扇笑了笑:“哦,主公终于忍不住了。” 刘备不解:“何谓忍不住?此用兵之道,必要如此也!” 诸葛亮点点头,调转扇柄,轻插入通往新野之道,轻轻一挑。 竟于沙盘泥土埋藏之处挑出数面红色小旗。 “军师,你何时藏小旗于此?” “早先入帐时,便藏于此。” “既有这么多兵马,那何以屯蓄粮草?” “何必屯蓄?当用则用,乃为欺骗曹贼也!” “这……”刘备哑然,他想说曹贼哪能容易被欺骗,却发现,自己已然被军师欺骗个彻底。 “军师之意,非取宛城?” “乃佯攻宛城,实赚夏侯惇亦或曹洪一人。如此,可换国太归荆也!” 第272章 孙权祭奠吴国太,刘备囤粮新野城 公元209年,建安十四年,盛夏。 此距离襄阳大战已过半年,孙权归吴也已有两个月。 江南,柴桑,一座高门府邸的豪华庄园内。 此间胜境,幽邃而韵致天成。 碧盘擎玉露,承曦光而潋滟; 锦鲤戏朱霞,碎绮影于苍苔。 芙蕖纷落琼英,随曲沼流转,数瓣缀于玲珑院湖石畔。 蝉噪穿樾层翠,檐铎清音与江潮相应,恍若太古遗响。 此时此刻,吴主孙权正独踱于院中,却无暇欣赏此间的风景。 他在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曹操给了他吴侯之名,给了他骠骑将军,给了他女儿做老婆,也给了他心心念念的荆州牧。 可以说,曹操给了他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荣耀与权势。 他需要做的,仅仅是决裂于刘备,甘做曹操的忠臣孝子,未来就会有享不尽的尊荣富贵。 这看起来是一笔相当划算的买卖。 但事实真的会如此吗? 孙权虽承父兄之荫,但亦素怀枭雄之志。 他深谙审时度势之道,明于驭人怀远之术,亦善因利制权,借势而为,屈伸之间亦有纵横谋略。 他深知,曹孟德所予之物,岂有平白相赠之理? 以自己代入曹操,乃为如何? 许以重利,结好弱敌,共对强敌,无疑是最高明的做法。 如果一旦强敌被平灭,接下来又该如何? 必然反目于江东,以雷霆之势吞并旧友,以成千古霸业! 真正的英雄,当如刘邦,为此霸业,妻子、儿女、甚至父母,皆可舍弃! 又何必在乎你这个雄心勃勃的女婿? 现在的孙权看得很清楚。 投曹而攻备,只暂得利好,长久必然死路一条。 继续谋求联合刘备,对抗曹操才是明智之道。 可母亲身陷敌营,生死未知。 他在乎母亲,但他更在乎自己未来的命运。 昔刘季之父为项王所执,犹能笑言欲分杯羹。 今吾岂可为非亲之母,自缚手足,徒碍宏图哉? 必须得脱离曹操的掌控,哪怕不惜一切代价。 “来人!” “在!”诸葛瑾拱手而至。 “传孤之命,江北斥候传信,国太勇烈,已自缢于许都,全江东披麻戴孝,大操丧祭,为国太举哀尽礼!” “主公,不等子敬先生遣使探明,再做决议?” “自当遣使,乃为接国太遗体归吴。” “倘若万一国太尚在人世……” “子瑜,你是何意?”孙权神色骤然一凛,转头冷冷的看向诸葛瑾。 诸葛瑾一怔,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你的意思,母亲非刚勇义烈之士,竟屈从于曹营,乃助曹操挟制我江东?” “这……” 诸葛瑾抱拳道:“国太断不会如此!” “所以……” 孙权看着诸葛瑾,眼中又涌出泪来:“承父亲之遗烈,母亲必已自绝在江北!” 诸葛瑾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若丧仪既毕,数月之后,方知国太尚在江北,亦可称乃曹孟德以他妇充作,欺我江东。 唯曹操将真国太送归江东,方得为解。彼时,可称是曹贼先时散布讹言,诱吾主行悖逆不孝之事。 届时再重奉国太,尽人子之孝,所损亦不甚巨。 仔细想想,这倒是个万全之计。 当即下去安排。 …… 而此时国太又在何处? 她其实在许都过得好好的。 锦衣玉食,华屋美眷相伴,悠游岁月,安闲自适。 不是她真的屈从于曹操,成了曹操的女人。 而是她引曹操为知己。 更是她信了曹操的真诚与友善,相信他只是想匡扶汉室,相信他真的敬佩文台喜爱伯符,相信他把仲谋当成他最喜爱的女婿。 而不是吞并江东,以成其不世之功业。 故而吴国太未行义烈之举。 曹操呢? 对他来说,要不要这个女人并不重要。 只要她不死,只要她不归江东,那她就是悬于江东孙氏头顶之利刃,可令孙权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但见国太情绪渐安,曹操花在她身上的心思也越来越少。 然而,有些事情易生谣言,众口铄金,曹孟德又名声在外。 她在许都越久就越感觉不方便。 有心作别曹操,复归于江东,却无丞相之令,不得出许都大门。 想见曹操说明情况,曹操却忙于政务,许久不见,只送来更多的锦衣玉食。 以供国太享用。 托人带话,得曹操所复:国太在北,仲谋方得率江东各部安心与刘备为敌。 国太若归南,刘备必以为江东可倚,遂联江东士族,掣肘仲谋,难遂其心所愿。 曹操的话骗不得有识之士。 但国太却难辨真假,以为此真为孙权欲借己身,羁縻玄德,以图大业。 故而暂留江北。 …… 荆北,新野! 自从魏延占据了樊城后,刘备算是打开了通往荆北的大门。 新野城民多迁至江陵,不便远行者,亦往周边村落图安。 一年多来,亦有少量流民归至新野,重新建房垦地,准备长居于此地。 但毕竟人数太少,不成规模。 可不知什么时候,荒芜的新野城突然间就热闹了起来。 大量商队带着木料和粮食运送至新野,由官军看守。 当地仅有的百姓,有青壮者,亦有偿征用,乃原地搭建军舍。 渐渐地,新野有立起了一座座的仓库,支起一排排的军帐,垦出了一亩亩的良田。 因钱粮广注、人力尽倾,旬月之间,新野气象一新。 城垣始筑,戍垒星罗,辎重盈于仓廪,游兵列于关隘,渐显形胜扼要、雄踞荆襄之气象。 这么大的动作,宛城岂能不知? 夏侯惇立刻升帐,与曹洪等诸将商议对策。 “斥候多有探报,刘备于新野荒城大量囤积粮草,木料,军械等物资,似有攻伐我宛城之心,不知各位有何见教?” 曹洪慨然点头:“近两年,刘备军势正盛。于南阳三胜……” “咳咳!”夏侯惇不经意的咳嗽了两声,似乎不愿提起南阳之事。 曹洪会意,继续道:“襄樊一战,又令我军损失惨重。其必然想乘胜攻北,夺取我宛城,以向洛阳。丞相命我等携重兵囤居此地,也是为了防止刘备有此觊觎之心!当尽早应对也!” 第273章 夏侯惇的稳健决定 曹洪的话,与众将心中所虑基本一致。 刘备于新野屯粮,就是要将新野重新打造成前沿军事重地,以便北上攻打宛城。 此时,大将史涣声若洪钟:“然我宛城之疆,城垣险固,据山河之要冲,扼南北之咽喉,易守而难攻。若坚守不出,其又将如何?” 夏侯惇沉思道:“宛城之固,堪比天险。然亦有坚壁清野之功。丞相命某于宛城百里坚壁清野,草木甚乏,故不得建造攻城重械。若无攻城之械,便是千军万马,亦不得入宛城一步。然……” 夏侯惇话锋一转:“新野却是位于宛城百里之内。” 夏侯惇经由上次被擒敌营,今亦谨慎了许多。 他的意思很明显:如果对方只是派兵来打,那自是不怕。 但对方显然是想把新野打造成一个军事基地,在那里组建攻城器械,以做长久攻打宛城的军事要塞,这就有点危险了。 大将吕虔亦对此心忧:“将军,若新野城池缮修毕备,膏腴复垦,非但足可自给,更能打造军械。届时,其势日盛,携大军前来,我宛城恐危如累卵矣!” “嗯!”夏侯惇抚着须髯,深深的点了点头。 这时,却见曹洪一拱手:“将军!新野城防未坚,田垄未固,此天赐破敌之机也!末将不才,愿提锐卒两千,衔枚疾进,劫其积粟,焚其兵械。以火燎原之势,破其营垒,逼其遁走,使彼不得成屯戍之势!” 夏侯惇闻言,似欲点头,却又摇摇头:“丞相当初嘱咐。让我等据险而守,不得出城与之交战……” 曹洪沉声道道:“丞相有令,坚壁清野,百里之内,不得遗资。今敌军既入七十里界,已犯我疆土,理当举兵击之,勿使贼寇得逞!” 曹洪所言亦有道理。 从现在夏侯惇的角度看,新野城就像埋在家中小院的一个蚁穴。 倘若不立刻拔除,久而久之,必然扩大深巢,要波及户舍。 而且是越早拔除越好。 可夏侯惇心中总有些忧虑。 毕竟当初不听程仲德之言,中过一次敌伏,去敌营桓游一圈,今亦担心此节亦会被诸葛亮算计。 曹洪见夏侯惇犹豫,不禁着急:“将军!新野根基未稳,若待其羽翼丰满,恐成心腹大患。将军若再迟疑,恐误丞相重托!” 夏侯惇谨慎道:“诸葛亮诡计多端,恐诱我等入彀,重蹈往日覆辙!” 共是宗室首要之将。 此时曹洪严中显出一丝轻蔑,凛然上前道:“将军!昔者之败,非战之罪,实因骤不及防。今我等已窥破其奸谋,岂会再蹈覆辙?我等身为宗室柱石,掌虎狼之师,若因新野蕞尔小邑而裹足不前,畏葸若鼠,他日何以荡平寰宇、匡扶社稷?又有何面目复见丞相?” 嗯? 夏侯惇抬独目凛视,面显不快! 坦率而言,曹洪虽为宗室,原本也是没有资本和夏侯惇拍桌子的。 然经过夏侯惇身陷敌营之事,曹洪在其面前的底气也比以往足了许多。 你是丞相兄弟之臣,我也是! 你身为肱股,早相跟随,我也曾散尽家财,让骑献马,用命救过丞相。 有些话,别人不敢说,我曹洪何不敢言? 曹洪的冲动,让夏侯惇看到了当初犯错的自己。 曹洪所虑,亦与其对时局之洞见不谋而合! 夏侯惇原本亦非瞻前顾后之士,只因心中犹惧诸葛亮毒计。 使其陷入了踌躇不决之境。 曹洪似乎看出了夏侯惇的为难,又言道:“将军!某揣度那诸葛孔明,定是觑得将军用兵持重、谨小慎微,是以于新野广积刍粮、大修甲仗,日筑坚垒。其志不在小,实欲以此为楔,直破我宛城要隘!” 夏侯惇自诩为将多年,勇猛无畏。 拔矢啖睛,阵斩敌将,还是第一次被人称为谨小慎微! 心里多少有点不自在。 有心反驳,但细细思来,又不得不承认曹洪所言的确在理。 倘若真放任不管,再过数月,那新野荒城可真就成大麻烦了。 这据点得拔,但问题是怎么拔,谁去拔? 曹洪主公请缨,可在夏侯惇看来,他太冲动。 人一旦冲动,就会失去理智的判断。 一旦失去了理智的判断,就容易着了诸葛亮的道道。 他身为主将,不可使冲动之人行机密要务。 他要做好万全准备! “子廉勿急,某自会带兵拔除新野,届时汝安守城池,但有差池,必不轻饶。” 曹洪有意争功,朝夏侯惇一抱拳:“将军,你是主帅,自当坐镇,我去即可!” “既知某是主帅,理当听令行事!某意已决,不可多言!” 话已至此,曹洪纵心有不快,亦当遵循军令。 夏侯惇决定拔除新野后,并没有马上出兵。 非但没有马上出兵,还佯作固守之态,似乎并不打算攻打新野。 然而,他暗地里派出大量斥候,以探听敌情。 魏延驻守樊城,以供粮草军械。 关羽依旧驻守襄阳,未得移驾他处。 张飞又荆州腹地练兵。 赵云于上庸对峙夏侯渊。 黄忠伴刘备转归江陵,已有月余。 地方名将俱不在此地,又何惧之有? 依曹洪之策,率两千轻兵,足以摧折新野未竟之营垒,断其粮秣,焚其辎重,令其根基尽毁。 然夏侯惇虑远,精择五千锐卒,欲一击毙敌,令新野再无回天。 精心筹备了半个月,夏侯惇认为时候差不多了。 遂命曹洪驻守宛城,其亲带史涣与吕虔二将并五千精兵,连夜出城,急速驰军,往新野而去。 而此时,新野似多为辎重部队,亦或是民间乡勇。 遥相而望,偶见巡游精兵,看守各路险隘,但人数甚少,排班多有空缺。 士兵亦多有疲态,怨声不止。 然而,新野城内营帐之内,却多藏精兵。 此一个多月。 彼等唯蜷于营帐之内,或谈谑解颐,或酣眠假寐,举凡诸事悉听自便,独禁踏帐而出。 自有卫卒轮值供膳、理秽,诸事周全。 城外乡勇挥汗劳作,此军纵使目睹,亦不得援手分毫。 除戍卫之士,即同袍亦不知新野城府竟匿藏雄师若斯。 而统领这支精锐部队的将军非是旁人,正是江东第一猛将:太史慈。 第274章 以一敌三,邢道荣一生高光之刻 相比前番出兵新野的冲动和莽撞,这一次夏侯惇真的做到了谨小慎微。 今年的博望坡,历经前番的战火洗礼,厚厚的积灰为来年的植被提供了充足的养分,早已草木葱茏。 就连并未烧尽的高大乔木也就已重新长出了嫩芽。 夏侯惇的大军隐藏在山谷的河道之间。 因为植被稀少,再也不用担心大军会被敌人用火偷袭。 “前番出兵,误中火攻之计,皆因小觑了那山野书生!” 夏侯惇抚着左眼疤痕,声音如淬了冰碎。 “极速行军恐为敌所设伏,缓进慢进又恐为敌之斥候察知,使其预作防备,亦恐为敌所伏。当何以处之?” 夏侯惇看着帐中缄默的众将片刻,随后自己解答了这个问题。 “我亦派斥候打探出新野巡防路线,诸位请看!” 众将探过头来。 只见新野城外布防图中,诸多细细的黑线标注。 而一条红线绕过了所有黑线直抵新野城中。 “因需积粟储粮,督造兵械,新野徙卒大半皆为匠作,战卒寥寥。诸葛孔明欺吾怯于攻城,竟悍然在此立栅筑垒,妄设营盘,实乃目中无人! 因此,其防卒不足,防御捉襟见肘。 我差斥候观潜伺数旬,见其部伍怨声载道,疲态尽显,甲胄不整,士气颓靡。 若非卒少,绝非如此之相!” 的确,你要说将官作假,或可唬人。 底层军卒的疲惫和抱怨,是很难演得很像的。 但夏侯惇还是不敢确认这是不是诸葛亮故意所为。 所以,他在众卒巡防之漏洞,找出一条道。 他指尖划过舆图上鲜艳的红线。 “此次重中之重,乃速入新野。若沿此速行必不被敌军所察!届时,攻入新野,史将军率两千精兵把守城门,某与吕将军率三千精兵入城放火毁械,则大事成矣。 史将军若见敌伏,立刻鸣哨,我等立刻撤军。 亦可保大军周全!” 吕虔和史涣一起抱拳:“喏!” 暮色四合,大军开拔。 斥候先行,若有敌情,极速回报。 近至新野,已是子时。 只见探马疾驰而来:“禀将军,前方五里发现蜀军巡哨,共五卒!皆擒之。” 夏侯惇点点头:“带上来!” 五卒被押解至夏侯惇面前。 夏侯惇细观此五卒,皆着制式戎装,然布帛残破,污渍斑斑。其躯虽壮,然连日巡防,神色萎靡,疲惫不堪,似乎还多少带着一些怨气。 “汝等所属何部?” 为首一卒恭敬道:“回将军,乃樊城魏延将军部。” “缘何屯兵至此?” “禀将军,本来说驻守新野,却整日巡防。具体事由,小的乃底卒,亦不知也!” “城中有多少人?” “禀将军,城中所见不多,大概……五六百人吧。” “城中何人主事?” “乃零陵上将军邢道荣。” “邢道荣?” 夏侯惇皱皱眉,询低声问荆籍将领:“此人战力如何?” 一荆籍将领上前:“将军,此人乃原零陵太守刘度麾下大将,擅使一柄大斧。然素闻此人擅于吹嘘卖弄,并无真才实学。未曾领兵作战,唯一次出城作战,乃一招被关羽所擒。” 夏侯惇点点头,心中有了数。 “粮草军械所屯何处?” “粮草屯于城西,军械所藏未悉。唯城南有禁苑,设卫森严,擅入者立斩,似藏机要。” 降卒抖若筛糠,积极配合,以求活命。 “好,暂且收押,若言为真,必饶性命,还重赏之。若言有假,必入锅烹之。” “喏!” 随即五卒被押解,夏侯惇大喝一声:“三军听令!衔枚疾进,丑正三刻,火焚新野,毋留片瓦!” “喏!” 月色下,夏侯惇行军速度明显加快。 五千精兵,素养出众,果然绕过了众巡防之兵,抵至新野城门之下。 攻城前,夏侯惇再度嘱咐:“史将军,务必把守好城门!” 史涣抱拳道:“若放一敌出入,提头来见!” 城楼军卒得见敌军突现,大惊失色。 慌忙击鼓报信,夏侯惇冷笑一声,一箭将其射杀。 新野破城,城门并不坚固。 或者说,根本没有城门。 乃是用鹿角挡在门口,以防敌军突入。 史涣冷笑一声,手中令旗一挥,八名训练有素的骑兵丢出绕锁,绕紧鹿角,纵马反拉。 “哗啦啦!”鹿角设固不紧,遂被拉开。 这时,城中守将邢道荣亦闻消息,慌忙领兵应战。 近至城门,只见敌军已然破门而入,邢道荣惊慌不已,却佯作镇定,将大斧一摆:“大胆贼将,安敢夜袭我营,岂不闻零陵上将军邢道荣否?” 夏侯惇素以严纪治军,身经百战,目力如炬。观此将虽身形魁梧,然甲胄歪斜,虚腴臃肿,全无剽悍精锐之气,绝非久经沙场、娴于战阵之辈。 “你就是邢道荣?” “既知我名,何不下马就缚,某或许留汝一条性命!”说着,又整了整未戴好的头盔! 吕虔一抱拳:“将军,请战邢道荣。” “去吧!” 吕虔纵马持刀冲向邢道荣。 邢道荣亦与吕虔大战。 夏侯惇本道以吕虔之能,杀个邢道荣不过三合之内,怎曾想,这邢道荣竟也有一身本事,两人大战十几个回合竟不分胜负。 且边战边叫:“观汝也有几分本事,何不拜我帐下,做我邢道荣之副将!看斧!” “汝战便战,何必多言!” “能与某战十个回合,也算个人物。不过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我这开山大斧,不知饮过多少名将之血,待斩了你,便用你的头颅,去换刘皇叔的赏金!看招!” 按说,吕虔武艺不亚于邢道荣。 但被邢道荣边战边扰,弄得神烦。 几个回合战不下,便有些着急,邢道荣竟有隐隐胜出之势。 夏侯惇心知不能拖延,立刻纵马上前,夹击邢道荣。 邢道荣见来将勇猛,挡开夏侯惇一刀,拨马便逃。 史涣见此弯弓搭箭,直射邢道荣战马。 却见邢道荣边逃边向后瞎挥战斧,未曾想,竟误打误撞将来箭击飞。 夏侯惇心惧伏兵未去相追。 吕虔追近邢道荣,于其背后向劈。 邢道荣无从躲闪,竟滚鞍落马,堪堪避开。 按说,此时吕虔于马上,邢道荣于马下,当是胜负已分。 却见邢道荣落马之际,将手中大斧砸向吕虔马腿,吕虔竟也落下马来。 邢道荣不敢恋战,遂弃马狂奔。 至此,邢道荣以一敌三全身而退,成为其生命中最为传奇的一刻! 第275章 新野入伏,夏侯二进宫 如果说,邢道荣的武艺真堪比关张,夏侯惇必难轻易攻入。 若邢道荣武艺真羸弱不堪,夏侯惇或许会想,此乃故意以此将诱我。 偏偏邢道荣有些武艺,但又不是很高。 有养尊处优之态,绝非随意拉来的炮灰。 又有举斧开山之力,那柄战斧足有五六十斤,也不是一般人能挥得动的。 直将吕虔马腿砸断一条。 这样的人做主将,勉强些,亦未尝不可。 可对标淳于琼之辈。 当即挥挥手中大刀:“杀!” 邢道荣已爬上另一匹战马,也不拿兵器了,催马败逃,其落魄之态,无半点伪作之感。 吕虔心爱的战马被伤,心疼不已,怒不可遏,大叫一声:“贼将休走,速来纳命!” 当即夺下随军骑兵战马,纵马狂追! 夏侯惇随后策应,迅速的将邢道荣所部杀乱。 至此时,夏侯惇已然确信,新野旧城,城防不过如此。 若借此毁掉粮草辎重,敌军必不战自退。 于是,命史涣守好城门,他自携军入城,向西杀去。 至西处,果然囤积大量草料军械,夏侯惇大笑:“前番被诸葛村夫所算计,今日终得雪耻!” 遂命军卒纵火焚烧。 一时间,刘军大乱,火光冲天。 “吕将军何在?” “乃去追击邢道荣了!” 夏侯惇心知,邢道荣乃新野主将,若得擒杀,亦是大功。 然目下重中之重,乃付彼巢穴于一炬,绝其根本。 “速命吕将军归营,其余兄弟,随本将军去城南!” 城南放着粮草辎重,城西必是打造井阑冲车的木料囤积之处。 若等烧毁,便是将敌军敌军两月绸缪付之一炬。 使敌损失惨重,新野重归荒城,方为全胜也。 于是带大军往城南而去。 沿途多见敌军仓惶,夏侯惇目标明确,无暇追击。 行至二里,忽闻臭味。 知乃圊厕所在,理所应当。 然再往前半里,此臭竟仍未消。 夏侯惇忽有不妙之感。 只因如此大的军圊,怎只屯数百兵马? 惊愕之际,忽见一枚响哨火箭升天。 竟见近千甲士从四伏而出。 夏侯惇大惊,不敢恋战,既鸣响哨,率军而退。 然而,他的撤退路线,似乎早已被人所知,在其撤退路上,一人一骑挡在退路之上。 月光下,他骑着高头大马,凛然看向败退的夏侯惇。 夏侯惇视之,敌阵仅一骑孑立,即麾军冲杀,欲挫其锋。 忽见那将手戟轻挥,顿时两侧矢如雨注,蝗群蔽空,夏侯惇军死伤狼藉。 夏侯惇心知中伏,惊愕大骇,唯思速脱此厄。 扛过一波箭雨,却又见数队甲士,铁胄锃亮,矛如林列,盾若墙立,横陈于那将马前。 “夏侯元让,何不束手就擒?” “汝乃何人?” 拿将冷笑,举戟一指:“吾之小名不足为道,然杀你夏侯惇绰绰有余。” 冥冥中,夏侯惇有种感觉,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初定计议,若逢敌将死战,当使吕虔挡之,某自率军而退。 但得主将无恙,贼军其奈我何! 可现在,吕虔追击邢道荣未果,只能他亲战此将。 不过,夏侯惇自己尚不惧关羽,又何惧此将? 遂催马应战。 数个回合之后,双方都知道了对方的底细。 夏侯惇心中惊骇。 只因此人给他造成的压力之大,唯当年吕布关羽能与之媲美。 当然,以夏侯惇的武艺,亦不至于迅速落败,但长久酣战下去,自己难保不失。 何况,现在还在敌人的地盘上。 耽搁越久就越对己方不利。 在夏侯惇的印象中,刘备麾下未尝有使用双戟之人。 莫非是…… 恍然间,夏侯惇想到了一个人。 顿时脸色骤变。 回头所望,己方部队已和敌军纠缠于一起。 左右环顾,得见北部有一小道,或可通往城门。 如今,也顾不得这些部队了。 当即虚晃一招,策马往小路逃去。 那将亦策马狂追。 两骑于废城小路前后追击。 很快,月光升起,夏侯惇眼前看到了大路,此大路向北,必可与史涣汇合。 然而,就在距离大路还有不足百步的地方,突然升起一条绊马索。 夏侯惇躲闪不及,战马被其扳倒,前扑在地。 夏侯惇也落下马来。 惊愕之际,却见两旁奔出数人,扑在夏侯惇身上。。 乃太史慈帐下大将戈定,率其亲卫锐卒,于此伏兵以待。 身后之将,见夏侯惇落马,当即勒马缓行,慢悠悠的走到了夏侯惇的面前。 此非旁人,正是江东第一名将:太史慈! 夏侯惇虽然被擒,仍然扭肩挣脱,不服不忿,咬牙切齿的大吼道: “汝非使诡计,安能胜我?” 然而,有数人按伏,他又岂能挣脱? 太史慈呵呵一笑:“汝若敢与我久战,安用此计?” 言讫,令左右缚之。 至此,夏侯惇二入新野遭擒。 另一边,吕虔久追邢道荣不得,欲往西去和夏侯惇汇合。 邢道荣惊魂方定,偷偷而归。 吕虔行至城西,却见地上有残兵断肢无计,偶有幸存者皆为曹军军卒,心知将军或已中伏。 询问尚存之人将军何在,皆言不知。 吕虔无奈,猜想或许将军已归至城门处,便率兵与史涣汇合。 此时史涣坚守于新野城门,静候夏侯惇与吕虔归来。 得见远处火光冲天,猜想大功告成。 又见吕虔完备归来,便欣然相问:“夏侯将军何处?” 吕虔震惊:“夏侯将军未与你会合?” 史涣摇头:“我坚守此门,未曾见夏侯将军!” “啊,这……” 一时间,两人皆神色惶惑。 “史将军,夏侯将军或陷敌伏,你安守此处,容我再去救他!” “好,将军小心!” 吕虔又绕着城池找了大半圈。 原来多见城中溃逃的敌卒,今再寻之,竟难见一人。 偶见夏侯惇部幸存之兵,皆言将军中伏,却俱不知将军何处。 吕虔彻底懵了。 不得已,遂命各级副将散队去找。 两个时辰归来,俱未见得将军踪迹,就算是城西,也未见多少军械囤积于此处。 偶有幸存军卒报告:“见几股敌军已于南门撤出新野城。” 吕虔只得再去见史涣。 二人部队皆未有大损,共计三千精兵。 夏侯惇亲率部队亦先后归来数百,共计三千七八百人。 按说,虽有损失,也不算太大。 但就是把主将丢了,这该如何回去复命? 第276章 喜迎夏侯将军 按说,史涣和吕虔都完全按照夏侯惇最初要求行事。 史涣稳守新野正门,不被敌军所夺。 吕虔则代夏侯惇追击敌将,俾使主将免于陷入敌军埋伏之危。 理论上,他们都成功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然而,主将还是丢了。 二人惧罪,趁夜色沿途追击数里。 敌军早已不知去向。 回头又欲再寻邢道荣,亦不见踪迹。 二人无奈,又怕宛城有失,商议之下唯有撤军,向曹洪将军领罪。 曹洪坚守宛城,得见二人败退,惊怒得半晌未说出话来。 立刻命侍卫将二将推出斩首。 然刀斧手将施刑之际,忽想若己去当有何为,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可能是夏侯惇为其挡了一灾。 忙命刀斧手暂停行刑。 坐下来沉思良久,忖度此时非斩此二将之时。 此事太过于重大。 遂命人将二人打入牢中,将事由原因禀明丞相,再由丞相定夺。 另一边,又加派斥候,各路打探,以求迎归夏侯惇之机。 此节暂按不表。 再说刘备和诸葛亮,二人两月前已至襄阳,诸葛亮亲自筹备新野设伏之事。 知前方信报传来:太史将军擒夏侯惇于新野,正归来途中。 刘备闻言大喜,谓众言道:“前番获夏侯元让一回,今又复获之,皆出军师筹谋之功也!” 诸葛亮谦逊一笑:“主公勿赞,此乃将士用命、天意佑汉之故也。” 刘备心中岂能不知。 回想阿斗前世所言,当初丞相七擒孟获,六出祁山。 尤其是卤城一战,军粮所剩无几,他竟敢在魏军眼皮子底下抢收秋粮,以极少的兵力和司马懿大军拉开阵势展开攻防对决。 丞相是攻,司马懿是防。 后斩获精甲魏军三千,打得司马懿畏“蜀”如虎,坚守不出。 最后粮尽无奈退兵之际,诱敌深入,复斩敌军车骑将军张合。 可以说,那一战,他将阵前指挥艺术施展到了极致。 那一夜,阿斗侃侃而谈,刘备听得是惊心动魄。 “父亲,您恐不知,麾下最善战者,非是旁人,正是相父也!” 刘备才发现,自己到死都没有相信丞相竟亦精通领兵之道。 或许,相比较他的治政治军之能,临场指挥,奇谋之术并非他所长。 然而,那也只是与其自身相比。 当时蜀汉的兵力太少了,国力也太弱了,无法让他尽情施展自己的才能。 而自己自诩领兵多年,刚愎自用,亦未给丞相太多施展的空间。 倘若当年夷陵之战。 领兵之人为诸葛丞相,或许又会是不同结果。 只是,为二弟三弟复仇,他这个大哥怎能不亲往? 现在,自与前世今非昔比。 占据荆州交州,手握江陵、油江、襄阳、樊城、秭归数个重镇。 荆交两地钱粮尽为其用,自可更惬意的施展丞相之所能。 譬如今朝复擒夏侯惇,所用粮为假,草为真,工造之械俱为真,这才使得夏侯惇斥候能够尽信。 虽被烧毁,致损失不小,然而和擒获夏侯惇的巨大战果比起来,也真就不算什么了。 刘备心中感慨。 丞相既有如此临阵制敌之能,我万不可刚愎自用,当委以全权,尽用其才,方不负上天所赐之肱股之臣也。 “军师,勿谦也!备心中实知,若无军师,必无此大胜!” 诸葛亮自能感受到刘备的感激之情。 想到梦中至死未能恢复汉室,心中犹愧: “亮为主公筹谋,乃分内之事。时候不早,当即启程赶往樊城,迎接太史慈将军,顺便也再见一见夏侯元让将军。” “是也!” 二人遂过江入樊城,以候太史慈归来。 刘备夜闻信报,晌午方至樊城,便与樊城翘首以盼,至未时之末,得见太史慈带军而归。 按说此等大胜,太史慈当面露喜色、欣喜不已,然其神色依然肃然,唯甲胄上血渍未干,更显杀伐之姿。 此正乃名将之风范也。 相比较之下,旁边的邢道荣昂首顾盼,目露骄色,其得意之态,直若嘴角欲撇向天际。 诸葛亮遥看邢道荣,微笑着点了点头。 回想梦中此将,吹牛夸口,大言不惭,看似言过其实,实则不乏可称道之处。 譬如,其虽爱夸口,然却可与张飞交战数合全身而退,确有些武艺在身。 后遇赵云夹击,自知不敌,立刻弃斧而降。 显然对自身实力审度得宜相当准确。 被伏之后,跪地高拜,大唱赞歌,把敌方主将夸上了天,以求归营为诸葛亮大开城门。 按说,此时他本可真降,按计诱刘度开门,那必然是大功一件。 然而,他归城之后,却仍向刘度献计,以求反杀敌于城中。 当然,诸葛亮看出来了,反利用此计杀入城中。 邢道荣慌忙败逃之际,被赵云遇上,一枪刺死于马下。 梦中的邢道荣最终活成了一个笑话。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诸葛亮沉思过后,却对邢道荣有了新的看法。 骗归诱敌之策,虽似朝秦暮楚、没有节操,却委实达其目的。 此计若施于他人,恐怕真就着了他的道道。 那么,这是反复无常,两面三刀么? 看起来是很像。 至少为张飞赵云这样的忠义之士所不屑。 故而被赵云一枪刺死。 但其实,站在人主的高度,你会发现他始终都忠于自己的主公刘度。 最后亦死在保护零陵的战斗中。 所以,诸葛亮才会决定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在自己独特的领域建功立业。 今见此景,诸葛亮明白,这家伙肯定是立了功了。 至于立了什么功,饶是诸葛亮聪明绝顶,也实难猜到。 未等太史慈近至,刘备遂应上前抱拳:“子义将军,备侯将军多时了!” 太史慈立刻下马,抱拳跪下:“慈参见皇叔,军师。” “快快请起!” 太史慈站起身,脸上终见喜色. 跟着刘备,沉闷多年的自己,终究又得建功立业之机。 “奉军师安排,我伏兵于新野城,夏侯惇果然入伏,已被我所擒!” 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 透过车窗,见夏侯惇被绑缚车中,独目怒视,恨得咬牙切齿。 第277章 夏侯换国太,感动江东义士 刘备得见夏侯惇,立刻上前,躬身一拜。 “备尝感夏侯将军徐州救命之恩。阔别数载,心中念念,故再请元让将军至此一叙,望勿怪罪备相屈之罪!” “刘备,你少做好人!” 夏侯惇撇嘴独目怒视:“当年徐州之事,非与你有交,某乃奉命而为!尔今既擒我,要杀便杀,何须假惺惺作此姿态!” “既是故人,既不能轻言杀之,容入城中一叙。” 遂命人将夏侯惇带入樊城城中。 太史慈已知曲阿舍生取义,心疼吐血,大哭三日。 然有孙绍,太史慈必须咬牙挺住,为兄长之子撑起一片天地。 他对刘备不便以主公相称,偶然口误,实乃心中所想。 今为心中的主公获得大功,胸中那股抑郁之气消散了大半,气色也好了很多。 刘备自将夏侯惇安排得妥妥当当。 夏侯惇非易为外物所动之人,除饮食寝息外,于何人皆不言一语! 刘备无论说什么,他都仿若听不见一般。 刘备论功行赏。 诸葛亮运筹帷幄,设计擒帅。 太史慈暗置伏兵,以擒夏侯。 俱是大功。 戈定邢道荣俱有功在。 问及邢道荣,邢道荣叹了一口气,慨然言道:“当时,吾手执开山大斧,一人独战三将,本欲胜之,又恐坏了军师计策,致其败逃。唯有诈败,诱吕虔脱离夏侯,方有此胜。” “一人独战三将?”刘备亦称奇事。 然询军卒,似确有此事,却败逃得比较狼狈。 但闻此人所言,夏侯惇忍不了了,终为此开口说话:“汝何此妄言?某杀你,如屠狗一般!” 邢道荣一点不气,反问夏侯惇:“缘何沦落此地?” “你!” 夏侯惇气得胸口发闷:“吾非你所擒!” “夏侯元让啊夏侯元让!” 邢道荣一本正经道:“真当吾零陵上将邢道荣乃汝等莽夫耶?吾非不敌汝等三人,实以计谋诱尔等入彀也。夫良将者,不为眼前小利所惑,当以大局为念。乃与我家主公军师所学。尔等需学之道,犹多矣!” 刘备见此人吹牛,忍俊不禁:“道荣,今亦记你大功一件。不要多言,立候于此!” “喏!” 邢道荣双手一抱,大跨步归列,举手投足间,其气魄颇有大将之风。 刘备又向夏侯惇赔礼:“夏侯将军,道荣口无遮拦,还望海涵。然战事无常,胜负乃兵家常事,望将军勿萦于怀。在樊城此间,自当保将军锦衣玉食,生计无忧,将军勿需挂怀。” 夏侯惇一撇嘴:“哼!” 遂被拉下府堂安置,叮咛守卒,不可让其寻机自裁。 这时,诸葛亮拱手一拜:“主公,既得夏侯惇,自可凭其诱宛城开门,或以之易宛城之地,主公取宛城,指日可待也!” 宛城乃南阳治所,荆北第一重镇。 若得宛城,则打通了北上通往洛阳之路,曹操若不迁都,恐南疆危殆,门户洞开。 似乎是此时必得之地。 然而,前一晚,军师却并非如此之言。 刘备与诸葛亮相处多日,常坐而论道,很多事情都已心照不宣。 他明白,诸葛亮此言,就是说给太史慈听的。 而在太史慈看来,刘备若借此攻取宛城,北伐洛阳亦在情理之中。 自己亦算为皇叔大业添砖加瓦,聊尽绵薄之力。 然诸葛亮前番又曾言之:“若北上取宛城,攻伐洛阳,则地图蜿蜒而上,我荆州将处益州与江东夹击之势。恰似蛇置七寸于左右,当先取益州,再图宛洛,方为正道。” 所以,今闻诸葛亮欲图宛城之言,刘备立刻明白了诸葛亮的苦心。 虽说有归心太史慈之图,然亦是其本心所想。 他收起喜悦之容,慨然摇头: “军师此言差矣!宛城虽重,然未知吴国太是否仍陷许都,若能以夏侯惇换回吴国太,使友盟江东不为掣肘,公子绍亦有祖母疼爱,方为重中之重。 我意以元让将军换归吴国太,军师以为如何?” “这……”诸葛亮故意面露为难之色。 而此时,太史慈激动之情,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 他明白,刘备为此舍弃了什么。 眼中再次闪烁出泪光。 那一刻,他只恨自己,为何在徐州之时,不能投奔于皇叔麾下。 “主公,国太或许已被曹贼所害!” “曹贼若害国太,亦要以夏侯元让换归国太遗身。我意已决,乃以夏侯元让换归国太!” 事已至此,诸葛亮已“不便”再劝。 当即安排使臣,商议换质之事。 …… 曹操得知此事,差点暴毙当场。 他头痛欲裂,当即又请吴普为其调理,数日方得缓解。 曹操心知夏侯惇不知所踪,十有八九又被诸葛亮所擒,气得大骂: “元让复又为敌所擒,不愧为肉票将军也!孤曾有言:自今已后有持质者,皆当并击,勿顾质。立刻起兵南下,攻伐刘备!若其以元让相胁,俱杀之!” 很多将领闻言摩拳擦掌,意欲再次南下。 但荀彧知道,这只是曹操为安众将之心,亦是故意泄愤而言。 当下刚逢荆襄大败,正应外以重兵坚守,以固邦本,内以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恢复国力。 而后再以数州之力,练兵整军,方有南下之机。 此时贸然南下,乃是求死之道,丞相不会不知。 然若毫无表示,又恐失人心于天下,寒将士之胆气。 故而才有此言。 荀彧拱手进言:“丞相,若如此,正中诸葛之计也!” “文若何出此言?” 荀彧平静言道: “丞相,今荆襄新败,士马疲敝,粮草未充,若仓促兴兵,正中其‘诱敌深入、以逸待劳’之计。 我若动怒而举兵,彼必伏兵于宛洛要道,或结连江东、益州相呼应,使我首尾难顾。昔高祖忍忿于鸿门,光武含垢于河北,皆因审时度势,不以小忿而乱大谋。 愿丞相暂息雷霆之怒,徐图后举,方为万全之策。” 荀彧所言,恰到好处的劝住了曹操:“然元让二次被伏,贼军以其相挟,当如何应之?” 荀彧想了想,言道:“夏侯将军乃我伏波将军,国之重臣,不可轻弃。刘备必不遽加兵,料其当有所请,且观其条件若何,再从长计议。” 曹操长出了一口气,颇为不耐烦的摆摆手:“唯有如此了。” 第278章 换质之事,曹操再问贾文和 未过数日,果然刘备使臣携书而来。 非求他物,只求将吴国太送归荆州,以此换夏侯惇安然归北。 又献上夏侯惇随身宝剑,以证明夏侯惇就在荆州安住。 曹操见此强忍怒气。 此事破坏了离间荆州与江东的计划。 那么,曹操能选择不换吗? 也不是不可以。 夏侯惇两度被执,致此二劫为敌寇带来巨大的政治裨益。 按孟德初约,本当与敌同诛。 然最终不忍。 作为一直忠心耿耿跟他打拼到现在的同宗兄弟,曹操实难狠下心肠弃其生死于不顾。 且按荀攸所言,夏侯惇此战可谓周详备至、筹谋精审,并无疏漏。 无奈诸葛亮过于狡黠多诈。 纵换作他将,亦未必能脱此埋伏之局。 曹操沉思良久,再次步入那庄园。 两次为敌所擒,本为夏侯氏丢脸之事,任谁都得抱怨两句。 但贾诩却毫无半分愠怒之态,他皱着眉头思索良久,似乎也遇到了棘手难题。 终于,他谨慎的给出了一个答案: “丞相,吴国太身子骨不佳,若其死在往荆之路上……” 曹操深谙贾诩所指,欲借吴国太之薨,激江东与荆州生隙。 然而,往常对贾诩言听计从的曹操,这次却皱眉摇了摇头。 且不说操作难度太大。 其中个难点最难掌控。 倘若国太交还之日尚在,送归荆州后病亡,那是最好。 倘若药量没控制好,提早亡故,又或者为国太所察,其愤怒之余,自戕于江北。 那又怎么来换? 彼时刘备或亦愿以夏侯惇易国太之尸,然后将国太遗体厚存还于孙权,复将其薨逝之责尽诿于江北。 备为求国太遗骸,必耗大力,孙权于备唯有感佩,反促孙刘联盟。 而吾许都暗害国太之举,孙权于情于理皆当与吾为雠,自愿与许都为敌。 这还是好的。 倘若刘备知国太身死,一怒之下,斩夏侯惇来个以尸换尸又当如何? 届时孙刘联盟亦不可阻,许都反失一肱股重臣。 要知道,吴国太身处许都,故有重大的政治价值。 然其返吴之举,唯系于孙氏名节,于江东国力无甚裨益。 相比较之下,拿夏侯惇的命换吴国太的命实在得不偿失。 而这其中,亦有事由连贾文和亦未能料定。 比如,吴国太本身的脾性。 或在贾诩看来,当世女子俱无烈性。 又或者,丞相才情俱佳,久居许都自无自戕之意。 曹操与吴国太相处良久,甚知其脾性。 你可断言此女识见浅陋,器识凡庸,易被人好言好语所蒙骗,所利用。 但你绝不能说她非江东忠烈之辈。 曹操动之以情,喻之以理,一意示以结好江东之态,彼乃与操互为知己。 若操稍有灭江东之念,此女必遽然反目,与操势不两立,虽死勿留曹营! 所以,一旦吴国太发觉饮食有异,必能猜出曹操所想,当立刻自戕以绝曹操离间之计。 这是曹操对吴国太的看法。 再者。 贾诩或未深谙夏侯惇于孟德心中之分量。 盖其以为,天下众人皆可为其所利用。 丞相乃当世枭雄,有言“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岂会以兄弟之情轻置心间哉? 诚然,曹操虽有此言,亦有枭雄之姿,然其亦非铁石心肠,纵有军令,岂能真置跟随自己的肱股兄弟于不顾? 曹操摇了摇头:“文和,此非良策。” 贾诩一怔,缓缓的抬起了头,他又给曹操提了一个意见: “丞相,若如此,无策或为良策。” “此话怎讲?” “丞相所虑者,唯孙刘合纵耳。虽百计以阻之,然世间事常有类此者:愈遏其合,二方愈固其盟、同仇敌忾;若听之任之,待时久势移,必因分利不均而生龃龉。” “哦?” 曹操一怔,这个思路是他前番未曾想到的。 “你是说,孤不阻其盟,久而久之,必有一方会破盟。” “丞相啊……” 贾诩指着院中东边所拴的一条黑狗。 “老朽原养两犬,常携伴出院共夺邻犬之食,向来协同甚密、互为臂助,然却有一日反目,弱犬却突然咬死了强犬,公以为何由耶?” 曹操思索片刻:“分食不均?” “丞相果然高明!” 贾诩呵呵一笑:“此二犬共攘犬食,邻家驱赶,此二犬依次偷食,皆得饱腹。 后邻家恐家犬少食饿瘦,将家犬锁于屋中。 又于院外置一盆,与我家两犬相食。 两犬俱无共敌,则自相比较。 然强犬独得米肉,弱犬唯啖羹汤,强犬视之若理所当然,弱犬纵然不甘亦弗敢与之计较。然弱犬心中积怨已久,表面顺从。 忽一日,强犬卧地假寐,弱犬突啮其颈间软处,致强犬气绝。自此,院中唯余一犬矣。” 曹操抚髯呵呵一笑:“贾文和家中之富,其犬亦何必盗邻家之食?” “哎,狗终究是狗。贪婪无计,终致祸端。” “那此弱犬不是好好的活在这?” 贾诩呵呵笑了笑:“丞相,日已近午,何不留驻寒舍?老朽当令庖人屠此犬,烹作美羹,以飨丞相。” 曹操闻言,哈哈大笑:“有你贾文和此言,孤今日非食此犬不可!” 贾诩遂命人屠犬下锅,献与曹操。 至此,曹操已知贾诩之意。 有些事,强求不得。 凭他对孙权的了解,孙权绝不是那种甘做弱犬之人。 纵使孙刘两家和好,以孙权之隐忍和心术,未尝不会在最关键时刻给刘备最致命一击。 待其得机以灭刘备,便可在恰当时候将江东投入鼎中,天下则可定矣。 而后,命人安排交接之事。 只是,国太久居许都,虽洁身自好,但因丞相多顾,丞相又名声在外,多多少少与其传出一些花边绯闻。 程昱建议,此事不宜大张旗鼓。 最好秘密行事,省得许都又生妄言,丞相被逼,以红颜知己换得麾下败将。 此言入耳,终非雅听。 曹操深以为然,命程昱亲自主持,勿使此事外传。 待日后,乃曰回归江东即可。 …… 而此时的江东柴桑。 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葬礼,葬礼的主角正是尚在人世的吴国太。 第279章 江东葬礼,国太终至荆州 吴郡灵堂之内,白幡蔽日,素车白马列于朱雀道上。 吴国太薨逝之讯传至江东,孙权扶柩恸哭,泪湿重衾,以头触棺椁。 “母育孤至此,方得江东寸土,何忍遽离耶!” 声嘶而气咽,左右侍臣皆以袖掩面,不敢直视。 灵堂之外,江东百姓素衣裹头,扶老携幼聚于宫墙下,哭声震天动地。 但见三江战船尽悬白帆,樯橹如林皆垂素缟; 八百里巢湖之上,渔舟罢钓,唯闻哀笛破空。 周瑜率诸将着孝甲跪祭,陆逊捧圭币奠酒,鲁肃持节宣读诔文,其辞哀婉,连营将士无不流涕。 日晡时分,起灵之钟九响,六十四抬灵舆缓缓出城,两侧甲士执戟开道,幡幢仪卫延绵数里。 孙权跣足扶灵,孙尚香几近气绝。 步过朱雀桥时,忽有群鸦盘桓悲鸣,天地色变,骤雨初歇。 遥看钟山如黛,长江似练,尽皆笼罩于凄迷雾气之中,恰似江东万里山河同披缟素,共祭国母之灵。 这场葬礼,办了足足月余,可谓宏大。 孙权亦多派斥候,打探江北曹军动静。 以防曹操忽然做出什么举动,咱们江东这边好有应对之策。 很快,斥侯带来消息。 “宛城之南,曹刘两家似有接触,行止隐秘。未知两家密议何事?” 孙权闻之诧异,遂命鲁肃去荆州探探风。 鲁肃心中有些担忧。 按说孙权此番做法,确实乃是破局之法。 使曹操不能拿吴国太作为威胁。 就算过后曹操声明:国太未于江东薨逝。 江东方也可怒斥:最初乃江北许都传来的消息,为你曹孟德之奸计。 否则,以江夏相置换时,为何未做半点回应? 可不知为什么,鲁肃心中总有一种十分不安的感觉。 他想不到问题出在哪里,只得再去一趟荆州。 …… 另一边,吴国太知曹操终给她归乡之机。 作为妇人,久不出门,自不知所行何路。 人家让往哪走便往哪走。 完成交接,行至荆州境地,得见江东之将。 正是太史慈与孙绍遥相恭拜。 “太夫人得归长沙,某幸不辱命。” 吴国太心中欣慰,赶紧轻抱孙绍,慈爱之情,溢于言表。 又命太史慈起身:“太史将军不必多礼,吾儿可安否?江东诸事顺遂乎?” 太史慈含泪而言:“此中情由容某徐徐禀明,国太且先至荆州,再从长计议。” “怎来荆州之地?那不是刘玄德的地盘?” 刚脱离许都不久,被曹操言语蒙蔽,一时间吴国太还没缓过神。 这时,刘备走上前,彬彬有礼的一行礼: “孙刘两家乃为盟友,太夫人归乡之路,备自当周全护送,以全两家之谊。” “你……就是刘备?” 吴国太愕然之余,看向刘备。 只见刘备面如冠玉,大耳垂肩。 青衫配犀角带,古玉坠腰。目若朗星,唇角含笑道,抱拳揖礼时脊背挺直如松,兼具儒者之风与王者之仪。 和曹操相比,刘备温润如玉,庄严持重,有英雄之概。 曹操则锋芒暗藏,纵横捭阖,又颇具才情,更具枭雄之气。 原本,曹操口中的刘备乃织席贩履之辈,祸国殃民之徒。 今此见之,气质不雅曹操,比之孙文台亦不遑多让。 直呼其名,本为无理之举。 吴国太也是意外之余,未曾筹措语句,故而唐突。 刘备却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正是在下。” “哦!” 吴国太忙还一礼:“此往荆州之地,不知为何?” 刘备坦率直言:“曹操本欲以国太挟持江东,使我孙刘两家难以成盟,而后一一破之,吴主仲谋欲以江夏换国太归吴,然不得成。幸有太史将军勇武,于南阳之地生擒夏侯惇,方以夏侯惇换国太安然归来。故而暂处荆地。” “这……” 吴国太虽然有些感性,但也不是太愚笨。 她最先对曹操深信不疑,然其于许都久不得归之际,便对曹操的动机产生了怀疑。 然而,她又不是很确定曹操是不是真在诓骗她。 闻此言,心下愈疑。 “据我所知,江夏本属皇叔治下,暂借江东,何以此为筹相胁?” 刘备对此,慨然一笑:“江夏虽为我荆州之地,然孙刘两家唇齿相依,若能得换国太归来,区区江夏之地,亦不足为贵!” 其未计较江夏归属,唯以吴国太尊位为崇。 这慷慨之情令吴国太心中颇为感动。 愈发觉得曹操前番所言,貌似有假:“难道那曹孟德乃为诓骗于我?” “曹操之所以放仲谋,便是得国太相胁,致仲谋北伐掣肘,与我荆州反目。” “此言于子敬临行所诫一般无二。” 这时,诸葛亮上前一步:“国太有无此感,曹操承诺,国太若想归吴,必诚情相送。然到国太真想归吴之时,便处处设阻,不得成行!” “哎,你说的还真是!”吴国太凛然一惊,正欲细询。 刘备慨然一笑:“国太,此地非细论之处,城中已备酒馔雅室,请国太入城详叙。” 刘备的温文尔雅,让吴国太不好拒绝。 当即陪笑点头: “好,好,就依皇叔!” 吴国太见江东之将太史慈和孙绍俱在此地,遂与大队人马入城。 刘备不欲声张,未设盛筵,唯备雅室珍馐,遥国太坐于主位。 自与诸葛亮、太史慈、孙绍等侍宴于吴国太座前。 当然,还有孙策之妻张氏与大乔,此为孙氏女眷,自可应此家宴。 吴国太甚是想念家中之人。 见长子儿子媳妇俱在此地,自向回到了自家一般。 观此厅室虽然不大,但置芬芳花草,异常雅致。 久处许都金粉奢华之地,忽临此间,与荆襄诸贤论道,另有意趣。 本自归吴心下甚喜,然接下来其闻得消息,竟令其大惊失色。 …… “什么?你说权儿有害绍儿之意?”吴国太看着太史慈,眼中写满了惊愕。 未等太史慈言,张氏便将吕凯所为尽数说与国太。 吴国太满面震惊:“权儿怎会如此?我要归吴,当面质问!” “国太,此恐非归吴之时。” “为何?” 诸葛亮为难道:“当遣使入吴,与吴主商议之后,再做决议,否则恐生衅端。” 吴国太不解:“这会生何衅端?” 诸葛亮叹了一口气,只好直言:“传言江东正举行葬礼已有数日,国太此时归吴,或为不妥。” 闻听此言,吴国太心中一惊。 她心下遽思,莫非周瑜、鲁肃,亦或张昭、程普等股肱之臣有逝者乎? 当即惊恐询问:“何人,何人葬礼???” 第280章 闻荒唐葬礼,国太深谢皇叔 吴国太一句问话,在场众人皆面面相觑。 为何? 新野诱敌之前,江东那边已经发来了丧帖。 言及江北得传言,国太已命丧许都,江东上下为国太举行葬礼。 刘备当时得到消息时也颇为震惊,过后想想,似乎明白了其中的因果缘由。 不免赞叹国太乃勇烈之妇,为了让江东不被曹操掣肘,选择自戕以明志断祸,激励孙刘联盟抗曹的决心。 然而,在诸葛亮看来,主公想的却未必正确。 国太或未自戕,乃被软囚于许都。 然而,这话咱又不能和江东明说。 因为一旦猜错,那江东没准会把责任推到咱们身上。 况且,国太之死,乃利于孙刘联盟。 你说国太薨逝,我便派糜竺和孙乾带上厚礼,以参加吴国太葬礼。 然而,擒夏侯惇之事依旧提上日程。 在诸葛亮看来,若国太未死,以夏侯惇换取国太归荆乃大利之事。 国太若死,以夏侯惇换归国太尸身,献与东吴,又成盟友之义。 里外咱们都不吃亏。 而以太史慈的角度,既与你孙权闹掰,我不承认国太已死,要换回国太也在情理之中。 于是才有了二擒夏侯惇,换归国太之事。 今吴国太问起葬礼之事,刘备亦不知该如何言说,面做为难之状。 吴国太便兀自猜来:“莫非是那……孔文举??” 刘备叹气道:“文举先生在国太入许都之时,确已自缢而亡,然此葬礼却非为孔文举而设。” “孔文举竟然自缢,甚为可惜……” 吴国太有些急了:“那到底为何人而设。” 见无法搪塞,诸葛亮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只好直言:“乃为国太而设也。” “啊???” 吴国太闻听此言,惊讶得嘴巴可塞半只烤鸡。 困惑之际,看向太史慈,见太史慈暗暗运气,面露苦怒之色。 看向张氏和大乔,二女皆微微侧头,摇头叹息。 又看向孙绍,小孩儿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说道:“孙儿也不懂,太母尚在人世,叔父为何要办葬礼?!” “假的!” 吴国太忽然很笃定的摇摇头:“绝对是假的!” 她又看向刘备:“刘皇叔,那权儿非不孝之人,哪有人未亡而举葬礼之事乎。” “这……” 刘备想了想,竟为孙权解释道:“或是曹操散播假讯,故意放出国太之死的消息,诱吴主做出不当之举。” “哦?” 吴国太陷入沉思。 按说,她当时入许都,就是以自己的这条命换归孙权。 孙权既归,她当自裁,以防曹操拿她为要挟。 然而,曹操袒露心扉,以真心联盟江东为由,阻她自裁,就是为了继续拿她挟制江东。 如此说来。 就算她真自裁了,曹操也应该尽可能封锁消息,以维持对江东的威慑与操控。 绝无可能在其未死之时,放出其死的假消息。 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除非…… “哦……” 吴国太长出了一口气,她似乎懂了,脸上顿生愠怒之气。 但这些话却不能明说于众人。 想是权儿未能听闻我自裁于许都之信,便等不及了,造成‘国太已死’的既定事实,名正言顺地稳固权位并推动与刘备的联盟。 按说,孙权这么做似乎也有些道理。 可偏偏这让吴国太难以接受。 又或者说,倘若光是葬礼一事,吴国太还是能够勉强理解孙权的。 可结合追杀孙绍之事,吴国太就再也忍受不住。 权儿啊权儿,你为何如此急也! 为娘未死,你便举行葬礼,迫害长兄遗孤,你……你何其狠也! 难道你忘了,你手中的江东大业,是谁托付给你的? 想到此,吴国太激动之余胸口发闷,似有要晕厥之状,众人尽生关切状,张氏和大乔赶忙上前,为母亲抚背和胸,小孙绍也拉着太母之手,轻声呼唤。 刘备急呼军医,吴国太却挥挥手,渐渐缓过神来。 “无妨!” 吴国太又看向刘备,朝刘备深深一拜。 刘备惶恐,欲扶不得:“国太,此是何意?” 吴国太到底还是理智的,她又问刘备: “皇叔,既知能救贫妾,何不与吴主言明,以阻其行此荒唐之举?” 刘备亦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备焉能得知可救国太啊,自得夏侯惇后,已知国太葬礼,备尝思,万一国太尚在人世,岂不可救之!倘若国太真不在人世,亦可换归国太遗躯,亦可安葬于文台之陵。 后交接之日,也就是今日方得知国太尚在人世,只尚未来得及通晓吴主。” 太史慈补充道:“某亦尝不信国太薨逝。今得国太归来,实不负伯符所托也!” 说到此,仰面含泪,似奠故友。 吴国太点点头:“好,我已知晓。” 刘备又问:“事已至此,国太有何打算?” 吴国太思索良久,恨恨的叹了一口气:“权儿今此所为,我能如何?唯一死以全其孝也!” 闻听此言,众人慌忙相阻:“国太,不可如此啊!” 吴国太眼含泪花,又看向刘备:“那皇叔,你说我还有何去处?” 刘备思索片刻,献言道:“今可有二策。其一,遣信使往江东,晓谕吴主:国太现暂栖荆州,一切安好。可令其速整纲纪,宣告葬礼乃虚,实乃曹操离间母子之奸计。尔后,迎国太归吴。” 按此策,本为补正葬礼事端之最善者。 虽不免令吴侯招世人哂笑,然终可拨乱反正,以正视听。 然而,此时的吴国太,是真真的不想再看孙权。 即便得见,也要往死里相骂。 于是,她问道:“那二策为何?” 刘备言道:“我已将长沙交给孙绍,使其为长沙之主,国太可安居长沙,正好这也是文台兴势之地,由太史将军护佑。回头我自和吴侯交涉。” “哦?”闻听此言,吴国太又是一惊。 “皇叔,你……你命绍儿为长沙之主?” “嗯。”刘备抚髯点头,坦率承认。 “哎呀!” 吴国太闻听此言,立刻下座,竟激动的朝刘备跪了下来。 刘备赶紧相扶:“哎呀,国太,备安敢受如此大礼?” “公真乃我孙氏之再造恩人也!绍儿,快给恩人跪下……” “万万使不得啊!” 刘备相扶,又不便用力,只得也跪于国太面前:“备素敬文台公,此忠义所使,不敢辞也!” 正此时,门外侍从禀报:“主公,江东使臣鲁肃鲁子敬,入荆求见!” 第281章 忠臣之责与权谋之恶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国太归来之日,恰逢鲁子敬出使荆州。 刘备有心直接将鲁肃请入堂中,然后大家一起想办法,看看怎么能把这件事稳妥的圆转过去。 然而,吴国太却向刘备提出个请求。 “皇叔,贫妾有一事相请,还望皇叔恩准。” “哎呀!国太但说无妨,备必竭力从之!” “一会请鲁子敬入堂,暂请勿言我已归来,我倒想看看,江东之士,到底作何所想!” “这……”刘备似有为难。 “待至适当时机,吾自当现身。必与子敬言明,此乃吾恳请皇叔为之!” “如此也好!” 太史慈拱手:“皇叔,鲁子敬既来,我与公子绍是否要回避?” 刘备想了想,给出了自己的意见:“备以为,公子绍与吴主之事,早晚还要面对,与其一直退避,还不如把事情坦明,免得互生芥蒂。子义与公子绍以为如何?” 孙绍看了看太史慈,也看了看刘备:“我从皇叔与太史伯父之议。” 太史慈想了想:“我亦觉该当如此,便在此安坐,等鲁子敬而来。” 刘备又言:“亦当询问鲁子敬此来,是否愿意与公子绍和太史将军见面。若其不愿,自不能强逼。” 太史慈点头:“那是自然。” 此等时候,乃非家事,张氏与大乔自觉起身退避。 而后,刘备与诸葛亮出门相迎。 鲁肃还穿着素服,面有伤戚之色。 “不知子敬前来,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无妨,无妨。鲁肃见过皇叔,诸葛军师。” “请入堂上座。” “好……” 正欲入堂,刘备又拉住了鲁肃的胳膊:“子敬先生……” “皇叔,还有何事?” 刘备想了想:“堂中有江东故旧之人,子敬可愿相见?” 鲁肃并非笨人,听刘备如此说,自猜到太史慈和公子绍就在堂中。 然鲁子敬又非绝顶聪明之人,绝难猜到此时国太亦在堂中,屏风之后。 鲁肃也觉得太史慈之事,乃孙刘芥蒂所在,有些话当说明白的好。 “既如此,见亦无妨!” 而后,请鲁肃步入堂中,果见太史慈与孙绍俱坐于堂中。 按原本孙权之计,太史慈既反江东入荆州,当继续派兵绞杀,或以联盟之势胁迫刘备献出二人。 但当时鲁肃给孙权的建议是:“非但刘备不会献,亦致联盟崩塌。就算刘备当真献了,主公又能拿太史慈和公子绍如何?” 一句话给孙权问住。 倘若杀太史慈和公子绍,便做实弑杀父兄肱股子嗣之愆。 倘若杀太史慈而留公子绍,他又岂能安心周公瑾不会做第二个太史慈? 那都留着? 又何以威慑欲叛之人? 想来想去,放太史慈和公子绍入荆倒是最好的选择了。 所以,孙权才按照鲁肃的计策,给孙绍加封扬威将军,以虚位安之。 今再相见,鲁肃躬身相拜:“鲁肃拜见公子,拜见太史将军。” 太史慈看着鲁肃。 坦率而言,自吴县之事后,他对江东之士多无好感。 唯对周瑜心存感激,乃因放其过荆。 另对鲁肃心中尚存一丝敬意。 “鲁子敬先生,某既反出江东,何意受公此拜?” 鲁肃笑了笑:“公子是江东的公子,将军是江东的将军,鲁肃乃江东之臣,自是要拜。” 按说,太史慈原本在江东地位甚高,但鲁肃地位亦不逊色。 然此时鲁肃谦卑恭敬,尽显江东臣子之礼。 刘备与诸葛亮见此,敬候一侧,亦先不多言。 太史慈冷冷说道:“既如此,为何吴主欲害公子?” 鲁肃长叹一口气,以平静的语气应对道:“公何出此言?若非公带兵暗入吴县,吴侯亦不会携兵前去,致江东自戮,此节误在将军,而非吴侯也。” 鲁肃深谙外交之道,他自信以他的口才,断然可将太史慈说的哑口无言。 然鲁肃未料,其未至之时,诸葛亮早已逆料其行,且已授太史慈以应对之策。 故而,太史慈并未反唇相讥,而是含泪一叹: “既如此,子敬先生可愿闻公子绍当时之遇?公自当裁断!” “哦?” 鲁肃着实没想到,太史慈竟来这么一手。 按说,他为保孙权之利,此时当言:“公子绍尚幼,或有诸事记忆未确,致见闻有偏,未可遽以为证。” 不听孙绍所言,使事情难辨是非曲直。 然而,鲁肃亦是忠良之辈,亦想知晓,吴侯到底做没做暗害公子绍之事。 他不是不为吴侯孙权着想,而是他的思考角度是: 若其间有毫厘之节致生误会,亦好从中解释。 “善,请公子道来。” 刘备拱手:“既如此,备可回避!” 鲁肃自知,此言多已和刘备告知,便道:“无妨。” 孙绍走上前,眼含泪水,目露怒色。 这和鲁肃所认识的那个唯唯诺诺公子绍似乎判若两人。 孙绍缓缓到来,他没说自己在灵岩寺多番遭遇,也未说久不出户几多委屈,更未说无良师友伴相佐人生孤独。 他只说吕凯入灵岩寺所为,逼其身着军卒之衣,胁迫其出城反入乱军,事无巨细,详尽周到。 鲁肃闻之,本欲逐条辩驳,却越听越觉心惊。 而后冷汗渐出,竟至词穷。 他非不知世务之士,亦非搬弄是非之辈。 自然明白,倘若孙绍此言俱真,那么吴主此行,就是带着坑死孙绍的目的。 只是幸被曲阿所救,方得活命。 想到此,鲁肃双手颤抖,心中反胃。 然而又想,自己亦为江东之大业,生出过刺杀国太之心,亦感满心愧痛,无法言喻。 “子敬先生,某敬你为德高之士,你当辨别,吴主是否有害公子之心?” “这……” 然而,鲁肃还是想到了一个牵强的理由:“或是吕凯自行做主,误解吴侯之意,有此唐突之举。” 按说,太史慈可如此言:既如此,江东亦为公子绍凶险之地,我带他离开,何错之有? 太史慈却并未解释,看了鲁肃一眼,冷笑一声:“子敬先生既出此言,那太史慈与公别无话说!” 说罢,收目直视,竟不再看鲁肃一眼。 鲁肃喉头一耶,竟有一股剧烈的胸闷之感! 第282章 江东义士论战,国太此时现身 鲁肃本为磊落之士,此前面对孙绍详实的陈述,又见太史慈眼中绝望的泪痕,只觉喉间似塞了团浸水的棉絮,半字辩白也吐不出。 鲁肃心知,此事大概率与主公有关。 念及主公竟存加害兄长骨血之意,其心何啻寒灰冷烬,徒增黍离之悲。 然而,他又不得不站在孙权和江东整体的利益考虑。 毕竟,尚存那么一丝可能。 主公真的不知道,这一切都是那个吕凯自作主张。 今事至此,太史慈带孙绍脱离江东,于长沙安住。 久而久之,江东为主公所忌之士恐奔逃长沙,偌大个江东即将面临一分为二的局面。 想想当初为主公制定榻上策,以玉珏击节而歌 “鸿鹄将举,当凌青云”,自己意气风发,心幸逢得明主。 今却沦落这般境地,鲁肃悲从中来。 他深邃的目光在太史慈与孙绍面上逡巡,良久,他长叹了一口气,缓缓抬眼。 “太史将军……” 鲁肃喉结微动,动情而言: “我等身为江东之臣,自当当尽人臣之忠……某虽愚钝,却知江东根基在人和二字。主公身为江东之主,为保江东之安,很多事身不由己,亦为人所误解。公可于公子于长沙安住,日久必知主公诚挚之心!” 说完又深深一拜。 鲁肃已下定决心,待归至江东,既劝说吴侯杀掉吕凯,以安太史慈之心。 太史慈闭着眼睛长出了一口气:“公自可安心。某虽与江东有怨,然毕竟是伯符之基业,何忍毁之?某只为救公子身安,今事已定,无须子敬公操心。今曹操势大,子敬自可告知吴侯,当继续促进孙刘联盟,亦防府堂毁盟之奸贼,方为正道。” 说着,轻掸了两下袍袖的灰尘。 事实上,话说至此,太史慈已经算是给鲁肃一个台阶了。 然而,鲁肃却还想给孙权解释,他对刘备躬身一礼:“今我次来,便是为促盟而来。只是国太新丧未逾月,肃来得仓促,未带相关文书……” “等等!” 太史慈又不客气的打断了鲁肃的话。 “太史将军有何计较?” 太史慈缓缓的睁开了眼:“国太新丧?” 鲁肃观其面色,似有不屑,仿佛刚刚听到此消息一般。 不对啊,他应该早就听说了啊! “太史将军难道不知此事?” “哪个国太?” “我主庶母,吴国太。”鲁肃怀着无比悲伤的语气回道。 尽管屏风后的吴国太早知此事,但从鲁肃的口中听到,她还是差点气得背过气去。 “哼,如何得知国太薨逝?” 鲁肃一怔。 在他看来,太史慈亦忠孝之士,知国太薨逝,必心生哀戚。 他怎么不信? 鲁肃也想不透其中道理,只好直言: “乃江北传信。” “区区传言,就敢妄信?” “此传言与军中细作所报并无二差,不敢不信!” “未见遗躯便信细作所报?倘若有误,又当如何?” “有误亦是曹操故意释伪言以乱江东耳目!” “总之,就不会是你们的错,对吗?” “这……” 鲁肃叹了一口气,义正辞严道:“我主为求孝义,知母亡故,悲戚欲绝,布告江东举哀,何错之有?” 可太史慈比他还正:“只道听途说,不思积极营救,却先治丧发哀,置母亲存亡于不顾,此乃真孝义乎?” 鲁肃一怔:“莫非,太史将军认为国太尚在人世?” 太史慈看向鲁肃:“曹贼之言自不可信,未得江北发丧,何以自判母而亡?我太史慈与江东诸公不同,便有一线生机,便拼死亦救国太而归!” 在鲁肃看来,太史慈有些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妄言了。 鲁肃面色微沉,拱手道: “将军忠义,肃敬佩之至。然我等并非未救,乃寻以江夏之北置之!曹操未有回应……” “江夏之北?” 太史慈一挥手:“此本非江东之地,可有半分诚意?曹操当然不会回应!” 鲁肃闻听此言,指尖轻叩桌案,目光灼灼: “若真率孤兵犯险而国太已遭不测,岂不是空耗江东精锐?家国两难全之时,当以大局为重,为国太发丧,乃为安江东之危局,促联盟之举!且将军口口声声‘一线生机’,我鲁肃倒想在此请教将军:公有何救国太之策?” 按说,鲁肃这一番反问太有水平了。 把极致艰难的问题抛给太史慈,看你如何作答? 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置对方于两难之境。 太史慈看着鲁肃,正欲言语,忽闻屏风后环佩轻响,话音戛然而止。 鲁肃亦察觉有异,蓦然转身,却见屏风之后转出个人来。 此时此刻,她正目看着鲁肃,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鲁肃得见此人,嘴巴张大如斗,瞳孔骤缩如针,身子一摇差点瘫坐当场。 恍惚之际,赶紧跪下,以头抢地。 “鲁肃……拜……拜见国太!” 是的,饶是见多识广惯经风浪的外交大能鲁子敬,今见此局面,竟也结巴了。 他实在未能想到,为何国太没死,竟还出现在此地。 “子敬先生不必多礼。”吴国太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去,孙绍很懂事的跑过去,扶着她的另一边。 走到正位前,坐下:“我未身死江北,子敬先生是否意外?” 按说,依照鲁肃之计,孙权归吴后,国太当于江北自裁,以断曹操挟制之柄,然而,他却万万没想到,国太竟然安妥的回到了荆州。 此时,饶是聪明无比的鲁子敬,此刻大脑也一片空白。 他只好转头看向刘备,意在责问,为何没尽早言之。 国太知鲁肃之意:“乃是我逼皇叔勿对你言。” 这个“逼”字用的很好,既坐实刘备 “不得已而为之” 的苦衷,绝了鲁肃对其 “欺瞒江东” 的诘问,又以 “长辈威压” 之姿,让鲁肃再难质疑其间真伪。 鲁肃只好问向吴国太:“国太,此……此究竟怎么一回事?” 吴国太冷哼一声,含着泪水悠悠言道:“我舍命救权儿归江东,江东却置我性命于不顾。我原以为必死于许都,幸有刘皇叔与太史慈将军舍命相救,方得苟存于世。 你既得归……方知江东正行葬礼……你问我怎么回事?我却又问得何人?” 说到此,吴国太盯着鲁肃,眼中泪水再次滑下。 第283章 借丧仪而分江东人心,舍宛城以伏千里长线 本来,鲁肃似乎可以侧面诘问,国太当初为何不按所约行事。 而今,孙权安然归吴,国太亦安然归荆。 再提起鲁肃当时的计策,就成了一个画蛇添足的笑柄。 想想刚才还在诘问太史慈以何计能救吴国太。 结果人家已经把国太救回来了。 鲁肃瞬间感觉自己很呆。 “国太,此为天大误会,乃江北故意释伪言以乱江东耳目,我等愚笨,未能辨别,乃大罪也!今知国太安归,乃天大之喜,容鲁肃立刻禀明吴侯,速速止丧,迎国太归吴。” “呵呵……” 吴国太淡然一笑:“子敬先生亦穿素服,我当谢谢子敬先生。” 说着,吴国太又朝鲁肃行了一礼。 鲁肃纵有千般巧辩、万种机锋,此刻也尽化作喉间一声哑然长叹。 他实在不知如何应对此等局面。 “不过子敬,你真以为事已至此,我还会归吴么?” 鲁肃一怔,蓦然抬头。 吴国太继续道:“除非,吾殁之时。当归吴地,与文台同穴。吾生之日,当栖于长沙。子敬望吾归吴,得非欲吾死乎?” “绝无此意!” 鲁肃赶紧表态:“国太愿居吴地便居吴地,愿居长沙便居长沙,肃别无他言!” “子敬你记着。”国太轻拭眼角泪花:“非我不归吴,乃吴地正行我的葬礼,活人如何入死人之门?你回去禀明你家吴侯,待吾魂散尽、人躯冷透,再将我之枯骨送归江东故土吧!” 此刻,其以 “你家吴侯” 代往日“权儿” 之称,足见其态度之果决。 言罢,拉了拉孙绍的手:“好孙儿,随我回屋吧!” “是,太母。” 吴国太朝刘备诸葛亮太史慈一拜,又鲁肃敷衍的行了一礼,拉着孙绍步入后堂。 太史慈亦朝刘备一拜,起身离席。 事已至此,鲁肃也无话可说,他如鲠在喉,徒留个 “忠而不周” 的刺,生生扎进江东柱石的虚名里。 而此时此刻,刘备得观此精彩一幕,心慨军师计谋之深远,真乃天授其便,社稷之幸! 国太至此,孙绍至此,太史慈至此! 孰为江东正统,世人当各有定论。 此等局变,岂不为往后江东义士来投,埋下千里伏线? 然刘备又见鲁肃,心中忽生怜意。 此等忠良之士,恰似补裘之匠,为江东缝补危局,周旋于惊涛骇浪之间。 深知以子敬之忠,断不会一朝背离。 但 “忠而被疑,信而遭谤”,纵是金石之质,亦难经月累年深之寒。 此为忠臣之殇,义士之劫。 想到此,刘备心中暗暗感慨:“子敬先生啊,汝可千万要承受得住。” 这时,鲁肃长出了一口气,又朝刘备一摊手:“皇叔,既有救国太之心,为何半点不予言明,以致今日使我江东沦此尴尬境地。” “哦,此事……” 刘备正欲解释,诸葛亮抢着回道:“子敬勿怪。闻听江东报丧,我们哪知国太尚在人世?乃太史将军非救不可。” “这……”鲁肃顿时哑然。 他想了想又问:“那在下还想请教,到底是以何计救归国太。” 诸葛亮便将二战新野之事说与鲁肃,并言明:“原本知江东报丧,国太薨逝,并未想救国太,乃以夏侯惇换取国太遗躯,送还江东,以尽盟友之义。怎曾想,曹操并非害国太身死,故以夏侯惇换国太安归。此中曲折,实出意外,非亮之初计也。” 鲁肃闻之,不免惊叹。 一叹皇叔之仁,二叹孔明之智,三叹子义之勇,面对如此强大的盟友,鲁肃有种感觉,江东之力决难与之对抗。 原本,他助孙权统领江东,制定榻上之策,本意在于打出江东,占据江南,与江北划江而治,再伺机北上,以成帝王霸业。 然,今见刘备之能,诸葛之智,再看家中孙权,不免有种有心无力的感觉。 也是这一刻,他心中忽起一念。 若能长随刘皇叔左右,待得天下底定之日,吴侯或可谋一善终之途。 原本,他是绝无此想法的。 只因帝王之道,杀伐决断,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曹操是这般人,主公亦是这般人。 但刘备似乎不是。 其常以仁义布于四海,以宽和待于臣属,纵有龙虎之志,亦有雷霆之腕,却存鸿鹄之仁——观其待关张如手足,视诸葛如腹心,便知此乃能容人、亦能为人所容之主。 “原来荆州与曹操竟又经一战……皇叔,接下来有何打算?” 刘备慨然一叹,未尝言语。 他怕说错话,他也知道,只要自己一叹,自有人会替他说话。 鲁肃问道:“皇叔,此为何而叹?” 诸葛亮接过话茬:“新野生擒夏侯惇,本为大胜之功,可藉此赚下宛城。宛城既下,我大军北向之路可通,直逼洛阳,以图灭曹!然既知国太陷身许都,身为友盟,义不容辞。 又有太史慈将军含泪相请,故舍宛城而换国太。此一战虽胜,却失北伐良机,我主为此深以为憾。” 此言一出,鲁肃又不知如何应对了。 这对江东又是一不世大恩。 其实,今生诸葛亮亦与前世有异。 前世行事稳健,今生则更胜一筹。 其谋算向来多备机变,无论敌作何筹谋,终使主公坐收其利,不过损益有别耳。 今主公虽据荆州,然与曹操势力相较,犹若萤火之比日月。 所谓分庭抗礼,不过浮于表象。 彼据九州之地,兵马钱粮十倍于荆襄,纵数败仍能卷土重来;我等若一败涂地,则大厦倾颓,前功尽弃矣。 所以,进攻宛城看似能扩大战果,实不如安守荆州,图谋益州。 待横跨荆州益州之地,再同时北伐,则使曹操陷入首尾难顾之境地。 另外,今生他还要做好一件事,就是防备江东的背刺。 又或者说,在特定时候,诱其背刺。 总之,须使江东之锋,或为我所用,或为我所饵。 纵不能引为臂助,亦当使其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此乃鼎足之基,不可不察也。 究根结底,此时的诸葛亮对宛城并不十分中意,相对于拿下宛城,趁曹操恢复之机,亦趁江东乱局之时,夺取益州显然更加重要。 第284章 再归江东,鲁肃的破局之计 “如今不得宛城,暂失北伐良机,唯有安守荆州以待天时。” 这是诸葛亮给鲁肃的回应。 鲁肃亦无话可说,只拜托皇叔照顾好国太和孙绍,确定两家皆有会盟之意后,便欲返回江东。 返江东之前,鲁肃再度拜见国太,问其还有无交待吴主之事。 吴国太眉眼不抬,提出一事:“江东之地,已无留恋之事,唯得一事,尚有牵挂。” “国太,何事挂心?” 吴国太睁开眼,缓缓道来:“我小女香儿尚在江东之境,入许都之前,常伴吾身畔,吾甚念之。子敬若怀此心,可告知吴侯,贫妾其犹感吾救其一命之恩,望将香儿送至长沙,与我相伴,我当不胜感激!” 鲁肃略一沉思,拱手一拜:“自当通禀吴侯,尽力成事。” “有劳子敬。” 而后,鲁肃辞别刘备诸葛亮等,返回江东。 甫抵江东,鲁肃便直奔孙权府邸,首事便是急告孙权速止国太葬礼。 然而,葬礼都接近尾声了这时候停止还有何用? 但即便如此该止也得止。 “主公,快……快止丧礼!” 孙权听闻此事,向前扶起鲁肃:“子敬,可是打探出国太尚在人世?” 此时的孙权还穿着重丧之服,面色尚有哀泣之色。 鲁肃运力调匀呼吸,将孙权拉至人少之处,长揖及地:“非探得,肃此去荆州,已亲见国太矣。” “啊?” 孙权闻此,惊愕之下,竟似魂飞天外身躯剧震,手中孝杖砰然坠地。 他缓了缓神,急忙相问:“子敬所见可是国太遗躯?” 但随即又反应过来,若是遗躯,说明人已亡故,又何必止这丧葬之礼? “子敬,你是说,母亲……母亲他……尚在人世?” 鲁肃努力的点点头:“是,正是!” 孙权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先有一喜,毕竟尚有亲情。 然喜色未及眼底,忽而又双眉紧蹙,目露惊恐之色。 是的,听到这个消息,孙权惊愕之色犹胜喜悦。 为何? 本来其做好应对,倘若国太尚在,可嫁祸曹操故意伪造国太亡故之信,混淆视听、挑唆江东与荆州嫌隙。 然而,国太却于荆州出现。 他完全没想过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子敬,国太怎会去了荆州?” “主公,容我细细道来。” 鲁肃便将此去荆州所见所闻尽数说与孙权。 孙权听闻鲁肃详述荆州之行,面色数变,忽而抬袖按住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母亲竟在刘备军中?且亲口托子敬传信?” 言至此处,忽又松开手,转身负手在堂前踱步,靴跟叩地声急如骤雨:“此本为喜事,却陷我江东于囹圄之地!” 孙权有意埋怨荆州,却发现人家荆州从头到尾做的事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情况,他想找个发泄的对象都找不出来。 “哎呀……” 只能以拳击头,“嘭嘭”做响,满心悲愤懊愤。 此举让鲁肃无比心疼,他赶紧拉住孙权的胳膊,阻止其所为。 “主公,主公……” “子敬,孤之母氏犹存,孤本当不胜欣喜,然今竟成此等荒唐之事,母亲必深恨于孤,江东万千黔首又将何以视孤?你说,孤当何为?孤当何为?” “主公,主公!”鲁肃按住悲戚的孙权,眼神充满了坚定。 他深知,主公非昏庸暗弱之君,胸藏志略,然为时局所困,致陷两难之境。 此中虽有其责,却非全由其咎。 当下,必须让其重新打起精神。 “主公,万不可如此自苦,此行归来,我已想到了一个办法。” 孙权赶忙相问:“是何办法能解此危局?” 鲁肃长叹一口气:“便对外言之,此乃国太之意。” “国太之意?” “对!”鲁肃深沉的点点头:“国太犹存于世,而竟为之举丧,无论从何观之,皆为主公大不孝之行。唯一事可辨,若此事乃国太自谋此事,则另当别论。” 孙权停止了激动,细细思来,知鲁肃所言在理。 如果把这件荒唐事说成国太临行前的安排,则孙权的做法并无不妥。 而且,结合为荆州所救,彻底摆脱了曹操的掌控,又可以说此为既定之计,就是为和荆州做局,先赚主公归吴,再赚国太归荆。 如此一来,国太谋划此局,亦会被人看成绝顶智谋之士。 当然,肯定不会所有人都信。 还会有很多人认为此举牵强,或许是掩人耳目之举。 但相比其他的办法,这的确是当下损失最小的主意了。 孙权打心眼里佩服鲁肃,如此困境竟能想到此破局之法。 真乃经世济才也! 但孙权亦了解母亲的性格,又沉思反问:“然母亲岂有此心?且必衔恨于孤,焉肯为此作伪证乎?” “主公啊,此并非不可能。” 鲁肃扶孙权坐了下来:“国太纵然心中有气,然毕竟识大体,必不忍江东陷入万夫所指之境地。哪怕她一开始不肯,但若得合适的人相劝,亦会应允此事。” 孙权沉思颔首:“可谁能劝说国太应允此事?” “肃认为当世有二人可劝国太应允此事。一则为刘备刘皇叔,二则为主公小妹,香香小姐。” 刘备弃宛城而拯国太,又舍长沙以全孙绍,其于国太之恩,堪比覆载。 他的话,国太必然会放在心上。 况且皇叔仁德,若以盟友之情求其助知,或有可为。 然今江东之势,欠皇叔良多,岂复有颜请其助为此事? 孙小妹……倒是可以。 但孙权亦了解其妹。 若待其妹知此事本末,必与乃母同心,诟骂于孤,又安能劝其母助孤为此事? 孙权感觉左右都是不妥。 这时,鲁肃又提出了一个建议:“主公,方今孙刘盟好将成,何不以此为由,以孙小妹适刘皇叔?此婚若谐,再与皇叔言及此事。皇叔素怀仁善,兼之孙小妹从中劝解,二人共说国太,此事庶几可成。” 孙权猛然一怔,他忽然发现鲁肃说的话好有道理。 “然子敬,刘备已有妻室,小妹若嫁,不得为正室,有辱江东体面,却将奈何?” 鲁肃满面无奈:“哎呀,主公啊,此相比江东存亡之大计,不过微末小节耳!何必在乎此节啊?” “嗯……” 孙权沉思良久,深深的点了点头。 第285章 江东与荆州的联姻计划 鲁肃的计策终于让孙权暂且安心。 然而,他的心中却产生了一种极为不适的感觉。 “子敬,孤始终有种感觉,江东本不该如此,这天上地下,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手,在云雾深处翻云覆雨,将我等君臣皆作棋子拨弄!” 鲁肃闻听此言,也叹了口气。 曾经为孙权制定榻上之策,乃欲鼎足江东、徐图天下之雄略,如今却困于权谋斡旋,如棋中卒子般步步受制。 还真应了主公的这句话。 想来这曹营必有惊天大能,以天地为棋局,令天下英豪皆入局中。 那么这个人是荀攸,荀彧,又或是那个贾文和呢? 鲁肃冥思良久也不能确定,但他明白,以自己之才,绝难与之匹敌。 “我亦不知何人,但知如今之局,唯有依靠皇叔和诸葛亮,方能为江东寻得一线生机。” 孙权叹了一口气,也点点头。 “主公,还有一事。” “何事?” “今次西行,我得见太史慈将军与孙绍公子。” “哦?” 孙权心中一惊,却面无波澜:“孤贤侄可安好?” 许都之行,令其深谙韬晦之道,不使形于色,不令闻于人。 至于方才激动捶头之举,亦是其故意表现出的佯狂之态。 鲁肃回答道:“公子暂安。但有一事,必须得知会主公。” “何事?” 鲁肃便将孙绍所言尽数说与孙权。 在说的时候,鲁肃亦小心翼翼的观察孙权的反应,以察端倪。 然而,他并未看出孙权有何异样。 当然,孙权的确是惊讶了,也愤怒了,但这都在鲁肃的意料之中。 却并无手足无措,眼神游移的紧张感。 仿佛此事皆与他无关一般。 “子敬其信孤。孤之基业皆出兄长所赐,岂忍加害贤侄?此……此必乃吕凯擅自揣摩、妄作主张耳。如子敬不信,自可详查!当时交待之言,俱有书柬存于东阁文案,可着人取来与吕凯口供对勘!” 孙权眼含热泪,据理力辩! 见孙权如此磊落,鲁肃心想:吕凯素性狡黠,或真有擅作主张之举,以致孙绍和太史慈心生误会…… 想到此,鲁肃一拱手:“主公,然既有此事,不被太史慈与公子绍所信,可否要斩杀吕凯,以明心正?” “该杀,必然要杀!此人误我大事,不杀不足以表明孤心。” 孙权恼火不已,恨不得马上下令将吕凯碎尸万段:“来人呐……” “在!” “速……”说到此,孙权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摆摆手,让侍从下去。 鲁肃疑惑:“主公,此是为何?” “吕凯此为,孤甚恨之,然……” 说到此,孙权长叹了一口气,坐了下来:“然其父为我江东尽忠,致丧命于交州,其尸骨未寒,孤便杀其孤子,何其忍也?” 孙权这话有理,不仅有理,而且有仁。 鲁肃听闻亦无奈点头。 “孤欲将其弃用,改为他名,以为吕岱将军留后,至于吕凯,便让其名消于历史长河中吧。子敬以为如何?” “如此也好。” 而后,孙权便亲见孙尚香。 向其言及母亲未亡之事,孙尚香闻之喜极而泣。 “兄长,你是说,母亲还活着,还活着……” “还活着,但尚在荆州。”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嗯!” “可兄长为何看起来似有不快?” 孙权长叹了一口气,便将准备好的说辞说与孙尚香。 “你是说,要让母亲承认此事为她所设计?” “是啊!” 孙权慨然长叹:“如今江东之局甚危,为兄本有意保护公子绍,却被人误认为谋害贤侄的恶毒之士。江东众口铄金,为兄有口难言,如今母亲为荆州友盟所救,却恨我等平白举办丧礼。今破局之法,唯有有劳贤妹,说服母亲了。” 说完,孙权竟朝孙尚香深躬一礼。 孙权没说自己举办丧礼,却说“我等”,不知不觉间已将孙尚香拉下了水。 毕竟哭丧之时,孙尚香比谁哭得都欢实。 孙尚香亦知兄长别无他法,却问:“这荆州之士,如何救得母亲?” 孙权正得以此夸赞刘备:“乃刘皇叔与太史将军生擒夏侯惇,放弃攻伐宛城,并以夏侯惇置换回母亲,方知母亲尚在人世。实乃曹操故意陷我于不孝之地。” “哦?”孙尚香亦感慨道:“那这刘皇叔可是咱们的大恩人啊?” 孙权慨然颔首:“是啊,皇叔之恩,如山岳之巍巍,江海之汤汤,非片言可尽也!所以,贤妹,为兄还有一事想请,望你应允。” 孙尚香得知母亲尚在人世,其心之幸,盖过世间所有不快。 随即愉快问道:“兄长,何事但说无妨?” “贤妹啊!皇叔对我江东之恩,纵倾三江之水、竭五湖之财无以为报,所以为兄想……将你许配于皇叔,以报皇叔救母之恩,你看如何?” “啊?”孙尚香张大嘴巴,满脸愕然。 “兄长,何意如此捉弄小妹?” “此非捉弄,乃兄长不得已之举啊!” 孙尚香亦知皇叔恩深,但心中尤为不甘。 遂气恼道:“那敢问兄长,那刘皇叔年岁几何?” “这……好像刚过不惑之年,亦为青壮。”其实刘备已年近五旬,孙权故意将其往小说了几岁。 显然,孙尚香对这门婚事并不乐意:“兄长,那刘皇叔与父亲年岁相若,小妹正值桃李年华,如何能配与这般老翁?” “哎,此非寻常老翁,他乃汉室宗亲、车骑将军领豫州牧,掌旄钺而镇荆襄,素怀匡扶天下之志。不算亏得小妹。” “不对,我闻刘皇叔似有妻室,我若此去,岂不为妾?” “为兄亦有妻室,然亦另娶曹氏,今双妻并嫡,相安无事。小妹若入荆州,有母亲作保,亦可效仿为兄,亦可请求皇叔立为正室,与糜夫人同享尊荣。” “这……”孙尚香鼓着红红的小脸,满面的不愿之色。 “小妹啊,此非儿女私情,乃江东存亡之秋也!若能与荆州联姻,曹贼虽强,亦不敢轻犯我江东。你难道愿见兄长束手待毙,祖宗基业毁于一旦乎?”说到此,孙权竟欲给小妹跪下。 孙尚香赶紧相扶,而后咬咬牙:“兄长不可如此,若非要小妹如此方得救我江东……我……我去便是!” 第286章 魏延治樊得功,来敏愧献辞呈 刘备于襄阳处理完换质事宜,命太史慈带国太和孙绍回长沙驻守。 吴国太亦非愚弱浅识之辈,在她看来: 与曹操相交,多听其美言,推心置腹,令人心中喜悦,然遇事则暗藏心机,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江东。 这在她归荆之前数日,已多有感悟。 与刘备相交,礼貌宽厚,不饰虚辞,相比曹操,他没那么多巧言令色的话语,但刘备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真真正正的在帮江东的忙。 方知刘备宽厚仁德之名,是非虚誉空言。 作别之际,含泪拜别。 太史慈临别前亦向刘备跪拜而言: “皇叔若有图取中原之契机,望勿相忘长沙太史慈,某愿提锐前驱,先登破阵,纵糜躯殒首,亦在所不辞!” 刘备执其手而赞叹:“子义乃信义之士,若得相助,大事可图。” 而后携国太孙绍往长沙而去。 送别太史慈,刘备又先后与魏延叙谈几日。 刘备观樊城之变,赞叹魏延治事之才:“文长此功,非独固一城之防,实乃为北伐储根基也。” 魏延得刘备夸奖,慌忙离席伏地,叩首及地:“樊城之事,皆赖主公威德远播,将士用命,某不过略效犬马之劳耳。” 刘备问及军卒,方知魏延治军辛劳,多日不曾归家。 刘备心想,前世魏延为我蜀汉建功立业,可谓忠心耿耿,临末却遭杨仪构陷,致夷三族,全家老少俱无命在。 今生断不可如此,遂重赏魏延,又许他三日假期。 “文长忠勤至此,我心甚慰。然铁石之躯亦需休憩,今樊城初固,正当与家人聚首。可暂歇三日,陪陪妻儿,方不负大丈夫征战之初心。” 魏延闻言,感动拜谢。 方知三月未曾归家。 独行归家,此府门敞开,他迈步而入。 侍从见家主归来,欲入堂通报,他轻挥手而止。 缓步进入,见其子于廊中读书声朗朗,先生拿着竹简正在教习。 魏延听了一会,犹感欣悦。 不忍打扰,迈步离去。 近至主屋,却闻堂中对话。 “夫人,您手都破了,何至于此?此等粗活由奴婢来做便好!” “你们啊,哪知他脚多大?这男子出门在外,爬山越岭,脚可委屈不得,一旦磨破了,要遭罪的。我在家帮不得他,唯得多给他做几双鞋子,针脚密实些,鞋底纳得硬实些,纵是走尽荆棘路,也能护得他一双脚安稳。” 听着妻子温润之言,魏延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温暖。 看看脚下,乃是妻子亲手做的皮靴。 平日不觉,今日细细体会。 常带兵征伐,很多部下足部俱易磨伤,唯独自己,足下之靴甚为合脚,少有磨伤。 细细思来,此皆为妻子之功也。 再想想,自己为了军功,把心思都用在了治军上。 对妻子多冷言冷语,少有关怀,不禁心有愧意。 不知不觉间,已迈步入屋。 妻子与近妾见其归来,赶紧起身拜迎。 妻子上前一边为其卸下袍甲,一边吩咐侍女:“将军归来,快去打盆热水来。” 每次魏延归家,妻子皆打一盆热水亲自为其洗脚解乏。 魏延习以为常,始终认为乃妻子分内之事。 今日,亦如往常坐在胡椅之上,见妻子为其褪去鞋袜,其手上却又添新伤。 魏延猛然趋前执其素手:“如何弄伤?” 他语气依然生冷,但眼神却与以往似有不同。 “乃为夫君做鞋时不慎划破……” “怎如此不小心?” “乃……贱妾愚笨!” 妻子犯错似的低下头,魏延却轻轻的抚了抚她的手。 水盆端来,妻子抽回小手:“将军辛苦,容贱妾为将军浣足解乏。” 魏延却站起了身,道了一声:“你坐下。” 妻子懵然,魏延伸出大手,握住其肩已将其按在胡椅上,而后蹲下来,竟为她褪去鞋袜。 妻子惶恐:“将军,你这是何为?” 魏延声音粗哑而温柔,他抬头看向妻子:“怎么,本将军为爱妻浣一回足,有何不可?” 说着,斥退众侍女。 将妻子之足轻按于水盆,为其洗浣揉捏。 魏延边洗边言:“我治樊城有功。主公赏我重金,又许我三日之暇。卿素日爱甚之物,尽可市之,这三日某无他事,便陪你穿街过巷,走马观花,遍赏南阳风物,如何?” 妻子从未感受丈夫如此疼爱,竟感动而泣,不知所言。 …… 魏延三日之假时,刘备便亲理樊城之事。 三日假过,又至襄阳。 此时关羽独守襄阳多时,今得见兄长,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今关羽为人虽有傲姿,但待人耿介磊落,表里如一。 然每念及兄长提点,遇贤达亦知敛其锋芒,以礼相待。 得见刘备,关羽崇敬之情尤甚。 “兄长,愚弟幸得小女,今已诞育数月,尚未得赐名。兄长既临襄阳,恳请俯赐嘉名,以彰亲谊。” 闻听此言,刘备亦大喜。 前番使刘封得娶关凤(关银屏),便想着有这么一天。 二弟前世仅有一女,今生所发生的事情照比前世有很大改变,竟又的一女。 其初念便为此:若得阿斗娶云长与翼德之女,亦可保其基业稳固,亲族同心,如磐石之安。 刘备想到阿斗降生时,闻有鹤鸣,便道:“二弟长女关凤,次女何不取一‘鹤’字,俱是祥瑞灵鸟,其不美哉。” “哎呀,兄长所言极是!” 关羽大喜,当即将次女取名关鹤。 关羽高兴之余,又提出了一个意见:“兄长,愚弟次女小阿斗不多,何不结成娃娃亲,你我兄弟之外又成儿女亲家,大哥以为如何啊?” 刘备本就如此想。 可阿斗喜爱三弟之女,现在其未成帝王,此时若提同娶,恐为不妥。 还是别把话说太绝为妙。 “这……二弟,三弟亦有此言。为兄我……” 刘备面露为难之色。 若提别人之女,关羽肯定不乐意,但唯独三弟之女,亦着实令关羽为难。 这一刻,他亦冒出个想法,自己小女与三弟之女共嫁阿斗,岂不两全? 可怎么都觉得要么委屈了自己的女儿,要么委屈了三弟的女儿。 便在兄弟二人畅谈之际,江陵来了一封信,竟是来敏之辞呈。 刘备惊愕,命人读之: “主公在上,臣来敏顿首再拜: 今观阿斗公子,虽方逾两岁,却有龙凤麒麟之姿! 其目若朗星含曜,顾盼间似通诗书之理; 声如雏凤清啼,咿呀中犹带金石之韵。某尝以《诗经》试其耳,才诵三句,便能依依学语,乃诵白句,隔日竟能清楚复诵; 又以算筹置案,彼竟能与物类对应,分毫不差。 此等天赋,实乃亘古未见之神童,非臣浅陋所能教习。 臣本驽钝,才疏学浅,虽穷经皓首,不过得圣人皮毛。 今见公子天纵英才,若久随臣学,恐如良玉困于粗工之手,骥足缚于荆棘之丛,反误其大成。 伏望主公速择天下名儒硕学,如郑玄、管宁之流,为太子师,方能不负此等绝世天资。臣不胜惶恐,乞骸骨归田里,以让贤能。 臣来敏稽首再拜,伏惟垂鉴。” 第287章 后出师表,彰显丞相对汉室的执着 刘备自然知道阿斗重活一世,才学见识自和真正的两岁小儿决然不同。 他本温良纯善之人,然经历亡国之事,心智必早慧深沉,如寒松之历霜雪,虽枝干未丰,已有参天之势。 然而,有件事阿斗始终未曾言及,亦与刘备心中思虑久之,萦绕不释。 那就是国灭之后阿斗去了何处? 其实,刘备心中亦想到了两个结果。 第一个结果就是阿斗以身殉国,惨死在成都保卫之战。 他不忍父亲为其担忧,故而未曾言及。 然而,多日与阿斗相处,他又觉得这个儿子并不像勇烈戕生,舍生取义之士。 准确的来说,他相比自己,仁德有余,勇烈或有不足。 那么,第二个结果就是他可能弃国投降,甘为敌虏。 刘备觉得若是如此,怎能对的起丞相和那些死在绵竹保卫战的将领们? 作为父亲,他也会为此而愤怒。 然而刘备又想,阿斗身后所系乃是全益州的百姓。 若拼尽国力死战而不得,终为保百姓生路而降,亦合于仁君之道,也算情有可原。 却不知其苟活之际,如何待那些为国拼死力战之将领? 刘备亦从阿斗此生的言谈举止发现端倪。 阿斗前世行迹虽未可尽知,然观其今生,虽仍秉仁道为基,却更怀枕戈待旦之志,存光复山河之念,如潜龙初震于渊,鳞爪已露峥嵘。 比如现在。 他本可继续装成孩童,装幼充萌,却尽使所学,展露才华。 这不是一个守成之君应有之态,实乃开创之主必备之心。 阿斗长大了! 至今生今世,他真正的长大了! 而来敏此言,在关羽听来,却无比震惊。 他曾想过,大哥之子必英睿过人,但未曾想,竟然能得到来敏先生如此超卓不凡的评价。 大哥手握衣带诏,高举匡扶汉室大旗。 当今天下,敢以与曹操分庭抗礼者,唯得大哥一人! 倘若阿斗继承世子之位,必然成为继往开来、中兴汉室之强君明主。 关某小女非嫁阿斗不可! 那三弟之女呢? 阿斗既有如此惊世大才,那吾女与三弟之女共嫁阿斗亦为大幸之事啊! 想到此,关羽对刘备道:“大哥,阿斗乃天授神姿,不世神童,到时愚弟之女与三弟之女共嫁阿斗,亦未尝不可啊!” 刘备等的就是关羽这句话。 他呵呵一笑:“二弟,既如此,那最好不过。愚兄只怕此事伤兄弟和气啊!” 关羽哈哈大笑:“大哥,你我三兄弟,岂有伤和之事?” 刘备颔首道:“吾当亲劝来先生,望其勿复多虑,阿斗犹喜来先生啊!” 而后,刘备作别关羽,归至江陵。 请来来敏,细细询问。 来敏见到刘备,满脸都是无奈之色:“主公,阿斗虽然声音稚嫩,然于典籍每有独到之见,常引经据典又暗合治世之道,竟令老朽舌敝唇焦,无言以对。 主公啊,这……这哪是两岁孩童之能,这分明是‘文曲星’降世,天授其以治世之才啊!” “啊,竟是如此?”刘备故作惊讶之色。 而后对来敏道:“然阿斗虽有奇慧,若无先生‘点石成金’之教,安能通达至此?望先生勿辞辛劳,且看在‘琢玉成器’的情分上,再留弊府数月,若无先生,实无大才可教之。” 刘备言辞恳切,来敏只得暂留此地。 回头询问阿斗:“阿斗,为何惹先生不快?差点请辞?” 此时阿斗已无需与刘备以心相契。 阿斗虽语言稚嫩,但表述清晰,完全可以正常交谈。 只是找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不为他人所知。 阿斗听父亲如此相问,叹了一口气:“父亲,非为他事,乃先生教我固守之道。 前世我固守成都而不知权变,坐困愁城而不纳良策,终致社稷倾覆、宗庙丘墟。 今观先生所授《周礼》,虽详于典章,却未及‘因时而变’之理。儿臣尝以‘胡服骑射’为喻,言‘变则通,通则久’,先生却斥为‘离经叛道’……” “既如此,你如何辩之?” “孩儿愚笨,本无力辩过来先生。然相父前世所呈后出师表,共计六之未解,孩儿引旧典替之,略加改动,反问于先生,先生至此哑然。” “哦?还有一篇出师表?” “是也!乃是相父二次北伐所呈。” “你可否还记得?” “相父所言,孩儿句句牢记。又怎能不记得出师表。” “好孩儿,快速速言来!” 阿斗清了清嗓子,用稚嫩的嗓音缓缓言道:“先帝深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 阿斗缓缓念完,刘备喟然而叹。 “好个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知我者,孔明也!” 这篇出师表与前一篇行文有所不同。 刘备能深深的感受到当时那种来自朝堂的巨大压力。 想来,丞相北伐,为满朝士族所抵触。 阿斗感慨道:“相父为竟父亲遗志,于庙堂之上,援经据典,以理力争,逐一痛斥偷安之论。 事实证明,相父是对的。 北伐劳民伤财,但始终将战场置与国境之外。 亦多有斩获,以资国需。” 阿斗说到此,又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当北伐乏力之时,魏军便有机会使兵南下,偷渡阴平,破我绵竹,致国败家亡。” 刘备点点头:“阿斗,今生你如何打算?” 阿斗坚定道:“父亲,儿臣以为,此等言语今生不可令相父出口。当承‘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之念,内修政理以固根本,外结贤良以聚羽翼,暗蓄锋芒而镇群议,使相父于朝堂无后顾之忧,可专意北伐大事。” 阿斗的话与刘备心中所想再次契合。 “我的好孩儿,此正合为父之意也。” 刘备抚髯点头,又问:“吾儿,今岁时已过半,然尚有诸事或将发生。” 阿斗想片刻,说道:“孩儿隐约记得,此年还有三件事尚未发生。” “哪三件事?” “这第一件,乃刘琦公子病逝。第二件,乃父亲迎娶……” 说到此,阿斗忽然发现了什么了不得之事,他惊喜道:“果然,果然啊!” 刘备不解:“什么果然?” 阿斗无比高兴道:“孩儿生母本当于此岁六月病薨,今已过九月,竟康泰如常。昔以为双姊陷没,母因悲成疾,致有此劫。 今双姊俱全,母亲心中无伤戚,亦脱此厄,果然是如此!实乃逆天改命,吾家之大幸也!” 第288章 诸葛亮的入川之策 自阿斗穿越以来,最担心之事便是怕宿命无法更改,倒时看至亲之眷一个个离世而去,自己却无能为力。 幸得,父亲得听自己的心声。 更幸得,父亲十分相信自己的话。 他有种感觉,和刘备的关系既是父子,又是朋友,还是理想路上相互扶持的知己。 父亲做出了积极的应对。 保住了两个姐姐,使娘亲也突破了原本的寿元,如今仍然健康安泰。 阿斗为此而感到宽慰与振奋。 刘备也颔首感慨:“为父自江陵而归亦往见刘琦公子。其常往拜张仲景,专研养生之术。虽非身强体健之貌,然并无沉疴宿疾缠身。想来公子命运与前世亦有不同啊!” 阿斗颔首道:“正是,父亲。想前世吾父子未竟匡扶汉室、还于旧都之业,今岁或可遂此宏愿。” “是啊,愿天遂人愿!” 刘备抚掌叹罢,又问:“对了,还有一件所为何事?” “父亲,这第二件,乃是你迎娶孙权小妹,香香小母。” “哎,为父知晓。今生汝两位娘亲俱在,为父恐与香香小姐无缘。为父问你乃是第三件事。” 阿斗言道:“庐江郡的雷绪、陈兰、梅成等地方势力起兵反叛。最终,陈兰、梅成被曹军斩杀,雷绪率士卒及家属共计五万余人,来我荆州投靠父亲。父亲亲往夏口接待。” “哦?”刘备一怔。 五万人马,有兵有民,亦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雷绪?” “他们的叛乱发生在曹营境地,若能接应,或可减少损失。” 刘备点点头:“我亦听闻此人,于曹操所占的庐江之地局势动荡,可若投奔,向南投奔江东更为有利,何故舍近求远?” “其实雷绪落难之时,江东有派兵相助,然而雷绪还是绕远来投父亲。” “若如此,当提早派人接应……” 刘备沉思了片刻:“便让翼德与士元携兵前去汉阳接应。” 阿斗想了想:“父亲,还是问问相父吧。” “嗯……” 刘备沉思道:“也好,我等所谋之事难免有疏,若付与军师,必能计出万全。” “那是最好。” 刘备与阿斗言完,欲寻诸葛亮言及此事。 可偏在这时,上庸有讯传来,乃是蒯越亲笔信。 他分析了赵云归上庸时于汉中所见所闻,整理归纳后,命人传给了刘备。 并言:“主公,今凉州局危,马腾已死。张鲁必引军南下,与刘璋战于三巴之地。届时,无论益州抑或汉中,皆成空虚之境。此乃千载难逢、谋取汉中益州之良机,万不可失!” 刘备读信,知马腾已死,心中悲戚不已。 为其设灵戴素,以祭好友之情。 然若按蒯越之计,此绝佳之机,又有趁人之危之嫌。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和诸葛亮探讨一番,再做决议。 诸葛亮看了蒯越之信,呵呵一笑。 “军师,为何发笑?” 诸葛亮暂收笑容,缓言说道:“主公啊,此时若派兵西进,汉中西川只可夺一地,两家虽有血仇,必暂罢干戈,共为主公之敌。况且,于主公名声不利。亮不建议主公如此也!” 闻听此言,刘备心中大安。 他亦不想按蒯越之计,只怕军师也如此说,让他别无选择。 如今,诸葛亮说不建议这么,那正好应刘备之心。 但刘备心中还有个疑惑: “军师,备亦不忍此为,只是有一事不解。” “主公但问无妨?” “刘璋与张鲁有杀母之仇,可为共敌而冰释前嫌?” 诸葛亮叹了一口气,脑海中又回忆起梦中之事。 当初关羽为孙权所杀,张飞亦为奸人所刺,陛下一怒之下举兵伐吴,却被火烧八百里联营。 最终白帝城含恨而终。 坦率而言,诸葛亮恨东吴吗? 恨,恨极了。 当时,兴汉之势正盛,孙刘大军正按照诸葛亮隆中对的规划徐徐而进,西图长安,东图宛洛。 却经盟友一遭背刺,使大好局势付之东流。 主公崩逝,才俊俱损,理想也如那将倾大厦,轰然崩塌。 从此,国力一蹶不振。 可为了国家能够维持下去,为了匡扶汉室之大业能够进行下去,当时的诸葛亮又不得不做出一个痛苦的决定。 继续联盟东吴,以抗曹魏。 不是他不恨,而是他没办法。 和国家的整体利益比起来,私恨终究过于渺小。 想到此,诸葛亮说道:“刘璋与张鲁纵有杀母之仇,然若面对此危局,必知‘我若不存,汝亦难独全’。此非情释,乃权衡利害之下,不得不暂结盟耳。故而,亮不建议此时西进。” “哦……”刘备抚髯点头,思索着刘备的话:“那于此,我们当有何为?” “何为?”诸葛亮又笑了笑:“无为即可。” “此话怎讲?” 诸葛亮凑近刘备:“主公,当下益州之势,张鲁欲图西川,刘璋派兵相敌。主公以为,谁当胜之?” “嘶……” 刘备很认真的做了思考:“按说,西川国力远胜东川(汉中),张鲁却举东川之兵攻伐西川。虽或可一方得胜,然欲吞并对方却无甚大机,必陷长久之战。” “主公所言极是。然后呢?” “然后?” 刘备想到了诸葛亮的隆中对:“若如此,失败一方或欲引我入川调停?” 诸葛亮点点头:“主公,那是结果,在此之期还会发生他事。” “何事?” “此时凉州未定,马超势微,久不得攻入汉阳武威,必南下武都与陇西诸郡,此数郡与汉中接壤,正可与张鲁结好。张鲁也会请求马超攻伐刘璋。” 刘备看着地图,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诸葛亮继续道: “张鲁此时尚未得马超,若得南下,虽能得胜。或致刘璋大败,然而刘璋麾下亦有能臣猛将无数,必不得下成都。然刘璋担忧,欲灭张鲁之害,刘璋必先请曹操相助。以图两面夹击张鲁。” 刘备抚髯颔首:“是有这般可能。” 诸葛亮反问:“可主公以为,曹操会出兵吗?” 刘备沉思片刻,竟也不确定:“或会出兵吧……” 诸葛亮笑着摇摇头:“如今上庸三郡之地俱在主公之手,子龙蒯先生虎视长安,曹操新值大败,正恢复生机之时,安敢从派兵前往汉中?” “哦……”刘备恍然。 “届时,刘璋知马超归于张鲁,必心中担忧,而请主公入川调停,到时方使主公入川之良机也!” 第289章 孔明设益州计,孙权求荆州姻 刘备恍然,方知如此入川,乃是绝佳时机。 那现在呢? 又当有何为? 诸葛亮笑道:“先让他们打着吧,这期间,咱们还有别的事要做。” “何事?” “孙权会亲往荆州,而后会请主公前往江东一趟。主公以为如何?” “他来荆州……而后请我去江东?” 刘备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阿斗所言,甘露寺摔杯之危。 他来倒无妨,如今大好局势,我再入险地,或有不妥。 “他有何理由请我入江东?” “呵呵呵……” 诸葛亮摇着羽扇笑了笑:“今江东之局岌岌可危,孙权之威信已堕至谷底。我料不出十日,鲁肃或欲假盟友相见之名,邀主公一行江东,以安士民之心、以稳江东之势。” “嗯?”刘备一怔,这个邀约是他绝然没有想到的。 但他想去吗? 想到那暗藏幔布之后的刀斧手,他是一点也不想去。 但他没有立刻决定,而是问向诸葛亮。 于他而言,若军师阻其行,纵有金山银山,亦不足动其心; 若军师遣其往,便是刀山火海,亦无所畏惧。 刘备素信军师之算无遗,断不疑其言有误。 立刻询问道: “军师,那你说,备该不该去?” 诸葛亮坚定道:“主公可去,我亦与主公同去。” “这……” 刘备见诸葛亮也要去,不禁担忧:“江东人心叵测,不可不防啊,我自去即可,军师可于荆州主持大局。” 诸葛亮心中一动。 知刘备怕其受到伤害,终感主公拳拳关切之意。 然而,在诸葛亮看来,此行江东,他心有十足把握,料无半分凶险。 “主公不用担心,此去必无凶险。” “哦,既如此……若去江东,于我等利在何事?” 诸葛亮笑而言道:“名曰助孙权安江东之局,实于主公大利也。其一,与江东诸臣诸将相见,令其感主公之德,主公若至,亦必得江东之民拥护。此绝佳良机。 其二,曹占庐江之地局势动荡,多地兴起义军,与曹操为敌。主公此去,亦有助于将他们收为己用。 其三……” 说到此,诸葛亮笑了笑:“其三,亮还未曾想到。” 刘备心中却大为震惊。 不久前,他刚刚与阿斗言及庐江之危局,正愁如何接应雷绪起义军。 未曾想,军师竟早有打算。 “那我去得?” “嗯!”诸葛亮笑了笑:“主公,若孙权有所求,公必应之,倾力相助。主公当记,今日对其之助愈厚,来日于公亦愈有裨益。” 诸葛亮让刘备竭尽所能帮助孙权,听起来似乎有些匪夷所思。 但现在的刘备,已然深信不疑。 观目下之局,刘备可谓尽施仁行善举。 然非于其失业非但无分毫损耗,巨利竟接踵而至,甚至令他始料未及。 这一切都在于军师的谋划,哪有不信之理? 当即表态:“备必循军师所言而行。” 果然,未过三日,鲁肃与孙权共入江陵。 刘备亦彰隆迎之礼,亲率文武,出城三十里以礼相迎。 孙权见刘备,遥遥拱手一拜,朗声而言:“孙权见过刘皇叔。” 恭敬之意,尽显于表。 刘备见孙权,想到前世二弟为其所害,心有芥蒂。 然身为成熟的政治家,谁还不会点应酬之礼? 于是上前回拜,而后携孙权之手:“公为骠骑,我为车骑,吴侯犹胜一阶,何必多礼?” 孙权满面真诚的感慨道:“皇叔救吾母,此乃再造之恩,安敢不拜?况且,皇叔之车骑将军乃威震四海,实至名归,某这骠骑将军,却为人所利用,提之实乃汗颜。” 诚然,孙权虽有吴侯之爵、骠骑之位,且虚领荆州牧之名,爵禄秩位皆略逾刘备。 然此乃曹操存心折辱刘备,特加恩赏于孙权。 故天下人视之,其德望与军功实难与刘备相做比较。 “哎呀,吴侯切勿此言!” 刘备谦逊的拍了拍他的手:“既是盟友,何分彼此,当共图大业为重。” 孙权看着刘备,点头言道:“正是如此!” 刘备遂引江东众士入城。 酒宴过后,孙权似有密事要谈。 刘备见此,要孙权与鲁肃入得内厅。 孙权又拱手一礼:“皇叔,可知我此来所为何事?” 刘备迷茫的看看诸葛亮,又看看鲁肃,最后说道:“可为结盟之事?” 孙权慨然点头:“既为结盟,亦为小妹之喜。” “哦?” 刘备自知孙权小妹乃是何人。 当然是阿斗口中的小母香香。 却不知今生所要嫁给何人? 莫非是看上了某位荆州才俊? 故而吴侯特来求亲? 以固盟好? 想到此,刘备既为香香能于今世找到良人佳配而感到高兴,又莫名的感到一丝丝的失落。 “不知吴侯看上了我荆州哪位才俊?备自当成人之美。” 孙权肃容正襟,执礼甚恭:“权素敬皇叔弘毅宽厚,德冠寰宇。舍妹孙尚香,久慕皇叔英名,若能侍奉巾栉,实为孙氏之幸、江东之荣。望皇叔勿辞,成就这段金玉良缘。” “啊?” 刘备心中一讶。 按前世阿斗所言,乃两位夫人俱逝,方有得娶孙小妹之时。 今两位夫人尚在,怎能再娶他人? 若得纳妾,又觉得亏待了小妹。 “哎呀!” 当即脸色一红,摆手辞道:“备已有糟糠之妻,虽非显贵,却曾共患难、守寒微,不敢轻弃。今若背伦再娶,必遭天下非议,损公与某之仁德名节。望吴侯海涵,另择佳婿,勿以某为念……” 话说至此,忽然想起一事。 军师似乎有言,不应拒绝孙权之请。 也不知此事算与不算? 听闻此言,孙权眼圈一红,竟然悲戚一声,长揖及地:“今江东正值危难,皇叔不愿救我乎?” 说罢,竟掩面流涕。 刘备余光看向诸葛亮,却见诸葛亮悄无声息点了一下头。 刘备赶紧起身扶起孙权:“吴侯,何至于此?” “能救我江东者,非皇叔莫属。” 刘备当即言道:“你我既为盟友,自如唇齿相依!吴侯尽可明言,备今在此明誓,无论何难,必当倾力相助!” 刘备的坚定语气没有阻住孙权的哭声。 却让坐在一旁的鲁肃骤然抬头,他看向刘备的侧影,眼中写满了真诚的感激。 第290章 孙权诚心嫁妹,皇叔勉为其难 面对刘备的允诺,哪怕是孙权,心中也泛出一丝感激。 然而孙权心里明白,有王霸之志者,当知忍辱负重。 虽暂屈霜刃,犹藏锋于鞘,终方能腾龙于渊。 岂可为妇人之仁? 同时,他也长出了一口气。 当初,鲁肃苦谏,让其亲往荆州,诚心嫁妹,苦求刘备,以示盟好之诚。 他一开始说什么也不去,只怕刘备暗置刀斧手,置其于死地。 鲁肃陈利弊、明是非,百般劝慰,终使其心定决下。 今见刘备有此表态,知鲁肃所言不假,刘备真未暗置刀斧手。 又暗忖玄德公怀妇人之仁,非成大事者流。 然而今天,他面对刘备,不敢再示半点狂傲,唯谨执谦下之礼。 “皇叔,权别无他法矣!” 孙权长叹一声,便将自己的计划说与刘备。 “如今我终得归吴,然因无奈不得救母而归,江东皆以我为大不孝之人。可皇叔,你平心而论,我……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刘备将自己代入到孙权的角色,也的确觉得这局面非常难办。 他抚髯叹息,表示理解。 “坦率而言,自江北而归,我几次欲自绝于天下,还吴主位于绍弟,而后到那九泉之下,向文举先生说明吾之凄苦。 却为群臣所阻,乃曰:母舍命乃为救我,我却弃江东百姓于不顾,弃命自绝,岂亦非不孝也?” 刘备点点头:“是啊,忠孝难全之境,最是磨人心性。吴侯既承令堂以生赴死之恩,自当忍辱负重,待来日功业有成,方不负慈母舍身相救之恩。” “吾母幸蒙公救,恩同再造。太史慈误会我有害侄之举。竟令家慈衔恨于我……” 说罢,孙权委屈得已泣不成声,似不能再言。 “皇叔……” 鲁肃见此,只能上前补充道:“目下唯有一策可解此局,然非刘皇叔相助不可。” 刘备慨然应道:“子敬请说,备既已应之,绝无推脱之理。” 鲁肃缓缓言道:“以某之见,莫若使国太宣示,此北行之计从头至尾皆出国太筹谋。若然,则吴侯于江东之名誉压力必骤减,国太亦将被赞为智勇双全之烈女,而皇叔之恩德,更会在江东传扬。” 刘备心中微动。 子敬此策虽属无奈,却委实可解江东危局,极大的缓解孙权的名誉压力。 念及孔明前番叮嘱,无论孙权所求何事都要应承下来。 “吴侯与子敬既有此求,备必竭力而助!” 然而,刘备亦有疑惑:“然国太素性刚严,威德素着,怕是未必肯听刘备之言啊!” 其实,刘备自信凭他对江东的恩情,若苦言相劝,国太必当应允。 然挟江东大功以迫国太就范,又实非刘备心中所望。 故而,没把话说死。 “皇叔说的没错,国太素性刚严。然这世上还是有二人可劝得国太相助,其一乃是皇叔,其二乃是香香小姐。若将香香小姐嫁与皇叔……” 刘备赶忙阻止:“哎呀,子敬怎又说起此事?” “此别无他计啊!” 鲁肃长叹,孙权接着感慨道:“我被逼之下,纳曹公之女。虽处闲宫,然虑祸及舍弟孙朗,未敢轻废。然此女犹存,终为孙刘盟好之疾梗,是以欲嫁妹以安皇叔之心,亦安吾心。皇叔若不允,吾唯有返江东,手刃新妇,以明志节……” “哎呀,此万万不可!” 刘备摆手劝道:“吴侯何苦加害无辜妇人?吾弟翼德,亦纳夏侯氏从女为室,今随吾屯驻荆州,伉俪甚笃,亦不妨其与曹氏为敌……” 这时,诸葛亮可能觉得主公的话没说到点子上,拱手补充道: “可我家主公已有妻室,怎可再娶?若纳为妾室,又恐有辱吴侯令妹千金之尊!” 刘备赶忙点头:“正是,正是!” 孙权亦赶忙表态:“无妨,无妨! 皇叔身份尊崇,今又总领荆交二州,天下群雄,除曹操之外,唯皇叔势力最盛。纵吾妹为皇叔之侧室,乃为她之幸也。” “这……” 刘备面色绯红,似还有为难。 但他亦明白,如今孙刘联盟,理论上他对孙家有大恩,而孙氏于其多有负累。 无论是孔融之死,还是江夏换母,亦或是放走曹操,孙氏皆欠其情。 嫁妹亦是有联姻偿债之意。 倘若孙氏之礼俱拒不收,孙氏必难安心,反于联盟不利。 这时,却见诸葛亮朝他使了一番眼色,让其应承。 刘备见此,只得抱拳道:“然婚姻大事,当禀明尊长,以合礼法。须得知会国太同意,方得作数,国太若不许,备断不敢擅专。” 刘备虽名为纳妾,亦知孙氏之尊贵。 不可为平常之妾,至少当为平妻贵妾,和甘氏同尊。 正常婚事该有的程式自一样都不得缺。 鲁肃见刘备同意,高兴的拱手道:“皇叔既明礼度,又恤吴侯苦衷,真乃仁德之主!某必亲见国太,请其应此婚礼,而后再做他议。” 商量妥当,鲁肃急入长沙。 又命诸葛瑾去见吴国太,通明此事。 按说,吴国太视孙尚香为掌上明珠,若非出于社稷安危之大计,断不许其屈身为妾。 然若配与刘皇叔,则又另当别论。 关键是刘备于江东之恩实在是太大了。 吴国太又念及自身亦出吴郡望族,及笄后,便随姊适孙坚为妾室,彼时孙坚三旬过半。 今皇叔虽年过不惑,亦身体康健,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举手投足自有王者之风,乃当世之英雄也! 坦率而言,刘备皇室的身份可比孙权尊贵不少,当今权势亦比当初孙坚之势强上太多。 香香为刘备之妾,亦如当年自己,也不算委屈于她。 另外,这似乎也是能让香香离开江东的绝佳理由。 吴国太思索了两日后,当即允诺,可将香香嫁于皇叔。 诸葛瑾大喜,赶忙回江陵报讯。 鲁肃闻言,慨然道:“皇叔,今万事俱备,皇叔可移步我江东,做应聘之礼,便择吉期完婚,以成百年之好!” 不用鲁肃提醒,诸葛亮这边早已将聘礼准备妥当。 “主公,迎娶孙氏,非寻常纳妾,当六礼周全。子敬所言不错,主公理当去江东一趟,容亮与主公同去。” 第291章 刘备诸葛亮初入江东 诸葛亮的话,刘备自深信不疑。 军师说去得,纵然刀山火海,那也一定去得。 然而,去之前一晚,刘备还是忍不住阿斗说起此事。 阿斗听完刘备所言:“我虽不知相父为何让父亲相助孙权,但相父既言,定有他的道理。不知荆州之事,父亲交与何人?” “李严暂管民政。” “父亲,李严此人慎用。” “为何?” “相父四出祁山,便是李严克扣粮草,致相父不得已而归。” “此人素称善理庶政,不意竟为此等秽行。然军师却令吾重用之……该当如何?” “这个……”阿斗也不知道了。 刘备想了想:“依我所见,其可任细务之事,不可使其主持枢机。这样,明日我暂调翼德与庞士元综理江陵军政要务。” “如此甚好。” 阿斗想了想,又笑言道:“孩儿恭喜父亲,得续前世之缘,必能琴瑟和鸣,共固盟好!” “吾儿休要拿为父开心。” 刘备一脸严肃:“你不知道为父联姻不过权宜之计,乃为孙刘联盟共同抗曹,怎敢存续缘之想?” “孩儿失言。” 阿斗闻言也收起笑容,认真道:“父亲此去吉凶未卜,江东如虎狼之穴,虽有相父同行,孩儿实则更为担心。” “军师言此行江东必无虞。然为父仍心有惴惴,便令黄汉升与甘兴霸同往,以做为父与军师护卫。” 阿斗点点头:“当年父亲去甘露寺相亲,便是有子龙叔叔父。方得身安。今有相父此言,又有黄老将军与甘将军同去,想来无虞。然江东之士口舌毒利,只有相父,方可舌战群儒。” “对了,还有一事……” 刘备犹豫一下,觉得有些话不该和孩子说,但又忍不住想问。 想到阿斗早已历经一世,见识当远胜自己,还是问道: “我与你二位娘亲言及求亲之事,你二位娘亲并无反对之色,只是……为父心犹为惴惴,不知她二人是否伤心,这……背后又作何议论?” 阿斗想笑,又忍住笑:“父亲放心。二位娘亲早多议论,要为父亲多物色些妾室,以封荫子嗣,光大我刘氏门楣。” 当下世界观,子嗣越多,家族也就愈发繁盛。 此事意义犹在男女之情之上。 说到此,阿斗又收起笑容:“二位娘亲最挂怀之事,乃为父此去江东能否平安无虞。” 刘备慨然点头:“我亦知二位夫人,识大局,明大义,必不为此儿女情长而阻家国大计。我刘备得此二位红颜,平生无憾也!” 而后,翌日出发,与孙权乘舟往江东共行。 刘备曾于襄樊得见荆州与江北战船,然见江东战船不禁感慨。 其舟之大,比之曹刘战船犹胜一筹。 显然,江东水战之力,决然不可小觑。 顺流之下不出两日,即到柴桑。 荆江东去,柴桑城垣隐于烟水。 街巷狭窄,民房甚多,却军多而民乏。 江边楼船起锚,甲士呼号惊鸥,却又有水师空盛。 孙权与玄德下舟,共乘车舆。但见士民咸举幡牌,鼓乐喧阗盈耳,江东军士与百姓皆振声高呼:“迎皇叔!” 刘备心中一动,实未曾想踏入江东之地,竟受如此礼遇。 显然是孙权之前做好了安排。 恍惚间又想起刘表来。 孙权敛容正色,略带谦卑的介绍道:“扬州旧治寿春为曹贼所据,不得已暂栖吴县。然此去合淝、寿春何止千里。 今于柴桑权宜理事,终非长久之计。皇叔见识深广,可否以盟好之谊,再为我择一形胜之地,俾我江东子弟得窥北门锁钥。” 刘备亦谦逊一笑:“吴侯乃江东英豪,经营江东多年,自有计较,备不识江东之地,岂敢妄议?” 孙权慨然一笑道:“皇叔来江东这些时日,我当亲伴皇叔遍历江东诸邑,一观吴越风土、江左烟霞。” 刘备心中暗思:孙权此为乃示友善,不可拒之过峻,亦不可信之过深。 当即侧身一拱手:“多谢吴侯。” 城门口下车,已有多名江东官员在此恭候。 众人私下纷纷议论。 “这便是刘皇叔?” “如此风神迥异,还会有何人?” “便是这位刘皇叔,得救国太,又借江夏。乃于我江东有大恩也。” “吾闻皇叔有龙凤之姿也!今日一见,果然姿仪出众,不同凡夫。” “得联姻皇叔,实乃我主之幸也。” “我主能与刘皇叔缔交于微时,亦为贤明仁德之君也。” …… 孙权闻听此言,脸上看不出半分不悦之情。 相反,仿似对臣僚如此看法相当赞同。 在侍臣的接待下,刘备与孙权先后下车。 江东众士一起拱手: “恭迎刘皇叔!” 刘备亦拱手回礼,朗声道:“劳诸位公等久候,备何德何能,敢当此礼?” 黄忠遥见熟人程普,有心招招手打个招呼,又觉不妥,当即隐忍,寻甘宁聊天。 甘宁只是应付,黄忠感到无趣,只好又与邢道荣闲话。 诸葛亮见此场面,不禁又回想梦中之时。 彼时为求孙刘联盟,出使江东,大殿之上,为江东群儒所辱,不得已只好反唇相讥,致江东群臣无言以对。 今再随主公入江东,却是另一番气象。 然而,诸葛亮亦心中明白,孙权临行前必有所安排。 此时江东,人心不齐,萧墙之衅难弭。 纵有孙权临行前所安排,亦有不少对主公真心敬佩者。 你看那丁奉,徐盛等便亲迎于道左,神色间尽是敬服之色,不似故作伪拟之态。 得入柴桑府堂,张昭、虞翻、步骘、薛综、陆绩、严峻、程德枢俱在此迎接。 刘备拱手见礼,而后被请入上座。 张昭抚髯而笑,声如洪钟:“皇叔龙凤之姿,兼怀仁厚之名,昔年携民渡江之举,真乃上古贤君之风也!” 虞翻踏前半步,长揖及地:“然今日观皇叔与先生共赴江东,方知孙刘两家‘合则两利’之理,真汉室之幸也!” 步骘折扇轻摇,含笑道:“久闻皇叔,卧龙皆为大命,今临柴桑,此乃江东之瑞。今观联盟已成,某等不胜感佩。” 薛综肃容正色:“皇叔贵为帝胄,兴复汉室之心天地可鉴;先生神机妙算,数挫曹贼。今日得见二位,实江东之幸也!” 陆绩趋近半步:“天命在德不在名。皇叔胸襟似海,先生智计如神,某自愧弗如。” 严峻一甩广袖,朗声道:“今见孙刘盟好,方知大辩若讷。皇叔与先生真乃社稷之器也,哈哈哈!” 程德枢亦趋前施礼,面有惭色:“某自诩才学出众,今见经纬天下者,心中顿又愧亦,诸多不明,祈望与诸葛先生请教。” 刘备一怔,心中疑惑:这便是阿斗口中所言的口舌毒辣之江东众儒? 也不像啊! 第292章 孔明巧布局 皇叔待良机 而在刘备于城前被江东众士相迎之时,却有数位异装之人混在人群之中。 其实也不是异装,只是他们的装扮着实与正常人有些区别。 他们皆身着锦衣华服,皆腰肢纤细,面庞白皙,仿若女子,无一个身材粗壮之人。 其实,她们本来就是女子。 为首一女,束发玉冠,英姿飒爽。 于众女中颜值和气质皆出类拔萃。 正是孙尚香。 其他女子,在其左右,手握佩剑,以作护卫。 “哎,你们看他怎么样?” “回小姐,除了年龄大些,端得是人中龙凤。” “我亦觉得此人器宇轩昂,目若朗星,虽年齿稍长,却有松柏之姿、龙虎之威,兼之言行谦谨有度,果然名不虚传。” “‘威而不猛,恭而安’,真大丈夫也!我认为小姐可嫁此人!” “我亦觉得小姐可嫁皇叔。” …… “哎,你们几个……” 孙尚香面色绯红,一跺脚:“是你们自己看上了吧!” 刘备虽然年过中年。 但身材挺拔,宽肩细腰,全无半分老态。 又谦逊温和,风度翩翩,十分有气度。 在这年月,这样的男人绝对是女子心中的理想丈夫。 见孙尚香如此娇羞,几个侍女掩口而笑: “乃为小姐选夫,于我等何干?” 孙尚香坏坏的一笑:“你们知道啊,我嫁到哪里,你们也得跟到哪里!谁也逃不掉。” 一侍女笑言:“我们乃是丫鬟,贱妾,自与小姐不同。” 一听“贱妾”二字,孙尚香亦叹气:“哎,听说他有两个老婆了,若是很凶,欺负我又当如何?” 几个侍女又笑:“小姐这等脾气,谁又能欺负得了。” “那可不一定。说好了,我若挨欺负了,谁敢不帮我,我便罚她三天不许吃饭。” 几个女子知小姐嘴硬心软,故作胆怯状:“岂敢不帮!” 孙尚香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其实,我并不想嫁人,只为可与母亲相聚,亦是好事一桩。” 孙尚香嘴上如此说,但眼神已再难从皇叔身上移开。 “唉,婚服务必准备妥当,本小姐不可输于正室!” “遵命!” 近一个月来,孙权陪同刘备走了柴桑、京口、秣陵、吴县等数江东重县,介绍江东之地风土人情。 刘备亦心中感慨,江东之地,山川形胜,物阜民丰,不愧是江南繁华富庶之所。 这孙仲谋打仗不济,治理地方、发展民生倒是颇有一套,能将江东经营得如此繁盛,实乃不可小觑。 而后,孙权再次向刘备和诸葛亮询新的治所选址。 刘备心知孙权其实早有计较。 为何数次相问,或乃探知彼此是否诚心。 刘备观其数镇,独秣陵最适合建所,于是说道: “秣陵之地,东凭钟山之固,西控石头之险,北临大江天堑,南连三吴膏腴。若于此地建治所,内可聚吴越之粮,外可扼滁泗之冲。较之吴县之僻、柴桑之险,秣陵实乃‘北门锁钥’之要地也。” 孙权抚掌而笑:“公言甚善,我亦有此意也。” 而后,回归柴桑。 当晚,孙权送刘备归府,拜别后自归居所。 入夜前,刘备觉得在江东也无甚要事要做,便想起军师来时所言之事。 陈兰雷绪等于庐江起事,欲去接应。 可现在在人家江东底盘之上,到底以一个什么由头出兵接应,刘备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遂唤诸葛亮入堂。 诸葛亮入舍躬身相拜:“主公,还未歇息。” 刘备上前拉着诸葛亮的手,坐了下来:“军师啊,今来江东已一个多月,只陪吴主游历江东之地,不知庐江战况如何,又该如何出兵接应庐江义军?” 诸葛亮知道主公有些着急,让他想办法。 但有些时候,什么都不做,恰恰就是最好的办法。 诸葛亮呵呵一笑:“主公,切莫着急,不出三日,自有吴侯相请。” “吴侯相请?” 其实,刘备最担心的就是,雷绪等人先向孙权求助。 孙权出兵接应,而后将雷绪兵马和人口收为己用。 对此,刘备颇为不解:“若如此吴侯为何不亲去?” 诸葛亮也没有卖关子,凑近刘备,坦言道:“吴侯虽言与主公结盟,乃为安江东之局。却又不想与曹操彻底决裂。他想的是,捭阖两强之间,坐收渔翁之利。” “原来如此。”刘备抚髯点头。 果然孙权非笃守盟誓之辈,其维系孙刘之好,实乃审图存自保之策。 不过,刘备看着诸葛亮谈笑若定的神色,好像一切都在他的筹谋之中,就让刘备有一种无比踏实感觉。 诸葛亮摇着羽扇,继续道:“今江东局危,孙权得以恭敬礼待主公。若江东局安,孙权可是要寻思两边索要好处了。” 刘备问道:“届时,又当如何?” 诸葛亮呵呵一笑:“主公无须多虑,只需借此机抚绥江东百姓。江东若亲主公,方得局安。江东若背主公,则不得局安也!所以,孙权若生背盟之心,乃自毁之道也。” 刘备想到长沙孙绍,不禁恍然。 今此江东之局,竟皆在军师算计之中。 但刘备还有顾虑,就是如何接应庐江败军。 “然庐江之局,今当如何?” 诸葛亮亦胸有成竹:“若雷绪等兵败庐江,以地利之便,必首乞孙权遣师接应。然孙权方避曹锋芒,必不欲遽起战端,届时必请主公出兵相助。如此,则主公尽可名正言顺收纳溃卒,坐收渔人之利。” “这……” 刘备愕然的看着诸葛亮:“军师,这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吗?” 诸葛亮呵呵一笑:“非吾谋算江东,乃江东自贻其计耳!” 果然,未出两日,孙权得到庐江求救之信。 孙权深夜召张昭、鲁肃、步骘、虞翻等入议事厅,烛影摇红中展开军报,眉间微蹙: “雷绪败讯已至,曹军大将张辽于禁已抵江淮,雷绪差使求助我江东。此节该当如何?” 张昭抚须沉吟:“若遣军往救,必触曹操逆鳞;若坐视不理,庐江士民必怨我江东背义。” 步骘亦感慨:“是啊,当下虽奉孙刘联盟,亦不可与曹再生争端。” “在下倒有一计。” 鲁肃看向孙权,目光如炬:“主公可还记得,刘皇叔尚在柴桑?何不请他相助?” 第293章 料定江东局,智救庐江兵 “刘备……” 这倒是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 然而,孙权心中亦有担忧:“他若不去,又当如何?” 毕竟,从孙权的角度上来说,乃是拿刘备为枪使。 鲁肃拱手言道:“刘备素以仁义着于四海。今庐北数万百姓困于水火,若知江东求援而皇叔拒之,岂不损其‘仁德’之名?我料他必会去之。” 而此时,虞翻又拱手进言:“然若得庐北之民,所归何处?” 鲁肃说道:“安置于江夏,为两家缓冲之地。若日后北上得合淝寿春,乃顺道归为我江东之民。以免伤及友盟和气。” 江夏经过屠城,民数大量减少。 正有空舍可置败军残民。 步骘想说:那若不得合淝寿春又当如何? 却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过于损江东和主公的颜面,最终还是隐忍未说。 他们并不知道,此一切都在诸葛亮的筹谋之中。 翌日,孙权果然亲入刘备临府,亲请刘备出兵相援。 对此,刘备的态度是十分为难。 此为求亲,哪有在此带兵出征之理? 在鲁肃的再三请求之下,刘备终于应允。 而后点齐江东、荆州联军五千精卒,竖起刘字大旗,以黄忠为前部、甘宁为游骑,星夜往庐江进发。 时曹军已破陈兰大军于灊山,张辽、张合正挥师追击雷绪残部,于禁率青州兵屯庐北断其粮道。 黄忠引千骑据金牛道要隘,虚设旌旗,令鼓手昼夜擂动,作疑兵之计; 甘宁领八百卫兵溯江而上,暗截败军南归水路。 曹军见山隘处似有旌旗招展,恐孙刘联军与叛军合势,张辽遂遣斥候探察,确又大军驻扎于此,乃刘备之军。 然刘备命军不与交锋,只于险处张榜安民,招纳流离百姓。 张辽亦不与刘备军为敌。 战经半月,兰雷绪不敌曹军,又不见孙权来救,只得往刘备驻军处仓惶南逃,共携六万疲兵,入金牛道。 两人经多日大战,疲惫不堪,身后于禁追兵紧逼,精骑衔尾,喊杀声震天,所过之处草木皆靡。 二人亲率死士断后,横刀立马,力战阻敌,唯求眷属得脱难之机。 然于禁之勇非二人所敌。 陈兰豁出性命高喊:“雷将军先行,我自断后!” 于禁戟枪而斥:“败军之将,尚敢垂死挣扎?此路乃尔等埋骨之所,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话音未落,只见一点寒芒从余光闪过,于禁作战经验丰富,下意识用长枪一挡。 “噗!” 一股巨力袭来,再看手中长枪,竟有一支箭簇直入枪杆。 “好险!” 于禁举目远眺,但见左立 “黄” 字旌旗猎猎,右立 “诸葛” 大纛巍巍,一个须发花白,威风凛凛的老将持弓站在山头。 “二位将军勿忧!老夫立此,纵千军万马,亦无人可犯尔等分毫!” 其声音苍老,如若奔雷,于山谷回响。 而后,又取一箭瞄向于禁。 陈兰雷绪顿感心安,于禁却寒意骤起,冷汗浸透征袍。 赶忙伏低身体,却又闻风响,紧接着战马一声惨嘶,双蹄高扬。 这一箭正中马颈。 “撤兵,撤!” 没有丝毫犹豫,于禁立刻下马,夺副将之战马,率兵后撤。 另一边,张合欲绕路而袭,亦被甘宁所破,最终败退。 三人与庐北会师。 于禁欲再追击,与刘备正面交战,乃被张辽所阻:“黄忠箭术通神,百步穿杨犹余裕,又有诸葛亮诡计多端。兄若贸然追击,恐效曹纯长坂之覆辙,望慎思之。” 于禁想到当年南阳之战,心有余悸,当即罢兵。 遂引军还寿春。 刘备收编部众,共计六万,其精卒虽仅万余。 然老弱中青壮可训为屯田兵,妇孺能织能耕,皆为可用之民。 陈兰、雷绪伏地叩首,额触尘土:“某等困兽之兵,几为曹贼所噬,幸蒙明公仗义施救,此再造之恩也!自今而后,愿执鞭坠镫,效犬马之劳,纵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刘备疾步上前,双手相搀:“二位将军快快请起!天下扰攘,苍生涂炭,备志在匡扶汉室,岂忍见壮士蒙难、百姓流离?” 说到此,刘备左右相顾:“对了,梅成将军何在?” “乃为张辽部所斩!” 刘备闻言,神色怆然:“梅将军亦是乱世豪杰,本可共襄义举,今却魂归泉壤,惜哉!然其虽殒身于战阵,亦不失壮士风骨。” 刘备实则有心将二将纳为己用,但诸葛亮给他的建议却并非如此。 当交还给吴侯,全孙刘联盟之谊,免孙权生疑; 此诚以小利换大义,稳固鼎足之势也。 刘备似有感悟,然对军师之言毫不质疑。 当即面露为难之色:“二位将军忠勇,备岂不知?!然此前应吴侯之请,来救二位将军,今若背约留将,必伤孙刘之盟。” 雷绪看了一眼陈兰,疑惑道:“既如此,吴侯何不亲来相救?” 刘备喟叹:“事有不得已,公等且谅之。” 雷绪再拜问:“某等何往?” 刘备正色道:“须归吴侯处听令。” “这……” 二人面上皆显不悦之色,但亦不忍让刘备为难。 遂归庐江,二人私下议论,为何如此? 然而,不需要议论,众军卒私下都能猜测个八九不离十。 雷绪叹气:“莫非吴侯畏曹贼之威,怯而不救?知皇叔胆略非凡,仗义挥师,方解我等于倒悬?” 陈兰亦担忧:“若如此,孙权有朝一日为得利好,将我等献与曹操又当如何?” “不行,还得求助皇叔。” 于是,二人又见刘备,坦言自己担忧。 未等刘备发言,却见诸葛亮笑了笑:“二位将军且安心,我主已求吴侯将二位与众民置于江夏之地,此地虽暂属吴侯,然本荆州之地,又与汉阳相邻,吴侯若作难二位将军,二位将军即可寻求汉阳守将相助,立归我荆州,如何?” 闻听此言,二将大感安心,遂拜谢离去。 待送二将离开,刘备却心生疑惑:“军师,我何时请求吴侯将二位与众民置于江夏之地?” 诸葛亮摇摇羽扇,悠然一笑:“何须主公恳请,我料吴侯自会如此做也!” 第294章 大婚在即,按插在新娘身旁的刺客 一切正如诸葛亮所料,翌日鲁肃登堂,果然提出将二将及其兵马亲眷安置于江夏。 刘备并无异议,二将更无异议。 一切似乎都按照某个既定的剧本进行着。 刘备此行江东,虽未多与江东士族交好,但于江东士族面前,亦展现出其令人折服的社交智慧与非凡魅力。 其礼贤下士、宽厚仁德的风范为江东士族称道。 待诸事落定,旋即行刘备与孙尚香的合卺之仪。 而在婚礼前一晚,孙权府邸,此刻正跪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很美的女人。 其大概十六七岁上下,容色柔婉似春桃,眸底却有寒芒暗藏,跪姿恭谨如处子,水汪汪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尽显江南女子的纤柔娇弱。 孙权看着他,满意的点点头。 “看不出一丝杀意,连孤都忍不住想纳你为妾了。” “吴侯……” 女子满口的吴侬软语,甜甜软软,叫得人心发酥。 说话间,女子如闪电般腾起,冲向孙权的同时,将发中簪子抽出。 孙权急欲后退,身法却慢了一节。 下一幕,簪柄抵在孙权心口之处。 所幸,簪柄并不锐利,她亦无杀吴侯之心,只轻柔的道了一句: “吴侯,您终是大意了。” 孙权一怔,随即面露笑意,轻轻敲敲心口,取出一方玄铁铸就的护心宝镜。 久居江东之地,兄长与弟弟皆死于刺客之手,孙权又岂能不防刺客。 原来孙权本就与此女有约,可模拟行刺之举,若得成功,必得大赏。 这也使得孙权可以从刺客的角度勘破阙漏,推演防患之策,将铜墙铁壁补得更密。 若非至信之人,孙权也不会许其如此重要的任务。 而今时今日,她却有别的任务。 女子面露囧色,亦收回簪子,亦行礼跪地。 “记着,汝之此行并非为行刺之举。” “那是为何?” “以小妹侍女之名委身皇叔帐下,先以柔情诱其卸防,暗探军机要事。若孙刘联盟久固,便可设法诱其行差踏错,或沉醉于酒色,或自毁声名与基业。待有朝一日孙刘盟约破裂,方是取其项上首级之时。” 女子行礼道:“是!” 孙权犹不放心,想了想,又问道:“汝之身份为何?” “小女吕绾儿,乃贫家之女,为达官所强娶,不从,被香香小姐所救。遂为其侍女。” 这是孙权带香香游玩时,为其演好的剧本。 “若得事败,问及汝父何人,当如何答?” “乃吕布庶女,因白门楼之事,曹公本意想留,却为刘备谗言至死,乃为父报仇也。” “嗯……” 孙权满意的点点头,长出了一口气。 “令兄误解孤令,伤害吾贤侄,乃是重罪,本当严惩。 然念及令尊身死交州,故网开三面,仍对其委以重任。 望卿谨守臣节,莫蹈覆辙。他日若能立下不世奇功,孤必裂土封疆,保汝兄世代尊荣,永享富贵。 亦许你转嫁俊杰,择佳婿以成良缘,不负令尊忠烈之名,与江东同沐恩荣。” 女子坚定行礼:“谨遵主公之命!” “好,下去准备吧!” 女子行礼缓缓退下。 见此女退下,孙权阴鸷眼中忽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柔情:“等等……” “主公!” 孙权犹豫片刻,还是说道:“记着,无论如何,此事切勿牵累香香。” “嗯,奴婢知道。” 遂行礼下堂,急匆匆往孙尚香处去。 孙尚香正在试婚礼华服,其余五个侍女也在试衣服,见吕绾儿归来,孙尚香蹙眉道: “绾儿,你去了何处?” 吕绾儿十分惶恐的行了一礼:“哦,小姐,我或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闹了肚子。” “哎呀,真麻烦!” 孙尚香虽抱怨一句,也未加在意:“快换衣服,看看合身否?回头好让裁缝连夜改制!” “哦,好!” 吕绾儿赶忙去换衣服。 翌晨,柴桑城张灯结彩,朱幔垂檐。 执事者备玄纁束帛为聘,遣礼官持雁执贽往谒。 刘备冠冕簪缨,执辔登舆,车驾仪仗浩浩荡荡直趋孙氏府邸。 孙氏府邸张灯结彩,设青庐于前庭,以金樽玉盏酬宾, 笙箫鼓乐声中,孙尚香在众侍女簇拥下,步入正堂。 她粉纱遮面,红妆翠袖,锦绣纱帔间英气暗藏。 她莲步轻移,广袖拂过鎏金烛台,引得满堂烛火微颤。 六名媵女执红绡宫灯,分作两列,莲步轻移,环佩微响,若春云出岫,徐徐随于孙尚香之后。 刘备想到前世有缘无分,最终千里相隔,今朝又得再续良缘。 心中亦生欣喜。 不禁暗暗祈祷:黄天在上,愿与小姐此生长伴,勿复前世之失。 却有面纱遮颜,也不知这香香到底是何样貌。 但此时乃为接亲,入荆州后方为真正成礼。 刘备还是能耐得住性子的。 刘备轻扶孙尚香胳膊,只闻阵阵飘香,如坠云里雾里。 心中又觉有些愧对家中二位夫人。 不过,既为士族男子,妻妾成群理所应当。 刘备既为皇叔,帝室之胄,坐拥荆交二州,雄踞诸侯之列,声势仅次于曹操。 为承汉室宗庙,绵延刘氏血脉,广纳姬妾,以充后庭,此乃天道伦常,亦合诸侯立嗣之礼,理所当然也。 而后,分乘车驾。 作别吴侯与江东众官,往荆州而去。 刘备既为接亲,自也带女侍百余,就为照顾香香以及陪嫁。 一路西行,倒也方便。 不禁感慨:孔明所言不假,此去江东一路行来,果然并无险峻。 因携女而行,速度自然比较慢。 行至二十余日,方至长沙。 又用了十多日,带国太行至江陵。 而后,再于江陵举办嫁娶之礼。 江陵之地,亦张灯结彩。 糜夫人,甘夫人,亦着华贵礼袍,迎候新妾入府。 按说,身为主妻,只需端坐中堂,静待新人执贽见礼,而后赐下钗环为仪,训诫阖府尊卑之序,再命人引至侧院安置,方合礼法。 而二人商量之下,既是吴侯之妹,那必关乎孙刘之盟。 为了夫君之基业,当以姐妹待之,不可以妾室之礼薄待,亦不可拘于主仆之规。 遂出府相迎,此令孙尚香颇为意外。 近前行礼,二人一人拉着孙尚香的一只手,亲切的以妹妹相称。 欢喜得孙尚香眼眶微热,一时不知所措。 第295章 凤雏栖荆楚,卧龙谋益州 糜夫人轻抚她手背温言:“妹妹,既来荆州,便如到家一般,有何难处,尽可说与我等,必竭力相助。” 甘夫人亦笑着补充:“为接妹妹,我得地换了江东厨子,若想念家乡风味,只管吩咐后厨,千万莫要委屈自己。” 孙尚香亦谢道:“多谢二位姐姐。” 糜夫人却见孙尚香身后亦有六位貌美如花的侍女,遂问道:“此六位小妹,是妹妹侍女么?” “既为侍女,又是陪嫁。” 糜夫人和甘夫人相视一眼,打趣道:“如此,咱们算是清闲了。” “不可不可!” 孙尚香赶忙道:“当知尊卑,咱们姐妹俱不方便时才用得到她们,我已言明在先,自不会争二位姐姐之宠。” “妹妹说笑了。” 遂成见长之礼。 刘备亦得见孙尚香之容,只觉得眉眼间既有江南女子的温婉秀丽,又透着股不似寻常闺阁的英气。 其与端庄持重、雍容大气的糜夫人不同,亦与温柔和顺、婉约贤淑的甘夫人不同。 心中暗暗感慨:备此生何幸?竟得三位贤妻相伴。 可不知为何,脑海中竟突然跳出诸葛亮,庞统与徐庶来。 想来自己夙夜忧勤,志在匡扶,常以社稷为念,纵使娇妻在侧,亦难卸甲胄、解征鞍,长醉温柔乡中。 而忽然间,却见香香身畔六位侍女。 刘备自也心知此为陪嫁丫头。 她们此来的目的,既是侍奉新妇,又承担着为家主绵延子嗣的作用。 然而,和孙尚香和甘夫人这种“贵妾”身份不同,她们身份相对要低很多。 虽可承家主恩泽伴枕席,然纵得诞育子嗣,亦不可僭越称母,须奉主母为嫡,将血脉归于正室名下。 说白了,就是替家主和主母生孩子的女子。 然,若待有子,其身份也会相对尊贵一些,会享受独屋女侍的照顾,家居用品也是与主母相差不多。 但仍被其子嗣以“姨娘”相称。 而刘备观其六人,很快就看到其六人中有一个最为美貌者。 五婢言笑晏晏,若莺啼林间。 唯她敛衽静立,唇畔噙一抹温婉浅笑,如静水深流。 偶有人相询,亦只轻声应答,敛眸垂首间,恰似空谷幽兰,不争群芳之艳,独守一隅清寂。 刘备问及孙尚香:“夫人,此六婢所唤何名?” 孙尚香莞尔一笑,朝六婢招招手:“你们都过来,来见过夫君!” 六婢走上前,一起温温婉婉的朝刘备行礼:“见过主君。” 孙尚香介绍道:“这是翠袖,擅烹江南羹汤;红绡擅理妆奁,晨起梳妆最得巧思;玉蝉通诗书,能代我誊写尺素。” 言罢,将身侧女子往前轻推半分,“绾儿虽最是沉静,却犹善剑术。余下菱歌、绣棠,或擅歌舞,或能刺绣,俱是自幼跟所学,往后还请夫君多多照拂。” 刘备并未发觉,孙尚香在此吹了个牛。 其实她是不懂什么歌舞刺绣的,唯与绾儿练剑是她平素最爱之事。 刘备暗暗记下,免得以后叫错人名,徒生尴尬,却也颇为意外,最文静之女却最擅长剑术。 而后,刘备竟朝六女拱手一拜。 “备奉命入江东缔姻,未料孙夫人携六媵同至。仓促之间,礼数有疏,实乃备之过也。即刻着人营造别院,庋置绮罗,另选伶俐侍婢侍奉左右,务使诸君居有华屋,出有仆役,以补迎娶之阙,望勿罪焉。” 六女多出身平民,见家主如此见礼,自有受宠若惊之态。 纷纷仓促回礼。 唯绾儿敛衽谢过,神色仍如静水深潭。 刘备具识人之能,一眼既知此女年幼必多经富贵。 却不知为何沦为他人侍女。 刘备心中暗揣:或许家中徒生变故,遭逢败落,昔日金枝玉叶,方落得委身侍婢之境。 若是如此,着实可怜。 其六人虽其有国色天香之貌,不可强纳于怀,不若以礼相待。 若其自愿相侍,再行定夺; 倘有他志,亦当容其进退,方不负汉室宗亲恤孤怜弱之德。 而后,刘备与孙尚香同房数日,复与糜、甘二夫人缱绻再三。 便又投身于军政要务之中。 而诸葛亮归荆州之后,立刻闭门而思。 良久,展开鹿皮卷,将此去江东所经之途,所遇之隘,尽数绘于卷中。 “梦中所思终为纸上空谈,亲眼所见,方得实践真知!” 周不疑好奇查看:“先生,江东之地,水网纵横,关隘林立,更兼城郭隐秘,地势奇险,此图或许不是很周全。” 诸葛亮赞许的点点头:“不错!不过于我而言,重镇要隘既得,其他地势自有斥候补充。” 周不疑颔首,复蹙额问道:“虽晓关隘布防之态,然数载更迭,城垒或易其势,彼时攻守之策,又当何以定夺?” 诸葛亮笑了笑,反问道:“此卷若给你,当如何改进防守之势?” “我会……” 周不疑刚说了两个字,忽然神色一凛。 他明白了诸葛亮的意思。 跟诸葛亮多日博弈,他明白一件事。 给师父一个关隘,他自可脑补出对方将如何设防。 料敌于先,莫非于此。 所以,这幅图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诸葛亮也看出了周不疑看懂了他的意思,笑了笑,将图收了起来。 而后命人送往秭归。 “先生,此又是何意?” “未来自有士元主持江陵军政要务,不给他给谁。” 周不疑叹气一笑:“先生,你入江东之事被士元先生所知,他好生埋怨。” “他为何埋怨?” “他也想去江东。” “我看,他是想去逞才显耀,气气那孙权吧。” 周不疑抿嘴一笑。 诸葛亮收起笑容,又道:“现在不是和江东生隙之时,自当维持盟好,相互帮助,士元之性,不适合此时去江东。” 说到此,诸葛亮话锋一转:“不过以后自有其大展经纶,折冲樽俎之机。” “对了,先生你方才说,欲让士元先生主持江陵军政要务。那先生你却去往何去?” “益州。” 周不疑一怔,按照他原本的猜想。 若想要益州,理应恩师与关云长亲守荆州,由庞士元伴主公去往益州么? 怎么反过来了? “先生,你要去益州?”周不疑又不确定的一问。 “不错。” 诸葛亮轻摇羽扇,站起身,看向西方的落日,似自语说道:“若使益州之地安归,非……亮去不可!” 第296章 新建铜雀台,幼子显才智 许都,王城! 夏侯惇发髻凌乱,跪在大殿之上,羞愤之心溢于言表。 “陛下,丞相,臣死罪。” “丞相,你看这……” 刘协紧张的看着许久没说话的曹操,面有难色。 曹操一脸阴沉的看了夏侯惇良久,终于调整了个坐姿:“尚书令!” “在!” 荀彧走上前,朝刘协和曹操很温雅的一拱手。 “倘若你守宛城,刘备于新野囤粮运械,该当如何?” 荀彧了解曹操,闻得这第一句话,就知主公又要开演,当即配合。 “此别无他选,必出兵除之。” 曹操点点头:“也就是说,元让此举无错,错就错在他带兵亲往?” “不!” 荀彧很果断的给出否定的答案,继续道。 “彧闻言,新野乃运真械屯真粮草,若如此,必有重兵把守。若非夏侯将军亲往,恐无动新野根基。” “那又如何?终不陷为阶下之囚。” “丞相,这话……不能如此言。” 荀彧的直辩似乎很不给曹操面子,曹操看着荀彧,似压着怒气一般: “荀大人且详尽道来。” 荀彧侃侃而言: “在下以为,那诸葛亮原有两手打算: 若夏侯将军按兵不犯,或遣偏将率寡卒来犯新野,必设伏围歼,而新野根基无损。 假以时日,新野将成进逼宛城之要冲,深植吾境难以拔除。 彼时,宛城必长陷敌锋威慑之下,朝夕难安。 倘若举精兵攻之,虽可能拔除,但必陷新野之围。 但若能拔出,则且能消弭新野对宛城之长久威胁,使吾境之南久得安宁。 夏侯将军虽身陷敌营,却成功拔出新野要冲,乃功过各半也。” 曹操听闻荀彧之言,似有不快之色:“依你而言,元让再度身陷敌营,竟无罪也?” “纵有罪,乃非死罪。丞相当从轻发落。” “荀令君啊……” 曹操很无奈的看了一眼荀彧,又看了看夏侯惇:“令君都为你说话,便饶你一死。官降三级,罚俸一载,且去后军大营效力,若能建功,再做计议!” 令刚下完,却似又忘记了什么,探身问向刘协:“陛下以为如何?” 刘协很谨慎道:“就……就依丞相。” 夏侯惇知性命得保,抱拳道:“谢陛下,谢丞相……” 下朝之后,曹操单独得见夏侯惇。 夏侯惇亦不傻,知丞相与令君于朝堂上做局相保,当即拜谢: “丞相,臣实有罪。” 曹操抚其肩,沉声道:“如今朝中亦有不忿吾者,必借此非议,为塞悠悠之口,不得已而为此举。” 夏侯惇抱拳道:“弟知晓。” 曹操点点头:“吾军正值用人之际,汝须牢记此次教训,日后用兵切勿再轻敌冒进。新野虽拔,荆襄仍有大患,待汝戴罪立功之日,便是官复原职之时。” “是!” 正此时,侍从来报:“曹丕公子从邺城归来,求见丞相。” 夏侯惇欲退下,曹操却摆摆手:“都是自家人,无妨。” 曹丕欣然而入,长揖拜见:“父亲,铜雀台年底即将建成,父亲可移驾临之,亲览其胜。” 曹操心中一喜,目中阴霾尽散,指了指曹丕对夏侯惇道:“吾儿倒是有心,邺城诸事交托吾儿,果然未负所望。” 曹丕谦恭一笑,趋前半步:“台成之日,可大宴群臣,诸将皆可传檄相召,共襄盛举。” 曹操笑了笑,道了一声:“知道了。” 遂让曹丕下堂等候。 又问夏侯惇:“元让以为如何?” 夏侯惇一拱手:“某虽不晓文墨,却知此台既成,必令天下诸侯望之生畏,知丞相虎威。丞相当于邺城广求贤能,开府理事。” 曹操抚髯颔首,似乎对其言颇为赞许。 而在夏侯惇走后,他又叫出一人来。 此人十四五岁的年纪,英俊消瘦,剑眉斜飞入鬓,目若寒星澄澈,正是其小儿曹冲。 昔曹冲为寒毒所侵,命悬一线,幸得吴普妙手施救,以岐黄之术驱邪扶正,方使其自鬼门关前还阳。 今虽病愈,却仍消瘦如竹,形销骨立。 曹操将曹冲搂在怀中:“冲儿,为父于邺城建铜雀台,年底既成,欲大宴群臣,广邀天下贤才,登高作赋,以彰我朝文治武功。你以为如何?” “父亲不可!” 曹冲挣脱曹操的怀抱,恭恭敬敬的朝曹操一拜,面露忧思之色:“此为敌赠递权柄之举。” “此话怎讲?” “今汉室虽危,然朝中众臣,虽不明言,亦有心向汉室之辈。 刘备势头正劲,雄踞荆交之地,必借此大宴之机,造势宣扬父亲有代汉自立之野心。 届时,天下悠悠之口皆指我曹门为篡逆,彼等便可以勤王为名,联合天下诸侯兴兵犯境。 而朝中汉臣或生异心,或暗中呼应,内外交困之下,父亲苦心经营之霸业,恐将毁于一旦。 即便不毁,亦会使京师动荡,险象环生,使父亲不能一心逐鹿天下,平定四方。” 曹操神色一凛,忽的站起来。 不是他心生怒意,而是曹冲铮铮数语,正中其心中所虑。 曹操沉思良久,说道: “依吾儿之见,该当如何?” “父亲,方今之时,宜韬光养晦,奉天子以安众臣,布德泽以收民心。效霍光之故智,虚尊汉室以笼群僚。待四海宾服、八荒底定,再清肃朝纲、涤荡奸宄,如此则王业可成,不世之功可就矣!” 曹操心中一动,未曾想如此年纪小儿,竟有如此见识。 丕儿植儿诚不如也! “铜雀台既建城,该当如何?” “此亦简单,以陛下之名主持铜雀台之事,以笼络天下俊杰,分辨其是否有真才实学。 有能有德者,寻机以陛下之名罢黜弃用,届时父亲再纳入丞相府,必感激父亲知遇之恩,为之报效。 无能奸滑者,便让其为汉官,食汉禄,久之,汉庭必引天下之人愤恨。” 曹操沉思良久,歪头问道: “冲儿,你告诉为父要隐忍,你缘何尽显才智,不知隐忍?” 曹冲闻言,神色平静,再度恭敬一拜,朗声道:“父亲,儿所显才智,乃为父亲与我曹氏大业着想,此非为个人扬名逞能。儿于父亲面前展露所思,是因深信父亲之明睿,能辨儿之真心。” 曹操点点头,脑海中不知不觉浮出曹丕的笑容。 “冲儿啊,为父要为你寻一良师。” “何人?” “你何不猜之?” “莫非,是文若先生,荀令君?” 曹操笑着摇摇头:“乃是太中大夫,贾文和。” 第297章 曹丕隐疾,刘璋新败 虽贾诩曾有害公子曹昂之事,然曹操胸怀宽广,竟将幼子托与其教习。 令贾诩受宠若惊,跪地伏拜,久叩不起。 最后还是曹操将其拉起来的。 “文和,你是何等人,孤自是知晓。” “冲儿聪慧有余,然历练尚浅,且心性需磨砺。你饱经世事,智谋深远,深谙处世之道与权谋之术,望你能悉心教导,使其成才。” 贾诩听闻此言,心知曹操是真请他为曹冲之师。 曹操亦忆起吴普所言,以曹冲的身体状况,难承续曹氏基业。 他的未来,恐其日后仅能为兄长幕中智囊。 然此子锋芒太露,若寄身兄弟麾下,恐难久安。 必须要教会他能人的生存之道。 归至府堂,曹丕在驿馆等候良久。 曹操亦唤他入堂,详问其邺城诸事。 曹丕如数家珍,一一答之,显然做了许多功课。 “父亲,铜雀台行将落成,此乃彰显我军威德之良机。儿以为,当早遣能吏筹备大礼,广邀天下英杰。礼乐典仪须依古制而新创,宴饮陈设当显雄浑气象,更可命文士预作赋颂,待登台之日,以文会友,传扬我曹氏之盛,使四海知王师之威……” 曹丕正说到兴奋之处,忽然停住了,他发现曹操在摇头。 “父亲?” “丕儿啊,如今汉室虽衰,然天下人心未附,诸侯皆欲以勤王之名兴兵。若大宴群臣、广邀英杰,必遭天下非议,授人以柄。铜雀台之事,暂为搁置,待为父觅得良机,请陛下登台祭天告祖,以招贤能。” “啊?” 曹丕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父亲,这……” 曹操知儿子必筹备良久,也觉得有些心疼,上前欲拉住曹丕的手。 曹丕竟下意识的将手往后一缩。 “嗯?” 曹操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与不悦。 “丕儿。” “哦……”曹丕的眼神有些闪烁。 曹操伸出大手,曹丕也只好伸出手,和曹操的手握在一起。 也是这一刹那,曹操清楚的感受到,曹丕手上的温度似乎有些高。 “丕儿,你生病了?” 曹丕苦涩一笑: “哦,孩儿偶染微恙,感此为风寒之症,不日便可痊愈。适才唯恐这病气过与父亲,累及尊体,又怕父亲为孩儿担忧。故而……还望父亲恕罪。” 曹丕的话没有一点毛病,曹操也未尝往心里去。 “汝去后堂好生歇着,一会为父叫吴先生前来,为你医治。” “不,不用了,这都是小毛病。” 曹操轻拍他的手,温言说道:“丕儿,些许风寒虽为小疾,却也不可轻忽。吴先生医术精湛,让他来瞧上一瞧,为父才能放心。你且去后堂安歇,莫要再推辞了。” “这个,孩儿……” 曹丕还要拒绝,却见曹操神色并无转圜的余地,只好谢言道: “呃,如此多谢父亲,孩儿听话便是……” 遂入后堂歇息。 曹操命人传唤吴普,而后打开卷案,开始阅读当日奏章。 可忽然,他放下了奏章,眼神忽显狐疑之色,似乎察觉了哪里有些不对劲。 不多时,吴普入堂,躬身拜道:“参见丞相。” “吴先生。” 曹操朝吴普招了招手,命他至近。 吴普身躯微躬,凑至近前。 曹操低声言道: “汝即刻便去后堂,为公子丕诊视,不论其所患何疾,皆称风寒之症。 用药须依祛病除患之良方精心调配,切不可有失。 待诊毕,速来禀孤,实言丕儿所染之恙究竟为何,万勿隐瞒。” 尽管吴普不明白曹操为何要这么做,还是恭敬的一拱手: “遵命。” 而后,入后堂为曹丕诊治。 不多时,吴普面色忧沉,从后堂而出。 曹操问道:“先生,丕儿所患何疾?” “回丞相,确是风寒之症。” “哦……”曹操长出了一口气,面色亦舒缓下来。 “但……”吴普话锋一转,却又让曹操的心提了起来。 “先生直言无妨。” “启禀丞相,公子脉象虚浮迟涩,绝非康健之象。细辨之下,此乃心肺宿疾之症,与公子熊脉理如出一辙,此风寒之症,乃其心肺宿疾所引发,故较健康人更易病之。” “熊儿?” 曹操神色一怔,眉头紧锁。 曹熊是曹操的第五子,自幼多病,春秋换季之时,常咳嗽不止,曹操是知道的。 怎未曾想,曹丕竟也有此症? 可是…… 然观其行止,怎未曾见其有半点疾色显露? 沉思良久,曹操似乎明白了曹丕因何而为。 他非但未因此生怒,沉默良久,反而面上微浮嘉许之色。 “先生,可治痊愈否?” “丕公子之症轻于熊公子,若得悉心调养,可若能远离忧思,每日以温药滋补,辅以清淡膳食调养,再寻幽静之处安心静养,避去尘世纷扰,晨昏有序、起居有节,如此持之以恒,定可保无虞,假以时日,或能重获康健之躯。” 曹操颔首,目露郑重:“善。有劳先生详拟疗疾之策,孤当遣精于岐黄之术者,守视左右,务求药石无差、调养得宜。” “是,微臣便去准备!” 又过一会,唤曹丕出堂,其面上犹带喜色:“父亲容禀,太医已施诊脉之术,言儿所患乃风寒之症。方才饮罢汤药,药石入腹,顿觉灵台清明,身轻体畅,想必不日即可痊愈。” 此刻的曹丕看上去相当有精神头。 曹操不露声色道:“丕儿啊,为父最近或有要事需要你办,你就别回邺城了,便在许都安住。邺城诸事,可另择贤能代劳,汝且安心在此待命。” 曹丕一怔,尽管不知父亲为何如此,但还是欣然答应: “父亲既有用孩儿之处,必当竭尽驽钝,在所不辞。父亲让孩儿在哪里,孩儿便去哪里!” 曹操满意的点点头。 …… 而此时此刻,益州成都。 华灯初上,乐声悠扬。 刘璋斜倚锦榻,醉眼朦胧间,观舞姬广袖翻飞,正自沉醉。 忽有一校尉踉跄而入,面色惨白,高呼:“主公,安汉失陷!庞将军大败,张鲁军攻入巴郡!” 刘璋手中玉盏 “啪嗒” 坠地,酒水泼溅,众女吓得立刻止舞,低头立于两侧。 刘璋慌忙起身,双目圆睁,冷汗瞬间浸透衣襟,手足无措,口中喃喃: “这……这如何是好!” 第298章 张松入许都,智子劝父亲 刘璋急招文武入殿,问询良策。 一道清瘦身影碎步上前,长揖及地:“主公且稳心神,容臣一策。” 刘璋急切道:“哦?张别驾,你有何良策?” 此人非是旁人,正是益州别驾张松。 张松形貌短小丑陋,双目却炯炯如炬。 气质非同一般。 “张鲁贼军虽破巴郡,然其根基在汉中,粮草转运必经阳平关。今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正欲攻略关中,若能得曹军西向,定可震慑张鲁。” 刘璋如溺水者抓住浮木,颤声问:“可曹公缘何会西向,进攻张鲁?” 张松趋前半步,抱拳道:“臣愿亲往许都,面见曹公,陈说曹操进取汉中,以图张鲁。张鲁拒敌不暇,必首尾难顾,何敢复窥我蜀中?安汉失地可复也。” 刘璋大喜,收拾金珠锦绮,为进献之物,遣张松为使,化为商客。 入北去见曹操。 张松却暗画西川地理图本藏之,取商路赴往许都。 有心将此图献于曹操。 却说张松到了许都馆驿中住定,次日便遣从人持名帖往相府求见。谁知一连三日,曹操皆以 “军务繁忙” 为由推脱不见,只令门吏好生相待。 张松心中焦躁,每日于馆驿中踱步,将袖中藏着的西川地理图摸了又摸,只盼曹操能早日召见,一展胸中韬略。 后贿赂近侍,得言乃广汉太守张肃之弟,方得入见。 张肃字君矫,乃张松之兄。 原为益州别驾,后曾出使许都,为曹操所礼遇。 征辟他为掾,后任命为广汉太守。 曹操素来敬爱张肃,以为张松亦是贤能高才之士,怎曾想,竟是如此丑陋之辈。 看他的第一眼,就满心的不痛快。 曹操暗思: 国郡交互,派往使臣,往往皆派面容俊美,才高德着之士。 这刘璋他什么意思,给我派过这么一个人来,当即心生厌恶。 心情不畅,话语也比较生硬:“汝主刘璋连年不进贡,何也?” 直呼其名,当显其不满之意。 张松心亦不快,语气亦难免生硬:“路途艰难,贼寇蜂起,不能通进。” 曹操想说:孤已扫清中原,有何贼寇? 却又思,如今刘备于荆州作乱,把持上庸三郡以断与益州联络,的确还真如人家所言。 于是有些尴尬,遂拂袖而起,转入后堂。 一人上前询问:“汝为使命,何不知礼?” 张松笑道:“川中无谄佞之人也!” 那人冷哼:“川中无谄佞,吾中原又岂有谄佞?” 张松看向此人,单眉细眼,貌白神清,问询其名,乃太尉杨彪之子杨修。 现为丞相门下掌库主簿。 张松知其善舌辩,有心难之,然其才思敏捷,应对如流,片刻之间竟难其不倒。 然言谈之间,却互生敬佩之心。 遂邀其入府,坐而论道。 张松口若悬河,从经史典籍谈到兵法韬略,又从诸侯利弊谈到民生休戚,分析天下格局,讨论安邦之策。 俱有深刻见解。 杨修祭出孟德新书,张松只略读一遍便倒背如流,乃言战国典籍,川中小儿俱会背之,曹操伪做自己所着,徒争其名也! 杨修心中骇然,知此人身负绝世之才。 遂去见曹操。 待入见曹操,侍从却答:“丞相去四公子府邸。” “几时去也?” “不到半个时辰。” 杨修心中疑惑:“丞相此去四公子府邸,乃为何事?” 然而猛然间,其心又是一惊。 四公子多日以来饮酒作乐,吟诗作赋,却少礼政事,此为丞相所知,心中必为不快。 却不知丞相南征北战,带其随军,实乃寄望公子于沙场磨砺,于烽烟中习得治军之法、用人之道,盼其早日堪当大任。 如今公子荒废良机,沉溺风月,岂不是辜负丞相一番苦心? 长此以往,莫说承袭大业,恐连立足之地亦难保全。 杨修素与曹植交好,心中甚忧,当即走小路速往曹植府邸,希望能赶在曹操入府,提醒曹植准备。 待其入府,却还是晚了一步。 只见曹操正坐府中院内,曹植红着脸,浑身湿哒哒,如落汤鸡一般,立在一旁。 看这气色,必为曹操所斥责。 其实,曹操此来,亦带着吴普前来,却正见曹植熏醉于此。 于是示意吴普诊治。 吴普把脉过后,于后堂悄声禀述曹操:“四公子虽非壮硕之士,然身体康健并无大碍,只是多服丹药,非养生之道,又如此沉溺酒色,亦恐不得长命也。” 曹操闻此大怒,命人用水将其泼醒,不许其再饮酒,否则贬为庶民,永不再见! 曹植从未见父亲如此盛怒,心中惶恐,遂焚丹炉、散歌姬、砸酒坛,以明决心。 曹操心中暗暗思忖:植儿虽才华横溢,然耽于逸乐、疏懒军务,纵有锦绣文章,亦难承社稷之重啊! 植儿志量器局与丕儿相比,差之远矣。 正感慨之时,遇杨修前来。 曹操心知杨修与曹植素来交好。 遂问道:“德祖何故来此?” 杨修心中一怔,自不能说来提醒曹植。 便说:“乃寻丞相,有要务禀报。” 曹操何等人,自是怀疑杨修是来找曹植掩饰过错,便问道:“是何要务?” 杨修拱手一拜,便将与张松所言俱实告知曹操。 曹操一怔,听杨修所言句句详实,逻辑严密,毫无破绽,好像人家还真是为禀报此要务而来。 便问曹植:“植儿,你说,当如何看待张松此人?” 曹植向来不忿他人之才,拱手拜道: “张松虽负过目不忘之能,然不过市井辩士,徒逞口舌之利耳。父亲兵书,乃经天纬地之略,融汇古今之智,纵其能诵其文,安能解其神髓?此等巧舌如簧之辈,不过拾人牙慧,妄图混淆视听,实不足为惧。” 曹操抚髯点头,曹植这番言论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对曹植的生冷态度也缓和一些。 遂离开曹植府,又归自己府邸。 却见曹冲偶得一鱼,兴奋而归,献与父亲。 曹操抚摸其头,思虑片刻,亦将今见张松之事说与曹冲。 “冲儿,你如何看待张松此人?” 曹冲认真思索片刻,说道:“父亲,此人虽恃才傲物,丑陋猥琐,举止不佳,然孩儿觉得,父亲还是应该礼遇于他,甚至要比对其兄长更加礼遇。” 曹操淡哼:“我中原贤才辈出,何必折节下交此等貌丑无状之徒?” 曹冲又道:“父亲岂不闻,晏子使楚,以其才德,不辱使命。” 曹操摇头:“益州竖子安能与晏子相提并论?” 曹冲近前,很认真的看着曹操的眼睛:“父亲明鉴!方今天下唯刘备心怀雄图,堪称心腹大患。除刘备外,天下诸侯,无论美丑强弱,俱是可交之人。” “哦?” 曹操一怔,恍惚间想起郭嘉临终前跟他说的那八个字——“四海之内,唯备是敌!” 第299章 从落子之争到益州变局 曹操闻听曹冲所言,于府中踱步良久。 脑海中浮现郭嘉纵横帷幄指点江山之姿,亦闪过官渡之战时谋士们夜谈军机的剪影。 他长吐了一口气。 慈爱的摸了摸曹冲的头,淡然一笑:“吾儿真如奉孝在世也……” 翌日又见张松。 乃邀张松入营阅兵。 曹操命人摆开五色旌旗,金鼓齐鸣间,虎豹骑列阵如墙,刀枪映日寒光凛凛。他负手立于将台,扬声笑道:“先生观此军容,可还入眼?” 张松斜睨阵列,撇嘴一笑:“不过尔尔!吾蜀中不曾见此兵革,但以仁义治人。” 曹操满不在意,继续道:“孤视天下鼠辈,犹草芥耳。大军到处,战无不胜,攻无不取,顺吾者生,逆吾者死,汝可知之乎?” 张松呵呵一笑:“丞相驱兵到处,战必胜,攻必取,松亦素知。昔日濮阳攻吕布之时,宛城战张绣之日,信阳遇周瑜,襄樊逢关羽。 另有炸营以防银枪赵,闻声便骇黑髯张,三败玄德南阳地,三入敌营帅无伤,此皆无敌于天下也!” “你……”饶是曹操极具城府,此刻亦心生怒意。 他没想到,这个五短身材之人,嘴巴竟然毒到此等程度。 周围文士皆怒目而视,周围众将皆剑拔弩张。 许褚按剑鹄立,目眦尽裂,只待曹公发令,立斩此人于此。 他那眼睛瞪得几欲突出眼眶,仿若曹操不下令,他都恨不得用自己眼珠将张松活活砸死。 然而曹操毕竟是曹操,想到郭嘉临终之嘱,又想到曹冲日前所劝,心中已有计较。 他本冷然看向张松,却忽然咧嘴而笑,进而哈哈大笑。 这一笑,竟给张松笑懵了。 也给在场众士笑懵了。 “丞相,何故突然发笑?” 张松面有防备之色,冷哼问道:“或乃要斩某于此?” 曹操走上前,竟朝张松一拜。 “先生受惊,操素敬有才德之人,岂会妄斩名士?” “那丞相乃为何意?” 说到此,张松的话也柔和了下来,他从曹操的言谈中听出了善意。 “昔齐桓公有射钩之仇,仍拜管仲为相;秦穆公赦孟明之败,终成春秋霸业。操若因一言之失而失先生,岂不落得个‘嫉贤妒能’之名?” 说着,曹操走过去,竟拉过张松之手,与其并肩而行。 “近多无能无德之人,乃欲见孤,以求富贵,孤心甚扰。 操日前不知先生胸藏丘壑,故作轻慢失礼,以为试探。今知先生大才,当以国士之礼相待,同心戮力,共创千秋宏业,先生以为如何?” 张松怔住,当即挣脱曹操之手,到曹操面前,朝曹操恭恭敬敬一拜: “适间狂言乃为触怒丞相,未料丞相虚怀若谷,松柏之量令人汗颜。 前者因遭慢待,一时忿懑失言,实非本心。 松早慕丞相雄才大略,如葵藿之倾太阳,若蒙青眼相加,愿执鞭随镫,效命帐前,共襄鸿图霸业!” 说完,张松一躬到底。 曹操赶紧将其扶起:“先生过谦!孤素闻‘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先生不畏强权,敢直言强谏,如洪钟震聩,正合孤求贤若渴之心。今得先生相助,何异于猛虎添翼?自当以国士相待,不瞒先生,孤于城中已备好酒宴,乃为先生接风洗尘!” 张松闻得此言,当即泪眼朦胧,含泪拜谢。 宴中,张松据实而言蜀中诸事,又献蜀中地图。 曹操心中感慨: 幸从奉孝仓舒谏言,今日得见,其二人果有洞烛幽微之智。 若非如此,张松恐转入刘备麾下。 从今往后,孤万不可再轻慢士人。 遂拜张松为丞相府长史,又封其为关内侯。 曹操慨然许诺:“他日克定益州,必以公为九卿,位列三台,掌邦国典章,参决机要,共享山河之固!” 张松跪拜,感慨得逢明主。 …… 却说诸葛亮早遣细作暗查益州,闻知张松北赴许都。 掐指度算,料其两月必返。 于是做好计划,待其近至南阳之时,可请主公于穰城西郊设帐陈筵,命庖人备八珍之膳,令乐师演韶武之音,静候三日,复延五朝,以待贤踪。 岂料,星霜轮转两月有余,又逾半月,竟无探马驰报张松归讯。 辕门斥候往来如织,皆空手而返,唯见淯水东流,寒鸦数点,荒草漫野,不见张松身影。 诸葛亮捏着一颗白棋,于指尖绕玩,久久未能落下。 “先生,是不是又要换棋招了?” 周不疑很委婉的催促诸葛亮落子。 “不!” 孔明唇角噙出一抹淡笑:“非为应变,实乃我虽料你或将落子彼处,然于此局早布暗桩,纵君此换阵突袭,亦在算中矣!只是,我在想,如何能既得其子,又得其势!” 说着,落白子于一阵黑子之间。 周不疑看着棋局,笑了笑: “先生,你前番不是说要布那守势之局,静候时机,以固营垒,如此转攻……” 说着,又下一黑子:“你不怕我吃掉你这一大片白子?” 此子落下,两面黑子呈夹击之势,将一片白子夹在中间。 “你吃不掉。” 诸葛亮笑了笑,再落一子,竟反夹周不疑黑子之阵。 竟似早有揣度。 周不疑细细观之,不免惊讶:“先生,我已竭智破局,百计更张,欲脱君之桎梏,然无论如何腾挪,终似困于天罗,难出先生之算度,此为何故?” 诸葛亮呵呵笑了笑:“为谋者需料敌机先,算无遗策,于未萌之际察其机微,方能临变而不乱,制敌于股掌之间!只不过……” 说罢,诸葛亮站起身,踱步出帐,迎着江风西望。 “原本要去益州,这次,恐要先请示主公去一趟汉中了。” 说着,作别周不疑,备车驾,往刘备府中而去,去势竟有些急切。 周不疑拱手拜别。 回头再看棋局,去寻诸葛亮所布之“暗桩”,久之不觉赞叹。 …… 另一边,曹丕久于府中,只有医者相伴,赠美食佳肴,赐雅乐清韵,可垂钓赏花,阅读经书,锻炼体气。 曹操只命其安居府中,好生休息,多加调养,却并未委于他事。 曹丕日子过得倒是舒坦,可他心中却惴惴不安。 这一日,他闻父亲去四弟府邸,为四弟醉酒荒政而大发雷霆,还命四弟从今往后不许服石饮酒。 曹丕心中愈发担忧。 “父亲……他究竟是何意?” 第300章 诸葛亮的汉中计划 凉州,冀县。 韩遂自送次子于许都后,表明忠心后,得曹操倾力襄助。 不仅获任凉州刺史之职,且得曹操馈以大批兵马钱粮。 而曹操对他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灭了马超。 韩遂受此助力,于凉州之地迅速崛起,渐成一方雄豪,稳坐凉州第一军阀之位。 这时候的韩遂,亦有心将马超势力彻底消灭于凉州。 而后裂土称雄,独霸凉州膏腴之地。 马超虽势单力孤,钱粮甚匮,所养兵马不多,然其勇冠三军。 麾下铁骑所至之处,无不令敌军闻风丧胆。 韩遂虽拥兵自重,然面对马超之悍勇,竟一时难以取胜。 只能联合各地军阀,羌族部落,将马超残军赶至陇南之地。 韩遂心忧,深知马超一日不除,其寝食难安,他日若得喘息之机,必成心腹大患。 有心调动全部兵马南下,将马超和其势力彻底消灭。 然而其谋士成公英却劝道: “主公,马超若在,丞相仍重用主公,马超若除,丞相必以主公为心腹大患。到时便是于主公鸟尽弓藏之时。” 韩遂不以为然:“然若得彼时,孤已成凉州之主,拥河西千里之险,聚羌汉十万之众,据关隘以自守,积谷粟而养兵,围草场以育马,守商道可通财,曹操又能奈得我何?” 成公英叹息苦劝道:“主公,我们若举偏师以伐马超,难以成事。若以倾国之力,虽有可能剿灭马超,然必致国力大损,内虚外困。若彼时曹操挥师西进,主公又将奈何。” 韩遂抚髯思量许久,终于长叹了一口气:“那就让马超再多活一段时间。” 至此,马超得安驻武都下辨,北临凉州,东接汉中。 …… 荆州,江陵。 刘备正于府堂中处理公务,却闻诸葛军师来访,刘备急忙出门相迎。 “军师,既为休沐,何必来此?” 刘备每月多给诸葛亮三天休沐日,乃允其与家团聚,修养身心。 其实,就是怕诸葛亮过于劳累,导致积劳成疾,身体难支。 他闻阿斗所言,前世诸葛亮累死于北伐途中,倘若丞相能多活二三十年,即便不能在有生之年克复中原、兴复汉室,亦可为后世子孙遗下煌煌典章、赫赫韬略。 彼时蜀汉纲纪有依,武备有循,纵天下风云变幻,或可静待曹魏之衰,寻得兴复汉室之机。 而诸葛亮似乎闲不住,这一有空就跑来府堂理事。 刘备唯有亲劝,诸葛亮无奈之下,方得拜谢而归。 而今日,诸葛亮却言军情急要,不可耽搁。 刘备只好将诸葛亮请进内厅。 “军师,是何急要?” “主公,我料曹操不久便会从雍州挥军南下,与刘璋夹击张鲁。” “哦?” 刘备一怔,立刻铺开地图查看,而后皱眉疑惑: “刘季玉本为汉室宗亲,何以竟与曹操勾结?” 刘备心道:刘璋曾邀自己共御张鲁,乃手足之盟。今何至于背道而驰,与曹贼狼狈为奸? 莫非又是什么不经意的事,竟致今世局转若斯? 故而有此疑问。 诸葛亮点头叹息:“主公强盛,璋恐心惧不敢邀盟,故而欲求曹操。然主公当知,无论刘焉亦或刘璋,俱无主公匡扶汉室之心。” 刘备心知,刘焉废史立牧之举,乃谋取私利,为乱世之肇端。 刘璋亦偏安一隅,享受益州膏腴之利,沉溺于酒色晏安,坐拥锦官繁华,独守蜀地天险,却从未将汉室基业放在心中。 “军师,那当何为?” “主公请看!” 诸葛亮并未马上说出他的计谋,而是指着地图中的凉州之地。 “如今凉州马超与韩遂久峙未果。韩遂得曹操襄助,联合强盟,必驱马超于陇南之地。” 提起此事,刘备心有担忧,故而言道: “今知马寿成亡故,贤侄天威将军无所依靠,备亦鞭长莫及,心中尤为担忧,其会不会被韩遂所害?” “主公放心,断不会如此。” 诸葛亮接下来的话让刘备彻底安下心来:“韩遂素有杀马超之心,却无杀马超之胆。此时孟起将军必然安在!” “哎呀,那再好不过!” “我早先已命赵云将军去过一趟凉州,乃明主公欲招徕之意。 孟起素怀壮志,必倾心向汉,然关山阻隔,道途险远,一时难获主公庇佑。料其为全羽翼,必先行求援张鲁,暂借米仓山之险,以图后计。” 刘备坐下来,抚髯点头: “当初寿成公借汉中而行,乃算有些交情,却不知张鲁会不会再助孟起……” 诸葛亮抚须而笑,眸光微烁:“主公且思,今张鲁厉兵秣马,志在南下讨刘璋旧仇。值此之际,若孟起遣使求援,张鲁岂会拒之?” 刘备恍然:“彼二人,一则欲报宿怨,一则需借强援。张鲁欲以马超为先锋,南下益州,所以其必然会相助!” 而后,刘备抬起头,看着诸葛亮:“依军师之言,此乃下益州之时?” “非也!” 诸葛亮摇摇头:“主公,此时益州刘璋必请曹操南下,许以利好,邀其进攻汉中,使张鲁不得继续南下。” 刘备暗忖:刘季玉难道不知,若得曹操攻下汉中,那可要比张鲁可怕得多了。 此时刘备心中已经生出一个计策。 但他并未说出,且听军师所言。 诸葛亮执羽扇轻点舆图,正色道:“主公当趁此时机,遣使结好张鲁、马超,扼守汉中及巴、蜀、汉中之险。若能于此役重创曹贼,使益州与曹魏势力隔山为界,则刘璋纵有附曹之意,亦难越天堑而投敌。届时益州孤立无援,为图存计,除归附主公、共扶汉室之外,再无他途可寻。” 刘备心中一喜。 诸葛亮此言正中其方才所思。 想到能和诸葛军师想到一起去,刘备心中颇为得意。 而后,很积极道:“好,就依军师计策,我即刻备军,亲去汉中。” “不劳主公,亮自去即可。” 诸葛亮起身,轻轻的一拱手:“只需三千人马,另调子龙将军率其部与亮于安众镇汇合,同去汉中,则大事可成矣。” 第301章 曹操图张鲁,孔明去汉中 刘备哪里放心诸葛亮亲去,当即说道:“此去千里涉险,我心实难相安。不如另遣上将,代先生往,先生坐镇成都,运筹帷幄,方保万全!” 诸葛亮摇头道:“主公,此非亮去不可。” 刘备满脸写着的都是舍不得和担忧:“那我与军师同去!” “不必,主公还需坐镇荆州,此事亮有万全把握!只是此事乃万急之事,我料曹操此刻必去韩遂处求兵,若忽然率兵南下,待其夺取汉中,则悔之晚矣。” 刘备皱眉思索。 按阿斗所言,诸葛军师非但具经纬乾坤之智、鬼神莫测之机,更堪为三军主帅,总揽征伐。 若非其雄才大略,安能六出祁山,剑指中原? 或许,真的该放心让他前去,必比自己亲去还要稳当。 可是…… 刘备沉思片刻:“军师,我许你一万兵马,另调翼德与你同去。” “这……” 诸葛亮躬身一揖道:“主公厚爱,亮铭感五内。然兴师动众,粮草辎重靡费甚巨,恐累百姓。况兵贵精而不在多,以亮之策,精选锐卒,轻装疾进,亦可奏功,望主公俯察。” “钱粮所耗,纵竭府库亦不足惜;然军师安危,实乃重中之重,万万不可轻忽!” 诸葛亮心知刘备关怀之意,苦笑劝道:“主公,若带兵马太多,使张鲁猜忌反倒不好。” 刘备沉思片刻,只好道:“既如此,便按军师所言,然一将出战,必得一将相护,军师只管前往,我即刻修书,命翼德护军师左右!” “这……” 诸葛亮心知主公关怀之情。 若皆相拒,主公必不放心,若使翼德同去,此行则更多一份保障。 当即应允:“如此也好。” 刘备立刻修书与张飞: “翼德贤弟如晤: 今遣军师孔明星夜赴汉中,事关重大,非汝莫能护其周全。 弟须亲率精骑,火速赶往安众县与军师会合。 切记,此行待军师如兄,言必照做,万不可有半点差池!” 并无繁言叮嘱,于刘备而言,仅 “待军师如兄” 这五字,便已足够。 以张飞之性情,自知晓该如何行事。 …… 另一边,许都,曹操府堂之中。 张松正向曹操献计。 “丞相,容松一言!” “先生请讲!” 张松虽然身姿矮小,但努力挺拔,颇有高士风范。 “某虽为刘季玉别驾,然其暗弱无谋,守着益州沃野千里,却不知进取,内不能安辑百姓,外不能抵御强敌,空耗祖业,庸碌无为。 曹公称雄中原,政令严明,任贤使能,天下归心,方为乱世明主。 非某不忠,实乃心向明主、择木而栖也!” 即便曹操心中真的有点看不起张松,但还是呵呵一笑,慨然言道:“先生不畏生死,言辞如刀,这一点孤早已领教,自信先生非谄佞之辈,乃庸主有眼无珠,不识先生良才也!” “故而,请丞相听某谋益州之策!” “先生请讲!” “今张鲁起兵南下,败我益州大将庞羲,我说动刘季玉请丞相出兵进攻张鲁。” 曹操专注静听,给足了张松面子。 使得张松愈发神采飞扬。 “如今汉中必然空虚,丞相若起兵从雍州南下,直攻汉中之境,而让刘璋举大军反攻张鲁,则张鲁必首尾难顾,而遭覆灭,丞相可就势攻入汉中。” “那又如何攻取益州?” “待丞相荡平张鲁,可奏请天子为刘季玉晋爵加秩,再设宴邀其会盟于葭萌雄关。璋素无主见,必欣然赴约。届时可暗伏甲士于帐后,待其入彀,便可效法项庄故事,刀斧齐出,取刘璋首级于筵席之间。” 曹操知此计可行,心中一喜。 却又问道:“哦?若是如此,益州余部欲与孤为敌,又当如何?” 张松抚髯一笑:“彼时丞相可依照此图,驻军益州各大关隘,益州群龙无首,又见丞相大军雄威,便可传檄而定!” 曹操抚髯思索,轻轻点头。 说到此,张松似乎有些担忧曹操放过刘璋。 于是凑上前,又嘱咐一番:“丞相切不可心软。若得平灭张鲁,当立刻诱斩刘璋。否则待其回过味来,恐转投刘备,到时却徒增阻难矣。” 曹操心中亦感慨。 张松此人对故主如此心狠手辣,又狂放不羁,却与许攸有相似之处。 只是锋芒毕露,却不知自保之道,早晚必遭祸殃。 不过,亦无妨。 待并益州之地,可赐其虚爵薄禄。 若其谨守臣节,敛迹韬光,容其安居富贵亦无不可; 然若狷狂悖逆,口出妄言,效许攸娄圭之狂态,则孤亦不介意令其步此辈之后尘! 当即抚掌而笑:“先生之计高妙矣!” 说到此,曹操脸上又现为难之色 张松既问:“丞相有何为难?” 曹操慨然叹息:“然孤逢襄阳一战,虽擒孙权,却使兵力损失不小……” “丞相明鉴!” 张松呵呵一笑,拱手一拜:“何不即刻降旨,征调韩遂引军南下,与大军会师共讨张鲁? 韩遂素沐丞相天恩,纵使心中不愿,亦不敢抗命不从。 此番既可用其兵力以壮军势,又能借战事消耗其部众,待平定益州后,更可顺势削弱其羽翼。 此诚驱虎吞狼、一石三鸟之计,于征伐、削藩、固权皆有大利,望丞相速断!” 曹操抚髯思索,感觉此计堪称绝妙。 遂以天子刘协之名,敕令急草诏书,遣持节使者星夜驰往凉州。 诏令韩遂速整甲士,克日发兵,与夏侯渊所部合兵一处,剑指汉中,共图张鲁。 韩遂接到诏令,颇为为难。 他本意是不想蹚汉中这趟浑水的。 然而,毕竟曹操势大,挟天子以令诸侯,若公然抗命,便是与朝廷为敌。 好容易洗干净西凉贼首之名,换成了凉州刺史,再送还回去,实在是心有不甘。 换句话说,他现在的实力,还没到有勇气和曹操掀桌子的时候。 没办法,只好奉诏,筹措出五万羌汉精兵,与夏侯渊部队会合。 而在韩遂与夏侯渊部队在雍州会合之时,诸葛亮也已与张飞赵云部队在安众会合,亦往汉中而去。 第302章 道门中人诸葛亮 汉中,南郑。 张鲁自得安汉之地,欲举兵南下直捣成都,却遇老将严颜率兵阻拦。 严颜谨慎,坚守坚城而不出。 张鲁进攻许久未得再下三巴之地一步。 两军对峙于巴郡之地,互相奈何不了对方。 此时张鲁想到了马超,有心邀其为先锋大将,击破严颜,直捣成都! 可马超此刻却正在犹豫之中。 马超不是不想联合张鲁。 只是按马超的意思,希望张鲁为其后盾,提供粮草,助其北上反攻,将韩遂消灭在凉州之地。 回头再助你平定益州。 双方都有自己的目的和私心,故而难以结成有效盟约。 一时间竟僵在那里。 …… 另一边,诸葛亮一行往汉中之路上,途遇义舍无数。 乃置米肉,供难民往汉中而食。 舍中有鬼卒看守补食,其面涂白粉,口眼涂炭,面如骷髅一般。 颇为骇人。 张飞亦啧啧称奇:“如此骇人,民众却争相往之,这张鲁果真有一套。” 赵云感慨道:“鬼卒虽面貌骇人,却着实能为难民提供食物,实乃善举也!” 诸葛亮亦心道:“曾经所梦,主公应刘璋之邀,乃击张鲁,然张鲁兴米道,置义舍,虽有愚民之举,亦有行善之为。主公若不击,亦树恩德,拉拢人心,乃为刘璋所忌。 然若击之,必亦背负不德之骂名。 今生今世,万不可使主公再陷此囹圄。” 而后又见似乎熟悉的地标,遂拿出赵云入凉州所绘地图。 诸葛亮阅看多遍,发现此地图竟与梦中所忆并无二致,心中不禁感慨,想来这是天意助主公完成兴复汉室之宏愿。 赵云却倍感愧疚:“某此行凉州,一未得见姜氏,二未得见孟起,既未得寸土,又未拉来强盟,乃辜负军师厚望也。” 诸葛亮笑了笑:“子龙不知,便有此图,你已立大功也!” 张飞闻言,勒马趋近赵云,压低嗓音:“子龙!军师说你立下奇功,如今既至汉中,便请贤弟护佑军师周全。俺自当率铁骑冲锋陷阵,踏破敌营,此议如何?!” 赵云闻言,立刻神色郑重的拒绝:“三哥不可,临行前主公亲授将令,命你护持军师安危,由我统兵陷阵破敌。军令如山,岂可擅改?” 张飞也一脸认真的看着赵云:“子龙!若是旁人承此重任,俺必不能放心。然以贤弟之忠勇,胜俺老张多矣,护军师安危岂有差池?” 赵云看着张飞一脸信任的样子,不禁苦笑:“承蒙三哥如此夸奖,云愧不敢受。我只知道要听军师军令,不敢有任何逾矩违命之举。” 张飞点点头:“那我去求军师。” 诸葛亮早听见二人斗嘴,不禁笑道:“二位将军不用争抢,待至汉中,自有用二位将军之处。” 说话间,遥见汉中城池。 赵云指道:“此乃勉县,乃汉中边陲重县。” 诸葛亮跳下马来,命邢道荣拿来包裹,入车中换了衣裳。 乃是一身紫色道袍。 乃是黄月英为诸葛亮特制,仅此一件。 此色取之不易,乃以昆仑紫贝研磨成粉,混以靛蓝茜草熬制,再经七十二道浸染工序,方得这一抹紫云缭绕之态。 日光之下,紫袍泛着幽幽宝光,恰似星汉垂落,月魄流辉。 其上暗绣八卦云雷纹,皆用金线银线交织而成,每道纹路皆依先天卦象排列,暗藏玄机。 腰间束着一条玄色丝绦,其上绣着四灵神兽,皆为黄月英亲手绣制。 手持一柄拂尘,银丝雪尾垂坠玉柄,异常的华美珍贵。 张飞和赵云啧啧称奇。 赵云懵然:“军师,此是何故?” 诸葛亮抖了抖袍子,让其更为贴身。 “既入汉中,当入其俗,从其令。米教教众亦为道门中人,我也扮成道士。都是道友,说话也会比较亲近。” 张飞感慨心道:我家军师,怎一个比一个会整活? 但见诸葛亮换上道袍之后,确实有一股仙家风范,不禁诧异:“军师,你不会真会算命吧!要不,你给俺算一算?” 诸葛亮拿捏出一副儒雅从容的气度:“翼德不可胡言,亮不会算命。” 遂又命邢道荣牵来一头高大的青牛。 诸葛亮安坐于青牛之上,身后立起一面大旗,上书四个大字:“紫气东来。” 更显道门之人的格调与风雅。 “可以了,道荣,你便牵牛而行!” 邢道荣一抱拳:“喏!” 遂得意洋洋上前,牵牛而行。 未行百步,便见远处一队人马奔袭而来,至一箭之地停住。 此队人马为首一人,亦身着黑色道袍祭司,而其部众,皆为黑袍鬼卒。 此刻,他们见到对面为首之人,乃是一骑青牛之紫袍道士,不禁睁大眼睛,面面相觑,满面皆显困惑之色。 “来……来者何人?何故携军来我汉中?” 因为见到自己不能理解之事物,询问的语气也短了三分。 诸葛亮肃然敛衽,执玄麈遥揖,驱青牛徐行而至,朗声道: “今观天象,紫气盈东,坤位现罡风之厄。亮偶窥天机,知西方道友困于劫数,特携太乙之术,解此倒悬!” 张飞一怔,身微倾于赵云:“他还说他不会。” 赵云皱眉,示其此勿多言:“三哥……” 这位祭司虽常习道门之法,亦未尝见过此等场面。 他困惑的看着诸葛亮,只觉得头都大了。 想了半天,只好也打了个稽首:“敢问先师……所从何道?” “贫道道法乃为天授……” 说到此,诸葛亮笑了笑,似觉不妥,又行拱手一礼:“现为刘皇叔麾下军师,复姓诸葛,单名一个亮字!” 自南阳三战,诸葛亮大名自是响彻大江南北。 其八阵图索李通之命,被传得神乎其神。 未曾想,竟也是道门之人? “既是皇叔之属,何故携兵来我汉中?” “道友莫慌,贫道非为图谋汉中,乃感汉中放行子龙之恩,为救汉中诸位道友于水火也。请道友速禀阎天师,事急如火,刻不容缓也!” “等等,我欲禀大天师,却待如何?” “道友莫打诳语,贫道已掐指得算,大天师此必在巴郡之地,汝不得千里传音之法,安得禀报?” “这……便请稍后,待我禀报上师,再做计较!”言罢,祭司率部离去。 第303章 阎圃与诸葛亮的求雨之约 此时此刻,主持南郑军务的阎圃正陷入担忧之中。 大天师久伐巴郡而不得,现在汉中空虚,又未得与马超相联。 若为曹军南下所袭,又将如何? 有心劝张鲁班师回汉中,却又怕耽误了战机。 正此时,听到勉县信使来报:“祭酒天师,刘备麾下军师诸葛亮,并赵云张飞,携军已至勉县。” 阎圃大惊:“他们此来所为何事?” 信使答道:“乃言:汉中有难,特来相助?” 说罢,将诸葛亮亲笔信交至阎圃手中,上书曰: “阎公台鉴: 昔者子龙过汉中,蒙阎天师宽仁放行,刘皇叔常念此恩,未尝或忘。 亮亦得老君授法。 其托梦所言,天师亲征巴郡,仓促之间,必难能事。 而汉中空虚,曹军虎视于北,诚危如累卵之时也。 亮醒之再观天象,只见紫微东垂,太白犯西,此非兵戈之兆,实乃天人共警:曹孟德挟天子以征四方,所过之处鸡犬不留,若汉中失守则巴蜀震恐,米道义舍亦难存善政。 昔张鲁公兴义舍、置义米,施恩百姓,亮素仰其德,岂忍见其毁于贼手? 今皇叔军已至勉县,非为他图,实欲奉老君之命,亦行唇齿之谊。 ——公若劝大天师暂撤巴郡之兵,回防南郑,亮愿率精甲屯阳平关,与公犄角相守。 曹军虽众,然我等据险而守,兼以民心归附,必能挫其锋芒。 事急矣,愿明公速决。若待曹军铁蹄踏至,纵有张良之谋,吕公之法,亦难回天。纸短言长,惟望三思。” 阎圃读罢此信,惊愕得双手微颤,半晌方回过神来! “诸葛亮带兵几何?” “乃三千兵马?” “现驻扎何处?” “勉县之外十里!” “可携攻城之械?” “未曾,乃将所携粮草置于城中,更送其麾下大将邢道荣入城为质,乃示盟好。” “嗯……” 阎圃坐了下来,开始思忖汉中存亡之机、进退之策。 他曾为张鲁分析当今天下之局。 张鲁虽能割据一方,却一无逐鹿中原之能,二无问鼎天下之志。 唯得铁心依附一强,方有存活之机。 当今天下,刘璋宿敌,孙权距离汉中偏远,唯曹刘两家势力最盛,当选择一家作为依附,以图自保并求发展。 然若选定一家必须要铁心投靠,断不能朝秦暮楚,方能取信于彼,得保万全。 按张鲁之意,其更倾向于实力更为强大的曹操。 然南阳三战,襄樊一役,刘备军将曹操军打得落花流水,又令张鲁心生彷徨,举棋难定。 其实,阎圃亦有此感。 今得刘皇叔军主动求盟,其实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阎圃思量许久,说道:“我欲见孔明,邀其来南郑一趟。最好……子龙能共来!” 于是,信使飞马回报,转达祭酒天师之意。 诸葛亮闻言,一点都没犹豫,立刻应允,带赵云往南郑而去。 临行前,嘱咐张飞,驻扎勉县之外,万不可轻动。 张飞叮嘱赵云:“子龙,今军师之命,命俺在此,你万要保护好军师,若得差池,你我皆无颜去见大哥。” 赵云抱拳道:“云必以死相保军师周全。” 而后,二人只带二百骑步兵,随汉中鬼卒入南郑城城池。 南郑郊外,众百姓皆为之好奇。 为何? 只因汉中百姓皆奉五斗米道教。 以各级天师为尊,不曾想,今日竟从东方来一紫袍道长。 正应“紫气东来”之意。 敢身着紫袍之人,整个汉中之地,唯大天师一人而已,便是祭酒天师与治头祭酒都无此殊荣。 这外来的道士怎有资格和胆气在此地身着紫袍? 而且,看着规格和气度比之大天师亦不遑多让。 众百姓纷纷议论,各种不着边际的猜想在百姓中间流传开来。 阎圃于城外迎请诸葛亮,他自是不信诸葛亮信中所言。 什么天授仙法,只不过是托词,就是寻个高端的理由与我结盟。 可看诸葛亮这身打扮,莫非真把自己当成神授的天师了? 阎圃虽亦着道袍,然他心里门清。 所谓天师道之根本,实乃借黎庶崇信玄教之忱、畏惧幽冥之力,以固其治、以聚其心。 什么仙法道法,莫不如说成戏法骗法。 诸葛亮这身打扮一来,恐诱我汉中百姓心生动摇,背离天师道统。 我虽愿与刘皇叔结盟,然鬼卒教众为他人所惑是阎圃无论如何都不能忍的。 当下,须得拆穿诸葛亮假托神授的伎俩方为上策。 于是上前稽首作揖:“无量天师,贫道阎圃见过道友。” 诸葛亮稽首回应:“贫道亦闻阎公贤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赵云一旁观望,只察有无潜在危险。 “未曾想,大名鼎鼎的诸葛军师亦是我道门中人。” “道门修行,重在修心。我随皇叔,乃为兴复汉室,匡扶正义,此与我道门之旨亦不相悖,望阎公能明吾志。” 阎圃呵呵一笑:“既是如此,敢问诸葛仙长,身负何种道门之术?” 诸葛亮面色微凛,认真言道:“阎天师,贫道无暇空谈玄虚,今汉中危若累卵,当务之急乃劝大天师班师,而后联合马超,合兵据险而守,迟则曹军兵临汉中城下,则悔之晚矣!” 阎圃见诸葛亮推脱不应,已知其不过虚张神授之姿耳。 他心道:你若常服而至,我必不会为难,可你偏偏骑着青牛,穿着紫色道袍,还妄言老君授法。 明明是借神异之名,行蛊惑之实,以动摇我五斗米道百姓信仰。 我身为祭酒天师,如何能够忍之。 当即呵呵一笑:“某闻仙长信中所言,身负仙法为老君所授,那便请仙长施展些许,让我等这些久居汉中、奉道虔诚之辈,见识一下老君所授仙法之玄妙。” 众汉中道长皆随声附和: “既蒙老君授法,仙长神通必非凡品,还望不吝一示,以开我等眼界。” “是啊,老君所授,神妙非常。愿睹仙法之奇,望仙长勿辞。” “哼,吾倒欲一探此老君所授仙法虚实,莫不是竟身披紫氅,却徒弄障眼之技。” …… 见如此,诸葛亮面露为难之色,只好叹了一口气。 “既如此,贫道倒有一问。” “诸葛仙长但问无妨。” 诸葛亮看着天空高照的日头:“此汉中之地,已多久未雨?” 阎圃坦言:“已两月未雨。” “为何不求?” “这……” 阎圃一怔,哪里是未求,而是数番求而不得。 那求不成咋办? 只道是百姓中有人心不诚,致祈雨之仪难成。 此乃愚弄百姓专用话术 今见诸葛亮诘问,答曰:“吾辈术浅,祈雨无果,唯盼大天师凯旋……莫非仙长深谙祷雨玄术?” 诸葛亮满面疑惑:“此乃微末术法,乃道门常术,何非用天师。” 阎圃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那敢请仙长在此求雨?” “此时不妥,若要求雨,当于城中设一木台:台上置一蓬盖,须备男女童各二十,再置三十六盏烛灯,坛中布二十八宿之位,四周立六十四卦幡旗。待明日未时三刻,贫道披发仗剑,踏罡步斗,祈告上天,方可得甘霖普降。” 第304章 羽扇谋局:汉中祈雨风云事 阎圃闻听此言,心中一惊,接着又是一喜。 然而,他还是紧张的抬头看了看太阳。 此时赤阳当空,万里无云的天幕下,炽热的光线如万千金箭般倾泻而下,炙烤着大地。 烤得鸟虫都没了影踪,烤得人身上都冒了油。 这种天气怎会短时间有雨? 莫非是诸葛亮故意拖延,以做贻误之计? 阎圃明白了。 难怪求做一木台,还设了那么多要求。 时间仓促,倘若我到时未做好此台,亦或在其所要求中有所遗漏。 他自会以言辞推脱:非贫道道法不济,乃彼筹备不妥,误了法事流程,至上君心中不悦,故而未及时降雨。 反正不是他的错。 这话术,身位上位布道者,谁心中都明白。 诸葛亮又要烛灯,又要男女童,又要六十四卦幡旗,肯定就是为此而设。 倘若我事无巨细,问得明白,再完完全全按其要求所建。 最后告知全程米民百姓,一起前来观摩,自可以拆穿诸葛计谋。 到时便说:“看来,诸葛仙长未得老君真传,道法有亏,术业未精,竟连此等小术亦不能成,怎穿得紫袍?” 看他又能如何? 想到此,阎圃礼貌的一笑: “诸葛仙长,既做求雨之台,当事无巨细,写在简上,比如台高几许,尺寸几何?某自会安排鬼卒按约制作。仙长口述于我,我怕少了些程式,以误求雨大计。” 诸葛亮思索片刻:“如此也好,请公稍候。” 遂入篷布马车中,书写一简,拿出双手递给阎圃,和言道:“有劳道友。” 阎圃双手接过:“无妨,无妨。” 随即请诸葛亮赵云入城,设宴相请。 双方看起来礼貌而融洽。 然而,当阎圃安顿好诸葛亮,入偏厅与众将展开书简时,不禁眉头皱跳。 其余倒还好说。 但简上所书台高五丈,三丈见方,一百零八木阶,下置红布为毯,上有华蓬为盖,且于明日午时务必做好。 差一刻而不得。 这条就有些难了。 脑补一下,这台子大小要赶上数辆重型井阑攻城车的大小。 阎圃立刻明白了诸葛亮打什么主意。 如此大的工程,明日午时怎可能做好? 到时我做不好,你便埋怨我方:“非贫道术法不灵,实乃汉中筹备疏失,误了时辰、坏了法坛规制,致上仙动怒,雨泽不至。” 到时我又能如何? 但阎圃思量片刻,哼哼一笑。 “我便拆井阑以做高台,一日必起,看他到时又能如何?” 这时,张鲁之弟张愧冷哼一声,面显不快之色:“如此大费周章,乃耗费我汉中钱粮积蓄,却陪他演这一出戏?” 阎圃凝重道:“鬼王令明鉴,此诸葛亮着紫袍跨青牛,翩然入我汉中。 市井喧传其道法通玄,堪比祖天师遗风。若不挫其锋芒,恐天师道统之威,将陵夷于流言,式微于众口。” “这……” 张愧面色骤然一凛:“何不以异道之由,杀其于此。” “此万万不可!” 阎圃立刻拒绝:“诸葛亮乃是刘备麾下第一谋士,赵云亦于曹军主营来去自由,如入自家门第,皆为人杰之士。若斩诸葛亮,谁能降住赵云?” 张愧闭口不语。 “而且非只一个赵云,张飞尚率精兵驻扎勉县。到时攻我南郑,又当如何?” 张愧忽然想到:“那何不求曹公相助,从此铁心投曹?” “来得及吗?” 阎圃亦担忧道:“汉中于马腾有引路之恩,而刘备和诸葛亮于马腾有救命之恩,各位想想,马超更愿与谁结好?” 张愧皱眉不语。 阎圃亦无奈摇头,继续道:“今我汉中精锐,十之八九随主公允镇巴郡,南郑城防空虚。 马超、张飞皆当世虎将,其锋锐不可当,我等若铁心投曹,其必率虎狼之师来犯,城垣何能固若金汤? 纵曹操星驰援救,暂保南郑无虞,彼二人必即刻挥师南下,与刘璋暂结盟好,夹击大天师。 刘备若知,亦会全力帮助刘璋。 届时大天师腹背受敌,恐将困于垓下之围,难脱缧绁之厄。 况南郑乃天师道根基所在,经此一役,必教众星散,道统式微。 曹操必乘虚而入,席卷汉中,将我天师道斩草除根! 若我等甘心为曹公之奴,或可求苟活,可又如何面对大天师,又如何面对万千信众?” 阎圃的一番话颇有见地,把当下汉中之局剖析得鞭辟入里。 众米道教众皆颔首叹息,沉吟不语。 “所以,我等暂不可萌生戕害诸葛之念。 此人欲炫其方术,惑乱道众耳目。 我等正可将计就计,许其筑台之请。 此台一成,一则可揭其欺世盗名之伪,令虚妄之术无所遁形; 二则可彰我汉中调度如神、一呼百应之威,教他知晓我境绝非可轻侮之地。 如此,既破其奸谋,又扬我声威,还不至于得罪刘皇叔。 岂非一石二鸟、一举两得之策?” 听闻阎圃此言,众教众皆竖拇指称赞:“阎天师妙计也!” 当即筹备井阑,童男童女,八卦幡等物,连夜制作高台。 阎圃亦告知百姓,皆来观望:“明日有紫袍仙长于此设坛祈雨。若上苍垂怜,甘霖普降,吾等自当拜谢;若仙长法力不济,亦望诸君谨守本分,切莫口出恶言,失了礼数。” 他说“法力不济”而不说“天公不允”实际上已经在把诸葛亮往欺世盗名上靠了。 另一边,杨愧早已安置好带节奏之人。 他使一些鬼卒混杂于百姓之中,一旦求雨不得,要么阴阳怪气,要么大声谩骂,要么振臂高呼,务必将场面搅得沸反盈天,坐实诸葛亮妖言惑众之名。 然后他再率鬼卒安抚百姓,将诸葛亮自乱局中救出。 再佯作教训作乱鬼卒:“吾前番诫谕汝等,纵然仙长道法不济,祈雨未果,亦当敬而不谤。今尔等为何违令?” 以此,便可让诸葛亮威信尽失,而无损天师道威严。 …… 另一边,驿馆之中,赵云却忧心忡忡,半夜来找诸葛亮。 “军师,倘若明日米教建好祈雨台,军师又当如何?” “那就祈雨啊?” 诸葛亮不以为然的笑了笑。 赵云不解:“如此天热,怎能下雨?” 诸葛亮收起笑容,仔细观察了一会羽扇上的绒毛,将羽扇扣在心口之上,思绪却恍若千里之外: “汉中之地,暑气蒸腾与甘霖沛降常相更迭,炎威肆虐至极而致鸟蝉齐喑之时……骤雨必至!” 第305章 祈雨台下,南郑百姓拭目以待 尽管赵云有些不理解诸葛亮所言,但认识两年多来,诸葛亮运筹帷幄,算无遗策。 他对诸葛亮的计谋自深信不疑。 可是,军师并未来过汉中,亦未问询我汉中气候如何,怎知推断其中玄奥? 赵云还是有所担心。 因为,他看诸葛亮平时皆谈笑风生,胸有成竹,方才说起“炎威肆虐至极”时,却面露凝重之色。 莫非军师亦无把握? 赵云暗自思忖:“某非足智之辈,难谙此中机巧。然但逢变故,纵千难万险,亦必以命护军师周全!” 于是抱拳道:“军师,那今晚好好休息,云就在临屋。但有事由,随唤即至。” 诸葛亮看着赵云,嘴角还是露出了一抹温暖的笑。 “子龙,你亦好生休息,今晚断无他事。” 诸葛亮即便如此说,赵云亦未卸甲。 抱着剑靠在床褥上和甲而眠。 诸葛亮坐在屋中,看着烛火,久久难眠。 南郑,这是他无比熟悉的地方。 曾经因兴天师道而繁华,后却被曹操迁尽民众。 曹操是聪明的,他让马超韩遂张鲁刘璋几方混战,最后大军压境,坐收渔翁之利,夺得凉州与汉中。 张鲁也是聪明的,知道那个时候,自己已绝非曹操之敌,便铁心相依附,说出了那句:“宁为曹公作奴,不为刘备上客!” 也是这句话,不仅保住了他,也保住了汉中的万千黎民百姓。 曹操虽然对百姓狠辣,有着极其务实的政治手腕,但对这种诚心归附之人,他还是能体现出他仁德的那一面。 他心知汉中之战难以得胜,便尽可能拖延,焚毁汉中粮草,将汉中之民迁渡到中原之地。 使得主公只得到一座空城。 难以迅速组织军众北伐长安。 而接下来,便是云长襄樊之战…… 想到此,诸葛亮又不禁哽咽,不愿再回忆下去。 后来,败走城,白衣渡江,夷陵之战,白帝城托付…… 大多数时候,他把阿斗留在成都,征罢南中,便多留于南郑。 为了让南郑重新的发展起来,他夙兴夜寐,事必躬亲。这里的一山一河,一草一木,他都深深的烙在自己的心里。 为了足食,他推行屯田,募民垦荒,教百姓引渠溉田、深耕易耨; 为了安民,他轻徭薄赋,设官分职,令吏卒护商道、葺民居,使流亡者复归田亩; 为了固防,他踏勘险隘,依山筑垒,于要冲之地置烽火、布连弩,令羌氐诸部望而敬畏。 为了让汉中的百姓免遭天灾侵扰,他查阅了汉中数百年的县志,何时有雨雪,何时有洪水,何时有地震,何时江水改道,他都牢记心中。 晨起理千机,暮归筹百务,不敢假手于人。 他带领百姓垦田种麦,指导百姓养蚕种桑。 终在数年之后,让南郑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然而连年的北伐,还是耗空了国库。 士族不愿战,百姓不愿战,连军卒也不愿战。 可天下大势,虎狼在北,可不是你想不战就能不战的。 倘若北伐,战场终将在敌国境内,若不北伐,战场却早晚会蔓延至自家国土之上。 到时,百姓又当如何? 当然,为百姓身安,亦可效张鲁之举,铁心投靠曹操。 然,此又将先帝所托之宏愿置于何处? 梦中那种既左右为难又有心无力的感觉,让诸葛亮如鲠在喉,几欲窒息。 他闭上眼,两行泪水沿眼角而下。 “幸非若斯,幸非若斯也……” 他猛然睁开眼: 梦中诸事,虽暗合天道定数,却亦藏不测之变。 今主公虎踞荆交,威加川汉,基业如日中天,我又何由在此徒作黍离之叹? 想到此,诸葛亮擦干了泪水,走到窗前,打开窗子,抬头望向星空。 往昔夜幕垂时,星河如棋布九霄,璀璨交辉。然今夜穹庐似蒙玄纱,阴云四合,似有黯霭,往昔朗耀中天之星辰,多隐于溟溟雾霭,只有寥寥数星挂在天上,亦不复往日华光。 诸葛亮明白,自己预测的不会有错,明日午后必有大雨。 今当借此,收拢汉中民心,并使张鲁铁心为我所用。 不要让主公再听到那句令人锥心摧肝之言。 当即和衣而眠。 而此时此刻,南郑城平日里最繁华的大街之上,今夜篝火通明。 叮叮当当的凿钉之音吵的米民睡不着觉,很多人开窗观瞧,却见数百名鬼卒正在搭建祈雨台。 此台高耸雄壮,又布红布华蓬,不知何人所用。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翌日清晨,不少米民聚在台下,一边仰头观望,一边互相聊天: “家里孩童被祭酒征用,作祈雨童子。此台既为祈雨而建。” “此是好事,为何忧虑?” “只不知会不会献祭自家孩儿。” “无妨,我家孩儿亦被征用,阎天师有言,宁可不得雨,亦无损孩儿片点汗毛,到时只按紫袍道人所言,举幡念咒便是。” “阎天师素爱我米道之民,他的话自然可信。” “难道,祈雨之人就是那骑青牛的紫袍道人?” “正是!” “其看起来颇有仙道气度,也不知道是哪来的道长。” “据说,乃是刘皇叔麾下谋士,其法力高超,曾以八阵图搭破李通五万兵马。” “果然厉害,要么怎么敢穿紫袍者。除大天师之外,这还是第一个敢穿紫袍之刃。” “咱们米道天师祈雨多日,未见雨来,乃曰百姓有人心中不诚,只不知这紫袍道人是否真有道法。咱们且待观之!” “天师们祈雨……终不似此人专精。” “如此大阵仗,劳民伤财,若真无祈雨之能,恐怕就要贻笑大方了。” “吾辈天师犹难成之业,他何德何能,敢望其成?” …… 很多话就好像平常聊天,但不知不觉就会被带了节奏。 未至中午,祈雨台已经建好,烛台,童男童女,幡旗皆已配置妥当。 阎圃率众天师侯于台下。 南郑百姓数千人皆聚集于此,摩肩擦背,观者如堵,都是来看热闹的。 正此时,铜钟声响。 鬼卒护卫手举令旗,左右而立,辟出主路。 只见诸葛亮身着道袍,腰配木剑,手持浮尘,披头散发,眉目微醺,骑着青牛缓行而来。 相比米道众天师,诸葛亮更有仙人之姿。 鬼卒按剑引颈,百姓踮足延首,万目睽睽尽落于青牛之上的紫袍道人。 这场面唯大天师张鲁坐而论道时,方能得见。 阎圃与众天师却相视而笑,心中皆暗道: 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第306章 诸葛祈天,大雨既至 诸葛亮驭青牛徐至坛下,与诸位天师稽首为礼。 阎圃敛容逊谢,恭声还礼:“一应事宜,皆已依循诸葛仙长之策而行,未知可仍有疏失之处?” 诸葛亮神色自若,微哂而言:“已尽善尽美,并无阙漏。” 听闻此言,阎圃心中有了底。 诸葛亮终究不能再以筹备不周为由推诿迁延,转移矛盾。 阎圃朝着祈雨台一扬手:“既如此,敢烦诸葛仙长移步登台,设醮祈雨,上达天听。” 诸葛亮颔首答道:“好说,好说。” 说罢,诸葛亮跳下青牛,谓众小童曰:“贫道做法之时,尔等须得口念‘天佑黔黎,沛泽速临’,片刻不得间歇,更须澄心涤虑,虔叩九阍,共祈滂霈之泽,润泽苍生。” 众小童齐声道:“是!” 诸葛亮点点头,遂逐步登上高台。 拔出木剑,剑指苍天,口中念念有词:“ 昊天在上,龙王听令! 亮代汉中百姓祈玄泽—— 天开阊阖,地起阴云;雷部击鼓,雨师倾瓶! 旱魃退,甘霖降,三匝坛前青鸾应; 禾苗苏,沟壑盈,一洗炎蒸万姓宁! 今以青锋叩帝阍,敢请天公速垂听—— 沛然之雨,遍洒寰瀛!” 说着,挥舞木剑于高台起舞。 众汉中百姓皆抬头仰望,有议论者,有感慨者,当然,亦有怀疑者。 但见诸葛孔明步罡踏斗,符水翻飞,诵咒之声如裂金石。其行法之娴熟,仪轨之谨严,竟令一众玄门耆宿自愧不如。 诸葛亮这番操作太专业了,又或者说,太会唬人了。 比他们这些专业愚弄百姓的天师们还会蛊惑人心。 阎圃与众天师对望一眼,也都不禁佩服。 可接下来怎么办? 祈不来雨,你又当以何辞自解? 莫非,要托罪于那些童男童女? 说他们有人未曾念那诸葛亮的八字真言? 阎圃有些担忧,遂令鬼卒看管小童,务必督促他们按约念咒。 不可让诸葛亮挑出半点毛病。 直到此时,阎圃等亦未考虑到诸葛亮万一真的求来雨又当如何? 只因现在日头正烈,目光所及之处,似乎未见半点乌云。 这种情况下,怎么会下雨? 时过三刻,穹顶尚未有起雨之意,阎圃睨了一眼坛上仍作玄虚之态的诸葛亮,知其十有八九要翻车,遂撇撇嘴巴,与众天师相视淡笑。 众百姓也面上多显失望之色。 毕竟对他们来说,久旱之雨,乃是救命甘霖。 便在此时,忽闻一男子指着天北之处:“看,那里云至!”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北方一大团灰色的云朵缓缓飘来。 也就在此时,不知谁家的小孩打了个喷嚏。 众人骤然发觉,已有丝丝细风穿插于人群之中,吹得衣角頍带飘摆。 众百姓心中敬佩又惶恐,不敢再窃语揣测,只仰头观望台上起舞的紫袍道人。 而此时此刻,阎圃也有些懵了。 他转头看向其他几位天师,每个天师脸上都是困惑神色。 他们也求过雨。 但成功率极低。 而且往往是见早间云霞既至,方行祈雨之实。 不敢相信此等时机尚能得祈雨之时。 “龙君既御青鸾下,天渊之水锁玉壶,莫待汉中地生烟,万姓枯骨叩金炉! ……还不落雨,更待何时?” 诸葛亮高声喝罢,风起更甚。 云中似有隐雷隆隆,真如虎啸龙吟一般。 忽然“啪嗒”一声,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砸在土地上,冒出一阵烟尘。 接着,又一滴,砸在一位百姓的头上,惊得他“哎呦”一声。 遂用手抚过,惊喜高呼:“是雨,是雨!” 台下百姓一片哗然。 再接着,一滴接着一滴,渐渐的变得密集。 刹那间,雷声即歇,暴雨瞬至,众百姓惊愕的面容瞬间被雨水浇透。 他们惊喜之余,也顾不得避雨,只因这场雨太过于珍贵,忍不住让其欢呼雀跃。 欢呼之余,有人高呼一声:“诸葛仙师道法无量!” 众百姓如梦方醒,乃至此雨为诸葛仙师所求,纷纷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浸透的泥地上。 “诸葛仙师道法无量!” “诸葛仙师道法无量!” 此虔声此起彼伏,响彻南郑天空。 无数百姓拜服跪倒,任雨水冲刷脊背,亦不肯起身。 甚至连被阎圃安排在百姓中间带节奏的鬼卒也跟着跪倒,高呼:“道法无量。” 唯有阎圃与众天师被怔怔站在那里,被冷冷的雨水浇得透心凉。 “还……真把雨求来了。” “阎天师,怎么办?” “我……” 阎圃头都大了,看着满地虔诚跪拜的百姓,真不知此时此刻又该如何收场? 诸葛亮见雨已降下,长出了一口气,遂步下祈雨台。 早有赵云扶住诸葛亮,其亲卫举伞蓬护住诸葛亮不被雨水所浸透衣衫。 待下至平地,诸葛亮走到几位天师近前,笑着打了个稽首:“众位天师,贫道不才,班门弄斧,施浅薄简陋之术、行贻笑大方之举,还望各位天师海涵!” 阎圃与众天师淋着雨,傻站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阎天师?” 在诸葛亮的进一步提醒下,阎圃缓过神来。 这一刻,他对眼前的紫袍道人真有了新的认识。 还有底气自诩道门正统么? 哪里还敢? 阎圃赶紧躬身还礼,声音都变得微微颤抖:“诸葛仙师道法无量,我等今日大开眼界,佩服,佩服!” “我求此雨可下半日,傍晚渐消,足够禾苗饱啜展叶之用。” 阎圃再不敢称“道友”,赶忙谢道:“谢诸葛仙师。” “那现在……”诸葛亮言外之意,总不能在大雨中待着吧。 阎圃恍神:“诸葛仙师,咱们归府休息。” 归至南郑府邸,众天师换了衣裳,再见诸葛亮,皆神色恭敬如谒真神一般。 为何? 他们也理解不了,为什么人家就真能求得雨来。 除了信其真有精深道门之术,实在无法解释这一切。 诸葛亮一路归来依旧笑容可掬,待谁都十分的礼貌。 大堂之上,阎圃再次拱手拜谢,问其道门玄妙之处。 诸葛亮却收起笑容,拉住了阎圃之手。 “阎天师,此非论道之时,当速遣快骑,驰入巴郡,恭请大天师整旆回銮,若再耽搁,恐变生不测!” 阎圃再不敢不信,赶紧回礼:“好,某即刻备马传信!” 第307章 北伐忆遗恨,张鲁归汉中! 果应诸葛亮之言,此雨下半日而歇,时至傍晚,已云收雨霁,残阳铺洒大地。 偶有残滴落下,或为高树间飘落的水滴。 诸葛亮看着远处夕阳西下,心中亦有感慨: 亮虽借观星与气象之术候雨,而非祈雨。 然天道无常,若非天地垂怜,纵然有雨,又岂能下得如此丝毫不差? 汉中啊汉中,若此间真有神灵相佑,亮当为君拜谢。 …… 而此时此刻,汉中百姓上下皆喜,他们顾不得休息,引渠灌溉,挖池造坛,恨不得将这场雨水利用到极致。 一时间,南郑街巷闾阎议论纷纷——孩童们追着湿漉漉的裤脚学舌 “仙师祈雨”,老妪在灶台前用面糊为诸葛亮塑泥像,青壮汉子扛着锄头逢人便说 “亲眼见先生踏云指雷,求得大雨”。 田间地头,有人将沾着雨珠的艾草系在竹篱上,谓其 “仙师赐雨神草”;市井酒肆,说书人敲着醒木添油加醋:“那紫袍仙人袖中抖落二十八星,正应了天罡布雨之术!” 只一夜之间,诸葛亮的名号传遍南郑城内外,百姓口耳相授时必以 “天师”“活神仙” 敬称。 对此,阎圃也不敢违逆半分,遂按诸葛亮所要求,欲派斥候去联络大天师。 但其犹生担心:“大天师若不归,又当如何?” 诸葛亮掐指一算,告知:“你于信中所言,曹操已探知汉中空虚,正起兵欲南下。大天师必归也!” 阎圃拜道:“便依仙师。” 诸葛亮亦写一密信,命人传往张飞与邢道荣处。 是夜,张鲁三弟张愧忧心忡忡来找阎圃。 “诸葛仙长道法通神,却使吾教道统蒙羞,却待如何?” 阎圃叹气道:“未知其道法精深何处,不敢妄加揣度,擅作主张,唯有请大天师归来再做计较。” 张愧无奈叹息:“唯有如此也。” 而同时,赵云亦与诸葛亮于屋中论及祈雨之事。 面对赵云的惊奇,诸葛亮如此说:“天地万象,皆循阴阳运化之妙,察其机枢,方能善假于物。张鲁以符水惑众,行欺世之术,不过愚弄黔首耳。若欲令汉中黎庶诚心归附,当以王道正其视听,以教化破其虚妄,使天师道之谬,如朝露遇阳,自然消散。” 赵云慨然一笑:“话虽如此,可如今汉中之民,可都将军师当成了神仙啊!” 诸葛亮抚着羽扇笑了笑:“非常之时,只能如此。待主公得并天下,亮必会推行王道,以法度德治安邦,令百姓奉法律,知德善,而不惑于神鬼之道。” 赵云心中犹生敬佩之意,朝诸葛亮一抱拳,神色无比坚定:“军师纵有高才,却不惑于民,真乃治国安邦之大道!云虽一介武夫,亦愿与军师戮力同心,助主公早日成就大业!” 诸葛亮看着意气风发、坚毅果敢的赵云。 不知不觉间,脑海中又回忆起梦中的第一次北伐。 那时,赵云年纪已大,率军行斜谷道,佯作主攻之军,攻打长安。 以拖住曹魏关中地区的主力大军,使其无暇西顾。 他则亲率大军,暗渡祁山道,直取陇右,意图出其不意地占据战略要地。 整个计划非常完美。 诸葛亮也在凉州之地势如破竹,夺取数郡。 这时候,只要街亭狭地能守住十日,便能整合陇右兵力,完成断陇壮举。 到时候,防线既成,长安对凉州再无相援之力,便可徐徐将整个凉州纳入蜀汉的版图。 若得如此,复兴汉室,再也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然而,终究棋差一着。 被安排在街亭负责阻断曹魏援军的马谡,却自恃熟读兵书,全然不顾“当道下寨” 的叮嘱,执意将大军屯于南山之上。 而后,又被张合率领的曹魏大军围困在山上,致全军大败。 当得知败报之时,正欲将凉州纳于版图的诸葛亮,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恍惚间,又想起陛下临终前的叮嘱。 “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君其察之!” 他太过于自信,竟置主公鉴人之诫置于不顾,终致街亭惨败。 为了稳定军心,他唯有含泪斩了至交好友唯一的弟弟。 同时,也是马家最后一个血脉。 那种痛楚,如钢刀剜心般,如锥骨蚀魂,令人肝肠寸断,泣血难语! 归来之后,他想到主公生前所谆谆教诲,愧难自安,自贬三级! 引得小皇帝撒泪相劝。 而赵云得知街亭兵败,北伐不成,自己的一万佯攻之军也已暴露。 唯得敛众固守,徐徐退兵。 临行前,烧毁赤崖栈道,以防魏军以此反攻我汉中之地。 按说,赵云此举,在败退之际,已尽可能的保留了有生战力。 已经做得很好了。 然而,朝堂上,赵云见丞相自贬三级,亦主动请罪降级。 唯有如此,方能多解朝堂诸葛亮本要独自面临的巨大压力。 朝堂之上,诸葛亮回头看向白发苍苍的赵云拱手请罪时,他泪眼模糊。 那种心情如浊酒入喉,无法言喻。 子龙啊,你一生兢兢业业,功勋卓着,却恭俭谦让,始终未得四重之号(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 本欲以此之战,让你建不世奇功,享重军之号,受万户之封,扬我汉虎威于天下! 可是…… 今此贬级,今后哪还有再回迁之日? 诸葛亮欲拒此言,然而他刚刚自贬,理论上已无朝议重臣之能,又怎能在此时为赵云强留其位? 果然,赵云没能撑过第二次北伐。 得知赵云去世之时,诸葛亮手中羽扇坠地,喉头腥甜难抑,几欲吐血。 那种感觉,实在是太让人难以承受了。 今在此,见赵云意气风发,威风凛凛的样子,诸葛亮眼中又浮现出些许晶莹。 心中犹自默念:子龙,今你我重逢,若北伐大业再得你相助,何愁中原不克? …… 另一边,阎圃斥候飞马过驿,疾驰数日,终至三巴之地。 羊皮卷被反复摩挲得发皱,烛火将张鲁的影子在岩壁上晃成斑驳。 第五次阖上信笺时,张鲁抬眼望向巴郡城头猎猎作响的旌旗: 严颜麾下的巴蜀之军如苍鹰盘踞关隘,鹿角拒马森然如林。 断不能速取。 而此时汉中之地,既有曹操狼顾之危,又有孔明夺舍之患。 再不能滞留此地了。 张鲁喉间溢出一声喟叹,无奈道了一声:“传令三军,撤回汉中!” 第308章 曹操屯兵陈仓,徐晃先锋阳平 此时此刻,陈仓山塬暮掩地,金鼓震天。 东山尘雾中,夏侯渊的玄色大纛当先,森森铁甲铿锵夺目,步卒方阵枪林齐整,骑兵战马啾啾鸣嘶。 十万大军严阵于此。 亦在此时,北方隘口响起悠长号角,韩遂铠甲外,披着华丽的白狐裘,亦策马携军而至。 三千青骢马缀猩红流苏为先,五万羌汉联军剽悍如斯跟随在后,马蹄带陇右红土,步伐齐整惊山动河。 两支部队乃为会师,亦未尝不是在各自彰显着自己的实力。 韩遂为骑马,夏侯渊乘车。 主将碰头,难免寒暄几句。 夏侯渊手捧令旗,立于车上,俯视韩遂,呵呵一笑:“文约兄的青骢马,可膘肥不少。” 暗讽其空负大军,却久避马超,不得亲临战阵。 韩遂抬头目光扫过夏侯渊甲间沟壑,却故意笑言:“陇右碎石可不好走,妙才公可要扶稳了轼木!” 夏侯渊面色一沉,双眼微眯,旋即冷笑一声。 不做言语。 忽闻銮铃响起,曹操乘坐六龙战车而至,玄甲亲卫开道。 但见曹操金冠锁子甲,腰间倚天剑冷光湛然。 许褚杵刀持剑立于左侧。 又有一面丑儒生,安然坐其右侧。 士卒齐跪,夏侯渊甲响,韩遂裘紧,一齐朝曹操拜去。 “参见丞相!” 曹操面无表情,眼神从二人面上睥睨而过。 韩遂本无惧夏侯渊,却被曹操这一睥,惊出了一身冷汗。 曹操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平身,而后缓缓起身。 “此番合军,需上下齐心。陈仓山塬易守难攻,我军暂驻此地养精蓄锐。” “喏!” 言罢,竟转辕离去。 而至中军升帐。 问及斥候汉中情况。 “丞相钧鉴!汉中虽驻兵扼要,然守备实虚。迩来风闻,刘备麾下军师诸葛亮已至汉中,曾设坛祈雨,深得汉中士庶爱戴,声威渐隆。” 曹操闭目不语,脸上微微显出愁容。 前番遣斥候探汉中虚实,已得诸葛亮入东川之讯。 今次又遣哨骑复返,竟奏报其于汉中设坛祈雨的消息。 “既得渐隆声威,恐祈雨得成!” 曹操眉头紧骤:“这诸葛亮到底是个什么人物?怎还会祈雨之能?” 中军众士皆皱眉不语。 唯其麾下新进谋士张松弯腰一礼:“丞相,某曾游历四方,得遇黄巾术士,乃多观测天相星云,探得雨时,却伪作祈雨之术,以作愚民之举。以某看来,诸葛村夫,久历耕作,又通读古籍,自晓观星候雨之事,不过效黄巾故智,以欺骗汉中米贼也!” 张松的解释完美迎合了曹操之意。 大军得进之时,若遇虚妄之障,正需要合理的解释,以安军心。 这张松,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曹操颔首道:“既如此,先生可有妙策,能助孤谋得汉中?” 张松问斥候:“诸葛亮祈雨日期为何?” 斥候答道:“乃十日前。” 十日前,正是斥候快马疾驰回报的日程。 张松默默计算片刻,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其肃然拱手,朗声道:“依此日期,张鲁此番必不得归。我军当乘其未返之际,星夜疾行陈仓道,强攻阳平关。 此关乃汉中咽喉,一旦克之,则汉中如囊中之物,唾手可取。 纵张鲁能侥幸归来,亦回天乏术。届时,唯有献军归降,伏拜曹公帐下,方得保全性命。” 张松自诩为此计天衣无缝,可受丞相夸奖。 可曹操仍然愁眉不展,心事重重。 “丞相……” 张松并不知道,自曹操得闻诸葛亮入汉中之讯,犹如巨石压心,压力涨了好几倍。 “先生有所不知,那诸葛亮之计神鬼难测。如此攻城,恐怕要中其埋伏。” 关键不止一个诸葛亮。 还有另外两个让曹操产生心理阴影之人。 张松哈哈大笑:“丞相英雄,竟惧一村夫?” 曹操心有不快,但还是忍了下来:“非孤惧他,乃南阳之战,屡遭其算计 ,此人至此,孤不得不防啊!” “丞相无须担忧。” 张松胸有成竹,呵呵一笑:“丞相可知,诸葛亮之所以要去汉中祈雨,乃为何事?” “请先生赐教。” “张鲁虽离汉中,然其麾下天师皆以道愚民。诸葛亮至汉中,乃为去得米民信任,方用此法。表面为祈雨,实乃欲夺张鲁基业也。张鲁不在,其麾下天师必然设防,其纵有万般计策,亦自难施展。此正是南下良机也!” 张松的思路很清晰,就是说现在诸葛亮虽在百姓中间得名望无计,但还不能掌控汉中军权。 咱们可以在他掌控汉中军权之前突袭阳平关,夺得汉中。 曹操也被其说动了。 “徐晃!” “在!” “命你为先锋,徐商、吕建为副将,率五千兵马攻打阳平关。孤在后为你掠阵!” 徐晃毫不犹豫的一抱拳:“喏!” 另一边,负责守卫阳平关的大将杨柏得到了徐晃大军正从陈仓攻来的消息。 现如今,张鲁不在,他只能暂时请示坐镇南郑的阎圃御敌之策。 阎圃闻警色变,心下骇然,急欲调兵遣将驰援,然府库兵符点检,方觉士卒匮乏。 即便能挡住徐晃几波进攻,也挡不住曹操大军前来。 现在主公还没回来,该怎么办? 无措之际,他想到了诸葛亮。 他不是说,他有呼风唤雨之能,便让他去抵御曹操,岂不甚好? 阎圃不敢耽搁,立刻将这件事告诉了诸葛亮。 诸葛亮闻言呵呵一笑:“此不过癣疥之疾,不足挂齿,容亮亲去,自有退敌之策。” 阎圃心下骇然,这么大个事,在人家看来,也不过是癣疥之疾。 也不知此人究竟有多大的神通,敢说出如此狂傲不羁的话来。 “敢问仙师,须借兵几何?” “无须用汉中鬼卒,只需贫道与子龙,带此二百余军士,足以退敌!” “什么?” 阎圃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道仙师真会撒豆成兵之术不成?” 诸葛亮抚须淡笑:“撒豆成兵乃上古秘法,非大道所不能施展。亮虽略通皮毛,然此术耗损元神过巨。曹贼来犯,亮只略施小术便可退敌,又岂需仰仗此等玄奇之术?” 第309章 诸葛亮再展神仙术,布烟幕吓退徐公明 诸葛亮的话把阎圃和汉中众天师唬得一愣一愣的。 撒豆成兵。 非大道所不能施展。 亮虽略通皮毛,然此术耗损元神过巨。 啥意思? 此言外之意,人家就会大道之术啊! 身为鬼道天师,大家虽然也都在修行祖天师张道陵留下的仙家道法。 但扪心自问,真没有人能学会那些玩意。 大家也都心照不宣。 那些所谓天师,祭酒,治头什么的,要么会治军打仗,要么会兵法谋略,要么会愚民话术,要么精通旁门戏法。 就连道法无量的大天师张鲁,带兵打仗,从来都是依照兵法,规规矩矩的排兵布阵,也没见他用过一次仙术道法。 这诸葛道长,拿来就用。 怕是道法仙术要远胜于咱们的大天师啊! 阎圃和众天师是真想再亲眼看看了。 “诸葛仙师,既欲再施展仙法,贫道可否随往一观?” “阎天师,为何要随往?” “不随往之,如何得观?” 诸葛亮很疑惑的拉阎圃至一旁:“难道诸位天师未开天眼?不得遥见?” 一句话,又给阎圃问无语了。 承认与不承认,都感觉不妥。 思量片刻,只好尴尬承认。 “道法微末,暂未尝习得?” 诸葛亮面露惊愕之色:“那诸位天师未尝习得,阎天师总该会吧。” “这……” 此刻阎圃冷汗直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如此说来,诸葛仙师乃会此道?” “微末道法,怎能不会?” “那可展示一二?” “贫道可在此阅你汉中郡志,你信否?” “啊?这……”阎圃并未正面回答,但眼中写着不信。 诸葛亮微微闭目,而后言道:“此汉中之地,编户已逾八万七千六百户,垦田达四百一十三万五千亩。至于鬼卒……” 他忽而睁眼,眸光如电扫过阎圃: “天师道立道汉中,乃经二十四治,每治置鬼卒一千五百余众,合共三万六千之数。另有米道民兵五万有余,良驹八百余匹,运马三千余匹。 存米八十五万斛,存金足千,我说可为真?” 阎圃张大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是汉中府库里面记载的数据,也是天师道的“国家机密”。 便是天师道中高层的祭酒都看不到。 诸葛亮竟能一字不差的说出来。 怎么回事? 若非有治头大祭酒以上的人提前通知于他,便是人家真开了天眼。 可是,天师道高层官员,大多随大天师南下巴郡。 其余高层除了他,都是大天师至近之人,怎会吃里扒外,告知诸葛亮? 然而,阎圃却不知。 诸葛亮梦回汉中,曾阅读汉中府志,自对每一年汉中府库的数据都了如指掌。 “仙师道法精妙,我亦愚笨,还……还不通天眼之术。还请诸葛仙师赐教。” “现在敌军将至,非授道之时。再说了,阎天师为天师正道,未经大天师同意,贫道岂能擅自授道?” 阎圃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茬了。 诸葛亮皱起眉头,颇为失望的叹了一口气。 “也罢,你便随我去同去,也让尔等小道长长见识。” 此时此刻,诸葛亮对他们以“小道”相称,似乎也没那么尊重了。 不过你也怪不得人家轻视,那感觉就像真正身怀高深仙道之人,遇到了欺世盗名,不学无术之辈。 现在,阎圃能有什么办法? 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 于是,诸葛亮带赵云与随军军卒,随阎圃等至阳平关御敌。 此时,徐晃大军尚未近至。 诸葛亮依照斥候情报掐算,明早辰时至巳时间必至,到时若直冲关口,必难以防守。 所以今晚,便是布阵之时。 诸葛亮让阎圃取来地图,以作战前安排。 阎圃让杨柏取来地图,诸葛亮看了两眼,随即摇摇头。 “此图粗陋不堪,多有疏漏。观之只见大路纵横,却未将山间诸多隐秘小路绘于其上。如此一来,若敌军分兵由那些小道迂回包抄,我等却难以察觉防备,岂不贻误军机?” 杨柏颇为不忿:“此图乃精锐斥候所做,有何差池?” 诸葛亮也不跟他争辩,遂闭目作再开“天眼”之姿。 而后,睁开眼,取笔在此图中又画数条细线,杨柏欲阻,却被阎圃相拦。 不多时,图已绘完,掷笔于地。 “速去探查,是否有这些暗路?” 遂安排斥候立刻查验。 又过两个时辰,斥候皆归,竟与诸葛亮所绘之图无二。 这回,杨柏也震惊了。 他据守阳平关多年,也不知道这里还存在这么多隐蔽小路。 接着,诸葛亮在地图上标注了三十六个点,让赵云率军前去,在每个点上搭建石堆,石堆中置大量木炭,木炭下又置湿木,以火慢燃。 赵云对此已驾轻就熟。 上次在南阳搭建石堆,以成八阵图便是这般做法。 此非方术,乃木炭燃及湿木,会产生大量烟雾。 而此节奇妙之处,就在于施术之人通晓各个小路的地势和风向,而使烟雾聚集于其所指定的地方。 回梦汉中,诸葛亮治汉中已久。 夙兴夜寐,事必躬亲。 自对每一个可能攻入汉中的潜在威胁都做了周全的防范。 这也使得他主政汉中多年,把汉中由一座空城变成了前沿军事重地和粮草屯储仓库,魏军却未有一次再敢打汉中的主意。 待筹备完毕,诸葛亮命沿途立“诸葛”大旗,以候徐晃之军。 阎圃虚心请教:“仙师,此又为何道法?” 诸葛亮抚扇一笑:“不过玄门末技,乃借风行雾之术。明日且看我抚琴退兵!” 阎圃有些无奈,那些听起来很牛逼的法术,怎么到了诸葛亮的口中,都成了“玄门末技?” 那就看着吧,看看此术有何玄妙之处。 翌日,徐晃果然率军而至,本来急兵速行,然于山道得见诸葛大旗,徐晃顿时谨慎了起来。 立刻命大军暂止疾行,谨慎的缓兵慢进。 可这一慢,就为凝聚烟气争取了时间。 待徐晃近至城下,只闻琴声悠扬,却见四面八方浓烟滚滚而来,呛得军卒睁不开眼,张不开嘴,只得扯布掩面不住的咳嗽。 徐晃想起李通误入八阵图之事来,心中无比惊慌。 这情况下,哪还敢再强硬攻关,强忍着呛人的烟气道了一声:“撤军……” 第310章 阳平关阎天师施法,酒宴上诸葛亮生怒 在徐晃看来,陈仓道遇诸葛亮大旗,必须要谨慎。 诸葛亮什么人? 那是大败曹公,生擒夏侯惇之人。 敢小觑于他么? 借他五个胆子也不敢啊! 而近至城下,闻听琴音入耳,又见呛人的烟幕四下袭来,选择立刻撤兵绝对是理智且智慧的做法。 即便回头丞相问起,如实回答,也绝不会因此获罪。 然而,在城楼上,众天师看来,则又是亲眼见到一门精深的仙术。 本来嘛,只要了解敌军所经之路,以及各个通道的地势和气流方向,就能推算出放置石堆的最佳位置。 以及在什么时间点燃湿火会产生最佳的呛人效果。 但众天师并不知此事。 就见诸葛亮眼睛微闭,纤长的手指抚动琴弦,悦耳的古琴声悠扬响起。 而伴随着这优雅的琴声,四处的湿烟就像有了生命一般,缓缓向敌军拥去。 所以,这是用琴声作为操控手段,将四地烟尘凝聚在一起。 这和靠着戏法和道具糊弄百姓的操作太不一样。 不是仙术,却又是什么? 这画面,太过于诡异和震撼,不仅城上的天师祭酒们瞠目结舌,就连弯弓搭箭的鬼卒,和负责搬运城防器械米民都翘首观看,议论纷纷。 “诸葛仙师,真仙人也!” “我等何其有幸,终见此绝妙仙法。” “仙师无量……” …… 至此,徐晃大军,轻易得退。 这时,有几位天师上前叩拜:“今幸瞻诸葛天师玄术通神,妙法惊世。我等夙仰仙风,心折神驰,诚愿稽首阶前,乞赐片羽之传,以窥大道藩篱。” “是啊,请诸葛天师教我们些许仙法吧!” 不经意间,已把“仙师”的称谓,换成了“天师”。 其实不怪这些祭酒,阎圃其实亦有心得诸葛亮传道授业。 因为人家是真会啊! 待烟幕渐消,诸葛亮双手轻按琴弦,站起身,面对阎圃以及众天师,打了一个稽首: “阎天师,各位天师道友,贫道有一事不解,还望各位不吝赐教!” “诸葛天师之言无妨。” “贫道自荆州而来,先设台祈雨,后御烟退敌。已数展道术,未尝有所保留。 然久闻天师道神通广大,术法精深,却始终未见各位道友展露一次法术。 今却又要让我以仙法相授! 我等既属道门同脉,共承玄风,今某竭诚相助,屡展方术以解危局。 然诸位道法高深,却藏锋敛芒,对盟友深藏若虚,不知是何缘故?” 阎圃及天师明白了,人家诸葛亮不乐意了。 怪你只看人家展露仙术,自己却靳而不示,藏着掖着。 想想倒也是这么个道理。 向来以术法精深为标榜的天师道,竟拿不出几样秘术奇术,也难怪遭人訾议了。 可阎圃知道怎么回事啊! 所谓的“秘术奇术”都是糊弄人的把戏。 此等伎俩,不过欺瞒凡夫俗子,哪有半分仙家妙法? 然而,听诸葛亮的意思:你不显露些你们天师道的绝技,还想学我的绝妙仙法,貌似门都没有。 往还之道,礼尚往来。 不管好坏,或许真的应该给人家展示展示。 于是,阎圃便道:“此退敌殊勋,堪比姜尚佐武王殄灭妖氛之烈。 小道等当设醴陈筵,恭贺诸葛天师克捷之喜。届时本门诸道友,愿于华宴之中,效邯郸之步,展雕虫小技,以供天师一哂。” 诸葛亮闻此,满意的点点头:“如此甚好!” 翌日,阳平关设宴,以谢诸葛亮助天师道御烟破敌之功。 其中不仅有鬼道天师,也有不少汉中士族,与富商百姓。 他们亦是天师道的金主,最好观此异术。 宴间,各位道士施展方术,各显绝技。 有手持火把,喷吐成火者。 有手展凉雾,以成甘露天降者。 有隔尺寸之遥,以仙力牵引铁符者。 亦有着墙涂壁,以做蓬莱现形者。 …… 在座之人皆鼓掌叫好,但相比以往,此叫好声显然不是很热烈。 为何? 因为这些所谓道术,和诸葛亮的设台祈雨,御烟退敌比,格调和档次差了太多太多。 他们自己心里也明白。 但毕竟是自己家展露仙法,该给的支持还是要给的。 然而诸葛亮却面露不祥之色。 忽然间,他愤怒起身,而后,不发一言,扭头便走。 阎圃骇然色变,急掣令旗喝止道法展演,广袖翻飞间疾趋而前。 至孔明身侧,整冠敛衽,恭行稽首大礼: “诸葛天师,因何动怒?” 诸葛亮停下脚步,愤怒之色溢于言表。 “我因何而怒,你说我因何而怒!” 一句底气十足的大声反问,让整个庆功堂上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明白,这诸葛天师为啥看着看着,突然生这么大的火气! 包括随时准备保护军师拔剑火拼的赵云。 阎圃面有苦色:“这……我等实不知啊,还望诸葛天师赐教!” 诸葛亮看了看阎圃,又看了看众人:“贫道授梦于老君,言汉中有难,道陵真君之后或有劫数,托我来救……” 若说诸葛亮刚入汉中,托以此言,根本没几个人会信。 可经过设台祈雨和御烟退敌,再说此话,真就没几个人敢不信了。 诸葛亮眉头紧张,义愤填膺: “然而,贫道跋涉千里赴此危局,祈雨退敌,却不得天师道诸君真心相待!贫道心能不气乎?” 这一句抱怨,又让阎圃懵上加懵! “诸葛天师,何出此言,我等对诸葛天师心中甚敬,设酒摆宴,哪有不诚之举!又怎未诚心相待?” “还不承认?” 诸葛亮忍着怒气点点头,手却指向了台上。 “贫道诚请一睹天师妙法,欲与诸君参玄论道、共研大道精微,岂料诸君竟以拙劣虚法搪塞,如此轻慢于我,何有诚也!” 阎圃实在是无奈且为难,只好说道:“诸葛天师息怒,我等术法低微,不过萤火之光,安敢与天师日月之辉争耀?万望海涵啊!” “低微无妨!自以诚待之!然而你们呢?” 诸葛亮继续不依不饶: “莫不是喷火油,以伪做喷火之事。 或藏冰棱于袖,趁人不备融水成雾,诡称甘露天降; 更有以磁石藏于道袍,隔空牵引铁符,佯装神符御空; 亦有用蜃粉涂壁,借日光折射,映出虚无幻境,妄称蓬莱现形。 如此把戏,乃黄巾道诈骗百姓之戏法,非真道术也。 此劣术骗得寻常人也就罢了,难道对贫道这开了天眼之人,也要行此拙劣骗术?” 第311章 张松再献计,张鲁归汉中 按诸葛亮之言,就好像我欲向你请教绝世武功。 你却耍一通闪电五连鞭。 贬的天师道众天师抬不起头来。 台上那些表演法术的道士们,也都红脸不语,不好意思的将自己的袖口虚浮处藏在身后。 然而,这些法术虽然现在看起来有些拙劣,在以前,那可是道家镇派之宝,不传秘术。 有的藏在诸丹经道卷中,非道门宿德、修真上士,根本看不到这些。 诸葛亮竟似真有天眼。 寥寥数语间,竟将其术要机关拆解得一清二楚。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 当年汉中之战,曹操只顾迁民夺粮。 汉中天师道的教义以及所谓的仙术妙法书籍,皆留在了汉中府库之中。 诸葛亮为获汉中各行各业的信息,自会拿来阅读一遍。 又兼其记忆力出众,也就了解了当年天师道是用什么办法骗人的。 现在说出来,那就跟俯拾芥草一般容易。 “堂堂正一道门,本当与贫道共参玄理、同究妙法,竟以此歪魔邪道敷衍。敢问诸位天师,贫道能不气乎!” 此时此刻,诸葛亮浑身气得发抖。 是认准了你们藏着掖着,不愿与其敞开心扉,友好交流。 “既如此,贫道已知汉中本为祥和之地,为何徒生劫难!盖因故作高深,乃欺瞒神灵也,恕贫道不能救之,容亮告辞!” 说罢,叫上赵云,转身便走。 “诸葛天师,留步……” 此时阎圃感觉喉间如鲠,纵有千言亦难发一辞。 其他众天师,众治头,众祭酒,还有那些富商百姓也都围过来,拦在仙风道骨的诸葛亮面前,跪下相劝。 “诸葛天师,万请留步!” 阎圃躬身相拜:“不瞒诸葛天师,我天师道秘传玄法,唯大天师可参造化、悟真机,非吾辈凡流所能窥其藩篱。 月前已按诸葛天师所言,飞信传书,恳请大真人返驾汉中。 料想鸾舆不日将至,彼时恭请两位天师共登云台,论道阐微,方不负道门传道授业之正途也。” 阎圃也是没有办法。 他不敢不留诸葛亮,只好把难题留给大天师张鲁。 诸葛亮闻听此言,一摆浮尘,亦无奈叹了一口气:“也罢。” 而后指了指台上众,朗声道:“尔等切记,切不可再以此伪术愚弄百姓,若执迷不悟,他日必酿滔天之祸,望尔等深察吾言,刻刻铭记!” 众道哪敢多言,纷纷跪下承诺:“我等谨记!” 诸葛亮又皱眉叹气:“大天师既通妙法,然其在汉中之时,为何不阻此乱道之事,难道他竟不知,此乃取祸之法? 到时天降浩劫,不仅自身难保,恐令汉中黎庶遭难。” 留下此言,诸葛亮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而后,带赵云转身离去。 阎圃与天师道教众皆面面相觑,汗流浃背。 只盼大天师能快些回来,早临汉中,以向人家说明为何如此。 …… 另一边,徐晃败退,盘点军卒。 损失百余。 非为作战而死,乃仓惶退军之际,为浓烟所阻视线,迷路于山野之中。 就算如此,徐晃亦感到无比幸运。 和折损在新野之战的李通相比,他这就算神明相佑了。 立刻书写战报,命斥候极速通禀曹操。 曹操得信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诸葛村夫,多智近妖,孤用兵半生,竟屡屡栽于竖子之手!” 张松问道:“徐将军未尝攻城?” “先生请看!” 曹操随即将战报递给张松。 张松接过战报,皱眉抬起头:“如此玄奇,果真有此之术?” 曹操深深的点点头:“当年孤攻打新野之时,命汝南太守李通相援,李通携五万军行至半路,却遇诸葛亮摆此八阵图。致李通与五万大军尽数折于阵中。今又摆此阵,徐晃能带大军逃归,实乃大幸也!” 张松虽然觉得惊愕,亦不敢托大。 只因此时诸葛亮的名声太过于响亮。 如若用兵不慎,致大军溃败,自己必成千古罪人。 曹操又问道:“先生,诸葛亮既设此阵,恐强攻不得,可有他计能夺汉中?” 张松皱眉思索片刻,愁颜展开:“呵呵!在下还有一计!” “先生请直言!” “诸葛亮行此诡道,乃为蛊惑汉中民心。更为刘备能成功入主汉中后,铲除天师教做准备!” “嗯……” 曹操抚髯颔首,赞同张松之言。 坦率而言,张鲁于汉中收教徒,行米道,根深蒂固。 教众对其深信不疑。 就算夺下汉中,想拔除那种根深蒂固的宗教理念也是不易之事。 但这件事曹操也好,刘备也罢,无论如何必须得做。 否则,百姓心中必只有教主,没有朝廷。 诸葛亮以道法治道法,不得不说是个颇有创意的主意。 “先生,继续!” “既如此,张鲁若得知诸葛亮在其地头,施展法术,笼络其民,必心生恨怒之意。丞相何不先联张鲁,许以利好,以治诸葛亮!待天下大定,再处置张鲁,毁其道义,遣散教众不迟。” 不得不说,张松的计策还是颇有高妙之处,很入曹操之心。 他沉思片刻,眼神立显光华。 “既如此,何人可做说客?” “呵呵呵!” 张松笑了笑:“只须遣一舌辩之使,伪作商客百姓,携带金银宝物,至汉中之地,见一人,此事便可成矣!” “何人?” “杨松!” “杨松?” 曹操并不认识此人:“此是何人?” “乃阳平关守将杨柏之兄,张鲁帐下谋主也。 此人性贪财贿,若以金玉为饵,宝货相诱,定能令其言听计从。 届时可令其陈说利害于张鲁之前,必使张鲁更恨诸葛。 无论其斩诸葛,亦或是恨之入骨,必结好丞相,到时汉中之地,或可唾手可得矣!” 曹操闻听此言,知此计可行! 敬佩之色溢于言表:“先生果然妙计也!” …… 而至此时,张鲁率军而归,早有阎圃之信,言明汉中之况。 他既为退汉中之敌而感到庆幸,又为诸葛亮在此收买人心而感到不爽。 “闻其驾青牛而至我汉中。入城之时,汉中百姓必结队而至,诸葛亮亦必出城相迎。 速为吾觅一青牛,要比诸葛亮那头青牛更大,更魁梧,更有气魄!” “谨遵大天师圣旨!” 很快,一头硕大无比,体型罕见的青牛寻来,张鲁很是满意。 便手捧浮尘,身着紫袍,坐着青牛往城门而去。 当时万姓云集,鹄立道左,引颈踮足,争相瞻望。 张鲁单手立掌于胸前,轻抚浮尘,眉目微醺,颇有天师大道的雄浑气魄。 然而未行百步,他眉目骤然一凛,霎那间眼睛瞪得老圆。 只见对向行来一人,也身着紫袍骑着牛。 然而,那头牛竟比他的这头还要大上两倍有余。 张鲁骇然,心中不禁惊道:这世上哪有如此巨体神牛。 揉揉眼睛再看,方得傻住。 这哪里是真牛啊! 分明是一头画着各种神秘符文,又会自动行走的超大木牛! 第312章 紫袍终见紫袍,府堂双仙论道 张鲁自诩为见多识广,也未尝见过如此离谱之事。 顿时觉得座下青牛再大,亦坐如针毡。 而此时,他亦发现,在场百姓教众已经皆被诸葛亮之木牛所吸引。 纷纷眺望争论,面带敬往和好奇之色。 “此真神牛也!” “莫不是仙人所化!” “既是诸葛天师坐骑,当然是仙人所化!” “莫不是有人藏匿其中,亦扮作牛行?” “你仔细看看,那牛两条前腿间距五六尺,谁的裤裆能这么大?” “再说了,此木牛者,其足皆以镂空木架为之,若有人匿于其中,自可看到啊!” “那你说,木牛无人驱策,何以自行?” “君岂不闻?诸葛公素通玄理,深谙阴阳造化之术。以仙法为引,枯木亦能化灵,况此精工之器成活乎?” “真乃天人之道!非尘世凡夫可及也!” …… 张鲁再看众人的目光,几乎没几个落在他身上,都聚焦在诸葛亮那边了。 张鲁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所至之处的百姓,哪还像是来迎接他的,分明是假借迎接之名,实则是为了一睹诸葛亮的风采。 张鲁心生怒意。 这是谁的地盘? 怎敢在我天师道地盘上,如此如此肆无忌惮? 但张鲁到底常习道法,清静无为的教义谨记于心,没把生气的样子表现得太过明显。 片刻间,双牛近至。 两位紫袍道人也在此时相遇。 紫袍聚首,道极相参! 大家翘首观看这百年难得一遇之场面。 张鲁座下青牛亦未尝见过如此大的木牛,难免有些慌乱。 张鲁使尽全身力气勒紧缰绳方使其不至惊慌。 诸葛亮倒还是彬彬有礼。 并未在木牛高处占人家礼数便宜,而是顺着木牛一侧所造木阶下至地上。 优雅而潇洒的稽首行礼:“贫道栖迟汉中数旬,渴慕清颜,夙夜翘企。今日得瞻天师道范,幸何如之!谨奉稽首之礼,恭颂道安。” 乃敛衽为礼,然首不低眉,腰不折躬,行止之间,乃是平级之礼。 张鲁有心坐在牛背上受此一礼,压其一头。 然细忖之,若坦然受礼,必使汉中之民以为我小气。 亦必触惹葛孔明不快。 若其复乘此木牛,偏与我并驾而行,我岂不又要矮人一头? 想到这,张鲁也跳下牛背,朝诸葛亮还了一礼。 “贫道离汉之际,忧心郡治安危,曾焚香祷祝,恳祈仙祖遣神庇佑。后闻诸葛道兄临境,筑坛祈雨以解旱魃,设奇术而退烟瘴,护我疆土周全。此等高义,贫道铭感五内,没齿难忘。” 张鲁这话非常厉害。 他没有选择上来就和诸葛亮针锋相对,而是假托仙谕,不着痕迹间彰显自身道术高妙。 比如,他曾听闻诸葛亮入汉中的理由是:“为老君托梦,得知汉中有难,方来解厄。” 他就顺着诸葛亮的话说。 为啥老君为你诸葛亮托梦? 那是我求老君,老君才能显灵,再托梦于你。 此言虽未挫孔明,然其借势阐道,引经据典,把自己的格调提升了上来。 诸葛亮闻言,以顺应此言爽朗一笑:“天师谬赞!老君托梦,实乃因天师累年虔心祷祝,感通天地。贫道不过应命而来,略尽绵薄。” 虽说也为反驳,却也加深了自身的合法性。 听闻两位紫袍道人的对话,汉中百姓方知,原是大天师请老君,老君又请诸葛亮至汉中,方解诸多厄难。 “那就请道友城内相叙。” “请!” “请!” 张鲁面露喜色,遂拉起诸葛亮的手,与其共行。 如此一来,二人都不乘牛,一时间也就分不出高低了。 然而,诸葛亮自行木牛之奇妙之法,还是引得汉中百姓津津乐道。 相比之下,大天师倒是极少展露仙法。 亦引不少百姓猜测诟病。 入城进府堂之内,有各位天师祭酒相迎,亦有汉中商贾权贵于此。 张鲁坐于主位,命人为诸葛亮在主位之旁安排一侧案。 张鲁先是感激诸葛亮祈雨退敌救了汉中百姓,又简单言及巴郡战况。 最后感慨了这么一句: “……乃是要得胜之际,闻诸葛道友托信,得知汉中有难,方得撤军而归。” 也就是说,他如果没能收到诸葛亮请求退兵之信,巴郡之战也就打赢了。 说到此,张鲁呵呵一笑:“不过既有诸葛道友在此,何惧厄难?” 张鲁的言外之意是,曹操虽然要派兵前来,但我是知道的。 所以有求老君相助,托梦于你,让你过来帮忙。 可既已退曹军,你又叫我回来做什么? 你看,明明是他张鲁久攻巴郡难下,又怕诸葛亮鸠占鹊巢,这才决定回来。 此刻却把大军得胜而退军的责任悄无声息的推到了诸葛亮的身上。 诸葛亮却面露忧虑之色,认真的回答了张鲁之言。 “亮受老君托梦,乃救汉中,此言不假。然老君又言,汉中之厄,非只旱魃与曹操,乃有他事,祸乱民间,此非大天师所察,托我一并解之。” 张鲁明白了,诸葛亮为啥顺着他说话了。 因为你只要认同他所梦为真,那梦见啥了他自可以信口胡说。 毫无疑问,自己本为诸葛亮设套。 自己却踩在了套上。 张鲁饶有意味的一笑:“既如此,诸葛道友可察何事?” 诸葛亮叹了一口气,无比凝重道:“今观天师道众,背弃祖天师道陵正统玄门之法,妄执旁门左道之术,以幻戏诡法欺骗百姓,使其信服。此等行径,实为自取覆亡之道也!大天师务必要深察之!” “哦?” 张鲁神色一凛:“道友请直言,是谁用幻戏诡法欺骗百姓?” 诸葛亮便将数日前阳平关大宴上之事尽数说与张鲁。 未等说完,张鲁就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 但他觉得诸葛亮在鸡蛋里挑骨头,又或者说,诸葛亮试图打破仙道之教约定俗成的玩法。 张鲁心中怒意欲盛。 诸葛亮却言道: “修行之人,道术傍身。乃为福泽百姓,济佑万民。既是天师道教众,兴义舍,收难民,乃为善举。可怎么能用诡谲幻惑之法骗人?如此,置往昔善果何出?又如何能修得成道家正统之术?” 依诸葛亮之意,你没能修得道术,乃用骗术而为。 张鲁心道,都是千年狐狸,又何必故作玄虚,敢在我这天师道第三代嫡传天师这里妄称正统? 你既然在我汉中口口声声说道家正统。 就不怕我拆穿你的骗术? 想到此,张鲁喝了一口茶,呵呵一笑:“如此说来,诸葛道友之神术通玄,莫非已臻天仙化境?” 第313章 诸葛断水脉,两士谋大功 面对张鲁的诘问,诸葛亮谦卑一笑:“不敢!贫道所习道术仙法,并不高深,不过略通阴阳之变,稍解造化之微,聊以济世安民耳。” 虽说答的谦卑,却也坦然承认。 张鲁又问:“敢问诸葛道友,你这一身道术仙法,乃何人所授?” 诸葛亮言道:“乃梦中受老君之道,吾醒来领悟而得。” “听说道友还开了天眼?” “正是。” 闻听此言,张鲁暗暗一笑。 你若敢承认如此,那我便让你在众天师祭酒商贾贵胄面前原形毕露,落个欺世盗名之实。 张鲁站起身,走上前。 “既如此,贫道想领教一下。” 诸葛亮一怔:“天师以何法赐教?” 张鲁张开双臂,慨然一笑:“道友既开天眼,可否一观贫道道袍里衽是何颜色?” 张鲁确信,他道袍穿得很标准,诸葛亮若无天眼,绝对猜不到他里衽是何颜色。 就算让他蒙对了。 我还有其他事由让其来猜,就不信他能事事猜对。 然而,诸葛亮却猛然一惊,抬起头,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张鲁。 “你……你说什么?” 张鲁一诧,诸葛亮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你要么坦然猜之,要么想计推诿,如此惊愕到底为何? 张鲁清了清嗓子,又沉声道:“只请道友开天眼,看看贫道里衽之色……” “这……” 诸葛亮瞪圆了眼睛,仿似听闻了很不得了之事。 “天师怎可出此妄言!!” 张鲁也纳闷了,遂问道:“诸葛道友何故如此惊愕?” “我何故如此惊愕?” 诸葛亮也激动的站了起来:“难道,在大天师眼中,此等玄妙仙法、通天道术,竟沦为窥探人裳履、行此腌臜勾当之器?” 张鲁心中一惊,心道:我亦非女子,只让你看一下我里衽颜色,何必如此上纲上线? 你这般说法,就好像我是腌臜下人,窥牖之贼一般? 哦,懂了! 乃为高端托词,以解困厄。 你自猜不到我里衽颜色,说出此言,便可借此摆脱我察实天眼之事。 果然高明! 张鲁却待解释,却见诸葛亮又道: “难怪天师座下多有欺上瞒下、愚弄百姓之徒,原是天眼不察正道,以致奸佞横行。今方悟汉中祸乱之由!天师啊天师,岂忘祖、父两代天师垂训,竟令道统蒙尘至此乎?” 这一番指责,可把张鲁气坏了。 也让在场旁观之士窃窃私语。 那一刻,他手探剑柄,真有心拔出宝剑,将诸葛亮就地正法。 然而,张鲁身为道士,毕竟深谙相面之术。 此非仙法道术,乃察言观色,通过人的神态举止判断对方的底气和实力。 就在诸葛亮身旁,乃立一人。 此人银甲耀日,剑眉星目,身姿如苍松挺立,周身裹挟凛然之气,目光所及锋芒暗藏,恰似蛰伏猛虎,虽静立不语,却自有万钧之势。 自己麾下强兵勇将,在此人面前,竟都气势黯然,相形见绌。 张鲁早已探过,此人便是单骑炸曹营的常山赵子龙。 张鲁亦曾怀疑此事非真,然诸多打探,竟无伪作信息。 有此人在诸葛亮旁侧,张鲁有种感觉。 在这里动手,非但未能必取诸葛亮性命,自己亦恐葬身于此,徒留笑柄于天下。 想到此,终究阻止了握向剑柄的手。 面对诸葛亮的指责,他强压火气,说道:“不过欲试道友天眼之能,权作戏言耳,何至如此盛怒,反加诘责?” “既欲相试,何故察此不雅之处?” “那依道友之言,汝之天眼,可察何处?” “天师欲知,贫道亦无保留,便在此再施展天眼之术。” “那请道友详言,到底何事可察?” 张鲁算是明白了,我说什么方面的事,你都可以找个理由拒绝。 还反说我一通。 那我就让你自己说。 待你明言一域,我便当循此设问,命尔以天眼参详。 彼时,看你还有何辞可辩? 谁料诸葛亮妄自托大,竟然给自己设一个巨大的难题。 “天眼通玄,本为泽被苍生。 前番久旱无霖,贫道乃设台祈雨,方得甘霖润泽汉中。 然若想久泽乡民,当多挖水井,以资民用。 可汉中之地水文诡谲,难寻水脉,凿井维艰。 今贫道便再启天眼,勘破地下水脉,为汉中觅得地脉甘泉之径,以解汉中百姓汲水之困。 大天师以为如何?” 诸葛亮一番话,让在座之人皆为震惊。 亦不觉发出惊叹之音。 每个人都明白,寻水挖井乃是不易之事,经常挖地数丈,而不得滴水。 此徒耗力气,乃是未得地下水脉之故。 可人无透视之能,水脉在地下,岂能轻易探知? 唯有依照植被,湿度,估算,亦经常失败。 偶得一井,顺势相寻,方能提高挖井的成功率。 但亦不是每挖必得。 诸葛亮竟欲开天眼观测地下水脉,这是为汉中百姓带来了多大的福祉? 张鲁一怔,他本想给诸葛亮出个难题,让诸葛亮难堪。 岂料诸葛亮自己选择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难题。 这确定不是作死而为? 还是说……他真有天眼之能? 看着诸葛亮神色自若,胸有成竹的样子,张鲁也有点拿不准了。 然而,张鲁身为汉中之主,毕竟还是关心自己的百姓的。 诸葛亮要是真能探明地下位置水脉,的确是极大裨益汉中之事。 另外,他也想看看,诸葛亮到底有无此能。 “既如此,恭请道友开眼!” “取图来!” 不多时,汉中地图呈至。 寥有数线乃已探明之水脉。 诸葛亮闭目冥思许久,忽然睁开眼。 取过笔来,在汉中地图上画过数条墨线,而后掷笔而言: “汉中地下暗河伏流,皆汇聚于此。若循此开掘,凿石穿土,必能引甘泉上涌,得解汉中之旱厄。” 张鲁心中疑惑,遂派人按此新脉挖井。 三日后,信报尽数传来,凡依诸葛公所绘水脉开掘之处,但见凿地数尺,便有醴泉奔涌,清流甘冽,竟无一例外。 张鲁闻听消息,颓然坐在蒲团之上,抬头望向老君与先师画像,竟是满脸的困惑之色。 …… 而于此同时,成都某处宅邸里,有两人一边吃着烤鸡,一边正在暗箱谋事。 “孝直,永年久去不归,却让我等劝主公攻伐张鲁,乃为何事?” “还能为何事?他真的投奔了曹操。” “既如此,我等是否也要立刻投奔。主公暗弱,不肯出兵。时间若迟,你我恐于曹公面前难成大功也!” 那人放下鸡腿,歪头看着他:“那此时投曹,若曹操久攻汉中不下,张鲁联刘备与马超,你我又有何功?” “虽不得大功,亦可为曹公之臣?” “哼哼!”那人轻蔑的摇了摇头: “以我之见,此时之局,投曹或非明善之举!” 第314章 张鲁无奈求祖,杨松托梦献计 “老君在上,先祖留侯、祖上正一真君、父亲灵真真人、母亲圣女娘娘……” 张鲁以额触地,青竹冠缨垂落尘埃。 “诸葛亮乃教外之道,却得老君梦授六甲秘祝,可呼风唤雨、驱策六丁,而鲁握传家斩邪剑、佩三天正法印,为何丹房内未见云气聚顶,法坛上不闻仙乐绕梁?” 张鲁跪在天师道法堂前,疑惑的看着堂前五张画像。 此五张画像为首之人为太上老君。 下有四张小一点的画像,分别为先祖张良、张道陵真君,灵真真人,以及五斗米教圣女。 张道陵是初代天师,是张鲁的祖父。 灵真真人是二代天师,也是张鲁的父亲。 五斗米教圣女乃是张鲁的母亲,就是被刘璋下令所斩那个。 “祖父创二十四治,父亲拓八品游治,至鲁守汉中近二十年,教民诚信不欺、病者自首,兴义舍,济灾民,比之那诸葛亮,何尝少了半分敬天之心?” 说到此,张鲁目有泪光闪烁,似乎十分激动和不解。 他看着五张画像,喉间已腾起万千言辞,几欲迸出! 然而最终,却长叹了一口气。 说到底,他对待这些人还是相当虔诚的。 “莫非天教我张氏守人间香火,便不许得太清真诀?” 张鲁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还是深躬下去: “今鲁愿以阳寿十载,换老君垂目一顾,教我无上仙法!” 口念经文,跪拜良久。 忽闻门外响动。 张鲁又拜了三拜,起身出门,又回身关紧殿门。 门外,是阎圃。 “大天师……” “你随我来……” 张鲁带阎圃之后山洞府之中。 那是天师道法堂之地,也是高官商议秘事的地方。 张鲁邀阎圃坐下。 在所有的部下中,张鲁最信任的便是阎圃,甚至于他对自己的两个弟弟,张卫和张愧都没有对阎圃信任。 阎圃也对的起他的信任。 每次张鲁出征,他都能将后方料理得井井有条。 唯独这次,却让汉中出了莫名的危机。 阎圃也明白。 但此刻内心也十分复杂。 他虽知道门中确实有愚民之术,但无办法。 真正的玄门道法他们也不会。 但他对天师道的心还是诚挚的,对张鲁还是忠诚的。 也相信自己不会的道术,大天师张鲁还是会的。 只是不常施展罢了。 然其心中,对诸葛孔明亦怀有敬慕与崇仰之情。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两位紫袍天师彼此针锋相对,甚至反目斗法,若如此,必致汉中满目疮痍,生灵涂炭。 “大天师,有何吩咐?” “这些日子,汉中水井,又挖了多少口?” “回大天师,一共二百余口,预备再挖上百口。” “可有旱井?” “无一旱井,皆泉涌如注。” “我百姓如何说?” “这……” 阎圃神色迟疑似有为难。 “如实说。” “邑中黎庶欢忭若狂,皆言诸葛天师乃谪仙临凡,术法通玄,所施神技莫测高深,其道力之强,堪与大天师比肩。” 张鲁看着阎圃,脸色阴了下来:“我要你如实说!” “这……乃犹胜大天师一筹。” 说到此,阎圃赶紧补了一句:“然而,还是有一些人认为,大天师乃道门玄脉宗主,尊仪不可轻亵,非逢大劫大难,不宜轻易施展。” 张鲁点了点头。 他非愚人,自能猜到此时百姓心中作何感想。 他沉思良久,对阎圃说道: “孔明于汉中祈禳诸事,尔当逐字逐句道来。自坛台规制、仪轨次第,乃至焚香方位、祝祷辞章,纵片言只字,亦不可稍有阙漏。” “是!” 阎圃长出了一口气,便将他所见诸葛亮祈雨御烟之事说与张鲁。 还把诸葛亮让他筹备祈雨台事项的竹简呈与张鲁。 张鲁接过竹简仔细阅读数遍,也未发现诸葛亮祈雨有何特别之处。 “这几日筹备一下,你按此规程再祈雨一次。” “什么?” 阎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赶紧跪下来:“大天师在上,圃虽忝列天师之位,然入道未深,于玄门秘法尚未窥得堂奥。若论出谋划策、将兵征伐,乃至执戈陷阵,圃自当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惟祈雨之事,关乎天地气机、阴阳造化,非深谙道法者不可为。此等玄奥之事,圃实无此能,万不敢贸然担承!” “你……” 张鲁也是无奈。 然当今汉中之事,他身为大天师,再拿不出像样的道法来,逐渐就再无百姓相信了。 天师道恐怕最终要走向灭亡。 诚然,他不是没想到除掉诸葛亮。 然而,毕竟久习道门正宗,先父多番告诫,不可行伤天害理之事。 今诸葛亮为汉中之民设台祈雨,御烟退敌,还开天眼寻地脉,短短两三个月,做了那么多利民的大好事。 你转头就把人杀了。 这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张鲁明白,他和孙策不一样。 孙策自可以打着天理正道,什么都不信的态度,铲除一切道门玄宗。 他则不能。 他本就是道门。 若想减弱诸葛亮之影响力,不能行灭道之举。 当彰己身道法之精奥玄微、超凡拔俗,以显道门正宗之尊,令其神异凌驾群伦,方可得人心、正视听,使四方信众重归玄门正统。 以往,的确有些愚民治病的道法,维持自身的神秘性。 可自从诸葛亮来了之后,几手亮瞎人眼的道术施展开来,张鲁原本的那些符篆秘法、祈禳之术已经不够看了。 必须得拿出点真本事。 见阎圃拒绝,他又问一人。 乃是祭酒杨松。 此亦是他的心腹谋士。 张鲁向其说明了自己的顾虑和担忧。 想让他登台祈雨。 杨松略一思索,反给了张鲁一个建议。 “如今雨季将至,大天师何不借此良机,亲自祈雨?” 近两月以来,汉中已渐入雷雨之季,虽今年降水量并不多,但因为诸葛亮观水脉打井,已经差不多够用了。 然而,除了祈雨,似无他大道之法能与诸葛亮媲美。 而杨松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他为张鲁选择的时机。 乃是雨季将至。 若得清晨朝霞漫天,则来日大雨必至。 虽说此时祈雨的意义和诸葛亮的旱季祈雨不能相比。 但足可以解天师道一时之困厄。 “若大天师能法施雨泽,功济苍生,纵使教中子弟素慕诸葛之能,亦必折服于天师玄门道妙。 彼时众人自晓,大天师执阴阳造化之枢,司风雨雷霆之柄。待大天师洞开灵目、聆听天谕,便可昭告四方:诸葛亮非玄门嫡传,不过剽窃正宗秘法,盗袭天师道藏精要。本乃老君降赐天师之仙术神技,竟遭其窃取私用,借此惑乱汉中教众,妄图以伪乱真、欺世盗名!” 张鲁一惊:“诸葛亮毕竟福泽我汉中,汝怎有此言?” 杨松呵呵一笑:“大天师勿怒,乃昨夜老君托梦于我!” 第315章 张鲁欲害诸葛亮,南郑城再度求雨 张鲁真是又怒又懵。 老君前番托梦诸葛亮,今番又托梦于杨松。 怎么有啥话不能跟他张鲁说么? 我才是道家正宗,玄门嫡派啊! 你们老托梦于他人是何用意? 还有,你杨松凭什么? 杨松似乎看出了张鲁的疑惑和愤怒。 然而,此刻的他竟丝毫不怕张鲁对此猜忌。 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一番话,能解释张鲁心中的一切顾虑和疑问! “大天师你可知,你今日不来找我,我亦要见大天师你。” “乃为何事?” “诸葛亮于汉中所作所为,我早已尽悉。自天师暂离汉中之间,汉中上下,多为其术法玄言所惑,唯我对其半点不信!” “哦?” 张鲁很疑惑,因为连他都相信诸葛亮确实会道门绝技,这杨松有何理由半点不信? “正因如此……” 说到此,杨松凑近张鲁,低声言道: “老君知我不信诸葛亮,故而方得托梦于我,让我告知天师,诸葛亮乃方外妖道,非为正统?” “既如此,那老君为何不托梦于我?难道,他连我也不信?” 以往多故弄玄虚的张鲁,如今竟句句实言。 “哎呀!大天师啊,时至今日,你还蒙在鼓里啊!” 杨松面露忧虑和痛苦之色:“老君乃托梦告知于我:那诸葛亮来汉中之前,乃用钉头七箭之术,做一小草人,背后一置符,上书大天师生辰八字。 再以七枚钉头刺入小草人七窍之处。 因有此节,大天师便无法再与众仙师托梦相见,亦无法修行玄门道法。 即便相见,亦是诸葛妖道化形所现,大天师万不可信也! 老君无法托梦于大天师,这才托梦于我,命我相救天师啊!” “什么?” 张鲁看着杨松,眼神无比不可思议。 再一想想,细思极恐。 再想想前番阎圃言谈举止,必已被诸葛妖道所惑。 如今看来,唯得杨松竟是其救命之人。 张鲁沉下了脸,以近乎威胁的语气对杨松道:“你所言可是为真!” 杨松亦看着张鲁,义正辞严道:“大天师,我与诸葛亮无冤无仇,他能用仙术道法救我汉中苍生百姓,我虽觉有异,但亦感觉并非坏事,我有何理由非害他不可……直到老君托梦于我,乃欲毁我天师道基业,松便再不能坐视不理! 今我在此起誓,松今日之言,句句为真,若有半句虚假,甘受五雷之劫!” 本来,张鲁虽也修行道法,但乃为证道长生,并不是对“托梦”这些玄虚的东西十分太信。 但今见诸葛亮身兼道法无数,也不得不信其中自有玄妙之处。 想想五张画前跪拜求术,却无半点回应,气怒之余,张鲁终于长叹一声:“怪不得……” 而后,又问杨松:“你且说来,老君还有何言?” 杨松神色恭敬,拱手言道:“老君梦中嘱咐:诸葛亮来我汉中,非为他事,乃为刘备夺取大天师的汉中基业。” 张鲁点点头,这符合诸葛亮的动机:“你继续!” “今诸葛亮伪作天恩,愚弄百姓,如果仓促诛之,恐生哗变。 大天师当首施祈雨妙法,以彰玄门道力,令汉中黎庶尽知仙术灵威。 待民心归向,再于台上假老君降身之象,历数诸葛妖道僭越妄为之罪。彼时行刑正法,则众心归服,奸邪授首,我天师教门基业固若金汤也!” 张鲁觉得此计甚妙,又微觉不妥:“假老君降身?此岂非弄虚作假?” 要说张鲁在早些年间也曾假托过老君降世,诓骗世人,以彰道威。 然今时不同往日。 汉中上下,仙道之说深入人心,诸般术法皆为信众所崇。 值此之际,纵然旧技可施,张鲁亦生忌惮之心。 万一惹真老君不悦了怎么办? 然而接下来张松的话,打消了张鲁的顾虑。 “老君明察汉中时势,特允大天师为之,此乃顺应天命之举。大天师无需疑虑,只管依计而行便是。” 张鲁抚髯思索良久,心中暗暗权衡: 无论循神道之理,亦或度权谋之术,诸葛亮此临汉中,虽或有益于汉中黎民,然于天师道而言,其教统根基已遭撼动。 他的目的,就是助刘备夺取我汉中。 再继续下去,天师道再无民心,他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身为天师道第三代天师,他断不会坐视教门倾覆、基业沦丧! 是时候搞死诸葛亮了。 然而此刻,张鲁还有一个顾虑。 “倘若,我杀诸葛亮,遭刘备嫉恨,又当如何?” 杨松呵呵一笑:“主公无须担忧,咱们便举汉中之地,又拿诸葛亮之人头为状,投奔曹丞相,岂不是一举两得之计?” “这……” 张鲁似有为难。 因为现在的刘备,实力太强。 他也怕曹操保护不了他。 杨松赶紧劝道:“主公,那诸葛亮曾设计伏杀曹纯,两擒夏侯,数次大败丞相大军,丞相对其深恶恨之!刘备原本是小县之主,无大才能!之所以能有今日基业,便是诸葛亮为其所谋! 诸葛亮若死,刘备必为折翼之鸟,再无雄起之力! 丞相大军必所向无敌!到时天下大定,天师有擒杀诸葛亮的大功,必位极人臣! 此乃为天师道长远考虑也!” 张鲁恍然一怔,他突然发现杨松所言,竟好有道理。 于是便点点头:“便依公所言,速办祈雨之事!” “遵命!” 很快,大天师要亲自祈雨之事,传遍了南郑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亦好奇大天师的道法和诸葛天师相比谁更强一些。 诸葛亮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沉思片刻,凝重的点点头:“看来,有人欲害亮于此!” 赵云立刻紧张起来,语气也充满了杀气:“军师,云当如何?” “子龙不必担忧!” 诸葛亮胸有成竹的笑了笑:“到祈雨之时,你与我共去,看我于万千南郑百姓面前,巧辩于他!必使他伪言尽破,道统尽毁!” 见诸葛亮依旧如此自信,赵云放下心来。 然而,这一遭,出了一点意外。 杨松没算到,诸葛亮也没算到。 本来,杨松按照诸葛亮书简所言,再次筹备了祈雨台。 后择晨暇遍布之日,天云滚滚之时,设坛祈雨。 其坛场布置、法事仪轨,乃至所用符咒法器,皆一一效诸葛亮旧制,丝毫不差。 唯有一件事并不相同。 诸葛亮祈雨之时,登台作法,乃用一桃木剑。 而张鲁这次祈雨,也是登台做法,用的是张道陵传下的斩邪剑! 没错,那是一柄铁剑。 第316章 阎圃助诸葛暗置退路,孟达问蟾蜍占卜前途 忽闻大天师将筑坛祈雨,汉中数位殷商巨贾联袂求见阎圃。 阎圃见众人神色狐疑,问及何由。 几人揖礼问道:“前番设坛祈雨,所募资财不过百缗,今番重起法事,乃用旧制,缘何索金累万?还望先生解惑。” 阎圃问之何人所筹,随即明白。 杨松妥妥又借此祈雨之机狠捞一笔。 阎圃恨恨的叹了一口气:“杨松这贼厮,竟敢借天师祈雨之名中饱私囊!” 一商贾苦其久矣,抱拳道:“大天师天眼难道不察,有此脏佞在我汉中苦我商民?” 另一商贾借此直言:“是啊,天师若久信此人,不怕天怪罪乎?” 也是,自有诸葛亮入汉中以来,大天师的威信已大不如前。 换做以前,是绝无人胆敢说出这般话来。 “住口!” 阎圃纵恨杨松,亦不能忍商贾口出此言:“大天师便是天,世间万物,岂有他不察之礼。虽用杨松,乃欲效古之明君,以腐鼠饲鸱鸮,纵其贪墨而羁縻之。 待来日功成,自可将此等奸佞弃如草芥。尔等商贾,休得以市井之心度天师之量!” 阎圃的话有些牵强,但众商贾亦不敢言。 其实,虽未再言,但每个人心中也都有个疑问,明明大雨已至,又兼水井尽出,汉中已无缺水之困,又何必再行求雨? 阎圃想了想,还是衷心告之: “各位,先暂供其资,免得求雨有失,怪罪到各位。待求雨之事结束,我再禀明大天师,言杨松贪匿之罪。到时可返多余财物。” 阎圃在这些商贾中素有威贤之名。 听他这么说了,这些商贾也拜谢而退。 商贾们纵然不解,阎圃也忧心忡忡。 往昔杨松虽利欲熏心,然行事尚有矩度,贪墨之举犹知遮掩。 此番竟借祈雨之名,公然敛财,索金数倍于前,行径嚣张至此,实令人费解。 莫非背后另有缘由。 阎圃想不通,但他明白,自己最担心的事还是要发生了。 通过大天师的行为,他也大概猜出了天师心中的想法。 恐怕要借祈雨之事与诸葛天师一较高低。 他思量许久,决定去一趟诸葛亮之住处。 出于对大天师的忠诚,以及对汉中的责任,他想劝劝诸葛亮。 大天师若真有斗法之意,还望诸葛天师能够念苍生疾苦,息干戈之念。 尽量回而避之。 而诸葛亮也看出了阎圃的意思。 对此,诸葛亮十分忧虑:“我自不会和大天师斗法。然天师若信脏佞之言,欲置我于死地,又当如何?” 阎圃赶紧行礼道:“诸葛天师勿信他言,大天师绝无此意。” 诸葛亮又问:“倘若大天师真有此意,又当如何?” “我……” 阎圃思量片刻,竟一抱拳:“贫道愿以性命担保。” 诸葛亮心知阎圃遂从天师道已久,但犹有正义之心。 他知我有恩于汉中,必不会看我枉死于此。 想到此,诸葛亮摇摇头:“无须阎天师如此承诺,只请阎天师为我开南郑城东门,大天师若有为难之举,可助我全身而退。非为怯与其斗法,实乃顾全汉中黎庶,不欲以玄术之争扰攘苍生耳。” 阎圃对比诸葛亮的心中与格局,再想想自己的主公。 不禁无奈叹气。 而后,他神色一凛,带着起誓般的凝重道:“阎圃全力以赴,保诸葛天师身安!” 诸葛亮亦打了一个稽首:“多谢!” …… 益州,成都。 一玄衣男子独坐府邸花园水榭,凝眉望着池中残荷叶上趴着的一只蛤蟆,长叹一声,面显忧虑之色。 “蟾兄,今有投曹良机,法孝直却劝我置身事外,敬候时变,再作决议。” “呱!” “可我等不了啊!” “呱!” “今永年入北相劝,曹公既欲南下,却阻于阳平关,所差何事?” “呱!” “对喽!就差主公没有出兵,故而不能得胜!” “呱!” “永年既已得曹公青眼,忝列心腹,来日仕途腾达,指日可待。 我们却还在蛰伏于此,应该否?” “呱!” “法正兄素怀鸿鹄之志,岂不闻‘时不我待,机不可失’? 今若袖手,他日功业何成?纵有凌云才略,若无寸功傍身,恐亦难展骥足啊!” “呱!” “蟾兄,你说我该如何?” “呱!” “好,我便依蟾兄所言!再劝主公出兵,与曹公前后夹击张鲁于汉中,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到时汉中必被曹公所得!” “呱!” “到那时,我孟达于曹公面前,也是有大功在身之人!有此良机,他法正兄抓不住,又能怪得何人?你说是么?蟾兄?” 说到此,此人脸上露出期待的表情。 “咚!” 蛤蟆未有回应,跳入水中,再不见踪影。 …… 汉中,南郑城! 四更将尽时,东方既白,霞影如焚,染透半幅天幕。 待初阳方吐,却为铅云所掩,光晕蒙蒙如隔纱縠,细辨可见云脚低垂,暗潮潜涌于天末。 檐角铜铃轻响,衔来几缕湿润的风,倒比平日多了三分凉意。 张鲁一宿未眠,只待此时景象。 “大天师,今日吗?” “对,就今日!” “何时?” “未时三刻!” “属下这就去准备!” “嗯!” 张鲁点点头,又捧起了手中的宝剑。 此剑名曰:三五雌雄斩邪剑。 分雌雄两把。 雄剑为天师道掌教所持,雌剑为天师道圣女所持。 其母原为圣女,既被刘璋所害,雌剑即落在刘璋手中。 后置于成都鹤鸣山戒鬼井内。 名曰震慑人间的妖精邪怪,实则未尝不是将此剑镇压在幽深古井之中。 今张鲁手中之剑,乃为雄剑。 此剑状若生铜,实为精铁,剑柄为五节连环,剑身隐隐刻有秘法符文以及日月星辰,剑重八十一两,亦象征着太上老君八十一化。 “伏愿太清道德天尊垂怜,赐弟子九转甘霖之术!今借玄元仙体,誓破诸葛妖道虚妄之法,涤荡邪祟于汉中!若能得偿所愿,必重塑金身,再启黄箓大醮,焚香叩首,以报天恩!” 说完,恭恭敬敬拜了八十一拜! 而后,捧剑而退。 出门,已有千名道众在此拜迎:“天师无量!” 张鲁问杨松:“可否得请诸葛道兄?” 杨松拜回:“回大天师,已下帖得请!” 张鲁面无表情的道了一声“好”,遂乘华顶牛车,往祈雨台而去。 第317章 天师祈雨,雷公渡劫 祈雨台下,观者如潮,比肩接踵。 诸葛亮第一次求雨时,很多人尝不信,未曾来观,后知祈雨得成,深深悔恨错过此惊天奇景。 今日得大天师求雨,好歹得来看一看。 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祈雨之术。 是以扶老携幼,纷至沓来。 但见旌旗蔽日,鼓乐喧天,比之孔明祈雨之时可要热闹上许多。 可仍有很多百姓议论纷纷,只因今日祈雨,照比诸葛亮祈雨,难度好像小了很多。 然而,一旦有人说出此话,立有人反驳。 “俱是祈雨,何来优劣。今见天师祈雨,方知真正道门之术!” 张鲁立候车上,在人群八门方位之中,找到了熟悉的身影。 他们皆身着斗篷,手执利刃,每个人周围都簇拥着数十名暗携武器的鬼卒。 只待天师一下令,便立擒诸葛亮于此。 不多时,人群哗然如沸,众人引颈遥望,但见诸葛亮车驾自长街而来,尘烟漫卷,议论声浪惊起。 “诸葛天师无量……” “诸葛天师!” …… 张鲁看到很多百姓欢呼,恍若当年顶礼膜拜于自己的景致重现。 诸葛亮亦身着那件精致的紫袍,依旧面含微笑,彬彬有礼,一点没有天师的架子。 张鲁遥看诸葛亮,眼神底处显出一丝阴鸷。 他袖中双拳紧握,眸中杀意更盛,心中暗忖:“今便斩你于此,免得成我汉中心腹大患!” 未待诸葛亮近至,便登上祈雨台,并未与诸葛亮寒暄半句。 诸葛亮也不介意,于台下观看。 赵云身着铠甲,手执宝剑,谨慎的观察四周。 钟磬声起,四十童男童女环立坛下,齐声诵念真言,清越之声直上九霄。张鲁整肃衣冠,拾级而上,步步踏过八十一朱漆台阶,终至祈雨台巅。 俯瞰台下,但见军民如蚁,旌旗似芥,城郭民房皆缩于足底。 罡风卷着云气扑面而来,令他一阵目眩神摇。 活到现在,还是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台子上祈雨。 诸葛亮为何要将台子建这么高? 很快,他就明白了。 他看见远处乌云缓缓往城池而至。 毫无疑问,这是裹挟着雨水的乌云。 下面的百姓是看不到的,他却可以借此掐算好雨落之时。 他又开始怀疑,诸葛亮真的会祈雨之术,还是设此台观雨而来? 不过现在也无暇思考太多。 看这云朵飘动的速度,很快就会近至。 他抱剑向老君请命:“太清道德天尊在上!今汉中大旱,黎庶饥馑,恳请垂怜苍生!吾持斩邪剑,奉老君令,祈借九霄甘霖,润泽枯土! 若妖邪作祟,便以神剑荡涤; 若天道有缺,当请仙驾补全! 伏惟圣鉴,速降祥澍!” 言罢,挥剑开始起舞。 而随着张鲁挥剑起舞多时,隐雷声隆隆响起,乌云出现在天空。 底下百姓哗然! “果然,大天师也会祈雨之术!” “真乃道法通玄!” “天师无量!” “今见天师祭剑,方知正统仙法之威!” 再次得见紫袍天师的仙法,很多百姓跪伏在地。 张鲁见此,心中犹自得意。 剑挥舞的也更加卖力了。 渐渐的,巨大的乌云飘至南郑城上空,遮住了阳光,也使南郑城如陷昏冥。 而与此同时,雷声也隆隆响起,逐渐密集。 张鲁知祈雨得成,心中大喜,执剑向天振臂高呼:“老君神威!玄法显灵!” 众人一起高呼:“天师无量!” “咔嚓!” 一道雷降下,劈在了一棵高树的顶端。 也震得张鲁和台下百姓耳中鸣响,皆不敢言语。 树冠处枝杈燃火落下。 张鲁一怔。 有心欲唤人救火,随即又想:我若将雨求来,正好扑灭此树之火,岂不是更显道法灵验? 想到此,他清了清嗓子,将斩邪剑向天空一指,换了一个更为苍老的声音: “火树焚空,正待甘霖涤荡!今吾以太上之尊,借凡躯降世,以斩邪之威,敕令雨师布云,雷公掣电,速降滂沱!以证道法通玄,泽被万……” “咔嚓!!!” 那个“民”字尚未出口,又是一道炸雷降下…… …… 多年之后,诸葛亮回忆起此事,仍心有余悸。 饶是丞相聪明绝顶,算无遗策,因年代局限,无法通晓“天理”与“物理”之别,自也无法理解今日发生之事。 此后,他常以此自省: 张鲁必做了许多错事,方有此劫! 主公积善累仁,厚德感天,方有此助! 还有,万万不能假托神明降世,真会遭雷劈也! …… 而在当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只见一道炸雷,从天而降顺着张鲁之剑,劈在了张鲁的身上! 那一刻,还有人以为大天师得天雷证道,已得大成之能,从此将开天辟地,所向无敌! 下一幕,就见高台裂开,木架哗啦啦的坍倒。 一个黑色冒着烟气的身体从高台落下,众鬼卒忙伸手去接,却还是砸伤了两名台下念咒的孩童。 众人惊魂未定,待去查看,方知乃是大天师。 他浑身焦黑,气若游丝,七窍缓缓流烟,却似早已不省人事。 他身上的紫袍破烂不堪,外衬里衽竟无一完整之处,就如同在炭火立滚了七八个来回。 “大天师!” “大天师……” “快,快给大天师喝符水!” 众亲随侍卫一起呼唤。 然而此刻,却有不少商贾士人和百姓于远处冷眼观之。 在他们看来,大天师此为或早触天怒,方至于此。 “哗……” 大雨是降下来了。 流言也即将传遍街巷,漫卷城池! “大天师祈雨却触犯天怒,遭雷劈了。” 杨松傻住,他万万没想到,剧本走到一半,怎么竟出此离奇之事? 虽以假托老君之躯,却还未细数诸葛亮之罪过,怎么中途却遭雷劫? 赶紧上前呼唤:“大天师!” 阎圃傻住,原以为天师设坛必能稳操胜券,哪料这惊雷竟成谶语? 莫非真因商贾所言,为信任奸佞杨松,而触动天怒。 亦赶紧上前呼唤:“大天师!” 诸葛亮此刻也傻住了。 他知张鲁今日所谋,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于台下驳斥张鲁之言,使其自相矛盾,威仪扫地。 未曾想,一道炸雷,竟打乱了诸葛亮的全盘计划。 但是…… 于诸葛亮而言,却又好似打开了新的局面! 第318章 南郑城欲生乱,诸葛亮安众心 诸葛亮之智,并非只在运筹帷幄。 他久临战阵,多处政务,面对千钧之变时的临场反应能力也是世间顶级。 面对突然祈雨降雷,致张鲁被劈台下,生死未卜。 此刻,他最该做的是什么? 立刻告知百姓,张鲁虽为道教之首,然假借老君,妄自祈雨,今已触犯天威,遂被降雷天谴? 然后振臂高呼,让百姓摒弃天师道,以己马首是瞻? 以为主公成功夺下汉中打开局面? 不! 不该是这些! 他环顾四周,大雨虽降下,见此地已现乱象。 鬼卒蜂拥至前,百姓惊恐万状。 塔下很多童男童女惊吓得哇哇大哭,皆不知所措。 米民中有幼童父母,见此情形,奋力向前拥挤,要抢回自己的孩子。 亦有乡民被雷声所惊,奋力往外逃。 诸葛亮咬咬牙,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竟扶栏登上篷车,大声高呼道: “阎天师何在?” 阎圃正自慌乱间,闻诸葛亮之言如遇主心骨,大声回应道:“阎圃在此!” “速命护坛鬼卒各护一幼童,往东南法坛暂避!着孩儿父母径往该处认领,不得延误!” 阎圃担忧诸葛亮安危,慌忙言道:“可诸葛天师……” “勿复多言!速去!速去!速去!” “好,诸葛天师小心!” 阎圃旋即挥袍召集护坛鬼卒,而后下令:“众护坛兄弟,一人护一孩童,随我去东南法坛。其余人等,告知其父母,皆去法坛接回各自孩儿!” “遵命!” 众鬼卒各抱稚子,高声喝道:“尔等孩童父母,不要往里面挤,速往东南法坛相认!” 乱象骤减。 “张卫!张卫将军安在?!” 张鲁二弟张卫本为护法之首。 张卫见兄长被天雷劈落,生死未卜,此刻既是恐惧又是悲伤。 抱着张鲁的身体哇哇大哭。 听得呼唤,方猛然回神:“……吾在此!” “将军暂止伤心,当速斥鬼卒,不得拥近,而后引亲卫抬大天师至城西天师庙,召唤南郑医官全力施救!沿途不得逗留!” 张卫一怔,乃知诸葛亮在行施救之举。 而诸葛亮的这句话,也让他本来惶惑无措的心瞬间明白该干什么了! 张卫用袖口蹭了蹭眼角的雨水,点点头,抱拳道了一声:“遵命!” “张愧,张愧将军,汝在何处?!” 张愧乃张鲁三弟,掌南郑麾下精锐鬼卒,号为“幽冥都督”。 乃奉张鲁之命欲在今日大天师老君附体之时伏杀诸葛亮。 可未曾想,竟遇天雷之劫。 正看着漆黑坍塌的木台,惶惶然不知所措之际,却闻诸葛亮相唤。 “何……何事?” 诸葛亮振喉高呼,语速亦快如急雨敲檐:“今城中民乱,将军速遣散此间乡民,再领半数鬼卒,按街巷次第护送百姓归家,老弱病残优先,务必逐户查点,不得疏漏一人!” 张愧觉得,自己身为张鲁之弟,似乎不该听诸葛亮的安排。 毕竟那是他今日的伏杀目标。 可问题是,他现在每一个安排都在帮助迷茫的他们解决当前的困境。 “我……” “将军,我知你必安排鬼卒混于百姓之间,唯你可遣乡民。此间已现乱象,再不迁民,恐酿祸端于须臾,累及满城黎庶!” 被伏杀目标指挥的感觉并不是很好。 但此刻张愧已别无选择。 只得抱拳道了一声:“遵命!” 安排至此,乱象终于平息,但为平此乱象,却错过了追杀杨松的最佳时机。 听天由命吧! “杨昂,杨昂将军!” 张卫麾下一个狼狈的将军抱拳道:“诸葛天师,有何吩咐?” “速寻杨松,将其擒获在此!此贼已投曹操,乃为害天师之人!” “遵命!” 左右查看,早不见杨松身影。 遂带亲卒,去寻杨松。 诸葛亮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而此刻,身上已被雨水浸透。 赵云拔剑守在诸葛亮身旁,寸步不离。 见此地终现安稳之势,遂收起宝剑,扶诸葛亮下车。 而后,解下战袍,围在了诸葛亮的身上。 “军师,切莫着凉!” 诸葛亮看着赵云坚毅的表情,心中一暖:“子龙……” 遂点点头,转身又对在场鬼卒一抱拳:“今暂平此乱,然余波未歇,请通告各位天师祭酒,亮暂往至天师庙,若须相助,即刻传信,亮当随召随至。” 众鬼卒抱拳称喏,随即散去。 “子龙,速往城西天师庙,看看大天师现况如何!” 赵云犹有疑虑:“军师,大天师必做逆天之事,已天雷所谴,何必去看他?” 诸葛亮沉吟道:“今此汉中之事,其旧部动向、城中部署皆未可知,我等欲稳汉中,此节不可轻忽。” 赵云一抱拳:“喏!” 遂驾车与诸葛亮共去天师庙。 此时,天师庙中亦聚集多人,庙内已经收拾出来一块地方,大天师被放置在案床之上。 喂过符水和草药,正被医官清理周身。 张卫见诸葛亮至此,赶紧上前两步,行了一礼:“诸葛天师。” “大天师如何了?” 张卫长叹了一口气:“虽有命在,然性命垂危。医官已在全力相救……” 说到此,张卫撩袍跪下,哭道:“今兄长误犯天条,触怒天威,命悬一线,唯请诸葛天师救吾兄长!” “这……” 诸葛亮也为难。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救。 那么问题来了。 此时此刻,他若身具绝世妙法,能救得张鲁,他会救么? 一定会的! 在诸葛亮看来,张鲁虽有愚民之举,却亦有善民之德。 其广纳五斗米教众,勒令入教者输米五斛,一则欲壮教势以固根基,二则冀养黎庶而安邦本。 那么,若无五斗米,又当如何? 他也不会看着你饿死。 会许以勉强够活的粮食,让你干活耕种,直到你有朝一日,可以捐得起五斗米,成为正式教徒。 他的这种行为,在当时的乱世对穷苦百姓来说,未尝不是仁义之举。 诸葛亮感慨。 张鲁虽得雷降,却未得殒命,不知是不是与此事有关。 若得张鲁能活,便借雷劫之事,劝其归附主公。 从今布道当做善民之行,再勿行愚民之举。 自可兵不刃血助主公拿下汉中。 然而,诸葛亮亦做好张鲁死亡的准备。 到彼时,他亦有信心将汉中鬼卒和百姓拢成一团,悉成皇叔子民,同赴中兴之途。 第319章 为抚雷霆之怒,孔明欲祭紫袍 “张将军……” 诸葛亮扶起张卫,眼中现忧忡之色。 再抬眼看去,阎圃,张愧等完成任务,俱归于此。 大家面色亦尽忧虑。 诸葛亮说出肺腑之言: “若有可解大天师厄难之策,亮定当不遗余力。然此天劫骤降,出乎吾意料之外,实难预知也……” 这些话,令这些张鲁的亲信痛苦不已。 张卫抬起头,再次问道: “诸葛天师天眼通幽。敢问兄长究竟所犯何事,竟触怒上仙,致遭如此天谴?” 在众人看来,大天师祈雨遭雷劈,根本没别的解释,那就是天谴。 “亮……亦不知。” 诸葛亮长出了一口气,又说道:“斗胆猜之,却不知对错。” 闻听诸葛亮此言,众天师和祭酒也都围了过来。 如今大天师被劈晕厥,唯独诸葛天师成了他们的主心骨。 虽说他是教外之人,但人家真会得道法仙术。 故而,即便是人家猜测所言,也对他们了解此节关键有着相当重要的指导意义。 众天师祭酒齐道: “请诸葛天师解惑。” 此刻,诸葛亮脑海中又浮现出刘备的样子。 心中暗道:乃为主公,纵有妄言,使天公降罪,请容亮一人担之! 于是说道: “天师乃被奸佞所裹挟,有投曹之思。从而引先公不满,至此雷劫。” 众人互相望了望,心中皆晓诸葛亮所谓“奸佞”乃为何人。 诸葛亮站起身,继续道: “昔年高祖起兵于沛泽,斩白蛇而应天命,得留侯子房公运筹帷幄,献奇谋于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下宛城、入武关,瓦解强秦; 佐汉王还定三秦,东出与项王争衡。更设下十面埋伏之计,助高祖成就我炎汉千秋基业……” 众人神色肃穆,静静听之。 说到此,诸葛亮看了一眼昏迷的张鲁,长叹了一口气。 “高祖乃我刘汉之祖,留侯乃张氏天师之祖,二人携手共创鸿图,君臣际遇,实为千古佳话。 而今……” 说到此,诸葛亮哽咽一声。 “今天下大乱,汉室衰微,曹操杀董贵妃,欺凌大汉皇帝,豺狼之性毕露,悖逆之举昭彰,天人共愤,罪不容诛。 刘皇叔手执衣带血诏,立志反曹,匡扶汉室,犹如高祖当年。 而天师既为留侯之后,理当效仿留侯子房公,助刘皇叔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兴复炎汉,重光宗庙,以慰先帝在天之灵,更立万世不朽之业。” 说到此,诸葛亮的语气骤然一凛: “杨松受贿曹操金银,于天师近前献出谗言。说动天师投靠曹操,欲假借老君附身,而谋害于亮,铁心与刘皇叔为敌,亮想问问各位……此天师所为,可应了张氏先祖之心?” 诸葛亮这句话问到在场各位心坎上。 阎圃并非愚人,自是知道,大天师今此归来,有心与诸葛亮为敌。 设台祈雨,便是为此。 其假借老君附身,今细思来,或为杨松之计。 如此若引天雷之怒,恐怕也理所应当。 而在张愧更是知道。 兄长暗暗设下伏杀之军,就是要在特定时候伏杀诸葛亮。 按照诸葛亮所提醒的思路。 诸葛亮是刘备帐下股肱,若戕害此等心腹之士,无异于公然宣战,彰明附曹之志。 这在先祖张良看来,是什么行为? 肯定是背主行为。 此时天雷劈殛,岂非天道昭昭、罪有应得? 而其他人,也都按照诸葛亮的提示,捋顺了其中的逻辑关系。 张卫悲愤道:“原是奸贼杨松欲害诸葛天师,又害我兄长至此……其在何处?” 诸葛亮叹道: “恐已向阳平关,投奔其兄长去了。” 杨松杨柏一旦相聚,而后一并献关于曹操,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大家想都不敢想。 张愧含泪跪地,悔恨难当。 阎圃亦束手无策,只得上前抱拳相问:“诸葛天师,事已至此,又当如何?” 他本就习惯拱手抱拳行礼,稽首作揖乃是为迎合道教特意更改此行为。 今见天师如此,自己又本无道行,遂按旧礼待之。 诸葛亮思索片刻,对张卫道: “有劳张将军,速令丁壮修缮南郑北城垣,取桐油灌于瓮中,备作火攻之资; 深挖壕沟三丈,广布蒺藜鹿角。 再遣得力将校分守四门,每门屯精兵五百,配以强弩三百。 命百姓尽献家中巨石,堆于城头为礌石。 另于城北五里设伏,暗埋硫磺火硝,若曹军追至,引火焚之。 可阻曹军攻入。” 张卫傻了半晌,方缓过劲,遂应诺退下安排。 众人皆心生敬佩,诸葛亮对如何调度南郑防事,竟好像比他们还要熟悉。 事无巨细,竟安排如此妥当。 难怪是开了天眼之人。 正此时,鬼卒治头杨任慌忙入庙,气喘吁吁的禀报。 “诸葛天师,各位天师,今汉中蜚语如潮,皆称大天师悖逆天道,致遭雷殛,此乃天威震怒之兆。众庶惶惶,忧上仙余怒未消,他日必灾殃或及己身,为此人心惶惑难安。当如何?” 诸葛亮问道:“商贾士族如何态度?” 杨任面色凝重的摇摇头:“很多商贾认为大天师宠信奸佞杨松,以至天谴,他们怕遭累及,也有欲离开的意思。” 人心散了,便再难聚。 按说,此时诸葛亮登高一呼。 乃言自己方为天授,必可令百姓与商贾信服而留下。 然而,以玄道愚民相信,终究不是诸葛亮的最终目的。 摒除天师道的政治影响,使汉中成为文教昌明、政令归一之地,方为长治久安之策。 诸葛亮沉思片刻:“此人心浮动之际,必得聚拢民心,方为正道。” 众人脸上皆犯难色。 如今天师遭劫,商贾权贵和百姓对其的信任度降到历史最低。 甚至连某些医官都不太愿意给天师诊治,生怕误改天命,波及到自己。 又如何聚拢民心? 除非…… 诸葛天师站出来,成为新一任的大天师,借其仙法道术,以安黎庶,必可成之。 很多人,已经做好了这个打算。 甚至张愧都已不再思考天师道的荣辱兴衰。 甘心将天师道交予诸葛亮的手中。 然诸葛亮忽肃然起身,环视众人曰:“闻天师道教义载:欲弭天怒,必以玄功为祭。 亮愿于南郑城前,焚此身紫袍,弃此身仙术,以息天公之怒,为我汉中百姓消此灾殃……” 第320章 刘璋出兵汉中地,曹操夺得阳平关 阳平关,乃汉中之门户,今已落曹操之手。 周围数县,也已被曹军所控制。 诸葛亮猜的不错,杨松的确受曹操之贿,乃劝张鲁与其为敌。 诸葛亮本打算在张鲁假借祈雨为难自己之时,借民心施话术反难张鲁,再裹挟张鲁将罪责都推到杨松身上。 以此一石双鸟,收汉中民心,平汉中之事。 只是,意外的一道炸雷从天而降,将张鲁劈落台下,差点激起民乱。 诸葛亮为了保护在场百姓,率先选择平定民乱,从而错过了缉拿杨松的最佳时机。 杨松起初也愣在当场。 他虽为米教护法之一,亦是张鲁心腹。 然而心底是不怎么敬畏仙道之事的。 否则,也不会违背教义,做出了那么多蝇营狗苟之事。 故而,偶发重誓也不过是随口一说。 根本没往心里去。 比如,前番他曾言:松今日之言,句句为真,若有半句虚假,甘受五雷之劫! 就是糊弄张鲁的。 因张鲁常修天师道因果教义,对起誓这种事十分迷信。 故而杨松一旦起誓,便深信其之言。 导致杨松虽无大能,却可平步青云,成其肱股。 然而,这次,翻车了。 在天雷落下的一刹那,杨松被惊呆了。 方知世间真有通玄彻虚之法! 这惊雷,难道不是九霄震怒,降天刑以警世人? 故而,杨松脑海中跳出来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起誓应验,却是大天师替自己遭了一雷。 这多大的罪过! 还能在此候着吗? ……大天师若生,回头必治我重罪! 大天师若亡,诸葛亮恐主政汉中,亦必置我于死地。 阎圃,张卫,张愧皆非我之友朋,唯吾弟杨柏可信,到时四面为敌,又当如何? 赶紧跑路,投奔杨柏是真! 想到此,杨松恨不得身生双翼,立刻带亲随,骑快马往阳平关而去。 而到了阳平关,立刻向杨柏言明此事,杨柏知无退路,只好与其一并迎候曹公。 至此,曹操得以占据阳平关以及汉中五分之一的地盘。 别看这五分之一的地盘不大,但天险已破。 自此,曹军可据险扼要,得安然行军于陈仓险道,再展雄师于汉中平野,与张鲁军列阵而战。 这是曹军最擅长的战斗方式。 曹操为此而大喜。 大赏谋士张松。 “孤能兵不刃血夺取阳平关,有赖先生妙计!” “此略施小计耳!” 张松颇为得意,抚疏髯一笑:“丞相,今得平川为阵,可令甲士纵横,直取汉中腹地!” 曹操微笑着点点头,他觉得张松还是有不少可取之处的。 此人虽叛刘璋。 然按曹操所了解的刘璋,张松之才确实会被埋没于蒿莱草莽之中。 谓其 “良禽栖梧,智士择主”,诚不为过也。 只是,张松微有狂傲。 与许攸有些类似之处。 又曾提出过伏杀刘璋的歹毒之计,让曹操这个身为人主之人颇为不爽。 这种人可为僚谋,不可为重器。 正此时,杨松杨柏亦被请至曹操跟前。 看到此二人,曹操的脸依然在笑,心却阴了下来。 张松背叛刘璋,乃满身大才不为所用,乃刘璋有错在先。 而杨松背叛张鲁,则纯粹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这种人,不杀,还留着做什么。 可是,现在是杀他们的时候吗? 不是! 换做以前,可能曹操就下了杀令。 可现在,尽管曹操心中一万个看不起这种人,现在也不能杀他们。 有娄圭事件在先,此时杀杨松杨柏,必使汉中之士断绝归附想法。 不仅不能杀,还要好生待之。 当将汉中彻底纳入己手,而得汉中真正忠义勇将,并加以善待后,再处死此二人方是正确时机。 故而,曹操大赏杨松杨柏,另外承诺,若得汉中,必加倍赏之。 二人欣喜拜谢。 而后,令张合、徐晃为先锋,挥军南下,直取南郑城。 …… 一个月前,刘璋正陷入前所未有的纠结之中。 只因麾下两个心腹人物的意见发生严重分歧。 本来,他们的意见是一致的。 那就是先坐观,待汉中事定再做决议。 可不知为何,孟达再次提出建议,曹公已承诺,若助其得灭张鲁,且肯依附朝廷,便继续主公为州牧,汉中归于益州属辖。 在孟达看来,咱们本就是大汉臣子。 曹操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扫清刘备之乱,其他诸侯归顺称臣。 答应曹操,于主公并无半分亏失,还能夺下汉中,清除长久以来的威胁。 彼时上表请命,俯首称臣,恪守臣节,不生异心,自可稳坐益州牧之位,永享太平。 这不正是主公你想要的吗? 你若不在此时出兵,到时再宣称恪守臣节,岂不为曹操所虑? 到时安有稳坐益州之机? 故而,请举兵北上,策应曹丞相,将张鲁彻底消灭于汉中。 坦率而言,刘璋心动了。 能稳稳当当待在益州享受歌舞升平,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理想。 可法正却给出了不同的意见。 在他看来,曹操是因为刘备的存在,故而示好于各大诸侯。 万一刘备得灭,其他诸侯便再无与曹操抗衡之能。 到时人为刀俎,主公却为鱼肉。 曹操若欲一一灭之,却待如何? 所以,法正的意见是出使刘备,与刘皇叔相结为援,再通过刘皇叔调停两川之之隙,把汉中当成益州抵御曹操的前线之地。 到时,主公供给粮草军卒,助刘备于汉中之地抵御曹操。 主公依然可以坐守汉中宝地。 岂不是两全其美之策! 然而,法正之策,却被谏臣王累称为“卖主求功”之举。 在王累看来,汉中张鲁与自家主公有不共戴天之仇,张鲁会想尽一切办法杀死主公,为其母其弟报仇。 放任刘备和张鲁联合,待抵御曹操不得之后,刘备下一步必借张鲁失母之由,助张鲁南下夺我益州之地。 到时主公方陷万劫不复之地也! 刘璋心中骤然一惊。 相比曹操,张鲁想要杀他的理由无疑更加迫切。 而对于野心勃勃的曹操,他只要表现出与世无争的态度,应该能有一个不错的结果。 于是,不顾法正的请求。 命庞羲,张任,孟达,王累四人带兵十万,往汉中而去。 第321章 南郑城,诸葛亮弃术毁袍 汉中,正面临前所未有之危机。 上到士子,下到庶民,皆陷忧惧之境。 北有曹操挥师,南见刘璋提旅,更恐大天师触怒天庭,乃遭雷劈,致汉中百姓陷于上天降灾之厄。 以至汉中人心惶惶,流言四布,闾里不宁,四境堪忧 。 而所有人都知道: 现如今,能解此厄者,唯诸葛天师一人。 这一日,万千黎民百姓再次涌上街头,来到南郑城门之下。 这一次,他们将最后一次看到诸葛天师施展仙法。 而这一次的仙法,乃是献祭浑身玄道之术,与这一身紫袍,来换汉中万千百姓身安。 所有的百姓都齐齐跪在引火台下。 每个人的脸上,都流满了泪水。 他们知道,诸葛先生为救他们,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又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诸葛亮此刻面有凝重悲怆之色。 他当着全南郑百姓的面,脱下了那一身精致而华丽的紫袍,将其小心翼翼的叠在一起,捧在手心。 脑海中又浮现出妻子夜以继日,一针一线为其缝制这件袍子的样子。 他舍不得,真心的舍不得。 可是,他亦十分清楚。 现在汉中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同时,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机遇。 如果此间不把握住,那将再无此类良机。 光是托言献祭那本不存在的仙法,不能竟其全功,将这身紫袍一并献祭,才能达到最佳的效果。 可这是妻子亲手做的…… 看着这身紫袍,想着妻子的辛劳,他两行清泪从眼角流下。 口中喃喃自语: “月英啊,非我不惜此袍,乃为竟主公之全功。以此为献,望你理解……” 而后,将紫袍放在心口,流泪抱着许久。 …… 而这一幕,让南郑上到官员商贾天师祭酒,下到鬼卒商贩米民百姓全彻底破防了。 在他们看来,此身无量紫袍,此身无上仙法,必是诸葛天师千辛万苦,历经劫难方能所得。 其中艰难,无法想象。 今却为弥补我大天师之过错,又为保护我汉中百姓身安,竟全部都要献祭出去,这是何等的悲壮,又何等的伟大!? 你看看,诸葛天师流泪了…… 修炼如此大能,今要尽数散去。 他如何舍得…… “燃火吧……” 诸葛亮淡淡的说了一句。 赵云点点头,将火把投入到柴堆之中。 顿时,火焰燃起。 刹那间,汉中黎庶轰然伏地,叩首之声如骤雨击瓦,悲恸哭声穿云裂石。 白发老叟捶胸顿足,稚子抱膝哀啼,青壮流民以额触地。 涕泗横流间,万口齐呼诸葛亮道号——“卧龙仙君”! 声浪此起彼伏,似要撼动九霄,又似将满心悲戚、祈愿尽诉于苍穹。 而就在此时,一人突然起身,走到火堆旁边,大声道:“且慢!” 诸葛亮抬头望去,乃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 他虽身着粗布旧袍,但眉清目秀,气质出众,一看便知是饱读诗书的士族子弟。 此刻,他亦眼含热泪,面带凝重的朝诸葛亮一抱拳。 而他的出现,也让众汉中百姓暂时止住哭泣声,大家都好奇望去。 诸葛亮望向年轻人,和言问道:“公子阻祭,所为何事?” 那年轻人用袍袖擦了擦眼泪,朗言说道:“仙君在上,晚生汉中陈术,表字申伯,虽一介寒士,不忍见仙君献玄术,毁紫袍!故犯颜直谏,心有一事不明,望乞请教!” 诸葛亮看着他,很有耐心的点点头:“但说无妨。” 陈术半转身姿,凛然望向众人,含泪大声说道: “张鲁忝膺天师之号,玄术未尝一显,黎庶倒悬未拯分毫。 夫天劫之降,实乃自作之孽,咎由自取也。 诸葛仙君为汉中筑坛祷雨,驱烟却敌,累大德于斯民。 今反代张鲁补过,于情于理,均非所宜。 我汉中百姓荷仙君之大德,岂可数典忘义,畏天劫之威,而令仙君紫袍焚弃,仙术凋零……” 说到此,他又朝诸葛亮跪倒在地,凛然决绝的高高拱手: “伏惟仙君垂怜! 我等愿随仙君共担天劫,纵遭雷火加身,亦无悔意! 乞望收回祭典,保全仙术紫袍,留得玄功再庇万方!” 他的话激起了很多人的共情。 经过他的带动,很多人开始相劝:“乞望仙君收回祭典,保全仙术紫袍!”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劝。 “我等愿随仙君共担天劫……”之声此起彼伏。 乃至襁褓负于怀、椿萱扶于臂的踟蹰者,亦下定决心,咬咬牙,跟着高声喊道: “我等愿随仙君共担天劫!” “收回祭典!” “保全仙术……” “勿毁紫袍……” “勿为伪道张鲁毁此玄功……” “不值,不值啊……” …… 诸葛亮跪坐在台上,见南郑百姓如此,泪水忍不住的往下流。 这一刻,他真想告诉这些单纯的汉中百姓。 我亦非身有道玄之术,乃解天师道愚民之困方得如此。 然而,此话一出,必使百姓陷入恐慌。 好容易安稳下来的汉中局势将再度陷入崩盘。 有时,适当的谎话可以维系人心,于乱局之中给予百姓以希望。 而在百姓苦劝的话语中,有一个观点令诸葛亮心中微凛。 他站起了身。 而随着他站起了身,众百姓皆闭口不言,静听教诲。 诸葛亮并不想彻底毁掉天师道,而是决定在此,把天师道变成另一个样子。 “方才吾闻言,勿为伪道张鲁毁此玄功,乃是何言?” 众百姓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大天师虽有妄窥天道,以术愚民,有逾矩犯禁之举,以致修行有偏,雷劫加身。 然其广设义舍,赈济苍生,亦是仁德之举,泽被黎庶。 敢问诸君,孰无受义舍之惠、赖其粟米而得全者乎?” 百姓中,有不少人议论点头,面有愧色。 的确,来汉中的难民有不少被张鲁所救。 不能不为此感恩。 “修真之士,以玄术之伪,行愚民之实,追求法力,贪恋权柄,必遭天刑反噬,终致道基崩毁,此非正道。 真正道法,乃辅天地之化育,顺万物之生息,存敬畏于天地,守赤诚于本心,施仁德于四海,布恩泽于八方,使道法自然,生生不息。” 众鬼卒百姓皆细思诸葛亮之言,有人恍然大悟,有人深以为然,也有人似懂非懂的点头。 诸葛亮继续道: “大天师妄修仙道,以术愚民,是以遭劫。又因其善民之举,故而得幸。我今此毁袍散道,非只救天师与黎庶,亦为自赎之举。 自此而后,惟奉玄德公之仁道,施德政以安邦,绝不再借仙术邀幸于天地也!” 说罢,轻轻一挥手,手中紫袍脱手而出,于微风中飘然展开,飞入火焰之中。 第322章 梦回汉中,张鲁从昏迷中醒来 南郑,天师道法坛。 张鲁身上盖着薄被,躺在法坛的案台上。 他的衣衫已经换过了,不再是那件亘古不变的紫袍。 而是一件普通的蓝袍。 他的身体也已经被教众细致的清洗过了。 因诸葛亮要求,务必悉心照料大天师,不可有丝毫怠慢。 诸葛亮虽非教主,然于天师教内,所受之尊崇,比之教主亦过之甚矣。 所以,张鲁方能依旧受此照料。 此刻,张鲁还未死,却也尚未醒来。 周围并无旁人,只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守在他的身旁。 其余人等,皆在南郑城外见证诸葛亮弃术毁袍。 她跪在先师张道陵像前,为父亲赎罪祷告。 “先师在上,我父一生敬奉天师教义,虽有过失,今已承罪。 望先师念在他曾为教中操劳,饶恕他所犯之错,保佑我父能从病痛中醒来,今后定当一心向道,将功赎罪。 若先师有余怒未消,小女愿代父亲承之。” 说完,深深拜了下去。 …… 而此刻,张鲁真的做梦了。 他并未梦见老君、留侯,也未梦见祖师张道陵。 他梦到了他的父亲和母亲。 那还是二十年前。 父亲张衡承袭二代天师。 他精修至道,隐居不仕,以经箓教授弟子,克彰正一之道。 后为刘焉所敬,请其出山相助,父亲婉拒: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吾守道清修,无意入世逐功,以免醉心权术,误入歧途,刘公宏图,自有他人可成,还请海涵。” 为此,刘焉很是不快。 然而,比刘焉更不快的是他的母亲。 彼时,张鲁之母已是天师道圣女。 她曾和父亲直言:“昔老君化胡,孔子周游,皆借时势而弘道。 今刘焉慕我道统,欲借天师之力安益州,此乃天道示机:道若隐于山林,废此良机,与草木何异? 若能借其势立坛设教,使五斗米道广传两川郡县,方使我道不亚于黄巾之势。” 父亲面露惊愕之色,他从自己妻子迫切的言语中看到了她对权力的渴望。 然而,父亲始终认为,黄巾此时虽盛,然盛极而衰,必将走向末路。 而长生之道,乃在于道法自然,方可生生不息。 故而,亦拒绝了妻子的请求。 以致被妻子骂作:“无能愚道!” 数年后,张衡羽化仙逝。 二十岁的张鲁承袭了天师道统,成为第三代天师。 此时母亲告诉他。 “若想成就不世功业,当依附于权势,方能恒强于人间。” 张鲁信了母亲的话。 却仍不解:“当依附何人?” 母亲没有回答他,而是带她移居蜀地。 常布道于刘焉府邸。 为刘焉盛请所待。 他不知道母亲用了什么话术,竟说动了刘焉。 很快,刘焉任命他为督义司马,成为真正掌握兵权的人。 而后厚其学资,使习兵略。 待他如待亲子。 张鲁不负所望,展现出过人的军事天赋。 后来,刘焉让他与别部司马张修带兵一同攻打汉中太守苏固。 张修亦是天师道的护法。 是张鲁最信任的战友和最忠诚的部下。 二人打败了苏固,占领了汉中,成为汉中实际的掌权者。 在这里,他说一不二,他言出法随。 在这里,他可以随心所欲的愚弄众生,布其教义。 让众生匍匐在他的脚下。 而至此时,张鲁第一次感受到了权柄之妙,竟如此令人痴醉。 然而,张鲁到底是理智的。 他没有表现出对权力太大的渴望。 亦明白百姓是天师道发展壮大的基础。 他继续向刘焉表示忠诚。 刘焉让他与汉朝断绝往来,他立马照做。 当即切断交通要道,斩杀汉朝使臣,使整个益州与大汉朝廷彻底隔绝。 刘焉对张鲁也甚为倚重。 成为其在汉中地区的代理人。 渐渐的,张鲁势力愈发独立。 他完全可以固守汉中之地,自给自足。 与此同时,他的内心也开始愈发膨胀。 他恨刘焉吗? 坦率而言,刘焉对他是相当不错的。 甚至对他亲儿子都没有对张鲁这么好。 但张鲁偏偏就恨他。 想到在成都时母亲一次次面若潮红从其府邸憔悴而出,流言如汹涌浊浪广布于两川之地,那种屈辱感就莫名的涌上心头。 他在寻找机会。 彻底摆脱益州掌控的机会。 很快,这机会来了。 刘焉病死,刘璋继承了益州牧的位置。 刘璋? 对,就是那个优柔寡断而又懦弱无能的老好人。 张鲁听到这个消息,哑然失笑。 此胖夫何德何能,竟蒙天赐膏腴,独揽这千里沃野? 然而,出于多年合作的关系,张鲁也并不想和刘璋闹掰。 他只想脱离刘璋,在汉中成立自己独立的王国。 当时关西一带局势动荡,涌进大量流民。 而这些流民本应是像刘焉时期那样,被张鲁送入益州。 成为益州继续强大的资本。 然而,张鲁为扩展自己的实力,将数万三辅地区的流民全部收编,不再向益州输送。 就是这一行为引起了刘璋的不满。 数次命令其输入流民。 张鲁回信坦言:汉中米道,百姓归心,恕不能强行送之。 张鲁知道这样会惹刘璋不满。 但不满又能怎样? 张鲁还真不信老实懦弱的刘璋能把他怎样。 张修劝他,他就把张修杀死。 此时,他已无比膨胀。 然而,刘璋终究做出了令其意想不到之事。 他下令将张鲁安住在成都的母亲弟弟等全部杀死。 张鲁傻了。 做梦也没想到,老实懦弱的刘璋会做出这等事来。 从此,两川彻底反目成仇,汉中天师道也走向一条不归之路。 恍惚间,张鲁于梦中又见母亲。 而他竟不在汉中,乃在成都之地。 母亲的娇弱身躯被绑在木桩下,一个鲜血淋漓的头颅,滚在木桩之下。 此刻,她睁着困惑的眼睛,正怔怔的看着张鲁。 “母亲,母亲啊……” 张鲁扑过去,捡起了母亲的头颅。 头颅竟然说话了: “孩儿啊,为道之人,不可贪恋权柄。为娘悔不听汝父所言……” 恍惚间,张鲁如再受雷击! 想想,若当初如效父亲,与张修与一起远赴龙虎山带着难民安心种地修道。 至此,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忽然间,一股剧烈的头痛袭来,张鲁恍然睁开眼,发现自己竟躺在天师道的祭坛的桌案之上。 第323章 张鲁闻听汉中巨变 一阵剧烈的喘息,张鲁终于回过气来。 他依旧虚弱不堪,依旧气息奄奄,但好歹是活了过来。 其女张琪瑛激动流泪,立刻朝张道陵的画像继续跪拜感谢: “谢祖天师庇佑,父亲能转危为安,我愿常奉香火,永志感恩。” 然后,又迅速的磕了三个头,才扑到张鲁的身旁:“父亲,父亲……” 张鲁嘴唇干裂,嘎巴了半天嘴,未能说出半个字来。 他感觉浑身都像是要散了架。 张琪瑛赶紧去坛池中取圣水为父亲服下。 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张鲁的气色终于好了一些。 他看着空荡荡的法坛圣地,却唯有亲女陪伴,眼中显出一丝困惑之色。 他嘎巴干瘪的嘴唇,用游丝般的声音问道:“……旁人,在……在何处?” “回父亲,皆在卧龙仙君那里……” “卧龙……仙君?” 张鲁回想起,那正是诸葛亮的法号。 他凄然一笑,已经猜出了结果。 如今自己身遭雷劈,必为汉中道民所忌虑和抵触。 而诸葛亮则不同,他虽为外道,但身着道门紫袍,身兼不世仙法,能开天眼,驭木牛,能设台祈雨,御烟退敌,声望如日中天,远胜过他这个落魄大天师。 至此时候,其必为汉中鬼卒百姓所信。 汉中与天师道也必已被其收为己用。 最终会成为刘备的囊中之物。 想到自己苦心经营近二十年的汉中宝地要易手他人,张鲁心中还是颇为惆怅的。 然而,这并不算什么。 想到父亲当年的教诲,他的心态也已经发生了转变。 此乃身外之物。 能得之固然幸甚,纵失之亦无需介怀。 只是,有一事实在不舍!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忧虑之色尽显于颜。 诸葛亮既收我五斗米道信众,必视吾辈为悖逆天道之邪徒。 恐日后生变,必欲将天师道余信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他这么想,不是说他认为诸葛亮这个人有多么的残酷无情。 而是说这是作为一个政治家本该具备的觉悟和手段。 连老实本分的刘璋都能做出来的事,计谋深远,处事老辣的诸葛亮又有何理由做不出来? 你看,张卫,张愧二位兄弟皆未在此地。 想必已被诸葛亮所害。 我今在此,迟早亦要被诸葛亮所害。 他今不杀我,必是要寻个恰当的机会,在百姓面前以除魔卫道之由设坛作法,再将我杀死。 他会选择如何杀死我呢? 烈火焚身,入鼎烹之? 还是烈火焚身可能性更大。 那会很痛苦。 还不如直接被雷劈死的好…… 不过,也罢了。 既然当初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承担这个后果。 只可惜,我这女儿还未得嫁人…… 张鲁看着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悲伤之感涌上心头。 他在想,诸葛亮肯定会杀了自己。 必不会善待自己的女儿。 或一并杀掉,或收做婢妾? 相比之下,还是收做婢妾更好一点吧。 至少能活下来。 张鲁努力的伸出手,想摸摸女儿俏丽的脸蛋,却见手臂上一条清晰的裂纹蔓延入袖。 “这……” 张琪瑛解释道:“或是渡劫之纹,父亲不用在意,能活下来就好。” 张鲁苦笑。 什么叫能活下来就好? 我的傻女儿啊! 你难道不知,为父已无生路? “孩儿……有……何……打算?” 张琪瑛凝眸思忖,很认真的回答了父亲:“父亲,孩儿欲拜诸葛仙君座下。纵不能学到玄门道术之奥,亦可究天地义理之微,福泽于黎庶。” 张鲁一怔,眉头一皱:“你……欲拜……诸葛……??” 张琪瑛坦率点头:“正是!” 张鲁想了想,忽然觉得小看了自己的女儿。 诸葛亮若真收她为徒,必对收拢自己旧部有极大裨益,小女既不用以婢妾侍之,亦有活路。 “甚善……” 张鲁怕诸葛亮不收其为徒,又叮嘱自己的女儿:“到时……万……万不可为……为父求情。” 张琪瑛闻听此言,眼中写满了困惑:“为何要为父亲求情?” 张鲁一怔,觉得女儿并非无情之人,怎说出这般绝情话来? 可接下来一句,更让张鲁不解:“父亲莫非会认为诸葛仙君会害父亲不成?” 张鲁看着张琪瑛,虽未点头,却已和默认并无二致。 张琪瑛叹了一口气: “父亲岂不闻诸葛仙君素有雅望?怎会加害父亲?” 张鲁无奈摇头:“汝……不懂……” “诸葛仙君若要害父亲,雷劫之时只需置之不理,任乡民蜂拥,父亲当时必难获救……” 张鲁眼神困惑,好像再说:他非如此行事耶? 张琪瑛无奈扁嘴摇头,遂将雷劫之后所发生之事一一说与张鲁。 张鲁眼中写满了惊愕。 诸葛亮既未趁火打劫,也未临危取利。 面对与其无关的动乱,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是保护汉中百姓的安全。 不! 不只是汉中百姓。 还包括他张鲁。 没有诸葛亮的临危发令,他张鲁恐怕早因救治不及,死在民乱之中。 这让张鲁忽然有种感觉。 久习相术的他,似乎到今天才看清诸葛亮。 那么,是诸葛亮借此之道收买人心? 张琪瑛接下来的话,彻底颠覆了张鲁的认知。 “自父亲遭雷殛之厄,汉中上下惶惶如惊弓之雀。 百姓疑父触逆天道,致天劫降世,皆以为此乃不祥之兆。日后必将祸殃全城百姓。 当是时,满城噤若寒蝉,无敢为父亲辩白。 唯诸葛仙君挺身而出,力排众议。 言父亲设义舍,救难民,广施五斗米之德,泽被巴汉;累行天师道之善,功在黎元。 百姓不可不念其恩。” 张鲁无论如何也没想到。 到此危难之时,第一个维护他的人,居然是他想处死的诸葛亮。 “那你……二位……叔父……” “二位叔父俱在。然杨松献阳平关,正携曹军而来,二位叔父在诸葛仙君的安排下,此刻正在抵御曹军。” 张鲁闻之,心弦震颤,心中翻涌如惊涛。 当初怎信了奸贼杨松? 致我身遭雷劫。 忽而愧意骤生,恍若身染弥天之愆,罪孽深重,竟不知何以应对! 直到此时,诸葛亮都在帮他维护汉中的统治。 然而,他是真心的么? 这一点,张鲁还是有所疑惑。 “既……既如此,孔明……何……何不用……仙……仙术?” 闻此言,张琪瑛眼神瞬间黯淡,悲伤无比: “父亲岂不知……仙君他……他为保我汉中黎庶免受灾殃,弃玄术毁紫袍,再也……” 说到此,张琪瑛瞬间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再也用不得仙法了……” 第324章 张鲁心愧,孔明解忧 “弃玄术……毁紫袍!” 张鲁瞳孔骤然一缩,然后身体剧烈的抖动。 若非此刻身无擎羽之力,他都能立刻从案台上跳下来,按着张琪瑛的肩膀让她再说一遍。 他没那个力气,他还是虚弱的又问一句:“你……你说什么?” 张琪瑛强忍住哭泣,用更重的语气说道:“诸葛仙君欲护汉中黎庶脱于劫数,不惜自毁周身道法,复焚一袭紫袍。冀代父亲及汉中众民担罪于身……” 说完,纤手掩面,再次泣不成声。 “啊???”张鲁彻底傻住了。 张鲁久习家传仙术玄法,然穷年累月,终未窥得玄妙分毫,徒以虚言惑众,欺瞒百姓。 彼时,其心亦曾对此生疑。 天地之间,或许本无所谓的仙家秘术、造化神通,那些神奇而诡谲的传说,不过世人臆想耳。 后被人添油加醋,愈传愈玄。 否则,他身为道家之首,如此刻苦,怎未能习得半点? 然而,自从诸葛亮入汉中以来,打破了张鲁前番所有疑惑。 诸葛亮天眼断水脉,造化活木牛,设台祈时雨,御烟破劲敌,随便一个拿出来都是张鲁可望不可及的玄妙神通。 可以说,诸葛亮这一身的道法,张鲁可馋死了。 张鲁明白,自己这身紫袍乃是虚有其表。 诸葛亮那一身紫袍才是代表了名副其实的紫袍天师。 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愿意用汉中十年的赋税钱粮来换诸葛亮的这身紫袍以及这一身通天彻地的玄功妙法。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此等仙家秘术,非历千劫万苦、积月累年之功,兼得天时地利、机缘和合,不可得也。 其间艰难,纵倾三江之水、竭万言千语,亦难摹其万一。 怎可为世俗之物能易? 然而,诸葛亮却为了他张鲁,以及万千汉中鬼卒百姓,甘愿自废玄功,自毁紫袍,以换取汉中安宁。 这牺牲太大了! 大到张鲁只能用圣人的标准方能理解。 不过,话又说回来。 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配拥有真正的仙法道术吧。 此刻,张鲁的泪水也已经流了下来,枯槁之口颤抖开合: “仙……仙君高义,何至于此……” 他现在,只欲亲见诸葛亮,匍匐于其跟前。 先陈平生之罪,再以汉中相献,最后拔剑自刎,以谢天下。 方能报诸葛亮弃术毁袍之恩。 想到此,张鲁老泪纵横,已哭得不成样子。 正这时,忽闻堂外门响,张琪瑛起身去看,回头告知:“父亲,是诸葛仙君!” 说完,打开殿门。 诸葛亮带阎圃与数位天师归来。 此时,诸葛亮头戴纶巾,身着鹤氅,手持羽扇,已不再是道家打扮。 虽说气度尚在,但那一身象征无上道法的紫袍已不复披于其身,犹让人唏嘘感慨。 张琪瑛赶忙行礼:“诸葛仙君……” 诸葛亮和善的一笑,抱拳回了一礼:“小姐毋复以 ‘天师’‘仙君’ 相称,直呼亮为‘先生’ 便可。” “您的紫袍……” “哦,已经焚作青烟,散入九霄,以赎黎庶之劫。” “可是……”张琪瑛又哭了起来。 “小姐不必伤心,此乃亮之功业也!” 诸葛亮说此话时,已无悲痛之色,就好像说一件与他不相干之事。 “对了,大天师情况如何?” 问及此事,张琪瑛眼中突显光华:“父亲……父亲他醒了。” “哦?” 闻听此言,诸葛亮英俊的脸上显出欣喜之色。 他赶忙来到案台前,见张鲁已睁开眼,眼角见皆是泪水。 欣颜道:“果然醒了。” 诸葛亮赶紧用袖口帮其擦拭。 “大天师,醒来乃是喜事,因何而泣?” “我……” 张鲁干瘪的嘴抿在一起,剧烈的颤抖着。 眼泪还在止不住的流。 他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此刻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众人见张鲁醒来,亦是满面欣喜之色。 他们大多都是张鲁心腹,纵为张鲁行为所不满,亦难舍主仆之情。 终于,张鲁断断续续说出了一句话: “缘……何……何弃……术毁……毁袍……” 诸葛亮坐在案沿,洒脱一笑,竟有几分如释重负之感。 “紫袍仙术,非我所能身承。为保汉中黎庶而弃,也算是物尽其用,不负苍生。” 张鲁含泪打量着诸葛亮。 紫袍已毁,道行亦毁。 “鲁……不……不知……何谢……” 诸葛亮握了握张鲁的手,嘱咐道:“大天师勿要心忧,当好好养病,咱们匡扶汉室,共抵曹操,乃是友朋,又何言谢之?” 诸葛亮说出此言,在场众人既感动,又哀伤。 至此之际,汉中天师道,再无人敢着紫袍。 又恰此时,一御鬼治头入殿相拜:“启禀诸位天师:今刘璋遣严颜、孟达、张任、王累四将,统率西川精兵,已陈兵褒城。欲与曹军南北合围,共图我汉中基业!” 在场众人皆尽惊骇。 杨昂满怀忧愧之色:“杨松背主遁逃,吾恨不能追而殛之,致其降曹献关,使葭萌天险尽失。否则汉中城坚池固,铜墙铁壁,何惧贼军夹攻之危哉!” 而此刻,比杨昂更愧疚的是张鲁。 他信任杨松才是这件祸事的根本源头。 阎圃握拳悲痛感慨:“只惜诸葛仙君仙术道法不再,否则纵敌军百万,又有何惧?” 闻听此言,张鲁心中更不是味了。 若非有心作难诸葛亮,非要逆天祈雨,以致雷劫,诸葛亮也不用弃术毁袍,由一个仙术大成者,又变回一个普通人。 面对汉中众将的忧心忡忡。 诸葛亮却依旧胸有成竹。 “自古以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亮虽无仙法道术,亦略通兵法。可调张飞勉县前来,固守褒城,先抵住四将。” 众将皆抱拳:“愿听仙君差遣!” 诸葛亮沉思片刻后:“请容亮修书一封,借武都马超之军入汉中协守。 同时快马传书我家主公,遣使臣往益州说动刘璋罢兵。 待此二事办妥,再与马超张飞合兵一处,尽驱曹军于汉中之外,便可重夺阳平关,若得如此,则汉中之危可解也!” 第325章 张飞的守城之策 寥寥数语,退敌思路十分清晰。 这令在场众人十分感慨。 若一开始诸葛先生便没有仙法道术,那也绝对是个纵横捭阖,算无遗策的绝顶谋士。 而且,诸葛亮之计丝毫未有喧宾夺主之意。 比如,他并未提出让刘备大军入驻汉中。 然而,张鲁却不同意了。 现在的他,已然不再计较于汉中到底归于自己,还是归于刘备。 甚至在他看来,现在的自己,不配拥有汉中这样一块地方。 “鲁……无能,鲁……愿奉……诸葛……先生为……汉中之……之主!” 没人怀疑,此刻张鲁的诚心。 然而,诸葛亮却拒绝了。 “汉中乃王土,安可私受?请大天师暂安南郑,待亮退敌之后,再做决议。” 不是诸葛亮不想为刘备拿下汉中。 事实上,以现在皇叔军的名望,就算拿下汉中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而是现在,还不到最恰当的时候。 他还要利用现存张鲁之势,继续给刘璋施加压力。 很快,张飞到了。 “军师,你让俺好生担心。” 本来嘛,诸葛亮早已传讯张飞。 让其于南郑城东相侯,待张鲁祈雨之际,若逢南郑城生变,立刻挥军入城。 然而,随着天雷降下。 张飞也被丢在城外搁置了许久。 今再入城,难免一阵嘘唏感慨。 诸葛亮拉他至沙盘前,轻轻一只沙盘上一座城池。 “翼德,今有要务,需汝镇守褒城。” 一听有战,张飞兴奋异常:“何须镇守,军师,你和子龙自坐镇城中,待俺张飞率五百精骑出战,定将贼军杀个片甲不留!” “翼德,不可如此!”诸葛亮眉头微蹙,语气严肃。 “汝难道忘了主公临别之言?” “没忘……大哥让我听军师的话,就如同听他之言!” 张飞大眼中写满了真诚,就好像真奉此言为圭臬。 “是也!” 诸葛亮看着他,凝重的点点头: “主公有言,翼德鲁莽冲动。然此城非你守不可。你若出城,我军必失,然而贼军既至,必诱你攻城,如效徐州之法,却待如何?” 说着,用扇柄轻挑城外两处伏地,竟挑出两面旗帜来。 原来,诸葛亮早想到其城外伏兵。 张飞闻听“徐州”二字,脸色一红:“军师,你说不出城,俺不出城便是!” 只是张飞心中有所疑惑。 按说他对子龙的能力是认同和佩服的。 但听军师这意思,自己比子龙兄弟似乎更适合驻守褒城。 诸葛亮看着他的表情,轻轻笑了笑:“那我且问你,倘若他在城下谩骂,说张飞徒有虚名,匹夫之辈,战都不敢战,怎配守此要隘?” 一听此言,张飞血压顿时上来了。 瞪着大眼睛说道:“岂敢如此轻俺,必教他血溅阵前,方知俺老张的手段!” 诸葛亮呵呵一笑:“你看看,这是不是又要出城求战?” 张飞神色凛然:“俺岂能受此侮辱,便是龙潭虎穴在前俺也闯得,今既知他埋伏何处,俺小心便是!” 诸葛亮摇头长叹:“若然,则褒城恐复蹈徐州之覆辙矣!” 说到此,又笑了笑:“看来想败云长子龙不易,想败翼德却不难,只须阵前马战,诱其生怒,则自有计擒!也难怪有徐州之失也。” 张飞闻听这话,等时绷不住了,他有心发作,却到底打心眼里尊重诸葛亮。 他强忍怒气,快步踱了两个来回,解释道: “那军师,俺乃武将,带兵打仗,要的便是气势。若敌骂不应,气势必衰。久而久之便成孬兵,何谈胜敌?” 诸葛亮摇摇头:“谁说要你不应?” “既窝守城中,岂非不应?” 听闻此言,诸葛亮又笑了笑,说了这么一句:“谁若骂你,你不会反骂于他?” “嗯?” 张飞一怔,硕大的眼睛变得有些清澈。 这个思路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 他不是不会骂阵。 他骂阵乃是为让敌将下城出营,与其决战。 并不晓得骂阵竟还有这样一个功能。 “倘若他骂你,徒有虚名,不敢出城相战,你便骂他,胆小如鼠,既率兵前来,却只敢城下谩骂,不敢率军攻城。” “啊?” 张飞仔细想想,竟觉有几分道理。 诸葛亮继续解释道:“汝既守城,当循守城之要,不出城乃理之当然。彼既来攻,必怀破城之心,挥兵叩关亦属常理。 以是观之,两军互詈之际,彼安能骂过三将军耶? 况将军声如洪钟,立乎高处,声传数里,更有士卒群起和之,日夜咒骂,敌之声如何能与将军争胜? 待至此时,必诱敌军攻城。 如此,我军可尽占地利也!” 张飞恍然一“哦”,仿似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然而,诸葛亮如此嘱咐有两方面打算。 其一,他心知张飞暴躁易怒,此节容易被敌军所利用。 他纵然会将骂敌诱战之计用到极致。 可面对敌人骂阵诱战,以张飞的脾气,似乎除了出阵应敌之外也无他策可施。 而以此于城上反骂,乃为张飞提供应对骂战的一个新思路。 诸葛亮认为,张飞看似有勇无谋,实则粗中有细,若能将此节用好,守城应敌便无短处。 再者,诸葛亮此时不欲与益州结怨。 纵令张飞出战未必败北,然若真斩得益州一二名将, 今后也为收纳益州名将增添了难度。 诱你相攻,防守再击,纵有伤亡,乃汝咎由自取。 在诸葛亮看来,乃是对应益州局势最好的办法。 张飞受不了对手骂阵,乃最怕吃窝囊亏。 今知可于城头反骂,顿时觉得如此当有便宜可占。 当即拱手一拜:“俺听军师将令,若褒城有失,俺提头来见!” “有劳将军!” 而后,两封信尽出。 马超相去不远,率先接到信。 知是诸葛亮之信,便知那是当初给父亲三枚锦囊之人。 父亲信了前两枚锦囊,得重归汉中之地。 却未信那最后一枚锦囊,结果导致死于非命。 马超当即回应,表示甘愿与诸葛军师结盟。 却迟迟未入汉中。 诸葛亮听赵云所言,知其心尚有疑虑。 他不是不相信自己,乃是不相信旁人,怕旁人托以刘备之名,诱其入彀。 他曾吃过一回这样的亏,导致妻儿老小皆尽被杀。 经历了这么多次的生离死别,马超心惊胆战,早已如惊弓之鸟。 而这一日,张鲁小女张琪瑛以一四轮小车推着张鲁,找到诸葛亮。 欲请诸葛亮收小女为徒。 若得如此,张鲁便可遣散鬼卒,放心修道。 诸葛亮明白,得此小女为徒,乃为汉中本身局势有巨大裨益之事也。 另外,也可利用这个小女,再借用主公的关系,慢慢将马超彻底拉入己方阵营。 第326章 宁为皇叔座下犬,不为曹贼殿前王 想到此,诸葛亮心中已有打算,他温和说道: “我今已元功尽失,又无可能再修,你若拜我为师,亦不能习得玄功妙法,这岂不是……” 张琪瑛秀眉一凛,毫不迟疑的行一礼:“先生勿要多心,琪瑛入先生之门,非为学习道法仙术。乃是倾慕先生高义无双、神机妙算,愿执弟子之礼,聆听教诲,随先生一并匡扶汉室!” 张鲁亦点头,亦缓慢言道:“先祖留侯,追随高祖,缔造大汉王朝……我身为留侯之后,于社稷倾危之时,却未能以匡扶汉室为己任……咳咳……” 说到此张鲁眼中尽是悔恨之色: “先祖恨我忘却祖训,未担起匡扶汉室之责,故而降雷劫以醒混沌之念,今鲁方知悔恨,故而允小女拜先生为师。亦愿举汉中,追随刘皇叔。” 诸葛亮点点头,他听出了张鲁的决心。 使天师道圣女执弟子礼,便是将整个天师道的汉中势力交到了自己手上。 但他心中还有一丝顾虑。 面对张鲁的坦率,他直言了自己的顾虑。 诸葛亮严肃的看着张鲁:“曹操不得汉中,亦必有心拉拢大天师,有朝一日,其僭越为帝,若得允天师汉宁王,而这……是皇叔所不能承诺之事。” 原本张鲁膨胀之时,一心割据汉中,便有心自立为“汉宁王”。 虽因阎圃劝谏,未能成事,然成为汉宁王亦是他毕生的追求。 未来的某一日,曹操为除刘备之羽翼,难免不会以汉宁王相诱。 使其背叛刘备。 今见诸葛亮直言此事,张鲁眉宇间的神色也凛然起来。 他怀着无比敬畏之心,说出一句肺腑之言: “鲁今对台上老君,对先祖留侯,对天师道祖起誓,亦对诸葛仙君起誓,鲁:宁为皇叔座下犬,不为曹贼殿前王!” 张鲁素重起誓,足见其当下本心之道,坚决如铁! 诸葛亮等的是他的这句表态,可未曾想,张鲁竟把话说得这么重! 诸葛亮惶恐道:“天师言重了!” 张鲁呵呵一笑,笑中含着感动与释怀的眼泪。 他明白,当他对着诸葛亮说出这句话时,面对诸葛亮弃术毁袍之恩,终于可以稍微的坦然一点了。 “此诚鲁之肺腑语也!自今而后,吾当循留侯之训,尽遣米民,从皇叔以行王道。唯留清心寡欲、一心向道者,以续吾先祖天师道脉。” 诸葛亮看着张鲁,亦有哽咽之色。 想到梦中的那句“宁为曹公作奴,不为刘备上客”,他也终可于此释然矣。 张鲁继续道:“鲁尚有四子,长子张富、次子张广、三子张永皆乏静泊之心,恐难承天师道统。吾欲使彼等效留侯故事,于皇叔麾下阵前驱驰,以匡汉室。四子张盛尚幼,吾暂留于身侧,待其及冠,再作区处。仙君以为如何?” 诸葛亮明白,这是张鲁用实际行动进一步表明态度。 主动献上质子。 而且是一连献上三子一女四个质子。 效忠之忱,已尽显于表。 诸葛亮明白,此时若拒,以后再有献子者,复拒则显厚薄之别。 张鲁得忠,旁人未必得忠。 况且一旦拒绝,反易使张鲁生不安之心。 于是,便点点头:“天师既有此诚,亮当劝皇叔着意训诲诸公子,厚加拔擢!待大汉复兴之日,诸公子当为社稷勋臣。” 张鲁愉快的抚掌而笑:“如此甚好,甚好也!” 诸葛亮也笑着点点头。 然后,他又想到了什么。 “对了,天师……你既允圣女为我之徒,我亦有个想法,乃系汉中之安危。” “仙君直言无妨。” 诸葛亮沉思片刻:“今曹操与刘璋两面相击汉中,虽派兵前往,暂得安峙,然并非久计。我想拉拢马孟起与我汉中为盟。” 张鲁点点头:“仙君不是早致信于他,却未得回复,是否无意与我等为盟?” 诸葛亮摇摇头:“皇叔与天师于孟起皆有救父之恩,今其又与曹操韩遂为敌,与我等为盟乃是理所应当之事,他却未加理会。 原本我亦是不解,后闻子龙所言,韩遂曾命其部下伪作皇叔之名,诱其出城,却绕其后路斩其家小。 无怪孟起因此而心有疑虑啊!” 张鲁抚髯沉思:“我道为何?原来如此。” 诸葛亮继续道:“孟起先丧其父,复失妻儿,连番摧折加身,譬如孤狼失群,渐成慎微多疑之性。若欲与之结为盟好,非但需剖示赤忱之诚,更须抚慰其伤创之心。” 张鲁感慨:“向者尝闻皇叔布仁德于寰宇,初未之信。今见仙君仁义若此,吾疑念尽消!仙君但有所命,鲁无不应!” 诸葛亮点点头:“子龙前番借汉中之道赴凉州,虽未晤孟起,然与其妹有所往还。 料孟起必知子龙,亦知皇叔非加害其亲眷者。 亮欲使子龙往武都一行,更请以天师之名传语:将圣女琪瑛许配孟起将军,并陈其由。 孟起不信他人之言,然必信子龙之言,此事则可成矣。” 闻听此言,旁侧张琪瑛粉面倏然泛红。 心中暗道:“我怎一拜师,师父便将我嫁了出去?这如何是好?” 张鲁虽久谙权谋,却知此乃结纳马超之良机。 …… 而此时,马超于下辨愁眉不展。 他自知父亲与刘皇叔的交情匪浅,也知害其亲眷之人绝非皇叔部下。 却苦于诸葛亮此信,不知是不是韩遂的另一个奸计。 他和庞柔商议决定,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而其妹马云禄口中却常念叨一人,令马超颇为苦恼。 只因小妹每每言及此人,皆抿嘴带笑,脸色绯红。 似有情窦初开之意。 此人非是旁人,乃是刘皇叔麾下一员虎将,姓赵名云字子龙。 “兄长,此人武艺绝伦,骑术超逸,身着白袍,手持长枪,能万军取首……” “闻其单骑炸曹营,于曹贼百万军中救回蔡夫人并刘琮公子,时人多以为讹。然吾亲睹其武功,惊骇莫名,断非虚妄!其实有此能为!” “兄长,你俩若遇,必意气相投……” “兄长,他还曾答应我三件事……” “兄长,兄长,你先别走,我还没说完呢……” 第327章 两相求亲事,张飞守褒城 在马超看来,小妹已到嫁人年纪,为其寻一门好的亲事,也是他这个做兄长的分内之事。 初听他所言赵云其人,马超其实颇有心一见。 然凉州多地广人稀之处,终未能再度相遇。 而赵云身为刘皇叔部下,也是马超认为很合理的妹婿人选。 但是有一点,让马超颇为不爽。 赵云胯下白马,一袭白袍,手持银枪,说的如画中仙神临凡! 怎地? 你诸位兄长不是这般? 万军取首? 说的如很难之事。 你兄长做不到? 征战至今,你兄阵前斩将已有几人,你数也没数。 你怎仿似视而不见? 小妹啊! 遍观凉州疆域,着白袍、乘白马、手握银枪,声震雍凉者,乃是何人? 乃是你兄长,我马孟起也! 何故如此絮絮叨叨只夸赞一外人? 然而,马超不爽归不爽。 但到底当妹妹是个小孩子,情窦初开,也不愿跟她一般见识。 她喜欢赵云,亦并非什么坏事。 其人为皇叔帐下大将,到底有些名声,想必也有些本事。 若得时机,试试其武艺如何。 若真能接我三十招,倒不介意称其为当世猛将也。 待其行三书六礼、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与小妹成一桩良缘,亦不失为一段佳话。 倘若赵云肯入赘,亲至于此,我亦必虚左以待,尊为上宾。 这是马超此时的心里想法。 …… 另一边,赵云临行,张鲁又请阎圃同行。 其中乃有深意。 依照汉中之仪,若是求娶良女,那便差媒妁,下聘礼,走正常程序便可。 然而,要主动嫁女儿,说道却多一些。 若处置失当,于女家而言,就难免自贬身价,贻笑大方了。 首先要注意的事,不能大张旗鼓说我要把女儿嫁给你,那样太有失体面。 当派与男家交好之人,至男家处。 私下里言明:某家有女,谁家谁谁,年已及笄,闻公子贤德,愿结秦晋之好,不知公子是否有意? 赵云此行,便扮演此类角色。 这时候,或应允,则由男方大张旗鼓派媒妁往女方处,言及乃:仰慕姑娘已久,故而央媒求聘,望结秦晋之好,希望姑娘应允。 此时有一点注意:当体现男方先有求亲之举,万不可提及姑娘先派人至男家处。 这样,于男家而言,娶到的是明媒正娶之贤淑,不失门风体面; 于女家而言,嫁女于知礼守制之家,足显闺阁清誉。 乃两全其美之事! 亦或男家婉拒。 此时,男家万不可再言及女方先派人求亲之事,此事就当没发生过。 这样,于女家而言不失矜持有度之仪,免落自荐轻佻之讥,也算是对清名的一种维护。 当然,中原之地,幅员辽阔,婚丧嫁娶礼制也各有不同。 其他地方有女方直言求嫁之事,也屡见不鲜。 只按各地礼制,入乡随俗便好。 张鲁怕赵云耿直,办不好此机巧之事。 便请阎圃与之同行,令其从中筹谋转圜,免使直言遭忌,误了两家颜面。 赵云第一次行求亲之举,乃知关系汉中安危,也怕自己说错了话。 便问阎圃:“阎将军,待至下辨城下,若斥候问起,乃为何事,当如何回答?” 阎圃思量片刻,对赵云道:“写信一封,命斥候转递孟起将军。只言乃为两家结好,欲成一桩喜事,让孟起将军接我等入城,方可私下详谈。” “既是写信,何不直言天师嫁女?” “不可不可!” 阎圃面露苦色,连连摇头:“此为初信,孟起接信之时,恐当堂念出,彼时,堂前诸将尽知天师主动嫁女,我天师道颜面又当放在何处?” 赵云不解:“然,既已言及婚事。他日孟起与圣女结亲,亦为他人所知,不还是会被人所诟?” 阎圃摇摇头:“故言喜事,而不能言婚事。难道两相结盟不是喜事?” 赵云觉得这个“喜事”还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婚事”的。 “哦……” 阎圃继续道:“倘若入成,孟起将军必感蹊跷,亦必问及何喜。你我便言,唯得后堂细谈! 待入后堂,方可与孟起直言此事。 而待出时,却对外人言,乃两家结盟而退曹之喜。 而此时,孟起将军已知天师嫁女之意,他若有此心,当佯装作难,乃言:久闻天师之女国色天香,若想与我结盟,非天师嫁女于我! 我等再故作为难,以不能做主婉拒。 孟起再退将一步,乃做承诺:愿明媚娶之,什么以三书六礼、什么聘仪丰厚、什么不阻归宁,什么听妻纳妾…… 而后下聘,我等言回禀天师。 天师再大喜得应,言明:久慕神威天将,愿嫁女于贤婿。 到时,便事可成也!” 赵云满眼震惊:“此事竟如此繁琐?” 阎圃一脸正经:“唯得如此,既显孟起之威,亦不毁圣女之名。” 赵云在心中又捋了几遍,终究是捋顺了因由。 他认真的点点头晕,遂朝阎圃恭敬的一抱拳:“还是阎将军所虑周全!” …… 南郑之南,褒城之下! 益州老将严颜与张飞对峙于褒城。 严颜在城外三十里扎营,每日亲自带军前来骂战,欲诱张飞出城决战。 换做曾经的张飞,根本不会给他骂的机会。 会立刻下去决战! 要么将你一矛刺于马下,要么被你暗兵所伏,主打个不退缩。 事实上,严颜虽在城下,但城外两地树林,早已埋伏好张任的伏兵,就待张飞下城追击,便截断其后路。 然而今时今日,张飞却半点要出城的意思都没有。 气得严颜大骂:“张飞匹夫,枉称万人敌!缩头龟缩城内,怎敢与老夫阵前一决雌雄!” 张飞亦骂:“俺乃守将,严颜老儿,你不是来攻城的吗?既到此地,不来攻城,却在城下做泼妇叫骂,却是为何?……莫非不敢攻城?” 说罢,长矛一挥…… “吱呀呀……” 褒城大门竟左右而分,大敞在严颜的面前。 张飞手执蛇矛,嚣张的站在城头,声若巨雷道:“老匹夫且看,褒城城门已开,俺就在城中相候,尔等既为攻城,何不敢入城与我决一死战!” 张飞这一番操作,倒让严颜有点不知所措了。 犹豫半晌,终究没敢攻入城去。 张飞哈哈大笑,指之相骂:“哈哈哈,蜀中鼠辈,只知阵前叫骂,真动真章,不过如此也!” 第328章 张飞门前设舞,赵云得近下辨 严颜确信,此日乃其生平最屈辱之时。 威风八面率着军队到得城下叫阵,原打算诱敌出城,再设伏兵痛击。 结果人家竟把城门大开,还反声叫嚷,笑他不敢入城。 严颜英雄一世,何曾受过此等屈辱? 这一刻,严颜是真想冲进城去好好教训一通这个黑脸怪,让他领教一下蜀中之将的厉害。 然而,这终究与最初既定战术不符。 若得冲动,恐累三军。 他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只得带兵暂行撤退。 这样一来,张飞的嘲笑便更肆无忌惮了。 “哈哈,严颜小儿?怎退兵了?如此年纪,却如此胆怯,还枉称大将。蜀中真无人矣!” 这番话一出,严颜立刻勒马转身,欲催马夺城,幸被几员副将拉住。 一路恨骂:“张飞匹夫,老夫早晚必斩汝这黑头!” 张任伏击不得,亦回归营寨,闻及此事,也愤恨不平。 王累劝道:“二位将军息怒,张飞或用激将之法,其城中必已设伏,诱我军入城击之。” 二将方得暂歇怒气,犹恨张飞。 张飞骂跑了严颜,当时无比痛快。 然回过头来,却暗暗思忖:未能诱敌入城,擒杀敌将,到底差点意思。 要这严颜老贼也是厉害,竟不被俺所语激,不肯入我伏圈。 俺城中防御工事不足,若其于城外造械,久而久之,必具备强攻城池的能力,到时又得一番力战。 不是张飞怕力战,只是和诸葛亮混了这么久。 他也在考虑以最少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战果。 这一日,张飞例行巡查防御工事,却遇二黑袍鬼卒于角落窃窃私语。 张飞顿觉蹊跷。 心道:“莫不是暗通贼军,欲赚我城池?此刻正在商议?” 当即将二人拿下。 二鬼卒伏地求饶,请求开恩。 张飞怒道:“鬼卒贼子,方才所言何事?!” 张飞豹眼圆睁,几欲迸裂,吓得二人抖若筛糠。 “说!是不是给严颜老匹夫通风报信?若有半句虚言,俺扒了你俩的皮!” 二鬼卒跪地叩头,赶忙解释,一人抱拳道:“回三将军,非是通敌,乃默念无敌咒,以助我等此战能斩将杀敌,平安而归!” 张飞暴怒:“还敢说谎!” 二人叩头:“不敢!” 张飞狐疑的看着他们,咂吧着嘴:“无敌咒?” 旁有褒城文官解曰:“此乃天师所创之咒诀。闻得常诵斯咒,可佑百战百胜,于沙场之上亦能得保平安,鬼卒常诵。” “嗯……” 张飞自是不信,遂命二人先后念之。 结果,并不是一模一样。 有一人将所求赐法之人由张鲁大天师换成了卧龙仙君。 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因为信仰偏差,有些更改也在情理之中。 张飞为求稳妥,又道:“去查,此二人可家小可被移出城去!” 不多时,斥候回报:“回禀将军,二人家眷俱在城中。” 张飞点点头。 如此说来,倒真未必是投敌之事。 但这事不能大意。 当先将二人家小拘管,于对战之时,将此二人下狱收监。 待战事毕,再细细鞫问。 以免误杀忠良。 经由此事,也让张飞发现一个问题。 褒城守城之军共有五千,两千为其所携精兵,三千为褒城本地鬼卒。 自己家的军队自不必说,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鬼卒精锐倒也训练有素,堪称良军。 只是鬼卒受张鲁荼毒极深,大多甚为迷信, 每日求仙祷告,以获圣庇。 张飞觉得荒唐。 大战临迩,不将心力用在整军备战之上,却每日求神拜佛,成何体统? 有心下令,不许再求神拜佛,违令者鞭二十。 把这股鬼道遗留歪风邪气彻底杀下去。 然而,就在张飞拿着令箭要丢下去的一刹那。 忽然大眼珠一转,似想到了什么主意。 而后,又将令箭缓缓放下了。 他坐在那里思量许久,底下众褒城之将皆惶恐不敢相问。 终于,张飞说话了:“汝等天师道之将,还会什么法术?” 众将赶紧跪拜:“我等道行微末,并不会什么法术。” 张飞面露鄙夷之色,道:“汝等修持玄道多年,竟未得半分真修?且不论其效如何,只问曾习得过什么?” 众人皆言,有说 “驱邪镇煞之术”,有说 “掐诀画符之法”,有说 “跳踏罡步斗之舞”,等等…… 张飞便问:“都有何用?” 褒城文士解释道:“驱邪镇煞乃为镇宅,掐诀画符乃为驱鬼,跳踏罡步斗之舞则可佑城中气运,每战必胜……” 张飞闻言大喜:“对,便是此事!” “将军何意?” 张飞起身拉过褒城守将,认真吩咐:“明日大开城门,便着一百鬼卒,于城门前跳此缸豆之舞,每日都要跳,要跳得鸡飞狗跳,跳得热热闹闹!以此佑我大军神鬼相佑,百战百胜!” 褒城守将这才发现,张飞迷信之度,怕是比自己胜之多矣。 纵然不解,亦不敢质疑:“将军,既如此,可还骂严颜否……” “谁说不骂?” 张飞脸色一板:“骂,继续骂!城上骂战,城下起舞,两不耽误。顺便取些酒来,俺要在城上痛饮!” “将军,这……” “此乃军令,若得违抗,定斩不赦!快去准备!” “喏……” …… 另一边,赵云与阎圃率轻军,往许都行有二日,近至下辨城下。 果见一支巡逻骑兵队伍相拦:“何方兵马犯我下辨地界!” 赵云命大军暂止,独自催马向前,抱拳道:“我乃刘皇叔帐下大将,赵云赵子龙。今至下辨,非为进犯。乃欲结马孟起将军,并着粮草相送!此我亲手所书,望送至孟起将军处,见得此信,他自明白。” 说着,从怀中掏出个装着书信的竹筒,轻抛过去。 那为首骑士接过赵云书信,肃然一揖,道:“将军手书,某自当速呈我家主公。还望将军暂于此地安营扎寨,勿使大军近城,以免生隙!” 赵云抱拳回礼:“自当奉命!” 当即原地安营。 很快,马超收到了赵云的信。 得知赵云前来,马超心中喜悦还是大于不快的。 问马云禄之言,她曾亲眼见过赵云斩杀韩遂数将,武功深不可测。 凉州之地,唯此人可信也。 若联皇叔,非依仗此人不可。 然而待其打开信件,从头读下来,马超的眉头却不自觉的拧了起来。 第329章 白马相见,谁家亲缘 马超麾下众将,皆知马超一心反曹,想奔皇叔。 今见此信,为何面显凝重之色? 其谋庞柔上前:“主公,何事忧虑?” 马云禄也着急上前道:“是啊,兄长,赵将军说什么了?” 马超表情复杂,饶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马云禄,而后将信递给庞柔。 庞柔将信读了两遍,面上亦显疑惑。 营中众将皆知,亦马云禄与赵云曾有邂逅,庞柔自也知道。 莫不是赵云主动求亲? 这操作着实令人有些意外。 马超问道:“庞先生,以你所见,这赵云所言‘乃欲成一桩喜事’乃为何事?” “这……” 庞柔谨慎的思索片刻,给出个保守的答案:“这粮草丰足乃是喜事,孤城得附亦是喜事,这联姻之约也是喜事……” 听到“联姻之约”四个字,马云禄的小脸腾的一下红了。 “联姻?什么联姻……” 马超朝其一挥手:“小妹,你先下去。” “为何?” 马云禄不解,耿直而言:“赵云之事,旁人不晓,何不允小妹所知!若无小妹,你们可知赵云是真是假?” 这话说的也有道理,除了马云禄,帐中还真没人认识真正的赵云。 当然,马超已从庞柔给出的三个答案中猜出了最可能的那一个。 “所谓喜事既是如此,赵云为何不直言?” 庞柔抚髯思索:“赵云素有威名,如此儿女之事,恐不便直言,故而着言委婉。将军,莫不如请其入城,再行长谈!” 马超将自己代入赵云,觉得也有道理。 但他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问及斥候:“赵云既欲求亲,可带何礼?” 斥候抱拳应答:“除了粮草,未见他礼!” 按说,粮草对马超来说是比什么都重要的物资。 但是,毕竟是自己疼若心肝的妹妹,你光拿这些东西做聘,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既是求亲,不带聘礼,赵云他是何意?” 马云禄眨眨眼:“什么求亲,什么聘礼?” 马超实在无奈了,点点头,让庞柔将信递给了马云禄。 马云禄看完信,但觉双颊飞霞,心下恰似鹿撞檀溪,惶惶难定。 接着心中狂喜,轻咬嘴唇,面显扭捏之色。 原以为一面之缘,今后难见。 怎曾想,再次相见,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这真是世事难料,造化弄人。 “兄长,我……” “我知道你愿意!” 马超嘴角轻轻一扬:“只是不知赵云本心诚意如何!” “我……”马云禄也不知如何应对。 “来人,备马!我要亲自会会赵云!” 马云禄顿感心慌:“兄长,你要做何?” 马超与众将披挂甲胄,复顾马云禄一眼,轻哂道:“小妹勿虑,某断不将你嫁与凡庸碌碌之徒,待为兄试其武功究竟若何!再作决定。” “兄长,不可冲动……” “放心,我本欲投奔皇叔,自不会与赵将军刀刃相向,只为切磋耳!看看小妹所言,说此人武艺绝伦,骑术超逸,能万军取首,到底是真是假!” 马云禄心中大慌,赶紧也穿上甲胄,欲与马超等一并出城。 然至城下门口,马超又停下了。 他思量许久。 虽对赵云唐突莽撞求婚有些抵触。 但到底不想与刘皇叔产生真正的矛盾。 于是在城门下思量许久,转头对庞柔道:“赵云求亲唐突,未循名门聘约之礼。 某既恐小妹异日为夫家所轻,故欲于此时彰显马氏威仪。 是以当邀赵云于阵前武斗。 然皇叔于我曾有救父之恩,我亦心向归附,断不可与之真成仇敌。 待我于城下胜那赵云,使其诚服,便邀其入城。 到时以礼相待,以成完婚之礼。 先生可于城中督办婚仪诸事,务必周备隆盛。 赵云纵有简慢,我断不容小妹受分毫辱没!” 庞柔明白马超心中所思。 非独为马云禄挣体面,亦为自身博声名。 唯彰显己之所能,日后方得于皇叔麾下受重用也。 当即抱拳道:“主公放心,在下必当竭力办之!” 马超又嘱咐了一句:“今后若得效力于皇叔帐下,不可再称我为主公。” “明白!” 而后,领兵出城。 两支兵马遥遥相会,双方皆看到对面为首之人。 马超首先是一惊。 只见对面为首一将,身着银盔银甲,背后白色大氅,手持一杆亮银枪。 还骑着一匹雪白的白马。 此风仪,与吾神威天将马超、白马将军庞德及麾下诸将,何其相类也。 再观其人,甚为高大威猛,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端的是英武非凡。 马超也不禁赞叹。 如此威仪,倒是配得上小妹芳姿卓越! 只是不知其武艺,到底是不是如小妹所言一般厉害。 而此时,马氏其他兄弟在一旁谈笑相议。 马休笑道:“前者入皇叔营中,为布八阵图事,未得相见,今得见之果然英武非常。” 马铁亦笑道:“白马白袍银甲,倒真似我马氏儿郎也。” 马岱却思路清奇:“若得其入赘,乃万分之好,我马氏可如虎添翼也!” 马超亟止之曰:“休得妄言!” 而与此同时,赵云也看向马超。 众白衣将中,唯得为首那人最为出彩。 他目若朗星嵌玉,身如玉树临风,银枪斜挎,白袍裹身,骑的是雪白宝马,戴的是玉面狮盔,威风凛凛,恍若天神降世。 身后数将,皆白马白袍,威风凛凛。 这不禁让赵云忆起昔日于公孙瓒帐下听令之时。 白马义从,铁骑如风。 赵云不禁感慨:“世人皆道凉州神威天将锦马超,果不虚传。天师千金,圣女之尊,得配此人,亦为郎才女貌,并非屈就。” 赵云眼神甚佳,恍然又见一熟人。 此人正在马超身侧朝他翘首而望。 仔细一看,此非旁人,正是于凉州认识的少女——马云禄。 赵云心中甚喜,见到熟人有心打个招呼,却又怕误了正事。 想到正事,赵云多少有些疑惑。 提到“喜事”,不是应该派人请我等入城吗? 怎亲自来接? 观马超所为,亦是重体面之人,必欲借此彰显马氏亲厚待宾之礼。 随即驱马上前,抱拳高声一礼:“常山赵子龙,受皇叔之命至此,见过孟起将军!” 第330章 婚礼之误,赵云大战马超! 按说,赵云上前打的招呼很主动和礼貌。 此时马超若是提起刘皇叔救父之恩,再请赵云入城详叙,也就无接下来之事了。 然而,在马超看来,你写书信于我,欲娶我妹,却偏偏在信中语焉不详。 这是何意? 要知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既非难以启齿,更非见不得人,你赵云是男家,又有威名在身,没必要遮遮掩掩。 直言求亲,献上聘礼,再让我这个大舅哥稍稍拿捏一下。 这事也就成了。 毕竟以你赵云这模样和名声,我马超纵眼光挑剔,也认可于你。 不会太过为难。 谁为难于你,我马孟起还得替你撑腰。 可你信中却偏偏不把话说的清楚,这多少有点不够磊落,看不起我这个大舅哥。 咱们这妹子,于众兄心中,乃是心肝宝贝一般。 可不能如此草率就让你领走。 于是,马超决定将这件事问个明白。 他亦驱马上前,与赵云俱在两军阵前,相距十余步。 呵呵一笑,抱拳回礼:“久闻子龙将军大名,今此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知子龙将军此来所为何事?” 马超其实心中已有打算: 乃让赵云主动提出求亲之事。 而后,再给赵云设置个难度:若能接我三十招不败,便认可你这个妹婿。 试试赵云武艺,主要是要在皇叔阵前,施展一下自己的武艺。 若是这赵云能接下自己二十余招,说明真有本事,这最后十招他若承将不住,未尝不能放水。 而后,入城,喝酒,风光接亲。 再言归附皇叔之事。 岂不美哉? 而在赵云看来,他是想和马超说明来由。 因为其使命便是与马超言明两家姻亲之事。 但可不是这种场合。 阎天师特意叮嘱,张天师之女乃金枝玉叶,不可直言求嫁。 当入城与马超密谈,说服马超主动求亲。 这样,既能体现神威天将之担当,又能顾全米道圣女之颜面。 乃是两全其美之事。 今两军对垒于阵前,众目睽睽之下,岂可明言圣女反向将军求亲? 你马超折了面子,圣女也降了身份。 两皆有损,殊为不妥。 于是赵云略一沉吟,朗声道:“云欲行之事,已于信中言明,莫非孟起将军未见我手书之信?” 马超当然见到了,而且还看了好几遍。 他只是想让赵云言明,可赵云偏不言明。 这如何是好? 马超略感不快,于是他决定逼着赵云把话说明白: “我是得将军一信,可有一事不解!将军信中所言:乃欲成一桩喜事。 我马超在此敢问子龙将军,此喜事可是婚喜之事?” 赵云闻听此言,面显惊愕之色。 他实未曾想马超竟直言问及信中之事。 这该如何是好? 赵云踌躇之间,面有慌乱,不经意竟回头望了一眼阵中的阎圃。 可阎圃此时亦是一脸智障的表情。 亦似不解马超之意。 然而,就是这一回望,却让马超更加笃信了自己的猜测。 你看看,赵云虽有威名,却是情长气短之辈,既有娶我妹之心,又于自己的终身大事忸怩难断,少无担当。 关键时刻,还要求人相助。 若如此,你教我如何肯放心把妹妹交给你? 于是,马超面色骤凛,又说了一句:“子龙将军,何弗为此作答?” 赵云当然不能承认。 承认了,就说明说明圣女自降身份以求嫁,你马超亦有小白脸之嫌。 于两家都不好看。 但又不能不承认。 毕竟这是他此来的核心任务。 想到此,赵云心中难免抱怨: 这马超莫非少慧识之人耶? 既已窥破欲纳其为乘龙快婿之意,何乃于此直言相诘? 莫非,马孟起不知欲许他之女为何人? 故而心有抵触? 嗯,有此可能。 若有机会告知乃天师之女,其必会同意。 想到此,赵云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而是坚定了自己的任务,又间接回答了马超的问话: “孟起将军明鉴,此事关系退曹大计,非当下可陈之言,此事容我等入城详议!” 马超呵呵一笑。 什么退曹大计! 曹操大军现在在我这边吗? 哦,明白了。 乃联盟入汉中助张鲁退曹之事! 求亲亦为结盟之大要。 但退曹具体作战方略诸事固是需要密谈,但联姻之事,却无此隐秘必要。 看来,你赵云是不打算说了。 那就别怪我为难于你。 想到此,马超将长枪一扬,冷笑看着赵云: “既如此,你我便大战一场。若我胜,汝当于此直言此行之目的,不可半分隐瞒;若汝胜,我即开城,请汝入城细论此事!” “嗯??” 赵云眼睛一亮,觉得这主意不错。 赵云随刘备南征北战,所遇强敌,从未尝一败。 他亦知马超之勇,名震雍凉,也觉得自己能有把握胜过马超。 只是,其心有所顾虑。 于是,朗言说道:“孟起将军,你我既是友盟,阵前决斗,恐伤和气!” 马超哼哼一笑:“放心,我会手下留情!” 说罢,挺枪驱马,瞬间即至,一枪挑向赵云。 这一枪,凶狠凌厉,速度奇快,乃奔赵云左肩甲胄。 这里本非要害之处,又有甲胄相护,枪尖在关键时刻也能挑向别处。 此既彰显其绝妙枪法,亦非夺命杀招。 但就是这非夺人命的枪法,却让赵云感到前所未有之凶险。 他赶忙施展身法,侧身一避,堪堪避过此枪。 两马交错,却见马超招术不停,横枪一扫,直扫赵云背心。 换做旁人,后脑无眼,必被马超一枪扫落马下。 然赵云临敌经验丰富,电光火石间,侧身一伏,枪杆贴着甲胄掠过。 赵云大惊,心知此人战力非凡,一个照面竟连出两招。 然而第三招转瞬即至。 两马错过两步之遥,马超借着抡出枪杆惯性,使枪杆丝滑的绕腹瞬转一周,枪尖顿时又指赵云。 只见握住枪末,也不回望,再次刺向赵云。 赵云余光所见寒芒,避无可避,只好挥枪以枪鐏击中马超的枪尖。 “啪!” 火星四溅,两马这才彻底错开。 赵云心中惊愕无比,这马超什么人,竟能在一个回合连出三招? 而且招招精湛无比。 然而赵云并不知道。 此时此刻,比他还震惊的人,是对面的马超。 第331章 白马白袍,敌我谁骄 马超确信,自己征战沙场十余年,所遇强敌无数,但还未曾遇见一个如此强悍的对手。 出手三招,招招精妙,赵云竟能一一化解。 就连甲胄都未有划蹭之损! 他感觉当时允其三十招不败,似乎有些看不起人了。 幸亏当时没说。 否则三十招不显胜势,难彰显我武艺之高强。 此刻,马超对赵云的武艺有了新的认识。 然而,马超虽锦面玉貌,亦是桀骜骁勇、性烈如虎之人,得见如此强悍对手,基因里那争强好胜之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三招未得拿下赵云,勒停战马,看了一眼阵中傻掉的马云禄,又看向赵云,嘴角扬起一丝兴奋的笑意。 “有些本事,我马孟起认可你了。” 赵云亦是遇强则强。 阵前斗将,从来有胜无败。 杀敌斩将,向来如喝水吃饭一般简单。 唯独与关张私下切磋,方能感受到棋逢对手之趣。 今接马超三招,让他产生了仿佛与二位兄长切磋时的巨大压力。 这也让他兴奋了起来。 登时眼中寒光骤显,不敢小觑,勒稳战马,握紧长枪,慨然应战:“好,就依孟起将军,若我胜,将军即开城,请我等入城细论此事!” 马超冷冷一笑:“子龙将军忘却一言,汝败又当如何?” 赵云亦凛然一笑:“云征战沙场,未尝有败!” 马超倒是欣赏赵云的自信,当即哈哈大笑:“汝且记好,今日便是第一次。” 说罢,再次挺枪杀来。 这次,赵云亦做好战斗准备,驱马迎将杀去。 “啪!” 第二回合。 并无炫目之技,只寻常挺枪相击,又互相错马而过,绝无第一次那般精彩绝伦。 庞德马岱举是临阵高手,知二人皆顾虑对方战力,乃做试探之举。 接着,第三回合,第四回合…… 在第五回合之后,二人的招式开始愈发精妙和凌厉。 至第十回合开始,开始尽显平生绝技。 就是这一回合,马超突然旋身反刺,正是西凉马家秘传“潜龙破甲枪”。 赵云早防他变招,竟在箭不容发之际缠住枪杆,借势一拖一拧 施展“盘蛇七探”的粘劲妙法。 两枪枪刃杆交错一掣,刃锋共迸火星。 接着各自撤回长枪,又同时以枪杆相扫! “啪!” 两杆寒铁交击迸发火星,两匹战马皆被震得斜退数步,蹄下黄土迸裂。 二人皆惊骇对方力量之大,为当世罕见。 马超愈发兴奋,赵云也热血沸腾。 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竟似心意相通,俱使平生所学。 而后,开始近身缠斗。 “哒哒哒……”两匹白马并肩飞驰,扬起踢后烟尘。 “啪啪啪……”两杆银枪如双龙绞尾般疾撞,迸发的火星溅落在鬃毛间,化作点点流萤。 因为谁也不能速速拿下对方,招式也逐渐凶狠起来。 二人所携部队翘首观看,皆被此绝世武斗吸引。 然战斗虽然精彩,但打着打着,就难分辨到底谁才是自家将军。 互相询问之声,不绝于耳。 盖因此二人皆高大威猛,面如冠玉,白袍白马,银枪银甲。 从上到下,难寻差异之处。 转眼间,五十个回合已过。 马云禄更是看傻了眼,生怕任意一人有失,遂请庞德相助。 庞德是当今下辨城下,除马超外,武功最高者。 能阻二人决斗者,非庞德莫属。 马云禄于是相求:“庞大哥,可止此战否?” 庞德全神贯注观此大战,心中不禁骇然。 他苦研刀法,自忖与马超不相伯仲。今观此战,方知相较之下,自己终究差了一节。 他把自己代入马超,能坚持到现在,实属不易。 但再战下去,必败无疑。 “我如何得止?” “庞大哥武功卓绝,可驱马入阵,分其二人。” 庞德心知马超性格,摇头拒绝道:“两人决战,难分敌我,兄亦白马白袍,我再入阵,更分不清谁是谁了。” 马云禄思路向来清奇:“你使刀,一眼便知与二人不同。” 庞德摇摇头:“孟起脾性小妹岂能不知?此战赵云,必欲求二人单打独斗,我若入阵,必被孟起视为助阵,他必然怪罪于我。 换做是我,大战棋逢对手,亦不愿有人相搅。” “我怕兄长有失?” “放心,不会!” 马云禄又欲求助马岱,却发现马岱聚精会神,声声叫好,亦与庞德一般心态。 转眼间又是一百回合。 二人银枪交击之声依旧如连珠爆豆,无歇短之意。 只是此时,二人俱已大汗淋漓,汗透的征袍紧贴脊背,仍旧旋身腾挪,挺枪挥刺,不减半分凌厉。 交战间,二人犹在嘴斗。 “子龙将军,汝说明来意即可,何需如此固执?” “孟起将军,且允我入城,我之来意你已心知,你又何必在此为难?” “我是心知,然犹是不解,不过一婚,本为喜事,何至于此?” “既知婚嫁,亦当从谨,岂能在此妄论?” “赵子龙,汝非男儿否?” “马孟起,男儿自当重视婚礼之事,不可草率,云犹是不解!” “那你这是如何?” “你这又是如何?” “好,待我胜你,看你如何!” “胜负未知,怎可妄言,看枪!” 遂继续激战! 马云禄甚至再战恐有失手,回头看向金钹。 她心想,大哥必因此怪罪于我,然我亦不可看其任何一人受伤。 想到此,遂跳下马来,大步流星走到金钹之下,抢过金槌,赶下看金小卒,敲响金钹! “当当当……” 得此鸣金之声,二人只好作罢,拨马归回本阵。 马超并未怪罪马云禄。 他不断喘着粗气,握枪的双手,亦有颤抖之状。 这不是力竭之意,乃是愈发兴奋之感。 “缘何鸣金?” 马云禄一怔,给出一个扯淡的回答:“乃……乃至飧时,不如……不如吃饱了饭再打?” 而偏巧此时,马超的肚子“咕噜”了一下。 他心暗道:小妹所言有理,我不得胜过赵云,恐因未曾饱腹,不妨吃过了再战! 于是,朗声对赵云道:“子龙将军,时近飧时,可敢膳毕再斗?” 赵云此刻也大汗淋漓。 征伐多年,他还是第一次遇见如此难缠的对手。 时人言:神威天将,果然名不虚传。 半点大意不得。 然而,马超的勇武,也让赵云心下激赏,他慨然一笑:“好,就依将军!” 两人各回本阵。 休息过后,约时再战。 马云禄劝马超:“大哥,你既同意小妹婚事,说明即可,何必再战?” “你不懂!” 马超用布巾擦拭颈肩汗水:“赵云果然勇武,为兄认可于他。只是,这婚嫁之事,绝不可任他而为,免得婚后欺负于你! 你放心,待我战胜他半招,便可成事。” 马云禄有句话没说。 她自是不忍见兄长落败,但相较之下,她似乎更不忍见赵云落败。 第332章 挑灯拂晓,马超三战赵云 赵云策马归营,待晚膳毕,见未至约战之时。 便卸甲稍憩,缓神凝气,以备再战。 阎圃近身问道。 “赵将军,我觉得此事恐有蹊跷。” 赵云睁开了眼:“有何蹊跷?” 阎圃沉思道:“马超似欲为难,却又不似为难,你二人大战之时,相距甚近,有无问及求姻之事。别是其中生出什么误会?” 赵云觉得很有道理:“确有问话。” “请赵将军一一说来。” 赵云点点头:“他先问及,非让我说明来意不可。可他明明知道我来所为何事!” 阎圃抚髯思索:“马超心知‘喜事’乃联姻之事,就是要将军在此详解?” 赵云看向阎圃,面显无奈之色:“对,马超确实心知如此,却非要在此言明。 然女家求亲,何以方便言明?我便说,我之来意你以心知,可入城详谈,又何必在此为难?” “马超如何应之?” “他亦不解,本为喜事,何至于此。” “竟是如此?” 阎圃思索了好一会,想到了一种可能:“或是马超不知求嫁之人,故而心中不悦,有心拒绝。非让我们说明女家是何人?以做定夺。” “有这般可能……” 赵云想了想,又说道:“然亦有可能,其妻妾俱亡,本无再娶之意。我等欲强配女于他,故惹不快!” “直言天师之女亦不可?” 赵云思索一会,觉得有些道理。 然而,赵云此与马超相战,恰似棋逢对手,战得酣畅淋漓。 惺惺相惜之余,他亦欲借此战与马超分个胜负高低。 遂言道:“此事宜关紧要,激战之际正显英雄之志,若此时提及儿女姻亲,反似辱没志气。不若待某胜了马超,再入城坐而论之。阎天师但放宽心,待某将马超击败,自当入城细谈。” 阎圃谨慎道:“万一将军不胜,又当如何?” 赵云哼哼一笑:“为助天师圣女得遇良配,云必全力以赴,安能不胜?” 阎圃亦看得出来,赵云马超虽交战激烈,但并无夺命之招。 若见赵云得胜,反倒使一切看似复杂的问题简单起来。 遂一抱拳:“阎某预祝将军此战得胜!” 第二战起于酉末时分,残阳如血浸染红沙,马超换了战马,横枪立马于阵前,却脱了战盔战甲,一袭白袍,手执长枪英姿飒爽。 赵云也换了备用之马。 见马超如此,也脱了战甲。 亦穿着一身白袍。 长枪立于胸前,枪尖冷似冰棱,在暮色中泛着冷冽微光。 “子龙将军可曾休整停当?” “早已恭候多时!” “善!且看某与将军再决雌雄!” 说罢,驱马挺枪冲杀过来,赵云亦应将杀去。 二骑相交时,夕阳恰落于地平线上,两道身影如游龙戏凤,枪尖相击迸发的火星竟与天边流霞相映。 两边军卒欢呼雀跃。 为此生能见如此大战而感到兴奋和骄傲。 战至戌初,暮色四合,城关之上忽燃起数十盏牛油灯笼,暖黄光晕中但见枪缨翻飞、马蹄踏踏,两条银龙在光与影的间隙里腾挪闪转。 二人兵器相交时爆发出金铁交鸣之音,惊得夜栖鸦雀振翅远遁。 战至亥初,月上中天,沙场上灯笼影被拉得老长,两匹马俱是汗湿鞍鞯,两个身影却愈战愈勇。 如此战至子时,灯笼烛芯爆了三回,换过两轮灯油,二人仍难分轩轾。 马超枪风渐沉,专走刚猛一路,枪杆砸在赵云马超枪身时带起震耳欲聋的闷响; 赵云则以巧破力,枪尖如蝶翼振翅,专刺对方防守薄弱处。 三百回合过罢,两骑皆气喘如牛,却谁也不肯稍退半步,唯见兵器相交处火星四溅,在墨色夜空里织成一张光网,映得二人面色泛红,汗透衣衫。 人尚能战,马却已疲。 只得再度换马。 再归至本营,马超气喘吁吁,相比上次,显然体力消耗大了许多。 “赵……赵云不愧为当世名将,曾闻其……其单骑炸曹营,我尝不信,今见如此,当无半分虚言!” 曾经的马超看来,赵云越强悍,越显得自己锋芒被掩。 故而对赵云的赞美之言,多加不屑。 现在的马超看来,赵云越强悍,却越能体现出自己的强大和威猛。 故而,对盛传赵云的那些传说,他现在是深信不疑! 他现在心里想的是: 单骑炸曹营? 我去我也行! 没准多带些人马,我还能堵着曹操。 只是不知曹操生得如何样貌。 思路有些跑远了。 当下如何能赢赵云, 战至现在,其实联姻之事已抛于脑后,现在马超也想在此赢下赵云。 进一步提高自己战绩的含金量。 然而,久战至此,气力损耗甚大。 又当如何胜之? 这时,庞德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孟起,君枪法刚猛,耗力甚巨,赵云枪势轻盈,省力良多。长此以往,于君不利。若复再战,何不中途掣剑?君剑法精绝,可速克子龙。” 马超擅剑,出手法一招制敌,冠绝天下。 枪法不得胜赵云,若忽然半途使剑,或真有胜机。 马超嘴角一挑,微笑点头:“此正合吾意!” 于是,清晨再战。 马超换了第三匹战马,赵云备马已疲,只得骑回夜照玉狮子。 战至半酣,两马近缠。 马超看准机会,单手将长枪一递,隔开赵云长枪,忽拔剑刺向赵云。 此招换做旁人,绝无胜机。 赵云只见寒芒袭来,迅速侧身一避。 剑刃距离其颈不过毫厘。 赵云堪堪避过,不禁大惊。 却不知此乃马超虚招。 只见马超一击不得,立刻变招,反手一剑亦扫赵云握枪手腕。 赵云于情急之下,做出最冷静应对。 竟果断弃枪拔剑。 “当!” 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 二马分开,长枪插于地上。 马超再看手中之剑,竟被赵云巨剑斩成两节。 这下可好,马超失剑,赵云失枪。 赵云立刻调转马头,欲拔枪再战,然战马已疲,不得极速。 马超心知,此刻赵云剑短却极为锋利。 若再使其拾回长枪,自己断无胜机! 想到此,马超立刻以断剑掷马腿,赵云为护战马,唯勒马而立。 马超不给赵云得应之机,又丢出两枚铜锤,直击战马。 赵云避开一枚,击飞一枚。 马超争得时机,纵马追上,挺枪欲阻赵云。 赵云回剑一劈,势沉力大,竟将马超长枪劈成两截。 此似赵云占优,却不知,乃是马超故意所为。 见长枪已断,竟手执前半截短枪,以枪作剑,迅速施展出手法,刺向赵云。 然而,在枪尖寒芒距离赵云心口半尺之遥时,却见赵云青釭剑已架在自己的脖颈之处。 二人于电光石火间,皆敛其杀招,终成博弈之衡。 第333章 大战终毕,马超邀请赵云抵足而眠 这一刻,时光恍若凝止。 两方军卒缄默久之,忽如雷霆裂空,声浪掀天而起。 皆为己方大将的精彩表现喝彩。 恰值朝阳破云,金辉漫野,映出两个英风凛凛的身影。 而至此时,马云禄也长出了一口气,差点瘫落马下。 “子龙将军,今值此战,若非三换战马,恐难与你平手。” 马超心知赵云剑利,但自己趁人战马之疲,三以暗招相袭,勉强与人平手,已是力竭之势。 这也是马超征战多年,最为谦虚的一次。 他磊落的承认了自己的取巧。 赵云亦赞许马超之勇,亦谦虚言道:“若非青釭剑利,云亦难挡将军凌厉剑法。” 二人遂各撤兵器,相视而笑。 “青釭剑?” 马超注意到赵云手中宝剑:“可是曹操配剑?” “正是!” “听闻子龙兄单骑炸曹营,夺曹操配剑,实乃天人之勇,古今罕匹!” “传曹操共有二剑,一剑名曰倚天,乃曹操亲佩!一剑名曰青釭,乃其麾下大将护之。非故意夺之,乃恰巧相遇,偶然夺之。将军若喜,可将此剑送与将军为礼。” 赵云说罢,遂倒转剑锋,将青釭剑之剑柄递给马超。 英雄惜英雄。 他知马超剑法出众,又毁其宝剑,竟有心将此剑送给马超。 马超这才明白。 前番误会人家未携聘礼是有多么草率。 今见此剑,方知赵云聘礼之重,竟重于九鼎大吕,亦贵过金玉珠玑! 他怔然的看着赵云,而后接过来,顿感手中一沉,玄铁剑柄沁着冷意,即便两位英雄掌心的汗意亦未能将其焐热。 然此对神兵之敏,令马超血脉暗涌。 此刻,他只欲仗此名剑,踏破西凉大地,斩下韩遂之头,为父报仇,为妻雪恨。 “果然是绝世名剑。” 马超感慨之余,又觉此剑乃曹操身上所得,甚为贵重,受之不妥。 遂双手捧还:“此剑贵重,超断不敢受!” 赵云哈哈一笑,亦推拒道:“将军与某,同寻明主。今日误断佩剑,乃赠青釭,非为赔罪,只盼共执利器,以匡扶汉室。” 马超知赵云心意之诚,感动之心溢于言表! “既如此,那超拜受!” 遂收起宝剑,引赵云为知己。 赵云跳下马,又问道:“孟起将军,你我既是平手,可还要我在此言明来意?” 马超亦跳下马,哈哈大笑,握住赵云胳膊:“既有此剑,已知君诚,既有顾虑,自不必言明。我已于城中备好诸事,子龙兄随我入城即可!” 赵云知大事得成,也不禁大喜:“如此甚好!” 马超遂招呼众军,引赵云军入城。 二人并骑在先,众将跟随在后。 得入城门,乃见城中有红布彩旗飘舞,又有鼓吹琴瑟奏鸣,甚为喜庆。 赵云心道:马孟起果然知此婚礼,在此大费周章,乃做迎亲之势……只是,姻事既未谈妥,如此行为岂不招人口舌? 然转念又一想:此为男方所为,孟起若有求姻之势。 然虽说正好,可未免又有些急迫。 赵云心下犹疑,遂问马超: “孟起将军,我观此红旆彩旗招展,又闻喜乐之声盈耳,何日今日将成姻亲之喜?” 马超意味深长一笑,谓赵云曰:“子龙兄何必明知而故问!” 赵云懂了,回头与阎圃相视颔首,俱心下了然:看来此酣战良久,孟起将军确实有些急迫。 知马超对此联姻不生反感,二人皆放下心来。 正当此时,马云禄掣马向前几步,并行于赵云左侧,却对马超开心道:“兄长,我说什么?常山赵子龙可有万夫不敌之勇?” 马超慨然而笑,一语双关道:“那是自然,我家小妹眼光如炬,自不会看错。” 赵云与马云禄前番分别,亦担心其会否为羌军所害,今此相见,甚为喜悦。 “云奔波千里,唯恐小姐有失,今见安康,心下大石终落。” “那是,我可不会轻易出事!” 马云禄抿嘴一笑:“对了,这些日子你都在做什么?” 赵云得与马超冰释,又在此得遇故友,心中亦是高兴,坦率说出分别后这段日子的遭遇。 马云禄倾听完毕,亦羞涩言道:“你曾答应我三桩事,尚有两件未竟,将军可还记得?” 本来赵云于凉州之时,并无心和她闲闹,也未曾答应所谓三事。 今逢故友,心中喜兴,当即抱拳道:“小姐之请,云自当竭力相办,莫说三件,三十件也办得!” 马云禄很认真的点点头:“我非食言背约之人,说三件,就三件。不会多为难于你!” 马超见赵云和马云禄言谈间毫无半点生疏隔阂,那感觉真如久别挚友。 遂放下心来,心中暗道: 吾妹终得依靠也。 乃至府堂,早备好酒菜。 马超抱拳言道:“仓促筹备,乃有不周,非为正宴,暂缓饥劳。待诸位歇息妥当,再治华宴,聊表寸心。” 赵云见之,此宴已是规格甚高,却言非是正宴。 看来马超也是带着十足的诚意。 再想想前番多加为难,赵云明白了,也理解了: 马超就是想找个由头与他比试一番。 连夜酣战,自饥饿难耐,酒足饭饱之后,似乎该提起正事了。 赵云凑近马超,谨慎言道:“孟起将军,我今此来由,欲详说于你,可否移驾静处,容某一禀?” 马超思量片刻,很赞同的点点头:“此事虽显于姻亲之好,实则暗系联盟大业,自当深谋远虑,庶免疏失。 我前番不知子龙兄前来,筹备仓促,多有未周。 况你我鏖战半日,神疲力乏,不若暂歇一日,待明日养足精神,再行定夺,子龙兄以为如何?” 赵云与马超大战,也是浑身疲惫。 听马超之言,也觉得很有道理。 大战至此,皆已疲惫,也不差这一日。 于是抱拳言道:“好,就明日。” 然而,事实上,真正得以密谈的机会,却比“明日”还要早上一些。 宴会既毕,马超亦高兴的握住赵云的小臂:“与子龙挑灯夜战,实在是困倦不堪,当入府而眠,然我久慕子龙兄。今有英雄大婚将至,未来当伴佳人,再难有袍泽同衾之时,你我一见如故,不如尚在单身独居之时,与我府中抵足而眠。子龙兄以为如何?” 赵云亦欣赏马超,又得密谈之机,为之大喜:“此正合我意也!” 第334章 是夜长谈,英雄相惜,皆备明日之礼 于是,马超请赵云入其寝,各自洗漱完毕,同踏抵足而眠。 这让赵云想起刘备当初邀其抵足而眠的日子来。 赵云心中暗想:主公对我之信,非他人可比也。 马超今邀我抵足而眠,乃棋逢对手,英雄相惜,亦是快事一桩。 也正好借此机会,与马超言明婚事详尽。 然而,马超却先问刘皇叔近况如何。 观其言表,似对归附皇叔有着迫不及待之心。 赵云心下大悦,心想:婚事固然重要,然使马超归附主公,才是重中之重。 于是言道:“我家主公仁德广布,素怀兴复汉室之志,礼贤下士,广纳天下才俊。自涿郡起兵以来,救孔融于北海,助陶谦守徐州,还曾大败曹操,生擒夏侯,换归寿成公,只可惜……” 言说至此,赵云神色黯淡,面显无比痛心之色。 马超闻此,亦触动心怀,含泪叹息道:“昔日孔明先生允我父锦囊三枚,前两枚锦囊助我父过三郡与汉中之地,这第三枚却未曾听孔明先生之言,却被狗贼韩遂所害。每每思之,悔痛不已……” 赵云颔首道:“令尊寿成公蒙难之后,主公亦担心孟起将军有失,使我入凉相联,只可惜,凉州地大,敌势甚多,未能与孟起将军相见,甚感为憾也。幸有云禄姑娘作联,方不至生出误会。” “说起来,此节还真多亏小妹。” 马超感慨之余,亦感遗憾:“彼时,若得子龙将军相助,何至被韩遂欺至此地。” 赵云同样惋惜:“军师尝言,韩遂虽兵强马壮,然非孟起敌手。其所以致败者,盖因曹操授其刺史,又全力助之,另有毒士暗中用计耳。” 马超点点头。 自从韩遂被奉为凉州刺史后,使得凉州诸郡竞相归附。 原本根正苗红,世代公侯的西凉马氏就成了彻头彻尾乱臣贼子。 后曹操又斥重金助韩遂拉拢羌族部落,进一步削弱的马超的势力。 使马超于凉州几无落脚之地。 否则,纵韩遂兵强,马超决不惧之。 今闻赵云此言,马超深以为然。 而至此时,赵云说出了自己的肺腑之言。 “今诸葛军师得入汉中,设坛祈雨,御烟退敌,又散功得保汉中之民,已得张鲁诚心归附。其愿效先祖留侯之于高祖,携汉中归附皇叔。 皇叔今名扬四海,深得民心。据荆交之地,收汉中之险,志在天下,必能成就大业,将军何不归附,以将军之谋略和武艺,必有用武之地,今后共扶汉室,并展宏图,岂不快哉!” “说的好啊,子龙将军!我正有此意!”马超直视赵云:“只愁无推荐之人。” 赵云闻之大喜,指了指自己胸口:“今岂不有之?” 二人哈哈大笑。 说到此,马超又显疑惑之色:“吾亦闻汉中曾有设坛祈雨、御烟退敌之事。非是不信诸葛先生,只是此事听来颇觉玄幻。子龙,汝以为此事果为真耶?” 赵云对此亦曾生疑。 诸葛亮对他的解释是:“祈雨者,乃观天时,晓阴阳,非玄术也。御烟者,乃察地形,通风向,亦非玄术也。至于木牛之术,乃工造机活之术,与玄术更无半分关系。” 当时赵云似懂非懂。 觉得即便如此,也太过于玄妙,难怪能唬住汉中百姓。 但真是唬住吗? 那通天彻地的天眼之术,他就没解释因何而来。 故而,在赵云眼中,军师亦怀不世秘法。 只不愿为人所知也。 而面对马超的询问,赵云给出了聪明的答案。 “若非亲眼所见,我亦不信。然八阵图也好,阳平关之烟也罢,皆为我亲布阵,虽不知因何而为,但效果非常之好。军师不以玄功为恃,但其布阵之精妙,却非常人可为。” 马超颔首,从赵云所言中,恍若见姜太公再度临世。 “有如此神人相助,刘皇叔必大业矣!” “再有神威天将相助,何愁汉室不兴!” 马超欣然颔首,凝重一抱拳:“待此婚事毕后,便烦子龙将军荐吾往刘皇叔处,超愿为皇叔效犬马之劳。” “如此甚好!” 赵云见马超提起婚事,亦觉得是聊婚事细节了:“不瞒将军,我今至此,正为此婚。再者,婚中细务尚有需详议者,以免行事有差,既损女家体面,亦于孟起将军面上无光。” “呵呵,我自知你此来意。” 马超虽心中高兴,亦有疲惫之感,闻言笑道: “然子龙将军勿虑,我心下有数。今我等久战劳顿,不若暂且歇息。明日必当将备婚诸事料理停当,既不损两家颜面,更不辜负将军此行奔波。” 说完,长长的打了一个哈欠。 赵云心道:想来孟起对归附之事已决意甚坚,婚事诸事其心已有计较,纵有细节明日再议不迟。 今夜且容他安睡,养足精神,方好从容筹备诸事。 况且此时,赵云亦有疲惫之感,于是与马超抵足而眠。 未及半炷香时分,二人俱已鼾声如雷。 …… 汉中,褒城! 此时一众鬼卒列成一队,容张飞挑选。 张飞一脸严肃的指着他们,又问褒城守将:“来者,莫非尽信天师道乎?” 守将抱拳答道:“俱是信徒。” 张飞大声道:“俺闻天师教众,至信者得全功,心志不坚者必遭反噬,俺欲于城门前,行步天罡斗舞,得获天师庇佑,以破刘璋大军,汝等可尽信天师乎?” 众鬼卒一起行天师礼:“吾等尽信!” 张飞犹自怀疑,背着手黑着脸道:“此事事关重大,若有不尽信者于阵中,不得天师相佑,使阵法出错,恐坏俺大事。” 于是走到一鬼卒前,忽然言道:“汝可有家眷?” 此鬼卒吓了一跳,遂抱拳答道:“回将军,有一妻一儿!” 张飞冷冷一笑:“天师有言,命汝献祭妻儿一人于城下,已成阵眼,阵成之后,可佑你窥仙门之境,你可愿否?” “这……” 鬼卒闻此言,面显惊恐之色。 张飞见此大怒:“汝心不诚,安敢在此妄充信卒!脱此卒袍,不配信道,滚出此阵!” 说罢,一脚将其踹出阵中。 而后,大声言道:“愿祭亲眷,以窥仙境者,携一眷前来,供俺杀祭作阵眼! 不愿者,皆非至诚之人,滚回家中,或做回平民,或降为寻常兵勇,再敢提修道者,杀无赦!” 第335章 鬼卒城前起舞,张任陷阵入城 很多人都没想到,张飞竟也是天师道信徒。 不过卧龙仙君亦通玄道,也未尝言天师道乃伪道。 张飞久与其共事,知世间有玄功妙法,信也在理。 只是如此深信,却令人多少有些意外。 而至此时,汉中之地和张飞一样的信徒还有很多。 此辈久奉天师道,心志极笃,纵令天师行事有疑,旁人尽皆不信,彼等亦视之为上苍试炼,犹然深信不疑。 亦是鬼卒中最为冥顽不化的一批人。 他们想以此窥得玄功妙法,羽化成仙。 为此,甚至不惜牺牲亲眷。 张飞本有仲虺之相,又与孔明交好,再借天师之言,颇有巡环三界使之大能气象。 此来要求这些鬼卒信徒献出亲眷,竟有几分合理。 有一半鬼卒到底心疼家人,面显狐疑之色,皆以未能至信之由,被张飞扒去鬼袍,逐出法阵。 剩余数百人,为窥仙门,竟皆回家,或绑或劝,或挟或诱。 所擒者或父母,或妻儿,或兄弟,或姐妹,无父母妻儿兄弟姐妹者,亦出家中全资,乃为成仙大要。 选拔出合适的阵卒,张飞这才满意。 看向那些家眷。 有人痛哭求饶,有人缄默垂泪,有人厉声叱骂,亦有人冷漠木然。 张飞命人将这些家眷暂置于牢中,以供恰当时刻献祭之用。 而后,命至信鬼卒,摆阵跳舞。 这些鬼卒本就多擅修行,打仗不厉害,但跳这种舞,真是驾轻就熟,游刃有余! 只一日,便操练得当,跳出了仙鬼上身的气质。 一边跳,一边不断呼唤: “玄灵附骨,神鬼辟易! 吾等仙体,百战无敌! 天师降世,刀兵莫侵! 鬼卒临凡,刘璋必歼!” 张飞乃知阵成,为之大喜,命人大开城门,给他们好吃好喝,再让其于城门前日日起舞。 …… 而庞羲大军,岂能不派斥候? 很快,探明了张飞于城下派鬼卒施法起舞之事。 庞羲闻之颇为诧异:“这张飞本为荆州名将,据说有擒曹仁之壮举,怎也行张鲁之事耶?” 张任凛然一笑:“与张鲁对阵,亦真刀真枪,未见其行如此荒唐之事。” 严颜颇为懊悔:“早知张飞如此,那一日,老夫就应该冲进城中,将他杀个片甲不留!” 王累觉得不妥:“其既能擒曹仁,非等闲之辈,莫非其中有诈?” 严颜非冲动之将,闻听此言,亦抚髯颔首,面露谨慎之色。 庞羲抚案言道:“闻诸葛孔明于汉中以祈雨御烟之事蛊惑汉中之民,张飞亦有此节并不为怪。各位将军,我等既欲攻城,当用何计?” 张任思索道:“吾本以为,褒城纵非坚城,亦当凭险而守!待攻城之械造毕,便可强行攻取。未料张飞竟开城门。以吾观之,此刻长驱直入,方为攻城之最优策也。” 的确,攻城战最难的便是硬攻。 需要打造器械,挖掘地道,甚至于城下屯田,以作持久之战。 耗费国力兵力甚巨。 所以,会有很多战术,骗对方打开城门,而从城门直接攻入。 一旦成功,会省去很多力气。 这是性价比最高的攻城方法。 所以,如何骗开对方城门,便是施计者首要所思之事。 然而,张飞却大开城门,又在城门前让鬼卒做法跳舞,这不是很愚蠢的做法吗? 不冲进去,还等什么? 王累却思索道:“若城中设伏,又当如何?” 庞羲冷冷哼笑:“据庞某所知,丞相大军已临南郑,汉中精兵当在南郑御敌,褒城难免空虚,待大军尽入,纵有伏兵,有何惧之? 况且,张飞不固防事,却将希望寄托在做法之上,此非攻城良机也?” 众人也觉得有道理。 这么好的机会,就这么放弃了,也的确可惜。 关键,人家天天在城下骂你,你受不受得了? 这时,严颜给出了个相对稳妥的主意。 “且看我率军杀其鬼卒,却不入城,看其如何应对,便知真假。若担心老夫有失,可着张将军为我掠阵。” 王累终于点头:“如此也好!” 庞羲亦同意此决:“便依严老将军!张将军,烦你为老将军掠阵!” 张任一抱拳:“喏!” 翌日,严颜和张任率精兵近至褒城城下,见城下鬼卒做法起舞,口中念念有词。 张飞却抱个酒坛在城上骂阵:“老匹夫,俺城……城已被天师庇护,坚不可摧,军卒各个玄功护体,刀枪不入,汝敢入城与我相战否?” 严颜怒不可遏,命麾下军卒:只杀舞卒,切勿入城! 而后,率骑兵杀去。 面对严颜大军的杀戮,这些鬼卒既无交战之意,也无退避之心,继续在那里虔诚的起舞。 在他们看来,这是天师对他们的最终考验。 鲜血染红了利刃,马蹄践碎了颅骨。 尚有奄奄一息者,口中仍喃喃叨念着天师真言。 严颜杀光了起舞的数十名鬼卒,却未攻之入城,而这一刻,他终于知道,张飞并非乃用疑兵诱惑。 此皆为虔诚鬼卒! 他真有心攻城,但到底还是没有。 而是将剑向张飞一指:“张翼德,观此景作何想?” 张飞面显惊慌之色,谓之麾下:“此辈皆非虔诚信卒,安敢劳俺遣信卒施术?速闭城门!速闭城门!” “嘎吱吱!” 军卒慌忙的将城门关上。 这一刻,严颜竟有些后悔没直接冲进去。 张任亦觉错失了一个大好的机会。 而对褒城而言,这一战之败,令很多鬼卒心生疑惑。 因为他们多为相识,皆知舞蹈鬼卒乃是全城最虔诚的信徒,怎竟也不得天师庇护,横死于此? 张飞清点死亡鬼卒之家眷,给予抚恤。 “真信者遇敌必刀枪不入! 尔家儿郎非真虔诚信徒,虚妄充数,是以致败被杀! 汝等勿因彼辈伪作,再行假扮信众!” 遂俱遣归家。 而至此时,剩下多半阵舞鬼卒,已有人心有惧意。 被张飞察之,即扒下鬼袍,逐出阵列,领其家眷回家,不许其再以信徒相称。 剩下之人,亦觉旁人非虔诚信徒,然我等必是,又被张飞俱置于城下舞阵之中。 只是这次,张飞将他们放在了城门里头。 城门再次大开,舞乐声和骂阵声再次响起。 众鬼卒布天罡北斗阵,佯作鬼怪上身,继续起舞,毫无惧死之色。 这回来的并非严颜,乃是张任。 张任已知严颜战果。 其抬头望向醉醺醺的张飞,冷哼一声: “张飞啊张飞,你妄充名将,竟施如此荒唐之举,今本将军在此,便夺下你城,将你缚于马前,却待如何?” 说罢,高举长枪,一声“杀”令,率骑兵冲入城中。 第336章 下辨城,马云禄新婚之喜 张任以为,一旦冲入城门,后续部队源源而入。 守军抵挡不得,必呈溃败之势。 若得如此,则此城必破矣! 然而,就在他杀入城池,将城内舞蹈鬼卒一一斩杀之际,抬头却望见一面高耸的内墙横亘在他的面前。 墙体高大坚固,竟似新建。 张任不是不知道城墙内复建新墙乃守城惯用之计。 只要占住主城门,夺下外城墙,依靠外城城墙的高度,搭横木梯,再夺内城,则是可破之法。 然令张任始料未及者:如此坚厚之新墙,竟能使军卒悄然筑就,其聚民之动员力,诚不可小觑也。 而有此动员力,必是深谙治军用众之道的名将。 却偏遣鬼卒在城门跳神做法,这…… 又意味着什么? 恍然间,张任瞳孔骤然一缩,想到了担忧之事。 而现在,他所在的地方并非内城,而是由新墙与外墙连接而成封闭区域的瓮城。 如果说,面对城内守城军的激烈抵抗,源源不断冲入城中的攻城部队是势如潮涌的破城之师。 但如果面对的是无一隙漏之处的瓮城,那冲入城中的部队就成了困于罾内的濒死之鱼。 “传令,撤,速速出城!” 在张任看来,只要阻止前冲,并占据城门,主动权依然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可就在此时,城墙上的张飞抱着酒坛哈哈大笑:“张任,此时方悔,岂不太迟?放箭!” 言罢,女墙之上,军卒擎弩,箭簇密集如雨点般落下。 张任部从惨叫声不绝于耳。 张任大惊,按说此围女墙,所置军卒不会太多,即便射箭,亦难成箭雨之势。 此时若能挡避过一波箭雨,趁守军换箭之机向城门方向撤退,或可成功退走。 而现在每个城上军卒手执一弩,一推一拉之际竟可连发数箭。 使搭箭速度增加了四五倍,完全弥补了人数上的不足。 而现在,张任部队虽有持盾之势,却因慌忙,难集结成龟甲盾阵。 纵可持盾挡住一面箭雨,却难护四面八方周全。 有人欲强冲城门,而城门之处箭雨犹盛,摆明了不想你冲出。 城外严颜,见张任失陷城中,只能携所带不多的盾甲军前去援助。 却见张飞又转回这边,将手中酒坛抛下。 又有数卒,亦将酒坛抛下。 随着酒坛落下,金汁、箭雨、巨石、滚木一并落下。 瞬间减缓了盾甲军的攻势。 严颜恍然,张飞守城,竟准备得如此充分。 而此时,张飞麾下一副将,举大刀砍断了一根粗壮的绳索。 “哗啦啦……嘭!” 一个绑满了荆棘木栅门在巨石的牵引下从城墙上落下,在地上砸出一股烟尘。 木栅门瞬间挡在了大门之间,暂时成为新的城门。 这城门虽说不如原来的城门坚固,但在没有强力攻城器械的情况下,绝对不能轻易而破。 但见盾甲被砸死砸伤无计,严颜已无法再行强攻。 唯有忍痛咬牙暂时放弃营救张任。 城内张任部从死伤无计,犹如在瓮城内用尸体加高了土地。 幸存的军卒有的还举着盾牌,有的拉着死去的同伴的尸体做挡,但知自己早晚已无命在,亦哭嚎不已。 张任依靠精湛的武艺和机敏的反应,闪避格挡,暂未中箭,却应顾不暇,被杀早晚。 张飞见此将武艺甚高,又不肯投降,遂将手一挥,数张大网从天而降。 将张任和其幸存军卒困于网中。 …… 下辨城,此时张灯结彩,如临年庆大节。 赵云打个哈欠,伸个懒腰,觉得精神大振。 却见马超已不在榻上。 想来乃去解手去了。 他本欲往寻马超,共商婚约细务,却见床下盥沐之具皆已陈设停当。 洗把脸,漱漱口。 脑海中却不知不觉浮现出马云禄的影子。 赵云英雄一世,亦非木石心肠,自有柔情所在。 只是世间寻常女子自难入其法眼。 他眼光比较挑剔。 唯独对马云禄似有别样情愫。 想来也是那日一别,久有牵挂,故至于此。 不过赵云胸有匡扶汉室之大志,于儿女之事亦无常挂心。 对马云禄,虽心有些许眷念,却不知缘分能至几何,亦无强求之意。 他明白,自己此行而来的任务。 恍思间,又见桌案上放着一套精致的男子礼服。 赵云走过去看了看,精致豪华,乃上好蜀锦所制。 他微微一笑:“此衣正适孟起。” 正此时,马超阔步而入,他亦穿一套甚为考究的锦缎华衣,却指着案上的衣裳:“子龙兄,怎还不更衣?” “更衣?” 赵云脸上骤显疑云:“怎么,我也要穿?” 马超说道:“那是必然,汝是今日正主,你不穿谁穿。” 赵云摆摆手:“正主乃孟起,我怎敢喧宾夺主?” “哎呀,我说正主,非你言之正主!” 说着,吩咐部下侍从:“快助子龙将军更衣。” 而后拱手一拜:“子龙兄,我这边尚有要务料理,汝且在此休憩,少时自有人通传事宜。” 赵云认为,既是孟起大喜,恐嫌我这身白衣单调。 也是,人家大喜之日,怎还穿白挂素,当即更衣。 却觉此衣太过华丽,有喧宾夺主之感。 而就在这时,阎圃推门而入:“子龙,子龙……” “阎天师!” 阎圃见赵云已换华服,眉宇一凛,恍言道:“你已知晓?” “何事?” 赵云觉得事有蹊跷,遂斥退侍从。 阎圃言道:“我终于知道马超甚为女家,为何在此设婚礼!” 赵云点头:“是啊,我亦觉蹊跷。纵女方送亲,不必如此张扬。” 阎圃面显苦涩:“此非送亲矣!乃其嫁妹之礼?” “什么?” 恍然间,赵云腾然站起,急切相问:“可是云禄姑娘?” “正是!” “啊?” 赵云神色惶然,喉头发苦,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马云禄虽有挂念,乃是好友同袍之思,却非儿女情长之故。 怎今闻马云禄欲成婚嫁人,心中怎这般摧心剖肝。 他努力的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虽有相识之缘,却无同枕之命! 我赵云英雄一世,怎可也为儿女情长困锁牵缠? 罢了,罢了。 当为云禄姑娘祝新婚之喜。 想到此,赵云长出了一口气,问了一句:“夫家乃是何人?” 第337章 赵云接亲马云禄,曹操南下下辨城 阎圃看着赵云的表情,就仿佛赵云脸上长了一朵喇叭花。 “你……不知夫家何人?” 赵云的回答坦率而耿直:“我昨日与孟起同塌抵足而眠,自不知窗外之事。还望阎天师告知!” 阎圃指着他的衣服:“那你缘何又穿此衣?” 赵云依旧坦率:“既有喜事,我身为宾客,穿素衣恐为不妥,乃孟起将军为我所备!” “这……” 阎圃看着赵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给赵云笑了个一脸懵。 “阎天师,阎天师……何故发笑?” “真是英雄气短,懵懂若愚啊!哈哈哈……”说到此,阎圃屈指一指赵云:“这夫家非是旁人,就是你赵云赵子龙啊!” “啊???” 赵云闻听此言,大脑一片空白。 张大嘴巴退坐于榻上,满脸的不知所措。 阎圃见此,以为赵云自与马超误会后,方知此事,又或许对此心生抵触,正欲相劝。 却见赵云先问:“你因何而知?” “昨日将军与马孟起抵足而眠,阎某亦与其麾下军师庞孟博相谈竟夕,方知此生出莫大误会!” “这……” 刹那间,昔日已知之讯,忽以完全迥异之思入脑,却又意外的符合前番常理。 赵云一时竟难消化。 呆坐于床上。 “从一开始,孟起就以为我来娶其小妹?” 阎圃深深的点点头:“因事唐突,孟起将军本欲归附皇叔,却以为将军有夺妹之意,故而作难!他本欣赏于你,非让你言明娶亲之意,方肯嫁出小妹。” “哎呀!” 赵云顺着阎圃思路,想明白了因果缘由。 顿感尴尬无比,脸色通红,重拍大腿:“此误会深矣!孟起当以为我赵云为何人也?” “将军,将军,切莫生急……” 阎圃忙伸手按住赵云臂膊。 赵云面色急切窘迫:“我……我本为天师圣女求亲而来,结果自己成了新婿郎官。这……” 按赵云的性格,遇见这种事,肯定不能稀里糊涂将错就错。 肯定要弄个明明白白,再通禀主公,以做打算。 但又想到新娘子是马云禄,又觉得贸然相拒亦是不妥,顿时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云禄姑娘可知此事?” “当然知道!姑娘家可高兴着呢!” “什么?” 赵云心下一喜,然而沉思之后,又摇摇头。 “主公与军师未尝令某至此成婚,某却于此结缡,若此事有诈,必误主公鸿图。此事不可,断然不可!” 阎圃在此按下赵云:“哎呀,子龙将军,且听我一言!” “阎天师请讲!” “子龙将军啊,此节虽为误会,但误会既成,唯得将错就错才是最佳的补救之法。汝可知,若拒此婚礼,会有何种后果?” “这……” “若子龙与孟起小妹结秦晋之好,必使刘皇叔与马孟起盟好更固,此乃双喜之事。然若子龙推拒,念及前番种种,孟起心中又当如何作想?” 赵云心中猛然一凛。 既以求婚之势而来,再以拒婚之势而去,马超必大损颜面。 心中恐会记恨。 此方为误主公之事也。 赵云不怕马超记恨。 但他心中担心误主公大事。 阎圃见赵云似乎想通此节,继续道:“某初以为马超于城中大操大办,恐误圣女闺意,然既有子龙之事,则一切俱合情理。待此婚既成,再言及孟起与圣女之婚事,岂不两全其美?” “哎呀,这……” 赵云面显苦涩:“可我尚未有所准备。” “还用你准备何事?” 阎圃忽然板起脸,退后两步,指指赵云一身华服。 又打开窗子,窗外传来喜乐之音。 “人家不是都为你准备好了么?” “可既是成婚,不应该下聘接亲?” 阎圃反问:“那在旁人看来,你此行又是作何而来?” “这……” 赵云彻底没话说了。 “子龙,现在万事俱备,只差一事。乃成全好之事!” “何……何事?” “即子龙将军心中,可愿娶此女为妻?” 赵云眼神尴尬,脸色通红,手脚也不知所措。 他担忧此节会损主公大业,可想来想去,这都是对主公大业百利而无一害之事。 他又想,此事唐突,会否有辱淑女清名? 可想想,此时拒婚才是损人清名吧! 而马云禄女中豪杰,才貌双全,乃其心中所倾慕之女,亦对其情之所钟。 从头至尾,都找不出半点拒绝的理由。 只是直到此时,赵云犹不知该如何承认。 但已无须他承认。 “我……这……哎呀……啧啧……” 赵云正筹措词句之时,忽入数位白毦骑士,每个人身上都手执一条红色喜带,见赵云拜倒在地: “将军,马岱将军说我们是护亲之人,每人必须要伴将军,戴喜带,这……这是何意?” 赵云见此,亦不知如何回应。 阎圃见赵云神色,已对赵云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此时虽有惶恐,乃唐突所至。 待其定下心神,必大喜于归。 当即说道:“对,你们就是来做护亲之人。” 而这几个兵俱是赵云亲信,不能阎圃说什么就是什么,还在向赵云请示。 赵云红着脸,实在无奈了,只得苦笑一声:“皆……皆按天师所言……” 心中却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幸福之感。 “喏!” 众军士遂披上红带。 赵云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成了接亲的新郎官,乃接马云禄出武都,而去往汉中。 马超欲与之同行,一并往汉中而去,乃算行送亲之礼。 却在欲离下辨之时,闻听斥候来报。 曹操的大军竟然浩浩荡荡往武都而来。 原来,曹操久攻南郑不下,便依张松之计,使了一招金蝉脱壳。 命夏侯渊佯作攻打南郑。 而自己亲率主力大军,吞并了汉中西部诸县,又借机南下,直逼武都境内。 按马超之意:“子龙但送小妹东去结亲,由我马孟起当为尔等挡住曹贼!” 然赵云心下明了,若马超不与之同行,另一桩婚仪恐难成就。 且他知曹操势大,而下辨地狭兵微、粮草匮乏,孟起将军恐难独抗曹军。 今既娶其妹为妇,岂忍令其冒险御敌? 纵有千难万险,亦须留在此处,与孟起共御曹贼,方为英雄所为! 第338章 赵马联袂守城,张飞赌战张任 曹操韩遂联军突下武都,直奔治所下辨。 马超决定为赵云断后,赵云则提出要与马超共守武都。 然而,阎圃却觉得以其当前兵力,以及武都城防现状,绝无可能抵住曹操与韩遂联军。 建议二人干脆放弃武都,撤兵往汉中与诸葛军师会师。 庞柔亦觉应当如此。 然而,这就要面临一个问题。 当弃武都百姓于此。 而曹操韩遂远征至此,补给不易,必劫掠百姓以供军资。 马超虽心有不忍,却也觉无可奈何,只道先让赵云与妹妹成了亲事要紧。 然赵云却认为,百姓乃国之根本,不可因私礼而废公义,断不可轻弃武都百姓。 于是,他向马超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孟起将军,成亲之约既已言明,不妨暂且押后。 民为邦本,当效主公弘毅之志,岂可言弃?某有一策:可使人传告百姓,言曹操、韩遂贼军将至。若有愿随行者,便着令弟与阎天师引众往汉中而去。我等暂留此地,阻敌锋芒,待军民尽皆撤离,再徐图退往汉中如何?” 赵云所言,令马超面上微赧。 他久镇凉州,纵横沙场,虽于承平之时亦知恤民安民,然遭逢困厄之际,也曾不得已劫掠过凉州羌民和百姓。 今遇敌军突袭,兵微将寡难以抵敌,便欲轻弃治下子民、退守他处。 此虽无奈,然较之比赵云所言 “民为邦本” 之念,实乃有愧。 难道,这便是赳赳武夫与仁将之风的天壤之别? 马超心下思忖,既已决意归附皇叔,纵逢危局亦不可轻弃百姓,方不辜负明公弘毅之节、子龙忠烈之心。 当即表态:“既如此,便从子龙将军之计。超愿与诸君共守武都,以待百姓尽皆撤离。” 赵云也期待着与马超并肩作战,当即大喜:“如此甚好!” 庞柔担忧:“武都素遭羌胡剽掠,城防破损殆尽,实难御曹孟德虎狼之师。二位将军,当以何策相守?” 赵云与马超互相望了望,点点头。 马超呵呵一笑:“何不趁其未至,先出兵攻之!” 赵云亦朗声表态:“我亦有此意!” “这……” 众人互相望望,初觉似有未妥,然复思之,竟又无有不妥之处。 庞柔觉得,阎圃知往汉中之路。 当以为百姓向道,断不能留此。 而赵云马超虽勇,身侧却无谋士相佐,甚为不妥。 自己虽无大智,亦有小谋,或能相助,便也提议留下。 而庞德见其兄长留下,不太放心,遂抱拳道:“二位将军,庞某不才,愿随二位一同出战,为武都百姓撤离争得片时。” 马超颔首道:“有令明在,断无疏虞之虑也!” 遂命马岱与阎圃告知下辨百姓,曹军来袭,愿共去汉中投奔皇叔者,当速携细软共行往汉中。 不愿相离者,亦暂避他处,以免遭遇劫掠。 武都百姓久居边陲,鲜得上位者垂恤。 心下感激,多因此预为筹谋。 …… 另一边,褒城府堂,张飞大咧咧的坐在主案之后。 “带上来!” 不多时,一个虽然发丝凌乱,战甲狼狈,却腰背挺直,剑眉朗目的威武将军被推了上来。 此非旁人,正是西川大将张任! 张飞新获大捷,难免意骄气盛,大声喝道: “败军之将,何不跪降?” 张任虽形容狼狈,然语气铿锵如铁,朗声道:“川中儿郎,膝间有铁,不能屈折!” 张飞部下上前踹其膝弯,逼其下跪,张任咬牙硬挺,竟忍膝裂也不让腿屈半分。 本为不忿之举,却让张飞生出了一丝敬佩之心。 他挥挥手,部下抱拳退下。 张飞走出答案,来到张任面前。 换做旁人,见张飞此等面容,便是不说话,都要气短三分。 张任却目不斜视,死盯张飞,昂首而立。 “汝既为败军之将,安敢在此妄惩英雄?莫非不服否?” “不服?” “因何不服?” 张任瞪了一眼张飞,冷笑道:“某虽败北,非战之罪,实中小人之计耳!” “你……” 张飞本欲大怒,然而略一思索,竟哈哈大笑起来。 张飞这一笑,张任倒有些懵了:“汝因何而笑?” 张飞收起笑容,背着手,竟装出一副儒将之姿: “阵前搏杀,乃匹夫之勇,有勇有谋,方为名将!汝照比俺,还差之多矣!” “既如此,敢不敢将我放归,咱们阵前决斗?” 张飞方欲言 “有何不敢”,忽而沉吟少顷,却又大笑:“俺虽粗莽,却非愚钝之徒。好不容易得此敌军大将,若轻率纵还,叫俺如何向那些阵亡鬼卒的家小交代?” 事实上,那些鬼卒皆鬼道信徒。 死多少张飞都不心疼。 如此说,只为堵张任之口。 张任有意相激:“哼,说白了,还是不敢!” 张飞却说道:“既有此言,俺便给你个机会。你我便在此比试,你若胜俺,便放你出城,决不阻拦。你若战败,当立降于我?共效俺兄长玄德公,以匡扶汉室!” 张任冷哼:“西川无败降之将!” 张飞笑问众人:“看看,他就不敢言,必胜于我。非去想那败降之事!” 在场众士哈哈大笑。 张任反被张飞所激,目瞪张飞:“战就战,有何不敢?” 张飞就欣赏忠烈刚直之人,亦看着张任,大手向外一扬:“好,请!” 城内练武场,有军卒解开张任绑绳。 张任舒展脖颈肩臂,又按揉腕间关节,觉身躯并无滞碍。 他心中暗想:他若得胜,张飞真的会放其离去么? 他心中也没底。 然张飞素负虎将之名,若能在此阵前胜之,纵死亦无憾也! 这时,有军卒呈上他那杆银枪! 他手握长枪,立于胸前,战意骤然而生。 张飞亦掣出丈八蛇矛,十步之外,与其对峙。 校场非开阔之地,二人均未骑战马,乃以步战相应。 “可开战否?” 张飞大声道:“随时恭候!” 张任冷笑一声,挺枪便向张飞疾刺而来。 张飞凝神以待,熟料枪至半途,其招式路数竟令他心头微动——这枪法,似曾相识! 心中不敢轻慢,立时运足全力迎敌。 然待张飞全力施为之际,张任却顿觉如山重压扑面而来,气息为之一窒。 心中方知:张飞武艺之高,似乎超出了自己原本的想象。 第339章 张飞义释张公义,三白马对阵曹操 张飞自生擒曹仁之后,悍勇之名传遍天下。 然张任亦非碌碌之徒。 他自知身陷绝地,唯破此强敌方能扬威天下,遂将平生韬略、精妙枪法一并使出,与张飞酣战不休。 孰料燕人最不怕的就是斗狠! 但见丈八蛇矛如龙游太虚,攻势如骤雨奔雷,锐不可当。 初战二十合,张任枪走游龙,攻势凌厉,张飞且守且退,却稳若泰山。 三四十合间,二人攻守交替,枪来矛往,难分伯仲; 及至五十合后,张任渐觉臂酸腕麻,枪势渐缓,已显力怯势颓。 至七十回合,张任已无攻势,面对张飞的凌厉攻势,唯有咬牙硬撑。 勉强斗至近八九十个回合,张任枪尖颤抖,身形不稳,额间冷汗如注,终是气力不支,一个破绽露出,长枪被蛇矛挑飞,在天空中翻滚数周,“噗”的一声,插入三丈外的泥土之中。 而此时张飞虽然面有汗珠,但似乎体力犹剩。 张任心中大骇,方知张飞武艺远在己上。 然而张任却不知,普天之下,能与张飞战至近百合者,又能有几人? 此时此刻,张任心如死灰。 他心中一横,竟想在此自裁,以免受降之辱。 今剑已被缴,枪又离手,身无利刃。 于是将心一横,拔出束发之虎头簪,顿时长发披乱,却手握虎头簪直刺自己咽喉之处。 “不可!” 张飞未曾想此人竟如此勇烈,不免大惊,忙弃蛇矛,冲上握住其手。 “将军何故如此?” 此时的张飞,看着张任眼中充满诚挚,已无半分轻慢之色。 张任看着张飞,与其较劲而不胜,眼含倔强之泪:“既已战败,无颜苟活于世,请允某一死!” “不允,不允,就是不允!” 张飞凭借蛮力,竟掰开张任手指,将张任手中虎头簪生生夺下。 而后不由分说,拉着张任大步流星归至府堂,将张任按坐在主位之上。 这使得张任有些不知所措,如坐针毡。 “你……你欲作何?” 却见张飞又至堂下,竟朝张任单膝跪行一礼,抱拳道:“适来言语冒渎,幸勿见责。俺今知将军乃豪杰之士也。 今汉室倾颓,正需将军这等忠勇之士匡扶社稷! 若将军肯屈尊,随俺共辅刘皇叔,他日定当青史留名,岂不胜于做那无谓之死?” 张飞赢了,却反拜于张任面前。 这反让张任不知该以何应对。 他低下头,垂眼凝视堂前青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间似有烈火滚过。 最终,无法以冷漠应对此等局面。 他咬牙叹了一口气,出案上前扶起张飞:“翼德将军,何故如此?” 张飞亦抓住他的胳膊,诚恳言道:“今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弑皇妃、害皇子,欺君罔上,篡逆之迹昭然若揭。 俺大哥刘皇叔手持衣带诏,志在匡扶汉室,与曹贼势不两立。 刘璋忝为汉室宗亲,本当与吾主同仇敌忾、共讨国贼,却背亲附曹。 将军何不弃暗投明,与我等共举义旗?上可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下可解黎庶倒悬之急!” 张飞的这一番话,着实说动了张任。 如果现在,他为无主之将,见张飞此言,必将毫不犹豫投至皇叔麾下。 然而,毕竟身为刘璋之将。 实不忍行背主之为。 他含泪摇了摇头:“今日兵败被擒,唯有一死以全臣节,岂可逆背旧主、改投他门?翼德将军厚意,张某心领矣,但求速杀 ……若得有缘,容我来世再投皇叔?” 张飞最看重此等忠烈之士。 又见其武艺高强,岂肯舍得杀之? 他沉吟片刻,竟哈哈大笑。 “今得识公义将军,真乃平生之幸!如此勇烈之士,岂能枉死?将军既不肯降,俺这便送将军出城!” “这……” 张任实未想到,他既已战败,张飞竟还欲放其归营。 这是何意? “你真要放我?” 张飞面显无奈:“既不得降,又不忍杀,不放你,却能如何?” “你……你不怕我再举兵相犯?” 张飞抚掌叹息:“人各有志,夫复何言!虽未得共执干戈,然与将军惺惺相惜,亦人生快事也!对了,你可与子龙贤弟相识否?” “可是赵云赵子龙……” “正是!” 张任忆起往事,心生感慨:“昔年游学中原,与其共执弟子礼,同师学艺。” “难怪枪法如此相似。” 张飞又感慨道:“哎,你若在此,该有多好!” 说罢,双手捧着虎头簪,递还给张任:“将军,请!” 张飞此举,竟令张任怔然无措。 这一刻,他真想跪拜在张飞面前,宣誓效忠刘皇叔。 但此时终非改弦易辙之时。 张飞或也理解他的苦衷,故而没有强言相逼。 他接过虎头簪,大步流星朝堂外走去,却能感受到背后张飞的遗憾之情。 尽至门口,忽然站定,回身单膝跪地,朝张飞一抱拳: “某虽未能归附皇叔,然今日蒙将军相释,心甚感佩。今于此立誓,必劝我主罢兵止戈,共抗曹贼,不再与皇叔为敌。” 张飞素知,似张任这等忠勇之士,既已应诺,必当践言。 于是亦抱拳道:“若得如此,实为大汉之幸!” 而后,张任离去。 张飞果然践行承诺,出堂之后,立有军卒归还马匹与兵器。 引其与幸存众卒出城。 出城后的张任,心态已经发生变化。 不是说他不再忠诚于刘璋,而是他实在不想再与刘皇叔和张飞这伙人为敌! 到时归营,同袍问之,又当如何说起? 此时张任,乃陷入迷茫和纠结之中。 …… 另一边,曹操大军既至武都境内,正欲攻打下辨,却闻前方有数千兵马阻其去路。 三面将旗迎风飘舞,三员白衣银甲,又骑白马的大将立于阵前。 为首“马”字大旗,乃是神威天将锦马超。 左边“赵”字大旗,正是单骑炸曹营的赵云赵子龙。 右边“庞”字大旗,手握截头大刀者,正是白马将军庞德。 曹操安坐于华顶大车中,遥遥望去,心中不禁生烦。 “赵云怎至此地?” 一旁骑马的韩遂用马鞭一指:“丞相,赵云并不可怕,那马超才是世之虎将,有吕布之勇,万不可轻敌啊!” 闻听此言,曹操的眼角抽了抽。 而此时,对方率先出战的并非赵云,亦非马超,乃是持刀勇将庞德! 第340章 庞德力战四将,赵云速杀张横 武都北原,黄云四合。 庞德立马阵前,银甲映着残阳如崭亮如新,手中截头大刀横于鞍鞒,只是刀环处缨穗已在连月征战中褪成暗褐。 他豪气万丈,目视敌阵中麾盖晃动,将刀头向前一指:“庞德在此,何人敢与我决一死战!” 他心下深谙,此番临阵,非为争功,实乃以己身疲敌军之将。 以为接下来,孟起冲阵直奔韩遂军阵做好准备。 马超的第一目标并非曹操。 乃是韩遂! 赵云心知曹操麾下猛将如云,不禁担忧首战难胜。 遂问一旁马超:“庞德将军武艺如何?” 此刻 马超眼中始终注视韩遂大旗方位:“子龙放心,庞兄武艺不在超之下也。” 赵云这才放心。 而曹操这边,见赵云马超均未出战,只一庞德搦阵,便问韩遂:“此人战力几何?” “乃马超麾下第一勇将,亦不可小觑!” 曹操点点头,遂问众将:“何人敢战庞德?” 话音未落,张合已策马出阵,银枪斜挑如白蛇吐信:“丞相,末将会这西凉匹夫!” 说罢,直冲庞德。 庞德亦纵马迎杀。 二马相交,枪刀相击迸出火星,张合枪术灵动,专寻破绽,然庞德刀势刚猛,每一刀皆挟万钧之力,直劈肩颈。 一时间二人难分伯仲。 张松抚髯观之,觉得庞德之勇,犹胜张合。 他思量几许,乃对曹操道:“主公,敌将虽勇,然势单力孤。若与此辈徒耗斗将之勇,万一折戟,于我军大势不利。” “先生有何主张?” “我军将众,当留存战力,轮番战之,不至疲废,先耗敌将气力为上。” “然如此恐有失士气。” “敌将勇猛,若我将为其所阵斩,则士气尽失。若使战将战而不败,还归本阵,再以他将轮流战之,纵士气有失,所损亦不多。而我之局势,可更有利也。” 曹操素惜才如命。 初恶张松背刘璋之举,心下存疑忌之意。 然其数献奇谋,助大军得入汉中,实乃首功之臣。 故而,此时对张松心生敬意,亦对其言深信不疑。 今闻此言,细细思来,亦觉有理。 当即鸣金,亦告知众将,不许与之久战。 此时正战至二十合,张合闻听金鸣,忽虚刺一枪,拨马而回。 庞德那肯放弃,驱白马,举大刀追杀张合。 正此时,忽闻寒芒速至,庞德下意识一闪,箭矢擦着箭甲掠过。 再觑之,却见夏侯渊已收弓于鞍,振喉大呼:“且看夏侯渊会会这西凉匹夫!” 遂扬刀冲出。 迎至庞德之处,手中钢刀直先劈面而来。 庞德见其袍甲鲜明、金盔耀日,知其必为敌阵重将。 若得一命换一命,则有赚无赔。 竟不闪不避,以刀背硬磕敌刃,反震得夏侯渊手臂发麻。 二人错镫时,夏侯渊欲回身横劈,却见庞德亦回刀猛劈。 夏侯渊惊觉险象,闪避之余,忙夹马闪退,方得脱开,心下暗惊:“好个不要命的打法!” 二人又战二十余合。 夏侯渊虽武艺精熟,然不惯庞德这等悍不畏死之打法,只得频使守势。 刀光霍霍如织网遮身,竟渐落下风。 夏侯渊知硬战难胜,佯作战败,欲使拖刀计拌其马腿。 庞德却早有防备,大刀横扫其坐骑后腿,夏侯渊惊觉险象,却又闻鸣金之声。 与此同时,却闻徐晃一声断喝:“夏侯将军,避箭!” 夏侯渊赶忙伏于马背。 只闻箭鸣之音从耳畔划过,直往庞德胸口飞去。 庞德骤惊,急侧身拧腰,同时挥刀如墙,只听 “当啷” 一声金铁交鸣,箭镞擦着刀背斜斜掠过,险险擦破肩甲,惊得座下战马人立而起。 而便是这一箭,使夏侯渊得以归于本镇。 场面多少有些狼狈。 “庞德,看我徐晃战你!” 转瞬,却见徐晃抡动开山大斧,泼风也似向庞德杀至,斧刃劈空之声呜呜如雷。 庞德毫不畏惧,举刀相抗,刀斧相击,如闻雷鸣。 转瞬间,二将又战于一处。 徐晃铁斧生风,势若开山。 庞德却不避反进,欺身直取中宫。 徐晃三斧劈空,骤觉锋芒尽失,只得旋斧护体,连施守势。 二人又战了三十几个回合。 徐晃见其刀势狠辣,自不敢久战,虚晃一斧退往本阵。 这次,庞德担忧敌军又施暗箭,并未相追。 而是弯弓搭箭,乃射徐晃后心。 徐晃亦非等闲之将,闻得箭吟,伏马而避,堪堪避开。 庞德横刀哈哈大笑:“曹营无人乎?” 却见许褚迎将上来。 “庞德匹夫!可识得虎侯许褚?” 庞德冷笑:“无名之辈,焉能认得?” 遂举刀大战。 二马相交,重刀相碰,声如巨钟轰鸣,震得周边士卒耳鸣目眩。 庞德也终于见识到了曹营的真正猛将。 此人武艺犹胜方才三人。 二十回合后,庞德竟有不支之感。 但他就是这样的人,打不过,也拼死力战。 又斗十个回合,许褚忽大喝一声,大刀改劈为扫,刀带起的劲风卷得沙尘蔽日。 庞德举刀硬架。 庞德本力大无穷,然值此之际,却觉一股巨力顺着刀身撞入丹田,虎口剧痛几乎握不住刀柄。 二马错镫之际,许褚回手一斜砸其背,庞德听得脑后风响,慌忙侧身让过,棍头擦着护心镜掠过,“当”地迸出一溜火星。 如此凶险,几欲夺命。 按说,庞德连战三阵,体能消耗甚大。 又惊此险,早该力怯气沮。 然而,即便如此,庞德仍咬牙死战不退。 如此战意,令许褚都感到不可思议。 曹操于军中远眺此战,心下慨叹:“庞德此将,武艺精强,悍勇无匹,真西凉虎狼之士也!” 另一边,马超目不转睛窥伺韩遂动静,赵云却凝眸审视战阵。 见庞德渐露疲态,情势堪忧,急命左右鸣金收兵,随即策马挺枪,直取许褚,朗声道:“许褚匹夫!常山赵子龙来也!” 而闻听此言,许褚心中陡然一惊。 脑海中忽现那人于己与于禁、李典三将合围之中,犹能杀出血路,更有余力阵斩高览、败走张合的绝世雄姿。 然许褚岂畏战之人? 前者容你单骑惊营,乃吾护主在身,不能临阵。 今番必与你分个雌雄! 正待挥刀再战,忽见韩遂麾下大将张横挺枪拍马杀出,遥呼:“许将军且退,容某来战匹夫赵云!” 顷刻间,催马已至赵云近前。 大喝一声,挺枪便刺。 而后,两马交错。 赵云勒马挥枪,冷目回望。 却见张横长枪落地,双手死捂脖颈,却止不住鲜血涌出,接着嘎巴几下嘴,翻马坠地。 速死于阵前。 第341章 曹操毁粮草,双子袭曹营 前番几战,虽凶险无比,然毕竟激烈。 双方军卒战意也被点燃,战鼓隆隆不断,呐喊嘶鸣声不绝于耳。 然而今见赵云临阵一战。 只一招便刺张横于马下。 韩遂麾下,雄踞凉州之大军阀,就这么草率的死在了赵云枪下。 许褚也不禁骇然。 按说,他亦曾与赵云交手,亦曾于三十合内不落下风。 然见赵云狠辣手段,竟比当年穰山之战更增凌厉。 然此非避敌之时,咬紧牙关,乃欲与赵云交战,却闻曹军鸣金之声响起。 曹操终于选择暂止进军。 扎营于此。 赵云与马超大军亦屯驻下辨近郊,于此扎营,与曹操大营隔野对峙。 许褚归营,问及曹操:“丞相,何不允我来战赵云?” 曹操的回答很沉稳:“将不在勇,而在谋,今赵云气盛,不可力敌,当以计屈之。” 许褚不解,乃问道:“乃用何计?” 曹操站起身,拍拍许褚肩膀:“孤自有计,汝依计而行便是!” 原来,曹操见张横速死于赵云枪下,亦怕许褚有失。 故而鸣金。 而至于计策,确实已在他心中。 曹操心知己方优势,乃兵种齐全,后勤强大。 是夜扎营,乃有步兵守卫,民夫多劳。 精卒可按时休息。 而赵云与马超多带精骑,精卒于此,虽背靠下辨,但筹备仓促。 无后勤之兵,若于此扎营,必精卒亲劳。 如此劳顿,必难护其粮草大营。 可差一军绕后袭击下辨,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再前后夹击,此为必胜之计也。 事实上,曹操的这一计,也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他命夏侯渊为主将,张合徐晃为副将,犹西路绕后,袭击下辨。 他并没有趁夜偷袭,而是大张旗鼓从东边绕后,看你分不分兵。 很快,赵云和马超的斥候带来了消息。 赵云担忧百姓遭袭,请教庞柔计策,庞柔思量许久,唯有让庞德去阻拦二将,这使得阻拦曹操大军进一步削减。 但这还没完。 曹操又命韩遂带其部将佯攻河池。 得知此事,马超立刻欲带兵亲守河池。 庞柔谏道:“氐王窦茂凭险固守河池,尚可无虞。然需防其蓄意分我兵势!” 马超咬牙切齿道:“今知杀父仇人在此,安能避而不击、坐失良机!” 遂携兵前去。 而就在这一夜。 韩遂率军袭击了赵云粮草大营。 没错,就是韩遂! 赵云面对曹魏诸将的纠缠,首尾难顾,眼睁睁看着粮草被烧而无能为力。 马超带兵近至河池,乃知河池之地非韩遂亲至。 乃树韩遂大旗,主将乃是西凉大将杨秋。 好在对马超来说,这一趟并不白来,杨秋亦是当年作伪信杀其全家之凶手。 马超单骑引麾下羌军突阵,直入杨秋大营,手刃杨秋,枭其首以徇,遂破杨秋大军。 方整军欲还,忽闻主营败讯传来。 马超这才如梦方醒,方知中计。 急令退军与赵云大军再度会师。 两人再度相见,颇为感慨。 主力军卒倒未损多少。 但辎重损失巨大。 粮草本就匮乏,竟遭焚毁,曹军又欲绕后包抄,身后百姓亦危在旦夕,恐遭屠戮。 当今之计,该当如何? 敌我实力相差甚巨。 反正庞柔是没办法了,只能给出弃百姓而逃汉中之策。 赵云被劫粮草,心中有气,却想出个凶险的办法。 “他既能劫我粮草,我们何不能劫他粮草?” 此言一出,正中马超下怀,道:“云兄所言极是,今夜便与君共袭曹营粮草如何?” “好!” 庞柔闻二人之言,不禁大骇:“二位将军切勿鲁莽!曹操素重粮草,必设重防。” “可不用此计,还能如何?” “这……” 庞柔亦无他言。 他心知自己本非高智之士,临机应变实非所长,纵有疑虑,亦难献良策,唯有暗祷天助,以求胜果。 马超与赵云整肃军马,计点得羌军三千有余,西凉汉兵千余人,赵云所部亦千余人,合共五千之众。 而对面曹军势大,虽不知确切数目,然号称数十万之师压境。 欲以五千精兵奇袭曹操粮草大营,其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事实上,曹操在张松的建议下在己方粮草大营设伏,乃伏暗袭之兵。 然而,就是这一战,赵云联合马超再度打出了匪夷所思的战果。 赵云与马超乃失粮草大营,暂时失去了补给。 但也少了拖累。 二人密议定策:马超亲率三千羌兵,虚张声势佯攻韩遂主营,借为父报仇之名造阵前死战之势,诱使曹操发兵驰援; 赵云则统领两千汉军,暗伺良机突袭曹军粮草大营。 为求行军疾速,二人下令士卒尽食所携军粮,轻装疾行,以期夜色掩护下攻其不备。 很快,韩遂主营生乱。 月下银枪白马,所过披靡,马超引羌军于韩遂营中横枪驰突,杀敌无数。 韩遂大骇,心幸预有防备,不然,恐一营尽殁,营垒皆破。 一边整军反击,一边告知丞相请求相援。 很快,曹操收到了韩遂的求救。 然而,看到求救信的曹操并无半分惶恐之色,反而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文则。” 于禁抱拳拱手出列:“末将在!” “你去接应一下吧。” 接应,并不是救! 态度要给,但非尽全力。 这一点于禁自心知肚明,遂抱拳道了一声:“喏!” 携兵往韩遂大营而去。 此时韩遂大营乱作一团。 韩遂部曲中汉人兵将与羌军各居半数,临阵调度殊为不易。 而马超所统尽为羌军,以羌语指挥反倒容易。 若非其麾下兵力寡少,韩遂必遭大败。 可即便如此,韩遂见愈生乱象的大营亦生惶恐之感。 “曹丞相援军何至?” “于禁将军携援兵乃驻于东营营外!” “何不入营相助。” 韩遂之意,本欲假曹操之兵威,尽制马超之羌军。 然曹操所想,似乎并非如此。 副将报告道:“于将军所言,麾下亦有羌胡部众,夜间难辨敌我,是以不肯入营。且称若能出营,自可遣人接应。” “什么?”韩遂怔然。 两军军袍有异,何以以难分敌我为由拒救? 曹丞相是何用意? 令我与马超鹬蚌相争,再将我等残部徐徐收编? 韩遂心中也生出愤怒之感,有心大骂,却又惧被人报告曹操。 而就在此时,营中乱象欲盛,成公英给出一计:“何不趁马超作乱未盛之时,主公先出大营,自不用他于禁接应。” 韩遂正欲应允。 便闻帐外马超呼喝之声:“韩遂狗贼,乃在何处?” 第342章 马超杀阎行,赵云放山火 马超夜袭韩遂大营,然其最重要目的并非刺杀韩遂。 并不是他不想,事实上,他做梦都想手刃韩遂。 只是马超心知韩遂大营必守备森严,怎么能那么轻易让他堵到韩遂。 故而,他并未直奔韩遂主营而去。 他的真实目的乃搞乱韩遂大营,扩大声势。 引曹操来救,为赵云袭击曹操粮草大营争取须臾之机。 可谁料到。 韩遂主营乃是空营。 只为诱其入伏。 马超率部左冲右突,却误打误撞,反杀至韩遂真潜营所在。 夜阑更深,韩遂刚闻于禁援军至此,盼其入营围杀马超。 忽闻帐外骤起马超断喝之声,继而军卒惨呼穿透夜色而来。 韩遂肝胆俱惊,无暇思考马超怎么杀至此地。 当机立断,急挥令亲卫截击马超,自身则抽刀划开营帐,向后营奔逃。 马超闻营后异动,又见数员西凉护卫挺枪持刀,呼喝着朝自己冲杀而来。 本欲换个地方再乱杀一通。 可令其意外,这些西凉护卫中,多有与马超相识者。 见此情景,马超心下豁然: 帐后仓皇奔逃者,必是韩遂无疑! 当即横枪立马,一声断喝,如虎入羊群般迎杀上去。 须知,马超之勇,冠绝西凉,一杆银枪舞得泼水不进,当者披靡。 韩遂心下大骇,以为要命断此处,忽闻一声断喝:“主公勿惧,末将来也!” 便见一骁将挺枪来刺马超。 马超见此人,心中大怒。 此非旁人,乃是韩遂麾下大将阎行。 “阎行逆贼!若敢阻拦,今日必教你横尸于此!” “马超小儿,旁人惧你,我可不惧,敢放马过来!” 马超大喝一声,遂挺枪驱马大战阎行。 马超本欲速取阎行,招式凌厉凶猛。 然阎行武艺不弱,稳扎稳打,竟抵住马超强攻。 二人近马酣战,战至三十个回合未分胜负。 眼见韩遂消失在夜空里。 马超心中焦急,怒不可遏,手中银枪陡然加力,枪影如梨花纷飞,招招直取阎行要害。 阎行忽觉腋下一凉,马超枪尖已擦着他腋下软肋划过,险险刺破皮肉。 “竖子敢尔!” 阎行怒吼一声,将胳膊一夹。 竟生生夹住马超枪杆。 阎行得见机会,复单手持枪,径刺马超心窝。 却见马超冷目一凛,青釭剑出鞘如电,寒光过处,枪杆立断! 那半截断枪呼哨着擦过马超喉间,距肌肤不过一尺之遥。 阎行心中骤然惊喜:昔年与马超交锋,便曾以折枪之术冷袭其颈,几近得手,此刻竟又见此机缘! 正欲欺身而上,以弥补断枪之短。 却发现身体竟不由自主向马超倾去。 原来是马超运力拽住其枪杆,猛力前掣! 阎行腋下夹着马超枪杆,收势不住,身躯直直撞向马超。 但他亦欲借此良机以断枪刺马超于须臾。 可马超却似早有准备,脖子一歪,潇洒的旋身避过断矛。 与此同时,其手腕一拧。 青芒闪过,阎行只觉喉头一凉。 下一幕。 阎行只觉得眼前一红,遂天旋地转,迎面砸在地上,仍翻滚数周。 再见马超之时,却见一手持枪,一手持剑,仍立于马上,眺望韩遂离去方向。 在马超面前,一个看上去有些眼熟的无头尸体,握着半截枪杆,缓缓的从马上滑落。 阎行心中大骇,喉间腥甜翻涌,眼前忽然漫起血雾,不及再思,便即昏厥于地。 阎行断头而死,却为韩遂争取了时间。 这时,又有数股部队往马超作乱处杀来。 似欲借兵力之多,围杀马超于此。 马超又杀一阵,暂行杀退,清点麾下兵马,亦损失不小。 询问羌兵将校:“可见韩遂逃往何处?” 又一羌将,一指东边道:“往东边而去!” 马超知道,韩遂虽然兵多,然其麾下军将相对比较独立。 既有地方要员,亦有羌胡首领,还有豪族部曲,虽不至于一盘散沙,但关键时刻都想着自己利益,指挥起来难以上行下效,如臂挥指。 这也给了马超乱营之机。 而马超深知,己之所长,乃久历前阵统兵厮杀,深谙战阵机变之道,且麾下儿郎尽经百战磨砺。 只要把兵力集结在一起,纵百万敌营,亦来去自如。 今知韩遂东逃,断不能再给他机会。 “集结兵力,随我杀之!” 当即朝韩遂逃跑方向杀去。 而此时韩遂已与于禁汇合。 看着于禁整装完备的兵马于营外逡巡不前、观望迟疑的样子,韩遂便气不打一处来。 “于将军,莫非竟作壁上观,任那马超在吾营中肆虐横行、作乱无忌乎?” 于禁面色冷然,淡声道:“丞相早有警示,言马超今夜或有劫营之举,命你严加防备,何以至此狼狈之态?” “你……” 韩遂强压了火气:“马超所部虽寡,然皆西凉精锐。某虽设伏,然此贼未入彀中。将军但引兵入营,与某两下夹攻,必可困毙马超。若再迁延观望,恐徒耗我西凉儿郎!” “丞相大计,汝安敢置喙?只需依令而行!” 于禁面色一凛,又稍缓下语气:“今将军得安,本将自当尽力保全,然汝营军士正与敌鏖战于前,岂可言撤?何况,此时我纵入营,亦难辨敌我,反徒生累。 将军可暂行退避,待日头升起,本将军必会入营相助。” 话说到此,韩遂深知于禁不愿相助,只好携余军沿东路撤退。 马超也渐渐发现,自韩遂离去后,其众营有避退之态。 他所受阻力已大不如前。 询问敌我军卒,皆言韩遂东退,遂又向韩遂退避处杀去。 半路乃遇于禁。 于禁截住马超,与其大战二十回合。 于禁不敌,暂行后撤,谁知马超根本不不屑与其纠缠,亦朝韩遂逃离方向杀去。 于禁目测马超余军。 大概一千五百余。 遂差斥候,立刻禀明丞相。 却说赵云引两千精兵径取曹操粮草大营,行至半途,忽遇曹军伏兵四起。 此一番恶战,赵云虽武艺绝伦,终因寡不敌众,所部折损惨重。 赵云仗着勇猛和一身武艺逃出伏击圈,查点部队,损失近半。 赵云遥见曹操粮草大营隐于山谷深处,强攻不得,且林野之间,曹军伏卒不知凡几。 愤怒与无奈之下,遂弃火攻粮草大营之策,尽掷所携引火物于山谷之中。 而后点燃,形成山火。 趁曹军林中伏兵大乱之际。 转携余兵杀向曹操主营。 第343章 马超来袭,曹操收旗,割须,弃袍,丢剑 曹操的计策本来很完美。 一边利用韩遂与马超消耗,待其两败俱伤之际,出兵绞杀马超,以弱韩遂之势。 另一边让李典乐进设伏赵云,以粮草为诱,将其伏杀于此。 以断刘备肱股。 事实上,他的战略目的几乎已经达成。 但是他有两点没有想到。 这第一点,便是韩遂撤退时暴露了自己行踪。 导致马超放弃继续乱营,朝韩遂逃避处杀来。 而韩遂所逃方向,正是曹操扎营之处。 这第二点,便是赵云谨慎。 未贸然引全军入伏。 加上赵云武艺高强,作战经验丰富,导致曹军未能全歼赵云部队于此。 竟也率军朝其营杀来。 此时,于禁信尚未到,李典乐进的消息却已传来。 曹操额见眉头抽了抽:“赵云冲孤而来?” 张松面露轻视,扬臂一笑:“丞相不必忧虑,此营壁垒坚固,军卒甚众,又有许褚将军率虎卫军屯驻,便是马超、赵云齐至,又有何惧?” 曹操却想到当年于南阳之时。 赵云那一箭射落大旗之险,不禁心有余悸。 此箭乃射落大旗绳索,若中咽喉,安有性命在? 他睥睨了张松一眼,运了一口气。 “子孝!” 曹仁抱拳出列:“在!” “与此列阵,阻赵云之兵。” “喏!” 曹操清楚自己的战略目的是什么。 此一番埋伏既未能取赵云性命,再欲图之,难如登天。 唯今之计,当尽耗彼与马超麾下有生之力,待时机成熟,挥军直下武都,进逼阴平,如此便可于汉中之北,成一与益州接壤之地也。 一旦与益州接壤,便可按张松之计,约刘璋前来。 自可不费吹灰之力夺下益州! 而后,得占益州与雍凉,携武都与阴平。 则将汉中裹挟于孤地,再三面夹击,大军挥至,拿下汉中亦易如反掌。 到时,再图上庸三郡。 故而,曹操心中所想是,纵不得伏杀赵云亦无妨。 但得稳妥成就战略之目的,其余诸事皆可从缓。 然其间尚有一事至关紧要:须确保自身身家性命无虞。 所以面对赵云的袭营,曹操并不打算冒险在此候战,而是留曹仁在此,设兵相伏。 又遣许褚在此,以拖住赵云。 而自己则安然退往他处,在安全的地方继续指挥战斗。 …… 山火缓缓往粮草大营蔓延,但程昱并不担心。 曹军对粮草防护之周全,要胜过任何一支部队。 趁火势尚远,速调军马来,有足够时间将粮草转运至对岸,必可尽避此火袭之患。 只是看着丛林中四散奔逃的军卒,程昱心知,终未能伏杀赵云于此处。 …… 曹操率兵往西北暂退数里。 于山间扎营俯瞰。 既可查知东北方火势,又可观韩遂大营动向,还能避过赵云袭营,岂非数全之地。 可很快,他发现意外之事。 月光下,韩遂竟引两千军马望曹操主营而走,观其行色,多少带些仓惶之态。 曹操纳闷:“他不与马超火并,怎来此地?” 张松亦不解,猜测:“或是不敌马超,请丞相相助?” 很快,于禁的信到了。 曹操无语至极:“韩遂此人,无大将之能,得遇马超,竟自乱阵脚至此!” 唯在此设伏,以阻马超。 马超追韩遂不得,行至此处,忽见山间箭雨如蝗,遂下令入林。 曹操设伏仓促,虽伤马超军卒,却未能成围,反令其借林木遮蔽,杀透重围而去。 然而,马超却并未真正离去。 其乃惧前方亦有伏兵,又恨何人阻我袭杀韩遂。 借着月光抬头望去,乃见林中旌旗林立。 遂纵马入林,率骑兵往山坡杀去。 曹操万万没想到,躲过了赵云,却惹了马超。 仓促间命曹洪曹真率兵相敌。 虎骑虽猛,然不擅林中作战。 未置于此处。 豹骑经南阳一伏,老兵多丧,新卒盈伍,一时竟难敌马超麾下西凉羌军之锐。 曹操又招朱灵与臧霸带部曲来援。 然马超之猛超出了曹操的想象,他先战曹洪。 二人黏战四五十回合。 曹洪力竭败走,正遇曹真。 只二十回合,将曹真打落马下。 曹操赶忙率军乃下正路,纵马急撤。 此时天渐拂晓,日已露白。 马超见曹操大旗,不禁怒喝:“曹贼!汝施毒计,假韩遂之手害吾父,某必杀汝以雪家仇!” 曹操不禁心惊,在张松的建议下,遂命军卒暂收大旗。 然而马超心中有所计较。 报仇是一方面,如果能在此拿到曹操,以此作为投效刘备之觐见礼,则更妙哉。 想到此,马超纵马追击之势更盛。 然而,大旗既收,苦于不知曹操长相如何,便问庞柔。 庞柔乃闻曹操相貌,大叫:“穿红袍者为曹操!” 曹操惊慌,忙扯其红袍丢至他处。 又听有人大呼:“长髯者是曹操!” 曹操更是大惊,遂以利刃断其长髯,扬撒于风中。 这时,又有人将曹操割髯之事告知马超,马超遂高叫:“短髯者是曹操!” 然而,短髯者甚众,又怎知谁是曹操? 这时,马超忽然想起一事。 当时于赵云搏斗之后,乃被赠青釭剑时,赵云曾言:传闻曹操有两柄宝剑,一曰倚天,一曰青釭。 倚天剑乃其身所携,青釭剑则专置掌剑之将。 赵云偶杀其掌剑官,青釭剑便由此而得。 倚天剑乃是世间名剑,必与众不同,遂高举青釭剑,振臂高呼:“携配名剑者,乃是曹操!” 曹操亦闻此言,亦心中大惊。 正有夏侯惇亲弟夏侯廉于此,见曹操心惊,仓促言道: “请借丞相配剑于我往北而去,寻兄长来助!” “不可!” 夏侯廉逆命而行,纵马欺身向前,夺过曹操宝剑:“请丞相往南暂避!” 曹操心下感激。 我夏侯氏皆为忠良。 遂催马向前,往北而去。 有人告知马超,曹操乃携剑向北。 马超立刻放弃追击曹操,往夏侯廉逃跑的方向追去。 曹操方才松了一口气。 命部从联系于禁、曹洪、曹真、朱灵、臧霸着俱携部从至此。 马超纵马急追夏侯廉,杀败其部从。 与其相去不远。 “曹操,看你往哪里逃?” 夏侯廉亦不搭话,只纵马狂奔。 马超见此,掣出铜锤,望其丢去,正中夏侯廉后心! 第344章 许褚战马超,赵云遇韩遂 夏侯廉鲜血狂喷坠落马下。 马超为之大笑:“曹贼,你也有今日!” 言讫,挺枪击退其部众,跳下马来,亲枭夏侯廉之首级,拎起来仔细观瞧。 此头面容持重威严,有大将之风。 可又觉哪里不对。 既是曹操,其护卫本来不应该这么少。 再观其须,虽然短髯,却不似新割模样。 缘何如此? 正思索间,马超瞥见尸体腰间斜挎着的那柄剑鞘古朴的长剑。 也是这柄与众不同的长剑,引其来追至此。 别是其他的宝剑。 遂将“曹操”之头丢给副将,又拾起宝剑,仔细来看。 剑鞘上以银丝勾勒出龙纹,虽沾染血迹却难掩华贵之气。 他伸手将剑拔出,只见剑身寒光凛凛,如秋水般澄澈,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轻轻挥动便有破空之声嗡鸣作响。 马超指尖轻抚剑身,仔细查验。 终见剑身上 “倚天” 二字刻痕深邃,似历经岁月却依旧清晰如初,仿佛蕴含着无尽的锋芒与威严。 “哈哈哈,倚天剑乃曹贼随身配剑,此人必是曹操!” 今既杀曹操,西凉军士气大振,马超振臂一呼,又往韩遂逃奔方向杀去。 然未过几时,却见许褚携队飞奔而来。 原来,其于营中乃闻曹操或被马超突袭,心中担忧,立刻放弃围堵赵云而来助曹操。 许褚目的是接应曹操,本不想和马超鏖战。 然见倚天剑入马超之手,惊愕指之:“马超,吾家丞相安在?” 马超见是曹将,遥指副将枪头所悬头颅,朗笑出声:“哈哈,已被某枭首于此,汝今生再难与其相见!” “什么??” 许褚大惊失色,遥遥定睛,却见头颅披头散发,鲜血淋漓,哪里能看得清是不是曹操。 唯见胡须略短,不似丞相:“汝敢胡言,我家丞相乃非短髯!” 马超本想把头颅丢给许褚,让其自行分辨,再度打击一番。 但这可是曹操的头颅啊! 价值连城又意义非凡。 怎能为一时之爽,轻易弃还? 还要留着见皇叔做投名状呢! “匹夫回去问,汝主惧我,割须弃袍,方至于此!” 许褚也无从分辨是不是曹操之头,瞪红了双眼,咬碎了钢牙,大喝一声:“汝拿命来!” 虽催马来战马超。 此一战,可谓惊天地泣鬼神。 许褚泪水充盈眼眶,接连怒喝,催马举刀直取马超咽喉。 马超挥枪横挡,“啪”一声巨响,双兵相撞,火星迸溅。 两股巨力震得二马齐齐后退三步。 “吾” 许褚圆睁环眼,大刀如猛招频出,连环三招 “蛟龙探海”“恶虎扑食”“泰山压顶”,枪影重重罩向马超面门、心口、小腹三处要害。 马超不慌不忙,手中长枪舞成银蛇,施展出马家绝学 “回马十三枪”,枪尖吞吐间,竟将许褚的攻势一一化解。 二人你来我往,大战五十回合不分胜负。 许褚越战越勇,暴喝声如惊雷,每一招都带着千钧之力; 马超身法灵动,枪走偏锋,欲寻许褚招式间的破绽。 然武道之胜败,常非技艺高下所能定。 时也,势也,运也,皆可左右战局。 或因气力之衰盈,或因心神之得失,或因天时之向背,胜负之数,实难尽料。 马超武艺决不弱于许褚半分。 然而此时此刻,双方心境却大不相同。 许褚心恨其杀害曹操,似拼命一般,竟置周身破绽于不顾,拼死亦要将马超斩落马下。 而此时马超却有些不愿恋战,他的目的是韩遂。 于是又战三十回合,马超见不能速胜此人,心忧曹军援军至此,便生退走之意。 许褚持枪穷追不舍,马超佯露破绽,拨马往东北遁走。 说是遁走,乃奔韩遂方向,倒不如说是进攻。 这番交战,马超终得摆脱许褚,却又损失不小。 而此时,赵云亦在主营与曹仁大军交战。 曹仁素以骁勇称雄,临阵对垒之际,惯常身先士卒,率部陷阵,纵马冲锋锐不可当。 然得遇赵云之时,却敛锋藏锐,审时度势,指挥起了阵地战。 在自己的地盘上,曹仁这次占尽地利之便,将排兵布阵之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此番交战,曹仁以鹿角拒马为障,强弩劲弩列阵,更将精锐步骑藏于寨后。先设伏,后稳守,使赵云骑兵虽攻入主营,却未能对曹军有生力量进行重创。 赵云见曹营中军旗不倒,兵卒更迭有序,寨坚犹若磐石。 知不能乱其大营。 又闻四周鼓角争鸣,揣测曹军援兵尽至。 赵云果断放弃恋战,选择带兵往西突围。 结果,半途又遇曹军援兵。 赵云初以为乃曹军援军驰至,然定睛观瞧,却见那为首大将有数将簇拥,盔歪甲斜,频频回首顾盼,神情惶遽,恍若身后有索命追兵,狼狈之态与援军气势大相径庭。 “这是谁?” “将军,看!”赵云身旁副将抬手一指。 只见一杆皂纛卷着腥风转过山坳,玄色旗面翻涌如浪,斗大的 “韩” 字猎猎作响。 此旗规格,绝非寻常军将。 “韩……” 赵云神色一凛:“莫不是韩遂?” 又暗暗纳闷,他不守着己营,怎来此处? 却不知,韩遂乃避马超,方仓惶至此。 此时韩遂亦见赵云白跑白马,心中一惶:“马孟起何故在此劫我?” 成公英慌忙指旗:“韩将军,此非马孟起!” 韩遂向前望去,亦看见“赵”字大旗。 左右环顾,见大将马玩在此,遂将手中马鞭往前一指:“汝速去战赵云!” 心下暗自筹谋,唯有使马玩与赵云鏖战不休,方有脱身之机。 “什么?”马玩却面露惊悚之色。 “我要你速去战赵云!” 马玩面色惊悚变成为难。 他和韩遂不同。 韩遂虽闻赵云之勇,毕竟未曾亲见。 马玩亲见昔日西县城下,其不得入城,遂劫掠乡民。 后遇赵云,以万军围困赵云二十骑,却被赵云杀透数重包围,还往返冲杀多次。 使部曲损失惨重,欲拿赵云雪恨之时,却见城楼守将姜叙与杨阜杀了成宜,将赵云救回城中。 白折了那么许多人马。 如此勇武神将,便是马超亦难撄其锋! 你现在让我去杀他? 你自己怎么不去? 而见马玩踌躇,韩遂大骂: “马玩,汝莫非要抗命不成?” “末将不敢!” “那还不快去!” “是!” 马玩抱拳领命,挺枪直取赵云。 赵云见状,咬紧缰绳,银枪斜横胸前,亦做严阵以待之态。 然而,马玩纵马疾驰数步,未近赵云之时,忽然大叫一声,竟栽落马下。 似突发重疾,不省人事。 赵云与韩遂领兵作战多年,亦未曾临阵见此等荒唐光景,皆目瞪口呆。 第345章 马超得报大仇,双雄互赠宝剑 韩遂见状,急呼副将往援马玩,然话音未落,却见赵云已率部如狂飙卷地而来。 但见那白袍将军银枪骤舞,寒芒过处,曹军士卒纷纷披靡,直如热汤泼雪 杀得韩遂部阵脚大乱。 韩遂方知赵云之勇,惊惶欲退,却被赵云纵马赶上,银枪 “当啷” 架住其腰间佩刀,冷声道:“韩将军,可识常山赵子龙否?” 韩遂亡魂大冒,挥刀欲格,却见赵云手腕轻抖,枪尖已挑落其头盔。未及反应,腰间玉带又被枪尖勾住,猛地一扯,整个人竟被赵云单手提过马来,摔落在自家鞍前。 韩遂部众见状,皆惊呼 “休伤我主”。 却见赵云横枪断喝:“降者免死!” 其声如洪钟震谷,曹军士卒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上前。 此时马玩见此爬起来,方欲回身去救,却见自家主公已被生擒。 又或者说,韩遂也算不上他的主公。 同居凉州之地,彼此不过军阀互依,暂为唇齿。 承平之日,韩遂必起吞并之心,图己部曲。 今若拼死相救,不过徒耗精血,为他人作嫁衣裳。 既如此,又何必拼死相救? 赵云勒马提枪,朗声道:“韩遂已擒,还不速退!” 众军无主心骨。 这时,马玩趁旁人未曾注意,又骑回战马,招呼部从。 “撤!” 遂带兵后撤。 然而未行数里,乃遇马超。 马玩觉得天都塌了。 马超素知马玩其人,性狡黠而心不正。 有些勇武,却不值一提。 昔年也曾与之并辔沙场、共御强敌,亦曾因兵戈之争反目成仇、刀剑相向。 “马玩,速言韩遂所在,吾当饶汝不死!” 马玩见命不得脱,只好如实回答:“乃被赵云生擒!” “胡言!” 马超当然希望赵云能擒韩遂。 但他亦知道马玩在说谎。 赵云现在应当在曹军粮草大营之处放火杀敌,怎会来此地截杀韩遂? 莫不是诱我深入,以中敌伏? 为避免暴露赵云行踪,这些话他当然不能直说。 乃挺枪指而叱之:“汝曾图害于我,当有此劫!” 言讫,拨马挺枪,直取马玩。 马玩欲泣无泪,只觉马超此番乃欲置其于死地,故而托言于此。 无奈之下,唯有挺枪来战马超。 结果,不到三个回合,马玩被马超一枪入腹,死于非命。 其部众军卒见此,皆攀山入林四下逃去。 马超虑前方有伏,遂执数卒,令其解下曹军衣甲,着之先行探路。 然一路行来,并未见伏兵踪迹。 方转过山坳,忽见旌旗招展,一队军马赫然入目,其旗号形制,竟熟悉至极。 正是赵云部队。 “是子龙将军?” “孟起!” “哎呀!” 马超见状大喜,忆起前番赵云赠青釭剑之谊,今既得倚天剑,若反赠子龙,倒堪为一段江湖佳话!遂振臂高呼:“子龙!某今日得一至宝,欲赠于兄!汝且猜是何物?” 赵云亦心下欢畅,朗声笑答:“孟起!某今日亦获一奇珍,正欲奉送与君!君且试猜一二?” 说话间,二人率余部已然近至。 二人自彻夜鏖战,至一见投缘,更成妹婿,结秦晋之好,从此并辔临戎,情若兄弟。 “乃是何物?” 马超握住赵云胳膊:“今日得一至宝,正欲赠于子龙兄!” 赵云亦高兴道:“我亦得一至宝,孟起一定喜欢!” “是何物?” 赵云挥挥手,麾下军卒竟将韩遂推至近前。 马超得见此人,刹那间目眦尽裂,仇人见面直如烈火焚心! 他放开赵云手臂,喉间涌出一声低吼,恍若猛兽夜啸。 未及赵云开口,已拔剑出鞘,寒光映得韩遂面如土色。 “老贼!可还记得汝兄之身,坠落武威城下?” 此时韩遂浑身筛糠,喉间咯咯作响:“孟起……此非我之愿,当年事乃曹操挑拨……” “住口!” 马超踏前一步,左手扯住韩遂苍髯,右手剑刃抵住其咽喉。 “今日便教你血祭吾父在天之灵!” 赵云知韩遂身份之重,或有他用,欲伸手阻拦,却又想,杀父之仇,乃人间至恨,纵是圣人亦难劝其释怀。 我捉韩遂,不正为送与孟起手刃,以全其忠孝节义? 于是安立一旁,作壁上观。 近至此时,韩遂反倒想开了。 同是一死,与其苟且窝囊以终,不如昂藏赴死,以全英雄气节。 若蒙天佑,或可得速死之幸。 想到此,韩遂凛然一笑: “孟起,时至今日,我方知乃中曹操离间毒计,害我叔侄反目。汝为父报仇,天经地义。便请斩去吾头,以祭寿成兄在天之灵吧!” 马超瞪红了眼睛:“欲求速死?休得妄想!” 韩遂一怔,细思马超之意,眼中似有绝望之色。 接着,绝望变成了痛苦。 马超手中青釭剑已透腹而入。 剑锋狠戾一剜,鲜血狂涌。 接着,马超将剑插入地,左手拎着韩遂,右手探入腔腹,攥住肠肚猛然扯出,血沫飞溅中,韩遂面涨如紫肝,痛嘶声渐弱,唯余双腿抽搐不止。 而后,马超将其丢弃于地。 一顿抽搐过后,死于当场。 韩遂既死,马超含泪向武威方向跪拜,朗声道:“父亲在上!幸得子龙相助,今日终得手刃韩贼,为您报仇雪恨!” 而后,又欲朝赵云拜谢。 赵云哪敢受之,赶忙扶起:“既为舅兄,情同手足,汝父即我父,能成此事,实乃云之万幸!” 马超感动得热泪盈眶,抓着赵云的手久久不能放开。 “对了,我还有一礼,要送子龙!” 时至此时,马超再不能言“大礼”。 因为自己无论送得何礼,亦无法与赵云此礼相提并论。 赵云亦面露期待之色:“何礼?” 马超擦了手上血迹,遂命人呈出倚天剑,将倚天剑双手递与赵云。 “谨以此剑,以谢君恩!” 赵云接剑出鞘,但见寒芒夺目,剑脊隐有龙纹流转,知是绝世神兵,不亚青釭,心下惊喜,问道:“此剑从何而来?” 马超朗声道:“乃斩曹操所获!” 这下,赵云真惊呆了:“你……你把曹操斩了?” “正是!” 说罢,将人头拿来,与赵云观看。 赵云凝眸细观,却微蹙剑眉道:“某虽未尝亲睹曹贼真容,然知其姿貌短小,虽有雄主之相,却无俊逸之貌,绝非如此。孟起怕是误杀旁人了。” 马超面上略显尴尬。 又着降卒来问,俱言乃非曹操。 马超怔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被其金蝉脱壳也!” 于马超而言,纵未擒得曹操,然今日手刃仇人以雪父恨,又与子龙互赠宝剑,诚乃生平罕有之快事也。 第346章 曹操重整旗鼓,赵马退守残城 许褚杀马超麾下羌军无计,却最终没能追得马超,亦不知丞相生死。 他心下既焦急又悔恨,暗责自己为何不执意护于丞相身侧。 正策马前驱时,忽见一领红袍悬于树杈,在风中轻轻摇曳。 许褚得见此袍,瞳孔骤然收缩。 此非旁人之袍,好像丞相之袍。 激动之余竟忘记马超方才所言“割须弃袍”之事来。 他跳下马,飞奔至树旁,卸下铠甲,攀爬于树上,摘下红袍仔细查看。 正是丞相之袍。 一瞬间,许褚悲从中来,抱着袍子嚎啕大哭:“丞相,许褚来晚了……” 却忽闻一声苍劲的喝问从山间传来:“仲康,你哭什么?” 正是曹操之声。 许褚以为丞相显灵,正欲回答,却忽觉哪里不对。 抬头一看,只见曹操身着甲胄,正立于山腰一块凸起的巨石上。 其衣甲鲜明,神态威严。 周围杨松与曹洪立于其左右,有甲士簇拥。 他身材虽然不算高大,但腰背挺直如青松。 新理短髯,虽少了几分端重,却凭添了几许年少英气。 但此刻,看许褚之眼神,却多少有些复杂。 “丞相,丞相……” 许褚抹干泪水,欣喜若狂奔上山坡,跪在曹操面前。 “许褚来迟……” 他本欲续言 “致丞相蒙羞”,然见众目睽睽,此言一出必损丞相威重,遂垂首赧然,不复多语。 此时,张松见许褚注意到了曹操的胡子。 昔日曹操于其前炫示兵强马壮,才略无双之际,他曾信口反诘,竟将曹操诋毁得尘芥不如。 然今身为曹公帐下重要谋士,自当为其体面尊荣筹度! 想到此,张松上前为曹操寻了个合理的解释:“哦,丞相亲与贼酋力战,遂使须髯为敌所断……” “不!” 曹操断然否定,他看了看张松,又看了看许褚,再环视麾下众将。 他慨然的摇了摇头,眼神中写满了坚毅与果决。 “孤非与敌力战。乃为敌所袭,仓惶而败!” 此时此刻,曹操毫无掩饰,竟直陈己败。 “丞相!” “此非他人之过,乃孤指挥失当,为马超所袭,为了逃命,孤割须弃袍,连宝剑都被人所夺。若非众将拼死相保,今孤项上人头恐在马超赵云之鞍下也!” 曹操这番话,也让许褚与众将自责之心减却不少。 而其余诸将,对曹操割须弃袍之事,非但没有半点取笑之心,反倒对他的坦诚胸襟更加敬佩。 曹操语锋又一转:“然今已得幸,当铭记此败,励精图治,孤今此自勉,汝等也要等住:诫令须遵,勿视若罔闻;临敌之时,当慎谋而果决,持重而敢战,若遭挫败,勿沉溺悲戚以自坠,当速整军心,以固战力,反败为胜!” 众将士一起抱拳:“是……” “善!即刻重整戎旅,以击赵马之师!” “喏!” 曹操遂展大军,回杀赵云马超部队。 而此时赵云马超之军经持久之战,俱已疲惫。 闻大军前来,后路都被堵死,唯有东北处尚可奔逃。 然而那里已燃大火。 马超、赵云、庞柔商议,还有西北韩遂大营来处,或可进攻。 那里虽然兵多,但韩遂马玩阎行俱已不在,群龙无首,反倒是突围之机。 三人下了决定。 于是避曹军锋芒,复向韩遂大营杀去。 然此二人虽勇,其麾下士卒却多有疲惫。 虽斩敌无数,自身亦伤亡不小。 而杀至半路,却见于禁乐进大军复至。 而后,曹操亲率大军,夏侯惇、许褚等共至。 乱军之中,二人率部突围而走。 而这一阵,却有一人未能突围。 那就是庞柔。 本来,马超和赵云乃各袭两路,引开两路曹魏追兵,把最容易突围的那一路给了庞柔。 然庞柔之勇到底不如庞德,遇乐进追击,交战只三个回合,便被人拿去。 当马超寻一村城驻扎时,尚有千人随至。 却不见赵云庞柔得归,以为庞柔与赵云一起。 后见夏侯惇大军杀至。 原来,夏侯廉乃夏侯惇胞弟,知其夺剑引敌,乃为救曹操而死。 心感贤弟之忠勇,又无比痛心。 抱着其无头尸嚎啕大哭。 乃知为马超所斩,便怒不可遏,请战生擒马超。 于是,率先锋大军紧追马超残部。 此时马超麾下士卒已寡,论阵前交锋,实无再抗夏侯惇大军之力。 马超依靠残城坚守,奋力的击退了两次夏侯惇的进攻,麾下仅剩军卒已疲惫不堪。 马超让兵卒休息,从老井中取补充水分,杀马以果腹饥。 只带少量军卒巡城。 夏侯惇于城下举剑大骂:“马超,汝害我兄弟,可敢出城与我决一死战?” 马超自不怕夏侯惇。 然而,他也不傻,见城池两旁高草如森,知道此为夏侯惇诱敌之计。 一旦出城,必为其左右所伏。 他清楚,只要自己麾下军卒能吃饱喝足,必能保持战力。 即便不能杀败夏侯惇,也绝对有稳妥撤退之力。 而现在,他所要做的就是尽力牵掣夏侯惇之军,以助下辨百姓徙移争取时也。 算一算时间,还不到全部撤离之时,以曹操之性,必然会屠武都。 曾经的他,才不会在意曹操会不会屠城,只要自己有生战力尚在,死些百姓又能如何? 可与赵云相处数日,心境已然发生改变。 他现在心里想的是,怎么能挡住夏侯惇大军? 马超心下踌躇,却不知子龙与庞兄所在何处? 而就在此时,有探马回报,西南处一支部队近至,有五百余残部,乃书“赵”字大旗。 马超欣喜,遂派兵详探。 果然是赵云残军前来。 马超引其入城,再度相见,兄弟俩感慨万千。 “庞兄现在何处?” “他不是与你在一起?” “我还以为他和你在一起!” 两人顿慌,方知庞柔或已折戟。 现在怎么办? 此袭敌营,是拖住了曹军南下,但未能烧尽其粮草,曹操整顿兵马,消化整合韩遂大军之后,必然会来,到时如何抵挡? 不说曹操,就是现在夏侯惇大军,都成了要命难题。 “现在,夏侯惇攻城两次,俱被我所退。然麾下士卒疲惫,正待休息。” 马超说出了当前状况。 赵云听城下骂声不断,却疑惑:“他缘何如此恨你?” “我杀那人并非曹操,乃夏侯惇之胞弟,故而恨我!”对此,马超深有感触。 他明白至亲被人所害时的恨意。 而这时,赵云思索良久,却问出这么一句话:“倘若你是夏侯惇,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第347章 夏侯惇大战赵云与马超,元让公三入敌营成佳话 赵云此问,令马超陷入沉思。 他凝眉细审,良久抬首道:“吾当今夜劫营。” 赵云颔首:“既如是,夏侯惇或亦今夜来犯。” 马超看了看麾下之军,不免叹气:“然军卒俱疲,却当如何?” 赵云思索片刻:“你我尚有一千五百军卒,可精选二百精锐,立刻饱食而休,待夜至,于紧要处设防,只奔其主将而去。” 马超闻此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如此甚好!” 当下筹备,马超赵云亦轮流而憩。 很快,深夜已至。 众军卒各守要隘,但疲惫不堪,防守松懈。 唯马超赵云与其各率百兵驻守要道。 果然,巨大的恨意让夏侯惇做出了不理智的判断。 又或者说,他的判断是理智的,只是做法有些躁急。 “杀!” 史涣与吕虔各率一路军一左一右同时杀进城中,马超麾下守城军卒仓促应战,却难相敌。 夏侯惇望城而冷笑:“马超,今尔必死于此!” 按说,两边同时欲敌,守军必首尾难顾,不知该援何方。 但急切之余,亦必会分兵驻守。 而至此时,中间便必然空虚。 夏侯惇利用己军人数之众这个优点分化了马超军的战斗力。 至此时,夏侯惇的指挥都没有半点问题。 那接下来该如何? 任由两军徐徐攻入,以破马超赵云之军? 这样倒是可以,可接下来,马超得知守城不得,必然弃城南逃。 问题就出在这里。 按说,以曹军的角度,击退马超亦未尝不是胜利。 但这不是夏侯惇想要看到的结果。 他的目的是截杀马超。 以为其兄弟夏侯廉报仇。 所以,不能逼马超逃跑。 或者说,当在马超决定逃跑之前,迅速出兵,将马超截杀于此。 见两边军卒皆已趁夜杀入城中,夏侯惇心知再不出主力,马超可能真的要跑了。 便在此时,他高举长枪,一指城门:“杀!” 此城门残破不堪,经不住两撞便已碎裂。 士兵蜂拥而入城。 夏侯惇亦随之入城,见守城敌军不多,心知自己计谋得逞。 当即下令:“速寻马超,得斩马超者,赏千金,封列侯!” 曹操麾下,敢言封侯者,唯夏侯惇一人。 士兵如狼似虎冲入城池,四下散开,来寻马超踪迹。 夏侯惇亦挺枪环视,却突闻西南处想起兵乱之声,随即麾下军卒被杀败,一人骑白马挺银枪出现在月光下。 夏侯惇借着月光举独目而望,竟一时难辨是马超还是赵云。 不过是谁已不重要。 是谁都得死! 夏侯惇朝前一指。 “杀!” 众铁卫骤向那将杀去。那将所部虽寡,然皆为精锐,纵连日鏖战,较他军卒亦未见疲态。 然城中道狭,夏侯惇甲士列阵难以舒展,敌军虽寡,反易指挥周旋。 一时间,夏侯惇麾下甲士竟难相敌。 夏侯惇虽带着亲兵铁卫,挺枪近前助战。 方知此人乃是赵云。 但因赵云与马超都是白衣白甲,一般装束。 便暂将对马超的恨意转移到赵云的身上。 “拿命来!” 夏侯惇大喝一声,枪风破空声若裂帛,直奔赵云咽喉。 赵云紧急避开,回头相望。 亦心惊此人武艺之强,枪法之精,力量之大,最少也能赶上半个自己。 当即不敢小觑,与夏侯惇大战。 曹军多了夏侯惇与亲兵铁卫参战,赵云军一时呈现败势。 赵云以精湛武艺与之周旋,孤身以一敌多,大战夏侯惇与其铁卫。 夏侯惇战赵云不下,忽暴喝一声:“速告马超所在,饶尔不死!” 因夏侯惇过于激动,加之沛国口音甚重。 大吼之际,竟至赵云未能听清。 银枪倏忽刺入一铁甲士兵口中,那兵卒登时血溅当场,气绝身亡。 回身乃问:“你方才所作何言?” 夏侯惇大怒,用更大的声音吼了一句:“马超小儿何在?” 未及赵云答言,左首忽闻朗笑曰:“某马超在此,何不回顾?” 夏侯惇急向左视之,忽见马超跃马奔来,举枪便刺。 夏侯惇忙举枪格避。 原来夏侯惇左目已毁,视界不全,左方视物有缺,而马超偏从左侧袭至,遂使其猝不及防。 慌忙之际,挥枪来刺马超。 马超挺枪相挡。 趁此间隙,赵云又刺杀两名甲士。 时夏侯惇身侧护卫战力锐减,欲呼他部来援,然此处地狭,根本不能容纳太多的兵卒。 换做旁时,夏侯惇必有退意。 但此时杀弟仇人就在眼前,他岂能轻易放弃。 故而施展平生所学,力求斩杀马超于此地。 然最终实力相差太多。 在打到二十回合,生退走之意。 然至此时,赵云哪会给他这个机会,一枪刺透其甲胄缝隙处。 而后向上一挑,夏侯惇身上铠甲散落。 于此同时,马超横枪一扫。 击在夏侯惇肩肘之处,夏侯惇一声闷哼,立刻被打落下马。 其亲兵立刻遇扑过去,保护主将。 危急之际,赵云忽施梨花暴雨枪法,银枪振处,寒芒若梨花漫舞,枪尖疾点护卫士卒咽喉。 三名甲士咽喉迸血,颓然仆地。 手段狠辣,惊心动魄。 其余军卒端着武器,踌躇之际,竟不敢冒进。 马超见状,飞身下马,一脚踏住夏侯惇后心,长枪抡圆一挥,逼退众卒。 枪尖抵住其后颈,朗声言道:“再敢往前者,吾必杀其于此!” 至此时,众曹军军卒终究傻了眼。 端着武器不知如何是好。 双方至此,暂停兵戈,各携兵对峙。 “退!” 马超用枪一指! “哗啦!” 众曹军军卒退了一步。 马超指挥麾下军卒,又虚刺大喝:“退,退,退!” 曹军军卒纵在兵力和装备上胜过赵云马超部队,此刻见主将落入敌手,亦不得不退。 双方阵势分开。 “速命汝军,退出此城!若半刻不退,我立杀此人!” 夏侯惇大叫:“不可退,不可退……咳咳!” 他两入敌营,甚感受辱。 今想以死全节,却被马超踏住,半点动弹不得。 而其麾下将士,岂容主将遭戮? 即刻传讯史涣、吕虔二人收兵退去。 至此,赵云与马超相视而笑,心知乃得夏侯惇,此残城必然得守,下辨百姓终得安然退去之机。 第348章 张愧夺粮殒命,马超换质之约 南郑城北,大安! 张卫、张愧兄弟奉命镇守大安镇。 斯邑虽小,实乃阳平关通南郑之咽喉要冲。 此地虽无两山夹峙,但古道繁杂,极宜设伏。 张卫登陴而望,但见阳平关方向尘烟蔽日,鼓号震天,痛心曹军破关南下。 想到曹操虎豹骑纵横中原,破袁绍、擒吕布,其势如摧枯拉朽,以为此番南郑必遭泰山压顶之危,城中军民皆心中惴惴。 好在早有诸葛亮面授机宜: “大安镇者,南郑之门户也。当依险阻为营,据溪流为堑,布鹿角于西北路,设烽燧于高冈,贼至则两狭兵出,贼退则虚张疑兵。” 而后乃授城防布置图。 途中如何运兵,如何设伏,如何断水,如何阻道,事无巨细,写的清清楚楚。 自从诸葛亮毁袍弃术后,张卫等对其心悦诚服,深信不疑,素服仙君智计。 遂率部依计行事,斩木为栅,累石为垒,深沟高垒,昼夜巡警。 曹军自得阳平关后,数次突袭大安镇,来势猛烈。 张卫按辔自若,待敌近寨,忽令弓弩齐发,矢下如雨; 又使伏兵从两翼突出,焚其攻具。 使曹军大乱,死者相枕藉,乃退。 其后曹操亲提中军,连番攻打,或用冲车,或施火攻,张卫皆依诸葛亮所授之法,随机应变。 军卒闻卧龙仙君所授守城之策,无不奋勇用命,竭力而守。 致曹军攻伐数次,终不能越雷池一步。 这也成了张氏兄弟一辈子值得骄傲的话题。 张愧尝谓其兄道:“仙君虽无仙术,亦有仙人之谋也,使吾辈得成金汤之固!” 张卫看着束手无策的曹军,也感慨叹道:“我等本非名将。非仙君安成之计,断无退曹操大军之计啊!” 众将亦深以为然。 算起来,至此曹军已经数月没有攻城了。 曹军大营驻扎三十里外,偃旗息鼓,寂若深林。 不知在酝酿着什么何等诡谋。 而此时,斥候探报:“二位将军,曹军粮草辎重,自斜谷道迤逦而来!” 张卫神色遽凛,乃取诸葛亮所嘱文缄观之,书中乃言: “若知曹军粮草辎重既至,必由斜谷经行,当出兵北大路,伏兵佯动。 逼其改途,迟滞行速,不可劫断!” 张愧见此有些不解:“既是粮草,若能劫当劫之,仙君怎说不可劫断?” 张卫沉思片刻:“仙君之言,必然有理。依其所计便是。” 张愧见此,抱拳道:“既如此,弟愿领兵前往。” 张卫素知张愧勇猛,拍拍他的肩膀:“好,贤弟一路小心!” 遂允张愧引两千精卒,去佯攻曹军粮草。 佯攻本来是最容易完成的任务,不是真打,就是虚张声势,吓唬一下对方。 张愧也是按照计划去做的。 只是有一件事他自作了主张。 诸葛亮书中所嘱,乃兵北大路,伏兵佯动。 他却抄了一条更近的道。 这条路比北大路更近,当然也更隐蔽! 若非久带兵行军于汉中之宿将,绝不知此路也。 在张愧看来,或许仙君天眼不在,未能彻查,故而遗漏此路。 我从此路而行,或有更大战果。 于是,便从此路偷渡而过,再速往伏击点而去。 张愧很幸运,这个做法竟然真让他找到了辎重大军。 但见粮车鳞次,毂辘相接,所载粮草皆以苫布覆之,麻袋装之。 时值深秋,车辙深陷于泥,牛蹄踏碎霜露,更有押粮兵卒呵气成白,于寒风中往来巡视,端的是真真切切,确为曹军囤积之重资。 不是曹军防御不济,而是此路太过隐蔽。 竟直通辎重大军腹腰之处。 还佯攻吗? 敌军粮草可就在眼前啊! 就算是有伏又能如何? 拼了,直接放火实攻吧! 曹军也的确未察此隐蔽小路,更小看了张愧的决心。 张愧身先士卒,带鬼卒直捣曹军辎重营垒,纵火焚粮,斩杀抵抗军卒,竟将曹军粮草焚毁甚巨。 然张愧亦小觑曹军辎重军的支援速度。 为贪战果,自己亦身陷曹休与夏侯尚的围攻之中。 最终不敌,被曹休一枪刺中,栽落马下。 看着熊熊燃烧的粮草,看着曹休心疼得咬牙切齿的表情,张愧心知身陷必死之局。 然而,此时的他并无惧色,反大笑曰:“纵违仙君之训,能毁贼军之粮,吾死亦无恨矣!” 言罢,拔剑自戮,飚血而亡。 终此一役,张愧焚曹军大半粮草,自身陨殁,亦折近两千军卒。 胜负盈亏,竟难论定。 而张愧这一折,让张卫城防有些捉襟见肘。 部分隘卡被迫减少驻军。 防御也打了折扣。 张卫痛胞弟之殁,亦忧曹操兵临,恐难再整劲旅以御敌。 乃令军卒增班次,减休息,昼夜巡防不辍。 …… 所幸,曹操主力大军实不在此。 曹营中所树之曹氏大旗,乃虚张声势。 此时的曹操,正在下辨城北百里驻扎。 他的目的是攻下下辨,彻底拿下武都,而再南下阴平,绕过汉中之地,与刘璋的益州完成接壤。 然目下一座残城,却百般难克。 非其大军无破城之实力,乃肱股大将,生死兄弟现执于人手也。 “元让,怎又被擒也?” 曹操彻底无奈了,他强压着火气,忽怒指其副将:“尔等如何不救?” 吕虔和史涣也是无语。 此二人已妥善完成主将所遣之任,主将见执,岂责之哉? 二人遂直陈缘故,请曹操降罪。 曹操亦非不明事理之主,闻二人所言,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如此说来,这事还真怪不着他们俩。 那要怪到夏侯惇身上? 恐怕也不能。 夏侯廉为了救自己,夺剑引敌,死于非命。 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夏侯惇为弟报仇,也没有毛病。 纵领军有失,然不可令其独担全责。 若重惩之,或坐视元让危困致死而不救,何以报夏侯廉舍命之德? 但三番入敌营,亦是耻辱之事。 若皆尽宽恕,又如何振军法之威? 曹操乃怒喝道:“元让亲卫,有失护将之责,自将至卫,尽斩之!” 是役,斩亲卫将校共十八员。 接下来,便思如何拯救之法。 然未及定策,马超遣使至,陈放夏侯惇之三端条件: “其一:即刻退兵,勿得南进半步! 其二:留十万斛粮草! 其三:释庞柔归。 若得应允,则保夏侯惇周全安归,否则,乃还一头也!” 第349章 依约换质,曹操得下武都 曹操三阅马超书信,默然不语,递与张松。 张松知夏侯惇乃曹操腹心,不得不救,然若以此救之,岂不惜大军劳苦至此之功绩尽弃? 故而,摇头叹气,未能出计。 曹操无奈,只好问营中另外一人。 乃是荀攸。 荀攸本为谋主,然两川之地,他自知并没有张松熟悉。 而其又并非善妒之人,便推荐曹操多问计于张松。 况且,张松有谋,亦妙计频出。 曹操依其所言,得以攻下阳平关,又佯攻大安,实下武都,几乎要将武都全境纳入己手。 今遇此困境,便问荀攸如何。 荀攸看了看信,展颜一笑: “丞相勿被马超所扰!” “先生何出此言?” 荀攸的语速很慢,但清晰而流畅:“马超既得元让将军,便速差信使前来,乃有迫切之意。故而,此三个条件,必非尽出本心,乃虚声以胁我耳。” 曹操想到夏侯惇的安危:“可元让……” “他不敢!” 荀攸很笃定的打断了曹操的话。 曹操非但不怒,反而有种无比安心的感觉。 这就是顶级谋士给他带来的磐石之安与泰山之靠。 “当如何?” “可复书马超:此三约断不可从! 且言夏侯元让三入敌营,本为羞辱之事,若以死全其忠烈之名,亦无不可! 然下一步必直取武都,以为元让将军雪耻!” 曹操大惊:“此教孤弃元让乎?” “非也!” 荀攸摇了摇头,用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划:“我料马超与赵云之所以死守残城,必畏丞相疾驰下辨,征取兵源与民资。此时其正徙民于汉中也。” 曹操抚髯颔首,心中暗思:孤若至下辨,必屠城以慰元让之灵。 荀攸继续道:“故而,丞相如此说,他们一时间亦不知所措,未到绝境之时,他们绝不敢加害夏侯将军,乃驻军于此,观丞相下一步计划。” “可接下来,又呈对峙之势,又有元让身陷敌营,当如何破局?” “丞相可修书马超赵云,我们举大军南下,乃为汉室统一河山,断不能因元让一人安危,而废天下大计。 然,若肯放元让安归,可暂止大军南下,允你们三个承诺。” 曹操抚髯看向荀攸: “哪三个承诺?” “其一,暂止一个月不南下,允下辨之民迁往汉中。 其二,供一万斛粮草,以资军民之用。 其三,一月之期既到,庞柔同与夏侯元让置换。” “哦?” 荀攸并没有完全反对马超提出的条件,而是在马超提出条件的基础上又做了一些改动。 实际上乃以最小的代价换回夏侯惇。 可这条件,马超和赵云能同意吗? 究而言之,较夏侯元让之重,一万斛粮草与一默默无闻之庞柔,实不足论也。 曹操虽未言,但脸上已显疑虑之色。 荀攸却信心十足:“丞相但示果决之意,明言若其不允,必即刻挥军进击,则此事必成!” 曹操细思荀攸此言,深深的点点头:“就依先生。” 于是,速写第一封信于马超赵云。 二人见之,马超登时大怒,要立斩夏侯惇于此。 赵云赶紧相阻:“孟起若如此,则身后百姓危矣!” “那当如何?” 赵云想了想:“如今正值迁民之计,且不予回复,看曹操如何做! 若其不顾夏侯惇,大军攻来,立斩夏侯惇于此,再与其拼命。 若其亦心怀忌惮,犹豫不决,则能拖便拖,拖至迁民得成,我等亦可携夏侯惇安然而退。 若其乃虚张声势,终从吾等条件,纵有折损,亦尚可纳之。” 马超点点头,方知有夏侯惇在,主动权尚在自己手中。 当下如何? 握着夏侯惇,守着残城呗! 反正,我们身后正在迁民,不惧久拖,待民迁尽,便无所畏惧矣。 至于庞柔。 马超虽敬,亦知其身份远不能和夏侯惇相提并论。 单人置换,必然甚亏。 于是暂安扎残城,对弈曹操大军。 三日后,曹军忽整甲胄、擂战鼓,前驱列阵若墙,后阵扬尘似雾,旌旗蔽野而金鼓震天,作势欲踏平残城。 赵云马超大惊,即整兵以做防御之势。 亦心有隐忧,虑下辨未徙之民,恐罹大难。 然而大军攻城之前,竟差信使送上一曹操亲笔信。 信中所言,正是荀攸所献之计。 赵云与马超皆觉对方所许承诺有些亏薄,但此时已无他法。 一番商议过后,二人皆有感触。 允诺一个月,也足够尽迁城中之民了。 又能换得庞柔安归。 与其拼得两败俱伤,倒不如应下他这承诺。 当然,他们并不是怕拼命。 乃是担心累及身后百姓。 毕竟仅以一个夏侯惇为代价,便换得当下最亟需的三样物事,如此也算划算。 当即回信曹操,乃允其三事。 至此,曹军暂息兵戈,送粮一万斛,按甲休兵一月,许赵云与马超迁徙百姓。 很快,一个月到了。 因为这一万斛粮草的支持,使得迁民速度有所提升。 距一月之期尚有六日,便已尽迁下辨之民。 而后按约换质,庞柔复归马超,夏侯惇也得以三归于曹营。 曹操再欲攻打下辨,赵云和马超也不拦了。 拦也拦不住。 还不如收缩防守。 马超乃使氐族部落首领阿贵往河池驻地,劝说河池氐王窦茂亦迁民汉中。 然其终究欲更擅自主,不愿屈居人下,遂辞马超之邀。 至此,曹操得下辨空城。 可紧接着,曹操新的危机来了。 新一波粮草送至,却有亏空。 正欲战督粮官,乃知粮草遭劫,斜谷道损失粮草十万斛,又白送赵云马超一万斛。 今存粮草虽能暂且支应,但难持久战。 那么,此时此刻,是不是要退兵呢? 荀攸给出了退兵的建议。 然而曹操不甘轻弃到手的巨大战果,却最终否决了这个建议。 他拿过地图,看向武都东边看去。 他看到了河池尚未被其纳入版图。 “此地何人驻守?” 张松回答道:“乃兴和氐王窦茂,素与马氏交好!” 曹操嘴角淡然一笑,目中寒芒微露,他以苍劲指节叩击地图河池处,沉声谓众将道: “可进军于此,取其军资!” 第350章 赵马入汉中,曹操屠河池 当诸葛亮得知张愧袭粮得胜,却殁于阵中的消息时,他的心陡然一痛。 张将军虽勇,却只看到眼前战果。 不知这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又会带来怎样的后患啊! 他当初并没有讲明这番话: “曹军不谙汉中之地,汝若以身犯险,走狭道袭粮,或可成功,然必得曹军报复,将军身危,又反苦武都之民。” 在他人看来。 武都之民,与汉中何干? 如此畏首畏尾,又何谈霸业? 诸葛亮明白。 因为主公之仁善,与当下世界的价值观格格不入。 律己以仁,无可厚非; 律人以仁,则未免有妇人之仁之讥,反招众议。 反使政令难达,众官心生离贰。 以致军败也。 再想想当年,主公被吕布偷袭下邳,致兵败广陵。 大军因粮草匮乏而陷入绝境。 面对“煎矿得钱,煮海为盐”徐州重镇,主公并未下令劫掠百姓。 哪怕当时饥饿困踧,穷饿侵逼,饿死大小吏士无数,致自相啖食,也未尝夺过百姓一钱。 这在外人看来不可思议。 如此绝困,竟未生兵叛。 有人感其仁德,亦有人为此恶言! 刘备为了自己所谓的仁义之名,累全军陷身绝境如此。 莫非手下军卒之命,就不是命了? 假仁假义,莫非如此。 诸葛亮想到此,又叹了一口气。 他明白主公坚持的道义与理想。 不想让主公背负假仁假义之恶名,亦不想让主公落下妇人之仁之口舌。 诸葛亮手抚羽扇,观图而叹,又深深思索。 身处战乱之时,纵心怀天下,有仁善之心,又哪有庇全生民之力? 唯得一日,主公入主中原,君临天下,得再兴汉室之时,方有垂拱而治、泽被苍黎之日。 当下之计,不能因小失大。 唯接应赵云马超与安置下辨迁民,以固汉中之治方是重中之重。 好在,阎圃带来的部分军队弥补了大安县城防的不足。 赵云和马超发来书信,乃为百姓断后,七日便可抵达汉中。 想到马超,诸葛亮心中多有心疼。 那一梦,马超亲眷俱亡,唯携其弟马岱奔我蜀地。 攻伐益州,镇守阳平关,为蜀汉大业立下汗马功劳。 有人言,孟起因弃父之举,不仁不孝,被皇叔久置闲阁,不得重用。 诚然,马超曾做过错事,但年轻时的冲动,与人到中年的领悟,又怎能一概而论。 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神威天将马孟起,面对彭羕的鼓动: “卿为其外,我为其内,天下不足定也。” 他选择了立刻告知主公。 宣誓己诚,与彭羕划清界限。 同样,面对曹操以其父质于许都,马超漠然置之,起兵反抗,致全家二百余口为其诛尽。 然而,在其临终之前。 他却拉着主公的手,言辞切切,含泪言道: “……惟有从弟岱,当为微宗血食之继,深托陛下,余无复言。” 当马超彻底改变之时,他的寿命也走到了尽头。 主公哀其病逝,惜其才用,念其忠节,以国礼待之。 阿斗善其幼女,后入宗室。 若孟起能多活一些年岁,待北伐之时,有其联羌氐相助,又会是怎样一个结果? 想到此,诸葛亮又长舒了一口气。 幸哉! 马超此生虽亦损其父与家眷,然马休马铁俱在。 庞德亦遂之归附。 若能联姻张鲁之女,重新生儿育女,绵延子嗣,未尝不会有个好的结果。 愿上天垂怜,万事顺遂。 一番思索之后,诸葛亮写了一封书信,寄给了刘备,说明了此时汉中状况。 …… 而此时,河池之地正经历一场大战。 氐王窦茂本欲据险而守,面对装备精良,作战经验丰富的曹军,竟毫无还手之力。 曹军势若虎狼,甲胄如黑云蔽日,夏侯渊治军严整,鼓角旌旄所至震野。 窦茂身被三创犹死战,直至麾下殆尽。 数十名曹军精卒将其团团围住。 临死前,其举刀高呼:“悔不听马孟起之言!” 而后撞戟而亡。 河池之地失去了守军,也就失去了防御屏障,数十万氐汉百姓暴露在曹军的铁蹄之下。 曹操看着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眼中显出一丝怜悯之意。 诚然,曹操不是个穷凶极恶,残暴无度之人。 至少,他自己不这样认为。 他不会像董卓一般,为了些许军功,带兵杀到集市,将集市中的百姓男杀尽女掳掠,充做军功,以养蛮兵。 他也不会为彰显军功而筑京观。 相反,他还痛恨这般所为。 如果在和平时期,给他一个城池,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养民安民,除暴安良,劝课农桑、兴修水利,给百姓创造一个良好的生存环境。 他相信,如果有这么一个机会,他会比任何一个太守做得都要好。 只可惜,这是乱世。 乱世没有那么多仁义道德的虚文俗礼,只有你死我活的杀伐争竞。 乱世,不需要所谓的君子。 乱世,需要务实的人。 只有务实的人,才能拨乱反正,给这天下带来太平之基。 曹操,便是极端务实之人。 大军入困,他不介意杀一个无辜的粮官,来解决军中矛盾。 必要之时,他也不介意,劫掠百姓,做成肉脯以充军粮。 为了存续霸业,他会想一切办法,让自己的军队保持旺盛的战斗力。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甚至不惜担下天下恶名! 乃为缔造海晏河清之治,重现光武中兴之盛! 这……便是我曹操! 想到此,他看向百姓那眼中的怜悯之意便瞬间荡然无存。 而后,语气无比平淡的下了一个命令。 “劫粮,屠城。” 众部下互相望了望,亦心照不宣的拱手应喏。 他们非残暴不仁之人,但亦非迂腐守旧之辈,他们理解当前的难处,亦理解丞相的苦衷。 非常时期,非常做法。 既能解馈饷匮乏之虞,又可慑负固不服之师,何乐而不为? 于是,曹操大军把屠刀举向河池之民。 一时间血流成川,骸骨盈野,哭声震于四野,烟火蔽乎苍穹。 氐族老弱毙于锋刃,丁壮委于沟壑,妇孺被虏者充作营妓,粮储尽掠者焚其庐舍。 昔时依山而筑的村寨,旬月间化为白地,唯余断壁残垣间,野犬衔骨而嚎,孤烟绕墟不散。 第351章 糜夫人怀有身孕,刘玄德德报六女 这一屠,让曹操的军资得以补充,大军得以重振旗鼓。 看向现在的手握版图,曹操心中一喜。 此番南征,虽有数败,但战略目的却在逐步达成。 攻入阳平关,夺下半个汉中,明攻南郑,实下武都,将势力延伸至阴平之地。 如果再夺下阴平便可通往西川之地。 这条路,比之汉中直下的路更加难走,但一旦走通,联合刘璋,便可将刘备的势力包裹在荆交之地。 而对曹操而言,能得此势,最大的功臣非新晋谋士张松莫属。 想到当初对其颇为不屑,人家却为自己立下了汗马功劳。 曹操对张松的态度进一步转变。 甚至于到了同车而行,同席而坐的地步! 张松也感慨得遇明主,誓以死报之。 …… 而这段时间,荆州之地却发生着不同的故事。 刘备每日专注于结交士族,梳理政务,稳定其在荆州的根基。 事实上,他治理荆州的能力胜过当年的刘表,如今在荆州的名望也胜过了当年的刘表。 荆州正在他的治理下,欣欣向荣的发展着。 刘琦为此毫不介怀,每见刘备,常以下官自处。 不给荆州异心之士半点构陷皇叔之机。 刘备为此深深感激。 当然,完成政要之事之余,刘备对自己和众官员的家中之事亦妥善照料。 他非无雄心壮志,不知金戈铁马南征北战。 相反,他知诸葛亮身在汉中,心中火急火燎。 但应阿斗所言:“父亲不知,相父乃军中最善战者。” 刘备亦曾问道:“丞相之攻伐才略,较为父如何?” 阿斗回答的有些为难,但还是说出了心里话:“倘若相父去征夷陵,断不致败也!” 刘备便深知自己所处的位置了。 曾经的他留诸葛亮于身后之地,自己领兵攻伐。 如今,既知丞相之能,便安心留守后方,为其镇抚根本,输粮致兵。 然而,还有意外之喜。 糜夫人怀孕了,至今已有数月。 原来,刘备常感念前世糜氏为保阿斗跃井之烈,今生便多加关护,时常宠爱。 故而有此之幸,也是顺理成章。 当糜夫人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心中之喜真无以言表。 刘备当然更高兴啊! 对于一个心怀大志的雄主来说,子嗣永远是国本攸关的问题。 诚然,他有了刘禅。 但亦希望在自己百年之后,刘禅身侧有能为其辅佐匡扶的手足兄弟。 至于为求大位,而手足相残之事? 刘备不信自己的孩儿会做出这般事来。 那么,刘禅对此又如何看法? 刘禅比刘备还要高兴。 在他看来,手足乃上天所赐之珍宝,非权势可换。 若能膝下环绕、共叙天伦,纵有万里山河,亦不换此阖家之欢。 待幼弟长成,兄弟同心,更可助父亲完成兴复汉室之业。 甘夫人常亲自照料,孙尚香与其情同姐妹,亦想照料,却常习武,不谙女子精细之事,笨手笨脚。 便差其女侍帮忙照料。 然而,孙尚香肚子并无动静,亦有些着急。 不过,她和旁人不一样。 自己不行,还带着六位侍女。 只要此六位侍女任何一个诞下孩儿,都可记挂在她的名下。 这一日,刘备归府与孙尚香同眠。 床笫之畔,问及刘备:“夫君在上,我这六个侍女,你宠过哪一个?” 刘备一怔,赶紧拱手一拜:“夫人明鉴,备素以仁德待人,未尝薄待轻慢任何一个!” “我自知你未尝宠爱。” 看刘备略显慌张的样子,孙尚香掩唇轻哂,曼声而言:“诸女既随我来,便同为夫君侧室。君若欲宠,莫生羞意,直言无妨,妾不生妒。” “这……” 刘备淡然苦笑,又很认真的言道:“备有三位贤妻,此生足矣!安敢再觊他女之色?” 此时此刻,刘备说的是肺腑之言。 糜夫人乃其正妻,甘夫人虽非正妻亦与正妻无二。 夫妻三人鹣鲽情深,琴瑟和鸣,未尝有宠妾灭妻之议。 唯闻阿斗所言,小娘孙氏归吴后落河之悲,乃其心中之痛。 未曾想,机缘巧合,在得保甘糜二位夫人的同时,又得与香香再续前缘。 刘备是真的知足了。 故而,未曾再想多娶他女。孙尚香见状,朱唇微启,含睇笑道:“夫君若作此想,置我六姊妹于何地耶?” 孙尚香本为一句玩笑话,却让刘备陷入沉思。 的确,这些日子多忙于政务,未曾思及此事。 此六女皆系淑质英女,若迁延日久,恐难获适得佳婿之缘,岂不是耽误了人家。 于是,刘备于翌日招六女于正堂。 坦然言之: “备已至桑榆之年,汝等正值桃李年华。 若尽留身边,恐误汝等终身。 今趁汝等玉体完璧,当择贤良有德者配之,以成佳偶。 汝等若心有所属,但直言无妨,备当赠金置宅,助汝完婚; 若尚未属意,备当列荐才德兼备之士,其人虽非簪缨贵胄,却皆品行端方、才具不凡,且家资丰足。 汝等嫁之,必能生活殷实,更可跻身上流。” 这一番话,让众女皆感惊讶。 自古成功男子,都恨不得将天下貌美女子尽收于府。 咱家夫君怎么反要推却美色,成人之美至此? 然细察其言,无半分虚诈作态,且思之亦无需矫饰。 众女闻之,皆心生感佩。 她们常伴孙尚香左右,自无与男子相处之机。 再思有如此仁义之男子,又何必再属意他人? 纷纷作揖行礼,表己之态:“愿常侍夫君左右,虽布衣蔬食,亦无怨尤!” 刘备面有愧色:“实无必要如此也!” “愿随夫人,愿侍夫君,并肩白头,生死不弃!” 刘备心中感动,亦下决心: 若此六女对我有如此忠勤贞悫心,备必不负也! 而此时,刘备却发现,此六女中最美的那个吕绾却沉吟不语,并未表态。 刘备注意到她,便问道:“绾儿可有心属?” 吕绾贝齿轻啮朱唇,眸中泫然欲泣,似有千般苦衷,犹自螓首微颔,弱态可矜。 却未知此乃试探,欲寻刘备伪善之佐证也。 刘备见此女可怜,未怀戒心,面显释怀之容,忙轻声询问: “勿要为难,他在何处?” “他已死战乱,置荒坟于乡野间。” “啊?” 刘备闻此言,心中更生恻隐之心。 “既如此,你想何为?” “迁其冢于桑梓,奉其父母以终天年,再归侍君侧。” “好!” 刘备毫无疑虑,凛然站起,他觉得,此女至孝至义,若不成全,非仁人所为。 第352章 吕绾暂归江东,刘琰献策刘备 刘备言出必行,当即命糜竺从左将军府库中调拨用度,供吕绾支使。 “这些银两相助,足可照顾两位老人家安享晚年,你且拿去,好生照料双亲。如有他需,尽管告知于我。” 吕绾未料刘备应得这般爽快,一时竟来不及暗中知会吕凯作伪。 幸而刘备信重于她,并未着意盘查。 吕绾看着两箱钱财和布帛,聪慧伶俐的她一时间竟有些错愕。 “谢将军……” 吕绾想了想:“然我若此去,恐难归来……” 刘备的笑容还是那么一如既往,温和友善:“若万事顺遂自不必归来,然生计若有难处,可知会于备,备必将竭诚而助!” “可将军……” 吕绾自不会离开刘备,她还有任务在身。 但现在话说到这个份上,似乎不走也不行了。 不过,她也未将话说死。 吕绾点点头,抿了抿樱桃小口:“倘若吾尚有归来之日,将军可还愿收留与我?” 刘备很严肃的点头承诺:“吾素以信义待人,若汝归来,必当坦诚相容,绝无二话!” 刘备心中所想,并非再续妻缘。 乃许其良人,与其生计,以全其孝道,报其辛劳。 吕绾面露感动之色,含泪作别刘备之际,又提出了一个请求:“今番作别,未知重逢何期。久慕将军剑术卓绝,贱妾素耽剑技,临歧之际,可否请教一二?” 说罢,躬身一礼。 刘备素嗜剑术,闻吕绾所言,欣然称善:“好啊!常闻香香道卿精于剑技,今日正可一观锋芒。” “将军,请!” “请!” 二人各掣青锋,于庭院中踏碎一地疏影。 刘备剑势顾应有度,如苍松立岳,每一招皆显稳重大方; 吕绾则身姿轻盈,剑走游龙,剑锋过处,落英缤纷。 但见剑光霍霍,若流电穿林,双剑相交时清响铮然,恰似龙吟鹤唳。 二人步若回风,剑似惊鸿,既存切磋之谊,又含惜别之意,直教那庭前花木也似被剑意惊动,纷纷扬扬洒下瓣瓣飞红。 刘备亦觉此女年龄虽小,但剑法着实出众。 如此身姿使出如此剑法,也过于太赏心悦目。 刘备难免欣赏,不自觉沉醉其中。 可就在其出神时,忽然惊觉一剑寒芒刺来,正奔其胸口。 刘备正欲退避,忽觉此女所站之位距离自己尚远,便是直刺,亦不能伤及分毫。 只是如此施剑,多少有些唐突。 果然,剑尖距离刘备胸口寸许,忽然一转,换及别处。 吕绾转身回眸,俏美无比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而后,潇洒无比的收起宝剑。 刘备亦收起宝剑,冷汗簌簌:“绾儿姑娘,刚才那一剑……” 吕绾敛眉正色道:“将军志在天下,乃千金之躯,易为奸佞所忌。舞剑之际,切不可轻忽,若有疏失,恐遭宵小暗算,彼时追悔莫及!” 刘备这才明白。 吕绾窥得他舞剑时破绽,是以好言相劝。 当即阖剑抱拳:“多谢卿指点,备当谨记!” 吕绾抿抿嘴,以回男子之礼:“将军,嫔妾告辞,万望珍重,后会有期!” 刘备亦抱拳回礼,朗声道:“卿且珍重,后会有期!” 而后,孙尚香又嘱其多事,便着人送其归往江东。 正欲归来问阿斗吕绾之事。 却闻刘琰求见。 作为豫州相识的宗族幕僚,亦为唯一甘执鞭弭于其左右的汉室宗亲。 刘琰于刘备,诚可谓忠心不二。 刘备对刘琰也是亲厚有加,纵其秉性自由,喜好美妾,不擅预中枢重务,仍视之若兄弟,恩礼有加。 命其处理各区重要信件往来。 可代其启阅,择重先禀。 唯简雍对其多有调侃,每每遇之,便揶揄笑道:“卿非治家严谨之人,多置美妾,不怕美妾出墙,头顶挂绿乎?” 刘琰闻此甚为挂心,生怕简雍一语成谶。 近闻刘备欲遣妾,各个国色天香,姿色胜府中嫔妾多矣。 便想讨来一个。 刘备却知其秉性,不欲与之,便劝道:“皆江东淑媛,正家良女,若许为正室,固为佳话,然不可轻许与他人作妾。” 对此,刘备真不是舍不得。 只是怕刘琰内宅无纪,既损佳人芳运,又伤其宗室名节! 其实也是为其着想。 刘琰心有不悦,乃谓他人抱怨:“主公吝啬,殊失宗亲情分,纵是一妾亦不肯相与!” 刘备闻之,亦未加苛责,反觉愧对刘琰。 今再来相见,乃为他事。 “主公,主公!”刘琰此时有急迫之色 刘备见此,乃知是正事,赶紧请其入府:“威硕,何事如此急迫!” 刘琰气喘吁吁:“汉中来信了!” 说罢,将手中竹帛递给刘备。 刘备阅读三遍,乃知诸葛亮于汉中诸事,请其命李严速速出使成都,劝刘璋撤兵,以解汉中之围。 刘备二话不说,立刻下令,命李严出使益州。 刘琰却赶忙相劝:“主公,不可啊!” “乃救我家军师,事急如火,有何不可?” 刘琰乃近刘备身前:“主公可知,那诸葛亮在汉中都做了什么?” “这信中不是写得明白?” “既写得明白,主公非愚钝之主,却缘何看不明白。” 刘备闻听此言,板起了脸:“威硕此言,备实不知何意!” 刘琰叹道:“诸葛亮借主公之威,借兵得入汉中,又施展愚民之术,得汉中米道,如今他在汉中之民望,已经远远超过张鲁了!” “那又如何?这不是好事?” “主公啊!你就不怕他借你之势,另立门户,先夺汉中,再下益州,成两川之主也!” 闻听此言,刘备脸上少有的显出冷峻之色。 这令刘琰很是不解。 我不过提醒主公注意此人。 何必如此生怒? 刘备看着刘琰,眼神如冰刃出鞘,森寒彻骨,仿似宗亲情分尽失。 “刘威硕,你把话再说一遍!” “这……” 观刘备此时态度,刘琰好像明白了。 主公非怒我言,乃终察诸葛亮狼子之心。 为此而恨也! 当即一脸忠诚的拱手道:“主公!诸葛亮势已渐渐隆盛,不可再纵!当急止李严使成都,更遣亲信镇汉中,收诸葛亮之兵权,如此方可保大业无虞,不遭他人窃夺!” 说完,一拜到底。 第353章 刘琰仓惶入狱,父子再谈人生 在刘琰看来,诸葛亮此去汉中,有培植自己的势力之嫌。 而主公多加纵容,还暗许支持,方致诸葛亮于汉中有一手遮天之势。 今若犹不止之,恐后患必烈,噬脐莫及。 故以此言劝诫主公,实乃剖心沥血,忠悃可鉴也。 主公若知我诚心,没准感怀之下,赐我一江东美妾,也犹未可知。 这,是刘琰此时的想法。 但在刘备看来,却无比的荒唐。 那诸葛孔明是谁? 他施隆中对策,定鼎我三分基业; 他受白帝托孤,苦心孤诣,力挽我蜀汉危澜! 他六出祁山,欲复中原之志; 他七擒孟获,尽服南蛮之心! 他佐不才于微末,成一方霸主;辅后主虽幼犹忠,守两代乾坤! 他把一生都献给了我父子,就连自己的儿孙都为国捐躯。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现在,说他有不臣之心?? 刘备面色阴沉的看着刘琰,瞪着的眼中似冒出火来! “来人!” “在!” 刘备用双指一指刘琰,指尖激动得颤抖,语气中毫无转圜余地:“速将此人打入死牢!” “什……什么?” 刘琰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不敢相信,向来容忍有度,仁义为先的刘皇叔,怎竟有如此凌厉森冷,寒芒毕露的一面? 他来不及解释,应“喏”的侍卫,已将其压了下去。 而后,又立刻下令! “再催李严,星驰赴成都,沿途换马而乘,刻不容缓!” “喏!” 刘备长出了一口气,快步速至书房,请侍从领阿斗而至。 此时阿斗已满三岁,言语清晰流畅,逻辑通顺。 但他并没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太过成熟的表现。 他清楚,自己的能力不济。 现在依靠着前世所学,妄得一世神童之名。 但是,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本事。 现在表现得越聪明,以后肯定越让人大失所望。 还不如收敛一点,逐步展露见识,好能在外人面前装得更久些。 但在父亲面前,则无此必要。 他见刘备微微有喘,似有焦急之事。 “父亲,今何事如此急迫?” “阿斗,军师来信,曹操已下阳平关,攻入汉中境内,益州刘璋起兵向北,正攻打褒城。” “啊?” 阿斗大慌:“相父不是在汉中?父亲,赶快出兵去救!” 刘备叹了口气:“军师之意,不让我出兵,乃速遣李严出使益州,劝说刘璋罢兵。” “哦?” 阿斗想了想,点点头:“如此,相父无危矣?” 刘备亦好奇:“缘何如此说?” 阿斗回想起前世刚刚即位之时,对刘备言道: “相父胸中必有筹谋,父亲依计而行便可。” “可为父心中犹是担心,故而与你商议。” “父亲不必担心,当年孩儿登基之后,外患之危犹胜于今,相父安居平五路,保我汉基业无虞。” “哦?” 刘备又听到了新鲜的词汇:“何为安居平五路?” 阿斗坦言道:“前世,您白帝崩殂,留益州基业与孩儿。孩儿仓促登基,不知如何治理国家。而就在此时,曹魏召集五路大军,欲灭我国!” 刘备早闻阿斗所言,自己自白帝城故去之后,留下偌大一个烂摊子。 国家内忧外患之际,幸得诸葛孔明力挽狂澜,救社稷于倒悬。 然其经纬之略,向未细论。 今既提及,当详考而悉知之。 “到底是哪五路大军?” “第一路,乃曹真统十万精兵,取道陈仓,直逼祁山; 第二路,乃孙权遣陆逊为将,率江东水师十万,攻袭我荆益门户; 第三路,乃南蛮孟获起十万蛮兵,犯益州南部诸郡; 第四路,乃降将孟达引上庸兵,径取汉中东部; 第五路,乃番王轲比能领鲜卑胡铁骑共计十万,寇犯西平关。” “什么?” 刘备大惊失色。 当时蜀汉内忧外困,岌岌可危。 这五路大军随便一路,都势如泰山压卵。 他不敢相信,为灭一苟喘之国,曹魏竟动用了五支如此强大的力量。 “我们……竟未灭国?” 刘备惊愕之际,竟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阿斗苦笑:“若在此时灭国,焉有相父后来七擒孟获,六出祁山之事来。” “那孔明如何做?” “相父使子龙叔父暗伏陈仓,以疑兵阻曹真于陈仓道; 又修书孟达故友李严,以乡情动之,令其托病不进; 再遣马超镇西平关,羌胡素畏其威,不战自退; 更令魏延虚张旌旆,东奔西突,示以兵势强盛,使孟获不敢犯境。 最后遣邓芝为使,出使东吴,重修盟好,使陆逊按兵不动; 五路之危,遂冰消瓦解。” 刘备面露惊愕,复含敬佩之色,颔首叹曰:“孔明真天人也!此等机谋,便是太公子房在世,亦难出其右也!” 见父亲又夸起了相父,阿斗感觉比夸了自己还要得意。 “是啊,相父足智多谋,算无遗策,所以,此两路之兵,安能敌我相父?父亲但依相父所嘱而行,自可无虞也!” “你放心吧,为父已按军师所言,派李严出使成都去了。” “李严虽性矜高傲,然于此事当能胜任,望其今生勿复掣肘相父。” “是啊!” 刘备亦很看重李严的能力。 也希望他能尽心支持孔明,勿蹈前世之后辙。 “对了,为父还要问你一人。” “何人?” “刘琰,刘威硕。” 刘备虽恨其诬枉孔明,下之死牢,欲正其罪。 然念及同为汉室宗亲,或曾为汉家立下汗马之功,亦或为诸葛丞相左膀右臂,若遽然诛之,略显草率。 故而问问阿斗,此人后来如何? 来决定如何处置此人。 “这个人啊!” 一提此人,刘禅感觉头都大了,满眼都是无奈之色。 刘备亦好奇:“他怎么了?” 阿斗叹气道:“他是父亲留下的元老之臣,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贵在以宗室跟随于父亲起事,孩儿拜其为车骑将军……” “哦,既如此,那后来如何?” “他……他被孩儿下狱,依律令审理定案,而后依罪将其处死了!” “哦?” 刘备也非常惊愕,看似温和善良的阿斗,怎会将父亲留下的旧官处死? 莫非,他亦说孔明坏话? 若如此,则其死得不冤。 “你因何将他处死?莫非言孔明之坏话?” “说相父坏话的不是他。但是……哎呀……” 阿斗面显为难,欲言又止。 那感觉,直如吞了三斤黄连拌鼠屎,五官都跟着抽搐起来。 这更令刘备好奇。 这刘琰前世到底做出什么匪夷所思之事来。 第354章 法正其人 “阿斗,既是人命关天之事,又有何不能与父坦言?” 刘备温和坦然的相问。 阿斗满脸无奈之色,只好实话实说: “他……他说孩儿耍了他的……他的老婆?” “什么?” 刘备一怔,一时间未缓过劲来。 “怎会有如此荒唐之事?” “是啊!” 刘备又问道:“那阿斗,你可是……” “孩儿本身又非曹孟德之辈,怎喜人妻也?” “那他缘何会有此疑?” 阿斗满脸的委屈:“每值年节,皇帝与诸臣共庆。主母久居禁中,孤清难耐,故常遥臣工妻眷入宫朝贺,以慰慈怀。 主母素喜留才德兼备者盘桓数日。 是岁,刘琰之妻胡氏初蒙召见,以谈吐文雅清隽,为太后所赏,特留禁中月余。 故而,被刘琰所诟病。 其妻得归,疑被孩儿所淫,以履狠击其面,几欲身死,而后得向太后告状。” 刘备闻此言,摇头叹气,他久与刘禅相处,自信得过自己的儿子。 而刘琰此人,什么脾性自不用说。 “身为汉室宗亲,不思忠勤事上,却骄奢淫逸,还生此等荒诞疑思,实乃辱没汉室体面。” 刘备气得须髯皆张,又叹:“难怪他思孔明有自立之心!” “什么,他污蔑相父?” 阿斗顿感激动,很坚定道: “父亲,此人不可留也!” “嗯……” 刘备念及诸葛军师为刘氏父子鞠躬尽瘁,劳苦功高,绝不允他人疑其心志。 那么是要除掉刘琰,以慰孔明之心? 若是阿斗,自是如此想。 但刘备有着比阿斗更长远的考虑。 首先,他会想:刘琰虽疑孔明,进献谗言。 但从刘琰作为臣下的角度观之,有这样的怀疑也不是不能理解。 若非单纯嫉妒,亦是警示之言。 毕竟他又不知孔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事。 若能着意训诫,令其省悟,未尝不可给他一个机会。 只是断不可使丞相受半点委屈。 其次,孔明自立说,是刘琰提出的观点。 而除了刘琰,会不会还有其他人有这般想法? 只是没说出来。 莫若借刘琰之事,晓谕百僚,令大家对孔明先生放下疑虑之心。 所以,刘备的选择是:将刘琰暂置死狱,细数其状,而待诸葛军师得归,由诸葛军师处理。 刘备了解诸葛亮,断不会将其杀之。 而会请求我放他一命。 彼时,当显孔明先生宽仁厚德,气量恢弘,非奸佞之辈,众人自当对其心悦诚服。 我亦于众人面前,显信其志。 经此一事,必歪风大减。 若再有疑诸葛军师怀自立之心者,无需其自辩,我当亲诛之。 思至此,刘备将自己的想法说与阿斗。 阿斗沉思过后,亦赞同此言:“还是父亲思虑周详,既还相父清白,又为相父博取名德,乃善计也。” 刘备颔首道:“然刘琰辱没皇威之事,亦须戒备。我当劝诫三位夫人,日后勿令大臣妻眷入宫,以杜流言。” 阿斗摇头道:“父王,此非三位母妃之事,乃儿臣第四位主母所为也。” 刘备一怔:“还……还有第四位主母?” 阿斗点点头,脑海中又回忆起前世之事,神色间也增添许多温存。 自父亲故去后,相父连年北伐。 幸得这位嫡母常加教导,待我视如己出。 阿斗自对其亦心有怀念。 今与父亲提起,便多说几句: “父入主益州之后,两位主母俱逝,三娘归至东吴,父亲便又娶一妻。” “哦!” 刘备点点头:“她是何许人也?” “四娘本是益州大族吴氏之女,原本是刘璋之兄,刘瑁之妻。 亦是我蜀汉大将吴懿之妹。” “嗯??” 刘备满脸不解:“刘瑁之妻?” “正是!” 阿斗思忖片刻,忽道:“对了,刘瑁彼时早已亡故。” “那亦不可也!” 刘备面显尴尬和激动之色:“我怎娶他人遗孀?更何况,我与那刘瑁还是同宗? 这是何道理?阿斗,你……你可勿要因方才刘琰之事,复拿为父取笑。” “孩儿怎敢?” 阿斗却很严肃道:“父亲勿多心。当时刘瑁早亡,四娘守寡,却有富贵之相,为相父和法孝直所劝。 父亲当时便疑与瑁同族,不愿相娶,法孝直进曰:‘论其亲疏,何与晋文之于子圉乎?’,父亲方才同意。” 刘备细细思来,这阿斗口中的法孝直说话倒是正切要点。 再想想,当时得入益州。 不与益州之贵族联姻,难得益州士族支持。 虽娶他人遗孀,当时也是不得已之举也。 “阿斗,这法孝直是何许人也?” “他姓法名正,扶风人士,原本是刘璋帐下谋士,后与张松孟达一并投靠父亲。他与相父、凤雏先生一般,皆为父亲肱股之臣,亦父亲深信之谋主也。” “哦?” 刘备甚感讶异。 我既有卧龙、凤雏,竟还有人能为我之谋主? 不会吧! “既是刘璋旧臣……我莫非不听孔明之言,改信其言?” 刘备虽心下存疑,然念及适才阿斗所言,其劝孤纳吴氏之语,此人必极善言辞。 然因诸葛亮、庞统先入为主,更兼徐元直再续前世主臣之缘,刘备心中自存抵触他人跻身枢要之情。 然刘备乃雄主,亦有心胸。 知势大则需更多贤才辅弼之理。 唯不解此人何以能夺孔明与士元谋主之位? 阿斗看出了父亲的疑惑:“昔时相父与二叔镇荆州,父亲得入益州,实赖凤雏庞先生为谋主。 然庞先生因落凤坡之变,不幸殒命。 其后相父入益州,助父亲取得益州。 时法孝直为益州旧吏,故未以其为谋主。 然后父亲率军征汉中,相父留守后方,父亲则携法正攻伐汉中,大败曹操,彼时,是以为谋主也。” “哦……” 刘备明白了。 原来自己一直让诸葛亮留守后方,自己前方征伐时,方用庞统与法正为谋主。” 而此人能助我克汉中之战,必精通兵法,乃不世高才也,然不知其今后结局如何? 于是,刘备问道: “他后来可助孔明北伐?” 阿斗长叹了一口气,面显忧虑道:“未能!父亲得汉中,称汉中王不到一年,不及称帝,法孝直便因病暴毙。父亲为之流涕者累日也!” “哎呀!” 刘备一拍大腿,无比痛惜法孝直之逝。 若其尚在,北伐大业或可早成,亦不致孔明积劳成疾矣! 第355章 前世破局,无奈之计 “元直入北,士元陨坡,孝直又早亡……” 刘备感慨之余,又面露忧虑之色,指节捏得发了白: “孔明肩上之任,何其重也……” “父亲,不必担忧,今元直在,亦可不让凤雏入益州,再好好照顾法孝直先生,还有蒯先生,马季常,自不会让相父独担万钧之责!” 刘备抚髯颔首:“因得张仲景照拂,刘琦公子至今无恙,汝生母亦未早逝。世人命数,或可假人力而改之。” “父亲说得对,孩儿亦如此想。” “嗯……等等!” 刘备满意沉思间,忽然面显惊愕,又注意到一件事。 “父亲,何事惊愕?” “你刚才说,法孝直与谁一并归附于我们?” “哦,是张松与孟达。” “张松?” “正是!” “可是益州别驾,张松张永年?” “正是此人,父亲,何故疑虑?” 刘备面露惊愕之色,扶席而坐,眉宇间尽是惑然之意。 “怎会如此……” “父亲?” 刘备思索片刻,又看向阿斗,感慨道:“孔明先生回信乃言,益州别驾张松投奔了曹操,成为了曹操麾下谋士?其智谋深远,助曹操攻下阳平关,甚是厉害啊!” “什么?” 阿斗也颇为意外: “不应该啊,他虽去曹营,欲献益州地理军防图,却因面貌丑陋,乃被曹操所辱,狼狈而归。 后来他归益州之前,途径我荆州,被父亲所礼遇,他便誓死效忠于父亲,还将益州地理军防图献给了父亲,请父亲入主益州。 怎么……怎么今生投奔了曹操?” “为父亦不知缘由也!” 刘备深以为惜,复觉有异:“然其既为刘璋属官,却主动献图引外敌觊觎主地,恐非善道。” 阿斗劝道:“张松由此落得卖主之恶名,然其昔年为我蜀汉,亦倾尽其力。父亲,我等不可如此议之。” 刘备叹息而颔首。 诸葛亮尝谓孤曰:刘璋暗弱,必不能守益州。 主公若不忍取之,益州迟早落于曹操之手,彼时刘璋结局恐难善了,主公亦失重振汉室之机。 刘备点点头,又问道: “那这张松后来结局如何?” “父亲听我慢言!” 阿斗缓缓说道: “原本刘璋被张鲁所威胁,璋不能敌,便请父亲入益州攻伐张鲁。” 刘备惑然道:“益州素多名将,张鲁麾下亦少能臣,何以反为其所胁?” 阿斗叹息道:“刘璋不任忠良,心怀多疑,是以不能尽激战力。 闻张鲁南下,屯驻三巴要地,俯瞰成都,然刘璋军屡战皆败。” 刘备也是无语了。 守着天府之国,有法孝直,张永年这样的绝顶谋士,又有严颜、张任、吴懿这般的惯战名将。 对了,李严当初亦在益州之地。 怎么能被当时的张鲁打成这般样子? 也太匪夷所思了。 难怪有暗弱之名。 阿斗继续道:“刘璋屡败于张鲁,无奈之下,便请父亲入益州相助……” 刘备心道:以当时自己的实力,恐怕远在久营益州的刘璋之下。 “父亲入益州时,不少益州之士如逢明主,皆弃刘璋。 张松、孝直与士元皆劝父王于席间设伏,瞬息斩刘璋,可不血刃而取益州。然父亲不忍,与刘璋置酒百日,以固盟好。” 刘备之前论及庞统时,也听过阿斗言及此事,慨然颔首:“璋虽暗弱,却是宽厚之人,此非义士所为也!” 诚然,他有夺取益州之心。 然若师出无名,却以阴狠之术夺仁者基业,亦非其所欲为也。 拒绝,这是正常的。 “所以,父亲真的带兵去讨伐张鲁了。” “战果如何?” “当时父亲在葭萌关与张鲁相峙,闻张鲁广置义舍,接济难民。父亲不愿与其交战,乃按兵不动,拉拢乡民,广树恩德……” 刘备点头:“此为攻心之战,不欲使百姓尽信玄道也!” 阿斗叹气道:“然此为刘璋所猜忌。” 刘备陷入沉思。 不攻张鲁,乃为刘璋所忌。 若攻伐张鲁,又当如何? 此必又为后人所诟:张鲁仁义为民,刘玄德却乘其义举而图其基业,非大丈夫所为也。 乱世举仁义大旗,进退皆为掣肘,常陷死局之地。 从而,不得不做出为人诟病之事来。 想想,有时反不如曹操,胸怀吞天之志,行事果决狠辣,虽背负千古骂名,却能破局而出,开一代霸业之基! 但刘备并不后悔。 他是雄主,却非庸辈,虽奉行仁道,却不会为道德绑架而至于绝路。 他思索良久,长出了一口气:“而后如何?” 阿斗继续道:“刘璋派杨怀高沛带兵入白水关,命其子刘循驻守雒城,总督关防,俯瞰父亲驻守之地,以节制父亲,困父亲于葭萌关而不得出。” 刘备脑补出当时的局面,不自觉心头一颤。 前方是张鲁的部队,后面是刘璋“督战军”。 他则被困在葭萌关,不得走脱,进退难得。 便是此时的刘备,面对如此死局,亦不知如何是好? “为父何解此局?” “此时正赶上曹操攻濡须,孙权请盟相助,父亲便应庞士元之计,以此为由,请刘璋借兵借粮,速归荆州共御外敌!” 刘备感慨:庞士元果真智士也,此可摆脱刘璋掣肘。 “可就在这时,发生一件意外之事?” “是何意外?” “张松闻父王将还荆州,乃修书劝止,言当与己内外相应,即刻反攻,夺取刘璋之益州。而此信,乃意外被刘璋所得,刘璋怒杀张松,夷其三族,更派大军驻防,并下令各关戍诸将不许再放父亲通过。” “这……” 刘备一怔,张松如此大才,为我刘备,未彰其能,竟死得如此草率? 还被夷了三族? 刘备心中之痛愧,无以言表。 另外,闻阿斗此言,自己被憋在葭萌关,如瓮中之鳖,此时形势可谓危若累卵,命悬一线。 当何以解此危局? 阿斗凝重的说道:“父亲心痛张松之死,又别无他法,乃用庞士元之计,以速归荆州为由,命杨怀高沛相送,由刘封大哥和关平大哥擒杀二人于席间,得占白水关,至此方得破局。 然而,也因此,与刘璋彻底决裂……” 刘备慨然闭目,含泪叹气:“我刘备亦有用此毒计之日……” 第356章 不悔仁德路,拳拳老臣心 刘备纵心存仁道,亦是无比成熟的政治家。 他宅心仁厚,他宽以待人,他素怀扶危济困之志。 然而他却也眼光毒辣,却也谙熟人心,更非任人宰割的慈柔圣母。 故而,他心中十分清楚: 若不如此做法以求破局,期待他人之仁以换得一线生机,要么困毙于曹操之下,要么身死于刘璋之手。 匡扶汉室大业,也必将中道毁殁,再无复兴之机。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也不是部下想要的结果,更不是大汉百姓想要的结果。 阿斗亦心知。 父亲临终之言:“汝父德薄,汝勿效之。” 所言便是此益州之事也。 他更明白。 父亲非德薄,但凡有一线生机,他都不会做违背心中道义与理想之事。 否则,早在入蜀之时,刘璋便早死于席间,哪还有后来之事? 然而,便是父亲这般所为。 亦会为后世所诟病。 阿斗虽无经天纬地的治国之才,但活了一世,亦洞察人心。 想想相父,那么好的一个人。 故去之时,举国悲恸,百官为之哭泣,百姓自发罢市巷祭、挂白穿素,流涕盈野。 他这个皇帝扶着相父的灵柩,都要哭得背过气去。 那个却李邈站了出来,细数相父的不是。 那个人说的对吗? 不对,半点都不对。 他好像在替我说话,为我鸣不平。 他以吕霍为例,暗指相父权倾朝野,使主畏其威,有不臣之心。 可别人不知道。 我知道啊! 我有时看上去是很畏惧相父,那是因为他总逼着我以圣君仁主的标准当皇帝。 可我却总是做不到…… 我愧对相父。 怕他知道,我没有批阅奏章,而跑去逗了一晌的蛐蛐。 也怕他知道,我没背申管六韬,而伏在案上睡了好几个时辰。 看着他那疲惫苍老,又饱含期许的眼神,我怎能不怕? 我怕极了。 我怕他失望啊! 相父权倾朝野,但我知道,他并不想这样。 他无一刻不盼我成器。 相父门生故吏,遍于朝堂。 文臣武将,多为其提携拔擢之士。 若欲篡祚夺我权位,只需片语之间,我即束手,无能为也。 可相父培养的那些人…… 蒋琬、费祎、董允、郭攸之、向宠…… 还有姜维。 每一个都在尽心尽力的辅佐我。 你说他是有不臣之心? 心肠何其毒也! 阿斗明白,那个李邈,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不是不知道相父为人,他是想通过这件事,为自己博取护主之名。 以平步青云于朝堂之间。 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他们会为了自己的私利,而颠倒黑白,搬弄是非。 天长日久,免不了有百姓为其所惑。 相父如此忠勤体国,日月可鉴尚且如是。 父亲有夺益州之实,又怎能逃乎后世悠悠之口? 想到此,阿斗看着父亲怅然的神色,又无比的心疼。 “父亲……” 刘备整理了一下情绪,又忧郁的叹了一口气:“可惜张松啊,前世为我而身死,今生本该相报,未曾想却成为敌人。” 阿斗摇摇头:“父亲,您前世对张松还是很好的。” 刘备不解:“他既已身死,又夷三族,我便想报答他,又能如何做?” 阿斗神色稍霁:“张松虽被夷三族,却有子女在外得幸。后父亲得知,乃厚加抚育,女嫁马超为妻,子张表终成良将。” “哦?” 刘备点点头,他认为自己若知张松留有遗孤,他必会善待抚育,以护其成才。 “如此,亦善!官至何等?” “其宿有功干,于事精勤,官职后将军,主持地方军务,后升任尚书仆射也。” 尚书仆射相当于丞相之副,亦位极人臣也。 刘备总算释怀了一些:“如此,亦难报永年夷族之愧也。” “今其非吾属也,父亲勿为其伤怀。” 刘备想了想,又微微展颜:“不过,于备麾下,松身死灭族,于操麾下,却尽展其能,于松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阿斗淡然一笑,原来父亲乃幸张松今世得志。 难怪后世之言,魏营牵招、田豫、袁涣、黄权等,纵为敌国之臣,亦常维护父亲,未尝说过其一句坏话。 “父亲,接下来有何打算?” “庞士元曾与我言,今汉中势危,可令云长虚攻宛城。他要亲使江东,面见孙权,说服吴主,促其复击合淝,以纾汉中之急也。” “听起来是个好办法。不过……” 显然在阿斗看来,庞士元虽然厉害,但做事不及相父稳妥。 而听父亲之言。 庞统欲去江东,似有迫切之意。 “怎么了?” “这庞士元此举,相父他同没同意?” 刘备苦笑:“你相父临行有言,遇事让为父多请教庞士元。” 阿斗立刻点头:“那便可也!” …… 另一边,李严赍重命而入益州之境。 他要说服刘璋,立刻退兵,以缓解汉中之危。 李严亦为能官干吏,文武双全。 此一行知身肩重担,自快马加鞭,星夜兼程。 其实,远在三年前,曹操初有南下之意时,他就想过投奔益州。 他不是不想做刘皇叔帐下之臣。 相反,他十分敬佩刘皇叔。 只是当时,并不认为刘皇叔能挡住曹操的进攻。 故而,为自己找好了退路。 未曾想,刘皇叔先得徐元直,后得诸葛孔明,南阳三战,三次大胜曹操。 让他决定放弃投奔益州的想法。 心甘情愿做皇叔之臣属。 只是,诸葛亮、徐庶、庞统、蒯越等谋士俱在。 难显其辉也。 李严是个看中“政绩”的人。 今得此要务,必须要办得漂亮妥善,不负主公所托也! 蜀中之地,险峻难走! 可即便如此,李严仍然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成都。 他将拟好的求见书呈递刘璋府中,请求面见刘璋。 可刘璋推托有事,乃数拒不见。 李严未以此挫志,乃急询刘璋左右近幸能言事者,着厚礼请托为其通言,欲得亲见刘璋。 李严找的第一个人,就是法正。 他径寻法正府邸,捧礼资以呈,肃然言道: “敢请孝直公援手,严欲面见刘季玉,所谋之事万分火急。若得玉成,必有厚报。” 法正睨视礼资,心下暗忖:吾既欲事皇叔,岂容留此受贿之名? 当即呵呵一笑:“李正方啊李正方,当我法孝直为杨松之辈乎?” 李严见法正如此,乃正色道:“孝直公岂屑效小人行径?某素闻公心怀丘壑,今所谋者,乃解益州之危、全季玉之业,非为私谊,实乃公事。 情急之下,方有此为。 若公以为某以利相污,某当即撤礼退去,唯望公念及唇齿之谊,容某一言。” “说得好!” 法正指了指礼品: “何时撤此礼去,我何时带你去见我家主公。” 第357章 刘璋暂止兵戈,法正出使曹营 法正言出必行,知刘璋乃为何不见李严。 刘璋早有心投靠曹操,自不愿让曹操看自己与刘备暗通款曲,有两面三刀之嫌。 但法正会劝啊! 他对刘璋说:“主公,你助曹操如此时日,曹操尚未给主公任何承诺。可知为何?” 刘璋摇摇头,他也想知道曹操心中到底何意。 法正说道:“那是因为主公你太好拉拢了,导致曹操认为主公畏其威权,必轻慢于公。就算以后其大业得成,也会把主公调至别处,换他人主持益州。” “竟是如此?” 刘璋抚髯沉思,竟觉得也有些道理。 自己的治州水平如何,他自己是清楚的。 常被耿直之士所诟病,暗弱之名亦为乡民所知。 为何如此? 不就是什么都听人家的,自己也没个主见? 可有些事就是这样,你越没主见,全力归附,曹操可能越会认为你容易拿捏。 你若在适当的时候,展现出自己果决善断,不服管教的一面,或许曹操亦会忌惮,反倒给你更多的好处,以做拉拢。 而适当的见刘备方面的使臣,便是给他一个信号。 “那就见见这个李严吧!” 刘璋得见李严。 李严长揖至地,抬眼望刘璋神色,从容言道:“明公屯兵三巴,可作三重计较: 其一,曹操屯兵汉中,名为伐张鲁,实乃窥益州。今若止兵不前,可示明公非其鹰犬,不过借势自保,待其与汉中鏖战,明公坐观鹬蚌,可全益州元气; 其二,皇叔遣某至此,非求明公助战,只求暂息干戈。若明公肯权宜变通,既不助曹攻刘,亦不助刘抗曹,反显明公纵横之姿,使曹操知明公不可轻辱,不敢小觑; 其三,三巴乃益州门户,地势险峻。明公若在此陈兵十万,广积粮草,外可作防御之势,内可练士卒之勇。纵曹操日后欲夺益州,亦需忌惮明公‘以战止战’之决心,不敢轻动刀兵。” 刘璋觉得人家说的也有道理,捻须沉吟:“若依卿言,曹操必谓我首鼠两端,如何自辩?” 李严朗声道:“明公差矣!昔齐桓公九合诸侯,先服楚而后尊周;秦昭王远交近攻,先弱韩而后感魏。凡成大业者,岂有束手缚脚之理?明公但遣信使至曹操营中,言‘益州路险,粮草难济,需先定三巴防务,方敢奉调’,曹操必不能多言。” 刘璋点了点头,沉思半晌:“可张鲁与我世仇,不可相泯。到时曹操若退,张鲁再欲南下,觊我西川之地,却待如何?” 李严义正辞严:“到时,公可请刘皇叔入川调停,乃止干戈也!” 这时,刘璋麾下一人站了出来,此人姓黄名权,乃刘璋麾下主簿,他走到李严跟前,厉声道: “纵曹贼不可信,然允刘备入川,亦非引狼入室之事乎?” 李严抬起头,看向黄权:“亦可不教皇叔入川,将军可自去抵挡张鲁。” 黄权坦然一凛:“我战张鲁,有何不可!” “可莫要屡败于三巴之地?” “你……” 一句话,怼得黄权没脾气,让刘璋面上也不好看。 在这里要说明一点。 不是说黄权打不过张鲁。 相反,黄权文武双全,胆气雄毅,且素谙兵法,颇有将略。 真同等兵力拉开阵势排兵布阵,张鲁真未必是其对手。 与张任严颜董和李恢法正等士俱是刘璋麾下顶级人才。 可问题是,刘璋相信他么? 他曾不止一次请命,欲带兵协助,乃击张鲁。 但刘璋轻其文人出身,不太相信他能带兵打仗。 “汝一文士,何故妄言将兵之事?” 便将其请求无情驳回。 但即便如此,黄权亦对刘璋忠心耿耿,思考问题都是站在刘璋的角度。 他和王累一样,都是那种认死理之人。 纵主负我,亦不负主的耿直忠臣。 绝不会有再事他主之事。 今李严一言,使其颇为不快。 李严长揖及地,肃然言道:“今汉中已附皇叔,皇叔素怀仁德,岂容张鲁侵凌宗亲之土?明公尽可宽心矣。” 刘璋沉思良久,回道:“先生暂安馆驿,容我再思。” 李严抱拳而退:“请公速决!” …… 归至馆驿,李严心忧,请法正相催。 法正倒不着急,谓李严道:“我主有投曹操之意,却不知曹操有谋其之心。” “公何不相劝?” 法正呵呵笑道:“我劝能有什么用啊?他要是听我的,何至于此?” 李严凝眸沉吟,忽而正色道:“闻公胸藏韬略,却事此暗弱之主,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何能展其骥足?不如弃暗投明,归附皇叔。” 法正亦看向李严,忽朝北一拱手:“待其归附曹操,某改事曹公为主,岂不便易?况某有故交在曹营颇得器重,若得其荐,必为股肱之臣。” 这个故交,指的自然就是张松。 李严闻此,面显惊愕之色:“公果真要投曹?” “然!” “那为何要助我见刘季玉?” 法正抚掌而笑:“若非你至,主公也不会派使往曹。今闻你言,主公必遣使于曹营,面见曹公,乃述止兵之事。而这个人,只能是我!” 这一番话,令李严大惊。 的确,法正确实有投曹的理由。 而且这理由非常之充分。 如此,甚为可惜也! 然法正心中自有筹谋。 非不欲投刘备,实乃心向往之! 其念及故友张松,唯望得晤一面,好友间彼此相辩,共言利害。 看能否共佐一主。 或共佐曹操,或共佐刘备。 免得昨日之友,成明日之敌。 今与李严此言,就是想看看刘皇叔之心胸,是否如传言般广阔。 明日出使曹营,亦是看曹公是否是英明雄主,值不值得以身报效。 李严又问:“若如此,公既去曹营,不欲止刘璋北上?” “还是要止的!” 法正笑了笑:“但我亦有助其下益州之良计也!” 他一点不怕李严向刘璋进谗,因为他明白,刘璋既不信其麾下之将,又怎么会信一个外来之人? 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李严此次使于益州,能止刘璋北上之兵,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果然,次日,刘璋遣法正使于武都曹营,以陈止兵之由。 张松闻好友到来,欣然不已,向曹操进言:“某有好友法孝直才兼经纬,若得重用,必能辅明公成大业。” 曹操闻之自然很是高兴。 当即设宴相请。 本来谈得还是不错。 曹操表现出一个雄主该有的气度。 然而,坏就坏在曹操素恶背主求荣之徒,虽面上欣然相待,却于不经意间流露一抹鄙夷之色,却恰好被法正看在眼里。 第358章 明主之争,法正张松割袍断义 法正虽敬刘备,亦欣赏曹操这个人的谈吐与气度。 今此受款待,本来心中感激,已生动摇之心。 然而,就是曹操饱含轻蔑之意那不经意一瞥,让法正心中忽生一股邪火。 那一刻,他差点拍案而起,责问曹操是何用意。 但好在,他忍住了。 脸上依然挂着温和而友善的笑意,却犹难止住额上青筋跳动。 案下指尖攥着筷子,几欲催折。 你看不起我法孝直? 你一阉宦之后,有何理由看不起我法孝直? 法正虽然心中激动,却依旧保持清晰的头脑。 很快他便猜到了,或许是自己行为令曹操觉有背主趋荣之嫌。 然而,法正想法坦然。 刘璋本非明主,我亦身怀高才,他自是配不上我这等谋士。 我看得起你曹操方今此得见,你曹操又有何理由轻视于我? 岂不闻荀氏叔侄、郭奉孝等士,非亦去旧主而投汝? 莫非,你以为我不如他们? 法正强按心头肝火,勉力终此筵席。 回归驿馆,犹怒不止。 却闻张松来见。 法正立刻请其而入。 张松拱手一拜,笑吟吟道:“孝直贤弟,今此得见,曹丞相之气度如何也?” 法正赶紧关上门,拉张松小臂邀其坐下。 “张兄,此地不可久留,当弃曹操,速与我回益州投奔刘皇叔!” “什么?” 张松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自是未曾注意曹操此番表情,以为两个人相谈甚欢。 而曹操前番素不敬张松,但后来对其可谓礼重有加,令张松甚为感动。 今待法正,却一上来就设宴款待。 故而法正此言,令张松颇为不解。 “这席间,不是谈得挺好吗?怎么……” “张兄岂知?宴前孟德虽外示礼遇,然转瞬之间,便有轻鄙之色流露。彼非真心待我,亦非真心待兄,此时不遁,更待何时?” 你要说,张松刚至曹营之时,法正对其所言,他必然会深信不疑。 然而此时张松,事曹已数月有余。 曹操对他什么样,他心里是非常清楚的。 “孝直此言差矣!你且不知,我刚来曹营之时,曹公数次推脱不见,见我时亦有轻视之色,我心中不忿,乃言其短处徒做笑柄,以供天下之士取乐,你猜他如何说?” 张松循循而言,指望能改变法正的想法。 法正就像听不进去一般:“既有轻视,乃其本心所为,何必强自解嘲?” 张松拉着法正胳膊继续道: “孝直,你可知,曹公闻之抚掌大笑,反赞我机敏。尔后于我极为重用,请我同车而行,与我并席而坐。他不知你才,故显轻色,日后待你才能尽显必将重用,你怎可因一时之轻瞥而妄弃明公?” 法正摇摇头,语气也严肃起来:“汝前番受辱乃为试探,非其本意。席前轻视,方为本心!” 张松摊开双手,亦有些激动:“孝直,何乃如此执拗?” 法正指着张松,争犟道:“你张永年非我法孝直一日之友,不知我如何之性?” “哎呀,孝直……” 张松无奈摇头道:“正因如此,汝须得改些脾气,为人不可睚眦必报,心记小仇,否则易错过真正的明公也!” “哼!” 法正也是认死理的人,拂袖冷哼:“他是你的明公,可不是我的明公!在你眼里,他贵比天高,在我眼里,他乃阉宦之后,直如粪土耳!” “什么?” 闻得此言,张松脸色也变了。 其受曹公礼遇,自当深感得遇明主。 于曹公礼遇之恩常铭于心,愿挚友与之共图王业。 在张松眼中,曹操就是天。 就是他值得一辈子追随的明主。 然今时今日,好友竟如此说自己的主公。 张松心中岂能不怒? 他亦指着法正道: “法孝直,我好心邀你共奉明主,与你共得富贵,你怎竟如此恶言?” 法正虚眯着眼,冷笑道:“张永年,我今此来,亦好心劝你离此枭贼,共奉皇叔,以匡扶汉室。你却甘与豺狼为伍,反欲与虎谋皮,你说我当有何言?” 张松气得胸口起伏,强压怒火。 “既如此,你我还有何言?” “哼!算我今次,白来一趟!” “仓啷!”张松拔出宝剑! 法正一惊,也拔出宝剑,与其相峙:“张松,你要作何?” “哼!” 张松却怒斩袍袖:“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张永年与你法孝直割袍断义,从此不复为友!” 法正咬牙点头,亦哼哼冷笑:“既如此,法正求之不得!” 说罢,亦割己袍,以示决绝。 事已至此,昔日好友,今已真无话可言。 张松怒瞪法正一眼,冷哼一声,收剑转身离去。 法正亦感痛心,又生恨意。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惋惜和生气的时候。 张松素知我才,此行离去,必向曹操直言我馆驿所言,劝曹操杀我于此,以绝后患。 此时甚为凶险。 此武都乃曹操新得之地,其必不熟地利。 正宜乘此时机,选他路速离此境,免遭其患! 想到此,法正立刻出门上马,本欲按南归行,却为稳妥,又策马往东而去。 果然,张松当即回禀曹操。 曹操为此大怒,立刻派人捉拿法正。 却见其早已离开馆驿。 沿其来路,派兵南追,却不见法正身影。 法正一路策马扬鞭,往东而行,途经一县。 乃欲寻口水喝。 待至河畔,却见河流泛红,犹有腥臭。 法正驱马往上游而去,却见死尸无数,乃弃于河旁。 亦有数不尽的尸体漂浮于河中,随着波浪缓缓起伏。 法正感到一阵反胃。 很多尸体都被扒了衣裳。 也有少数之人,有衣着掩体。 法正乃见多识广之士,观其穿着,乃有氐民,亦有汉民。 后得遇一伙猎民,背着两匹狼尸从小路经过。 法正问之,乃言: “此正为河池城边郊,本为兴和氐王窦茂驻守,后曹操大军攻入,窦茂被杀,于是曹军屠了河池城……” “什么?”法正看着满地的发臭尸体,面露惊愕之色。 “他竟杀了这么多人?” “这才几个人啊!” “城里面都堆成山了,常有山狼入城啃尸,我等借此猎点狼肉……” 法正自知曹操有屠城之举,然未尝亲见,故难有感悟。 今在此观之,只觉触目惊心。 他自诩非良善之辈,今见曹操如此狠辣,亦感怀颇深,心有余悸。 幸亏得见曹操真实嘴脸。 若如张松投奔,助纣为虐而不自知,他日必身败名裂,永堕污流矣! 想到此,法正纵马而行,绕路往益州归去。 第359章 法正归蜀,刘琰暴毙 江东,建业,吕绾得归吴地,乃见孙权。 言及这些日子侍奉刘备之事。 孙权感觉诧异:“如此日久,刘备竟未尝宠幸于你?” 孙权看着跪地吕绾的绝美姿色,忽而神色一凛:“莫非你未尝尽心勾引于他?” 吕绾赶紧伏地道:“绾儿安敢出此念?刘皇叔素未宠渥我六姊妹中一人,更许以若欲适人,当全力襄助。” “你啊,可别被他骗了,他或是不信,为打发你走。” “主公,并非如此!刘备曾言,若得归荆,亦诚心相待。” “既如此……” 孙权捏了捏手中扳指,想到了后计:“这样也好。汝且于江东休憩数月,待归荆时,但言安送二老往生,已妥善安葬,再请侍奉玄德公。便又归至其身旁。” 吕绾温婉一礼:“是,主公!” 孙权点点头:“刺杀之技可曾暗习?” 吕绾答道:“未尝辍之。” 孙权嘱咐道:“切记,不可于刘备之前展露杀技,免为其所防备!” 闻此言,吕绾神色间显出一丝迟疑:“知道。” 孙权观察敏锐,立刻警觉:“你怎么了?” 吕绾立刻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我杀刘备自不会手软,然香香小姐与刘备情感日深,绾儿……恐小姐伤怀。” 出于照顾自家小姐的情绪。 绾儿此言挑不出任何毛病。 “这样啊!” 孙权的语气又恢复如初:“不到万不得已,孤亦不想取刘备之命……对了!” 孙权想起什么事:“你离荆之时,香香可有身孕?” “未有。” 孙权沉思良久:“孤还有一件事要你做。” “何事,主公?” “汝此番归荆,必委身于刘备。务使腹中留其血脉,再托言乃携至江东乃为质子。有此子在手,我江东便可反制于刘备也。” 绾儿抿抿嘴,红着脸道: “是,主公!” “好,下去吧。” …… 打发了吕绾,孙权眉宇间生出忧虑之色。 “叫鲁子敬先生来!” 不多时,鲁肃乃至。 “子敬啊,近一个月来,又有几将乃归长沙而去?” 鲁肃喟然一叹,拱手道:“上月至今,已有偏将王昂、都尉李锐、军正冯野三人,皆率部曲投长沙而去。” 孙权目微闭,长叹道:“此等皆非信孤者也!” “主公无须挂怀,此皆太史旧部,亦非我江东权重之人。” 孙权当然知道,重要人物还没有投奔长沙之人。 但他亦心中清楚,肯定有人已生有异心。 是公瑾,亦或是孙邵呢? “公瑾现在何处?” 鲁肃回答道:“主公您忘了?自太史慈入长沙后,山越于我扬州南部作乱,公瑾率部剿贼,已有数月。” “哦……” “曹操那边有什么消息?” “闻荆州友盟所传,言其往汉中而去,然此讯未足凭信。合淝已立曹操旌旗,又有流言称,曹操实未离寿春也。” “哦,原来如此!” “主公,近当何为?” 孙权认真道:“当固江东民生。疏浚河渠以溉田,设官教民精耕;许兵卒亲眷输租免徭役,置官平抑物价、通商充库……还是以上为要。就辛苦子敬先生了。” 鲁肃点点头,主公理民之道,思路之清,向来都有明主之姿。 但似乎主公忽略了一件事,是没想到么? 他有必要提醒一下:“主公,无论曹操是否在寿春,然军主力在西北与刘备军大战,很不趁此时机……” “不……” 孙权很果断的摆摆手:“江东内忧未靖,孤实难分心与刘备共图北伐之事,不若先靖内患,再议他策。” 孙权说的也有道理。 鲁肃沉吟片刻,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放弃了。 拱手道了一声:“是。” …… 法正得入成都,乃复见刘璋。 刘璋便问法正此行如何? 法正心思早日依附刘备,当劝说刘璋与曹操为敌。 当即进言:“主公,切勿轻信曹操!张松献益州图于曹操,说曹操待得汉中之后,设席埋刀斧手谋害主公,图取我益州之地也。主公不妨探之,我沿河池而归,那河池之地,已被曹操屠城也!” “啊?” 刘璋大惊,又疑惑问道:“可……可你怎知道他欲害我。” 法正面露无奈之色:“他欲拉拢我入伙,我装作答应,趁其不备,乃暗道归于蜀地也!” 法正的话是真的。 但又不是真的。 比如张松献图,亦或设席埋刀斧手这都是真的。 也是与其最早商议的。 但法正最初之心,乃与张松一道。 或助曹操,或助刘备,乃害刘璋于酒席间。 而现在,法正坦言此事,乃为使刘璋与曹操决裂。 非真实为刘璋着想。 刘璋见法正归行如此狼狈,脸颊也消瘦了几圈,又兼其逻辑合理。 亦对其信之。 “张松乃我别驾,怎能有此歹毒之心?这如何是好?” 法正念及与张松割袍时之恨意,知旧情已断,乃言:“主公,张松之兄张肃素与曹操勾连,暗探益州虚实。今宜速拿其兄及张松妻儿家眷,以防生变。” “你平日素与张松交好,今日怎么……” “早先以为张松乃忠诚之士,故结为友朋,及闻其为曹操所使欲害主公,乃奸佞之辈,便恨之切齿。” 刘璋冷汗涔涔而下,抓着法正之手:“法孝直,你才是忠臣啊!” 当即下令,囚禁张松兄长张肃及张松家眷百余口。 法正看着堂下还未撤去的舞女,心下暗忖:吾之忠肝义胆,非为尔等愚鲁无能之辈。 唯刘皇叔这般仁德之主,方是我法孝直毕生所归! 但此刻,却不能表现分毫。 “孝直,当用何计,保我身安?” “别无他计,当请皇叔入川。” “此……有人进言,称刘玄德亦窥吾基业!” “主公勿虑。刘玄德素以仁善闻于天下,昔居徐州、后入荆州,两地之民皆仰其善道,陶谦刘表皆赞其仁德。主公与他同为汉室宗亲,义同兄弟,岂有害主公之理?” “这……” 刘璋似被法正这番话说动了。 毕竟举着匡扶汉室之大旗,怎能迫害汉室宗亲? 刘备素有仁德之名,这么做怎么都说不过去。 当即有了弃曹结刘之心。 然而,就在这节骨眼上,远在荆州的大狱中又发生一件意想不到之事。 披头散发的刘琰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觊觎主公之妻妾,是件多么危险和愚蠢之事。 必致主公寻一借口,治我死罪。 他心生悔悟,他心下悚然,他惶惶不可终日。 他尝修书使人呈于刘备,书中极言悔悟之心,痛陈己过,深恨不该对主公姬妾生非分之念。 伏望主公开天地之恩,赦琰无德之罪,勿与琰再计较此事。 然得问送信之人,主公见信,何等态度? 送信之人无奈坦言:“主公见信,为之大怒,将书信掷于地上。言刘威硕此人无可救药也!” “什么?” 刘琰大惊失色,乃知自己触得天怒,必不得免死。 仓惶之际,心胆俱裂,竟惊毙于狱中。 第360章 费祎其人,刘备喜迎双贤 刘琰之死,着实出乎刘备意料之外。 他没想杀刘琰,至少现在不是杀刘琰的时机。 正确做法是,以刘琰为范,正麾下多疑者之心,匡正待孔明之态度。 为助孔明立身于群僚之间。 未曾想,竟至如此。 可这刘琰也是。 你若写信与我,坦言自己错怪诸葛军师,信中将话说得真诚些。 我拿着你的信公示众人,达到清正忠良的目的。 再小小的惩罚一下你,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你只字不提错怪孔明之事,偏反复说我姬妾之事。 你说,我能不怒么? 但对于刘备来说。 刘琰之死固然让刘备有措手不及,亦有些心痛。 但并非不可接受之事。 依阿斗所言,刘琰因宗室之故,乃受恩典,高官厚禄。 但既不领军,又不治政,什么正经事都不干。 但又特别的骄奢淫逸,汰侈无度。 于当有奢侈靡诞之名。 这和清苦而勤政的丞相府属官们形成了强烈反差。 刘备明白,此人虽私德有亏,但好在忠心。 为正刘氏宗族之名,养着他也不是不可以。 但话又说回来,你就算不知恩图报,好歹也别构衅生事,扰乱视听吧。 前世污蔑阿斗淫汝之妻,乃污我汉室宗名之举。 今生构陷军师有自立之心,乃毁我社稷柱石之谮! 这种人,可惜个什么? 死就死吧! 当即下令厚葬,以善待其家眷。 然而,当这件事传到刘璋耳中之时,刘璋的心态又发生了变化。 不是说刘备善待宗亲,视若兄弟,不会加害么? 这刘琰为何莫名其妙死在狱中? 刘备虽有仁德之名,今此看来,亦未必为真啊! 于是,刘璋又下令,让庞羲大军暂屯三巴之地,未断与曹操之盟。 法正知刘琰之死让刘璋产生了忌惮。 法正明白。 刘璋不是个不听劝的人。 相反,他很听劝。 可问题是谁劝他都听。 除非属下意见发生分歧,非要他做决断之时。 他往往会选择错误的那个答案。 跟着这种主公能有啥前途? 于是劝道:“主公,刘琰之死,其因未明,不可轻下断语。刘备既遣使者至此,属下请往使刘备处,探其究竟,再作定夺。” “能探何究竟?” “一究刘琰之死因,二察刘琦之近况,以度与刘备结盟之宜。虽张松有背主之实,曹公亦未尝会听信他言,然亦不可遽绝与刘备之往来,乃以备后路也。” 法正没把话说死,相反每句话看上去都好像在替刘璋考虑。 刘璋思量许久,点头同意了他的话。 然而,刘璋亦未全信。 他命法正出使刘备,亦指派一人与法正为助。 名为协助,实为监督。 毕竟朝中有人言,法正亦有背主之心。 刘璋虽有仁善之名,亦是多疑之人,对此不能不防。 而刘璋指派与法正同行之人,其人老家就在荆州。 他姓费命祎,字文伟。 其幼年失怙,后随族父费伯仁生活。 因伯仁之姑乃益州牧刘璋之母,费祎得以随族父入蜀游学。 后成为刘璋帐下的文书佐吏。 它和刘璋有亲缘和部下的两层关系。 可谓刘璋的腹心肱股之士。 刘璋确信,用他来监督法正,探听刘备心机,那是再合适不过。 很快,刘备那边得到快马斥候的消息。 刘璋派法正并费祎出使荆州。 刘备得到消息,异常兴奋,赶忙告知阿斗。 “孩儿,你可知,法孝直要来我们荆州了!” 阿斗也高兴,开心道:“父亲,孝直公虽恩仇必报,亦是大才之人,精通兵略,善划奇策,胸藏韬略,你可千万要将他留住。” “这……” 刘备面露迟疑之色。 他不是不想留住法正。 而是法正现在的身份是人家益州的使臣,怎能说留就留? 要留法正。 但绝不是现在这个时候。 刘备已从阿斗口中得知,法正因病早亡,去世时不过四十五岁。 现在算一算,已经三十四五岁了。 今此相逢,也不过十年主臣之缘。 太短,太短了。 但刘备早有计较: 早先得张仲景照料刘琦公子,让他突破了原有病逝时间。 二女未曾被曹贼掠夺,亦让甘氏不至于忧怀而亡。 只要准备得当,一切都有转机。 刘备慨然道:“我要立刻向刘琦公子借来张仲景,以为法孝直预察病情。” “父亲,如此甚好。” 刘备又担心与法孝直太过于亲密,恐引发刘璋猜忌。 毕竟此来不止法孝直一个人,还有一个叫费祎费文伟的人。 据说,是刘璋的亲戚和亲信。 不得不防。 “阿斗,费祎此人,你可曾听闻?” “呃……谁?”阿斗一怔,面露诧异之色。 “费祎,费文伟。” 阿斗疑惑,又恍笑道:“父亲缘何提起他?” “与法孝直共使荆州者,即此费祎也。我料刘璋未必尽信孝直,故遣此人监之。” “啊?哈哈哈……” 阿斗捂着肚子,咯咯的笑起来。 “阿斗,缘何而笑?” “父亲,费先生者……乃儿之授业恩师,亦相父之股肱同僚,实我大汉之栋梁重臣也!” “哦?” “您忘了,相父出师表中所言: 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 相父和蒋公琰去世后,就是费先生一直主持国家大计。 使国家不至衰亡也!” 又提到前世熟人,阿斗眼中显出激动的晶莹。 “啊呀!吾竟忽略此节……” 刘备得知此人出自出师表,又是挽我大汉危亡之功臣。 心下大喜,在房间里踱了两个来回,面上每根须髯都写着兴奋。 “本谓其为监军之吏,未料竟属大汉栋梁,真乃双贤并至,双喜骈臻啊!”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有这个费文伟,再加上法孝直! 必须要出城三十里相接。 当然,该有的姿态必须要有,亦不可有过激之举。 反让对方感到不舒服。 不过这种事很让人放心,刘备待人接物的本事堪称宗师级别。 一向拿捏得很准确。 即刻敕糜竺治宴,自沐浴更衣,以极尊之礼亲迎二贤。 江陵城西三十里,刘备率糜竺、伊籍、黄忠、陈到亲至,每日立於大路之畔殷切等待,引颈而望。 第361章 刘备宴二贤,仲景诊孝直 费祎临行前经由刘璋嘱咐,自是清楚此番前来的目的。 一者监察法孝直有无异常之举,二者探察刘备其人,是否果如传闻中仁义绝伦,值不值得主公与之联盟。 这关系到主公的命运,也关系到益州的命运。 法正也知道这个费祎绝非等闲之辈。 怕言多有失,一路多亦沉默寡言。 翻山越岭行了多日,二人率使队得入荆州之地。 早有兖州名士伊籍,携礼迎小队,于道旁遥相候之。 见二人车队渐近,伊籍长揖及地,朗声道:“某乃刘皇叔麾下从事伊籍。敢问二位先生,可是益州来使法孝直、费文伟?” 法正肃容还礼,道:“在下法正,字孝直。” 费祎亦拱手揖之,道:“在下费祎,字文伟。” 伊籍大喜道:“刘皇叔已于五里外设席,恭候二位多时。容某驰马往告,待二位先生车驾既近,正可入席!” 法正心中一喜。 原来照比入曹操府赴宴,刘皇叔想得更加周到。 随即抱拳:“有劳!” 当即有快马立刻回禀刘备。 伊籍作陪,又往前行缓行三里左右,乃见刘备已殷切盼侯。 此时此刻,刘备心中无比激动。 此二人者,一乃前世献益州,又助其于正面战阵破曹操之顶尖谋士; 一为阿斗青年时之恩师,又是肩挑蜀汉社稷之肱股重臣。 二者皆为刘备萦怀已久、渴慕至极之英才。 欣悦与欣赏之情,自然流露于表。 待法正、费祎车驾停稳,方踏前两步拱手为礼:“孝直先生、文伟先生远涉山水,备在此敬候多时了。” 二人被如此重视,自然心中感激:“多谢皇叔。” 法正扶轼下车时,刘备已退后半步,抬手虚引,生怕袍角沾染半点脏污。 又虚引费祎至布置好的草路。 法正抬头,得见不远处炊烟袅袅,定是厨灶在备席之间。 刘备的周到准备,让法正对其印象远胜于曹操。 而这一见面,让刘备的心不禁咯噔一下。 原来,法正月前逃离曹营时颇为仓惶,一路少食少饮,备尝艰辛,致使其面容消瘦,神色略显憔悴。 刘备心念一动,忆起刘禅曾言,法孝直体弱多病,早逝于人世。 今观其状,莫非此时已染宿疾于体内? 当尽早医治,免得沉疴日深,悔之晚矣。 当即目露关切,语气和缓道:“见先生面容清减,神色稍倦,可是旅途劳顿所致?亦或贵体可有不适?某已遣人延请荆州名医与城中相侯,待此宴过后,容医者诊视一二,方不负远来之苦。” 这让法正有点纳闷。 刘皇叔礼数固为周至,何以便面即备医官? 不过法正素来身体不佳,亦常于益州寻访医官诊治,却既诊不出是何病由,又无无根绝良方,久而久之,也就不当一回事了。今若有机会得名医医治,也算是意外之喜。 当即拜谢入宴相请。 这期间,刘备对二人心中充满了感激,常亲斟酒,又另备一双玉筷子,亲为二人夹各种荆香美食。 费祎心中感慨,素闻刘皇叔仁义之名播于四海,今日观之,果然谦冲仁厚,亲贤若渴,实非寻常诸侯所能及也。 对刘备的态度,自然也十分肯定。 而法正则暗中察之,观刘备可有似曹操明相敬而实轻慢之意。 然并无半分! 刘备待彼与费祎,直如待恩人一般:费祎言时,刘皇叔倾耳聆听,面露欣赏之色;于我更是关怀备至,每言必称谢,又频嘱仆从添汤换热羹,其情殷殷,其意拳拳,直如父兄待子弟般周至。 这在刘璋帐下亦未尝感受半分啊! 刘备感谢道:“承蒙刘益州止兵相助,护汉中无虞,刘备在此甚为感谢!” 法正回道:“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我主刘季玉乃忧张鲁作难,方才与其为盟,然素闻皇叔乃汉室宗亲,仁义布于天下,我主早有与皇叔修好之意。今汉中乃汉室根基所在,我主岂忍见其遭曹贼蹂躏?止兵相助,实乃大义所趋,何足言谢!” 刘备感慨:“如此甚好!吾刘氏宗亲若能并辔而行,砥节砺行,共图兴复汉室基业,实乃天下之幸也!” 提到此事,费祎则抱拳相问:“在下有一事不解,还望皇叔坦言。” “费先生但问无妨。” “皇叔既言,刘氏宗亲共图兴复汉室基业乃天下之幸,却不知宗亲刘琰刘威硕因何下狱,又因何而故?” 刘备心知,定是刘琰之死让刘璋产生怀疑,故差费祎相问。 对此,刘备选择的是坦言相告。 他长叹了一口气,面露惋惜之色。 “吾与威硕于豫州相知,本为至交。虽吾势微,亦待之甚厚。后吾七顾茅庐,得遇卧龙先生,其为吾运筹帷幄,助成基业,实乃首功之臣。然威硕竟言卧龙得汉中后有自立谋反之意,吾心甚明,此语若出,必损卧龙清誉,遂将其下狱,欲交与卧龙处置。未料其竟暴毙于狱中,实为痛惋也!” 这番话,在法正和费祎耳中听起来,却有着不同的感悟。 于法正观之,这有啥可计较之处? 肱股之臣为主公运筹帷幄、南征北讨,立功无数。 背后却有宵小之徒多言构陷。 依我法正来看,就算将他千刀万剐了都不可惜! 刘皇叔的做法一点问题都没有! 而在费祎看来,尽管刘备解释了刘琰之死,但还是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 刘备言谈间,似乎隐藏了什么细节。 那到底是什么呢? 此时不便细问,但亦要小心谨慎行事。 此宴既罢,刘备遥二人使队入城歇息。 更令法正笃定,刘皇叔乃其心中明主。 然费祎在侧,诸多机宜不便与皇叔尽言。 待来日得近之时,再与皇叔密议谋取益州之事可也。 很快,法正的机会来了。 就在当晚,法正下榻的驿馆,刘备真带着荆襄名医张仲景来了。 法正自知张仲景有名医之名,却不认为自己得了什么病。 “明公,此是何为?” 刘备执住法正之手,目光殷切诚恳:“孝直啊,备久闻孝直之名,心中甚为敬仰。勿怪备冒昧唐突,观卿貌有隐疾,望允神医诊视。” 那感觉,真就像关心自己多年好友一般。 法正尽管不解,但想着人家是大名鼎鼎的神医,也难得一遇。 反正都是免费检查,看就看吧。 遂允张仲景检查。 几番验查与问询过后,张仲景捋着须髯,神色渐渐的凝重起来。 第362章 为治法孝直,谯郡去寻华神医 刘备观此,心下猛然一揪。 “先生,孝直贵体若何?” 张仲景捋须凝眉,指尖仍按在法正腕脉之上,沉声道:“孝直脉象虚细如游丝,尺部尤显沉弱,观面色萎黄中隐青,目下有黧黑之征,可是常感腰膝酸软、五更泄泻?\" 法正微惊,压低声音颔首道:“先生果然神术!我确乎每至寅时便腹痛如厕,日间亦觉四肢乏力,原以为是旅途劳顿所致……” “非也。” 张仲景松开手,取过案上脉枕布细细擦拭: “此乃久积劳倦、寒温失序,兼之饮食不节,伤及脾胃根本。脾为后天之本,脾胃虚弱则气血生化无源,肾为先天之本,脾肾两虚则根本动摇。若再迁延不治……” 他忽然住口,目光扫向侍立一旁的刘备。 刘备会意,抬手屏退左右侍从。 法正心中一紧,直起身子道:“愿闻先生直言。” 张仲景肃然道:“依老夫愚见,孝直公体内已伏沉疴久矣,若以草木调治,针石常辅,需得悉心养护不得停止,方得固本培元。若……若听之任之……” 他指尖轻轻叩击脉枕, “至多一纪(十二年),恐有血崩之虞。” “什么??” 帐中烛火忽明忽暗,法正只觉后颈一阵发凉。 他素知张仲景有 “医圣”之名,断不会虚言恫吓,此刻方忆起常年寝食无常,兼之筹谋烦神、忧思过甚,却不想竟埋下这般隐患。 刘备急切相问:“敢问先生,当如何施治?” 张仲景尽力保持声线平稳。 “需以黄芪建中汤加减,先固脾胃;再以八味肾气丸培补下焦。” 张仲景从袖中取出桑皮纸,刷刷写下药方:“更需忌生冷、远忧思,每日卯时初必进热粥,酉时末需以艾叶汤浸足。某当留书与荆州医正,令其每月亲诊调方。然而……这只止标……” “如何治本?” 张仲景摇摇头:“病灶已深,若得名医在畔,能保近期无恙,但要说保其久安,若非是我,就只有谯郡神医华佗可以医治!” “那敢问先生,你可伴孝直左右?” “这……” 张仲景面露难色:“主公啊,刘琦公子同样有疾难愈,须得老朽离他不得。” “这……” 刘备目露焦切,复顾法正曰:“孝直,可修书与刘季玉告假,许留江陵否?” 这时法正却呵呵一笑:“明公,欲留某于此,不必用此计。” 张仲景闻言,却面色沉肃:“孝直公出此言,莫非疑老朽诊视有虚?” 法正虽疑刘备动机,亦心知张仲景医术高明:“不敢不敢!” 刘备却明白。 法正怀疑自己以此为计,留他于荆州之地。 事至于此,也不怪人家有这种想法。 刘备是有心留法正,但他也明白,现在法正是刘璋的部下,如果以此强留,必惹刘璋猜忌,倒令人家不好办。 此时此刻,他关心的只有法正的病情。 想到此,刘备朝法正抱拳道:“孝直,备非强留公于此。刘琦公子不得离荆,你又得归于益州,两难之际,只请允备时日,定入谯郡,请华佗先生至此!” 法正摇头抱拳叹道:“明公拳拳之意,在下心领。然昔年曹操尚不能请致华佗,在下安敢劳明公枉费心力?且谯郡乃是曹操老家,岂容明公轻往请之?” “此以无妨!” 刘备诚恳言道:“明日吾即遣糜先生与甘将军携蜀锦重宝,伪作商贾,北赴谯郡,有请华佗。若能请得,纵倾家资无吝,也要将其请来!” 闻此言,法正不免激动:“法正何德何能,敢劳皇叔为此涉险?” “孝直真乃不世之才,备素所景仰。今日得晤,如逢知己。见先生形销骨立,疑有沉疴,今既知救治之方,岂忍坐视不管?” “主公此言差矣!” 张仲景耿直的纠正道:“孝直公形销骨立倒非沉疴之象,若得膳食调护、休憩得宜,自可复元外体。然其隐疾深伏于内,常人难以察知。” 但显然,张仲景的话并不是重点。 而法正亦为隐疾所虑。 人生在世,谁不欲延年益寿? 念及自身不过一纪之寿,安能不忧? “明公莫要安慰法正?” “备句句实言。” 刘备慨然抱拳,当即嘱咐法正好生歇息,立刻回府准备。 及刘备去久,法正恍然发觉前番准备好的那些话并未说陈说。 他到现在都有些怀疑。 刘备真的会为了他去谯郡请华佗么? 然而为了法正,刘备决定冒这个险。 立刻筹备重金,命糜竺与甘宁化妆成商贾,往谯郡而去。 本来,糜竺商号遍布天下,就与谯郡诸商有诸多业务往来。 但使不涉兵戈之事,商队有明确人数限制,只按商路通行,曹操亦默许通商。 通关令牌和文书,糜竺都有现成的。 对于刘备的任务。 二人也并无多言。 一个公认的有大局观的领袖,很多时候不需要和属下说明自己的目的。 因为很多看似匪夷所思之事,或许内藏雄图大略。 只需按照要求去做便好。 糜竺本就是商贾出身,扮作商人是本色当行。 甘宁常年身着锦衣,自有豪强气度。 就是别挂着铃铛,免被外人所察。 于北行途中,甘宁观往来商贾如织,他想出一绝妙之计:“既可如此,何不以大军伪作商贾,或可直袭谯郡?” 糜竺叹息道:“若如此,天下商贾俱无信望,再难有行商之便,天下难民百姓,亦无人敢再收留。” 甘宁疑惑:“若为霸业,此不可也?” 糜竺摇头喟叹道:“此计虽便,然天下商道将绝,黎庶失其倚庇,日后纵成霸业,亦失天下之心,不可为也。” 甘宁点点头,品味着其中的道理。 二人携商队经商路,以抵谯郡,来寻华佗。 华佗疗家境贫者,每见其困厄,或不取分文,或白送草药; 若遇家资丰实者,愿厚酬之,亦来者不拒。 这也是他为什么贤名在外,又家境殷实的原因。 而正因其贤名在外,便很容易讨问出其身居何处。 糜竺便以身染重病之由去见华佗。 平时,乡民有疾,自有小徒坐堂诊治。 但今天来的这位,与众不同,因为他实在是太有钱了。 而且点名要华佗医治。 对于这样的人,华佗当然愿意亲自接待。 进入内堂,华佗搭脉诊治片刻,忽然白胡子一抖,看糜竺之眼神有些变化。 “敢问先生,真为治病么?” 糜竺淡笑而言:“实不相瞒,非某求医,乃舍间表弟染恙,欲请先生移驾诊视。” “令弟身在何处?” “江陵!” “江陵???” 对此,华佗惊讶之余,又很礼貌的拒绝了:“江陵有医圣张仲景在,何需远来寻老朽?况老朽衰朽之年,实难长途跋涉,见谅,见谅也!” “可是……” 糜竺面露为难之色:“已寻医圣张仲景,可他……他却治不好这个病啊!” 第363章 两神医换籍,法孝直献计 莫名的胜负欲让华佗突然来了精神,当即问道:“令弟是何症状?” 糜竺当即将张仲景总结之症状尽数说与华佗。 华佗闻言,抚髯颔首:“此疾非不可医也。然令弟尚可延一纪之寿,而吾处待诊者多已届大限。相较之下,实难舍黎庶而独救令弟,望乞海涵。” 说完,恭敬的一抱拳。 言语之际,似有挟术自重之意。 糜竺点头称是,却又道:“天下至广,病者遍于四方。谯郡者,曹公故乡也,民康物阜,良医云集。 然荆襄、益州之域,瘟疫频仍,生民涂炭。先生若往彼处,则可广施仁术,岂不可普救更多黎庶,功莫大焉。” 说罢,挥挥手。 当即有童仆趋出,引携数车蜀锦、金银入府。 “聊备薄仪,不成敬意。” 华佗视此礼资,心中惊愕:此人之富,堪比陶朱猗顿之俦。 什么来路? 华佗虽有善心,看这些财物未免动心。 他凑到糜竺跟前,悄声语道:“老朽衰朽之年,不便远游,且曹丞相亦不许吾轻动。今老朽闻令弟之疾,非不治之症。 实早年老朽亦有心愿,多收徒儿,遣其于各地,以治病救人,广济苍生。 可使吾徒代行,亦能保令弟无恙。” 糜竺神色一凛。 果然,曹操既知神医在谯郡悬壶,岂容其轻离? 必当设下重重关防。 再者,以华佗今岁之龄,若真跋涉至江陵,恐半条命已丧于途矣。 倘若能得其弟子相助,保法孝直无虞,倒也是权益之策。 “既如此,请先生引荐。” 华佗呵呵一笑:“老朽有徒三人,长徒樊阿,精于针石推拿之术,其余方面亦获老朽真传; 二徒吴普,犹善晓开刀取灶和儿妇之技,亦擅长精研药理学说。 三徒李当之,虽天赋异禀,犹擅岐黄,然侍吾日浅。 今二徒吴普已随曹公往许都,可使樊阿随先生南下,必能悉解此病,保令弟无虞。” 糜竺为之大喜,当即拜谢。 当日下午,华佗既招樊阿。 此时观樊阿,短髯似墨,精神矍铄,望之如刚过而立之年。 及见其子,俱已弱冠成人。询其年龄,方知已四十有六。 保养得如此年轻,真不禁让人惊讶。 当即携眷南行。 临行前,糜竺又赠华佗一物。 乃张仲景毕生所着之《伤寒杂病论》。 华佗展卷细观,神色肃然道:“医圣之名果然不虚,其于瘟疫伤寒之辨证施治,立法制方之精妙,较老朽所见竟更臻化境!” 又有些疑惑:“此系张仲景先生毕生治学心血所聚,其中理法方药俱备,堪称医门圭臬。贤弟得此稀世珍籍见赠,恐为不妥。” 原来,在华佗看来,糜先生是花重金购得张仲景之典籍,然后作为厚礼送给了他。 若是未经作者同意,将人家的心血送人,终究不是磊落之事。 然而,糜竺却慨然一笑:“此非吾以重金相赠,乃仲景先生托吾转呈先生。一则乞望先生不吝指正,二则若不巧遇疫,望助先生疗愈豫州百姓之瘟,便再好不过了。” “哦?他竟将此沥血典籍相赠……” 张仲景的格局令华佗一怔:“莫非仲景不知,自古同行相敌乎?” 糜竺欣然肃拜曰:“仲景尝言,医者唯一之敌,唯病灶伤情耳,岂在同行哉?” “好,好,好!” 华佗目露敬佩之光,欣然抚掌:“仲景真乃吾之知己也!” 遂命小徒,取来两本典籍。 “此二籍者,一乃麻沸散之方剂,二为五禽戏之图谱,烦劳转致仲景贤弟,望其郢正,共佑大汉生民无恙。” 糜竺肃然接过,恭谨而言:“医者仁心若是,二位先生今番换籍互赠,他日必成杏林千古美谈。” 当即,作别华佗,携樊阿往江陵而归。 …… 而此时法正尚在江陵府。 管他能否请来华佗,单论刘皇叔对其这般看重,法正便觉此生再难认他人为主公。 这一日,皇叔聆其高论,深感裨益,乃留府中,与其抵足而眠。 法正乃知是千载难逢之时机。 是夜,法正问刘备:“明公,可有想取益州之意?” 刘备闻言,沉思半晌,喟然叹道:“吾岂无此意?然益州刘璋,与我同宗,若行此事,既伤同宗之亲,又负天下仁义之名,损我立身之本矣。 备实不忍也!” 法正自有心劝刘备杀刘璋而夺益州。 但以现在的情况。 他有更好的劝说角度。 法正闻言,凝重劝道: “吾主刘季玉素闻暗弱,临事难断,弗纳忠言,欲结曹操。公若不取益州,早晚必为曹贼所得,彼时吾主恐效娄圭之辙,见害于操。明公若取之,以仁德之名,必能厚待吾主。” 刘备闻言,亦觉法正所言有理。 心下暗忖,阿斗所言不虚:法孝直果能擅于劝说。 一下子能正中要害。 “然,刘季玉既主动附曹,曹操安能害他?” “呵呵,既主动附曹,纵为刘氏宗亲,亦是大汉之叛徒。我等皆为汉臣,当以公义为先,私交为后。明公又何必心软?” 你看,同为背主之事。 法正却能将己与玄德公说得俨然大义所在。 “孝直有何计较?” 法正沉思道:“明公,宜速放吾与费文伟还益州。尽言主公待刘琦公子之事,当劝刘季玉与主公结盟,迎明公入益州以御曹操。” “孝直……” 刘备却心念法正的病情,他抓着法正的手:“如今糜先生和甘将军去往谯郡还未归来,你需要随身良医共行,还是在此地多等些时日。” “主公啊,时不我待啊!” “在备眼中,一益州虽重,却不若孝直身体要紧。” “吾忧张松必速投曹操结盟,届时我等恐落其后矣!” 刘备看着法正,很凝重道:“孝直,你家眷何在?” 法正坦言:“临行前,已安置妥当,不为人所知也。” “那我就放心了。” 刘备坦言道: “你与张松割袍断义之时,曹操必加急谋结同盟,亦会百般设计加害于你。我若纵汝归返,即便不为刘璋所害,亦恐为曹操所害也!” 法正颔首道:“明公所言甚是,诚有此虑。然或因刘璋之疑,致其拖延与曹结盟之事,届时,我于益州之地,便有周旋之余地。” 刘备看着法正的眼睛,正色而言:“纵使孝直有万一之险,我亦不愿如此尝试也!” 第364章 曹操遥战阴平,黄权死谏刘璋 刘备对法正一字一句俱是肺腑之言。 没有丝毫矫作伪饰之态。 法正非无心之人,自是能感受得到。 亦心感刘备之重,任何一个主公都不能与之相比。 可这样仁善怀德的主公,又如何能和不择手段的曹操一较高下? 法正亦不免忧虑。 “那明公,你有何打算?” “汝托病先留荆州,着良医诊治,我亲手书与刘季玉,恳言天下大义,令费文伟赍返益州。纵使他不与吾结盟,亦断不可与曹操勾连。” 法正略显无奈的点点头。 相比自己舍命赴险的计策,刘备的决定对自己显然稳妥得多。 但同时,也失去了夺益州的先机。 法正不懂。 刘皇叔亦是当世枭雄,又有卧龙凤雏在畔,为何这般看中自己? 除了感动,别无他言。 …… 另一边,曹操派杀手往驿馆去寻法正不得,又见南行追兵得归,又不见法正踪迹。 遂问计于张松。 张松思索道:“法孝直乃智士也,熟谙全身之道,此于情于理皆合。其必归蜀说动刘季玉与玄德公结盟。” “那该如何是好?” 张松淡然一笑:“吾友三人,本皆为刘季玉帐下谋士。吾劝其归附丞相,法正劝其归附刘备。目下只需说动孟达于刘季玉面前盛言曹公之德,则大事可图也。” “孟达……” 曹操沉吟道:“他人在何处?” 张松抚髯颔首:“丞相,其乃援兵于庞羲,今刘璋止兵,正好联系于他。” “好!就依军师。” 曹操想了想,又问:“然有阴平相隔,如何联刘季玉?” 这时,荀攸献计: “主公,正可邀刘璋进兵阴平,与我王师共击阴平氐王强端,逼强端请降。如此,阴平可定。既得阴平,便可与刘璋通联益州矣!” “然得盟刘季玉,又当如何?” 张松恨恨道:“主公,可于宴前图之。某有益州舆图,丞相持此,自可使大军势如破竹,直取成都!” 曹操沉思良久,感慨道:“此真妙计也!” 张松又道:“然图其之前,在下还有一不情之请。” “先生请言!” “刘璋囚吾家小以为质。若得机缘,望逼问其放还在下眷属,某当感戴不尽。” 曹操闻之,心疼的抓住张松的小臂,慨然保证道:“先生勿虑,纵以何策,孤必保全先生眷属无虞。若有一眷有失,孤必夷刘璋三族,亦泄公恨!” 张松亦感动道:“多谢丞相!” …… 多日后,费祎携书而归,刘璋问及法正因何未归。 费祎直言:“乃染重病,留荆医治。” 刘璋抚髯点头,法正身体不好,也是众所周知之事。 有此缘由,倒也不算违背常理。 “文伟,依你所见,刘琰因何而死?” 闻听此言,费祎心中感慨。 此番入荆,刘备对他可谓关怀备至,亲待有加。 刘备与刘琦叔侄关系之好,全州皆有颂赞。 但唯独刘琰之死,刘备虽言暴毙,却又似讳莫如深,里面有些不为人知的隐情。 费祎沉吟片刻,只好直言:“刘琰之死,乃言暴毙,似有隐情,不复他解。某亦不便多问。” “原来如此!” 刘璋坐下来,深深的点点头。 心中的天平不知不觉又倾向于曹操。 “主公,属下以为,刘备仁德非假。可做盟友。” “然刘琰之死,尚无定论。实不敢与虎谋皮!” 而就在此时,孟达得归,乃言入曹营之事。 “主公,曹公身为当朝丞相,奉天子以令诸侯,顺天应人,威德远播。 今北方已定,兵强马壮,势不可挡。若归附曹公,上可保益州百姓免遭兵燹之祸,下可使主公永镇一方,荣宠不衰。况曹公素怀宽仁,礼贤下士,必不以益州为外臣。望主公审时度势,早做决断,莫负上天垂爱之良机也。” “若曹操害我,又当如何?” “曹公今之劲敌唯刘备耳。张永年乃助曹公,备受重用,多言主公之好!主公乃益州之主,若得举州归附,必得封侯列爵。反观法孝直入荆,却染疾在身,身陷囹圄,此天道所辨,主公岂尚未知耶? 若其因主公归附而加害于公,江东必铁心与刘备结盟。此非曹公所欲见之局也。” “嗯……” 刘璋抚髯思索良久,觉得很有道理。 而后,三巴之地战歇,严颜与张任共掌益州之兵。 王累应招归回成都。 得知刘璋欲归曹操,王累大喜。 在他看来,刘备乃天下虚伪至极之人,远不如曹操磊落。 娄圭事件以来。 自使荆襄名士不敢投曹。 然而亦有传闻,娄圭早先乃见诸葛,或早有通敌之举。 其死不冤。 主公若是心机之辈,恐为曹操所害。 但我家主公纯善正直,这样的人,必不为曹操所忌惮。 这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相反,刘琰乃纯良之士,未有对刘备不利之举,刘备暗害刘琰,说明刘备不顾同宗之亲,主公万不可与之为盟。 当即劝说刘璋:“主公,曹操身为当朝丞相,奉天子诏命南下,不可与之为敌。” 听王累此言,刘璋终于下定了决心。 而黄权却对此坚决否定:“主公啊,刘备为狼,曹操为虎,纵不归附刘备,亦不可归附曹操啊!” 刘璋自知虎狼难敌,自己没有割据一方的实力,若得善果,必须依附一个。 而原本他最期待的就是依附曹操。 今此之机,附曹最好的机会来了,怎么能轻易放弃? “我意已决,汝复多言!” “主公,不可啊!” 黄权叩头流血,意欲强阻。 “将其按下!” 立有侍卫奔赴上前,按住黄权双臂,将其往堂下拉。 黄权死犟不退,竟口衔刘璋衣襟谏阻。 王累怒道:“我主归附曹公,此乃明智之举,汝何故妄自充作良臣?若真怀忠节,何不以死明谏!” 黄权咬袍不言,眼中似瞪出火来。 刘璋大怒,猛扯衣服,将其门牙拽落在地。 刘璋呼喝左右,硬把黄权推出。 黄权无奈,只得大哭而去,经王累一激,竟萌生死谏之意。 正欲拔剑自刎,却见一人上前握住其手。 “公不可如此!” 黄权含泪见之,乃是刘璋近臣—费祎,费文伟。 第365章 黄权无计劝主,曹操终占阴平 黄权持剑,泫然泣道:“某为益州府从事,竟不能导主公循乎正途,坐视其渐入歧路,更有何面目苟存于世?” 费祎叹了一口气。 他亦曾以刘璋心腹自居。 然而,此番得入荆州,与刘玄德相识一段时日,方知何为明主之姿。 “公衡,主公自有乾断,我等为谋士者,虽当竭虑为谋,然不可妄图更易其决断,亦不可以死相迫。” “可主公此去,乃凶多吉少也!” “纵使如此,亦乃主公自断!汝为从事,以身相逼,此等行径,本就是对主公的一种不敬。” 费祎的话劝不了王累这样的固执之士,但黄权好歹讲道理,多少听进去了一些。 他长剑嘡啷落地,人也颓然坐地。 “眼见主公身入虎穴龙潭,吾等当如何施救?” 费祎也坐在他的身旁的石阶上,掏出绢帕递给他:“先擦擦嘴。” 黄权接过绢帕按在口处,暂止血流。 费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主公既无强主之姿,又无强主之志,你又何必逼他。” “文伟,听你这意思,觉得主公此举并非错事?” 费祎反问:“那你觉得应当如何?” 黄权想了想,很肯定道:“由严颜张任死守北疆,以拒张鲁曹操,再许我兵权,与刘璝、泠苞、邓贤三位将军,据守鱼复古驿,可保益州无失。” 费祎又道:“可你扪心自问,主公会给你兵权吗?” “这……” 黄权哑然,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 而后恨恨道:“主公乃信张松、孟达之奸佞之辈,不信我也……” 然后抬起头:“可你为何不谏言?” 费祎又长叹了一口气:“公衡,你一直在益州治政,主公亦秉承慈柔仁道,宽松刑法。百姓却如何说我家主公,你可知道?” 问及此事,黄权可是太知道了。 刘璋素秉宽和之政,常对罪者蠲减刑罚,以柔仁之道治世。 按说,这样的君主,通常会获得当地百姓的广泛好评。 但却正相反,刘璋于益州百姓之口碑,却素来不佳。 盖因一事。 刘焉所携东州兵入蜀,却对益州百姓多有侵暴。 刘焉在时,尚能管束。 刘焉去世,刘璋为拉拢东州人心,却实施宽柔法度。 以致很多东州暴民虽然犯了重罪而减免刑罚,使其变本加厉。 对于东州人来说,刘璋可谓宽厚之主。 因为你强暴了一个良家女子,杀几个益州百姓,都不会受到很重的惩罚。 但对于益州本土百姓来说,那可谓灾难降临了。 劫掠,侵暴,欺压之事常发常有。 因法度隳弛缺失,兼刘璋纵容包庇,使百姓有冤难申。 故而,益州怨气颇大。 黄权身为益州本土士族。 对此愤恨不已,不止一次刚正的请求刘璋用严厉法典约束东州兵。 刘璋都不当一回事。 反觉得他事太多,继续醉心于天府之地,歌舞升平。 彼时,费祎问及此事,黄权叹曰:“非孟达、法正等东州罪臣,主公何至得此恶名!” 费祎又道:“你可知,我去荆地,当地百姓又如何看待皇叔?” “嘶……” 黄权立时警觉,沉声道:“费文伟,汝莫为欲投刘备?” 费祎摇头叹气:“吾若欲附刘备,自当构伪证,言刘琰之殁乃其自取,非皇叔之咎。何乃据实以禀,词多隐微?” “这……” 费祎忧心忡忡道:“公衡啊,实话实说,荆州之地,皆言刘皇叔宽仁厚德,信义着于四海,百姓咸仰其德,官吏多服其明。此与主公治益州之名,直如天壤之别!” 黄权叹气不言。 费祎继续道:“主公也知道自己无经天纬地之才,又无用人之能,守不住益州。所以,曹刘两家必选其一,方有活命之机。” 黄权又有些激动:“可这益州基业……” 费祎叹气道:“主公心唯在宴乐升平,若其真念及基业,何至坐视强邻环伺而不修武备,纵令权臣跋扈而不思整肃啊!” 黄权还要说什么。 但犹豫片刻,到底没有说。 只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还能如何? 费祎所言不假。 倘若真无自强之心,寻一强者依附,甘做僚属,是唯一的办法了。 也许,从主公的角度上来说,他这么做并没有错。 错的是自己。 只是,曹刘两强,若非选其一。 选了曹操,真的就对么? 黄权看向费祎,此刻费祎眼神看向远方,亦是迷茫和忧虑之色。 …… 阴平,本为险峻之地。 多崇山峻岭,巉岩叠嶂,林深箐密,鸟道盘纡,甚为难走。 若从南往北攻之,需要由下而上,攀爬断崖、山峦无计,横渡湍流、栈道百折。 若从北往南攻之,则需要由上而下,涉深涧,攀藤葛,更兼雾锁层峦,举步皆临绝壑。 但荀攸的计策,却妥巧妙解决了这个问题。 联合刘璋,南北夹攻,曹军攻原顶,刘璋军攻原底。 遂使阴平氐王强端腹背受敌,势难固守,乃开僻途,率众请降。 至此,曹操再奏凯歌,终成与益州壤地相接之宏略。 庆功宴上,曹操面带得色,顾盼自若。 自柳城大胜以来,他很久没有如此高兴过了。 “韩遂将军既殁,妙才已提兵西进,凉州尽入彀中。今孤南下汉中、阴平,得与益州连壤,待克益州,则天下十三州,孤已得九望十焉。匡定宇内,更进一矣!” 众将一起拱手:“恭贺丞相!” 曹操喜从心来,观阴平古道,慨然一笑,挥槊乃慨然吟道: 阴平嵯峨,五丁开道, 烟霞锁岫,松挂龙绡。 猿啼巫峡,鹤唳秦岭, 南北合势,二军夹影。 氐王稽首,如滇纳镳, 祁连雪皎,疏勒波迢。 漳流奔玉,华岳摩瑶, 星垂栈阁,月涌江潮。 孤心鉴日,何惧讥嘲? 天下大定,谁当辛劳…… …… 众将闻之,咸叹丞相南征北伐,功盖寰宇,实乃社稷之桢干也。 而后,乃招荀攸与张松入帐。 乃问计道:“接下来,当何为?” 二人一起道:“乃宴请刘璋,言会盟之事!” 只是,二人的计策有些小小的差异。 张松建议,暗置刀斧手,抓刘璋于席间,问及其家小归处,便可杀之。 而荀攸的建议是,将刘璋许以高官爵位,软囚于营中,以此挟益州之士为其所用。 第366章 刘璋欲见曹操,孔明选择躺平 孟达为使,通联两地。 刘璋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愿归附曹公,唯有三请,一请乃允我益州之主,留我州牧之奉。 二请乃善待我益州之官将。 三请不可戕害益州之民。 若如此,丞相之军,尽可入益州之地。” 孟达据实告诉曹操。 曹操闻言大喜:“看看,这刘季玉果然善良纯厚之辈,相比之下,那刘玄德诡诈多端甚矣!” 虽似夸赞刘璋,但言谈之间似多有嘲弄。 于是,尽数应允,并命孟达转达消息。 约定两军于绵竹会盟。 这消息传至成都,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有人感慨曹操兵力之强,竟能得渡阴平之地。 有人感慨刘璋暗弱,竟不做半点防守。 还有人担心刘璋此去,会不会被曹操暗害。 但既是主公自己的决定,大家也都没说什么。 毕竟曹操亦有举贤之名,一旦入主益州,大家加官进爵也是再正常不过。 也就很少有人再为刘璋考虑。 但刘璋也没有傻到底。 他欲携次子刘阐去赴宴,乃留其长子刘循于成都府。 并嘱咐道: “为父若安然返营,当遣汝弟质于曹营,附曹之策可成;若为曹贼所害,汝便为益州之主,当整军拒敌,勿使曹兵踏入成都,荼毒我治下黎民。” 刘循年轻英俊的脸上写满了忠勇。 “父亲,何不我去?” 刘璋摆摆手:“汝熟谙韬略,胜汝弟一筹,留驻于此,或可使曹操有所忌惮。” 刘循尤为不舍:“父亲,既恐曹操有诈,何必非去?” 刘璋叹了一口气:“曹操已据天下九州,兵强马壮,实非我所能敌!吾归附于彼,乃为益州黎庶计也。况且,曹操已许吾仍领益州牧之职,食其俸禄。他是当朝丞相,断不会食言也。” 刘循又劝道:“既如此,何不与玄德公共敌曹操?孩儿亦闻,刘琰虽死因有异,但对刘琦公子甚为宽待。” 刘璋无奈摇头:“孟德地广,若得益州,必还许都理事,益州仍当委于吾。玄德地狭,若据成都,必以其为重镇,吾于益州恐难舒展也。” 刘循长叹,只得肃容一揖,谓王累道:“公乃忠勇国士,望保父亲周全。” 王累神色笃定,亦抚慰道:“毋忧,某必随侍主公身侧,断不使彼受辱于人。” 这时,黄权又步入堂中。 刘璋见其门牙失落,竟觉滑稽,清了清嗓子:“你还来此做何?” 黄权喉头哽咽一声:“主公,在下还是担心,此行或有危险。” 刘璋摇头冷哼:“吾此行会曹,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唯为益州百姓耳。汝毋庸多言。” “可……可否与刘备结盟。” 黄权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不怎么会绕弯弯。 他沉思了两天两宿,终于觉得结盟刘备比结盟曹操更安全一些。 但他说的话,刘璋从来都不会放在心上。 今闻此言,不免揶揄: “你不是常言,刘备伪如豺狼,觊觎我益州多时也,今怎为他说话?莫非,收了刘备许多好处?” 黄权整理一下情绪,朗声道:“某忠心可鉴,绝无他意!只谓狼虽狡黠,尚可羁縻,不至命绝;若触怒猛虎,恐将骨殖尽失矣!” “汝此言,乃害主公也!” 王累双指一指,冷哼一声:“曹公奉天子以令不臣,名正言顺!昔袁术僭逆,曹公灭之;吕布跋扈,曹公擒之;袁绍势大,曹公破之。凡归附者,皆得保全爵禄,如张绣、刘晔之属,俱享富贵。 今主公纳土称臣,曹公必以礼相待,既保益州百姓免遭兵燹,又能长守州牧之位,此乃万全之策! 汝若再言附刘,便是动摇人心,误国误主!” “你……”黄权眼眶泛红。 刘璋则冷冷一哼:“听见了没有?” “听……听见了!可是……” 黄权又上前一步,慨言道:“曹操若害主公,又当如何?” 王累亦凛然挺胸:“我必死保主公,若主公少一根汗毛,我王累自悬城楼以谢罪!” 王累的话坚定如铁,铿锵有力。 事已至此,黄权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好退在一旁,恭送刘璋整理官袍,出门坐上去往绵竹的马车。 …… 另一边,汉中刚刚举行完一场盛大的婚礼。 马超到了汉中才知道,原来婚礼的主角乃是自己。 自己的媳妇乃是汉中米道的圣女。 而主婚人正是诸葛亮。 自从马超赵云庞德等携武都军民得入汉中,诸葛亮就再无忧心之色。 安守于南郑城池,治理民生。 很快,曹操得武都,南下阴平的消息传来。 诸葛亮对此并不惊讶,只是回了句:“知道了。” 阎圃建议:“仙君,今曹操挥军南下,其主力或不在大安县,何不遣兵袭之,或可得此邑。” 对此,诸葛亮的回答是:“还不到时候。” 再后来,夏侯渊率兵西进,得凉州之地的消息传来。 马超心忧,新婚之夜来找诸葛亮:“凉州养马重地,今为曹操所得,乃是大患。可否许我兵马,去争凉州?” 诸葛亮眉头显出一丝怅然之色,但很快,他眉头舒展,还是笑着摇摇头。 “还不到时候。” “现在当如何?” “此时善抚尔妻。不日汝将有大用。彼时恐无暇顾及矣。” 马超闻此言,只得退下。 再过一些时日,三巴之地兵力骤减。 张飞派人来找诸葛亮:“军师,敌军骤减,此良机也,出城反攻必可入益州腹地。” 诸葛亮的回复还是:“坚守城池,不得妄攻。” 再后来,刘璋与曹操共击阴平。 曹操终联益州之地。 赵云也忍不了了,来找诸葛亮。 他焦急的看着诸葛亮。 “军师,近有坊间传闻,张松已献益州攻防图与曹操,曹操若联刘璋,则益州之地尽失也!” 诸葛亮一怔:“益州攻防图?” “正是。” 诸葛亮呵呵一笑:“无妨,无妨。益州之地地脉繁复杂乱,道路河流数以千计,纵有一图,必不能详记录也。” 赵云很是纳闷。 何以事急至此,军师却作等闲观之? 难道,非要让曹操将益州彻底纳入其版图不成? 第367章 荀攸的隐忧,曹操的觉悟 诸葛亮摇着羽扇,站在南郑城头,远望三里外扎寨的曹军,不禁感慨万千。 即便曹操举大军南下,留在大安县的守军数量仍然要多于南郑城。 曹操的实力太强大了。 梦中一役赤壁鏖兵,今世一番汉水会战,曹操皆遭大败,然终未伤及根本。 未几,竟又能整肃起雄师劲旅。 这背后,是九州国力同心协力的支持。 回想梦中第一次北伐。 他积攒了南中兵马,整合了益州兵力。 使我汉兵力再度强大。 以为具有了和曹军一掰手腕的资本。 以赵云兵出箕谷为佯攻,自己率主力部队北伐岐山。 再以马谡驻守街亭,拦住曹魏援军,便可迅速将整片凉州纳入版图。 如此北伐方得有望。 他不能给马谡太多人马。 因为他还要更多的兵马攻打凉州诸郡。 否则,一支部队驻扎山上,一支部队拦路驻扎。 张合兵力纵强,亦不能过街亭也。 然马谡兵少,若于道旁结营立寨,纵曹军攻势如潮,亦难猝破马谡防线。 那是他唯一的机会。 然未料曹军遣曹真以御赵云之军,其众乃数倍于我,实为主力。 而攻街亭之张合所将偏师,其部亦数倍于我军。 对此,马谡违抗军令,做出了错误判断。 致功亏一篑。 而赵云,面对曹军主力,方知曹军竟在数年之际,变得强大如斯。 他选择烧毁栈道,以防曹军反攻,亦是无奈之举。 这让诸葛亮更加笃定。 据蜀地而与曹军相持久战、发展战,此乃自取覆亡之道也。 今者,曹操之势犹若中天之日,炽盛难敌。 诸葛亮暗暗感慨:必使战线拉长,让其兵势散而难聚,首尾不能相顾。 如此,方能得有胜机。 …… 另一边,曹操大军得入绵竹之地。 曹操站在城头之上,望着千里蜀川,抚髯感慨。 “今得益州,天下大势尽在孤掌中,所余者唯刘备两州、孙权一州耳,天下指日可定!” 闻此言,荀攸忽生忧虑之感。 不觉眉头紧皱。 “丞相,待平益州,差一良将驻守蜀地,当速归长安。” “为何?” “某心下忧之,若此时东吴挥师北上攻合淝,关羽提兵北向取宛城,却当如何?” “嗯……” 曹操抚髯颔首。 荀攸总能预见隐藏的危险。 然此等诸事,他身为一国之相,又安能不深思熟虑? “孙权昔年曾被囚于许都,今又经内乱之劫,断无复有扰境之心力。纵或有之,合淝有蒋济、张辽、满宠三将镇守,他如何能越合淝半步?至于关羽……” 曹操淡然一笑。 “宛城既行坚壁清野之策,复增修城防,更有程仲德亲率将士镇守。纵关云长勇冠三军,又岂能越此铜墙铁壁半步?” 荀攸点点头。 按说,曹操已经将后方之事安排得相当妥当。 但是,他脸上忧色却未有半分消减。 “可是,那诸葛亮……” “诸葛亮又怎么了?他不是按兵不动?” “就是他按兵不动,我才担心。” 曹操闻听此言,抬起了头,盯着荀攸:“公达,此话怎讲?” 荀攸却看向地图。 “在下担心,他会截断汉中,致我首尾难顾。” 曹操也望向地图。 “嘶……” 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 当下,依靠阳平关和半个汉中,曹军得以南下武都阴平,跨崇山峻岭与益州之地接壤。 倘若真被诸葛亮断了后路,岂不被困在益州之地? 曹操沉思良久,下了一道命令:“速令于禁引兵星夜回援阳平关,着曹子孝紧守城关,切勿轻出。但使阳平关不失,孤回军之路,便无虞为诸葛亮所断。” 于此,方得心安。 很快,刘璋亲至绵竹的消息传来。 曹操为之大喜,立即设宴,命部下设彩旗鼓吹以示庆迎。 遥见刘璋车驾迤逦而来,曹操乃率亲随下城迎候。 刘璋远眺曹公迎迓之阵,心下稍安,顾谓左右曰:“观此情形,曹公果重吾也。” 左边的谋士王累颔首而言曰:“主公身为益州之主,曹公为使东吴孙权观之效之,亦断不会薄待主公。” 右边的谋士李恢看向刘璝、泠苞,却叹息不语。 待队伍近至,刘璋捧印下车,乃见对面红袍金甲气度非常者,询问孟达:“可是丞相否?” 孟达回道:“正是曹丞相。” “果然人中豪杰!” 刘璋手捧大印,遥一屈礼: “下官益州牧刘璋,拜见丞相。” “哎呀!季玉贤弟,孤侯你多时也!” 曹操发出亲切而爽朗笑声,迎步走过去,正欲还抱刘璋,却见手捧大印。 “此是何物?” “哦,这是益州大印,乃献丞相。”说着,又轻轻往前一递。 “这……” 曹操笑着摇头,轻轻推还于刘璋:“孤不是说过,仍由你为益州之主,何以夺卿印绶耶?快快收起来,别碰坏了。” 曹操的话很有亲和力,令刘璋无比安心:“多谢丞相。” 遂将印转递于王累之手。 曹操这才得以抓住刘璋的手臂:“蜀中人杰地灵,季玉贤弟更有忠厚仁德之名,操慕名久矣,城中已备好酒宴,乃为迎请季玉贤弟,快快与孤入城一叙。” “好,好!”刘璋也放下戒备,与曹操共车入城。 刘璋尽其所能示以忠厚软弱之态,欲于曹操跟前博求生全之机。 而曹操看着与他共乘车驾的这个汉室宗亲,不免又想起另一个人来。 对,就是那次白门楼事件。 他问刘备,该如何对待吕布。 刘备乃回一句:“公不见丁原董卓之事乎。” 表明了他的态度。 曹操当世枭雄,岂不知吕布反复无常。 留在身边乃一祸患。 刘备纵对吕布有恨,但若想毁他曹操的基业,必请其收留吕布。 刘备乃为其着想,才出肺腑之言。 那句“公不见丁原董卓之事乎”则带着自己被夺徐州的恨意。 此令曹操尝以刘备为宽厚仁者,欲厚待之,以为左膀右臂。 乃表奏其为左将军、豫州牧,宜城亭侯。 刘备于曹公帐下,亦尽显忠厚谨悫之态。 可结果呢? 衣带诏一事,令他最感棘手者,便是这貌似忠厚的刘备。 汝扮得太过逼真,竟连曹操的眼睛亦蒙骗过去。 然曹操非知错而不改者。 今见刘璋如此,他目中虽仍带友善之色,手指却不禁捏得发白。 ……这一次,孤断不会再给你这般机会! 第368章 庞统出使江东,曹操宴请刘璋 另一边,糜竺与甘宁花费重金,终于换得樊阿归荆。 刘备与法正相迎。 糜竺据实禀告,刘备忧心道:“不得神医共至,可治孝直之病耶?” 法正含泪道:“主公,肯耗巨资、遣人力,独为疗吾之疾,纵难医治,法正亦死而无憾!” “那不可,我非请来华佗不可!” 这时,樊阿有些不乐意了。 “师尊年迈,难任远途,知我可疗此疾,故遣吾前来。玄德公何必轻吾?” “哎呀!” 刘备闻听此言,亟敛容躬身谢道:“非轻先生,盖孝直乃吾挚友也。若先生能施妙手,吾愿倾府库以酬!” 见刘备如此,樊阿也没往心里去。 “既如此,容在下看诊!” 于是抚髯搭脉为法正看诊。 他得出的结论与张仲景一般无二。 “此疾纵难根治,然有吾在此调护将养,常服漆叶青黏散,可保孝直先生得享六旬之寿!六旬之后,便听凭天命矣。” 六十命数,在当时那个时代,可是少有的长寿之命。 却不知,樊阿这也是尽力之举。 作为久跟华佗的从医的医者,不活个一百多岁,都对不起自己这一身的医术。 (注:出自野史,华佗徒弟十分注重养生:吴普90+,樊阿100+,李当之100+,张仲景醉心于治疗瘟疫与伤寒,寿命倒并不突出。另一个神医董奉110+!) “哎呀,如此甚好!” 刘备心下暗忖,前世法孝直仅得四十五载春秋,今若能延至六旬开外,便与吾寿数相埒矣。 也算是对他前世的回报吧! 法正也很满意。 “如此,多谢神医。” 樊阿颔首道:“然先生须依吾所言行事,勿得劳累,勿近淫欲,亦勿嗔怒嫉恨以乱心智,致气血不畅。” 法正拱手拜服道:“谨遵医嘱。” 既而,法正作《进益州策》以呈刘备。 “明公若图益州,当先取三巴之地,速下广汉,获张松家小。以其家眷为质,张松必不敢复为曹操前驱。如此,可于益州大破曹军。” 刘备暗暗踌躇。 张松前世为了自己的基业,致全家被斩。 今生怎可为难其家眷? 尤其是幼子张表,乃我朝后期肱股重将。 若得张松家眷,不可相胁。 虽可于益州大战前后使其不便为曹操出谋划策,但在大战结束后,可送其家小归还于曹营,与之团聚。 另一边,庞统终得出使江东之时机。 他高兴,他快乐,他美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每每临睡照铜镜自语:“前番得入江东,祈受重用,反被孙权所轻,今再入江东却是他疆之使,美哉,快哉,妙哉!” 而与他同行者,乃有一文一武,文乃简雍,武乃关平。 只见凤雏先生一路笑容洋溢,得意非常,问之不答。 关平与简雍猜想:“先生可是有何喜事?” 简雍摸着下巴,揣测道:“非桃花之喜不能如此。” 关平看着庞统的相貌,不禁诧异:“先生不是有婚配了么?” 简雍反问:“男人,就不能多纳几房妾室?” 关平感慨道:“那也不用高兴如此。” “君乃英俊雄武少年,素为少女倾慕,自然不觉多喜。然凤雏先生不然,但凡有女子钟情于他,便欣喜异常。” 说到此,简雍摇摇头,又略显忧心道:“先生这般喜态,于女子间少有城府。反易被女子所误,徒生悲伤,还是要劝他看开一些,不要误入太深。” “哦……” 关平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 益州,绵竹府堂。 刘璋得入曹操大营,宴会之上,笙歌缭绕,珍馐罗列。 曹操执樽相邀,笑谈天下大势; 刘璋亦举杯回敬,言辞恳切恭敬。 席间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宾主相互赞誉之语此起彼伏,侍者往来如穿梭,佳肴美酒递换不迭。 舞姬罗裙翻飞,袖带翩跹,乐师鼓瑟吹笙,曲调悠扬婉转,满座之人皆面含笑意,其乐融融之景仿若一家。 刘璋心下大喜,曹操答应了他所有要求,而未对他做出任何为难。 也是! 我乃益州之主,你若杀我于此地,必使益州诸忠勇之将与你势不两立。 彼时循儿依附刘备,整旧部与你为敌,你岂不是更加麻烦。 他觉得他已立于不败之地。 他朝着王累微笑点头。 不禁臆想刘氏宗族世守益州,累世承袭为益州之主。 那生活,不是比当皇帝更加快活? 王累亦见主公得安,心知自己选择没错。 乃附耳谓刘璋道:“主公,依曹公,可保益州无虞;若附刘备,基业必不能存!待曹公廓清寰宇,主公当为佐命元勋之首。” 刘璋满意颔首:“幸亏从卿之言啊!” 然而就在酒宴将完之时,忽闻斥候入厅来报:“京师有旨!” “什么?” 曹操闻此,笑意骤消,面露惊愕之色。 “孤远征蜀川,陛下有何圣旨?” 曹操喃喃一语,又面显为难之色。 “这……” 那种感觉,身为人臣,纵然权倾天下,亦不能违抗半点陛下旨意。 曹操当即离席,广袖轻扬,长身拜伏于阶下,行稽首大礼。 曹营诸将见状,皆肃然跪伏,以臣礼恭迎诏命,一时间,殿内唯闻衣袍窸窣、甲胄轻响之声,满室尽是庄严肃穆之气。 刘璋哪见过这种场面。 见曹操都跪下接旨了,他安能不跪? 于是,也效仿曹营众将,离席跪伏在桌案旁,迎候圣旨。 王累、李恢、孟达、刘璝、泠苞等亦随主离席跪拜。 不多时,一黄门将携带两名太监,昂首入堂,念圣旨。 圣旨云: “朕闻曹丞相南征奏凯,捷报传至,不胜欣喜。 丞相神武,挥师所指,所向披靡,实乃社稷之福、黎民之幸。 今南方未靖,朕心难安,望丞相再接再厉,早定南方,以成一统之业,安四海之民。 又闻益州牧刘季玉,仁德宽厚之名远播,朕心甚慕,欲与之一晤,以聆教诲。 若丞相得见刘璋,务必代朕相邀,恳请其速往许都,与朕相见,共商天下大计。 丞相忠君爱国,璋宽厚仁善,必不负朕之所托。” 曹操三拜九叩,恭敬接过旨:“臣领旨!” 黄门传谕曹操道:“宜速奉诏行事。” 曹操恭敬回道:“是!” 而见此意外变故,刘璋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和困惑之色。 第369章 曹操阳谋无解,刘璋无奈奉命 不仅仅是刘璋,随刘璋至此的蜀中官员皆面有惊愕之色。 按说皇帝诏书,邀你赴京,以示宠信。 接下来必封侯列爵,官至极显,光宗耀祖。 这可是祖坟烧高香的大好事。 可偏偏却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很难不让人怀疑一个问题。 这到底是陛下的旨意吗? 看着曹操恭恭敬敬收起圣旨,送黄门出堂,刘璋张大嘴巴,大脑一片空白。 他回头看身旁的王累,向其求助。 却不想,此时王累竟也是一脸怔忡惶惑的表情。 显然,此一节亦出乎其意料之外。 接下来怎么办? 承认这是圣旨? 那就要老老实实去许都面圣。 且不说要离开自己的肇基之地,失去赖以生存的资本。 而这一路上道途险巇,前路茫茫,究竟会生出何样变故,实难预料。 那么…… 不承认这是圣旨? 若不去,必坐实违旨欺君之罪。 届时曹操即便加罪于吾,亦师出有名。 如之奈何? 如之奈何啊! 刘璋还在胡思乱想,却见曹操长叹了一口气,走到刘璋面前,扶起刘璋:“季玉贤弟,圣旨既已祗承,无需长跪,速起罢。” “丞相,这……” “你看,孤本欲留贤弟镇抚蜀中,然陛下玺书既至,吾等食汉禄、为汉臣,安敢违逆圣意?” 刘璋也有些急了,竟脱口而言:“丞相,这到底是你的旨意,还是……还是陛下的旨意啊!” 闻听此言,曹操眉头皱凛,微怒道:“季玉贤弟何意,莫非诬陷我曹孟德拟矫诏,假传圣旨乎?” 此言既罢,其身后一员虎将怒目一哼。 与此同时,大帐之外,亦响起甲胄摩擦之声。 刘璋吓得睁大眼睛,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答。 是的。 现在他明明知道,这就是曹操拟的矫诏,可他有什么办法拆穿? 看着曹操的怒目,刘璋诚惶诚恐。 刘璋带着哭腔道:“丞相,我……我只是不解,许都与益州山高路远,怎么……怎么我一到绵竹,酒宴未竟,这圣旨就到了,未免……未免太巧合了吧!” 曹操颔首,一脸爱莫能助的叹息道:“确实有些巧合,然此乃圣意。孤身为人臣,又能有什么办法?” 一句话,把刘璋怼得无言以对。 “这……这……” 直到此时,刘璋才真正明白“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七个字的意味着什么。 “丞相,莫非要杀我乎?” 刘璋若非惯持体面,强装镇定,此时真的会哭出声来。 “季玉贤弟此言何意?你乃有功之臣,孤何必杀你?” “丞相曾答应我,让我统领益州之地,这一去许都……” “季玉贤弟但放宽心。汝所言三事,孤必一一依从。纵汝仍为益州之主,亦无不可。 今只须暂赴许都,若陛下允汝还归,仍可镇抚益州也! 若陛下不允,贤弟亦可坐镇许都,遥领益州! 岂不甚好?” 刘璋再傻也明白了。 此去许都,还能有归来之机么? 一旦得入许都,话语权尽在曹操之手。 或许到时候以皇帝名义给个由头,面也不见,就让你留在许都。 你又能如何? 运气好,软囚于许都,终生不见天日。 运气不好,没准走在半路,便死于非命。 此乃阳谋。 令人束手无策的阳谋! 面对这阳谋,刘璋并无半点撕破脸的勇气。 因为此时若不撕破脸,貌似还能提一些要求。 只要撕破脸,曹操就能以其违抗圣旨之由,斩其于席宴间。 事已至此,刘璋又做了一个天真的请求:“丞相,既如此,可否容璋暂返成都,稍作安顿,再赴许都?” “不可!” 曹操摇头:“陛下催迫甚急!岂容迁延久候?贤弟若有诸事未及料理,可修书寄往成都,孤当代贤弟转达。” “这……就三日,三日还不行吗?我……我实在舍不得……” “唉!” 曹操叹了一口气:“便如此,以愚兄为保,贤弟暂留绵竹三日。此三日内,可修书至成都,传谕汝之嘱托。” 留绵竹三日,和没留也没啥区别。 此时王累站起身,冷然道:“丞相,我主好意来投,莫非要逼反我主乎?” “你说什么?” 许褚站到曹操身旁,按剑而视,声若奔雷道:“此乃圣上旨意,我家丞相不愿违抗圣旨,这还有错?” 王累亦按宝剑,双方怒目对峙。 接着,刘璝、泠苞、李恢等亦拔剑。 于此同时,曹操麾下众将亦拔出宝剑。 而此时,便闻帐外刀剑出鞘之音此起彼伏。 显然曹操准备充分得多。 王累举剑,亦慌张四望。 他自不惧死。 乃惧主公刘璋之安危。 却闻刘晔冷嗤道:“王将军,汝岂欲陷刘季玉于乱臣贼子之境乎?” 王累怒道:“刘子扬,你也是刘氏宗亲!” 刘晔坦然一哼,朝许都方向一抱拳:“我为刘氏宗亲,故不敢违抗陛下圣旨。你却教刘季玉抗旨,你居心何在?” “这……” 王累瞬间明白,自己已陷入一个两难之境。 刘璋心思,既已如此,莫再徒生争端。 或许,真是陛下圣旨也说不定。 “放下剑,放下剑……” 刘璋实不忍部属血溅于此,屡加恳请,令众皆释剑。 而曹操只一个眼神,众将皆颔首,收剑入鞘。 刘璋颓废道:“好,我去,我去便是……” 曹操闻此言,并未计较前番争执:“此间至许都,荆襄道不可行,须得北上汉中,绕雍凉之地,故山遥路险。季玉贤弟可于绵竹暂歇三日,稍作备办,三日后北上阴平,迂道归许都。” “下官……遵命!” 曹操真的给了刘璋三天。 刘璋乃寄信于成都,告诉刘循自己乃奉圣旨去许都面圣。 此非不妥之言。 可不出意外,这信又到了曹操手里。 曹操拿着信,淡然一笑。 遂命部下擅作伪书者,模仿刘璋笔迹,又修书一封,言丞相之厚待,让刘循率成都文武出城请降。 后命人送递于成都刘循处。 再速修书于于禁。 命其于汉中半途,伪作诸葛亮之军。 半途截杀刘璋于汉中之地,以便嫁祸于诸葛亮。 第370章 曹孟德谋算刘季玉,周不疑得见费文伟。 曹操当然知道,刘璋若死于汉中,哪怕假借诸葛亮之名。 最容易受到怀疑的当然还是自己。 但他觉得无所谓。 他就是要给益州那些并不是十分忠诚于刘璋的文臣武将一个台阶。 汝主非我所杀。 汝尽可入我麾下。 至于十分忠诚于刘璋者。 对我心生愤恨。 也无所谓。 那样的人,杀了也就杀了。 非是曹操不喜忠诚之士了。 而是能忠诚于刘璋这种主子的人,也不是什么高智之士。 给你个体面,也未尝不可。 比如这个王累。 但亦混淆视听,嫁祸于刘备、诸葛亮,让流言便传于益州之地。 对曹操来说,纵然自己也被怀疑,也是利大于弊的事。 当然,为保险起见,不是非得经过汉中。 那只是一种说辞。 我可于武都或者阴平截杀刘璋,却言死于汉中。 谁又能说出什么? …… 而诸葛亮对此并无准备么? 亦非如此。 此时的成都,正值隆冬。 可成都便是隆冬,亦有叶绿鸟鸣。 十九岁的周不疑坐在茶摊,看城内青石板路上行人穿夹袄棉裙,街角羊肉汤锅冒热气,说书人讲着刘璋爱民段子,布庄新到的蜀锦引得小娘子驻足,满眼所见,一片岁月静好。 他知道这与城外大不同。 成都外郊数百里,战乱不断,东州兵抢粮掠财,百姓被逼拿地契换棉絮、用发簪抵药钱,甚至被征去修战壕,寒冬赤足在冰水里劳作。 逃来的饥民想进城寻求庇护,城门校尉竟收百钱入城费,没钱的就被拒之门外。 没人为他们伸冤,没人为他们请命。 当权者目光所及,唯有城内歌舞升平,不见城外饿殍盈野。 雨密了,店中吆喝声起,飘出新煮的茶香。 周不疑想起城外破庙,婴孩啼哭、老人咳嗽,草席挡不住雨雪交加的粒子,同是益州子民,一墙之隔便是两个世界。 正此时,巨大的城门吱呀呀的打开了。 是要放城外难民而入么? 不是! 军卒奔赴出去,驱赶难民。 而后大队缓出。 乃是刘璋欲率使臣队伍往绵竹而去。 说是去和曹操相会盟。 他说是只要投降曹丞相,曹丞相绝不会为难成都的百姓。 他为此,甘愿涉险。 周不疑却明白。 刘璋终究选择了死路。 先生聪慧绝顶,算无遗策。 不会给局中棋子必死之局,而是允其一个选择的机会。 生或死。 一念之间。 若择刘皇叔为主,某当举全州之地相献。 待主公成就大业之日,刘璋虽失益州,必与刘琦公子同列公卿王侯之位。 然若选曹操。 其必难有命在也! 事既若此,唯从先生之策而行,以图后举。 想到此,他在桌上按下茶钱,起身乘车,往成都府而去。 他算好时间,并未直入刘循府邸。 而是寻一人。 乃成都费祎府邸,求见费祎。 费祎素来忠良,得知刘皇叔之婿,诸葛亮之高足前来,立刻出门迎请。 见此少年气度出众,英俊不凡,不禁心生敬意。 问其来因,周不疑拱手一拜:“前番先生出使荆州,后归蜀地,未有回音,奉皇叔之命,特来相问,与我荆州联盟之事,刘益州可有决断?” 闻听此言,费祎长叹了一口气:“不瞒公子,我主……欲归附曹丞相。” “哦?” 周不疑叹气道:“看来,天意不可违也。” 见周不疑如此,费祎心中亦生出歉意。 本来,刘皇叔对他甚好。 比刘璋对他好得多,也尊重得多。 其终未得成与皇叔结盟之事,然凡心有纯善者,于此皆当有些许愧意。 “公子,可早离成都,归往荆州之地,免得事成主公归来,被其所忌,反生危险。” 周不疑慨然道:“刘季玉若得归来,我自归荆州。否则,我断不能回也!” 费祎不懂:“此话怎讲?” 周不疑叹了一口气:“我主亦知刘益州或有投曹之意,然若至此境,其忧季玉贤弟为曹操所害,故嘱吾:‘若刘益州果附曹操,汝必待在成都,待其会盟安归,知季玉无恙,方可还荆以告。否则吾心悬难寐,终不安也。’” 原来,是刘备挂怀主公被曹操所害,方使周不疑至此。 那么,他怀疑刘备的真心吗? 曾经怀疑过。 但居住荆州的那段时日,刘备待人以诚亦亲身所历。 故而,从心底亦希望主公能倾向刘玄德。 “好,那你就暂居我府,待侯主公归来。” 周不疑于是就住在了费祎的府中。 二人常论时事及仁道,费祎察此公子之见地与己甚为契合。 真乃天下罕有之英才也。 若能举荐于主公…… 想到此,费祎惭愧一笑。 刘玄德可比我家主公慧眼识英多矣。 比如自己,在刘璋麾下为文书佐吏,纵可出谋划策,亦不过寻常待之。 然在刘玄德处,我之一言一字,皆蒙悉心倾听,恍若我可佐其治天下之肱股重臣。 那种反差感,无以形容。 然过数日,按说会盟既毕,质子刘阐已献曹营,主公应该安然归来。 可偏不见刘璋归来。 这时,周不疑恍思良久,竟提出一个令人悲伤的猜想。 “既不得归,刘季玉恐已被曹操所害也!” 费祎犹自不信:“曹操欲得益州,还需仰仗我家主公,何至于此?” “话虽如此……” 周不疑急的一转折:“然曹操奸恶狡诈,能杀忠良,不择手段,当初欲下荆州,娄公亦须仰仗,结果却又如何?” 费祎的心“咯噔”一下。 他自是听过曹操杀娄圭之事。 周不疑继续道:“益州乃天府之国,汉中乃汉室龙兴之地。刘季玉又属刘氏,曹操焉能允其安守益州?” 费祎思索道:“吾主本无大志,曹操欲布告天下与之结盟,自……自无杀吾主之由也!” 说到此,费祎也有些不坚定了。 周不疑叹息道:“我主担心于此。” 这话令费祎忆及,刘备居豫州时,亦作胸无大志之态,却使计携天子诏而离曹。 曹操非愚钝之辈,怎能再蹈覆辙? “那曹操会如何做?” “曹操心忧生变,必速图之。乃先弑刘季玉以嫁祸于吾主,复以伪书诱刘循公子开城。若此计得行,曹操既全得益州之土,又收益州之臣以为敌,岂非两全之策乎?” “这……” 费祎犹自怀疑:“他真会这么做么?” 周不疑叹息道:“汝若不信,这几日,刘益州必不得安归,而曹操伪造书信则欲至也!” 第371章 心智对弈,周不疑算破曹操权谋 费祎心感此事关系重大,立刻禀报刘循。 可刚收拾好要出门,刘循的侍卫就到了:“大公子请先生入堂议事。” “可是主公有消息了?” “未曾听说。” 费祎拱手对周不疑:“既有关机要,公子可否与我同去?” 周不疑故作担忧:“倘若大公子欲擒我以献曹操,却当如何?” 费祎慨然道:“我必拼死相保。” “好,那我就随你去一趟。” 于是,二人乘车驾,立往成都府堂而去。 至成都府堂,费祎将周不疑暂歇于堂外,自身整冠而入。 堂中,刘循未及弱冠,面上犹带青衿之气。 纵有上位者威仪,举止之间,却显得焦急而无措。 因为现在,他的父亲就在别人手里。 堂下,文武各立两旁。 文官黄权在首,身后是费观、费祎、王连、董和、秦宓、彭羕等士。 武将吴懿为先,身后是邓贤、吴班、雷同、吴兰、张翼、句扶等将。 还有庞羲、严颜、张任各执一军,驻守巴东、巴中、巴西三地,以御北方张鲁之军。 此时此刻,刘循面显急迫。 “各位,父亲与舍弟往绵竹已逾数旬,按说归期早至,缘何不见父亲归来。诸位可有计较?” 众人能有何计较,大家也同样着急。 商量了半晌,黄权给出个主意:“主公恐为曹操所制,为今之计,只有派人催促。” 刘循想了想:“亦别无他法,便依先生。” 当即欲指派人往绵竹曹营,催促放归刘璋。 费祎心忧周不疑所言为真,若如此,当尽早做应对之策。 当即拱手道:“按常理度之,既有二公子为质于彼,主公理当早还。今逾期未返,恐为曹操所胁。大公子,非是我言及不祥,然我等须预为绸缪,以备不虞。” 刘循心中亦想到可怕的后果,但未敢面对。 今闻费祎此言,含泪叹气:“你是说,父亲他可能……” 费祎亦感慨道:“曹操乃当世奸雄,外示仁德,内实狠辣。昔曾暗害有功之臣,若使其欲彻底掌控益州,囚制主公,亦未可知啊!” 大家心中也都明白。 使刘璋续掌益州而附于孟德,与孟德亲据益州,意义是不一样的。 董和叹息道:“若如此,曹操以主公为质,命公子开城,却当如何?” 这也是刘循最担忧之事。 费观问道:“公子暂安,主公临行时如何吩咐?” 刘循叹道:“父亲临走曾言,其若不归,断不可开城,然……” 显然,此时刘循亦不知何措。 真把刘璋安排到城下,以其命相逼其开城,他开是不开? 此时大家也都没了主意。 这时,费祎又上前一步:“大公子,我等虽无良策,然近见一人,乃皇叔女婿、诸葛高弟,荆襄素称神童者周不疑也。或可问计于他。” 刘循急迫道:“快请先生入堂。” 很快,周不疑款步入堂,拱手施礼:“周不疑见过大公子。” 刘循叹息,请求道:“今家父为孟德所制,料先生已知之。念及刘氏姻亲之谊,敢问先生可有良策教我?” 周不疑看了一眼左右文臣武将,心中已有计较。 现在刘循最担心的乃是曹操将刘璋押城下,逼其开城投降。 然而,周不疑却知道,曹操绝不会这么做。 不是曹操不想夺益州。 也不是曹操不知道,这是夺益州最简单的方法。 但曹操绝对有着更深层的考量。 因为他一旦这么做了。 将面临两种结果。 其一,刘璋哭着请儿子开城门。 其二,刘璋拼死表达态度,让儿子不许开门。 刘璋会怎么做? 以刘璋的个性,选一的可能性更大。 但选一,刘循就一定会开门吗? 未必。 昔既有言善待刘璋,若于城下逼其子献城,则曹操所承诺亦难取信。 既然承诺难信。 我开了,你杀我父子家小,屠城了又能如何? 就算刘循舍不得父亲受苦,开了城门。 曹操还是违背了承诺,名义上欺负了人家厚道人。 让益州士族如何看待? 若选二,曹操将面临刘循率成都文武的拼死抵抗。 纵得成都。 亦失人心。 故而,无论刘璋选一还是二,曹操都会失去益州士族和文武的支持。 这样一来,曹操就一定不会让刘璋出现在刘循的面前。 他应该会以一种怀柔的方式,逼刘循就范。 比如,以刘璋的名义写信告诉刘循,开城迎请曹公。 而后,许刘循高官厚爵,名义善待,却软禁于他处。 便可尽收益州之文武,彻底掌控益州。 至于刘璋。 或囚亡于他处,或伪作其死因以嫁祸于我主。 总归,必不使其还居益州,而欲尽其用也。 想明白了这些,周不疑心中已有计较。 他拿捏出一个为难而痛心的情绪: “大公子,容在下直言,以今时之景度之,刘益州或已遭曹操所害。” “什么?” 刘循惊讶,他觉得曹操就算想得益州,亦无理由在此时杀他父亲。 不是应该押解到城门么? 来个城下逼降么? “汝勿得妄言!曹操纵是狠辣,此时亦无由杀吾父。他尚欲图成都也!” 周不疑明白。 刘循既能领悟曹操欲图成都,说明不是个死心眼的昏聩之辈。 “他图成都尚有他计,比如以刘益州之名伪信付与公子,请公子献城于曹操。如此,则可不血刃而得成都,亦不损背诺之名。” 刘循已满眼恨意和泪水:“曹操真会如此?” 周不疑痛心颔首:“我亦望非如此。然何以既不见刘益州返归成都,又不闻曹孟德城下逼降?” 刘循亦不知如何应对。 从他的眼光和此时慌乱的心情来看,此时根本想不到周不疑与曹操的心理博弈。 他颓然坐在大椅上,摇头道:“我不信!” 周不疑拱手道:“公子心怀孝义,不信亦属常情。然可修书与孟德,索还刘益州。若情况不允,亦请与刘益州见面。” 周不疑确信,曹操绝不会让刘璋和刘循见面。 就算刘璋未死,真城下相见亦无妨。 刘璋纵软弱,非痴傻之徒,既为所制,必知曹操野心。 今其家小皆在成都,既然曹操背诺,必恐其屠城,岂肯纵其入城? “我已寄信而出。” “然,请公子亦要做好大战准备。” “真要如此么?” 刘循不免有些胆怯,他自知曹军强大。 成都守军纵然很多,但凭此孤城,又怎能抵挡曹操大军? 正此时,有信使来报:“主公遣人送信至此,请公子观之!” 果然,正应周不疑所言。 不见刘璋亲至。 却见手书至此。 第372章 撕破脸,曹操攻打成都 “吾儿刘循,展信如晤: 自与曹丞相相遇,方知世间有如此明主。 公礼贤下士,仁德广布,待吾亲厚有加,饮食起居皆备极周全,更言必称贤弟,使吾感怀不已。 此番入蜀,实乃为苍生谋太平,为益州寻明路,绝非兵戎相犯。 然天有不测,吾忽染急症,医嘱需静居调养,暂难与汝相见。 公怜吾思子心切,特允吾修书传信,并许以我父子公卿之尊——若成都归附,成都诸将可封列侯,领重职,吾亦得享尊荣,共享太平。 此等恩典,千载难逢。 益州百姓累年征战,苦不堪言。 今曹丞相携王师而来,若能顺天应命,开城相迎,则刀兵可止,黎民得安,吾父子亦能光宗耀祖。望汝勿存疑虑,速开城门,以迎王师,以全大义。切切!” 笔迹是父亲的笔迹。 这没错。 倘无周不疑的揣测,刘循也就信了。 可细品信中遣词酌句,却与父亲平日习惯有所不同。 譬如,为与张鲁相别,父亲但凡书信,很少称“益州”,乃多言“东川”与“西川”。 而此信却言“益州”。 刘循又反复读了数遍,愈觉蹊跷。 命人拿父亲手书,一笔一划对照。 坦率而言。 这与父亲的手书极为相似。 若不细看,断无辨端倪。 然而逐字逐句比较,问题就出来了。 有的字,一模一样。 看不出任何区别。 有的字则形貌大小相似,内部笔画位置却有所不同。 这意味着,有的字可以临摹,照猫画虎,自然写得很像。 有的字则只能凭借笔势揣测,能得其形,却难摹其神。 刘循越查越觉得可怕。 刘循越查越觉得痛心。 “此信乃伪书,父亲定为曹操所害!” 周不疑叹气,摇头不言。 那么此时,曹操害刘璋了吗? 应该还没有。 至少还没到时候。 周不疑也知道。 但他就笃定两点。 其一,刘璋既入曹营,就算现在没被害,亦难有活命之机。 其二,曹操绝不会让刘璋得见刘循。 便无需令刘循空怀父存之念。及早使其整备御敌,亦为护其周全之道也。 看着抓着信,开始嚎啕大哭的刘循,周不疑上前一步,拱手道:“公子若贸然开城,恐致成都黎庶遭难。宜早整兵甲,厉兵秣马,以备不虞。” 刘循闻此言,大怒道:“我与曹贼,势不两立!” 当即与提兵往成都杀去。 众文武赶忙相劝。 “若如此,则又中曹操之计也!” “如此成都,安可坚守?” 周不疑抱拳道:“成都城池坚厚,某恰通守城之道。公子可修书于刘皇叔,请其遣兵来援。某虽才疏,愿留此助公子固守城垣,以候援兵” 周不疑话语谦卑,但信心十足。 甚至比成都城内任何一个谋士更加自信。 更何况,人家愿留守此地的决心,亦让益州众士感怀。 刘循含泪抱拳道:“多谢公子!” …… 却说那厢曹操先头人马至成都,见城门紧闭,忽有书信递来。 刘循恳请面见刘璋。 曹操自不肯使二人相见,又不便言明乃奉圣旨调往许都, 乃托言刘璋染恙,暂难会晤,欲观能否诓骗住刘循。 然而,刘循比他父亲聪明一些。 没有相信曹操的鬼话。 回信乃曰: “曹公,家父既投效于公,何忍相害?公若欲使某信之,望容某与家父一见。” 曹操见此计不通。 便以刘璋性命相胁,欲逼刘阐城下劝降。 荀攸乃止道:“刘璋家小皆在成都,刘阐亦有妻儿。纵有怯意,必忧家眷遭害,或当劝其兄用心守城。” 曹操叹气:“看来,这一仗是非打不可了。” 荀攸给出了一个计划:“无妨,广汉太守张肃乃张松之兄,与丞相有旧,可命张松前往相邀,不日乃归丞相。另以刘季玉手书与三巴之地,命庞羲、严颜、张任奉命来投,许以高官厚爵。则三巴之地尽数曹公。 蜀郡太守许靖,虽为士子代表,名声在外,却无运筹帷幄之能,可差一上将攻其周边数城,蜀郡周遭除成都外,尽可归于丞相。 若如此,只剩成都孤城。 刘循纵有反抗之心,也无反抗之力。” 曹操抚髯颔首:“好计策,便依先生。” “可是丞相……” “公达,还有何虑?” “若此,纵得蜀地,亦需费时损兵,在下担忧北方或生变故。” 曹操颔首,复摇头道:“孤已有所筹谋,既提兵至此,岂肯于此罢兵?” 是啊,都打到这里来了。 若就此息兵。 那不是白打了? 况且,丞相已预作防御。 固守宛城、合淝二地, 屯驻重兵,以保汉中要道畅通。 按理说,不应该发生什么意外,但荀攸总感觉哪里不安生。 接连的攻城掠地,抢占了大量的地盘,却把战线拉得太长了。 这时候,刘备和诸葛亮怎么就没有丝毫动作? 但你要是不攻。 以持久战对弈,亦不是良策。 因为诸葛亮和刘备没准什么时候攻过来。 这时候不打,等他们攻过来,是不是就晚了? 荀攸不知该如何去劝。 荀攸知难劝谏,唯请主公速取益州,再星夜还长安,以安大局。 于是,曹操按荀攸之策,又兼张松之谋,彻底与刘循撕破了脸。 他挥精兵速速东进,很快将广汉、犍为、以及蜀郡数县纳入版图。 三巴之地,庞羲、严颜皆引军来降。 唯张任占据巴东之地,按兵不动,以图迁延。 然单单一介张任,对现在的曹操来说,实不足为虑。 曹操大军进入蜀郡,攻伐成都。 本以为成都迫于压力,即便刘循不降,亦会有军将开城请降。 然而,曹操却不知,此时成都驻防之固,超出了他的预料。 不过,这才让曹操觉得富有挑战性。 看着坚固无比的城池,他淡然一笑,脑海中想起当年柳城之事。 柳城之固,若金墙铁壁,不还是被他大军踏若齑粉? 对了,他手中还存有一份绢帛。 上书有十计,皆为攻城良计。 每一计皆精妙绝伦。 他深信,以此十计为攻城之法,依次攻之,纵成都城固,必可轻取之。 第373章 曹操梦中杀侍,不疑巧御攻城 攻城前之一夜。 曹操倚靠在床榻上,摩挲着那墨迹斑驳的绢帛十计,恍惚间竟渗出故人襟袖间的松烟墨香。 二十年前陈留城下,娄圭负笈而来,二人席地而坐,谈笑风生,分食酒脯谈兵论策的光景,恍若就在眼前。 娄圭素性疏狂,当年宴饮时笑谈 “汝父子自乐”,虽无尊卑之礼,亦含挚友之情。 况其才情可抵十万雄兵。 观此卷帛十大攻城之策,哪一策不是扭转乾坤的绝世妙计? 若能束其狂狷,以恩义结之,何愁霸业不成? 可孤……却将他杀了。 想起娄圭,不免又想起许攸。 那个出奇计,火烧乌巢,助他大胜袁绍,得入邺城的第一功臣。 亦是孤的至交好友。 可孤……却将他杀了。 想起许攸,不禁又想起张邈。 那个与孤并肩携手,共举义军时肝胆相照的患难至交。 亦是孤的生死挚友。 可孤……却将他杀了。 想起张邈,难免又想起陈宫。 那个舍弃官爵与家小,与身无分文的他一同夜奔逃亡的中牟县令。 又何尝不是刎颈之友? 可孤……却将他杀了。 …… 他指尖抚过螭龙纹,喉间泛起苦艾酒的辛辣。 他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可泪水存蓄于眼眶间少许,却又被曹操生生忍住了。 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每一步都如临深渊。 走错一步,都将万劫不复。 许攸恃功而狂,张邈背盟而反复,唯陈公台心性纯善——却从吕布之流。 再看那南阳距襄阳百里之遥,诸葛亮耕读卧龙岗时,娄圭是否也曾遥望故土? 若此人暗通蜀汉,以其智计,孤必输得更惨。 杀他没错! 杀他们,没错! 孤奉天子以令不臣。 掌天下权柄。 扶大厦将倾。 可却还有好多人骂孤? 边让祢衡孔融之流,皆以清谈自诩高士,却视孤为窃国奸雄。 可他们,又为国家做了什么?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曹操喃喃念叨着这两句话,缓缓的进入梦乡。 睡梦中。 他看到好多人聚在一起,写诗作赋,饮酒欢笑。 这是曹操喜欢的氛围。 他好奇的走过去,却看到一个个熟悉的面孔。 娄圭,边让,许攸,张邈,陈宫…… 他们见曹操走过来,本来欢笑的表情立刻凝固,每个人看他的神态也都充满了恨意。 “恨不能诛此国贼!”首先指着他鼻子骂的是陈宫。 曹操的心咯噔一下。 “公台……” “恨不能诛此国贼!”接着是边让。 “恨不能诛此国贼!”然后是张邈。 “恨不能诛此国贼!”然后是娄圭…… …… 接着,最后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他负手立在月光里,玄色广袖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眉峰斜挑如出鞘利剑,眼底燃着未褪的少年意气。 他面带微笑的看着曹操,笑容让曹操感觉十分面熟。 就好像身边至亲之人。 可偏偏,曹操就是想不起来他是谁。 “我理解你……” 真的么? 曹操感怀。 普天之下,终有理解自己之人。 “可你又是谁?” 那少年走了过来,他身姿不高,长得也不是很英俊。 但举手投足间,却带着一股令人慑心的寒意。 让曹操浑身冰冷。 “你到底是谁?” “快停下……” “别,别过来……” 曹操预感到了危险,想要夺路而逃,却发现双足牢牢冻在脚下水汪之中,没及足踝,不得挪开半步! 他抬起头。 少年的嘴角终于露出歹毒的恨意。 他亮出了藏在袖口的弯刀。 那刀锋利无比,摄人心魄,上面镶嵌的七颗宝石发出耀眼的光芒。 曹操认得这把刀。 可还来不及呼出刀的名字,那少年已将刀刺向他的胸口。 乱象如麻之际,曹操双手紧扣少年腕骨,然寒刃已抵胸前三寸。 “你……你到底是谁?” “吾曹孟德——” 少年目眦欲裂,将双手的力气凝聚于一处,齿间迸出决绝凛然的金石之音:“愿以身为祭,誓杀国贼!” “啊???” 曹操惊愕之际,乃见利刃刺入自己的胸口。 恍然之间,梦中惊醒。 却见自己的贴身侍卫拿着被子站在自己的床前,满脸愕然之色。 曹操回想梦中所历,惊魂未定。 又想本命侍卫帐外相侯。 怎在孤睡梦之时,贸然入帐? 想及此,曹操怒从中来,拔出宝剑,一剑刺入侍卫心口。 侍卫惨叫一声,死于非命。 而这声惨叫,引来了许褚与其余侍卫。 许褚见此,不禁惊愕:“丞相,你……” “孤素善梦中杀人,汝等岂不知耶?除许褚外,余人休得在孤寝时进帐!” 众侍卫瑟瑟发抖,抱拳应喏。 抬尸退下。 曹操亦惊魂未定,又浅眯一会,隐隐的头痛让他无法入眠。 若是云长领兵,现在也该起床了吧。 曹操哈了一口气,寒夜的白霜遮挡了视线。 他亟盥栉毕,着皮袄战甲,整肃仪容,神貌焕然。 “整军,攻城!” …… 曹操大军潮水一般涌向成都。 按十策,即日起对成都行全方攻伐。 曹操麾下将校,皆素娴战阵、果于行事,按理度之,不逾三策,必克成都坚门。 然而,成都的防御,亦超出了曹操的想象。 刘循似早知曹军攻伐之术,每处皆设善防。 此令曹操甚惑:成都城内,莫非有守城名将乎? 还是说刘循天赋异禀,年纪轻轻便精通城池攻守之道? 三策计罢,损失攻城兵卒无数,却未能攻入城池寸土。 曹操转换思路。 屯粮草与军北,欲与成都打持久战。 …… 另一侧,刘循得到了这个消息 曹操囤粮军北,欲就地囤粮以持久战,以耗空成都存粮。 这让成都文武生慌。 因为周边城池俱为曹操所得,今成都无援,城中粮草只够半年之供。 刘循问及周不疑,周不疑却不以为然:“半载之期,吾主援兵必当早至,尽可宽心!” 可刘循似乎不敢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刘备身上。 仍面露难色。 而此时吴懿抱拳拱手出列。 “既知曹贼屯兵军北,我愿趁夜带兵劫营,毁其粮草,逼其不战自退!” 看似逢险之计,却又是破局之计。 刘循正要下令允其出兵,周不疑抬手相阻:“曹贼虚言持久战事,实乃诱吾军出城,以图破城之计。” 吴懿指着二里之外,曹军囤粮之处:“岂可视其于离吾等二里之地屯粮而按兵不动?” “将军若不想城破……” 周不疑笑了笑,给出了个很肯定的答复:“那曹操就算把囤粮之地放在城门之下,都不可派出一兵一卒!” 第374章 大战将至,荆州军事规划 若曹操伊始便施此计,周不疑此言,必难获成都官吏之认同。 然而,曹操攻城大军如潮,攻城妙计频出,周不疑却能在云淡风轻间拆解出其攻城要点,并做出行之有效的防御规划。 使曹军不得入城一步。 这思维和计策,令成都府官员叹为观止。 不愧是诸葛亮门下高足。 虽未及而立,却用兵如神。 所以,值此之际,周不疑但凡献守城之策,众人皆会悉心筹度。 费观问道: “先生是说,曹操故意设久战之策,不是为了久战,而是为了诱我们出城劫营?” “正是!” “可这不像是假的。” 黄权亦说道:“是啊,我遣斥候观曹营粮草大营,亦非假营。” “若非真营,你们怎会相信?” 周不疑身形修挺,得诸葛亮言传身教,举手投足尽得名士之风。 说的话自也底气十足。 刘循忧心忡忡道:“然,若玄德公不至,成都恐成危城。” “公子,君可信否?曹操急图成都,相比我们,他更不想打持久战。” “哦?” 刘循神色一凛:“除成都外,曹操已据西川诸郡,自可征粮秣于彼,岂惧持久战耶?” 周不疑观向地图,淡然笑了笑:“曹操的地盘,就只有一个益州么?” …… 南阳,关羽大军又占新野之地。 似乎要以新野为跳板,再度攻伐宛城。 然而,此时宛城正值雪年,粮草丰足,坚固无比,关羽若想进至,又谈何容易? 程昱与孙贲借冰雪之利,复葺宛城,匠心营造出一个冰雪坚城。 待来岁春融,曹公班师之日渐近,届时自不惧关羽再犯矣。 关羽似乎也并无速伐之意。 只大军驻守新野,来往运送军粮。 程昱计算,因沿途清野。 牛马无草可食。 乃从樊城运粮草至新野,已十去七八。 安能支持大军久蓄于此? 对此,驻守宛城的程昱与孙贲都很放心。 …… 刘备又一次收到了诸葛亮的来信。 这回,诸葛亮告诉他。 汉中张鲁归顺,凉州马超归顺,张飞褒城大胜张任,三将军已有名将之姿。 刘备拿着信大喜过望。 乃与阿斗共享此喜。 阿斗欣慰道:“前世张鲁尝言:‘宁为曹公阶下囚,不为玄德座上客。’今岁却闻相父云其言:‘宁为玄德座前犬,不做曹贼殿前王。’真乃首鼠两端也!” 刘备却正色道:“张鲁前世此言,乃不忍汉中百姓为曹操屠戮,故而为曹操表决心,使曹操不便屠城,乃仁义之举。今生其肺腑之言,岂容轻慢?” 听刘备这么说,阿斗亦觉有理。 “父亲所言极是。曹操每征伐一地,凡遇抗拒者,多有屠城之举。然张鲁归附之后,曹操不仅未屠汉中,更迁百姓于他城,妥为安置。为此,亦耗其国力无计。” 刘备点头:“你看看,他那么说是不是很智慧?” “父亲竟丝毫不怪他那般言于你?” “既知其言乃为百姓计,吾唯敬佩其爱民之心,岂会责怪?况今岁他归附于我,自当以友朋视之,更无怪罪之理。” 阿斗慨然点头。 他素有仁善之名,但感觉和父亲的胸怀相比,自己还是差了一筹。 “再者,孟起终来归附于我,只憾未能保全其父及家小,诚为可叹。” “适闻相父言,其与张鲁之女结姻亲。然此……” 阿斗有些担忧马超和张鲁两强联合于雍凉作乱。 刘备却不担心: “张鲁之女,既为汝相父之义女,便与汝相父之女联姻,亦无甚差别!” 闻此言,阿斗亦释怀。 “还有汝三叔,今终有名将之姿,身为其兄,甚为欣慰啊!” 提到三叔,阿斗脑海中又想起了自己的两任妻子。 “对了,你相父又言一事。” “何事?” “关于你的事。” “哦?”阿斗立刻兴奋了起来。 “相父说什么了?” “你相父乃生龙凤胎,一儿一女,俱聪明伶俐。” “我知道啊,只惜不是瞻儿。”阿斗眼中颇有失望之色。 因为他太熟悉诸葛瞻了。 这孩子,阿斗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 可这男孩儿和诸葛瞻虽然很像,但亦有差别。 还和自己年岁相差无几。 “非同时生儿,自然性格也略生不同。孔明乃取名为诸葛谦和诸葛柔,乃取谦冲柔和之意。” “是啊,不过既相父之子,必是好孩儿。” “汝相父此次修书亦言,欲待柔儿及汝成年,使结姻亲之好。汝意若何?” “这……” 阿斗小脸又红了。 这既有三叔之女,又有二叔之女,现在相父之女亦要嫁给我…… 我阿斗今生要走桃花运! 要拒绝吗? 阿斗美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只怕自己学问不够,别辱没了相父之女。 当即下定决心,要多修学业,争取做个有作为的君王。 “最近为父也要离开江陵一段时间。” “父亲要去何处?” “你相父让我带甘宁、黄忠二将出兵巴东,直往成都救援刘循,抵抗曹操。” 阿斗闻此兴奋:“看来相父将主一场大战矣。” 然而,又有些担忧。 “可名将皆出,荆州恐为空虚。” 此时,二叔屯兵新野,乃欲攻出,自不怕曹军攻伐。 万一东吴趁此时再度偷袭我荆州,又当如何? 刘备原本也有些担心,但却又觉得担心有些多余。 阿斗直言忧虑:“相父虽计谋深远,前世却身处益州未能得防江东背刺。” 刘备沉思道:“乃前世警示未效,今生却嘱之甚明,我亦完全遵从。其建言吾使陈到率白毦军护江陵,若得庞军师出使归营,主导荆州军务,蒋琬为副,令魏延撤回至江夏,李严总领长沙桂阳军务。傅肜向宠沙摩柯东防险地,相助汝兄刘封。 且勿忘,江东若欲背盟犯我,必当跨越一屏障。” 阿斗恍然想起:“对了,今生多了太史慈将军亦帮助我们守着东大门。” “正是!” “那自万无一失也!” “庞先生使江东,欲令其出兵北伐合淝,与我共击曹操。且子敬、公瑾尚在,料此时非其背盟突袭之机也。况即便背袭,我亦有反制之力。” 如此,阿斗彻底放心了。 “当今天下,最称安靖之处,莫过江陵也。” 阿斗感慨一句,又问:“父亲,几时出兵?” 刘备抬头远望窗外,他的心也开始激动起来:“待庞军师使毕还营,便可兴兵!” “庞先生既留荆地,由谁作父亲军师?” “法孝直!” 第375章 关羽木牛运粮,庞统终至东吴 因主公刘璋纳土归附,曹孟德不战而屈人之兵,得益州诸郡望风来投。 毕竟,随主来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仅不算投降,而且还是忠义之举。 唯独成都城,坚守不出,尚难攻克。 曹操亦显人主之胸襟与器量。 于益州诸将皆示以殊渥恩礼,凡来归者即拜官赐爵,全无吝啬。 是以虽有文士武将疑于曹操,然以其封赏逾厚,比较侍奉刘璋时更得优渥,遂不复介怀。 人总是要往上走的嘛! 更何况,自己没有对不起主公的地方。 像庞羲、严颜、刘璝、泠苞都加官进爵,王累、孟达等将更是赏赐丰厚。 至于成都之事,大家都心照不宣,拿来较真也就没意思了。 张松就不用提了。 经过南下益州这一战的功劳,只要自己不作死,今后是要位列九卿的。 只是,自收复广汉得归。 他伏案大哭。 原来,其兄长与家眷被刘璋早囚于成都。 今落刘循之手,断无安归之理。 纵使刘璋寄信于刘循,亦被其所识破。 张松不奢求曹操以刘璋易还家眷,唯愿曹操垂计,救其家属于危厄之中。 曹操亦与书成都刘循:“若保张松家眷无失,则城破不屠,若张松家眷有失,必为全城陪葬。” 是刘循不敢斩张松家眷。 并宽慰张松,乃送妙龄之女,以供延嗣。 张松对此,感激涕零。 然而即便如此,成都据坚而守,亦未有投降之意。 曹操表面心思淡定,实则内心火急火燎。 他看着帛中娄圭留下的十大攻城之计。 “公达,孤已移粮草大营于斯,伏兵已设一月有余,刘循为何仍无袭营之举?” 荀攸喟然叹道:“城中或有守御才杰,必不被微利所惑其志。丞相,此城难破矣!” 荀攸口称此言,其实心中有意,乃让曹操退兵。 但大战打到现在,就要夺下整个益州,一旦夺下益州,就可据险而守,可就这么退兵…… 曹操必然不会接受。 既然曹操不会接受。 也就没必要提出来了。 “无妨,孤还有六计!不怕攻不下成都城!” …… 南阳,新野。 关羽看着残破的城池,回想起在新野的七年岁月。 那是大哥最失意的七年。 因为身为左将军豫州牧的他,只有区区一县之地,以做御敌之城。 却也是大哥最安逸的七年。 因为这七年里,未有大战。 大哥招兵买马,兄弟三人与子龙,孙先生等常饮酒谈心,生活好不快活。 当年,大哥把新野城治理得安定富庶,井井有条。 可如今,却烧成一座残城。 当趁此良机,当重修此城以固其圉。 “樊将军,粮仓囤粮几何?” 樊伷一抱拳:“已有万斛!” 关羽一怔,这积粮速度超出他的预料:“怎如此之快?” 樊伷笑了笑:“在下亦未曾料及。军师所制木牛流马,其间不饮不食,恍若生灵,登山越岭无不适便,一腹粮草运抵千里,耗损亦微。” 关羽抚髯感慨:“此器果有大用,军师真乃神人也!” “君侯,何时出兵?” “不急,乃侯大哥之信!” …… 另一边,一支荆州船队抵达柴桑境地。 岸旁,鲁肃翘首观望,遥见船头之人,不禁叹了一口气。 对旁边孙权道:“主公,那人便是庞统。” 孙权熟视之,蹙眉道:“当初,便是此人帮助刘备夺得交州?” “正是。” “三年前,孤好像还曾见过其一面。” “是。” “可孤不解,当时孤照比刘备亦不逊色,他怎弃孤又选玄德?” 在孙权看来,庞统颜值不佳,刘备亦不会怎么待见. 他当时也不是不想用庞统。 只是觉得作为公瑾或者子敬麾下功曹便好,没必要介绍到孤这里来辣眼睛。 而竟未曾想,庞统在刘备麾下竟能得此重用。 鲁肃闻听此言,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遥相拱手:“来人可是庞统庞士元乎?” “正是!” 那人十分高兴的拱手回礼。 “鲁子敬,别来无恙乎……” 孙权点点头,拱手礼貌道:“得知凤雏先生今驾临使吴地,孤与子敬特前来迎接。” “哎呀!我又不是不识吴地,何必麻烦吴主来迎。”庞统满脸的不好意思。 说话间,船已近至,鲁肃上前扶庞统下船,关平扶简雍下船。 周遭还有数位江东官员。 “既是贵使,自当隆迎。”孙权说着,让案上厨官备上美酒美食。 “我能贵到哪去?何必劳二位大驾,说起来,我倒与步子山先生于交州有些交情,让他来接就行,免得耽误吴侯与子敬的大事。” 孙权无奈。 他知道步骘恨庞统恨到什么地步。 当下,对孙权来说,最重要的事莫过于维护好孙刘联盟。 纵然对刘备心有妒恨之意。 但此时绝非翻脸之时。 “先生,先入席。” 孙权的席面自然丰盛,美酒珍馐,江南特产,应有尽有。 但在庞统看来,远不如与刘备夕阳下一边吃烤饼喝凉水,一边调侃三将军来的惬意畅快。 于是,夹一小口菜,抿一小口酒。 便放下不动了。 孙权今知庞统大才,亦投好问到:“素闻先生喜爱美酒,这是我江东陈酿好酒,怎不多品尝两樽?” 庞统拱手一礼:“主公乃下禁酒令,为此,我早把酒戒了。非主公允之,统不敢多喝半滴。” “先生身负大才,刘玄德何意如此苛刻先生?” “但毕竟是主公主动请我出山,但凭这一点,我便决意此生以奉主公。只恨才疏学浅,空负凤雏之名,投效一载有余,仅助主公获取一个交州而已。” 帮刘备拿下了一州之地。 说的就好像帮刘备拿了个村镇一般。 孙权点点头,陪笑道:“先生过谦了。” 遂请入宴。 可庞统既不吃酒,也少吃宴。 就算吃,也只吃干粮,面前一两个而已,只为填饱肚子。 不拣珍馐。 孙权问其介绍,乃何方珍馐,如何精致烹饪云云。 庞统礼貌的夹一筷子,吃一口:“好,好,挺好!” 就再也不吃了。 搞得孙权很没面子。 然后也不谈事,庞统就回驿馆睡觉去了。 孙权甚为疑怪:“既为使节,当言合盟攻曹之事,庞公何以未言一语,便返驿舍耶?” 鲁肃皱眉道:“我亦不知,待去相问。” 遂去驿馆来见庞统,却见简雍。 躬身施礼,问及庞统何在。 简雍无奈叹气:“先生喝多了,正于馆舍中酩酊大醉。” 第376章 庞统反诱孙权,王累为名自戕 鲁肃纳闷:“前番刚说解救,这番就酩酊大醉。此是何意?” 简雍亦无奈摇头:“先生嗜酒,好容易得出,不被主公管束,自多酌几壶。” 鲁肃闻听此言,也理解庞统,又问:“可为何吴侯宴上不饮?” “乃怕公然饮酒,流于主公耳中,甚为不妥。” “哦……” 鲁肃觉得有些牵强,但也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之事。 “只是,既来出使,当言明来意。会盟双方共商大计,如此酩酊酣醉,似有不妥。” 从鲁肃的角度看来,他是希望孙刘联盟。 并劝说主公此时出兵,以达到攻伐合淝的目的。 毕竟目下曹操与其大军十有八九不在此处,若能克合淝,则可直抵寿春;若得寿春,江夏亦可按约收入囊中。 这对江东来说,是一次绝好的机会。 正好借着庞统出使。 速催孙权出兵。 简雍叹气道:“谁说不是呢?我亦不喜嗜酒之人。” 鲁肃正色道:“凤雏先生既已醉酣,自有宪和先生主理诸事,皇叔对我江东有何期许或所求,尽可此刻言明。” 简雍摆摆手:“此次使江东,凤雏为正,我为副,他若不言,我岂敢越俎代庖。” “那我有一事敢问先生。” “子敬先生但问无妨。” “曹操现在何处?” “今益州之地,几为曹操所并,尔等岂不闻乎?” “那刘皇叔可去相援?” “这不,等着凤雏归来就出兵相援。” “那要等到几时?怎不速去?” “吾主恐荆州空虚生变,是以欲待凤雏归来方行。” “既如此,庞先生为何还在酣醉?” “我亦不知。要不,我去叫叫……” 鲁肃敛衽施礼:“烦劳先生。” 简雍于是得入庞统房间,不多时,推门而出,无奈叹气:“先生叫不醒。” “此大事,当快叫之。” “使不得!我家主公曾有令,凤雏先生酣睡时,何人皆不可惊扰。昔年恭请凤雏之际,恰逢其醉卧未醒,主公于舍外静候三时辰,待其自醒方得相见。” 鲁肃明白了。 为何庞统得入刘玄德麾下。 主公和人家真的比不了。 现在,鲁肃听到了他想听到的消息。 曹操乃入益州,合淝寿春正是空虚之时。 但却没听到想要的结果,庞统也好,简雍也好,并没有提出要让孙权攻打合淝的请求。 难道,他们不知道,咱们攻打合淝,也能缓解汉中与益州的压力。 这是对联盟两家皆利之事么? 但看人家的样子,好像也真不着急。 鲁肃叹了一口气:“既如此,我明日再来,务必要劝说凤雏,不要再饮酒了。” “遵命!” 又过一日,鲁肃来见。 庞统乃言偶感风寒,托病不起。 听着房间中起伏有律的鼾声,鲁肃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既是出使,当言明两家共利之事,何意在此托病?” 简雍无奈道:“凤雏就是如此,我也没有办法。” “既如此,那还来此地作何?”鲁肃面露不快,似有驱客之意,以此拿捏对方。 可简雍的回答是: “是啊!我等亦不欲相扰,既如此,明日便告辞归荆。” 鲁肃傻了。 难道他们真不想我们出兵吗? 看人家架势,好像真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鲁肃此刻心焦如焚。 只好大声言道:“莫不是,此两川之急,刘皇叔不欲我江东出兵乎?” 而闻听此言,庞统忽然梦醒:“什么?江东要出兵?” 鲁肃闻言,顿时心中一喜:“正是!” 却见庞统醉醺醺的跑出屋外:“不可,不可!” “什么不可?” “不可出兵啊!” “你们真不欲我江东出兵?” 庞统面色骤惊:“昔我军襄樊大捷,本欲北上宛洛,直捣曹操老巢。不意忽闻吴主为曹操所擒,是以未敢妄动。后虽擒得夏侯惇,本欲换得宛城,却又闻国太落入曹营,应盟约只好,只好先换归国太。子敬啊,容我之言,我等实不敢再请江东出兵啊!” 鲁肃额头暴汗,满脸通红,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此乃意外之事,实非人力所能预料。我东吴深谢皇叔屡次相助。” “但你们也不能帮倒忙啊!” “这次,必劝我主,差良将乃去。明日请先生入堂,与我主与众将直言厉害。” “如此甚善!” “切记,请言出兵,我主入曹营之事,断不可提及。” “某身为使臣,岂会不知?放心!” “有劳了!” 送走鲁肃。 简雍不解:“何必如此?” 庞统笑道:“若不如此言说,恐孙权未必亲往;他若闻得此言,定要亲自领兵前去。” “可为何非他领兵前去?” 庞统嘴角微挑,得意而笑:“他身为吴主,若亲自领兵迎敌,岂不更易引得曹操分兵来战?” …… 阴平狭道,通北之路。 刘璋怀抱益州大印,与其幼子刘阐,战战兢兢坐在曹操为他布置的车上。 缓缓的向北而行。 护送他的是王累。 但更多的是曹操的军卒。 刘璝与泠苞已被收编入曹操大军,成为了曹操的麾下大将。 刘璋别无可依,他向王累投去求助的目光。 王累是他现在唯一的依靠。 他好想问问:“王将军,想想办法,今当如何?” 可王累却不忍去看刘璋早已哭红的眼睛。 当初,就是他,劝刘璋放弃刘备而投奔曹操,结果却害了主公。 他自认为忠烈,不稀罕曹操给的勋爵。 但现在,他能有什么办法? 从今往后,必有世人断言,王累乃苟且之士,卖主以图富贵。 今后,我王累当以自处? 这一刻,他想带着刘璋与曹军死战。 可自己愚名已成,又无顶尖战力,断不能救刘璋于此。 既会害了刘璋,又会毁了自己的忠良之名。 他又劝自己。 这对主公来说,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结果。 若顺从其意,抵达许都。 或许真能位列公卿。 可他又非蠢到极致之人,今知曹操奸诈,主公又无才德,断不会允其如此。 就是这一路,都说不好会在哪里出现危险。 当如何? 无计可施。 王累就是这样的人。 其非不忠,然于辅弼主公之道,未谙权变之法。 性颇偏执,凡事不遂其愿者,必以死谏为终,竟似孤注掷策,不计得失。 然智略又略显不足,临机择断时常失于明辨,终落得事难竟成。 有时又有些极端,在事情尚未到无可挽回之时,他也会把主公丢在一旁,成全自己的忠烈之举。 你看,就在刘璋终于下定决心,要与他说话之时。 他却拔出了宝剑,一剑抹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把刘璋彻底惊在那里。 第377章 严颜救主失败,刘璋命丧阴平 刘璋做梦也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一时间目瞪口呆。 与他同样惊愕的,还有埋伏在山野间的一支部队。 我们把时光拉回到五天前。 刘璋奉皇帝旨意被转移到许都的事传到了益州降将的耳中。 有的人心生悔意,但为得自保,缄口不言。 有的人揣着明白装糊涂。 也有的人心生疑惑,欲寻求真相。 益州老将严颜便是其中之一,他甚感蹊跷。 怎么连面都不让我们见,就把我们主公送走了? 他请曹操允见刘璋。 却被曹操以圣命不可违相阻。 坦率而言,曹操对老将严颜是十分欣赏的,封官拜侯不在话下。 巨大的礼遇与圣意难违,也让严颜不便再说什么。 可他心里总有疑惑不解。 后得见刘璝和泠苞,与之相问,乃知刘璋入曹操府时差点闹出冲突。 “也就是说,我主祈望丞相还放他回成都,丞相乃许,但这时候圣旨到了,要我主去许都奉职?” “正是!” “可怎会如此蹊跷?” 严颜皱眉不悦:“莫不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故意如此?” 泠苞的语气充满了无奈:“可既知如此,又能如何?主公倘若违命,便是犯了欺君之罪。我们倘若违命,便陷主公于乱臣贼子之地!” 严颜急怒道:“那也不能让主公如此受屈啊!” 刘璝长叹了一口气:“我们亦不想如此。然你也看到了,丞相得入益州,一路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乃王师也。你我亦封侯列爵,成国家之臣,怎可……” “住口!” 严颜怒道:“我等投靠曹操,乃知曹操会善待我主。今知我主被驱离益州,我等岂能袖手旁观?” 刘璝亦不悦道:“那你说,你有什么办法?” 严颜想了想:“汝等要是还有些良心,就随我沿其归途阻拦。救我主得归。” 刘璝有些为难,毕竟曹操对他可比刘璋对他好太多了。 泠苞踌躇之余,亦问道:“吾等今已为曹公帐下之臣,老将军可有良策脱此樊笼?” 严颜思索片刻:“曹公命我归三巴防守张鲁之军,正好可以脱身,我会请命将军与我同行……” 泠苞点点头:“此计可行。” 严颜瞋目冷睇刘璝道:“汝若欲泄其事于丞相,尽可往告,某此头颅便悬于汝手矣!” 刘璝长揖凛然道:“某敢对天盟誓,断不吐露片言。” 既而,严颜向曹操请命,携泠苞请命同归三巴故地。 此时曹操志在速取成都,又赖益州旧部为其戍守疆土,闻老将请命,当然欣然允诺。 然严颜至半途转道。 凭借他对益州地形的了解,携轻军速行,提前抵达往阴平之隘口之地。 严颜做了充分的准备。 他在隘口最狭处堆放乱石木段以阻行军,他和泠苞各领一军埋伏于道路两旁丛林之中。 只待刘璋队伍至此,便可趁机出兵,救出刘璋。 很幸运,真的让他堵到了。 辎重与精兵在前,刘璋马车与护卫在后。 麾盖之下,能看到刘璋与其子刘阐并坐于车中。 粗略估算,乃有千人之多。 军中所立大旗,一个“曹”字,一个“李”字。 正是曹洪与李典。 严颜盘算所携军数是否可敌。 泠苞却很担忧:“我等若突然袭下,曹洪反借我等之手乃害主公,又当如何?” 严颜点点头,泠苞的担忧并非没有可能。 到时非但害了主公,自己也徒得害主之名,闹个身败名裂。 但严颜还是寻到了机会。 他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面孔:王累。 严颜想到了个办法。 “凡值驱粮换队之际,曹洪与李典必一人护前,一人督后。汝可于此时扬言曹公亲率后队将至,伪传主公将令召之。后队之将必与君搭话,老夫即率部从狭道疾驰杀出,乃言:放粮可行。 届时前队之将乃护粮草,后队之将与你交涉,必来不及下令,而王累闻我之声,必知我率军来救。 他当斩车夫、夺辔舆,驾主公马车与奔至我处。则大事成矣!” 泠苞点点头:“此计甚妙!” 当即准备。 然而,就在泠苞作伪军乃近至,严颜欲挥军而下时,王累竟忽然举剑自裁! 刘璋吓的大叫。 曹洪惊愕不已。 严颜更是目瞪口呆。 欲急呼泠苞,却见泠苞后军近至。 此时泠苞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曹洪立刻奔下马查看,见王累竟死于非命。 正在此时,后队来泠苞呼唤: “曹将军且慢行!有要事相禀!” 曹洪心中一惊,乃知沿途陡生变故。 莫非是王累以死为哨,引伏兵相救刘璋? 没道理啊? 他叫喊一声未尝不可。 曹洪也不懂了。 然而,他却曹操沿途千叮咛万嘱咐。 沿途恐有益州军夺刘璋,切不可为其所救。 必要时候,可立杀刘璋于此。 虽然此地尚未近汉中,虽于禁伪军亦未抵达,虽然此时尚不足以构陷诸葛孔明。 但断不能在此生出变故。 而偏在此时,刘璋惊呼一声,竟奔下马车,似欲夺路而逃。 可刘璋平日养尊处优,本不擅奔跑,又怎能逃出曹洪手掌。 曹洪虽然自己不能过去,立刻招呼军卒按下。 山上的严颜傻了。 他明白,此时如果下山,主公不仅没有命在,曹洪还会将刘璋之死的帽子扣在他的头上。 怎么办? 泠苞犹在喊:“请曹将军搭话。” 若换往常,曹洪也就出来搭话了。 但此事变故丛生,曹洪断不敢托大。 他没有理会泠苞,而是径直朝刘璋走过去。 看着几个军卒按伏着刘璋,刘璋满面惊恐,欲求放过的表情。 曹洪叹了口气:“抱歉了。” 然后走上前,一手板着刘璋的头,一手以手肘压住了刘璋的脖子,刘璋张大嘴巴发不出一点声音,曹洪一边使劲一边焦急的呼唤:“刘将军,刘将军,你怎么了?” 直到刘璋睁大了眼睛,再也发不出半点声息。 曹洪小声谓左右道:“给我哭,往死里哭!” 众军卒一起大哭:“刘将军……” 前番因为刘璋奔逃,有军卒亦按住刘阐。 曹洪以目示意,军卒释之。 刘阐急拨开人群呼:“父亲!父亲!父亲安在……” 曹洪站起身,喘口气,喟然长叹道:“公子所见,王累引颈自戕,竟至刘益州惊骇而薨于此地。” 刘阐呼唤刘璋,不见回应,遂伏尸大哭:“父亲,父亲一生仁善,不忍见鸡鸭屠戮,未曾想,竟被骇于此……” 曹洪点点头,留刘阐于此,就是要让他做个见证。 刘阐此时的表现让他很是满意。 却未发现,刘阐掠过他背影的眼神,显出一丝歹毒的恨意。 第378章 隐秘计划,夜间父子肺腑之言 得至此时,曹洪才得机相见泠苞:“泠将军,何以至此啊?” 泠苞亦闻哭声,颤抖道:“我主何在?” 曹洪颓然叹息道:“那王累突然自裁,致刘季玉骇亡……” “什么?” 泠苞闻此言,也顾不得原计划了,狂奔过去,只见刘阐伏尸大哭。 众侍卫于两旁抽泣。 他立奔至刘璋身旁查验。 却发现刘璋眼睛暴睁,嘴巴张大,确是骇亡之相。 当即伏尸大哭。 而这时,严颜也懵了,带随身护卫下山,奔赴到刘璋身旁,痛苦跪地。 至此时,曹洪也看明白了。 严颜和泠苞这两伙人绝对是来截救刘璋的。 那么此时,曹洪还要拆穿此事,以逼其就范? 那不是聪明的办法。 作为益州忠主臣。 在主公受挟之时,能舍命相救,那是忠义之举。 丞相甚为欣赏之。 如今刘璋既死,他们便是无主之臣。 除了投效主公,亦无他去处。 那么这就要考虑到一个问题。 他们真的会相信主公是被骇死的吗? 泠苞似乎还不知所措,可看严颜看向自那苍老而凌厉的眼神,似乎对此并不买账。 不过曹洪亦有心计。 压死刘璋之时,周遭众军士相围,外围之人断不得见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带着惆怅与柔和的语气,先给了严颜一个台阶:“老将军,可为送刘季玉入许都?” 严颜猛然抬起头,双指一指曹洪:“我主可是被你害死?” “将军此言差矣!” 曹洪面露痛心之色:“陛下敕我送刘将军入京,不意王累自刎,竟使刘将军惊骇殒命于此。我几犯死罪,老将军安可再诬陷于我?” “不是你?” 严颜满脸的不信。 这时,李典亦携精兵乃至此处。 “洪对天发誓,刘将军非死于我手。如果老将军不信,尽可斩某于此!” 李典和精兵和曹洪的护卫当然不会让严颜得近曹洪。 但曹洪的话也让严颜生出疑虑。 这时,曹洪又道:“老将军如若不信,可问二公子。” 严颜悲痛的转向刘阐:“二公子,你可见主公因何而死?” 刘阐哭泣道:“父亲乃骇亡于此,非曹将军所杀。” “你确定如此?” “阐确定如此。” 今见二公子这么说了,严颜也不好再说什么。 “哎呀,主公啊……” 严颜伏尸大哭,泠苞亦悲痛大哭。 曹洪长舒了一口气,朝李典点了点头。 这件事虽不完美,但终究有了不错的结果。 看来,丞相此局终无疏漏。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自刘璋临至益州边境,这一局,就已非曹操所设。 可这真正布局之人到底是谁? 我们再把时光拉回到五日前。 没错,也就是严颜刚刚与刘璝和泠苞见面的那一日。 刘璋早已踏上了去往许都的路。 这一路他都在悔恨。 当初,为何要选择投靠曹操。 倘若投靠刘备,又会是怎样一个结果。 或言其为伪君子,然其终受道德拘制,不似曹公,竟将狠戾反复之态尽展无遗。 但世上无后悔药可买。 今附曹公,以后的命运又将如何? 刘璋亦曾思忖:“若安分守己以苟活,往许都为吉祥物,曹公或不致杀我。” 但说到底,刘璋乃于权谋旋涡摸爬滚打多年,真要事认真起来,很多事还是能看得明白的。 曹操为何不放我归成都? 是因为他想架空于我,彻底掌控益州。 曹操为何要将我送往许都? 是因为他想断了我与益州诸将的联系,尽揽吾麾下文臣武将入帐下。 曹操为何不将我杀死? 是因为他不想背负骂名,是蜀中之臣对其生恨。 曹操为不把我暂置阴平武都,待其归北之时,再携我同去许都…… 想到此,刘璋的心咯噔一下。 他好像想到了原因。 曹公不欲杀吾以负骂名,然可引吾经汉中近地,再假诸葛孔明之手除吾。如此,既能收编吾之部曲,又可借为吾复仇之名与刘玄德构衅,岂非一箭双雕? 紧接着,刘璋越想越害怕。 他看到了刘阐。 为何留刘阐于此地? 刘璋的眼泪流了下来。 待曹公部曲着玄德大军衣甲杀吾之时,部将可护阐儿活命,并以其为证。 杀我的罪名就可以安然放在玄德公的头上了。 曹操此计,好狠! 真的好狠! 刘璋这几日坐在马车上,乃视周遭,曹洪之兵对他监督甚严,甚至上茅房都要有人监视。 似怕他自裁于此地。 刘璋知道,若得这样下去,终究死得窝囊无比。 还不如搏一把。 他觉悟了。 从此,事皆作怯懦之态以对,每问及监视兵卒许都形制,好像真的做好了去许都养老的打算。 他的窝囊和怯懦麻痹了曹洪,给了他更多的自由。 譬如,夜间可与其子同寝,独禁与王累私下会面。 这对刘璋来说,已经相当不易了。 夜间深眠之时,他搂着刘阐,在刘阐耳边轻言。 “曹操有害我之心,待至汉中,必杀为父,嫁祸于诸葛之军。” “父亲……” 刘阐为之抽泣。 刘璋赶紧捂住他的嘴,言语间满是悲戚之色:“孩儿啊,不可于此哭泣,否则必为曹洪所疑。” 刘阐努力的点点头,刘璋这才缓缓的放开手。 “孩儿啊,你且放心,曹洪不会杀你,还会让你做见证,乃言父亲为诸葛军所杀,这么做,乃是为收拢我的部将……” 刘阐点点头,面上尽显绝望之色:“父亲,怎么办……” 刘璋长出了一口气,眼中乃显决绝: “为父不会让他得逞。未至汉中之时,为父便会寻一时机,引其就范……” 刘阐捂住了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为父身死之时,汝切勿近前相看。然若有人令汝证吾死因,必言吾乃自毙。或惊怖而亡,或撞柱而殁……他们怎么说,就怎么是,只有这样,你才有价值,他们才会放过你。听到了没有?” 刘阐哭着嘎巴着嘴:“孩儿不畏死,孩儿愿与父同去……” “那为父就白死了!” 刘璋痛心的看着他,怅然叹气:“为父悔甚矣!悔不当初未附玄德公,方致沦落至此。今曹操欲害我,且图嫁祸于玄德,我岂容其得逞?横竖也是死,不如临死做些有谓之事……” 刘璋浑浊的眼睛看着刘阐。 他的声音平缓,怅然,但饱含着对儿子的关心与疼爱: “但你要好好活着,若得时机,告知玄德兄,亦于当世公布此节真相,言明曹操狼子野心。 玄德兄乃知我苦心,必然善待于你。 为父身为汉室宗亲,却庸碌一生,苟全于世,未得为汉室效分毫之力。 今将死,或可于匡扶汉室之大业上,稍尽绵薄之力吧……” 第379章 刘璋死讯,曹操欲斩曹子廉 汉中夜空星子点点,远处山峦如墨勾影。 山下设营处灯火荧荧,乃曹军驻兵之师。 四野幽旷,唯天地与星营对坐无言。 南郑城头,诸葛亮坐在胡椅之上,羽扇叩在胸口,遥望着敌营与星空,良久不言。 忽然,西南边一道光亮闪过。 他蓦然举头,正见一颗流星划过长空,坠落在巴山之阴。 诸葛亮的眉头一紧,又长叹了一口气。 刘季玉啊,虽有暗弱之名,终究不辱父辈勇烈…… 诸葛亮又感慨,梦中刘璋乃入主公之营,锦衣玉食供其终老。 今生或却早亡于此。 不过没办法。 本可佐主公以调停之师入川,却未曾想途生变故。 张松入曹营献图成功,刘璋选择附曹,打乱了他原本周详的计划。 不过,对诸葛亮来说。 纵生变故,亦在其掌控之中。 只可惜了刘季玉。 未能得见三兴大汉之日。 诸葛亮也算到了:纵然刘璋附曹,曹操亦会杀死刘璋,但不会轻易杀死刘璋。 他或许会将刘璋带至汉中之地,然后嫁祸于我军。 这对曹操来说,是最有利的决策。 那么,诸葛亮采取了什么反制之措了么? 譬如,令赵云或者马超埋伏于某处,以求救刘璋得归? 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了解曹操。 他明白,曹操心思缜密,计谋深远,岂能不加设防? 他盼的就是我带兵相救。 而带兵相救之时,也正是杀死刘璋最佳时机。 毕竟作为押送一方,想在乱军众借故杀死人质,可比想从敌人手中解救人质出困厄的难度要简单得多了。 曹操,一定会做足了准备。 诸葛亮是理智的。 他不能使赵云、马超担弑杀刘璋的风险,令主公负暗害同宗之咎,以成救刘璋此等地狱般的任务。 什么都不做,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诸葛亮紧闭南郑城门,不出一兵一卒,就为于此。 那么,什么都不做,曹操就不会嫁祸了么? 同样会。 但这样,曹操嫁祸的难度就变高了。 只能以其军伪作我军,行刺杀之举。 而我安守南郑,数月按甲不出,城郭静默数月未有动静。 又怎会突行刺杀刘璋之举? 此消息亦必然传到益州。 能使益州有识之士察觉此中蹊跷,便非败局之事。 当然。 倘若刘璋未至汉中,沿途能幡然悔悟,行殉节之举。 那就是胜局之事。 今见此星陨落,或成此事也。 诸葛亮怅然沉思良久,慨然长叹:“若有朝一日,将此事公诸于世,刘季玉终可脱暗弱之讥,成汉室忠良之名,此对其亦非对事也。” …… 另一边,曹操坐中军大帐,得曹洪归来,方知刘璋于阴平“骇亡”。 乃环视周遭益州臣将惊愕之色,曹操却骤然大哭。 “季玉贤弟……” 曹操痛心扑倒在地。 众将赶忙相扶。 益州众将正疑惑是否为丞相所害,却听曹操指着曹洪暴喝一声:“曹洪,汝保护不力,害刘益州身死阴平,罪该万死!来人,将此人拿下,斩首示众!” 这一变故,令益州之将都疑惑了。 曹操表现得太过激动,完全不像演的。 纵心中难过,亦觉或有隐情,似非其之过。 当即上来数位甲士,按着曹洪就要退出去斩首。 可曹氏和夏侯宗族将领哪能甘愿? 纷纷跪下请求宽宥: “主公息怒!子廉追随主公数十载,南征北战,屡立战功,纵使护主失责,念其忠心可鉴,乞赐薄惩!” “刘益州之殇,实乃天命难违。曹子廉舍命护主,望主公念及手足之情,网开一面啊!” “叔父一生忠勇,此次不过一时疏忽。若斩叔父,三军寒心,还请主公收回成命!” “曹洪与我等同出沛国,情同骨肉。今因王累自戕,害刘益州骇亡,实乃意外之事。恳请主公刀下留人!” …… 曹操大袖一挥,指着曹洪暴怒道:“临行之际,孤曾千般叮咛、万般嘱咐,诫其勿要疏失。然此人竟未将孤言放在心上。岂不闻刘益州一薨,整个益州皆以为乃我曹孟德暗使所为,这般结果,是欲将孤置于何地耶? 速将其斩首!” 看样子,曹操这回是非杀曹洪不可了。 这时,张松站出来相阻,面带哀戚道: “丞相在上,我忝为刘益州别驾数载,深知其性本仁德温良,然素怯于胆,即便是杀鸡宰鸭亦不敢直视。今见王累自刎于身前,其受惊而亡,实乃情理之中事也。” 曹操痛苦摇头,扶着张松的胳膊:“永年,你可不知,即便如此,又安能有人相信,我不杀子廉,其他人必以孤为害刘益州之凶手也。” 这时,孟达拱手道:“在下相信丞相,非此为者。” 有孟达带头表态,下面益州人士亦有动摇着。 很多人虽在益州为官,却非刘璋拥趸。 刘璋之死,纵疑曹操,亦绝非不可接受。 今见曹操此为,又有数益州之将拱手出列,为曹洪求情。 外姓诸将亦拱手出列,为曹洪求情。 但曹操不为所动,慨然说道: “孤今得以入蜀地,全仗刘益州鼎力相助,不想他竟殒命于孤之麾下,此心实难自安。纵刘益州非子廉亲手所杀,然因其照料失当致此变故,若不将其处斩以儆效尤,天下诸侯又将如何看待孤之行事? 速速将其退下,斩首,斩首!” 侍卫押着曹洪又向帐外拖了两步。 “不可啊!” 曹休奔上来,抱住曹操大腿,含泪说道:“主公可还记得‘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公!’之事啊!” 闻听此事,曹操恍然一怔,倒退几步,竟颓然坐地。 原来,曹操讨董之时,曾被董卓部将徐荣击败,追击之下,几欲身死,幸得曹洪舍命相救,将战马让给曹操,并说出“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公”。 曹操甚为感动,回道:“吾若再生,汝之力也!” 可以说,曹操的这条命都是曹洪给的。 今却要将曹洪置于死地,这决心是有多大。 事已至此,更多益州官员请求赦免曹洪。 荀攸拱手至前:“主公,听闻刘益州骇亡之时,其子刘阐在场,问其可知因由。” 当即命人带刘阐至此。 曹操踉跄过去,扶着刘阐肩膀问道:“孩儿,你莫怕,你说实言,孤为你做主,汝父可是被子廉所害?” 刘阐哭着摇摇头:“父亲乃被王累骇亡,非子廉将军所害。” 此话一出,那些原本不信的益州官员,也开始动摇了。 荀攸抱拳道:“既如此,子廉非死罪也!” “不……” 曹操慨然站起身。 “护卫不利,就是死罪!” 事已至此,竟还说这样的话来,曹洪都愕然抬起头,以为曹操要动真格的了。 然而,曹操下一句是:“子廉于孤有救命之恩,今便由孤代其而死!方解此心歉疚,以全刘益州忠君之义!” 第380章 曹操割发代首,庞统舌战群儒 无论曹操麾下,还是益州降将,哪能让曹操真以死赎罪。 纵知此有演的成分,亦觉曹操这么做实在是无奈之举。 今见此景,皆出列为曹洪求情。 甚至益州武将真正的代表人物庞羲亦无奈叹气,出列抱拳道:“刘益州自有天命至此,丞相不可如此。” 众人好说歹说相劝之下,曹操终效马踏麦田之事,以发代首。 又罚曹洪连降三级,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曹洪与曹操共事已久,乃知主公良苦用心,对此自是心甘情愿。 而后,曹操表奏刘璋为贞侯,子刘阐为绵竹侯,封邑绵竹,以示恩宠和亏欠。 曹操亲扶棺椁,以公卿之礼将刘璋厚葬于绵竹之地。 这一番操作,安抚了益州士族的心,也极大的减轻了曹操的舆论压力。 接下来,正好借刘阐之势,再修书招降刘循。 刘循乃知父亲亡于阴平,自会怀疑曹操暗下黑手。 为此大哭不已。 几欲率军出城与曹操对决。 幸被周不疑苦口婆心的劝住。 “曹操害我父于阴平,当何为之?” “敬候我家主公。” “伯父今在何处?” “当在路上也!” …… 刘备整装待发,却尚未在路上。 他在等庞统归来。 此刻庞统迈着四方步,往江东府堂而去。 他右手边是清隽儒雅的简雍,左手边是英俊高大的关平。 却都没有他自在得意,喜气洋洋。 得入江东府堂,朝孙权抱拳一礼:“庞统见过吴侯。” 孙权知其最近所为,自对他并无好感,但今时今日,亦不可有半点怠慢之意。 “请三位贵客落座!” 左手边最高处,三个座位并列于此,庞统高兴的一拱手:“多谢!” 然后与关平简雍落座。 得见对面步骘正阴着脸看着他,庞统朝他和蔼的笑了笑,谓旁边简雍道:“那是老朋友。” 简雍望向步骘,心道:原来此便是以族妹求嫁吴主之人,此上位之道,真闻所未闻。 关平则按着剑柄,随时防备堂周遭险情。 张昭眉眼不抬,拱手道:“闻凤雏先生离荆至此,乃为我江东攻打合淝之事。” 庞统呵呵一笑:“正是!” 张昭乃为江东博弈中获取更大利益,故而知其必做,很多事也得拿捏一下。 张昭抚髯呵呵一笑:“曹丞相势大,坐拥百万之众,更挟天子令诸侯。合淝城坚,张辽善战,且北军习水战久矣。我江东若贸然攻之,一则师出无名,二则粮草难继,后方山越未平,士族人心未齐,恐腹背受敌,非良策也。” 他这么说,乃稍显示弱,自然可以从中提出一些条件。 庞统拱手问道:“敢问阁下是……” 张昭礼貌回礼:“在下长史张昭,字子布。” “哦……” 庞统恍然点头,面露敬佩之色:“原来是江东张子布先生,久仰大名!” 张昭颔首淡笑:“凤雏先生过誉了。先生才名冠绝荆楚!坊间乃言: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 张昭故言“坊间”乃言,言外之意就是说这句话不够权威。 “哪里,哪里?” 庞统满不在意呵呵一笑:“我亦闻江东有谚云:‘外事不决问张公,内事不决问周郎’……” 孙权当即纠正道:“公有误,非江东俗谚,乃吾兄长临终有言:外事不决问周郎,内事不决问张公……” “哦?原是如此!” 庞统惊讶之余,大感恍惑:“那在下敢问吴侯,却不知于江东而言,出兵合淝,算外事还是内事?” “这……” 一句话,孙权噎住,不知该如何接言。 方知步骘所言不假,这凤雏真不是好对付之辈。 张昭则黑着脸,气得胡子跟着哆嗦。 气氛多少有些火药味。 这时,陆绩冷哼一声道:“刘玄德虽云中山靖王苗裔,却无可稽考,眼见只是织席贩履之夫耳,何足与曹操抗衡哉?” 庞统又问:“阁下是……” 孙权轻咳两声,目注群臣而言:“此乃怀橘之陆绩耶!” 怀橘之陆乃孝义之典范。 常为之称颂。 今如此介绍,就是要告诉庞统,我江东多忠孝义士,汝勿要轻视。 可偏偏,庞统就轻视了。 他眉头一凛:“莫非,就是那盗橘奉母之贼?” 一句话,令江东之人多为不满。 陆绩怀橘,向来感人至深,为人称道,怎可为“盗橘奉母之贼”之称? 可庞统心中犹气。 我主玄德公,乃天子按谱亲认之皇叔,仁义之名播于四海,岂容足下呼为织席贩履之徒? 孙权为属下出头,冷言道:“陆公纪怀橘之事,素为世所称道,此乃孝行典范。先生奈何不辨是非,反以此为辱人之言?” 庞统朝孙权一抱拳:“敢问吴侯,陆公纪因何怀橘?” 孙权眉锋微凛,朗声道:“陆公纪幼年乃见袁术相宴,案上有橘,知其母喜食柑橘而久不得食,便怀橘三枚欲归遗母,此非孝悌之本耶?” 庞统当即反问:“既知母喜食柑橘,何不花钱购买,非要腋下藏橘?” 孙权叹息道:“陆家累世衰微,门庭萧索,囊中空乏,固无余财可购橘也。” 庞统又问:“既如此,何不自食其力,劳作赚钱,以购柑橘?” 江东众臣都无语了。 心中暗道,这庞统到底来干啥来了。 鲁肃乃说道:“公绩年幼,便想自食其力,又谈何容易?” “哦……” 庞统抚髯摇头,哂然道:“此非托辞乎?怠惰之徒,常假此以为口实也!” 陆绩也火了,当即责问:“那你说,某当何为?” 庞统闻此大笑,站起身来,对陆绩慨然言道: “尔且静听!某知一人,皇家之亲,帝室之胄,其血脉之尊逾尔十倍。 然累世陵夷,家道中落,又兼幼年丧父,至家徒四壁,其贫寒困苦较尔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其待人以诚,事母至孝,莅事惟仁。 虽龙种贵裔,不堕偷盗之念,不效懒惰之行,纵值年幼,亦自食其力,他织席贩履,奔走闾阎,以自谋衣食。 纵箪食瓢饮,蓬牖茅椽,亦必躬耕力织以奉高堂,又何曾因家中贫苦而窃一橘哉!” 第381章 庞统气杀江东众谋与仲谋 庞统的话,如同一把钢锥,狠狠的扎在陆绩的心口上。 曾经引以为傲的大孝大善之举,今经庞统这么一对比,竟被贬成鸡鸣狗盗的鼠辈。 反观以织席贩履讥诮刘备之举,此刻经此对照,反令其成了光明正大的典范。 “你……” 他站起身,欲怒指庞统强辩,却说不出一言。 孙权也脸黑不止,忍着怒气不便发作。 江东上下,面上都不好看。 包括鲁肃。 但鲁肃心中亦有他想。 江东士族多有狂狷,主公经身陷曹营,孙绍割据长沙,很多世家大族对孙权的执政能力产生了怀疑。 唯借庞统之口,施以惩戒,方得挫其骄矜之气,安心于主公帐下谋事。 故而对此并未多言。 而这时,虞翻抗声冷笑:“今曹公兵屯百万,将列千员,龙骧虎视,平吞雍凉,公以为何如?” 庞统一怔,遂抱拳请教:“这位是……” 虞翻呵呵一笑:“某乃会稽虞翻虞仲翔!” “哦,久仰久仰……” 庞统拱手一礼,反问道:“既是会稽名士,在下倒想请教,公又以为曹操如何?” “曹操贵为丞相,今握虎旅百万,上将千员,龙骧于中原而虎视四极,早以雷霆之势平吞雍凉。 其军威所至,草木皆从王化; 谋猷所及,星辰尽仰天光。 方今海内贤才,如百川归海般竞入王师,此非独兵强马壮,实乃天命人心所归,公以为尚可逆势而争乎?” “天命所归?哈哈哈……” 庞统一阵狂笑。 “公为何发笑?” “观其行:鸩杀伏后时,血溅宫闱;发掘梁王陵,尸骨曝野;徐州屠城日,泗水为之断流——此等豺狼行径,何异于盗跖穿窬? 有识之士皆为恨之,汝却言天命所归? 吾闻江东名士有言:吾闻之士不探丸刮磨,今君谓吾可丸刮磨乎? 此江东风骨,吾常敬之,今日所见原来并不为真。 否则昔日大儒虞仲翔,乃遇强敌,不为主公出谋划策,竟沦落到为盗墓屠城者歌功颂德之境地! 吾安能不笑?” “你……” 虞翻脸色变了。 为何? 庞统所谓江东名士有言:吾闻之士不探丸刮磨,今君谓吾可丸刮磨乎? 这句话出自谁口? 非是他人,正是虞翻虞仲翔。 此典故源自孙策战王朗时,虞翻拒绝王朗的结盟的表态。 意思是:真正的士人不会做探取弹丸、拉帮结派之事,也不会刻意迎合世俗、打磨自己去攀附权贵。 今反被庞统拿来所用,反诘他攀附迎合曹操。 虞翻故无言以对。 但虞翻不说话,还是有人说话了。 “凤雏先生此言差矣!吾等不愿与曹操起纷争,正是为了我家主公着想,而不是为了攀附权贵。” 庞统又问:“这位又是……” 那人拱手回答:“下薛琮,表字敬文。” 庞统正色道:“敢问详解!何谓示弱于曹,乃为吴主着想?” 薛综肃然长揖道:“曹操拥百万之众,虎踞中原,势非江东可敌。 昔勾践栖会稽,终成霸业; 今我主保境安民,正待天时——此非示弱,乃范蠡持满定倾之谋也。若轻启战端,是犹以卵击石,非为吴主计长远乎?” “说得好啊!” 庞统轻轻的拍了两下手:“不愧诡辩之才,竟把怯战苟且之事,说得如此光鲜亮丽,冠冕堂皇。” “此非怯战苟且,汝主刘玄德不也曾韬光养晦,屈身事贼,今我主保江东千里之地,养精蓄锐以待天时,与刘玄德当年相较,何异之有?” 对此,庞统并没有辩驳,而是换了一个思路: “刘皇叔乃当时英雄,心怀扶汉大志,虽据新野狭地,仍不畏曹操。 以我主之志,并兵将之勇,加文士之谋。故而能南阳三败曹操,襄阳大败曹操水军,打得曹操丢盔弃甲,狼狈而逃,方固千里沃土。 不像吴主,本有大志,又兼将勇。 却奈何谋士无经世之略,不设良谋,不助主公获得大胜也就罢了,反致主公身陷敌营。 今又有何脸面在此放言?” 拿刘备据新野大败曹操,反诘孙权坐拥江东而不敢战。 乃让孙权与江东文武坐如针毡。 偏偏庞统还不把话说死。 最后一句话,给了吴主和吴将些许颜面,却把江东之弱的锅扣到了江东谋士身上。 如此拉踩,不仅让孙权说不出话来,薛综也是无言以对。 这时,严畯拱手出列,他的话还是比较礼貌的。 “凤雏先生,我主纵与刘玄德有舅婿之亲,亦与曹丞相有翁婿之亲,不好出兵相伐。” 这回,庞统根本没问他姓甚名谁,直接一句反问: “吴主为何娶曹操之女,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谋士没用。使得主公纵有正妻,亦不得不屈辱事曹,迫娶贼女。汝竟在这时候提起,是想借我之口,故意羞辱自家主公吗?” 庞统此言,严畯无语,更是给孙权气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可偏偏却又无发作支点。 而此刻,心中纵恨庞统,亦佩服庞统之才华 不由得生怨:当初此人若表现出如此惊艳才气,必会为之重用。 今竟成刘备之谋士。 甚为可惜也! 若是代我出使荆州,何惧孔明之流? 他同时又担心,话题再这么跟着庞统的节奏聊下去,接下来该聊的恐怕就是以母换儿,活祭生母之事了。 孙权赶紧阻止道:“闻先生此言,是想请孤出兵合淝?” 这时候,庞统只要点点头,说两句赞美的话。 事也就办成了。 可庞统偏不。 庞统闻此言愁眉不展,他看了一圈江东文臣武将,又看看孙权,竟叹了一口气:“原本是请吴主出兵,今于此堂闻江东士人高论……唉,不出就不出吧。” 羞辱上升到一定高度,差点没给孙权气背过气去。 他眼角抽动,冷冷一哼: “凤雏先生,这兵,孤就还真出不可!” “哦?” 庞统一怔,赶紧拱手一拜。 孙权以为他要拜谢。 谁知,庞统却言:“既如此,请吴侯调周瑜将军或者程普将军前去,万不可亲自领军去攻合淝!” 第382章 吴主决意出兵,周瑜邀盟刘封 孙权再傻也听得出来,庞统乃是拿合淝被擒之事作据。 怕他再去曹营娶个媳妇回来。 可孙权明白,这话听在他耳中他可以忍。 但听在江东士族耳中,那就别有一番滋味了。 当即冷哼:“凤雏先生,汝究竟何意?” 事到如今,庞统当然也不能再直言吴主被擒之事。而是笑道:“吾主玄德公久经战阵,深谙行伍之事,是以能统兵征讨四方。江东纵有孙文台、孙伯符辈皆称一时豪杰,然吴侯少历戎马,于运筹帷幄、临阵杀伐之道稍逊筹谋。莫若固守江东沃野,暂作壁上观,任天下英雄自相角逐可也。” “哼,哼哼!” 孙权被羞辱得拳头紧握,指尖发白。 心中暗暗踌躇,此战孤必去不可! 面对如此羞辱,孙权到底还是保持了一个政治家该有的格局和风范。 “江东谁人出兵,自不必凤雏先生忧心。孤自有计较!烦请先生下榻驿馆休息。子敬,有劳你作陪。” 鲁肃拱手言道:“遵命!” 孙权点点头,遂步下大堂。 江东众士亦拂袖离去。 庞统又看向步骘,这场辩论,步骘从头到尾未发一言。 庞统很感激的朝他走过去,拱手一拜。 “多谢子山。” 步骘没好脸色:“谢我作甚?” “你看看,江东这些文臣,都在欺负我,就你未曾发言作难,你这个朋友,我庞统真没白交。” 步骘干笑了两声:“不过先生最好谨言慎行,我江东地乱,刺客纵多,免得言语失当,累及尊驾性命。我虽为汝友,亦无法救之。” 庞统双眉紧蹙,颔首叹道:“这孙伯符死这么久了,江东刺客问题还没有解决?” “谁教我江东文士无能。” “那孙仲谋恐有危险。” “我主能有何险?” “我一邋遢之人,若死在此地故是无甚紧要,但我主甚为看中于我,若为我报仇席卷江东,这恐怕……” “哼哼,刘皇叔敢来么?” “你何不一试?” 步骘看着庞统,运了运气,最终道了一声:“无可理喻。” 而后,拂袖离去。 庞统不以为意,带关平简雍,回头与鲁肃回驿馆休息。 沿途,鲁肃未免抱怨:“我知先生乃激我主出战,我亦主出战,但非主公亲自出战。” 庞统点点头:“我亦是同样看法。” 鲁肃摇头叹气:“可你那样说,我主倒是非战不可了。坦率而言,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 庞统很坦率的承认了。 “子敬,不过你不觉得,此战若胜,乃是对吴主统领江东大有裨益之事。” “话虽如此……” 鲁肃长叹一口气,他对孙权领兵作战的能力实在不是很放心。 庞统正色道:“你可知,现在曹操局势如何?” 鲁肃沉思片刻道:“闻其正在攻伐益州。” 庞统点点头:“曹操夺阳平关后,直下武都,入阴平,靠着益州地形图乃入益州腹地。” “哦……”鲁肃点点头:“果然是这样。” “如此绵长战线,曹操军中信使难达,往来维艰。又兼诸葛亮坐镇汉中,若那卧龙再复夺汉中,我主复封堵巴东要隘,则曹操必与北方断绝联系,困绝于益州也。” 鲁肃凛然一怔,惊觉其中巨大的战要利害。 “此局谁布?” “除了诸葛孔明,还能有何人?” “此人真天人也。” “所以啊,当汉中途封,曹军必分为南北两曹,两曹必猛攻汉中,以求重新打通要道。届时汉中由卧龙固守,上庸、樊城同时出兵北伐,曹军何以相顾?此时,合淝兵力必然亏欠,岂不是江东北伐合淝最好的时机?” 鲁肃顺着庞统的思路思考,深深的点点头。 若真如庞统所言,此时北伐真就是最好的时机。 庞统继续给他吃定心丸:“此时曹军名将俱在西处,合淝必无名将驻守,吴主举大军而至,岂有不下之理?” 鲁肃闻言,细细思索,最终也点头道:“此言有理。” 那么问题来了。 庞统如此相诱孙权主攻合淝,真是看准了孙权打不下合淝吗? 也不是,其实从荆州的角度,江东打下合淝与寿春对刘备集团来说,绝对利大于弊。 利者,乃江东与曹操决裂,难复友盟。 弊者,乃将江夏割让与东吴。 对庞统而言,区区一个江夏的作用实在有限,若能舍一江夏让江东与曹操短时间决裂,刘备集团就可以从容的攻伐西北诸地。 那为什么非得让孙权亲去? 那是因为庞统明白,派他将前去,带三五万兵马或可成事。 孙权仍然手握数万大军于后方。 做出来什么事就不一定了。 若孙权亲征,以其性情,统率十万大军出征实乃寻常之举。 江东民俗有言:吴主孙权,性果毅而好武,每临战阵,常亲擐甲胄,将十万之众,旌旗蔽野,金鼓震天,以壮军威。 如此一来,给曹操施加了巨大压力之余,荆州后方就会异常稳定。 自可全力以赴,以应对曹操。 所以,这才是庞统激孙权出战的真正原因。 鲁肃知此节利害后,亦赞同庞统所言。 庞统使成,亦未留江东多日,与简雍关平速归荆地。 乃与刘备言及江东之事后,刘备便将荆州军政要务尽数交予庞统。 遂领法正黄忠甘宁等将携精兵往巴东而去。 …… 而此刻,周瑜正于扬州南境剿讨山越,诸多山越军众哪里是周瑜的对手,逃往交州南海郡而去。 时苍梧要地守将刘封,得周瑜邀书,共击山越于南海事宜。 刘封得信,犹豫不知该不该出兵。 问计于孙乾与傅肜。 孙乾认为,此时与江东互为友盟,况山越逃至南海,应当援助。 此时南海虽然隶属于交州,但东吴延伸势力较多,这一点,刘备和士燮均为默认,算是孙刘两家的缓冲地带。 傅肜则认为,江东目的未知,主公让我们防备江东,万一周瑜借此袭我苍梧,又当如何? 时间仓促,回禀荆州报备刘备已然不及。 刘封再一次感受到,身为主将,于决策上的不易。 最后,在孙乾的坚持下,刘封许孙乾两千兵马,由孙乾领兵得入南海,与周瑜会盟,共击山越。 第383章 孙乾击山越,曹冲献毒计 孙乾此去,刘封既有担忧又有愧意,他知道孙乾对于父亲的重要性,更知道他对自己的重要性。 何况人家身为一文官,却要替自己带兵出征,总觉得不是味。 有心带兵出征,傅肜却劝他:“公子身为苍梧守将,重任在肩,岂容轻动?孙先生领兵前往,一则顾全东吴颜面,二则消弭山越事端,三则可保苍梧城池无虞,此乃三全之策也。” “万一孙先生有失,又当如何?” 傅肜安慰道:“孙先生随主公久矣,深谙外交之礼,熟稔进退之道,自不会如此。” 刘封点头,当即下令。 着自己亲卫同去,以护孙乾。 那么问题来了。 傅肜身为武将,为何不自告奋勇领兵前去? 其实,非是傅肜身无勇略,乃是其思虑深远。 使孙乾与周瑜会盟,不是真让孙乾带兵打仗去。 一则以军卒相借,围剿山越,乃成盟好之名。 二则南海之地名义乃双方缓冲地带,不邀对方共击,乃名不正言不顺。 若着重要武将前去,亦使江东窥视我守将能力与作战方式,反倒不妥。 劳孙乾前去,则没这个担忧。 事实上,孙乾也知道自己使命。 与周瑜会盟时,他表现得内敛谦柔,恭谨退让。 比如,周瑜消遣他:“此会盟乃杀伐之事,孙将军乃文士,刘封怎派你前来?” 孙乾的回答是:“我既姓孙,虽于江东无渊源,但同姓即同宗之谊,更显友盟之好。” 周瑜微微一笑,又揶揄他:“莫非苍梧无勇将乎?” 孙乾拱手正色道:“是也!我军勇将谋臣皆往北疆与曹操对垒,苍梧此地,实无宿将智士可遣。只有我这迂腐书生,愿效毛遂之锥,可随军而征。” 听起来好像在示弱,又透露了苍梧城防情况。 但周瑜亦明白,人家根本没说实话。 苍梧有刘封领吴巨麾下众将,又有傅肜等驻守,绝对是一座坚城。 怎么会空虚? 周瑜知道自与刘备结盟以来,自家将帅多被刘备麾下压一头。 决定拿孙乾开开涮。 比如,让孙乾造甲,孙乾坦率:“在下无能,造不出来。” 让孙乾冲杀,孙乾竟应诺:“孙乾愿往!” 竟以必死之姿,披甲持刃,欲亲往迎敌。 周瑜颇感意外,问其因由。 孙乾肃容一揖,言辞朗朗道:“造甲乃匠作之能,非某所长,固不敢欺瞒;然临阵冲杀,乃臣子死节之时,纵无廉颇之勇,亦当效豫让之诚,公既以刃戈相托,乾为固友盟,怎敢不以七尺之躯,践‘马革裹尸’之誓?” 而孙乾的这番话着实令周瑜敬佩。 他也不过就是吓唬孙乾一下,自知孙刘联盟,不可使孙乾死在自己帐中。 那一战,他命丁奉作孙乾护军,以保孙乾无失。 结果那一战,孙乾亦表现出色,亲自带兵击堵住了重要隘口,还亲斩一山越小卒。 圆满的完成了周瑜交待的作战任务。 周瑜不禁暗暗喟叹:“刘玄德麾下寻常幕僚,竟有此等风骨胆色。试思其帐下股肱之臣、爪牙猛将,又当雄杰至何般境地?” 刘备之势,早在继承刘表荆州之时,便压不住矣。 今观天下大势,附其盟好,或是江东唯一出路。 他痛心,但无法。 于是,周瑜私下告诫麾下众将:“今我江东基业,累世经营方得苟全于江表,实非易事。若贪觊荆交之土,恐致灭顶之患,不可不察也。” 众将领命应诺。 却未发现,唯帐下监军吕凯面露不屑与怒恨之色。 …… 寒冬已尽,春已将至。 曹操九计用尽,对方竟皆有拆招。 大军压境数月,竟未能入城池寸许。 曹操看着坚不可摧的成都城,眉宇间焦躁之色愈发深。 “娄子伯攻城之策,固称精妙绝伦,何以成都坚城竟不能拔?此城中乃何人主持守城?” 张松叹道:“乃探听而得,刘循新得一军师,乃刘备女婿,诸葛之徒,武陵太守刘先之甥,姓周名不疑,字文直,于荆襄有神童之称。” “周不疑……” 曹操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 “如此青年才俊,若能在孤之帐下,那该有多好?” 却又想,自己幼子曹冲亦是青年才俊,不知与之相比却能如何? 帛中还有第十计。 他不是不想用,只是此计太过于歹毒。 乃是以瘟尸投入城中之计。 他心中正犹豫要不要使用此计,便在此时,得曹冲寄信。 信中乃言—— 父亲大人钧鉴: 别来数月,念父戎马倥偬,心甚忧之。闻蜀地鏖战,成都未下,儿有二策,敢陈于前: 一曰乃固根本。今凉州初定,地域辽阔,父亲若久顿蜀地,恐生内患。愿留偏师围城,父亲率大军还镇长安,以稳后方。 二曰借天时。蜀地春湿,可集战死之尸、病畜之骸,投尸入城。 春日腐秽蒸腾,必引疫病。百姓染疠则城乱,守军惶惑则防弛,此可速破城池也。 兵贵速不贵久,愿父亲兼用两策:归长安以定根基,投疫尸以破坚城。儿虽幼,略知韬略,望父亲察之。 恭祝戎祺,早奏凯旋。 儿冲再拜。 曹操拿着信不禁感慨:我知冲儿虽才智双绝,却居王侯之家,不通人情自保之策,乃让贾文和悉心教导。 可你看看,那老匹夫到底教给了冲儿什么? 但曹操感慨归感慨,亦知冲儿和娄圭皆用此计。 方知此计乃务实之策,若能速破成都,安归长安,夹击汉中,一切担忧就都不存在了。 遂下令,以老弱军卒挡捂口鼻,收集瘟尸,往城中投入。 那一日,投石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嘎吱轰鸣,将裹着麻布的腐烂的牲畜与人尸抛向城楼。 蜀兵的惊呼声与腐肉坠地的闷响交织,城墙垛口腾起阵阵灰红色瘴气。 城墙处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 直到此时,周不疑才真正的感受到巨大的压力。 他亦曾问过诸葛亮。 若非在寒冻之时,敌人以瘟尸投城,当以何解? 那一日,诸葛亮亦思索良久,却悠悠的叹了一口气,告诉了他一个很无奈的方法。 第384章 严颜对黄忠,老者VS老者 这方法不是什么智计,也不是什么巧谋,更不是什么仙法道术。 乃是实打实的举全城之力,全力布控于整座城池。 譬如: 垒土为屏,阻秽气蔓延: 乃于城墙内侧三丈许,以湿土夯筑高丈余、厚五尺之土墙,墙间夹以生石灰层,若秽物掷入,先以湿土覆之,速令甲士持长柄铁铲将尸体铲入预先掘好的深坑,坑内铺硫磺、石灰,以火烧毁后覆土夯实。 悬网截击,防秽物入城: 乃于城头外侧悬粗麻绳网,网眼三寸见方,下系湿棉絮帘幕,若敌以投石机投掷尸体,网帘可截挡其势,随即以热油、醋蒸汽喷洒网面,令甲士持长钩将截获尸体钩出城外,以火箭焚之。 另外,还要熏燎避秽,清城内之气。 还要设坊隔离,断疫病传途。 还要饮药预防,强军民之体。 还要晓谕军民,破妖异之说。 …… 这需要极大的动员力和执行力,亦须全城百姓的理解与支持。 很幸运,此时因刘循对曹操之恨,对周不疑奉若挚友。 周不疑因前番布防显其才学,使吴懿黄权等士亦对其信赖有加。 这使得周不疑能够执行起布防工事。 但实操时亦困难重重。 比如消弭士卒胆怯之心,决断谣言四起之乱,还要制定严格的尸块处理流程。 虽然在全城上下的同心努力下,曹操亦未攻下城池。 但此对成都的消耗是巨大的。 用不了多久,火油、石灰、草药等物资将会用罄,到时又将如何? 曹操今知攻城不下,亦会想到此节。 自不会中止这个办法。 周不疑自忧心忡忡。 …… 而此时,曹操亦心有忧虑,麾下益州籍将士显然对曹操此举多有不满。 大军入益州时,辛苦打造的“秋毫无犯”虚誉,因抛尸入城而成笑柄。 但为了胜利,他亦无他法。 什么都没有速下成都更加重要。 …… 另一边,刘备大军驶入巴东之地。 他早知刘璋身死阴平,曹操为之行丧葬大礼。 刘备想到上一世刘璋终随自己,乃伤感无奈,心中暗道:还不如如上一世,能留的季玉一条命在。 如今斯人已去,徒生悔恨也。 但亦无法,现在速入蜀中,解救成都刘循贤侄乃是重中之重。 巴东之地,乃蜀中大将张任驻扎之地。 亦是益州门户之地。 曹操得入益州,得刘璋归附,理论上益州诸将当皆随刘璋附曹。 张任也是如此。 曹操亦写亲笔信请张任入绵竹归附,以接受朝堂赏赐封禄。 对此,张任未表任何态度,也未去接受封赏,仍旧率领旧部驻守巴东。 今知刘备前来,踌躇良久,终下决心,未做任何抵抗,乃出城相迎。 看着单膝跪地,抱拳迎请的益州猛将,刘备心有感慨。 刘备与阿斗曾经交谈,自知张任之事。 前一世,就是他暗中设伏,射死庞统于落凤坡。 后既将其擒获,知其不降,遂将其枭首。 刘备能想到当时自己的心情。 定是愤恨交加,若非庞统身死,他一定会多给张任一些耐心。 而今生,庞统既未身死。 张任亦于三弟生些交情,乃可争取之义士。 自不可一概而论。 于是,面对张任的开城迎请,刘备表现出他特有的气度和格局。 他上前几步,扶住其胳膊:“刚入益州,就得将军相迎,刘备感到受宠若惊,感谢将军大义。初入蜀境便得将军倒屣相迎,备何德何能,敢受此殊礼?将军今日不畏曹操强势,乃开巴东门庭,真乃蜀地义士第一也!” 张任羞愧道:“未能保得吾主,吾甚愧也。” 刘备闻斯言,脑海中倏然映出刘璋憨直之貌,恰似阿斗般醇厚。遂泫然垂涕曰:“季玉殒殁,吾心悲恸难已。我若早岁入蜀助之,何至有今日之殇?” 刘备的态度也让张任感动。 他长揖及地而言:“今吾主薨逝,我愿为其复仇雪恨,自此甘效犬马之劳,随侍皇叔帐下!” 或许,在其他人看来,刘璋之死并非曹操之过。 但在张任看来,曹操决然逃不过干系。 刘备面显欣慰之色,赶忙将其扶起:“有将军在,何虑大仇不报?” 即时纳大将张任于麾下,复收其部曲数千人。 兵不血刃,遂得巴东诸地。 黄忠为此甚感遗憾。 只因其未得活动筋骨之机。 刘备端坐府堂,顾谓左右曰:“下一要城,有何人镇守?” 张任抱拳出列:“乃蜀中大将严颜。” 按说,此时新入刘备麾下,张任应当自告奋勇,以求新功。 但张任与严颜毕竟是旧交,又知严颜固拗脾性犹胜自己,遂并未请战。 黄忠甘宁俱抱拳请战。 两人各不相让。 甘宁以黄忠岁数大相诘。 黄忠则和颜悦色道: “闻兴霸擅箭法,你我比试一番,谁射得准谁就出战,你看如何?” 甘宁想了想,道了一句:“猛士不与老兵争功,下一城不可与甘某相争。” 遂由黄忠领兵攻城,傅士仁为副将。 刘备知傅士仁前世之事。 又怜其往日忠勇。 为了保险,遂将其带离荆州之地。 正好暂作黄忠副将。 得至巴中城下,遥望城头旌旗凛凛,战甲森森,黄忠感慨:“此城守将倒有几分手段。” 傅士仁趋前提醒曰:“此乃巴中第一名将也。” 黄忠乃问:“在何处?” 傅士仁一指,乃见一花髯老者。 其身着熟铜铠甲,头戴红缨金盔,身披着大红斗篷,正威风凛凛站在城头。 黄忠精神陡然一震:“咦?怎么是个老头?” 傅士仁心道:将军你比其只大不小,怎以此调侃旁人? 但对黄忠说道:“此人年纪虽大,但据说精于治军,武艺高强。将军不要小觑。” 黄忠点点头:“看老夫将他射下!” 遂弯弓搭箭,瞄准严颜。 但瞄了一会,乃见严颜正看向自己,左右有盾卒看护,料之射中可能性不是很高。 此一箭若不能杀敌,恐再难有与其见面之机。 遂将这一箭射得偏出老远,而后令傅士仁攻城。 然而,傅士仁领兵冲击城门数次,损卒不少,却皆不得入城。 黄忠心中感慨:傅将军攻城之法并无不妥,若换老夫,亦不能攻下也。 现在手头上又无攻城良械。 当如何? 其年岁虽大,却常习弓马,眼神甚佳,观见严颜俯视眼神多有轻蔑。 黄忠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遂翻身下马,可一个没站稳,却差点扑倒于地。 大骂护卫不扶好自己。 严颜观之无奈叹气:“玄德既有志入蜀,怎派一老者前来。如此皓首苍颜,老我多矣,又谈何能战?” 第385章 空耗黄忠七日,看我严颜劫营 严颜虽然如此说,却行事谨慎。 亦闻黄忠大名,也不确定其是不是故意设计。 副将肃然拱手而言:“黄忠既如此不堪,我军何不趁敌阵混乱之际,挥师急攻城池,将其生擒活捉?” 严颜乃谕麾下道:“固守城池,整军待敌。非吾将令,擅自下城迎敌者,立斩不赦!” 众将齐齐拱手应道:“末将遵命!” 岂料次日,城头兵卒拾得城下射来箭书,上书: “蜀中严颜公,既为花髯老者,正该解甲归田,含饴弄孙,安享天年。何乃强撑老躯,困守孤城,为那曹贼徒做螳臂当车之举?若肯开城纳降,自当保公富贵,免使晚节消磨于尘土也。” 落款是:黄忠。 严颜冷然一哼:“总揶老夫年岁大,却不看看他自己是何样子!” 执笔欲写信回斥,心中却波澜暗生。 他抚髯感慨。 他有时也搞不明白,自己现在到底为谁而战? 早先刘焉入蜀,身为巴郡严氏,为刘焉所重用。 算是益州本土派的代表。 刘焉擢其镇守巴郡,意在制衡东州势力。 然刘焉举措颇具枭雄风骨:入蜀时整肃豪强、编流民为兵,用严颜以固边陲、抑内患,尽显军阀之果决与霸图。 对他严颜算有知遇之恩。 他亦常怀报效之心。 可未到其图中原之机,刘焉便撒手人寰。 说巧不巧,刘焉几个儿子俱死于非命,唯有幼子刘璋继承益州。 刘焉到底有些手腕,擅长制衡与恩威并施,能让益州人与东州人相安无事。 刘璋却心惧内乱,无视东州兵劫掠。 这令严颜颇为不满。 但毕竟是旧主之嗣,全力辅之是为臣之道。 严颜亦曾向刘璋陈进取之策。 昔议讨伐张鲁时,严颜自请领兵征讨,欲扫平汉中米寇。 然刘璋虑其威名素着,恐掌兵后势大难制,于己不利,竟以此议作罢。 后派东州派大将庞羲前去。 按说,身为东州派的庞羲亦通兵法,就算打不赢张鲁亦不致大败。 但刘璋亦对其怀有忌惮。 致庞羲后勤难以补给,屡遭大败。 此令严颜颇为无奈。 后来,应曹操之约,讨伐汉中,得遇荆州大将张飞。 与张任吃了一瘪。 然后就是刘璋引曹操入绵竹之事。 坦率而言,他对刘璋之死心中怀有芥蒂,里面很多东西不明不白。 故而不想与曹操走得太近。 甚至内心深处乃对刘备存有更多好感。 但曹操对他太好,许他高官厚爵,对他信任有加。 又深明大义,有明主之姿。 况且理论而言,他是随主刘璋共投曹营,算不得背主。 故而他在内心深处是多有纠结之难。 对此,他经常告诉自己,既已随主投曹,便不能再改主公。 否则岂不成了朝秦暮楚,三心二意之士? 为了严氏家族,为了益州百姓。 还是助曹公抵抗外敌为重。 “将军,那黄忠又领兵在外骂阵了。”副将张嶷气哼哼的抱拳入帐。 严颜冷冷一笑:“无妨,由他骂便好……” 张嶷领命欲行,却听严颜忽道:“且慢!” “老将军!” “他骂了什么?” “这……” “如实说便好。” 张嶷俯首道:“他辱骂将军年事已高,明知故主为曹军所戕,却自欺欺人,贪恋权位厚禄,全无……全无耆老风骨。” “啪!” 毛笔竟被严颜指尖捏折。 张嶷凛然道:“将军,请允末将下去斩那老黄忠为将军出气。” “你?” 严颜看了看那张嶷。 最终还是摇摇头:“任其骂之,死守城池,不许出城!” “是……” 又过半个时辰。 傅士仁再度领兵攻城。 可损失不少,又被阻拦了下来。 傅士仁狼狈回帐:“老将军,巴中城池坚固,我等无攻城器械。撞不开城门。” “无妨,容老夫再骂。” 黄忠不知从哪淘来一个拐棍,也不披铠甲了,拄着拐棍到阵前骂阵。 “老将军,你这……” “春秋天干,身子骨……哎呦!你扶我一下……” “哦……” 傅士仁赶紧欠身相扶。 “年岁大了,不中用了。” 傅士仁亦心感意外。 想是黄忠年岁已大,又经奔波蜀地,身子骨不堪重负。 既如此,当初又何必逞强? 但他亦没说什么,心中暗思,该到了自己表现之机。 遂扶黄忠去骂阵。 近至阵前,黄忠坐在备好的胡床上,拿拐杖指着城上。 “严颜老匹夫!皓首苍髯如朽木残烛,昔年夸口讨贼,今老夫既来,你却缩头龟守!刘璋错看你这老废物,今大公子于成都临危,你却助纣为虐,……” 严颜依旧并未出战。 乃让人记录观察每日黄忠骂阵时,黄忠的变化。 比如,第一日,黄忠身着铠甲,于马上威风凛凛,只下马时差点率一趔趄。 第二日,只着铠甲,未着头盔,站着领兵叫骂。 第三日,连铠甲都不穿,只穿着便服,坐在胡床上叫骂。 第四日,虽然自己步行走到阵前,却见傅士仁手中还拿着一根拐杖,但并未见其拄拐。 第五日,不知为何拐杖不见了,坐车而来,下车时步履有些蹒跚。 骂了半天,喘了半天,还在胡床上躺了半天。 第六日,骂了一会,睡了半天。 第七日,躺在胡床上,就听别人在骂。 严颜抚髯颔首,料定黄忠就算是佯作衰态,几日消耗,其气血恐已耗损过半。 同为耆老,他深谙垂暮之人与青壮躯体之殊。 是以连日来,他于城楼之上屏息凝神,调摄元气,唯待金鼓乍鸣之时,以花甲之躯再演当年据守巴州之勇。 他心中很清楚。 黄忠毕竟是荆州名将,有伏杀曹纯,歼灭虎豹骑的恐怖战绩,如果自己能一战生擒黄忠,那便真名扬天下。 诚然,此时黄忠已老。 可自己亦是老将,临阵相敌,也不算占他便宜。 关键就是,黄忠身旁那个傅士仁亦是能征惯战之将。 挡住他才是这场胜仗的关键。 于是,严颜决定,在第八日午时,命张嶷以佯军攻粮草大营,逼傅士仁前去阻截。 他则率主力大军直取黄忠主营。 势必要把这个满口狂言的老匹夫抓进城中! 第386章 黄忠擒严颜,孔明终始北伐事 这日午后,黄忠象征性的骂了两句,就已气喘吁吁。 又躺靠在那张破胡床上闭上眼了。 那胡床自不如床铺,上岁数的人坐一会还好,坐时间长了难免腰酸背痛。 显然黄忠也受不了久坐,不时的挪动身体,以求稍缓不适。 而与黄忠的狼狈相比,此时的严颜正养精蓄锐。 他披上了崭亮的铠甲,拿起了自己心磨的斩首大刀。 遥望胡床上呻吟的黄忠,严颜冷然一笑:“本是皓首苍颜,自当归老林泉,何故效那廉颇强饭?今日便教你见识,何为宝刀未老!” “张嶷!” “在!” 立刻开成,出兵! “喏!” 张嶷出兵了,并未攻击黄忠主营,乃往粮营攻去。 黄忠大惊,忙唤傅士仁:“快去截住他!” 傅士仁担忧黄忠年老力衰,恐遭敌袭,不免有些犹豫。 “可是老将军你……” “哎呀,你快去,一会粮食都没了!” 傅士仁无奈只好抱拳称喏,上马挺枪,去截张嶷。 黄忠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如此大功,归俺老黄也! 这时,严颜早已带精兵冲出城来。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黄忠! 那边,傅士仁已和张嶷展开大战,两人武艺不相上下,刀枪并举,一时间杀个难解难分。 严颜见良机已至,则直冲黄忠大营。 黄忠急忙后退。 待严颜杀入营中,忽闻一声哨向。 黄忠亲兵左右并出,而这时,黄忠也骑上战马,拎起宝刀。 他虽未着甲,但犹只青衣素袍仍威风凛凛。 严颜有些诧异。 却只当黄忠故作雄姿。 他久历战阵,心知自己战力不亚青壮,对付黄忠这等老将,必胜券在握。 遂举大刀来战黄忠。 黄忠呵呵一笑:“今老夫便教教你,这刀该如何用。” 两柄大刀并举,蓄力劈下。 “啪!”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严颜只觉耳鸣心慌,一时间竟有些恍神。 “好啊,有些力气!” 恍惚间,见黄忠哈哈大笑,又一刀劈来,严颜不敢再拼力气,俯首避开的同时一夹战马,驱马错开战阵。 待勒马站定,严颜才晃过神来。 心知乃中黄忠之计。 “此老匹夫,勇壮如斯?” 左右相望,乃见黄忠大军团团围来,将其先锋军围在中间。 “黄忠匹夫,你用计匡我!” “哈哈哈……” 黄忠抚髯朗笑道:“为将者,须当有勇知谋。君虽须发皓然,然心性憨直,傻得可爱,远不及老夫多矣!” 严颜大怒,知难突围。 又持大刀来战黄忠。 黄忠亦举刀再战。 三十合已过,严颜以垂暮之龄,渐觉气力不逮。 黄忠则全无怠惰之容,反愈战愈锐,更兼临阵谈笑,口中朗朗不绝。 “你这也不行啊!严老卒岂不闻‘夕阳难驻马蹄急’?今观公力如残烛,刀似钝铁,莫不是把腰间大刀误作拄杖用了? 哎,对了,老夫拐杖也用的比你好!” “你休……休要多言,拿……拿命来!” 又过二十个回合。 黄忠身无铠甲,轻松了许多,严颜身着重铠,反成累赘。 严颜愈发感觉体力不支。 强撑之际,被黄忠大刀击向腹部,情急之下,严颜立刀相扛。 可黄忠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 直接将严颜连人带刀掀落马下。 严颜欲起身再战,却见黄忠早已将刀头放在了他的脖子上。 “来人,绑了!” 严颜方知自己乃扬名立万不成,却成黄忠的又一个战绩。 无奈之下,遂被擒获。 而他一被擒,麾下众卒也失去了反抗的动力。 亦纷纷投械请降。 另一边,张嶷与傅士仁亦大战尽百回合,两人实力太过于接近。 纵大汗淋漓亦不能制服对方。 这时,闻后方生乱,张嶷乃知严颜可能遭遇敌伏。 遂率军去救。 傅士仁却纠缠不休。 力战之下终得强突,乃见黄忠大军严阵以待,严颜大军俱无声息,不知战况如何,只得率军归城。 得入城池方得明白,主将严颜乃被人生擒了。 张嶷面对此等局面,亦不知如何是好。 …… 而在黄忠大军正战巴中之时,张鲁终于能勉强站起来了。 但大多时候,他还是坐在诸葛亮为他造的四轮车上。 “仙君,南郑乃固,何日与皇叔会师?” “快了……” 诸葛亮立于城头从容自若,望向西北,他等候已久的时机终于到了。 此时上庸三郡,乃有数万兵马,精兵近万。 汉中郡数万兵马,精兵鬼卒乃三万有余。 还有这段时候,刘备命糜芳从荆州带来的五万精兵。 手头兵力可谓空前雄厚。 “传令,着文聘、霍峻二将星夜来赴南郑。” “喏!” “赵云!” “在!” “命你与邓芝去一趟上庸。” 赵云先是领命,接着一怔。 因为在他看来,汉中对弈曹军,乃是前沿。 上庸三郡虽地处险要,但现在却非战事紧要之处。 自己是重要将领,不在最紧要之处,却去上庸为何? 故而神色间有所迟疑。 诸葛亮看出了他的迟疑,故而说出了接下来赵云的任务。 “子龙将军去上庸,将上庸三郡尽交予蒯氏叔侄驻守,携三郡兵马一万,乃往武关……直攻取长安!” “长安??” 赵云神色一凛,激动情绪溢于言表:“喏!” “切记,若于武关遇劲敌,强攻不得,不可再攻。此或有宛城援兵,立刻转道向东,助云长截取宛城粮道,武关不得,若得宛城,亦是大胜。” “遵命!” “庞德!” “在!” “着你领五千兵马,往箕谷而去,亦作攻取长安之势。若得敌援乃至,亦佯攻不休!” “喏!” “马超!” “联合阴平羌氐义士雷定,打通北行军道。” 马超疑惑:“军师怎知雷定与我有旧?” 诸葛亮笑了笑:“聊以掐算。” 张飞上前:“那我呢?” 诸葛亮看着张飞,感慨一笑:“三将军与我共出南郑,佯攻阳平关,而后北上岐山,夺雍凉之地。” 闻此言,张鲁一怔:“诸葛军师,如此分散出兵,你到底要打的地方是哪里?” 诸葛亮笑了笑:“我要打哪里,得看曹操选择守哪里。” 第387章 诸葛亮的北伐攻略 张鲁心下思索:将主动权委于敌手、待其先动而我后发制人的战术,虽曾闻于兵书,然临阵施为竟斯般精妙,今日方得亲见。 然细察之下,其谓孔明之策犹存瑕隙…… 譬如赵云兵叩武关之际,若宛城按甲不动,反以长安之师星夜驰援,又当若何? 猛然间,他又想到。 长安乃关中根本,若遣精锐东出救应,其城防必见空虚。 庞德佯攻之师很有可能变成正师。 此时若诸葛亮亲率大军至岐山,径袭长安西门陈仓,守将或因兵力外调而首尾难顾,又当如何? 张鲁念及此节,忽生喟叹:本谓紫袍仙君身负通玄仙法,翻云覆雨已属人间至奇。 未曾想,其攻伐战略,调兵遣将的能力亦世间罕有。 我汉中幸亏未与诸葛仙君为敌,否则其谈笑间,便可令我汉中如烟尘覆灭。 赵云北上数日,奉军师令,命文聘霍峻携亲卫至汉中。 诸葛亮命文聘代替他坚守南郑城北。 而亲带大军,西出岐山道。 而此时,驻守阳平关的曹仁,正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问题。 诸葛亮大军即将从自己所驻守的城池前走过,而西去岐山。 此时,他要不要出兵阻拦? 出兵,或者不出兵。 此选择权在曹仁。 按说,此时出兵,设大寨驻守大路,可有效阻止诸葛亮大军西出岐山。 可是这将面临一个问题。 一旦设寨驻守,就要出城设障,舍弃本身稳固的城池,乃与诸葛亮与城外大路正面交锋。 这是理智的做法吗? 别忘了。 曹操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但使阳平关垒不失,我王师便有归途,断不致困毙于巴蜀绝地。 而一旦阳平关被夺,大军恐陷危境,难以复归。 曹仁不敢冒这个险。 他不确定诸葛亮这么做是不是故意诱他出城。 毕竟,若想从汉中北出长安,需要渡过秦岭,有四条穿岭路可选。 乃陈仓道,子午道,傥骆道与褒斜道。 陈仓道乃当年汉高祖出关中的北伐要道,乃在曹军控制之下,现在成了曹军当下最重要的一条补给线。 有阳平关在前,诸葛亮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亦不能从此路北出。 子午道近,但山高路险,补给不易。 傥骆道更需翻山越岭,跨河过栈,极险处仅容单兵通过,极为险峻,亦不适合大兵团行军。 褒斜道过箕谷走栈道,但相对比较平坦,最适合大军进发。 此处亦是两家必争之地。 诸葛亮要出兵长安,理应从褒斜道出发。 而除了这四条也路外。 还有两条远路也可以抵达长安。 一条是武关道,此路从汉中东出,行远往上庸三郡,相当于绕过秦岭东面抵达长安。 一条是岐山道,此路从汉中西出,亦行远途绕过秦岭西面。 这两条路虽然相对平坦,但山高路远,每一条长度几乎是以上四条道的总和,中途补给相当不易。 【注:上本书刘封带五百精兵出兵子午,中间渡旬河改道峪谷道抵达长安的计划行不通。峪谷道是唐朝所发现,当时查阅资料有欠缺,算是bUG,但可以理解成主角是现代穿越者,知道那里有条路可抵长安,经营汉中多年找到了那条路。本书没有现代穿越者,不适与此道进军。】 如果诸葛亮要从岐山道走,等走到岐山,还避免不了过汧县,打陈仓,攻郿县等要隘。 士卒们经过长途奔袭,糗粮将罄,哪还有气力强攻那些坚关险隘? 就算打,援兵易至,与凉州军两面夹击,诸葛亮安能不败? 所以,在曹仁看来,诸葛亮怎么都不像去正经攻打长安的样子。 那么他走这条路的目的只有一个。 就是诱我大军出城,以夺回阳平关。 “诸葛亮诡计多端,欲断绝丞相退守之路,我曹仁,不上这个当!” 于是,曹仁命令大军坚守阳平关,任诸葛亮如何诱敌,都不得出城一步。 待诸葛亮要是真敢离开,我正可趁机出兵大安关,攻下南郑城。 而后将汉中彻底纳入版图。 丞相后路断无危也! 按说,曹仁的思路是相当稳妥的。 也是没有问题的。 如此打算可保丞相无失,却得眼睁睁看着诸葛亮大军从自己眼皮子地下安然而过。 而诸葛亮也的确有攻打阳平关之意,但前提是曹仁率军出城。 他一旦带兵出城,正可借机攻城,夺下阳平关。 即便放弃北出岐山亦无妨事,断绝曹操归途岂不是战略上的大胜? 但曹仁既选择坚守城池,不出兵相阻,我也就不觊觎阳平关了。 继续按照原本的计划往西北岐山道而行。 那么问题来了。 诸葛亮既然有困曹操于川蜀之意,他出兵岐山,如果反被曹仁断绝归途,岂不是被困在雍凉之地? 但诸葛亮不怕。 他笃定一件事 韩遂新亡不久。 夏侯渊初临凉州,州中必乱象纷纭,非以雷霆手段整饬,难期长治久安。 此时凉地百姓尚不知州牧为谁。 凉州众郡亦对夏侯渊少有信任。 而马超久镇雍凉,素得士民之心,诸葛亮又熟谙边地情状,欲收揽诸郡附从,岂不是要比夏侯渊容易得多? 对,你没看错。 诸葛亮并不是想夺长安。 他携带五万兵马出征,真实目的乃是宽阔广袤的凉州。 那什么时候是夺取长安之时? 倘若夏侯渊选择死守凉州,乃向长安求助援兵。 此时长安分兵相助武关,又分兵阻截庞德,再分兵支援雍凉。 那么,此时再调一员上将,出兵子午谷。 方得事半功倍! 此时的选择权,乃在夏侯渊。 诸葛亮坐在车上,心中暗暗盘算…… 若得那时,虽不得凉州,却可将长安纳入版图,亦是大胜也。 …… 另一边,黄忠稳坐中军大帐,乃命亲兵将严颜缚入帐来。 此时黄忠须发虽染霜雪,却笑得眉眼弯弯,两颊红彤彤,皱纹里都藏着兴奋,活像偷藏了蜜饯的顽童,迫不及待要与人分享得意之事。 浑身上下并无半点老将之持重。 反观严颜,虽被粗绳捆缚,却腰杆挺得笔直,如苍松立雪。 但见他虬髯如戟,根根倒竖,面色沉似铁石,目若朗星却凝着寒霜,不怒自威。 他冷然瞪着黄忠,眉眼中尽是怒色与不忿。 第388章 黄忠晓大义,严颜投明主 “这么大岁数了,何必如此易怒。”黄忠乐呵呵说道。 “汝使诈计,诓骗老夫!”严颜冷然一哼,傲娇的将头转到别处。 他虽服气黄忠武艺与将略,却莫名对他尊重不起来。 总觉得这老头不咋正经。 黄忠抚着花白的须髯:“兵法云:兵不厌诈!汝虽行伍半生,然治军不过中平,临阵对寻常武将或有胜算,然较老夫这等名将,还差之甚远,尚需多学!” 面对黄忠的自吹自擂,严颜实在无话可说。 毕竟空有蜀中名将之名,却完败在黄忠的手下。 “汝要杀便杀,不必多言。” 黄忠下了案,走过来感慨道:“老夫垂钓时,若得二十斤以上大鱼,便知其历岁长成,不忍加害。今擒得花甲老将,恰似钓得巨鳞,岂忍烹之?” 严颜被黄忠以鱼相比,气得胸口疼,冷哼道:“那你要作何?” 黄忠长叹了一口气,走过去,竟去解开严颜身上的绑绳。 侍卫怕严颜行暗袭之举,急切道:“老将军……” 黄忠摆摆手:“无妨,他打不过我。” “你……” 这一刻的严颜真想回手给黄忠一拳,以解心头志气。 但回忆阵前斗将之时被黄忠支配的恐惧,别又自取其辱。 犹豫间,到底没能挥出一拳。 只是拧动了一下身子,以示不配合。 黄忠把绑绳拆尽,扔在一边,又命人拿来两个小胡椅,拉严颜坐下。 “你到底要做什么?” 黄忠友善的看着严颜:“贤弟年事已高,正该含饴弄孙,乐享天伦,缘何还要披甲临戎,跋涉于军旅之间?” “建功立业,岂在年龄大小?” 严颜说完,又是冷哼:“可话又说回来,你年岁比我还大,缘何披甲临戎,跋涉于军?” 黄忠慨然一叹,神色严肃起来,说道:“乃报皇叔知遇之恩,纵使肝脑涂地,亦当追随皇叔,重匡汉室,拓土开疆,只要某一日未死,便要为大汉基业流尽最后一滴血。” 黄忠所言,令严颜心下微动。 他未曾料想,这般怪诞不羁的老将,胸中竟存着磐石般不可移易的志节。 他心亦与黄忠无二。 按说,追随曹操也可以称得上匡扶汉室。 可分析曹操的行为,总觉得不那么名正言顺。 且不说刘璋之死有无隐情,毕竟杀皇妃害皇子此事世人皆知,绝非忠臣良相所为。 但遥想霍光行废立之举,以保大汉无殇,又觉得曹操这么做也可以理解。 他受曹操恩禄,今却徒生贰心,颇为不妥。 “你可是要说降于我?” “你还别说?老夫还真有这个意思。” 黄忠把小胡床往前挪了挪,认真道:“老夫久历行伍,与少年辈朝夕相处,言议多不相合,渐生代沟之隔。今观贤弟与老夫年纪相仿,若能屈就副将之职,闲暇时分,正可共话耆老之事,免使孤怀寂寥也。” 严颜无语。 他觉得,少辈与他聊不到一起去,绝对不是少辈的问题。 严颜白了黄忠一眼,冷冷一哼:“汝须知,我蜀中但有断头将军,无投降将军也!” 黄忠点点头,以示敬佩,却说道:“你若归附皇叔,复随老夫左右,老夫当亲授攻伐韬略,必令君为常胜之将,何需以断头求降耶?” 严颜无语,他觉得黄忠和他的对话好像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瞪了黄忠一眼:“严颜之意,非为求胜,乃断不会降敌也!” “那你缘何降曹?” “乃随主而附。” “你主何处?” “我主刘益州,薨逝于阴平之境。” “你怎知,不是曹操所害?” 一句反问,让严颜有些语迟,却仍道:“无稽之事,何必妄猜?” “那你主既逝,其嗣子死守孤城,曹操为何又要将其斩尽杀绝?” “丞相为统一蜀地,不得已而攻城,非为绝嗣耳……”话虽如此,严颜的声音却更没底气了。 黄忠亦失去往时的戏谑,凝神看着他,以手指扣着心口: “贤弟啊,你我虽已年过花甲,渐近桑榆暮景。但这心,可不能糊涂啊……” 严颜惶然抬头,也看向黄忠,眼神似也不那么坚定了。 “曹操围成都数月,不行仁德以怀谕,反施毒计图破城。今蜀中传言,其为陷此邑,竟以疫尸投于城内,欲破孤子刘循之疆。此等行径,君岂得不知?” 严颜神色有些黯淡,双拳亦紧紧握在一起。 他当然听闻成都传言。 曹操为破城所施毒计。 良久,他长叹了一口气:“吾主次子刘阐现居曹营,归降曹公后,蒙恩袭封侯爵,位尊宠渥。”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在骗自己?” 黄忠有些激动的站起来:“曹操不这么做行吗?他这么做就是给你们这些蜀中之将一个台阶下。你们……你们还真就下了。今刘阐有利用价值,曹操尚能善待,后刘阐无利用价值,又当如何?” “咕……” 严颜的喉头噎了一下,他想到了刘璋的结局。 要说什么,终究未能说出。 “老夫知贤弟忧玄德公亦难善待公子。然君岂不闻皇叔得荆州后,刘琦公子袭领州牧,至今锦衣玉食,尊位未替?玄德公何曾薄待故旧?再观刘季玉之境遇,君欲令刘循公子重蹈乃父覆辙耶?” 黄忠的最后一句话,真正的触动了严颜的心。 若真误判曹操,待其破城害及大公子,再以他计加害二公子,主公恐将绝嗣矣。 刘备有君子之名,亦有人称伪。 然正名也好,伪名也罢。 纵有此名,反累其行事止寸,不似曹公般毫无底线。 或能如刘琦一般,保一公子得安。 况且,与黄忠交谈至此。 他虽不屑于黄忠放诞之行止,但对其磊落于刘备的心志,却不信他有虚假之言。 况且,若随公子循而归刘备。 亦不算有背于主公。 想到此,严颜长叹了一口气。 心下思忖:主公在上,祈佑某此般决断,终是正途罢? 想到此,严颜点点头,看向黄忠:“既如此,严颜愿降皇叔。” “哎呀!” 黄忠见状大喜,执其臂而激动得语塞。 良久才说:“皇叔闻公来附,必喜逾畴昔,可随老夫往见皇叔?” “未可急也!” 严颜却淡定摇头,望向帐外,长长一叹:“容我修书于城中,彼处军将皆出老夫门下,得此信必同降皇叔矣!” 第389章 关羽提兵北上,宛城乃陷危局 翌日,张嶷彷徨之际,严颜信至城中,通晓大义。 乃言主公枉死曹营,大公子被曹操所欺,决定相助公子,归附皇叔,共扶汉室,共抗曹贼。 张嶷本信严颜,又与严颜的顾虑相同,见此来信,没有丝毫疑虑。 遂率开城门,率城中文武乃归附刘备。 刘备闻讯大喜过望,与法正等速往巴中与严颜相见。 …… 于此同时,关羽提兵北上,已破曹军数重防线。 平原之战,无人是关羽大军的对手。 此刻,他终于将兵线推到了宛城之下。 他立于中军楼车之上,手抚美髯,遥望着城楼巍峨之势,不禁慨然长叹: 昔年随兄辗转半世,今番终得扬旌叩关,欲定鼎河洛之间。 没有丝毫犹豫,立率大军对宛城展开了进攻。 因坚壁清野,不能利用树木建造太强的攻城利械,唯有军卒举着盾牌,推着四轮冲车对城门展开一轮一轮的进攻。 守城的曹军准备充分,将金汁巨石抛下,砸得攻城军叫苦不迭。 这种战斗对关羽军消耗极大。 但没有办法。 曹仁岂是等闲之辈? 他临走前,已经将宛城的防守做到了极致。 最终,关羽在损失数百敢死军卒的代价下,攻下了这座城隘。 那么,这是宛城么? 不,这只是宛城前沿的一处关隘。 严格来说,这根本算不得城池。 往后还有几十甚至上百的城隘等着关羽去攻破。 而且越往后的城池愈发坚固,需要更尖端的攻城器械与攻城战术。 不过,对于徐庶来说,第一个战略目的已经达到。 他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个城池高耸的城防木料,来建造攻城器械。 这些木料,多用来建造城内哨塔与箭楼。 城破前曹军烧毁了几座。 但因大量火油与木材都用来投掷攻城士兵,以至于城破临逃时不能及时摧毁所有的塔楼木料。 徐庶命人将木料收集到一起。 “军师,要做云梯么?”关羽询问。 在所有攻城器械中,云梯是最简单实用,也是最容易制作的攻城器械。 显然用这些木料制作云梯最有性价比。 但徐庶却摇摇头。 他拿出了一张图纸。 “坤枢震石车。” “哦?” 关羽没听过这个名字,接过图纸,却觉眼熟。 他在参与曹操与袁绍大战时见过类似的车子,乃刘晔发明,叫“霹雳车”。 只是这个“坤枢震石车”又与霹雳车有很大的不同。 它的骨架更大,摇臂更长,所载石料也更多。 本来对曹军来说,能建造出威力更强的霹雳车是很必要之事,但这涉及到技术问题,冒然求大求强,却不合动力学,反倒不能抛得更远。 刘晔的版本是经过多少次大战,改良的最佳版本。 而此车竟在此之上,还有改良? 是正确的图纸吗? 关羽还是相信徐庶有这个能力的。 “诸葛军师造木牛流马以纾运漕之艰,今元直又制坤枢震石车以济攻坚之困。我大汉军师,真乃天纵奇才,济世之英也!” 徐庶被夸了,却有些尴尬。 “不瞒云长,此车图乃孔明亲笔所绘。某虽晓畅兵法战阵,然于器械工造之能,与孔明相较,实有云泥之别啊!” 关羽又是一惊。 “孔明先生亦通晓投石机之方略?” 徐庶摇扇苦笑叹气:“他连木牛流马这种东西都造得出来,区区一个投石机又算的什么?” 关羽抚髯感慨,甚感意外: “真不怪大哥七顾方得,此人实有经天纬地之能,鬼神不测之机也。” …… 对曹营而言,宛城首关告破,于诸关之中虽非崩天之险,然已足令守疆之将心惊虑惶。 关羽带来的部队数量远超程昱所料。 故而,这第一道关隘得以被关羽夺去。 孙贲与程昱紧急升帐,以论迎敌之策。 “这关羽本居襄阳,今越樊城远征我宛城,其粮草何以供应?” 从樊城到宛城。 中间一个荒废的新野。 沿途树木被伐,草茎得焚,运输若靠牛马。 必携带草料以供远行。 然若无沿途野草可食,所携草料会消耗极大。 带的草料多了,带的粮食就得少了,带的粮食少了,就不能供应大军长久作战。 很让人疑惑,关羽运粮不易,是怎么带来这么多兵马的? 程昱派了大量斥候打探,今终得回报。 “关羽乃造木牛流马以运粮秣,此械不食刍粟,却能负粮千斛,一人可驱数十具兼程而行。” 程昱为此惊愕:“这世间怎有此奇物?” 斥候又带来消息,关羽乃拆箭塔打造霹雳车。 霹雳车形制看似朴陋,然其间诸多微末机巧与榫牝之制皆殊为繁难,此实乃军中机密。 关羽造得出来吗? 可又一想,关羽连木牛流马那种神奇的东西都造的出来,何况霹雳车。 顿时心中大虑。 山间树木尽焚,却有巨石无数。 万一真让他把霹雳车建成了,不日无夜投巨石于城中,难保城池不坏。 必须得想办法,把这几个正在建造的霹雳车毁掉。 程昱与孙贲计议已定,差遣帐下屯骑校尉狐邵,趁夜缒城而出,往焚汉营方构之霹雳车。 然而,关羽治军严谨,还有徐庶相佐,又岂能不防夜袭? 当夜未等狐邵至工造处,所埋伏兵尽出,杀向狐邵劫营部队。 关羽半夜被叫醒,得知敌军劫营,因早有准备,也不慌乱。 披上轻甲,拿着刀就出去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亲斩狐邵,将头丢给副将。 然后继续回营睡觉。 那感觉,就和起夜撒了泡尿没什么区别。 程昱见之大惊,回忆起关羽当年斩颜良之勇,不禁感慨。 当今天下,我曹营勇不下关羽者,恐怕只有合淝的张辽了。 当下宛城危急,曹操又不在。 程昱认为,失合淝暂安,宛城危险,而且相较之下,显然宛城更加重要。 于是,他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在曹操不在的情况下,请合淝张辽相援宛城,协助抵抗关羽。 他不是不知道关羽与张辽有很深的交情。 只是其策暗藏博弈之机。 一者,料张辽家小尽在许都,为丞相所制,赌其不忍舍亲族而背主; 二者,揣张辽素称忠义之士,感丞相知遇之恩,赌其不肯效反复之徒; 三者,度孙权若攻合淝,守将孙辅、蒋济或可当之,赌彼等能御敌于坚城之外。 第390章 北方局势纷乱,曹操又当何为 打定主意,程昱遂以孙贲假节之名,乃调张辽入宛协助。 …… 而此时,吴主孙权,再一次整合了十万大军,乃作提兵北上之势。 临行前,他在孙坚和孙策墓前祈愿。 “愿孤今得父兄庇佑,能一战而得合淝,再战而得寿春,三战而向豫徐,为我江东基业再度开疆拓土,更使江东子弟复还桑梓。” 而后,登台拔剑。 俯瞰台下旌旗蔽野、金戈耀日的十万大军。 孙权剑指江北,朗声道:“昔父兄提三尺剑,荡平江东六郡;今孤率龙虎之众,誓取淮泗千里!诸君随孤北征,破合淝则饮马淝水,下寿春即陈兵淮畔,纵有曹军虎狼之师,亦当折其锋锐,扬我威德于中原!” “折其锋锐,扬威中原!” 言罢,鼓角齐鸣,十万儿郎振臂高呼,声震云霄,其势如怒潮奔涌,直欲踏碎江北壁垒。 见此情此景,孙权感到尤为满足。 他威风凛凛,遥望江北之地,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曹公,抱歉了,恕愚婿今番要夺你基业了!” 遂率大军往北进发。 鲁肃并未与之同行,他留守建业,主持造城。 他心有感慨。 当初,并没有看错。 主公虽身有奇耻,但知忍辱负重,厚积薄发。 那么多打击都没能将他击毁,足见心志之坚乃非常之人。 终借此机又找回自信。 今再出征,虽然所带兵力太多,消耗甚大,但也比较保险。 若能借此夺下合淝寿春,江东将尽控淮泗之险,坐断东南半壁,与曹刘成鼎足之势。 遂安心坚守后方。 …… 此时合淝主将乃孙辅。 没错,曹操竟把驻守合淝重要之责,交给了一个孙家人。 因为他知道孙辅脾性。 其非不忠,更非无能。 他精通兵法,能征善战,乃受孙权挤迫,而被迫投我。 我偏将合淝之重尽予其手。 他必为我死战。 事实上,曹操心胸器量没有问题。 孙辅受曹操之恩,投曹之后,其子又与曹氏宗族联姻。 成了曹氏宗族的外戚。 乃誓死报效丞相恩德,死守合淝之地。 可今闻宛城告危,孙贲书信求援,请张辽相助,又书信洛阳许都,请出兵相援。 若是别人,孙辅肯定会犹豫,但孙贲是自己的父兄,恩深似海,必无他言。 立刻调张辽率两千精兵,往宛城之地相助。 然而,刚调张辽去宛城数日,南方便传来一个令人绝望的消息。 孙权竟率十万大军又向合淝而来。 孙辅大惊,乃与别驾蒋济商议对策。 蒋济亦埋怨他为何将张辽调给宛城。 对此,孙辅并未生怒,乃躬身相拜,向蒋济求计。 并承诺,若不得良计,愿以身战死,以报曹公之恩。 蒋济哪有他计? 想了半天唯有两策。 一则向洛阳许都汇报,以求援兵速至。 二则乃沿途多设疑兵,尽树旗帜,以伪作重军在此。 以此拖延孙权大军行军速度。 …… 而危机者,并不只宛城合淝两地。 赵云与邓芝大军从上庸三郡北上,乃克武关沿途数镇,直逼武关主隘。 弘农太守赵俨兼防武关军务。 他不擅长攻伐,侧重民政与防务结合,组织军民屯田、修缮关隘。 赵云抵达武关主隘后,亦依靠所得城隘携民屯田,建造攻城要械,以作久战之姿。 这让赵俨颇为忧心。 一旦武关得破,赵云军便可直入弘农,攻伐长安重地。 他不知曹公所在,得不到军令。 乃写信向宛城求助,又觉不妥,亦向长安求助。 可信至宛城,孙贲为之无奈,防御关羽尚且无暇,哪有精兵可援? 好在信至长安,钟繇心知武关之重,一旦失守,长安便生危险。 于是命护羌校尉苏则,统领五千锐士,兼程往武关赴援。 可苏则援行不过数日,又有消息传来: 庞德进军褒斜道,往箕谷而来。 钟繇大惊,欲请曹公相援,可曹公远在蜀中腹地,山高路远,政令不达。 无奈之下,在着精兵驻守褒斜道。 又怕诸葛亮再出奇兵,不敢托大。 乃于傥骆道,子午道设重兵驻守。 长安城的重兵自不敢动。 唯有将左冯翊右扶风所驻精兵调出。 又闻诸葛亮兵出岐山,欲从绕秦岭,从西路而来,钟繇心急如焚。 冯翊与扶风,但有一城失陷,长安便险困危之境。 乃以司隶校尉的身份发信求助,一则,乃向许都洛阳求助,但山高路远,一时间或难通达。 一则,向凉州夏侯渊求助。 望其着着一偏师乃至长安要隘,协助驻守。 夏侯渊接到信后也颇为无奈。 现在什么情况? 新得凉州要地,乃拓土开疆之喜。 必当于丞相南征之际,安抚凉州本地百姓,尽剿凉州不臣势力,使此土彻底纳入我汉版图。 而凉州势力纷杂,民族众多,想迅速的定乱安民谈何容易? 这需要足够数量士兵才行。 可你现在,还有分走我部兵马,这合适吗? 夏侯渊的内心是拒绝的。 他想听听曹操的意见。 然今丞相远在两川,修书通禀谈何容易? 但他毕竟心怀曹操王霸之业,深知大局为重,更晓长安若失,则王业倾颓矣。 权衡之下,乃有计较。 凉州可晚固,但长安决不可失。 于是,咬牙腾出两万大军,命麾下大将张既率大军往长安相助。 …… 而此时此刻,曹操还在成都之地,试图啃下益州这最后一块骨头。 可但见粮草逐渐匮乏,腐尸也抛却殆尽,却依旧未入成都一步。 曹操不免心生羞恼。 当他得知守城的周不疑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时,更是心怀怨怒: “孤攻柳城未尝如此!谁能告诉孤,此姿究竟施何邪术?孤这般强攻,竟不能克?” 而曹操却不知道。 此时此刻,周不疑也在绝望的边缘。 眼看着石灰、火油、药材等物越来越少,亦有不少百姓患上瘟湿之症,可曹操却还不撤军。 再打下去,恐怕难以支撑。 周不疑忧虑的看着城墙周遭烧焦的尸块和如山的土冢不禁感慨: 曹操所带粮草应该不多了吧。 尸体,也应该抛得不多了吧。 都到了这个时候,难道你还不撤兵吗? 第391章 刘备的抉择 拿下了巴中,现在对刘备来说,有两条路可走。 第一条,速度南下,先攻克雒城,再南下蜀郡,以解成都之围。 第二条,继续西进,占据整个巴州之地,再去封锁阴平之道。 法正算计。 若走第一条路,可攻破曹操,解成都之围。 但曹操亦可速速退军,保留有生力量退回巴西,安然退往阴平之地。 但若走第二条路,可连接汉中,威胁阴平武都。 按法正话说,他是倾向于第二条方略的: 虽然成都危险,但曹操若想攻下,必然要消耗大量的兵力与时间。 就算真攻下了也无所谓。 此时已经数月,成都粮草所剩无几。 不得以支撑庞大军销,此时可往西断曹操粮道,曹操若想安抚麾下军卒,必掠夺民资。 如此一来,曹操在益州搏下的爱民之誉也就不复存在了。 城破刘循必死,成都亦难免被劫。 而刘循一死,成都一劫,益州众官员亦会对曹操心生怨恨。 此时天时地利人和俱在主公之手,可号召数郡归附,曹操若不速逃,则有极大可能被我们毙于益州之地。 法正知道刘备有仁善之心,必不忍成都被屠。 所以,他纵然倾向于这一个计策,却把成都可能被屠,说成成都可能被劫。 然而,刘备亦非钝暗之辈。 他虽然临阵智谋远不及法正,但心细如发,洞察人心,寥寥数语间便知法正心意。 对此,刘备坚定摇摇头,对法正道:“曹操为保持军旅战力,实乃无所不为。孝直此策虽或可困曹贼于蜀地,然于蜀地百姓危害过甚。曹操亦可能恃劫掠而遁出益州,届时蜀地百姓岂非要遭灭顶之祸?” 法正感慨,主公心善,但易错失良机。 况且此赌纵输于主公无甚大害,若赢则可彻底消灭曹操。 刘备明白。 曹操亦非不智之主。 手下亦有高谋之士。 他们也肯定想到了这方面的危险。 但曹操了解我,他的谋士也了解我,知道我一定不会选择法正的方法。 刘备望着川蜀大地,抚膺长叹: “孝直啊,我刘备自涿郡举义以来,愿以仁德为圭臬,固非为博虚名也。夫大汉宗庙之重,岂容以黎民膏血为赌?今纵循君之计,或可困曹贼于一时,然蜀地生民罹此茶毒,纵得天府,与暴秦何异?” 法正抬起头,发现刘备深邃的眼睛无比真诚。 “主公……” “昔光武中兴,非恃权谋诡诈,实乃顺天应人,以获天佑。我宁失益州,不愿失天下心。君言‘赌局输赢 ’,然于我而言,此非赌局——固守仁政,虽道阻且长,譬如大禹疏浚,初看似迂,终成万世之利。 待他日政教昌明,邦国富强,得民心在我炎汉,纵曹操据金城汤池,又安能敌我大汉顺命之师?” 说到此,刘备的眼神黯淡下来:“况季玉已逝,吾侄尚在成都,我安能不全力相救?” 法正看着刘备,他明白,眼前这位主公虽无盖世奇谋,却有磐石之固,其胸中所载,非独巴蜀疆土,实乃天下苍生与炎汉正朔。 这才是真正站在云顶的帝王之志。 可眼前机会甚好,法正不忍放弃,他知道刘备看中名声,仍想再劝: “然主公啊,纵令如此行事,造恶者乃曹孟德,天下人亦断无得议主公是非之理。” 说白了,曹操占恶名,主公占美名。 何乐而不为? 刘备闻此,却长叹一声,闭目摇头。 “世人或谓我刘备未行恶事,然我心自知,孟德今有屠民之恶,实乃我所迫也,且是吾有意激之,此行乃为自己能获得民心。 然为此而使万千黎民膏血横涂于刀刃之下,吾心何忍? 此策虽看似聪慧,孝直可曾想过……今日我若行此,来日纵得天下,必有阴诡之徒窥破此道而以王业效仿之,彼时国祚又安能久长?” 刘备的一番话让法正感慨万千。 忆昔归蜀之日,河池尽染血色,又思与先主入蜀之时,百姓夹道焚香以迎。 其间所蕴含的哲理,实非吾辈所能窥其万一也。 法正纵然有些遗憾,但亦未觉自己选错了主公。 主公虽因守道而受挟,使基业难以速定,但能坚持初心,如古鼎之藏玉,虽蒙尘垢而精光不泯,终俟识者之鉴。 于后世而言,乃圣君仁主之道。 然其唯知主公乃自肺腑而护初心,从骨髓以全令名也。 却不知此事刘备已与最初大不一样。 在刘备看来: 若毁吾名而能使三军无伤、百姓无虞、天下大定,此名又何足惜哉? 此乃至今为止,法正与刘备于斯事认知中唯一之别也。 法正点头道:“如此,主公可是选择第一条路?” “不错!” 刘备目露坚毅之光,朗声道:\"即刻整饬三军,南下挥师雒城,剑指成都!\" 正这时,甘宁抱拳道:“主公,往雒城两条路可走,若走北山大道,直取雒城东门,若走南山小路绕行,可攻打雒城西门。我们大军走哪条路?” 刘备心念一动,立刻想到临行前阿斗的告诫。 他拿出了诸葛亮绘制的蜀中地图。 详细查看。 忆前世攻雒城之时,我自率大军行于大道,士元率精骑走于小径,为安其心,更以的卢相借。 不意其经落凤坡时,竟中伏箭而殁。 徒损良才,痛心不已也。 未料今日,又临此等决断。 前世之殇,今生断不可重蹈覆辙。 于是下令:“传我将令,全军整备,皆走大路!” “等等!” 法正却忽然阻止道:“主公不可!” “为何?” “曹操非池中之物,闻我军南下,必于要冲设伏。吾等大军若速行径此,恐中其诡计也。” 刘备一怔,脱口说出一句冒失之言:“怎么,大路也有埋伏?” 法正面露困惑,好像在说:“大路怎么就不能有埋伏?” 但未等法正出口,刘备心中猛然一凛。 前世刘璋为益州之主,乃以张任设伏小路。 可今生却大不一样啊,曹操几乎控制了整个益州。 若他设伏,还会只于小路设伏? 不对,他会在大路小路都设伏。 第392章 诸葛亮兵囤祁山堡,邢道荣狼狈溃卤城 刘备正思量如何是好? 法正淡淡一笑,又给出一免计。 “主公,可遣一将率残军,执破旗,着残甲,缓行于道,伪作败逃之师自大路归营。敌军见状,必引兵来迎,反擒迎军,如此可探其伏兵所在。” 刘备想起前世庞统,不禁摇摇头:“此将岂不甚危?” 恰在此时,张任抱拳一揖:“末将张任,愿未做残军,为主公前驱探路……” 刘备是真的担心:“张将军,此行或有危险?” 张任呵呵一笑:“昔樊哙持剑盾入鸿门宴,虽刀光环伺,犹能瞋目叱项王。末将虽不才,愿效此等壮士,为主公前驱。况且,纵前路有伏兵千重,我自熟悉地形,相较于他将,断不会入伏遭擒!” 因前世之故,刘备对张任本无太深的感情。 但今见张任如此,不由得深深欣赏和喜爱。 他也知道,身为降将,张任上无寸功在身,也是着急想要表现。 作为主公,也不能一直不给人家表现的机会。 想到这,刘备慨然抓住张任的手,认真嘱咐:“那将军可要小心!” 张任不得抱拳,只道了一声:“遵命!” 刘备仍怀忧色,复言:“纵令此役未竟,亦毋须强为,能全师而返,亦是幸事。” 张任纳闷。 凡为人主,乃谓慈不掌兵,多令臣死战以竟事,玄德公何为此般仁厚恤下? 难怪那么多人追随。 然此般做派,莫非不令军旅之执行力锐减耶? 张任觉得,至少他自己只感皇叔厚德,非但不会折损半点执行力,还愿以士相报。 遂归营准备,伪败军乃探大路。 …… 此时此刻,诸葛亮大军正浩浩荡荡往祁山而去。 走在熟悉的道路上,虽有跋涉,心境亦大不相同。 麾下首席大将张飞、副将为马休、马铁、邢道荣、张卫、杨阜、姜叙等将。 沿途并无敌军相阻。 诸葛亮明白,曹仁做出了稳妥的选择,他选择固守阳平关,为曹操坚守退归之路。 那么,身处凉州的夏侯渊,你又该作何选择? 是全力拱卫长安,而留凉州于我,亦或固守凉州之境,使我得入长安之机? 大军行了一个月,乃入祁山堡。 祁山堡凉州祁山镇,地处蜀陇咽喉,是梦中“六出祁山” 北伐的军事指挥部所在地。 这里异峰独起,四周孤立,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堡上却相对平坦,可容纳一定数量的军队驻扎,且有暗洞直通西汉水边,便于取水和紧急情况下的迅速转移。 是绝佳的屯兵之地。 时夏侯渊犹未谙此地机要,但很快他就会知道,此陇右锁钥,会给他造成多大的麻烦。 此时的祁山堡看上去还很荒芜,但没关系。 闭上眼,所有的攻防重事就都出现在了脑海里。 祁山堡前的“观阵堡”,那曾是他演练军时的看台和指挥台。 其左侧的 “藏兵湾” 和右侧的 “圈马沟”,可藏匿千军万马。 此外,祁山堡北边祁山山麓的 “九谷堆”,是当年为迷惑曹魏大军,显示蜀军粮食储备充裕而设的九个大土堆。 而在此“九谷堆”之后,那里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是他的囤粮之地。 “军师,接下来咱们先打谁?” 张飞主动请缨。 一路行来,他早已按捺不住。 诸葛亮看看天时,此四月过半,尚未过种麦之时。 “三将军勿急,当先竟屯兵种麦之事,而后修桥建渠,以慰民生。” “啥?” 张飞睁大一对牛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军师,翼德不解!此远行至此,只为种麦建渠?此是何为?” “自为久战。不过将军亦有要务。” 一听此言,张飞立刻严肃起来:“军师请讲?” “即刻差遣斥候,探察周遭城池关隘之戍卫情状,尤以西北卤城、东北西县为要。三日内必复命,不得有误。” 张飞抱拳:“喏!” 而后,诸葛亮迅速的与周围百姓建立联系。 帮助百姓开沟建渠,开垦田地。 这令当地百姓很是困惑。 这真的是敌人的军队吗? 很快,张飞的消息来了。 卤城守将为贾信,携军两千以卫卤城,至今有两年。 而西县守将则为殷署,乃新调守将,他携韩遂遗留的五千精兵,正守卫西县。 诸葛亮呵呵一笑,心中已有计较。 西县在东北,远瞰陈仓之地,陈仓是通往长安的要隘。 而卤城在西北,则通往天水之境,天水是通往凉州的重郡。 观其屯兵之状,夏侯渊于卤城守备显见疏懈,独于西县防务颇为用心。 以此推论,他必把防御重心放在防守长安之地。 诸葛亮嘴角露出一丝淡然的笑意。 现在曹魏,要么心思都在益州那边,要么兵力放在守卫长安。 显然还未意识到卤城的重要性。 此时春忙期已过,卤城的麦子,差不多已经种好了吧。 于是,命邢道荣率两千兵马攻打卤城。 张飞很纳闷。 “军师,某身为主将,缘何反令副将为前部先锋?” 看着张飞急迫的样子,诸葛亮呵呵一笑:“将军且宽心,待此战有果,自有重用将军之处。” 三日之后,果然出了结果。 邢道荣于城下自吹自擂,大辱贾信,逼其出战。 贾信起初也是被唬住了。 “此人自称刘备麾下第一荣将,何为荣将,怎未曾听说?” 殊不知,邢道荣乃称“第一荣将”,听起来似有“荣耀”“荣光”“荣誉”之意。 旁人问之,向来不答。 诸葛亮曾好奇问之,邢道荣方说实话:乃是皇叔麾下第一个名字里有“荣”的将军。 毕竟有关张赵马黄等将在上,倘若自称勇将、上将、虎将、重将等必不为人所服气。 自称皇叔麾下“第一荣将”大家就都没话说了。 毕竟这个赛道无人与之相竞。 而邢道荣身体雄壮,大斧子抡起来虎虎生风,又身着精铜铠甲,一看就是相当有地位的将军。 这令贾信颇为忌惮。 但又心怒气飞扬跋扈,骂得太脏,权衡良久,遂命副将趁夜袭之。 谁料这一袭,竟得意外战果,将邢道荣军杀得大败。 幸是其有些本事,方得逃回一劫,闹个丢盔卸甲,狼狈难当。 最终败回祁山堡。 邢道荣败了,就轮到张飞上了。 时张飞引两千锐卒,黑着脸,如抹铁炭。 手提丈八蛇矛直抵城下,厉声骂战。 贾信登城见状,竟不禁哑然失笑:“久闻诸葛亮名动天下,怎料其麾下尽是此等狂言妄语之徒?” 第393章 贾信再度袭营,雷定心生反意 “贾氏小儿,敢出城与俺决一死战乎?” 贾信呵呵一笑,双指往城下一指,却谓左右道:“前番之将,是否也有此言?” 众将笑道:“正是!” 而这时,有一将肃然拱手,谏言道:“将军,此人名唤张飞,表字翼德,乃左将军刘备帐下虎将。其名威播寰宇,声震九州。不可小觑啊!” “张飞?” 贾信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 而且是如雷贯耳。 不过那是很早之前。 可就在最近,他对张飞这个人又有了新的看法和认识。 当时,邢道荣是这么说的: “我应军师之命,乃出征卤城,可知我邢道荣大名否?此次出征,我为第一先锋,就算是那大名鼎鼎的张飞,亦位列在我后也!还不快快出城投降,免教城池化为焦土,生灵尽作亡魂!” 邢道荣当时为唬住对方,难免借张飞之名吹点牛逼。 但在贾信看来,事实却也如此。 既为领兵出征,若无本事,哪敢为第一先锋? 谁都知道,大军出征。 首战告负,会对己方士气造成巨大打击,怎能不用己方阵营最靠谱的猛将? 所以,当邢道荣说他名次在张飞之前时,贾信还真有点信了。 以至于后来邢道荣落荒而逃,贾信困惑不已。 能把张飞挤到后面的猛将,怎么就这个水平? 不过你要说他水平差。 也不是。 那大斧子一抡,两三个将领亦难近身。 绝对具备能领兵出征的猛将素养。 但你要说他有多厉害。 却被麾下副将杀得丢盔卸甲落荒而逃。 那么问题来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邢道荣诈败? 可能性微乎其微。 毕竟在袭营之际,乃见状断无伪作之理。 夜袭兵至,邢道荣既不顾麾下卒伍,亦不恤断后之师,臀间更中流矢一箭,鲜血流了一马屁股。 虽然最终是跑了,但说成是九死一生亦不为过。 谁能这么演? 贾信对邢道荣实力做了理智的分析。 判断此人有大将之表,无大将之里。 若守将真胆小怯懦,还真容易被其吓住,以至于不敢出兵。 得胜邢道荣,使贾信心中也有了底。 今见张飞此来,与邢道荣带一样多的兵马。 也就没觉得张飞能是多厉害的人。 名声或许很大。 但有些事很有可能是吹牛吹出来的。 比如一声吼,喝退曹军千军万马。 不是以讹传讹,怎能传出如此离谱之事? 谁傻谁信! “嘤嘤唧唧,还不开门。待俺杀进城去,将你等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张飞还在怒骂。 贾信摇头愠怒:“今夜谁敢领兵再袭?” 其身旁谋士梁习建言道:“将军,故技重施恐敌营有防,或为不妥,望三思。” 贾信抚髯沉思,此番虽胜邢道荣。 但未能将其擒之,心有憾之。 今番张飞城下叫阵,竟让他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若此战能生擒张飞,那以后我贾信之名,恐怕就要响彻雍凉大地了。 这个机会。 他真不想放弃。 “前番直捣敌营,方获大捷,然未擒斩敌首,甚为憾之。今分兵两路,虚攻祁山堡,实袭张飞营,若战而不胜,亦可从容退兵,不致困于危局。” 梁习虽然认为冒险,但也觉得这是比直接袭营更加稳妥的战术。 便未作他言。 接下来,贾信便命麾下大将卫武,裴元各率一路兵马、 卫武佯攻祁山堡,实则断张飞后路。 裴元则主攻张飞营。 二人皆得将令,若不得胜,当立刻撤回城中。 于是点选精壮士卒,备齐刀枪火把,又令探马细查敌营布防,准备三更时分衔枚疾进,再度夜袭敌营。 夜幕降临。 张飞也没睡觉。 他也不在乎什么袭营。 事实上,那是一座空营。 只留少量兵马把守。 而且军令有言,若遇敌袭,不可坚守,尽可撤退。 他奉军师之命,夜伏于卤城城外,但见门开,出军过半,无甚二话,直接率军杀将进去。 …… 再说阴平,属益州。 乃广汉属国。 全境山高路险,沿途高壁陡崖,乃舆马难通之地。 唯得绳索攀吊,方能运军。 若非氐王强端全力相助,曹操断无在此通兵之理。 然而,强端的这番做法却引其部下雷定之不满。 雷定亦是氐族人士。 与河池氐氏有远亲故旧。 他精明强干,身姿挺拔,面如古铜而目若朗星,腰间常悬一柄饰以兽骨的环首刀,于氐氏人中颇有威望。 强端对其甚为器重,为其麾下首帅。 曹操屠戮河池之事,他甚为痛恨。 于是向强端进言:“大王,曹操于河池屠我氐族同胞,今大王却设路助曹操入蜀,这不是助纣为虐之举?” “那你欲作何谋?” “当断其归道,反歼曹贼于此地。” 强端身体粗大,毛发旺盛,面如镔铁横生虬髯,样貌非常骇人。 浑身上下带着上位者的豪横。 他闻言抬头看了两眼雷定,冷嗤道:“尔懂甚!曹操势如雷霆,刘备不过偏安一隅。今借道助其入蜀,待他破了蜀中,立成大业,我阴平氐族便是开国元勋。” 雷定意欲强辩:“可那曹操毕竟屠了咱们的同胞啊!” 强端冷哂道:“河池之事,不过曹公误断耳,岂可为小怨而舍大业?况且某与河池氐王窦茂素不相容,曹公代某屠之,于我而言,实乃快事!汝再敢多言,休怪某不念同族之情!” 雷定惶然,他喉头噎了一下,暗暗咬着牙,泪水含在眼眶强强忍住。 归至部落。 雷定看着妻儿,看着部落里的男女老幼。 不禁暗暗叹息。 窦茂虽与强端有隙,那也是上不得台面的小隙。 根本没有什么大仇。 况阴平与河池氐人素有姻亲之谊,然此等助曹之举,难道不怕族人非议? 然而,强端对此还真就不在意,他心中所重者唯有封侯列爵的青云之途。 至此时,雷定已生背离之心。 他虽为强端部下,但于氐氏族人中威望甚高。 振臂一呼,可带走半数氐族部落族众。 可背离后,又能依附何人? 刘皇叔? 他心有此意。 然此地去刘皇叔势力何止千里,又无引荐之士,何以通联于皇叔? 愁闷间,忽闻部下报信。 “大帅,西凉马超马孟起求见。” 第394章 马超会盟雷定,黄忠箭射李典 “马孟起?” 闻得此名,雷定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欣悦之容尽显面上。 他还记得几年前,彼时马超尚未归附刘备,他也尚未归附强端。 久闻马超有万夫不当之勇,更兼义薄云天,于氐羌之中素有神威之名,他亦有心一见。 那时,马超军至氐族聚居的仇池山。 雷定闻讯,亲率部众前来助,以白马牛羊相赠,解了马超燃眉之急。 马超感念其恩,又闻雷定军民被近山胡人相欺。 遂带兵直去,将胡人杀得大败,斩其酋首悬于马首,复令胡部岁贡毡裘千领以赔氐族,不复侵之。 二人于篝火旁按氐族古礼 “血盟结辫”:雷定割下玄色发辫系于马超腰间,马超则以祖传的宝弓相赠。 那一夜对星长谈,把酒言欢,何其快哉。 今又得见老友,安能不喜? 立刻出寨相迎。 乃见马超白衣素甲,依旧英姿飒爽,风光无限。 其弟马岱挺立于侧,亦拱手施礼。 “孟起……” “雷兄!” 久别重逢,自有无尽心里话要说。 也很自然而然的谈到归附皇叔之愿。 马超试探而言,刚刚表达出一点想要拉拢雷定入伙之意。 未曾想,雷定果断表态:“愿随孟起共附皇叔。” 这番果断表态,倒给马超整犹豫了。 “兄长何以如此果决,难道不怕氐王相阻?” “哈哈哈……” 雷定饮了一口烈酒,哈哈大笑,于是将强端附曹之举与自己内心抉择尽数吐露。 “贤弟啊,实不相瞒。自曹操屠戮河池氐众以来,我早怀归附皇叔之心,唯恨关山阻隔,又无引荐之人。今闻贤弟驾临,真乃天诱其衷,某心中之喜,直欲跃马扬尘以迎王师!” “果真如此?” “当然,为兄前番不反,还有一个顾虑。” “是何顾虑?” “凭我自己断可分割氐族兵马,但无必胜强端的把握,可今又有孟起在,又何需生此顾虑?” 马超亦闻言大喜。 “既如此,兄可争取几支部落?” “七支部落,可得兵万人,其中青壮精兵可选三千。” 马超欣喜感慨。 这几乎是阴平国近一半的国力了。 心中犹感诸葛军师计谋之深远。 若他自己,断不会想到跋涉千里来联合雷定这种思路来。 不由得抚掌大笑:“哈哈,得兄相助,今必困毙曹贼于蜀地也!” …… 蜀郡,通蜀大道。 李典与吴兰率伏兵正潜藏在古道侧崖之畔。 他们看着一支残军艰难前行。 破损的旌旗耷拉在枪杆上,暗红血迹混着泥浆凝成硬块,被风卷得簌簌剥落。 士卒们铠甲歪斜,半数人拄着断矛当拐杖,伤口似有脓血渗出,在草鞋下拖出蜿蜒的痕迹。 为首一将,手臂似负重伤,挂在脖子上。 被部下搀扶着缓慢前行。 “这是谁的部队?”李典眼神中写满了谨慎。 吴兰攒眉细觑良久,沉声道:“此乃巴郡部伍,甲仗划一,然旌旗敛而不张,难辨所属何人。但可以确信,乃我蜀中败退残军。” 吴兰身为蜀将。 对此还是相当熟悉的。 李典回想起自己当初兵败新野之时,也曾有此狼狈之际,不禁感慨。 数年光景,刘备从屡战屡败的织席贩履之徒,变成了百战百胜的荆交霸主,真乃困龙出渊,再难掣抑! 那么,李典有没有怀疑这可能是刘备军故设疑兵相诱。 他想到了。 但没办法。 毕竟得刘璋归附后,部队中夹杂了大量蜀籍军卒。 若为保万无一失,乃以乱箭射之,军中那些蜀籍军卒又该怎么想? “放其过之,再做打算。” 李典如此下令。 但吴兰显然不忍。 “将军,你看,他们已经筋疲力竭了啊!” 李典点点头,却又道:“然若得刘备军为作伤卒又当如何?” 两军临阵,兵不厌诈。 互扮军卒,以图战术之先机,诱敌而致其败,此乃兵家常事也。 李典不能不加设防。 但,眼前这种情况…… 一名军卒似渴得不行,竟去路旁泥沟中寻水。 可泥滩中哪有净水,唯有以衣包泥,举国头顶,吮吸衣下滤水,以求得片刻解渴。 吴兰心生恻隐。 “将军,敢请允我遣麾下送水给他们解渴。” 李典沉默不语。 吴兰面布愠色,对李典不满道:“敢情这并非尔等麾下之兵!” 李典叹气:“万一敌军伪作,又当如何?” 吴兰怒道:“将军若疑,某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这……” 李典也是无奈。 当下丞相举精兵攻打成都,伏兵多为蜀中之卒。 而不止一个吴兰,蜀中之卒,亦有相同感受。 若断而不决,必使军中生乱。 无奈之下,李典只好应允。 吴兰遂命卒带水下去接应,下面军卒见有人送水,大喜过望。 忙问何处接应。 军卒对道:“此中关乎攻防要务,尔等可沿此道南行,至成都投效丞相麾下,届时自有人接应。” 残卒闻言,纷纷顿首拜谢。 却不知,经此一节,已暴露蜀中大路所伏之地。 待此军过后。 一缕青烟缓缓升起。 刘备与法正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至此拨军卒过后,李典暗暗觉得不妥,忽闻军卒相报,不远处有青烟腾起。 李典攒眉喝道:“速往查探,何人在此放烟!” 未料探卒方去,忽闻一声胡哨裂空,北麓林莽间簌簌作响,恍若千军踏叶疾行。 李典脸色骤变,急挥令旗呼号应敌,然将令未落,只见敌兵已缘岩攀壁杀至! “哈哈哈哈……” 为首老将横刀立于危岩之上,声如洪钟笑震山谷:“敌将何故作此小儿游戏?却不知老夫乃是迷藏之高手,如今看不把你擒个正着!” 说着,将刀递给副将,弯弓搭箭直射李典。 恍惚间,李典又想起新野之战,那射向曹仁一箭。 “嘣!” 弦音入耳之际,箭已速至近前。 快得不可思议。 但见箭头映于瞳孔,李典心生绝望。 那一瞬间仿佛看到了箭穿头颅的画面。 然而万幸。 电光火石之际,乃被吴兰扑倒在地。 李典翻身,正不知该埋怨还是该感谢,却见这一箭正好射穿了吴兰的肩甲,贯穿了肩头。 第395章 吴兰欲死战,张飞得卤城 “将军快走!” 吴兰猜到了,可能是自己的误判致伏击地暴露。 引敌军攀山而反制。 故而想以命救下李典,以抵罪责。 李典惊愕爬起,扶起吴兰暂藏至树后:“你怎么样?” “无妨事,将军快走,我抵黄忠。” 李典自知伏地暴露,再坚守已无不要,亦不忍留吴兰在此:“你我同撤。” “来不及了,快走!” 吴兰似怀决绝之心,奋力将李典一推,持槊去阻黄忠。 李典呼之不及,心知吴兰莽撞,不知黄忠之勇。 如此贸然带伤去战黄忠,和找死没什么两样。 其心感慨蜀将之勇,虽有不忍,但亦知再救其已无意义,反而自己也要交待于此。 还不如成全吴将军之勇烈。 于是果断带兵南撤,一时间山头林木攒动,撤号不断。 …… 雍凉之域,卤城之地。 是夜,月色如霜,泼洒于城头雉堞。 忽闻城门枢轴吱呀作响,沉厚的木门自内缓缓推移,然开至半丈许便顿住,恰容甲士列阵而出。 但见四人为伍,步伍相衔,悄无声息地漫出瓮城。 前队乃卫武营锐卒,玄甲映着寒星,长槊如林; 后阵是裴元部骁骑,铁蹄裹革,长枪锋锐。 此军衔枚疾走,绕开城北洼泽,径投西南而去。 那里正是张飞大营驻扎的方向。 见卫武部远向祁山堡,去截断张飞退路。 裴元点点头,催促部将,低声传令:“速速出城,今夜便要踏破蜀营,活擒张飞!” 部将应诺,低声传讯于后军。 可忽然间,便闻身后忽然生乱,惊呼与惨叫声此起彼伏。 裴元诧异,急呼校尉。 校尉疾驰而至,气息惶急而言:“将军,祸事了!张飞引军杀至,将我部截于城门!” “什么?” 裴元大惊,登高举目回望。 见城门处乱作一团,当即下令反攻。 而此时,守卫城门的校尉亦犯了难。 城下乱作一团,既有己方兵马,又有不知哪来的敌军。 不敢贸然关门,遂速通报贾信。 就在贾信得到消息之时,裴元已杀回至城门口。 他起初并不认为张飞此来自投罗网会有多大的危险,反而认为这是自己独吞战果之机。 然而,他再见到张飞的时候,却如遁梦魇。 只见月光下,张飞玄甲黑马,怒目圆睁似赤焰迸射,虬髯倒竖如钢针戟张,皂袍翻飞似厉鬼披风,丈八蛇矛滴血,周身萦绕着能吞噬月光的森然杀气。 那一瞬间,裴元竟有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杀!” 张飞暴喝如雷,声裂穹庐。 刹那间,士卒们不分敌我,皆耳鼓轰鸣,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好在友军尚有防备,稍作调息便稳住阵脚;敌军却措手不及,阵型如散沙倾颓,溃不成军。 在张飞的带领下,大军冲入城中。 但见他挺矛策马,一骑当先,身后大军如黑色洪流般奔涌而入。 城门轰然洞开的刹那,张飞所率人马似决堤江水,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全城。 所过隘口,旗帜尽倒; 城中守军如秋叶遇狂风,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 夜色中,马蹄声、喊杀声震天动地,整座城池在这股不可阻挡的攻势下剧烈震颤,仿若天地都为之变色。 贾信做梦也没想到,张飞与邢道荣差距竟如此之大。 慌忙乎军,乃欲集结抵御之时。 张飞已率兵杀至。 贾信刚拼凑起防线,张飞已携雷霆之势撞入阵中。 丈蛇矛横扫,盾牌如残叶纷飞; 枪戈相击处,火星迸溅似流萤。 转瞬间杀到贾信跟前。 贾信挥剑欲挡,却被一矛暴击震得虎口发麻,兵器脱手。 其惊骇欲逃,却在电光火石间被蛇矛洞穿胸膛。 猩红血雾溅染月光,贾信来不及惊呼,便仰倒坠马,又被己马踏及胸口,登时死于非命。 张飞麾下,立有强卒斩其头颅,递与张飞。 张飞拎着贾信头颅,勒马挥矛厉声咆哮:“贾信首级在此!凡不降者,下场如厮!” 众守城军皆慌,有的投降,有的逃散,亦有少部分军卒仍在抵抗。 梁习率军抵抗一阵,心觉无望,亦败退出城。 而裴元见大势已去,亦弃城往西而逃。 至此,张飞得夺卤城要隘,遣军卒布防。 此隘既克,卤城借道民房便暴露无遗。 张飞挺矛突入卤城府堂,尚有守兵列戟相抗,蛇矛连挑数人,衣甲碎裂如絮。 刹那间堂中戈戟声绝,残卒仆地,余众尽作鸟兽散。 至此,卤城中枢已尽得掌控。 张飞在府堂逛了一圈,确认敌军赶尽,不禁大喜,即遣快马飞报诸葛亮,言:“隘口已下,卤城已破!” 信使扬尘而去,蹄声踏碎暮色,将捷报送入诸葛亮帐中。 诸葛亮整夜未眠,知信使前来,霍然站起。 尽管心中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但当展开捷报确认无误之时,还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卤城……” 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使尽浑身解数却久攻不下的城池。 当年,便在此地,与司马懿展开大战。 背水设阵,虚张疑兵,陇上割麦,佯退反攻,最终以极少的代价,斩获甲首三千,将司马懿大军杀得狼狈不堪。 这一战,诸葛亮赢是赢了,但最终未能达到预想的战略目的。 未能攻下卤城。 司马懿经此一战,改换战术,坚守不出。 喜提“畏蜀如虎”之称号,为当世所嘲笑。 然而,诸葛亮却明白。 司马懿这么做是无比聪明的做法。 便如缩头灵龟,首尾四足尽藏于甲中,纵你百计攻伐,终难破其壁垒。 最终,诸葛亮的粮草还是用光了。 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仓促撤兵。 而这一撤,暴露出了后阵的破绽。 面对诸葛亮治军留下的破绽,司马懿最终没能忍住诱惑。 又或者说,他知道风险很大,却用张合赌了一把。 来了个防守反击。 最终张合命丧木门道,曹魏痛失肱股臣。 司马懿终于明白了,自己又被诸葛亮摆了一道。 那就不会是个能留破绽的人。 从那以后,再无顶智交锋,排兵布阵。 面对诸葛亮,司马懿乃暗下军心。 就算他把粮草大营摆在我的城下,我都不会再出一兵一卒。 第396章 张飞暂退卤城,西县有兵相援 虽然斩获甲首三千,虽然杀死敌将张合。 可那又能如何? 梦中的那一战…… 打得好辛苦,好疲惫,又好无能为力。 面对敌军的高城壁垒,面对敌军源源不断的粮草和兵源。 北伐远征千里的诸葛亮,心中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那一瞬,闭上眼,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硝烟弥漫的北伐战场,喉头浮起苦涩之色。 “军师,我们赢了。” 庞柔的一句话,又将诸葛亮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 对啊,我们赢了! 前世久攻不下的路程,今朝竟被张飞轻而易举的夺下。 这感受…… 诸葛亮含着泪摇头笑了。 庞柔又问:“军师,此胜乃喜,你怎么流泪了?” 诸葛亮抚掌低笑,羽扇轻扬道:“不过风沙迷目,微有泪湿。吾心实乃欢喜,别无他由啊!” “原是如此。” 庞柔点点头,嘱咐道:“军师,还是早些休息,明日乃去卤城。” “哎呀,我睡不着,咱们即刻便去。” “这……”庞柔犹豫片刻,抱拳道:“喏!” 遂携带马休马铁,与两千精卒北行卤城。 夜至寅卯交接,忽见己军残兵败逃,问之乃言:“张将军守营之兵,乃遇敌劫营,奉命不敢战,故而归逃。” 既是军令允其败逃,自不能相惩。 诸葛亮收纳军卒,而后徐进,果遇卫武夜袭之兵。 卫武此番劫营大胜,以为张飞亦是酒囊饭袋,欲以此搏一世威名。 故而紧追残兵。 一路追来,竟至此地。 卫武见诸葛亮大军,犹是不惧,举枪怒喝:“叫张飞出来受死!” 马休怒目圆睁,横枪立马喝道:“何其狂妄,我西凉马休来战你!” 二人月下大战。 二十个回合后,卫武不敌,被马休一枪刺中腹部,挑落马下。 可怜卫武到死都认为,非己不敌张飞,实乃偶遇马休,命数不济耳。 马休得立一功。 诸葛亮羽扇一挥,大军杀散卫武部卒。 又获降卒千余。 再往北去,乃遇裴元残军,马铁得见马休立功,自己亦不甘落后。 当即率部去截裴元,二人驱马并行,大战二十个回合,被马铁斩了头颅。 再获降卒数百。 马铁亦记上一功。 天亮之时,诸葛亮乃得入卤城。 张飞领队相迎,拱手道:“幸不辱命,俺已为军师肃清卤城残寇!” “三将军。” 诸葛亮欣喜之余,又有些哽咽。 他走上前,抓着张飞的手,回想梦中第一次北伐之时。 ……三将军啊,倘若当时驻守街亭的是你,又何惧张合之辈? 张飞睁着迷惑的大眼睛。 这军师怎么了? “军师……” “哦,无妨!”诸葛亮也感觉自己似乎有些失态,换了一个情绪:“府堂何处?” “俺带你去!” “好!” 诸葛亮与张飞并车而行,乃至府堂。 诸葛亮翻阅县志,命文书佐吏极速收集。 命人清点府库诸般物资,分与张飞一部,令其犒赏有功将士,余者尽皆装载于辎车之上。 乃严申军令:“凡掠民财,欺凌女幼者,无论何由,立斩不赦。” 而后,诸葛亮下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命令。 “速退出卤城,复归祁山堡驻扎。” 这个命令很让人费解。 好容易打下来的,不严防死守,退出是怎么回事? 难道,就为了府库中那点辎重? 不值当啊! 张飞部下不免怨言,对此,张飞环眼一瞪,厉声喝道:“军师令岂容揣测,照做便是!谁敢多言,军棍伺候!” 旁人便不敢多言。 但张飞自己也有疑惑,乃问诸葛亮:“军师,这卤城战略位置极其重要,乃北伐枢要,何故要弃?” 诸葛亮笑了笑:“三将军,你信我否?” “信啊!” 张飞慨然抚胸而言:“俺临行时于兄长驾前立誓,必以军师将令为纲。纵是刀山火海,亦当披坚执锐,万死不辞!” 诸葛亮点点头,拉着张飞的手坐下:“三将军,非我不言明于你,其中因由涉及甚广,三言两语亦难讲明,如果三将军愿意,择日我……” “不必了!” 诸葛亮话已至此,张飞已明白军师之意。 并非不想实言相告,这其中肯定很多事自己理解不了。 俺弄懂不易,军师讲解又不易。 还不如不知道。 张飞有一点很有自知之明。 他虽也用计,但计策通常简单实用,而诸葛亮的计策却出诡道、越常规,于险绝处布奇局,恰如惊涛中驾扁舟,看似危殆却总能踏浪而行,令寻常将佐难窥其万一。 这不是他能驾驭的赛道。 与其大家都麻烦,还不如闭着眼睛照做! 于是他朝诸葛亮一抱拳:“军师放心,此去必按计行事,不负所托!” 诸葛亮颔首道:“三将军,此去可于东路崤谷设伏。但见敌军军至,且纵其前队过谷,截击其中尾两部。能有所斩获,便是大胜。” 张飞抱拳:“喏!” 遂率兵马又徐徐退出卤城。 …… 却说夏侯渊接得梁习败兵求援,方知卤城已陷,不由大惊失色,急取舆图展阅。 见卤城地处要冲,正是进兵天水之咽喉要道。 夏侯渊恍然失色。 “这诸葛亮不打西县,偏攻卤城,莫非是要来打我凉州?” 原本韩遂的部下,韩遂死后依附夏侯渊的谋士成公英观此战报,亦皱眉思索。 “将军,如此看来,诸葛亮有佯攻长安,实攻凉州之意。” 夏侯渊额头骤冒冷汗:“当下如何?” 成公英进言道:“凉州之乱虽未靖,但诸葛亮兵锋已指祁山,其患更急,当星夜遣师御之。” 成公英的担忧和夏侯渊一般无二。 夏侯渊方欲授令,忽抚髯蹙眉叹道:“然陇右山道迂险,大军兼程则士马疲敝,若以劳师涉险,恐堕入诸葛计中。” 成公英沉吟少顷,拱手道:“可遣快马传檄,令西县守将麴演率部星驰赴援,截祁山堡与卤城之要道,分而破之。其部久镇西平,熟谙羌中路径,可倍速而行。” “嗯……此计甚妙!” 夏侯渊点点头,遂依此谋下令。 很快,镇守西县的守将麴演接到了夏侯渊的军令。 自姜叙与杨阜杀成宜救赵云,而离开西县后,韩遂便命麴演为西县守将。 后韩遂身死,麴演也顺理成章的成为夏侯渊麾下之将。 接到军令的麴演颇为不悦。 “当初不是说要打我西县?怎又改道径取卤城?这与我何干?” 本欲抗命不遵,奈无熊虎之胆。 遂令副将固守城池,自引万余锐卒往截祁山堡通卤城要道。 岂料行至崤谷深处,却恰好进入了张飞预设的埋伏圈。 第397章 张飞二伏阎温,夏侯渊复夺卤城 麴演虽有些勇武,又岂是张飞对手? 行军队伍被张飞中途截断,杀得大败,侥幸逃出,却无法归城。 只得北上欲与夏侯渊大军汇合。 夏侯渊并未疾行速至,原因也不全是因为山高路远。 实际上,他怕大军轻进仓猝,致军心浮动,徒生叛离之变。 事须稳,而后行。 这是在凉州的地界内。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羌胡汉蛮杂处,或拥兵自固,或首鼠两端,更有西陲羌王窥伺虚实,若凉州生变,则成尾大不掉之势,终难收拾。 故而借山高路远为由,缓兵稳行。 结果半途得遇麴演溃败大军。 麴演即与夏侯渊说明此行遭遇。 夏侯渊闻之骇然,复惊曰:“张飞不镇卤城,反伏兵于野,莫非其目能洞穿吾计?” 夏侯渊思量许久,也没听说张飞还有这个本领。 说起来,还是那个诸葛亮的奇谋诡计。 当下如何? 夏侯渊觉得,当先抢回卤城为要。 遂挥师往卤城而去。 另一边,西县再度失主,又不见守将归来,城中军民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这时,杨阜与姜叙化妆乡民得入县中。 二人于西县有杀成宜之义举。 素得民心,又有旧部镇守关隘,若登城一呼,足令西县全境望风归附。 至此,诸葛亮又不费吹灰之力,得西县重镇。 再得镇中守将姚琼、孔信。 而复令张飞,还在原地相伏,若得再伏敌军,则可归程复命! 若无军令,不可离开封地。 另一边,夏侯渊提兵至卤城,正欲攻打,却闻敌军早已退出城池。 夏侯渊以为是计,未敢轻动。 过了好几天,才派人进城打探。 结果人家竟真的走了。 这件事超出了夏侯渊的理解范畴。 他完全理解不了诸葛亮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到底是想做什么? 夏侯渊思索良久,忽然神色一怔: “错了,错了……” 夏侯渊再次扑向地图,如梦方醒:“诸葛亮乃图长安!汝等且看,卤城乃望凉州要道,其得卤城弃而不守,反图西县,正为东出陈仓铺路。待取西县,便可挥师直叩长安门户……” 说到此,夏侯渊得出了结论:“此乃声东击西之计也!” 这个说法似乎完美解释了诸葛亮匪夷所思的行为。 部下众将皆颔首,麴演问道:“将军,此该当如何?” 夏侯渊坐回案后,沉思片刻,神色一凛:“阎温,吴敦!” 两位将军出列抱拳:“在!” “汝二人即刻引本部兵众:阎温星夜驰往略阳增戍固防,吴敦速赴陇城整兵守御。切记:若教诸葛亮片甲过此二城,若致陈仓门户动摇,吾必以汝二人是问!” 二将一起领命:“喏!” 这时,麴演提醒道:“东路崤谷虽近,然吾前番于此遭张飞伏兵,未知有无遗垒;北路殇谷道迂远,却不知羌胡是否阻塞。” 夏侯渊观图沉思片刻:“阎温走崤谷往略阳,吴敦走殇谷去陇城,此二人分兵而行,并无不妥!” 结果数日后,果然败报又至。 “启禀将军:阎将军兵过崤谷时,果中敌军埋伏……张飞伏兵四起,将军力战被斩,所部兵卒或散或降,不计其数!” “什么?” 夏侯渊闻听阎温被斩,不禁大怒:“待我擒那黑厮,必将其碎尸万段!” 然夏侯渊虽帐前如此说话,内心却不希望此事发生。 不为别人。 乃为他的从女。 说是从女,实际上却比亲女儿还要亲。 当年却被张飞掳掠而走。 夏侯渊当时闻之拍案大怒,方欲点兵寻张飞复仇。 及闻那张飞不知使了什么迷魂药,使小女为之倾心。 夏侯渊差人讨还。 张飞明确表示不还之余,更立誓娶为正妻,终生珍护。 这倒令夏侯渊颇为意外。 此时衣带诏事早已东窗事发,曹刘两家互为仇敌,剑拔弩张之势已成。 夏侯渊本不愿成此婚事。 可那张飞虽为武夫,却也是当世虎将,心下实敬其英雄气。又想默然应允。 然又恐他性情暴烈,日后欺凌小女。 心中犹是纠结。 成婚之前。 夏侯渊亦接到张飞请帖。 犹豫再三,还是在通禀曹操之后,于婚期登门造访。 那场婚礼,张飞向夏侯渊敬酒三樽,以代高堂之敬。 夏侯渊却唉声叹气,对这黑脸汉犹为不放心。 后来刘备出面,对夏侯渊肃言:“有我作保,必使翼德以正妻之礼待,不得欺凌令嫒。” 说来也怪。 听到张飞万般保证,夏侯渊都不放心。 但听刘备说了这么一句话,夏侯渊悬着的心立刻就放下了。 饮了三樽酒,乃与刘备作别。 当时夏侯渊抱拳而言: “刘使君,今日一别,他朝便是疆场敌手。纵与君有旧,然阵前交锋,亦断无半分容让。” 刘备亦拱手言道:“将军此言,备安敢相拒?天下纷争,各为其道,各为其主,备不怪将军!” 遂送夏侯渊安然出城。 后夏侯渊遣人多番访查,方知张飞虽性烈如火,却于妻子百般怜惜。 不访他女,不纳姬妾,真就履行当初所言。 不愧为大丈夫也! 夏侯渊心中亦不免生出这样一种向往,若与此黑脸汉同一阵营,又该有多好? 而当下,显然又不允夏侯渊思虑太多。 杀不杀张飞实是次要,守住长安和凉州才是重中之重。 既然张飞又在崤谷,基本可以判定,诸葛亮往陈仓的路径乃是略城。 绝不可诸葛亮大军安然度过略城。 打定主意,夏侯渊使麾下大将孙观守卫卤城,其亲率大军往略城而去。 此番东行,大军军众甚盛,又多走通衢大道,量那张飞纵勇武无敌,又怎敢再设伏兵? 果然,这次再经崤谷之时真未遇伏兵。 使得夏侯渊可以安然东行。 夏侯渊终于安下心来。 再往东,就是通衢大道。 敌军断不能依险再设伏兵。 就算有兵相袭。 夏侯渊亦无半点担忧。 而就在夏侯渊携兵东进之时。 卤城厢下近城堙处,有一处不起眼的民房。 平日里贾信自将此处居民迁至别处。 乃惧敌军攻城,波及此处居民。 后改造成屯积城防械之地。 但孙观新入卤城,显然不知此处民房的实际用处。 第398章 诸葛亮二占卤城,张翼德三守崤谷 这些守械官兵操着雍凉的口音,穿着曹军的衣甲。 你要是查看县中人事纪要也没关系,册中也清楚的记载着他们的名字。 根正苗红,毫无遗漏。 他们的职责是看护城防器械,并在敌军攻城之时煮粪运往城头,在必要时刻以作金汁扬下。 另外,他们还要运送火油、巨石和滚木。 此役污秽腥臭,劳作繁重,又十分危险。 士卒多有厌弃,鲜少有人愿承其事。 能干的人,将官也不好对他们多加苛责。 孙观随军久战,亦了解这一点。 故而收缴贾信残兵时,别的兵变更到其他建制。唯独城下那些守械官兵依旧保留其原本的工作内容。 然而孙观并不知道,这一批人和原本那批人根本不是同一批人。 这些人居在城下民房之中,白日盘点器械,熬煮金汁。 和普通的曹军官兵无任何两样。 可一到晚上他们就化成另一个角色。 昼夜凿土,入夜则化身土工。 烛火摇曳间,十指并铁锄刨土,汗透重衣而不敢稍歇; 阴湿瘴气中,肩挑筐篓往返,掌生血泡仍奋力掘进。 黄土沾面,秽泥裹足,累极便倚壁稍憩,闻梆子响即强撑起身,唯恐误了工期。 结果不到一个月间,竟在熬制金汁的民房中打通一隧,直抵城外。 孙观防诸葛亮掘隧攻城,故每日城上巡查,观诸葛亮有无掘城之举。 却并未料此隧乃起于城内。 那一日,诸葛亮大军于夜间突然降临卤城。 孙观于睡梦中突然惊醒。 披甲出去之时,方知诸葛亮已占据卤城主城。 直到现在,孙观都不知道诸葛亮是怎么杀入卤城城中的。 孙观集结大军相扛,但诸葛亮对卤城的了解显然远胜过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孙观部队击溃,彻底了赶出了卤城。 至此:诸葛亮得以二占卤城。 而此时的夏侯渊,竟还在略州苦苦寻找着诸葛亮。 张飞方悟孔明之谋,真乃神鬼莫测也。 “军师,接下来该当如何?” 诸葛亮抚扇笑了笑:“还要有劳三将军一趟,复去崤谷附近坚守数日。” 张飞数番大胜,喜悦异常,遂抱拳道:“军师,莫非再设伏掩杀一番?” 这回,诸葛亮摇摇头,神色却严肃起来。 他将一本薄册递于张飞。 上书此军事行动之机要。 “三将军,这次不要伏杀。切记,要将大军驻扎在崤谷要道,阻其过关。” “哦?” 张飞虽猛却并非无脑之人。 他自知伏杀战果要远大于两军对阵。 运气好,还有可能直接杀夏侯渊于此。 故而不解相问:“军师,若夏侯渊回援再行此处,必然仓促,俺再伏他一次,将他杀个片甲不留,岂不甚妙?” 诸葛亮呵呵一笑,耐心的解释道:“前番贼兵在西,将军乃伏于东。我令将军以兵设伏,原欲耗其锋锐,损其兵力。今夏侯渊大军已抵略城,我欲使将军屯兵要道,非为歼敌,实乃阻其回援。此中机宜,大相径庭也!” 既知大概,张飞点点头,自不多言。 抱拳道了一声:“喏!” 遂欲领兵承命! “等等!” 张飞站定,回身:“军师,还有何事?” 诸葛亮走到张飞面前,语重心长道:“将军若封路截击,必有恶战。将军当奋力死守,片甲不得过关。” 张飞面色凝重的保证道:“军师放心,但有一个贼兵回关,俺张飞提头来见!” “倘若有人劝你,要你争不世之功功,乃伏杀夏侯渊于此,你又当如何?” 张飞慨然道:“大哥临行有交代,俺亦不傻,只信军师的话!” 诸葛亮眼神显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好。我再遣一人与将军同往,以为参军。若将军生争功之念,便令其进言相谏,使将军安心固守要道,勿萌争功之思。” 张飞略懵:“军师,实无此必要也!” 诸葛亮却笑着点点头:“大有必要也。” “敢问军师,以何人为俺参军?” 诸葛亮轻呼一声:“幼常何在?” 门外,一个清秀而阳光的青年人走了进来。 他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袭青衫衬得身形挺拔如松。 诸葛亮此行汉中,除了几位将军,自也带了一些文书佐吏,以代替周不疑,协助他日常办公。 马谡马幼常就是其中之一。 张飞与他不熟,却也知晓。 知其乃是荆襄名士白眉马良的五弟,马谡马幼常。 张飞素敬士人大夫。 知马谡为军师看中,必有才华。 故而敛容抱拳:“久闻幼常才名冠于荆襄,今得相见,幸甚也!俺粗人一个,若有军务不明处,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马谡亦未曾想,张飞这么大的人物,对自己如此相敬,故而慌忙整衣还礼:“岂敢,岂敢!” 诸葛亮点点头,当着张飞的面,又教导马谡一番。 叫他万万不可伏杀夏侯渊,一定要大路吞并,将其阻隔在外。 马谡应诺点头,却又提出一个问题:“军师,倘若夏侯渊进攻崤谷道而不克,反绕路陇城殇谷道,以回阻军师之军,又当如何?” 很显然,马谡比张飞想得更全面。 张飞接受命令时,就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 谁料诸葛亮呵呵一笑:“幼常勿忧。夏侯渊攻崤谷道累日不克,方思迂道陇城殇谷。然此路迂远,待其复至凉州,吾已尽取天水、安定诸郡,此亦我军大胜之兆也!” 马谡闻言,方得拱手应喏,与张飞同去崤谷道布防。 而后,诸葛亮率邢道荣、马休、马铁等将过卤城,往天水而去。 …… 另一边,长安上下,人心惶惶。 无论是司隶校尉钟繇,还是长安城内的百姓。 都认为诸葛亮是想趁丞相不在,速下长安。 你看看,他让庞德攻占箕谷,命赵云攻打武关,其志在必得。 关键是,钟繇不知道诸葛亮大军的真正战略意图。 他怕长安有失,方求助于夏侯渊。 知夏侯渊助其重兵防守陈仓关。 钟繇心下既安且忧:心安者,夏侯渊终能顾全大局,以长安为守。 心忧者,诸葛亮此番北伐的真实意图,竟真的是谋取长安! 第399章 钟繇忧长安,曹丕忧命患 按说,长安乃天下雄都,自秦置咸阳,汉筑未央,累世经营已逾四百载。 其城左据崤函之险,右拥陇蜀之固,前襟泾渭双流,后枕秦川沃野,正所谓“被山带河,四塞为固”之地。 其三丈夯土墙垣环如铁桶,雉堞连云处箭窗密布; 城下护城河深阔两丈,引泾水灌注,冬日不冻,夏日湍流,等闲难以近前。 更兼十二门皆设千斤悬闸,门后屯驻劲弩手三百,寻常箭矢莫能穿透分毫。 城中粮草积于太仓,可支十万大军三年之需; 兵甲藏于武库,戈矛如林,旌旗蔽日,端的是“金城汤池,磐石之基”。 似乎凭此固垒,诚可谓千古难克之城池也! 而此时长安,却似堕入大恐之境。 为何? 数年前,曹丞相南征荆州,南阳郡三逢大败。 而后又逢荆襄水战败北,徒损国力无计。 今不过数年,怎又能整合兵马,统一凉州,攻克汉中,又远征益州? 九州合利相济是一方面。 还有一方面。 曹操此行南征,调走了大量长安将校和军卒,当然还有战马和粮草。 或许在曹操看来,一旦夺得益州,必对荆州形成包夹之势。 刘备必不会作壁上观。 只要将战场拉到益州,刘备哪还有精力去啃长安? 这时候的长安,应该要比宛城、洛阳、甚至合淝还要安稳得多。 但曹丞相应该没有料到。 诸葛亮北上汉中,竟兵不刃血的将张鲁的势力全盘纳入己手。 使得诸葛亮不依靠刘备,也具有了出兵北伐的能力。 这件事让很多人费解。 因为张鲁乃是道门巨擘,又于刘璋有世仇,诸葛亮怎么可能跳过刘璋去拉拢张鲁? 且不知施何玄术妙法,竟将五斗米道自军旅杀伐之教,改造成为专事清修、炼丹务农之宗门闲教。 亦将张鲁这个桀骜不驯的割据军阀培养成了刘皇叔的忠诚跟班。 以至于张鲁能举汉中之力,支持诸葛亮出兵北伐。 而偏偏,诸葛亮北伐的目的地就是长安。 你看看,关羽攻宛城,乃调武关之兵。 武关被赵云进攻,乃调长安之军。 长安守城官兵又调走了一部分。 另一边,立闻庞德大军出兵箕谷,又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兵马去沿途驻守。 虽然说,他们的部队来的不多,但架不住都是猛将领队。 而且是在长安空虚之时,集汉中、襄樊、上三郡的兵力一起针对长安。 这就有点架不住了。 钟繇心中无比恐慌。 余部之军,他尚可勉力抵御。 然诸葛孔明,智计如渊,神鬼难测,其兵乃驻祁山堡,何日自西口直捣长安,实难逆料也。 他甚至怀疑曹丞相被困益州,就是诸葛孔明为图长安而布下之局。 故而,钟繇已经好多天没睡好觉了。 他派出诸多斥候,去打探曹丞相的消息。 却俱无回应。 唯有往许都,向尚书令荀彧请示援兵,却亦未有回讯。 钟繇坐如针毡,彻夜难眠。 好容易得到了夏侯渊的消息,乃分兵助其驻守陈仓。 这才让他略感安心。 可紧接着,又闻诸葛亮兵发略阳的消息,钟繇又坐不住了。 再度向周遭数郡征兵,以待诸葛亮攻城。 …… 许都,一个格调优雅的宅院里。 曹丕于府中阅览书籍。 他坐于池畔,面色如常,却不经意间瞟向自己的内堂。 那里,已被改造成一间药房。 这是曹操的命令。 曹丕不敢不从? 里面有四位医官。 其一分掌曹丕膳食,调鼎和羹以合五味; 其一司掌诊视,按脉察色以验安康; 其一督率起居,敦促其循时习练筋骨,节酒色之欲。 其一专事修合,熬炼滋补之药以固真元。 曹丕可览朝中百司文牍汇要,亦能赏花垂钓、舞剑弄槊,若其有意,更可调遣文士武将入府清谈。 按说这般时日,悠游闲适,自在如神仙矣。 但曹丕却满心的惶恐。 为何? 只因他不知曹操为什么要这样做。 按说,大哥曹昂死后,自己就是最合理的嗣子之选。 培养嗣子之事,自当以我为先。 或主持工造大事,或随父携军出征,或管理一方州郡,或参赞中枢机谋。 可现在,虽说可以阅览朝中诸事,可其他兄弟亦有此资格。 至于拍板决策,那都要尚书令荀彧过手。 眼看着曹彰随父南征,曹植领洛阳府诸事,就连幼弟曹冲都拜了那大名鼎鼎的贾文和为师。 我身为五官中郎将,却被剥夺了邺城主事之权。 不仅如此,父亲还中止了铜雀台竣工之仪。 父亲这是要做什么? 是要彻底弃用我么? 诚然,目下曹丕所历诸事,皆与“弃用”二字若影相随。 父亲告诉我要多和荀彧亲近。 可荀彧什么人? 那是个有智谋,无野心,守臣节,怀公义之人。 父亲是要把我也培养成那样一个人么? 那样虽好,可毕竟那些东西,他不是帝王之道啊! 曹丕苦闷之余,便想找人诉苦。 他找陈群、找吴质、找朱铄,当然,也找过司马懿。 陈群安慰他:“公子勿忧,丞相或欲砺公子心性,须知忍辱负重,玉汝于成。” 吴质开导他:“公子勿虑,或是丞相知公子身体不佳,故意加以调养,待公子身体康健后,必得重用。” 朱铄劝解他:“公子宽心,丞相此番南征益州,恐许都生变,或为护公子周全也。” 曹丕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假的,都是应付! 就是不想趟嗣子之争这趟浑水。 可问道司马懿,司马懿给了他不同的答案。 “无论是何用意,今此国命喘息之时,公子都不要猜想,否则徒增祸患。但守其心,坚其志,顺时可隐,待时而发可也。” 曹丕觉得,以上几个答案,只有司马懿在真正的为他考虑。 相较而言,以上三个不谈隐忍之论,而做隐忍之事。 是颇有心机的那种人。 司马懿则正相反,他坦言告诉曹丕,当行隐忍之事,好像丝毫不在乎曹丕日后会因此猜忌于他。 可越是如此,曹丕反倒越信于他。 “仲达,汝真吾良友也!” 第400章 曹操攻城的最后十日 此时此刻,成都城正经历一场大战。 曹操等不及了,面对着北方未知的恐惧,他忧心忡忡。 十日之内,再攻不下成都,他就必须得撤兵,回长安了。 这是他和荀攸的约定。 也是他和自己的约定! 不是他不想要益州这块地,而是没办法。 他知道刘备要打来了。 也不是说曹操不敢在此地和刘备拉开阵势再打一仗。 而是曹操心中清楚,此时内忧外患,腹背临敌,一旦久陷益州战局,恐怕北方那边就要出乱子了。 这是他经过多方面权衡,做出的理智选择。 当然,就算退兵,亦非将整个益州都给刘备。 他会让麾下名将占据广汉、绵竹、巴西等军事重郡,然后亲率大军长安,再徐图两川之地。 这就相当于占据了半个益州。 然后全力防守,只要不被刘备夺回,他依然持有大战的主动权。 于是,这最后十日。 曹操大军对成都城展开了猛攻。 前三日,曹操屠江原,获人尸以投城池,夺粮草以资军用,掠钱财以赏军卒。 曹操不想这么做,但没办法。 他不想退兵。 一旦退兵,就意味着让之前所取得的巨大战果大打折扣。 最好的结果是直接夺下成都。 而后据险而守。 将刘备的势力彻底逼出益州之境。 为此,他不惜和江原百姓撕破脸。 用他们的命,换取军队的士气和破城的先机。 那么,曹操难道不会担心他这么做会被益州之民所恨? 对此,曹操心有权衡。 一开始,肯定会被益州百姓所记恨,认为我曹孟德相较刘玄德是个大魔头。 但一旦攻破成都。 必大肆封赏益州籍将官。 然后抚恤成都周边郡镇。 譬如: 八人相交成友,一人因故乃为我所害。 起初七人或怨我畏我恨我,然待我得势,将那人之资厚赐余下七人,再使七人爵禄高升。 然后告诉他们:违抗我的人,我必诛之; 然而你们是从命者,我善待之唯恐不周,岂会加害? 他们还会恨我? 谢谢我还来不及。 曹操精通权术,亦洞察人心。 故而屠城无数,亦有大把的人追随。 人心有时就是这样。 一旦成事,很多错误就会被改写。 很多人认为这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也有的人说,这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的无奈之举。 还有人会说,曹公性情中人,有王霸之志,自不会被所谓的仁义道德束缚手脚。 更有人说,这才是一个成功者该具备的品质。 纵有千夫指摘于前,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曹操深谙此道。 故而,此时之成都正遭骇人之攻伐。 这一战,曹操是不惜代价的。 但见曹军旗帜蔽野,戈矛如林,于城外列阵鼓噪,声震屋瓦。 曹操金盔红袍,立于战车之上。 他亲执金鼓,怒目叱喝,喝令士卒以冲车撞门,以火箭焚堞,势若雷霆。 更驱老弱百姓为前驱,践踏拒马、填塞壕堑,哀嚎之声彻于四野。 城中周不疑面色凝重,率疲卒往来巡守,箭矢告罄则以石礌拒敌,城墙数处崩塌,犹率死士负土急筑。 不仅刘循上了战场。 就连成都府堂的谋士们,也都上了战场。 他们顾不得烂尸的腐臭,带着军卒一起向城下投石掷矢。 然曹军攻势如潮,昼夜不息,每至黄昏,残阳浸染血水,城上城下尸骸枕藉,守军渐露不支之态。 周不疑精通守城之道。 然而有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城中的箭矢用光了,只能用石头和滚木砸。 石头用光了,只能拆成都府的砖瓦。 拆完了成都府,拆民房。 民房也拆光了,只能把准备抵御曹军的附城拆掉,用附城砖瓦去砸攀墙的军卒。 用这般绝望的方法,却又击退了曹操的五次进攻。 周不疑心生无奈。 他不解,己既深谙诸多守城之法,何以仍难与曹操相抗? 但他却忽略了一点。 以曹操兵力,对成都的攻势和决心。 以及刘璋治理成都时,成都远逊于长安的城防。 换做他人,城池早为曹操所据多时了。 他却能把城守到了现在。 这期间,他让曹操失眠了十六次,头痛了七次,破口大骂了二十五次。 无所不用其极却仍未能踏入成都一步。 这已是巨大的成功了。 此时成都城门铁叶迸飞,在冲车撞击下破败不堪,靠着人力堪堪相抵。 城墙千疮百孔,箭矢如林,投石机轰出的孔洞里,匆忙堆砌的木石摇摇欲坠。 干涸的护城河填满残尸与破碎拒马。 硝烟混着腐臭弥漫,暗红血迹顺着城砖蜿蜒,成了蚊蝇欢舞的天堂。 很多军卒都感染了疫病。 没了草药,只能靠残躯硬顶。 此时的月光下,曹军还在集结着部队,准备黎明到来之时再来一次猛攻。 吴懿满脸血污,手中令旗破如败絮,他望着城外集结的敌兵,哑声道:“公子,民房几已拆尽,城中老幼俱枕星而眠。” 刘循蹭了蹭嘴角的脏污,不知如何回应,喘着粗气看向周不疑:“先生……” 周不疑喉结微动,沉声而言:“守城之械已尽。然吾辈尚有刀兵甲胄,可居高临下,与敌短兵相搏。” 正此时,费祎慌忙来报:“少主,周先生,不好了。” “何事?” “书佐彭羕率两伍之军趁夜投曹了。” “什么?”刘循骤惊。 看来重压之下,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周不疑却并不慌乱:“他们从哪个门出去的?” “西南门!” “何时之事?” “一炷香前!” 周不疑心中有了数,他看向吴班:“吴将军,速着精锐死士携军抵住西南门,阻其进入。” 吴班一抱拳:“喏!” 遂领命准备。 “周先生,怎么办?” 周不疑长叹一声,又看向吴懿:“他既投曹,必携功而去,既从西南门出,此城门销锁必断。 曹军主力必由此入,吴班之伍只能暂阻,不能相敌!吴将军,可速调诸营兵马往西南门集结,与敌作短兵肉搏之备!” 而后又看向刘循与费祎。 “此城旦夕之时,为安百姓之心,我等当俱去西南门驻守。与军民同战。” 刘循与费祎相顾颔首,眸中皆凝沉毅之色。 此时此刻,曹操大军果然攻破了西南门,两军于西南门之处展开短兵相接。 曹军的战力胜过蜀军,但蜀军亦死战不退,以血肉之躯筑成壁垒。 刘循等皆上阵杀敌,乃与军民同战。 周不疑也拔出了宝剑。 而就在这时,朝阳升起的方向,一支飘扬着“刘”字大旗的队伍出现在了成都的东北方。 第401章 曹操兵分两路,甘宁乃救成都 此刻曹操威风凛凛立于战车之上,挥动令旗调度攻城锐士。 但见虎卫铁卒如潮水般漫过成都西南门阙,甲叶铿锵处与蜀兵展开白刃相接。 他按剑远眺城楼残垣,心中无比激动。 此际正当折冲千里之时,必能一鼓而下成都。 待旌旗插遍锦官城阙,这沃野千里的巴蜀之地,终将尽入掌握之中。 屠城,那是必须的。 尤其要奖励此战中益州籍的将领。 对立他们之间的利益关系。 也告诉世人:跟着我曹操,富贵可图,爵禄可期! 而与我曹操作对,必然要身首异处,宗族尽灭! 当然,还有件重要之事。 “徐晃,若得城池,不可斩杀刘循。孤要用他,换回张松一家的下落!” 徐晃抱拳:“喏!” 曹操初见张松时,确实不喜。 但经此番南下远征,对张松的态度亦生改观。 张松不仅为他谋划了数场胜利。 还引蜀中名士彭羕来投。 使成都西南门门户洞开。 曹操心有计较: ……若能得此大胜,将蜀中纳入到自己的势力范围,张松显然是第一功臣。 此后,必当延入帷幄,当成荀程一般的肱股。 异日位列九卿,亦决非虚言。 孤虽心狠手辣, 然素知饮水思源,用人唯贤! 但凡倾心为孤运筹之士,孤必以国士之礼待之。 所以,城破之际,能尽可能保护张松一家的安全。 这是曹操对张松的保证。 也是曹操对自己的保证。 然而,就在曹操得意志满,傲视川蜀之时,一骑探马扬尘急报: “启禀丞相!成都东北方尘头大起,刘备大军已迫近三之地!” “什么?” 曹操大惊,又问一遍:“多远?” “三里之距!” 三里之距,若是急军速行,两炷香的功夫便能抵达。 就算缓兵慢近,一个时辰也能抵达。 一个时辰的功夫能打下成都城吗? 曹操心知可能性太小。 “孤不是命李典乐进分大小路相伏,怎么……” 正思索之时,李典已奔赴至此。 他只比刘备军快了一步。 “曼成,何故放刘备至此?” 李典仆地抱拳而言:“刘备此乃伪作残兵之态,诱我军上前接战,实则欲暴露我等伏兵所在。既不得伏,遂禀报丞相!” 曹操大怒:“乃知残兵可能有伪,何不杀之?” 李典无奈道:“我亦有心杀之,然蜀将吴兰不满,故而……” “你……” 曹操怒指李典,目露厉色欲加斥责。 然其非庸主昏聩之辈,心念及李典身处危局之困,终是按下雷霆之怒。 “吴兰何处?” “乃阻黄忠!” 曹操点点头,只觉得脑瓜子一黑,几欲晕倒。 幸有李典许褚一齐上前将其扶住。 “丞相,丞相……” 众人一起呼唤,曹操缓了缓神,强撑着站起来。 他长舒了一口气,扶正了自己的头盔。 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元让何在?” “末将在!” “你代孤攻打成都,孤要亲自去阻刘备!” 夏侯惇想了想:“丞相,还是我去阻刘备吧!” “你……” 曹操忆及三入敌营往事,眉宇间尽是怅然,遂缓缓摇头一叹。 “记着,若汝一个时辰内攻下成都,便驻守此地,候孤归来。若一个时辰未能攻下,务必传令,速退绵竹。” “这……”夏侯惇眼显不舍之意。 毕竟仗打到现在眼瞅着胜利,怎能说放弃就放弃? “两个时辰可否?” “就一个时辰!”曹操说得斩钉截铁:“但差半刻,便是死罪!” 曹操冷然的看着夏侯惇。 夏侯惇乃知此事关涉重大,凛然一拱手:“遵命!” 在这一刻,夏侯惇亦决计将自身令名威望尽皆押注于此。 曹操大军兵分两路。 一路继续攻打成都,一路绕往东北,去阻刘备大军。 …… 而此时,刘备亦知道曹操正派大军而来。 刘备的第一个想法是:“曹操是放弃成都,欲与我交战!” “非也!” 法正沉思片刻,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曹操应该是兵出两路,一路继续攻打成都,一路来阻主公相援。” “何以见得?” 法正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微笑:“曹操久攻成都不下,师老兵疲,损折甚重。今见主公兵临,本当速退绵竹以图喘息,却反引兵接战。此非求战,实乃虚张兵势以阻我援军,为其攻取成都争取须臾之隙也。” 刘备担心此时成都状况,不禁眉头紧皱:“哎呀,那当如何?” 法正淡笑道:“主公但可与曹兵接战,然宜另遣骁将,率偏师取狭径驰援成都。若其能搅乱敌之城下阵列,毁其攻城械具,迟滞敌军攻势,则成都暂无虞矣!此时曹操心知进攻再无战果,必然撤兵!主公挥师乃进,即可保全成都,又能大败曹军。” “好,就依先生!” 刘备甚感法正计谋高超,于是乃问麾下众将:“谁可率偏师先解成都之围?” 黄忠甘宁同时驱马抱拳,同声道:“末将愿往!” 两人互相又看了一眼,甘宁道:“前番老将军前去,今番就容甘宁一遭!” 黄忠正要说话,却见法正说道:“正好,此应曹军亦要有猛将坐镇,老将军就坐镇于此吧!” 黄忠点点头:“也好!” 一旁的陈到暗攥马槊,虽未接将令,然心知护卫主公乃此生第一要务。 于是,刘备率大军对弈曹军。 命甘宁率五千精兵,速往成都驰援。 两军于成都东北处相峙。 曹操立马横槊于阵前,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眯眼望向刘备旗下那杆“汉”字大纛,突然扬声大笑:“玄德公别来无恙!昔年许都围猎,吾尚谓君为天下英雄,不想今日竟做此螳臂当车之举!” 说罢横槊前指,槊尖映着日光刺向成都方向,“看那城楼烽火,吾军已破其西角;听那城中鼓噪,刘循小儿旦夕将降!汝率此残兵远来,莫非想效复效徐州之事,徒为王师添首功耳?玄德贤弟啊,你今还有何话可说?” 刘备正气凛然,正欲驱马向前相驳,却见法正上前拦住刘备。 “主公,曹操乃欲拖延,激你对话徒耗时间,不可为他所骗。” 刘备一怔:“此当如何?” 法正很理所当然道:“不与他言,直接杀过去便好!” 第402章 黄权领蜀军死守城墙,甘宁率白毦勇闯曹营 实乃两军对垒之际,主将答话本为常例。 若一方陈词而彼方不答,便似有宵小行径,有违君子之风。 曹操自谓深谙刘备性情。 知其素以仁义立身,最重名节,必当于阵前搦战答话。 却未曾想,这一次刘备竟半句不言,毫无节操的直接率兵杀了过来。 曹操很意外。 难道刘备竟弃其令名雅度,骤行小人之谋? 却不知,此刻刘备心中暗想。 我之些许名声,对比此刻成都军卒与百姓的水深火热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速战曹操,速打通狭径,乃使甘宁速援城池,方为正事。 于是,刘备选择了纳法正之言。 直接挥军冲了过去。 这下,曹操不打也得打了。 于是乃教徐晃李典各领所部,乃战黄忠严颜傅士仁张嶷…… 黄忠大战李典徐晃,黄忠大展神威,以一敌二毫无惧色。 傅士仁严颜张嶷等各率部从,与曹军展开大战。 一时间,金鼓震天,杀声动地。 箭矢蔽空如蝗群过境,刀枪交击似寒星迸裂。 而就在此时,甘宁终于发现了狭路之破绽。 此行相援,刘备把最精锐的百骑白毦兵拨给甘宁,又许他两千步卒。 甘宁深知此任务之重。 不敢有任何懈怠疏忽。 得见敌军得露间隙,他立刻率兵直冲,往成都西南杀去。 …… 而另一边,夏侯惇知道这是他们攻取成都最后的机会了。 乃使张合猛攻西南门,另着乐进率先登营直攻城楼。 夏侯惇心知,此时蜀军防御重心必放在破城之处,城楼之上反倒生出空隙。 乐进先攻入成都城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乐进身先士卒,攻往城楼之顶。 然而此时,城楼顶亦非易攻之处。 阻挡乐进的是邓贤和黄权,还有诸多益州权贵之士。 毕竟城楼顶易守难攻。 就算失了居高临下之利,此城亦易守难攻。 彼等多为益州子弟,甚至亦有女眷登上城楼,拿着爬犁作战。 他们畏惧曹操屠城之威,故而死守不退,誓与城垣共存亡。 乐进强登入城,击杀了数个军卒,乃与邓贤作战。 邓贤奋力与之厮杀,二人持械步战二十个回合,邓贤被乐进一刀斩破腹胸,乐进又跟上一刀,直破邓贤心腹。 可怜蜀中大将邓贤殒命于此。 乐进高呼:“城破,随我杀之!” 越来越多的曹军军卒登上城楼,似乎就要占据城楼之地。 黄权大呼不好。 但此刻,他已无退避之机。 他咬牙举剑,高呼道:“蜀土儿郎!尔等妻儿皆在城郭之内,岂容曹贼铁蹄踏破家门?若是有种,乃随我死战,护我成都周全!” 说罢,竟暴跃而起,挥剑连斩三将。 而黄权此举如惊雷破云,激起蜀兵死战之心。 但见城头残兵见文官尚且如此,亦生必死之心。 皆振臂高呼,挺刃复上,竟将登城曹军逼退数丈,尸骸堆积处,血流如注,染透女墙。 乐进虽登入城,却迟迟不见友军在城头集结成规模。 也就无法占据城头,心中又急又怒。 而就在此时,城头忽有一蜀兵高呼:“将军且看,有援兵至!” 黄权心中一凛,遂扶墙望去。 但见一支彪悍的军队从东北方杀来。 为首一面锦缎华丽的将旗,上书一个漂亮的“甘”字。 这面旗帜很多人都认识。 这面旗帜所代表的人,很多人也都熟悉。 可是,他是来救我们的么? 毕竟,他在我蜀地,久被弃用,备受排挤。 他当年有截江盗物之举,为人所不齿。 倘若他身为东州之士,这也不算什么。 毕竟刘璋对东州人士向来宽柔。 可偏偏他又是益州本土之士,自然对他苛责倍至,最终逼他反出益州,投奔了荆州。 像这样一个人,还会对益州抱有好感吗? 他不会现在已是曹操的部下了吧! 众人惊疑未定之际,忽见那彪军高呼 \"杀\" 字,如狂飙卷地般突入夏侯惇营寨。 城头蜀军喜极而泣。 是友军,是如假包换的友军! 刹那间,黄权振臂高呼:“弟兄们!救兵已至,杀啊!!” 这下,城头蜀军更来了劲头,各挺兵刃冲向城头的曹军。 乐进竟也被逼回到了井阑之处。 而此时,甘宁携白毦骑兵,带两千精卒直冲夏侯惇军阵。 但见甘宁银盔耀日,锦袍染血,手中铁链钢鞭横扫竖击,所过之处曹军盾牌如残叶纷飞。 他一马当先,身后白毦骑兵紧随,赤色毦饰翻卷似火,马蹄踏处尘烟蔽空。 两千精卒列成锥形阵,刀光如林,齐声呼喝 “皇叔援至”,其声震四野。 遇敌将拦路,甘宁暴喝一声,钢鞭如乌龙出洞,直取面门; 逢盾阵阻路,便挥鞭缠住敌械猛力拖拽,连人带盾掀翻在地。 血花飞溅间,竟无人能挡其锋锐。 他率部如怒潮破堤,将夏侯惇攻城军阵冲得七零八落,杀至城楼之下犹自厉声长啸,鞭梢所指,城械俱毁。 夏侯惇不禁大惊:“此为何人?” 部下史涣乃答:“锦帆贼甘兴霸也!” “他怎来此?” “属下不知也!” “哎呀!”夏侯惇独目紧锁,心中焦急万分:“谁可速阻此将!” 吕虔凛然拱手:“末将愿往!” “速去!” “喏!” 吕虔领命出阵,横槊立马而言:“贼将安敢犯我大军!” 遂挥军迎击甘宁。 此时甘宁方破冲车,兵势正锐,见吕虔来战,乃挺铁链大呼:“匹夫可试吾鞭!” 两军相接,钢鞭与长槊交击之声如金铁相鸣,火花迸溅处,吕虔连退三步,方知来将勇不可当。 但此时反悔已来不及。 不到五个回合,甘宁大喝一声,左手铁鞭一抽,引吕虔格挡。 右手将环首刀一抡,正劈在吕虔肩口上。 吕虔虽着战甲,但抵不住甘宁力大无穷。 这一刀虽未破甲,但有如铁棒击肩,左臂筋骨顿时碎裂,无法抬起。 吕虔惨叫一声,落马扶臂而逃。 甘宁冷笑一声,纵马上前,再一刀劈下,吕虔登时死于非命。 夏侯惇大惊失色。 他所持军队虽多,但因做攻城之阵,故而未布临敌之阵。 攻城之阵徐徐近城,以最快速度补援攻城之军为佳,有攻无守。 临敌之阵则阵列严整,攻守兼备。 后者可应对敌将冲阵,前者面对敌军的冲杀则没有很好的办法。 此时再想变阵已经不太可能。 甘宁本就锐不可当。 吕虔的死让夏侯惇大军更加乱套。 而随着井阑冲车被甘宁军冲阵毁掉,夏侯惇明白,他们应该是失去了攻占成都的可能。 第403章 孙辅疑兵惑孙权,蒋济伪信吓江东 淮南,合淝。 此刻正面临最严重的一次危机。 孙权举江东十万大军又杀向此地。 蒋济与孙辅带着仅有的数千军卒登上城楼,挥舞着旗帜,都做好了以死护城的准备。 却未曾想,孙权大军却迟迟未到。 差探马斥候打探得报,孙权大军每日乃行三十余里,凡遇旗帜假隘,必驻军拔除,再稳步前行。 是以,至今未抵合淝城下。 蒋济思索道:“江东孙权,行事何以如此稳健?” 孙辅忧虑的叹了一口气,回忆当年,却不禁感慨:“若是伯符,早挥军杀至此地也!” 此时孙辅虽如此说,心中苦闷却无人得知。 此苦闷非与孙权决裂。 亦非与江东为敌。 只是,他未曾想,有朝一日,太史慈将军竟将孙绍带至长沙,裂土为雄。 早知能有此为,必当隐忍。 而与兄随太史慈共至长沙,共辅少主。 那该是多畅快淋漓之事! 即便现在,他亦有心策马南去,邀兄共奔长沙,与太史慈将军一起辅佐少主孙绍。 然而…… 孙辅毕竟不是关羽。 面对曹操之厚恤,既放不下阶前之玉,亦舍不得顶上之珠。 更不会过五关,斩六将,哪怕与曹操翻脸,也要一心乃归旧主之畔。 他现在是曹操麾下肱股之将,亦是曹氏宗族的外戚重臣。 稍逊宗族,犹胜五子。 可谓地位尊崇,权倾一时。 这比在江东投闲置散时,风光太多,也显赫了太多。 曹操对他们兄弟太好,好到无微不至,好到肝胆相照,好到无从拒绝。 可以说,曹操是他们所遇之最完美的一个主公。 远胜袁术刘繇之流,恐怕就连孙策,人格魅力也要稍逊于他。 如果,放弃了这样的主公,转头投了孙绍又会怎样? 蜗居长沙之地,受限于刘备之下。 恐怕再无建功立业之机也。 男儿在世,当知恩图报。 曹公如此厚待,何忍弃之而去? 异日若收湘楚地,当劝丞相厚恤公子,此亦某为伯符尽瘁之微忱也。 当下最重要的,是助曹公守好合淝之地。 孙辅还在思索,蒋济却想到了什么。 “孙权不敢速进,说明他忌惮我们。” “他手握十万大军,有何忌惮?” 蒋济猜测道:“昔合淝一役,他已为我军所擒,心有余悸,是以按兵慢进,恐再中吾辈伏计也。” “可他有十万大军啊!” “正因如此,有这般行为,显然心有顾虑。” “这……” 孙辅犹是不解。 “十万大军,曹公又不在此,有何顾虑……” “可他就是顾虑了。” 说是顾虑,而在这种情况下,与“胆小”亦无分别。 这话令孙辅亦心有不快。 毕竟孙权亦是孙氏子弟,就算此刻为敌,又何故如此瞧他不起? “你是说,孙仲谋怯战?” 蒋济品出了孙辅的不快之意:“将军,非孙仲谋怯战,乃是其谨慎。因何谨慎?恐怕是既有立功之心,又惧怕咱们的合淝是个圈套。” “哦?”孙辅疑惑道:“丞相引大军南征益州之地,既不在此,又有何圈套?” “恐怕,孙权并不相信此事。” 蒋济远望西南的方向:“我等树曹家旌旗为疑兵之计。彼军所至之处,皆慎之又慎,唯恐中吾伏兵,必待探得无虞方敢进兵。此正见其不知我军虚实也。” 这话有点道理,也正解释了孙权为何缓兵慢进。 “可经过了这么多隘口,他应该知道,每个隘口皆无重军驻守。” 蒋济反问:“然则安知孙仲谋不会忖度:此等隘口乃我等故示孱弱,诱其深入,再图聚歼耶?” “嗯?他会这么想?”孙辅觉得难以理解。 蒋济沉思良久,又问孙辅:“将军可有退敌之策?” “无良策!” 孙辅坦言摇头,又凛然道:“唯有以死护城,以候援兵乃至。” “那我有一计,或可使孙权退军。” “军师请讲!” “余下关隘,亦高舞旗帜,乃作空营,然……” 蒋济看向孙辅:“请将军引城中守军,从北门暗出,绕浮阇山之麓,再从东门而入,每日如此,以伪作援军尽至。” “这城中岂不是更空虚了?” “可别无他法,当今得守合淝城池,唯有此计也。” “此亦无妨,每日可伪作万余甲士入城,然需大张旗鼓,招摇入城?” “不可,且须谨记夜阑方入城。孙仲谋性本缜密,必遣斥候哨探。是以纵是夤夜入城,他亦定能察之。” “可这样,他就能退兵了吗?” 孙辅还是有些不理解: “纵为疑兵之计,亦需一战以应之。然战端既启,双方虚实十之八九必露于阵前。若然,此疑兵之策又复何益?” 蒋济叹了一口气:“将军设疑兵之际,我当伪作曹公亲笔书信。书中言:孤已屯兵浮阇山北,遣军暗伏。 尔等于合淝坚壁不战,故示虚隘以骄孙权之兵。 待其深入,孤便令张辽复至,率五路伏兵齐出,务将孙权殄灭于此! 待孙权此败,精锐尽失,则挥军南下,江东可图也! 而后,将此信作多份,差信使送至我城。孙权必能截获一二,见此信或许会退军。” 孙辅觉得离谱,他觉得孙权断不会被一封信吓得退了兵。 可当下之际,貌似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唯有死马当作活马医。 于是,孙辅点点头:“我今晚便作佯兵入城。” …… 另一边,孙权缓兵慢进。 荆州那边给的消息是曹操现在正在益州。 而合淝那边斥候打探出的消息却是:此时曹操正隐藏在合淝附近。 上次襄樊大战。 曹刘于汉水展开轰轰烈烈的水战。 本应曹操大败,怎曾想曹操却沿汉水下长江,突袭于赤壁。 偶然擒住了他孙权。 给孙权在江东的统治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这让孙权产生了一种感觉。 ……曹操当初名为渡汉水,袭襄阳,实则乃觊觎我江东之地。 今番会不会佯作攻打益州,实际上乃诱我出兵,将我江东主力部队尽数歼灭于此。 若曹操得江东之地,使孙贲、孙辅总领扬州,则离统一天下又近一步矣。 而刘备亦可乘此机会,吞并益州,成为唯一可与曹操抗衡的诸侯。 到那时,孤身又在何处? 第404章 孙权的顾虑,蜀都的决心 孙权心怀担忧,故也不敢行军太快,生怕刘备利用自己拖住曹操而速得益州之地。 如果刘备得了益州,那就是手握三州之地。 实力已远胜于我江东。 结果,距离合淝不过三十里处,闻得斥候探报。 “夜间有军入从西路乃入合淝城。” 孙权惊愕:“数没数,有多少人马?” “甲士万余。” “哦?” 孙权看向鲁肃,鲁肃亦感疑惑:“主公,曹操主力大军俱在益州,怎会有如此多的援兵?” 孙权摇头叹气:“子敬啊,你太天真了。” 鲁肃惶然抬头:“主公,何出此言?” “曹操或未西行益州,暗屯合淝之野,正欲设伏于此,待我大军深入,便南下席卷江东。” “嗯?” 鲁肃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主公,我去荆州,多方打探,曹操从凉州南下汉中,又过阴平而进绵竹。亦有庞统亲言,言孙刘两家共出兵北伐。曹操怎会在合淝之地?” 孙权的眼神充满了怀疑: “你可去益州,亲见曹操在蜀?” “未曾……” “故刘备庞统之言,未必可信也。” “这……他们何以如此?” 孙权继续解释道:“刘备怕孤暗袭荆州,故意以此托言,诱我大军北上合淝。引曹操相伏,而他可得安心图取益州也。” “啊??” 鲁肃觉得孙权思路着实清奇。 但你要说一点可能都没有吧,也并非如此。 以诸葛亮之智,的确能做出这般事来。 可在鲁肃看来,即便如此,曹操亦必不会看着刘备做大做强,肯定会将进攻重心放在刘备集团。 无论怎么看,现在都是图取合淝的最好时机。 “主公,领兵虽当持重,然机不可失也!今刘备势渐强盛,已为曹操心腹大患,他断不肯坐视刘备再图益州。闻益州刘璋,竟殒于曹公营中矣!” 孙权反问:“那子敬你说,缘何合淝如此多援兵?” 鲁肃沉思片刻,给出一个猜想:“或是其知主公大军压境,乃令城中兵卒佯兵进出,伪作援兵乃至。” 显然,鲁肃的解释并不能打消孙权的疑虑。 鲁肃只得说道:“主公如果不信,可差一勇将先攻合淝,可探合淝虚实。” 其实,在鲁肃的心中。 进攻合淝的理想人选就是周瑜。 可现在,主公北上会猎逐鹿,江东最锋利的一把刀,却被放在了后厨。 孙权闻鲁肃言,沉思良久。 最终,并没有采纳他的话。 “且继续按兵缓进,连夜遣斥候打探,孤倒要看看,这合淝城中究竟入了多少甲士!?” …… 而与此同时,甘宁率军在夏侯惇军中横冲直撞。 使得夏侯惇大军难以专注攻城。 无数的井阑被劈坍,无数的云梯遭摧折,无数的登城士兵被掀落城墙,死于非命。 攻城攻势已显弱势。 而此时,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妇人挺立而出,她面若银盆,肌映朝霞,体态丰腴,容貌盛佳,满面旺夫之相,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富家之女。 她大步流星走上前,捡起一柄马槊,奋力高呼:“城破则家亡,国危则身辱!我蜀中男儿烈勇献身,现在,轮到我等妇孺持戈守垒!蜀中天府,岂容曹贼踏碎桑梓?随我杀贼,保我门楣!” 在她的带领下,越来越多的女子和孩童亦拾起兵器,登上城楼。 与曹军展开大战。 蜀中残军见此,亦爆发出裂石惊雷般的悍勇。 “蜀中男儿,虽死,岂为妇孺相护!杀啊!” 乐进虽勇,终难抵此汹涌反攻之势,愕然四顾,乃见城楼亦被蜀军复夺。 无奈之下,退回井阑之上。 这还是第一次,他先登战将,却又被逼下城楼。 眼看着一个时辰将过。 夏侯惇知攻城无望,无奈叹气。 “莫非,此战终不得蜀地乎?” 于是,无奈下了撤军令,并差斥候立刻通知曹操。 此时,曹操军正与刘备军大战,在他得知甘宁突破重围,杀至城下的时候,就差不多知道结果了。 但他还有最后一个期待。 那就是夏侯惇能速杀甘宁,并在一个时辰内占领成都。 但最终,奇迹并未发生。 曹操是理智的。 听到夏侯惇消息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下令全军西撤。 可撤退哪有那么容易。 很多区域两方战力犬牙交错,难以区分。 他这一撤,就成了刘备军追着曹操军在打了。 但没办法。 此时曹操要做的就是速速脱离战局,领军归至绵竹。 此乱象之下。 曹操亲自断后指挥大军,许褚手持大刀,寸步不离。 事实证明,曹操临阵之能出类拔萃。 但见他令旗挥处,千军如墙而退,万马列阵如织。 很快就和敌军分割开来。 但刘备亦非等闲。 命黄忠突袭曹操主军。 许褚为保曹操,乃与黄忠大战。 二人俱力量巨大,刀法娴熟,二十回合未有胜负。 然曹操心知此非久战之时。 乃令许褚脱战得回。 许褚领命败退,黄忠抚髯大笑,又遥见曹操在车上指挥。 遂弯弓搭箭,瞄向曹操。 “嘣!” 一声弦吟,利箭速往曹操面门飞去。 此时许褚不在曹操身旁,乃见箭矢飞向曹操,不禁大惊:“丞相……” 曹操惶然抬头,却见箭矢近至。 惊慌之时,一甲士飞扑至曹操的身上。 箭未射在曹操的脸上,却射在那甲士的身上。 曹操扳开甲士,乃见此人非是别人,正是其长子曹昂。 “昂儿……” 曹操大惊,泪水瞬间模糊眼眶。 可再定睛一看,这不是曹昂,乃是其三子曹彰。 “彰儿……” “父亲,你没事吧!”曹彰咬着牙站起来,箭矢刺透了他的肩膀。 “为父没事,你中箭了!”曹操心疼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小伤而已!” 曹彰按剑断矢,声如洪钟道:“父亲但请宽怀,有儿在此,必保父亲无虞!” 曹操认真的点点头。 此险得过,曹操大军终得退兵之机。 而此刻,在成都城楼上的曹军俱被逼下城楼。 蜀中军民占据了整个城楼。 他们拎着兵器,喘着粗气,据城俯视,就见这样一幅画面。 刘备大军浩浩荡荡自东北而来,将原本占据城下的曹军杀向西南之处。 蜀都之危,遂得尽解。 第405章 刘皇叔成都治疫,蜀中地百姓归心 这场仗,终究是胜了。 曹操西退绵竹,依旧占据着川蜀的半壁江山。 而此时的成都已非昔日模样: 但见官驿梁柱半折,檐角铜铃断绳垂落; 房屋墙壁多被拆作碎砖,但凡可拆之材,皆被征作城防投掷之物。 唯成都府衙的 “益州牧府” 的牌匾依旧华丽,孤独的在风中晃荡。 这是成都的象征,不可毁弃。 但除此之外,成都府衙,已无完墙整瓦。 城门开了。 得胜的刘备军列队入城,刘备按辔徐行于阵前,青色战袍随马首轻扬,虽经战阵血染,眉宇间仍存浩然之气。 军卒队列整齐,甲胄上凝结的血痂在阳光下泛着暗红。 街巷间,百姓们扶老携幼相迎。 他们眼中既闪着劫后余生的欣喜,又含着悲戚的泪光。 得见刘备,乃哭拜道:“刘皇叔……” 白发老妪,青衫妇人,流着泪水,在尸海中寻找着家中男丁的尸体; 孩童们举着粗制的 “刘” 字小旗,却不知旗面上的红染料,究竟是朱砂还是鲜血。 街角药肆前,伤卒重患者环聚于此,等候着医官医治。 却只见药橱四壁皆空,医官们叹息连连。 刘备望着眼前的景象,眼含泪水,喉头哽咽,竟无一丝得胜的欣悦。 “伯父!” 忽然,一声凄厉的哭喊,一个浑身残破锦袍,发丝凌乱的年轻人带着他的部从来到了刘备的队伍前。 他双手恭敬的一抱拳,单膝跪了下来。 旁边一人,刘备认识。 正是他的女婿周不疑。 刘备赶紧跳下马来:“可是吾贤侄刘循?” 刘循哭着拜道:“正是……” “哎呀!” 刘备赶紧上前,扶起刘循。 “贤侄,吾……来迟也……” “不迟,不迟!若无伯父,我成都必被屠也。” “可却未能救得季玉贤弟……” 闻此言,刘循伤心不已。 当初父亲如果选择依附于玄德公,又何至于此? 刘备亦与刘循抱头痛哭。 此情此景,成都之民亦皆掩面流涕。 刘璋在时,虽于蜀中有暗弱之名,但对成都百姓是真的好。 刘璋的死亦让成都百姓为之伤心。 刘备想到前世刘璋跟了自己,虽后为东吴所得,但好歹安养到老。 今生却命断阴平之地,亦悲从中来。 “伯父,成都方经兵燹,城邑丘墟,百务倾颓,恳乞主持州府大局,以安黎庶。” 这是刘循的表态,亦是他真心所托。 “好,好……” 刘备没有拒绝。 现在这种情况,的确是刘循无法应付的。 蜀中众官员亦在刘循身后。 他们明白,从此之后,便是刘皇叔麾下之臣。 “不疑!” “主公。”周不疑上前拱手。 正式场合下,自不便以翁婿相称。 “目今成都之事,当务之急为何?” 周不疑沉吟道:“曹孟德以人畜肢体残秽投诸城中,致使疫疠横行,目下成都百姓染疾者,已逾三四成。而府库药材早罄,唯余硬撑而已……” 不仅仅百姓。 就连成都府官员也有人面色苍白,咳嗽连连。 刘备环视一番,问刘循道:“何处可做隔离之廨?” 刘循回望董和,董和回道:“成都西郭有秦时旧城,可容千户,而今尚有百姓未迁,然不过十余户,可迁为独廨。” “好!” 刘备点了点头,转身道: “陈到!” 陈到抱拳出列:“在!” “即刻调护军分屯九门,各以粗麻覆面掩鼻。 按籍造册分里,迁染疾百姓于西郭旧城,筑立独廨临营。 凡以三丈荆棘为墙,派医官日诊三次,亡者即于北邙焚化。” 陈到抱拳道:“喏!” 当光隔离还不够,还要积极的治疗。 而且不光是疫病,蜀中兵卒裹创而呻者,亦有不少。 刘备很庆幸,因为法正而带着樊阿。 他是神医华佗之高足,又于荆州与张仲景论病多日,必对治疫有独到的见解。 “樊先生何在?” 樊阿拱手出列:“主公,樊阿在此。” “此疫当以何解?” 樊阿展袖抱拳,缓缓陈言道:“此乃尸秽所化之疫,其邪附于腐肉,得人气则张,遇湿炎则炽。今观病患皆发寒热、咳唾脓血,乃邪入营血之象。治法当分三途。 一曰辟秽,以苍术、雄黄为末,绛囊悬室,柏艾煎水洒地; 二曰解毒,取生地、丹皮、赤芍、玄参煎服清血热; 三曰固本,人参、附子、干姜煎汤,固元防脱。 另需大锅熬煮病患衣物,方可再用。 更要注意,当以石灰浸其卧具,断尸瘟再生之途。” 刘备颔首道:“军中草药可足支应?” 樊阿沉思片刻,说道:“所需本草何止百石?目下军草囊仅存半数。但幸在成都周边并未坚壁清野。有些药物可采他种草药代替,虽不得最佳效果,亦有救治之效。” “好,烦请先生绘本草形要图,我差人摹印百份,再遣军卒越巂寻采。” “遵命。” 治疗瘟疫有了清晰的思路。 其余的事,也就相对好办一些。 但需要人力甚众。 需要收拾城下尸骸、清扫城头残肢,设锅灶以供军民果腹,还要将病死者葬于义冢,出城伐木修补官府民居。 又分拨兵马收复成都周边郡县。 蜀中将官纷纷主动请缨,吴班愿率五千人马整修城防,张翼请领三千精兵平定贼寇。 因需要人力甚多,蜀中官员女眷皆上阵奔忙。 浣洗衣物者有之,熬煮汤药者有之,缝制绷带者有之,分送粥糜者有之…… 刘备携周不疑等亦至街巷,亲煮粥糊,分发与百姓。 刘备此举于成都大得民心。 城中老稚皆言:“使君亲执爨火,遍施粥糜,其德如冬日之阳,覆我黎元。” 于是商贾献粮,农夫输刍,闺中女子剪春裳为绷带,学宫诸生抄医方以济人。 名声也传遍周遭村镇。 很多百姓自备干粮,慕名而来相助。 有的甚至就为得见刘皇叔一面。 而被歌颂者也不仅仅是刘备。 城中孩童,要么手持树枝草绳做的弓箭,颌涂白灰,故作老态。 乃言:“老汉一箭,曹孟德闻风丧胆。” 要么腰悬铃铛,左手柳条当鞭,右手桑枝作刃,横行闾巷间,厉声喝道: “铜铃一响,独眼将落荒而逃!” 第406章 刘备得遇吴氏,刘循欲斩松亲 黄忠常领兵巡城。 偶见顽童故作持重,扮作自己,不禁诧异。 “汝等小儿效颦作态,老夫何尝如此顽皮?” 孩童得见黄忠,纷纷拥至,兴奋言道:“黄老将军老当益壮,箭法无双,请黄老将军教我等射箭。” “好说,好说!” 每见如此,黄忠都要下马,亲自演示一番。 若得鸟雁飞过,便射下一只,给孩童们烤来吃。 老人家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甘宁亦常遇相似之景。 巡城之际,屁股后面跟着好几个挂着铃铛的小童。 这感觉好像比带着正规军还有面子。 他曾经无数次的试想。 我甘宁一身本事,却为益州人士所轻。 待吾复临益州之日,必统皇叔锐卒雄师,踏破成都大门,将蜀将打个火花流水。 让当初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看看:曾经被你们小觑的甘兴霸,到底是何等角色? 然而,事情的发展竟与最初设想有些不同。 自己本想亲率大军攻破成都,未曾想却率精锐之士救了成都。 他以为自己恩怨分明。 此以德报怨之举,应该会为此而感到不爽。 但好像并没有如此。 如此存亡之刻,拯生民于倒悬,好像比破城耀武、折辱故旧,更觉扬眉吐气。 只是这几个小孩儿,破衣烂衫,鼻涕邋遢的。 还有的光着小屁股,露着小牛子。 我甘兴霸素重容止,哪里是这个样子? 遂恼火粗吼: “哎,那几个孩儿过来。” 几个孩儿拥至。 甘宁叫部将取自己所备缎布几匹。 朝孩童道: “给你们几匹布,滚回家叫你爹娘扯件新褂子,穿成个人样,再来学老子!” 孩童们惊愕,接着欣喜,接过布,乃作鸟兽散。 甘宁满意的点点头。 …… 成都罹难,烽燧暂熄,有刘备主持大局,蜀民乃安。 城头之上,兵卒与百姓共拾残骨、移砖石,欲复雉堞之固; 坊巷之间,医工携学徒架釜燃薪,熬煮驱疫之汤,药气刺鼻,引得妇孺持陶瓮接踵,为病者求药。 郊野山林,青壮挥斧伐檀,取木以缮毁垣,老匠踞于檐下,亲授榫卯之术,教少壮架梁苫茅。 城心设粥寮数处,刘备常着素衣,执长杓于沸鼎间搅动,见失独老者蹒跚而至、残疾病患倚杖而行,即命从人速取陶碗,亲察羹粥冷热,复嘱仆役捧予众人,温言慰勉。 而与刘备一同施粥者,多为蜀中官员与亲眷。 这其中常见一富态女子里里外外忙活着,张罗着事,安排着女眷。 很多刘备不方便张罗的事,她都主动承揽过来,一一安排。 帮刘备缓解了很大的压力。 偶得相遇,刘备拱手聊表谢意:“多谢夫人照应。” 女子朝刘备彬彬施礼,温婉一笑:“将军国事为重,贱妾区区微劳,何足挂齿。” 乃忙他处。 刘备心想,观其举止端方,或许是刘季玉之遗孀。 因来往奔忙,亦不便相问。 但随着共事时间越来越长,女子和刘备共处之机也越来越多。 两人共守一巷,一持粥鼎,一守药炉,一起为百姓施粥疗疾。 有百姓不明所以者,猜言:“此或为玄德公之夫人。” 否则,怎得这般般配? 刘备偶闻传言,觉得不妥,有些事讲明白为好。 免得生出谣言,毁璋妻名节。 但她到底是不是刘璋之妻,刘备也不确信。 还是当面得问为佳。 便于午后休憩之时,乃问此夫人:“多日劳烦夫人相助,某尚未得知,夫人是何许人家?” 女子欠身,彬彬一礼:“回禀玄德公,妾身乃刘瑁遗孀吴氏。昔成都危殆之际,自当助皇叔为蜀中黎庶分忧,此乃分内之责也。” 刘瑁之遗孀,吴氏…… 刘备惶然一怔。 脑海中立刻想到离开江陵前阿斗所言。 这不是前世自己的妻子吗? 亦乃抚育阿斗长成之第四慈母也。 亦是我…… 我的皇后? 恍惚间,刘备有些出神。 又觉失态,赶紧欠身行礼:“原是吴夫人,失敬,失敬!” 吴夫人温言一笑:“皇叔拯成都于倒悬,阖城士庶咸感大德。何以过谦?” “夫人言重了。” 这时,有一少女气喘吁吁的跑来,先朝刘备一礼:“小女见过伯父。” 刘备不认得她,只得点头回礼:“哦。” 而后对吴氏道:“姨娘,新采草药已至,然尚未理拣。” 吴氏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而后欠身对刘备礼貌一笑:“玄德公,妾身暂且告退,去备明日草药。” “好,你忙。” 吴氏叫起闲憩女子若干,与少女共行而去。 刘备望着她的背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前世有夫妻之缘,然终未得长久。 今生我有甘妹相陪,糜妹相伴,又有香香侍侧,恐无暇伴卿余生。 今生今世,愿你得嫁个好人家。 不至于孤苦终老。 刘备苦笑一声,起身谓陈到:“陪我四处走走。” “喏!” 陈到持剑起身,伴刘备左右。 此时夕阳西下,城中奔忙之气息减祛了不少。 大家都忙着张罗着驱蚊过夜。 行至城西,忽见巷头处有军卒圈地,亦有百姓围观,似乎要在这里发生什么重要之事。 乃欲询问,军卒和百姓见刘备前来,纷纷躬身下拜。 刘备掌事军尉:“此欲何为?” 军尉说道:“回玄德公,公子循欲在此行刑。” 刘备心中一诧:“要对何人行刑?” 军尉抱拳道:“乃张松之家眷。” 刘备不免一惊:“什么?张松家眷在此?” 军尉慨然道:“玄德公安知,向者张松投曹之日,主公已尽擒其兄张肃,与其家小于此为质。然松执迷不返,铁心附曹。今成都损兵折将,皆松之祸也。若不族灭其亲,何以泄三军之愤?” “这……” 刘备喉头一哽。 脑海中又回忆起阿斗所言。 前世张松铁心附我,送我益州之图,结果却为其兄张肃告发,导致其被刘璋灭了九族。 唯得一子一女侥幸得逃。 如今他归附曹操,难道其家眷还会经此一难? 前世于我有恩,却无能得救,今生亦要眼睁睁看其家眷尽绝? 今世张松虽有投曹之举,但其家眷并无深罪。 更何况,其女后为马超之妻,其子张表亦为我蜀汉忠臣良将。 我要眼睁睁看他们死在此地? 可若相阻,又如何得解蜀中黎民之愤? 第407章 曹操欲划新州,刘备欲求刘阐 绵竹,曹操大营。 曹操与众将商议撤退之计。 他要回到雍凉。 但回退往之前,要将绵竹,巴西,广汉、汶山四郡分割出益州,与阴平,武都以及半个汉中联合起来,成为独立的新州,命名为巴州。 至于其他郡县,虽名为夺下。 但因为群众基础太浅,又有屠城之事。 曹操认为与其争取,不如果断放弃。 专注守好益州西部这几个重郡,亦非大败也。 治所设在绵竹。 假托刘阐为巴州之主。 夏侯惇主导巴州军政民政诸事,彭羕为谋士,孟达作为其副手,领东州兵驻防协助。 不管怎么说,先把这个州稳固下来。 达到自给自足。 曹操的意思,欲使巴州作为割据益州之痼疾,于高处俯瞰整个益州。 令刘备不得于益州安稳图存,谋其发展大业。 毕竟巴州与雍凉来往不易。 若联雍凉之道为敌所断,亦可固守益州西陲,耕战自养,以足军需。 并在曹操北部出兵汉中之时,巴州亦出兵接应,以达到两面夹击之作用。 倘若得幸,能一举将汉中之地尽数收入囊中,那便可舍弃阴平险路,以米仓道作为战略要道。 便可维持两地紧密联系。 曹操把自己制定完自己的计划说给张松,想听听他的意见。 张松俯首叹息:“此计甚妙也……” 曹操有些诧异,他看出来了,张松有些心不在焉,他放下了图纸。 “永年,有何心事?” “丞相……” 张松嘴唇剧烈的颤抖着,忽然高呼一声,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永年,何故如此?” 曹操大惊,赶紧上前搀扶。 张松哭泣道:“丞相此一走,我全家老小必不得存也!” “这……” 曹操心中惶然一沉。 当时得胜之际,乃心记此事。 败逃之际,心中却只记挂全军是否安然撤退,曹彰箭伤可有大碍,倒把张松一家老小之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但曹操也没办法。 终究未能得入成都,自无法救出张松一家老小。 那么话又说回来,曹操有没有想过别的方法。 其实,还真有。 比如以刘阐之身换取张松家眷,亦不失为一个折中的办法。 那毕竟是刘璋亲儿,刘循胞弟,从刘循的角度,其意义不亚于张松一家。 可问题是,曹操还要利用刘阐作巴州之主,稳固投奔益州之士的情绪。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刘璋既有归附之举,刘循反出,乃乱臣贼子。 刘阐随父而附,才是真正根正苗红的继承人。 手上只要握着这个继承人,很多事情办起来也容易许多。 前番屠城之举,颇失民心,若再失刘阐,便真难在益北立足也。 他没提刘阐之事。 乃以自己袍袖去擦拭张松泪水。 “哎,此孤之错也。” 遂命荀攸差使臣,携重金往成都之地,以换张松家眷。 可谁都知道,这就是一个心理安慰。 这时候刘循怎么可能因为钱,把张松家眷送回来? 又或许,此时张松一家早已被屠戮殆尽。 哪还有生还之机? 于是,曹操又向张松保证:“汝且随孤还京,孤当表奏陛下,擢汝为太常。更赐佳人美宅,俾汝封妻荫子,永享尊荣。” 没人怀疑曹操的承诺,对曹操来说,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也没人怀疑“太常”的含金量,那可是当朝九卿之首。 朝中比他官大的,掰不满两只手。 按说,做官能做到这个地步,人生也就圆满了。 张松才三十出头,就已位极人臣,这是何等的荣耀? 虽孤家寡人,人生当未尝不可以再从头再来。 可张松想到自己一双可爱的儿女,依然哭泣难以自抑。 曹操劝了一会,叹了一口气,也就不再劝了。 他知道,张松忆及妻儿兄长,一时间必难以释怀。 但他是聪明人。 应该能想明白其中利弊得失。 而后,与众将商议建州之事。 …… 益州,成都。 刘备与陈到闲逛,刚闻听刘循欲斩张松一家。 感慨之际,见巷子北头人头攒动。 只见刘循骑马在先,卫队列队在后,数十名男女老幼皆身穿素衣,以绳索花绑。 一个连着一个走上街头。 城中百姓皆以带土的杂草投掷,以泄心头之恨。 刘备赶紧上前:“贤侄,何故如此?” 刘循跳下马来,一抱拳:“伯父,乃当街杀张松一家老小,以报我父之仇。” 刘备看向那些囚人:“这些,都是张松一家老小?” “正是!” 刘备摆摆手,百姓立刻不投掷脏污之物了。 为首乃一英姿挺拔的中年人,此刻却垂头丧气。 他走了过去:“你是张松的什么人?” 那人拱手道:“回玄德公,我乃张松之兄,张肃也。” 张肃? 刘备慨然叹气。 就是他前世告发张松。 以致于张松被杀,家眷亦受牵连。 久闻张松身材短小,尖嘴猴腮,未曾想其兄竟相貌身姿如此奇伟。 刘备对他并无好感,继续往前走。 见三五岁孩童,便停下相问,其姓甚名谁。 后乃遇一孩儿,被一妇女护着,脸上亦带着被投掷杂草淤泥的脏污,与阿斗年纪相仿。 “回玄德公,我叫张表,是张松张永年之长子!” 小孩侃侃而谈,一点也不惧怕。 “哦……” 刘备蹲下来,看着这孩子。 刘备久谙识人之术,不需细细观察,只一照面便知是个颖悟异常之童。 ……这孩儿原本也应该是阿斗的臣下。 今朝却难竟此缘。 他伸出拇指,抹掉了孩童脸蛋上的脏污,又拍了拍他的脸蛋。 然后站起身,走了回来,对刘循道: “贤侄,我有话说。” 刘循上前,语气中充满了恭敬:“伯父但有教诲,尽请明言。” 刘备凝色道:“不要杀他们。” 刘循面显诧异,眼含泪水:“为何?那张松背叛父亲,致父亲身死阴平。我想杀其为父亲报仇雪恨。伯父,此乃孝道,岂有不当之处?” “贤侄且听我言!” 刘备不急不躁,乃沉声言道:“贤侄勿忘,汝弟刘阐尚在曹营。今不得救,他必于曹营悲苦难当,季玉在天有灵也必心难安啊! 所以,伯父想,遣使告知曹操,以张松家小换回二公子得归,既使你兄弟团聚,亦使季玉血脉俱以得存,岂不比一时之泄愤更加值得?” 第408章 刘备相识益州文武,强端得遇雷定反叛 刘备的话让刘循陷入沉思。 的确,相对于一时泄愤,妥善的把弟弟救回来,才是父亲最愿意看到的事吧。 他当初并未想到此节,不认为以张松家眷能换得刘阐。 今闻刘备之言,反觉此事或有转圜之机。 “伯父,这可行吗?” 刘备凝神道:“此曹操南下,张松献计出谋,必对其有大用。曹操虽心不愿,但他为了拉拢益州之士,或许真会这么做。然二公子亦为其安定绵竹有一些用处。他愿于我们相换固然是好,倘若他想利用二公子,而不肯换,亦会惹张松等益州之士心中不满,使其背心离德也。” 顺着刘备的思路深想,刘循方知刘备的眼光和格局远非自己可比。 “这样一来,无论曹操肯不肯换,都必将陷入被动!” 刘备慨然颔首:“正是!” 刘循欣喜,躬身抱拳:“全仗伯父。” 刘备亦借此升帐,召益州文臣商议此事。 正好也借此机,好好认识一下益州的这些文臣名士。 他走下去,官员一一介绍自己。 “在下董和,参见刘皇叔。” 原来这个身材修长,儒雅稳重之人就是董和。 刘备心中回想: 对了,阿斗说他生活极为简朴,“家无儋石之储”,衣物器具仅够自用,连妻子儿女也 “食不重味”。 他曾劝我不要东征孙权,我未听其言,致有大败。 他的儿子董允亦是出师表中所提之人,我汉后期肱股之相。 沉思间,又一人上前施礼: “在下费观,见过刘皇叔。” 这人身量挺拔,面容俊朗中透着沉稳。 他朝刘备长揖及地,腰带上的玉片随动作轻响。 刘备心中回想: 对了,此人乃刘璋长女婿,当年守绵竹时与李严一同归附于我汉。 记得阿斗说他年少有才,却英年早逝,卒时不过三十七载。 他任江州都督时,曾整饬防务,使东川水路安然无虞。 可惜天不假年,不然或能与傅肜共镇东吴边界…… 哎,可惜啊,不知此生让其驻江陵防事,能否受到张仲景之荫庇,多活一些年岁…… 正此时,一人迈步上前: “末将黄权,字公衡,参见刘皇叔。” 黄权身形敦实,眉目间自带沉稳与刚毅,两颗门牙尽落,却毫无颓唐之色。 他躬身相拜,目光沉稳如渊。 刘备心中喟叹: 当年若听公衡之言,不伐东吴,何致夷陵之败? 可没办法,吾弟之仇,怎可不报啊! 犹记阿斗所言,黄权曾力谏 “闭境拒守”,却在我东征之时,随我共征江东。我兵败时,其归道被阻,不得归蜀。 他选择宁降曹魏,也不背主投吴。 那种局面,他真的没办法。 此乃真忠臣也,却被我弃在曹魏不得安归。 甚憾也! 阿斗说,他在魏仍念蜀地,其子黄崇后为尚书郎,随诸葛瞻战死绵竹…… 若丞相北伐之际,得此人相助,何啻如虎添翼耶? 这时,又有一高大魁梧的将军上前抱拳: “末将吴懿参见皇叔!” 这人身材颀长,着墨袍甲胄,眉宇间尽是宿将沉毅,正是吴懿。 刘备心念微动: 阿斗乃言,吴懿将军乃陈留吴氏之后,曾随刘璋入蜀为中郎将。 还是吾前世之妻的兄长,乃国舅也。 后督汉中时阳溪乃破郭淮,时人皆言“治戎过魏延”…… 却俭约如常,常以俸禄分与部曲。 论行军整肃、持重有谋,实为北伐良将,军中栋梁…… 此外,还有吴班、秦宓、张裔、杨洪、句扶等文臣武将,皆于刘备近前识面。 刘备心中不禁感慨。 蜀中人杰地灵,有如此雄厚的人才相佐,何愁大业不成耶? 却又暗叹季玉贤弟暗弱可怜。 这般天府雄兵,谋勇无计,怎就被一个张鲁欺负成那般模样? 一轮会面,刘备便与蜀臣相识得差不多了。 刘备端坐主位,乃言道:“曹操南下攻蜀,得张松献图,致我贤弟刘季玉身死。幸赖大公子刘循相托,蜀中将士用命,方得驱曹贼于境外。 每念季玉,心犹恨之。 今闻公子欲斩张松家小,以泄心恨。 此孝义之举,不违道义,然我辗转思忖,却有他议。” 别人若说“却有他议”,必遭蜀中之臣非议。 然刘皇叔乃救益州于水火之人,其言重若九鼎,谁又敢不听? 众将拱手道:“玄德公请言。” 刘备慨然一叹:“成都虽得保全,贤侄二公子刘阐尚羁曹营,未得安归。 若诛张松家小,张松恐献谗言于曹孟德,加害二公子以泄愤,若如此,必非刘季玉贤弟所愿也。 我已与刘循公子商议,不若遣使诣曹,以松之眷属换回二公子。 使刘季玉一脉得全,此诚更利益州之举也。” “哦……” 众益州官员皆长出了一口气。 原来玄德公要留张松一家老小乃为此事。 玄德公仁义如此,真汉家麒麟,仁德之主也!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必然一致同意。 刘备抚髯颔首:“既如此,何人可为使,出使曹营?” 黄权眼中含泪,慨然抱拳:“皇叔,请允我为使臣,乃接二公子回家。” …… 而与此同时,阴平正在悄无声息的发生着一场政变。 强端心道只要依附曹操,必然可身享富贵,永保禄位。 全然未注意到,此时阴平氐军已多数不为他所掌控。 雷定终究还是叛了他。 当他意识到危险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强端明白,此际曹操陷入益州的战争泥潭之中,大战未竟之时,不会在这时候接应自己。 不过他亦不慌。 他身为氐王,他自有一番威服边陲的手段。 只要他将雷定军歼灭,收其部曲,再择听话者而立新酋。 来年他依然可以雄战西陲,复振氐威。 为曹操公守住退路,是件多值得骄傲之事! 没错—— 他不觉得这是危险,反倒觉得是个建功立业的良机。 然而,他却忽略了一个问题。 他要面对的对手不止雷定一个,还有一个叫马超的玉面暴徒! 【注:这一章写到李恢,然而有读者提醒,李恢之前随刘璋去了曹营,让我给写忘了,在此改正,删除这一章有关李恢的内容。小小剧透,日后他会被马超劝降。】 第409章 马超杀强端,曹洪征葭萌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 雷定与强端各率氐族勇士于阴平马转关展开大战。 强端勇无挡,横冲直撞,所向无敌。 雷定善穿插,带精锐专袭强端大军的软肋之处。 一时间竟在关口打个势均力敌。 强端心知,雷定素有威望,只要他一死,其族必鸟兽散。 阴平之危亦可得解。 便欲寻雷定决战。 他坚信,自己是整个战场的最强战力。 最多三十招,必可战雷定于马下。 于是在砍翻了三个氐卒后,举着大斧厉声大喊:“雷定!你这背叛我的狐狸,你这躲在族人身后的绵羊,你这吃里扒外的氐人败类!敢不敢像豺狼一样直面我的斧刃?!” 雷定亦举刀高喊:“强端!你这把族人血肉当投名状的狗贼!看看你身后那些被曹贼残杀的氐族妇孺,可是你用族血换来的官印?!” 强端怒睁环眼,面若涂朱,振臂吼道:“物竞天择,乃天道常伦!曹公替我氐族汰劣除弱,方得精勇留存,此非大善?” “一派胡言!” 雷定大怒道:“你将氐妇献给曹贼为奴,甘做曹操的走狗,还不是氐族的耻辱。我要杀了你,为死去的氐人做祭!” “雷定,休得多言,可敢与我决一死战。” “有何不敢!” 雷定也杀红了眼,勇敢无畏的朝强端杀去。 然而,在两人战马相距二十余步的时候,忽然一匹白马斜斜插了进来。 他银枪银甲,玉面俊颜,看上去并无久历沙场的粗犷。 “杀此小贼,何须兄长,我来也!” 遂单人单骑杀向强端。 雷定见其杀来,亦勒马放缓了冲向强端的势头。 氐王强端虽然闻听过神威天将的大名。 但只闻其名,未曾亲见。 以为马超尚在雍凉流窜。 自然也未将这个细皮嫩肉的白面将军当回事。 见其杀来,抡斧就劈。 马超神色凛然,竟不闪避。 “嘿!” 强端暴喝一声,大斧近至。 马超在斧刃距离盔缨半寸时方将头一偏。 沾满鲜血的斧刃距离马超不过寸许,光亮的斧身映出一张英俊而冷酷的脸。 而霎那间,马超举枪一刺。 正刺在强端斧柄之上。 强端自诩为力大无穷,却被这一刺刺得双臂酸麻。 强端大惊,方知此将力气之大,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然而,一招得过,还有二招。 马超将枪尖向下一压,立施枪礅鐏反砸强端。 强端慌忙之际,举斧相抗! “啪!”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强端只觉耳龈嗡嗡作响,胸中气血翻涌如沸,几欲呕出。 强端不理解。 明明自己用的是重兵器,对方用的是轻兵器,怎被人以力量压制至此? 然而,这还没完。 两马交错之际,马超在翻转长枪,猛地背手一刺。 速度和爆发力都强得匪夷所思。 强端躲闪不及,肩口中了一枪。 肩上的大叶重铠被生生刺透,鲜血从中涌出。 强端大叫一声,捂住肩膀。 两马错过,冲过二十步之地。 马超立刻勒马骤停,转身举枪,面带冷笑。 强端大慌:“汝是何人?” 马超呵呵一笑:“汝岂不闻,西凉神威天将否?” 强端瞳孔一跳:“什么?” 话音未落,马超胯下马已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 强端不敢托大,立呼部将来阻马超。 马超长啸一声,掌中长枪抖出碗大枪花,寒光如银龙出渊。 首当其冲的两名敌将举刀来格,却见枪尖忽分忽合,直取咽喉与心窝,二人不及招架,马超已从二人夹击中冲出。 二人恍神之际,喉头鲜血迸出,栽落马下。 后方三将拍马齐至,长枪、狼牙棒、熟铜棍分上中下三路夹击。 马超暴喝一声,枪杆横扫,竟将左侧敌将的狼牙棒荡开,枪身顺势回抽,枪鐏重重砸在右侧敌将面门,那人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脑浆迸裂而亡。 中央敌将的熟铜棍堪堪扫到马超衣角,却见他旋身错马,枪尖自肋下穿出,透体而过,温热血雨溅在马超白色披风之上,如同绽开朵朵红梅。 强端面色如土,拨马欲逃,却听身后马蹄声如雷。 马超催马赶上,长枪如毒蛇吐信,直取后心。 强端挥斧仓促格挡,枪尖却陡然变向,划过脖颈。 温热血泉冲天而起,强端至死瞪大双眼,手中战斧“当啷”坠地,尸身栽倒尘埃。 马超勒马而立,举枪朝天一指。 高声喝道:“强端已死,还有谁敢与我一战!” 余敌见状,皆不敢战,或降或逃,整片沙场已无敢正视其锋芒者。 马转关大战结束。 雷定在马超的相助下,杀死强端。 收其旧部无计。 阴平之势变天。 …… 另一边,成都府捷报频传。 在张任、严颜、吴懿等的斡旋下,成都周围,原本投降曹操的数个郡县,皆改旗易帜,重新归附于成都府。 广汉,巴东数县亦有投奔。 此时,曹操势力主在绵竹,刘备势力主在成都,边境势力犬牙交错。 巴汉北陲的葭萌关成两军必争之地。 葭萌关是益州的北向门户。 张鲁南下巴郡之时,以葭萌关为藩屏之据。 葭萌关实乃其延伸益州的封域之内。 虽其后来返回汉中。 亦着部下昌奇驻守。 谁得到葭萌关,谁就将获得从米仓道通往汉中的捷径。 荀攸的建议是,把巴州交给夏侯惇,把汉中交给曹仁,然后速归阴平,早至汉中,以退守雍凉。 但曹操亦有别的期待,他想先等等,等曹洪将葭萌关夺下,再回汉中。 在曹操看来,只要夺了葭萌关,打通米仓道,便可以不必再依托阴平险道。 从米仓道就可以实现巴郡与汉中的来往通联。 这是极具战略意义的一件事。 荀攸心中虽急,但也知道这个想法也有道理。 甚至可以说,一旦打通了米仓道,自己心中的担忧和顾虑就会少了一大半。 可这葭萌关好打么? 好像不难。 毕竟昌奇并不是一个能攻善守的名将。 葭萌关也没有第二个周不疑。 于是便未再谏言,只请其越早越好。 早曹操在围困成都之时,曹操便命曹洪为主将,朱灵为先锋,领军去占葭萌关。 然曹洪大军抵葭萌关下之际,乃见城头主将旌旗非“昌”字为号,却是一幡“霍”字大旗正猎猎飘展! 第410章 曹洪难入葭萌关,曹操决意换臣质 曹洪领命之时,乃向曹操保证。 兄长安心去战成都,末将十日之内必下葭萌关。 然而,第一个十日过去了,第二个十日过去了…… 说不清第七个,还是第八个十日也过去了。 葭萌关依旧岿然不动。 曹洪想尽了办法也无法攻破城池。 后乃效曹公夺城十计,以粮草相诱,诱敌将出城伏杀。 他的计策成功了。 敌方主将真的被诱出来了。 本来嘛,曹洪最初几日,亲率伏卒夜守。 可未见城中有半点动静。 天长日久,不免有些懈怠。 可谁知,就在他要放弃这个办法之时,敌将霍峻领精锐出城,烧毁了两仓粮草,杀了曹洪的部将晏明,然后在伏军的围困中杀出一条血路,又冲回了城中。 而后紧闭大门,开始了新一轮的死守。 为此,朱灵也受了伤。 曹洪气得破口大骂,对部下乃言:“欲断龟鳖之颈,乃以鸡肋为饵诱之,讵料饵为其所啖,竟复缩甲入壳。敢问世间可有此番道理?” 部下设伏不利,愧不敢言。 曹洪乃心中暗思:“别等到曹公得下成都之时,我还没能夺下葭萌关,那这脸面丢得可够大了。” 经此事后,曹洪难免气急败坏,又数番攻城。 皆不得入葭萌关半步。 但好在,曹操举十倍兵马,同样也没能攻下成都。 最后,曹操成都失利的消息传了过来,他还是只能在葭萌关外转悠。 …… 另一边,曹操派徐晃率军支援曹洪攻城。 然后与荀攸商议,若实在不能速得葭萌关,便复走阴平险道而归往汉中。 曹操也有点想要放弃了。 正得此时,闻刘备派使前来。 曹操按着大案思索:“他又派使来做什么?” 当即命升帐,以文武入堂,名曰礼遇,实为威压。 毕竟是互为敌对,谈事就谈事,没必要给你好脸色。 可谁料使臣黄权按剑而立,目光如炬扫过满堂甲士,竟是满面轻视之色。 又看向侧立的张松,哼哼一笑:“永年在曹营待得可好?” 张松故意相气:“好极了,曹公乃大汉丞相,乃国家重臣,其知人善任,我之才能得到施展,比在刘季玉手下舒服多了。对了,你这门牙又落向何处?” 黄权轻蔑一瞥:“哼,果然物以类聚也。” 曹操斜目而视,几乎是以眼角看向黄权。 冷然一哼:“蜀使此来,有何见教啊??” 黄权亦把脖子扬得老高,基本是下巴对着曹操。 而后,很随意的一拱手:“乃为换质而来。” 曹操神色一凛,虚目颔首略有紧张之色:“汝欲换何质?” 黄权哼哼一笑,双指一指张松:“乃以此人家眷一百二十六口换得一人!” 张松一怔,方知自己家小至今尚在,心中顿时一喜。 可却不知曹公会作何选择,神色不免又骤然一紧。 而曹操何其老辣,他已经猜出黄权欲换何人了。 刘阐。 必然是刘阐! 尽管此刻他心中是一万个不想,但当着张松之面,听闻能换归张松家眷时,还是表现出一副相当积极的态度。 他收起狂狷之态,身体骤然向前一倾,询问道:“何人可换归张永年家小?” “乃先主二公子,刘阐公子也!” 此刻,黄权将刘璋称为先主,是以将刘备当成现任之主。 “哦?” 曹操抚髯颔首,却反诘道:“刘阐公子随刘季玉归附汉廷,已是国之桢干,又为孤座上嘉宾,若将其予刘备此等奸佞之徒,非乃推其入水火深堑耶?” 曹操口中说着此言,眼中悄无声息的观察着张松神态的变化。 他发现,张松也在看着他。 眼中充满了期待和请求。 曹操心中既在痛骂,也在权衡。 若换,则失益州枢柄,名实之阙难掩,益州之士,恐难效死归附。 若不换,又令益州之士遭觉轻慢,归附之心亦失赤城。 刘备啊刘备,你怎如此之损也? 本来嘛,以曹操“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的极端利己原则。 必留刘阐,而弃张松。 但当下,张松之才尽显,他介绍的彭羕亦有经天纬地之才。 还有他的朋友孟达。 倘若真的选择拒绝。 此三人必与孤背心离德,难免做出什么悖逆干纪之事。 若将其三人俱杀。 无论是何原因,都必使益州之士与我为敌。 仔细权衡之下,曹操心中已有倾向。 虽失刘阐,但我是大汉丞相,以皇命行事,亦没有什么名不正言不顺。 若想于益州立足,还是得需要这些益州士人相佐。 更何况,他对张松还是存有一定的敬佩之心和感激之情的。 与其纠结万分,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哈哈哈哈……” 黄权的哈哈大笑打断了曹操的思路:“曹操,汝于我主刘季玉所为,自家心下岂无计较? 何必作此仁义假面! 若肯换质,便与尔从长计议;若不肯换,我归后自当如实回禀,管教尔教张松满门老幼,尽作刀下之鬼!” 黄权这等角色,自不怕曹操愤怒斩使。 “啊,不可……”张松闻得此言,上前一步脱口而出。 曹操却摆摆手,让张松退下。 张松只得勉为其难,退后一步,面上仍有悲苦之色。 曹操站起身,长叹了一口气: “孤于刘季玉所为,二公子刘阐心中自有分晓。某曹孟德是何等人,待阐公子归蜀后,他自会与尔等言明。孤可放刘阐公子还蜀,但须得刘玄德保证,保其终身善待。” 黄权将手一扬:“我主来时有喏,必待若亲儿,何必多言。” 张松惶然抬头,看向曹操,眼中流不尽的都是感激之色。 荀攸心知,丞相心中已经做了决定。 但效果还不是很好。 他还要加上一个助攻。 于是拱手上前劝道:“丞相,不可啊!刘阐公子乃刘璋嗣子,握益州法理之柄,若予刘备,恰似以宝玉赠猛虎,徒增其噬人之威!其之重要,非比寻常,还望主公三思。” 曹操看向荀攸,心中已然会意。 “可再重要,还能有永年亲眷重要?” 曹操冷然一哼,慨然言道: “此番南征,永年为孤出谋划策,披肝沥胆。孤若不能保其家眷,何异于背恩弃义,又何以令天下之义士归心? 孤意已决,汝等休要再劝!” 第411章 许都王城,荀彧的为难之事 没人能理解,此时此刻张松对曹操的激动与感激之情。 那一刻,他恨不得立刻跪下来去亲吻曹操的脚。 何谓主臣肝胆相照? 何谓知己相逢恨晚? 何谓明主识才倾盖如故? 这就是! 张松到底没有跪下来,而是含泪向曹操一抱拳:“谢丞相。” 曹操闭目颔首,对荀攸道:“公达先生,去和蜀使详议换质事宜吧。务必要保永年家眷安然得归,不可漏了一个。” 荀攸长揖道:“遵命。” 于是,荀攸邀黄权入后堂,就具体交还人质事宜展开讨论。 既然双方都有换人的诚意,那事情谈起来就容易许多。 很快,约定了双方都认同的换质时间与地点。 黄权为使功成,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荀攸欲相送并赠送一些礼物,黄权严词拒绝。 只带亲随离开曹营,往成都复命。 …… 王京,许都。 荀彧刚刚处理完一批紧要的公务,正坐身相府,暂时小憩。 他能感受到此时许都潜藏的危机,也能感受到不臣的蠢蠢欲动。 曹操此行南征,已经一年多没回来了。 曹操信任他。 把他当成自己的兄弟和死党。 每逢出征,都放心的身后诸般决策之事都交给他。 荀彧也不负众望。 每当曹操出征时,他都能尽心尽力,将曹操的大本营料理得妥妥当当。 但,他是曹操的兄弟和死党么? 他是兄弟,但非死党。 他能劝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为曹操出谋划策,推荐人才。 却只想让曹操恪守臣道,不愿看他再进一步。 当他知道曹操欲建铜雀台时,他苦闷得一宿难以安睡。 他明白,非王爵公卿、天潢贵胄者,不得擅筑高台。 曹操如此一意孤行,不是在为自己下一步进位打下基础,还能是什么? 对此,荀彧感到失望和痛心。 他犹是记得,当年打败吕布,占领徐州。 他与曹操站在白门楼的楼顶时,曹操含泪对他说的话。 “文若啊,你可知,孤并不愿负此汉室之托,更不想欺凌陛下。 然方今天下板荡,群雄并起,非握干戈无以安社稷,非聚甲兵无以靖寰宇。 孤何尝愿与同朝袍泽刀兵相向? 又何尝愿见九州裂土、汉祚衰移? 实乃豺狼环伺于外,奸佞窥测于内,若不厉兵秣马,岂容大汉疆土沦丧于群凶之手?” 那一天,曹操流下了眼泪,他握住荀彧的手腕,眼中泪光与星火交映: “你知道吗?孤此生别无他求,不过是效卫霍之志,为大汉征西将军。待扫平羌胡,定鼎关陇,便解甲归田,于谯县故里修一祠堂,题曰‘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如此……亦不负少时冠带之志了。” 那天,荀彧亦眼含热泪,如逢知己。 曹操看着远方巍峨的山峰:“公台弃孤而去,他不理解孤,孤也知道,世人都不理解孤,孤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世人明白……” 那一天,荀彧亦反握曹操之手,目注星野而叹:“明公之志,文若心然……” 从那一天起,荀彧更加积极的为曹操出谋划策,制定规划,举荐人才。 乃至为曹公网罗天下智谋之士,构出寰宇之内无出其右之智囊天团。 可以说,没有荀彧,就没有曹操的今天。 然而,曹操最终还是生出了僭越之志。 他勒亡皇妃,对陛下越来越不尊重。 排除异己,剿除汉室之臣。 荀彧亦曾规劝。 曹操却跟他说:“文若啊,汉室之臣若都像你这般,孤何忍加诛? 他们与除孤于后快,名为诛奸,实为夺孤之权。” 荀彧想到王允李傕郭汜之事。 无奈叹气。 曹操说的也有道理。 换一个人执掌权柄,不见得会比曹操做得更好。 但同时,荀彧也明白。 被杀汉臣之中。 亦多勇烈忠贞之士…… “令君,令君……” 一阵急切的呼唤打乱了荀彧的思路。 进来的是个短髯精干的中年人,正是丞相府长史王必。 荀彧忙起身相迎:“长史公有何公干?” 王必躬身相拜:“令君,合淝、宛城、武关、长安俱发来求救消息。 请求许都出兵支援,此事你可知道?” 荀彧颔首道:“我已知晓。” 王必有些急迫:“如此事急,关乎社稷安危,令君可有应对?” 荀彧抚须缓答:“新募之卒方习战阵,待至月末,当可发往宛城驰援。” 王必拱手道:“在下不解,为何不速速出兵?” 荀彧缓缓摇摇头:“仓促兴兵,恐令许都乱党谓丞相兵败,遂生不臣之心。” “其余诸地,竟无兵援救么?” “然丞相已尽率精锐主力。纵是集九州物力,复募数十万新军,奈今各处烽烟并起,何以分兵救援?须留劲旅镇守许都,以防京畿生变。” “令君明鉴,此数城皆为要冲啊!” 荀彧颔首道:“合淝虽遭东吴进攻,然吴主其心有贰,未必能下。武关之敌或为虚张声势。长安城池险固,已调重兵布防,料无大碍。唯宛城乃通洛阳、许都之要道,若此城有失,丞相恐需迁都以避锋芒了。” 直到现在,荀彧都在尽心的为曹操谋事。 那么问题来了。 荀彧有没有想过。 趁此时机,拉拢此类逆反之臣,夺曹操之权柄,还汉帝以宸极? 他还真想过。 但他亦明白一件事。 那些逆反之臣很多并非真正为汉帝考虑。 他们如同李傕郭汜,有着自己的私心与特训,却无操御天下之权术。 一旦乘势得权,必会鸱张跋扈,恐怕比曹操更僭逆难制。 到时引天下大乱,群雄再度割据。 自己岂不成了贾文和之辈? 这其中,还有个关键问题。 就是对此时的曹操仍抱有一丝期待。 曹操终究是停止了铜雀台计划。 还命曹丕归许都安养。 或谓时机未臻,或谓幡然醒悟。 但到底还是停了。 论迹非心。 终奉臣道。 他想知道曹操心中怎么想,可曹操远在益州,无法与之面晤筹议。 他也想知道陛下现在怎么想? 平时不太方便。 可现在曹操远离北方,消息甚少,亦不知何时得归。 莫不如找个恰当的机会,与陛下好好谈谈…… 第412章 关羽斩孙贲,张辽杀苏飞 南阳,宛城! 关羽大军北上,连夺十八隘。 宛城危在旦夕。 诸葛亮的木牛流马解决了山高路远,粮草运输的问题。 诸葛亮的坤枢镇石车又解决了攻城了问题。 关羽本身又勇猛无双,精通兵法,又有绝顶谋士徐庶相助。 自是兵锋所指,势如破竹。 然而,就在关羽准备一鼓作气,夺下宛城时,许都的援兵到了。 五万精锐,装备精良。 虽是新兵,但俱是二十岁左右的精壮青年。 三个月的精粮加酷训,让他们个个筋骨强健,精悍敢战。 而于此同时,一员猛将携两千精锐前来支援。 正是原本驻守合淝的张辽。 程昱大喜,立刻加旗赠甲,稳固城防。 当夜,张辽与孙贲各率两万余精兵而出。 张辽衔命袭关羽木牛流马之粮道,孙贲则攻其坤枢震石车之编队。 徐庶想到了程昱会安排人袭击粮道,于是让大将苏飞亲护粮道。 但徐庶没想到,程昱会请来张辽。 毕竟从他的角度上看,合淝的情势要比宛城还要危急。 张辽乃悍勇猛将。 不留在合淝,跑宛城来做什么? 当然,来了也就来了。 真运粮途中生乱,拖住敌军,关羽亦可立刻驰援。 徐庶也想到了程昱会安排人袭击车阵,于是将车阵置于关羽主营之中。 但徐庶没想到,程昱会让孙贲来袭主营车阵。 为何徐庶没想到? 那是因为,徐庶不认为程昱会让孙贲来送死。 然而,徐庶低估了程昱的狠。 他让孙贲袭关羽主营车阵,实则就是让孙贲来送死。 他知道,孙贲虽勇,但断不是关羽的对手。 但他这么做自有这么做的目的。 乃以孙贲之命,换破坤枢震石车阵。 以孙贲之命,换关羽无暇驰援苏飞。 以孙贲之命,换取宛城终能安守。 …… 其实话又说回来,也不能怪程昱心狠,真就舍得这么大的代价! 而是此时此刻,他已别无选择。 …… 这一战,打得惊天地泣鬼神。 双方的喊杀声震彻宛城四野。 孙贲率死士突入关羽主营,刀光映着车阵寒铁,拼了命的直扑坤枢震石车。 他再现与孙坚孙策南征北伐的悍勇,此战杀敌无数。 关羽即便得知粮道遭袭,亦无暇救援。 毕竟,这些坤枢震石车毁了,再建需要大量的木材与时间,一时间也就无法再进攻宛城城池了。 况且,观此军之众,必为贼军主力,此刻岂能轻离坚阵? 唯有廖化携兵来援苏飞。 宛城城下,关羽横刀立马,率军与敌展开大战。 青龙偃月过处,血光如练,赤兔腾跃之间,蹄声若雷。 孙贲虽勇,犹善水战,但陆战稍有欠缺。 关羽则不同,他亦善水战,但陆战却更加强悍。 更兼关羽乃安寨驻守一方,占据地利之优。 终将孙贲大军击败,两万大军,损之七八。 然孙贲虽败犹胜,关羽虽胜犹败。 毕竟孙贲达到了他的战争目的,毁掉了关羽的车阵。 此时,他只要冲出重围,回到自己的城池,就可凭坚城固守,徐图后计。 可关羽哪会给他这个机会? 关羽见车阵俱毁,遂愤然大怒,率校刀手杀了过去。 孙贲以为关羽虽猛,然我身负江东猛虎之名,南征北战无数,亦非等闲。 若能生擒关羽,不仅能逃脱此困,吾名亦必将威震寰宇。 遂勒马持槊,怒指关羽:“长髯将,敢与我决一死战否?” “有何不敢?” 关羽长啸一声,赤兔马如电掣至,青龙刀挟风雷之势劈面斩来。 孙贲心中骤惊,横槊急架! 然而巨力、极速和利刃三者结合到一起,便是天崩地裂的灭世之势! 只听“咔嚓”一声! 孙贲铁槊竟被劈作两截。 槊杆虽断,刀其势仍然不歇! 偃月刀锋顺势切入肩甲,血花迸溅中,孙贲惨呼一声,连人带马踉跄倒地,吐血而亡。 不等关羽翻身说话,周仓飞奔而至。 斩其首级,高举一呼:“贼将已死,头颅在此!” 关羽军如潮涌至,孙贲军顷刻间溃作鸟兽,唯余残旗断槊散落在血水浸染的尘埃里,被军卒践踏。 城楼上的程昱闭目叹息,不忍相看这一幕。 而另一边。 廖化率军援至苏飞处时,赵累顿足,军卒哭嚎。 大将苏飞已成了一具尸体。 这一战,打得亦惊天动地,激烈异常。 苏飞一开始亦拼死力战,但未曾想,张辽带来了如此多的精锐兵马,更未曾想,张辽之勇超出了他的想象。 坦率而言,这时候的苏飞有点怂了,且战且退,仓促应敌。 不得极速转移的木牛流马暴露于敌军冲阵之下。 张辽冲锋陷阵,锐不可当! 最终,张辽以三千精卒阵亡的代价,斩了苏飞,灭护粮军四千,损毁粮道木牛流马十之七八。 得知宛城城下,孙贲已败,张辽不敢恋战,遂率军绕路归城。 也是这一战,让徐庶看清了两国国力的差距。 他明白。 就算苏飞拼死力战,亦或是廖化能早一步援至,恐怕也改变不了什么结果。 “云长,退兵吧……” “可是军师……” 关羽微微回头,眼神似有不甘之色。 “咱们的任务本来也不是要一定拿下宛城。” 徐庶的语气相当的平静。 懂得取舍,亦是一个优秀谋士必备的品质。 关羽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宛城:“关某只是有憾,未能与张文远一战……” 这一战,曹军损失更大,但保住了宛城。 关羽军未得攻入宛城,但重新将新野改造成军事要塞。 保留了对宛城持续威胁的有利局面。 …… 而另一边,诸葛亮第一次感受到,攻打没有韩遂,没有夏侯渊、没有郭淮、也没有司马懿的凉州是有多么的容易! 他以马氏二将联络羌胡部落归附。 又以杨阜姜叙连络凉州郡县投诚。 汉兵所至之处,凉州郡县望风归降。 待宛城正值大战之时,诸葛亮已亲率大军入驻冀城,升帐点将之际,凉州十三郡已得其九,版图自祁山至金城连成一片,西征旗鼓之盛,直逼汉初霍去病收复河西之势。 而这期间,夏侯渊身在何处? 他正率着凉州最悍勇的精锐大军,在崤谷道和张飞大眼瞪小眼。 第413章 崤谷道,妙才翼德口水大战 我们把时光拉回到两个月前。 当夏侯渊驰援数百里,却见略城守备严整,毫发未损,周遭数十里看不到半个敌军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可能又被诸葛亮耍了。 也是这个时候,一封战报让夏侯渊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启禀将军,天水、张掖、金城诸郡为诸葛亮所攻,今已举郡附之。” 炎热的初秋,就好似有一盆冰水直接浇到夏侯渊的头上。 他半晌未说出一句话来。 但夏侯渊到底是名将。 虽然震惊无比,却未失魂落魄。 关键时刻,他选择了理智的做法。 一边告诫略城守将严防死守,一边速速调转方向,又朝卤城杀了回来。 这一路,夏侯渊大军被折腾得不成样子。 秋后不下暑,二十四个火老虎。 烈日炙烤下,士卒们盔歪甲斜,汗透的征袍沾满泥浆,在风里胡乱拍打着身躯。 许多人草鞋早已磨穿,赤足踩在碎石路上,血迹混着尘土凝结成痂,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 但夏侯渊到底是名将。 面对这种情况仍然保持了理智的做法。 凉州战事虽急,但只要我大军还在,还有夺回的可能。 但如果被伏兵打掉了主力,那就彻底没机会了。 他没有莽撞的带兵的一路狂奔,而是派遣精锐斥候打探伏兵,而后缓行慢进。 既缓解了军卒的行军压力,又避免了被伏杀的可能。 他明白,诸葛亮多智近妖。 我越是狼狈,他越可能在我归途埋伏重兵,以图半道截杀。 他都能想到的事,诸葛亮怎么可能想不到。 可真遇伏兵怎么办? 夏侯渊到底是名将。 能听取部下的建议,行军之时,乃问成公英:“若是先生,当以何处作伏?” 成公英答道:“崤谷道两山侵逼,道路狭蹙如束,乃万险之地。是最好的设伏之处。” 夏侯渊颔首道:“前番张飞于崤谷两度设伏我军,今次怕是要三次伏我于此!” 成公英点点头:“很有可能。” 夏侯渊又问:“若有伏兵,当以何解?” 成公英思索片刻,告诉他:“若有伏兵,必依山林居高而伏,可以佯军诱其现身,待敌伏尽出,主军再逼山相攻,虽有损失,但必得大军主力安然过隘。” “若我佯兵得渡,而伏兵未现,其欲待我主力大军至此,以图大胜,又当如何?” 成公英抚髯呵呵一笑:“若佯兵安然过隘,便可绕出山险,至敌后之处。届时断其水源,山上伏兵不出三日必退,我军趁势击之,则大胜可图!” 夏侯渊闻言大喜。 他也明白,自己兵力甚众于彼军数倍。 在知道你伏击地的情况下,断不会将这一仗打输。 他的目的是通过崤谷,极速回援,以复夺卤城,从而反断诸葛亮的后路。 以至于这途中损失个万八千的兵马,他都不会放在心上。 于是,还未到崤谷时,便选民夫乡民穿盔戴甲,佯作精锐,让他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以做诱饵。 但事情多少有点出乎夏侯渊的意料之外。 当大军行至崤谷时,夏侯渊发现,这伏兵伏得多少有些明目张胆。 整个崤谷道的大道上旌旗猎猎,都驻扎着敌军。 那条道,就像年关的大集。 被张飞的兵堵的是水泄不通。 一面红底黑字的“张”字将旗迎风招展,旗下摆着一案,张飞坐在案后,啃着山谷中猎来的野猪,满嘴是油。 见夏侯渊近至箭地,张飞命人砍下一猪肘,丢送至夏侯渊军前,乃邀其共食。 气得夏侯渊怒火中烧,欲指槊怒欲骂。 但好歹忍住了。 他明白,以张飞的脾气和口才,反骂于你,再激你单挑,你应战未必打得过,你不应战又于两军阵前徒伤颜面,终归是讨不得半点好处。 和张飞这种人打交道,别和他做任何沟通。 夏侯渊无奈之下,亦于原地安营扎寨,而后升帐,乃问询左右对策。 夏侯渊之左右文武此刻亦满面苦涩。 因为没人想到张飞会在崤谷到来了这么一手。 夏侯渊无奈,还是让成公英想办法。 成公英叹了一口气:“张飞若驻于山,倒是好办,但驻于此处着实难办。” 夏侯渊问道:“有何难办?” “此地处狭隘,大军难展,我军之威不得施也。强攻虽可图,然此隘绵延数里,接战之士又不能太多。若张飞伏兵万余于此,欲尽歼其众,两个月不能竟功。” 两个月…… 都是保守的说法。 张飞背后如果有粮草支应,据险守个半年都不成问题。 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那么问题来了。 除了这一条路,还有其他路可通卤城么? 当然,还有一条路。 乃绕路吴敦驻防陇城的殇谷道。 可相比崤谷道,殇谷道山高路远,人迹罕至,甚至于到现在,吴敦抵达没抵达目的地都不知道。 夏侯渊怎么能有勇气,在这时候改走那条道? 看张飞这架势,是准备堵在这里不走了。 要强攻吗? 夏侯渊的确是强攻了。 但张飞据险而守,夏侯渊哪能于仓促间攻下? 三次强攻,损失了三员副将,千余兵卒,却未能入崤谷道一步。 夏侯渊差点气出病来。 三日之内,嘴角竟起了七个脓泡。 这时,曹休想了个办法。 “叔父,张飞智浅易怒,何不临阵骂战,诱其出营厮杀。若能引其大军入平谷大原,我军之势可尽展;若伏杀张飞于此,敌军必乱,我等便可安然渡过崤谷道。” 夏侯渊甚觉有理。 于是选军中幽州涿郡人士,乃于阵前高声大骂: “张翼德!缩头不出,可是怕了我家将军?” “常称万人敌,怎似妇人躲营中?” “有种出阵一战,不敢便早降!” …… 可谁料到,张飞亦有准备。 生怕夏侯渊听不懂,乃选军中沛国谯县乡民,亦破口大骂: “夏侯渊!我家三爷就在此地,你怎不敢来战,缩如老鳖算什么汉子!” “虎步关右?你这是跑到哪里去了?!” “谯县怎出你这等缩头龟,不如回家卖王八去!” …… 夏侯渊怒不可遏,又派人夜袭。 却再次被张飞打了回来,又损失了不少。 没办法,只能再加派骂战人手。 夏侯渊这边派人,张飞这边也派人,两方欲崤谷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口水战。 夏侯渊便是怒发冲冠,目眦欲裂,亦无一点办法。 而此时此刻,比夏侯渊更无奈和生气的,则是张飞营中的谋士—马谡! 第414章 马谡请命,终逢牢狱之灾 从一开始,马谡对张飞并无太大好感。 毕竟张飞粗鲁莽撞,若得发怒必拍案怒吼,呼噜声常惊飞帐外雀鸟,看起来和毫无素质的乡野蛮兵无甚两样。 但很意外,张飞虽然行事莽撞,却对其礼敬有加。 言必称“先生”,议必邀其共坐,行军扎营时,还曾邀其同床共枕,抵足而眠。 马谡很担忧,又不敢拒绝。 生怕张飞有什么特殊的喜好,半夜对他这个隽秀青年做出什么不雅之举。 于是,小心翼翼坐在张飞床边,一宿没敢合眼。 张飞也没合眼。 但不耽误打呼噜。 天快亮时,马谡才确信张飞是真的睡着了。 马谡这才放下心来。 知道张飞就是单纯的想和他睡一觉。 虽有点小误会,但看得出,张飞是真把他当成了知己良朋。 这令马谡心中尤为感动。 马谡文质彬彬,向来不喜没文化的人。 他不喜张飞,也是一直认为张飞没啥文化。 但有一日,观兵策卷书上字,竟惊觉其笔力雄浑间暗藏章法,似有书法大家风范。 问佐吏乃何人所写? 佐吏乃答:“为三将军手书。” 马谡惊诧,以为有假,遂向张飞求证。 张飞呵呵一笑,奋笔疾书,写了一首高祖之《大风歌》送给马谡。 马谡看着竹简,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才知道张飞看似骄悍蛮横,但实文武双全,有儒将风采。 这更令马谡无比佩服。 渐渐的,他开始觉得,诸葛军师让他和张飞在一起多有深意,乃是文武相济,珠联璧合的刻意安排。 他的智,加上张飞的勇。 必定会是一副很好的搭档。 然而,随着大军抵达崤谷,马谡对张飞的看法又发生了改变。 原本按照诸葛军师的计划,大军要于崤谷当道扎寨。 但马谡亲自于山间探查走访后,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那就是他和张飞各率一军,于两侧山谷驻扎,待夏侯渊大军得过,则居高临下,从两侧杀下。 如此,必能大创夏侯渊之军。 如果运气好,甚至可能将夏侯渊直接斩杀于崤谷道中。 那他两人的功劳可就大得没边了。 可这样一来,势必要违反诸葛军师的军令。 但马谡明白一点,诸葛军师让我跟随三将军,就是要在特定的时候出谋划策,以完善这次阻击任务。 诸葛军师虽有军令,但他毕竟未在此处。 于交战之地诸多细节不甚了解,故而难免做出欠佳的决定。 于是他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与张飞。 他自知张飞乃天下闻名的名将,自对临阵迎敌会有自己的看法。 再说,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 张飞这么莽撞的人,怎么可能会按部就班的执行军令? 事实上,张飞很耐心的听他说完了他的想法,但摇了摇头,说道:“俺临行时,军师千叮万嘱,令吾等须按军令行事,切勿恃勇轻进。幼常所言虽有几分道理,然终究不合军令行效之道。” “三将军啊!” 马谡又躬身一拜,语重心长道:“兵者诡道,军令虽重,亦当因势而变。昔韩信背水一战,非违汉律,乃因陈馀死守兵法;今崤谷之险,若一味循规蹈矩,恐失破敌之机。军师令公‘切勿轻进’,非教固步自封,正需我等临机决断——公持矛可定万军,某握笔能谋奇策,何不以军令为骨,以机变为魂,共破此局?” 张飞一怔,转头看向马谡:“哎?临行前,你不是也向军师保证,要劝俺于当道扎寨,怎么到了此地,反倒是你劝俺扎营山间?这是何道理?” “此一时彼一时也!” 马谡拿来地图,给张飞来看。 “三将军你看,谷口窄、腹地宽,我军若占两侧山梁,可投石滚木封谷口;谷中伏强弩,能困敌于内。前番劝当道扎寨是为阻敌军,今此谷正合‘险地设伏’,将军勇猛无双,若如此设伏必重创夏侯,岂不是能更好的阻击……” “哎哎哎……” 张飞第一次在马谡面前显出不耐烦之神色:“诸葛军师已有成算在胸,何需在此节外生枝?俺尚记大哥叮嘱当遵军师将令,此意已决,你又何必唧唧歪歪,去吧去吧……” 说罢,挥手竟欲驱马谡离帐。 张飞素来对马谡礼敬有加,今朝如此失礼令马谡心有不快。 却不知,张飞已经极大的容忍了马谡所为。 若换他人如此执拗,早已鞭刑伺候。 而马谡也理解张飞。 他身为三军主将,不敢违反军令情有可原。 但这是多好的一个机会啊! 天赐良机,千载难逢! 张飞身为当世名将,怎么可能看不到? 看来,张飞还是没好好听我说话。 他不愿放过这个机会,不肯离去,乃向张飞双膝跪下:“将军,请听我一言!” “马幼常,军师既有军令,你又何必如此!” “在下请将军依山而伏!” 马谡拳拳赤心,面色凝重: “昔孙武演兵斩吴姬,非嗜杀也,为明军纪;今在下请依山设伏,非违令也,乃为破敌成功。 将军可知,夏侯渊恃勇少谋,正若陈馀守成法,我等若据险而伏,恰如当年韩信破赵之策。 此谷地形天造地设,若纵敌过谷再当道而击,虽可阻敌,但毫无胜机; 若趁其半渡而击之,可一战而定乾坤! 军师远在汉中,安知此地谷险如瓶、径狭如线?望将军念及大汉基业,暂忘成令,容谡一策——他日若有差池,马谡愿以首级……” “啪!” 一声巨响,原是张飞拍断了大案。 “汝何喋喋不休!” 张飞指着马谡,暴怒而起:“竖子安敢以首级要挟!某虽粗莽,亦知军令如山!你既愿如此,来人,将此人推出斩首!” “啊?”马谡大惊,以为张飞要来真的。 “父亲不可!” 这时,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雄武青年出列抱拳。 此非旁人,正是张飞长子张苞。 “父亲,幼常乃是孩儿好友,亦是军师高足,其言虽有不妥,但念其亦为斩将杀敌,还请父亲网开一面。” 说着,噗通一声跪下,一拜到底。 张苞这一拜,麾下文佐副将亦纷纷下拜,为马谡求饶。 张飞也不是要真想杀马谡,就是吓唬吓唬,好让他闭嘴。 见大家如此说,遂挥挥手:“暂且关入军牢之中,回头再作处置!” “喏!” 遂有军卒拿住马谡。 马谡被军卒伏押在地,不免心惊。 他不理解,他只是想和张飞一起立一大功,怎么被张飞如此相待? 很快,他想到了,也想通了。 敌人是谁? 夏侯渊啊! 那是张飞的岳父。 怪不得! 怪不得不愿依山而伏,他是怕一个不小心伏杀了自己的岳父吧! 马谡感到满心的委屈,也满心的遗憾。 他暗下决心,待班师回营面见诸葛军师时,必当将此事始末具实以报,恳请军师裁度公断,好为自己做主。 第415章 孔明得凉州乃安数郡,关羽驻新野再望宛城 将马谡下狱后,张飞耳根子算是清净了。 继续和夏侯渊对峙。 虽然双方冲突的过程中,张飞亦损失了一些兵卒,但阵地是半寸都没丢。 夏侯渊因为打的是进攻战,损失兵马相对多些。 虽然这些损失于数万大军来说,算不得什么,却亦未能突破张飞防线。 当然,战争的胜负,亦非是看双方损失大小。 而是看谁达到了既定的战略目标。 显然,夏侯渊并没有。 眼看着时间一天一天的流逝,夏侯渊心急如焚。 他回想诸葛亮入凉州后的所作所为,不禁脊背暗暗发凉。 他感觉自己完全被诸葛亮玩弄于股掌之中。 却无丝毫能力为之破局。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直走殇谷道!或今已至卤城。” 再这么耗下去,亦徒劳无功。 夏侯渊实在无奈了,只好请略城那边又调拨了一批粮草,率大军转道,绕殇谷道而去。 这期间,夏侯渊得了一场大病。 幸有军医连夜照看,终得幸存。 每每思之张飞此人,都恨得牙根子直痒痒。 …… 凉州治所,姑臧! 秋风卷着细沙掠过雉堞,诸葛亮扶着残破的古墙远眺,脚下河西走廊的绵延大道隐没在远处暮色中。 …… “报!张掖太守送来西域商队求商文牒!” “报!羌王迷当亲率部族献马千匹,愿与皇叔永结盟好!” “报!酒泉耆老率宗族八百人投军,愿护我大汉江山!” “报!休屠王遣长子送羊皮千卷,亲为我军充当向导!” …… 一封封喜报接踵而至。 现在诸葛亮是凉州的最强的外来势力。 各方本土势力均来示好。 摊开凉州舆图,姑臧、武威、张掖、酒泉如珍珠串在丝路上,诸葛亮的指尖划过祁连山,恍惚想起梦中失街亭时,自己在冀县城楼上绝望洒泪的样子。 “断陇右之臂,开西域之窗”之心愿,此刻终于成真。 祁连山渐成铁灰色,山下汉胡市集飘来牛羊肉香与羌笛。 如今烽火台飘着赤色的朱雀旗,代表着炎汉不灭的火种在此重燃。 “呼……” 诸葛亮按下羽扇,长出了一口气。 冰冷的嘴角终于露出一抹温暖,忧郁的眼神中终于也流露出一丝明亮。 这曾在地图上被朱砂圈画的河西重镇,如今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回想梦中的悲苦绝望,今生的诸葛亮终于可以释然而笑。 但还是有个心中的执念没有达成。 “汉阳冀县,有没有姜维的消息?” “其家空无一人。” “哦?” 姜叙很无奈的叹气道:“汉阳太守马遵知冀县城防难固,乃挈军卒家眷遁往安定。后辗转而入羌胡界域,姜维一族或在其行伍之中。” 诸葛亮闻言良久,“哦……”了一声。 眼神中似多了些许黯淡。 但很快,这黯淡亦消失不见。 今既新得凉州,百务纷集,当亟图之。 哪有精力去专注一未成小童? 诸葛亮收起了思绪,命人拿过凉州地图,开始仔细思索。 凉州之地,幅员广袤,形胜参差,种落蕃庶,民众构成异常复杂。 在这里,有能耕种稼穑的沃土,也有一望无际的沙漠; 有层峦叠嶂的寒山,也有蜿蜒奔涌的长河; 有牧草丰茂的马场,也有怪石嶙峋的戈壁; 有孤烟直上的烽燧,也有驼铃悠扬的商道; 有男耕女织的汉民,也有牧猎为生的羌胡; 有安业乐俗的百姓,也有啸聚剽掠的强盗…… 要治理好这样一个地方,要比治理中原州郡的难度大得多。 需要当权者有着极高的政治手腕。 前人治理凉州,多以汉胡相互制衡,再武力威慑四方,以强权巩固统治。 这么做的优点很明显。 可以快速压制部族冲突,保障商道与边防安全,以及强化中央政权控制力。 但缺点同样明显。 容易激化民族矛盾,埋下叛乱隐患。 亦会加重财政负担,难以长期维系。 另外忽视文化融合,治理根基也相对薄弱。 诸葛亮既得凉州,他想的就是长远打算,当以仁德怀柔诸部,辅以农桑兴业、教化为先,使汉胡相济,长治久安。 他选择的道路相比前人艰难和复杂得多。 但他和刘备一样,都是理想主义者。 为了真正的复兴一个仁德,雄武,万邦咸服的大汉王朝,他愿意在最艰难的道路上披肝沥胆,砥砺前行。 …… 另一边,关羽取宛城而不得,终得退回了新野。 经木牛流马转输诸般辎重樊城物资,新野拥有了重新建城的资本。 有了军卒的守卫,地面也长出了野草和灌木。 军卒利用黄泥和干草垒起了房屋和牛圈。 在徐庶的安排下,新野重新开垦了荒地,张贴了安民告示。 只要有百姓愿意来归附,可以免费入住临居,领一方耕地。 所谓的临居,就是一个屋,一张床。 能遮风挡雨,可避霜雪之侵,暂为安身之所。 一块耕地,则刚好够一个人耕作。 但若秋收所成,不得达标,则要收回耕地,许其其他劳作之事。 若有男女结缡,亦或夫妻同至,当赠予两进带院之民居一所,屋宇成双,篱院四合。 这优越的条件,吸引了周遭百姓前来归附。 新野乃复焕生机。 关羽无暇顾及重建的新野城,思绪早飞到宛城那边。 徐庶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 淡然一笑,走到了他的旁边。 “君侯心中有憾?” 关羽抚髯颔首:“此行北伐,未得宛城,致功亏一篑,岂能无憾?” 徐庶笑了笑,说了两个字:“未必。” 徐庶的话让关羽一怔:“军师之意,我们还有夺宛城之机。” “机会还是有的。” 徐庶点点头,亦望向宛城方向那边。 “今归新野,当重整旗鼓。譬如击敌,一拳未中,便须收拳蓄势,待时而发。” “当待何时?” “现在宛城兵精粮足,易守难攻。今我们虽然退兵,宛城城防当会如何?” “……” 关羽陷入沉思,并没回答。 徐庶也不卖关子,继续道:“子龙将军正攻武关,江东盟友亦北伐合淝。此时若见君侯退兵,两地必遣使请宛城发援兵相济。” 关羽颔首,他认为徐庶分析的有道理。 徐庶呵呵一笑,继续言道: “若得如此,则张辽必领精兵复还合淝,盖因合淝军情更急。届时宛城守备必虚,待宛城援兵长徙奔赴武关,兵马俱疲,子龙可弃攻转道,与君侯合兵突袭宛城,趁虚击之,或可得手也。” 第416章 蒋子通,一封伪信退却十万大军 此时,赵云大军对武关道保持着持续的压力。 弘农太守赵俨有自知之明。 他知赵云乃万人敌,论带兵打仗,冲锋陷阵,自己万不会是赵云的对手。 于是采取安守要道,固守待攻的策略以阻挡赵云大军。 事实上,他的做法起到了相当好的效果。 使赵云虽常得胜,却无法速通武关道,只能一关一隘的啃。 赵云啃了几关,也不肯了。 驻扎在武关城外三十里,与之相对峙。 赵俨认为:赵云在故意示弱,目的是诱我放弃固守的优势,出城反击。 本太守绝不上当! 于是,亦闭关不出。 试图耗尽赵云粮草,使其不战自退。 但好在,赵云所在之地与上庸三郡不远,可以依靠蒯越送来的粮草维持驻军。 这让赵俨甚为忧虑。 以为赵云认准了要啃下他的武关,以打通攻往长安的要道。 但他并不知道。 赵云一直做着两手打算。 能啃下武关就啃,啃不下武关就不啃。 将大军驻在武关城下,等候宛城援兵得至。 待他援兵长途奔袭至此,此时宛城必将空虚,我立刻拔营东去,邀云长再袭宛城。 能助云长夺得宛城,虽不得长安,亦是大功一件。 但这其中还有个前提,那就是江东的盟友亦要对合淝进行施压,最好能夺下合淝,北望寿春。 这样,宛城之兵,亦必须大量援往合淝。 到那时方是最佳的攻宛之机。 那么此刻,江东盟友又在作何? ……扬州,合淝。 孙权派出的斥候们带来了消息。 “主公,合淝西路每至夜阑,便有大军入城。自亥时始,至卯时止,竟有万余之众!” 孙权眼中写满了凝重和忧虑,对斥候道:“你说清楚,是每夜进城万人,还是一共进城万人?” “回主公,是每夜乃进万人!” “什么?” 孙权神色骤凛,瞳孔微颤,额头似有汗珠渗出。 他于大帐中来回踱了数步,终长叹了一口气: “曹操果然是奔孤而来!” 步骘觉得蹊跷,抱拳谏言:“主公,或是合淝守军疑兵之计。” “主公!” 凌统一脸坚毅与忠勇:“请允我五千兵马,夜袭西路,以探其虚实!” 黄盖亦拱手出列:“给老夫三千就行!” “不可!” 孙权摆摆手。 他自知凌统与黄盖皆忠勇之士,亦不愿其去赴死。 他抚案而言:“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昔曹操于官渡,先防袁绍抄掠;今合淝西路夜夜兵进万人,纵有虚实,亦需探其端倪,然不可轻举妄动。” 黄盖无奈道:“那当如何?” 孙权凝目沉思: “且缓进兵,多遣斥候,广探虚实!孤倒要看看,他一个合淝城,究竟能屯下多少兵马?” 很快,新的消息到了。 不仅仅是消息,而是一封极为重要的信件。 这是曹操写给孙辅的一封信,信中乃言: “孤已屯兵浮阇山北,遣军暗伏。 尔等于合淝坚壁不战,故示虚隘以骄孙权之兵。 待其深入,孤便令张辽复至,率五路伏兵齐出,务将孙权殄灭于此! 待孙权此败,则挥军南下,江东可图也!” 孙权见此信大惊失色,自觉地后脖颈凉风飕飕。 “孤所料不错,曹操佯攻西处,实则故意示弱合淝,欲诱孤深入,乃为并吞孤大军于合淝也!” 步骘觉得诧异:“主公,可庞统却说,曹操现在正在益州啊!” “汝以为庞士元此心非诈耶?” 孙权冷哼着摇摇头:“刘备那边,恨不得孤与曹操奋力火拼,两败俱伤,而坐收渔利,趁机图取益州之地也!” 诸将皆问:“主公,那当何为?” 孙权皱眉沉思良久,做了一个稳妥持重的决定! “撤兵,归吴!” 江东大帐中,文臣武将皆皱眉思索,摇头叹气。 坦率而言,孙权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相反还理由充分,逻辑恰当。 然十万大军远征至此,未经数阵硬仗便即班师,恐徒耗国力,甚为可惜。 数位武将皆有所不甘,纷纷请命出战,欲探合淝守军虚实。 孙权皆拒绝了。 “你们皆是我东吴栋梁,孤非昏阙之主,怎忍诸君涉险?军令已下,断无更改,大军拔营,乃归江东。” 孙权的话也显得情谊深厚。 众将纵心不甘,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得奉命归城。 相对于上次,这次十万大军出征北伐,几乎未损而归。 …… 另一边,关羽退兵,宛城得守的消息传到了孙辅和蒋济的耳中。 自然也传来了孙贲奋勇战死的消息,孙辅为此嚎啕大哭。 但身为武将,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本就是一种荣耀。 孙辅既为其兄悲伤,亦为其兄骄傲。 于是,乃欲复信程昱,请调张辽将军复援合淝。 然而,这封信还没寄出,新的战报来了。 孙辅万万没想到,蒋济的计策竟然成功了。 一封虚假的书信,竟真骗得孙权退兵了。 孙辅感到不可思议。 他觉得这完全超出了他对孙权用兵的认知。 好歹差个勇将探一探吧。 怎么这就走了? 别是佯退? 实则欲诱我出城? 乃差斥候打听,竟确认消息无误。 回头再想想:我七千守军,竟挡住了十万江东军? 很让人费解,但这是事实。 既如此,也就无须宛城相援了。 让张辽暂居宛城之地,回头向许都要求增兵也未尝不可。 …… 另一边,益州,巴汉之地。 葭萌关。 曹洪等来了他的援军,是徐晃引其部从至绵竹来援。 刘备也派去了支援霍峻的先锋部队。 是黄忠和严颜。 这是黄忠主动要求请战。 他觉得自己与严颜皆为老将,沿途肯定有许多话题可聊。 走了一路,黄忠呱噪了一路。 严颜却面色持重威严,少与其言,搞得黄忠很是憋闷。 乃至葭萌关,正遇徐晃大军。 随即展开激战,徐晃军被二老军杀得大败,霍峻亦择机而出,与黄忠军汇合,直杀入曹洪军中。 曹洪不敌,损兵无计,只得败回绵竹。 至此,葭萌关之围亦解之。 恰在此时,刘备与曹操换质方成。 曹操得张松家眷百余人,刘备则获刘璋次子刘阐。 及刘阐面见其兄与刘备,竟当众得言一事,闻者无不为之骇然。 第417章 阴平真相,激起蜀臣激愤 那一日,得知刘阐得安归,刘备携刘循出城相迎。 叔侄二人在首,荆州与蜀中文武紧随其后。 虽因成都庶务繁杂,僚属未能尽皆随往,然这般仪从阵仗,于当下已算极具排场。 黄权骑马在前,引刘阐车驾往成都城下。 刘阐遥见刘备与兄长,还有大批的蜀中的官员在此相候,泪水忍不住簌簌而下。 “公衡先生,我兄长身边之人,可是伯父玄德公?” “正是!” 刘阐这一路没闲着,且听黄权口述其初入曹营之际,成都城内所发生的诸般情状。 已然得知刘备为人,更感其为成都做了什么。 心中自把刘备当成恩人和亲人。 见刘备亲自出城迎接,他未等马车临近,就跳下车来,撩着锦袍呵斥带喘的飞奔到刘备和刘循近前,然后噗通一声跪伏在地,以头触地。 “伯父,兄长,阐……归矣!” 刘备赶忙近身相扶。 “贤侄可安好。” “伯父……”刘阐未得多言,已是满脸的泪水。 他抿抿嘴,似乎有无数的话想要说,却不知从何开口。 刘备却安下心来,因为他看刘阐面容白净,体态微胖,一看就是在曹营养尊处优的样子。 看来,刘季玉虽殒命黄泉,但其二子却皆得保全。 “看来贤侄于曹营未受劳苦,备安心也!” “不……” 刘阐咬着嘴唇死命摇头:“愚侄虽未历劳苦,然心髓已遭重创,皆因行那不孝之事所致。每夜难眠,辗转反侧之际,只觉五内如焚、肝肠寸断,直教魂梦皆困于锥心之痛中矣……” “啊?” 刘备一怔:“贤侄何出此言?” 刘阐摇头哭泣道:“眼见弑父仇人近在咫尺,却不敢当庭直斥其罪,反需忍辱含垢,曲意逢迎以顺其心,此等行径,实乃背逆人伦、不孝之至也!” “哦?” 刘备与刘循互相望了望,都点点头。 “看来贤侄并非愚笨孩儿,自是猜出汝父刘季玉乃为曹操所害。不过,此非关汝之过,亦不必挂怀。” 刘循也叹息道:“是啊,阐弟,你忍辱负重,方得安归,为兄岂会怪你?” “不是……” 刘阐摇头道:“曹操送我父子过阴平时,我父告诫,若至汉中,曹操必差人谋害于为父,以嫁祸伯父。我父心知有愧于伯父,不忍于此,于是在阴平佯装溃逃,被曹洪手肘压亡,此我亲眼所见也……” “什么?” 刘备闻听此言,立刻明白了。 刘璋临终之时,为全吾之名,乃设计诱曹洪先杀己身。 刘备虽怜刘璋,但却对他此前行为多有不怿。 比如,通联曹贼,置汉室基业于不顾。 但经此解释,刘备对刘璋有了全新的看法。 那一刻刘备想到刘璋临终前为己命所殉,泪水几欲夺眶而出。 说话的声音也变了:“贤侄,你可否细言!” 刘阐点点头,便当着众人之面,将阴平所遇之事一一讲给刘备。 蜀中之官员此时方得明白。 原是曹操毒虐至此,纵是刘季玉纳土归降,竟仍将其性命视作构陷仇敌之棋子。 另外,也让大家明白,当初一直窝囊柔懦示人的刘季玉,竟也有如此勇烈的一面。 刘循心痛不能自抑,抱着刘阐放声大哭。 黄权懊悔的仰天大哭道:“吾尚有余齿,怎未得阻先主乃入绵竹啊……” 而比黄权更加懊悔的是严颜。 “公子啊,当初我设伏相救,若得你言,老夫必手刃曹洪,拼死相救……” “我怎不想?” 刘阐拭泪,激动而言:“吾恨不能即刻告知老将军,与之并刃共诛曹洪,为父报仇雪恨……” 可话说到此,刘阐话锋又是一转: “然当时我为曹洪所制,难以得脱。家父临终一夜,嘱我忍辱含垢,待时揭此事以雪皇叔之冤,此念常悬于心。 若此刻直言,曹洪、李典必害老将军,而我亦将遭其毒手。 我死纵无妨,届时其中细节,谁人为证? 岂不令先父苦心终成泡影?” “唉……” 严颜心也明白,当初他已于伏道现身,早已失去了作战先机。 更无十分把握将刘阐救出。 而凭一两句话,难窥其中细节。 自己万一没能救出刘阐,使刘阐被敌所害,亦会坏了大事。 而刘阐忍辱含垢之举,于当时情境之下,实为最善全谋之策也。 其余蜀臣皆抚面含泪,痛心不已。 “季玉……” 刘备更是捶胸顿足,仰天而泣:“备无能,恨不能救弟也……” 而此蜀中臣僚俱泣之时,却有蜀臣并未哭泣。 这个就是法正。 法正是明智通达,谙于实务之士。 不会为虚妄的情感冲昏头脑。 当然,若经此难者是刘备这等与其肝胆相照的世间明主,他或许会哭。 但对刘璋,他本身就无太大好感,经由此事,只是多了一些佩服。 哭,是不至于的。 装着抹了下眼角,就算是给了老主公面子。 他心中想的却是: 正可借助此事,说反益州附曹之士。 再联合益州各大郡县,以此为讨贼之檄,必能说服他们一起出兵。 彼时曹操内忧外患,必难于益州立足。 主公自可安得益州之地。 当然,这么做也有不妥之处。 如此将曹操逼出益州,其临去之时,恐难免于绵竹、广汉诸地行屠戮之举,届时蜀中之民又遭劫难矣。 但法正和诸葛亮不一样。 他想到归想到,但未必会将其虑在其中。 在他看来,屠城之事是曹操干的,与我主公无关。 如此相比较,反而更显我主宽厚仁德,与你曹操非同类之人。 更有助于他今后统领益州。 再说了,真想赶你走,想阻止你屠城也阻止不了。 若是诸葛亮,不得不用此计时或许心痛不已。 但法正想得很开。 我主玄德公仁德宽厚,有明君之相,但为仁德二字所掣肘。 我身为谋士,为其谋取利益,却无损主公之名,方是谋主正道。 顾虑这顾虑那,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想到此,法正心中已有计较。 他决定向刘备献计,但不准备说明此计可能引发的后果。 于是,近至刘备跟前:“主公节哀!季玉公既逝,此乃天命使然。然今时之势,正是驱曹贼出益州之良机,万勿错失啊!” 第418章 法正的夺益州之略 刘备忆刘璋临终所为,乃是真心难过。 但他却也不是那种因悲怆而废正务之辈。 闻听法正此言,刘备擦干眼泪,神色骤然一凛:“孝直可有何计,可复夺益州全境,覆灭曹操,与我季玉贤弟报仇雪恨!?” 法正肃然一揖,拱手而言:“主公,曹操既有此谋,当宣之于天下,以羽檄传告各郡各县,使蜀中文武尽知其详。” 刘备思索片刻,颔首道:“此是应该,亦可还刘季玉之勇烈与清白。” “没错!” 法正走上前,冷冷一哼。 “曹操此举,太过于卑劣阴暗,此节一出,无论是否依附于他,但凡心有良知之士,必为此而愤恨。” 法正劝说刘备,亦是把自己的谋略挂在道德的准绳下。 既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亦完全符合刘备的价值观,更是站在在场蜀臣的立场上。 这也使得刘备对法正甚为信任。 “可以联何人?” 法正踱步上前:“曹操所占各郡郡守,各县县令俱可争取。还有我之故友孟达,循公子之岳丈庞羲,名士李恢,蜀中大将刘璝、泠苞皆可拉拢叛曹……” “那张松……” “那个人不行!” 法正冷然摇头道: “孟达、庞羲诸人虽已附曹,然皆为曹操所惑,以为其必善待先主,方不得已归之,此诚情有可原也! 独张松者,乃引曹入蜀之始作俑者,既误我前主刘季玉,又贻害蜀中百姓,其罪擢发难数,必当除之而后快!” 黄权疑惑道:“我记得张松是你法正故友?” “的确如此!” 法正坦率承认,而轻蔑一笑: “他投曹之时,我亦孤身往曹营相劝,劝他跟我归蜀,不要事曹,但他不听。从那日起,我便与其割袍断义,再无干系。” 说罢,袍袖一甩,以示决绝。 黄权闻此言,亦心感佩服,朝法正抱拳一礼。 刘备不得张松,虽心有憾。 但此世界,乃救张松家眷安妥。 也算是报了前世一恩。 今有得害刘季玉之举,亦难与之再坦然相对。 “好,孝直,你看谁办此事为佳。” 法正微思片刻,说道:“自当以二公子亲笔手书为凭,更需我蜀中旧臣俱以血指画押,方得众臣信服。” 这时,在场的董和有些担忧:“曹操会不会说,实乃玄德公威逼利诱,乃逼二公子就范,以污他曹操之名?” 法正哼哼一笑:“曹操必作此论。然蜀中之臣,信曹者必为少数,或贪图其高官厚禄而自欺者也。但凡心存良知之士,必信阐公子所言!” 法正其实明白,董和的担忧不无道理。 方才所提的这些人中,肯定还会有人觊觎曹操的高官厚禄,而选择不信刘阐所言。 但法正依旧很自信。 他深知,自曹操于蜀中始行屠戮之举,其信誉便已折损殆尽。 我军正可以以此之机,争取蜀臣。 一旦争取出几个,其余铁心依附曹操的蜀臣必被曹操所怀疑。 而一旦怀疑产生,那他们在曹营的日子就一定不好过。 就算他们再怎么想依靠曹操,亦必每日如惊弓之鸟。 岂不亦是争取之机? 至彼时,再以我军哀兵之锐气,必可大破曹军。 这也能让那些心有反复的县令郡守认清一件事:那就是于益州这块地而言,刘皇叔已占天时地利人和,曹操不过是逆天背时、失土寡助之辈,岂有再随曹奔走之理? 或许,像张松这种,还是会得到曹操的信任。 他也还会铁心为曹操出谋划策。 但其他人呢? 若得幸运,此一战,或可歼灭曹操于蜀地。 到时北方既乱。 则主公问鼎天下,指日可待也! 纵曹操得脱,我主亦必稳踞天府全境,得蜀民拥戴,远胜刘璋当年。 刘备亦知,法正此言有理:“好,就依孝直。” 待归至城中,法正又思一事。 主公刘备虽入主成都,现在是实际上的成都之主。 但,毕竟还有名义上之二主。 一个是刘循,一个是刘阐。 当然,他们自也是全力支持伯父统领益州。 但于有些顽固的蜀臣来说,犹以旧主刘璋为念。 毕竟刘璋临终前这件事做得太漂亮。 放弃其二子而佐刘备,纵然心愿,亦为礼道教化所制,有些抹不开颜面。 你看,直到现在,还有一些人不好直接称刘备为主公,对其以明公相称。 于是,法正又给刘备提了两个建议。 其一者,刘璋二子尚且年轻,须得庇佑。 主公不妨收刘璋儿女为义子义女,以亲儿相待。 其二者,纳娶刘瑁之妻吴氏为妾室。 这两件事看起来很普通,实则大有深意。 刘璋既死,当表奏朝廷,乃立刘璋子嗣为益州之主。 或刘循,或刘阐。 此并非明文规定,但约定俗成,大家都认。 因刘循,刘阐祖籍非益州,也就不会三互法所制约。 (当初刘焉死后,益州名士便表举刘璋为益州牧。) 而若如此,必影响玄德公之权柄,使之决断受限。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做得和刘琦公子一般面面俱到。 刘备亦不得不念及二位公子之尊位与心绪。 然若使此二子为刘备义子,则再无此担忧,一则可昭告蜀中上下: 玄德公仁义为先,必待二人如亲子。 其二则乃曰:刘备“拥有”了刘璋子女,更说明其是“拥有”益州的最佳人选。 蜀中之臣,再事刘备,则不会再有甚担忧和顾虑。 另外,法正建议刘备娶刘瑁寡妻亦有深意。 蜀中有流言云:吴氏貌相非凡,有大贵之征,异日或当母仪天下。 当初,刘焉使刘瑁纳娶吴氏为妻,正为此意也。 而在法正看来。 刘备有帝王之气,而吴氏有母仪之相,岂非天造之和? 那么,吴氏乃蜀中大将吴懿之妹,如此为皇叔之妾是否有所不妥? 法正认为,刘皇叔此时的身份地位,远非吴懿一族可比。 更何况,其妹有过一次婚姻。 虽然其出身尊贵,但其夫早亡,为皇叔妾室,乃为幸事,亦不算亏待于他。 于是,得邀黄权、董和、费观等人,共劝刘备,以在征伐曹操前,速行此二事也。 第419章 能沟通,会办事,孝直之能臣之相 刘备对此二事颇有为难之色:“季玉逝去不过数月,吾实不忍将其儿女收为己之螟蛉啊!” 他想了想,又说道:“我得荆州之时,亦与刘琦公子叔侄同心,何不效往?” 法正淡然一笑,拱手道:“主公啊,法正认为两者有所不同,万不可一概而论。” “有何不同?” “刘琦公子早过而立之年,且聪慧隐忍,又知进退。 主公前番于守护荆州数年之久,与刘琦公子本就结成了深厚的友谊。 这种信任,堪比关张。 主公新临益州,虽全境吏民咸皆拥戴,然叵测之徒难免存焉:或有宵小之辈,阴借二位公子之名,行危害主公基业之实。 二位公子虽敬主公,但未谙世间之险恶,初为人主,很多事难做深思精察,难免所做误断,既毁主公基业,又做出作茧自缚之事。就像是刘季玉,虽得勇烈之终,却还是犯了不察知错,与公天人永隔。 若至那时,岂不害了二位公子?” 法正的话,乃是站在二位公子利益的角度,让刘备不便拒绝。 刘备想了想,却还是摇摇头: “孝直啊,刘循公子今已及冠,又领导了成都保卫战,已现将才之能。刘阐公子仁厚博爱,又知忍辱负重,以成季玉遗命。此二子皆非庸才,我料其二子心中自有圭臬,不至于为宵小所误?” 刘备自觉有理,殊不知,法正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刘循虽已及冠,且谙晓兵法韬略,本为承继益州的合宜人选。 刘阐虽为次子,但继嗣之名,由曹操借汉帝之名所授,亦合乎情理。 兄弟二人谁为主,都有人所不服,日后亦皆有反目之患,此刘季玉所愿乎?” “这……” 一句话,问得刘备语塞。 法正朗声言道:“倘若主公收其二人,刘循可培养成勇武战将,刘阐可培养成经纬之臣,为国效力,光耀门楣,此非大善耶!” 刘备微微颔首,他确实被法正说动了。 法正还没完,又换了一个语重心长的语气: “主公,二位公子不是你的义子,你不好对他们说什么。但如果他们成了你的义子,你自可以像对待自己儿子一样,要求他们,培养他们,真正的把他们培养成国之栋梁,这才是对刘季玉最好的报答啊!” 这一番话,说到了刘备的心坎上。 刘备终于点了点头:“可未知二位公子意下如何?” “他们当然愿意。” 法正呵呵一笑:“只要主公同意,余下诸事法正自当料理,必使一切妥妥当当。” 刘备心中感慨。 难怪前世深信法正,此人果有大才啊! “循儿与阐儿,自是佳儿,可这吴氏……” 刘备虽也念前世之情,对吴氏也心存好感。 但他心念甘糜与孙夫人,自非贪得无厌之辈。 于是正色道:“我已有妻妾数人,俱深爱之,怎可再觊觎同宗之妻?此不妥也。” 法正敛容轻笑:“若如此,敢问主公膝下儿女共有几人?” 刘备坦言道:“儿有阿斗,女有惠儿灵儿,主妻糜氏亦早有身孕……” 说到此,刘备心中一恍。 算算日子,糜妹于江陵应该到了生产之日,却不知生了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何日有信传至? 法正却掰着手指数着:“女且不言,那曹操今有儿十余人,长成者曹丕仁孝有名,有君人之量,曹彰武功卓绝,有大将之风。曹植刚及弱冠便已成文坛领袖,还有那神童曹冲,少聪察岐嶷,生五六岁时,智意所及,有若成人…… 主公,你只阿斗一个儿子,虽有神童之名,但无兄弟相佐,若得异世,阿斗何以与之相抗……” “这……” 刘备无法反驳,法正的观点虽然有些奇特,但不得不承认,人家说的确实有道理。 当今世道,成大事者,哪有嫌儿子多的? 虽说有可能会因立嗣之事,出现分歧和矛盾。 然若早立储贰,则诸昆季必能翕然和睦,同执干戈以御外侮,共辅王室以固疆圻。 回头再看看自己的儿子,阿斗虽然优秀,也就他一个。 也的确是少了点啊! 事已至此,刘备亦有了纳吴氏为妾之心。 只是,心理上还是有些过不去。 “然,我与刘瑁乃是同宗,此或为不妥。” 法正捏着须髯呵呵一笑,拿出了晋文公重耳娶侄媳怀嬴的先例:“论其亲疏,何与晋文之于子圉乎?” 以先贤为例,以成权变之理,你还怎么反驳? 刘备心中也是佩服了,屈指指点着法正:“法孝直啊法孝直,这都能让你说出理来。” 法正敛容正色,反把自己的观点放在了一个超凡脱俗的高度:“非我强词夺理,主公子孙繁盛,实乃为大汉基业谋万世之远猷也!” “你……” 刘备哭笑不得,但亦无可奈何。 “然吾……恐唐突夫人,不知何以启齿此事……” 法正自信的一笑:“哎,此事亦无须主公操心,只要交给在下去办,必将此办得妥妥当当!” 他终于明白当初的自己为何偏爱法正了。 此人之识见与干办,真乃卓绝群伦也。 “好,那就拜托孝直了。” “在下领命。” 果然,未过三日,法正就将这两件事都办妥当了。 也不知他刘循刘阐两兄弟说了什么,两兄弟携其小妹翌日来到成都府堂,当着益州文武的面,说什么都要请刘备庇护,拜刘备为义父。 事已至此,刘备亦不好拒绝。 便收兄妹三人为义子女。 值得一提,那一女刘备也认识,乃是助吴氏熬药济粥之少女。 其聪慧漂亮,姿容婉丽。 竟是刘璋小女,名叫刘蘅,年芳十三。 此外,刘璋还有一长女,曹操入蜀前,其已嫁费观为妻。 有夫家为倚,自无须再拜刘备为义父。 至于吴氏,亦无须其亲自出面。 法正说服了吴懿,就把这件事搞定了。 毕竟现在皇叔身份和名望在蜀中隆崇莫匹,即便为皇叔之妾,于其吴氏也是荣宠加身。 吴氏自也没有拒绝。 刘备仁德盖世,令名播于四海,她身为孀居之女,得侍刘皇叔左右,又岂有不遂之意? 第420章 益州风云暗涌,曹操忧虑难眠 刘备入据成都第七日,既行收义子之礼,复行纳吴氏为贵妾之仪。 所谓纳娶贵妾,莫非王侯便是将相,须得身份极为尊贵者才有这个资格。 现在的刘备,显然具备这个条件。 贵妾身份低于正妻,但身份高过其他妾室。 而名多为士族、贵族之女、政治联姻对象。 孙尚香便为此类,吴氏亦与之相仿。 此类贵妾亦须得明媒正娶,与主妻姐妹相称,并案而食。 而其他譬如奴婢、战俘、乐户、平民之女,多为贱妾。 地位要远低于贵妾,甚至可以送人和招待客人。 然若出身寒微,却能诞育佳儿,代行主母之职,或有品德端方、容貌姝丽之淑女,亦得立为贵妾。 甘氏亦同此类。 故而,刘备今之内室,糜夫人为主妻正室,甘氏、孙氏、吴氏同为贵妾。 孙氏所带六女,地位稍低,则为媵妾(陪嫁妾)。 当然,刘备自纳娶孙尚香后,亦未与之六女有亲。 曾想将其嫁与荆襄名士。 然六女皆坚辞不就,愿侍刘备左右,与孙尚香同守江陵。 唯吕绾以照料死去的未婚夫高堂为由,归返吴地,暂未回还。 因为成都遭遇新难,婚礼并不隆重。 刘备亦是带甲成婚,吴氏也仅着素衣淡妆。 可即便如此,亦使成都百姓为之欢欣雀跃,成都百姓皆于道侧焚香以祝,孩童争掷棠棣之花于车驾,巷陌间遍传“龙凤和鸣”之谣,更有耆老谓此乃“大汉中兴之吉兆”。 显然,大家对这段婚姻充满了期许和祝福。 婚礼既罢,本应于洞房内合卺交欢。 然刘备念及成都初定,军务倥偬,遂躬身别过吴氏:“夫人,恕我今天不能陪你,曹操今尚在益州,我必须要将其赶益州,才能换得益州百姓安宁,我还要去一趟府上,和你兄长共谋退敌大计,待击退曹操,再回来陪伴夫人。” 吴氏敛衽还礼,眸中含光而笑,带着婴儿肥的脸蛋上显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夫君以社稷为念,妾身安敢相扰?夫君但往无妨。益州安危系于君身,待破曹之日,妾身自当扫榻烹茶,以候夫君奏凯而归。” 刘备不免感动:前世数失佳偶,今岁诸夫人一个不缺皆伴身侧,且个个兰心蕙质,善解人意。 备何德何能,竟蒙上天垂怜至此? 于是,乃与陈到归往成都府邸。 当夜,刘备与法正、吴懿、黄权、董和、黄忠、甘宁、严颜、张任、刘循等商议退曹要事。 法正已将文书差斥候发与曹辖数县。 黄权指着地图,献策道:“主公,咱们待候各县回应,即可出兵攻打绵竹,把曹操逼出益州,然后穷追猛打,将其赶到阴平之地,则益州可复收也。” 刘备看着地图,颔首道:“公衡此策甚佳!我当亲提中军,先取绵竹锁其咽喉,再令黄老将军、张将军、吴将军三道追袭,必使曹操如丧家之犬,遁入阴平绝境。” 刘备亦带兵打仗多年,略察地图,便知胜机所在。 这时,法正呵呵一笑,却说道: “主公所言甚是,我军自当整戈待战。不过依在下猜测,这一仗或许未必打得起来。” “哦?此话怎讲?” 法正冷然一笑,神色严肃道:“今曹操于益州抛尸以造瘟,屠城以害民,早已失去川蜀民心,其军内之益州文武必有人生出异心,久则不战自溃。只要我们乃做大军压境之势,便可骇敌!若曹操识时务,当知此战不若不战,即刻遁走方为上策!” 话说到此,法正还是没说最初的那个“隐患”。 那就是,曹操虽得遁走,但其临行前,或屠掠绵竹与广汉之民,以资行军退北之用。 毕竟到了撕破脸的时候,没必要再守着所谓的道德底线,留下个虚伪的仁义之名。 曹操是实用主义者。 为稳大军之势,更不会在乎那些世道伦常。 但对法正来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你要赶走曹操,就必须得经历这一切。 …… 另一边,葭萌关之败更让曹操心膂俱裂,头痛不已。 幸有名医吴普在旁,为其针灸敷药,以缓疼痛。 吴普的医术还是相当高明的。 曹操确信,若无吴普在此,他早疼死八九个来回了。 此时,曹操也确实有了退兵之意。 他能感受到蜀中将官对他的不满,也能感受到,此时于益州几乎大势已去,另外,他更担心凉州与成都的情况。 前番得闻夏侯渊军报,言诸葛亮北出祁山,暂未得知其志在凉州亦或长安。 怎么这么久了,还未有消息传来? “阴平之消息如何?” 丞相府书佐杨修回答道:“强端麾下大将雷定多有书信往至,言阴平坚守无虞,暂无他事。” “嘶……”曹操眉头一皱。 氐王强端素来粗鲁,粗通汉言,不通汉文。 其麾下大将雷定倒是精通汉文,通晓汉礼,故而与曹操联络之事,以多交于雷定去办。 这没什么不对。 但令曹操不解的是,怎么这么久了夏侯渊竟未发一信至? 他了解夏侯渊。 妙才虎步关右,沉稳持重,断不会稽留军报,以贻误戎机。 莫非,是在阴平这里出了问题? 曹操撤下了头上的药布,坐了起来:“强端乃在何处?” 杨修抱拳答道:“据雷定言,他守卫摩天山南麓,氐王守卫阴平山北麓,以防诸葛军趁危来袭。” “嗯??” 曹操皱眉思索。 他觉得不对劲。 以他对氐王强端的了解,其为工于逢迎、善邀恩宠之辈,最晓于上位者前邀功显绩。 如今阴平之势,摩天山南麓与我军直联,能频于我大军前搏功之良机,而阴平山北麓则难与我军通面。 他怎会让雷定驻守这个地方? 曹操心中疑窦丛生,细思极恐。 立于地图前久久不言。 正思忖间,忽有军卒入帐禀道:“请丞相示下,今夜行营口令为何?” 曹操心烦意乱,忽见刚才丢弃在地,沾满草药与灰土的布帛,回了一句:“药帛!” 军卒应喏而退下。 而至此时,杨修已然心知,曹操心中已生退兵之意。 第421章 曹操欲杀杨修,张松舍命相劝 杨修自诩为聪明,事实上他本身确实也很聪明。 毕竟能被曹植看得上眼的人并不多。 然其常谓:为人臣下者,当善忖主公之心。 凡事宜料于主公之先,既可助其未雨绸缪,亦能彰自己的超世之才。 他了解曹操。 曹操虽有多疑狠辣之名,但那都是对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比如边让,那人经常和丞相唱反调,讽刺其治国大计。 比如许攸,其人对居功自傲,对丞相毫无尊重可言。 再比如娄圭,其人虽与丞相交好,亦有通敌放诸葛之嫌疑。 丞相将他们杀了,纵然有些可惜,那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而实际上,曹老板心胸广阔,多以大局为重。 能容贾诩之诡谋毒计,能忍张绣之两番背叛,乃至张松当庭历数其短,亦能抚掌而笑,不以为忤。 这样的主公:胸藏江海之量,腹隐经纬之机,岂是气量狭小之辈? 而他杨修是谁? 弘农大族杨氏子弟,出身干净,根正苗红,且对丞相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又与曹植交好,另有荐张松之功。 此外,身为丞相府佐吏主簿,可谓丞相之属官近臣。 这样的身份,和丞相开点小小的玩笑,不是理所应当么? 事实上,杨修之前还真没少和曹操开玩笑。 譬如:曹操在新建的相府大门上写一“活”字,杨修见状命人将门改窄,称:“门中活,‘阔’字也,丞相嫌门太宽。” 曹操闻之笑了笑,口中称善。 再譬如:马腾曾献奶酥一盒,曹操于盒上题“一合酥”三字,杨修见后竟与众人分食,称“‘一合酥’乃‘一人一口酥’也”。 曹操闻其解释,半晌无言以对,随之哈哈大笑,步出门外。 显然乃为其智所折。 还有,前番曹操梦中杀人,此卒乃许褚精心培养,忠诚可靠。 许褚不解其意。 杨修谓之道:“丞相非在梦中,君乃在梦中耳!” 许褚细问,杨修乃言:“丞相故意杀死盖被近侍,乃防有人趁其眠而刺其身,故而诈称‘梦中杀人’以慑众也!” 许褚遂恍然解惑。 此事曹操闻许褚言之,亦未计较。 杨修认为,在这样主公之下做事,自可以毫无顾虑,尽显其才。 今时今日,杨修得见曹操观看益州地图愁眉不展,知战况不利,又见其无意中以掷地“药帛”为口令,心中已猜个八九不离十。 丞相这是要退兵了。 于是,待出门,告知夏侯惇,曹洪等:“丞相以‘药帛’为令,今观其览益州图而蹙眉,掷药帛于地,此非欲还师耶?” 二人对视一眼,皆面显疑惑:“何以此解?” 杨修解释道:“夫药帛者,本为上好布帛,染药敷患以疗伤疾,然一旦用过,却只能弃之,纵然可惜,不可复用。正合益州之局也。吾等当早束行装,免致临期慌乱。” 二人沉思片刻,颔首称是。 遂命部下整理行装,预做退军之举。 那么现在的曹操是真的想退兵吗? 他是想,但并没有做出决定。 他在思考,如若退兵,如何做能安稳得退,又能将损失减少到最低。 然沉思良久,不得妙法。 出帐透口气,却发现有军卒正在整理行囊。 曹操大惑,遂问之。 军卒乃答:“上令撤军也!” 曹操更疑惑了:“孤何时下撤军之令?” 遂即升帐,乃问责夏侯惇与曹洪,二人如实乃答。 曹操闻之勃然色变,按剑拍案阴冷道:“杨修匹夫安敢乱我军心!” 即命刀斧手将杨修绑至帐前。 杨修傻了,没想到曹操竟然真的水灵灵将他绑了。 恐惧间,竟不知作何解释。 曹操也不打算听他解释什么,旋即下令:“将此人拉下去,斩首!” 杨修在曹操身旁做事多年,非常的“了解”曹操。 如果,曹操暴跳如雷,大吵大闹,踢翻个桌子,踹倒个凳杌,那十有八九就是吓唬一下,并不是要真杀。 这时候,几个谋士武将近前一劝,给他个台阶,这事也就过去了。 但是如果,曹操面色阴冷,语气不容置疑。 那就是真存心要你命了。 基本上是谁劝都没用。 显然,此时的曹操乃是后者。 杨修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竟惹丞相如此震怒! 恍惚间,军卒已上前,将其押下。 正当此时,一人高呼一声“慢”,随即出列上前,扑通一声跪在了曹操的面前。 “丞相,手下留情!” 求情之人并非他人,乃是此南下功劳最着的谋士—张松! 要说张松在曹营的好友,孟达算一个,此外便是对其才华异常欣赏的杨修。 可以说,没有杨修当时的极力保荐,也不会有他张松的今天。 见好友触及天怒,立刻要命丧黄泉,张松哪还能坐得住? 他赶紧出列跪地,为好友求情。 曹操见是他,神色微凛,语气苍劲而冷峭:“杨修信口雌黄,摇惑军心,若不伏诛,何以肃军威、安众心?永年勿复多言,归列去罢!” 说着,挥挥手,让军卒拉杨修下去。 “丞相,不可啊!” 张松知曹操实已动杀心。 亦明杨修确然逾越禁域。 但作为好友,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杨修就这么死了。 他爬起来,拉住军卒袍角又跪在地上,用极快的语速对曹操道: “丞相!杨修虽有狂言,然其才堪为世用。昔楚庄王绝缨之会,不罪绝缨者,终得唐狡死战;今杨修之过,不过其卖弄才华,未及绝缨之甚,亦未酿弥天之愆。何惜一奇才而彰苛察之名? 且弘农杨氏累世忠良,杀之恐寒天下士子之心。 伏望丞相念其素日辅政微劳,宽其一时之愆,使戴罪立功,必效犬马以报!” 要说张松确有口才。 这几句话也的确说在了点子上。 但曹操早就想杀杨修了,又岂愿放过这个机会? 正欲吓唬张松,让其打消救下杨修的冲动。 却见荀攸迈步出列,长揖及地而言:“主公,今此局面紧要之时,不易多生事端,在下亦乞暂赦杨修之罪,待得安归长安,再复责罚。” 曹操一凛,心生警觉。 他听懂了荀攸话语中潜藏的告诫。 第422章 帐中密谈,曹操的北还之计 决策之机,曹操虽然有时候会智短和冲动,做出令其后悔之事来。 但经娄圭一事,曹操亦觉杀人杀得太快并非是什么好事。 诚然,他确有杀杨修之心。 纵然张松相劝,也不能改变其想法。 但荀攸的话,却让他陷入短暂的沉思。 杀一个杨修,对他来说并非什么太大的损失。 但反观当前之势,杀杨修有什么好处呢? 似乎除了解气解烦,亦无其他利处。 此时大军南下,已经历经了成都与葭萌关两场大败。 军心与民心皆在崩溃的边缘。 张松与杨修为友,张松又与孟达彭羕为友。 而此三人,又与益州文武关系密切。 站在自身阵营的角度,杨修属于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那是自家阵营联结益州群僚之重要人物。 某种意义上来说,此时的杨修,就是益州的娄圭。 为解一时之烦怒杀了他,必惹张松不快,孟达与彭羕易生贰心。 也会给其他益州文武传达一个信号:我曹操不再在乎你们益州人士的想法和看法。 那么问题来了。 曹操既有退兵之心,那对与刘璋同附的益州文武是何看法? 坦率而言,曹操很喜欢他们,想要拉拢他们。 尤其是孟达、彭羕、庞羲、李恢、刘璝、泠苞等将。 若非不错的谋士,就是优秀的将才。 曹操打算速带他们去往许都,给他们每个人都许以高官厚禄,锦屋良田。 不再见益州之地,不再识益州之人,也就能甘心为我所用。 就像牵招,就像田豫。 俱与刘备为生死之交,却皆为我朝栋梁,守着北方防着匈奴与鲜卑,固国之如磐石也。 但同时,曹操也明白。 此事宜快不宜慢。 再久居益州之地,刘备也必然要拉拢这些将领。 他会依靠自己在益州的口碑和民心,给这些人暗通书信。 许诺若得归附,必不究前番之错。 到那时,必然会有人生出贰心。 反对我不利也。 而杨修若死在此地,更加快了此节契机。 荀公达这是在提醒孤,不可再行冲动之事。 想到此,曹操心中已有决断。 “杨德祖!” “修……杨修在此!” “汝可知错?” “杨修……知……知错?” “错在哪里?” “不该以私智乱军法,惑众心而乱纲纪。丞相行军以严立威,修恃才放旷,自以为是,乱传上意,致使军心动摇,实……实乃罪不容赦也。” 说罢,杨修以首叩地。 曹操很满意的点点头。 他忽然觉得,如此一番敲打,杨修若真能敛其心性,谦谨恭和,亦不失为一个不错的谋士。 “此罪且与汝记档!若能将功折罪,或可宽宥。倘若再犯,必当数罪并罚也!” 杨修能说什么? 他尿都快要吓出来了。 赶紧跪地谢恩。 “是,是……” 曹操亦给了张松一个眼神,意思也是多少看了你的面子。 张松亦躬身拜谢。 那么是否还要行退军之举? 暂时还不行。 真退了不正应了杨修之言? 但也不能不退。 怎么安稳得退,又能保全益州之将,要想个万全之法。 处理了杨修之事,曹操将余众退尽,独留荀攸、张松与彭羕三人。 现在,荀攸、张松俱是其谋主。 彭羕在曹营时间不久,却也尽显才华。 为何没请李恢? 曹操认为,李恢虽有才华,其心术却未必在此。 比如曹操于益州屠城抢粮之时,张松与彭羕俱无悲色,李恢却摇头叹息,面显苦色。 待挟其入许都后,方可起用。 “不必拘谨,且安坐。” 曹操也坐在偏案,又扯来了三个胡床,邀三人对席而坐。 此时曹操待之三人如同友朋兄弟,无半点架子。 然荀攸乃显恭敬之色:“谢丞相。” 张松本有疏狂之态,见荀攸若此,又思杨修前番所历,亦敛容长揖曰:“谢丞相。” 彭羕却不以为意,只一拱手:“谢丞相。” “三位先生……” 曹操颔首,叹了一口气:“孤提师南下,志在席卷雍凉,荡平两川,成席卷八荒之势。孰料于成都坚城之下,竟遇顽抗,功败垂成。今孤与刘备分据两川,成东西对峙之局。三位先生素有经天纬地之才,当为孤筹谋良策,以解此困局,克成大功。” 荀攸与张松对视一眼,亦皆有难色。 因为现在曹操的处境,也的确有些难了。 还是荀攸最先说话了: “丞相,恕攸直言,若得葭萌关或可差一良将久驻于此,今不得葭萌,通信不达,纵不退兵,亦当思退兵之略。” 曹操抚髯颔首:“孤安能不知!然仓猝退师,恐生哗变,刘备必乘隙复袭,使孤困毙于此地矣!” 曹操亦久经战阵,自知现在他所面临的危险。 曹操怕的不仅仅是兵乱。 还有各大郡县的叛变。 到时四面受敌,粮草也征不上来,可就真要毁在此地了。 此时彭羕心生一计。 “丞相,羕有一计。” “永言快说。” “丞相!” 彭羕一拱手,他投其所好,面显冷酷之色:“今益州局势,莫若破釜沉舟。趁刘备安抚诸县之际,劫掠绵竹、广汉,以财帛犒赏将士,以粮秣充作军资。先退守阴平以固根本,再徐图归返汉中之机。 如此,纵不得益州,也给刘备留个烂摊子。” 坦率而言,彭羕此计确实可以解决了曹操当前所面临的重大问题。 那么彭羕是真心的吗? 毕竟他自己就是广汉人。 哪有让人劫掠自己家乡的? 但曹操还真就信了他。 为何? 因为曹操就遇见过这种人。 而且比彭羕还狠。 当年粮绝之际,程昱曾献策,略取本县民众,制成肉脯以充军粮。 没错,程昱把自己老家给劫了,还把老乡做成肉干。 解决了曹操粮食短缺的问题。 从此之后,曹操对程昱的忠心毫无怀疑。 而彭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失为一种“表忠心”。 曹操沉默不语,心中正在权衡。 他有些舍不得李恢庞羲之辈。 但若非得如此,曹操亦不会妇人之仁。 可就在这时,荀攸又给出了一个新的方案:“丞相,何不遣使与刘备相商,许以退军益州为条件,索其粮草以济军?如此既可免掠益州之民,又能令我全师北还。” 彭羕笑着摇头:“公达先生此计天真,刘备必不会同意也。” 曹操却眉头一锁,仔细思考起荀攸之言来。 第423章 刘备的选择 “刘备会为了百姓而与孤粮草?” 曹操抚髯沉思,不免再一次相问。 “必然会!” 荀攸嘴唇微微翕动,给出了一个相当肯定的答案。 曹操闻之颔首,微微叹气之余,面上亦显凝重之色。 为何? 他察觉出了。 同为人主,刘备的仁厚与磊落,再一次让他感觉有些无地自容。 诚然,曹操虽与刘备互为仇敌,亦常盼致对方于死地。 但实则曹操心中素喜刘备,心甚敬服之。 倘若刘备未涉带诏事,曹操必欲与之结好,共论天下,同饮青梅,纵马河山以为乐。 惜乎天命相左,志道不同,终成敌对之势。 可曹操为何如此敬服刘备? 就是因为刘备素持其操守,虽处困顿而志愈坚,纵临危局而节不亏,虽九死而弗易其行,此诚古之弘毅君子所为也。 是以曹操虽与刘备为敌,然于其敬佩之心,未尝稍减。 犹记得当年,刘备被困广陵时的景象。 换做曹操,广陵这样的富郡,早就被劫十个八个来回了。 饿到不行,老百姓也不是不能拿来佐餐。 刘备军穷饿侵逼,致吏士大小自相啖食,也未尝劫掠百姓一粒粮食。 关键还未引兵变。 曹操到现在都想不透刘备是怎么安抚麾下那些军卒的。 但他却做到了。 曹操心中能不为之敬佩么? 再想想现在,曹操亦遇此困境,虽说形势远不及刘备严峻,但乃以屠城为胁,逼其就范。 纵可安退于蜀地,但想想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但曹操到底是实用主义者。 他纵心中有虑,但最终还是同意了荀攸的计策。 不是心疼那些百姓,而是这么做稳当得多。 于是,曹操看了看张松,又看了看彭羕,叹气道:“孤前者虽有屠城之举,实乃万不得已也!若有他策,孤岂忍令益州生民肝脑涂地耶!孤意已决,依公达此谋也!” 二人见此,亦不再劝,拱手乃拜:“丞相高义!” …… 另一边,刘备乃逢喜事。 葭萌关打通,得以从米仓道北通联汉中之地。 刘备也得到了诸葛亮于凉州的消息。 这是羊皮上写着的一封短信: “主公钧鉴:亮已诱夏侯渊出崤谷,着张翼德阻其归路,困之谷外。 今凉州诸郡,已尽入我军彀中。 若益州战事得捷,可趁势逼曹操退守阴平; 若暂未奏功,亦可据险固守。 彼时曹操孤军远涉,粮道悬绝,必不能久留,归师之日可期也。 若有他疑,可就近询问法孝直。 其有王佐之才,必能解公所惑。 临楮草草,不尽欲言。 亮顿首谨上。” “啊……” 刘备展书未竟,不觉惊呼而出。 眸光扫过 “凉州诸郡,已尽入我军彀中” 之语,忽霍然起身,双手颤抖,一时间竟不能言。 “主公,怎么了?”伊籍关切相问。 “孔明……孔明先生他……他把凉州夺下来了。”刘备表情呆滞,怔然而答。 “什么?”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谁都知道,凉州对于当下的刘氏集团来说,意味着什么。 在场文武面上皆显狂喜之色,一时间,交头附耳声,欣悦喜笑声,拍手喝彩声不绝于耳。 陈到颔首而言:“主公,孔明先生真乃王佐之才,当年七顾茅庐,诚非虚费心力也!” 黄忠抚髯笑道:“怪道马季常尝赞孔明,此子真乃天纵奇才也!” 法正捏着须髯心道:我尝不忿孔明之才。 今闻之能果不寻常。 而且,他知我为主公新谋,非但没有嫉妒之意,反倒如此赞誉于我。 看来此人心胸亦远非我可比。 不经意间,法正亦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卧龙先生心生好感。 伊籍喜道:“主公,前者荆交已入彀中,今闻孔明又下凉州,若再趁胜收取益州,主公便坐拥四州之地,足可与曹操抗衡了。” 事实上,以荆、交、益、凉四州之力,尚难与曹操所据青、幽、并、冀、徐、豫、司、兖八州相颉颃。 然荆、益、凉三州皆为大州,其势已与曹操大幅接近。 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二大诸侯。 如果能在此地逼死曹操,使北方生乱,或真可趁势北上,一统天下。 刘备自也心知,此时是统一天下最好的机会。 现在,数县已有回应,只要等到曹营蜀将回应,便可举大军而攻之。 可便在此时,曹营有使来至。 其使告刘备道: “丞相仁慈广厚,素无加害益州生民之心,愿以退据阴平、全师出蜀为代价,求玄德公供粟三十万斛。若蒙见与,当即罢兵西撤;若不获允,则将进据绵竹、广汉,取彼资储以充军实。素闻玄德爱民雅望,必不使丞相失望也。” 法正见此信,顿知曹操心术。 “主公,万不可!他这是吓唬你!” 刘备却拿着信陷入沉思,思量许久,乃问法正:“依孝直之计,今当何为?” “三十万斛粟非小数目。此明乃敲剥之谋,主公万勿予之!” 法正又想了想,随之冷哼:“如此可见,曹操已陷弹尽粮绝之困,不宜再行争粮之举。” 大军若依法征粮,维持军用是法礼之事。 曹操大军入绵竹广汉,向来以王师自称,于当地百姓秋毫无犯。 然屠掠蜀军周遭县邑,实因其助逆附贼,与绵竹、广汉无涉也。 遂亦征两地之粮,亦有法可依。 只是后来数县脱离曹操掌控,自不会给曹操大军献粮。 曹操又失米仓道,粮草困乏亦在情理之中。 法正自在其中看到机会:“主公,当依照原本计划,通联各地郡县,围毙曹操于蜀地,断不可予其粮草。” 刘备抚髯思索良久,摇摇头:“曹操此举非为虚恫,备素知其人,必当屠掠绵竹、广汉,以资军用。彼时蜀地生民万千抛尸荒野,非惟我所不忍,亦非刘季玉所愿也!” 而这,在法正看来,并无甚要紧之处。 曹操屠了这两地,虽说能获得军需用粮,但亦必与蜀地彻底失去人心。 主公你正好做得好人,领导蜀地百姓文武,俱无掣肘。 但法正并没那么劝。 他知道,这么劝刘备必不会同意。 而是说道:“主公啊,诸葛军师乃言:若有他疑,可就近询问法孝直。今法正出谋,俱为主公所绸缪远略,伏望主公允纳,断绝曹操之请,毙其于巴蜀之地!” 法正以为,刘备素信诸葛亮,抬出诸葛亮他一定会同意。 可却不知,这使刘备陷入两难之中。 最终,他还是未从法正之策。 因为他无法接受拒绝此事的结果。 虚假的仁义。 纵得万千民心亦非我所尚。 今时今日! 当以苍生安危为念,宁负权谋而全蜀地黎元! 才是我刘备王道之本也! 备相信,此亦是孔明心中所愿。 “倘若曹公肯全军撤离蜀境,备愿征三十万斛粮草助曹公归北。” 刘备对曹操使臣如是言道。 第424章 阴平遇阻,去往最后的逃生之地 刘备虽施仁义之举,然亦非心无城府之辈。 相反,他为人处世亦有手段,更不可能完全被曹操拿捏在手。 曹操让他先给粮草,再退出蜀地。 刘备的要求却是,让曹操先行撤离蜀地,再送之粮草。 此二者看似相近,实则大不同也。 使臣诘问:“玄德公缘何作此所求?” 刘备冷然一笑:“倘若我许曹公粮草,曹公得粮却不退出蜀地,继续屠掠我蜀中百姓,却待如何?” 使臣反问:“莫非玄德公不信丞相之言?” “不信!” 刘备很坦率的摇摇头,义正辞严道:“曹公尝言当厚待刘季玉,季玉遂邀其入蜀,讵料转瞬加害我季玉贤弟于阴平。其进军绵竹之际,复以‘王师所至,秋毫无犯’为辞,然终乃屠城害民、劫粟夺粮,诸般恶行靡有孑遗! 如此行径,教备如何能信!” “这……” 一番话,怼得使臣哑口无言。 但偏偏刘备还有理有据。 反拿捏曹操在手。 “倘若曹公肯依我言,先退蜀地。我自可筹粮相援,倘若曹公不肯先退蜀地,备只好备好弓马,磨利宝剑,与曹公会猎绵竹也!” 一番言辞,凛然有威,直若金石相击,震得满座皆赞。 使臣无言,只好拜别而出,回去找曹操复命。 闻此语,法正忽思及后策。 若曹操不肯先撤蜀地之兵,自有正当理由与之交战。 若曹公真肯先撤蜀地之兵,我等若不与粮草,又当如何? 主公是否也是此意呢? …… 另一边,曹操闻使臣回报,亦感慨叹息。 “刘玄德真乃人中之龙,孤恨不早除此人也!” 现在压力又来到了曹操这里。 曹操思量许久,长叹了一口气。 “可从玄德之言,先撤蜀地,移师阴平。” 闻此言,张松大呼“不可”! “主公,倘若我们退兵至阴平,刘备却不予粮草却能如何?” 曹操目阖颔首曰:“先生尚未深谙刘玄德,其必不为此三十万斛粟而弃其贤名也。况且,我退师之际,其不来兴兵作扰,亦为善事。” 于是,曹操方得移师退往阴平。 而刘备,也真的去征收粮草。 这令法正很是不解:“主公,非诓骗曹操?” 刘备摇首道:“人无信不立,若今诓骗于曹,后必难立信于世!再想以此救得百姓,恐怕救没那么容易了。” 法正点点头。 也正是刘备之名,令曹操这般劲敌,亦甚为相信。 否则,这笔买卖是无论如何都谈不成的。 然而,曹操还是后悔做这笔买卖了。 他退往阴平之时,担心阴平有异,遂以张合先行,往阴平狭道。 谁知,雷定驻守阴平狭道,不予放行。 此阴平狭道,乃上山攀岭之路,有的地方还得吊索攀壁。 除非有援兵驻守协助,否则行路异常艰难。 若得敌军凭高驻守,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也。 此时雷定就站在高处石崖之上,俯视张合,大笑道:“强端已伏诛,我今已投玄德公麾下,曹公若欲行此事,断不可为!” 张合大惊,遂回报曹操。 曹操闻言,盛怒之余,恍然意识到自己已被逼至绝境之地。 及至阴平狭径,使人传语曰:“雷将军,孤亦许你高官厚禄,何以在此行背刺之举?” 闻听此语,雷定嗔目喝道:“曹贼!汝屠河池氐汉百姓万余,与某有不共戴天之仇,某恨不生啖汝肉、碎汝骨,岂惜汝高官厚禄哉!” 此言一出,与曹操共行之蜀将皆心有愧色。 曹操真暴怒了。 他以为自己被刘备骗了。 盛怒之下做出一件泄愤之事。 “放火烧山!” 时值入秋,天干日燥,熊熊大火燃烧了起来,火光冲天,日月皆暗。 雷定见此,大骂曹操无耻,却只得弃险奔逃。 当然,曹操也不能顶火攀岩,遂失去了速行阴平之机。 曹操为此大骂:“刘备此贼,断不可信也!” 这该如何是好? 还要等着刘备的粮草吗? 那似乎是太天真了。 现在,妥善归北才是唯一活命之机。 曹操无奈之下,遣散众多老弱军卒,只保留精锐数万余。 可减少粮草用度。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而这些老弱军卒自会饿死不少,亦会有幸存者回归蜀地,给刘备势力造成不小的负担。 那接下来该如何? 阴平道无法通过,那最后的活命之机只有走西平。 西平郡。 建安十年(205年)为曹操所立之郡。 乃在阴平之西,按图籍当属凉州辖境,然以其荒遐,凉州实未得控驭。 这也是曹操早思南下,为自己布好的一条特殊的进退之路。 此途须翻山越岭,涉历广袤之羌汉杂处之境,犹以羌民为多。 道途艰难,比之阴平有过之而无不及,线路之远,较之河西走廊亦不遑多让。 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想走这条路。 但现在,显然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曹操做了最无奈的计划,跨西平,抢夺羌民牛羊以资军用,绕阴平而往凉州之地。 然而,他还是没有想到,在这里竟然还能遇见死敌。 大军好容易攀过了日月山,走上了羌中道,这时的曹军已是人困马乏。 秋草泛黄,黄沙遍地。 战马垂首耷耳,蹄掌渗血,鞍辔歪斜,不时发出哀鸣。 更兼山风凛冽,裹挟着沙砾扑面而来。 将士们眯眼缩颈,相互搀扶而行,往日的锐气荡然无存,唯有军旗在风中死命的飘抖,发出“呼呼”的声音。 结果没走多远,便遇到一支部队。 这支部队汉军打扮,但显然,军有不少羌胡军卒。 这支部队虽然不多,但战意浓浓。 一杆“马”字将旗矗立中军,似乎在此等候已久。 为首一将,骑着白马,身披银甲,面庞白皙,五官英俊。 他丝毫不像久居高原之人,但偏偏这样一个人,却于羌胡之地毫无不适之感。 曹操认得他。 曹操就算不认得他,也认得他胯下的那柄宝剑。 那正是他的青釭剑。 那人英俊的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他将手中银枪向前一挑。 “曹贼,今至此地,还想再逃他处?我马超在此相侯多时了。” 第425章 曹洪捐躯救主,阿瞒侥幸逃脱 曹操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得遇马超。 真冤家路窄。 若换往常,得各领大军,狭路相逢,曹操自不怕对弈马超。 但此时大军俱疲,如何能战马超蓄锐之军? 但曹操毕竟是曹操。 大场面见得多了。 他心中大为慌乱,但面上却看不出分毫,竟依旧面色如常。 甚至还带着些许笑意。 他单手向前一指,不失气度道: “西凉马儿,莫非欲致老夫于死地乎?” 马超神色一凛:“那是自然,汝莫非还想跑不成?” “哈哈哈……” 曹操忽然纵声大笑,似乎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然而,仰首俯身之际,曹操以极快的语速对身侧的夏侯惇曹洪道:“速整兵列阵,以对马超之军!” 二将立刻会意,悄然领命勒马而退。 马超冷笑:“死到临头,何故笑之?” “孤笑汝被刘备利用,犹未可知。天真愚蠢,乃至于此!” “曹贼,休要巧言,试看吾枪下可容尔诡辩否!” 说着,马超就要挥军冲杀。 “且慢!” 曹操见诓骗不了马超,又扬手一阻:“孟起,孤知此必遭劫数,然有一事狐疑久矣,与汝父相关,愿闻君教。” 闻听与父相关之事,马超亦心生狐疑: “你说!” “当年马寿成于许都为官,孤甚敬之,常邀之为友。言及刘备,孤曾言:汝被其诓骗,而落名衣带诏,刘备非仁善之辈,只要与其决裂,孤必既往不咎。然,他却不信……” “哼哼!曹贼,你今番休得以花言巧语离间我与玄德公!我父只教我们记得,当随玄德公匡扶大业,与你曹贼为敌!” “是啊!于寿成公而言,玄德可信,孤却不可信也!” 曹操一边说着,一边筹措词句。 尽可能拖延时间。 眼见着马超又要下令挥兵。 曹操赶紧言道: “然……临行前,孤嘱咐其言,不可信西凉韩遂也,他可曾记得?!” 这令马超感觉好奇。 毕竟于西凉之地,曹操一向扶植于韩遂。 今此等欺天鬼扯之言,曹操怎好意思出口? 马超被气乐了。 曹操却说道:“孤知君心必有疑:吾于西凉素援韩遂,何以教寿成防之?盖因知韩遂阴诈,故示以亲厚,欲乘间图之耳。及寿成离许都,孤尝诫曰‘韩遂不可信’,然其终信之,莫非刘玄德曾语之‘可联韩遂共扶汉室’之诡言耶?” 曹操的这番话完全是信口胡诌,逻辑不通。 他自己也知道。 但现在,他不指望能骗过马超,而是能争取一刻便算一刻。 “汝颠倒黑白,何以教吾信之!” 闻此言,马超大怒:“我父入凉州时,乃得孔明锦囊,教我等提防韩遂,以计诱之,但我父信念兄弟友盟之好,遂信韩遂奸计,故而遇害。你在此装什么好人……” “大哥!” 说话间,马岱打断了马超的话,将大刀向前一指曹操身后。 “你看!” 马超定睛一看,猛然发现曹操身后散兵已渐成阵列。 许褚徐晃等各执兵器,俱已做好战斗准备。 乃知曹操故意拖延。 马超登时大怒,再不复与曹操多言,长枪一指:“曹贼,受死也!” 羌汉联军立朝曹操大军冲去。 曹操慌忙后撤,许褚徐晃立刻挡在前面。 马超以一敌二,大战二将。 若换平时,许褚自不惧马超,徐晃之武艺亦可与马超交战数十回合。 然经此长途跋涉,二人人困马乏,体力亏欠太多。 二人联手虽得勉强战平马超,却仍落下风。 李典赶紧拍马来助。 马超以一敌三,枪影翻飞若银龙搅海。 三人欲借人数取胜,同时攻向马超。 马超弃攻为守,枪杆横扫,竟将三人兵器同时荡开。 三将攻势如潮,马超挡住一波攻势,立刻反攻,枪尖寒芒吞吐间,反逼得许褚等人勉力相敌。 而另一边,张合截住马岱,亦勉强与之相敌。 张合若得养精蓄锐,自也不惧马岱。 但此时也体力损耗殆尽,感觉自己支撑不过二十回合。 而随着马超骑兵蜂拥而至,四将遂不敢久战,勒马回撤。 马超高呼:“杀!!” 骑兵遂冲入曹操阵营。 若得最初曹操军卒行军散乱,大军分成数拨。 此一冲必得阵脚大乱,溃不成军。 但此皆精锐,经短暂的列阵,立刻集结成一股有效防御。 极大的拖延了马超骑兵的进攻速度。 但他们仓促行军,到底来不及穿盔戴甲,只持兵器,战斗力照比平日弱了太多。 马超到底还是冲散了曹操的阵型。 而也就是这一阻,使曹操逃至他处。 马超心大悔不已。 但他也知道,曹操此时兵马并未全部集结。 比如一众蜀将并未尽至,乐进朱灵曹彰等亦未在此。 现在正是追杀曹操最好的机会。 他见曹操败逃的方向,无视其他曹军,立刻带骑兵往曹操败退处追去。 曹操亦纵马奔逃。 此刻,曹操心有绝望,心知马超今已识我,再难效割须弃袍之事也。 马已疲惫,断难摆脱马超也。 马超奋起直追,马蹄马蹄声如战鼓擂动,在黄土道上砸出串串惊雷。 正这时,一将斜插而至,声若巨雷: “兄速退,洪来也!” 说话间,曹洪领虎骑,如一堵铁墙挡在马超面前。 曹操见此,脑海中复现当年让马之事,忽有泪水欲夺眶而出。 但此是逃命最佳之机。 顾不得嘱咐曹洪。 猛的一夹马腹,残军簇拥着他往山坳深处奔逃。 马超见状,眼中凶光暴涨,长枪直指曹洪咽喉:“匹夫敢阻我?!” 曹洪暴喝一声,钢刀舞出丈许寒芒,与马超的长枪轰然相撞。 火星迸溅间,两骑交错而过,曹洪肩头衣甲被枪尖挑开三寸口子,渗出缕缕血丝。 曹洪全然不惧,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勒马与马超再战。 马超冷笑,枪走偏锋,专攻曹洪下盘软肋; 曹洪全然不惧,刀法大开大合,凭借多年征战的悍勇,死战马超不退。 二人你来我往,三十回合过去,曹洪额间青筋暴起,呼吸愈发粗重,手中钢刀也渐渐迟钝。 突然,马超虚晃一枪,待曹洪举刀格挡时,长枪如毒蛇般绕开刀锋,直取面门。 曹洪大惊,仓促间侧身躲避,却被枪杆横扫,重重砸在肩头。 他惨叫一声,从马背上跌落,未及起身,马超长枪已至,穿透他的胸膛。 曹洪抛去兵器,死死抓住马超枪杆。 欲以命为代价,为曹操逃离拼得些许时间。 马超拔足一踹,将其掼翻在地,乃见曹洪口中鲜血喷涌,再无活命之机。 慨其忠勇,心有敬意。 拔枪甩血,举目再望。 四处数股,皆是曹军逃兵,全然不知曹操逃向何处。 第426章 马超救眷,蜀中四将终非同志 曹军散溃,数股奔逃,却难再知曹操身在何处。 马超远望一堵横亘天地的沙墙逼近,乃知沙暴来袭。 他无意去杀这些流窜曹军,而是把目标放在了曹军后部。 那里应该存着他的粮草。 吾当绝其粮道,断彼喉粮,且看他如何续命! 想到此,马超整军向后杀去。 果然,有粮草辎重在此,马超杀退数位曹将,毁其粮车数辆。 此时此刻,曹军已无将能扛马超之勇。 俱现溃败之势。 而此际,他发现一将督粮,于近前杀之,却恍然一怔。 此人他很熟悉。 又或者说,其曾是马超之友。 此人非是旁人,正是蜀将李恢。 “德昂!” 马超大喜,当即勒马于李恢之前。 李恢虽为文将,亦举槊相拒:“孟起,汝欲杀我否?” “我非害汝,乃为救汝也! 马超放声大笑道:“你我有故,何忍加害?唯望君归顺,与吾同辅刘皇叔耳!” 其实,李恢亦有投刘之意,只是其家小乃在军后,恐经此投,为敌所害。 于是说道:“不烦孟起,我去留自有计较!” “何言去留?” 马超长枪一指西边:“沙暴欲起,曹操已去绝处。先生还要随其亡命乎?” “这……” 李恢乃望远处,忧虑不言。 “汝家小乃在何处?”马超心已了然,很贴心的问了一句。 “在……在军后数里。” “随我去救公之家小!”说完,纵马而去。 李恢眼中顿显感动之色,遂驱马与马超同去。 马超心知,此时曹军军乱,必不能顾全蜀将军中家小。 正好可以借此救李恢家小得出。 此时曹操后军,乃分两批军卒护送家小。 一批为曹彰护送,一批为乐进护送。 当然,因粮草短缺,家丁侍女等俱已遣散,只留父母妻儿兄弟侄儿等血脉之亲。 马超不知李恢家小被安排在哪一批。 正踌躇间,李恢驱马赶到,指着乐进大旗:“孟起,在那里!” 马超点头一笑:“兄且候来,待我搴旗斩将,还公家小!” 说完,纵马去战乐进。 李恢嘱咐道:“孟起小心!” 乐进虽勇,但此刻哪里是马超的对手。 战不过二十回合,顿感力竭,又闻曹公受难,自无意再保护这些蜀将家小。 遂带队策马奔逃。 马超亦不追击,带队接管。 清点人数,方知李恢、庞羲、刘璝、泠苞家小俱在于此。 得此众眷,马超大喜,欲留李恢家小,其余皆欲杀之。 李恢慌忙阻止:“孟起不可!” 马超不解道:“其虽为蜀将,但已叛刘从曹,已是敌眷,何不杀之?” 李恢跳下马,拉住马超缰绳:“孟起,既从皇叔,当以仁义为本。得此众家眷为质,何愁四将不降耶?” 马超笑道:“汝尚未见过皇叔,何以便以仁道谏我?” 遂依李恢之言,携四将家眷往东而退。 …… 曹操终得仓惶逃遁,过山坳一路西奔,终究力竭,落马摔地,不断喘息。 亲卒赶忙拥近相护。 所幸,得遇张合与许褚领兵来援。 曹操问二人:“可见子廉乎?” 二人俱摇头:“未见。” 曹操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又遇徐晃领兵护送荀攸与张松乃至。 亦问其曹洪消息,俱答未知。 又过些时候,朱灵哭泣拜倒:“末将无能,粮草俱被马超毁之!” “什么?” 曹操大惊,然而很快,他竟释然一笑:“孤虽九死奔逃,然汝得全性命,孤心甚慰,何惜粮草乎?” 说完,探手将其扶起,拍打朱灵掉身上灰尘。 朱灵感动至极,哭泣不能言。 又过些许时候,军卒来报:“四将家眷俱被马超所夺,李恢叛归马超。庞羲知此事,亦领亲军东逃。” “这……” 这,又是一个令人崩溃的消息。 但曹操还是没崩溃。 他抬起头,乃见军中刘璝、泠苞二将尚在,眼中皆显焦急与恍惚。 曹操蹒跚的走过去,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朝二人一抱拳。 “二位将军,孤德薄无能!竟未能保全二位家眷,致为马超所掳。卿等若欲归蜀,孤即刻放行,绝无阻滞。” 说完,面显怆然,任泪流下。 而后,竟一拜到底。 按说,二人附曹之心本没那么强烈。 阴平害刘璋之说,亦多传与蜀地,令人心有芥蒂。 今知家眷被马超所夺,自与李恢庞羲一般,有归蜀之意。 正思索着如何趁乱而逃。 未曾想,曹操竟来了这么一出。 再回想附曹后的种种,不禁扪心自问: 曹操对他们好么? 好,太好了,简直好到了极致。 加官进爵,备受重用,极尽礼遇。 和刘璋相比,那简直是尧舜之风,明君圣主。 真若弃之还蜀,那将错过一个多完美的主公? 区区一个刘璋。 昏聩庸碌,暗弱无能,死则死矣,又何德何能与曹公这等枭雄明主相提并论? 这一刻,二人真有心弃其家眷,跟随曹操,以尽勇烈之名。 而如果归蜀,因有前番之误,又如何能得刘备重用? 可若不归,亲眷家小必将俱亡于刘备之手,这颗心又安能忍之? 二人对视一眼,朝曹操一抱拳,缓缓站起身。 向自己的战马走去。 但行至半途,二人先后站定,腿再也迈不开半步。 曹操跪在地上,却在催促: “二位将军,请速速东行,免得家眷遭马超所害。” 二人闻得此言,身体又是一抖。 “吧嗒!” 有水珠砸在黄沙土地上。 那是二将的泪水。 “快走,再不走……” 曹操哽咽了一声,压低的声音发了狠:“孤可要后悔了!” “不!”泠苞豁然转头。 “咱们的家眷……恐被马超所害。”刘璝亦转过身。 “是啊,已无从……无从救得……又何必再救?” 泠苞闭上眼,声音颤抖的说道。 二将一前一后站在那里,脚下竟似生了钉子。 曹操目含坚毅,然涕零难禁,竟至泪流满面。 这一刻,他告诉自己: 若得安归许都,必保二将封妻荫子,光耀满门! 而这时,风暴渐近。 黄沙如刀,似割人脸。 很多人俯下身,以袖掩面,不得开眼。 曹操却站起来,虚眯着双眼,坚毅的看向沙暴的方向。 脑海中回忆起年少之时。 区区风沙,此有何惧? 征西讨胡,搏风击沙,封狼居胥,饮马瀚海,岂非我曹孟德当年之志耶? 第427章 黄沙绝境,幸得以存 “哈哈哈……” 突然间,曹操开始迎着狂风纵声长笑。 麾下将士不解:“丞相,沙暴既至,因何发笑?” “赖此沙暴天助,马超必已弃我等而罢追,我军今可既可得安,岂非喜事乎。” 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众人尽皆诧异,纵得脱马超追剿,然此天威震怒之势又何以善避? 丞相这是得了失心疯了吗? 曹操并没有失心疯,相反他思路清晰得很。 面对如此天灾人劫,倘若不表现得如此气定神闲,如何能给部下带来信心。 “传令!” 曹操猛然一凛,厉声下令。 众将纷纷跪地抱拳。 曹操抬起头,任风沙卷着沙砾打在铠甲上噼啪作响,他眯眼望向漫天昏黄,用尽了浑身气力,扬声喝道: “命各营兵卒速扯衣甲、旗幡碎布,裹紧头脸,匍匐于地,背朝风向,以刀盾相叠为墙,以枪戟插地为桩,人马皆伏于背风处,以避沙暴!” “喏!” 众军士得令,扯旗裁布,立刻照做。 只留“汉”与“曹”二旗,被折叠收起,以留后用。 这时,沙暴如同一堵百丈的高墙缓缓袭来,狂风裹挟着黄沙如汹涌怒涛一般,可视度骤然下降。 大家一起低下头。 曹操的办法很有效,人皆并排伏于地,任风沙在头顶肆虐。 还是有战马受惊,撕扯着缰绳夺路狂奔。 亦有军卒不知所措,被风沙眯伤了双眼,崩溃而痛苦的哀嚎。 但大多数人还是凭借着曹操部署的防护措施,在背风处紧紧伏卧。 不知过了两个时辰,还是三个时辰。 沙暴终于过去了。 原本地皮上尚有野草,如今竟尽覆黄沙。 唯数匹马头为旗布所裹,露于沙表,犹自惑然四顾。 忽有一将自沙垅间扬起面来,他狼狈起身,连连唾沙数口,继而左顾右盼。 见此情此景不免大慌,他解开挡面的粗布,顾不得清理龇须上的沙土,疯狂的在附近的沙子中挖掘翻找。 而且一边翻找一边大喊。 “丞相,丞相……” 好在浮沙不深,便于通气。 覆于周身,反倒起了保护的作用。 许褚的呼唤声也惊动了周遭众人。 沙土翻动,不少人从土中钻出了头。 大家一般狼狈,却皆侥幸得生,抖落身上的沙土,皆如逢新生。 “众兄弟,可见丞相否?” 闻此言,众人皆慌神,亦在各自的附近翻找。 正这时,一声大叫:“父亲!” 曹彰将曹操从沙土中刨出来,曹操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父亲,父亲……” 曹彰抹掉了曹操须髯上的沙土,不断的呼唤。 在场众将纷纷凑过来,一起呼喊着“丞相”。 忽然间,曹操说话了。 他虽然闭着眼,虽然满面尽是沙土,虽然狼狈到了极致,但声音却无比从容。 “好梦也!” 曹操睁开了眼,望着西方的日头,长长的伸了个懒腰:“真好梦也。” “丞相!” “父亲……” “彰儿,扶为父起身!” “哎……” 曹彰将曹操扶了起来。 曹操望向众将,各个脏兮兮的,分辨不出谁是谁。 见此狼狈之相,曹操看看这个,指指那个,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这一笑,众人才注意曹操亦满面狼狈,也都忍不住笑了。 许褚还来了一句:“哼哼,丞相,你也没好到哪去。” 曹操指着许褚,对众人道:“看,这小子反了!” 说罢踉跄的起身,照其臀腚狠狠踹了他一脚。 结果许褚没咋样,曹操差点摔个跟头,反被许褚扶住。 见此情此景,大家也都跟着笑了。 原本醒来皆有绝望之心,被曹操带着这么一笑,那种失魂落魄的感觉顿时消去了不少。 一阵笑声过后,大家也都不那么紧张了。 但面对的问题仍然严峻。 “主公,当下该如何?” 曹操擦了擦脸,整了整头冠,又恢复往日气度。 “许褚!” “末将在!” “速于周遭军卒行囊中搜检物资,凡可救之兵丁,尽皆援救,再点验人数,结阵成伍!” “喏!” “朱灵!” “末将在!” “搜罗战马,整出十人小队,往东而行,速觅彭羕、孟达等,若得其尚存,当以尽力护持,勿使有失!” “喏!” 朱灵得令,立刻寻十个勇壮之兵,又选十匹幸存战马,带其东寻。 “慢着!” “丞相!” “若行五里不得寻,立刻奔归至此处,再做计较。” “喏!” 朱灵领兵而去。 “张合!” “末将在!” “向西寻找河道,若得其位置,速来回禀。” “喏!” 曹操看着沙土中亦有亡命之士与战马之尸,对泠苞和王璝道:“二位将军,将死去战马,寻柴烹食,与众军果腹。” “喏!” 众幸存军士安排下去。 很幸运,荀攸和张松也挺过了此劫。 狼狈来到曹操身旁。 曹操拍了拍荀攸肩膀,又捏了捏张松胳膊:“有卿等在此,孤心安也!” 张松纵记挂亲人,亦知曹公尽力,不能多言。 至太阳西下,夜幕降临。 泠苞和王璝从别处砍了树木,升起了篝火。 张合也回来了,带来了淡水。 只是距离河边路途稍远,今夜恐不得行往。 但有了水喝,也有了食物,军卒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许褚盘点了军卒。 “丞相,至此幸存将校者,有荀、张二位先生、吴普先生、杨修、张合、朱灵、泠苞、王璝,公子曹彰等……至于元让将军、子廉将军、乐进、曹真、彭羕、孟达等将俱无消息。” “所存军卒和战马还有多少?” “将官与军卒共八百六十三人,幸存战马剩一百三十六匹。” “蜀将家眷可有消息?” “俱无……消息。” 曹操闻听此言,沉吟良久,未复他语。 又过一会,指火堆上炙烤之马肉道:“炙将熟矣,香乃四溢,众且速食!” 就着煮开的肉汤,吃着烤好的马肉,佐着携带的盐巴和干菜,得一美餐。 又得酣睡一宿。 经此一餐一眠,幸存军卒的体力和精力都得到了恢复。 但日子不能只这么过下去。 翌日,亦无夏侯惇等人消息。 曹操看了地图,为了回避马超,他做了另一个冒险的决定:“继续西行,攀山至岭,绕过西平之境。” 第428章 曹操越岭上,挥军救羌囚 攀山越岭,非为正途,但曹操明白现在这是唯一活命的方法。 此沙暴过后,马超必复至寻尸,若得孤不在,必于西平各处要隘设伏。 以曹操现在的兵力,根本无法应付马超的伏军。 唯有去走马超认为根本不可能走的路线,才有可能侥幸得脱。 另外,曹操亦考虑,此粮草所剩无几。 若再冒险北行,必难以支应。 攀山入岭,夺得遇羌胡野部,亦可抢夺牛羊马匹以资军用。 曹操没把握对付马超。 但却十分有信心搞定散羌游胡。 于是,于河边再度整军。 曹操按剑立于坡顶,风沙拂动他染血的征袍,声如洪钟底气十足: “诸君且听!昔楚霸王垓下被围,尚能斩将刈旗;今我等虽经风沙之困,然虎狼之躯尚存,岂非天命所佑乎?” 说罢,指剑划向西方层峦! “此山峦乃非绝地,实乃天开生路!马超必谓我等不敢攀越,正可乘其不备绕出天罗。昔高祖斩蛇起义,尝困于芒砀险地;光武中兴,亦经昆阳危局——但皆蹈险如夷,终成鼎业。 古今成大事者,岂有不涉险而成功者?” 在慷慨激昂的话语中,军卒们抬起了头。 曹操欣赏目光扫过他们灰头土脸的面庞: “我军虽缺粮草,然岭后必有羌胡牧群,彼等散居野处,何足为惧?今日诸君随我夺其牛羊、取其马乳,足可重振军威!” “重振军威!” “重振军威!” 众军卒为曹操言所感奋,一时戈矛并举,槊戟如林,皆振臂呼号以应,声震山谷。 曹操虽然口号喊得响亮,但着实惧怕马超复至,不敢久留此地。 遂命张合为前哨,领兵西去,往岭上而去。 而事实上,曹操赌对了。 在粮食和马肉干即将耗尽之时,果然让他遇到了羌胡部落。 这支羌胡部落不是很强大。 不过数百丁口,男妇相杂,然无老弱稚童。 女子多为他部所掳,圈于一隅; 男子亦不事牧养,结队纵马,四处巡弋游猎。 曹操遂趁夜暗袭,将这股羌兵杀得大败,得女子百余人,羊百余头,马七十三匹。 曹操大喜。 这情况,必须让弟兄们愉快一下。 羊用来煮食,女子拿来消遣,此非乐事乎? 曹操整衣束甲,左手许褚,右手张合,乃入女眷帐中。 曹操为保军心高昂,自不会心疼这些女人。 他是想看看,这些女人中有无姿色者,先拿来己用。 故而,命军卒不得相辱,待其挑选过后,余者再赏军众。 然而,令曹操意外的是,当掀开帘子之际,有女子惊呼一声,竟喜极而泣。 “是汉军,是咱们大汉之军!” 她这一说,立刻通羌语者以羌语译之。 原来,帐帘掀开之际,自有人看到帐外飘扬的“汉”字大旗。 曹操回头一看,颇为诧异。 他真未想到,此中女子竟有人说汉民之语。 这一刻,他心生恻隐。 有心将此中汉女竭尽放归,乃将羌胡之女赏赐军卒泄欲。 是的,于中原之地,屠城劫民,抢男霸女向来不手软的曹操,在这一刻,竟对汉家之女有了一种想保护的冲动。 因为这让他想起了恩师蔡邕之女,昭姬夫人蔡琰。 她早嫁名士卫仲道之时,曹操为此难过了许久。 那是他极为敬佩和向往的女人。 后卫仲道早亡,昭姬夫人落寡。 曹操亦有心与之相见。 可偏逢董卓乱政,南匈奴首领左贤王刘豹趁乱袭雍凉,致蔡琰为刘豹所夺,掳至南胡为妃。 曹操为此心痛不已,恨不能即刻挥兵西去,犁庭扫闾以雪此恨。 但当时他的势力太小,另有两袁、吕布、陶谦等在侧。 不敢轻易往北。 他早下定了决心。 若得成势,定要从刘豹那里把昭姬夫人赎回来,以慰恩师在天之灵。 哪怕花费再多的钱也无妨。 事实上,他柳城得胜之时,已经做好了迎回昭姬的打算。 然不知因何,刘备偶得诸葛亮,突然而起势,实力空前膨胀。 使曹操不得不重视起来,以至于顾此失彼,迁延至今。 他感到对不住恩师,亦对不住昭姬夫人。 更对不起被羌胡残害的汉家之女。 故而,今见此情此景,曹操心生恻隐。 曹操闻那女之言,本来冷酷而狠戮的表情也柔和下来。 遂问那女子:“夫人,汝是谁家之女?” 女子款款而答:“妾本武都人氏,秦地汉女也。父兄皆从王师,然家乡为羌胡所掠,遂被劫至此间。” 曹操观此女年龄,二十有余:“可婚配否?” “我嫁羌民胡宪,以放羊为生。羌兵劫掠之时,杀我夫君,孩儿,夺我牧羊,掳我至此也……” 说到此,女人开始不断哭泣。 看得出,这女人虽然不算漂亮,但亦有些许姿色。 若非流落至此,亦是贤家良女。 而除她之外,亦有汉女样貌混杂其中。 “汝夫既是羌人,羌军何以害之?” “羌胡诸部,亦分多股,有附羌者,有附汉者,有自立者,亦有为盗寇者,彼此攻伐劫掠,视若仇敌,其相残之烈,更逾他族。” 曹操抚髯颔首。 他明白,汉民亦互相攻伐残杀,手段犹比他族更甚。 他自己本身就是个不太好的例子。 “但我们知道,您一定是好人。” “何以见得?” “我们知道,您等军容整肃,退敌羌胡,救我等于水火,又悬汉军旌旗,必是……必是刘皇叔帐下之师。” “呵呵……” 曹操闻之愕然,虽被称誉,然似有巨石堵心。 “你怎知我不是来凌辱于尔等?” “若换他军之将,早冲入帐中,以施暴行。将军却命军卒不得擅入,乃整衣带甲,端肃而至,乃全礼之事。这不是皇叔之师,还能是何人?” 曹操闻言,干笑两声,并未否认。 心中暗想:既然如此,我以刘备之军行腌臜之举,再污名于他,以报毁我三十万斛粮草之仇,却能如何? 但终觉这么做太过卑劣。 真做了,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他想了想,反问道:“夫人怎知,刘皇叔帐下之师就不会做出虐害良善之举呢?你又没见过他。” 女子温婉而言:“刘皇叔素以仁德闻名于世,名声远播。而其军师诸葛先生,其初入汉中,便以毁术弃袍以佑汉中百姓。后入凉州,他轻徭薄赋,广施善政,屯田挖井,造桥建舍,百姓皆感其恩,又岂会做虐害良善之举??” 曹操颔首,又问道:“以卿之见,相较刘备,曹孟德其人如何?” 第429章 我,大汉征西将军曹操 “曹孟德?” 那女人惶然抬头:“哦,可是那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曹操曹孟德?” 曹操纠正道:“是奉天子以令不臣!” “但……实无区别也。” “你……” 曹操抬手想解释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黑着脸放下手,调整出一个和善的语气:“就说那人与刘玄德相比如何!” 女人还真的说了:“久闻曹操名震寰宇,然其虽居汉相之高位,却欺凌皇帝,残害汉臣。其虽有善民之举,又有害民之实,我等实无倾慕之意。又岂能与刘皇叔并论?” 曹操忍怒道:“害民之实如何说起?” 女子款款而言:“昔闻其征徐州,纵兵屠戮,泗水为之断流;居许都时,擅废立之权,视汉室如傀儡。百姓畏其威而不服其德。反观刘皇叔,新野施仁而民颂,救徐州百姓于倒悬——此二人一为豺狼之暴,一为仁德之主,孰贤孰恶,岂待多言?” “这……” 曹操恍然错愕,只觉胸口发堵,怒意横生。 与此同时,许褚拔剑大喝一声:“大胆!” 吓得那女子一个激灵。 曹操亦怒眉道竖,青筋暴起,似欲片刻间,就将此间女子无计羌汉,皆屠戮殆尽。 然而,他到底还是忍住了。 他明白,如果自己一旦屠了此间女子。 那就真的输了。 在刘玄德面前,他将输得一败涂地! 他想要赢。 他强忍住扭曲的嘴唇,将手探向许褚的剑柄。 一时间,许褚以为丞相要亲斩此狂妄之女。 可谁料到,曹操轻按其手,将许褚本来拔出半截的宝剑又按了下去。 “勿惊夫人。” 许褚知趣,退立一旁。 曹操笑了,“咯咯咯”的笑了。 再接着,“咯咯咯”的声音变成了“哈哈哈”,浑身也跟着颤抖起来。 这令张合许褚尤为不解。 那些女子们却面显惊骇之色。 因为此情此景,她们大概已经猜到面前乃是何人了。 曹操笑罢,微微晃头道:“尔等可知我是何人?” “你……” 那女子吞了吞口水,紧张道:“莫非你便是当今丞相曹操……曹孟德?” “不错!” 曹操坦然承认了,却说道:“孤便是大汉的征西将军,曹操,曹孟德!” “啊?” 谙汉语之诸女,皆仓皇相顾。 她们无意计较曹操官阶之别,唯知己言必死之语。 曹操什么人? 听说有人背地里说他一句坏话,他就要置人于死地。 今当着他的面说了这么多坏话,哪还会有命在也? 但曹操并没有杀她们。 而是又说道:“尔等可知,孤此来羌地所为何事?” 众女惶恐摇头。 “孤此征西陲,非为他事,就为救尔等身出水火。” 曹操面不改色的撒了一个谎。 许褚给了张合一个很疑惑的眼神,张合则回给了许褚一个莫要疑惑的眼神。 而曹操此话既出,众女皆诧。 诧异之余,又有些懊悔和感动。 她们感受出来了,曹操似乎并没有因为她们的失言而有要杀掉她们的意思。 “可曹丞相……” 曹操不以为意的摆摆手,用低沉慈柔的嗓音言道: “孤一生乃为匡扶汉室。然遭人误解,不可胜数。或诋孤如董卓之奸凶,或谤孤似袁术之篡逆。所受屈枉,车载斗量;所蒙诟骂,罄竹难书。尔等片言误失,孤何足介怀?” 曹操此言之胸怀格局,令在场诸女更为愧疚和感动。 曹操温和道: “都饿了吧。孤既命军卒宰羊烹之,与尔等共食也!” 汉女跪下拜道:“谢丞相。” 羌女也模仿着下拜,以蹩脚和古怪的语调道:“谢……丞……相。” 曹操笑了,很释怀的笑了。 他觉得自己在这一刻,人格之立,已不落刘玄德之下风。 曹操走入帐中时,本为择女而淫,自是心猿意马,满心期待。 而走出帐中时,却如神佛附体,神清气爽,再无半点淫邪之念。 “张合!” “末将在!” “传令:就地宰羊烹食,令诸将士饱餐。诸女暂随军中,设界自守,分餐而食。若有军卒行奸淫之事,立斩无赦!” “喏!” “哎,丞相……”许褚一脸不解。 “仲康何事?” 许褚一脸的不解:“丞相,适才有女子恶言诋辱丞相,丞相何不诛之,反善待若此?” “你懂个屁!” 曹操淬了许褚一口,看许褚抓头原地懵得可怜,却只得无奈解释道: “此间女子,原是羌汉诸部落之女,为羌匪所掠,聚于此地以泄其愤。我等若欲渡此境,尚需诸部落相助。还归此女,结好部落,或可收编为用,供孤驱策!” 许褚“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曹操没再解释,而是往军帐而去。 “若得餐毕,勿须唤我。汝等先用,孤往与荀公达、张永年议军政要务。” 许褚一抱拳:“遵命!” …… 另一侧,夏侯惇率后军,于荒村之中避过沙暴。 他很幸运,马超军并未寻得此地。 而更幸运的是,乐进、彭羕、曹真、孟达等士分两股兵马,携蜀将家眷亦于此地避难。 沙暴过后,众军死里逃生,皆喜极而泣。 众人皆言:若无此避难之所,必全军覆没于此! 但欢喜过后,麻烦的问题来了。 曹操不知道跑哪去了。 不仅曹操没了。 曹洪也没了。 不仅曹洪,许褚、张合、徐晃、曹彰、荀攸这些人都没了。 夏侯惇傻了。 这些人一丢,老曹家家底相当于少了一半啊! 怎么回去交待? 不对,是回去和谁交待? 夏侯惇也顾不得马超的威胁了,赶紧命人敲锣打鼓,四处寻找。 然西平之地,地广人稀,幅员辽阔,还是在沙暴之日走失,到哪里得寻? 偶遇乡民,赶紧盘问。 乡民皆摇头叹道:“百年难遇此等沙暴,若无避身之所,必殒于此。” 而派出去的兵马,也都回来了。 他们果在数处黄沙覆处挖出不少曹军将校和军卒的尸体。 却不见丞相。 可如此大的地方,他哪知丞相所埋何处啊? 夏侯惇望着漫漫的黄沙之地,单眼一黑,脑瓜子一眩,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幸被众人喂水掐人中勉强救起。 好容易缓过劲来,看着众人困惑的眼睛,嘴唇剧烈的颤抖着,凄婉而无奈的吐出一言: “此……此当如何?” 第430章 彭羕勇而敢猜,元让濒临绝望 “此当如何?” 莫说夏侯惇本人了,在场所有人皆不知“此当如何”。 似乎除了找,也没别的办法。 若真找不到怎么办? 也就别回许都了,众文武一起抹脖子自尽得了。 于是,再派人找。 可找了足足三天,未有半点消息和踪迹。 还有好几拨人马,差点走丢回不来了。 盖因此地沙碛广布,黄土覆地,偶有阵风,使沙丘漂移。 别说踩踏脚印了,就算深挖数尺,不出半日,也看不出半点痕迹。 而周遭村镇,数十里之遥,俱已打听。 并无人所见。 夏侯惇颓然坐于帐中,自觉此生已至穷途。 而一个让他不敢去想,却又不得不去想的结果总在面前浮现。 那就是,曹操已殒命多时。 其身埋在黄沙千里之某处,再无活命之机。 否则,怎无半点消息。 “君侯,该进膳了。”彭羕端来了饭食。 “本将军……吃不下!” “君侯已三日未进粒米,再若不食,身必……颓败。” “丞相未得消息,我安有心进食……”夏侯惇目光呆滞,神情低落。 彭羕并没说什么,将食案放在一旁,而拱手后退下。 “且慢!” 彭羕站定,回头。 夏侯惇却已抬起了脸:“彭先生,我有一事相问。” 彭羕拱手:“将军请讲。” “你说,丞相是否……” 夏侯惇哽咽了片刻,含着泪咬着牙说出了最后四个字:“还在人世?” 荀攸张松杨修俱不在此。 今能问计者,唯有彭羕。 彭羕低头沉思了一会,又抬起头:“君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夏侯惇似生怒意,双指一指: “汝敢言假?” 彭羕无奈哼笑,微微抬头:“恕羕直言,丞相十有八九恐殒命黄沙之地。” “什么?” 夏侯惇果然暴怒,拔剑倾身。 一手抓着彭羕领子,一手握剑按在彭羕的脖子上。 但面对此危,彭羕竟丝毫不慌,而是叹息道:“若得吾命换此言为假,羕愿受此戮也!” 说完,双目一闭,脖子一伸,作引颈就戮,慷慨赴死之态。 “嘡啷!” 夏侯惇宝剑落地。 左手也松开了彭羕的领子。 他含着泪缓缓言道: “先生请直言,何以判断孟德已死于非命焉?” 彭羕缓了缓神,拾起宝剑,递还给夏侯惇。 夏侯惇接过了宝剑,收入鞘中。 彭羕叹了口气:“将军,今三周之地,已遍探矣,皆无丞相音讯。若西行远涉,乃万仞高岭,绝非丞相去处……若丞相在此,早会差人寻联君侯,又何至于此?” 彭羕说得很有道理。 曹操若在,应该会派人联络于他。 可如今俱无消息。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曹操去了西边的万仞高岭? 夏侯惇认为,绝无此等可能。 因为那里并非归凉之途…… 等等! 夏侯惇好像想到了什么: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丞相为避马超,故而绕路而行?” 彭羕无奈叹气:“君侯可知,高岭通往何处?” “何……何处?” “发羌所居,黄土高阜也!” “啊?” 夏侯惇自知,那里是荒陬万里,人迹罕至,风沙酷烈之地。 中原诸侯,无人觊觎那里。 丞相就算是要躲避马超,亦无必要躲向那里。 你看看咱们,在西平之地盘桓至此,仍未被马超之军再袭。 何故南辕北辙,奔逃那般之远? 此非自送绝路耶? 但至此时,夏侯惇仍然不愿放弃最后的希望。 “汝既言丞相已薨,然何不见其尸?” 夏侯惇已做好了决定。 若曹操真死于这场沙暴,他也要寻找到曹操的尸体,以带回许都安葬。 对自己,对曹家,对天下也算有个交待。 而彭羕接下来的话,恰好打消了他的决定。 “君侯可知,马超素谙凉州地利,既已克捷,何以不乘胜而进,反至此杳无踪迹耶?” 这正是夏侯惇疑惑之事。 按常理,马超既经此大胜,纵避沙暴,今沙暴已息数日,夏侯惇于西平大张旗鼓寻曹操亦有数日,何以马超竟杳无踪迹? 令人想不通,完全没有道理。 但在彭羕看来,只有一种可能。 “马超之志,唯在丞相耳!倘若丞相未被其所获,他自会再引兵寻之,哪怕翻遍西平之地,也要寻得丞相;然……倘丞相已为其所害,或为其所执,则……则其再无引兵至此之必要矣。” 一番话,完美的解释了为何没能发现丞相的尸体,更完美的解释了马超为何没在此地? 是啊,倘若丞相为其所夺…… 那他自不会再将咱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想到此,夏侯惇又颓然坐下。 一行泪水簌簌下。 而主营帐外,众将闻此言,皆含泪绝望,崩溃大哭。 …… 那么问题来了,马超又去往何处? 原来,马超心知所遇之沙暴百年不遇。 自退阴平暂避。 后见阴平狭道俱被山火所毁,亦无雷定消息,心觉担忧。 马岱却劝他:“必是曹贼纵火,雷将军或退居北地。” 如今马超亦无法通过阴平道与雷定通联,心再一想,若得往东,可至绵竹广汉! 曹操既已败退,刘皇叔必已获益州全境。 念及于此,马超大喜。 他今已诛曹洪,必得大功。 猜测曹操恐难脱沙暴之厄。 纵使其侥幸得脱,北向趋往凉州,必遇诸葛军师之营垒,曹贼亦无从遁形。 马超自知刘皇叔以夏侯惇换回马腾归凉后,便仰慕皇叔大名,早渴望一见。 今得此机,正好先见皇叔,正经归附,再图后计。 于是,马超既不追曹操了,也不联雷定了,而是直接率兵往东,迫不及待的和刘备见面去了。 那么,刘备现在又在何处? 他在筹备粮草。 短短半个月,他已奔波数地。 三十万斛,不是一个小数目。 但为了保全益州百姓,他责无旁贷。 所幸,正值秋收之时。 终举益州之全境之力,必全此数。 当然,刘备此征,所亏欠之地亦无数,不少地方百姓甚至献出过冬之粮。 刘备唯有保证,待荆州粮草运入,再行补还。 纵使益州伤筋动骨,粮草终是凑齐了。 正欲再遣使联曹,却得消息,曹操主力大军北退阴平现在却不知去往何处。 川北大地上,却有大批残败饥困的曹军残卒,正流往绵竹之地。 第431章 诸葛亮的锁曹之计 刘备对此很诧异,但总归是可以接受的结果。 转念思及阿斗前世所嘱,孙权、吕蒙曾有 “白衣渡江” 之举,恐此乃曹操暗袭益州之策。 纵无害人之心,亦不可无防人之策。 遂不敢自满懈怠,仍谨饬应对。 他将残兵流民悉数收编,入于民伍。 复按其年岁、体貌择其优劣,编为役夫之队。 幸得早时征集大量粮草,方免仓促支应之虞。 而就在这时,闻马超率兵来附。 刘备早闻诸葛亮书信,马超已入汉中相附。 今又来此地,不免有些诧异。 但还是欣悦异常。 事实上,他也仰慕马超已久。 遂出城相迎。 远远望见一队铁骑踏尘而来,为首二将,皆银甲白袍,狮盔兽带,正是马超与其弟马岱。 至一箭之地,马超亦见刘备队伍。 遂令军队停下,单人单骑到近前,他翻身跃下。 刘备已抢步上前,他落马之际,刘备已然握住他的手。 “可是孟起将军?!” “正是,正是!”说完,撩袍欲跪:“参见刘……” “哎!” 刘备将他拉住:“孟起之祖马伏波与我汉世祖同起兵戈,我与寿成公又同于衣带诏落名,刘与马如兄弟之好,何必多礼?只……愧不能救寿成兄……” 即便马腾之死与刘备毫无关联,刘备亦面含惋愧之色。 马超的心头轰然一热,眼眶竟微微发潮。 那一句 “兄弟之好”,如寒冬里的炭火,瞬间驱散了他满身风霜,也消融了心中最后一丝拘谨。 他望着玄德诚恳的眉眼,只觉先前所有的忐忑与揣测都成了多余,当下深吸一口气。 “既蒙刘皇叔如此相待,超敢不效死力!愿与公共生死,同进退,以匡扶汉室也……” 说到此,他后撤一步,坚决跪地,抱拳朗声道: “马超,参见主公!” 而马超这一跪,身后万余羌汉联军皆共跪地:“参见主公!” 刘备忙双手扶起,执其手道:“有孟起相助,如虎添翼,何愁大业不成?” 马超遂介绍于马岱与刘备相识。 刘备迎得马超兄弟,自是大喜,但心中自是疑惑。 马超原与诸葛军师约于凉州结盟,此乃紧要关头,不往凉州襄助孔明,反倒奔波至此,究竟是何状况? 于是,问及马超因由。 马超便直言因果:“末将亦欲佐诸葛先生讨伐凉州,然军师担心主公在益州战事吃紧,故在其亲入凉州之际,特命我兄弟往阴平,联结氐将雷定,以断曹操北归之路。” 刘备心头猛然一震,长吸了一口气,喃喃道了一句: “原来如此……” 经过马超这一解释,他全明白了。 曹操竟弃粮草于不顾,仓皇遁出益州,此皆军师之布局也。 忆昔闻阿斗所言,初以为其敬服相父,言辞多有溢美。 今观之,以诸葛丞相之智,阿斗也未能尽述其能。 孔明啊,你到底强到了什么程度? 然诸葛孔明之能,非独在谋深计强。 其忠义之节,亦让刘备感佩于肺腑。 旁人不曾细想或不得察觉。 但刘备却明白,诸葛亮的良苦用心。 你看看,他既欲征凉州,若带着马超去,能省下多大的力气他不会不清楚。 可他却为了让我在益州得完胜,而将马超调至阴平之境,堵住了曹操的后路,使得益州之战,能竟全功。 难怪,有那么多残敌请降。 此皆孔明之功。 很快,庞羲的到来又带来了新的消息。 曹操被逼出阴平后,受困于西平荒凉之地,今不知去向何处。 作为刘循的岳父。 刘备亦礼遇迎请,待之甚厚。 至于曹操的去向,刘备并未选择派兵追击或是深入搜寻。 眼下,他手头亟待处理的事务繁杂如麻。 譬如,益州的律法改革刻不容缓,必须尽快推行; 同时,还需着力安抚当地的士族与百姓,唯有如此,方能引领益州踏上稳健和谐的发展正轨。 …… 另一侧,羌族斥候为诸葛亮带来了西平的消息。 “汝是说孟起于西平大破曹操,其军已溃散乱窜,操不知所踪,夏侯惇收合残部,正四处探寻?” 诸葛亮坐在州治府堂,蹙眉问道。 “正是如此!”马休为之翻译。 诸葛亮抚髯沉思片刻,点点头,嘴角又露出一丝淡笑。 “夏侯惇找了多久了?” “半月有余,唯掘沙觅踪,四处搜求而已。” “看样子,夏侯惇是不怕孟起折反攻之了。” 马铁抱拳道:“军师,今夏侯惇亦是残兵,请给我兄弟一支部队,必剿夏侯惇于西平之地。” “不……” 诸葛亮摇摇羽扇,站起身,又走到地图跟前。 他望向西平曹操遁走之向,东往益州,此路断不可行; 北趋关中,彼处早设伏兵,正待曹军溃退; 南抵南中,荒绝之地,亦非曹氏势力所能及; 西向湟中,则需攀越高岭,乃发羌栖居之所,然若能迂回绕行…… 诸葛亮脸上浮出一丝笑意,他想到了什么。 河西商道,途经武威张掖九泉敦煌,夹在祁连山与合黎山、龙首山之间,形成一条长逾千里、宽数公里至百公里的狭长平地。 此为凉州咽喉所在。 而此狭地之外,莫非高山峻岭,就是瀚海戈壁。 曹操是想翻山越岭,绕过我所布防线,而抵凉州之地。 这条路一般人想不到,也不敢想。 所以曹操才觉得安全。 可他却不知,这极其容易走入发羌之地。 那里为山峦众多,皆为高岭叠嶂,人迹罕至。 极其容易迷路。 很难找到凉州。 他更未能想到,就算找到凉州,此时凉州已尽入我手。 到时他已疲军越山岭,我以精兵守隘口,再派援兵行坦途四路支援,就算杀不得曹操,亦可阻其入凉。 届时,曹操入凉无路,唯得在发羌之地攀山越岭,往复周旋。 到那时,其将何如? 想到此,诸葛亮忽有失笑之意。 然其仍强忍之。 他告诉自己,主公之大业,不可有半点轻忽。 可想到曹操,又想到夏侯惇近日所为。 诸葛亮还是没能忍住发笑。 “夏侯元让必以为曹操已死,正为其寻尸也!” 想到此,他清清喉咙,对姜叙道: “可传檄四方:曹操觊觎神器,悖逆天道,已遭天谴,黄沙骤起将其湮灭。今其尸首已得,当传令军民欢庆三日。 待此事稍缓,再寻个妥帖时机,故意在边防露出些破绽,任夏侯惇北归便是。” 第432章 诸葛守凉州,彭羕劝夏侯 河西走廊,实为中原连通西域的咽喉商道。 然此地地势狭长,南有发羌盘踞,北为匈奴所驻,诸多游牧部族环伺其间,商旅往来时遭胡人劫掠,安危难卜。 为护行商周全、保丝路通畅,汉帝遂设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凡沿途可通南北之要道,皆筑高峻关隘,屯驻精锐之师严加戍卫。 由此,这条贯通东西的商路方得长治久安,商旅往来无阻。 所以,要想防卫好这些关隘,禁胡军进入,并非难事。 只因西凉经营多年,早为防备羌胡劫掠立下一套成熟的应急之策—— 每座关隘皆有精锐将士镇守,另设护卫大军屯于中枢要地以为策应。 一旦关隘遇袭,讯息立传,大军便疾驰而援。 须知胡人马匹纵能攀山越岭,怎及汉军循平坦驿道行军迅捷? 更何况汉军早有烽火台传讯之利,讯息往来如风。 如此一来,外敌若想突破汉军防线,无异于登天也。 所以,曹操必难安归。 既如此,诸葛亮更是有把握将曹操之死传至千里之外。 待此消息传至许都,又会发生什么,那就太让人期待了。 于是,武威全城上下,张灯结彩。 那曹操有违天道,乃被天谴,竟死于百年不遇的沙暴之中。 其麾下部众亦伤亡惨重,如今连他的尸身都已被人寻获。 当然,这尸首是假的。 诸葛亮治理凉州期间,遇有豪强乱军掳掠百姓,为正国法威严,皆擒而治罪,依法处决。 要寻一个与曹操身形相貌相近之人,并不算难。 只是此人不宜与百姓照面,稍作露相便好。 毕竟尸身腐烂多日,又经山鹰啃啄,面相早难入目,更难让人辨出真伪。 事后,当以礼安葬。 曹操名义上曾为大汉丞相,纵使死于敌营,葬礼亦不可太过寒酸。 很快,消息传到了夏侯惇的耳朵里。 夏侯惇方知,难怪多日未见丞相尸身,原来竟为孔明所夺? 那为何这么多日,诸葛亮才行此葬礼之事? 人家解释的也很明白。 事关重大。 得花很多时间,以确认是不是曹操的尸首。 夏侯惇真傻了。 他没想到事情会到这样一个结果。 他大哭,嚎啕大哭! 可大哭之后,却要深思,那接下来当如何? 抹脖子与丞相同去? 说是可以这样去说的,但万不可真这般去做。 非是夏侯惇惧死。 然眼下曹家正值存亡危急之秋,他必须即刻返回许都,安抚许都之事,另辅佐公子主持大局。 可……究竟该辅佐哪位公子? 孟德临行亦未曾言明。 这又如何是好? 夏侯惇只觉心头千头万绪萦绕心中。 前路一片茫然,不知如何得做,正欲北上往阳平关去联曹仁,彭羕却给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 “君侯不必过虑,此虽为万难之际,却正乃夏侯氏成就大事之良机也。” “我成就大事?”夏侯惇有些诧异,他感觉这词汇对他来说,有些小众。 “正是!” “先生直言,何以成就大事?” “今方知丞相已殒命黄沙,诸葛亮既夺凉州,复阻我北上归途。幸得妙才公密信,方知其正欲绕经殇谷道,往夺卤城。” 这是夏侯惇三天前刚刚得到的消息。 他曾暗忖夏侯渊未免多此一举。 诸葛亮既已据有凉州,岂容他人轻易染指? 便有心相劝,退长安安守。 “是有此事。” “此讯若传入许都,京师必乱作一团!公既有乐进这般勇将,更有我彭羕为谋主,再得孟达率东州兵相佐,必可整雍凉残军。 到那时,再修书妙才将军,邀其共举大事? 如此便得雍凉精锐为羽翼。 再下一步,便以暂避锋芒为辞,与妙才将军共赴长安。届时尽收曹氏精锐,擒杀钟繇,更据长安雄兵——凭此帝王旧都为根基,自立为主,岂不美哉!” 夏侯惇被这番言论惊住了。 张大嘴巴半晌没说出话来。 彭羕以为说动了,正欲再劝,忽闻一声炸雷一般的:“住口!” 不仅打断了彭羕之言,还给彭羕吓一哆嗦。 夏侯惇声音因盛怒而嘶哑,握着剑柄的指节泛白如铁。 他紧盯着彭羕的眼睛,眼中似要瞪出火来。 “我夏侯氏与曹氏有兄弟之恩,从微末时便追随左右,岂是趁主家危难谋逆自立之辈? 孟德尸骨未寒,尔竟教唆我背弃故主、僭越称尊,这与那卖主求荣的乱臣贼子何异!” 彭羕被吓住,怔而不言。 前番纵剑在颈不惧,是因为他知道夏侯惇只泄心苦之怒,不会杀他。 今番胆怯,是感受到了夏侯惇似真有了杀他之意。 但夏侯惇到底没有动手,而是继续说道: “妙才是我手足,文谦是我袍泽,孟达暂归麾下亦当以忠义相勉,怎可教唆他们同犯此等滔天罪孽?” 夏侯惇手指彭羕,字字如冰锥凿石: “长安乃大汉旧都,钟繇是丞相倚重的肱股之臣,你竟要我弑官夺城、自立为主?此举若成,夏侯氏必遭天下人唾弃,百年之后亦要背负骂名!汝心何毒也!” “我……” 面对夏侯惇的刚正不阿,义正辞严,彭羕竟然结舌。 他真怕夏侯惇忽然拔出宝剑,眨眼间便一剑割断他的喉咙。 但夏侯惇知此正用人之际。 彭羕虽言论不当,亦非投敌之举。 最终还是按捺下了雷霆之怒。 “先生,孟德素重君之才,待君如挚友。其今已去,汝当念旧恩而守臣节,此等悖逆之言,勿要再令我闻之。” 彭羕能说什么,他还敢说什么? 唯有战战兢兢,拱手而出。 待出帐外,彭羕回首瞥一眼夏侯惇那副失魂落魄之态,喉间不禁嗤出一声,暗暗唾骂:“这般独眼老兵,胸无丘壑,终究难成大事,枉费我一番筹谋,唉!” 而后,甩袖离去。 夏侯惇终究还是定了主意,他修书一封送往夏侯渊军中,邀其同赴阳平关,与驻守阳平关的曹仁汇合。 届时,三位宗族老臣将聚首一处,一起商议曹氏一族往后的路该如何走。 待商议待定,留一人驻守长安,另两人再共往许都,一起扶植起一位曹氏少主。 但在此之前,他还要做一件事。 在西平之地,立一座墓碑,上书:“大汉丞相—征西将军—武平侯曹操之墓!” 第433章 皇城许都,肺腑之言 许都,皇城深苑。 曹操征南的战报还没有传来。 刘协斜倚在廊下的竹榻上,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檐角铜铃被风拂动,发出细碎的声响,竟让他难得的舒泰松快了几分。 刘协长出了一口气。 只因曹操离开许都已一年有余,那道如影随形的压迫感,已经许久没有伴于身侧了。 可舒泰不是自在,更不是自由。 宫人们垂首侍立,脚步轻得像一团云,却个个是曹操留在他身边的眼耳;殿门之外,虎贲卫的甲叶碰撞声隐约可闻,亦人人是曹操的死士心腹。 刘协明白,这些都是名为“守护”的囚笼,是张无形却致密的网,将他这大汉天子困在方寸之间。 又是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刘协紧张了起来。 是荀彧的脚步。 刘协明白,曹操不在此地,他就是曹操的替身。 管理着许都大小诸事。 也看管着这皇城的每一寸动静。 “臣尚书令荀彧,参见陛下!”荀彧躬身一拜,他依旧是那么谦和稳重,和曹操的倨傲凌厉完全不一样。 但刘协明白,他这都是装的。 他和曹操一条心,目的都是要颠覆我这大汉江山。 刘协表面自对其尊重有加,心中却对这个“汉臣”并无好感。 他已经很久没有莅临朝堂了。 每隔一段时间,荀彧便来此,向他“汇报”京城诸事。 可哪有一件,是他能左右决定的? …… “陛下,丞相远征未归,许都内外颇不宁静。 臣命羽林巡查,已察觉数处异动。 城南富户苏元,暗结兖州流民,私藏甲胄,意图趁夜作乱; 袁术旧吏秦欢,竟与江东细作往来,欲挟民投往长沙; 徐州旧属余际,亦欲趁危作乱许都,欲入宫裹挟陛下南投刘备……” 荀彧垂手侍立,语调平稳无波,仿佛在说寻常琐事: “臣已命人将这数伙逆党一网打尽,首恶三十二人就地处决,从犯百余众皆已驱散原籍,下狱收监。查抄出的书信、器械,现已封存于御史台。” “哦……” 刘协僵硬的一笑,佯作欣喜:“荀令君,你做的好啊!” “臣不敢当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责。” 他抬眼望向刘协,目光中带着几分审慎: “陛下,许都乃王畿所在,今丞相远征未归,多有宵小欲聚众起事。 臣已加派巡防,严查往来商旅。城门盘查亦增三倍人手,断不会再让宵小之辈有可乘之机。只是这些人背后是否另有主使,还需细细鞫问,不敢贸然定论。” “哦,全依令君便好。”刘协眼神中浮现一丝惋痛,但转瞬即逝。 他明白,这些被荀彧所害之人。 皆是匡扶大汉的忠良之辈。 “陛下……” “还有何事?” 荀彧哽咽了一下。 他有无数的话想和刘协说。 他也知道,此地遍布曹操的耳目。 他更知道,每个耳目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曹操多疑不假,但却对有些人无比的信任。 他就是其中之一。 曹操甘愿将自己的大后方尽数交于其手,亦相当于将自己的生死命脉交予其手。 同时,荀彧也明白。 如今在许都作乱之人,打着拯救汉帝,恢复汉室的旗号,但并非都是真想匡扶汉室的忠良之辈。 这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能让追随者能够与之同流合污的借口。 他们没有曹操的心志和格局,更没曹操的手腕和机变,汉帝若为其所得,必遁入更为水深火热之地。 细数那些挟持过汉帝者。 有董卓、有王允、有李傕、有郭汜、也有曹操。 而能使陛下最安逸,最有尊严,亦使朝堂最稳定者,也只有曹操。 荀彧怎能让汉帝再转异他手? 在荀彧看来。 曾经的曹操或许被权力蒙蔽了双眼。 但他最终清醒了过来。 暂止了铜雀台之事,还让自己多多提点曹丕。 或许丞相,他真的只想做霍光那样危难时扶大汉于倾颓的汉臣。 不想做一个谋朝篡位的奸雄。 而他想看到的,也不是一个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的陛下。 他或许想看到的,应该是一个气宇轩昂,乾纲独断的天子。 这样,他才能安心的东征西讨,平定天下。 他才能安心的去做那个治世之能臣。 这是荀彧的理想。 也是荀彧的祈愿。 “陛下……” “啊,朕在……” “陛下不必忧心,臣已将宫人与侍卫尽皆屏退,此地方圆百步,必无第三人也。” “荀令君,你这是何意?” “陛下,臣……只想与陛下说几句心里话。” 刘协的心陡然一沉。 他大概知道荀彧要说什么了。 难道,丞相南征已凯旋,已得齐天大功,这是要逼朕让位? 是啊,若如此,荀彧做这件事,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诚然,以曹操当前的权势,若稍稍贪婪些,早已废帝自立了。 所差何为? 要么名正言顺,先称公称王,再在恰当时机劝朕禅位。 要么,得统一天下的不世大功,待其凯旋,百官敬仰其功德,朕不得不禅位。 现在,若曹操平灭孙刘,天下终得一统。 朕这皇帝,也终究是要做到头了。 这不,荀令君开始给朕透话了…… 刘协苦着脸:“这……荀令君有何话要说?” “陛下!” 荀彧撩袍跪地,深深一拜。 这一拜,拜的是陛下这些年来受的委屈,也是荀彧对其的深深愧疚。 可在刘协看来,乃离自己猜测的答案越来越近了。 “令君请起……” 他尽管十分不愿,但还是上前搀扶起了荀彧。 “说吧,朕听着。” “陛下以为,臣是何等人?” “令君……” 刘协点点头,言不由衷的笑了笑:“令君自是朕的爱卿,大汉忠良肱股之臣!” 荀彧何等敏锐,自知刘协言不由衷。 他叹了一口气,又问道:“臣问的是,臣在陛下心中是何等人?” “朕方才说啦!” 刘协亦不改口,又说了一遍:“令君自是朕的爱卿,大汉忠良肱股之臣啊!” 荀彧痛心的摇摇头。 他知道,事到如今,陛下还是不愿和他说一句实话。 “不,在陛下眼中,臣大约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终究难逃奸险狡诈之名的臣子吧……” “这……” 刘协面显大慌,双手摆拒:“令君慎言,这……这可不是朕说的啊!” 荀彧抬起头,含着眼泪,诚恳道: “这的确不是陛下所言,可陛下的神情举止,无一不表现如此。 陛下,臣今此来,非为他事,就是想告诉陛下…… 臣忠诚于陛下,忠诚于大汉,此心可鉴,此志不渝。 臣也想告诉陛下,丞相亦是忠臣,以匡扶大汉为己任。 请陛下从今日起,振作图强,砺志自坚,待天下大安……” 说到此,荀彧哽咽一声: “……丞相必还政于陛下也!” 第434章 荀彧的祈愿,刘协的保证 刘协心中满是意外。 荀彧屏退了所有人,竟只为说这样一番话。 按说,刘协打心底里是很抗拒的。 可抬眼望见荀彧那双真诚到不含半分杂质的眼睛,连带着对他这个君主的殷切期盼,像一束暖光猝不及防照进心底。 使方才那份坚拒的念头,竟不知不觉松动了几分。 此刻,刘协的脸色也微微的发生了改变,声音也平静了下来。 “令君,汝何必如此?” 没有了往日的唯唯诺诺,更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伪装。 这似乎才是刘协的本色。 “臣句句肺腑。” 荀彧的话仿佛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心头的热血与赤诚。 刘协叹了一口气。 他坐了下来,眼睛微微一虚: “令君啊,你既言曹丞相为忠臣……他欺辱朕之时,难道你未尝得见?” 荀彧明白,陛下所言之事,乃是许田围猎,乃是勒毙董妃,乃是迁驾许昌,乃是禁绝外臣…… 是啊,丞相的确做过许多欺君之事。 可若欲解释,却皆事出有因。 譬如,许田围猎实乃威慑诸侯、稳固军心; 勒毙董妃乃董承谋反,牵连所致,非为私怨; 迁驾许昌乃为避诸侯之乱、护陛下周全; 禁绝外臣乃为防宵小窥伺、保宫闱安宁…… 纵然有些牵强,好歹解释得过去。 事实上,荀彧也明白,曹操的确有过帝王之志和不臣之心。 但人也是会变的。 或许初得掌握天下之权柄,会被权力和胜利冲昏了头脑。 但冷静下来,回想少年的壮志与初心,亦未必不会幡然醒悟,重归忠节之路。 于是,荀彧向刘协保证: “陛下,丞相当初不过一时为权欲所惑,待扫清宇内、四海升平,必当忆及少时汉室之念,将此万里河山完璧归于陛下!” 话说至此,已至肺腑之言。 但刘协又岂会轻易相信? “那,又何故杀那些向汉之臣……” 荀彧叹了一口气:“天下人皆称心向汉室,然究其实,谁为真忠,谁为伪佞,如何能知?多少人假汉室之名,行窃国之实,不过欲揽权柄耳。 臣下狱之人,多少都在许都行过作奸犯科,蠹国害民之举。 陛下若为他人所得,臣实不敢深思,届时陛下将蒙何等境遇。” “咕……” 刘协喉结一动。 他亦回想起当年在那些西凉军阀手中的日子,屈辱之极,苦不堪言。 纵是王允,亦视其为不谙世务的孩童。 其恃功自矜,言辞间全无主上之礼。 相比之下,曹操待他的确是最好的一个。 可这,亦不足以让刘协相信曹操。 这些年,他受的委屈太多太多。 又岂能轻易释怀? “若到那时,他悖逆初心,恃功自傲,诱逼朕退位,禅位于他,又待怎样?” “臣……必以死相阻!” 荀彧含泪保证。 刘协看到了荀彧眼眶中的泪水,自也看到了他心底的赤城。 他又哽咽一声:“会么?” 荀彧红着眼,咬着牙,回答得斩钉截铁: “会!” 这一句“会!”真的触动了刘协心中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他也终于明白。 这世界上存有很多向汉之人。 你看,就连曹操最信任的人,都有这般心迹。 那其他人呢? 刘协点点头,他站起身远望宫墙之外那片被夕阳浸染的天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若真能如此,朕必不追咎丞相前番之过,亦……亦不会于事后清算于他……” 刘协也对荀彧做出了保证。 就连董贵妃之死。 刘协都选择了忍痛放下,不再以旧怨萦怀。 而闻得此言,荀彧泪流满面。 他觉得,终于在大汉和明公之间,找到了一线共存的微光。 这是他的理想。 更是他的追求。 “陛下,请相信,这世上,心向汉室者大有人在,忠肝义胆之士遍布四海,皆盼陛下振作,不要失去雄心与希望……” “荀爱卿……” 这是刘协第一次,从心底而发,对荀彧以“爱卿”相称。 也是第一次,脸上舒展出最真诚的微笑。 “借你吉言……” …… 而正当此时,曹仁正坚守着阳平关之地。 他秉承了曹操的嘱咐,与往复增援的于禁李典死守阳平关。 依靠着雄关天险与将士们的血肉之躯,在箭雨和巨石中筑起铁壁铜墙,不让南郑军得入城池一步。 他坚信一点,只要阳平关不失,丞相便有北退之路。 事实上,他的防守相当的成功。 文聘与张卫所率大军,接连攻城数番。 刀斧劈开了晨雾,旌旗染透了残阳,却终究在阳平关的坚壁前寸步难进。 曹仁也是憋闷。 他既为帅才,亦是猛将,能以一敌百,冲锋陷阵。 此刻却不得不蜗居于城池之中,作防守之姿。 他期待丞相归来,他好杀出城去,与敌军以命相搏,以报多日守城之辱。 但左等右盼,丞相始终不来。 文聘与张卫似乎也累了,也不再率军攻城。 他们夺下了大安镇后,就选择驻守。 曹仁心急如焚。 起初尚能零星收到益州来的战报,好歹能辨出些战局轮廓。 可不知从何时起,连这最后一丝音讯也如断了线的风筝,彻底没了踪迹。 丞相在那边是胜了,还是陷了困局? 哪怕只言片语,也好让人悬着的心落定片刻啊。 可派出去的斥候一拨接一拨,像投入深海的石子,连半点涟漪都未曾激起,便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是遇了伏兵,还是迷了路径? 没人说得清,只留这死一般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终于,已至深秋之时,终于盼来了友军踪迹。 但不是丞相的部队。 而是夏侯惇的大军。 曹仁放心了。 定是丞相让其携辎重先退,而其亲断退路。 同为宗族顶端将帅,曹仁了解夏侯惇。 他不是弃主不顾之人,更不是投敌叛国之人。 他来了,说明丞相的大军就快要到了。 既是友军,自不能相拒。 于是开城门引夏侯惇大军得入。 曹仁亦亲自相迎。 得见夏侯惇,曹仁走上前,抱拳一礼:“元让兄,愚弟候此多时了……” 正欲询问战况如何,却见夏侯惇脸色苍白,眼袋红肿,面色悲戚。 而且头上与身上竟缠着白色的束带。 曹仁一下子懵了。 他赶紧快步上前,抓住夏侯惇的手臂。 “元让!你何故身系素缟?是谁……是谁竟遭不测?!” 第435章 曹魏宗室三巨头,今朝终得齐聚首 “是丞相……是孟德啊……” 夏侯惇干裂的嘴唇吐出这七个字,字字都包裹着撕心裂肺的悲恸。 他涕泪早已糊了满脸,连鬓边的须髯都浸得透湿。 曹仁只觉头顶轰然一声炸响,仿佛被惊雷劈中了魂魄,整个人僵在原地。 过了许久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汝……汝莫要胡言……” 却见夏侯惇唯有重重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唉……” 曹仁顿时失了神,望向夏侯惇身后。 只见乐进等将皆身披白布,面有悲戚。 他双眼一黑,几欲晕厥过去。 幸有于禁李典相扶。 “曹将军!” “曹将军……” 然此二人亦是强忍悲恸。 曹仁好容易缓过劲。 乃问夏侯惇当时状况。 夏侯惇长叹一声,才缓缓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说给曹仁等众将。 曹仁方知曹操确已殒命。 这一刻,他激愤不已。 恨不能杀出城去,杀尽汉中米军,为丞相报仇雪恨。 幸被夏侯惇抱住。 “子孝,不可啊!” 曹仁牙龈几乎要咬出了血:“丞相身殒,此仇不共戴天!我等将士苟活于世,岂不知为主报仇乎?” “你以为我不想报仇!” 夏侯惇也发了狠,他用尽全部的力气按住了曹仁。 “可如今军心已散,主丧未安,你若逞一时之勇,岂非要将孟德岌岌可危的基业都赔将进去?” 曹仁含泪抬眼,望着夏侯惇。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可不这样做,他又能怎样做? 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后。 “子孝啊……” 夏侯惇语重心长道了一声,按着曹仁肩膀,终究是颓然坐于地上。 “稳住心神也。” “那你说,我等当下又该如何?”曹仁红着眼。 夏侯惇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已修书传至殇谷,将此事告知于妙才,邀其归赴阳平关。你我三人同为宗族鼎将,当共商归北之策,及主持许都大局之事。” 曹操既亡,许都必生乱事。 曹仁无奈颔首,他明白这也是最明智,最稳妥的做法了。 很快,夏侯渊真的来了。 他使尽浑身解数,无法过崤谷道一步,还被张飞气病了好几场。 唯有放弃此途,去走殇谷道。 他欲图绕路去攻卤城,以复夺凉州。 结果山高路远,崎岖难行,行至半途粮草就不够用了。 没办法,唯有夺取牧民牛羊,勉供军用。 这一路,夏侯渊也在深思。 大军狼狈至此,连粮草都不够用了,就算走到了卤城,又能保留多大战力? 也许,张飞此时早已退兵,与那诸葛亮在卤城以逸军候我。 我又如何能打下卤城? 连卤城都打不下来,又如何能复夺凉州啊? 可我若不去?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凉州落入敌手,渐渐被诸葛亮全盘掌控。 到时,我又如何和丞相交待啊?? 去往卤城途中的夏侯渊,知道自己要去打一场无可避免的必败之仗。 满心都是无奈和纠结。 可就在这时,他见到了夏侯惇的信使。 他心中咯噔一下。 不知道该如何向丞相和元让解释凉州之失。 可观信中之言,却让他眼前一阵发黑,竟大呼一声,径直栽落于马下。 丞相竟命断于黄沙之中? 吾孟德兄南征北战,天下无敌,怎会怎会如此猝然离世? 他不愿相信,但又不得不相信。 可夏侯元让不是一个信口胡言之人。 在信中,夏侯惇让他不要再攻打凉州了。 领兵往阳平关而来。 与他和曹仁共商大计。 夏侯渊纵然悲痛无比,亦知这是最理智和正确的做法。 遂放弃攻打卤城,率兵往阳平关而来。 三位曹氏宗族大将,带着满腔的悲痛,终于阳平关聚首。 这一下,可把驻守南郑与大安的文聘等人吓个够呛。 以他眼下的兵力,应对曹仁一路兵马尚且游刃有余。 即便大安未必能守住,南郑也定然固若金汤。 可如今夏侯惇与夏侯渊竟双双提兵而至,这阵仗……莫非曹氏是要倾尽宗族精锐,在诸葛军师不在之时,孤注一掷强攻南郑? 南郑城旋即全境戒严,街巷间甲胄铿锵。 张鲁不得不复出,坐在四轮车上,调遣了全城兵马。 以备曹将攻城。 可蹊跷的是,曹仁、夏侯惇、夏侯渊三路兵马会师之后,竟迟迟按兵不动。 不知打得什么主意。 可很快,凉州有消息传来。 那位纵横天下、横扫北方诸侯的曹孟德,竟在一场百年难遇的沙暴中猝然殒命。 张鲁心中疑窦丛生,正欲提笔修书,向诸葛仙君求证消息真伪,诸葛亮的信使已然策马入城。 展开那封墨迹犹带风尘的竹函,只见其上字迹沉稳如旧,却写着石破天惊的字句: “曹操确于黄沙中殒命,现已于凉州依公侯礼制安葬。” …… 而此时此刻。 夏侯惇,夏侯渊,曹仁三人正坐在阳平关内府书阁之中。 纵然于禁、乐进、李典、臧霸等亦是曹操肱股良将。 但这等顶端决策之事,他们这等将领还是没有资格参与的。 “二位贤弟。” 夏侯惇乃坐主位,首先发话: “如今丞相薨逝的消息,不消多日便会传到许都。 许都一旦听闻噩耗,必生大乱。 当务之急,我等当速归于许都,与荀先生同心协力,稳住许都的局面,更要从诸位公子中择一人扶立为嗣,方能承继丞相之大业。” 他话音稍顿,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眉宇间凝起一层忧色:“可棘手的是,丞相生前从未明言,若他遭遇不测,当以哪位公子为嗣。” 曹仁和夏侯渊对视一眼,知事关重大,亦不知如何选择。 曹仁抱拳问道:“元让兄有何见教?” 夏侯惇抚髯叹道:“余子不论,唯有三子可举。” 夏侯渊点头道:“请元让兄直言,哪三子可举?” 夏侯惇审慎而言:“二公子曹丕身为嫡长,又精于兵法、深谙谋政,论理,自当由他继嗣。 可四公子曹植才华冠绝天下,亦为丞相所爱。若他得继嗣,必为天下士子所支持,于丞相大业亦非坏事。 而丞相最喜之子,莫过于七公子曹冲。他聪明绝顶,有神童之姿,丞相常夸他‘智计类我,日后必成大器’。 这三位公子各有优势,我倒想问问二位贤弟如何看法?” 第436章 许都之风云巨变 接着,曹仁也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二公子虽为嫡长,但丞相断其主事之责,把他从邺城调回许都安养别苑,不知何故。 而四公子虽有才华,却沉溺于文辞酒色,丞相再时多催其理军政之事,他亦敷衍成事,惹丞相不满。 至于七公子,虽聪慧无比,但尚不足而立之年,恐难于当下立稳朝堂。” 夏侯渊无奈摇头,摊手道:“你二人一言皆可,一言皆否,究竟属意哪位,总该有个定见才是。” “说实话,我亦难择也!” 曹仁摇头叹气:“若长公子昂在此,该有多好?” “那还说甚?” 夏侯渊皱眉,脑海中不觉又忆起宛城之事:“他不是不在了么……” 夏侯惇却沉思着给出一个靠谱的观点:“依我观之,孟德公最爱七公子,着意培养于他,以成嗣位。 其天资聪颖,远胜凡俗,总角之年便具成人之智。虽稚龄,然辅政之才已显,何论年岁? 况七公子今十有七载,虽不过而立,然与孙仲谋初领江东时相差无几。 再得你我兄弟三人同心辅佐,许都之局,何愁不稳?” 曹仁与夏侯渊闻此言,也都抚髯沉思起来,似乎亦觉有理…… 曹操在许都时,谁都看得出,他对此幼子多有关心和偏爱。 不知不觉亦影响了曹操下属的看法。 而在曹氏宗族三大将正在阳平关密议立嗣之时。 曹操薨逝于西平的消息却如征雁穿云,掠长安,过弘农,直向洛阳、许都而去。 毕竟三人会师需要一些时日。 凉州之讯,却没有一日耽搁。 而此时,许都最心乱如麻者,非是旁人,正是二公子曹丕。 父亲曹操征南已经一载有余,迟迟不得归期。 他却甘居别苑,日惟品茗颐养,俨然已入归隐之境。 曹丕常陷入沉思:父亲这是要把自己往哪方面培养? 他去找过荀彧,请教经世济民之术,荀彧对他倒是客气,推荐他读一些明体达用的书籍。 但在曹丕看来,总有些敷衍的感觉。 ……大哥死后,我为嫡长。 难道父亲真要让我为弟之佐臣。 脸面得失,乃是末节。 若吾弟得势,焉能保其不害我哉? 我乃嫡长,身份尊崇,即安处享乐、不预外事,亦必为诸弟所忌。 哎呀,父亲他怎么就不为我想想? 曹丕越想越冤,越想越气,越想也就越觉得不安。 那日午间,他于府中小眠,却做一噩梦。 他梦见,父亲远征益州,命绝于彼。 消息传来,众叔父奉命归京主事,乃贬斥于他,扶立四弟为嗣子。 尤其是曹洪,对其冷言相视,却对四弟卑躬屈膝。 曹丕恍然想起,那个为父亲献马的忠贞义士,在当初年他少为难之际,向其借钱都不允。 曹洪其人,素来如此。 其心思智虑,尽皆用之于上位者身畔。 又哪会在乎我一个被遗弃的嫡长子的心情? 最终,曹洪向四弟进献了谗言。 “汝兄曹丕,既是嫡长,复任五官中郎将,必对你心存不服。此上位之机,正宜除之,以防他日生乱。” 曹植虽性本忠厚纯善, 怎禁得住谗言不断的浸蚀? 终有一日,曹植颔首应允。 而后,他令许褚领铁卫,来到了他曹丕的府邸。 斩曹丕家丁,撞曹丕府门,曳曹丕于荒郊野外,将剑按在了曹丕的脖子上,逼他做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曹丕惶然从梦中惊醒,背后衣衫已尽被汗水浸透。 曹丕把头浸在冰凉的水池中,努力的让自己清醒了下来。 忽又感觉无尽的寒意笼罩了全身。 就算父亲未亡在川蜀之地,只要有朝一日,他把位置传给了某位弟弟,其必视我为大患,我亦难再有活命之机。 父亲真的相信我只要待在这别苑之地,弟弟就会大发慈悲,不会害我了么? 父亲未免想得太天真了。 现在怎么办? 真要在此一直坐以待毙么? 不,不应如此。 那一日,他找来了司马懿。 小屋密室,他从不许他人得入,却常邀司马懿共谈。 他当司马懿是他的老师,兄长。 当然,也是最好的友朋。 平日里,皆论经史策谋,治乱兴废,司马懿俱有高论。 令曹丕受益匪浅。 但这一日,曹丕却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仲达,倘使……家父未能还朝,遗命传位于四弟,届时我当如何做,方得保全性命?” 司马懿闻之大惊。 他抬头看着曹丕的眼睛,吓得不知所措。 然而缓下心神,再看此时的曹丕,却只看到满脸的无奈和无助。 “大军远征之际,公子不可妄言啊!当言丞相必高歌奏凯,大胜而归……” 司马懿伏在地上,诚心的劝诫。 “可那又如何?他若将嗣子之位传于吾弟,我终究难逃一死也……” 说到此,曹丕声有绝望,面有悲色,两行泪水沿脸颊流下。 他双手抱拳,朝司马懿一躬到底:“请……先生救我?” 或许,这还是第一次,司马懿开始真正的站在曹丕的角度上去思考问题。 可一旦往深了去想,他竟也沉默了。 坦率而言,倘若曹操真把大位传给曹丕的某位弟弟。 曹丕真会有活命之机么? 或许有! 倘若曹丕能弃名位如敝屣,自请远徙藩地,敛锋芒如寒潭,谨守臣节以避嫌,或能得一安老富贵之命。 可眼前的二公子,真的是那种人么? 司马懿眼中的曹丕,不仅见其绝望可怜之态,亦窥得他对权柄的汲汲渴望之心。 这样的人,从来就不会安分守己。 真为人之下,亦会被上位者所猜忌。 最终必遭手足倾覆之祸。 作为挚友,他能理解曹丕,更有些心疼曹丕。 终于,他对曹丕说出了肺腑之言: “若得当局,唯有潜图大事、取而代之,踞许都中枢而主掌全局,方得周全无虞。” 这正是曹丕想听到的话。 今天,也终于有人肯为他说出了这样的话。 曹丕看着司马懿,满心感动,他朝司马懿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 司马懿慌忙拒受不得。 亦明白,经此三拜,他似已伴曹丕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这是对好友的怜悯。 还是对权谋的渴望? 又或是对天命的不驯? 此时的司马懿自己也不知道。 结果,正应曹丕所梦。 未过数日,真有谣言遍布于许都之地。 很多归京商旅乃言,曹丞相败逃之际,乃殒命黄沙之中,曹洪、许褚、曹彰等随其俱亡于西平之地。 第437章 曹丕的决心 曹丕听到这消息时,呆了半晌未发一言。 而后恍然,随即命家丁四处打探。 却得羽林军发布禁令:此乃敌寇散播之谣言,乃为乱我许都之局。 曹丞相正挥师征讨益州,接连得胜,他精神旺盛,神勇无敌,并未薨逝。 此辈造谣者包藏祸心,若一旦擒获,必当斩立决,绝不宽宥! 此般辟谣,似重石压浪,按住了许都城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叵测之心。 毕竟长安官方并未传来确切消息。 而曹操之死这等谣言,传播在许都之地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几乎每逢曹操统兵远征、久未还朝,此类“薨逝”的谣言便会悄然滋生,在乡野民间流传上一阵子。 搞得许都城防压力甚大,曹操亦有所顾虑,甚难专注于远征。 但谣言终归是谣言,也都站不住脚,很快便会被官方准确的消息辟掉。 而这次,曹丕却觉得事有蹊跷。 因为这些所谓传播谣言者,皆为奔走两京多年的巨商老贾。 他们虽奉禁令而不敢多言,但他们最初为敌传播谣言的动机是很牵强的。 况且,城中谣言可禁,长安商民带来的消息却源源不断。 甚至有人说,在西平之地,亲眼见到了曹操的墓碑。 但更多的人无法远行西平蛮荒之地,自无法确认此消息是否属实。 紧接着,又有传言: 说夏侯惇、曹仁于阳平关侯夏侯渊军至,三人正欲于阳平关商议许都善后之事。 那为何不先传消息于许都? 曹丕猜测,他们或许正在商议着如何得入许都,以扶立新主。 他们怕官方消息传出太早,使许都闹出事故,没法收场,故而按下。 他们更是忌惮除继嗣公子外,其他公子亦生非分之心。 是以,必待三人统大军入主京师之日,方是此讯得证之时。 曹丕很清楚。 一旦到了那个时候,那便万事皆休,再无转圜余地了。 此时此刻,曹丕咬牙强忍丧父的悲痛之心,决定要做点什么了。 …… 曹丕府中常聚四友,为陈群、朱铄、吴质和司马懿。 但此四人中,曹丕向来视司马懿为心腹。 曹丕将他最近探听来的所有消息整理到一起,独招司马懿得入。 将这些竹简放在司马懿的面前。 “仲达,前番你让我忍辱负重,韬光养晦,我只你心乃为我好。 但现在,你来看这些消息,可否判断一下,西陲之地到底是何局面? 我又该如何应对?” 事实上,司马懿也察觉了蹊跷,但他不敢妄猜。 但看着好友祈求与渴望的眼神,他也终于心软了一次。 伸出手,将一份份书简展开,仔细阅读。 这里面,都是近期城内外一些传言。 “二公子,此消息何处所得?” “为我近侍于城内外打探整理而得。” “哦……” 司马懿越看越心惊,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最后直接将手中书简丢下,就好像丢掉一个烫手的柿子。 “二公子,这……” 曹丕哽咽了一下,又调整了一下情绪:“仲达,你说实话,依你之见,我父亲尚在人世的可能还有多少?” “在下……不敢说。” 司马懿冷汗涔涔,高高的一抱拳,把头低到了臂弯里。 曹丕抓住了他的肩膀:“这里只有你我,更无他人人!” “这……” 他才敢战战兢兢的抬起头。 看到的是曹丕红肿的双眼。 “仲达,我已无人可求,你若不肯救我,我必死于非命也。” “二公子……” 司马懿长叹一声,苦涩着脸,又抓起书简再看。 良久,他放下竹简,缓缓的说道: “二公子,容我大逆不道之言,丞相恐……恐真已命绝西平之地也。” 曹丕闻此言,泪水从眼眶涌出。 不论如何。 曹操都是他的父亲。 他非草木,怎不知父子之亲? 但曹丕也只是流着眼泪,此刻表情却无比坚毅而冷酷。 他知道现在不是该伤心的时候。 “先生,若得相救,我必以你为手足兄弟,今生今世决不相弃!但求……先生救我!” “你容我想想……” 司马懿感受到了曹丕的真诚,他闭上眼,努力的思索一会。 忽然,他睁开眼,原本仓惶的脸色变得镇定而凝重。 “二公子,当今之局,你处万险之地。但若算计得当,处置果断,并非没有转胜之机!” 曹丕面显激动,又躬身一拜:“请先生教我……” “二公子,你可知,若得命存,唯有一条路可走。” “哪条路?” 司马懿看着曹丕,又不说话了。 曹丕急了:“哎呀,你倒是说话啊!” “争!” 司马懿这才给出了一个字。 而后解释道: “不管丞相临终所选何人,你都不能赌,要争!争下世子之位,把整个许都握在自己的手中,方有活命之机。” “嗯……” 曹丕点点头,他也正是这个意思。 可如何去争,他却没个主张。 “可就算争下了,到时候三位叔父挟军入京,我还不是一样要被赶下高位?” “不!” 司马懿摇摇头:“倘若得那时,你已大权在握,得安抚京师众军,除掉乱党,善待朋弟…… 总之,把这件事做得漂亮,做得迅速,做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你那几位叔父亦非固执冥顽之辈,见你如此,或许会改变想法,反而会尽心竭力支持于你!” 曹丕想了一会,觉得司马懿的想法很有道理。 可他还有顾虑:“如何争,要知道……那荀文若掌控许都政事,他必会阻止于我……” “荀令君?” “正是!” 司马懿很诧异的看着曹丕:“二公子,您何不将荀令君也纳入麾下?若能得他为左膀右臂,定能成为你掌控许都最大之助力!” “这话说起来简单,可……” 曹丕神色一凛,缓缓的看向司马懿:“先生,你可是有什么办法?” 司马懿点点头:“我是有一计,但……” 曹丕激动道:“但什么?” 司马懿的声音很轻,但吐出每个字都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但我怕二公子你,不敢用啊……” 曹丕很诧异,也很坚定: “我命已至绝,为求翻盘之机,命都可以不要,却还有什么计不敢用呢?” 司马懿嘴角一抿,冷冷的吐出四个字:“自乱许都!” 第438章 司马懿的绝命之计 这四个字,吓得曹丕冷汗直流,只因此计太过于大逆不道,铤而走险。 弄不好,未经半途便要身败名裂,为千夫所指。 他马上就要说,“此计不可”,但终究咬咬牙。说出口的却是另外四个字:“愿闻赐教……” 司马懿继续道: “二公子,敢问许都之内,于公子而言,最具争衡之力者,当是哪位公子?” 曹丕沉思片刻,认真的作了回答。 “应该是四弟和七弟。” “正是!” 司马懿继续道:“二位公子自为丞相所重。然自前番与丞相通书之后,丞相恐长安有失,已遣贾文和往长安助钟繇守城。 杨修亦随军征南,为丞相主笔书佐。” 言外之意,二人身旁皆无高谋相佐。 “那我再问你……” 司马懿看着曹丕的双眼:“你和两位公子比,你还有什么优势?” “我……” 曹丕有些语塞,也有些无奈:“我无其他优势也!” “不!” 司马懿果断的摇摇头:“二公子,你既不知自己的优势,又谈何能用自己的优势打赢这场夺嫡之战?” “这……” 曹丕猜不到,唯有拱手请教。 司马懿也没有继续卖关子,开始细数曹丕的优势。 “丞相虽安置你于别苑,却未曾阻止你于许都各级将校通联。” “是……” “是以如此,二公子你方得借心腹之力,探得最实之情报也!” “这倒是,可四弟和七弟却也有此力。” “可他们会用么?” “嗯……”曹丕颔首思索。 他早已探得,四弟曹植整日醉心于歌舞与诗词。 他甚至怀疑,四弟是不是故意以此为幌,只为麻痹于自己。 可仔细想想,又觉得可笑。 自己明摆着被父亲弃用,四弟他不趁机好好表现,麻痹个什么劲? 那七弟呢? 他有他的麻烦。 父亲对我是软禁和调养。 对七弟是不惜一切的治疗。 但好像区别并不大。 自吴普走后,留下了一整个医疗团队。 每日都要对他进行一次深度治疗。 煮着上百味草药的大木桶中泡上整整一个时辰,亦要有针灸汤石辅之。 这一遭下来,大半天就没了。 而更为关键之事,是曹操临走时特意叮嘱,勿令其悲。 故凡悲戚伤怀之事,自不使其闻知。 免得伤心难抑,加重病情。 故而,父亲去世之“谣言”自会屏蔽于其耳之外。 司马懿看出了,曹丕似乎想到了自己的优势。 “丞相既允你联结许都诸将,其间自多有与你相熟之人。” “可他们并非为我心腹!” “那无妨!有时只需令每人各为你行一事,看似无关紧要,让他们去做也不会为难。然当此数事相济,便足以成撼动全局之决断。” “原来如此……” 曹丕似乎懂了一些。 但还没有全懂。 “然我仍有不解,如何能使荀令君倾心相助,全力扶持于我?” “既如此,我且问你:当此之时,荀令君心中最在意者,究竟为何事?” 曹丕很认真的想了想:“当是在父亲不在之时,稳固住许都危局。” “没错!” 司马懿深深的点点头。 “你就要帮他稳住危局。” 曹丕蹙眉道:“可父亲赋予他的权力远胜于我…… 不对,你刚才还让我自乱许都,缘何又对其助力?” 司马懿叹了一口气:“当今许都之事,只有危到一定地步,你的相助才会有价值,才会有意义。你才会真正争取到荀令君。” 司马懿的计策让曹丕感到脊背有些发凉。 “可荀彧何其聪明,他怎会相信……” 司马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 “二公子,今向您禀报国事者,这些人中必有托‘归汉’之名、阴怀叛志之徒。” 曹丕点点头,妄图在许都作乱者,向来有之。 但因为监督和约束,使他们不便行作乱之举。 “当细加辨识,择其类者,可佯作不经意间泄些许消息,而须促其速动、激其早发之由……” “这……” 难怪司马懿恐其不敢用之。 原来,这真是诱联叛国之臣,促其生叛。 “可这……未免太凶险了吧。” “荀令君乃老谋深算之辈,公子欲欺瞒于他,绝非易事。 然荀彧虽智计过人,却性禀守信,温和纯良。 他或疑公子有争夺嗣位之心,然断不致疑公子会故诱叛党,行自乱许都之举。” 曹丕倒吸一口冷气,未曾想,向来被他视为忠厚长者的司马懿,怎竟出此毒计? 可是,现在的曹丕还有别的办法么? 人家在尽力辅佐于你。 “这太冒险了,万一……事泄牵出我,我必万劫不复矣!” “不,你应该祈望,此事要牵连出你为妙。” 曹丕完全不解:“我一旦被牵连出来,待我那三位叔父归来,我……哎呀!” “你还是不懂!”司马懿拉着曹丕胳膊,目光笃定的看着曹丕。 “这么大的事,牵连出几个人出来不是正常的么?尤其是你!” “我……” “所擒叛党,必会有人指证,说是你透露消息诱发此节。” “是啊,那肯定会啊!因为本来就是我啊……” 司马懿指着曹丕衣领:“你该如何?” 曹丕苦瓜脸,摊手道:“我……死不承认?” “不,你应该诧异,不知所措,然后主动依附荀令君,痛陈己过。” “这……” “你说对他坦诚,说是你不小心失言,诱敌叛乱许都,愿意领罪,愿意被其所监。 你越是这样,令君便越愿意救助与你。 想反,你四弟成天邀请宾客,于酒后高歌起舞,口无遮拦,肆意妄言,但一旦事发,他却绝不会承认此事与他有关,会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而他越是这样,却反而更易被人所疑!” 而到那时,必须要有一个公子与他共持许都之事,他会选择公子你呢,还是选择四弟呢?” 曹丕的心中猛然一亮。 此一石双鸟,不仅仅让自己得许都掌事之权。 还把造乱之事的这口大锅,悄无声息的扣到了四弟头上。 但这还没完。 司马懿接下来的话,更让曹丕汗毛耸立。 “倘若荀令君欲让你和他共同主持许都之事,你又当如何?” “这……当然是应承下来,尽心竭力将这件事做好!” “不!他会试探你!” 司马懿摇摇头,他认真的告诉曹丕: “你要毫不犹豫,坚决推辞,让荀令君助七公子曹冲于许都主事。” 第439章 仲达的志向,孔明的决心 曹丕并非愚钝之人,相反他十分聪明。 尽管起初不解司马懿之意,但随着解释的深入,他很快就明白了此计之妙,堪为绝伦。 荀彧是个非常重视礼法与正统的人。 曹冲是庶出,在嫡长子继承制的框架下,其继承权本就处于弱势。 而曹丕的高风亮节,仁孝护弟,反而也使得荀彧在涉及继承问题的考量中,更倾向于维护他的权益。 不知道曹丕是否已经通晓此计之精要。 司马懿还要确认一下。 “二公子,无论许都之叛闹得多凶,亦必会被荀令君和公子联手所镇压。那些打着汉官旗号的乱党,必被收监收押,以候处置。 荀彧可能会征求你的意见,公子将何以应之?” 这次,曹丕沉思片刻,谨慎的说道: “我当劝荀令君:此辈虽因误会父亲而构乱,我心实恨之,恨不得诛其九族以泄愤。然念其心向汉室,非为叛国,唯行事有失偏颇耳。依礼当宽宥,留其性命可也。” 前者,表达污蔑自己父亲的愤怒。 后者,表达对汉室忠臣的心胸。 司马懿长出了一口气,嘴角露出一丝淡笑: “公子,开窍也!” “多亏仲达提点。” 司马懿点了点头:“公子你还要清楚一件事!” “先生请言!” “曹冲的谋主是贾诩,曹植的谋主是杨修,你的谋主却永远不要是我。” “那当是谁?” “荀彧!” 曹丕心中一动。 他似乎明白了司马懿的意思。 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必通好于荀彧也。 使荀彧成为他明之谋主,便更使他认为我曹丕才是嫡嗣也。 而司马懿,曹丕自不能亏待。 必是暗之谋主第一人。 …… 回到了自己的府邸,司马懿进入了自己的书房。 凝神望着“潜龙勿用,阳在下也”的八字墨宝,久久沉默不语。 张春华看他这个样子,一脸的不高兴。 一边拿着鸡毛掸子来回打扫,一边阴阳怪气道: “日日对这书斋翰墨凝眸,不思奋翼以求高职? 你看看人家杨修,与你年纪相仿,也都是丞相府属官。 人家现在已成了丞相随军军师,你却还是个文学掾。 我当初嫁你,原盼着能随你搏个气象,可不是看你困在这方寸地,最终熬成个没骨头的腐儒!” 司马懿一边躲着她打扫,眉头尽显不耐烦:“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我就说,怎么了?” 司马懿皱皱眉,并没心思和她斗嘴。 他今日与曹丕所言,是在不遗余力为曹丕谋事。 但亦是为了自己。 是久蛰渊地,庸碌一生,还是伴龙蹑云,乘风而起。 他不想冒险,可也不想就这么活着,更不是他平生素志。 今日分析曹丕部下所察消息。 他能感觉出,曹操八成已经死在了西平黄沙中。 但…… 并不是十成。 他觉得曹操还有可能活着。 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可他并没有直言。 因为他如果是这样说了,曹丕必不敢行今日所谋之事。 而曹丕不行今日所谋之事,他又如何能有这冲破方寸之机? …… 发羌之地,高岭横亘,寒风如刀。 向来是中原势力难以触及的蛮荒之境。 此地山高路险,部落林立,彼此之间或结为同盟,或互为仇敌,民风彪悍且对外来者充满戒备,若寻常兵马至此,若非陷入无休止的缠斗,便是在酷寒与隔绝中自行溃散。 但曹操不是寻常人,他所带的兵马也不是寻常兵马。 初至发羌地界时,他曾有意将俘获的部落女子分给军卒以泄征战之苦,这在乱世征伐中本是寻常做法。 然而曹操却最终选择禁止任何侵犯之举,反而下令为这些女子妥善安置住处,供给御寒的衣物与食物。 而后,他亲自召见了其中几位懂中原言语的部落妇人,细问其部落的方位与习俗,随后挑选出愿意回归的女子,派亲兵护送她们返回各自的族落,已成盟好。 曹操既有杀羌人匪盗之举,又有奉还女子之情。 自得本地羌部首领好感。 遂与之结盟。 盟约既成,曹操得知盟友遭宿敌侵扰、势力衰微。 当即遣精锐与盟友勇士共讨仇敌。曹军甲胄兵器与部落弯刀弓箭配合,如洪流直扑敌营,一番激战大破敌军,助盟友收复牛羊草场,瓦解宿敌威胁。 经此一役,曹操声望立起。 观望部落见结盟者得强援,纷纷示好归服; 最初结盟的部落更视其为靠山,倾力相助—指引水源捷径、提供药材、派勇士助巡。 寒风依旧掠过高岭,却难撼曹军根基。 曹操以克制与远见,用善待化敌意、以盟约固关系、彰武力助盟友立威,终在这片“绝境”之地稳稳立足。 下一步,他要积攒足够的粮草辎重。 再北上至凉州,走河西走廊,归往中原之地。 发羌若要进入凉州,主要有三条路径可供选择。 其一,从发羌北部出发,穿越茫茫戈壁与起伏丘陵,途经诸多山口与峡谷,向东北直抵凉州西南一隅的祁连山隘口。 此路线虽路程相对较短,却要面临恶劣的地理环境,戈壁缺水、风沙肆虐,峡谷地形复杂,易遭伏击,且祁连山隘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第二条道路,则是由发羌向北,沿着一条蜿蜒于高原与草原之间的古道前行。这条路需跨越多条湍急的河流,还要经过一些势力错综复杂的小部落聚居区。 渡过河流需要充足的舟船或搭建桥梁的材料,而小部落聚居区的态度又摇摆不定,友好时可提供补给,敌对时则可能阻断道路,给行军带来极大的不确定性。 第三条路最为迂回,是先往北,再向西北行进,要通过这里,需要绕过西海盐湖,穿过原始森林、渡过沙漠之地,爬过高岭雪山。 此一路可见春夏秋冬之绝难之境。 之后折向东北,沿着河西走廊的边缘,途径一些小型绿洲城镇。 从敦煌而入凉州。 此路程漫长,消耗时日众多,且要时刻防备来自森林中未知的威胁以及绿洲城镇可能的敌意。 不到万不得已之际,曹操绝不想走这条路。 …… 但即便如此,诸葛亮也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发羌匪盗,但有冒名曹操而欲入凉州者,杀无赦!” 是他下的死命令! 当下,马休、马铁、姜叙、杨阜等各率精兵驻守隘口。 诸葛亮则统领主力坐镇走廊中段的枢纽城池,城内粮草充足、兵甲精良,可随时亲率大军,驰援各处。 但这还没完,他已传令赵云与庞德放弃攻打长安,速撤兵至凉州。 当然,还包括张飞领导的数千荆州精锐。 当下诸葛亮所做的事,那就是集合他能统帅的所有兵力,务必要将曹操阻隔于凉州之外。 第440章 张飞终归营,马谡险造斩 而此时此刻,身处军牢之中的马谡终觉熬到了头。 随着张飞入武威与诸葛亮再度会师,他也终将被送还至诸葛亮的手中。 张飞还是非常尊重诸葛亮的。 因此,于入府之时,命人除去了马谡身上的枷锁。 可即便如此,马谡亦感到无比委屈。 他觉得自己身为军师高足,马良之弟,受到这般待遇实是屈辱至极。 诸葛亮亲迎张飞,欢喜无比的向张飞报喜:“凭三将军之威猛,使亮终助主公得凉州之地!” 张飞也高兴啊! 今大哥又得凉州之地。 那可是天下近一半的国土都成了大哥的势力。 匡扶汉室,指日可待也! 他当然知道,能得此大胜。 那第一功臣肯定是军师。 毕竟他这次任务比较简单,倘若换关羽赵云,亦或是黄忠魏延,只要按照孔明军师交待之事去做,亦可妥善完成任务。 而军师这般筹谋凉州之计,还要比庞士元夺交州更加厉害。 换做旁人更是万万不能做到。 亦抱拳回礼诸葛亮:“军师过誉矣!俺不过恃匹夫之勇,去做那堵路先锋,何及军师决胜千里之智?若非军师擘画在前,指麾有度,俺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亦难窥凉州寸土。 此功当归军师也!” 诸葛亮大笑,遂邀张飞等众将于帐中说话。 然不得见马谡,遂问张飞。 张飞叫张苞带马谡入帐。 诸葛亮见马谡眼眶红肿,脖颈有淤青勒痕,不免诧异。 “幼常何故如此?” 闻此言,马谡久积心中的痛苦和委屈一股脑的宣泄出来。 他眼泪刷的一下流了下来,噗通一声跪在了诸葛亮的面前。 他没说“请军师做主”。 而是说道:“谡犯错也……” 然虽出此言,却颈骨强直不肯俯首,泪虽满面,目中犹带不屈之倔强,仿佛那过愆之中,尚藏几分未竟之委曲。 诸葛亮赶紧询问张飞:“翼德,幼常所犯何错也?” 见如此,张飞也不好深说,只说道:“亦非大事。俺带兵至崤谷,幼常军师即劝俺沿山下寨,以伏夏侯渊。俺奉军师将令,未从其言,彼便在侧絮聒不休,扰俺心烦,遂将其下狱。” “什么?”诸葛亮闻此言,脸上骤然一变。 马谡心中一喜,果然军师闻此,必然不快。 诸葛亮随即缓言而问马谡:“幼常,确有此事?” “是……” 你……我不是教你,劝翼德不要如此?” 马谡委屈的抬起头,很认真的解释道:“崤谷狭路大军难展,若当道下寨,敌军可驱大队人马直扑营前,不得胜势;若于山上扎营,居高临下,敌军仰攻则力竭,我军凭险而守……” 诸葛亮眼中显出惊恐之色:“幼常啊,临行前,我不是让你劝翼德一定要按我计策行事,于道中扎寨,你怎么反劝于他,让他于山腰扎寨?” “先生,谡随军至此,当因本地山川形胜,筹谋……” “翼德!”打断了马谡的话,也给张飞闹一愣。 再看诸葛亮,他面沉似水,双眉倒竖如利剑欲出鞘,原本温润的目光此刻竟似燃着烈火。 他双目死死盯住张飞,颌下长髯因怒气微微颤动,如山岳崩颓般的威严,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张飞还从未见过诸葛亮气成这个样子。 因为这不像张飞认识的诸葛亮。 此时张飞心中不免有些疑惑:军师素重军令,俺就算欺负了军师的弟子,军机大事在先,军师也不应如此迁怒于俺? 若他真如此,俺还真就瞧不起这个军师了。 马谡心中却想。 张飞粗鲁鲁莽,非真正恭爱士子。 终是孔明先生理解心疼于我。 只见张飞仰起脸,看着诸葛亮:“军师有何见教?” 诸葛亮满面悲怒之色,他看着张飞,却手指马谡。 “我临行前是否曾言,务必于道中扎寨。” 张飞有些懵,有些无辜:“是啊,俺这不正按军师之计行事,可有半点不对?” “可此人竟献误军之计!你何不立即将他斩首?还带他回来作甚?” 诸葛亮声色俱厉,一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啊?这……” 张飞更懵了。 他虽鞭笞士族之举,却素重士族子弟。 马谡虽有过,但不至于就这么杀了吧。 这不是故意消遣于俺? 但诸葛亮真不是,他面容冷峻,严肃言道: “翼德,你可知马谡此计之祸?” 张飞坦率摇头:“这……俺哪知道还有祸事?” 马谡则彻底傻了。 本欲待诸葛亮为其做主,没想到,竟要直接将他杀了。 诸葛亮眉头紧锁,痛心疾首的说道: “崤谷山高林密,若夏侯渊引兵围山,只需遣百人持火具沿谷纵火,山风助势之下,火势半日可覆全山,我军困于其上,纵有通天之力亦难突围! 此山间扎寨看似凭险,实则为笼中困兽之局! 夏侯渊乃百战老将,岂会不知此中要害? 他只需围而不攻,我军便如砧上鱼肉。 一旦崤谷失守,夏侯渊大军长驱直入凉州,凉州诸郡未及尽收,我军前番战果必得尽弃,届时我等唯有仓皇退走汉中,方有保命之机。 何似今朝,正享取凉州之喜捷啊?” 张飞恍然,原来军师发怒,不是冲俺。 而说到此,诸葛亮又手指马谡: “我教他规劝翼德,谁料罔顾军机竟是此人。 此差点陷全军于困局的祸国害军之徒,留之何用? 当以立斩方能以儆效尤!” 诸葛亮愤怒不已。 说罢,一招侍卫:“来人,将马谡拿下斩首!” 马谡这才知道,自己差点捅了多大的篓子。 他呆怔怔的看着众人,眼中写满了不知所措。 可毕竟马谡之过,在张飞的坚持下,并未造成多大后果。 众将皆下跪相劝,请军师网开一面。 诸葛亮拒而不允。 最后,还是张飞上前相劝道:“军师息怒!幼常虽献此险计,然俺并未听从,终按军师将令行事,未致祸端。 今大局初定,正是用人之际,幼常虽有过,亦曾随军师左右多献良策,不如暂且记下此过,令其戴罪立功,岂不更胜于一刀斩了? 俺老张虽粗鄙,也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还望军师念其初犯,饶他这遭吧!” 马谡此时方知,那看似暴戾粗莽的张翼德,于士族子弟是何心胸。 “翼德将军既有此言……” 诸葛亮长叹了一口气,一指马谡:“汝之错否?” 马谡还能说什么? 他只是刚过弱冠之年的青年,虽聪明绝慧,又哪见过这等阵仗? 当即伏身下跪:“马谡知错也。” 诸葛亮长出了一口气,终于点点头:“从今往后,汝当谨守本心,戒骄戒躁,于军中多历实务,少逞空谈。且记今日之辱,莫要再犯恃才妄言之过。” 马谡吓得不敢抬头:“学生谨记也……” 第441章 孔明翼德,文武相济 马谡退下了,退下时双腿都快要站不稳了。 他曾于诸葛亮面前表明心迹,要做和诸葛亮一样的儒将。 不碰刀剑,却能指挥千军万马。 运筹帷幄,亦可决胜千里之外。 面对马谡那满溢着建功立业的热忱,诸葛亮也曾有些为难。 但经此之事,马谡应该是要打消这个念头了。 诸葛亮摇着羽扇,缓缓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恍惚间又回到那个北伐的梦境。 同样是需要一员得力将领镇守街亭,阻断长安援军的必经之路。 那时他心中算盘打得极精:令赵云领一支偏师,虚张声势佯攻箕谷,故作要直捣长安腹心之势。 如此一来,曹魏大军必被这股凌厉攻势牵引,慌忙调兵遣将往箕谷布防,再难分神他顾。 马谡只需街亭守住数日,堵住长安援军。 他便能带魏延诸将以雷霆之势荡平凉州诸郡,待班师回朝时再重兵扼守街亭,整个凉州便如囊中之物,稳稳纳入蜀汉版图。 可那时的梦里早已没有关羽张飞,也没有黄忠马超了。 赵云魏延又俱有要务。 马谡是诸葛亮身边最得力的参军。 虽先帝刘备临终前曾特意叮嘱 “马谡不可重用”,但这些年随军征战,马谡在军帐中展现出过人的战术天赋,早已让诸葛亮动了惜才之心。 面对马谡的凛然请命,他终究选择了信任。 将街亭这生死攸关的重任交托出去。 临别前,诸葛亮千叮咛万嘱咐。 还让马谡签订军令状。 谁知那马谡竟自作主张,将营寨扎在了山巅之上。 张合大军一到,轻易便断了蜀军的水源粮道,街亭转瞬失守。 更让他心寒的是,马谡竟抛下大军独自逃亡,让他第一次北伐的壮志宏图,落得个无功而返的下场。 诸葛亮回想梦中,抛下斩下马谡头颅之令箭时,喉间泛起一阵苦涩。 若是当时张飞还在…… 若是当年那个喝断当阳桥的张翼德还在,又怎会容得张合那般放肆? 又岂会令马谡担此重任? 现在,诸葛亮心中已有计较。 他深知马谡之长,亦知马谡之短。 依主公之告诫,他必不会重用马谡,更不会将他往主将方面培养。 但亦不会弃用马谡。 他要断绝马谡的心高气傲,让马谡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尽可能的发挥所长。 待打发了马谡,张飞说话了: “军师,俺闻一事,不知真假。曹操为大哥所迫,退至西平,恰遇黄沙漫天,竟殒命于高岭绝壁之间,此事当真?” 诸葛亮挥挥羽扇,屏退众人,邀张飞坐下。 “三将军以为是真是假?” “俺不知真假,但俺希望是真的。” 诸葛亮微笑而言:“为何?” “那还用说。” 张飞瞪着眼,大手一挥,耿直言道:“曹操既亡,北方必生大乱。我等正可乘此良机,先取长安,再图洛阳,一举荡平曹氏余孽!” 说到此,诸葛亮长叹了一口气。 “军师,你因何叹气?” “若得两事并成,则翼德之计必然可行。而实际上……” “所差何事?” “其一,乃曹操身死。 但依我看来,曹操大概率并未身死黄沙。其命绝的消息是我有意放出,所谓尸首,亦是伪造。此刻他若活着,想必已攀越高岭绝壁,遁入发羌境内了。” “哦?”张飞换了个坐姿,神色愈发凝重: “可曹军那边亦有其身死传言。” 诸葛亮手指着地图:“此乃因我军占据葭萌关后,已将米仓道死死扼住,曹军南北往来之路自此断绝,消息传递愈发艰难。故而曹操必难与长安、洛阳互通声息了。” “那他……迟早也会归师于两京。就算回不去,亦会派斥候通联消息。” 诸葛亮认真说道:“发羌之地,民风犷悍,异于中土。其地远绝王化,无法度可循,唯以弱肉强食为常道。若遣斥候单骑而出,必遭匪盗劫掠矣。” 在中原,若非敌对。 很少有匪盗敢劫掠斥候,因为一旦劫掠,他们将面临的是毁灭般的打击。 但发羌之人远离中原,他们可不管那些。 人下之马,犹可乘驭; 马上之人,则与行走之膏腴无异矣。 吃人夺马,在那里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张飞看着地图,深深的点点头。 诸葛亮很认真的说道:“实言相告,此番我调三将军往凉州,意在集结重兵,不惜一切代价,将曹操死死挡在凉州境外。今既已散布他身死的流言,更要断其归途,绝不容他再返中原。” 张飞恍然点头,又问道: “哎,那……他绕不回来么?” “若循此道,非三年五载不能成功,甚至有可能身死于半途。待那时,许都早已生乱,主公或已平定中原,得兴汉室矣!” “哈哈,军师果然计谋深远,俺张飞佩服至极!” 诸葛亮淡笑着点头:“所以,咱们现在不能着急攻伐长安洛阳,当死守凉州之地,一阻曹操以归京,二借商路以富国,三借草原以攒马,四纳羌胡以强兵。而待许都自乱也。” 这一番话,让张飞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就有一种感觉。 跟着孔明先生一起打仗,简直太爽了。 一切你想到的,或者想不到的,他都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你只要按照计策完成任务,大功即手到擒来。 什么太公望,什么张子房,在我家军师面前,俱不值一提也! 再回想当初,还劝大哥不要去请卧龙先生。 每念及此,张飞都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两记耳光,胸中既愧且悔。 转而想起大哥,又不由得心生万分敬佩:大哥当真是有识人之明,当年言千顾万顾亦要求来,真不是一句戏言。 张飞感慨之余,恍惚又想起一事: “哦,对了,军师。 方才你说及若要进取两京,须得两事并成。 俺已明白,这头一件,是要确证曹操已死。 如此我军方能在凉州稍减戍守之力,得以全力进攻长安。只是这第二件,又当是何事?” 闻此言,诸葛亮眉头微微皱起,又叹了一口气。 “须得云长此战攻下宛城,对洛阳形成胁逼之势……” 第442章 关羽大骂东吴,法正劝主称王 那么此时,关羽夺下宛城没有? 没有! 他和徐庶每日坐镇中军,候着江东方面的消息。 只等江东将合淝一破,他们立刻再次从新野出兵,对宛城形成围城攻势。 但江东得破合淝的消息迟迟不来。 任关羽如何着急,徐庶亦不敢让关羽动兵。 情急之下,又派向宠入江东询问。 结果,得到的消息却是东吴已然撤兵,乃归建业之地。 关羽当时都懵了。 他实在搞不懂,大好的局面就在眼前,江东因何而撤? 徐庶也懵了。 他绞尽脑汁,亦难想到撤兵的理由。 然而,向宠无奈言道:“因得曹操一信,乃言其援军已至合淝,欲夜伏于吴主,吴主不甘入伏,故而撤兵。” “什么不甘,就是心惧也!” 羽闻之大怒,问徐庶:“军师以为如何?” 徐庶略一沉吟:“此信未必为实,当是蒋济伪造,欲以之震慑吴主罢了。” “哼!” 关羽怒哼一声,道: “手握十万雄兵,竟为一封伪书所惑而退兵,吴主何其怯懦也!” 徐庶亦无奈摇头,叹道:“吴主恐是未曾察觉,他这一退,竟错过了何等良机!” “哼,鼠辈焉能共谋大事!” 然而,恨归恨,骂归骂,理智还是要有的。 依徐庶先前所言,若江东能下合淝,北向以窥寿春,则曹军防线必为之动摇,其兵力调度自会转移。 我军便可趁此时机,全力进取宛城了。 但现在,江东既然退兵,合淝寿春再无防守压力。 自可以全力防守宛城,也就失去了北伐良机。 现如今,关羽也只能安守新野,再图他计。 【看到此,真别骂我黑孙权。 蒋济一封信唬退了十万雄兵不是演义,更不是我编的。 史书中有记: 《三国志?蒋济传》:建安十三年,孙权率众围合肥。(曹军)时大军征荆州,遇疾疫,唯遣将军张喜单将千骑,过领汝南兵以解围,颇复疾疫。济乃密白刺史伪得喜书,云步骑四万已到雩娄,遣主簿迎喜。三部使赍书语城中守将,一部得入城,二部为贼所得。权信之,遽烧围走,城用得全。 好像这里没说十万大军? 别的地方说了。 《三国志?魏书?刘馥传》:建安十三年卒,孙权率十万众攻围合肥城百馀日。 因为这事,作者被骂黑孙权,把孙权写得太傻,领到不少低星差评。】 …… 诸葛亮闻得荆州消息,自知宛洛方向的北伐难有胜果。 便将进攻武关的赵云和进攻箕谷的庞德也调回凉州,以三员猛将联手全力去阻曹操入凉。 他自有信心将曹操阻在凉州之外。 但这件事不能交给别人。 曹操不是个普通的诸侯。 他用兵如神,谋深似海,寻常将领断难匹敌。 稍有不慎,便可能被他寻得破绽,反噬一击。 更何况,他麾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皆能为其效死力。 必须要殚精竭虑、慎之又慎的对待这件事。 那么,诸葛亮又为何执着于将曹操阻在凉州之外? 致乱许都只是其中之一。 他还有第二个目的。 便是要借此良机,将那蛰伏于曹氏帷幕之下的一位可怖之人,引诱出来。 此非旁人,正是司马懿! 诸葛亮的老对手。 也是惺惺相惜之人。 此刻,诸葛亮于武威府邸,安坐在一水池边。 见一草龟从水下浮出,游至水面,吐了一串泡泡,又转身隐入水底。 诸葛亮摇着羽扇,微微一笑。 ……仲达啊,不知你今世过得如何? 大好时光,别老是憋在湖底,是时候浮出来透透气了。 …… 另一边,益州成都府。 现在的刘备已然是益州的实际统治者。 面对刚历战火的益州,他并未选择以宽柔律法施以抚绥。 反倒推行严苛刑典,用以钳制不法之徒。 诸人多有不解,更有甚者私下非议,谓刘备行事酷烈,失却宽仁之名。 就连法正也进言劝谏: “主公,今新得益州,当务之急是稳固与本地豪族的关系。此时不宜行峻法,莫若广施仁惠,收揽人心、博取声望,待日后根基稳固,再徐图更易不迟。” 刘备闻言,竟严词拒之道:“孝直只知其一,未知其二!益州久罹战乱,纲纪废弛,豪强专横,小民困苦。若此时一味宽纵,看似笼络人心,实则是纵虎为患,令不法之徒愈发猖獗,令守法百姓日益困顿。 如此下去,益州何以安定? 民心又何以归附? 峻法虽严,却是为拨乱反正、立威定基,非如此不能涤荡积弊,为益州求长久太平!” 刘备的坚持和决心说服了法正。 法正思量许久,心悦诚服的拱手一拜:“主公高见,正愚钝,未能深察益州积弊之根。今闻主公之言,如拨云见日,方知峻法乃治乱清源之要。正愿推行此法,以安益州!只是……” “只是如何?” “或有损于主公宽仁之名。” 刘备抬起头,目光沉凝如渊,朗声道:“若顾全虚名而纵恶害民,这‘宽仁’二字,留之何益?我刘备并非圣人,心中亦知,宁负虚名,不负益州百姓也!” 法正想到河池城那如山的尸体,不禁感怀至深:“主公心怀百姓,不念虚名,正自愧弗如……” 说到此,法正欲言又止。 刘备眉头微蹙,语气却温和如常:“孝直乃我心腹之士,有话但讲无妨,何须顾虑?” 法正呵呵一笑:“主公,今孔明先生乃得凉州,算一算,您已雄踞几州之地?” 刘备算了算:“荆州、益州、交州、凉州……” 不经意间,刘备看向大帐上挂着的那张地图。 此四州俱幅员辽阔。 竟似占据全天下半壁之地。 他恍然一怔,发出一声感慨:“都这么大了……” “是啊,主公!曾经天下,群雄并起,汉室颓微,唯主公兼具仁德之心与雄才大略,得此四州沃野、半壁江山……” 说到此,法正淡然一笑:“主公,也是时候更进一步了?” “更近一步?” “昔日汉高祖因灭秦破楚之功,先封汉王,而后方有天下。 主公今据四州之地,民殷兵强,功德着于天下。 自当效高祖故事,先登汉中王位,以镇万方,此乃顺天应人之举也!” 说罢,法正长揖及地。 而荆益两州官员,俱拱手下拜:“请主公进位汉中王,以承天命,以安万民!” 在所有人看来,刘备从一个小小的织席贩履之徒,打拼出了半壁江山。 又兼其汉室宗亲,于功绩,于法礼,于人心,此时的刘备皆有称王资格。 但刘备还是拒绝了。 不是他不想。 而是此时的诸葛亮还未发表意见。 此重大要事,刘备又岂会不纳诸葛亮之谋? 他婉言推辞,再作决议。 很快,又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传至益州。 曹操大战败北,退军之时,竟亡于西平黄沙之中。 第443章 刘备得孔明信,刘封助周瑜兵 消息源自张鲁。 刘备听到这一消息的第一感受是大喜。 胸腔里像是有团火猛地炸开,烧得眼眶都有些发热。 这些年忍辱负重,寄人篱下,不就是盼着这一日? 曹操啊曹操,你也有今日!? 你一死,这北方必定大乱,这汉室天下终非属你手也。 然而与众将士大喜过后,刘备却莫名感到一阵空虚。 这空虚并不是对曹操的怜悯。 曹操一生杀伐,欺凌汉帝,手上沾染的鲜血足以汇成江河。 何来怜悯可言? 而是可惜。 他可惜曹操精于权术,擅于军政,本有匡扶天下的能力。 却终效董卓之行。 若他肯放下权谋算计,凭他的雄才大略,辅佐汉帝重整乾坤,未必不能成为流芳百世的周公。 刘备亦回想当初,为曹操所礼遇之时。 心中亦泛恍惚的暖意。 那时他虽寄人篱下,曹操却待他不薄,坐必同席,行必同车。 纵论天下,畅所欲言。 那一日。 曹操言其为洛阳北尉,正律法棒打蹇硕叔。 刘备言其任安喜县令,为公理鞭笞督邮吏; 互道对方年轻冲动之往事,他们也曾相互欣赏,抚掌而笑。 都有英雄气,也都是暴脾气,岂能无话可谈? 所不同的是,曹操那顿五色棒打出的满腔激愤,自有家世荫庇兜底,风波过后仍能稳坐官位,甚至因铁腕之名更得瞩目; 而刘备鞭向督邮的怒火,却燃尽了所有的军功与荣耀,终究只能带着家小仓皇远走,如断梗飘萍般再寻前路。 但对于英雄而言,那些又算得了什么? 能守得住心中公理,护得住肩头道义,方得弥足珍贵。 坦率而言,刘备看不上曹操屠城害民之举。 却又不得不承认曹操平定乱世的举措,也佩服他整合人心的能力。 刘备以勿以恶小而为之律己。 但不以其律他人。 他甚至想过,若曹操之志真为兴汉,纵有德亏,亦为汉室之幸。 待天下一统,或许两人真能为同朝之臣,这倾颓的王朝的在此繁兴共尽一份力。 直到那一日,许田围猎…… 曹操夺皇帝之弓,沉醉享受于“是陛下射中啦”的不实谀词。 刘备看清了曹操的嘴脸。 后得汉帝衣带血诏,刘备得见汉帝字字泣血之言,心知与曹操断难同路。 再后来,曹操勒毙董贵妃,亦杀其腹中孕子。 至此,曹刘已成血海深仇。 ……一阵欢悦之后,帐中文武俱已散尽。 刘备颓然坐在座位上,忽然感到一阵悲凉和寂寞。 如果按照原本的世界,曹孟德此时当正值鼎盛,至少还有八九年的寿命吧。 不过,这样也好。 他最终未称公称王。 乃以汉相之名,死于西北黄沙之地。 在刘备看来,曹操今生结局,可比做一个魏公或者魏王要好多了。 刘备开始思考,要不要派个人去许都,为曹操吊丧。 却又担心,曹操之死,与自己脱不了干系,曹氏族人若得迁怒于使臣,岂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算了,还是听听孔明的意见。 很快,诸葛亮的密信就到了。 接着,刘备得到了更为确切,也更为震惊的消息。 曹操竟然没死。 “主公钧鉴: 前日所传曹操死讯,实乃亮假托张鲁谓之谣言。 曹操或未殒于黄沙,此刻虽踪迹难寻,然亮料其必遁于高岭发羌之地。 亮已令翼德、子龙与令明死守凉州,如铁闸般扼住咽喉,断其回归中原之路。 此举意在搅乱许都人心,乱其方寸。 唯此秘计,主公需谨守心口,万不可泄于外人。 若江东遣使问询,主公只需笃定言之:曹操已死。 如此,方能收渔翁之利。 亮 顿首。” 刘备闻信恍然,才明白这一切也都是军师的计谋。 曹操或许并未身死,而是被军师堵在了发羌高岭,不得回军。 想到诸葛亮,刘备嘴角浮出一丝温暖的笑意。 军师啊,前一世,未能对你委以重任,实为憾事。 直至今生,方知你智谋卓绝,军政无双。 曹操何等枭雄,你竟能将其困于发羌绝地。 今生今世,刘备对诸葛亮无条件相信,自相信诸葛亮所言为真,也明白诸葛亮密信之意。 也就是说,曹操或许尚在人世的消息他知即可。 身旁文武断不可透露半点消息。 有些事就是这样,骗的过自己人,才能骗得过对手。 诸葛亮没劝他称王,他就断绝称王之念。 诸葛亮没劝他派使臣吊丧,他也放弃吊丧之举。 当下,益州推行峻法新规,正值成败攸关之际,刘备遂将全部心力尽投于此。 …… 交州南海之滨,残阳染血。 孙刘联军新获一场酣畅大胜。 先是周瑜引兵追击溃散的山越部族,那伙蛮夷本欲袭取苍梧,另寻栖身巢穴。 不想刘封竟领兵直接杀出,所部锐士如神兵天降,与周瑜主力形成合围之势。 刘封这也是意在东吴诸将面前显示己方实力。 故而全力拼杀,血染战袍,亲杀敌卒无数。 山越哪能相敌? 两面铁骑奔涌,弓矢如蝗,刀光劈破暮色,山越之众进退无路,顷刻间尸积如山。 此一战,联军合力剿杀万余,血流成河,染红了苍梧城外的荒野。 经此重创,南海一带盘桓多年的山越匪患,终得荡平。 庆功宴上,周瑜正坐主位,邀刘封孙乾俱为上宾。 周瑜向刘封挑起大拇指。 他满面欣赏之色,语气却有带着些许惋惜。 “啧啧,公子年少勇武,真不世之才也!” 面对周瑜的夸奖,刘封表现得很谦逊。 “周都督谬赞了。此战能成,全赖都督神威在前,引贼入瓮;封不过是恰逢其会,于侧翼稍尽绵薄。” 刘封并非寒暄虚赞,他是真看到了周瑜在南海的表现。 他曾不忿天下名将。 但今日坦然自忖,若他真与周瑜各领兵马,于战场相见,断非周瑜之敌也。 “只可惜……” 周瑜英俊的脸上浮出两个酒窝,他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 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刘封一抱拳:“大都督请直言,有何可惜之事?” 周瑜满眼欣赏的看着他: “如此少年英雄,玄德公本应置于战事前端,多加培养,多加历练,用不了多少时日,必成关张赵一般的天下名将。 可却教你留守交州之地,不知玄德公此意为何啊?” 周瑜本意在争取刘封,亦是借世子之由,离间刘备与其的关系。 纵不能为江东所用,亦可今后作为江东强援。 可周瑜一心只为江东谋事,却忘了此时自己所处境遇。 刘封坦然一抱拳:“大都督,封也有一事不解。” “公子请言!” 刘封侃侃而言:“大都督智略冠绝当世,统兵驭下皆臻化境。 合淝为淮南锁钥,吴主若图进取,当以大都督总摄合淝军务,方为至当。今舍此急务,反遣大都督入山剿伐山越,不知吴主此意为何啊!” 第444章 孙权二气周公瑾 周瑜闻此言,恍然一怔,额头上的青筋猛的跳了跳。 那一刻,他错愕的表情不禁让人有些心疼。 为了江东,他呕心沥血,遍排危局,何曾惜过自身? 今欲说刘封,乃为江东未来考虑,故而以言辞激之。 他当然知道,刘备远置刘封于苍梧,并赋予主将之能,绝非弃用之举。 而是既断绝其争嗣之意,也是对他不惜余力的培养与锤炼。 坦率而言,苍梧是什么安逸疏远之地么? 那是交州第一重郡。 可以说,夺下苍梧,就相当于夺下了半个交州。 能与士燮老儿分庭抗礼。 是如假包换的边陲要冲之地。 另外,交州人事复杂,亦常有山越侵扰。 此辈贼人虽悍戾残暴,然诸部各据一方、不相统属,实难成心腹大患。 这般局面,正是培养年轻将官最称适宜的磨刀砺石。 可以速速让他们累积经验,成三军之主将。 可培养年轻将官,派到这种地方很好。 当我周瑜也是年轻将官? 诚然,今年我三十有六,风华正茂,似非军中老将。 但论起沙场征战的年月,却一点不比那些老将少。 想我弱冠从军,与刘封无异。 辅佐伯符定江东,大小百余战亲历其间。 便是那些程普黄盖等老将,论起实战历练,又能多我几分? 主公啊! 我年岁虽未及不惑,这柄剑却早已在血火里磨得锋锐了。 把我这样的人,放在南疆之地,去剿平山越? 这不是大材小用么? 若换我领北伐大军,莫说合淝寿春,现在恐怕正剑指徐州之地。 但周瑜心高气傲,并不愿承认这一点。 面对刘封的反问,周瑜呵呵一笑:“公子说是为何?” “在下不明,故而相问。” “公子虽作战奋勇,却见识短浅!” 刘封皱眉不悦:“公瑾兄何出此言?” 周瑜笑着摆摆手。 他又端起刚才放下的酒杯,兀自饮尽杯中之酒,耐心解释道: “合淝不过弹丸小城,实非边陲锁钥之地。我若往取,谈笑间便可踏破城门,可谓易如反掌也。坦率而言,比起剿这群散沙般的山越暴民,实在容易多矣!” 若旁人说此言,必会被人看成自我吹嘘。 但周瑜不是。 人家是真夺下过合淝。 而且真就没费多少力气。 唯一让人有些许诟病的地方,就是几万大军没抓住张辽。 当然,最后合淝还是送还给曹操了。 但谁都知道,这不是周瑜的责任。 所以,在这种境况下,周瑜说出此言,旁人亦无可反驳。 孙乾捻须沉吟片刻,目光微凝道:“照此说来,吴主既已挥师合淝,想必那城邑已是得手了?” “那有何疑?” 周瑜自也有信心。 他当然知道,当下天下之局,曹操主力于益州与刘备诸葛亮军大战。 关羽也不能闲着,肯定会对宛洛施加巨大的压力。 如此一来,留守在合淝的守军也就不会太多了。 这正是北伐大好时机。 主公若举十万大军而去,必能一鼓作气荡平合淝! 周瑜也理解孙权。 他经过了做客许都为质之事,急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 尤其是对合淝的胜利。 倘若真能借此机会,攻下合淝寿春,再依约从刘备手里要回江夏全境,那也不失为一场大胜。 所以,周瑜有信心,这次主公必能攻下合淝。 一旦主公攻下合淝,必能重拾信心,使江东士族对其心悦诚服。 亦不失为一桩妙事也。 “合淝不过弹丸之地,此刻想必已为我主所取。昔日玄德公与我主曾有盟约:若我江东取下合淝、寿春,便将江夏全境尽归江东。二位可记得此事否?” “这……” 刘封和孙乾对视一眼,都显无奈。 只因看这架势,此事十有八九要成,他们却又做不了主。 刘封正欲说话,孙乾彬彬有礼,拱手言道:“公瑾所言之事,乾与公子亦有耳闻。只是江夏归属乃玄德公与吴主当初定约,如今合淝、寿春之事尚未尘埃落定,此事还需待玄德公与军师定夺。 我等身为下属,岂敢妄议主公之约?还望公瑾海涵。” 孙乾的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己方无权决断的实际处境,又以 “尚未尘埃落定” 为由为后续留足转圜余地。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尽显老臣处事的沉稳与外交辞令的精妙。 刘封亦心感佩服。 他从孙乾那里学到了很多。 “呵呵呵……” 周瑜愉快的一笑:“我非要二位定夺,只记得就好。” “是……” 宴会既毕,双方作别,各自回到自己的势力范围。 周瑜却一路凝重不言。 黄盖见此情形,忍不住进言道:“大都督,此番既已大获全胜,为何反倒面带忧色?” “没有,我实心中甚悦也。” 周瑜苦涩一笑,又说道:“今既平西南疆山越,主公又夺下合淝,我江东必双喜临门。然相比刘备吞益州之千里沃土,我等这点拓土之功,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这解释很有道理。 黄盖提醒道:“可是大都督,主公那边并未传来合淝大捷的消息啊!” “这……” 周瑜有些怀疑。 以主公的个性,若得亲征以得合淝,必欲告晓天下。 怎么连半点消息都没传过来。 但周瑜不着急,他知道这场仗毫无任何悬念。 就是谁拿战功多少的问题。 再往北行数日,有斥候带消息来了。 但并非关于合淝之事。 乃是西北商旅带来的消息:“传闻,曹操命绝于西平沙暴。” 周瑜惊得目瞪口呆,他真没想到曹操竟然死在了南征的途中? 不过,这对江东而言,亦非坏事。 毕竟曹操一死,江东夺合淝寿春的把握,又稳了几分。 周瑜心念江东基业,自会把江东的整体利益放在他个人的利益之上。 所以,周瑜得到这个消息时,还是很高兴的。 以致欲面见孙权,连恭贺主公大捷凯旋的祝词都已斟酌妥当。 不过,亦未得必见主公。 也许此时的主公夺下了合淝寿春,现在正在攻打豫州或是徐州。 然而,待入建业之时,另一个匪夷所思的消息突然袭来。 闻此消息,周瑜差点气绝当场。 不是说孙权此行损失了多少兵马。 而是孙权这次带十万大军攻打合淝,结果,一个阵亡的兵卒都没有。 大军怎么拉去的,就怎么拉回来的。 未得曹操半寸土地,完全打了个寂寞。 第445章 周瑜痛惜,孙权染病 (解答一些读者问题。 有人说,孙权亦是当世豪杰,掌权后,夺交州,收荆州,使地盘由一州变成了三州,功绩远远大于父兄。 于曹魏蜀汉作战,赤壁夷陵濡须口石亭亦皆有大胜,曹魏对东吴投入的兵力远大于蜀汉,东吴给曹魏造成的压力也远远大过蜀汉。 为何在你书中孙权如此不堪。 先说第一点: 历史上孙权夺二州,皆为夺盟之利。 杀关羽,斩吴巨,屠士燮一族,因为很多人不清楚后二者,故而总拿刘备夺刘璋益州以谓背刺。 两者区别还是很大的。 张松信件暴露之前,刘备纵有夺益州之心,却无夺益州之举。 更放弃了鸿门宴伏杀刘璋这样的天赐良机。 若换孙权,刘璋这一次见面估计就没了。 而在信件暴露之后,刘璋已有截杀刘备之举,刘备才有反夺益州之实。 可谓形势所逼,互有对错。 不能单以背刺言之。 孙权对关羽就不说了。 就当孙权久为关羽所欺,气愤不过。 然对吴巨,是在吴巨选择归附孙权时,孙权以对其不信之由设鸿门宴将其斩杀。 有人说,这是步骘的做法,与孙权无关。 我不太相信,步骘一个山寨的交州刺史,在无孙权授意下,敢杀手握重兵的苍梧太守。 说到底,你那么点兵马,还是在人家地盘上,能设宴伏杀成功,还不是利用了人家的信任。 至于士燮,那就更魔幻了。 士燮活着时,与孙权堪称忘年交,士燮举全州之力支持孙权。 士燮死后,孙权立刻对其子孙动手,逼反士徽,不给他复降之机,借此机,又设宴将士燮一族老少灭门,以彻底掌控交州。 我只是于书中断绝此番孙权背刺之行,他也就自无夺两州之功了。 再说说第二点,孙权于蜀魏之大胜,皆为防守战,又或是突袭盟友。 细读三国,都应知道,两军对弈,攻难守易。 三国三大战役(官渡,赤壁,夷陵)都是防守方而胜进攻方。 (粮草运输,劳军建营,水土不服,瘟疫横行,解决以上问题,进攻方都更加困难。) 江东六伐合淝,多次举十万大军,面对的将领是谁? 蒋济、满宠、张辽、张特、张颖等…… 名气大小不论。 守军多少? 有几人死在战争中? 但偏就让孙权大军寸步难行。 同样,刘备的汉中之战,关羽的襄樊之战,诸葛亮五次北伐,也都是进攻战。 面对的对手是曹操、夏侯渊、曹仁、于禁、徐晃、庞德、曹真、司马懿、张合、郝昭、王双等。 虽然最终未能北伐成功,但战果就在那里。 夏侯渊、于禁、庞德、张合、王双都啥结局,大家心中也都有数。 不能因为蜀汉体量小,就说曹魏重视东吴胜过蜀汉。 也不能说蜀汉亦北伐不利,就说东吴给曹魏的压力比蜀汉更大吧。 当然,东吴亦多豪杰。就算是孙权,虽老年昏聩,亦有英名之举。 那么,我眼中的孙权是什么样呢? 隐忍,疑心,有城府。 有时精明强干,有时目光短浅。 野心勃勃,屡战屡败,又不屈不挠,有帝王之志,勾践之能,精于权谋,善于治政,称得上英杰,但配不上英雄二字。 这也是书中想要表达的吴主其人。 为啥文中写这个? 如果被骂,至少表达一下作者的态度。) …… 于周瑜而言,曹操困于川蜀,卒于西平,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 江东正可趁此良机北上合淝,先夺合淝,再袭寿春,将扬州全境纳于己手,使曹魏左右难顾。 若刘备军于西边战场得势,大军威逼雍凉。 我大军则可继续北上,将徐豫二州夺下。 如此一来,刘备虽得占荆交益三州,我东吴亦可坐拥扬徐豫三大强州。 三国体量这才算鼎足之势。 咱也不用再看刘备的脸色。 可如此大好时机,主公缘何撤军啊? 饶是周瑜聪明绝顶,却想破脑袋瓜子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大帐中,周瑜气得差点吐了血。 忍不住骂了一句:“仲谋,差之其兄多矣!!” 在场众将,皆能体会和理解周瑜此时此刻的郁闷和愤怒,乃好言相劝。 唯独吕凯沉默不言。 但周瑜恨归恨,骂归骂。 他还是决定好好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于是,先找到了鲁肃。 鲁肃也是满脸无奈。 挥挥手,一脸“别提了”的表情。 周瑜不依不饶:“子敬,如此大好时机千载难逢,你如何不劝?” 鲁肃摊开手:“劝过了,可有何用?” 周瑜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能再说出来,只能长叹了一口气。 还是换个话题吧。 “对了,听说曹操亡于西平黄沙之中,此事是真是假?” “虽为传言,但乃是商贾带回,言辞颇真。我正要去一趟荆州,问问那边的人,这事究竟结果如何。” 周瑜颔首,鲁肃所行,并无不妥。 探明曹操存亡真伪,于后续计略推行,实有裨益。 曹操若亡,仍续有北伐之机。 曹操若存,则应该安守于此,适时而动。 “主公现在如何?” 鲁肃闻此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唉,主公撤军归吴后,方得荆使询问,为何放弃攻打合淝。主公言明因由,荆使乃言,曹操困于益州之地。主公并不相信,而后两月,陆续有北方商贾传言,曹操乃殒命西平。 曹操殒命与否虽未得知,但可以确信,主公攻打合淝时,曹操正与益州与刘备大战。 “至于那大批兵马涌入合淝城,不过是城中守军先出再入,故作援军之态罢了。 合淝所劫之信,十之八九是蒋济伪造的。” 周瑜闻言,双目骤张,道:“这还用说?这不是明摆着的事。” “公瑾啊……” 鲁肃拉周瑜到一旁:“容我多说一句。” “子敬请讲。” “主公自知晓曹操不在此处后,更痛惜错失良机,心中痛怒万分。 只是他素来不轻易言说,你身为兄长,莫要以此事去指责他。” “既如此,当初为何不肯允我前往?” “公瑾啊!” 鲁肃语重心长道:“仲谋素有继父兄勇武之志,却为张辽所擒,唯今心中有惧,顾为奸计所惑耳。今知事之缘由,主公痛心不已,以致大病,每日以粥进食,憔悴万分啊……还望君多有担待。我替主公给公瑾赔礼了。” 说着,鲁肃拱手朝周瑜一拜。 周瑜虽自负,却也心软。 见鲁肃如此,赶紧阻止:“哎呀子敬。我非怪仲谋,只可惜这次大好时机也!” 第446章 周瑜的表态,孙权的猜想 周瑜再见孙权之时,孙权正躺在病榻之上。 他不知何故,以绢覆面。 那绢帛之下,气息微促,只隐约可见露在绢外的下颌线条,比往日消瘦了大半。 周瑜见此,亦觉心疼。 说一千道一万,那是伯符之弟。 是伯符亲嘱其辅佐的少主。 他亦当成弟弟看待。 “主公,这是何故……” 周瑜刚一说话,孙权便侧身,背向周瑜。 “孤……无颜对公瑾……故绢帛覆之……”孙权的语气充满了悲伤和懊悔。 “这……这不是没打败仗么?” 周瑜反来宽慰孙权。 “此战虽未致败绩,然其辱,更烈于败北也。” 这句话,周瑜还是深以为然的。 但他并没有这么表现出来,而是说道:“战场之谋,瞬息万变,难免有失策之时,便是我,也曾被敌人所算计,此不足挂怀也。” “公瑾兄,你不懂……”孙权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是不懂。” 周瑜的语气也凌厉了起来:“我只知道,我印象中的孙仲谋,虽然可能战败,但绝不会被打倒,更不会效妇人之态,以绢帛覆面,作此忸怩状!” 这番话,多少有些教训的意味了。 你以为孙权会因此而怨怒? 不,孙权听此言在心中,却无比的安心。 周瑜能说出这话,偏偏说明周瑜的心还在他这里。 虽有恨铁不成钢的痛心,却也藏着一片忠耿与赤诚。 接着,周瑜走上去,一把掀开孙权面上的薄绢。 拔出宝剑,一剑插在床头。 给孙权吓一哆嗦。 “公瑾,你……” “昔年伯符悲愤失意之际,某以此剑掷于其侧,谓曰:‘你我同心协力,何愁不能开创一番基业?’奈何天不假年,伯符竟尔早逝。今观君之状,宛然伯符当年。 瑜亦掷此剑于此,愿与仲谋再淬锋芒,共襄大业!不知主公,可愿否?” 说罢,抱拳一跪,拳拳赤诚之心,尽溢于表。 孙权的眼泪“刷”的一下流下来了。 他真觉得自己看错了周瑜。 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拿我与兄长相比,还在努力鞭策鼓励于我! 如此忠肝义胆,如此文武双全,又如此忠勇无双,我却不信任他…… 何等罪过也! 孙权面上懊悔万分,他赶紧下榻扶起周瑜。 “公瑾兄……” “主公!” 两人手握在一起,久久没有放开。 事已至此,那些不愉快的事,就不能再提了。 “公瑾,事已至此,孤还能如何?” “主公勿虑!” 周瑜敛眉略一沉吟,随即抬眼朗声道:“主公,如今天下格局已然剧变,子敬愿亲往荆州一探虚实,我等则可在此厉兵秣马,静候其归。” “若曹操真死,当如何?” “曹操若亡,许都必生夺嫡之乱,我等正好趁此时机再伐合淝,或可一鼓作气尽收扬州全境!届时主公可北望豫州,大张旗鼓作伐豫之势 —— 要知许都京师之地、曹氏故里谯郡、贤才荟萃的颍川、财赋丰饶的汝南,尽在豫州境内,曹军定然不敢轻忽,必以大军固守。 而距豫州最近者,莫过于徐州。 此时若予我一支偏师,急兵速进突袭徐州,必能一举而下……到时主公便是徐扬二州之主。” 徐扬二州之主。 孙权闻言,似如饮甘霖:“若能攻下徐州……” 周瑜也未免兴奋起来,若得如此,他亦终可独领一州。 当然,非是周瑜有叛吴之心。 他只是想在一个地方痛快的施展自己的才能,不至于被主公掣肘。 他却有一点没有想到。 以孙权佯攻豫州,为他吸引火力。 他则率军攻下徐州。 待徐州得下,那这功劳是不是又成了周公瑾一人也? 孙权不是不想扩张。 但他不想把扩张之功都放在周瑜一人身上。 到时江东之地,皆知周公瑾英雄盖世,又有谁知吴主仲谋呢? 想到此,孙权缓然一笑: “公瑾,孤不敢作此远图,唯盼先下合淝、寿春,再依君之计行事。前番征剿山越,公瑾已是劳苦功高,今子敬出使荆州,公瑾且宽心歇息数日吧。” 周瑜也觉得合理,拱手一拜:“谢主公。” 待周瑜退下,孙权闭目小憩片刻。 一内侍也不通报,一阵风似的进来,在孙权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可引其入后厅,待孤见之。” “是……” 半炷香后,孙权得入后厅,吕凯正在那里等候。 “参见主公。” “公瑾于山越作战如何啊?” “公瑾用兵如神,山越蛮夷虽悍,遇公瑾锋芒皆溃不成军! 此番荡平乱寇,不仅拓境百里,更擒其渠帅、收其部众,军威大振。 军中皆言,公瑾身先士卒,露宿风餐亦毫无倦怠,真乃江东柱石也!” “哦……” 此刻孙权的眼中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眸底深处悄然亮起的那一缕微光,看不出是对周瑜的感激,还是对其功绩的嫉妒。 这一刻,他有些不想问出那个问题。 但……还是问了。 “那他知孤撤军的消息后,有说过什么没有?” “这……” “汝如实言来!” 吕凯有些语塞,但还是说了。 “……仲谋,差之其兄多矣!!” “什么?” 孙权脸色一变。 他瞬间想起了不久前,周瑜还在拿他和孙策相提并论。 纵是失意,亦有再起之日。 他当时何其感动? 怎么背地里竟…… 但孙权并没说什么。 也是,自己照比兄长的确差了许多。 周瑜此言,情有可原。 “公瑾有言合淝之战否?” “也说过。” “他说过什么?” “周公瑾说过:合淝不过弹丸小城,实非边陲锁钥之地。我若往取,谈笑间便可踏破城门,可谓易如反掌也……” 孙权闻言,表情亦无变化,只是额头上凸起的青筋不自觉的跳了跳。 坦率而言,这句话说的没错。 毕竟人家真有过取合淝之胜。 只可惜未能擒杀张辽。 倘若他当初擒杀张辽,又怎会有孤身陷敌营之事? 当然,这事也不怪周公瑾。 只怪张辽太过于勇猛,孤不能与之相敌。 而如今,他能说如此不羁之言,分明就是怨恨于孤。 心中怨恨于孤,却于面上百般安慰和鼓励于孤。 他周公瑾…… 到底心是何意? 第447章 鲁肃再度为使,曹植大骂幕宾 孙权心中纵有万千烦恼,却依旧对周瑜厚加赏赐。 暂且不论是否要攻打徐州,周瑜眼下的计划是明智和稳妥的: 先确认曹操的生死,再定下一步的进退。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 曹操若亡,当然要再次北伐。 亦与刘备瓜分北方地盘。 倘若曹操尚且在世,且安然返回许都,又该如何应对? 答案其实简单得很。 正好可以借撤军之名,向曹操示好。 我本是您的女婿,正因这层关系,才没有强攻合淝,那十万大军不过应刘备之约,摆个架势罢了。 曹操难道还能不给些好处吗? 如此一来,安然撤兵未尝不是明智之举。 故而,从孙权的角度来说,他是不太希望曹操死于西平之地的。 因为曹操不死,后又得回赠好处。 说明孙权此行撤军,亦非无功而返。 而后,孙权为鲁肃践行。 鲁肃此行,除了随行仆从,还有一女眷。 正是陪嫁孙尚香的女侍吕绾,此行乃为亡聘之父母养老送终。 结束后,续为刘备尽滕妾之责。 正好与鲁肃同行,可照顾其周全。 因乃刘皇叔之妾,身份殊异,鲁肃遂遣二干练中年妇妪,一路照料其饮食起居。 而后,鲁肃作别孙权,沿江东行。 乃寻刘备驻地。 …… 王城,许都。 这次的流言与往时不同。 尽管禁了又禁,还是如堤漏之水般无孔不入,在街巷闾里悄悄蔓延。 荀彧自也知晓此谣言。 他也收集了大量消息,却未能得出可靠的结论。 尽管所有证据都表明曹操或已身死西平之地。 但凭他对曹操的了解。 他觉得曹操没那么容易死。 世人皆言刘备百折不挠,坚韧不拔,然若论命大,曹操亦不遑多让。 自刺董事败而亡命,过中牟几为所擒; 及汴水遇徐荣,兵败中矢坠马,赖曹洪让骑得脱; 复至濮阳战吕布,为追兵所逼,乃急指他方以惑敌,竟得幸免; 后讨张绣,张绣降而复叛,夜袭其营,长子及爱将典韦皆殁,公亦中箭,易马而遁; 官渡相拒之时,兵尽粮绝,若非许攸来奔,几至倾覆…… 这一次次绝境,他都硬生生闯了出来。 荀彧不太相信,区区黄沙,能挡得住曾立志为大汉征西将军的曹孟德。 可话又说回来。 他也不敢笃定,曹操当真还在人世。 毕竟流言如麻,早已搅得人辨不清真伪。 只是,作为曾与他相交莫逆、情同兄弟的知己,荀彧清楚,此刻绝非沉湎悲戚之时。 他须得撑住,替曹操稳住许都这盘大棋,至少要撑到那三大宗将班师回朝的那一日。 …… 与荀彧之忧心忡忡相较,曹植则全不在意。 在其眼中,父帅征伐天下,所向披靡,岂有殒命之理? 曹植府中花园之中,他又与宾客饮酒作乐。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别看曹植平日放浪形骸,耽于诗赋,带兵打仗,并无赫赫战功。 但就好像文工团那些军旅词人。 寥寥几句歌词,触动人心,就能让那些军中男儿热血沸腾。 这也是曹操喜欢他的另一个原因。 然除此之外,曹植亦常抒发曹氏代汉、鼎革天下的情感。 多少有些窥伺神器、不臣之念的意味。 这一日,曹植喝醉了酒,他脸蛋红扑扑,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郁的酒气,于众门客间放声而唱: “……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 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辉光。 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君寿于东皇。 御龙旗以遨游兮,回鸾驾而周章。 恩化及乎四海兮,嘉物阜而民康。 愿斯台之永固兮,乐终古而未央……” 这几句,说得是愿父亲君王气度如天地般恢弘,同日月般璀璨,尊贵永恒无尽,寿数堪比东方天帝。 到时候,父亲驾龙旗遨游四方,乘鸾车周游天下。 恩德广被四海,使得物产丰饶、百姓安康。 愿此台永固,得喜乐千秋而不绝。 “……我原打算在父亲营建铜雀台之时,吟诵此等诗句,使天下人感我父之恩德。岂料台建到一半竟搁置了,不知是何缘故?” 说到此,曹植满脸的遗憾与无奈。 众宾客亦投其所好,纷纷表达对此事的不理解。 “即便嫌我二哥建台不力,也该将此事交付他人才是,待父亲……父亲凯旋之时,必得不世大功在身! 我定要恳请父亲,以续成铜雀台之事!” 众人一起拱手:“四公子所言极是……” 然建安文士,素有风骨,并非都是趋炎附势之辈。 此时此刻,宾客中有一文士摇头冷嗤。 曹植一愣,看向那人,乃是其幕宾。 此人姓刘名桢字公干,素擅五言,文采极高,素为曹植所敬。 “公干,何以嗤笑?” 刘桢抬头看向曹植,满脸的不屑:“今丞相远征,音信杳然,存亡未卜。汝身为人子,竟无半分忧色,反在此酣饮作乐!依吾观之,汝欲复筑铜雀台,绝非真心牵挂父帅,不过是一心欲借此事,夸耀己之才学耳!” 曹植素敬刘桢,却未曾想刘桢今此一言,正中曹植软肋。 曹植登时就火了。 他丢掉酒樽,身子晃了两晃,勉强站稳,愤怒的手指刘桢,大声喝道: “尔懂什么!吾父南征北战,一生戎马,吉人自有天相!那些妄言皆是谣言,彻头彻尾的谣言!吾父断不会死……” 曹植猛地拔高声音,却又突然卡壳,只因其理由并不充分。 曹植喘了口气,喉间滚动半天才续道: “如今没消息,定是……定是军情如火,信使被乱军所阻!待父亲荡平敌寇,扫清通路,捷报自会飞传而来,必是如此!” 因为激动,曹植的话有些气急败坏,更有些自相矛盾。 在他人看来,纵无曹操之信,至少应该有长安确切的消息。 但长安也未发来消息。 说是荡平敌寇,扫清通路,捷报自会飞传而来。 可若连通讯之路都被人所断,那形势严峻到何种程度,不言而喻。 曹植的这番话,非但没有让人安下心来。 反而使在场宾客皆心生疑惑,忧心忡忡。 那么问题来了。 素来与曹氏公子交好的刘桢为何突然以此相诘? 其实,原因很简单。 只因他不久前刚拜访过曹丕。 面对流言,曹丕纵然也是不信。 但亦表达了担心父亲的孝心,他焚香祷告,免冠顿首,祈天护佑父亲平安,早奏凯歌而还朝。 与曹植的表现大相径庭。 第448章 许都城内,暗潮汹涌 然而,无论曹丕还是曹植,他们对此事的态度都是“不信”。 却终无一人能出权威之论,以证流言为虚妄。 反而曹丕的哭泣的祷告,曹植的激动却无力的解释,都让曹操殒命这件事更显逼真。 而在这种情势下,多有宾客至二人府中。 以关心为名,询问丞相安危。 曹丕强作欢颜,向众人解释父亲身康体健,前方战事皆顺。 然其眼目红肿,泪痕未干,终究难掩隐情。 曹植则气急败坏,声言父亲天下无敌,转瞬便会踏平敌巢、班师回朝。 偏就拿不出半点像样的凭据! 一些人觉得时机已到,开始蠢蠢欲动了。 为首之人,乃匈奴名士金祎。 他除了是匈奴人,还是大汉名臣金日磾之后,亦是金旋的儿子。 那金旋又是谁? 没错,就是原本为蒯越所谏,欲以金旋为武陵太守之人。 后为黄承彦所阻,刘表遂改以刘先为武陵太守。 金旋在刘备手下不得重用,郁郁寡欢。 (关于金旋的结局有两种说法: 第一种说法是:《三国志?蜀书?先主传》记载武陵太守金旋投降了刘备,然后就没消息了。 但父亲于刘备麾下,儿子却在许都位列九卿,多少有些魔幻。 第二种说法是:裴松之注引《三辅决录注》则称金旋“为备所攻劫死。” 而在三国演义中,张飞征武陵时,金旋大战张飞败退,被巩志于城楼所射杀,亦与第二种说法相近。历史上,张飞当时在跟着周瑜打南郡。 只是参考一下。) 其子金祎却在曹操的府中成为幕僚。 他虽为匈奴人,却自认为家族世代为汉朝臣子,见汉朝国祚将尽,遂欲斩曹而代之。 效先祖成辅政,以续汉室之祚。 可要行此事,光他自己可不行。 得拉拢同伙。 这其中可争取之人,有侍中少府耿纪、丞相司直韦晃。 虽都是曹操启用与提拔。 但金祎明白,他们皆有向汉之心。 又或者说,他们都对曹操的行为有所不满。 此正可利用。 于是,在某个特定时机,金祎向他们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二人闻言,起初大骇,审定思之,亦有同心。 问及若不得事成,或有何退路? 金祎哂然道:“若事能成,你我便可尽除曹氏余孽,奉天子以令不臣,效霍光之举,延汉室国祚;若事不济,吾父现归刘玄德麾下,届时自可投彼避祸。” 二人俱感此事可行。 至于金旋在刘备麾下干得咋样,似乎也不太重要。 但这也还是人少。 共事的人越多,风险越大,但成功率也就越高。 平日里,很多人自不敢行此为。 但曹操大概率既已亡命,三大宗族将领尚未归朝,哪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 于是,他们又想拉拢更多的人。 “太医吉平,久侍帝侧,深知陛下苦厄与无奈,实乃真心向汉之臣。 若得他相助,更有利于将陛下带离皇宫,摆脱荀彧的监持。” “不其侯伏完,乃伏皇后之父,其为辅国将军、屯骑校尉,亦有扶汉之心。若得其相助,必可助事成也。” (注:历史上伏完208年去世,伏寿215年被曹操所杀。她所生的两个皇子被鸩杀,伏氏宗族一百多人被杀,十九人被流放。 演义中伏寿为曹操所骇,写信与伏完,请其杀曹操,曹操知道后杀伏完和伏氏一族。 历史上曹操杀伏寿理由多少有些牵强,据说也是因为反抗曹操的信件暴露,但不知为何拖了七八年,还是按演义中设定,此时伏完没死吧。) 金祎心忖,有伏完为援,事之成算,自可大增。 然如何以联伏完? 正可借太医吉平,于为皇后诊病之际,潜通消息,再由皇后联络伏完。 内有太医,皇后。 外有九卿、丞相府、辅国将军。 纵曹操在此,亦难逆此大势; 今操既不在,此事岂有不成之理? 金祎等人甚感其然。 而后开始着手准备。 而也是这时,曹丕于是夜,拜访荀彧府。 见到荀彧,曹丕泪水涟涟: “荀先生,先生以为,家父莫非已……” 荀彧亦心有悲意,他担心曹操,也担心曹操万一死去,许都或成乱局。 而就算摆平内乱,他也担心这继承许都之人,再无向汉之志。 他的语气平静而从容: “公子不必挂心,丞相吉人天相,自有神佑,必无大碍。” “先生说的是。” 曹丕颔首,沉吟道:“然许都之局,恐藏危殆。近有多人,或明或暗,屡向我探问家父近况。” 荀彧神色微微一凛:“公子如何说?” 曹丕喉头哽咽一下:“无论何人相问,我都说父亲无事,但……悔之前番,刚听到父亲薨逝的消息时,情难自已,或被他人所误……” 荀彧抚髯颔首,看得出,曹丕已经意识到,其或失言恐生祸端。 但荀彧也理解。 身为人子,若闻得此事毫无表态,那与禽兽无异。 他记得,曹操临行之言。 让他多加照顾二公子。 荀彧自然明白,曹操有心立二公子为嗣。 今曹丕主动来告知所遇之情,所作所为,挑不出一点毛病。 荀彧当然也知道,那些人正欲自二公子口中,探得南征确讯。 他们将是作乱许都的罪魁祸首。 “二公子,你可还记得,询问你的都是何人?” “哦,我都记下了。” 说着,曹丕将一份绢帛双手递给了荀彧。 “我担心这些人中,有心怀不轨之辈,难以分辨,故而尽数记之。” 荀彧接过了绢帛:“二公子,你做得很好。” 曹丕满面担忧之色:“今许都暗流涌动,吾恐一言不慎,一行有失,已致错甚矣……” 说到此,曹丕又掏出一样东西,双手递给荀彧。 乃是五官中郎将之令牌。 荀彧接过一看,微微诧异:“公子,你这是为何?” “父亲临行有言,许都之事,当依荀令君所持。” 曹丕说着,凛然一抱拳:“先生,此乃我之令牌,凭此可调度许都七营将官和兵马,共一千二百人,可供先生驱策。虽然不多,但俱是精兵,好歹能起到些作用。” 这一刻,荀彧心中还是相当感动的。 曹丕不遗余力的给他助力。 相比其他几位公子,实在是太懂事了。 但就是这种懂事和主动,又让荀彧多少有些怀疑,曹丕到底有何真实目的? 第449章 金祎的挟持皇帝计划 荀彧也是理想主义者,他智谋高深,深谙权策。 但因为始终坚守儒家的仁政理想和道德底线,往往不愿将人往极恶处去想。 他如今能想到当前关于曹丕最险恶之心境,莫过于趁许都之乱,争夺嗣子之权。 不,与其说是争,不如说是守。 自曹昂殒命,丁夫人离开曹操后,卞夫人递补为主母。 他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新的嫡长子。 按理说,曹操的家业本就会落在他的身上。 只担忧与其他兄弟觊觎此节,趁此作乱。 以曹丕身份于当下之境,亦属人之常情,而非十恶不赦之罪。 念及此,荀彧并未深究曹丕的用意,而是决定将精力尽数投入到稳定许都的事务之上。 荀彧将令牌递还给曹丕: “公子,这令牌你还是暂且留下,若有用到公子处,彧必会遣人相告。” 曹丕却摇摇头:“令君,我只担忧到时已晚。” 说着,示下绢帛,让荀彧再看。 荀彧略感疑惑,再展开绢帛,一一查看上面的名字。 起初不觉有异,然而顺着那些人的人际关系线慢慢理清脉络,却赫然于脑中结成一张恐怖的关系网。 此刻荀彧只觉得头皮发麻,脊背透凉。 他猛然发觉,当下许都之境,形势险峻,暗潮汹涌之势,恐怕比他预想中还要可怕得多。 “公子,此辈往公子府中去,询问丞相现况?” 曹丕凝重点头:“确实如此。” 荀彧明白,这种情况,便是曹操在此,亦身陷极危之境。 何况曹操还音信全无,生死未卜。 而致许都如此险境,饶是荀彧无比聪明,亦未去想曹丕会是始作俑者。 因为许都如此之乱,实则并不符合曹丕当前的利益。 幸而曹丕后知后觉,将名单归纳整理。 而有了这份名单,荀彧便从中隐约看出了敌人的目的和决胜的机会。 “公子,这令牌我暂且留下,你也暂居于我府中。” 面对荀彧看似“软禁”的行为,曹丕毫无顾虑和迟疑,他一拱手:“遵命!” 荀彧随即升帐,不多时,许都城防各级将校依令而至。 曹操不在,荀彧就是许都最有话语权的人。 “诸将听令!” 荀彧面色凝重,稳坐堂中,曹丕侧坐在左。 他目光扫过帐下,诸将心知情况危急,皆敛声屏息。 “即刻起——全员禁休,卫尉率部严守宫门,三五步哨轮流巡查,非传召者擅入者,格杀勿论!” “喏!” “执金吾领缇骑巡街,重点盘查可疑人等,凡携带兵器、行踪诡秘者,先擒后奏!” “喏!” “城门校尉紧闭四城,没有本尚书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喏!” “其余诸将各守营垒,加强军备,若遇异动,无需请命,即刻出兵镇压!” …… 最后,他环视众人,语气愈发凝重:“丞相未归之际,许都安危系于尔等一身,未来一月便是生死关头,谁若失职,休怪军法无情!” 众将皆领命应喏。 而后,荀彧看向曹丕。 “二公子,此千卒整束待命,暂屯府中,实有他用。” 曹丕凛然一抱拳:“喏!” 此时此刻,他已是荀彧的坚定支持者。 曹丕复问:“先生,如此行事,岂非要打草惊蛇?” 荀彧冷然一哼,道:“我等若无动作,彼辈反生疑窦。些许举措,恰合其意料之中,方能动其心。吾等正欲诱其现身,一举成擒,永绝后患。” “如此,许都防御甚严……他们会现身么?” 荀彧抚髯一笑,手指轻夹绢帛道:“公子岂不知,刚才领我军令之人,就有这绢帛背后之人。” “原来如此……” 曹丕恍然大悟,敬佩不已,却不知心底已冷汗涔涔。 他心中明白,若非司马懿背后指路,便是十个他也斗不过荀彧这样的人。 …… 很快,金祎得到了消息。 荀彧已经在开始在城中布防了。 但他一点都不慌。 能第一时间了解荀彧的动向,说明他已经掌控了城防命脉。 很快,少府耿纪带来了太医令吉平。 吉平年过半百,却须发皆黑,精神矍铄。 吉平身为太医令,常得近侍汉帝,平日亦为陛下讲授医理。见曹操欺凌圣躬,其恨如炽,早已深埋肺腑。 他及闻金祎、耿纪、韦晃等欲劫圣驾,投效刘玄德。 吉平亦倾力相援,愿为内应。 不仅为内应,他还提出了一个完美携陛下的计划。 “陛下每月朔日,必往宫中西北角,临庙祭拜先祖,此事即便是曹操,亦未曾阻拦。可于彼时冲入宫中,径往临庙处,护陛下脱出禁城。” 所谓临庙,便是皇宫里的临时太庙。 引迁居许都,而汉皇众陵俱在洛阳。 便于皇宫之西北角建此庙以供陛下祭拜先祖,留一念想。 许都之西北,正是洛阳的方向。 这也是曹操于刘协的仁慈之处。 金祎甚觉此计可行:“皇后如何说?” “已联络其父伏完,待事毕,便令其协我等荡平曹操余孽。” 金祎颔首:“若能如此,便无需南投玄德公。可径赴洛阳,复陛下旧都,再拟诏书,召玄德公入洛阳勤王,方显主动。” 吉平亦有忧色:“然曹操势力遍布许都,欲将其党羽一一剪除,当如何为之?” 金祎抚髯而笑:“丞相司直韦晃,虽曾为曹操近臣,然其心向汉。曹操在许都布下的兵马,其屯驻之处,韦晃无不了然于胸。有他相助,何愁曹党不灭?” 耿纪凝神道:“如此甚善。然事不宜迟,若待曹家三宗室大将还归,则大事必难成矣。” 金祎站起身,颔首道:“三日后乃朔日。可令耿将军故示松懈,吾领精锐自西门入宫;再得吉平先生引路,当以迅雷之势,径赴西北太庙,营救陛下脱离禁境。” 众人以剑破指,歃血盟誓:“我等今日歃血为誓,当同心协力,诛除国贼,复我汉室!若负此誓,天人共戮,断子绝孙!” …… 另一侧,荀彧已筹妥应对之策,密令曹丕麾下千卒精锐悄然潜入宫中。 第450章 反曹义士,三骂荀彧 在韦晃的帮助下,金祎对许都城防要害已了然于胸,丞相府士兵结构也尽知其详。 有些皇宫要隘,他便是闭着眼,也能算出各处甲士的数目。 而皇宫之内,经太医令吉平绘制作图,其宫内布局亦已默记于心。 即便无吉平引路,他亦能在宫中往来无碍。 就等朔日一到,立即行动。 然而,真等那日到来,一切却都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耿纪那边倒无甚异常。 他按照荀彧之令,驻防皇宫西侧。 而在他放金祎入宫的时候,伏完也正在韦晃的帮助下,对曹操旧部展开突袭。 但很意外,突袭至军营中,却空无一人。 再攻往别处,亦显空营。 伏完很意外,问韦晃:“这曹营之军都至何处?” 韦晃亦满脸疑惑:“此许都城中戒严之际,何故奔往别处?” 伏完细思片刻,忽然大惊,剑指韦晃:“汝欲害我耶?” 韦晃慌忙解释:“绝无此意。” “除非荀彧调令,谁人敢擅动驻军?” “倘若……就是荀彧呢?” 两人忽然心惊,不免失去理智: “当杀荀彧为先!” 随即,立欲往荀彧府中而去,待冲至荀彧府中,亦空无一人。 恍惚之际,却忽闻一声哨响,四周鼓声如同雷鸣,千余铁甲士兵不知从什么地方涌出,持马槊长戟朝其杀来。 二人大惊,遂领兵奋战。 奋战之际,伏完抬头,望见院落高处立着一人。 左右各有铁甲护卫。 正是荀彧。 “伏将军!尔等奸计早已败露,还不束手就擒!汝乃皇亲国戚,陛下定不会为难。” 眼看对方有备而来,伏完心知大事难成,遂令部下放下兵器。 而韦晃则拼死奋战,最后亲随死尽,被众戟士围在当中。 他手持宝剑,不断挥动,阻止戟士近身。 但显然,他勉力喘息,身姿不稳,所剩力气已经不多。 荀彧深知,韦晃为丞相府司直。 乃曹操亲擢之亲信,主要负责辅佐丞相检举官员,可谓曹操近臣。 未曾想,今竟行此逆事,恐是受人挑唆。 “韦将军,你属相府之臣,也放下兵器吧。” 荀彧的话带着好言相劝的意味。 言外之意,只要投降,很多事情都有的商量。 事实上,荀彧亦有心保下此人。 韦晃嘴角流着鲜血,忽然以剑指着荀彧,他眼里充满着歹毒的杀意: “汉室之臣,宁死不屈!荀彧匹夫,汝本汉臣,却甘为曹贼鹰犬,助纣为虐,断送我大汉天下! 我虽为相府之臣,然心系汉室,忠魂不绝,必有人继我等之志,诛除国贼!汝这卖主求荣之徒,终将遗臭万年,受万世唾骂!” 说罢,手握剑刃,倒转剑尖,迎剑回刺。 沾血的剑尖刺透脖颈。 他身子堆软下来,但双膝和剑柄却互为支撑,使他的身体未能倾倒下去。 就那么跪在那里,再无一丝气息。 荀彧惶然看着这一幕,心口忽然一阵剧烈的绞痛。 他赶紧捂住胸口,眉头紧蹙起来。 他还是第一次,被如此痛骂。 可笑的是,他一个汉臣,还是被曹系之臣痛骂。 也不知道这是心口之痛,还是心底之痛。 “荀令君!” “荀令君……” 左右赶紧搀扶住荀彧,荀彧缓了缓神,摆了摆手。 脸上毫无半点剿灭叛贼的欣喜。 他轻轻推开左右,慢慢的,径直朝韦晃的尸身走去。 他来到韦晃的身前。 看着满身是血的义士残躯。 僵立如铁,那双至死未闭的眼中,似仍燃着赤诚之火。 “我……” 他想要和韦晃解释什么。 但最终,没能再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韦晃都不会再听他解释下去了。 闭上眼,心中五味杂陈。 另一边,耿纪在颍川典农中郎将严匡的伏击下重伤而亡。 丞相长史王必亦在荀彧的授意下,领曹丕之兵,伏击金祎与吉平。 二人措手不及,俱为王必所生擒。 然虽已如此,二人亦不服气,对王必破口大骂。 王必恨欲斩此二人,但最终还是被手下劝住了,交于荀彧处置。 大堂之上,二人被推至荀彧阶下。 虽为下囚,二人却立而不跪。 “恨天时不为我待,荀令君,动手吧!”金祎披头散发,却凛然无畏。 荀彧良久不发一言。 曾几何时,他亦曾想过。 若曹公真有欲加九五之举,他亦会拼死相谏。 便如此义士一般。 他更曾想过。 与此义士袒露心迹。 汝等俱是心向汉室,我又何尝不是。 今时今日,我便放弃辅佐曹操,与诸君共举大旗。 奉天子以令不臣,剿平逆贼,再造我大汉之兴。 …… 回想当初,荀彧也曾见过这样的人。 你说那人不是大汉忠臣? 他也曾带着七星刀进入董卓的寝卧,欲以命换命,铲除国贼,把大汉带回正轨。 你说他是大汉忠臣? 可他也曾欺凌皇帝,杀死皇妃,冤杀汉臣无数。 是非对错,难以公评,但至少他权倾朝野,尚未有称王称帝之举。 或生有僭越之心,终中止建台,续奉臣道。 可……你们呢? 现在高举义旗,口口声声复我汉室。 可事成之后,掌握权柄,谁又能保证不会重蹈覆辙,置陛下于更为险峻之处? 荀彧不敢赌,也不能赌。 然其心中亦存一念,欲留金祎、吉平性命。 他意在替曹操向朝中众汉臣表明心迹:曹操终究是大汉之臣。 并非尔等心中那般所想。 可二人似乎不愿领其之情。 金祎纵声狂笑,大骂荀彧:“荀彧!汝休要自欺欺人!曹贼名为汉臣,实为国贼!屠戮忠良,觊觎神器,天下人谁不知晓?汝为其走狗,不过是助纣为虐,看我杀汝……” 说罢,亦拼死冲向荀彧。 早有铁甲按住金祎,金祎咬牙切齿,奋力抗争。 却因用力过猛,气脉崩绝,死于非命。 吉平更狠,大骂荀彧:“荀彧匹夫!汝食汉禄,却为曹贼鹰犬,助其构陷忠良、戕害汉室!吾虽医者,亦知忠义二字!今事不成,唯有一死……” 说完,竟直接咬断舌头,直接吐向荀彧。 血滴和唾液混在一起,沾染在荀彧干净的锦袍上。 荀彧的脸上显出错愕的神色。 下一幕,吉平咬牙推开侍卫,欲撕荀彧,乃知身有枷锁,不能为之。 绝望之际,竟一头撞在石阶之上,脑骨崩裂,浆液四溅,亦死于非命。 第451章 荀彧的五斤鸡舌香 叛乱平定了,主犯除了伏完皆尽伏诛。 无须荀彧下令,自有人收殓了金祎、吉平、韦晃、耿纪四人的尸体。 荀彧坐在相府主位,一时间怅然失神。 或许,在世人眼中,就算曹操已死,许都城也有人成了新的曹操。 王必带甲入堂,拱手道:“启禀令君,二公子: 金祎、吉平、韦晃、耿纪四户家眷已尽数擒获。眼下是否将其悉数处斩,以震慑其余逆党?” 荀彧抬起头,缓了片刻,望向旁边的曹丕: “二公子,你看……” 曹丕没有迟疑,抱拳躬身,以谦卑的语气道:“令君,此辈虽有罪愆,然其心向汉室,不过是误解了父亲罢了。若将其家眷一概处斩,恐更让人诟病父亲残暴不仁。不若先行收押,待父亲归来,再作计较。” 曹丕的话,给荀彧破碎的心带来了一丝温暖。 让他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似乎并没有错。 他长出了一口气: “……暂且收押,听候陛下发落。” 王必脸上显出一丝疑惑,但令君与二公子既已统一命令,他亦不敢多问,道了一声“喏”,领命退下。 “等等!” 王必停下脚步,转身抱拳:“令君还有何吩咐?” “切记,陛下下令之前,万不可用刑逼供,伤及家眷。” “明白!” 又过片刻,严匡步入堂中复命:“令君,二公子,伏完已收监入狱。此人乃是国丈,又身居高位,敢问当如何发落?” 荀彧与曹丕对视片刻,荀彧先开口道:“二公子以为,此事当如何?” 曹丕寻思片刻,说道:“国丈恐是为奸人所惑,暂且收监看管,静待陛下发落便是。” 荀彧颔首应道:“便依二公子之意去办。” “喏!” 严匡思量片刻,又言道:“可下官听闻,此事乃与皇后有关……” 严匡言外之意,是否将皇后软禁? 荀彧的回复是:“此事不必劳将军挂怀,我心中自有定夺。” “是……” 严匡退下。 掐指算来,已至向陛下奏事之时。 可现在的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陛下。 而就在这时,许都又收到一件别样的礼物。 礼物来自汉中。 以许都禁地,若是刘备张鲁等进献贡品,必经层层关卡,为了避嫌,荀彧看都不会看,便置于专门府库,以待查验。 偏偏这一件畅通无阻。 只因礼箱上,有曹操的笔迹。 荀彧很诧异。 他接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感觉,就是曹操尚在人世,乃寄回信物,安许都之局。 倘真为曹操亲赐信物,与众人之面展开,那于许都安稳而言,当真是大有裨益。 然再三询问,乃出自汉中。 这让荀彧不禁狐疑和担忧。 就算曹仁占据阳平关,但汉中东口已为诸葛亮军所阻。 莫非丞相夺下了整个汉中? 荀彧不敢妄猜。 万一猜错了,所寄者竟是丞相首级,一旦于众人面前示众,许都必将陷入更为酷烈的大乱之中。 他决定,还是私下里打开看看再说。 于是,命人将那箱东西抬入府中。 观此物包装,确是许都规制。 上有六字:“呈于至要之人!”确是丞相手书。 缘何源自汉中? 拆开里面包裹,荀彧顿感诧异。 竟是五斤鸡舌香。 荀彧素识香品,自知这鸡舌香品质上佳,但似乎不是很新鲜。 乃放置三五年之久。 荀彧愈发诧异,再行翻找,竟寻到一封竹帛书信。 字是荀攸的。 乃是荀攸替丞相手书: “日前得闻南阳菊香正盛,忽念及君隐居隆中时,尝以香草自况。 今托人捎去鸡舌香五斤,此香生于南海,燃之清冽可涤尘,含之芳馥能润喉,昔汉官奏事必含此香,盖因近君者当有清芬之质。 君有卧龙之名,自比管乐,想必亦知: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方今天下大乱,烽烟未止,生民嗷嗷待哺。 孤虽不才,愿承周公吐哺之志,聚天下贤才共安社稷。 昔光武起于南阳而平四海,今孤带甲百万,气势正盛,正待君来共襄盛举。 君若肯束装北上,孤当以心腹相待,军国大事共参之,何必辅佐奸佞,与草木同腐? 此香五斤,一为君案头清供,二为前路引烛——若蒙君诺,可持此香为信,孤当扫榻以待。 秋凉添衣,伏惟珍重! 落款是:汉丞相,孟德书。” 所谓的孟德书,乃是荀攸代笔。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诸葛亮竟连带鸡舌香和信件,一并给他寄回了许都。 不,不是寄回了许都。 而是有目的的,寄到了他荀彧的手里。 荀彧心中猛然一凛,再看一遍竹帛,慢慢理解了诸葛亮的意思。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曹操谓之于诸葛,诸葛谓之于荀彧。 ……孤虽不才,愿承周公吐哺之志,聚天下贤才共安社稷。 是为曹操之志,或为刘备之志? 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看法。 ……昔光武起于南阳而平四海,今孤带甲百万,气势正盛,正待君来共襄盛举。 荀彧心中明白。 较之曹操,显然今日之刘备,反而更合此等恢弘气象。 ……君若肯束装北上,孤当以心腹相待,军国大事共参之,何必辅佐奸佞,与草木同腐? 这…… 一瞬间,荀彧仿佛看到,刘备见到他来,携带文武,出城百里相迎的画面。 …… 诸葛亮,利用曹操送他的鸡舌香,突破层层阻隔,将曹操的信送到了他的手里。 他不是在显摆什么,而是在用曹操的话术,反劝降自己。 这一手操作,太让人意外。 荀彧亦不免佩服,但他不能接受。 和背叛汉室一样,他同样接受不了背叛曹操。 他长叹一声,缓缓摇头,眉宇间凝着难掩的郁色:“孔明啊,汝虽有经天纬地之智,却怎知如今的我,早已是进退维谷,纵有肺腑之言,也难出于唇齿了……” 他欲将信放回盒中,命人封存。 却意外发现,竹帛的背面亦有一段字。 字迹端方工整,却无半分个人笔意,倒似那常年司掌文书的主簿,日常誊抄所用一般。 显然,诸葛亮谨小慎微,不愿笔迹被人所获。 但其中的内容,却似诸葛亮亲笔所书。 “许都秋深,宫墙露重。闻紫薇常遭风扰,幸有古柏护持。若不能乘风归南,愿君勤拂枝叶,莫使霜雪侵逼。” 第452章 许都暂安,曹冲的觉悟 荀彧心中又是一动。 紫薇乃指代当今陛下,古柏又谓之何人? 当然是他荀彧。 原来,诸葛亮亦算出他可能无法离开许都。 乃求他看护陛下周全。 荀彧有些不解。 按说,如果陛下亡于许都,刘备正可以高举大旗,以存续汉室皇脉为由,登基称帝。 谁也说不出他半点不是。 那么,诸葛亮是真心的吗? 荀彧就是这样的人,他从来不愿将一个人想得太坏,却亦不会将一个人想得太好。 当初力劝曹操除去刘备,便是认定其仁义之名,或为笼络人心的权术,未必是肺腑本真。 那么现在,他的想法又如何? 自刘备脱离许都之后,曹操常恨:“未听文若之言,至放虎归山。” 然观刘备成事至此,所谓之狡诈,皆为脱于绝境。 其待民待士,莫不仁义为先,赤诚相待。 声名播于四海,为天下人所钦仰。 可见其本心,终是光明磊落,非寻常权谋之辈可比肩。 这一刻,荀彧真产生了一个想法,带着汉帝一并投靠于刘备。 但,他还是放不下曹操。 他若行此举,曹操必被定性为乱臣贼子,遗臭青史,万劫不复矣。 哪怕他最终还是想做一个大汉的忠臣。 更何况,我若真带着陛下,去投奔荆州。 到时候,刘备虽可效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可有正统皇脉在侧,他又如何能自安于荆蜀,而不遭天下非议? 待天下大定,他又如何和陛下相处? 还不如像现在这般,守护陛下于皇宫之地。 但诸葛亮的信,还是给了他很大的触动。 他觉得诸葛亮似乎和他是一类的人,都愿效忠于陛下。 今后,无论曹操统一天下,亦或是刘备统一天下,都会有向汉之人,为陛下护持纲常,存续汉祚。 “孔明,放心吧,有你我在,陛下不会遭逢倾覆之危,汉室香火亦能绵延不绝。” 此乃荀彧对千里之外的孔明,遥寄的一句承诺。 …… 另一侧,曹冲终得许都之乱敉平之讯。 其实,在这场动乱开始之前,他就感受到了。 那他做了什么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做。 翻开贾诩临行前留给他的嘱咐:“公子非储贰之选,欲求安身,当远避锋芒,藏拙守愚。遇事需装聋作哑,不探不究;兄长成事,若有需要,便倾力相助,以示赤诚。 如此,方可立身于朝堂,得蒙荫庇,而备受重用。” 坦率而言,曹冲年轻气盛,一如曹植一般,急于展露自己的才华。 但和贾诩,他学到了很多。 他知道自己身有重疾,又非嫡出。 父亲虽喜自己,但若立嗣子,必在二哥与四哥中择选。 贾诩曾多次向曹冲细述历代兄弟阋墙、祸乱家国的典故。 告诉他,千万不要参与争嗣之事。 而每言到此,贾诩就痛心不已。 他看到了曹家兄弟反目成仇的隐患,也知道埋下这隐患的罪魁祸首当是何人? 倘若…… 大公子若未曾殒命,凭其忠孝昭昭之节、超群拔俗之才、冠绝当世之勇,再加之四海归心之威望,必能承继大业,开创一代雄主盛世。 到那时…… 还会有那种事么? 二公子可安守后方,捭阖众官,监察百僚,必成兄长督国之肱股; 三公子则纵马疆场,冲锋陷阵,戍守万里河山,终为兄长镇国柱石; 四公子引领文坛新风,以文心聚揽天下士心,以笔墨调和世间舆情,终可助兄以文安邦; 七公子则沉心擘画,运筹帷幄,于无声处洞穿世事玄机,先成算无遗策的绝顶谋士,后成经纬天地的相国之才…… 不敢想,那画面该有多美。 …… 只可惜,大公子曹昂既不复在焉,一切美好都将不复存在。 剩下几个身负绝世之才的曹家兄弟,谁又服得了谁? 贾诩每思于此,皆痛心不已。 于是贾诩不止一次肃然嘱曹冲曰:“汝兄弟若能捐弃嫌隙、相扶相济,同心一德,必能共襄伟业,臻于鼎盛;倘为储位之争而阋墙构怨,终至骨肉相残、喋血禁闱,祖宗基业必遭倾覆,身家宗族尽皆覆灭矣!” 曹冲也记在心里。 故而,当许都风云渐起,他察知端倪,遂决意杜门谢客,托病静养,一概不问外事。 然曹植不然。 仍广纳宾客,宴饮无辍,席间吟诗作赋以逞才,酒酣则狎妓寻欢而纵逸,于周遭山雨欲来之势,全然不顾也。 这是文士的浪漫。 却是政客的死穴。 而相较之下,曹丕反倒成了此番许都危难之中,为曹家立下最大功勋的公子。 许都上下,皆感公子之恩威。 俱拜服于其麾下。 曹丕也因此,获得了更多许都的实权。 从而限制了曹植宾客往来。 曹植自不满曹丕所为,言语间多有抱怨,有心联合曹冲与曹丕作对。 却不知,此时的曹冲已经来到了曹丕的府中。 他涕泗横流,伏于曹丕阶前,哽咽道:“兄长,乞如实相告,父亲莫非已然……” 见此景,曹丕遂感心安。 七弟竟然只带亲随,至其府上。 按说,此时曹丕有一百种方法置曹冲于死地。 但他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伸手将曹冲扶起,勉力牵起嘴角笑道:“七弟宽心,父亲不过尚未还朝,外间流言蜚语,何足轻信。乱党已平,局势大安,不必过虑。” 孰料曹冲方起,复又“噗通”跪倒,泣音颤颤:“兄长!小弟府中护卫寡弱,方才乱象惊魂未定,若有乱徒闯府,小弟恐遭其戕害!父亲不在,求兄长容我暂居府中避祸,万望垂怜……” 说完,又胆怯哭泣。 看曹冲这个样子,曹丕心中涌出一丝怜悯。 冲弟虽有长智之能,却到底还是个孩子。 父亲对他的关爱太多太多,导致他难以自立于危局。 同时,曹丕也看得出。 眼前的弟弟,并无和他争嗣之心。 曹丕彻底放下心来: 既如此,我这个做兄长的自要担起父兄之责。 “好吧,冲弟,父亲归来之前,你就留在我府中,需要什么尽管和为兄说……” “我……”曹冲面显为难,欲言又止。 “说吧,为兄一定尽力为你办到。”曹丕用手指轻轻抹去曹冲脸上的泪痕,很温柔的说道。 曹冲犹豫一下,说道:“我想让四哥也过来陪我……” 第453章 弟族表心迹,曹丕定许都 曹丕闻言,心头猛地一震,霎时便参透了七弟的深意。 他哪里是真要四哥作陪,分明是借着这话向自己表忠心啊! 七弟本就聪慧过人,若真想藏拙,尽可把锋芒敛得更深。 可此刻这番话,反倒像是有意展露才智,偏要让自己看清他的通透。 曹丕见此,心怀感动,不禁哽咽一下。 他扶着曹冲的肩膀,凝神而问:“七弟,汝何必如此?” 曹冲也看出了,二哥已然明白他的心迹。 自也不再掩饰。 “二哥啊……” 曹冲的声音带着难掩的哽咽:“如今许都城里流言四起,都说父亲已在西平的黄沙地里殒命……愚弟无擎天之智,辨不出这传言是真是假,可愚弟也不是太傻,心中也清楚,眼下之许都,正陷在一场从未有过的危局之中。” 曹丕点点头,深以为然。 曹冲长叹了一口气,继续道: “如今许都城内,不知有多少乱臣贼子正睁大眼看着、揣着心盼着、按捺着性子等着。就盼着咱兄弟几个为争储位反目成仇、自相残杀,他们便能趁这空隙,将咱们一个个连根拔起,斩除殆尽,将父亲的基业彻底颠覆……” 曹丕闻曹冲此言,心怀感动。 他眼中亦含泪水,深深的点点头:“七弟,你可知,为兄有扶你为储之心?” “愚弟这身子骨,断擎不起这万钧基业,更何况……” 说到此,曹冲无力的摆摆手,继续道:“如今大哥已然远去,三哥又随父亲远征川蜀,至今杳无音讯。许都城里,就只剩下我们兄弟几个了。若是此刻咱们曹家不出一个擎旗之人,领导咱们弟兄同心共济,那岂不是要被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几句话正说到曹丕的心坎里。 他自认为权谋远胜四弟,唯担忧七弟之智与己相左。 今闻七弟之言,似乎以前的担忧都多余了。 “七弟……” “然四哥却看不清这些。 他才华横溢,文采卓绝。 却一无安许都之能,二无平叛乱之智,三无统众将之威…… 二哥,你可知愚弟当下最怕什么?” 曹丕闻言一怔,认真答了一下:“可是怕西都传来噩耗??” “不!” 曹冲用力摇了摇头:“无论噩耗传来与否,事情都已成既定事实,我们都改变不了。 当下,愚弟最怕的事,是兄长心怀仁慈之心。 欲佐四哥或我为许都之主。 那咱们曹家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曹冲抓着曹丕的胳膊,认真言道。 听了曹冲这一番话,现在曹丕就一种感觉。 这辈子再有人敢对冲弟说半个不字,我曹丕必与此人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故,二哥,请允弟邀四哥前来,弟必婉言相劝,促我兄弟勠力同心,共渡此危难之局。” 曹丕颔首,紧握曹冲之手:“冲弟,以后兄之业,既为弟之业!你我兄弟,生死相托,祸福与共! ” 曹冲亦颔首道:“多谢兄长!” 半日之前,曹丕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心甘情愿将手中最精锐的兵马分与曹冲指挥。 但半日之后,他竟真的这般做了。 曹冲亲带兵马,围住了曹植的府邸,将曹植“请”了出来。 曹植纳闷:“冲弟,你何故如此?” 曹冲走上前,目光恳切,语气低沉而稳健:“四哥,今父亲在外,音信渺茫,许都暗流潜涌,正我曹氏兄弟当同心同德之际。二哥忧时局,特命小弟来请四哥往府中一聚,共商渡此劫之策:你我同为曹氏血脉,断不可令外人见笑,更不可使奸佞之徒得乘其隙也。” 曹植面含恐惧,却又冷然一哼:“七弟,你莫非欲与二哥害我不成?” 曹冲凛然道:“弟愿以性命相保,四哥此番同往,实乃求生之举。若执意留此,反为奸人所利用、所戕害。四哥难道尚未知晓?此番许都祸乱之源,正是自四哥府中也。” 曹植恍然一怔,面显愧疚之色。 显然他亦知晓,自身言多有失,或将为许都祸乱之由。 当下境况,他自不愿与曹冲同去。 但见曹冲冷峻而坚毅的表情,又见左右铁甲林立,似乎毫无通融的余地。 曹植无计,只好与曹冲同去。 于路上,曹冲再向曹植言及利害。 劝说曹植放弃争嗣之举,共佐兄长大业。 曹植之所以有和曹丕对抗的底气,就是幻想能获得曹冲的支持。 现在,曹冲铁了心支持曹丕,他又如何能和曹丕抗争? 而及曹丕府邸,原以为必见曹丕对其厉色施压之态,以及痛斥其轻言致祸之过。 但并没有。 曹丕亦对曹植亦含泪相迎,他一句埋怨的话都没有。 只抓住曹植双手,问询此变故可受惊扰。 这也使得曹植放下心来。 与曹氏众兄弟共住曹丕屋檐之下。 这样一来,曹丕又得曹氏子弟与夏侯子弟多家府兵。 许都之局,真就被他彻底掌控在手中。 而此番举措,非但令许都各族心折,即便是司马懿,亦暗自颔首赞服。 曹丕持政能力,虽与曹操不尽相同,但亦有其独到之处。 就算听从了他的计策,但能将计策实施得如此妥帖周密,亦不失为能君明主也。 但同时,他也看出曹丕的缺点。 急功近利,器量偏狭。 别看他此刻与七公子交好如一人, 若非七公子主动示弱,藏锋敛芒,恐怕早已遭其毒手也。 那么有朝一日。 曹丕会否因为司马懿为其出过如此毒计,而反戕害于他? 司马懿想到了,但他并不在乎。 他明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曹丕都不得不擢用于他。 而现在的曹丕显然非忘恩负义之辈。 他能主持许都大局,自记得司马懿的好。 亦将司马懿擢为腹心之官。 尽管此时的许都依旧暗潮翻涌,空气中仍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凶险,曹丕的心中却已毫无惧意。 只因此时,西路传来急报: 夏侯惇、夏侯渊并曹仁所率大军,已兵临许都近郊,距城不足三十里。 曹丕深知,若于三位叔父归前,他未能靖定许都之事,自身命运恐难以揣测。 然此刻,许都危局已为他力挽狂澜,他又何惧自身难成厥功? 第454章 三将归临许都,汉帝欲求还政 夏侯惇、夏侯渊、曹仁归途中一路打探许都局势。 三颗心恰似悬于弓弦,随传来的消息忽起忽落。 三人将阳平关交给于禁后,不能马上归往许都。 因为汉中南路,已被张鲁并封死,另外,大军兵败拔行,不能把烂摊子丢下说走就走。 长安亦有军政要务需要交接。 三人携兵抵达长安时,钟繇言及丞相遇害之事。 而后交割军政,理清防务,严令其死守关中; 及出潼关,已闻有丞相薨逝的消息暗传许都,三人心下骤紧,就怕许都出乱; 行至华阴,忽报许都叛乱迭起,三人心急如焚; 至弘农,竟闻叛乱已牵连太医与皇后,三人骤觉寒意彻骨。 宫廷生变,必是大乱之兆。 此时曹氏子弟又该如何应对? 此时此刻,于三人而言,立不立曹冲为嗣子似乎已不重要。 丞相能有子嗣于此乱局中活下来,以承续曹氏基业才是根本之要。 及抵洛阳,终得一丝喘息: 荀彧与二公子已着手平叛。 然未等心神稍定,行至登封,又闻二公子已将曹氏宗族尽护于府中。 彼时许都政局虽未全然安定,幸得荀彧与二公子合力支撑,未致酿成滔天巨祸。 而经此事由,三人心中又有了另外的看法。 曹仁首先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如此说来,许都能得保全,全赖二公子与荀先生之力。若二公子真能稳住许都乱局,我等又何必再提立七公子之事?” 夏侯惇与夏侯渊听罢,亦觉此言在理。 夏侯惇接口道:“皆是丞相之子,丞相既未留遗命,自当以能者居之。我等先前欲立七公子,一来念及丞相素爱此子,二来亦嘉其大智之才。如今见二公子临此危局,竟能力挽狂澜,未尝不是合适的嗣子人选。妙才以为如何?” 夏侯渊手抚长髯,沉吟道:“我亦同感。且待至许都,再观局势定夺不迟。” 三人俱无私心,皆以大局为重。 故而在立嗣问题上,看法也出奇的一致。 未至许都之时,三人亦都有了改扶立曹丕的念头。 …… 而此刻,荀彧已无暇旁骛,全力去保障陛下身安。 他明白,吉平之死已给陛下带来太多担忧。 若再对国丈施之以刑威,必令陛下坠入更的深恐慌之中。 他没有降罪伏完,而是在得到伏完的书面保证后,将伏完暂且软囚于附院之中,予以锦衣玉食。 伏完虽有扶汉之心,然并非勇烈之辈。 对于荀彧的网开一面,他自是心中念好。 乃劝皇后,当安陛下之心。 另一边,许都乱局既平,曹丕亦稳稳挑起嗣子之责,再无差池。 荀彧心头仿佛已无挂碍,可脑海中,诸葛亮那封书信的内容偏生挥之不去。 那封信看似言辞寥寥,但对荀彧来说,后劲太大了。 字里行间那份对陛下的关切,竟如锥刺一般,精准击透他的内心。 那不像是虚假之言,仿佛真对陛下忧思萦怀。 他不知孔明缘何如此,但这种对比之下,让他觉得自己对陛下充满了亏欠。 “或许,当年若助玄德,汉室或早已恢复了吧!” 但当时刘备的势力太小。 小到任何一郡太守的权势都胜过于他。 纵刘备当真坐拥一方之地,亦不过新野弹丸之所耳。 不敢想,诸葛亮竟然真敢辅佐于他。 荀彧感慨万分,亦无法从刘备与诸葛亮那里感慨出一个结果。 目下,三位宗室大将既已近许都,他亦当将更多心力用在安辑陛下身上了。 “陛下,吉平家眷,臣已尽数护佑,望陛下宽怀。臣已奏请华佗高徒李当之入京任职,暂摄太医令之职。” 皇宫后花园,荀彧依例向刘协奏报军政要务。 刘协眼神空洞,恍惚间又复当初那般颓然:“一切依令君便是。” 荀彧暗叹一声,续道:“金祎、韦晃、耿纪三人家眷亦未株连,或遣徐州,或送幽州,还请陛下圣裁。” 刘协唇边忽漾起一丝意味难明的苦笑:“此二地,朕从未踏足过。还是令君定夺吧。” 荀彧喉头哽咽一声。 他深知,吉平之死,已给陛下心头添了太多沉郁。 而自己,恐又于陛下心中重失信任矣。 “陛下,金祎等欲劫陛下于洛阳之地,臣亦无法相保!” 刘协缓缓抬首,目光直直望向荀彧:“文若,你且告诉朕,你当真还是汉臣么?” 荀彧一怔,拱手拜言: “臣愿对天立誓,此生此世,至死都是汉臣。” “好,好,好……” 刘协一连道了三声“好”,忽尔激动起来,猛地拔高了声音,怒斥道:“可曹操已然身死,许都乱事已定,你为何还不将朝政归还于朕?!” 他的眼珠瞪得发了红,声音吼得发了颤,就连唾沫都飞出了些许。 全然没有皇帝往日的端雅与持重。 荀彧抬首,望着激动的陛下,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坦言之,他并非不愿还政于陛下。 然今时之局,暗流涌动,陛下又久未临朝,怎可安此局面? 若此时真令陛下临朝,难保不被他人所利用。 但话又说回来。 陛下于今时今日已将话挑明了。 你若还以他言相阻,那现在的荀彧,又与曾经的曹操何异?? “丞相或许还未……” “好!就算他没死,可他回来了吗?!可有半点消息?!” 刘协言及此,猛地一拍案几,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如今曹丞相生死不明,天下事竟全凭尚书令一手主持!那我这个皇帝,留着还有何用?你干脆废了我,另立他人罢!” 说完,一甩袍袖,背对荀彧,以示决绝。 荀彧闻言,惶恐下跪:“臣……不敢!” 尽管,荀彧现在明明知道,此紧要时刻,非正确的还政之机。 但这句肺腑之言,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伤了陛下太多太多,再说出此言,或许会成为压垮陛下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陛下眼中,曹操生死未卜,杳无音信。 恰是还政于皇帝的最佳时机。 你荀彧口口声声自称汉臣,非但不将朝政归还于朕,反倒妄杀汉室忠臣? 此举,是与当年曹操无异! 荀彧闭目沉吟片刻,终是咬了咬牙,道: “好,自明日起……臣便助陛下还政于朝……” 第455章 汉帝临政,开局翻车 此时此刻,荀彧决定赌一把。 为什么说是赌?! 因为有些事,需要在他也不确定的情况提前做出决断。 他赌陛下天赋异禀,权谋无双,能够在最危难之时做出最正确的做法。 他赌曹丕心怀汉室,能在这时候理解他还政陛下的苦衷,愿意与他携手并肩,共复汉室荣光。 他赌曹氏三位大将能迟来一日,并且愿意交出兵权,且无一人有反叛之心。 只有这三点全部达成,陛下或有掌政之机。 不,不是这三点。 还有第四点。 那就是三位大将带来曹操亡故的消息。 虽然于荀彧而言,这无比心痛,但唯有如此,陛下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有那么一点丁点的机会重掌国家军政大权。 本来,这些,是丞相都做不到的事。 他能成吗? 荀彧没有信心,他甚至连十分之一的把握都没有。 但他还得这样做下去。 否则,他就真成了曹操。 那一日,许都众朝官都接到了圣旨,要求翌日上朝议政。 一年多未经历朝事的许都诸臣们都以为曹操回来了。 那么,曹丕知道这件事么?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他慌不慌? 他慌急了。 差一点就要带亲兵去问责荀彧。 但他还是忍住了。 越是关键时刻,他越明白,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他又去问司马懿。 “仲达,荀文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司马懿起初也是眉头紧锁,但细细思量后,不仅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就连嘴角也浮起淡淡的微笑。 “公子勿要担忧。以荀令君之智,纵有心扶持陛下,断不致于此时妄动。丞相确讯未返,凡事操之过急,反生变数,所谓‘欲速则不达’也。依懿揣度,令君恐已为陛下所挟制矣。” “令君为陛下所裹挟?” 曹丕疑虑道:“难道陛下已夺许都之权?” “不……” 司马懿摇摇头:“他哪有什么权?乃是荀令君给他的权。如果他聪明,就应该能看得出荀彧的对他的态度。 若是如此,他就应该依附荀彧,请他出谋划策,请他主持大局。而不是急于上位,裹挟于他。” “此确有心急也。” 曹丕沉思着点点头:“那我该如何?” 司马懿凝重而言: “握紧兵权,称病不出,以候时机。公子,你现在手握的是丞相的亲信,三位宗将俱在归途。你要知道,此时的许都,只要你不行交权之事,没人能夺走你手中的兵权。” 曹丕明白,自从成功镇压金祎吉平的叛变后。 他在许都的势力空前壮大。 不仅陈群吴质等皆承诺效忠。 许都各级官员,也有不少人来曹丕府中听候命令。 司马懿说的没错。 只要我不像荀彧那样,彻底交出自己的兵权。 当下许都之地,没人夺得下我的权力。 就算现在的荀彧,恐怕也不行了。 他自不想和荀彧翻脸,于是按司马懿之言,称病不朝。 翌日,当许都重臣们穿好朝服急匆匆入殿,以迎候曹操。 才发现刘协正安坐于大殿之上。 荀彧站在百官之前,丞相之座依然摆在龙椅之侧,却空空如也。 此时的刘协的眼神坚毅,似乎没有了原本的怯懦之心。 而后,他睥睨众官,竟朗怒言了这么一句话: “曹贼已死,今时今日,朕终得掌天下之权柄矣。” 此言一出,荀彧目瞪口呆。 他无数次告诫陛下,当政首要之事,先抚曹丕安朝官,再领百官迎三将,若得曹操亡故的消息,要悲伤要哭泣,并为曹操辍朝发丧,以礼厚葬,追赠谥号,示天下以宽仁。 只有如此,才能让曹氏宗族觉得陛下不会清算于他们。 他们才会安守臣节。 你才能慢慢的拿回属于自己权力。 因为此时此刻。 若曹操已经不在人世,曹氏宗族势力便处两难之境: 或再择一人,踵操故智,政变夺权,继揽朝纲。 或安守臣节,实心辅政,真为大汉纯臣。 你要把他们往后者去引,而不是把他们往前者去逼。 但现在,刘协现在对荀彧不太信任。 即便荀彧真愿助其把持朝政。 他也不认为荀彧是真心的。 他或许在想,荀彧乃是在哄骗于朕,并不是真想交权。 所以,刘协想用自己的办法,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力。 而此言一出,荀彧目瞪口呆,满朝文武,更是尽数哗然。 刘协以为,满朝臣子听说曹操已死,必慌乱而不知所措,只能按其之言,从其之命。 可谁料到,立有朝臣拱手出列:“陛下,并无丞相亡故消息,既为谣言已辟,陛下怎可妄加揣测?” 刘协正沉吟如何应对,忽有一人攘臂出列,激愤亢言: “陛下!丞相毕生为大汉南征北讨,荡平群寇,就算今殉节于南征之途,亦是为国祚一统而捐躯!此乃盖世忠烈,大汉柱石!陛下竟以‘国贼’相称,是何道理?!” 此言既出,又有无数朝臣拱手亢言。 乃为曹操据理力争。 这其中竟有不少,是汉籍之臣。 刘协怔然,他没想到,曹操就算亡故,其党羽竟仍有如此之众。 他却不知道,此番于曹操亡故消息传来时,说出辱曹之言,便是有心向汉者,也觉得此举大为不妥。 曹操若亡,往小了说,是殒命南征途中。 往大了说,乃是殉国之举。 陛下怎可于此时逞私怨而忘公义? 诚然,刘协虽承帝位,无时无刻不想夺回权柄。 但长久的唯唯诺诺,俯仰由人,已积怯成习,让他不知如应对眼前这种局面。 “这么说,还……还是朕的不是了?” 立刻又有臣子拱手朗言:“陛下息怒!臣不敢直言冒犯,然此事陛下确有不妥。丞相若已殉国,乃无比忠烈之举,无论过往恩怨如何,不应挟私咎往,此刻关乎国本安稳,陛下若执意徇私,便是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岂非有负帝王之责?” 刘协没想到,他的一句泄愤感慨之言,竟遭遇如此直面的批评! 他们不怕降罪吗? 看起来好像还真不怕! 若因此而死,反获诤臣美名。 那朕呢? 刘协原本想着借此时机,提出迁都洛阳的话,此刻也不知该如何出口了。 无奈之际,只好又望向荀彧。 荀彧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说道:“陛下,当迎回三将,再做决议。” 第456章 曹操“死讯”传来,孟德横闯发羌 事已至此,刘协如梦初醒。 自己还远远没有掌控朝堂。 为今之计,只能哀叹一声,应荀彧之言。 而此时一曹两夏侯的大军已兵临许都城下。 刘协无奈,只好依荀彧之言,降下一道圣旨:命曹丕去迎接他的三位叔父。 这圣旨曹丕接或者不接都得照办。 你当皇帝的,还能留点面子。 曹丕领着曹冲曹植等一众兄弟,出城相迎。 见到三位叔父,曹丕于队伍当头,拱手一拜。 三将互相看看,都慨然点头。 曹丕境遇虽艰,却将许都诸事料理得井井有条,更保护了诸位兄弟周全,更令手足同心,同对危局。 丞相若泉下有知,见此情景,想必也会颔首欣慰吧。 三将上前,抱拳与曹丕见礼。 “三位叔父,丕有一事相问……” 曹丕哽咽着,颤抖着,红肿眼中噙满了泪水。 “我父亲,可还在……否?” 他问出了这句话,也是代表其弟弟妹妹们问出了这句话,更是代表整个许都的官员百姓问出了这句话。 三人并没有马上作答,而是互相看了看,皆闭目摇头,面有哀戚之色。 这已是答案。 顿时,嚎啕大哭声骤起,绵延,直至响彻整个许都城之内外。 …… 此时此刻,曹操正于发羌之地纵马狂奔。 这一战,他大获全胜,还亲手持槊,斩了两个发羌士兵。 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如此的意气风发。 他靠着八百六十二个部下,三个月的时间,吞并了发羌十五个部落,结纳了三个羌王,一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把部队的数量提升至四千余人。 这使得他有信心应对马超伏兵。 下一步,他要北上凉州,与夏侯渊会合。 然而,至抵凉州之时,未等进入,便遭到了对手强烈的阻击。 他这才知道,凉州早属他人。 但即便如此,亦无他法。 必须从金城郡攻入凉州,通过河西走廊,进入长安之地。 然而,一晚七次的强攻,面对的是预设好的坚营壁垒,精兵锐甲。 曹操好容易攒下的四千羌汉混军在这一夜死伤无数,又回到了解放前。 战后盘点,只剩一千五百余兵。 曹操气得破口大骂:“废地妙才,何故将金城与其他人也?” 乃询问驻守金城者乃是何人。 终于羌民口中得知:“乃诸葛亮也!” 闻此言,曹操只感觉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差点没疼死过去。 幸有神医吴普在侧,得救曹操于困危之中。 曹操无奈,知道此路难通,唯有继续西行,欲从西北绕过金城之地。 尽管此路偏远,但曹操已别无选择。 再打下去,剩下这一千五百兵马也要交待于此了。 …… 而亦是此时此刻,江陵的刘禅正刻苦的学习着。 此时的阿斗已经快五岁了。 自从重归于原本的世界,刘禅便立志做个有作为的君王。 遍布坟头的安乐公府,地狱般的洛阳城邑。 永远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阿斗不愿如此,阿斗也不能如此! 上天既给了阿斗一次重活的机会,阿斗便是拼了命,也要改变曾经的一切。 诚然,刘禅明白,自己的重生,得让父亲更加重视相父。 相父也因此获得了施展才华的机会。 可自己,万不能拖了父亲和相父的后腿。 他知道,自己天生庸笨,身无经天纬地之才。 所谓的天下第一神童之名,只是靠着前世的阅历与见识,诓唬他人。 待时间一久,自己学识难以支撑神童之名,为人耻笑倒是无伤大雅,若得再误相父大事,那就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故而,刘禅很努力,相当努力。 他背《尚书》,习《周礼》,读《管子》,思《商君》…… 起初读这些典籍无比痛苦,但每每想到那洛阳城锅灶里烹煮的汉人尸体,便能咬牙坚持下去。 阿斗虽庸,却亦非愚笨之人。 坚持过一段时间后,就觉得没那么难读了。 又过一段时间,不仅不难读,反而让他产生了一丝兴趣。 再结合自己前世所历的一切,又会产生新的感悟。 他会理解书中所言,亦会有自己的看法。 譬如《商君书》中所言之酷压之道,他知其用意,却不以苟同。 于特定时候可作参考,以安暴民。 但若得国家长治久安,还需要仁政与严法并施于世。 他读书读得越多,越发现治国的学问越深不可测。 从而也越佩服自己的相父。 但同时,他亦有担忧。 现在,西线消息传来,父亲于益州大破曹操,逼其入西平黄沙中。 诸葛亮则戏耍夏侯渊,彻底占领凉州。 刘禅的心是无比高兴的。 但又怕巨大的胜利让父亲和相父忽略了东吴之危。 好在,父亲并没有忘记他的话。 他将黄权和李严放在益州,督管益州之事,自己带着法正又回到了荆州。 并于江陵与江东使臣鲁肃相见。 …… 曹操薨逝之讯,终由朝廷以最权威之式昭告天下。 整个许都从上到下,皆穿素挂白,以纪念曹公数十年之功勋。 刘协怀着极其反感的心情,乃为曹操辍朝举哀,追赠谥号为“武”。 在众臣的坚持下,曹丕继曹操之爵,为许都之执金吾,掌羽林军。 这官位看似不大。 却将整个皇城的精锐兵力都掌控在自己手中。 刘协纵然不满,亦无他法。 而待许都事定,三大宗将商议,不能将大军始终置于许都。 他们三人,当有一人留下助曹丕统领许都,另外两人还是要带兵出去,一从长安,一从宛洛,以抵御荆蜀北伐之军。 至于合淝,就只能暂且依靠张辽、满宠、蒋济之流了。 在三大宗将看来。 当下之际,非是与汉帝争夺权柄。 而是把抵御荆蜀之军北伐,放在了第一要位。 但显然,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 彭羕亦随之入了许都。 他觉得,夏侯惇乃老革荒悖,不能与之共事。 他需要谋得一个新主。 一个有鸿鹄之志,又能识才容物,更兼纳谏如流的全新之主。 如此,方配得我彭羕经天纬地的绝世大才。 他在许都盘桓数日,最后决定把赌注都押在了曹丕的身上。 第457章 刘备归荆州,家中再添丁 益州局势渐稳,刘备班师返回江陵。 与刘备一同东归江陵之人,除了心腹谋士法正,还有大批川蜀籍贯的官员,连带着他们的家眷也一并随行。 异地任职,既是对其才干的倚重,更是平衡各方势力、稳固政权,制约拉帮结派的深意所在。 当刘备踏入江陵城的那一刻,他便觉心安。 城中秩序井然,百姓安居乐业。 荆州各处亦无要事禀报,一派太平景象。 比之他离开江陵时更加秩序井然。 庞统带荆州官员相迎。 刘备不吝赞赏: “孔明所言不虚,先生果真是身负凤雏之名的治世奇才。” 庞统呵呵一笑:“主公谬赞,统有何能?皆赖主公英明神武,亦赖荆州群僚同心共济。统不过承主公之训,宣朝廷之令,略效犬马微劳耳。” 你看看,手段高超,办事利落,说话还好听。 庞士元实乃能臣干吏。 刘备心中感慨,今凤雏未亡于落凤坡,益州便已平定。 若其与法孝直共能长命,何至于我家丞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于是引法正等与其相识。 两人俱是高智高才,皆对对方心有敬佩,不多时便已如旧识般投契。 庞统又言:“启禀主公,江东有使臣鲁肃已来我荆州,三日后即将到江陵。” 刘备欣喜,他心中实在喜欢鲁肃之文雅醇厚,有古君子之风。 然细思后,眉头又是一凛:“却不知子敬今此来所为何事?” 法正思索道:“一则,乃问川蜀战况如何,曹操是否真亡于西平。二则,或是吴主既得合淝寿春,向主公讨要江夏全境。” “哦……” 刘备觉得甚为有理,庞统却突然哀叹苦笑起来:“主公,咱这江夏啊,恐怕想送都送不出去喽。” 刘备不解:“先生此言何意?莫非……吴主未去攻打合淝?” “主公啊,不瞒您说。为了说服吴主出兵,在下是舌敝唇焦,费尽言辞。人家十万大军也真去合淝了,但一个兵没打,怎么去的,他就就怎么回来的。” “什么?” 刘备皱眉:“怎会如此?” 庞统叹气道:“若非如此,云长和那徐半仙早打进宛城了,主公可得荆州全境也。” 刘备实有不解,感慨道:“如此天赐良机,若能下合淝、取寿春,实乃壮江东基业之良策,又是加固盟好之善举,孙权何以仅作虚应,空往返一趟? 士元啊,此到底何意?” 庞统也是无奈摊手:“主公,属下愚笨,想不透其缘由也!” 刘备不解,转头乃看法正。 饶是法正聪明如斯,此刻竟也是一副看不懂的表情。 刘备谨慎的揣测出一个结果:“不会是其有意联合曹操,有与我为敌之心?” 法正亦揣测道:“若如此,那吴主更当以此为质,与许都构和,迫其割让合淝、寿春。岂能毫无所得,便甘为附庸邪?” 庞统亦蹙额摇头曰:“况有周公瑾、鲁子敬在,必不劝吴主行此愚妄之举。” 此时,两位高智大才,俱眉头紧锁,绞尽脑汁亦猜不出个所以然。 刘备只好言道:“待子敬前来,询问因由再做决议。” 简单交接了荆州公务,刘备旋即径直前往府邸,决意先见自己的儿子。 此时的刘禅,早已不是寻常稚童。 “荆襄第一神童”的名号早已传遍四海,就连江北曹操辖地,也流传着 “刘备一子之才,远超曹操诸子”的说法。 只是这传言终究隔着一层。 见过阿斗真容的人寥寥无几,信者赞其天纵奇才,疑者只当是刘备为抬高门楣的自我吹嘘。 唯有那些真正与这孩子有过交集的人,才会被他言谈间显露的聪慧、见识里藏着的通透深深折服,暗自惊叹: 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见识,不亚于半百智者,果然名不虚传。 刘备携吴夫人得入府邸,早有甘糜夫孙三位夫人门口相迎。 阿斗穿着锦衣玉袍,虽然只有五岁,亦有些微胖。 但身姿挺拔,气宇轩昂,颇有王者之相。 别人不知,但阿斗知晓。 自己毕竟是真真正正当过皇帝的人,这点气魄还是拿得出来的。 此时表现出来,也不负玄德之子的盛名。 另外,刘备所见,糜夫人怀中还抱着一个半岁左右的婴孩。 此非旁人,正是刘备次子。 刘备才想起自己多了一个孩子。 原来,离荆之时,糜夫人就已有孕。 刘备远在益州,公事繁忙,竟无暇写信询问。 今不觉愧从心来。 “夫人,受苦也!” 糜夫人温婉一笑:“有姐妹相衬,我养尊处优,何谈苦也?!” 刘备亦看向其他夫人,以点头示谢。 甘孙二位夫人带着几位滕妾一起微笑行礼。 此虽非长子,刘备亦心中无比高兴。 前世糜夫人未及为备诞育子嗣,便投井殒命; 今生幸得夫人为我生儿育女,备此生定不相负。 随即上前,接过孩儿抱在怀里。 喜悦之色,溢于言表。 “可取名否?” 糜夫人温婉的摇摇头:“还没,等着你安归再取。” 刘备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暖意,显然这承载着夫人们的良好祝愿。 “好,好……” 刘备沉吟点头:“吾小儿是男是女?” “乃是男孩。” “哎呀,几时得生?” 糜夫人莞尔笑道:“去年十月初八。” “十月初八?” 刘备回忆思索:“那时他正筹备粮草,以应曹操之约。可谁知曹操却被孟起赶到了西平之地,又遇黄沙,不知所踪也。” 孙尚香嫣然笑道:“夫君果真是天之所眷,福泽深厚呢!” 刘备自己也承认:“是啊,有沙暴相助灭曹,亦是福泽。不如,小儿便叫刘碛如何?” “碛”者,乃有砂石之意。 “好名字!” 刘备亦走到阿斗面前,看向最令自己骄傲儿子。 阿斗也抬头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父子二人,皆知当今天下风云变色,已非前世旧局可比。 昔年父子间之约,正步步趋近,渐成现实。 这种心照不宣的感觉,真是再美好不过。 “阿斗,你居家时课业可有精进?” “阿斗岂敢懈怠?” “好,为父今日便考较考较你,看你所学究竟到了哪一步。与我去书房议事!” 阿斗彬彬有礼的一拱手:“孩儿遵命。” 第458章 父子再聚江陵,曹操羌地御女 刘备在书房时,向来不许外人近旁,哪怕至亲也不行。 唯阿斗例外,此亦父子二人密议之事的所在。 阿斗煮好了茶,倒了两杯,一杯敬与父亲:“父亲,此行辛苦。” 刘备接过茶,感慨言道:“有惊无险也。” “父亲,益州可得全境?” “为父辖境之内,北有三巴,西据绵竹,东控蜀郡,整个益州,唯南中数郡,尚未归服。如今,曹军在北虎视,东有孙权觊觎,此时实非处置南中之时。” “哦,南中素多叛乱。昔时夷陵战后,曹魏轻我邦弱,相父又联盟东吴,方得闲暇整治南中。如今南中未叛,或为父亲威德所慑,此时确非兴兵整治之机。 对了,我还听说相父把凉州打下来了,此事可为真?” 刘备颔首道:“然也,为父实未料及,孔明一身儒雅文气,竟能统军,用兵如神。他佯攻长安,反夺凉州,这一手实在令人佩服。” “孩儿就说吧……” 闻此言,阿斗就像自己被夸了一般得意。 刘备呵呵一笑:“你可就佩服你那相父?” “父亲打下益州,相父打下凉州,都让孩儿佩服。遥想孩儿当政之时,没为国家争得寸土,还把国家弄丢了……” 言及此,阿斗面显惭愧之色。 刘备安慰道:“吾儿前世种种,已成陈迹。今生若能改前世之过,亦不失为一明正之主。” “孩儿谨记。” 阿斗颔首,又道:“对了,近有传言,听闻曹操已死于黄沙之地,可有此事?” 刘备感慨道:“曹操为我所败,又遭马超所伏,已遁入瀚沙之境,恰逢百年罕见沙暴,生死至今未明。然其死讯,乃孔明军师所传,此举或为断绝江东附曹之念。” “原来如此。” “对了,为父于蜀地与曹操交锋之际,孔明正取凉州,庞德与子龙亦伐长安,汝二叔亦在攻宛城。孙权既起十万之众攻合肥,为何一兵未交,便退归建业?你可知是何缘由?” 刘备既知前世孙权背刺之举,今世自有防备之心。 谁料到,阿斗苦笑摇头:“父亲,此事亦怪不得他。前世孙权六征合肥,皆遭世间罕有之败绩,此不足为奇也!” 原来,两个顶级谋士想不透之事,阿斗却知确切因由。 “六伐合淝?” 阿斗颔首道:“吴军素善守御,凭恃良将天险,往往得计。然孙权攻城之能,实难尽言:终其一生,未得踏入合肥半步。不,今生他虽入合肥,却是为张辽擒。” 于是,阿斗凭借记忆,将孙权数次攻打合淝而不入的情况说与刘备。 (这段不敢按史实写,真会被骂黑孙权的,大家有兴趣,尽可去查。 那些曹魏将领杜撰的奇葩外号,除了文聘睡觉之事出自魏略,与三国志有所出入,其余事迹俱为史书所载。 有些时候,我还是想将孙权写得优秀一点。 毕竟是一方诸侯,自有其独到之处。) 刘备听闻此言,只觉得孙权并没有全力北伐的决心。 不免为之生怒,只待鲁肃前来,好好与其说道说道。 …… 高岭,戈壁。 曹操第二次进攻凉州不得,又退回羌岭高地,又逢一伙羌民欲劫其战马。 曹操大怒,遂将那伙羌盗打得落花流水。 占其草场牛羊,夺其水源女眷,又得暂安于此。 “丞相,接下来怎么办?”许褚递过他的水壶。 曹操喝了一口水,看向荀攸。 此番荀攸被折腾得形容枯槁,心力俱疲,无奈咬牙道:“唯有继续西行……” 为何还要西行? 他见过诸葛亮所布城防,毫无半点漏洞。 而羌岭之地,又无工造能将,以制作攻城器械,根本不可能打得进去。 所以荀攸在赌。 他赌诸葛亮并不知道曹操乃困于此地,只当小股曹军侵扰。 而凉州南线延袤数千里,诸葛亮纵有大能,未必能将各处通道尽皆封锁。 可曹操如今心急如焚。 他身为丞相,却和中原彻底断了联系。 今凉州全境局势未明,长安是否安靖、宛城能否固守,皆未可知; 更不知诸儿在许都,将遭何等境遇。 看偏就不能速速班师,曹操心中能不急么? 眼看曹操急得失眠无神,嘴角生疮,许褚不免心疼。 乃问吴普何不医治? 吴普也是无奈:“心火在肝,难以药治。” “那当何为?” “且问,丞相可有偏好之事?若能转移其心神,泄其心火,或可解此病困。” “偏好之事?”许褚眉头紧皱,计上心来。 未过半日,乃寻得一样貌姣好之羌族女子,检查其周身俱无利器而后带入曹操帐中。 这给曹操弄一愣: “仲康,你这是何意?” 许褚一抱拳,心直口快:“末将无能,未能护送丞相速归许都。见丞相怒火中烧,末将实在于心不忍,遂寻一女子,为丞相……暂泄心火。” “你……” 曹操被许褚这番话给气乐了,指点着他道:“你不是最怕孤再近女色而荒废大事?” 余光却扫那女子,虽面有风霜,亦有胡容,但五官清秀,于胡女之中确有不错姿色。 许褚耿直道:“今见丞相忧心思虑,末将实不心忍。” 曹操正色道:“大胆许褚,孤不是明令禁止,不得劫掠擅辱羌汉诸女?” 许褚慌忙解释道:“她是自愿的,末将给她丈夫五头肥羊乃换此女。不过,丞相若不要,末将自领帐中消遣。” 说着,欲领此女归于己帐。 “且慢!” 曹操一扬手:“孤正有军情欲询问羌籍乡民,正好,问问她亦无妨!汝退下吧!” “喏!”许褚拱手而退。 是夜,曹操帐中不闻军情问对,唯闻燕语莺声,达旦方歇。 翌日巳时,曹操方得醒来,走出营房,他长呼了一口气,只觉天高云淡,精神气爽。 前番沉积在心中的阴郁之气,消去了大半。 虽其心中仍忧许都之事,然对眼前境遇已渐清醒。 时下沉郁无益,唯当勉力筹谋,付诸行动,方能竭力减损。 遂下令曰:“继续西行!” 至于那名羌女,当然要暂留身侧,以备解乏消火之药用。 第459章 曹操忆往事,曹植念旧辞 西岭古道上,风卷沙砾击打着甲胄,天地间一片苍黄。 祁连山脉如巨兽脊背横亘西天,峰顶残雪在烈日照耀下泛着冷光,与脚下赭红色的戈壁形成刺目对比。 河流蜿蜒如银链,岸边偶见红丛,几峰骆驼低头啃着稀疏的碱草。 远处盐湖蒸腾起淡淡白雾,倒映着流云,让人分不清天地界限。 夕阳西坠时,丹霞地貌燃成一片火海,罡风掠过雅丹群,发出如战鼓般的轰鸣。 曹操坐在残破的马车上,领着羌汉残军缓缓的走着。 他要赶在日落之前,抵达淡水河谷口以安营扎寨,并在那里休整两日。 有了羌民向导,曹操不用再为四处探索地形而操心。 他要在月底,寻找到第三个可以入往凉州的隘口。 远处又响起苍凉的狼嚎声,姿色姣好的女人为曹操吹响了羌笛,据说,这曲子只为真正的英雄而鸣。 曹操微微一笑,思绪亦回到曾经的过往。 这一刻,他竟在想,若此行真为我汉征西,又该有多好? 不必虑中原孙刘之觊觎,不必忧许都子嗣之清算,更不必念朝堂衮衮诸公之腹诽、幕府僚属之揣度。 只率锐旅,逐马河西,饮马昆仑,将羌胡之尘荡尽于塞北。 届时剑指葱岭,勒石天山,让汉家旌旗重拂于西域诸部。 诚然,年轻时的曹操亦有心成为大汉的忠臣赤子。 讨董卓,伐李傕,斩郭汜,救陛下于危难之中。 他曾脑补过,见陛下之时,陛下或执其手,泫然嘱道:“曹公为朕定此天下,朕当与公剖符分圭,共保汉祚万年!” 有此一言,足令天下觊觎神器者,皆敛其狼子野心,不敢复对孤有非分之举。 而后,陛下坐镇朝中,为孤摒斥宵小,澄清朝纲,安辑黎元。 孤则为陛下南征北伐,攘外安内,效霍卫之志。 君臣一心,同契千秋,何其美哉? 然而……这世界上真会有那样的君臣吗? 曹操又是喟然一叹。 恍惚间,又回想起当年,救得汉帝那日。 当时,汉帝奔逃洛阳,可洛阳宫室烧尽,百官披荆棘,依墙壁间,可谓狼狈至极。 大臣们数日未得进食,粮荒严重到“群僚饥乏,尚书郎以下自出采稆,或饥死墙壁间”。 曹操来了,他带着粮食,兵马和一颗炽热的匡扶汉室之心。 他命人给陛下和百官分发了粮食。 而后,领属官抱拳叩于汉帝阶前,一片赤诚见于辞色:“有臣在,断不使陛下再历饥寒,百官复蒙草野之尘!” 他以为,陛下会放下怀中的食器,坚毅的站起身,面对着汉室旧臣朗声言道:“朕有曹公,必复振汉纲,重光旧物!” 然而,那时的汉帝,却未能释食器,肩膀缩微,竟惴惴侧目于侧畔那些狼狈之臣。 终于,在董承的眼神示意下,汉帝恍若初醒,对曹操道:“曹公忠勇,朕心甚慰。今洛阳残破,诸事暂托曹公调度,重建都城,庶使朝堂复归常轨。” 也就是说,暂时由我主持大局,重建被董卓毁掉的洛阳城,好让朝堂恢复运转。 那然后呢? 我又将以何自处? 曹操怔然。 明明是孤,救陛下于倒悬之际; 明明是孤,引锐士破追骑,护陛下履刀光剑影而归; 明明是孤,于洛阳颓垣断壁间,为这倾颓汉祚支起半壁乾坤。 可为何陛下…… 仍要瞻顾那群无能之臣的眼色? ……或许,在陛下看来。 孤做的再多,也不如那些陪伴他走过艰难时世的所谓汉臣吧。 不仅是汉臣,还是岳丈。 的确要比我曹操亲近多了。 可陛下你您别忘了,董承那些人,他们也曾是董卓的部曲啊! 擅权乱政,侵凌后妃,未必无此辈默允佐促之痕。 洛阳焚毁,挖掘皇陵,未必无此辈推波助澜之力。 我曹操就算再喜欢女人,也未睡过宫女后妃吧! 我曹操就算挖得陵寝再多,也未尝挖过汉皇帝陵吧…… 那一日,曹操想了很多。 他觉得,如果事事皆奉皇命,那用不了多久,自己辛苦攒下的家底,就会被董承等辈占为己有…… 甚至有一日,自己会被钉上逆罪的标签,彻底削掉兵权。 陛下听他们的话。 这是最要命的事。 出身宦门的曹操,深知朝堂诡谲,为权位不择手段者,大有人在。 曹操是有手段的人,自不会把命运交到别人的手中。 于是,他提出了迁都许都,面对汉臣的抵触,他以武力威压。 终将陛下安置在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 也是从那一刻,曹操走向了一条不归之路。 念及此,曹操长叹了一口气。 或许普天之下,为丞相,为权臣者,为保后世不被清算,都会只有那一条路可走吧…… 念及此,曹操又觉得坦然。 就是惜痛荀彧。 倘若待孤回朝,再进一步,文若又会如何呢? …… 此时许都,朝局暂安。 曹操既死,废弃丞相,复置三公。 虽然三公职责不同,但今此危机之时,此三公皆掌兵权。 夏侯渊为司徒去长安驻守,曹仁为司空往宛城布防。 夏侯惇官拜大司马,荀彧亦是尚书令,而真正掌权许都者,却是执金吾曹丕。 夏侯惇是无比忠诚于曹操之人。 三入敌营而不降,某种意义上也是美谈。 曹操既不在,他自当辅佐曹丕。 他亦以为,曹丕虽年少,然权谋远胜于己,实乃更有承继大业之器者。 曹丕不负众望,在三位叔父的帮助下,整合了曹操旧部。 重新把控了许都的朝堂。 不少官员争先恐后往曹丕府中拜见。 曹丕哪有时间见那么多人。 然司马懿所举之人,他却万难固辞不见。 此人便是彭羕。 (此人确实有才,原是庞统见其才推荐给刘备,这次司马懿见其才推荐给曹丕。) 是夜,曹丕与彭羕促膝夜谈,彭羕为其擘画宏远之志。 因为那志向太宏大,太高远。 让曹丕原本犹疑的心,不觉间蠢蠢欲动。 而就在曹丕往司马懿府中,与彭羕交谈之时,却不知道,自己府中正发生一场意外的变故。 皓月当空,曹植步出了厢房。 此乃曹丕府邸,院落生疏,心中怅然。 念及父亲新丧,自身前路尽由曹丕摆布,不禁对月喟叹,一腔郁气难平。 他对着皎月,情难自吟道:“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诗句未歇,已被一人悄然听闻。 那人闻此清辞,不觉心旌摇曳,竟自推开轩窗…… 月光下,露出的,是一张绝美的俏脸。 第460章 曹植夜会嫂夫人,彭羕献曹丕称帝之计 窗叶轻启的刹那,曹植只觉心神一滞,恍然怔住。 彼时月色恰好被云层轻掩,仿佛也自惭形秽,不敢争辉于窗下之容。 他从未想过,竟会在兄长的府邸重逢此女,可转念一想,她不在兄长府中,又该在何处呢? 犹记当年,袁熙府中初见,惊鸿一瞥便刻入心底,终究是兄长捷足先登,将她纳入府中。 而他这份未宣之于口的倾慕,却在岁月里辗转反侧,从未稍减。 今在此相遇,又该有何话说? 曹植仰首望向那女子,目光就再也转移不开,整个人怔怔立在原地,神思却早已飘到老远。 “你吟得很好,怎么……不吟了?” 那女子轻声说道。 曹植忙敛衽躬身,长揖及地,声含惶愧:“植无状唐突,不意惊扰嫂夫人清听,敢请恕罪。” 原来,此女正是曹丕的妻子,曹植的嫂子:甄氏。 甄氏亦通诗文,亦被这绝美的词句所吸引,她不敢想,这世上怎会有人能作出这么美的诗句。 但见其为曹植,心中又复他想。 “我不怪你,何谈有罪?” 曹植亦从这谦谨辞令间,窥得几分未加峻拒之意。 “嫂夫人喜欢听?” “嗯……” “那容……容愚弟多吟几句可好?” “且慢……” “怎么了?” “恐惊扰他人,不妨来我书房。” 本来,叔嫂夜间言谈,这于礼法乃极为不便之事。 然甄宓对曹丕本无半分真情,若论心中牵念,唯亡夫袁熙而已。 她早有毁曹氏基业、为夫君报仇之念,奈何身无缚鸡之力,空怀壮志而难施。 今偶遇曹植,虽素慕其才思俊逸,心折不已,却也暗忖可借此机会,为覆灭曹氏再添一分助力。 曹植早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哪还顾得上生死存亡。 旋即得入甄氏书房正厅。 甄氏命丫鬟为曹植看茶,曹植恭敬拜谢。 甄氏年未及徐娘,容色犹盛,温婉端方。 然其心内,于曹植这般少年郎性情洞若观火,深谙拿捏之术。 甄氏执壶为曹植添了半盏新茶:“方才闻子建佳句,余韵未绝,何不将那未尽之意,为贫妾再吟几句?” 曹植当然愿意啊,那执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时眸中已漾起星光: “既蒙嫂夫人垂问,植便斗胆献丑了。” 这绝对是曹植有生以来,说过的最谦虚的一句话。 但他认为,自己再美的诗句也比不上此时嫂夫人绝美的容颜。 他清了清嗓子,衣襟随呼吸轻颤,朗声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好诗句……”甄氏声音微颤,竟是由衷的赞赏。 “只不知,子建此文所言何人?” 曹植羞涩一笑,未加回答,又续道:“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嫂夫人不妨猜之……” 甄氏猛地抬眸,眸光与他相撞,又慌忙避开。 “子建,你笔下佳人,身姿、容貌皆令人神往,那步履之间,又是怎样一番妙态?” 曹植听闻,心中一动,斟酌片刻,缓缓吟道:“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吟罢,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甄氏裙下露出的绣鞋边缘,看向的正是甄氏的裙下之足…… …… 与此同时,曹丕正于司马懿府中听着彭羕为其构画的宏伟蓝图。 “公子,今许都之事,暂可安枕。然曹公新薨,必有宵小之辈觊觎权柄,蠢蠢欲动。那些趋炎附势之徒,今见公子得势便蜂拥而至,若他日旁人权重,亦会转投其门。” 按说,彭羕本身自己也有这样的嫌疑,却能直言出来。 却恰令曹丕为之信任。 “是啊,此等人心性凉薄,唯利是图,断不可倚重。先生能洞悉此节,直言不讳,实乃在下之幸也。不知先生有何应对之策?” “公子,今您仅承曹公之侯爵,兼领执金吾一职,此等权位,恐难总领百官。夏侯元让虽居丞相之位,且心向公子,您正该借此谋取更隆之位,方能号令朝野。以复曹公当年气象。” 彭羕所言,正是曹丕心念之事。 “可我年纪尚轻,资历浅薄,朝中宿旧未必心服,该用什么办法?” “曹公为国殒身,有殉国之殊功;公子今次又有安靖许都之伟绩,此皆安邦定国之大功也。何不趁此时机更进一步,破祖制之拘,求封异姓王爵?唯此,方能总揽国之朝政,威服四海。” 一番话给曹丕吓个够呛。 “异姓王爵?此……此岂不违背白马之盟?” “呵呵!” 彭羕轻蔑一笑,指天朗言道:“公子之父有救驾于危厄之功,有安邦于倾颓之勋,更有殉国于社稷之烈;公子又于许都有再造之功,挽狂澜于既倒。方今天下,实赖公子父子以安存,区区王爵,若能得陛下之允,又有何不可?” “可……可百官焉能同意?” “如今,最忠于陛下者,已遭剪除殆尽,此正乃公子乘势而起之良机。向曹之人远多于向汉之人,若失此机缘,日后再图此事,恐难上加难矣。” “何不先公再王,以此递进?” “时不允也。” 彭羕欺身劝道:“昔丞相在日,原可依功循阶而进。然今时不同往日,公子亦目睹其状。若欲因功进位,唯远征一途,然远征之际,后方又恐生变乱。当今之策,莫若广宣公子平定许都之功,径直求封王爵。再许以世家利好,逼皇帝禅让,如此,公子便可改元称帝,君临天下了。” “这……” 曹丕不免颤抖,也不知是担忧还是激动。 “可元让叔父和荀令君可会同意??” “呵呵呵?” 彭羕又抚髯自信道:“元让公素以曹氏宗族基业为己任,公子若以曹氏临危,非得如此行事相胁,他必倾力相助。至于荀令君……” 彭羕又笑了笑:“公子莫忘,昔时最忠于陛下之辈,皆为荀令君亲手剪除。公子何不于表露称王之志前,命心腹之臣面谏陛下,言荀令君表面忠汉,实有胁天子之心,曾暗中授意众臣于朝堂之上刁难陛下。 请陛下降旨,将其调离许都,遣往寿春以防东吴,则许都又有何人可节制于公子?” 第461章 朝堂之上,作难荀彧 计策既成,还要具体实施。 曹丕暗中授意吴臣华歆,让其在陛下面前进言。 华歆本是跟随吴国太和孙朗入北之臣,国太孙朗换取了孙权平安返回江东。 他却因曹操爱惜其才,强行将他留在了许都。 如今倒成了彭羕计策中关键的一环。 在司马懿眼中,华歆虽有才具,却无骨鲠之气。 若以厚礼利之,必能为己驱驰。 果然,当曹丕以三公诱之时,华歆当即表示愿意效忠。 那为何要用华歆? 因为司马懿笃定,汉帝刘协并无识人之能,在他看来:整个朝堂要么是曹操旧臣,要么是荀彧死党,已经看不清谁是虚伪的忠良,谁是真正的汉臣了。 相较之下,倒是这副忠厚面相的吴籍官员,被曹操强留,自当心恨曹操,最是可信。 那么如何使华歆得见汉帝,并使其取得信任呢? 曹丕又见一人,乃是伏完。 在司马懿看来,伏完虽行夺帝之举,但亦非勇烈之辈。 今其虽遭幽禁,然曹丕今身为执金吾羽林郎,掌管皇城禁卫,自可见之。 荀彧当时并无诛伏完之意,适值曹丕为其陈情。 由此,荀彧察曹丕或有扶汉之心。 彼时荀彧念及曹操,心有所动,遂不介意为曹丕留此人情。 故而伏完既脱厄难,侥幸得存,并未感激荀彧,反倒感激曹丕。 所以,伏完答应了曹丕的请求。 毕竟这要求也不是很难。 曹丕只让伏完做一件事,暗中寄信与皇后,说今朝被软囚,不得与陛下相见,有要事陈请陛下,唯得托付华歆觐见陛下。 当下伏完,自然会被刘协认为是汉室忠臣。 事实上,伏完亦忠诚于皇帝。 纵其并无宁死之根骨,亦不愿为他人所裹挟。 只是他软囚于别苑,自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 加之其心机远逊曹丕,竟深信曹操身死道消,曹丕有为汉臣之心,荀彧亦萌僭越挟帝之志。 那伏完推荐的人,更会获得刘协的信任。 那一日,荀彧因亲赴许都城防巡视,华歆在曹丕暗中安排下,得以悄然觐见天子。 刘协的偏殿之下,华歆伏在阶下,喉头微动,似有万千悲愤堵于胸间。 刘协看到他的第一感觉。 就觉此人是个忠臣。 也是,国舅推荐,皇后美言。 不是忠臣,却是何人? 刘协将其扶起:“华先生旧为何职?” 华歆一抱拳,哽咽道:“臣本吴地小吏,蒙孙伯符提拔,后随国太入北,原以为能换得吴侯平安,却被曹司空强留许都,名为礼遇,实为囚缚……” 刘协见他言辞恳切,泪光中满是赤诚,不由得心头一热。 又想起当年的刘备来。 “伏国舅说你有要事陈请于朕,到底所为何事?” 华歆叩首道:“今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曹丞相虽逝,然荀令君权倾朝野,残戮忠良,其党羽布于宫闱。其名为辅弼陛下亲政,实则利用陛下信任,暗结僚属,事事掣肘圣断,徒令陛下处处出丑蒙羞啊!” “什么??” 刘协眉头一皱,哽咽一声。 华歆的话恰好触及他心中最敏感的神经。 坦率而言,他信荀彧吗? 曾经信过一时,但自金祎吉平等人被杀后,就没那么信了。 所以他才会在临朝时,不按荀彧嘱咐行事,勇敢的表达出自己的看法。 然其此举,致众臣群起而攻之,令刘协大丢脸面,无言以对,甚至自疑其能。 起初,刘协还以为自己真的说错了话。 但现在看来,他天真了。 原来一切皆是荀彧设局。 “荀令君为何要如此?” “陛下,难道您还不明白?” 华歆抬眼偷瞥刘协神色,见陛下眉头微蹙,面色怆然,又道:“前日臣偶遇旧部,得知荀令君暗中调遣颍川兵甲,名为护卫京畿,实则……” 说到此处故意顿住,似有难言之隐。 刘协果然追问:“实则如何?” 华歆伏地更低,声音发颤:“实则欲效曹丞相故事,挟天子以令诸侯,彻底架空陛下!” 说完,华歆一拜到底。 他以为,陛下听到此事,好歹震惊一下。 “哼!” 但刘协竟然冷笑,闭上眼,含着泪,咬牙切齿的道出四个字:“朕就知道……” 华歆明白,此时此刻,自己目的初步达成。 陛下对荀彧已无半点信任。 良久,刘协重重的感慨一声:“可即便如此,朕又有何能以解此道啊……” 华歆抬起头:“臣倒有一计。” “华先生,请说!” “今之朝堂,陛下犹有发号施令之权,荀彧之势未及曹丞相当年,正汲汲拉拢汉臣。 臣于明日朝会进言,言吴侯闻曹丞相薨逝,欲再犯合淝、寿春,此番志在必得。 陛下可请荀彧亲守寿春,陛下恳切哀求其率军出征:荀令君若奉皇命,则许都自归陛下;若其不奉皇命,臣愿即时出列,拼得一死,于朝堂指斥荀彧非忠君之士,使朝中有识之士,与之决裂,则荀彧之势必溃也!” 闻此忠心良言,刘协满眼感动之泪。 刘协趋而向前,执华歆之手,慨然道:“我大汉千古之忠,非华先生莫属!” …… 相对于气魄逼人的曹操,荀彧温文尔雅,谦厚和善。 让刘协面对他时,没有面对曹操那般弱势和胆怯。 朝堂之上,华歆进言道:“吴主孙权闻曹丞相薨逝,欲举十万雄兵,再犯合淝、寿春,此番志在必得。陛下,当何以应之?” 华歆身为吴臣,于东吴之地人脉甚广,消息自然比较可靠。 此一言,引众臣议论纷纷。 荀彧却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合淝寿春有孙辅,有张辽,有蒋济,满宠等。 孙权纵举十万之兵未能轻入。 然而,华歆接下来的话是:“此番出征,江东或以周瑜为三军主将。” 荀彧心知周瑜的厉害,亦不禁有些担忧。 但若调曹仁暂驻守于合淝,便是周瑜,亦不得入合淝一步。 正欲请陛下下旨,却见刘协担忧说道:“周瑜骁勇善战,智计过人,寻常将领恐难与之抗衡。朕……恳请荀令君亲率大军,前往寿春,以阻周瑜来犯。” 荀彧闻言一怔,惑然望向刘协,见其双手缓合,面带恳色回望。 荀彧复缓缓转头,又望向那垂首的华歆。 一瞬间,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第462章 荀彧绝言离京 “呵呵……” 荀彧笑了,冷然看向华歆:“华先生,这番话是谁教你说的?” 他问向华歆,何尝不是问向龙椅上的刘协? 刘协不敢正目而视。 华歆却高高拱手,把臣子之恭表现得淋漓尽致:“此乃臣于江东所交之士所言。为护其周全,恕在下不便在此言及其名讳。” 华歆所言亦有道理。 难免这朝中不会有江东的底细,会反害告密之人。 坦率而言,这对荀彧来说倒是个好机会。 正可借此脱离许都这个烂窝子。 一年多来,他苦心支撑许都危局,镇压各处乱势,倾力扶持陛下亲掌朝政,早已心力交瘁。 孰料反遭陛下这般怀疑猜忌,那种滋味,真让人如坠冰窟,心灰意冷。 他是想好好歇一歇了。 但又想起孔明的那封信。 “许都秋深,宫墙露重。闻紫薇常遭风扰,幸有古柏护持。若不能乘风归南,愿君勤拂枝叶,莫使霜雪侵逼。” 乘风归南? 说的莫非就是此事? 孔明何其神也,竟料事如此精准! 可他这一走,陛下又该怎么办? 汉室江山又当如何? 他向刘协表达了自己的想法:“陛下,可调司空曹仁往合淝,定可抵住周瑜北上之兵!” 刘协却陡然抬高了声音,反问道:“朕心最信者,唯令君你一人!在朕看来,这天下唯有荀令君能抵得住周瑜的虎狼之师,怎么,难道荀令君今番也要抗旨不遵吗?” “可臣若不在许都,我担心陛下……” 华歆敛衽躬身,朗声道:“令君素日教诲我等,既奉陛下临御,当以圣旨为尊。今陛下既有明诏,令君何以先违圣命耶?” 一句话,正奔荀彧命门而来。 可此时此刻,荀彧也没有办法。 当初,他想将整个朝堂肃清纳净,安抚曹氏宗族,将其改造成大汉忠臣良将。 待局势彻底稳定,再将朝政慢慢还给刘协。 但刘协的急不可耐,打乱了荀彧的全部计划。 也使荀彧的命门,完完全全的暴露在政敌的面前。 此时此刻,若换贾诩乃遇此局,他想都不会想。 肯定乖乖的请兵离去,前往寿春。 半个月后,他就会出现刘备府邸,吃上刘备亲手为其剥的橘子。 但他是荀彧,自命为汉室之忠的荀令君? 怎可于此时弃皇帝于不顾啊?! 他自能想到,他这一走,肯定会有人借此机上位。 届时,皇帝必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可若留在此地,岂不又成了带头抗命之人。 这是阳谋。 阴狠毒辣的阳谋。 诚然,荀彧心中清楚,满朝文武之中,亦有心向陛下者。 然此际,这些人皆在袖手观望:只因局势混沌,忠奸难辨,善恶莫分。 他素来为明心迹,从不结党营私,更无数次训诫属下,当以陛下圣意为尊,不得违逆。 可如今这般境地,竟致自己进退维谷,无路可走了。 此刻荀彧只绝满心苦涩。 但…… 他并不是没有办法。 他的办法,就是要让朝中摇摆之官得以坚信,自己是汉臣,忠心耿耿的汉臣。 自己纵不得不离开,亦要让朝中那些向汉之臣明白。 要禀其忠志,护好陛下。 想到此,荀彧转过身,面对众臣呵呵一笑。 慨然言道: “曹公虽已薨逝,可消息传到许都才多少时日?江东大军退去也不过数月。孙权既已错失夺取合淝的最佳时机,又怎会在此时再度兴兵?” 华歆冷笑道:“如此说来,荀令君是不信在下之言了?” “非也,孙权久有吞合淝之志,我只是想问,今次兴兵,孙权何时将至合淝?” 华歆微一迟疑,他意在早驱离荀彧于许都。 于是答道:“不出两月。” 荀彧目视华歆,亦含冷笑:“倘若,我离之时,有人假此机会,以谋夺陛下权柄,以挟制陛下也!又当如何?” 华歆占着公理,自语气强硬:“如此说来,荀令君要抗圣旨不成?” “呵呵?” 荀彧释然的笑一声:“荀彧岂敢抗陛下圣旨。” 他看向皇帝,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与苦涩,拱手言道:“陛下,臣会奉旨乃去寿春……” 而后,又转身看向周遭臣子。 “然我若离此,则恐陛下为奸佞所欺。荀彧已无他法,乃在此承诺,若两月之内吴军不至,必自裁于寿春,以明忠烈!倘那时陛下真遭欺凌,还望诸位同僚念及匡扶汉室之心,斩尽宵小,护陛下周全。荀彧在此谢过了!” 华歆一怔,他未想到,荀彧竟然说出此言。 显然,这一瞬间,看陛下的眼神,好像又被荀彧所感动了。 另外,他今朝朝堂之言,又是为二公子篡汉设下一道铁闸棘栏。 华歆赶忙看向董昭。 董昭出列道:“令君放心,我等必护陛下身安!” 吴质、陈群、贾逵等亦拱手出列:“令君放心,我等必护陛下身安!” “好!拜托各位了。” 荀彧遂领旨下殿。 退朝后,荀彧作别刘协,说出这样一番肺腑之言。 “陛下,臣知陛下不信臣。这不怪陛下,臣做的错事太多。臣此去,恐不得安归!唯求陛下明鉴,臣一片向汉丹心,可昭日月!” 荀彧的话,让刘协亦生一丝悔意。 “令君,要不,朕再下一道圣旨,让你留下……” 荀彧摇摇头。 他心里清楚,即便皇帝下旨真的不让他出征,于悠悠众口之间的“欺君” 的污名也终究甩脱不掉。 再过几日,定会有说荀彧欲达其篡汉之志,裹挟陛下降旨,实留许都,效曹公挟帝之举。 此时此刻,荀彧已退无可退。 “若臣以己之命,能换回那些向汉之臣的赤诚,哪怕只让汉室江山多存续一日一月,一时一刻,臣纵死,亦无憾也!” 说完,躬身一拜,拜别刘协,转身而去。 刘协伸出手,欲阻其离开,但到底还是放弃了。 看着荀彧离去的背影。 刘协哽咽一声,似乎有些后悔。 “若臣以己之命……哪怕只让汉室江山多存续一日一月,一时一刻,臣纵死,亦无憾也!” 荀彧自己也未曾料到,他这一番剖心沥胆之言,会在刘协心中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更未想过,这寥寥数语,将为风雨飘摇的大汉造成怎样的深远影响。 第463章 诸葛亮眼中的汉帝刘协 武威,凉州腹心之地! 经过两次指挥防御战,诸葛亮已经确信一点。 曹操还活着。 肯定还活着。 寻常之将,绝不可能将羌军指挥得如此如臂挥使,进退得当。 两次击溃曹操攻城之军。看似轻松妥当。 实际上诸葛亮也花费了极大精力,亦动员了凉州极大的兵力。 此军必有能人指挥,亦有高智献策。 方能使羌军爆发出如此强大的战力。 若非诸葛亮借助高强壁垒全力筹备,谨慎应对,恐怕他真可能就打进凉州了。 然其下一步将何往? 是续向西进,亦或掉转锋芒,反戈一击? 诸葛亮目光在凉州中部反复逡巡,脑中思索着曹操所携的兵力,目光陡然变得果决: “西行,还是西行……” 沉吟片刻,他取一竹帛令箭笔疾书。 片刻间书毕,抬眸看向帐外:“来人!” 亲兵应声而入,垂首听令。 诸葛亮将令箭递给军卒,沉声道:“传令庞德,速率部驻守张掖西南要隘,务必严防死守,不可让曹军余卒踏入凉州半步!具体布防事项,尽数记于帛中!” “喏!” “另传张飞,携其部众入武威,暂候军令。” “遵命!” 待军卒退下,诸葛亮长舒了一口气。 估计曹操还得在高岭之地盘桓些时日,却不知许都今朝如何? 一封尺素信,五斤鸡舌香。 不知荀彧见之,当作何感想? 那是素未蒙面之人,其人临终亦有汉臣之名。 诸葛亮冥冥中仍然记得。 梦中曹操僭越称公时,荀彧谏言曹操:“曹公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当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 曹操于是心不能平,不再信任荀彧。 彼时会征孙权,表请彧劳军于谯,彧疾留寿春,以忧薨,时年五十。 诸葛亮送他那封信。 亦是给他两个选择。 若向汉室,未尝非得扶持刘协,亦可来投奔刘皇叔。 倘若你坚守心中之志,非要扶持刘协,亦可好好善待皇帝。 如果有可能,携皇帝来我荆州亦未尝不可。 这一点,诸葛亮尊重荀彧,也理解荀彧。 作为臣子,不能因为皇帝看似愚笨无能,就对他撒手不管。 所以说,无论荀彧如何抉择,其所能左右者,终究不过自身与汉献帝的命运。 而诸葛亮,自会从每一种可能里,为刘备谋求最大的利益。 可问题是,诸葛亮就不怕荀彧一时冲动,真把刘协送到刘皇叔麾下吗? 到时国有二主,难保臣子站队,内部生乱? 诸葛亮不怕,他一点都不怕。 因为这一世,他把这一切想的无比清楚明白。 如果汉帝能安归于荆地。 就说明曹氏再无法礼正统可言。 刘皇叔自可高举汉室大旗,兴兵北伐。 到得天下之时,皇叔仁义威德遍布四海,挽扶大厦将倾,天下人为之敬仰。 汉帝久傀于曹氏之下,未能施半分福泽于万民。 汉帝若真心愿保汉室江山兴盛万代,让天下人信服,自当效尧舜之道,禅让与宗室功劳最着的刘皇叔。 到时,叔侄让贤,必为千古美谈。 皇叔以挽天下将倾之功,造福万民社稷之德,承续汉室正统,必为世人所信服。 汉帝以高风亮节,让辞帝位,为千古贤慈之帝,亦为万民所感怀。 那么,倘若汉帝有私怀之心,乃为一己之私,置汉室江山颓微于不顾,非要皇叔归还皇权呢…… 不,不会这样。 诸葛亮认为,那皇帝纵有私心。 但他毕竟是大汉的皇帝。 既是大汉的皇帝,必有大汉的格局,更有大汉的风骨。 他或许会因失权而偶有自私之行,然其绝非自私到底的昏聩之君。 相反,他骨子里,有着悲天悯人的仁怀之情。 他想夺权,非是自己想继续当这个皇帝。 而是他肩膀的扛着汉室兴衰荣辱的重任,让他不得拼尽全力去争取,去反抗。 否则,汉朝覆灭,曹魏续统,他将成为大汉的亡国之君。 永久的被钉在刘氏的耻辱柱上。 倘若真有一天,有人告诉他: 你不必拼了,也不必争了,有人帮你把大汉江山扛了起来。 你不必再做亡国之君。 你只需安稳的做个王爷,没有压力,没有纷扰,开开心心,做除了理政之外,任何你想做的事。 世人会记得你的好,史书上会记载你的功。 当有一天,你寿终正寝,于黄泉下得遇列祖列宗,亦会被列祖列宗所夸耀和赞赏。 你会如何? 或许,有人不屑于此,终视权柄为金石。 但刘协并非如此。 这,并不是诸葛亮的凭空遐想。 而是其梦中所见。 曹丕篡汉后,贬汉帝为山阳公。 昔日的大汉皇帝,变降成了一个公侯。 斯之颓败,屈辱至极。 但他并未沉沦于此,而是操持其宫中所学的医术,为百姓免费医疗治病。 悬壶济世,惠步山阳。 方知从医乃其本心所愿。 据北方传闻,山阳公闻知刘皇叔于成都称帝时,先是怔立半晌,继而纵声大笑。 坊间有说,刘协是因错看了这位皇叔,故而笑得荒唐: 他笑刘备待人虚伪,朕尚在人世,他竟已急不可耐地登上帝位? 什么匡扶汉室,不过是一纸虚言。 但诸葛亮心里清楚,其实是那些人都看错了刘协。 你身为皇帝,无权无势,在曹丕领导篡汉臣子的逼迫下,写下了禅让诏书。 从此成为了亡国之君。 扪心自问,你更恨谁? 恨那个远在西蜀,还在继续抗争的刘皇叔? 还是恨那个逼你禅让的曹子桓? 不,都不是! 你更恨你自己! 你恨自己的无能,不敢拼死去保护祖宗的基业。 或许,你不怕死,你也知道他们不敢杀你,但你的妻儿会成为他们要挟你的筹码。 你的国亡了,你成了乱臣贼子的堂下之臣。 跪在新帝的脚下时,你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列祖列宗? 可有一天,有人告诉你。 你的国家还没亡。 有人把你的国家扛了起来,他成了新的大汉皇帝。 你不再是亡国之君! 你会恨他么? 不,你会开怀大笑,你会振臂嘶喊,你会泪流满面! 因为,大汉还未亡,因为火种仍在,因为大汉还存蓄着再度兴盛的希望。 这不该让每个心怀大汉者激动振奋吗? 第464章 鲁肃使荆州,刘备问其责 所以,诸葛亮不怕荀彧护送刘协来荆蜀之地。 相反,他还十分欢迎。 因为这对皇叔是件好事,对皇帝是件好事,对大汉是件好事,对他荀彧,亦是件好事。 但,荀彧会这么做吗? 或许,他想都不会想。 因为,深谙人心诡谲、惯见权术伪装,又久与枭雄为伍的荀文若,又怎会轻易相信刘皇叔之为人? 诸葛亮长叹了一口气。 他觉得,荀彧选择另一条路的可能更大。 可那条路荆棘遍布,风险丛生。 他和当今皇帝,又将会面对何种结局? 念及此,诸葛亮眉宇间升起一丝忧虑。 …… 荆州,江陵。 刘备终得与鲁肃再度相见。 鲁肃此行前来,本为打听曹操是否真的薨逝于西平之地。 但当他到达荆州的时候,一切也不用向刘备打听了。 因为这时许都已经传出确切消息。 曹操确实已经死于西平之地,二公子曹丕已成曹氏新主。 曹操之死,对于曹氏集团来说,是无比沉重的打击。 若非真死,绝不会贸然放出这等消息,而使国家徒陷崩乱之危。 得到了这个消息,鲁肃欣喜之余,倒有点不好意思见刘备了。 但既已来此,又哪有不见之理? 所幸,刘备未若前番那般,将其斥于千里之外,反倒殷勤款待。 只因刘备念诸葛亮所言: 有朝一日,鲁子敬或为皇叔麾下之臣。 这使得刘备对鲁肃格外亲近了些。 鲁肃再谒刘备,面有惭色,躬身拜道:“皇叔神威,竟逼曹操殒于西平沙碛,实出鲁肃意料之外,恭贺皇叔!” 但刘备虽敬鲁肃,亦恨孙权此番莫名撤兵,导致关羽未能得下宛城,言辞间自然有些严肃。 “昔我与曹操鏖战益州之时,吾军师正取凉州,牵制夏侯渊十余万之众;赵云、庞德攻长安,牵制长安数十万兵马;云长、元直伐宛城,牵制宛洛之兵十余万。敢问子敬先生,吴侯何以不攻合淝?” “这……” 鲁肃虽深谙外交之术,然面对此问,竟一时语塞。 只因主公此败太过奇葩。 让人无从解释。 其非无备,唯觉无论何种巧辩,皆愈显江东卑怯懦弱,拖了友盟后腿。 思忖再三,终觉坦陈为上。 “乃我主被蒋济所欺,言曹操暗渡至合淝,布雄兵诱我深入。” 刘备满心不解:“曹操正于益州与我大战,其精锐也多布于雍凉川蜀之地,怎会暗渡合淝啊?” “哎呀……” 鲁肃实在难以启齿,但还是解释道:“吾主前番欲擒曹操,奈为张辽所反制,今自当慎之。” 刘备亦反问道:“张辽乃在宛城对弈云长,虽有孙辅,蒋济亦非名将,合淝城池兵马不过数千,吴主麾下名将无数,举十万大军北伐,又有何可慎也?” 鲁肃实不愿再膺此出使之任。 刘备的每一反问,皆如利刃刺其肺腑,让他无从反驳。 的确,曹操入蜀,张辽不在,此是千载难逢合淝空虚之时,只要进攻,孙辅蒋济断无抵抗之理。 合淝必被江东纳入版图。 可偏偏,孙权就这么撤军了。 你能咋回人家? 刘备又担忧道:“莫不是吴主无意北伐,有心与曹氏联盟,与我为敌?” “断非如此也!” 鲁肃无奈解释道:“我江东矢志与皇叔结盟,共扶汉室,力抗曹贼,断无联曹之理。” 刘备很聪明的叹了一口气:“我深信子敬之心意,却难揣测吴侯之志向也。” 鲁肃哽咽一声:“请皇叔相信,吾主亦是如此。” “子敬啊!” 刘备邀鲁肃坐下:“不瞒先生,我已嘱魏延,正备退出江夏,本欲以此为礼,助吴侯攻取合淝、寿春。如今看来,这江夏之地,怕是也不能赠于江东为礼了。” “这……” 鲁肃满面通红。 当下境况,就是刘皇叔真心想给,他又哪有脸要? “既奉初约,未得合淝寿春,安敢受江夏?” “子敬先生,备有一事不解。” “皇叔但问无妨。” “江东若欲取合淝,吴侯可遣周公瑾统兵前往。公瑾智计深沉,勇略兼备,且曾得合淝之地,何以弃而不用耶?” 又是一句扎心的问话。 鲁肃心里明白,吴侯有彰显自勇之心,又不想也与公瑾太大功劳。 所以才决定自己亲征。 但这多显得咱们主臣不合,多加猜忌,为外人所笑? 鲁肃的理由是:“南疆山越横行,忧患甚重,公瑾身为江东肱股,须亲往南疆以镇抚山越,以安江东之局。” 夸大山越的威胁,自可解释周瑜的作用。 刘备却并非轻易被糊弄之辈:“公瑾若总领大军,此番大战,江东必取合淝、寿春,更可挥师直指徐、豫二州。某再以江夏相赠为礼,吴侯所得利好,当不可限量。” 既而,鲁肃心中一震,这与公瑾所言相差无几。: 然,不知此番大战,皇叔所获何地?” 刘备直言答道:“我救刘璋之子刘循,与曹操鏖战成都,终逼其退离西川;又以张松家眷换回刘璋次子刘阐,由此得据益州。军师诸葛亮北出祁山,征伐夏侯渊,遂定凉州。” 鲁肃闻言目瞪口呆:“如此说来,皇叔此战,竟夺益州凉州两州之地?” “正是!” 刘备坦率承认,面上却无半分欣喜之色:“唯憾吴侯退兵,否则吾二弟必能克宛城、直逼洛阳;江东亦能下合淝、寿春,说不定或取豫州,或得徐州,二者必有其一。” 鲁肃闻言怔忡,暗忖:刘皇叔如此兴兵攻取益州、凉州,曹贼必引兵西向,吴侯此番竟错失这般良机,实在可惜!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否则鲁肃拼死,也要劝说孙权出兵。 现在却能如何? 刘备又问:“对了,今曹操既亡,江东何日再能出兵?” 鲁肃无奈叹息:“十万之师出征非易,方遣归各地布防。若要再行北伐,少则半年后方可。” 刘备颔首,心中有数。 刘备虽亲自安排鲁肃暂居江陵数日,再遣人送其返归江东; 鲁肃亦令吕绾与刘备再度相见,以续前缘。 此举总算为吴侯于皇叔稍补亏欠。 恰在此时,荆州四位谋士正集会议事。 这会本该由刘备亲自主持,为各部主将部署驻防事宜。 奈何刘备因接待鲁肃,耽搁了些时日。 于是法正提议,与江陵庞统、上庸蒯越、襄阳徐庶四人便先于私下开了个小会。 第465章 四谋定奇策 “诸位先生,咱们真的不等主公了么?” “不用等了。主公邀鲁子敬去游襄阳了,也是借此时机,向江东彰显咱们的军力和抗曹的决心。故而,他让咱们四个先在此商量着。” “哎?鲁子敬竟有闲情游荆州?何不亟向吴主奏报曹操亡故之事?”” “呵呵,还汇报什么?全天下还有几人不知那曹操死在西平黄沙之地?” “此言不假,许都的消息传的肯定比鲁子敬的两条腿快。” “啧啧,我说诸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异度公尽管言之。” “你们真信那曹操死在西平之地?我怎么觉得事有蹊跷?” “蹊跷何处?” “曹操既死,孔明应该与我一道,继续施压长安,怎将张飞赵云俱调往凉州?” “哎!这可不敢瞎猜,孔明连丧事都给他办了,那曹孟德就是死了。” “孔明给办的丧礼说明不了什么,人家许都老曹家的丧礼,于世人才最有说服力,呵呵!” 蒯越闻言,抚髯沉思。 另两人呵呵带笑,却有还一人愤而不平。 “哼!管他真死还是假死,然此等时机百年难求,我与云长于新野囤粮整兵,就等着吴主出兵合淝,咱们立刻北上宛城。 驻地本身兵马不足以安防,许都援兵必应顾不暇,两地必为我联军所破! 怎曾想……哼! 怪就怪我徐庶智浅,未能算到吴主此番动作,以致我大军奔波往返,徒耗钱粮。” 说着,徐庶重重的拍了一下大腿,懊悔不堪! “哎,元直勿要羞怒!这实怪不得你,换作是我也是难以猜晓。” “坦率而言,我也猜不到……对了,我听闻是凤雏先生劝吴主出兵合淝,是不是先生未能彻底说服吴主?” “对!他定是敷衍于你,士元,此番是你被吴主所诓。” “哎?这……这怎怪到我的头上?” 庞统一脸蒙受不白之冤的表情:“我出使江东一遭,这腿都磨短了,嘴皮子都磨破了,孙权亦出兵也……” “你磨什么了?” 徐庶看似拿庞统撒气,实则调侃:“我怎么听闻,你去江东没干别的,日日于驿馆酩酊大醉?叫都叫不起来!” 庞统局促道:“这老耿又嚼我舌头……不过各位也非短智之士,难道看不出,我乃以此计故意激孙权出兵……” “哈哈哈……”三人又是一阵哄笑。 蒯越安抚道:“好啦好啦,各位亦别调侃凤雏先生了。江东能举十万大军去合淝,必耗国力无计,怎么看都不像去做样子。只是能原封不动的拉回来,亦是出乎意料也。” “就算要做样子,拿个合淝亦在情理?!” 法正也叹息摇头:“吴主到底如何想法,确实让人难以揣测。” “我一直有个担忧!” 徐庶压低了声音,忧心忡忡道: “他既是曹操之婿,会不会本就有意附曹?此为表态于曹?” 众人沉思片刻,庞统亦正色而言:“其必有附曹之心,然曹氏势大,又得周公瑾、鲁子敬为腹心,为其综览全局,故彼不得不与主公相联合。” 法正亦点头沉思:“然随着主公今次又夺益凉二州,孙权此番寸土未得,怕是会记恨于主公……对了,闻士元先生曾入江东,在先生看来,吴侯何等人也?” “他?” 庞统未等多言,那一脸嫌弃与厌恶的表情仿佛说明了一切。 “我就这么说,当初去江东的是我。若换做是你,定会被直接气死在那里。” 法正厉声道:“若吾受辱,必十倍报之!” 蒯越抚髯吃瓜,有句话忍住没说。 若是法正去,吴主还真未必会拒而不见。 法正又思索道:“如此说来,吴侯不愿与曹操撕破脸,必存窥我荆州之心,只是时机未到耳!” 徐庶亦颔首道:“今荆州之势,南有刘封,北有云长,东境长沙险地更有刘磐公子与太史慈将军,中有士元坐镇,足可御江东之袭。然我终觉心有不安。不知士元是否有此感触?” “你还别说,咱俩的感觉一样。” 庞统坦言道:“昔日,我主与江东若呈两弱之态,赖周公瑾、鲁子敬从中斡旋,江东必不致袭我荆州。然主公势渐盛,攻城略地,贤士归附,已能与江北分庭抗礼;孙权却寸利未得,其心必不甘,而生图我荆州之心。” “哼!” 徐庶冷哼一声:“他既不甘,何不去夺合淝?” 庞统很认真的提出了一个假设:“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孙权并无夺下合淝之才略,又不信周公瑾,以致陷此困局?” 蒯越亦抚髯点头道:“士元此论,可解诸疑也!” 法正与徐庶亦对视颔首。 法正忧然道:“如此说来,孙刘之盟终岌岌可危。主公势渐隆,今已横据四州之地;曹操新丧,江东若欲求衡,恐真与许都曹氏相盟矣。” 庞统颔首道:“诸葛孔明亦有预言,孙曹早晚沆瀣一气,皆为我主之敌!” 徐庶沉吟片刻,又轻摇其首道:“今时尚未及此。主公虽据四州,然势仍远逊曹氏新主曹丕;周公瑾、鲁子敬犹在,亦必谏吴侯以大局与正道为要。” “可问题是……” 庞统冷哂一声道:“那孙仲谋犹能纳周公瑾、鲁子敬之言乎?若其不纳二人之谏,唬其攻曹,却反攻于我荆州,侵袭长沙之地,又当如何?” 法正照其思路提出个猜测:“周公瑾与鲁子敬或心灰意冷。” 蒯越倒还坦然:“他纳言如何,不纳言又如何?既然连小小的合淝都打不过去,又能以何能入我荆州?” “按现在荆州之防,他自难入也!” 庞统捻其疏髯,诡然一笑:“既欲候其攻荆,何不诱其攻荆?” 法正忆及刘备素日行径,敛容道:“然主公心怀仁厚,此计阴鸷酷烈,必不为其所纳,断不可令其知晓。” 庞统哂然冷笑:“我没说何计,君亦想到了?” 法正颔首:“想必士元早于荆州布下一径,可潜身入荆。” “此非我所布。”庞统淡然摇首,缓缓吐言掷地: “乃……孔明所留也。” 徐庶沉吟片刻,亦心恍然,拱手向蒯越:“如此,届时襄阳防务,当托于蒯先生了。” 蒯越敛衽肃然,慨然应曰:“诸公宽心,襄阳城防关隘,皆在吾掌握之中。” 第466章 鲁肃归江东,彭羕献毒计 庞统自是明白,诸葛亮并不会主动去用那阴鸷酷烈的毒计。 他只是留给了吴主孙权两个选择。 若得纳良臣之言,久附于皇叔,待天下大定,自可安守到终。 虽然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极低。 但亦是留给江东一个转圜与苟存的选项。 而不是完全的堵死他的生存之路。 但倘若孙权生出背刺之心,则会被他设下的圈套,将吴主一步步引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庞统和诸葛亮的想法并不一样。 想想当年与江东所历之事,他始终对孙权难以释怀。 他并不想等孙权做出抉择。 又或者说,他想引孙权做出错误的选择。 如此,方可既解胸中之怨,又能助主公名正言顺,免招非议,且心安理得据有江东沃野千里之地。 何乐而不为呢? …… 半月之后,鲁肃自荆州返归江东。 其人虽智计卓绝,然所探得的益州、凉州情讯,终究难与荆州四谋士相较。 而曹操殒于西平之地的消息,亦再经证实。 孙权颓然坐于榻上,阖目良久,一言不发。 诚然,他也知道错了。 不该偏信蒋济伪信,就此惧而罢兵,以至于大军出征一次,竟未得半寸土地。 恐怕,当下军营早有逆言:我家主公畏曹如虎。 孙权想想就觉得胸口发堵: “子敬,益州大战,刘皇叔既已得胜,所获几郡?” “呃……”鲁肃有些为难。 “直言便好!” “刘皇叔与曹操鏖战成都,大破曹军,逼令曹操弃益州而去,远遁西平。值此之际,诸葛亮提兵佯攻长安,实则潜取凉州,已将其地并入版图。再得益州凉州两州也。” 孙权额上青筋跳了跳。 “也就是说,刘皇叔今已得据四州之地??” “正是……” “呼……” 孙权长吁一声,握持玉佩的指节已泛霜白。 “孤是不是要向他道喜?” 鲁肃无奈叹气:“臣自作主张,已代吴侯向刘皇叔道喜。” 孙权点点头,他明白,鲁肃做的没错。 展现了江东的格局。 但就是心头愈发堵得难受。 “子敬,此番乃孤失算,致大军徒劳往返,江东之过,皆在孤身!” “主公不必自责。此仍有补救之机。” “是何补救之机?” “今曹操新丧,待刘备料理益州、凉州诸事既定,来岁必再兴兵,以图长安为要。彼时,关羽亦当复攻宛城。若主公于斯时授公瑾兵权,令其挥师合淝,必可一举而下……” 言及此,鲁肃忙又解释道:“非某不信主公之勇,盖主公身为人主,有驭下理政之能,不必亲征也。” 孙权沉吟片刻,缓缓颔首,随即身子微微前倾,望向鲁肃,语气带着几分探询:“然如今曹操新丧,刘备势盛,若此时与彼合力夹击,令曹氏速亡,届时孤又怎是刘备的对手?” 孙权这话的言外之意,曹氏基业若覆灭过速,鼎足之势必将崩塌。 凭他眼下的实力,断难制衡日益强盛的刘备。 鲁肃却从他的言语中听到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那就是,主公对孙刘联盟产生了动摇。 鲁肃当然明白,曹氏若得速灭,江东必不是刘备的对手。 但他亦明白,以刘备仁德之名,纵得天下,亦是恢复汉室江山。 主公若铁心相助,待天下大定,必为擎国之功臣。 而不用担心猜忌和清算。 若跟着曹氏,待其僭越称帝,主公又会以何自处? 于是,鲁肃赶紧相劝: “主公此言差矣! 刘备虽已据四州之地,然其志在兴复汉室,非篡逆之徒,今有类世祖再造大汉之气象。主公若能固此盟约,待共灭曹氏、天下底定之日,凭江东勋劳,必为擎国柱石、裂土元勋。 今曹操虽殒,其子野心未泯,基业尚在。主公若事曹氏,待其篡逆窃国、势成之后,则主公不免为附逆之臣。曹氏素多疑忌,岂有不猜忌主公之理?主公亦难逃后世之唾骂也!” 鲁肃这番话,目的是让孙权打消联曹的想法。 然孙权心中暗道:孤岂不知曹氏素多疑忌,孤只想作权益之事,待得灭强敌刘备,再与曹丕争天下未尝不可。 但面对鲁肃的坚定,孙权终究是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点点头,表达了对鲁肃之言的认可。 而在这其中,孙权又看到了一个机会。 那就是刘备竟允诸葛亮持大军独驻防凉州之地。 要知道,凉州控河湟,接关中,西通西域,北拒胡虏,乃是兵家必争、形胜险固之地! 难道,刘备就这么有把握,诸葛亮不会于凉州裂土自封,拥兵自立? 观诸葛亮入凉州后,并未续向长安施压,反携汉中上庸良将劲卒无计,力固凉州之治。 倘若有朝一日,诸葛亮真的反出刘备,刘备又会如何? 孙权虽惜今次未得合淝,却也有点迫不及待的看这场好戏了。 至于许周瑜兵马,来年攻打合淝之事,他还要再考虑考虑。 在孙权看来:刘备虽有仁者贤名,然不谙帝王权谋。 太过于信任诸葛亮,使其势渐盛大,偌大基业有朝一日必因此倾覆。 其断不会把周瑜培养成诸葛亮。 …… 许都,京师王城。 荀彧终无奈奉旨,离开了许都,前往寿春。 曹丕这才算长出了一口气。 遂即召集司马懿、彭羕、陈群、华歆、董昭、吴质、贾逵七位谋士,共商进封王爵之事。 然曹丕心中尚有三虑: 其一,恐大司马夏侯惇不从; 其二,惧荀彧猝然折返,坏此大事; 其三,因荀彧临别之言,忧有向汉之臣,宁死相抗,致进位称王之事难成。 但只彭羕给他献出了一计: “可密遣人于皇城纵火,大司马夏侯惇必亲督救火。届时诸汉臣必亦往救,凡赴救火者,皆以‘谋害大司马’论罪诛之。 如此一来,即便大司马本无拥立公子称王之意,亦不得不助公子更进一步:彼时大司马与二公子,已与汉臣结下不共戴天之仇,纵其心怀汉室,至此境地,亦必倾力助公子向前矣。 至于荀文若……” 彭羕冷然一笑:“既奉皇命,必不会折返。就算万一折返,则以抗旨谋逆诸之,他又能有何话可说?” 第467章 灭许都之火,斩三百汉臣 曹丕心中雪亮,自身早已履于悬崖峭壁之途。 若能安然度此厄境,必是功盖当世、光耀千古; 然稍有差池,便会身败名裂,坠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其实,若得此刻勒马回头,现在的曹丕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可他只要一想起那些由父亲亲手拔擢于微末、委以心腹重任的人,到头来竟悍然举兵,反与曹氏家族刀兵相向。 心头那点犹豫便如同遇到烈火的残雪,瞬间消融殆尽。 这腐朽却仍未气绝的大汉王朝,就像一道盘桓不去的幽魂,始终以它那积年累月的余威,在世人心中织就一张无形的网,让多少人沉溺于所谓的 “汉室正统” 迷梦,迟迟无法斩断那点愚忠的执念,将曹家始终禁锢在汉臣桎梏之中。 这般一想,脚下的路纵是再艰再险,也容不得他退缩半分了。 “择日,灭火!” 曹丕颌骨微动,薄薄的嘴唇淡然的吐出这四个字。 眼神中的阴鸷与坚毅糅杂在一起,似深蕴着睥睨天下的帝王之志。 数日后的某一夜,许都突发大火。 夏侯惇掌京师兵权,自率城中大军主持灭火。 但这股火来得急,来得也邪,于皇城多处同起。 夏侯惇未免有些应接不暇。 而很多向汉臣子,念及皇宫与陛下,亦自发引家丁出来灭火。 按说,有了他们的帮助,夏侯惇灭火轻松了许多。 然而,这期间发生了一些变故。 一个贼人趁乱竟持弩矢射杀夏侯惇。 所幸夏侯惇身着硬铠,亦险些受伤。 夏侯惇大怒,遂下令去捉此贼,那贼丢了手弩钻入救火队伍中。 因为救火,拿那贼人面有脏灰,未得看清样貌,又穿王氏家丁衣衫。 混入救火队伍中,再无从查找。 夏侯惇急于救火,未得细究。 遂取手弩查看,又命部下挨家搜寻,结果于一破旧民房处,搜出同制弩三百余把,弩矢近万枚。 夏侯惇亦心惊不已,待火灭后,遂与曹丕商议。 曹丕闻言大惊:“伯父,此为有贼故意走水,借灭火之机欲谋害伯父也!” “我知有人欲害我,乃不知何人?” 曹丕沉吟道:“前番侄破金祎、韦晃、吉平之叛,皆假汉室之名,行悖逆之实。今观之,彼所谓汉臣,见家父薨于西平,便萌不臣之心,又误解荀彧临行之言,欲乘此时机加害伯父,将先父基业尽揽于手。” “什么?” 夏侯惇最担忧之事便是如何能维护曹操的基业,今闻此言,不禁惊怒。 曹丕长叹了一口气。 “今伯父掌许都兵权,侄儿掌皇宫禁卫,如果伯父被害,侄儿亦难久存也。我曹氏匡扶大汉至此,却反要被那假冒汉臣打成乱臣贼子……” 言及此,曹丕怨怒不已,一拳重重砸在檐柱之上。 对此,夏侯惇展现出一个长辈的沉毅与担当:“子桓侄儿莫虑,我这就将其揪正法。” 夏侯惇拍着胸脯保证,可话刚说出来,却忧上眉头。 贼人既已遁入臣眷之中,又如何能将其揪出来。 总不能将所有人都杀了吧。 果然,曹丕问到:“伯父可知欲行刺者为何人?” 夏侯惇摆弄着那杆弩矢,叹气道:“只恨未能捉得此贼,难以逼问其同党。不过已知为王氏家丁,我已将其家眷尽数看押。” 曹丕摇头道:“行此事者恐怕不止其一家。” 夏侯惇亦作此揣度:“然也。王氏家口不过百人,所蓄弓弩竟三百余张,必尚有未获之军械,为谋逆所备也。” 曹丕故作沉思,忽然道:“或许,当日救火者,皆为逆贼之同党。” “这……” 夏侯惇觉得诧异,因为当日救火之汉臣汉官,不下数百人,加上各家家丁,足有万人之众。 他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逆臣。 而且比例不会少。 但你要说这里面都是逆臣,都该斩首。 那肯定也会冤枉不少人。 曹丕窥破夏侯惇疑虑,近身而劝道:“伯父,今先父新丧,我族正处危殆之境。若不先发制人,我等恐皆遭其戕害!” “可……” 夏侯惇沉吟片刻道:“然彼时救火汉官究竟何人,尚未悉数勘明。老夫已……已记不全矣!” 曹丕冷然一笑:“侄儿有一计,可解此道。” 夏侯惇赶忙询问:“何计?” “何不于明日于殿外立两旗帜,一红一白。 让救火的官员站在红旗下,未救火的站在白旗下,随后以‘汝当时之心,非是救火,实欲助贼耳’为由,将站在红旗下的官员全部斩首。可绝此后患也!” 夏侯惇一怔,微微转头,以诧异的眼神看向曹丕。 他非是诧异于曹丕的狠辣。 而是此刻的夏侯惇,觉眼前站着的不是二公子,乃是曾经的曹孟德。 是啊,若孟德尚在,遇此情此景。 恐怕也会行相似之事。 曹丕继续道:“此举虽显酷烈狠辣,然足慑彼所谓向汉之臣。即本非心向汉室者,亦必怨恨诸多叛党,以其株连己身也。 人心者,至危难时,往往迁恨于掣肘之同僚胜过于施暴者。” 夏侯惇遂官籍亦在汉室,确实铁心的曹氏拥护者。 他知曹丕之意,更晓曹丕之理,更知曹丕之志。 今见曹丕,犹见于孟德。 今时今日,他心自甘为这不齿之人,必欲铲尽曹氏之危。 于是,慨然说道:“就依贤侄。” 翌日,许都宫外,夏侯惇立起了红白大旗。 凡立于救火旗下者,不听任何解释,直接拖下处斩! 那一日,喊冤的声音响彻许都的天空,汉臣的鲜血流满了整个护城河。 夏侯惇杀大小汉官三百余人。 昔日舍弃刘表刘备,冒死投北的荆襄大儒王粲,眼睁睁的看着两个参与救火儿子被斩下头颅,从此绝嗣,他几乎当场疯掉。 大批曹氏家臣被提拔至朝堂之中。 司马懿、陈群、华歆、董昭、吴质、彭羕、贾逵等,以及曹氏夏侯氏子弟,俱升高官。 曹丕再效其父,彻底把持住大汉朝堂。 有了这帮人支持,曹丕的胆气愈发壮了。 他暗中授意华歆,逼迫汉献帝刘协写下诏书,恳请自己入主邺城,建立魏都,进位为“魏王”。 第468章 华歆三请诏,曹丕成魏王 上一次,汉帝刘协见华歆时,乃在朝堂之上。 他据理力争,以下克上,与荀彧展开激烈的辩论。 最后,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以维护汉帝之名,把荀彧逼离许都,赶至寿春之地。 那时,他像极了忠诚于大汉的烈臣赤子。 深得刘协之信任。 而今时今日,再见刘协,他脸上再无半分尊敬之意。 他带羽林卫径直走入皇宫,把拟好的诏书放到了刘协的面前。 刘协睁大了眼睛。 才明白一个人若是变脸,竟然可以变得这么快? 刘协自知许都众臣一日死了三百余位,吓得一宿没睡。 今见此情此景,不由得声音颤抖:“华先生,汝欲逼宫否?” 华歆竟毫无顾忌,扬声朗言:“陛下,前者有人假汉臣之名,谋害大司马与执金吾,今已尽为执金吾与大司马麾下正法。今执金吾曹丕,为殉国曹侯之子,有两安许都之功,一门忠烈,功绩擎天,恳请陛下下诏,册命曹子桓为魏王。” “你……” 刘协眼中噙着泪水,指着华歆满眼的恨意。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李儒。 那一刻,他也是真的后悔了。 为何要听信此人之言,将荀彧驱离许都。 但身为皇帝,他还是有骨气的,纵然气怒,亦挺直了腰杆。 “朕若不允,又当如何?” 说着,一把抓起诏书,奋力将其撕毁。 诏书为蜀锦所制,甚为坚韧,却被刘协撕碎。 可见其恨已至极点。 华歆却不为所动,他冷冷的看刘协撕完,说道:“陛下能有此言,必为奸佞所误,待臣为陛下铲除奸佞。” 而后转身离去。 至午后,华歆再请刘协加封曹丕为魏王。 而这次,被华歆一同带来的,除了一份新的诏书,还有一个锦盒。 华歆使了个眼色,立有人打开锦盒,盒中所置,乃是国丈伏完的头颅。 偏逢皇后亦在此地,见此景登时晕厥过去。 刘协扶住皇后,惊怒道:“国丈向朕举荐于你,你缘何竟害国丈也?” 华歆冷哼一声,厉声道:“臣唯循公理,岂徇私情?伏完诱陛下为非,罪当诛!” “伏国丈乃国之重臣,你怎敢杀之?” 华歆亦不屑道:“纵为朝廷重臣,然有叛国之行,何止于削官?臣今已居尚书仆射之位,身担维护大汉之责,将乱臣贼子正法,于情于理,皆无不当。” “来人!” 刘协怒喝一声,立有甲士进入。 刘协指着华歆:“将此贼给朕拿下!” 但此时此刻,周遭侍卫,竟无一人上前动手。 华歆嘲弄的看着刘协:“陛下,允还是不允?” 刘协瞪红了眼,牙龈都咬出了血:“除非……除了你把朕杀了!否则朕宁死不允。” 说完,在此抓起诏书,将其撕毁。 “看来,还是有人于陛下耳前进谗。” 华歆点点头,遂一招手。 众甲士立刻上前,拖起昏迷的皇后伏寿。 皇后乃万金之躯,岂可由其他男子触碰? 刘协大惊,立刻护住自己的妻子:“你……你们要作何?” 惊慌之余,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宫女和太监。 希望他们能帮助自己挡住甲士的作难。 可那些宫女太监皆垂手立于一旁,就好像完全没看见一样。 甲士俱人高马大,在华歆的授意下,将皇帝与皇后强行分开。 刘协无力再护妻子,哭诉道:“华歆,你要对朕的皇后做什么??” 华歆眉眼不抬,冷然道了一声:“误国者,幽闭!” “华歆,你敢……” 刘协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似乎小看了这位江东臣子的狠。 华歆既有曹丕和夏侯惇的授意,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所谓幽闭者,非是关押禁闭,使其与外界隔绝,最终因孤独、绝望而亡; 而是一种残酷的刑法方式。 乃是通过暴力手段重击女性腹中器官,使其丧失生育能力,手段可谓残酷至极。 往往在其丧失生育能力的同时,性命也难以保存。 刘协终于服软了:“求你,放了朕的皇后。” 此时此刻,伏寿也清醒了一点,有气无力道了一声:“陛下……” 华歆又一挥手,甲士停止拖曳皇后。 “陛下,请允曹丕公子进位魏王。” “好,好……” 刘协似乎妥协了,甲士也松开了手。 将又一份绢帛放在了桌案上。 刘协踉跄起身,复览绢帛所载,只觉胸臆欲裂。 念及九泉之下,面见列祖列宗之景,只觉魂魄俱震,窝心难当。 最终,他含着泪,抬起头:“不,朕不能允……” 华歆冷酷的点点头。 “嘭、嘭、嘭……” 重锤击打在伏寿的小腹,皇后伏寿发出凄厉的惨叫。 刘协还是不能心忍。 “不,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朕允,朕允还不行吗?” 甲士停止了击打,但此刻伏寿口中已是喷血不断,她艰难的抓着刘协的手:“陛下,不……不要……答应……” “不要说话,不要说话。” 刘协欲按住伏寿腹部穴位,以止血流。 可手探及腹处,心中却猛然一震,深谙医道的他再也找不到妻子的穴位,只觉得其腹内稀软如粥。 这代表伏寿的肚肠已被打烂,脏腑亦被击碎,再无活命之机。 华歆完成自己了目的。 带着刘协亲笔签署和盖着皇帝大印的诏书,满意的离去了。 刘协却只能抱着妻子,坐在皇宫的后花园里,绝望的嚎啕大哭。 两日后,伏寿终不治而亡。 也正是此时,曹丕顺利嗣位魏王。 然其虽定邺城为魏都,却未即刻入居,仍留许都为京师重地。 一则可续挟献帝,以固权柄;二则可料理大战余绪,以防不测。 与此同时,曹丕左右医官皆忧心忡忡。 盖因丞相出征前,曾千叮万嘱,令曹丕按时习练、服药,切不可熬夜劳神。 可算来数月,曹丕因公务繁冗,早已将此叮嘱抛诸脑后。 他们不是没有提醒过。 但在曹丕看来,乃是曹操有意限制其举。 起初曹丕还能敷衍,到后来干脆发怒,警告众医道:“再敢提起此事,休怪本王格杀勿论!” 第469章 荀彧的绝境之计 过寿春古道,荀彧并未歇马,终抵合淝新城。 明知是遭排挤至此,他亦恪守臣道。 尽可能的动用手中掌握的资源,将合淝城防筑得愈发坚固。 望着工匠们热火朝天的忙碌着,他忽生恍惚: 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 曹操虽有僭越,终究如霍光般守着臣道,未破汉家最后底线。 可曹操之后呢? 那少年公子,会甘心只做汉臣吗? 城头风紧,吹动他的衣袍。 加固的城防能挡十万吴军,却拦不住人心深处的暗流。 他这一生经营,究竟是为汉家续命,还是替曹氏铺就前路?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诚然,知曹操亡故后,他本来打算留在许都。 用权谋和心术,助汉帝掌权,把曹丕那点躁动不安的心思摁下去。 可汉帝的一道诏令,硬是把他推到了这江淮之间。 许都的风,近来总带着些异样的味道。 朝堂上那些新晋的官员,看曹丕的眼神越来越热,仿佛已经提前看到了新的天日。 他曾想过,寻个机会与曹丕推心置腹。 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 犹记得当年在兖州,曹丕还怯生生地捧着诗卷向他请教,那时候他清澈的眼神里,还有着对礼法的敬畏。 可如今呢? 他身旁那群野心勃勃的臣子,怎会真心劝他安守臣道? 他们眼中燃烧的,分明是助曹氏篡汉的烈焰。 ……呵呵,我荀彧被排挤到此,就是拜那些人所赐吧! 可怜陛下,终难察此乱臣贼子。 他又有些理解曹操了。 朝堂勾心斗角,暗潮汹涌。 若只靠一腔热血与一片忠心,必会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就好像现在的自己。 或许只有曹操那般,始终将权柄握于己手,才终能掌控朝堂,有那么一丝匡扶汉室之可能吧…… 不,也不是! 荀彧又想到刘备。 曾经的他以为刘备大奸似忠,大伪似真,以匡扶汉室之名,行危害汉室之实,劝曹公尽快除之。 曹公终惜其才,未忍动手。 致刘备虎入山林,再难钳制。 此后,刘备用他特殊的权术,笼络大量忠义之士,为其所用。 假借匡扶汉室之名,作乱于南方。 可再后来,曹公数次欺辱皇帝,显其僭越之志。 反观刘备,却始终恪守着臣子之本,竟未有一丝有违臣道之举。 他装到了现在,装到横跨四州,装到天下士子俱交口称赞。 是刘备伪装的能力太好,还是他本来就是那个样子。 这让荀彧也陷入了沉思。 想到刘备,荀彧又想到徐庶、庞统、还有诸葛亮。 论智谋之深远,荀彧谦谨的自认为不如此三人。 难道,他们都没看出刘备的虚伪? 就算是张辽袁涣等,提到刘备亦是赞不绝口。 难道说,刘备确实以仁义为本,是古往今来最与众不同的政治家? 他真的能做到怀仁德以聚士,秉忠信而兴邦? 至少目前来看,他一直在朝着那个目标不懈的努力。 想到了诸葛亮,他又想到诸葛亮给他的那封信。 信中的只言片语,他感受到诸葛亮的另一个隐含的意思。 乘风归南,是说他个人乘风归南,还是共挟陛下到荆州之地? 他觉得诸葛亮两个层面都有这个意思。 他自己归南,自可得刘备礼遇。 可带皇帝归南,不怕荆蜀士族站队两端,剥离刘备的权柄? 可看样子,诸葛亮似乎还真的不怕。 那他是有僭越之心,故意以刘协分割刘备权柄? 荀彧又觉得,诸葛亮绝非此等用意。 可倘若汉帝真入荆蜀,又当如何? 闭上眼,荀彧脑补出这样一个画面。 刘备领文武百官迎候汉帝归来,而后举扶汉大旗,联天下义士,共伐江北。 若得此时,汉帝又会如何做? 坐实汉室正统的同时,封刘备为护国大将军。 自己坐镇都城,统领百官,继续当大汉的皇帝? 亦或是,自知才薄能拙,当即昭告天下,愿将汉室地位禅让给刘皇叔,以此保汉祚绵延长久? 荀彧把自己代入了汉帝。 他觉得,如果是个睿智而有眼光的人。 一定会选择后者。 因为这样一来,权柄与法礼集刘备于一身。 汉室原本颓微的力量将得到空前的加强,重塑大汉昔日辉煌才真的有望。 他刘协不会是亡国之君,终有一日,刘备一统天下。 他刘协亦是于汉室复兴之功勋卓着之人。 然若贪恋帝位而选择前者,手握权柄却不知自谨,凭一己之私胡乱调度,致使前线刘备征战处处受制。 如此一来,自己岂不成了断送大汉气运的千古罪人? 经此前事,荀彧已然深知:陛下素不谙权术,即便将朝堂交还于他,亦未必能驾驭群臣,有时可能还会添乱。 他既不信曹操,又会完全信任权倾朝野,手握兵权的刘玄德吗? 若真至那时,陛下又会如何选呢? 会不会和我一样,做出第三个选择? ……两月之内,若吴军不至,我荀彧便自裁于寿春? 不,这不是我的选择。 朝堂放此言语,无非是令朝堂诸公释其戒备耳。 目的是以我之假死,可使许都乱臣贼子弛其心防。 这也是用我荀彧一生的信义与清誉,换取一个欺骗天下人的机会。 许都诸事,我已一一妥置。 届时,我只要潜回许都,必可携陛下挣脱这困龙之沼。 此局一开,正可让陛下亲眼看清:他平日所信之人,究竟是何嘴脸? 亦可使陛下看清自己。 若连识人断物的眼力都没有,又凭什么高居庙堂,驾驭这波谲云诡的朝堂? 到那时,陛下才会信服我荀彧之言,与我共投于荆蜀之地。 待获皇叔相迎,自可于文武百官面前,再弃此权柄,将皇位相让于刘皇叔。 刘皇叔既感禅让之德,又固其法礼之真,必存陛下帝统,尊为太上皇。 此乃于汉室大善之事。 待刘皇叔追法汉光武故事,重兴炎汉之日,陛下此举,当为千古所颂之佳话。 而荀彧此生之志,惟在彼时竭尽绵薄,保全曹公遗胤。 若能至此,则上可对大汉无负,下亦无愧于曹公矣。 第470章 刘协劝曹丕称帝 许都,王城。 曹丕进位为魏王,加九锡,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 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备五时副车,仪制拟于宸极。 排场犹胜于曹操。 但排场不是真正的权力。 他明白,自己于江北真正掌握在手的权力,远不如自己的父亲。 他在司马懿的建议下,开始凭恃权势笼络各方。 凡镇戍各地的将官,尽皆迁秩增禄; 对朝野士族,则曲意优容。 或延揽名士入幕府为掾属,或为子弟联姻世家大族以固盟好,更将许昌附近膏腴之地分赐望族,凡此种种,无非欲收人心。 他的恩威并施起到了非常好的效果。 至少现在看来,大家对这个新晋魏王,并无太多抵触情绪。 世家大族么? 真正在意是否为汉室天下者,终究是少数; 更多人所迫切以求的,不过是自家门户能得更丰厚的利禄罢了。 而对于皇帝,曹丕表面上还是很尊重的。 至少未向华歆般直接威压震慑,恶语相向。 但刘协看到曹丕,还是瑟瑟发抖,吓得说不出话来。 曹丕淡然一笑: 这样可不好,世人会说我欺辱了皇帝。 曹丕将自己的一个姐姐曹节嫁给了刘协,成为新的皇后。 皇宫后府花园中,曹丕面含温色,劝慰刘协道:“陛下,非曹丕欺辱陛下,实乃君侧奸佞环伺。若不稍加约束,恐将有残害忠良之事发。” 刘协颤抖点头:“哦,全凭魏王主持……” 曹丕很满意,眼前的刘协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懦弱无能,唯唯诺诺的窝囊帝王。 无论董贵妃的死,还是伏皇后的死,都不能让他的腰杆直起半分。 然而,曹丕并不知道,当他离开时,刘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有那么一刻,他眼神微醺,充满恨意,不再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但刘协的示弱,并不能打消曹丕的顾虑。 他命华歆伴其左右,严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宫中之人,无人敢与刘协言语;更不许其与外间有丝毫往来。 日复一日,刘协只觉如坠炼狱,困于水深火热之中。 但令人意外,刘协似乎并不感到多么难受。 他似乎把一切都想开了。 没人跟他说话,他就和华歆说话。 本来,华歆也懒得和他言语,但刘协抛出的话题实在太有诱惑力。 “华先生,你说,我要是把皇帝之位让给魏王,他……他会保我余生无忧么?” 本来,有朝一日,这些话是要他逼着陛下说的,没想到,陛下竟然主动说了出来。 很少见的,华歆向刘协行了个礼。 “陛下,有心让位于魏王?” “唉……” 刘协哭丧着脸,无奈叹气:“朕是真不想当这个皇帝了。” 华歆疑惑:“陛下因何不想当皇帝啊?” “累啊,怕啊,无奈啊……” 刘协无力的叹了一口气,抹了抹眼泪,哽咽道:“朕本是无能之君,无力总领朝堂政务。在位数年,天下大乱。魏王年轻有为,功勋卓绝,堪承我大汉正统。朕……朕愿将帝位禅让于魏王。他日退位,朕便悬壶济世,为百姓疗疾祛痛足矣。” 华歆神色也显出些许激动:“陛下此言当真?” “当真,当真!” 华歆即刻将此言告知曹丕。 曹丕也颇为震惊,他想到自己加封魏王被其相阻三次,未曾想,竟欲主动让位于自己? 可问题是,现在是时候吗? 虽说,许都向汉之官都被杀得所剩无几,其余官员皆受嘉奖,但冥冥中,还是感觉有参与向汉之力,在蠢蠢欲动。 若于此时当皇帝…… 是不是太操之过急了点。 但同时,曹丕亦满心激动。 毕竟是九五之尊,谁能不为之心动? 前番,曹丕最担心的就是刘协的阻力,却未曾想,刘协竟然失去了坚守之心。 这对曹丕来说,未尝不是一个好机会。 他授意华歆,与自己最信任的两个谋士说,问问他们的看法。 司马懿闻言,眉头紧蹙,旋即进言:“王上新登魏王宝位,诸事未稳,此时绝非登临帝位的最佳时机,还望审慎图之。” 曹丕未多言,又问彭羕,彭羕则闻言大喜。 “陛下,此千载难逢之机也!” “何谓千载难逢?” “今汉室旧臣已尽除,朝中众僚,多心向魏王。王上本可径直登临大位,何必迟疑? 臣所忧者,原是怕陛下不肯俯从,徒生波折。如今陛下既已亲口言明禅位之意,王上反倒推辞不受,这却是为何?” 曹丕心下激动,却犹按捺情绪:“孤心忧诸事未稳,不得朝臣信服啊!” “王上啊!” 彭羕高举双手,躬身一拜:“何谓诸事未稳?在臣看来,此时若不取,则难有他机也!” 曹丕亦谦谨回拜:“愿闻赐教?” 彭羕正色言道:“王上若迟疑不决,待时日迁延,必有心念汉室之臣,固守旧制,再度心向汉室。届时恐将效仿金祎、韦晃之举,与王上为敌。 前日方斩救火汉臣,朝中阻力已是最小,正乃夺取帝位的绝佳时机。若不趁此时机革汉鼎新,日后人心一旦复向汉室,再图此事,便愈发艰难了啊!” “这……” 曹丕也不免心动,但还是谨慎道:“可如今孙刘尚在榻侧,孤既称帝,如何能够安睡?” 彭羕潇洒一笑:“孙、刘虽为劲敌,然王上无需过虑。如今天下甲士,我朝仍占六成之数。只需严守边防,暗中结好孙氏许以重利,以刺刘备之腹心之地,必能高枕无忧。待寻得良机,遣三位宗室大将同时南下,届时定可荡平六合,一统江山。” 坦率而言,曹丕是真的动心了。 但顾忌司马懿的忠告:“可仲达言,非此时机也!” 彭羕拍拍胸脯:“待我相劝,定能说服于他。” “有劳先生。” 司马懿听到彭羕的一番言辞后,沉思良久,最后说道:“魏王代汉亦无不可,司马懿愿为魏王效犬马之劳。” 司马懿既已颔首,曹丕心中自是狂喜难抑。 只是他哪里知晓,此刻的司马懿,对他已生出几分失望之意。 先前那般言语,并非不想助他篡汉。 实则是觉得此时行事确有不妥。 因为此时的刘协情绪未稳,是个无法预料的变数。 若换做他司马懿,肯定会忍住这一时半刻。 他之所以后面并未阻拦,是因为他看出了曹丕迫切的心,不想奋力而阻,致迁怒于己,引火烧身罢了。 第471章 刘协新婚觉悟,司马懿再献毒计 皇宫后院,红绸漫卷,处处透着新娶的喜气。 刘协身侧,新后一袭金红嫁衣,金线绣就的鸾鸟在烛火下泛着流光,衬得满室都似浸在新婚的暖艳里。 可刘协的目光,却越过这满堂,落在阶下那抹素白身影上。 不过总角年纪的孩儿们,在父亲大婚当日,却穿着一身素衣白服,与周遭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 用华歆的话说:正值乱世板荡,纲常难免失序,凡事皆以权宜为先。 是以才有这般悖逆常礼的荒诞景象。 那是刘协的孩儿,伏皇后留下的骨肉。 他们至今还不知母亲早已魂断冷宫。 又或许,他们已然知道,否则怎会在父亲大喜之日,允着白衣? 但无能为力。 为了不让父亲为难,也只能将那彻骨的悲恸,死死锁在木然的眼神里。 刘协喉间发紧,泪水欲汹涌而出,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十分配合的完成了这场荒唐的婚礼。 “陛下,该就寝了……” 婚宴后,新后曹节款款行礼。 她很美丽,也很有礼貌,似乎入宫前还特意学了皇宫礼仪。 但刘协看她,却有种如对蛇蝎的感觉。 “哦,朕知道了……” 他尴尬的笑了笑,谨慎的躺在了龙榻之上,却说道:“朕……朕今日身体有些不适,皇后可否暂缓一二……” 通常,这类话都是宫女在每月特别之时,对皇帝歉言求恕。 今天刘协却拿来搪塞曹节。 曹节并未为难,而是温柔的点点头:“全依陛下。” 而后吹灭了蜡烛,安静的躺下,似入早寝。 刘协躺在床上,美人在侧,却久久不能入眠。 只因双眼一阖,伏寿被幽闭的惨状便历历在目; 继而,身怀六甲的董贵妃被绳索勒颈、气绝身亡的画面,又如利刃般刺入脑海。 他非无情之人,这些事怎能说忘就忘? ……朕贵为天子,却权柄旁落,形同傀儡,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朕这个皇帝,做着还有什么意思? 诚然,刘协不想做皇帝了,他早就不想再做这个皇帝了。 如果有可能,他情愿做个王公贵族…… 不,甚至可以是平民百姓! 若能与心爱之人相守,在乡野间采撷药草、疗愈邻里,过些平淡安稳的日子,直到终老,便是奢望。 可他偏不能就此放手。 只因为他是刘氏子孙,身体里流淌的是皇族龙血。 肩头扛着的,是大汉四百年的兴衰荣辱,是列祖列宗传下的江山社稷。 上山采药,治病救人,从来就不是他的使命。 匡扶社稷,清除国贼,重塑大汉往昔辉煌才是。 所以,他才要不顾一切的想夺回权柄,想尽办法要掌控朝堂。 从那些乱臣贼子手中重新夺回大汉江山! 可他当了傀儡太多年,早已不是初见董卓时那个聪慧勇毅的少年。 于董卓手中时的战战兢兢,于王允手中时的噤声难言,于李傕郭汜手中时的备受凌辱,于董承手中时的颠沛流离,再到于曹操手中时的形同囚笼…… 他这一生可谓傀儡寄命,身不由己,没有学到半点驭人之术,更从来不知权柄为何物。 碰都没碰过的东西,他又能有何力去运用和操持? 荀彧走后,面对没有曹操的朝堂,他一败涂地。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完完全全不是当皇帝的料。 那么,他是要真的将皇位主动送给曹丕么? 若得如此,自己必成大汉的千古罪人,又该如何面对九泉下的列祖列宗? 可大汉还有存还之机么? 曾经的他不认为除了自己,还有能续大汉皇命之人。 但荀彧临别时的那句话,让他心生他念。 “若臣以己之命……哪怕只让汉室江山多存续一日一月,一时一刻,臣纵死,亦无憾也!” 臣子尚且如此,朕作为皇帝,何以惜命也? 冥冥中,他又想到了刘备。 那个以织席贩履为生的皇室末流。 他坚韧不拔,志存高远,身先士卒,贤明四海,高举匡扶汉室之大旗,生生于这乱世打出了三分天下。 ……若他日同赴九泉,共面高祖。 不知高祖皇帝将如何观皇叔,又将如何观自己? 莫说高祖,便是刘协自己,都觉得自己辱没了列祖威名,而刘备才是真正为大汉续命的真命天子。 念及此,刘协反倒释然了。 昔日王莽篡汉,刘婴长期被软禁,甚至被禁止与人交流,形同废人。 与自己何曾相似? 后绿林军攻入长安后,刘婴流落民间,后被方望等人拥立为帝,试图恢复汉室,不久被刘玄的更始政权的将领击杀。 他的死源起于刘玄,却间接成全了世祖。 刘协亦曾担心有朝一日落入刘备之手,会效刘玄之行,害死自己。 但刘备和刘玄是一类人么? 刘玄生性懦弱,且嫉贤妒能,杀害刘演等功臣,自毁长城。 刘皇叔却仁善勇毅,更知任用贤能,知人善任,终成股肱环绕之势。 刘玄骄奢淫逸,纵容部下为非作歹,致使民心尽失。 刘皇叔却躬行节俭,约束部曲秋毫无犯,故能得百姓拥戴。 刘皇叔不是另一个刘玄,他是另一个世祖。 另一个能让大汉再度辉煌的天命之人。 刘协亦曾想过,倘若自己被挟持到刘备处。 到时他以天子之名下诏,禅帝位于刘皇叔。 刘皇叔还会迫害他么? 刘协纵不懂权术,但亦想不出半个刘备迫害他的理由。 所以,他确信,曹丕无论如何亦不会将他送给刘备。 因为曹丕也怕叔侄俩在百官和天下百姓面前上演一出叔侄让贤的苦情大戏。 可这样,刘协就没办法了么? 刘协已经想到了一个办法。 闭上眼,荀彧的话再次浮现在耳边。 可似乎言出这句话的,却是自己的声音: “若朕以己之命……哪怕只让汉室江山多存续一日一月,一时一刻,朕纵死,亦无憾也!” …… 另一边,曹丕心念称帝的由头既出,就再也无法按捺。 但他是清醒的,知道当前称帝面临的最大阻力为何? 请司马懿为其献计。 司马懿还是给他出了一计:“如今天下最大的祸患,实则不在孙权,而在刘备!陛下不妨以徐州为诱饵,挑唆孙权从背后突袭荆州。可明言承诺:若能得关羽之首,便即刻册封他为徐州刺史,将徐州之地尽数相赠!” 闻听此言,曹丕大惊:“他若事成?难道要孤真赠徐州?” 司马懿呵呵一笑:“聊以戏敌,不必真予,王上何故当真?” 曹丕又言:“那他若因孤食言,再与刘备联合……” 言及此,曹丕的话戛然而止,他眼珠剧烈的颤抖。 再抬起头,似乎想通了其中的道理。 第472章 王朗再使入吴,孙权终生叛盟之心 曹丕恍然明白。 只要关羽被斩,孙权献出其头颅。 即便他到时食言,不予徐州,他孙权又能说出个什么? 什么? 再想与刘备联合抗我大魏? 刘备还会答应他么? 刘备是个什么人。 司马懿看得很清楚。 而这一计,亦让曹丕甚感佩服。 什么君无戏言,在巨大的政治利益下,从来就不是不可撼动的铁律。 曹丕决意再遣王朗出使江东,临行之际,司马懿特地前来叮嘱。 “此番所议关键,须得与吴主屏退左右、私下密谈,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司马懿神色凝重,语气中带着不容轻忽的郑重。 王朗亦非愚人,顿知其意。 抬手拱手作揖,沉声应道:“仲达放心,老夫知晓。” 说罢,便手持符节,转身登程而去。 而此时的江东,孙权也正密切关注着天下局势,频频派遣斥候四下探查,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鲁肃尚未归来,曹操殒命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江东。 “原来,孟德既死,孤真错过了天赐良机啊……” 闭上眼,孙权满脸皆是悔恨之色。 鲁肃出使未归,周瑜于鄱阳湖再度整军,做出北伐之势。 就等着孙权一下命令,他便立刻出师北伐。 望着周瑜那副急不可耐、仿佛燃眉在睫的模样,再看看阶下群臣或蹙眉沉吟、或欲言又止的神色。 那眼神里藏着的犹疑与不信,如细针般刺着孙权的心头。 “孤当何以立威江东,使臣民皆心服口服?” 而就在此时,王朗来了。 以报丧为由,带来的却是曹丕称王的消息。 毕竟孙权是曹操的女婿,报丧亦是常理。 孙权有些诧异,他觉得曹丕称王有些为时过早。 但亦知,其至此,绝非报丧那么简单。 “朗身负机密要务,特来面禀吴侯。” 孙权亦拿捏出一个高傲的态度:“曹公及薨,江东自献丧礼凭吊,然孤和魏王,无话可言。” “非为魏王,乃为吴王!” “吴王?” 孙权一怔:“那是何人?” 王朗看着孙权,笑而不语。 孙权遂邀王朗于其书房,摒斥侍卫,闻其详尽。 “此间书房,唯你我二人。有何机密,尽可直言。” 王朗拱手而道:“方今许都动荡,公子曹丕承丞相之勇毅,两次平定乱局,使朝纲安定。因其于社稷有大功,已蒙陛下破格册封为魏王。” 孙权点点头:“哦,然后呢……” 王朗抚髯而笑:“方今天下大势分明:吴侯心系汉室社稷,故未趁北方动荡之际兴兵滋扰,虽曾佯攻合淝,旋即敛兵而退。此举魏王深为感念。 由此观之,眼下唯刘备一人搅动天下乱局。若能平定刘备,则四海可安,天下太平。” “咳咳……” 孙权咳嗽了两声,并未否认,而是就坡下驴:“魏王既知此根由,孤甚慰矣!” “故而,魏王眼下最忧心者,莫过于平定刘备。一旦除去此人,便可与吴侯结为唇齿之盟,共分天下。 然如今刘备势力日盛,竟趁丞相新丧之机,悍然夺取益州、凉州。若再任其坐大而不加遏制,恐将成我大汉心腹之患。因此,魏王特请吴侯出兵,共取荆襄之地,以绝后患。” 孙权神色一凛,眼珠一转,却正声说道:“孤与刘皇叔早有盟约,怎可行此背盟弃约之事?” 王朗心似明镜,深知孙权这是在索要好处,但他偏就拿捏一下:“不瞒吴侯,如今刘备势力之盛,已至难以遏制之地步。荆州城防固若金汤,若非借盟友之名以作掩护,实则断难攻克!” “未必吧!” 孙权鼻中发出一声冷哼,眼神中闪过几分不屑:“孤与刘备既为盟友,自然不便出兵相攻。但若真要刀兵相见,他刘备……亦未必是孤的对手!” “是啊!” 王朗面显激动:“吴侯若能一举取下荆州,此乃匡扶汉室的不世之功!我主定会奏请陛下,破格加封吴侯为吴王,与我主并肩而立,同列于当世!” 孙权心中一动。 吴王与吴侯一字之差,却隔着天壤云泥之别。 然孙权亦非庸碌之辈。一个吴王的虚名,终究抵不过实在的利益。 曹丕欲以空言诱使江东为其前驱,想让他孙权甘心为其爪牙,怕是没那么容易。 “仅凭一个吴王的虚名,便想让孤做那背盟弃义之事,魏王未免太过天真了!” “吴侯此言差矣!” 王朗款言劝道:“此非背盟弃义,实乃为天下大业暂忍一时之名,当属英雄壮举。况且,魏王所赠,亦不止一个吴王封号而已。” “还有什么?” 王朗躬身一拜,继续道:“魏王有言,若吴侯能袭取荆州,且献关羽首级,届时不仅奏请陛下加封吴侯为吴王,更将力荐吴侯兼任徐州刺史,将整个徐州之地尽数相赠!” 说着,双手将曹丕亲笔信递给孙权。 孙权接过信,仔细阅读数遍,心中已掀惊涛骇浪。 诚然,这些年来,他心中始终念及两州之地:一为荆州,一为徐州。 荆州是盟友的疆土,终究不便兴兵强夺; 徐州则有合淝天险横亘在前,北伐之路屡屡受阻,难以突破。 倘若此番真能取下荆州,献上关羽首级,便能一举兼得徐州。 这可比刘备当初许诺的江夏,实在得多,也丰厚得多了。 坦率而言,孙权动心了。 真的动心了。 可鲁肃会应允吗? 定然不会,他一直是孙刘联盟的坚定支持者。 既如此,便不必让他知晓。 若得事成,大利在前,他亦会了解孤为振兴江东的一片苦心。 周瑜会赞同吗? 想来也不会。 毕竟真若如此,他便失了建功立业的机缘。 不妨就将他放在鄱阳湖。 到那时,荆州与徐州尽为我孙权所得,这份功绩,远超父兄。 江东之内,又有谁敢小觑我孙仲谋? 那么问题来了。 荆州东部防线亦严密异常。 江夏有魏延,长沙有刘磐和太史慈,桂阳有吴巨,苍梧有刘封。 当从何处袭入荆州? 实则这些年来,孙权对荆州的探查从未中断。 纵使其城防密不透风,他终究知晓一条入荆秘径。 此路极为隐蔽,便是诸葛亮、庞统这般智计超群之人,想来也断难猜到。 第473章 意想不到的交州之路 交州合浦,在交趾郡之东。 坐拥南海之滨。 自古便是中原王权难以触及的化外之地。 虽在名分上归属刘备治下,刘备亦曾派遣官吏前来协理政务,然这片海域环抱的土地,始终保持着近乎独立的自治姿态。 他们只需按时将税银粮草解送中枢,在律法精神上与刘备政权维系着从属的关系,合浦诸郡便能在自己的天地里安然存续,不受外界过多的滋扰。 可如今,新到任的合浦太守士徽,心中却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自庞统张飞等离开龙编后。 他常梦回龙编城下,张飞屠戮吴军的恐怖画面挥之不去。 想起被张飞斩杀于城下的吕岱,还有数百江东志士,他便心痛难忍,悲戚万分。 坦率而言,他对江东是抱有着相当大的好感的。 看看吕岱将军,身长八尺有余,高大威猛,自带一股沉稳刚毅的气场。 即便是便服在身,也难掩那份久经高位的威仪,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感。 只可惜被庞统和张飞联手所害。 同样来自江东的步骘,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清俊温润。 听他眼神明亮而温和,仿佛春日里的暖阳,既有着文人的清雅风骨,又藏着政治家的练达通透,让人见之便心生亲近,却又不敢轻易怠慢。 回头你再看看刘备派来的两个人。 张飞生得虬髯阔口,满脸凶相,斩杀吴军士时毫不留情的狠戾,刀锋落下时连眼中闪烁的兴奋,竟像是在炫耀着屠戮的快意。 那是名将么? 那分明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匪盗,又或是从地狱业火里挣脱的嗜血阎王! 你再看看庞统,虽顶着个谋士的名头,却生得古怪丑陋,毫无半分雅士之风。 阴险狡诈,扮猪吃虎,所布计谋既缺德又残忍。 不仅辱我龙编铁骑,还搅了步先生与我交州之盟,暗设机阱,欲构嫌隙,害死吕岱将军,逼父亲归附刘备,其心当诛也! 想到死去的吕岱,士徽就一阵心痛。 他非无情之人,非常敬佩吕岱。 吕岱死后,于交趾时常去其墓地祭拜。 就算来合浦任职,亦交待孩儿逢年过节要到吕岱墓前焚香。 步骘归吴后,亦常与之书信往来,向其通报交州之事。 他曾劝过士燮。 “通过庞统与张飞行为举止,可知刘备麾下莫非阴险狡诈之辈,就是残酷暴虐之徒,我交州被逼无奈与之结盟,实非所愿。 何不借孙刘联盟之机,再次交好江东?” 对此,士燮的批评非常顽固和严厉: “汝目光短浅,不识大体! 乱世之中,诸侯争霸,各有其谋,岂能以一人一事便断定其全貌? 刘皇叔能聚众于麾下,名播于四海,必有过人之处与容人之量。 老朽率交州归附刘皇叔,非因一人好恶,乃为保全交州百姓,稳固我士氏基业。 相教之下,那江东才非善类,对我交州觊觎已久,暗遣军卒围我龙编便是欲挟制于为父。 刘皇叔此刻需借交州之地以图发展,我等亦可借其势以御外患,此乃互利之盟。 汝当谨记,乱世生存,首重权衡利弊,而非意气用事。 今日之盟,关乎家族兴衰与一方安宁,岂容汝因片面之见轻言毁约? 再敢妄言,休怪我家法处置!” 士徽欲再申辩,但犹豫一下,还是拱手退下,不敢多言。 再说下去,父亲就要怀疑他的动机了。 毕竟大哥士廞现在在荆州为官,官职桂阳太守。 若交州真反皇叔,士廞必被戕害。 坦率而言,从心底深处,士徽还是希望大哥死在刘备之手的。 因为这样,便断了父亲与刘备的联系,专心交好江东。 更关键的是,他自己也能成为嗣子,继而成为未来的交州之主。 但他不敢表现出半点,唯有遵守孝悌之道。 他的忍耐最终还是重获了父亲的信任。 将他派到了合浦郡,成了合浦太守。 他成为合浦太守后,第一件事就是将此喜讯告诉自己的老朋友步骘。 步骘亦为他欣悦,不远万里差人送来了江东特产和吴侯的问候。 士徽真心觉得,与江东人士相交,远胜过依附刘备。 这不,未过半月,江东又派人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吕岱之子吕凯。 如今吕凯已是吴主麾下的红人,甚受重用,名位仅在丁奉徐盛之下。 面对故人之子,士徽喜不自胜,遂盛情相邀。 不仅同席共饮,更同车而行,待他亲如挚友。 而这次吕凯也带来了一个令他惊喜的消息。 几番寒暄过后,谈话步入正题:“士将军,今我主遣我而来,是想借道入荆,不知可否?” “借道?” 士徽神色陡然一震:“吴主可有攻荆之心?” 吕凯并未否认,而是神色无比凝重的说道:“此事绝密,但被刘备知晓,愚弟必被碎尸万段也。” 士徽神色恍然舒展,眼神似充满了期待。 他赶紧坚定点点头,抓住了吕凯双手:“放心,我不能保吕公身安,心中痛愧无比,怎会再害贤弟?” 吕凯看着士徽,亦叹了一口气:“有兄在,我心安也。” 士徽忙道:“不知吴主意欲从何地进兵入荆?” 吕凯坦言:“荆东诸地,皆有名将镇守,布防密不透风,从那里入荆怕是难以成功。” “那可是从我合浦入北?” 吕凯亦摇头道:“苍梧有刘封镇守。此子虽与我年纪相仿,却深谙兵法,勇谋兼具,更有傅肜、孙乾从旁辅佐,断不可从苍梧作为进兵北上之地。” 士徽也不明白了:“那从何地?” “郁林!” “郁林?” 士徽闻言一怔,只因那处乃是交州西北的重镇,南依交趾,东接苍梧,西联南中,北临荆州,但路途遥远,需要穿过南海合浦,绕过苍梧,方可抵达。 “那条路是不是太远了点……” “所以刘备才猜不到。” 士徽一凛,刚想说路途粮草必消耗无数,却又想到这不正是自己表现的机会。 登时拍着胸脯保证:“吴军若由此途进兵,我必供给粮草。” “多谢士将军!” “然而……” 士徽仍有顾虑,迟疑道:“我虽有此心,奈何家父向来亲附刘备。此事若被他知晓,只怕会从中阻挠……” 吕凯缓缓的抬起头,看着士徽:“兄长,难道你真不想做那交州之主么??” 第474章 曹丕的即位计划 吕凯的话,精准击中了士徽那根既激动又敏感的神经。 坦率而言,他太想做交州之主了。 与其在合浦这蛮荒之地苦心经营,他更愿留在交趾的龙编城,像父亲那般,做个威福自专,自由自在的土皇帝。 出门乘十六人抬的鎏金轿厢,珍珠流苏叮咚作响,护卫环伺,百姓避让。 归府则侍女捧茗,案设象牙筷、犀角杯,每日珍馐不乏玳瑁羹、象鼻炙,佐以荔枝酒,更有舞姬踏歌。 府邸以沉香为梁,地砖嵌绿松石,明珠为灯,夜如白昼。 夏卧鲛绡帐,饮椰子水,僮仆摇孔雀扇; 冬踏驼毛毡,食南海鱼,炉燃龙涎香。 出猎跨汗血宝马,百余名随从携弓架犬,鸟兽惊避。 常着蜀锦蟒袍,系夜明珠玉带,戴赤金珊瑚扳指。 宴饮必邀名流豪强,吴伶奏乐,越女献歌,满座富贵风流。 比许都那位皇帝可谓逍遥万倍。 关键是,你做这些,都不会有人向皇帝举报你僭越。 盖因各方皆不愿费心力征讨这般偏远之地。 除了一年四季气温高点,简直是绝佳的享受与安老之地。 士徽岂能不为之动心。 然他终究浸淫儒学多年,虽执念于夺取交州大权,却终究不敢行那弑父忤逆之举。 士徽局促起来:“贤弟此言,不是……要我害我父亲吧……” “非也!” 吕凯苦笑着摇摇头:“只是士公年岁大了,算一算往八十而去了吧!” 士徽回答道:“七十有六!” “那也不小啦……” 吕凯幽幽地长叹了口气,眉宇间凝着几分沉郁:“早该放权了。如今交州正亟需一位年富力强、智计卓绝的新主来撑持局面。 士公年岁已老,迟迟不肯放权,实非善事。 依愚弟看,士公怕是还在盼着令兄士廞能早日回龙编主持大局。 只是……若兄长再这般迁延观望,无所作为,怕是这大好的交州基业,要落入旁人之手啊。” 士徽甚觉有理,却又不禁担忧:“可是,父亲他……” “放心吧!” 吕凯悠然一笑:“真到了那时,只要士公肯将权柄交予你手,让令兄稳稳坐住这交州之主的位置,咱们自会待士公不薄,保他安享天年,养老送终。届时我江东兵马借道征讨荆州,令兄则在交州安掌大权,如此各得其所,岂不正是两全其美之善事?” 士徽闻得此言,终于被说动了。 果然一门心思的跟着江东,才有未来。 他拿出一个积极的态度:“好,为兄当如何做?” “兄长,不若邀士公来合浦走一趟?他只要肯来,愚弟自有法子劝士公就范,且保管不伤士公一根毫毛。” “这……” 士徽又显为难,因为父亲虽然筋骨硬朗,但年纪已大,似乎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放弃在龙编享福,大老远跑合浦一趟。 但好在吕凯聪明,替他想出了一个办法来。 …… 一个月后,无数载满木材的商队正从南海络绎不绝地赶往合浦。 传言说,合浦海滩上近日冲上来一副巨大的骸骨,大小堪比宫殿。 不知是何神物所遗。 更有仙人谶语流传:若能在这龙骨下走过一遭,便能益寿延年,长生不老。 太守士徽听闻此事,便动了建造龙宫的念头。 为此他不惜耗费重金,差人从江东购来上好的楠木,誓要以这副龙骨为基,建起一座惊世骇俗的“龙宫”来。 …… 另一侧,曹丕正积极筹备禅代大典,密遣左右遍探朝野舆情。 察访既毕,其心自明:当今许都之地,十之八九皆对汉室不报期望,望其早登九五。 往昔坚拒汉室旧臣,早已于几次清洗后涤荡殆尽; 余者纵有微词,亦只敢腹诽,终是默然认命。 而戍守边疆的曹仁与夏侯渊两位老臣,闻得此事之后,一同表达了对曹丕承续帝位的支持。 曹丕暗暗思索:彭羕之言,诚不欺我。 若错失此番机缘,恐怕以后再难有这么好的篡汉之机了。 而后,又问华歆,当下之际,皇帝反应如何? 华歆敛容直言:“陛下如今已是心灰意懒,早无恋栈帝位之心。 连日来唯以医术药典为伴,终日沉浸其中,似已将天下事抛诸脑后。 他私下里不止一次与我言,只盼着王上登基之日,能恩准他卸下龙袍,做个寻常乡间医郎,走村串户为百姓采药疗疾罢了。” 曹丕闻言,面上顿时漾起喜色。 略一沉吟,乃转身朗声道:“这说的是什么话!陛下若真有此意,孤岂能亏待?自当以王公之礼相待,赐他锦衣玉食,保他安享天年。莫说想做医郎,便是想当工匠、厨子,也尽可随他心意。只要不踏出封地半步,便是仍循皇帝旧礼,继续称朕,又有何妨!” 曹丕还是睿智的,对退位的皇帝施以善待,是维护这场禅让之举名正言顺的关键。 那话说回来,他有没有想过把退位的皇帝送到荆州,以恶心刘备? 他想过,但放弃了。 他真不怕刘备半道上把皇帝杀了。 也不怕刘备将皇帝软禁,效曹操行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 因为若至那时,刘备虚伪面具终为之揭露。 他就怕皇帝到了刘备那里,叔侄俩为了延续大汉国祚,生成了一条心。 刘协说被曹丕逼迫,毁禅让于魏之言,反于公众面前禅让于刘备。 使刘备称帝具备了极强的合法性。 刘协或进位太上皇,或退位王公,都要比当个亡国之君要强得多的多。 而后,叔侄俩一起号召天下义士攻伐大魏,匡扶汉室,那曹丕可就亏大发了。 因此,将刘协安置在曹丕势力腹地的某处,既允自由,又尊礼遇,再严加监视,实为最为妥帖的处置。 华歆将曹丕将要对他的安排告知刘协。 刘协闻言,竟感动的流下了眼泪,言道:“魏王还是忠厚之人啊!” 华歆对刘协的表现很是满意。 他觉得有些事,可以进一步探讨了。 “陛下,若要行这禅让大礼,需依循古制: 届时陛下须于百官之前,向魏王读禅位表文;魏王自当辞让,陛下则需再请。 如此往复,必成三让三辞之仪。 待至第三次,陛下为显赤城,乃要躬身叩拜,力请魏王登基,直至魏王被迫无奈,勉强应允,亲扶陛下起身。 至此,禅让大礼才算圆满。 陛下,这般仪节,您可愿依从?” 脑补出此情此景,刘协瞳孔剧烈的一抖。 但还是挤出一丝笑意:“朕愿依从,朕愿依从……” 第475章 荀彧自戕,许都暗涌 若此时刘协或默然无语,或怨怼盈怀,或万念俱灰,华歆必当审慎处之,再寻思去做刘协的思想工作。 这禅让之仪必须要保证整个过程毫无纰漏,万无一失,否则还不如延后或者取消。 所幸此时的刘协瑟缩怯懦,一副求生欲拉满的模样,简直是皇帝禅让前最为理想的状态。 华歆相当满意,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曹丕。 曹丕闻言大喜,又嘱咐华歆:“毕竟陛下今后是孤的姐丈,万不可怠慢之。要让他明白,但顺孤意,孤必待之如亲,尊荣胜初,恩渥不替。” “遵命!” 华歆领命,而后以曹丕的名义,为刘协带来了许多奇珍异宝和瓜果礼品。 对刘协的态度较往常也和善了许多。 你好我好,相互配合,又何必剑拔弩张? 看样子,陛下也是识时务之君也! 于是,对刘协的管束也相对放松了许多。 但放松不是松懈。 只是在有限的范围内,尽可能的允其自由,使其保持一个愉悦的状态,以保证禅让仪式的圆满。 这让刘协终于拥有了相对独立的空间。 曹丕紧张的筹备着登基仪式。 很快,一个令人惊愕消息传来。 荀彧自戕于寿春。 荀彧竟真的死了么? 接到消息时正值深夜,曹丕从称帝的美梦中被唤醒。 听到了这个消息,他差点拍手叫好,但犹豫片刻,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算算日子,距荀彧离开许都已经两个半月了。 去掉消息传达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履其诺言之时。 不出意外,荀彧是真的自杀了。 曹丕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的同时,却又油然生出一丝不舍和怅惘。恍惚间又回忆起当初讨伐袁绍时,他和荀彧共于曹操帐下,联辔论兵、抵掌谈诗的那段时日。 曹操视荀彧为肱股,他则视荀彧为师长。 可以说,他曹家能有今日的基业,荀彧功不可没。 他何尝不在想,倘若荀彧肯支持孤称帝,待孤君临天下之时,这丞相之位必予令君。 但终究,志向不同,难以强求。 彭羕告诫曹丕,荀彧会否诈死? 曹丕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笃定。 在他心中,这世间谁都可能行那诈死的诡谲伎俩,唯独荀彧不会。 他太高洁,太端方,太珍惜那副洁白的羽翼。 他既于百官面前敢行此诺,就断不会出尔反尔。 “荀令君尸身何在?” “临终前,其言无颜面君,就地葬于寿春之地。” 曹丕点点头,沉声道:“令君一生清雅,功在社稷,可惜壮志未酬。 其子嗣荀恽万岁亭侯,孤当表其谥为敬侯,子孙食邑千户,复厚恤颍川荀氏,以彰其德。” 其实,曹丕本不愿再扶植世家大族,荀彧既亡,曹丕厚待颍川荀氏,只为尽可能减少称帝阻力。 待许都局势稳定,权柄尽入己手,再寻思从削弱世家大族的影响力,方是于国于民的长久之道。 曹丕深谙其理。 而他并不知,就在他紧锣密鼓与司马懿等商议建都邺城亦或洛阳之时,活着的荀彧却已改头换面,悄无声息的复潜入许都之地。 按说,皇室大仪将至,都城必将戒严,荀彧怎可能悄无声息潜入许都? 那是因为,整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比荀彧更了解许都。 就像没有第二个人比诸葛亮更了解汉中。 别说曹丕和夏侯惇了,就算曹操来了也不行。 每次曹操带兵远征,都是荀彧坐镇后方料理诸事。 尤其是定都许都后,他亲自构架许都城防,制定了详尽的城内外布局规划,大到皇宫的兴建,官署的设置、粮仓与军械库的选址,小到街巷的走向、民居的分布,户舍的格局,都亲自过问并敲定细节。 可以说,许都城内的每一条街,每一棵树,每一口井,荀彧都能记在心里,如数家珍。 那么,在这许都城中,还有和他同心之人么? 荀彧当然知道,而且还知道不少。 他们不会像金祎吉平那样采取极端的方法,也不会拿出全族的性命为赌注,去做激烈反抗。 而是带有士族的务实性,但始终与新政权保持一定的距离。 间接的表达着对新政权的不满。 在他们的心底,是渴望大汉存续万代的。 但他们却无力阻止亦或改变。 …… 此时的许都,汉帝将禅位于曹丕的流言,已如细密的蛛网般缠满了城中的每一个角落。 与往昔不同,这一次,官府的告示栏上空空如也,连惯常用来平息纷扰的辟谣文书都未曾出现,仿佛默认了传言的真假。 城内的人心,就此被生生剖成了两半。 那些汲汲于功名的官吏与投机者,脸上难掩按捺不住的喜色,私下里奔走相告,只觉改朝换代在即,正是自己攀附新主、平步青云的绝佳时机,言谈间满是对未来的躁动与期待。 而是那些世受汉恩的旧臣、恪守礼法的士人,却纷纷收敛声息,闭门不出。 曹丕手书三至杨彪府第,敦请其进位三公,居大魏太尉之高位。 杨彪本为高官,又是杨修的父亲。 儿子随曹操征战,死于西平黄沙之地,既是世家大族,又是忠烈门第。 正是曹丕拉拢的对象。 杨彪虚弱不堪,咳嗽不已,托身患重病,以极其谦谨的态度婉言拒绝了。 待侍卫离去,杨彪喝了一口水,神色恢复往常。 他坐下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忧怀爱子殉国,忧怀令君自戕,更忧怀大汉气数将尽,再无回天之力。 未过多时,家丁又入:“门外有人,送信于杨公。” 杨彪皱眉,接过信件,展开一看,信中并无一字。 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味…… 另一边,刘备与阿斗常彻夜而谈,无数次言及白衣渡江之时,刘备愤怒不已,又愁闷万分,总怕江东再施阴招,复夺荆州。 当下,刘备于东线已经做了相当严密的防卫。 各郡均有名将驻守,烽火台建了无数座,又严加限制商旅往来,可谓密不透风。 但还是不够稳妥。 刘备辗转寻思,终定一策:将荆州家眷尽迁成都。 相较江陵,成都远离战线。 今新城正建,壁垒渐固,阿斗亦久居熟悉。 足以倚为兴复大业之基,更能令荆州文武无后顾之忧,专意抵御江北与江东之寇。 第476章 形似真话的谣言 凉州之地,河西走廊横贯其间,向来是商贾往来的通衢。 每日行经此地的商旅,少则数百人,多至数千人。 往昔之时,商队皆可沿大道畅行,或奔赴长安,或前往并州,或南下汉中,一路无阻,官府从不过问。 自从被诸葛亮所据后,却大不相同,关隘检查骤然严苛起来。 每支商队过关,都要经受彻里彻外的盘查。 惯例是,前一日抵达的商客需聚在官家指定的馆舍歇息,询问家居何处,此行所贩何物,所贩何地等诸多问题。 待次日逐一查验完毕,方可放行东去。 这一日,一个汉商带着几个羌民拉着几车羊皮,欲往东而行。 于众商于馆舍歇息以候翌日检查。 傍晚,有官兵携书至,一一询问商要详细。 那汉商镇定自若,回答流利。 官兵未做多疑,携书离去。 至夜,一卷卷商要已整齐码于诸葛亮案前。 诸葛亮点上烛火,取过卷宗,一卷卷细细审阅。 忽翻至一卷,他眉头骤然一紧,复又凝神细看数遍,眸中寒光乍现。 “马铁!” “末将在!” “速往此馆驿,不必多言,将这伙人尽数拿下!” “喏!” 一个时辰过后,马铁将那汉商与羌民尽数押至诸葛亮府邸。 院中盆火映月,照在几人惊恐而无辜的脸上。 “是谁派你们来的?”诸葛亮率先发问。 “回官爷,非是谁派我等,实为贩卖羊皮。” 那汉商穿着相对华丽的衣衫,操着并州口音。 诸葛亮走了过去,看着他的眼睛。 他却不敢直视,缓缓的低下头去。 诸葛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说贩卖羊皮,可卷宗上记着,你等从羌地而来,所载羊皮共三百张,皆是成张全皮,可是否?” 那人拱手道:“……是!” 诸葛亮目光如炬:“羌地牧羊,多为游牧迁徙,并州亦如此。 剥取羊皮向来随用随取,鲜少特意留存全皮。何故劳师远运?” 那人有些局促,还是说道:“并……并州羝皮不如凉州也,有人喜之,故而贩卖!” 诸葛亮呵呵一笑,又道:“你操并州口音,家居晋阳,却将‘羝皮’说得正确无误。却不知,寻常行商者常效南胡,误作‘羯皮’,为阉割公羊之皮,久之约定成俗,凡汉胡与河西行商者,羊皮也好,羝皮也罢,泛以羯皮相称。” “啊??” 那汉商闻言一怔,面上血色骤褪。 他万没料到对方竟对商道细故、异族习俗了如指掌。 若再强辩,只怕愈露破绽。一时张口结舌,竟不知如何应答。 诸葛亮知其已露马脚: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所为何事?” 那人咬紧牙关,死不承认:“非他人相遣,我等就是贩卖羊皮而来。” 诸葛亮一挥手:“查!” 军卒立刻下去,往那人货物中仔细检查,又检查与羌人周身。 结果,半个时辰过去,并无半点收获。 那汉商不免得意起来:“查之无异,还请放我等入关。” 诸葛亮点点头:“若是良商,自可安然入关,可是……” 说话间,诸葛亮注意到他腰间的衣带。 “你这腰带,甚是华丽,可否与本帅一观?” 闻听此言,那人脸色骤变,慌忙道: “官爷……可是想要些孝敬?小的行囊中尚有金银百两、锦缎数匹,尽可献上,此衣带乃家妻所制,不可予人也……” “我非讨要,何必如此!既不允观,不可强求!” 那汉商担心诸葛亮续有后手。 遂将衣带卸下,交给诸葛亮。 潜含意思是,你检查过我的衣带,也就不要再为难我了。 诸葛亮接过衣带,捧在手中,并未检查。 他却话锋一转,沉声道:“这衣带之中,怕是藏着通传长安的密信。” 那人笑了:“官爷……真会说笑话。” 诸葛亮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看向对方,缓声问道:“你可知我是谁?” “小的眼拙,实在认不出先生。” 那人语气带着几分恭敬的茫然。 诸葛亮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从容道:“我便是诸葛亮。” “原……原来是诸葛公!” 那人闻言忙不迭拱手作揖,连声道,“久闻公之盛名,如雷贯耳,方才失敬,还望恕罪!” “所以,你骗不了我。” “小的哪敢诓骗诸葛公……” “既如此,亮有一事想请。” “诸葛公之言无妨!” “先生若得去长安,告诉钟繇,就说……曹丞相尚在人世,让他屯兵陈仓。诱我军至,好使曹公得入凉州之境,回归中原。” 汉商惶恐:“小的……哪认识钟大人……” “呵呵,这个忙……先生能帮就帮,帮不了就算了。” 说罢,又将手中衣带完好的放回那汉商手中。 而后,责令马铁向汉商道歉,赔以银钱马匹,既抚此节之惊,又做帮忙之礼。 马铁无奈,还是奉令给人家道了歉。 回头,不解问诸葛亮:“那人分明有问题,何必放之?” 诸葛亮笑了笑:“是啊,他分明有问题,所以他的话并不可信!” “既不可信,何故放离?” “因为……” 诸葛亮回望长安的方向,淡淡的说道:“因为钟繇也会如此想。” 马铁还在思索,诸葛亮又下一道命令:“在河西之地放出谣言,就说曹操尚在人世,已入凉州。” “军师,咱这哪是谣言,分明是替人家辟谣么?” “真真假假,亦真亦假。” 诸葛亮摇着羽扇,呵呵的笑了笑:“经我手之玉带,纵真藏孟德手书,钟繇亦断不会信。因为,没人比他更懂得如何模仿他人的笔迹。” …… 于是,曹操活命的消息在凉州之地传开。 甚至有不少人说自己亲眼见过曹操。 只是,众说纷纭,难以统一。 有人说曹操高大威猛,有人说曹操英俊潇洒,有人说曹操面皮白净,颌下无须,也有人说曹操长髯及胸,飘然潇洒。 有时候,当与真话相差无几的谣言横行于世。 便有真话,也难为人所信了。 钟繇接到了曹操的信,亦闻那汉商所言,第一反应竟是诸葛亮假借曹公尚在,乃欲图我长安。 第477章 长安钟繇兵不动,许都五士聚别苑 可怜汉商,本是曹操麾下新擢升的勇卒校尉。 此番他衔命东来,本是要向中原传递曹操在西羌尚存之消息,以安许都之心。 孰料抵达后竟遭钟繇猜忌,转眼便被打入大牢严审。 究其缘由,不过是他身上除了曹操的亲笔手信外,再无其他信物可作凭证。 可这又怎能怪他? 如今诸葛亮在中原查防甚严,凡涉军务者皆如履薄冰,他临行前哪敢携带过多私物留痕? 更何况,以眼下这般局势,即便他当初真带了再多佐证,钟繇又能相信几分? “像,像啊……” 钟繇捧着绢帛,反复看着上面的字迹。 “哼哼,竟与曹公字迹一般无二。” 麾下谋士傅干提出猜测:“字迹既如此相像,会不会真是丞相所书?” “不……” 钟繇摇摇头:“那人说,此衣带既为诸葛亮所擦,以其之绝顶妖智,怎会不知带中有书?还会让他拿回来?哼……依老夫看,分明就是诸葛亮之计也!此书,必为善书者所摹!” “是有蹊跷……” 傅干皱眉沉思片刻,又是一拱手:“只是司隶公,依属下看来,此人言行恳切,倒不似有欺瞒之意……” “那不更有问题!” 钟繇放下绢帛,负手踱步,神色间带着几分嘲弄:“他说连那诸葛亮都曾被他瞒天过海,难道骗你还不容易?依我看,要么是诸葛亮未被他骗,反倒是他自己活在错觉中;要么,就是如今的你早已落入此人的圈套。” 说着,用苍劲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傅干。 傅干点点头,他纵有疑惑,也觉得钟繇的猜想更为合理。 “所以,此人的目的是,诱我们出兵凉州。” “没错!” 钟繇眉目微醺,冷哼一声:“诸葛孔明拥凉州之甲数万,却故分兵他往,令我等误认其无图长安之心。实则不然……他就是想让我们放松戒备! 然我坚壁清野,固墙设垒,他知强取不易,故设此计诱我弃守之优,妄自出兵,他便可设伏兵击之矣!” 傅干点点头,钟繇的猜测完全符合逻辑,更符合诸葛亮的智谋和手段。 反倒是曹操尚在的消息,显得非常的离谱和荒唐。 “既如此,那我们便不能出兵。” “一兵一卒皆不可出!诸葛孔明多智近妖,今主上临登大位之际,断不可给他半分可乘之机。” “遵命!” …… 另一边,诸葛亮自知能防住曹操,也防不住传北的消息。 一些羌商奔走往来,自然会带来一些关于曹操的消息。 故而,先把水搅浑,真消息假消息都夹杂在一起,也就无从让人相信了。 现在曹操必续往西行,再往西,就需要更熟悉路况和民生的猛将了。 时值军谋筹策之际,诸葛孔明乃致书于刘备。 其书意云:愿以马超易张飞,另作调遣。 因马超久居西北,熟谙其地山川险易、民风军情,若令其续往西北以拒曹操,正如守自家后院,可保曹操难入凉州。 至于张飞,勇猛过人且善守御,当命其驻守巴东。 此地地势要害,北可疾驰驰援汉中,南能速往护卫成都,西通阴平、武都可应缓急,东出即达荆州能解燃眉。 如此调度,实乃因势利导,可固疆圉而安全局也。 刘备接到信了,大加赞赏:“孔明深谋远虑,知人善任,正合我意也!” 遂下调令,让马超往西北,张飞归巴东。 可这番调令,让刘备身旁的人产生了疑虑。 莫说法正,就连伊籍也不禁担忧。 因为相比马超,显然张飞与刘备更近。 张飞在诸葛亮身旁,多少有点相互制衡的关系。 而如果换做马超,恐为诸葛亮“策反”为其亲信。 “主公三思!孔明素有大功。然如此安排之下,其手握数万精兵,独占凉州,且粮草军备皆可自给自足。若时日一久,他生了自立之心,我等届时怕是再无制衡之力,恐将悔之晚矣!” 刘备闻言,心中一动,那篇字字泣血的《出师表》又在脑海中缓缓浮现。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誓言犹在耳畔。 孔明先生为了匡扶汉室大业,子孙三代人皆献于国家。 莫说他无自立之心,倘若他真有自立之心,我又有何不能释怀? 届时自当倾力相助,成全他又能如何? 难道偌大大汉王朝,容得下十三州牧,就容不下一个鞠躬尽瘁、忠贯日月的诸葛孔明么? 然这只是刘备心中的一念之想,他自知诸葛亮绝非自立之人。 甚至于,刚才那一念之想,都觉得自己侮辱了诸葛亮的贞烈之志与赤子之心。 刘备坦言道:“孝直,机伯,汝可信吾否?” 二人俱拱手相拜:“自信主公无疑!” “备别无他能,但自信识人能得一二。” 这不用说,刘备识人之能素来被天下称道,堪称一绝。 没人为此质疑。 二人闻言再度拱手,语气愈发恭敬:“主公此言过谦……” “二位先生。” 刘备长叹一声,说道:“我观孔明,有怀经天纬地之才,抱兴复汉室之志,心若明镜昭昭,行如松柏挺挺,断非负主背恩,拥兵自立之辈。倘若二位若信我刘玄德,就请信孔明先生,若连我都不信,那我亦无话可说也。” 法正与伊籍自非刘琰之辈。 刘备言及于此,二人心中已然清楚, 主公既对孔明抱十足之相信,亦对自身识人之力怀有绝对自信。 既如此,也就无须担忧了。 当即安下心来,与主公共筹迁眷成都之事。 …… 许都王城,杨彪府邸三里处的一处别苑,来了五位不速之客。 第一位是丞相府西曹掾魏讽。 他是曹操的直属部下,曹操丞相府属官,负责官员选拔。 他自己亦为曹操亲自提拔,乃曹操的腹心之士,官职不高,但权力甚大,人脉甚广。 第二位是张绣之子张泉,其承袭父亲爵位,官至九卿,乃许宫卫尉,主要负责掌领卫士,守卫宫殿门户。 虽然他统领的部队机动性不如羽林军,但皇城有三座城门归其坚守。 若无其允,理论上连曹丕的羽林军亦不得通过。 第三四位,乃早先依附曹操的荆州名士刘廙与其弟刘伟,刘廙与夏侯尚并为左右黄门郎,因侍从于皇帝左右、职掌宫廷机要而具有特殊地位。 是有资格直接面见皇帝之人。 刘伟亦是许都守卫,掌两千兵马。 因娄圭之死,曹操为取信于荆襄之士,故而有一时期对荆襄籍贯名士多加重用。 第五位,吉平死后,荀彧亲自提拔的太医令,也是神医华佗第三位高足——李当之! 而在此迎候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已经“死去”多日的荀令君。 第478章 典礼最后一日,荀彧得见帝王 荀彧明白,当今许都,掌军之权乃在大司马夏侯惇之手中。 皇城羽林军乃为曹丕亲自调遣,即便曹丕进位为魏王,这个官职亦交于其亲信曹泰之手,但多依曹丕亲令而行。 似乎整个许都在曹丕叔侄俩的掌控下都密不透风。 但荀彧十分清楚其中漏洞。 有些人多深受信任,很少有人知道他们仍心存汉室。 甚至于未能参加吉平、金祎的谋反,都甚感遗憾。 可叹的是,就连吉平、金祎这些振臂而起的忠烈之士,生前也未曾知晓,在他们之外,竟还有这般心向汉室却隐于暗处的同道中人。 但荀彧清楚。 坐镇许都时,长时间的观察,让他对这些人了如指掌。 譬如魏讽,其虽丞相府属官,是曹操的学生。 表面对曹操言听计从,但实际上他的一些行为和想法,与荀彧本身有相似和共通之性,皆以怀柔之态生为汉续命之心。 还有,曹丕的掌权,让张泉心生惶恐。 毕竟其兄长曹昂之死,与其族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难保某一天,曹丕不会秋后算账。 另外,王粲一族的覆灭,让同为荆襄人士的刘廙、刘伟兄弟看到了危险。 亦正欲寻求脱离许都的自保之机。 至于李当之,荀彧知道,其本就是忠义之士。 然这些人身份各异,目的也不同,却于殊途之中生出了同归之向。 荀彧就是要利用这一点,把汉帝刘协带出许都…… 三日后,黄门禀报,汉帝刘协偶得急症,突然咳嗽不止,偶有痰血,脸色苍白,似有不治之兆。 按说,刘协若真病死于此,曹丕上位貌似更容易了。 但曹丕亦明白,就算刘协真的是病死的,于外人揣测,亦必死于其手。 污蔑千古难以摆脱。 皇帝活着,还要活得很好,才是对他最有利之事。 于是乃问李当之:“陛下所得何症?” 李当之回道:“陛下是忧思郁结、心神不宁之症。久被监察,疑神疑鬼,终日惴惴,夜不能寐,食难安味,皆因惊惧积久所致。” 华歆问道:“当以何医?” 李当之回道:“臣已为陛下配药调治,然此症根在心神郁滞,药物难除其本。需多予陛下自在空间,若能让他常与亲近之人相伴宽心,方是治本之道。” 华歆担心刘协病情愈重,难以行禅让之礼,遂将此事告知曹丕。 当下曹丕最在意的就是禅让礼成。 今见刘协十分配合和听话,自担忧其身安。 当下当即表态,愿将皇子暂留其左右相伴,且即刻撤去监视他的暗哨。 如此安排之下,刘协果然得了不少自在。 说来也奇,不过两日功夫,他脸上的气色便明显好了许多,精神也渐渐舒展。 这些话,曹丕乃闻曹节所言,自深信不疑。 心想,有阿姊相督,亦不会生出枝节。 眼见禅让大典日渐临近,魏讽却向曹丕进言,称戍守皇宫的侍卫中,恐有行止不轨、暗藏反心之人。 说罢便将拟好的嫌疑名单呈给曹丕,叮嘱务必多加提防。 魏讽本是曹操生前信任的旧部,向来得曹丕信赖,只是此番所言乃主观猜测,尚无实据,一时难以定罪拿办,又不能放任不理。 曹丕沉吟之下,当即调动皇城重兵,将宫中关键岗位的侍卫尽数换为心腹新人,以防不测。 然这些新人虽对曹丕忠心耿耿,却不熟皇城内里路径布局,一时难以周全巡逻,只得先在固定点位驻守待命。 反使卫尉张泉所部平添防备压力…… …… 刘协也觉得蹊跷,为何会突然染病在身。 他亦积极配合医治,每日按时吃药,加紧锻炼,生怕会病死一样。 而他这般惜命的态度,恰恰让曹丕愈发安心。 一个如此怕死的人,又有什么不好拿捏的呢? 很快,禅让大典日期只剩三日,刘协终于恢复个八九不离十。 李当之郑重告诫曹丕:“此三日至关重要,万不可让陛下心绪生怆。稍有惊扰,恐致旧疾复发,届时若病倒不起,那可要耽误事了。” 曹丕也怕刘协关键时刻掉链子:“若大典之时受惊,岂不坏事?” 李当之叹了一口气:“并非无此可能。” 曹丕异常急切:“先生可有安保之法?” 李当之略一沉吟,又道:“王上,臣斗胆恳请,此三日允臣近身照料陛下。若能晨昏汤药、悉心调理,必能护持陛下心神安稳,不致临殿时有半分惊扰。” 曹丕闻言大喜,当即道:“有劳先生。” …… 此时此刻,许都禅让高台已经连夜筑成,台基层叠而上,旌旗仪仗环列周遭,望之威仪赫赫,气势恢宏。 这里只是成礼之地,大典过后,曹丕还要去洛阳理事。 当然,洛阳也不是魏都,魏都在邺城。 曹丕留驻洛阳,实为就近统筹调度临战要务,兼理军国诸事。 大典前一晚,曹丕差人问曹节,陛下如何? 曹节乃回:“陛下安好,正熟悉礼词。” 曹丕放了心。 却不知,曹节也说了谎。 这几日,她晨时醒来,多见刘协情绪愉悦,并无不妥。 却偶抚其枕,竟已湿透。 看着刘协强颜欢笑的样子,不知明日夫君读禅让礼词时,又会是怎样一副心境。 曹节不免有些心疼。 正这时,黄门乃报:“陛下,华先生求见。” 刘协淡然道:“不是说要给朕些自主的空间么?” 黄门沉吟道:“陛下还是见一见吧!” “也罢!” 刘协伸个懒腰,嘴角浮起的笑带有一丝无奈和苦涩。 他又整理一下衣冠:“我便再见他一见!先生现在何处?” “正在东书房相侯。” “好,引朕前去!” 黄门遂引刘协至东书房。 打开房门,却不见灯火,只见暗处端坐着一人。 刘协虚眯着眼,欲看清对面坐着的是何人,却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这香味让他无比熟悉,却又心生恐惧。 只因此事,全然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荀……荀令君??” “正是!” 那人起身,朝刘协躬身叩拜:“臣荀彧,参见陛下!” 刘协的脸登时煞白:“你……你没……死?” 荀彧抬起头,恰这时,乌云离退,月光显露,照入窗中。 映出的正是荀彧清癯却沉郁的脸: “陛下,请允臣斗胆,带陛下离开许都这困沼之地!” 第479章 大汉皇帝的觉悟 荀彧此来之前,早已将前路铺陈妥当。 从如何在宫墙深锁中寻得脱身之机,到如何避开许都明暗交织的眼线,再到如何声东击西,巧离许都,最后如何破解沿途关隘、联络可靠之人安然入荆。 每一步筹谋都在他心中反复推演,并无半分差池。 他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刘协的态度。 他原以为,刘协既经华歆挟制之厄,自当明辨忠奸,更能体会他一片良苦用心。 一定会欣然携眷与他共去。 事实上,刘协真的用心去体会了。 但也通透了。 尤其是回想起那句话:“若臣以己之命……哪怕只让汉室江山多存续一日一月,一时一刻,臣纵死,亦无憾也……” 他好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所以……” 刘协舒缓了一下情绪,看着眼前的荀彧:“令君诈死,就是为了蒙蔽曹丕,接朕离开许都?” 荀彧眼神坚毅,低声坦言道:“是!” 而后又道:“臣已安排妥当,请陛下速行!臣宁死必保陛下身安!” 刘协回想这几日皇宫内的变化,明白了此节缘由。 “朕若随你而去,明日曹丕登基大典,岂不要沦为天下笑柄……” 刘协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似乎有点期待见到那一幕。 但这笑容并没有持续很久,就缓缓的消失了。 他并未动身,而是很认真的问到:“令君,朕问你,于你而言,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这……” 荀彧沉吟未答,亦未深思。 他不明白,为何陛下会在此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来。 难道他想留下,助曹丕顺利登基? 而后,在曹丕赐予的锦衣玉食中逍遥的过完下半生? 若按从前荀彧对刘协的了解,他或许真会这么做。 但现在,荀彧冥冥中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刘协见荀彧不答,却替他回答了:“于令君而言,至珍之物,莫过于一生信义名节!” 荀彧抬首,未置可否。 眼神中却闪烁着一种被认同和理解的感激。 刘协笑了,又问:“那令君,你可知道朕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这……臣不敢妄猜!” “猜之无妨。” “可是……心怀汉室心念?” “不……” 刘协摆摆手:“不,不是那个!朕和你说实话,朕怕死,很怕死。朕想好好的活着,哪怕活的很委屈,很憋闷,朕也想活着。所以,于朕而言,最珍贵之物,莫过于朕自己的这条命啊!” 说着,笑了笑,用手轻轻叩了叩自己的胸脯。 闻此言,荀彧哽咽一声:“陛下,此行可保陛下身安!” “不……” 刘协再一次摆手摇头。 “为保汉室,令君既弃最珍贵之物……” 刘协亦哽咽一声,语气渐渐变得坚毅而果决:“朕乃大汉天子,皇族嫡脉,承天命治万邦、负宗庙护黎元……又何不能弃朕最珍之物?” “啊??” 荀彧恍然一怔。 再见刘协,抿着嘴唇,月光下的眼眶中噙满了泪水。 “陛下,勿要多言……请随臣速去!” 刘协唇边漾开一抹淡然笑意:“荀令君,若朕随你同往,得见刘皇叔,以残威余力助他登基为帝,而后扫清寰宇、重扶汉鼎。 若有一日,朕百年归老,入黄泉见那列祖列宗时,他们又当如何看朕?” 荀彧认真答道:“先祖先帝见之,必抚掌赞许,言陛下明时势而守初心,知屈伸而存宗祧,于汉祚倾颓之际续此一线,有护持社稷,有功之帝,当受嘉赞,永载宗谱! 这于汉室,是再好不过的事!” “呵呵……” 刘协凑近荀彧,摇摇头。 他泪水遍布满脸,却带着丝不屈的笑意。 “但他们永远不会说,吾辈之子孙刘协,是汉家儿女的楷模,更是诸代皇帝的骄傲!” 最后那两个字,是刘协咬着牙从齿缝里迸出来的。 “陛下……您,到底要做什么?” 荀彧心中虽已猜得八九不离十,却仍忍不住带着几分无奈与忧色追问。 “叫诸儿来……” “是!” 黄门刘廙退下,不多时,复带四位皇子入书房。 刘协对其说道: “孩儿们,许都要变天了,这里不是安生之地。一会你们跟着荀令君走,他自会保你们身安!” “那父皇你呢……” 刘协笑了笑,拉过年纪最长的刘熙。 脱下他的锦袍,露出的是白色的孝衣。 此孝乃为伏寿所戴,因大典将至,皇都不宜露白,故而穿在锦袍之内。 材料亦是皇宫特有的布料。 刘协取过细针,刺破指尖,用力一挤,顿有殷红鲜血沁出。 他俯身于儿子的衣背之上,以血为墨疾书。 他不敢咬破或割破手指:那伤痕会惹曹丕生疑,紧要之时,半点破绽也容不得。 待书写完毕,左右顾盼,玉玺早已不在掌中。 他便将整只手掌浸入墨汁,重重按在血书末端,竟以掌印权代国玺。 荀彧垂首细看衣上血字,只觉字字泣血、句句锥心,刹那间泪水已漫过衣襟…… “文若,朕信你,大汉的江山,就拜托你们了!” “陛下!” 事已至此,知陛下心意已决,无力苦劝,唯有伏地痛哭。 但话又说回来,或许这才是属于刘协最好的结局。 而后,带其四子离去。 刘协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归至寝卧,却陡然一惊,发现新皇后曹节正于门口等候。 见此,刘协未免有些心虚:“这么晚了,皇后还不睡?” “陛下,方才叫皇子为何?” “没什么,告诫他们明日勿生事端。” “现在他们何处?” “归寝入眠了。” 而后,告知黄门退下,独自进入寝卧。 曹节亦随之进入。 “朕累了……” 宫女照顾刘协简单洗漱,而后上床。 曹节亦躺在床边,未说一言。 翌日,宫中未有任何异动,就好像昨天晚上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很早,就有宦官检查刘协周身,又照顾刘协换好了礼服。 他们都是曹丕的人。 因皇帝顺承无逆,亦未多作刁难。 然此时节,负责护送刘协的黄门郎夏侯尚忽觉哪里不对,遂问黄门守卫: “诸皇子今在何处?” 黄门坦言:“未见之。” 夏侯尚神色一凛:“大典之时,不可有任何差池,速寻诸皇子!” 闻此言,刘协心中一凛,他生怕时间紧迫,荀彧未能脱离许都。 可就在此时,曹节上前一步,朗声道:“不必寻了。恐生事端,诸皇子已暂禁于我书房之中,待大事礼毕,方可释归府邸。” 见皇后如此言,夏侯尚自不便再查,遂放下心来。 刘协看向曹节,心中却不免生出一丝疑惑。 第480章 禅礼之上,以血溅台 或许在那一刻,刘协看曹节的眼睛时,真的看到了董妃和伏皇后的样子。 但此刻,他不能有任何动摇。 遂转过头,不再看曹节的眼睛。 “陛下,准备好了么?”华歆躬身问询,语气带着几分程式化的恭敬。 “嗯,朕已准备妥当!” 华歆又嘱咐道:“待大典之时,陛下初时切不可显露过多激动之色。唯有当新帝辞让之际,陛下再稍露激动,坚持劝进;至第三次时,方可行跪地相请之礼。不然,恐为旁人所见,反觉有轻慢弄下之嫌。” “放心吧,朕知其礼,必不会让新帝为难。” 华歆满意的颔首道:“陛下,新帝已降恩典,允陛下徙封山阳公。此礼若成,陛下便可安居山阳郡,日常起居仍循帝王仪制。” 刘协欣慰道:“哎呀,新帝真仁君也!” “陛下禅让贤能,实乃识时务之明君,当受此隆礼殊荣。” “华爱卿有所不知,自魏王肯受禅让以来,朕肩上这万钧重担便似一朝卸下,通体皆觉轻快自在。” 刘协满面的轻快之色,就好像真有什么喜事一般。 “是啊,治国非常劳心伤神,陛下从此卸下社稷之责,得以偷安自适,实乃天幸。” “此言甚善,朕都开始期待退位的生活了。” 华歆淡然一笑。 他觉得现在的刘协,简直是禅让之君的最佳状态。 此事过后,自己说退旧帝,扶立新君,必有不世之功勋。 于是,亲引刘协车驾往玄黄台而去。 玄黄台黑底黄阶,黄色象征着代表大魏的土德。 火生土,有是承续炎汉火德的意味。 然而,令人玩味,黑色的水德却似大魏之本色。 这时,玄黄台周遭肃然列阵。 羽林卫执戟而立,甲胄泛着冷冽银光,从台基排至百步外,安静无比,唯余风拂旌旗之声。 台沿明黄缣帛微动,露出玄色台身,黑黄相衬如天地交泰,阶前朱红毡毯投下斑驳阴影。 台顶香案已设,青铜鼎中香烟缭绕,玉圭、玄纁等礼器静立,静待禅位诏书和玉玺的安放。 太常寺礼官躬身验仪,鎏金托盘载玉册、印玺穿梭,边角闪着幽光; 乐师按弦而立,瑟钟鼓列阵,弦上蓄满肃穆。 阶下文武百官着朝服列成方阵,青绯紫绿间偶有眼神交汇,藏着旧朝终章的唏嘘与新朝开启的期待和忐忑。 台侧太史令仰观天象,蓍草轻摇,确认天命转移吉时,寂静中每一动都衬得高台沉凝如渊。 更有无数百姓,于封台之外,比肩接踵地仰望着高台。 有不少孩童还爬到了树上。 大家都知道这是禅让之仪,但其本名却偏不叫禅让之仪。 乃曰:谢王之礼。 意思是:皇帝代表大汉,感谢魏王救大汉于水火。 在感谢的过程中,皇帝自发行禅让之礼,才会让受禅者感到名正言顺,无僭越之嫌,更显天命所归之尊荣。 但谁都知道,这些就是新旧王朝更迭前的最后粉饰。 刘协站在台上,俯瞰台下文武百官。 暗暗的轻叹一声。 然后,在华歆的引导下,登上高台,坐在了龙椅御座之上。 这座位现在还是他的,但经过三让三辞之礼后,坐在上面的就该是曹丕了。 而后,刘协拿着拟好的诏书,读谢王之礼诏。 曹丕走上前,双手接过礼诏,并向刘协行礼。 “魏王自辅政以来,扫群雄、安黎庶,大汉宗庙得以存续,皆赖王之力。朕德薄才疏,久居帝位已觉惶愧,愿将神器让于贤能,还天下以清明。” 曹丕一怔,刘协的说辞有些生硬。 但他还是依礼言道:“吾德薄才疏,何敢觊觎皇位。今陛下圣明,虽遭时运不济,然德行仍在。天下尚未太平,百姓未得温饱,四方尚有孙权、刘备等逆贼未平。吾当竭尽所能,辅佐陛下,平定天下,而非取而代之。陛下之诏,臣实不敢受,还望陛下收回成命,另选贤能,以安天下。” 按说,刘协该二让了。 可此时的刘协微微一笑,却说了这样一番话:“怎么,魏王真的不愿要这皇位?” 曹丕傻了,这完全未按剧本所来。 他抬起头,看着刘协,面带狠意道:“臣……无德无能,实不敢要!” 心下已做好决定,若不得善成此礼,必以一二皇子为祭。 刘协呵呵一笑,忽然指着台顶那尊鎏金印玺与玄纁礼器:“汝且观之,众臣观之:殿前受命之金玺,岂为空降而至?再视那坛中祭天的太牢,还有那甲士高举之魏字王旗,莫非都是临时起意?汝口称‘不敢’,可这满台的仪轨、满阶的甲士,哪一样不是为你今日受禅而备?” 刘协亦狠狠的瞪着曹丕,眼里都要瞪出血来。 曹丕惶然,他未曾想,平日礼貌乖巧的皇帝,怎么在此时变成这个样子。 难道,之前他都是装的? 祭坛下的文武百官已开始窃窃私语,礼官捧着禅位诏书的手微微发颤。 百官也俱显惊愕之色。 曹丕望着刘协眼中那焚尽一切的怒火,心脏狠狠一沉:禅让大礼已到最关键的时刻,再任由他自由发挥下去,恐怕许都就要掀起滔天乱局! 曹丕忙退半步,扬声对阶下甲士厉声道:“今陛下龙体违和,典礼暂止!速护陛下还宫静养!” “喏!” 登时有数位甲士出列,欲上前挟制住刘协。 可为求大典恢弘,高台甚广,甲士距离刘协乃有数步。 就在这时,刘协也后退两步,忽然手扶冠冕,用力一抽,竟将束发的金簪抽了出来。 这一抽,冠冕落地,发丝也散开,全无皇帝之威仪。 但刘协却不管不顾,以簪尖抵住自己的喉咙,高声喝道:“谁敢上前一步,朕立死于此!” 曹丕这才注意到,刘协的金簪不知何时已经磨得尖锐无比。 原来,此乃刘协平时打磨,再以面覆之,涂以姜黄。 以作寻常簪子,故而未被察之。 甲士哪见过此等局面,亦有些不知所措。 曹丕赶紧喊道:“陛下住手!!都退下!谁也不准上前!” 曹丕心头雪亮:今日这祭坛之下,文武百官、宗室旧臣皆在,若刘协当真在此刻以簪自刺,那就是天子命陨禅礼高台。 “逼死天子”的罪名便会如附骨之疽,让曹丕永世背负难脱。 此刻,纵有万般算计,都不及稳住眼前这局面要紧。 他绝不能让刘协的血,落在这禅礼高台之上。 “陛下,你要作何?” “朕,要告诉天下人!” 刘协瞪红了眼睛,扯着嗓子厉声高喊:“朕可死,大汉不能死!君可亡,社稷不能亡!匡扶汉室,誓灭逆贼!” 说罢,用力一刺! 正中颈中动脉,再用力一扯。 血如裂帛而喷,霎时间激射如雨,溅染周遭。 第481章 朕以一死,换汉祚永昌! 刘协的身体轰然倒下。 一刹那,他望见了高悬的烈日,在漫天血红的衬托下分外夺目。 “朕要死了,好疼……” 他精通医术,自知道刺哪里会让痛苦最少,又断无救治之法。 可即便如此,那钻心的疼痛还是如毒蛇循血般猛蹿上来,令他浑身痉挛。。 好在,这疼痛转瞬即逝。 马上袭来的,是一种深深的困倦感和无力感。 他阖上双眼…… 一瞬间,封存已久的记忆如走马观花般,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想起了幼年时,在皇祖母膝下承欢嬉闹。 那时宫墙内的日光总是暖融融的,父皇闲暇时也会来看他,捏着他的小手教写“汉”字。 但只要不在皇祖母的视线下,一切就都变了。 皇后与皇祖母似乎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对他也形同仇敌。 皇祖母就利用太监们支持,亦与皇后为敌。 皇祖母告诉他,小心皇后,不可与之亲近。 他不懂,皇后明明是他的母亲。 为何要如此恨他? 因于此,他与兄长亦难有相见之时。 偶经庆典,陌生的兄弟俩相互一视,仿佛都想开口问问对方:你平日里是爱蹴鞠,还是喜斗蛩? 但最终没等出口,就只能在宫人的低声催促下别过脸去,形同陌路。 不久,父皇的身体也日渐衰颓,缠绵病榻,连起愈发艰难。 皇祖母失去儿子的支持,只能依靠太监。 终于有一天,父皇驾崩了。 兄长登基为帝。 他才知道,原来书上说新帝登基,竟可以这么草率。 没有什么登基大典,只有黄门郎草草宣读了几句先帝遗诏就算了事。 皇祖母告诉他:“有祖母在,他们成不了什么气候。” 祖母的自信自有道理,太监们似乎更愿听祖母的话。 可不巧,一位彪悍勇猛的大将军来了,带大军包围了皇宫。 大将军逼死了舅舅董重,也拉走了祖母。 一瞬间,他好像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太监们扭曲着脸,对他说:“想不想做皇帝?老奴们帮你杀了毒后和皇帝。你就是新的皇帝!” 他知弑君为何罪,惊恐的摇头。 皇后的声音带着却一丝虚伪的柔和:“乖孩子,跟着我,往后自然保你平安无虞。” 看着目光歹毒的皇后,再看看气焰嚣张的宦官,他真的不知道该依靠谁了。 但自幼浸润于典籍之中的他,早已从经史策论里读懂了“国君至上”的纲常大义。 如今兄长是国君,他自当依附兄长。 可兄长也只是十几岁的孩子啊! 可没过多久,大将军就被太监斩下了头颅,皇后和兄长竟也失了势。 另外两位将军冲入皇宫,对宦官展开屠杀。 皇后见其兄长已死,又不信他人,不敢再留皇宫,带着他们兄弟四处奔逃。 路上,皇后对他照顾有加。 未将他丢弃或者杀害。 他以为,皇祖母看错了皇后。 直到有宫人悄悄告诉他,你母亲和皇祖母都死在了皇后的手里。 他的三观再次崩塌。 可即便知道如此,他又能如何? 再然后,他终于等来了另一个“亲人”。 “你是董侯,老夫也姓董,说起来与你皇祖母还有亲缘,从今往后,有老夫照顾你,你就放心吧!” 那一刻,他竟真以为这位大腹便便,粗鲁豪横的董将军,是位可托大事的忠良。 选择相信了他。 事实上,董卓起初对他确实很好。 可好得有点过了劲。 “何皇后杀你母亲,害你舅舅,还逼死你皇祖母,是你的仇人啊! ……你得报仇! 什么? 你不敢报? ……老夫替你报!” 而后,董卓鸩杀皇帝皇后,还把他扶上了皇位。 那年,他才九岁。 他虽然一点也不想做皇帝,更不想让兄长死。 但还是试图去相信这个董卓。 毕竟,他的一切,都是董卓给的。 可接下来,迎接他的却是地狱般的人生经历。 董卓表面尊他为帝,实则视他为掌中傀儡和玩物。 对他威胁恫吓,呵斥折辱,全无半分君臣之礼。 朝堂之上从无他置喙的余地,连日常言行都被层层监视。 这位权臣还纵容士兵在洛阳城内烧杀掳掠,宫殿成了他纵情享乐的场所。 而他这位少年天子,却要眼睁睁看着先祖基业被践踏,百官被随意屠戮,宫女嫔妃们被肆意凌辱,而无能为力。 不久后,董卓为避关东联军锋芒,竟纵火焚烧洛阳,裹挟着他西迁长安,一路之上尸横遍野,他坐在颠簸的车驾中,就如同波涛中的浮萍。 所幸,董卓死了,他又落到了王允的手里。 他以为王允是个好人,至少他一直表现得像个老实人。 但当他提出些许意见时,却立遭驳斥否决。 就好像王允眼前的不是君王,而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诚然,确实如此。 但好歹也要听听别人的意见。 但并没有。 此时的王允于朝中一言堂。 他虽无董卓之行,却已渐有董卓之威,可偏又没有董卓的能力。 很快,王允败亡,他又落入李傕、郭汜等军阀手中。 承诺忠君报国,匡扶汉室的他们,却让刘协受尽屈辱和虐待。 他是他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不知多少次从噩梦中惊醒,哭湿了枕被。 再然后,他被当作争夺权力的筹码反复劫持。 终于逃出长安,一度断粮,他只能与朝臣一起忍饥挨饿。 绝境时,他终于遇见了曹操。 和董卓等不同,曹操初见他时,领群臣三拜九叩,礼数周全。 他终于见到了一个忠臣良将该有的样子。 可很快,他又猜错了。 他被曹操迎往许昌,名为“奉天子以令不臣”,实则将他彻底软禁在深宫之中。 他亲信被诛杀,妃子被缢杀,连其腹中孩子未能保全。 他空有皇帝之名,却连寻常百姓的自由与安宁都得不到。 一生都在权臣的阴影下苟活,所谓的 “九五之尊”,不过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囚禁罢了。 他曾想,会不会有那样的臣子。 虽掌滔天权势,能力无比出众,却忠诚爱戴于皇帝。 他苦笑,苦笑自己的天真。 怎么会有那样的臣子? 直到遇见了荀彧。 几次波折,几次怀疑,他终于看清了荀彧。 他无憾了! 从九岁登基起,他从未真正做过一天自己命运的主人。 直到今日!! 他终于掌控了自己的命运,也掌控大汉的命运。 “朕以己之命……哪怕只让汉室江山多存续一日一月,一时一刻,朕纵死,亦无憾也! ……朕要死了! 要见列祖列宗了! 朕以一死,换皇叔名正言顺…… 朕以一死,换篡汉者永世骂名…… 朕以一死,换汉祚永昌…… 值了! 只可惜,不能去做医郎,给天下百姓采药治病了。 可那又如何呢? 治病救人者,乃是刘协之志! 以身殉国者,方为君王之志! 列祖列宗啊,刘协屈辱了那么多年。 但这一次,没给大汉皇帝丢脸吧……” 刘协感觉自己还有很多事未尝回忆,但已没有时间了。 他想见见伏皇后,董贵妃。 可脑海中最后浮现出的,却是曹皇后的模样…… 第482章 绝境立嗣,寻找皇子 甲士们急冲而至,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刘协颈中血脉彻底被挑破,再无解救的可能。 鲜血流满了禅让台。 无论象征水德的黑色,还是象征土德的黄色,此刻都被刘协的鲜血染成了红色。 而曹丕彻底傻住了。 他最为担心的事,竟然真的发生了。 他努力的让自己冷静下来,而后高喊:“传太医令……” 很快,太医令李当之被揪到了此处。 “还有救么??” 曹丕紧张发问。 得到的却是令他崩溃的消息:“陛下已经驾崩了!” 曹丕脑中轰然一响,方才强撑的冷静瞬间溃散。 他踉跄后退,双目圆睁,布满血丝,嘴唇剧烈颤抖着嘶吼:“什么?你再说一遍?” “陛下……陛下已经驾崩了!”李当之含泪说道。 曹丕确信,他活了这么大,第一次面对如此棘手且致命的困境。 禅让高台,逼死皇帝。 乃亘古未有之事! 群臣怎么看我? 世人怎么看我? 全天下百姓怎么看我? 他冲到李当之的面前:“先生,孤求你,一定要救活他!一定要……” 他看到的,是李当之一张绝望无奈的脸。 另一边,司马懿彭羕华歆等人亦被此变故惊骇不已。 他们也的确没想到,一向老实巴交的皇帝会在此时行如此绝烈之事。 然众僚之间,相较之下,还是司马懿沉稳得多。 他立刻冲到夏侯惇跟前,让他隔绝此高台。 故而,在曹丕询问李当之之时,此台已四周已扯起大旗封禁。 夏侯惇纵然为官履历深厚,处理过各类危机,此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急切相问:“先生,接下来当如何?” 司马懿短暂的思索过后,沉声道:“遣散众臣,对外乃称陛下未崩,正积极施救,而后再思定他策!” “好!” 夏侯惇心知此言有理。 于是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向阶下,对着慌乱的甲士与侍臣厉声喝道:“传我将令:众臣即刻各归府邸,静候消息!谁敢妄议宫闱之事,皆以谋逆论处!” 局势暂且稳定。 但“曹丕逼死皇帝”的流言却止不住的传扬开来。 司马懿安排了夏侯惇,立刻跻身至曹丕身旁:“怎么样,还有救么?” 却见曹丕木然的脸,怔怔的摇了摇头。 司马懿无奈闭上眼,痛苦扶额。 “先生,怎……怎么办?” “你容我想想!” 若说逢此绝境,便是神仙也难免乱了方寸。 然司马懿却偏能于惊涛骇浪中寻出一线生机。 他一把拉过失魂落魄的曹丕,双目如炬地盯着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子桓,眼下这禅让大典是万万进行不下去了,你心里得有数。” 曹丕浑浑噩噩地点头,声音发颤:“孤明白……求先生指条生路。” “我已让大司马对外宣称,陛下伤势虽重却尚未驾崩,正由太医全力施救。” 司马懿语速极快,字字精准如刀:“你即刻入宫,将三皇子刘熙严密看护起来,断不可出半点差池。随后便借着‘陛下病危传诏’的由头,即刻传皇位给三皇子!” 三皇子乃刘熙。 大皇子二皇子早夭后,刘熙便是最年长的皇子。 趁此机把他推上皇位,是缓解当下危机最好的办法。 曹丕虽慌,但绝不迟钝。 立刻从司马懿的安排中读懂了此举的高明之处。 于是将玄黄台守卫的指挥权交给司马懿。 立即带上亲随,往皇宫而去。 一路马不停蹄,得至皇宫。 夏侯尚正于宫门处守候,见曹丕带队骑马而至,觉得很诧异。 “王上,你怎回来了?” 曹丕懒得回答他,跳下马,问他:“诸位皇子何在?” “回王上,皆在皇后宫中禁足着呢!” “皇后?” 曹丕眉头微皱,他从未下过让皇后禁足皇子的命令。 “孤不是让你看管诸皇子么?” 夏侯尚一脸无辜:“这……皇后有言,我又岂敢多言!” “你……” 曹丕运了运气:“随我速去阿姊宫苑!” 曹丕的脚步异常迅速,夏侯尚在后面跟着:“王上,到底发生什么了?” 曹丕头也不回,脚步如飞,语气里淬着冰碴儿:“再多问一句,孤现在就斩了你!” 这句话给夏侯尚弄一愣。 他是夏侯氏宗族二代中最优秀的子弟。 幼年便与曹丕、曹真等交好,乃曹丕的死党兄弟。 便是曹丕称王后,亦因亲近而常以“子桓”相称,以示亲密,为何今日对他如此冷言盛怒? 就因为我没看护皇子? 那也怪不得我啊,那是皇后的命令。 很快,夏侯尚就明白了。 一行人近至皇后宫苑,苑外既无太监,亦无宫女。 冷冷清清,侍者皆不知被遣至何处。 “阿姊,阿姊……” 曹丕叫了两声,无人应答。 曹丕顾不得许多,直接撞门而入。 院中亦无一人。 曹丕心中生出不良预感,夏侯尚亦感到一丝莫名惶恐。 曹丕咽了咽口水,走入厅堂之中。 顿感眼前一黑,差点就要晕倒,幸被夏侯尚扶住。 而当夏侯尚看清眼前一幕时,亦差点晕倒。 只见屋顶悬着白绫,一人悬在白绫之上。 此非旁人,正是曹丕的亲姐,大汉的皇后曹节。 夏侯尚惊愕:“王上,皇后他……” 然而,此时此刻,曹丕虽然心痛,但他最在意的却不是姐姐的死活。 “速速查找,每一个房屋都要找,必须要把皇子给我找出来!” 没错,于现在的曹丕而言。 姐姐的死,远远没有找到一个皇子更加重要。 但并没有找到! 他麾下的羽林军翻遍了整个皇后宫苑亦未能找到一个皇子。 找不到刘熙,便是找个别的皇子顶上也行啊!总不能四个皇子竟都…… 恍惚间,曹丕脑中灵光一闪,猛地转身:“黄门刘廙何在?” 夏侯尚连忙回道:“他……该在西门值守啊。” “速查!” 不多时,羽林卫已匆匆来报:“启禀王上,皇宫西门空无一人,并无守卫!” 曹丕心头一沉,困惑的看着夏侯尚。 夏侯尚只得又道:“还有卫尉张泉!有他坐镇门禁,谁也休想轻易出宫!” 当即传令调张泉前来问话,可派去的人很快折返,面色凝重地跪禀:“王上,卫尉府中早已人去楼空,连家仆都不见踪影了!” 刹那间,一股寒意顺着曹丕的脊梁骨爬上来。 这绝非偶然,分明是有人早布下了局,要将他彻底困死在这无皇子可立的绝境之地。 第483章 来自交州的一场父子宴 江东,南昌。 府邸的案几上摊着一封来自北方的帛书。 正是两个月前,曹丕的亲笔。 “已遣荀彧往合淝月余,公速取荆州,得羽之头,必以徐州相赠!” 孙权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公瑾不是一直念着合淝么?” 他低声自语,眼底却藏着几分不为人知的盘算: “孤倒要看看,他能不能再夺一次合淝。” 随即,允周瑜一万五千兵马,命他趁曹操新丧、曹魏朝野未稳之机,即刻挥师北上,攻打合淝。 那么,孙权当真一心盼着周瑜拿下合淝吗? 不,这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万五千兵马,面对的是荀彧复建的高城壁垒。 真的那么容易夺吗? 就算能夺,恐怕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于曹丕而言,这是牵制住荀彧的绝佳契机。 当时的他,其实不希望荀彧死,只希望他远离许都,深陷江淮战事; 勿阻其称王称帝。 待多年后的某一天,或许能理解他之所为。 再复推心事,化干戈为玉帛。 于孙权而言,这更是一石二鸟的妙棋。 把周瑜放在前线,没有任何毛病。 最好的钢放在刀刃上,以对北方之敌予以最大的震慑。 鲁肃也被他安排在柴桑,这也没有任何问题。 虽说扬州治所已从吴郡转到建业。 但柴桑距离荆州颇近,可以多行走动,加固孙刘两家盟好。 符合鲁肃的政治主张,和孙刘两家共同的利益。 而他孙权自己,便能在后方腾出手来,毫无顾忌地去做那件盘桓已久的大事。 待周瑜鲁肃等还在恍惚之际,荆交入手,复纳徐州。 我孙仲谋,凭一己智略,于乱世中纵横捭阖,历征尘而夺三州之土。 此等功业远胜父兄,当令天下侧目,亦足可洗刷前番一切耻辱! 那么,孙权可曾想过,此事若成,曹丕却不践行诺言,又当如何? 他自然想过,却并未放在心上。 毕竟观曹丕眼下局面,早已不复曹操在世时那般威震四海、根基稳固了。 若其真敢言而无信、爽约背盟, 孤自可再联皇叔,合兵一处,共分曹魏之疆土。 届时,他曹丕又当如何? 那么,孙权又有没有想过另一件事: 若真斩关羽,刘备还会与他为友么? 他想过,他亦知刘备必会盛怒。 但他不信,刘备会真因关羽一人之头,而弃大势于不顾。 到时,再遣鲁肃入荆,以还湘水之西三郡为酬饵,或可暂平其怒,重结旧好。 毕竟,曹丕再不如曹操,依然是天下第一大的势力。 孙刘联手方能共抗曹魏,这层利害,刘备不会不懂。 所以,孙权在做这件事时,并无太大顾虑。 …… 另一边,龙编的士燮接到了士徽的信。 信中乃言: “父亲尊鉴: 孩儿近日幸得一副巨硕龙骨,遂斥资购江东良木,依龙宫形制营筑一宇。 其殿宇巍峨,雕梁画栋,气象壮美非凡。 传闻入内巡游一遭,便可承上天庇佑,得延年益寿之福。 孩儿心中最切之愿,莫过于父亲能得长生久视,永享安康。 故敢请父亲移驾亲临,入此龙宫一观,亲沐上天福泽,以遂孩儿拳拳孝意。 谨待父亲钧命。 儿士徽敬上。” 坦率而言,一般人活到士燮这个岁数,历经一生苦难,也没有啥可追求了。 但士燮不一样,他自入交州之后,活得富贵安逸,豪奢无比。 唯一在意之事,就是多活几年,多看看这天地间的奇妙景象,也多享受享受人世间的繁华与美好。 于是,他四处访仙问道,遍求长生之术。 凡传闻中能增益寿数之事,无不用心求索。 所以,别的事不能让他移驾别处,但这件事例外。 纵知此事未必会成真,他亦要亲往一观。 看看这能营筑宫宇的巨硕龙骨,究竟是何等磅礴气象。 反正交州远离烽火,似乎也没啥大事,遂携亲兵往合浦而去。 那么,他有没有想过这或许是个圈套? 他当然想过。 若是旁人以此节邀其往,他必小心谨慎,或托辞拒绝。 但这毕竟是儿子。 亲生的儿子。 他相信士徽就算再混,也不会做出坑害老父之事来。 (就好像另一个世界,他亦会相信,他于孙权有恩有情,孙权再毒,也不会做出杀他全家,让他绝嗣之事来。) 而这个儿子,虽然有些单纯,但好在心善仁孝。 还喜善厌恶,崇美拒丑,没有不良的三观。 对他这个父亲也是真情实感。 事实上,士徽的确担忧老父之安危,不止一次与步骘吕凯言:“绝不可伤及父亲。” 二人皆言:“必以性命担保,只为劝说士公,让公子能掌交州大局。” 士徽这才彻底放心。 半月之后,士燮果然来至。 士徽欲亲迎父亲,步骘叮嘱:“不可与士公言我至。” 士徽不解:“为何?” “若如此言,士公既连刘皇叔,见我等必有疑虑。” “那如何劝说我父?” 步骘拱手一揖,朗声道:“在下愿请命:亲召江东名厨,为士公备下一席珍馐罗列、水陆毕陈的盛宴。待士公席间尽兴,再借机禀明我等来意,以士公之通达,必不会推拒。” 士徽一愕:“步先生此来,还带了厨子?” 步骘呵呵一笑:“厨子歌女,应有尽有!” “我父亦有歌女。” “那可会唱吴侬软曲否?” 言罢,与士徽哈哈大笑。 士徽遂迎士燮而至合浦县。 士燮年纪虽老,但精神矍铄,步履稳健,目光炯炯,未见半分龙钟之态。 他问士徽:“龙骨现在何处?为父欲急见也!” 士徽满眼都含着笑意:“父亲远道而来,必舟车劳顿、腹中空乏,孩儿已备好宴席,咱们吃完了饭再说吧。” 士燮摆摆手:“哎,为父路上已吃过。” “那也不差这一会,孩儿还为父亲准备了惊喜。” “到宴上,父亲自知。” 士燮想了想,也不能辜负了儿子一片孝心,遂笑了笑:“也好,也好!” 遂至宴上,酒宴筹毕。 见莼羹鲈脍、鸭臛、鹿炙、虾醢蒸蛋、蜜渍梅脯…… 士燮见多识广,忽然神色一凛,悬着筷子,皱起眉头:“怎都是吴菜?” 士徽抿嘴一笑:“出自吴人之手,自是吴菜也?” “吴人?”士燮诧异间,步骘已踱步而出,拱手一拜:“江东步骘参见士公!” 第484章 士燮遇鸿门,曹丕寻刘康 士燮虽老,亦不糊涂。 见此地得遇此人,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步先生怎来此地?” “乃助公子建龙宫,得运良木也。” “啊??” 士燮最初只当是士徽从江东购木,未曾想联系的竟是步骘? 他环顾一下四周,眼神咕噜噜的一转,忽然满是皱纹的脸色一苦: “哎呀,老朽腹痛,欲先去茅房一趟……” 说罢,转身欲走。 士徽感到尴尬,欲起身相扶。 却见步骘将眼一瞪,操起桌案上一酒樽,猛的向案上一掷。 “叮!” 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 忽然四周帐帘被利刃劈裂,涌出无数持刀甲士。 他们行动迅猛,速度奇快,如饿狼扑食般转瞬即至,寒光闪烁的刀刃已封住帐内所有去路,瞬间将士燮父子团团围定。 士徽惊呼:“步先生,你……” 步骘不为所动:“速将士公拿下!” 立有甲士冲入,擒住士燮。 “哎呀……” 士燮恨恨指着士徽大骂:“竖子无知,今日之祸,皆由你起!” 士徽大惊:“步先生,勿害我父!” 步骘赶紧上前一步,朝士燮一抱拳:“士公,晚辈并无他求,只有一请,请步先生允三公子士徽为交州之主。” “这……” 士徽本欲质问的语气顿时软了。 或许,在他看来 ,此时的局面并没有失控,只是步先生的做法过激了一点。 我是让你劝,可没让你这么劝啊! 而士燮却看出了步骘此举用意的歹毒。 “徽儿,休信其诡言!莫顾为父,速冲出帐外,唤老夫帐下亲兵来援!” “父亲,这……步先生并非坏人啊。” 士燮差点气死当场:“莫非你已与他串通一气?” “孩儿没有!” “那你……唔!”士燮的嘴已被甲士用布堵住,不能再言。 一把老骨头也被人五花大绑了起来。 士徽哭丧着脸:“步先生,这未免太过了吧!请快放了父亲!” 步骘拉着士徽到一旁,冷言道:“将军,你还没看出来吗,今士公携军而来,并无善谈之心。” “这……不会吧!” “成大事者,当不拘细谨!如今我身居交州,甘行此险招,全为公子图谋大业,难道舍命相争,公子此刻反倒退缩了不成?” “我,我……” 士徽苦瓜着脸。 “公子若不忍,也罢,我这便放士公归去。你继续做你的合浦太守吧!” 说着,便似真要下令要放了士燮。 可现在在士徽看来,这合浦太守还坐的下去吗? 经此一举,父亲在不会信任自己,他就算把合浦太守的位置给一只鹦鹉,也不会给自己了。 更别说什么交州之主了。 事已至此,士徽似已无退路。 他咬咬牙,与其放了父亲,还不如自己拼一把。 “先生,慢慢慢……我只是……” “公子不知如何办了?” “嗯,正是!” 步骘眼神阴鸷的看着他:“那我问你,你到底想不想做这交州之主?” 士徽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就听我的!” “可抓了父亲,必为兄弟们所不齿……” “那你就不会先下手为强?” “这……” “哼哼,又怕了是不是?” “……非我胆怯,只是不知当如何做?” “休言士公已受制。可假士公之令,召公子诸兄弟尽赴此地,届时一并擒获。此后交州之地,便唯公子一言而决矣。” “真可如此??” “哼,早知公子无此气魄,当初真不该如此相助!” 士徽想了想,终于下定决心:“我若邀兄弟至此,步先生不可害之……” “唉……” 步骘很无语的摇摇头:“我与汝兄弟无冤无仇,害他们作甚?我之此举,唯助公子之利也!待公子大事得成,自可安排自家兄弟驻守交州郡县,允士公安养天年。江东唯求着只有一事,就是借道北上荆州。” “好,好吧……” 士徽真的相信了他的话。 (就好像另一个世界,他亦会相信,吕岱会感动于他的负荆请罪,故而敢带全家老小赴吕岱之宴。 而无丝毫顾虑,吕岱会不会借此时机,将他家全家老小一网打尽,斩尽杀绝。) …… 许都,王城。 曹丕搜遍整个皇宫,终未能寻得刘协半个儿子。 他只觉眼前一黑,瞬间瘫软在地,幸被夏侯尚扶住:“王上,王上……” 曹丕缓了缓神,抓着夏侯尚的胳膊努力站起来,却恨恨的瞪了夏侯尚一眼。 这时,曹冲亦奔至,见姐姐悬于高梁,嚎啕大哭。 他哭的则是真正的失亲之痛。 数人上前将曹节遗体轻轻抬下,小心安置于床榻之上,覆以素帛,静候后事料理。 曹冲回头,见曹丕满脸悲怆,绝望无比。 他跑过去,躬身一拜:“王兄,可寻得皇子?” 曹丕长叹一口气,摇摇头:“哎,俱逃离许都也……” “王兄勿悲,愚弟还有一计,或可暂解此困。” 曹丕闻此言,立刻打起精神,扶着曹冲肩膀:“冲弟,你快说!” 曹冲略一思索,朗言道: “陛下早有一子,名曰刘冯,但其命薄,五岁便夭亡,他死的时候,陛下也才只有十九岁,兄长可知此事?” 曹丕认真想了想,点点头:“为兄知晓!” 曹冲继续道:“刘冯虽早亡,但为保其爵,父亲仍为他选一宗室遗孤为继,算成刘冯的孩儿,此婴孩名曰刘康,今尚在人世,算一算,今年已有十三岁。” 曹丕眼神骤然一凛。 那一刻,他恨不得直接抱起曹冲,狠狠的亲两口。 然后,立刻询刘康所在处,而后亲往,势必要把刘康扣在手里。 (注:刘康或非刘协直系血脉,但因承刘协长子刘冯爵禄,理论上仍是刘协的嫡长孙。 也有观点认为,刘康是刘协的嫡系血脉,但这很难解释。 除非刘协十九岁时就当了爷爷。 还有人说,他是刘协其他儿子的儿子,过继给刘冯。 但刘冯可是长子,其他儿子当时更小或者没出生,怎么再生儿子,给他过继? 除非刘冯死去多年后,刘协的儿子们长大成人,再从刘协的孙儿中选一个过继给刘冯。 但因刘协有其他儿子,完全没有必要为一个死去多年的幼子续嗣。 毕竟连朱元璋和朱标都没为朱雄英这么干过。 所以,如果当时续嗣,大概率是从旁系宗室子弟过继来一个。 本书也这么认为。) 第485章 曹丕夺嗣子,夜会寻破局 其实,于曹丕而言。 曹冲的提议不仅仅为他寻到了一个相对合理的继承人。 还为他提供了一个新的破局思路。 倘若刘康在,便扶刘康为帝。 倘若刘康不在,亦可于刘家宗室中找一个幼童以暂承皇位。 如此一来,在名义与法理上,他便能始终以大汉忠臣自居。 既保全了 “尊汉” 的虚名,又可缓解当前巨大的政治压力,使他得以喘息。 当然,天子自刎于高台。 百官亲眼所见。 这逼死天子的黑点他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 但终归是权宜之计下的无奈之选。 曹丕几乎派出了所有的亲信,终于得到了刘康的消息。 此时的刘康,被豢养于许都一处名为“南阳侯府”的僻静府邸之中。 所谓的南阳侯府,其实就是个大号的民宅。 除了刘康,里面还住着四个人,一共是老幼五人。 他们依靠朝廷发放的“俸禄”与“口粮”生活。 这俸禄虽按宗室规制发放,并不是很多。 每月几石粟米、几贯银钱,些许布帛。 足够老幼五人果腹御寒,生计无忧。 却无多余银钱积攒家底或图谋他途。 但亦比寻常百姓生活富裕一些。 曹丕看着眼前这个畏畏缩缩,眉眼低垂、怯生生不敢抬头的孩童,冷然一笑。 哼,曾经刘协不也是如此? 他还不是于高台上做那愚蠢的自刎之举,陷孤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中? 这次,孤断然不会允其半点机会。 十三岁的刘康微有些虚胖,个子不是很高,甚至比同龄人还要矮一些。 单看外貌,绝无半点帝王气场而言。 曹丕俯下身,拍拍刘康的肩膀。 “你就是刘康?” 刘康紧张的一拱手:“回魏王,正是……” 曹丕看向三个女人和一个老汉:“他们是你的什么人?” 刘康吭哧半天,小声缓慢的回答道:“小臣的姨娘,还有奶娘,姐姐,还有伯伯……” 曹丕嫌他说话费劲,问及左右。 侍卫早已调查清楚。 “回禀魏王,一妇乃刘康姨娘,系其母之妹。昔刘康母临终托孤,姨娘遂矢志不嫁,抚育至今,刘康对其敬若亲长。另一妇为乳母,刘康亦视如亲母。老丈乃乳母之夫,早年曾为刘府侍卫,自刘康父母亡故后,夫妻二人便专一照料其生计。尚有一女,乃乳母与老丈所出,刘康以‘姐姐’相称。” 曹丕点点头,看来这几人方为刘康至亲。 也是依靠刘康方有生计,得以落户许都。 他凝视刘康,字字森然道:“孺子,往后当为大汉天子,唯需谨听孤言,汝亲眷自可安享天年。若敢违逆,孤必先将汝姐没入教坊,任人凌践;再将汝伯处以车裂之刑,曝尸于市;终则赐汝姨娘、乳母鸩酒,令其陈尸于荒野,无人收葬。” 刘康闻言魂飞魄散,当即瘫跪于地,涕泪横流,哭声嘶哑:“求魏王开恩!小臣……臣不要做什么天子,只求与亲眷苟全性命……求魏王饶过小臣……” 见其悲戚乞哀之状,曹丕心中暂起一缕恻隐。 然转瞬之间,那丝怜悯便为政治家的深谋远虑与果决之心所压下。 他知道,自己但有怜悯之念,便会助长其叛逆之志与反抗之心。 一旦让刘康从哀求中窥见半分转圜的可能,那份被恐惧压下的不甘便会悄然滋生。今日的臣服难保不会变成他日的隐患。 唯有断其念想,灭其希冀,方能让这枚棋子彻底屈从于权柄之下,再无反噬之虞。 于此冷然甩开刘康抓着自己衣襟的手,命麾众将其四眷拿下。 看押于别处。 而后,将哭嚎的刘康丢上马车,拉进皇宫之中。 是夜,曹丕不得休憩之机,再与众谋会议诸事。 会客厅内,只点了四盏烛灯,众人的身影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神色皆凝重如铁。 曹丕目露阴鸷看向华歆,冷然道:“华公此前言陛下早有禅让之意,何以事到如今,竟至这般境地?” “唉……” 华歆无奈长叹,面上已露颓唐绝望之色:“王上,臣为其所欺,失察之罪难辞其咎,臣愿伏罪领死。” “哼!” 曹丕冷哼一声,未再与他多言,缓缓转首,目光落向彭羕,切齿道:“彭先生先前称此计可行,何以竟成这般谬误,陷孤于不忠不义之地?” 彭羕亦无奈摇头叹气,高躬一拜:“皇帝此举,始料未及也!臣一心只愿拥立魏王,无有他心,故而……成此谬误!祈魏王降罪!” 曹丕亦“哼”一声,怒意亦显于面上。 但曹丕虽怒,心却是清醒的。 他心虽恨二人,但亦知此二人心向于他。 今皇帝自戮于高台,他本已处众叛亲离之境,若此时再诛心腹之臣,其余人更会惧而远之,无人敢再为孤效力。 另外,曹丕也明白。 他们身为谋士提出意见,并没有做错什么。 而是自己身为人主,在众谋的意见之中,做出了错误的决断。 他本欲降罪,却在深思熟虑后,摆了摆手:“罢了,乱世之中,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诸公为孤筹谋,皆怀赤诚之心,又何罪之有? 孤既为人主,当担其总责。 今事已至此,怨恨无益,追责更添内耗。 天下悠悠众口,孤自当之; 千秋功过评说,孤亦受之。 当务之急,是扶新主以安人心,固权柄以定大局,而非逞一时之怒,寒了诸公之心。 这一切之过……” 曹丕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就让孤一人承担吧!” 曹丕的这一番话,非常之高明。 即便是司马懿,都不禁为之侧目。 他觉得自己当初,小看了曹丕。 今此看来,若这天下真是曹丕为帝,真不知要比那刘协强上多少倍。 可偏偏,刘协承帝胄正统,曹丕却出身官宦,纵有雄才亦难逃“篡汉”之嫌。 他不仅有点心疼曹丕。 然而,心疼曹丕之余,又不禁将自己代入曹丕之局。 他有种感觉,曹丕虽已不差,但自己可能会比曹丕做得更好。 因为,他绝不会在此时,逼刘协退位。 既无禅让之因,也就不会有陷危之果。 思索之际,忽闻曹丕点名道:“仲达,今孤携刘康入宫,欲行扶立之举,这王城之内流言纷纭,说孤逼死天子,当何以安辑?来日大局,又该何以破局脱困?” 第486章 曹丕生忧虑,荀彧往成都 司马懿今日也未闲半分。 他亲于玄黄台助曹丕遣散宫前百官与围观百姓。 严令封锁消息,竭力扼制流言传播之速,为后续变局争得几分缓冲余地。 而这期间,他亦在思索此事破局之道。 他拱手一拜,缓缓言道: “王上,今百官既已亲见陛下自戕于高台,此事风声已露,纵竭力压制亦难全然禁绝。明日当速发诏告于天下,明言扶立新帝承继大统,以正视听。” 曹丕心忧道:“可这……天下人还是会以为是孤逼死了陛下!” 司马懿沉声道: “今流言既起,实难根绝,唯借新帝登基之事,方能暂盖前番风波! 昔霍光行废立之举,初时亦遭非议,然其后拥立刘询,终成中兴明君,世人早忘被废之刘贺; 董卓鸩杀先帝,后立弘农王,新帝亦曾为天下所认。 可见只要天下认同刘康为帝,王上再倾力扶植,届时对王上的怨恨自然渐消。 何况王上手握大魏兵马之权,有宗室三将鼎力支持,再许世家以实利,天下贤才与州郡势力自会权衡利弊。 届时新帝既立,人心渐安,王上‘尊汉扶主’之名既定,昔日非议自会消减,支持者必不在少数。” 曹丕沉思颔首,他明白了司马懿之意。 刘协于众目睽睽之下,死于高台,无论怎么解释都是欲盖弥彰之举。 唯有以新帝登基正名定分,转移视听,方能将“逼死旧主”的污名暂抛脑后。 他便可以“续汉祚、安社稷”的新局重塑天下观感。 曹丕不禁称赞:“仲达此计甚妥……” 可即便如此,曹丕当下面临的压力,也如泰山之重。 这时,董昭拱手一拜:“王上,臣还有个担忧。” “先生请讲!” 董昭眉头深锁,沉声道:“今陛下四子皆为刘廙、张泉等人裹挟而逃。他们携家带口,行必迟缓,若能追而获之,此后当如何处置?” 刘廙张泉必无活路,这不用说。 董昭的意思是:既追回刘协的亲子,那怎可以其孙为嗣? 曹丕冷哼:“他们既弃皇位,那就没机会了。” 曹丕的意思很隐晦,他早已对曹休下令,乃让其死在半路。 可反诬为刘廙张泉等所害。 然而,这一下,又为司马懿提个醒。 他皱眉沉思片刻,又道: “王上,倘若我们未追得四子,他们当去何处?” “先生何意?” “陛下,我也有个担心,我担心他们携此四子去找刘备。而后,让刘备扶一子为帝,或者……” 曹丕心中也油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或者……什么?” “或匿藏密诏,奉刘备为帝!” 此语一出,满室皆静。 因为以常理之见,皇帝下诏,必择其一子,诏大臣辅佐。 直接命皇叔继承大统,太过违逆祖制,也太过荒唐无稽。 然而,当你细细思之,又会觉得甚为合理。 因为,在刘协的出发点,其既自戮于高台,乃愿以死之名,换汉祚长久。 那么,当今之局,究竟是将皇位传于己之诸子,更易保汉室长久?亦或是直接将皇位让与刘备,使其名正言顺登基称帝,反倒更能维系国祚绵延? 若是寻常帝王,当选前者,但若无半点自私之心,那必然是后者。 当下刘备雄踞四州之地,足以与曹魏分庭抗礼。 他麾下谋士无计,战将如云,合四州兵马已有数十万之众。 他是宗亲子弟中功劳最着者,权势最盛者,亦是名声最佳者。 说起来,现在的刘备距离皇帝,仅就只差个名分。 若得帝传位之诏,必然会获得天下人的认同。 汉室得以延续的机会自然也就更大一些。 所以,若得有帝诏,必是传位刘备的机会更大些。 曹丕恨恨的闭目捶案: “哎,既知如此,却又当如何?” 司马懿抬眸看向曹丕,目光锐利如锋,沉声道:“倘若一击能使刘备根基尽损,再无翻身之力,则天下必属魏王也!” 此言正中曹丕心事。 若刘备势力真能就此覆灭,江东孙权孤掌难鸣,自难成抗衡之局,若非被消灭,亦迟早亦会归于麾下。 届时天下尽入囊中,再择机登基开创新朝,那些“逼主”“篡汉”的旧议黑点,自会随天命所归的定局渐被世人淡忘 。 可问题是,刘备如今势锋芒之盛,坐拥八州之地的曹丕亦不得不采取守势,不敢与其正面相抗。 “可如今刘备势头正盛,孤何以……” 曹丕的话说到一半,骤然而止。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吴侯……” “没错,吴侯!” 司马懿又确定了一遍此猜测:“吴侯若得功成,杀死关羽,刘备必陷万劫不复之地!” “哦……” 曹丕长舒了一口气,闭目凝思曹操,心中暗暗祈告: “父亲在天之灵,请佑吴侯孙权此节能一击得成,夺得荆州,斩关羽头颅,与刘备彻底决裂。到时孙刘相争,我曹魏方可渔翁得利!创我大魏千秋伟业!” …… 此时此刻,荀彧正携四子并三百精骑星夜南驰。 纵身后暂无追兵紧逼,他亦不敢有半分停留。 马蹄踏碎夜色,一路风餐露宿,只为争那一线先机。 数日后抵达江夏,未及稍歇便转道江陵。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在荆州百姓与文武官员面前,堂堂正正宣读陛下遗诏,以先帝之命,以皇子之托,以汉家天下存续之重,保大汉国祚于危厄之际。 只是很可惜。 今刘备不在江陵。 其携家眷入成都,正重整城郭,以立治所。 接待荀彧的是庞统。 庞统得知荀彧携四位公子前来,自知许都必生大事。 乃惊喜万分,乃以上宾之礼待之。 荀彧却婉言谦拒。 他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见到刘备,方能不负肩头使命。 “凤雏先生!” 荀彧神色凝重如铁,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烦请即刻遣人引路,速带我面见刘皇叔,我有关乎天下存亡之要事相禀。” 未亲见刘备之前,他不能将此事公之于众。 以免横生枝节。 庞统亦知此事关系重大,不敢耽搁。 于是命关平相引,乃引荀彧与四子往成都去见刘备。 第487章 马超堵祁连,曹操奔酒泉 凉州中部,祁连山东北麓。 这里从武威到张掖,地势平坦,土地肥沃。 再加上祁连山冰雪融水的灌溉,农业发达,物产丰富,风景也异常秀丽,有着“塞上江南”的美誉。 这是诸葛亮大军的驻扎之地。 而祁连山之西南麓,则是另一番景象。 那里地势骤然抬升,气候也变得寒冷干燥。 山峦起伏,高原与山地交错分布,冰川融水虽孕育了零星的河谷绿洲,但整体植被以草原、荒漠草原为主,农业条件远不及东北麓的河西走廊。 牧民多以放牧为生。 曹操却领着羌汉联军在此地艰难生存。 “长安那头还未有钟司隶的消息?” “没有……” 荀攸也是无奈了,长时间的高原生活,让他的脸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曾经算无遗策的他,在此时也的确无可靠良策。 唯有一再西行,欲寻防守薄弱之地,得入凉州。 哪怕不走河西走廊,也要北上联络匈奴左贤王,借道而归并州。 不仅仅是荀攸,徐晃张合等悍将因风吹日晒竟生出几分蛮胡之相。 许褚叹了一口气:“再不回去,咱们哥几个都要成胡民了。” 曹彰更无奈:“各位将军好歹在汉地行走仍是堂堂汉将模样,我便不同了,即便身在汉地,也总被那些不长眼的错当成胡虏。” 众将哄笑。 曹操却瞪了他一眼,曹彰登时噤声,猜想自己好像哪里说错了话。 曹操未多理会这个憨儿子,满面愁容。 算一算,他被困在羌岭已经数月了。 派出了好几伙送信之人。 也不知道消息送没送至长安,更不知此时中原是什么状况。 他常常担忧,他消失这几个月,许都可万万不要生出什么乱子。 “可有消息传来,说长安已被刘备夺去?” “近来偶有胡商过境传讯,未听说……长安被夺。” 荀攸虽如是说,但底气亦不是很足。 只因此羌岭之地,消息太过于匮乏。 就算有消息传来,谁也不知真假。 荀攸还是得出个猜想:“莫非这诸葛亮猜出丞相流落此地,故意设兵相阻?就为阻丞相得返中原……” 曹操神色一凛:“怎会有此心机深沉之人?” “在下只是猜测。” “不应该……” 张松思索道:“这世上怎会有如此高智之人?” 说起来,曹操虽几番攻凉,但自己始终未曾现身。 他就是怕自己暴露在守军的面前,从而使敌军故意着大军针对。 到时再想入凉就真的很难了。 故而,他常退居幕后,决不能让诸葛亮知道自己身在此地。 正此时,杨修来报:“丞相,西海羌王遣使来见,要见么?” 曹操欲再扩张力量,遂整理了一下领口,颔首道:“见!” 杨修抱拳正欲领命,曹操忽而又道:“慢!” “丞相还有何吩咐?” 曹操思索,前番几次见羌胡来使,都是亲见。 可打眼一见,多为使臣所轻。 孤外貌非俊雅之人,又无壮硕之躯,难免被羌胡使者所轻。 遂唤张松:“叫汝兄张肃来。” 原来,张肃身为益州别驾时,就与曹操交好,后被曹操举荐为广汉太守。 这才有了张松升格为益州别驾的机会。 自归曹后,张肃与其弟皆被曹操纳为属官。 只是地位要低于张松许多。 于沙暴之前,并未与家眷同行,而是与张松等属官同行,亦共沦落至羌岭高地。 张肃与张松虽为一母同胞,但外貌却大不相同。 张松矮小丑陋,形容猥琐。 张肃则高大英俊,器宇轩昂。 浑身上下颇有儒雅之气,即便历经风霜,但风采依旧不减。 曹操对其外貌相当满意,遂以张肃代替其称“汉相曹操”之名,坐镇帐中,接待羌胡来使。 曹操自己则拎把大刀,与许褚站在大帐门口,以做守卫。 …… 是以,生出了很多关于曹操还活着的谣言。 但谁也想不到,说曹操人高马大,器宇轩昂之言,却是羌民口中流传之真相。 …… 另一边,诸葛亮感慨于凉州景致之秀美。 断不可使“羌胡匪盗”得入凉州半步。 只是再远的地形,纵有地图也不是那么熟悉。 回想梦中之境,终未得凉州西北之寸土。 记不下来也在情理之中。 张飞已往成都一月有余,诸葛亮暗自盘算:马超也该到了。 果然,没过几日,马超便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不仅他来了,还带来了周不疑。 诸葛亮大喜:“曹操终不得入凉州半步也!” 遂命马超遣汉羌联军往酒泉驻守。 那里是祁连山西北之尽头,曹操极有可能从那而入凉州。 而有马超在,或逼曹操往玉门关或敦煌而去。 马超既至,诸葛亮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总算得以稍作放松。 闲暇时分,他便与周不疑对弈品棋,听这位少年才俊细细讲说主公在成都的种种情状,倒也平添几分惬意。 “主公如今已坐拥四州疆土,足以与西北曹军分庭抗礼。法孝直已遣人相邀,盼我等共举主公进位汉中王,效仿当年高祖龙兴之举,以汉中为基,兴兵匡扶汉室正统。” 诸葛亮心中一动,他觉得此非称王绝佳时机。 但若应允,亦未尝不可。 今天下刘氏虽然衰落,但各地亲王尚有数位。 主公为汉室宗亲,有匡扶汉室之功。 又手握衣带诏,不违白马之约,真若称王亦未尝不可。 当然,肯定会有人认为刘备此举,于匡扶之志相佐,于汉帝大逆不道。 但这事,要看从谁的角度看。 倘若高祖刘邦、汉武刘彻、光武刘秀等的角度看,肯定大加赞赏。 甚至汉帝刘协知道了,恐怕也会全力支持。 毕竟此时的刘备已为大汉朝做了太多。 那些旁系宗室,因与帝近,而被封王者大有人在。 刘备怎么就不能被封王? 他是太有资格了。 但倘若这事让曹魏阵营或是江东阵营所知。 恐怕就要横加阻挠,甚至罗织罪名,借机攻讦主公“僭越谋逆”了。 诸葛亮笑了笑,他觉得,无论主公作何选择。 他都可保主公无失。 “主公对此事是何态度?” “主公已然拒绝了。依学生看来,若无先生建言,主公怕是不会应允此事。” 诸葛亮心中又是一动,喉头又难以抑制的哽咽一下。 (321章和404章加入作者做的新图片,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若大家喜欢,我会多加入此类图片) 第488章 诸葛亮与周不疑,刘玄德与刘阿斗。 诸葛亮明白,主公对自己的好,犹胜梦中多矣。 不…… 梦中的主公亦对自己推心置腹,恩重如山。 “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谁能和自己的臣子说出此类之言? 就算有人说出了,又会有几分真心。 但诸葛亮明白,刘备当时确为真心。 只是梦境虚幻,终究未能遂主公遗愿,兴复汉室,徒留千古遗憾。 “未应也罢,此时称王确非最佳时机。” 周不疑思索道:“那先生以为,何时为最佳时机?” “我亦不知。” 诸葛亮温柔的笑了笑:“但绝对不会太遥远。” 周不疑亦深有同感,复问曰:“先生既殚精竭力经营凉州,以拒曹操,然益州、荆州诸事,先生莫非无忧乎?” 诸葛亮反问:“依文直所言,我当心忧何事?” 周不疑沉思片刻,认真的说出两个字:“江东!” 诸葛亮亦心中一动。 遥想梦中,便与曹操作战最激烈之时,江东白衣渡江,致北伐大业功亏一篑。 但那时的荆州,既没有庞统,没有法正,连徐庶也不在。 那现在,他还用担心么? 诸葛亮只觉有强援在侧,终于能心无旁骛地投身所想之事。 一股畅然快意油然而生。 他摇着羽扇沉思而言: “凉州之局,远非单以阻隔曹操为要。此地需护商道畅通,防羌胡劫掠之患;更要屯田积粮、牧养牛马,拓蜀锦外销之路。国家唯有真正殷实富足,方能保障军旅战力。 否则,纵是巧妇亦难为无米之炊,将军再勇、谋士再智,又怎能与坐拥北方八州的强敌抗衡?” 周不疑亦颔首道:“先生所虑,甚为在理。不过,这也是碰到了主公,若换他主,断不会容先生在此行此经营之策。” 诸葛亮亦点点头,若非主公心之赤城,何以让他以死相报? “对了,曹丕称王了。” “哦……” 诸葛亮眉头微微一蹙,沉思起来。 “看来许都是真生出乱子了。” “可是荀文若的动作?” “传闻其已自裁于寿春。” “哦??” 诸葛亮眉头锁得更紧了:“文直,你把所知之况,尽数详说于我!” 周不疑于是将他所知道的许都传闻尽数说与诸葛亮。 诸葛亮沉思良久,突然“呵呵”一笑,眉头却又舒展开来。 看来曹丞相的那五斤鸡舌香,还真的是一点也不白送。 “先生,为何发笑?” “文直,我方才于你言,主公称王之时不会太遥远。” “先生是说过,不过,若无先生之劝,无论谁劝主公都不会同意。” 诸葛亮释然的笑着:“不,这个人不一样,若得他劝的话,主公一定会同意!” “先生所指何人?” 诸葛亮并未继续卖关子,他凑到周不疑的近前:“若非荀令君……便是当今陛下!” “什么?” 周不疑心中讶异,尽管多年苦学。 诸葛亮的思路还是要领先他几个身位。 “这局棋回头再下,速备笔墨!我这便修书一封,呈与主公。” “遵命。” …… 另一边,刘备与刘禅亦在议论许都传闻。 父子二人听闻曹丕僭越称王的消息都感诧异。 “前世是曹操先称公,后称王,未及称帝便因头风死在了建安二十五年。” “现在是建安十八年,曹操会死在七年之后?” 阿斗坦言:“理当如此。只是前世今生之间,因些许细微之变已致局势殊异,曹操之生死,或早或晚,亦未必会如当初了。” “是啊!汝之前世,他在许都,现在却被孔明锁在了祁连山之外。未曾想,曹丕竟敢效其父,僭位称王!” 刘备言语间已现怒意。 “此人弃高祖之盟于不顾,不愧为曹操之子。”阿斗也恨恨道。 “可面对陛下受此凌辱,我却无能为力,阿斗啊,你告诉为父,此节为父当如何做?” “孩儿也不知!” 阿斗也坦率摇头,却又说:“不过孩儿知晓,前世汉帝禅让皇位于曹丕。亦闻汉帝过世,父亲大悲,遂领文武百官为皇帝唱奠行礼,追封谥号为汉愍帝。可是,汉帝竟还活着,去世后被曹睿封为汉献帝……” “汉献帝?” “献”乃美谥,有聪明睿哲、知质有圣之意,那是曹睿对其褒奖评价吗? 不,这更像是一种阴阳。 用一个看似褒奖的“献”字,“阴阳”皇帝“献”出了自己的皇位。 “竟有此事?” “嗯!”阿斗点点头:“故而很多人诟病,说父亲称帝之举,有违匡扶汉室之初心。” “哦……为父竟是在这种情况下称帝?”刘备负手感慨。 “是啊,此时父亲若不登基称帝,咱们大汉社稷便真要断绝了。那些妄加诟病者,本就非真心向汉之辈,不过是寻个由头构陷父亲罢了。” 刘备亦慨然点头。 他在想,堂堂大汉皇帝,身负刘家江山社稷,怎么真的就屈辱禅让了? 回头如何得见列祖列宗? 刘备虽奉仁道,亦非钻牛角尖的迂腐固执之主。 以仁德为立身之本,却不会被人拿着所谓“仁德利剑”劈向自己。 “可惜陛下,当年能毅然发动衣带诏这般勇烈之举,何等雄壮; 怎奈年岁渐长,反倒行出‘禅让’这等令人扼腕之事来。” 刘备长长一叹,为之感慨。 正此时,侍卫敲门来报:“主公,江北来人了,欲见主公。” “何人?” “大汉尚书令荀令君。” “什么?” 刘备顿感诧异,因为荀彧是曹操的人。 坦率而言,刘备是很尊重也喜爱荀彧。 但事曹操许久,难免心思不再纯真。 “他来做什么,邀我为曹丕僭越称王贺喜吗?” “父亲,恐怕并未如此简单!” 阿斗凑过去,于刘备的耳边轻言几句。 刘备顿时心中一喜:“速备车马,我要出城亲迎荀令君!” …… 而正在此时,另一场鸿门宴则悄无声息的发生在交州之地。 士徽亲兄亲弟,堂兄堂弟,接到盖有士燮大印的邀请信函,俱带少量兵马,往士徽的大本营合浦而去。 第489章 荀彧入蜀,刘备相迎 益州成都府外,各级文武高阶官员几乎于同一时刻接获令谕,纷纷将手中一应公务暂交副手打理,全员整肃衣冠出廓列阵,静候上宾驾临。 八成官员心中早已了然: 你看,般隆盛的排场,定是诸葛军师自凉州归来了。 只见队列前排,主公刘备带着尚为孩童的刘禅。 此年刘禅虚龄已经七岁。 他气质与寻常孩童决然不同。 身姿虽未完全长开,却已十分挺拔端方,隐隐有潜龙在渊的人主之相。 微微顾盼之际,目光清亮似含星子,既无顽童的嬉闹浮躁,亦无初见大阵仗的怯生畏缩,反倒带着成人亦难拿捏的沉稳,将眼前这文武肃立的场面默默收在眼底。 刘备身后,文武分列。 左手首位立着黄忠,其后吴懿、甘宁等一众武将按序肃立,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寒光; 右手首位则是法正,黄权、费观等文臣紧随其后,袍袖翻飞间尽显肃穆。 众人皆时而小声询问,时而翘首祈望。 迎候那位主公日夜念叨的不世大才入蜀。 毕竟自七顾茅庐后,这位卧龙先生的名号早已传遍蜀中,人人都盼着亲眼一睹其风采,更盼着他为这方土地带来新的气象。 然而,并不是。 很快,便有人传令:“诸公勿多猜测,主上有言,乃大汉尚书令,荀彧奉天子诏入蜀宣谕!” 这下,在场人都诧异了。 “他……他怎么可能来我蜀地?” “他不是死了么?” “我听说,他被派往寿春了。” “说是汉臣,实际上他不是曹操的人?” “不错,去寿春之前,还帮曹丕平定了金祎吉平之乱。” “确定不是遣使,而他亲自来?” “这斥候刚才说得明白,就是大汉尚书令,荀彧。” “这太出乎意料了。” “说是奉天子诏入蜀!” “哼,我估计是曹丕要更进一步了,让荀彧来此宣谕。” “如此明目张胆,就不怕主公斩使?” “主公有仁德之名在外,又向来重汉室体面,故而敢有恃无恐!” “不过,若真如此,对主公来说,亦非坏事,他曹丕要敢僭越称帝,我家主公自名正言顺也!” “此言有理!” “我看啊,这事没那么简单。” “反正来者不善,当提醒主公小心。” “哼,反正绝不可使主公受辱。” …… 众人说话间,远处一队人马近至,乃是偏将军关平。 见刘备,下马一抱拳:“主公,荀令君携队乃至,不足三里,末将先行禀告。” 刘备颔首道:“好,可速引令君来此。” “喏!” 遂策马再去。 不多时,远方官道尘烟起处,一队车马缓缓行来。为首一车帷幔素净,却由四匹纯白骏马拉乘,前后簇拥着数十名佩刀卫士,虽无过分奢华之饰,那份汉廷仪仗的庄重威仪已显露无遗。 亦有蜀中官员抱怨:“哼,这荀令君,架子倒不小。” 刘备微微回首,冷言道:“诸公若躁,尽可离去,无复多言。” 身后埋怨即止。 而此时,荀彧也于马车上看到了刘备。 荀彧亦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上次相见,还是在许都。 他曾于相府密谏曹操:“刘备有雄才而得人心,今不早图,恐日后成心腹大患 ,不如早除之,以绝后患。” 他当时完全是站在曹操的角度,以 “奉天子以令不臣” 的统一天下为终极目标,担心刘备暗藏野心、会成天下归一的最大阻力。 谁知世事难料,曹公终亡于黄沙征战之地,未竟的大业落于曹丕之手。 荀彧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掌握权柄的曹丕,终是生出了僭越之心。 荀彧回望自己这一生,辅曹公定北方、安黎民,呕心沥血维系汉廷体面。 原以为是在为天下统一铺路,为汉室存续续命,到头来却成了为他人篡汉搭桥的基石。 回头想想,若延大汉之祚,竟还要依靠那个当年要害死的刘玄德。 多么的荒谬,又多么的可笑。 “诸位皇子,前方所立之士,便是玄德公。” 四位皇子皆翘首以盼,感慨万分。 车队行至近前,荀彧掀开车帘稳步走下马车,方立定身形。 刘备已阔步上前,抱拳一礼,声如钟鸣:“汉皇叔、车骑将军刘玄德,见过荀令君。” 荀彧回了一礼,眼中闪烁出一丝复杂的波澜:“多年不见,皇叔风采更胜往昔,蜀地能得皇叔坐镇,实乃汉室之幸。” “脾肉复生,白发多矣。” 刘备带着旧识的寒暄微微一笑。 随即敛容肃声道:“匡扶汉室、延续宗祧,乃备毕生之志,不敢稍有懈怠。令君奉诏远涉蜀道,一路风霜劳顿,快请入府稍作歇息,容我等备薄酌为令君洗尘接风。” “不……” 荀彧摆摆手,亦严肃道:“彧今此来,乃有要事相禀!” “何要事,也要吃过了饭再说。” “不差此片刻!” 说着,回身招呼四位公子下车。 四位公子年长者十岁出头,年幼者,不过四五岁的样子。 俱是面皮细嫩,如上好玉瓷,眉目间带着贵族血脉特有的清贵之气。 只是,和一般贵族孩子不同。 这几个孩子眼神闪烁,望向周遭时眼底藏着怯意,仿佛惊弓之鸟。 刘备一言就识出,这是年累月攒下的惊惧与不安,高压与猜忌的阴影下养出的模样。 “他……他们是谁?” “乃是陛下的四位皇子。” “皇……皇子?” 饶是刘备一生历经风浪、此刻亦不禁怔住。 刘备身后诸多文武更是目瞪口呆。 一时间心里难以消化此等变故。 但刘备到底见惯了大场面,此刻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许都一定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故,方至于此。 仅仅是曹丕称王吗? 不止于此吧。 刘备都有点不敢往下想了。 赶紧欲撩袍下跪,为诸位皇子行礼。 (正式场合,太子地位高于皇叔。) 而荀彧立刻上前,用力搀扶住刘备:“皇叔不可!” “这……令君,这到底是何缘故……” 荀彧眼中噙着泪水,他盯着刘备的脸看了许久。 终于点点头,言道: “陛下遗诏,命我来此,请皇叔承续大汉帝位,并以四位皇子相托……” 第490章 孝衣血诏,惊现于世 荀彧的一句话,带出了两个炸裂的消息! 陛下遗诏! 说明现在陛下已经龙驭上宾,驾崩于许都了。 然而,比上一条更为炸裂的是下面那句——请皇叔承续大汉帝位! 刘备傻了,一瞬间还以为是荀彧捧杀之计。 因为依照传统逻辑,就算皇帝驾崩,也应该是辅佐一位皇子,助他承续帝位。 ……我迎皇子,却自坐帝位,岂不是成了篡汉自立的乱臣贼子,落人口实,污了毕生 “匡扶汉室” 的清名? 刘备知道,依阿斗所言,上一世之所以称帝。 乃因曹丕篡汉,许都误传皇帝驾崩。 那时他若再不称帝,大汉就真的亡了。 可今生,陛下怎会命荀彧带皇子而来,却又把皇位传于我? 这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啊! 一瞬间,刘备让自己冷静下来,未应后言,而是说道:“荀令君勿要妄言,陛下尚在人世,何以出遗诏?” 荀彧长叹了一口气:“皇叔啊,此时此刻,消息并未传来。但曹丕若成功僭位称帝,大汉亡则陛下在。但若曹丕未能僭越称帝,则陛下亡……” 说到此,荀彧的泪水流下,声音也变得颤抖,吐出了最后的三个字: “大汉在!” “什么?” 刘备惶然一惊,仍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但荀彧却退后两步,与刘备拉开了距离,他拉过了皇子刘熙,看着刘备庄严道:“天子诏,刘备接旨!” 刘备赶紧下跪,却未见旨在何处。 诸文武和阿斗也跪下,大家脸上亦是困惑之色。 却见在荀彧的示意下,刘熙过了身,背对着众人。 然后脱下了刘熙的外套。 雪白的孝衣前后,写满了暗红色的小隶字体。 【朕闻圣人言: 国之存亡,匹夫与焉; 君辱国亡,朕何以生? 自董卓乱政,国祚倾颓,宗庙蒙尘,黎民涂炭。 朕虽有九五之尊,实乃傀儡寄命,受制于奸佞之手。 贼子曹丕,弑杀忠良,觊觎神器,其篡汉之心,昭然若揭。 今贼势益炽,竟欲逼朕禅位,毁我大汉四百年基业! 朕身为高皇帝后裔,岂能屈身贼寇、辱没宗庙? 朕决意以身殉国,以谢列祖列宗于地下! 愿以朕之血,警醒天下忠义之士: 国贼不除,汉室不兴! 皇叔刘备,中山靖王之后,朕之宗亲,素有仁德之名,怀匡扶汉室之志。 昔世祖光武皇帝,起于微末,终复汉室,再造乾坤。 今朕将大汉社稷托于皇叔,愿皇叔效世祖之行,承续大汉正统,登基称帝,以奉宗庙、安黎民。 望皇叔提三尺剑,聚天下义兵,剿灭曹氏国贼,扫清六合妖氛,复我河山,还于旧都! 朕虽死,魂佑大汉; 皇叔若兴,朕当九泉含笑,无负先祖。 传诏之日,朕已自戕于玄黄台。 勿为朕悲,唯念国殇! 无持玉玺,唯以朕手抚墨而印,皇子孝衣为凭,汉臣令君为证!】 衣襟左衽,是一个黑色的墨手印。 刘备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孝衣上“朕已自戕于玄黄台”那一行字。 眼前仿佛浮现出陛下绝赴死的身影。 那个一生傀儡、从未真正掌权的天子,终究以最惨烈的方式扞卫了大汉最后的尊严。 上一世曹丕篡汉的锥心之痛尚未消散,今生陛下的遗诏与血书又重重砸在心头,两世的悲怆与愤懑瞬间交织,在刘备胸腔里翻涌炸裂。 他再也承受不住了。 “陛下——!” 一声悲恸的嘶吼从喉咙深处迸发,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悔与愤懑,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这一哭,手下文武亦难自抑,皆拜倒哭泣。 刘协的遗言太壮烈,也太剜心。 但凡心存汉室者,无不为之悲恸。 一时间风声呜咽,旌旗垂落,整个成都都仿佛被旷古的悲痛笼罩。 刘协的四个儿子见此,也忍不住哭泣。 唯有荀彧,努力的让自己保持冷静。 他助皇子脱下孝服血诏,双手捧上。 “皇叔,接诏吧……” 刘备扬起满是泪水的脸,痛哭言道:“既有陛下血脉尚在,备何敢僭越承位,夺皇子之祚?请允备,扶立皇子为继……” 刘备是真的心疼。 心疼陛下,也心疼几位皇子。 “不可!” 荀彧流泪的眼中却满是坚定:“刘皇叔,你可看清了,这是天子诏,一字一句皆为陛下指血而书。你莫非要抗旨不成?” 刘备含泪,跪地颔首:“备岂不知,然皇子犹在,国本未绝,何以为此?备愿以残躯辅保皇子,待扫清贼氛,还汉室复兴。” “皇叔啊!这不是托孤!” “可备实未曾想啊……” 此时此刻,刘备脑海中反复浮现的,都是刘协于禅让高台自戕的画面。 荀彧叹了一口气,认可了刘备的诚心,满心感慨而言: “刘皇叔,你可知,陛下本可依循常理行托孤之谊,将皇子托付于你辅佐,却为何偏要破宗法、违常例,执意托你继嗣承统,以续汉祚,这是为何?” 刘备坦率摇头:“备不知也!” 荀彧颔首道:“因陛下深知,若存私念而循常例,必致大汉倾颓,子嗣亦难脱倾覆之祸。唯将神器付于皇叔,汉室方得延绵,皇子方能保全于乱世。 此乃于汉室之公,非私也! 刘皇叔,你也志在匡扶汉室,而非陛下一家之兴,对么?” 刘备抿着唇,缓缓颔首。 眼角的泪痕未干,眼底却已凝起几分清明。 他何尝不知,大汉四百年社稷的存续,原就重过一脉一系的私益,更重过任何一位刘氏子孙的个人荣辱。 “陛下以身殉国,以血托诏,早已将‘汉室’二字置于生死之上,这份担当,这份决绝,容不得刘皇叔再以宗法之常规、个人之谦退来推诿。奉诏吧!” “主公,容正一言!” 这时,法正亦走上前,转身朝刘备跪下,声音铿锵如金石: “今汉室倾颓,国贼窃据神器,陛下以天子之尊殉国明志,泣血托孤于主公,非为私恩,实乃为四百年汉祚寻一线生机! 昔光武皇帝起于南阳,承更始之乱而兴汉室,非因私念,乃应天命民心; 今主公身为中山靖王之后,仁德布于天下,忠义着于四海,陛下遗诏付托神器,正是‘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若主公固辞不受,是置陛下血诏于不顾,负天下忠义之士之望,更令曹氏国贼笑我汉室无主、群龙无首! 届时国祚断绝,主公纵辅皇子于乱世,无天子之名以号令诸侯,无正统之旗以聚义兵,何谈‘剿灭国贼,复我河山’? 主公当知,称帝非为一己之尊荣,乃承陛下之托、负汉室之重、安天下之心! 唯主公登九五之位,方能立汉旗于荆蜀大地,檄文传于九州,使天下知汉室未亡、大义尚存; 唯主公承正统之位,方能护皇子于羽翼之下,此才是不负陛下遗诏、不负大汉社稷之举! 主公,天下嗷嗷待哺,汉室危在旦夕,愿主公以社稷为重,速奉天子诏,登基称帝,以安万民!” 说罢,高高拱手,深深一拜! 第491章 百转千回,终承汉志 法正的话,就像混沌中的一声惊雷,让众文武顷刻间缓过神来。 现在什么局面? 有天子亲按手印,有皇后孝丧血书,有皇子亲披诏衣,亦有荀彧亲自护诏。 可谓所有的正统法理与道义根基都已拉满。 此时若拒绝,真一门心思扶立幼帝,那主公恐怕以后再无此合法良机。 众谋对视间立刻警悟。 主公仁德宽厚,谦谨推辞是人之常情,更是君臣礼节的应有之义。 而作为属下,却不能作壁上观,任由主公的正统法理性白白流失。 正应在此时力谏主公顺天应人,务必承续大统。 见刘备仍然含泪不语。 李严率先出列,抱拳对敌朗声道:“主公当顺天应人,奉此血诏承继大统,莫负天子与万民所望!” 话音刚落,董和紧随其后,躬身进言:“李将军所言极是,既有天子亲印、皇子亲持、文若护诏,此乃天授正统,主公万不可辞啊!” 秦宓亦上前一步,跪地肃容道:“今汉室倾颓,正需明主扶危定倾,主公若拒此天命,恐寒天下忠义之心!” 黄忠按剑跪地,抱拳的手臂青筋暴起,声如洪钟震彻殿宇:“某等将士愿效死力,护主公承续汉祚,扫清寰宇,复我大汉荣光!” 甘宁紧随其后抱拳跪地,钢髯怒张,语气更添刚烈:“不错!先帝以血肉殉国,留此正统于主公。主公若不承续,便是违逆先帝遗志,与抗旨何异!” 黄权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但他没有立即出列,而是筹措一番词句: “主公!您若不肯承继这帝位,用不了多久,曹丕必定会另立傀儡为帝。到那时,陛下以性命为您争来的汉室正统,可就真的付诸东流了啊!” “是啊!” “主公,万不可迟疑动摇啊!” “曹丕篡汉之心昭然若揭,您若不登大位,汉室大旗谁来扛起?天下忠义之士又将何所归依?” “请主公承续帝位,以安社稷,以慰先帝,以顺民心啊!” 文武官员纷纷躬身,声浪此起彼伏,在殿中激荡起滚烫的赤诚。 此情此景,周遭甲士竭尽跪下高呼: “请主公承续帝位,续大汉正统!” …… 刘备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岂不知当下是承续帝位最好的时机。 但,最该站出来定音的人没有发言,他终究是难掩心底的犹豫。 那么,这个人是诸葛亮吗? 诸葛亮不在此处,又岂会是他? 而那个人为何没有发言? 因为荀彧亦想知道,刘备到底辞拒两次,会不会再辞一次! 果然,刘备咬紧牙关,还是摇摇头:“诸位的心意,备心领了。只是先帝尸骨未寒,汉室疮痍未复,备何德何能,敢骤然登此大位?且容备再思再议,待陛下丧讣确讯传至,再论此事不迟。” 刘备这话,也一点问题都没有。 毕竟依荀彧所言,他离开许都时,乃禅让前一天。 尚不知陛下是否殉国。 若陛下未崩,岂不有误于陛下。 而在荀彧看来: 刘备能忍住登临大位的迫切,也算是对汉室,对陛下最赤诚的敬畏与最后的坚守了。 这一刻,荀彧嘴角微微颤抖,泪流满面。 他满意了,是真的满意了。 汉室天下能予刘玄德这般君子,纵历经倾覆之危,亦终有复兴之望啊! 他轻轻颔首。 也是到了这一刻,那个人终于站了出来。 “皇叔祖,若到那时,一切都晚了。” 长皇子刘熙上前叩拜: “曹丕篡汉之心昭然若揭,此刻若不立汉室正统,天下忠义之士无所归依,待他站稳脚跟、伪帝之名传遍四海,再想复我大汉,难如登天!父皇以血诏托国,孙儿愿奉皇叔祖为主,只求延续汉祚,莫让列祖列宗基业毁于一旦啊!” 这些话都是荀彧所教,时机亦经荀彧所嘱。 另外三个皇子见兄长出列,亦抱拳道:“请皇叔祖莫负我父皇殉国之遗志!” 说完,一起长揖下拜。 刘备赶紧上前相扶,流泪不止。 若皇子不言,刘备无论如何亦不忍承继此位。 几个皇子伏在地上,小小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们话语里似乎没有皇子的骄矜,或许都不知所言何意。 但他们知道,这是当下该做的最正确之事。 这一番童言无忌的剖白,比群臣任何慷慨陈词都更锥心。 刘备赶紧扶起各位皇子,尽可能将他们俱揽在怀。 “你们都是大汉的好子孙啊……” “皇叔祖……” 四个孩子扑到刘备的怀里,刘备长长的臂膀,将他们俱揽在怀。 事已至此,刘备已是认可。 法正立刻向众文武使了个眼色。 众人心意相通,立刻共伏于地,高呼“万岁”! 刘备亦知再拒,便真要让汉帝枉死于玄黄台了。 那他就真有负陛下,成了大汉的千古罪人。 恍惚间,又想起当年崔州平所言。 有些时候,该扛起责任的就要扛起来。 一味谦退,只会让大义蒙尘,让忠魂寒心。 陛下以性命托孤,万民以期盼相寄,若再执迷于虚礼推辞,便是将大汉最后的星火亲手掐灭。 前世困于蜀地,不得已而称帝; 今生四州在手,陛下又以血诏相托,我刘备有何不能承之!? 想到此,刘备心中燃起熊熊烈火,他已然下定决心。 乃起身慨言道:“诸位爱将、先生,还有我刘氏子孙……” 众人皆抬首仰望。 刘备面容肃然,正色言道: “备愿奉帝诏,顺天命,继汉祚! 自今日起,备当宵衣旰食,砥砺心志,以光复汉室为毕生之任!扫灭篡逆之贼,安抚四海万民,不负天子血诏托孤之重,不负列祖列宗开创之基,更不负天下忠义之士翘首之望! 若有违此誓,当遭天谴,身名俱灭,永无面目见高皇帝与先帝于九泉之下!” 话音掷地有声,刘备扶着皇子的手微微用力,泪光中翻涌着决绝与赤诚。 文武众将,军卒甲士,此刻亦齐齐叩首于地。 山呼“陛下万岁,大汉万年”! 至此,刘备终成大汉新帝。 大汉亦于此时掀起新的篇章。 阿斗跪在地上,见此情此景,回忆前世之时,心怀感触,亦泪流满面。 第492章 阿斗显英才,许都行葬礼 法正明白,主公虽承帝业,但亦不能草率而为。 当先遣使遍告天下,详述天子血诏托孤之实、汉室危亡之境,以正视听; 再择吉日设坛祭天,昭告列祖列宗与苍生祈愿; 继而依循大汉礼制,完备登基全仪: 定年号、设百官、修历法、正服色。 待一切就绪,再受万国朝贺。 终将正统之名传遍四海,让天下知汉室有继、天命所归。 但这些事的细节,法正也不是特别清楚,毕竟礼制仪轨向来繁琐,需得精熟汉家典章者方能周全。 但有荀彧在,一切都有章可循、万无一失。 而且不止有荀彧,许靖刘巴者,亦对汉家故典、朝堂仪制烂熟于心,可共辅此事。 然而,还有比他们更了解此事的人。 那就是刘禅。 自刘备入蜀后,刘禅的授业恩师已从来敏换成了许靖。 先前,来敏早已坦言:“公子天资卓绝,才冠同辈,敏才疏学浅,实难承此教席。” 而彼时荆州一带的名士,或因敬畏刘备父子的身份,或自认难当此任,竟无一人敢应允执教。 直到刘备寻访到流寓蜀郡的文坛宿老许靖,知其德高望重、熟谙经史,这才郑重延请他为刘禅师,专司公子的学业启蒙与德行教养。 许靖早年便以才学名动天下,与堂弟许劭并称“二许”,曾主持“月旦评”品评海内名士,一言一行皆能影响时人声誉。 曹操之“治世能臣,乱世奸雄”便出自二人之口。 后许劭去世,许靖四地辗转,名为周游,实为避难。 先往交州,后去巴蜀,为刘璋礼遇。 再后来,曹操入蜀,未能力敌,无奈而降。 最后,刘备入蜀,赶走了曹操,许靖与诸多蜀将一道归于刘备。 虽说有“择主而事”的争议,但却是巴蜀之地无可争议的文坛领袖。 刘备曾问其:“先生观阿斗如何?” 许靖看了半天未说一言。 最后,在刘备的追问下,许靖才言:“公子眼底却有不符年龄的沉静,绝非寻常稚子。此子如蒙尘明珠,来日必光华自现。” 按说,刘禅的表现已经比前世好太多。 但似乎在许靖看来,他还远远没有表现出最佳的状态。 阿斗自己也纳闷:难道我还可以做得更好? 许靖最终答应收刘禅为弟子。 但并不教习章句训诂、经史细义,只与他论述治国之道。 阿斗的观点往往令许靖震惊。 根本不像七岁孩子能说出的话。 此等天选之子,自当精雕细琢,以助其成伟器。 然此时,许靖需为主公筹备登极诸事,无暇亲授阿斗学业。 阿斗却自告奋勇,躬身而言:“先生,阿斗愿为先生稍分烦忧。” 许靖抚髯一笑:“呵呵,主公登基,你便是太子,未来大汉的皇帝,这些琐事,自有人操持,不必亲历。” 阿斗轻轻摇头,语气恳切:“若太子一味安坐,不食烟火,岂非失职之君?我虽不知能担何等大事,但若因此了解诸事本末原委、利弊权衡,将来能做出正确决断,为朝中劳心劳力之士明断是非,分忧解难,那便再好不过了。” 许靖闻言,心中不禁感慨: 若此子登基,必为朝臣之幸,社稷之幸,百姓之幸也。 于是,让他拟出一篇刘备称帝后,规范朝堂礼仪、明确百官职责的诏令草稿。 坦率而言,这任务多少带些“刁难”的意味。 毕竟此时的阿斗才七岁。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并非刻意为难,而是许靖有意稍挫阿斗的锐气。 他想让这少年明白,莫因一时聪慧便过于自信。 这朝堂之上、治国之间,总有许多事,不是仅凭一腔热忱便能做好的。 但阿斗欣然接受。 而且真的认真去做准备。 在阿斗看来,前世就因为自己太耽于安逸、疏于理政,才让相父独撑危局,终至积劳成疾。 这一世,拼了命也要做个像样的皇帝。 不要让相父太过于辛劳。 阿斗也明白,很多事他不敢去做,是因为怕做不好,反拖相父后腿。 他自知自己不是很聪明,但亦并不愚蠢。 只有真正有把握做好的事,他才着手去做。 可怎么样才能让事情有把握? 那就需要一次次的亲身历练和对经验的沉淀总结。 前世,相父无数次的教导自己,让自己亲理庶务、体察民情。 可因为懒,他都搁置了,全权交给相父。 终究错过了成长的时机,才让相父独力难支。 这一世,决不可再让相父失望。 故而,阿斗用尽平生所学,凝神提笔,将对朝堂礼仪与百官职责一一铺陈于简。 当许靖看到工整漂亮的字体,条理清晰、言必有中,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还是七岁的孩子么? 这是天生的君王吧! 许靖便将此事细细说与蜀中官员听。 因这愈发能印证,刘皇叔实乃天命所归的帝王,方能育出刘阿斗这般聪慧早慧、心怀社稷的子嗣。 …… 许都,白布幔帐终于遍布了整个皇城。 陛下之死的消息,也终为天下人所知。 强按不住的事,唯有坦然应之。 曹丕也穿上了白衣白袍,为先帝披麻戴孝。 领百官祭奠刘协之时,他终于知道了这一切之局出自荀彧之手。 欲捉拿荀彧之至亲。 却不知,早已为魏讽转送他处。 曹丕为此大骂不止。 欲寻荀氏亲族斩之泄愤,乃为司马懿所止。 他亦穿着白袍跪在曹丕的身旁。 “荀文若以一身清名换一次诈死,于天下人眼中,乃尽汉室之忠。今王上欲立刘康,不宜迁怒向汉士族。况且,荀公达与丞相共殉国,忠烈之名昭于日月,若再加害其亲族,岂不寒了天下忠义之士之心?” 曹丕按捺了自己的激动:“可如此一来,刘备便有了法理!” 司马懿叹了一口气,他也没办法。 “王上,先帝嫡长刘冯早夭,刘康乃先帝之嫡孙刘冯之嫡子,亦有法理尚在。” “但终是不如刘备,是么?” 司马懿未多言,只是无奈的点点头。 荀彧、皇子、诏书,哪一样都比这临时擒来的野生小皇孙更有说服力。 “当下,除了立新帝之外,又该如何?” 司马懿低声道:“允世家之利,固中枢之权,联江东之盟,共抵刘备!” 曹丕亦颔首叹道:“愿江东此行若能挫刘备之势,便允其徐州,亦无不可!” 第493章 大典之上,封赏百官 先皇自刺于玄黄台,留遗诏传刘备为帝之事,如同惊雷裂空、星火燎原。 迅速传遍了荆蜀、雍凉与交州大地。 于四州向汉之义士而言,刘协自刺,乃以死明志、殉节汉室之举; 隐忍一生,换一朝勇烈,足以令天下人敬服。 隔空传位刘备,更显汉祚未绝、天命有归之象。 世人为先帝殉国而悲,亦为新帝继统而喜。 刘备亦以继承者的身份为刘协定谥为孝烈皇帝。 按说,刘协一生傀儡,似并无功绩,理论上不该有庙号。 但于汉室而言,刘协“以死拒禅、殉节汉室”,此举震惊天下。 使汉祚在危亡之际得存正统之名,天下向汉之心因之激荡,足以撑起庙号。 【注: 西汉(12帝,有庙号者7位,后废除4位,实际保留3位) 东汉(14帝,有庙号者6位,后废除3位,实际保留3位) 整个汉朝(西汉+东汉)实际被认可且未废除庙号的皇帝共 6 位: 西汉:太祖刘邦、太宗刘恒、世宗刘彻 东汉:世祖刘秀、显宗刘庄、肃宗刘炟。 按照汉和帝的标准,刘协或许是不配的,但从刘备的角度,刘协当配庙号,既显刘协功绩,有彰其承续法理。】 于是,为刘协定庙号为“思宗”。 有天下追思其殉汉之节,后世当思其护祚之志的意思。 驻守荆襄的关羽、镇守巴汉的张飞、屯兵凉州的赵云与马超、扼守江夏的魏延等诸将闻知此事,无不感怀汉帝殉国之悲烈。然亦为刘备能名正言顺承续汉祚而喜。 未过多久,诸葛亮的书信便自成都送至。 刘备万分期待,展信来看,却见心中所言: “主公钧鉴: 闻主公承汉祚、继大统,汉旗重扬,天下振奋,亮遥贺之! 然方今天下未定,中枢需得贤辅。 亮观朝野,颍川荀彧文若先生,德望素着,才堪王佐,其兄公达殉汉忠烈,文若亦久怀向汉之心。 昔佐政务,屯田举贤皆有实绩;今隐乡野,闻主公继统即愿效命。 若授其相位,一则德望服众,安关东士族; 二则才济内政,补亮军务之偏; 三则示天下‘汉室纳忠’,固向汉之心。内外相济,大业可图。 伏请主公早定相位,以安社稷。 臣亮 顿首!” 刘备顿时惊住了,拿着诸葛亮的信半晌未说出话来。 为何? 算算日期,此信当在荀彧入荆前半月发出。 孔明怎知荀彧会来? 然而,当刘备得知“鸡舌香”之事由来,又感动得眼眶发热,指尖微颤。 原来这一切又是孔明设局。 难怪啊! 难怪这一世,我刘玄德行事竟如此顺风顺水,似有天意在暗中护佑。 原来尽是卿之所为。 依刘备本心,自己这帝位可以有争议,但这汉丞相的位置毫无疑问,那必须是孔明的。 然而,诸葛亮的这封信,却是要让他将丞相之位交给荀彧。 坦率而言,以荀彧之才,承丞相之事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终究是与刘备隔了一层。 他是真的不想这么做。 但诸葛亮所言也确实有理。 刘备告知阿斗,父子俩思来想去,终依诸葛亮所言。 拟定百官。 刘禅为太子。 荀彧为丞相。 诸葛亮:尚书令录尚书事,兼凉州牧,兼司隶校尉,兼征西将军,假节钺。 另置三公。 太尉太史慈。 司徒许靖。 司空士燮。 御史中丞(监察百官):徐庶。 尚书仆射:法正 再然后是九卿: 太常(掌管国家礼仪):费观。 卫尉(掌管皇宫门禁及京城内宫的警卫):陈到。 太仆(掌管皇帝车马仪仗):伊籍。 廷尉(掌管国家司法审判):董和。 大鸿胪(掌管外交事务):简雍。 宗正(掌管皇室宗族事务):刘琦。 大司农(掌管国家财政经济):刘巴。 少府(掌管皇帝私人财政及宫廷内部事务):糜竺。 另置大将军:关羽,假节钺,兼荆州牧。 骠骑将军:马超,假节,兼武威太守。 车骑将军:张飞,假节,兼巴西太守。 卫将军:黄忠,假节,兼蜀郡太守。 赵云:羽林郎,执金吾,领羽林卫,兼光禄勋。 暂外放于凉州,护诸葛亮身安。 五虎上将乃见于此,因太史慈位至三公,掌江东兵马,未计于此。 孙绍为长沙太守。 除此之外,另有十二骁将最为出名。 此十二人俱为名将,身经百战。 其各领其兵,或为太守,或守重隘,各有其职,分别为: 魏延、庞德、甘宁、文聘、张任、沙摩柯 霍峻、吴懿、马岱、庞羲、严颜、陈到! 除此之外,亦封赏刘封、关平、刘循、刘阐、高翔、向宠、习祯、傅肜、吴班、张翼、张嶷、傅士仁、潘濬、高翔、糜芳、邢道荣、甘醴、杨怀、高沛、马休、马铁、夏侯兰、吴巨、刘磐、张苞、关兴、蒯越、马良、周不疑、李恢、董允、费诗、费祎、秦宓、蒋琬、赖恭等将。 皆因有功,或为重官、或为将军,或为中郎将。 为新汉栋梁之才,暂且不表。 而后,定良辰吉日。 为刘备举行登基大典。 吉时一到,成都宫城旌旗高扬,甲士肃立。 刘备服衮冕、戴平天冠,登坛祭天,祝文“承天兴汉”声传四野,钟鼓齐鸣,雅乐悠扬。 文武百官按序列坛下,山呼“万岁”不绝; 坛外百姓跪拜,香烛缭绕。 受玺绶、定年号后,帝驾入宫,满城旌旗映日,欢声雷动,汉室重兴之象遍传四方。 鲁肃代表江东,太史慈代表长沙,士廞代表交州,亦表贺言。 至此,刘备算是真的承续了大汉帝位。 与刘备集团存心敌意者,妄称“南汉”、“伪汉”以显割裂; 而认同其汉室正统、尚未归附的各方势力,暂称为“新汉”,以示区别与待其归心之意。 刘备己方,改元彰武,则续以“炎汉”,“大汉”相自称。 而就在刘备登基之时,许都亦行登基大典。 刘康在卑微和胆怯中被曹丕推上了皇位。 至此,大汉南北二帝,一为成都彰武新君,承孝烈遗诏续炎汉正统,得荆蜀雍凉义士归心; 一为许都傀儡幼主,受曹魏胁迫窃帝位虚名,引天下向利者趋鹜,遭天下向汉者鄙夷。 南北对峙,正统之争立现,乱世棋局因之二分,烽火再燃于华夏大地。 第494章 刘康成新帝,士家皆入伏 许都紫宸殿内,大典礼乐声中透着几分凝滞。 新帝刘康身着十二章纹龙袍,在御座上坐得笔直,却神情惶恐,脊背亦微微发颤。 阶下百官按品级排列,朝服曳地如浪,山呼万岁的声浪撞在殿梁上,却未驱散少年天子眼底的惶惑。 他别的不懂,但亦清楚。 自己做得稍有差池,至亲之人便俱无命在。 丹陛之侧,魏王曹丕一身九锡殊礼,玄纁色祭服上绣着日月星辰,腰间玉带悬着金玺。 当司仪唱赞百官朝拜时,他只是微微颔首。 黄门念着祭天告庙的册文:: “先帝昔年为奸佞之徒谗言所惑,终至心神错乱,竟以荒唐之举自戕,实乃千古遗恨!今幸有先帝嫡长孙刘康,天资卓荦,德配天地,当奉为大汉第三十代皇帝。此举既承先帝血脉之正统,亦续炎汉四百年之国祚,愿宗庙有灵,佑我大汉重兴,万邦来朝!” 台下诸文武默然无语。 正这时,符宝郎祖弼愤怒上前,指着曹丕骂道:“曹贼匹夫!先帝驾崩实乃你谗害逼迫所致,所谓‘奸佞谗言’不过是你掩人耳目的借口! 你加九锡、蓄异志,久怀篡汉之心,致诏书于不顾,假托册文拥立幼主。 实则欲行窃国之实,我等世受汉恩,身为汉臣,岂能坐视先帝血食断绝、炎汉正统被你这奸贼篡夺?今日定要诛此国贼,以谢天下!” 他泣血而骂,这骂声,也说出了诸多汉臣的心声。 但似乎并没有太大用。 因为立刻有甲士上前,将祖弼拖下大殿,于殿外生生杖毙。 再拖上殿前,已是一副血肉模糊的躯干。 众朝官皆心惊胆寒。 当今汉庭,因数遭清洗,洁烈之士俱已凋零殆尽。 所剩之士族,若非趋炎附势之徒,就是家族利益至上者。 曹丕权势太大,又给他们的利益太多。 此间之际,没有什么理由不支持曹丕。 华歆看着祖弼的尸体,冷哼道:“曹氏两代,救先帝于危难,安社稷于倾覆,本来应该被当成臣之楷模,却因为惑主乱政之人在陛下耳边谗言,致陛下误信奸佞。祖弼便是如此。” 彭羕立刻拱手相拜,声如洪钟道:“华公所言极是!曹氏父子定国安邦,功盖千秋,本就该受万邦敬仰。 今新帝临朝,承续汉祚,实乃天意民心! 我等臣子自当倾心辅佐新帝,拥戴魏王,共保社稷安宁,谁敢再有异议,便是与天下为敌!” 有了这些人带节奏,的确没有人再站了出来。 而接下来,封官列爵,大赏群臣。 许都之危局,真也就安定下来。 然,陛下之死,毕竟影响太大。 曹丕若想消弭此节影响,怎么解释都没用,最重要的还是要争来旷世巨功,成为千古圣主。 …… 荆州,江陵。 荆州的实际主事人庞统自知刘备登基的消息。 他知道,时候应该是差不多了。 他以防备北方为由,调走了郁林郡大量的部队。 毕竟,郁林之地,为刘备势力之腹心。 北望零陵,南通合浦,西联交趾,东接苍梧。 真的是不需要太多的人驻守。 …… 而此时,合浦的步骘与吕凯,正在筹划着下一步计划。 吕凯年纪轻轻,举手投足间已有大将风范。 “已依先生妙计,持士公印信为凭,邀士祗、士干、士颂三位赴宴。席间伏兵尽出,刀斧手已将三人悉数擒获。现先生先生示下,下一步行动当如何部署?可要扶立士徽为交州之主?” 步骘闻言,嘴角微微一笑:“士徽是不是还等着呢?” “嗯……” 吕凯点点头:“此时士徽公子不便出头,自昨日便在府中静候消息。” “如此,主公得入荆之绝佳之机也。” 想到了入荆,步骘就想到了庞统,亦想到了张飞,更想到了吕岱将军和被二人坑死的数千江东子弟。 他恨得双目赤红,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马上将二人碎尸万段。 庞统肯定要死的! 最好油锅烹之。 张飞也肯定要死的。 但在他死之前,一定要让他看到关羽的人头。 体会一下,挚友亲朋死在自己面前的感觉。 “既如此,明日传士徽公子来见。” “喏!” “且慢!” “先生尚有何吩咐?” “刀斧手仍照前番布置,于各处暗伏便是。” 吕凯怔住:“先生,莫非要伏……伏士徽将军。” “哼哼!” 步骘捏着嘴角须髯,饶有意味的看着他:“不伏他伏谁?” “可他是……全力支持我们江东的友盟啊!” “难道你真希望士徽统领交州,然后与我们江东成为友盟?” 吕凯困惑的看着他,好像在反问:“不是么?” 步骘呵呵一笑,闭目摇头:“若容士徽据有交州,此地不过是我等之盟邦;然若将士氏在交州的势力连根拔起、彻底涤荡,则交州便成我囊中之物矣。” 吕凯有些惊愕:“我还以为……” 吕凯想到父亲去世这多年间,士徽敬服父亲,多于其墓前祭拜。 不免有些不忍。 步骘拍了拍他的肩膀。 “谋事当放眼全局,岂可为一时之盟缚住手脚?你要记住,你父亲吕岱将军是我江东的功臣,我主谨记于心,却不敢迁其坟墓。是我主无恩否?” 这一问,让吕凯想到自己。 自吕岱死后,孙权待他甚厚,加爵位,找名师。 把吕凯从一平平无奇的年轻人,一举提拔为江东朝中重臣。 这份知遇之恩,他岂能不铭记于心? 吴主非是无恩之主。 “你只念着士徽为你父亲祭扫坟茔的情分,却不知令尊当年正是因他父辈构陷而亡!主公与我心中,对庞统、张飞恨之入骨,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原是为替令尊报仇雪恨。此番进取荆州,正是要了却这桩血海深仇,告慰令尊在天之灵啊!” 吕凯闻言,心中已然决断。 他亦非无义之人,自知主公乃为报父仇,恩情自胜于扫墓祭拜。 心当然更向江东。 “吕凯何敢忘主公之恩!” 他想了想,又问:“可如此动手,士徽必然生气。或与我们决裂,不复为友。” 步骘冷哼一声,眼中闪过厉色:“若然如此,便将士燮一族斩草除根,将交州之地尽数纳入江东版图,永绝后患!” 第495章 交州士家,终临覆灭 士燮父子一族终究踏入了步骘与士徽设下的圈套。 除三子士徽为始作俑者,长子士廞入质荆州外,其余三子尽数入伏。 而此时,于府邸静候消息的士徽,忽然生出一种极其不安的感觉。 按说,此时此刻他终有机会成为交州新主。 这是他梦寐以求之事。 但交州最支持自己的那些人此刻却在步骘和吕凯的手中。 比如二哥士祗和四弟士干。 按步骘所言,你怎么就敢保证他们没有异心? 没准一个个都心怀鬼胎,伺机而动,欲夺你基业。 大业未竟之际,要把一切可能影响你上位的隐患掐灭在萌芽之中。 士徽觉得有些道理,但又总觉得这样有些小题大做。 他相信,凭他对其兄弟的了解。 只要他善待父亲,时间一久,定会获得兄弟的支持。 以后他坐镇交趾龙编,还要仰仗三位兄弟为他驻守交州余郡。 他虽惧权柄被兄弟所夺,但亦知若无兄弟,他便于交州独木难支。 想要在交州富贵永长,必须还要依靠宗族兄弟才是。 偏至此时,步骘大计得成,邀其入府堂详议,他想正好借此时机劝说步骘和吕凯,允他说服三位兄弟。 却尚未意识到,此时交州的话语权早已不在他的手上。 士徽只觉得那是一种暂时的忍辱负重,局势如此,他也没办法。 想早日统领交州,非借助江东不可。 其部下桓治劝其谨慎,不可轻去。 然而,士徽坚信其与吕凯的友谊,不至于对其戕害。 毕竟,他为吕凯的父亲吕岱守了三年的孝。 这情谊,堪比父子了吧。 然而,在桓治强烈的劝说下,士徽还是退了一步,允其携三百甲士与之同去。 合浦府堂之上,士徽见步骘正坐府堂中央。 这让他有些不快。 那是他士徽的座位,出于对先生的尊重,允你暂领我合浦军权。 但你可别真把自己当成交州之主了。 今大事既定,该还的终归是要还了吧。 “步先生。”士徽拱手先打声招呼,语气依旧和善。 “士将军。” 步骘抬眼望向其后的桓治与诸甲士,和颜一笑:“怎么,将军不信于我?” “此言怎讲?” “那为何带如此多的甲士前来?” “先生切勿多心,既为交州之主,当有甲士傍护,这并无不妥啊!” “今欲与将军详谈立交州之事,有这么多闲杂人等或有不妥,当遣其归去,待大事既定,再召之护持不迟。” “哦,这样也好!” 士徽于是命桓治携甲士离去。 可桓治不肯。 此时此刻,他已然看出步骘的问题。 他眼盯步骘,执拗道:“公子,甲士若去,您孤身在此,或为不妥! ” “哎呀,我与步先生是朋友……” 步骘呵呵一笑:“士将军,您既为交州之主,却管不住下人,这怕是难立威信啊!” 这话让士徽面上有些挂不住了,转头呵斥桓治:“休得多言!我自有主张,还不带着甲士退下!” 偏偏桓治也是个倔脾气。 他上前一步: “步骘心怀叵测,彼既以诡道陷主公及诸公子,今驱甲士,必设此奸谋加害于您!不信,公子观此合浦府邸,似有暗甲环伺,末将若去,公子孤身无援,岂非束手就擒、任其鱼肉乎?!” 士徽亦左右望去,只见廊下阴影重重,阶前甲叶轻响若有若无,周遭看似平静,却处处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果有伏兵环伺之感。 士徽心下大骇:“步先生,这……” 直到此时,他都还想听步骘的一句解释,而未生翻脸的冲动。 步骘冷然一笑,目光锐利如锋:“在下总算明白了。士将军携甲士而来,原非护持,竟是‘鸟尽弓藏’之意!如今我江东为将军荡平交州障碍,将军这是要反过来将我们视作弃子,一一清除了?” 士徽惶然道:“非有此意也!” 步骘脸色一变:“将军既携甲士而来,非有此意那是何意?” 说罢,甲叶交击之声骤起,江东锐士尽出列阵,与桓邻部卒持械对峙,杀气瞬间弥漫于庭。 为首一将高大壮硕、刚毅英武,颇有名将之姿。 桓治冷哼道:“公子,看到了吧,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士徽纵是驽钝,亦知步骘奸谋。 他终于觉悟了,怒极斥骂:“步骘竖子!竟敢设此诡谋构陷我身!我以诚心相待,汝却阴伏甲士、混淆是非,莫非真当我士氏无人,可任尔欺凌耶?!” 步骘反咬一口:“我江东为绥靖交州沥血尽力,汝却欲效兔死狗烹之举,今见奸谋败露,反欲倒戈相诬,如此行径,真可谓令人发指!” 士徽正欲再辩,桓治怒道:“公子,休要与其多言,当杀步骘!” 此时士徽似也下定决心。 然而下一幕,令其意外的画面出现了。 只见步骘一招手,府门大开,吕凯一手持剑,一手拎着被五花大绑的士燮,部下数百人,亦押着其亲族站在府门外。 士家老少百余口,俱被绑缚于此。 亦包括士徽的妻儿家眷。 “士徽,还不教人放下兵器,否则我立斩此人!” 吕凯把长剑架在士燮的脖子上,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寒冰,透着彻骨的杀意。 士徽睁大了眼睛。 他不敢相信,这是从吕凯口中说出的话。 他牙关紧咬,声音因悲愤而颤抖:“汝父亡故三载,我待之如亲,年节祭扫从未有亏!吕贤弟,汝……汝竟忍心以此相胁,究竟何故如此绝情?!” 吕凯的声音毫无半分通融。 “我再说一遍,教人放下兵器,否则我立斩此人!” 说着,亦将剑刃下按,士燮的后颈流出血来。 士燮浑身颤抖,却无法挣脱。 但他非疼痛而颤抖,而是想要告诉士徽: 无论如何,不可放下兵器,宁可玉石俱焚也要与其火并,士家方有一线生机。 可是他口中塞着布团,又被绑于后颈,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不可伤害我父!” 然后,乃见士徽赶紧招呼军卒:“放下兵器,快放下兵器!” 桓治看着昔日风光无限的主公落此狼狈之局,公子又全无死战之意,一时间,他也竟不知所措了。 恍惚间,那员吴将已看准破绽,提剑信步上前,寒光一闪便刺穿了桓治的心腹。桓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死死瞪着对方,嘶哑大骂:“东吴狗贼,不得好死……” 话音未落,又一口热血劈头盖脸喷了那将满脸,溅得他甲胄上点点猩红,狰狞可怖。 第496章 江东的北伐之计 桓治忠勇,士徽岂能不知? 见其死于面前,心痛不已。 此时的他再傻也该明白,放下兵器可能什么都没了。 于是终于也拔出宝剑。 然而事已至此,步骘却似乎仍然不愿与其动手: “士将军,今势非汝所能逆,还是放下武器吧!” “若如此,汝必害我!” “不不不,只要你肯放弃交州,必保汝及汝家小俱安。” “汝食言背义之辈,我怎能信你?” “兄长不信于他,可信我否?” 说话间,又一人走了出来,乃其同族兄弟士匡。 他为士壹之子,士燮之侄。 今其父被缚于江东,亦受江东所挟。 士匡走到士徽面前,向其一抱拳:“兄长,江东所求,不过交州。吴侯已立誓,只要兄长肯献交州,必保宗族无恙、俸禄不减。且如今大势已定,归降方能保全士家香火,莫要再执迷不悟了!” 诚然,现在虽然已经撕破脸,但直到现在,东吴并未斩士家一人。 或许,从某种角度看来,他们的目的或许真的只有交州而已。 尽管士徽舍不得交州的千里沃野和世代根基,但和全族生死存亡相比,那也算不得什么了。 可他就是不相信步骘。 更不相信吕岱。 士匡继续在劝。 “兄长啊,汝观今日局势,东吴之势远胜我等。若步先生欲取兄长性命,径自下令强攻便可,何必留此生机?足见其不欲赶尽杀绝,尚有余地啊!” 士徽恍然,貌似还真的是这样。 沉思许久,憋出这么一句:“汝可作保否?” “然!” 士匡坦然道:“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士徽无奈之下,终于丢掉了宝剑,其部下也俱放下了武器。 立刻有军卒上来将其押缚。 然而,可悲的是…… 步骘使士匡劝说士徽,并非想留士家一线生机。 而是想尽可能减少己方损耗。 见士徽被擒,步骘再无顾忌,朝吕凯使了个眼色。 吕凯会意,劈剑斩下。 可怜士燮,有雄长一州,偏在万里,威尊无上之名,却被人杀在自己的辖地。 看着士燮头颅滚落,士徽惊惧,悲愤不已。 顿时满脸泣泪,大骂士匡:“汝何故背信也!” 士匡也懵啊! 他也没有想到吕凯会把事做这么绝。 然而这还不是最绝的。 接着,吕凯下令,士燮一族,不论男女老幼,尽数斩首。 合浦府外,血流成河。 一如当年龙编城下之事。 士徽临刑前大骂吕凯:“汝父在天之灵若知,必唾汝不忠、斥汝背义也!” 吕凯冷笑:“我父若在,亦必斩尽汝之亲族!” “我要去地府向汝父告状……” 未等其说完,吕凯早已一剑斩下。 士徽亦死于非命。 士匡颤抖的看着眼前一幕,腿吓得直哆嗦。 那满脸是血吴将走过来:“吕将军……” 这将军也姓吕,此非旁人,正是江东名将吕蒙,吕子明。 他拍拍士匡的肩膀:“放心吧,你是有功之臣,我们不会杀你。只要你安守臣道,必于江东必享荣华富贵。” “那我父亲呢?” “呵呵……” 吕蒙笑了笑,未回答与他,而是径直走开了。 这一次,江东未损一兵一卒,便使交州士燮势力俱灭于此。 …… 合浦府堂,经历屠戮。 然至夜晚,尸体俱被清理干净,与往常无异。 只是里面的主事者,已俱换成江东之人。 步骘乃坐主位,吕蒙与吕凯分坐左右。 步骘眼中凝满谨慎与睿智,沉声道:“今士燮一族虽已覆灭,然交趾核心之地尚未完全掌控,周遭诸郡更有士家余党潜藏,断不可掉以轻心。眼下最要紧的,是务必将此事消息严密封锁,莫让风声走漏。” 吕蒙颔首应道:“步先生放心。今日桓治所带的亲兵已尽数斩除,其余亲历此事者,皆是我江东心腹死士,口风严实,绝无泄密之虞。” 步骘颔首道:“主公所遣余将何时能到?” 吕蒙坦言:“再有十日,必到。” 步骘又问:“主公可有决断,当以何攻荆?” 吕蒙慨言道:“此事主公早已筹谋妥帖。 其一:遣子敬先生与荆州结好,示以虚好,令刘备对我江东渐生懈怠,不复提防! 其二:仿士燮笔迹作书,加盖其印信,以此暂摄交州军政,使各州守将误以为士氏仍在,愿为我江东驱驰。 其三:密联南中大姓雍闿,许以裂土分茅之利,诱其兴兵反刘。刘备若陷南中战乱,自无暇西顾荆州,此乃釜底抽薪之计。 其四:以商队为掩护,潜运精兵北上,至零陵后改乘湘水舟船,顺流直抵南郡。或突袭守将,或暗劫关羽后路,务必于荆北之地取其性命,断刘备一臂!” 步骘抚髯颔首:“主公此计甚妙,只是在下有一事想问。” “将军请讲。” “这鲁子敬先生知不知道此节?” “不,他尚不知。” 吕蒙淡笑摇头,沉声道:“江陵庞统,实乃诡谲多谋之士,恐能窥破鲁子敬的虚实。故而主公未曾向子敬言明深层算计:唯因子敬所见,皆是‘固盟’之真象,其深信此联盟牢不可破,方能瞒过庞统那双诡谲之眼。” 说白了,就是骗过自己人,方能骗过对手。 “是啊,庞统诡计多端,若非如此,难以骗他。” 步骘深感主公智计之高妙,但仍有一事担忧。 “倘若刘备因此欲死战我江东又当如何?” 吕蒙缓缓摇头,眉宇间带着几分不屑与笃定: “刘备虽称枭雄,素重兄弟之谊,然亦非不明时势之人。彼若真为关羽之故,与我江东誓死相搏,那便是不识时务,自取败亡耳!” 说罢,他目光转向身侧的吕凯,眼中闪过一丝探询。 吕凯会意,唇边漾开一抹淡笑。 是的,吕家还有一枚棋子。 就在刘备身旁。 “子明兄所言极是。刘备若生兴兵东征之意,必叫他未临战场,便死在东征的路上……” 说罢,三人哈哈大笑。 步骘也彻底放心了。 “甚善!二位吕将军,今曹操新丧,北方大乱,关羽必起北伐之念。若待其再进宛城,汝二人一赴南中,联络雍闿举事,拖住刘备大军;一趋湘水,趁关羽伐宛之际,乘商舟逆流北上,断其归途。如此,则大事可定矣!” 二将一起抱拳:“必不辱使命!” 第497章 刘备上朝,三愿共勉 益州,成都。 没有帝王之都那般金碧辉煌的宫殿群,也无气势巍峨的庙堂楼宇彰显威仪。 刘备登基之初,一心念着民生与军务,凡事都以从速从简为要,未敢行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之举。 可即便如此,作为新朝都城的成都府,终究还是添了几分新气象。 街巷之间的旧舍经了修缮,褪去了往日的斑驳; 往来的官驿与公署略作整饬,平添了几分规整肃穆; 就连城中府堂的砖石路面,也多了几分平整光洁。 唯独四王府,是刘备特意花巨资新建。 以供孝烈皇帝刘协所遗的四位皇子栖身安养,承续香火。 比起昔日作为州治时的旧遭模样,如今的成都虽无奢华铺张,却在低调的修整中悄然焕彩,处处透着几分新朝初立的生机与庄重。 刘璋昔日观舞的大厅,已被改造成朝会之所。 御座在后,几案在前。 刘备穿着玄色十二章纹的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于此。 顾盼之际,帝王之势尽显。 他望着阶下肃立的文武,心中感慨万千。 回想阿斗所言,自己于延康元年称帝,比今世晚了整整八年。 ……看来,我刘玄德素来以识人之名自诩,实则大谬。 前世早年,必是我太过刚愎自用,误了孔明的绝世大才,使其不能尽显其能,否则安能中道崩殂? 今生断不可如此…… 可朝中无既孔明之身影,又不见云长翼德子龙士元元直他们,难免有些怅怀和惶惑。 所幸在他们只是各有要务,并非阴阳两隔,再难相见。 今生再不负中兴汉室的初心与众人的期许。 想到此,刘备清了清喉咙,以极具磁性的低音缓缓开口: “诸位卿家,今日成都殿上,非为旧岁州府之议事,而是我大汉新朝肇建之始。自高祖龙兴沛丰,定鼎天下,四百年来,宗庙香火绵延,黎民与汉室庇护得以生息。” 说到此,他神情稍顿,语气渐沉: “然近年国祚倾颓,董卓乱政,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更有曹丕篡汉自立,致我孝烈皇帝以身殉国,天下忠义之士无不痛心疾首! 朕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自涿郡起兵,三十余年辗转南北,无非为‘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一句誓言。 昔日颠沛流离,屡遭困厄,幸得诸多宗室与义士相助。 前有刘琦公子数度相救,再有景升公以荆相托。 蜀中之地,刘季玉舍生取义,破嫁祸毒计,护我汉祚未绝。 许都皇宫,陛下以血明志,托四皇子,下血衣诏,命我承续皇脉,兴复汉室,清讨国贼,勿负社稷苍生之望。 而后,殉国于玄黄台上,以残躯立汉节,以热血祭山河,终不负列祖列宗之遗训。 还有诸位卿家不离不弃。 若无众人之力,真岂能于今日祭告天地,承继大统?” 言罢,刘备目光恳切,微微欠身:“朕便在此谢过诸位!” 众臣一起拱手:“陛下承天应命,臣等敢不效犬马之劳!” 刘备颔首道:“今国号仍为‘汉’,年号‘章武’,便是要昭告天下:汉室未绝,正统犹在!朕登此位,非为一己之尊荣,实乃承天命、顺民心,担起中兴汉室之重任。往后国策,孤有三愿与诸位共勉: 其一,安内抚民。四州历经战乱,百姓久困,当轻徭薄赋,兴修水利,让农有其田、商有其路,莫要再让流离之苦重演。 其二,整军备战。曹丕篡逆之仇不可不报,中原父老翘首以盼王师北定。 当厉兵秣马,操练将士,待国力稍振,便挥师北伐,扫灭曹魏,复我河山,以雪国耻。 其三,同心同德。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更需诸位各司其职,直言进谏,莫要因私废公,莫要因功自傲。 朕虽为天子,亦愿闻逆耳忠言。 朕深知,中兴之路道阻且长,然只要君臣一心,上下同力,何愁汉室不兴? 今日起,望诸位各尽其责,共扶大汉于危倾,复我炎汉荣光!” 刘备一番话,引朝中众臣心中共鸣,热血澎湃。 皆愿以死追随,共赴大业。 荀彧以丞相之尊,站在百官首位,不禁心有感触。 曹孟德杀伐决断,有雄才大略又兼善权变,不愧为非常之人,超世之杰。 教眼前的刘玄德,多了几分不择手段的枭雄之志,却终究少了一股弘毅宽厚的英雄之器。 【出自三国志,曹操刘备总评! 曹操:非常之人,超世之杰! 刘备:有高祖之风,英雄之器】 他研究了半辈子刘备,一直把刘备当成伪君子,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感受到刘备的不凡能力与人格魅力。 朝会散罢,刘备卸下冕服的繁复,换一身素简常服埋首案牍。 此时的他既怀天子血衣诏在手,立国之基正得无可辩驳; 又因半生征伐战功赫赫,威名早已播于四海八荒。 不必刻意彰显九五之尊的威仪,那份从骨髓里透出的勋名与气度,自能让臣下敬服,百姓归心。 案头军报堆积如山,刘备凝神筹谋兵马调度: 先取阳平关,驱逐徐晃,将汉中全域尽纳版图; 待根基稳固,再调张飞挥师入驻上三郡。 届时三路兵马齐发,直逼长安,烽火连城间,总要为远在凉州的孔明分去几分重担。 …… 凉州,武威,姑臧! 一份战报送到了诸葛亮的案牍上。 马超领汉羌部队,于玉门关大败羌军,再一次挡住了曹操入凉。 诸葛亮看着战报,脑补出曹操于关外狼狈之相,嘴角露出淡笑。 “曹孟德啊曹孟德……” 他望着窗外暮色轻喃,语调不高却藏着千钧底气: “待你灰头土脸退回许都之日,再看这天下棋局,不知又作何感想?” 但渐渐的,诸葛亮笑容渐消。 想到曹操今生的狼狈,又想到前世刘备得知关羽败亡时的失措,诸葛亮又是一阵惶然。 此刻他远在中枢,荆州的风烟却似已扑到眼前。 “士元,元直……” 他望着案头摊开的舆图,低声好奇的问向虚空,“江东唯一可入荆的路线我已经留好了,你们又会以何应对呢?” 第498章 鲁肃领刺史,周瑜二攻合淝 以诸葛亮之智,亦难揣测庞统、徐庶、法正与蒯越共谋何计。 但诸葛亮很放心。 因为他清楚一件事:就是这四个谋士聚在一起定出的计策,他都难以应付。 回梦当初,云长攻伐襄樊,水淹七军,威震华夏。 却被吕蒙白衣渡江,掏了荆州。 马良虽有谋略,但劝不动关羽。 他却远在成都,鞭长莫及。 当初云长麾下若有庞统、徐庶、蒯越一人在,必不会教江东断了后路。 云长既被孙权所害,适逢翼德死于宵小之手,投奔江东。 陛下悲痛之下,目眦欲裂。 当即决意举全国兵马东出,为两位兄弟雪恨。 诸葛亮亦明白,主公出兵荆州,既有为兄弟报仇之举。 亦有复土安邦之意,更为全荆州以应隆中之对。 说白了,这也是对他孔明一个交待。 他劝不住陛下,本想随陛下共赴疆场,可益州此时派系盘根错节,本土士族心怀观望,降将旧部各有盘算,加之曹魏在北境虎视眈眈,若无一力镇住全局的肱骨之臣留守震慑,这刚安定的西川基业,恐怕不等大军凯旋,身后便要生变。 故而诸葛亮只能无奈驻守成都。 结果陛下遭逢夷陵之败,储备人才伤亡殆尽,部队损失惨重。 当时他说过一句话:“法孝直若在,则能制主上,令不东行;就复东行,必不倾危矣!” 当时的法正,也早已因病故去。 但诸葛亮明白,他这句话前后有别。 前文只是一句祈望,乃说给益州人士听的。 “法孝直若在,则能制主上,令不东行。” 可那法孝直是什么人? 一餐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 东吴以盟友之利偷袭我荆州。直接与间接杀了陛下两位兄弟肱股。 这是什么仇? 不共戴天之泣血大仇也! 法正会劝陛下,令不东行? 怕是法孝直若在,早劝陛下整兵速发,以雪此恨了。 但诸葛亮的后一句却是真的。 “就复东行,必不倾危矣!” 他确信,以法正之智,就算不胜陆逊,亦必不会中陆逊之计。 或许能得胜亦犹未可知。 是以,只要法正侍立主公身侧,诸葛亮便始终心安如常、无复挂虑。 何况今生今世,荆州有庞统统领,襄樊有徐庶坐镇,三郡有蒯越主持,各方要害皆有能士担纲,又有何可忧? 倒不如一心专注于抵御曹操、经营凉州,方为正途。 …… 另一边,鲁肃要回江东了,刘备亲自相送。 鲁肃以臣子之礼,向刘备拜别。 刘备却以挚友之礼亲手扶起,执手相辞。 “吴侯本是吴郡人士,依礼制不便担任扬州牧,便由子敬先生暂领扬州刺史。 不过朕已下旨,封吴侯为徐州牧,另加领扬州、交州南海诸地。 待他日天下平定,吴侯必是辅佐朕开创大业的开国功臣,当共享太平之福,永镇东南之地,还望先生将朕这份亲善之意代为转达。” 鲁肃最担心的就是刘备登基之后,当如何待孙权。 但此番话让鲁肃彻底放心。 刘备本就一言九鼎,此金口玉言,乃是带着极大的诚意。 鲁肃相信刘备,只要他说出口的话,必践行诺言。 而从孙权的角度来说,这也是作为臣子最好的结果了。 虽然最初的鲁肃,也是希望孙权能成就霸业,如果得善时机,未尝不可改朝换代。 但近些年孙权的种种行为,让鲁肃认为主公并无问鼎天下之资质。 刘备做这个皇帝,要远远比孙权合适得多。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劝说孙权,安心助刘北伐,待天下大定之时,再适时交权,孙家必为开国功臣,享世代公侯之尊荣。 这功业,就要远远胜过父兄多矣。 主公应该会满足了吧! …… 另一边,周瑜终得一万兵马,获再夺合淝之机。 周瑜很高兴,主公终于还是信任自己,把北伐最难啃的骨头丢给了自己。 只是这人马有点少。 主公自己去,带十万大军,怎么就给我这么点? 不过周瑜也很满足,这兵多有兵多的打法,兵少也有兵少的打法。 我若能再夺合淝,方显本事也! 更何况,他已得知,荀彧早不在合淝城内,张辽也再次去往宛城,以阻关羽再犯宛城。 合淝名将谋士只剩孙辅、蒋济,寿春只有满宠而已。 而城中守军,也只不过万人之数。 这仗若打好了,能赢。 于是,周瑜当即抖擞精神,以倾尽全力之姿应对此战。 …… 另一边,吕凯终于联络雍闿。 许以裂土封王、独占南中之利,邀其反叛刘备。 目的是利用他们夺取整个南中,将刘备拉入南中泥潭,无暇顾及荆州之变故。 雍闿此人,祖上雍齿,乃大汉开国功臣。 其实,雍齿也算不上大功臣。 他见利忘义,左右逢源,数叛刘邦。 但刘邦念其为同乡,后又终归归附,不计前嫌,终封其为什邡侯。 比那个因救刘邦而被处死的丁公幸运得多。 但雍氏似乎天生对刘氏无忠诚之心。 雍闿但见人家许利丰厚,雍闿立刻就答应了,于是联合吕凯部队,与蛮王孟获结盟,三股势力合并一起,于南中开始作乱。 他们先是劫掠百姓,而后开始攻打城池。 益州郡、与越嶲郡相继沦陷,打到永昌郡时,遭遇的顽强的抵抗。 由五官掾功曹吕凯与府丞王伉率领官民坚守,他们关闭四境,抵御雍闿的进攻,使其未能进入永昌郡。 没错,这是另一个吕凯。 和东吴吕凯相比,永昌吕凯更显忠勇卓绝、智略过人。 他身为一介文官,以地方属吏的身份扛起守土重任。 他与王伉携手同心,在绝境中凝聚民心、布设防务,凭坚城之志拒叛军于千里。 很快,此消息也传到了刘备的耳中。 刘备很诧异,依阿斗所言,南中之乱会在多年之后才会发生。 怎么这么早就出现了? 谁给雍闿的勇气? 前世丞相剿灭雍闿,七擒孟获,以平定南中。 今生丞相不在,又当如何? 急迫之下,也无法传讯于诸葛亮,刘备于是乃问法正。 “此乱规模之大,非同小可!” 法正沉思片刻之后,嘴角露出一抹淡笑,而后给出一个意外的建议:“陛下何不亲征?以天子之威,彰汉庭之勇,彻底以平此南中叛乱!” 第499章 刘备亲征南中,黄忠受命先锋 用法正的话说,陛下亲征,正可以彰显王者威德,震慑四方,令南中诸蛮彻底臣服。 有了法正的支持,刘备亦下定决心。 然皇帝亲征毕竟不是小事,必须筹备周全完善。 需先调选精兵良将组建亲征大军。 刘备身为皇帝,亲领帅印,陈到率白毦军亲护左右。 令黄忠为先锋主将,严颜为先锋副将。 法正、马良为正副军师。 甘醴、李恢、马忠、张翼四将为偏将军。 吴懿、吴班负责押运粮草。 另委沙摩柯为游奕大将。 统领蛮族精兵五千,专司地形侦勘、避障越沼,潜踪突袭、迂回包抄之责。 相机而动,以为奇兵。 这其实才是刘备此次南征的王牌部队。 那常年在深林密箐中奔袭惯了的蛮兵,如今既得精良甲械加持,更经严苛操练打磨,战力已非昔日可比。 有此劲旅在手,刘备大军即便深入丛林险地,亦能从容接战。 各将分领各部集结于城南,共计大军十万; 【《三国志》中未明确记载诸葛亮进攻南中所带兵马数量。 但根据南中的地理位置、交通情况、对手实力以及参战将领情况来分析,其兵力大约在两万人左右。 而《三国演义》中,明确写着诸葛亮攻打孟获,出动了五十万大军。 南征孟获是在刘备夷陵大战后第三年,出动五十万大军,的确有些夸张。 我要是写两万,肯定会被质疑,因为规模太小。 毕竟孙权每次打合淝,几乎都是十万。 我要是写五十万,那就确实有些不妥了。 所以,依照上本书刘封平定南中携军数量,折中一下,举十万大军南下,希望大家不要因此诟病。】 而后命礼官拟制祭天誓师仪轨,于太庙昭告汉室先祖亲征缘由; 更要檄文遍发各州郡,历数敌寇罪状以正讨伐之名,让天下人皆知陛下此举乃为匡扶社稷、解民倒悬。 然此事断不可循矩而行。 因永昌之城早已危在旦夕。 早在刘备得闻急报之初,便已当机立断,遣先锋大将黄忠,先锋副将严颜,携两万精锐星夜兼程,更令军师马良随军赞画军务,火速驰援永昌郡。 故而,在刘备大军拔营半途之时,黄忠的大军已至永昌郡城下。 按刘备的嘱咐。 永昌郡并无高墙壁垒,十有八九要守不住。 老将军要做的是,挡住敌军锋锐,使城中军民得以从容南撤。 待王师大军近至,再全线反攻。 然而,当黄忠率大军抵达永昌郡时,顿时惊讶了。 永昌郡竟然守住了。 是的,无险可守之地,竟被两位文臣带着城中军民硬撑下来。 然而,代价是惨重的。 此时的永昌郡城墙满目疮痍,箭镞嵌在木栅上,墙根火燎痕迹将泥土熏成焦黑。 城门以圆木顶撑,门板布满刀痕,裂缝中嵌着断矛尖。 城头守军甲胄歪斜,握刀枪的手不停颤抖却仍挺直脊梁。 老兵腿缠血布倚着垛口,见大军到来眼中迸出光亮,哑声挥手。 城下散落兵器、焦旗,草席遮盖的尸身上苍蝇盘旋。 吕凯与王伉赶来,战袍满是尘血。 王伉左臂缠绷带,抱拳时声音嘶哑:“黄老将军驰援,永昌百姓总算盼到王师!” 吕凯浑身血污,嘴唇苍白干裂,眼角带血丝,带着哭腔道: “叛军连日猛攻,箭矢已尽,军民以石块充武器,已经断粮三日了。若非老幼登城助守,城墙昨夜……昨夜便已破了。” “哎呦,你瞧瞧……” 黄忠勒马望着残破城池与坚毅军民,敬佩之色溢于言表。 “快,快把军粮拿出来,分与军民百姓!” “喏!” 马良立刻招呼亲兵掀开随军粮车的帆布,饱满的粟米与麦饼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立有军卒分发给守军和百姓。 正这时,又闻城南鼓角声响起,一个浑身是伤的军卒跌跌撞撞跑来:“不好啦,府丞公,功曹君……蛮兵,蛮兵又攻上来啦!” 正拼命往嘴里塞麦饼的吕凯与王伉对视一眼,立刻丢下手中的麦饼,又拿起手中的沾满污血的兵器。 黄忠诧异:“哎,你俩干什么去?” 王伉努力咽下口中的食物:“当然是上城御敌!” 吕凯亦言道:“蛮兵攻城在即,我等身为守将,岂能坐视不理?” 在二人看来,黄忠援兵虽到,但他们身为城中主将,自不可置身于事外。 更何况,黄忠疾驰于此,军卒疲惫不说,老将军又年事已高,岂能让他亲冒矢石? 我等守城有责,自当先撑住阵脚,再助老将军调度! 然而在黄忠眼中,能率领这孤城残兵拼死抵御,将凶悍的贼军硬生生拖滞数日之久,这功劳可不是一般的大了。 再让你们拼死御敌,我老黄忠有何面目再见陛下? “王伉、吕凯!” 二人一抱拳:“末将在!” “命你二人待城中军民在此吃饭,待老夫亲上城御敌!” “可老将军年事已高,奔波至此……” “什么?” 黄忠眉头一拧,似有愠怒之意。 二将亦未免有些惶惑。 然而下一幕,黄忠眉头舒展,眼角漾笑,银须随风轻扬。 他脊背挺直,长弓在握,眼含沙场老将的从容锐利,腰间宝刀映光,尽显久经战阵的沉稳风采。 “误听人言,老夫年方二十有六,正当驰骋疆场、锐不可当之时!” 说罢,一撩大袍,大步流星往城头而去。 严颜觉得匪夷所思,看向马良,马良却无奈叹息。 黄忠所言恰是马良的年龄。 城墙上,蛮军已开始新一轮的攻城。 严颜深谙守城之道,立刻指挥麾下部队顶替永昌守军,抵住蛮军攻城。 黄忠却在观察! 很快,他看到了地方阵营中有个不得了的人物。 那将应该是此军中主将。 其身高九尺,虎背熊腰。 面呈晚霞紫亮,额上青筋如蟒,金睛迭豹眼,黄黑眼珠透着凶狠锐利。 他狮子鼻下是火盆大口,厚唇外翻,獠牙参差似野兽。 左耳戴着三个大金环,其腰系虎皮战裙,赤足如鹰爪。 手中还拎着一条一丈五的过山峰,扁着脑袋,吐着信子,绕在臂膀之间,甚是可怖。 黄忠也不喜蛇类。 更不愿与这种人打交道。 打着打着冷不丁把蛇丢过来,这谁受得了? 于是将大刀丢给副校,弯弓搭箭,瞄向那持蛇之人! 第500章 关羽欲攻宛,徐庶劝水军 金环三结身为五溪洞主,虽名义上归蛮王沙摩柯统领,却始终保有极强的独立性与自主性。 他向来恣意自在,最不喜王道礼法的桎梏。 自沙摩柯归附刘备后,金环三结便与另两位洞主一同带族人脱离五溪,转投南中蛮王孟获麾下。 在孟获帐下,他们成了支撑其军事力量的核心支柱与精锐战力,三人并称 “三洞元帅”,共同肩负着守备蛮寨、领兵御敌的重任。 此番大战,他自请为先锋,率部攻打永昌郡。 为表决心,他立下军令状,誓要一举攻破城池,为孟获的北伐大业拿下首功。 此刻,他正立马阵前,望着麾下蛮兵攀上城垣与守军厮杀,心中却暗自疑惑:为何守军突然变得如此悍勇? 就在这迟疑之间,忽闻 “咻” 的破空锐响,一点寒芒擦着他身侧掠过。 金环三结尚未反应过来,只觉胳膊一紧,随即血点四溅。 再看手中那尾盘绕的大蛇,脑袋竟已不翼而飞,只剩无头的蛇身在他臂弯里痛苦地扭曲乱甩。 他正惊疑不定,忽觉脚趾一阵钻心剧痛,低头一看,那断落的蛇头竟死死咬在自己的大脚趾上! 金环三结瞬间懵了:这可是木鹿大王送他的宝物,驯养多年才收为己用,毒性烈得惊人,我会不会也中蛇毒? 这可如何是好? 他慌忙抬脚猛踢,好不容易甩掉蛇头,却全然没顾上深究蛇头为何会突然断裂。 未等他稳住心神,那熟悉的破空之声再度袭来。 金环三结猛地抬头搜寻,却见一点寒芒已如流星般直扑面门。 他躲闪不及,寒芒 “噗” 地一声穿透眉心硬骨,力道之劲,箭尖竟从后脑钻出。 他怔然端坐于马上,双目空洞,身躯摇晃片刻,才轰然坠落马下。 可怜金环三结英雄一世,又不识旗上汉字,到死都不知自己死在谁的手里。 而他这一倒,蛮军骤乱。 城头,马良不禁称赞:“好箭法!” 黄忠呵呵一笑:“南蛮小丑,也敢妄称先锋?不过一箭之功,何足挂齿!” 马良窥得先机,赶忙言道:“此时杀出,可获大胜。” “老夫正有此意!” 随即,拔剑一挥:“随我出城杀敌!” …… 待王伉、吕凯二人匆匆用过饭食,火速率部赶来助战时,却见黄忠、严颜两位老将早已领军将南蛮部队杀得大败而逃,阵前俘获的蛮军俘虏已逾千名。 二人感慨黄忠严颜之威,不亚于少年。 黄忠严颜亦赞二文臣之勇,更超过武将。 黄忠欲再出城以收服建宁、越嶲、牂柯,被马良劝住。 “蛮兵虽败,但其部落散布山林,若穷追不舍,恐遭伏击;且南中地势复杂,瘴气弥漫,我军异地作战,携带粮草不多,不宜孤军深入。不如先巩固永昌城防,安抚降卒,待陛下王师至此,再行进兵不迟。” 黄忠虽然经常消遣马良,但他到底还是听话的。 于是下令驻守永昌郡,候刘备王师前来。 …… 很快,金环三结被射杀的消息传来至南中主营。 孟获大惊,雍闿沉默。 唯有吕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金环三结身死,刘备必定会派遣精锐驰援南中,如此一来,其后方的防御必会出现空虚。 如此,子明之策,方有胜机。 …… 步骘做事周全,他将交州变故的消息封锁得很死。 交州诸郡所得的消息,乃是士公携眷于合浦龙宫静养闭关数日。 军令指派只以文书传递。 故而,交州诸郡谁也不知士燮已遇害。 而带着交州印的士燮亲笔书信,就成了稳定交州人心、维系江东对诸郡掌控的关键信物。 故而,此时的吕蒙于交州来去自如。 但他并没有张扬行事。 而是一边等候孙权大军近至,一边分批遣卒,化装成商客与百姓,北上零陵往湘水而去。 待关羽北上伐宛,便可沿湘水而上,断其后路,彻底将荆州纳于己手。 …… 诚然,此时的关羽的确再生北伐之心。 他对曹操的死虽有疑虑,但徐庶却让其勿被他论所扰,曹操乃必死无疑。 也是,许都自己都讣告昭告天下,新君曹丕已遣使布告四方了,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关羽望着帐外暮色,想起昔日暂居曹操麾下的那段时光,心中不禁泛起几分复杂的感慨。 那时的礼遇与恩义犹在眼前,只是立场殊途,终究难两全。 但转念想到大哥刘备匡扶汉室的大业,他眼中便重燃坚毅:此刻肩负的使命,容不得半分犹豫。 曹操新丧,北方必定人心浮动、局势未稳,正是北伐的最佳时机。 更难得的是,今朝有东吴周瑜一同出兵,两军协同并进,前路的压力自会减轻许多。这般天时与人和兼具,此战更无退缩之理。 其实自当年复夺新野之后,关羽的北伐之志便从未断绝。 他亲自督建城池,更巧用木牛流马转运粮草物资,将那座曾被战火焚尽、几乎化为焦土的新野城,一点点重建起来。 而有了这浴火重生的新野城,便如同在中原腹地钉下一枚楔子,不仅能囤积粮草、整饬兵马,更成为了日后挥师北上、直取宛城的绝佳前哨阵地。 前路的北伐大计,自此便有了坚实的根基。 然而,徐庶向关羽献上的计策,却出乎众人意料。 他劝关羽一面厉兵秣马,大张旗鼓地摆出挥师北上的架势,以惑敌耳目; 一面却暗中在身后的汉水流域,加紧操练水军,以备不虞。 关羽不解:“今过汉水,从新野至宛城多以陆战,并无巨江,何以再筹水军?” 徐庶呵呵一笑:“云长,曹魏闻知将军兵临新野,必定重兵布防宛城。若在此地胶着日久、强攻不下,反倒徒耗粮草兵锋。不如届时佯作退兵,却暗率水军沿汉水西行,转入丹江,直抵曹操暗中操练水军之处;待登陆之后,趁其不备奇袭北上,亦可助陛下一举逆袭长安。” 关羽抚髯颔首,目光落在案前地图上细细推演,越看越觉此计深合兵法要义,不由得心生赞叹。 徐庶果然不负天下智囊之名,有他这般运筹帷幄,无论前路遇上何等战事,己方总能占得先机,断不会落了下风。 他却不知,徐庶自始至终,从未有过以新野为基盗取长安的盘算。 他力劝关羽厉兵秣马筹备水军,实则另有目的。 第501章 周瑜邀关羽,两路大军齐北伐 耿直的关羽,终究未拒徐庶之谋。 他一面加紧部署陆战事宜,另一面则暗中授命甘宁与关平,在樊城周边隐秘水域操练水军。 原来甘宁与关平二将自刘备登基大典后,便得法正力荐。 即刻调回襄樊前线,代替阵亡的苏飞为关羽左右之辅,以补襄樊战力亏空。 甘宁本就精通水战,由他主持襄樊水军操练,更显游刃有余。 每日夜色深沉或水雾弥漫之际,船队列阵的号令、水战技法的切磋、应急调度的演练皆在隐秘中进行,不使敌军察觉分毫。 关平与其朝夕研习、随军历练,自受益匪浅。 甘宁亦感慨,关平年纪轻轻精熟战阵,与他演习虽多尝败绩,但每次演习给他带来的压力却越来越大。 假以时日,必成我大汉水军之名将。 两手筹备,只待恰当时候,水陆双线齐头并进,以攻取宛城,将荆州全境纳于版图。 很快,江东使者传来了消息。 江东周瑜已整军出征,大军正沿水路兼程疾进,往合淝方向开拔而去。 势必一战要攻取合淝。 并邀关将军共同出兵北伐。 趁许都局势未定,两军呼应共破中原,一举荡平曹魏巢穴。 关羽知时机已到,与徐庶商议后,当即点选樊伷、廖化、赵累、向宠、关兴、王甫诸将,令其各领本部兵马,星夜兼程共赴宛城。 因于新野在关羽的安排下,早备粮草、军械整饬、路径熟稔。 大军行进得异常高效迅捷。 宛城守卒探得关羽大军已至城下,顿时慌作一团,急忙将军情飞报于守将程昱。 自上次宛城大战,程昱便与张辽驰援于此。 程昱为阻关羽锐不可当之势,不惜以孙贲阵亡为代价,急令张辽率部断毁木牛流马,终在危局中遏止了关羽此次最具威胁的攻势。 关羽退军之后,张辽返回合淝驻守,而程昱便一直以主将之身留守宛城。 面对眼下局势,程昱却毫无慌乱之色。 他仿佛早已预料到此番战事将至,故而早就在宛城备下了万全之策。 “曹子孝将军之豫州援兵尚有几日路程?” 程昱沉声问道。 麾下斥候回禀:“不出三日,便可抵达!” 程昱闻言微微颔首,沉声传令:“即刻高挂免战牌,全军坚守城池,无令不得擅自出战!” 斥候应喏而退,程昱却背手走出帐外。 看着满天星辰闪烁,他悠悠的叹了一口气,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曹公为大汉征伐一生,终亡于西平黄沙之地。 那是他的主公,也是他的朋友。 虽说他和曹操的关系,看起来远远没有娄圭、许攸等更为亲近。 但主臣之间的知遇之恩、沙场同谋的默契,早已在数十载风雨征伐中刻入骨髓。 他明白,如果有人诬告娄圭谋反,许攸谋反,以曹公之性,必宁可错杀,亦不容半分隐患留存。 可如果有人诬告他程昱谋反呢? 他犹记得那年,他耿直刚戾的性格得罪了很多人。 便有人于曹公面前诬告,说程昱有谋反之心。 曹公闻言一笑了之,反而待他更加丰厚,以示宠信。 曹操乃多疑之主,但这世界上就是有那么几个人,可以让曹操彻底的放下猜忌和顾虑,付之以全然的信任与倚重。 甚至犹胜其诸子。 宗室之内,两曹两夏侯。 宗室之外,许褚算一个,那是他的贴身侍卫。 于禁算一个,他曾是鲍信的部下,与其嫡系无异。 荀氏叔侄算两个。 典韦、郭嘉、戏志才若在,亦必有其一席之地。 而他程昱……恰好也跻身其中。 想到此,程昱闭上眼,两行泪水流了下来。 如果此时丞相胜败无论,安然归朝,他也必会被调回许都,以供要职。 可现在…… 程昱又想到许都诸多变故。 丞相之子曹丕终觊觎神器,行篡汉自立之举。 乃被大汉皇帝高台自戕,生生将禅让之礼变成了一场令曹氏蒙羞的闹剧。 荀彧也假死携诏,脱离了曹丕,竟成为刘备的丞相。 可我程昱呢? 我该何去何从? 程昱心中感慨:若曹公尚在,自有曹公定夺乾坤,他只需依令而行便是。 可如今曹公已然远去…… 他望着帐外沉沉夜色,默然良久,终是握紧了拳。 曹公在天有灵,此刻必也盼着我护他大业绵长不辍,护他子嗣平安周全吧。 念及此,程昱眉目微醺,暗暗咬牙。 “有我程昱在此,你关羽纵天下无敌,亦休得踏入宛城一步!” …… 许都,王城。 在曹丕以武力慑服四方、以厚利安抚人心的双重举措之下,许都动荡已久的局势终于渐趋安稳。 朝堂之上,百官按序列班,于新帝驾前肃立,依旧商议着军国要务。 只是在他们眼中,或许谁登临九五之尊本无分别,唯有家族门楣的兴衰荣辱,才是心头最重的盘算。 小皇帝战战兢兢,不发一言。 完全就像一个摆设。 曹丕端坐于曹操旧日御座之上,发号施令间威仪自生,行使着真正皇帝的职权。 “江东骤起刀兵,已遣一万精锐奔袭合淝;关羽更亲率三万大军,兵锋直指宛城。两处告急,诸位以为,当优先驰援何处?” 曹丕端坐堂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凝重。 众臣闻言纷纷进言,或引经据典分析战局,或陈说两地战略轻重。议事声此起彼伏,最终多数人认为宛城乃中原屏障,一旦有失则许都震动,力主先固宛城之防。 这与曹丕心中盘算不谋而合,他微微颔首,正要拍板定夺,却忽然想起什么,转而望向御座上的小皇帝:“陛下以为如何?” 小皇帝刘康端坐龙椅,听得满朝文武议论纷纷,只觉那些粮草调度、城防部署之事如同天书。他攥紧了袖中的小手,依着临行前侍臣所教的话,怯生生却又故作镇定地朗声道:“军国大事,朕年幼不明,一切全凭魏王主张!” 曹丕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随即沉声道: “既如此,便依众卿之议,即刻调兵驰援宛城!” 朝事既定,曹丕仍不得闲,亲于朝堂理政忙碌。 他要让许都官员们看看,孤有亲理万机的实干,能力胜幼帝多矣。 自夜幕降临,方得回府。 一路行来,心中兀自盘算:究竟需何等战功,方能让孤安然登临大位? 此际之时,于外须持宽厚仁恕之态,方能收拢人心。 归至府邸,恰遇仆役运夜草饲良驹。 他便轻驭车驾而入,诸侍从欲行礼问安,曹丕忙慈柔摆手,低言:“夜色已深,勿扰旁人安歇。” 于是径入己屋,推门而入,却见震惊一幕。 第502章 曹丕按怒意,鲍勋献直言 其实,眼前景象并非什么不堪入目的秽景。 毕竟二人并未有半分逾矩之举,更无赤身相对的狎昵情态。 他们不过是相携倚坐于烛下,一人执卷低吟,一人援笔唱和,墨香与诗韵在静谧中交织,倒显出几分雅致来。 若换做高朋雅士,曹丕必驻足含笑,叹一声 “此等风雅,不负良夜,有诗有酒,算我一个!” 可问题是,此二人一个是曹丕之弟曹植,一个是曹丕之妻甄氏。 大半夜的,曹植不在自己的房间,却在嫂子的房间一起吟诗作赋? 这成何体统? 曹丕又如何能受得了? 他登时大怒拔剑,欲斩曹植。 曹植酒劲上头,亦不惧之,轻飘飘的来了一句:“兄长何至于此!你我一母同胞,与嫂嫂共品诗赋本是雅事,何来罪名以动刀兵?” 曹丕怒极反笑,剑峰更向前递了半寸,咬牙切齿道:“雅事?孤的内室,孤的妻子,深夜与你这醉鬼共处一室,还敢称雅事?你当孤是眼盲心瞎,还是觉得这满府上下,都该看你与嫂嫂‘共品诗赋’的笑话?” 说着,举剑欲刺。 偏在此时,甄氏竟挡在曹植的面前:“子桓,此非子建之过,你要杀,就杀我吧!” 几番相处,曹植的才情真的感动了甄宓。 原本只是利用他,现在,她确实真的开始敬佩曹植之惊天文采。 这一剑,挡得是心甘情愿。 却让曹丕如遭雷击! “你……” 曹丕瞪红了双眼。 此时此,他再无夫妻之情,只想将这对狗男女斩杀于此。 于是,将剑猛的往前一刺。 剑锋就要刺入甄姬的胸口,却在电光火石间停下了。 他非惋惜与甄宓的夫妻之情,亦非感念与曹植的兄弟之谊。 而是想到,倘若今日杀二人于此,当如何向天下人交待。 诚然,这是家事,或许用不着向他人交待。 可他人知此家事,又会如何看孤? 必有好事者会借此之机,摇唇鼓舌,将此事渲染成叔嫂成奸的奇葩秽闻。 到时孤这张脸,又该往哪搁? 曹丕素有经天纬地之志,故虽盛怒攻心,犹能强自隐忍不发。 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戾气,终究被他死死摁在剑锋之下。 他收起宝剑,扯开嗓子大声言道:“四弟,我既命你为睿儿之师长,教习其诗书礼仪、经史子集,何故教其饮酒,至其酣醉!” 曹植一懵,一时间竟不知曹丕何意。 他何时命我为曹睿师长? 我又何时教他饮酒酣醉? “夫人,你且下去。”曹丕摆摆手。 甄氏终不敢执拗,款款施礼而退。 “来人!” 曹丕大吼一声,登时有甲士速至。 曹丕猛地指向曹植,脸色铁青如霜,厉声道:“孤命四弟为世子师,本当以身作则,为睿儿立范!岂料你竟酣醉至此,深夜在府中狂悖无状,全无师长体统!”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将曹植拿下,打入府中监牢,闭门思过!” 话音落时,左右侍卫早已上前,不顾曹植的挣扎,反手便将他按住。 曹植方才明白,兄长给自己安了一个其他的罪名。 好在和私通嫂夫人相比,这罪名要小得多。 或许不会被兄长所害。 不过,曹植心中倒也豁达。 能与嫂夫人连日共处,于烛下品诗论赋,于案前唱和应答。 那感觉,如同置身春风桃李间,偷得浮生几日闲…… 纵是因此获罪、身死于此,他亦觉此生无憾了。 故而被关押牢中,也不那么在意了。 至于甄氏,经此一事,曹丕对她再无半分温情。 自那日之后,他严令禁止甄氏踏出房门半步,更不许府中任何侍从随意入内探望。 这看似平静的院落,实则成了一座无形的囚笼,将她困于其中,日日面对着四壁的寂静与孤灯的冷影,形同软禁。 旁人自不知甄氏遭遇,但俱知曹植乃被曹丕下狱。 这令很多人感到意外。 因为在此之前,曹丕一直是宗室的保护者,从未想有一日会对宗室兄弟动手。 可今天,却真的开始动手了。 世人哪知曹丕心中悲苦。 在他们看来,曹植不过是偶有失仪,曹丕这般重惩,未免显得苛酷过甚。 毕竟以旁观者之见,曹植于魏王权位本无半分威胁,如此严惩反倒损了魏王容人之德。 身为忠臣良将,见此情景自当竭诚进谏。 夏侯尚便是怀着这份心思而来。 然而在曹丕看来,夏侯尚前番因失职而致皇子遭劫、皇后自缢,此等滔天大过,未加惩处已是宽宥,岂料他竟还敢对孤的决断说三道四! 曹丕登时大怒,以失职致皇后自缢为由,反将夏侯尚宠妾缢杀。 夏侯尚为此悲伤欲绝,肝肠寸断,却宁可常掘墓观尸,亦不敢有半分怨言,更不敢向曹丕流露半分不满。 但他不敢,有人却敢! 鲍勋生性耿直秉忠,刚正不阿,其为济北相鲍信之子。 济北相鲍信,乃曹操之生死挚友。 征讨黄巾军时,曹操为黄巾军所围。 鲍信为救曹操,亲率部众奋勇死战,最终曹操得以幸存,鲍信却力竭战死,尸骨无存。 曹操对鲍信的牺牲极为痛惜,雕以木人为其厚葬。 故而,鲍信麾下之将于禁甚为曹操所信任。 鲍信的儿子,于曹操麾下亦掌重权,身份亦堪比曹氏夏侯。 然而,曹丕却与鲍勋有仇。 早年间,曹丕爱妾郭女王之弟为曲周县吏,却犯下偷盗官府布帛的重罪,依律当斩。 郭氏求曹丕运作,曹丕亦多次修书给鲍勋,恳请他网开一面。 然鲍勋秉持公正,不为权势所动,如实将郭氏弟弟的罪状上报,最终郭氏之弟伏法受诛。 此事过后,曹丕对鲍勋已是积怨暗生,恨意潜滋。 然鲍勋素有干才,更兼其心向曹氏,忠悃昭然,非寻常臣僚可比。 昔年经司马懿、陈群再三力荐,曹丕终是暂抑私嫌,对其倚重更甚私怨。 然而今时今日,曹丕待曹植、夏侯尚多有苛责,举措渐失宽和。 身为御史中丞的鲍勋再难缄默。 朝堂之上,他执简而立,正言抗辩,辞气激切,直陈得失。 全然不顾魏王座上的曹丕面色愈沉,难堪与愠怒已然显于面上。 也是在这一刻,曹丕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他咬牙切齿,杀心暗起。 他决意要寻个时机,彻底的除掉鲍勋。 第503章 曹丕清旧恨,曹操念故情 许都的铜钟刚敲过三响,曹丕将奏案上的卷宗扫落在地。 案牍上“鲍勋”二字刺得他眼疼。 “魏王,经鲍勋手案有疑者,唯有曹洪之子曹馥伤人案。” 内侍的声音低哑而谨慎,带着几分察言观色的迟疑。 曹丕冷笑一声:“念详!” 内侍打开卷宗,躬身缓奏:“宗族子弟曹馥路过鹿鸣街时,见六壮汉拖拽民女,那女子之父上前欲阻反被殴打。 正逢曹馥酒后归府,见此怒从心起,当即上前阻拦,争斗间失了分寸,拔剑将一名壮汉刺死。 后经核实,被杀壮汉欲强买卖唱之女为此事因由。 依汉律,曹馥虽义举初衷可嘉。 然身为宗室,枉顾国法,贸然拔剑,致人身死,亦有失当。 虽非死罪,亦当杖责二十。 鲍勋身为御史中丞审理此案时,未全依法律,以‘见义不为,无勇也’为佐证,竟只判了曹馥罚金了事, 略有刻意回护之嫌!” “曹馥,倒是有人护着……” 曹丕眉目微醺,脑海中浮现出其父曹洪的样子。 那年兖州大旱,他尚未被立为世子,手头拮据想向曹洪借些钱周转,却被那老匹夫当着一众门客的面冷笑拒绝,说什么:“公子当以学业为重,岂能耽于财货”。 话似有理,语气里的鄙夷像冰锥子似的扎进心里。 如今他儿子曹馥仗着宗族身份草菅人命,鲍勋竟还敢用什么“见义不为”之由轻判?? 你鲍勋不是刚直不阿,不避权贵么? 怎么也学会通融了? “传孤旨意。” 曹丕慵懒的眼神中蕴着深深的恨意。 “勋身为执法之臣,隐匿罪证,欺瞒天听,指鹿作马,庇护勋贵。” 他抓起朱笔,在诏书上写下一个“斩”字! “另……曹洪之子曹馥,身为宗族,知法犯法……” 曹丕冷哼一声,心道:念汝父献马救我父之举,饶汝一命! 但孤胸中恶气,却不能不出。 “罪加一等,罚四十杖!” 此诏一出,司马懿、陈群、董昭、华歆、彭羕等皆大惊失色。 皆劝曹丕:“魏王息怒!鲍勋虽有失当,然其父鲍信早年殒身助太祖定基,功在社稷,望魏王念其先父忠烈,稍减责罚以全恩义!” 但曹丕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过三日,便将鲍勋下狱处死。 曹馥下狱杖责,腿骨崩裂,几欲亡命。 纵使侥幸留得性命,余生也多半要在残废中度过了。 而夏侯尚,因爱妾被杀,日日于其坟前啼哭,神志昏乱,举止失常,几近疯魔。 一时间,宗室心危。 幸有司马懿,献移祸避舆之计,放出谣言,污蔑其结党营私,故而为魏王所清算。 方使其他宗族暂且安心。 而这一节,亦让司马懿对曹丕无比失望。 念及曹操虽以法治国,却尚存 “赏功罚过” 的底线。 而如今魏王为私怨竟罔顾先臣旧恩,以“指鹿为马”之术诛杀忠直,连宗族子弟的罪责也恁地酷烈。 这般意气用事、践踏纲纪,看似震慑了朝堂,实则寒了人心。 司马懿暗自思忖:如此主上,可共患难却难共长久,往后行事,更需步步为营,藏锋敛迹了。 …… 敦煌,玉门关。 曹操久攻不下,再一次未能入关。 他确信,自己一定被针对了。 但这一次,他不需要继续西行了。 “向北,绕关穿漠,直抵匈奴!” 大军拔行,他勒马回顾。 望着烽火弥漫的玉门关,自嘲这一路竟绕着无形的壁垒走了一大圈。 这种感觉,太让人沮丧了。 好在,他人还在,精气神还在。 与西陲策马扬鞭,挥斥方遒的畅快,让他暂时忽略了对中原的忧虑。 算是真正的过了一把征西将军的瘾。 不知当下许都如何了。 谁会是掌权柄之人,元让,子孝,还是丕儿。 不,最有可能之人,或许会是文若。 曹操亦非愚人,岂不知荀彧心向汉室。 他曹操亦明白,荀彧亦和他有着难以割舍的主臣情怀。 前番那僭越之举,终究是让令君左右为难了。 今时今日,孤征西万里而还,想来令君见此功成,对孤也该多生几分赞许吧! “丞相,所思何事?” 许褚见曹操面含笑意,不免好奇。 曹操微微晃头:“思乡之事也。” 许褚颔首道:“不瞒丞相,俺也相家了,想俺的大儿子了。” 曹操呵呵一笑:“可是仪儿!” 说得正是许褚儿子许仪。 “是啊!” 许褚很感动,曹操亦关心他的亲眷。 “也不知这性子随了谁,俺许褚一辈子刚烈勇猛、见了谁都不惧,可仪儿偏偏内向怯懦。末将先前就暗自揪心,若是哪天真没了俺这护着他的人,孩儿往后的日子会不会被人踩在脚下,连口气都喘不匀实? 今俺虽未死,孩儿却不知如何。” 曹操心中一动。 忠烈猛将,岂可有后顾之忧? 想那典韦去后,孤待其家小尽心抚恤,视若己出。 曹操本想脱口问:“怎么,你还信不过孤么?” 可转念一想,许褚这话里的忧惧,或许是怕他们这辈人都故去之后的光景。 他沉了沉声,语气郑重:“放心吧,孤向来不会让忠良身后蒙尘,家小无依。纵孤不在,亦保许氏门户无虞。” 许褚心怀感动。 也是因为曹操善待忠勇,说到做到,才使他以命相护。 而许褚的忧惧,也让曹操想起了一些故人。 既要护好自己的孩儿,更要周全恩人留下的骨肉,这才是人间正道。 想到了恩人,曹操首先想到了鲍信。 当年讨董兵败,酸枣联军作壁上观,唯济北相鲍信愿以数千部曲相托,在汴水之战中为护曹操突围,身中数十创而死。 曹操于其坟前允诺必护其家小周全,以报救命之恩,至今不敢忘却。 他身后留下的孩儿,如今已是朝中肱股。 孤未负当日诺,更未亏待人伦。 想到了鲍信,又不禁念起夏侯廉。 他虽为宗室,才干本不算出众,却凭着一腔赤诚留在左右。 当年武都之战,正是他夺下倚天剑,甘愿以身诱敌,将马超的锋芒引向自己。 最终用一条性命,换得曹操全身而退。 那份忠勇,很难不让曹操动容。 他并无子嗣,唯从子夏侯尚年轻有为,与曹彰、曹休、曹真并为宗室二代之翘楚。 孤亦不算亏待了吧。 想到了夏侯廉,曹操又想到了曹洪。 那个当年在荥阳之战中舍马献粮,拼死护孤杀出重围的族弟。 后于西北黄沙阵中死战马超,为孤争得一线逃命之机。 可如今烽火未熄,却不知子廉此刻是否尚在人世? 他若真因护孤而亡,孤日后又何以面对他留下的子嗣? 想到此处,曹操微阖双眼,两行老泪无声地滑过面颊。 第504章 师徒再博弈,关羽战宛城 凉州,武威,姑臧。 诸葛亮居塞外江南之宝地,难得的偷得几分悠闲,续与周不疑对弈。 有马超、赵云、庞德三将御羌,曹操无半分得入凉州之机。 自不用先前那般紧张。 周不疑却不免担忧:“曹操虽不得入凉州,但若绕过玉门关,跨过荒漠,就会抵达匈奴的地界。” 言外之意,他可以通过匈奴的帮助,跨过大片的草原和沙漠,最终直抵并州。 诸葛亮却呵呵一笑:“那一带多是人迹罕至的荒僻之地,行军本就艰难。若为寻些粮草补给,牛羊河道,他们反倒容易偏离正途,误入歧路。” 诸葛亮似乎并没有回答周不疑的疑惑。 因为毕竟匈奴中,还是有人了解地形。 真若有心帮助曹操,也会将他们带回中原之地。 “所以……” 周不疑略一沉吟,问道:“我们已然对匈奴动手了,对么?” “正是!” 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颔首道:“我已令赵云、庞德二位将军,携羌汉联军,分路打着大汉与曹军的旗号,奔赴匈奴侵扰之地展开突袭。” 周不疑笑了笑:“故而,曹操想获得匈奴的信任,着实还要费上一番功夫。” 诸葛亮喝了一口茶,落下一子:“匈奴难信曹操,偏曹操亦心疑,若知此节,更难信匈奴。恐怕到时候,还是会自己走回来。” “如此……还可借曹操之力,平边境之乱?” 周不疑哑然失笑:“妙,真妙也!” 诸葛亮微笑颔首。 周不疑又生感慨,亦落下一子:“可先生,未能彻底杀死曹操,终究是隐患难消。” “有些事不能强求。” 诸葛亮轻轻一叹,把玩着手中白子,轻轻落在一个防守的地方: “二人对弈,若为求胜急欲剿杀对方要子,反易露破绽、陷己于危局。不如步步为营,先固己阵脚,待己身无懈可击,对手自会在焦灼中乱了方寸,破绽自生。” 周不疑捏起一枚黑子,思索落下,将一片白子挟住:“先生说的可是曹操?” “曹操如此……” 诸葛亮再落一白子,似有同时反击两片白子之意: “许都,亦如此!” “呼……” 周不疑长吐一口气,忽然眼神一凛。 忽于意外之处落下一子,吃掉诸葛亮看似重要一子,也将诸葛亮本以塑好的棋势打得烟消云散: “那江东呢?” 诸葛亮却无半点讶异,他笑着周不疑,让周不疑感到有些心慌。 因为每到此时,自己都到了输棋的时候。 却见诸葛亮指尖轻拈一枚白子,看似随意落在棋盘一角。 而这一子,如石投静水,似不经意,却瞬间盘活全局。 那落子之处恰好截断黑子退路,原本被周不疑打散的白棋之势骤然凝聚,如天罗地网般将大片黑子死死锁在中央。 再深察之,那一片黑子前路后路尽被封死,偌大一片棋势顷刻间成了瓮中之鳖,再无半分生机。 “学生……又输了……” 周不疑轻捏两子,置于棋盘之上。 “你的棋力已比当初强上许多,已世间罕有敌手。” 周不疑苦笑着摇摇头:“可仍不能与先生同日而语。” “你成长,我也在成长……” 诸葛亮站起身,透过城墙,遥望塞外长河落日熔金的壮丽美景。 “你我对弈胜负不足挂齿,要紧的是步步向前,让每一寸成长都经得起岁月考验,待来日烽烟再起,方能以己之锋芒,护这山河安宁。” 周不疑深躬一礼:“学生知道了……” …… 宛城城下,尘土与血污混作一片,关羽大军的攻势已持续三日。 关羽立马阵前,青龙偃月刀斜指地面,刀刃上凝结的血痂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三次强攻虽未破城,可城头早已不复初时的严整。 垛口崩塌了大半,残破的旌旗被箭矢洞穿得如同筛网,守城兵士的甲胄染满泥浆与暗红血渍,连呼喊声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惊惶。 城砖在汉军新造的冲车与坤枢震石机下簌簌颤抖。 墙体被炸开的豁口处,新填的黄土与碎木还在不断掉落。 每一次汉军蚁附而上,城头便响起震天的厮杀,滚石擂木与箭矢如暴雨倾泻,却总被关羽麾下将士悍不畏死的冲锋逼得步步后退。 此刻城上守兵虽仍在勉力支撑,可眉宇间的惊惧已难遮掩。 垛口后露出的头颅越来越少,弓弩手换弦的动作愈发迟缓。 所幸,程昱的严防死守,等来了曹仁的援军。 关羽心知宛城以难强攻速夺,于是于城下三里外扎寨。 数十辆坤枢震石机排成一队,对着宛城城池狂轰滥炸。 曹仁亦心忧:“云长不愧名将也!” 然而守军亦有应对之策:他们将刘晔所造的霹雳车架设城头,与城下的坤枢震石机展开了激烈对轰。 按常理而言,霹雳车本是攻城拔寨的利器,此刻却反常地用于守城。 皆因坤枢震石机的威力实在太过强悍,唯有借助城头的高度与落差,方能勉强对其形成威胁。 可战场形势始终优劣分明:坤枢震石机部署在开阔平地,转向周转灵活自如; 城头的霹雳车却受限于城垣空间,每次调整发射角度都需耗费大量人力,操作极为不便。 徐庶见状献上一计,让关羽频繁调动坤枢震石机的位置。 如此一来,城头的霹雳车便需不断调整应对,很快陷入顾此失彼的窘境。 照此情形持续下去,城池的防御迟早会被攻破。 曹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清楚记得上次能逼退关羽,全靠孙贲拼死摧毁对方的器械,是以命相搏才换得喘息之机。 要不要再貌似出城毁携一次? 此番若换作其他对手,曹仁或许早已亲率兵马出城反击。 但面对关羽这位劲敌,他终究不敢轻举妄动。 最终还是谨慎地派遣牛金带队出城,执行突袭坤枢震石机的任务。 牛金不愧是曹营勇将,当即率领敢死队疾进,冒着箭雨悍不畏死地杀向关羽阵中的器械。 然而关羽早有防备,早已命廖化、赵累在侧翼设下埋伏。 待牛金冲至近前,箭雨立止,伏兵骤起。 关羽更是亲提青龙偃月刀,纵马直取牛金。 刀光如电,马蹄扬尘。 二将在阵前酣战二十回合。 这二十回合,是牛金戎马一生中最值得炫耀的高光的时刻。 却也成了他生命的终点。 随着一声惊天断喝,关羽刀锋疾落,牛金终难抵神威,被斩于马下。 关羽轻瞥了一眼地上的牛金,傲慢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许赞许。 而后一勒战马,望向城楼,将刀头向曹仁一指: “曹子孝,敢与关某一决生死乎?” 第505章 关羽应徐庶计,周瑜往合淝信 城楼上的风卷着血腥气灌进甲胄,曹仁按着腰间佩剑,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剑鞘纹路。 面对关羽的城下搦战,他到底还是忍下了。 他不畏死,但担忧自己的莽撞致宛城失守,辜负了丞相,也辜负了大魏。 “传令下去!” 曹仁的声音在风声中异常清晰: “加固所有瓮城闸门,弓箭手分三队轮值,夜间燃火油防备偷营,谁敢妄自出战,立斩不赦!” 亲兵领命而去,曹仁扶垛遥望片刻,亦转身下城。 “子孝将军,还能守得住么?” 大帐内,程昱坚毅而苍老的眼神中写满了担忧。 “如此死守肯定是守不住了……” 曹仁驻足于宛城沙盘之上,仔细查看沙盘中的每一个细节。 良久,他眼中缓缓亮出精芒。 “程先生,你看这样如何……” 曹仁伸出手,竟推倒了宛城最外的六道关隘。 “这……” 程昱皱眉凝思片刻,不解的抬起头: “将军是说,要故意示敌以弱,放开外围屏障引关羽大军深入……” 或许是程昱未能精确理解曹仁之意,曹仁未置是否。 而是指着六隘周遭高地,说道: “此六隘久守则必陷,若徒以死力相抗,徒损兵卒亦难防守。 不若变计:先自毁垣墉,聚崩石断甓、残瓦碎砾尽填隘道,务使敌进路断绝。 继于两侧高阜设霹雳车、布箭阵,凭高瞰此必经之途,成居高临下之守势。 若关羽挥军强突,我军便依高坚壁不出,以矢雨与霹雳车飞石摧其攻势; 若其欲以投石车强攻,则必先除道中积石碎砾,方可入谷。 敌军若欲清障,我军可令霹雳车全力轰击其修路之众,使彼每进寸步,皆付惨重之代价。 如此层层设守、以逸待劳,方得久固之效也。” 程昱慨然点头,曹仁此退守之计,是他也未曾想到的。 但如此操作,看似自断壁垒,付出了极大代价,却可以让关羽的坤枢震石机难以发挥其优势。 那为何不在关羽破城时,再筹备此事。 一是砾石瓦块不足,二是怕是为时已晚。 程昱颔首道:“事到如今,唯有如此了。” 于是,曹仁悄无声息的自毁六隘,将碎石瓦砾皆铺满毕经之路。 峡谷两侧重设壁垒,以霹雳车和箭雨阵相望。 关羽也很意外,久攻不下的宛城竟自毁外围屏障,六座关隘尽成断壁残垣。城前峡谷之中,碎石瓦砾堆积如山,昔日通畅的进兵之路竟被填得严严实实,车马难行。 “曹仁这是何意?” 关羽勒马于谷口,丹凤眼微眯,望着前方阻塞的隘道,眉头紧锁。 徐庶跳下了马,将碎砾捏在掌心碾了碾,又指向两侧高阜: “六隘虽毁,可两侧山头新筑的壁垒却比原先更险。 这些碎石瓦砾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堵死了峡谷通道,咱们的坤枢震石机根本推不进去。 看来,曹仁把战场从城下挪到了谷中,用碎石逼着咱们只能徒步清障,而他们却在高处架好了霹雳车与箭阵,这是要借地势耗死我军啊!” 经徐庶这么一提点,关羽也立刻明白了:“曹仁算准了我等非退即进:若退,则前功尽弃;若进,则必耗力清障。然一旦动手除砾,我军士卒便成其囊中之鹄,彼凭高据险,矢石如雨,我军每移一石、每开一寸,皆需以血肉为代价矣。” 徐庶直起腰,掸掸手上的灰:“是也!” “以军师之见,当以何为?” “咱们又不是没有准备。” 徐庶看着远处两狭谷口,呵呵一笑:“云长,何不虚军置此,作以佯攻,暗归襄樊,动以水师?” “嗯……” 关羽抚髯颔首,深以为然。 …… 另一边,周瑜在次挥师合淝城下。 望着坚城壁垒,周瑜麾下文武俱无良策。 孙瑜亦发感慨:“只一万兵马,攻合淝坚城,硬攻恐难奏效,徒损兵折将耳。” “硬攻?” 周瑜英俊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一百年也打不下来。” “公瑾有何计策?” 周瑜目光掠过城头飘扬的魏旗,望向城东南角的望楼:“别忘了,那孙国仪原本也是江东之将。” 今合淝城中,蒋济与孙辅、张辽三人共为合淝守将。 蒋济因一信退孙权,而加封九江太守。 为合淝名义上的最高行政长官。 孙辅遥领扬州牧,掌管九江郡东部军权军权,以助守护。 按职位来说,孙辅还是蒋济的上级。 但他只管军事,政事上多由蒋济处理。 而张辽以荡寇将军为先锋官。 孙瑜勒马恨道:“可孙辅早忘宗室之宜,已成曹贼爪牙,为我江东之敌也!” “未必!” 周瑜眉目微醺,冷然一笑:“前有蒋济一信退我江东十万兵,今我亦还他一信,誓将合淝收入囊中!” 而后,周瑜乃书一信: “孙将军钧鉴:昔我等曾为同袍,因微隙而将军暂事曹营,然我主念及宗族旧情,从未有怨。前番蒋济以伪信退我十万之师,非我主不察其诈,实乃不忍兵戈相加,伤将军驻守之城池耳。 今曹操已殒,曹丕无德,天下离心,天命绝魏可知矣。程昱竟以孙贲将军之命,易宛城一胜,如此背恩弃义,将军岂能无察? 望将军明我主苦衷:非不愿全宗族之好,实乃时势所迫。 如今天道归吴,我主不敢强求将军即归江东,唯愿将军归往长沙,辅公子绍以安宗族。待天下大定,我主必与公子绍释嫌修好,届时孙氏骨肉团圆,破镜重圆,不负伯符所托,岂非美事? 将军家眷尚在魏营,我等岂会不知?故不强求将军即刻献城,只盼暗中相助,助我孙氏重收合淝。他日天下太平,将军便是江东再造之功臣,宗族荣耀必不逊往昔。 临书仓促,望将军三思。周瑜顿首。” 孙瑜看完,亦感疑惑:“那孙国仪会应此事么?” 周瑜潇洒的笑了笑:“他应与不应,无妨事也。只需让那蒋济知晓,他孙国仪未必不会应,便足够了。” 于是,乃作数封,差密使送于城中。 第506章 孙权入交州,法正献奇计 交州,郁林。 得士燮亲笔手谕官印,使吕蒙得以在交州除苍梧外,畅行无阻。 可吕蒙仍然无比低调,手持士燮令印,麾下皆着交州军服侍,从不以江东之军示人。 他以士徽挚友身份结交本地士族,亦与交州军交好,更于百姓秋毫无犯。 各级府衙也按部就班,与往常无异。 至于士公何在,多有传闻。 乃携族人,于龙骨宫休养。 至于龙骨宫所设何处? 则没人知道。 但这亦符合情理。 毕竟长生驻颜之事,岂能为天下人所知? 但相信者亦不多。 毕竟士燮为了长生,各种偏方都用了,皱纹该长还是长。 只是身子骨的老化程度,比寻常老人确实慢了很多。 士公修行不便露面,托人以传军令亦在情理之中。 故而交州之士,多无对此怀疑之意。 而在吕蒙的协调下,孙权携江东五万精兵着交州军服饰,悄然南下交州,与吕蒙会师。 寒冬的交州,有些湿冷。 但远比江淮之地更温和宜人。 不见霜雪侵骨,草木亦未全凋。 比起此地夏日之酷热,亦不知舒服了多少倍。 孙权裹了裹锦袍外的披风,望着远处田埂间仍泛着绿意的稻禾。 “刘备想必不知,交州已归我东吴矣……” 吕蒙眼中燃着锐光,淡然一笑:“不止交州,荆州亦快属主公也!” “吕凯那边情况如何?” 步骘上前一步,道:“吕凯将军联雍闿,孟获于南中作乱,已引刘备身陷南中之举,恐难脱身也!” “诸葛亮驻守凉州,刘备困局于南中之地……” 孙权脑补着眼前局面:“关羽那边如何?” “关羽已出兵北伐,正与曹仁会战于宛城。” “呼……” 孙权长出了一口气,有种心头巨石落地、前路豁然开朗的感觉。 “如此,可伪作交州商队,暗藏军械,借湘水北上,直抵南郡,先夺江陵断关羽后路,圈禁军卒之家小,以做要挟。再夺襄阳,则必将关羽困于江北之地。到时,我与曹仁两面夹击,必斩关羽于江北,再以程普将军挥师江夏,则荆州可夺也!” 此时此刻,孙权已经脑补出夺下荆州的画面。 夺下荆州,他将占据荆扬交三州之地,如果曹丕依诺再报以徐州。 坐拥四州之地,实力必远胜刘备。 到时,刘备该如何选择呢? 是忍辱负重,吞下苦果,再与我江东联盟。 还是刚愎自用,非要为关羽报仇,欲与我江东为敌,最后死于吕绾之手。 孙权有些迫不及待的看到此类局面了。 当下,郁林与零陵的边境往北三十里,便是始安县阳海山,那里是湘水的源头。 多有商贾,携交州之物产,经此河北上入零陵,过长沙,直抵中原腹地,或转道江夏、庐江,输往江淮诸郡。 “传令下去!” 孙权猛地转身,声如金石裂帛: “精选死士扮作商旅,携交州商货为掩护,借湘水航道暗渡零陵,星夜疾行直扑南郡!沿途关隘若有盘查,便以士燮文书应之;务要神不知鬼不觉潜入荆州腹地 ! 哼,待关羽在宛城分身乏术,便是我军收网之时!” 众将轰然而喏。 于是,孙权吕蒙大军,伪作商盟之队,开始向北进发。 …… 此时此刻,庞统闭目安坐于江陵府堂的主案后,指尖搭在案上的酒盏边缘,已半晌未发一语。 这令庞基一度怀疑:先生是不是死了。 心中大骇,遂轻递手指,以探鼻息。 幸感空气流动,知先生只是喝醉,并未去世。 然而,此时庞统既未死,亦未喝醉,而是专注于思考今荆州之局。 湘水…… 必是湘水…… 孔明猜如此,我猜亦是如此。 然……却不得相阻。 既犯国境,为何不阻? 以我庞统之智,若阻之,他江东焉何能入? 可他江东不入,主公又如何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以夺江东? 孔明常谓: 主公素有宽仁之名,为天下人所敬仰。 我等谋士,当尽智守节,岂可陷主公于不义? 皆知仁善之主行王道于天下,虽得民心却夺势更难,攻城略地多为掣肘。 然今江东竟自送讨伐之借口上门,此乃天赐良机。 既合大义之名,又顺时势之需。 我等又有何理由将这兴师之正道弃之不顾? 只是要苦了主公。 要误承失亲之苦,方举大义之师。 却不知,当主公为云长与元直报仇而挥师江东,却发现云长元直已成江东之主时,却又会是怎样一个画面? 念及此,庞统亦忍不住露出期待的笑容。 说起来,那个孩子也应该回来了吧…… …… 长江之上,一少年东行而归。 他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坚韧气度和敏锐目光。 他看上去不太善于言谈,甚至有些内向,但那份专注之态却令人心生敬畏。 他半蹲在船头,眼神所掠之处,周遭景象尽收眼底,牢记心中。 行往船只乃见,只道是谁家少年郎随商队远游。 却不知其眼底藏着山河万里,带着不为人知的巨大使命。 “邓公子,此地已绘,可要歇息一下?” “不,我还不累……” 他的语速很慢,但每一个字的发音都相当的准确。 “此行江东,我……身负重任,务必谨小慎微,不能有半分差池。” …… 南中,永昌郡。 黄忠一战立威,杀死金环三结,震慑南中叛军一时不敢攻城。 未过几日,刘备大军已到。 然而,此战首功却未予黄忠。 乃记吕凯和王伉的身上,并加官进爵,以示恩宠。 黄忠并不嫉妒,相反,还十分支持刘备的决定。 “吕功曹与王府丞守土拒贼,苦撑危局,保永昌不失,此乃固本之功,远超一时之胜。陛下赏罚公当,老夫心服口服!” 然而,接下来,还要继续南下以平南中之乱。 刘备问计于法正。 法正呵呵一笑,给出一计:“陛下,孟获于南中久有威德,诸蛮素服其势。然雍闿之流,实乃反复无常之徒,不足为恃。臣以为,莫若颁一诏谕,遍告南中:有能斩孟获之首献于陛下者,即授南中主位,以镇其地。” 第507章 法正再献计,吕蒙入荆州 闻此言,刘备眉宇间掠过几分困惑。 他觉得岂能因杀孟获而予南中之主? 于是不禁诧异相问: “万一雍闿之流真将孟获杀了,难道朕要让雍闿之辈成为南中之主?” “呵呵……” 法正知主公担心雍闿反复无常,不值得相信,于是含笑而言: “陛下,南中之地,孟获最具威德,倘若雍闿杀孟获,孟获旧部难免不为其报仇。雍闿亦必他人所害。另外,您真以为孟获就那么容易为雍闿所害?” 法正的话,引发了刘备的深思。 或许,杀孟获不是目的,让孟获知道,雍闿是他最大的威胁,才是目的。 但以刘备之心,他只想除掉雍闿,并不想尽除南中蛮族。 不仅仅是孟获,还包括他的一些部下。 早先与阿斗交谈时,亦知曾经孔明征伐南中。 五溪蛮三洞主金环三结、董荼那、阿会喃为孟获所用。 当时金环三结被赵云斩杀。 而董荼那、阿会喃则在战斗中被汉军俘虏。 孔明并未处死二人,反而以礼相待,晓以利害,劝其归降,并将他们释放回营。 董荼那、阿会喃返回后,虽表面仍服从孟获,但内心已不愿再与孔明为敌。 当孟获再次战败被擒又被释放后,对部下渐生猜忌。 董荼那因曾建议“诸葛亮宽仁,不如早降”,被孟获重责四十棍; 阿会喃也因类似的顾虑,与董荼那私下商议“不如捉孟获献诸葛亮”。 二人的动摇被孟获察觉后,孟获遂以“通敌”为由将他们杀害。 想想,此二人也真是可惜。 但也侧面说明了,董荼那、阿会喃与孟获的友盟相当的不牢固。 他们都不是不可教化之蛮,若以威德使他们入汉收为己用。 未尝不会如金日磾一族那般,出身异族,却成为大汉的忠臣赤子。 这才是最佳的结果。 而孟获本人也亦非暴蛮。 据阿斗所言,孔明对孟获七擒七纵后,孟获铁心归附蜀汉。 资以金银,牛羊,战马,使夷陵之后的蜀汉“国以富饶”,有了北伐的资本。 孔明去世时,他悲痛欲绝,伤心流泣、几欲随之而去。 若能留下孟获和他的那些部下,才是最好的结果。 于是,刘备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孟获既于南中久有威德,诸蛮素服其势。若能收降为朕所用,岂不甚好?不知孝直可有计否……” 法正呵呵一笑,似早知主公心有此意。 于是言道:“陛下,亦可于诏书加一条。倘若孟获肯降,且能斩雍闿之首以表诚心,则陛下可允其为南中之主。” “嗯?” 刘备恍然一怔,方决此举才是此计核心所在。 若孟获因此得杀雍闿,则南中之乱可顺势平定。 “那朕此当何为?” “诏书既颁,陛下可徐徐南下,多屯兵扎寨,谨守营垒以固根本,观其自乱;更宜广施恩德,招纳蛮中散卒残部,抚其流离,安其生计。假以时日,恩威渐孚,南中之地自当倾心归附,终归陛下版图矣!” 刘备抚髯颔首。 他不是不想效阿斗口中的孔明“七擒七纵”,收服孟获,使南中彻底臣服。 只是相比较之下,那个方法太高端,太精巧,需步步算计,操作得当,不能有半点失误。 除了孔明,很难有人能够得其精髓,驾驭自如。 而法正的计策,显然更易操作,也更加稳健。 只是不知相教于孔明,此最终成效能有几何? 刘备深思熟虑后,最终纳了法正之策,颁诏书于南中之地。 而后,缓步南下,步步为营。 …… 另一边,湘水之源阳海山晨雾朦胧。 吕蒙立于船头,望着三百艘商船列队北上。 那是交州运送江陵税粮之舟。 船帆高悬“交州士氏商队”旗号,舱中却暗藏死士与军械。 船工皆是行舟老手,驾舟避障异常熟稔,连领舟者口音都与交州本土无异。 这是数月来沉心演练的成果,务求细节无虞。 船队行至青石关,荆州兵在水寨执矛喝问。 商队头领高举士燮鎏金令牌与通关文书朗声道: “奉士公之命押送税粮,另奉药材、珠贝往长沙,文书在此查验!” 文书盖着鲜红大印,附多年商契副本与关税记录,详实无缺。 校尉就着火光细查,又瞥向商船。 舱门半开,露出药材木箱,“伙计”们扛着珍珠匣,见兵卒便怯生生低头。 死士们故意装作商贩畏缩模样,但仔细观察难免现出端倪。 船把头递上一块金锭,校尉掂了掂分量,揣入怀中。 而后,挥手放行。 船队过了关隘,吕蒙低语:“白日慢行,入夜加速,过长沙前不得异动。” 这条路,吕蒙差人走了三遍,一路熟稔无比, 夜幕降临,船队挂起羊角灯,按水师暗号排列。 船腹下十二名江东精锐桨手屏息划水,船速快了近一倍,桨声压至最低。 行至祁阳水域,南岸传来马蹄声,巡江快船正巡查而来。 “灭灯,落帆,顺流漂行!” 吕蒙令下,灯火瞬间熄灭,船帆无声落下,船体随波隐入芦苇荡。 巡江火把扫过江面,最近时仅十丈。荆州兵疑见黑影,队正却只瞧见芦苇起伏,骂了声“水鸟惊窝” 便远去。 船队重起帆点灯,吕蒙低语:“过祁阳便是南郡,今夜须抵江陵芦苇荡。” 顺水行舟异常迅捷,第七日凌晨,船队驶入江陵城东南云梦大泽。 这里水道纵横、芦苇丈余,成天然藏兵地。 吕蒙指挥船队分散停泊,死士着软底鞋踏浅滩登岸,脚步声被芦苇沙沙声掩盖。 剩下的路便要步行。 军械迅速卸下物资。 长枪拆段藏于药材箱夹层,短刀裹入布匹。 过云梦泽往西北五十里便是江陵城。 五十里,不过小半日行程。 吕蒙亦感慨此行比预想中顺利许多。 很快,派出斥候回讯:“江陵守将庞统昨夜宴客,酩酊大醉。以蒋琬为城中掌事之将,城防如常,未察觉异常。” “如此正好!” 遂下令:“死士扮商贩分批混入城外集市,午时三刻以城南哨向为号,夺取南门瓮城!拿下江陵前暴露身份者,斩!” 死士们三三两两散开,或挑货担赴集市,或推独轮车混农人行列,佩刀换作商贩短匕,潜入江陵城中。 第508章 江陵城下,简雍率部而“降” 此刻的江陵城,虽坐拥天险高城,却偏偏门户洞开,对潜藏的危机浑然不觉。 依旧如往,接待着来往的商客。 而当吕蒙的江东大军现身时,守将战都不战,立刻弃城而逃。 城中霎时间竟一片混乱。 这一度让吕蒙产生怀疑,是不是庞统故意如此? 可是,江陵是什么地方? 那是荆州最核心的重镇,关羽镇守的根本所在,城高池深、军备充足,历来是兵家必争的雄关险隘,怎会被他如此轻易而夺? 但话又说回来,如此重要的地方,对方又岂会用来作为诱饵? 不可能,也不现实。 吕蒙如此想,孙权也如此想,东吴众将皆如此想! “速夺主城,生擒城中主将!” 只要夺取主将,一切自当分晓。 既入江陵城,吕蒙亲率亲兵直扑内城,那里为荆州刺史府所在。 沿途所遇荆州兵卒多是老弱,或在酒肆酣睡,或在街巷闲逛,见吴军冲来大惊失色,竟只顾四散奔逃,全无抵抗之力。 江陵府外城攻破,吕蒙于内城集结兵力,欲强攻而入。 却见城头乃立一人,他手捧江陵印绶,高呼:“勿伤江陵百姓,某愿开城降之!” 吕蒙抬头乃望,此人非是旁人。 乃是新汉九卿之一,大鸿胪,昭信将军简雍。 本来,吕蒙未见江陵高官,心感不安,然见简雍举印降之,顿感安心。 吕蒙当即高喊保证:“先生若开城门,必不伤及百姓。” 简雍扯着嗓子高喊:“我不信他人,只知吴主一诺千金,断不会轻食其言。今日之事,非得他亲口立誓作保,我才肯放心。” 吕蒙心知简雍身份之高,与刘备关系之近,非常人可比。 若得他归附,可为我江东招揽贤才立标杆,尽显东吴求贤之诚与纳贤之度。 于是立即汇报孙权。 孙权闻吕蒙言,不禁大喜。 他喜的是简雍竟言:吴主一诺千金,断不会轻食其言。 从敌将口中听到对自己的莫大赞誉。 “简雍此人,识时务之士也!” 当即欲亲至城下。 潘璋担忧:“莫非简雍设计逼主公现身,当小心为妙!” 孙权冷哼:“孤若连这点气度与勇气都没有,何以安人心、服天下?” 孙权亦非鲁莽之辈,即便去见简雍,也是亲兵簇拥,铁甲在侧,做了十足的准备。 然而,事实并无潘璋所虑。 简雍见孙权近至,向其做出承诺诺后,竟真的开城投降。 孙权以兵不刃血,夺得江陵。 面对简雍的献城,孙权大喜过望却不失沉稳,以国士之礼待之。 “简先生,吾非背盟。汉帝尚在许都,刘皇叔贸然称帝,实为僭越逆上,悖逆人心。此等行径天下共讨,吾不忍坐视,方至于此。” 孙权拿出了一个看似冠冕堂皇却漏洞百出的理由。 简雍既未厉声辩驳,也未屈膝求告,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又无奈的摆了摆手: “玄德虽有仁义之举,然纵容关羽轻慢士族、凌虐同僚,如此失德失人心,终究难成大事。” 简雍唉声叹气无比感慨,满脸的痛心疾首之色。 “哦?” 从简雍的话中,孙权敏锐的问道一丝讯息。 简雍似乎和关羽有仇。 也是,素闻关羽轻慢士大夫,想来非假。 据说,当初关羽入江陵时,就曾为一江贼,不顾刘琦的面子而当堂怒斥府丞。 如此刚愎自用、不顾情面,又怎会与简雍这等士大夫交好? 如此一来,那事情就好办许多。 利用简雍,可以更容易的掌控荆州全局。 那么问题来了。 简雍这个人说话可信吗? 孙权认为还是可信的。 毕竟甚为新汉大鸿胪,又兼“昭信将军”。 “昭、信”二字,前者光明磊落,后者信义为先。 刘备能给他这个称号,显然还是信得过他的人品。 更何况,观简雍举止行为,俱为上乘,一看就不像是个爱说谎的人。 “简先生暂随我营。” “好,好……”简雍叹气道。 正这时,吕蒙带一队人马近至:“主公,府堂内外已尽数搜遍。守城的军卒虽仍在岗位,只是人数寥寥;城中大小官员却几乎逃散一空,所剩无几。” 孙权纳闷,堂堂一个江陵城,怎么剩这么少的人? 简雍无奈叹气:“吴侯有所不知,自吴军入江陵后,庞统方恍然惊觉,急命我在此守城,他则带着众人往别处去了。” 步骘心恨庞统:“先生可知他往何处去了?” “应该是襄樊,去寻关羽报信。” 孙权沉思道:“不可让他知会关羽……胡综、徐详!” 二将拱手出列:“末将在!” “速领孤三千解烦兵即刻进发!若遇庞统,不必多言,就地斩决!其余江陵将官,愿降者一律收编,敢抗拒者格杀勿论!” “喏!” 二将遂立刻率兵速往通襄大道。 正这时,潘璋来报:“主公,我等已分兵控制粮仓与北门!” “存有多少粮?” “不及千斛,而且多为旧朽之粮。” “什么?” 孙权有些不可思议。 江陵素为荆州之富郡,传闻其积粟如山、府库充盈,可维持十万大军三年之需。 可为何只剩这么点? 孙权疑惑的看向简雍。 简雍再次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关羽此伐,征军无数,耗粮更甚。而前番玄德公筹三十万斛粮草,俱从此出,故而所剩无几。” 这解释很有道理。 接着,军械库的铁门被轻易撞开,里面倒是有刀枪剑戟,但俱是残破断裂之刃,很难找到一把完整的利刃。 孙权不解:“军械也用这么多?” 简雍叹气:“当然啊,不仅自己人用,还要装配蛮人。这次刘皇叔征南中,所带蛮兵之器具,消耗亦甚也!” 闻此言,吕蒙唾弃摇头。 “好好一个江陵城,怎被关羽治理成这般模样!枉称名将也!” 而后安排军卒,于四隘防御。 不到一个时辰,江陵主城已被吴军全面掌控。 站在城头,孙权望着城中渐趋平息的混乱,心中却百感交集。 这座本该血流成河才能攻克的雄城,竟如此轻易易主。 街巷间甚至听不到太多厮杀声,只有百姓的惊愕的呼叫声与吴军的喝令声交织。 很多小商贩甚至连摊都未收,继续售卖着柴米油盐,针头线脑。 至傍晚,未见胡综、徐详得归。 孙权乃问简雍:“依先生之见,孤今当如何?” “也罢……” 简雍再次苦笑叹气,还真给出一计:“明公何不以江陵为依托,继续往北,攻下襄阳……” 孙权无奈一笑:“可襄阳城坚,未可轻易攻下。” “如蒙明公不嫌弃……” 简雍眼中蓦地闪过一丝锐光,当即上前一步,拱手躬身道:“在下倒有一计,可助明公兵不血刃拿下襄阳,一举截断关羽的后路!” 第510章 兵不刃血,孙权再夺襄阳 依步骘之见,简雍身为刘备同乡,又与刘备相交匪浅,此人实则不足为信。 孙权却不以为然,他认为人在特殊境遇下,往往会做出超乎常情的抉择。 莫说简雍这般关系,即便再亲近几分的人,若身处被同僚轻视排挤、又遭境遇难堪的境地,恐怕也难免生出背叛刘备的心思。 况且,现在偌大个江陵城就在脚下。 还有什么可不相信的呢? “简先生,不知可用何计?” 简雍幽幽一叹,沉声道:“自云长北伐宛城后,刘琦公子便往襄阳,名曰主将,实则傀儡。皆由伊籍从旁辅佐。 不过,你也知晓,玄德公自取得荆州,便以荆州之主自居,将刘琦公子疏淡冷落,荆州本土的士子们早已有了怨言啊!伊籍乃刘表旧臣,我愿书信一封,与荆州伊籍,必可说其开城来降……不过……” 闻听此言,孙权心中不禁大喜,连忙接口道:“先生有何难言之隐,只管明言,孤必鼎力相助,万勿推辞!” 简雍含泪叹气:“无论如何,我与玄德有旧,今成背主之事,必为天下人唾骂……” “先生此言差矣,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玄德公虽与先生有旧,却久疏宗室、冷待故臣,失了荆州人心。先生此举非为背主,实为顺天应人,救荆州苍生于水火,何谈唾骂?” 简雍抬起头,看着孙权的双眼,泪水滚滚滑落。 孙权亦满脸感动的看着简雍,心中却对此人颇为不齿。 正这时,亦有将回报:“报主公,发现江陵府库,内置美酒百余坛。” 孙权疑惑:“粮食不多,怎还有存酒?” “唉……” 简雍又长长一叹,忙躬身解释:“我生平别无他好,唯嗜美酒。然主公有禁酒之令,言粮食不可妄用于酿酒,以至于私存酒械者都要获罪。 皇叔刚愎,无人可劝。 我一时难耐,便私出财帛,自江东购得佳酿,密藏于酒庄之中,不意竟被云长发觉,便被其收缴于江陵府库,言待其归来,必告知主公,置我重罪……” 短短的一番话,让江东诸将为之鄙夷。 然而毕竟场合庄重,碍于礼数,不便使新附之将难堪。 故而谁都没有表现出来轻视之色。 差人查验,果是江东之酒。 众人脑补出关羽发现酒庄的画面,都觉彼时简雍必万分难堪。 甭管刘备的庙堂正规不正规,简雍好歹高居九卿之一,关羽虽为假节钺,何以如此待昔日同僚。 这也让孙权觉得,简雍叛刘,确有因由,倒也合理。 然而,随着军卒查探,新的问题又来了。 孙权本以为江陵乃南郡治所,荆州重郡,即便粮食军械所剩无几,好歹军卒亲眷应安排于此。 可几番探查,竟无一重官家眷居于此地。 问及此事,简雍躬身答道:“皇叔称帝之前,曾归江陵一行,事后便将他与诸位官员武将的家眷尽数迁往成都安置了。说是……说是……” 言及此,简雍有些语塞。 “说是什么,先生直言无妨。” “说是……将官员亲眷转移安妥之处,以防江东暗袭于此。” “这……” 孙权的第一反应,这刘备莫非开了天眼,怎如此有先见之明。 竟还能料到我会偷渡湘水,暗袭江陵? 可转念一想,立刻恍然失笑。 刘备老贼,哪里是怕孤暗袭江陵啊! 你要是真怕孤暗袭江陵,还会让江陵城防如此松懈? 分明是借我江东之由,将荆州官僚之亲眷尽数拿捏在手,以防临战之际有人倒戈。 看看,这么想,一切是不是就合理多了。 孙权念及此处,亦不禁赞叹:刘备这般权谋手腕,倒真有值得他效仿揣摩之处。 就等胡综、徐详二将擒庞统得归,再出兵襄阳。 很快,二人回来了,但并未带回庞统。 用他们的话说,追击了一天一宿,北上襄阳之路,竟毫无庞统踪迹。 简雍又一声长叹,蹙眉道:“唉,庞统先生容貌不扬,莫不是扮作寻常百姓,隐匿在道旁暗处?又或是改道去往别处了?” 步骘深恨庞统:“他还能去何处?” 简雍无奈:“我亦不知也,最有可能藏匿道旁暗处,见二位将军徒劳得归,再往襄阳而去?” 见不得庞统行踪,孙权眉头微蹙。 “庞统若真引他处之兵来犯,却不好办。” 吕蒙却说:“江陵城固,便是来犯,我亦安守,有何惧哉?” 是啊,江陵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土地肥沃,经济发达。 只要占据这个城池,就相当于有了封国之地,不用靠外界也能自给自足。 而他军远征至此,很难攻破江陵城池。 一旦久攻不下,不得已而退兵,就可以立刻出兵南下,将荆南四郡纳入版图。 也就是说,占据江陵就相当于占据了南郡。 而占据了南郡,就相当于一并占据了荆南四郡。 但仍然需要重兵驻守。 孙权踌躇了一整晚,命董袭、潘璋、陈武等,携自己三分之二的兵力留在江陵,以固城防。 他携步骘、吕蒙,韩当、蒋钦、徐盛、凌统、周泰等携其余部队往襄阳而去。 于路上,步骘再次提醒孙权,勿深信简雍。 孙权凝言道:“孤自有决断,不必过疑。” 而这一次,简雍亦未让孙权失望,真的以一封信,诱出刘琦与伊籍归降。 二人得知江东大军至,举城献降。 孙权真的大喜过望,乃挥师入城接管。 问及庞统可来此处。 二人俱答,并未来此。 孙权知庞统或往他处寻求救兵。 可他一点也不怕。 如今江陵在手,再夺襄阳,将荆北最重要的两个重镇拿捏在手。 真可谓:“荆襄锁钥归我有,长江天险固东吴!” 刘琦伊籍既出城来投,诚意满满,为安襄阳之民,为表降将之率,孙权自显仁者之风,礼遇二人。 所幸,刘琦素为暗病所困,每日疗养,至今未有子嗣。 唯有一弟刘修,迁往成都,似乎无太多牵绊把柄在刘备手上。 孙权真觉得,距离杀死关羽,夺取整个荆州扬州的日子不远了。 盘点城中军械粮草,仍然不多,守军更是少得可怜。 孙权确信,就那么点兵马,便是固守,也难敌我军。 可这就将面临一个新的问题。 汉水南岸港口不见一战船停泊,显然江上战船已尽数被关羽征用。 这般大规模调遣战船,背后定然集结了不少兵力。 倘若他们即刻渡江回击,我等该如何应对? 如今孙权所率兵马本就不多,面对关羽回援的大军,再加上庞统可能遣来的援军,实在没有十足把握能从容应对。 思来想去,唯以提前调程普大军速来此相援,协助布防。 待守住关羽攻势,使其陷魏吴两面夹击之势,粮草无以为继,必溃败于江上。 到时,则荆襄全域可定,关羽难以身免。 长江中游尽入我手,从此刘备再无染指荆州之力矣! 第511章 魏延守江夏,关羽困襄樊 数日后,程普于军中得获密令,信中言明江陵、襄阳二城已顺利攻克,特命他即刻率军星夜赶来,以固城防,谨防敌军反扑夺回。 攻城掠地,本为大喜之事。 程普苍老凝重的面上却无半点喜色。 黄盖问之,他将绢帛递给黄盖。 黄盖亦是半晌未说出话来。 他们虽与黄忠面上似有隔阂,实则不过是性情脾性各异罢了。 说到底,他们对黄忠的骁勇、马良的才略,心中向来充满敬佩与欣赏。 更对刘备的英雄之风,诸葛亮的不世才略,深怀折服与信赖。 而如今,主公竟亦如此不顾信义、暗施手段背袭盟友。 想起往日与汉将并肩抗曹的旧情,再念及孙坚孙策两世英雄磊落,为江东塑造猛虎之名。 二人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沉沉的怅惘与难言的复杂。 但毕竟是自己的主公,君臣名分早已刻入骨髓,纵使心中有万般纠结,也只能将这份怅惘压在心底。 当下军国大事为重,主公的指令便是军令,纵有疑虑亦需遵行,断无抗命之理。 程普缓缓收起绢帛,对黄盖沉声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速整军备,依主公之令行事吧。” “可公瑾还在……” “此为主公密令,暂不许公瑾所知。” “那子敬好歹该知道吧……” “此事关系重大,需得严守机密,除你我与军中核心将领外,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子敬公素重情义,恐难藏此事,暂且不必告知。” 黄盖颔首,眼中虽仍有憾色,却也握紧了腰间佩剑,转身去部署兵马,再多心绪,终究要让位于江东的安危与主公的号令。 江东之军卒整军待命。 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此征乃去支援周瑜。 却不知,运舟入了长江,竟扬帆逼风,逆流而去。 …… 江夏,魏延坐在江夏府堂高楼之上,遥瞰滚滚长江。 心绪亦如江涛翻涌。 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参与战事了。 襄樊水战,我魏延苦肉计诈降曹营,乃立奇功,深为主公所信。 而后,凉州之战,军师不带我去。 再然后,主公成都之战,亦未带我去。 难道已不信我魏延之勇,故意将我闲置于此? 没道理啊! 你要说不重用,貌似也不对。 几月之前,荆州习祯奉庞士元之命,携江陵十万斛粮草,数车军械乃置江夏。 这几乎是把蜀汉东线的命脉粮草权,半托在了他魏延手中。 可我江夏亦不缺粮草,你不放江陵,放我这里干啥? 魏延想不透一个所以然。 问习祯,习祯也是两眼一抹黑,只道军师军令如此。 但魏延对刘备之忠,却未有半点折扣。 况且刘备称帝,与魏延军爵位次,仅次于赵云,乃十二骁将之首。 怎么说也不算亏待。 于是,魏延尽管不解,仍依令将粮草妥为收纳,分仓封存,又派亲兵日夜巡守,半点不敢懈怠。 日日等着叫他魏延出兵征伐之令。 这一日,军令未到,却来了一将。 乃是靖江将军傅士仁。 魏延见来者是刘备早年便追随左右的部曲旧将,深知此人是主公素来信任的心腹,心下暗忖:“莫非是陛下军令到了?” 遂不敢怠慢,连忙整衣相迎。 “傅将军,可有陛下出征之令?魏延已等不及也!” 傅士仁惭然一笑:“乃应诸葛尚书之令,来此协助将军为副。” 魏延不甘心,又问一句:“确无出征之令?” “并非调兵之令,诸葛尚书只吩咐我传话于将军:若见吴军船只大批西渡,万不可加以阻拦。若关将军至,则听其调遣。” 魏延本以为要领命出征,见是如此,满心失望。 如今,关将军北伐宛城,又怎会来我江夏。 而我江夏又身兼防御江东,曹魏之重任,不可轻易离开。 哪会再有我魏延立功之机? 于是唯以练兵消遣。 …… 关羽久攻宛城不下,感慨曹仁守城之才,无愧为名将也。 唯有依徐庶所言,佯作持久战,却暗将主力调回樊城,而后,尽遣水军于中庐北岸,准备沿江而上,直入曹魏腹地。 中庐县居襄樊之西,北枕汉水,去襄樊不远,亦为襄樊上流之要地也。 甘宁便将襄樊之水军战船俱置于此,日夜操练。 关羽引军至此,正欲发水师溯江北上,忽有快马自襄樊疾驰而来。 报急之声刺破江雾:“君侯!孙权暗遣大军偷渡湘水,江陵、襄阳已尽数陷落!” 关羽闻言猛地一震,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一是不信江东如何能来此,二是不信以庞士元之智缘何难抵贼军。 关羽喉间滚出一声低喝:“荒唐!江陵有凤雏庞士元坐镇,城防固若金汤,那江东鼠辈怎敢轻举妄动?便是真来了,凭士元之智,又岂能让他们轻易得手!” 斥候不敢争犟,只将信报呈与关羽。 白绢黑字,字字清晰。 关羽踉跄一步扶住船舷,江水拍岸的轰鸣仿佛都静止了一瞬。 他知道江陵襄阳失陷的后果。 那将意味着,他失去粮草来源,十万精锐可能会被困毙于江北水岸。 “军师,可……可是伪信?” 他将此信递与徐庶。 此时此刻,他相信最信任的谋士定能辨出这其中真伪。 徐庶接过白绢,仔细阅读每一个字。 关羽看到,徐庶眉宇间并无任何紧张神色,非但如此,嘴角似还带着从容的笑意。 这让关羽倍感安心。 “军师,这是假的,对不对?” 徐庶却摇摇头:“真假犹未可知,云长,咱们遣军至襄阳便可知晓。” 如今别无他法,只能如此。 关羽也顾不得去逆流北上了,只好先遣探舟打探。 数只探舟皆带回同样的消息。 徐庶缓缓摇头,眉宇间凝着几分审慎:“此事真假尚未分明,云长莫急,咱们且引军至襄阳城下,亲眼一看便知分晓。” 如今别无他法,只能如此。 关羽也顾不得去逆流北上了,先遣探舟打探。 然数只探舟皆带回同样的消息。 襄阳城池俱举“吴”、“孙”大旗,城防军卒俱着江东铠甲。 关羽不信,乃遣舟自察,只见斥候所言不假。 此时襄阳城上高悬东吴大旗,城头巡守的兵卒皆是江东服饰,岸口停泊,乃江东运舟,似将数万大军守于襄阳之地。 关羽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回退之路,已经俱被封死。 此刻,关羽困于江心,唯樊城可依: 倘若沿汉水逆流北上,前路便是曹魏疆土,若无后续粮草供持,何以支撑大军转战千里; 倘若顺流南下,则入江东之境。 如今友盟破脸,再入江东岂不是自投罗网,徒然困于敌境沦为俎上之肉? 关羽目眦欲裂,不由得破口大骂: “孙权匹夫!背盟毁约,我必杀汝!” 第512章 关羽诱战,孙权固守 关羽怒不可遏,按剑便要传令挥师攻城,却被徐庶快步上前按住手臂。 “云长稍安!此城防御本是云长当年亲手布防,各处关隘皆是精心设计,箭楼林立,隘口众多,城垣更是依山凭险而筑,固若金汤。 想当初襄樊水战时,君侯您正是靠着这般布置死死扼住曹魏南下之路。 如今东吴占据襄阳,咱们反倒处在当年曹魏的境地,若要强攻,只怕是损兵折将不说,终究难越城垣半步,得不偿失啊!” 关羽愤怒道:“亦不能眼睁睁看着江东鼠辈,将荆襄故地窃据手中!” 这时,甘宁抱拳跪地请命:“甘某愿为先锋,先登斩将,为关将军夺回城池!” “不可!” 徐庶赶忙阻止: “我军无攻城良械,甘将军便有一腔热血,安能凭血肉之躯撞开坚城铁壁?只怕未及城头,锐士已折损过半啊……徐庶倒有一计。” 关羽忙道:“军师快讲!” 徐庶斜目看向城楼,用羽扇轻飘飘一指,道:“襄阳城坚,虽难攻破,不若避其险固,先毁其运舟战船,诱其出城来战。” 关羽神色一凛,知关键时刻还是徐庶想得周全。 当今局面,东吴大军俱上城楼,运舟战船列于汉水南岸舶趠。 若毁其战船,江东军必出城护船。 如此,便能逼江东军与水上交战。 江东军虽擅水战,我关羽又岂惧这水上争锋?! 关羽迅速观察江东军留岸船只,因伪作商船,故以运兵舟居多,战船斗舰为少。 如此相较,此番江上争锋,我军胜算当远在江东之上。 于是,关羽立刻下令:“甘宁、廖化!” 二将出列:“在!” “你们各领三十艘斗舰,去毁江东靠岸战船,诱其出城来战!” “喏!” 二人正欲领命行事,徐庶再度阻止:“慢!” 关羽遂问:“军师还有何计较?” 徐庶沉吟片刻:“二位将军切记,若江东军出城救舟,便引之入江,与之水战决胜;若其坚闭不出、坐视舟毁,待吴船折损至三分之一时,便将余舟尽行夺下,编入我军舰队。” 关羽明白徐庶之意。 毁到三分之一,还不出城救援,就说明不会再救了。 剩下舟舰与其损毁,还不如拿来己用。 这符合水军对阵常理。 …… 此时的襄阳城,孙权稳坐堂中。 伊籍早献良策:以刘琦之名传令全城,即刻起实行戒严。 商铺歇业,农亩停耕,城中百姓无论老幼皆需留守宅中,不得擅自出宅半步。 违者皆以通敌斩首。 严令之下,街巷肃清,人心安定,让孙权接管襄阳减少了很大的阻力。 心中不禁喟叹:昔关羽治荆,必失人心久矣。 孤若擒之,必斩其首。 故而,现在孙权最担心的不是城中之事,而是关羽的疯狂反扑。 恰至此时,有斥候来报:“关羽水军正袭我留岸运船。” “什么?” 孙权眉头骤凛。 这些船,乃是程普运江东精兵至此。 若被关羽损毁,恐失归扬退路。 于是立与众将登城来看。 甘宁水军驾巨型斗舰,沿埠毁舟。 或烧帆,或断桅杆,或破船腹,或砸龙骨。 停岸船只损毁无计。 孙权心中无比心疼。 程普请命:“末将愿登舟护船,与关羽会战于汉水。” 孙权正欲允命。 却闻步骘一声“不可!”,拱手上前。 “主公,若依此计,我军将失险要之固,必与关羽于水上堂堂决战。况且我军舟船多为运漕之具,难敌关羽之斗舰精锐。如此轻率出战,非但战船难保,恐连兵卒大将亦将折损矣。” 孙权亦知步骘所言在理,但亦心疼舟舰:“那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尽毁我军舟舰?” 步骘坚定颔首:“主公,此乃关羽诱敌之策也!其意在诱我军开城护舟,好使他乘隙登陆,攻入城中。今我军既得襄阳,当紧闭城门,凭高据险以阻关羽登陆。舟船折损虽属可惜,然保此襄阳不失、不令关羽复夺,则我江东实乃大获全胜矣。” 孙权沉思过后,深觉步骘所言在理。 相比襄阳和江陵两座重镇,区区些许舟楫又算得了什么? “传令,全城将士坚守城楼,不得妄动!任凭关羽水军毁舟,只以弓弩守御岸隘箭楼,绝不容一兵一卒近城登陆。敢有私开城门、擅自出战者,立斩不赦!” …… 故而,甘宁与廖化损舟无计,亦不见东吴出来救船。 原本城外护船之吴兵,怎敌甘宁廖化水兵,纷纷缴械投降。 船毁只剩三分之一时,也不见东吴出城救舟。 甘宁廖化心记军师之令,也不毁了,直接派军登船,将吴舟纳为己用。 然而,此战遂得大胜,却只能说暂解胸中一口恶气。 关羽立在江舟之上,依旧望楼兴叹。 孙权遥看关羽之舟,难以停靠上岸,不免发笑: “襄阳在手,江汉可安,汝舟楫虽利,终难越此雄关半步!且让他在江上徒自咆哮,孤只需高枕城楼,看他还能如何?!” 吴将中,有人随之附笑,有人沉默不言,亦有人闭目摇头。 另一边,关羽虽得大胜,却不得诱敌出战,难免不甘扼腕。 “军师且看,吴军任损船舶,亦未出城啊!” 他心中尤其担忧。 此番非但退路尽失,更断了粮草补给。 军虽精,船虽利,却无粮草支持。 若迁延日久,纵是锐旅劲卒,亦难免土崩瓦解矣。 徐庶却淡然一笑:“云长勿虑。汉江虽上通曹魏、下接东吴,然南郡之东江夏乃我军辖地,魏延驻守汉阳,可于此借道归荆。” 关羽亦有此想,汉阳之地(江夏汉阳,不是凉州汉阳,说起来,上本书的汉阳王在两个地方都主过事,我写这本书时才发现)江汉汇流之口。 可于汉江入长江,亦可登陆归江夏。 只忧绕道路远。 待转道归江陵,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但若什么都不做,数万大军可能要尽毁于此。 “可樊城呢?此一去,或为曹魏所夺……” 徐庶劝道:“云长啊,此时此刻,还管什么樊城啊!咱们留住这数万将士性命,保全根本,方为上策。” 关羽权衡之下,亦觉徐庶此言在理。 于是,凤目微闭,长叹了一口气,下令道:“也罢,全军登舟,沿江东行,转道江夏!” 第513章 刘备擒二将,关羽入江夏 往江夏一路,关羽心中愧疚难平。 昔日自己一心只顾前驱破敌,竟未料后路有失,终致江陵、襄阳为东吴所夺。 不,他并非未曾防备。 魏延镇江夏,刘磐与太史慈守长沙,高翔同吴巨屯桂阳,刘封偕傅肜据苍梧。 东线布防,原已密不透风。 可这江东,究竟是如何暗渡陈仓,窃我江陵的? 难道…… 关羽查看地图,终于发现了隐藏的那个漏洞。 他抬起头,惶惑怔然: “哎呀,莫不是交州之地有失?” 徐庶凝重颔首:“交州北行不过十数里,便入湘水。孙权必是潜由湘水北上,暗袭我江陵矣。” “可沿途如何不防?” “云长啊,湘水素来是荆州东西两岸通商往来之地,向来不设军防。江东军或是伪作商旅商船,亦或是借交州贡税输运之名,暗行偷袭之实。” “江东军怎如此无耻也!” 此时,徐庶本可直言相告关羽其接下来的计划。 但偏偏,他是个嘴巴很严,又能藏得住事的人。 在徐庶看来,关羽虽性烈如火,莫若借此机缘磨炼其心性。 只要不偏离道路,便不必事事明言相告。 而此时的关羽,正在他预想的道路上稳步前行。 “皆关某之过也!昔日只知前驱破敌,竟疏虞后方防袭,致江陵、襄阳相继沦丧,荆襄千里基业几毁于我手!此番归荆,纵有百死,亦无颜再见大哥于阶下啊……” 关羽仰面长叹,悲痛欲绝。 “关某愧对兄长也……” 徐庶能感觉得出,关羽对刘备那份超越骨肉的赤诚。 昔年千里走单骑,护嫂夫人奔还,一路之上,凡遇决断必叩问嫂意,凡涉安危必躬亲护持,纵护行千里,未踏嫂夫人门沿半步。 于细微处尽显君臣之礼、兄弟之谊,真可谓尽忠尽义,毫无二心。 可不知主公知云长如此,会心疼成什么样子? 徐庶想到此,亦不禁有些怅然动容,暗自唏嘘。 …… 另一边,南中之地正逢一场伏击。 董荼那与阿会喃欲劫刘备粮草大营,却被法正预设奇谋。 伏兵四起,终为黄忠、严颜各擒一将。 二将被押入刘备帐中,刘备见二人虽遭擒缚,仍有悍勇之气,脑海中忽忆起阿斗曾言:此二人本有弃暗投明之意,前世为孔明放回,却终究为孟获所害,实为可惜。 刘备心中暗忖:今生若有机缘,定要护二位将军周全,不教重蹈覆辙。 于是,亲上前为二人松绑,设宴款待,更请沙摩柯作陪。 此举直教二人满心诧异:我等明明是阶下之囚,怎倒似赴这汉家盛宴来了? 宴上,刘备举杯,诚心宽慰道:“常闻沙摩柯将军说,二位将军乃五溪之虎将,勇冠蛮中,素得部曲拥戴,更有护境安民之心,只可惜前番生出误会,以致兵戎相见,伤了情谊;今得见二位将军,乃刘备三生之幸,实慰平生。” 刘备与生俱来的亲和力,与待人以善的胸襟,令二人心头冰释,归意渐生。 二将本为五溪蛮将,与孟获原非深交。 昔年沙摩柯归附刘备,二人心中不解,方南下南中依附孟获。 今亲见刘备如此仁德,方悟沙摩柯为何倾心归汉。 而先前他们虽有背离沙摩柯之举,回头沙摩柯竟于皇叔面前为二人美言开解;再念及孟获闻得皇叔诏令后,对他们猜忌提防的情态。 两相对比,真可谓天壤之别。 二将心中有愧,依汉礼拱手道:“谢陛下款待!” 刘备长叹一声:“只可惜金环三结误信谗言,为人所利用,毁我永昌郡,终致身毁,甚为可叹。” “陛下,过往旧事便不必再提了!” 沙摩柯拱手行礼,又转而温言劝道:“二位将军本无深罪,何不弃暗投明,归顺大汉?陛下素以诚心待人,正欲与二位共扶汉室,同保江山安宁。” 二将本无意死战,今见刘备如此仁德宽厚,沙摩柯又不计前嫌。 早生归附之意。 于是对视一眼,慨然躬身道:“我等愿降!蒙陛下不弃,此后愿随陛下号令,绝无二心!” 至此,刘备收五溪蛮将董荼那与阿会喃,命其二人为沙摩柯部下。 另收编蛮卒数千人。 另一边,雍闿麾下大将高定为其献谋:“刘备素重信义,今发诏令,杀孟获者为南中之主,主公何不暗杀孟获,安领南中之主?” 坦率而言,雍闿也有点动心了。 从前虽据南中,但仅为南中大姓,因祖上有“功”,爵位不浅。 但因被汉庭所忌惮,手中并无实权官职,上头尚有县令、郡守层层辖制。 今若能诛灭孟获,便可名正言顺坐镇南中,此乃他朝思暮想之愿也。 但又担心事情败露,惹孟获报复。 于是雍闿问道:“何人可行此事?” 高定一拱手:“末将门客翁氏兄弟。” 雍闿素知高定门客翁劲、翁昂皆是勇武之士,却又深恐二将临事反水。 遂心生一计:令翁昂留作人质,遣翁劲伪扮刘备使臣,伺机行刺孟获。临行前严嘱:此番若刺杀不成,万不可泄露背后主使,否则立斩翁昂以正军法! …… 另一边,关羽大军弃樊城沿汉水而下。 顺水行舟两昼夜,方抵江夏地界。 河港忽现如此规模的船队蔽江而来,魏延闻讯亦是一惊,忙出城迎候,见了关羽便行礼问道:“君侯麾下船队何以骤然至此?” 未及关羽搭话,徐庶乃抢先问道:“文长将军,可有粮草转运至此?” 魏延拱手乃答:“共十万斛,俱在我江夏粮仓。” 关羽一怔,随之一喜:“这江夏怎这么多粮草?” 魏延坦言:“末将亦不知,乃士元先生安置于此。” 关羽乃问:“士元先生何在?” 魏延摇头:“在下亦不知!” 徐庶又问道:“邓县邓艾可在你处?” “那小结巴啊,在这。” “他在何处?” 魏延转头高声呼和:“小邓子,速来此地!” 不多时,一个十六七岁,彬彬有礼的白衣少年来至此地,对关羽徐庶等拱手相拜。 关羽知道这个人。 那是大哥于邓县寻的一个放牛孩童,当时抽着鼻涕甩着牛子,结结巴巴,很不起眼的样子。 却能把邓县地图画得事无巨细,准确无误,令人咂舌。 未曾想,几年不见的功夫,竟然长这么大了。 却不知,此时军师叫他过来作甚? 对了,他早先为简雍之徒,后随庞统。 他一定知道庞士元在哪里。 徐庶问道:“你可知庞士元在何处?” “我亦不知。” “你不在士元先生身边?” 邓艾轻轻摇头,缓声答道:“在下去年便奉庞先生之命沿江南下,绘制江东诸郡舆图。今归江夏已逾数日,等候庞先生调令。” 哪还有什么调令啊! 他人都丢了。 没准已经被孙权抓起来了。 等等…… 关羽思索之际,突然脑海中某个神经点猛然一亮,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你刚刚说……你去哪了?” 第514章 关羽夜点兵,庞统作难民 见关羽突然问话,邓艾却毫不惊慌。 依旧彬彬行礼,缓言又答一遍:“回君侯,乃奉庞先生之命,沿江南下,绘制江东诸郡舆图。” 关羽迫不及待道:“图在何处?” “容我取来。” “快去快去!” 不多时,邓艾与其部下抱着几卷布帛而至。 “关将军,俱在此处。” 邓艾取卷时,关羽早命人备好桌案,见其携卷而至,立刻取来一卷,于桌案铺开。 上书“吴郡沿江舆图之三。” 细细观之,沿江山川河道、城郭关隘历历在目。 城镇山村亦是星罗棋布、标注分明。 虽说舆图辽阔,做不到处处详尽,但在该详尽的地方,连乡间小径、津渡码头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关羽的丹凤眼从未有过今天睁这么大,瞳孔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赶紧又取另一张舆图展开。 上书“丹阳郡郡治舆图之二。” 在这张图中,连建业的方位和城内布防情况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你是如何画得这些舆图?” 关羽认为如此详尽的地图,当持图而行。 画图的过程中,恐为敌人所察。 邓艾的回答是:“乃沿城观望,牢记机要,回船详绘。” 此时此刻,关羽也不得不佩服这小子的惊人天赋了。 关羽于是转身对魏延道:“江夏之米,我欲调用。” 魏延抱拳拱手,声气沉稳:“君侯乃我荆州之假节钺,若有差遣,魏延麾下将士无不尽力,任凭驱策。城中之米,自任凭关将军调用!” “好,好啊!” 关羽一声低喝,喉头骤然一哽,只觉胸口郁积多日的愤懑、焦躁与憋屈,如奔涌的江潮般轰然翻涌,直欲冲破胸膛倾泻而出。 “此……天助我也!!” 这一夜,众军卒安歇。 关羽却兴奋得一宿没睡,把十八份江东舆俱图铺在桌案上。 徐庶故意问道:“云长,咱们既得粮草,不回攻江陵,观此江东之图作何?” 关羽朗然一笑,眸中精光一闪:“军师智计过人,何故不察?莫非竟还未明某的心意不成?” 徐庶呵呵一笑,直言道:“云长莫不是要攻打建业?” “呵呵,某正有此意。” 关羽倾身向前,目含厉色:“我等虽不得归襄阳、江陵,然精兵良将未损,楼船劲舟具在,更兼十万斛粮草为资。与其迂道劳师反攻江陵,不若直趋建业,径捣其巢穴!” “嗯……” 徐庶轻摇羽扇,看着长江舆图:“然建业城固,沿江关隘无数,又有良将驻守,何以攻之?” “哼哼!” 关羽眸底寒芒一闪:“以吴舟为饵,悬吴帜为前驱,乘其不意骤袭隘口,何患不克?” 徐庶又问道:“云长既为主帅,当亲率大军围困建业。然柴桑、京口皆为沿江重镇,扼守上下游咽喉,若不先取此二地,恐其援兵直趋建业,反成掣肘。不知当遣何将前往夺取?” 关羽想都未想:“甘宁,廖化可成一路,樊伷、关平可成一路。” 徐庶摇摇头:“樊伷将军与习祯将军共为荆襄大族,擅抚辑乡党、镇守本土,却非攻城远征之佳选,在下建议,当留樊将军与习将军于此镇守夏口与汉阳,而携魏延将军与傅士仁将军攻取江东。” “哦?” 关羽一怔,细细思来,乃觉有理。 魏延于襄樊水战立下赫赫战功,军中颇有声望; 傅士仁亦随兄长征战多年,擅于带兵,勇谋兼具。 此二人确较樊伷、习祯更为合宜。 于是下令:“速唤魏延、傅士仁来此!” 魏延先到了,冥冥中他已经感觉到关将军要有大动作,故而亦整夜难眠。 见关羽之令,他兴奋异常,立刻火速而至。 “君侯,可有差遣?” “文长,明早卯时将至,便整兵马,携粮入舟,与关某共下江东。” “哈哈!” 魏延眼神中显出兴奋的神色,他凛然一抱拳:“魏延等的就是这一刻!” 又过一会,傅士仁赶到。 相比魏延,傅士仁是在睡梦中被叫醒。 难免有些仓促之色。 关羽见此,大为不悦,正欲苛责,忽然想起当年兄长所嘱。 对了,就是那一次,未尝理会傅将军,害兄长为之赔罪。 实乃自己狂慢骄傲所致。 而今,细思此事,傅将军虽后于魏延,却也准时而至,并未有违逆军令之举。 今用人之际,又何必再添训斥、徒伤将士之心? 念及此,关羽和声问道:“可扰傅将军安睡?” 傅士仁拱手躬身,声气略定:“君侯有召,敢不安赴?些许辛劳,何足挂齿。” “好!” 关羽上前一步,沉声道:“今唤将军来此,乃有机密要务。将军可愿与关某共赴江东,建功立业?!” 傅士仁知关羽非为苛责,心下大安。 于是抱拳再拜,声气激昂:“君侯若有差遣,士仁万死不辞!愿随君侯渡江击吴,共取功名……只是。” “有何疑虑?” 傅士仁解释道:“我等若去,江夏何人看护?” “傅将军无须担心,关某自有安排。” 傅士仁一抱拳:“喏!” 当即交接军中要务。 …… 另一边,庞统与庞山民正带着一支几十人的队伍东行。 庞统锦袍襟袖残破,下摆裂开口子沾泥屑,满脸都是泥浆; 庞山民长衫蒙尘,发髻散乱,面容憔悴带乌青。 亲卫皆疲惫:草履磨穿者赤足踏石,甲胄歪斜者拖兵器作响,咳嗽喘息不绝,粮尽水空。 分明是大败之后的仓皇之态。 “士元,此般故事,何故让我去?” “哎,江东之人素以貌取人。我貌寝如此,恐开口未几便遭驱斥;君姿容俊雅,他们或能容君从容言说。” “这……” 庞山民一脸无奈:“那亦用不着如此辛苦,你瞧瞧,咱们这和难民有何两样?” “咱们就是难民啊!” 庞统一脸理所当然:“江东袭我江陵,我们钻狗洞狼狈而逃,不是难民是什么?” 庞山民敛息沉气,蹙眉道:“吾实不知,这江陵都丢了,汝心中究竟筹谋何事?” 庞统不以为然:“你那顽石脑瓜,实心无窍,能想出个什么?到时依我所授之言对答便是。” 庞山民免有苦涩,亦不好拒绝。 这时,有随从往前指向城门:“庞先生,长沙到了。” 第515章 荆州巨变,长沙蒙羞 “沉肩,坠肘,目视靶心如见敌首。” 太史慈立于孙绍身后,语气带着父亲般的威严与期许。 他左手覆上孙绍握弓的手腕,右手手指轻扳孙绍右手。 校正了孙绍的姿势后,缓缓退开。 孙绍臂肌紧绷,双手虎口已磨出厚茧,却仍稳稳攥住弓身。 他双目凝如寒星,瞳孔死死盯着远处的靶心,睫羽凝着霜气也未眨动半分。 忽然,他将右手一松。 “嘣——” 弦音清越如裂帛,裹挟着风势掠过校场,“嗖——啪!” 白羽箭破风而至,稳稳钉在靶心红心震颤。 一箭精准命中靶心。 “中啦!” 孙绍英挺的脸上终于漾开笑意,眼底瞬间点亮星辉。 他转头看向太史慈,似求赞许。 太史慈望着他指肚上新鲜勒出的弦印,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下来,终于欣慰颔首:“好小子,终于有点你爹的样子了。” 跟着太史慈两年多的锻炼,孙绍终于褪去了当年唯唯诺诺的模样。 此刻他身姿挺拔,眉宇间尽是英气与沉稳。 “太史将军,荆州庞统庞士元求见!” 太史慈听闻来者竟是庞士元,不禁心头一动。 他深知庞统乃是玄德公麾下数一数二的谋士,此刻正镇守荆襄要地,肩负重任,怎会突然现身此处? 因此不解,让他眉宇间难免染上几分讶异。 稍一沉吟,他对侍从吩咐道:“既如此,快请士元公到候客厅稍候,好生款待!我随后便到。” “喏!” 侍从应声退下。 一旁的孙绍见太史慈神色有异,心中满是疑惑,忍不住问道:“伯伯,士元公远道而来,不知为了何事?” “我亦不知。” 太史慈沉思片刻:“士元公乃贵客,当知会国太。” …… 吴国太素感玄德公于江东有再造之恩,常怀敬重之心。今闻其麾下贤士到访,不敢有丝毫轻慢,遂亲移莲步至前厅,与太史慈、孙绍一同肃立相迎,厅中众人皆敛容待之,更显礼遇郑重。 可未曾想,迎来的却是两个落魄之人。 而相较之下,一个满身泥浆,丑陋无比,形容邋遢不堪。 一个虽面容憔悴,却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自有一股清雅端方的名士风骨。 然,堂中与荆州有交之士立刻认出,这就是庞统与其族兄庞山民。 太史慈惊愕问道:“士元公,何以至此?” 庞统闻言,嘴唇动了动似要开口,却没说出一个字,只“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吴国太疑惑,问及旁侍:“此人是庞士元?” 旁侍叹气:“正是!” “啊??” 吴国太脸上写满了问号。 只见庞统双手支地,嚎啕大哭,肩膀剧烈耸动,就好像至亲俱亡一般。 庞统这一哭,直引得满堂众人面面相觑,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啥。 “士元先生,何以至此?” “凤雏先生,因何哭泣?” 所有问话,庞统一概不答,只悲伤绝望,打滚哭泣。 哪还有半点运筹帷幄的名士风骨。 问不了庞统,就只能问庞山民。 庞山民冷冷道:“国太在此,太史将军在此,公子绍在此,在下有一事相问,我家陛下与公等有仇乎?” “这从何说起?” 吴国太先开言,声含恳切:“陛下于危厄中救老身祖孙,更赐封邑、授勋爵。陛下承皇脉无疑,更乃我祖孙再造恩人,何来仇怨之论?” 庞山民忽然拂袖一指:“那何以借道于孙仲谋,暗袭我江陵!” “什么??” 此言如平地起惊雷,将在场众人尽皆震得呆立当场。 太史慈一脸无辜与惶惑,表情微拧:“孙仲谋……暗袭江陵?” 孙绍亦满面不解之色:“这……从何说起啊?” “你们不要装无辜!” 庞山民双目圆睁,愤愤而言:“如今孙权已然夺下江陵,正攻打襄阳,欲将关将军逼入绝境!鼠辈不是从长沙而入,却还能从何而入?” “关将军啊……” 庞统抚腿大哭,悲痛欲绝:“庞某害你如此……” 太史慈心中如遭巨锤猛击,耳畔嗡鸣,眼前发黑,半晌回不过神来。 吴国太亦亦心头剧震,脸色霎时煞白,良久,憋出四个字: “此非……虚言?” 庞山民慨然质问道: “江东数万之众忽现云梦大泽,继而突袭我江陵。彼时江陵大军尽随关将军北伐,城中无重兵戍守,又值秋收纳粮之期,城门洞开,遂为孙权所乘! 我与庞士元先生素未防江东盟友生变,待察觉其入城之时,已然悔之晚矣…… 汝等不信?士元乃荆州之主,我亦为从事,遭逢巨变,唯有钻犬洞而出,可北行西行、南行之路俱被孙权派兵所阻,无奈之下,唯有东行至此。” 言及此,庞山民也憋闷的抹抹眼泪。 “陛下素敬文台、伯符二公,汝等怎敢恩将仇报,陷陛下肱股于危厄!今我二人此来,专为质问,言已尽矣,唯求一死!” 庞统与庞山民本为荆襄大族,又兼新皇肱股之臣,身份高贵。 如今竟被逼得爬狗洞而出,想来不会有假。 孙绍惶然问道: “这早先两家联盟,今皇叔为帝,孙已称臣,实无必要如此啊!” 庞山民愤怒道: “可铁证如山,还有何言?” “这……” 孙绍正想说:此与我等无关啊! 却见吴国太目含泪光,抬眼看向太史慈,沉声道:“太史将军,此事闹至这般田地,莫非长沙军中,竟无一人预知?亦或……太史将军早已知情,却偏偏向我祖孙二人隐瞒?” 太史慈惶恐道:“国太,在下决不知情!” “那孙仲谋如何打进江陵?” “这,我亦不知……” 太史慈咬牙沉声道:“但请容某即刻遣斥候,星夜打探江陵实情。但请二位宽心,孙权此番入据江陵,断与我等无干!若真为孙权所为,我必将其擒杀,以正忠汉之心!” 太史慈驻守长沙,乃受刘备之恩。 自不便派兵往江陵而去,今实非得已。 而派往江东的斥候却在此时而归:“太史将军,吴主于两个月前在豫章集结兵力,后下交州,不知所踪。” 几日后,派往江陵的快马斥候风尘仆仆赶回,急声道:“将军!如今江陵、襄阳二城已尽为孙权所据!关将军被阻于汉水之畔,遭两面夹击,已于日前弃樊城而走,眼下行踪不明!” 第516章 太史慈出兵江陵地,周瑜再攻合淝城 消息未至的那些日夜,太史慈心中似悬着千斤巨石,坐卧难安。 他本是那等敢单骑闯阵、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悍勇之士,一生磊落坦荡,忠勇无畏。 可这些日子,那份刻入骨髓的无畏却荡然无存。 闭眼则是翻涌的心悸,竟无一日能得片刻安睡,生怕孙权暗渡长沙,愧对陛下。 然而,他亲自检查了防区三遍,竟无丝毫大军通行的破绽。 遂有些许安心。 直到确切消息传来。 权果然偷袭江陵,还占据了襄阳,将关将军逼得行踪不明! 刹那间,积压多日的惴惴不安轰然崩裂,所有的忧惧、焦灼、疑虑,尽数化作烈焰焚心的愤怒! 他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孙仲谋,你父兄何等英雄盖世、忠烈昭昭,你怎竟背信弃义、行此鼠窃狗盗之事!” 当即唤麾下大将戈定,立刻整军待发,援救江陵。 他则亲入国太府,向国太告别。 “国太,今已得确凿军报,孙仲谋果是千里潜师,暗袭江陵。然其行军路径非循末将防区,观其动向,当是远涉交州,或沿湘水溯流北上。” “咕……” 吴国太背对着他,闻此言,身形晃了晃,差点就地晕倒。 但好在,大乔就在身旁,立刻倾身将其扶住。 “国太……” 吴国太缓了缓神,摆了摆手。 努力站定。 “太史将军……” 太史慈一抱拳:“末将在!” “你记着……” 吴国太背对着他,似不愿让太史将军看到自己的泪水。 她语声嘶哑迟滞,平静中透着彻骨寒意:“吾非江东国太,实乃大汉国太。吾婿为大汉天子,吾女为大汉贵妃!汝既居大汉太尉之位,位列三公,何其尊贵,何须故主旧礼! 自当怀匡扶社稷、保国安民之任!国之受损,你有不可推卸之责!” 吴国太这番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太史慈明白!” 太史慈昂首领命,声沉如铁。 大军开拔,孙绍身披战甲阻在军前。 “伯父出征,何不带我去?” 太史慈终不愿见孙氏兄弟相残,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吾出征救江陵,然长沙不可无主驻防,汝当留镇此地,阻江东兵入长沙!” 孙绍无奈,只好抱拳:“侄儿明白!” 太史慈走后,庞统作别吴国太,欲再东行去告知鲁肃。 而此时,坐镇凤山监的鲁肃尚不闻江陵之变。 毕竟孙权未入江陵时,庞统就跑出来了。 鲁肃却感蹊跷,发数信与吴主。 今关羽再伐宛城,公瑾二征合淝,此正军国多事、内外需协之时,主公不坐镇后方,调度粮草军械,却远赴豫章,究竟为何? 当然,鲁肃不能将话说得这么直白。 但还是用委婉的语言表达了以上含义。 然孙权却无片牍回信。 无奈之下,只得依周瑜调度兵马,供给所需。 而此时,周瑜计策得逞,合淝城防再度发生变化。 没错,蒋济终得周瑜写给孙辅的信件,孙辅自然也收到了。 周瑜自不信单凭一信就能说动孙辅,但再加上蒋济的助力,那结果可就不好说了。 从孙辅的角度看来。 早先随兄叛出东吴,非不忠于孙氏,乃因与孙权有隙。 入北之后,曹操甚为礼遇,待若宗室。 他和孙贲感念曹操的知遇之恩,自对曹操充满了敬意与信任。 对曹操诸子中,因曹彰之妻乃孙贲之女,故而与曹彰关系最近。 另外,曹植之妻崔氏,为东西曹掾属崔琰之女,因为衣绣违制,被曹操赐死。 曹操为彰优宠,便以孙辅之女许配曹植为妻,亦与曹植近故。 故而当时孙氏之荣宠于曹营仅次于夏侯。 然而,那都是之前。 随着曹操、曹彰俱殒命黄沙,曹植亦仓惶下狱,曹丕独揽大权。 孙氏于曹家的地位也是一落千丈。 但出于对曹操的旧恩,宁死守合淝,并未有出逃之意。 然周瑜的信似乎给他指了另一条明路。 孙绍为孙策之子,江东正嗣,又得太史慈相护,投奔于他未为不忠。 然话又道来,今太史慈与刘备乃同心之契,而关羽实为杀兄直接元凶。 他终难接受奔长沙而与关羽共事一处。 于是咬咬牙,撕毁信件,欲报曹操之恩,死守合淝。 然而,从蒋济的角度看这封信却并非如此。 他觉得,孙辅有十足理由在此时叛魏归南,重归孙绍麾下。 但他并未声张,毕竟合淝之地,孙辅为主将,己为副将,终究难以辖制。 他只是将这封信密传至曹丕处,请曹丕定夺。 曹丕得信后,沉思良久。 他素知孙权已引兵南下,欲绕袭断关羽后路,务要将其彻底诛灭。 这边已令张辽驰援宛城,以备出兵重夺新野、樊城。 周瑜似尚不知孙权此行,若孙辅在合淝再生乱局,确属棘手。 遂下令调孙辅离合淝,改赴许都任职,换二代宗室大将夏侯楙来任职。 而这,正是周瑜想要的结果。 一番攻城之战,周瑜久攻不克,只得引兵仓皇退走。 夏侯楙窥得大胜之机,为取大功,执意不听蒋济劝谏,竟自引兵出城追击。 却不想,被周瑜设伏反击。 当时骑兵四出,铁甲俱现,夏侯楙大惊,立刻引军败退。 周瑜呵呵一笑,引骑兵冲出,裹挟着夏侯楙大军共往合淝城败退。 此时此刻,城头上的蒋济懵了,此时关门也不是,不关门也不是,只眼睁睁的看着周瑜大军随夏侯楙大军一并攻入城中…… …… 南中,暗夜。 泸水寨帐内烛影摇曳。 翁劲紧攥短刀贴在帐外立柱后,耳听帐内孟获酒后酣声渐沉。 他屏息挪至帐帘缝隙,见孟获伏在案上鼾声如雷,案边佩剑尚未归鞘。 冷风骤起,帐帘忽被夜风掀起半寸。 翁劲矮身滑入,足尖点地无声,短刀反握直刺孟获后心。 刀锋离衣寸许之际,一道红影自帐侧屏风后暴起! “贼子敢尔!” 却惊现一女子之声。 只见祝融夫人赤足跃出,手中飞刀旋掷而出。 翁劲急转避过,飞刀擦颈带血钉入木柱。 孟获惊觉抬头,祝融已掣出腰间铜鞭横扫,鞭风裹挟星火噼啪作响。 翁劲见势不妙,翻身撞破帐布欲逃。 祝融厉声长啸,帐外亲卫闻声举火把围拢。他刚冲出帐外,脚踝已被祝融甩出的铜鞭缠住,重重摔在泥泞中。 正欲爬起,祝融一脚踏在他的后心: “何人使汝前来?” 翁劲心知事情败露,本欲嫁祸刘备,却因紧张,下意识道了一句:“刘备,刘皇叔!” 第517章 南中火并,刘备终知江陵之变 其实,就算翁劲不说露嘴,孟获也大概能猜出是谁。 当今友盟,我孟获的目的是多为南中蛮族争取些好处,吕凯的目的是为刘备造成身后之乱,唯有雍闿,其目的是成为南中之主。 今刘备下诏,杀我孟获者为南中之主,又诏,我若杀雍闿,则我为南中之主。 摆明了是挑拨离间,让我们自相残杀。 但问题是,孟获了解雍闿。 那是个唯利是图、忘恩负义且反复无常的小人。 数月前,他便因江东厚礼引诱,悍然反叛。 难免不会因此承诺,而暗杀于我。 故而,孟获被其谋士朵思大王所建议,一直防备刺客。 今见翁劲口误说出“刘皇叔”,自知其非刘备所派。 若如此,必缄口不言,或言汉皇陛下。 今刘备既已登基为帝,其麾下又岂能再以皇叔相称? 带来洞主进言:“看来,雍闿为这南中之主的位置,要抢先和我们动手了。” 孟获抓着大脑瓜,沉思不言。 他现在正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 明明知道这是刘备的挑拨离间之计,却无法破局。 除非先杀雍闿,否则他根本不能全心全意去战刘备。 可先杀雍闿,势必中了刘备离间计。 可若不杀雍闿,雍闿随时能在你与敌交战时给你致命一击。 这该如何是好? 吕凯所携江东之军不便现身,但对此也洞见症结,遂献上一策:愿亲往说合两家暂罢干戈,合力共袭刘备。 然症结在于,雍闿当面应承得恳切,孟获亦颔首允诺得爽快,可回营之后,二人却各自盘算,心怀鬼胎。 吕凯也没招。 终于,矛盾在不可避免中爆发了。 孟获为报刺杀之仇,亲率南中蛮军对雍闿营寨猝然突袭。混战之中,雍闿险些死于乱军刀下,幸得高定率军驰援方得脱险。 死里逃生后,雍闿怒不可遏,痛斥孟获背盟负义,旋即整肃兵马,挥师对孟获展开凌厉反攻。 一时间,南中大地烽烟四起,乱局丛生。 而这般乱局于刘备而言,却并无大害。 唯独南中汉蛮百姓惨遭兵燹之祸,令刘备所不忍。 以黄忠之意:“正可于此出兵,行渔翁之举,将两支部队一一击溃。” 法正却进言:“今两虎相斗,若我军此时贸然出手,二人必暂弃前嫌,合力抗我;若我等按兵不动,任其自斗,他们反倒会拼得更凶。” 刘备问道:“那此时该当如何?” 法正呵呵一笑:“陛下,何不广施恩德,收纳难民?” 刘备纳法正之言,遂于南中择地建城立寨,广纳流离汉蛮流民,予以安抚收留。 而正当此时,江陵之变的消息自涪城传至成都,终辗转递到刘备案前。 刘备见此消息,如惊雷劈顶,惊得喉头发紧,手脚冰凉。 “东吴乘关将军北伐宛城之际,暗遣大军潜渡交州,偷越湘水,以背盟之举突袭其后。江陵、襄阳二城猝不及防,相继陷落。关将军前有强敌、后无归处,被逼得进退无路,不得入城,唯余残部漂泊江上,至今存亡未卜,踪迹渺茫。” “啊 ——!” 刘备猛地拍案而起,一声惊呼撕裂帐内沉寂,双目圆睁如裂,瞳孔在烛火下剧烈震颤,血丝瞬间爬满眼白。 想到关羽此征可能身陷汉江,他身形一晃险些踉跄,差点抢倒在地。 幸被法正扶住。 今世万事安妥,准备充分,阿斗所言江东背袭之事怎竟又成真? 怎会如此,不是早有准备…… 喃喃自语之际,忽然大声急呼斥候:“云长与士元当下可有消息?” 斥候伏地禀道:“关将军大军为汉江所困,不得登岸,至今踪迹难寻;庞先生那边,自江陵陷落,便杳无音信。” “什么?” 刘备只觉得眼前一黑,就要瘫倒,马良与黄忠等赶紧相扶。 沙摩柯、严颜、李恢等亦近身相护,帐内一时乱作一团。 法正满脸恨意与悲意,眼中却不经意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陛下,江东背信弃义,实无耻也!” 刘备脑中轰鸣作响,前世未能护全二弟三弟的锥心之痛与今生骤遭横祸的绝望交织,心口像是被巨锤反复砸击,又似有万千钢针同时扎入,那股撕裂般的剧痛直透骨髓,让他喉头一阵腥甜,险些呕出血来。 “快!速速撤军!云长他……朕要亲自去救云长!” 刘备痛裂肝胆,猛地推开搀扶的众人,赤红着双眼嘶吼,声音因急火攻心而沙哑破碎。 “陛下!陛下三思啊!” 马良急忙上前劝谏,额头渗出急汗:“南中乱局未平,此刻骤然撤军,恐生更大变数!” 黄忠按剑上前,沉声道:“陛下保重龙体!不如由老臣率精兵先行,星夜驰援云长将军!陛下待南中稍定,再引后军缓缓跟进不迟!” 帐内众将闻言,皆颔首附和。 众人多以为,当先稳住阵脚,再循兵法常理以作援护之事。 纷纷进言规劝。 唯独及至法正,他却重重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江东背盟袭杀之仇,岂容不报?陛下,当务之急莫过于星夜归师荆州。一则火速驰援关将军,二则亲提大军踏平江东,雪此背信弃义之恨!” 法正这番话正说到刘备的心坎上。 “都听到了么?” 刘备目眦欲裂,含泪怒喝:“孝直之言,方为义理!” 遂欲班师。 “然而陛下……” 法正又抬手一阻:“南中之事,亦不可不早作安排。臣建议,即命沙摩柯将军为南中之帅,携蛮军驻守此地,且令其只守不攻,兼收难民。如此,我军方可安然班师,又可安南中百姓之好。” 刘备恍然,法正并非让他贸然撤军。 而是电光火石之际,已将南中退路想好,这是冷静且正确的做法。 自己身为人主,断不能因着急而乱了方寸,重蹈夷陵之覆辙。 他闭上眼,努力的深呼吸三次,将翻涌的悲愤强压心底。 再睁开眼,眼中怒火已凝作寒潭般的沉静,他神色凝重,周身散发着震人心魄的帝王威仪。 “沙摩柯!” 沙摩柯正色抱拳:“末将在!” “今命你为南中之帅,马良为谋,即刻携两万蛮军驻守此地!切记:只守不攻,固我后路;兼收难民,安我民心!此令既出,不得有违!” 沙摩柯沉声道:“末将领命!宁死不负陛下所托!” “朕还有一命!” 刘备盯着沙摩柯的眼睛,字字沉凝:“全力以赴,不许提死!” 沙摩柯心中惶然一动,他能感受到刘备目光中那份沉甸甸的期许与托付,以及关心。 而后嘴巴一抿,将头埋于臂弯之下,高高抱拳大声道: “臣遵命!” 刘备抬起头,拔出宝剑:“传我将令,星夜整军,援师云长,复夺江陵!” 众将一起抱拳跪地:“喏!” 第517章 张飞赴荆州,曹仁下樊城 刘备妥善安顿南中诸事,当即整军北上。 因川地险峻,刘备的行军路线是大军先北上成都以作补给,而后继续北上,星夜兼程赶赴江州,最后一路向东,直奔荆州而去。 然而即便如此,蜀地路途依然崎险,行军难成疾速。 刘备心急如焚,生怕晚了一步,再无得救云长之机。 而在行军过程中,他亦未敢懈怠,一边催促进军,一边部署后续事宜: 首先,命快马斥候疾驰往凉州,将此事告知诸葛亮。 同时,急令巴东、涪陵诸郡太守整备船只、粮草,于夔门渡口待命,待大军抵达江州后即刻顺江东下,以补陆路行军之缓。 当然,关键时刻不能忘了三弟张飞。 刘备担心关羽,同时也担心张飞。 他明白,三弟张飞形如烈火,义重如山。 若得知此事必然会不顾一切去接应云长,以全桃园结义之情。 可三弟素来重义过甚,一旦知晓二弟危殆,恐会失了沉稳,做出轻进冒失之举。 想想前世便因复仇心切,逼令部将赶制白甲、鞭笞属下以致被属下刺杀。 今生可万不要如此啊! 遂连夜修书一封,遣心腹亲卫快马送往张飞营中,既言明救援之意,又严嘱其务必约束心性、整肃部伍,待大军会师江州后再同赴荆州,切不可孤军轻动。 然而,刘备的信还是晚了一步。 因张飞正驻守三巴之地,距荆州更近。 故而,当刘备正应宴请董荼那与阿会喃时,张飞就已经接到了消息。 张飞接到信,看了一遍就惊呼一声,呆立当场。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二哥与他的大军被困于汉水之畔,前有强敌环伺、后无援军接应,箭矢穿甲、血染征袍,进退维谷、孤立无援的画面。 张飞疼得心都快要碎了。 “啊!!” 他大吼一声,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立柱上,硬生生将木柱砸出一道裂痕。 众人懵然之时,只见他双目赤红如血,嘶吼命令道:“立刻整军,俺要去救二哥!” 麾下文武皆懵然:“将军,发生何事也?” 张飞目眦欲裂,语速极快:“孙权背袭荆州,逼俺二哥腹背受敌,已陷汉水江上矣!汝等还敢迁延?速速点齐本部人马,随俺星夜东进,踏平吴营,救回二哥!” 谋士张裔原为刘璋部下,被刘备称为干理敏捷,堪比钟繇。 他精通巴郡风土人情,安排在此辅佐张飞,主持巴郡政务。 张飞虽行事莽撞,但与张裔共事期间,张飞对其言听计从,甚为尊重。 故而此时此张裔天真的以为自己能够劝动张飞。 见张飞双目赤红、帐内杀气翻涌,属下皆噤若寒蝉,不敢谏言。 遂上前拱手道:“将军不可操之过急,巴东兵马虽锐,然荆州局势未明,贸然出兵恐中吴军埋伏。” 然张裔却不知,此时在张飞眼中,纵是天崩地裂,也远不及救回二哥来得紧要。 “什么??” 张飞闻此言大怒,立刻揪过他的衣领:“二哥困于江上生死不知,岂容坐等,汝再敢多言,俺立劈于此!” 张裔冷汗涔涔而下,但至此时,他亦冒生死多言一句:“难道连陛下的军令都不等么?” “陛下……” 张飞恍然一怔,脑海中又浮现出刘备的样子。 “陛下,陛下……” 他口中喃喃道着,手中却缓缓的放开了张裔。 而后,他神色陡然一凝,嘴角因极致的压抑而微微扭曲:“他是你们的陛下……” 帐下众将闻言皆惊,个个面色惶然,心头暗忖将军怎会说出这般大逆不道之言。 可话音未落,张飞眼中已迸出滚烫的泪光,双唇抑制不住地颤抖,字字泣血般续道:“却是俺张飞的大哥啊!” 张飞哽咽一声,遥望帐外湛蓝的天空:“桃园结义,不求同生,但求同死!大哥若知,亦必会理解翼德所为……不,不,不!” 说到此,张飞又否定了前言,神色异常坚定:“大哥若知,亦必会披甲提剑,与俺一同杀回荆州,哪怕刀山火海,也要护二哥周全……众将听令!” 众人面面相觑,都知已难再劝,皆拱手待命。 另外,大家也都清楚。 张飞领车骑将军,驻守三巴之地,也因其可南顾成都,北望汉中,西拒羌胡,北援荆州,是四顾之地。 张飞此时援助荆州,虽说未得军令,也是合乎兵法,势在必行之事。 “立刻整军,共赴荆州!” “喏!” …… 江北、樊城! 曹仁抚着城墙垛口,远望对岸襄阳城头的吴字大旗,不免心生感慨。 这定是他戎马半生以来,打得最轻松的一场攻城战。 先前曾得曹丕暗报:“冬月既过,岁暮寒深之际,若探得关羽大军西撤,可即刻突袭新野、樊城,此机一失难再得,必能大获全胜。” 他原不解曹丕之意,但现在终于明白了。 原来是假孙权之手,暗袭关羽后方。 难怪两路兵马几乎未遇像样抵抗,便兵不血刃地将两座城池收入囊中。 城中无军卒把守,百姓大多已随关羽军回撤,街巷空旷寂寥; 只有些许流民,趁官兵不在,偷盗城中物资。 关羽因撤离仓促,遗留的粮草军械虽不算丰足。 但他这些年苦心经营襄樊时囤积的基础物资和设施,却仍有不少留存,足以支撑大军暂作休整。 曹仁自知此战得胜,非己攻城之利,全仗孙权背后突袭。 不禁冷笑感慨:“丞相尝言:生子当如孙仲谋。今见之,果名不虚传矣!” 话语中,不乏些许鄙夷。 …… 【注:为了本书内容更加完美,最近要进行一次修改,主要更改内容为: 删除刘备征伐南中事宜。 改为征伐长安。 毕竟称帝后,雄踞四州,还于旧都才是重中之重。 此时与关羽共同出兵北伐,也符合隆中对的理念。 雍闿此时作乱,似乎有些牵强。 另外,刘备放弃征南中而救关羽,和刘备放弃征伐长安而救关羽,带来的视觉冲击不一样,可延伸的剧情也不一样。 希望大家理解】 第518章 关羽力夺濡须,周瑜二入合淝 残阳如血,长江水面泛起粼粼波纹。 不知是金波碎影的美景,还是暗流汹涌的杀机。 濡须关。 此关位于濡须山和七宝山之间,既是长江的闸门,又是巢湖的出口。 关隘的城楼之上,吴军守将朱然正凭栏而立,观江辨察! 这里是东吴防备曹魏水军南下进攻建业的重要防御屏障。 但他并不怎么担心曹军南下。 因为此时此刻,周公瑾正在攻打合淝,曹军以防守之姿,又如何能突袭我濡须关? 正这时,江面缓缓驶来一队挂着“吴”旗的吴船。 朱然一眼就看出,这是东吴的运兵之船,轻松的指点道: “呵呵,是老程的!” 前方或有战事,或调配粮草,常着运舟往来。 他早已命人备好闸门,只待验过文书便放行。 而此时,船首阴影里,关羽按着青龙偃月刀的手微微收紧。 凤目已酝起浓浓杀意。 “云长!” 身旁徐庶面色凝重,他指着关隘两侧的暗堡,“堡中必设精兵兵,待船只入隘,便依计行事。” 关羽颔首,示意周仓。 周仓亦颔首,以剑鞘轻叩船板,发出三短一长的暗号。 魏延与傅士仁对望一眼,各领副将,已然做好准备。 船队缓缓驶入隘口,当最前的粮船刚近闸门,徐庶突然高声下令:“落挡板,登岸!” 刹那间,运粮船船侧挡板轰然落下,露出藏于其内的弓弩手与长枪兵。 朱然未料如此变故,登时大惊失色,怒喝:“有敌军!整军,御敌!” 但已迟了! 魏延抢先纵身跃上岸头,举大刀劈断控制闸门的铁链。 吴军立刻整军守关,命弓箭手齐射。 魏延早有准备,他令士兵将运舟甲板卸下,众卒扛于头顶。 宽厚的木板连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吴军箭矢如飞蝗般射来,钉在甲板上簌簌作响,却难挡魏延大军攻势。 待过箭雨阵,欲仓促而来的剑盾守军,魏延挥刀劈开迎面人,暴喝着率部冲入通道,其后军卒随之而入。 守关吴军登时大乱,不少军卒不知所措。 南岸城楼,朱然挥剑砍翻逃兵,鲜血溅在铠甲上仍厉声嘶吼:“放箭死守!退者立斩!” 关羽在船头见状,丹凤眼骤睁。 赤兔马腾跃丈江落地,青龙偃月刀划出寒光,劈死为首吴将,又将刀头一举。 “朱然匹夫!可敢一战?” 朱然大怒:“关羽,汝背袭盟友,枉称名将!” “说得好!” 面对此言,关羽在船头闻言竟抚髯大笑,长髯在江风中飞扬,笑声里满是悲怆与愤懑。 转瞬他神色骤凛,丹凤眼射出寒光:“若无汝主孙仲谋背袭于某,何逼我至此!汝何以故作不知!” 魏延大军登陆,对守关吴军展开屠杀。 这样一来,便将战场留在岸头。 朱然自不敢与关羽对战,他挥动令旗。 周遭军港的水面上,战船仍在不断驶出,层层船帆如乌云压境,正欲将关羽的舟船死死困在闸口咽喉之地。 忽有一声哨箭划破长空,尖锐的鸣响穿透了喧嚣的浪涛与聒噪的人声。 转头望去,另一侧的江面尽头,大批船队正于夕阳下缓缓驶来,船阵连绵如长龙戏水,樯橹林立间透着肃杀之气。 “叮铃,叮铃!” 甘宁立于旗舰船头,腰间铃铛发出悦耳的铃声。 他望着吴军驶出军港的楼船舰只,唇畔轻扬,勾起一抹诡谲冷笑,宛如苍狼逢着了久候的羔羊。 “杀!” 一声令下,巨舟如离弦之箭撞入吴船阵列,松木船身相撞的脆响混杂着木板碎裂声震耳欲聋。 甘宁麾下楼船舰艏包着铁皮,如猛虎入羊群般撕开防线,船舷摆锤轰然砸落,一艘吴船当即被拦腰砸断,江水裹挟木屑与惨叫翻涌成浪。 “竖盾!备弩!” 甘宁立于船头,腰间铃铛随船身急促作响,军卒各持诸葛连弩,候于船舷。 “杀!” “嗖嗖嗖……” 旗舰弩矢齐发密如飞蝗,东吴水兵纷纷中箭!。 闸口处魏延已杀得浑身浴血,踩着尸体攀上操作台,大刀逼退卫兵后砸向绞盘。铁齿轮摩擦作响,巨木横竖垒成的闸门缓缓抬起,随着哗啦啦的水声,尖端慢慢抬离水面。 “快堵闸门!” 朱然在南岸城楼嘶吼,身旁亲兵刚要传令便被冷箭射穿咽喉。 “放箭,放箭!” 甘宁亲手调整一架安置于主舟的坤枢震石机,瞄准东吴箭塔。 “轰!” 一声巨响,巨石击中塔柱,塔楼失去支撑,歪向一旁,而后轰然坠地。 周仓率亲卫踏木板桥冲上南岸,与魏延形成夹击。 吴军腹背受敌,阵型溃散,士兵纷纷跳江逃生。 甘宁船队冲破三道防线,旗舰撞开最后拦路吴船直逼军港。 他抓起铁锚甩向望楼,借铁链绷紧之势纵身跃起,双戟劈开木门,高声吼道:“降者免死!负隅者格杀勿论!” 朱然见大势已去,挥剑欲斩逃兵立威。 却见魏延杀至。 大刀带起腥风,朱然举剑格挡的瞬间,刀身已劈断其手腕,顺势斩落头颅,登时死于非命。 关羽收刀而立,知道已成胜势,望向江面激战。 此时此刻,闸门完全升起,已容三船并行。 甘宁喘息片刻,望着涌入的己方船队大笑。 魏延抚髯而立,让关羽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徐庶衣袂飘飘,立于舟中,轻摇羽扇,轻轻一哼:“濡须关,已破!” …… 而在关羽得破濡须关之时,周瑜再一次站在了合淝城楼之上。 他银甲映残阳,红袍被江风猎猎扬起。 他朗目望向寿春方向,指尖轻抚摸城砖,眉宇间是运筹的沉静与胜券在握的从容与得意。 刘馥加固合淝城,难挡我周郎。 荀彧再加固合肥城,亦难当我周郎! 如此璀璨夺目战绩,真的很难低调起来。 “主公!瑜幸不辱君恩所托,今日终得复夺合淝!恳请主公允瑜乘势挥师北上,直捣寿春,尽收扬州全境入我江东版图! 届时,便可剑指徐豫,扬我江东天威,饮马淮河之畔,继而问鼎中原,以成主公霸王之业!” 此时此刻,周瑜眼中写满了对胜利的期待和渴望。 第519章 徐庶兵分两路,关羽水战玄武湖 濡须关,城头烽火台尚未燃烈,便被熄灭。 由东远观,难辨是新燃的篝火,还是退却的夕阳。 纵有黑色浓烟尚在,却隐匿在沉沉夜色中,看不出半点军情急报的痕迹。 这也是徐庶择此时取濡须关之故。 此刻,濡须关尽在关羽之手。 营火摇曳如星,徐庶羽扇轻抚,遥望建业方向:“既断烽火之信,东吴援军七日内难至。我军需趁其军心未稳、阵脚未固,即刻兵分两路,直逼建业!” 关羽按剑颔首,他也在思索这两路的路线。 “这第一路,由云长亲自指挥,在下会随军共行!” 徐庶低下头,指尖在舆图上重重一顿,目光扫过长江沿岸的星罗棋布的城郭,他指尖顺着江水蜿蜒而下,在铜陵渡口处画了个圈。 “今夜三更先派三百死士驾快船佯攻芜湖,引采石矶的吴军分兵救援。” 说到此处他忽然停顿,抬头看向关羽:“切记让快船满载芦苇柴草,交火时点燃船只顺流漂向敌营,制造火势蔓延的假象。” 见关羽颔首,徐庶知道关羽明白了他的意图。 久经战阵之人,于只言片语间便能勘破兵机,不必多言便知进退攻守之道。 关羽身为名将,自无须多言。 徐庶继续在舆图上划出航线:“此时吴军必乱,会以为我们在此进攻,我主力水军趁此时机悄然顺流而下,绕过芜湖后立刻变向,贴着北岸浅滩行驶。以避吴军耳目。” 北岸为曹魏地界,多山峦峭壁。 难以下江,亦难以登陆。 吴军不会在那里设防,正是暗渡绝佳之地。 关羽抚髯颔首,表示赞同。 接着,徐庶指向上游的牛渚矶:“待明日拂晓抵达此处,让甘将军换乘小舟突袭南岸烽火台,务必在半个时辰内拔掉这处眼线。如此一来,建业城外的吴军便成了睁眼瞎,云长再率主力战船直扑水门,定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关羽微微轻叹,这与他心中的计划相差无几。 走水路,是通往建业最便捷的路径。 但也是最危险的路径。 因为江东真正强大的水军战力并未现身。 孙权既亲自过交州袭荆州,必会在建业设下重防。 所幸,徐庶似乎对此早有所虑。 他指尖轻叩案上军图,沉声道:“云长,你可知我此刻心意?” 关羽丹凤眼微微一眯,双指向建业一按:“元直之意,莫非是令水军全线强攻,沿江东进直取建业?” 徐庶却缓缓摇了摇头,指尖在军图上建业城的位置重重一点: “建业城一面依山,三面傍水,长江为堑,秦淮河绕城而过,更有玄武湖、青溪互为犄角,可谓易守难攻。 而今周瑜攻合淝、孙权袭荆州,皆以陆军为锋,即便程普水师相援,也多是运粮输兵的漕船,并未动用江东真正的精锐楼船战舰。依我看来,东吴的楼船锐旅必定尽聚于此。我等若要强攻,免不了要在此处与他们血战一场!” 关羽抚髯长笑,丹凤眼内寒光一闪,朗声道:“便是正面血战,关某又有何惧?” “嗯……” 徐庶颔首道:“然正面大战,非虽为主力,却非主攻。咱们要做的是尽可能的吸引江东军的注意力。” “那该如何攻破建业大门?” 徐庶呵呵一笑:“这就是我说的第二路。” 说着,他抬头看向旁边的魏延、傅士仁、邓艾等将,三将亦凑身过来。 “第二路军取陆路疾进,由魏延将军为主将,傅士仁、邓艾为副,率一万精锐步卒,自濡须口沿皖水北岸潜行,穿石硊山隘绕至横江浦,再循楚山古道翻越小丹阳丘陵,趁夜袭取秣陵关后直奔牛首山……” 徐庶说罢,羽扇轻挥指向军图另一侧,指尖在青溪与牛首山之南划出一道弧线,勾勒出隐秘的行军路线。 牛首山,乃建业背靠之山,渡两侧山峡,可直入建业城。 这才是主夺建业的路线。 而魏延听闻自己被点为主将,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抬起头,双目骤然亮如星火,眼底翻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此正是魏延所求也……” “可魏将军,若至建业城,须过秣陵,你可知秣陵守将为谁?” 魏延冷笑:“管他是谁,魏延必亲斩此将!” 徐庶凝重摇头:“若如此,则必不得过也!” “那依先生之意,魏延当如何?” 徐庶掏出一枚锦囊,递给傅士仁:“若至秣陵,打开锦囊,依计行事,可安然通过也!” 傅士仁接过锦囊,慨然抱拳:“士仁领命!” 魏延疑惑:我既为主将,何不将锦囊与我? 但亦不敢多问。 徐庶目光一凝,羽扇顿在案上,沉声嘱咐:“魏将军,此去秣陵,可令部众换穿吴军军服,沿密径星夜疾行。沿途若遇疑难,须多听邓艾调度,他知晓东吴路径,切不可恃勇专断,坏了全局大计。” 魏延睨邓艾一眼,心下暗忖:莫非军师恐我贪功冒进,竟遣此白面书生来掣肘于我? 此节关系重大,我自小心行事,何用此小生督促? 只当他是一张活地图罢了。 于是,抱拳领命:“末将知晓!必依军师妙计行事,不敢有违。” 徐庶慨然应道:“若不得暗袭建业城,当即刻于牛首山放火,而后立刻撤军,赶往柴桑。我若见牛首山火起,便与关将军一同退兵,弃建业之围,回师攻打柴桑,此乃我等预设之退守良策。 若至那时,且不可迁延观望,贻误撤军时机。 攻吴之事成败与否,全仗三位将军了。” 三人一并拱手:“遵命!” …… 三日后,关羽依徐庶妙计,果破芜湖,旋即伪焚吴营,暗遣精锐潜渡牛渚矶。 面对玄武湖上密布如织、旌旗猎猎的东吴战船,关羽亲率荆州水军奋勇突进,展开了一场惨烈的正面强攻。 建业城中,守将吕范与宗室大将孙皎闻警大惊,仓促召集吴将,披甲迎敌; 一面急遣快马奔赴京口,向驻守在那里的陆逊求援。 玄武湖上,一场惊心动魄的水战就此展开。 第520章 建业城前惊天水战,秣陵城下破城良言 此番水战之烈,较当年襄樊汉水之战更胜一筹。 江面之上,水雾与硝烟交织成一片混沌,喊杀声、号角声、战船碎裂声震得浪涛都在颤抖。 关羽所率为荆州水军精锐,主力战船是经汉水风浪淬炼的楼船与蒙冲:楼船高逾三丈分三层,底层密布撞角,中层设箭楼,顶层可容数十甲士列阵; 蒙冲船身狭长、外包铁皮,舱内划桨手划水无声却疾如飞鱼。 武器由荆州铁匠营精锻,长弓射程远超寻常弓弩,箭矢淬桐油射中船帆即燃; 环首刀刀刃青幽,劈砍船板如削朽木; 另有数十架床弩架于船头,弩箭粗如长矛,可洞穿敌船甲板。 吕范所部为江东最强水军,战船种类丰富。 多为江东特有斗舰与走舸:斗舰两侧列满桨位,划动时如百足虫奔袭江面,船舷设矮墙,兵士隐于墙后可防御可突袭; 走舸轻便灵活,船尾系备用风帆,遇顺风可借风力疾行,转瞬能绕至敌船侧翼。 武器因地制宜:短戟轻巧锋利,适船舷近战; 楼船甚至比关羽的楼船更大,立铁索连环拍竿,绞动机关可拍碎敌船;更有渔民出身兵士携特制鱼叉,趁乱掷出能勾住敌船甲板,为登船厮杀铺路。 江风裹挟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连日光都被漫天箭雨切割得支离破碎。 关羽立于主舰“青龙舰”船头,绿袍被江风鼓荡如旗帜,手中宝剑斜指江面。 甘宁率二十艘蒙冲舰列于左翼,正指挥兵士将火罐砸向敌船,火光顺着水流蔓延,映得他赤红的脸庞狰狞如鬼。 周仓横刀立于楼船舷右边,他黑甲上已溅满血污,见东吴战船突破左翼防线,当即大喝一声跃过船舷,大刀挥出一道银弧,瞬间劈落三名登船的吴兵。 东吴建业守将吕范站在“朱雀楼船”的望台上,青灰色战袍下摆沾满浪花,手中令旗不断挥动。 孙皎率十艘斗舰从右侧包抄,楼船撞角狠狠刺入关羽军的护卫船队,木屑飞溅中,他亲执长戟立于船头,戟尖滴落的鲜血在甲板上汇成蜿蜒的溪流。 陈武、董袭各领战船厮杀,丁奉的火船阵虽未全展,却已有三艘火船冲破阻拦,在关羽军阵中燃起熊熊烈焰。 关羽目不斜视,他训练的水军早有防备。 立刻有护舟补齐,撞开着火战船的同时,抛出绳索,救出船中军卒。 转瞬间,阵列再次齐整。 关平驾艨艟巡视,见吴将贺齐率快船直扑关羽主舰,他当即吹起号角调集三艘走舸共同拦截。 大刀与贺齐的钢刀在颠簸的船板上交击,火花溅落进江水,激起一串细碎的涟漪。 王甫在二号楼船督战,他一边命人复传关羽之令,一边擂鼓助威。 以保证命令主将命令能够顺利执行。 向宠则站在船舷边指挥弓箭手攒射,他目光锐利如鹰,不断高声提醒着兵士们防备东吴的暗箭与火攻。 江面之上,战船相撞的巨响此起彼伏,有的船身被撞出大洞,江水汹涌而入,有的战船燃起大火,兵士们或跳水逃生,兵士们落入水中仍在厮杀; 双方护舟穿梭于战场之间,营救着己方落水的军卒。 关羽望着江面战况,又望着坚石垒成的高墙壁垒,他眉头紧锁。 徐庶说的没错。 江东水军精锐俱在于此,想击碎此等防线而攻入建业城绝非易事。 却不知魏延等人今至何处? …… 关羽水师猝然兵临建业,的确令建业城防措手不及。 如今周瑜不在,程普不在,鲁肃不在,偏偏主公也不在。 吕范亦深切感受到关羽大军压境的窒息威压,当机立断下令调集周边兵马星夜驰援。 万不可让关羽攻进建业城。 消息很快传到了秣陵主将虞翻耳中。 虞翻闻讯大惊失色,心头猛地一沉。 回想起主公近日来的种种反常举动,他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一种细思极恐的感觉涌上心头。 而此刻,他已无暇沉湎于繁杂思绪。 建业城正面临泰山压顶般的危急局势,身为江东重臣,他岂能坐视不理! 盘点秣陵驻军,满打满算不过三千余人,其中精锐更是仅有两千出头。 并非秣陵地位轻贱,只因它地处建业之南,非边防前线,本就无需囤积重兵。 可眼下建业危在旦夕,又怎可袖手? 虞翻牙关紧咬,毅然从有限兵力中抽出两千五百兵卒,命骆统即刻统领,星夜兼程驰援建业。 可骆统前脚刚走,另一支“吴军”乃从小丹阳丘陵开来。 虞翻听闻斥候汇报,本来大喜,以为援军来至,忙披甲登城眺望。 城楼下的队伍穿着江东兵卒的甲胄,旗帜上“吴”字依稀可见,行进间却少了吴军惯有的严整阵列。 并非说此军纪律涣散。 相反,一看他们就训练有素,肢体强健,行军也异常迅速,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既至此处,为何不先通禀于我? 恍惚间,乃见为首之人人高马大,长髯红脸,不觉大为惊骇。 此绝非东吴之将。 遂命人紧闭城门,不许其进入。 此正是魏延之军,见未能诓入秣陵城门,遂驻军于城外。 魏延看着城中的“虞”自大旗,心中也是憋闷,自己千里奔袭,未携攻城器械,敌人把大门一关,又该如何攻破秣陵城门? 莫非当就此地取材,暂造攻城之具? 然细思之,恐未及器械功成,江东诸路援军早已星夜驰援,云集于此。 届时非但城郭难破,我军反将陷入重围,进退维谷,束手无策矣。 所以,凭借自己一腔奋勇必是不行,还得看徐元直留下的破城之计。 遂令傅士仁打开锦囊。 傅士仁展开乃观,很令人惊奇,竟是一封以傅士仁口吻写的劝降信。 “明者察势于将变,智者趋利于先机。 知兴知衰,可辨时势;知去知就,足定祸福。 吴主背盟,袭我江陵,天人公愤。 逼我王师东出,烽燧未及举,壁垒未及坚,此非侥幸,实乃天厌背盟。 先生素以智计自负,却不见江东势穷力竭,时至又不早图,独守危城而不悟,待城破之日,身名俱灭,必为后世讥,窃为先生忧之。 故友傅士仁,顿首!” 魏延一怔,指着城上大旗,看向傅士仁:“老傅,你……认识那个虞翻?” 傅士仁亦满脸疑惑:“我是与其有故旧,可……徐元直怎知道?” 第521章 虞翻献城,张飞入“伏” 或许是途听人言,或许是能掐会算。 傅士仁认识虞翻之事毕竟不是什么讳莫如深的秘闻,更非什么不可告人的隐事。 徐庶知道了也就知道了,没啥大不了。 毕竟,两国高官,互熟互友者不在少数。 然而,不管徐庶是如何知道此事,对魏延而言,恰是突破秣陵困局的关键转机。 “徐先生意在以你之言,劝虞翻归降。” 傅士仁点点头:“我想也是这个意思,可这信怎么送进去?” 翻翻背面,有一行小字:“以士仁手笔,射此信于城中。” 魏延与傅士仁互望颔首。 于是,傅士仁依照信件,重抄一份,而由魏延射入城中。 …… 虞翻早已猜到主公或许将有重大举措,却并未向他明言。 只叮嘱他务必守好秣陵,护住建业根基。 而后便如同从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在豫章郡。 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数十位大将和五六万的精兵。 虞翻初时还以为主公是往山越之地讨贼练兵刷战绩去了。 可那是刷战绩的时候么? 曹操薨逝于西北黄沙之地,公瑾正出兵合淝,主公身为一国之主,不在都城督事,却跑到偏远郡邑亲涉险地,岂非要乱了军心国本? 他有心强谏主公,让主公留在建业。 却寄信数封,未有回应。 正想去问鲁肃,结果鲁肃的探马先到了,问他:可知主公去往何处? 至此时,虞翻恍然意识到一件事:主公要去往何地,竟然连鲁肃都没有告诉。 他心中缓缓生出一丝不详的猜测。 但又很快将此猜测否定。 因为一旦主公这样做了,无论成功与否,皆为曹魏做了嫁衣。 如今刘备既得皇帝血衣密诏,更有皇子亲披龙袍相托,荀彧竟以身犯险,亲赴护送,俨然承继汉室无上法理,欲效光武中兴之举再造乾坤,大汉重归一统之象已然初显。 身为吴主,亦为其盟友。 全力相助,以促汉祚绵延。 待天下一统之时,必为开国勋爵,可堪比萧曹之勋、云台之将。 就算有野心,亦可如公瑾之言,夺下豫扬,合伙灭曹。 再与刘备争天下。 何以此铤而走险,以乱臣贼子之名,去赌曹魏坐收渔利、借机倾覆之局? 他觉得,主公断不会有此行。 故而,当关羽大军开进玄武湖之后,虞翻还以为关羽率先背盟。 今得傅士仁劝降书,方才明白,主公终行背盟附逆,自取灭亡之事。 “糊涂啊……” 虞翻攥着薄绢,含泪长叹。 而敌人精兵围城,亦知城中人心惶惶。 他该怎么做? 率城中仅有的几百老弱死守城门? 回首望去,阶下是鬓染霜华,步履蹒跚,眼神恍惚的军卒。 再看城下旌旗如林,铁甲环城,甲光映日,杀气直逼城头。 一股绝望之心涌上心头。 我虞翻自可拼死守城,以身殉国。 然主公临行之际,竟连这真实的图谋,都未曾与我吐露半分。 为何? 或是怕我阻谏! 闭目凝神,往昔与孙权论理之景复现眼前。 彼时我虞翻逞诤臣之直,当庭抗言无所避忌,主臣二人争得面红耳赤,声震堂阶。 终是主公被我强谏所动,暂纳忠言。 那时节,我只当他是能容直臣、善纳良策的明主。 孰料转身离去时,余光偶瞥主公眸中,竟藏着一股浓重的嫌恶。 回过头,却再不见半点。 我一心拳拳,皆为江东社稷。 可若有朝一日,主公不再需我这直言犯谏之人,又当如何待我? 他既重名声,自不会杀我。 或许会把我赶到荒蛮远郡,任我老死于烟瘴之地吧…… 思及此,虞翻心头竟似压了千斤寒冰。 罢了,罢了。 虞翻长叹了一口气,再次展开绢帛。 “今天下之局,刘氏有三兴之势,与其与孙权共困于江东一隅,还不如效陈平背楚归汉,从新帝以兴复汉室,于竹帛间留下汉臣之名。” 念及此,虞翻已然做了决定。 “开城,迎士仁……” …… 一切正如徐庶所料,一封信真的叩开了秣陵大门。 虞翻迎傅士仁、魏延于城前。 魏延还有些担心,会不会是虞翻诈降。 然而虞翻早已解下佩剑掷于阶前,鬓边霜发在朔风中微颤,却朗声道:“我已将守城兵符交予亲随,城中老弱皆在瓮城列队待命。魏将军若不信,可即刻入城验看。” 他抬手示意身后士卒掀去城楼上的江东旗号,一面绣着“汉”字的赤色大旗随风招展。 傅士仁在旁见状,轻拍魏延手臂道:“虞公素有直名,今既弃暗投明,必无虚言。” 魏延望着虞翻眼中坦荡的光,那光里没有丝毫狡黠,唯有孤臣末路的悲怆。 他紧绷的神经缓缓舒展,抱拳沉声回道:“虞公既然信得过我主,我魏延自当以诚相待。” 魏延遂引军入城。 …… 另一侧,张飞率大军星夜东驱,直赴樊城。 他暗自忖度:二哥于汉水失迹,想来十之八九为魏吴军所逼,正处困于樊城、新野之间。 前路魏军环伺,眈眈相向;后路东吴暗设荆棘,步步惊心,正是进退两难之绝境。 唯从南乡斩关破隘,裂南阳侧翼之隙,或可为二哥搏一线生机。 念及此处,张飞只觉胸臆如焚,鞭影连挥,抽打马臀。 那坐骑负痛长嘶,四蹄奋疾如飙风,身后大军紧紧相随,尘沙卷蹄声滚滚东去。 他目眦欲裂,恨不能生出双翼,唯恐稍迟片刻,便与二哥阴阳相隔了。 经析县往东北,有一条古道可通樊城。 然此古道途中会经过一片茂密山林,林深树密,遮天蔽日,道路在林中时隐时现。 张飞久经战阵,作战经验极为丰富,自知此地乃设伏之佳地。 若有敌军相伏,恐损失巨大。 但此时此刻,只要能快速抵达樊城,他决不犹豫半分。 然,正当入林之时,忽闻一声哨响。 四周伏兵之声骤起,张飞初闻心惊,转瞬便沉定下来。 暗忖魏军必是庸碌之将,若非如此,当待我大军入林过半再行伏击,方能收最大战果。 此刻便现身,我若掉头折返,他们又能如何? 但此刻,张飞明知前有伏兵,亦不肯稍退半步,他横矛大叫,拍马向前杀去。 却忽闻林中一声急呼:“翼德,是友军!” 张飞骤感惊愕,急忙勒马停驻,只见蒯越带着亲卫从林中转出,苦笑道:“我便知你定会走这条路,这般险地,你就不惧遭人伏击么?” 第522章 庞统三哭成大事,陈、雷生叛入海昏 张飞见林中转出者竟是蒯越,不由得惊愕。 初时心念疾转,只道蒯越已归降曹操,此番或是诱其入伏; 然转念细思,便觉不然: 蒯先生本是智计超群之士,若真心要伏击于俺,何必亲自现身于此,更明言此地有险? 此为磊落之行,断非伏兵所为! 他按捺住心头波澜,横矛立马问道:“先生既在此间,为何故作伏兵之声?” 蒯越轻松的掸掸身上草尘:“翼德莫怪,我知你性烈心急,必取此道驰援樊城,恐你轻进涉险,故令亲卫作伏兵之状稍作警示,不想倒惊了将军。” 张飞闻言,这才释了疑虑:“原来如此!” 而蒯越平淡而轻松的语气,也让张飞心中陡然生出一丝希望。 他当即跳下马,气都顾不得喘,立刻上前询问:“蒯先生,可知俺二哥所在?” “云长将军怕是不在樊城了。”蒯越也跳下马来,与张飞迎近。 “那他现在何处?” “现在,呵呵……”蒯越抚髯一笑,又将手向东南一指:“如果此行顺利,关将军此时恐怕已在建业了。” 闻听关羽尚在,张飞心中涌出的欣喜和激动无法用语言形容。 他一双大手立刻钳住了蒯越的肩膀。 “二哥尚在,你是说……二哥尚在??” 蒯越颔首道:“有徐元直相佐,云长当不会有失。” 张飞闻言含泪大笑:“元直亦在!如此甚好!甚好啊……等等!” 蒯越心道,翼德怕是接下来要问:云长为何得去建业? 然而,他猜错了,张飞接下来问的是:“既如此,先生可知凤雏先生何在?” 蒯越淡然一笑: “他啊,捭阖于江东诸事,将军自无须挂怀。” …… 京口,三名斥候,六匹快马先后而至,前后只差半个时辰。 他们带来了同样的请求,那就是请陆逊将军携京口水军速往建业支援。 然而,很令人意外,此刻陆逊却不在这里。 若问陆逊去向何处,我们还是要将时光拉回到二十天前。 当时,庞统与庞山民哭得太史慈愤然出兵,直带长沙之兵西进,誓欲为刘备夺回江陵城。 而庞统与庞山民亦作别吴国太,说欲求鲁肃劝孙权罢兵。 然而,他们却未去凤山监找鲁肃,而去蕲春。 蕲春本属吴辖江夏旧地。 昔日孙刘有约,若五年之内吴国夺取合淝寿春,则割江夏全境归孙权。 如果吴国未能夺取合淝、寿春,便将江夏全境归还刘备。 然此时刘备已然称帝,却迟迟未遣使者前来索取,故而蕲春仍由孙权统辖。 但此地人心早已非江东所能笼络。 陈兰、雷绪二将昔年蒙刘备救助之恩,虽暂居吴地,却暗中在此拥兵自重,早有向汉之意,却碍于孙刘联盟,只能隐忍蛰伏,暗待时机。 结果,却等来了庞统。 见陈兰、雷绪久闻庞统大名,自当倒履相迎,躬身迎请。 谁知,庞统见二人后,不发一言,竟嚎啕大哭。 二人不明所以,又询问不得,幸经庞山民解说,将前情原委一一道来,方知江陵竟生出如此大事! 二人数年前与梅成于江淮起兵,与曹操为敌。 后曹操遣大军征剿,三人抵敌不过,只得携军卒亲眷仓皇奔逃,却仍难脱曹操魔掌。 无奈之下,他们向江东求援,然彼时江东畏曹操势大,终是不愿出兵相救,竟致梅成惨为曹军所杀。 绝望之际,幸得玄德公毅然提兵来援,击退曹军,将众人从刀兵绝境中救出,更以恩义厚待,不分亲疏,视若心腹。 当时陈兰、雷绪二将感念其德,本欲率部直投刘备麾下。 怎奈彼时江夏恰好有数千空舍可安置部众家眷,且孙刘正为亲密盟友,若骤然投效,恐伤联盟和气,二人只得按捺心意,暂且留驻江夏。 但向刘之心,却未有一日衰减。 当二人得知刘备承血衣诏而称帝,狂喜不止,竟至夜不能寐,暗中设案焚香,遥向成都叩拜称贺。 今闻孙权背盟负义,竟暗自遣兵经豫章、过交州,伪作商贾潜渡湘水,悍然夺了陛下的江陵与襄阳; 更将关将军逼至绝境,至今踪迹全无,传闻或已溺于汉水之中。 陈兰、雷绪二人听闻此事,怒不可遏,再无半分犹豫,当即点齐麾下兵马,怒攻海昏而去。 二人麾下军卒万余,是一支非常恐怖的力量。 原本驻江夏而防曹魏。 今却调转枪头,尽起兵马直扑吴境,成了江东腹心之患。 庞统知“劝不住”,又怕二人闹出大乱,彻底让孙刘联盟万劫不复,于是又往凤山监而去寻鲁肃想办法。 当时鲁肃亦不知江陵变故。 见庞统前来,还以为友盟互通之礼,自当躬身相迎,以礼相待。 可谁知,得见庞统时,庞统已浑身破败,一副落魄乞丐的模样。 鲁肃大惊,忙问:“先生何以至此?” 庞统披头散发,抓着鲁肃的胳膊,嘴唇颤抖,半晌未发一言。 而后,竟嚎啕大哭起来。 鲁肃不免发懵,急切道:“士元,这究竟是何缘故?你……你倒是说话啊!” 庞统只顾抓着鲁肃的胳膊,伤心恸哭,一时难吐一言。 幸有庞山民在侧,忙上前对鲁肃言明江陵变故。 鲁肃闻言,傻在当场。 良久,才颤抖说道:“当今,江陵如……如何了?” 庞统终于强忍了哭泣,叹息道:“太史……太史将军得知此事,愤然不已,已……已经挥兵去江陵了。” “啊??” 鲁肃更傻了。 他知道,以太史慈秉性,此必带着杀主公之心。 “我……我要去趟江陵,劝主公息怒止兵,否则恐成曹魏渔利之局!” 说罢,就要备马出行。 “子敬……” 庞统一把拉住鲁肃衣袖,带着哭腔急声道:“子敬素怀友盟之诚,乃忠义君子,统凡事不敢相瞒:今陈兰、雷绪二将闻知此事,已提兵攻向海昏,欲乱江东,更图夺取豫章全郡矣!江东当早做打算?” “什么??” 鲁肃更傻立当场。 斥候归报,更验证实情如此。 他自明白陈兰、雷绪二将所携兵马之重,非寻常守将可比。 若任由其挥师南进,肆行作乱,江东内境怕是要烽烟四起,大乱将至矣! 当下,他更要星夜赶赴荆州江陵,欲于危局无可挽回之前,设法寻回关羽将军,竭力弥合裂痕,重续孙刘昔日盟好之约。 可当下之际,谁来解决陈、雷之叛? 倏然间,他心念一动,急声道:“速遣快马斥候,沿官道星夜疾驰,赴京口急请陆逊将军,令其即刻提兵来援海昏,平定叛乱!” 第523章 建业城内征兵,许都宫中观舞 故而,当关羽与魏延在江夏悄然汇合,率水军借着夜色顺长江潜流东进之时,鲁肃向陆逊求援的斥候也疾驰在奔往京口的大道上。 而当关羽水军突现建业,与建业水军在玄武湖展开激烈搏杀之际,陆逊早携京口驻军,长驰千里,奔往海昏平叛。 当下之建业,虽有驻军强舰,周遭却无强兵相援。 面对关羽的凌厉攻势,他们只能尽出建业之兵,出城与关羽决战。 但此刻,吕范还是心里有底的。 他认为,关羽险兵冒进,小看了建业的防御。 吴主虽未在此坐镇,却并未将东吴最精锐的楼船战舰悉数带走。若真在湖面摆开阵势死战,你未必能占得便宜。 即便侥幸在水战中取胜,石头城的外城防御亦是坚不可摧。 你麾下舟船难以携带重型攻城器械,又凭什么攻破城门、杀入城中? 只需在此据守牵制,拖到你关羽粮草耗尽、箭矢用竭,到那时兵无战力、将无斗志,除了退兵你又能如何? 而他却不知,此时关羽亦心中有数。 并未与宛城力战,便暗退襄樊,欲逆流北上,沿汉水转淯水直绕宛城之北。 可未得成行,便遇江陵之变,只好转道南下。 为备战与曹魏的大战,船中所备的军械箭矢格外充足,早已做好了持久厮杀的准备。 江夏所屯的十万斛粮草,解决了他粮草方面的后顾之忧。 现在的关羽,就是要放开手脚,与江东痛痛快快的打一场水战,以报前番暗袭江陵之仇。 建业府衙内,官员们进进出出,步履匆匆皆带惶急。 主簿捧册的手发颤,烛火晃着汗痕,朱笔圈名尽显焦灼。 西厢房算盘声乱,账房攥笔青筋暴起,墨汁污了甲胄账册。 正堂外鼓急铃响,墨迹未干的征兵文书被沿街宣读,传出“男丁速到校场!”的嘶哑吼声。 建业新出政令:凡男子年十五至五十者,不问家计丰啬,悉征为兵。 校场角声骤起,街巷男丁多被执自家中,未及披甲便驱往城堞,仅授一械,即令出城戍守。 他们被安排在沿湖港口,防止关羽舟舰靠岸。 而这场看似势均力敌的水战中,关羽的指挥能力,仍胜吕范一筹。 楼船相撞如惊雷裂水,刀甲交鸣混着箭雨呼啸。 火箭燃透夜空,血珠溅落甲板又被脚印碾红,倾颓的船身载着呼救沉入火海翻涌的湖面。 看湖中所损舟舰,吴舰损约关羽军的两倍。 关羽立于主舰当中,抚髯冷笑:“常言东吴水军天下无敌,今见之,不过尔尔。” 徐庶轻声谏道:“君侯勿要轻忽,江东最擅水战之人,诸如周瑜、程普、黄盖、吕蒙等辈俱不在此。” 关羽本欲接口:“既俱在此,某有何惧?” 然转念一想,前番正因轻敌,竟遭人暗袭江陵、端了老巢,此刻怎好再夸海口,把这场仗打赢方见真章。 当即敛了神色,凝神挥旗,调度舟师再战。 …… 许都,魏王临宫。 一绝色美女正于堂上起舞。 她舞步生涩无姿,却眉如远黛、眸若秋水,肌肤胜雪映烛柔。 纤腰如柳,皓腕凝脂,纵是简旋,也凭玲珑身段与顾盼眼波引满室目光流转。 若换他人如此美貌,曹丕一定会移不开眼,早命人奉酒赏物,眉眼间尽是倾慕流连,恨不得即刻收入自己的府内为妾。 但此刻曹丕看此女,却带着一种似玩物戏耍般的轻慢与嘲弄。 相教之下,曹丕左右,各有一女相傍。 她们大概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其颜值比之舞女稍逊一筹,但显然曹丕对此二女更为亲近,时不时剥一颗葡萄,递入一女口中。 “你们说,他跳得如何?” “嗯,身段虽俏,舞步却略有僵滞,哪及得上我们伴魏王闲谈自在呢!” “不过,若加调教,未尝不会习得几分风情。” 曹丕抚掌而笑,旋即敛容道:“那你们说,此女之貌较之孤妻甄宓,孰更胜一筹?” 一女掩唇轻笑,眼波流转:“甄夫人风华固在,然岁月催颜,添了沉静。此女正当芳龄,眉眼灵动如晨露新蕊,更得鲜活之趣。” 另一女颔首附和,指尖轻捻衣角:“姐姐所言极是。甄夫人如牡丹雍容,此女似桃花初绽。论鲜活水嫩,虽各有风姿,终究年少占了几分巧处。想我们,亦是珠黄年纪,比不上人家!” “比得上,比得上!” 曹丕哈哈大笑。 可便在此时,那舞人步履忽乱,裙裾一绊,竟俯身仆地。 一声“唉哟”脱口,却是清朗悦耳男子声线。 二女骤惊,惶然望向曹丕。 曹丕却神色如常,探身问道:“贤弟,可曾摔伤?” 那舞女慌张爬起来,紧张的抿嘴道:“未……未曾。” “他是……男的?” “男女又有何妨?” 曹丕淡然一笑:“孤之四弟,素嗜美颜。世间珍玩无数,他独对这皮囊风华格外属意,做出悖伦之道。但凡入眼之俊朗模样,纵礼法在前,何曾萦怀半分?” 那舞女脸庞带着恳求的神色:“二哥,不可……” “住口!” 曹丕忽然勃然大怒:“哼,二哥也是你叫的?叫魏王!” 舞女不敢执拗,轻抿朱唇,老老实实道:“是,魏王……” “你不是素喜女装,明日我便将你赠予子建。你我与他自幼相识,情谊深厚,彼此熟稔无间,此自能慰藉他心中孤寂与寥落。” “啊???” 舞女大惊失色,立刻下跪,哭求道:“求魏王开恩,万不可如此!” 正这时,忽闻内侍禀报:“魏王,不好啦,魏王太后来啦!” “什么?” 曹丕诧异期间,其母亲卞太后昂首阔步,与其亲随共至于此。 (曹丕为魏王后,追曹操为魏王,卞夫人自成为卞太后) 如果说,这许都王城,还有一个能治得了曹丕之人,那便是卞太后。 而在卞太后身旁,还有一七八岁的男孩,正是曹丕之子曹睿。 “母……母亲!” “太后……” “晏儿,你且起身。” 那舞女慌忙行礼,起身立于一旁。 卞太后看了看曹丕,又看了看曹丕左右的两个女子,顿时目眦欲裂,周身怒气勃发不可遏止。 她们原本乃是曹操的妾室。 竟被曹丕纳入府中。 而那两个女人看到卞氏,亦规规矩矩的起身行礼,头也不敢抬。 “你们……你们何时至此?” 二女慌忙应道:“正……丞相伏魄时过。” 也就是说,正是曹操葬礼过后。 卞太后闻此言极为愤怒,指着曹丕骂道:“狗鼠不食汝余,死故应尔!” 曹丕接受着母亲骂声,面上却无丝毫悔改之意。 第524章 许都深宫,曹丕的计划 【注,曹丕纳曹操之妾并非杜撰,出自世说新语: 魏武帝崩,文帝悉取武帝宫人自侍。 及帝病困,卞后出看疾。 太后入户,见直侍并是昔日所爱幸者。 太后问:“何时来邪?” 云:“正伏魄时过。” 因不复前而叹曰:“狗鼠不食汝余,死故应尔!” 至山陵,亦竟不临。 此非史书,为魏晋志人小说。 以记录名士言行、轶事传闻为主,聚焦士族阶层的生活态度、精神风貌、清谈风尚与人物品评。 虽有史料价值,但更侧重人物轶事与道德评判,部分情节带有一些文学夸张或传闻色彩,大家不要为此较真。 为什么写这个,三国吧很多人搜罗刘皇叔黑点,摔孩子,女人是衣服,吃刘安之妻,暗害刘琦,背刺刘璋,邀击杨奉,挟民渡江等等,我亦尝信。 但或小说杜撰,或掐头去尾,或断章取义,或凭空臆想。 真搜罗魏吴之轶事方知于此,我当初写刘封与糜夫人之事,为凭空杜撰,被很多人骂惊世骇俗,有违礼法,未曾想于曹魏竟真有出处。】 卞夫人骂得急了,字字如针似刺。 曹丕脑海中却猛地闪过那日归府撞见的画面。 四弟子建与甄氏相对而坐,对酒当歌,笑语晏晏,那情形刺得他眼底生疼。 此等羞辱郁积心口,痛彻心扉,偏又无处诉说。 现在想想,睿儿都难晓是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又见血溅玄黄台,被刘协摆了一道。 他猛地愤然站起,用手指敲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因怒愤而微微发颤:“母亲!你可知孩儿所受的苦闷与委屈?谁又体谅我这魏王之位坐得何等艰难!?” 卞夫人怒目圆睁,语气中满是不解与斥责:“你父不曾僭越,你今成魏王,权倾天下,有何艰难?” “我无艰难?对,我无艰难……” 曹丕气笑了,他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悲凉与愤懑,而后骤然敛容,眼神冷得像冰: “父亲在世时,我等兄弟和睦!如今他尸骨未寒,您可知子建如何待我?” 他上前一步,目光死死锁住卞夫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母亲总念着骨肉亲情,可您记着,朝堂之间素无亲情。善曹丕而者,丕儿必以诚待之。恶曹丕者,丕儿必加倍奉还。” 旁边舞女满脸无辜,眼神怯怯的偷瞄曹丕,表情好像在说:“我又做错了什么?” 却不知从小至大,曹丕素恶于他女子之姿。 常调侃捉弄,只为博满堂哄笑。 但此刻,似乎无人为他发声。 卞夫人含泪怒道:“可睿儿又做错了什么?” 曹丕面色冷峻,唇边漾开一丝冷笑:“他所犯之过,其母心中自有明断。孤劝母亲莫要再问,否则此事一旦深究,必有人性命难保。” “你……” 卞夫人闻言心头一寒,已知曹丕是以宗族性命相胁。 此际她对曹丕亦是束手无策,只得含恨啐道:“待你死那日,我亦不会前往!” 言罢,携曹睿转身而去。 曹丕颓然坐下,叛逆的一笑,胸中一股恶气舒缓吐出。 他打起了精神。 尽管母子间已生深仇,但面对政事与朝堂时,他还是表现出一个合格政治家的手腕和决断。 他虽囚禁亲弟曹植,但对同是弟弟的曹冲和其他兄弟却无比亲善。 他虽鞭笞曹洪之子,杀夏侯尚之妾,但对同是宗族的曹真、曹休却倚为心腹,委以重兵之任; 他虽鄙视父亲养子何晏,但对同是父亲养子的秦朗却恩宠有加,常令伴随左右。 曹丕心里知道,自己欲成大业,必有亲党相随。 对威胁者的狠绝与对可用者的优容,从来都是帝王必须练就的双面之术。 而对夏侯惇,曹丕始终保持一个谦卑恭谨的态度。 “叔父,今朝堂波谲云诡,多少奸宄欲假四弟之名,倾覆先父基业。四弟纯善,不免为人所利用。侄儿甘受‘滥杀’之讥,力清朝堂赃佞,波及亲族同袍,心痛难当; 叔父但请坐镇中军,以固宗室根本。若需甲兵粮秣,侄儿必倾府库以资,不敢有丝毫迟滞。” 夏侯惇本亦对曹丕朝堂所行多有不满,但见其态度如此恳切,亦思或许曹丕所面临的压力与深藏的苦衷不是他能够想象。 做法自然也有其不得已之由。 当下,国祚为重,私怨为轻,还是要支持于他,方能保住大魏基业。 而曹丕自非光知沉湎后宫之辈。 纵有每日两辰的后宫闲居,纵泄私欲,发泄苦闷。 其余光阴,他几乎尽皆投入政务钻研与天下大局的筹谋之中。 故而,曹丕给出的政令与决策,往往都是非常精准而正确的。 这也使得他所用之人,对其理政之智与决断之明非常的佩服。 内廷书房之中,六位顶尖谋士皆列坐于斯。 “妙才叔父与文和先生已往长安镇守,当无大碍。周瑜正攻合淝,却不知我与吴主终成友盟。其中关键,关羽既自宛城撤兵,绝迹于汉水,其下一步动向究竟何在?” 曹丕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问道。 众人皆言,或沿江北上袭我腹心,退避江夏转道江陵。 曹丕淡笑而不语。 司马懿知道,现在关羽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非是上游,乃是下游,东吴的地界。 说不好,现在已顺长江而下,攻入建业。 然而,他终是沉默不语。 曹丕探身问道:“仲达何不猜测?” “这……” 司马懿故作沉思了一会,躬身拜服:“臣亦难揣测。” 曹丕停了一会,淡然一笑:“我猜,关羽现在可能攻打建业去了。” 司马懿心中一动,面上亦显惊诧之色。 非是司马懿真是惊诧,因为只有这样,才与之前所言情状相符。 “魏王所言……在理。” “那依仲达之见,我等此刻当何以应对?” 按司马懿之意,本以坐观江东龙虎相斗为上策。 但还有更好的办法。 那就是在建业两方激斗正酣之时,立刻出兵南下,一并灭掉两股力量,而后将江东彻底纳入曹魏版图。 尽管,这有些凶险。 但亦让司马懿看到一个机会,一个脱离曹丕的机会。 第525章 塞北地曹操生怒,凉州城不疑生疑 这是曹操入草原后,迎来的第一场败仗。 本欲派使与北匈奴结盟,却遭胡军偷袭大营,一场猝不及防的遭遇战,令曹操惨遭大败,营中女眷被抢走无数。 就连曹操常御之女,亦被人夺之。 曹操也纳闷。 孤与匈奴并无深仇大怨,甚至在中原时,亦有结好之礼。 何故如此? 遂召张合问其故,张合狼狈叹气: “末将亦茫然。胡骑骤至时,臣念及两军无隙,欲遣能通胡语者往释来意,冀止干戈。然匈奴兵将如衔恨久矣,见我军兵马,不由分说便举刃相向,那通译之臣当场殒命,连半句辩解之言亦未能传。 彼辈唯以屠戮为念,誓灭末将所部,末将拼死力战,方得孑身脱逃,实乃罪该万死!” 曹操未怪罪张合,而是气得拍案大怒:“竖子无状,孤要踏破匈奴。” “丞相,且慢……” 荀攸探手相阻。 曹操强抑怒气:“公达,还有何言?” “丞相昔日所结好者,乃是南胡呼厨泉部,与我朝素来有通好之谊;而今我等身处之地,却是北胡疆域,汉化程度远逊南胡,此部与我大魏的亲善之情,较南胡要淡薄许多啊。” 所谓北胡,不仅仅包括北方匈奴人,还包括鲜卑各部。 多民族互相融汇,又互相征伐。 可未曾想,竟皆与汉如此敌对! “那也不至于连话都不让说,如此无理,孤必灭之。” “在下只是有个担心。” “有何担心?” “在下窃以为,此恐是诸葛孔明之诡计:其必是暗中遣人伪扮我军将士,对北地鲜卑诸部发起突袭。彼辈不知是计,只当是我军无故挑衅,故而才对我等如此敌视,欲除之而后快啊。” “嘶……” 曹操倒吸了一口凉气,甚觉有理,遂瞪圆了眼睛:“诸葛村夫,何以何以歹毒至此!” 众将皆愤而不言。 “孤自西退黄沙之地,一路欲进凉州而不得。翻山越岭,穿漠渡河,风餐露宿,形容枯槁,几欲成那蛮夷胡人也!此等颠沛流离之苦,皆拜诸葛村夫所赐!今彼又施毒计,诱胡人与孤为敌,断孤归朝之路,害我将士枉死 —— 此仇不共戴天!诸将听令!” “在!” “孤今日立誓:待孤踏平阻碍、归返许都之时,纵舍弃半壁河山,宁要从此声名受累、天下非议,也要将那诸葛村夫生擒活拿,剥其皮、抽其筋,碎尸万段以祭我阵亡将士!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众将抱拳,齐声道:“喏!” 曹操舒缓了一下心中郁火,看向了诸位谋士。 “各位,可有破局之策?” 张松此时纵恨,也只得无奈道:“可否立旗示好,再互使通信?” 也就是说,在大旗上用胡语写明结好之意和赠礼诚意。 给下一步谈判创造机会。 “公达,此计可行否?” 可荀攸的回答是: “在下斗胆揣测,以诸葛孔明之智计,断不会只行伪我军攻胡之策。 其必是先遣人立我军旗号,向胡部示以善意:或假意许以粮草牛羊,令其放松戒备;待胡部放下敌意、再猝然发难,设杀胡部首领与精锐。 如此一来,胡部既遭重创,又亲眼见我军旗号,必认定是我军背信弃义、蓄意加害。” 曹操听这话,大吼一声“啊”! 猛地抬手将案上的兵符、竹简尽数扫落在地。 帐中文武皆肃然。 曹操也觉得自己失态了,他长舒了一口气,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 “公达,可有良策。” “并无良策,只有一愚策。” “说!” 荀攸酝酿了一番,给出个无奈之策:“我们只有生擒胡人首领或者重要将官,言明结好之意,方能转达心意,否则,断难破局。” “生擒?” 曹操闻言,眉目微醺,似生计来。 …… 距曹操大军三百里外,赵云奋勇生擒胡族大将乞伏炽磐,设酒宴相邀。 当面陈明代大汉丞相曹操缔结友好之意。 乞伏炽磐见礼宴丰厚,又观赵云面色正直宽厚,一看就不像会说谎的人。 于是应其之约,与之会盟。 而待其兵马尽至,马超却早已设下伏兵,一举尽夺其部众马匹。 如此手段,至此已是第三次得手。 诸葛亮身着胡裘,手握羽扇,正观塞北之风光。 他确信,再给曹操一年的时间,亦未能得入中原之境。 也不知现在许都情势如何? 更不知曹操一朝归得许都,得知京师当今状况,又会是怎样一番心情。 曹丕本非平庸之主,论及文韬武略,或许稍逊其父曹操一筹;但论起心机谋算、狠辣决绝,却半点不输给曹操。 更何况,他有司马懿相助。 想到了司马懿,他又想到了梦中所历之事。 自己鞠躬尽瘁,辅佐了两代君主。 司马懿历事曹魏三代,对曹氏基业始终秉持着耿耿忠心。 有他在曹丕身侧镇局,想来许都的朝堂断不会那般轻易倾颓。 坦率而言,诸葛亮对司马懿心底是存着几分惺惺相惜的。 皆是乱世中难得的雄才,又都懂彼此筹谋间的深微。 可偏偏各为其主,各守其志,这份对自家政权的赤诚,让两人终成无法相容的宿敌。 忆及前世,诸葛亮曾于上方谷设下天罗地网,一心欲除司马懿,怎料一场骤雨猝然降下,硬生生浇灭了这必杀之局。 后来他困守五丈原,遥望长安故都,满怀着兴复汉室的壮志徒留一声长叹,最终含泪而逝。 而司马懿,却凭这一场“天助”侥幸逃出生天。 如今再想除此人,想来也绝非易事。 “先生,你在所思何事?”周不疑上前,轻声问道。 诸葛亮嘴唇微动,淡然言道:“哦,我在想今江东之局,所至何处。” 周不疑率真笑了笑:“依诸位先生之计,此时关将军或与江东水军于建业水战,而周瑜、程普、黄盖、吕蒙等名将俱在他处,建业必可得也,只是……” “只是什么?” 周不疑沉思良久,忽然给出一个违反常理的猜想: “学生只是有些担忧,建业酣战之时,曹丕是否会突然派偏师南下,以收渔利。” 第526章 邓艾的入建业之计 【前面说,我要将刘备攻伐南中的内容改成攻伐长安。 这几天一直在改,但没全改完之前,我不能往上传,因为这会导致前后文割裂严重,影响大家感官。 这也是最近没写刘备和张飞线路的故事的原因,也是怕大家看起来割裂。 新的设定,依然是张飞先得到消息,刘备后得到消息。 大概明后天改完,我会一并上传,替换原文。 有愿意重新看的朋友可以从498往后,观看涉及刘备法正张飞的内容。 不愿意重新看的朋友,继续往前看。 说下新改文设定,刘备打败了于禁,夺回了阳平关,收回汉中全境。然后和张飞兵分两路攻伐长安时得到关羽失踪的消息。 也就是说除了南中换成长安,啥都不影响。】 …… 诸葛亮笑了笑:“合淝有周瑜顶着,想下来并不容易。” 合淝城,既是江东北伐最优之路。 亦是曹军南下最捷之径。 若出兵,通常要走这条路。 但周不疑给出了其他看法:“倘若,他们不出合淝,而是于赤壁出兵,却和我们一样,沿江而下呢?这样不是也能抵达建业么?” “嗯……” 诸葛亮很赞许的点点头。 之前这条路不可行,是因为有濡须关。 今濡须关防事已破,曹军沿此路南下也就成了一种可行之策。 周不疑能想到这一点,很不容易。 但诸葛亮还是摇摇头,因为他印象中的曹丕并不会做此行为。 毕竟梦中所历:陛下攻伐夷陵之时,曹丕选择按兵不动。 否则夷陵对弈之际,曹魏出兵攻吴,东吴必陷入灭顶之灾。 陛下也断不会大败于夷陵。 这么做对当下的曹魏而言,亦是舍近求远,将要害暴露在周瑜眼前。 曹丕会这么做么? 就算他要这么做,司马懿也会劝阻他吧。 “往多了说,也只是遣一名偏将南下,图着抢占些便宜罢了。” “那亦于关将军是很头疼的事。” “无妨,有翼德和蒯先生相阻,此军当入不了建业。” 在诸葛亮看来,当前曹魏诸谋,除了贾诩、程昱和司马懿外,无人是蒯越的对手。 当下之际,贾诩随夏侯渊驻守长安,程昱随曹仁驻守宛城。 司马懿又疲于应付许都朝堂之事,怎会离京? 除非,他是想离主自立,名为征敌,实为割据…… 可他……是那种人么? “嘶……” 想到此,诸葛亮眉头一皱,一股令他不安的情绪忽然涌上心头。 他愿意相信司马懿对曹魏之忠。 可自家半生献国、鞠躬尽瘁的赤胆忠心,似乎在耳边不断提醒: 主公之大业,不可寄望于他人之念,更容不得半分侥幸。 忽然,他神色一凛,速谓左右侍从道: “速速唤赵云将军来此……” …… 建业之南,秣陵相依。 得到了秣陵,就相当于得到了半个建业。 但于魏延而言,得到了半个建业,相当于没得建业。 只有切切实实的攻入建业城中,俘其城中文武百官以及孙权家小,方算胜利。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逼得吴军罢兵开城,献印投降。 魏延的计划相当周到。 就是让傅士仁携大军守着秣陵,他和邓艾带一万精锐着吴军军服,从建业南侧入口攻入建业。 那是建业城陆地上唯一的入口。 然而,当魏延大军真的抵达南山入口,眼前景象却让他心头一沉。 此处同样是隘口高耸,守军排布严密,半点空隙也难寻。 虽有一条可通的大路,却被厚重的大门死死锁住; 唯有持得许可之人,才能从旁侧小径进入。 此刻那小径之上,正有吴军士卒依次通行,两侧高台上更有守军手持令牌,逐一盘点查验,戒备丝毫不懈。 魏延见状也不由得有些发懵:眼下正门不开,即便他能设法骗过门口守卫,混进那条小径,可他真的敢贸然踏入吗? 万一这是吴军故意设下的圈套,假意放他入内,等大军行至半途再居高临下,突然发难,到那时岂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了? 显然,建业或知秣陵失陷,已经做好了防备。 现在,魏延手下虽有重兵,但因长途奔袭,无攻城良械,想从此攻入,又谈何容易。 抬头望望,两侧俱是险峻高山。 哪有其他入建业之路? 魏延长出了一口气,眼下,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三条路了。 第一条,直接攻上去,以血肉之躯,撞开大门。 但这么做必损失惨重,而且成功率不足十之一二。 就算真的撞开了,也许军卒所剩无几,又谈何能再战? 第二条,以虞翻之令箭,说服城防官,以援军之姿,沿小路而入。 这就涉及到前面凶险的问题。 一旦对方看出我的问题,待吾大军行至中途,再猝然发难。 到时候恐怕就不是所剩无几了,而是全军覆没了。 要拿自己和全军的命做赌注,来赌吴军消息不足,官员愚笨,亦或是睁眼瞎? 如果这两条路不行,那只剩下最后一条。 放火烧山,然后撤军往柴桑。 云长大军见山中火起,亦会撤军往柴桑而去。 到时合兵攻下柴桑,亦可占据半个江东。 可到手的建业,魏延是真的舍不得就这么放弃。 不对,放弃就不是我魏延行事的模样! 既已兵临城下,纵使前路有险,也要放手一搏。 “众军听令,安侯于此,待我交涉吴将,再……” “魏将军……” “休得相扰!吾在调度军务,启容打断?!” “魏将军……” “再扰!军法从事!” 邓艾不卑不亢:“我是说,我……我有一计。” 魏延满脸不屑:“你有何计?” 邓艾展开舆图,指着牛首山北麓的密林:“魏将军,咱们可以从这里进入建业。” 魏延细细观之,却不解皱眉:“你这是往哪去?” “看,可以从这边绕……” 邓艾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划,一道弧线顺着山势蜿蜒而出。 魏延见状,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沉声道:“此路尽是悬崖峭壁,如何通行?” “无妨。” 邓艾颔首应道,目光却愈发坚定: “如今已至隆冬,我军将士行囊中俱备毡毯。届时可令士卒以毡自裹,顺势推转而下;其余人等攀木缘崖,依次跟进,如此便能绕开隘口,直入建业! 此虽凶险,亦比混迹于小路安妥多矣。” 第527章 江陵危局,孙权心忧 襄阳太守府内,烛火明灭间,孙权端坐在正案之后。 他身姿挺拔,神色肃然,手中捧着一卷志书,正逐页逐行细审其上所载的官员履历与施政实绩 。 从任内民生举措的细枝末节,到地方治理的实际成效,再到辖内赋税增减、水利兴修、防务整饬等关键条目,皆不肯放过分毫。 此刻的荆州,刚入江东版图,志书正是他理清人事、掌控政务的关键凭据,唯有吃透这些内容,方能真正将荆州之地牢牢攥在手中。 孙权非懒政之人,相反,他十分精明。 懂得扼政事之咽喉。 可越往下看,孙权的眉头便蹙得越紧,眼底的沉郁也愈发明显。 卷宗里的文字,根本无法让他满意。 “胡闹!” 孙权猛地合上册简:“此间内容分明是胡乱填写,与地方实情大相径庭,何足为据?” 说罢,他将卷简掷向一旁的伊籍。 伊籍连忙接过,展开匆匆浏览片刻,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拱手道:“吴侯有所不知,先前云长镇守荆州时,襄阳一地尽在其掌控之中。 他在任时,官员任免由其一言而决,粮草调度亦多有随意挪用之举,我等下官根本无从置喙。 这般情形下,县志所载虚实难辨,早已是积弊,我等此前虽有心核查,却也是束手无策啊!” 说完,伊籍摇头叹气,似无奈不已。 “让此等庸才管控荆州,真是糟蹋了这块宝地!” 简雍竖起拇指,谄媚一笑:“故而,吴侯才是执掌荆州的真英雄、真明主啊!” “嗯……” 孙权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心中却对简雍这等表现生出些许不悦。 认为他是个趋炎附势、无骨无节之人。 刘备能容这种人在其身畔,可见其识人不明,用人不察,非英明之主。 而就在此时,吕蒙匆匆进入。 “主公!” 孙权站起身,急切问道:“子明,进程如何?” 孙权所谓进程,乃是收降襄阳与江陵周边诸县的进程。 只有将周边各县全都收了,统南郡全境,才能安心的去夺除长沙外的荆南三郡。 也只有这样,才能将整个荆州彻底的纳入己手。 至于长沙,暂留给孙绍与太史慈。 可彰显我优容侄儿,体恤旧将之情。 太史慈若得此利好,一时间也不便再与孤为敌。 而吕蒙的回答却让孙权愁容不减。 “韩当、蒋钦、吕凯诸将,已各统兵往逼,令其纳降。彼辈情态相类,虽愿归降,然恐刘备斩其亲眷,故暂不许我师入其城池。” “不许入城?……那叫什么投降?” 孙权胸中怒怨翻涌,沉声道:“子明啊,若再不开城以征粮草,我军粮草供给恐将难以为继!” 他沉思片刻,又言:“可否择一镇强攻屠戮,以震慑其余诸城?” “不可!” 吕蒙缓缓摇头,语气恳切:“主公,前番屠戮江夏,是为报先主之仇,师出有名。今若仅因彼辈拒城,便妄行屠戮,恐落人口实,有损主公仁德之名。” “那我们能怎么办?” 吕蒙垂眸略作思索,随即叹道: “诸镇府令联名请求,恳主公恩准:容他们再坚守十五日,其间故作与我军对峙之态,待时日一到再开城归降。如此行事,方能瞒过刘备,以做抵抗,无奈之下,为保城中百姓而献城,则可免其家人遭斩之祸。” 孙权纵满心不愿,算算所携粮草仍可支应,亦无奈点头:“唯有如此。” 遂令吕蒙督监此事。 而正在此时,忽见步骘急匆匆赶来,满脸焦灼之色犹胜吕蒙。 孙权忙问:“步先生,何事如此匆忙?” 步骘斜眼瞟了一眼旁边的简雍和伊籍,孙权立刻会意,遂摆摆手:“天色不早,诸公各归府舍休息,今日议事便到这里,明日再来细商。” 简雍和伊籍拱手道:“我等告退……” 遂作别孙权,退出襄阳太守府。 步骘目送简雍、伊籍二人身影远去,方才快步凑近孙权,声音压低却难掩急切: “主公,大事不好!董将军斥候急报,长沙太史慈已亲率城中大军,往江陵方向而来。” “什么?” 孙权碧目骤然一瞪:“他来做什么?” 步骘忧心忡忡的低声言道:“怕是要为刘备夺回江陵。” “这……” 孙权满胸怒色难平,又掺着几分不解。 于堂前快步踱了三个来回,猛地驻足,声音里满是诘问:“太史慈本是我江东嫡系旧将,即便他叛出江东,孤往日待他亦无半分亏欠,为何偏要这般死心塌地,为刘备卖命?” 步骘亦满心无奈:“或因孔文举之死,其对主公心有怨恨。” “那怪得了孤??” 孙权愤怒且无辜:“孤待孔文举,如待亲朋。他数次辱骂于孤,孤都……” 孙权运了运气,攥拳无奈一挥。 似乎亦觉自己曾经有不当之为,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子山,现下当如何?” 步骘蹙眉沉吟片刻,肃然禀道:“太史慈骁勇善战,乃我江东屈指可数之良将,潘璋、董袭之辈恐非其敌。然江陵城垣坚固,诸将若凭城固守,太史慈急切间亦难破城。为防夜长梦多,当速遣援兵往助,方保江陵无失。” “当遣谁前往?” 孙权追问,语气急促。 步骘躬身回禀:“依臣之见,程普、徐盛二位将军前往,最为相宜。” 当下,舟船俱被焚毁,程普水军亦无他用。 程普徐盛一老一少,俱为可靠之将,可行此事。 “好,速请程老将军和徐文向入府。”立有斥候应喏,去请程普徐盛。 而另一边,伊籍与简雍并行而出。 孙权为彰显对其二人的信任,允其于自家府邸安住。 但在门外俱有吴军明暗守卫,以监督二人行事。 二人规矩归府,未有任何异动。 而此时此刻,江陵府中,却没那么安生。 江陵城隅,一间寻常至极的民宅中,一名看似普通、却身形壮硕的农夫,悄然吹灭了屋中火烛,在暗处静坐了半个时辰,随即俯身撬开了床下的木板。 他侧耳听了听动静,朝木板下学了几声猫叫。 片刻后,传出回音。 又过一会,三名身着皮甲、手握短刃的精壮汉子,便从暗道里鱼贯而出。 第529章 刘玄德疾驰襄阳,太史慈怒攻江陵 【因为某些技术问题,暂时两章改不了,总显示段落重复。明天我问问编辑,再好好操作一番。】 刘备快马疾驰,心急如焚往荆州而去。 可这一路路途遥远,道阻且长,哪能片刻即至? 一想到前世二人相继殒命的锥心之痛,刘备便心胆俱裂,生怕晚了一步,让悲剧再次重演。 一路上,他都在想:二弟虽失联于汉水,当亦有命在。 宁陷曹魏之伏,勿陷于东吴之手。 因为就算落在曹魏那里,亦当有一线生机。 我三擒夏侯惇而还,获得利好无计。 曹丕非短视之辈,亦会以云长换些好处吧…… 若落在东吴手里,那就…… 不不不,就算落入吴主之手,也应该有回旋之余地。 我曾以夏侯惇换归吴主孙权之母,他若杀云长,岂有脸面存于天地之间? 然而…… 今生助江东无数,就想避免这个结果,可到头来还是躲不过暗袭江陵,断我二弟后路。 此等所谓盟好之辈,一旦有机可乘,便欲置吾等于死地,又有何悖逆之事不可为哉? 苍天在上! 今蒙天垂佑,使我刘备得阿斗重归,亦早得孔明辅佐,方有今日之基。 今云长身陷囹圄,危在旦夕,求苍天再施恩德,我刘备愿减寿十载,只求上天能救云长于刀俎之地…… 想到关羽,他又想到了张飞。 回忆阿斗所言:前世于徐州之变故后,翼德迅速成长,从未再因饮酒而误过事。 巴郡收降严颜,瓦口关大破张合,已有名将之姿。 可就因为得知云长殒命,翼德再无理智。 酣醉如泥,鞭笞部下,逼其三日造齐十万白衣白甲。 致使部下反叛,割其头而奔东吴。 翼德啊…… 为兄哪会怪你弃陈仓而救云长,就算长安不得又能如何? 就算天下不得又能如何? 为兄只怪你,不该鞭笞部下,不该因酒而失智,导致自己殒命于宵小之手。 徒留大哥一人悲苦回忆桃园之情。 对了…… 刘备忽然又想到,今生云长只是失联,并未殒命。 三弟当不会做出逼迫部下造十万白衣白甲的荒唐之事。 唯愿其莫再因急躁误事,待他日共救云长,以续我桃园之谊。 现在,江陵襄阳俱陷。 江陵滨长江,襄阳滨汉水。 二弟失踪于汉水,当先去襄阳,或能得救云长之机。 …… 荆州,江陵。 自潘璋知太史慈率大军来袭后,他已经派出七个斥候往北,向孙权请救。 可江陵襄阳有三百里之遥。 哪能那么快援至。 但好在江陵城高壁减,太史慈率步骑至此,无攻城利械,又焉能速破城门。 唯忧周边县镇闻太史慈至此,必奉其为主心骨,争相供输粮草军械,助其成破城之举。 乃急令城中精锐,尽登城楼,严阵以待,固筑守势。 太史慈手持长枪,背负短戟,右挎长弓,左悬长剑,周身金盔耀日、金甲凝光,端得是战意冲霄,威风凛凛。 他勒马于城下,背后精卒阵列齐整,甲胄泛寒,肃杀之气凝而不散。 潘璋不禁感慨,太史慈不愧为伯符之后,我江东第一名将。 大军奔袭至此,竟仍然阵列严整如铁,无半分疲怠之态。 可见其练军治军能力不亚于周公瑾。 只可惜…… 却因公子绍而叛出江东,否则江东有此柱石,何愁北境不定、霸业不成? 太史慈得见潘璋,将长枪一指: “潘璋!汝昔年亦与伯符共扶江东、同怀壮志,今伯符已逝,奸人窃夺孙氏嫡位,汝何故助纣为虐,妄袭大汉城池,甘为乱臣贼子耶?” 潘璋面显愧色,但仍抚髯一笑。 “公岂忘?伯符临终之际,将江东大业付于主公。汝不思遵伯符遗命、尽心辅佐主公,反倒另立他主,欲乱我江东基业,何其悖逆不忠!” “哈哈哈……” 太史慈仰天大笑:“江东孙氏,向来勇猛磊落,素有猛虎威名。此贼受俘于敌营,凭母而归,却恩将仇报,背信弃义,暗袭江陵!汝等追随此辈,廉耻皆抛,何颜言忠?” “这……” 潘璋面色微红,他想反驳“刘备怎算大汉正统”。 但世上之人,谁不知血衣诏书,谁不知汉臣护送,谁不知皇子为证。 刘备虽为旁系,但奉皇命继位,效世祖之行。 自比那玄黄台逼帝自戕之魏王曹丕,及借“嫡孙”之名被扶为新帝的刘康,正统得多矣。 “休要多言,汝所来何为?” 太史慈朗言道:“我为大汉太尉,位居三公。身负匡社稷、拥护圣主之责,今誓为陛下复取江陵!汝若识时献城,尚可全汝性命;若顽抗至城破,我必尽诛依附孙权之江东鼠辈,绝不宽宥!” 潘璋心惊。 看这架势,太史慈是真不顾一切了。 在潘璋看来,倘若夺城的是刘备荆州之将。 若城难坚守,自可以城中百姓的性命相要挟。 但太史慈可与荆州百姓没半点交情。 拿荆州百姓相胁屁用没有,真若以百姓相胁。 待其攻破城池必尽杀我江东降卒泄愤。 到时候,再将所有的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 而不使其主身染半点脏佞。 以潘璋认识的太史慈,绝对干得出这样的事来。 但此时,潘璋仍有底气,那就是江陵城固,太史慈纵有通天的本领,也绝不可能速下江陵。 想到此,他强压下心悸,朗声道:“既如此,勿复多言,敢攻城否?” “有何不敢?” 太史慈知劝潘璋难成,眉目微醺,遂将长枪向前一挥:“攻城!” 太史慈大军虽无攻城重械,但便捷的轻械还是有的。 那就是云梯与叩门木。 所谓云梯,就是以两根长竹为架,其间横向固定数十根短木为蹬,以助军卒攀登上墙。 相比井阑、楼橹、投石机这些攻城重械,云梯能够拆卸,便于携带。 但强攻效果自然差许多。 而所谓叩门木,就是伐一根粗壮的树干,数十军卒合力抱着,一起撞向城门。 效果自不如冲车,但优点亦是容易取材。 转瞬间,数十架云梯搭上城楼,太史慈军卒爬上云梯,欲强攻城墙。 另一边,叩门木也在盾兵的护卫下,开始撞击城门。 潘璋立于城楼之上,厉声传令:“放箭!掷滚木!坠巨石!” 吴军将士闻声而动,箭矢如密雨般射向城下,一根根手臂粗的滚木顺着城墙滚落,碗口大的巨石紧随其后砸向梯阵,誓要将太史慈军的登城之势拦在城墙之下。 可就在这时,不知何处传来喧哗,紧接着竟有兵刃交击之声响起。 潘璋一怔,惶惑言道:“既未攻破城池,何来刀兵之声?” 第530章 江陵建业,俱城中生乱 潘璋心惧太史慈勇猛,自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攻正门的太史慈身上。 哪里还顾得上城内的动静? 而偏偏,吕蒙临别时叮嘱,若想尽得荆州,免遭兵变,必须得荆州百姓的支持。 不可妄伤百姓、扰民生,亦不可犯民宅、夺民财。 【注:原着中,吕蒙白衣过江后,对百姓秋毫无犯,这是史书原文所记,目的何为暂且不论,但这件事的确是正面的,亦是值得赞许的。 三国志.吴书.吕蒙传: “蒙旦暮使亲近存恤耆老,问所不足,疾病者给医药,饥寒者赐衣粮!” “蒙入江陵,释于禁之囚,得关羽及将士家属,皆抚慰之,约令军中:‘不得干历人家,有所求取。’ 蒙麾下士,与蒙同郡人,取民家一笠以覆官铠;官铠虽公,蒙犹以为犯军令,不可以乡里故而废法,遂垂涕斩之。于是军中震栗,道不拾遗。” 但也不用把他真的想象成仁厚之将,于百姓秋毫无犯却伪作白衣渡江,抚慰军卒亲眷却害死关羽。】 故而,潘璋主持江陵防务后,虽满心贪念,却也不敢违逆军令。 既未强占百姓屋舍,亦未巧取豪夺民财,只求城内安稳,不生事端以扰城防。 然而,庞统哪会理会你这些? 他早于江陵设局,安插大将冯习,率精锐伪伏城中,暗置铠甲军械,待兵变时到,伏兵尽出。 别的不为,只为从内至外,攻破江陵城门。 潘璋部下马忠正守卫城门,命令众军卒死抵城门,却不曾想,背后生乱。 突然出现的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从其背后冲了过来,开始斩杀马忠的军卒。 冯习手提长槊,身先士卒从暗巷中杀出,身后精锐甲士刀光如雪,转瞬便冲至马忠军阵背后。 马忠麾下士卒本就全力抵着城门,防备城外太史慈的猛攻,骤闻身后喊杀声起,回头时已见同袍倒在血泊中,阵脚瞬时大乱。 “敌袭!城内!” 马忠惊怒交加,挥枪回身欲阻,却被冯习迎面一槊架开。 冯习力道沉猛,槊刃擦着枪杆直劈而下,逼得马忠连连后退,麾下军卒更是被精锐甲士分割成数段,哭喊声、兵刃碰撞声混着城门被撞的闷响,在城门前搅成一片混乱。 “速断门轴!” 冯习跃上高地,挥槊驱退马忠残部,厉声传命。 早有两名甲士挺长斧跃出,径奔城门内侧轴枢之处。 此处原以“荷叶木架”为障,横抵门板,阻太史慈军撞门之力。 其之坚固,远胜于寻常销锁,再配以护门横木,外层更裹铁皮,往日里便是十数人合力推撞,亦难撼其分毫。 可不知为何,此处门轴竟似糟木所制。 斧刃劈落,木屑迸飞,转瞬便在木架上刻下深痕。 再劈两斧,只闻 “咔嚓” 巨响,护门木架应声崩折。 轴枢既毁,城门失去内侧撑持,被城外巨木再撞时,竟微微向内倾移,摇摇欲坠。 马忠部卒见此情景,亦知城门若破,再无生路,竟有数十人顾不得与冯习军厮杀,纷纷弃去手中兵刃,扑至城门前,以血肉之躯相抵,妄图阻城门倾颓之势。 马忠见荷叶木架遭毁,心知城门危在旦夕,急欲收聚残兵反扑。 然冯习麾下精锐已列阵城门内侧,刀枪如林,严阵以待。 而此时此刻,城外的太史慈亦闻城内刀兵骤起,知城内伏兵得手。 当即将长枪向前一指,高声喝令:“全力撞城!” “一、二、收——一、二、撞!” 盾兵高举盾牌,挡着城头的箭雨与滚木巨石。 不少盾卒的臂膀因扛不住巨石的撞击而骨折,立刻有人举盾补充其位。 此损兵无计,但也保护住了抱着撞城的军卒。 众卒咬牙高喊口号一起用力,黝黑的皮肤紧绷如铁,抱着巨木的臂膀青筋暴起。 携着众人之巨力,叩门木携雷霆之势再撞城门! 这一次,门板再也难撑,“轰隆” 一声向内坍塌。 那数十名以身抵门的吴卒,或被门板压倒,或被巨木波及,转瞬便没于烟尘。烟尘弥漫间,太史慈挺枪跃马,率部涌入,与冯习伏兵于城门之内汇合。 太史慈军在冯习的指引和配合下,涌入江陵城中。 …… 另一边,关羽的舰队与吕范的水军于玄武湖已大战七日。 这七日,玄武湖的水早失了往日的澄澈,被血污染成暗沉的赭色。 浮尸与断桨在浪里打转,连风掠过湖面,都裹着铁锈般的腥气。 白日里,船帆被火箭烧得焦黑,残破的帆布碎片像断线的风筝飘在半空,落进水里便与浮尸缠在一处; 到了夜里,篝火的光映着湖面,既能看见己方士兵蜷缩在船板上啃硬饼的身影。 刚刚闭眼进入短暂的睡眠,突然间喊杀声又起,对方舟舰又冲了过来。 关羽亦难得安寝,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又起身指挥战斗。 他眉宇间犹凝未散之倦,却亦含得破建业的兴奋。 吕范是真有些撑不住了。 此战,宗室少将军孙桓为关平所斩,大将贺齐亦为甘宁所伤。 他现在只期待陆逊能携京口大军来援。 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唯以城中新征军卒,补充到对抗关羽大军来,希望以人数的优势逼退关羽。 终于,关羽暂歇攻势。 对峙的两军将士方得片刻喘息。 无论是甲胄未卸的老兵,还是面带青涩的新卒,都抓紧这转瞬即逝的间隙,或狼吞虎咽灌着血腥的江水,啃着噎喉的干粮,或背倚断戟残盾便沉沉睡去。 这时,吕范斥候得归。 “报——” 吕范赶忙问道:“援军何至?” 斥候拱手下拜:“陆逊将军已不在京口。” “那他去哪了?” “海昏雷绪陈兰起兵造反,陆逊将军已携军去海昏平叛。” “什么??” 吕范睁大了眼睛,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在场江东诸将,亦皆神色惶然。 此战江东损失惨重,再这么打下去,可能玄武湖水军真要全军覆没了。 “实在不行,咱们就退守城池吧!” “关羽并无攻城利械,量其也攻不下城池。” “可咱们的水军就不要了吗?” “主公不在,周公瑾远征寿春,陆逊也不在,不驻城而守当以何战?” 众人都不说话了。 吕范霍然起身,手按剑柄正欲传下军令,帐外却猛地闯入一名斥候,甲胄染尘、声线发颤:“将军!大事不好!” 他踉跄着跪禀,额上冷汗直淌:“一支敌军竟从牛首山断崖攀援而下,绕开外围防线直入建业!此刻猛攻主公府邸……” 第531章 吕范闭门救侯府,关羽得胜玄武湖 【终于改完前文,刘备由攻南中彻底改为攻长安。如果还有什么bug,可以在这里提醒我,我会回头修改。】 吕范整个人如遭雷击,顿时失了方寸。 “我建业城门已固闭,内外后径更设重重关卡,守御密不透风,敌人大军何以能悄无声息潜入城中?” 其声中满是惊疑,难信眼前之事。 “末将所言绝非虚言,此乃张昭先生亲笔书信为证!” 吕范急展信笺细观,果是张昭笔迹,只见信上写道:“今有敌军潜入建业,正攻府邸,欲掳主公家眷及诸文官,将军速引兵回援,迟则恐生大变!” 吕范惶然问道: “敌将为首者,何人?” “关……关羽?” “什么?” “末将亲眼所见,其赤面长髯,确是关羽。” 吕范怒指湖中敌军主舰,愤怒问道:“那你看看,那楼船之中赤面长髯者又是何人?” “也是关……” 斥候说不下去了,因为这的确超出了他的认知。 而这时,吕范麾下大将全琮忽然一凛:“江夏魏延亦赤面长髯,莫非是他……” “什么?” 不管关羽也好,魏延也罢,今有人得入城中,那才是最要命的事。 可建业城防向来严密,内外巡查无片刻松懈。 吕范左思右想,也参不透对方究竟用了何等手段,竟能像神兵下凡般,毫无征兆地突入城中。 全琮抱拳道:“将军,快入城相援吧!” 吕范恍然,今就算被关羽得了玄武湖,但有高墙壁垒,一时间必难破建业。 而一旦主公府邸被攻破,那就什么都没了。 于是赶紧整理了精神,下达了命令:“传我将令!全军即刻弃舟登岸,烧毁舟舰,入城清剿贼军!其余各部速分守城中主干道,以箭雨密集阻敌,绝不容贼军靠近城门!玄武湖虽失,建业内城尚固!今日便是战至一兵一卒,也要死守此城,护我江东根本!” 当下战局胶着,彼此折损虽众,然有生之力俱存。 舟舰乃我江东水战之命脉,若弃之入城,专守孤城,实为弃己所长。 但此刻情势迫急,已无回旋余地: 若稍迟半步,让敌军攻破主公府邸,届时国本动摇,纵有千万将士,亦无济于事。 所幸,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 虽皆心痛,但亦理解吕范所为。 于是,众将一并抱拳:“喏!” 遂令舟舰次第靠岸,军卒登岸毕,乃纵火焚舟,而后整队退入城中。 关羽望见此景,先辨是否敌诱敌之策,转念忖之:此乃难得战机,岂容错失!当即下令,命部众疾攻江东靠岸舰只,务求一举破敌。 此一败退,江东尽失玄武湖主动权。 虽命焚烧战舰,但岂能说烧就烧。 舟正应战,未备足够火油干草,纵仓促放火,也难以尽烧。 有的烧毁帆桅,有的凿坏船底,有的尽毁船桨。 有的还没来得及烧,就被关羽的蒙冲斗舰撞来,亦毁于敌手。 而因仓促下令,军卒得令靠岸下舟,亦不是说下就下。 有的舟舰寻不到空余岸口,在湖面打转,船首撞着船尾,兵士在甲板上急得高声呼喊; 有的好不容易贴近岸边,却因栈桥拥挤,前队兵士刚踏上石阶,后队便被涌来的友舰推得摇晃不定,有人立足不稳坠入水中; 还有的船舰尚未泊稳,兵士便急着跳岸,战力不稳,扑到在地,被其他军卒踏于足下。 湖面上,未烧尽的船帆冒着黑烟,断桨漂浮; 岸港边,呼喊声、兵器碰撞声、落水者的呼救声混作一团,东吴军卒全无往日阵列,只在慌乱中争相入城,乱得如散沙一般。 大多数战船,根本就来不及焚烧。 而江东战船靠岸的同时,关羽亦遣艨艟直冲江岸。 此艨艟狭长若龙舟,数十健儿并力摇桨,舟行如飞,速不可挡。 及近岸边,船尾军卒齐力后压,令船头高翘,竟直挂码头之上,宛然化作水中长梯。 舟内将士可踏梯直登岸,其余舟舰之卒,亦循此梯相继登岸,无需再寻泊处。 吕范当先引兵入城,麾下将士紧随其后,一路疾奔,直往吴侯府邸而去,只盼能赶在敌军之前护住主公家眷,而后尽除贼军。 另一边,全琮奉令守御城门,遥望湖面燃舟之势不及预期,又见关羽麾下已有兵士踏岸登陆,无奈之际,他做了一个无比痛苦的决定。 “立刻关闭城门!” 副将悲苦抱拳:“将军,可还有兄弟们还在外面拼杀,尚未撤回啊!” “我说,立刻关闭城门!” 全琮声线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喏!” 副将站起,奋力将头盔掷于地上,带着满心的无奈高呼:“关城门!” 建业城厚重的城门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如垂死巨兽的喘息般缓缓闭合。城外,东吴军卒丢盔弃甲往城中奔退,有的高声呼喊着 “等等我”,有的伸手扒着城门缝隙想往里挤,还有的被追兵逼得转身又要厮杀。 随着城门一寸寸合拢,几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 有人来不及退回,被生生夹在门缝中间,血顺着门板蜿蜒流下。 城内吴军有的同袍在外,奋力捶打着城门嘶吼“开城门”,有的庆幸自己侥幸撤回城中、暂避了城外厮杀,有的则攥着兵器怔立原地,望着闭合的城门满心茫然。 城外吴军军卒见城门闭合,绝望瞬间漫上脸庞,有的挥刀向追来的汉军拼命,有的破口大骂,有的则干脆放下兵器,准备投降。 随着关羽麾下登岸兵卒愈发增多,岸头阵地渐被其军掌控。 此役东吴军折损惨重,死者不计其数,被俘与投诚者亦不在少数,唯独建业坚城安固如初。 关羽于楼船之上,遥望城头。 城头吴军防御排布得密不透风,但凡有汉军兵士试图靠近城墙,城头箭矢、滚石、巨木、金汁等便一并袭来。 逼得人寸步难进。 再看那建业城门,两扇巨扉厚重得超乎想象,门板上密布铆钉,显是精铁加固。 这种城门,绝非人力便能撼动。 他问旁边的徐庶:“军师,当如何得入建业城中?” 徐庶摇着羽扇,呵呵一笑:“云长,你可知玄武湖水战未分胜负,吴军为何焚烧战船,仓促入城?” 关羽微微闭目思索,随后淡然一笑:“或是文长计成也!” 第532章 孙权知败报,邓艾破侯府 另一边,程普、徐盛引兵南下驰援江陵。 自襄阳往江陵一路,二人催军急行,马蹄踏破晨霜,甲胄沾遍风尘,只恐迟了半步,江陵便生变故。 但路途毕竟不近,至夏水江畔暂歇,中途逢夜,难免搭营休憩。 徐盛起夜,撒了尿。 回床上就再也睡不着了。 无奈之际,再度起身出帐,踱步江边,望着漫天星斗,只觉满心郁结无处排解。 “为何非要如此,攻合淝不行么,缘何非与玄德公为敌……” 他不理解孙权所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深夜不寐,却在此唉声叹气,可是有什么心事?” 身后忽然传来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徐盛回头一看,正是披着凉甲的程普,手持马鞭缓步走来。 徐盛忙拱手行礼:“程将军。末将……只是辗转难眠,出来透透气。” 程普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星空,半晌才轻声道:“你心里的郁结,老夫岂会不知?可是怪主公暗袭荆州?” “将军竟看穿了。” 徐盛一怔,没有否认:“末将总想起,那年汉水大战曹操,末将与丁奉将军被派往筑阳,为玄德公麾下相助,那时孙刘两家亲如一家!可如今……我们要和昔日盟友为敌,甚至连驰援江陵,与公子绍为敌。 末将实在想不通,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程普闻言,双手扶着岸边木栏,口中憾郁犹胜徐盛: “老夫比你年长,见的事也多些。伯符在时,江东上下一心,只为守住这片土地,护着弟兄们。可如今主公担忧刘备做大做强,他有意效父兄之志,只是……” 他顿了顿,脑海中浮出黄忠的影子,声音里添了几分怅然:“只是这手段,确实失了当年伯符的磊落。老夫夜里也常梦到伯符,梦到我们随他渡江,那时弟兄们眼里只有胜负……” “伯符公若在,断不会行此背约之事吧?” 程普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伯符是英雄,更是性情中人。可他若在,或许也会有两难。江东要存续,便不能不考虑利害。但以他之脾性,就算要与刘备为敌,定会光明正大,而非这般暗袭。” 说罢,他抬手指了指远处营中亮起的火把。 “罢了,再多感慨也无用。我们是武将,食君之禄,便要担君之忧。只是记住当年随伯符征战的本心,守住这拿兄信任换来的江陵……” 程普哽咽一声:“过了夏水,离江陵就不远了,好好休息吧,接下来还有大战。” “是!” …… 翌日过江,而继续往江陵而去。 但未行数里,忽见江东军卒狼狈败退。 程普立刻擒住数人,问及缘由。 老卒踉跄伏地,声带颤音道:“禀报将军,太史慈已破城而入!潘将军力战相拒而不敌,无奈败退出城,如今江陵城已为太史慈夺占!” “什么?” 程普睁大了眼睛,有点不敢相信老卒所言之消息。 “江陵城被太史慈夺了?” “正是!” 老卒无力叹气:“太史慈正收编俘卒,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朝襄阳打来了。” 程普抓起了老卒的领子,愤怒言道:“江陵城坚,不亚于建业!这才几日,怎会被太史慈所夺?” 老卒满脸颓然,无奈叹道:“城中早被暗布地道,里头还藏着伏兵!他们趁乱从里面破开了城门,太史慈这才得以率军冲入城中。” “竟然如此……” 程普缓缓的放下了领子,回头看向一脸懵然的徐盛。 “去看看,再行决议!” 于是又派数名斥候,再去江陵查看。 江陵城中,果然吴旗尽被损毁。 红色的“汉”字大旗和“太史”二字将旗,分别飘扬于江陵的东西城头。 程普方知,老卒所言不假,江陵城果然被太史慈夺下了。 这下,再去江陵城,无疑是去送死。 程普和徐盛无奈之下,命斥候速往襄阳先行汇报。 大军拔营,只好再归往襄阳。 很快,孙权亦知此消息,那一刻猛地起身,案上茶盏被带翻,热水泼湿了衣袍也浑然不觉。 “江陵,被……被夺了?” “正是,在下亲眼所见。” “潘……潘将军呢?” “暂不知下落。” “哎呀!!”孙权愤怒捶案,恼火不已。 江陵一失,此番袭取荆州,终究只得了襄阳一郡之地,再无南下收取荆南四郡的可能。 孙权攥紧案上兵符,语气里满是痛惜与愤懑:“这潘璋怎么就这般不争气!竟让太史慈破了江陵,毁我江东大好局面!” 如今无江陵,只剩襄阳孤城,城虽坚固,但如何能够久守? 如果守不住,又当如何? “孤为得荆州,连运舟都弃之不顾,怎就落得这般结果?” 孙权一拳捶在案上,胸中翻涌的不是悔,而是恨! 他恨自己当初未先除太史慈,反倒让他成了心腹大患。 可转念一想,母弟尚在太史慈手中,若贸然强硬进攻,自己岂不成了不顾亲人生死的张鲁之流? 更何况,一旦动静过大,刘备必然察觉,届时袭取荆州的全盘谋划,便会彻底沦为一纸空谈。 孤的选择没错! 错就错在太史慈,本为我江东之将,结果却私怀叛逆之心,成了刘备的死党。 当下该如何? 夺回江陵? 不太现实。 驻守襄阳? 刘备若举兵来至,又当如何? 对了,还有吕绾…… 可刘备若出征在外,闻询来袭,又怎会将她带在身旁? 踌躇间,忽闻侍卫来报:“主公,刘备率骑兵来此,邀周围数镇,聚兵于襄阳城下!” …… 再说建业,此非小城,由北到南绵延十里,街巷纵横如织。 寻常步行需半日方达。 吕范跨坐战马,率骑兵奋力疾驰。 他紧攥缰绳,心如同被狂风撕扯,只反复在心底祈祷:“主公府邸千万莫要被魏延攻破!若其家眷有失,便也再无补救余地!” 然而,当他率军疾奔至侯府前,眼前景象却让他如坠冰窟。 侯府洞开,铁甲环伺。 不见魏延,却见为首是一雄姿小将。 他手持长剑立于阶上,剑身映着晨光,寒气逼人。 “江东诸将听着!若有不降者,我便尽斩孙权家眷,以筑京观!” 吕范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手中马鞭“啪”地坠落在地,满心的焦灼与祈祷尽数化为乌有,只剩下彻骨的绝望。 第533章 关羽得建业,周瑜知城危 此时建业城外,江风微拂。 关羽端坐在楼船甲班的帅座之上,长髯随风轻摆。 周仓持刀,关平按剑,皆昂首立于其左右,周遭甲旗环伺。 端得是威风凛凛,霸气冲霄。 微醺的凤目越过嶙峋的江面,投向对面的巨门,眼神中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其所忧者,非是能否攻克这座坚城。 他认为,以魏文长之骁勇,当今建业城内,无人可与之匹敌。 其既已入城,那拿下城池不过是时间问题。 真正让其所虑者,莫过于兄长得知荆州失守后,会忧心到何种地步。 想当年与兄长一同起事,颠沛流离、九死一生,这一路走得何其艰难。 好容易才创下这番足以与抗衡曹魏的宏大基业。 如今却因自己的一时疏忽,竟让荆州落入他人之手。 念及此,关羽只觉羞愧不已,痛悔难当。 大哥若知,定会为了荆州的失陷而痛心,亦会为关某的过失而失望? 而我这般擅自行动,又会给大哥平添多少烦恼和挂怀。 “唉……” 关羽长叹一口气,心中暗思: 只求得顺利攻下建业,好将功补过,免得让大哥心忧,再多生白发。 关羽本是叱咤风云、威震华夏的一代名将,此刻心中翻涌,却反倒像个在外闯了祸的孩童,不敢回家,却满心都是对“家长”的惦念与忐忑。 “嘎吱……” 一声巨响,拉回了关羽的心绪。 “看,父亲,城门开了!”关平指着城门,兴奋提醒。 关羽再次望向建业城门,只见紧闭巨门已缓缓打开。 他神色骤然一凛,望向城头。 城头青色的“孙”字大旗缓缓倾倒,红色的“魏”字将旗却立了起来。 魏延立于城头,抱拳朗声道:“大将军请看!孙权家小已为我所擒,建业城内吴官尽皆俯首归降!” “好!此城既下,文长首功!” 关羽抚髯颔首,正欲挥师入城,却见徐庶在旁谏言:“云长,既入建业,不可为难孙氏家小,孙权有过,然其妹与陛下有亲故。” “既有嫂妃之故,关某安能违礼失敬!” 于是下令:“关平!” “在!” 关羽语气凛然:“传令三军:不得滋扰建业百姓,不得为难孙氏家小,不得羞辱江东臣子,违令者,军法处置!” 于是,轻轻将手向前一挥:“入城!” 大军遂入建业城中,尽释孙氏家小,暂软囚于府中。 又见江东诸朝堂官员,或面露惶惧待罪,或强作镇定立阶前,关羽皆不究其过往。 自此,关羽终得建业城,江东腹心之地,尽入掌中。 徐庶闻及邓艾以“京观”相胁吴臣,对其正色诫道:“陛下素以仁义安天下,我等为其臣下,当遵其志,奉其行!‘京观’之语酷烈过甚,纵为慑吴臣、促其归降,然此言一泄,必令江东百姓生惧,反增抗拒之心,非陛下安邦之道也!” 邓艾拱手拜道:“学生记下了。” 徐庶满意的拍拍他的肩膀:“然此征你亦有大功,今知错能改、足见赤心,往后当谨言慎行,必为陛下倚重。” 邓艾亦面有愧色,颔首道:“是!” 而后,关羽入建业府堂,在张昭等吴臣的协助下查阅县志,归拢降兵,安抚百姓,自不在话下。 …… 扬州寿春,城垣高耸。 周瑜二度攻取合淝后,遂引军北进,志在强夺寿春,以拓江东疆土。 然此时情势又与前番不同。 曹魏兵不刃血得复樊城新野,宛城亦安,曹魏无复南顾之虞。 乃急调张辽往镇寿春驻守。 满宠治军稳妥,张辽素有勇名,二人立誓坚守,传令全军闭城拒敌,无论吴军如何搦战,寿春城门终不启分毫。 此让周瑜愁眉不展。 其麾下兵力本就不算充裕,又无重型攻城器械可用,对面偏偏是张辽满宠这般名将,想要啃下寿春这硬骨头,无异于登天。 可即便如此,周瑜仍在营中反复推演兵阵,于城周细致勘察地形,努力寻找着破城的契机。 他心中自有盘算:此前已应刘备之约,若能拿下寿春、合淝二城,刘备便将江夏全境相赠。 如今虽已过了约定期限,但周瑜心中清楚: 刘备手持血衣诏,奉旨登基,早已是名正言顺的帝王。 其正统性远非许都那个傀儡天子可比。 眼下为孙权多夺几座城池,不仅能让主公作为外戚于朝堂更有底气。 自己作为开国功臣,来日论功行赏时,亦能位列勋贵,荫蔽子孙。 而就在此时,忽闻斥候急报。 周瑜只当是主公存恤关怀,特传手讯。 然待其展绢细读,尽见信上所言,只觉如遭五雷轰顶,惊立当场。 “公瑾亲览: 急报! 关羽提兵渡江西来,突袭建业,与我水军鏖战江渚,势甚锐。 建业为江东根本,今城防岌岌,危在旦夕。 主公驻豫章数月之久,今去向未明,朝野惶惶; 陆逊往援海昏平叛,远水难救近火。 江东基业系于一线。 公手握重兵、富韬略,望以大局为重,即刻整军返程,迟则恐无及。” 落款是:张昭。 周瑜在很多事情上的看法与张昭并不一致。 但丝毫不否定张昭的能力,以及他对江东的贡献。 今见其手书内容,却只觉得这是曹魏的一个阴谋。 他剑眉一拧,咬牙怒斥送信斥候:“不可能,此必为曹魏伪诈之书,以诱我退兵!” 斥候满心冤枉:“都督,此言非假,我送信之时,关羽大军正在和我军水军在玄武湖大战。” “哼!本将且问你!” 周瑜语气满是不信,只觉此事荒诞至极。 “关羽身为大汉大将军,我江东与彼素结盟约,共伐曹魏!此前更与我并师北伐,宛城之役正当建功之时,何以骤背盟约,猝袭盟友?纵使他心存异志,欲叛刘备而自立,亦不该行此愚不可及之举! 此等自毁盟约、自掘坟墓之事,唯蠢猪才会为之,难道他……他竟丧了心智不成!” 周瑜激动得咬牙切齿,唾沫横飞。 “都督明察!末将纵有万死,亦不敢欺瞒将军啊!” 斥候抱歉膝行,满面赤诚。 “还有,你说主公身在豫章,如此重大要事,竟不予回信,你当我家主公……” 说到此,周瑜表情忽然僵住,声音也戛然而止。 他僵硬的转过身,缓缓的看向挂在墙上的舆图…… 第534章 孙权三气周公瑾,庞统临江劝鲁肃 周瑜缓缓走到舆图跟前,然后突然一把将舆图扯下,铺到了桌案上。 他本不理解,北伐大战即将开始,主公为何突然要去豫章。 起初,他以为豫章尚有山越余党作乱。 但他清楚的记得,豫章的山越,他那一次剿得干干净净,纵有贼叛乱,也应该在近南海之地,短时间内不会对我们造成太大影响。 就算会作乱,就算作乱地点在豫章,也用不着主公带大军亲去。 只需派陆逊吕蒙程普之一,率两万大军前去,自然会把里平定得稳稳当当。 可为何? 主公偏要如此? 他曾以为,主公是想刷战绩,获得威信,以减轻之前被伏曹营的巨大压力。 但现在看来,恐非如此…… 主公,莫非想要更大战果? 可这战果…… 又在哪里? 周瑜目光掠过豫章,豫章往下便是交州。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前段时日,主公对交州局势的重视。 夺交州??? 不,仅以交州之蛮荒之地,弃北伐大业? 他又顺着交州往上看,却看到了湘水。 再沿着湘水往上…… 周瑜只觉得脑袋轰的一下,差点当场炸了。 他身子摇了摇,就欲瘫倒在地,幸有孙瑜相扶:“公瑾,公瑾……” 周瑜缓了缓神,仰天悲泣: “哎呀,主公……何以行此短视之举……” 说完,“噗”的一口鲜血喷吐而出,当场晕倒在地。 …… 与周瑜一同心神崩乱者,还有刚抵东津的鲁肃。 东津居汉水东岸,与襄阳城隔江相望、一衣带水,既是襄阳城东出的要津,更是水陆交汇的重要码头。 此刻鲁肃正立于此地渡口,目光所及,却是襄阳城头遍插的吴字旗号:“吴”、“孙”、“程”、“吕”、“徐”等诸旗居高临下,在风里翻卷; 而城下营垒中,“汉”、“刘”、“黄”、“甘”、“严”等汉将旗赫然林立,与吴军隔城对峙。 这魔幻无比的场面,让鲁肃目瞪口呆。 怔然良久,忽然一阵反胃,速扑至江边,对着汉水一阵呕吐。 庞统好心的为其轻敲后背,哀叹连连:“你看看,我就说吧……” 过了好一会,鲁肃才喘匀了气。 哽咽言道:“我主何故如此??” 而后,便要往城中去,欲请主公言明因由。 却被庞统拦腰抱住。 “哎哎,你干什么去?” “我……我要向主公问明因由,请其献城……” “子敬,勿做傻事啊!” “臣子无能,致主公大错,岂可不倾力补救?” “你怎么补救?” “自然是入城去见吴侯!我要向他陈明君臣大义、盟好之责,劝他速速开城,亲往陛下驾前叩首请罪!” “那你又该如何入城?” “我……” 鲁肃抬眼望去,襄阳城门紧闭如铁,高垣巍峨耸立,壁上吴旗猎猎,这般严防死守之势,纵有千言万语,又如何得入? 庞统复问:“子敬莫非要对门吏言,汝乃鲁子敬,曾与吴侯同榻论事之旧友,求其开门放汝入城?” 鲁肃疑惑反问:“莫非此法不可行?” “当然不可行啊!” 庞统满脸无奈,摇头叹道:“城中守将必以为陛下以你为饵,诱吴侯开门。届时恐无半句分说,几番乱箭齐射,便将你射成刺猬!” “啊……这?” 鲁肃觉得不可思议,但细细思之,庞统这般担忧又并非没有道理。 吴侯连背刺新皇的事都做出来了,还有啥事做不出来? 可是,身为臣下,岂能因惧死而避事、见君过而不谏? 想到此,鲁肃眼中燃起决然之色,凛然道:“即便身死于此,我也是尽忠尽节,无愧于心!” “鲁子敬!” 庞统见他这般执拗,忽然厉声怒喝:“你莫要忘了,你鲁子敬如今是我大汉的扬州刺史,是陛下亲封的臣子,并非只属吴侯一人!” 庞统这话如惊雷炸响,直将鲁肃劈得僵立当场,脑中一片空白。 他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些年,他总以江东臣子自居,早已习惯了“吴臣”的身份,竟忘了大汉未亡、陛下尚在! 庞统所言不假,自己辅佐的是背汉之主,那他这般奔走效力,岂不成了世人眼中的乱臣贼子? 可转念间,当年在京口与吴侯同榻议事、献“联刘抗曹”之策时的赤诚与期许,又清晰浮上心头。 一边是君臣知遇的旧情,一边是天下正统的大义,两种心绪在胸中翻涌撕扯,那番纠结难明,竟无半句话能说得清。 似乎只有一死能解此心忧。 庞统目光灼灼,紧紧盯着鲁肃的眼睛,语气沉缓却字字戳心:“鲁子敬啊鲁子敬,你且想清楚。你这一去,定是有死无生。你若真死了,吴侯未必会有半分心疼,可陛下素来敬仰你子敬公的忠义,教他得知,该有多痛心,多难过?” “这……” 鲁肃恍然想到,主公今既背盟背刺荆州,亦与其策相佐。 而他与刘备相交,却是另外一番感受。 他早先出使荆州,虽因吴主屠江夏之事,一度遭刘备厌弃。 可后来二人敞开心扉、坦诚相谈,他倒真真切切敬佩起刘备的为人,更折服于其身上的王者气度。 即便抛开君臣之羁绊,彼此亦是意气相投的挚友。 庞统复叹一声,缓声道:“子敬啊,孙权既背你而袭荆州,显是未将你的计策置于心上。你再细思之——他实则是借你与陛下的交情,麻痹荆州守御之心,方好为他暗袭荆州铺就便利。” 鲁肃刚想反驳:“吴侯非此类人也!” 但赤裸裸的事实就摆在眼前,让他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住,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口。 失魂良久,终得长叹一声:“今此之际,我该如何……” “还能有什么办法?” 庞统上前一步,语气恳切言道:“当下之际,唯有随我同去面见陛下,咱们集众臣之智、广纳良策,看能否想出个补救之法。” 鲁肃垂眸沉思片刻,而后缓缓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沉重的决绝:“也罢,我便随你去见陛下。若陛下因云长之失要追究罪责,那便让我替云长抵了这性命便是……” 第535章 襄阳城中的隐蔽势力 此时此刻,刘备正亲率大军屯于襄阳城下。 营垒连绵数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此前他已命黄忠将一封劝降信射入城中,为保关羽性命,他不惜做出极大让步,信中明告孙权: “若肯交出云长,朕便允你保留荆州之地。然云长若失,朕必倾全国之兵,踏平建业,教你江东片甲不留!” 这封信的后半段确有威胁孙权的成分,因为刘备知前世夷陵惨败,终究孔明一个什么样的烂摊子。 这一世万不可如此。 但二弟若失,他又不能不为此复仇, 故而已经心下决定,自己必领兵亲讨,宁死亦为二弟复仇。 但主力留于益州,以便孔明先生能佐阿斗再兴炎汉。 如此,方能不负桃源,不负先生。 在法正“看来”,关羽这么大的活人怎么能说丢就丢么? 不用问,肯定是被孙权抓起来了。 要么欲携关羽而向陛下索要好处,要么他可能已经把关羽杀了,故而不敢透露关羽行踪。 至于翼德,陛下你尽可以放心。 以三将军之直率,必过汉中往南阳寻找。 而汉中与南阳之间,又必经上庸之道。 既经上庸,蒯越岂能不知? 若有蒯越与之同行,三将军必不会有事。 估摸着,应该沿着汉水下去找了,如果有消息,翼德肯定会派斥候回报。 刘备稍稍放心张飞,而闻阿斗所言,知前世关羽败走麦城,为东吴所擒。 他想,当时的他未当做这是多危险之事。 毕竟有潘濬之事在前,湘水之盟其被俘虏。 后来复盟还不是把潘濬还回来了。 关羽在我蜀汉身份重地位高,只等着东吴使臣前来,与我讨要利好。 然而,当时必未曾想到,等来的却是关羽殒命的消息。 所以,听闻法正所言,关羽失踪于汉水,极有可能已被东吴所擒。 于是,赶紧致信孙权,只求别杀关羽,愿以荆州相赠,换其安归。 可孙权就难受了,手握刘备的信半晌未说出话来。 良久,憋出一句:“他管孤要关羽,可孤哪知关羽身在何处!” 步骘上前,拱手揣测:“会关羽或已沿汉水汇长江,又转道归于江陵。” “可既是如此,刘备又岂能不知?” “这正是刘备的高明之处。” 步骘抚髯沉思道: “关羽或已转水道归江陵,刘备应该也知道,但他故意在此时讨要关羽,还假以荆州相献,说白了,就是寻求博弈之主动。换句话说,他根本就不想给荆州!” “刘备,何以如此伪诈也!” 孙权怒骂一句,额头上有汗珠滴下:“步先生,当有何应对之策?” 众文武皆面面相觑。 来攻荆州,本来打算趁着关羽与曹仁大战宛城时,速攻江陵,夺襄阳,以迅雷之势统一荆州。 待关羽得知消息时,与曹仁南北夹击,灭关羽于汉水。 让刘备连救都来不及救。 等着刘备从长安班师,筹备好一切的时候,我早在荆州各要隘布好防御。 然后丢给刘备两个选择。 要么,吞下苦果,与我重修盟好,共抵曹魏。 刘备若识时务,当选此节。 要么,与我为敌,来攻我荆州。 我严防死守,更邀曹魏攻你凉州,先合力把你灭了。 你又能如何? 可孙权万万没料到的是,关羽竟早于江北暗藏了大批战舰,且其大军距江边不远。 如此一来,关羽未及与曹魏展开激战,便转头挥师反攻襄阳。 先是焚毁吴军运兵舟船与战舰,随即率部隐入汉水之中,踪迹难寻。 更令孙权措手不及的是,收纳荆北诸县的进程本就比预想中迟缓,偏偏又杀出个太史慈来搅局,复夺了江陵。 种种变数之下,他尚未完全占据荆州的关键要地,刘备的大军已浩浩荡荡杀至襄阳城下。 此等窘境,实令孙权难堪至极。 若欲坚守,城中粮草匮乏,断难久守; 若弃城而去,他又心有不甘。 毕竟为此冒弥天大险,兴师动众至此,到头来竟未得半分益处。 如此狼狈而归,回去后必为公瑾诸人所轻,颜面何存? 然至此时,步骘仍强撑着镇定,献上两条计策:“其一,可将城中百姓拘作人质,以此胁迫刘皇叔撤兵。只是此计虽急,却恐留后患。 刘备此番退去后,必以复仇为名清算,届时挥兵来犯江东,我等恐难抵挡。” 孙权闻言眉头紧锁,只觉此计险甚,当即摇头:“此策不妥,另一条呢?” 步骘垂眸长叹,声音低沉:“第二条,便是向曹魏请降,求江北出兵相助。护送主公过江,以归江东。” “投降曹魏?!” 孙权猛地睁大眼睛,胸中怒火瞬间翻涌,拍案怒喝:“孤乃江东之主,岂能屈身事曹、受那汉贼节制?此等辱国之举,断不可行!” 孙权虽如此骂,然心中所虑乃己受羞辱太甚。 到时若归江东,必又要遭人暗骂。 于是心中更倾向于第一条计策。 …… 而此时襄阳城中亦不平静。 刘琦安坐府案之后,指尖轻叩案上竹简,堂下仅立一人。 那人身着寻常家丁服饰,却生得年轻英俊、身形挺拔,抬手落足间隐有沙场大将的凛然风姿,绝非寻常仆役可比。 此人姓张,名南,亦是刘备于荆州提拔之优秀将领。 “伊先生与简先生那边,情形如何?” 刘琦抬眸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公子放心,崔先生早遣心腹精锐暗中相护,那几人皆是早年曾随先生讨董的老将,年岁大了,却身手卓绝且忠心耿耿。一旦城中起了冲突,自有备好的精卒从密道而出,将二位先生护送至城东密坞,断不会让他们伤着分毫。” 张南躬身回话,语气笃定。 刘琦闻言,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缓缓点头,又问:“那襄阳城中百姓会不会有事?” “公子尽可放心!” 张南压低声音续道:“崔先生早遣精兵扮作商贩、工匠散布全城,只待哨声一响,便即刻从密道入孙权处,以先劫孙权。若不得施,还可以鲁肃先生入城相劝,若害百姓一人,则灭襄阳东吴全军,若离开襄阳,则全其性命,绝不追击。 至于您的府邸,更是景升公当年防蔡瑁作难所建,铜墙铁壁,暗卡无数,外墙夹层藏有甲胄利械,内院暗道直通城外密林,纵有千军万马围来,也能保公子到陛下入城!” 刘琦长舒了一口气,慨然一笑:“备好伏地,引孙权来攻,却断其后路,将其困毙于绝境之间。此为何计?” 张南思索道:“依庞先生之言:此计名曰上屋抽梯,就是邀敌沿梯上树,而后抽走爬梯,将其困绝于高处树屋之中。” “哈哈,凤雏此计甚妙。” “庞先生却说,此计虽为他所用,却非他所出,乃是孔明先生所出。” “哦?原来如此!” 刘琦满心敬佩的竖起拇指:“孔明先生能想出此等绝妙之计,绝对是个惊天之奇才呀!” 第536章 孙权思活命之机,庞统献襄阳之计 襄阳城的另一头。 张南口中的“崔先生”早已布下一盘暗棋。 他从非荆州在册官员,无论翻遍郡县名册、官吏档卷,都寻不到半分关于他的出身和履历,自也不会被孙权步骘所关注。 可若有人能勘透襄阳城的肌理脉络便会知晓,他的势力早已如细密蛛网,悄无声息渗透至城池各处。 从守城兵士的饮食供给,到街巷市集的动静探查,皆在他掌控之中。 他所等的,不过是事发的那一刻。 届时便率心腹强兵,先夺军械库中的利刃铁甲,再以雷霆之势反围孙权府邸,将这位昔日的江东之主,牢牢困毙在这方寸之地。 …… 而此时的孙权也是没有了别的办法。 一旦以民相逼,效果如何暂且另说,一旦掌控不好就要引发兵变。 毕竟襄阳城内并非没有荆州之兵,相反,自刘琦献城后,为显示自己的仁义和信任,将很多荆州兵纳入城防体系。 但现在,他似乎没了别的办法。 于是下令,命吕蒙程普去抓荆州之民。 可命令下达不到半个时辰,反噬就来了。 步骘急匆匆赶来,满面忧虑道:“主公,民变。很多荆民围住太守府。” “这么快?” 孙权略一沉吟,赶快登临府楼,凭栏俯瞰。 太守府外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的百姓已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莫名的躁动。 就在此时,人群中突然站出一位老汉,枯瘦的手指直指楼头,声嘶力竭地高喊:“那紫髯碧眼之人,便是孙权,他欺我荆州之民,欲行江夏之事!杀了孙权!” 喊声未落,围堵的“百姓”中瞬间骚动起来。 数十人猛地撩开外罩的粗布短衫,铁甲的寒光骤然刺破人群,映得周遭一片冷厉。 “孙权在楼上!杀了他!” “杀孙权!” “打进府邸!” 怒喝声此起彼伏,杀意瞬间席卷府前。 “不对!” 孙权瞳孔骤缩,眼中寒光乍现,厉声喝道:“是襄阳暗藏的死士!传孤将令,尽杀此叛军!” “喏!” 府内吴军将士齐声应和,甲胄碰撞声铿锵作响,顷刻间便持械冲至府门,与突袭的铁甲兵厮杀在一起。 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震耳欲聋。 可如此一来,各处守军接到消息,都被这场突袭牵制,尽数来府相援,再也无暇分兵去控制外围的百姓,襄阳城内局势顿时变得无比混乱。 然而,叛军非但未因此而减少,反而越聚越多。 孙权胸口骤然起伏,手心生汗。 本想依托襄阳固城驻守,未曾想却落入如此困厄之局。 连府门都成了厮杀的战场。 他胸中翻涌的惊怒与不甘几乎要冲破胸膛,下了一个违背祖上的命令: “速派使用小舟,过江往樊城,孤愿称魏臣,只请……” 孙权喉头猛的噎了一下,似欲反胃,但咬咬牙,还是努力咽了下去:“……曹仁相助。” …… 另一边,鲁肃在庞统的领引下,穿过层层错落营房。 沿途甲士往来巡逻,营内炊火点点,混杂着战马嘶鸣与将士操练的呼喝,终抵刘备大帐。 帐前卫兵见二人得见庞统的令牌,虽目光警惕的分辨了好一阵。 才予以通报。 可未及片刻,刘备已然从帐中冲了出来。 “陛下……” “士元!!” 庞统先含泪而拜,鲁肃望见刘备眼中微红,似有未干的泪痕凝在睫下,连平日里温和的眉宇间,都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思与刻骨的仇怨。 这让鲁肃不免心疼。 “陛下……”鲁肃也躬身相拜。 然而,刘备此时的眼中只有庞统。 他快步上前,不顾锦袍沾尘,急切地俯身将浑身脏污、形同乞丐的庞统扶起,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颤抖: “士元!你竟还在!你可安好?可有受伤?” 没有半句问询原委的苛责,亦无一丝迟归的怨恨,满心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陛下,罪臣无能,未能守住荆襄啊……”庞统含泪而泣。 “你能回来就好!对了,可知云长在何处?” “陛下,臣亦不知,但这些日子,臣有所打探,关将军或许尚在人世。” “哦,快快说来。” 庞统喝了一壶水,在刘备旁边缓缓言来: “自江陵失守后,臣原本欲奔襄阳,后见追兵,躲至草蔓之中,得以幸免。 后猜襄阳之路必被封死,臣去必被生擒,无奈之下只好转道长沙,请太史慈出兵,助臣夺回江陵。” 刘备颔首思索道:“难怪,太史慈出兵江陵如此迅速,今江陵已复,原为先生此补救之策。” “后来我去江东民道打探,有传言,有残破船队从长江南下,或许……云长将军已被逼至江东地界了。” 鲁肃本为江东之士,此前自未闻此等传言。 先前庞统曾对鲁肃言明:“如此对陛下陈说,非为虚言诓骗,实乃为安其心。今两家盟约尚在,若因细故生仇,恐为他人所乘。唯以此法缓之,方能留下转圜余地。” 而当刘备得知关羽可能未入孙权之手,刘备骤然一喜。 可刘备不解,为何云长不从江夏归江陵,反倒沿江去往江东? 法正立刻上前,提出了个担忧:“主公,莫不是江夏已被东吴所夺,沿江设阻,封死了关将军归江陵之水路,云长将军无奈之下只好顺流而下已至江东地界。” “哎呀,那即便如此,云长仍在凶险地。” 刘备眉目急切:“该如何解救云长?” 法正献策道:“若强攻襄阳,得擒孙权,必可保云长无失。” “不可!” 庞统忙上前阻道:“若以强兵攻襄阳,孙权已陷绝境,必做鱼死网破之举:届时他若迁怒襄阳军民,以全城生灵泄恨,我等即便擒得他,亦难辞其咎。 臣以为,莫若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前往,向孙权陈明利害:我等可放他自江路返回建业,唯求他归吴之后,善待云长将军,速速将其送还。如此既避了襄阳百姓之祸,又为云长归营留了稳妥余地,方为上策。” 刘备神色一凛,反问:“倘若孙权得归建业,却反害云长又当如何?” “无妨!” 庞统自信满满道:“可扣孙权麾下半数之将暂留襄阳,独放孙权与其亲将而归建业。到时候,他若归还云长,我们则还江东诸将,若不还云长,我们便让江东诸将与云长将军陪葬!” 第537章 鲁肃请命,出使襄阳 “于备心中,便是拿全部东吴之将来换,亦抵不上一个关云长。士元,孝直,可有他计,既可保全襄阳百姓,又可稳妥换归云长。” 庞统听刘备的话外之音,心中还是更倾向于抓孙权。 毕竟拿孙权来换关羽更稳妥些。 他随即又进言:“陛下,如今大将军困于江东,若没有孙权这等身份地位之人亲自出面斡旋,恐怕难以说动守军放云长安归啊!” 刘备抬头,望向了鲁肃。 鲁肃惶然一怔,心知刘备之意,或许是在抓到孙权之后,让他回江东一趟。 以他在江东的身份和地位,绝对可以说动吴臣,放归云长。 而对鲁肃来说,真若如此,他亦愿代行一趟。 此举既可解刘备燃眉之困,亦当为吴主尽最后一份绵薄。 但鲁肃心里明白,这只是庞统以缓避急之计。 实际上,关羽在不在人世都难以揣测。 鲁肃忙躬身下拜,语气恳切:“陛下,臣本愿亲往江东,力请换回云长。然……吴侯暗中筹备湘水之役,臣竟全然未察;想来建业城中,吴侯定已另有部署,臣此去……怕是难有作为。” 这番话不是甩锅,是鲁肃真真的被蒙在鼓里。 “难怪啊……” 刘备望着鲁肃的眼眸,缓缓点了点头:“朕先前便料定,鲁子敬乃正人君子,有他在,断不会任由吴侯行此不义之举!未曾想,此事竟绕过子敬……” 鲁肃亦深躬言道:“臣亦有失,未能睿察,致吴侯行谬误之举……亦有罪也!” 刘备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吴侯此举,非卿之过。” 刘备长出了一口气:“既如此,便依士元之计。” “谢陛下!” 庞统拱手道:“请允臣将功补过,入城游说。” 刘备有些为难,他是真心有些舍不得,怕庞统此行入城,再反被孙权所难。 但换做旁人,又怕难以全此之策。 正这时,鲁肃再向前一步,躬身奏道:“臣愿自请为使,往见吴侯,向其陈说此中关节,为陛下解此困局。” 刘备一怔,未曾想鲁肃前番谦辞,这一次却主动请命。 坦率而言,鲁肃若真心去办此事,真是再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了。 但,鲁肃会是真心的么? 很多人对此表示怀疑,怕鲁肃此行入城,再为孙权献脱身之计,致陛下前功尽弃。 刘备却看着鲁肃,目光极为笃定和信任:“襄阳局势复杂,孙权或已暗中布局,你此去需多有提防。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要,切勿因急切而陷险境。” 鲁肃躬身一拜:“蒙陛下信任,臣万死不辞!” 刘备亦不忍鲁肃独自前往,乃问麾下武将:“谁愿伴子敬先生同去?” 黄忠感念自己与程普黄盖多少有些交情,拱手出列:“陛下,老黄忠愿往!” “不必!” 鲁肃却伸手相阻:“此行非为征战,意在陈说情理。若携名将同行,恐让吴侯麾下诸将生疑,反倒误了和谈大局。臣孤身前往,更显诚意,也便于与江东旧识从容交涉,还请陛下与将军放心。” 刘备能感受得到鲁肃一片赤诚,无论是对新皇还是旧主。 亦知此番入城,子敬必与孙权作最后推心之谈。 其间肺腑之言,若有外人在侧,终难尽述。 便允他这次机会也是无妨。 于是,走到鲁肃跟前,抱拳拱手,竟躬身一拜:“云长,就拜托先生了。” 鲁肃哪敢受之,赶紧跪地回拜:“臣必全力以赴。” 刘备将其扶起,抓着鲁肃的手臂,看着鲁肃的眼睛。 他哽咽一声,咬牙说了一句:“事若不成,卿亦要安稳归来。” 鲁肃紧紧的抿着自己嘴,用力的点点头。 然后退后,再深拜一躬,转身离去。 黄忠上前:“陛下,他……” 刘备叹了一口气:“朕知其心,亦知其意,更知其忠。愿子敬安然归来!” 又一封箭书射入城中,斥候极速送至孙权处。 襄阳城内,一番惨烈厮杀终告落幕。 孙权诸将拼力杀退城中潜藏的敌兵,总算换得片刻安宁,可每个人心头的阴霾却丝毫未散。 他们深知,这般内外受困、粮草渐乏的处境,再拖下去,必是全军覆没、身陨襄阳的结局。 “城门那边可受攻击?” 蒋钦肃容抱拳道:“程普将军正率军坚守城门,至今尚未传来敌袭之讯。” 孙权微微颔首,目光沉了沉:“观此情形,城中这些伏兵,分明是冲孤而来。” 他心中笃定,这般规模的暴乱,绝非散乱之辈所能策划,必有核心之人主事。 可这主事者究竟是谁? 孙权脑中先闪过刘琦的身影,随即又浮现出伊籍、简雍二人的面容。 他当机立断,沉声对徐盛下令:“速请刘琦公子前来,再传伊籍、简雍二位先生一同至帐中议事!” “喏!”徐盛领命退下。 “步骘先生往江北求助曹仁可有消息?” 朱治摇头:“暂无消息。” 此时孙权心焦如焚。 襄阳本是固若金汤之地,今却内有乱局未平,外无援兵可恃,早已失去往日之固。 推其根源,皆因他未待江陵局势底定,便急图关羽,表面虽一路势如破竹、顺遂无滞,实则步履过急、跨度太甚,以至潜藏之隐患势力,未能逐一荡清,今反成心腹大患。 他忽然有种感觉,关羽像一个诱饵,正一步一步将他诱向万劫不复之地。 孙权正自踌躇不决,忽有侍从匆匆入内,躬身禀报:“启禀吴侯,程普将军于城外截获箭信一封,特呈请吴侯亲验!” “哦?” 孙权心中清楚,此信必是刘备又在催逼,遂不及细想,匆匆拆封,待见信上字迹,却知是鲁肃所书。 信中写道:“主公,今襄阳已陷四面围困之境,汉水上更无船只可渡,恳请主公允臣入城,当面为您陈明求生之策。” 孙权不免有些脸红。 孙权面上不由一阵发烫,满心羞愧。 当初若肯提前与鲁肃商议,以子敬的持重,定会竭力劝阻他这冒进之举,今日也不至于落得这般被动。 偏是自己当初贪功心切,急于求成,才一步步陷进这进退两难的困局。 眼下这光景,他实在无颜再见鲁肃; 可转念一想,若不见鲁肃,自己今日怕是难脱襄阳之险,性命堪忧。 孙权心中仍在疑虑:此刻的鲁子敬,还会站在自己这边吗? 他牙关紧咬,沉吟许久,终是下定了决心,对侍从道:“速发箭信告知刘备,先令城内乱局止息,方可为鲁肃入城议和扫清阻碍。另外,孤只允子敬一人入城!” 第538章 单刀赴会,主臣重逢 很快,刘备亦接到射回的箭信。 “城中之乱?” 麾下谋士石广元拱手道:“陛下,刘琦公子伪降孙权,协助崔州平已在城中布下暗军,若孙权有屠城之举,立刻组织军民抵抗。使孙权不敢做鱼死网破之举。” “崔州平……” 刘备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当年五顾茅庐时所遇名士。 当时欲招其于麾下,却被其所拒。 其言犹在耳畔:除非有天选之人,胸怀大志,破而后立,如光武之中兴,方可救大汉于倾覆…… 如今,朕手持皇帝亲颁的血衣诏,已是名正言顺的天命所归之主,更有诸多名士贤臣前来辅佐,声势正盛。 想来,崔公终来相佐。 思绪流转间,刘备忽然想起了刘琦。 此前听闻刘琦降吴,他心中本就满是疑虑,不肯轻信; 后来法正进言,称刘琦大概率是诈降,目的是为了保全荆州的有生力量,避免被东吴迅速剿灭。 此刻再忆及此事,刘备心中顿时释怀。 若刘琦公子果真是假意归降,那简雍、伊籍二人,必定也在暗中与他配合,如此一来,荆州之事可安妥也! 刘备遂命人再将书信绑于箭上,射入城中:“若吴侯肯开城门,孤必令鲁子敬携朕亲笔文书入城,谕令城中藏军暂且罢兵休战,以全此盟约之诺。” 而后,退兵三里,做出暂不攻城的姿态。 孙权见此,只得应允。 不久后,鲁肃单人单骑,终入襄阳城门。 城内,孙权已率一众侍从在道旁等候相迎。 入城后,鲁肃远远望见孙权的身影,当即翻身下马。 望着这位旧日主君,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心中满是复杂与惋惜。 孙权亦遥遥看向鲁肃,下意识微微侧过脸,神色间满是愧疚与局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面对。 鲁肃牵马至孙权面前,抱拳躬身一礼:“鲁肃拜见主公……” “子敬……” “未曾想,咱们主臣再次相见,竟会是在这里……” “唉,入府再说吧。” 孙权和鲁肃并肩牵马走在前面,余下侍从甲士走在身后。 于途中,两人都想说些什么,却又都不知如何开口。 近至府堂,终究还是孙权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几分艰涩:“子敬,你若有怨孤、责孤之言,尽管说之,孤不会怪你分毫。” 鲁肃并没有责怨孙权,而是问道:“这件事……公瑾知道吗?” 孙权坦率的摇摇头:“怕其相阻,未尝告知公瑾。” 鲁肃闭目长叹:“所以,他一心一意的在打合淝!” “合淝坚城,非其所能攻下。” “可据肃所知,合淝已再度被公瑾夺下,他正挥我江东之师,往寿春之地。” “什么?” 孙权猛然一怔,失声问道:“合淝竟被公瑾给打下来了?” 鲁肃颔首应道:“正是。” 孙权低头沉吟片刻,再抬眼时满是叹服。 再看看得而复失的江陵,还有四面楚歌的襄阳,心中愁闷无法言说。 孙权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感慨:“公瑾不愧是勇谋兼备、所向披靡之将,这般战绩,孤自愧不如也!” 脑海中却在思索,若得安归江东,还要依靠周公瑾。 可不知此时此刻,周公瑾会否原谅于孤。 说着,两人已踏进府门,孙权邀鲁肃相对而坐。 这和以往主臣之亲密无间,未免生疏了许多。 孙权麾下诸将坐在两侧:有程普、黄盖、朱治、蒋钦、周泰、凌统、董袭、陈武、徐盛等。 这其中,步骘出使江北未归,吕蒙监视城防,吕凯去寻潘璋尚无消息。 “这次,玄德公有何计较?” 鲁肃单刀直入:“主公,关将军此刻可在襄阳?” 孙权摇了摇头:“孤亦不知,其自汉水而下,或转道长江往江陵而去。” 鲁肃亦摇了摇头:“关将军长此刻不在江陵。” “你怎知道?” 孙权闻言,眸色微沉,旋即反问:“刘备若执此事诈挟孤,当如何处之?” 鲁肃从容淡定的摇摇头:“汉皇陛下,不会行此挟势弄权之举。” “子敬啊,你太天真了。” “是!” 鲁肃竟坦率承认:“吴侯所言不假,肃确是天真之人。” 孙权自听得出鲁肃的言外之意,对自己已经不再称呼“主公”。 “汉皇陛下……” 孙权自嘲的笑了笑:“看来子敬公此为汉皇之使而来。” 鲁肃坦然而答:“既为汉使,意为救故旧之主。” “好,你说吧,怎么个救法?!” “倘若关将军在此,愿请关将军与肃同往城外。肃定能说动陛下,任吴侯安然返回建业。” 孙权微显激动之色:“孤说了,他不在此地!” “那关将军或困毙于江北之地,或顺流而下,入我江东之境。” “什么?” 孙权闻言一怔:“入我江东?” “正是!” 孙权初闻之际,心头一慌,暗忧关羽会率军反攻建业。 然其心神稍定,便自忖:有朱然镇守濡须口,关羽若要强攻,断难破城; 即便侥幸攻入,又怎能在玄武湖上胜过我江东水师精锐? 纵使水师偶有不敌,他无法携带攻城重械,又如何能突破石头坚城? 况且还有陆逊驻守吴县,与建业形成犄角之势。 关羽若真敢来犯建业,必是自寻死路也! 显然,鲁肃亦知此情况,再此推心置腹道: “主公啊!您因一己之刚愎,如今已身陷困厄之局。须知关云长于陛下心中,分量极重。 若您肯归返江东,放云长平安归去,陛下或许还能宽宥您过往之失啊!” 孙权闻言,先是一怔,眼中倏然闪过惊喜之色,急声问道:“你方才所言当真?刘备竟肯放孤返回江东?” 然惊喜转瞬即逝,面色旋即沉郁下来,又问:“他既肯放孤,想必是有条件吧?” 鲁肃坦然颔首,答道:“需留半数吴臣在襄阳为质。待关将军安然归荆,再放诸位大臣还吴。” “什么?” 在场诸位吴臣皆相顾愕然,孙权亦眉头紧皱。 孙权心中自有顾虑:他尚不知关羽是否真流落江东,若自己先归吴,日后能否献出关羽、换得滞留襄阳的吴臣平安归来,仍是未知; 即便真能以关羽换回大臣,今日被留在此地为质的臣子,又会如何看待他这个弃臣自保的君主? 思及此,他语气骤沉:“子敬,你这是在助刘备为难孤!” 鲁肃却抬起头,沉声回道:“鲁肃此举,只为替吴侯争最后一条活路!” 孙权怒极反笑,忽咬牙切齿指鲁肃道:“此人还是昔年与孤彻夜长谈、为孤定下‘榻上策’之鲁子敬乎?” 鲁肃亦凝眸相对,竟冷然回道:“自吴侯暗渡交州,伪饰商旅过湘水,复潜袭江陵之时起,昔日之鲁子敬……” 说到此,鲁肃眼眶泛红,唇齿颤抖,极其痛苦的说出最后四个字: “便已非矣!” 第539章 孙权走投无路,五将自献为质 闻听此言,孙权亦眼眶发红,他强忍激动的情绪,死死盯着这位昔日之肱股。 他好痛心,好失望! 既是对鲁肃,又何尝不是对自己? 他强咽下灼喉的痛楚,面容扭曲的说道: “子敬,你这句话……让孤感到好陌生……” 鲁肃绷着脸,带着使臣特有的原则与坚决,冷漠而言: “吴侯,烦请决定吧!” “你让孤决定什么?” 孙权双目冷寒,诘问道:“选谁留下、带谁同行?此事逼孤定夺,非要让孤在臣属面前,落个不仁不义,猪狗不如的名声?” 说到此,孙权突然一挥手,玩味的摇头苦笑:“也罢,也罢,孤哪还有什么名声……” 他忽然卸下自己配剑,丢在了鲁肃的面前。 “你便割孤头颅而去,交给你的汉皇陛下。” 鲁肃惶然一怔:“吴侯……” “孤唯有一请!” 孙权目露坚决:“无论关羽是生是死,孤皆愿以己命相偿! 刘备若真为行仁道之君,孤别无他求:只求他莫伤我江东臣属,只求他善待我江东百姓,只求他勿因孤而迁怒于小妹……” 说完,闭上眼,竟是一副凛然求死之姿。 这时,孙权身旁的臣属都不淡定了。 坦率而言,孙权行事多遭世人非议。 然其待麾下诸臣,却存一份难得之知遇与关怀。 对待治下之民,更是体恤疾苦、躬行仁惠。 若非太想着进步,以至于做出罔顾盟约、悖逆道义之事,定会是一位守成之良君仁主。 此时此刻,他们心里或多或少的有点疼孙权了。 而鲁肃又岂能拔剑而向孙权? 那是旧主,亦是故朋,更是曾经肝胆相照的莫逆之交。 鲁肃纵自戮于此,自也不会碰孙权一根汗毛。 正这时,凌统凛然决绝,率先抱拳跪下:“主公,末将请为先锋杀出城去,宁死保主公安归建业!” 孙权自知凌统之忠勇,但亦知此举成功率是有多么的渺茫。 这只是这位忠勇少年不计成败的一腔热血罢了。 “主公正值英年,不可枉死。” 正这时,程普沉吟一声,亦抱拳跪下:“老臣年岁大了,没多少用了。老臣请命留在襄阳为质,换主公安归建业。” 朱治亦一并跪下,慨然说道: “主公,朱治今年五十有七,亦无多时日,恳请留在襄阳,换主公安归。” 黄盖亦抱拳,慨然道:“老夫年龄更大,就算找不到关羽,死亦无妨,恳请主公安归江东,勿以我等为念。” 徐盛等亦下跪请命:“三人若不够半数,便算我徐盛一个。” “亦算我一个!” 凌统亦上前,凛然抱拳:“鲁子敬!你若还念及往日江东同袍之情,便去向刘备进言:留我江东五人,这总该够了吧!” 周泰急忙上前半步,伸手相阻:“公绩,你年纪尚轻,前路还长,断不可在此处涉险!要留,也该是我周泰留下!” 陈武闻言相阻,目光坚定:“幼平将军,您身负护卫主公之责,自当随主公同行、不可远离。此等断后之事,还是让我留下更妥!” 蒋钦亦抱拳请命:“陈将军乃主公麾下得力股肱,常随左右赞襄军机,断不可离主公半步,留后之事,还是由在下承之!” 董袭亦上前请命:“各位俱是肱股。在下久历戎马,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此事理当由我董袭承担!” 麾下之将,皆请命,愿留此为质。 但孙权明白,这其中之目的却不尽相同。 有人念孤之危,愿以身相救。 譬如周泰、陈武、凌统等。 有人怨孤之过,或试图相离。 是谁,此刻孙权亦不愿妄猜。 最终,留程普、黄盖、朱治、徐盛、凌统五人。 诸多请命留下之中,孙权最不愿留的便是凌统。 这少年将军忠勇可嘉,前路可期。 是自己的得力臂膀。 可凌统心意已决,跪在阶前再三叩请,言辞恳切,分毫不让。 孙权望着他决绝的模样,心中已然明白:凌统此举,或许是为了当年甘宁杀父之事。 念及此处,孙权终究是松了口,决意成全他这份赤诚孝心。 此有老有少,共五位肱股大将,再加上鲁肃。 虽非半数,但却皆是孙权倚重、军民信服的栋梁之臣,或可一谈。 若刘备一方以“人数未过半数”为由拒不同意,那就还要再想办法。 于是鲁肃只好暂允,携五将出城,与刘备见面。 …… 另一边,曹仁亦得与步骘见面。 步骘请其出兵接应孙权过江北,曹仁轻蔑而笑:“既无关羽之头,何信其之诚?” “已攻破襄阳,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步骘据理力争:“当下境况,刘备气势正盛,若无孙曹两家携手,恐难抵其兵锋!届时刘备若尽占荆州、江东之地,势力愈发壮大,下一个要对付的,便是魏王疆土。将军岂会不知‘唇亡齿寒’之理?” 按说,当下曹魏国力雄浑,兵马强盛,仍是天下诸侯中实力最盛者。 可刘备一方,既承汉室正统、握有法理之名,又深得民心归附,更手握足以撼动曹魏根基、将其拉下神坛的恐怖战力。 这般“名、心、力”三者兼具的威胁,恰恰是曹仁这般心向曹魏、以守护社稷为己任之人,最是忧心难安之事。 而两强相争,一弱的倒向,就成了左右天下格局的关键砝码。 曹仁看向程昱。 见程昱微微颔首。 曹仁站起身:“好,本将军即刻派出水军,佯攻襄阳,以接应吴侯得归江东!” 步骘躬身相拜:“多谢将军!” …… 刘备得见鲁肃安归,又带回五将,忙相问:“此去可有云长消息?” 鲁肃摇头:“吴侯亦不知云长今在何处,愿以五将为质,请归江东。” 法正肯定是不同意:“这太少了,臣数过,襄阳将旗大小共有二十八面,最少当出十四将,方可抵云长之重。” 鲁肃叹气道:“孝直先生此言固是有理,可江东诸将皆是吴侯肱骨,今日能送出五人,已是吴侯忍痛之选。十四将之数,江东必难承受。 若有性烈者,本怨吴侯,却恨陛下紧逼,自裁于此。 反至两家再生仇怨,耽误了救云长之大计啊!” 刘备心知,此五将虽不能和云长相比。 但他们于江东却至关重要,吴侯愿以此相换,亦足见其归心之切。 与其逼他鱼死网破,不如积极寻求解救云长之策。 于是问到:“既如此,吴侯何时献城?” 鲁肃肃然拱手,言辞利落:“陛下若已首肯,在下不敢耽搁,即刻便再入襄阳,面见吴侯,促其即刻献城!” 第540章 孙权入江北,潘吕回交州 而就在鲁肃出城前往襄阳的间隙,步骘恰好乘民舟自汉水赶回。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甫一登岸便携信入城,快步奔至孙权面前禀报。 孙权见他赶来,脸上满是无奈,轻声叹道:“子山啊,你来晚了一步。” 步骘一愣,忙问道:“主公,何出此言?莫非期间有何变故?” 孙权无奈之下,只得将鲁肃前来议和、已应允以五将为质换归江东的事一一告知。 步骘闻言,心中顿时明了局势已难更改,却仍存一丝疑虑。 “主公,刘备先前既要我们舍出半数将领,如今我们只愿献出五人,恐未达其预期,他们当真会同意此事吗?” “唉……” 孙权无奈叹气:“孤今为鱼肉,只望鲁子敬能怀一丝故旧之情,说动刘备君臣,莫再紧逼,容我江东一线生机。” “所以,现在,我们在等着刘备那边的消息?” “正是!” 步骘沉思片刻,立刻进言:“如今之际,莫不如勿等刘备回言。” 孙权略一沉思:“莫非,真要走江北那条路?” “曹仁将军已然许下承诺,愿出兵相助,护送主公平安返回建业。他所求不多,只盼主公能传讯周瑜,待主公安归建业后,令其撤去对寿春的围攻,以此作为相助的条件。” “他如何相救?” “观城北之火,即刻派舟而至。佯攻襄阳,助主公登船入北。” 孙权喉间一声哽咽,握着案几的手微微收紧。 他有点想走这条路,但又实在不知该如何向远在寿春的周瑜下达“撤军”的命令。 可转念一想,与其寄望刘备突发善心,倒不如借着曹仁的助力返回建业心里更踏实些。 他望着帐外暮色渐沉,却越想越心焦。 看刘备如今的架势,若关羽当真亡于长江之上,他必率大军席卷江东; 那时若有曹魏在侧牵制,江东尚可多一分喘息之机。 可若是在这襄阳苦苦等下去,万一刘备不肯应允以五人为质,反倒再逼他交出更多将领,那江东便真的再无回转余地了。 又或者说,这本就是刘备的一个计策。 一次一次讨要将领,既是削弱己方势力,又是分割江东人心。 最后,将他彻底困毙于襄阳城内。 想到此,孙权已然下定决心。 他喃喃自语:“与其把命交给刘备,莫不如请借曹仁一臂之力。” 至少,他和自己并无仇怨。 于是咬牙下令:“全军校尉及上,即刻至城北……” …… 另一边,吕凯率领亲兵沿路寻访,总算在江陵之东的乐乡寻到了潘璋。 此时的潘璋丢盔卸甲,狼狈不堪。 先前他被驱离城外后,又遭周遭小镇兵马突袭,虽凭着一股悍勇杀退数波镇兵,麾下却折损惨重,如今不仅身受箭伤,身边随从也只剩寥寥数人。 因怕沿途遇着刘备兵马,他不敢径直往襄阳去,只能绕着偏僻路径踽踽前行,万幸竟撞上了前来寻他的吕凯。 可此时吕凯的境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随身带的兵马本就不多,一路上听闻刘备大军步步紧逼,只得东躲西藏。 可即便如此,还是数次遭遇敌军,折损了不少人手。 二人碰面后一番合计,决定让麾下残余兵卒换上百姓衣物,乔装成逃难之人往北而行,伺机靠近襄阳。 谁知抵达襄阳城外时,二人却被眼前景象惊住。 整个襄阳城已被刘备大军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飞鸟都难进出,这般境况,想入城面见吴侯已是痴心妄想。 几番猜测和探讨之后,二人皆认为主公十有八九是要借北方通道返回吴地。 而对他们二人来说,如今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就地投降刘备,要么便另寻法子归吴与主公汇合。 可细想之下,从江东水路归吴已是不可能。 而荆州之东,江夏、长沙、桂阳三郡如今皆由刘备军坚守,水路也早已被死死封锁。 吕凯沉吟半晌,忽然想出一计:“莫不如往南去,交州有朱桓、骆统二位将军驻守,我们可以从那里绕回吴地!” 吕凯闻言亦觉这是眼下唯一可行之策,当即点头应下,二人便带着残部悄悄转向南方而去。 …… 当鲁肃再入襄阳城时,却再也寻不到吴侯的身影。 城中只剩无数被弃下的吴军士兵,皆跪伏在地,双手奉上兵器缴械投降。 鲁肃急忙上前追问孙权去向,士兵们颤声答道:“吴侯已乘舟往江北去了。” 鲁肃快步登上襄阳城楼,举目向北眺望。 只见平静的江面上二十余艘船只正缓缓向北岸开进。 鲁肃心中瞬间明了方才发生的一切,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口中喃喃道: “主公啊!曹魏素多谲诈,主公竟宁信其诺,而不信肃与陛下,何怪身陷危局也……” 当即命人大开城门,迎刘备入城。 至此,刘备再度夺回襄阳。 但他并无半点喜幸之意,只因关羽尚未归荆。 “孙权既献五将,却终未愿履约,北投曹魏而去。” 刘备目含沉郁,眸底忧色难散,沉声问道:“莫非孙权已知云长凶讯,因不敢践我之约,竟转投北方曹魏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江东五将亦在帐中,此刻亦感困惑。 程普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进言:“陛下,臣曾亲见关将军引火焚烧臣的运兵舟船,之后便率部沿江南下。如今虽不知将军具体在何处,但臣敢以性命担保,关将军绝非吴侯所害!” 刘备红眼质问:“既非他害,那云长到底身在何处?” 程普低眉叹气:“臣……亦不知。” 此刻,黄忠走上前:“陛下,臣愿担保,老程素来性情磊落,他所言之事,当为可信。” “那朕接下来又该如何?” 法正快步上前,双手抱拳躬身进言:“陛下,如今吴侯既已投向北魏,云长将军踪迹未明,依臣之见,莫不如即刻挥军东征。如此一来,既可借机寻访营救云长将军,又可收复江东失地,岂不两全其美?” 刘备踌躇之际,却又有两位信使带信前来。 一则来自江夏,乃徐庶手书。 一则来自海昏,乃雷绪求救之信。 第541章 两封信,定下伐吴大计 “陛下钧鉴: 建安十八年十一月初十,臣与关将军正督北伐之师于宛城。 忽闻东吴背盟,潜师暗袭荆州,江陵襄阳相继陷落。 此时数万大军后路猝断,粮道尽绝,进退维谷,唯江北孤城可依。 臣等曾率水军回攻襄阳,然东吴凭江固守,不予接战,臣等攻城数日而未克。 唯有烧毁江东沿江运舟以泄恨,实为无奈之举。 关将军与臣俱恨孙权负我汉廷、毁我盟约,将士皆抱同仇敌忾之心,遂决计放弃樊城,沿江而下,转锋东征以讨逆。 今我部水军已至江夏,正整饬兵马、补葺军械,待士气稍振、部署既定,便挥师东进,誓夺江东,以置荆州故地,方赎失土之过。 此番仓促南下,未及待陛下诏命,臣自知有违礼制。 然事出紧急,若迁延待令,恐错失讨逆良机,故敢先斩后奏。 待东征大捷,荆襄光复之日,臣与关将军必自缚赴于成都,面圣请罪,听凭陛下发落。 临表惶急,伏惟陛下察臣一片赤心,臣徐庶顿首再拜。” 刘备看着书信,脑补出关羽徐庶被逼困于汉水的窘迫与无奈,心痛与恨意同时涌上心头。 此刻他恨不得立刻提剑跨马,亲率成都精锐驰援江夏。 但他亦告诉自己,越是激动,越要冷静,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有这封信,说明云长元直并未丧命于汉水。 说不定现在正与吴军交战,有元直在,云长未必会陷身绝境。 他又展开雷绪的书信: “陛下圣鉴: 臣绪、兰,乃江淮旧臣,曾身陷江北之地,幸被陛下相救。 昔年陛下与东吴盟好,共抗曹贼,臣等虽处吴地,亦盼天下早定,百姓安枕。 不意东吴背信弃义,潜师暗袭荆襄,关将军大军受困,此等卑劣行径,实乃天地所不容,汉廷所共愤! 臣等虽无栋梁之材,却慕忠义之心,见东吴毁盟害民,遂决意与吴决裂,于海昏举义,聚乡勇万余,欲扰吴后,为关将军纾困,为陛下分忧。 初时虽小有斩获,暂挫吴军气焰,然东吴遣陆逊统重兵来剿,其兵精粮足,战术狠厉。 臣等率部拼死相抗,奈何众寡悬殊,连日血战之下,乡勇伤亡惨重,危在旦夕。 今臣等身陷绝境,却不敢有半分降吴之念。 臣念陛下大业未竟,念关将军仍在汉水鏖战,念荆襄百姓尚在吴贼铁蹄之下。然孤力难支,若再无援军,恐义师溃散,此后吴贼无后顾之忧,必全力西向,夹击关将军。 臣等思之再三,唯有冒死上书,恳请陛下念及兴汉大业,怜我江淮忠义之士,速遣一旅之师,驰援海昏。 若陛下援军至,臣等愿为前驱,向导引路,与王师共破陆逊,再挥师西进,与关将军会师,共复荆襄,共讨吴贼!臣等虽万死,亦不敢负陛下之托,不敢负汉室之望。 临表泣血,伏惟陛下垂怜,速发援兵,以解倒悬。臣雷绪、陈兰顿首百拜,待命于海昏。” 刘备指尖抚过雷绪书信上仓促的墨迹,仿佛能触到江淮义士们染血的征袍。 他闭目长叹,强忍泪水: “雷、陈乃义士,身陷绝境却不忘汉室,以万余乡勇抗陆逊重兵,朕岂能不救……” 而后望向众谋:“今云长、元直不知何处,陈、雷二位义士又兵陷海昏,朕当何以解救?” 法正拱手上前,献上计策:“陛下何需忧虑?此刻云长必沿长江水路直趋建业。如今三将军与蒯先生定然会率部沿江驰援,我等正好借此时机从长沙出兵,先解海昏雷、陈二位义士之围;再沿陆路向东进军,威逼江东腹地。江东若恐后方有失,必分兵回援,如此一来,云长所面临的吴军压力自会大减,其困局亦可解啊!” 帐下吴臣面面相觑,他们都明白,若如此相攻,则江东真的危在旦夕。 但回过头来再想想。 今吴侯过江投魏,已非汉臣。 汉帝亲统王师,收复荆襄故地,讨逆伐叛,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举,又何来“相攻”之说? 说到底,只怪吴侯背信弃义在先,依附曹贼在后,生生将江东三代基业拖入危局。 也让我等江东旧臣,身陷不义之地。 刘备应法正之言,正欲下令出兵,庞统亦拱手进言: “陛下,太史慈将军久驻海昏,他对那一带的山川地理、民情防务最为熟悉。 如今我等既已定下伐吴之策,若能请太史将军率部会师长沙,而后两军合兵一处共入海昏,一来可借太史将军对当地的通晓避开吴军布防要害,二来也能壮我军声威,此乃一举两得之策啊!” “士元此计有理!” 刘备权衡片刻,抚剑颔首:“朕意已决,即刻传诏部署!” 众文武齐齐拱手跪下。 刘备声音铿锵如铁:“其一,着信使持朕手谕赴太史慈驻地,邀其于朕会师长沙,共商破敌之策; 其二,着吴懿为襄阳守将,张南,高翔为副,暂领荆州军务,以北防曹仁进攻; 其三,着黄忠为先锋,法正为军师,严颜为副将,率骑兵先行,速缓雷、陈之危。” 吴懿黄忠等抱拳领命。 “朕亲率荆州精锐,明日起兵,与太史将军会师长沙,问罪东吴!” 众将一起抱拳:“会师长沙,问罪东吴!” “今日加紧筹备,明日晨时拔营!若有懈怠,军法处置。” 众将轰然应喏! 卒役搬运粮草、工匠锻打兵器,厮徒喂好快马,巡逻兵持火把往来穿梭。 全军紧锣密鼓筹备,无半分懈怠,只候天明拔营。 到夜幕降临之时,黄忠先锋已经出发。 襄阳卒役们仍在忙碌,甲士与骑兵却已经饱饭入眠,以养精蓄锐。 刘备召见公子刘琦,刘琦见刘备躬身相拜:“罪臣刘琦拜见陛下。” 刘备伸手虚扶请起:“贤侄何故多礼?你的事宪和已禀明于朕。 当时若要强撑相抵,反倒会暴露城中暗藏之兵马,你这般顺势设计,本就是为朕复夺襄阳留有余地。 朕非昏聩不明之君,其中深意,朕岂能不察?” 刘琦满心感动:“陛下察臣苦衷,洞悉臣隐忍之策,实为圣主!” 刘备语带温煦:“贤侄与朕有叔侄之谊,非寻常君臣,何需如此见外?” “陛下说的是。” 刘琦闻言,面上微红,局促一笑。 刘备漫然摆手,认真问道:“对了,崔先生今在何处?朕欲见之。” 第542章 得崔钧可守襄阳,逢鲁肃沿江夜谈 崔钧自保襄阳之功后,便安居府中,仿佛此前助守城池、暗护藏兵之事从未发生。 刘备深知其名士心性,更念及他默守襄阳的功劳,不愿以君臣之礼相召,决意亲自登门拜访。 时至傍晚,残阳渐收。 刘备轻车简从至崔府门前,未令侍从通传,亲手叩响门环。 片刻后,门扉轻启。 老仆见来者大耳垂肩,又有刘琦相随,必是刘备,忙要躬身行礼,却被刘备抬手止住:“不必声张,引我见你家先生便可。” 老仆点头应下,引着刘备穿过庭院。 正堂窗内亮着烛火,隐约可见一道身影临案而坐,正是崔钧。 刘备缓步上前,尚未进门便朗言道:“州平先生雅兴,竟在此处静读,我今日不请自来,可曾扰了先生?” 崔钧闻声抬头,见是刘备,慌忙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行臣下之礼: “陛下驾临,臣未曾远迎,望陛下恕罪。只是陛下明日即将出征,怎有空来臣这小院?” 刘备扶其身起,走入堂中:“朕念及先生守襄阳之功,却见先生不求封赏、安居度日,心中不安,特来请先生出山相助。” 崔钧惶然一笑:“陛下已是大汉的皇帝,若愿用臣,下诏臣即至,何必亲来此啊!” 刘备温声,毫无半点高高在上的帝王架势: “先生乃当世名士,朕昔年求访孔明时,便曾闻先生高论,心折已久,早有延揽之意。 只恨彼时朕身无寸土、势单力薄,恐屈了高士之才,未敢贸然相请。 今朕幸承先帝遗诏,登九五之位,虽有心亲往寻先生,却因益州百事待兴、北伐筹备未歇,难离蜀地归荆,万未料竟能在此得先生暗助襄阳,实乃天幸。 今欲收复江东、再兴汉室,正需先生这般有识之士。先生既不喜俗礼征召,朕自当亲来相请。” 崔钧心怀感动,眼眶微润,躬身再拜: “陛下以九五之尊,却念及旧情、礼待寒士,既记臣微末之言,又体谅臣避俗之心,此等敬贤重才之德,古今罕有! 臣先前默守襄阳,不过是尽分内之责,未敢求功; 今蒙陛下亲顾,推心置腹,臣若再辞,便是不识时务、有负圣意。 自今日起,臣愿随陛下左右,效犬马之劳,为兴复汉室竭尽心力,虽死无憾!” 刘备闻言欣喜不已:“既如此,可烦先生佐吴懿将军驻守襄阳,以防朕出兵东吴时,魏军过江来犯。” 崔钧抱拳领命:“臣遵陛下诏令!不负陛下所托!” 刘备感慨,得崔钧相助,吴懿必可安守。 而后,刘备让刘琦引崔钧与吴懿相见。 刘备本该回帐歇息,养足精神以备明日出征。 却忽地念起远在前线的关羽与张飞,胸中牵挂难平。 他遂唤来陈到,沉声道:“劳烦叔至随我往江边一观。” 二人未带多余侍从,只携数名亲卫,踏着暮色来至江边。 刘备凭岸而立,衣袍被江风卷得微微起伏。 月光洒下,他望着江面粼粼的波光,仿佛能看见云长提刀驾舟、三弟横矛冲锋的身影。 喉间不自觉发紧:“云长困于汉水,三弟沿江驰援,这江水一路东去,却不知能否捎去朕的惦念……” 陈到亦感怀:“陛下,二位将军久经战阵,身旁俱有高士相佐,当不会有事。” 刘备想起徐庶与蒯越,眉头稍展:“愿遂将军之言。” 正这时,刘备遥见远处江边立着一人。 那人身披素色儒衫,立于江风之中,身形清瘦却挺拔,目光亦望着东流江水,周身并无侍从相随,只孤身静立。 “是鲁子敬。” 陈到警惕起来:“他这是要做什么?” 刘备却摆摆手:“子敬乃正人君子,不必妄猜。” 于是,大步走过去,朗声道:“子敬公,不归帐入眠,何以孤身立此江头,伴这寒水夜风?” 鲁肃见刘备,赶紧躬身相拜:“参见陛下。” “不必了。” 说话间,刘备亦站在鲁肃身旁,与他同望江水。 “不瞒陛下,臣惜吴侯,本为国戚,却不听臣言,故行错举,以至于陷东吴于不义之境……” 按说,鲁肃此言,颇有顾念旧主的贰臣之态。 但刘备知道,鲁肃能当着他的面说出此言,说明他是真的信任自己,故而袒露心扉,毫无保留。 这种信任,才是真的信任。 更何况在刘备心中,对孙权始终存着几分惋惜。 诚然,前世孙权遣吕蒙白衣渡江,暗袭荆州,致使云长兵败身死; 张飞为报兄仇心切,又遭部将刺杀。 这血海深仇,刘备岂能忘却? 可这一世,他亲历了太多历史的转向: 双女得幸躲过曹纯的追杀,夫人亦得避往日亡命之危,刘琦公子更挣脱了早亡的宿命,得以安居荆州; 幸得魏将文聘、又得吴将甘宁,连前世因狂放不羁、惨死于曹营的周不疑,如今也收敛心性,成了自己的乘龙快婿。 见此种种,他曾暗自期许:如今自己势力已非昔比,横跨益、荆、凉、交四州,根基稳固。 孙权若尚存几分理智,当能权衡利弊,知晓联刘抗曹才是江东唯一的生路。 他思来想去,始终都想不出一个孙权背弃盟约的理由。 可孙权偏偏就这么做了。 他亦相信,若鲁肃周瑜在此,必能阻其短视之举。 可他偏偏又绕过鲁肃与周瑜。 事已至此,再多揣测也无济于事。 刘备望着滔滔江水,语气中满是怅然:“是啊,备也一直祈望,孙刘联盟能撑到天下一统的那一日。届时江东既能保全威名,吴侯亦能得荣威加身、荫泽百代,岂不比今日兵戎相见好得多?” 刘备所言,正是鲁肃前番所求之念。 “吴侯以己之狭私度陛下之腹,误将陛下兴复汉室之心,视作私藏野心之念,故有此背盟之举。陛下伐吴,天理正道也!” “君可愿随朕同往?” “鲁肃愿伴陛下同行。” 刘备颔首,然转念间忆起前世伐吴旧事。 当年夷陵一役,大军遭火攻溃败,正是折于那 “陆逊” 之手。今陆逊已引兵往海昏,此人断不可作寻常将领轻待。 刘备目视鲁肃,沉声问:“子敬,你观陆逊用兵如何?若朕得太史慈为援,此战可胜否?” “陆伯言素习兵法,虽然年少,却有公瑾之风。” 鲁肃凝眉沉思半晌:“不过未必要战。” “子敬此话怎讲?” “陆逊本与孙氏有旧隙。其叔父陆康,昔年正是亡于伯符兵下。若陛下信得过臣,臣愿随军痛心,自请为说客,亲往海昏见陆逊,陈说利害。若能说动其归降陛下,或可免此一场干戈。” 第543章 寻胡将不得,曹操深入雪岭 闻鲁肃之言,刘备顿感安心。 若能兵不血刃将陆逊纳入麾下,不仅于我汉军是如虎添翼。 于解救云长、复兴汉室之事也必能更加顺遂。 他当即决定,携鲁肃一同出征。 至于其余五位吴将,亦随军而行,只是软囚于帐,暂做参军,不允其领兵罢了。 刘备亦好生叮嘱,命军卒妥善看护,万不可怠慢五人。 …… 西域,边陲。 寒日西斜,残阳的微光穿透铅灰色云层,落在西域草原的无名雪谷上。 将起伏的雪丘染成一片暗红,恍如凝固的血痕。 呼啸的朔风卷着冰粒,狠狠砸在曹操身披的玄色狐裘上。 扬起的裘领遮住了他半张脸,露出花白的长髯和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眸。 远处的地平线,鲜卑与匈奴联军的旌旗如墨点般散乱,马蹄扬起的烟尘还在寒风中缓缓弥散,像是未散的战云。 “丞相,胡寇向北而窜!”邓贤携轻骑,勒马回报。 “可得胡将否?” “未……未得。” 曹操马鞭一指,冷然斥道:“你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大汉骑士,也都是孤亲手提拔的骁勇悍将,捉不到刘备也就罢了,怎么连个小小的胡人首领都抓不到?” 另一边的徐晃喘息着白雾:“丞相,胡人似早有预备。我军才出营列阵,他们便即刻奔逃;然其逃窜又不远遁,只在左近盘旋迁延,分明是有意扰我军心,甚为可厌!” “嗯……” 曹操运了运气。 在敌人的地盘上交战,的确于己方甚为不利。 但他现在没别的办法。 要么漫无目的的走,遇山而绕,最后不知绕道何处; 要么咬牙破了这诸葛亮的疲扰之计,寻机一战定局,捉蛮夷之首,与其建盟! 可想擒酋首,又哪有那么容易。 正此时,张合带一小队人马奔袭而归:“丞相!末将已侦得胡虏主营踪迹,其巢穴便在前方三十里之黑石山坳内!” “可有伏兵?” “末将察无足迹,应无伏兵。” “好,整顿兵马,随孤攻之!” 众将勒马应喏。 “记着,夺其亲眷,以善待,可邀其会盟。万不可杀之!” “喏!” 言罢,曹操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冲入前方的雪海。 羌汉将士紧随其后,马蹄声如惊雷滚过草原,踏碎了枯黄的草茎,也惊起了成群的黄羊,它们四散奔逃,却很快被淹没在铁骑奔涌的声浪里。 三十里地,不到两个时辰即至。 鲜卑守军察觉到追兵,数十名胡人射雕手翻身下马,张弓搭箭,箭矢如流星般射来。 曹操俯身贴在马颈上,避开迎面而来的箭簇,同时反手从箭囊抽出一支雕翎箭,拉满长弓。 弓弦嗡鸣间,箭似离弦之电,正中最前一名射雕手的咽喉。 那匈奴人闷哼一声,手中的弓尚未落地,便已倒在血泊中。 曹操于中原之地,虽身经百战,然身为三军之主,多于后方指挥若定,很少与敌厮杀,武艺难免生疏。 而流落蛮荒之地,常食壮牛之肉,亲领兵交战,身体愈发康健不说,武艺和箭法也愈发精湛,较之往昔更胜一筹。 一箭正中目标,曹操得意大笑。 “随孤冲之!” 曹操一声断喝,挥动马槊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 砍翻了一胡人杂兵。 又有二健壮的胡兵杀至,欲合夹击曹操。 未及曹操抽槊应敌,许褚、曹彰已策马而至。 许褚挥刀斩其一,彰挺戟毙其一。 汉羌将士趁机展开阵型,玄铁长枪如林般刺出,草原上顿时响起兵刃碰撞的脆响、战马的悲鸣与敌兵的惨叫。 很快,曹操杀退了这股胡兵,得其营。 所谓的大营,就是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毡帐,在呼啸的寒风中微微鼓荡。 帐内幽暗,隐约可见铁链拖拽的冷光。 那是各部族劫掠而来的奴隶,足踝皆被粗铁锁连环锁住,一环扣一环,将一条条鲜活的性命拴在冰冷的毡帐内壁。 时方大雪,漫天琼屑如絮飘落,落满帐顶,也落进帐内缝隙。 奴隶们身上无一件厚实衣物,仅着单衫薄裤,早已被寒气浸得青紫。 他们不敢多动,只能紧紧挤在一处,借彼此微弱的体温抵御严寒,连睫毛都结了冰霜。 曹操有些无语。 从高岭入西陲,所见之事,多有部落纷争,残酷无比。 偶有汉民流落,形同猪狗。 “丞相,看这边……”张合探入头来。 曹操转身出帐,绕过两个毡帐,见一堆篝火。 一尸架在篝火上,一侧已经微微发焦。 散发出一股异样的肉味。 常征疆场,历遍生死的曹操一眼便认出,这是一具剥皮去头的人尸。 而且,似乎还是个幼童。 “明明有黄羊可猎,牦牛可食,缘何以人尸相炙??” 曹操紧握剑柄,不禁愤怒。 于绝境之时,他亦曾以人脯为军粮,但那时未阻兵变,逼不得已。 但此间胡人,明明可以狩猎,却仍以同类相食。 这是曹操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的。 徐晃经翻译解释后,上前道:“丞相,这是冻死的奴隶,据帐中人所言,彼等为省粮草,凡有奴隶殒命,或掷于犬舍饲喂猎犬,或令存活奴隶生食其肉。 而幼童少女者,肉味极佳,远胜黄羊,为酋首所食。” “呕……” 曹操一阵干呕,许褚赶忙抚背。 过了一会,曹操喘匀了气,直起身。 “埋了吧,换头黄羊。” “喏!”徐晃招呼部下去埋尸。 曹操看着眼前士兵们卸下烤架上的幼尸,不禁对身旁诸将感慨万分: “孤昔日曾分匈奴之众为五部,使居晋阳汾涧之滨,冀其渐染王化,成为我朝之民。 然其族犷悍难驯,不循法度,孤尝以为化外之民,其性已属极端。 孰料今日所见,竟有更甚者,实出孤之预料。 昔年孤亦曾筹思,若益州之战能克,当迁强端所部五万氐人,令居扶风、天水之地,以充长安边圉、绝其与刘备通联之念。 今观此奴隶相食、草菅人命之状,再思往昔徙族之策,方觉此念未必尽善,若教化不行,徒聚异俗之众,恐非安边之良计也。” 第544章 孙权过江北,张飞遇仲达 正当曹操感慨,张合忽近前抱拳,声量压得极低:“丞相,此处帐内似有胡地女眷。” “哦??” 曹操颔首,随张合入主帐,掀帐帘步入。 帐中灯火昏黄,三十余位胡人女子或坐或立,神色皆带怯意。 她们身上衣衫,较那些奴隶所穿确实厚实许多,亦添了几分精致。 或有兽毛镶边,或缀着简单纹样,不复奴隶衣物的褴褛破败,显然是胡中勋贵才穿得起。 曹操目光扫过,见其中既有容貌清秀、眉目含愁者,亦有鬓发斑白、形容老迈之妇,年纪参差悬殊。 他转向身侧翻译,沉声问:“此辈皆是何人亲眷?” 翻译躬身回禀:“回丞相,她们俱是此部落酋长之妻妾。” “俱是?”曹操面显狐疑。 “是也!” “有老有少,竟混杂一处……” 曹操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笑意,马鞭轻点:“此等酋首倒真是不忌口。” 翻译连忙补充,语气带着几分谨慎: “丞相有所不知,胡地有俗:若酋首亡故,其诸子继嗣位者,不仅承其部众,连酋首生前的妻妾,除继位者生母外,也需一并归于继嗣者所有,故而帐中女眷才会年岁不一。” 曹操很鄙夷的点点头:“此事孤倒有所闻。太史公记匈奴事曰:‘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然我大汉以孝治天下,于我汉家礼法而言,若有染父妻眷者,乃万恶不赦之罪。 此上违天道,下逆人伦,纵是蛮夷之俗,亦难掩其禽兽之行,孤实难容忍!” 众人深以为然。 曹操坚定道:“若此节不改,断不可入我汉域!以免乱我汉礼。” 说到此,张合又感慨一句:“当年昭君便为匈奴单于父子共妻。着实可恨也!” 想到昭君,曹操又想到了一个人。 那就是蔡琰。 她是恩师蔡邕的女儿,亦是自己的师妹。 更是曹操十分敬仰的才女。 她便是在董卓之乱时,被匈奴掳入南胡,被左贤王刘豹强纳为妻。 曹操一直有个心愿。 就是要将蔡琰从南胡赎回来。 威逼也好,利诱也罢。 无论投入多少兵力,无论花费多少钱财,无论付出多大代价。 这是汉人的脸面,亦是曹操对恩师的一份亏欠与践行。 只是刘备崛起迅猛,曹操无暇西顾。 故而将此事搁置。 如果此番南行,若能得入南胡之地,将蔡琰夫人解救归汉,那也不算枉来一遭。 “彰儿!” 曹彰抱拳拱手:“孩儿在!” “此等女眷乃胡酋亲眷,是谈判要紧之筹,务必严加看护,莫出分毫差池!为父要用她们与胡酋交涉。” 曹彰抱拳领命:“喏!” …… 汉水以北,樊城。 孙权下了船,终于得安入樊城之境。 迎接他的是程昱,此刻曹仁正站在城楼,傲慢的俯视。 “老夫程昱,恭候吴侯。” 孙权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权见过程先生。” “请!” 没有多余的话,程昱便侧身一让,请孙权入城。 孙权不解相问:“孤今至此,乃请曹将军于程先生相助,以归江东建业,不必入城吧。” 程昱呵呵一笑:“怎么,吴侯不信老夫。” “那倒不是,只是……” 孙权想说:“无此必要。” 程昱却截言打断,从容对孙权道:“吴侯宽心,今魏吴已结盟约,我方自不会为难于公。只是眼下汉水水势纷乱,沿江相送多有不便,还请吴侯先入樊城,再议送您归吴之事。” 孙权仔细想想,亦知此时汉水凶险。 没准遇见关羽回击,自己若坐曹魏的运舟,又岂能敌得过关羽的楼船战舰? 权衡片刻,孙权点点头:“既如此,请先生引路。” 程昱遂引孙权步入樊城府堂。 堂内曹仁端坐正中,程昱及一众魏将坐于左侧,孙权与吴将则坐于右侧。 孙权目视曹仁,先开口问道:“子孝公,魏吴既已结为友盟,岂有见我等危难而不救之理?” 曹仁手抚长髯,面上带着淡笑反问:“我已遣船只将你们救至安全之地,将军何出‘见死不救’之言?” “既如此,何时助我回归江东?” “吴侯宽怀,送公返江东之事,我等必当妥办。然今尚未得陛下诏命,且魏王若闻吴侯亲至江北,心下定甚欢悦,或当有加官进爵之赏。故此烦请吴侯先赴许都一行,待谒见魏王之后,我等再送公转途归吴。” “这恐怕不妥吧。” “魏王有令,命我等救吴侯于危难。今救命之恩在身,吴侯竟连亲见魏王一面,以表谢意都不肯吗?” “这……” 孙权心中自是知晓,曹仁在刻意为难。 但此时他身为鱼肉,不能强拒,只能说道:“孤今归北,刘备必生伐吴之意,若不尽快让孤回去,恐建业易主也!” “无妨!” 曹仁慨然而笑:“魏王已遣司马仲达去江东,助江东诸将反攻刘备。吴侯尽可放心矣!” 孙权腾的一下站起来了:“司马仲达欲夺我江东乎?” “吴侯多心了。” 曹仁摆手宽慰:“只解江东此时之乱也!待江东安妥,必送将军归往建业。” 这一刻,孙权是真想拔剑和曹仁相对。 但看着周遭数百黑衣铁甲,又有点怂了。 步骘也给他使了个颜色: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程昱亦从旁劝慰,缓声道:“今孙曹两家结为盟好,实乃唇齿相依之势。我王若拘于小节而为难吴侯,绝非明主所为,吴侯尽可宽心。您早赴许都,便早能归返江东;待您回去时,或许建业早已为吴军收复矣。” 没有别的办法,既然做出了这个选择,也只好认了。 用步骘的话说,去一趟许都,也未必是坏事。 孙权只好同意,人生中第二次踏上了奔往许都之路。 …… 半月前,司马懿与郭淮率水陆两师潜进,欲借赤壁水道暗渡,直趋建业。 其本谋:待关羽与建业水军鏖战正酣,便坐观其斗,俟双方力竭,再挥师掩击,收渔翁之利,顺便将建业纳入己手。 司马懿盘算着日子,应该能赶上关羽与建业水军交战。 然仅兵至赤壁,却遇一股汉军劲旅拦路。 为首之悍将亦觉困惑。 他也没想到能在这里撞见曹魏的水军。 此非旁人,正是刘备麾下车骑将军、张飞张翼德。 第545章 濡须口,张飞大战司马懿 这是朱然殒命,濡须口关隘被毁的第七日。 峡江两岸的血色尚未褪尽,江风裹着焦糊的气息在崖壁间呼啸。 谁也未曾料想,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再次降临这残垒狼藉之地。 双方都有些措手不及。 此刻,司马懿高冠锦袍,贵气儒雅的立于江舟之上,目光灼灼盯着对面的船队上飘扬的“张”字大旗。 他此番率军隐秘沿江而下,本想借关羽与建业军胶着之际直取建业,以坐收渔翁之利,从而统领江东,却未曾想在此遇见敌军。 “此军何以在此地??” 郭淮抱拳道:“想是援救关羽之军。” “哦……” 司马懿忧虑的点点头,非常合理的解释,却让他感觉有些出乎意料。 郭淮又问:“都督,可与其战之……” 此军骤现,打乱了司马懿的全盘筹谋。 若避而不战,倘关羽得此援应,恐难疾驰直趋再取建业; 若挥师相拒,那就真成了为江东助力。 进退之间,竟无半分转圜余地。 他正思索间,张飞竟朝他的船队杀来。 而这仅仅是因为蒯越的一句揣测:“或是魏军,来阻云长之退路……” 司马懿前队被狭窄水道困住,转向尚且困难,仓促间根本来不及列阵。 但他却丝毫不慌,立刻让护卫小船阻挡。 张飞不通水战,高喊着“杀呀”,看准对方辎重舟船而冲! 一时间,民舟、运船,混杂着数艘战舟一起朝司马懿船队撞来。 江面之上,两支水军厮杀成一团。 舟船撞击的铿锵、将士的嘶吼与江涛的轰鸣混杂,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滚落,砸在舟船之上,不少军卒站立不稳而落水。 张飞水军起初凭突袭占了些许上风,可很快,司马懿便稳住阵脚,立刻挥动令旗展开反制之措。 双方在狭窄江道中反复拉锯,满江血水顺着江流蜿蜒而下,连江水都被染得浑浊泛红。 蒯越立于船首,愈发忧虑。 他虽通晓水战谋略,奈何张飞军卒大多精于陆战,在船上站都站不稳,又怎能如臂使指地调度。 反观魏军,虽同样仓促,却明显有正规水军撑阵,舟船调度间虽不熟练,比蜀军多了几分章法。 可见指挥之人非同小可。 几番惨烈的交锋过后,张飞麾下舟船在箭雨与冲撞中支离破碎,损毁已然过半,江水之中漂浮着断裂的船板与散落的兵器,两军将士的尸体随波起伏,死伤之数难以计数。 另一边,司马懿率领的魏军战船虽也在激战中损失不少。 甲板上同样血迹斑斑,但相较于张飞军的触目惊心的战损,他却仍保有几分阵形与战力,依旧稳稳把控着江面的主动权。 立于帅船之上的蒯越望着眼前此景,心中已然清楚: 若再在江中僵持鏖战,我方兵力与船早晚会损耗殆尽。 他眉头紧锁,目光飞速扫过战局,随即快步来到张飞身边,声音急促却带着几分坚定:“三将军!江面战局已对我军不利,再恋战恐有不测,当速速弃船登岸,寻陆地再战之机!” 张飞虽性烈好战,见麾下将士伤亡惨重,心中早已怒火中烧,但他也被晃得头晕脑胀。 知蒯越所言非虚,当即道了一声:“好!” 遂令麾下将士弃船登岸。 登岸之后,蒯越心中稍定,他自恃谋略过人,如今又有张飞这般万夫不当之勇的猛将坐镇,料想在陆地上两军对垒,定能一举扭转颓势。 然而,当真正的交锋一触即发时,蒯越心中的自信却瞬间被击碎。 司马懿似乎完全猜透了他的意图。 他然不与张飞所领锐卒硬碰,反是集优势兵力,专攻两翼薄弱之地。 副将雷铜、陈式虽奋力厮杀,却难抵魏军精甲锐卒的凶猛攻势,麾下兵士渐显颓势。 另一边,负责看护粮草的张任,此刻仍驻守在后军舟船之上。 江面战火未熄,战船或沉或燃,他早与前军断了联系。 (注:在写作过程中,常会犯一种错误,就是副将用错地方。 有时安排在甲地,然后给忘了,又给他放在乙地,产生分身bUG。 比如张任,原本与张飞攻击陈仓粮道,后张飞得关羽身陷之信,写信让张翼送给刘备,而后放弃粮道去救关羽。 在当时写刘备拔营时,命张任和马良守祁山堡等诸葛亮,这很不合理。 张任随张飞一同东征才合适。 现在已经改为马良张翼留在祁山堡,张任随军东征。 有遇bUG时,还希望大家提醒,菠萝感激不尽。 另外,之前不小心在诸葛亮给刘备的信时,透露“前世”是作者笔误,已经改正。) 此危急关头,张飞手持丈八蛇矛,怒喝一声直冲魏军阵中。 蛇矛翻飞间,魏军将士接连倒地,硬生生在密集的阵形中撕开一道口子。 他回身护着蒯越和残余将士,且战且退,拼尽全力才将队伍带出重围,退至后方的濡须山。 可喘息未定,蒯越登高望去,心又凉了半截。 这濡须山三面被群山环绕,若无舟船,唯一的出口便是两座山间之小径。 若是魏军派兵截断山间小径,他们便成了瓮中之鳖,只能被困死在这座孤山之上。 “三将军!当从僻径突围,待寻得张任将军合兵一处。若再迁延,我等恐将困毙于濡须山矣!” 不用蒯越提醒,张飞已然发现这个问题。 “先生在后,待俺冲下山区,夺下小径!” 张飞率亲兵冲向濡须山小径。 然司马懿就好像早已算到了这一步,在张飞率锐卒拼了命的往那里赶时,小径处早已燃起火来。 人挡不住张飞,便用火挡。 司马懿现在的目的,就是要封死张飞所有的退路。 原来,这一仗,亦让司马懿损失惨重。 让他以渔翁之姿,入主建业,成为新吴主的构想折戟于半路。 司马懿焉能不恨? 但他恨归恨。 亦保持冷静的头脑,在乱局环伺、取舍难定之际,寻到最优之选择。 “既不得为魏王夺得吴地,莫不如安驻于此,迎吴臣于江口,毙张飞于濡须。” 第546章 曹丕往宛城,孙权受吴王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冲破暮色。 一封战报径直递到曹丕案前。 他逐字细读,待览毕,又复回卷重读一遍,眉头紧皱起来。 帐下众臣面面相觑,彭羕率先发问:“魏王,何事吃紧?” 曹丕将信付与众人同看。 “孤之子孝叔父,既复夺樊城,更说降孙权,此刻吴侯与其臣下已在来归途中。” “哦?” 华歆一怔:“魏王,今再夺吴主,怎么说也是喜事啊!” 曹丕却淡然摇了摇头。 “今虽得吴侯,然观此局:关羽未亡,刘备之势未损分毫;孙刘之怨亦未能尽激。此等局面,何喜之有?” 在曹丕看来,他宁可在这场战役中什么好处都不占,也要让孙权掰断刘备的一条臂膀。 可孙权此降,却让他猛然明白一件事。 荆州之地,终究要重归刘备掌中; 更甚者,若局势失控,江东沃土恐也会被刘备顺势取走。 于他曹丕而言,孙权归降不过是面上添了几分虚誉,算得一桩小利。 而刘备若得江东,才是件天大的不利之事。 他静坐案前,眉头深锁,沉思良久,忽抬眸问道:“孙权此刻行至何处?几时可到许都?” 属下躬身回禀:“回魏王,孙权一行正由新野往宛城而来,沿途因需整束部众、补给粮草,按行程推算,约五日后可抵宛城; 若自宛城再往许都,需经方城道,途中山路崎岖,还需兼顾随行臣属与辎重,恐要再耗八日行程,算来约十三日后可至许都。” “来不及了!” 曹丕沉思片刻,果断决定: “备驾,孤要亲自去见他。” 左右谋士闻言一惊,陈群问道:“魏王,您亲见孙权,所为何事?” 曹丕探过身,阴沉的答道: “孤要在刘备拿下江东之前,亲自送孙权及其臣属返回建业。” “什么??” 众谋起初大惊,可接下来曹丕解释道: “孤未想到刘备能速得荆州,他速得荆州,必南征伐吴,吴主不在,江东何以抵御? 在孤看来,唯有送孙权归吴,方能断刘备鲸吞江东之路。” 摒弃眼前的好处,将目光至江南全局,以孙刘相制为棋,方能免使刘备再度发展壮大。 众谋臣心头豁然开朗,无不暗叹此时魏王心虑深远,已绝非当初。 另一边,孙权得至宛城,无时无刻不心念江东基业。 他恨不得长一双翅膀,立刻飞回建业去。 但他也明白,今既为降主,还哪有半分话语权。 只期望能速至许都,早见魏王,陈明江东局势危殆、刘备窥伺之迫切,好借盟友之利,速回建业。 可未曾想,刚至宛城,曹丕就风风火火的赶来了。 宛城距离许都,刚好三百里。 魏王三百里迎吴侯,此等礼遇让孙权着实有些意外。 “吴侯一路舟车劳顿,奔波至此,孤未能远出宛城相迎,让你多走了这许多路,实乃抱歉。” 曹丕温言寒暄,仿佛面对之人真的是自己的良朋兄弟,至交好友。 孙权心中的意外更甚,但未表现出任何惊疑之色。 按孙权原本的揣测,先有曹仁对自己的强硬态度在前,曹丕即便不在许都摆下油锅、布好杀阵等着他,也该是冷待相加。 怎会反倒离了都城,千里迢迢来宛城相迎,还这般礼数周全? 他越想越觉蹊跷:莫非曹丕此举背后,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图谋? 又或是,他故意在自己的臣属面前示好,想借着这份“礼遇”笼络人心,把江东的臣子都悄悄拉拢过去,为他所用? 一个个念头在心头打转,孙权面上却不露声色,回道:“魏王多虑了。孤自荆州而来,能得魏王亲至宛城相候,已是莫大荣宠,何来‘多走路’之说?今唯有一请而已。” 曹丕闻言,目光微闪,坦直问道:“吴侯此行,可是一心要归吴?” 孙权神色骤然一凛。 他万万没料到,自己藏在心底的急切,竟被曹丕这般直白地摆上台面。 他强压下心头波澜,抬着碧眸看向曹丕,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怎么,莫非魏王不允?” “怎会不允?” 曹丕忽然朗声一笑,语气里充满了坚定与关怀。 “不瞒妹婿,孤今日离许都赶来宛城,便是要亲自送你归往江东。” “此话当真?”孙权脸上的镇定再也绷不住,眼底满是怀疑。 但曹丕的坚定却又让他心存幻想。 却见曹丕从身旁近臣手中接过一卷明黄圣旨,龙纹刺绣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瞬间压下了厅中几分随意。 曹丕敛了笑意,声调陡然转厉:“孙权接旨!” 皇权威仪在前,纵使孙权满心疑虑、身为一方诸侯,也只得躬身屈膝,规规矩矩跪伏于地:“臣,孙权接旨。” “吴侯孙权,心怀大汉,剿讨伪汉有功,其志可嘉。朕今再破当朝旧例,另授恩宠:封孙权为大汉吴王。 许你总领江南兵甲,便宜处置军民政务,且可自置官属,传檄江东诸郡,一如汉初诸侯王故事!!” 圣旨上的字句清晰传出,每一句都砸在孙权心上,让他激动不已。 以至于接过圣旨的双手都是颤抖的。 “魏王,此……此是何为?” 曹丕笑着拉他起身,帮他掸下膝间尘土,和言而道: “先父尝谓:‘生子当如孙仲谋。’今君既纳吾妹为妇,吾等早已视君为兄弟。 观当今天下,刘备势焰方炽,若吾辈不并力同心,必为其逐一蚕食。 唯相依相援,互为唇齿,方可保境存身。 待他日诛灭刘备,魏吴共扶汉室之勋,必名垂竹帛、彪炳青史,此非两全之美事乎?” 孙权是真没想到啊,曹丕竟有此宏阔的胸怀格局,实非始料所及! 他拱手一拜:“多谢魏王成全!” “吴王!” 曹丕笑着亦抱拳一拜:“今你我同承正统汉室勋爵,自当携手并肩,共御逆臣。” 孙权慨然道:“往后吴地上下,必与魏王勠力同心,互为盟友,共安天下,绝无二心!” “好,有此兄弟,孤今终不孤也!” 曹丕闻之,心中感怀,遂上前携住孙权之手,引至一辆无比豪华的马车近前。 郎声道:“吴王可登吾之舆驾,待我一路伴行,亲送吴王归往建业。” 第547章 曹丕送过寿春地,孙权无奈讨合淝 于孙权而言,刘备擎汉鼎、承帝位。 自诩为汉室苗裔,每以列祖先皇训诫为圭臬,不敢有半分违逆。 昔年汉高祖刘邦,曾率群臣歃白马为盟,立“非刘氏不王,非有功不侯”之誓,此乃汉家天下代代传承之铁律。 刘备自不会将王位轻许非刘姓之人,哪怕是关张诸葛。 然曹丕则不然。 孙权深知,曹丕挟幼帝以掌朝纲,早已无顾汉家旧制。 正因如此,曹丕方能越过无视白马之盟,表孙权为“吴王”。 这份尊荣与权位,恰是恪守汉律的刘备所无法给予的。 事到如今,孙权当然也明白了,曹丕是在利用他。 利用他重整吴地,免得江东被刘备速吞。 但话又说回来,曹丕当下的利用和孙权的利益却恰好两相契合。 既如此,那就互相利用呗。 韬晦谋远,忍辱负重。 一如当年勾践之卧薪尝胆,蒸谷误邻,待一朝得势,则斩尽杀绝! 这就是孙权的权术和觉悟。 于是,面对曹丕的盛情相请,孙权表现出非常感动的情绪。 一路上,二人并辔同车,食则同案,寝则同榻,每论及天下大势,皆觉所见略同,常为对方洞见击节赞赏,引为知己。 东行至寿春,周瑜已从此地退兵,满宠、张辽、蒋济等复将寿春周围郡县收服。 曹丕彰其军功,将几人一一封侯列爵。 孙权再见此数人,虽满心厌恶,然念及不欲生隙,故面无半分流露,反致坦然微笑,以做恭敬之礼。 曹丕感怀道:“咱们顺路至此,今见诸将虽建大功,固守寿春,然吴将周瑜勇谋无双,已夺合淝之地。今魏吴约为兄弟之好,敢请借妹婿之威,助我收复合淝,归还本境。在下感激不尽……” 说罢,曹丕躬身一拜,甚为有礼。 孙权额角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确信,此时的曹丕不仅仅想收复失地,更是想让他难堪。 可现在,所处魏境,受人摆布,纵有苦涩,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他如何跟城中的周瑜开这个口? 但想起勾践为夫差牵马坠蹬,尝溲之辱,孙权到底还是忍下了。 “魏王放心,合淝之事,孤当遣人速与公瑾商议。今魏吴既为兄弟,自当共念盟好,助魏王收还疆土,绝无推诿之理。” “哎呀!” 曹丕大喜过望,执孙权手动容道:“妹婿胸怀,世所罕见!丕感佩之至,再受孤一拜!”遂欲复拜。 孙权亦赶忙相扶:“既是盟友,何分彼此。只是……可否容孤先归建业,军中诸事,我需亲向他陈明利害,方好妥善处置。” “怎么,吴王不信于孤?”曹丕眉头轻轻一皱? “哎呀,哪有此事?” 孙权愧笑道:“孤是怕,耽搁时久,刘备伐我东吴,建业有危。” 曹丕凛然道:“吴王,您坦率而言。孤遣车队随侍左右,亲自相伴,连日昼夜东行,未尝有一日之歇,此中可有故意耽搁之举?” “这……没有。” “既至此地,修书一封,使步先生送合淝呈之,事即可解。不误吴王赴建业之期。” “这……”孙权抚髯沉思。 曹丕见孙权犹疑,复道:“吴王当知,今时今日,孤若欲强取合淝,亦非无计。唯念友盟之谊,不忍用强耳。若吴王不愿,便作罢,我等即刻启程,速赴建业!” 曹丕的话看似退了一步,实际上却是在威胁孙权。 因为他真正想说的是:他完全可以把东吴主臣绑到合淝城下,威胁周瑜退兵。 你若真不愿,未尝没有撕破脸的可能。 孙权岂不明话中之意? 为了保住一线的生机,他还是选择屈从曹丕之念。 “哎呀,魏王误会了。” 孙权赶紧说道:“既是友盟,岂能不愿?孤这就写信给周公瑾,命其撤出合淝。” 曹丕闻言眉展,反手握住孙权的手,朗声笑道:“吴王果然明事理、重盟谊!有你这句话,孤便放心了。待合淝收复,魏吴两国共守疆土,何惧刘备之流?” 孙权点头称是,于是取绢帛,在上面写道: “公瑾吾兄鉴: 今合淝一役,公凭智勇克城,威震北境,孤闻之甚慰,江东上下亦皆赞汝功高。然时势变迁,今魏吴已约为兄弟友盟,共御他患,若仍据盟友之城,恐伤两国和气,于长远盟谊不利。 孤思之再三,暂令汝撤出合淝,归还魏境。 汝勿忧功赏,待他日事定,孤必以重爵厚禄嘉奖,绝不辜负汝之辛劳。望汝深明大局,从孤之命。” 而后,命步骘送往合淝城。 曹丕亦守约定,他们不能从合淝这条路走,继续送孙权沿陆路东行,往建业方向而去。 那么问题来了,周瑜现在何处? 他仍在合淝。 不是说,他收到了张昭之信,言明关羽大战建业,请其援救? 他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 当算出主公暗袭荆州,夺取了江陵与襄阳,导致关羽无地可依,而沿江南下,反攻建业时,周瑜一口老血喷出口来,当时晕倒在地。 麾下众将忙唤军医为其医治。 却不想,周瑜因此身染一场大病。 时而高热昼夜不退,时而畏寒手脚冰冷,稍一起身便头晕目眩、心悸难平,握笔调令都手抖不止。 胸中更是闷痛不止,稍闻军阵调度之事,便咳喘连连,痰中带丝,连寻常行走都需要人搀扶,何能行军? 军医诊脉后叹其“忧思郁结伤及肺腑,气血两虚难承劳损”,虽非绝症,用药可缓其症,却需长期静养调息,绝难再承受鞍马劳顿、领兵行军之重。 若强行披甲上阵,恐致病情反复,甚至伤及根本。 周瑜想让军卒抬其归建业,但被孙瑜和韩当所阻止。 他们觉得周瑜若以此病态归往建业,人还没到呢,十有八九就要死在路上。 于是,孙瑜请缨,请周瑜暂于合淝安养,他亲往建业相援。 周瑜无奈,只好应允。 然而,待孙瑜沿江归往建业,却发现建业周遭重隘竟皆已换成赤色将旗。 孙瑜大惊失色,打听周遭百姓,方才得知,建业,包括其周边的牛渚、秣陵、京口、曲阿、吴县等竟俱已被关羽所夺。 第548章 闻建业之局,阅孙权之信 孙瑜万没料到,不过是随周瑜出征一回,竟眼睁睁看着建业落入他人之手。 建业啊! 那是用千斤巨石堆砌的壁垒,城墙坚硬如铁,就算让霹雳车日夜不停轰击,也难破其分毫的雄城。 如此坚城,怎会被关羽攻破? 他借着雨夹雪的掩护,扮作打鱼的百姓,悄声来到玄武湖畔。 此时玄武湖的战事早已停歇,湖面只剩一片死寂的冷寂。 漂浮的军卒尸首大多被捞走,那些沉在湖底的铁甲,在昏暗的水下隐约泛着冷光,甲中之尸,不知已喂了多少鱼虾。 几截残破的船木随波飘荡,带着烟灰与水浸的腐味; 远处的水港码头,朦胧间能望见桅杆如林、船舷凝着薄冰的战船舟舰随波摇晃,赤色的旗帜在雨雪中呼呼作响。 孙瑜的心彻底凉了,凉得口像这玄武湖底的冰水。 此时此刻,他坚毅的脸庞只剩一层灰败的苍白,胡须上沾满霜雪,他死死咬着牙,牙根几乎要嵌进肉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仲谋啊仲谋,你何必要如此啊!!” 今此之际,再想夺回建业无异于登天。 孙瑜审时度势,明白此刻绝非逞勇之时,于是转头而归合淝,将情况告知周瑜。 这时的周瑜病刚刚好了一点。 然后就听闻孙瑜感慨,周瑜忙问战况,孙瑜无奈直言。 “我去晚矣,建业已尽被关羽所夺……” 周瑜听闻此话,大叫一声,又病倒了。 病中问及详细,孙瑜把所见所闻举告知周瑜,周瑜崩溃大哭:“苍天不公!仲谋糊涂啊!荆州之事本可缓图,为何要暗袭关羽、自毁盟约?如今建业失守,江东根基动摇,我等多年心血竟毁于一旦! 公瑾无能,未能劝住主公,未能守住建业……何颜面见江东父老,何颜面见伯符公于地下啊!” 这一场病,较之前番更重。 但周瑜仍咬牙坚持,他看着地图分析当前局势。 “建业没了,周遭郡县俱陷……然柴桑还在,凤山监还在……凤山监?子敬……子敬……” 周瑜恍然想到了什么。 “子敬何不劝阻主公,致其行此愚蠢之事!” 众人皆未能回答,还是孙瑜说道:“公瑾啊,主公行此事,既能越过你,又如何不能越过鲁子敬……” 周瑜闭目抚心。 他只感觉心口绞痛。 韩当心疼道:“公瑾,好生歇息……” 周瑜稍缓痛苦,无奈摇头:“诸将之家眷俱在建业,我身为统帅,既未能护住建业,又让诸位兄弟的亲眷身陷敌营,生死未卜……” 韩当含泪道:“公瑾,这不怪你!” 可周瑜又想到了小乔。 关羽大军夺下建业,本就为泄东吴背袭荆州之愤,入城后若迁怒于将眷,小乔一个弱女子,在乱军之中该如何自处? “我要夺回建业,我要夺……” 一阵剧烈的心痛又让他眉头紧锁,说不出话来。 韩当恳切劝道:“公瑾啊,为夺寿春,咱们亦损失不小,现在又无后援之军,焉能复夺建业坚城?” 周瑜闭目长叹,他岂不知韩当所言是真。 可他现在,却又能有什么办法? “要不,去襄阳寻主公?”孙瑜提出了个意见。 “襄阳?” 周瑜想到孙权行事之种种,真怨从中来。 此时此刻,他真想冲到孙权的面前,愤怒的朝他一顿痛骂。 可以他现在的状况,又焉能行军至襄阳? 忽然,周瑜想到了什么: “先寻子敬!无论……无论他在哪里,都要把鲁子敬找到!将建业失陷、我等困守合淝的原委,一字不落地告知于他……” 说到此,周瑜喃喃道:“子敬善谋全局,他定有办法引我们脱出这……这囹圄之境!” 孙瑜领命,立刻派出斥候去寻找鲁肃的下落。 而斥候刚派出去没多久,步骘带着一封信来了。 周瑜得知是步骘来了,惊喜之际,竟未在意他是从北门得入合淝之城。 “子山先生……” 步骘见周瑜衣着厚重,面色惨白,额间敷着药巾,不觉心下恻然,轻声叹道:“公瑾,公竟抱恙至此……” 周瑜不顾自身病体,急步上前执住步骘衣袖,眉峰紧蹙,咬牙切齿道:“子山先生!你且与我直言,究竟是哪个奸佞之徒,蛊惑主公背盟袭荆,才酿此滔天大祸……” 步骘一怔,细细思来,因交州之故,他对张飞、庞统怨恨颇深,故而曾劝吴侯背弃盟约、暗袭荆州。 这么说起来,这始作俑者就是自己啊! 但看眼前这般架势,显然也不太好承认。 只好说道:“主公胸怀大志,谋算天下格局,他胸中自有决断,我等臣子只需依主之命……” 周瑜闻言,气得胸口剧疼,猛地咳嗽两声,指着步骘厉声道:“此等毁盟招祸、动摇江东根基之事,岂是‘依主之命’便能搪塞!主公纵有大志,亦难免一时糊涂,你我身为肱骨之臣,当以家国为重,拼死力谏才是!” 步骘能说啥,唯有沉默不语。 “哼,我就知道!” 周瑜眉目微醺,愤然道:“仲谋短视贪一州之利而弃全局,背盟约而招危祸,实乃无能之主,真愧对伯符的托付!” 步骘惶然道:“公瑾,你怎能这么说主公?” “你怕他知道?” 周瑜冷笑一声,神色磊落如霜:“我便是要让他知晓!你且说,主公此刻是否身在襄阳?我要……我要亲自去见他,将这番话一字一句,当面说与他听!” “这……” 步骘叹息道:“主公非在襄阳,在……” “不在襄阳,那在什么地方?” “曹营……” “曹营??”周瑜苍白的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 “哦,虽在曹营,但正走旱路往建业而去。” 说罢,步骘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捧着递予周瑜。 周瑜满心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正是孙权字迹。 他眉头渐渐拧起,目光顺着字迹缓缓移动,待至末尾,竟觉不信,抬手揉了揉眼睛,又从头至尾细细看了一遍。 而再抬头时,他脸上血色尽褪,眼神空洞地望向孙瑜,又缓缓转头,木然的看向韩当,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下一瞬,只听他“啊”的一声大叫,身形一晃,整个身体向后仰倒了过去。 第549章 步骘追孙权,周瑜留合淝 “大都督!大都督!” 众将围簇上前,一起托住周瑜的身躯。 但见周瑜面色惨白无血色,双目阖紧,任是如何呼唤,都毫无苏醒的迹象。 在场诸将,自随周瑜北上以来,每日见他天未亮便起身筹划军事,深夜还在灯下批阅文书,为江东大业耗尽心力。 年纪轻轻,发髻间却有些许银丝。 他于江东,可谓呕心沥血,不辞辛劳。 麾下之将,看在眼里,哪个能不心疼? 今见其晕厥,皆心痛万分。 好在尚有一丝鼻息,未酿就地殒命之祸。 众人小心翼翼将周瑜扶到床上躺好,立刻差人去请医官,帐内众人皆屏息以待。 也是在这时,孙瑜拾起孙权的心信,韩当等人亦凑过头来。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恼羞成怒,有人闭目长叹,有人茫然无措。 帐内的寂静仿佛凝固了一般,孙瑜猛地攥紧那封书信,指忽然抬手指向步骘:“步先生!我主乃江东之主,今何以竟要屈事曹贼?!” 步骘望着帐内诸将满是质疑与怒火的眼神,面上满是无奈,只能苦声解释:“诸位将军有所不知,主公此般抉择,实是迫不得已。如今局势已非人力可挽,他这般做,不过是想暂保江东故土无虞啊!” “江东故土……无虞?” 韩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愤怒道:“以屈膝事贼换得的‘无虞’,也算我江东的体面么?” “将军息怒!” 步骘急声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急切的恳切:“今时已然行差踏错,唯有先稳住曹丕之心,暂缓兵戈,方能为我主争取归途,助他安归建业啊!” “安回建业?” “是也!” 孙瑜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仰头发出一阵短促而悲凉的大笑,而后猛地敛去笑意,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一字一顿道: “今时今日,主公当建业还是他家治所么?” “将军,此话何意??” 孙瑜脸颊抽搐,从怀中掏出一份绢帛,递给步骘。 正是建业城危,张昭写给他们的求救书信。 步骘惶然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脸刷的一下苍白如纸:“怎会如此??关羽大军……怎会到了建业?” 步骘不可思议的看着孙瑜:“那……” 他想问“将军可去救否?”却发现北伐诸将俱在此地。 “你们没……没去救?” “哼哼!” 孙瑜冷笑一声,含泪看着步骘:“公瑾得见此信,惊怒交迸,沉思细究,方知主公背盟之事,反被庞统所设计。公瑾见主公行此短视冒进之举,痛惜江东基业或将倾覆,一时心痛如绞,气血逆涌,竟猝然倒于当场,晕厥不起。 我当即领兵往建业驰援,然待兵马抵至建业城下,却见……” 孙瑜哽咽,似不忍说下去,但咬咬牙,还是继续说道: “……却见城中早已易主!” “什么?” “关羽已先一步夺下建业,周遭牛渚、秣陵、京口、曲阿、吴县诸地,亦尽数为其麾下所取,尽入关羽统辖之内。” “啊?” 步骘闻言,双目骤张,眸中满是震骇。 他岂不知孙瑜所言诸地之重? 此数县镇虽未囊括江东全域,却是吴郡、丹阳二郡之要害! 既是控扼江防的军事重镇,更是汇聚粮谷、财帛与编户齐民的核心之地。 今关羽已将此数处尽皆夺占,无异于扼住江东之喉咽命脉。 如此一来,江东基业已然动摇,危如累卵,实已面临倾覆之危! 而更重要的,今主公与曹丕既往建业,若得见此情此景…… 步骘不敢去想会发生什么? “将军,所言是真??” 孙瑜见他此刻仍存疑虑,胸中怒火更盛,双目圆睁,语气冷厉如冰:“事已至此,江东危在旦夕,岂会以军国大事戏言?!” 步骘仍是不解:“可关羽如何以长驱直下?” 孙瑜厉声反问:“我等俱在寿春拼死攻城,又不在襄阳,哪知关羽如何长驱之下?” 步骘闭目长叹,脑海中不断思索着“当下如何”。 孙瑜扬了扬手中主公孙权的书信,又转而指向帐中不省人事的周瑜,语气中满是悲愤与诘问:“公瑾旧病未愈,又兼新疾,今不省人事,实难承受奔波之劳。 主公竟还命我等撤离合淝? 可如今建业已陷,若再弃了合淝,我等又当往何处去? 仅凭麾下这一万无粮之兵,难道要驱之反攻建业不成?!” “这……” 一番肺腑陈词,步骘也无言以对,但他想了想,还是说道: “那就……暂留此地……” 步骘敛容正衣,双手抱拳躬身:“今虽铸下大错,然江东基业未绝,仍需以全局为重。今建业已失,我当即刻通禀主公,劝其速往合淝与我等汇合,切不可再往建业险地去!” “那曹魏那边又如何解释?” “劝其暂允我合淝一些时日。待我与主公相见,再做决议。实在不行,咱们退往柴桑。” 韩当逼问:“可若曹丕不允,又当如何?” “这……” 步骘叹气道:“别无他法,今主公身在曹营,安危系于曹丕一念之间,我等若违逆其意,恐主公先遭不测。眼下只能先虚与委蛇,以保主公周全为要,待汇合之后,再图后计!” 孙瑜与韩当对视一眼,皆无奈叹气。 此时此刻,主心骨昏迷不醒,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只好应允步骘暂退合淝,去追孙权。 但为避免误会与冲突,步骘写信与满宠。 “近魏王吴王议合淝调度,然我军大都督周公瑾,旧疾复发,沉疴难起,卧帐调理尚不能安,实难承舟车劳顿,暂无法离此。 合淝之事,关乎双方约契,亦系地方安稳,某不敢擅专。 今特恳二位将军通融,暂宽时日,容我速禀魏王与我主吴王,待二位主公定夺后,再依议行事。 二位将军久镇一方,深明局势缓急,必知‘缓急相济,方为长远’之理。骘在此先行谢过!” 步骘自忖书中所言,既陈大都督病重之实,又明禀上定夺之理,条理分明,或能得对方体谅。 而在步骘走后的当晚,病床上的周瑜缓缓的睁开眼。 他虽嘴唇无色,面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坚韧而睿智。 他缓缓的阖动嘴唇,对医官道:“速唤孙瑜、韩当二位将军至此。” 第550章 周瑜寻鲁肃,张飞诈仲达 孙瑜与韩当知周瑜苏醒,匆匆赶至周瑜大帐。 却见周瑜内着衬衣,外披裘敞,坐在火炉边,淡然的搓着手。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虽然唇上仍无血色,虽然呼吸还依旧虚弱,但那双眸子却分明凝着几分撑持的清明。 “大都督……” “大都督……” 二将赶紧近身施礼。 孙瑜无奈悲伤道:“步子山知建业失陷之事,已经归江北去寻主公了。” “我知道……” 周瑜的语气缓慢却清晰。 “步子山当时说的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到了。” 孙瑜与韩当对视一眼:“大都督,当时你不是……” 周瑜满面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我若不诈晕在此,安能不奉主公之命?可若奉主公之命,却要退离合淝,又将去向何处?” 韩当亦叹气不止:“唉,大都督,可接下来该怎么办?” 周瑜盯着火盆里的炭火,缓言道:“步子山为拖合淝交接,必书信与满宠。而满宠必不能信,恐袭我合淝城……” 说着,周瑜抬眼看向韩当:“韩将军,当火速调兵布防,严加守御合淝城池!满宠、张辽二人素来善谋善战,当小心为妙。 今时合淝乃我军唯一立足之地,若此处再失,我麾下将士便无处去也!” 韩当慨然抱拳:“末将明白!” 周瑜又感慨道: “今主公背盟弃义,竟附曹魏,绝非伯符当年所愿。而刘备麾下,竟有能人早料此节,设此天局,将仲谋与江东谋臣玩弄于鼓掌之中,甚为可怕也!这幕后执棋者,到底是庞士元呢,还是……另有其人……” 周瑜又想到自己三番五次向孙权介绍庞统,皆被其拒之。 不由得又是一番恼恨。 “今我不信旁人,唯信鲁子敬……仲异将军!” 孙瑜抱拳:“末将在!” 周瑜近身嘱咐道:“你亲点两千精锐,即刻过江归南往凤山监或柴桑,务必寻得鲁子敬踪迹。若能遇他,须将我军当前困局:建业已失、主公暂附曹魏、合淝孤悬待守之况,一一详尽告知,恳请他速设法调度,为我等寻得接应之路……” 说着,周瑜轻握孙瑜的胳膊:“我们能否脱此困境,就看仲异兄了……” “放心吧公瑾!” 孙瑜肃然表态:“我必寻子敬而归。” …… 另一边,步骘的信书传至满宠案前。 他展卷细读,眉头却渐次紧锁。 在满宠眼中,步骘这番言辞,句句皆是拖延之辞、搪塞之语。 所谓“暂宽时日”,不过是为拒还合淝寻得的托词; 所谓 “禀主公定夺”,亦不过是缓兵之计,实则不欲将合淝拱手交还也。 满宠遂召蒋济、张辽入帐,共商合淝之事。二将听罢满宠所陈,皆以为步骘托言周瑜病重,实是拖延时日、不欲交还城池的借口。 三人一番计议,先欲调兵强攻,然亲往城外观察后,见合淝城在韩当的布置下,城垣高固、守备严整,硬攻恐难奏效。 最终议定:凭麾下兵力优势,对合淝采取围而不攻之策。 要知合淝本为军事戍守之城,非久居囤粮之地,城中虽有存粮,却无多剩; 且城内尽是驻军,无百姓可征粮补济。 如此一来,只需断绝其外援补给,时日一长,城内粮尽,自会不攻自破。 而这个时候,孙瑜早已带兵脱离了合淝。 …… 另一边,张飞已被困于濡须山三日。 濡须山又名东龟山,只因此山状如乌龟,易守难攻。 司马懿数次遣军攻山,皆被张飞凭山势之险而击退。 司马懿就是这样的人,既强攻无果便不再攻。 转换思路,令大军环伺山麓、围而不攻,欲以断水断粮之法,将张飞困毙于山中。 此时张飞已然粮尽,处境愈发危急。 张飞与蒯越不敢懈怠,每日亲率亲卫攀援山崖,勘察四周地形,只求寻得一线突围之机。 结果,真让蒯越找到了,他指着山下方向对张飞道:“观那西江边一带,林木茂密,或可作为突围之路。 只是需先设一计,将山下围兵引往他处,待其防线松动,我等便可趁机冲至岸口,抢夺敌军舟船,再寻开阔山岭遁走,方能脱离险境。” 张飞急迫道:“何必引军,俺杀下山去,却待如何?” 蒯越慌忙相阻:“将军不可意气用事啊!” “先生啊!” 张飞心急如焚道:“俺二哥今被困吴地,大哥远在祁山,鞭长莫及,俺如何能坐耗时日?纵使山下有千军万马,俺也须杀开一条血路,早一日寻他踪迹才是!” 正这时,雷铜兴奋来报:“三将军,看我带什么来了?” 张飞与蒯越转头来看,竟是一条二十多斤的大鲤鱼。 张飞一怔:“何处所得?” 雷铜直言道:“末将先前往寻水源,幸寻一山涧潭,旁有庙观,得以解军士渴乏。又见潭中有条大鱼,乃观中道士平日所养,末将已以钱帛购得,今特呈来,供三将军与蒯先生充作膳食,稍补体力。” “哦?” 张飞看了看这条还在嘎巴嘴的大鱼,忽然计上心来。 他拔出匕首,在鱼身上割了数刀,又扎瞎鱼眼,而后扯下一块布,上书: “司马小儿,俺张飞与你无仇,今欲寻兄长,才至过江,却被你相阻。你若再敢耽搁我时日,至兄长有危,你便如此鱼,被俺扎瞎双目,活剐而死!” 而后,将那块布绑在鱼身上,从东北崖口丢了下去。 崖下多有司马懿军卒,立刻获此鱼信,交与司马懿。 司马懿看了张飞的信,满心来气。 本来欲得建业,是被你所阻,致心愿未成,怎反被你倒打一耙!? 又细看这尚且新鲜且死状凄惨的大鱼,更是满心纳闷。 按说,围困数日,张飞应该粮尽,怎以此鲜鱼相投? 莫非,还有未知河泊暗谷可供军粮? 聪明如司马懿,也未想到张飞会在此用计。 立刻命大批军卒绕山而察,可这一绕,西江江岸那边的守卫也就少了。 张飞看准时机,率军直冲而下,直奔司马懿泊岸之舟。 第551章 张飞北岸被救,张任孙瑜遭遇互诈 “杀呀!!” 张飞吼声如雷,从半山腰直冲而下。 山道上碎石飞溅,士兵紧随其后,刀刃劈砍盔甲的脆响与敌军惨叫交织,硬生生在司马懿大军的阵型中撕开一道血口。 “夺船!夺船……” 张飞一矛挑飞两名魏兵,目光死死锁定南岸渡口。 因派遣大量军卒巡查山下水源河道,司马懿守舟的士兵较往日稀疏,哪里经得起这般猛虎下山般的冲击? 不过半柱香功夫,数艘战船已被张飞军控制,士兵们踩着湿滑的船板争相登舟,将魏军军卒砍翻落水,鲜血染红了一片水面。 张飞回眸,见麾下军卒多已上船,既呼战船离岸,驶向北岸。 那里有战略纵深,可以更好发挥张飞临阵指挥,冲锋陷阵的优势。 但司马懿又岂是泛泛之辈,他已识破意图,那调度之快、行军之疾,简直匪夷所思! 令旗一挥,军哨一响,曹魏大军既纷纷登船,划往北岸阻截。 而北岸,亦非安靖之地。 只见旌旗于丛林间隐动,亦有司马懿所布伏兵。 蒯越仔细观察一番,却道:“司马精锐俱围龟山,此处往北乃曹魏地界,纵有伏兵,必非精锐,将军,当弃船登岸,再寻破阵之机!” 张飞当机立断,高声吼道:“弃船!强登北岸!” 他率先提着矛纵身跃上岸,其部下精锐紧随其后,一边抵挡身后魏军的追击,一边有序往北撤退。 这一次,蒯越没有判断错误。 司马懿的确把精锐都用在了龟山之围,北岸伏兵,多为辎重。 司马懿见这都打不散张飞的精锐,不禁感慨:“张翼德,果真名将也!” 可司马懿的用兵之狠远超想象。 不过片刻,魏军已兵分三路:中路大军死死咬住蜀军退路,左右两翼则如两条巨蟒般迅速包抄,眼看就要将张飞及其残部彻底围死在滩涂之上。 “杀!杀呀!” 张飞战袍早已被鲜血浸透,身后的士兵虽已疲惫不堪,却也纷纷举起兵刃,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东边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呐喊。 只见一队大军疾驰而来,战旗上一个硕大的青色“孙”字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东吴贼子?!” 张飞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想起荆州之仇与二哥之陷,当即就要挥兵冲上去,宁鱼死网破,也要杀灭吴狗。 可下一秒,他却愣住了。 只见那队东吴大军竟径直扑向了魏军,刀光剑影瞬间在魏军侧翼展开,硬生生为张飞大军撕开了一道撤退的缺口。 “这……这是为何?” 张飞握着矛的手微微颤抖,满脸难以置信。 身旁的蒯越见此良机,惊喜道:“将军,勿管太多,眼下形势危急,魏军虽被牵制,可兵力仍占优,咱们正可借东吴之力,尽快撤往安妥之地,再做打算!” “哼!” 张飞喉间滚过一声闷哼,却狠狠攥紧长矛,沉声道:“俺老张一生征战,只知汉家儿郎流血不低头!吴狗先前背后捅刀,今日纵是讨好解围,俺岂会受这等小人之恩?” 说罢,他陡然提矛指向敌军方向,声如惊雷:“众将听令!” 麾下二十余位将校齐刷刷单膝跪地:“在!” 张飞眼中迸出刚烈火光,吼声震得周遭亲兵耳膜发颤:“你们若还是带种的大汉男儿,就随俺杀回去!不仅要冲开魏军的围堵,更要让吴狗看看,俺们汉家儿郎的生路,从不用旁人施舍!” 众军轰然应喏,蒯越睁大眼睛,却待再劝:“将军……” 却见张飞瞪着眼,对雷铜道:“汝率吾两骑将,护送蒯先生去北岸山谷暂候,俺随后就到!但凡蒯先生掉一根汗毛,提头来见!” 雷铜抱拳道:“喏!” 说罢,两名军尉已经将蒯越护了起来。 而张飞,则怒吼一声,带着麾下大军调转方向,直朝司马懿大军杀去。 此时此刻,蒯越也不禁疑惑。 东吴既已背盟,不落井下石便罢,又何以忽现此处相救? 其实,要问此中因果,我们还要把时间拉回到两天前。 那是张任与张飞断了联络后,一直寻求解救之法。 他看司马懿围山,便猜测张飞必被困于山上。 他将辎重与马匹俱藏在北岸的林野间,率亲军试图接近解围。 但因为看护辎重部队,使得他麾下精卒不是很多,难以有效撕开司马懿军山下防线。 司马懿见他所率锐卒不多,也没把他当回事。 他目的明确,只全力围阻张飞突围。 张任于西山欲救张飞不得,欲从北岸悄然转到东山,看能不能寻求解救之机。 不想行至此处,却与一支南向而行的东吴兵旅撞个正着。 巨大的青色“孙”字将旗随风飘舞,此等规格绝非寻常将领所能使用,明眼人一看便知,领兵者定是东吴宗室中手握重兵、位高权重之人。 此非旁人,正是入南欲寻鲁肃的孙瑜。 张任当然知道东吴背盟之事,他今随张飞来此就是为了袭击东吴,解救关羽。 但现在张飞身陷,身后又藏有辎重,他不想横生枝节,再动干戈。 而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 孙瑜当然也知道吴主背盟,但周瑜现在身陷困境,他主要的目的在于寻找鲁肃,以解救周瑜。 故而也没打算这股打着汉字旗的大军生出矛盾。 于是两军主将尽力克制,而与阵前对话。 张任勒马上前,与孙瑜对峙:“汝江东背盟弃义,暗投曹魏,早已背信于天下,今又敢提兵犯我疆界,是欺我汉营无人否?” 话音落时,他故意手腕一转,长枪斜指东侧丛林,枪尖寒芒一闪。 恰在此时,林中风动,隐有旌旗一角随风起落,虽转瞬即逝,却足以让江东将士窥见早已的兵马。 孙瑜抱拳道:“吴主之行,我等俱不知晓,今知此节,甚为错愕。放心,我亦厌吴主之为。此行非为他事,只想去投子敬公。将军可知鲁子敬在何处?” 张任当然不知鲁肃现在何处,他只想诈出关羽现在如何:“你告诉我关将军在何处,我便告知你鲁子敬在何处!” 孙瑜立刻想到:原来此军乃为寻得关羽。 却不知关羽早已攻入我建业。 我若如实言,他自去寻得关羽,于我无半点好处。 若骗他关羽在合淝城中,或许能借其之力,引围困合淝之曹军分兵,从而救公瑾于囹圄。 于是说道:“关将军此刻正困于合淝城中,为曹军重兵所围,形势危殆。” 张任知关羽尚在,无暇细思关羽为何去了合淝,惊喜道:“你所言为真?” “正是!” 孙瑜脸不红心不跳,又问:“将军可否告知我,鲁子敬今在何处?” 张任心想,若直言不知,易被其视为羞辱捉弄,反生兵戈。 不妨借其之力,攻司马懿围山之军,或可救张翼德于绝境。 于是言道:“鲁子敬今在龟山之上,汝何不派兵去救?” 第552章 误以关羽身陷,张飞驰援合淝 孙瑜心中早有计较:此番吴主背盟投魏,鲁子敬十有八九蒙在鼓里。 否则以子敬向来力主联刘抗曹的立场,必不会认同此举。 公瑾正是看透了这层,才特意嘱他往子敬处求援。 可也正因如此,在曹魏眼中,鲁肃始终是江东阵营里主张联刘的“敌党”。 如今江东虽已暗通曹魏,鲁肃却未必被曹军视作“自己人”,他在江东境内遭曹军围攻,反倒在情理之中。 于是,带兵去解救“鲁肃”,结果行至半路,便撞见曹军与张飞大军交锋。 孙瑜心想:鲁子敬素来与刘备交好,或在张飞军中也说不定。 于是在张飞登北岸之际,方率大军相援,以救张飞。 而在孙瑜相援之际,张任也骑兵从侧翼出现。 几乎就在孙瑜援军杀至的同时,张任亦抓住战机,领麾下将士从侧翼密林中骤然杀出,刀光剑影直插魏军腹地。 司马懿麾下魏军虽素来悍勇善战,却也架不住三路兵马同时夹击。 前有张飞部死战不退,后有孙瑜部步步紧逼,侧有张任部迅猛突袭,阵脚顿时大乱。 司马懿知久战必败,当机立断挥下令旗,传令魏军即刻收拢阵型、放弃阵地,火速撤回江边重登战船,尽数退往江中暂避锋芒。 顺便,把这几股敌军俱丢在了江北之地。 其此战虽未得胜,但指挥进退,如臂挥使,可谓潇洒至极。 待魏军撤退,张飞怒指“孙”字战旗,想直接率军杀去。 却咬牙生生忍住了。 “俺老张虽恨吴狗背信,却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之人!去,往吴军阵前问个明白,他们此番到底意欲何为!” 身旁副将刚要翻身上马,却见对面吴军阵中马蹄声响,孙瑜已亲率数名亲卫策马而出,径直来到两军中间地带。 “来者可是汉营张翼德将军?” 孙瑜自知张飞之勇,心中既有敬意亦有歉意。 他在马上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张飞拎着长矛,勒着马缰,满脸怒容不减,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正是!” 孙瑜见状也不绕弯,当即追问:“久闻将军大名,不知鲁子敬先生是否在将军军中?我有要事相求!” 这话瞬间点燃了张飞积压的怒火,他猛地提矛指向孙瑜,声如惊雷般怒喝:“汝江东早已背盟弃约,暗投曹魏,先前更在背后捅我汉营刀子!如今倒有脸来寻鲁子敬?何以如此厚颜无耻!” 孙瑜无语,没问出来鲁肃在何处,到上来就遭一通怒骂。 “说,吾二哥关云长今在何处?” 正欲解释,却见张任催马赶到,对张飞说道:“三将军,今得消息,云长将军被曹军困在合淝城中。” “什么?” 听闻关羽消息,张飞眼中瞬间迸出狂喜之光,竟把眼前的孙瑜全然抛在了脑后。 他猛地跨上战马,勒转马头,丈八蛇矛往合淝方向一指,声如惊雷般传遍全军:“弟兄们!备好行装,带上所有兵马、所有器械!随俺老张杀往合淝,去救俺二哥,去救我大汉的大将军!” 孙瑜急道:“汝还未说,鲁子敬在何处?” 张飞理都不理,当即策马先行。 合淝,距离濡须口仅二百里,若极速行军,仅需一日之程。 翌日凌晨,便已接近。 张飞要军卒直接杀入围困军中,幸被蒯越疾驰信使所阻。 “曹军据合淝以逸待劳,云长凭城可守。将军疾行二百里,部卒已疲,若贸然冲阵,恐逼云长舍城来援,反陷其于险。 莫若缓行半日,扎营让将士饱食歇马、养精蓄锐,再整兵解围,方为稳妥。 军情虽急,慎谋为上,望将军三思!” 蒯越劝人确有巧思。 他深知张飞性情,若直言:“将军贸然冲营,非但救不得云长,自身亦恐陷险”,张飞必不会听,毕竟于他而言,只要有半分救二哥的可能,纵是刀山火海也肯一闯。 故而蒯越换了个说法,只点要害:“云长眼下凭城固守,尚算安全;将军若带疲军硬冲,反倒会逼得云长为顾念兄弟,弃了坚城来援,反将他置于险境。” 这话恰恰戳中了张飞的软肋。 他默立军前,握着矛杆的手渐渐松了些,方才急火攻心的焦躁褪去几分,沉思片刻后,终是认可了蒯越的道理。 当即调转马头,声传全军:“传令下去!就近择地扎营,让弟兄们饱餐一顿,好生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再救二哥!” 那么问题来了,张飞有没有怀疑关羽并不在此处? 起初他是有怀疑的。 但除此之外,他并无其他消息来源。 故而,但知关羽消息,必会亲往求证。 而待斥候带来曹军增兵围困合淝的军报,张飞更是深信不疑。 江东吴侯孙权,既已叛盟归曹,必不会引曹军如此相逼。 能致曹军如此者,不是我二哥还能是何人? 于是,张飞笃定关羽必在此处。 至于城头所立吴军大旗,张飞认为,或是二哥立伪旗帜,诱魏吴相争。 于是,待军卒养精蓄锐,立刻率军冲杀过去。 张任军紧随其后。 再后面,是孙瑜大军。 他还没有问出,鲁子敬到底在何处。 而得救公瑾之际,他又如何能袖手旁观? 而此时,周瑜获悉军情,拖着病体在城头往城下望。 他看着冲阵的红袍汉军,不禁疑惑:“可是鲁子敬?” 正这时,韩当指着远方青色“孙”字大旗:“看,那是孙奋威(孙瑜的官职)之将旗!” 周瑜慨然颔首道:“的确是仲异兄的旗帜,这么说来……” 智如周瑜,见此景嘴角亦不免激动抿笑:“今此之际,我江东还能驱使刘备大军前来相援者,必是鲁子敬啊!” 周瑜心中亦明白。 吴主孙权背盟投魏之际,鲁子敬光明磊落,必然不会附和,反倒会坚守旧日盟约,继续与刘备维系同盟之好。 这是为了东吴,也是为了孙绍。 而刘备亦有容人之量、宽广胸怀,并未因孙权的背信弃义迁怒于孙绍。 正因如此,才会应鲁肃之请,派遣大军前来驰援于我! 今此之际,周瑜已不做他想。 那就是扶持孙绍稳住局面,率部归附于刘备,尊汉庭为正统。 如此既能保全江东孙氏的正统血脉,亦能让麾下将士终将有国可依。 第553章 合淝大战,夏侯相援 张飞率军冲进曹军阵中,一路拼杀,丈八蛇矛在他手中如出海蛟龙,寒光掠过之处,曹军士兵的铠甲应声而裂,随着凄厉的哀嚎,鲜血在满地尘土中晕开暗红的印记。 这场战斗,让张飞想起当初与大哥并肩冲阵解救徐州之时。 亦如现在这般爽快。 倘若大哥若在此,该有多好,必会与俺一同冲阵来救二哥。 可张飞又想:今大哥已是皇帝,自不能冲锋陷阵,但桃园之情,他必不会忘怀。 大哥不在,就由俺将二哥救出来! 桃园的执念,化成张飞浓浓的战意,全都宣泄在了曹魏士兵身上。 周瑜拖着病体往城下观瞧,不禁赞叹:“这张翼德,果然是世间一流的悍将。曹军今阵乱矣!” 他又想到,若一个月前,手中有张飞这般猛将,恐怕连寿春也已经夺下了。 当下,亦不能让张飞独对曹军。 “韩将军!” 韩当抱拳道:“末将在!” 极度的兴奋,让周瑜苍白的脸上终显一丝血色。 “汝速率两千精兵出城,接应张飞大军,咱们里外夹攻,将围城魏军彻底击溃于此。” “喏!” 言毕,韩当点兵下城。 “嘎嘎嘎……” 合淝主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青色的“韩”字迎风飘扬,韩当花白胡须,一马当先,率先出城。 纵马大刀一挥,将一名魏军校尉斩杀于此。 而后横刀立马,威风凛凛道:“韩当在此,张翼德休慌,老夫来助你!” 周遭魏军皆尽胆寒。 紧接着,其麾下精卒呼啸杀出,亦与城外围城魏军杀在一起。 张飞大怒:瞧瞧给他狂的,哪里看出俺有慌意? 当即大吼:“用得着你助?!” 长矛一扫,又毙三名魏军。 张飞本恨吴军偷袭荆州,但见这股吴军相助,又与魏军杀得天昏地暗,难解难分。 心知此吴军或为二哥所收服。 只来不及改旗换服。 当即率军冲入魏军侧翼,丈八蛇矛上下翻飞,与韩当所部吴军一左一右,如两把利刃般撕开魏军防线。 此时此刻,张任与孙瑜则在外围两侧扰敌,寻魏军粮草辎重而攻。 箭矢如雨般射向押运粮草的士兵,火把掷向粮车,浓烟滚滚间,魏军的后勤补给线瞬间陷入混乱。 一时间,形势一片大好,围城大军亦似有退意。 “哈哈哈……” 周瑜张扬英俊的脸上绽放着肆意的大笑:“魏军必……” 那个“溃”字正欲出口,却戛然而止。 笑容变得无比僵硬,进而在他的脸上缓缓消失。 众军卒顺着周瑜的目光向远眺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绵延数十里都是弥漫的烟尘。 而烟尘中似有旌旗林立,铁甲隐现。 粗略估计,足有数万兵马。 周瑜赶紧揉揉眼睛,仔细观瞧,努力的分辨是敌是我! 渐渐的,那股大军逼近,一个漆黑的“魏”字大旗,缓缓的出现在烟尘里。 而在“魏”字旁侧,黑色的“夏侯”将旗亦映入眼帘。 周瑜的眼角抽了抽,一股强烈的噎吼感传来,似乎又要吐出血来。 但他强忍剧烈的不适吞咽下去,极速对左右道:“速速鸣金,命韩当将军与友军俱入城来……” 这股大军正是夏侯惇亲率的大军。 李典、乐进正护左右。 当下曹魏之势正盛,凉州虽失,但诸葛亮一方面致力于巩固凉州周边,一方面醉心于发展商业农业,无意于北伐。 刘备大军又于祁山堡退兵。 雍司之地,暂且安妥。 而襄樊那边,曹仁宛城大胜,复夺樊城,俯瞰襄阳,重新将战线推至汉水北岸。 既可挥军而攻,亦可据险而守。 眼下,倒仅合淝有险。 二位宗室大将便暂归京师,以司徒司空领全国诸事。 夏侯惇则腾出手来,率领精锐大军驰援合淝。 这支部队是许都苦训的新锐之师。 装备精良,军容整齐,兵强马壮。 他们一抵合淝战场,便如一把擎天巨帚,将连日作战的张任、孙瑜的游骑如蜂群拍散。 而后夏侯惇令旗一挥,大军立刻展开阵列,前排是巨大的盾牌兵,身后长矛铁甲,层层相衔,在日光下织就一片寒铁之森! “杀!杀!杀!” 他们喊着口号,迈着整齐的步伐,朝正在混战的三股大军围将过去。 这不仅仅是数量和装备上的碾压,更有久战疲军与养锐之师之间的差距。 使得这场大战看起来毫无悬念。 张辽立刻会意,指挥大军脱离战场,退入夏侯惇的阵列中。 张飞高举长矛,愤怒道:“张文远,可敢与俺死战!” 张辽未加理会,亦退入夏侯惇阵中。 韩当惊呼:“翼德将军,快快随我入城!” 张飞意欲再战,部下张嶷劝道:“三将军,当与云长将军会师,再做打算!” 张飞恨恨的淬了一口,长矛往后一撩,命令麾下之军往城中退避。 张飞率十六骑将守着门口,杀退纠缠敌军,待最后一名幸存的军卒入城,亦勒马退入城中。 合淝主城大门轰然关紧。 …… 另一边,步骘纵马疾驰,想要在吴王孙权抵达建业前告知军情。 然而,曹丕亦知江东一旦被刘备攻击,或入险境,亦命车队昼夜不休,带着孙权往东而去。 现在时间仓促,他还吞不下江东这块巨肉。 但他吞不下,亦不可让刘备吞下。 而防止刘备吞下的最好办法,只有速将孙权送归建业。 行至广陵,再往南过了长江,就是建业了。 为了稳妥,曹丕派使臣送书往建业,请东吴主臣迎主归京。 至此时,整个车队人困马乏,终得一丝休憩之机。 唯等使臣安归,吴臣相迎,便可功成。 曹丕遥想先时刘备败走广陵,困于饥馑,部曲上下竟至相啖,后屈身向吕布乞降之窘态,不禁哂笑道:“彼时幸有夏侯元让叔父往救,否则刘备早殒命于此地矣!” 孙权闻之,亦多感慨。 刘备竟有此狼狈之日,心中暗忖:此等庸碌之辈,何以竟得四州之地? 可再看看自己。 然眼下已无他途,唯愿能安稳还归建业,此后倾心依附曹丕,再徐图破局之机。 第554章 建业易主,孙权问询猝晕 于孙权而言,陷此境地,他后悔吗? 似该后悔,但他并未后悔。 于他而言,这只是一场豪赌,终是输了而已。 既有觉悟坐上牌桌,就要赌得起,更要赔得起! 你看,孤虽输一盟友,但又得一盟友,只要回归建业,我江东已然是左右两方战局的重要力量。 荆州不得? 不得也就不得吧! 至少让曹魏看到了我江东与刘备决裂的决心。 你不敢独对刘备,不还是把孤送了回来? 虽说战败,有陛下亲授“吴王”之称,又有“魏王”亲自相送。 此时孙权的于前景的考量还是比较乐观的。 可接下来,使臣带回的消息却令他错愕不已。 “吴王,魏王,臣未及吴地便闻周遭传言,建业或已为关羽所夺。” “什么?” 曹丕与孙权同时失声而出,而那一瞬间,二人脑海中同时浮现的三个字便是:“假消息!” 曹丕怒指来使,声色俱厉:“汝未亲见其事,何敢妄言至此!” 孙权亦勃然作色,厉声诘问:“关羽一军,无粮草为继,又无攻城重械,凭何能破我建业坚城?” 来使伏地叩首,颤声实禀:“臣不敢虚言!闻建业陷没于关羽,臣曾乘舟近玄武湖窥探,只见……只见……” 孙权上前一步,逼问更急:“只见何物?速速道来!” 来使喉间滚动,声音发颤:“只见建业城头之上,所立者,确乃‘关’字大旗!” “什么?!”孙权惊怒交加,失声低喝。 曹丕更是拍案而起,厉声斥道:“绝无可能!此必虚妄之言,断不可信!” 而后指着信使:“将此人投入牢中,待详查过后再做处置!” 而此时的孙权,目光失神,一股深深的不安感涌上心头。 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臣属,只见蒋钦、陈武、董袭等俱面显不解神色。 显然,谁也不信建业坚城就这么轻易易手。 “魏王,此必为假也!” 孙权努力的说服自己,更努力的去说服曹丕:“可派孤亲将前去,以辨真伪!” 曹丕点头道:“好,全凭吴王!” 孙权转过身,看向周泰。 今时今日,周泰就是他最信任之人。 “幼平,汝速点二百水军锐卒,往玄武湖探察虚实,务必得确讯回报!” 周泰凛然抱拳:“喏!” 而后领命去办。 曹丕亦授命族弟曹休:“文烈,你亦带兵前去探查,辨明此节虚实,却不可惊动城中之军。” 曹休点点头:“明白!” 言毕,亦领命转身退下。 吴魏两王在紧张与焦灼中等候着消息,连香味四溢的蒸鱼和炖肉都食不下半口。 很快,曹休回来了。 带着凝重与无奈,禀报道:“魏王,此言非假,建业确已为关羽所夺。” 未等曹丕再问,孙权便抢着道:“汝会否看错?” 曹休语气无半分含糊:“此事千真万确,臣岂敢欺瞒二位大王!” 尽管曹休这么说了,孙权还是不信。 他认为,曹丕或许在设局诓骗于他,曹丕根本就不是真的想将自己送还建业! 直到周泰也回来了。 此时此刻,他低着头,巨大而健壮的身躯却迈着滞重蹒跚的小步,每一步都似坠着铅块。 孙权快步冲到他的面前:“幼平,建业……如何?” 周泰缓缓的抬起头,粗犷而棱角分明的脸上,都是悲戚与绝望之态,甚至还有泣泪留在双颊。 孙权只感到呼之欲来的恐惧感盈满心头。 “幼平,你倒是说话啊!” 周泰还是没说话,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张不开的嘴唇剧烈的颤抖着,忽然扑跪下来,“哇啊”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周泰到底没说出答案,可撕心裂肺的哭声,却又似乎比任何答案更加的残酷和直白。 “噔噔……” 孙权只感觉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的后退两步。 接着,他双眼一翻,猝然倒地。 “吴王,吴王……” 众将一起围将过去。 …… 江东,建业。 关羽稳坐吴主之位,仔细查看着秣陵县志中的雨雪记录。 关平不解:“父亲,何以关注于此?” 关羽放下眷宗,看向关平:“依汝之见,何为良将?” 关平郑重而答:“孩儿以为,良将者,当有万夫不当之勇,能执锐披坚、冲锋陷阵,于乱军中取敌将首级;更需有调度三军之智,能审时度势、排兵布阵,战无不胜者,方为良将。” 关羽抚髯颔首,却未多加赞许:“不够全面。” “那父亲以为何为良将?” 关羽呵呵一笑,谆谆教导道:“夫良将者,不仅要能征善战,还要辨天时、知地利,将风雨霜雪皆视作兵戈。 旱季以开渠,雨季以防涝,何时有大雨,何时至寒霜,皆需了然于胸。 山洪来时,备好船只;暴雪将至,积足薪粮。 我们依天候早做准备,敌人却对阴晴变化毫无防备,此消彼长之间,这场仗便已赢了大半。” 【很多人认为关羽水淹七军是侥幸,是老天眷顾。然同样面对汉水暴涨,同样身处下游,关羽备了船,于禁没备船,这就是为将者的差距。那一战,关羽擒获了于禁、庞德和他们的三万步骑,所杀所逃不算,光俘获敌人正规军数量,几乎赶上关羽所掌之军,此夸张战果令曹操生迁都之心。他不威震华夏,谁威震华夏?】 关平细细领略,深深点头。 此时建业城中的大多东吴臣子已经接受了新主。 却仍有一些忠烈之士,闲居家中,不肯就范。 有的人不用也就不用了。 有的人还是要尽可能拉拢。 赵累盘点未降之将,提到丁奉之名时,关平眼睛骤然一亮。 “父亲,丁奉勇猛善战,可招为我军之将。” “怎么,你认识他?” 关平慨然一笑:“当初襄樊大战,孩儿奉命去筑阳相助,军师命我与丁将军共去曹军后山放火,彼时咱俩意气相投,关系不错。” 关羽亦知丁奉之名:“好,你去请他,若得请来,便使他为你副将!” 关平高兴的一拱手:“孩儿领命!” …… 另一边,司马懿围困张飞不得,却整兵秣马,未离江南之地。 既不得建业,又未能困住张飞,何必还要留在江东? 司马懿有他自己的考量。 他欲乘此乱局,于江南各郡招揽良将部曲,日后好为己所用。 第555章 海昏之地,黄州再救困兽之军 残阳如血,染红了海昏干涸的芦苇荡。 隐于海昏西境梧桐岭余脉深处有处山谷,名唤 “断龙峪”,恰嵌在海昏至豫章的隐秘山道间。 其中间是盆地,四周俱是高山密林,唯有东西各有一处河道可以进入。 雷绪和陈兰就被困在此处。 此时此刻,雷绪拄着断裂的长枪,硬朗的面庞凝结着紫黑色的血痂。 身后的陈兰更是左臂缠着浸满鲜血的布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的剧痛。 二人身边仅存的三百残兵,手中的兵器歪斜的垂在身侧。 他们艰难的嚼着挖来的茅草根,眼神里的斗志早已被连日的溃败磨得一干二净。 此时此刻,比当年他们被张辽于禁等逼至绝境时候更加困窘和绝望。 “陈兄……你说,陛下会来救我们么?” 雷绪望着太阳落下的方向,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陛下若知,便一定会来……” 陈兰咬着牙站了起来,艰难的说道:“你难道忘了,当年我们被困灊山,向吴主求助,吴主拒不发兵,就是陛下携军而至,救我等于囹圄……咳咳……” 说到此,陈兰一阵剧烈的咳嗽。 雷绪点点头:“我还记得,强行突围之后,避退金牛山,是黄老将军一箭射穿了于禁的马颈……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 雷绪嘴巴动了动:“当年的玄德公已成今日的陛下……” “你什么意思?” 陈兰咬牙一瞪:“你莫非心存二志,要投那陆逊小儿不成?” 雷绪忙辩道:“我绝无此念!今我等困守日久,部曲星散,所余者皆残兵疲卒,只是……陛下迟迟不来,我等怕死要真死于此地……” “大丈夫磊落在世,何惧死也!” 陈兰虽如此说,但心底亦有疑虑: 曾经的玄德公,现在的陛下,真的会来么? …… 另一边,陆逊素衣银甲,端坐于马上。 他年轻英俊,风姿潇洒,浑身上下散发着儒将的气概。 他于山间俯瞰远处的芦苇荡,面上无一丝表情。 他麾下四员大将为谢旌、刘阿守护在侧。 宋谦、鲜于丹正各领部曲,死死的围着山谷。 谢旌发问:“将军,敌军困兽,缘何驱敌于此处?” 陆逊并未回应,嘴角只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哼笑。 刘阿马鞭向前一指,呵呵一笑:“此满山野林枯苇,只一把火,便将其烧个干净。” 谢旌又道:“既如此,何不就此放火,将他们彻底烧死在此处?” 陆逊淡然的摇摇头。 他自从杀至海昏,便心中隐有不安。 主公命他携重军安守京口,既可守护建业,又能应援四地。 海昏生乱,鲁肃让他来平乱没有任何问题。 但缘何关羽沿江南下之传闻,却随朔风渐起,悄然传至军中。 他时常在想:倘若关羽真的破了濡须口,沿江南下,建业城到底守不守得住? 他觉得应该能守得住! 但为何那种不安久久挥之不去。 这让他有种感觉,自己可能是被调虎离山了。 现在战况焦灼,他无法印证自己的揣测,唯有派往西边的斥候传来消息,刘备大军入荆,围困襄阳已有数日。 他心下暗忧:主公若得事成,必在襄阳,若为刘备所获,东吴基业危在旦夕。 然细思之下,又觉北有曹魏相援,此事未必成真。 那么,此时此刻,他到底有何打算? 陆逊阴沉的冷哼一声,终于说话了:“此山林西起梧桐岭、东至桃花岭,连绵百余公里,为我江东膏腴之地。为杀这几百人,放火不值得。” “那我们就在这等?” “对,就在这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刘备援军来至……” …… 又是一股敌袭,是宋谦朝雷绪陈兰军的侧翼进攻。 与其说这是一种进攻,不如说是一种试探。 试探他们有没有金蝉脱壳,悄无声息的离开此处。 这一战,又杀了数人,使雷绪陈兰麾下之兵犹如惊弓之鸟。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离去的时候,忽闻一声弦响,一支翎箭穿过密集的芦苇,“噗”的一声,精准的射在一名裨将的后心之上。 裨将猝然倒地,宋谦惶然回头,未曾想,雷绪军中竟有人有如此神力? 再惶然一思,觉得不对,山谷西口处似有战马蹄声传来。 他想仔细分辨,竟见寒芒再度袭来,他下意识一躲,但没躲开。 “噗”又是一箭射透他的肩膀,差点将他直接掀下马来。 宋谦强忍剧痛,不敢恋战,赶紧败退归回本军。 雷绪陈兰亦同时回过头,看见的是一张熟悉的笑脸。 “嘿嘿,又是老夫!” 黄忠跳下马来,随他而来的有数百骑兵。 “黄老将军!”雷绪激动得快哭了,扶着陈兰就要给黄忠下跪。 “哎哎,不用如此!” “陛下可来救我们!” “老夫乃前军主将,陛下率大军殿后……此时非絮语之时,速引尔等残部后撤!严将军,你即刻引众先退!” “汉升小心!” “放心吧,孝直已授我计!” 黄忠说罢,当即勒马传令,令麾下军卒尽数弃鞍下马,各牵战马于道中往复奔走,在来往之道上,踏得地上尘土漫天扬起。 谢旌指着远处荡起的烟尘:“将军,敌人可有援兵来至?” 说话间,宋谦已到,捂着尚未除箭的臂膀:“西口处有援兵至!” 刘阿兴奋道:“可在此时放火否?” 陆逊看着山谷下范围越来越大的烟尘,又向远处看去,那徐徐近至却还未入谷的“刘”字大旗。 他咬牙克制住自己求胜的欲望,冷静的摇摇头:“不,再等等!” 可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股烟尘还是那么大,且似有散开之状,陆逊觉得事有蹊跷。 遂派谢旌前去查探。 不多时,谢旌喘着粗气慌忙汇报。 “将军,敌军空设将旗,放百余马匹、驴骡入谷,佯作军至……” 陆逊神色骤然一凛:“那雷绪陈兰军在何处?” 谢旌满脸苦涩,茫然摇头:“已不知去向也!” 第556章 刘备挥师入吴,仲达得见陆逊 陆逊心中陡然一惊,他知敌军之中,已有人勘破其计,并做出解救之法。 数百马匹驴骡,纵然精贵,但比起解救援兵和破陆逊围点打援之计。 那就不值一提。 这不仅仅是价值上的代换,更是在战略的博弈中占据了先手。 陆逊心知,敌军中必有高智之士。 是庞士元么? …… 庐江,东吴地界。 却有一股魏军在向南疾行。 速度快的不可思议。 正是司马懿的大军。 郭淮心中满是意外与叹服,他从未想过,司马懿身为文官,竟完全打破了文臣固有的刻板印象。 往日只知其案牍间颇有谋略,但那不过纸上谈兵。 今日见其临事决策,从无半分犹豫踟蹰,总能于纷繁军情中迅速抓住要害,定下精准方略; 指挥部队时更显统帅风范,号令严明、调度利落,令行禁止间毫无拖沓,麾下将士行动如臂使指,全然不见文弱之态,反倒处处透着久经战阵般的果决与迅捷。 让他这个久经战阵的将军,不由得心生敬佩。 难怪魏王如此信任于他。 “都督,今已入吴境,是否挥师强攻?” “不攻。今孙刘交兵正酣,我等当竖魏吴盟好之旗,绕城而过即可。” 司马懿目冷如隼,又沉声问:“探马南去,可有要紧消息回报?” “回都督,斥候来报,陆逊正引兵平定海昏之叛。” “哦……” 司马懿立马于阵前,只淡淡一应。 深邃眼眸如寒潭,任谁也瞧不透他半分筹谋。 …… 另一边,刘备已至长沙。 孙绍在刘备面前凛然请命:“陛下,请允臣与陛下同征。” 刘备看着十几岁的孙绍,已然生出挺拔昂扬的英气,不禁暗暗赞叹。 果有其父遗风。 但出征在外,年纪还是太小。 于是说道:“绍儿有此壮志,朕心甚慰。 然此番出征,前路崎岖,刀兵无眼,你年方弱冠,羽翼未丰,尚需在后方习练兵法、磨砺心性。待他日艺成,何愁无征战报国之机?今日且安心留驻,待朕平定贼寇,再与你论功叙话。” 孙绍凛然道:“陛下既知前路崎岖,刀兵无眼,又何以御驾亲征? 陛下为汉室安危亲赴险地,臣身为汉室之臣,岂能安居后方? 愿随陛下同行,纵不能冲锋陷阵,亦能执戟护驾、传递军情,若仅因年岁便避战,何谈承父志、报家国?还请陛下恩准!” 说完,长拜不起。 “这……” 吴国太亦说道:“自古忠良承父志、卫家国,此乃天经地义。孙家之过,当有孙氏儿孙来补,岂敢惧死?绍儿既怀此心,还望陛下恩允其随行。” 言毕,吴国太眸色微冷,扫过帐中程普、黄盖诸人。 程普、黄盖本欲趁此时机,上前陈词,既表对汉室之忠,亦显辅佐孙绍之诚。 然闻吴国太此言,又见孙绍长拜请命之态,几人面颊泛红,只觉自身方才犹存的迟疑与顾虑,相较之下竟有几分汗颜。 反倒觉得此刻上前表态,倒显不配这份赤诚。 还是先当一段时间人质,待江东既定,再做计较。 刘备闻孙绍之言,心怀感动,却又有些为难,看向庞统。 “军师,你看这……” 庞统拱手道:“陛下,孙公子虽年少,却有忠勇之姿、报国之心。况有他在侧,更可使江东义士闻风而归,争相投奔,亦使江东免受战火也!” 刘备抚髯颔首:“既如此,便命孙绍为我帐下参军,随军听用!” 孙绍兴奋领命:“臣孙绍谢过陛下!” 这边安排了孙绍,却见鲁肃辞行请命。 “陛下率领大军必定行军整肃有序,臣愿先行一步,代陛下往见陆逊,观其心意,看能否将其招致麾下。” 刘备诚心嘱咐:“子敬,一路定要小心,朕盼你安归。” 鲁肃拱手拜别。 而就在鲁肃走后的第二天,刘备终于得到了关羽的消息。 “斥候打探,江东百姓私下多有传闻,说云长竟沿长江南下,今……今竟已夺建业?” 刘备满脸诧异,不知是真是假,乃向庞统求证。 “断然为假!” 庞统想都没想就给否定了:“此谣必是江东之人所造!彼闻陛下统大军临境,故意传此虚言,使陛下无急进之心,容其从容布防、筹谋应对,不可不察!” “是……是么……” 刘备满面忧色:“那云长呢?” “江夏来讯,关将军既沿江而下,欲取建业,那必然是往建业而去……” 说到此,庞统又感慨道:“然石头坚城,又岂能轻易夺下,今此时刻,关将军若尚在人世,十有八九乃在玄武湖,与建业守军焦灼大战!” “啊??” 刘备既喜又急。 喜的是,闻军师此言,云长大概率还在人世。 急的是,云长在全无补给的情况下,大战至此时,胜算又能有几何? “陛下,当挥师入江东,既可援应黄汉升与法孝直,又可缓解关将军之困!” “嗯……” 刘备慨然颔首,随即凛色,肃然下令:“大军速整,开往江东!” …… “禀将军,获役马一百三十五匹,驴骡二百八十八匹。” 看似得利,陆逊却面无表情的运了运气。 此征海昏,他战无不胜,算无遗策,可谓将对手当成顽童戏耍。 就等着刘备入瓮,从而得解孙权之危。 未曾想竟遭此败! 他现在有些纠结了。 接下来当如何? 到底要安归江东等候吴主归来,还是要去联系鲁肃,为自己和家族寻一后路。 困局至此,智如陆逊也不免陷入踌躇。 而就在他夜半踌躇之时,军卒禀报:有一人孤身前来拜访。 口中托言:虑其前路之忧,乃为救陆伯言而来。 陆逊马上想到了鲁肃,可又转念一想,若是鲁子敬,何以不报名号? 遂请其而入。 只见此人面阔耳重,容色温厚,一身布衣衬得神态恭和,眼底无半分锐利。 倒似乡中敦厚长者,全瞧不出半点机诈锋芒。 陆逊一打眼就知此人非寻常之士,遂微微拱手见礼: “足下深夜孤身来访,既未通名姓,又言为解我困局而来,不知阁下究竟是何方高士?还请明言。” 那人敛去几分恭和,抬手略一拱手,声线沉稳却带着不容轻忽的气度:“我乃大魏都督,复姓司马,名懿,字仲达……” 第557章 仲谋与伯符,二者相择其一 “司马仲达?” 陆逊闻声,恭敬一拜,自嘲淡笑:“久闻司马八达,声名播于天下,其中仲达最为卓然。 如今先生更是朝中柱石,执掌重权,乃魏王倚重之肱股。 竟会亲临我这偏隅之地,着实意外。 不知先生此来,是有何要事?” 说话间,又抬手轻轻一让。 司马懿颔首回礼,轻轻抖抖衣上的征尘,于案后坐下,缓言道: “自董卓乱京,天下大乱,曹公平定北方,中原本有重归一统之相,奈何刘备托以匡扶汉室之名,却行逆天裂土之举,今致汉庭二分,南北对峙,百姓苦难依然未减。” 尽管司马懿说这段话时,眼中写满了悲天悯人,陆逊亦知道司马懿话语中的问题。 比如,说“刘备托以匡扶汉室之名,却行逆天裂土之举”。 可人家手握衣带诏,血衣诏,又有皇子与令君亲持诏书,法理正确得无懈可击。 可司马懿却偏偏不提此事,似故意留话柄与陆逊。 陆逊想了想,并未就此事回击司马懿。 而是未置是否,缄口不言。 司马懿继续道:“今南北两汉,鼎峙而立,致东吴孙氏亦遭裂土之扰。吴主孙权审时归北,欲奉正统,闻北诏已被表为吴王,实为江东孙氏之幸。 而长沙遗嗣孙绍,本为孙策之孤,昔年孙策临终,未以吴土正统付之。今竟为人所利用,亦称吴主,投效刘备,将军,此事你以为如何?” 陆逊暗忖:司马仲达果非庸辈! 此来必是早做筹谋,洞悉江东情状。 今猝然有此一问,教我如何作答? 陆逊亦知,此际无论如何需持高节姿态。 亦是为求鲁肃安护陆氏而留一线之机。 于是故作无奈之色:“身为臣下,当以主公之命为尊。然今我主归北,竟将江东基业弃之不顾,倘若……” “吴王归北,一则是顺奉正道,此举本无差错;二则是遭刘备相逼,实乃万般无奈。今时吴王声名正陷困厄,恰是最难支撑之际,君竟要于此间弃之不顾?” 陆逊心头骤然一凛。 犹记孙权临行之际,曾郑重嘱托他务必固守江东、保境安民,而今竟致局面糜烂至此,就算主公有过,我陆逊亦愧负其托。 司马懿抬起头,目光柔和的看着他: “伯言将军,今司马懿前来,有一事相问,不知将军肯作答否。” “不知何问?” “吴王孙权,待你如何?” 坦率而言,以陆逊的角度,孙权待他的确没的说。 自陆逊入仕江东府堂,一直是孙权最为看中和重点提拔的人; 不仅许其重官,纳其谏言,还欲以宗室之女许之。 使他年纪轻轻,就已掌握江东重军权柄。 他手中实际可以调动的军队,甚至超过了周瑜。 可见孙权待他知遇与敬重,放眼江东,确实鲜少有人能及。 陆逊未有半分含糊,直言道:“吴王待我,实乃恩深义重,非言语可表。此等恩情,我陆逊时刻铭记于心!” “阁下忠心可嘉,非忘恩负义之人,在下佩服。” 说着,司马懿拱手一拜,而后抬起头,又问道: “那么吴主孙策,待你又是如何?” 陆逊神色微变,沉吟半晌,摇了摇头:“孙伯符主江东时,我并未出仕,与其未曾有过半分交集,更谈不上‘相待’二字。” “呵呵……” 司马懿淡然一笑:“伯言将军忠心可嘉,可孝义却未敢苟同。” 陆逊面色恢复冷峻:“此话怎讲?” “孙伯符明明与你吴郡陆氏渊源不浅,就因未与你有交集,你就可以忽略这一层的关系。” 陆逊怒意终于显现于面,腾的站起来:“司马仲达,汝到底何意??” 言犹未绝,左右侍卫并足而前,手按剑柄,似待陆逊一声令下,便即擒司马懿。 然司马懿却神色泰然,毫无惧色。 他这样的人,敢独身入营,本就怀着十足的底气。 陆逊怒了,这也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原来,陆逊之父早亡,由其堂叔祖陆康将其抚养长大,视如己出。 陆康为庐江太守时,赏罚分明,击破黄穰等,平定庐江,可谓汉廷功臣。 后天下大乱,陆康冒险派遣孝廉进贡朝廷,被加封忠义将军。 然而好景不长,因袁术指使,孙策攻打庐江,陆康坚守了两年,这两年来,陆氏家族百余人因为饥荒和战乱,亡了将近半数。 城陷后,陆康也忧愤而亡。 从这个角度上来讲,孙家与陆家实有不共戴天之仇。 可没办法,陆家余下之人,要想在江东存活,还要向孙家低头。 所幸,孙策遇刺后,孙权上位。 和孙策的强硬不同,他对陆家可谓多有体恤,委以重任,尽显人主之胸怀。 但无论怎么说,陆康之死,都与孙家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这也是陆逊最不愿提起的话题。 偏偏司马懿就提起了。 见陆逊动怒,司马懿长叹一声:“将军既知怒,说明尚有仁孝忠义存于胸中。若将军对先祖之憾全然漠然,那……我就白来一趟了。” “你走吧,我不会拦你!” “我走了,将军又去往何处去?吴郡陆氏又去往何处?吴王予你这数万兵马,又去往何处??” 一连三问,问得陆逊沉默不言。 司马懿继续道: “今江东基业存亡未卜,然孙氏已分二途: 其一为吴王孙权,乃不记旧怨、予君知遇之恩的贤明仁主; 其一为犹主孙绍,乃害君宗族、杀君先祖之仇人子嗣。 君非愚钝之人,心中岂会不明?” 陆逊心头陡然一沉。 他深知,孙权虽属孙氏,更是孙策亲弟、承继江东基业之人。 然兄弟二人之道,显然殊途。 某种意义上来说,孙策昔年加诸陆氏之罪戾,孙权未尝不一直在替他恕过补憾。 今若一归北汉,一投南汉,他当择何方而往? 恐怕心中已有了倾向。 司马懿看出了陆逊的动摇,继续道: “伯言啊,当今之世,刘备麾下才俊如云,汝若投他,必不将君之才华放在眼里; 而吴王不同,他知君之能,我亦知君之能。 无论归降魏王,还是辅佐吴王,皆属效力正统汉室,终究强过事奉刘备,却与仇人之子同处一庙堂之上。” 第558章 陆逊终择江北,张飞得见周瑜 【大家注意一件事,这时陆逊并没有娶孙策之女。 人家姐俩老大刚刚成年,老二现在还是小萝莉,我在吴县大战时,二女和孙绍一起被救出来,都还跟着吴国太和大乔在长沙混呢! 所以我上一章用的是:欲以宗室之女许之。 就是孙权要将一个宗室之女嫁给陆逊,但还没嫁。 再说明一点:现在的时间是213年与214年交界的冬天,陆逊娶孙策之女大概发生在216年之后。 参考以下两条: 三国志,贺全吕周钟离传:建安二十一年,鄱阳民尤突受曹公印绶,化民为贼,陵阳、始安、泾县皆与突相应。齐与陆逊讨破突,斩首数千,余党震服,丹杨三县皆降,料得精兵八千人。 这一条,说明建安二十一年(公元216年),陆逊与贺齐平定尤突之乱 三国志,陆逊传:鄱阳贼帅尤突作乱,复往讨之,拜定威校尉,军屯利浦。权以兄策女配逊,数访世务。 这一条说明平乱之后,孙权才把孙策之女许配给陆逊。】 …… 司马懿的话语如重锤般砸落在陆逊心房。 他轻叹一声,垂眸望着案上微凉的茶盏。 杯中倒影里,仿佛映出叔祖陆康临终时忧愤的面容,映出陆氏百余族人死于战乱的惨状,也映出孙权破格拔擢他时的信任眼神、欲以宗室之女相托的厚待,更映出自己手握江东重兵、立誓护境安民的初心。 “先生……” 陆逊微微抬起头,在这一刻,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将双拳一抱:“我愿追随吴王,以报其知遇之恩!” 司马懿脸上露出善意的笑容。 “既不忘知遇之厚,亦不困于私怨之扰,如此胸襟与决断,懿深感佩服。愿与将军为友,以成千秋功业!” 说完,亦躬身一拜。 “今此之际,当以何为?” 既确定了路线,就要为下一步做准备。 司马懿叹了一口气:“吴王伐荆,虽困关羽于汉水,然关羽或沿江南下,反噬江东。吾今南下,正为驰援建业,阻刘备之师急夺江东啊!” 陆逊忧虑的点点头:“原来如此。” 而后看向司马懿:“仅此之际,是否当归建业?” 司马懿却摇了摇头,欲凑近,却轻瞟左右军士。 陆逊会意,轻轻抬手,左右既抱拳退下。 司马懿探身,方直言道:“原建业可固守则安,将军被从京口调往海昏平叛,使建业失去策应; 我南下驰援,亦中途遭阻,损兵之数无计。 我心有觉,此恐非偶然,实乃刘备之谋。其志,或欲使关羽安然取建业耳!” “什么?” 陆逊心中如遭雷击。 他不是没有想到这一节,而是听了司马懿之言后,意味着他最担心的事,正在发生。 “既如此,我主恐难归建业也!”陆逊忧心忡忡道。 “然也!” 司马懿亦无奈长叹:“观刘备此举之周密,必是筹谋已久。以我之见,十之八九,今建业已易其主矣。” “什么?” 突然而至的巨大败讯,令陆逊一时难以接受。 他离席向前走了几步,突然一阵剧烈的干呕。 “伯言将军……” “没事……”陆逊摆了摆手。 “我这也只是猜测。” “我知道。” 陆逊缓了缓神,长舒了一口气,转过身:“若依仲达将军,此时该当如何?” 司马懿沉思片刻: “刘备必借此时机入江东,观其筹备之周全,显是早有图谋。 今时将军万不可与之对战。 依我愚见,当留有余力,引兵东退。 一则避刘备锋芒之锐,保留现有实力; 二则联络吴地守将,假吴主之名,使他们共附将军麾下。 同时探听建业虚实:若建业未被关羽所取,你我等即刻引兵据之,共守江东; 若建业已落关羽之手……便携诸守将及家眷,则彻底放弃江东,共投江北便是。” 刘备准备是否周全,陆逊已深有领教。 断龙谷那‘舍驹救将’之策,就非寻常智士所能谋算。 可以说,司马懿所献退守之策,甚合当下局势。 唯末后一条:若探得建业为关羽所据,便弃江东、共投江北。 这一条令陆逊心有难安,难以接纳。 这意味着,如果关羽真的占据了建业,他们将彻底舍弃江东之地。 若归北得见吴王,被其所问:既有重军,为何没能安守江东? 又将以何相答? 然陆逊却不知,其自谓已舍良多,比较司马懿损失谋据江东之策,实在不足挂齿。 司马懿看出了他的为难: “建业若失,其周遭重镇必为关羽所取。扬州之东,定然归羽所有。将军纵得扬州之西,然刘备若入扬州,既有鲁肃、太史慈之辈熟知扬州情状,复有关羽自东策应。将军虽具顶级谋略,亦难胜此一战。届时损兵折将,再退江北,那便吃亏甚巨矣。” 从陆逊的角度而言,司马懿说的一点错都没有。 这也是关羽得建业后,最能减少损失的办法。 然其有所不知,司马懿劝他速离此地,亦恐刘备遣舌辩之士,说动陆逊弃吴从刘、再度易帜归降。 陆逊终究是相信了他的话。 遂拔军往东,一则退避刘备锋芒,二则尽可能收拢孙权的党羽。 同时也派数个斥候,打探建业确切状况。 …… 另一边,张飞终得退合淝城。 虽然被困城中,但他也是无比高兴的,因为终能与二哥关羽久别重逢。 可是,并没见到心心念念的二哥,迎接他的是周瑜。 “翼德将军……”周瑜拖着病体,来迎张飞。 张飞随随便便一拱手,左右探瞧:“俺二哥何在?” 这句话给周瑜问懵了。 你二哥? 那不是在建业吗? 我都知道,你怎会不知道? “翼德难道不知,云长并不在此处!” “什么?” 张飞大吼一声,睁大眼睛,像一下子就要把周瑜吃了。 “谁告诉你关云长在这合淝城?” “不是你家姓孙的哪个将军?” 张飞上前几步,愤怒的欲作难周瑜:“汝快快说来,俺二哥身在何处?” 韩当赶紧挡在周瑜身前:“张翼德,怎敢无理?” “啊?” 周瑜满脸困惑,愤怒到:“孙仲异何以此言,你莫非听错?!还有,我好心救你,你怎如此无礼?” “何用你救?” 张飞又急又恨,含着泪指着周瑜质问道:“你江东背盟袭我二哥的荆州,致其身陷汉水,有城不能据,有家不能回,今不知身在何处……还怪俺为何无礼??” 周瑜暗道:你瞧给他委屈的,想来真是不知关羽现在何处。 “哼哼,你当真不知你二哥身在何处?” 张飞瞪着眼:“你知道?” “当然知道!” “那你还不快说!” 周瑜心累:城下如此多的曹魏大军,粮草短缺,你不担心咱们境遇如何,却担心尚在建业吃香喝辣的关羽? 然恼火归恼火,又怕这么直接说出来被张飞嘲笑。 便故意拿捏一番: “哼哼,你如此无礼,我就偏不说!尔等皆给我让开,看这张黑脸敢将我如何??” 张飞见周瑜如此有底气,也不禁纳闷:莫非俺二哥被这周瑜所持? 想到这一层,本欲上前作难周瑜的念头,也渐渐压了下去。 第559章 周瑜无奈坦言,张飞终得关羽之讯 周瑜的有恃无恐,偏叫张飞敛了几分躁意,不敢太过跋扈。 念及二哥踪迹未明,便强压下心头火意,向周瑜抱拳为礼,沉声道:“罢了,俺此刻便向都督赔礼谢罪。还望告知,俺二哥今在何处?” “张翼德,我且问你……” 周瑜指着城外的方向,气怒道:“你口口声声说,我江东背盟袭你二哥的荆州,致其身陷汉水,有城不能据,有家不能回,可是有此言!” 张飞一仰脸:“然!” “可我周公瑾应关云长之约,来攻打合淝,全力以赴,并未爽约。 今我早已攻下合淝,围困寿春已数日之久。后因病退军,依然牵曹魏数万大军于此,这……可是你亲眼所见?” “这……” 张飞虽然爱占口头便宜,但也多少讲点道理,面对周瑜此问,思量一下,便很爽利的点头:“嗯,是俺亲眼所见!” “那你何以说我背盟?” 现在周瑜在合淝城中,可谓吸引了曹魏大量的兵力,似乎的确没做错什么。 可他毕竟是江东的人。 张飞忽忆蒯越对荆州失陷之推测,厉声便道:“然东吴暗渡交州,循湘水而上,夺江陵占襄阳,背盟者乃是江东之军!汝既为江东将,二哥遭此背袭之祸,汝焉能脱得干系?” “哼,我全力乃攻合淝,策应云长,焉知此事?” “俺不管你知或不知,俺现在就想知道,俺二哥身在何处,是否还在人世?都督既知我二哥消息,何不直言相告。” 周瑜傲娇的一侧脸:“哼,我不想告诉你!” 张飞红温,大吼道:“为何?” 周瑜冷然一笑:“张翼德,汝好歹亦有‘名将’之誉,今何不往城外一观?曹军强兵俱聚于此,此等局面,你我尚有几分生机?困厄至此,生死未卜,焉有心思顾及关羽?” “那是俺二哥!” 张飞凝视周瑜,面容极其认真何严肃:“昔日我兄弟三人桃园结义,不求同生,但求同死。如今二哥生死不明,俺便是身陷绝境,也必全力相救,断无坐视不理之理!此等兄弟之义,你又怎会知晓……” 张飞认真的回答,让周瑜恍然一怔。 恍惚中,又想起当年与孙伯符率数千精锐踏破江东壁垒的岁月。 伯符冲锋在前,他运筹在后,何等的意气风发。 哪怕身陷敌围,也从未弃对方于不顾,那句“兄若在前,弟必紧随”的承诺,至今仍在耳畔回响。 如今故人已逝,这份情义却骤然被张飞的话勾起,让周瑜心头波澜骤起。 周瑜想,如果今时今日,倘孙伯符尚在人世,知他周公瑾身陷合淝难以脱身。 伯符必义无反顾,舍命相救吧! 念及此,周瑜心中涌起一阵痛彻的思念,不觉间又引发一阵剧烈咳呛。 “大都督,大都督……” 诸多吴将拥将过来,张飞也上前半步,他不明白周瑜为何突然如此悲伤。 见周瑜缓过了精神,张飞在此抱拳相问:“所以,还请大都督告知,俺二哥今在何处,是否……是否还在人世?” “唉……” 周瑜苦笑摇头,轻叹一声。 他实不愿将关羽近况告知张飞,然亦知晓纸终究包不住火。 关羽已取下建业的消息,麾下诸将乃至士卒多已听闻,张飞只需稍加探问便可知晓,根本无从隐瞒。 若真待他自行探明,这黑脸将军指不定会如何嘲讽江东; 不如此时坦然相告,他若要嘲,便任他嘲去罢了。 想到此,周瑜坦言道:“汝兄安好,尚在人世,汝可放心矣!” “什么?” 闻周瑜此言,张飞先是一怔,环眼骤然显出欣悦之色,他大步趋前,一把攥住周瑜衣袖,声线因急切与激动微微发颤: “都督此言当真?俺二哥……当真安好?他今在何处?请速告知!” 周瑜又是长叹一声:“翼德将军,你可知我为何突病于此?” 张飞耿直道:“俺不想知道,俺就想知道二哥今在何处?” 周瑜只觉心力交瘁,却仍开口道:“十五日前,我正攻寿春,忽得建业求救之信。关羽率荆襄水师,破我濡须关,沿长江直趋建业,与我江东水师于玄武湖交锋……” “什么?” 张飞闻言,无比诧异:“俺二哥,打……打到建业了?” 再凝思片刻,忽然恍然惊喜:“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哈哈……那你快说,俺二哥赢是没赢?” 周瑜没回答,只以一种很幽怨的眼神看着张飞。 他知建业城池坚固难破,不知关羽是否取胜。 然据其对局势的种种揣测,背后必有绝世高人于背后操盘。 有此等高人在幕后掌控,纵使建业城垣险峻坚固,又如何能够抵挡? 张飞大喜:“赢了,对不对!” 周瑜运了运气,似不想说话。 谁料张飞竟突然智慧起来:“所以,你才得一场大病,不得不退回合淝。这么说,今时此刻,俺二哥正坐镇建业城中,如今已成东吴之主?” 张飞高兴,高兴得忘乎所以,手舞足蹈。 就好像得了糖果的孩童,迫不及待向麾下众将分享喜悦。 “俺就说,二哥神勇盖世、所向披靡,岂能为吴狗所破!” 韩当大怒,指张飞怒道:“黑脸将,你说谁是吴狗?” 张飞喜兴冲头,知有失言。 虽然建业让周瑜去救,但以周瑜之磊落,必未行此举。 否则,他也不会特意开城来救我入城。 于是朗声道:“非指尔等!‘吴狗’乃谓暗袭荆州之贼,非指力抗曹贼之士。俺张飞虽粗,却非糊涂之人,此中分际,尚能辨明!” 此时此景,他心中满是获悉二哥尚存的喜悦。 说话自然也礼貌了许多。 但即便这么解释了,很多吴将听在耳中还是不怎么舒服。 周瑜冷言提醒道:“张翼德,汝可莫要临喜忘危!今时此刻,我等困于合淝,城外曹魏十万余众,将我等层层围困,粮草所余无几,又何以破此困局?” 张飞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磊落道: “区区夏侯有何难哉?只要二哥尚存,且在业建,俺陷于此地又何妨?大哥与二哥若知此情,必引兵来救我等!就算大哥二哥未能得悉,俺不过拼死出城去战,又有何惧哉?” 第560章 张飞周瑜困守合淝,张任孙瑜分兵求援 张飞的磊落,让周瑜佩服,然其心中仍有顾虑。 于是直言道: “翼德将军,我江东自古素有义士!非背信弃义、忘恩负义之辈。我若知孙仲谋欲背盟袭荆,必会拼死力劝。奈何仲谋心意已决,且事发仓促,我远在合淝鏖战,未能及时察觉,终致荆州生变,此乃我之憾事也。” 周瑜的这番话,逐渐消解了张飞此前对江东全体人士的怨恨之气。 此刻,他虽仍念及荆州之失,却也不再对周瑜抱有敌意,神色亦缓和了几分。 于是一抱拳:“荆州之变非君之过。江东周郎,磊落坦荡,绝非鼠辈,俺张飞心服口服!” 周瑜叹了一口气:“但我还有一事顾虑。” “都督请言!” 周瑜凑近张飞:“吾之家眷都在建业,吾之妻妾……” 说到此,周瑜似有为难。 张飞知道周瑜担心妻妾被辱,凛然道:“二哥若得建业,必安抚城中百姓与诸将家眷,岂能因战利而乱民心。哼,俺二哥又不是那曹操,断不会行屠城辱妇之举!” 周瑜点头,夺城之际,若想尽快掌控城中人心,必然会善待降将家眷、约束麾下兵士,不扰民间分毫。 但倘若因吴主暗袭荆州,使关羽产生泄恨报怨之意,似也在情理之中。 于是,周瑜又担心道:“云长或记恨江东袭荆之仇,盖以官员男眷相杀,女眷相袭,亦犹未可知。” “你当俺二哥是何人?” 张飞绷着脸,严肃道:“俺在此作保,大哥素有仁德之名,常怀悲悯之心,生平最恶滥杀无辜、欺凌妇孺之举,二哥自随大哥,言行皆以大哥为范,岂会因私怨而悖逆道义,行此失德之事!大都督休要再作此揣测!” 此番磊落之言,虽然侵略感甚强,却也让周瑜暂且放下心来。 但城外层层围困的曹军,亦让他忧虑不减,身病难褪。 …… 另一边,张任和孙瑜的骑兵皆被夏侯惇精锐大军冲散,而未能入城。 收拢兵马,皆不过千余。 无奈之下,只得退避往南,谁知又在合淝南三十里的乌衣镇相遇。 尘土未散的阵前,张任勒马驻足,见来者是孙瑜麾下旗号,不禁松了口气; 孙瑜亦望见张任甲胄,忙挥手示意部众收刃,上前拱手道:“将军竟也在此,莫非同遭曹军追击?” 张任叹气道:“曹军兵多,不得入城,故而败落在此。” 孙瑜与张任共御魏军,心中多放下戒备,却仍存几分疑虑。 想起旧事,遂诘问道:“将军似有诳言,鲁子敬今在何处?” 张任眉峰微蹙,反问:“你寻鲁子敬,到底为何?” 孙瑜坦然道:“不瞒将军,我家都督周公瑾,知孙仲谋已投曹操,不愿与之同流合污,故想求鲁子敬赐破局之计。” “鲁子敬身在何处,我亦不知。” 孙瑜微怒:“既如此,何故欺骗于我?” 张任闻言,面色微沉,无奈抬手指向合淝城方向,冷声道:“汝非亦诓我耶?先前言关云长在合淝城中,然入城观之,并无关字大旗;汝实乃为救周公瑾突围而来,竟反将张翼德陷于此城!” 孙瑜慨然道:“我亦举兵相救张翼德,怎曾想曹魏大军来救。” 张任忍着气怒,沉声道:“今曹魏十余万大军尽聚于此,张翼德亦陷在城中,你纵寻得鲁子敬,又有何用?” 孙瑜亦无他法:“那依将军之见,此际又当如何?” 张任更无对策,正沉吟间,其麾下副将忽高声禀报:“将军!镇南方向有旌旗飘摆!” 张任举目望去,看规制是裨将旗号,旗面之上,分明是个“雷”字!” 张任目光一凝,脱口道:“是雷铜!他缘何在此?” 旁侧亲兵忙回话:“听闻雷将军乃是为护卫蒯越军师。” “蒯越军师??” 张任大喜:“有他在,必可得破局之计!” 而后念及孙瑜虽诓骗于他,却与孙权大不一样。 今面临共危,何不携手? 于是招呼孙瑜:“孙将军,何不与我同去?” “我去何为?” 张任回答道:“蒯先生或许知道鲁子敬在何处。” 孙瑜现在也没办法,现在孙刘盟崩,但在他们之间,却仍然存着共抗曹魏的一线坚持和默契。 若再执迷于旧隙、各寻出路,恐难脱覆灭之祸。 念及此,他终是对张任道:“蒯先生或知子敬下落,亦能谋破局之法,我便随将军同往便是。” 于是,二将各领残兵往城南而去。 所幸,真遇雷铜与蒯越。 因张飞欲率军冲城,不便携蒯越同赴厮杀险境,遂命雷铜领兵在此驻守,伴蒯越等候。 待城池攻克,再折返接应二人。 未曾想,夏侯惇竟率十余万铁甲大军骤然杀至。 张飞非但未能破城,反被困于合淝城内,与城外彻底断绝音讯。 后张任、孙瑜二将将此前见闻一一告知蒯越。 蒯越听罢,方知如今大局已定,关羽大抵已拿下建业,或成江东之主。 但意外的是,张飞身陷了。 而且还是和周瑜一并失陷。 “这又该如何?” 蒯越眉头微蹙,暗自沉吟。 他抬眼扫过张任、孙瑜及雷铜麾下兵马,清点之下,三部残卒相加亦不过三千之数,绝非有能力接应张飞脱困之人。 若贸然引兵去救,非但救不出张翼德与周瑜,反会将这数千将士尽数折入曹军重围。 他闭目沉思片刻,忽睁眼看向张任,目光决然:“今别无他法!张将军,你速带数名精锐,火速赶往建业,寻关云长将军,禀明合淝困境,促他发建业之兵,前来接应翼德与周公瑾!” 张任闻言,当即抱拳肃立:“喏!” 孙瑜急忙问道:“那我呢?” “汝且随我往西,速往陛下驾前! 此番觐见,需禀明两事:其一,建业已生剧变,云长将军或已掌控江东;其二,合淝深陷困境,翼德与周公瑾同陷曹军重围。你我共劝陛下,暂勿急援云长,待入江东之后,即刻转道北上,发重兵直趋合淝,先解翼德与周公瑾之困,再做他计!” 第561章 鲁肃改道建业,孙权再度晕厥 鲁肃终入海昏,得以与黄忠法正相见。 此时,他方知海昏城已定,陆逊却携大军退往建昌。 建昌乃江东周转重镇,地处腹心,囤积大量粮草军械。 他正欲再往建昌去追见陆逊,言明大义,劝归明主,却被法正劝阻。 “鲁子敬,乱世之中,人心如棋,落子无悔。 陆逊既已选了孙权,便不会再看孙绍一眼。你此刻往建昌去,非但说不动他,反恐身陷。” 鲁肃扶着欲登的马鞍,终究是长叹了一口气。 他岂不知,陆逊实与孙氏有仇,却为孙权所礼遇。 他以为陆逊放下了仇恨,便想以大义相劝,却未曾想陆逊竟犹记于心。 此去建昌,就意味他心中已然做了决定。 鲁肃满心遗憾:“我随陛下大军同行,先赴江陵会师太史子义,复经长沙谒国太少公子,不意迁延数日。以致于未能说降陆逊,归我汉正统。实愧对陛下托付之恩。” “有件军情,我想与子敬言明。” “是何事?” 法正趋前一步,说道:“我近遣斥候四探,得闻一股魏军南下,其甲仗精良,行军极速。他们绕城而行,沿途不与吴军接战,亦不与我军交兵。后竟似与陆逊大军合势,同往建昌而去。” “哦??” 鲁肃疑惑沉思片刻,立刻警觉转身:“魏军所挂何人之旗?” “司马,或为司马仲达之军。” “司马仲达……” 鲁肃当然知道司马懿,也知道他是魏王曹丕身旁的首席谋士。 “莫非曹丕早料如此,还是这司马懿……” 鲁肃皱紧眉头,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法正凑近身前:“司马仲达此番入江东,我心亦存不安。今有流言,谓云长或已下建业,若此事属实,料那报知陛下的斥候,当已在途。 然就此事而言,建业多江东旧臣,彼若假陆逊之手,宣吴主之命,诱其复叛云长,则此事棘手矣!” 鲁肃的心骤然一凛。 他早先便觉不安,今仍在思忖,究竟是何处疏漏。 然经法正一语点破,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霎时间冷汗透衫,涔涔而下。 “不行!我须亲往建业一行,一则安抚城中诸臣,二则告知云长早做准备。” “且慢!” “还有何事?” “子敬此去,未必能说服云长。” 法正探手轻扶鲁肃手臂:“先生欲取信云长,可令黄汉升带骑兵与先生同往。在下与严老将军留镇此地,以候陛下王师降临。” 鲁肃沉吟片刻,抬头凝重道:“好,就依孝直,咱们就此别过!望于建业相见!” 法正请黄忠护送,拱手拜别。 于是鲁肃与黄忠率轻骑三百,携带十日口粮,直往建业而去。 而就在此时,刘备与太史慈的大军也浩浩荡荡的开进了东吴之地。 …… “建业,孤……孤的建业啊……” 孙权昏迷三日,大病一场,口中一直喃喃呼唤着。 不过几日的光景,他的额顶已然已生出几许白发。 这让步骘、吕蒙等臣尤为心痛。 既痛惜建业为关羽所夺,又痛心孙权一病不起。 谁也没想到,这一趟暗夺荆州,本计划得天衣无缝,却被关羽反袭一遭,夺了江东之首府建业。 这情况莫说孙权了,孙权左右江东众臣亦难接受。 终于,在第四日,孙权在药物的刺激下,缓缓醒了过来。 “子山,子明……” 步骘和吕蒙即趋步向前,齐声呼唤:“吴王……” 孙权缓缓抬起头,望着步骘和吕蒙的眼神有些无助和可怜。 而后,他忽然用手抓着自己凌乱的发丝。 “子山,子明啊……孤好像做了个噩梦,很可怕的噩梦。” “吴王……” “叫什么吴王,孤何时成了吴王?”孙权缓了缓神,忽然严厉的纠正。 “这……” 步骘与吕蒙对视一眼,皆不明所以。 其余近臣也面显困惑。 “孤梦见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你们猜是什么??” “属下……不知。” “孤梦见自己巧夺交州,暗渡湘水,夺了关羽的江陵和襄阳,和曹仁一起,把关羽逼在汉水,进退维谷之地。” “吴王……” “叫主公!” 孙权再次提醒道:“此称僭越,违汉廷白马之盟,莫使孤落人口实!” “是,主公,难道您忘了么?” “孤心清楚的很,唯被噩梦所累,你们显听孤说之……” 说着,孙权眉目微醺:“可未曾想,关羽竟然暗渡长江,反而夺下了孤的建业……” 说到此,孙权惧意横生。 “梦至此,孤心甚惧也,生怕噩梦成真!你们告诉孤,梦见此事,当有何预兆?又当如何防避?” 众将面面相觑,不忍直言。 门外曹丕闻之,亦怀满腹无奈,问王朗道:“孙权今兹情状,当何以处之?” 王朗长叹一口气:“建业被关羽所获,的确意料之外,今刘备之势,真可谓如日中天也!” “我岂不知?” 曹丕压低声音,急怒道:“孤是问,今建业既为关羽所夺,接下来又当如何?” 王朗拱手回道:“魏王,当策应仲达,免为其身陷江北。尽可能保留咱们江北的实力,容臣直言:唯仲达可助魏王问鼎大业!” 曹丕点点头,他待司马懿亦师亦友,自晓司马懿之绝世才华。 “孤自会派人接应仲达,然……” 曹丕示意一下屋内之人:“他怎么办?” 这个“他”显然指的就是孙权。 王朗沉吟片刻,进言道:“孙权今已势颓,魏王宜续施恩遇,方可得江东群臣之心。一孙权不足惜,然其麾下将吏,多为栋梁之材,若有机缘,当尽揽而用之,此乃长久之计也。” 曹丕沉吟良久,深以为然,遂决定纳王朗之策。 忽闻殿内一声裂帛般呼号:“啊!” 曹丕暗忖,必是左右告以孙权实情,其心难承,故复晕厥。 立即推扉而入,急声呼唤:“吴王!吴王!仲谋兄……” 趋至榻前,与吴臣共唤,复顾左右:“速召太医!快去!快去!” …… 另一边,廖化携百骑轻甲,持关羽手书,疾驰西行。 欲将此战始末、战报详情、所获战果等消息,一一据实告知其兄长,当今大汉皇帝刘备。 第562章 周瑜洒脱欲迎死,张飞含泪写遗书 此乃张飞离突围最近的一次。 仅毫厘之差,便可率部冲破夏侯惇之围,得脱险境。 但他终是放弃了。 身后周瑜抱恙,方出城门,便在驰骤中坠马。 其部众亦困饿日久,难施战力。韩当为护周瑜,奋力拼杀,亦已负伤。 张飞心知,若独留周瑜于此,自己固能逃脱,其必殒命合淝。 周瑜之才,张飞心中了然; 周瑜之未来,张飞亦能料及。 若为敌手,自恨他不能速死。 但为战友同袍,又何忍弃之? 若将周瑜送至兄长刘备麾下,却不知兄长会高兴成什么样子。 念及此,张飞率军又杀了回去,护送周瑜退回合淝城中。 整理兵马,又损失不小。 而观城外夏侯军阵,被冲破的地方已然补齐修葺,再度稳坚。 麾下斥候败报频至。 “报!烽戍镇已立曹魏之旗,恐为其所夺!” “报!淝畔坞已立曹魏之旗,恐为其所夺!” “报!鸡鸣堡已立曹魏之旗,恐为其所夺!” …… 除了合淝主城外,原本周瑜打下来的合淝周边小城一个个都被夏侯惇夺回。 唯剩主城一直围困,没有进攻。 “张翼德,你既已突围,缘何又杀了回来!” 回到城中的周瑜不仅不感激张飞,反而对张飞一通怕劈头盖脸的怒斥? 张飞也怒了,指着周瑜大骂:“怎么,俺救你,还救出错来?” “我死能如何?” 周瑜冷言道:“你可知,今此绝佳突围之机,一旦错过,再难寻觅,何必为我一人赔上全军性命、一并困死这合淝孤城?” 其实,周瑜心中亦有其意。 张飞若能突围,速至建业。 以其义气,必能说服关羽,善待吾妻儿家小。 张飞闻周瑜此言,却知其原来不顾生死,以大局为重。 心中对其的认可与佩服又多了一些。 但张飞嘴上可一点不服,强词道:“弃刺友盟,那是你们江东之人!我汉皇陛下麾下之将,向来重情重义,何忍背弃同袍耶!?” 周瑜被这话堵得气不出话来,扶着案几的手微微发颤,病容上添了几分急色:“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揪着旧时恩怨不放!何其小肚鸡肠!” 张飞粗眉一凛,环眼一瞪,似不讲理道: “俺就是小肚鸡肠,却带怎讲??” 周瑜闻言,脸色更白,却也知此事是江东理亏,无奈道:“往昔之事,自有公论。可眼下曹魏虎视眈眈,若你我不能放下成见,别说为关羽报仇,连自身都难保,你就甘愿让合淝成为你我二人的埋骨之地?” 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汝且宽心,俺既陷此城,大哥与二哥自会来救。” 周瑜冷声道:“你大哥正援你二哥而去,谁复来救你?” 张飞急道:“俺三兄弟桃园之誓,不求同生,但求同死!大哥与二哥若知俺困于此,必引兵来援!” 周瑜无奈长叹:“张翼德,你心中唯念桃园结义否?” 张飞哼道:“那又如何?” 周瑜运了运气,缓声言道:“你若早突围而出,吾自可坚守此城,待你与关云长相会,会师来援,我亦可得救。今你亦退归城内,谁又知我等困守合淝城中?” “蒯越先生与张任在彼城外,或可报讯于俺兄长。” “他们若亦为曹军所困,我等又复恃何人?” 张飞默然,周瑜此般情状,不是没有可能发生。 “张翼德啊,就算你两位兄长来救,有没有这种可能!夏侯惇早已于来路备好伏兵,就等着他们来援,好一网打尽?” “这……” 张飞想到夏侯惇尽夺合淝周边小城,唯主城不动。 好像还真有这个意思。 张飞固不在意自己生死,却担忧大哥二哥或中伏兵。 周瑜也知道自己说的有些夸张,他只是埋怨张飞不去突围,而退守合淝。 但亦明白,此局背后那个隐蔽的高人,手段高超得不可想象。 又怎会让刘备关羽入夏侯惇之伏? 但显然,张飞却当真了。 徐步至城堞下,俯瞰眼前黑压压曹魏大军,喃喃自语:“既已如此,兄长与二哥……你们可万勿来此啊……” 周瑜亦趋前,紧了紧衣袍,道:“汝且观之,我等莫非皆要殒命于此地?” 张飞未予置理,似有魂不守舍之态,怅然叹曰:“只可惜,俺尚未让兄长见得……俺劁猪之技……” “劁猪?” 周瑜面露鄙夷:“此粗鄙之技,有何可看?” “粗鄙?” 张飞淡然望向城外:“你懂个屁!” “你……” 周瑜按捺怒气,不欲与之争辩。 但周瑜麾下少年佐吏张温年轻气盛,慨然言道:“江东周郎,君子六艺,琴棋书画,俱以精通,何其盛名,汝屠猪贩狗之辈,也配在我家都督面前妄言?” “琴棋书画?” 张飞忽然转头:“你都会?” 周瑜轻蔑一笑:“会又如何?” 张飞忽然说道:“琴棋俺是不懂,书画却略知一二,敢与俺比试否?” 周瑜鄙视道:“张翼德,今曹魏大军在外,你不去督战,何以徒逞此笔墨之戏耶?” “哦,原来你是不敢。” 周瑜也是气盛:“比就比,取笔墨来!” 不多时,笔墨送至。 周瑜与张飞俱奋笔疾书。 周瑜微微挑眉,略作思忖,提笔蘸墨,挥毫写下:“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 字体苍劲有力,笔势如惊鸿掠江,观之赏心悦目。 周瑜自己都忍不住欣赏了数遍。 再看张飞所书,不觉一怔,竟是与刘备关羽之家书。 又或者说,是一封遗书。 “弟与二位兄长,昔年桃园结誓,共立匡扶汉室之志。今兄长承祚汉帝,二哥扬威江东,唯俺张飞不才,丧却徐州,致兄长数载漂泊,无有立足之地,此心愧疚难安! 今为救二哥,又轻兵冒进,困守合淝,恐为曹魏所算,诱二位兄长轻身来援,此皆弟之过也! 弟一生鲁莽,今时方知谨慎。 深知兄长念桃园之谊,必倾心相救。 然若知俺不幸殒命,还望兄长不宜悲伤,当以天下大局为先。 待扫平曹魏江东、再兴大汉之日,请于涿郡桃园设三坛佳酿,以作祭告,便不负当年同生共死之誓矣……” 书言至此,张飞眼中已然噙满泪水。 第563章 陆逊欲得建业城,刘备终得关羽信 周公瑾书风狂放不羁,潇洒飘逸,颇具江南名士之风流气韵; 张翼德字迹则工整端严,沉稳有力,更含燕赵悲歌之慷慨根骨。 若以寻常眼光观之,周瑜之字固显俊逸,然以名家法眼审视,反是张飞之书更具大家底蕴。 然此时周瑜无心品藻字迹优劣,唯对张飞书中所书,于二位兄长赤胆忠心之剖白,只觉心绪复杂难平。 此情此景,又让他想起孙伯符。 想起孙伯符递给他一根鸡腿,然后神秘兮兮的告诉他:“兄以玉玺,得借袁术两千兵马……” 那时的孙伯符,手里有一口吃的,都想着自己。 又想起过庐江皖县,孙策又来找他:“为兄知江东绝世美女有二,弟可愿与兄共求而聘之!” 那时的孙伯符,连女人都愿意和他分享。 最后,周瑜又想起孙策临终那日。 榻前执手,气息已弱,却仍攥着他的腕子,目光灼灼如燃:“公瑾,江东之事,内辅仲谋以安社稷,外拒群雄以固山河,孤付托于你……” “翼德兄……” 瑜轻唤一声,声线微沉。 张飞闻言,淡然一笑,眶中虽盈泪光,终是强忍着没有流下。 转过头,周瑜的泪水却流满了脸颊。 张飞没有嘲弄周瑜,更没有争论胜负,而是将写就的绢帛妥帖揣入怀中,转而对麾下将士朗声道:“整束部伍,巡防城周!” 傍晚时分,张飞最后一次检查了城中防务,洗漱完毕,竟来到了周瑜的军帐。 一开始,周瑜很是诧异:“翼德兄,你来作何?” 张飞一抱拳,坦言道:“飞素敬大都督之才情智计,愿与相交,恳请今夜抵足而眠。” 周瑜洒脱一笑:“翼德兄勇猛无双,坦荡赤诚,正为我所仰慕!瑜求之不得!请!” “请!” 遂请之入帐。 帐中,二人聊及当前之局,周瑜展开地图,说出自己攻打寿春时,得知吴主北盟时的痛苦和无奈。 张飞端坐听着,眉头微蹙,却自始至终未有半分疑色。 待周瑜话音落定,他慨然颔首:“以大都督之磊落风骨与江东气节,断不会行那背盟弃义、苟且求安之事。俺虽粗人,却也分得人心对错。” 周瑜满心感怀:“有翼德理解,瑜心安也!” 说到此,周瑜又叹了一口气:“今城中粮尽,军卒唯有杀马充饥。能撑到哪日,却犹未可知。” 张飞慨然道:“不等马尽,便杀出城去,宁鱼死网破,亦不辱没了二位兄长威名。” 周瑜相劝,觉得这样不太理智。 但想了想,最终一股热血还是冲上心头:“说得对,不等马尽,咱们就杀出城去。” …… 建昌城内,陆逊督管粮草周转,只觉心急如焚。 既已决意随主投曹,便需拿出实打实的诚意。 携建昌粮草入曹营,是表归附之态的第一步,可他深知这远远不够。 更紧要的,是要说动那些不愿依附关羽的江东世家,借司马懿之言,许以巨大利益,让他们放下顾虑,随自己一同北上归曹。 这其中有的人愿意,有的人中立,也有的人与其划清界限。 但毕竟吴郡陆氏于江东威望不浅。 终有不少豪强归附。 可随着暗中联络、拉拢的世家子弟与乡绅豪强渐多,陆逊心中忽生一念。 或许不必只囿于“投曹”一途? 若能拉拢司马懿,借吴主之法理,再借江东世家大族的财力、人脉与私兵之力,再寻机与城内势力呼应,来个里应外合,未必不能将关羽逐出江东,重新把建业夺回手中。 再想办法夺回吴主孙权,使其重掌建业。 不,以现在之局面,只要能夺回建业,曹丕必送还吴主而归。 既然生出了这个想法,陆逊常常夜不能寐,思虑着如何夺回建业。 …… 另一边,鲁肃纵马疾驰。 他明白,在荆州时,为助陛下稳定后方,他以江东士子的身份,先见太史慈,后见吴国太与公子绍。 以至于耽误了太多时间,致陆逊与曹相连,火速撤军。 今时今日,子敬唯争朝夕,欲赶在陆逊有所动作之前,先入建业,劝云长早做防备。 即便是平日不服老的黄汉升,也被他催得连连叫苦,常蹙眉抱怨:“鲁子敬,何至如此急迫耶?” 子敬神色肃然,语气却满是焦灼:“陆逊通曹之心尽已昭然,若彼其抢先一步引曹军入城,云长恐身陷危局矣!” 言罢,当即挥鞭催马,绝尘往东。 …… 而此时,方入海昏城的刘备,终得确切音讯。 廖化携关羽亲笔书千里疾驰,终得刘备消息,而入海昏城觐见。 先前民间虽传关羽已下建业,然流言终归是流言,无凭无据,既难辨真伪,更恐是敌营故意散出的虚诳之语。 刘备纵心怀期盼,亦不敢轻信,只将那份牵挂暗压心底,日夜悬心难安。 今廖化所呈,乃关羽亲笔手书,字迹凛凛,信中详陈夺城始末,桩桩件件皆属实情,断无虚假! 无人知晓,刘备捧读此信,逐字阅罢时,那颗连日紧绷、悬于半空的心,终是放下。 转瞬又被狂喜占据心头。 他不顾帝王的持重,兴奋的向他人展示关羽书信:“汝等且看,云长果夺下建业矣!……云长果夺下建业矣!” 刘备不是故作姿态。 他是念及惜前世之悲痛,以今生之坚守,终得此番善果。 交织着手足情义与夙愿得偿的欣慰,在心头翻涌不绝,实在无从按捺。 而这个消息,亦让刘备麾下文武俱振臂称快,言语间尽褪此前忧色,大家围拢上前,或传看书信,或热议战局,帐内一时欢声雷动。 唯庞统面色沉静,上前谏言:“陛下,今我军既已踏入江东之地,根基初定,不宜耽于眼前喜幸之捷,当趁此兵锋正盛、人心向附之机,继续挥师东进,一举将江东全域纳入我朝版图,方为长久之计。” “哦……” 刘备也明白:若在往日,彼此尚为盟友之际,江东无过,确实无由兴兵征讨。可如今孙权背盟通曹,暗袭荆州,行径已失信义,这般局面下,便不用再拘于旧情、存妇人之仁。 庞统所言极是,当趁此师出有名之机,挥师东进,一举平定江东。 然未及刘备下定决断,帐外忽报蒯越、孙瑜二人求见。 二人入帐时,神色皆带急惶,竟还携来另一份惊人心魄的战报。 蒯越抢步上前,语声急切: “陛下!三将军张飞为解云长之困,误入江北,与周公瑾同困合淝城内!如今合淝粮秣将尽,城防危殆,望陛下速发援兵,迟则恐生不测!” 第564章 鲁肃守建业,关羽征合淝 刘备那颗刚得稍缓的心,尚未全然落地,便又被骤然提挈,悬于半空。 前时荆州失而复得,他为关羽安危忧惧多日,今日方见关羽安好之讯,胸中积郁的焦灼才稍散些许。 孰料喘息未匀,张飞陷身合淝的消息竟猝然传来。 方才还因喜讯而欢愉的心,转瞬便被揪紧,只剩满心惊惶与牵挂,再难平复。 “哎呀,二弟方安,三弟怎又失陷?” 刘备目色皱凛,乃闻蒯越:“异度,你可将翼德失陷之事俱告知与朕?” 蒯越直言前因后果,又将派张任去建业之事告知刘备。 孙瑜亦无奈领罪。 “是末将……欲救周公瑾,谎称云长在合淝,方致三将军失陷!” 刘备本欲大怒,问责于孙瑜,但咬咬牙还是忍住了。 孙瑜乃为其主,并不为过。 更何况,张任亦未说真言,这在情理之中。 更更何况,孙瑜亦有解救张飞之积极举动,非恶极之过。 于是亦未降罪于他。 “朕当亲率大军往合淝,解翼德于囹圄!” 刘备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决绝。 蒯越见状,忙上前一步躬身谏言:“陛下,今战局初定,正需向东进军以图江东,若此时移师北上……” 未等蒯越说完,刘备便抬手打断,神色凛然,字字铿锵:“朕若弃翼德于危难而不救,纵能坐拥万里江山又何足为贵?朕意已决,卿等不必再劝!” 言毕,他当即转身召来帐前校尉,沉声下令: “传朕旨意!东进诸军暂归太史慈统辖,法正为军师,全军移驻海昏内城,整兵缮甲,待命而动!朕自领三万精锐,星夜北上,驰援合淝!” 法正谏言:“陛下,您不用亲去!” 刘备却担心张飞驴劲一上来谁都管不住。 关羽不在,只有他镇得住张飞。 于是,并未托付他人,而是亲自带着对三弟满心的愧疚与心疼,转往合淝而去。 …… 另一边,鲁肃昼夜兼程,策马疾驰,此番奔波终见成效。 幸得黄忠引路,二人终于抵达建业,得与关羽相会。 得关羽首肯后,城门缓缓开启,鲁肃驱马入城。 行在这条曾无数次踏足的街巷上,眼前是车马来往、人声喧嚷的热闹景象,与记忆中江东故地的模样渐渐重叠,让鲁肃一阵恍惚,。 可念及今时局势变迁,故主基业几近易手,往昔同袍或散或离,一股难以言说的悲戚之情不禁从心底翻涌而上,萦绕眉宇间,挥之不去。 大堂之上,关羽正坐主位,黄忠与鲁肃坐在两旁。 “子敬先生,闻你已归汉室正统,今你我也是同袍,此行前来有何要务啊?” 鲁肃并未直言陆逊之事,而是问道:“云长将军,你可知,你不声不响来攻建业,陛下担忧成什么样子?” 闻此言,关羽本来傲慢的脸上显出愧疚的神色。 “羽……让大哥担忧了。” 于是又问:“大哥最近身体可好?” “陛下吉人天相,自是安好,但他此行江东,几乎带走了荆州全部的兵马。连守御城池的核心战力都尽数抽调,就是为了救你啊!” “什么?” 关羽神色骤凛,一股强烈的负罪感涌上心头。 说到底,自己也是因为大意了,而失去的江陵与襄阳。 便是这样,大哥竟然不生气,还亲率大军接应于我? 只顾兄弟之情,哪还有帝王之相? “大哥为了我……竟然……” 关羽颤抖着嘴唇,不忍说下去,心中满是感动和愧疚。 到此时,鲁肃方明白,终于到了该谈正事的时候。 “云长,你虽一举拿下建业,却未竟江东全功。于陛下而言,此举虽可弥补前过,却也仍有功亏一篑之险。如今建业周遭险隘环伺,局势未稳,你可知眼下最需提防、最是凶险之人是谁?” “请子敬公直言!” “陆逊已和司马懿暗同盟好,恐有借助江东士族,复袭建业之举。” “哦?” 于是,鲁肃将陆逊和司马懿的行踪透露于关羽。 关羽抚髯感慨:“我倒是何人敢入江东这境,原来乃被人利用。” 关羽却满不在意的一哼:“某有徐元直,安惧他陆逊小儿。” 鲁肃满脸焦急,摇头叹气:“若云长得如此之心,则建业必复失矣!” “嘶……” 关羽抚髯沉思,念及兄长曾经嘱咐之言,忽然觉得自己差点又大意了。 他入主建业这些时日来,亦见许多不愿归降之士族,心中犹恨,却也无可奈何。 想到此,他竟下堂,朝鲁肃拱手一礼:“先生,某当如何,可解此道。” 鲁肃受宠若惊,赶忙起身还礼:“可否允我与众江东之士细谈,使他们真正愿意归附陛下。而后,由我来主持建业城防,必可保建业无失。” 关羽暂止抚髯,神色一凛:“未曾想,鲁子敬竟通守城之道?” 鲁肃惭愧的笑了笑:“此建业城乃有我亲自督造,江东有言,‘伏路把关饶子敬’,说得便是在下。意思是除了守城拿得出手,别的事一塌糊涂。” 关羽陷入了沉思。 依鲁肃之意,要把整个建业防务交于他手。 可陆逊既欲通士族而反夺建业,倘若鲁子敬自己就是那个欲联陆逊之人呢? 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若将建业防务交于鲁子敬,就相当于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了鲁子敬。 也把这两个月来,辛苦攻下的功业,交给了鲁子敬。 关羽没有立刻给出答案,他决定好好和徐庶商量一下再做决议。 可就在当晚,张任带着张飞的消息来了。 “君侯,三将军为救君侯身陷合淝城!” “什么?”关羽猛地抬眼,眼中惊色乍现,声音里满是焦灼:“翼德怎会身陷囹圄?你且细细道来,前因后果,半点也不可遗漏!” 张任不敢耽搁,当即俯身拱手,将张飞如何率军驰援、如何中敌埋伏、最终被困合淝的经过,一五一十据实禀报。 关羽听罢,只觉心口一紧,猛地攥紧拳头,仰天大叫一声:“吾弟翼德——!” 声音里满是痛惜与急切。 他也顾不得多作思索,当即转身对帐外喝令:“传我将令,即刻升帐点将!备好兵马,某要亲自去合淝,救翼德出来!” 至于今日建业归属,他竟早已不放在心上。 幸有徐庶建议:“解救翼德,实乃紧迫之事。我当与君同去,莫不如留黄汉升相助鲁子敬共守建业城。” 谁知,这正合关羽之意。 他最怕徐庶说要“以大局为重”,而阻止他去救张飞。 未曾想,徐庶竟支持他速救张飞。 而建业…… 徐庶竟然选择相信鲁肃。 关羽于是点将发兵,携三万精兵北上,往建业去救张飞! 第565章 潘吕过交州,赵云挑赵俨 另一边,潘璋与吕凯收拢残部,扮作流民向南奔逃,风餐露宿已逾一个半月,终是踏入了交州地界。 所幸,事先安排朱桓在郁林接应,算是暂得喘息。 可朱桓见二人衣甲破碎、面带菜色,不禁惊愕:“二位将军,传闻莫非为真?” 这一问,也让二将不禁一愣。 脑海中不禁浮出一个问号:“什么传闻?” 原来,吴军兵败荆州之事早已随流民、商队传到交州。 只是驻守交州的东吴诸将并不愿相信。 毕竟关羽北伐曹魏,刘备远在岐山,哪能那么容易相援。 东吴袭取荆州准备充分,考虑周祥,怎会骤然溃败至此? 可这则传闻,却如投石入湖,在交州官场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交州官员并非庸碌之辈。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很容易察觉疑点:此前统领交州数十年的士家,近日常人踪影皆无,仿佛一夜销声匿迹; 与此同时,东吴派来的官员正接二连三入交,接管州中大小政事。 这般“无缝衔接”,绝非偶然。 私下里,已有官员大胆揣测:士家恐是遭了东吴的毒手,才会彻底失了踪迹。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起来,要求朱桓请出士燮主持大局。 可朱桓哪里拿得出士燮? 情急之下,只能编造“士家在龙骨庙举家修仙,暂避俗务”的托词搪塞。 可士燮不在便罢,他那么多儿子竟也都不在。 这般漏洞百出的谎言,在人心惶惶的此刻,又能骗过几人? 更糟的消息还在后面:当“刘备大军已入荆州,太史慈重夺江陵”的消息传到交州时,交州四处积压的疑虑与不满纷纷爆发。 南中大姓雍闿借此时机,得入交趾郡,成为新的交趾王。 都到这种时候了,士燮竟还是没有出现。 各郡官员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拥兵自立,或占城据地,或互相攻伐。 不过半月之间,山高皇帝远的交州便陷入烽火四起,人心惶惶的局面。 当下境况,孙权主要兵力,要么跟他远赴江陵,要么驻守东吴各大隘口。 留在交州的兵力并不是很多。 朱桓无奈,只能暂撤出交趾郡,合拢兵力在郁林迎候孙权。 只希望孙权彻底夺得荆州后,再派一员大将南下彻底平定交州。 然而,他没迎来孙权派来的一员大将。 迎来的却是两个狼狈不堪的败将。 潘璋与吕凯得闻交州乱局,也是满心叫苦,不知道该怎么办。 若吴主得胜,占稳荆州还好。 今吴主战败,江东威信损至新低,以其三人兵力和威信,绝难整合交州各郡。 三人围坐商议,眼下交州生乱、前路难测,思来想去,竟只有退回江东,方能再谋后续。 可转念一想,当下境况哪容得半分顺遂? 若径直东行,必经苍梧郡。 那里由刘封率军驻守,凭他们如今残兵弱旅的模样,想从城下安然通过,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反复斟酌后,终是定下一条迂回之路。 先往南奔合浦,再从合浦转向高凉,绕开苍梧的防区,如此方能稳妥抵达南海,再寻机会返回江东。 巧的是,这条路线正是当年孙权过交州时所走,虽说路途遥远,却胜在避开了险地,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法子。 三将对视一眼,再无迟疑,当即传令整顿残部,按此路线启程东归。 …… 另一边,赵云得诸葛调令。 从西域疾行而归,而后,赵云领两万兵马自姑臧出发,先沿河西走廊东行,经武威、张掖东出,过乌鞘岭入陇右; 再沿渭水南岸东进,避长安防区,取崤函古道南麓穿河南; 继而南下过淮河,经庐江至皖城,最终从皖口渡长江,沿南岸疾驰至江夏。 这一路山高水远,道阻且长,既有秦岭的崇山峻岭、淮河的汹涌波涛,更有曹魏防区的明暗哨探,行军艰难险阻重重。 可诸葛亮给赵云的军令字字千钧:“务必快马加鞭,驰援张飞部。” 临行前,诸葛亮还特意叮嘱,若途中遇见旗号为“司马”的魏军,无论对方兵力多寡,俱不可与之交锋,只需设法避其锋芒。 若张飞军被其所陷,方可迎面攻之,可解张飞之围。 另外,万不可去夺司马粮草。 其用兵诡谲,必以粮草为诱。 赵云谨记于心,一路惦念张飞安危,疾驰不停。 幸运的是,这一路都未遇见曹军阻拦。 或许,当下曹军主要的兵力是用来防守,似并未出南下进攻之师。 然而,近至濡须关时,却偶遇一支驻扎于此的魏军部队。 玄色的“魏”字大旗猎猎作响,身后的军卒装备精良。 但细细观之,军卒年轻者居多,阵列并不十分齐整,仿似新兵。 此时正驻扎在赵云东行的必经之路上。 赵云大惊,遂望向将旗。 为首将旗乃是一个大大的“赵”字! 竟是本家! 赵云放了心,这不是“司马”大旗,那就不用担心了。 遂问其麾下副将夏侯兰:“此为何人部队?” 夏侯兰观察了片刻,朗言道:“此为曹魏大将赵俨之将旗。” “赵俨……” 赵云亦听闻过此人大名。 曹魏军中善统兵的宿将,早年随曹操平定荆州,后常镇一方,最擅调度诸军、稳固防线,甚为强悍。 眼下他领兵驻于濡须关,到底为何意? “将军,今当如何?” “唉,别无他法……” 赵云眉头深锁,面露难色。 东行接应翼德,此道乃必经之路。 既遇魏军驻守,纵是强敌,也唯有拼尽全力将其击溃,方能从容过境。 遂挥令旗,沉声喝道:“列阵!进击!” 麾下将士得令,当即整肃阵型,挺枪执刃,与赵云一并朝赵俨所部杀奔而去。 …… 此时赵俨过江驻扎,乃奉曹丕之命,来接应司马懿。 可未曾想,尚未等来司马懿,竟得遇赵云大军。 见赵云军呼啸而下,赵俨急命麾下列阵迎敌。 可麾下兵士多是临时抽调的戍卒,尚未磨合纯熟,阵型刚布到一半,赵云麾下的先锋骑兵已如利刃般冲破阵脚。 赵云银枪在手,一马当先,枪尖扫处,魏军甲胄纷飞; 身后将士紧随其后,刀光剑影间,魏军阵形瞬间溃散。 不过半个时辰,赵俨所部便已丢盔弃甲,哭喊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赵俨见大势已去,只得带着残兵沿江逃窜,却被赵云带兵追上,一枪毙命。 第566章 刘封设伏兵,关平为先锋 交州苍梧! 此地虽非交州治所,分量却半点不输龙编。 更兼它扼守交州东北要冲,北邻荆州、东接扬州,正是荆、扬、交三州交汇的咽喉和军政枢纽。 而此刻坐镇这片要地的,却是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算来他主政苍梧已有三载,当年初临任时的青涩稚气早已褪去,今于苍梧之地的威望早胜吴巨当年。 人的经历会改变一个人的心性,也会改变他面对问题的决断。 如今的他,早已不同于当年。 尽管眉宇间仍有少年疏狂,却亦有实务沉淀下的沉稳,举手投足间,已颇具诸位叔父的大将气度和封疆气场。 此人正是刘封。 堂下交州文武官员分坐两侧,文首为孙乾,武首为傅肜。 身后多为苍梧旧官故将,已俱是刘封臂膀。 主位上,刘封声线沉毅,字字铿锵:“孙权背信弃盟,先是借士徽之手谋夺我交州,复又暗袭荆州。 此举害我岳父身陷汉水险境,此等深仇,断无不报之理!如今吾父皇已重夺荆州,正欲挥师东征,苍梧身为东征后援,必当倾力相助。” 言罢,他目光扫过列坐诸将,朗声道:“卫毅、钱博!” 二将闻声起身,大步出列抱拳,声如洪钟:“末将在!” “命你二人各领一千兵马,合军两千,携五万斛粮草北上,即刻整备行装,北上驰援吾父东征之师!” 二人抱拳应“喏!”转身离去。 刘封看了看傅肜,与其舒缓了许多:“傅将军,今吴主兵败,必有残兵归东。请务必看好苍梧诸隘,若见吴军残兵过境,全力击之,不可放过一人!” 傅肜一抱拳:“公子放心,若过一吴狗,某当提头来见!” “辛苦将军。” 傅肜朝刘封点了点头,抱拳退下。 殿内气氛稍缓,刘封目光转向左侧文首的孙乾,语气多了些请教的谦和:“公佑先生,在下心中有一疑问,还望先生为我解惑。” 孙乾拱手应道:“公子但讲无妨。” “若交州境内的吴军真要退兵,除了我苍梧把控的要道,他们还能从何处撤走?” 孙乾捻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北面桂阳有吴巨、高翔二位将军驻守,防线严密,吴军断难从那里突围。再往北便是长沙,更无退走可能。 依乾之见,他们大概率会走‘来时之道’。从高要峡入合浦,再寻路退回江东。只是……” 话到此处,他忽然抬头,眼神一凛,语气也凝重起来:“那里原是士家的地盘。” 言外之意,是我们在未通知士燮的情况下,不便出兵入境。 刘封听罢,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如今士家早已没了音讯,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了这些?” 孙乾闻言,心头一跳,惶然抬头看向刘封:“公子,你要做什么?” 刘封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眼中却藏着几分锐光。 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略低,却无比果决道:“公佑先生,可愿与我一同前往高要峡,设伏击东吴退兵……” …… 江东,建业! 关羽终将此石头坚城交于鲁肃。 另命黄忠、魏延、甘宁等将助其驻守。 他则亲带徐庶、关平、周仓、廖化、赵累、王甫等将驰援合淝。 这是关平第一次成为关羽的先锋主将。 他身披银甲,手提长剑,卓立帅旗之下。 颌下浓髯已缕缕成形,眉宇间凛然英气,颇有乃父之风。 然而此刻的他却多少有些遗憾。 原来此征前夕,他已数度亲赴丁奉宅邸,欲邀其共辅陛下,同襄大业。 初时丁奉闭户不纳,拒不相见。 后关平亲笔写下昔年襄樊水战,二人出兵筑阳,同往曹军后山纵火的旧历,只言愿叙故交,不谈他事。 丁奉见信,终是松了口,开门相迎。 席间二人把酒话旧,追忆往昔军中点滴,言谈甚欢。 然话及当前局势与效力之事,关平虽偶有旁敲侧引,却未敢贸然相逼; 丁奉亦心有察觉,每遇此话题,便巧妙岔开,始终不往深论,只将那层窗户纸稳稳护住。 表达只愿闲居在舍,不愿再涉朝堂兵戈的意愿。 关平看出端倪,只当他故作清高。 再请两次,必披甲出征。 可偏闻三叔身陷合淝,只得仓促出征,未得请来丁奉共行,关平难免有些遗憾。 他整理整理心情,翻身上马,长剑一指前方,声震三军:“先锋营听令!开道合淝,遇敌先击,不得有误!” 众先锋军轰然应喏! 正欲纵马先行,却闻一声长长的“慢”字! 关平愕然回首,却见丁奉骑着高头大马赶来,他一身铜甲披身,腰悬环首刀,肩上斜挎箭囊,身后还跟着百名披甲执刃的骑兵部曲,个个英姿飒爽,精神焕发。 关平心头一热,忙按捺住翻涌的激动:“丁兄怎会来此?” 丁奉勒住马缰,轻轻一歪头,带着几分故作的冷淡和傲娇:“哼,不忍见汝无副将也!” 关平闻言颔首,唇边漾起一抹感激和认同的笑意。 然转念想起身陷险境的三叔张飞,不敢耽搁片刻,当即敛了笑容,神色复归沉毅,抬手将长剑向前一指:“出发!” 两队合并一队,疾驰而行。 …… 江北、合肥。 夏侯惇大军依然围困在此,状如铁桶。 此时城中粮尽已有七日,城中半数马匹已然被作为军粮,烹煮食用,以充军士腹饥。 周瑜望着马厩里的萌,那是陪伴他六年的战马。 主将的战马,珍贵无比,非到万不得已绝境之时,一般不会被拿来食用。 而在这匹马的旁边,一匹黑鬃白蹄的战马犹为神骏。 那是张飞的战马。 张飞正用毛刷在亲自给他清理鬃毛上的鲜血。 周瑜走了过去。 “翼德,在你看来。刘皇叔是何等人?” 张飞闻言,暂时停下手中的活: “陛下心怀匡扶汉室、救民安天下之大志,屡经颠沛却从不动摇!他有识人之明、容人之量,更对俺与二哥掏心掏肺,从无半分虚情。能事此等君主与大哥,乃俺老张毕生之幸!” 说完,继续洗刷马身。 周瑜颔首,轻声叹道:“然陛下既为天下主,当以大业为重,终究不会为我等偏师,贸然分兵来救,是也?” 张飞手上动作未停,头也不抬道:“你先前不是说,夏侯惇此来,或许是设伏击援?” 周瑜沉吟片刻:“南往合淝有西南东三路,若得三路兵共至,夏侯惇无暇分兵援伏,未必不能破此困局啊!” 张飞却似未闻,只专注擦拭马身,鬃毛上的水珠顺着指尖滴落,未接话茬。 他知道周瑜的意思,但觉得可能性太小。 停了一会,又说道:“大哥若知俺在此,必会派兵来援。” 周瑜无奈叹气:“然如今东吴境内多乱事,你兄必当先整肃江东诸部,稳固地盘、收揽势力,务求将江东牢牢握于掌中,此等紧要之际,纵知你在此,又哪有余力来援?” 张飞欲争辩,然细思周瑜的话,哽咽一声,终只说到:“哼,你如何了解俺大哥?他纵不来救,必是其不知也……” 第567章 张飞思念兄长,鲁肃安守建业 在周瑜看来,张飞有股认死理的执拗劲儿,偏还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憨直和纯真。 他只觉有些天真和幼稚,轻轻摇了摇头。 而张飞洗完了马,径直回到自己的营帐,赶走了所有内侍。 然后,独自一人抱出一坛老酒,看着帐中挂着那件锦绣长袍,亦不禁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那是于樊城醉酒时,大哥亲手披在他身上的袍子。 那时大哥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不省心的孩子。 但他能感受到大哥的关心和期许。 也知道大哥一直希望他能吸取教训,成长为真正的名将。 可现如今,大哥已位尊九五,龙袍加身、万民朝拜,正在重兴汉室的大道上稳步前行。 二哥功勋卓着,独当一面,亦成为我汉首屈一指的擎天将帅。 可俺张飞…… 却还是那般不让人省心。 “大哥啊……” 张飞抱起酒坛,含泪灌了一大口酒,眼睛变得发红。 “俺知你攻打长安,正紧要之时,可二哥身陷汉水的消息传来,又岂能顾得了那么许多……俺为救二哥,贸然离开陈仓,致大哥的北伐大业功亏一篑……结果……结果二哥却早已攻下建业,报了袭荆之仇。 反倒是俺,救人不成,反而身陷合淝孤城。 大哥啊,是俺张飞不争气,又莽撞了……” 想到此,张飞悔恨难当,眼泪再也止不住。 “大哥,俺知道,你一定很生气,一定很痛心,也一定很失望…… 若无俺的冲动,非要自作主张去救二哥,恐怕你已攻下长安,还复旧都,而二哥也已攻下建业,成为江东之主…… 可是,可是…… 可是你不知道,在俺张飞的眼中,什么长安,什么建业,都不及半分桃园兄弟之情,在俺眼中,大哥和二哥才是俺张飞的天啊……” 言及此,张飞已然泣不成声。 然而哭了一会,他又咬紧了牙关,用袍袖狠狠的抹干了泪水。 “可俺亦非糊涂之人,也知道一件事…… 大哥非俺张飞一人的大哥,他是整个天下的汉皇大帝,肩负着救万民于水火的千钧重任。 二哥也非俺张飞一个人的二哥,他是我大汉的大将军,身上还担着还复河山的千秋使命…… 俺张飞鲁莽冲动,今已筑成大错,知难有逃生之机。 俺不怪你们不来,真的不怪…… 事实上,当大哥那日对俺说:要看俺劁猪…… 俺就知道,大哥身为大汉皇帝,亦未忘我桃园之誓,这对俺张飞而言,就够了…… 只可惜,始终未能让大哥看到俺的劁猪之技。” 说到此,张飞抓握住自己胸口。 那里揣着写给两位兄长的绝笔书信。 “大哥二哥啊,如今俺既念桃园之誓,又怕你们真效了桃园之誓。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俺张飞本就是个认死理的粗人,想不通那么许多,可你们大业在身,万不可当真啊……” 张飞捧起酒坛,欲一口饮尽坛中之酒,却又想起当年的叮嘱。 “为将在外,不可饮酒误事。” 他咬咬牙,终究还是放下了。 “既已要死于此,不妨听一次大哥的话……” …… 江东,秣陵。 陆逊与吴郡大族顾雍相交甚密,书信暗通,相约于子时开城。 然而,待子时引兵而去时,迎来的却是一波箭雨。 陆逊大惊,抬头望向城头,月光和营火的映衬下,却是鲁肃的身影。 “伯言,别来无恙……” “鲁子敬??” “我早知你会联络顾雍,故而早做准备,今我已说服顾先生弃暗投明,他已经决意效忠汉帝,你何不幡然醒悟,随我们共扶汉室、还天下一个太平?” 陆逊往城楼一指,怒喝:“鲁子敬,吴主待你如何?何故叛主耶?” 鲁肃哽咽一声,却还是凛然回道: “吴主如今安居长沙,汉帝待他礼遇甚厚,何来叛主之说!反观仲谋,本是汉室姻亲,理当共扶汉室,却偏听歹人蛊惑,执意背叛汉帝,暗中袭取荆州:最终落得兵败投魏的下场,这才是真正的背主忘恩,自食其果!” 陆逊无言以对,观城池周遭,正门之处“黄”字大旗威风凛凛。 西门之处,立着“魏”字大旗,东门之处,则立着“甘”字大旗。 陆逊心知鲁肃虽临阵指挥作战的能力不强,但安排城防几乎滴水不漏,而且他真正的长处,在于能预判到人心向背,提前将可能出现的变数隐患扼杀在摇篮中。 陆逊判断战况,知强行攻城,必损失惨重亦未能有效。 无奈之下,只得引军而退,复与司马懿谋议后续之策。 司马懿闻言,亦知有鲁肃在城中坚守,想颠覆建业无异于天方夜谭,虽然愤怒,却无他法。 今再思来,唯有恨意。 他早算过了时间,若不遇张飞,以他的行军速度,必能于玄武湖大战时,挥师南下,加入战局。 届时郭淮掌水军截击关羽后路,我司马懿则亲掌陆军,进入建业。 到时,吴军为固盟友,必邀我军入城。 一旦我军能入城,纵有人翻越牛首山而入建业,我又岂能让他以吴主家眷相胁? 从司马懿的角度来说:就算吴主家眷被戮又能如何,我亦能清理入城贼寇,还建业安妥。 到时里应外合,共袭关羽。 关羽虽勇,却安有命在?! 待大战事毕,我司马懿有救建业之功,魏王扣留吴王于江北。 为安江东大局,必暂以我为江东之主。 可这般美妙的计划,就毁在了半道杀来的张飞身上。 想到此,司马懿恨得咬牙切齿: “吾别无他恨,唯恨张飞。若无其半道相阻,必早至建业,与东吴之军里应外合,破关羽于玄武湖也!” 陆逊问道:“今无他途,却能如何?” 司马懿分析战局,想脱离曹丕单干的计划失败了。 当下之际,唯有归北,复助魏王,以稳定时局。 现在,依附陆逊的世家亦有不少,他们在江东时,本就不受待见,族势日渐衰落,正寻复起之机,而归北之后,以获魏王礼遇的确是重振家族的契机。 而对司马懿而言,这也是在夺江东失败的情况下,保留实力的最佳决策。 当即对陆逊道:“今战局已明,当务之急唯归北投魏,以安时局。观依附足下之江东世家,久在故土不得志,族势日衰,正觅再起之机。归北之后,若得魏王重用封侯,实乃良途。足下以为然否?” 第568章 周瑜欲全义,刘封斩潘璋 司马懿与陆逊商议既定,决意趁江东尚未被刘备彻底掌控之机,速引部归返江北,以图报效魏王。 另一边,潘璋与吕凯整合残留的吴军东退。 南下沿着合浦,往高凉县而去。 那是绕过刘封辖区唯一的通道,虽然遥远,但好在安全。 交南之地,虽为凛冬,却依下着小雨。 湿冷难耐。 潘璋胯下战马鬃毛结着泥污,盔甲刀痕嵌血,战袍破烂。 吕凯也没好到哪去,面容带着风尘,鬓发凌乱沾着草屑,早已不复少年英姿。 身后吴军兵士面带倦色,或扛断枪、或揣干饼。 草鞋踏碎石声响细碎,却无一人掉队。 湿热海风裹着咸腥吹过,残破吴旗呼啦啦的作响,潘璋望了眼低压的铅云,扬声喝道:“加速!过了这高要峡,寻干爽地休整!” 高要峡,是从合浦往南最为险峻的地方。 四周均为密林,古木参天遮天蔽日,藤蔓交织垂落如网,常有鸟鸣猿啼。 潘璋行至半路,却蓦然发现,今日好像并未闻见半声兽鸣。 不过,他非交州人士,自不解风土人情。 以为落雨之日鸟兽俱已归巢,纵是不鸣,也在情理。 可往前走着走着,一股莫名的寒意却顺着脊背不断往上爬。 他心头像压了块沉石,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正盯着队伍,连呼吸都跟着发紧。 这里是设伏的好地方,会不会有敌在此设伏? 潘璋不是没有想到,但侥幸的心理,让他不愿因无端揣测耽误行程,只沉声嘱咐身旁亲兵多探四周动静,便硬着头皮继续率军向前。 “咕啾啾啾……” 一声清脆的鸟叫声突然传来,似乎打消了潘璋的顾虑。 然而接下来,只闻一阵凌冽的风声,潘璋下意识将身子一伏,身旁一裨将登时落马,胸口插着一支半尺的翎箭。 潘璋大惊,遂呼:“列阵迎敌!” 便见两侧密林中骤然窜出数道寒光,密密麻麻的翎箭如飞蝗般遮天而来,瞬间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前排兵士来不及举盾,箭簇便穿透甲胄、钉入皮肉,惨叫声与箭杆入体的闷响混在一起,在狭窄的峡道里炸开。 有的箭射穿了兵士肩头,带起的血珠溅在泥泞里; 有的箭正中战马脖颈,受惊的马匹扬起前蹄,将背上兵士甩落在地,又被后续箭雨钉在当场。 本来狼狈的吴军再度陷入极度的恐慌。 潘璋眼角抽了抽,欲携兵往前冲,却见前路堵着木桩巨石。 不是不可过,但无法使大军速过。 于是高呼:“吕将军,令后队变前,退出高要峡!” “明白!” 吕凯高呼着,率后军掉头,欲退出高要峡。 大军在箭雨中奔行二里,唯见军卒迅速的减员。 逃出箭雨阵时,已是不剩三四。 吕凯无法回救潘璋,只能寻求突围,与身后的朱桓会师暂退交州。 却见不远处一队人马拦住去路。 为首一将与吕凯年龄相仿,他身披亮银甲胯下一匹神骏战马昂首而立; 他左手提一杆寒光凛凛的钢枪,腰间双剑剑鞘嵌着暗纹,正勾着唇角冷笑,目光如刺般落在吕凯身上。 而其背后大旗一展,赫然是个斗大的“刘”字! “吕将军,还往哪逃?” “刘封……” 吕凯心头咯噔一沉,惊意未散,却已咬碎牙关,猛地一提缰绳,纵马挺枪直杀过去。 刘封毫无惧色,纵马亦与之接战。 不过三个回合,吕凯已然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明白,刘封武艺远在其上,再打下去,必殒命于此。 绝望间,突见一将从身后杀来:“吕将军,速退,吾战此人!” 却见潘璋骑着战马冲来,尽管他腿已中箭,但仍毫无惧色,举大刀来战刘封。 潘璋勇胜吕凯,亦有丰富的作战经验。 接住了刘封的猛攻。 但相较之下,却仍不敌刘封。 并非说他武艺不如刘封,乃是刘封以逸待劳,精力充沛。 潘璋长途跋涉,又有伤在身,故而全力来战仍是难敌。 吕凯欲持枪助战,却闻潘璋大吼:“此时不撤,更待何时??” 吕凯无奈,只好领兵突围。 这一战,潘璋终是不敌刘封,三十个回合后,被刘封一枪刺透胸铠,毙命于高要峡。 这期间,吕凯得遇孙乾阻截。 孙乾见刘封公子与潘璋交战正酣,遂亲持枪与吕凯大战。 数个回合,终是不敌,差点被吕凯所害,幸有亲兵相护。 但还是被吕凯侥幸逃脱出去。 为此,孙乾喘息感慨:“若傅将军在此,必不致吴狗逃脱……” 刘封担忧孙乾,冷汗涔涔:“先生一介文官,设此伏击妙计,助我截杀潘璋已是大功,何以如此拼命?” 孙乾喘着粗气,慨然道:“今为汉室拒吴,守土有责!乾虽无勇,亦不敢避战!” 刘封挑大拇指赞道:“若汉祚再兴,父皇效汉武麒麟设廊,以彰武将之荣,必有先生一席!” 孙乾苦笑:“区区一吕凯都抓不住,何敢如此?” 而另一边,傅肜在苍梧设伏,满心期待着吴军自投罗网,却连日等候,连半个人影都没等来。 刘封孙乾俱不在府,但见府堂卷宗越积越多。 傅肜无奈,只好多花精力,去处理政务,谁料竟得心应手,不亚文官。 …… 另一边,周瑜终于做好了决定。 他心中计算了剩余马匹,也计算了城中精卒数量,然后叫来张飞。 “明日午时,趁魏军炊爨之际,我自率步卒从城北突围;汝引韩当与我东吴锐卒,自城南突围。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了。” 张飞心中陡然一喜,却耿直而言:“若无我等相护,都督恐遭不测!” 周瑜轻笑:“汝等狠攻南围,敌必察突围重点在南,或引大军相援,可致城北有隙可乘,我方得突围矣!” “好,最后一试!” 面对周瑜毫不掩饰的自私偷生之意,张飞竟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而后将怀中绢帛,双手递给周瑜: “只求公瑾得脱,劝陛下以大局为重,先领江东之地,以固汉祚根本,万不可为俺报仇!” 当即抱拳,转身整备而去。 周瑜轻握着绢帛,看着他远去的身影,轻叹一声: “翼德啊翼德,今我全你兄弟再见之情。我……亦要与伯符相见……此亦不枉你我相交一场!” 第569章 合淝城内,两线突围 于周瑜看来,张飞虽勇猛过人、重情重义,却心思单纯,未能看清朝堂间的风云变幻。 兄弟之情固然重要,但在巨大的利益前,君主难免遭世事裹挟。 纵刘备心念桃园兄弟之情,可他身为一国之君,怎能不以基业为重、将大汉的兴衰荣辱置于个人情义之上? 回想当初伯符兄在世时,我们兄弟亦如一体,较之桃园分毫不差。 后伯符兄遇刺,临终托国,让我辅佐仲谋统领江东。 那时的仲谋待我亲如兄长,既听得进逆耳忠言,也肯为长远之计暂舍一时之利,逢事必潜心问之,半点不见少年君主的骄纵浮躁。 随着江东基业日渐稳固,仲谋学到了太多帝王心术,并用于诸臣。 坦率而言,此非坏事。 因为身为人主,需懂得制衡朝堂、收拢权柄,方能避免权臣擅政、派系倾轧,保江东数基业安稳。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仲谋做的没错。 非但没错,还非常争气,丝毫没有辜负伯符所托。 但,那是夺下江夏之前。 夺下江夏,杀掉黄祖,为父报仇之后。 周瑜便能感受到一件事,孙权已在权谋与猜忌的路上越走越远。 冷落提防伯符旧臣,疏远限制公子绍,表面称续承伯符遗志,实际上却处处削弱伯符于江东的影响力。 什么父兄基业,什么举国相托,什么兄弟之情,在政治舞台的利益博弈上都变得一文不值。 周瑜甚至有种预感。 于孙仲谋而言,别说兄弟之情。 终有一日,就算父子亲情,在他面前都会不值一提。 冷硬、果决,能将任何私情碾碎在权柄的天平之下。 只是问题在于,这般极致的“政治清醒”,若任其蔓延,难免会演化成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恶果。 尤当孙仲谋陷曹营、赖母氏得脱之后。 亦或是公子绍被逼出吴,得据长沙之时。 不,更确言之,应是刘备雄据四州之地,从一织席贩履之徒,竟一步登天,获礼法之重,践大汉新帝之位。 仲谋本是心气高迈之主,历此数番打击,岂能不生妄念? 其素日极端求利之心,让他急于证明自己。 他欲以最捷之法,彰显自身雄才大略,纵使受世人訾议、负江东群臣,亦要成就独属于己之霸王功业。 故而,竟背着我,做出了最为冲动谬妄之举。 想到此,周瑜不禁苦笑。 想来,当他决定舍弃皇室姻亲与开国重臣的身份,率兵踏入交州之地时,早将我这兄长当做了碍脚之石…… 难怪让我带一万余人去打合淝…… 伯符若见今江东如此,不知会失望成什么样子? 可没办法,这就是权谋。 若非荆州智士如云,更有经天纬地之大能者背后控局。 他可能真就成功了。 可这种成功,却又是用什么换来的? 想到此,周瑜又开始思念伯符,伯符的早亡虽为悲痛,却让他保留了最初的纯真。 “翼德啊,经此一事,你或许该明白了。 你那已经当了皇帝的大哥,又岂会舍弃长安亦或江东,千里迢迢跑来救你? 今后得在朝堂,要学会谦谨和低调,学会做一个知进退的臣子。 不要不知尊卑,再对陛下以大哥相称,否则……” 周瑜喃喃自语,脑海中又浮现出孙权口念“兄长”,许万余兵马派他攻打合淝时的模样。 和善和期许的眼神下,分明藏着令人胆寒的恶念。 “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瑜长叹了一口气,含泪闭上了眼。 …… 另一边,张飞闻周瑜所言。 知当下绝境之际,仍有一丝突围之机。 他若拼死想杀,或许能助周郎逃出生天。 此时此刻,张飞想得很明白。 那周公瑾什么人? 早年定奇计,助孙策夺丹阳、下庐江。 而后亲自镇抚巴丘、治理庐江均有建树。 辅佐孙权,攻下大破山越,两夺合淝坚城,差点截杀曹操于信阳道。 早已是江东基业的擎天之柱。 那自己什么人? 丢徐州,陷嫂侄,数次醉酒,坏俺大哥大事。 俺纵能冲锋陷阵,却无大用。 莫不如拼得一死,为大哥再留下一个镇国之帅。 想到此,整顿兵马,磨光利刃,欲待明日突围。 翌日午时,魏军果然按时造饭。 寻常役卒百姓日不过两食; 然披甲锐卒,为保恒强战力,日必三餐,甚者四餐。 观此一节,便知夏侯惇所部,实乃新锐劲旅。 但张飞不在乎。 他手下收拢强兵,亦有千余,或可一战。 而至此时,韩当带骑兵而至,请求入列。 张飞纳闷:“何不去保你家都督?” 韩当凛然道:“张翼德,大都督自有决计,南门开时,你我左右并出!” “你去吧,这里用不得你!” “我听大都督的,不听你的!” 张飞想说:俺是大汉车骑将军,你归俺管,除非你不认! 但想了想,说出的却是:“除你之外,公瑾身旁还有何人相护?” “张温为其护卫。” 张飞点点头:“何以以你与我共出此门?” “大都督有令:你我同出南门。夏侯惇料我军主力必从此出,亦必以其主力相拒,如此方可为大都督那边分减压力。” “哦,原来如此!” “大都督还有一言。” “何言?” “若夏侯惇不信,执意强攻北门,大都督亦严令我等……务须随翼德将军冲破围城,切不可再回身救他。” 倘若周瑜直言自己吸引主力,令张飞得出,张飞必然不肯。 但如此设令,张飞亦觉在情在理。 遂应约出城,率骑兵直突魏军防线。 李典急遣兵回援,心下已是焦灼万分。 就在半个时辰前,夏侯惇闻合淝北门城上整军列阵,旌旗扬厉,气势甚锐,又见周瑜亲登城楼指挥,而后忽引兵杀出。 夏侯惇大惊,料周瑜必是觑破北路乃往寿春之地,无吴军退路,故防御稍弱。 欲从此处突围,令人意外。 遂亲率乐进、张辽二将往北门驰援,留李典、曹休、史涣三将守此南线。 谁料此时的合淝守军,竟有胆于此时分兵突围,未免有些措手不及。 更值此时,三将之责非独守御城中守军,更已分遣重兵,伏于东、南、西三道要路之上。 第570章 三路援兵、齐聚合淝 “杀啊!” 张飞出城勒马,举矛一声怒吼,乌骓马长嘶一声,奋蹄而立。 马蹄踏起丈高烟尘。 “魏狗虽众,挡俺者死!冲杀魏营,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而后,纵马疾冲,矛尖寒光掠过,竟将魏军前排两名步卒连人带甲挑飞半空。身后精锐骑兵皆持马槊,如一道赤色洪流撞向魏军防线,马蹄声震得地脉微颤,甲叶相击之声混着喊杀,在合淝南门下炸响。 韩当紧随其后,掌中大刀舞作银轮,但见一魏将胆寒,他俯身贴鞍,刀光斜劈,竟将对方枪杆斩断,复又反手一抹,那魏将惨叫着坠马。 其部曲步卒亦持刀盾紧随骑兵之后,趁魏军阵脚被冲乱之际,奋力撕开缺口。 然魏军亦非等闲,夏侯惇先前虽分兵驰援北门,留驻南线的步骑仍有万余之众。 且皆为新兵精锐,列阵时盾兵在前如铜墙,长矛手紧随其后似林莽。 李典知张飞之勇,担心夏侯惇不在,围城又失。 回身远望,乃见南方大路上隐有雾气,似无大军将至的征兆。 于是立刻选择抽调本部伏击兵马,巩固南侧防线。 另传令曹休与史涣,若东西两路未见敌援,立刻调兵来援。 李典心中清楚,首先得保证不使张飞突围。 因张飞若阵突围,纵得合淝城,围点打援也就失去了意义。 有了李典的指挥,魏军阵势终显章法。 张飞虽勇,丈八蛇矛连挑数人,却见魏军阵后又有两队雄师疾驰而至,马刀映着日光泛出冷芒,显然是曹休史涣遣回的援军已尽数赶到。 此刻吴军骑兵虽仍在奋力冲杀,却已被魏军层层包围,前后左右皆是敌影,马蹄扬起的烟尘中,鲜血顺着矛尖、刀刃滴落,冲杀之路愈发艰难。 张飞见援军合围,双目圆睁须发皆张,丈八蛇矛旋出枪花,格开所有长矛。他勒马怒喝:“今日纵死也要拉魏狗垫背!弟兄们,随俺杀出血路!” 言毕拍马冲阵,矛挑魏骑咽喉,顺手夺马刀,左右手并施,如修罗般横冲直撞。 麾下骑兵见状红了眼,战马负伤、甲胄染血仍突进,甚者落马后掷槊毙敌,同归于尽亦不退。 张卫、张嶷、本为张飞与张任的副将。 原本共去夺陈仓米道,今亦随张飞身陷于此。 然二将随张飞战司马,攻合淝,亦每战必先,冲锋陷阵从不避退。 张嶷见张飞入围,当即拍马挺枪,直扑魏军侧翼。 一名魏将挥刀拦路,他却不闪不避,枪尖直刺对方心口,趁敌落到不及,硬生生将人挑落马下,随即调转枪头,挑飞两名长矛手,为身后步卒扫出一片立足之地,高声喝道:“随我护翼将军!” 张卫则紧随其后,掌中马槊舞得虎虎生风,见魏军盾阵密不透风,乃高呼:“大汉皇帝在上、先祖留侯无量、卧龙仙君相庇,请赐我铜头铁臂,刀枪不入,以破此邪逆之阵也!” 言毕,纵马率军直冲盾阵,马匹损失无计,却断了盾阵围拢之势。 韩当战马被钩断马腿,无奈弃马步战,大刀劈得魏军盾牌开裂,反手斩敌腕、旋身劈肩,夺敌之马匹再翻身上马,再与魏军大战。 曹军部曲刀盾阵紧随其后,补齐缺漏。 这般死命拼杀之际,魏军前阵阵型渐疲。 曹休的后方援军被张飞震慑不敢前。 李典急令加急擂鼓,调集兵力补位,宁可放弃进攻,也要守住铁桶,不得让张飞出伏半步。 另一边,急报夏侯惇南线状况。 他猜测,北线或许只是佯攻,合淝守军真正的突围点,其实是在南线。 李典的决定行之有效,虽然此时采取守势,但也真的拖住了张飞,让他进攻的速度大幅度减缓。 张飞虽杀敌无数,然见麾下将士减员愈重,心知硬冲未必能破阵。 待斩一魏军裨将立威,稍作喘息,乃决意寻夏侯惇主营。 心中暗忖:昔二哥斩颜良而解白马之围,今俺若效其当年之法,擒杀夏侯惇,魏军必乱,俺与弟兄们可脱困,周公瑾亦得保全。 抬首四望,却未见夏侯氏旗号,唯见远处军阵指挥之所,有三面大号将旗各立高地,分书“李”、“曹”、“史”三字。 张飞心念速转:“史涣乃夏侯惇麾下亲将,必在其侧护持,我便先斩此獠,再寻夏侯惇!” 于是,调转马头,长矛一指史涣大军:“先斩史涣、再擒夏侯,随俺杀啊!” 大军调转方向,立朝史涣大军杀去。 韩当不明所以,但既在阵中,亦当随主将冲锋。 当即招呼东吴甲士,随张飞力战。 今对魏军而言,虽甲械精良、士卒少壮。 然阵中老带新,多是初历此等恶战,自难挡张飞之勇。 他们所能做的,唯勉力阻滞张飞攻势,为后军补填缺口争得片刻之机,拖至张飞力竭而退。 却未曾想,此时张飞竟放弃突围,认准了史涣。 率十三骑将杀去,史涣正立于主将车中,见张飞杀来,心中却带着私心和恨意。 “今正好为吾友韩将军报仇,斩张飞于此!” 于是命麾下精锐去阻截张飞。 可其麾下军卒纵精,却不是张飞和十三骑将的对手。 一番交战,张飞击溃了这股卫兵。 史涣部下急劝:“将军,张飞杀来,快退离此地!” 史涣身处高地,指挥部队,知道地理位置极其重要,安肯轻退,于是怒道:“竖子何怯也!此地为指挥要地,今日便是死战,亦要在此阻住他,敢退者立斩!” 裨将惧张飞之勇:“可是将军……” 史涣大怒,挥剑将此裨将斩杀于前。 “众将听令,列阵,斩杀张飞!” 可未等阵势列好,张飞已然突入高地,迎面直朝史涣杀来。 史涣毫无惧色,举刀相迎,可却见张飞忽然大吼一声:“啊!!!” 史涣只觉得头晕耳鸣,手脚无力,只一个回合便被张飞刺透心口。 登时死于非命。 张飞杀退史涣亲兵,得占高地。 私下乃望却不禁心惊,原来为突此阵,自己麾下军卒已所剩无几。 而李典与曹休正趁此时机,率精甲将他们围在高地之上。 举目望去,四下皆敌。 张卫、张嶷、韩当等各率亲卒,护在张飞身旁,皆疲惫不已,狼狈不堪。 粗略估计,所剩军卒不过二三百人。 而曹军虽损失甚巨,然体量仍在,遂损失数千兵马,竟仍有万军之多。 张飞有些绝望了。 夏侯惇不在此地,就已猜到,周瑜或牵住曹魏的主力大军,而曹军之众,似乎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大哥,俺张飞没用……终不能给你劁猪了…… 咱们兄弟,来世再见……” 可就在此时,张卫忽然用手一指:“将军,且看那边!” 张飞惶然抬头一望,但见正西方一队人马极速奔近,一面红色的大旗迎风招展,上书一个苍劲的“赵”字! 张飞认得这面大旗,不禁激动道:“是子龙!” “子龙救我……”四个字正欲脱口而出。 去又见张嶷高呼:“三将军,看那边!” 张飞又转头东望,只见另一支部队从东路而来,为首大旗上书一个巨大的“关”字! 一瞬间,张飞望着旗帜,激动得眼泪哗哗流下:“二哥……你也来了?” 这还没完,韩当往南方大路一指:“且看那边……可是……可是汉皇陛下的大旗……” 第571章 三军齐救张飞,李典弃围入城 张飞闻言,忙擦干眼泪,眯目向南远眺。 风烟弥于旷野,遥天之际,先见数点黯影随风摇曳。 虽隔数里云烟,犹可辨旗面舒卷之姿,若隐于尘雾之华定巨盖,朦胧间自显仪仗之重。 当今天下,能配享此旗仪者, 除了天子,又有何人? 再近些,两面甚为巨大的鲜红的旗帜愈发分明。 旗帜上缀着的金色字样,虽然辨不清晰,可“刘”与“汉”二字的雄浑气韵,却似能穿透风雾扑面而来。 确定了,那就是炎汉天子的大旗。 “是大哥……” 此时此刻,张飞看着远方嘴唇颤抖,齿间的字音几不可闻,只觉鼻腔一阵发酸,方才擦干的眼角又漫上湿意,却浑然不觉。 这一刻,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昔年桃园结义时的欢声笑语,落花缤纷,以及三人执手对天盟誓的铮铮誓言。 终于,张飞再也忍不住了,他努力的扬起嘴角,却忍不住让滚烫的泪水再次流下。 “大哥,是大哥来救俺了……大哥,二哥,还有子龙……都来了……” “三将军!” 忽有张卫断喝入耳,将张飞思绪骤然拉回,只听其急声禀道:“魏军复又来攻矣!” 张飞猛然回过神,向高地下望。 只见魏军盾阵集结,围成一个钢铁圆阵正向高地合拢。 原来,李典自也察觉汉军援兵共至,此时心骇不已。 他知道,为困张飞,所设伏兵大部分都被调至南线战阵,断不能阻挡三路援军。 现在对他来说,唯一的机会就是抓住张飞,而后大军进入合淝城池。 再据坚城固守。 他想的很明白,如此极速援军,必不能携带太多粮草。 只要关紧城门,安守待援,便可使敌援不战自退。 今见城门大开,合淝主城再无依靠,急命曹休携军搬护辎重,迅速入城。 他则亲率精锐亲卫欲生擒张飞。 但此时,张飞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再无绝望之色。 他一双环眼亮起兴奋的精光,一手高举丈八蛇矛,一手拔出青冥剑振臂高呼:“来得好!诸军随俺,破此阵,迎陛下,建功业!” 终军士轰然应喏。 而后,随张飞杀入敌军军阵中。 …… 再说那西路兵马。 赵云自破赵俨后,打听出张飞此时正身陷合淝城。 一路疾驰至此,见合淝城下大战争陷焦灼。 “三哥,坚持住啊……” 赵云一马当先,纵骑前驱,犹然不惧。 忽然敌伏四起,左右夹击,赵云打眼一瞧,便知此伏非强军劲旅。 他神色自若,将长枪一挥。 姜叙、杨阜得令,急引部曲迎击伏兵,奋力厮杀间,于阵中辟出一条通路。 赵云遂率白衣白甲之骑,呼啸驰突,自通路疾驰而过,沿途尘烟滚滚,势不可挡。 径直冲入曹魏军阵之中。 …… 关羽大军至此,亦遥见此景,心下担忧三弟安危。 正欲下令突袭,徐庶望山侧道狭,不免心忧,赶紧阻止:“君侯,恐有伏兵,不可轻进。” 此时关羽心念三弟,哪惧伏兵,正欲下令硬冲谷口,忽见关平丁奉引军回报:“父亲,山中两侧敌伏俱被我等清除,大军可入!” 徐庶见此,长出了一口气。 遥见远处军阵厮杀甚烈,心中揣测。 或翼德正与魏军厮杀,故而敌将调伏兵相援。 否则,定然没那么易除。 但好歹解决了沿途之患,关羽忍不住称赞:“平儿、承渊,汝二人记大功一件!” 遂手挥令旗,指挥大军从东路冲入曹魏军阵。 …… 而刘备这边,大路甚阔。 刘备头戴金盔,身着金铠,腰挎双股长剑,背披红色大氅,立于华顶鸾车之上。 陈到、沙摩柯率五百白毦军身着银甲,护卫左右。 庞统将令旗一摆,大军铺陈开来,竟如赤云压城般不见首尾。 前排盾兵身披熟铜重铠,手中铁盾密不透风。 后排矛兵长矛斜指天际; 更有手持马槊的骑兵列于两翼,战马刨蹄嘶鸣,望去竟如两道移动的铁壁。 这般军容,纵有伏兵藏于暗处,又岂敢贸然轻出? 这一路,本来数量无几的伏兵不愿行螳臂当车的自杀之举,竟放弃伏击。 使得刘备大军得以从容过关。 “三弟,前世为兄未能护你身全,今生必竭尽所能,护你性命无虞!” 刘备喃喃自语过后,遂拔剑一指,朝魏军围城之处:“诸军听令!今日破敌救弟,谁敢当先,朕必不吝封赏!杀——” 太史慈高举长枪一马当先,领大军呼啸而出,直冲魏军军阵。 …… 本来,于李典而言,纵然史涣战死,但面对张飞所剩无几的军队,仍有九成的把握困其于死地。 此非张飞不勇,倘若其弃其部队独自冲杀而逃,或有一线生机。 而在阵地战中,巨大的兵力和装备差距,使得难以以个人武力相弥补。 然而,当三路大军冲破伏击地带,共同杀来之时,李典彻底没招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困死张飞,并安妥护送曹休携辎重入城。 但观张飞之勇,身旁又有烈将相佐,断难顷刻相杀。 其心焦急如焚。 而三路大军一经入阵,便与魏军展开激烈的厮杀。 本来魏军驻此数量多于援军。 但援军战意正盛,又各有名将领军,每路皆悍不畏死,如虎入羊群; 魏军虽众,却因援军骤至而军心生乱,立有不支之态。 此时曹休于合淝城头高呼:“曼成将军,合淝已占,且快入城!!” 李典却看向仍在往城中运送的辎重,不免心忧。 若此辎重为敌所夺,其必获资粮甲械之助,复图合淝之能立具。 李典咬咬牙,指挥其军护送辎重极速入城,不可留于城外一车粮草,他则带大军来阻三路援兵。 这也给张飞带来了极大的喘息机会。 纵马带残兵,竟在魏军阵中横冲直撞,寻求与援军会师。 赵云银枪挥舞,挑敌无数。 关羽横刀如轮,所向无敌。 太史慈枪戟并用,无人敢近。 李典知三人之勇,命麾下裨将驱张飞远离城门。 也把三人的注意力转移到远离城门的地方。 此时此刻,他决心宁可放弃困死张飞,也要将粮草俱运入城中。 当然,他亦不会逞匹夫之勇,寻一万人敌来战。 他知道,单论个人战力,他在任何一个人手中都撑不过十五个回合。 于是,引军于城门指挥战斗。 然而,虽无万人敌至,却有二代翘楚关平纵马杀来。 而他的目标,就是李典。 第572章 关平擒李典,张飞终得救 大刀裹挟着狂风呼啸而来,李典大骇,忙狼狈低首避过。 然而,这一刀太快,太急,也太狠,竟劈在盔顶插翎之处,只闻“当”的一声响,李典头盔竟被掀下,弄断头簪,披头散发。 脖颈微痛,所幸无伤,李典慌忙纵马暂离,回首相望,见此将年龄与自己相差无几,竟有如此战力,不禁举刀相问:“汝是何人?” 关平轻蔑冷笑:“当朝大将军之子,北伐先锋将,关平是也!” 原来,此时三路援军中,关羽大军距离城门最近,他观察到魏军有携辎重入城之举,却心念三弟安危,遂令关平相阻。 关平也发现,是李典正在调度此事,于是命麾下去阻魏军入城。 他则亲自来战李典。 “关平……” 李典念叨着这个名字,心生惧意。 他知其之勇,本不欲与之交战。 又或者说,他的亲兵护卫正守卫合淝城南大门,他只要愿意,立刻可以退避城中,关紧大门。 然而,城外还有未入的粮草辎重,还有万余正与敌交战的魏军。 他怎能于此时避战? 于是,他只好指挥辎重与军队缓缓往城中撤退,然后,硬着头皮来战关平。 曹休高呼:“曼成,快入城!” 李典竟充耳不闻。 曹休猜到其意,立刻下城,亲往周转粮草。 …… 因李典命军往东驱赶张飞,关羽得见三弟正狼狈与敌交战。 得见三弟幸存的欣喜、正见三弟力战的心疼和曹魏死命相逼的愤怒一并涌上心头,亲率大军前去接应。 “三弟,二哥来也!” 张飞遥遥听见关羽呼声,不禁兴奋大呼:“二哥……” 张飞虽斩敌最众,然此时纵有倦色,身亦携带微伤,却俱无大碍,其战力损失不多。 但其他人就没那么好运了。 韩当腿部中箭落马,就再也跟不上张飞的脚步,与张飞步卒脱节,臂膀又中一刀,划破铠甲,鲜血如注。 张飞欲回救,却被曹魏盾兵相阻,一时间盾阵如墙,长矛攒刺,自身尚且难保,何能得救韩当? 韩当身旁吴军被杀所剩无几,他仍带兵死战。 却不防盾兵列阵撞至,将韩当撞翻在地,他正欲爬起,却见三个魏军手持长矛,朝着他的脸迎面刺下。 韩当知死神必至,躺在地上,绝望的闭上了眼。 那一刻,他竟有种解脱的感觉。 然而,预期的剧痛并未来至,反而是一股阳光照得他眼睑微痒。 他惶惑的睁开眼。 刺眼日光之下,三名举矛魏兵俱已倒地,一道熟悉的身影伸臂相援。 “韩老将军,尚能支否?” “承渊……” 韩当抓住了丁奉的手,费力的站起来,坚毅的点点头。 “汝归何部?” 丁奉微微脸红,毕竟为敌之将,不是什么光彩的行为,但他还是说道: “今归为关将军麾下先锋,韩将军又归何部?” 韩当却点点头,毫不迟疑的磊落道:“公瑾命我,今此突围,为张翼德之副将!” “原来如此!” 一瞬间,丁奉心中顾虑一扫而空,一老一少相视一笑,俱操起手中兵器,再战魏军。 …… 刘备立于天子鸾车之上,亲督大军入阵,调度攻防。魏军有裨将窥见,欲图泼天奇功,遂引部袭向鸾车。 然陈到、沙摩柯率白毦军环护车驾,戒备森严。 来袭魏兵距刘备尚三十步之遥,已尽数殒命,无一生还。 正此时,一少年将领突挡鸾车前,跪地叩请道:“陛下,乞允末将引兵出战,愿以战功赎前愆!” 刘备凝眸视之,乃吴将凌统也。 彼与其余四员吴将,本为阶下质,为白毦军监守,原无擅自出战之权。 今竟甘冒僭越之罪,贸然请命,不知有何意图。 莫非借此时机,北上投魏,倒戈一击,以寻求故主? 以凌统对孙权忠心,未必不会如此。 然而,令人意外,刘备竟真的相信他了。 “好,朕允汝领三百甲士,加入战阵。” 凌统跪地叩首:“谢陛下!” 于是速领甲士,加入战阵。 本以为凌统即便不去投魏,也只会浑水摸鱼,徒混军功。 未曾想,凌统竟挺枪跃马,身先士卒,直扑魏军最锐之处。 其刀锋狠辣,每次挥击,必夺一敌性命; 鲜血顿时染红了白袍。 麾下三百甲士见主将死战,亦皆奋勇向前,或持盾御敌,或挺矛冲刺,或挥刀劈砍,亦无一人退缩。 刘备亦心有感慨,江东不负英雄地,亦有虎将也! 见凌统得入敌阵,余下东吴四将互相望了望,亦心照不宣拱手出列。 “臣等亦愿领兵死战,共破曹魏敌阵!” 程普为首,黄盖、徐盛、朱治亦抱拳请命。 “好,若得军功,与诸军同!” 刘备慨然颔首,皆允其三百甲士,命其加入战阵之中。 遂各领兵去战曹魏。 这下,魏军是真抵不住了。 大军开始溃败,借离城门相近的优势,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张飞危困得解,已与关羽接应大军会合。 此时李典已与关平大战二十余个回合,见此情形,知大势已去,又见赵云大军距离城门越来越近,几乎无可阻挡。 乃对曹休高呼:“烧毁余下粮草,而后入城,速关城门……” 曹休亦久经战阵,知道李典决策无误,遂点燃余下所剩不多的粮草,而后退至城中。 而此时,城外还有数千魏军不得入城,赵云大军却已离城门不足三十步。 曹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曼成将军,要关城门,快快入城!!” 李典见如此多的曹魏大军尚不得入城,难免犹豫。 而就在此时,却不防关平一刀劈下。 他来不及举刀相抗,见寒光闪过,只下意识侧身一躲。 虽说他自己躲开了这一刀,却未能顾及战马。 关平这一刀结结实实的劈在了马颈之上,战马来不及痛嘶便翻倒在地,李典亦狼狈落马。 关平看准时机,从马上跃下,趁李典失去平衡,直骑在李典身上。 宝剑架在他的咽喉。 李典知难有命在,冒着必死的危险,随即高呼:“关城门,快关城……” 第二个“门”字尚未出口,便被关平一拳轰晕在当场。 曹休咬牙斩断城头悬门锁。 城头齿轮嘎吱嘎吱作响。 紧接着,巨大的铁门轰然砸下。 将入城魏军砸死无数,同时也将数千魏军隔在城外。 城外魏军知已被弃,再难与刘备大军匹敌,纷纷跪地缴械,束手投降。 至此,张飞韩当残部终得解救。 第573章 三兄弟聚首,共议救周郎 合淝南城,大门紧闭,终未得攻入。 然于刘备而言,这已经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二弟还活着,三弟也无恙,这就够了。 他掀帘跳下车辕,径直大步往前,对赵云、太史慈、孙瑜、张任等将道:“城外魏军,顽抗者立斩,诚降者不杀,降卒尽数收编,即刻清点造册!” 武将齐声应道:“遵令!” 迅速执行命令。 又对庞统、法正、李恢、蒯越、樊阿等臣,语气更为急切:“抚恤我军伤兵,优先用汤药!轻伤者派车马送往后营,朕之銮驾亦可共用,重伤者即刻造营救治,但凡可救者,无论伤残几何,必全力施救,决不可弃!” 众臣拱手称喏。 刘备携陈到、沙摩柯,于人群中寻二位兄弟身在何处。 “云长、翼德,你们在何处??” 此时,张飞于城门东处,先见到纵马迎来的关羽,立刻奔赴上前,两人执手相望。 “二哥……”张飞抓着关羽的手满眼噙泪。 “三弟!”关羽打量张飞一番,见周身并无重伤,则欣慰含笑:“你无事就好啊!” 纵有千言万语,二人亦不知从何说起。 只相顾含泪无言。 正这时,二人同时听到了刘备隐约的呼唤声,激动之色更溢言表。 “大哥,大哥也来了……” “是啊,大哥也来了!” “咱们去找大哥!” “好!” 二人一起携手转身,正见刘备身着金甲,步履匆匆,从远处走来。 这一刻,二人的心像是被暖流瞬间裹住,赶紧迎步上前。 距离二十步,三人俱停下脚步。 仿佛都在辨别,此情此景是否是未醒的梦境。 刘备恍然的看着两位兄弟,犹如父亲看着历经劫难后平安归来的孩儿,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怔忡,随即涌起浓烈的疼惜与庆幸,喉结微微滚动,竟一时忘了言语。 关、张对视一眼,会意点头,然后一并冲到刘备面前,跪地躬拜。 “大哥!” “大哥!” 刘备见二位兄弟俱安,紧悬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落下。 他赶紧上前,一只手拉住一个人的臂膀,将他们奋力拽起。 而后看看关羽,眼中充满了欣慰。 那个前世北伐襄樊,威震华夏,何等意气风发! 却被白衣渡江,败走麦城,最后窝囊死于江东之手的二弟。 今虽再次被袭身后,他终得改变傲慢之性,又有谋士相保,筹备完全,而反下江东,成就不世功业。 在看看张飞,眼中暖意更甚。 那个前世勇斗马超、义释严颜,瓦口关打得张合弃马缘山,渐有名将之姿,却因云长之死失了神智,醉酒犯浑,苛待下属,终遭反噬而命丧宵小的三弟。 今为救二哥,千里驰援,纵遭身陷,亦拼死力敌。 给了为兄前来相救的机会。 终阻前世之大憾,刘备心中哪能不激动。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捏捏这个臂膀,摸摸那个脸庞,来回看了数遍。 兄弟们虽已都不再年轻,须髯俱已掺杂银丝,但满心满眼都是当年桃园结义时的影子。 “大哥,俺……” 张飞满面愧色,低言道:“又误事矣……” “此为何言?” “俺担心二哥身陷汉水,自作主张,弃陈仓而驰援,却遭陷合淝,反让二位兄长来救……” 刘备与关羽对视一眼,哪有责备张飞之意。 刘备慨然正色道:“三弟心念云长安危,千里奔援,此乃兄弟情义之至,何错之有?纵陷合淝,岂是三弟之过?世事难料,战阵无常,况你拼死力敌,未堕我等气节。今我兄弟三人重逢,皆得平安,便是最大幸事,过往波折,不值一提!” “可终……终致错过夺回长安,还复旧都!” 刘备看着张飞,语气凛然郑重:“长安不下,兄犹可再图兴复;二位兄弟若失其一,为兄焉能苟存?” 张飞满心感动,遂问:“何人请兄长来此?” 刘备慨叹道来:“知云长身陷汉水,三弟南下驰援,兄遂弃长安,立刻调兵南下,本欲去救二弟。怎奈从祁山堡陆路过汉中路途遥远,待至荆州时,江陵、襄阳俱被孙权所夺,全然不知云长下落。” 张飞哭着道:“俺就知道大哥……” 说着,刘备拍拍张飞肩膀,又看向关羽: “起初,兄还以为云长孤立樊城孤城,幸有太史子义将军复夺江陵,又逼孙权投北,后江夏来信,方知云长率船队竟沿江而下,直取建业。 为兄担忧,二弟补给不足,又无法携带攻城利械,难免陷入苦战,遂率军从长沙入吴,结果得廖化送信,言云长竟已夺下建业。 为兄知云长身安,心中甚喜。” 说到此,又看向张飞。 “然又得吴将孙瑜来报,说三弟为救云长,受困于合淝,故而转道北上合淝,来援三弟。” 听刘备如此言,张飞已经感动得不成样子。 关羽也明白,这件事最初之意,就是大哥与三弟得知自己身陷汉水后,放弃攻打长安,拼尽全力来救自己。 关羽不擅表达情感,只觉得一生中有这样两位兄弟,生死已然不足惧矣。 这时,刘备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对了,闻孙瑜将军所言,江东周郎周公瑾与三弟共陷合淝,今他可与三弟一同在此?” 闻刘备言及周瑜,张飞恍然回过味来。 “周公瑾曾让俺引精兵骑士来战南城之魏军,他与北城突围。俺以为能牵扯夏侯惇之主力,以谋都督突围,可愚弟战至此时,亦未见夏侯惇乐进张辽之军,想来魏军主力恐在城北……” 言及此,张飞眼中生出一丝不祥之感:“大都督,恐危矣!” 此时此刻,自无暇细辩孰是孰非。 纵是张飞,亦觉周公瑾绝非助孙权行背义之事的小人。 刘备更素来欣赏周瑜之才,当即沉声道:“陈到、沙摩柯!” 身后二将闻声上前,抱拳应道:“末将在!” 刘备凛然转身,目光锐利,下令道:“速召庞统、法正、赵云、太史子义,及江东诸位将军前来;再抽调各精兵三万,随朕北上,往合淝城北,驰援周郎!” 第574章 周瑜困守孤堡,刘备全力驰援 此时此刻,周瑜正困守孤城。 然而,他守的不是合淝主城,而是合淝城北的一处旧驻烽燧堡。 原来,此时此刻,合淝城粮绝,他高举主帅大旗,高调出城,引来夏侯惇大军围攻。 周瑜却打了个出其不意,佯作往北方大路突围,引魏军齐聚北方大路,他却调转马头,趁虚折返,反攻下这座地势险要的燧堡。 这令夏侯惇大为意外。 周瑜放弃更为坚固的合淝主城,不去突围,反夺燧堡,到底何意? 但就是因为猜不透周瑜的想法,才致周瑜能够轻易得逞。 这么看来,夏侯惇好像也没损失什么。 反而于此战获得巨大利势。 他一面命乐进速从北门入合淝主城,一面命张辽加固坚守北方大路。 因为只要堵住这条路,周瑜就是瓮中之鳖。 但周瑜心中十分清楚,他手上兵力虽然多过张飞,但多为役卒运兵,精兵并不多,想突围难如登天。 况且,他的目的也从来就不是突围。 他知道,南门一开,张飞韩当带兵,合淝主城断难坚守。 不如尽最大可能,于城北吸引曹魏之兵力,给城南张飞的突围创造机会。 看着堡下黑压压的一片魏军,周瑜英俊的面色微显扭曲:“张翼德,若得时机,汝万要逃脱此境……” 张辽数次率队进攻,皆被周瑜挡下。 论冲锋陷阵,十个周瑜也不敌一个张辽,但论据险而守,周瑜却不比张辽逊色半分。 他拖着病重之体,在堡墙之上往来调度,使张辽一时间无计可施。 但虽说无计,那就不用计。 强攻而夺! 虽说攻城士兵损失惨重,周瑜损失亦是不小。 不少军卒因不常交战,见此场面,已心生惧意。 周瑜却以剑指天,振臂高喝,对麾下将士道:“诸位!汉帝大军已在途矣!若能坚守至黄昏,陛下必携重兵来援,解我等于倒悬;只要撑过此战,尔等皆可身负功爵,荫泽后世!” 其实,周瑜对军卒说了谎。 他知道刘备几乎是不可能来了。 坚守至黄昏,就是要让夏侯惇无暇去南城找张飞的麻烦。 而这个代价,就是自己和这数千士卒的性命。 周瑜说动了他们。 人生在世,草木一生,谁不想名垂青史,谁不想建功立业,谁不想恩泽子孙。 况且,依周瑜所言,坚持到黄昏,好像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军心稳定下来,便能够指挥。 能够指挥,便能与敌相抗。 故而,张辽纵有优势兵力,始终未能攻破周瑜的最后防线。 此时夏侯惇已暂生焦躁之心,持马鞭指那驻烽燧堡,对张辽道:“文远素以悍勇着闻,不输关、张,昔年白狼山一役大破乌桓,威名远播,后又生擒吴主,名震天下,今怎连周瑜这等困守孤堡之人,竟迟迟未能拿下?” 张辽被此言所激,亦心生好胜之心,于是请命道:“大帅,再允末将一次机会,这次拼死力战,必可夺下孤堡,生擒周瑜!” 夏侯惇颔首道:“好!本帅便再予你一次机会!此战若不能克敌,就由本帅亲自督兵,以克此堡!” 于是,又允张辽两千精兵,再度攻堡。 …… 另一边,刘备与庞统、法正共议营救之策。 法正悄悄献计:“陛下,今合淝主城已被魏军所夺,周瑜若存,今必在城外,夏侯惇大军若想困周瑜亦必在城外,我们可佯救周瑜,却反攻合淝,可复夺合淝城池。” 庞统和周瑜还是有些交情在,不愿周瑜死得不明不白,与刘备献计道:“可佯救周瑜,反夺夏侯惇,到时可以夏侯惇相置周公瑾,或可夺合淝城池。此两全之策也!” 然而,刘备明白,这两计其实都是吴将周瑜作献祭之饵,于己方谋取重利。 相较之下,庞统之计虽然略显稳妥,但还是风险极大。 周瑜于此时,必已入困境。 同样的兵力,如去全力执行一个任务,想擒夏侯惇的难度,可要比救周公瑾的难度大得太多太多了。 所以,这一次,刘备并没有采纳两位谋士的意见。 而是凛然说道:“周公瑾为解合淝之困,以身为饵诱敌,今身陷险境,我等岂能弃之不顾?纵使擒夏侯惇功大,亦不及救忠臣义士要紧,当以全力救周公瑾,再做他议!” 庞统献言道:“陛下,我军三路兵马,皆疾兵速行至此,未带攻城重械,粮草辎重亦所携不多,又收容如此多的降兵。若不攻入城池,恐粮草不济,难于此地久战。” 言外之意,就是不趁此良机夺下合淝城,这一次恐怕就难以夺城了。 但在刘备看来,如果合淝和周瑜让他选一个,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周瑜。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此时此刻,倒不如全其信义,亦不负周公瑾舍身诱敌之义。 刘备遂慨然道:“军中粮草,尚有吾儿刘封运粮五万斛可解燃眉。无论如何,朕断不可负公瑾舍身救三弟之情!当以全力驰援周郎,至于攻克合淝,可暂置其次!” 庞统之计虽未被采纳,仍抚髯感慨,陛下之义,绝非虚表。 为其臣下,乃千古难逢之幸也! 法正亦有同感,细想周瑜与合淝相比较。 貌似还是周瑜更重要一些。 因为有了他,攻打合淝似乎也不是什么困难之事。 另外,江东之地尚未完全归附。 当务之急,也的确不该在合淝久缠。 先把周公瑾救下,收众吴将之心。 然后立刻班师,可将江东六郡彻底纳于己手,以免背后生乱。 于是,拿着地图,再度献言:“陛下,今合淝南门已闭,若欲救周公瑾,穿城而过已非良策。可从城东绕行,转攻北路魏军大营。彼处地势开阔,难设伏兵;且我军至此,若周公瑾尚在坚守,见援军至,亦能提振其部士气,重燃希望。” 这一条计策,刘备果断采纳。 “好,便依孝直之策!” 说着,拔剑一挥,凛然道:“众将听令:各率所部兵马,速往城东集结,营救周郎,不得有误!” 众将轰然应喏! 尤其是东吴诸将,已热血沸腾到极致。 各个摩拳擦掌,眼中满是急切与决然。 正此时,韩当大腿和手臂包裹着创药,在丁奉的搀扶下走上前:“陛下,请允韩当参战。” 刘备观此老将,须发参雪,却战意浓浓,心有不忍:“卿已负伤,暂且休息,朕亲往去救周郎。” 韩当神情激昂,慨然奏道:“陛下,此战若置身事外,韩当必抱憾终身。臣还拿得起宝剑,骑得上战马,请让臣去吧!” 说完,跪在刘备面前,一拜到底。 第575章 拼死力战,孤立何援? 刘备能理解到这位江东老臣的一腔热血。 此时此刻,江东诸将俱于此冲锋陷阵,营救周郎,若独留他营后观望,恐怕辜负其一片赤诚。 刘备威严令道:“好,老将军既请战,朕且许之。汝已负伤,唯切记勿恃勇轻进,当善保其身。” 韩当兴奋得须髯皆颤:“谢陛下!” 于是翻身上马,举刀与东吴诸将应和。 刘备拔剑一指:“绕城东进,直援周郎!” “呜——” 牛角扬起,声震四野。 关张赵太史四将在前,孙瑜领东吴诸将在后,刘备勒马中军,陈到沙摩柯等将并护左右。 大军气势汹汹,一并往东而去。 留庞羲、张任、关平、姜叙等将守于城下,大军缓缓绕城而过。 十分的有恃无恐。 此时此刻,于城上的曹休来说,未尝不是一个复攻城下好机会。 可他一点这个意思都没有。 于他来说,能守住城池方属不易,又何敢再开城门? 就算敢开城门,岂有把握敌过城下之将? 话又说回来,谁又能保证,这不是敌人故意诱城之计? 目的就是想骗你打开城门。 当下境况,贸然出兵无异求死,据坚而守方为正道。 于是曹休下令:“敢妄开城门者,杀无赦!” …… 另一边,周瑜正面临着张辽最疯狂的一次进攻。 他咬着牙,指挥着战斗。 多日的咳嗽让胸口阵阵发痛,胃气翻涌。 每一次扬手传令,都有细密的冷汗从鬓角滚落,浸湿了甲胄下的衣袍。 燧堡的夯土城墙上,守军的惨叫声与敌军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原本规整的防线已被冲得七零八落。 能战的正规军本就稀少,此刻多半带伤,剩下的民壮虽拼力死战,却终究少了几分章法。 手中的刀枪在张辽麾下精锐的冲击下,已开始有些握不稳。 “弩手!守住西侧缺口!” 周瑜声线发颤,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可话音刚落,又一波箭雨从城下射来,几名弩手应声倒地,西侧的守军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曹魏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已经攀到了堡头,明晃晃的长刀几乎要劈到守军的面门。 周瑜猛扶住城垛,脸色苍白如纸。 他看得清楚,张辽就立马在阵前,银甲染血,手中钩镰刀指向前方,每一次挥旗,都有更密集的兵力涌向燧堡。 而自己这边,正规军的甲士已不足百人,民壮们虽然还在死扛,却已尽显惧态与疲意,有的连盾牌都被砍得布满裂痕。 “大都督!东侧也快顶不住了!” 张温踉跄着跑来,肩上插着一支断箭,声音里满是急切,“魏兵太多,咱们的人……实在撑不住了!” “顶住,一定要顶住!” 周瑜咳了两声,一口腥甜险些涌上喉头,他强压下去,目光扫过城头寥寥无几的守军,一股彻骨的绝望感油然而至。 有人腿被砍伤,有人手臂中箭,战斗减员如同流水一般。 可他还不能放弃。 他还不知道张飞有没有突围。 “全部压上去,给我死守!” 很多民壮已经吓胆怯了,他们不想打了,甚至在想此时投降,敌将会不会网开一面。 周瑜看出了他们的心态,那缩在盾牌后的眼神、微微发颤的手臂,还有彼此间交换的怯懦神色,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猛地提剑上前,冒着箭雨站在高处,让所有麾下军卒目光都聚到他身上。 “诸位!” 周瑜的声音虽因咳疾有些沙哑,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你们以为投降便能活?今日死守燧堡,守的不是我周瑜,是你们自己的生路!” 一名民壮攥着断矛的手松了松,嗫嚅道:“可……可魏兵太多了,我们……我们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要撑!” 周瑜踏前一步,胸口的疼痛让他身形微晃,却依旧挺直了脊梁:“你们看看城下魏军的死尸,他们皆死于我等之手,若得城池攻下,尔等纵伏地请饶,又安有命在?” “可是……” “可是什么?” 周瑜厉声断喝:“我说过,陛下的援军或许已在途中,我等多守一刻,便是多一分生机!若此时投降,不仅会让江东蒙羞,更会让前线袍泽的血白流于此!” “可陛下不会来的,对吗!” 慌乱间,不知何人忽发此语,声虽不高,却如寒针般刺透城头的喊杀,落入每个人的耳畔。 周瑜惶然去寻,却寻不到那喊话之人。 又或者说,这并非出自一人之口,乃是在场很多人的心声。 他们虽多为民壮役卒,但并不傻,知道自己隶属江东,也清楚吴主背盟之事。 他们明白,汉帝必恨东吴。 又岂肯轻易来救? 咱们都是江东子弟。 信你周公瑾领兵之能,能搏战功。 可如今,都这个时候了,你周公瑾怎么还在骗人? “大都督,就算死,也好歹让我们死个明白吧!” 周瑜能感受到军心已在涣散的边缘。 此时此刻,他们甚至可能会生出挟主邀功之事。 不是周瑜不擅治军,考虑不到此事。 而是今时今刻,他为保张飞能够突围,已经将精锐护卫遣至韩当麾下。 绝望的情绪,也在周瑜心中蔓延。 他宁死,也不绝允许自己被绑至曹魏帐下。 他不禁喃喃自语:我周瑜,即将命绝于此,犹不可惜。唯有一憾,未能见此局幕后持棋之人…… 甚憾,甚憾也! 小乔,你我来生再见! 周瑜含泪闭上了眼,而后,将剑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大都督,不可啊!” 张温抱住了周瑜的胳膊,不许他自戕于此。 而就在此时,呼闻一声苍劲嘹亮的号响,声音直冲云霄,与曹魏沉郁短促、满含杀伐之气的号角截然不同。 周瑜心中惶然一动,又睁开了眼。 “大都督,看,陛下来了,陛下真的来救我们了!” 张温的语气激动而颤抖,仿佛在绝境中看到了曙光。 周瑜沿着张温手指的方向看去,“汉”、“刘”大旗在先,各色将旗在后。 骑兵马蹄踏地如惊雷,步兵阵列严整如磐石,各随其将,而后列阵备战,竟以雷霆万钧之势,朝夏侯惇的大军掩杀过去。 这一刻,周瑜呆立当场,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 第576章 夏侯终得合淝城,刘备救得周公瑾 这一声号角,胜过万千励军之言。 此时此刻,不用周瑜再说什么,民壮役卒们却都拿起了兵器,守在各自的隘口上。 没有人再畏缩怯懦,也没有人再私语降意。 现在他们心中都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坚守燧堡,以护终胜。 周瑜揉揉眼睛,再三确认,乃知为真。 他不明白为何会如此,大喜过望,不经意间捂住胸口。 正是张飞的那封绝命遗书。 “陛下,玄德公,你到底是何样人也……” 不管怎么说,援兵是到了,而且不是小股的援兵,而是精械带甲、猛将如云的精锐之师。 有救了,真的有救了! 周瑜面上乍现欣然之色,先于这垛口凝神观望半晌,复又移步那短隘细察片时。 倏忽间,那满面欣然之容骤然敛去。 眉宇间凝起几分沉肃,唇边笑意亦悄然隐没,再也看不见分毫。 “大都督,怎么了?” 张温不解周瑜得见援军,却又如此神色。 “没什么,快去守隘。” 周瑜含糊过去。 但心中又是一痛。 只因他发现,此时合淝北门正开,正有魏军军卒涌出。 于是心中猛然冒出一个猜测:陛下,真是来救我的么? 周瑜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 今可见,魏军已占据合淝主城。 倘若刘备于南门援救张飞,而魏军紧闭城门,其若夺门,必来城北。 此时,我与东吴残军被困于毫无战略价值的燧堡之上,而另一边便是合淝主城…… 他会选择先攻哪一个? 而一旦挥精锐师攻入主城,又何暇来救我于水火? 我终究还是会死在这里。 但刘备会占据合淝主城,以收全利…… 这对于刘备来说,是最有利的决策。 他不救我,反去攻合淝,可以说行围魏救赵之举。 纵未得成功,也没人可以说他半个不字。 待得合淝,于我身前抚尸而泣,照样可以收获众吴将之心。 不过,即便如此,周瑜也感激刘备。 他理解帝王之心与权术之谋。 舍我一外将,换合淝坚城,又有何不可? 然而,周瑜还是想错了。 刘备大军并无攻合淝北门之意,所有的人,所有力量,所有目标,似乎都奔他而来。 周瑜甚至有些着急。 心中暗念:“此等良机,快去攻城啊!” 刘备大军,竟真的没有一支军队靠往城门那边,全都杀向燧堡下的魏军。 夏侯惇慌了。 他纵有大军,又如何能敌如此多的名将? 张辽起初未慌,但见关张赵太史四面大旗,也不免紧张。 攻燧堡的力度也降下来了许多。 现在,他最担心的就是夏侯惇万一再被擒了,那事情真就麻烦了。。 幸夏侯惇经前番被俘之训,自保甚周:他令二百精锐亲卫披双重玄甲,列 “回”字阵护其于内,亲卫携短刃、鸣镝以警异动; 又令副将引三千步卒布 “鱼鳞阵” 于外,盾矛相济防突袭; 但在张辽看来,仍然不够,且远远不够。 “大帅,快退城中!” 夏侯惇不敢托大,赶紧带着“回”字阵退往合淝主城城中。 按说,此时此刻,刘备完全可以调出一半的兵马来追击夏侯惇。 但并没有。 他见城北魏军甚众,犹胜城南多矣,生怕周瑜有失,故将全部力量都用来攻打燧堡下的魏军。 到此时,周瑜终于明白一件事。 刘备的的确确是为救他而来。 周瑜见此情此景,不禁长叹一口气:“瑜何德何能,致陛下于此……” …… 而就在此时,另一支兵马,距离合淝城二十里,正速行北上。 “大都督,此时合淝在战,可否出援?” 有斥候刺探军情,特来禀报。 司马懿面如冷霜:“哪两军在战?” “大司马夏侯元让正攻合淝,刘备倾国来救。” 司马懿看看陆逊:“伯言,你如何看?” 陆逊问道:“大都督,可挥兵去救?” 司马懿却摇摇头:“今我大军数番力战,于江东奔袭数地,又极速归北,乃是疲军,若贸然参战,恐毁于此!” 陆逊似有不解:“可夏侯元让是你们的大司马。” 司马懿语气像冰:“我只奉魏王一个人的军令。” 陆逊猛然错愕。 司马懿拍拍他的肩膀,很认真的对他说道:“放心吧,此战局虽危,夏侯元让当不会有事。咱们当下的任务,是把愿投魏的江东世家安妥送到江北,使吴将能够诚心效力,以安众心,此紧要时机,切莫节外生枝。” 陆逊点点头,他明白,司马懿所言亦无错,更是为他着想。 只有带回了诸多江东士族和吴将亲眷。 才能使他们死心塌地为魏王和吴王效力。 这也是为他们免除了后顾之忧。 于是,司马懿的大军,在距离合淝二十里的地方悄然而过,并未惊动任何一方。 …… 张辽见刘备大军势大,又有关张赵和太史慈。 纵然身勇,亦不敢敌。 但他还是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那就是先护送夏侯惇从进入合淝主城。 免得主将被擒,而后紧闭城门,据坚而守。 至于周瑜所占据的燧堡,今未能攻下,已经不是再图他的时候。 还有很多部队并未完全收到军令,亦或被迫与敌援交战。 张辽护夏侯惇往合淝奔逃,留下的曹军或未接军令、或被敌援缠绊,群龙无首间,已被刘备联军拦腰截断。 关羽立马阵前,青龙偃月刀斜指长空,见曹军散乱,便纵马冲入,刀风呼啸处,曹军士卒躲闪不及,或被劈断兵器,或被斩落马下,鲜血溅染征袍; 张飞见状,亦挺丈八蛇矛紧随,矛尖寒光闪烁,遇溃散曹军便横扫而去,曹军哭喊声不绝,只顾抱头鼠窜,竟有自相踩踏者。 赵云率轻骑绕至曹军侧翼,专挑溃兵密集处突刺,一枪一个,曹军无人敢挡,纷纷向两侧溃散,阵型更乱; 太史慈则引部众堵住曹军退路,双戟翻飞,左劈右砍,曹军欲逃无门,有的跪地掷兵请降,有的慌不择路往山林奔逃,却被联军士卒追上,或擒或杀。 东吴将士各展所能,纵情厮杀。 曾经的憋闷与痛楚,在这一刻挥泄殆尽。 张辽则只顾护送夏侯惇入城。 很快,曹军已溃不成军,甲胄丢得满地都是,兵器散落各处; 联军呐喊着乘胜追击,曹军如丧家之犬般四处奔逃,哭嚎声、兵器碰撞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响彻四野,直打得曹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再无半分抵抗之力。 随着合淝北城的大门关紧,夏侯惇与张辽安然入城。 城外曹魏军卒再无抵抗之心,纷纷跪地请降。 周瑜也在张温的搀扶下,走下堡来,去寻刘备的身影。 这一战,双方似乎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夏侯惇“夺回”了合淝城。 而刘备则救下了周公瑾。 第577章 司马懿陆逊决然归北,太史慈周瑜再次相见 司马懿率队北行,面无半分表情,心中却感慨万千。 他起初征南之意,乃是趁关羽建业水战致两败俱伤时,率军参战,相助东吴击溃关羽。 若至那时,江东各大家族必生绝望涣散之心。 或因他的参战,击溃了关羽,保下建业无失。 保住了建业无失,才保住了江东各大士族的切身利益。 善待士族,安抚百姓,这是必要操作。 然后,再请曹丕下令,派宗室大将统领江东,他好回到许都,老老实实的继续待在魏王帐下,做他的良朋益友。 这是司马懿的想法? 不,这是曹丕最想要的态度。 所以司马懿也愿意给予他这样的态度。 因为只要司马懿拿出这个态度,曹丕必不会允他归北。 反而会扣留孙权,给他极大的权力,让他继续统领江东。 马上,刘备大军旦夕之间便要挥师东进、兵伐江东。 他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再度恳请曹魏调遣兵马驰援,届时与江东本土善战的将领及精锐军队互为犄角,务必将刘备的势力彻底击溃在这片土地上! 到时,他便可功盖寰宇,实领江东。 当然,他的家小还在许都,亲族还在曹丕的掌控之下。 这很重要。 但不用理会。 不是说司马懿不在乎自己的家眷。 而是,家眷俱在许都,反而可以让他放开手脚治理江东,而不受魏王半点猜忌。 他了解曹丕。 知道如何做能取得他的信任。 他会故意做些错事,然后再次请求宗室大将统领江东。 但曹丕忌惮功高之臣。 难道就不会忌惮宗室大将? 权衡之下,曹丕又会选择谁? 或许到了那时,他就可以在享受极大自主权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在江东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当然,这条路,他或许永远都不会走。 不走最好。 到死,他都可以是大魏的忠臣良将,死后会配享魏王庙堂。 待曹魏统一于天下,子孙恩泽百代。 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结果。 但若到紧要之时,这却是他的底牌和生路。 曹丕若敢害他家眷? 他亦可反手攻入许都,却又能如何? 只要南汉尚存,这种平衡下,他和曹丕就会是永远不变的死党盟友。 然而现在…… 所有的计划,都付之东流。 与张飞大军的蓦然遭遇,拖延了他加入建业之战的时间。 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尽可能集合兵力,带着陆逊拉拢的江东士族,复归北方,寻求魏王的庇护。 当然,于他司马懿而言。 这并没不算损失惨重,他反而获得了不少江东士族的支持和好感。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去合淝战场搅一番浑水,混一番军功,或许还能救下夏侯惇。 但他心里十分清楚,过度的贪婪,只会适得其反,反噬自身。 能不能胜暂且另说,遭不遭猜忌也亦当别论。 他于江东士族的所谓支持和好感,对比刘备举兵去救周瑜的恩情,又会让那些跟他一并归北的江东士族作何感想? 还是稳妥一点,回到许都吧,继续做魏王的幕宾。 当下之局,刘备已成胜势。 他与魏王始终还在一条船上。 此时此刻,纵有再多私念,亦必须携手并肩,共御强敌。 断不可为鼠目寸光之举。 否则,天下必归独强。 念及此,司马懿再次下令催促:“大军北归,片刻不得稍停!凡有迁延稽留者,立斩无赦!” …… 刘备大战之时,正全力以驰援周瑜。 终未能察觉二十里之外的那股归北之军。 当然,他就算察觉了也别无他法。 只要司马懿不引军而来,刘备也不愿在此紧要关头分军队调往别处。 就像井水与河水,各循其途,互不相犯。 周瑜身体虚弱,被张温扶着翘首期盼,他迫不急的想见到刘备。 然后跪在刘备跟前,亲口跟他道谢。 回想当初,他对刘备还不是这般态度。 他告诫孙权,刘备是个枭雄。 心机深远,胸怀大志,决不甘心于人臣之下。 其能力远胜于刘表。 若可得时机,当有朝一日将其以歌舞美女软禁于富贵之地。 而后,请刘备麾下之将为他周瑜所用,他则带着关张等将,为主公南征北伐,成就不世功业。 【注:出自《三国志?周瑜传》中记载,周瑜上疏曰:“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愚谓大计宜徙备置吴,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挟与攻战,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资业之,聚此三人,俱在疆埸,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 当然,当初刘备屈身于刘表之下,还很弱小。 可令人意想不到,很快刘备就以极正的法理占领荆州,实力骤然强大,而使此事夭折于襁褓之中。 但显而易见,当时的周瑜对刘备充满了忌惮与敌意。 他只想尽最大可能,利用刘备的资源,为自己的主公谋取利益。 然而,周瑜看错了一点。 当他怀着忠诚之心向孙权进言时,孙权看着眼前的周瑜,又何尝不是在看一个野心勃勃的臣下。 因刘备为当今曹操首敌,故江东无危国之战。 周瑜的于江东颇受猜忌,权势越来越小。 今观刘备舍合淝固垒,竭尽心力以救之,他岂会不因此更易初衷? 然而,他第一个等到的人,却不是刘备。 而是太史慈。 太史慈立于马上看着周瑜。 周瑜也看着太史慈。 他发现,太史慈多年前忧苦的脸色,今已荡然无存。 似乎又回到了与伯符并肩为战的曾经。 太史慈与周瑜共为孙策之友,以往亦有交情,然而叛吴时的那场大战,让两人心中终有隔阂。 虽然,随着这次合淝之战,那隔阂已所剩无几。 但在此相见,终有满心之言,却都不知如何说起。 可就在这时,太史慈身旁一员小将跳下战马,冲了过去。 这小将年纪轻轻,英姿俊朗,虽非勇将,但于此战亦斩获军卒。 周瑜神色一恍,仿似遇见故人。 “叔父……” 他飞奔往周瑜之处,太史慈微微抬手,似有心欲拦,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任由那少年飞奔至周瑜跟前,拱手一拜:“孙绍拜见叔父……” 第578章 韩当尽忠,周瑜归附 是公子绍。 孙伯符的儿子。 曾经与吴县宫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怯懦少年,今日终于拿起了父亲的金枪,亲手捅死了两个魏军。 这于众将之中,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光辉耀眼的战绩。 但在周瑜看来,伯符的后人终究继承了父辈的血脉和根骨。 没给伯符丢脸。 他还年轻,还有更多的机会。 他扶起公子绍,欣慰的打量着他,满心满眼都是故人曾经的样子。 “叔父……”孙绍欲再拜、 “公子何必如此?” 周瑜受宠若惊,孙绍则凛然看着周瑜:“绍感激叔父当年冒死放行之恩,莫不敢忘!” 周瑜听罢,泪落沾襟,缓缓点头。 他知道,孙绍明白了他当时的苦心,也理解了他当年的难处。 “公子可好?” “很好,陛下封我为吴侯,邑在长沙醴陵。” “长沙,好……好啊……” 周瑜勉力抿着嘴,欣慰的看着孙绍。 “哦,对了,陛下现在何处?” “他……” “莫非……陛下不愿见我?” 孙绍惶然的回过头:“他在韩老将军那里……” “什么?” 周瑜心中惶然一怔,油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 军榻上,韩当苍面力竭,气若游丝,脸上却挂着幸福和满足的微笑。 刘备正握着韩当的手,哽咽激动道:“老将军,再坚持一下,朕已下令,命神医樊阿速行来此。” 韩当勉力摇首,气息微弱:“臣之肺腑,已震要害,回天无力。臣未能遵陛下之命,竟殒命于此,实乃有……罪也。” “老将军,勿复多言,好好休息,以待神医。” “陛下……” 韩当笑了,笑容虚弱而洒脱。 那感觉,就好像世上最贪杯的酒鬼,在临终之际品到了极臻的美酒。 “今当此临绝之时,幸……逢明君圣主……世间更有何人,能逾老臣之福耶?呵呵呵……” 刘备闻言,泪水终夺眶而出。 “老将军……” 这是他和韩当的第一次见面。 “我与老将军初见,便如挚友,怎未曾想,这刚刚见面,便要分别,你要朕如何能舍?” 韩当拼死力战,的确伤的确太重,又兼年事已高,终难有活命之机。 “士为知己者死,无憾也!” 刘备痛彻心扉,慨然道:“尚有何求,尽可直陈!朕必竭力成之。” “老臣别无他求……” 韩当气息越来越弱:“唯老年得一子,姓韩名综,尚在总角之年。老夫常年征战无暇教导,却养成乖张任性的脾性,老臣怕他……” 刘备颔首道:“老将军且宽怀,人初性善,纵有偏失,亦能匡正。老将军既有此忧,朕必亲督其教,与太子同师同习,授以忠义之理,遏其乖张之举,保其成人成才,不负老将军英雄血脉!” 韩当朕没想到,刘备金口玉言,竟许此喏,浑浊的泪水夺眶而出。 这样一来,似乎真的可以瞑目了。 但好像还差点什么。 正这时,周瑜踉跄奔至:“韩老将军……” 而后见刘备,道了一声“陛下”,欲躬身相拜,刘备赶紧道:“公瑾免礼,韩将军为救公瑾拼死力战,今……唉……” 刘备痛苦转头,不忍再言。 周瑜含泪到韩当军榻跟前:“韩老将军……” 韩当看到了周瑜,嘴角露出释然的微笑:“公瑾,你既得生,又逢明君,老夫终瞑目矣……” 说着,缓缓闭上眼,再无一丝气息。 “韩老将军……” “老将军……” 韩当含笑而故,刘备与周瑜挥泪而泣。 刘备当即下令封韩当为烈侯,以彰此战之勋。 命运其身往江东秀色之地,予以公侯之礼厚葬。 …… 妥善安排韩当后,刘备方将全副心神尽付周瑜。 此举非但未令周瑜生半分轻慢之感,反倒让周瑜愈觉刘备待人以诚、重情重义。 他对刘备躬身下拜,以臣子之礼呼道:“臣周瑜,谢陛下相救之恩。” 刘备赶忙将他扶起,心中亦感慨万千。 闻阿斗所言,前世周公瑾风华绝代,胸有韬略善于治军,赤壁大破曹军,又勇夺南郡,只可惜天不假年,纵有取西川之大志,却终殒命道途巴丘。 他前世非我之臣,闻其殒命尚且心痛。 今生今世,他既愿归我,何以让他再度早亡? “公瑾将军,汝可染何疾?” “哦,就是……咳咳!”周瑜明显的气息无力。 恰在此时,樊阿从城南绕行来至帐中。 刘备赶紧道:“公瑾将军勿多言,快让神医看看,万勿误了病情。” 刘备话语间,全然皆是对周瑜身体的关怀。 至于纳心收众之举,未在此刻流露半分。 这令周瑜愈发感动。 “啊,这……” “快坐下!”刘备将周瑜扶坐下来,樊阿依令,为其诊治,刘备则敬候一旁,以期结果。 这一刻,哪里是君臣? 分明就是携朋看病的兄弟挚友。 不多时,樊阿诊脉事毕,点点头。 不等周瑜相问,刘备便急切问道:“先生,可医痊愈?” 樊阿拱手拜道:“陛下宽心,周将军之疾虽重,然用药治。只是需遵三事:一要长时静养,莫涉操劳;二需戒绝气怒,勿让攻心;三得平心静气,不生烦忧。依此调理,必能痊愈。” 刘备闻言大喜,看来周瑜的情况与法正刘琦并不一样。 他虽有重症,却非顽疾。 这也意味着,只要调养得当,周瑜也能渡过自己生命中的那道坎。 刘备纵少喜形,此刻也嘴角微扬些许。 周瑜看在眼中,感动异常。 再度欲躬身下拜:“臣乃罪将,却蒙陛下如此厚恩,实不知所措也!汝若不弃,愿效犬马之劳,辅佐陛下成就大业,至死不渝!” “哎呀!” 刘备激动,赶忙扶住:“公瑾乃江东名将,朕素仰之,两夺合淝,天下闻名,朕求之不得啊!” 莫说用药,只这一番话,周瑜的气火就退了大半。 但心中还有那么一丝顾虑:“对了,闻云长将军已入建业,不知吾家小可好?” 刘备慨然颔首:“将军尽可宽心!朕之二弟云长已奏报,自其入建业,待士族以礼,抚百姓以全,东吴诸臣家小亦无半分惊扰。今云长往救合淝,建业已付鲁子敬执掌,必当万无一失!” “鲁子敬?” 周瑜惊呼一声。 虽然心中早有预料,周瑜当知鲁子敬已归汉帝,心中之喜难以言表。 如此说来,自己的家小今必安在也! 第579章 何晏献装疯策,孙权尝无形胆 帝王车驾,车高九尺,辕丈二,驾四乌骓披玄甲。 车盖穹隆覆青毡,缀孔雀羽葆,风动如鸾振。 内铺兽皮毛毯,或坐或躺都异常舒适。 此时,周瑜微闭双眼,和几名伤员就躺在刘备的车驾里,随着大队,慢慢的向南撤离。 刘备到底还是放弃了在这种情况硬攻合淝城。 不是说他没机会。 而是现在的他,心中清楚“取舍”二字的分量,也明白贪婪可能带来的后果。 他和关羽赵云的部队,本就是奔袭于此。 因轻装简行,并未携带大量攻城器械。 一路都难得片刻安歇。 今经大战,大军早已疲惫不堪,再度攻城,能不能攻下来暂且另说,必损失惨重。 况有庞统建议: 今云长虽下建业及周遭诸城,然江东尚有广袤之地未得归附。 此等疆土,或为乡绅豪强割据,或遭流寇散卒盘踞,政令不行,法纪不彰。 若迁延日久,未能绥靖安辑,恐生变数。 轻则盗匪蜂起,劫掠乡野,百姓流离; 重则地方势力拥兵自重,渐成割据,更有甚者或通曹魏。 彼时乱象丛生,非但江东难定,更将掣肘北伐大业,不可不虑。 况粮草难以久应,当务之急,当立刻归至江东。 彻底将江东纳于王土之下,而非妄求此合淝一地也! 最终,刘备采纳了庞统的建议。 并且快马书信于公子刘封,命其沿交州而出,扫清沿途割据势力,而后率军北上,与王师会师于豫章郡。 …… 许都,一座无比冷清的高门大院内。 曹植正坐在枯槐下孤独观雪。 院外是皇城喧嚣,院内只剩寒风卷着雪沫,掠过青灰地砖。 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像极了他枯槁的心,残雪簌簌落在他泛白的旧锦袍上。 那是去年入府时的衣物,再无人为他添新。 不,还是有人的。 也只有那一个人,允许进入这所宅院。 为曹植送来饮食和衣裳。 来人正是何晏。 可何晏能入曹植府邸必须有个前提。 须得身着女子装束,又浓妆艳抹方可进入。 何晏虽然清楚,此乃魏王戏虐之趣,然终是强自隐忍。 今许都之内,魏王之势,犹如晴天,人莫敢逆。 “四公子,我来了……” 何晏端着餐食盒,走到了曹植的跟前。 曹植却兴奋的招手:“来来,平叔,你看那里?” 何晏凑过来,沿着曹植的手指看过去,树上挂着冰雪,晶莹剔透,犹是美丽。 何晏无奈叹气: “哎呀,我说四哥,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赏挂?” 曹植搓冻指,轻呵霜雾,喟然叹道:“先父曾诫吾:‘无论时运何如,当守诗美之怀、向雄之志、不屈之念,此三者,不可稍失也。’” “四哥,你又想父亲了……” 曹植没说话,只望着雪白的树挂良久,想起了曹操去世时许都挂白悼念的日子,故而轻轻吟道: 枯枝缀玉尘, 缟素覆寒榛。 雪落疑君至, 风回似语频。 昔随金殿辇, 今对冷窗辰。 父征西天去, 又岂顾儿心…… 吟及此,曹植脸上的笑容慢慢凝结,泪水也已顺着脸颊流下。 他真的想曹操了。 何晏也坐到了曹植的旁边,以一个很低沉的语调说道: “四哥,……弟却有种感觉,父亲或在人世也。” 曹植微微偏头:“你如何猜测?” “你刚刚不是说父征西天去,而就在西北边境,常年有流言传至,说丞相困于西北之陲,常为西征,为复归中原之地。” “哼哼,那都是谣言。” 曹植很不以为然的摇摇头:“早些时间,我亦曾信,然多经细察,却皆为假也。” “可即便为假,流言亦未绝断。此非偶然。” “你如何能断?” “此为玄学。” “哼哼,那是算命!” “此非算命,有之为有,恃无以生;事而为事,由无以成!” “什么意思?” 何晏上前解释道:“世人多逐‘有’之形表,如器物之状、政令之文,反忽其背后‘无’之本体。 须知‘无’为万物根本,含自然之理、道德之基、治世之要。若能悟无之真髓,方得‘有’之所生、事之所成。 也就是说,父亲于西境征伐,‘有’为表象,却似为假。然‘无’为本体,体现此事所成,或为真。” 曹植微微品出了一些道理,却仍对何晏钻研的学术不屑一顾。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何晏进一步凑近了曹植,口中的清香与俏丽的面容,让曹植难免有些防备,不觉后撤半个身位,怕自己深堕其中。 “既怀不屈之念,当不堕其志。先父在否,西北终有蹊跷。今魏王遣吴王归建业,无暇措意许都诸事,我等或可乘此间隙,假借寻父之名,脱身而去。” “啊??” 曹植一怔,觉得这操作繁琐得一塌糊涂。 单单出个许都,都不可能啊! 他怎么能允许自己去寻找已死去的父亲啊! 除非杀了我? 那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公子,你要知道,你非谋逆之罪,罪不至死。 此时,你只装疯卖傻,并像我一样,着以女装,天天悲求歌唱,要请去西北见父亲。 他想杀你,怕人道枉顾兄弟亲情。 想留你,又怕世人说三道四,有辱大魏门楣。 就算忌惮你故意为之,但只要让你远离京师之地,便对他无半片威胁。” “哦……” 曹植冷静了下来。 重新得势也就不想了,但相比现在苦困于此,若能放逐西北,纵马扬鞭,至少还能有些许的自由。 好过现在,整日困于樊笼之地。 …… 而此时广陵寒榻,孙权已第三次从惊梦中倏然惊醒。 冷汗浸透锦衾,他望着案上翻看过无数遍的战报,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终被碾碎。 建业终归关羽之手,父兄半生血战创下的江东基业,竟这般徒付他人。 可他换来的,不过是“吴王”二字虚名。 空悬于案头诏书上,冷得像这冬夜的霜雪。 这时,他在曹丕手中还有什么价值? 不过一无能之士,不过一丧家之犬。 他想一死了之。 但抬头忽见破损的门楣,门楣上空无一物,但他却好像看到了上面正挂着一颗腐烂的苦胆。 随风飘摆,摇摇欲坠。 第580章 引胡强魏与曹彰之死 于曹丕而言,建业既失,此时的孙权对他的确没什么利用价值了。 不,还有一点点。 就是对孙权好一些,可以笼络当下吴臣之心。 所以,曹丕还不想杀他。 但也没想好如何处置他。 继续顶着吴王之位? 好歹得给一块封地,曹丕不是舍不得,而是从心底的嫌弃。 把“吴王”给撤了? 又显得魏王朝令夕改,太小家子气。 正与众臣商量如何处置吴王,孙权就来了。 他披头散发,眼睛红肿,目光狠辣,嘴角扭曲。 让曹丕一度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得了失心疯,要来杀孤? 手情不自禁的按在了剑柄之上。 但,并没有! 孙权并未带任何利刃,只噗通一声跪在了曹丕的身前,然后便伏地磕头。 “邦邦邦……” 声音沉闷,毫无作伪。 只数下,额头便沁出血来。 按照这个磕法,曹丕从个人情感上都有些不忍收拾他了。 “吴王,汝此是何为?” 孙权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曹丕:“臣请魏王出兵!” “出兵?攻打建业?” 曹丕不是没想到攻打建业,要是能打他早就打了。 他心里十分清楚,刘备经此一战,实力再度大增,现在建业根本打不下来。 再说了,你想让我帮你收服故土? 那还能是你的? 可孙权的话是:“出兵,建业也好,襄樊也罢,但可得城获池,皆属魏王,臣只有一事想请!” 曹丕也很意外,孙权似乎不再执着于疆土归属。 “那你想请何事?” “但擒关羽刘备,请允臣亲手杀之!此不共戴天之仇,若不能亲手而刃,臣必死不瞑目!” 说完,继续叩头。 曹丕终于知道了孙权的态度。 于曹丕眼中,当今天下,但凡能与刘备为敌之人,那都是自己的朋友。 如何不能容一孙权? 他当然知道,孙权这种人,一旦成事,或有背刺故盟之嫌。 但以他现在的实力,又有几分背刺的条件。 但曹丕还是想试探一下。 于是他趋前亲手扶起孙权:“哎呀!孤为魏王,兄亦为吴王,何需躬身下拜?快快请起!” 孙权却执意不起,朗言道:“魏王若不允臣所求,臣便死跪于此!臣宁弃吴王之号,亦要请魏王出兵!” “你真愿舍去吴王之号?” 孙权斩钉截铁:“今时今日,臣已不配!” “那怎么行?” 曹丕还是双手扶住孙权的胳膊:“孤岂是落井下石之人。今便将广陵为吴王屯兵聚粮之地,以助吴王复仇复国!” 广陵什么地方? 原本还算富庶,但自从曹操为防备江东劫掠,而迁民移城后,这里不设太守,成了一块蛮荒无主的魏吴缓冲之地。 曹丕说的好听,但把这样一块地给了孙权,可见没什么诚意。 但即便如此,孙权仍然恭敬受之,躬身相拜:“多谢魏王!” 至此,孙权虽失江东,却得广陵,以吴王的身份成为了广陵之主。 并许他吕蒙、步骘为其左右。 其余诸将,俱带回许都。 半月后,曹丕终归许都,司马懿向其汇报此南行战果。 曹丕耐心听之,真觉得司马懿有名将之姿。 每一个计划都那么的合情合理。 唯未料司马此行初志,乃欲分其兵势国势,以成一己之业。 只是中道出现意外,以致未能成事。 而后,言及归城之际,得见夏侯惇死守合淝,而未去相救。 曹丕为此而怒,大骂司马懿。 但实际上,骂是一种态度,他心底对司马懿这个做法却相当赞同。 在无魏王的首肯下,毕竟高级将领和臣子之间,还不宜走得太近。 你看,没去参战,夏侯大司马不是还是重新夺下了合淝? 幕府内,曹丕再度请众谋献言。 “刘备势大,已有吞天之势,今其又得江东,统一南方。我等该如何决策,方能遏住刘备继续发展壮大?” 众谋士面面相觑。 此时此刻,在很多人眼里,刘备之势似乎已难以遏制。 当下最应该做的事不是怎样遏止刘备发展,而是以一种什么姿态,让自己得荣附于南汉阵营。 曹丕带着恳求的神色看向司马懿。 司马懿“无奈”之下,终于又站了出来。 “魏王,今刘备势盛,雄据五州之地,其锋似难扼制。然大王手握八州两京,论其实力犹胜刘备。若俟良机,破之亦未可知。” 曹丕迫不及待道:“仲达有何高见?” 司马懿继续道:“刘备强在兵强将勇,谋士如云,可魏王亦不差!养兵之力,犹胜刘备……” “哎呀!” 曹丕有点着急了:“仲达,孤不是让你分析孰优孰劣,孤是想让你想个切实可行,遏制刘备的办法。” “魏王,臣的办法就是……以胡强魏。” “以胡强魏?” 司马懿想了想,说道:“今我汉魏之地,北方多有外族胡人侵扰,何不许以重利,将外族引入中原,年盛者编入卒伍,非壮者与汉民同耕,如此,既可解北方之扰,又可强我魏师,岂非两全之策?” “哦?” 曹丕一怔,摸着颌下的须髯,暗暗思索。 “可依仲达之见,哪一支胡兵可为孤所用?” “南胡刘豹、鲜卑轲比能、氐族杨仆、羌族姚氏,俱可相联。” 尽管曹丕心中不愿与胡人有所来往,但为了曹魏大业,他也只能选择委屈求全。 “曾经父亲与各胡族或施压,或结友,稍显安定,但其心难附,有何计可安之?” “和亲!” 司马懿轻飘飘的给出了两个字。 “和亲??”曹丕的脸色变了。 司马懿又想了想:“魏王一妹得嫁夏侯,一妹归先帝自悬,一妹得嫁吴王。但仍有四妹,可俱与胡族首领结亲,以强我大魏,对抗南汉。” “仲达!” 曹丕腾的站起来,他难以接受:“此……先父在天若知,孤当以何解?” 司马懿抬起头,淡然的看向他:“魏王,在你看来,兄妹之亲重要,还是这天下重要?” “这……” 曹丕错愕之际,缓敛情绪,而后缓缓坐下,深深的陷入沉思。 …… 另一边,曹操又一次得胜于羌胡。 但这一胜,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众文臣跪在一具年轻而雄壮的尸体旁,皆抚着尸身悲戚大哭。 曹操攥紧拳头,心也滴出血来。 “孤的黄须儿……” 原来,曹操于前方大胜鲜卑,却未防匈奴突然出现于后方,袭击了曹操后方大营。 主将曹彰为了保护众臣与辎重,拼死相抗,持巨戟手刃十三胡将。 却最终身中二十八刀。 死在了西北黄沙之地。 第581章 曹操奠曹彰,刘封出交州 西风呼啸,卷着枯草掠过曹彰的铁甲。 曹彰睁着眼睛,双目空洞,有几根钩挂在他微黄的须髯之上。 曹操伸出手,轻轻的为他摘去枯草。 然后轻轻理顺了他被吹乱的须髯。 这一刻,曹操没流泪。 但到想抚阖其双眼时,很久未曾颤抖的手,今日终于不受控地轻颤起来。 “三公子……” 众文臣在曹彰的保护下得以幸免,俱哭泣悲鸣。 “彰儿……” 曹操环视在场诸文臣,哽咽一声。 而后缓缓说道:“吾儿此战,不负所托。护得众公周全,便是护得父之臂膀、汉之根基。汝今……代父长眠于此,当立汉征西将军曹彰之墓,以永镇西陲!吾儿且宽心,为父有生之年,定当扫尽胡虏,平灭羌狄,必为吾儿报此血海深仇,不负征西之誓!” 而后,轻轻抚阖其双眼。 再抬起头,望向北方,深邃而冷酷的双眼,竟凝成刀锋般决绝的杀意。 …… 另一边,刘封交州设伏,阵斩潘璋,杀东吴残兵千余,俘获亦有近千。 可谓大获全胜。 归程途中,刘封不禁感慨当年。 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时间,让他对人生和未来产生深深的迷惘。 认刘备为父,到底是对是错。 按说,没落贵族,得遇汉室宗亲、当世豪强的青睐,理应感恩戴德、一心追随,视作逆天改命的机缘。 但想得太多,难免贪恋太深。 毕竟当时刘备无子,收其为子乃为承嗣。 故而,闻得甘娘有孕之时,刘封立刻陷入取舍无措的纠结之中。 他曾想,一旦甘娘所怀为男孩,我又将身处何地? 那几个月,刘封心神不宁,辗转难眠。 到尘埃落定,玄德公喜得佳儿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新野。 他却成了得知消息后的唯一落寞之人。 他甚至暗忖,自身是否会被摒于父亲最信重的圈层之外。 幸甚,这份落寞仅存三日,他便以另一重身份,续留核心圈层之内。 二叔关羽的女婿。 新婚的大喜,新野的大胜,还有归江陵时,与关平一同受徐庶之点拨。 他真正的清楚了自己的定位。 他想开了,也放下了! 现在,阿斗不过七岁,便以智计绝顶,胸怀仁贤而名扬四海。 我刘封虽出身勋贵,亦不过一介武夫,虽有一腔悍勇,但智计不够卓绝,又如何能与阿斗这等天选之子相提并论? 而且,这是好事啊! 于朝堂权术之中,阿斗愈是聪慧,愈是卓绝,愈是根基牢稳。 我这个做兄长的,便越能安处于朝堂之内,不为外力所裹挟,踏踏实实的成为一名大汉将军。 然而,想当好一名将军,也没那么容易。 刘封亦曾想,父亲把自己放在距离权力中心无比偏远的交州,是为了锻炼自己,还是为了疏隔疏离,免生朝堂派系之争? 毕竟,在刘封的耳边,后者出现的频率要远远高于前者。 但现在,刘封在孙乾的帮助下,切身实地的主持苍梧军政多年,也渐渐明白了许多道理。 欲为良将,非仅送入军营充作参军,随大军奔走效力、逐事而行,便可亲携重地,统领一方。 还需洞察人心,在存亡关头辨明利弊,果决行事; 并在势力交错中调和矛盾,凝聚心力; 兼且熟谙兵略、善抚部众,可临阵定策破敌,亦能治营安固根本,如此方能不 “良将”之名。 父亲把我放在交州重地,虽为险境,挟制吴巨,震慑东吴,岂非万重之地? 父亲一直在培养和重用于我,始终把我当成他的嫡系和最信任的那批人。 想到此,刘封抬起头。 交州的冬短促而温润,树梢上寒夜的冰挂随着暖阳融化滴落,绿叶晶莹剔透,抽出新春的嫩芽。 很是美丽。 刘封甚至想,如果待天下大定,陪父皇游完长安和洛阳,在交州安养终老,亦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正此时,远处一人一骑飞奔而至。 他背插黄旗,刘封知道,那是父亲派来的斥候。 他策马飞奔至刘封的马前,拱手一礼。 “可是刘封公子?” “正是!” 斥候打开诏书:“刘封听诏!” 刘封率众将落马施礼。 “今陛下有旨:命公子封携苍梧之师,自交州挥军北上,清剿沿途东吴顽固余孽,克期赴豫章与朕会师。望尔恪尽职守,勿负圣命!” “儿臣刘封领旨!” 遂接过诏书,嘴角浮出一丝激动的笑意。 征则有偏任之威,居则有副军之号。 并非空泛之名。 管理好苍梧,待大军东出,能号令全军与父并行,扫平敌孽,方能不负父亲的栽培与期待。 想到此,刘封当即对其副将下令:“速告傅肜将军,筹措粮草,待大军得归苍梧,即刻东征,与父皇会师豫章!” …… 江东、建业。 关羽出走的这些时日,建业不是没出过乱子。 但鲁肃及时的处置与沉稳的斡旋,终究让局势渐归平稳,未让乱局蔓延分毫。 而关于孙权的家眷,早已被人庇护。 当下,孙权妻妾不多,除去过世的谢夫人,被贬斥的徐夫人,还有三位夫人。 另外,儿女各有一人。 长女孙鲁班,今年六岁。 长子孙登,今年五岁。 另外,其主妻曹氏亦有身孕,从孙权出征荆州起,已近临盆。 而一直负责庇护他们的人并非旁人,乃是诸葛亮之兄,诸葛瑾。 自魏延夺下建业,以孙权子女相逼,诸葛瑾立刻带兵回救,但为时已晚。 无奈之下,只能与众吴臣选择投降。 他是诸葛亮之兄,无论魏延也好,关羽也罢,又岂能为难于他? 他知知云长重义,遂陈说大义,恳请关羽许其看护孙权家眷。 关羽亦觉大军既已夺城,杀此孤儿有违道义,非义士之举,以为诸葛瑾乃最合适护佑之人,遂颔首应允。 而于诸葛瑾而言,这也是他能为孙权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在孙权归北降魏的这段时日,将他留在东吴的这几个孩子抚养长大。 …… 刘备则乃挥师南归,稍作休整,着手彻底清剿东吴辖地,欲将江南之土,尽皆纳入汉之版图。 第582章 诸葛亮闻喜讯,曹孟德袭南胡 凉州、河西四郡。 诸葛亮自从领治凉州,河西旧貌换新。 湟水“诸葛渠”通流,渭水“区田法”广行,陇右之地麦粟丰登、桑蚕兴旺,农桑之盛逾往昔三成。 西市复为丝路要冲,胡商归聚,粮价回落,“互市驿” 平抑商市,市井喧阗; 循吏至乡,颁耕牛、设义塾以惠民生。 流民皆得授田,筑室而居,不复颠沛; 又辨羌胡部族,善者导之汉化,使习农桑礼俗,谨遵汉礼。 恶者严诛以防乱,以强军威压,毫不留情,终致族群相安,无复往日纷争。 百姓皆叹董卓乱后,凉州终得太平生机,诸葛尚书令筹水利、谋长远,欲固西陲粮仓屏障,为万民造福。 至于进攻长安,还复旧都。 诸葛亮倒是没那么着急了。 守着凉州这块宝地,控数郡商路,攒陇右粮草,再不怕与曹魏持久之战。 就好比下棋。 你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无毫厘疏漏。 对为棋势所迫,必出险招,而自乱阵脚。 至彼时,方为挥师进攻之最佳时机。 观今日曹魏之势,显然距此日已不远矣。 陛下今生顺风顺水,大胜无计,无新愁忧虑,定能长寿而看到那一天。 却不知…… 今吴地战况如何? 万不可使关张有一人之失啊! 但诸葛亮担忧归担忧,又想到庞统、法正、徐庶、蒯越等俱在江东。 心中大安。 却不知周瑜、鲁肃是否能如我所料,得归于陛下。 若得如此,重兴汉室,还复旧都,就真的不是一句空谈。 正此时,周不疑持信得入堂中:“先生,陛下信至!” “哦?” 寻常之事,自有周不疑来念。 诸葛亮闻陛下来信,眼中精芒一闪,忙伸出手,迫不及待道:“快,快与我看来。” 周不疑却略一收手,抿嘴一笑:“先生智绝天下,难道不猜猜陛下所言何事?” “哎呀,我哪猜得到?!” 看诸葛亮无比着急的样子,周不疑遂双手递过。 诸葛亮展卷而观。 “孔明先生: 本欲与先生于祁山堡一叙,与卿面议北伐之策。 然闻二弟云长困于江东,心急如焚,遂贸然提兵东进,未及与先生细商,至今思之,仍有憾焉。 幸天佑我汉!朕率军行至半途,竟闻云长已力克建业,荡平东吴中枢,心下稍安。 后又闻三弟翼德困守合淝,情势危急,正欲星夜驰援,恰遇先生所遣子龙引军来会。 子龙骁勇,与朕和云长合兵一处,大破魏军,翼德终得脱险。 今云长、翼德俱安,鲁子敬,周公瑾亦于先生所料,先后归顺于朕。 朕今无后顾之忧,遂决意乘胜南下,尽取江东之地,为日后北伐除东南之患。 此等顺遂,皆赖先生调度有方:遣子龙驰援合淝,解朕燃眉之急; 治凉州成效卓着,固我西陲根基。 前路虽有战机,亦多变数,先生智计无双,若有兴兵、筹粮、安抚之策,尽可具书来告,朕必一一听任,无有不从。 至于凉州诸事,朕已决意全权托付先生。 凡吏治、农桑、军备,乃至杀伐决断,皆由先生自主裁决,无需奏请。 先生素有经天纬地之才,必能使凉州愈发稳固,为朕之后方屏障。 朕在江东,翘首以待先生佳音; 亦盼先生善保身体,勿为俗务过度操劳。 君臣同心,何愁汉室不兴、中原不复? 专此,敬颂安祺!” 诸葛亮将信前前后后看了七遍,眼中喜泪交加,兴奋异常。 周不疑不禁感慨道:“刚拜先生为师时,多见先生多愁而泣,忧虑满心,自佐陛下之后,先生却常怀笑颜,意气风发。怎今日又见落泪。” 诸葛亮慨然道:“人之喜极,岂能不泣?你且来看……” 遂把书信递给周不疑。 周不疑亦大喜道:“如此一来,关张不失,陛下还得了江东之地!实乃甚喜也!” 然而周不疑并不知道,诸葛亮流泪亦非一时之胜。 乃是刘备信中的凿凿之言,切切之语,让他再次感受到君臣相知之深、兴汉共志之笃,以及半生所求尽得托付的滚烫暖意。 那种君臣相知,肝胆相照的信任,从来就未因距离或者身份的改变而疏远半分。 亮,好生想念陛下啊…… 可诸葛亮明白,现在他还不能离开凉州。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曹操已经三个月没有踪迹了。 诸葛亮派出了大量的斥候与探马,均未能得曹操的消息。 他知道,曹操久于西境作战,骑战之能必大为精进,想将其剿灭可能性不大。 只能尽可能让他远离中原之地。 但现在,诸葛亮并不担忧他回归中原了。 刘备今势之大,军势之强,已经完全可以和北方的曹魏分庭抗礼! 按说,曹操走了这么久,也与中原相距不远了。 可为什么却不见曹操的踪迹? 他到底去哪了? 难道枉死于西陲之间? 可若这样,其麾下部从亦不可能全无踪迹? 莫非生出了什么变故? 诸葛亮加紧了凉州的防护,以阻曹操率军突然入凉。 另一边,他给刘备回信。 他在凉州给与关中压力,让刘备安心征伐江东,只待江东事定,便可于凉州、宛洛、与合淝三路北伐,汉室再兴便指日可待。 …… 那么此时,曹操在何处? 我们还是要把时间拉回到半个月前。 南胡左贤王刘豹,手握南匈奴精锐,雄踞北方,威震一方。 恰逢北汉皇帝颁下诏书,邀其和亲,往并州会盟,共议挥师入中原、争夺天下之事。 刘豹得诏后,与帐下诸部首领、谋臣彻夜商议,皆以为此乃逐鹿中原之良机已到,遂点齐五万精兵,亲自统领,浩浩荡荡往并州而去。 可就在刘豹离开南胡王庭的第七日,暮色刚沉之时。 一支身着玄甲、腰悬环首刀、背负强弩,行军悄无声息却气势凛冽的汉军部队,突然从西方的阴山峡谷中杀来。 他们刀戟映月,凶悍异常,数千将士如猛虎下山,直扑刘豹本营驻扎之地。 胡人死伤无计。 而领军者并非旁人,正是曹操。 顷刻间,刘豹大营便被曹操所夺。 曹操正欲下令,屠尽胡眷男女,却闻徐晃相报。 南胡姬妾多为汉女,正于奴于左贤王后宫之中。 曹操神色一凛,遂与之相见。 不曾想,却遇到了一位故人。 第583章 回顾当年情,曹操释汉女 犹记得昔年春暮,二十出头的曹操举孝廉为郎官,任洛阳北部都尉。 他立志革除洛阳积弊,以法治整肃地方秩序。 要凭一身才略和抱负,在乱世将至的浊流中闯出一条清明吏治之路。 彼时的洛阳作为东汉都城,权贵云集,豪强子弟常仗势横行,地方官吏多因忌惮权势而纵容姑息。 他立五色棍,杖毙违反禁令的宦官蹇硕之叔。 一时间,名噪洛阳。 敬佩者有之,怀恨者有之。 他得罪了很多权贵,使他仕途受阻,强敌环伺。 但好在他本身也是权贵,凭借家族的关系侥幸逃过一劫。 多年荒诞魔幻的官场生活,磨平了曹操的棱角,也让他终为此而厌倦。 遂辞官托病回乡。 他的举动,获得了很多名士大儒的敬重和认同。 陈留郡大儒蔡邕就是其中之一。 曹操与蔡邕论文说学,成为亦师亦友的忘年之交。 也是那段时间,他认识了那个女孩。 那一日,他往谒蔡邕府邸。 穿竹径时,闻书声泠泠,循声而望,见廊庑下立一豆蔻小女。 发间簪新折白薇,风过竹梢,落英点其衣袂,彼女抬眸,睫如蝶羽轻振,眸若秋水含星,见曹操便敛衽低眉,怯声问安:“小女蔡琰,见过孟德先生。” 那年,曹操三十六岁,她十三岁。 曹操凝视其指尖拂过笨重的书简,默然半晌。 半生见惯宦海波诡、江湖尘嚣的曹操,竟为这般青涩才情所动。 曹操暗忖:男人梦想中最完美的女人,就该是这个样子。 美丽、知性、温婉,而又才华横溢。 那时的蔡琰如晨露沾蕊,曹操则如经霜老树,友辈之份、长幼之别,如隔清川,可望而不可即。 那份心折,只得藏于袖底,更不敢稍露半分。 直到一日得蔡邕先生手札,言已为琰儿聘定卫氏公子。 曹操得知后,展信对孤灯,灯影摇摇映字痕。 忽忆廊下白薇、低吟浅唱之态,心头竟如空阶滴雨,渐生凉意。 如今嫁讯传来,曹操心中纵有千般凄苦,亦含笑意,洒脱为其祝福。 那年,曹操三十八岁,她十五岁。 然好景不长,董卓乱汉,曹操刺杀不成,起兵附盟。 曹操知道,董卓纵暴虐无度,但对蔡邕敬仰钦佩,自不会作难蔡家。 然而,董卓焚洛,天下大乱,卫氏一门遭兵祸所累,其夫竟染疫而亡。 再然后,董卓为王允吕布所杀。 蔡邕念董卓礼遇之恩,为其哭泣,竟为王允所害。 彼时昭姬新寡,又失父亲,竟再无人庇护于她。 偏逢胡骑掠地,与流民一道被掳往南匈奴。 而曹操正整青州兵,为父报仇,征讨陶谦,逐鹿中原,哪还有半分心思去顾及故人之女? 那年曹操三十九岁,她十六岁。 待一切尘埃落定,曹操再想寻时,昭姬早已虏至南胡为妃。 曹操一直有个想法,有朝一日一定寻回故人之女,纵无缘娶其为妻,也要给她一个安定幸福的生活。 然中原烽烟未靖,群凶环伺,北有袁绍拥甲十万,眈眈窥伺;南有袁术僭越称尊,构乱江淮。近则吕布反复无常,屡扰疆场;西则马腾、韩遂据凉州之险,割土自雄。 今刘备亦于群雄中崭露锋芒,渐成心腹之患。 曹操每一战皆系基业存亡,又哪有余力,去迎昭姬归汉? 可万万没想到。 益州一场大战,他险些殒命黄沙。 万里跋涉,跨祁连山,绕玉门关,渡戈壁瀚海,越白龙堆之险,涉蒲昌海之滨,攀天山余脉,过居延泽之茫茫草甸,踏燕然山之凛冽霜雪,却在南胡之地遇到了故人。 这一年,曹操五十九岁,她三十六岁。 曹操的脸上,遍布了风霜于沟壑,长久的风沙,让他的颧骨变得高大,棱角更下分明。 蔡琰也早非当年的那个少女。 她颊染风霜,风华虽减,却韵致犹存。 她身着胡地王妃锦袍,举手投足间,仍藏着汉家女子的清雅礼数。 显然,她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了曹操。 错愕的眼神中,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感。 两人对视良久,终于都认出了故人。 还是蔡琰先说话了。 “民妇蔡琰,见过……见过丞相……” 说着,缓缓躬身,行了一礼。 曹操愣了半晌,未发一言。 徐晃审时度势,赶紧招呼张合,拉着许褚离开了帐中。 “左贤王……妃??” “是!” 蔡琰轻叹:“丞相,可要杀民妇于此?” 曹操摇了摇头:“我驰骋西陲,只杀胡虏,不杀汉女。” “可今我……是左贤王妃。” “你不是,你是被逼于此!” 曹操的语气冷酷而果决:“你是汉家大儒的女儿,你是我挚友之亲,是我等汉将无能,致你……于此!” 蔡琰的眼神中闪烁出一丝感动的光华,她能感受到曹操的诚意。 这么多年,她何尝不想重归汉地? 左贤王对她是很好,但胡地的风沙吹不散故土的念,穹庐的暖抵不过汉家的月,这异乡的尊荣,终究不是心之所安。 “我还以为,你真的殒命黄沙之地!” 闻此之言,蔡琰似乎也为此事悲伤过。 曹操淡然一笑:“孤乃大汉丞相,岂能那么容易死?你……愿意跟我走么?” “去哪?” “归汉!” “我……还有两个儿子!” 曹操闻言,心复一恸。 然转瞬敛容,坚定而言:“念卿之故旧,自不杀汝子;然吾儿亡于羌胡之刃,其余胡虏之儿,吾必诛之,一个不留!以祭吾儿在天之灵!” 蔡琰久于羌胡之地,自见惯了仇杀与灭亲。 但为儒家善道所染,她到底心怀恻隐,与胡人的思想大不相同。 “若念旧思,可否一请?” “请讲。” “此营多有汉女之子女,虽为胡姓,可否……一赦?” “可她们的子女都有胡人的血脉!” “可……我的儿子也有!” “你不一样!” 蔡琰知道,她的要求对曹操而言似有些过分。 曹操也可以完全不加理会。 但儒家忧世恤人的根骨,让她有些话不得不说。 “她们也是被劫掠至此,被杀了丈夫,被逼生下的孩子,她们无错啊……” 帐外,很多女子被军士围在中间,她们抱着自己尚未成年的孩子,面对未知的命运,不知所措。 这其中,定有很多和蔡琰一样遭遇的汉家之女。 她们被杀了丈夫,掠夺至此。 成为泄欲和繁育的工具。 虽说怀中的孩子为胡虏之种,却于她们而言,已是世间全部。 而蔡琰的话,也让曹操陷入痛苦的纠结之中。 “若饶恕他们,你肯跟我走?” “琰义无反顾,至死追随孟德公!” “好!” 曹操深深的点点头:“凡汉女被掳掠于此,诞子女者,只要改回汉姓,皆赦!” 蔡琰眼中流露出感激的神色。 曹操能做到此,已经太不容易了。 可接下来,曹操却又说道:“然从今往后,汉女但有敢正嫁于胡人者,必诛九族!” 第584章 曹丕会盟四胡,刘备义释李典 曹操终究赦免了汉女与其子女。 却杀尽了胡家女眷与纯胡血统的胡人。 南胡草原血流成河,成为祭奠曹彰的荒冢血祭。 但这和残酷暴虐的董卓,嗜人血肉的羌胡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蔡琰能理解曹操的做法和无奈。 忆起当年,父亲蔡邕曾执她手轻叹:“若满朝皆是孟德这般有担当、能定乱之人,大汉何愁不兴,天下何愁不安!” 然乱世多酷祸,诸般惨事浸骨,终改曹操之初心。 使他不得不以铁血为刃、峻厉为策,方足以应此危局。 这不怪他,怪的是这个乱世。 “刘豹去往何处?” 蔡琰摇摇头:“军政之事,他从不与我言。只说去并州会盟。” “何人所邀?” “据说,是魏王!” “魏王??” 曹操疑惑,中原之地,汉室王土,相约白马之盟,非刘不得称王。 哪里出了个“魏王”? 若有人想做那第一个异姓王,论功绩也得是我曹孟德! 竟有人敢先孤僭称魏王,其胆魄何其大哉! 所以,曹操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刘备。 因为刘备经益州一战,又夺凉州,其实力横跨荆交益凉四大州,足有称王的实力。 可问题是,他要称王,不应该是蜀王、荆王、凉王、汉中王么? 【当然不能是楚王,毕竟是汉初之敌。】 可与“魏”何干? 然而,接下来一个消息,令曹操如遭雷击,轰然头大。 “魏王……曹丕???” …… 并州、西河郡。 曹植与何晏跋涉于此。 就在一个月前,曹植扒光了何晏的衣服,穿在了自己的身上,然后将他赶出了府邸。 而后于府中学女子整日吟唱,念思父之情。 曹丕本欲羞辱曹植,让他感到羞耻和难受。 却未曾想,曹植竟然乐在其中,真做女子态。 这丢的可就不是曹植一个人的脸面了。 外面的闲言碎语,让曹丕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于是将他和何晏赶出许都,往偏远的河西郡。 而曹丕也是伴路同行,既是尽兄长护佑之谊,亦是要去晋阳与四胡首领完成会盟。 …… 另一边,刘封携军得入豫章,一路所在战克,平定郡县暴乱无数,终抵南昌,与刘备会师。 帐门开处,刘封一身征尘,携平乱之功跪地请见。 刘备望着这副英挺模样,忽忆阿斗所言之前世。 不救关羽,欺凌孟达,致上庸三郡丢失。 本罪无可赦,可面对曹魏的高官厚禄,他又毁书斩使,宁死不降。 孤身逃回成都。 这样一个孩子,有叛逆和任性,却也藏着骨血里的刚直。 这种刚直,用好了,或许是疆场上的利刃。 冲锋时能破阵,守城时能死节。 但用不好,便成了刺向己身的锋芒。 认死理不知变通,逞意气易生祸端,如上庸时因执拗失了三郡、寒了人心。 因忧丞相所不能制,含泪将其杀害。 刘备不敢想,当他下令刘封自裁时,心会痛成什么样子。 孩儿啊…… 那不怪你,怪就怪为父,没有好好教导于你。 今生今世,你做的很好了。 刘备探出手,将刘封拉起来,看着他耿直英俊的脸,满心都是欣慰。 “父皇,接下来,咱们去哪?” “东进,尽收东吴之境,归于我汉王土!” “孩儿领命,不知何时出发?!” “不急,且候军令,今见吾儿得胜而归,心中快意,去吧,定国还念叨着你!” 刘备摆摆手,刘封沉声应诺,抱拳转身退出帐外。 刚至营中通路,便见一人身披银甲快步而来,正是关平。 见刘封身影,关平脚步顿了顿,随即朗笑上前:“封弟,可算等你回来了!” 见到关平,刘封忽然感觉无比的放松。 那时碰到挚友兄弟,骨子里的情怀。 “这一路可真是曲折,到处都是乱子。” 关平上前,搂着刘封肩膀:“前几日闻你豫章行军所向披靡,未尝一败,着实让为兄羡慕!” 刘封闻言轻笑,敲敲关平护心镜:“我这边都是散兵游勇、富户啸聚之盗耳,不足为惧,应付起来甚易。倒是你,以先锋入合淝,打的可都是硬仗。” 关平哈哈大笑:“我还听说,你小子把潘璋给斩了?” “那又不是什么名将,你不也把李典擒了?” 兄弟俩心照不宣,都挑对方爱听的说,也都享受于对方的彩虹屁。 一如当年喝酒吹牛的时候。 只是这时候,已俱有战功在身,吹起来也更有说服力了。 刘备于帐中远望两个远去的身影,欣慰的抚髯而笑。 …… 而话说回来,刘备在处理李典的决策上,陷入了纠结之中。 坦率而言,刘备是很喜欢李典这位不输五子的将才,有心纳为己用。 但细细思来,又不太现实。 李典本就是贞烈之士,不会轻易降敌。 其家眷部曲又俱在曹魏,怎可能弃家业而独自降汉? 那么,不能用,就只能杀掉。 可刘备又真心的舍不得。 这时候,庞统为刘备提出了一个建议:“陛下既纠结于此,何不放其归去?” 刘备顾虑道:“倘若其归,复与朕为敌,又当如何?” “今其归北,曹丕必不复信任,又怎能与我汉为敌?” “若求取信任,或拼死力战?” “李典乃为义士,陛下以礼待之,其必不愿。” 刘备沉思良久,亦觉得此言有理:“可要向曹魏索要利好?” “不要!” 庞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要放,就什么都不要,就这么放回去。要不就杀了。” 刘备终纳庞统之言。 于是亲见李典于牢狱之中。 此时李典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黏着泥灰,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遮住了大半眉眼; 桌案上放置着吃剩的羊肉与豆饼。 “曼成将军,别来无恙。” “哼……” 李典蜷缩一旁,冷然一哼。 看这架势,似乎已经做好了求死的准备。 “此战曹魏首功在你,否则朕必破合淝城。你是个将才,排兵布阵,用谋遣兵俱为上乘,只可惜不能为我所用。” 刘备长叹一声,满心满语都是遗憾。 李典没说话。 “朕知你之难处。你是贞烈之士,家眷又俱在许都,部曲也在夏侯元让的手里。怎可能降?” “哼,既然知道,又何必多言?动手吧!” 刘备点点头,却未下杀令,而是命人解开了李典身上的铁索。 李典一怔,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深陷的眼窝遮住了眼底情绪,唯有被铁链缚着的手,指节微微动了动,似是对这番评价无动于衷,又似是藏着不愿外露的复杂心绪。 沉默片刻,刘备终是转身,声音沉缓却清晰: “汝可去矣。切记,非朕释你,乃汝自行脱逃。若不如此,恐为曹丕所忌恨,日后难容于曹魏!” 第585章 江东终得一统,刘备安抚建业 刘备走了,留下一包银钱和一块令牌。 足够李典改头换面,安然归北。 李典亦未曾犹豫,随随便便包了自己的东西,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 而后,刘备整军,兵分三路东征江东。 太史慈率北路军攻庐江郡,守将见汉军势盛,又无强援,自无心抵抗,开城投降; 关羽率中路军取丹阳郡,一路沿长江而下,攻克沿江重镇,直抵建业近郊,东吴地方将领见大势已去,献城归降; 刘备亲携南路军欲先克豫章郡,再取庐陵郡,两地守军本就人心涣散,又有程普出面招降,一路竟兵不血刃。 随后在鲁肃的帮助下,顺势拿下会稽郡与吴郡全境。 期间,东吴虽有零星抵抗,却因群龙无首、人心难聚,难挡汉军锋芒。 三月间,三路大军会师建业,刘备亲登石头城宣告平定江东。 至此,东吴六郡才算彻底归入其麾下。 …… 建业城内,刘备见韩当之子韩综。 念及韩当临终所托,又怜他年少失怙,温言许诺会护他周全,还会为他延请名师,助他成才。 刘备拉着他的手,温言道: “孩儿,你若有何所求,可与朕言!” 岂料韩综挑眉嗤笑间满是不屑:“既如此,陛下何不封我将军?” 刘备呵呵一笑,轻抚其肩:“汝父功高,自有爵禄,你可承之。若得从军,得了功勋,亦可为将,守御一方,更不负汝父威名。” “那我要孩朋,与我玩耍!” “无妨,今后朕送你去成都,太子与你为朋,慧童与你为友,自不缺玩伴。” “我不要那种!” 韩综摇摇头:“我要那种听话的奴仆,我说了算,让他们当我的属下,服侍于我,我好指挥他们打仗,一旦不听话,我就不给他们饭吃。” “什么?” 刘备面色微微一变,他未曾此童竟生这般想法。 难怪韩当临终有虑。 刘备细观此子,非有大德之志,又无统御之能。 却贪婪妄性,不知收敛。 若任其这般骄纵下去,不加以管教约束,难免走向歪路,再难回头。 刘备暗暗思忖:今我若只图“仁厚”贤明,而任其子成顽劣不羁之人,岂不辜负了韩老将军的临终所托? 断不可如此! 念及此处,刘备面色骤沉,冷然一哼。 厉声斥之道:“汝父以忠义着于当世,汝却唯知贪慕富贵、恃势骄横,此举何其辱没韩氏门楣!朕念及汝父昔日功勋,暂留汝爵禄,然汝须往陈到军营历练,自卒伍起步,革除旧习!” “啊??” 韩综一怔,亦未想和善无比的刘备竟突然变脸。 把他从一个养尊处优的富贵公子哥,直接扔到陈到的军营里当小兵了。 说好的太子伴读呢? 还有奴仆傍身呢? 怎么都没有了? 韩综哇哇大哭,苦苦哀求,刘备却不为所动。 挥手让人拖下。 陈到在一旁劝道:“陛下,这般处置恐有人非议您失却仁德。” 刘备却坚定摇头:“今日纵容才是真的害他。今允其富贵,何其易也!然非正道,恐反误于他。纵使朕遭人闲话,朕也要教他走回正途,不负韩当生前英名。汝当悉心管教,万不可让其有失。” 陈到立刻会意,抱拳道:“末将明白!” 当然,刘备亦知新得江东之地,很多事情都很敏感。 尤其是江东士族的态度最为紧要。 能留下而未投北者,也多对他这个皇帝带着些许期望。 为稳江东士族之心,庞统提出了一个建议。 让孙绍娶绵竹公主。 原来,刘备征伐益州时,收刘璋二子一女为义子义女。 那二子,自是刘循刘阐,今一个在军营为主将,一个于成都为文官。 还认刘璋之女刘蘅为义女,刘备称帝后,未封刘封、刘循等,却先册封其为绵竹公主。 也是到了出嫁的年纪。 倒与孙绍郎才女貌,正相般配。 于是庞统与鲁肃谋之,欲于长沙行大婚之礼。 使孙绍得聘陛下义女,以成秦晋之好。 如此,则孙绍遂为刘备女婿。 加之刘备与孙尚香旧日之谊,刘、孙二家,昔为表面之敌,今竟成姻亲叠加之势。 江东诸大士族再归心玄德,自当更无顾虑矣。 …… 另一边,周瑜养病三月,终得痊愈。 离了安养之所,一路快马归往建业,往日病中沉郁尽散,只余满面神采。 及抵府门,早见仆从迎出,他不及细问,便大步跨入院中。 恰见小乔执了团绣线,立于廊下候他,鬓边斜簪一支素白茉莉,仍是旧日温婉的可爱模样。 “公瑾!” 小乔见他归来,手中绣绷险些落地,快步上前时,眼底瞬间已凝满了水光。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家有贤妻,怎能不念?” 周瑜忙伸手扶住她,指腹触到她微凉的指尖,心头一暖,低声笑道:“让夫人久候了,家中可安好?” 入内坐定,侍女奉上新煮的雨前茶。 小乔方细细说来:“自云长将军入建业,府中从无半分惊扰。我担忧公瑾,亦曾卧病,还曾命人送过两回滋补的参汤,嘱府中好生照料,莫让琐事烦扰。” 说着,她取过案上叠放的书信。 却望向门口: “看,前几日你问起后院那株桂树,如今已抽了新枝,待秋日便能开花了。” 周瑜接过书信,指尖抚过信上熟悉的字迹,再看妻子眉眼间并无半分忧色,悬了三月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他执起小乔的手,温声道:“我在病榻上常念及此事,怕你受委屈,如今见你安好,府中无恙,便比什么都好。” 小乔垂眸浅笑,替他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公瑾且宽心,如今建业安稳,你既归来,往后便是好日子了。你也好歇歇了。” “歇?” 周瑜闻言,不禁苦笑:“江东六郡,我与太史将军各领三郡之兵,欲重振江东水军,何来歇息之时?” 小乔轻蹙眉尖:“便只几日,亦不可么?” “不可,一日亦不可。” 周瑜语气虽坚,眼底却含着软意。 “既如此,岂不是才得相见,便又要别离?” 小乔语声微低,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袖。 周瑜见她这般模样,抿唇一笑,伸手抚过她的发鬓:“然陛下已允我,久驻守御之镇,不可轻离,但可携眷同往。” 小乔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 窗外日光斜照,透过窗棂落在二人身上,满室皆是久别重逢的暖意。 第586章 晋阳城,魏王会盟胡王 并州,晋阳! 城外早清理出一块巨大的校场。 曹丕玄甲玉带立在高台,威风凛凛,颇有帝王之气。 身后魏军甲胄如林,戈矛映日,连呼吸都齐整如鼓。 台下四族首领各显彪悍: 南胡刘豹披狐裘,腰悬嵌玉弯刀,身后骑兵裸臂露疤,马嘶声震耳; 鲜卑轲比能面纹青墨,手按骨柄长弓,部众肩扛兽骨幡旗,眼神如鹰隼; 氐族杨仆裹藤甲,佩青铜短匕,族人赤脚踩在碎石上,脚掌布满厚茧; 羌族姚氏诸首领披羊毛毡,腰系牛羊骨串,部众腰间悬着风干的敌首,腥味弥漫。 诸部身后,皆拥万骑精锐,锋刃可破坚城。 然此际,尽敛其锐,未敢轻露锋芒。 只因魏王所予之利,厚重难量;所表之诚,恳切至极。 于诸胡而言,向来唯利是图,这般际遇,往昔纵是梦回,亦不敢妄念分毫。 今时今日,竟俱摆在众胡眼前。 曹丕抬手压了压台下山呼,玄甲玉带在秋风中微动,声线沉厚如钟:“诸部君长远道而来,晋阳春寒,孤已备下酒肉暖帐,此乃待客之礼,亦显孤结盟之诚。” 众胡俱还礼:“多谢魏王!” 他目光扫过四族首领,语气渐添郑重:“孤知诸部久居边地,或苦草场狭隘,或忧物资匮乏。今日结盟,孤有三诺:其一,许诸部在并州择地建城,与中原商旅互通有无,铁器、盐帛任尔交易; 其二,若诸部有意南拓,往蜀、荆、扬、凉四地。 孤当遣将为援,凡所攻掠郡县,土地子民归尔所有,孤决不干涉; 其三,此后诸部岁贡减半,若遇天灾,更可暂免赋税,孤自遣粮官赈济。” 众胡王互相观望,他们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曾经百年,一直想入中原之地。 今终得魏王之允,安能不喜?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此时的曹丕也是没有办法了。 近岁以来,刘备势如燎原,其锐不可当,非寻常之力可遏。 若仍袖手无为,迁延五六载,我大魏社稷恐将倾颓,再无立足之地。 先父毕生心血创下的曹氏基业,亦将烟消云散,沦为尘埃。 此等结局,于曹丕而言,纵粉身碎骨,亦绝难容忍! 于是,他选择剑走偏锋,孤注一掷。 用司马懿之计,引胡抗刘。 他也不是没想过这么做可能引发的后果。 但搏一搏,终好过坐以待毙。 话音稍顿,曹丕按上腰间宝剑,锋芒隐现:“然孤亦有一求:江南刘备,假托汉室之名,常怀窥伺中原之心,屡犯汉中边境。今孤欲举大军图我汉祚江山,望诸部率精锐随行,共御南贼。他日功成,孤必再加封赏,裂土封侯,与诸部共享太平!” 台下四族首领闻言,皆面露动容,交头接耳间,先前收敛的锋芒中,多了几分对利益的热切。 他们才不管孰为正统,孰为伪祚。 他们只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从而心安理得掠取别人的利益。 故闻曹丕之言,齐声叫好。 但狂欢过后,细细思来,谁知这是不是一种利用呢? 待大事得定,回来就收拾我们几个,却又能如何? 对此,曹丕给出了更为沉实的诚意! 他抬手压下众胡轻议,目光扫过四族首领,声线沉而有力: “孤知诸部心有疑虑,口说无凭,今以骨肉为质,证孤结盟之诚!” 他上前一步,指节轻叩案上锦册: “孤有四妹,皆娴淑知礼,承王室教养。今愿将长妹许配鲜卑拓跋部首领,次妹嫁羌人烧当王,三妹赐匈奴左贤王,幼妹配氐族杨氏王子。” 语落时,帐中一片寂然,四族首领皆屏息凝神。 只见四位穿着极为华丽的汉族女子走出帐中。 众胡人瞪直了眼睛。 曹丕续道:“诸妹嫁入各族,非为质子,实为纽带。 往后诸部与大魏,便是姻亲之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孤之妹婿,便是孤之手足,他日共破南贼后,孤必依约划草场、开互市,让诸部子民安居乐业,绝无半分亏待!” 他俯身取过腰间玉佩,亲手剖作四瓣,分递向四人:“此玉为凭,待诸妹出嫁之日,孤必亲送十里,以天子仪仗护其周全。若孤背约,便如这玉一般,身名俱裂,遭天下人唾弃!” 这下,众胡再无疑虑。 纷纷表达对魏王的敬服与归心。 有的胡人甚至喊出了“魏王万岁”的口号! 会盟进行得相当顺利,几个胡人首领很乐意的在会盟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而后,魏王大宴众胡王数日。 满案酒肉生辉,烤得喷香的牛羊肉堆如山丘,金樽中盛满佳酿。 魏王亲执酒壶为诸胡王斟酒,胡部将领们则击节高歌,间或有武士舞剑助兴,寒光与烛火交映。 众胡王亦敞怀痛饮,谈及共破南贼之约时,皆拍案称快,帐内欢声笑语与铿锵酒令交织,一派盟好相得的热烈景象。 然而,就在酒宴进行到第七日,一卷羊皮书信从南胡传来,递到了左贤王刘豹的手中。 刘豹的脸色登时变了。 立刻去找曹丕,当着众胡王的面,含泪愤怒道: “魏王,今汝邀我等于此,却暗遣大军,袭我后营,杀我妻儿老小无数,此等背信弃义之举,与豺狼何异!我等诚心归附,却遭此血洗,若今日不给我等一个公道,我诸胡部众即便拼尽全族之力,也定要向魏王讨还血债!” 这一番话,把曹丕骂懵了。 众胡王却清醒过来,担忧自己会不会也上了曹丕的圈套。 明着在这里邀人会盟,暗地里派遣军队,直袭胡营。 “汝何出此言?” 刘豹遂将羊皮书甩给曹丕。 曹丕看完也是懵了。 “此决非我大魏之军!” “所立汉旗,魏既属汉,怎与大王无关乎?” “汉旗?” “还有曹旗!” 曹丕心中略思,判断道:“必是诸葛亮阴遣部曲伪立我曹魏之军,意在挑拨孤与盟友之契。” 刘豹亦不知真假,指着曹丕道:“汝莫非诓我?” 曹丕慨然指天道:“但一言有假,便立遭天劫!” “今当何为?” 曹丕凛然道:“欲证盟友之诚,孤即刻遣兵与左贤王同往,尽起精锐之师,誓诛此伙贼寇,以绝后患!” 第587章 曹操会客探消息 于曹操而言,当下最在意之事,乃是中原之时局。 然久处西北荒陬,声息难通,又屡为诸葛孔明伪讯所误,是以商旅口中片言碎语,终难采信。 而今,今竟从蔡文姬口中得知中原朝堂之事。 原来曹丕竟已成为当朝魏王。 得知消息的这一刻,曹操先是震惊和诧异,接着是欣喜! 因为虽说这操作看起来有些操之过急,但意味着曹操不在朝堂的这段时间,曹丕终究是保住了曹家的这份基业! 以至于会盟胡人之事,亦非不可为。 曹操是务实主义者。 他明白自己久离中原,许都朝堂必然生乱。 曹丕年纪轻轻,独挑大梁,将独自面对波谲云诡的朝堂与虎视眈眈的士族,何其不易?! 更兼刘备、孙权雄据一方,早已成心腹之巨患矣。 故而,在特定的时候,想一些特定的办法,也是可以理解的。 曹操猜想,曹丕暂联边境胡人的目的,或许是想集中精力以攻孙刘,尽快促成大汉一统。 待天下已定,再挥师征西,将胡虏彻底清理干净。 有主有次,曹丕这么做并没有问题。 甚至蕴藏着巨大的政治格局和眼光。 曹操甚为理解和欣慰。 其得蔡琰之后,遂缓辔东行。 幸有蔡琰译胡商之讯,且所遇汉人日众,由是对中原之事,所知亦日渐周详。 这一日,得遇南胡大集,这里已近汉境,都是中原往来商客,信息来源相对可靠。 曹操不以丞相身份示人,扮以汉商身份,邀数位商客共宴,顺便询问中原情况。 “所以,那曹丕在何等情况下,成为魏王?” “哦,此事说来话长。” 一皮商一边叹气,一边娓娓道来:“话说那丞相曹操死在了西北……” “等等,是谁说曹……曹操死在西北?” “这事谁都知道啊,汉征西将军墓还在西平黄沙地戳着呢,传闻乃为夏侯惇所立……哎,皇甫兄,可否别让你那管家总是瞪我,好生令人心骇……” “哦,仲……褚,你且退后几步,莫骇到人家。” “哦,遵命……” “咳咳。哎,我怎么听闻,那曹操尚在人世,且领大军征西,剿杀胡匪盗无数,正聚众往东而来?” “假的!” “肯定是假的!” “朝堂诸公,已为之辟谣矣。” “那是诸葛亮伪曹丞相之师,乃剿灭羌胡匪盗之计也!” “什么??” “你不信啊!” “这,非其所为,焉何能信……” “今有诸葛先生镇凉州,遣兵剿除羌胡盗匪,我等方得安靖……哎,皇甫兄之管家何以复转而来?屡向我瞪视,可是我语中有谬……” “他今日目痛也……仲褚,且观别处,勿吓到友商。” “遵命。” “嗯……我于草原行商时,乃亲见曹操率军而行。岂能有假?” “这么说,你认得曹操。” “哦,早年见过一面。” “他长相何为?” “呃,与吾身高体态样貌,无不相似……” “哈哈哈……” 众商大笑,一盐商笑道:“倒是有胡商传言,曹丞相久驰草原,人高马大,英俊倜傥,威严持重,然为长安所辟谣。言非曹丞相之态,其虽不高大,但温敦儒雅,气度沉雄,自有霸王之风。怎会是你这般样子?” 原来,曹操自有其中原文人之高雅气度。 然久于高原跋涉,皮肤黝黑,毛发增多,外表发生了很大变化。 自与传说不尽相同。 曹操干笑了两声,还是忍下了。 一马商道:“曹丞相崩于西平地,终是许都颁下明文,乃彼时公子丕昭告天下者也。” “公子丕……” 曹操眼角抽了抽:“真孝子也!” “谁说不是!曹操下葬之日,整个许都尽挂白素,曹丕携百官而泣,几番哭背过气。” “嗯……此后如何?他又如何成为魏王?” 皮商语气凝重下来: “曹操死后,许都暗生乱象,少府耿纪、丞相司直韦晃、京兆尹金祎、太医令吉平借此机造反,为尚书令荀彧、五官中郎将曹丕联手破之。” 听到“荀彧”这个名字,曹操神色一凛。 心中感慨:幸有文若在,我曹氏基业方得存焉。 却不知他现在如何? 但显然,现在不是询问荀彧的时候。 皮商继续道:“汉皇陛下念其平叛有功,故而加封其为魏王。” 曹操闻言,神色骤然变紧。 因为这必是曹丕威逼汉帝之行,当然,威逼也还没什么,关键是光凭这点功劳,还远不到该称王的时候啊! 念及此,曹操几欲脱口而出:“何人出此下策!” 然话到嘴边,说出的却是:“荀文若又何为?” “你说荀令君啊!他起初还帮着曹丕,设无令君相扶,曹丕早已覆亡也……可后来曹丕做的太过了,荀令君也就跑了。” “跑……跑了?” 画面过于抽象,曹操亦难脑补而出。 好在,现在在曹操的眼中,所谓的“跑了”也不过是弃官回乡这一类的事。 “他到底做了什么事,致荀令君离他而去?” “幽闭皇后,威逼皇帝……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有僭越称帝之野心啊!” “他既无威德,怎敢如此?” “你这话说的,有威德也不行啊!” “也是……” “另外,我听闻荀令君也不是离曹丕远去,而是曹丕将其调往寿春,后来了一手假死以救皇子之策!” 曹操更懵了:“为何要救皇子?” “你是真一点也不知道?” 曹操懵然的摇摇头。 “曹丕早有僭越之心,当上魏王后,立刻想改朝换代成为魏帝。于是威逼于汉皇帝,谁知汉帝积极响应,竟全力支持?” 曹操脑海中浮出刘协的样子,他了解刘协,甚至胜过了解自己的儿子。 “其必有诈!” “谁说不是呢!” “后来如何?” “汉帝佯为禅让,曹丕闻之大喜,遂于玄黄台筑坛,行汉禅魏之大典。是日也,百官与万民皆往,欲观此盛典华章。公可知结果如何?” 曹操心中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如……如何?” “哼!那皇帝也是刚烈,见曹丕欲行受禅之典,于玄黄台大骂曹丕无德,而后自戕禅让礼,血溅玄黄台……” 第588章 曹操犯头痛,司马领联军 “自戕禅让礼,血溅玄黄台者……” 曹操傻住了,张大嘴巴半晌,才又迸出四个字:“可是皇帝??” “当然是皇帝了?……哎,我说的不明白么?” “很是明白!” “众人俱知也,皇甫兄方知此事,故而诧异!” “也是,众目睽睽之下,禅让台上逼死皇帝,此古往今来独一份,我初闻时亦如皇甫兄这般诧异。” 可现在,曹操不仅仅是诧异了,简直大脑一片空白。 饶是他见惯了风雨,也不敢去想这件事会引发出什么样的后果。 心中不断道:丕儿啊,何故如此贪婪,行此不智之事?? 忽然一阵久违的头痛袭来,曹操以手相按,眉头紧蹙。 许褚赶忙欲扶,曹操摆摆手:“无妨!” 而后,抬眼望向众商:“皇帝既自戕于玄黄台,那现在大汉皇帝……却是何人?” 众商面面相觑,盐商乃问:“你说哪个大汉皇帝?” 曹操再次怔然良久,说道:“我久离中原数年,自不知晓,现在中原有几个皇帝?” 马商乃答道:“两个,南北两汉各存其一。” “都是谁?” “南汉皇帝乃是刘备……” “他一织席贩履之辈,何德何能如此!” “你可别说人家,人家法理正得很!” “一派胡言,刘备乃远宗至亲,轮出百人开外也轮不到他!定是僭越为帝,我早知他狼子野心!” “皇甫兄别急,且听我言!” 一锦商缓言道:“刘备虽为汉室宗亲,却无法理支持,然陛下自戕,临行前夜,荀彧假死而入皇宫,得携血衣诏与四位皇子。并携他们南下见刘备,大皇子身上穿的血衣诏书,乃传皇叔刘备为大汉皇帝!” “啊???” 曹操只感觉眼前一黑,似马上就要栽倒下去。 又咬牙硬挺住了。 分析锦商所言,若真如此,刘备真的占据了极其正确的法理。 儿子的骚操作,朋友的关键叛离,以及对手的如日中天,让曹操痛苦不已,似随时都要晕倒在地。 丕儿啊,何以行此短智之举。 自己苦求半生而不得的东西,就这么随随便便便宜刘备了。 曹操心中又恨又气。 “看得出,皇甫兄也是性情中人。” “好,好,好……荀彧既携皇子而离京,曹丕又立何人为帝?” “刘协之孙,刘康!” “刘康……” 曹操想起来了,乃是刘协长子早亡,为寄托哀思,择宗室之子,为其之后,继承香火。 法理性还是不行,但相比前番操作,总算不是太过离谱。 曹操努力的说服自己,言曹丕迫不得已。 “然皇帝自戕,如此震惊天下之事,许都未再生乱?” “乱了,怎能不乱?” “但曹丕还是有手腕之人,他依靠三位叔父掌控许都经济与兵马,稳住朝中之局。” “听说,还于许都收拾了几个大将。” “都收拾了谁?” “我亦不知,但鲍信之子鲍勋被其所斩?” “什么??” 曹操脸色刷白,他不明白曹丕为什么要这么做,更有点不敢去核实这个消息。 鲍信曾用性命保护曹操,是曹操真正的莫逆之交。 于其子女胜如自己亲儿! 可如今,自己的亲儿却杀了鲍信的次子。 曹操非无情之人,岂能不为之动容? “逆子,真忘恩负义之逆子也……” “您评价得真心到位。曹丕无恩于父辈,他还怀恨曹洪当年未借其钱,杖瘫曹洪之子曹馥!” “曹洪……” 就是那个两次为他献马,最后为救他,死抵马超的宗室兄弟。 就因为当年没借钱,而杖瘫其子。 曹丕啊,你何其寡情也? “对了,我听说夏侯尚亦未好到哪去?” “他不是魏王玩伴,从小一起长大么?” “那是孩童,今魏王已是王侯,又有称帝之心,自不会瞧得上夏侯尚。” “对了,我还不知,这夏侯尚又怎么了?” “你常入中原,怎也不知?” “行商劳累,未谙此道。” “因夏侯尚喜爱妾室,曹丕假借不许其玩物丧志之名,把他爱妾杀了。夏侯尚见此,如遁入魔,每过两月,必须要挖出爱妾尸骨,抚尸而泣。” 他们讨论着夏侯尚。 而曹操的脑海中,却浮现出夏侯廉为了救他,夺倚天剑,引马超相击,力战而亡的身影。 泪水噙在曹操的眼眶中。 现在,他恨不得直接杀入并州,将其斩杀泄愤。 以至于什么曹氏基业,都可以放在后头。 然而,这还没完。 当曹操得知刘备得下江东,已占据江南全境与整个凉州时,头风又犯了。 许褚赶紧遣散众商,扶曹操回营休息。 “怪不得曹丕要联胡……原来竟是要以中原之代价,换取对刘之胜……” 躺在病榻之上,曹操缓缓对荀攸言。 荀攸点点头,他与曹操的想法一般无二。 “公达,你说,孤该如何……” 荀攸想了想:“丞相,当暂安于草原,养好了病,再做决议。” 曹操凄然的摇摇头:“孤现在想立刻回去,废此逆子!” “若此时回去,必生大乱。丞相,当从长计议,稳步而行。” “今此之际,你要孤如何稳步?” 荀攸正要再言,忽然营房外一声婴儿的啼哭传来。 曹操眼中一亮。 曹操驰骋西陲,久御胡女。 自有健康之女受其所荫,珠胎暗结。 曹操也并不在意,他虽然不许汉女正嫁胡人,但却允汉人男子多纳胡女为妾。 乃为增添人口,加强国力,无可厚非。 未曾想,虽失曹彰,却再添一子。 也算是稍稍弥补征西之憾。 蔡琰抱来了婴孩给曹操来看。 这婴孩身体强健,乃汉人之相,与曹操有几分神似。 却胎毛微黄,与其母相差无几。 这也让曹操的头痛暂时得到了缓解。 抱着孩儿亲抚其面,浓浓父爱之意尽显于色。 只因这孩儿让他想到了曹彰当年刚降生时的样子。 …… 另一侧,曹丕拜司马懿为三军主将,命郭淮为先锋,统汉胡联军西入漠北草原,意在务必剿除那股袭扰刘豹后营的贼军,不留余孽。 司马懿既得重用,复获信任,然其不敢有丝毫轻慢,凡事谨小慎微,誓要圆满达成此干系重大的任务。 第589章 曹操头痛难自已,司马解救大陵城 “那支冒用汉军旗号的队伍,必是诸葛亮所遣的偏师,乃为离间。 你领兵去,务必将其斩草除根,如此才能让四胡部落真心信服我大魏天威。” 临行前,曹丕看着司马懿,凝重托付。 “臣领旨,定不辱使命!” 曹丕犹不放心,拉起司马懿的胳膊:“仲达啊,你素来知兵。胡人部族向来剽悍,单兵战力胜我魏卒;可他们各部族心思各异,聚在一处便如一盘散沙,难成气候。如今命你总领汉胡联军,切记不可只凭威压,更要以谋略立威、以恩信收心,让这些部族真正敬你、服你,方能为我所用。” 此时的曹丕看向司马懿的眼神,充满了期许和信任。 司马懿却不敢抬头,拱手深拜道:“臣必当妥处联军诸事,绝不让魏王忧心!” “好!孤盼你此去,一击必胜,扬我国威!” “遵命!” 而后,司马懿拜别曹丕,携汉胡大军而去。 …… 而此时,曹操终于停下东进的脚步。 不是说他不想回归于中原。 他坚信,只要他有机会能回到中原,定能聚拢人心,重掌曹氏基业。 他还盼着有生之年,和刘备一争天下。 然而,剧烈的头痛让他难以安枕,痛苦万分,甚至连骑马时的颠簸都难以承受。 只能暂驻扎于南胡之东的大陵城郊外三十里,先行治疗。 此城为胡人之城,多住匈奴之人。 亦有汉人往此通商往来。 能买到药材与粮食。 依曹操本意,本打算先占此城,屠胡民,抢辎重,据险而守。 而后伺机联络曹魏。 虽说曹丕所行之事令曹操愤恨。 但说一千,道一万,那是自己的骨肉。 凭曹操对曹丕的了解,曹丕即便敢僭位称帝,亦无背父叛宗的胆量。 自己活着的消息一旦为其所知,必会动众来迎。 只要曹丕做到这一点,曹操心底还是愿为他留下一丝原谅之心。 当然,念及鲍信、曹洪、夏侯廉救命之恩,削其魏王之爵,贬为平民,不复为嗣而已。 但该有的锦衣玉食和荣华富贵,还是会给他的。 然则,若曹丕不愿,当如何处之? 对此,曹操心中早有定数。 今大魏之中,掌持兵权、居要位者,乃夏侯惇、夏侯渊并曹仁三人也。 此三人皆为随自己南征北战半生的骨肉兄弟,情同手足,恩义深重。 只需自己一声号令,彼等必无半分迟疑,尽起所部兵马相附,奉己为主。 曹丕纵心不愿,又能如何? 于此三人而言,你曹子桓的话比我曹孟德多几分力度? 所以,曹操当前的计划,就是攻下大陵城,而后据守坚城而联曹魏。 拥有了可凭之险后,方让自己尚存于世的消息公之于众! 否则,就算联系到了,转头又与胡军交战,奔袭别处,反倒徒生麻烦。 可他为何又没有真正的攻打大陵城? 那是因为自知曹丕所为后,剧烈的头痛让曹操难以冷静思考,指挥战斗。 只想先缓解了病情,再做下一步打算。 直到张合凛然请命,愿替曹操攻打大陵城,曹操才决定将手中最精锐的部队交到张合手上,另命荀攸为军师,刘璝和泠苞为其副将。 其余部队,则尽交于徐晃,于主营守备。 …… 张合领三千精锐与荀攸、刘璝、泠苞赴大陵城。 守军闭城备战,城头箭矢滚石密布。 至城下,张合与荀攸察城防。 见城墙坚固、城门裹铁,荀攸观察后乃言:“此城强攻则难,硬拼恐伤精锐,诱敌而出,则可大胜。” 张合遂问:“何以诱敌?” 荀攸回答道:“门前扎寨,工事拙缓,其必攻出,我军侧翼相伏,则可大胜。” 张合疑问道:“若其久守,偏不攻出,又当如何?” 荀攸淡然一笑:“城中坚守,断绝商路,非守军所愿。若见我军阵散,彼必引兵出城掠袭,届时可乘隙击之。” 张合细细思来,甚觉有理,于是命军卒于城外缓缓造营。 营造出一个军纪平平的感觉。 果然,未过三日,城中守军见张合之军军容散漫,营垒粗疏,产生了想攻出劫营的想法。 而在此时,司马懿之胡骑斥候亦探得大陵城之危况。 依照盟好之利,自当出兵相救。 然,在司马懿心中,却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按说,曹操命绝西平黄沙地已经接近两载,其死讯遍传天下,几乎无可质疑。 但那驰骋于草原的莫名汉军,总让他心有疑虑。 都说那是诸葛亮布下之军。 袭击羌胡之地,乃是为给曹魏拉仇恨。 这说法合情合理。 以诸葛亮之智谋,也的确干得出这种事。 但司马懿眼中的诸葛亮运筹帷幄,处理胡汉关系相对宽柔。 为何可这支军马却专挑羌胡聚居的要害之地突袭,烧其帐幕、夺其牛羊,手段烈得近乎霸道? 这酷烈手段,倒和当年的曹丞相有几分相似啊! 然而,他怀疑归怀疑,却亦笃定两件事。 其一:曹操若仍在人士,不可能流落西陲,两年未归。 其二:曹操若想复归中原,也不可能有人将他阻离中原两年之久。 仔细思索权衡后,司马懿认为,此军虽有挂曹旗,但是曹操军的可能性不足一成。 于是,决定先大军解救大陵城为先。 胡人大将去卑提议:“既得消息,何不速军相援,以解救大陵城?” 司马懿细听斥候禀述,复询诸多细节,却颔首轻叹:“后营粮草车虽散乱停放,造营也混乱不堪,然饭食时间短捷,足见军令通达。依我之见,此军实乃主力劲旅。其真营设在别处。” 去卑对此不以为然,冷哼道:“饭食速毕不过是饿极抢食,此也能当做军令通达?司马公见识何其短也。” 郭淮面显怒气。 司马懿不急不躁,更不生半点怒火:“依将军所言,此为弱旅?” 去卑果断一挥弯刀:“然!” 司马懿颔首道:“如此,将军想如何?” 去卑刀指大陵城:“我去攻打围城之军,斩敌首而归!” “若败,当如何?” “斩我头颅!” “敢立军令状否?” “有何不敢?” 司马懿遂请出军令状,去卑毫不犹豫的按下自己的手印。 遂领兵去救大陵城。 郭淮见他远去,恨恨道:“胡将何其无礼也!” “不管他!” 司马懿冷笑一声,面色凝重道:“此游军既可持战局,必身后营补给为援。我料其屯扎之地,必在大陵城三十里之内。汝等速探其驻泊之所,一旦得讯,便速知于我,当集全力袭之!” 第590章 张合破陵城,司马袭曹营 去卑乃左贤王刘豹麾下猛将,今率部往袭张合大营,却万万没想到,敌军早已设伏以待。 此伏原非为他而备,然既遇来攻,张合也没含糊,立刻挥旗引伏兵杀出。 大军于城外轰然接战,刀戟交击迸出星火,喊杀声震得周遭林木簌簌作响,双方将士舍命搏杀,血溅征袍竟无一人退避。 而此时城中本欲出兵的部队,望见张合阵中伏兵四起,初时心下大骇,然听及城外酣战愈发惨烈,念及友军危在旦夕,遂咬牙引兵开城,疾驰赴援。 岂知城门甫开,张合便将令旗猛地一挥,早候在侧的刘璝大军即刻如猛虎扑食般集结,调转兵锋直扑城池。 这番大战,激烈异常! 张合身披轻铠,却悍勇无双。 他手持长槊冲入敌阵,槊尖每一次横扫,都有敌兵惨叫着倒地。 同时不忘调度。 而麾下军卒在长久的征伐中,进退有度,令行禁止,更发挥出超乎寻常的战力。 去卑部本已在伏击中折损大半,此刻又见城池被攻,军心彻底溃散,胡人士兵们丢盔弃甲只顾奔逃; 城中援军初出便遭迎头痛击,阵脚大乱如散沙般难以收拢。 不多时,便被刘璝攻入城去。 去卑力战泠苞难胜,偏逢张合携兵来战。 去卑被张合打落兵器,左臂受伤,只得带着数十残兵狼狈奔逃。 张合乘胜追击,声威震天,麾下大军顺势进入城门,城中守军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投降。 此役,张合以一己之力牵制两支敌军,终获大胜,稳稳占据了大陵城。 张合入城后,立刻派斥候向曹操报喜,并迎曹操入城。 然而,此时曹操却根本无法接到张合的喜报。 一股强大的汉胡联军趁夜突袭曹操大营。 而此时的曹操,又得梦曹丕前番所为,立时便头痛欲裂,欲生欲死。 幸有神医吴普在侧,满头满脑扎的都是细针,暂缓其痛。 徐晃双手高举开山巨斧,率守军于阵前死战拒敌。 然来敌非但悍勇,更兼进退有度。 前锋受挫便即刻收兵整队,后续部队旋即补位猛攻,阵列丝毫不乱,战力之强悍远超预期。 徐晃额间青筋暴起,握斧的手已沁出冷汗,望着麾下士兵虽奋勇拼杀却渐显疲态,心中只觉压力如泰山压顶。 精锐俱在张合处,焉何能敌此突袭之军。 守是没法守了,他拼死力战,终为许褚争得撤离时机。 许褚以一腔悍勇冲破围军,正欲寻曹操的胡人姬妾,却闻曹操虚弱道: “先救诸公……” 许褚咬牙应诺,遂护众谋士脱离陷阱。 曹操虽侥幸得脱,然其主营辎重、部曲,多为胡骑所掠,损失甚重。 徐晃断后,却又见有汉军主将追袭。 月色下,徐晃似乎看清来将之貌,登时惊愕之貌,无以复加! “郭伯济?竟是你!” 郭淮一怔,惶然勒马,未曾料及对面之将竟熟知自己名字? 口音似有耳熟,观其面貌,却似曾经故旧…… “徐公明??” 郭淮无法言喻此时的心情,只觉得满心都是震惊:“汝怎在此?” 徐晃却愤然大骂道:“既为丞相属官,汝不思恩德,何以死逼丞相!” “丞相??” 郭淮更为震惊:“你说,丞相……尚在人世??他在何处?” “哼!” 此时此刻,徐晃哪能随意告知:“欲求丞相何处,汝欲截杀乎?” “我……” 郭淮语塞,正待解释,徐晃却不肯听,已然勒马而逃。 郭淮麾下胡骑正欲追击,郭淮忙厉声制止。 他心知此事非同小可,不敢再做半点耽搁,立刻奔赴后营,将此事告知司马懿。 “大都督,大都督……” 他扑到司马懿面前,与司马懿耳语一句。 司马懿本来气定神闲的脸立刻变了,向曹丕书写战报的手也颤抖了起来。 而后,立刻斥退帐中闲杂,只留郭淮在此。 “汝所言为真?” “未见丞相真容,但见徐晃徐公明,却是真也!” “徐公明??” 那个大魏先王庙中陪享香火的武将,竟然还在人世?? 他在人世,那说明…… “咕……” 司马懿的喉头哽咽一声,如同吞下了一块火炭。 猛然间,他想到了什么,立刻冲出帐去:“快,备马……” …… 携军而战,精兵伙食优质,还发粮饷,每有胜战,另有赏赐。 然而,这种赏赐,并不足以给军卒带来满足。 于军卒来说,最好的赏赐是什么? 那就是劫掠! 此刻激战力,饷赏多为迟利,而破城掠金、夺粮俘奴,杀男暴女,战即有得,久战疲困时,令卒战意欲浓,胜心欲旺。 汉末之军多借此衡士气、后勤与战力,实属权宜之选,却屡试不鲜。 司马懿为赏得胜之汉胡联军,故允其此战之后,劫掠敌营。 但若劫掠寻常之军也就罢了。 劫掠曹操之军,又会如何? 司马懿想都不敢想。 他此刻心中唯有一念:速阻此劫掠,方能求见曹操。 不多时,司马懿快马奔至营中,却见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营内胡女尽被剥去衣裳,遭胡人兵卒肆意凌辱,胡人男子放浪的狂笑声,与胡人女子凄厉绝望的哭嚎声交织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司马懿心头一紧,暗忖这些女子中,恐有曹操姬妾在内。 “快停下!都给我停下!” 司马懿立刻下令阻止。 但这时候下令,又有几人能听! 司马懿只好用强,命麾下之军,强行阻止。 终于,乱局暂且稳住,却引胡人不满: “战前既已许诺我等战后劫掠,今我等方得微利,何以强令禁止?” “是啊!此营中财货、女子,本是我等浴血拼杀所得,凭何说停便停!” “汝曾言军令如山,岂容朝令夕改!汝司马懿,竟这般治军么?” 司马懿懒得与他们解释,正冥思补救之法。 却见一羯族首领醉醺醺摇晃而出:“司马仲达不诚也!” 司马懿看过去,只见他弯刀上插着一个还未满月的婴儿。 那婴孩毛发微黄,背部发黑,浑身冒着热气,似已被烤灼到半焦之态。 第591章 仲达烧羯首,郭淮求破局 纵司马懿素以心机深沉、聪明绝顶,此际亦心神大乱。 心中唯存一念:祈此童与曹操无半分牵扯。 孰料目光落处,羯族首领腰间悬一五彩饰物。 忽然一股寒意骤从心腑迸发,循血脉遍涌四肢,竟令呼吸皆凝霜气。 他赶紧冲上前去,欲夺此饰物,羯族首领立刻护住:“你要做什么?” 司马懿长舒了一口气,努力拿捏出一个平静的情绪,指着饰物: “将军,此为此孩童之物?” “是又如何?” “敢请借此一观!” 羯族首领一怔,看看那物,随即一笑:“何必借之,非金非银,大都督若想要,送你又能如何?” 说着,将那饰物卸下来,抛给了司马懿。 司马懿接过来,仔细查看。 此为五色缕,以五彩丝线结成绳结。 通常系于婴孩手腕、脚踝,或挂于襁褓旁,寓意“辟兵疫、止灾祸”。 乃中原汉家之传统。 而这一根比较特别,所用丝线俱为上好的锦缎上所拆,绑在一根三寸的小木棒上。 看样子,是给婴孩抓握把玩之物。 “五色棒……” 司马懿点点头,颤抖着长出了一口气。 而后,小心翼翼将这东西揣入怀中。 “怎的?大都督竟不许咱们劫掠了不成?” “我允你们劫掠,何以妄杀此等小儿?” “欲留此逆种,为母报仇乎?” 司马懿淡淡一哼:“既为同类,何以烹食之?” 羯族首领哈哈大笑:“婴孩肉香,比那牛羊之肉鲜醇百倍,怎可错过?” 司马懿咬着牙点点头,没再反对,转身离去,似默许其继续劫掠。 三日后,羯族又生叛乱。 而这一次,司马懿似乎早有准备,立刻将这部羯族镇压,准备充分得匪夷所思。 羯族乱兵尽数被斩,其余胡部,竟无人为其求情。 其首领则被司马懿带到后山。 架起柴火,挂其于火堆之上。 昔日军中桀骜不驯之羯酋,此刻却涕泗横流,状若稚子。 “大都督饶命!大都督明鉴,羯实是冤枉……” 司马懿立于阶前,冷眼睨之,视其如案上熟肉,毫无半分温度。 他还在努力的解释。 “大都督,我没有叛变,大都督嘱吾夜中行事、扰敌阵脚者,岂非……岂非都督之令耶?” 司马懿语气平淡:“汝信口胡言,我几时下过那般命令。” “不是前日子夜之事……” “污蔑上官,罪加一等。” “司马懿,你害我……” 话未说完,口中已被司马懿塞上粗布。 塞完粗布,司马懿轻轻拍了拍他肥硕的腹部,于其耳边轻言道:“你可知,我今生最敬之人是何人?” “唔……” “是曹丞相!” 司马懿目含凝重,声气肃然:“曹丞相于乱世定北方、救黎元,行屯田、安流民,止兵戈之祸,复生民之息,更能不拘门第举贤才。其定乱安邦之勋,后世鲜及……纵登九五之尊,亦无不可!” 说到此,司马懿哽咽一声:“为孟德之臣,何其幸也!纵抑世家,吾亦认为其所做无差。” 羯族首领睁大了眼睛,似乎不知司马懿为何忽然跟他说这么多无关之言,睁着迷惑的大眼睛不知所措。 只能唔唔的回应。 “可因你,我再不能成孟德之臣……” 此羯族首领三生有幸,只因他或许是第一个看到司马懿含着泪咬牙切齿的样子。 “今焚汝于此,乃为曹丞相之子报仇泄恨也!” 说完,将火把丢在干柴上。 烈焰骤起时,羯族首领浑身毛发瞬间蜷曲,皮肉被火舌舔舐着发出“滋滋”焦响,他像条濒死的困兽在火中剧烈扭动,铁链被挣得哐当作响,却连半分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他拼力气喃喃作语,含糊不清地嘶吼求饶。 视线里却只映出司马懿挺拔而冷漠的背影。 火势愈烈,焦糊的皮肉顺着躯干往下淌,腹部肥厚的油脂被烧得噼啪爆燃,火星溅在裸露的肌肤上,又烫出新的血泡。 浓烟呛得他肺腑如刀割,双眼被熏得赤红肿胀,连泪水都刚涌出就被蒸腾成白雾,所谓世间绝顶之痛,便是如此! 这一刻,他连昏死过去都成了奢望。 终于,他牙关迸裂,将口中烧得发黑的破布啐在火里,凄厉的哀嚎穿透浓烟,混杂着对司马懿的咒骂与怨毒。 “司马懿,你好狠……” 可这嘶吼尚未落地,司马懿身子未动,竟缓缓回过了头。 透过烟火缭绕的模糊视线,那道剪影如从炼狱爬出的修罗魔鬼,唯有双眼在昏暗中泛着饿狼般的寒光,直令他惊悸彻骨,魂飞魄散。 …… 收拾了这个羯族首领,更震慑羯族余部。 司马懿借此机,将羯族余部俱收编,纳入汉军编制。 本来羯族之军多有不服,但领教了司马懿的手段和实力后,俱无半分桀骜之态,唯以敬畏之心听其驱遣。 而这几日,郭淮亦惴惴不安。 他既知曹操尚在人世,亦见羯族所做所为,不知接下来该当何为。 司马懿终于找他谈及此事。 “伯济,你可知,我等所临何局?” 郭淮沉默良久,叹气道:“必死之局。” 司马懿亦点点头,却又道:“然死局之中,亦藏一线生机。若坐以待毙,唯有族灭之祸;若奋力破局,或可搏得一线生路。伯济,你可愿与我共图之?” 郭淮沉吟半晌,颔首道:“今时之过,我亦有份。不知当以何策解此困局?” 司马懿凝重道:“我问你,袭营之战,你可曾亲见曹丞相?” “未曾!只闻徐晃所言!” “还有何人得见徐晃?” “俱是胡部。” “那就未必为真!” “可这……” “郭伯济,你记着……” 司马懿死死的盯着他的眼睛:“此事真伪难辨,我等亦无从查验!身为臣子,当以君命为先,唯主上之令是从。我会写封信,将你所见之事原原本本禀明魏王,言及曹丞相或尚在南胡之传闻,但我等不知真假,最终如何处置,还要……让魏王来定夺。” 明明这件事有九成九的把握为真,也要说“但不知真假”。 郭淮心中念叨着这五个字,心中莫名的一寒。 第592章 司马甩锅信,李典降释图 许都,王城。 魏王曹丕又多了几个儿子。 不是其妃所生,而是从并州会盟后,带回的各胡质子。 联盟互好,礼尚往来,曹丕既为和亲嫁妹于四胡,四胡当然也得表出诚意,各献质子于魏王。 曹丕有种感觉,拿捏羌胡在手,曹魏实力将大幅增强。 击败刘备再不是不可能之事。 于是潜心于政务,捭阖于世家,安抚于众臣。 这一日,曹丕在许都之南,为合淝一役中捐躯的将士设立灵台,亲自主持祭奠典礼,以慰忠魂。 主祭之人,乃夏侯惇麾下战死大将史涣。 曹丕表其为列侯,其子继嗣,其族享受大魏国禄。 可祭仪尚未过半,突闻急报:有故旧之士猝然来访。 曹丕遂将祭事暂托彭羕,亲起身往迎那人。 得见之时,不免大惊,此人正是李典。 此时的李典蓬头垢面,衣袍破损不堪,满是尘土与血污,似经历了千里奔逃、九死一生的劫难,方到此地。 见曹丕躬身拜倒:“臣李典,归矣……” “哎呀,曼成将军……” 曹丕不顾脏污,赶紧近身相扶,惊喜道:“李将军,闻汝被刘备所擒,孤正欲舍重金相救,怎竟如此自行归来?” 李典一哽,眼前的曹丕,让他想到了曹丞相。 他本欲按刘备建议所言:乃悄然逃脱,改头换面,归于北地。 事实上,他故作此狼狈之态,亦为令曹丕信其此行之艰险。 他心中亦担忧曹丕对己生疑衔恨。 然见曹丕待己这般关切礼遇,脑中却满是当年丞相待己之厚遇。 他暗忖:若换作丞相,必更喜耿直磊落之人,纵使身陷敌营,只要直言无隐,丞相亦定会信之。 另外,这一路回味刘备临行所言。 觉得刘备亦是磊落的君主,唯有以诚相待方显诚敬之意。 如此伪言,实非君子所为。 于是,李典耿直言道:“魏王,臣如实而言!非臣暗袭逃出,乃刘备……故意所释!” “啊??” 曹丕颇感诧异,他似乎不太理解,李典身为大魏名将,既已擒之,既不杀之以振军威,亦不置之以谋重利,怎能说放就放? 不经意间,看着李典的眼神,也就多了些许防备。 “他……就这么把你放了??” “正是!”此刻,李典所言,每一句话都问心无愧。 “臣不知刘备何意,但他确实将我放了。” “没给你什么任务?亦或提出什么要求?” “没有!” 李典朗言道:“臣亦不知为何如此,但刘备就这般将我放了,魏王,可是……可是不相信臣下!?” “怎会如此……” 曹丕轻笑一声,道:“曼成将军既归,便是幸事。今日且先好生梳洗,明日可往合淝亡将祭奠之礼。此典礼计有三日,明日恰是最末一日。将军可一定要来啊!” 李典心怀感动,心念自己没有看错,果然魏王有丞相之胸怀。 还没忘了合淝阵亡的那些将士。 李典亦知道,此合淝之战,自己纵然被擒,亦当有功在身。 此典过后,必受嘉奖。 于是,应命准备,翌日穿着妥当,乃去祭奠之礼。 然而,当他乘车赶到时,却感到哪里有些不对劲。 回忆当时合淝之战,夏侯元让带乐进张辽率主力大军攻城南周瑜,我则与史涣、曹休阻挡张飞韩当。 当时以为,周瑜乃率城中主力,过后方得知,张飞韩当才携城中最强战力。 而且,刘备、关羽、赵云三支强军并至。 我率偏师不能敌,但在紧要时刻,拼死力战,护送曹休与粮草入城,得以保证夏侯将军能久驻合淝主城。 这事如果告知曹丞相,他定会精准甄别,大加褒奖。 常念我功,并令众人效仿。 可今日今时,我既到此地,怎无一人与我寒暄? 不,不仅无人与我互礼,我先礼他人,亦唯恐避之不及? 似背后指指点点。 为何会如此? 李典起初不解,然得见碑下所凿绘之图,骤然愕住。 那是合淝之战阵亡将士之碑。 校尉以上战死之将,均于碑上落名。 而碑下所凿绘之图,则代表着当时大战的场面。 上面画着的是史涣奋勇杀敌,以身殉国,众魏军亦紧随其后、浴血拼杀,虽身陷重围仍死战不退,尽显魏军悍勇之姿。 这没什么异常,亦是对阵亡将士的一种褒奖。 关键是还有一图。 此图分为四格,第一格所画乃是一潦草之将,众将死战争前,唯其猥琐退后。 第二格所画,乃为敌将轻易所擒,缩脖端腔,提溜在手,甚为狼狈。 第三格所画,乃跪拜敌将,似求活命。 第四格所画,为敌所释,狼狈逃北。 上书五个字,为:“李典降释图”! 李典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呆立当场。 他没想到为大魏拼死力战,却得如此结果。 “我没降……” 李典嘴唇颤抖,喃喃自语。 “那如何得安归?”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 那一刻,满心的怨苦与悲愤一股脑的涌上心头,他只觉胸口翻涌如潮,怨苦悲愤交织成利刃直刺心脉,再也按捺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来,登时晕倒在地。 众人指指点点,无人相扶,唯有其亲随将他抬回马车之中。 不远处,曹丕冷笑。 “苟且之将,身无片功,竟敢觊我大魏之恩宠!?” “魏王,可要杀之?” “杀先父旧臣,必陷他人口舌。就让他这么活着吧,也挺好。” 恰在此时,又闻侍从持信来禀:“魏王,北方有信至,乃司马仲达所遣。” “哦?” 曹丕急不可耐,遂展信观瞧。 “魏王钧鉴: 臣有一事蹊跷,揣度再三,不敢缄默,谨具实上禀。 日前臣于大陵城外三十里,侦得伪汉敌军大营,当即挥师进击,幸得大胜。 本欲乘势追击,荡平残寇,然郭淮将军途中偶遇一将,其形貌颇类徐晃。据闻,该将似言“曹丞相尚在人世”。 臣闻之,心下震惶:既恐追击之际误伤丞相,不敢贸然进兵; 又忧此乃诸葛亮奸计。 其素多诡谋,防不胜防,恐其借“丞相尚在”之语设局袭扰,使臣不敢力击。 今臣军虽遍查周遭,未得亲见丞相本尊,此事真伪实难勘辨。 臣不敢自专,唯愿魏王圣明裁断,示下进退之策,臣必遵旨行事,不敢有违。 臣,司马懿,顿首!” 第593章 曹丕下杀令,凌统遇甘宁 曹丕览信既毕,眉头倏然一蹙。 “司马仲达此人,果真是谨小慎微,做事不留半分漏处!边防流言早已辟除,何至仍如此踟蹰?先父若在,必早归我大魏之境,何必徒奔西陲之地,非与羌胡为敌? 此必是诸葛亮设下诈兵之计,伪作声势以惑之,故令仲达不敢倾力进攻耳。” 在曹丕看来,如果曹操还活着,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杀回雍凉。 怎可能在外流浪两年之久? 而且就算要回,也不该在南胡之地啊! 他当初不是失陷于西平黄沙之地? 那就应该暗渡凉州,以速至关中,何必跑那么远? 再加上司马懿所言,乃是郭淮见到一个貌似徐晃之敌将,从他口中言,曹公尚在人世。 那可信度和从蜀商口中闻得刘备之子,刚会说话便能背诵高祖本纪一样离谱。 所以,于曹丕而言,司马懿此信中所忧,断然为假。 但曹丕也未怪罪司马懿。 从某种角度上说,司马懿与此事能禀报于上,本身也是对曹氏的一种忠谨之举。 虽所禀之事虚妄,但其不隐不瞒、遇事即奏的态度,恰显对大魏社稷的敬畏,对君主的赤诚,非奸佞之辈可比。 那么话说回来,曹丕有没有那么一点怀疑,真有可能曹操尚在人世呢? 或许,有那么一点。 但仅限于脑补片刻,便又联想到那日因调戏父亲急切,而被母亲发火怒骂。 既非曹丕所能承担,他也就不愿深思此类结果了。 于是,给司马懿回信: “仲达览之: 先父一生忠辅汉室,矢志不渝,终以身殉国,薨逝于西平黄沙之地,距今两年之久。 此乃天下共知之实,昭如日月,岂容妄议? 今南胡之地忽传先父踪迹,必是诸葛亮奸计,欲借流言挑拨我大魏君臣之心、乱我边防之志,其谋何其毒也! 尔等当明辨真伪,勿为所惑。 此后若再遇此类惑众之事,无需迟疑,即刻整兵击之,务必斩草除根,勿留后患。我大魏疆土,岂容蜀贼以虚妄之辞惊扰? 诸将当同心协力,固守边疆,以安大魏社稷,以慰先父在天之灵! 魏王 手书。” 而后,曹丕继续忙于政务,捭阖于世家。 …… 再说江东,刘备三个月扫平江东六郡,将整个江南之地纳于己手。 这期间,江东众将功勋卓着。 刘备不吝奖赏,封程普、黄盖、凌统、丁奉、徐盛等各封列侯。 然交州之乱尚未平息。 士廞向刘备哭诉家族覆灭之苦,请刘备先斩吕凯步骘再杀孙权,为父亲和弟弟们报仇。 刘备抚其之悲,亦知当按部就班,先重新夺回交州,斩杀吕凯,稳定住后方。 再挥师北伐,以全其孝。 这一日,甘宁整南征之军,于日常巡营,检查军卒伙食。 他戎装步入伙房,见伙夫分粟米腌菜,便取碗细查,颔首道:“粮米尚可,腌菜需挑去烂根,半点不可残留!尉之上者,每日必有一餐与卒同食,但遇饭菜有亏,必依律惩处。” 副将拱手称喏,遂安排人仔细检查。 说罢取饭坐士卒间同食,周围士卒皆露笑意。 忽闻背后一声凌厉的:“甘宁!” 甘宁忽生芒刺在背之感。 他久历沙场,于危险感知早已敏锐如鹰,此际骤觉危机暗伏,遂骤然转首。 目光所聚之处,正站着一人。 他年纪轻轻,短髯如墨,英俊挺拔,穿着精致的银色的铠甲。 甘宁似觉面熟,却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但那满面仇恨的表情,却让甘宁冷汗涔下。 “嘶……” 甘宁站起来,眼神虚视,双指一点:“汝是何将?” “凌统,凌公绩!” “汝所来为何?” “杀你!” “竖子,汝何敢此言?” 甘宁遂怒火中烧,欲暴怒而起,却在一瞬间按捺住了。 因为就在刚刚,那凌统完全可以选择成功率更高的悄然走过,背后突袭,却不知为何,选择了唤其姓名。 “汝……因何要杀我?” “江夏之战,吾父死于你手!今我来此,为父报仇!” 甘宁闻言,脑中忽忆及昔年射杀凌操之事。 此乃他生平最引以为傲的阵前战绩。 未曾想,竟在此遇见其子。 难怪有些面熟。 然疆场之上,各为其主,阵前斩将本是天经地义,他岂会在此刻向凌统低头赔罪? 更何况,当年江夏之屠,亦有生擒之故。 当初放你一命,归于孙权,何敢再来? 遂冷然一笑,目视来者道:“呵呵,原来如此!既怀杀意,方才为何不动手?” “背后偷袭,非磊落之为!” 凌统死盯着甘宁,缓缓的拔出宝剑吗,指向甘宁:“今日前来,亦告知你,我为何要取你性命,免得你身死之后,仍不知殒命之由。” “呵呵,还是个孝子!” 甘宁呵呵一笑,神色骤然一凛:“可背袭云长时,汝可有磊落!?” 这一问,让凌统有些语塞,但还是咬牙说道: “奉主之命,勿复多言……” 甘宁点点头,亦拔出宝剑: “好,本将军就给你这个机会。” 甘宁遂下令,使军卒腾出一圈数丈之地。 甘宁当场下令:“甘某战时,但有军卒入圈,立斩不赦!” “喏!” 甘宁盯着凌统,又道:“某若战死,不可为难此将!任其离去!” 凌统心中一动,却冷然一哼:“受死也!” 话音刚落,凌统剑锋已至甘宁面门。 甘宁挥剑格挡,金铁交鸣之声震耳,二人旋即缠斗一处。 论武艺,甘宁更胜一筹,其剑招沉稳凶悍,刚猛凌厉; 凌统却抱必死之心,招招拼命,剑锋直逼要害。 校场军卒多以为只将校见寻常比武,见如此激烈,不免齐声叫好,呐喊声震天。 数十回合间,甘宁虽占上风,却被凌统不要命的打法牵制,一时竟难分胜负。 本来甘宁只想教育一下对方,亦未曾想短时间难胜,稍不留神或被其所刺。 “此小将欲取我甘兴霸之命,何其难哉?我欲杀他,亦非不可能。可闻此将似有功勋在身,若真斩其于此,或为陛下亦或云长难做也! 今当如何?” 甘宁有点后悔和他比试了。 然正当此时,恰遇四个老人共同巡营,从此路过。 此四人并非旁人,正是黄忠、严颜、程普、黄盖。 第594章 白眉结义,凌统辞行 黄忠素与程普、黄盖有旧交,今共讨江东,又引严颜与之相见。 黄忠抚须笑道:“昔年陛下麾下,老将寥寥,唯黄某一人撑持。今幸得严兄相佐,我等终成‘五白’之盛,实乃快事!” 严颜却敛容正色,沉声道:“哼,论勇当观阵前战力,岂得以年齿老迈自矜?” 一旁黄盖闻言,颔首附和:“严将军所言极是!放眼军中,唯此人会作此无谓自诩,端的是无聊至极!” 程普端方持重,只捋着髯,踱着步,不发一言。 黄忠急辩道:“哎,此言差矣!今陛下麾下贤才如林,我等老将若不抱团相扶,日后恐再无进阶之途矣。” 其实黄忠的话,也说到几位老将的心坎上。 大家都有建功立业之心,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皆暗忧或不被重用之感。 但讲真而言,黄忠还真不一样。 此行江东,驰援雷绪陈兰,他是先锋,驰援关羽,他还是先锋。 为陛下重视之人。 其他三人,难与之相比。 但也不得不服。 单论悍勇,三个人加一起,也未必是一个黄汉升的对手。 “依黄某之见,往后老夫征战何处,老哥几个便随某一同前往。如此既能共得军功,也让世人瞧瞧,我等老将亦能扬眉吐气,不输那少年郎分毫!” 坦率而言,跟着黄忠,似真能混到军功。 比如严颜,入江东后,一直为黄忠副将,就混个大的。 程普心中暗忖:某虽素有骄矜,于江东得“都督”之称,然细究出身,乃汉庭质将之属; 论及战功与地位,实难与五虎上将之列的黄汉升相提并论。 今若随其征战,或真能多立军功,为自身再添光彩。 且得脱暗袭荆州之污名,亦不失为良策也。 遂淡然抚髯道:“是啊,到时候,还望汉升兄提携!” “哈哈,那是一定!” 见程普表态,黄忠神色骤然一凛:“既如此,你我四人何不效仿陛下桃园结义,在此结义?” “结义?”黄盖张大了嘴巴。 “对,义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程普摆摆手,无奈道:“哎,咱们都年岁大了,万一走了一个……此誓实非吉事良言!” 黄忠慨然道:“若得同年同月同日死,必为战场尽烈,如韩老将军一般,岂非快事?” 这句话,让三个老将都有些热血沸腾。 对他们来说,若得老死,还真不如战死沙场来得痛快。 更何况,黄忠身负此等名位,竟愿屈尊与己结义,此举分明是折节下交,已是极大的抬举。 此情此景,又有何迟疑之理? 实则,那片刻的踟蹰,不过是心底隐隐觉得黄忠行事缺乏稳重,难托全信罢了。 然若平心细想,众人内心中对黄忠又何尝不是颇有好感,甚为赏识。 想到此,严颜率先表态:“既如此,我愿与黄兄结义。” 程普黄盖对望一眼,亦拱手道:“我等亦愿与兄结义。” 黄忠大喜,遂备下香案、酒醴,又取来乌牛白马,依着古礼陈设妥当,做好结义之礼。 程普遂问:“既是结拜,当以年纪为先?” 遂互问年龄,黄忠最长,程普次之,黄盖再次,严颜为末。 乃为结义之位次,但好像还落下一人。 黄忠慨然道:“今有五大白眉,少却一人,终归不妥,今其不在此处,不妨拜入我等,只可惜不知其精确年岁?无法安排位次。” 黄盖耿直道:“他不是明显比咱们年轻很多?当然是五弟!” 严颜疑惑道:“乃是何人?” “马良马季常。” “可是荆州白眉马良?” “正是!” “他今年年岁几何?” “不知也,但观其眉白,不似差距太大。” 程普抚髯道:“这不太好吧!” “我等结义之际,可立誓云: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唯愿与五弟同日而死,此非妙事耶?” “呃……” “我等年岁大了,可别误了五弟。” “只求我等从五弟,莫教五弟从我等。” “如此甚好!” 于是,四老汉效桃园结义,纳香而拜。 黄忠为大兄,程普为二哥,黄盖为老三,严颜为老四,马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拜为五弟。 四人结拜后,以兄弟相称,共谈笑巡营。 甚为愉悦。 结果行至某营,忽闻军卒呐喊叫好,隐有兵器相撞之声,四人的注意力遂被吸引过去。 黄盖疑惑:“何人比武?” 严颜摇头:“不知也!” 黄忠好奇:“走,去看看热闹。” 程普抚髯道:“他人之营,贸然而往,似不太合适……” “都是汉庭之将,有何不适?去看看……” 黄忠再三撺掇,四人遂往圈地校场而来。 只见场周环列军卒,皆驻足观瞻,不时高声喝彩;场中则有两员猛将,正各执兵器,酣战不休,场面甚为激烈。 “甘兴霸??” “那个……是凌公绩?” 有军卒见是黄忠等人,欲通报甘宁,黄忠赶紧阻止:“不可阻此好战也,容我等品评一二。” 遂命军卒搬来胡椅,坐下来观此大战。 “甘兴霸不愧我江夏名将,真悍勇无双,颇有老夫当年神韵。” “大哥此言差矣,巴郡甘氏,怎成荆州之将?” “扬名于荆州,怎不是荆州之将?” 严颜欲反驳,甘宁实以锦帆贼扬名于西蜀,却又想,此乃恶名,于荆州扬名时却为善名,实不好提及也。 程普黄盖则暗暗为凌统加油鼓劲。 而随着二人越打越激烈。 程普黄盖心生不安,而突然间想到一件事。 “糟糕,快阻止他们。” “为何要阻?” “甘宁曾射杀凌统之父,今此酣战,或为死决。” “什么?” 黄忠面色骤变,恰在此时,陈到巡营至此。 黄忠与黄盖对视一眼,二人皆纵身而出。 黄盖挺身上前,架住凌统; 黄忠则快步近前,抱住甘宁。甘宁本无与凌统死战之心,见状顺势罢手,倒也易于安抚。 凌统却怒气难消,奋如倔驴,黄盖一时竟难以制住,幸得程普及时上前相助,才勉强将凌统按住。 陈到见此情景,开口问道:“何事在此聚集?” 黄忠忙应道:“不过是切磋武艺罢了!” 陈到并未深究,微微点头,便带着巡察兵卒离去了。 黄忠则背后禀报刘备,请其将二人调至不同去处。 刘备正欲纳言,却见凌统带着行李,竟来向刘备辞行。 问及所去之处,凌统朝刘备跪拜磕头,坦言道:“今报父仇不得,难居此营,请辞乃去江北,寻故主……仲谋。” 第595章 义士挥泪,夜半作别 于凌统而言,孙权纵有千般错,于他之恩却大如天。 这份恩,是其父凌操阵亡后,孙权予他的庇护之暖与提拔之重。 更是授他兵权、任他驰骋,待之如同兄弟之情。 即便是在他任性胡为,怒杀陈勤之后,亦愿大度宽恕,信之如初。 凌统能感受到,孙权把他当成了嫡系和兄弟。 故而,旁人或可因孙权所做所为而心生疏离,他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前番主动作别主公,乃为报父仇。 今营中大战甘宁,却因学艺不精,即便拼死力战,也未能伤及甘宁分毫。 他恨自己无能。 但亦无他法,不能于同营相搏得胜,那就再归前主,勤学兵法,苦修武艺,期有朝一日,或能领军于阵前斩杀甘宁。 所以,他才决定向刘备请辞。 刘备闻得此言,愕住半晌,不知何言。 于刘备而言,凌统年少英雄,与关平刘封等同代。 既有将门之后的忠勇底色,又怀知恩图报的赤诚之心,行事磊落不藏私,待人真诚无虚饰。 若好好栽培,必会成为复兴汉室之栋梁将才。 怎曾想,却心念故主孙权,终不肯为我所用。 想到此,刘备悲从中来,赶忙扶起凌统,抓握住凌统双手,凝目而望,缓声探言: “凌将军,莫非朕待卿有亏,致卿不愿留于此地?” 凌统愧然低头:“非也,陛下待臣恩重如山,怎敢言‘有亏’二字?” “那是卿嫌朕势单力薄,觉兴复汉室无望,故而欲投江北?” “亦非也,陛下仁德布于天下,麾下贤才云集,兴复汉室之举虽任重道远,却绝非无望。” “那将军为何执意要去?” “臣之所以执意归去,非为别处,只因先父战死之后,孙将军早年对臣有庇护提拔之恩,这份恩义臣始终铭记于心,不敢有半分辜负。今臣报父仇未果,孙将军却因错流落蛮荒之地,臣心……甚为不忍。 若久留陛下麾下,既对不住吴侯旧恩,亦与杀父仇人甘宁同营,难安臣心。还望陛下体谅臣的一片……苦衷!” 说完,再次挣脱,跪地叩拜。 “啊,原来如此……” 刘备长叹一声,含泪看着凌统。 凌统却以头触地,不敢去看刘备的双眼,生怕一个没忍住,便会动摇初心。 而此时此刻,凌统能说此言,亦有助逆之嫌。 刘备既承汉室国祚,按说已是汉室正统皇帝,你旧主突袭荆州,往小了说叫背盟,往大了说便是助曹为虐、窃夺汉室疆土之逆举。 你去辅佐他,岂不是弃汉室正统于不顾,反倒为逆臣效力? 定个逆臣罪名不是理所应当。 刘备完全可以以此罪下狱凌统。 纵不杀,亦可囚于狱中,使他终不能与孙权相见。 而事实上,现在的凌统,还真不怕刘备杀他。 至少这样可以舍身取义,杀身成仁,既还恩于刘备,又无愧于孙权。 但于刘备而言,凌统所作所为,却是光明磊落的义士之举。 其心暗道:“甘宁为我大汉功勋之将,凌统亦为救翼德陷阵厮杀。 今于我汉营,因共为同袍,而不能为父报仇。其心何其哀也,不忍痛离去,还能如何…… 凌统这么做没错,一点错都没有! 错的是朕,不能化其恩仇,解其怨懑。” 于是,刘备又哀叹一声,带着满心的愧意与不舍,凝望凌统道,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昔时朕之二弟云长,为护吾妻,暂事曹操。后闻朕在袁绍军中,遂挂印封金,千里单骑来归。彼虽仕曹营,终未负朕,天下皆称其忠义无双。今卿念孙仲谋旧恩,执意归旧,与云长当日之心境……何其相似也?” “啊??” 凌统惶然抬头,竟未想到刘备竟将他与关羽作比。 “这么说,陛下……允臣离去?” “唉……” 刘备痛苦叹息:“曹操尚能容云长千里寻兄,不加以阻拦,反赠袍送马,全其忠义之名,朕纵心中不舍,又怎能做那强留义士、毁其孝节之事?你既心念旧恩,朕便遂你……所愿……” 说完,痛心扶着殿上石柱,哀不能言。 凌统方才明白,自己一个质将,在刘备心中,竟有如此地位。 “陛下……” 此刻凌统满面纠苦,哀痛难决,那颗心如同被冰淬火灼的玉石,恨不能自裂为二,一半酬吴主昔年庇护之恩,一半报陛下今日礼遇之重。 正欲叩拜谢恩。 “只是……” 刘备忽又转头,望向凌统:“卿临行之前,朕还有一事相求。” 凌统闻言,亦慨然抬首,凛然抱拳道:“陛下请言,臣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刘备望着他,却说道:“朕敬将军之义,只乞再聚一宵,请与朕抵足而眠,来日饯行,朕亲送将军离去。” “什么……” 凌统未曾想,自己这等身份,竟被陛下邀请抵足而眠? 此刻凌统之心,已然碎得不能再碎。 他宁可刘备让他战死沙场,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份礼遇。 若无甘宁之仇,他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此留在汉营,一心为刘备效命。 “陛下,臣何德何能……” “就凭你为救翼德,舍命陷阵,此足矣!” “陛下……” 凌统含泪应下,刘备终邀其抵足而眠。 夜半推心而聊,凌统保证道:“陛下之恩,臣永世不忘!他日若非甘宁为将,臣必避战不出……” 刘备却言:“孙仲谋任才尚计,却性多嫌忌,将军切不可如此。避战则疑你向汉,争功又触其忌,唯屈身守分,以待天时,方可久安。日久之后,孙权知你之诚,便会待你如初……” “陛下……” “若于孙权处失意,可复归我汉营,朕之大门,随时为公绩敞开。” “臣谢陛下……” 刘备稍顿,又叹道:“仲谋非性本恶,治江东时亦多惠民之举。其行极端,盖因好大喜功,急欲证己不逊父兄,能总领江东。然其无攻城略地之能,屡求不得,遂气急败坏,为世人不齿之事耳。 若有良机,劝其向善,亦非不可为之事也!” “臣明白……” “朕已备好金银细软,侍从马匹,供君此行而用。待遇孙权,直言即可,他会相信于你。” “是……” 君臣聊了半宿,终于子夜睡去。 刘备渐渐入眠,凌统轻酣片刻,却悄然爬起来,站在刘备的身前。 大帐缝隙外,暗护的陈到握紧了手中的宝剑。 却见凌统虔双膝下跪,以头抢地,朝刘备恭恭敬敬的磕了十八个头,而后不舍转身,悄然离开刘备。 临行时,泪水已然流满了脸颊。 第596章 刘备送凌统,仲达说郭淮 月色下,单人单骑,白衣骏马,极速驰往北方大路。 刘备穿着单衣,披着袍子,迎着夜风。 惶然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满眼满心都是不舍。 如此人才,年轻有为,风华正茂,若善加培养,得助阿斗,可为国之栋梁。 却终非为我所用也! 旁边陈到见刘备如此感怀,抱拳道:“陛下,此人勇猛善战,又欲投北助逆,若任其归去,未来恐为我汉之劲敌,请允臣率白毦军前往截杀。” 刘备摇摇头,严肃道:“凌统见旧主有难,往赴相援,乃忠君之本也。为父报仇不得,不迁怒于人、乱我汉营,唯辞归耳,乃尽孝之度也!此等忠孝义士,焉能以‘助逆’视之,又岂容轻加诛戮?” 陈到拱手退后:“臣明白。” “只可惜……” 刘备又惋惜的长叹一声:“他未肯等上朕为他备好的饯行宴啊……” 一阵夜风吹来,刘备不禁身颤了一下。 “陛下,早春尚寒,先回去吧。” “不,让朕再看看……” 刘备裹了裹袍子,直到凌统的身影彻底的消失在夜色里,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 他才长叹了一口气,与陈到归营歇息。 …… 南胡,西陲之地。 司马懿终于接到曹丕的回信,仔细看了几遍。 又从怀中掏出那根短小精致的“五色小棒”,用手指摩挲了许久。 他明白,依照郭淮所言推断,再加上这根精致的五色小棒,几乎可以判定曹操大概率还在人世,而且那被烹食的孩儿可能就是曹操之子,亦或曹操之孙。 他用移花接木的写法,诱使曹丕下了杀令。 那么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可走。 第一条路,是设法联络曹操,将此信亲手呈到他面前。 曹操心思缜密,只需稍加推敲,便能辨明此信落笔与劫营之举的先后次序。 这层关节,他断不会看不透。 可此举的真正用意,是要让曹操看清曹丕此刻的心思,也读懂自己身不由己的处境。 司马懿心中或许还存着一丝期待:盼着曹操能体谅他的苦衷,转而将怒火投向曹丕。 只是,这条路,当真走得通吗? 司马懿自知,纵胡羯之众劫营焚掠、屠戮生民,皆出己之号令。此非治军无方、约束不力,实乃其欲尽收胡兵为己羽翼,而此乃必经之途也。 怎曾想,于此误杀曹操之后。 那么以司马懿对曹操的了解,他会原谅自己吗? 或许会。 当初贾诩设计杀死曹昂,不也被曹操所谅? 再怎么说,此儿之重,再重也比不上曹昂半分吧。 但司马懿又想到,贾诩归顺曹操之后,温顺慎微,战战兢兢的样子,与当初统西北之兵,驰骋千里的西凉武将判若两人。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更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曾于羯首耳畔低语:曹操乃吾心中理想之主。 然细究之,毋宁说,曹操唯才是举,任用贤能,是天下忠义之士心中的理想主公。 可话又说回来,若曹操当真遣使邀他出仕,他便会欣然应往吗? 绝不愿! 他深知曹操生性多疑,却唯独对赤诚忠义之人深信不疑; 反观那些暗藏奸佞、心怀异心者,一旦被曹操察觉,必无半分宽恕。 至于自己究竟属哪一类人,司马懿心中似已分明。 曹丕乃曹操亲儿,纵是犯下大错,只要尚有诚心悔悟之意,曹操未必不能容他这一回。 可如此一来,那股怒火便要尽数烧到自己身上了。 司马懿心中透亮:曹操本是极务实之人,到了关键时刻,最懂如何权衡取舍。 那么,若曹操当真要泄这口怒气,会先斩谁? 答案全看曹丕的表现。 若曹丕应对失当、难获宽恕,曹操或会杀了曹丕,让他暂得苟存; 可若曹丕能摆出悔过姿态、让曹操心软,那这刀,便只能架在自己脖子上了。 而司马懿并不想将自己的命运交予他人之手。 他要的是主动权。 那就只有选择第二条路了。 借此信件中魏王之命,直接将曹操斩杀于南胡之地。 一旦成功,所有的烦恼都将凭空消失,所有的顾虑也将会烟消云散。 就算某一天,曹丕真知道他司马懿斩杀了曹操,亦不会将此事大张旗鼓,反而会秘而不宣,甚至暗自庆幸。 他继续可以统领胡人联军,南下抵御刘备。 此时此刻,司马懿心中已然做好了准备。 “叫郭淮将军来一趟,就说有要事相商!” “喏!” 不多时,郭淮披甲而至。 司马懿斥退左右,只留郭淮一人在帐中。 而后,将曹丕之信递给郭淮。 “将军,且看此信。” 郭淮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面生惶恐道:“怎会如此?依徐晃所言,曹丞相或在人世啊!” “你还不明白吗?” 司马懿鹰眼如刺,牢牢钉在对方身上:“今时今境,曹丞相若一旦归许,会有什么后果?” 郭淮惶然摇头。 司马懿又将怀中五色小棒递于郭淮。 “还记得这是什么么?” “大都督从羯首那里所得玩物。” “这是谁的?” “那被炙烤之婴儿身上所带?” “那不是普通的炙烤婴儿。” “那是谁的孩子?” “当年何人于洛阳北部,立五色杀威棒?” “这……” 郭淮惶然一怔:“曹丞相?这是曹丞相的孩子?” 司马懿面色阴冷道:“我不知那是他的孩儿还是孙儿,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其或为曹丞相之后。现在……却惨死在我们的手上。” 郭淮睁大了眼睛。 他不敢相信,曹操的孩儿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烤成熟肉。 “无论如何,若曹丞相真的尚在,并且安归许都。忆及此事,你我全族必有灭族之危。” “是啊……” 郭淮冷汗涔涔而下,顿时不知如何是好。 “你想活命么?” 郭淮惶然点头。 “若想活命,你我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 即便郭淮差不多已经猜到了,却还是说道:“哪条路?” “曹丞相薨逝之事,已传遍天下,妇孺皆知!奉魏王钧旨:但凡有胆冒用曹丞相名号者,无论其身份来历,必尽兵马全力绞杀,务绝后患!” 第597章 失儿之痛遇到重大危机 西北边陲,南胡之地。 便是三四月份,亦寒风凛冽,冷意刺骨。 一处岩陵环抱隐蔽的河谷,一支残败狼狈的部队正暂歇安营。 这里,没有营房。 只有乱石堆砌成的一间间低矮的简易石屋,充当着御寒的作用。 最大的一间,有羊皮狼裘包裹,亦不过能容四五人。 小屋中间,有一个石头和淤泥堆砌的简易石炕。 上面铺着羊皮毯子,下面燃着的树枝噼啪作响。 石炕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正是曹操。 吴普指腹捏针,目光凝在曹操脉穴间,呼吸轻浅,捻针力度分毫不差,唯恐扰了气机,影响了针灸的效果。 而蔡琰半蹲于地,用刚烧热的温水和布巾,和认真的给曹操温暖双足。 自收蔡琰后,曹操从不以姬妾待之,乃以挚友和臣下相敬。 单独与其营房,并配以侍女侍卫。 这也使得胡羯大军袭营后,她未与女眷一并被擒,而幸与众官一并被许褚所救。 而吴普亦不愧为神医。 这种情况下,竟仍将曹操救起。 在针石与足暖的刺激下,曹操缓缓的睁开了眼。 “此为何地……” 曹操望着兽皮顶吊着的蜡烛,虚弱问道。 吴普赶忙道:“丞相,此暂安之地,勿多言,先好好休息。” 曹操躺在床上,却哪里能忍住不言: “可有阵亡之将……” “这……”吴普并未注意许多,自不知何答。 正欲出门询问杨修,蔡琰却答道:“羌人队刘堃断后阵亡,胡族曲长杨古引追兵未归,屯长张穆渡河中箭阵亡。” 自葬曹彰之后,曹操恨极羌胡。 然其久于西陲征伐,除了所带汉军之外,还收编了大量羌胡部队。 坦率而言,当时的曹操真有心将其竭尽斩杀,为儿子曹彰陪葬。 但想到人家舍族追随,立功无数,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愿随孤者,改汉姓,换汉名,便为我曹孟德之兄弟!若不愿者,孤亦不为难,在此别过,复见为敌……” 众羌胡中亦有义士,见曹彰之死,亦愤恨不已。 原于羌胡之地,互相攻伐,见惯了随意屠戮与私吞封赏,今入曹操之营,皆感曹操用人得当,赏罚分明,乃世之雄主。 较之胡首,强之多矣。 又兼曹操丧儿之痛,纷纷不忍。 当即表态,愿改汉姓汉名,继续追随曹操。 故蔡琰口中羌胡之将,已俱为汉名。 曹操也很意外。 他并不意外自己有部下阵亡,而是意外蔡琰竟然记得这些。 “夫人无碍,孤甚幸之……” “可丞相小儿……” 蔡琰抽泣一下,用手背抹抹眼泪。 这孩儿为胡女所生。 却多由蔡琰照料,依曹操之意,乃让其多浸染汉家儒圣之脉。 唯有喂奶之时,再交于胡女。 而偏偏,就是在胡女喂奶之时,胡羯大军忽然杀至。 “什么……” 曹操哽咽一声,嘴唇紧抿而颤,双目怒瞪,似显激动的神色。 然而剧烈的痛苦后,他终是平静下来,中说的却是:“诸文臣可无恙?” “文士俱安……” “那就好……” 蔡琰凄然流泪:“丞相,贫妇知公心痛,无须强忍,免得坏了身子……” 曹操慨然一笑:“你知什么,你又没……” 说到此,曹操哑然而止。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你的两个儿子可共安归?” “未能同归。” 蔡琰痛苦摇头,却说道:“但若为胡人所俘虏,他们必然能活……” 蔡琰的儿子,也是匈奴左贤王刘豹的儿子,胡人知其所重,必不会妄杀。 曹操轻轻的点点头,又重复的说了那三个字: “那就好……” “丞相……” “你是念子,又想归胡?” 蔡琰力摇其首,坚定道:“不!琰既归汉,何能复事胡虏?吾曾誓,此生当从丞相,非一时妄言。吾子既失,乃天意也,不能辄易归汉之志……” 曹操心中感动:“伯喈之后,儒风之女!有卿在此,孤得心安……” 说着,曹操闭上眼,轻轻探出手,缓缓探向蔡琰。 蔡琰犹豫一下,亦伸出双手,握住了曹操的手。 这一刻,两人手抓在一起,拇指轻轻摩挲,两颗心也向彼此靠拢。 这是第二次,曹操对女子生出肉欲之上的情感。 第一次,是十六岁的蔡昭姬。 这时,曹操苏醒的消息已通过下人传达至帐外。 徐晃抱拳,于门外紧急求见。 曹操虚弱道:“公明,孤之手足……” 曹操素多疑心,然对追随己整十载、风雨同舟而不离不弃的徐晃,其情早已逾过寻常君臣之谊。 徐晃低头入屋,无法直身,单膝欲拜。 曹操摆摆手,虚弱道:“都这般境遇了,还效何繁缛之节……” 他轻拍了拍石床之沿:“坐下说话。” 徐晃小心坐下,面色凝重的关切询问:“丞相,好些了么?” “小疾而已,不足挂齿。有何军情,直言无妨……” 徐晃似有为难,但犹豫一下还是说道:“昨夜胡羯袭营,末将于敌阵乃见其首将,却为我大汉之将。” 曹操神色一凛:“谁?” “郭淮!” “郭淮??” 曹操立刻谨慎起来,正欲深思,一阵剧烈的头痛又袭来。 “丞相……” 吴普摆摆手,欲驱徐晃暂离。 曹操却道:“孤无事!” 继而蹙眉沉吟曰:“郭伯济乃孤所拔擢之人,汝曾告之孤在此地否?” 徐晃对道:“已告之矣。彼欲前来寻丞相,但末将担心其有异心,故为末将所阻。” “哦……” 曹操点点头,觉得徐晃顾虑并非没有道理。 “你把当日所遇,事无巨细,俱说与孤听?” “是……” 徐晃应了一声,然后缓声慢言,将那日所见所闻,俱说给曹操听。 曹操的脸色缓缓的发生了变化。 在说到那日袭营诸将为郭淮,但麾下俱为胡羯时,曹操是真的不解了。 他不在的这两年,中原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令他细思极恐的感觉传来。 火炕的烘烧下,他的背部却像枕靠着一块冰块一样,寒冷彻骨。 第598章 仲达vs荀攸…… “速离此地,与张合会师……” 说完这句话,又是剧烈的头痛袭来,曹操疼得龇牙咧嘴,吴普赶紧为其按摩,以解剧痛。 最终剧痛解没解,不知道。 但好歹是曹操再度睡着了。 也不知是真睡还是昏迷。 徐晃无奈、只得召集许褚、张松、杨修等几人商议。 张松认为,不论如何,先护送丞相离开此地,看能不能绕北往大陵城与张合会师。 然准备筹备,正欲拔营之际,忽闻斥候来报,东南处有胡人骑兵往营地杀来。 此时曹操再度晕厥。 张松思量片刻,决定让许褚带曹操先走,他与徐晃设伏相击。 许褚不骑战马,背着曹操徒步而行,他觉得这样不会颠坏丞相。 蔡琰、杨修等亦随军跋行。 徐晃乃问张松:“如何设伏?” 张松拉徐晃指河谷狭道:“此两侧坡陡,速令兵士拾碎石、断木,将仅存短刃反埋道中,以枯草遮之!你带一百人伏左坡,我领八十人伏右坡,待胡骑入内,先掷石砸马,再断其退路!” 徐晃即刻安排,半炷香间工事促成。 不多时,二百余胡骑呼啸而来,全未察觉。待其入狭道,张松挥旗,坡上碎石、断木如雨砸下,几匹战马踏中短刃,痛嘶栽倒,骑士滚落。 “杀!” 徐晃率军从左坡杀出,以长戈刺马腿; 张松绕至出口,以仅存劲弩射殿后胡骑。 胡骑困于狭道,马不能驰,不到一炷香便殒命三十余,余者弃马逃窜,又被截杀数人,只剩五十多骑溃逃。 张松不敢追,清点伤亡折损十余人后,急率军追许褚一行,只盼早与张合汇合。 另一边,司马懿闻听败报,勃然大怒,指着跪伏在地的胡将冷言斥道:“吾先前千叮万嘱,令汝不可冒进,汝偏恃勇妄动!今折兵损将,独自妄逃,误我大事,按律当斩!” 那胡首跪地请饶。 司马懿目若寒刃扫过阶下垂首之羌胡诸将,声冷彻骨:“汝等素自诩骁勇,每称草原苍狼,今一战之败,竟狼狈至此!在吾观之,汝等不配称狼,不过是群无纪之野犬耳!尔辈中若有不服者,敢与我大魏锐士一较雌雄否?” 司马懿治军甚严,却对羌胡多加纵容。 他们几次自告请命,欲立大功,结果皆被打个落花流水。 实则,就为打掉他们的自信,让他们真能听话,为其所用。 众羌胡之将乃见魏甲之强,皆不敢言。 “军令如山,今后不奉军令者,无论胜败,皆如其命,斩首示众。若奉军令,胜则有功,败则无罪。” 说完,命人将那胡骑之首斩首示众。 众将皆心生骇意,但他们都没想到司马懿的真正用意。 他派那些胡骑从大路逍遥而去,非为他事,就是为了试探出曹操所剩兵力还有几何。 今见战报,心中已然有底。 自可派大军横推而去。 遂冷哼道:“贼寇未殄,尔等唯有遵吾号令,方有破敌之机;若敢悖逆不从,必再遭惨败,到时军法无情,刀斧加身时,可别悔之晚矣!”!” 众胡将被司马懿打击的脸面皆无,哪还敢执拗。 “今就让尔等看看,我大魏之臣,是如何领军作战。” 于是,司马懿整合羌胡大军,往曹操所扎之地极速往至。 …… 另一边,张合与荀攸死守大陵城。 然而,曹操的消息却迟迟不到。 荀攸看着城外的驻守的魏军,不禁猜测:“丞相恐为敌所难。” 张合亦满面忧虑:“那当如何?” 荀攸亦胸有成竹:“将军勿急,且看城外之军,虽部伍严整、调度有序,然兵士面有饥色、身形瘦削,显是久戍乏补、战力已疲。此等疲师虽守阵规整,却难抵死战之力,将军若携精锐趁夜衔枚,自西北角垣矮处突袭,彼辈必难猝防,突围之路或可一开。” 张合略显担忧:“如此出城来战,城池或可复失?” “依将军而言……” 荀攸反问:“那若让你去选,大陵城和曹丞相,你会选择哪一个?” 张合没有回答,而是抱拳道:“公之决策,我已知晓。” “好,在下与将军同去!” “好,一言为定。” 故而,城下守军万没想到,张合竟敢攻出。 亦欲死战,却哪里是张合的对手? 张合提枪纵马,自城上一跃而下,枪尖破风直刺守军主将。 那守军本是仓促应战,见张合如猛虎扑食,竟已先怯,挥刀格挡时手已发颤。只听 “铛” 的一声脆响,守军长刀被震飞,张合顺势一枪刺入其胸膛,鲜血溅洒当场。 其余守军虽欲围上,却哪里挡得住张合的悍勇? 他枪影翻飞,左挑右刺,每出一枪必有一人倒地。先前攻城扔在城下的断箭、破盾之类垃圾,此刻倒成了守军的绊石。 有人慌不择路踩中碎木,刚一踉跄,便被张合回马一枪挑落马下; 还有人被散落的破甲缠住脚踝,未及站起,已被张合麾下随后冲出的兵士斩了首级。半个时辰后,城下守军便溃不成军,只余下满地尸体与狼藉的垃圾混作一处。 待冲出城来,暂获安妥,张合便问荀攸:“公可知丞相何处?” 荀攸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方块,方块不远处又画一小圈。 “此方块为大陵城,此圈为丞相所驻之地。你可明白!” 张合颔首:“明白!” 然后,荀攸又在图中加了几条弯曲的长线,一条条加上箭头。 但代表司马懿军所进军方向。 “此能否看懂?” “很明白!只不知下一步该当如何?” 荀攸用木棍指着小圈:“我且问你,倘若敌军从此处攻,你会从何处逃?” 张合思索良久。 “应该是从这里吧……” 张合用手指融雪,又画出一条长线。 “对!” 荀攸又在这条线的末端又画了一个小圈:“所以丞相大概会在此地,咱们可尽快动身,只是他这次面临的对手,可非是一般角色。” 张合点点头,坚毅而决绝:“好,咱们即刻前往,务必救下主公!” 第599章 西陲戈壁,追逃游戏 残阳坠在戈壁尽头,把黄沙染成暗血色。 大陵城南数十里,北风卷地,沙砾打在甲胄上,像细碎的丧钟。 许褚尽可能低下脊背,好让曹操伏在他背上能更舒坦一些。 他咬牙顶着北风,艰难的迈着阔步,奋力的往前走。 杨修率队,握半截火把引路,张松攥着地图指向前方,高喊道:“前面有河谷,或能绕北抵达大陵城。” 蔡琰一手抱着书简,一手拖曳着物资,紧紧跟随,粗糙的麻绳勒得掌心发红。 然而,她却没松半分力。 曾经绣着云纹的华裙早被尘土浸黄,裙角磨出破洞,沙粒钻进鞋袜,每走一步都硌得脚底生疼。 风裹着沙扑在脸上,她抬手抹了把,指尖沾满灰黄。 相比匈奴左贤王营中的日子,此刻可谓天壤之别。 那时的她不必沾半点风霜,锦缎裹身,牛羊管够,左贤王待她恩宠有加,远胜他妾。 可当曹操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她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养尊处优。 而是重见中原日月,重踏汉国疆土,重归陈留故乡,让她能归葬父亲蔡邕身旁,更让她那点笔墨才华,有机会在乱世中留些温度。 此刻拖拽物资的手臂酸得发麻,喉咙干得像要冒火,可她看着前方许褚宽厚的背影,看着杨修手中那北风吹得狂抖不止,却始终没熄灭的火把,心中竟无半分悔意。 身后又响起嘶吼喊杀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那是徐晃断后,阻挡敌军的最后屏障。 曹操猜的没错,那股骑兵多为试探,今退其而去,真正可怕的敌人就要赶来。 故而,方教徐晃立刻拔营,才有此逃脱之机。 可面对极其善于奔袭的胡人骑兵,他们还能奔逃多久? 没有人知道。 …… 另一边,刘璝率一千兵马死守大陵城,荀攸张合泠苞三人率两千部队突围而出,疾驰往南而行。 依荀攸所料,今曹操未能得归,必从北路绕往大陵城。 沿途必有胡军骑兵追击阻截。 换做往常,自不用担心。 丞相久征胡地,无论是匈奴还是鲜卑,无论是羌人还是氐人,收拾他们自有一套心得。 但如今,丞相为剧烈头痛所扰,不堪颠簸,又无力指挥。 军中主力精锐也尽交付于他和张合。 况荀攸观此地胡军治军之法,卓绝狠厉,绝非羌胡之俗。 丞相若遇,恐陷大危之局。 他们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去迎回曹操,回大陵城安安驻,而后依靠城中资源拼死力守,直到与中原旧部相联。 但有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 比如,骑马。 这对张合这等战将来说轻而易举,对于寻常兵卒亦非难事。 甚至对于几个月前未尝头痛的曹操来说,也是不在话下。 但对今年已经五十八岁的荀攸来说,就有点难了。 按说,他比曹操还年轻一岁,但常年劳心筹谋,又兼于西北之地仓促颠簸,身子早已亏空。 征伐西北,餐风宿露、跃马扬鞭,对曹操是种享受,对荀攸却是一种折磨。 常年奔波,腰酸背痛,气血两亏,这一年尤其明显。 他曾想过,待奔波稍定,请神医吴普帮忙好好调理一番。 可偏正赶上曹操闻中原之事,复发头风之疾。 吴普全力倾注于救治曹操。 便寻思暂且搁置,待攻下大陵城一切安妥,再请其瞧病,亦为时不晚。 但未曾想,城虽攻下,却遇此等变故。 当下,最为紧迫重要之事,就是要救回丞相,自己的病可以放在其次。 丞相若薨于半路,那一切就都完了。 于是,荀攸强忍满身不适,亦纵马奔行,只望早一刻接应下曹操。 然而,那匹战马的颠簸如同重锤,每一下都撞击着荀攸早已亏空的肺腑。 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口闷得像塞了团湿棉,双手攥着缰绳的力道渐渐卸去,胳膊酸麻得再难稳住身形。 突然,战马似被路边碎石惊到,微微一蹿,荀攸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向一侧倾斜,重重摔落在冻土之上。 “荀先生……” 护卫立刻阻行,跳下马来护住荀攸。 张合与泠苞闻声亦勒马止军,跳下来飞奔至荀攸跟前:“荀先生……” 他们知道,荀攸在丞相心中的地位,他若出事,丞相断难承受。 荀攸虚弱的喘了喘气,抬起胳膊指着远方:“勿停……勿停……去援丞相……” “可先生你该如何?” “我……” 荀攸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惶然的叹了一口气。 “我怕是走……走不出这……这西陲之地了……” 泠苞呼唤道:“荀先生,你一定要坚持住啊!” 张合咬牙道:“丞相视先生为谋主,将先生交于我手,倘若稍有闪失,我如何向丞相交待,先生,你……” 他想留下来护着荀攸慢行,却又担心耽误了接应曹操。 “哦……” 荀攸闭幕冥思片刻,又缓缓的睁开眼:“这样……张将军,你携带半数兵马,继续沿此路前行,务必接应丞相……归大陵城……” “是,我明白!” “马上走,快……片刻……片刻不得歇……” “好!”张合立刻上马,嘱咐泠苞照顾好荀攸,遂招呼半数部队与其急行。 “泠将军……” “末将在!” 荀攸望天际初现之星斗,声含决绝:“扶我转途,携余军另择他路而行。” “荀先生,你还行吗?” “尚能支应……” 泠苞怎能让荀攸继续步行,命两名强壮的军卒抬着他,按照荀攸手指的方向前行。 “荀先生,咱们这是去哪?” “我能料到……丞相必绕路往大陵城……故……故让张合接应……然……” 荀攸换了换气息:“当下之际,唯有一赌。” “先生所赌为何?” “赌那敌军之首,乃中原久习兵法的高谋……之士。” 泠苞不解道:“这又是何意?” 荀攸虚弱道:“敌首若为羌胡,必举全力,对丞相紧追不舍……敌首若为高谋,定能算出丞相绕行路线,以偏师佯追丞相,而遣强军直插阻截…… 而我们……我们要做的,就是……就是……阻挡此师……以免丞相遭其所袭……” 第600章 荀攸阻挡奇袭军,曹操梦遇刘玄德 荀攸所料果然不差,司马懿并未倾尽全力追击曹操,仅令郭淮率领胡羯之军衔尾而去。 他自己则算定曹操必然绕行,遂择捷径直插前路,意图截断曹操的行军要道。 而此时,郭淮心中亦难平静。 曹操是他的旧主,对他有提拔之恩。 可现在,却要以兵戈相向…… 但郭淮亦是识时务之人,深知乱世之中,良禽择木而栖方为立身之道。 曹操虽有提拔之恩,可如今时移势易,曹丕加冕魏王,司马懿雄才大略,自己若执意念及旧恩、有所迟疑,不仅会祸及自身,麾下将士亦恐难有善终。 是的,今时今日,曹操若归中原,于很多人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让他死在西陲,才是于大魏最利之事。 故而,郭淮心中已然做好了决定。 只是,他不愿面对当年旧将。 故对徐晃的阻截,他并未现身,而是掠于阵后,看着胡羯部队与徐晃搏命厮杀。 …… 曹操残军行了一天一夜,至一河湾,终获短暂歇息。 这里的河水冻着冰,结结实实。 唯有冰下数尺,乃有活水流动。 不是说这里适合休息。 而是再不休息,整个部队不用打仗了,自己就垮掉了。 军中已无粮食,唯有杀马烤食充饥。 徐晃也率队而归,这一战,他损失了半数的军队,但成功阻挡住了胡骑的追击。 张松和杨修已经安排好了简易营地。 可容徐晃和其久战之兵迅速休息养神,以便再战。 许褚把曹操轻轻的放下来,吴普顾不得休息,赶紧熬煮草药,为曹操理疗。 “许将军,先吃马肉吧。”蔡琰双手捧着一块烤好的马肉,递给许褚。 马肉垫手的布料是蔡琰的裙摆。 “哎……”许褚惶恐的双手接过马肉,大快朵颐。 负一人行途已久,纵是许褚,亦觉浑身乏力。 “丞相状况如何?” “仍处昏迷,然无大碍。” 恰在此时,忽闻曹操似昏沉呓语:“何来马肉,其香甚美,速取一块与孤食之……” 许褚赶紧取匕首,在未咬之处割下一小块嫩肉,轻轻放入曹操口中。 “丞相……” 曹操轻轻咀嚼,似有陶醉。 “美味,美味也……” 蔡琰探身相问:“丞相,头还疼吗?” 曹操咀嚼着马肉,缓缓睁开了眼,却洒脱一笑:“无一刻不痛……” “丞相……” 许褚取新烤的马肉,到曹操身旁:“丞相,再进些许马肉?” 曹操摇首。 “丞相既不欲食,敢问欲得何物?” “孤无所欲食,唯愿闻诗文,佳妙之章耳,或能解头之剧痛。” “那……我可不会。” 却见蔡琰轻轻击掌作节,轻轻唱道: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 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 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 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节义亏。 对殊俗兮非我宜,遭恶辱兮当告谁……” 蔡琰的声音凄凉温婉,如泣如诉,似将半生颠沛之苦都揉进了字句间,每一声都缠裹着胡地的霜雪与归汉的牵念。 一首胡笳十八拍唱完,曹操却有泪水噙于眼眶。 【注:胡笳是一种吹奏乐器,而胡笳十八拍是有词可唱、以琴伴奏,不是直接用胡笳吹奏唱词。容易让人混淆啊!】 他能体会到蔡琰一路的不易,也让他回忆起南征北战的奔波与初始之志。 “好词,好词啊……” “丞相,头痛好些了吗?” “嗯……”曹操轻轻点了点头:“孤做一梦,你们猜猜,孤梦到了谁?” 许褚道:“可是典将军?” 曹操摇了摇头。 “那可是大公子?” 曹操亦摇了摇头,无奈苦笑道:“是刘备……” “刘备?”许褚满脸不解。 “曾几何时,刘备屡战屡败,奔亡无依,困厄之际,与孤当下何其相似也!” 许褚点点头,当年刘备的确寄人篱下,举步维艰。 “孤本想放弃,可孤想到他……他数临绝境,都未曾放弃,孤难道不如他乎?” “丞相雄才大略,胜刘备多矣。” 曹操摇首道:“刘备自有其优长,孤不如也;而孤之优长,刘备亦未有之……” “丞相……” “仲康,你奔波劳累,快吃些东西去休息,免得遇敌,无力迎战。” “丞相,我不累,请许末将守候在此!” “怎么,你连孤的话都不听了?” “丞相,褚非此意啊……” “归程之路,孤还要仰仗于你……” “好好好,我这就去睡。” 说完,三五口之间,便吃光了马肉,铺了一块毯子,便在曹操身旁席地而睡。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响起了雷鸣般的鼾声,想来是累坏了。 张松,杨修安排了军卒,亦来守护曹操。 曹操看看张松,又看看杨修,再看看身旁的吴普。 忽然轻轻摇头,自嘲一笑。 张松问到:“丞相,何故发笑。” “孤此生,做的最正确的三件事,汝等可知何事?” 张松和杨修互相看看,皆摇摇头,吴普虽医术卓绝,但更猜不出曹操所言何意。 曹操看着张松,淡然一笑: “第一件,乃是善用先生,未敢慢待。 方有今日先生出谋划策,不离不弃。” 张松轻叹:“丞相言重了,此为臣本分之事。丞相知人善任,方有臣展露之日。” 而后,曹操又看向吴普。 “第二件,乃是礼遇神医华佗,其高足方能为我所用。” “丞相胸怀宽广,怎会不礼遇家师?臣随丞相,断无悔也!” 曹操点点头,又看向杨修。 “第三,德祖才华横溢,又忠心于主,虽有小过,善加教导,不当严惩,日后定成肱股之臣。” “丞相,臣知错了……” 三人只当是,曹操无心之感怀。 却不知,曹操乃后怕。 因为曾几何时,他都有心羞辱张松,斩杀华佗,以及严惩杨修。 但终究没那么去做。 使得张松、杨修皆成文士肱股,华佗之高足也成了自己最信任的医官。 曾经的他,对此有所不解。 这一梦,却让曹操有所感悟。 他梦到了刘备,梦中的刘备问曹操:“曹孟德啊曹孟德,你缘何已经变得不像那曹孟德……” 第601章 泠苞陷阵,仲达入伏 孤从未变过! 孤自始至终,都从未变过! 错的不是孤,是你! 是你刘玄德! 是你瞎了眼,看错了孤,看错了我曹孟德! …… 梦中的曹操手指着刘备大声呵斥。 然醒来口中却未提及此言。 他感到有些奇怪,追忆昔年与刘备周旋博弈之迹: 或胜或败,或得或失,或盛或衰,纵有波折,亦未扰及心神。 然一思及汉帝血洒玄黄台、文若携诏归刘备,又念曹丕构陷迫害鲍勋、曹馥、夏侯尚诸事,便觉头痛如裂,苦不能禁,几欲晕厥。 尤其是最近,他能感受到,朝中似有臣子,并不愿让他回归中原。 他搞不懂,曹丕到底信了何贼,以致弃父于不顾。 他印象中,曹丕并不是那样的孩子。 还是说……他一直隐藏了自己? 算了,先不去想了。 若能逃过此劫,一定要杀回许都,当面责问此逆子因果缘由。 …… 另一侧,司马懿亲率精骑循小径疾驰西向,马蹄“哒哒”翻飞如电,尘烟滚滚状如漫卷,竟似要将这旷野疾风都甩在身后。 司马懿所率部众虽不甚繁,却尽是骑兵精锐。 每人各乘一马,复携一马随行,鞍鞯齐整,甲胄鲜明。 其行军速度,更是快得匪夷所思。 他自不肯费力强攻大陵城。 不是因为攻不下,而是因为现在若攻下城池,城中残兵必四散奔逃。 若有残兵与曹操部众汇合,将城池失陷之事报知,曹操恐即刻改道,另寻他处立足。 留大陵城不攻,乃为诱曹操引军归驻,方好于中途设伏,务将其一举诛灭。 司马懿本是极致功利之辈,素以最小损耗求最大功果。 况即便曹操真入此城,其城防本就薄弱,后续亦不难攻克。 “丞相,勿怪仲达,乃时运所致也!” 正思索见,忽闻谷左林莽间一声呼哨,立刻箭如飞蝗,射倒前队数骑。 坦率而言,此地于途中非伏击之绝佳之地,故司马懿才稍有大意。 未曾想,敌人竟真在这里伏击。 司马懿心中暗暗不爽。 不知今日所遇,究竟是庸碌愚将,还是暗藏高谋之辈? 好在敌军筹备亦非充分,一波箭雨过后,数十骑黑影自斜侧疾驰而出,直插司马懿骑兵阵中! 此骑兵个个马术精熟,兵刃雪亮,甫一接战便阻住骑兵外围阵型。 而后步兵紧随而出,盾兵结阵挡住去路,甲士挥舞马槊只砍马腿。 “敌袭!结阵!” 司马懿厉声断喝,手中佩剑直指来敌,反应亦快如闪电。 然那伏兵却极是凶悍,作战意图也十分明显,竟不与骑士正面硬拼,反倒借着身体灵活,绕开长枪,翻滚而行,直攻马腿。 更奇的是,他们进退有度,前队攻得猛,后队却始终守住退路,既不贪功冒进,也不慌乱溃退,仿佛早有演练。 为首大将忽驱骑至此,借着马匹腾跃之势,一槊劈向司马懿近侍,近侍仓促举盾相挡,盾面竟被劈出一道裂痕,人也被震得翻落马下。 幸得司马懿护卫并非此一人。 立刻拥前而阻。 那将毫无畏惧,拼死力战。 司马懿勒马稍安,眉头紧锁,心中暗惊:此等战法,绝非寻常之将! 想来早料我行于此。 到底什么人? “如是何人之将?” 那将一挥马槊,高喊道:“哼哼,我乃曹丞相麾下大将泠苞是也!” “泠苞?” 司马懿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曹丞相三个字却深印其脑海中。 心念电转间,司马懿忽生一念:观此情形,曹孟德竟真未殒命! 且其踪迹,恐就在此谷附近! 此军人数虽寡,战力却悍,进退皆有法度,绝非散兵游勇可比。更兼计谋深远,善察战机、临机应变,与曹操往日用兵之诡谲、治军之严明如出一辙。 这般布局,极有可能是曹操在暗中调度指挥。 但其未现身,想来有不便之故。 想到此,司马懿厉声怒喝:“曹丞相已逝西平黄沙之地!昔年丞相辅汉,乃盖世功臣、忠烈之臣也!尔等假托丞相之名,行奸邪不轨之事,皆为乱臣贼子!今日在此,必尽诛尔辈,以正纲纪!” 遂一举手中宝剑:“杀!” 硬杀没有用,伏兵伏低身体,穿插于低处,只斩马腿。 虽多有死伤,但悍勇无畏,死缠不放。 己方骑兵虽精锐,却因阵型被斜插打乱,一时难以展开冲锋优势。 双马随行本是续航之利,此刻反倒成了累赘,多余的马匹在混乱中嘶鸣躲闪,更添阵脚混乱。 “左翼弃马!步战阻敌!右翼随我冲开缺口!” 司马懿当机立断,提剑亲自殿后。 左翼骑士虽不舍战马,却不敢违令,纷纷弃马落地, 结成刀盾阵,死死抵住伏兵攻势。 右翼骑士则紧随司马懿,朝着谷口方向猛冲,试图突破包围圈。 可那伏兵似是看透其意图,竟分兵半数,绕到右翼之后,再次试图拦截。 但所幸,此时司马懿部队重新掌握了主动。 以兵强甲坚的优势开始斩杀持长槊步兵。 而就在此时,忽闻山间哨响,泠苞一声高喝:“夺马!” 持槊步兵不与司马懿军力战,竟夺战马,反向奔逃。 司马懿大怒,率队而杀。 这一战,只以战损而言,是司马懿胜了。 敌军虽为伏击,但损失军卒远多过司马懿。 泠苞逃跑之时,随其军卒已然所剩不多,被司马懿追兵紧逼,遂刺瞎马眼,攀山而逃。 但从战略而言,司马懿却似败了。 军卒损失不少,战马更是伤废无计,再无奔袭设伏的可能。 麾下骑兵将官皆怒目圆睁,厉声痛骂敌军狡诈无耻。 司马懿却抬首望向嶙峋山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和曹操相比,区区些许战马算得什么? 他心中笃定,此战之调度,精妙绝伦,令人心折,那幕后指挥之人,非在别处,定藏于这山野之中。 而通过伏兵的强度,司马懿已然猜出对方全军之战力。 其手中之军足以应付。 既如此,还要劳师奔波、设伏以待么? 没必要了吧! ……曹丞相,别藏着了,今时今日,你还哪有活命之机?! 他即刻敛去笑意,高声下令:“全军搜山,不可漏放一敌!” 第602章 荀攸献遗计,凌统至广陵 这是荀攸有生以来,指挥得最艰难的一场战斗。 他身子虚得连站都站不稳,只能靠在兵卒肩头,从山石的缝隙间观察战况。 并用手指当旗,艰难挥动。 再由军卒依据指令吹响角哨,向山下作战的泠苞传达军令。 战事方歇,便有军卒数人轮流负荀攸,向山脊处急奔。 越山脊从山背阴处而下,终与泠苞残部会合。 泠苞见之,悲戚难掩,哽咽道:“先生!此战我部折损甚众,如今当如何是好!” 荀攸似已不能言,虚弱的睁开眼,示意泠苞近前。 泠苞赶紧凑近,却闻荀攸近乎蚊鸣的声音: “司马仲达,高智之士……今不得抄近设伏,必搜山而寻,我……断难逃脱……” “荀先生,勿复多言,末将就算是扛,也要将你扛回去。” 荀攸艰难摇头:“若如此,丞相必失……” 泠苞惶然抬头,不解其意,只得更加凑近荀攸。 荀攸阖动苍白干裂的嘴唇,声息迟缓: “司马仲达设伏未果,丞相可安然归返陵城。然仲达必不甘休,后续定当举兵来攻……只是陵城……城防本就薄弱,今我军折损惨重,恐难凭此城坚守……” “那该如何是好?” “我曾见……见娄圭破城十策,有一策乃引火烧城……乃破冰城之计也……丞相可引羌河水混砂浇城,可使城坚…… 西陲之地,并无茂林可伐,难成盛火…… 胡天四月犹寒,如此坚守三月,敌军粮尽必退,到时,可请文若相援……” 泠苞惊恐道:“荀文若?不是说……他已投刘备,成了南汉的丞相……” 荀攸叹息道:“荀家无忘恩之士,丞相终无背汉之举……刘备虽为丞相之敌,但其弘毅宽厚,盖有高祖之风……或能因丞相伐胡之功而……而网开一面……” “然……丞相怎肯应允此事?” “假以时日,丞相自会明白……” “好,末将知道了。” “自娄圭殒命……至我等……我等困于西北,其间诸事,皆如一局……棋弈。我等众人……皆状如棋子,尽为那诸葛孔明玩弄于股掌……股掌之上。 此人智谋,远超常人,非尘世……凡才可比。 今其辅佐刘备,我等欲求胜机……难矣……” 言及此,荀攸勉力伸臂,竟死死攥住泠苞衣领:“我……我今所言……必传与……传与丞相……莫在此地空耗,速往北岭,从彼处脱身……” “既如此,荀先生你又何往?” 荀攸双目圆睁,竟无半分应答。 “荀先生!” 荀攸面色僵滞如木,唯余攥着衣领的手,缓缓松脱,垂落于地。 旁侧军卒急探其鼻息,方知已然气绝。 “荀先生……” 泠苞痛心不已,伏尸痛苦,然不得久哀,为止敌军辱尸割首,遂将荀攸尸身坠于涧中。 而后,往北岭而逃。 若论撤退之策,北岭实非最优去向,向南而行,方是路近易行之选。 泠苞牙关紧咬,终是压下疑虑,率部往北而去。 孰料行至半途,竟与司马懿追兵猝然相遇。 司马懿心下大疑,不解敌军残部何以去而复返? 当即欲整军列阵,以迎敌众。 然定睛观之,那支敌军却径直往北岭方向而去,并无接战之意。 司马懿见状,遂挥师紧随其后,奋力追杀。 然追着追着,司马懿发现不对味了。 北岭山间两侧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蜿蜒其中。 山路两旁多是深沟险壑,灌木丛生,极利于隐藏伏兵。 若有敌军埋伏于此,只需居高临下,便可轻易截断前路,封堵后路,将追兵困于这狭长的山谷之中,使其进退两难。 泠苞之军明明可以走南道,却偏从眼皮子底下往北处来。 这是何意? 莫非是故意要将我引入伏中? 司马懿心中一惊,暗叫不好,赶忙令大军暂止,勿再追击。 他勒马遥望山间许久,终究没敢赌一把。 遂采用稳妥一点的办法,撤军拢部,集合兵力,攻打大陵城。 …… 徐州,广陵。 孙权渴望徐州多年,今终以吴王之名兼领徐州刺史。 当然,这个刺史也是挂名的,一如当年刘备以下邳一县而得豫州牧。 徐州真正的军政要事,和他无一丝关系。 但即便如此,孙权也决定好好治理这个地方。 至少,让曹丕看来,自己非无用之辈。 只有自己有一定的能力,又极恨刘备,方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得到曹丕的重用。 于是他召集仍漂泊于此的流民,安置他们开垦田地、种植五谷; 广陵流民不禁称赞,皆言孙仲谋乃有当年刘玄德之风。 这令孙权尤为不爽。 但他不爽归不爽,并未因此表现出分毫。 觉悟欲做勾践卧薪尝胆之人,岂能因小民而怒,又岂能不知隐忍? 孙权知道,刘备之伪,他早有洞悉,如今竟被流民与刘备并论,实为不快。 刘备虽虚伪至极,却能凭隐忍登得大位,我孙权又为何不能? 念及此,他愈发坚定心志,待民表现赤诚: 田间有饥者,必遣人赈粮; 屋舍有毁者,便拨款修缮; 更使步骘农官劝课农桑,教流民垦荒治田。 广陵本蛮荒之地,死气沉沉,却因孙权聚流民而渐有生机。 周遭逃难之黔首流民,闻广陵或能重建,口口相传,亦有投奔之意。 孙权拼搏努力,尽显其执政之能,只为让百姓渐忘“玄德之风”,只念“仲谋之仁”。 凌统几经奔波,终携部曲得见广陵孙权。 孙权当时正,这时候还能有吴将不离不弃,追随至此,赶忙相迎。 春耕时至,此时孙权正亲于地头劳作,见凌统到来,赶忙丢下锄头,起身相迎。 “公绩,公绩……” 孙权趟过泥水,飞奔至凌统跟前,欲抓其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太过脏污。 遂于袍上蹭了蹭。 “今孤众叛亲离,却有公绩千里来寻,此番忠义,胜关云长多矣!” 凌统跪地抱拳:“臣无能也,致主公狼狈至此。” “不说那些!” 孙权和善的看着凌统:“快说说,你是如何来到此地?” 凌统惶然一怔,想到刘备临行前的那番嘱咐。 第603章 凌统归旧主,曹操闻噩耗 “待遇孙权,直言即可,他会相信于你。” 凌统于冥冥间竟有种预感,刘备不会相害于他。 更何况,凌统乃忠耿直率之士,即便无刘备此言,亦不愿有所藏掖。 于是,坦诚而言:“臣入南汉之营,于合淝之战请战得救张飞,故得陛下所信,以封列侯。 至建业,乃知主公家眷为诸葛瑾所护,未遭关羽所害,犹是安心。 后打探得智甘宁所在之营,为报父仇,乃与甘宁大战……” 说到此,凌统满面痛愧,眼含热泪,咬牙切齿:“可恨我学艺不精,非那甘宁的对手……” 孙权安慰道:“公绩,此非强求,自有时机。孤报父仇也历经万险……” “主公……” 凌统缓了缓神,又道:“臣杀甘宁不得,乃知必被远隔。臣思主公流落广陵之地,与其被与甘宁隔离远处,大仇不得相报,还不如来寻主公。于是请示陛下,乃求还归旧主,来见主公。” “哦,原来如此。” 孙权点点头。 坦率而言,凌统称呼刘备的一声声“陛下”如同一柄重锤,死命捶击着孙权的心口。 但这偏偏能让孙权相信凌统之诚。 倘若凌统以“刘备”相称,倒会让其有所怀疑其此来动机。 为何? 盖因孙权心中明白,凌统此子脾性。 忠耿直率,恩怨分明。 刘备必竭力拉拢,为其所用。 凌统非背主之士,亦能感怀刘备之恩,言语有所敬意,理所应当。 但若刻意隐瞒其敬,怀故意安我之心,那就说不准是何用意了。 孙权纵有疑心,亦知此符合凌统行事本真。 “看来,你此去南营,刘备对你甚为礼遇。” “是!” 凌统慨然颔首道:“然于其帐下,一不能还效旧主,二不能为父报仇,纵再多礼遇,于臣而言,亦难自安。” 此言亦符合凌统忠孝之心与刚直品性。 孙权却放开了凌统之手,颔首叹道:“然孤今失江东,栖身广陵蛮荒,有负父兄之志,已非昔年吴侯矣。汝少负英气,若留刘备帐下,必能立不世之功。今汝肯来见孤,言家眷之安,孤心已足。汝可归矣,勉力建功,以报南汉,孤必不怪汝。” 说着,转身摆手,似作决绝。 “主公何出此言!?” 凌统含泪摇头,跪地感怀道: “昔年先父战殁,统尚年幼,是主公怜统孤弱,待之如子,授统兵权,许统统辖部曲; 数战江夏,统阵前负伤,是主公亲赐汤药,执手问疾,谓统‘江东儿郎,当为柱石’;后统因愤而杀陈勤,主公亦不责难,反劝统‘刚直可取,只需稍敛锋芒’。 此等知遇之恩、骨肉之待,统牢记于心,岂敢轻忘? 今主公受难,虽暂栖广陵,然于统心中,主公是始终是主公。 若弃主公而去,另事他人,纵得功名,亦如背恩负义之徒,何颜见江东父老,何颜对明公昔日之厚待?” 闻得此言,孙权惶然转身,含泪道:“只是,你看看孤现在……” 说着,张开双臂,满身脏污:“孤现在只能与锄耕为伴,与稻粟为伍,哪还有半点主公的样子?” “那又如何?” 凌统肃然亢声道:“昔年关云长未曾因其兄偏居新野而远弃于他?我又怎会与主公失意之时而背主离去。主公若雄踞一方,统便为主公冲锋陷阵,拓土开疆;主公若偏居一隅,统便为主公缮甲砺兵,共图复起;主公若躬耕务农,统便为主公荷锄守陇,共守此心。” 凌统自比关羽,不经意间,又将此时的孙权比作刘备。 但孙权还是很感动,终又扶起凌统,紧握其双手:“孤何德何能,能得此义士相助……” …… 另一边,曹操终在张合的接应下,被许褚背回了大陵城。 城外,仍有胡羯围军。 但经不住王璝与张合的里外夹攻,终是溃败,而后,他们将曹操安送至城中。 细算此行绕路归途,竟有近百里之遥。 待至城中,许褚小心翼翼的将曹操安放在床榻之上,早已瘫坐在地,气喘吁吁。 曹操伸出手,似欲摸许褚的脸,却轻轻抓握了一下许褚的虬髯。 “哎,丞相,扎手……” 便是如此,许褚仍忧曹操受到半点伤害。 “嘿嘿……” 曹操纵虚弱无力,亦慨然而笑,偏又任性的抓了两下许褚的胡子。 “丞相,你这……” 许褚想了想,竟也伸手抓了抓曹操的胡子。 曹操登时而怒,还没有人敢抓他的胡子。 “你大胆……” 许褚一脸耿直:“你……你先抓我的!” 曹操瞪着眼,板着脸:“孤是丞相,孤抓你无妨!你一莽夫,怎敢……抓孤须髯?” 许褚也瞪着眼,板着脸:“从古至今,哪有丞相随便乱抓人胡子的。” 两人冷目对视片刻,忽然都绷不住了,皆哈哈大笑。 而曹操的快乐没持续多久,泠苞便带着荀攸殒命的消息疾驰而归。 “丞相,荀先生他……” 曹操声有惶恐:“公达,公达如何了?” “荀公抱病督战,拒司马懿轻骑奔袭,终因气竭力尽,殁于疆场。臣惧其尸身遭侮,乃沉骸于山涧……” “什么?” 曹操闻言,如遭雷击,身体摇晃,几欲晕厥。 他想指责泠苞为何没有好好保护荀攸,却见泠苞战甲遍布刀痕,衣袍沾满鲜血。 显然是力战而致。 故而说出口的却是:“泠将军可受伤乎?” 泠苞感动摇头:“未曾,只是荀先生他……” “公达……” 曹操痛心叹息,仰面而泣:“公达!你我相交数十秋,水淹下邳擒吕布、官渡设谋破袁绍,皆君之力也!君智计卓绝,实乃吾之谋主,汉之股肱!苍天不仁,夺吾栋梁,欲厚君之身后,却不得故遗之处,何其悲也、何其哀也、何其痛也……” 说完,竟颓然坐地,悲痛大哭。 张合、徐晃、许褚、张松、杨修、王璝等俱感荀攸之哀。 又担心丞相病体欠佳,难以承受此巨大噩耗。 这时,泠苞忽然想到了什么:“丞相,荀公临终前,亦有托言,命我务必告知丞相。” 第604章 荀攸遗计,曹操一夜筑冰城 于是,泠苞将荀攸临终所言,事无巨细,一一禀明曹操。 曹操仔细听之,皆满心感怀,乃效其计。 唯闻荀攸建议,拖三月之期,待敌兵退,乃请其叔荀彧相助。 曹操的脸色阴了下来。 他当然明白,荀攸乃为他着想,但请荀彧相助,可荀彧已投刘备,某种程度上意味着,乃是请刘备相助。 曹操与刘备敌对了一辈子。 知刘备行事“每与操反”,如此之对手,心中虽有敬意,亦曾恨其不死。 今让孤低身求救于他? 曹操如何能够接受? 但曹操感怀荀攸之功业,到底没有直言反驳。 而是说道:“公达于我汉庭有功,孤心甚哀,乃效其计,以抵仲达。若得时机,定要再赴深涧,以寻其身回京安葬。至于寻文若相助之事,以后再做计较。” 当即命张合徐晃效荀攸之计,派兵取羌河长流之水,混以泥沙,浇于城池之上。 时已入春,但西北边陲,依旧北风卷地,白草尽折。 偏又赶上大雪纷飞。 朔风卷着雪沫子在城外呼啸,呵出的气转瞬便凝成白霜。 张合与徐晃领了将令,即刻点齐三千精壮将士,分作两队:一队手持木桶、铁勺,赶往羌河取水; 另一队则扛着铁锹、木夯,在城池外墙清理场地,以固城池。 羌河流经此城,其河面虽已结冰,但湖面下数尺,仍有流水尚不能歇。 城中百姓通常于湖面凿出冰洞,以取水垂钓。 将士们开凿河洞更见规模。 几人为一组,相隔数丈,合力开凿冰面。 冰冷的河水溅在衣甲上,瞬间便结了层薄冰,可没人顾得上搓手取暖,只埋头将水舀进木桶,一趟趟往城下运。 张合、徐晃亲自督阵。 待河水运至城下,早有将士将备好的泥沙撒进水中,搅匀后顺着事先搭好的木架缓缓浇下。 寒风裹着雪粒扑在湿滑的泥水上,不过片刻,外层便凝出晶莹的冰壳。 张合见状,知此计可行。 遂令将士们分层浇灌:先浇一层薄泥,待其结冰,再往上叠浇,如此反复,冰壳便一层层加厚,渐渐垒出冰墙雏形。 雪越下越大,落在冰墙上,反倒成了天然的保护层。 到了夜半时分,一道丈余高、数丈宽的冰城已然立在城池外侧,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晃伸手敲了敲冰墙,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冰面坚硬如铁。 而这段时间,曹操穿着胡裘皮衣,身披兽皮大氅,戴着貂绒毡帽,安坐于车驾之上。 车驾底部,置一炭火盆,以维持车中温度。 曹操于城楼顶层观此军卒劳作,眼见冰城雄起,不禁心有感慨。 依荀公达所言,司马懿经此一阻,必不得速行,转头携大军以围城池。 而大陵城非坚城高壁,其若依靠军队数量与强度的优势,很有可能攻破大陵城。 到时曹操将陷入绝境。 而其依娄圭十计,方有此速筑冰城之计。 今此看来,真为绝妙守城之计也。 只可惜,当初一时冲动,命许褚杀死了娄圭。 不,不是冲动,而是当时已认定娄圭居心不良,心怀叵测。 但现在想想,即便娄圭居心不良,心怀叵测,可那是致其于死地的理由么? 曹操不禁脑补。 当初,如果当时不处死娄圭,而与其推心置腹言及此事,又会是何等局面? 想到此,曹操不禁喟然一叹。 或许,此时娄圭亦或是张松、吴普、杨修中之一员吧。 而攻伐荆州之时,也不会有那么多的阻力。 可话又说回来,这能全怪他么? 身居高位,如履薄冰,一步没走好就会堕入万丈深渊。 或有人焉,若予之机遇,未必不能显其良善,成可用之才。 然天下人,皆能如此乎? 岂无怀奸挟诈之辈,阴蓄害己之心,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者? 显然有之。 纵是故交旧友,情谊匪浅,亦难保其心不变矣。 比如,这个司马懿。 曹操对司马懿原本多有提拔和重用之心。 不仅是因为他才思卓绝,行事稳健。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曹操曾与司马懿之父司马防有着很深的交情。 当年曹操初举孝廉,为郎官之虚衔,欲求实职而未得。 时司马防为尚书右丞,掌选才之责,见其虽年少却机敏多谋,有任侠之风,不顾旁人议论,力荐二十岁的曹操出任洛阳北部尉。 此乃曹操仕途第一实职,虽秩仅四百石,却得踞天子脚下执掌缉盗纠违之权。 防性耿直持重,虽寡言少语,与曹操对谈却常露欣悦。 曹操亦感其知遇,常于公余过府拜望,或品茗论事,或闲话时局,二人性情迥异却成忘年之交。 更巧者,司马懿降生之日,司马府仆役出门报喜,首遇罢官闲居的曹操,依河内风俗以油条相赠,视其为婴孩将来之楷模。 防彼时手捧暖窖牡丹相迎,笑嘱曹操“日后多提携犬子”,曹操抚油条大笑应诺,此一幕更添两家渊源。 可未曾想,司马防尚未离世,司马懿便不知为何,突然位居高位。 执掌魏廷兵权,却要将曹操置于死地。 曹操一直不愿相信这是曹丕的命令。 因为只要一往此处去想,那剧烈无比的头痛便将再度袭来。 荀攸既殁,吴普勉力调治,方使曹操稍复精神。 今若再陷昏迷,军无主帅,必致全军于危局之中。 “孤未做错,从未做错……若非说孤错,只错在杀娄圭太早,而杀仲达太晚……” 曹操喃喃自语,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 另一侧,司马懿既未能追及泠苞,又难速行阻截,唯引骑兵疾退归营,另谋良策。 其本心欲集羌胡精锐,全力夺占大陵城。 归营整军再进,纵算神速,亦需六七日之期,然司马懿竟三日便备妥诸事。 及筹备既毕,懿率大军抵大陵城下,却赫然僵立,惊愕难言。 原来昔日颓圮无备之大陵城,倏忽一夜之间,竟变得巍峨耸峙,俨然一座固若金汤之坚城高垒。 城上甲士森列,旌旗猎猎,与往日景象判若云泥。 第605章 司马筑冰障,还儿结刘豹 司马懿眺此猝然耸峙之冰城,心下已如死灰。 然其面不改色,未让旁人察觉分毫心惊之态。 左右胡将皆大惊失色,骇异不已,勒马惶顾,莫敢信此事实。 一杂血胡将指着冰城,用并不流利的汉语颤声进言: “大都督!此城倏忽而成,何人竟有此通天手段?” “不过以水浇冰而已,有何难哉!” 司马懿冷漠回答,唯徐转其首,左顾右盼,细察城郭之形。 朔风掠甲,泠然有声。 他望着那巍峨城影,心中暗自喟叹:曹丞相具雷霆之目,既能破格擢用贤才,复能洞察人心、善驭群彦,这般器量与识见,当得起“超世之杰”之名! 当下又该如何? 今既已撕破脸,便再无回头之路。 万不可使其与中原取得联系。 在司马懿看来,其余人等倒不足惧,唯夏侯惇、曹仁、夏侯渊三将,若使其一知孟德尚困于此,我司马懿便再无生机,尽入万劫不复之境! 其心中暗道:用其所长,方为名将也! 司马懿遂厉声下令:“我们亦以冰沙营垒,筑以冰障,环而围之,看你又能如何?!” 遂效曹操之法,派兵于城外复建冰障。 麾下羯人得命,立刻操起铁铲、木夯,呼啸着奔向城外冻土。 亦垒城池。 话说,自司马懿自得三千羯人部曲,遂以征为练,驱之赴锋镝之间。 其治军素以严苛着称,以汉语简洁军令,必使羯兵诵记于心,稍有误漏,便命亲卫执斧立旁,厉声呵问,再犯则按军规鞭笞。 然赏亦不吝:羯兵中有能斩杀敌军者,立赐金帛、授甲胄; 有羯将贪功冒进,致小队折损,司马懿当即命人缚之,于营前明正军法,枭首示众,全军皆凛然; 未及旬月,昔日散漫无纪之羯兵,竟皆通晓军令: 闻鼓则进,闻金则退,列阵如堵,冲锋如虎。 而司马懿聪明之处在于,他只对麾下羯兵如此。 余胡部从,则相对宽松,以致军容散漫,战力依旧较汉军羸弱多矣。 而曾被其余胡部瞧不起的羯人部队,却成为这支军队中进步最快的队伍。 诸余胡部看在眼里,惧在心上。 不自觉对司马懿产生敬意。 有一些胡将心有不服,遂请命攻城,并立军令状。 然数攻之下,无一人破城。 累军卒损殁,司马懿也没客气,立刻军法处置。 斩了几个胡将,其余人也没脾气了。 不,也不是没有。 只是有脾气不敢在司马懿面前来发,只背后暗暗嚼舌,欲回并州向刘豹告状。 司马懿围城半月,征调人力,于冰城之外真的筑起一围“冰障”,将整个“冰城”围于当中,并下令不得攻城。 司马懿心中很清楚,纵使城内之众侥幸溃围而出,亦难轻逾此冰障,终不得脱。 司马懿的目的也很直白,就是不要放走一个城中之人。 这样一来,不需要精锐之卒,于此守候,就能使贼军难以越此冰障。 待到五六月,你冰融我亦冰融,便可硬攻城池。 到时候,曹操必难逃此劫。 而这段时间,粮草不足以撑过三个月。 解决粮草支应,是司马懿当前所面临的首要问题。 首先,肯定要向曹丕去要。 他可以派郭淮或者其他人去要,或者写一封信给曹丕,但他偏要自己亲自去回去一趟。 乃面见曹丕。 但在面见之前,他还要顺路去见一个人。 那就是仍在并州等消息的左贤王刘豹。 不久前,司马懿以作战不利之由斩胡将数员,其中便有刘豹麾下之属。 余众虽得苟全,然其心各异: 或叹服司马懿治军严明、调度有方,心折不已; 或念及同袍陨命其手,怨恨暗生,难掩愤懑。 密遣胡部之人潜通刘豹,陈说司马懿之事以诉其愤。 然刘豹亦有雄才大略,非庸愚之辈,不轻易信从片言,乃遣人察访究竟,然所得消息却参差不一,难辨真伪。 结果没多久,竟闻司马懿欲归并州,乃与其相见。 期初,刘豹对司马懿并没有什么好脸色,直到司马懿命人把蔡琰的两个儿子领了出来。 蔡琰的儿子,也就是刘豹的儿子。 刘豹骤见二子,先是怔立当场,双目圆睁,似不敢信; 继而趋步上前,执子之手反复审视,喉间哽咽难言。 待确认二子无恙,他猛然回首望向司马懿,先前眉宇间的戒备与怨怼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动容。 “司马公竟能护我儿周全!此等恩德,如苍狼得饲、雄鹰归巢,本单于便是粉身碎骨,也必以热血相报!” 竟手按左胸,低头一拜,神色间满是感激与折服。 司马懿赶紧托住刘豹:“公乃左贤王,懿安敢受大单于此礼?” “司马公,你是草原上最锋利的箭、最明亮的星!既护我骨肉,又有雷霆治军之才,在本王眼中,再无第二人能及此等胸襟与本领!” “大单于言重了。” “自今而后,若需刘豹效命,司马公尽可直言。他处之事,本王不敢妄许;然南胡之地,纵公欲登九五,亦非不可为也!” “决不可!” 司马懿惶恐下拜:“大单于若此言,便是陷司马懿于死地也!” “哦……” 刘豹惶然一笑,忙释道:“此语不过表公在南胡之重,绝无他意,司马公莫怪!” 司马懿犹显后怕道:“亦不能如此言。” “那你有什么需要,尽可与本王直言!” 司马懿缓言道:“无甚需要,唯敬大单于,愿与公为友,仅此而已。” 说罢,躬身一拜,便转身离去。 看来此行,人家真只为了给你还儿子。 刘豹心中无比感动,当即上前两步,抓住司马懿手腕。 司马懿大惊:“大单于欲作何?” “既已交友,又岂能说走就走?” “我还要向魏王复命?” “魏王,曹丕?那个人……我不喜欢他。” 刘豹随之呵呵一笑:“既欲交好,公可愿与我刘豹结成异姓兄弟?” “这……” 司马懿无奈叹曰:“为将者统兵于外,主上有疑,忌心常存,此乃常情。我虽心敬大单于,然若与公结为兄弟,必遭我主猜忌,恐致灭门之祸,实不敢为也。” 刘豹抚髯而叹,亦不强求。 却凛然正色道:“草原上的勇士,向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于我心,亦认司马公为兄弟也……” 说着,卸下自己的马鞭,递给司马懿: “此后若有差遣,公持此鞭传令,南胡勇士见此鞭如见本王,必无有敢违令者!” 第606章 仲达归来,李典命绝 司马懿得此胡鞭,拜谢而出。 遂快马加鞭,回许都去见曹丕。 而此时,许都亦有他事发生。 这第一件,便是关于陈姬之事。 陈姬是谁? 乃是曹操姬妾。 而且在曹操诸姬中,位份最为低微。 她很年轻,和曹丕年岁相差无几。 其家无显赫之势,未承世族荫庇,能得曹操青睐,全凭一副倾城之貌,及一双堪比飞燕合德的冰雪俏足。 然纵为曹操侍妾,在许都政坛波谲云诡、权势暗涌之间,她或荣或辱,或生或死,似乎没那么重要。 可问题是,她既没辱,亦没死。 而是怀孕了。 没错,在曹操“去世”两年之际,其姬妾竟有人怀孕? 这可是大逆不道之事,非死不能赎愆! 曹家头顶亦会蒙羞。 可曹丕真的舍不得杀她。 不是因为他长得有多漂亮,而是因为曹丕真的清楚,其腹中之子,乃真真切切是自己骨肉。 他想瞒下来,可面对众多耳目,一旦有人相询,当无从解释。 若败露于世,他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怎么办? 仓皇之余,他想到了王姬。 【据《三国志》裴松之注引《魏略》记载:“干母有宠于太祖。及文帝为嗣,干母有力”。 这里的“干母”指的是曹干之母,而非他意。 意思是曹丕被立为嗣,她帮了忙,出了力气,和曹丕是有一些交情的。 具体怎么帮的忙,史书中并无介绍。 干母也就是王昭仪,曹干非其所生,乃养陈姬之子曹干为子。 王昭仪也就是书中之王姬。】 王姬不同于陈姬,她不仅漂亮,而且聪明,多多少少有些家族背景。 故而于曹操后府之中,地位远高于陈姬。 她素与曹丕交好。 自卞氏上次来探曹丕引发大怒,曹丕便请王姬帮忙暗监于母,但有异动,速来相告。 今遇此麻烦,乃丢族脸之事。 不可与母言,更不可与谋士筹划,只得请王姬相助。 王姬闻之,亦骇然而色变,急声道:“王上!汝何不慎至此,竟酿此荒唐之举?今事已至此,当如何收拾残局?” 曹丕无奈叹气:“丕亦不知,故而请问。” “今腹中胎气,已几月余?” “约莫六七月矣!” 王姬哀叹一声,陷入沉思,而后给出一个果断的方案:“趁孩儿未出,速叫人暗中勒毙陈氏,托以病亡,危自可安也!” 王姬竟给他提出了杀死陈姬的办法。 曹丕却叹息不语。 为何? 今曹丕只有一子,姓曹名睿,字元仲。 曹睿智商很高,年纪轻轻,便能捭阖众士,颇有少年英主之气度。 但曹丕却不太喜欢他。 因为曹丕并不确定,他是不是自己的儿子。 【据《三国志?明帝纪》记载“景初三年春正月丁亥……帝崩于嘉福殿,时年三十六”。由此逆推,曹叡当生于建安九年(204年)。 然而,建安九年八月曹操才攻破邺城,曹丕纳甄氏为妾。若曹叡生于建安九年,甄氏需在被纳当月怀孕并足月生产,这在生理上几乎不可能。因此,有观点认为曹叡可能是甄氏与袁熙的儿子。 但讲真,这个也有可能史官是记错时间了。】 只是怀疑,并不能让曹丕心生决绝之意。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长得漂亮,聪明伶俐,自当重点培养,以做嗣承。 可未曾想,那夜得见甄氏与曹植对酒吟诗,他欲作难,曹睿不思父亲之痛,却欲护其母,便令曹丕心生厌意。 于是便有心立曹礼或曹邕为嗣。 但此二子皆体弱多病,难过壮年。 他何尝不想再生个儿子。 真正属于自己的儿子,健康聪明,有雄心壮志。 以继承自己的基业。 可恨就恨,新立主妻郭氏终不能为他再生一子。 故而,曹丕心中还是很想留下这个孩子的。 王姬看出了他的意思,于是又提出了一个建议。 那就是以治病为由,将陈姬送出软囚于主妻郭氏之所,使其腹缠布袋,亦伪作孕状。 待陈氏分娩,直将小儿称为郭氏之后。 此为两全之策。 至于陈氏该如何? 王姬没说,曹丕似乎也没问,似都对此心照不宣。 于是,曹丕得纳其言,王姬将陈氏送至郭女王处。 …… 而另一件事,便是李典死了。 自从于合淝英魂祭坛得见那“李典降释图”后,李典吐血倒地,一病不起。 由其部曲送归至家中。 李典归府后整日或悲鸣嚎哭,或沉默不语,或绝望流泪,似有莫大的委屈难以对他人言说。 终日不食,致身体亏败,日见病衰。 终于亡于两月之后。 其府中人为之大哭。 许都诸官,皆不来相送。 唯一位重之臣闻此悲讯,心甚不悦。 此人便是曹仁。 为何? 在曹仁的眼中,李典就不是能投降之人。 当初攻打新野之时,李典为其副将,曹仁便怀疑李典有贪生怕死,背叛投敌的动机。 曾对此数骂李典。 但李典亦不念旧恶,数救曹仁。 最后,曹仁虽被张飞所擒,但后来又知李典着其盔甲,立其旗帜,实则乃欲舍身救曹仁险地。 曹仁归后得知,对李典佩服得五体投地。 今李典忽然病亡,待去吊唁,却从其家人口中得知此事因由。 不禁为此大骂。 “曼成乃忠勇之将,汝乃昏君,方至于此?” 几欲入殿乃骂曹丕,幸被黄门所劝,终离宫去。 然曹仁对曹丕已然心生不满,颇有微词。 …… 另一边,司马懿快马加鞭终于得见曹丕,将此战所见所闻告知曹丕。 当然,左贤王欲与之相拜兄弟之事,司马懿还是隐瞒了。 曹丕感到很高兴,却问他:“先生何必亲自归来,若要粮草,差一将通讯,孤自会将粮草送到。” 司马懿摇首曰:“心念魏王,恐许都生变,故前来相见。” 曹丕欣然道:“孤得仲达,犹刘备得孔明也!” 其心暗忖:若司马懿不亲至,孤必疑其暗中结党。 今既亲来,必心中坦荡。 且仅筑冰围而不夺城,更见一事:那困于冰城、自号为父亲之军,父亲决不在其中。 否则,司马懿岂肯弃此战机耶? 第607章 曹丕宴仲达,孔明生隐忧 司马懿救回刘豹之子,不仅平息了南胡的敌意,更稳固了此次会盟的根基。 如此一来,胡兵可尽数为我方调度,实为功勋卓着之举。 这份功绩,也让曹丕对司马懿愈发倚重与感激。 “仲达,今你维护此汉胡会盟,乃救危扶倾之功!孤心中感念至极,你若有任何所求:无论是封赏食邑,还是欲调属官、整饬部曲,尽可直言,孤无不应允!” 司马懿心中一动。 他明白,曹丕若真想给他加官进爵,封赏食邑,直接给他就好了,何必如此相问? 略一思索,随即明白,这未尝不是一种试探。 曹丕虽无其父之雄才大略,但亦有治世之才与驭人之术。 猜忌之心更是丝毫不减,尤其对功高之臣多有提防。 这看似敞开心扉问我所求,未尝不是想探我是否有恃功骄纵之念,是否暗藏扩张权势的野心。 若我此刻真为自己求官索爵,或是请求调遣属官、整饬部曲,反倒会让他心中生疑。 但若什么都不要,亦难免会让他觉得我故作清高、藏有更深城府。 这该如何是好? 想到此,司马懿淡然一笑:“魏王,臣本闲云野鹤,不愿涉足朝堂,魏王若怜惜臣,莫不如……莫不如在此事过后,允臣良田金银,容臣卸甲归田,以桑麻为伴,以雅士为友,以松鹤为邻,那便再好不过也。” “什么?你要回乡?”曹丕骤然站起,给司马懿吓了一跳。 “不不不,只是暂时回乡,魏王若想用臣,臣……臣也不是不能再归国效力……” “你……” 曹丕指点着司马懿:“你就那么想当个乡野村夫?” “这……” 司马懿面色微苦,长叹一声:“魏王啊,朝堂纷争,素来明争暗斗、险象环生,懿本不擅此道。懿最在意者,唯有家中妻儿安稳,族中兄弟无恙……所以……” “哎呀……” 曹丕不耐烦的打断:“仲达,汝谓归乡守桑麻、伴松鹤,家小便能长安?” 说到此,曹丕摇头嘲弄道: “昔董卓乱京、诸侯并起,乡野百姓流离,世家宗族覆灭者几何?今天下未靖,南胡虽暂弭敌意,若皆如你言,无人固曹魏之基,一旦国倾战起,汝妻儿兄弟,又何处避祸?国存则家存,此理汝岂不知?” “这……” 司马懿面有为难之色,叹息一声,只拱手道:“魏王所言甚是。” 曹丕见他松口,神色稍缓,语气却仍带着不容推却的意味:“孤知你无心高位,却也不能让你凭此大功空返。孤便封你为安国亭侯,食邑三百户。既为你记功,也让你家中妻儿多份安稳,你莫要再推托。” “哦,谢魏王……” 曹丕抖抖袍袖,呵呵一笑:“今仲达远归,孤还未设酒宴。孤即可差人备宴,你我主臣二人,今不醉不归。” 司马懿为难道:“不用了,臣想……臣想早些归乡见……见妻。” 曹丕骤然惑问:“怎么,连与孤同酌一饮的时间都没有?” “哎呀,这……魏王你不知道,我……” 司马懿苦着脸,似欲解释,却最终摆摆手:“唉,不说也罢。” 曹丕略一沉思,竟然乐了,屈指一点,试探问道:“仲达,汝莫非惧妻乎?” “我……没有!” 司马懿摇头,口称“没有”,但那副局促的表情分明承认此事。 曹丕呵呵一笑:“孤正欲赏你姬妾,看样子,是不能了。” 司马懿立刻拱手:“倘若是魏王之命,有书令为证,乃赐予臣姬妾,纵吾妻心中不快,亦不敢不奉王命也。” 曹丕开心的笑了。 他第一次发现,司马懿竟有如此可爱的一面。 而这,不是他正想要的司马懿么? “区区赠妾,还要文书?” “若无文书,臣……臣断不敢受也。” “也罢!” 曹丕大气的一笑:“孤便允你文书,但孤有一事相请。” “呃……魏王但说无妨。” “你今日,要陪孤喝酒。” “既如此,懿愿奉陪。” 这一次,司马懿竟未多作推诿,爽快应下。 宴席之上,曹丕屡次向他举杯,言语间不住称颂其稳固会盟的功绩,司马懿始终谦辞以对,只称“皆赖魏王威德与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待酒过三巡,司马懿提及:“愿请三位宗室大将统领羌胡之军,以固军心!” 曹丕却未接这话茬,沉思过后,反倒温言鼓励他:“仲达有调度之才,此前能收服胡兵,今番自可放手施为。不必有过多顾虑,只管多领这些胡人兵马为我曹魏效力便是。” 而后又问:“今许都朝堂之事,仲达又有何建议?” 司马懿来时,自知曹丕祭奠合淝亡魂,李典被辱而亡之事。 又对曹丕谏言道:“李典生前与何人交好,魏王当审慎处之。” 曹丕心中一动,沉思良久,而颔首道:“孤自知也……” …… 凉州,天水。 诸葛亮已经很久没有得到曹操的消息了。 他估算,曹操或已至曹魏之境。 坦率而言,他现在一点也不担忧曹操得归许都。 相反,待曹操得归许都之日,正是举大军于岐山、子午谷、上三郡、襄樊、合淝五路北伐之时!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许都朝堂一定是最乱套的时候。 那会不会因北伐之事,而使敌凝聚一心? 诸葛亮认为不会。 曹操在外时,曹丕虽居许都,却需借曹操之功业,之名收束人心,朝堂诸臣纵有分歧,也得暂藏异心; 一旦曹操归许,曹丕所为必为曹操所知。 那就不是单纯的权柄如何划分、旧臣新贵如何制衡、宗室士族如何相安这种相对简的单话题了。 汉帝自刎玄黄台,荀彧奉诏南归为相,主公承诏继大统。 此三事者,曹操闻之,无一能受。 况依诸葛亮所断,曹魏朝堂本有隐疾深伏,操与丕待人之术又异。 一旦隐患迸发,其势必不可收拾。 这也是诸葛亮为何非要隔离曹操于西北蛮荒之地的原因。 但这件事似乎中途出现了一些问题。 曹操突然消失在并州附近,又有大量匈奴鲜卑之军得聚于西北。 令诸葛亮产生了一丝隐隐的担忧。 第608章 诸葛亮邀刘备五路北伐 匈奴也好,鲜卑也罢,亦或是羌氐羯蛮。 都非不可归汉。 相反,使其通汉言、知汉礼、习汉俗、守汉律,假以时日,远昔便如奴太子金日磾,近昔便如蛮王沙摩柯,皆可为汉之功臣。 至于麾下胡民,若常居汉地,又加以教化,使其知汉礼,勤耕种,长此以往,便与汉人无异,此诚为至善之事。 但羌胡之人,多掠夺成性,乖张跋扈,不知礼法,素无教化。 不可仓促迁入汉地。 【注:诸葛亮用羌蛮之军为其所用,素为黑子所诟病,说是联合外族打曹魏之军,乃是五胡乱华的罪魁祸首。 在此说明一下。 这事出自《华阳国志》记载,“诸葛亮平南中,移劲卒青羌万馀家于蜀,为五部,所当无前,号为飞军;分其羸弱,配大姓焦、雍、娄、爨、孟、量、毛、李为部曲; 置五部都尉,号‘五子’,故南人言‘四姓五子’也”。 就是说,诸葛亮平定南中后,将青羌健壮青年组织起来,组成无当飞军,既可以军律约束,又能为其所用。 注意,这支军队的领导王平和张嶷,都是汉人。 至于那些老弱妇孺,交给当地汉族大姓作为部曲,又设五部督尉来管理这些部曲。 大概率是教其汉礼,汉语,种地,又或是作为家仆劳作等等。 总而言之,不是请他们当爷,更不会配以三学伴。 而是来当“菲佣”,但他还得谢谢咱, 怎么看都是很聪明,又很人道的入汉的手段。 不该成为诟病的话题。 而曹操亦引胡入汉,手段则比较直接。 《晋书?刘元海传》记载,曹操把南匈奴分为五部,“皆居于晋阳(并州治所)汾涧之滨”。 《三国志?魏书?乌丸鲜卑东夷传》记载,曹操击败乌丸,杀其单于蹋顿,“悉徙其族居中国(应该指代中原地区,和现在不是一个概念)”。 《三国志?魏书?张既传》记载:太祖从其策,乃自到汉中引出诸军,令既之武都,徙氐五万余落出居扶风(长安周边)、天水界。 同样是引胡入汉,到底哪个丞相做事更稳妥,哪个丞相做事更危险,明眼人都应该看得清楚。 但即便如此,我也认为五胡乱华也不应该算在曹操头上。 毕竟曹老板无论怎么浪,都治得了他们。 但八王之乱后的大晋,那就不一定了。】 骤令入汉,必易生事端,若操之过急,反激其变,徒增纷扰。 可为何曹魏突然引其军于并州会盟? 诸葛亮不禁担忧。 会不会是曹丕认为自己已难与南汉为敌,故引胡入汉,操北胡之军,妄图以胡汉相杂之师,破我北伐防线,更借胡兵野性,摧我郡县、乱我民心,断我兴复汉室之基? 极有可能。 可是,这样也太危险了。 一旦胡人于中原之地,窥得汉地富庶、便会弃曹魏之制、生割据之心,轻则据城叛离、劫掠州郡。 重则拥兵自立、屠戮汉民,与魏汉三分天下。 届时曹丕非但未能御我,反引狼入室,酿成更大祸端。 这不是诸葛亮意料中事。 因他深知,以司马懿之忠贞志节,必当力劝曹丕勿行此险招。 回梦当初。 他六出祁山,每与司马懿对垒于渭水之滨、祁山之下,皆心有感慨仲达之劲,非同俗将也。 然其二人虽各为其主、兵戎相见,却也在心中互相敬仰。 此人虽以坚壁固守之策阻我北伐,使我兴复大业多历波折,功亏一篑。 然于曹魏而言,他所作所为,无一不是为稳固曹魏根基。 彼时诸葛亮心中暗叹:“仲达虽为吾劲敌,然其为魏之肱股之臣,却是尽职尽责,值得敬佩。” 直到火烧上方谷,秋风五丈原,诸葛亮都是这般想法。 所以,今世之诸葛亮一度认为: 曹丕若强行引胡入汉,司马懿必不会坐视,定会以“胡兵难制、恐生后患”力谏…… 而事实上,司马懿却似乎没有力谏。 不仅没有力谏。 貌似率汉胡联军围困陵城,领兵的就是他。 这是几日后,深往西北的斥候,探回的消息。 曹魏与羌胡联军北地建冰障,高耸“司马”大旗,不知所为何事。 司马懿领四胡大军? 诸葛亮感觉有些出乎意料,匪夷所思。 他这般做,不是把曹魏往火坑里推么? 除非…… 他有更大的野心。 可诸葛亮印象中的司马懿,不该是乱臣贼子的样子。 还是说前世今生,人亦非会一成不变? 阿斗就是这般,前世平庸怯善,状若俗子,今世却聪颖无比,才华惊天。 那么,司马懿也会不一样么? “……仲达,难道你真就抛却初心,要借魏室权柄行谋逆之事,做那倾覆社稷的乱臣贼子么? 这……绝不是我认识的仲达。 还是说,你本就如此? 不过是今生某些变数,让你终于暴露出了藏在忠谨面具下的本性?” 诸葛亮皱眉远眺西北,喃喃自语。 忽而心中又是骤然一紧。 他已经猜到了曹操现在流落何处。 现在当如何? 眼睁睁的看着司马懿置曹操于死地? 不,不该这样。 那要去救曹操? 当然也不会。 但当前境况,却不应该再按兵不动了。 趁着司马懿与曹操于西北陵城大眼瞪小眼之际,何不尽早开始北伐? …… 另一边,刘备指挥大军南下,剑锋直指交州。 大军行至南海郡时,东吴守将见汉军旌旗连绵、甲胄鲜明,未敢顽抗便开城归降,仅少数负隅顽抗者,也被赵云、陈到率部迅速击溃,南海郡七日便定; 继而挥师合浦,合浦守将虽据城固守,怎奈蜀军水师沿珠江顺流而下,陆路步兵又昼夜急攻,不过十五日,城防便破,东吴守将束手就擒; 郁林郡地处偏远,却离零陵较近,亦与刘汉最亲。 守军兵力薄弱,听闻南海、合浦已破,郡中官吏百姓无心抵抗,汉军兵不血刃便将其纳入版图。 三郡既下,刘备正点兵备粮,欲乘胜进取交趾郡。 此郡为交州腹心,雍闿和众游离吴将也尽驻于此。 若拿下此郡,即便不得九真日南,也可以说尽得交州之地。 可就在大军即将开拔之际,斥候快马送来一封密信,信封上印着诸葛亮的专属印鉴,刘备见之,当即停驻部署,拆信细看。 信中所言,乃诸葛亮呈刘备之议:请陛下立遣使遍邀五路之师,共起北伐之兵,以图克复中原、兴复汉室。 第609章 五路北伐部署 “臣亮谨启陛下: 今汉祚飘摇,纲常不举,中原沃土尽沦魏贼之手,生民涂炭,社稷垂危,此诚乃天地共愤、人神同泣之秋也!臣每念及此,夜不能寐,食不甘味,唯愿早除贼寇,复我汉室,解苍生于倒悬。 近观魏贼动向,虽据中原之利,然经此前番交锋,暂取守势,正图休养生息、稳固阵脚。臣以为,此乃天赐我北伐之机。 若待魏贼羽翼再丰,根基再固,日后兴师伐之,必更费心力。故臣夙夜筹谋,不敢有丝毫懈怠,今五路北伐之策已粗定,诸路兵马调度亦渐趋停当。 唯人事调遣,关乎军心士气,系乎北伐成败,非臣一人所能专断。此等国之大事,还需陛下亲裁定夺,以正纲纪,以安众心。臣谨将诸路军务详禀陛下,伏望陛下圣鉴,赐下方略,臣必遵旨而行,不敢有违。 第一路军:西路北伐军 臣不才,愿亲率此路,率将领马超、吴懿、张翼、马休、马铁、庞德、李恢、阎圃等。 所部为凉州汉羌联军,将循陛下前番北伐旧途:自祁山堡出兵,先取街亭以固阵脚,再趋陈仓,直捣关中腹地,直指旧都长安。 为复兴汉室,再造乾坤,臣必率诸将奋勇死战,不负陛下托付。 另设陈仓策应军为偏师,主将赵云,军师蒯越,副将邓芝、文聘、霍峻、夏侯兰、杨阜、姜叙。 所部为汉中军,自阳平关出兵往陈仓,攻克险要后即行据守,阻断曹魏西线援军通道。 第二路军:中路攻坚军 此路拟请陛下坐镇指挥,以安军心、定全局。 前线主将可用黄忠,军师法正、马良、鲁肃、崔钧。 副将庞羲、严颜、陈到、刘封、冯习、傅肜、沙摩柯、雷绪、陈兰。 所部为川蜀之军,自上庸三郡出兵,军队走陆路稳步推进,粮草借水路运输,可保补给无虞,剑指曹魏重镇弘农。 若能攻克弘农,西可威摄潼关,东可剑指宛城。 届时中路战场主动权尽在我军手中,臣请陛下亲掌帅印,统筹调度。 第三路军:荆州北伐军 此路分水军与陆军,水陆并进,以取荆州: 主力水军出兵襄阳:主帅关羽,军师徐庶,副将甘宁、丁奉、关平、赵累、王甫、张南、樊伷、向宠、廖化等。 所部为荆州水军,主攻曹魏荆州重镇樊城,而后向宛,旨在撕开其南部防线。 偏军陆军出兵筑阳:主帅张飞,军师庞统,副将张任、甘醴、张卫、张嶷、张裔、吴班、雷铜。 所部为荆州陆军,自筑阳北上渡汉水,直攻新野,断绝曹魏往襄阳的北援之路,为水军攻襄扫清阻障。 待攻下新野,两军会师,可直取宛城。 第四路军:江东北伐军 主帅可用周瑜,副将含东吴程普、黄盖、徐盛、朱治,及我汉傅士仁、陈震、马岱、伊藉,请陛下嘱其听候周瑜调遣。 所统江东兵甲,将北趋而击曹魏东线重镇合淝,既下合淝,再图寿春。此举欲掣曹魏东线兵力,使彼西援无路、中助无兵,为我北伐大军轻装上阵、直捣敌境扫清障碍。 第五路军:奇兵袭扰军 主帅魏延,军师周不疑,副将高翔、邓艾、陈式。 所部一万精锐奇兵,将凭灵活之策,袭扰曹魏西线腹心长安。 臣请陛下告知魏延:此路不求必克长安,唯求牵制长安周边兵力,打乱曹魏西线部署,配合西路主力而动。 臣亮再启: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北伐之路艰险,然有圣君掌统御之权、良臣竭股肱之力,如此同心,复我汉室何愁不成? 臣愿殚精竭虑,愿随陛下同生共死,挥师北上,还于旧都。 为期两月而筹,若过此期,战机便失。 所有部署,皆为复汉大业计,伏请陛下圣裁。 若有整调,臣必遵旨而行。 臣亮顿首再拜,恭候陛下圣谕。” 刘备看完诸葛亮的部署,心中不免感慨: 孔明此部署,条理分明,攻守兼备,竟将前路诸般艰险尽皆筹谋妥当。 阿斗所言不假,我得孔明相助,实乃汉室之幸,更是我刘备之幸! 自七请卧龙,孔明倾心辅弼,夙兴夜寐以报知遇。 每临困局,其运策帷幄、绝境寻生机之智,以致基业日隆渐盛,可堪比曹魏。 及忠笃之心,令人感念无措。 天下贤能如丞相者稀,朕得此良臣良相,实乃天幸也! 还有啥要整调的呢? 完全就按丞相所言布置就好。 此生诸葛亮并未官至丞相,然刘备心中,总以丞相相称。 于是,刘备决定暂弃攻打交趾郡,按照诸葛亮之建议,立刻阻止起兵北伐。 当然,说是立刻,亦不能立时起兵。 当前军务繁杂,需即刻统筹调度与全员动员,尤以人事调整为要:赵云、魏延、张卫等将现驻吴地,须速速调遣至汉中。 与此同时,凉州、汉中、益州将领正待南下赴任,亦需妥善安排迎接事宜,确保衔接无隙。 江东军士更需全面动员,整肃军备、严阵以待。 此等万般要务关乎战局,皆刻不容缓、迫在眉睫,当高效推进,断不可有半分迟滞。 依丞相研判,此番调度与动员,最快需以两月为限。 务必严守此期、全力推进,若稍有拖延,恐错失战机、徒留千古遗憾,切不可掉以轻心! 刘备有种感觉,在这场北伐调度中。 他身为皇帝,更像是下级被调动者,但刘备非但无半分不悦与抵触,反倒感到无比欣然。 刘备心中暗下决心: “昔闻阿斗所言: 二弟殒身、三弟横亡,我不听丞相苦劝,执意兴师东征孙权,欲为兄弟雪恨。 彼时丞相与众臣亦屡次进谏,某皆置若罔闻。 奈何才疏谋短,仇未得报,反失荆州之地;一把火焚尽精锐之师与栋梁之才,致国力大损。 自己悲苦而亡,却留一危局与丞相,实乃千古之愧,何其负丞相也! 既有来生,定当收敛锋芒,不复孟浪行事,谨从丞相之谋、善纳忠言,方有复兴汉室之望矣!” 于是,立刻下诏停止南下,全力筹备北伐之事。 第610章 北伐即将至,刘备安军心 欲兴北伐之师,麾下诸臣多颔首赞同,然亦有少数人执持反对意见。 对此反对之士,刘备的态度也大不相同。 其中,反对最烈者,为士燮之子士廞。 刘备下诏之日,士廞跪在殿前,求其暂止北伐,先攻交趾之地。 士廞泪水横流,哭道:“臣知陛下身肩复汉大业,然交趾郡为贼人窃据,实乃陛下后方之患。若后方不稳,北伐恐难专心,愿陛下先定交趾、靖安后院,再图北伐之举,方为万全之策!” 刘备当然明白士廞之意,他其实是想给家人报仇。 吕凯今就在雍闿的庇护下,占据交趾郡,至亲被杀,仇人就在眼前而不能报的感觉。 刘备虽今世未尝,却多有感受。 刘备常自思忖:若至前世二弟殒命,三弟横亡之日,自身究竟当如何处之? 然辗转反侧,终无定论。 他既不忍负丞相之忠,亦不肯负兄弟之义,进退皆困、左右为难。 此情此境,思之已令人心魂揪痛,何况前世亲身直面,其苦更甚千倍! 难怪夷陵一败之后,自身亦不久于人世。 日日夜夜承受此等锥心之痛,纵有铁躯,亦难久持,早逝亦属必然。 今士廞为亲族复仇心切,欲先定交趾以报国仇,以雪家恨,此情此愿,刘备实能共情。 他轻轻扶起士廞:“士将军,汝念亲族之仇、忧社稷之危,欲先定交趾以雪恨,此心此情,朕心亦知,可步骘与孙权亦在北处……” “陛下,可今贼吕凯就在眼前啊……” 士廞噙泪瞻刘备,诚恳道:“臣晓陛下北伐大计在即,恳请陛下念先父昔年归附之诚,留臣三千甲士,以伐交趾郡。其地粮谷充羡、货贿殷阜,系交南之重地,倘得取下此郡,陛下可得全交州之地。臣愿卸去戎装,归耕垄亩,安为庶民。” 此为庶民,自非交趾之主。 这是士廞满心诚意的保证。 他现在不想再恋栈功名、纠缠权位,只想得报父仇,以求心安。 刘备点点头,看着他:“卿乃功臣之后,本当承爵受禄,安能屈为庶民?然卿若贸然引兵前往,一旦兵败不敌,既不能为宗族雪恨,自身亦恐因忧愤而殒命,如此岂非徒增可惜?” 士廞垂首默然。 刘备所言非虚,以其才能,欲下交趾郡实非易事,稍有差池,恐自身亦殒命彼处。 正当他以为刘备必不允其所请时,却闻刘备道: “朕留太史慈将军于此,调苍梧之兵,与你同去往共伐交趾。如此,既不误北伐之计,亦不负你报仇之心。待交趾郡已下,便与太史将军共同往北,以共复兴汉室。” 士廞闻言,感动得不成样子。 其泪如雨下,语声哽咽难续,只反复叩首道:“谢陛下成全!谢陛下成全!” 额间竟因叩拜过急,已隐隐见了红痕。 至此,士廞不再抵触北伐。 而另外一人,便是张裕,其原为刘璋麾下,其人颇有才华,擅卜卦图谶。 刘备前番筹备北伐诸事时,他就曾预言: “岁在癸巳,非战之时,今此北伐,必不能成也!” 刘备当时没搭理他。 的确,刘备为救关羽张飞,放弃进攻长安,也确实是没完成北伐大业。 其所算为真,致其沾沾自喜。 今刘备又欲北伐,其又于各处放言:“此非北伐之时,天命非刘,汉祚恐将尽也!” 这回刘备可是真不能忍了。 于是差陈到捉拿,将其处死。 临刑前,陈到问曰:“公可算己几时得死乎?” 张裕惊惧而不敢答,陈到遂将其斩首。 【注:“芳兰生门,不得不鉏”说的就是刘备杀张裕。 刘备杀张裕常为黑子所诟病,说刘备心眼小,因为刘备嘲笑他胡子浓密,他反嘲笑刘备没胡子,故而刘备怀恨在心,而枉杀忠谏之臣。 那么,再说两件关于张裕的事。 刘备攻打汉中时,他说过:“不可争汉中,军必不利。” 刘备统领益州时,他说过:“岁在庚子,天下当易代,刘氏祚尽矣。” 大家觉得该不该杀呢?】 刘备安士廞,而杀张裕,致北伐反对声音渐消。 而因北伐人事调遣,荆州官员也与江东官员多有职事相涉、事务对接之繁。 这一日,糜芳曾乘船出行,与虞翻之舟于洞庭湖船相遇,虞翻船上之人想让糜芳避让,便喊道:“避虞公之舟!” 糜芳闻之,至船头哈哈笑道:“汝曾献秣陵,致使建业失陷,如此背主之臣,安有颜面令吾让船?真乃厚颜无耻之极!还不快快让开。” 虞翻闻听,哀怨叹息,关闭船窗不应声,只让手下避让糜芳之船。 后刘备闻及此事,厉声怒斥糜芳:“虞公昔在江东,献秣陵以助云长,乃大义之举,朕感其恩,铭记于心!尔今反以恶言辱之,置其赤诚于何地? 今北伐之际,必有众魏臣归附。 此事传扬开去,天下贤士谁还敢来投奔朕? 汝若自认是朕亲近之臣,即刻往虞公府中谢罪,稍迟一刻,休怪朕无情!” 糜芳未料刘备竟因此动怒,然“亲近之臣”一语,又令其觉自身地位仍重,不敢违逆。 遂即刻备下厚礼,亲往虞翻府中谢罪。 虞翻此前遭其辱骂,心中正郁郁难平,见糜芳执礼甚恭前来请罪,方知是刘备怒责糜芳、为己撑腰,胸中感激之情油然而生,难以自抑。 乃慨言道:“陛下真乃仁德之君也!” 刘备遂总揽荆、扬、益、交、凉五州官员调度,依诸葛亮所授方略,将诸臣各安其位,使各司其职,以供北伐之需。 另诏魏延、周不疑、邓艾、陈式、高翔五人,嘱之道:“朕予尔等兵马一万,数虽不丰,然皆精锐之师。此去不求必拔长安,唯愿牵掣长安周遭兵势,乱曹魏西线之部署,以应西路主力之动。” 魏延问道:“当以何路攻之?” 刘备回道:“文长自选其路。” 魏延退下,与四人私语暗怨:“我等虽号第五路军,观此规制,实乃偏裨从属之师也!既不授进军之路径,亦未明御敌之方略,何其草率? 张、赵虽各领偏军,战略目的明确,副将甲士犹胜我军多矣。” 邓艾问道:“那当如何?” 魏延冷哼一声,道:“此番一战,我等须尽力谋划,全力赴之!纵为偏中之偏军,亦当扬主军之威,断不容彼等轻看!” 第611章 曹操赏瑞雪景,张松献诈降计 西陲风停,大陵城的朝阳透过冰墙洒落在地,留下一弯弯绚烂的彩虹。 吴普寻得城中草药尽数送来,依古法为曹操调配熬制。 蔡琰夫人则亲侍榻前,为其喂药。 困扰曹操已久的头痛竟大为舒缓。 大雪方停,便迫不及待的出屋赏景。 但见冰城琼楼叠玉,檐角垂晶,青砖黛瓦皆覆素白,连城头旌旗都裹着一层绒雪,天地间茫茫一色,将雪光映得满眸清辉。 曹操亦感觉心旷神怡,负手立在廊下,望着这银装素裹的冰城,朗声道:“久为头痛缠扰,竟忘了天地间尚有这般清旷景致!今见此冰城雪色,如洗尘俗,如获新生,快哉!快哉!” 蔡琰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但现在,她站在曹操的身后,嘴角淡淡的一抿。 似对此豁达疏朗之心,由衷的敬佩与倾慕。 张松与杨修对望一眼,却皆感忧心忡忡。 许褚却嘿嘿带笑,亦似能共曹操之心。。 杨修拱手道:“丞相,司马懿于城外又垒数段冰障,阻在各大隘口。咱们已经……已经和外面彻底失去联系了。” “德祖……” 曹操缓缓回头,面色微有不悦:“你知道孤最看不上你哪一点?” 杨修躬身深拜:“可是臣妄谏忠言……” 曹操一脸鄙视的转过身:“你啊,常自作聪明,却看不出眉眼高低,总做让孤扫兴之事!” “这……” “你当孤是糊涂之主,不知城外不知城外冰障环伺、通路断绝?” “呃……” 杨修闻言,又探问道:“莫非丞相已有破敌之策?” 曹操抚髯,慨然一笑,探臂揽过杨修,故作神秘而言:“当然有,只不可与尔等共知,免消息走漏,为贼敌所察,坏孤大事也!” 这让杨修想到当初妄猜曹操军令之事,那时被绑缚帐前,差点被当堂斩首。 当即吓得有些胆怯。 曹操察其骇意,拍拍杨修肩膀,哈哈大笑,迈大步踏雪而去。 几人怕曹操出事,赶紧跟随。 曹操却尽情享受于瑞雪美景之中。 “诸公岂不闻?中原沃土,每值冬来瑞雪覆野,明岁必仓禀丰实。奈何西陲地偏苦寒,今已临春,冻土犹未消融……” 说到此,曹操抓起雪,又是一笑:“却助孤得筑冰城,以有此片刻之安。” 许褚关心道:“丞相,雪寒,勿着凉。” 张松担忧点却与之不同,他捏融了一捏雪花,对曹操道:“臣询陵城胡人,这恐怕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 言外之意,就是用不了太久,冰城就将融化。 到时凭借大陵城低矮的城墙,简陋的城防,怕是无险可依。 曹操的思路却是:“所以,才要尽享今此雪景之美。过此时节,再想欣赏,怕是要待明年。” 看曹操如此胸有成竹,杨修安了心,张松却愈发感到不安。 他这几日冥思破局之法,亦无所获。 曹操会想到吗? 还是说,他已准备用荀公达之谋,去请荀彧帮忙。 可现今之计,就算想派人联络,貌似也派不出去了。 司马懿非粗疏寡虑之人,他早已将所有的路全都封死,建成了比冰城还高的冰障。 不是说曹操已有计策了吗? 什么计策? 那只是故意如此说,引此言散布,以安城中军民之心。 张松隐隐有种感觉,曹操并无破局之策。 但曹操没有,张松倒真备有一策。 这也是张松这些日子琢磨出的苦肉之策,不到万不得已,他实不想用出此策。 但前提是,曹操得有放下身段的觉悟。 请现在的荀彧,就相当于求现在的刘备。 曹操会这么做吗? 张松想探探曹操的口风。 于是,趋前半步,略欠身道:“丞相,臣偶有一事不明,斗胆向丞相问询,望丞相示下。” 曹操摆摆手,慨然道:“你随孤征战亦有时日,何须言‘斗胆’?尽可直言。” 张松微措语言,道:“丞相,您觉得刘备这个人如何?” “恩??” 曹操一怔,接着面显凝重,竟抖抖手中的雪,直起身来。 他似在思索,却缓步走到张松面前。 他并没有回答张松的问题,而是反问张松:“你觉得刘备如何?” 张松拱手道:“丞相明鉴!那刘备本是织席贩履之徒,假托皇族之名,惯以仁厚作皮相,实乃枭雄。臣之家人若陷蜀地,恐已遭其毒手。此等伪君子,与市井无赖无异,何足挂齿!” 曹操却摇摇头,却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卿之家眷若落其手,必能安也!” “什么?” 张松一怔,他自知家眷或陷落于刘备或川蜀之军。 必会被刘备所害。 未曾想,今日曹操竟说此言? “丞相,何以如此言?” “昔年青梅煮酒论英雄,天下豪杰,孤所敬者,唯刘玄德一人! 彼时孤言‘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非虚言也。 后其背孤而去,构怨为敌,成孤之心腹大患,孤甚恨之。 然孤昔年擒其家眷,犹且善待安置,未伤分毫。刘备素以宽厚着于天下,岂会因私怨而害君之家人,自毁半生经营之仁德声名?” “丞相仁厚,刘备未必仁厚!” “哈哈哈……” 曹操闻言竟朗声大笑,开心无比。 笑罢,亦拍拍他的肩膀,走回府舍。 这也让张松天真的认为,曹操或许真有请荀彧帮忙之心。 于是于当晚,又请见曹操。 曹操问其何为? 张松抱拳道:“请丞相斩臣之兄,以成大事!” 其兄,自然说的是张肃。 那个身长八尺,容貌甚伟,曾替曹操与胡使相见之人。 其虽无悍勇,又无高智,但兢兢业业,管理粮草物资,也算是曹操征战西陲的重要臂膀。 “什么?” 曹操骤然坐直身体,双指一点:“先生,汝兄何过,你何出此言?” 张松摇摇头:“吾兄无过。” “那孤为何要斩他?” “今我等困守冰城,外无援兵可盼,内无通路可出,唯剩诈降一计可施。 然司马懿多谋深算,非庸碌之辈,寻常诈降必为其所察。 若丞相肯斩臣之兄,臣便以‘恨丞相杀兄’为名归降,司马懿方会信臣; 臣得信后,方能伺机将城内讯息传于外援。此计虽险,却是眼下唯一破局之法!” 第612章 曹操终拒苦肉计,心中却念旧时敌 曹操闻此方悟,张松所言“斩兄”之意。 原来竟是借血亲为质的苦肉之计。 曹操是个实用主义者。 会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今张松献此计,虽无十全把握,却有五分胜算能瞒过司马懿。 以张肃张松兄弟之命,换全军脱困之机,乃以小搏大,谋取生机。 于战局而言,是多赚少赔的划算之举,着实值得一试。 张松猜测得没错。 曹操知司马懿冰城之外乃建冰障,的确无计可施。 他所能想到的,就是刘备或许会在三个月内出兵,以致司马懿南调前线,从而破障突围。 曹操有点想搏一搏了。 一旦张松得出,就可能不用等那么久。 今若有宗族大将镇守长安,便可遣使往召,令其挥师北来勤王。 彼若领兵至,内外夹击,此困局自可破解。 他没想找荀彧。 一点心思都没有。 但说是没有,不经意间却又想到了刘备。 曹操想,倘若刘备若见此杀兄之计,又会如何呢? 感慨张氏兄弟大义? 许其高官厚禄,封妻荫子,身后入庙? 不…… 都不是! 刘备向来重兄弟之情,方能有关张赵拼死相护。 若以兄弟为饵,以求破局,必被其愤而否决。 想到此,曹操有些犹豫了。 他不是不想求救。 只是不想被刘备比下去! ……汝有兄弟! 孤亦有兄弟! 汝有关张赵! 孤有元让,子孝,妙才…… 皆出宗室,比你刘玄德那并无血脉相承的假兄弟亲多了! 曹操又陷深思。 以司马懿之隐忍,当初当政之时,竟丝毫未能看出。 可见其智不容小觑。 万一张松被其所察,立斩于此呢? 毕竟,此时此刻,困死我曹操才是重中之重。 不应该为了一个张松而让这件事出现危险。 曹操认为,此时司马懿不需要收买人心,若换做他是司马懿,必然会斩尽每一个可能可能逃出送信的人。 不管他真降假降,都会将所有危险扼杀于萌芽中。 所以,那并非五分胜算。 而是只有一二分。 不,一二分亦属高估。 若能有半分胜机,就算往多说了。 另外,就算张松侥幸得脱,亦未必能见到元让子孝他们。 就算见到,言明此事,他们或忙于抵御刘备北伐之军,正督三军之重,亦未能抽身,速来相援。 既如此,还不如放弃这个想法。 养精蓄锐,以待冰融备至,全力突围。 但,此刻曹操见张松之忠心,亦心有感动。 他扶张松起身,掸掸张松身上尘土,而后拉他坐下。 “卿之忠肝义胆,孤心甚慰。然斩张肃之事,非孤所愿;令卿诈降涉险,孤心更有不忍。孤深知司马仲达多谋善算,若遣卿前往,其计极易被他窥破;即便侥幸未被识破,卿亦恐遭其加害。今卿乃孤倚重之谋臣,孤断不忍令你身陷危局。” 张松心怀感动,热泪隐现,拱手躬身慨然而言:“丞相仁厚,臣铭感五内! 然自古忠义之士,皆以家国为先、生死为轻。 松素为川蜀人士所恨,言卖主求荣,见利忘义之辈,实非如此。 只是刘璋无能暗弱,不堪辅佐。 我欲求明主,方得以命报效! 昔年要离为助阖闾除庆忌,甘自断右臂、请诛家人,终诛庆忌; 豫让为报智伯知遇之恩,漆身吞炭、自残改貌,虽未竟全功,亦以死明志。 此二人皆舍亲赴险、舍身取义,方留名青史。 今我等困守冰城,全军性命悬于一线,臣与兄若能以一命换全军生机,臣亦愿效要离、豫让之节,以身犯险而行诈降,纵死无憾! 还望丞相以大局为重,允此计策!” 曹操心怀感动,他看着张松,并未肯予。 而是说道:“孤何以让你如此?” “丞相唯才是举,不拘出身,礼遇张松,知遇之德,愿以死相报!” “卿可知……” 曹操看着他,几欲说出肺腑之言: 昔年初见先生,孤心不喜,竟有羞辱之意。 后吾儿仓舒谏言,谓卿乃可用之才,当以礼待之,孤心疼吾儿,方改变初衷,承其之言。 今思及此,乃是错了。 若非吾儿一言,孤险些失却卿这等义士,实为憾事! 但想了想,终究话至口边,咽了下去。 他不想让张松心有隔离,亦不想承认自己有所过错,更不想让人窥出其心已有悔意。 曹操想了想,却说道: “倘若刘备如此待你,你可会为他铤而走险?” 张松斩钉截铁道:“不会!刘备不会如此厚待于我,我也不会为他冒死涉险!” 曹操并未点头,轻叹一声。 他觉得张松看错了刘备,也看错了他自己。 但纠结于此,实无大用,而沉声道:“孤不杀张肃,更不令卿赴险。 孤虽非仁善之主,岂肯加害义士,换取苟存? 此计非良策,孤自有脱围之谋。你兄弟且尽心安抚城中军卒百姓,待孤率部归返中原,日后还要倚仗你二人之才,助孤治理邦国!” 张松献计不成,却更得曹操的信任与嘉赏。 …… “刘备啊刘备,汝每与孤反,孤就偏做一仁德宽宏之主,看你又能如何?” 曹操看着窗外高耸的冰障,脑海中却全是刘备。 “你向来磊落,怎也邀击杨奉,袭杀车胄,怎也以三十万斛粮草相骗,诱我退出益州?!” “如此来说,你没那么磊落,和孤一般货色。” “你自诩匡扶汉室,怎也龙袍加身?” “我曹孟德身为汉相,却哪有觊觎九五之举?” “……好吧,纵孤心有所想,但君子论迹不论心,亦未有称公称王之举!” “称王的是曹丕,不是孤……” 提到曹丕,曹操的头上就又开始疼。 但说来也怪,一想到刘备,曹操便头痛渐消。 “刘玄德,你看看,孤即便流落于此,身边亦有义士相助,孤不比你差,一点也不比你差!” “孤不会求你,一辈子也不会求你!孤是大汉丞相,不是你的丞相!” “你等着,孤早晚有一天回到中原,与你逐鹿中原,孤要把你拿捏在手,孤要真正的挟天子以令诸侯。” 想到刘备如刘协一般,被他囚禁在皇城,连上茅房都要请示于他。 曹操心中就油然生出一股酣畅淋漓的满足感和胜利感! 第613章 曹操颁布改姓律,胡人逃出冰雪城 刘玄德,有朝一日…… 孤必定要让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看孤是如何把这衰败的大汉重新撑起来,让它再现汉武之雄,文景之盛; 看孤是如何把这四分五裂的江山,重新归于一统; 看那些躲在角落里苟延残喘的乱臣贼子,一个个趴在许都宫殿的台阶下,跪着向孤低头认罪; 孤还要提兵北上,屠尽每一个欺辱汉民的胡族蛮夷,护佑每一个奉公守法的汉民百姓,让他们再不用受异族铁蹄的践踏,再不用担流离失所的苦楚。 让所有的汉民百姓,奉孤之律法,感孤之仁德,念孤之恩庇! 到时候,他们的心里只认孤的大汉,再不会认汝之大汉! 待天下一统、四海升平,孤自会从宗室中择一贤明者扶上皇位,续大汉宗庙之脉。 但……绝不会是汝之子嗣! 你所谓的大汉“正统”,在孤扶大厦将倾,佑万民身安的功业面前,又算的了什么? 待孤百年,必为万千黎民所念。 孤为大汉丞相! 外抵蛮夷,内安社稷,上撑朝堂,下扶幼帝。 堪比伊尹、周公之德,又胜管萧、霍光之术。 自当名垂青史,让后世代代传颂; 更该庙宇永存,受万民香火供奉,与这大汉江山共存共荣,永不磨灭! 玄德贤弟啊…… 汝口中所言“匡扶汉室”,不过是自己想当皇帝罢了; 真正能撑起大汉的根基、护住天下百姓之人,从来都只有孤一个! 云长啊,你那到时也会看清楚。 孤才是你最值得辅佐的主公! 曹操无气急败坏之怒斥,亦无暴跳如雷之狂吼。 只是对着远方的云遮雾罩而昏蒙的日头喃喃自语。 渐渐的,曹操里的闷气散了,就连常年缠着他的轻微头痛,也像被这股豪情冲得没了踪影,反倒生出几分神清气爽的畅快。 可这份畅快,往往只存在于片刻的脑补之中。 回归于现实,却还要面对冗杂棘手、难解纷纭的问题。 “丞相,城中粮草不足以支撑三个月。” 徐晃抱着拳,忧心忡忡的汇报。 曹操微微转头:“不是说,有满六仓的粮草么?” “可城中还有百姓……汉、胡商贾及百姓,共五万余人。” “说清楚……” 曹操神色泰然,毫无惶遽:“汉民几何,胡民几何?” “未曾细数,但可估算,汉两万稍余,胡不足三万……” “若城中只有两万余民,六仓粮草撑续多久?” “四五月之需无虞,若节用用度,六月亦可维系。” “那有何忧矣……”曹操慨然一笑。 “可是丞相……” 徐晃似乎明白了曹操的意思:“然军中胡兵尚占多数,若此般大肆屠戮胡民,恐致胡兵兵变生乱……” “哪有胡民,他们都已随孤向汉。” “可是……” 曹操抬手止其言,目露笃定:“孤知你虑,当可如此……” 说着,抬起的手又微微勾勾手指。 徐晃会意,赶忙近身向前,闻曹操低言良久,遂点点头,道了一声:“喏!” 而后,下去安排。 曹操喟然一叹,又看向远处残阳: “玄德啊!汝素以仁义自缚,乃妇人之仁耳!杀伐决断间,当以大局为要、舍小仁而存大义,此乃大仁也! 汝之仁和孤比,还差之远也!” …… 徐晃领命,当即于城中颁布“改姓律”。 城中胡民,三日内可自愿改为汉名汉姓,并登记在册。 三日内未改,则不允再改。 城中胡民百姓皆感纳闷,不知为何要改汉名汉姓,更忧三日后不许再改,恐生未知变故,私下里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官方也不相阻,任其相互讨论。 其中,有些胡人暗暗担忧,曹操向来记恨胡人,可是要向胡人下手? 当即登记改姓。 也有相当多的胡人向来遵从汉礼,本就有汉名,见此良机纷纷登记。 三日过后,胡人中有三成商民改为汉姓,七成商民因种种原因并未选择改姓。 登记遂止。 紧接着,曹操再下一道隔离之令:凡汉民与已改汉姓的胡民,皆聚居城北旧地; 未改名者,则需分批迁往城南,划地而居,不得混杂。 此令一出,胡民哗然抗拒,尤以未改名者为甚。 曹操毫不姑息,当即下令擒杀带头阻挠的胡民首领。 刀光落处,首级示众,余下胡民顿时噤声,只剩满心惶惶,再不敢有半分违抗,只得忍气吞声迁往城南。 没过几日,“曹操欲屠胡民” 的流言,便如阴云般在胡人间悄然弥散,越传越烈。 而曹操对胡人的管控,也愈发严苛。 粮食只按人头分小斛,禁止用钱购买。 敢带头抗议者,便会被兵卒拖拽出帐,从此杳无音讯,没人知道他们是死是活。 恐惧如藤蔓疯长,越来越多的胡人暗生叛逃之心。 可这冰雪覆盖的城池,墙高壕深,守卒密布,又岂能轻易能逃出?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却有胡人悄悄散播消息:“听闻曹操因城中粮草将尽,屠民之心已决,再过两日,便要大肆屠戮。 胡商已买通城门小吏,夜里便会偷偷开城门放我们走,到时候咱们直奔司马公麾下,方能活命!” 这话如同一道微光,瞬间点燃了胡民心中的希望。 但也只是些许希望。 曹操会轻易让他们逃么? 万一消息走漏,又当如何? 但曹操的监察军队好像对此迟钝了许多。 任此谣言四起,亦视而不见。 这一日入夜,曹操麾下一名胡籍将官趁夜色遮掩,悄悄与胡商首领密谈:“子时门开,若不速逃,必死于此,速转告胡胞,方救多人。” 胡商见此,先是惊愕,随即被求生的本能攥紧了心,以胡语口口相传。 整个城南如同被投入火种的干草堆,压抑多日的恐惧与渴望瞬间爆发,却又都强压着声息,只在黑暗中默默收拾起仅有的行囊,眼神里满是焦灼与期待。 终于,子夜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城中响起,南城方向果然传来轻微的门轴转动声。 城门,竟真的缓缓敞开了! 那一刻,很多观望胡民胡商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们如同决堤的洪水,哪里还顾得上队列次序,老的扶着幼的,挑着行囊的拽着同伴的衣袖,人人都怕落了后,一窝蜂地朝着敞开的城门涌去,脚步声、喘息声、孩童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在夜色中汇成一股仓皇的人流,拼命朝着城外的生路奔逃。 而奇怪的是,如此大的动静,竟未惊动曹操之军。 第614章 郭淮杀尽难民军,曹操遂解粮乏困 “丞相,如此大开城门,司马懿不会借此相攻么?” 徐晃站在城头,看着这些仓皇逃难之军。 “呵呵,他不会!” 曹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昂首抚髯,胸有成竹。 他知道,司马懿虽智计绝顶,又野心勃勃,关键又如此隐忍,多年不露片点痕迹,说明他是个极度稳健之人。 一个如此稳健之人,绝不会在此时冒险。 而此时,司马懿却并不在此处,他还在从许都归来的路上。 郭淮则被帐外骚动的军卒紧急唤起,披甲而出营观望,正见城南胡民如溃堤之水般涌出。 夜色中,人流裹挟着行囊与哭喊声,朝着冰障处逃来。 他立刻命全军警戒,以备应战。 现在,要趁攻城吗? 当然不是。 诚然,破此坚城、诛除曹操,本是他与司马懿共定的战略之要。 但,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那就是坚守冰障,不让一个人从城中逃脱。 这件事,比杀死曹操本身还要重要。 这也是司马懿建此冰障的目的,更是司马懿临行前,对他的万般嘱咐。 那么,面对汹涌而来的羌胡逃难之民,就不该仓促攻城。 他心中暗忖:焉知此中有无曹操暗藏的突围伏兵?安知这奔逃乱象里,没有曹操安插的传信细作? 谁又能料定,这城门大开、胡民奔逃之景,不是曹操故意设下的诱敌攻城之局? 实际上,冰城之中,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你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郭淮越想越觉心惊:曹操素来善用虚实之术,今日这般逃难,怕是步步都藏着阴谋和算计。 “弓箭手全员登隘,见奔逃之民,格杀勿论!” 郭淮下了军令。 不多时,胡民拥近,见前方横亘着一道高大冰障,陡峭光滑,根本无法逾越,满心希望瞬间被浇了大半。 其中几个会说汉语的胡民,急忙挤出人群,朝着冰障后方高声呼喊:“我等皆是逃难的胡商,无半分歹意,恳请司马公开恩收留!” 呼喊声在旷野中回荡,却迟迟没有半点回应。 正当胡民们面面相觑、心生不安时,冰障后方突然弓弦齐鸣。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飞蝗般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扑人群! 逃难的胡民皆大惊失色,哪还有半分章法? 老弱妇孺哭喊着四处躲闪,青壮年则慌忙举起行囊、木板遮挡,可箭矢又快又密,根本挡不住。 箭雨如骤雨般不停倾泻,躲闪不及的胡民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哭嚎声此起彼伏。 有的孩童被箭射中,父母扑上去相拥而泣,转眼也被箭矢穿透; 有的胡商还未来得及举起斗笠当盾牌,便被数支箭矢钉在冰障下; 地面很快被鲜血染红,横七竖八地躺着死伤的胡民,无论男女老幼,皆在这场突袭中难逃厄运。 冰障之下,横尸无计,瞬间变成了一片血泊之地。 有后方胡民幸存者见事不妙,立刻转头,欲往冰城回奔。 然而,待复至冰城之时,城门早已关紧。 这时候,他们也顾不得曹操会不会屠戮了,于城下高喊:“请曹公放我等入城……” 徐晃却站在城头,双指冷然一点:“汝等既弃城而去,何有脸面复归?” 胡民跪求:“我等知错……” 徐晃对部下朗声下令:“恐有奸细混入其中,赚我城池,敢不离城者,杀无赦!” 随后,弓弩手在城墙上做好准备。 城下幸存的胡民彻底绝望了。 两面冰墙,相距二三里。 其间蛮荒,无有避寒之地。 他们唯有围坐在一起中间,静静等候死亡的降临。 及晨曦微露,天方破晓,郭淮立于冰障之上,远眺旷野:昨夜经箭雨突袭,幸存胡民已寥寥无几,或卧于血泊中呻吟,或蜷缩于角落瑟瑟发抖,再无半分奔逃之力。 郭淮见状,眸中寒光一闪,当即下令:“铁骑出阵,尽诛余胡!” 令下,营中铁骑轰然出动,铁甲铿锵,马蹄踏碎晨雾,如黑云般席卷旷野。幸存胡民哪堪这般冲击,或试图抵抗却手无寸铁,或跪地求饶仍难避刀锋,片刻间,旷野之上惨叫渐息,胡民尽数被屠戮殆尽。 消息传回城中,曹操闻之,抚髯颔首。 经此一事,城中胡民数量,已然减去半数。 此前困扰城中的粮草之患,竟借郭淮之手,悄然消解。 然而,却亦令曹操遗憾。 只因安插在其中欲向外传达信令之人,亦俱亡于冰障之下。 但城中尚有汉胡商民闻得夜班逃民之事,对此不解。 曹操在此时显出极大的耐心,遂请几个为首之人登上城楼。 “汝等且看……” 商贾大惊,皆惶恐不已,问曹操何故如此? 曹操哀叹一声,手指城外遍布大道的尸身:“孤早得暗报,言胡民中藏有未识汉语者数人,实乃奸细,欲赚此城。 故孤分胡汉而居,设改姓之律,本为筛查奸佞,诱其自行现身。 怎奈筛查未及,此辈便散布谣言,妄称孤欲屠城。 胡民不知孤本欲护佑之心,保城之志,却轻易为奸人所煽动,竟贸然开门出城,投奔死敌。 幸孤及时关城,否则,今城中之民,俱被屠矣!” 众商方知此中缘由,皆汗水涔涔而下。 一人惊恐乃问:“何人开此城门,欲陷城池于险境?” 曹操挥挥手:“带上来。” 话音刚落,两名甲士押着一人上前。 那将身披铠甲,却被五花大绑,绳索深陷皮肉,狼狈不堪,正是此前暗中给胡民递信的胡籍将官。 曹操目光如刀,死死怒视着他:“孤待你不薄,授你将职,许你爵禄,何以背主负恩,私开城门,引胡民投敌,欲坏孤守城大计耶?” 那胡将惶恐道:“非我之意,乃徐晃将军所授意。” “徐晃?” 曹操看都没看一旁的徐晃,而是冷然一笑:“既如此,你且说来,他几时几刻授意于汝?” 胡将跪地惶然道:“昨夜戌时刚过,亥时正起,徐将军说……” “一派胡言!” 曹操突然打断,手指怒指于他:“昨日戌时至亥时,徐晃将军与孤正于帐中议事,岂有分身授意于你?” “啊?” 胡将惶恐抬头,面显悲苦和错愕之色。 “丞相,明明是……” “住口!” 曹操勃然大怒:“汝分明是信口胡言,冤枉徐晃将军不说,莫非连孤都要冤枉?汝定是受那司马懿所贿,欲赚此城! 汝且看看,城外之民,皆因汝而死! 此城若破,城中百姓安有命在? 孤不杀汝,不足以平民愤,正军心!” 那将叫冤不迭:“丞相,绝非如此,我冤枉,冤枉啊……” “念汝随孤征战有功,汝之妻儿孤自当善待,汝之爵位,孤亦当保留……” 猛然间,那将仿佛明白了什么,忽然缄口,不敢再发一言。 曹操说完,摆摆手。 立有军卒将其拖将下去,斩首示众。 第615章 曹操徐晃论仁义,曹丕惊恐应北伐 冰风卷着血腥气漫过城墙,曹操长髯轻飘,眼神微醺。 俯瞰城下。 远处的冰障早已被尸体堆成了暗红的尸丘,冻硬的血痂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而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竟无半分怜悯。 可当他转身,目光扫过城中蜷缩的百姓与商贾时,那冷硬的眼神竟倏然化开。 他抬手召来麾下,声线掷地有声:“开粮仓,拆衣库!凡留在此地认孤为主者,今日起,管饱穿暖!” 粮米簌簌落入陶碗,羊皮裹住发抖的身躯。 曹操的所作所为,让城民眼中的惊惧和疑惑渐渐消去。 纷纷高呼:“丞相高义!” 而曹操负手立于城中高台之上,睥睨着这一切。 他觉得这才是他仁道的体现。 而不是所谓的“天下苍生”。 他觉得那个目标太迂腐,太缥缈,太遥不可及。 他的仁,在于保护他兵,保护他的民,保护他忠实的维护者。 而不是保护所有的人。 他的仁,亦在于取舍,牺牲少部分人的利益,而维护绝大多数追随者的利益。 而那名冤死的胡将,便是他这条“仁道之路”上不可避免的牺牲品。 这时,已有人将那胡将头颅呈递上来。 曹操看着他突兀睁着的双眼,长叹一口气。 而后上前亲自抚阖那将的双眼,怆然道:“厚葬之……” “喏!” 徐晃见军卒带此头颅离去,亦微微侧头,心有不忍。 其为徐晃部下,于西陲之地招募,随曹操和徐晃征战一年之久。 忠勇刚直,向来为徐晃所信任。 今却因安民心,而冤死于此。 “丞相,陈将军他……” 曹操抬手,示意他不要多言。 而后轻轻拍拍他抱拳的双手,轻叹道:“你去送送他吧。” 徐晃垂首:“喏。” 一个时辰后,丧仪诸事皆毕。 所谓厚葬,亦不过较寻常坟茔略深数尺、稍阔几许,配一棺一碑罢了,远非盛殓之礼; 然较之寻常阵亡士卒草草丛葬,已属殊遇。 丧仪既毕,徐晃复入曹操帐中。 “丧仪如何?” “已尽能厚之。” “胡籍军将有何看法?” “多斥其背主,感丞相厚遇。” 曹操点点头,他猜测的不错。 胡人本性就是如此,逐利而为,无有定主,慕强轻义,唯势是从。 若予以微利,彼辈屠戮同族之际,或比外敌攻伐更甚,自不会怜惜本族中人。 此亦昔年冠军侯能以胡制胡、封狼居胥之故也。 可胡人不怜惜,徐晃却似有怜惜。 曹操知徐晃乃磊落之士,遂望向徐晃:“孤知你不忍,孤又何尝忍之,然若非如此,城中或起大乱,死的人会更多……” 徐晃沉吟良久,叹息抱拳:“末将明白,此中之难。” “公明,孤问你一事。” “丞相请问。” “于你而言,何为仁义?” 徐晃认真思索片刻,回答道:“末将以为,仁义非空谈。对同袍,危难不避、功不独擅;对百姓,不扰其田、不掠其财,使流离者得归、安居乐业。此等实在护持,便是末将所认仁义。” “那你觉得刘玄德此人,可有仁义否?” “这……” 徐晃结舌,他觉得曹操给他出了一个大难题。 但他还是很认真给了回答。 “末将以为,刘备素以仁德称于世,行止亦有仁义之迹,故能收揽民心,为其驱驰,此为其起势之道也。” 曹操点点头,却又抛出更难一问: “那依卿所见,孤之所为,较刘备之仁义如何?” “呃……” 徐晃汗水涔涔而下,斟酌良久,还是给出了一个勉强的答案: “刘备之仁在于虚,丞相之仁在于实……” 曹操呵呵一笑,却摇摇头:“汝心中可是有言,孤屠城数座,杀民无计,何谓仁乎。今又冤杀胡将,以安民心,可谓仁乎?” 徐晃惶然:“丞相,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有亦无妨!” 曹操很通透的笑了笑:“公明既为孤肝胆之交,直言便可。” 徐晃抱拳,慨然道:“丞相屠城,震的是负隅顽抗者之心胆,赏的是浴血拼杀的弟兄。何错之有? 而刘玄德,为了那所谓的‘仁德’的虚名,让跟着他的将士忍饥挨冻,自相啖食,让信赖他的百姓背井离乡,颠沛流离,此非真仁也!” 曹操看着徐晃,满心都是被理解和认同的释然与欣慰。 “徐公明,孤之知己也。” …… 另一边,司马懿携粮而归,知郭淮杀胡民之为,亦感心惊。 然闻其详尽汇报之后,他非但未有片言斥责郭淮之暴行,反而大加褒奖,表为大功。 因为郭淮坚决的执行了他的军令。 虽杀民无数,亦未放过一个城中之军。 这就够了。 司马懿鹰隼一般的眼睛盯着冰城,口中喃喃道:“曹公啊曹公,汝纵旷世之杰,今恐必死于我手。” …… 许都,王城。 马蹄急响,尘土飞扬,南归的斥候手执赤旗信幡,怀揣军情密函匆匆入城。 城中守卫,见此信幡,无人敢阻拦。 斥候直入曹丕府邸,带来了南汉的军报。 曹丕看过军报后身躯骤然一震,面上血色瞬间褪尽,抬起头,满面竟是惶恐之色。 华歆、彭羕等俱上前相问:“魏王,是何军情?” “咕……” 曹丕未及对答,先咽了咽口水,方开口道:“刘备聚兵,将起五路之师,欲渡江来犯我大魏!” “什么?” 诸臣闻之,尽皆失色,堂前霎时一片哗然,众臣皆议论纷纷。 而更令曹丕无语的是,偏偏最新来的司马懿就不在此处。 “众卿,当下该如何?” 往时南北相攻,单单一路之军都是艰难抵抗。 今五路大军并至,又该如何相抵? “魏王,到底是哪五路大军?” 饶是曹丕久历朝堂、惯经风浪,此时声音也带着惊恐的颤抖: “第一路军,诸葛亮统凉州之众,拟出祁山,欲取我关中之地; 第二路军,赵云领汉中锐卒,将出阳平关,进逼我陈仓; 第三路军,刘备亲率益州大军,欲出上三郡,欲攻略我武关; 第四路军,关羽、张飞督荆州水陆之师,自襄阳出兵,觊觎我樊城与宛洛; 第五路军,周瑜引江东水师,出濡须口,来攻我合淝寿春。” 第616章 曹丕惊惧,仲达献谋 堂内哗然之声未落,闻听五路大军的具体部署,诸魏臣更是如遭重锤,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 华歆胡须簌簌发抖,他踉跄着上前半步,语气里满是惶然:“诸葛出祁山、赵云逼陈仓,此二路若合兵,关中危矣!武关与樊城皆乃洛阳屏障,刘备亲来,岂不是要直叩京畿?更别提关羽张飞的荆州军,当年樊城之祸犹在眼前,如今再添江东水师攻合淝……这、这五路齐至,我大魏腹背受敌,何处能分兵相抗啊!” 曹丕颤音怒道:“孤岂不知?孤是问你们有何应对之策?” “这……” 华歆语塞。 一旁的王朗脸色蜡黄,喉间动了动,思索了半晌才挤出话来:“合淝守军不过三万,周瑜水师素来精锐,濡须口一旦被破,淮南之地必失; 关中虽有钟司隶镇守,可诸葛亮善用奇谋,祁山险道难防…… 还有武关与宛城,哎呀,这几路处处是要害,于我大魏而言,哪一处都撤不得、丢不起……” 曹丕指其欲骂,但终究愤怒而无奈的握拳一挥。 “孤岂不知丢不起,孤是想问你们,如何能皆守此地?” 众人皆缄默无言。 “此时此刻,孤只恨仲达不在……” 曹丕一拍桌案,沉思片刻: “速传孤令:急将此事驰告仲达,且承孤意,令其速返许都……一旅贼兵,何及今日社稷之危耶?” 而此时,彭羕拱手献出一策: “魏王勿忧!今海内之势,刘备据南,仅得五州;魏王居北,坐拥八州五京。若论户口之繁、粟麦之丰、甲兵之盛,皆我大魏为优。只要我等筹谋得宜,调度有方,必能抵拒刘备五路之师,保境无虞。” 这才是曹丕最想听到的话。 闻彭羕此言,曹丕立刻道:“彭公可有退敌良计?” “当前所临之要,便是兵源不足。” 诚然,曹魏虽占八州之地,但与刘备大军数次大战,数年间,折损无计。 不久前的合淝之战,又损失了大量的新锐之军。 如何补充兵源,的确是重中之重。 彭羕略一思索,拱手道:“前番为助诸胡剿除贼寇,我等遣仲达领兵往讨,既破贼众,复救左贤王之子还,乃于其有恩也。今我与诸胡已结盟约,值此危局之际,何不遣使往请诸胡出兵相助?以资边陲之军,防南军入北。” “这……” 曹丕坐下沉思。 他是想引入胡军,为他抵抗南汉。 但他又不想让胡人渗透得太快。 他知道,胡人粗蛮强横,难以律法制之,若不加教化而引入中原,必生乱事。 可如今,刘备起兵五路,欲平灭我曹魏。 偏偏仲达又不在身边。 再无所动作,这富庶丰饶的半壁江山,恐怕就真要拱手让人了。 可能生乱,又或者可能被灭。 曹丕选择了乱。 当即纳彭羕之计。 将诸胡强军引至边陲,皆由边防汉将调用和节制。 而大魏诸将亦接到紧急调令,命其各守汛地,整饬甲兵,待胡军至即合势拒敌,不得有误。 斥候纵马疾驰,遇驿换马,三驿换人。 风雨无阻,昼夜不休。 说是日行八百亦不为过。 斥候很快将曹丕的命令送达至司马懿处。 司马懿见信大惊。 依他所料,诸葛亮经营凉州,种粮养马,牧羊通商。 其独掌大权,渐有封疆之势。 这时候,他最应该做的就是安守其地,免为其君所疑,怎会在此时提出北伐? 而这时候的刘备不是正欲全收交州之地,安定民心,怎么又会听任其北伐? 还是说,这北伐乃是刘备所提? 司马懿隐隐有种感觉,南汉此番北伐,针对的好像不单单是攻城略地。 针对的好像是他。 可问题是,谁会有那么深远的计谋? 错觉么? 可为何又感到如此不安? 但司马懿不是遇事慌张之人。 他沉思良久,决定暂不奉诏而归,而是给曹丕写了一封信,言及退五路之师。 “臣懿谨启魏王: 臣远在边鄙,忽奉王命,闻刘备起五路之师寇我疆土,魏王忧心,臣心亦惴惴。 然臣久历戎事,观此五路兵马,看似势盛,实则皆可相抵。臣虽未即归,愿陈浅策,为陛下解危。 诸葛亮统凉州之众出祁山,可拜夏侯妙才为帅,以于禁为大将,贾诩为谋主,领关中劲旅往拒之; 赵云领汉中锐卒逼陈仓,云虽骁勇,然陈仓城垣坚固,宜速遣人往彼处积粮屯粟,命曹真、夏侯楙二将凭险固守,勿令其越雷池一步; 刘备亲率益州军出上三郡攻武关,可使夏侯元让为帅,曹休、乐进为大将,约胡军为援,倚山地之险、借纵深之势阻其攻势,彼军远来,粮道难继,久必乏食,自当退去; 关羽、张飞督荆州水陆之师窥樊城、宛洛,现有曹仁为帅,张辽为将,程昱为谋,更可令孙辅掌水军,水陆相济,足可御此路之寇; 至于合淝,既有满宠、蒋济、张喜诸将驻守,城垣已累次加固: 然周瑜智计卓绝,非寻常将领可敌。 今臣为魏王举荐一人,乃江东降将陆逊也。 此人素有高世之才,深通兵略,不亚周瑜。 若魏王能优礼待之,令其统其部曲并合淝之兵,使御江东周瑜,或可破敌成功。 合淝昔年虽曾暂失,今若增兵戍守,凭诸将之勇、城池之固,必可保其无虞。 臣司马懿顿首。” 至于为何要违抗曹丕的命令。 司马懿并没有做半分解释。 而是谨将得自胡孩之手的五色小棒置于信中,复附言曰:“此器得自胡童,彼儿已殒于乱兵之中。” 既书毕,司马懿命斥候千里驰送,务将信与小棒转交曹丕。 很快,曹丕得信,览毕即依司马懿之策,分遣诸将调度兵马。 然见司马懿复拒归朝,正欲拍案发怒,目光忽落于信中那不起眼的五色小棒之上。 起初,曹丕不解其故,只将小棒持于掌中摩挲把玩。 待看到信中附言,忽觉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 他似是猛然悟得此棒之深意,进而想到一件极为恐怖之事。 惊惧之下,引发身体不适,他开始剧烈的咳嗽。 忽然一股浓痰干呕而出,竟未察觉,痰中已隐现血丝。 第617章 曹丕下死令,陆逊领兵权 曹丕身有痼疾,若得名医良药久医调理,经年或可痊愈; 即便弃治,其症亦不致早发。 然自曹操“去世”后,他骤掌大权。 内则殚精谋算以固权柄,外则宵旰勤政以安社稷,昼夜劬劳,竟无片时闲暇顾念身体,旧疾之根遂潜滋暗长,竟浑然不觉。 曹操当初逼其安守别苑,补心养气,命他以医官雅士为伍,以美景书卷为邻,以药石汤剂为伴。 就是为了彻底消去他的病情。 可他认为那是曹操欲弃用于他,欲立其他兄弟为嗣,故而故意让他远离权柄。 然命运无常,曹操殒命黄沙,他竟终掌大权。 在大汉帝国的旁侧,建起了大魏王国。 既天命于此,又岂能再复效旧制、耽于逸养? 他掌权之后,一边要安抚夏侯惇、曹仁等宗室老将,一边要压制许都反叛势力,连深夜都要批阅密函,又岂能有时间去泡药浴? 当然,时间也不是没有。 他每日仍腾出两个时辰来,本来是用来安歇养神,舒缓压力。 他却又用来和姬妾们笙歌酣饮,嬉戏作乐。 他觉得,父亲常以此缓舒乏困,御女而后,精神百倍,我何以不能? 可打击一个个接踵而来。 先是曹丕经历僭位称帝的舆论风波。 汉帝假意推辞,却在玄黄台大骂自戕。 紧接着胞姐随之自缢; 更可怕的是,重臣荀彧始终心念汉室,竟携先帝遗诏、带着年幼的皇子逃往南方,引得各州郡人心浮动; 刘备趁机在蜀地称帝,打着“讨贼复汉”的旗号誓师北伐,进攻长安;、 他的法理性遭到严重的挑战。 无奈之下,许以重利,邀孙权闪击荆州,欲图关羽。 怎料,关羽竟似有所准备,沿江而下,竟反夺江东。 刘备实力愈发强大。 此际,更兼母氏训责于内,妻与弟夜咏于侧,诸事纷扰,愈增其忧。 让曹丕忧思辗转,彻夜难眠。 但这还都不算什么。 他还能够承受。 直到这次,他突然收到了司马懿的五色棒。 让他突然想到极度危惧之事,故而咳出血来。 五色棒? 什么意思? 这立刻让曹丕想起,世人盛传,曹孟德任洛阳北部尉时,设五色杀威大棒,专打违法乱纪之辈,大宦官蹇硕之叔父就死在曹孟德的杀威棒下。 这让曹操仕途受挫,却名扬四海。 每每谈及此事,曹操都引以为傲。 念及此,曹丕直奔寝卧,在旧匣中依次翻找。 终于,他找到了另外一根。 据母亲言,那是他初生之年,父亲亲自为其绑缚,佩于其侧,供其把玩。 两个小棒一般粗细,一般大小,唯独颜色有些差异,一个已经陈旧褪色,一个却似还似半新。 但五种颜色,搭配和排列却是一模一样。 司马懿送来这么个五色小棒子? 还是从一婴孩处获得? 什么意思? 难道说…… 这是父亲的孩子,父亲还没死?? 其实,在他刚刚想到这一节时,曾有那么一瞬间,曹丕的心是充满激动和期待的。 期待父亲还活着该有多好! 是不是就能帮我整治朝堂,诛灭刘备。 可马上,这激动和期待感就被无尽的担忧和恐惧吞噬的半点不剩。 如果父亲还活着,待其归来…… 他第一个要杀的人会是谁? 恐非旁人。 乃是我曹丕! 细数父亲薨逝后自己的所作所为。 逼死皇帝,赔了胞姐,父亲或能理解。 当时情况危急,我亦是被刘协所诓骗,成其美名。 但好歹危急之际,我保住了您的基业。 流放四弟,亦是无奈。 倒是可直言,四弟与吾妻私通。 父亲最恨行逾礼法、宗室败德之事,其纵然心痛,亦不会重责于我。 可父亲若知我…… 曹丕想到怀孕的陈氏,又想到被处死的鲍勋,冷汗便涔涔而下。 以父亲之杀伐决断,冷酷果决,又岂会允我留命于世?? 待父归来,我必死! 我必死也! 况且,就算父亲念及亲情,留我一条命在,我又如何得处于世? 孙权祭生母,为天下人所笑,我若祭生父,恐更陷口舌之海,为四海之人所唾骂。 曹丕不敢想身后将落得何等骂名。 想到此,曹丕的眼神坚毅冷酷了起来。 他握着五色小棒,拇指抵着小棒顶端颤抖着用力。 “啪!” 小棒竟被他生生按断。 “孤父已薨,天下皆知,有敢冒名者,杀无赦!” 曹丕给司马懿回了信。 信中只有上面那句话。 他现在,只能指望司马懿,将那“冒名者”彻底杀死在冰城之内。 而后,乃召见陆逊。 曹丕见陆逊不过三十岁上下的样子,却沉稳老练,举止持重,眉宇间隐现韬略之气,竟已颇具将帅之风。 但还是太年轻。 若真要换做平时,曹丕会给他很大历练机会。 但绝不会将防守国土的重任交到他的手上。 而现在,面对刘备的五路大军,他实在有种无人可用之感。 陆逊若能克敌制胜,当授以重任,委以心腹; 若兵败失利,纵使扬州暂失,借败事敲打司马懿,使其敛迹恭顺,无敢逾矩。 当即立时站起,走到躬身行礼的陆逊面前,亲扶其起身,并引其入案。 “久闻江东陆伯言年少英才,不亚周郎,今见之,果真如此。”曹丕不吝赞美。 陆逊宠辱不惊的一拱手:“魏王谬赞了。” “伯言可知孤因何召见于你?” “臣……不知。” “昔年刘备起用诸葛亮,亮方二十五六之龄;今闻陆郎才具卓绝,不输诸葛孔明。孤欲效刘备用孔明,将你委以重任,寄望甚深。” 陆逊未曾想,今刚来魏地不久,就被重用。 当即拜谢:“多谢魏王赏识,不知用末将何处?” 曹丕慨言道:“今刘备起五路之师犯境,满朝虽有宿将,或拘于宗室旧例,或囿于防区之限。孤思之再三,合淝乃江淮要冲,周瑜若引兵来犯,此处一失,则扬州门户大开。” 他取过案上兵符,递至陆逊面前:“孤今拜你为镇南将军,封华亭侯,领合淝督,总摄合淝水陆兵马。此去你可便宜行事,诸将若有不遵号令者,先斩后奏。” 陆逊接符时指节微颤,伏地叩首道:“臣年少资浅,蒙王上委以国门之任,又赐爵授官,恩宠逾制。臣定当竭尽所能,守合淝、拒周瑜,若有差池,愿以死谢罪!” 曹丕上前再扶,目露期许:“孤信你之才,亦盼你不负孤望。此去无需担忧后路,粮草军械,孤自会命人昼夜输送。待你破敌之日,孤必于许都郊外相迎,为你庆功。” 陆逊面露感激之色:“谢魏王!” 曹丕高兴的拍了拍他的胳膊,眼神充满了期许。 第618章 贾诩布置暗信,曹冲请出许都 许都,青泽苑,青为“青囊”之青,泽为“福泽”之泽。 此名为苑,实为曹冲府邸。 整个府中都充斥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蒸汽药浴,起初还艰难接受,现在躺在药桶中则无比的舒服。 曹冲浸于药桶之内,热气蒸腾间,英俊的脸庞汗珠涔涔而下。 其往日单薄之躯,竟在不觉间生得坚实的臂膀,饱满的肌肉,再不复昔日纤弱之态。 只是皮肤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 他已经十八岁了,精通兵法,心怀韬略,是闻名许都的英拔少年。 据说其才,不亚南汉周不疑之下。 素有“北汉曹仓舒,南汉周不疑”之称。 此时此刻,曹冲闭目养神,喃喃而语。 口中轻轻背诵的是孟德新书。 这书,他早已倒背如流。 常常诵背,一为深刻理解其中兵法纪要,二为思念父亲。 父亲薨逝已经两载有余,每每思其对自己的疼爱,心中岂能不念? 现在的他被曹丕庇护,衣食无忧,还掌着五百禁军,有宿卫宫禁、巡查京畿之权。 曹丕可谓对他信任有加。 比对所有其他兄弟都好。 但始终不像在父亲面前那般随意。 他还是谨小慎微,言行循礼,不敢有万分逾矩。 这是贾诩嘱咐他的立身之要。 “公子,有信来。”侍从捧一信至。 “何人之信?” “乃长安而来。” 曹冲神色一凛,立刻猜出是恩师贾诩的来信。 “念……” “仓舒亲览: 刘备起五路大军来犯,社稷危殆。 为师奉命往长安,助妙才以拒诸葛亮,此诚存亡之秋也。 汝年少俊才,胸有韬略,非安于闲适者。 今国难当头,若仍退居于后,岂不负己才、负魏王、负大魏? 为你计,可速请见魏王,主动请缨为夏侯元让参赞军机、兼领监军。 借其勇展你谋,肃军纪振士气,亦为你立身报国之机。 望你速决,莫负此时。” 落款是贾文和。 曹冲立刻坐了起来。 他仔细辨别贾诩字迹,判定非假。 可恩师向来愿意让我恩师向来劝我与世不争、退居人后,方得安存。 今日怎会催我主动请缨上前线? 曹冲又仔细查看了信件,笔画细节,均与贾诩无二,难以临摹。 再次确信此信为真。 他开始思考贾诩的用意。 “恩师是想告诉我什么,却怕被旁人所知……” 第三次再阅读此信,曹冲渐渐有所感悟。 现今魏王虽然看似信任于他,但隐隐间仍对其有所防备。 这封信,谁敢保魏王没有看过? 他一定看过。 所以,这封信要表达的,一定不仅仅是信本身的内容,却又看起来无半分疏漏。 即便曹丕真的亲自看过,也说不出半点蹊跷。 他明白了,许都或有乱事。 贾诩是想让他借此时机远离许都,远离朝堂,也远离曹丕。 至于为何是夏侯惇麾下。 这或许是寻夏侯惇之庇护。 于是,曹冲立刻冲洗身体,换好衣裳,去见曹丕。 “王兄,今刘备起五路之师北向,国祚危殆。愚弟蒙弃而不用,莫非兄长未信愚弟之心乎?” 曹丕当然不是不信任曹冲。 毕竟这早过了夺嫡争储之时。 更何况,就算在那个时候,七弟也是自己坚定的支持者。 而现在面临的问题是,抵御外敌,保家卫国,匹夫亦当有责。 曹冲在这时候,为贾诩信中之言所感。 今请效命报国、卫护大魏,此心实无半分可指责处。 曹丕更没有不信他的理由,于是扶着他的手臂。 此时曹冲身高已略高于曹丕。 曹丕满心感怀的看着曹冲: “为兄非不信七弟,实忧七弟体气未健,难承军旅颠簸之劳。若有半分差池,为兄何颜面对父亲在天之灵?” 曹冲朗言道:“今大敌在外,虎视眈眈。国若灭,弟何以存之?望兄允弟从军,哪怕为卒为勇,亦甘赴锋镝,不负家国,不负魏王。” 曹丕看着曹冲,面含感动之色:“为兄岂能让七弟为为卒为勇?” 他想了想:“可愿去合淝助战?” 曹冲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仔细的做了权衡后才回答:“王兄,愚弟无三哥阵前摧锋之勇,然尚粗通谋略。今我大魏拒刘备之师,关中妙才叔父有吾师贾文和献计,南阳子孝叔父有程仲德筹谋,合淝陆伯言本擅兵略,满、蒋二将军亦以智计称。 唯元让叔父营中暂无良谋之佐,愚弟不才,愿往元让叔父军中,助其成克敌之功。魏王以为可否?” 按说,曹冲的建议合情合理,曹丕自己心里也这样认为。 但曹丕想了想,却笑了笑:“元让叔父那便七弟无需担忧,为兄自有计较。还是合淝那便更缺人手,七弟可愿去乎?” 曹冲毫不犹豫的抱拳:“愚弟愿意!” “好!” 曹丕颔首甚慰,道:“既如此,为兄便授你监军之职。愿你此赴合淝,能献奇策,破敌安疆,早立功勋!” “谢王兄,弟必全力以赴!” 说着,曹冲抱拳退下,似去准备。 然刚出几步,未及下殿,便被曹丕的一声“慢”叫住。 曹冲站定回身:“王兄还有何训示?” “嘶……” 曹丕似权衡着走到曹冲跟前:“为兄方才思之,四弟聪慧卓绝,谋虑深远,所言更合事理。依为兄之见,便从弟所请,你往元让叔父军中去罢。” 曹冲面显诧异:“王兄,这……” “哎,让你去你就去吧,元让叔父还能照料于你。” 曹冲凛然道:“王兄,愚弟不需要照料,一切可按照军中律法行事。既然元让叔父那便已经安排妥当,弟可去合淝为监军。” “今有弟请命,为兄已有更佳之部署。” 曹冲立刻承命:“既如此,弟愿奉命!” 曹丕满意的笑了,只觉事态节奏尽在掌握,却不知寥寥数语间,竟完全被曹冲带着走了。 安排了曹冲,曹丕想着能歇一会,却又有消息传来。 司空曹仁不知何故,递出辞呈,欲告老还乡。 曹丕闻之大怒,斥曰:“他连五十岁都不到,何以此时告老?” 换做平时,曹丕一定毫不犹豫的允之,而后尽收其部曲为其所用。 但现在,刘备五路大军北伐,实在不能让曹仁告老。 于是,曹丕决定亲请曹仁,请其暂缓告老,请他为了大魏挺身而出,护佑南阳,抵御关羽。 第619章 曹丕说动曹仁,五路大军驻守迎敌 曹丕素有心计,深知曹仁乃宗室重臣、军中宿将,身份尊崇非凡,断不可行强硬之法。 思忖既定,他便决意屈尊忍性,亲往拜访。 车马行至曹仁府邸前,随行侍卫正欲上前叩门通报,曹丕却抬手阻住。 他命侍卫暂且退下,而后亲自上前,整整衣襟,轻叩府门。 片刻后门扉开启,曹仁府中的家丁见门外竟是魏王曹丕,连忙俯身欲行大礼。 曹丕却温然抬手,示意不必多礼,只温和说道:“不必拘礼。听闻子孝叔父近来身体违和,我特地邀神医李当之前来,一同为叔父探看病情。” “请允通报,魏王稍候!” “无妨。” 家丁入府通报,曹丕就立于门外等候。 而他的这个行为,似乎稍稍打动了曹仁。 不多时家丁回报:“司空请魏王入。” 正厅之上,曹仁穿着便服,面无半分表情,向曹丕微躬:“曹仁见过魏王……” “哎呀叔父!” 曹丕赶紧上前托住曹仁小臂:“叔父为长,又是擎国之臣,何以行礼。” “哦,既如此,请魏王落座……” 曹丕见其身姿雄壮,不减当年,却有种拒己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心知其必有事对己不满。 但有些话不好直言。 曹仁却说道:“魏王公事繁忙,何以至此?” “闻叔父欲辞官告老,侄儿心下疑惑,怕叔父有疾在身,遂携神医来此。”遂面向李当之:“太医令,请为司空瞧病。” 李当之拱手应喏,正欲请曹仁抬手,曹仁却道:“吾无病也!” 曹丕深叹一声,悲苦而问:“叔父既无病,今刘备五路北伐,国家危亡之时,何以欲辞官归养?莫非,叔父欲弃侄儿于不顾,置先父大业于不顾乎?” “哼哼……” 曹仁轻轻一哼,看向一旁,良久不言。 曹丕一声长叹,眉宇间凝满悲戚,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 “叔父既无大碍,眼下刘备亲率五路大军北伐,国事危如累卵、存亡一线,您为何偏要在此时请辞归养?莫非…… 莫非叔父真要弃侄儿于危难不顾,眼睁睁看着先父毕生创下的基业,就此倾覆吗?” 闻此言,曹仁终于微微转向了曹丕。 看着这个亦随他南征北战的侄儿,终究微微生出一丝心软。 但心中痼结又怎能轻易释怀? “昔年随丞相征伐天下之旧部,哪个不是舍命搏杀,以血肉铺就汝之大魏寸寸疆土? 彼等忠心事主,纵偶有疏失,亦当念前之功,存几分容人之量。然魏王为立威,偏执细过而不赦,竟无半分转圜之余地……可令人心寒乎?” 曹仁敢对曹丕言语中有指责之意,说明曹仁带着一份想把话说开之心。 曹丕素有情商,又岂能不解其意? 只是这指责,让他身处高位的心,多多少少有些不悦。 “叔父,可是在说侄儿羞辱李典,致其忧思而亡?” “然!” 曹仁磊落道:“李曼成每战必身先士卒,麾下将士无不服其仁,军中诸将无不敬其勇。汝之大魏江山,实有其沥血之功、倾心之劳。汝承丞相之嗣,当怀豁达之襟、容人之量,何以器量偏狭,行事如此阴刻耶?” 曹仁这番指责,让曹丕无比窝火。 毕竟当了魏王之后,还没人敢这般直白指责于他。 但曹丕还是忍了下来,含泪说道:“叔父有所不知,孤岂不知曼成将军之勇? 然其曾为刘备所俘,归魏后竟心感刘备私恩,言谈间屡屡称其仁厚、念其旧情。 叔父可曾想过,合淝一战,我大魏多少将士血洒疆场、魂断敌营? 那些亡魂,皆丧于刘备之手! 孤若对曼成此等‘念敌之恩’的行径视而不见、姑息纵容,日后何以面对合淝地下的万千忠魂? 何以向天下昭示我大魏尊荣、慰藉战死将士的家人?” 曹丕一番话,悄无声息的加重了李典“念刘”之意,听起来竟似有几分道理。 曹仁也略感诧异:“曼成果有念刘之举?” “刘备无故相释,李曼成归而直言其仁。叔父啊,你说我能如何?” “这……” 见曹仁目光游离,陷入沉思,曹丕继续道:“若寻常将领,纵有微瑕亦还罢了。李曼成于北都坐拥部曲三千户,部众逾万。此等势力,已非寻常武将可比。先父晏驾之后,朝野暗流涌动,叛贼屡生,连文若先生都弃魏而去、转投刘备。 孤若对李典此等‘念敌私恩’之举宽纵姑息,待其日后心生异志、拥兵生乱,先父毕生创下的基业,又如何能守得住啊?” “这……” 曹丕似乎说动了曹仁,曹仁紧握的双拳,已经颤抖着松开。 双目瞳孔颤抖,早已失去坚持。 “叔父,愚侄知道,还有很多人因此暗骂于我,可为了父亲留下的基业,我宁可承受此骂。叔父,你因此而骂我,我认。但骂后深思,你不能不理解愚侄啊!” 说罢,竟双膝一曲,委屈得哭着朝曹仁跪下了。 曹丕这一手,真的给忠勇刚直的曹仁拿捏了。 曹仁赶紧上前,扶起曹丕:“子桓,汝是魏王,不可如此!” 曹丕含泪道:“叔父,愚侄知曼成对叔父有救命之恩,亦是对我大魏有救命之人。丕在此起誓,待天下终得一统,我必亲自设庙,为李曼成将军平反。 今只求一事,那就是为了父亲的基业,您能够放弃现在的恩怨,能以国家为重,领兵抵御刘备之军。” 曹仁到底是秉性耿直之人,又对曹操心怀旧情。 曹丕的这番话终究是说动了他。 “好吧,子桓,我去便是!” 曹丕长揖一拜:“丕多谢叔父……” 而待曹丕离开曹仁府邸,坐上了封帘的车驾,他立刻擦干了自己的泪水。 嘴角露出得意而冷酷的微笑。 至此,五路应对之军亦已筹备妥当。 各备粮草,发往驻扎之地。 分别是,第一路:夏侯渊为帅、贾诩为谋,于禁、曹休为大将、以十万羌胡联军为援,驻守长安。 第二路:曹真为帅、夏侯楙为大将,带关中锐卒,携十万斛粮草死守陈仓。 第三路:夏侯惇为帅,曹冲为谋,乐进、孟达为大将,以苛比能鲜卑大军为援,驻守武关。 第四路:曹仁为帅,孙辅为副,程昱为谋,张辽为大将,领宛城大军抵御关羽。 第五路:陆逊为帅,蒋济为谋,满宠、臧霸为大将,另有诸吴将为其所用。 以此抵御刘备五路北伐大军。 第620章 魏延怨偏师,刘禅督粮草 荆州、汉水。 南汉的偏师逆流北上,往汉中而去。 赵云魏延等将俱在此行,却分属不同的舟队。 二将各为军中主将,皆怀军令:需先率部抵各自进攻之所,整饬部伍、厉兵秣马,待约期一至,便各领所部,共赴北伐之役。 赵云为先,进攻陈仓。 魏延为后,不知所攻何地。 魏延立功心切,心中很是不满,于部下面前抱怨。 “子龙将军隶孔明军师麾下,为其偏师,携甲数万,战守之旨甚明。 魏延忝为主帅,然观今之部伍,仅万余之众:纵皆精锐,却不知兵锋所向、战策何出,倒更似一军偏师耳!” 魏延抱怨的也没错。 你看看,曹魏那边好像都把赵云军看成了一路主力北伐军。 而没人把自己当盘菜。 但凡有点自尊心,谁能受得了? 高翔宽慰道:“或军令在途,将军勿急也!” 陈式也劝说道:“孔明先生既置其高足于此,何不问之?” 魏延甚觉有理,转过头,周不疑正坐在船头,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闻着两岸猿鸣,赏着周遭风景。 于是凑过去,乃问周不疑:“文直贤弟,军师可有密令,命我等何处攻之?” 周不疑颔首道:“于我确有密令。” “呃……可否直言相告?” 周不疑笑了笑:“无妨!” 魏延赶紧凑近,却闻周不疑说道:“尊师于我之密言为:此行北伐,跟随魏延将军,但遇敌军,可出谋阻之。但若不遇,凡事听其军令,不可相阻也。” “这算什么密令?” 魏延不解,遂将双手一摊:“可魏延未曾主事汉中,不识汉中地形,怎知何处相攻为佳?” 周不疑呵呵一笑:“文长将军勿急,汉中地图我带着呢!” “图在何处?” 周不疑指了指三层的竹楼船舱:“在邓士载那里。” “小结巴?” 魏延初见邓艾时,本有些瞧不上。 但从秣陵渡建业时,他提出的攀山入城,的确给魏延带来一个巨大的惊喜和惊吓。 当包裹着厚被从山上滚下来的时候,魏延只觉天旋地转,手脚皆无法自控,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真的担心自己会死在疯狂的旋转中。 但幸而,并没有。 他终究安然落下,顺利的降临到建业城中。 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也成就了他绝世大功。 今知周不疑携有地图,又为邓艾所专注。 魏延忽然有种很惊悚的感觉,不自觉的打了个冷战。 …… 而此时此刻,身在成都的阿斗见吴懿李严等正周转粮草,成都人事变动频繁,觉得或有大事发生。 遂问许靖,方知相父与父亲相邀,行五路大军北伐之事。 而阿斗就算再神童,他今年也只有“八岁”,不便统御他人。 如此国重大事,并不便让其参与其中。 但刘备又特意嘱咐,凡有要事,皆可告知阿斗。 若换做以往阿斗之性:你们爱怎么打都行,别用我最好。 然经忠良尽丧、国破家亡,历乐不思蜀之辱与姜维殒命之悲。 身故后更亲见子孙绝嗣、五胡乱华之祸。 这份切骨之痛与强烈之责,终令阿斗心性剧变。 故今世重生,他奋然振起,苦志力行,誓与相父、父亲共图大业,以改前世既定之轨。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虽然天资平庸。 但有着前世的阅历和学识为基底。 又有重生后少年样的伶俐头脑。 故其潜心向学、刻苦砥砺,待理事之时,才具果有长足精进。 素日处优渥赞誉之中,却能躬亲实事、不避繁难,是以对属吏职事亦渐有洞见,阿斗之心气也随之愈发笃定自信。 而人一旦自信,表现出的气质也与以往有很大的不同。 纵年纪尚幼,但发号施令,杀伐决断,已渐有强君智君仁君之态。 很多人不敢想,当这样一个人成为了国主,国家会富强成什么样子。 那些人对阿斗的期待,甚至超过了刘备。 然阿斗心中明了,自身今日之境,实赖前世记忆为助; 若论真才实干,与先父相较,仍相去甚远。 但这并不耽误阿斗相参与北伐的心。 “前世,安守成都,吃喝玩乐,未能随相父参与北伐,甚憾也…… 今生若得时机,一定要好好支持相父! 无论他想北伐,还是想干别的,我都支持他……” 故而,阿斗给刘备写了一封信,请求借人事调动,而迁入凉州,亲为相父督办粮草。 接到信时的刘备亦能体会阿斗的一片赤诚之心。 阿斗虽未直言为亲生父亲督办粮草之事,然刘备见其愿为相父奔走效力,心中已多有欣喜。 盖因这位丞相为汉室基业殚精竭虑、矢志不渝。 此类贤能之臣,本就值得他们父子以毕生之诚相回报。 于是回信告诉阿斗,安排好成都之事,自可以参与北伐,做你想做之事。 阿斗甚为高兴,立刻安排成都之事。 而荀彧,也在这一刻,看到了少年大汉天子的真正气度。 成都王城,大殿之上。 往常都是荀彧为主,处理朝中繁杂琐事。 而刘禅第一次参与朝政,就成了整个大殿的主角。 龙椅为空,八岁刘禅,腰杆笔直,立于龙椅之侧。 荀彧领成都文武立于朝堂之上。 朝会之上,刘禅应对从容,处置合宜:凡属荀彧职掌之事,悉付其办理; 当亲断之务,自替刘备揽而统筹; 若系需细察之要务,则留待后续详审再决。 其于朝堂间,一举一动皆娴熟自如,全无稚龄之拙。 甚至比刚当皇帝时的刘备都要熟稔许多。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当过几十年的皇帝一样。 待诸事安排妥当,阿斗于众臣言道:“今先父与相父兴五路大军北伐曹魏,吾为太子,岂容袖手? 今当点选兵将,亲往凉州为相父督办粮草,以助北伐之业。 朝堂庶务,悉付荀相及诸位大臣料理。 待他日天下大定、汉室重兴,吾必按功行赏,以酬诸位辅国安邦之劳!” 说罢,抱拳端行一礼。 殿中众臣,皆心怀感慨,为大汉能有此类太子而感到幸运。 至于太子说要亲往凉州督办粮草…… 以八岁之龄,担此要务,于常情观之,未免过于荒谬。 然在众臣眼中,观太子今时之能,竟无一人置疑其不能办妥此事。 第621章 阿斗入凉州,又见诸葛亮 刘禅既妥置成都内外诸事,点三千甲士为扈从,遂携刘循、卓膺离成都,北向凉州。 欲助诸葛亮成就北伐大业。 当然,还有给相父的惊喜。 他应刘备之命,同时带来了相父之家眷。 途次车驾徐行,见尘烟漫于道左,路途坎坷艰难,阿斗不禁倚轩沉思。 “前世相父六出祁山,餐风宿露,履险蹈危,何其难也。然其志固在复汉室、还旧都,纵如孤灯照夜,艰苦卓绝,亦忠志不改。终致积劳成疾,殒命于五丈原军帐之内,遗恨千秋,何其哀也! 今我重活一世,劝父亲早往隆中求贤,又安徐庶之母。 虽历七顾之劳,方得相父出山,然当父亲得知相父之能,明相父之忠,所付权柄、所予信任,远胜前世。 是以父亲能定五州之地,基业之盛,亦远超前世。 可见相父之才,堪为天授,非世人所及。 只要给他合适的施展空间,他必能运筹帷幄定乾坤,成就兴汉大业,不在话下。 可是…… 可阿斗心中仍有担忧。 一是担忧相父粮草欠缺,不能安心北伐。 二是担忧相父错用马谡,以致重隘失守,徒生遗恨。 诚然,无论经济还是兵力,无论谋臣还是武将,我炎汉之盛都远胜前世。 相父麾下兵多将广,很有可能不会用马谡。 但谁能保证不出意外呢? 这次去凉州,一来监督粮官按时给相父输送粮草,二是要求相父将马谡给我。 不让他在相父军中添乱。 至于相父后方之事,我刘公嗣凭借两世的经验,定要妥为筹措,弭除隐患,让相父安心的去北伐。 舟车劳顿,一月有余,阿斗方得入凉州汉阳天水。 这是凉州往关中出兵的前沿。 诸葛亮特地将治所从姑臧临时迁到了这里。 诸葛亮得知太子前来,颇感意外,当即亲出城迎接。 算起来,他自穿着紫袍往汉中之后,一直身处雍凉之地,算来已有数年。 亦不知那个乖萌可爱,又对自己特别亲近的阿斗,现今长成什么样子? 会不会像梦中那般,单纯仁善,却又平庸贪玩,未识世事之艰。 可闻转调官员所称:太子聪慧绝顶,每论政务多有见地,待臣属谦和有度,于民事吏治亦能留心探问,虽在总角,却有圣君之姿。 这令诸葛亮有些困惑。 很多事都和梦中相差无几,纵有不同也是不多。 但如此阿斗,着实令人感到意外。 但诸葛亮又想:前世我久无子嗣,幸有兄长过继诸葛乔。 至年近半百,方得一亲儿,唤作诸葛瞻。 只可惜,此子虽聪慧可爱,嫌其早成,恐不为重器。 却不知于梦中我身死五丈原后,他到底长成了什么样子? 今归于现实,又与梦中大有不同。 襄樊水战前夕,吾妻月英身怀六甲,既诞龙凤胎,子名诸葛谦,女唤诸葛柔。 昔年梦中,只有亲女果儿,亲儿瞻儿。 吾未尝有此一双儿女,今生长存,实乃天赐之幸。 近得月英书信相告,谦儿性情谦和内敛,童真可爱,柔儿温和俏皮,最是疼人。 而梦中瞻儿,总角之时便自恃聪慧,行事故作老成,亦常慨然言:“吾他日建功,必超先父之上。” 或言:“有吾在,何愁陛下不能匡复汉室,还于旧都。” 如是云云。 从那时起,诸葛亮就断定,这孩子虽有小慧,却不能成国之重器。 但好在他品性良忧,恪守忠义,绝非奸滑顽佞之辈。 此乃其可贵之处。 而诸葛谦,自与诸葛瞻禀性相异,就算给他取名叫“诸葛瞻”,恐怕也并非本人了。 由此观之,子嗣降生之事,实难逆料。 想来陛下或亦因时运之变,或早或晚错失原本机缘,其所诞子女,恐非梦中原本之人矣。 想到此,诸葛亮心中竟生出一股莫名的失落与悲伤。 他努力的去思索,梦中的阿斗到底长成什么样子。 但无论怎么努力,脑海中都是一片模糊的印象,只有那一声声“相父”萦绕耳边,久久挥之不去。 “相父,相父……” 诸葛亮恍然回过神,发现声音并非心念,而是现实。 抬头望去,却见远处大队近至。 一个孩儿跳下车驾,口中喊着“相父”,挥舞着手,竟向他飞奔而来。 此童年方七八,身被锦绣之袍,其制式乃东宫太子之仪服。 确认无误,此正是陛下孩儿,东宫太子,也是自己曾经认的干儿子,刘禅刘公嗣。 “相父,相父……” 他声音稚嫩而清脆,与梦中北伐时青年阿斗的声音并不一样。 但语调却又那般相近。 这是另一个阿斗。 一个聪明无比,颖悟卓绝的幼年阿斗。 诸葛亮又有些担忧,担忧这个阿斗会不会像梦中的瞻儿。 虽聪慧可爱,然嫌其早成,自命不凡,恐不为重器耳。 若如此,还不如原本梦中之阿斗。 至少,那是个听话的孩子。 说话间,阿斗已经飞奔至诸葛亮面前,还未等诸葛亮见礼,阿斗先躬身长拜:“阿斗见过相父。” “哎呀!” 诸葛亮惶恐,赶紧相扶:“太子乃国之储君,身份尊贵,何以向亮行礼?” 乃细看刘禅,心中感慨:几年不见,竟已长这么大了。 阿斗看着诸葛亮,笑容满面:“我大汉崇尚孝义,父皇既已名我认公为相父,自当以父相待,子见父,理当行礼,岂敢因储君之身,废此天伦之仪?” “这……” 诸葛亮神色一惶。 如此恭谨知礼,口齿清晰自信,言辞端方合度,绝无半分怯懦柔靡之态。 不愧有“天下第一神童”之誉,然其性情举止,却与梦中所见孩儿大相径庭。 ……按说,陛下得此佳儿,我该为他高兴。 可为何…… 可为何想起梦中的那个阿斗,心中反倒生出几分莫名怅惘。 “相父,您怎么了?观您神色似有不悦,莫非身染微恙?我已将随身医官带来,专为照料相父饮食起居。” “太子……” 阿斗的关心,又让诸葛亮感到隐隐的熟悉。 恍若梦中那阿斗,于吾北伐归朝之际,亦曾被小皇帝这般殷殷探问。 满含关切之情的探问,与今何其相似也。 第622章 刘禅领军令,孔明家团聚 “太子殿下,亮有一问,不知殿下愿否告知?” 尽管阿斗很奇怪,聪明如斯的相父,哪会有何不解之困来问我,但还是恭敬答道:“相父有何不解,尽管相问,阿斗知无不答。” “哦,也没什么……” 诸葛亮微措词句,问道:“殿下最近可做过什么梦没有?” 问话间,诸葛亮仔细观察阿斗的表情,看是否有片点异样。 但,并没有。 阿斗嘿嘿一笑:“相父勿笑,这几日我常梦到相父。” “哦……梦到亮如何了?” 阿斗面显喜色,欣然道:“吾梦到相父兵取长安,光复旧都。父皇与相父并肩同游长安城内,吾紧随其后,城外万民云集,皆欢呼雀跃,声震街巷。 “哦……” 诸葛亮笑了笑,心里却暗暗一叹。 他观阿斗言谈举止,提到梦境时,并无有半点诧异之感。 可见这就是平常的梦,与自己的梦境并不一样。 释然开来吧。 虽不得原本那个阿斗,但这也是个好孩子。 也许是上天垂怜陛下,给他换了个更优秀的儿子。 亦或是,这本就是原来的阿斗,只是他变得更好了而已。 “殿下今来凉州,所为何事?” “相父,我带来了几个人。”说着,侧身一让。 旁边有几个车驾落下,每个车驾走出三两个人。 前面最大的车驾走出的正是诸葛亮发妻黄月英,长女诸葛果,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儿 此时,诸葛果已经十二三岁,已出落成大姑娘的样子。 而那两个小孩儿,只有五六岁而已。 当然还有伴行的家仆侍女和丫鬟十余人。 说起来,诸葛亮不仅和阿斗数年未见,也同样和其家人数年未见了。 今再与黄月英相见,就见黄月英俊俏的脸上,两行清泪刷的流了下来。 “孔明……” “夫……夫人……” 此际,诸葛亮心中满是愧疚,只盼即刻趋前,执妻之手以诉衷肠。 然众目睽睽之下,仍需勉力自持,不失庄重之态。 他又转向阿斗,目似询问:“太子殿下,这……” 阿斗慨言道:“相父自入汉中以来,夙夜以国事为念,数载未曾得与家人团聚。父皇与我心下皆不忍见相父孤悬在外,故此番前来,已将相父家眷一并迎至凉州重镇安置,又托兄长就近照护,好让相父得暇与家人亲近,稍解牵挂。” 诸葛亮岂不明白,大战将临,人主为防主帅生二心,常拘其亲眷以为质。 若主帅果有叛逆国之举,便尽诛其家,以示惩戒,绝无宽宥。 而陛下和太子,竟然在此紧要之时,将你的家眷送到你的身旁。 这是何等的信任? 诸葛亮满心感动,难以言说。 “至于我……禅虽年幼,然亦潜心苦学治事之要,愿为相父分担后方庶务。若相父仍觉我年幼不足信,吾便安守后方,绝不给相父添乱。” 这哪像天下第一神童说的话? 这明明是个恭谨知礼、谦抑自持的好孩子。 这也让诸葛亮明白,刘禅的“早成”与诸葛瞻的“早成”大不一样。 诸葛亮想了想,说道:“好,那请太子殿下为监军,掌军中稽察军纪、调度后援之事。” 刘禅严肃正色,抱拳道:“定不负相父所托,禅必谨守监军之职!” 诸葛亮亦正色点头:“然军中诸事,皆依军令行事。若有违令者,无论身份尊卑,必依军法惩处,即便是太子殿下,亦不能例外。” 刘禅闻言,不敢犹豫,拱手肃然道:“刘禅知晓此理,必不敢违。” “好!今逢此际,亮竟得见天下最年少之监军,实乃幸事!” “相父谬赞,待大军得胜,禅无疏漏,再赞不迟。” “好……” 刘禅之所以表现与诸葛亮梦中不同。 不仅仅是因为这一世他下决心做出了改变,还因为在前世,诸葛亮殒命五丈原后,刘禅仍然做了二十九年的皇帝。 这二十九年,他亦成长了不少。 学会了很多了帝王的气度和驾驭臣下的手腕。 虽然没做出什么开疆拓土、扭转乾坤之事。 但该有帝王气息,还是有一些的。 这也与当年诸葛亮去世时,刚刚二十七岁的阿斗大不一样。 安排了刘禅,诸葛亮方至黄月英面前。 诸葛亮声音微哑,伸手轻拂她颊边泪痕:“夫人,数年未见,你辛苦了。” 黄月英含泪摇头,攥住他衣袖:“孔明安好,我便安心。只是你常年在外,需多顾着身子。” “恩……”诸葛亮含愧点头。 诸葛果也含泪道:“父亲,您瘦了。” 诸葛亮欲轻捏其脸蛋,又觉女儿大了,如此不妥,只轻抚其额间秀发。 “呵呵,为父本也不胖。” 诸葛果含泪而笑,略带婴儿肥的脸蛋上显出两个小酒窝。 显然,住益州之时,过的是养尊处优的日子。 即便奔波到此,也未见半点狼狈憔悴之容。 “到是你,莫吃太胖,免得嫁不出去。” 诸葛果嗔道:“父亲……” 黄月英遂牵过一双孩儿,轻声嘱道:“快看,此乃尔等父亲。还不快上前见礼?” 两个小孩儿按照汉礼仪,高高拱手,用并不整齐声音的向诸葛亮相拜:“孩儿见过父亲。” 诸葛亮伸手将两个孩儿俱揽在怀。 离别之际,尚在襁褓,数年不见,竟已经五六岁了。 诸葛亮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想到自己殒命五丈原后,留下了八岁的诸葛瞻。 自己常年征战,无暇教导于他。 今再看两个孩儿,那种莫名的愧疚感又涌上心头。 刘禅本想借机提出“借马谡”之言,但见相父与家人难得相聚,便暂忍下此事,以后寻机再言。 与家人短暂的相聚后,诸葛亮将他们安排在普通但安全的寻常居舍,便又投身于紧张的北伐事业中。 但在这之前,还需在差一人为刘禅帮手。 以助其熟悉军营诸事。 诸葛亮本想用邢道荣,但又觉得那家伙不太靠谱。 于是他想到了另一个人。 今大军北伐,兵多将广,有些人也就不要放在前线了。 比如,马谡。 今此时候,将他调到太子殿下身旁做文书之事,岂不是再合适不过? 第623章 孔明即出兵,阿斗理军政 于是,马谡奉命陪同刘禅熟悉监军事宜。 他的监督重点并非针对诸葛亮本人,而是大战开启后,后方整条补给线的运转与保障。 对此,诸葛亮心中也生出一丝微妙的感受。 阿斗虽尚显稚嫩,但将自己的后路托付给这个孩子,他竟莫名感到一种踏实的安心。 就好像真的托付给亲生儿子。 阿斗更是意外,他本想向相父请求将马谡调给他,没想到还没开口,相父竟真的把马谡调给他了。 是相父的神机妙算,还是前世的心意相通? 冷静的想想,应该都不是。 应该是今生今世,相父麾下人才济济,用不到马谡这样的文士领兵打仗了。 所以才派给我。 而马谡被弃用多时,今时今刻也感到受宠若惊。 为何? 诸葛亮让他去辅佐刘禅。 刘禅是谁? 乃当朝太子,来日之天子也。 他日若登九五之尊,必念吾今日同营共事之情。 于是,尽心尽力为刘禅讲解监军的职责、补给线的关键节点,以及如何核查粮草器械的调度情况。 坦率而言,马谡很有水平,表达能力也很强。 讲解更是非常的认真和尽力,从粮草入库的核验流程,到前线需求的响应机制,事无巨细皆一一拆解。 唯愿行事周全,做事用心,得太子青眼相加。 未来于朝堂之间,也能有一席之地。 但在阿斗看来,这完全没用。 任马谡讲解再勤、行事再谨,刘禅脑中印象的他,却还是那个不堪大用的刚愎之将。 当年相父率众南征,其秋悉平。 军资所出,国以富饶,乃治戎讲武,以俟大举。 【注:出自诸葛亮传原文,是出师表之前的一段。也就是说,诸葛亮在“国以富饶”的背景下,写出了“益州疲敝”,作者认为,这更多是和雄踞九州的曹魏对比下的“疲敝”,而不是诸葛亮本身把益州治理得很糟糕。 当然,也可能是刘备夷陵之战失败导致疲敝,但诸葛亮的南中之战打回了国力。】 …… 相父作《出师表》明志,遂兴师北伐,首征曹魏。 其筹备之充分,足见其心:粮草充盈,军械精良,将士严阵以待; 其安排之妥当,更显其谋:进兵有策,御敌有法,每一处调度皆井然有序。 马谡只需要依照相父命令,于街亭大道扎营,阻截魏军援军十日。 相父便能尽收凉州数郡,把整个凉州彻底纳入版图。 到时纵不得长安,亦能守着养马地与商道,让蜀汉发展壮大。 结果马谡刚愎自用,自作聪明。 偏要放弃大道执意要在山上扎营,终被张合绝水断粮,打得打败,致相父北伐大业功亏一篑。 所以这人能重用么? 必然不可! 然话又说回来,相父曾嘱托:欲善监军之职,必当细听马谡所讲,用心去做,方能有所悟、有所感,有所得。 所以刘禅也只是单纯的看不上马谡这个人。 马谡每一言每一句,刘禅却皆用心记之,唯恐有半分遗漏,误了相父的大事。 马谡也是疑惑。 太子素有天下第一神童之称,却无半分傲娇之感。 他说什么太子殿下都认真在听,不明之处,还用小册子记下再问。 你太子殿下素有神童之名,又怎须如此。 遂探言相问:“殿下何故?” 刘禅看着小册子,笑着答道:“怕记力不周,或有遗漏,以误大事。” 马谡不解,进言又问:“久闻太子素有神童之名,强记之能过人,心记足矣,何需援笔记录?” 刘禅闻言,收起小册子,敛容对道:“纵记性甚强,亦惧疏失。监军工要事关重大,我第一次为之,诚惶诚恐,自当援笔而记,以防差池之虞。” 刘禅这番话说的很有水平,更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天姿虽非卓绝,但前世久历朝堂,多与世间顶级智者打交道。 应对马谡这等俊才还是不在话下。 这也让马谡明白,太子殿下胸有见识,腹有丘壑,其言谈举止,应对得当,从容有度,远超同龄。 神童之名果不虚传。 只是太过于谦谨,不愿锋芒毕露罢了。 于是愧然道:“殿下思虑周全,臣不及也。” 其后,刘禅尽付心力于职事,以八龄之身,承重官之任。 凡事务无论巨细,皆依相父之令,确无相父之令,阿斗才自行发挥。 逐一核查,不敢有丝毫懈怠。 众营中之官,皆不敢小觑。 马谡见阿斗虽然年幼,却有很强的理政思维,但事无大小,办理之前,皆问其相父有无命令和安排,但有安排必依孔明之计,无有半分短缺。 在马谡看来,这多少有些谨慎过甚,缺乏主势。 便谏言道:“殿下虽幼,然理政之思已显卓然,实乃社稷之幸。只是凡事皆待令公之命,恐失些许决断之机。殿下亲理诸事,洞悉或逾令公,可自依己见处置,事后禀明便可。” 马谡认为,这番话必能让殿下欣然接纳,感其忠谏。 谁知阿斗闻言,竟然大怒,拍案而起道:“相父正肩北伐之重,天下军国大事尽系于其一身!我为其身后,岂敢凭擅作主张?若因我一时决断有失,误了相父北伐大业,此等罪责,谁能担之?!” “这……” 马谡语塞而惶惧,至此方知,观之尚在幼龄的殿下,非是不会动怒。 其一旦怒起,稚嫩的脸庞上竟真显出龙威凛然之相。 马谡心怯,不敢辩驳,但心中却暗道: 殿下虽有神童之名,但也太信任诸葛先生了。 你这样,不怕养出权臣来么? 诚然,孔明兄心忧社稷、忠无二志,实乃国之擎天巨柱。 可你身为储君,未来的皇帝,不能不早存制衡之念,暗蓄自身羽翼,为日后亲政留有余地。 但见阿斗态度决绝,马谡亦知眉眼高低,终究是不敢触其锋芒。 只得躬身垂首,连声应“是”。 阿斗的到来,也的确加快了北伐的筹备速度。 诸葛亮心中感慨,阿斗沉稳有度、处事周全,真有主公之风。 临行前,又是一番嘱咐,阿斗一字不差记在册中。 阿斗看着诸葛亮,感怀无比:“相父且宽心北伐,后方诸事,阿斗定当妥为处置。若战事不利,便整军退回即可,阿斗能接受失败,但万万接受不了相父有半分闪失啊!” 诸葛亮望着眼前八岁便聪慧绝顶的太子,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梦中那个年方二十出头、天资虽平却秉性孝顺纯良的少年。 第624章 北伐将至,分兵作别 江东之地,留孙瑜、张昭、伊籍、吕范、费祎诸人主理政务。 其余归汉之东吴官吏将校,或戍守江东以安民心,或随周瑜北伐合淝。 当然,亦有相当数量的吴籍将校和世家大族,随司马懿和陆逊远赴曹魏。 关羽自夺建业,获得不世大功,威震华夏。 又在解救合淝之时,与大哥三弟相见,心中畅快喜悦无比。 再回襄阳故地,远望北岸曹魏大旗猎猎飘扬、连绵不绝,感怀良多。 “若孙权能适时北伐,关某或已入洛阳,为陛下取下东都矣。岂容曹仁这般放肆?” 徐庶迎着江风,执扇轻摇,笑而不答。 “此一番,关某定要为兄长取下宛洛,使我大汉重返旧都。” 关羽目向北方,沉声下着决心。 正此时,一银甲少年飞奔上楼,朝关羽一抱拳:“二叔,明日父皇将启驾赴上庸,今日欲邀二位叔父相聚一叙。” 来者正是刘封。 他今生虽为关羽之婿,但依旧对关羽以“二叔”相称。 他知关羽脾性,叫他“二叔”他会很高兴,叫他“岳丈”却恐心生不快。 关羽见他亦心有感慨。 当初兄长收刘封为螟蛉子时,某曾颇有微词,深恐其影响亲儿储位。 却终究小觑了兄长处置事务、平衡内外的能力。 仅此观之,封儿忠勇可嘉,亦乃良将,不愧为关某良婿也。 但又想到明日大哥就要离开,心中难免生出一丝低落。 再见面时,却不知何年何月。 “好,我这就去见大哥,元直,可同去乎?” 徐庶笑着轻轻摇摇头:“前日陛下已召见我等,今时今日,乃为兄弟相约,我不便去也。更何况,大战在即,尚有襄阳军务待庶交接处置。” 关羽知徐庶体恤之心,心怀感动。 关平上前道:“父亲,我无事,我可去么?” 关羽呵呵一笑,语气温和道:“小辈自与小辈玩耍,你与封儿自去无妨。” 关羽虽未明言,实则意谓:兄长令刘封去,你便同去; 兄长若不许刘封去,你亦不必去。 关平和刘封对视一眼,满是兄弟间的默契。 又一同看向徐庶,却见徐庶也轻摇羽扇,满面笑意的看着他们。 这一瞬间,三人又同时想起那日归往江陵,于桃花山谷算命摸骨的过往。 “今此见,我兄弟距大司马大将军之位,尚远矣。” 关平悄向刘封道。 “然好歹路未偏颇。” 刘封浅笑一声,与关平一同抱拳向徐庶行礼,而后暂别徐庶,与关羽下城。 关羽刚至城下,却正见张飞于城下相候。 “三弟!” “二哥。”张飞一抱拳,慨言道:“我兄弟三人自江东并行于此,可大哥明日将启驾赴上庸,不知何日方能再会,咱们兄弟同往与大哥作别。” 关羽想到又要离别,不禁目光微沉,颔首道:“好,我们一起……” 二人并肩同行,关平刘封乃在身后。 不多时,便至刘备营中。 却见大哥已与人正在相谈正酣。 “陛下,孔明先生在凉州整饬军旅、以备战事,今因北伐之需,又遣夏侯兰赍两千战马、三千运马至。” “朕已知晓,自得凉州,战马供应,大优于之前。不过,卿为近臣,可以朕兄长相称。” “这……恐失陛下威仪。” “朕既许之,何谈失仪? “这……” 关张若知大哥又认他人为兄弟,必然心生失落。 但这个人却不一样,无论于关羽心中,还是于张飞心中,皆将其视为生死兄弟。 二人异口同声道:“是子龙!” 二人的声音,也惊动了堂中的刘备和赵云。 “云长翼德来了!” 赵云赶紧起身,见关羽张飞一抱拳,二人亦高兴回礼。 此番合淝之战,子龙亦是关键。 况且,子龙随兄长南征北战,功勋卓着。 他既视我等兄弟为手足,我等岂有不视他为兄弟之理? 只是,很多时候,自己把赵云当成了兄弟,却不知另外两位兄弟意见如何。 今刘备欲将话说开,慨言道:“昔日桃园三结义,唯憾未逢子龙;若彼时相遇,必是四结义矣。子龙性笃忠厚,又曾有恩于我兄弟。今为兄欲纳子龙为四弟,二位兄弟以为如何?” 其实,很多时候,关张已将赵云当作四弟。 但并没有正式的名分与仪式。 今闻刘备此言,二人正合心意。 “哎呀!” 张飞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大哥所言甚是!此前俺与二哥已视子龙为四弟,今得兄长一言,再无缺憾矣!” 关羽看着赵云,亦说道:“子龙久随我等,情义胜似兄弟,今定名分,实乃应当。” 于是四人于堂中再拜。 算正式纳入赵云为四弟。 赵云亦是喜悦异常,终在刘备的鼓励下,与三位兄长见礼。 四人畅聊却心生感慨。 刘备感慨道:“此一别,不知再会何时。惟愿你我兄弟皆能大捷,待归旧都再聚。” 赵云叹气道:“我还要再归汉中,恐不能等到明日,今夜我就要出发了。” 刘备闻言微怔,随即颔首道:“既如此,今夜便为子龙饯行,此去一路保重,待他日旧都再会。” 关羽抚须轻叹:“子龙身负要务,此去途中务必谨慎,为兄在前方静候你捷报传来。” 张飞虽有不舍,却也朗声说道:“俺原想明日再与子龙多叙几句,今夜便陪你饮几杯,愿四弟此去一路顺遂!” 赵云身姿挺拔,满面认真:“云必竭尽所能,不负兄长期望。” …… 未及大战分兵,刘关张赵兄弟先行话别; 而江夏之地,黄忠、严颜与程普、黄盖这四位结义兄弟,亦正陷在离别的不舍中。 临行之际,四双苍老嶙峋的手握一起,久久未曾松开。 其心皆知,岁月已将他们推向暮年,这一别,很可能便是此生最后一面。 “都好好活着,争取能看到大汉得兴。” “是啊,咱们都得好好撑着,等看到天下一统的那一天。” “此随陛下去往上庸,听闻五弟也去,照顾好咱们的五弟啊,他还年轻!” “这你们放心,大哥心里有数。” 于是四人洒泪作别:程普、黄盖随周瑜往合淝出兵。 黄忠、严颜则往刘备军中,共赴上庸三郡。 第625章 大陵城曹操练兵,街亭道孔明骂阵 另一边,曹操与司马懿虽未交兵,暗中却已博弈甚烈。 自入大陵城,曹操便知坐守孤城无异于坐以待毙。 待肃清城中两万余胡民,府中所存粮草已足支短期全城军民用度及整军之需。 曹操遂开始他的下一步谋划。 募兵! “今西陲烽烟未熄,大陵已成孤城,为贼军所困! 尔等皆亲眼所见,城外司马懿狠戾毒辣、泯灭人性,欲尽屠我城中之民。 若尔等心存侥幸,盼其心软,换来的唯有身死族灭!尔等若想活命,唯有死战抵抗,随孤一同拒敌。 唯此一途,方能为自身与族人搏得一线生机! 凡我城中十八至三十五岁青壮,无论农商工贾,悉令从军。 有携技勇、怀忠胆者,不问过往、不计出身,皆授伍长之职! 城中之粮,优先供兵。 每兵三餐,务必有肉。 随孤训练,以成强兵。 待他日冲破重围,随孤归返中原,尔等皆可封爵授田,荫及后代!” 曹操素有枭雄之姿,又极善动员。 振臂高呼之下,首日便有三百余人投军,三日后更募得千余青壮,远胜幕僚所期。 曹操让张合徐晃练兵,要求“务求实战”! 他摒弃了的虚功,亲自设计训练科目:清晨练刺杀,让新兵对着草人反复戳刺,直至手臂发酸;午后练奔袭,命斥候领着队伍绕城内大道奔跑,锻炼耐力; 晚间则聚在帐中,由授战场军令与阵型,用石块在地上推演攻防。 而司马懿亦未闲着。 他猜测曹操若仍在世,必会募兵而练。 他深信手中兵力之众、战力之强,皆为曹操军数倍之多。 待冰雪消融,大军进逼城下,双方再无屏障可恃,曹操必易被困死于此地。 然司马懿素性节俭,从不屑于浪费。 其行事向来求以最小之力,成最大之事。 若能以言辞动摇城中军民之心,令其失却战志,待日后冰雪消融、大战开启,于他而言,必是大为有利之事。 于是,向城中放与民箭信:“司马公指天为誓: 有欲归顺者,无论胡汉,皆可免刀兵之祸,保全家性命无忧; 若携城中军备来投,更赏粮米十石、银二两,日后随我军归中原,还可分得良田,安稳度日。” 司马懿的起誓,打动了一些人的心。 不少人悄悄收起箭信,私下与家人商议归顺之事。 曹操岂不知此事,却呵呵一笑。 又与城中集会中慨言:“想必城中多有人已得司马懿之信,孤亦见之,念其言之诚,孤亦险信。 然万幸孤知其为人,又见其背信之举。 此人原本为孤之臣下,孤待之不薄,有识之士皆明。 他曾以相谏,愿为孤安守后方。 待孤挥师征伐益州而败,欲领军北归时,他却忘恩负义,断我后路,致孤不能回归中原!” 曹操的话并不是真的。 比如断其后路的根本就不是司马懿。 但此时此刻,谁又能辨明整件事的真相呢? 显然,曹操这番话,说动了一些城民。 但这不足以说动全部人。 “汝等若不信孤一面之词,亦无妨……” 曹操面露哀泣之色:“孤……不为难你们。” 言罢,他手指城外,朗声道:“若有深信司马懿者,可往城门处记名。待大战前夕,孤自会开城门,让尔等安然投奔司马懿麾下。” 有城民望向城外曹操手指的方向。 他们看到的是如山般的冰尸。 这是冰尸么? 这是曾信司马懿之言后,欲出城投奔者的最终结局。 于是,众民皆跪于曹操面前,高呼:“我等愿随丞相死战!” 城中信危之局遂解。 城外司马懿,虽遣人射入城中箭信无算,然城内终无半分动静。 司马懿心中遂定:曹操不仅尚存,且安然无恙。 换作他人,断难将此事解得如此周全。 此局博弈,看似司马懿稍逊,他却无半分颓色。 唯凝负手望着冰城,轻轻一哼而已。 …… 另一侧,诸葛亮亲率凉州大军,已移师祁山堡。 全军厉兵秣马,正待挥师东征,剑指长安。 欲过长安,必先过街亭,破陈仓,取大散关。 而街亭守将非旁人,乃是曹魏大将徐邈字景山。 其名虽非响,但久镇陇右十余年,羌胡畏其威,士卒服其德,论守险固垒、安边御敌,西线诸将罕有及者。 坦率而言,他比马谡强得多了。 诸葛亮命斥候打探,乃知徐邈于街亭当道扎寨。 两侧山间虽有旌旗,但所布部队不多。 主力大军其聚于山下,挡在大路之中。 李恢眉尖微蹙,忽觉一股厌气萦鼻,沉声问道:“此寨当道而设,致我军难速攻、未便力战,何人教之?” 诸葛亮闻言轻笑,缓言答道:“除此人外,更有谁?必是贾文和也!” 李恢思索片刻:“然若真得久战,此亦必破也。” “破之不难……” 诸葛亮缓缓的收起了笑容,他明白了贾文和此举之意。 诸葛亮回梦曾经,一伐长安。 说是伐长安,实际上攻打长安只是表象,夺凉州才是目的。 故而,使赵云佯攻箕谷,马谡镇守街亭,就是为了能有时间消化凉州诸郡。 一旦夺得凉州,蜀汉便有了固境养锐、峙粮砺兵的能力,俯瞰关中,敢与曹魏打持久之战。 他给马谡的任务也很简单,当道扎寨,坚守十日,便大功告成。 他知道,马谡的任务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也很难。 所谓简单,他只需要依令驻扎在那里即可。 说很难,他需要拼死抵抗住张合大军十日的激烈猛攻。 这场战斗一定是相当惨烈的。 因为当道扎寨,必然会受猛攻而无转圜之地。 可谓用军卒之命,换街亭无失。 过程肯定是艰难的,但只要坚持下来,收益也是巨大的。 可以让蜀汉不再困守于一州之地,真正的得到凉州,也得到还复旧都的希望。 可贾文和命他此举,意在何处? 诸葛亮看出来了,他是想用那些魏卒的命,拖住我们东征的脚步,让我们未及长安便陷入苦战之中。 从而磨灭南汉的战意。 不过,诸葛亮亦有对策,他不急于攻。 而是采取了一个非常“笨”的办法,他在街亭之西安营扎寨,而后命邢道荣出营搦战。 第626章 道荣战败,徐邈被擒 邢道荣倍感荣幸。 你看看,虽马超为东征先锋大将,这第一个出战之将却是我邢道荣。 可见,于令公心中,我邢道荣才是他麾下最信任之将。 当即骑着彪马,提着大斧,到对方营前叫阵。 “营内逆贼听着!吾乃邢道荣是也!汝等若敢出营应战,便让尔等见识,何为‘斧落之时,片甲无存’!若怯战不出,速献降书,免教爷爷拆你军营,剁你手脚!” 营中高挂免战,无人应答。 只有守营曹魏军卒,摇头窃语。 邢道荣心记孔明嘱咐。 骂其出营,与其大战,乃有马超于侧翼策应。 若其不应,可射其免战牌,以辱敌军。 于是卸下弓箭:“缩首龟儿之将何在?速出回话!欲战便整兵出营,欲降便早献降书,这般迁延磨蹭,是欲装死避战耶?莫不是惧吾大斧之威,躲于帐中股栗不敢见人?再若缄默,吾便挥斧拆尔营门,射你免战之牌!” 见还是无人应答。 邢道荣遂弯弓搭箭,瞄准免战牌中的“免”字弯钩处,欲将其射成一个“兔”。 结果,一箭射偏十万八千里,射在营门之上。 魏军皆哄笑。 “汝等不见吾真实力耶!” 邢道荣大怒,遂又搭一箭,再瞄“免”字。 孰料此番发力过甚,箭矢准头偏高,偏生这般凑巧,竟正中一名正固营民壮的肩膀。 只闻“哎呦”一声,民壮抚肩而哭。 虽伤之不重,其吃痛而嚎。 邢道荣大喜,傲然道:“小辈安敢不服零陵上将之箭法?” 众魏卒心中不解。 既欲解被嘲笑之气,当射我等魏卒。 何以射干活民夫? 他未发一言,招谁惹谁了? 魏卒弓手登上营台,亦朝邢道荣射箭。 邢道荣大呼不妙,赶紧勒马退避之一箭之外。 见不便施展箭法,便继续扯嗓叫骂。 …… 很快消息传到了徐邈的耳中。 徐邈也是纳闷。 此行来守街亭,确是应妙才公之令,贾文和之谋。 临行前,亦多有嘱咐之言:“诸葛亮乃天下奇才,谋略深不可测。汝当于当道安营固守,谨守勿出,切不可轻启战端。唯待其粮尽援绝,自会引兵退去。” 徐邈记得很清楚。 他一路而来,亦曾多次告诉自己,当听贾先生的话,以不变应万变。 徐邈认为,诸葛亮此来,肯定会用很多高端无比的计谋,以求速通街亭。 这个时候,就算诸葛亮施展法力,让天上掉下一团烈火,把扎营之军砸没了,他都觉得这件事不足为奇。 可偏偏诸葛亮采用了最抽象的办法。 竟派大将出来骂阵? “此将姓甚名谁?” “自称零陵第一上将,中原第一斧将,天下第一荣将。” “此将观之如何?” “膀大腰圆,气势汹汹,看起来颇有战力。然射箭却有失准头。” “不是说射中一乡勇?” “依在下看,更像意外,观其持弓之态,不像久习骑射之人。” 徐邈不禁感慨:“常闻诸葛亮治军甚严,怎会容此将于军中?” 乃暗中观察,见事情好像真是如此。 邢道荣官职肯定不小,你看那一身大叶龙鳞甲,就不是一般将领能配上的。 倘若一战擒之,岂不能挫诸葛亮之锋锐。 徐邈正欲派人出城擒拿邢道荣,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安守才是重中之重。 于是,咬牙忍住,偏不出战。 而第三日,邢道荣终于改口。 他不再大骂徐邈,反而称赞其为英雄,转而改口大骂曹丕。 徐邈自己被骂,自然觉得没什么。 但魏王被骂,他就有点挂不住了。 关键是自己还莫名其妙被称赞了。 徐邈能明显的感觉到,城中军卒开始有些窃窃私语。 这次,是针对他的。 他归至帐房,脑补出魏王闻此言,不知会什么感觉。 他有些恶寒。 倘若任此卒猜想讨论,自己又如何在魏营自处? 故而,也愈发讨厌邢道荣。 第七日,邢道荣的骂,终于牵扯到了曹操。 徐邈便再也忍不住了,当即点精兵,欲生擒邢道荣,给诸葛亮一个下马威。 邢道荣还在叫骂之时,人家竟真的出来了。 还带着一支精兵。 邢道荣与徐邈交手三十合,打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自觉再战要输,遂弃斧奔逃。 徐邈经此大战,已知邢道荣真实武艺平平,远不及先前所料; 又见其因力竭难敌而败,心想邢道荣能如此力战,绝非诱敌之策,当即挥军紧追。 可未及追击二里,忽闻一声哨响,左右各涌出一支生力军。 左边大旗一个“马”字,右边大旗一个“庞”字,正是马超与庞德。 徐邈纵有武艺,又哪是此二人的对手。 徐邈旧居雍凉,不敢去战马超,乃回身去战庞德。 马超也不去相助,只潇洒收枪,勒马于旁观望。 结果不出五个回合,徐邈便被庞德打下马来,生擒于此。 主将既失,其余诸卒,或降或逃,俱不能再回魏营也。 大帐之内,诸葛亮稳坐主位,文武各列两旁,乃见马超庞德将徐邈押至堂前。 “跪下!”两卒相按。 徐邈紧咬牙关,死命相撑,立而不跪。 诸葛亮却摆摆手,命人不要为难。 脑海中又想起梦中北伐,知此人亦为北伐路上蜀汉的绊脚石。 然他虽与蜀汉为敌,但于大魏王朝确是功臣。 他在凉州任上,立学明礼以化民俗,修盐池、开水田以富地方,更能恩威并施,令羌胡诸部不敢犯边; 看似名声不显,但实是诸葛亮最欣赏的那类人才。 “徐景山,汝还有何话可说?” 徐邈将头一歪,冷哼道:“但求一死,无复多言!” 诸葛亮并没有杀了他,而是摆摆手,命人将他收监狱中。 却对外坚称,徐邈已然殒命。 庞德不解,遂问诸葛亮:“此顽佞之徒,既不愿降,何不杀之。” “他不是不愿降,而是没办法降。” “此话怎讲?” “其家眷俱在许都,若降我汉,其族必被屠尽。今死他一个,可保家族封荫得幸也。” “可即便如此,亦杀之无妨。” 此时此刻,诸葛亮完全可以说出想招降徐邈之心。 他却笑而言道:“若能如此,他日天下一统,其家眷亦将为我大汉之民。彼既无大过,实不便加害。然其子或怨将军杀父,他日若得权势,欲报仇雪恨,害人幼眷,此又当如何应对?” 庞德对诸葛亮这番言论感到诧异:“两国交战,向来都有死伤。战场对决凭能,光明磊落,哪有过后报仇杀人眷弱之说?” 诸葛亮笑着看着庞德:“说得好,若世人都如将军,我便放心也!” 第627章 孔明擂鼓扰敌,守军被迫驻山 此战诸葛亮可谓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大胜,擒对方主将徐邈。 首功当记庞德。 邢道荣遭逢大败,虽得马超庞德接应而免于阵亡,但到底丢了大斧,颜面尽失。 回头去寻,却不知被哪家军卒拾去。 寻之不得,悻悻归营,见庞德立下大功,更加垂头丧气。 到诸葛亮面前请罪:“令公,今末将偶发腹痛,故而未能得胜,否则任那徐邈再勇,末将自轻易擒得,又岂用庞马二为将军出马?” 面对邢道荣的吹牛,诸葛亮并未拆穿,反而呵呵一笑,嘉奖道:“道荣,今此之战,你虽未战胜,但仍有三点可取,你可知晓?” “哦?我……可取……” 邢道荣闻之,自思并无过人之处,遂躬身问道:“末将驽钝,不知令公取末将哪般所长?” 心念暗转:此语必当谨记,日后与人论及,亦可作夸耀之资。 诸葛亮正色道:“汝之可取者有三:虽兵败阵前,然能奋力力战,诱敌出营,此为一功;虽战不能胜,然自身无伤无亡,保全性命,此为二功;虽溃逃之际,然未乱奔,径往约好之路,方使马孟起、庞令明二位将军得施伏击,此为三功。” 邢道荣闻之,恍如久旱逢霖,忙躬身下拜,恭声道:“天下间能识末将邢道荣之才者,唯诸葛令公耳!” 心中却暗想:我虽战败,却反受嘉奖。 可见,我还是诸葛令公心中首屈一指之将也! …… 徐邈一被生擒,街亭守军便失了主心骨,军心处于溃散的边缘。 副将高迁无奈之下,只得先整肃部众、稳住阵脚,依旧据守街亭要道。 他此刻已拿定主意:战局纵有千变万化,唯有死命坚守一途可行; 即便邢道荣骂至言辞花哨、极尽嘲讽,也绝不能出营而战。 然而,诸葛亮似乎也没指望他出战。 这一夜,守营的魏军多在休息,忽闻营外擂鼓声骤起,初时不过零星几声,转瞬便如惊雷滚地,南山北岭皆有鼓声传来,分不清哪处是虚哪处是实。 高迁惊坐起身,披甲持剑奔至营墙,只见夜色中影影绰绰似有南汉军动向,忙令兵士加强戒备,箭矢上弦严阵以待。 可待了半个时辰,鼓声却骤然停歇,营外除了夜风呜咽,再无半点动静。 魏军兵士紧绷的神经刚一松弛,回营刚刚躺下,营外的鼓声又轰然炸响,这次更夹杂着隐约的喊杀声,仿佛南汉军即刻便要破营而入。 高迁不敢懈怠,又调派半数兵力营前待命,折腾到三更天,鼓声再度戛然而止,连喊杀声也没了踪迹。 如此反复折腾,南汉军分明未发动一次真正进攻,却把擂鼓的队伍分成数拨,轮流在魏营四周游走擂鼓,时而急促如暴雨,时而绵长如号角。 魏军兵士刚合上眼,便被鼓声惊醒,刚起身戒备,营外又恢复寂静,一夜下来,人人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腰背酸痛,连握枪的手都在发颤。 天快亮时,最后一波鼓声终于停歇。 高迁拄剑攀上山头,俯身向下眺望,只见营外仅有汉军一营,粗略估算不过二百余人。 然此二百人,竟携大鼓三十面、号角五十只。 观其阵仗,分明是专为扰我军心而来。 高迁大怒,即刻便要杀出营去,将这些扰敌之贼尽数斩尽。 然刚要下令,心中却是一凛。 如此一来,岂不又要被诱出城去? 回头再看着兵士们东倒西歪地靠在墙角打盹,有的甚至握着弓箭就睡着了,心中又暗暗着急。 这诸葛亮哪里是要攻营,分明是用擂鼓之计耗散我军精神! 他想下令让兵士补觉,可又怕敌军趁此时机突袭,只能硬撑着紧绷神经,眼睁睁看着麾下兵士的士气与体力,在一夜无休的虚耗中渐渐溃散。 而这时,更让人崩溃的事来了。 诸葛亮似乎白天也不准备让他们休息。 又派来一营步卒,就在高迁的眼皮子底下换班。 原本那营步卒回去睡觉了,换一批精神饱满的继续敲鼓吹号。 “隆隆隆隆……” “呜……” 随着太阳升起,鼓声再度大作,魏军军卒头皮都要炸了。 纷纷请命,欲出营绞杀此鼓角队。 然而,高迁细察周遭,似有贼军旌旗藏于林中。 似乎就等着他出营伏击。 “此为贼军之计也,欲诱我出营相俘?岂不见,徐将军因何而陷乎?” 高迁当即强压下欲出营攻敌的心绪,传令军卒分批次歇息。 并严令歇息者:纵闻营外鼓声大作、喊杀震天,亦不得理会,只管安歇便是。 然而,这其中有个问题难以解决。 纵是全然不理,然震天鼓声入耳,军卒睡眠质量亦大打折扣。 可令其远避营防、另择地安歇否? 亦不可也。 盖因营防不比城防,无高垣坚壁可恃,全凭战时人力依托营房固守。 若敌军真至、猝然来攻,兵卒若离营甚远,必难及时回援,营寨亦恐随之陷落。 只能在这里硬撑。 然我军士卒须固守于此,半步不可退; 而诸葛亮之主力大军,却不知蛰伏于何处养精蓄锐。 或赌其主力不在,出营再搏一把? 徐邈的冲动,已经损失了大量精兵。 高迁更没这个底气。 他无比担忧,待我军将士疲惫不堪、锐气尽失之时,诸葛亮率大军骤至,届时我方军卒困愕难当,心胆俱疲,纵是竭力死守,又岂能保全? 现在,高迁恼火不已。 只因他明明知道诸葛亮的心思,却无有效应对之策。 再这么下去,街亭早晚要失守。 “隆隆隆隆……” 至日暮时分,诸葛亮复遣一营兵卒前来滋扰。 细数之下,此已是第六批轮换擂鼓吹角之兵。 高迁心中暗急:若再无破敌之策,街亭恐真要落入敌手矣。 他忍着烦躁的鼓声冥思苦想,终于在深夜间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既然当路扎营需精神紧绷,严阵以待,难以凭险而守。 我何不令军卒于山间扎营? 如此一来,密林自能阻隔大半声响,只需遣少数兵卒值守,其余人便可安心歇息。 若诸葛亮敢引军来犯,我等便凭山间有利地形俯冲而下,截击敌军。 这般处置,亦能阻敌得过街亭。 第628章 前世秋风五丈原,今世春风抚我意 这一战,诸葛亮大军几乎未费吹灰之力。 待魏军移营山间,他便即刻遣兵截断其水路; 复效仿梦中张合破马谡之策,反施于高迁。 先断粮道水源困敌,再趁魏军缺水慌乱之际,挥师猛攻。 高迁所部本就因连日被扰疲惫不堪,又遭断水、突袭双重打击,瞬间溃不成军。 诸葛亮顺势夺下街亭。 高迁在部下的保护下拼死突围,最终与数骑身免,狼狈北逃。 诸葛亮既夺街亭,通往关中的首道关隘自此贯通。 大军东行三百里,得至无数次梦到的那个地方——五丈原。 此地南依秦岭、北临渭水,是块平缓的高低。 此地地势开阔且易守难攻,是扎营安寨的好地方。 可在此稍作休整,再往陈仓而去。 但他并不着急进攻,一点也不着急。 背靠着整个凉州,不用攀山越岭,自有源源不断的粮草从河西走廊运到前线。 他可以慢慢的等,等最合适的机会。 大军有条不紊的安营扎寨。 李恢、阎圃二人主持其事,此二人皆为行事持重、干练能谋之士,一切都不用诸葛亮操心。 他又可以站在五丈原崖口,望向长安的方向。 只是这次,迎着的是温暖的春风。 闭上眼,又回忆起梦中之事。 那时,他带着最后的希望,开始了第五次北伐。 那时的他已经五十四岁。 不是他想连年动众,劳用民生。 而他明显的感觉到,自己身体渐亏,时日无多。 想起先帝临终所托,自己却大业未竟,未能还复旧都,心中便涌出无限的遗憾与愧意。 他不能再等了。 他知道,他若一死,先帝兴复汉室的遗愿难以为继,蜀汉再无图取中原之机。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所以,他只能拼尽全力,在此一搏。 这一次,只为成功断垄,图取长安。 这一次,他率领十万大军从汉中出发,进入褒斜道,规模可谓空前。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率领蜀汉军翻越秦岭来到郿县附近。 而司马懿则率军来到渭水北岸阻击。 他就在这里安营扎寨,而司马懿也率军渡过渭水,背靠着渭水筑垒扎营。 他深知,司马懿所部虽甲械精良、士卒悍勇,但若摆开阵势决一死战,自己仍有把握将其击溃。 他心中迫切渴望与司马懿正面交锋。 只因他清楚,只需击杀此人,曹魏便再无能与他抗衡的将帅。 然司马懿亦非庸碌之辈,早已洞悉他的盘算,遂定下“龟守”之策。 意图耗尽蜀汉大军的粮草,终将他逼至粮草断绝之境,不得不无奈退军。 那时的诸葛亮深感国力贫弱的窘迫与无奈。 知以弱攻坚,徒损兵卒,亦难以得胜。 无奈之下,他只能在武功水西岸屯田种粮,与魏国百姓和平相处,做好长期对峙的准备。 但随着身体的每况愈下,他知道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 若再不能破局取胜,则北伐大业恐成泡影。 他开始试图引诱司马懿出战,甚至派人给司马懿送去女人的衣服,以讽刺他纵持强兵锐卒,亦不敢出战。 然司马懿非徐邈之流可比,即便落得“畏蜀如虎”之名,依旧不为所动,坚守壁垒。 这般沉毅隐忍,既让诸葛亮暗自佩服,又让他心底更涌起无尽的绝望。 但他终究还是想到了办法。 他派人以木牛流马佯装运粮,故意让魏军劫获木牛流马和一些蜀汉战俘。 散播其于上方谷屯粮的消息。 这一次,司马懿终于心动了。 或者说,司马懿不是心动。 而是在司马懿看来,一旦蜀汉大军有粮草供应,则可久驻不退,己方坚守耗粮之策将彻底失效,关中防线亦将陷入长期被动。 他身为西北主帅,必须根除这个威胁。 于是,他一面令部将继续坚守营寨以作疑兵,一面亲率中军主力,悄然向上方谷进发,意图一举焚毁蜀军屯粮,扭转对峙局面。 负责坚守的魏延在诸葛亮的授意下,被司马懿杀得大败。 终将司马懿引入上方谷的伏击之地。 那是他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谷中火起时,浓烟蔽日、烈焰冲天,司马懿父子困于核心,魏军将士哭嚎奔逃,连司马懿都已放弃挣扎。 他立于山巅,望着谷中绝境,眼中激动,似已见北伐功成之望。 可就在这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灭了所有。 还复旧都的理想,匡扶汉室的希望,半生北伐的夙愿,以及即将燃尽的生命。 他木然的看着倾盆而下,泪水混杂在雨中,不能发出一言。 宿敌司马懿终究还是逃了。 而在这场大雨过后,他的生命也悄然的走向了尽头。 羽扇落下的那一刻,五丈原的风似也停了,蜀汉北伐的大旗,自此便失去了最坚定的执掌者。 “亮再不能临阵讨贼……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带着无限的遗憾与愧疚,缓闭双眼。 他的生命最终停留在五十四岁。 而现在,建安十九年…… 不,是彰武二年! 正是草色渐青,绿意渐浓之时,迎春花也渐渐绽放,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诸葛亮负手立于五丈原的坡上,春风拂动他的青衫,将春草的芬芳送进他的鼻间。 今年的他刚满三十三岁。 精力充沛,意气风发。 他抬眼望向渭水对岸的方向,眼底没有半点沉郁,只剩灼灼光焰。 这一次,他不必再与时间赛跑,不必再为粮草殚精竭虑,三十三岁的身躯里满是蓬勃精力,连风掠过发梢的姿态都透着潇洒。 他轻摇羽扇,薄薄的嘴角微微的一挑,英俊的脸庞浮出一丝淡泊的笑意。 “长安,亮来也……” …… 很快,高迁败回,诸葛亮打下街亭的消息也传到了长安。 夏侯渊与钟繇皆为大惊。 贾诩苍老的眼神中亦显出困惑之色。 他觉得以徐邈高迁二人之力,配以大魏数千精兵,足以守城月余。 就算诸葛亮强攻,纵能攻克,亦必损失无计,拖延进度。 可未曾想,竟如此容易的被人攻下。 那么,是其二将无能么? 闻高干所献之计,贾诩心中竟生寒意。 此计之绝,莫说徐邈、高迁二将,纵使于禁、曹休亲往,恐怕也难逃诸葛亮的算计。 不禁生出感慨:“亮,智计深不可测,非寻常之谋所能敌也。” 第629章 妙才求破局谋,文和献离间计 夏侯渊久于曹操麾下征战。 自知贾诩在曹操心中的分量。 虽说平时不常求计,一旦求之,必非寻常应对之法。 能让贾诩说出此言,可知形势已经危急到火烧眉毛、旦夕倾覆的地步。 然夏侯渊毕竟是名将。 懂得“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之理。 此时心知若论阵前拼杀,诸葛亮自不是他的对手。 但若论计谋深远…… 想到此,脑海中又浮现出当初丞相远征益州,他则拖着重病,被诸葛亮从南溜到北,又从北溜到南。 最后毫不费力的从他手中夺下凉州。 那感觉,就好像一个孩子被变戏法的轻而易举的骗走手中的橘子。 夏侯渊明白,论计谋,十个他也未必是诸葛亮的对手。 若想得胜,非得仰仗眼前这个绝顶谋士不可。 于是,他朝贾诩拱手一礼,缓言道: “诸葛亮治军严明整肃,用计虚实难测。天下间,除先生外,恐无人能破。今渊实无良策,敢请先生为渊指一条破敌之路!” 夏侯渊身为当朝司徒,又兼雍州都督,位高权重。 却依旧对贾诩执礼甚恭,不敢有半分轻慢。 贾诩看了看夏侯渊,亦心有感慨。 毕竟随曹操走过多年风雨,对这共历风雨的大魏基业存有一份感情。 他岁数大了,子孙也安定下来,他也不想再折腾了。 他坐下来凝神沉思良久,而后,布满褶皱的嘴唇缓缓阖动。 “诸葛亮统御凉州,今已几年?” 夏侯渊面色一红。 这事,没人比他心中更加清楚,因为可以从他失去凉州那时便开始算。 “已经两年零三个月。” “两年零三个月……” 贾诩缓缓念叨着这个时间,而后,缓言又问夏侯渊:“这两年零三个月,这诸葛亮都与刘备分疆而治?” “大多时间如此……” 夏侯渊沉思片刻,又道:“却也有例外。去岁秋冬之交,刘备欲伐长安,乃自祁山堡兴兵,攻我陈仓粮道。后因救关羽,遂弃陈仓之攻,引军还荆驰援。这期间,诸葛亮怕是与刘备见过面了。” “哦,老朽差点把这件事忘了……” 贾诩又开始沉思。 “关羽遇难,刘备宁舍攻长安也要去救……” 夏侯渊抚髯颔首:“昔年丞相擒关羽及刘备家眷,待羽之厚,逾于诸将。然羽得刘备消息,遂决然辞归,往投故主。其兄弟情谊之深,由此可见。是以刘备弃伐长安往救关羽,亦在情理之中。” “是啊,情理之中……” 贾诩点点头,继续沉思,忽然眉头一皱:“刘备素善识人,诸葛孔明智冠天下,谋虑深远,彼岂会不知?老朽这就不明白了,既欲救关羽,何不携孔明同往,以资谋略?刘备麾下,可守凉州者,非孔明一人;然智计远超诸谋士者,唯孔明而已。” “这……” 夏侯渊抚髯沉思,觉得贾诩此言在理。 “是啊!既欲往救关羽,为何不携孔明同往?如此一来,岂不是更为妥当?” 贾诩却沉思摇头:“依老朽之见,或有三种可能。” “哪三种可能?” “其一:诸葛亮与刘备并未相见,然这是刘备称帝后,首入凉州,诸葛亮身为臣子,但获消息,就该主动来觐见,他岂能不来?” “说的是啊,所以我才说,他们应该见过面!” “其二:诸葛孔明曾面见刘备。昔刘备攻陈仓之时,孔明或向其进言:‘若往援关羽,只需携法正或马良同行足矣。’刘备谨从其计。” “此亦有可能,但总觉不妥……” 贾诩抚髯颔首:“然孔明何以留驻此地?此后许久,彼未犯我,反留凉州屯田。殊不知,屯田之事,非孔明在此不可为,他人亦能任之。 若真如此,那孔明便有故意打发走刘备,独坐凉州之嫌。” “如此说来,此亦有可疑之处。那第三又是什么?” “刘备既委诸葛亮以别事,不许其入见。此乃其不愿与孔明会面之证:刘备欲亲督大军伐长安,不准其夺大功。是以闻关羽有失,急于驰援,未及唤孔明同行,以至于此。” “此亦有可能。这其三是最有可能之事……等等!” 猛然间,夏侯渊好像想到了什么。 “如此说来,刘备与诸葛孔明已生间隙?” “老朽权且一猜,不敢确准也。” 贾诩虽如此说,但将自己带入其中。 倘若曹操在世。 他贾诩独领凉州两年,军政民政大事,皆由其独断,无需禀奏。 曹操会放心吗? 不说那些。 就算曹操赠其金银宝物,他收受之时,都不敢有半点迟疑。 只允其行谋断之行,不允其掌军政大事。 也不是不允,曹操亦曾数次请其掌军,但贾诩谨守分寸,主动避嫌,方得此身安位稳。 但凡表露丝毫贪权之欲,都可能招来祸患。 而以诸葛亮之智,又岂能看不清这些? 殊不知,现在的诸葛亮,早成封疆大吏,凉州之主。 刘备能心无忌惮么? “先生的意思……乃用离间之计?” 贾诩沉吟良久,终是颔首。 刘备与诸葛亮种种行为,于他心中有很多不理解; 但此时此刻,面对如此局面,真没有比离间更适合的计策了。 或许,这也不是离间。 不过是激刘备、孔明主臣相离,使二人反目之时提前而已。 夏侯渊沉思此计良久,愈发觉得此计甚妙,而且是越想越妙。 “如此,长安得安也!” 念及此,遂定离间计划,首先坚守陈仓,然后放出谣言:“诸葛亮尝言,若得长安,便欲自立为长安之主。届时以雍凉为本,长安为都,拥兵自固,不复受刘备约束。” 甚至编出儿歌,为乡民所传唱: 卧龙藏凉州,囤粮志未休。长安若到手,便作新诸侯。 伏龙腾云起,敢夺真龙筹。一朝分疆土,谁肯再低头? 此流言需分三路散播: 一路遣细作混入刘备荆州旧部,借“刘备东征未携孔明”之事作引,添油加醋说孔明早有不满; 二路在凉州百姓间传扬,称孔明曾私下对亲信言“玄德暮年,难成大业”,暗指其早有自立之心; 三路则递密信至刘备军中,伪作孔明麾下谋士手笔,详述“据长安、控凉州”的谋划,故意留下破绽,让刘备察觉“痕迹”却又抓不住实据,只在其心中埋下猜忌的种子。 第630章 孔明送密信,赵云得散关 在夏侯渊倾力筹谋离间计时,曹魏其余诸路亦各有部署,未有清闲。 曹真与夏侯楙亲率部众,将数万斛粮草押运至陈仓并妥善安置,此城粮草足以支撑守城大军两年之用。 后曹真派夏侯楙去驻大散关,以做屯戍之备。 他们的意图直白而坚定,便是以陈仓为壁垒,行严防死守之策。 即便后续粮道被断,守军亦能凭险据守,确保城池万无一失,而绝不落入敌手。 而此时,赵云亦率大军拟往陈仓而去。 然行至半路,却见诸葛亮派马铁送来密信。 信中道:“陈仓险固,攻坚不易。子龙当舍攻城之策,改图先取秦蜀咽喉之大散关。既得此关,即驻军以守;若下大散关,子龙当获殊功。至寅末卯初,江雾必如期覆关,浓淡间视物不及丈,此天助之机,可借之攻城。 城下之后,不可妄攻,当驻守待命!” 陈仓与大散关,皆为关中咽喉之地。 然作用又有不同。 陈仓之于长安,犹巨盾在列,一旦破之,长安便失最要屏障。 而大散关之于南汉,更似可恃之隘、可退之路。 无此关,仍可自汉中他路长驱伐魏,只是路途长远,补给不便; 然有此关,则能以之为驻屯之地,持续向魏施压。 就算北伐失败,亦可从容退往此关,而不至大败。 赵云疑惑,缘何中途改令? 要知道,若从汉中攻大散关,完全可以抄近道。 比如走“褒斜道”南段捷径,越箭括岭,可直接插至大散关后方。 何必先走陈仓道西段“故道”,而后绕路相攻? 好在有军师蒯越在侧,思明孔明之意。 “今曹魏以陈仓为重、大散关为轻,故重兵守陈仓、名将镇之,散关仅需偏将屯戍。然此关于我军至要,令公欲夺之以久压曹魏。 若直取散关,必招曹魏警觉,彼知我抄后便易,必增兵防御。 故令公令我等声东击西:佯攻陈仓,实反攻散关正面。曹魏必不意此处,我军方可破之。” 赵云遂明白:“我怎未曾想到?” 蒯越呵呵一笑:“将军未能想到,敌军必亦难想到也!” 于是,调转马头,大军直往大散关而去。 大散关为周朝散国之关隘,故称散关,是关中四关之一。 其关依山傍水,地势极为险峻。北依秦岭主峰,峰峦叠嶂如天然屏障; 南邻嘉陵江支流,江水湍急可阻敌突袭,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然而,此关虽险,却存一处弱点: 那便是诸葛亮提供的信息: 大散关地处秦岭山谷间,每日寅末卯初之际,江雾会沿嘉陵江支流逆流而上,漫过关城内外,形成丈余浓淡,雾气可持续近一个时辰,此间隙可视度极低,恰可借着雾气悄悄接近,避开城头巡哨视线。 蒯越见此情形,当即定下破关之策: 先遣文聘、姜叙率三百死士,身披草叶泥土伪装,趁辰时换防、雾气未散之际,靠近关城西侧栅栏,待守军查验时突然发难,迅速拆毁栅栏、抢占缺口; 赵云亲率主力,暗藏于林夜间,西侧缺口打开后,立刻分兵从缺口突入,内外夹击; 另派霍峻、杨阜二百连弩手,绕至关后嘉陵江对岸,待关内混战起时,以箭矢射向关城中援守之军,制造混乱。 一旦攻下关隘,即刻转攻为守,以防北侧曹魏防军反攻。 诸事既定,诸将各领其责。 待至寅末卯初,江雾如期漫过大散关,便处对面亦不见其人。 文聘率三百死士以草绳为令,伏地潜行,身披的草叶泥土与周遭山林相融,直至西侧栅栏下仍未被察觉。 此时恰逢辰时换防,守军正交接名册,只两名兵士懒洋洋上前查验,文聘骤起挥刀,兵士应声倒地,死士们随即挥斧劈砍木栅栏,木屑飞溅间,缺口转瞬破开。 栅栏断裂声惊动守军,然雾气中难辨敌众,只能乱箭射向缺口。文聘率军死守缺口,刀盾相抵挡住箭雨。 藏于林间的赵云见杀声骤起,即刻率主力疾冲,一半兵士随文聘向内突进,另一半则沿关墙两侧包抄,截杀溃散守军。 关后嘉陵江对岸,霍峻、杨阜二百弓手搭箭,箭矢划破雾气,直中关隘内部。 箭矢如飞蝗,在弥漫的大雾中“嗖嗖”穿梭,守军不知敌军几何,纷纷大乱,弃械奔逃。 夏侯楙闻声欲枪赶来,正欲整军交战,却闻攻隘者乃是赵云。 思及当年单骑炸曹营之事,心下大骇,登时不敢露面,竟弃关而逃。 因为战前部署得当,这一战几乎未费多大力气。 赵云军便顺利控制关城。 赵云得入大散关后,依计即刻转攻为守。 分派兵士修补栅栏、加固城墙,又令霍峻率部守北岸要道,防备曹魏援军。 待雾气散尽,大散关已插满汉军旗帜,粮道与退路尽在掌控。 赵云大喜,遂问蒯越:“军师,既以下关,当何时攻打陈仓,与令公会师?” 蒯越抚髯一笑:“不着急,令公有言,城下之后,驻守待命。” 赵云颔首,其性严谨持重,自当遵令。 然心有不解,今又有高谋在此,不妨问明缘由。 “今我既得大散关,曹魏必震恐增兵。若其援军尽至,凭险而守,我等再图陈仓,岂不愈发艰难?” “曹魏必震恐增兵?” “然……” “然有无此等可能,令公这般布置,或许本就欲诱曹魏于此增兵也。” “这……” 赵云还是有点想不明白。 蒯越笑而答道:“若曹魏于此增兵愈多,则陛下那边,兵势自当愈寡矣。 若曹魏竟不增兵,我等便可久屯于此,以威慑陈仓。” 赵云颔首恍然,似乎明白了诸葛亮的深意。 …… 另一边,贾诩却辗转反侧,久思难眠。 他虽定下了离间之计,却又觉得刘备和诸葛亮未必会真生嫌隙。 否则,以刘备御人之能,也不会让他单独驻守和治理凉州那么久,而没有采取任何反制措施。 可若未生嫌隙,刘备东征又为何不带诸葛亮? 莫非,诸葛亮留在凉州,并非仅仅是屯粮养民。 他或许真的在执行一件意想不到的任务? 可若真是如此,那意想不到的任务,又会是什么呢? 第631章 南北对峙 荆州,新野,曹仁终于又回到驻守之地。 往前是樊城,可直面关羽大军,往后是宛城,可以总领大军,指挥调度。 但他更愿意留在新野。 看着新野遗留的营垒残基与焦土痕迹,揣摩关羽作战时惯用的治军手段与练军办法。 但见营垒虽圮,然其布防仍循地势,暗契攻守之要; 鹿角壕堑错列有序,无半分冗杂,即便是灶爨营帐之距,亦含章法。 此必经精思筹度,既便士卒作息,复能速入守势。 他觉得受益匪浅。 “难怪丞相当年如此重视关云长,其治军领军确有独到之处。” 遂又问副将吕常:“李祯将军何在?” 吕常抱拳道:“正安护于新野粮道坞堡,点检仓储、整饬守卒,以防南兵袭扰粮路。” “叫他过来见我。” “喏!” 不多时,一个面容略显稚嫩的少年将军被领到了曹仁跟前。 “末将李祯拜见司空……” 这正是李典之子,今年刚满十六岁的李祯。 曹仁颔首,命其起身。 “汝父临终之前,可有何言?” 问及其父,李祯含泪道:“吾父或悲鸣嚎哭,或沉默不语,偶有言语,只说:恨不能随丞相而去……” 说罢,又抽噎而哭。 曹仁心中生怜,却亦正色道:“汝可知,曼成将军曾受刘备之恩?” “将军明鉴!” 李祯抬起头,抱拳道:“刘备收揽人心,必以恩义相结、善用共情之辞动其心;然吾父素重忠义名节,不为虚言厚禄所惑,宁效关羽事主不二之节,纵死亦当归我大魏,绝无半分贰心。” 曹仁的心“咯噔”一下。 他觉得这才是他认识的李典。 “这是他的话?” “然也!末将自幼,父亲就教导于我‘事主当如松柏,守志须若磐石,不可因利改节,更勿为势屈心’;每逢提及魏公,常言‘蒙此知遇,当以一生相报,纵粉身碎骨,亦不敢负也’。” “原来如此……” 曹仁抚髯颔首,却又确认了一遍:“他果真如此说?” 李祯抱拳朗言道:“但有一字妄言,必教五雷轰顶,万劫不复,愿凭此身,受天人共诛,绝不敢辱没父亲一世忠名!” 曹仁闻言,沉思良久而不言。 沉思过后,终究还是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今往后,你便安居我营。不论如何,伯父自当保护于你。” “谢将军……” 李祯安然退下了。 曹仁的眉头却紧紧的锁了起来。 ……李曼成忠勇刚直,忠勇无二,非投敌叛国之士。 曹子桓,你何必如此对待老旧? 好在,曹仁并没有完全相信司马懿的话,离开许都之时,就早把李典最亲密的亲眷带在了身旁。 他真有心领李祯到曹丕面前,令其与曹丕对峙真假。 但现在想想,若真如此做,岂不是害了李祯将军。 现在,国家内忧外患,危机重重,真到了危险至极的时候。 这时候,如果再去内耗,国家可真就离亡国不远了。 坦率而言,他不是很喜欢曹丕。 但却亦知团结一心,不能因私怨而废公义。 故而,他依旧奉曹丕之命,继续统御宛洛之军,坚守樊城新野宛城。 但那颗坚决无比的向魏之心,却在此刻渐渐开始发生动摇。 汉水南岸。 关羽水师开始大兴舟楫之役,广造战船。 以补充玄武湖水战时所损战船。 曹仁不禁感慨,昔年曹丞相尚在之日,北岸兴工造船,南岸列阵戍守,今再观之,攻守之势已然互换。 曹仁也不是造不起战船。 依托八州之地,钱粮富庶,兵马丰腴,自可旬月之间集工料、逾万之众兴舟楫,若论造船之速、战船之盛,决不会逊于关羽。 然数年间,又数遭大败,国脉耗损无计,一时间难以全复。 再加上刘备成都称帝,以极大的法理性承续大统,南汉人心所向。 使北汉动员之力,已非昔年那般沛然有余、一呼而群集矣。 而曹丕为了保持军队的战斗力以对抗南汉,竟引胡入汉,把大批的钱粮用在供养胡军。 致使曹仁的前线军需与水师造船之资早不像以前那般充盈。 只好放弃军备竞赛,而转向全面防守。 …… 而此刻,关羽立在对岸高台之上,抚髯而视。 徐庶擎令,周仓持刀,分立左右。 甘宁、关平、丁奉、樊伷、张南等将等各领所部,立于舟前。 众志成城,睥睨数得又数失的樊城。 就好像已是囊中之物。 …… 而在襄樊两岸隔江对峙之时,刘备大军也终于抵达上庸。 马良等从凉州至,也与刘备军在此会合。 刘备赶忙请其入帐,询问诸葛亮近况如何? 马良拱手道:“令公身子康泰,精力沛然,每日处理凉州政务、整饬边军,纵至夜半伏案筹谋,亦未有半分倦怠,只常念及陛下伐魏大业,盼早日会师中原。” “哎呀,那怎么行?” 一听诸葛亮夜半筹谋,刘备立刻急了。 就算闻得曹魏大军将至的消息传来,都不能让他如此着急。 “军师为大业如此殚精竭虑,身躯怎堪久耗?!” 此时的刘备,恨不能亲去凉州一趟,叮嘱诸葛亮要按时休息,不要熬夜。 “哦?陛下多虑了。” 马良笑了笑:“令公只是偶尔会夜半伏案筹谋,大多数时间都会按时休息,故而方能精力充沛,身体无恙。 另外,有太子在凉州,督令公常食清淡羹粥、时鲜蔬果以养脾胃,修五禽戏,每晨必练,从不间断。 纵经疫瘟,亦未曾染病也。” “哦……原来如此!” 想到阿斗也在凉州,刘备的心放下了。 “愿此战结束,能与孔明先生于长安相见。朕必亲督其饮食起居,不可有半点疏失也!” …… 成都,新帝京师。 阿斗离开后,荀彧执掌朝堂。 他感到很复杂。 本为曹公之属,今却为刘备之臣。 曾经在许都朝堂如履薄冰,今在成都朝堂却如鱼得水。 但他明白,自己不过是过渡之臣。 于众人,乃至于陛下的心目中,都有比自己更适合的丞相人选。 只是现在,那人还有别的使命。 而自己的使命也没有全部完成。 自己必须要在这期间,把后方安顿好,彻底完成自己的使命。 再将这大汉丞相之位,交还与最合适之人。 第632章 刘封偏师会孟达,刘备赠剑破谣言 刘备安顿马良后,乃与众谋士商议往武关集结之事。 而此时,黄忠与严颜亦于帐中得见马良。 黄忠谓严颜道:“看见没有,这就是咱们五弟。” 严颜愕然道:“怎如此年轻??” “不年轻了,都二十多了,再过几年都三十了。” “那也比我等年岁轻了太多,怎能相拜结义?” “结义结的是义气,又非年岁?你看看你,又老顽固了不是?” “你……这人家能愿意吗?” “他没说不愿意啊!” “这……”严颜无语,想了想,乃说道:“一会你去和五弟说,我是没脸开口。” “好好好,我去与他说。” 待与刘备开完了会,马良走出帐外,得见黄忠和严颜,遂拱手一礼:“学生见过黄老将军!” “看看,季常五弟,礼数何其周备耶?” 马良纠正道:“黄老将军此言差矣,良兄弟五人排行老四,五弟乃马谡马幼常,非吾也。对了,这位老将军是……” “这是你四哥啊!” “四……四哥?”一对雪白的眉毛拧成一团。 黄忠遂把江东结拜之事,告知于马良。 便见马良满脸愕然的听完,嘴巴半张着,久久不发一言。 “怎么了五弟?” “何……何以将我拜了进去?” “自古真兄弟,向来有福同享,肝胆相照,兄既结拜,岂能漏下贤弟?” “这……你我年龄差别何其大也?” “那又如何?昔有廉颇、蔺相如,年齿相悬却为刎颈之交;今你我以义气相投,何惧年岁之差?难道非要同庚同岁,方算得兄弟么?” 黄忠一番话,说得倒在情在理。 马良摇头苦笑,只感命运无常,时常捉弄。 不过话又说回来,马良纵然无语,也没太当真,只当陪老年人寻寻乐子。 问明缘由,当即拱手拜道:“马良见过大哥,四哥。” 黄忠严颜一起近身相扶:“都是自家兄弟,五弟无需多礼。” …… 刘备整军过后,乃定兵分二路取武关之策:一路由己亲率,督陈到沙摩柯等为左右翼,自上庸沿汉水北岸西进,经锡县、商南直扑武关南关,沿途扫清曹魏戍卒,直会夏侯惇主力大军。 另一路大家都猜测会以黄忠为主将。 但刘备深虑之下,却选择了刘封。 在刘备看来,曾经的刘封虽然有其性格上的缺陷。 但今生所见,已如关张一般,确已改过为新。 而一旦抛弃了自己性格上的缺陷,这还是一个忠心无比,骁勇善战的好孩子。 这样的刘封,才是留给阿斗的坚实臂膀与宗室屏障。 于是,他命刘封为偏师主将,马良为其军师,傅肜、冯习为其副将,自上庸南出房陵,循武当山北麓绕至武关西关,断敌粮道并阻孟达援兵。 二路约定于武关城下汇合,以共破此关。 而就在此时,一个消息从北方传来。 言诸葛亮雄踞凉州,觊觎长安,名曰还复旧都,实则欲拥兵自重,窥伺神器而图篡逆。 刘备闻此言语,第一念便是叱骂那禀报之人,怒斥其何以传此虚妄之言。 然细思之下,又觉此事恐非表面那般简单,遂强按怒火,耐下性子以深思熟虑。 说孔明要自立? 那一刻,刘备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种想法。 就算他真要自立,朕亦未尝不可解甲归权,退居藩属,以助他安定天下,成就大业。 就凭他前世为我基业所谓,这份情谊值得如此相报。 然而,转念又思。 孔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三代忠良,满门忠烈。 刚才那般想法,看似信重无比,实则乃是侮辱了诸葛亮。 刘备越想越觉愧疚,慎思此节之重,当谨慎应对,稍有不慎,便会将孔明置于进退两难之境地。 刘备苦思辟谣之法,而后召集群臣入帐,面色沉肃地将北方谣言公之于众。 “今北方有流言至,妄称诸葛令公踞凉州欲图自立,窥伺神器,诸公如何看?” 帐下诸臣议论纷纷。 信以为真、面露忧色者有之,半信半疑、窃窃私语者有之,洞悉虚妄、怒而斥之者亦有之。 大家都在筹措着语言,待一会陛下问起,直言己意以陈己意。 这时,一臣拱手而出。 此非旁人,正是被诸葛亮评价为“楚之良才,当赞兴世业者”的廖立。 “陛下,臣有一言,敢为陛下陈之。诸葛令公自随陛下以来,虽多有勋劳,然其久镇凉州,手握重兵,又广纳贤才、培植心腹,如今凉州军政皆出其门,已然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今北方流言虽未必全实,却也非空穴来风。 诸葛令公雄踞西北,觊觎长安,若说全无自立之心,臣实难信之。 为陛下计,为我汉计,当速召丞相家眷入成都居住,名为优待,实则以为牵制,如此方能防患于未然,免生他日之祸啊!” 刘备闻其说完,拍案而起,吓得廖立一个激灵。 他声音铿锵道:“孔明先生自随朕以来,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昔日出隆中定三分,今镇凉州抚边民,无一不是为兴复汉室。 此等造谣之人,要么是曹魏细作,妄图离间我君臣;要么是无知之辈,妄议国之柱石! 朕原以为,朕帐下之臣,皆与朕并联同心。 能感孔明先生一片赤诚、辅汉之忠,未曾想,朕之帐下亦有此等疑贤妒能、摇唇鼓舌之人!” 廖立的那点小心思,刘备是彻底看出来了。 他虽有才华,但亦确实有嫉贤妒能之心。 正想借此机会,想削弱诸葛亮的于刘备心中的影响力。 殊不知,此正中刘备逆鳞。 廖立被刘备的震怒吓得双腿发软,忙跪地叩首:“陛下恕罪!臣……臣只是担忧陛下安危,绝非有意构陷令公啊!” “担忧?” 刘备冷然相望:“你若真为大汉着想,便该审慎此谣,而非借此妄言!今日若不斩你,何以儆效尤?何以安孔明之心?何以堵天下悠悠之口!” 言罢,刘备抬手下令:“来人!将廖立推出去,斩于帐前!” 见刘备欲斩廖立,帐中文武皆下跪求情。 他们非是认同廖立的看法,而是觉得陛下此举多少有些草率。 更何况,大战在即,就先斩臣属,实非明智之举。 大家都不想让刘备在这件事上犯糊涂。 他们却不知,刘备乃故意如此所为。 他就是要借此让众人明白,他信任诸葛亮的决心。 面对众文武求情,刘备终是慨然一叹:“今既多人为汝叩请,朕便暂留汝命,发往凉州,听凭诸葛令公裁处。传朕旨意:此后再有妄议诸葛孔明者,无论官爵高低,立斩无赦!” 廖立被带下了。 帐中群臣见刘备竟如此维护诸葛亮,皆知其对诸葛亮的信任已无可撼动。 刘备取下双股佩剑。 将其中一柄递与邓方。 “你替朕转告孔明。” 刘备郑重嘱托:“凉州军政诸事,凡他决断,无需奏请,如朕亲临。有疑令公者,以此剑斩之!” 第633章 刘备刘封奔赴武关,陆绩请命欲劝陆逊 有了刘备的宝剑与圣旨,众官上下皆知其心意。 多数人深知陛下功高德深,为天下义士仰慕。 更有识人之明,断不会看错孔明; 少数人即便心中存疑,也不敢多言。 当即军中无人置喙。 诸葛亮谋反谣言便消失于刘备营中。 而后,大军开拔,沿汉水北岸西进,经锡县、商南直扑武关南关。 而此时此刻,夏侯惇大军也已早至武关。 自前番曹魏大将赵俨于武关坚守,以致赵云退军后,便于武关外坚壁清野,断水驱民。 现在的武关城外,早已不见半分人烟。 田间作物被尽数铲除,水井被填死封实,连低矮的茅舍也被付之一炬,只余下焦黑的断壁残垣。 风卷着尘土掠过空旷的荒野,连飞鸟都不愿在此停留,只剩一片死寂笼罩着通往城关的道路。 而道路的尽头,扩建的武关城如一头巨兽般横亘天地间。 城墙以青黑色巨石垒砌,高达数丈,墙顶宽得能容三匹战马并行; 城楼上旌旗猎猎,玄色“魏”字大旗在风中舒展,旗下甲士持弓而立,甲胄反射着冷光。 城门是整块巨木制成,厚约尺许。 上面密布着碗口大的铸铁铆钉。 仅看那厚重的轮廓,便知寻常攻城器具绝难撼动。 夏侯惇站在城门上,俯视远处的刘备大军,亦不禁感慨赵俨之功。 只可惜时运不济,终是殒命于赵云枪下。 今有此雄关驻守,夏侯惇终是放下心来:“今孤掌大魏雄兵,在此安守,便是天军将至,又有何惧哉?” 而刘备观此雄关,又心生忧虑。 问法正计策,法正沉思片刻,亦感慨叹息道:“武关雄固,不可硬攻。山中无木,又难造械。” “难道朕举大军北伐,就要被这一座关,困于此地?” 法正笑了笑:“北伐非此一路,陛下不必心急,只要沉得住气,未必不可再擒夏侯惇也。” 刘备心中倏然一凛,复忆阿斗前番所言。 昔闻前世云长、翼德相继殒命,吾心焦如焚,遂倾举国之师伐吴报仇。 奈何报仇心切,又刚愎自用,不听谋士所言。 最终仇未得报,国力损耗大半,吾亦殒于白帝城。 徒留百废之局,累诸葛丞相勉力支撑。 今时不同往日,云长、翼德尚在左右,我必当沉潜自持,万不可再蹈覆辙。 想到此,刘备也不着急了。 想想五路大军,纵四路无功而返,但有一路大功得成。 这一仗,就是胜了。 “敢问孝直,今当用何计?” 法正沉思片刻,笑了笑:“主公,田虽无禾,亦可再种,水虽断流,亦可再通,井虽填堵,亦可再掘,草木焚尽,反成良田。今有木牛流马,从西城调粮,可应周转,主公,不妨在此屯田养军,以资久战。” 刘备闻言,沉思颔首,却又问:“既欲久战,当选何地屯粮。” 攻城方屯于城外,不像守城方,守城方直接将粮草设在城中便好。 而攻城方,因无险障依托,需要将粮草大营置放于后方一安妥之地。 此地不营与主营太远,否则周转不易,徒耗人力。 又不能与主营太近,否则极易被敌军察觉。 粮草大营非比别处,若为敌军所知,骤然出城,毁掉粮草大营,攻城方就只能无奈退兵了。 而现在,曹魏坚壁清野,周遭山峦无一长木。 的确不好寻找屯粮之地。 故而刘备才有此一问。 谁知法正又淡然一笑,双指轻轻一点脚下:“陛下,屯粮之地,可就在此处。” 刘备一怔:“那万一夏侯惇派兵来袭,又当如何?” 法正反问:“怎么?陛下很担忧夏侯惇出城来袭?” “这……” 刘备沉思片刻,似乎明白了法正的意思。 乃是以粮草为诱饵,反欲伏击劫粮之人。 “夏侯惇亦为名将,岂不知此为故意相诱?” “那无妨啊!” 法正很自信的一笑:“他若敢出城劫粮,定教其有来无回!若其龟缩不出,我等便散布流言,称夏侯元让拥兵自重、避战不击。如此,亦可为孔明稍泄胸中之愤。” 刘备真有种感觉,有良谋在旁,凡事皆有定计,如饮佳酿般。 “好!便依孝直之计,自今日起,便在此凿渠垦田,建营屯粮。” …… 另一边,刘封自上庸南出房陵,循武当山北麓绕至武关西关。 此路比较绕远,沿途又多遇曹军阻截。 然而,驻守西关的孟达似乎并没把刘封这支部队放在眼里。 此时的孟达,官至散骑常侍,建武将军,领武关太守,封平阳亭侯。 为曹丕所信重。 此时的他,可谓位高权重,堪比九卿。 然其心无半分忠贞,此刻所思,唯在保全官位之余,更如何保全自身实力,不使分毫受损。 故而,虽派小股部队阻截刘封,但非亲兵,又非精锐。 俱被刘封消灭。 孟达却想:刘封不过一弱冠小儿,安有领兵之能。 今纵汝能至我城下,手无攻城粮械,又无粮草久持,岂能不退兵乎? 故而,命麾下东州兵坚守关隘,欲耗死刘封。 …… 另一边,周瑜再一次来到了合淝城下。 看着熟悉无比的合淝城,周瑜英俊的脸上挂着久违的笑意。 但当他的目光转到城中的“陆”字大旗时,那笑意又缓缓消失。 “陆伯言,既有正路可走,何必屈身事贼啊!” 想到曾几何时,他还在江东和陆逊讨论兵法,品评音律。 那时的周瑜风光无限,那时的陆逊年轻有为,他们互相欣赏,引为知己。 本以为能同心共济,戮力同心,共同辅佐主公成就一番事业。 未曾想,有朝一日却成敌人。 而这时,周瑜帐下一年轻将领请命: “请允末将入城为使,说降陆伯言,归我汉庭。” 周瑜观之,此非旁人,乃是陆逊之叔,陆绩。 二人本是同族,陆绩是庐江太守陆康的少子,而陆逊是陆康的族孙,陆逊的父亲去世较早,他曾在陆康府中生活,帮助陆绩支撑门户。 虽陆绩为叔,但他的年纪照比陆逊还小一些。 陆逊归北之时,带走了部分族人,但因陆绩在建业为官,家小也在建业,故而未能随陆逊而去。 此番请命,乃是不忍陆逊误入歧途,自毁前程。 故而想劝他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第634章 陆逊杀族叔彰志,孙权舐虚胆敛心 此时陆逊遥望城下“周”字大旗,亦心有慨叹。 他本无意与周瑜为敌,然路已行至此处,再无回头余地。 手握数万魏、胡精兵,此战若能守住合淝,他日便可位列九卿。 只是九卿之位,并非陆逊所求。 他心中尚有两恩未报。 第一感激之人,乃是吴王孙权。 他深知,如今孙权虽仍有吴王之名,权势却恐不及一县之令。 忆昔年孙权雄踞江东六郡八十一州,何等意气; 今却漂泊于广陵蛮荒之地,境遇凄凉。 念及此处,陆逊心中便泛起几分疼惜。 纵使吴王往日有千般过错,待他陆逊,终究是恩重情厚,无可挑剔。 他非无情之人,不愿昔日之主困守穷途,落得凄凉结局。 待功成名就,有朝一日,或能提携一把。 第二感激之人,乃是司马懿。 又或者说,这不单单是感激,更多的是一种敬佩。 诚然,路过合淝之时,他看到了司马懿狠心的一面。 然多数时日,与司马懿共处,他所见者,更多是司马懿周身隐隐流露之王霸之志、帝王之威。 他虽年轻,亦识人无数。 兵法谋略犹胜于己,却知隐忍藏锋,犹胜孙权。 那种隐忍,方是帝王之隐。 然司马懿竟引陆逊为知己,毫无保留地将其举荐于曹丕,助其崭露头角、得立根基。 陆逊心中暗忖:唯有铁心依附司马懿,成为其党羽,陆家方有宏伟未来可期。 毕竟,孙权待己虽厚,然孙氏与陆氏宿有怨隙,终究是隐患。 若追随司马懿,则断无此等顾虑。 是以,当陆绩真入城中劝其归降时,陆逊所持态度,已然十分坚决。 “伯言,吾知你今在魏营得重用,然陛下雄才,今已复振汉业,荀相归心,诸葛辅政,天下归南者众。你我同为陆氏子弟,何不弃北投南,归降汉皇陛下?既可解陆家之困,亦能洗去‘背主’之名,岂不善哉?” 陆逊闻言,端起案上茶盏却未饮,只淡淡道:“背主,你我之主,乃是何人?” 陆绩慨然而答:“江东孙氏。” 陆逊摇摇头,冷然反问:“吴侯孙绍,为江东孙氏,吴王仲谋,亦为江东孙氏。你说的是哪个江东孙氏?” “孙仲谋背信弃义,暗袭友盟,却不知自省,反陷江东于危局,终致基业崩颓,流离蛮荒,何以能称明主耶?” “哼哼!” 陆逊淡然一笑:“孙绍一脉,与我陆氏深仇大恨,汝岂忘怀,汝父因何而亡?” 这一句,令陆绩哽咽一声。 因为其父陆康,就是死在孙策之手。 其年幼怀橘,素有孝义之名,岂能与仇人同流? 陆绩长叹一声,摇摇头:“纵孙氏与我族有仇,然陛下仁德布于天下,复汉之心昭然,我既为汉臣,当以大义为先,岂容私仇掩公义?这岂非陷族人于不顾?” “族人?你还知道族人?” 陆逊放下茶盏,眼神渐冷:“今魏王与司马公助我得九卿之望,护宗族安稳,此等恩情,我岂能负?反是刘备,扶植我陆家仇敌,欲陷我陆氏于万劫不复之地,此等仇怨,你竟视而不见!” “你……” 陆绩气得双手怒指陆逊,此时此刻,他心中已晓陆逊态度。 此时当按周瑜所约,放弃游说,及时归营,是为正道。 所以,这时候陆绩只需轻叹一声,言一句:“你我虽各事其主、分属两营,然心中所求,皆是保全陆氏宗族。” 陆逊亦不会再加为难,十之八九,便会放他归去。 但有些话,不说出来,胸中郁气难平。 “吾今日入城,乃念同族之情,劝你迷途知返。你若执意不悟,他日王师破合淝,陆氏一族,又有几人无罪?!” 陆逊亦缓缓起身,身后亲卫悄然握刀,厅中气氛瞬间绷紧。 “我亦念同族之情。” 他盯着陆绩,语气毫无转圜:“叔公若肯听我一言,今留于此地,归降大魏,我必在仲达公面前保你,陆氏一族同享富贵,受荫于王。汝若执意执迷不悟,助逆伪汉,事贼刘备,休怪我不念同族之情!” 言毕,铁甲摩挲,数名甲士已聚陆绩身后。 陆绩余光侧见,只断难脱离,剑尖直指陆逊:“竖子不足与谋!我陆绩宁为汉臣死,不为魏贼生!下次再见,便为敌也!” 说罢,欲转身离去。 而此时陆逊心中亦自有筹谋,深知依附他人者,终难自主。 他暗忖:魏王也罢,司马公也罢,今虽予我重权,然我终究是魏廷之外臣,掣肘难免。 说到底,他们对我,终究存了几分疑虑。 我若能于此地表明心迹,必能消弭猜忌,稳固自身根基。 寻常人杀之无益,不足以证我心;若杀陆绩,则必能令魏王知我归魏之心绝无反顾,尽释疑虑,授我实权。 于是,在陆绩转身之际,陆逊朝亲兵甲士使了个眼色。 甲士立刻冲过去,齐将陆绩按伏于地。 陆绩惊呼:“陆伯言,你要做何?” 陆逊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叔公,非陆逊无情,为保陆氏宗族、证我归魏之心,实不得不如此也!” 说罢,一挥手,甲士拔剑而落。 而后,将陆绩之头挂于城头,以彰铁心抵抗之情。 周瑜见之,心中愧痛无比。 他太想召回陆逊了,故而宁愿赌一把,让陆绩铤而走险。 未曾想,输得如此彻底。 “传令,整军列阵,随时准备攻城!” …… 而此时,身在广陵的孙权,正过着生平少有的闲逸时日。 南北交兵,流民多避乱至广陵。孙权与步骘施安辑之策,抚绥百姓,昔年荒寂无人的广陵,渐有烟火气,竟聚成村落。 昔日吴王,俨然成了 “村长”。 他颁利民之规,白日亲率百姓耕于田亩,午后则为民众陈说曹魏仁德、魏王英明,仿佛天下之间,无有比他更忠于曹丕者。 及至上灯时分,他归返茅舍,洗净一身尘泥,望着空荡的门框,常会抬手向虚空轻舔,而后细品其味。 不自觉间,竟觉隐有甘味。 他微微蹙眉:既为禽胆,怎的不是苦味? 而这时,吕蒙携报而至:“吴王,听闻,周公瑾又去攻打合淝城了。” “哦,守城的是何人?” “陆逊,陆伯言。” “他啊……” 孙权先哂笑一声,旋即敛去笑意,眉宇间满是怆然与悲苦,缓声道: “合淝一地,历来数易其主,今观之,实非可固守之城池,伯言难矣……” 说到此,望向合淝的方向,又长叹一声,悔憾道: “若得关羽攻襄樊之际,我若信庞士元之言,亲提兵往取合淝,恐也不致沦落于此了。” 第635章 孙权念旧事,关中援两线 日落西山,夕阳映着孙权眉宇间的疲惫,声音里藏着难掩的沉重。 吕蒙见此,心头一痛,眼神里满是愧疚: “吴王!皆是臣等思虑短浅,筹划不周,才让您落到这般境地……是臣等有罪!” “不……” 孙权缓缓摇了摇头,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孤如今困窘至此,怪不得别人。说到底,还是孤这个君主无能。决策谬误,连累众人,失去了大好河山,却仍有你们这些忠义之士不离不弃……孤又怎能怪得了你们?” “吴王……” 吕蒙满眼热泪,抱拳道:“今日困局,臣等与您共担;他日复兴,臣等与您同庆!此生此世,臣绝不离您左右!” 孙权也看着吕蒙,亦眼含热泪:“孤有吕子明,有步子山,周幼平,有凌公绩……此生何求矣!” 说话间,却闻一阵孩童的笑语。 二人一并缄口不语。 生怕这些孩童中,混有曹丕布下的眼线。 转头回望,七八个个孩儿采摘着春日的花朵,向孙权的院落奔来。 这些孩子大的有五六岁,小的只有三四岁,俱是安居于此的流民孩儿。 见到他们,孙权脸上立刻洋溢出温和柔软的笑容。 “吴王,吴王……” 年岁最大的小男孩将自己和其他人采摘的花朵拢到一起,小心翼翼地递到孙权面前。 孙权故作诧异,目光落在那捧带着露珠的花上:“这是……” “这是送于您的,吴王……” 男孩攥着花茎的手紧了紧,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却格外清晰。 “送我?” 孙权眼底漾起笑意,故意追问:“为何要送我花朵?” 男孩仰起头,澄澈的眼睛里满是认真:“爹娘说,若非吴王收留我们,我们早就可能饿死了。这花儿是春日里最好看的东西,我们想把最好看的,送给最好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等我长大了,也要像护卫您的将士一样,帮您守护这里!” 其余几个孩儿一起道:“我们也是。” 孙权喉头一哽。 他虽他虽见惯了战场的铁血与朝堂的博弈,此刻却被这纯粹的童真与感恩戳中软肋,眼眶竟微微发热。 他蹲下来,接过花,轻抚那男孩儿头:“谢谢你们。” 心中却蓦然想到,登儿若能在孤身旁,现在也该这么大了吧。 算一算,从决议暗袭荆州开始,他就一直在与众臣谋划,无暇顾及家中孩儿。 故而,两三年来,他都未曾好好抱过登儿一次。 他有点见一见孙登了。 听说被诸葛瑾所庇护,也不知过的好不好。 然而,这份心绪仅在胸中盘桓片刻,便被另一种情志压了下去。 ……孤今流落至此,欲效勾践隐忍。 心有大志之人,岂能被天伦之情所困缚? 孤的孩儿,生下只有一个使命,那就是继承孤的志向与大业。 不能如此者,纵为骨血,亦无足惜。 当下江山已失,身陷绝境,唯有舍私念、砺心志,方能复成大业。 不至于九泉之下,无颜去见父亲。 这时,忽闻抽泣声。 孙权看去,孩童中有一小女孩在一旁抹泪。 孙权好奇相问:“你因何而哭?” 小女孩答:“未能……未能采到好看的花朵送给吴王,故而难过……” 孙权笑了笑:“无妨。” 说着,从花束中抽出一只花朵,插在了小女孩的发髻上。 “谢谢吴王……” 小女孩掏出一只粗布手帕,上面用不知哪搞来的花绿线绣着半朵小花。 绣得很粗糙,并不怎么好看。 一看就是出自小孩儿的手笔。 但亦看得出来,绣得很认真。 上面还有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大汉吴王……” “等我把这只花朵绣好,送给吴王好不好?” 孙权也笑着摸摸她的头:“好,孤等着。” 小女孩这才破涕为笑。 天色渐暗,众孩儿归去,孙权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 吕蒙退下,孙权将花束丢到桶中,躺在硬冷的木板床上,却久久难以入眠。 …… 陈仓城内,曹真接应到败退而归的夏侯楙。 方知散关已失,不禁惊愕。 欲重责之,但因夏侯楙为当朝三公夏侯惇之子,又同为宗室二代之翘楚。 终究只口头呵斥,未加重责。 幸得陈仓未失,纵散关暂陷,关中屏障犹存。 然此境又生一忧:赵云屯兵散关,随时可引军趋箕谷。 若其备足粮草,仍能进逼长安,为心腹之患。 曹真心念及此,忧形于色,急遣斥候驰往长安,将战局报与夏侯渊。 而他接下来,面临的更大问题是诸葛亮。 只希望贾诩之计能成,让诸葛亮沦落至掣肘之境。 可他想错了,诸葛亮亦收到了刘备的圣旨与宝剑。 尽管他想到了刘备会相信他,但亦没想到刘备竟然予己便宜行事之权,授剑象征专断,凡军中机务、进退之策,皆许其自主裁决,不必遥禀。 这是何等信任? 如此君臣相知相信,堪称古今盛轨。 诸葛亮握着宝剑良久说不出话来。 他觉得前世的自己辜负了刘备。 现在,诸葛亮大军围困陈仓,而后开始攻城。 这和曹真猜测大不一样。 曹真以为以诸葛亮之智,定会采用更为讨巧的方法攻城。 没想到,他的方法竟然直接而粗暴。 诸葛亮伐南山之木,铸数十具坤枢震石机,列阵而进,直指陈仓城墙,轰然猛攻。 石弹破空,声震四野,城上守卒皆面露惊惧,陈仓危局骤生。 但好在曹真亦有准备。 他命人将刘晔所造霹雳车置于城头,与诸葛亮的坤枢震石机进行对攻。 勉强抵住攻势。 然而,诸葛亮并不止一计攻城,他筑壁垒,挖地道,造云梯,架井阑,凡攻城所用之术,基本都用上了。 这让曹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又申请长安调兵守城。 而此时此刻,夏侯渊刚刚调出于禁,携带一万兵马,前往箕谷驻防,以防止敌军走褒斜道,进逼长安。 现在曹真又来请兵。 夏侯渊心中颇有捉襟见肘之感。 若非羌胡三万之众来援,实难分兵相济。 遂复令曹休督羌胡劲卒两万,往去驰援曹真,共守陈仓。 第636章 诸葛陈仓逼援,贾诩刺杀献计 关中腹地,武功城矗立如铁。 此城扼守渭水要冲,正是陈仓、散关通往长安的最后一道门户。 过此城,长安便再无西侧天险可依,是打开长安门户的锁钥之地。 夏侯渊原本驻扎在长安城内,得知诸葛亮围困陈仓后,已率麾下主力屯兵于此。 营垒连绵数十里,甲胄映着渭水寒光,摆明了要在此拦住东进的大军,死守长安门户。 大帐之中,夏侯渊无奈问计于贾诩。 “我既依先生之计,布谣言于武关,听闻刘备闻之,非但未夺诸葛亮之权,反而愈发信重,不知何为?” 贾诩抚髯沉思良久,很多事情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理解。 若换魏王,早已心中生隙,怎刘备竟无动于衷? 莫非,刘备真信诸葛亮不会自立么? 想到魏王,贾诩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测又萦绕于心头。 但他并未表现出半分,而是笑着摇摇头:“今大战之际,纵心中生怨,又岂能明言于外?” “可若如此,我长安难保也!” “将军无需担忧,诸葛亮远征于此,粮草必难为继。若得断祁山粮道,或可逼诸葛亮退军。待老朽探明凉州境况,再做计较。” 夏侯渊抚髯颔首。 这些日子,他派了不知道多少斥候往凉州之地,打探粮草供应。 数日后,果有斥候带来了凉州的消息。 “诸葛亮既通祁山堡粮道,遂以木牛流马转输粮草,复遣锐卒全程护持,以防劫夺。” 贾诩又问:“何人为其督护粮草之事?” “后将军,大将吴懿。” “哦……” 贾诩点点头,他觉得诸葛亮的安排挑不出一点问题。 可这时,斥候又说出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后军监军督粮者,乃南汉太子刘禅。” “什么??” 闻此言,在场众人皆感诧异。 夏侯渊首先发问:“刘禅?可是刘备的那个儿子刘阿斗?” 斥候抱拳道:“正是!” 夏侯渊困惑的看向贾诩,却见贾诩也是一脸懵然的表情。 他掐指算了算:“若老朽未算错,那孩儿今年不过八岁?” 夏侯渊诧异:“是啊,八岁孩儿焉能做督粮官?” “这个倒也未必……” 贾诩敛眉沉思,徐徐而言:“老朽早闻那刘阿斗天资异禀。半岁便解人语,两岁已辨千字,三岁诵习圣典无滞,四五岁与宿儒论经,竟能应对自如;及六七岁,便已可代掌府中庶务,断事明晰。若其才果如传言,今八龄督掌粮运,亦非奇事。” 夏侯渊冷笑一声,犹为不信:“不过众人相捧杀,我就不信,仓舒贤侄不如他?” 贾诩叹气道:“仓舒公子乃老朽爱徒,聪慧无比,又敏而好学,实乃难得的良材。然论及眼界格局、处事沉稳,与那刘阿斗相较,终究是差了一截。” 夏侯渊闻言,眉峰蹙更紧:“先生竟亦如此誉之?岂不闻南汉之人故为虚夸,致使流言日炽,将一稚子捧若神异?此恐是乱我军心之术耳!” “南汉有无此意,暂且不说,将军可没发现这其中情异之处?” “有何情异之处?” “那刘阿斗乃刘备嫡子,昔年刘备践祚称帝,便立其为东宫太子。然今次北伐之役,刘备竟将储君安置于诸葛亮后方……” 夏侯渊不以为然:“此有何疑?必是以太子之尊,监诸葛亮之行止耳。” “哎呀将军……” 贾诩无奈叹道:“若刘禅久历朝堂、手握重兵,自可坐镇后方以监诸葛亮。然今时之刘禅,纵天资聪慧,亦不过八龄稚子耳。 于那诸葛亮而言,其既无尺寸之权、又无羽翼之护。刘备此举,就不惧诸葛亮挟刘禅以自重,反成要挟之资耶?” “嘶……” 夏侯渊恍然一怔,察觉出其中的不对味。 按说,臣子出征,当将自家孩儿留在皇帝之手。 今怎正相反? 臣僚携家眷随征,人主却自将亲子付于臣手。 此举离奇,实难理喻。 莫非当今南汉,刘备徒有帝王之名? 其背后掌执大局、乃至能决刘备生死者,实则是诸葛亮? 贾诩纵聪明无比,也想不透其中道理。 但是,他却想到了另一个破局之计。 “纵刘备信诸葛亮至深,或暂为安其心而隐忍,抑或诸葛亮实掌大权、刘备唯能屈从。 然只需做成一事,刘备与诸葛亮二人,必然反目。” “先生,须得促成何事?能致二人反目?” 夏侯渊太盼着刘备诸葛亮反目,只因唯有如此,曹魏才真的获得喘息之机。 贾诩苍老的眼神,射出一道令人胆寒的精芒。 “若刺刘禅死于凉州,这刘备诸葛亮必然反目!” “什么?”夏侯渊一怔。 他也希望刺杀能行,但真能行么? 如果真能行,把刘备和诸葛亮一并都刺杀了,岂不大功告成? “太子身旁,必有锐士相护。堂前刺杀,哪有那般容易之事?” 首先,把优秀的刺客安排到阿斗身旁,就是个相当困难之事。 但贾诩似乎想到了办法。 “老朽闻南汉太子天资聪慧,故其侧常有聪慧少年伴读。今可择与刘禅年岁相差无多之少年,暗中培植刺杀之术;再执其家眷为质,胁令他们往投凉州。待至凉州,令其求见司徒许靖,许靖素重人才,欲揽后世重器,必引见于刘禅。” 夏侯渊抚髯颔首,觉得这思路可行。 可问题是,有无那般人才,既聪慧无比,又与刘禅年岁相仿? 还可行刺杀之任务? 贾诩还真想到两个人。 “老朽倒知两位少年,可行此刺杀之事。” “哪两位少年?” “其一,乃西蜀张松之子张表,此子自幼聪慧,素有才名,与南汉太子同龄。 其父随丞相殁于黄沙后,为孟达所带回,暂安关中之地,以其家眷相胁,便可控之。可改名换姓引入凉州,行刺杀之事。” “这倒真是个可用之子。” 夏侯渊微微颔首,心中却多有不忍。 毕竟其父随丞相殒命黄沙,再以其独子为刺客。 若事败而亡,岂不绝后? 但夏侯渊又想:今国之危亡,岂能因一己之仁,误了天下大计? 随即点头:“那另外一人呢?” 贾诩缓缓道:“此子汉阳人士,年岁稍长,昔年韩马之争,凉州大乱,其随家眷远避并州。后归长安之地,至今已有数年。老朽见过他一次,那孩子身姿健壮,资慧过人,且有实干之才。” “哦?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贾诩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两个字: “姜维。” 第637章 少年刺客,皆是俊杰 贾诩仍清晰记得,两年前,分别与那两位少年相遇时的情景。 彼时,三位宗室大将还未将丞相薨逝的消息公之于众,朝野间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孟达和彭羕等便是在这时随军归来。 随他们一同返程的,还有数万东州兵和大批蜀地官员的家眷。 他们本是蜀地旧将,东州兵的领袖。 由他从中斡旋,这些家眷的安置事宜,自能让人心安。 当时,贾诩亦在长安,与钟司隶接待这些蜀地降将。 钟繇问及缘何投北,而未降刘备。 孟达对道:“既随主归降,安事正统,若复叛离,岂非背主之徒?达非无义之辈,断不屑为此反复之举。” 彭羕则说道:“刘备者,老革荒悖也!徒借宗室之名欺世,实非明主。吾素有傲骨,岂肯屈身事此鄙陋之辈?” 二人的态度取得了钟司隶的信任。 贾诩却甚为了解此二人真正心态。 乃是怕在刘备阵营不得重用,故而投诚北方以求进身。 和什么忠不忠,傲不傲的没半点关系。 但有些话,心里知道就好,毕竟类似表忠的话,他贾诩以前也没少说。 然而,就在二人表忠之时,贾诩却注意到人群中那位孩童却神色清高,满脸不屑。 他问那孩童:“因何不屑?” 那孩童一抱拳,耿直道:“刘备虽为敌,然待人以诚,能得人心,非二公所言那般鄙陋。吾既为其所赦,自不背后议其短。” 因朗言而答,孟达闻声,回身怒斥道:“汝难道忘了,汝父亡于刘备之手?” 孩童不卑不亢,朗言对道:“吾父随丞相尽节,殁于黄沙,实乃勇烈之行。然刘备赦吾与族人,亦足令吾敬服,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这孩童令贾诩产生好奇。 贾诩一问才知,竟是张松之子,名叫张表。 那张松是谁? 当然是那个入许都向丞相献图的投机之辈。 虽在下汉中时,为丞相献计献策,立下大功。 但其人品,却多遭人鄙视。 未曾想,其子竟然这般耿直磊落。 贾诩见其面白肤净,眉目清秀,与张松形貌大异,遂疑非其子,或是其兄张肃之子。 复试其才学,未料其应对机敏,对答如流,智识竟与张松神似,远胜张肃。 于是建议钟繇将其留在长安培养。 再说姜维,那时贾诩在不久前于大牢中相见。 因曹丕行“引胡抗汉”之策,关中多徙青壮胡民,遂使关中诸县汉胡错居,西都长安亦受其扰颇深。 胡人多未受教化,不守法制,骄横跋扈,欺辱乡民。 而官府迫于政策,为拉拢胡民,而多作妥协。 姜维之父姜冏见胡戎士卒欺辱乡民之女,遂挺身仗义,却为戎将所杀。 年仅十二岁的姜维,跪于府前,乞官家严惩凶手。 然当地府衙迫于国策压力,又见姜维年幼,身无靠背。 仅囚凶手三日,便释之归营。 那戎将骄横无状,竟至酒楼酣饮狂歌,与同伙大肆作乐。 便在此时,姜维扮成胡童,持刀而入,在那戎将得意忘形之时,悄然将那磨了一宿的柴刀放在了他的脖子上。 而后抓着他的发髻,用力一抹。 鲜血洒满了整个酒桌。 瘦弱而精健的身躯,满是恨意的眼神,爆发出强大的气场,竟震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当时,纵有三名副卒在侧,竟无一人敢上前。 而后,姜维淡定的割下了那戎将的头颅,单手拎着,从容的离开了酒楼。 流下了一路的鲜血。 此事引官府追查。 他为了不牵连母亲,终是投案自首。 被关押于大牢内,择日待斩。 贾诩巡牢营之时,见姜维年幼,却在死牢,不禁感到诧异。 问及狱卒,方知此缘由。 姜维却一眼识破此老身份不凡,遂跪于其前,乞老人家念己一片孝义之心,庇佑其母。 贾诩见其少年有志、孝义可嘉,又聪慧出众,不亚曹冲曾经,勇烈过人,堪比曹彰当年,遂有心相保。 凭借他监军的身份,将其从死牢中救出,并将姜维之母安置于妥善之处。 姜维方得保命。 这也是他推荐的第二个少年。 那么,贾诩真要用这两个少年刺杀刘禅么? 这是真的。 但又不全是真的。 没人知道,贾诩其实做了两手准备。 …… 此时此刻,两个少年正站在武功府堂的大厅中。 姜维年纪稍长,高壮一些。 张表年纪略逊,清弱一些。 此时,他们都穿着锦衣玉袍,身姿虽异,却皆难掩少年英气。 夏侯渊满面期许的看着他们: “汝等须承一关乎国运之任,此任系社稷命脉。若能功成,汝等便是国之功臣,宗族兄弟皆可蒙国之荫庇,汝之名亦将载入史册。” 两个少年已知自己必去行一极度危险的任务。 但现在,他们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余地。 什么国家之恩,君臣之义都可不提,家眷和族人被拿捏在手,这就是死局。 若换其他的孩童,必吓得泪洒衣襟,要么哭求饶命,要么呆立原地不知所措,哪里还能稳住心神应对眼前局面。 然此二少年,却是不同。 仅对视一眼,便皆从对方眸中见得那带着无奈的坚定。 遂一同拱手,朗声应道: “姜维愿往!” “张表愿往!” 贾诩很满意,抚着花白的山羊胡,点点头。 夏侯渊却疑惑:“如何将他们介绍给伪汉太子刘禅?” “刘禅此行入凉州,许靖以太子师之职随行。许靖曾以兄长之礼侍侍中陈群之父陈纪,亦与陈群有旧。可假陈群之名,遣人送此二子往凉州,言此二子有奇才,然在魏廷遭人构陷,幸得脱难,托许靖善视之。 一但许靖见二子之才,必引之与刘禅相见。 如此,便能得刺杀时机。 一旦刺杀成功,如此重要的太子亡于重臣麾下,就算再信任,刘备也必然难容孔明。 如此一来,必生反目,我大魏方有活命之机。” 夏侯渊看了看两个孩子,拉贾诩到一旁: “那他们若不愿,当如何?” “其母族兄弟俱在我手,何惧其不愿?” 夏侯渊思之良久,终抚髯颔首:“此计甚妙也!” 第638章 刘备垒石营,刘封劫鲜卑 武关城下,刘备大军垒石为营,连绵数里,声势赫赫。 源水河道已重新开凿,虽因先前投粪断流仍余秽臭之气,却无碍引渠浇灌。 城外荒废土地尽数翻耕,粟米种子已播撒入土,焕发生机。 新掘的水井亦出水澄澈,可汲甘凉之水供军民用度。 而距武关二十里之处,正是刘备囤积粮草的大营,名曰“峙粮营”。 为全军供给之根本。 木牛流马携带着上庸三郡的粮草,源源不断送至前线,囤积于峙粮营中。 城上,夏侯惇看着眼前的一切,眉目微醺:“刘豫州这是要做什么?” 刘备今虽称帝,夏侯惇还是愿以其豫州牧时旧名相称。 有些尊重,但不多。 乐进亦不解:“哪有将粮草大营置于此处?分明是诱我等相攻!” “哼,我岂不知?” 夏侯惇抚髯冷笑:“彼用计如此拙劣,焉能不为人识破?刘豫州侧畔若失徐元直、诸葛孔明,便与刘璋无别矣!” “将军,不可轻敌。” 夏侯惇点点头:“我非轻敌,刘备所恃者,唯此二人;若能破其智囊,彼军便如断头之龙,不足为惧。” 乐进颔首:“观此情形,刘备欲在此久战矣。” “久战……” 夏侯惇单目微眯,细察远处那粮草大营,却又说道:“真有如此多粮草耶?” “据探报言,乃其木牛流马所运。” “这刘备有粮草相持,果然难办也。” 乐进有种感觉,夏侯惇嘴上不说,其实心里确实有袭营之意。 因为不光夏侯惇,他也有袭营的冲动。 那种感觉,就好像一根香喷喷的肉骨头就摆在那里,家犬纵知其或有剧毒,仍忍不住狂嗅其香,恨不得将其叼来吃掉。 不是说那狗儿不怕死,而是它被重利所诱,抱着一丝侥幸之心。 万一忘记下毒了呢? 又或者那种毒对旁人有效。 却单单对我无效呢? 或是见一绝世佳人,斜倚床榻,玉足青葱,朝你嫣然勾指。 你明知她恐染花柳恶疾,却仍按捺不住心头欲念,总想一亲芳泽。 万一她本是清白身子呢? 万一侥幸得手,既享绝色,又无后患呢? 人心总是贪婪的。 面对巨大的利益,又总爱抱着一丝侥幸。 此时此刻,乐进心中想的是:刘备粮草大营距我城不过二十里,纵马疾驰,只需要一个时辰就可抵达存粮营地。 倘若我选择夜深之时,纵然有伏,亦恐来不及相救。 若得焚毁刘备粮草大营,刘备必然退军,便堪比当年灭袁绍,焚乌巢之功。 这么好的机会,浪费了也确实可惜。 故而脑中常思此事,欲寻袭营之良机。 七日后,夏侯惇再临城头望刘备营地,只见营垒规制愈发齐整,壁垒高筑、鹿角环绕,已颇具久驻之态; 那“峙粮营”更是规模渐扩,粮囤层层堆叠,往来搬运的士卒络绎不绝,显是因周转顺畅,供给效率大增。 夏侯惇开始愈发心惊:“若其粮草真如这般丰足,又能周转无碍,此役怕是要成拉锯之势,我军久耗之下,恐难支撑!” 乐进仍按捺住劫营之念,进言道:“君侯,我军亦有粮草从弘农而至,可支久持,不必惧那刘备!” 夏侯惇抚髯颔首。 又越三日,后方忽有新报传至: “我军粮草大营,为刘封所劫,损失无计!” 夏侯惇诧异:“我粮草大营不是在武关城中,缘何能被刘封所劫?” 斥候乃答道:“乃是鲜卑王轲比能所辖大营。” “什么?” 拿来地图相看。 原来刘封大军不知何时竟突破孟达的防线,抵达武关侧后方,乃袭了鲜卑的粮草大营。 夏侯惇心惊之余,继而大怒:“孟达何不加防?竟令刘封轻入我腹地!” 遂发军令,给孟达和轲比能,邀三路夹击刘封。 欲将刘封困死于武关腹心之地。 然令方出,轲比能之书便至,信中言曰: “汉将无能,等何以致此?竟纵刘封入境,毁我粮草!今我粮秣损耗甚巨,汝当与我十万斛粮,以解燃眉;否则我军士卒恐生哗变!” 夏侯惇气得大怒,愤而将信柬拍于案上。 “明明是鲜卑护粮不力,致遭偷袭,反倒有脸来向我索粮?” 复念及孟达,彼不设严防、固守疆界,竟纵贼人长驱直入,鲜卑王有此怨言,亦非无因。 为保战线齐整,夏侯惇只得咬牙,先自营中拨五万斛粮草予轲比能以解燃眉,复修书呈曹丕,乞再调粮草入武关前线。 这时候,夏侯惇再看人家的粮草大营,便又是一番感悟了。 “若能擒得刘封,或可从刘备那里换回数万斛粮草。” 想到此,夏侯惇冷然一哼,心中暗爽:哼哼,也让这小子当一回肉票将军。 于是,引兵三路夹击刘封。 刘封自有探马探回,知自己已深陷险境。 于是,问计于马良:“先生,今此之计该如何脱险?” 马良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决策:“夏侯兵强,必全力相攻。鲜卑衔恨,亦不会留情。若自孟达处退军,转而全力猛攻,孟达惜兵,必不全力阻我等。” 刘封思之,甚觉有理。 于是应计,遂引大军原路退回。 而此时孟达早已陈兵于退路相阻。 两军对峙,将领出营搭话。 孟达初见刘封,亦感诧异,他没想到刘备竟有个如此英武年轻的螟蛉之子。 观其样貌,也不过二十出头吧。 于是勒马向前:“阁下可是刘封公子?” “正是!” 刘封举枪指道:“汝是何人?” “扶风孟达也!” 刘封豪气冲天:“敢与我战否?” 孟达见刘封粗耿直率,非诡诈用计之人,便呵呵一笑: “公子虽为南汉皇帝之子,然终非亲骨血,实乃螟蛉。 今刘备既登帝位,嫡子刘禅已孚众望,他日社稷基业,必归阿斗。 公子纵有英武之才,公子亦恐难获重用,反遭猜忌之祸。 何不幡然悔悟,与我共投大魏? 曹魏必授公子将印,裂土封侯,此等前程,岂不比在蜀地寄人篱下、徒耗岁……” 未等说完,便戛然而止。 因为孟达看到,刘封正驱着战马,举着长枪,带着部队,朝他杀将过来。 第639章 刘封大战孟达,夏侯沉思他计 或许,在孟达看来,刘封既为螟蛉之子,胸中定有阴郁之气。 本以嫡子身份被刘备收为儿子,本当位居嗣子,后为储君,却因阿斗的降生失去了一切。 此等天壤之别,常人焉能甘心? 故孟达揣度,此时刘封心中一定积满了不甘与怨气。 诚然,当年刚知阿斗降生时,刘封的确消沉颓丧过一阵。 但随着刘备平衡婚事,用换嫁儿女的方式,将关羽爱女关银屏嫁给了他。 这份看重,早已驱散刘封胸中郁垒。 复经徐庶点拨、苍梧领兵历练,兼之孙乾悉心开导,刘封早已明白刘备的难处和苦心。 今时今日的他,唯念斩将杀敌、建功立业,断不肯落于关平之后。 更何况,孟达还算错了最关键的一点: 即便刘封真有怨气与不满,他也绝非那等会为一己之私投敌叛变的人。 所以,当刘封举枪杀来的时候,孟达多少有些措手不及。 但他毕竟久经沙场,堪称一员猛将。 仓促间,举刀迎敌。 可谁知,仅三个回合,孟达就察觉出眼前的这个小将的武艺远胜自己。 孟达不是个喜欢拼命的人。 更何况,他亦未尝没有后手。 见势头不对,立刻掉头领亲兵向南而逃。 刘封正欲追击,斩其立功,却闻马良高呼:“公子,不可恋战,当依旧计。” 刘封猛地勒住缰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一声长嘶后驻足。 他望着孟达远去的方向,心中惶思“差点冲动”,终究是没有再追。 孟达本已在南路隘口布好了伏兵,只待刘封追来便瓮中捉鳖。此刻见刘封勒马停驻,他也只得暂时收住脚步,心中暗自盘算:这刘封今日竟如此警醒,该用什么法子,才能诱他入我埋伏之中? 念及此,他亦勒马停住,转身高呼:“大公子,何以不随我而来?莫非不信孟达乎?” 战场之上,两军敌对。 他这句话说得就有些暧昧了。 让人听起来,就好像两人有什么不便直言的约定一样。 那是因为孟达算准了一点。 刘封身旁一定有刘备安插的眼线。 他们随刘封征战沙场,亦会关注刘封的一举一动。 疆场之上,若与敌将有私通之嫌,于刘备麾下本就身份敏感的刘封而言,只会令其更陷猜忌之地。 当猜忌累积到了一定程度,刘封便只剩两条路可走。 要么被刘备杀掉,要么投奔大魏,享受荣华富贵。 这就是孟达的目的。 然而,他还是小看了刘封。 于苍梧主政数年的刘封,早非青涩少年。 他处事愈发老练,应对变局时反应迅疾,更懂洞察人心。 故而,在孟达喊出这句话时,刘封就已猜到了他的用意。 那么,他该如何应对? 或当众厉声驳斥,划清敌我界限。 或以军令回应,将话题引回战局。 亦或者反将一军,借孟达的话质问其叛主之举。 都没有。 刘封闻其言,竟抬手高拱一礼,对孟达高声道:“蒙兄手下留情,封岂肯再连累将军?今日便在此谢过!” 说罢,一挥长枪,朝西一指:“撤!” “哎???” 孟达一怔,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刘封所言何意? 待刘封军西撤,孟达惶然心恐。 刘封如此回答,怎便像我故意纵他脱身一般。 再结合之前自己说的那句:“何以不随我而来?莫非不信孟达乎?” 更像是两人早有默契、暗通款曲一般。 而这个默契,却并非显出刘封有叛变刘备之心,倒像我孟达有背魏通敌之意。 再冷静一思,竟满心恶寒。 刘封竖子,乃欲害我也! 当即大怒,欲领兵上前,死战刘封,以彰己志。 但想到刘封的武艺,终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唯有在阵前叫骂:“刘封竖子,不得好死!” 然而,任孟达如何骂,刘封竟似听不到一般,率军急行,皆不予回应。 …… 刘封安然得脱,夏侯惇三路围剿刘封之计终是失败。 刘封率军得至武关西门,给武关城防带来了更大的压力。 夏侯惇愤怒不已,责问孟达。 孟达无奈,争辩道:“非我战不利,乃刘封狡诈,识破我伏兵之计。” 鲜卑王轲比能闻之冷笑:“我曾闻刘封遁走之际,与孟将军有过言语往来,其间多有互通之词!” 孟达心累,这话果然传到了轲比能的耳朵里。 当即向夏侯惇解释道:“我欲引刘封入我伏地,故作交好,谁知却为刘封所利用。此人恶语中伤,请将军明察!” 而后,冷笑道:“倒是大王,粮草好端端的怎被人劫去?” 鲜卑王轲比能大怒:“还不是因为你故意纵刘封入境,待其袭我粮草后,复又故意放其离去乎?汉人狡诈,不可信也!” “休再多言!” 夏侯惇抚髯沉思。 结合阵前孟达刘封所言,怎么看都像相识多年的好友。 莫非孟达真有叛主之举不成? 夏侯惇也拿不准。 毕竟孟达这个量级的归附者,不亚于臧霸李典之类。 真要杀之,东州兵必然生乱。 到时刘备岂不有机可乘? 夏侯惇细思之,只能暂将孟达扣留,而用乐进暂领孟达之军。 但轲比能怨恨亦不能消除。 而这样一来,让夏侯惇有种感觉。 自己的危险并不局限于城下安然种粮的刘备。 又或者说,刘备之所以能安然种粮,是不是他早有其他的后手? 夏侯惇不敢赌。 又不得不赌! 当下,或许唯有毁掉刘备峙粮营,方能逼得刘备不得不退军, 待刘备撤军,再安抚羌胡,调查孟达有无投敌的真相。 而现在,乐进正领东州兵加紧训练。 最出色且靠谱,并擅于劫营的将军就只有夏侯惇他自己了。 于是夏侯惇着手筹备毁粮之事,自人员遴选至时机定夺,事事皆亲力亲为。 不及三日,新募之虎豹骑便重整完毕。 是夜,夏侯惇欲引军出城,突袭刘备粮草大营。 偏在此际,一英挺年少谋士到访,点名要见夏侯惇。 聊聊几句话的功夫,竟扭转了夏侯惇的心意。 “叔父万不可轻动劫粮之举!此时敌军已设下埋伏,正待叔父自投罗网耳!” 第640章 王忠袭营终遭陷,法正离间布新计 那年轻谋士,正是曹冲。 他听闻前线战况,当即阻止夏侯惇袭击刘备的粮草大营。 夏侯惇虽未将曹冲的看法全然放在心上,但念及他毕竟是曹操之子,面上仍存几分体恤与敬重。 “贤侄无需担忧。” 夏侯惇开口宽慰,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刘备粮营距老夫城池甚近,且我已筹备周全。若今夜乘夜出城突袭,此战胜算极大。” 曹冲闻言,眉头微蹙,语气却多了几分急切:“叔父难道未曾看出?他将粮营设在此处,本就是故意诱我军前去攻打的圈套啊!” “知道,所以老夫才选择趁夜而攻。” “那叔父身为一军之主,也不能亲自去啊!” 夏侯惇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我军将寡,未有能担此重责之人。” 闻此言,曹冲一抱拳:“叔父若执意要去,侄儿倒可举荐一人,替叔父前往。” “何人?” “扬武将军,王忠!” “他……” 夏侯惇抚髯颔首,只因王忠虽在他麾下,确是其极不信任之人。 原来,王忠本是司隶扶风郡人,当时饥荒肆虐。 王忠因饥乏噉人(吃人),存名不善。 后来他随众南下武关,途中遇到为荆州牧刘表招纳北方流民的娄圭。 王忠不愿归顺娄圭,便率领一部分人反击娄圭,夺取了他的兵马,反投曹操。 没错,他是能击败娄圭的人。 曹操唯才是举,乃重用于他。 劝曹丕为魏王,他名位靠前,乃是曹丕的铁杆支持者。 【注:曹丕劝进表,他排第七位,曹丕却有点小肚鸡肠,用骷髅羞辱他食人的经历。裴松之注引魏略:五官将知忠尝噉人,因从驾出行,令俳取頉间髑髅系着忠马鞍,以为欢笑。】 夏侯惇不太愿相信于他。 但若让他试探一下刘备夜间城防,倒也未尝不可。 于是,乃命王忠带两千兵马夜袭刘备的峙粮营。 王忠领命而去。 夜至三更,月色被浓云掩去大半,武关城外一片漆黑。 王忠身披玄甲,率两千步骑衔枚疾走,悄然出城。 行至距刘备粮营半里处,未见半个敌兵,王忠抬手示意全军停下。 借着微弱星光,他瞥见粮营外竟无半分岗哨,营中灯火稀疏,只几处帐篷透着昏黄光亮,连巡夜的脚步声都听不到。 “果然是疏漏之阵。”王忠冷笑一声,却未多想,如此疏漏之阵,夏侯惇缘何将立功的机会赏给了他? “放火,毁营!” 他挥刀指向营门,身后将士如潮水般涌去。 先锋卒刚踏过营前的浅沟,脚下突然传来“咔嚓” 脆响,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惨叫。 沟中竟埋满削尖的木刺,前排士兵猝不及防,脚掌被刺穿,倒在地上痛呼不止。 再看近在咫尺的粮草大营,竟隔着数丈布满利刺的鸿沟。 “有陷阱!” 王忠惊喝,刚要下令撤退,营中突然亮起数十支火把,照得夜空通红。 营墙上瞬间站满弓箭手,箭雨如飞蝗般射来,魏军士兵纷纷中箭倒地。 更可怕的是,粮营两侧突然冲出两队骑兵,左侧为首的老将身披红袍,手提大刀,正是黄忠; 右侧为首亦是一红袍老将,一手持长剑,一手持令旗。 麾下带数百名弓手,正是严颜。 “魏将小儿!中我家军师之计也!” 黄忠声如洪钟,拍马挺刀直扑王忠。 王忠慌忙提刀相迎,两刀相撞,他只觉手臂发麻,虎口震裂。 黄忠力气远超他预料。 没等他回过神,黄忠手腕翻转,刀身贴着他的刀刃滑过,直逼面门。 王忠急忙侧身躲闪,肩上却被刀风扫过,玄甲裂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此时曹军已乱作一团,士兵们被箭雨和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哭喊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 王忠敌不过黄忠,心知大势已去,拨转马头想逃,却见身后退路已被弩兵截断。 数十支弩箭正对着他和他的部队。 “降者免死!”是严颜的声音,王忠不敢回头,再度往回。 乃是见黄忠策马追来,大刀上还滴着鲜血,眼中满是杀意:“降者不杀!” “王忠深受国恩,岂能降汝?” “名中带‘忠’,必是豪杰?腹中可饥?若降,可吃荆襄美食,若不降,可吃老夫一刀!” 王忠心想,起此刻即便投降,许都自己的家小必难安存。 索性横下心来,拨转马头复向黄忠冲去,声如裂帛:“某乃大魏扬武将军王忠!岂肯屈膝降你!忘与你说,本将军更愿食人也!” 黄忠闻言,不再多言。 待冲到王忠近前,他突然俯身,大刀贴着马腹横扫,精准砍中王忠的马腿。 战马痛嘶一声,前腿跪地,将王忠掀翻在地。 没等王忠爬起,黄忠已勒马停在他身前,大刀刀刃距其不过两尺。 “老匹夫……” 王忠刚要拔剑,黄忠手腕微沉,刀锋划过,鲜血溅落在满地的青草上。 王忠面色木然,喷着鲜血的身体也重重的砸了下来。 黄忠却犹为遗憾。 不是因为王忠的死,而是因为没能抓到夏侯惇, 王忠的首级被割下,挂在营门旗杆上;他带来的两千士兵,或死或降,亦或逃归武关城中。 夏侯惇这才知道,刘备为了伏击他,下了多大的功夫。 当即心生后怕。 而对于曹冲来说,用一个王忠,换取元让叔父对他的言听计从。 这笔买卖似乎并不吃亏。 他知道,坚守就能安守武关,就算真与刘备旧峙于此,他都不怕。 他真正担忧的是,鲜卑迁民至此后,致上洛百姓流离失所,军中士气亦随之动摇不定,此乃他当前需直面之大敌。 曹冲心中不禁暗暗抱怨:“魏王啊,何以非要胡人入我中原之地?” 另一边,法正虽得此胜,亦深感诧异。 他本以为此伏或能擒杀夏侯惇,或擒杀乐进。 未曾想,却只得一王忠。 是夏侯惇心性骤改,还是其身后另有高人指点? 法正亦难揣测,不过,他却抚掌轻笑:“如此博弈,方显趣味!” 于是,又写一封信,命信使转交给孟达,信中所言如下: “子度贤弟:前番蒙你指点大公子劫毁夏侯惇粮草,缘何反劫鲜卑之粮? 今有兄一事相询:联络鲜卑王轲比能,劝其归降陛下,此事进展如何? 可因误劫此粮草而被鲜卑王记恨? 先前交付之重金,贤弟是否已尽数赠予彼方? 切要小心,不可为夏侯所扣! 今兄家小俱在江北,凡事更要小心。 待此事功成,陛下必有重赏相酬。” 落款是:兄,法正。 第641章 法正写意布乱局,曹冲无奈驱隐患 依法正之意,原是要修书劝说旧友孟达归降,故而有此劝降之举。 并未向刘备言明其真正用意。 刘备其实并不喜欢孟达,这人左右逢源,朝秦暮楚,非忠贞义士。 但这倒还能忍。 然前世此人曾怂恿刘封拒不发兵救援关羽,既害了云长性命,又间接致封儿于死地,更让蜀汉国力一朝折损过半。 这就让刘备很难接受这个人。 好在刘备并不是个固执的人。 今生时势不同,很多事情都有了不同的转变,很多人也有了不同的选择。 而刘备终究愿听法正的劝说。 毕竟阿斗曾提过,孟达叛后,他纵愤怒无比,亦未迁罪于其族。 还善待其子孟兴,后孟兴在蜀汉为官,兢兢业业,一心感念社稷恩义,从未有过半点叛国之举。 此前丞相第一次北伐时,也曾想联络孟达,可惜计划未成。 司马懿率部疾行闪击,不仅破了联络之策,更让蜀汉痛失了一条北伐的重要通道。 今生今世,不应刚愎自用。 还是多听从谋士之言,方为至善。 法正给孟达的信,他看都没看,便让法正自主。 以示信重。 然这封信终未得至孟达手中。 信却在半途被鲜卑军截获,最终辗转送到了鲜卑王轲比能手中。 轲比能展信一阅,见信中内容竟涉己利,当即怒不可遏,当即传令备兵,欲亲自带着此信去质问孟达,向其问罪。 大步迈到大帐门口,终究还是忍住了。 “那孟达要是咬紧牙关不认账,又能如何?” “依信中所言,刘封本就该去劫夏侯惇的粮草,是孟达这头狡猾的野狼,哄着他来抢我的粮!谁知道夏侯惇和他是不是早就串通好,欲断雄鹰的羽翼!” “可若如此,夏侯惇为何又要将他扣留,命乐进领导他的部队?” “再不然,就是孟达想独吞南汉人给的好处,故而未与我联系!” “而夏侯惇察觉于此,又借此道夺取了孟达的兵权?” “还是说,夏侯惇怕我袭其之军,只是单纯的想保护孟达?” 轲比能思索着,似乎冥冥中感受到其中或藏有什么阴谋。 他想不明白,却能按捺下激动的情绪,并未声张。 而是带着试探的口风询问夏侯惇:“公欲几时放归孟达?” 夏侯惇很好奇:“大王既恨孟达,何以如此相问?” 轲比能慨然叹道:“大敌当前,吾实不愿与之为敌,唯愿当面质问,何故而助刘封耶?” 夏侯惇亦觉得,徒留胸中疑窦,暗增嫌隙,不如说开了坦荡。 遂决意摆下宴席,遣使去请轲比能与孟达赴宴,欲借酒酣之际解开心结。 且借此机细察,看那孟达究竟有无私通南汉之行径。 孟达被暂扣于夏侯惇大帐,心中多有不满,直言:“公被刘备所误也,徒害忠良。” 夏侯惇抚髯而言:“将军若能剖白分明,吾等自当信之。” 孟达红着脸,略显支吾道:“欲刘封善言,乃欲置其于失信之地,却反被其……其所误。” 这是很丢脸的事,孟达不得已还是承认了。 轲比能淡然一笑:“孟将军,南汉皇帝可有暗信于你?” 孟达摇头肯定道:“没有,决没有。” “若有亦无妨,本王相信将军必能以大局为重。”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哦……” 轲比能抚着颌下龇髯,又问道:“阁下与南汉军师法正关系如何?” 孟达闻言一怔,想到法正睚眦必报脾性,眼中闪过一丝寒意,转瞬恢复,缓声道:“昔年曾为挚友,然自今分属两国,旧谊早已断绝,不复有往来之私矣。” “哦,原来如此……” 轲比能观察孟达表情,见其神色有异,猜想孟达心虚,必有不实之言。 那么现在,他要将那封信拿出来,以致孟达于死地? 他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其不知孟达今时对南汉究是何态,然心中揣度,南汉实有招降孟达之意。 此外,南汉待鲜卑,当不至薄也。 若致孟达于死,无异于自揭底牌。夏侯惇若信之还好; 若不信,恐反令自身徒惹污名,难以自辩。 莫不如回头自联南汉,归不归附暂且另说,看能不能讨要些许好处。 到时候,看看是那曹丕给的多,还是那刘备给的多。 想到此,轲比能便不再质疑。 酒宴过后,夏侯惇问曹冲:“贤侄以为,孟达可有异乎?” 曹冲沉思道:“孟达本非忠义之辈,今宴中所行,亦多心虚之态。然愚侄以为,若其言行之间滴水不漏,反更启人疑窦。孟达恐自身遭人利用之事难辨清白,故有此心虚之状,似在情理之中。倒是那轲比能,实则更需留心防备。” “这轲比能可能会反叛通敌?” “愚侄亦不知,但两人皆非忠良,叔父当小心为妙。” 曹冲所言凝重,心头似已压上千斤重担。 他未曾想,自己初出茅庐,就要直面这般棘手之局。 对方帐下谋士绝非等闲之辈,他定已堪破: 无论孟达,还是轲比能,皆非可托忠心事主之辈,必联其一为内应。 所联之人,到底是谁,尚且不知。 而对方的可怕之处,在于他势在搅乱局势,而不在乎造成乱局的后果。 因为他不在乎任何一个内应死在这场博弈之中。 而对于己方,这两个人,无论通敌,反叛,还是被杀,亦或是互相中仇,都是对我大魏百害而无一利之事。 无奈之下,曹冲给夏侯惇一个权宜之计。 可托言防备张飞部来犯宛城,暂将轲比能安置于峣关,只留万余鲜卑精兵听其调遣。 此举虽减武关兵力,却能聚力以御刘备; 更可借此羁縻轲比能,防其暗中通款刘备。 法正知晓此事,亦暗暗佩服。 如此离间之计,竟能妥善应对,可见夏侯惇帐下确有高人。 但这一节博弈,法正还是胜了。 虽说,离间的目的暂时没有达到,但削弱武关城防的目的,到底还是达到了。 这削弱,不单单是兵力上的削弱。 更关键是,孟达软禁,轲比能驱离,可还有万余东州兵,万余鲜卑兵在武关城中。 其主将既已不在,他们又岂愿安分受夏侯惇之调遣? 第642章 刘封困乐进,曹冲保危局 而在夏侯惇驱离轲比能之时,西关的乐进率部朝刘封驻地展开了进攻。 刘封为守驻地,愤而举枪,亲与乐进大战。 乐进挺枪骤马,直取刘封,枪尖寒光如电,直逼面门; 刘封亦怒喝挥枪相迎,两枪相交“铛”然作响,火星迸溅。 三个回合的纵马冲撞后,两人皆未能将对方拿下,便开始近身相搏。 只见马走连环,枪影翻飞,战斗异常激烈。 乐进枪法沉猛,招招抢攻,枪风裹挟着锐势,似要将刘封枪杆压断; 刘封咬牙相抗,枪势虽稍逊刚猛,却也灵动,左遮右挡间,寻隙反刺,堪堪架住乐进一轮猛攻。 战至十余合,乐进忽变招,枪尖斜挑,直取刘封手腕; 刘封急缩手避过,枪杆却被乐进枪尖扫中,震得手臂发麻。 他不敢怠慢,拨马退后半步,复又挺枪再上,一时间,与乐进在阵前杀得难分难解,烟尘四起。 论及枪法,二人不相上下。 论及力量与身体素质,正值青壮的刘封犹胜容貌短小的乐进多矣。 但论及临阵老辣和搏杀经验,刘封便显出不足。 三十回合,乐进已占上风。 刘封见不能胜,遂携兵败退,乐进率兵追杀。 “擒刘封者,赏黄金百镒、迁裨将军!” 乐进声震如雷,挺枪率军冲在最前,胯下战马踏得尘土飞扬。 他虽年近半百,鬓角已染霜色,但当年随曹操南征北战、先登陷阵的锐气丝毫不减。 与其相比,此时的刘封显得有些仓皇而狼狈。 枪尖寒芒扫过,几名断后的南汉兵卒应声落马,身后魏军见主将如此奋勇,亦呐喊着紧随其后,追得刘封残部丢盔弃甲,一路往西南方向溃逃。 追出十余里,前方地势渐狭,两侧山峦陡立,竟隐隐现出一道谷地的轮廓。 刘封部众似慌不择路,尽数涌入谷中,乐进眼中精光一闪,只道是敌军穷途末路,大喝一声“小儿休走!”,催马便要率军冲入谷中。 刚进谷口不足三丈,忽听两侧山上传来一声梆子响! 紧接着,滚石檑木如暴雨般砸下,瞬间将谷口堵死,魏军前锋顿时人仰马翻。 乐进心头一沉,方知中计,正要勒马回撤,却见谷内两侧山坡上旌旗骤起。 冯习、傅肜二将一前一后,各率一队精兵杀出,冯习挺矛直指乐进:“乐文谦!此乃我等为你设下的死谷,还不束手就擒!” 傅肜则率军截断魏军后路,手中大刀劈砍如飞,口中怒喝:“魏军休逃!今日便让你等葬在此处!” 谷内空间狭窄,魏军骑兵难以展开,只能挤在原地被动迎敌; 乐进虽奋力挥枪,斩杀数名南汉兵卒,与敌搏杀。 但两侧箭矢不断射来,麾下士兵伤亡渐增,他自己肩头也被流矢擦伤,鲜血浸透甲胄。 抬头望去,谷口滚石堆得愈发高峻,退路已绝,乐进方知敌军的重围之中。 而好在,正在此时,敌军撤退,箭雨声熄。 乐进大半数骑兵被阻在峡谷之外,得以幸免。 余下半数之中,又有三分之一或殒命、或重伤; 剩得三分之二虽尚存战力,然面对前后封堵、密不透风之峡谷,皆心生绝望。 乐进喘匀了气,举头而望,只见谷上旌旗密布,刘封与马良立于山巅,正以冷厉目光俯瞰谷中,似已胜券在握。 乐进心中暗忖:此等胜势之下,刘封只需借山势倾泻箭雨、抛掷乱石,我必死无葬身之地。 可刘封为何偏偏弃攻不击? 一阵凉风自谷底卷过,乐进忽觉后脊发凉,瞳孔微缩。 恍惚间,一个念头如惊雷般掠过脑海,他猛地攥紧枪杆:“不好!刘封此举,莫非是要困死我于此地,诱元让公派兵来救?!” …… 另一边,夏侯惇立于帐中,眉头紧锁。 东州兵与鲜卑兵同驻武关,没了孟达、轲比能管束,早已矛盾丛生。 东州兵瞧不上鲜卑兵“披发左衽”,抱怨其操练踩坏营帐、毫无规矩; 鲜卑兵本就因轲比能被驱离心有不满,见东州兵寻衅,当即提刀要理论,若非牙将拦阻,已当庭动手。 连粮草分发也起争执:东州兵说鲜卑兵多占粮秣,鲜卑兵反讥东州兵放刘封劫掠粮草。 帐外争执声不绝,夏侯惇眉头紧锁。 曹冲见状,上前献策:“叔父,可立军功之律。令鲜卑兵与东州兵各立战功簿,谁斩敌更多、夺寨更先,便在粮草分发、赏赐拨付上多占份额,如此既能止其争斗,亦能激其用命。” 夏侯惇闻言,却叹气:“既守城之际,焉有何对敌时机?” 曹冲叹言道:“敢言不公者,便命其出城袭营。若得功,可赏之,若身死,可厚葬。若不敢者,则听军令,不得多言。” 夏侯惇不解:“贤侄之前不是还说,刘备必于城外设伏,况且王忠将军便死于此节。” 曹冲无奈轻叹一声:“是以,出城御敌数次,折损些两方寻衅之人,余下之众便皆听叔父号令,再不敢滋生事端矣。” 曹冲确实无奈。 曹冲心中明知,凭己之辩才、夏侯惇之身份,再加此计,确能止营中争端,亦能除寻衅之徒,使两军卒为己所用。 然其代价,终究还是要折损些战将和军卒。 这于无形中,似又削了武关守城之兵。 曹冲心生一念:自入军营以来,竟似时时在为乱象缝补,从未有过半分从容。 难道,是自己的谋略还是不够? 还是说,国力的差距,使他不能挥洒写意的展现自己的才华? 但现在,他也别无他法。 唯能竭尽所能,保全夏侯惇麾下主力,使武关防线不至于全然崩盘。 他心中常思:却不知,恩师若在此,面临此局,会不会有更为周全之法? …… 而此时,贾诩正于武功城中寻湖垂钓。 碧水映着垂纶身影,只安静等候战局结果。 陪刘禅抵达天水的许靖,终得见那两位少年。 他念及友人临终所托,早已存了考察之心,遂以经史策问、时局议论相试。 却见二人对答如流,于兵法要义能举一反三,于地方治理亦有独到见地,竟是皆具绝顶聪慧,满溢才华藏都藏不住。 许靖见状大喜,心中暗道:此等奇才,日后必成太子肱股之臣,助其稳固基业。 既如此,何不趁此时机,将二人引荐给太子? 说不定,此二人还能为太子分任劳烦,减其肩头之负。 况太子本就聪慧绝顶,满腹才华,自能与他们心意相通,话得一处。 第643章 许靖荐二子,刘禅亲往见 这一日,许靖得此二子,乃去粮场去见刘禅。 许靖刚踏入粮场,便见刘禅身着嵌银丝的赭色监军袍,半蹲在粮囤旁。 他指尖顺着竹简上“斛”“石”的刻度逐行划过,连粮袋角落沾着的谷粒,都要捻起凑到眼前,仔细确认颗粒是否饱满,生怕亏了相父的粮草。 他神情异常专注,甚至未察觉有人到来。 马谡身着青色文官袍,手持两卷竹简侍立左侧,正逐句核对内容。 太子护卫柳隐一身玄色铠甲,腰佩宝剑立在右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粮场四周。 许靖早年与许劭设月旦评,品评天下名人高士。 当年曹操得其一评,犹是欣喜。 他识人之能虽不比许劭,亦独具慧眼,能辨贤愚。 今见刘禅身为储君,身具绝世之才,却务实之风、专注之态与躬亲基层之担当令人钦佩。 他会是一位仁君,千古少有的仁君。 但许靖又总有种感觉。 太子殿下幼小的身体里,仿佛住着两个人。 一个是悲天悯人,心怀苍生的耄耋老者。 一个是精神勃发,志存高远的发奋少年。 而两个看似截然不同的人格,却能如水乳般融为一体,无半分违和。 莫非,这就是大汉天子之姿? “殿下……”柳隐轻声提醒。 “怎么了?” “许司徒来了。” “哦?”刘禅回头得见许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走上前来。 “学生见过恩师。” 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那么彬彬有礼。 有着与这满身才学不相匹配的谦虚和恭谨。 许靖赶忙回礼:“殿下为汉之储君,无需多礼。” 刘禅回道:“礼记有言: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既为储君,更应该敬师重道,躬行此理,以为民之表率。” 许靖闻言含笑,自觉能育出刘禅这般仁君,自身于后世亦必留名青史。 “恩师不在舍馆休息,来此粮场,莫非有要事叮嘱?” “无甚要事。” 许靖抚髯轻笑:“承江北友朋所托,令我照拂二童。此二童聪慧超常,堪为可用之材,我欲引荐于殿下。” “哦?” 听许靖如是说,刘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姜维。 自入天水来,他亦暗暗打听冀县姜氏,就是为了寻找姜维,却闻凉州大乱后,冀县百姓多避难迁往并州。 姜氏族人或在其中。 今闻许靖言江北友朋所托,引荐二童,皆聪慧超常。 里面会不会有姜维? 于是,刘禅立刻期待的问道:“此二童唤作何名?” 许靖抚髯道:“一人姓姜,名永,一人姓张,名显。” 听闻“姜”字时,阿斗眼中立刻闪出光芒,但听到“永”字,那丝光芒又立刻暗淡下去。 “姜……姜永啊……” “是,姜永,永久之永,今年十二岁。另一人张显,为显达之显,与殿下同龄。” “哦……” 刘禅颔首,纵非姜维,然得此俊才良士,亦为美事。 若育之有成,助相父料理政务,亦可稍解相父之辛劳。 今生今世,当效先父之行,以诚待人,方能得义士相佐,切不可疏于人交。 若不然,相父独任辛劳,届时竟无一人可分忧,岂不让人心疼? 于是说道:“好,好,多谢恩师引荐。” “哦?既如此,殿下何时得暇,吾便令二人前来拜谒殿下?” 刘禅沉吟道:“既是贤才,当亲往见之。然今公务在身,未得暇隙。不如这般,待我了却此节事务,便亲往造访二人。先生以为如何?” 无论何时,相父的事还是要放在第一位的。 许靖拱手道:“如此亦好!回头殿下忙完,我引陛下前去相见。” 许靖退下后,柳隐却犹念诸葛亮嘱托,微微蹙眉道: “殿下,既是江北而来,当小心为妙,怕为刺客,欲害殿下。” “刺客?” 提到这两个字,刘禅首先是不愿相信。 但又忽然想到当年蜀汉举行岁首大会,费祎欢饮沉醉,不及戒备,被魏降人郭修亲手持刃所害。 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这不是没有可能啊! 但贤才亦不能不见。 否则今天怀疑这个,明天防备那个,谁还愿诚心归附? 刘禅沉思良久道:“我当小心应对,若有变故,请劳将军相助。” 柳隐抱拳道:“末将必宁死相护。” 于是继续行督粮之事。 另一边,许靖亦非没有防备。 他将姜维和张表被安置在独立营房之中。 他们的身上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早已被检查好多遍了,确保周身无半寸锐物,就连发簪也用柔软的发带代替。 这才允许换上了许靖提供的衣服, 两位少年对望一眼,皆心照不宣的点点头。 他们也不是立刻要刺杀刘禅,毕竟刚开始人家必然防范甚严,难有下手时机。 更妥善的办法是彻底取得刘禅信任后,再行刺杀之举。 没准还能混个“全身得退”。 “闻此太子天资绝慧,冠绝当世。你我之行,或为其所察乎?” 张表咽了咽唾沫,八龄稚童为刺客,自古及今,他也算独一份了。 难免有些紧张。 姜维似未甚在意,道: “你但如常与他相处便可。届时吾刺之毙命,你或可免罪。” “不可!你我既同来,当同生共死、同去同归,断不相背而存!” “你尚有族人牵挂……” “君不也有慈母在堂?” 姜维笑了笑,他觉得即便刺杀不成,能交到张表这个朋友也是人生之幸。 他像个兄长一样,捏了捏张表的肩膀。 只可惜,此一劫难度,恐怕效荆轲难以安退。 若事成,助他得归,家母必可安养。 正此时,忽见侍卫得入,二人立刻止言缄默。 侍卫向二人一拱手:“二位公子,殿下亲至。” 姜维一怔:“不是说,要让我们去见殿下么?” “殿下认为贤士不可轻慢,亲往见之,方表诚意,遂躬自前来。” “哦……” 说话间,已有锦袍侍从先入。 二人对视一眼,旋即双膝跪地,叩首于地,作恭迎之状。 履声轻缓渐近,一身材尚稚、体态微胖的少年,缓步入帐。 他稚嫩的声音,却带着老成持重的沉稳:“二位快快请起,孤闻你二人有贤才,故亲来一见,不必多礼。” 第644章 刺客兄弟,敢效桃园结义乎? 姜维闻言抬首,方得亲见这位才华横溢,贤名远播的南汉太子。 他养尊处优,摄取的营养应该丰富,皮肤白皙,身体应该还没到成长期,但较同龄人有些高壮和微胖。 他额角圆润,眉梢带柔,一双杏眼虽尚稚嫩,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鼻梁小巧,唇线温润,脸蛋微红,未脱孩童的软嫩气色; 他身着绣纹锦袍,衬得身形虽略显敦实,却无半分骄矜之态,反倒因那微垂的目光,添了几分待人的谦和。 这就是太子? 果真是非常之人。 坦言之,姜维初见刘禅,心中印象甚佳。 若无为刺杀之任务,姜维断不会向此人挥刃。 但没办法。 为了国家,也为了母亲,他不得不如此做。 可令姜维不解的是,为何这太子看到他的眼神起初柔和温善,怎倏忽间,又变得如此的诧异? 莫非,自己某处未掩妥当,已露破绽? 不应该啊! 诚然,刘禅看他的眼神的确有些变化。 那是因为刘禅似乎慢慢的认出了他。 虽然,刘禅第一次见姜维时,正值相父四伐归朝,惩治李严。 彼时姜维立功无数,已年近而立。 刘禅清楚的记得,那时的姜维面有短髯,眉峰锐利如剑,双目炯炯含光,唇边虽带三分恭谨,却难掩一身久经战阵的刚劲之气。 与眼前的少年何其相似? 他真的叫姜永么? 他为什么不是姜维? 他怎么就不是姜维? 又或者说,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他叫姜维。 朕的大将军啊,面对朕,你还有什么要隐瞒的吗? 这一世,朕没在听信黄皓的话啊! “你……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小民名叫姜永。” “你今年几岁?” “回殿下,小民今年十二岁。” “你是哪里人士?” “回殿下,小民是天水冀县人士。” “天水……冀县……” 刘禅抿着嘴,喉头却哽咽一下。 脑海中又想起降魏时,收到的那封信。 “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世人皆言,姜维穷兵黩武,空耗国力,热衷揽权,致蜀汉根基尽毁。 刘禅却知道:那九伐中原的背后,是他以一己之力扛住的国祚危局;那“空耗的国力”,是他为延续汉统最后的挣扎;而所“揽权”,不过是他至死都未放下的、对父亲与相父的复国之诺。 伯约啊伯约,朕重生至此,祈盼与你相见。 可真相见了,你怎又不愿以真名示朕? 莫非,你有何难言之隐? 不便与朕陈说? 何难言之隐? 朕一定拼尽全力为你化解困厄。 这一刻,“姜伯约”三个字就在刘禅的嘴边,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快起来吧……” 刘禅扶起姜维,让他一旁安坐,又去扶另一个孩童。 “你叫张……显?” “正是小民!”张表抬起头,刘禅又是一怔。 如果说,姜维的身份还让他有所怀疑,那张表的身份却让刘禅得以笃定,他就是曾经故人。 前世的阿斗,也是在差不多七八岁的时候,随亲眷来到了成都。 那时,他的父亲刚刚打下了成都,成了新的益州之主。 他住进了豪华的府邸。 这府邸,比他在荆州的住所豪华百倍。 里面不仅有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阶前铺着光洁的青石板,廊下悬着绘满瑞兽的宫灯,还有成群的仆役垂手侍立,院中栽着从江南移栽来的奇花异草,甚至专门辟出暖阁饲养珍禽,连日常用的器物都镶着金银纹饰。 此皆传为刘璋旧制,今尽归其所有。 却把曾经江陵住所,给了刘璋。 父亲又为其延聘名师,教其经史子集之学,以养帝王之姿。 而与他一同学习的同龄好友。 张表便在其中。 有人说,他的父亲张松是卖主求荣的肮脏之辈,最后信落身死,是罪有应得。 亦有人说,他父亲良禽择木,乃为明主而死,是死得其所。 有人说,他非其父亲生,乃母与其伯张肃苟合,否则怎与其父半点不像? 亦有人说,他天资卓绝,智计类其父,远胜伯父百倍。 不管怎么说,其族乃为刘璋所灭。 独剩他一人孤苦伶仃。 父亲不忍辜负张松,故而纳之于府,悉心教养。 张表不为流言所困扰,刻苦勤学,兢兢业业。 后参与北伐,治理南中,官至后将军,亦为我蜀汉之栋梁。 今怎也改名换姓? “你……真叫张显?” “……是!” 张表似不敢抬头看刘禅的眼睛。 因为,就在三年前,其父投奔曹操,致刘璋身死半路。 刘循欲斩其族以泄恨,却被刘备所救。 今却要刺杀刘备最出色的儿子。 张表之心,无论如何都过不去。 他又不能想拒绝贾诩。 因为真若拒绝了,再派来别的人,可能真的会杀掉刘禅。 他还小,还没有坚定的信念,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被裹挟着一步步的往前走。 但看眼前的南汉太子刘禅,心中无半点杀意。 刘禅也扶着他坐下了。 并未直言,亦未揭破,刘禅亦察其似有难言之隐。 然,既存难言之隐,吾岂容其萦扰诸君,不为尔等除之耶? 姜维和张表以为,接下来刘禅一定要考考他们的才学,看看能不能达到与其论事为佐的程度。 但他们想错了,刘禅并没有考验他们。 而是抓起了二人的手,很真切的笑了:“孤今见二位兄弟,心甚悦!终得玩伴,往后宫中不复寂寥。可同研课业、共赏园景,岂不乐哉?待天下平定,与二位共理社稷,岂不幸哉?” 二人一怔,没想到刘禅一上来竟跟他们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们以为这不过就是一种孩童戏言,或是帝王笼络人心的虚语,怎么可能会是真的? 可刘禅眼神诚恳,声音澄澈无伪,就像是寻常少年与好友许诺,满心都是纯粹的期盼,没有半分上位者的算计。 “哦,小民岂敢与殿下共理社稷?”姜维惶恐道。 “是啊,我也不敢!”张表也赶紧表态。 “有何不敢?” 刘禅面露至诚笑意,左右手搭上两人肩膀,笑道:“今孤愿与二位同友效吾父桃园结义之事,于此结为兄弟。此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共兴汉室,至死不渝。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二位以为如何?” 第645章 刘禅执盟兄弟契 姜维难掩肺腑言 结义?? 姜维与张表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全然的错愕。 他们万万没料到,与太子刘禅的初次会面,竟会是这般阵仗。 瞬间让两人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这是要做什么? 你是太子,是南汉钦定的储君,未来的九五之尊。 更重要的是,他是他们此行要刺杀的目标。 而他们自己呢? 不过是费尽心机,才勉强换来一次面见机会的无名之辈。 身份云泥之别,他为何要主动提出,与他们结义? 这是个阴谋,还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 姜维咬咬牙,终不肯顺此话头应下,旋即膝行叩拜:“殿下乃天潢贵胄,臣等不过乡野匹夫,萤火怎敢与日月同辉?结义之请,臣等万死亦不敢承!” 这一刻,姜维的话倒真有些走心了。 饶是他读过千卷史册,也未见有如此君主。 “乡野匹夫……” 刘禅想到相父,怅然一笑:“怎么都爱如此自称……快快请起。” 说着又伸手搀扶:“地上凉。” “殿下,臣等……”姜维跪不肯起。 “勿多言,孤问一事,汝二人可认真答之。” “殿下……殿下但问无妨?” “汝等此行可是有何难言之隐,不愿与孤言说。” 刘禅也想知道,姜维和张表,明明是前世蜀汉的栋梁之才,为何今生却不以真名示人。 而这一问,倒让二人有些迟疑。 莫非,刘禅看出了什么? “这……” “无妨无妨!” 见二人稍有迟疑,刘禅立刻表明态度:“既不便说,那就不说。” “殿下,我……我父亡于胡戎之手,臣……臣只是想若能有朝一日,执戈披甲、领兵出征,驱尽胡虏,为我父报仇雪恨!” 姜维纵有此心,但刺客说出此言,也是为了应付刘禅。 可刘禅听闻此言却骤然一惊。 “什么?” 听闻姜维言其父复丧于胡虏之手,他怜惜之余,脑中忽翻前世临终之景: 家院内座座荒坟,洛阳城累累白骨,更有那沸鼎之中,烹着稚子之尸。 那种极度的悲愤和锥心的恨意一股脑的涌上心头。 让刘禅本来平和温润的面孔上,竟骤然浮现出森寒刺骨的杀意。 他愤怒言道: “胡戎肆虐,汉家衣冠蒙尘,中原大地沦为炼狱,多少父老死于非命、多少孩童流离失所!此等深仇大恨,刻骨铭心,孤岂能坐视!” 而后再次扶起跪着的姜维,满面心疼的看着他,认真而动情的言道:“孤向你保证,孤有生之年必以驱除胡戎为己任。你父之仇,便是孤之仇,你若愿助孤,孤必与你共讨胡虏!” “殿下……” 姜维惶然的看着眼前的太子。 他着实没有想到,这第一次与南汉储君见面,竟给他如此巨大的心理震撼。 再回头想想,北汉那个傀儡君王和那个引胡入汉的魏王。 这个北汉,除了母亲,还有什么可值得他眷恋? 他含着泪,低下头,不敢去看刘禅的眼睛。 他努力的告诉自己。 这一切都是假的。 刘禅天资聪慧,聪明绝顶,一定看出了什么,这么说或许只是为了试探于我。 然心底那份天生之善,却让他难以决然否定刘禅的真心。 “臣,谢殿下……” 刘禅又看向张表。 张表稚嫩的脸蛋上,亦写满了感动。 若说姜维长于疆场征伐,张表则更擅收拾胡部、绥靖其民。 若有其相助,与姜维一刚一柔,必能伐恶与抚善并行,早日清除胡患。 “孤话已至此,二位可愿与孤结为兄弟?” 刘禅还是坚持要和姜维张表结拜。 “这……”姜维还是摇头道: “臣年岁稍长,但身份低微,安敢为殿下之兄?” “呵呵,那又何妨?” 刘禅释然一笑,满怀期待道:“朝堂之上,行君臣之礼;私室之间,兄弟之称两相得,岂不美哉?” 话已至此,姜维心中忽生一种莫名情愫。 他暗忖:今日刘禅所言,若有半数为真,我便弃此刺客之任,纵使以己之死换他平安,亦无憾也。 “殿下,结拜之前,臣亦有一事相问……” “姜兄尽可问之。” 姜维哽咽一声,抬起头,真诚的看向刘禅:“殿下此言,可有故意哄骗姜……永之意?” 刘禅摇摇头,带着起誓般的郑重:“天地可鉴,日月为证,我刘禅今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若有半句虚假,甘愿受天诛地灭,永堕轮回!” “殿下不可!” 姜维第三次跪下:“万请殿下……殿下,收回此言!” “为何要收回?” 刘禅真诚的看着他:“孤所言既为肺腑,又何惧起誓?” “既如此……” 姜维看了一眼张表,痛苦道:“臣可否再问一事?” “你尽管问,莫说一事,便是千事万事,亦无妨也!不过,能不能起来说话,别动不动就跪下啊!” “不!” 姜维执拗着没有起身:“殿下,你难道未曾想过,姜永此来,或为……或为……” 最后两个字,姜维实难出口。 “哎呀,别支支吾吾的,有啥话快说啊。” 刘禅印象中的姜维,可不是一个婆婆妈妈的人。 姜维长叹一口气,终于说道:“殿下,你难道未曾想过,姜永此来,或为行刺于殿下!” “行刺?” 闻听此言,刘禅乐了:“不可能!你怎会行刺于我?” “我怎么不可能?” 刘禅笑着用手指一点姜维胸口:“我识人之能虽不及我父,但我打眼一看,你就是个磊落的忠义之士,你这样的人,不到国破家亡之时,决不屑于行苟且之事……” 说到此,刘禅有些失神道:“但若国破家亡,你却能连声名气节皆抛却,宁承受万千唾骂,忍辱负重以图兴复……” 姜维一怔,没想刘禅竟将他看得那般高尚。 可话又说回来,这不就是姜维内心深处从未动摇过的理想和追求么? “殿下……” “既已推心置腹至此,孤真心愿与二位结义,你们还是不愿么?” “这……” 姜维犹豫一下,还是说道:“殿下,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怀疑,我今此而来,就是为行刺殿下!?” “这不可……” 那个“能”字还未出口,刘禅忽然间又想到了什么:“对了,兄母现在何处?可是还在魏地?兄可是受胁迫而来??” 第646章 刘禅终结义,羯王入广陵 刘禅一语道破,此事真相遂明。 他终于知晓,自己心心念念的姜维为何要改名换姓。 原来,姜维竟真是为刺杀他而来。 只是,洞悉真相的刘禅,非但没有半分怪罪姜维之意,反倒先牵念起另一件事:姜维的母亲,是否正被人胁迫,才让他不得不走这步险棋。 而刘禅这一问,也正中姜维内心深处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此时此刻,姜维已经做好决定。 遇此等君主,当以身明志。 他抱拳,坦诚道:“是,吾真名姓姜名维,字伯约,天水冀县人士,凉州兵乱之时,随父避祸并州。后父为胡虏所害,我杀胡虏获罪,为贾先生所救,后其承诺安养吾母,让我来刺杀殿下。” “这……这样啊!” 刘禅虽喜姜维终肯坦露真名,却又忧其母陷身曹营、营救甚难,竟无半分忧虑自身险些为刺客所害之事。 “也就是说,伯约之母,在曹营难归?” “是也!” “哎呀,那该如何是好?” “殿下!” 姜维一抱拳:“臣今有三请,愿殿下相允。” 刘禅既知他为刺客,竟还是毫无芥蒂,待若心腹:“哎呀,你有何要求,尽管说之,若能救兄之母,莫说三请,就是三十请,孤亦允之……” 仿佛在刘禅心中,社稷要事和自身安危都没有救姜维的母亲重要。 姜维此刻的心,已软若浆泥,再无半分凌厉。 “殿下,臣一请一死!请陛下杀死姜维,于外相称姜维刺杀未遂,失手殒命,如此魏营方念我之勇烈,必善待我母。如此……方可不负殿下,不负吾母。” 刘禅睁大眼睛,死命摇头:“不可,不可啊!” “臣二请善待……” 姜维微微转头,看向张表,张表亦回以坚定的表情。 “张表随我而来,虽负使命,然臣信其无刺君之心。待臣死后,殿下可以同党名囚其于牢,向曹营索利。若求合理,曹营必换他归。如此,既救吾弟张表一命,亦安其族无虞。” 刘禅心中一动。 以己一命,换他、姜维母、张表及族人身安。 这,是他认识的姜维。 “臣三请殿下……勿忘前言,驱逐胡虏,还我汉室社稷重光,臣若九泉之下,亦不忘殿下之恩!!” 说着,姜维含泪又躬身拜了三拜。 “姜大哥……” 张表泣不能言:“表虽幼弱,亦有烈心,愿与姜大哥同生共死。” 刘禅却说道:“伯约,你刚刚说道:既救吾弟张表一命,亦安其族无虞。可有此言?” 姜维凛然道:“正有此言!” “你既愿称张表为弟,怎也不愿与孤结为兄弟?” “这……” 姜维困惑:怎么到这时候,殿下还对结义如此执念? “姜维既有求死之心,焉敢与殿下结义?” “哎呀,你也别太死心眼了。” 刘禅想了想,说道:“可依此计行事:孤对外则称,察觉二位有行刺之举,已将你二人就地诛杀。而后你二人暂易姓名,隐匿于孤之府邸,助孤处理政务、谋划良策。待他日孤随父皇还复旧都,救出你等亲眷,再为二位恢复正身、归还名节,此计岂不妙哉?” 姜维一怔,看似很简单的方法,却貌似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 他之所以没想到这一层,是因为他没想到身为储君的刘禅,竟会如此不遗余力的帮助两个要刺杀他的人? 而若无刘禅相助,此计断不可行。 刘禅亦觉得自己想出个了不起的计策,颇有些得意。 姜维含泪道:“我等何德何能,得殿下如此相救?” 张表哭泣道:“殿下大恩,我等无以为报。” “要报恩不难,只需答应孤一件事。” “殿下请言,臣必全力以赴。” “好,此时便是……” 刘禅先摆出一副凝重至极的神色,却倏然展颜一笑:“便是与孤结为异姓兄弟!” “这……” 姜维、张表再度对视,只是此番,二人已无半分推辞之由。 “承殿下大恩……” “哎,休再唤孤殿下!有你二人在侧,孤亦不复孤也。伯约为兄,我为次;我应比张表兄弟长数月,你便是三弟!” 姜维、张表感动抱拳:“如此甚好!” 于是,三人便在殿中设案焚香,以天地为证,结为异姓兄弟,从此生死相托,共赴复汉大业。 此事既了,姜维更名为姜炎,张表易姓字为张汉,常侍刘禅左右为伴友。 至于刺杀太子之举,亦就此暴露于世。 官方传讯称,姜永、张显二人刺杀未果,竟为刘禅随从斩杀。 尸身被弃于荒郊野外,终成野狼野狗之食。 荒郊野外的尸首,即便未被狼狗寻见啃食,亦可能落入羌胡难民之腹中。 曹魏一方纵有心寻得尸首作证,派密探前来寻觅,到头来也只能如大海捞针,无从查找。 只能将姜维、张表按使命未竟、身死殒命相论。 …… 而另一边,曹丕既得五路御敌大军,心下稍安。 然其派往探查孙权之人返回复命,言广陵之地已聚集众多乡民; 孙权安抚民众,素得人心,时人竟将其比作刘备,观其态势,似有再度兴兵起事之能。 华歆进言道:“是否要将其杀掉,斩草除根?” “此大战之际,不宜妄斩友盟。” 曹丕笑了笑:“此人倒有隐忍之能,唯不幸落于孤手,安能再有再起之机?” 彭羕进言:“大王岂未见勾践、夫差之事乎?” 曹丕沉吟片刻,道:“素闻匈奴别部之胡羯一族最是彪悍无礼,唯仲达可制之。 今孤令胡人部落散居各地,然皆不愿接纳胡羯人。可将羯人安置于广陵之地,令其与吴王贤弟好生相处。” 于是,曹丕以刘康之名,拟天子诏,奉胡羯首领石骨都为广陵王。 驻两万羌渠羯民于此,另有三千羯兵驻守此地。 而石骨都奉天子诏,来此的第一件事,就是劫掠当地的百姓。 那时,孙权还在想,如何利用羯兵再度起事,还复大吴江山。 步骘却带来了一个令人痛心的消息。 孙权大惊,带周泰和吕蒙带着仅有的部从,匆匆来至广陵大街,却见那里的空地上堆满了乡民的尸体。 赭髯碧眼的羯人们在尸体上升起火堆,兴奋的模仿着野兽的嚎叫。 似乎在他们眼里,汉人们只是可供屠戮取乐的玩物。 广陵王石骨都捧着用头盖骨做的酒壶,醉醺醺的饮着酒。 双方一见,剑拔弩张。 被糟蹋了过的女孩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像只受伤的小羊般抽搐着,绝望的看着孙权。 孙权惶然的走过去,俯下身,想抱起她看能不能救得活。 却见女孩伸出瘦弱的小手,将一个带血的手帕塞到了孙权的手里,手帕上歪歪扭扭的绣着四个字: “大汉吴王。” 第647章 紫髯碧眼惑羯首,忠将寒心掷剑去 少女的眼帘缓缓垂下,将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都轻轻托付给了眼前她认定的英雄。 那一刻,孙权只觉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难以为继。 他以为他早该在无数次生死博弈里磨硬了心肠。 他以为经历过背叛、离别与权谋倾轧,心早该冷得像江底的寒铁。 他以为遭受了活祭母弟,当沦为天下的笑柄,尊严扫地。 他以为他失去了亲眷,失去了儿子,也失去了子民,但这些他都可以不在乎。 他以为他已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的理想: 重振大吴荣光,要做得比父亲孙坚、兄长孙策更为耀眼,要让所有的人,敬畏他的存在。 就算遗留史书尽是骂名,也可以骄傲的说一句: “我孙权,无愧于江东,无愧于大吴,无愧于扬州百姓!” 为此他早已学会了权衡利弊,学会了把“利己”刻进骨髓,有时候血冷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又为何,此刻指尖攥着的那方带血的手帕,却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火,止不住地发抖? 这一刻,他何尝不想拔出宝剑,奋勇而杀。 效父兄之志,纵一死,不负孙氏儿郎之勇烈。 但若如此,岂不正中曹丕下怀? 我身死无妨,隐忍多时的复国大计亦将功亏一篑。 大吴再无崛起之机。 忽然,孙权看着怀中再无生机的女孩,喉头涌出一股腥甜。 似有一股鲜血就要顺着食道喷吐出来。 但他还是咬牙生生咽下去了。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忠诚的部下,周泰、凌统、吕蒙、步骘等都拔出了宝剑,欲与羯人生死相搏。 孙权却朝身后缓缓抬起了手,又轻轻的压了压。 而后,孙放下了女孩,抬头面向羯王石骨都,缓言道:“他们都是大魏子民,究竟犯了何罪,你刚一来,就杀了他们?” 羯王呵呵一笑,双指轻轻一点:“吴王孙仲谋,可是那个弃母献妹,苟活偷生的吴主吧!” 众羯兵哈哈大笑。 孙权面无表情,又重复了一句:“孤只问你,他们都是大魏子民,究竟犯了何罪,你要杀了他们?” 羯王见对方来者不善,丢掉手中的头骨杯,探身向前,撇嘴一笑:“本王既承天子诏,受封广陵王,便是此方之主。广陵子民,本当献牛羊、进姝丽、纳金帛以奉其主,今竟毫无供奉,此等悖逆,岂不该诛?” 闻听此言,凌统目眦欲裂,周泰牙关紧咬,吕蒙亦按剑欲起,皆蓄势待发,欲冲阵与敌死战。 孙权却笑了笑,说出了一番令人咂舌的话:“哦,原来是这样,那倒真不怪大王了。” 凌统满心不解,激动欲上前:“吴王……” 步骘却拉住了他。 孙权直起身,掸掸手,云淡风轻的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就好像和他无半点关系一般。 “不过,广陵王既来,好歹知会一声,孤行地主之宜,好设宴款待,以示庆迎,何必将场面闹得如此难堪。” 这话令石骨都颇为诧异。 一山难容二虎,他这么做本就是为找茬而来。 可未曾想孙权竟不接招。 他到底在做何打算? 他带着几分疑惑和狐疑:“本王杀此些汉民,你不心疼?” “呵呵!” 孙权一双碧眼睥睨民众尸体:“汉民纵是可惜,但终究不及与大王结仇之祸。” “此话怎讲?” “大王乃羯族之主,孤亦身具羯血,与大王实乃同宗。既为同族,岂有帮外而不助内之理?” “什么?” 孙权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全都愕住。 尤其是凌统周泰吕蒙步骘,面上皆显惊怒交加之色。 他们不敢相信,这样的话,竟从孙权的口中说出? 你在侮辱谁? 侮辱你自己? 还是侮辱汝父孙文台? 亦或是侮辱曾经追随你浴血拼杀的万千江东将士? 但此时此刻,孙权似乎毫不在乎。 反而效羯人习惯,轻轻捻了捻自己紫色的翘髯。 就好像自己真的是羯人一般。 石骨都凝眸细察孙权,见其紫髯碧眼,竟与羯人棕发碧眼之貌有几分相近。 一时间,心中亦涌起无限诧异。 诸胡部落,纵面容有异,但皆黑发黑瞳。 唯羯人发色瞳色微有不同。 偏偏孙权的样貌恰好符合羯人的一切特征。 莫非这孙权真是羯人之后? “你有羯血??” 孙权叹了一口气,以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说道:“所以,大王还不知道,魏王为何遣你而来么?” 石骨都觉得孙权话中或有深意:“那你说……他为何要让我来此?” 孙权上前一步,看着石骨都的眼睛:“羯人向来桀骜难驯、不服管束,魏王虽征胡军为己用,却深厌恨我羯族。然他怕迁怒于匈奴,不敢明着对付羯人,知晓我身有羯血,故设此计令我等自相残杀,他好坐观渔利、从中取乐。” “什么?” 石骨都拍案而起,怒吼道:“他怎敢如此?” 然而思索孙权的话,却觉得细思极恐。 身为羯人首领,俘虏敌囚,向来喜欢捉弄虐杀,以求取乐。 尤其是逼子杀母,逼妻杀父,临夫辱妻,临父辱女,最为有趣。 倘若孙权真有羯血…… 岂非反被曹丕捉弄,自同族相杀? 石骨都设身处地代入曹丕之境思忖,竟觉甚为合理。 “若此,本王竟为其所欺耶?” 孙权手心紧握着那绢带血的手帕,轻哼一声:“若孤今为斯民与羯王火并,岂不正中其奸计?当今天下大乱,南北两汉皆有吞并之志。我羯人正当此际,当相互扶持,彼此相助方是。曹丕却令我羯人自相残杀,大王不可不察啊!” 一旦将孙权想成同族之人,石骨都就对他生出一丝莫名的信任 他冷汗涔涔而下,觉得自己被利用了。 而就在这时,凌统含泪,指着孙权,咬牙切齿怒斥道:“孙仲谋!我千里奔投,本欲随君复振吴业、共雪国耻,未曾想你竟认贼作亲、称与羯同宗!未曾想你竟这般漠视子民、背弃初心,这等吴主,我凌统不认!这等大业,恕我凌统不助!” 说着,竟掷下宝剑,带着亲随转身离去。 那是孙权送给他的宝剑。 步骘赶忙去追。 石骨都也要派人去追。 孙权却扬手一拦,挡在石骨都面前:“大王请看,此等局面下,孤不得已向大王坦陈实情,却致麾下忠勇之士寒心离弃!如此瓦解我羯,大王心还不知,魏王之计,岂非得逞耶!” 孙权的一番陈词,石骨都猛然酒醒,只觉得背后凉风飕飕。 一时间,竟有些恍神:“哎呀,吴王,此当如何?” 孙权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带着恳切之情:“今日大王被曹丕所利用,戮我治下百姓,大错已然铸成,今已无他途可寻。 当务之急,宜收殓亡者、暂安民心,且不可再伤及其他生民。 孤也要去安抚麾下之将,以凝将心。 这样吧,明日孤再设宴请驾,盼大王携麾下诸将同往,届时你我于宴中共商乱世起事之策,携手振兴羯族,何如?” 第648章 孙权设鸿门宴,羯王命丧黄泉 孙权的坦诚,终于说动了石骨都。 甚至于,石骨都有些敬佩这个年轻的眼光和谋略。 是羯族少有的人才。 若想在乱世分一杯羹,他需要这样的人才。 甚至于在一瞬间,他都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这个带着羯血的汉人。 “好!今日本王便命人收殓此辈汉民,明日定赴君之宴,共议羯族振兴、逐鹿天下之策!” 孙权拱手一拜:“多谢!” 而后,转身离去。 周泰与吕蒙对视一眼,皆怔在原地,手足无措。孙权猛地顿住脚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还等什么?随孤回去准备!” 二人久随孙权,辨得这语气中的异样。 那不是普通的催促,更像是临战前的决绝。 二人对视一眼,似都明白了什么。 无有多言,立刻跟上孙权的步伐,快步离去。 …… 广陵南山的山谷间,风卷着落叶打在岩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步骘终是追上了凌统,粗重的喘息声混着风声:“公绩!你当真要走?!” 凌统指尖攥紧了腰间的佩刀,背影挺得笔直。 他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淬冰的寒铁:“子山不必多言。我心意已决,此去再无归期。” “你可知主公之苦?” 步骘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他的后背:“此或为主公权宜之计也。” “哼!” 凌统终于转过头,眼眶泛红却语气坚定:“凌统所欠主公,此生难还;可凌统心中之结,也此生难解。留下只会徒增烦扰,不如……归去。” 说着,又欲纵马而去。 “有何不能还?” 说话的是孙权。 他也策马追了上来,眉目微醺,质问道:“公绩,你来投奔于孤,名为报恩,却一件事都没为孤做?这叫什么报恩?莫不是专为来看孤笑话?” 凌统朗言道:“我报恩,乃报吴主孙氏之恩。而非羯胡余孽之恩?” “哼哼!” 孙权嘴唇有些苍白,迎着风笑了笑。 曾经最在意颜面高低的他,面对凌统的奚落,竟然没有半句不满。 “那好歹为孤做一件事再走吧。” 凌统看着孙权,凛然下了决心:“好,你说。” 孙权没有马上说,而是驱马向前,来到了凌统的身旁。 才缓缓说道:“明日午时,孤会宴请羯王石骨都和其麾下之将,宴间摔杯为令,刀斧手出,斩其首与其党羽,公绩若愿助我,就请随孤回去商议大计。若不愿……孤不强求,愿公绩另寻明主……” “这……” 一瞬间,凌统似乎明白了孙权的良苦用心。 他立刻勒马回身:“可……可方才为何不……” 孙权看着凌统,字句清晰道:“我等流寓广陵,合侍卫及新募之士,仅四百余众。羯王石骨都拥精卒两千,若强与之战,必遭覆败;纵侥幸得胜,亦损兵殆尽。此乃曹丕所愿也。吾故自辱其身,唯求解其防备,释其戒心,方能使其赴我之宴。 这样才能用最少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说到此,他掏出了那绢手帕:“也好给那些乡民报仇啊!” “原来如此!” 凌统惶然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 立刻翻身下马,朝孙权一拜到底:“吴王,是……是臣愚钝,错解王意,竟还心生怨怼欲弃江东而去,实乃罪该万死! ” 孙权亦翻身下马,将其扶起:“孤不怕被人错解,但求这世上只有一两人能理解孤,孤便心满意足了。” 凌统更为羞愧:“吴王,我……” “别说那么多了,赶快随孤回去,共商伏杀羯王之大计!” 凌统闻言,只觉得浑身都有劲了。 他用力的点点头:“嗯!” …… 宴会上,羯王石骨都还真带来的了自己的女儿。 那女孩十六七岁,羯族样貌很是鲜明,深眼窝亮着眼,高鼻红唇,乌发松束,自有股不同于中原女子的俏丽。 于羯人女子中绝对算得上高颜值少女。 石骨都也想让女儿见见那位羯族英才,更想趁此机会,将孙权收归麾下为己所用。 酒宴进行得很顺利,很多羯人首领都喝了不少酒。 石骨都也很高兴,命自己的女儿去给孙权敬酒。 就是这一杯酒,孙权刚刚饮尽,就将酒杯摔落在地。 “叮!”的一声。 清脆,悦耳,和送葬的丧乐的音质决不一样。 但效果却并无差别。 下一刻,府院大门“哐当”一声骤然合拢,铜锁落栓的闷响像重锤砸在人心上。 有警醒的羯人猛地直起身,手按刀柄惶然四顾,可更多人还醉倒在案前,酒液顺着嘴角淌下,对杀机毫无察觉。 “杀!” 暴喝声陡然炸响,吕蒙、凌统各率亲随从两侧墙后疾冲而出,钢刀映着烛火泛出冷光,直扑席间羯族首领。 这是早布下的死局,连亲随出刀的角度都算准了,专挑羯人未及反应的空当。 石骨都酒意瞬间惊散,拍案而起:“吴王!你敢反我?” 孙权坐在主位上未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只吐四个字:“有何不敢?” “鼠辈无信!” 石骨都目眦欲裂,声嘶力竭下令,“取孙权首级!” 两名羯人首领应声扑出,长刀带风直逼孙权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周泰持马槊如惊雷般拦在身前,槊尖斜挑直刺,硬生生架开两柄长刀。 “休伤吾主!”他暴喝着旋身,马槊在手中挽出残影,左挡右刺不过三回合,便听 “噗噗” 两声,两名首领皆被槊尖穿胸,尸体重重砸在地上。 石骨都踉跄着后退,再抬头时,才看清满院惨状。 昔日亲信要么倒在血泊中,要么被亲随围杀,他引以为傲的羯族勇士,此刻竟成了待宰的羔羊。 而孙权依旧稳坐原位,仿佛这场屠杀不过是他早已算好的棋局。 “噗!” 石骨都恍惚间,被吕蒙一枪刺中左肋,疼得他咧嘴大叫。 回身张大手欲抓吕蒙,却见刀光一闪“刷”,凌统欺身向前,环首刀精准的砍下了石骨都的手臂。 “啊……” 粗壮的手臂落地,就好像半截木桩。 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府邸。 羯人首领死伤殆尽,唯有断臂重伤的石骨都痛苦的倒在孙权的面前。 哀嚎声变成了祈求声。 “吴王,饶我……” 他的女儿也吓惨了。 伏在孙权面前苦苦的哀求,请求饶过父亲。 孙权脸色显出狰狞之色,忽然拔剑一挥,“噗”,鲜血溅满一脸。 少女登时死于非命。 而后,拎着带血的长剑走下去,踩着石骨都的后背猛的向下一刺。 石骨都瞪圆双眼,似欲挣扎,却终是气绝力泄,颓然垂下头颅,再无一丝生机。 第649章 孙权火谷烧羯兵 石骨都既死,孙权抹了抹脸上溅起的血点,而后颓然坐在地上。 看着地上的尸体,他“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再接着“哈哈”大笑。 仿佛这些年受过的屈辱和不甘,在这一刻,全都宣泄了出来、 “吴王……” 吕蒙周泰凌统步骘凑到孙权身旁。 渐渐的,孙权收起笑容,环视四将,眼神中流露出赞许和感激。 “孤,谢谢你们……” “吴王!” 四人一起抱拳跪下,三员武将尽忠之心溢于言表。 步骘则面显忧色。 这局棋,主意是吴王孙权亲口定下的,可从布子到落子的每一步,全是经他手安排。 虽然赢了一时,但接下来的路又该怎么走? 步骘此时也一筹莫展。 “吴王,羯王和首领已尽被斩讫,接下来咱们当如何?” 孙权想了想,冷然一笑:“乌合之众,既无勇略,又无忠诚,焉能成事?带着羯王的头,告诉他们,他们的首领已经被孤杀了,要想报仇,就到安林谷找孤报仇,孤……在那里等着他们。” 步骘抬起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而后抱拳道:“属下明白。” 半日后,一队骑兵经过羯兵的大帐,将绑着信的头颅丢了下来。 然后纵马扬长而去。 羯兵中一些忠勇的手下见羯王之头,又遭孙权“挑衅”,当即拔刀砍了帐帘,嘶吼着要带所有羯兵杀进安林谷,将孙权碎尸万段。 而更多的羯兵因主帅和上级将领已死,心中忧怯其实大过于愤怒。 他们的忠诚度本就不高。 跟着羯王出来打仗,大多数只是为能劫掠弱民,淫掳妇女,不愿为主枉死。 之所以表现出悍勇之姿,也是因为盲信羯王的强大。 极端的慕强心理,让他们并无发自心底的忠诚。 而羯王的死,则让羯人战无不胜的信仰轰然倒塌。 但他们又心惧那些小队头领打击报复,于是,也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去找孙权算账了。 羯人军队黑压压地朝着安林谷涌来。 孙权站在谷口高处的岩石上,看着远处尘烟滚滚,眼神微微一醺。 他觉得,羯人高大雄壮,羯人的部队气势汹汹,颇有威胁。 有点他当年领兵赤壁时的行军风范。 刚要称赞几句,却见吕蒙却无比兴奋道:“吴王,你看,羯人部队失去了主将,看似凶悍,但行军毫无章法,杂乱不堪,全无军纪可言,必被我所败也。” “啊,这……” 孙权一怔,随即颔首:“孤亦有此感也!” 周泰、凌统早引三百锐卒,伏于谷侧山壁。诸人手中各执松油浸过的火把,身旁堆着捆扎停当的干柴。 此柴薪乃步骘连夜自近村征调而来,此刻皆静堆于山壁隐蔽处,唯待号令一发,便可行事。 “吴王,羯兵快到谷口了。” 步骘压低声音禀报,目光紧盯着越来越近的人影。 孙权点头,指尖轻轻往下一压。 一声凄厉的哨响。 早已候在谷口两侧的士兵立刻将备好的巨石和干柴垛一并推了下去,“轰隆”几声巨响,碎石瞬间堵住了谷口,只留下中间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缝隙。 最先冲进谷的是羯王的亲卫,那人满脸血污,眼中赤红,嘴里喊着谁也听不懂的羯语,举着弯刀直往谷底冲。 可没跑几步,就听见头顶传来“咻”的一声哨响,紧接着,无数火箭从山壁上射了下来,落在谷底早已的干草上,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不好!有伏兵!” 有羯兵反应过来,转身就要往谷口跑,却被周泰领着士兵从山壁上射下的箭雨逼了回去。 火舌顺着干草迅速蔓延,很快便将谷底的通路拦成几段,浓烟滚滚向上,呛得羯兵们咳嗽不止,手中的兵器也开始有些握不住。 凌统率其部曲,死守谷口。 此口隘狭,外布鹿角为障,复杂以尖棘纵横; 内则军卒挺枪而立,阵列严整。 纵是甲胄精良之师,亦难突围而出,何况连竹甲都没有配备的羯兵。 他们冲了几次,凌统把守的防线岿然不动。 羯众绝望,或伏地哀嚎,或挥刃怒骂,或弃兵求饶,或拔刀乱挥。 “想活命者,斩羯首,伏乞降!” 数百军卒用蹩脚的羯语齐声高呼。 羯兵们停下了挣扎,纷纷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浓烟中,火光映着孙权的脸,阴森可怖。 羯人众心溃散,内乱陡生。先前撺掇他们进谷的那几个羯族头领,转眼便被群情激愤的羯兵乱刃砍杀。 孙权很满意的点点头,随挥令旗,让凌统放开生路。 众羯拼命的跑出火海,然而定睛一看,竟又是一片山谷。 数千羯兵,只跑出一千三四百人。 剩下的大多葬身火海。 而仓皇跑出的这些人,亦不知命运如何。 忽然,山间传来说话的声音。 “羯王和你们的首领,不是死在孤的刀下,是死在你们的狂妄里。孤要杀你们,易如反掌。” 说话者,正是那个紫髯碧眼的吴王。 孙权顿了顿,目光扫过谷中每一个羯兵:“方才谷口的巨石,谷底的烈火,还有山壁上的弓箭,随便一样,都能让你们全军覆没。” 他伸手指了指谷外的方向:“可孤没这么做,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一个通汉语的羯人为孙权做着翻译。 羯兵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回答。 有几个年纪小些的羯兵,甚至开始悄悄往后退,眼中满是恐惧。 “因为孤知道,你们中的大多数人,不过是想在这乱世活下去。” 孙权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的首领给不了你们安稳的日子,可孤能给,能让你们有饭吃,有女人,有孩子,不用恃强凌弱,不用再像野狗一样四处流浪。”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多了几分诱劝:“现在,孤给你们一个选择。愿意跟着孤的,就放下兵器,从谷西处的小路走出来。那些小路没有火,也没有弓箭,孤的人会给你们水和食物。不愿意的,就留在谷里,等着这把火燃起,成为你们的墓地。” 羯兵们的眼神已经变了。 恐惧渐渐被犹豫取代,有几个羯兵悄悄看了看身边的同伴,又看了看高处的孙权,手指开始慢慢松开握着弯刀的手。 “孤只等一炷香的时间。” 孙权说完,抬手示意身后的士兵点燃一炷香。 香雾袅袅升起,在火光中渐渐散开。 第一个放下兵器的是个中年羯兵,他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把弯刀扔在了地上,朝着谷侧的小路走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羯兵放下了兵器,低着头,沿着小路慢慢走了出来。山壁上的士兵果然没有动手,只是递给他们水囊和干粮,让他们在谷外的空地上等候。 一炷香燃尽时,谷中只剩下数不尽的羯人尸首。 第650章 孙权蛰伏广陵,曹真再请增兵 “一共收了多少人?” “共收羯兵一千三百一十一人,汉流民选拔入伍者二百八十四人。共计一千五百九十五人。” “那……加上咱们的人呢?” “凌将军部曲二百七十九人,吕将军麾下步卒一百零五人,周将军麾下步卒四十三人,还有属下族兵十二人。不算我等,共计军卒两千零三十四人。” “两千……” 孙权低吟此数,慨然叹道:“孤兄昔年以玉玺易兵,所获盖为此数耳?” 步骘很肯定的点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些!” 孙权又笑,胸中激昂之意翻涌,慨然道:“兄长当年能凭两千兵马创下基业,孤难道就做不到么!” 步骘叹息道:“可是吴王,既增兵马,粮草当何以继之?” “粮草??” 闻此言,孙权笑意渐消,眉目含忧。 以前,还可以向曹丕讨要粮草,虽然给的不多,但好歹够用。 依孙权原本的计划,乃是在广陵吸收流民,开垦良田,屯粮养兵,再图雄起。 哪怕慢点,但吸收来军卒定可培养为自己的嫡系部队。 可羯王的到来,杀了他吸收的流民,也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无奈,只能用羯兵达成自己的理想。 现在,他骤然拥有了两千兵马,却失去了粮草的来源。 因为,他杀了曹丕指派来的广陵王,也就是羯王石骨督,也就意味着和曹丕彻底撕破了脸,既然撕破了脸,又如何能从他手里在讨到粮食? 那么,既和曹丕撕破了脸,却去求助曹丕的敌人,刘备? 孙权苦笑一声。 前番我背盟取荆州、奇袭关羽,刘备早已恨我入骨,他巴不得我困死在广陵,怎会肯发粮草相援? 何况,便是他愿援手,这粮草,孤也绝不会用。 孤孙权,大吴之主,还不需仰仗刘备这种人的接济! 从心底,孙权是拒绝刘备的。 可既不求助曹丕,又不求助刘备,剩下的,就只有劫掠百姓一条路可走了。 但现在的广陵,荒残无民,又哪有百姓可以劫掠? 那么,北上劫掠下邳? 是个办法,但必遭曹丕疯狂报复。 现在的他,论及实力,还远远不到和曹丕掰手腕的地步。 南下劫掠吴郡? 此绝非明智之举。 冥思苦想过后,孙权终于还是选择和曹丕交涉。 于是,他写了一封信给曹丕。 “魏王在上: 臣权奉王命经营广陵,历一载有余,幸赖王威,境内民生渐复。 然广陵王石骨都,竟敢假王之名,肆虐广陵,烧杀劫掠,屠戮大魏黔首逾千。 臣恐其恶行污损王之名望,情急之下未及奏请,已将石骨都诛除,并收编其部。 此乃臣专擅之过,然事出权宜,实无他法,伏乞魏王陛下恕臣不察之罪。 今臣麾下有羯兵两千,此辈素不服汉人管束,唯见臣紫髯碧眼,状类异胡,方肯归心。 唯今粮草匮乏,臣恐难安其心。 若能得魏王赐粮,臣必勉力约束此部,为陛下征讨刘备; 若粮草不继,羯兵失控劫掠下邳,则恐扰王境安宁。 臣之心,唯效忠于魏王,无有二志,伏望陛下体察。 另有一事奏闻:臣妹现为刘备妻眷,与刘备情谊甚笃,若得时机,臣当令其伺机行刺,以助王师破敌。 臣所言句句属实,无半分虚言,伏请魏王明鉴! 臣孙权顿首再拜。” 这封信言语恭敬,但实际上却处处透露着威胁。 比如说石骨都“假王之名,肆虐广陵,烧杀劫掠,屠戮大魏黔首逾千。” 好像是在曹丕开脱,但明然人一看便知,基于“肆虐广陵,烧杀劫掠”这个事实,孙权看准了曹丕不能承认这是其名。 最多也只是把脏水泼到汉帝刘康的身上。 只要曹丕不承认那是他的意思,孙权再刺杀石骨都,就显得理所应当了。 再比如,孙权明言自己有两千羯兵,也明言除了他这个“紫髯碧眼”的人,谁也带不好这波羯兵,更明言,我这些兵马必须得你给提供粮草。 否则,我粮草不济,吃不上饭,你不给我粮草,我麾下的羯兵趁你和刘备大战之际,劫掠徐州,也就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了。 还比如,孙权在信中提到了“臣妹现为刘备妻眷,与刘备情谊甚笃”。 这就说明,即便我走投无路,或许妹妹也会说服刘备,让我与你为敌。 事实上,曹丕拿到信时,也真的差点气吐血。 若非南北战事正酣,曹丕真想即刻将这轻狡反复的孙仲谋拿下正法。 可眼下,他却动不得。 且不论那两千羯兵一旦起事作乱,需耗费多少财力物力才能平定; 更怕孙权狗急跳墙,借着其妹在刘备处受宠的由头转投南汉。 如此一来,曹魏非但失了牵制刘备的一枚棋子,反增一敌,损失不可谓不大。 曹丕捻须沉吟许久,终究决定暂退一步,以权宜之计稳住孙权。 随即传下旨意,加授“督徐扬二州边军事、兼领广陵守将”。 另拨粮草五千斛、绢帛千匹,令其整饬部曲,即刻领兵反攻建业,以证归附之诚。 孙权得了粮草,自然大喜。 那么他会奉命攻打建业么? 还不到时候。 在战事最紧之时,当好好蛰伏,保存实力。 待一方出现明显优势时,我再出手相袭,方可获得最大利益。 于是,孙权拿着曹丕的粮草,蛰伏于广陵之地。 等候着起事的机会。 而此时的曹丕,明明知道孙权可能再叛,又为何应允? 只因现在的曹丕审时度势,心知大战未决出胜负之前,不应再横生枝节。 我大魏集八州之地,国饶民丰,怎就还差你这么点粮草? …… 另一边,驻守武功的夏侯渊一筹莫展。 派出的刺客终未能避过刘禅的眼睛,被刘禅发现后,弃尸于荒野? “贾先生,这又该如何?” 贾诩皱眉沉思。 还没等他想出一个可靠的计策,却又有曹真的消息传来。 “诸葛亮率大军围住陈仓,掘道筑山,不断攻城,又建投石车,名曰:坤疏震石车,此车乃精利投石之具,昼夜不息击城。曹真难支,再请增兵。” 夏侯渊忧虑:“这个月,他都叫了几次援兵了?” 第651章 邓艾趟路,不疑献计 带回消息的是本来驻守散关的大将夏侯楙。 散关既失,曹真又有曹休相助,他便奔回关中,既为求援,又为向夏侯渊请罪。 夏侯渊纵心头有气,但因是族兄之子,不忍重罚。 又觉其勇略欠缺,便让他去钟繇处,协助钟繇驻守长安。 在夏侯渊看来,长安固然是关中核心,地位最是紧要。 可它就像一枚鸡蛋的蛋黄,娇贵却脆弱。 而陈仓、武功、散关、箕谷、褒城、武关这些边境要地,便是包裹在外的蛋壳。 蛋壳若破,外敌便能直抵核心; 唯有把蛋壳守得严丝合缝,内里的蛋黄,才能安稳无虞。 故而,才将重要兵力放在周遭之城。 散关既失,箕谷失去屏障,幸有于禁驻守,能勉力相敌。 可陈仓兵精粮足,为何还源源不断的讨要兵马? 夏侯渊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不解:“不是要他严防死守,要那么多兵做什么?” 贾诩叹息,耷拉着长眉毛,缓缓说道:“诸葛亮背靠祁山堡粮仓,兵精粮足。他有木牛流马运粮,又有坤枢震石机破城。曹子丹若只闭门死守,还远远不够。必须靠民壮顶着轰击修墙筑城,才能挡得住敌军。可这样一来,死伤就没法计数了。” “嗯……” 夏侯渊一拳捶在桌案上,运着气:“如此说来,咱们除了损兵固城,就无他计可施了么?” 而后,又望向贾诩:“文和素有奇谋,眼下这僵局,你可有破局之法?” “这……” 自诸葛亮北伐,贾诩已献数计。 每一计都并无疏漏。 可却尽数被刘备亦或诸葛亮化解。 贾诩亦深感此局之难,着实不易破解。 但叹了一口气,还是给出了一计:“可上表魏王,请调司马仲达,令其率胡兵南下,取凉州北地,劫掠祁山之民,以断诸葛亮粮道后路。司马仲达素有经天纬地之能,若此计得成,或可解长安倒悬之危。” 这番话倒提醒了夏侯渊。 “嘶……也是,今此危局,司马懿还在西陲做什么?魏王还不派他南下相助?” 贾诩耷拉眉毛站在一旁,并没接茬。 夏侯渊思索片刻,颔首道:“便依文和之计。” 于是立刻上书曹丕,请调司马懿南下进攻凉州北地,以解长安之围。 至于陈仓,夏侯渊咬牙又调去三千兵卒,以资战力。 …… 另一边,魏延终等来邓艾的消息。 “将军,关中布防已然探明:夏侯渊屯兵武功,曹真固防陈仓,于禁引军戍守箕谷。此三通路将官各守其隘,然关中腹心之地,竟无宿将镇戍,已现空隙。属下细查地形,尚有两条通路可行,足以奔袭长安。” 魏延心中急切:“快说,哪两条路可以奔袭长安?” 邓艾捡起一根小树枝,走到沙盘近前,在秦岭上轻轻一划: “第一条,为傥骆道,其南口在汉阴郡洋县傥水之口,北口抵扶风郡周至县西骆谷,全程凡五百九十余里。 此道在汉中入关中五道之中,距关中最近,然其险亦为五道之最。 自骆谷杀出,至长安仅二百四十余汉里,然途中山川阻隔,需涉酉水、湑水、黑水诸河谷,更需越秦岭主峰太白山及数座险峰,行路之难,非言语可尽。” “哦,原来如此!” 魏延眼中骤然迸出亮色,在他眼里,似乎这秦岭再险、河谷再多,也不过是脚下泥丸,半点挡不住他奔袭长安的欲望。 他语气难掩振奋: “若能由此径袭取长安,我等必能一扫此前局促,扬眉吐气!届时功业之盛,堪比萧韩!” “不可!”周不疑观此图却轻轻摇了摇头。 “为何?” 周不疑目光落在邓艾的标记上,缓言道:“此途虽短,粮草耗费甚少,看似宜于奔袭长安。但沿途谷深路窄,处处皆是可伏之险,纵无精锐之师,只需少量兵卒据险而守,便能阻滞我军前进。我军一旦深入,进退皆难,再无转圜余地,冒然行之,怕是要折损全军,得不偿失。” 周不疑定了定神,又转向邓艾:“另一条路所在何处?” “是子午道。” 邓艾又在沙盘上划了一条线,而这条线明显要比第一条长上许多。 “子午道者,北方为‘子’、南方为‘午’,故得此名,自石泉镇向北,其全程逾一千二百汉里,其中穿行山间之谷道,十占其八有余。 此道峻岭盘桓,路径崎岖,沿途人迹罕至,汉时未设一县以辖之,唯于北段筑子午关,以为防御之备。在汉中入关中五道之中,此道既最陡峭,亦最僻远,平日鲜少有人行之。” “子午道?” 魏延喃喃念着这三个字,冥冥中似有些莫名的情感。= 周不疑仔细的观察着这条道,向邓艾细问沿途谷宽若何?可有能容大军暂歇的平缓之地?谷中溪流深浅如何,是否需架桥方能通行? 邓艾此行便是化装成樵夫,从傥骆道入,从子午道处。 路遇关隘守卒便攀山而过,用了一个多月方行完此程。 魏延心中发凉,依邓艾所言,子午道似乎比傥骆道还要难走得多。 傥骆道都不能走,这子午道能走么? 谁料到,周不疑闻邓艾所言,竟然缓缓的点点头,对魏延道:“文长兄,既欲袭长安,何不从子午道而行?” 魏延闻言一怔,忙按捺住心底翻涌的兴奋,转而向周不疑问道:“子午道全程乃傥骆道五倍之多,沿途亦凶险难行,运行粮草不易,且有关隘。既已言明不从傥骆道进兵,为何反倒要选此道?” 周不疑慨言道:“正因其途长五倍于傥骆,粮草转运艰难,魏军才无法在此道处处设守。此道险厄多在南段,魏军若屯兵于此,粮草供应必难持久;北段虽稍缓,却因地域广阔更难驻防,是以他们定会集力守御子午关。凭此一关之险,魏军自会觉得高枕无忧,不会再分兵他处。如此一来,只要借他处战事牵制魏军,我军突袭拿下子午关,便能一路无阻,直趋长安。” 第652章 长驱子午谷,夜袭烽火台 闻听此言,魏延方知麾下有高智谋士是何等重要。 但他按捺住兴奋的情绪,还是以一种持重的语气问道:“子午道既路途长远,敌军运粮不易,我们又如何运送粮草?” 周不疑嘴角淡然一挑:“可将子午谷分作三段:谷口至浅山为初段,浅山至深谷腹地为中段,深谷腹地至子午关为末段。 今以三万人携粮入谷,人各负十日之粮,马各驮三十日粮。 行至初段尽头,便在此处积贮半数粮草,命高翔将军留一万人牵马折返; 再进则谷道渐狭,马匹难行,余二万人改由人负粮而进,至中段尽头,着一万人只留归程之粮,剩下的复交于最后一万精兵。将军便带此精兵,轻装疾进,此粮数足支至子午关下,可聚力破关。” “妙计,妙计……可是!” 魏延又看向周不疑:“军师可有破子午关之计否?” 周不疑笑了:“区区子午关,有何难哉?文长兄以为我最擅长的是守城么?” “难道不是?” 魏延印象中,周不疑协助刘循镇守成都数月,凭坚城之守、巧策之谋,竟令曹操大军久攻不克,最终等来援军,致曹操无奈而返。 至于攻城,倒没听周不疑有啥亮眼战绩。 “军师可有攻城之谋?” 闻听此言,周不疑淡然一笑,恍惚间又回忆起当年在娄圭府中,与恩师诸葛亮博弈白子城的那个下午。 文长兄啊,你都不知道我攻城之时,那对手是谁。 …… 周不疑的自信,也给魏延带来了底气。 何况还有邓艾这疯小子引路,三人谋者胸有成竹,将者勇毅果决,探者熟稔地形,何愁大事不成? “好!咱们今日便共定此谋、同立此志,待拿下子午关、直抵长安日,定要让陛下与令公知道,咱这第五路军,丝毫不弱于其余四路!” 于是魏延传令:拜周不疑为军师,掌画策定计之职; 任陈式、邓艾为副将,司领兵冲锋之责; 命高翔主粮草运补,督后路供给之事。 诸事既毕,遂引三万大军,悄无声息潜入子午谷,往险而行。 三万大军入谷后,日日与险路为伴。 初段谷道尚容马步,越往深走越难行。 中段峭壁拦路,兵士背负着粮草,踩着栈道挪步; 溪流横亘,只能扎木筏渡粮草,那一日仅行数十里。 谷中天气更是无常,前半日烈日灼人,后半日暴雨倾盆,路面泥泞不堪,不少兵士摔得满身是伤,却没人停步。 高翔率运粮队紧随其后,按时转运囤积的粮草,确保大军不缺口粮。 邓艾始终在前引路,遇险段便亲自探路,好几次险些坠入深涧。 就这样日夜跋涉,直到第二十日清晨,前队突然来报:“子午关到了!” 魏延与周不疑赶至前队,只见谷口关墙矗立,关旗隐约可见,却无半点防备动静。 二人对视一眼,二十日的艰辛,总算盼到了破关的时刻。 魏延当即传令大军就地隐蔽,令邓艾带三名精锐哨探,乔装成樵夫摸向关隘。 四人借着谷中林木掩护,抵近关墙百丈外。 邓艾伏在石后细看: 关墙高约两丈,仅有十来名魏军兵士倚在墙垛上闲聊,防备松懈,似乎在他们看来:子午道崎岖难行、运粮无门,毫无进攻的价值。 而相比更近的傥骆道,才是最有可能被敌人选作突袭路径的险道。 另外,关门前无人值守,只横了一道朽坏的木栏。 关后百步之地,是一座简陋的烽火台。 这烽火台虽然简陋,却是整座关的防备之重,一旦燃起,必引援军速至,同时关中诸城亦会关紧城门,全城戒严。 到时再想攻破长安大门,难度就堪比登天了。 邓艾爬上对向山顶树梢,观察烽火台周遭,发现有两名军卒换班驻防,他们旁边砌着一个火炉,里面燃烧着木材。 此炉具寻常可烧水炊饭,供守关兵士果腹暖身;若战事骤起,两名军卒便能即刻取火于炉,引柴点燃烽火台,传递军情警报。 邓艾默默记下,与哨探绕至关侧,又发现一处疏漏。 关墙西侧有段排水沟,沟上石板松动,仅容一人匍匐通过。 邓艾记下地形,悄声退回,将所见报与魏延与周不疑。 邓艾将烽火台守军、西侧排水沟等情一一禀明,魏延听罢当即按剑起身:“守军懈怠,又有此缺口,正好趁夜速攻,一举拿下子午关!” 周不疑却抬手按住他,缓缓摇头:“等。” “等?” 魏延眉头一皱:“再等恐夜长梦多,何不速攻?” 周不疑目光扫过谷中暮色,又凝然看向魏延:“文长兄,时机不对,妄攻反致祸患,或遭功溃。” “当下该如何?” “藏兵林夜,不可起灶,不可妄动。” “要等到什么时候?” “雨至!” 魏延虽有疑虑,但他到底还是信得过周不疑的。 他不再多言,只敛容沉声吩咐:“速传我令,全军即刻隐入两侧山林。入林后不得举火,不得喧哗,违令者军法处置,且待我号令再行动作。” 这一日入夜,乌云密布,天空不见半点繁星。 接着,滚滚的春雷声自谷外袭来。 周不疑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大喜之余,急命军卒做好准备。 待魏延整军完毕,豆大的雨珠便砸落下来。 起初还是稀疏几点,转瞬便连成雨线,再后来竟如天河倾泻,密集的雨幕将谷中景物浇得模糊,风声裹挟着雨声,在崖壁间来回激荡,盖过了一切细微声响。 周不疑立在岩下,雨水浇透了他的衣衫。 他望着眼前漫天风雨,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雨水既能掩盖大军动向,烽火台的柴草也会被浇透,即便魏军想传信,一时半会儿也点不燃狼烟。 他转头看向魏延,眼中满是笃定:“文长兄,此刻,正是破关之时。” 魏延难以掩饰兴奋的笑意,指着烽火台对陈式道:“陈将军,你即刻领五百锐卒,随邓艾从西侧排水沟潜入关内,首要之务是控制烽火台,务必夺下火炉、浇灭炉火,绝不能让魏军点燃狼烟! 若遇守军,就地解决。 其余之事,不需你管,本将军自有决议!” 陈式亦兴奋抱拳:“喏!” 第653章 雨夜兴兵,魏延大破子午关 陈式攥紧环首刀,紧随邓艾身后,五百锐卒如幽灵般贴着湿滑岩壁潜行。 夜雨滂沱,排水沟内积着半尺泥水,众人牵着引路的绳索,弓背匍匐,衣甲浸透仍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邓艾在前引路,指尖扣着松动石板,凭白日记忆摸到排水口内侧。 他侧耳听了片刻,只闻关外风雨呼啸,听不到半点人语马嘶之音。 邓艾当即低喝:“动手!” 两名锐卒默契上前,合力掀开石板。 “咔嚓!” 一声炸雷闪过,光幕洒进暗沟,众人赶紧伏低身体。 一瞬间空荡荡的校场亮如白昼。 转瞬间又漆黑如墨。 众人鱼贯而出,邓艾立刻分兵:“三营随我去夺烽火台,余下随陈将军肃清守关营房!” 陈式嘱咐:“公子小心。” “嗯,你也小心!” 说完,邓艾已提刀冲向百步外的烽火台。 炉畔焰光摇曳,二卒披蓑缩于棚下避雨。一人捧陶碗啜热羹,一人执薪细护炉中炭火,幽明火光时隐时现。 闪电间歇时,这是天地间唯一的亮光。 但这也使他们成了最方圆百里内显着的目标。 “放!” “嗖嗖嗖嗖……” 连弩齐发,矢如飞蝗穿雨幕,两人来不及呼叫,便身中数箭仆地,热羹泼洒于泥泞,炭火亦被溅起的泥水浇得青烟四散。 “除衣!” 立刻有两个军卒上前,穿上了他们的衣服,也换上了他们的蓑衣斗笠。 另有四名军卒,将两个尸体拖至暗处。 与此同时,陈式率人摸向守关营房。 营房内灯火昏黄,近六十余名魏军挤在三间木屋中,大多睡得正沉。 锐卒们踹门而入,刀光映着睡眼惺忪的脸庞。 惊醒的魏卒如临噩梦。 “不许动!” 一声低喝,尚未反应过来的魏军已被缴械,少数试图呼喊者被当场斩杀。 即便发出了呼喊的声音,也被淹没在营房外哗哗的暴雨中。 “将守将拖出来!” 军卒一脚踹开最内侧的房门,只见一名校尉模样的汉子正慌忙摸剑,两名锐卒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按在地上。 校尉挣扎着怒喝:“尔等是何人?竟敢夜袭子午关!” 陈式刀尖挑起校尉的衣领,冷笑道:“大汉天兵!” 校尉闻言瞳孔骤缩,随即强作镇定:“子午关地势险要,你们即便占了关墙,也守不住多久,援军旦夕便至!” “援军?” 陈式冷笑一声:“那你说说,援军何处?山间还有几处驻营?” 校尉紧咬牙关,拒不作答。 陈式见状,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校尉脸颊瞬间红肿。 “不说?” “哼!” 陈式眼神一厉,使了一个眼色,立有军卒端进一桶水来。 两个军卒抓着他的发髻,将他的头按进水里。 “唔……” 那校尉起初还能死撑,过一会终难撑过。 开始拼命的挣扎和呼叫,四肢拼命乱挥,水桶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终于,他拍了拍桶,似求饶状。 两个军卒将校尉的头拔了出来。 校尉不断咳嗽喘气,似已力竭,眼神间满是涣散和惶恐。 “营……营房……咳咳……共……共副营十八座,主营……一座,咳咳……” “共多少人?” 校尉喉结滚动,咳着呛出的泥水,狼狈断续道:“副营每……每营六十人,共一千零八十人,主营五百人,共一千五百八十人。” “具体方位?” “东……东侧山坳有六座,依着溪流扎营,守的是谷道入口;西侧……西侧崖下有四座,挨着栈道,防的是……攀崖突袭;剩下八座……全在关后十里的平坝,平坝之后是……是主营,囤着粮草和……和备用军械!” “口令为何?” “问:秋夜……何长?对答:北风正凉,咳咳。还……还问:仰观何物?对答:明月……流光。” 陈式押下校尉,又绑数魏卒分别逼供。 所对无差,当即命一队锐卒复往魏延处报信,而后将此营房魏军军卒尽数绑缚。 …… 半个时辰后,一队残兵慌忙跑上烽火台,为首一将高叫道:“有敌袭,快……快撤蓬燃火……” 大雨到来之时,烽火台上扣着皮布蓬,以使蓬下的硫磺、柴火和狼粪保持干燥。 这样即便下雨,也能保证烽火台能够点燃,传递信息。 但两个守卫却很迟疑的站起来,谨慎的看着那将。 那魏将愤怒,掏出令牌,冲上来吼道: “尔等尚待何为?吾持令牌在此,速燃烽火!” 言犹未了,那魏将忽觉有异,面上骤生惊惶之色。 “汝……汝等是何人?” 二人不答,旋即抽刃出鞘,直刺那魏将。 那魏将慌忙闪避,犹受刺伤,却顾不得自己,招呼麾下残兵:“此为奸细,速杀此二人!” 然而对方却不是二人。 那魏将招呼手下冲上去的同时,一队持槊锐卒忽从暗处杀出,直扑残兵。 残兵不敌,转瞬间所剩无几。 那魏将虽已带伤,仍冲到火炉旁,奋力抓起一大块炭火,忍着手心的剧痛,掷向烽火台。 然亮光之所及之处,却尽是绝望。 原来烽火台油布早被撤去,布下干柴硫黄,尽浮于积水上。 哪里还能点燃? 炭火“咚”的落入水中,慢慢的被积水和雨水侵蚀,消殁于黑暗中。 …… 时至清晨,大雨渐消。 魏延那边亦传来消息,十九营军魏卒俱被魏延率军所破。 唯有一小队冲向烽火台。 周不疑闻讯颔首,他心中清楚: 残兵若得突围,首念绝非北逃,北走即便脱谷,秋后算账,亦难逃死罪。 其当为之事,乃速燃烽火台之火。 烽火既燃,纵关隘失守,亦可免死罪之虞。 故令邓艾于此设伏,成功剿杀偶得脱逃之魏卒。 至此,子午关已被魏延彻底夺下,子午关军卒亦被尽数擒杀。 周不疑择愿倾力效命之降卒十五人,命为向导。 对答遣往,则用关中口音的己方军卒。 魏延难掩兴奋:“陛下攻武关而不下,令公夺陈仓而不得,子龙驻散关而难入。看来,此泼天大功,落至我等跟前。” 周不疑立刻道:“文长兄此言差矣!今子午关虽下,然长安乃魏室西都,城高池深,且沿途尚有关隘哨卡;此去我等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可能功亏一篑。 将军切不可因暂得小胜而露骄色。 今我军孤军深入,若因得意而疏防,恐遭魏军合围。唯有谨小慎微,依计而行,方能将这‘泼天大功’稳稳攥在手中。” 周不疑之才,已令魏延暗自敬服。 他自忖:若无文直在侧擘画,自己凭一腔之勇,断难攻克子午关险隘。 魏延虽素来桀骜,然对强于己者,却常怀敬佩之心。 当下他惶然敛容,拱手正色道:“军师所言在理,今子午关已入我手,敢问军师,我等当以何策攻取长安?” 第654章 周不疑献攻长安谋,曹仓舒布救乐进计 长安城乃魏室西都,其势巍峨,堪称天下雄关。 观其城墙,皆以夯土坚筑,外包青砖,高逾三丈,厚丈余。 寻常云梯难及顶端,攻城锤亦难撼其根基。 城上女墙错落,箭孔密布,守兵凭墙而立,可俯瞰十里之地,纵有千军来犯,亦能以箭雨阻之。 而此时魏延奔袭之军,并无攻城之械。 一旦对方城门紧闭,大军必将陷入无粮无援,束手无策之境地。 但话又说回来,有攻城械,那就用有攻城械的办法,没攻城械,那就用没攻城械的手段。 今兴兵至此,非为游观而来,实乃志在破城,取长安以复旧都。 周不疑在来之前,就已定下计策。 他凝重的看向魏延、陈式和邓艾。 “魏军尚不知子午关异主之事,文长将军当亲选一千精卒,着魏军衣袍,携降卒为前导,假作子午关溃兵,往长安而去。 沿途若遇魏军巡哨,只称‘奉李都尉之命,往长安报急’,切不可暴露行迹。 早则三日,迟则五日可到。 子午关便在第五日,点燃烽火台。 魏军得见烽火台燃火,钟繇必调冯翊扶风诸城援军往至,解救子午关。 此时,长安必将空虚。 然长安为腹心重城,曹魏粮秣辎重,必自此出,以资诸军。 待其辎重粮草得出之日,便是将军入城夺关之时。 今大战在外,我料长安守军必然不多。 将军夺关之后,陈将军可随后携大军奔袭入城,而后夺门紧闭。 长安守将钟繇虽善文治,却无勇略,见我军突袭,必惊慌失措,若能将其拿下,城中无主,余下守军自会溃散。 如此,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夺下长安,断魏军西路咽喉!” 魏延听罢,抚掌大笑:“军师此计,妙在‘瞒天过海’!便依此计行事,今夜便点兵出发!” “不急,暂歇一日。当养精蓄锐,后日凌晨发兵不晚。” “好,就依军师!” …… 另一边,夏侯惇终得乐进追击刘封,反倒被围的消息。 刘封凭山拒守,死围乐进,不吞不放,围点打援之图显而易见。 夏侯惇现在是真的为难了:“若救乐进则恐中其诱敌之计,为伏兵所袭,可若不救……乐进乃是大魏功勋之将,立功无数,弃之恐寒军士之心。当如何是好?” 他问计于曹冲。 曹冲亦甚感无奈,盯着地图沙盘冥思许久,终于想出一个破解之计: “乐文谦悍勇,刘封若想尽灭于他亦非易事……” 说着,拔出宝剑,将宝剑放在沙盘之上。 夏侯惇不解:“贤侄,此为何意?” “派三千兵马攻打青石隘,务必屯兵于置剑之处。” “此非要隘,为何屯兵此处?” “只有屯兵于此,方可尽断刘备与刘封之联系。” 夏侯惇不可思议道:“莫非,贤侄要平灭刘封?” 曹冲无奈摇头:“刘封亦有勇略,大军置山峦紧要之处,决不能轻易吞并。” “那此举为何?” “可遣人佯攻刘封驻地,散布‘三军突袭刘备大营,刘备遇危’之流言,诱刘封撤军相救。他若救刘备,则文谦将军得安。他若不救刘备,文谦不免,刘封亦失信于刘备,此亦未为大损也!” “此乃阳谋,真妙计也!” 于是,夏侯惇派麾下大将钟缙、钟绅带三千兵马攻打青石隘。 青石隘并非要隘险隘,只是通西北大路。 刘备亦未着强兵驻守,钟氏二将未费多大力气就将隘口夺下。 钟氏二将夺下青石隘后,一面加固隘口,一面遣人四下散播“三路大军袭刘备大营,刘备危在旦夕”的流言。 消息如风般飘入刘封的山地隘口,他正亲自巡查包围圈,听闻流言时,手中长枪猛地顿在地上,面显惶恐之色。 “父皇危在旦夕……” 马良观山野间见魏军动作反常,想劝刘封不要轻易为流言左右。 安守数日,陛下大军必可灭此魏军。 但他想了想,终究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明知道是假的,也没有办法阻止。 而在刘封看来,现在的乐进,远远没有自己的“父亲”更加重要。 有父亲在,自己必安妥无恙。 若无父亲,阿斗年幼,自己纵无夺嫡之心,亦恐陷夺嫡嫌疑,为保阿斗之正统,反易被人所害。 更何况…… 刘封的心里还是对刘备是有着很深的情感。 他也明白,这有可能是魏军之计,但现在,他已别无选择。 “撤围,全力攻青石隘之魏军。” 帐内亲兵劝道:“大公子,乐进已是瓮中之鳖,此时撤围,岂不可惜?” 刘封无奈道:“乐进虽重,父皇安危更甚!若父皇有失,我纵斩百员魏将,亦难赎其罪!” 当即传令:留五百兵卒虚守营寨,摆出仍围乐进的假象,自己则率主力驰援青石隘。 另一边,刘备青石隘被夺,问法正是否要夺回。 法正冷笑道:“此为夏侯惇舍卒保车之计也。” “当何为?” “陛下差一偏军至,与公子两面夹击,必可大破魏军。” “那乐进……” 猛然间,刘备想到了其中深意。 他又想起阿斗所言,前世刘封所作所为。 甚为遗憾,又甚为惋惜。 “封儿啊,你若不救,说明你智,你若来救,说明你义。今生今世,你无论如何做,为父都不怪你。” 而刘备内心深处所期待,却还是偏向于后者。 于是,亲自率兵攻打青石隘。 次日拂晓,刘封从西向东对青石隘发起猛攻。 钟缙提大斧出阵,刚要喝骂,刘封挺枪直取,二人战不三合,刘封一枪挑中钟缙心窝,将其挑落马下。 而正在此时,严颜率军从东向西,亦攻打青石隘。 钟绅挺方天画戟来战,却被阵侧严颜挥刀截住。 严颜虽年高,刀法却老辣,不过五合,便一刀劈断钟绅画戟,再补一刀,将其斩于马下。 魏军见主将皆亡,顿时溃散,汉军轻松夺回青石隘。 此一役,斩杀,俘获魏卒千余。 可谓大胜。 刘封与严颜会师之时,才从其口中得知,“刘备遇袭”竟真是夏侯惇之诈计。 他想起被自己放跑的乐进,满怀愧疚在刘备面前跪地请罪:“父皇,孩儿愚笨,中了魏贼奸计,误放乐进,愿受父皇责罚!” 刘备看着眼前的刘封,上前扶起,竟无一丝责难之意。 他眼中闪烁着泪花,口中赞许而言:“这才是朕的封儿,这才是朕的孩儿啊……” 第655章 法正再献计,张飞绝北道 刘封闻言,亦深觉意外。 其抬首之际,眼眶早已泛红,原是紧绷之下颌线条,亦微微颤栗。 泪水盈满眼眶,却终未坠落。 他实在没有想到,自身判断有误,放弃了巨大的战果,刘备竟无半分责难,反多嘉许之词。 “孩儿……孩儿愚钝,几误军国大事,父皇何以……何以不责罚孩儿?” 其喉头哽咽,将心中疑惑道出。 刘备看着刘封,回忆起当阿斗所言。 前世,未顾及吾儿之心,致大错铸成。 今悉心体察,循循善诱,终成忠义良将。 刘备笑了笑,轻拍其肩,语气温和而意甚坚定:“封儿,朕知汝心牵于朕,此等孝悌之情,较诸事皆重。乐进虽遁,然汝这份重情守义之性,实为万金难易。昔年朕收汝为子,便视汝如己出,今观之,为父果然未看错人。” 刘封一抱拳:“父皇厚爱,孩儿铭感五内!凡父皇所令,孩儿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言及此处,马良略一沉吟,续道:“陛下,我等临行之际,曾留五百军士,据守营寨以阻乐进突围。或许此刻,乐进尚未能脱身也未可知。” 刘备闻言看向法正,意思是要不要立刻去续围乐进。 “早遁矣。” 法正含笑摇头,缓声道:“公子引兵往青石隘之时,夏侯惇必遣兵接应乐进。此刻乐进定已脱困。夏侯惇此计,本是舍卒保车之举,乃舍钟缙、钟绅之军,换乐进得逃。” 于是派兵接应,果如法正所料,夏侯惇果遣兵往援乐进。 那五百守营军士,力难敌魏军大军,终是败退而归。 所幸马良先时未颁死战之令,军士虽败逃,然伤亡尚浅,未致大损。 法正浅笑,谓刘备道:“虽苟延残喘,却再破吾计,夏侯惇麾下之谋非庸人也,却不知是何人。” 这时,刘封给出了自己所了解的信息:“父皇,军师,我出兵往北之时亦多有打探,乃知夏侯惇麾下之谋乃曹丕之弟,曹冲。” “曹冲?” “那是曹操哪个儿子?” 曹操妻多子多,刘备实难尽识。 况阿斗亦未曾向其透露,前世曹操诸子之内,有长于谋略之人。 法正闻言,却呵呵一笑:“既如此,我已有破其之计也!” “敢问军师,是何计策?” “主公,可遣密探往许都布谣:言夏侯惇怨曹丕多害宗室、诛有功之将。 其外虽默然,内实恨之。故欲联夏侯渊,于长安立曹冲为储,继而归我大汉;今正假我等之手,以除异己。 近时,我军坚壁不战,示以休养生息之态。 夏侯惇若欲表忠而出城来攻,则武关必破; 若其仍固垒不出,则曹丕必生疑忌,亦难安守。” 刘备一怔,立刻想到曹魏离间自己与孔明之计。 法正之谋,虽有些险诈,却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刘备虽怀仁厚之心,然非迂腐之流。 遇阴鸷之辈,自不必拘于正道、束以礼节。 当即感慨:“此为妙计也,倘若曹丕生疑,却待如何?” 刘备猜测的是,一旦曹丕生疑,会不会因此而调回夏侯惇亦或是曹冲。 此二人若去其一,武关便有可破之机。 而法正捻须沉思片刻,眸中闪过一丝狡黠,轻笑言道:“陛下,您有无想过,若至那时,夏侯惇或许真会拥曹冲而自立。” “这……” 刘备心中一颤,随着法正思路深思良久,而后缓缓颔首。 方知法正之谋竟深远如斯。 无怪于前世如此信重。 …… 襄樊之地,汉水之滨。 此时关羽军与孙辅军于汉水大战。 孙辅素以水战闻名,然面对关羽和荆州水军,竟渐显疲态,应付维艰。 然其兄为关羽所斩,旧恨在怀,遂率水军死战不退。 数十日鏖战,孙辅胜寡败众,唯赖樊城地势险峻,方得勉强抵御关羽攻势。 其心急如焚,屡发催令,乞从内水赶造战船,以援前线。 关羽则显指挥若定,游刃有余。 青龙偃月刀既付关平,关平数度出战,已亲斩敌将数员,战功仅次于甘宁。 然张飞、庞统所部,处境却显狼狈。 张飞大军自筑阳渡江南下,奔袭南阳,复绕樊城而进。 只因新野若下,樊城便成孤城,失去粮草供应与兵源补给,届时不攻自破矣。 然而,张飞此行亦冒着巨大风险。 过了汉水,自己亦无妥善补给。 毕竟诸葛亮所造者,唯木牛流马,而未尝有木鱼流鸟也。 长途奔袭,又逢沿途坚壁,行军滞涩,幸有庞统在侧,善察地形、巧筹粮草,方得勉力推进。 张飞亦抱怨:“军师,你说咱这是图个什么?” 庞统嘿嘿一笑:“当然是图打胜仗啊,难不成跑这么远是来找酒喝?” 张飞面显凛然正色:“军师好不正经,如此重要之时,心中唯念酒事。” 而后沉思片刻,又思出一计,对庞统道:“军士远征,又无攻城良械,即便到了城下,又如何攻城?莫不如,再弄些酒来,俺再到城下大醉一场,诱那敌将出城来攻,可获大胜也。” “你这招用几次了?” “呃……良策虽旧,管用便好。” 庞统摆摆手:“这计或许骗得了曹子孝,但骗不了程仲德。” “倘或能用,何乐不为?纵使无用,彼不过不下城,我等亦无所失,唯费数坛醇酒而已。” 庞统笑容稍敛:“现在曹仁虽驻宛城,新野必着重将看守,且设伏兵,也许未到新野城下,便遭伏击。” “那我们这么远跑来做什么?” “放火啊!” “攻打新野啊!” “军师刚才不是还说,新野必着重将看守,且设伏兵?” “曹军为避我军远行,必坚壁清野,而置粮草大营于安妥之地,然而,此地又不会太安妥,毕竟还要方便支援樊城。所以在新野和樊城之间,必有一处隐有粮草周转大营,此处当择新野、樊城之间适中之地:近则不可,因近城路径已为魏军坚壁清野,一片荒芜,一望便知,当隐于林荫之地;远亦不可,若离两城过遥,粮草周转多有不便,难以及时输往樊城。 我们若能夺此粮草大营,再绝其北路,则不需要攻下新野,也能够助云长夺下樊城。” 第656章 张飞袭粮,臧霸亦袭粮 张飞颔首:“若直接绝其北道,只要有那座粮草大营在,魏军还是可以死守樊城。但倘若把那座粮草大营攻下来了,魏军就彻底失去了依靠。” 庞统呵呵一笑:“三将军聪明,我正是此意。” “那先生,咱们在这里晃了很久了,自己的粮草都快吃光了,可知魏军粮草大营在何处?” “吾略知其方位,当在新野西南、樊城西北之棘阳亭左近。此处既远于魏军清野之地,又去两城不甚遥,且临白河支流,便于转输粮草,正合魏军囤粮之需。我等循此方向探之,必能得见。” “原来如此。” 遂命张任率精兵五百,往棘阳亭探察虚实。 未及二日,探马回报,果见彼处有马队往东南樊城方向而去。 张飞闻之大喜,欲先引兵劫此马队,庞统见状,急上前阻止。 “若劫起车队,必引其营中守军警觉,反令彼等派遣援军,加强戒备,如此则不得全胜也。当佯作未察,暗随马队摸清粮营布防,再择机合围,方可得全胜。” 张飞惶然,遂按庞统之计,佯做不察。 而派斥候扮作猎户以近探,果然在山林茂密处发现粮草大营。 张飞大喜,即刻升帐点兵,尽起麾下将士。 待三更时分,夜色如墨,星月皆隐,张飞令全军衔枚、马裹蹄,沿白河支流旁的山林小径疾行。 行至粮营三里外,张任先率百名锐卒,各携火折子与干草束,绕至粮营后山草木茂密处,趁风势点燃火薪。 春日草木干燥,火势转瞬蔓延,浓烟滚滚直逼营寨。 守营魏军将领乃曹仁麾下校尉常雕,本以为粮营隐蔽无虞,骤见后山火起,不知是何因由。 恐火势烧及粮囤,急令营内将士:“速将粮草装车,尽数运出山林,往山野空地转移!” 魏军士卒慌乱间不及细查,纷纷推车载粮,往营外唯一通路奔逃 及常雕率运粮队涌营门,张飞中军早已在营外山道两侧设伏。 “放箭!” 张飞一声令下,箭矢如雨般射向魏军,运粮队瞬间大乱。 张任趁势率兵而出,与张飞前后夹击; 张嶷、张卫部冲出,将溃散的运粮兵分割包围; 吴班、雷铜则在山道尽头截住欲逃的魏兵,尽数击溃。 常雕见势不妙,提刀欲率亲卫突围,却被张任截住。 二人交手十合,常雕拼死力战,奈何张任武艺胜其多矣,一枪挑落常雕兵器,将其打落马下,口吐鲜血。 仍咬牙站起,拔出宝剑,欲带伤再战。 副将诸葛虔挺枪来救,却被张飞截住。 蛇矛打在长枪之上,只一回合,诸葛虔便飞出落地。 为大将吴班所擒。 营内残余魏军见主将被擒、粮草被截,更无战心,纷纷弃械投降。 不到两个时辰,粮营便全线攻克。 张飞命人清点战果:斩首魏兵九百余人,生擒守营校尉常雕、军侯五人,俘获魏军士卒一千二百余,缴获粮草两万余石、战马三百余匹、运输车两百余辆,更将魏军备下的攻城器械、箭矢甲胄尽数缴获。 此役以大获全胜,不仅解了自身补给危机,更彻底掐断樊城魏军的粮道,消息传至关羽军中,全军士气大振。 粮营大帐内,常雕被缚至张飞面前,却始终立而不跪,双目圆睁大骂:“吾乃大魏校尉,岂肯向尔等南寇屈膝!要杀便杀,休要多言!” 言罢仍不住痛斥,只求速死。 张飞大怒状,拍案喝令左右:“此等顽固之徒,留之无用!拖出去斩首,斩首,斩首!” 左右士卒闻声上前,正欲拖走常雕,一旁的张任见此人勇烈,却心生相惜之情。 他突然跨步而出,单膝跪地向张飞拱手:“将军息怒!常雕虽为敌将,却有宁死不屈之节,堪称勇烈之士。今我军已获全胜,粮道已断,杀之无益;若能饶其性命,或可令魏军知晓我军惜才之心。末将斗胆,愿为常雕求情,望将军宽宥。” 张飞其实就等此言,立刻就坡下驴,走到常雕近处观察。 而后,亲为其解下绑绳:“俺张飞素喜勇将,汝若肯降,必待信重!” 常雕冷然抿着嘴:“不降!” 张飞颔首,看向庞统。 庞统叹气:“其或有亲眷乃在曹营,故而不降。” 常雕把头一歪,慨然道:“便无亲眷,亦不降汝!” 张飞又看向张任:“如此冥顽,却待如何?” “这……”张任亦不知如何是好。 庞统笑着拱手道:“既如此,当不为难于常将军,放他归去为妙。” 面对如此匪夷所思的决策,张飞沉思良久,而后竟真说道:“你回去吧。” 常雕心懵:“你不杀我?” “俺张飞不杀忠义之士。” 他双指一点:“哼哼,那我回头可要来杀你!” “哈哈哈哈!” 张飞慨然大笑:“汝再勤练枪法三十年,俺亦不惧。且归告曹仁,他且洗净颈子,待俺得取宛城,再取他首级!” “你……” 常雕遂拂袖离去,张飞竟真不阻。 而后,又带诸葛虔入帐。 闻听诸葛虔乃琅琊阳都人事,遂扣押于帐,回头交与诸葛亮辨识。 是否是其族人,再做决议。 至此,张飞大破樊城粮草大营,派兵驻扎北道,彻底断绝樊城与新野宛城的联系。 樊城既失粮援、又断通路,曹仁只被迫弃守为攻,以复通樊城往来之道。 …… 另一边,合淝之地。 陆绩既亡,周瑜怒不可遏,竟失理智,令大军狂攻合淝城门,全无章法。 陆逊立于城头,冷观周瑜军良久,见其麾下或壅塞城门下,或散乱护城河边,甲歪者有之,刃倒者亦有之,不复前时阵列严整、进退有序之态。 就算是周瑜自己,也在仓促攻城时负了伤。 陆逊心中暗叹:昔年周公瑾督兵柴桑,水陆军马分营列阵,号令一出如臂使指,何等严明,又何等潇洒; 今为怒所困,治军之能远逊往日,如此乱战,焉得不败? 遂乘夜整兵,遣使请臧霸将军引军袭周瑜粮营。 而就在冲进粮草大营的一刻,臧霸惶然看到了周瑜大军的曾经的那一面。 第657章 江东俊杰,合淝斗智 两侧营帐突然燃起熊熊火把,将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早已埋伏好的周瑜军士兵从帐后、粮垛旁涌出,手中长枪如林,直刺臧霸部众。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营寨四周的箭楼同时射出密集箭雨,臧霸军阵脚大乱,士兵纷纷中箭倒地。 臧霸挥刀格挡箭矢,却见营门方向尘土飞扬,老将黄盖亲率精锐骑兵冲杀过来,将退路彻底截断。 臧霸心知中计,欲率军突围,却被周瑜军层层包围。 士兵们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与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他的夜袭大军在火光中节节败退,陷入了绝境。 而此刻,陆逊就在城头冷然的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在这场博弈中,他似乎终是逊了一筹。 但说到底,他败了么? 还没有。 但他面上却无半点慌乱颓溃之色,反而露出片点笑意。 臧霸拼死力战,只见麾下之军减员严重,越来越少。 绝望之际,忽闻一声长啸,一道黑影便从周瑜军阵的缝隙中疾冲而出。 黑暗中,只见陈武手持长槊,槊尖寒光闪过,接连挑翻两名拦路的士兵,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撕开一道口子。 他冲到臧霸左近,大喊一声:“将军且走!”。 长槊横扫,将逼近的敌兵逼退半丈。 “多谢陈将军。” 臧霸见状,立刻收拢所剩无几的残部,向营外突围。 陈武且战且退,眼看就要冲至营寨边缘,周瑜军的援军却已涌来,将缺口重新堵死。陈武回头见臧霸已冲出重围,毅然转身,独挡追兵。 他挥舞长戟,戟尖寒光翻飞,接连挑翻数名敌兵,逼得周围人不敢贸然上前。 可周瑜准备充分,潮水般的敌军不断涌来,他左支右绌间,身上已然负伤,连坐下战马也不住嘶鸣后退。 即便身陷绝境,陈武仍紧攥戟杆,眼神如炬,似要拼尽最后气力死战到底。 就在此时,一阵沉稳的马蹄声传来。 竟是程普提刀策马而至,大刀“哐当”一声横在他身前,击飞了陈武手中马槊。 陈武抵不住突如其来的巨力,狼狈落马,方得泄力。 他迅速的爬起来,拔出宝剑正欲再战。 程普的声音沉如洪钟,带着几分慑人的威胁,亦带着几分友善的规劝: “陈子烈,事已至此,还不降否?” 陈武望着四周密不透风的敌军,终是长叹一声,手臂一松,长剑“当啷” 落地。 等到周瑜亲率卫队赶来时,陈武已被士兵按跪在地,绳索捆缚了四肢,正沉默地被押往中军方向。 周瑜不得围杀臧霸,心中惋惜,遂问左右:“此将为何人?” “是陈武。” “陈子烈……” 周瑜惶然一怔,才知竟是故人。 赶紧跳下吗,奔上前确认,竟真是陈武。 “陈子烈……” “周公瑾……” 陈武似不愿与周瑜对视,把头偏向一旁。 周瑜却上前抓住他的肩膀哈哈大笑:“不愧是陈子烈,若无兄,我今日必擒臧宣高!” “你不怪我?” “怪你作甚?” 周瑜说着便亲手为他解去绑绳,指尖扫过他甲胄上的血污时,语气更添了几分亲切:“你我各为其主,阵前刀剑相向本是常事,若因这点就怪你,那我周公瑾岂不成了小肚鸡肠之辈?” 陈武未因背弃孙权而责难周瑜。 或许,在世人看来,此时周瑜并无甚可责难。 反倒是孙权所为,让世人所诟病。 周瑜将陈武请进帐中,好言相劝:“子烈,如今天下大乱,能解百姓倒悬之苦、成匡扶汉室大业者,唯有汉皇陛下。今曹丕引羌胡,立伪帝,将大汉纲常尽毁,宗庙蒙尘,我素知汝之忠勇,何必再屈身于魏营之下?” 陈武长叹一声:“主公于我有恩,我不能相弃。” 他所言之主公,自是当今吴王孙权。 周瑜亦感怀叹息:“仲谋本为有为之主,却因父兄功业所累,然其性多嫌忌,果于杀戮,难容有功之士。又因被俘曹营诸事,以致决策昏阙。莫不如以佐公子绍为名,归降汉室,亦不算背主,更不算背国也。” 陈武沉吟不语。 周瑜缓声再劝:“魏廷素来轻慢仲谋,多有欺凌,君为其效力,岂非得不偿失?昔救臧霸,是你尽忠守义;今弃魏归汉,乃顺天应势。君当明辨是非,莫失此良机。” 陈武闻言,终是抱拳跪地:“既如此,陈武愿降。” 周瑜尽释陈武麾下被俘之士,令随陈武往守后方。 其意在体恤陈武初降之情,不欲使其仓促间与旧主为敌,以全其忠义之心。 周瑜做的每件事都符合“收服人心、稳慎治军”之道,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谁知,就是这个决定,却让他周瑜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那一夜,陈武于身后突然发难,烧毁了周瑜的粮草大营。 窜起数丈之高,浓烟遮蔽星月,火星随夜风飞溅,引燃周边营帐,不过半炷香功夫,整个粮草大营便成一片火海。 与此同时,陆逊骤然发兵出城,周瑜营地失守,被打得节节败退。 “陈武匹夫,我誓杀汝!” 周瑜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怒,却连片刻停留都不敢。 身后火舌已舔到中军帐的帷幕,营内士兵哭喊声、兵器碰撞声混作一团,早已没了章法。 他一把扯掉被火星燎得破烂的披风,在亲兵的护卫下,翻身上马,缰绳勒得战马前蹄扬起,仓促间竟险些栽倒。 刚冲出营门,就见远处火把连成一片红海,陆逊的骑兵正踏破晨雾疾驰而来,为首的陆逊白袍上沾着露水,手中长枪直指他的方向:“周公瑾,此路不通!” 周瑜只得拨转马头,往侧路奔逃,可没跑多远,斜刺里又杀出一队人马,臧霸手提大刀,刀刃上还沾着血污,嘶吼着冲在最前:“周郎!昨夜之辱,今日必报!” 两路人马前后夹击,把周瑜的退路堵得只剩一条狭道。 周瑜部慌不择路,狼狈的冲进道中。 臧霸当即欲冲入道中追击周瑜,陆逊却惶然大惊:“臧将军,不可去也!” 第658章 周瑜已身为饵,终三夺合淝城 臧霸虽为陆逊所节制,但素来瞧不起陆逊其人。 他认为,自己久镇青徐、手握重兵,乃是曹魏实打实的封疆大吏,是凭战功挣下的地位; 而陆逊不过是从江东归降的降将,空有虚名,既无开疆拓土之功,又无镇抚一方之能,根本没资格对自己指手画脚。 就算陆逊命陈武救他于危难,他亦认为,乃是陆逊承担不起自己阵亡的责任。 故而,陆逊之令,若是合心意的便潦草应付,若是不合心意的便直接搁置。 比如这次,他不是没听到陆逊的话。 但只觉得这是趁势追杀、生擒周瑜的大好时机。 一旦生擒周瑜,便是平定江东反贼的头等大功! 他焉肯放弃? 那么,臧霸有没有想过,周瑜可能在此设伏? 他想过,但亲眼所见周瑜此狼狈之相,纵有伏兵,只要擒了周瑜,又有何惧哉? 是以,臧霸佯作未曾听见,带亲兵追杀周瑜。 陆逊大惊。 他和陈武不同。 他并非不想生擒周瑜,而是他能在乱局中冷静的克制自己的贪功的欲望。 他知道,今此烧粮,已然大胜。 再拨军回城,据城而守,周瑜大军必不战自退。 守住合淝,战略目的已然达到。 没必要非得何必非要冒着极大的风险贪功冒进,死追穷寇。 今高呼:“臧将军,不可去也!” 臧霸竟似未闻,领兵策马径入狭路。 若为寻常将领,陆逊宁弃之不顾,引兵还城便是。 然臧霸乃青徐镇国重将,身负魏廷屏障之责,其生死关系青徐安危,纵有嫌隙,亦断不可坐视不管。 当即命孙韶速归合淝主城,他亲自率部接应臧霸。 这一刻,陆逊甚至期待,周瑜最好在此设伏。 臧霸遇伏方得速归。 然令陆逊心惊者,周瑜残部循小径疾驰,臧霸率骑兵奋力追蹑,沿途竟未逢半处伏兵,一路畅行无阻。 难道,周瑜真的没设好伏兵? 这不是他认识的周瑜。 可是,不久前刚刚中周瑜之计。 足见周瑜依旧智计高超不输当年,绝非昏聩短智之辈。 他骤勒马缰,战马一嘶,人立而起。 麾下步骑亦停止行军。 时当深夜,山幽鸟啼,微风拂林,陆逊心中不安却愈甚。 良久,他猛咬牙关,心下惶然暗忖:恐生变数,当速回军,归守合淝! 身旁魏将愕然,急声道:“将军,臧霸将军尚在追击,我等不往接应么?” “接应……” 陆逊目色凝重,大脑急速旋转,他沉吟片刻: 合淝若生变故,此时速归亦难救之。 合淝若无变故,晚时归些亦无大碍。 然臧霸若殒,乃我军重损,断不可容。” 陆逊迅速的权衡利弊后,终是无奈一叹,沉声道:“传令下去,继续进军,往援臧将军。” …… 而此刻,孙韶率军至合淝城下。 高呼:“吾乃孙韶,速开城门。” 大门寂静无声。 孙韶惶恐,举枪连声呼叫:“吾乃孙韶,尔等速开城门,迟则恐有变数!” 下一幕,赤色汉旗林立,马岱与伊籍立于城头。 伊籍含笑道: “孙将军来迟一步矣!合淝城已然归汉,如今此城已是汉室疆土。你若愿弃暗投明,可即刻卸甲;若执意纠缠,马将军麾下的弓弩手,可不会给你留情面。” 马岱潇洒的踏在箭墙之上,随即挥手,城头箭矢齐举,寒光直指城下。 孙韶大惊,双指一点:“汝缘何入城?” 他的确很诧异。 就算合淝城无重将把守,只要城门紧闭,敌军又岂能轻入? 莫非城中亦有南汉奸细,悄然献城? 他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伊籍似乎也看出了他的疑惑,抚髯笑道:“并无他人,乃奉周公瑾之命,以陈武之名,诱守将而开城门也。” “陈武……” 孙韶惶然明白,陆逊植陈武于周瑜身后,烧毁周瑜粮草。 为接应陈武,特意向守将言明,不可拒其于门外。 伊籍完全可以将计就计,身着汉军兵服,却伪托陈武部下,诈称陈武重伤昏迷,归城求庇。 深夜间,合淝守将不辨真伪,或真将城门开启! 以致马岱纵兵杀入,夺取了合淝主城。 眼见着箭入雨下,孙韶慌忙带兵退避,却得遇陈武本人。 陈武虽得大功,却神色郁郁,眉宇间满是愧难色。 唯闻合淝城失,方显惊愕之色。 “事已至此,当如何应对?” “眼下别无良策,唯有速往寻觅陆伯言将军,再做计较。” 二将商议停当,便去寻陆逊消息。 而另一边,周瑜还是设伏了,只是此伏地距离合淝城已然甚远。 原是傅士仁与徐盛预设伏兵,猝然杀出救得周瑜,反将臧霸部众杀得溃不成军。 臧霸身陷险境,又幸得陆逊领兵及时赶至救援,方得脱险保命。 此时已是清晨拂晓,太阳初升。 周瑜满身烟土,狼狈喘着气,他看着城下银甲肃然,风姿翩翩的陆逊,眼中却满是胜利的神色。 “陆伯言,汝用兵虽有巧思,然需学之事,犹多矣!” 面对周瑜的嘲讽,陆逊淡泊的脸上无一丝表情。 他转头看向臧霸:“将军为何不奉军令?” 臧霸看着山间的周瑜,犹是不服气,拿枪一指:“仅差毫厘,本可擒周郎也。” “将军可知,因汝之莽撞,我等已中调虎离山之计也。” “哼哼!” 臧霸抬头看看周瑜甲胄破碎如残叶,衣袍满覆烟尘与血污,发髻散乱,几缕乱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全然是劫后余生的狼狈之态。 他心中仍是不信:“周郎怎敢冒此风险,以身为饵?” 陆逊喟然长叹:“若非如此,恐怕也骗不得将军。今合淝城恐已失陷。” “合淝城固,我看是伯言杞人忧天也!” “但愿如将军所言。” 臧霸见傅士仁与徐盛驻军高地,精力正盛,再打下去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遂与陆逊领兵归北,看看合淝到底什么状况。 谁知未到合淝城,便撞见孙韶与陈武,方才得到确切的消息。 原来合淝城真的被人夺下了。 臧霸大惊失色。 陆逊却依旧镇定自若。 “随我复夺合淝。”臧霸举枪高呼着,酝酿着战意,欲夺回合淝城。 “将军若如此莽撞,必有去无回也。”陆逊急忙相阻。 “那你说怎么办?” 陆逊无奈道:“周瑜消化合淝周遭,尚需数日。我等当保住战力,速收部曲,回师寿春。寿春若固,周瑜纵有锐师,亦难越扬州而进!” 第659章 钟繇心忧,长安城之安危 关中长安,高城雄峙。 侍从来往如梭,四方战报如羽箭般急递入钟繇府邸。 书案上竹简堆叠,墨痕未干皆染烽烟之色。 西境传来急报:诸葛孔明率蜀汉劲旅围困陈仓已逾三月,云梯冲车昼夜不绝,攻势如潮浪叠涌,城垣之上矢石交加,陈仓守卒虚疲,危若累卵。 东境亦传警讯:刘备御驾亲征,统大军叩击武关,魏将夏侯惇领兵拒敌,却连遭败绩武关存亡悬于一线。 大将于禁有伤未愈,亦被急调箕谷,勉力抵挡赵云所部,前线诸军皆陷苦战。 钟繇数次上书许都,请调兵马相援。 是有汇讯,可言襄樊、合淝两地亦陷苦战,无余兵可调。 当下之际,唯速练羌胡之兵,以应前线之援。 长安府内,烛火摇曳映得钟繇鬓发愈白,他枯坐案前,焦灼的等待着前线最新的战报。 “城中精锐早已尽数调往前线驰援,所余者尽是老弱残兵。若此时有敌军乘虚来犯,又凭何以抵挡?” 谋士成公英出列,抱拳献计:“要不然,请左贤王调集羌胡之军,以驻长安?” “不可!” 钟繇念及羌胡之军往日行径,断然否决道:“胡人蛮兵未睹长安之富庶。 一旦纵其入城,非但无备御之效,恐先肆掠仓廪财货,届时长安又无精锐汉军,又何以想阻? 怕是敌兵未至,长安已先毁于自招之“援师”矣。” “可是司隶公……” “不必多言!胡兵只能在荒陬远壤操演,然后迅速的送到各个前线,以救前线之急,断不可令其近长安半步!” “司隶公何须如此忧思,在末将看来,长安坚如磐石,无需忧虑。” 一旁的夏侯楙见钟繇愁眉不展,抱拳出列劝慰。 “子林将军有何高见?” “如今陈仓虽危,却仍在我军掌控之中;箕谷有于禁将军坐镇,赵云纵勇,亦难轻易突破;武关虽遭败绩,守军仍在死战固守。只要这三处要地不失,敌军便无从绕至长安城下,长安自可高枕无忧。” 钟繇闻言,却未稍减忧色,只是轻轻叹息一声:“夏侯将军有所不知,关中之地多有隐秘小路,若敌军弃大道而走险径,绕开三处要地直扑长安,届时又当如何?” “若要绕开三处要地直扑长安,无外乎要走两条路。” 夏侯楙走到沙盘前,双指一指: “傥骆道虽为捷径,却早有我军重兵设卡驻守,关卡林立,箭楼高耸,敌军若敢来犯,无异于自寻死路; 至于子午道,其途蜿蜒盘曲,壁立险峻,路途长远,补给不易。 子午关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纵使敌军侥幸破此关隘,沿途烽燧早已整备。一旦侦得敌踪,燧火即起,我军便可即时调兵驰援,断不令敌军得近长安之隙。司隶公但请宽心,敌军必难从险道突入!” 钟繇听他说得笃定,心中忧绪虽稍缓。 看来夏侯楙并非庸碌之将,长安守备情况,他已做到心中有数。 至于为何失去散关,或因面对赵云之锋,猝生变故之故。 再说了,那是能单骑炸曹营之人。 夏侯楙年纪轻轻,败于他手,亦情有可原。 何况,人家从赵云枪下全身而退,相较他将胜之多矣! 成公英却仍心有不安,叹息道:“但长安之忧,却远远不是堵住几个小道就能解决。” 言外之意,诸葛亮和赵云的大军才是最大的威胁。 “诸公请看!” 夏侯楙却胸有成竹,耐心讲解道: “就算陈仓箕谷若失陷其一,其后还有司徒大人驻守武功。 武功城高池深,粮秣充足。想入我长安腹地,仍堪比登天。 就算武功失守,司徒大人仍可携兵驻守长安,届时依托长安主城,配合冯翊、扶风、蓝田、新丰等数城兵力,以攻击疲军攻城之械,而后紧闭长安城门,据坚而守,使诸葛亮望城兴叹,不战而退,以保长安无失。” 夏侯楙说得有理有据,座中诸人闻言,皆敛容颔首,先前对长安防务的忧色,亦随之渐消。 钟繇赞赏的看着夏侯楙片刻,遂取令牌递给夏侯楙,慨然道:“今长安兵甲虽未充盈,然尽数付与夏侯将军调度,老夫再无顾虑矣!” 夏侯楙接过令牌,抱拳道:“多谢司隶公!” 正此时,忽闻斥候仓皇入殿,伏地禀道:“启禀钟司隶!正南烽燧已举燧火!似有南贼得入!” “什么?” 钟繇满面惶恐,他最担忧的事还是来了。 急忙问计于夏侯楙。 夏侯楙立观沙盘,疑曰:“正南烽燧,乃子午谷方向也,怎会来此?” 一人进言道:“将军方才非言,南贼必不从此谷来耶?” 夏侯楙笑道:“吾前谓其不从此来,是因子午谷险隘难攻。纵使其得手,我军一旦驰援,彼众必殒于谷中。今既来犯,便教其有来无回!” 而后向钟繇抱拳道:“司隶公,今烽燧已举,可知南军方过子午关,正疾趋而来。 其距长安尚有数日之程,可速调近城兵马,容末将吞兵蓝田半途邀击,以扼其进路。长安兵剩不多,不用出击,然可支粮草。另外,司隶公速请司徒派兵来援。” “也好!” 钟繇紧张的点点头,又肃然嘱咐:“长安之安危,全系将军一身。” 夏侯楙肃然一揖,遂退而下备,片刻耽误不得。 夏侯楙所言非虚:烽燧既举,相邻燧台必次第传燃,前后相去,不逾半个时辰。 南方燧火已明,足证彼方初过子武关,断无速至之理。 若其奔袭而来,中道必疲。 趁此时机半途邀击,最易破敌。 所以,在这时候打开城门,亦是比较安全的。 长安斥候速往周遭城池引兵往蓝田集结,夏侯楙亦带亲兵和粮草车队出城,欲往蓝田屯守。 很快,真有一军驰至。 夏侯楙闻报大异,暗忖即便是调临城之兵,亦断无如此迅疾之理。 方欲诘问其所属何部,却见彼军主将厉声高呼:“杀!” 千余部众无半分迟疑,不与他交战,竟直扑长安城门! 夏侯楙睁大了眼睛,此时他麾下粮车,半数在城内,半数在城外,更有几部正缓行于护城河吊桥之上。 吊桥欲起,城门欲闭,已然不及! 第660章 钟繇仓皇而逃,魏延夺下长安城 魏延已于一日前引兵至近,却不临长安城下,反以败军之名,暂屯林野之间,休兵养锐。 就等着子武关烽火台燃火,长安城开城。 周不疑所料无差。 正南烽火台燃火之时,长安虽生慌乱,但终究不会认为,敌军已在城下。 这也给了魏延真正的可乘之机。 魏延所领部队都是荆州精锐,虽着魏袍却难掩甲胄精利、部伍整肃之态,只待号令一出,便如猛虎出林,直扑城门。 守城魏军急拉吊桥,然桥上负重,吊索咿呀欲断,仍难起分毫。 直至南汉的军卒大步踏在吊桥木板上,吊桥再无吊起的可能。 而巨大的城门,正欲关闭,却有运粮车堵在城门,前后各有数辆,只得仓促往城内去退。 可就在这时,魏延身先士卒,已然冲进城门。 魏延既入城门,厉声喝令:“杀!” 南汉精锐紧随其后,刀光剑影直扑守城魏军。 曹魏精锐俱调往前线,守军本是弱军杂部,猝遇这般锐卒,阵脚瞬间大乱,或弃械奔逃,或勉强抵抗,转瞬便倒毙一片。 有魏军校尉挺枪怒喝,率亲兵拦击,却被魏延挥刀格挡,反手一刀劈落马下。 校尉一死,城门守军更无斗志,纷纷往城内街巷溃散。 魏延恐有援军截断退路,一面令邓艾肃清城门残敌,一面遣心腹校尉率军闭合城门,收回粮车,拉起吊桥,加固门闩,又在城门内列阵设防,以防魏军反扑。 安顿好城门防务,魏延亲率主力往城中突进。 沿途虽有零星守军顽抗,或依托民宅射箭,或结队拦路,却皆因兵力寡弱、战力不济,被荆州精锐逐一击溃。 行至府衙外,只见府衙卫队列阵死守,箭矢如雨般射来。 魏延令部众举盾推进,待逼近阵前,盾阵一分,长枪兵挺枪直刺,短刀手绕后突袭,卫队顷刻间土崩瓦解。 府衙大门被撞开,魏延率军直入厅堂。 此时钟繇早已闻讯逃遁,却仍有数名官员僵立厅中,或面如土色,或强作镇定。魏延跨步上前,沉声道:“降者无罪,不降者,尽诛!” 话音未落,已有官员颤栗着跪地请降,少数欲拔剑反抗的,被身旁士卒当场制住,利刃架颈间,再也不敢妄动。 魏延令亲兵将降官悉数看押,又点出两名熟悉长安路况的官员,命其引路,分兵往其余三门而去。 此前魏延已派兵守住南门,此刻另外三门的守军仍在负隅顽抗。 西城门守军依托瓮城设伏,欲诱南汉士卒深入后合围,却被引路官员提前告知。 魏延麾下将领令盾兵在前堵住瓮城入口,弓箭手攀上城垣两侧,箭矢精准射向瓮城内守军,守军无遮挡之处,只得弃瓮城退入城门洞。 魏延麾下士卒趁势突进,短兵相接间,守军很快溃败,城门被牢牢控制。 东、北二门的争夺相对较为容易。 北门守军见南门已失,正欲纵火焚毁城门楼,以致长安难再固守。 邓艾先锋军疾驰而至,未等火势蔓延,便斩杀点火士卒。 东门守军则聚于城门洞内侧,一心死守,只求不让敌军彻底夺下城门,为后续援军争取时机。 周不疑亲往东门督战,见状并未强夺门,反令弓箭手暂歇。 又唤来已降将官,令其隔墙喊话:“守军兄弟可知?南门、西门、北门皆破,钟司隶已遁我等,长安已成孤城!若此时弃械归降,可保性命;若执意顽抗,待汉军夺门,必无活路!” 守东门之魏军,权衡之下选择投降。 待四门皆定,魏延返回府衙,传令全军:“凡顽抗者,格杀勿论;若百姓闭门不出,不得惊扰。” 随后分派部众沿街巡查,清缴散兵游勇,又派人接管粮仓、武库,清点物资。 那些被看押的官员,魏延择其无恶名者,令其在南汉军卒的监督下,暂理民政,安抚百姓,其余顽固者则继续关押。 至暮色降临,周不疑、邓艾皆领兵回报,长安城内再无反抗之声,街巷间虽有戒备的蜀汉士卒巡逻,却已秩序井然。 魏延立于府衙厅堂,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知长安城已彻底归入掌控。 终仰天大笑:“哈哈哈,此泼天大功,归我等也!” 周不疑和邓艾也相视一笑,这功劳的确太大了,大到他们一时间都难以消化。 但周不疑到底还是冷静的。 “文长兄,陈式将军未入长安前,我等仍处险境。钟繇既遁,料其必往武功而请援兵;长安城内,亦恐有反抗之徒混迹编户之间,我等须万分戒备。将士不可久歇,待陈式将军引大军至,方可高枕无忧。” 魏延颔首道:“文直所言极是。传令:全城戒严!白日分班守箭楼、城门,夜设巡卒查街;本将军自下者,日歇不得过四辰,懈怠离岗者,军法从事!” 麾下诸校尉一并拱手:“喏!” 陈式于子午关烽火台举燧之后,便挥师疾趋长安。 其所部锐卒,皆为久经战阵之师,非关中守军所能抗衡。 夏侯楙既失长安,顿失根基,已无力在蓝田布防阻截陈式大军。 又因曹魏精锐俱在长安之周,各城兵马不能有效集结,陈式沿途虽遇魏军零星抵抗,却皆如摧枯拉朽般尽数击破,未滞行军半步。 及三日后,陈式已引近万精兵,浩浩荡荡兵临长安城下。 魏延闻讯大喜,急令邓艾开城,引陈式大军入城。 有此万军在外拒曹魏援军,在内护百姓秩序,更可轮班戍守,城防再无捉襟见肘之虞,才算彻底将长安城握于掌中。 诚然,关中之地,地域辽阔,并不是只有一个长安城。 若得周边郡县粮草与丁壮,还是能够拉起一支攻城部队。 但今此之局,只要魏延拉起吊桥,关紧城门,又命军卒驻守各处箭墙塔楼,凭借城中足备的粮草和军械,外面纵有十万兵马,短时间也难以攻入城中。 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等! 等长安陷落之讯,在曹魏境内缓缓发酵,亦等诸葛亮大军能进入关中。 从而彻底将关中诸城占为己有。 第661章 司马懿终择大陵城,贾文和无奈再献计 而此时的夏侯渊正据守武功,等候着曹丕的回信和司马懿的援兵。 曹丕接到信了。 也回信了,意思就是让夏侯渊多利用匈奴兵当炮灰。 无论如何都要把长安守住。 死多少都不心疼。 司马懿这边,他正在积极的协调,过一段时间,就能够挥兵南下,解你之围了。 那么问题来了,曹丕有没有积极的去响应夏侯渊的计策? 他响应了,的确很认真很积极的响应了。 身为北汉的实际领导者,他亦接受不了长安失陷的消息。 在接到夏侯渊来信的当天,他就写亲笔信命快马斥候催促司马懿迅速完成西陲之事,好南下援助夏侯渊。 司马懿也接到信了。 长安的重要性,司马懿心知肚明。 一旦失陷不仅夏侯渊可能会全军覆没,西陲防线将彻底崩塌,诸葛亮的大军更会借此长驱直入,届时中原腹地将无险可守,他和曹丕苦心维持的局面也会土崩瓦解。 然而,再看着天气见暖,即冰城也即将化冻。 曹操将再无险障可依。 一旦杀死曹操,他和曹丕于道义上将再无隐患,可以放心的指挥曹操旧部为己所用。 可是,大陵城这边都已经守了一个冬天了,眼看着冰城将融,大战将至。 岂能在此时相弃? 现在的司马懿,无论择何途,皆有滔天大险相伺,一步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人做局了。 就好像一枚棋子,被对手牢牢栓在了这里。 那感觉,太难受了。 但毕竟司马懿与曹操一样,他是个极端务实的人。 面临抉择时,一定会把“利己”二字放在第一位。 冷静的想想,长安就算失掉了,自己和族人尚有安存之机。 一旦放弃大陵城,曹操活着的消息就很有可能迅速的传到中原。 他都不敢想,三大宗室和曹操的那些旧部一旦知道这个消息,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如果选择不归,夏侯渊处置得当,坚守一段时间,长安亦未必丢失。 到时候他再挥兵南下,与夏侯渊共击诸葛亮。 或许真能解雍凉之围。 得解雍凉之围,再东出潼关,协助夏侯惇击退刘备。 就算是宛城和寿春失陷,南汉也不过是收复了荆州与扬州全境,亦未能踏足北汉八州一步。 想到此,司马懿给曹丕回信:“魏王陛下钧鉴:今西陲冰雪渐融,大陵城守势已疲,破城在即。 唯此城不破,西陲难安,臣若此时撤军南下,恐前功尽弃、后患无穷。 敢请陛下暂慰司徒大人,再宽限时日。 待臣彻底攻克大陵、肃清残敌,必星夜提兵驰援长安,绝不负魏王所托。 臣司马懿顿首。” 故而,曹丕乃致书夏侯渊曰:“今欲抚羌胡之心、令其为我所用,必助其取下大陵城,方得源源不断之兵源。叔父可暂守数日,待大陵城破,孤必令援军赴援,解叔父之困。” 既许厚利以犒三军,复调粮草转运前线,以安其心。 夏侯渊也是不解:“区区一个大陵城,怎堪比长安重要?子桓是糊涂了吗?” 但既无奈,只能强压下心中的困惑,对着麾下将士沉声下令:“魏王自有全局考量,我等只需守住长安门户!” 随后亲自巡查城墙,督促进度,以稳军心。 而贾诩闻知此事,更不发一言。 只亲至军营安抚老兵,将守城的琐碎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以助夏侯渊专心御敌。 可就在这人心稍定的当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撞碎了武功城的平静。 夏侯楙甲胄破碎,连人带马栽倒在帅帐前,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叔……叔父!长安……长安丢了!南军破城了!”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的夏侯渊,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幸被左右副将上前搀扶住,才勉强并未摔倒。 往日里沉稳持重的老将,此刻声音都在发颤:“长安城高池深,又有重兵驻守,怎么会丢?!你……你再说一遍!” 夏侯楙瘫在地上,泪水混着血水往下淌,断断续续道出魏延偷袭、守军溃败的惨状。夏侯渊只觉耳边“嗡”的一声,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他推来左右,踉跄着后退两步,重重撞在身后的帅案上,案上的兵符、令旗哗啦啦散了一地。 “将军,将军……” “快,快叫贾文和前来……” 未几,贾诩拄杖而来,步履踉跄,鬓发愈显斑白,较往日更添几分老态。 夏侯渊见状,急趋上前,双手紧握其腕,声音哽咽:“先生!长安既失,天欲亡我大魏啊……” 贾诩疑惑:“南汉既未破陈仓与武功,何以得破长安?” 夏侯渊方将夏侯楙带回的消息尽数告知贾诩。 贾诩听闻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诸葛亮果然智绝无双,非我等所能敌也。” “先生,怎么你也……” “老朽老了,不中用了……” 见贾诩有自弃推脱之意,夏侯渊赶紧抱拳道:“先生,今国之生死存亡之计,先生万不可置身事外,定要为我出夺回长安之计。” 贾诩抬起扫把一样的眉毛,看了看夏侯渊:“老朽也不是没献计,可献了计又能如何?魏王不还是未加采纳?” 夏侯渊惶然一怔,才猛然记起此前请调司马懿回防之事,可当时曹丕一心催司马懿攻大陵,似乎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脸上瞬间涌上愧色,却又骤然一凛。 曹丕虽然并未采纳他们的建议,但正因为有此请调之信,他的责任似乎也少了一些。 但夏侯渊毕竟是名将,根本不是推卸责任的那种人。 竟替曹丕揽下了过错。 “虽魏王未纳我等之策,然此非魏王之过。实乃我致信迟缓,未能……未能及时陈明利害,致使先生忠言未被重视,才酿此滔天大祸。罪责在本将,不在……魏王。” “哎,你呀……” 贾诩摇头想了:“当下,尚有两条路可选。” “哪两条路?” 贾诩想了想:“第一条路,分兵围困长安主城,隔绝一切消息,就对外言长安并未失守。以暂安军心,等候援军到来,再做决议。” “那第二条路呢?” “请左贤王刘豹带匈奴兵攻打长安,让他帮我们夺回长安。” 第662章 妙才悄然撤军,孔明终入陈仓 夏侯渊当然明白,长安一失,他的人生和使命也将走到了尽头。 现在,还没到完全不能挽回的时候。 魏延只有一万兵马,长安主城虽失,但周边数十县数百乡仍在己手,田地与民生也根基未动,一切都还有可回旋的余地。 贾先生给出了两计,必须要择其一,并坚定不移的执行下去,才有翻盘的机会。 那么,是选择分兵攻夺呢? 还是选择让左贤王引兵去夺城? 选择前者,势必要削弱前方抵御诸葛亮的力量,导致诸葛亮可能攻入关中之地。 就算抵抗住了,前线也必然承受巨大的防守压力。 选择后者,依然可以集中全力抵抗诸葛亮。 但现在,却要将后方交给匈奴。 夏侯渊将两个选择抛给了麾下文武。 众人皆出列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有倾向于前者,亦有倾向于后者,总之更占一半。 夏侯渊沉思良久,慨然叹息:“早年遂丞相南征北战,东征西讨,攻城掠地无数,唯有一事令丞相久久不能释怀,诸公认为当是何事?” 众人猜测,言未能扫平刘备有之,言未能和调士族者有之,言未能靖平羌胡者亦有之。 但夏侯渊皆摇头否认。 最后缓缓道来。 “那便是董卓作乱时,匈奴趁机南下,劫掠了我汉人百姓,还把大儒蔡伯喈之后,昭姬夫人劫掠至南胡之地。 丞相常对我言,他一直有个心愿:便是能将扫平羌胡,将昭姬夫人重新带回汉土……” 言及此,堂下似有窃语。 夏侯渊赶紧解释道:“哦,非尔等所想那般。 丞相是真的惜昭姬夫人之才、怜汉家文脉受损,不愿大儒之后流落胡地,让汉家典籍与雅韵蒙尘啊!” 众人一齐拱手:“我等知晓。” “可如今,昭姬夫人流落羌胡,已不知踪迹。丞相这个心愿恐难达成,我们却要将匈奴人请进长安,使王都百姓再度身陷劫掠之危,日夜惶惶难安,丞相在天之灵若知,必恨我等未能承其遗志,反倒引胡族入汉土啊!” 众文武感怀丞相遗志,皆尽慨然颔首。 “所以,依渊之言,纵抗敌艰难,亦不让胡人大军进我关中王都之城。” 言及此,众人也都明白了夏侯渊的选择。 那就是分兵去攻打长安。 那问题来了,派谁去呢? 问问于禁。 此时的于禁就驻守在赵云的对面。 赵云不进攻,于禁也不敢贸然先攻。 两方就这么对峙着,营垒相望,旌旗对列。 故而,有人建议,要不要将于禁调回关中,以其攻取长安。 这提议立刻就被人否决了。 你别看现在没看出赵云一点想要进攻的样子,然一旦于禁撤防,其必乘虚疾出。 到时候,连关隘也要被别的人悄悄拿走。 到时候咱们岂不是要人地尽失? 当下之计,唯有从陈仓调回曹休或者曹真来,让他们领兵攻打长安,才有真正的机会。 于是,夏侯渊调曹休得归,然后命其攻打长安主城。 陈仓的城楼上,依旧挂着夏侯楙和其他将领的旗帜,营造出长安并未丢失的假象。 然而这一切,却逃不过诸葛亮的眼睛。 他发现,先前陈仓每日三次换防,换防时旌旗整肃、甲胄鲜明,动静不小;如今却只早晚两班交接,连鼓号声都弱了几分,城楼上甚至有几处箭楼久久无人补防。 显然是守军人数不足,只能压缩防务规模。 本来嘛,这里应该是这场大战中最大的战场,曹魏抱着死守的信念,必会将周遭城镇尽可能多的力量结合在一起。 以支援陈仓前线战事。 又怎么会故意调走兵马? 诸葛亮沉思良久,感觉千载难逢的机会终于来了。 于是立刻召集众将入帐,手指舆图沉声下令:“陈仓兵力空虚,夏侯渊必是调兵回援长安!命赵云继续牵制于禁,使其不得分身;魏延严守长安,拖延曹休攻城进度;我自率主力,携攻城器械直扑陈仓,今日便要破得此城!” 诸葛亮亲率主力抵达陈仓城下时,暮色已漫过渭水滩涂。 先头部队推着冲车撞向城门,木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声响,城楼上曹真猛地攥紧佩剑,指甲几乎嵌进剑柄。 他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南汉旗帜,厉声喝令:“乱箭射退!若让冲车近前,谁都别想活!” 箭雨如飞蝗般倾泻而下,汉军前排士兵举盾格挡,木盾瞬间插满箭矢,却仍有零星箭簇穿透缝隙,带起阵阵惨叫。 诸葛亮立于中军帐前高台,手持令旗沉稳下令:“震石机前移,对其城上箭楼轰击!” 数十架抛石机同时发力,巨石裹挟风声砸向城墙后的箭塔。 “啪!” 巨石正砸在箭塔之上。 箭塔就如同落树的鸟巢,一遍落下一遍瓦解。 最后轰然坍塌,扬起的烟尘遮蔽了半边天空。 曹真心头一沉,诸葛亮的坤枢震石车似乎又经了升级。 比原来的威力更大,打得也太远了。 当下曹真,麾下仅余两万千精锐守军,半数还是临时征召的民夫,此刻已有人在巨石轰击下面露惧色。 他亲自巡视城墙,拔剑斩断一名退缩士兵的发髻:“陈仓乃关中门户,城破则整个西线危在旦夕!谁再后退,休怪军法无情!” 士兵们被他的狠厉震慑,重新举盾迎敌,可南汉军的攻势愈发猛烈,云梯已搭上城垣,士兵们迎着箭雨和粪汁,踩着同伴的尸体向上攀爬,刀刃与甲胄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很快,诸葛亮又敏锐的发现了北城垣拐角处的防御漏洞。 他立即调派马超率领羌族精锐从侧翼突袭。 这支羌族劲旅身披皮甲,手持短刀,如猿猴般灵活地攀上城墙,很快在城头撕开一道缺口。 曹真亲自率军反扑,与南汉军展开近身搏杀,鲜血顺着城墙缝隙蜿蜒而下,染红了墙根的杂草。 他左臂被长矛刺穿,鲜血浸透铠甲,却仍嘶吼着挥剑砍杀,可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城楼下冲车终于撞开城门,南汉军主力如潮水般涌入城内。 曹真望着溃散的士兵,知道大势已去。 他咬着牙下令:“撤!向郿县方向撤退!” 残余士兵护着受伤的曹真,从北门突围而出。 此时诸葛亮已率军进入陈仓城内,他登上城楼,望着曹真逃离他的视野,而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并未下令追击,而是命人清点伤亡、加固城防。 夕阳下,陈仓城头的南汉军旗帜迎风招展,标志着这场关键的攻城战,终以诸葛亮胜而告终。 第663章 诸葛亮最担忧之事 晨光漫过陈仓城头时,欢呼声终于掩盖了连日来的肃杀。 南汉将士们卸下染血的甲胄,有的靠在城墙根分享着干粮,有的举着兵器高声呐喊,连负责医治伤员的医官们,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诸葛亮站在城楼之上,紧绷多日的眉峰终于微微舒展。 陈仓已下,长安还会远吗? 亮终可不负陛下之志…… 李恢兴冲冲来报:“令公,将士们请您到军中赴宴,说要为您庆功!” 诸葛亮笑着摇头:“此乃将士用命,非我之功,倒是该让将士们好好休整一日,犒赏之物按军规分发即可。” “明白!” “等等……” 李恢拱手应下,正要转身去传令,却被诸葛亮叫住。 只见诸葛亮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眉头重新蹙起,目光沉了下来: “另外,曹真虽已撤军,可西北曹军主力却仍在关中,并未受损。当多派斥候四处打探。既要摸清关中曹军的布防与粮草动向,也要留意并州方向的动静,方可防患于未然。” 李恢拱手道:“喏!” “还有……” 诸葛亮沉思片刻,又道:“陈仓之后村镇百姓还剩多少?” 李恢叹气道:“远汉人百姓,多被魏军迁往关中和并州,今十剩不剩二三。唯胡氐部落占据汉民之地。学习耕种,春耕已过,田地已有几分模样。” “你如实言,那是他们所种么?” “令公明察,乃之前汉民所种。” “哦……” 诸葛亮惶然一叹,忧虑之色涌上眉宇。 李恢见此,遂问道:“令公,昔年公于凉州之地,多尝倡训胡入汉,使其习我华风、知我汉礼。今曹魏此举,虽有仓促,但正合公意,且省我等诸多烦扰?何故忧虑?” “德昂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言及此事,诸葛亮的脸色再无大胜时的喜悦,他举目眺望远方。 满面都是忧心忡忡之色。 “训胡入汉,核心在‘训’,此非旦夕可成。胡人素性犷悍,又不通汉言,教化实难。当分步而行:先离其部众,择其良人授以汉言、习以汉礼。待其亲身体悟汉礼之优,自会转向族人相劝诱,引其族类渐习我汉家文化。 隔代之后,便成汉家。 终焉之境,使其彻底忘却其羌胡之本,浑然与我汉人无异。 就算有外蛮侵扰汉民百姓,他们亦能与汉民并肩作战,携手同心,同奉一主,共御外敌,此为至善之举也。” 说到此,诸葛亮又长叹一声。 “然曹魏为补兵源,仓促引胡入汉,致大批迁胡民入汉境,未经教化的胡民野性未驯,侵扰汉民,居汉民富庶之地,必生邪念。久而久之,汉胡非不能相容,反而与汉民嫌隙日深,终成世仇,到时候,山河动荡,百姓流离,使兴汉大业更添万难啊!” “令公说的是。” 李恢面色亦显凝重:“想前番雷定七部之氐,久受我朝安抚,虽有私念,尚循约束;陈仓之氐初纳,其野性未敛,又被曹魏裹挟,今已数起违法乱纪之事。” “当下之计,当暂分两步:其一,令地方官吏划地安置陈仓氐部,使其与汉民居地相隔,避免日常摩擦,再择军中懂胡语者为联络官,晓以规矩,若有再犯,当即依规处置,以慑其野性; 其二,选派汉地良师,入氐部教授基础汉言与农桑之法,不求速化,但求先消弭隔阂。此乃眼下权宜,待日后局势稍定,再循教化旧策推进。” “在下这就去办!” 李恢带着任务下去,着手安排。 诸葛亮愁容未敛,眉间忧思如结,心潮难平。 梦中七擒孟获以安南中,六出祁山而图中原,纵是魂断五丈原,未竟主公兴汉之志,然亦守得一线底线。 未令羌胡铁蹄躏我中原,未使黎庶遭异族屠戮。 彼时后主虽难扶大厦之倾,曹魏虽有囊括四海之势,然那天下,终究是汉家儿郎的天下。 华风未泯,礼脉尚存。 今吾辅主公复五州之地,汉室中兴终见熹微,本为快事,孰料竟逼曹魏行此险谲之策! 引未驯胡民入汉境,置中原兆民于涂炭,此祸若成,遗患无穷矣! 说到底,这是不是我的过失? 若我进兵之策再缓几分,若我对曹魏动向预判更准些,是否便不会将其逼至如此境地,连累天下苍生? 非也…… 是我终究未料,司马仲达竟会行此毒计! 诸葛亮猜到了梦中和现实的仲达可能并不一样。 可没想到差距竟大到如此程度。 梦中那个仲达,一心事魏,忠君体国,计谋深远,从不肯轻害百姓,实乃吾所敬佩的当世高士。 可如今这个仲达,为达目的竟至无所不用其极,全然失了士人风骨,何其狠戾也! 诸葛亮长叹一声。 眼神中亦显出一丝凌厉。 “既如此,仲达,汝休怪我不留余地了。” 数日后,诸葛亮再度整军,继续东征,攻打夏侯渊驻守的武功之地。 夏侯渊亦决意死战,敛众固守于此,誓不与诸葛亮半分可乘之机。 他认为,长安虽陷,然周边数县尚在掌中,只要坚拒诸葛亮大军入关中一步,魏延孤守长安,无援可恃,日久必弃城来降,长安终当归魏。 于是下令全军加固城防、收拢粮草,严明军纪: 退后者斩,务必死守武功,待南军粮尽,再图收复长安! 诸葛亮则以陈仓为依托,又开始囤积粮草。 而后大军东进,浩浩荡荡的开到了武功关外三十里,安营扎寨。 诸葛亮升帐之际,马超、庞德、吴懿、阎圃、张翼、邢道荣等将纷纷请命首战,欲夺首功。 诸葛亮却传令全军固守营垒,不许一兵一卒出战。 反令斥候分多路潜出,在关中各县乡散播一则流言:“昔年大汉丞相曹操未死,今尚在人世!其已暗中通联南汉,欲归正途,却不幸被困大陵城中,为司马懿率军围困。司马懿与曹丕素来作恶多端,恐曹公归来治其罪、夺其权,遂起杀心。 纵使弃守长安,亦要将曹公斩于大陵,以绝后患!” 流言中特意掺了细节:“闻曹公西征之时,斩杀羌胡无数,故得羌胡深恨也。” 第664章 传言发酵,夏侯渊问计贾诩 诸葛亮认为,此言传开,曹魏内部必乱。 信与不信,本非关键 。 关键在‘需有人核对’。 曹操存亡,关乎曹魏宗室根本。 夏侯惇、夏侯渊、曹仁这三大宗室将,断无坐视之理,必会分兵往大陵查探。 此事分量,不亚于当年曹操初丧,军心民心皆会动摇。 先说夏侯渊,他本守武功,心忧宗室基业,听闻此讯,必心神不宁,能否死守武功尚且两说; 再说司马懿,他正攻大陵,流言一来,攻城之心先乱。 眼下西陲冰雪将融,天时不等人。 他若执意死攻,恐后方宗室兵至,内外受敌; 若弃攻撤退,又恐大陵城内真有变故,曹操若真突然临世,此时无论曹丕还是司马懿,必陷绝境。 但诸葛亮还是有事未能算到。 那就是曹操当下的处境,并非仅仅是被困住那么简单。 事实上,曹操于大陵城练兵整武,用三个月的时间,又练出一支新兵。 虽说他们的作战经验不如老兵。 但胜在士气高昂、军纪严明,且皆愿为曹公效死,战力亦不可小觑。 曹操本欲待冰雪消融,便率这支新练之师冲破司马懿防线,直入中原。 然未及出兵,一则消息便传入他的耳中。 又或说,此事早已在城中半数百姓间流传,唯军中少知而已。 就算有人知道,亦不敢妄言。 生怕说错了话,徒引祸患。 昔年曹操宴请胡商,问及中原近况,尚未到言及此事,便因事情太过抽象,而头痛猝倒,此后无人敢在他面前提及旧事。 那一日,他于帐中沉思,忽沉声自问:“这丕儿到底用何手段,竟能令羌胡之军为其效命?” 帐下侍卫性直,脱口答道:“听百姓所言,乃和亲之策!主公将四位公主,尽数嫁与四胡首领为妾。” “四位公主?”曹操不解:“哪四位公主?” 侍卫耿直而答:“魏王难道不知,和亲之女乃是魏王姐妹,更是丞相亲女也。” “什么??” 曹操闻言,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厉声喝令将此侍卫拖出五马分尸。 幸得杨修急忙上前劝谏,方得保全其性命。 待怒火稍歇,曹操心绪难平,中遣人查探。 竟发现大陵城中半数军民皆知此事,且这和亲之举,恰是在并州会盟时所定。 想到自己的儿子曹彰被胡人所杀,想到自己的小儿为羯人所害,再想到自己的四个女儿被曹丕那个不孝子送给了仇人当老婆,曹操就再也承受不住了。 一股剧烈的头痛再度袭来,他大叫一声:“逆子!” 当即晕死过去。 这一次,神医吴普使尽浑身解数亦不能将其救起。 现在的曹操,是整个大陵城的主心骨。 他一倒,全城都将陷入慌乱之中。 慌忙之际,张松赶紧交待众人封锁消息,并以杨修向众军和百姓代传口谕,言曹公正闭门推演破敌之策,命众人各司其职,只待大战。 众军勿信流言、勿生慌乱。 但眼见着冰城一天一天的融化,不出一个月,将再无险地可守。 张松、杨修、张合、徐晃、许褚、刘璝、泠苞等将便忧心忡忡。 曹操若在,突围尚难成功,现在曹操昏迷,又岂能轻易将其带出? 万一曹操死在这场大战中,那司马懿完全可以称曹操早就死了,这不过是伪替之人。 他们之前所做的所有努力也都将付之东流。 只有曹操活着,曹魏宗室才会认其正统,他们的突围与抗争才师出有名。 更何况,今在场之人,经历此长徙西陲,都已是曹操最忠实的部下。 又怎忍心看着曹操命绝于此。 他有残暴的一面,亦有宽仁的一面。 他有多疑的一面,亦有慎重的一面。 他有傲慢的一面,亦有谦谨的一面。 他有滥情的一面,亦有风雅的一面。 乱世之中,曹操并不算十分完美的君主,却是能给他们安身立命之地、让他们的才干得以施展的明主。 他的复杂恰也真实。 既有枭雄的狠厉,又残酷的手段,更有识人的慧眼、容人的胸襟与成事的魄力,这份知遇之恩与乱世中的归属感,让他们甘愿誓死相随,不忍见其殒命西陲。 临此绝境之际,还是张松想到了一个办法。 …… 另一边,曹操尚在人世的“谣言”已然在雍凉之地传开。 和之前的“谣言”不同。 之前只有零星数点,而现在却是遍地开花。 很快,这“谣言”传到了夏侯渊的耳朵里。 夏侯渊当时正与诸将议守城城之策。 忽有斥候疾步入内,递出信报。 夏侯渊阅完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他猛地将信报掷于案上,纸张翻飞落地,怒声斥道:“荒谬!丞相崩逝两年余,灵位早入宗庙,何来尚在人世之说?此必是诸葛亮的离间计,欲乱我军心!” 可冷静下来又思,司马懿缘何持大军而不救长安。 心中突然生出一丝疑窦。 又复展信细看。 信报所言之行,确也符合丞相平生行事之风。 他又做了一种假设。 倘若丞相真的尚在,又当如何? 魏王何不屈身亲迎其父,偏要让司马懿围困丞相? 然又细细思之,忽然瞳孔微缩,惊恐无比。 夏侯渊当即传召贾诩,将信报递与其手,躬身问道:“文和先生,此信所言,先生以为真有几何?” 贾诩接过信来,仔细读了两遍。 在贾诩的身上,夏侯渊并未看到本该出现的惊愕。 所以,夏侯渊的第一感觉,就是贾诩也认为这个说法是假的。 可谁知,贾诩将信还给夏侯渊,却反问道:“将军以为,丞相尚在之真有几何?” “这……” 夏侯渊认真的思索后,坦言道:“十之一二罢了。” 贾诩又问:“公与丞相情谊如何?” 夏侯渊眸中闪过一丝怅然,肃容答道:“我与丞相自幼相识,同袍数十载,他知我忠勇,我敬他雄才,情同手足,恩义深重。” 贾诩抬眸正视夏侯渊,神色凝重,沉声道:“既如此,纵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可能,将军亦当心腹之人往大陵一探,以辨此言真伪。” 第665章 夏侯霸探往大陵城,张翼德大战张文远 夏侯渊于是应贾诩建议,派其次子夏侯霸以求援为由,带五百军士,往大陵城之地打探消息真伪。 临行前,向来少言的贾诩多与其嘱咐,并赠与其锦囊一枚,并叮嘱道:“倘若司马仲达推诿,催你先回关中,援兵随后就到,你切不可迟疑,当立刻拜谢作别。然离开司马懿之后,当启此锦囊,内有一计,汝可依计行事。” 夏侯霸接过锦囊,抱拳道:“多谢军师!” 夏侯渊上前拍了拍夏侯霸的肩,沉声道:“我儿此去,稳则不躁,莫因仲达言辞乱了方寸,切记要听从军师之言。” 夏侯霸认真的点点头:“孩儿明白。” 于是,作别夏侯渊贾诩,先往并州,再往西北而去。 …… 荆北,樊城。 荆北樊城,因张飞所部阻截,孙辅已与宛城失去联系,粮草转输亦为之断绝。 幸樊城仓储尚丰,尚可支两月之用。 两个月之后呢? 如果还打通不了运粮之道。 那樊城可真要失陷了。 面对关羽强悍的水军,他率江北水师死守汉水北岸。 而这时候,身处宛城的曹仁亦收到一封绝笔信。 此信乃是其麾下大将常雕所书。 信中所言:“将军台鉴:末将守御粮营不力,致粮草为张飞所夺,罪该万死! 末将拼死力战,却力弱难敌,又为张飞所擒。 彼欲说降,末将宁死不从。 然张飞竟释末将归营,其心难测。 此事字字泣血,绝无半分虚言。 末将深知李典将军旧事,恐魏王见疑,累及妻小宗族; 又自愧失粮辱命,无颜再面将军。 末将虽非勇烈之辈,然节义二字不敢稍忘。 今自绝于营外,以明心迹,以谢罪愆。 惟愿将军察吾赤诚,恕我之过!” 而后,一具自刎而亡的尸首抬到了曹仁和程昱的面前。 众将皆心痛不已。 曹仁抚着他的肩甲叹息道:“武山藏粮,本为隐秘之计,故未厚设兵防。来者乃张飞这般当世名将,常将军力战不支,亦属情理之中。纵是某……昔年亦曾为张飞所擒。 今因惧罪而枉死,实不应该啊!” 说此言之时,曹仁心中毫无对黑历史的羞赧避讳,只是心中犹怨魏王曹丕。 想到李典之子李祯泣血而言。 他真后悔当初为何轻信了曹丕的话。 此时此刻,曹仁真有心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但肩头所负守土安邦之责、麾下将士性命之托,终究让他压下了弃守之念。 “常将军遗体厚葬,上表陛下,可奏常将军力战竭忠、殒身殉国,请旨追赠侯爵、赐爵列土,以慰英灵。” 长史陈矫复问:“今樊城粮道已绝,当何以应对?” 曹仁目视麾下诸将,沉声发问:“谁敢击走张飞,复通樊城粮道?” 众将皆声喑,这时,一雄壮勇将叹息一声,抱拳而出。 “末将愿往!” 曹仁看去,此非旁人,正是大将张辽。 曹仁起身不吝赞美道:“文远勇冠三军,昔年白狼山一役威震天下,今用将军往击张飞,何愁粮道不通!” 他转身取过案上令箭,沉声道:“今拨你五千精锐,再令吕常为副,击破张飞,复通樊城粮道!” 张辽接令拱手,声如洪钟:“末将必不负将军所托!” 刚要领命退下,曹仁忽而又道:“慢!” “将军还有何吩咐?” 曹仁上前几步,抚其臂道:“张飞勇猛,万一不敌,可暂避其锋,退保武山隘口,再寻破敌之机,切勿逞一时之勇而徒耗军力。” 他顿了顿,又道:“纵是被擒,但有生机,切不可效常将军所为。” 往日征战,曹仁向来都是下死命令,只问胜败、不恤退路,以此激发出坚定战意。 今日却殷殷叮嘱、力劝保全,不知心念如何。 这时,程昱也走了出来。 “老夫与将军同去。” 曹仁心中一动:“仲德先生,你何必……” 程昱轻叹一声,抚髯沉声道:“闻张飞帐中,既有万夫不当之勇将,更有庞统这般智计深沉之谋士。文远虽勇冠三军,然庞统多设诡谲之策,恐其堕入险境。老夫愿随之前往,纵不能窥破阴谋,亦能助其稍解困局,为将军助力一二。” 曹仁沉思良久,颔首道:“先生务必要小心。” 程昱放弃了急行,命军卒沿山打探。 确定没有埋伏后,才命大军前行。 程昱一路之上,殚精竭虑,既筹划了数套破敌之策,亦预判了沿途诸多潜在风险,皆一一拟定规避之法,务求万全。 孰料,大军驰援途中,竟未遇半分阻滞,顺畅得异乎寻常。 这并没有让程昱有半分松懈,反倒愈增警惕。 直到抵达张飞驻地。 他才发现,庞统原来并未设伏击之计。 自己忧心忡忡的安排了许多探伏之兵,倒是消耗了不少人力。 原来,张飞已依庞统之谋,将隐山藏粮大营尽数移出,径直安扎于通衢大路之上。 明晃晃横亘于前,以堂堂之阵阻截进军之路,看似是最直白无华的战法,却因正合“以逸待劳、以实击虚”之理,反倒成了最难以破解的阻截之策。 既然如此,只有列阵对垒,以堂堂之师破此堂堂之阵。 张辽出阵,搦战于张飞。 “翼德兄,别来无恙。” 张飞瞥见张辽,当即大笑,声震四野:“俺道是谁,原来是文远贤弟!如今曹贼势颓,荒谬无道,我大哥已承继汉祚,天下归心,汝此番前来,可是要归降?” 说罢,他扬手指向身后猎猎作响的旌旗,朗声道:“俺军这‘张’字旗不少!看俺二哥之面,不妨再添一面给文远贤弟!” 众人望去,除张飞大旗外,还有张任、张裔、张卫、张嶷大旗俱迎风招展。 俨然一副“张家军”老大的派头。 张辽横刀立马,朗言回敬:“在下奉令复通粮道!翼德兄若肯退让,便免两军厮杀;若执意阻拦,我只得奉陪到底!” “快人快语!” 张飞已知张辽心意,眼中精光暴涨,战意勃发:“昔年小沛一别,俺二哥常言你武艺卓绝,不许俺与你酣战。心中甚憾,今日正好当面领教!” 遂纵马出阵,与张辽大战。 第666章 张辽诱军出,吕常得粮营 “隆隆隆隆……” 战鼓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张飞催马直冲,蛇矛如惊雷破空,直刺张辽面门! 张辽眼神一凝,横刀急挡,“铛!” 一声金铁交鸣响彻沙场,火星四溅如雨。 张辽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刀柄涌来,虎口发麻,手臂险些酸麻脱手; 张飞亦心头一震,暗忖:“果非庸将!” 当即大吼一声,全力与之大战。 前二十合,张飞猛锐无匹,矛锋横扫劈刺,招招狠辣; 张辽多取守势,大刀舞得密不透风,见招拆招间暗藏反击,战马交错时杀声震天。 五十合后,胶灼更烈! 沙场尘烟遮天,两人战袍浸透汗水,气息渐粗,却依旧死战不退。 士兵们踮脚翘望,有人忍不住拍着盾牌叫好,一个个伸长脖颈,似都忘了阵前对峙,眼神里满是惊愕与敬佩,连将领们都颔首赞叹,暗叹这般死战堪称百年难遇。 庞统坐在马上,仔细观瞧着这场大战,捏着稀疏的胡须感慨: “三将军勇冠三军、悍猛无匹,张辽亦沉稳勇毅、守御有方,这般龙争虎斗,堪称百年难遇!” 而后,又问旁边的张任:“公义将军,依你之见,此战当谁能获胜?” 张任亦认真的做了回答:“今虽势均力敌,然三将军越战越锐,后劲绵长,久战之后,张辽必难支撑,终是三将军克之。” 庞统又问:“若着公义将军出战,可胜张辽否?” 张任观张辽武艺精湛,心中却多少有些没底。 他犹记得当年与张飞大战,勉力斗到八九十个回合,终究落败。 故而心中犹是期望,三将军最好在八十回合之内将其战败,这便说明我张公义胜过这个张文远。 倘若撑出一百回合,便说明我武艺不如张文远了。 故而,张任心中一直默念:“翼德速胜,翼德速胜……” 看现在这架势,张辽没准还真能撑过一百回合。 胜过自己,犹未可知。 今闻庞统问之,该有的气魄不能丢。 张任故而双指一点,霸气言道:“若我出战,亦能胜之!” 庞统抚髯一笑:“那便给公义将军一个机会。” 张任一怔,他首先想到的便是车轮战,他觉得待敌疲惫自己再去摘桃子,多少有失武者体面:“莫非待其疲惫,再让我出战?” “非也!” 庞统笑着摇摇头,凑近问道:“公义将军,你可擅于设伏?” “设伏?” 张任亦觉有些不够磊落,故而抱拳说道:“军师明鉴,末将……不擅设伏。” “这有什么难的?” 庞统眉峰一挑,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不过是诱他入谷,再令弓弩手乱箭射之,此等伎俩,为将者必备,何需多思?” 张任脸色一红,立刻想到当年张飞当年褒城设鬼卒起舞,将他诱进城中,乱箭齐射,最终将他生擒的那段过往。 心中不免暗怨:军师莫不是故意取笑于我? 又觉得庞统应该没那么无聊,谁还没点黑历史? 何故拿来揶揄? 其实,他久为战将,对伏击之事颇有心得,只是念及过往,故而不愿提起。 “军师,你想诱张辽入谷,进而伏击?” “有何不可?” “可闻斥候所言,程昱随其侧,沿途险地必审慎查探、布防周密,何有伏击之机哉!” “那是因为诱惑还不够。” 庞统摇着麈尾,呵呵一笑:“一旦诱惑够了,就算是再高谋的人,也会落入最简单的圈套。” “那像军师这般高谋也会中伏么?” “我自然是不会。” “既如此,还请军师言明?” 庞统复凑近张任,敛声低言:“少时张辽必难支撑,定作败退之态,我军乘胜追击,岂非理所当然?” 张任颔首:“理当如此。” “然彼时至,主力军尽出追敌,我等驻守之地,岂不空虚?” “这……” 张任惶然一怔。其本受命截断北军粮道,若全员追击,断路营地扼要之处,转瞬便成空城。“可魏军既败,何有余力犯我?” “公义以为,程仲德会束手待毙,仅从正面应敌?” 庞统摇着麈尾,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他必遣偏师,暗袭我主营!” “那主营当如何处置?” “弃之!” “弃之?” “正是!唯有此策,方能取信于程仲德。” 庞统语气沉凝,掷地有声,“此番行事,要么固守住粮道,要么程仲德与张文远,二人之中必擒杀其一!到时,便是将军立功之时!” 说罢,耳语于张任,命其速速准备。 张任临行之际,复向庞统嘱托:“待张辽力竭退走,烦请军师记之,此二人鏖战,究竟几何回合?” 张辽与张飞竟大战了一百二十个回合不分胜负。 但战至此时,张辽看起来明显要比张飞疲惫许多,似乎已在勉力支撑。 果然,又战不到五个回合,张辽败退。 南军大胜,张飞大喝一声:“杀!” 遂率军众杀向北军。 北军败退,张飞战意正浓,领兵犹追不歇。 与此同时,另一支魏军缘山循道,自侧路疾趋而下。 为首之将,正是吕常。 吕常心下暗诧,未料此战竟能得手。 程昱军师所料不虚:张辽若败,张飞必倾全力追击,营寨自当空虚。 彼时长驱直入,既可袭营,亦可逼阻张飞追势。 其本来使命,乃为牵制敌军,令曹魏即便战败,亦不至于折损过甚。 孰料张飞竟尽起营中精锐追击,寨内仅留民壮戍守。 一场本为牵制的偏师之行,竟成了轻取营寨、略地拓土之功。 杀跑了营中民壮,吕常夺下了营地。 看着堆满粮草的谷仓,那都是北军转运之命脉,襄樊御敌之根本。 沦至南军之手,今终又复归原主。 是留着己军所用,还是一把火烧了,现在都是吕常一个人说了算。 但犹豫片刻,终未选择烧掉。 而后,坚守营地,速着斥候沿往来山道,去通知程昱和张辽。 因为这时候,只要程昱和张辽回来,依靠营中的布防,严防死守,加上数万斛的粮草,足以使张飞军因断粮而不战自溃。 而现在,张飞失去了大营,又未能追上溃逃的张辽,得知身后粮营被夺。 立刻回军欲夺回,乃与吕常军大战。 而此时,似乎是张辽反戈一击,与吕常前后夹击张飞最好的时候。 第667章 巨大战果在前,程昱决策难定 当后方急报猝然传来,闻大营已被魏军奇袭攻破时。 张飞心头一沉,却也暗自纳闷: 临行前庞统军师特意叮嘱:“无论发生什么,三将军你该怎么打就怎么打,不用担心营后之事。” 可自己才刚率军离营,大营就丢得如此干脆? 他心里忍不住嘀咕:此番若能顺利救回军师,定要好好揶揄他一番。 平日里总在俺老张面前故弄玄虚、说些高深莫测的话,把俺衬得跟个愣头青似的,这回可得扳回一局。 张飞心中虽有此念,却也分明知晓:一营之失,不足为虑,复夺可也; 然庞军师若陨身于此,于我军而言,实乃折损股肱、撼动根基之巨祸。 俺张飞万万担待不起。 念及此,张飞不再犹豫,当即挥师猛攻吕常驻守的大营。 吕常则依仗坚固营防拼死固守,他打得明白: 只要能死死拖住张飞的攻势,待攀山侦察的斥候把消息传回,引来程昱、张辽率军赶来夹击,这擎天战功便手到擒来。 于是,吕常传令全军加固营防、死守各处隘口,亲登营楼督战,厉声喝令将士不得后退半步。 张飞自忖勇冠三军、所向披靡,拿下一名不见经传之吕常,必是手到擒来。 然吕常虽勇不及张飞,却深谙兵法、治军严整,尤擅守御之道。 曹仁遣其与张辽同至,正因其深知: 张辽乃锋锐无前之矛,吕常则为坚不可摧之盾。 二人相辅相成、刚柔相济,方有克制张飞之胜算。 故而,张飞率军三番猛攻自家旧营,竟未能寸进。 张飞暴脾气不由得心头火起,麾下部队攻势愈发凌厉。 “给我杀,杀,杀!破营者赏百金、封千户!” 然其本身与张辽大战,体力亦有损减,不便冲锋在前。 便由张嶷、张卫领兵冲营。 吕常亦感泰山压顶之威,他倾尽全军之力,凭坚据险、死战不退,方得保营地无虞。 心中不禁祈祷:“军师,文远速至矣!” …… 另一边,程昱与张辽虽败退十余里,麾下士卒却未失队列。 见张飞并未追来,张辽勒马收兵,令将士们就地整肃阵型,不过半柱香功夫,散乱的队伍便重新排列齐整,旌旗依旧挺拔。 程昱望着北路的烟尘,抚髯颔首道:“看来吕将军袭营成功,张飞已被牵制于旧营之下,无暇他顾矣!” 张辽纵然疲惫不堪,亦强撑着提振精神,双目炯炯望向程昱,坚毅道:“军师,要复攻么?” “不可!” 程昱坚定摇头:“庞统多谋,或留有后手以防我等回援,此时贸然复攻,恐中其诱敌深入之计!” 张辽仰头喝了一口水,抹干了须髯:“军师,接下来该当如何?” “等!” 程昱苍老而深邃的目光坚毅如隼。 “诱张飞回救大营,我等方得安身。待吕将军整军前往樊城,便令孙辅将军十日后增派援兵。届时我等与吕将军两面夹击,张飞大营必破。北路一通,则大事可成矣。” 张辽松了一口气,颔首道:“军师高见!” 然正当此时,一斥候踉跄奔至,满身尘泥、衣甲破损,显是攀山跋涉之狼狈模样。 递过吕常的手书,又复述口信。 “军师!将军!吕将军已夺张飞大营,复取武山粮草!今彼正凭营死守,张飞率军猛攻不休,吕将军急盼军师与将军速发援兵,前后夹击张飞,解此重围!” “什么?” 闻得此言,程昱骤生喜色,忙接手书阅之。 他心中清楚:此斥候乃吕常心腹侍卫,而吕常素以忠勇着称,绝非临阵背主、反戈袭旧主之辈。 所以,这封信不会有假。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吕常被庞统所骗? 实际上他夺的是一座空营? 可信中又明明白白写着:“复夺武山粮草!” 庞统可以用空营诱吕常入彀,然岂会留满营粮草与他? 程昱抑制满心的喜悦,急问道:“可曾细查?那粮草是真而非伪乎?” 斥候抱拳道:“吕将军夺营后,亲于各仓逐一审验,末将亦在当场,粮草俱是真材实料,无半分虚假!” “这……” 程昱也未料到会生出此等变故。 按说,这是意料之外的巨大战果。 可程昱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妥。 莫非庞统当真智绝计深,却百密一疏,竟于阴沟翻船,让吕常白捡个粮草大营? 除此之外,有无别的可能? 有,但都更超出常理。 而此时,斥候急声催促道:“军师!张飞正猛攻大营,吕将军竭力苦撑!若不速发援兵,大营恐难久守,此前夺营之功,终将付诸东流矣!” “好……” 程昱正欲下令。 却忽然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他感到自己几乎周密无隙的计策,被对手看似愚蠢的操作完全打乱了。 诚然,己方看似占尽上风。 然却似乎已被一种神奇的力量拖入身不由己之局。 比如,原来只需要按照旧约,借助孙辅之兵,十日后两面夹击张飞大营。 纵不能斩张飞,擒庞统,也至少能够赶走张飞,复通北路。 可现在,他似乎必须得去和吕常去夹击张飞了,而且时间十分紧迫,容不得片刻的耽搁与犹豫。 之前虽已探查山间,并无伏兵。 谁知这次有没有? 此番仓促驰援,急切之间哪有时间复察山路、传令缓进? 可万一此行遇伏,该当如何? 然则,他岂能不救吕常? 吕常既已夺得粮草大营,立下此等大功,坚守待援本属应当。 他若按兵不救,亦或救援迟缓,待张飞复夺大营、斩杀吕常,这场败绩的首责,便要落在他程昱身上。 届时,他何以向曹仁复命?又何以对吕常家小交代? 旁人会不会说:“你是你程昱因一己之疑坐视功臣殒命,大胜致败,何其凉薄,又何其庸聩?!” 想到此,程昱面色喜悦骤然散尽。 他感到眼前大胜的表象下,他已经掉入了一个无法抉择,又不得不抉择之困局。 正这时,张辽抱拳急切道:“军师!事不宜迟!再作耽搁,吕将军苦战之功便要付诸东流!恳请军师下令,让末将领兵驰援,与吕将军夹击张飞,共解重围!” 程昱还在犹豫,众将却一起请命:“请军师速发将令罢!” 第668章 张辽仓促入伏,张任得擒大功 面对众将的请命,程昱眉头紧蹙,目光闪烁不定,嘴唇翕动数次,却始终未吐下令之言。 “军师,再迟半刻,恐怕吕将军就要折于营中啊!” 远处,隐有烟尘腾于山间,似有大战在彼处酣然展开。 无奈之下,程昱只好决定赌上一把,他看向张辽:“好!将军领兵前往,一路慎之又慎,若遇伏兵,即刻退返;若战时见营中火起,亦速收兵!” 而后,他转而对斥候沉声道:“你沿原路折返,若能面见吕将军,速传我令:教他即刻烧毁营中所有粮草辎重,弃营勿守,按原计赶赴樊城投奔孙辅将军,切不可恋战于大营!” “这……” 斥候面露诧异,满心不解。 那满营粮草乃兵家重资,岂能说弃便弃? 然而,程昱眼神一凛,语气不容置喙:“此乃死令!速去传令,不得有误!” 斥候无奈,只好应喏退下,攀山复往大营之处。 他沿着原路攀山而行,行至数里,忽然天坠一网,将其缚于网下。 他惊慌挣脱,却见数名南汉军卒挺枪掣矛,将其围在中央。 …… 另一边,张辽得令后,片刻不敢耽搁,立刻率精锐骑兵卷甲疾行,循着山间路径疾驰而去。 马蹄踏得山涧回声阵阵,麾下将士个个弓刀在手,神色肃然,只盼速速赶至大营,与吕常里应外合击破张飞,成就破天大功。 行约数里,前方隐约传来金鼓交鸣之声,山谷间似夹杂着喊杀呐喊,正是吕常大营方向。 张辽精神一振,厉声喝道:“加速前进!随我夹击南军!” 骑兵们闻声催马,速度更急。 就在此时,忽闻山间哨声骤响,两侧密林中骤然杀出无数伏兵,为首一将,一人眉目刚毅,绰枪冷视,正是庞统预先埋伏在此的大将雷铜! 张辽大惊,知遇伏兵,忆程昱所言,高声叫了一声:“撤!” 当即欲领兵回撤。 可就在此时,早有吴班率盾卒沿山冲下。 伏兵居高临下,箭矢如雨般倾泻而下。 张辽军猝遇埋伏,顿时人仰马翻,前冲之势戛然而止。 “不好!” 张辽心头一沉,急喝令将士结阵御敌,然山间地势狭窄,骑兵难以展开,伏兵攻势又猛,一时竟被死死困在谷中,进退不得。 张辽奋勇,掣起一面大盾,仗着一身超群武艺,左遮右挡,堪堪避过如雨箭簇。 然其麾下魏卒却无这般侥幸,或人马中箭仆地,或困于窄谷进退无据,顷刻间阵脚大乱,溃象已现。 而此时山间,张任与庞统正居高临下,凝神观战。 “公义将军,你不是说你不会设伏么?” 庞统指着山谷下狼狈的魏军,冷汗涔涔:“这怎一点活路都不给留?” 张任淡然一笑:“设伏之道,本就当断其生路、绝其退路,方能一战而定。若留活路,岂不是纵虎归山,徒增后患?” “将军所言极是。” 庞统抚髯凝视许久,却见山谷之下,张辽身陷绝境仍面无惧色,一手擎盾护身,一手挥剑斩落迎面箭簇,纵是麾下士卒溃乱,他依旧横剑立马于谷中核心,厉声喝止逃兵,试图重整阵型。 那股悍不畏死、宁折不弯的猛将气魄,直令庞统心生敬佩。 他眸中闪过一丝赞赏,看着张辽却侧身对张任道:“公义请看,张辽此人勇冠三军,身陷绝境却临危不乱,实乃万中无一之良将。陛下向来求贤若渴,如这般虎将若能归降,于我兴汉大业,实乃莫大裨益!” 张任却不解:“忠义之士,不奉二主,他会降么?” 庞统抚髯道:“吾闻张辽与陛下有旧,与云长更是莫逆之交。昔年土山约三事,张辽曾倾力保全云长性命,二人情谊深厚,肝胆相照。纵使彼不愿归降,亦当留其性命,以全其忠义之名。” 张任颔首道:“既如此,我去擒其归来!” 言罢,遂命弓弩手停止射箭,他率亲兵冲向山下。 而此时谷中烟尘未散,张辽正趁箭雨停歇之机,复又骑上战马,挥剑喝令残兵集结,欲寻一条生路突围。 忽闻马蹄声震地,一将骤至眼前。 他银枪白马,铠甲鲜明,正是养精蓄锐的张任! 其身后亲兵列阵如墙,瞬间截断了所有退路。 “文远将军,何不下马受降?!” 张任勒马挺枪,声如洪钟。 张辽心头一沉,此刻此刻他已力竭。 与张飞死战一百二十回合,又遭伏兵围剿,刀劈箭挡间力气消耗大半,双臂酸麻得几乎握不住刀柄,呼吸也粗重如拉风箱。 但他乃曹魏猛将,岂肯束手就擒? 咬牙怒喝一声,提大刀便向张任劈去。 这一刀狠厉之性未减,完全是奔人性命而去。 换做旁人,必难以应付。 然张任武艺卓绝,俯身贴于马背,刀刃擦其背甲呼啸而过。 避过刀锋之际,张任心中亦暗自赞叹: 酣战至今,张辽竟仍能发出这般颇具威胁之攻势! 不愧为名将也! 若易地而处,我恐不如也。 两马交错之间,张任翻腕抖枪,枪尖挽起一朵枪花,顺势疾点,精准落在刀脊之上。 看似轻飘飘的一枪,却发出“铛”的一声锐响,张辽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震裂,钩镰刀险些脱手。 张辽心中陡然一沉,心知此将枪法精妙,不亚于魏营任何一个使枪战将。 此南汉军中除了张飞,怎还有如此高手? 换做平常,张辽自是不惧。 可现在,他体力损耗大半,战个寻常之将勉强可以,断难战胜如此高手。 于是,立刻勒马后撤,寻求突围之机。 可张任得势不饶人,催马而上,枪招如暴雨般刺来。 他体力充盈,枪速快、准、狠,每一招都直指张辽要害,却又留了三分余地。 张辽只能勉力挥刀格挡,其刀势沉,招式散乱,全然没了往日的章法,防守频频露出破绽。 撑过了三十合,张辽已是强弩之末。 他面色惨白,汗水混着血水顺着脸颊滑落,胸口剧烈起伏,连换气都变得艰难。 张任见时机已到,突然变招,枪尖一晃,假意刺向张辽心口,实则手腕一翻,枪杆横扫而出,正打在张辽战马的后腿之上。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轰然倒地,将张辽狠狠掀翻在地。 张辽挣扎着想爬起来还想再战,却浑身脱力,刚撑起半身,张任的枪尖已抵住他的咽喉,冰冷的枪锋贴着皮肤,让他动弹不得。 “绑了!” 张任声威赫赫,立有军卒上前绑缚张辽。 张辽怒目圆睁,奋力挣拧,却终究无力回天,被套上了绳索。 山下幸存的曹魏骑兵步卒,见主将既失,也再无战意,纷纷缴械投降。 第669章 新城何晏受辱,塞北曹植零落 并州春寒,新兴城外的风卷着沙尘,被阻挡在新落成的朱漆府门之外。 这宅邸为曹植与何晏数月心血所建,院内青砖黛瓦映着汾水波光。 本原想着远离许都纷扰,在此寄身避祸。 待安定下来,再去打探西陲曹操的消息。 故而,曹丕安宅的地点处在并州边陲,近接塞垣,乃胡汉错杂之要地。 这里探得的消息最为可靠。 谁料乔迁之日未到,祸事已然临门。 匈奴王子刘烈带着数十骑甲士闯进门时,曹植正与何晏在庭院中指点花木。 那王子生得高鼻深目,络腮胡下露出狞笑。 扬马鞭直指堂前:“本王正欲效汉礼,居汉所,纳汉妻,此宅风水尚佳,尔等速速搬将出去。” 匈奴人脾气粗暴,没有任何的拐弯抹角,就这么简单直接。 曹植指着刘烈怒斥:“放肆!可知我乃丞相之子,魏王世子之弟?岂容你蛮夷强占!” 刘烈闻言大笑,声如破锣:“本王姓刘,还是汉室宗亲。” “你……” 曹植气得浑身发颤,但又不能说他说得不对。 匈奴王曾取汉室之女,后代冠以母姓,皆随母姓刘。 而冠以汉姓后,后代又尊汉礼,又开始随父姓。 如此巧构,便将“刘”姓稳稳冠于己身,虽为胡种,与汉家血脉却也存几分牵连。 曹植怒哼道:“纵有刘姓,不过母族余荫;身具胡风,实乃桀骜之徒!此宅乃我等心血所筑,岂容你假宗亲之名,行强盗之事!” 单论口齿,刘烈岂是曹植的对手? 这一骂,直戳刘烈痛处,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络腮胡下的面皮涨得通红。 “竖子敢辱我!?” 说着,扬鞭欲打曹植。 曹植昂首怒道:“汝欺我,如欺魏王乎?” 曹植虽对曹丕心存怨恨,然此际,仍觉借魏王之名震慑对方,方为上策。 谁知刘烈根本不吃这一套。 “魏王厌你入骨,弃你如敝,当我不知?他将亲妹嫁与吾兄,礼遇我族远胜于你!你却不知??” 刘烈狞笑更盛,沉腕挥鞭,呼啸而下! “啪!” 一声脆响,一道血红的鞭痕瞬间绽在英俊的面庞上,鲜血转瞬渗出,疼得曹植牙关紧咬,额角渗出冷汗,却挺直腰杆,怒目未退。 刘烈一怔,他以为曹植会胆怯避开,却未曾想,竟生生的接住了这一鞭。 “哟,还挺硬气!我便看你能硬气到何时?” 说着,举鞭欲再打。 何晏见之,慌忙挡在曹植身前高呼:“不可!” 刘烈见此,忽眯眸含笑,语气轻佻:“落魄边鄙,竟有佳人相伴。夫人既怀珠玉之姿,何不随苍鹰翱于天地、烈虎啸于山林,反伴此鸡羊之士?快快到本王这里来,本王保你锦衣玉食。” 曹植急忙将何晏护在身后,拔剑相向:“何君乃吾兄弟,岂容汝辈轻薄?!” “兄弟?” 刘烈当然明白,这就是故意将妻子打扮成男相,以防人相夺。 很多汉人怕胡人夺走自己的老婆,多有此举。 遂哈哈大笑:“别以为换身男袍我便认不出,本王这双眼,最识得美人风骨!” 而后一挥手,上来几个匈奴悍兵,来夺何晏。 何晏亦未曾想事情竟到这等地步,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满脸不知所措。 曹植欲护何晏,可光凭他何身边仅有几个老仆,哪是匈奴悍兵的对手? 悍兵们一拥而上,将曹植按在地上,胡刀架在他脖颈。 曹植挣扎着嘶吼,却被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刘烈把何晏抱在怀里。 曹植心痛不已,激动而急切高呼:“我便将此府让出,请速放我平叔贤弟,他是男子……他真是男子啊……” 刘烈一手死死揽住何晏的身子,一手轻抚他凝若仙子般的俏脸。 何晏厌弃得抿嘴闭目,却反将女子娇怯不胜、羞愤难言表现得淋漓尽致。 刘烈不禁感慨:“此等美颜玉体,便是男子,又能如何?” 遂不顾何晏的死命挣扎,将他拉进后堂之中。 堂内传来何晏的厉声痛骂,可仅过片刻,就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哀嚎。 “平叔啊……” 见兄弟如此,曹植泪流满面,心痛如绞。 他深知,此乃丈夫最难忍之奇耻大辱。 他觉得,是他害了何晏。 他想要拼命,却无力挣脱甲士束缚,终究被关进了府中柴房之中。 深夜,他从柴房的门隙间,望着夜空中清朗的繁星,他又想起自己的父亲了。 父亲若在,蛮夷岂敢放肆? 便是在这塞北之地,又有谁敢辱我兄弟、夺我宅邸! 而内厅卧房之中,此刻的何晏抓着被子,蜷身缩于床角,眼角的泪水如珠串般滑落。 更显得他妩媚动人。 “果是男子,那有何妨?胜女子多矣……” 刘烈畅意大笑之后,却移坐何晏身侧,似恐其寻短见、行自戕之举。 往后世间,便再无此等绝色相伴左右。 于是,收起笑容,轻护其肩膀:“汝且安心留此,本王必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之不竭。 往后南胡境内,无人敢轻辱你分毫。只要你肯做本王妃子,汝有何所求,尽可直言,本王必当竭力满足。” 何晏抬起绝望的俏脸,嘴巴轻轻阖动,言道:“请……请放四……四公子……” …… 曹植以未曾想到,深更半夜,刘烈怎又突发奇想,将其放掉。 他带着仅有的钱财离开了本来属于自己的府邸。 他想救何晏,可又哪有那般能力? 他想起了三哥,倘若自己有三哥之勇,又何惧这蛮夷狂徒、塞北强权? 现在,他孤身一人,漂泊于塞北荒野,前路茫茫,竟不知何处可容身。 他想离那些粗鲁蛮横,残暴无耻的胡人远些。 可现在,北方中原之地,哪里不是胡人的栖居之所? 他身为王室贵胄,尚且受此奇辱,那些黎民汉家儿女,又将深陷何等水火之中? 恍惚间,他忽生一计,觅得一线生机。 南向而行,经关中、过汉中,再入蜀中。 往投南汉,赴荀相麾下求一庇护。 此途,或为唯一苟活之路矣。 第670章 临行路遇匪,疯儿救曹植 曹植不是不想救何晏,而是此时此刻的他,也真的没了别的办法。 他唯有忍下锥心之痛,孤身南向跋涉。 闻今南方战火纷飞、兵戈扰攘,可那又如何? 总好过困于塞北受辱、坐视友人遭难,总好过在绝望中消磨残生。 望着漫天的星空,曹植含泪感慨:“父亲,孩儿今要投奔南汉,有负于您,也有负于大魏! 但此实在是无奈之举。 您在天之灵若允,便佑孩儿一路畅行无阻。 倘若您在天之灵不允,便让孩儿死在这投南的路上吧……” 曹植走了一夜,天亮之际,尚未踏出新城,便见城中胡骑横行无忌。 或强掳丁壮、或欺凌妇孺,抢掠财物、肆意妄为,险象环生。 他自身难保,不敢稍有出头,唯有外披破袍,低眉敛目、匆匆穿行而过。 原以为出了城便能暂避祸端,孰料邻乡亦是疮痍满目,胡骑劫掠不绝,村落残破、民不聊生,触目皆是流离失所之景。 可因国策如此,官府亦不敢深管。 只能劝导汉民,多居于家,免与胡民冲突。 走到边陲野岭的岔路口,他以为这里不会有胡民了。 可谁知,正被一群“剿匪”而归的胡人堵个正着。 他们马颈上挂着血淋淋的人头,正高声呼唱着得胜的歌谣,耀武扬威的挥着手中的胡刀。 官府有令,剿贼有赏。 这对他们来说,这是最快的来钱方式。 哪怕那些人头,有几个看起来不过是孩童与老朽之头。 可那又如何? 我说这是匪盗,那他就是匪盗。 你官府又能有何言辩驳? 听起来很荒诞,很匪夷所思,但这就是现实中常现之事。 故而,胡人见曹植独行于山野间,当即大喜,以胡语高呼:“又多一赏。” 遂来围杀曹植。 曹植宝剑被刘烈所缴,放行时亦未曾归还。 身无长物在身,只举起当做拐杖的树枝,欲与胡兵死战。 胡兵见此大乐,仿佛看到困兽犹斗,螳臂当车,只增屠戮之趣耳。 胡兵见这般光景,反倒不欲速杀之。 数人环立戏耍,或以刀鞘击其肩,或抬脚绊其足,曹植踉跄跌扑,狼狈不堪。 惹得众胡兵哈哈大笑。 曹植大怒,拼尽全力,以树枝去刺胡兵马眼。 那马受惊而立,差点将那胡兵掀落马下。 那胡兵惜马而大怒,举弯刀朝曹植劈去,这一下,已经真正动了杀心。 可就在这一刻,一声破空之音忽然传来。 一凌厉的长箭不知从何处而来,精准的射在那胡兵的后心,箭头穿过身体,又在胸口钻了出来。 胡兵身躯一僵,高举的弯刀脱手坠地,口喷鲜血,双目圆睁,带着未尽之怒与惊愕,轰然栽落马下,气绝身亡。 其余胡兵大惊,立刻勒马回望。 只见一青年武将带着一队人马,踏尘而来,玄甲覆身,面容冷峻,杀气凛然。 胡兵大骇,他们虽能欺负乡民,但面对这般严阵以待、杀气腾腾的正规汉军,只觉胆寒心悸,未战先怯。 而曹植心中一喜,只因这青年武将竟是他的熟识之人。 “伯仁……” “四公子?” 二人遥遥相望,皆惊且喜。 来者并非旁人,正是曹魏二代将星之翘楚,夏侯尚。 原来,自曹丕杀夏侯尚之爱妾后,夏侯尚悲愤难抑,心灰意冷。 那段时候,他或蓬头垢面,长卧坟茔之侧,或呼号爱妾之名,神志半昏半醒,真的和疯了没什么两样。 但好在,这时的夏侯尚还很年轻。 体魄也很雄健,竟然挺过了这锥心刺骨的打击。 他恨曹丕,但对曹魏的忠诚,又让他做不出背主叛君,倒戈向敌之事。 痛定思痛后,他决定辞官回家离开朝堂。 于曹丕而言,今南北大战,正缺良将,本有心重新启用夏侯尚。 却因其掘墓看尸,长卧坟茔的荒唐之举,让他不敢再用夏侯尚。 既不能用,亦不能叛,干脆就让他回家安养。 也好让人看看大魏王的仁厚和胸襟。 于是,曹丕终是准了夏侯尚的辞呈,允其回乡养老。 然而,辞官的夏侯尚并未去往谯县,而是去了北方安家。 在这里,他认识了牵招,也闻听了北方的那个经久不衰的传言。 曹公还活着。 现在的夏侯尚,已心灰意冷,无所萦怀。 唯盼曹公再临,再兴社稷。 他觉得不仅是他,很多未被曹操屠过城的地方,都对曹操保留着深切绵长的好感。 现在他听到了曹操尚在人世的传言。 虽然这传言从曹操去世时算起,就没断过。 但大多都荒诞无稽,不足以信,唯有这一次,消息传得有根有据,蔓延甚广。 这也让夏侯尚产生一个感觉。 曹公或许真在人事。 虽然理智的想想,这种可能非常低。 但现在夏侯尚也没了别的理想和追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亲去一趟西北边陲,一探究竟。 于是,他向牵招借了八百兵马,而后往西陲之地进发。 未曾想,却在一个不起眼的山坳里,先见到了落魄的四公子曹植。 夏侯尚武功甚高,又有精锐骑兵相随,杀此拨胡兵自不在话下。 很快,这股胡兵被斩杀殆尽,夏侯尚也救下了曹植。 “伯仁,真没想到是你……” “子建,你怎如此狼狈?” “哎,说来话长,现在有更急迫之事……” “是何急迫之事?” 曹植便将何晏身陷于匈奴公子之事尽数说与夏侯尚。 夏侯尚虽与何晏交情平平,然其终究是先帝之子,焉能坐视不救,任其遭辱? 遂令部众原地扎营,待日暮时分,便挥兵直趋曹植府邸。 刘烈闻之,又惊又怒。 他万没料到,此时竟有人敢捋其虎须! 但夜晚大战,其终究不是夏侯尚的对手,他命麾下牵制,自己钻狗洞而出:“汉将匹夫,敢逆我意!” 欲令人复夺。 可现在,其府邸已被汉军团团围住,四下火光冲天,麾下或降或逃,再难集结。 刘烈无奈,只能逃往别处。 却终被夏侯尚拍马赶上,一枪将其扎个透心凉。 这一战,他们终究是救回了何晏。 “子建,平叔,咱们现在所作所为已和曹魏国情相悖,不能久居于此,只能向西而逃?” “何不向南?” 夏侯尚望着西陲的方向,长叹了一口气:“我想知晓,曹公到底还在不在人世。” 第671章 夏侯霸求援,司马懿攻城 马蹄纷飞,势若雷霆。 夏侯霸怀揣父亲夏侯渊的殷切期盼与肩头使命,星夜兼程,不敢有片刻停歇。 不及十日,便已抵达大陵城外。 此时春寒渐消,城外冰障摇摇欲坠,冰棱崩解,寒水潺潺而下,汇为溪流,蜿蜒注入不远处的河中。 冰城消融,也就在这最后的几天。 此时城外,司马懿的汉胡联军正厉兵秣马、加紧操练,整肃的阵仗间满是临战的肃杀,只为迎战那场一触即发的生死决战。 夏侯霸翻身下马,快步至营门前双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父亲的亲笔信函,沉声禀报求见。 按说,夏侯渊的使臣,曹魏的宗室,完全没必要向司马懿行此大礼,但夏侯霸还是恭谨俯身,姿态谦卑。 司马懿知道后,连忙出营,亲请夏侯霸入帐。 “伯权一路劳顿,快坐歇气。令尊在西线稳守,近日可有书信提及军情?” 说话间,司马懿亲自为夏侯霸倒上一碗热乎乎的酥油茶。 “公子请用。” 夏侯霸恭敬的接过后象征性的饮了一口,便放在一旁,抱拳道:“仲达公,此番前来,正是奉父亲急令,今长安已失,请仲达公速挥兵南下,与我父合并一处,以复夺长安!” “什么?长安失了?” 司马懿手中茶盏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案上,他素来沉稳的眸中瞬间掀起惊涛,这结果是他亦未曾想到。 “是也!”夏侯霸痛苦叹道。 司马懿腾的站起来,眼中显出少有的激动之色,他压低声音: “长安城防坚固,又有重兵驻守,要失守也得等些时月,怎会骤然失陷?” “父亲率军抵御诸葛亮,却遭魏延兵行子午谷,偷袭主城。” “何不以胡兵驻城?” “父亲怕胡兵作乱伤民,故而未敢尽数启用,只以本部魏军为主,胡兵为辅。” “原来如此……” 而后,夏侯霸将长安城失陷之详尽,尽数说与司马懿。 “咕……” 司马懿喉头一噎。 他实在没有想到,一向用兵谨慎稳健的诸葛亮,怎么会派出这么一支奇兵? 而且复盘此奇兵的行军路线与攻城之策,不禁大为惊骇。 只因这条路线艰难险阻,只要有一个环节出现问题,这次突袭便会中道夭折,无功而返。 然而,魏延竟率部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全程隐匿踪迹,硬生生冲破天险,精准掐中了武功与长安之间的防御空档。 此密行子午谷,计划之周密和行动之果决,令司马懿感到细思极恐。 夏侯渊的部署几乎没有一点问题。 但即便这样,还是失去了长安主城。 他缓缓抬头,帐外蔚蓝的苍天和高耸的冰障,仿佛看到一个擎天巨人站在自己的面前。 长安失陷,彻底打乱了司马懿的全盘部署。 他原本盘算,除掉曹操之后,便能毫无掣肘地挥师回援,与夏侯渊合力死守长安。 这座城防固若金汤,本是他心中最稳妥的依托。 可谁曾想,那般坚不可摧的长安,竟会因子午谷这一条看似险绝难行的小径,落得骤然失守的下场。 这太让人意外,也太让人绝望了。 “魏王现在知道此事么?” “长安陷没之讯传至,家父即刻遣斥候星夜赴许都传报。钟司隶想必早于家父遣使入许,然不知何故,至今未得魏王诏命与回复。是以家父命我前来,敢问仲达公,是否已收到魏王的谕旨?” 司马懿怅然摇摇头:“我也没有收到。” 闻听这个消息,夏侯霸立刻起身,到司马懿面前,抱拳跪下:“虽无魏王明诏,然长安乃曹魏腹心,失则关中震动、天下危殆!恳请仲达公以社稷大局为重,暂弃此处胡兵部署,即刻挥师驰援,与家父合力复夺长安,挽救危局!” “这……” 司马懿亦面显为难。 他知道长安的重要。 如果可以,他会比夏侯霸更加急切的挥兵关中,以复夺长安。 但,那这么做的结果是什么? 曹操或得逃出生天,复掌曹魏,必引三大宗将倒戈。 到时候他司马懿全族都性命难保。 现在,马上冰城就要融化,一旦大战开启,曹操必会死于这场大战之中。 只要曹操一死,他和他的家族才能彻底安全。 他想对夏侯霸说:能等个三五天么?待我消灭此胡军,必引兵南去。 但这样一来,便很让人怀疑,他非攻大陵城的动机。 他也听到了那个“谣言”。 也许现在也有很多人也开始怀疑,曹操是不是就在这座大陵城中。 怎么办? 司马懿沉思片刻,终思出一个权宜之计。 他扶起了夏侯霸: “此言甚是!长安乃我大魏腹心,其重远超大陵城百倍千倍。 然魏王诏令在先,命我攻克此城,岂敢擅违?” 司马懿眸中闪过决断,沉声道:“不如这般:无论城外冰障是否尽解,明日便挥师攻城!此战我只攻三日,成则一举拿下,不成亦算遵旨尽力,魏王即便怪罪,我也有据可辩。三日后,无论城破与否,我必亲率全军星夜驰援关中,与妙才将军合力,誓复长安!” 夏侯霸带着希望,本以为司马懿真的会立刻出兵相助。 没想到他还是拖延了一下。 然细思其言,句句合于情理,无半分可指责之处,亦无从辩驳。 他又想到,临行前贾诩的叮咛与嘱咐,于是抱拳相谢:“多谢仲达公深明大义,以社稷为重!既如此,在下便暂歇一日,明日先行回援,盼公早日破城,届时与家父共赴国难,复我长安!” “好!” 司马懿朗然应诺,抬手抱拳为礼,沉声道:“公子一路劳顿,且先回帐歇息养神。某这便召集诸将,共商攻城破敌之策!” “多谢仲达公体恤。” 安顿好夏侯霸,司马懿心中已然明白:攻打大陵城,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那么,他当真有十足把握,消灭曹操,并将城中守军尽数剿除吗? 他认为:如今城池冰墙已危,内外隔绝之下,若全力猛攻,当有八成胜算,足以将城中之人围歼殆尽。 当然,也包括曹操在内。 第672章 司马懿强攻大陵,曹孟德剃须避祸 城外鼓角齐鸣,厉兵秣马,攻城之战已是箭在弦上,旦夕即发。 城内却一片愁云惨雾,人心惶惶,皆因曹操头风旧疾猝发,昏迷多日,梦中呓语不绝,至今尚未苏醒。 好在有张松主持民政。 张合、刘璝率兵驻防城池,徐晃、泠苞加紧练兵,诸将各守其位,内外勉力支撑,暂保城池无虞,只盼曹操早日醒转定夺全局。 但眼见着冰城将融,曹操还没醒来。 这一战要是真打起来,他们恐九死一生。 依照张松的预测,司马懿要想攻城,至少还要等个三五天,因为三五天后,城池尽化。 此时攻城,他们的代价最小,胜算却是最大的。 然而,对张松而言,如果这期间,曹操能够醒来,便能亲掌帅印,调度诸军、运筹帷幄。 却也有很大机会突围出去。 突围之法,他们早已在沙盘上,演练了百回千回。 但令张松万万没想到的是,冰城还未尽解,司马懿就开始进攻了。 那一夜,司马懿麾下精锐皆弃长兵、执短刃,每人背负麻索、铁钩与捆扎紧实的柴薪,趁夜色如墨、城上守兵稍懈之际,衔枚疾进,悄无声息抵至冰城之下。 冰壁光滑如镜,却因春融已布满细密裂隙。 将士们矮身贴冰,将铁钩狠狠嵌入裂隙,手腕翻转锁住钩身,而后脚蹬冰面、手拽麻索,如猿猱般攀附而上。 城上守兵察觉异动,矢石如雨般砸下,不少胡军将士惨叫着坠入冰根,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冰水,却无一人退缩。 后续部队接踵而至,将柴薪层层堆于冰墙底部,随即泼上早已备好的火油。 “点火!” 随着校尉一声低喝,火把如流星般掷向柴堆,轰的一声,烈焰腾空而起。 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也炙烤着本就松动的冰墙,冰面迅速融化,水珠顺着冰壁滚滚而下,遇冷又凝结成薄冰,让冰墙愈发酥软。 不多时,冰根处传来 “咔嚓咔嚓” 的碎裂声,数处冰壁竟被烈火烤得崩裂,露出黑漆漆的缺口。 另有数千劲卒手持百余斤重的巨斧、撬棍,呐喊着扑向缺口。 巨斧挥落,冰屑飞溅如碎玉,撬棍插入裂缝猛地发力,整块整块的冰坨轰然倒塌,砸起漫天冰水。 城上守兵急得红了眼,滚石、热油接连砸下,不少魏军将士被热油烫伤,或是被滚石砸中头颅,当场毙命。 但魏军攻势愈发猛烈,前仆后继踩着同伴的尸体,于塌陷处开始开辟通道。 攀至城头的魏军将士挥刀便砍,与守兵近身厮杀。 刀锋碰撞声、惨叫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城上城下一片混乱。 张合、刘璝亲自提刀督战,斩杀数名溃兵,才勉强稳住防线。 可冰墙已破,司马懿的大军开始向城中涌入,期初,守军还能以弓弩截杀、滚石阻路,与魏军逐巷缠斗,勉强守住核心防线,但随着魏胡联军源源不断的涌入,守兵伤亡亦开始剧增,防线节节败退,大陵城的危局,已近在眼前。 张松有些措手不及。 他没想到,向来都愿意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的司马懿,怎么突然开始这般不要命的打法? 他虽有谋略,能治政,但不善治军领兵。 只能依靠张合徐晃,死命抵住司马懿的大军。 可没有曹操作为主心骨,将士军心涣散,诸将各自为战,防线已有渐次崩塌之危。 守是很难守住了,关键是突围。 怎么才能突围成功? 张松明白,现在司马懿的目的就是曹操。 其必仗兵势之盛,堵死全城通路,令曹公在世之讯,永困孤城之内。 倘此时众军卒围抬一人,行动不便不说,定当沦为众矢之的,招致司马懿疯狂攻伐。 怎么办? 此时此刻,张松心急如焚,最终,还是决定用那个计策,以解危困。 他叮嘱徐晃:“速传消息,司马懿破城将屠,令全城百姓随我等一同突围。若能脱险,便在西山渡口汇合。” 徐晃问:“那丞相如何?” “我自有计较!” 张松带着亲卫来到曹操的营房,此时的曹操还躺在病榻上,昏迷不醒。 吴普在细心的给曹操扎着针灸,蔡琰则在一旁安静的守候。 桌案前,杨修整理着文件。 门口,许褚满目戒备,持长刃站在那里,随时准备为了曹操做殊死搏斗。 他见张松,一抱拳:“先生,外面如何……” “莫要多言,先让我进去,看看丞相。” 若换旁人,又或是以前的张松,许褚一定对他严加盘问,万分戒备。 但经历了诸多生死考验,许褚亦明白张松对曹操亦有忠义之心。 “好!” 许褚很爽快的让开了。 张松来到曹操的身旁,蔡琰哀叹一声,识趣往旁边让了让。 “曹公,曹公,丞相……” 张松轻呼,但没有回应。 他目视吴普,吴普无奈轻叹:“丞相遭逢巨创,心神受激过甚,一时之间,实难转醒。” 张松长叹了一口气:“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 许褚骤惊:“张松,你要做什么?” 张松举着小刀,含泪看向许褚,也看向帐中诸人:“我受丞相之恩,虽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今城破在即,唯有以己之策,或可护丞相周全!” 说着,轻轻探手,用小刀从曹操的须根之处,竟开始剃曹操的胡须。 “敌军势大,孤城难守,其意在曹公。而我们唯有护送曹公突围,我等方能寻得一线生机!稍后众人皆换上百姓衣物,掩人耳目,仲康你也速剃去胡须,背负曹公潜行突围,敌军断不会认为曹公会被一人负行,或有一线胜机……” 许褚哭着望着曹操浓密俊朗的须髯,被张松一刀刀剃去,心疼得肝肠寸断。 然他深知,张松此乃以险策救丞相于危亡绝境。 念及此,他抽出身畔短刀,泪落如雨,亦抬手大把削去自身须髯。 “还是让我来吧……” 蔡琰轻声开口,接过小刀,小心翼翼的为曹操剃尽颌下余髯。 恰在此时,张松抬眼瞥见营墙之上悬挂的曹操铠甲,他眉目坚毅一凛,遂迈步上前取下,而后转身,竟披于自身的肩头。 第673章 张松舍命救主,张合潇洒缘山 张松明白,自从他携西川地图入曹营之事为天下人所知后,他便成了世人眼中的卖主求荣之徒。 乡邻避之,同僚嘲讽,蜀地歌谣讥他不忠,士人清谈斥他不义。 走到何处,皆是鄙夷目光与唾弃之言,一身污名如附骨之疽难以洗去。 其实,他也不想这样。 如果可以,他何尝不想遇识才之主,对他推心置腹、委以重任,让他满身的才华与抱负得以施展? 他不怕死,亦愿做忠肝义胆之士,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助主公成就一方大业。 但他明白,刘璋不是那种识才惜才、敢托重任的英主。 就算是英烈忠臣,以命相谏,他也置若罔闻,依旧沉溺于眼前安稳。 他贪图享乐,胸无远志,既无护境安民之能,也无识珠辨玉之明。 他优柔寡断,毫无雄主气魄,对良策束之高阁,对庸人委以重任。 我张松身为别驾,数次献谋于堂前,请他能振作图强,制定严法,约束东州兵,护西川百姓周全。 刘璋却因我丑陋,对我嗤之以鼻,将我的良策视作无稽之谈,半句也不肯采纳。 唯在曹公帐下,他待我以诚,敬我以礼,推心置腹,肯容我畅言方略。 这全天下,还有哪个主公能对我这般? 以我张松满腔赤诚、六尺残躯,换曹公霸业千秋。 我张松虽死,亦当含笑九泉! 想到此,他凛然拔出了曹操的宝剑,对帐内诸臣道:“松去矣,曹公……就拜托各位了!” 说罢,大步流星的走出了营房。 帐内,许褚跪地,含泪抱拳,朝张松深深三拜。 …… 城外,司马懿对郭淮等将面色凝重道:“世传伪曹公者,身高八尺,气宇轩昂,此乃掩人耳目之计也。吾得密报,真伪曹公者,身长不足七尺,实非魁梧雄健之人,诸公切勿为表象所惑! 诸将若逢此人,勿让其妖言乱军心,当立斩于阵前,而后提首复命! 若遇身长雄壮而伪作曹公者,暂不予理会。” 司马懿今此攻城,见城中反抗激烈,故而亦担心一事。 此战因提前攻城,导致准备仓促,恐怕不能将所有人围死在大陵城内。 所以,其战略目的就只能退而求其次。 只要杀死了曹操,那么其他人就算把曹操尚存的“谣言”带出去了,亦不能取信于世人。 毕竟在很多人看来,曹操既然存活在世。 怎么可能两三年都不回中原? 你说我司马懿城中围着的是曹操,可我围大陵城才几个月? 几个月之前,荆州合淝打得那么激烈,曹操也没说回中原看一看啊! 总之,只要曹操死去。 如此,则诸般流言,皆可扼杀于萌芽之中。 此次大陵城突围,曹操首要之图,必是率军民脱身。 考虑到曹操曾有过用身材高大者扮演自己的前科。 此行,他亦必遣人假扮己身,诱我兵力分拨,为其真身遁走铺路。 故尔等切勿令军士为其所惑,当聚全军之力,追杀“身形非魁岸”之曹操,方真为其本体也。 而这时,前方又传来军情。 大陵城百姓抱着柴禾和火油,亦疯狂涌向各大隘口。 似欲以司马懿攻城之道,反破司马懿渐融冰障,并以此获得逃脱之机。 但司马懿一点也不慌,他早做了准备,只教他们吃力去破冰障。 等他们拼尽全力闯过来,冰障另一边早已兵马齐整,严阵以待。 而在这之前,司马懿亦有收拾他们的手段。 “三隘、四隘之处,投木桩、滚石以遏其锋,逼他们奔窜歧途,自相践踏于狭径!” “喏!” 不消半刻,又有斥候报军情而至:“都督,城中内城谯楼之下,有一人临阵调度,他身后是‘曹’字大旗,自称曹操。” “汝勿思之,快言答我!” 司马懿略一思索,快速反问:“他身长约几尺?面色是苍是润?着何色衣甲,佩何形制之剑?语音是洪是细?左右随侍几何,皆着何服色?” 斥候赶紧应答:“回都督,其身长不足七尺,天色暗沉,距离稍远,难辨苍润;借月光察之,似着玄甲织金,佩狭长玉鞘古剑;其声洪远播,沛国口音,随侍十数,皆玄甲红绦,余者因暗不察!” “嘶……” 司马懿腾的站起,只因此斥候的描述,竟和他认识的曹操几乎一致。 …… 另一边,许褚穿着民夫的衣裳,背着昏迷的曹操在人群中拥行。 就好像一个民夫在背着他的父亲。 杨修、蔡琰、吴普、张肃等人,亦易常服,环卫左右以护。 至狭巷隘口,尸骸枕藉,人相蹂践,混乱无状。 许褚独凭一身万夫不当之勇,怒目挥臂,硬生生挤出一条通路,护持诸人出城,竟无半分阻滞。 期间,亦有胡兵看到了他们。 他们见许褚虽着便服,但身形魁伟、气宇刚猛,疑为兵勇。 然观其背负之人乃一白面稀髯、昏迷不醒之老者,与传闻中曹丞相形貌相去甚远,故未加详察作难。 而转身去刺形迹可疑,面带忧色之锦袍商贾。 “这边走!” 杨修熟谙路径,引数人径往西城僻静密道而去。 这里不是没有人把守。 但因张合的勇猛,又因敌军的注意力似乎不在他这里,故而他暂时夺下了密道外的隘口戍楼,据险为屏,以待众人。 “张将军,前路何如?” 张合翻身下马,疾趋至众人面前,气息微促:“前道尽塞!司马懿矢如雨蝗,射杀逃民无算,我刚才亦差点殒命于彼处!胡军正攻,此地亦难久守。丞相醒了么?” “没有……” 杨修哽咽一声,满目担忧:“难道我们都要亡命于此么?” 张合却摇摇头:“不,还有一条路,或能走脱。” “往何处去??” 张合抬首,望狭道两侧,一侧茂密山林,一侧狭岩陡壁,乃言:“若弃途缘山,攀峭壁,穿密林,直抵山南古渡,或可脱此厄难!” 许褚抬头望了望,心中一凉。 此山岩壁陡峭,石面滑腻,着力点寥寥无几。 纵使许褚不负重物,亦难援壁而上,何况身负一个大活人。 余人皆面露难色,齐声道:“此壁艰险,当如何攀援?” 张合问道:“倘若得山上降一绳索,可攀爬否?” 许褚颔首:“如此则易矣。” “汝且待之!” 张合言罢,解甲卸胄,口衔一婴臂粗之绳索,遂手足并用,缘壁而上,腾挪闪转间矫若猿猱,攀山而去。 不消片刻,便隐于夜色之中。 众人大惊,方知张合竟有此绝技。 又过一会,张合掣绳遥呼:“绳索已固,可依次援壁登山!” 第674章 蜀中三士,壮烈而亡 张合引众人攀山而去,因有绳索,无论文人还是女弱,都可以被张合拽上去。 许褚无需张合援拽,乃将曹操束于己身,手足并施,拔绳而上,虽负一人,仍矫捷如飞,不逊徒手攀援者。 司马懿想到了曹操可能攀山而逃,但他想过曹操或许会攀山林,却未曾想曹操竟能从绝岩峭壁攀爬出去。 曹操暂时安全,然犹困于司马懿布防之围中,未得彻底安全。 徐晃与刘璝的目的,则在于吸引司马懿大军的注意力,为曹操一行缓颊。 故徐晃高举巨斧,怒喝一声,直趋司马懿主营; 副将刘璝策马扬鞭,挺起长枪,铁甲铿锵,紧随其后。 二人所率部众虽寡,却皆抱必死之心,奋勇无前。 沿途魏营哨卡,皆被徐晃巨斧劈破,军士莫敢撄其锋。 然司马懿此时心神尽系城上之“曹操”,营中调度皆付麾下,竟未将徐晃这路突袭放在心上。 徐晃浴血苦战,斩将数员,硬生生冲破数道防线,长驱直入至中军大营之前。 孰料营中虚设旌旗,竟是空营伏兵! 霎时间,伏兵四起,箭弩齐发,刀盾环围。 刘璝见箭矢如蝗、敌兵蜂拥,徐晃已身陷绝境,心知今日唯有以死相拼,方能为徐晃争得一线生机,更能护得曹公突围之望。 他骤提战马,横枪挡于徐晃身前,回头大呼道:“将军快走!丞相安危系于一身,我今日愿以死相护,为将军断后!” 言罢不再回头,挺枪策马直冲入敌阵之中。 徐晃见刘璝舍身相护,目眦欲裂,怒喝道:“刘将军不可!晃与公同生共死!” 说罢便要拨马回援。 刘璝闻言,厉声斥道:“将军糊涂!今若同死于此,谁保丞相突围?速走!莫负末将一片赤诚!” 话音未落,数柄长刀已劈向他周身。 刘璝大吼一声,奋然挥枪,格开数刃,又刺数人。 却终因寡不敌众,身中数创,枪杆崩折,鲜血浸透征袍,染红身下战马。 他仍怒目圆睁,倚马而立,嘶吼着:“护丞相……”三字。 终力竭而仆,慷慨赴死。 徐晃见副将殒命,肝胆俱裂,须发戟张。 他高举巨斧,怒喝一声,声震四野:“贼子敢尔!我必杀尽尔等,为刘将军报仇!” 言罢,巨斧翻飞如轮,寒光闪烁间,魏胡联军或身首异处,或筋断骨折,纷纷溃退避锋。 徐晃自知,刘璝所言“保丞相突围”乃是迷惑敌语。 实际上,保护丞相突围的任务从来就不在他们身上。 只有自己杀得越凶,越烈,越不要命,才会尽最大可能吸引司马懿军的注意力。 故而,他率其本部兵马,一路怒冲,所向披靡,遇寨破寨,逢敌斩敌,全然不顾自身安危。 残余士卒见主将如此勇悍,亦士气大振,紧随其后。 而此时,司马懿正率兵攻打大陵城的内城谯楼。 他借月色遥望,城上指挥者虽隔远夜暗,然其声威雄毅、身形轮廓与凛然气度,皆隐隐类孟德之姿,大略显其风骨,与曹操并无二致。 司马懿见过曹操数次,其形貌诸般特质,皆深镌于心。 他的记忆力很好,所识之人无出其右者。 若城上乃模仿之辈,仓促模仿,必不能尽忆其详,终有疏漏可寻。 司马懿凝神细辨,欲觅其破绽,然遍观之下,竟一无所获。 唯曹操本人,方能如此形神俱似,举止气度无半分差池,尽合昔日所识。 如此说来…… 此必是曹操! 然而司马懿却不知道。 自曹操拒斩张肃、以伪作其身之事后,张松便潜自效仿曹操言行,暗习其容止气度。 就想着有一天,自己假托其名,惑敌乱阵,为脱身或破局计。 张松曾想,自己身形短小,必难表现出曹公的恢弘气度。 却未料,当张松决意慷慨赴死、登楼应敌之际,其言行举止、气度风范再无猥琐之态,竟然真的骗过了司马懿。 司马懿既认定城上乃曹操本人,心头狂喜,厉声传令:“郭淮!率羯胡精兵死攻谯楼,务斩伪言曹公者,不得有误!” “喏!” 郭淮领命,即刻点齐麾下凶悍羯胡铁骑,执盾挺矛,如潮水般涌向谯楼之下。 羯胡士卒皆勇悍善战,呐喊声震彻夜空,云梯架起,刀光剑影直指城上。 泠苞见状,知张松安危系于一线,更关乎曹公突围大局,遂拔剑大呼:“将士们!保护曹公,死守谯楼,与曹公共存亡!” 言罢,握长槊跃至城头最险处,奋力格挡攻城之敌。 郭淮跃马横枪,直取泠苞,怒喝:“贼将敢挡天兵!速速束手就擒,或可留全尸!” 泠苞亦怒目相向,挥槊迎战:“奸贼休狂,受死也!” 二人枪剑相交,火星四溅,战作一团。 郭淮枪法迅猛,招招致命; 泠苞槊法灵动,守御得法,一时间难分高下。 城上城下杀声震天,羯胡士卒虽凶悍,却被泠苞所率守军拼死阻拦,久攻不下。 此激战接近黎明,泠苞渐感力竭,然念及使命,仍咬牙死战。 他瞅准破绽,一剑劈中郭淮肩头,郭淮惨叫一声,勒马后退,麾下士卒见状稍怯。 泠苞正要乘胜追击,忽闻弓弦齐鸣,数支冷箭自暗处射来,正中其胸腹腰背。 泠苞闷哼一声,鲜血喷涌而出,手中马槊脱手坠落。 他仍扶墙而立,艰难拔出宝剑,怒视城下,嘶吼道:“斩尽胡虏,复我汉……汉廷……” 言未尽,又一波箭雨飞至,泠苞终是气绝,轰然倒地。 泠苞一死,守军群龙无首,士气大溃。 羯胡士卒趁势猛攻,云梯相接,终破城楼防线。 城池既失,张松孤身立于城头,面对蜂拥而至的敌军,毫无惧色。 他昂首挺胸,仿曹操雄毅之声,厉声痛斥司马懿奸谋:“司马懿匹夫!枉孤信重于你。你却阴鸷诡谲,擅弄权术,乱我朝堂,惑我子嗣,陷孤于孤城绝境,害我汉民流离、将士殒命,实乃国之巨奸、天下之贼! 孤今虽身死,然天下人心未散,忠义之士尚存!汝之逆谋,逆天而行,终将被天道所诛,为万世唾骂!” 这几句,说得司马懿心惊肉跳,寒意彻骨。 这一刻,他真有心跪在“曹操”面前,请求宽宥,以赎前番过错。 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眼神显出狠戾决绝之色,他压下心中那丝莫名的惶惧,挥了挥手。 沉声道了一句:“放箭!” 军令既出,箭矢如雨,数箭瞬间穿透张松身躯。 张松身躯晃了晃,终是无力支撑,从城头坠落城下,双目圆睁,壮烈而亡。 第675章 司马懿得破大陵,曹丕三度吐血 张松的尸首被抬到了司马懿面前,司马懿见之骤然一惊。 才发现自己一双洞穿世事的鹰目,竟然看走了眼。 此人是谁? 他素未谋面,何以能将曹操模仿得惟妙惟肖? 彼时大陵城依旧乱象丛生,百姓呼号之声不绝,士兵劫掠之举未止。 “郭淮!” “末将在!” “速捉几个人来,让他们辨识此是何人?” “喏!” 司马懿强自按捺心绪,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细析眼前的困局。 这人是伪扮曹操者。 那曹操还活着么? 大概率还活着。 至少可以确定,在那场益州大战后,曹操确实活了下来。 没见过曹操的人,绝不可能把曹操神态语气模仿得如此逼真。 那现在呢? 曹操去哪了? 如果曹操真在此地,这场仗不会打得这么容易。 他丢下了这些军卒和百姓,已经逃脱? 就算是逃脱,可怎么一点他在这场战斗中存在过的感觉都没有。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已经死了一般。 事实上,在攻城前的一个月,司马懿就没有在冰城的城楼上看到曹操的影子。 如果死了最好。 可最怕我认为他死了,他却活的好好的。 不一会,郭淮抓了个大陵城商贾,按到了司马懿的面前。 司马懿指着张松问道:“这个人是谁?” 那商贾战战兢兢,说道:“是……是军谋祭酒,张松先生。” “军谋祭酒……” 司马懿颔首,这的确是曹操能创造出的职位名称。 “是谁给了他这个职位?” “是曹丞相……” “曹丞相?” 司马懿眉目微醺,冷然道:“你说,是哪个曹丞相?” “当然是大汉丞相,曹操……曹孟德……” “胡言乱语!” 司马懿大怒道: “曹丞相为国捐躯,早殒命于西北黄沙之地,怎会在此地出现?尔等竟敢借故人造谣惑众!” “这……” 那人惶恐不敢言。 司马懿放缓了语气,微微凑身向前:“伪曹丞相者,今在何处?” “回军爷,咱们大概有一个月没见到他了,说是研究破敌之计,无暇抛头露面,我们还以为今次大战,曹公终于出来了,没想到竟是祭酒大人……” “那一个月前,你们能见到他么?” “之前还是经常能见到,有时骑马绕城,有时带着祭酒大人巡查粮仓、军械库,对军备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只是……约莫一个月前,就只闻其令,再不见其人,府里的人都说他在闭关议事。” “哦??” 司马懿皱眉陷入沉思。 以他对曹操的了解,大战在即,他绝对会依靠自己的个人魅力,动员全城百姓参战。 岂会一反常态,闭门深居、匿于幕后? 导致这场大战,城中军民虽奋力抵抗,却终未打出应有的雷霆之势。 莫非,在这一个月期间,曹操真的莫名暴亡? “此期间,城中可有重丧之事?” “唯一员胡将因通敌背主伏诛,丞相念其旧功,将其厚礼殡葬;其余战殁者,丧仪皆从简处置。” “哦……” 司马懿暂时了解情况后,又依次询问城中其他被伏汉胡之民,得到的回答却都相差无几。 他们口中的曹丞相与司马懿认识的曹操并无太大区别。 也都是一个月前,再也没人见到过他的身影。 于司马懿而言,这太违背常理。 难道曹操真的已经死了,只是他的部下为了军心不涣散,故意秘不发丧,以伪主暂稳局面? 还是说,曹操遭遇了某种突来之变,虽然还活着,却无法再指挥战斗? 只可惜,传闻中尚未殒命的张合、徐晃还有杨修并没有被捉到,否则从他们口中就能诈出确切的结果。 徐晃单骑自南路遁走。 张合、杨修二人,则竟始终未得见其踪。 他们会不会和曹操在一起? 还是隐匿在那些百姓群中? 司马懿分析眼前的消息,还是不能得出一个确切的结果。 一日后,大战彻底结束。 其众难敌司马懿之师,曹操又不在。 正这时,司马懿复许优厚之诺,承诺投降者,必不杀之。 于是,大陵城民皆缴械归降。 这比司马懿预料的作战时间整整提前了两日。 司马懿当即令麾下士卒,将敌阵战殁者之首级悉数陈列于地,他亲自逐一验看。 继而,复召被俘之大陵城民,逐一审视。 最终,没能见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大都督,这些人怎么办?” “尽斩!” “呃……” 郭淮有些为难:“大都督不是承诺他们……” 司马懿面色冷厉,沉声道:“养活此城需耗多少粮草?尽诛之,一个不留!” “喏!” 大陵城血流成河! 那些人临死之际,方知上了司马懿的当。 但那又能有什么办法? 唯有引颈受戮,徒留满城哀嚎。 斩尽大陵城军民,亦未能见曹操的影子。 司马懿猜测,曹操纵然活在世间,此刻亦必深陷困厄,进退维艰。 于是请匈奴大将死守并州诸道,不许南胡汉士进来一个。 纵曹操不死,也要将他逼死在南胡之境。 而后,司马懿修书于曹丕,其文曰:“大陵城已破,伪扮曹公者业经擒获,乃张松其人,今已伏诛,谣言已破。 今吾将挥师长安,助夏侯渊将军收复此城。 军情急迫,谨此奏报。 若有他命,臣必遵魏王钧旨而行。” 此刻司马懿亦无良策,只得暂且诱导曹丕,传达曹操已然身故的消息。 否则,若仍困于西北大陵之地纠缠,大魏疆土必遭南汉大军步步蚕食,终至难以收拾。 而后,挥兵南下,欲与夏侯渊合兵,共同抵抗诸葛亮,重新夺回长安。 …… 而许都这边,曹丕亦不得安宁。 连番败报接踵而至,令其心焦如焚、寝食俱废,自旦及午,已三度咳血。 “孤令他们联结胡兵……咳咳!明谕以胡将胡兵为主……咳咳咳! 结果一个个竟擅作主张,仍以本部兵马为主,仅将胡兵视作偏师!这般颠倒主次、昏聩调度,何能破敌?! 尔等倒是告知孤,孤的这些叔父如此违逆军令、儿戏军机,孤的大魏安能不败?!” 第676章 曹丕心病难医,羌胡再固中原 曹丕发了一通火气,只觉胸口翻涌如沸,喉头腥甜直冲鼻腔,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浑身气血耗竭如枯井,四肢百骸绵软无力,连抬手拭去唇角血渍的力气都险些散尽。脏腑似被无形之手攥紧,阵阵绞痛钻心,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绝,整个人宛若风中残烛,稍一折腾便似要油尽灯枯,再难支撑。 “孤……孤这是怎么了?” 而后奋力抬手:“去,叫太医令来此!” 立刻有侍从奉命去请李当之。 自前太医令吉平谋逆伏诛后,李当之便接任北汉太医令一职。 实则荀彧此前的诸多密谋,他皆有参与。 譬如当初令刘协染病的秘药,便出自他之手。 只是他行事极为隐秘,未留下半分蛛丝马迹,始终未让曹丕对他生出丝毫疑心。 昔日刘协血溅玄黄台之际,曹丕还曾命他全力施救。 但李当之却素不屑曹丕所为。 曹丕几次请其调养身体,他都认真配药。 药都没问题,但都没有太大的效果。 曹丕问其因由,他只说自己医术有限,不能根除魏王沉疴,唯有缓图调理,还望陛下恕罪。 这番,曹丕又将他叫至跟前: “孤念你为神医高足,才委以太医令之职! 此番若再不能为孤根除沉疴,缓解病痛……” 曹丕枯槁的手指死死攥着御座扶手,语气淬着寒意,威胁道: “孤若死,便使你九族陪葬……你且想清楚,是拼尽全力救孤,还是眼睁睁看着族人陪葬!” 李当之伏地叩首,神色平静无波,缓缓回道: “臣不敢有半分虚言,魏王之疾,非药力所能轻易根除。 实乃连日来忧思过甚、郁结于心,气血逆乱所致。心病还需心药医,若想身体康健,唯有解去心头忧虑。臣斗胆进言,魏王若能遇一桩大喜之事,驱散心间阴霾,宽解胸中郁结,气血自会调和,病痛方能缓解。” 李当之所言亦非假。 曹丕虽然郁症在身,但若调养得当,心情愉悦,亦可多年不发。 若得良医在旁,药浸经络,舒心养神,亦未必不能痊愈。 然而,自刘协血溅玄黄台后,曹魏面临局势的残酷重压,他的心绪也长期郁结。 再加上西北战事胶着、败报频至,桩桩件件都如巨石压心,让他日夜难安。 这无形般的煎熬,诱发了病症提前发作且急剧加重。 此症远非汤药能轻易化解,唯有真能让他卸下忧惧、舒展心神的大喜之事,方能让逆乱的气血归位,郁气消散,病痛也才有望真正转轻。 李当之毕竟是医者。 纵对曹丕所行之事并不认同,也以治病救人为先。 故而只求以医道之力,助他疏解郁气、重归平和。 然而,这也只是能缓解。 并不能真正的根除病根。 可即便是这看似简单之事,对曹丕来说也难如登天。 “现在各方败报频至,连长安都丢了,大魏局危……孤……孤哪有什么喜事?” 李当之哀叹一声,表示这就不是他所能决定的了。 曹丕无奈,只能挥其下去。 正此时,另一份信报传来,正是司马懿的手书。 内侍脚步急切却不敢失态,躬身将染着墨香的竹简高举过顶:“陛下!西线急报!仲达公大捷!” “什么?” 曹丕浑浊的眼眸骤然亮起一丝微光,挣扎着抬身,枯槁的手指抖得更烈,却执意要亲自接过。 竹简入手微凉,司马懿沉稳的字迹跃然其上:“大陵城已破,伪扮曹公者业经擒获,乃张松其人,今已伏诛,谣言已破。 今臣将挥师长安,助夏侯渊将军收复此城。 军情急迫,谨此奏报。 若有他命,臣必遵魏王钧旨而行。” 曹丕将书简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斩了……那伪贼?” 曹丕低声重复,喉间的腥甜似被一股热流冲散,胸口翻涌的戾气竟缓缓平复。 “哈哈哈哈……” 曹丕忽发长笑,声震殿宇。 区区大陵一城之克,于他眼中,竟似比夺回长安更加令他振奋。 “好!好一个司马仲达!” 他嗓音沙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清亮,方才四肢百骸的绵软无力似退去大半,脏腑的绞痛也减轻了许多,眼前的发黑与耳边的嗡鸣渐渐消散。 “快!” 曹丕抬手,虽仍有虚浮,却已能稳稳指向殿外:“传孤旨意,褒奖司马懿及其麾下将士!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再将此捷报州府,让军民皆知,西北逆贼已除!大魏根基并未动摇!!” 侍从应喏而下。 曹丕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精神重新焕发的自己,不禁感慨道:“李当之,果是神医也!” 身体康健了,思维清晰了,便招众谋议事。 “看看,仲达用利用胡将胡兵,故能大捷。孤的三位叔父却拘守成法、不屑夷狄之助,以至于兵锋钝挫、屡陷困局。当如何重夺长安?” 彭羕抚髯思索。 他亦知胡人难驯,但国家危亡之时,亦不能墨守夷夏之防、自断兵戈之助。 于是拱手道:“陛下明鉴!仲达用胡兵而胜,足见夷狄之勇可济时艰。 如今长安未复,国势危急,当顺势而为。 不仅要善用胡将胡兵,更当假以重权,许以封侯之诺,使其感念圣恩、效死前驱。 胡人悍勇,利在冲锋陷阵,可命其为先锋,直捣长安贼巢; 汉将沉稳,长于运筹节制,可居中调度、掌其后路,以防生变。 待破贼复城、天下一统之日,再渐收胡将兵权,迁其部众于边地,复以汉将镇守中枢,如此则外可借其锐,内可固其本,此两全之策也!” 曹丕颔首嘉许,却又无奈道:“卿之所言,深契孤心!唯是……孤之三位叔父,虽握兵柄之重,然皆刚愎自用、执迷旧法,恐未必肯遵孤之诏令。” 正这时,又有信使来报。 曹丕展信观瞧,乃武关流言四起,皆云:大汉三公之首夏侯元让,守武关之时,假刘备之手,除异己之臣;又调鲜卑王轲比能远徙他处。更有秘闻,元让欲与夏侯渊连衡,共立曹冲为大魏新主。 第677章 曹丕应对宗室之叛 曹丕捏着信简的手指猛地收紧,方才平复的胸口骤然再度翻涌,差一点就喷吐而出。 但他扭曲着脸,还是生生忍住了。 “魏王……” 华歆、彭羕、陈群、吴质等皆躬身向前半步,神色充满担忧和关怀。 曹丕身子晃了晃,若非死死攥着御座扶手,真差一点要扑倒在地。 彭羕倾身向问:“魏王,是何军情?” 曹丕缓了缓神,接着,嘴角一咧,竟然笑了笑:“呵呵,区区拙计也想骗我?” 众谋面面相觑。 曹丕清了清嗓子,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竹简边缘:“近日有谣言传,孤的元让叔父与妙才叔父,正暗中联络,欲往长安定都,奉冲弟为主,背叛我大魏……” 说到此处,他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微笑,轻嗤着摇了摇头:“这可能么?你们倒说说,这可能么?” 群臣面面相觑,皆在斟酌词句,不敢贸然接话。 曹丕却不等众人开口,轻挥竹简,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元让与妙才二位叔父,皆是我大魏开国元勋,军功赫赫,与孤休戚与共;冲弟更是孤自幼疼惜的手足,最是可信!” 说罢,他将手中竹简弃掷于桌案之上。 “传令四方!即日起,凡私下散播此等离间宗室、动摇国本之谣言者,无论官阶高低,一律按谋逆同罪论处! 孤与元让、妙才二位叔父情同父子,与冲弟手足情深,君臣相得、兄弟和睦,岂容宵小之辈搬弄是非!” 侍从领命退下,这件事好像到此为止。 曹丕续与众臣论及各州农事与边境戍防,语气已然恢复平日的沉稳干练,仿佛方才的波澜从未发生。 亥时深夜,星稀月沉,本该是入眠的时候。 魏王宫的烛火却迟迟未熄。 曹丕褪去魏王冕袍,独自坐在书房的案前,案上摆着的正是白日那卷被弃掷的竹简。 他端起温热的茶汤,指尖却依旧冰凉。 夏侯惇是先父麾下最信任的猛将,手握重兵; 夏侯渊亦是功勋之将,他镇守凉州,威慑西域,二人皆是大魏的柱石。 而冲弟,又是他所有弟弟中最支持他的人。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去怀疑他们。 他也不想去怀疑他们。 可那“奉冲弟为主”的谣言,却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他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哼,叔父……手足……大魏…… 倘若他们真存反叛之心,孤又能有何计想阻?” 曹丕长叹良久,终未得一妥善之策。 终于,他又睁开眼,谓左右道:“来人,传彭军师即刻入见。” 三更时分,彭羕身着便服,轻步走进书房,见曹丕面色憔悴,眼底带着血丝,连忙躬身行礼:“魏王深夜召见,不知有何要事?” 曹丕示意他起身,坐在自己的身旁。这是主上心腹才会有的待遇。 彭羕心中一暖,却也暗自警醒:魏王此举,既是恩宠,亦是试探。 却不知,曹丕察言观色,在他说出:“即日起,凡私下散播此等离间宗室、动摇国本之谣言者,无论官阶高低,一律按谋逆同罪论处!”时,众臣下或敛容肃立、或面露赞许、或听而不闻。 唯独彭羕,虽躬身垂首,却似有微摇其首、隐带疑色之态。 两夏侯于朝堂根深蒂固,朋党盘互内外,势成尾大。 就算要收他们的兵权,也不能明着收; 就算要除他们的隐患,这句话也不能从曹丕的口中说出来。 很多人不是不可信,而是不敢信。 群臣或畏于夏侯氏权势,或惧担“离间宗室”之名,多是明哲保身之辈。但彭羕这个人,似乎智虑深远,能窥肺腑,可以托以心腹、共商秘策的对象。 故而,曹丕才单独叫他过来。 “今朝中有谣言,言孤的叔父要联合孤的弟弟谋反,卿如何看待此事?” 彭羕认真想了想:“却不可尽信,也不可不信也。” “唉……” 曹丕长叹了一口气:“孤所忧者,是他们虽忠心耿耿,却树大招风,难免遭宵小觊觎、奸人蛊惑。 人心隔肚皮,若有人巧言令色,以名利相诱,以旧恩相绑,或是捏造孤的是非,挑拨离间,让叔父们一时糊涂,走错了路,行差踏错……届时不仅毁了他们一世清名,污了夏侯氏忠良之名,更是我大魏的损失啊……” 曹丕这番话的高明之处,在于既藏住真实诉求,又占尽情理主动,既规避了自身风险,又精准引导了彭羕的应对方向,堪称帝王心术的绝妙应用。 然而,在彭羕看来,却顿感心惊。 只因归许都之前,他曾力劝夏侯惇、夏侯渊据守长安,自立为尊。 谁料此举,竟成今日隐忧:魏王此番问话,莫非是察知旧事,特来敲打于他? 然细思之下,又觉不然。 自归魏以来,司马仲达屡向魏王举荐其才,盛赞不已。 他亦数度进献良策,力主削抑宗室之势,以固王权。 魏王既纳其言,倚为心腹,自无不信之理。 彭羕明白了,魏王在寻求一个不沾污名、不动声色,既能削其权柄、又能永绝后患的办法。 彭羕定了定神,躬身向前,语气沉稳而审慎:“魏王忧心社稷,思虑深远。两夏侯势大,不可妄动。臣有一策,可辨真伪、探虚实,亦能不动声色除隐患。” 曹丕眼中精光一闪,连忙追问:“卿有何良策,速速道来!” “仓舒素来恭顺,亦无实据显其有异。” 彭羕缓缓道,“不如传旨前线,言曹冲之母身染沉疴,思念爱子心切,恳请魏王召冲弟归许都侍疾。此乃人之常情,于情于理皆无破绽,元让公即便心有疑虑,也难寻借口推脱。”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锐利:“此关键便在元让公的反应。若他忠心无贰,知晓此乃家事,定会即刻遣人护送曹冲归京,毫无迟疑;可若他心中真有不臣之念,将曹冲视作‘举事之旗’,必然会寻由推诿,不肯让曹冲脱离其掌控。” “哦……” 曹丕深深颔首,却又问道:“倘若元让叔父真不还七弟归许,却……却又当如何?” 彭羕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语气却依旧沉稳:“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其既决议叛魏,有何惜之,何不借胡人之手……” 说到此,彭羕单手做了一个向下劈的动作。 第678章 曹操复落黄沙地,徐晃得见夏侯霸 大陵城西北之地,黄沙漫卷。 许褚弓背背着昏迷的曹操,粗喘着踏过碎石。 曹操面色蜡黄,战袍染血带泥,呼吸微弱如丝。 张合提枪开路,铠甲斑驳,目光锐利扫过荒芜戈壁; 杨修紧随其后,掖着长衫,儒巾歪斜,再无往日书生的潇洒和从容; 士兵们伤痕累累,相互搀扶,甲胄歪斜,喘息与兵器拖拽声,在空旷荒原里格外苍凉。 烈日烤得地面发烫,前路漫漫无生机,这支队伍在西北荒地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军师,我等历尽艰辛方至此地,难道竟要折返西北胡域?”张合敛容问道,语气平静却藏着不甘。 “无可奈何矣……” 杨修轻叹一声,眉宇间凝着愁绪:“今司马懿必倾尽全力搜捕我等,唯向绝境而行,方能脱其追兵。待仲达兵退,丞相苏醒,我等再图归返中原,方有一线生机。” “好吧……” 张合长叹了一口气:“惜哉徐、泠、王三位将军失联,存亡未卜,实乃憾事。” 在张合眼中,诸将星散,许褚需贴身护持丞相,军中无主。 他必须肩负起统摄残部、开路御敌之责。 杨修亦喟然长叹:“还有张先生,至今杳无音讯,生死难料。” 在杨修看来,此远行西陲,丞相身侧谋士或失踪或死亡,智囊凋零。 他也必须肩负起筹谋进退、周全局势之责。 …… 另一侧,夏侯霸未返关中,遵贾诩之嘱,引军屯于大陵城西南三十里处。他谨守将令,按兵不动,唯盼在此得获确切音讯。 这日午后,哨探忽然来报,有一胡将独骑自东北方疾驰而来,身着胡裘皮甲,满身尘土,形迹可疑。 夏侯霸当即引亲兵出营查看,只见那骑士胯下战马早已脱力,嘶鸣着跪倒在地,骑士也随之摔落,为夏侯霸麾下军卒按住。 那将挣扎着起身时,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鬓发散乱,胡茬杂乱,气若游丝,眼角还带着未愈的刀伤。 恰在此时,夏侯霸瞥见其腰间所佩之剑。 此剑剑身狭长,制式古朴,正是正统汉剑形制。 “来者何人!” 身旁校尉厉声喝问,长剑已然出鞘,直指对方面孔。 夏侯霸却倏然按住其臂,沉声道:“且慢!” 言罢大步上前,凝目审视。 来人虽鬓发散乱、风霜覆面,容貌似有生疏,然其眉宇间那份武将特有的沉毅与急切,却让夏侯霸心头隐隐生出几分熟悉之感。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因为然黄沙侵喉和干渴蚀腑,让他的嗓子难以发出一点声音。 夏侯霸赶紧命人放开他,然后卸下水袋,递给那将。 “慢点喝,喝急了会炸肺!” 那将似乎毫不在意,咕嘟咕嘟的灌了好几大口。 然后一抹嘴,大口的喘气。 也是在这个时候,夏侯霸似乎认出了他。 他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可是……徐公明将军……” 那人双指点了点,然后竖起大拇指。 “公明兄,真的是你??” 徐晃喘匀了气:“眼神……还不错……” “你……你不是……不是死了么?” “我?死了?” 徐晃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夏侯将军现在……现在何处?” “哪个夏侯将军?” “哪个都一样。” 徐晃一把抓住夏侯霸的领子,将他抓到自己的面前: “速……速秉夏侯将军,丞相……丞相尚在世,请速……速相援……” “什么?” 此言一出,如惊雷破空,震得夏侯霸浑身一僵,呆立原地。 周遭亲兵亦是面面相觑,满脸难以置信。 益州战后,丞相于西北黄沙之中失联。夏侯惇为表哀思,已立碑悼念;曹丕更是主持丧仪,昭告天下。一时间,丞相殉难之说传遍九州,朝野上下莫不悲恸,世人皆信其已然陨落,谁料今日竟有如此惊天逆转! 然,细思之下,亦非全然反转。 此前西北之地不也多有流言,暗传丞相尚在人世么? 夏侯霸确信徐晃不会撒谎。 更可以确信,司马懿为什么要死围大陵城。 他心头狂喜与愤怒交织,翻涌难平,当即转身便要下令:“快!备马!随我即刻赶去营救丞相!” 话未及出口,他却猛然一怔。 贾诩临行前的叮嘱又回响在耳畔:“此去屯驻,若遇变故,切勿轻举妄动,须拆看锦囊再做计较。” 夏侯霸神色渐敛,狂喜褪去,理智归位。 他深吸一口气,探手入怀,取出一方锦缎包裹的锦囊。指尖轻捻,缓缓拆开,展内里素笺于掌中,就着日光细细品读。 笺上寥寥数语,字迹遒劲有力:“若闻丞相音讯,能救则救;倘若不能,当先稳其势,驻守其地,速遣心腹密报妙才将军。” 阅罢,夏侯霸心中已有定计,抬眼看向气息奄奄却目光灼灼的徐晃,沉声道:“敢问公明将军,丞相此刻身在何处?” 徐晃闻之,面上掠过一抹颓然,嘶哑着嗓音回道:“我…… 我亦不知。彼时乱军扰攘,我与丞相失散,唯知其突围而去,能否脱险,尚未可知。” 夏侯霸颔首,沉声道:“既如此,我即刻遣心腹信使,星夜奔赴禀报父亲,令其增派精锐,四下搜寻营救丞相!” 说罢,夏侯霸立刻为徐晃准备了饮食、 徐晃狼吞虎咽,含糊出声道:“我最担心之事,乃是丞相被司马懿所害。” 夏侯霸思索片刻,却摇摇头:“大陵城破后,司马懿曾遣多人于营中四处搜寻,似有所求。观其举动,必是未得丞相下落。若丞相已在其掌控,何需如此劳师动众?早该引兵南下,去复长安了。” “复长安?” 徐晃闻言,倏然停箸,抬眼问道:“长安何事?” 夏侯霸长叹一声,神色凝重:“长安已为南汉所夺。” “什么?” 徐晃一怔,眸中闪过惊色,随即默然低头,复又举箸进食。 与曹丕此前万般迷惑行为对比,一座长安的得失,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司马懿引兵南下之后,夏侯霸又在此地驻留数日,遣人四下搜寻丞相踪迹。 然茫茫黄沙,渺无人迹,一番寻觅终是毫无所获。 无奈之下,夏侯霸只得暂行撤兵,潜回关中,行事全程秘而不宣。 他心中已有定计:先借司马懿之势,克复关中失地; 待根基稳固,再将丞相尚在人世之事公之于众,号召昔日丞相亲族旧部,共诛司马懿; 而后合兵一处,挥师西进,再图寻觅丞相下落。 第679章 仲达驰援,凉州入伏 塞外狂风卷地,陇右尘嚣裂天。 司马懿得破大陵城,屠戮军民无计,以为京观。 城垣焦黑处尚有余烟,街巷血泊中未凝尸骸,他却已擦去剑上血渍,挥魏胡联军五万南下。 无论拔营速度,还是行军速度都快得匪夷所思。 他担心诸葛亮设伏,并没有选择直援夏侯渊,而是先选择直扑凉州腹地。 破凉则断蜀汉应援,逼诸葛亮自关中回援,届时夏侯渊之围可解,可专心对付长安城中的魏延,魏延虽依坚城固守,但孤军深入、后援断绝,必不能久据。 复夺长安,不再是泛泛空想。 此时的司马懿,不在意自己有无战功。 只希望最大的可能保留大魏的城池和土地。 这样他才有资本和南汉对抗。 司马懿前部,为两千匈奴胡骑。 胡骑首领阿拉骨挥刀喝道:“大都督有言,先入凉州者,掠城三日!” 胡骑将士高呼着,兴奋冲入青石峡。 然大军行不过一半,峭壁上一声哨响,紧接着,无数擂石滚木如小山般砸下,数名胡骑战马躲闪不及,瞬间被砸得骨碎筋折。 原来,早在半个月前,诸葛亮便推算陵城冰化之日。 他料定司马懿必先袭凉州。 故而命马超和李恢率两万羌汉精锐,提前赶赴青石峡设伏,以逸待劳等候魏军入网。 司马懿想过以诸葛亮之谋会设伏。 也想过诸葛亮可能会在凉州设伏阻之兵。 但未没想过,他会将这么多这么精锐的伏兵设在凉州之地。 “有伏兵!” 先锋副将用胡语嘶喊出声,可话音已被弩箭破空声淹没。 峭壁暗穴中,羌兵强弩齐发,箭簇穿透胡骑皮甲,中箭者皆翻身落马。 更可怕的是,谷底突然窜起三道火舌,松脂枯草遇火即燃,狂风助势下,火墙瞬间封锁了峡谷两端,浓烟滚滚,呛得魏兵胡骑撕心裂肺地咳嗽。 “杀!” 峡左峭壁上,马超银枪指天,三千汉羌联军如猛虎下山,顺着绳梯滑入谷底,刀劈枪刺,专挑魏兵薄弱处杀。 峡右,李恢指挥着南汉兵点燃了沾满火油的木桩,用长木杆推向司马懿的部队。 中军阵中,司马懿刚过峡口,便见谷中火光冲天,杀声震耳。 他心头一沉,却未乱了方寸,短暂的思索后,迅速的做出了应对。 “重甲步兵列盾阵!前队变后队,不许乱冲!” 令旗挥动间,魏军重甲步兵迅速结成圆盾阵,盾牌相扣如铁壁,将弓弩手护在阵中,箭矢反向射向伏兵,虽效果甚浅,却也暂时阻住了南汉猛烈的攻势。 司马懿又令副将秦朗:“带五百轻骑,绕出峡口右侧山林,袭扰伏兵后翼,不许恋战,只逼他撤兵!” 秦朗抱拳道:“喏!” 再令副将费曜、戴凌:“贼寇攻势若缓,必是后翼遇袭、阵脚松动!你二人速率盾甲之士,接应阿拉骨将军残部,突围归阵!” 费曜、戴凌亦领命而去。 秦朗轻骑如疾风般掠过山林,而后攀援上山,对着南汉后队放箭。 李恢见魏军精锐来袭,恐腹背受敌,只得下令暂缓进攻,回身御敌。 趁这间隙,费曜、戴凌亲自率军撞开火墙,指挥圆盾阵欲护阿拉古部退出峡口。 胡骑虽乱,却被魏兵强拉着归入阵中,虽有溃散,却毫无崩盘之相。 马超率队于谷底屠戮胡骑,尸骸盈路。 见司马懿率军退走,带血的银枪直指峡口,冷然嗤笑:“司马懿匹夫,还欲往何处遁形!” 眸中寒芒如电,正欲策马追击。 忽闻李恢高声喝止:“将军切不可追!” 马超猛地回头,眉峰倒竖:“德昂何出此言?司马懿已成惊弓之鸟,更待何时?” “万万不可!” 李恢从山腰冲了下来,拽住马超绳辔。 他指着峡外渐远的魏军阵形,急切的说道:“将军且看!司马懿虽退,其圆盾阵依旧严整,弓弩手殿后,步步为营,绝非仓皇逃窜。方才秦朗率五百轻骑袭我后翼,虽被我击退,却也可见司马懿麾下仍有战力,且调度有序。我军若追出峡口,便是从山地伏击转入平原对战。此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啊!” 马超握枪的手紧了紧,却仍不服气:“可司马懿折了千余先锋胡骑,军心已乱,我军乘胜追击,何惧之有?” “将军或忘令公临行前之军令?” 想到诸葛亮的军令,马超神色陡然一凝。 李恢眼神中满是郑重:“死守隘口,阻魏军南下即可,不求全歼,勿贪小利’,此乃铁令!” 说着,李恢指向峡外左侧的平原。 那里草木稀疏,地势平坦,确实是骑兵作战的理想场地。 马超闻言,心头不由一凛。其麾下凉州铁骑,素以平原驰突、冲锋陷阵见长,然若追至平野,其赖以制敌之高地优势,便荡然无存。 胜则功成,若遭败绩,此行使命便付诸东流矣。 不,不用战败,便是被拖入到平原战中,隘口狭地就有可能失守。 刚才司马懿便在那种情况都能绕后反击,以求脱困。 倘若在平原冲杀时,又派偏师袭击我后,却难应付。 沉思片刻,他点点头,一抱拳:“多谢军师提醒,差点酿成大错。” 他调转马头,对着麾下将士高声下令: “传令诸部!加固峡口壁垒,清理谷中尸骸器械,伤兵即刻送回营中疗治。敢有擅自追出峡口者,以军法论!” 峡外,司马懿勒住战马,回首遥望青石峡,见南汉军并未追出,心头反倒焦灼如焚。倘若彼辈死守此隘,凭险据守,攻入凉州之路岂不尽被阻断? 他暗自悔叹:当初若不贪攻凉州,径直驰援夏侯渊,或许还能内外夹击,解汉中之围,现在,聪明反被聪明误,倒将自己拖入困局。 却不知妙才将军守住了武功没有? …… 司马懿青石峡遭伏之际,夏侯渊正困守武功,心却如悬旌般不得安宁。 盖因流言接踵而至,传遍军营: 司马懿挥师大陵,非只为结好匈奴、掠地扩势,实则曹丞相尚在大陵城中苟存。 彼欲助曹丕剪除其父,故弃长安而不顾,专意攻城; 至于驰援之事,全为虚言。 其本心,乃欲将夏侯渊困死于此地,借南汉之手除之,以遂一己之私! 第680章 邓芝出使曹营,妙才接儿书信 司马懿青石峡遭伏时,夏侯渊困守武功,见南汉军营静驻南岸不攻,反心如悬旌。 此时此刻,流言满盈。 他虽不愿信司马懿敢弑主,然司马懿非攻大陵不援的动机,又让他寝食难安。 可夏侯霸还未归来,不敢贸然做出决定。 寻贾诩问计,入其营中,却见其卧病榻上,高热糊涂,仅能呻吟,不能说话。 夏侯渊心惊而又无奈,只能请名医帮忙医治。 而就在这时,诸葛亮派出邓芝出使武功,欲与夏侯渊见面。 若换以往,夏侯渊绝无二话,必斩其使臣,以正忠心。 但现在流言缠心、援军渺茫,连贾诩也难断局势,他心中早已没了往日的笃定,反倒生出几“听听南汉说辞”的念头。 夏侯渊还是表现出一个功勋之将的风骨和底线。 他命魁梧甲士立于殿间,又置油鼎燃于于堂前,而后方请邓芝进入。 帐内沸油翻滚,蒸汽裹着热浪扑人,令人见之心骇。 邓芝却犹然不惧,走到鼎旁,轻嗤冷笑,而后昂首迈入。 见夏侯渊也不行礼,只轻轻一抱拳:“汉使邓芝,见过夏侯将军。” 夏侯渊按剑坐于上首,目光如刀:“邓伯苗,汝主令汝来劝降,莫非视我夏侯渊为屈膝之辈?” 话音未落,大将于禁按刀出鞘,寒光映得满帐肃杀。 邓芝却神色自若,拂了拂衣袍上的蒸汽,朗声道:“将军此言差矣!芝非来劝‘劝降’,乃惜我三将军之翁婿之情,来为将军指条‘生路’。” 夏侯渊怒拍案几:“我为大魏宗室,守土拒敌,何来‘生路’需汝南汉指?再敢胡言,便将汝掷入沸鼎!” “哈哈哈……” 邓芝丝毫不惧,反而向前半步,直视夏侯渊:“将军口称‘忠于大魏’,可曹丞相尚在大陵城受困,司马懿却弃之不顾,专意攻伐,将军为何不引兵北上救援?反困守武功,坐视你家丞相安危不闻?” 夏侯渊面色骤沉,眸中寒芒乍现:“原来如此!营中流言,竟是汝等暗中散布!” “是不是谣言……怎么?你派去的密使还未带回消息?!” 夏侯渊瞳孔微缩,他不清楚,对方是如何知道他的安排。 登时怒目而视邓芝,竟不知该发何言。 “也是,此攻大陵,曹丞相或已殒命于战事之中,司马仲达屠尽城中之民,自然没有人再知道曹丞相的下落。” “哼!汝休要胡言,丞相剿你南汉,早已薨逝于西北黄沙之地。又怎会出现于大陵城中?” “曹丞相早已薨逝?” 邓芝面带浅笑,负手而立:“是将军亲眼所见,还是将军听旁人所言?” 夏侯渊一怔,回想当初夏侯惇所言,他虽给曹操立了碑,但的确没见到曹操的尸体。 但那不是因为西平之地广袤无垠,又恰逢黄沙漫卷、天昏地暗,遗骸或为流沙所覆,踪迹难寻么? “此乃夏侯元让亲见亲述!昔年丞相征西平,遇黄沙暴,大军溃散,遗体为流沙所没。吾等遍寻无果,只得立碑以祭,岂能有假?北方亦有消息,伪丞相者,乃蜀中名士张松也!今被仲达所斩。” “那于凉州之地,指挥张合徐晃与我军战者,便是这个张松了?” “张合,徐晃??” 夏侯渊闻言骤怔,暗忖:丞相麾下,除宗室诸将外,便以张合、徐晃之辈位望最高。此二人皆为百战宿将,性刚骨鲠,非丞相亲令,何人能驱遣调度? 可鬼知道这个邓芝有没有说谎。 事实上张合徐晃早随丞相而亡,他只不过是信口胡说。 夏侯渊如此告诉自己,但内心深处却开始挣扎和动摇。 邓芝见他神色变幻,已知其心防松动,当即朗声道:“若将军不信吾言,尽可将我烹于鼎中!只是此后,将军便再不必再以汉臣自居,亦不必思忖曹丞相是否冤死,只消俯首帖耳,为那凌虐宗亲、宠信胡虏、屠戮忠良、戕害生父之曹子桓效命,岂非快哉?” “你……” 此言正中夏侯渊心中最忌讳之痛处。 那一刻,他猛然站起,右手按在剑柄之处。 帐下亲卫皆感应到其怒气,纷纷上前半步,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将邓芝拖入沸鼎。 然而此时,邓芝立于鼎侧,沸油热浪蒸腾,灼得他鬓发轻扬。 其神色坦荡如初,眼底毫无惧色,反带一股“无需汝等动手,吾自可投鼎”的凛然之气。 夏侯惇眉峰紧蹙,眸中怒火与惊疑交织。 邓芝昂首而立,唇角噙着一抹淡而坚定的笑意。 对峙,沉默,良久不言。 “吾为魏臣,食君之禄……当尽忠职守,岂能屈膝投敌?” 终于,夏侯渊似乎表达了态度,却也刻意的回避了一个问题。 邓芝却丝毫不给他避重就轻和含糊其辞的机会。 “大魏忠臣……不错!” 说到此,邓芝神色骤然一凛,以极快的语速反问: “在下只想知道,倘若曹孟德未亡,亦或是确信其为司马懿所害,你又当如何?” “这……” 夏侯渊喉头一噎,艰涩言道: “若……若丞相真未亡,或遭仲达所害,吾身为宗室,自当提兵讨贼,以清君侧!可……可无凭无据,岂能轻信汝一面之词?” 邓芝满意的笑了笑,似乎他已经达到了此行的目的,于是拱手道:“既如此,在下告辞!” 说罢,一拱手,竟转身离去。 按说,此时的夏侯渊可以下令擒杀,可以沿途截击,也可以软禁为质,甚至还可以假意应承。 但他都没有那样做,也什么话都没有说,而是就这么眼睁睁的目送邓芝离去。 于禁上前一步:“将军,要不要……” 夏侯渊抬手阻言,敷衍了八个字:“是非未明,杀之无益。” …… 邓芝去后,夏侯渊心绪纷乱,辗转难安。 终于,夏侯霸手书先至。 夏侯渊展阅大惊,方知徐晃已归,现居夏侯霸营中。 徐晃尚在? 这消息就够炸裂的了。 而更炸裂的是,信中明言:“此前,丞相乃在大陵城指挥战斗,后陷入昏迷! 司马懿为觅其踪,屠尽全城却终无所获。 今司马懿引兵往援父亲,解救长安,我等正趁隙竭力搜寻。 观此情形,丞相恐未殒命于大陵,然流落何方,却尚未可知。” 第681章 妙才之决议,关中之未来 “丞相还活着,丞相真的还活着!!” 他双目圆睁,瞳孔里翻涌着狂喜与震骇,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像是被人扼住脖颈许久后骤然挣脱。 “真如此,竟真如此……” 先前邓芝所言那些“无凭无据”的说辞,此刻竟被夏侯霸的手书一一印证:徐晃尚在、丞相曾在大陵指挥、司马懿屠城寻踪…… 每一个字都如惊雷炸响在他脑海,将他先前所有的疑虑、挣扎与自我安慰,统统炸得粉碎。 可稍稍平复心态,冷静思索。 他脸狂喜与震骇又渐渐消失。 司马懿进攻大陵城之前还活着,那么,司马懿进攻大陵城后呢? 仲权只说:司马懿为觅其踪,屠尽全城却终无所获。 他或许没有擒杀丞相。 可丞相既陷昏迷,又如何能够逃脱这九死一生的绝境重围? 会不会…… 现在的丞相,已然死在了路上? 而于禁亦难掩激越,趋前拱手,声若洪钟:“末将恳请将军拨发兵马,北上寻回丞相,恭迎明公归营主持大局,以安天下!” “好……” 夏侯渊正欲下令,遂又骤然一凛。 此诸葛亮大军进逼之际,若放麾下重将离去,武功失了怎么办? 要知道,武功关若一失,让诸葛亮大军得入关中腹地,与魏延联和,那长安就真的不复存在了。 他不是不关心曹操。 而是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这会不会是诸葛亮的计策? 于是,他准备再等等,等夏侯霸与徐晃回来,把一切问清楚再说。 所幸,这段时候,诸葛亮并没有半点攻打武功的意思。 他驻兵三十里外,连个斥候都不往这边派。 十日后,夏侯霸与徐晃得归。 虽然徐晃脸色已经变得黝黑霜满,沟壑嶙峋,但作为曾经的同袍故友,夏侯渊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公明,丞相果然还活着?” “是!大陵战前,丞相已陷昏迷,然气息尚存。末将为引司马懿之注意,率军直捣其主营,却未知丞相是否得脱重围,更不知其流落何方矣。” 说到此,徐晃面显悲戚之色。 “其他人呢?” “尚有张合将军为丞相辟路,许褚将军伴丞相左右,杨修公子替丞相出谋,还有神医吴普、昭姬夫人、张肃等伴丞相同行。” “那个张松何以死于大陵城内?” “唉!” 徐晃长叹了一口气:“想来,张先生乃替丞相而死也。他既死,泠苞将军以难有命在。” 夏侯渊问道:“荀公达未与丞相同行?” 徐晃闭目叹息:“公达先生难经西陲颠簸,殒命于奔波之中。子文公子,为护汉眷,俱亡于胡人之手,丞相由此深恨胡人,曾起誓:汉女不可嫁胡夫…… 可未曾想,于大陵城得知,二公子竟将丞相胞女嫁于异族。 丞相极怒之下,再犯头风,晕厥而不起。” 夏侯渊含泪感慨:“丞相啊,你若未离中原,何至于此也……” 于禁上前问道:“没找到丞相足迹么?” 夏侯霸摇首慨叹:“我等驻跸大陵左近多日,待司马懿引兵远去,方敢遍搜诸处。凡可寻访之地,皆已踏遍,然终无所获。” 于禁又问:“那丞相有可能去往何处?” 夏侯霸想了想:“西北汉界,司马懿遣胡兵严守,无隙可乘。丞相若侥幸得脱,似唯归西陲一途可走矣。” 徐晃含泪感慨:“西陲之胡兵,因丞相屠戮其民,恨丞相久矣,今经过大陵一战,丞相损兵折将,恐难应付……” 夏侯渊亦感怀叹息:“丞相此行,竟历此千难万险,何其不易!谁料堪堪将入汉界,却为司马懿所迫,复归西陲。” 于禁抱拳道:“末将请命,调转矛头,杀死司马懿,而后迎丞相归朝。” 徐晃亦表态:“若如此,末将愿与文则将军同往。” 夏侯渊沉吟片刻,踱步于众前,摇首叹道:“今大魏危亡之际,我等每一步抉择,皆系社稷安危、宗庙存续,岂敢轻忽?我亦渴盼速迎丞相归朝,以定乾坤,然大敌当前,奸佞环伺,诸将切不可意气用事,当从长计议,谋一万全之策,方不负丞相所托、大魏黎民所望。” “大魏危亡?哼!” 夏侯霸朗言道:“父亲!曹子桓既登魏王宝座,却凌辱宗亲、戕害忠良,更授意司马懿于西陲暗害丞相,实乃无道昏君!我等身受丞相厚恩,蒙其知遇提携,岂能再以魏臣自处,屈事此等逆主? 父亲,别忘了,您现在是大汉的司徒啊!” 夏侯渊细细思之,反问于众人:“那依汝之见,今当何为?” 夏侯霸抱拳,朗声言道:“依孩儿之见,莫不如投了南汉,借其兵锋共讨司马懿、诛曹子桓,再寻回丞相复立大业!我等本为汉臣,今归汉室,既报丞相厚恩,又除国之奸佞,岂非名正言顺?” 此语乃众人讳莫如深之论,夏侯霸却直言不讳,毫无避忌。 然其言一出,帐中诸人竟无一人驳斥,默然相对。 似是在众人心中,此途虽属权宜,却亦是合乎情理之择,未尝非一线生机。 “你想让丞相成为刘备的臣子?” “这……这只是权宜之计。” 夏侯渊叹息摇头,深沉言道:“我所了解的丞相,决不会甘为刘备的臣子,更不会屈居旧敌人下、他胸有良谋,心怀大志,其武功谋略胜过刘备多矣。只是命运不济,屡遭困厄,才落得今日颠沛流离、踪迹难寻之境。 咱们若请降于刘备麾下,丞相若知,必引以为辱,纵使日后寻回,亦必不认我等这班屈膝之徒,我等此生再无颜面见丞相之面矣!” 夏侯渊的话也有道理。 曹操一生自负雄才、傲骨铮铮,岂容旧部屈事刘备? 徐晃慨然颔首:“公达先生临终有言,可寻成都荀文若先生相助,以破此局,然丞相因文若先生归往南汉,终不肯纳此计也。” 于禁怅然叹道:“然若不降,必以重兵扼守此地,抵御诸葛亮之师。敌我胶着,我等何暇分兵西北,寻访丞相踪迹?” 此时,夏侯渊麾下大将路招抱拳出列,朗声道:“将军!既处此两难之境,何不暂施诈降之策?弃长安之固守,先引兵西北迎回丞相。于此同时,暗通夏侯元让、曹子孝诸公,合兵一处,必能还迎丞相、诛除奸佞!” 第682章 呼唤冲弟不归,决意减除夏侯 夏侯渊深思路招之计,甚觉有理。 先通联夏侯惇与曹仁,将丞相在西北的经历告知于他们。 待寻回丞相,再与他们合兵一处,到时是降南汉,亦或是夺回曹魏权柄,就可以让丞相做最终决议了。 当然,这条计策要做出重大牺牲。 有可能要献出整个关中,并送以质子,以安敌信? 可诸葛亮又非短智之辈。 又岂能亲信? 好歹得拿出点诚意吧! 献出关中,其实不难抉择。 因为以现在的情况,司马懿根本不会来解救关中之围,守也很难守住了。 还不如暂交诸葛亮,还可以放心的去救曹操。 关键是质子当用何人? 这时,夏侯霸抱拳请缨:“孩儿愿入南汉,去见诸葛亮,甘为质子。” 夏侯渊沉默良久,为了曹操,他最终忍痛同意。 而后,令徐晃密行,往武关去向夏侯惇送信。 …… 而在此之前,夏侯惇早已收到曹丕手书。 信中写道:“仓舒七弟之母偶感风寒,今已病笃,弥留之际,唯愿再见仓舒一面。孤深知前线战事吃紧,仓舒素有奇谋,乃军中倚重之臣,然此事关乎人伦,情非得已,故令其暂归一行。望叔父念及骨肉之情,予以通融,许其暂离前线,以全人伦之孝。” 夏侯惇心下疑惑:父母人伦,固是天大事体,然此刻大战当前,关乎社稷存亡、军民安危,非比寻常。 纵家中有人病危,亦当暂压孝思、共赴国难。 寻常将士尚且以国事为先,不敢轻离汛地,仓舒乃军中柱石,身负重任,更应该以身为则,曹丕何以如此急切召其归? 这让军卒士兵心中如何看? 但人家身为魏王,所言既出,便是君命,纵有疑虑,亦不可公然违逆,只得暂且依允。 故而,将此信交与曹冲,允其归去。 然而,曹冲见到信后,立刻就察觉出了曹丕的真实用意。 “看来,二哥是听信了谣言,欲用吾母赚吾归京……” 有时候,曹冲宁愿自己是个傻乎乎的孩子,看不透这一切,这样便能少却许多猜忌与心寒,坦然归乡尽孝。 但偏偏他天资聪慧,又师从贾诩,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若不归,母亲或尚能苟全性命;我若归京,自身难保,母亲又岂能独存?” “二哥此举,既欲除我,更欲剪除元让叔父。” “元让叔父忠心耿耿于大魏,他尚且不信。今有此事,以后我当何以自处?” “他心藏猜忌,我纵然应召归去,必当弃尽兵权、自废羽翼,方才有一线生机。然此后身家性命,皆操于他人之手,身不由己。” “此等苟活,果是我所愿乎?” 想到此,曹冲已有应对之策,他轻呼一声,竟直接栽倒在地。 消息很快传到了夏侯惇的耳中: 七公子闻母病危,骤然悲恸攻心、晕厥倒地,醒后便身染沉疴,卧床不起,竟难动分毫。 夏侯惇知其乃是曹操最爱之子。 他自己也是非常喜爱曹冲。 他担心曹冲有个好歹,于是亲去营中探望。 此刻,曹冲卧于病榻之上,脸色苍白,气弱无力,似乎可能随时命绝于此。 夏侯惇赶忙上前,关切相问:“贤侄,何以至此?” 曹冲含泪道:“叔父……闻母亲病笃,侄儿心如刀绞,一时悲恸难抑,竟致旧病缠身。 如今四肢无力,连起身都难,何谈归京尽孝? 可母亲垂危之讯,日夜萦怀,侄儿恨不得插翅飞回,却偏偏身不由己……” 言及此,曹冲含泪而泣。 “这……” 夏侯惇沉思片刻。 此等情形下,若强令曹冲归京尽孝,恐未及抵达许都,便已殒命于半途。 轻重缓急,夏侯惇心中已有决断。 他当即沉声道:“贤侄安心静养便是。叔父即刻修书呈与魏王,恳请他速遣名医为令堂诊治。彼亦是人子,尽孝之事,他自可代劳。你且在此好生将养,待病体痊愈,再作计较不迟。” 曹冲含泪道:“有劳叔父……” 于是,夏侯惇修书与曹丕,言曹冲闻母病危,悲恸成疾、卧床难起,实难归京。 恳请魏王速遣名医为其母诊治,代尽孝道。 夏侯惇行此事光明磊落,却不知在曹丕看来,这等做法,几乎已经坐实谋逆。 北书房内,曹丕怒火冲冠,拍案怒斥:“孰料此乃冲弟本意,还是夏侯惇扣留冲弟,假托病由?实则欲拥立冲弟为储,谋逆乱政耳!” 彭羕无奈叹息:“今元让公拥兵自重、暗结宗室,已露不臣之兆,当尽早除之……” 先前,彭羕就给曹丕献过除夏侯惇之计。 今正可用之。 彭羕之计,乃是假天子之名,颁暗诏予轲比能,令其潜师蓄锐。 待夏侯惇与刘备鏖战正酣、难分难解之际,骤然从后掩袭。 不必直取其命,只需断其归途、陷其绝境,使其有家难归,最终迫其殒命于刘备之手便可。 今夏侯惇叛国之迹尚未显露,无实据可依。 若贸然诛杀此国之宗将、军中柱石,必致国内人心惶惶、动荡不安,实非上策。 故借刘备之手除之,既不露痕迹,又能除其后患,实为万全之策。 然此等心机算计,又岂能瞒过曹冲之眼? 曹冲心中了然:二哥昔日拉拢于我,不过是欲借我之力稳固其势、剪除异己耳。 若一旦触及二哥之储位与切身利益,其必不念骨肉之情,毫不犹豫除我而后快。 相较之下,唯有元让叔父,才是真心待我、护我周全之人。 既如此,我又岂能让他被人所害? 于是,在夏侯惇第二次探望曹冲之时,曹冲向他坦言了自己的猜测和顾虑。 “二哥受人蛊惑,猜测叔父欲立我为新储,故而心生忌惮,暗布毒计。招我得归之计不成,他或借轲比能之兵,作难叔父,逼你殒命于刘备之手!” 夏侯惇闻言大惊,方知曹丕竟因一己猜忌,不念宗室情分、不顾军国大义,欲置自己于死地,心中顿时又惊又寒。 “贤侄,那今当如何?” “叔父可佯与刘备大军鏖战,却于武关东道暗伏精兵。轲比能若欲乘虚偷袭,此路乃其必经之地,届时伏兵齐出,必能一举破之!” 夏侯惇抚髯感慨:“贤侄果真高智之士。” 曹冲苦涩一笑。 高智之士? 他自觉实难当之! 真正的高士,正掌控整个棋局,他只需稍稍动一颗子,就能让对手整个局势陷入混乱,甚至自相残杀。 第683章 张飞庞统巧释张辽 南阳,北道。 汉营大帐,终被复夺。 张飞稳坐大帐当中,庞统坐于旁侧。 张辽终被绑缚于帐前。 此时此刻,张辽再见张飞,脸上没有怒色,没有怨色,没有悲色。 但也没有半点服软之色。 他目光平视前方,脊梁挺得笔直,坦然的等候着自己的命运。 张飞瞪着环眼看着张辽,却并无欺威之色:“俺知你与俺二哥相熟!他的兄弟,就是俺的兄弟!坐吧。” 说着,用尖刀依次挑断他身上的绑绳。 这时,已有人抬来一张胡床,放置在庞统的对面。 绑绳落地的瞬间,张辽肩头微微一松,却未立刻移步,反而抬手整了整被勒皱的衣襟。 他目光掠过帐中,只有侍卫,并无他将。 又转向帐中从容端坐的庞统,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翼德将军此举,在下心领。” 张辽声音沉稳,不卑不亢:“但朋友归朋友,君臣归君臣。我张辽身为曹魏战将,食曹家俸禄,守北汉疆土,今既战败,但求一死。断无背主投敌之理。” “好一个张文远!俺二哥果然没看错!” 张飞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大加赞许。 说罢,他转身回到主案旁坐下,看向身旁的庞统:“果然不出士元先生所料,文远他不肯降啊!” 庞统轻摇麈尾,指尖捻着颔下须髯,缓缓颔首:“文远将军忠义昭然,家眷却困于许都。曹丕胸襟狭隘,远不及曹孟德气度,他若真降了我等,家中妻儿老小必遭曹丕毒手。故而,他必宁死不降也!” 张飞急声追问:“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是好?” “既是故旧,不如这样……” 庞统眸中闪过一丝算计,沉吟片刻道:“三将军可念云长将军之情面,索性做个顺水人情,放文远将军回魏营如何?” “也好!” 张飞毫不犹豫,抬手将欲传令,忽转念凛然收手,又蹙眉道:“先生,前番大哥已放归李典将军,然却被曹丕猜忌,枉死于魏营。后俺再释常雕,他却担心牵连家眷,竟自戕于曹营营外,至我等一番美意反成祸端,今俺放文远自是容易,他心忧家眷安危,若效常雕之烈,岂不又添憾事?” “这个嘛……” 庞统索性抬头直接问向张辽:“文远将军,我们若将你放回,你会不会效常雕自戕之举?” “这……” 突如其来的抽象一问,将张辽问得语塞,只觉得回答“会”亦或“不会”都不太妥当。 正思索应对之语,庞统却又叹息说道:“也不用问。文远将军虽曾事丁原、董卓、吕布,然此数子皆非仁厚雄主。曹孟德虽非仁厚之辈,然知人善任,素有并吞寰宇之志,必厚待将军这般智勇双全之臣。文远将军乃忠勇刚烈之士,既得明主,自当以死相报,酬其知遇之恩也……” 说到此,又看了一下张辽:“统所言,将军以为然否?” “呃……是也!” 庞统叹气道:“三将军,看来放文远归营亦是不妥。” “唉,那又当如何?” 张飞想了想,一拍大腿道:“要不然,给曹丕钱财布帛无计,让他放文远家眷来此。” 庞统摇摇头,无奈道:“三将军,你怎么还不明白,文远将军是忠义之士,他不降不单单是家眷不在此的原因。还要报答曹孟德的知遇之恩,就算救出人家家眷,也未必会降啊!” “可曹孟德早已殒命黄沙!这恩还咋个报法?!” “那是传闻……” 庞统复摇麈尾摆手,缓声道:“近闻曹孟德尚在人世,唯困于西北大陵城。曹丕已遣司马懿统兵围攻,正陷绝境之中耳!” “有这回事?” “当然,要不然怎么长安都要丢了,那司马仲达还死死守着大陵城?曹丕是怕曹操回来,拿皮鞭抽他屁股。故而欲置其父于死地!” 帐中之内,张、庞二人对谈甚欢,你言我语,竟将张辽撇在一旁,视若无睹。 其所谈之事,一则为商量张辽与其家眷出路,二则为评议曹魏当下荒诞之局。 说来也怪,每逢张辽欲启齿插话,庞统便已先将他心中之言道出,致使他数次欲言又止,终是无从置喙。 终于,张辽忍不住了:“二位,当何以处置张辽?” “急什么?” 张飞不耐烦的摆摆手,高声道:“俺与军师不是正商量着么?” “辽非不义之辈,不会投降。” “我知道!”庞统也略显不耐,指指胡床:“你要是能投降,咱们也不会这么麻烦……哎,说到哪了?” 张飞一拍大脑袋:“哎呀,俺也忘了!” 庞统冥思片刻,忽然一凛:“对了,如何才能保住文远将军和他家家眷。” “是也!强留不可,还归亦不可!” “我倒有一计!” “军师快讲?” “他不是想报曹孟德之恩么?将军何不给文远将军些许兵马,让他去援助西北曹孟德。待其报恩过后,再降我汉便再无顾虑。” “可那还是没能救得文远家眷?” “我等可对外扬声,言张文远已伏诛。 曹丕纵是凉薄,此时亦断不敢戕害将军家眷。 待将军报毕曹孟德知遇之恩,我等亦当挥兵直入许都,将将军家小救出。” 言罢,庞统抬眸看向张辽,缓声问道:“文远将军,此计你以为可行否?” 张辽虽见多识广,却不料会遇此局面,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这……” “那就这么定下了!” 张飞抽令箭一枚,递与张辽,朗声道:“昔年曹孟德未为难俺二哥云长,俺今日亦断不困辱将军! 今予你八百精兵,听你调遣。 速往西北一探,观曹孟德是否尚存。 彼若在,你便报毕知遇之恩; 彼若不在,你愿复投曹丕,或来归我等,皆听君自便!” “翼德兄……” 张辽茫然接过令箭,只觉得事由魔幻,心绪难平。 庞统复叮嘱道:“唯一点将军切记。此行需改名换姓,无论何时何地,就说你本是三将军麾下之将,切不可以真名示人!曹丕若知你尚存,必迁怒加害将军家眷!” 第684章 襄樊水战,关羽威震华夏 张辽征伐一生,所见无数,但还从未有一次如今日一般 自己虽陷敌营,无半分投降之意,却莫名其妙的成为了张飞的麾下之将? 但此情此景,却实难推却。 虽这结果于降将而言堪称魔幻,然冷静思之,却是最优之选。 他非但可脱身张飞大营,日后亦能复与张飞为敌。 可是,素以忠义立身的张辽,总觉得这般行径有失磊落,实难心安。 而在此之前,他最在意之事,就是来自于西北的传言是否为真。 那么多人都说,孟德公还活着,他真想亲去看一看。 然,今大敌当前,许都家眷又系于心,他何来余暇精力,远赴西北核验曹操安在与否? 可万万没想到,张飞竟慨然予其兵马兵符,以挚友之姿,助他寻访旧主。 此举实出张辽意料之外,令其心神激荡难平。 他曾一度怀疑,张飞在拿他取乐。 但见张飞双目澄澈坦荡,无半分戏谑之色,方知其所言非虚,绝非戏言。 他轻轻握了握手中的兵符和令箭,慨然抱拳:“张将军、庞先生此番高义,张辽没齿难忘!今蒙二位授兵马、助我寻主,此恩此情,铭感五内。 辽此去西北,必查曹公安危,报其旧恩。 他日若有缘再会,或为友、或为敌,张辽必以赤诚相待,绝不辜负今日之托!” “快人快语,不愧为英雄也!” 张飞拍了拍他的左臂:“去吧,一路小心!” 张辽点点头:“嗯,替我问候云长……”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还有陛下……” 张飞于是亲送张辽离开,依靠船只,沿江逆行,往西而去。 …… 襄樊,汉水! 孙辅大军被断绝粮草,存粮倒还够撑个几日,但军队渐有乱相。 孙辅明白,如果再退避不战,等到粮草彻底断绝,就再无可胜之机了。 他没有办法,必须主动出击了。 这一战,孙辅亲提曹魏水师主力,登旗舰“破浪号”居中坐镇,他自恃水战造诣深厚,誓要击溃南汉水师,以打破粮草断绝的困局。 旗舰之上,令旗翻飞,曹魏战船分作三翼,帆樯遮天蔽日,箭矢如密雨般射向南汉水师,船桨击水之声震彻江渚,近战接舷的喊杀声早早撕裂了江面的平静。 隐有当年曹魏水军之恢弘之势。 然,今时非比以往。 相较之下,关羽水军无论船舰之规模、甲械之精良,亦或水师健儿之骁勇善战,皆对孙辅之军形成全方位碾压之势。 战时,关羽立于旗舰“青龙舰”之上,亲自指挥战斗。 挡住了孙辅军第一波进攻之后,关平率先发起反攻。 他率锋舰队直冲曹魏中军。 其麾下战船皆配重型撞角,硬生生撞开曹魏水师的防御阵列。 待两舟相撞,他提刀跃至敌船,大刀横扫之处,曹魏将士纷纷落马,连斩三员魏将。 丁奉紧随其后,率本部战船衔尾追击,消灭合围之舟,以策应关平舰队冲锋。 甘宁则亲领百艘轻舟,凭借船速优势穿插于曹魏战船之间,纵火焚船、凿船破底,搅得曹魏水师后阵大乱; 又有樊伷则坐镇后军,统领楼船大阵,楼船之上投石机轰鸣不绝,巨石砸向曹魏战船。 船板崩裂声、桅杆折断声,军卒哭嚎声,皆不绝于耳。 这场汉水大战足足鏖战七日,每日江面之上皆是尸横遍野、血染碧波。 孙辅虽拼尽全力,却始终难敌关羽的南汉水师。 第七日黄昏,汉水归于平静,但江面上已是一片炼狱惨状。 曹魏水师战船半数以上或被撞沉、或遭焚毁,断桅残帆随波浮沉,烧焦的船板与阵亡将士的尸身拥堵江面,浑浊的江水被鲜血染成暗红,腥味弥漫数里。 孙辅的主舰也被撞毁,半倾于汉水之中。 他不幸落水,又被亲卫救起,狼狈逃到岸上。 他战袍染血、须发凌乱,眼睁睁看着麾下水师土崩瓦解,欲拔剑欲自刎,却被亲卫死死拦住。 所幸,新的战报传来。 曹仁并未坐以待毙,他知樊城若失,新野难保,宛城亦要陷入关羽的威慑之下。 自己难通北道,于是急遣快马向周边数郡太守求援,共守危城。 各郡太守闻讯,虽知关羽军势强盛,却也不敢坐视樊城陷落,各自点齐兵马,四方驰援而来。 然而,关羽岂会给魏军喘息之机? 孙辅退守樊城的次日,关羽便令甘宁、丁奉率水师继续封锁汉水,截断樊城外援水路; 自己则亲率樊伷、向宠、王累等及主力大军登陆,携大胜之威直扑樊城。 城墙之下,关羽架起云梯、撞锤,猛攻不止,箭矢如雨点般落在城头,魏军死伤惨重,樊城城墙多处出现缺口。 正当孙辅苦苦支撑之际,遥领南郡,却驻扎邓县的南郡太守王昶欲从侧翼突袭汉军解围。 不料关平早已奉关羽之命设下伏兵,王昶大军方至,未及列阵,便遭汉军三面合围。 汉军先以弓弩攒射破敌,继而奋勇冲杀,魏军阵脚大乱,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王昶率亲兵拼死突围,却被关平挥刀拦住去路,数合之间便被生擒,麾下残部尽数溃散。 而后,荆州刺史胡修、徐州刺史浩周,南乡太守傅方,南阳太守东里衮,相继带兵赶到,他们见王昶兵败,不敢贸然进军,合兵一处欲据险而守。 乃与孙辅互为强援,成犄角之势。 然雨季将至,汉水暴涨,江涛汹涌。 关羽令军卒登舟备战,随即命樊伷夜凿江堤。 洪水骤至,如雷霆奔涌,驻守洼地的曹魏联军大营瞬间被淹,人马溺毙无数,军卒慌乱无序。 关羽亲率水军迎击,樊伷以投石机猛轰残敌,甘宁领轻舟断其退路,关平、廖化、向宠等各率船队正面强攻。 曹魏联军溃不成军,孙辅出城欲救,乃为甘宁所擒。 至此,关羽襄樊之战大胜,夺回樊城,另擒魏军步骑军卒三万有余。 擒获扬州刺史孙辅、南郡太守王昶。 荆州刺史胡修、徐州刺史浩周、南乡太守傅方不能相敌,皆惶惧而降。 唯南阳太守东里衮,仓皇逃往宛城。 第685章 宛城内乱将起,仲权出使汉营 尽管曹仁已经预料到了大战的结局,但还是没想到败报竟然来得这么快。 他心中清楚,曹魏水军实力远逊南汉,孙辅镇守之地十有八九要失陷,故而早已备好死守宛城的部署。 他只盼着孙辅能多撑些时日,等其他几路大军得胜回援,或许还能合力抵御关羽的北上之师。 可如今,这份渺茫的希望,终究还是彻底破灭了。 包括胡修、孙辅、浩周、张辽、傅方等刺史太守级别的大将俱被擒俘。 程昱、东里衮等率本部残兵,狼狈而归。 【注:抖音有很多人诟病关羽1胜13败,不要轻信。 关羽真实的襄樊之战,比我写得还要夸张一些。 毕竟,本书关羽部队史诗级加强,而历史上关羽的部队,没这么强,但也打出了相似战果。】 闻其所言,曹仁并没有责备程昱。 他身为主帅,其深知程昱筹谋决断,并无半分疏失。 只是无论国力,还是将帅,亦或军力,对方都太过于强大。 这才是失败的根本缘由。 “一个关羽,已然是世间绝顶的名将,何况还有张飞、庞统这一支虎狼之师?莫非我大魏刚建国祚,便气数已尽?” 程昱亦感无奈和无力,但还得劝慰道:“幸宛城城坚墙固,兵甲精锐、粮草充盈。今唯坚壁清野,敛守不出,冀能多延数日之命耳。” 曹仁颔首道:“唯有如此也!” 当下,樊城既失,北上路上,新野成了一座孤城。 与其再派兵驻守,可能还是要被关羽夺下,成为其据守之点。 还不如毁了它,把有生力量都集中在宛城,以全力死守。 于是,曹仁果断毁弃新野,烧光穰山,迁尽邓县之民,敛众固守于宛城之中。 他以为这样,至少可以多抵御关羽大军一段时间。 然而,却忽略了内部因素。 曹仁为防备关羽大军,加固宛城城防,强征丁壮昼夜劳役。 民壮肩扛石木、凿山取料,肩头磨破、手足溃烂仍不得歇。 田亩粮草俱收国库,老幼乏食,官吏却为求进度催逼打骂不断,饿殍渐生、民怨沸腾。 再加上新迁入的邓县之民,有很多曾在刘备驻守新野时,受其宽仁之政庇佑,饱尝休养生息之利。 和刘备治理新野相比,曹仁治下苛役繁重、民不聊生,两相对照,更让百姓心生怨恨,暗生归汉之心。 终于,宛城出现了内乱。 那一夜,一间灯火幽暗的民房里,宛城守将侯音与从事卫开端着一碗鸡血酒,对麾下军卒道:“曹仁暴虐,征役无度,至百姓哀苦。曹丕阴刻,逼死忠贞义士,毫无情谊。南汉陛下宽仁布德,新野旧民皆知其恩,今随我杀贼护城,迎汉师入境,可免苦役之难!” 众将亦端酒碗,一齐道:“愿随将军,诛暴讨逆,迎汉归心,誓死不悔!” 酒液入喉,热血沸腾,帐内杀气凛然。 侯音按剑起身,目光扫过众将士,沉声道:“事不宜迟,今夜便举事!” 然举事不能光凭口头喊,还要有具体的实施计划。 卫开沉吟片刻,上前献策:“东里衮败归之后,曹仁仍令其统摄邓县迁来之民。我等可先擒此獠,借其名义征调邓县民兵为我所用,再遣使速迎关云长王师入境,内外夹击,大事可成!” 侯音颔首道:“好,就依先生。” 而后,侯音当即点兵派将,分作三路:一路由卫开亲自率领,趁夜摸向东里衮府邸,务求悄无声息擒获目标;二路潜往城门,控制守军换防之机夺下城门钥匙,断绝曹仁中军外援;三路安抚城中百姓,收拢受苛役所苦的民壮,充作战力。 …… 另一边,关羽襄樊大战得胜,重新得驻樊城。 胡修、浩周、傅方三人俱表示投降。 孙辅目眦欲裂,痛斥关羽:“汝害我兄长、窃我江东故土,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孙辅誓不臣贼!速将我斩之,休想让我屈膝半分!” 关羽纵怒,亦敬佩孙辅之胆色。 遂命周仓,以青龙偃月刀斩之,并敛其遗体,命人厚葬。 而后,关羽与张飞大军会师于新野。 他本想再将这座城池当做北伐据点,囤积粮草、整饬兵马,再图宛城。 却未曾想,新野城竟已被曹仁毁得片瓦无存。 断壁残垣间焦土遍布,昔日街巷尽成废墟,连可依托的城防都不复存在。 想起当年与兄长刘备在此施仁政、抚百姓,将新野治理得井井有条,而后历经战火,无奈焚毁、苦心重建,又遭兵祸毁弃、再度修葺,如今竟又一次沦为荒城。 关羽立马废墟之上,望着满目疮痍,心中百感交集。 “宛城城固,若无新野作为依凭,难在宛城久持啊!” 庞统眸中隐带狡黠,轻笑道:“今时非同往日,云长但引大军直逼宛城,元直兄自有破城良策。” 徐庶闻言一怔,皱眉反诘:“君竟善推托,何不言己有妙计,偏诿于我?” 庞统坦然摇首,语气故作恳挚:“我资质愚钝,安有妙计?” 徐庶被气乐了:“君尚且无计,何以知我有?” 庞统认真解释道:“我观君神色从容,面带笃定之容,若非胸有成竹,何以至此?” “你这……” 徐庶苦笑无奈,无语至极。 旁侧张飞早按捺不住,粗声嚷道:“二位军师休要打哑谜!俺二哥已急得额上汗出,速言究竟是何妙计!快快与俺说来!” 庞统与徐庶对视一眼,竟异口同声道:“兵至宛城,自见分晓。” …… 再说夏侯霸,以使者身份前往汉营求见诸葛亮。 当时诸葛亮正与麾下众将围坐帐中,商议进兵长安、平定关中之事,忽闻夏侯霸亲至,当即慨然一笑,对众将道:“大事济矣!” 遂亲起身相迎,待之以上宾之礼。 相比邓芝往曹营时,夏侯渊摆下油锅热鼎、欲逞威吓之态。 诸葛亮迎接夏侯霸可谓谦礼有加、推心置腹,既无半分轻慢,更以满心赤诚相待。 那感觉,就好像夏侯霸就是自己人一般。 第686章 盟约既成,诸葛亮终夺西都长安 夏侯霸得入诸葛大营,心中暗自慨叹,父亲以威吓待人,乃为威压,却尽显狭隘; 而诸葛亮以德报怨,不计前嫌,这般胸襟如海、格局通天,绝非寻常人可比。 他不由得心生感念,更对南汉生出由衷的敬佩之情。 夏侯霸入座定息,当即躬身行礼:“先生,家父久慕大汉仁德,不愿再为曹魏苛政效命。今愿率部献城请降,助丞相速取冯翊扶风二城,与魏延将军会师关中。唯求先生恩准,请令家父驻守西北,护一方安宁。” 这话其实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左冯翊,右扶风,乃长安京畿屏障、肘腋要地,既是拱卫都城的门户,更是掌控关中的根基。 依凭长安,再拿下这两个城池,整个关中之地也就稳了。 所谓关中之地,为潼关以西、散关以东、萧关以南、武关以北的渭河平原区,为四关之中心区域,也是其名由来。 拿到这块区域,就相当于握住了天下棋局的棋眼,既得丰饶粮仓以充军需,又据四塞天险以固根本,进可挥师北伐、问鼎中原,退可凭险而守、割据一方。 夏侯渊可谓舍了血本。 但他的目的也十分明确。 就是借此去营救那生死未卜的曹操。 诸葛亮心中有数却并不言明,他缓缓颔首道:“令尊与我军三将军有翁婿之亲,咱们本就是一家人,何谈‘请降’二字?”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恳切:“夏侯将军愿弃暗投明,共扶汉室,此乃顺应天意民心之举。会师长安、平定关中,我正需令尊助力;至于驻守西北之请,亦合情理,理当应允。” 夏侯霸闻言,心头大石轰然落地,起身再拜:“令公宽宏大量,夏侯氏一族感激不尽!” “将军不必多礼。” 诸葛亮抬手示意他落座,随即吩咐左右: “待事成,调拨粮草万石、军械千件,随夏侯将军一同归去,助令尊整饬部伍,共备北伐之事。” 夏侯霸一怔:“先生,此为何意?” 依常理度之,此时诸葛亮本该将其扣于帐中,以为质子。 岂料听其言下之意,非但不加以禁锢,反倒许他归去助父? 非但许其助父,更赠万石粮草、千件军械。 此等厚遇,岂是对待昔日仇敌之父的道理? 即便是盟邦之交,亦无这般阔达慷慨之举! 故而,夏侯霸才有此一问。 诸葛亮洒脱的笑了笑:“你既已倾心向汉,我自当推诚相待;更何况令尊与三将军张飞有翁婿之谊,又何分彼此?” 他话锋稍缓,语气愈发亲和:“昔日兵戈乃各为其主,今你弃暗投明、共扶汉室,便是一家人。对待自家人,自当肝胆相照,些许粮草军械,不过是助令尊成事的绵薄之力罢了。” 夏侯霸终于忍不住了,跪地相拜:“多谢先生!” 而后签署盟约,献上二城授印。 得夏侯霸相助,诸葛亮大军终得入关中。 赵云与蒯越率军统领扶风,庞德与阎圃挥军占领冯翊,诸葛亮遂与魏延会师于长安主城之内。 “令公,第五路大军,攻克长安!” 魏延趋步至诸葛亮面前,躬身叩拜,唇间暗噙矜傲之态,眉宇间尽是自得之色。 诸葛亮扶起他,目光温和却藏着期许,朗声道:“文长此番孤军西进,力克长安,立下不世之功,实乃大汉之幸!你胸中才略,今日终得尽显,不负陛下倚信之深。” 魏延心头纳闷,暗自思忖:此番第五路大军,明明是诸葛先生力排众议予我建功之机,怎的先生只字不提自身举荐与提携之恩,反倒独赞陛下倚信? 疑惑刚起,他心念忽转,豁然有悟:自身虽怀凌云之志、勇冠三军,然若无高谋相辅,仅凭一腔孤勇,终究难成此等大事。 且说那子午关,不过弹丸之地,若处置失当,使其举火为号,曹魏援兵旦夕可至,我远征疲敝之师,又何以以一敌众? 即便侥幸破关,杀入关中腹地,长安乃古都重镇,城高池深,守军闻讯只需坚壁清野、紧闭城门、高悬吊桥,我又凭何能速破坚城? 沿途数次身陷险境,皆是文直于关键时刻献上破敌奇计,那些计策精妙绝伦,看似临场应变,实则步步暗合全局,绝非寻常谋士能凭空想出。 莫非……文直与我同行,皆是令公暗中授意? 诸葛亮同样给周不疑,邓艾,陈式,高翔很高的评价。 命人记上战功。 唯周不疑谦谨进言:“恩师,此番克关破城,皆赖恩师临行密授之策,弟子不过相机进言,助文长将军成事耳。” 魏延方得明白,眼前的诸葛卧龙,早已谋定全局,既予人建功之机,又暗布良策护航,功成不居,深谋远虑更胜传闻。 了解了诸葛亮的可怕,魏延再不敢居功而傲。 唯有敛去矜傲,躬身再拜:“魏延愚笨,今时方知令公高智相护,魏延深感愧谢!” “无妨,无妨!” 诸葛亮满不介怀的笑了笑:“咱们进城看看吧。” “好,容末将引路。” 在魏延的引路下,诸葛亮携众将登长安城头。 长风卷动纶巾,目光扫过八百里秦川。 渭河如带,沃野千里,关中四塞天险尽收眼底。 诸葛亮抚摸着城楼的斑驳石砖,望着眼前的秦川之盛景,眸中翻涌着难平的波澜。 “长安啊,终归我汉……” 他阖目凝神,唇角悄然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慨然与孺慕的自语道:“陛下,此生此世,臣终得复取长安!既得此京畿重地,您便可定鼎于此,以践前世还于旧都、兴复汉室之愿也!” 诸葛亮既夺长安,便允夏侯霸携带粮草军械往其父处相援。 他也在长安整饬吏治、安抚民生、加固城防,调度军需,以等候与刘备的会师。 …… 另一侧,夏侯惇遣其侄夏侯德,于武关东道设伏。 夏侯德心中暗忖,此举或属多此一举。 魏王岂会自断肱股,遣胡军来袭我抗南大营? 故而防守渐生松懈之意。 夏侯惇亦欲验曹冲所言真伪,遂引兵往击刘备大营。 其名为冲杀,实则佯攻试探。 未料正当此时,轲比能所率鲜卑大军,竟真的突然杀来了。 第687章 夏侯惇腹背受敌,乐文谦左右夹击 鲜卑铁骑为夏侯惇所胁,积怨久蕴,如弦上之矢蓄势待发。 今奉魏王军令,出师之由充分。 遂尽释积怨,呼啸而出。 夏侯德趁夜安睡,乍闻喊杀震天,猛然惊醒。 先前之懈怠转瞬为惊惶吞噬,他速着战甲,踉跄登观阵台,赫然见敌军已破谷而入。 身为主帅,敌军近至竟浑然未觉! 夏侯德觉得自己活到头了。 当即挥剑高呼:“敌军突袭!弓弩手就位,列阵迎敌!” 然将士们因主帅连日疏懈,军心早已不聚。 鲜卑铁骑如饿狼逐鹿,弯刀映寒芒,冲破疏落箭雨,直贯魏军大阵。 魏军原居高设伏之利,已然荡然无存。 夏侯德仓促应敌,咬牙亲率亲兵反击,倚山道狭隘之势,急令滚石檑木倾泻而下,暂遏敌军锋芒。 鲜卑前锋猝不及防,人马坠涧者不可胜数,轲比能麾下大将骨进亦被滚石砸伤,一时攻势稍缓。 然筹备仓促,后续滚石未能接连而至,鲜卑军势浩大不能相阻。 轲比能怒喝催军,数万铁骑轮番猛攻,如怒潮漫过山道。 魏军伏兵虽然寡弱,但若依仗地形,仍可死阻鲜卑大军。 只要夏侯惇得信,回军反击,完全可以逼阻鲜卑军于关外。 可因夏侯德督战不力,使得伏兵优势没能彻底发挥出来。 经首轮血战已折损过半,防线渐成强弩之末。 夏侯德左臂为流矢贯穿,鲜血透甲,兀自提刀死战。 却见身旁亲兵次第倒下,惨叫声与兵刃交击声震彻山谷。 抬眼望谷,月光下,漫山遍野尽是鲜卑铁骑,他终是心头生怯,欲拼死突围,却遭轲比能大军反围,死在了乱军之中。 武关东道防线,遂告崩溃。 与此同时,夏侯惇督三军,乐进正率先锋队猛攻刘备大营。 法正早有防备,营前设鹿角防线,弓弩齐射,魏军攻势顿挫。 夏侯惇本为佯攻,见状更无恋战之心,唯虚张声势督战,明察汉军动向,暗窥后路安危。 忽闻后路喊杀震天,烟尘蔽日,一斥候踉跄奔至,高声疾呼:“将军!大事不好!轲比能率鲜卑大军绕道断我后路,主营已被攻破!” “夏侯德在何处?” 斥候悲痛道:“将军已亡于乱军之中。” “什么??” 夏侯惇闻言惊怒交迸,掌中令旗几欲脱手! 他竟未料,曹冲所言一语成谶。 魏王竟真放任胡骑入境,更暗藏杀心,欲置他于死地! 比起腹背受敌的绝境,这份来自大魏王廷的凉薄与绝情,更让他心头哀痛如焚。 “子桓,孤……是你的叔父啊!” 夏侯惇单目龇裂,咬牙切齿,颤抖的嘴唇似欲喷出火来。 此时此刻,夏侯惇大军后路已断,前有刘备坚营。 魏军瞬时军心溃散,将士尽皆面露惶恐。 夏侯惇按捺住翻涌的气血与悲怆,环眸扫过乱势,沉声道: “传我将令!止攻回师,随我死战突围!” “当当当……” 金钲之声骤起,穿透营前厮杀的喧嚣,直贯耳膜。 正率部猛攻刘备营垒的乐进,听得鸣金撤军之令,眉头微蹙。 久未尝此先登陷阵之快,刀锋染血的酣畅尚未尽兴,然军令如山,岂敢有违? 他按捺住胸中激荡的战意,沉声下令,遂整肃部曲,率麾下将士缓缓退军。 而便在此时,刘备已有反攻之心,正思索如何进攻才能将利益最大化,却见法正呵呵一笑,向刘备进言:“陛下!可速传将令:令黄、严二位老将军率部猛攻左翼,刘封公子与冯习将军领兵直扑右翼! 左右两翼齐出,对乐进部形成合围夹击之势,此战必能将留下乐进,以断夏侯惇一臂也!” 刘备只觉身旁有这般靠谱军师运筹帷幄、擘画方略,实乃平生快事! 遥想当年徐庶未归、孔明未出之时,自己空有兴复汉室之志,却屡屡颠沛,鲜有胜绩。今日方知,良谋如灯,能破迷雾,此前困顿,症结恰在于此。 当即纳法正之言。 令旗挥动之际,驻兵左山的黄忠严颜,与驻兵右山的刘封冯习接到了命令,立刻各领兵马,沿山冲下,对乐进兵马持截击之势。 乐进心头一凛,却无半分惧色。 他素有“先登猛将”之名,临阵从无退缩之念。 见两军并至,心念略思。 右路二将皆是血气方刚的悍勇之辈,其中一人正是宿敌刘封。 那刘封天生神力,膂力奇绝,单是应对他已需尽力周旋,何况身旁还跟着一位身形雄壮、锐气逼人的年轻副将,此二人联手,自己断难匹敌。 再瞥左路,亦是两员将领压阵,却尽皆须发如霜,老态苍苍。 乐进无暇细辨二人身份,生死之际,只觉这两位老者或可欺其年迈,或许能从左路撕开一道缺口,遂心头一横,定下了突围方向。 “将士们!今日唯有死战,方能突围!随我杀出去!” 言罢,拍马挺槊,直扑左翼汉军前锋。 兵锋所向,汉军将士纷纷落马。 乐进战袍翻飞,持槊怒吼,左劈右砍如入无人之境。 黄忠见状,须发戟张,提刀纵马而来:“乐文谦!老夫在此,还不束手就擒?” 乐进闻声回头,眼中战意更炽:“老匹夫,我岂惧你!” 二人刀光相接,“当”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黄忠刀势沉猛,裹挟千钧之力劈落。 乐进只觉双臂剧震,酸麻彻骨,眼前金星乱迸,险些坠马。 他强咬牙关撑住身形,不敢再以蛮力相抗,唯凭迅捷身法腾挪闪避,辗转周旋。 严颜趁机率军从侧后掩杀,魏军阵型大乱,将士死伤无计。 刘封、冯习见状,率军猛攻其两翼,此魏军残部渐难支撑,纷纷倒戈或逃窜。 乐进与黄忠奋力死战,转眼已三十余个回合。 身上已添数处伤口,血染征袍,却仍怒目圆睁,槊劈剑砍,寻求出逃之路。 正这时,忽闻远处一声高喝:“乐将军,我来救你!” 乐进抬首遥望,见是夏侯惇麾下裨将董禧引军驰援。 他急虚晃一刀,拨转马头疾奔而逃。 黄忠眸中寒芒一闪,淡然一笑,并不催马追击,只从容弯弓搭箭。 其箭锋却未指向奔逃的乐进,反倒锁定了正疾驰而来的董禧。 第688章 乐进落网,元让退避 黄忠左臂稳如磐石,右手拉弦如满月,弓身震颤间,羽箭带着破空锐啸疾射而出! “嗖!” 那箭似流星赶月,划破夜色直扑董禧。 乐进仓皇败退,董禧正挥军疾进,二人点头错马之时,却骤闻箭啸刺耳。 董禧慌忙间抬盾格挡,“噗”! 羽箭裹挟千钧之势,竟径直洞穿董禧身前木盾! 盾片碎屑纷飞如雨,箭头去势未竭,精准贯入其咽喉! 乐进饶是身经百战,此刻也惊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僵在马背上。 他征战半生,竟从未见过这般神技。 暗夜沉沉,视物尚且艰难,那老将却能凭一箭之力破盾穿喉? 刚才和自己交战者,到底是何方怪物?! “董将军……” 董禧缓缓转过头,双目圆睁,嘴巴半张,半截带翎长箭突兀的插在他的喉咙上。 接着,手中长枪“哐当”坠地,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重重摔落马下。 乐进当即不敢多做停留,俯身于马上,全力往北狂奔。 而刘封见乐进奔逃,来不及亲阻,遂招呼更近的冯习阻截。 冯习催马来战,此时乐进刚与黄忠力战,早已力竭,臂膀酸麻得几乎抬不起刀,战马也气息粗重、步伐踉跄。 但见冯习催马挺枪直刺而来,枪风凌厉,直指要害。 乐进牙关紧咬,勉力顶住冯习三招,冯习欲生擒乐进。 熟料乐进身经百战,凭着一股悍勇之气和丰富的作战经验,侧身避过枪尖,顺势挥刀砍向冯习马腿。 冯习猝不及防,战马嘶鸣一声跪倒在地,他翻身滚落。 乐进眼中血丝密布,喘着粗气,举槊正欲斩下,忽闻身后马蹄声疾如惊雷。 风声已至耳畔。 乐进无奈,只得弃了冯习,举槊格挡。 只闻“当” 的一声巨响,乐进虎口震裂,马槊脱手,本就疲惫至极的身躯更是摇摇欲坠。 他深知此刻绝无可能与刘封抗衡,唯有奔逃一途。 他彻底放弃了对战,策马奔逃。 可未及十余步,忽闻身后“嘣”的一声弓弦脆响! 乐进亡魂皆冒,只当黄忠又是一箭射来,慌忙俯身贴紧马背,奋力向左侧急闪。 却不知黄忠这一次只拉虚弦,并未上箭。 可就是这虚无一箭,却令乐进心惊胆战,未及策马。 自然也迟滞了奔逃之势。 刘封趁机催马疾追,长枪一探,枪杆别向乐进战马后腿! 战马后蹄蹦乱,长嘶一声,竟翻倒在地。 乐进本就力竭,再遭此猛力,亦重心失衡,从马背上重重摔落尘埃。 不等他挣扎起身,刘封麾下将士已蜂拥而上,绳索缠身,将这悍勇的魏将死死按住。乐进双目赤红,兀自怒吼挣扎。 而此时此刻,夏侯惇大军速至武关主城,欲先占主城,再夺回后方失地。 然至城下,却发现孟达站在城头。 俯视夏侯惇呵呵的笑着:“元让公,别来无恙。” 夏侯惇心中一凉,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孟达不是被软禁了么? 谁将他放了出来? “孟子度,速开城门。” 孟达抚掌轻笑,袍袖一拂,声含讥诮:“元让公此言差矣!武关乃大魏东疆屏障,城门启闭系关社稷安危,岂容轻开?” 他话锋陡转,沉声道:“况中原早有传言,指你暗通刘备,此行实则欲赚开城门,献关投敌……” “胡言乱语!” 夏侯惇怒喝断喝,声震寰宇:“孤乃大魏太尉、高安县侯!随魏王起兵三十载,岂容尔等污蔑通敌!速开城门,否则军法从事!” “抱歉!” 孟达亦拿捏出一个凛然之色:“本将军眼中,唯大魏社稷为重!你通敌之嫌未洗,兵败之实难掩,城门绝无轻开之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回身杀回阵中,亲斩刘备之首级,掷于此处,某便信你无投敌之心!” “你……” 夏侯惇怒火中烧,他岂能不知刘备现在兵多将广,护卫森严。 他要是能夺刘备的头颅,早就去了。 又何必在此受你这竖子折辱,困于关前? 孟达似窥破夏侯惇窘迫,竟故作退让之态,缓声道:“刘备身为南汉伪帝,自有羽林环护,首级难取。既为自证清白,不必强求其命。 然将军若能斩法正或黄忠之首级,掷于关下,达便信将军之忠,到时便负荆请罪于前,任将军处置,绝无半分怨言!” “咕……” 夏侯惇咬牙咽下了自己的怒气。 他在这一刻下定决心,若有朝一日重掌权柄,定要将孟达鼠辈碎尸万段。 正欲攻城,却见一人奔至马前。 “叔父,不可应允!” 声到人至,来者正是曹冲。 他本被安置于城关之内静养,早觉孟达行径蹊跷、暗藏祸心。 然他身膺监军之职,手中却无兵权。 骤察变乱,亦无能挽狂澜之力。 故而在孟达夺城之前,他便趁乱潜出城关。 孟达占据城池后,第一桩事便是寻他踪迹,可赶至其静养之所时,早已人去楼空,踪迹全无。 “你不是因病静养吗?” “叔父,侄儿虽养病,却未闭目塞听!” 曹冲气喘吁吁,目光却清亮如炬:“今退路已断,硬攻武关必遭腹背夹击!唯有速往西北棣花堡。那堡依商於古道而建,虽非名城,却扼守山坳、墙高壕深,且堡内有旧驿仓储粮,可暂避锋芒!” “好,就依贤侄……” 夏侯惇见状,已知武关难入、乐进难救,当即压下心头怒焰与不甘,不再纠缠。 他挥剑断喝,率麾下残兵调转马头,循着商於古道急奔西北棣花堡,只求先入堡据守、暂避锋芒,待重整旗鼓后,再图复夺武关、清算孟达之仇! 所幸,刘备并未追击。 任由夏侯惇大军安然得逃,行一日一夜,终抵棣花堡。 很幸运,棣花堡存了一些粮食。 又很不幸,这些粮食不能支持他们存活太久。 入棣花堡后,夏侯惇日日立于堡楼之上,凝眉沉思。 眼下三面受敌:刘备军新胜势锐,鲜卑军虎视眈眈,孟达军据关作乱,究竟该先破蜀军、退胡骑,还是先除内奸、复夺武关? 三策盘旋心头,利弊难衡,纠结无措,前路茫茫竟不知何去何从。 万幸曹冲早有筹谋,适时进言献策:“叔父何不以书信联络妙才、子孝二位叔父?他们与你同袍多年、相知甚深,必信你忠诚无贰,定会提兵来援。待三路兵马汇合,兵强马壮之时,再徐图破局之策,岂不比此刻孤军纠结更稳妥?” 不料信使尚未出发,堡外忽然传来马蹄轰鸣,一队曹魏旗号的兵马自西北疾驰而来。夏侯惇惊疑不定,登堡眺望,待那领军将领近前,看清旗帜与面容时,不由得惊得须发皆张。 来者竟是徐晃徐公明! 此人明明已战死两年有余,灵位早入太庙,如今却甲胄鲜明、立马阵前,活生生立于眼前! 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离奇和恐怖之事么? 第689章 丞相生死未卜,魏将合兵破局 “丞相麾下横野将军徐晃徐公明,请见大魏太尉,夏侯元让将军!” 城营外,风尘仆仆的徐晃扯开嗓门,一遍又一遍的大声呼唤着。 “嘎吱吱……” 没过多久,营门缓缓开启,一队人马拥出一独目铁甲战将。 此非旁人,正是夏侯惇。 夏侯惇提枪勒马,独目微醺,盯睛细瞧确认:“你……你果是徐公明??” 徐晃见夏侯惇亲出,立刻翻身下马,抱拳跪地:“徐晃参见元让公!” 夏侯惇怔了半天没缓过神,终于确定眼前之人并非伪扮,遂将手中之枪丢于副将,而后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将徐晃扶起! 都是同袍挚友,亦曾并肩作战。 夏侯惇苍劲的声音写满了激动,奋力的拍了拍徐晃的双臂:“果真是你啊,徐公明!哈哈!” “呵呵……” 徐晃淡笑一声,他的面容依旧坚毅,只是布满了风霜:“是我啊,元让公!” 夏侯惇欣慰颔首良久,却笑容渐失,哽咽一声:“这么说……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徐晃亦神色凛然,坚定道:“末将不知是哪些传言,但这两年来,末将一直追随于丞相左右,求归中原不得,唯有西征羌胡之地。” “丞相……” 夏侯惇激动道:“阿瞒他……果真……果真……” 最后四个字,夏侯惇满眼的期待,他的声音几乎嘶哑得听不出来:“还在人世??” 徐晃闻言,却长叹了一口气。 “丞相益州失利后,并未殒命黄沙之地,只不得归朝,只能远走西陲,到现在却……不知生死。” “不知生死?” 夏侯惇神色骤然一凛:“缘何如此?” “说来话长,请允末将细言……” “好!” 夏侯惇将徐晃请进城中,仔细询问曹操这些年所经所历。 徐晃娓娓道来,从西平被马超击败后,路遇黄沙,侥幸得生存,一直讲到退守大陵,最后为引敌军注意力,无奈和曹操分开。 至今不知其踪。 营中诸将皆凝重倾听。 “丞相驰骋西陲时,锐不可当,诸病皆消,精气神不亚青壮……” 徐晃喝了一口烈酒,又长叹了一口气:“然待丞相闻知中原之事,急怒之下,竟昏厥不起。” “到底是那件事,让丞相如此急怒?” “乃是魏王曹丕为抵南汉,以丞相之女和亲羌胡……” “这……” 闻此言,夏侯惇心下不解。 诚然,曹丕此举,实有引狼入室,与虎谋皮之嫌。 但也是无奈之举,没必要生这么大气吧。 凭夏侯惇对曹操的了解,曹操为了自己的政治目的,亦会不惜遣女联姻于政敌。 今何独于此动雷霆之怒? 徐晃敛容释疑:“丞相昔年攻凉州不克,遂绕玉门关,欲联羌胡以图入关。不意羌胡暗怀异心,猝然来袭,三公子为护后营,力战殉难。丞相痛彻心扉,立誓曰:‘汉女永不得嫁胡夫’。 孰料,丞相在大陵城忽得讯息,二公子竟将其姐妹许配羌胡为妻妾,直违当日誓言。 丞相怒极攻心,旧疾猝发,遂至昏迷不醒。” 夏侯惇慨然颔首:“原来如此……那孟德有无可能,逃出大陵城之围?” “末将亦不敢言啊!” 徐晃无奈一叹,审慎而言:“当时大陵冰城将融,丞相头疾昏迷已逾旬月,口不能食,唯以汤粥续命。司马懿来攻之际,丞相犹未苏醒,我等仓促御敌。张军师让末将奉命吸引敌军主力,令张合、许褚二位将军护丞相突围。 末将与敌大战,却不知丞相是否得脱。” 曹冲赶忙道:“将军逃脱后,司马懿军是否马上退兵?” “他是离开了,但闻郭淮又耽搁几日。” “那具体是几日?” “七日,也就是……半月之前。” “那一个月之前,长安可发生了什么大事?” “正是,长安城……丢了。” 在此之前,有消息传闻说长安城被人所夺,消息传往许都。 但皆以为讹传,未敢轻信。 长安乃中原重镇,城防坚固,又有夏侯妙才镇守,岂会轻易失守? 现在徐晃亲口证实,方知噩耗为真。 “什么?” 闻听此言,在场众将皆哗然失色,面显绝望,夏侯惇也不禁抱怨:“哎呀,妙才怎如此不小心啊!” 唯有曹冲,此时目中却带着希望和欣喜。 “司马懿破大陵城后,之所以迟迟未退,皆因未得父亲生死的确切讯息。 如此说来,当时父亲十有八九已然脱险。 其后司马懿遣郭淮四处搜寻,终无所获。 直至长安失守的消息传来,他才被迫退兵。照此推断,父亲或许真能躲过此劫!” 闻此言,一算一喜。 但徐晃面上却无半分喜色。 “彼时丞相境况危急。 即便侥幸脱险,西陲之地荒僻苦寒,若无妥帖照料,能否保全性命,犹未可知啊! 纵然性命得保,能否转醒复原,亦难逆料。” 夏侯惇拍案愤怒道:“司马懿奸贼!狼子野心,阴狠毒辣!若非其引兵围城、紧逼不放,丞相何至怒极发病、身陷险境?又何至长安失守、我等颠沛!此獠害我丞相、乱我中原,不将其挫骨扬灰,难消我心头之恨!” 薛则敛容上前问道:“元让公,事已至此,我等下一步当如何措置?” 此际,夏侯惇唯念救回丞相,又思铲除司马,然茫无头绪,不知从何措手,只得转眸望向曹冲。 曹冲却转视徐晃,从容问道:“公明将军自关中而来,想必已有决议。” 徐晃敛衽抱拳,颔首对道:“末将已见过妙才公。其军孤守武功,难御诸葛孔明之师,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权且请和,献整个关中之地,以此换得西进西陲、寻访丞相之机。妙才公特命某前来告知元让公与子孝公,愿合兵一处,共赴西陲,迎回丞相,再复夺江山!” 闻此言,夏侯惇站起身,在帐营中踱了三个来回。 昔时若此,他必宁死亦不愿负大魏。 然今时不同往日,曹丕欲置其于死地,胡骑渐盛于江北,此间已无半分可留之由。 而偏在此时,另一队人马来到此地。 竟是张辽和他的八百部从。 第690章 靖边以安汉,歧路定魏魂 张辽得见夏侯惇,未作半分隐瞒,坦然道出自身被擒又释之事。 他直言心迹,愿效当年关云长千里走单骑之举,远赴西陲,只求面见曹公。 若换他时,夏侯惇必生疑虑,细究张辽动机。 然经李典之事后,他已能体谅张辽难言之隐,不复多问。 及至张辽与徐晃相见,一番言谈之下,心中积郁的诸多疑惑,亦豁然开朗。 “既如此,更有何言!此城不守也罢,我等当同心协力,共赴西陲,寻回丞相!” 众将一起拱手:“喏!” 唯独徐晃拱手道:“元让公,末将还要往宛城去见子孝公,不能与公同行。望见谅!” 夏侯惇慨然颔首:“好,你自去之,一路务必小心。” 曹冲肃容叮嘱:“若遇子孝叔父,文远将军之事万不可泄。纵使叔父深明大义,能予体谅,然属耳垣墙,难保他人不暗通魏王,徒生祸端。” 徐晃点点头:“公子放心,我自知晓。” 于是,夏侯惇大军携粮拔营,往西而去。 徐晃携带亲随与密信,往东而行。 …… 关中,长安。 诸葛亮得占长安城,又依托左冯翊,右扶风两座重镇,击灭魏兵,驱逐胡虏,终将关中之地彻底纳于己手。 然而,本应欣喜之事,他得知各处战报后,却完全笑不出来了。 “令公,夏侯渊出走之后,蓝田胡兵又聚山为盗,劫掠残害百姓。” “冯翊郡氐人部落强占灌溉水渠,与汉民械斗,已伤数十人,郡县官吏调停无果!” “胡骑窜扰乡野,焚毁坞堡三座,掳走妇孺百余人,周边百姓纷纷逃散,田畴荒芜过半!” …… 曹魏为拒南汉,引羌胡氐羯十余部入关中,以充兵源。 如今这些部落桀骜难驯,劫掠郡县、不服管束,已成心腹之患。 杀之,则违“西和诸戎”之策,失关中民心,亦难服西陲诸部; 放任,则使刚定的局面转瞬崩坏,北伐根基动摇。 迁之,则部族庞杂、乖张难训,途中恐生哗变。 烛火下,他望着舆图上的关中故地,满心皆是乱世治边的沉重与无奈。 “令公,这些胡人贪利好杀,形同兽心,不遵王化亦不受约束,若不早图,恐祸结兵连,关中永无宁日啊!” 蒯越坦言自己的忧虑。 诸葛亮点点头,忧心忡忡道:“众生皆有灵,我本亦有纳胡入汉之愿。 然此事非仓促可成,当先行教化、分而治之。 待其有熟习汉家礼俗、归心王化者,方可缓入汉境。 曹丕此举太过操切,徒以兵威驱胡入塞,既无羁縻之术,更无教化之方,唯视其为爪牙利器,全然不顾胡汉习性之殊。 如此强合,无异于引火积薪,今日之祸,早已注定。” 诸葛亮言中似带慨叹,心底却萦绕着沉沉忧思。 他仿佛已见胡汉嫌隙日深、纷争迭起,诸部肆意为非、祸乱中原之景。 若想彻底平定这件事,恐怕非用强硬的手段不可。 尽屠之? 然这样一来,又与陛下“以德怀远”的治国理念相悖,实难两全。 遥忆梦中光景,诸葛亮暗自反思己行。 梦中虽未竟复克中原、还于旧都之愿,然三国各有雄才,互成鼎足之势。 彼时边尘不起,羌胡诸部莫敢窥伺中原。 无论匈奴、乌桓、鲜卑之北狄,亦或南蛮、山越之南夷, 在三国君臣将相的威德之下,皆敛迹慑服,莫敢妄动。 直至秋风五丈原之时,三国边境皆无夷狄犯边之扰,百姓安居乐业,烽燧不举。 而如今,他以自以为完美的布局和规划,使得北伐根基初定,陛下大业将成。 可是,却诱发曹丕急功近利之念,信仲达之计,引羌胡氐羯入关中充兵,终致诸部失控、祸乱四起,关中百姓遭逢劫难。 此事虽非诸葛亮亲手促成,然其布局牵动时局,产生联动效应,却与诸葛亮有着间接干系。 只是,诸葛亮当时也未曾想到。 梦中仲达本是大魏忠良、社稷肱股,何以会向曹丕献上此等祸国殃民之策? 诸多事端交织,终是印证:司马懿恐非纯良之臣,其心机阴狠歹毒,深不可测。 但乱子得收拾,关中得安定。 诸葛亮沉思良久,眸中现出一丝决绝,沉声道:“传我将令!命吴懿、张翼、马休、马铁四位将军率部清剿关中顽劣胡部,凡敢违法犯禁、劫掠作乱者,一概格杀勿论! 关中之地,担有守法胡民,则妥为安置,蠲免赋税。严法与重利并行,务以雷霆之势震慑胡胆,抚慰受害汉民!” 传令关下堂乃去通报。 赵云复沉吟道:“先生,以重兵精卒清剿胡部,耗费心力如此之巨,恐迟滞北伐大业。” 诸葛亮眸色沉凝,缓声道:“今既得长安,北伐稍缓无妨。今若不能除此祸根,待我等百年之后,此患必成肘腋之疾,遗祸子孙,到时又当如何……” 赵云抱拳肃立,恭声道:“先生所言极是!此乃安邦久远之策,末将深以为然。近日关中多事,愿留侍军师左右,以护周全。” “子龙不应在此。” 诸葛亮眸含期许的看着赵云:“今长安有魏延、文聘、霍峻诸将戍守,吾无虞也。关中既得,将军当速引兵出武关,辅佐陛下攻克此隘,打通长安东向通道,以利后续北伐之举!” 赵云抱拳肃立,朗声道:“末将领命!” 言罢,即刻点齐一万精锐,整肃部伍,拔营东出,径往武关而去。 …… 另一边,曹魏宗室大将曹真、曹休二人,正深陷两难之困。 一边是镇守西陲、功勋卓着的夏侯妙才将军,一边是总角之交、成年挚友的魏王曹丕。 如今二人势同水火、行将决裂,他兄弟二人竟不知该何去何从,满心皆是彷徨无措。 “叔父,你真要投南汉么?” “孤是得时机,去寻丞相。” “这确定不是南汉诸葛亮之计?” “有徐晃将军亲自说的,这还有什么可疑惑的?” “万一他说的话也是假的呢?” “曹公不仅仅是孤的主上,也是孤的兄长,即便有万分之一可能为真,孤也要去全力相救。” 诚然,夏侯渊与曹操情谊深笃,非同一般。 昔年夏侯渊曾为曹操身陷囹圄,此等生死之契,天下共闻。 然这番话入耳,曹真、曹休二人心中却别有况味。 君有兄弟? 我等岂无兄弟耶? 君之兄弟,是生死未卜、踪迹渺茫的曹公; 我等之兄弟,却是坐镇许都、君临天下的魏王! 念及此,二人终是定下心志,不辞而别。 率本部部曲,绕往许都而去,寻魏王曹丕复命。 第691章 宛城将破,关羽生擒曹仁 荆州,南阳,宛城。 曹仁已经三天三夜没睡觉了。 本来,樊城失陷,各路援军皆被关羽打败,损失数万兵马。 这已经够让他焦头烂额了。 未曾想,宛城内部竟生叛军。 这股叛军异常强大,而且周遭竟有数县之民响应。 南阳太守东里衮被擒,叛军将他押到营门外,逼曹仁献营投降。 曹仁只感觉天地皆倾,前后皆是绝望的窒息感。 “曹仁匹夫!东里衮已降,你还不献营投降,更待何时!” 侯音的嘶吼穿透夜色,营中士兵本就因连番败绩士气低落,听闻太守被擒,更是人心惶惶。 “若得平叛,孤必屠宛城!” 曹仁额角青筋暴起,疲惫瞬间被怒火压下,他正要拔剑下令突围。 程昱快步上前按住他的手臂:“将军不可!逆贼煽惑众心,断我兵援之道,我军与诸营隔绝,难以合势,强战必溃。莫若聚精锐守中军大寨,纵贼入外营,再以火攻断其归途,乘乱反击,可破敌也! 而后速联各路兵马,汇聚于一处,可保宛城不失。” 曹仁目光一凛,当即传令:“所有人退守中军,引燃外营柴草,弓弩手守住寨门,敢退后者斩!” 部将领命立刻下去安排。 侯音果然中计。 前军力破曹仁大营,便见火光冲天而起,外营叛军被火势逼得大乱,哭喊声与咳嗽声混杂在一起。 “随孤杀贼!” 曹仁一声怒吼盖过了火场的嘈杂。 他麾下的精锐本就是身经百战的死士,见主将如此悍勇,先前的萎靡之气一扫而空,纷纷拔出佩刀紧随其后。 曹仁军如一把尖刀插进叛军阵中。 曹仁步法沉稳,长槊起落间毫不拖泥带水,时而直刺,破敌咽喉; 时而横劈,斩断臂膀; 一将握住其槊杆,欲夺其槊。 曹仁大叫一声,放弃持槊,徒手揪住对方衣领,硬生生将人举过头顶,朝着旁边的石栏猛砸下去,脑浆迸裂之声令人胆寒。 一名叛军悍卒见他赤手空拳,挥着一柄宽背大刀从侧后方劈来,刀锋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他后颈。 曹仁浑然不觉,待刀锋近在咫尺,才猛地侧身,左手顺势扣住对方手腕,右手握拳,用尽全身气力砸在其肘关节处。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悍卒的手臂应声折断,大刀脱手。 曹仁眼疾手快,接住大刀,回身劈下,那将登时死于非命。 此战曹仁如天神下凡,锐不可当,威镇三军。 大军在曹仁的勇猛作战的带领下,渐渐掌控了局势。 传令兵各突围,分赴诸营报讯。 然而,这只是解一时之危,很快,更可怕的消息传来了。 “报……关羽、张飞二将统南汉大军,已至宛城城下!” “啊?” 曹仁双目瞪如铜铃,顿觉心惊。 而程昱马上意识到一个可怕的问题,他拾起一杆长枪:“速守城门,万不可开城!” 然而,刚下军令不到两句话的时间,忽又有斥候狼狈扑倒在地,来不及整冠,便急报: “报……叛将卫开已经打开宛城大门!” “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冰水浇头,曹仁刚因平叛稍缓的心神瞬间揪紧。 卫开打开城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关羽张飞大军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进入宛城。 到那时,宛城据险而守的优便荡然无存。 “真的要失了么?” 曹仁哽咽一声,握紧了刀把,有了死战之心。 可正在这时,忽闻程昱举枪高呼:“子孝将军,这里交给老夫,速往穰城退避。” 曹仁抬目凝望,夜色中已能望见数杆大旗在火光里迎风飘展。 规格最大的“关”“张”大旗如烈火燃空,旁侧 “张”“甘”“关” 三面副旗紧随其后,而后是各营将校旗,今俱已进入宛城大门。 喊杀之声震耳欲聋,与城内叛卒之嘶吼交织,若惊雷滚过宛城街巷。 守卒之哀嚎、兵戈之铿锵,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曹仁瞠目四顾,心神惶然,然胸中已然明白:宛城之陷,已成必然。 丞相既逝,孤身为魏室宗亲、大汉司空,肱股大将,若失此城,何颜见面对曹氏宗亲? 恍惚间,他又想到李典被曹丕羞辱的那个画面。 曹丕猜忌之心甚重,若得败归,自己下场恐比李典更惨; 倘若战死沙场,尚可留得一世英名,方不负丞相昔日知遇之恩。 倏忽间,他猛地振臂高喝,声虽嘶哑,却无半分迟疑:“先生速退!孤自断后!” 言罢转身,将那柄饱饮鲜血的宽背大刀高高擎起,寒芒映着漫天火光:“余众将士听令!随孤死守中军大寨!今日虽死,亦不退一步!” 残兵们望着主将浴血的身影,悲吼一声,纷纷列阵于大寨门前。 关羽的青龙偃月刀已劈开数重人墙,刀锋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张飞的丈八蛇矛如毒龙出洞,每一次横扫都带起一片血雾。 曹仁挥刀迎上关羽,大刀与偃月刀相撞,“当”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开裂,手臂发麻。 关羽抚髯一笑:“曹子孝,魏室气数将尽,何不早降?我主仁德,必不薄待功臣!” 曹仁登时反问:“倘若你我相异,你会降否?” 关羽闻言,抚髯之手微微一顿,还真就认真思索了这个问题。 昔年土山被困,彼时兄长玄德音信全无,双嫂身陷敌营。 若逞一时血气,贪恋己名,自身亡命倒无妨事,只恐累及嫂夫人清誉。 故尔忍辱负重,暂归曹营,只为苟全性命,保全双嫂,再打探兄长下落,图寻兄归旧。 若当年并无牵挂,亦或是换做今天他是曹仁,必死战不降。 而就在关羽思索间,曹仁已然又举大刀杀到。 关羽从容应对。 “当!” 大刀与偃月刀再次再撞,曹仁战马立嘶,踉跄后退,虎口已崩鲜血。 曹仁武艺虽高,亦逊于关羽,此刻三天未歇、刚经平叛恶战,手中宽背刀又非惯用趁手兵器,战力更打了折扣。 勉强撑过二十回合,他已气喘如牛,招式也渐露破绽。 关羽瞅准时机,青龙偃月刀横扫而出,正劈在曹仁刀身侧面。 曹仁本就力竭,被这股巨力一带,握刀之手再也拿捏不住,兵器脱手飞落。 不等他反应,关羽又顺势以刀背横带,曹仁拔剑不及,被带落马下。 亦不等他起身,关羽麾下亲兵已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绳缚生擒。 关羽仍端坐马上,抚顺了自己微乱的长髯。 第692章 关羽占据宛城,徐晃千里来至 其实此时宛城的驻守兵力本就不弱。 单是胡氐部族的大军,便有两万之众。 只是曹仁早有顾虑,不愿让胡氐部众过于靠近中军大营与城中百姓。 偏偏叛军起事猝不及防,致使他来不及调遣各营兵马驰援平叛。 更让他始料未及的是,关羽与张飞率领的援军,竟来得如此迅猛。 于曹仁而言,他是为了城中百姓免受胡氐打扰才有此军令,他没想到,百姓竟然与叛军为伍,故而盛怒之下,欲屠宛城。 他却不知,城中百姓久被劳役,早已苦不堪言。 【注:历史上,侯音夺下了宛城。但那是在曹仁在樊城的情况下,曹仁退守后就夺回来了,杀了侯音郭开,屠了宛城。 如果侯音能晚个一年半载,待关羽水淹七军后,夺取宛城,那可能又会是另一个故事了。】 这一切,都好像商量好的一般,却没有任何预兆。 曹仁败了。 他败得无奈,败得壮烈,也败得心服口服。 中军大帐之内,曹仁被押至堂中。 关羽端坐主位,左列张飞、甘宁等一众武将,按剑而立; 右列庞统、徐庶诸般谋士,垂眸侍立。 既下宛城,又擒曹仁,关羽此刻意气风发。 但他并没有拿曹仁二进宫揶揄威压,只朗声道:“子孝,别来无恙乎?” 曹仁将脸傲然一偏,冷笑道:“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嗯……” 关羽抚髯沉吟,他心中其实并不想杀曹仁。 这念头里,多少掺杂着几分私念。 当年曹操待他礼遇有加,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赠金赐马、表封汉寿亭侯,这份恩义他始终未曾忘却。 如今曹操生死未卜,他却要手刃其麾下肱股之将,终究心有不忍。 但关羽也未曾奢望曹仁归顺。 他所思所虑,不过是如何处置,方能让曹仁既不能为曹氏所用,亦不致成为大汉日后的劲敌。 这时,庞统看出了关羽之意。 但他偏偏没按照关羽所想而言。 “云长将军,陛下素怀仁德之心,曹仁将军既已就擒,不若释归曹丕麾下。昔年将军与彼素有旧谊,前番主公擒之亦未加为难,仅换左将军虚衔而已。今番何不借其人,换些实利,岂不比徒拥俘虏更有裨益?” 曹仁心头猛地一震。 他心中自有明悟:若孟德公尚在,纵使被释归魏,无论以何物相换,他亦无所惧。 然今时不同往日,曹魏大权已归曹丕,此番若被当作筹码置换回去,往后境遇如何,他实不敢深想。 关羽岂能愿意相换? 但他心中纵然不想,还是给了庞统一些面子:“依先生之言,换何物为佳?” 庞统抱拳言道:“可换此战所擒诸多魏将之家眷。” “哦?换家眷?” 庞统长叹一声,缓而言道:“昔年合淝大战,我军生擒李典。陛下宅心仁厚,知道李典乃忠厚之将。便放其安归,谁料却遭曹丕猜忌……” 统语气温和的说着,漫不经意间,却不露声色的将曹仁心中最敏感的话题一一提起。 而此时此刻,曹仁对曹丕是一点好感都没有了。 他之所以忠于大魏,乃是忠于曹丞相留下的那番基业,而绝非曹丕这个人。 现在曹操已然不在了。 还要被换回到曹丕那里么? “不要再说了,曹仁别无他求,只请一死!” 张飞慨然相叹:“是条汉子。” 庞统续道:“若能以曹将军换回诸位将官之家眷,彼等便可安心归降效力。否则,要么除之永绝后患,要么纵之归魏。届时恐如李典、常雕二位将军一般,唯有殒命一途罢了。” 关羽抚髯沉思。 “不可!” 这时,徐庶上前一步拱手进言:“曹丕为人阴刻寡恩,若依此计,恐正中其下怀。” 庞统闻言眉峰微挑,疑道:“哦?元直此言何意?” 徐庶眸色沉凝,慨然应道:“倘使曹丕非但拒不交还诸将家眷,反以‘叛国通敌’为名,按名单尽诛魏将亲族,届时曹仁将军身归无路,心负血仇,又当何以自处?” 曹仁只觉心头一沉,前路本就渺茫难测。此刻经徐庶一语点破,只觉条条去路皆布满荆棘,竟无一条是他能够坦然受之。 庞统拍拍脑袋,一副悔恼之色:“我未曾想到,差点误了大事。” 此际,关羽见二位谋士各陈其见,终无万全之策,遂决意先将曹仁打入牢中看押,转而全力处置宛城接管事宜。 他却不知,此时曹仁的心态在两位谋士的引导下,悄然发生了变化。 而就在这时,另一位魏将来到了宛城城下。 此人正是徐晃。 徐晃于途中已然听闻樊城失陷的消息,便直入宛城以求见曹仁。 及至关下,他立马城头之下,望见城楼上已然换却的火红 “关” 字大旗,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脑中一片空白。 恰在此时,城头士卒皆戒备森严,一员守将探身喝问:“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徐晃猛勒缰绳,手中宣花斧险些脱手。他愣怔片刻,定了定神,扬声高呼:“城中守将,莫非是关羽关云长将军乎?” “此旗昭然在此,汝何人也,敢来城下喧哗?” 徐晃沉声道:“某乃云长将军故交,烦请通报一声:就说河东徐老冒,求见将军。” 守将闻言一愣:“徐老冒?未曾听闻。” 然关将军昔年交游甚广,天下豪杰多有往来,万不可怠慢。 遂放缓语气拱手道:“既为将军故交,还请稍候片刻,容小的入帐禀报。” 不多时,关羽登上城楼,往城下观瞧,顿时大惊:“果是徐公明?” 徐晃此行本为面见曹仁而来,孰料宛城已为关羽所据。 他心念曹仁安危,又无他法,遂欲借昔年与关羽的旧交,入城打探虚实,再做决议。 “正是!云长别来无恙乎?” “公明贤弟,不是亡于西北黄沙之地?” 徐晃慨然一笑:“那是传言,愚弟现在不是活的好好的?” 关羽谨慎观察周遭,确定无伏兵在左近,抚髯颔首:“那便好!” 而后,转头面对麾下众将,双指向城下一点:“谁可下城,将徐晃擒入城中!” 立有张飞抱拳出列,领命出战。 徐晃大惊:“云长,你我乃挚友,此是何为?” 关羽不知徐晃此来真正用意,于是正色道:“今日乃国家之事,请恕关某不敢以私废公。” 第693章 旧友重逢,往事萦怀 徐晃怒吼一声,抡起巨斧仓促迎敌。 他招式悍勇,斧风呼啸,却架不住张飞丈八蛇矛迅猛刁钻。 不过三十余个回合,便被张飞打得双臂发麻,冷汗直流。 徐晃深知久战不敌,虚晃一斧调转马头欲逃,却见张任横枪、甘宁提刀、关平仗偃月刀三面合围,将退路尽数围断。 徐晃本无意为曹魏卖命,只欲救曹操方来此地。 更无意与关羽死战。 他环顾刀枪如林的重围,知大势已去,长叹一声丢斧下马,朝城上关羽道:“我愿归降,只请三愿!” 关羽闻言抚髯一笑,声如洪钟:“公明但说无妨。” “第一愿,容我再见故主曹仁将军一面,了却辞别之情;” “第二愿,孟德公本为汉相,我此生亦是汉将,今日降刘,亦非背曹;” “第三愿,日后若得知曹丞相下落,还望允我前去探望,不负昔日相知之谊。” “呵呵……”关羽闻言,会心而笑。 显然,徐晃在以土山约三事回敬。 回忆当年,种种旧情雅谊,真是让人怀念。 只可惜文远不在。 否则今日定要好好的喝上几杯。 徐晃遂问:“怎么,云长不允?” 关羽摇摇头,眸中闪过一丝惺惺相惜,朗声道:“三愿皆合道义,关某岂有不允之理?” 既成同袍,便是挚友。 也不便绑缚,而是诚请徐晃入城,设私宴相请。 张飞等知其为二哥旧友,便自觉回避。 一杯酒相敬过后,徐晃称赞道:“未曾想,两三年不见,玄德公已成大汉皇帝。” “呵呵呵!” 关羽抚髯而笑:“兄长本就是汉室宗亲,宽仁待士,名属天下。 数十载栉风沐雨,只为匡扶汉室、还定中原。今四海归心,群臣劝进,黎民拥戴,又有皇子披血衣诏,登九五之位乃顺天应人之举,非为一己之私,实乃承继汉统、安抚万邦也!” 徐晃颔首,即便他身为曹操臣下,也有此认为: 刘备称帝之礼,名分正、法理昭,实无半分可议之处。 想来,曹丞相出走西陲后,天下正统已定,大势已归于玄德公。 事已至此,徐晃也难免揣测,若他日曹丞相得以归返,是否会遭清算? 细思玄德公的性情,他未必不会赦免曹公。 但关键在于,以曹丞相的心性,即便真能得赦,又怎肯屈身俯首,甘做刘备的臣子? 曹丞相啊,今中原之局已是如此,你的未来乃在何方? 这时,关羽问道: “公明,关某还以为你殒命黄沙之地,未曾想君竟无恙,今得再会。怎么,曹公果真还在人世?” “唉,说来话长……” 徐晃知关羽磊落,竟是含泪直言。 “实不相瞒,昔年黄沙一役,我军溃退,将士多殒命沙场。幸曹丞相、荀先生及张合、许褚诸将尚存。我等本欲往凉州,借道归关中,却为诸葛先生所阻,凉州之路不通,不得已只得向西北辗转而行……” 关羽虽念及旧情,心有不忍,却仍抚髯颔首赞道:“诸葛先生智计卓绝,谋虑深远。对敌之际这般果决,实乃正理!公明勿要有所责怪。” 徐晃闻言,慨然言道:“云长此言甚是!诸葛先生运筹帷幄,堵截去路看似无情,实则是兵家正途。我等虽辗转流离,却也敬佩这般深谋远虑,何来责怪之理?” 关羽与徐晃之间,之所以能结金石之交,皆因志同而道合。 于敌于友之间,公私界限分明。 但相较于徐晃,关羽却多了几分恻隐之念。 他在想,若换作他驻守西凉,得知曹操狼狈奔逃、穷途末路,会不会心念一软,而放他归关中故里? 若是那般,岂不是又使曹魏各部凝聚,牢据北方? 北伐大业又会多添多少困阻? 徐晃又喝了一口酒,继续诉说曹操奔走西陲之事。 当闻听曹彰身死后,曹操悲伤之态,关羽亦深深感怀: “曹公允若真战死于与兄长对阵之益州战场,也好过如此。至少,不必受此身后之痛,更不必见曹丕今日之所为也!” 徐晃无奈苦笑,声音沉郁:“可事实并非如此。曹公远征西北,意气风发,陈年旧病俱已不在,唯近中原,于大陵城得知曹丕所为,方才急血攻心,昏迷不醒。” 关羽颔首,他也觉得曹丕有些行为过于魔幻。 要不然,荀令公也不至于跑我们这里来当丞相。 “实不相瞒,徐某今赴宛城,特为面见曹仁将军。将前事一一禀明,恳请将军起兵,与夏侯二将军合兵一处,同往西北,迎回丞相。” 面对徐晃的坦率,关羽点点头,却又问:“迎回曹丞相后,却又当如何?” 徐晃长叹一声,眉宇间满是怅然:“丞相遭逢连番重创,至今昏迷未醒。唯余心头一桩执念未了,若能替他了却此愿,纵使他难再续命,我等也可了无牵挂,归降陛下麾下。” 关羽顿生警觉:“不知是何执念?莫非是欲聚合曹魏余部,再与我等为敌不成?” “非也!” 徐晃缓缓摇头,目光凝重而恳切:“晃随丞相日久,深知其心。如今他所求,已非逐鹿天下、问鼎中原。唯愿扫平中原胡虏,手刃司马懿以雪恨。至于天下归属、龙椅谁坐,丞相早已抛诸脑后矣。” “哦??” 关羽心中惶然一凛,不禁喃喃道:“曹公若早是如此,天下又何必大乱?” 然转念一想,若非如此,兄长亦无登九五之尊的机缘。 论仁德布于四海,论执政洞彻机务,先帝刘协远不及兄长万一也。 “曹公现在尚无踪迹?” “唉,大陵城一别,我能重归旧地,丞相便再无音讯。不瞒云长,丞相现在生死未卜,也许……也许……大陵城之战时,便已亡于途中。” 徐晃甚至曹操当时的状态,尽管众臣竭力相保,他活下来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 “哦,原来如此……” 关羽抚髯颔首,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心中暗忖:曹公尚有向汉之心,若真殒命西陲,其未了执念,便由关某替他了结便是。 也算是报了他当年礼遇之情。 第694章 黄忠退鲜卑,刘封驱孟达 关羽言出必行,私宴既罢,便安排曹仁与徐晃相见。 曹仁亲闻徐晃详述曹操这些年在西陲的颠沛流离、备尝艰辛,种种悲惨遭遇如在眼前,不由得捶胸顿足大哭。 他深恨自身无能,未能早察端倪,提兵前往相援,致兄长沦落至此。 关羽见状,缓缓开口:“子孝若肯归降我大汉,关某便拨你些许兵马,往并州会师,再图西北寻主之事。” 曹仁念及李典的冤死、常雕的自尽,对曹丕所建的“大魏”早已心灰意冷,无半分留恋。 但他骨子里的高傲,仍让那“降”字难以启齿。 幸得徐晃在侧反复相劝,言及曹操生死未卜,与其执着虚名,不如以主公安危为重。曹仁终是醒悟,与曹操的命运相比,自身这点颜面何足挂齿? 于是敛衽抱拳,俯首请降,只求借兵西去。 关羽既得宛城,便厉兵秣马整顿兵马,安抚城中百姓,又收拢侯音旧部,归为己用。 诸事安顿妥当后,他命关平、张南为主将,庞统为随军谋士,北上攻打穰城。 此城一旦攻克,便意味着荆州全境尽归大汉版图,而距东都洛阳,似乎也不是很远了。 …… 另一边,刘备得知夏侯惇弃关西去,应法正之谋,弃追击之念,转而布下双线战局。 一道军令:命黄忠为主将,严颜、沙摩柯为副将,率两万汉军迎击轲比能统领的鲜卑大军; 另一道军令直指关中门户:令刘封挂帅,冯习、傅肜为副,领两万精兵强攻武关,扫清进取中原之路。 对战鲜卑时,黄忠所部早已屯驻待战,酝酿许久。 而轲比能的鲜卑铁骑刚经长途奔袭,又为夏侯德所伏,人马疲困; 沙摩柯又提前勘定战场,依托有利地形设阵,恰好遏制鲜卑骑兵的冲锋优势。 这一战,轲比能麾下铁骑本就疲于奔命,又遭地形遏制,优势荡然无存。 黄忠见时机已到挥刀下令,麾下将士如猛虎下山般奋勇突进,刀光剑影间,鲜卑兵卒纷纷落马,哭嚎声、兵刃碰撞声交织一片。 黄忠严颜老当益壮,身先士卒,大刀劈砍之处无人能挡,所到之处敌军溃散。 鲜卑铁骑阵型大乱,首尾不能相顾。 轲比能眼看再打下去败局已定,又不愿以死拼杀,便率军南逃。 因为他逃得笃定,逃得干脆,也逃得利落。 故而这一战黄忠虽得大胜,成功占领东北要道,但斩获并没有太多。 而另一战,孟达处境更难。 刘封未及攻城,先修书一封射入城中,言明曹丕篡汉失德,劝孟达认清时势归降大汉,可念法孝直之故,保其性命与爵位。 孟达心存忌惮,倘若此时法孝直已死,他或许真能献城投降。 然又念法孝直睚眦必报,当年弃其相邀而选择张松,他必怀恨在心。 此归南汉,前途未卜,生死难知。 又自恃城池坚固、麾下尚有万余守军,竟高呼一声,誓要与城池共存亡。 劝降不成,刘封怒而挥军攻城。 傅肜指挥汉军架起云梯、推着冲车猛攻,城上矢石如雨,城下喊杀震天。 激战半日,城池久攻不克。 孟达悬着的心渐趋安定,只道汉军虽勇,却难破坚城。 他兀自登城观阵,面露得色,注意力全在坚固的城门与高耸的城墙上。 竟不知冯习已在刘封正面强攻的掩护下,暗率死士掘通隧道,直抵城郭之内。 时至入夜,孟达见刘封仍未攻下城池,无奈暂时退兵,不禁出言嘲讽: “刘封小儿,螟蛉之子,寄人篱下之辈,也敢统兵攻城?半日无功,徒增笑耳!” 刘封强忍怒意,冷视不言。 忽然城中一声巨响,东南角城门内侧火光冲天,喊杀声骤起。 冯习率死士自隧道穿出,直扑城门校尉署,刀光过处,守军猝不及防,纷纷倒地。 城门守军大乱,孟达大惊失色。 刘封见城内生乱,心知冯习已然得手,立刻集中兵力攻打城门。 孟达在城头惊闻变故,脸色骤变,方才的得意瞬间化为惶恐。 他不及细想,提枪便率亲兵往城门杀去,却见城门已开,恰遇率军入城的刘封。 两人目光相接,皆有怒色。 刘封杀意毕露,刘封举大刀一指,怒喝:“孟达逆贼,螟蛉在此,汝还有何言?!” 孟达心惊,却又见刘封年少气锐,暗忖其虽年轻气盛,临阵阅历或不及己。 遂仗己身形魁梧,一身蛮力,挺钢枪奋勇杀来。 第一合,刘封提刀相格,刀枪交击火星迸射,孟达臂骨震麻,枪势顿滞; 第二合,刘封乘势旋身,刀锋横扫孟达腰肋,逼得他狼狈闪避,几欲坠马 第三合,刘封窥得破绽,一记力劈直取中路,孟达仓促举枪抵拦,却被刀刃震飞兵器,胸前甲胄裂作一道深痕。 刘封枪法卓绝,刀法亦含名家风韵,仅三回合便大败孟达。 孟达魂飞魄散,不敢恋战,策马奔逃。 刘封挥军追击,所向披靡,遂破全城。武关侧翼屏障既除,进取中原之路再无滞碍。 至此,刘备终得武关。 黄忠、刘封等各立大功。 而直至这时,赵云驰援方至,乃见刘备,苦笑而言:“陛下威武,众将神勇,竟无赵云立功之机。” 刘备含笑道:“可是孔明遣子龙前来相助?” 赵云躬身应道:“正是!令公已一举克复长安,特命末将驰援,助陛下扫清余寇。未曾想,战事已毕,未能稍尽绵薄!” “哎呀!” 刘备陡闻捷报,喜色溢于言表,抚掌大笑:“关中腹心已归大汉,武关又稳稳在握,复我汉室终非空谈!他日定可迁都长安,重振炎汉气象!” 赵云亦慨然颔首,目光灼灼:“如今陛下攻克武关,正可借这条要道挥军入关中,与令公大军会师,共图大业!” 闻听此言,刘备本来喜色满溢的表情渐渐的凝住。 他眼神悠远而凝注,似穿透了关山阻隔,出神的望着长安的方向,口中喃喃言道:“说起来,朕与孔明先生,已经快三年未曾相见了吧。” 第695章 五胡为援,废帝登基 许都,王城深处。 曹丕的临华宫最内殿,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终于停歇,殿内只余他粗重的喘息声,与周遭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曹丕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身前的菱花铜镜上。 镜中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鬓边已染霜华,往日里帝王的英气与锋芒荡然无存,只剩一身挥之不去的憔悴与倦怠。 唯独一双眼,依旧保持着刀锋般的凌厉。 他嘴角不甘的抽了抽。 “朱建平曾言,孤能活过八十岁,现在孤……孤才二十七岁,二十七岁啊……怎老成这般模样……” 曹丕努力的让自己喘匀了气。 伸手在药罐里抓了一大把五石散,囫囵的塞进口中,一顿咀嚼,又饮下了一大口水。 药渣粘在口边,看起来有些邋遢,但他终于恢复了一些精神头。 “仲达归程可有消息?” “大都督不得南下凉州,正快马加鞭,借道并州赶回,预计七日后可赶回许都。” “哦……” 曹丕点点头,他现在心力交瘁,病痛交加,只希望司马懿能速速归来。 可现在司马懿不在,又能仰仗谁呢? “叫彭先生来此。” “是!” 侍从退下,不多时,彭羕被领进殿中。 而当彭羕进入到临华宫的时候,看到的曹丕又是一副从容自若,颇有威仪的王者气度。 “魏王,何事招在下?” “彭先生,来……”曹丕屏退众侍,招呼彭羕来到自己的跟前。 “孤欲问一事,汝但说肺腑之言,无需避忌。纵有异同之见,孤亦容之,不罪于汝身。” “魏王但问无妨,臣必知无不言。” “好!” 曹丕深沉点点头:“那孤问你,孤之诸子,谁更出众?” 彭羕略一沉吟,当即抱拳道:“魏王诸子,皆有龙嗣之姿,然论出众者,臣以为非长公子叡莫属。” 彭羕所言非虚,曹睿在曹丕诸子中,确实是最出众的一个。 这是人所共知之事。 可曹丕乍一听见“长公子睿”这四个字,心头顿时窜起一股无名之火。 急欲发作,终究还是咬咬牙,强行将这火气按捺了下去。 但他的齿间还是冷冷的崩出了三个字: “除了他!” 彭羕一怔,似不解曹丕之意。 其实心中已有猜测,曹植与甄宓之隐秘传言,或许为真。 魏王又为何有此一问? 彭羕很聪明,他从桌案药罐中微微散落出的五石散,似乎寻发现了端倪。 魏王莫非……时日无多? 故欲寻一子嗣为嗣,继承曹魏大业? 看来,大魏国祚休矣。 在彭羕看来,他之所以辅佐曹丕,就是希望曹丕能够承太祖余威,扫平南方、一统天下,成就超越前人的帝王霸业。 自己也成为青史留名的开国元勋。 可他若死,他的子嗣尚幼,又如何能撑得起这偌大家业? 只能靠身边信任的臣子了。 可自己,会是最被信任的那一个么? 思及此,彭羕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他放低声音,探声回道:“当属二公子曹协。” 此时长公子曹睿年仅十岁,二公子曹协年仅八岁,三公子曹蕤只有五岁,还有一子尚在襁褓。 曹蕤年幼,看不出太多优劣端倪。 除了曹睿,可不就是曹协最为出色? 可曹睿都撑不起来的家业,曹协就能撑得起来么? “孤若让公于孤异世后辅佐于他,公可会尽力?” 闻听此言,彭羕赶忙下跪,紧张回道:“魏王年轻力富,何言此托孤之事?” 曹丕凄然一笑:“不瞒先生,孤连日咳疾不止,唯有五石散能稍缓痛楚,可这毒物入体,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彭羕心道:果然如此。 但他知道,如果一旦这时候接下来,自己也离死不远了。 曹丕此言虽似托孤。 但真正的托孤,却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魏王春秋鼎盛,不过二十七载,昔日丞相创业之时,年岁犹长于魏王。今虽圣体偶有欠安,只需静心调养,定能安康如初,何谈‘异世’之语? 臣尝听闻,神医曾言,只要有大喜之事,可冲散沉疴、调和气血,令身体日渐康愈。” 曹丕无奈摇头,沉声道:“今五路大军皆败,南汉之师呈鲸吞之势,大魏基业尚且难保,孤连日夙兴夜寐、焦心焚虑。眼见疆土日蹙、将士折损,宵梦尽是烽火狼烟,何来喜事可言?” 彭羕并未在子嗣托孤之事上纠缠,转而悄然移开话题:“魏王,今五路皆败,非国策之失,实因各地守将未真遵‘引胡抗南’之略。 彼等皆自作主张,仅视胡兵为偏师辅助,徒令其掠阵策应,却未予实权、不分兵符,更未纳其骑射之长、融其部众于大军。如此既弃其锐,又失其心,胡兵虽勇,终难发力,反成散沙之态,如何能挡南汉精锐?” 曹丕回忆朝堂诸臣所言,不禁叹道:“卿之言不错,然他们都担心胡兵野性难驯,若授之以权、分以兵符,恐养虎为患,一旦反噬,祸乱更烈于南汉。” 彭羕长叹一声,沉声道:“彼等不能制胡,实乃才不足也。昔司马公治胡,能令其俯首帖耳、恭顺听命。若将举国兵权尽付司马公,委以御敌安邦之任,大魏社稷方有转机,天下庶几可救。” “孤亦有此意。” 曹丕敛容起身,负手踱于殿中,沉声道:“今用胡之策失当,朝内多有抵触之议,胡部亦生怨懑之词。当以何策安抚内外,解此困局?” 彭羕敛眉沉思片刻,忽然抬眸,目光灼灼而言:“臣倒有一万全之策,可解此两难。” “何策?” 曹丕脚步一顿,眸中闪过一丝急切。 彭羕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字字铿锵:“将此五路兵败之责,尽数归于幼帝之身!对外则昭告天下:幼帝庸懦失德,举措乖张,不纳良谋反掣肘边庭,致军国丧败、疆土濒危,实乃天命已弃。 而魏王雄才承丞相,德望孚四海,正可于此时登基践祚,以承天意、安朝野、抚胡部、御南汉。此乃一举四得之策!” 曹丕闻言一怔,眸中闪过惊疑,沉声道:“此乃国败兵危之际,猝然登基为帝,朝堂内外必生剧烈阻扰,恐生祸乱!” 彭羕抚掌轻笑,目光锐利如刃:“若能说动五胡诸部,以强军为援、鼎力支持,重用司马氏,借其锋锐震慑朝野异议,此事未尝不可成也!” “称帝……” 曹丕喉头一哽,心中亦生出一丝滚烫的躁动与难抑的渴盼。 好像忽然间,自己的病,又好了一大半。 第696章 曹丕欲成新帝,刘备欲迁新都 在曹丕看来,彭羕此建议并不是仅仅能够抵御南汉的攻势。 更能救他的这一条命。 现在,曹丕最担心的并不是城池得失,而是自己油尽灯枯,未能有任何作为便撒手人寰,让毕生夙愿沦为泡影。 称帝是喜事,天大的喜事! 如果幸运,甚至能让他浑身的陈疾逐渐康愈。 到时候,再重整朝纲、严明法度,收拢失地,待内外安定,再徐图长远。 就算不能收复南汉侵占之土,若能凭靠青幽并冀,兖徐司豫八州之地的兵马钱粮死守,亦可雄踞北方。 是啊,南汉虽然国力渐盛,然而天下最富庶的八州之地仍在孤的手上。 现在,三大宗室倒戈,反倒给他施展拳脚的机会。 刘备依靠诸葛亮而起事。 孤称帝之后,自可倚重司马仲达,兴我大魏之基业! 就算退一万步说,我们最终还是败了,但亦可能奔往辽东,夺下公孙之土,死守辽东之地。 而此时此刻,彭羕却另有他想。 他原本支持曹丕,是渴望成为从龙之臣。 但此龙既衰,又何必强扶? 这次劝进,乃为再从他龙。 “魏王,臣闻司马八达俱有才名,各擅其长,司马懿之弟司马孚更是我大魏纯良之臣,忠谨不二、可托重任。 魏王称帝之后,可将八达一一启用,各授要职,使其各展所长以强社稷;” 尽管曹丕心中炽烈如火,还是强压悸动。 他不是不知道这么做的危险性有多大。 而是现在,他必须得赌一把了。 但赌也不能妄赌,还要小心谨慎,尽可能将风险降到最低。 “可称帝之事,非同小可。上一次弄出血溅玄黄台之事来,这一次万一朝野哗变、宗室发难,再引南汉趁虚来攻,内外交困之下,我大魏基业恐毁于一旦!” 彭羕呵呵一笑:“另可封五胡诸部首领为官,许以实利,以收其心、固其援。自可威慑朝臣,制衡朝局!” “你的意思……” 曹丕闻言惶然一怔,眸中满是惊疑:“让胡人涉足朝堂、参预国政?” “魏王,臣深知此事风险匪浅!然五胡之中,亦不乏雄才大略之辈。若能以恩威相济、实利相诱,再加司马氏居中制衡、善加驾驭,未尝不能借其锋锐稳固疆土、筑牢大魏基业!” 彭羕话锋一转,语气沉凝:“况且,这些胡人只求实利、不恋旧主,比起那些心系汉室、暗怀异心的旧臣,反倒可靠得多!” 曹丕依彭羕之策细细斟酌:先以重利相许,令司马懿统揽军政、联同五胡共抗南汉; 若能成功遏制其攻势,促成南北分治之局,便借司马懿之智制衡胡部锋锐,再以胡部之勇牵制司马氏权势。 令二者相互掣肘、各守其界,形成微妙平衡。 如此一来,他身为帝王,方能居中驾驭,稳坐朝堂而制四方,安享帝王尊荣。 至于南北统一之事,便交给后人吧。 思及此,曹丕已然下定了决心,但还是满面顾虑的说道: “可如何能让国祚平稳过渡、政权无缝衔接,孤心中实无半分底气。生怕一步行差踏错,重蹈昔日覆辙。” 彭羕立刻表态:“此事巨细请全权交于臣,若不办妥,必提头来见。” 曹丕沉吟良久,终是嘴角一抽:“好,孤就再信你一次。” 其实,此时北汉早已名存实亡。 很多人都知道,现在这世道,哪还有什么北汉啊? 仅余一个血统不纯的幼帝,如玩偶般任人摆布,毫无实权可言。 他所能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魏王的存在变得合乎法理。 也让魏王登基,少却了很多阻力。 而这小皇帝刘康年仅十四岁,生性怯懦、资质庸碌,既无治国之才,更无抗争之志。 全然没有半分帝王该有的风骨与气魄。 于是,彭羕将这小皇帝关起来。 并加以威胁:“你可知,这帝位是谁允于你?现在该你还了。你若听话,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富贵终老。你若不听话,你一家眷难逃凌迟之刑,你自身亦将被囚于暗室,终身不见天日!” 刘康赶忙哭着道:“朕愿献帝位于魏王。” 而后,彭羕暗中联络陈群、吴质、华歆、桓阶、曹真、曹休等朝中诸臣,或草拟劝进表章,或联络僚属附议,为魏王登基营造“众望所归、群情拥戴”的舆论氛围与朝堂声势。 …… 另一边,刘备占据武关之后,却收拢很多流民。 乃周边鲜卑劫掠,迫使他们背井离乡。 刘备望着扶老携幼、衣衫褴褛的流民,长叹道:“鲜卑肆虐,黎民流离,孤若不能荡平蛮夷、护境安民,何颜立足!” 鲁肃亦感怀叹道:“陛下,蛮夷扰边,生民涂炭,方今乱世,唯有先安境、再图远,方能得民心、成大业啊!” 刘备明白鲁肃话中之意。 就是这番大胜之后,当暂缓进取之步,先安抚流离流民、整饬残破军备,劝课农桑以复耕稼,重申法度以安民心。 待民生渐复、胡患渐消,根基筑牢,再图后续北伐大业。 刘备颔首道:“朕应当在此地筑城固防、设官施治,招抚流民归农、严整边备御胡,使武关成为安境保民、积蓄国力的根基之地!” “那倒不用。” 鲁肃微微一笑,从容应道:“这般琐事虽重,但臣自能料理妥当。皇叔此刻,另有更为紧要之事待办。” “哦?何为紧要之事?” 刘备好奇问道。 鲁肃敛容躬身,肃然抱拳道:“如今令公已取下长安,此乃天赐良机!臣恳请陛下即刻启程前往长安,主持迁都大典,定长安为新都。如此一来,方能顺天意、合民心,明正汉室正统之位!” 刘备早有此意,顿时眸中精光一闪:“子敬所言极是!长安乃汉室旧都,定鼎于此,既显匡复之志,又能号令天下。朕这便整备行装,立刻赶赴长安!” 鲁肃淡然一笑,敛衽躬身抱拳:“既如此,臣恭送陛下,愿陛下此行一路顺遂,早定新都!” 第697章 玄亮重逢,定都事宜 刘备与众谋商议既定,颁圣旨通告成都文武迁都之事。 便令鲁肃留守武关,自率一众文武,赶往长安。 行至蓝田地界,遥见前路烟尘微动,旌旗蔽日。 细细观瞧,原来是诸葛亮早已携留守长安的文武百官,在此摆开仪仗相迎。 大道两侧,文武们则身着锦绣官袍,肃立道旁,神色恭谨。 诸葛亮一身纶巾羽扇,立于队伍正中,遥相祈盼。 看到诸葛亮的那一瞬间,刘备就感觉眼眶微热,心头翻涌着说不尽的感慨。 自从孔明远赴汉中后,君臣就再未相见。 今再重逢,竟已是三年之后。 阿斗所言不假,只要把所有的信任和权力给了孔明。 他便能交还你一份难以想象的战果答卷。 前世国穷疲敝,尚能六出祁山,以进攻之态威压曹魏。 今世,全权予他凉州生杀予夺之权,竟然真的将长安都打了下来。 孔明啊孔明! 到底何幸之至,能得你这般贤臣辅佐。 而诸葛亮望着刘备策马而来的身影,亦深深感怀。 陛下虽风尘仆仆,却依旧英气勃发、目光坚定。 这还是那个玄德公,昔在徐州,双剑并举,力抗曹军铁蹄的玄德公。 这三年,诸葛亮远在凉州,流言蜚语从未断绝。 有人说他拥兵自重、功高震主,有人说他固守不攻,私通曹魏,也有人说他心怀异图,欲割据一方。 可陛下始终毫无猜忌,将西面军政大权全权托付,这份知遇之恩与绝对信任,胜过千言万语。 “臣诸葛亮,参见陛下。” “孔明请起,众卿请起!” 刘备迅速上前,搀扶起诸葛亮。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彼此眼中的牵挂、敬佩与全然的信赖,早已化作无声的默契。 那是君臣同心、共赴大业的笃定,是历经风雨却初心不改的动容。 “陛下……” “孔明……” “陛下一路劳顿,长安已备妥接风宴,只待陛下入城。” 诸葛亮起身时,眼中仍带着重逢的暖意。 刘备握着他的手,愧然叹道:“先生,见你安好,朕心甚慰。” “陛下……” 诸葛亮眸中带润,却勉抑心绪,从容笑道:“长安既下,新都可定。” 刘备能感受得到,诸葛亮说出这八个字时,喉间藏着三年风霜的哽咽,眼底漾着夙愿得偿的滚烫。 为了这个目标,夙兴夜寐经营军政,殚精竭虑筹措粮草,硬生生将昔日遥不可及的兴复大业,踏成了眼前的实景。 “孔明,朕……不知何谢啊……” “能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乃亮之万幸,何劳陛下言谢。陛下,请速登车,同入长安共定迁都大计!” “好,朕可否……”刘备眸中满是热切期许,执起诸葛亮的手温声道:“与孔明同乘一车,沿途细说长安诸事,共话迁都之策?” 诸葛亮点点头:“亮遵旨。” 刘备的帝王銮车宽敞雅致,车内铺着柔软的玄色锦毯,案上陈着温热的茗茶与简牍图谱,两侧悬挂着淡青色纱帘,微风拂过,帘幕轻摇,将车外的喧嚣隔绝得恰到好处。诸葛亮随刘备入内坐定,纶巾羽扇轻置案旁,神色恭谨。 刘备开门见山道:“孔明,长安虽已初定,然城中民生、防务诸事,朕尚不甚明了。” 诸葛亮长叹了一口气,沉声答道:“陛下,长安虽得,但此局面却比臣最初所预料要严峻得多。” “哦?孔明且言其详。” 诸葛亮缓言正色道:“长安虽入我手,北境与东北却危机四伏。曹魏遣张既镇九原、苏则守上党,钟繇逃脱后,退守陈留。 他们皆是久经沙场、善守能战之将,防范甚严。 然此非最棘手之事,当下,关中之地经曹魏‘引胡实边’之策,羌、胡、氐 、羯诸部胡民聚集甚众,彼等习性剽悍,不服王化,常有劫掠汉民、滋扰地方之事。 此前曹魏对其多有纵容,如今我军新定关中,胡汉矛盾已然激化,若不悉心安抚、从严整饬,恐生内乱。 亦有汉之暴民落草为寇,欺凌乡里。 此二事,皆需耗费巨力处置,方能稳固长安根基。” 刘备亦颔首叹道:“攻夺武关之事,朕亦有同感。鲜卑余部散兵、孟达所遗东州旧卒,常窜扰乡野村镇;羌胡流寇虽非我汉军敌手,然凌虐百姓之际,手段却甚为酷烈。 先生可有应对之策?” “陛下!” 诸葛亮面容凝重,缓缓沉吟道:“乱局当用峻法,抚剿并行方为良策。” 见刘备抚髯颔首,诸葛亮继续解释道: “对顽劣不听教化、肆意劫掠者,当从严治罪,以军法震慑其凶焰;对安分守己之民,则开仓赈济、划地安居,晓以汉家法度与礼义,再择其部落中威望长者共治,恩威并施,方能令其归心。” “孔明此策,正合朕心。” 刘备沉吟颔首道:“非峻法无以制暴民,暴民既制,百姓方能免于侵害。” 刘备虽出此言,然观其神色,诸葛亮已察觉其心中之无奈与两难。 用重典峻法,便需打破宽仁之名,更容易让不怀好意者曲解构陷,妄称陛下效仿暴秦,恐落“苛政”之讥。 但除此之外,亦别无他法。 于此时刘备而言,名声虽重,却不能虚名之顾,纵暴徒侵略旧民。 若不能禁,或失兴汉大业之根基。 想到此,刘备坚定道:“今迁都之际,正好颁行新法,以整肃风纪,安定民心。” …… 捷报传至成都,朝堂之上一片欢腾,群臣争相庆贺收复长安之伟业。 然益州本土官员与士族之中,亦有不少人心存疑虑,并不以此为全然之喜。甚者上书谏言,称长安地处前线,战火未熄,而成都物产丰饶、地势稳固,实为万全后方,劝陛下暂缓迁都之议,仍以成都为国都方为稳妥。 他们担心一旦迁都,自己的家族优势将受到损害,蜀中根基、田产基业恐难再凭恃旧势稳固,朝堂话语权亦会随中枢北移而旁落,更怕举家迁徙之劳、远离故土之险,以及在新朝局中失了往日的优待与倚重。 而安抚和劝说这些人的重担,就落在了荀彧的肩膀上。 【一些朋友私信我,说荀彧晚年反曹操称公称王,是为了颍川家族的利益。因为迁都邺城后,距离颍川太远,荀家将失去倚重,荀彧只为颍川荀氏家族的利益,才反对曹操。如果曹操将大魏国都定在洛阳,他一定双手支持。 这说法有一些道理,但不是很多。 因为曹操称公时,荀彧虽然反对了。 但劝进表第一名是荀攸,颍川士族代表。 劝进表第二名是钟繇,颍川士族代表。 第三名第四名,也是相对靠南的兖州人士。 所以,我更愿意相信,荀彧渴望曹操成为霍光,所以忍他前番诸多行为。】 第698章 刘备施峻法,关中始得安 “诸位同僚忧心长安为前线、迁都尚早,此乃深谋远虑, 荀彧感同身受。 成都沃野千里、物产丰饶,确是稳固后方,这数年多亏诸位镇守,方有今日基业。 然诸位可思,长安乃周秦龙兴之地,居天下之中,控扼关中、辐射四方,非仅为前线,更是兴复汉室之根本所在。” 朝堂上,荀彧慷慨陈词,铿锵直言: “昔年高祖刘邦以关中定天下,正因此地地势险要、粮草充足,可东制诸侯、北御胡患。 如今陛下收复长安,正是承继汉统、号令天下之良机。 若久居成都,偏安一隅,恐让天下人误以为我汉家只求自保,失了北伐中原、还于旧都之民心。 且长安新定,亟需天子坐镇以安民心、固防务,迁都非冒进,实乃大业必经之途。” 言及到此,荀彧放缓语气,目光温和却暗藏坚定,扫过阶下神色微动的众臣: “诸位放心,迁都非弃成都,我已向陛下上疏,保留成都为陪都,设留台处理蜀中事务,诸位俸禄待遇皆不变更。 凡愿随驾迁往长安者,朝廷将妥善安置家眷、拨付安家之资; 愿留蜀中者,仍可各司其职,镇守后方、供应粮草,与长安互为应援。蜀中乃汉室根基,诸位功劳卓着,陛下与孔明先生断不会亏待。” 话到此时,已经有很多人眉宇间的疑虑渐消,甚至有人微微颔首,露出赞同之色。 “我等皆是汉臣,所求无非复我河山、安我黎民。如今长安已归,迁都正是践行初心之时。望诸位以大局为重,放下私虑,共辅陛下成就中兴大业,他日功成,青史留名,岂不是美事一桩?” 荀彧的深明大义、情理兼备,口才极佳,说服了满朝疑虑的益州官员与士族,终让迁都之事走向正轨。 而到此时,荀彧亦知曹操或许还在世的消息。 他的心情十分的复杂。 他从心底希望曹操还活着,那毕竟是曾经之主,大汉丞相,是乱世中识他的知己。 可他又不希望曹操还活着。 如果曹操死在黄沙之地,他就永远是大汉的丞相。 纵然曹丕僭越称王,颠覆大汉,也与曹操并无太多的干系。 可曹操如果活下来,又该如何面对眼前的这个局面。 我荀彧可向南汉称臣,以全汉臣名节; 但曹公一生雄才大略,傲骨参天,断无屈居刘备堂下之理。 那曹公脚下的路,又该通往何方? 荀彧思来想去,若曹公当真活着,待到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之际,或许会放下身段,设法与他联络。 若真有那般时刻,曹刘之间或尚存一丝缓和之机。 陛下仁厚,念及他昔日迎奉天子、安定中原的旧功,未必不能网开一面,给他一线容身之地。 可日复一日,音讯皆无,那份预想中的联络,终究未曾到来。 他望着长安的方向,心头既有几分隐秘的释然,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荀彧向给刘备上书的同时,也递出了辞呈。 推荐诸葛亮为新的大汉丞相。 一个月后,大汉新都迁都之事正如火如荼进行。 蜀中重要官员们携家小往长安而去,车马辚辚,绵延数里。 队伍依次抵达后,迎接官员各司其职。 民政官引着家眷前往预先修缮好的宅院,院内柴米油盐一应俱全; 军需官清点随行物资,登记造册后妥善入库; 礼官则按品级引导蜀中官员参拜宫阙,熟悉长安规制。 诸葛亮列明章程,巨细无遗,把这套复杂无比的事弄得井井有。 而这时,刘备也收到了荀彧的辞呈。 坦率而言,刘备心底终究更属意诸葛亮为丞相,毕竟君臣两世相知相得,孔明的才略与忠诚早已是他倚重的根基。 但他也深知荀彧身负“王佐之才”,其谋略、声望与汉室情怀,皆是匡扶大业不可或缺的助力。 左右为难之际,法正提出了一个想法。 “陛下,今复设三公之位,太尉太史慈,司徒许靖,司空士燮,但士燮已被孙氏所害,荀彧先生德才兼备、名重天下,兼具匡扶汉室之忠与经天纬地之智,正可进位司空,跻身三公之列; 而孔明先生运筹帷幄、理政有方,晋升丞相总揽朝政,再合适不过。 如此一来,既不负二位贤才之能,又能各展所长、共辅陛下中兴大业,岂不是两全之计?” 刘备闻言龙颜大悦,遂依法正之策而行。 三公仍以太史慈为太尉,许靖为司徒,另封荀彧为司空; 拜诸葛亮为丞相,总揽朝政。 又擢法正为尚书令,庞统为御史中丞,徐庶为中书令,各居要职,共辅汉室中兴。 其他朝臣,变动不大。 刘备定都长安后,即刻整肃朝纲、安定民心。 而后躬率群臣,祭拜汉家宗庙,告天昭民,布汉室重兴之讯。 既毕,遂颁定严明法典,整饬纲纪,以正朝局,恢复民生。 而此新法之严,世所罕见: 凡劫盗商旅、掠取民财者,无论赃物多寡,立斩于市; 奸淫妇女,败坏风纪者,不问首从,皆处极刑; 聚众斗殴、寻衅滋事者,轻则黥面流放,重则枭首示众; 更有欺行霸市、囤积居奇、鱼肉乡里之徒,一经查实,轻则抄没家产,重则族诛。 法令既行,有司执法不避亲疏,雷霆万钧。 仅三月之间,长安及关中诸县,伏法者近千。 昔日战乱后劫掠成风、乱象丛生之弊,渐渐廓清,胡人逃离者有之,伏法者有之,从善者亦有之。 此市井逐渐安宁,百姓始得安枕,惠泽所及,悉归良善。 弱者得庇,善民获安,关中气象自此焕然一新。 峻法虽苛,保护了弱者与善民,但这势必触及一些士族和豪强的利益。 他们并不敢直接对抗,而是传达刘备苛政之苦。 一些胡人与豪强借道逃至魏境,得见曹丕,曹丕问之,乃哭诉:“关中之地,一日数十惊,刘备虽斩而不能安也。” 曹丕冷笑:“刘备徒施峻法,残戮过甚,失尽民心,关中早晚必复归于孤。” 心情又是大快,于是,安心筹备称帝事宜。 第699章 曹丕称魏帝,孙权觊辽东 有了五胡势力襄助、司马八达倾心辅佐,今日北汉朝堂已尽数扫清异己。 放眼望去尽是心腹重臣。 这一次禅让与称帝流程,较之上次可谓顺遂无比,毫无阻碍。 小皇帝刘康远赴邺城,于复建的铜雀台上,正式将汉朝帝位禅让于曹丕。 曹丕循古制三辞,小皇帝再三相让,整套流程严谨周全,无可挑剔。 登基之后,曹丕以宽厚之礼善待逊帝,封刘康为“山阳公”,许其在山阳郡内仍享帝王规格礼遇,亲眷皆得锦衣玉食,尽数获封相应爵位。 自此,大魏王朝正式建立,朝堂班底随之厘定: 置丞相:司马懿,统筹全国军政要务,凭深谋远虑与崇高威望稳定朝局,协调各方势力; 御史中丞:华歆,执掌百官监察、弹劾不法之举,严明朝堂纲纪,保障吏治清明; 尚书令:彭羕,总领尚书台事务,主理政令起草与政务执行,兼修《魏律》以规范国家制度; 司马孚、陈群、董昭、吴质、桓阶等人,皆位居朝堂要职,各负其责; 大将军一职暂空,另授曹真为骠骑将军、曹休为车骑将军,位列军职核心; 臧霸、郭淮、孟达、陆逊为四方将军,分镇四方要地; 满宠、朱灵、钟繇、蒋济、张既、孙观、杨松、杨柏等一众文臣武将,亦各受封要职,分守州郡、稳固地方。 此外,特擢升左贤王刘豹为赵王、鲜卑王轲比能为齐王,令其率部族屯守北疆要地,一则安抚胡族势力,二则形成掎角之势,共抗南汉集团,以固大魏边疆。 终于戴上了十二旒冕冠,穿上了玄色十二章纹衮服,也坐上了梦寐以求的天子御座。 曹丕长叹了一口气,泪水缓缓流出。 喃喃自语道:“父亲,非孩儿不孝。身处高位,身不由己,进退皆是难。唯有承此基业、守好这江山,方能不负所托。便是有过,亦望父亲谅解。” 于是,又追封曹操为“先帝”,庙号太祖,祔祀太庙,谥法“武”,以彰其扫平群雄、奠基北伐大业之赫赫功勋。 …… 另一边,周瑜正在攻打寿春。 这一仗,他打得相当的惨烈。 城内外尸横遍野,护城河被鲜血染成暗红,残存的旌旗在断壁残垣间摇摇欲坠。 这场战役,每一步都暗藏杀机,每一次博弈都牵动全局。 寿春作为曹魏淮南重镇,但城防远不及数次加固的合淝。 陆逊退守于此,与满宠、臧霸联合,拼力死守。 但即便如此,周瑜亦深知硬攻必伤亡惨重,遂定下险计: 故意泄露己方粮草押运路线,诱陆逊分兵截粮,自己则亲率精锐假扮粮队护卫,暗藏伏兵于两侧山林。 待陆逊主力追至峡谷,周瑜本欲点燃谷中伏火。 却不料陆逊早有防备,竟反设伏兵截断周瑜后路,将其围困核心。 危急关头,周瑜当机立断,决定以自身为饵。 他亲率少量亲兵冲出峡谷,故意暴露行踪,且战且退,佯装突围不成、陷入绝境。 实则暗中传令程普,趁机猛攻寿春空虚的城门。 陆逊识破周瑜“调虎离山”的雏形,却未看透其“以身殉战”的决绝,他与臧霸率主力步步紧逼,将周瑜逼至寿春城外的山谷中。 此时寿春城内,满宠、蒋济正组织残兵固守,城外周瑜已身陷重围,只要陆逊下令强攻,周瑜必遭围擒。 而以周瑜为要挟,逼程普退避,那么寿春也能保全。 可就在陆逊麾下将士蓄势待发之际,他却突然鸣金收兵。 众将错愕之际,陆逊却已下令分转向驰援几欲失守的寿春城内,他没有死守岌岌可危的城池,而是护送满宠、蒋济及曹魏官吏眷属从西门突围。 周瑜立于断桥之上,手捂左臂剑伤,看着退去的魏军,他长舒了一口气。 知道,他赌赢了。 陆逊看透了他的计策,他却看透了陆逊这个人。 他也知道,陆逊怎样看待自己。 我周瑜从不是甘愿受伏、任人摆布之辈。 你若敢倾力围杀,我便敢当着你麾下千余江东将士的面,自戕于军阵之中。 此番我若身死,程普、黄盖二位老将军统领的大军,必会红着眼睛死攻入寿春,为我报仇雪恨。 陆逊放弃了博弈,也放弃了寿春。 却得到了曹魏官员和百姓的理解和好感。 然而,于陆逊而言,他却还有更深一层的考量。 退兵之际,他命心腹往广陵,为那里的孙权献上了一计。 “广陵本是兵家攻伐之地,无险可守,绝不可久驻。 寿春既失,南汉下一步必然剑指广陵。 新魏帝自顾不暇,定会勒令吴王出兵抵御南汉。 吴王可借此向魏帝索要钱粮器械,督造战船,凭江淮水道与南汉军对峙水战。 待战局胶着、各方牵制之际,吴王便可率精锐将士登船出海,直取辽东。 公孙渊据辽自守,然其无雄主之能,吴王若猝然发难,必能一举夺下辽东之地。 此地虽近苦寒,亦有沃土。 况其远离中原纷争,有山海屏障可守,正是积聚力量、图谋复国之根基所在。 望吴王明察!” …… 孙权览罢陆逊密信,字里行间的忠谋与远见,让他不禁心潮澎湃,慨然长叹: “我江东多才俊,亦不乏忠义之士也!” 他当即屏退左右,急召步骘、吕蒙二人入帐,细商突袭辽东之策。 兵马钱粮,这个不难。 不用孙权主动请求,曹丕就拨了他不少,目的就是让他能有力量抵御南汉。 关键是如何取得公孙渊的信任。 吕蒙目光一凝,率先献策:“可先遣密使潜往辽东,暗中结好公孙渊。愿奉其为燕王,以臣下之姿以示归顺诚意。 择日后,我军悄然过海,将战船尽数泊于辽东沿海隐蔽港湾,严密封锁消息。 再故意放出‘兵败于南汉、无路可退’之风声,遣使向公孙渊求援,恳请他收留残部。 待公孙渊亲自引兵至港湾接应或召见我使时,我军便趁其不备,骤然发难,一举将其擒杀,顺势夺取辽东之地!” 第700章 春华杀婢女,刘备见姜维 此时此刻,司马懿却又一次被噩梦惊醒。 他梦见曹操还活着。 他梦见曹操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世间最卑鄙无耻之人。 他梦见曹操指挥着曹魏大军朝他杀来, 他梦见曹操举起宝剑,狠狠的砍下了他的头颅。 他梦见曹操提着他的头在走。 他却依然能从头颅的角度看到眼前的一切。 他感受到自己的发丝被拎着,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脸颊摩挲着曹操腿侧的剑鞘。 他梦见自己的头颅被提上了城楼。 然后,他梦见曹操把他的头放在了城头的垛墙之上。 最后,他看见城下汉民世代栖息的祥和故土,沦为胡人挥刀屠戮的人间炼狱。 …… 抬起头,窗外蟋蟀声啾啾而响,又是一年夏天。 如今,他已经成为了大魏的丞相,真正的做到了位极人臣。 “你是丞相,我也是丞相……” 司马懿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眼底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阴鸷狠毒。 “你忠于你的汉,我亦忠于我的魏,你我又有何不同?” 念及此处,他鼻翼骤然抽搐了两下,喉间溢出低哑的喟叹:“若非你步步紧逼,我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竟要与羌胡之辈为伍……” “大半夜的,你又在那儿嘀嘀咕咕抽什么风?” 张春华猛地坐起身,揉着惺忪睡眼,语气里满是不耐与鄙视。 “没……没什么。” 司马懿慌忙敛去眼底戾气,含糊敷衍一句,起身下床喝了两口凉透的茶水,感觉情绪稍稍缓和了一些。 “那曹操不是已经死了么?” “唉……”司马懿长出了一口气:“可我总觉得他没那么容易死。” 想到曹操万一活着。 三大宗室,五子良将,又当何以应对? 即便是曹真与曹休,在确信曹操真正活着的情况下,也未尝不会倒戈。 张春华也下了床,神色也舒缓了许多,贴心的给司马懿披上了一件薄衣。 “当时不是抓到了细作,说曹操昏迷半个多月了。” “嗯……” “悉心照料也难多活几日,何况颠簸去西北,能活下来就奇了。” 司马懿点头:“可许褚不在了,张合也没踪迹……说实话,我倒盼着许褚来寻我拼命,可并没有……” 张春华劝道:“许是曹操一死,许褚伤心过度,也死在胡地了。” “愿遂夫人所想……” 正这时,隔壁传来开门的轻响,伴着细碎脚步声。 司马懿神色骤然一凛,遂止住声音 又过一会,响声消失。 司马懿压低声音问张春华:“谁?” 张春华答道:“是小月,每晚来收拾痰盂的。” 那是张春华家带来的婢女。 司马懿面露惊恐,警觉道:“她听到我们说话了么?” 张春华神色一凛,而后道:“她没听见。” “你确定她没听见?” “我确定!” “她万一听见了呢?” 张春华阴冷一笑:“放心,她听不见。” 司马懿便不再争犟。 翌日清晨,府中忽传噩耗,婢女小月失足落入井中,死于非命。 张春华抚尸大哭,悲恸欲绝; 司马懿亦面露戚色,当众抚恤其家人,赐银百两,嘱人妥善安葬,言语间满是心痛与惋惜。 …… 另一边,曹魏三大宗室,四子良将终于大陵城会师。 现在这里已经没了半分城郭模样,城墙塌了大半,街道被战火夷为平地,枯骨与锈蚀的兵器散落各处,连野草都沾染着血腥气。 一派大战过后的萧索破败。 “寻到丞相的消息了么?”夏侯惇问仓促归来的张辽于禁小队。 于禁摇头,语气沉凝:“未寻得丞相踪迹。沿途打听,只知数月前此处大战,胡骑肆虐后便一片混乱,残部要么战死,要么溃散,竟无一人能说清丞相去向。” 徐晃忧形于色,沉吟道:“莫非丞相身边已无劲旅,知难攻司马懿之壁垒,复归西陲而去?” 夏侯渊亦摇头叹息:“眼瞧着已近边陲,却未踏入国土,实惜哉。” 曹仁怒目圆睁,按剑怒斥:“皆因司马懿那奸贼!依我之见,我等当合兵一处,杀回许都,为丞相报仇雪恨!” “子孝不可!” 夏侯惇急伸手按住他,沉声道:“丞相踪迹未明,无实证便兴兵讨逆,必致朝野震动、天下大乱。况当初丞相薨逝之讯,乃我等亲往传报,如今骤然翻覆,何以服众?” “那当如何?” 夏侯惇沉思良久:“我等宜先尽己所能,遍寻丞相下落。若能得寻,便遵丞相之命而行;若久寻无果,我倒有个建议。” “元让公直言。” 夏侯惇沉吟良久,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和无奈,缓缓道:“今我等已失大魏依托,沦为无根弃子,粮草断绝,归朝无路。若事有可为,我等当夺占并州,归附于南汉,拥立七公子为新主。若得助七公子北伐有功,或许能为七公子争得公侯之位。 也算是为丞相留得一脉生机。” 夏侯惇所言公侯之位,非大魏正统封爵,而是南汉治下的名位。 此虽非大魏之制,却属天下公认的正统爵位。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沉吟片刻,终究各自眼中闪过决绝,纷纷坚定颔首。 …… 新都长安,太子阿斗终又见他的父皇。 这次,他还带着两个人。 正是姜维与张表。 张表见过刘备,刘备也记得张表。 便是当年在益州之时,刘备救下他们一家百口。 自闻阿斗所言,他前世功勋卓着,是咱们蜀汉的后将军。 未曾想,竟被以杀手派来刺杀阿斗。 所幸未成。 那这姜维呢? 当阿斗以心念将姜维前世所做所为尽数告知刘备后,刘备扶着这个十三岁孩子的肩膀,激动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刘备热泪险些夺眶而出,嘴唇翕动半晌,才声音哽咽道:“好孩子,好孩子!” 而此时此刻,姜维得见刘备,亦难掩激动。 坚毅的小脸涨得通红,望着这位传说中匡扶汉室的英雄,眼中满是崇敬与向往。 那份对明主的仰慕之情,溢于言表。 “参见陛下!” 刘备一手扶着一个孩儿肩膀: “你们家眷可安好?” “现在还不知。” “他们在哪里?” 姜维忍泪道:“应该……应该还在贾先生处,不过,恐凶多……” 两个孩子皆哽咽,似不忍说出另一个结局。 第701章 贾诩拒诚邀,决然赴凉州 长安盛夏,细雨不停。 贾府朱漆大门外停着刘备的鸾车。 院中汉白玉栏杆绕池而建,锦鲤穿萍,却不闻往日宴饮丝竹,只余药气弥漫。 内室锦帐半垂,贾诩斜倚在云纹软榻上,面色蜡黄如秋纸,见刘备进来,挣扎着欲起身。 “陛下亲临,罪臣……臣失礼了。” 他声音微弱,指节枯瘦如柴,招呼着儿孙扶自己起身给刘备行礼。 刘备快步上前按住他,温声道:“文和公不必多礼,朕闻君卧病月余,特来探望。” 有招呼侍从,拿来满盒珍药:“此乃蜀地贡药,或可缓君病痛。” 贾诩咳了两声,目光扫过刘备身后的两位少年将军。 正是关兴张苞。 “陛下心意,罪臣心领。只是不知如何相谢。” 刘备开门见山:“文和公可知姜维与张表家眷之下落?” “呵呵呵……” 贾诩怅然一笑:“当时魏廷逼得紧,老朽也是没有办法。但老朽知道,这两个孩子性格纯善,决不会做出刺杀贤君之举……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闻此言,刘备心中骤然一喜: “这么说,两人亲眷俱在安妥之地?” “不瞒陛下,二人家眷就在府中……” 贾诩又抓住刘备的手:“老朽知道此计必失,便将他们亲眷暗中相保。等到陛下来到长安时,再交还于陛下……” 贾诩说罢,旋即唤来其子,命人将二人亲眷悉数领至。 张表家眷足有近百之众,姜维亲眷亦有十余人。众人立于门外,望着堂中刘备,满脸怔忪,心中惶惶不安,暗自揣测着自身吉凶祸福。 刘备见状,不禁大喜过望。 当即加封贾诩为安乡侯。 贾诩惶恐拜谢:“陛下隆恩,赐臣乡侯之爵,臣实感惶悚!护佑忠良亲眷,本是臣分内之责,何敢居功受此厚赏?” 刘备慨言道:“天下动荡,正欲复统之际。曹丕僭称帝号,乃汉室逆贼!朕欲讨之,正需先生经天纬地之才。若肯出山辅佐,愿拜为军师,共图兴复大业!” 贾诩望着帐顶绣金的流云纹,良久才道:“陛下仁德,天下皆知。然臣昔年助李傕、郭汜乱长安,已负汉室; 后辅曹操,又与陛下为敌。今病入膏肓,若再居高位,恐污陛下清名。 再说了,老朽今已年近七旬,时日无多,纵有匡扶汉室之心,亦无驱驰效命之力。” 刘备见贾诩如此,也不想多做为难。 “既如此,先生今后有何打算?” 贾诩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窗外细雨:“臣生于姑臧,长于姑臧,愿归故里,葬身于祁连山下。此生足矣……” 刘备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强求,起身道:“朕遵先生之意。他日若有需要,汉庭永远为公敞开大门。” 说罢,又嘱咐贾诩一番。 而后带着关兴、张苞缓缓退出。 携姜维张表家眷离开贾府。 屋内贾诩望着烛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谲。 他叫过来自己的三个儿子。 他的声音依旧苍老,但语速却比之前快了许多:“老大,老三,你们两个和家里人留下,就待在长安,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老二,你速备行礼,陪为父回姑臧老家一趟。” 贾诩次子贾玑应命,立刻筹备,与府卫护送贾诩往姑臧。 门外,刘备和阿斗共坐一车,言及府中贾诩所言。 阿斗皱眉思索:“父亲,据孩儿所忆,贾文和至少还有近十载阳寿,前世曹丕称帝要比今世晚五年左右,他还曾当过曹魏的三公。” “哦?” 刘备微微颔首:“既如此,他病没有那么严重,又或许……他在装病?” “贾文和深谋远虑,向来谨慎,他做得出来。” 刘备蹙眉疑道:“为父既无降罪之意,反欲授以重任,他何以推却?” 阿斗提醒道:“父亲,你可要小心于他。比如,他会不会想去找曹操。” 刘备沉思良久,终是无奈一叹:“无论何往,便任他去吧。此亦可见,贾文和虽计谋毒辣,但心念故主,亦有些忠义之行。” …… 另一边,贾诩与贾玑坐上了前往姑臧而行的马车。 一路尘烟漫道,晓行夜宿。 “父亲,汉帝既有心重用父亲,父亲何以推辞?” “你不懂。”贾诩倚靠车上,微阖双眼,淡淡道了一句。 “我怎么不懂?” 贾玑很不服气道:“父亲借此而出,不就是想寻旧主曹公?” 贾诩并没有否认,但还是摆摆手,说了一句:“你不懂。” “父亲啊……” 贾玑苦口相劝:“今曹公已薨,纵有流言,亦无实证。汉帝乃汉室正统,又对父亲推心置腹、厚爵相授,此等知遇之恩,正是父亲正名立身之机,何必执着于往日旧主?” “我都说了……” 贾诩挑了挑扫把一样的眉毛,脸上显出不耐之色:“你不懂!” “孩儿怎会不懂?” 贾玑急声道,“父亲莫非是欲博忠义之名,以图后日更大之利?昔年我等数易其主,未尝不可。如今何必执着于立此忠义人设,徒增束缚?” 贾诩终于受不了了,满脸不耐烦:“稚子愚钝,只窥皮毛,你不懂,你不懂,你不懂……” 贾诩像个小孩子似的叫了好几遍,终于给贾玑吼没声音了。 贾玑不与父亲争辩,只赌气似的坐在一旁。 又过许久,贾诩说话了。 “为父是欲寻曹公,却不是单为曹公……” “那父亲却是为谁?” “为我自己……” 贾诩凝望车外漫天黄沙,远山如黛,垂眸阖唇,声线苍老而沉缓:“为那个昔年祸乱京畿、倾覆汉室……有负天下的自己……” …… 另一边,姜维与张表俱与家眷重逢。 姜维执亲人之手,少年眼底满是亮泽,哽咽着连声道谢:“陛下救我家眷于困厄,此恩此生不敢忘!” 张表望着围拢身侧的族人,年少的面庞漾起真切笑意,躬身而拜:“得陛下垂怜,亲眷团聚,我必以死相报!” 刘备见此情景,心中感怀不已:他日阿斗承继大统,身边必是人才济济、栋梁云集。 遂下令将姜维家眷安置于长安,又将张表与其亲眷迁徒安置于荆州,各安其心。 然后,将姜维带到了诸葛亮的面前。 第702章 餐风饮露,曹操终于苏醒 诸葛亮一直想寻到姜维,只是机缘未合,关山阻隔,多次与之失之交臂。 未曾想,会在此时得见姜维。 回忆梦中,北伐之际,得至天水,那时的姜维刚满二十七,与自己出山之年同岁。 彼时他英气勃发,风华正茂。 如今姜维不过十三之龄,却已隐隐有少年锐气,将才之姿。 “你缘何来此?” 姜维便将前番经历一五一十告知诸葛亮。 诸葛亮心中暗忖,他早料曹魏或派刺客,故遣柳隐于阿斗左右相护。 却未料,来者竟是姜维与张表。 更未料,阿斗亦有其父仁德之风,竟能感化刺客,终使其成为心腹。 而又因其天赋被陛下所识,故而送来与我培养。 是机缘巧合,还是梦中注定? 诸葛亮亦说不清。 只觉冥冥之中,似有天意相助,顺遂得令人心生感慨。 “今后,你便留于我帐,与不疑一起,听候差遣。” 姜维躬身拜道:“遵命!” …… 另一边,西北荒原之上。 一支数十人的队伍正于风沙中艰难跋涉。 杨修并未择西而行,反倒引着队伍向北而去。 诚然,他们侥幸避开了司马懿追兵的锋芒与搜捕,却也自此与中原故土再次遥远。 算算时间,距离大陵城之战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杨修猜测,司马懿十有八九不会追来,便请张合寻一孤镇,暂此安歇。 这是一座游离于大汉疆域之外的边陲孤镇。 镇中行人寥寥,多是高鼻深目的异族商旅与猎户,身着粗糙的皮毛短褐,言语混杂着陌生的腔调,腰间多挎着弯刀与皮囊。 空气中弥漫着沙尘、兽膻与劣质麦酒的混合气味,几间简陋的货摊随意摆放着风干的肉脯、粗糙的陶器与磨制的石器。 无半分中原城镇的规整与繁华,唯有风吹过街巷时的呜咽声,衬得这方土地愈发苍凉和萧瑟。 但即便这样,对于他们来说,也是长徙中难得的喘息之地。 他们占领了这个小镇。 短暂的得到了补给。 但曹操却还没有醒来。 吴普建议让曹操在温暖干燥的地方休息,配以草药和针灸,试着将他唤醒。 杨修却做了一个相反的决定。 他请许褚把曹操背到了蛮河边,让他迎着清冽干爽的风,让他听到奔马和牛羊的声音。 说来也怪,每当有马嘶驴鸣,曹操紧阖的双目就会微微颤抖。 这令吴普十分惊奇,于是安排每日中午时候,都将曹操带出来,呼吸一下西陲杂糅牧野生机的气息。 这一日,曹操斜倚于带靠背的胡床上,依旧沉睡昏迷,却较往日多了几分平和。 蔡琰身着汉家长衫,静坐在他身侧,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 这数十日来,曹操的饮食起居,皆由蔡琰悉心照料。 她会将生硬的食物细细嚼碎,再以洁净秸秆,小心翼翼送至曹操口中; 遇他便污沾身,亦会亲自为其宽解衣裤,耐心濯洗擦拭,毫无半分嫌隙。 也正是因蔡琰这般悉心照料、曹操方能于这荒僻绝中,得以苟全性命。 这些琐事,许褚纵是有心,却也无能为力。 非是他不愿,实是他性情粗豪、笨手笨脚,往往欲善其事反致忙乱。 而蔡琰总能料理得妥帖周全,温柔细致,无微不至。 他们并非夫妻,然这份于乱世绝境中滋生的相濡以沫,早已超越了寻常夫妻之情。 “呜呜……” 蔡琰轻轻吹起胡笳,宛转悠扬的声音回荡在草原河谷中。 初时低回呜咽,继而转高亢雄浑,末了又沉郁苍凉、 仿佛初经乱世颠沛之苦,续展逐鹿中原之雄,又暗合英雄末路之叹。 恰似曹操一生的经历。 一首胡笳曲吹罢,蔡琰长叹一声,望向了远处的无边漠野。 “好……好曲……” 断续而虚弱的男音传来,蔡琰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猛然回头,乃见曹操微微睁开双眼,眸中虽蒙着混沌倦意,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服输的枭雄余威。 “丞相,你醒啦!” “这……是哪……” 蔡琰指着远处的山峦:“那里,是狼居胥山,是冠军侯封狼居胥的地方。” 狼居胥山封天,姑衍山禅地。 正是昔年霍去病封禅之处。 曹操淡然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向往,却又收起笑意。 “此处……可……可有匈奴……” 闻此言,蔡琰眼中闪烁出一丝无奈和怅然,她想直言:因大魏国策,胡人强悍兵马俱往中原,享膏腴之地。 但又担心触及曹操心中那根敏感的神经。 于是道:“确有胡人,却未见大批兵马。我去叫许将军。” 于是,蔡琰站起身,高叫道:“许管家,家主醒啦!” 正在不远处奔马的许褚闻言,立刻纵马奔至曹操近前,含泪跪在曹操面前:“丞相,你……你终于醒了!” “哭什么?……你的胡子怎么短了?” 两个月间,许褚原本浓密的胡须虽已微长,却只剩往日三成光景。 他重重叹出一口气,嗓音带着难掩的无奈:“丞相,当日为护您脱身,臣只得依张军师之计,剃去胡须隐匿行踪。丞相的胡子也短了许多。” 曹操虚弱地抬了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下巴。 新生的胡茬坚硬扎手,带着几分粗糙的触感。 他沉默片刻,只低低应了一声“哦”。 那短短的、坚硬的胡茬,默默诉说着那场战事九死一生的惨烈。 许褚抹抹眼泪,赶紧又招呼其他人俱来至,与曹操相见。 “丞相!” “丞相!!” 曹操看到满面风霜的张合、张肃、吴普。 却没有看到徐晃、张松、泠苞、王璝,不禁怅然道:“故人陆续凋零,好似风中落叶,却不知能剩几何……” “丞相!”众人亦感辛酸。 “中原那边怎么样了?” 张合喟然长叹:“丞相,末将沿途探得讯息,此战暂歇,南汉已然大获全胜。刘备与诸葛亮已取下西都长安,关羽、张飞攻克宛城,周瑜亦夺下合淝。如今看来,寿春恐也已落入其手矣。” 众人皆以为,曹魏遭此惨败,曹操定会郁愤难平、沉郁多日。 谁知他神色淡然,竟无半分悲戚,只淡淡一句:“孤早料如此。” “丞相,如今局势危殆,我等下一步该当如何?” 张合急声追问。 曹操闭目凝神片刻,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精光,缓缓开口:“且在此地静养数月,待元气恢复,便回师中原。 孤倒要看看,吾儿到底把这大汉江山,折腾成了何等模样?” 第703章 新相治关中,孙权入辽东 六个月的时间,不长也不短。 这六个月的时间里,南汉迁都长安的事宜,已推进至尾声。 这座承载过大汉荣光的千年古都,本就规制恢宏、布局井然。 无需大兴土木,只需按规制修葺殿宇、疏浚沟渠,便可整饬一新、即刻使用。 省却了无数人力物力。 益、荆、扬、交、凉五州官员陆续抵达。 朝廷早按职级备好府邸与办公署衙,诸事安排得妥帖周全,全无仓促迁徙之纷乱。 未央大殿之上,朱红梁柱已焕新颜,龙椅上的玄色锦缎熠熠生辉。 刘备身着帝王冠冕,端坐御座,威严持重。 每日朝会,阶下肃立百名文武百官。 算是真正执掌起帝王权柄。 但他并未将这权力攥于掌心、反而始终秉持“用人不疑”的信条,将朝政大权全权托付给新的大汉丞相。 从官吏考核、农桑水利到边防守备,凡军国要务,皆听新相诸葛亮擘画。 诸葛亮亦不负重托。 他秉持“开诚布公、依法治国”的理念。 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 尽忠益时者虽雠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 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 庶事精练,物理其本,循名责实,虚伪不齿; 终于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 【注:以上几段摘录三国志】 又与法正、马良、伊籍等离亲拟《关中治略》,严令“胡汉一体,犯法同罪”,官吏秉公执法,乡野遍设亭驿,盗贼销声匿迹。 对那些屡犯边鄙、不服教化的劣胡部族,该杀即杀,绝不姑息。 又以精锐铁骑沿边境巡防,凡有劫掠滋事者,当即依法处置。 几番整肃之下,顽劣部族自知无利可图,又忌惮法度森严,纷纷裹挟部北遁; 而素来与汉民和睦、愿守规矩的善胡,则感念刘备“抚夷以恩”的国策,主动归附,或耕田于渭水之畔,或入营充任乡勇。 胡汉杂处之地,渐无纷争。 如今的关中,阡陌重新规整,逃亡的流民陆续返乡,田垄上再现耕犁翻土的身影。 长安城内,商铺次第开张,市井间人声渐起,虽未及昔日鼎盛,却已褪去战乱的萧索,甚至达到吏不容奸,人怀自厉,道不拾遗,强不侵弱,风化肃然的程度。 刘备立于未央宫高城之上,望着街衢间往来有序的人群,心中暗叹: 有孔明辅佐,这关中沃土,必能重归繁华。 这分崩离析的大汉,终会在我刘备这里重归一统么? 真的,好生期待…… …… 也是这六个月,关平率领麾下猛将丁奉、张南各领锐卒,三面合围穰城。 城头箭矢如雨,城下云梯林立,荆州军将士浴血冲锋,终在第三日破城而入,将“关”字大旗插上了穰城谯楼。 程昱见苦心经营的南阳防线已然崩塌,只得忍痛焚毁囤积的粮草辎重,带着残部北退伊阙关。 伊阙关为洛阳南边门户。 此处两山对峙、伊水横亘,易守难攻。 便当即下令驻兵筑垒,深挖壕沟、密布鹿角,凭险设立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死死扼住汉军北上的咽喉。 至此,从江汉腹地到南阳盆地,荆州全境尽数归入南汉版图。 北望伊阙,越过此关便是偃师平原,东都洛阳已近在咫尺,兵锋所指,仿佛触手可及。 在第三个月的时候。 关羽立马穰城之巅,丹凤眼扫过千里沃野。 连胜之下,战意已然沸腾。 他欲传令三军,欲以三弟张飞为先锋,整备兵马,乘胜突破伊阙关,直捣洛阳腹地。 徐庶和庞统却坚决反对。 徐庶的告诫是:“此战俘获魏军甚众,粮草本就难以为继,若再轻举冒进,恐战俘生乱、后方不稳!” 庞统的建议相差无几:“伊阙关险固难攻,我军久战已疲,当先消化战果、补足粮草,再图北伐不迟。” 两位谋士的极力相劝,终于打消了关羽继续进兵的念头。 于是,关羽按捺下急进之心,传令三军就地休整。 他一面令将士清点战俘、登记造册,择其精壮编入辅军,老弱发放口粮遣返,一面派遣官吏分赴荆州各郡县,督办粮草征集与屯垦事宜; 同时命关平、丁奉严守穰城及南阳诸隘,防备伊阙关魏军反扑。 徐庶与庞统则主持安抚流民、整饬吏治,安排援粮之策。 又过三个月后,秋粮终下,终于度过了三军无粮之患。 …… 同样是这六个月。 周瑜尽得扬州之境,刘备为彰显其功,加封其为越乡侯,扬州牧。 于巢湖督造战船,随时准备继续北上。 却闻广陵孙权造船入海,竟往辽东而去。 对此,周瑜并未追击。 只是派程普占领了孙权原本占据的广陵。 …… 也同样是在这六个月,远在交州的太史慈不负所托,率军力克顽敌、复夺交趾,将动荡已久的交州全境重新纳入南汉版图。 雍闿、吕凯等人见大势已去,无力抗衡,只得带着残余部众远赴南中,投奔孟获寻求庇护。 太史慈暂领交州之主,接管全境军政。 他当即下令重新整饬吏治、安抚流民、疏通商路,以快速恢复交南秩序。 …… 而这六个月,最失意者,莫过于辽东公孙渊。 他接到孙权的结盟书信,当即大喜过望。 决意借东吴之力共反曹魏,趁乱分一杯羹。 心中更暗自盘算:待南汉兵锋北上、中原大乱之际,便先携讨魏之功,再献孙权首级归降南汉。 如此不世之功,或许能换得南汉认可,让他继续执掌辽东,保全一方权势。 公孙渊虽有贪心,亦并非愚钝,早已虑及孙权可能设诈。 故吕蒙暗渡魏境,过柳城西赴辽东请求收留。 公孙渊亲率大军前往相迎,又欲沿途尽设伏兵,欲以强兵威压之势,尽收这支“残兵” 为己所用。 却未曾想,孙权真正的主力早已从海上悄然登陆。 在凌统的率领下疾奔辽东治所襄平,一举截断了公孙渊的后路。 随后迅速扼守粮道,断绝其粮草补给,再与掉头西进的吕蒙所部形成东西夹击之势,竟将仓皇回援的公孙渊部,活活困死在辽隧之地。 第704章 曹丕主邺城,曹操拒封禅 这六个月,南汉集团势如破竹、疆域大拓,雄踞五州之地。 根基愈发稳固。 而曹魏集团,亦在这六个月间觅得短暂休养生息之机。 如今关羽已攻克宛、穰二城,荆州全境尽入南汉之手,洛阳已然岌岌可危。、曹丕深知东都安危系于一线,遂将司马懿调往洛阳坐镇。 许都与谯郡同属豫州,地处魏境偏南。 昔日二地一为汉廷旧都、一为曹魏龙兴之乡,皆是腹心重地; 而今南汉兵锋北指,豫州已成抗汉前沿,二城亦从根本之地沦为边防重镇,随时面临南汉兵锋的冲击。 曹丕只得令曹真、曹休分兵据守,以阻南汉北上之势。 趁着这短暂的对峙间隙,曹丕迅速推进迁都事宜,最终将都城从许都迁至冀州邺城。 既远离了南方战事的直接威胁,又可依托冀州的人力物力,从容整备兵马、积蓄国力,以备后续大战。 登基后的曹丕,精神头果然愈发昂扬。 咳血的次数照比以往少了许多。 处理朝中诸事,亦有沉稳果决之明主风范。 “诸卿!” 曹丕端坐邺城新宫御座,声如洪钟,目光扫过阶下文武:“今四方虽有败绩,长安失陷,宛穰失守、寿春易主,洛阳承压,然天未亡我大魏!” 他虽嗓音嘶哑,语气愈发铿锵: “昔太祖武皇帝起于谯沛,扫黄巾、讨董卓、平河北、定中原,创下这万里江山,岂容他人觊觎?南汉强续汉命,实为倒行逆施,逆天之举! 诸卿当同心同德,文臣勤于吏治、劝课农桑,武将厉兵秣马、严阵以待。 朕誓要重整旗鼓,挥师南下,收复失地,扫平寰宇! 彼时,非但能解洛阳、豫州之危,更能重振大魏声威,一统天下,告慰太祖在天之灵! 敢有退缩畏敌、动摇军心者,以军法论处! 愿与诸卿共勉,共扶大魏社稷,再创不世之功!” 诸臣齐道:“吾皇圣明!” 曹丕又道:“吾儿曹礼沉稳有度、仁厚持重,兼具勇略与德心,堪当社稷之托。今大魏正值多事之秋,需得明主储君稳固国本、凝聚人心。自今日起,太子礼居东宫,习练朝政、参赞军机,待他日朕百年之后,便可承继大统,率我大魏臣民共御外侮、再创盛世!诸卿以为如何?” 这话一出,众臣皆感意外。 很多人都听说,长子曹睿之才能胜过曹礼。 缘何不以曹睿为嗣,偏选曹礼? 有几位老臣欲出列进言,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 曹丕方才讲话时的沉毅威严犹在眼前,此刻贸然反驳,无异于触逆龙鳞。 再说,此乃帝王家事,陛下若开口询问,我等遵旨回应便是; 若陛下未曾征询,身为旁臣,又岂敢贸然置喙、妄议储君之选? 太子之事敲定。 曹丕问其当下曹魏,兵马共有几何? 华歆躬身拱手,高声回奏: “启禀陛下,自臣等奉旨引北地诸胡部族入军,如今成效已显! 我大魏兵马经扩充整备,现有甲士再逾五十万,其中五胡部族青壮占比高达七成,与南军相差无几。 这些胡兵弓马娴熟、悍勇善战,加之我朝将士调度有方,军威已然重振,足以支撑南线御敌、收复失地之大业!” “好!好!好!” 曹丕连拍三下龙案,满脸振奋,眉宇间尽是狂喜之色,先前的沉凝一扫而空。 亦在此时,刘晔拱手出列: “陛下!” 刘晔躬身出列:“引胡入军虽解了兵力之急,然此举未免过于仓促!北地诸胡习性各异,与我大魏军民隔阂未消,部分部族入塞之后,时有劫掠乡野、滋扰民生之事发生。地方官吏虽竭力弹压,却难禁其扰,如今民间已有怨声,渐生动荡之象。 臣建议分编胡部、严查重罚,以安民心!” “子扬此言差矣!” 曹丕温和的摇了摇头:“引胡抗南,乃是国策!南汉势大,非此急策难聚重兵。今乃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待破南汉,再徐图解决!” 刘晔抬头,欲说:“恐怕到那时已经晚矣。” 但看到曹丕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放弃了继续发言,退回本列。 “朕岂不知胡部难驯、民心易扰?” 曹丕长叹一声,眉宇间闪过一丝无奈,随即又凝起重毅:“南汉雄踞五州,兵锋正盛,我大魏若不借胡人之勇,何以聚虎狼之师、抗强敌之压?联胡非长久之计,却是破局唯一之法!” 这一次,堂下并无人进言。 …… 宗室三将这六个月来,仍在西陲一带持续搜寻。 他们几乎快要把大陵附近的南胡翻了个遍,却仍不见曹丞相的身影。 唯有时不时的寻到一缕旗片、半枚兵符。 彰示着这里确是丞相曾经驻足之地。 寻找无果,粮草便逐渐匮乏,无奈之际,夏侯渊亦曾向南汉借粮周转,度过了危机。 却终究未能寻得曹操半点踪迹。 …… 曹操这六个月来,身体总算恢复了八九不离十。 说来也怪,苍茫辽阔的西北大地,仿佛对他有着某种特殊的魔力,让他的病情恢复极为迅速。 如今甚至能在许褚的贴身护卫下,短暂策马而行。 他遥望远方的狼居胥山与姑衍山,胸中再度涌起难以抑制的雄心壮志。 许褚长满了络腮胡子,马鞭向前一指,在旁进言:“丞相,既已亲临此地,何不效仿霍去病故事,于两山封禅,以扬丞相声威?” 狼居胥山封天、姑衍山禅地。 如此功业,正是古往今来每个武将梦寐以求的终极荣耀! 可曹操却拒绝了。 “不……” 曹操语气冷然中带着沉毅:“冠军侯当年封狼居胥,是因漠北荡平、胡寇远遁,方有此旷世之举。 如今中原胡虏肆虐,万民流离遭殃,大业未竟、国难未平,此时封禅,不过徒增天下笑柄罢了!” 许褚凝重的看着曹操,而不再言。 曹操又凝望两山许久,又想起了青壮时的梦想和抱负: “倘若孤能屠狼子,诛逆贼,扫平胡虏、杀灭羌羯,安定四海,使天下归一、万民安居,孤再来此地封禅,亦不为晚也!” 第705章 汉胡杂居,人生百态 幽州,涿县。 麦浪涌到天际,麦穗沉得压弯秆,田埂上农夫的锄头却像绑了铅。 少见的丰收年景,汉人手里攥的却不是欢喜。 而是痛苦和悲戚。 村口老槐下,孩童追蝶的笑容没等散开,便被妇人一把拽回:“可别撞见胡子,有你好果子吃!” 前几日邻村娃多看了眼胡人弯刀,就被踹得哭到半夜。 老汉抽着旱烟叹:“这丰收年,倒不如荒年安生!” 城南涿水畔,绸缎庄、粮铺看着热闹,汉人却沾不到半分好。 大魏国策“引胡入汉”,更明着优待胡人,胡商交税减半,汉人却要交双倍。 使得胡人在这片土地上,更加肆无忌惮。 郡东涿县农田里,两个壮汉领着族人攥着镰刀立在田埂边。 左边的汉子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盯着踩在自家麦垄上的骑马的胡人:“这地界立了界碑,是官府在册的汉家田,你凭什么挥鞭就占?” 几个胡商敞着衣襟,腰间弯刀晃悠悠撞出声响。 为首一人咧嘴露出黄牙,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嗤笑:“大魏有法令,允我等选田!这块地,我们看好了!速速搬出此地。” “凭什么?” 那汉子猛地将镰刀往田埂上一插,吼声震得麦穗发抖:“啥狗屁法令护着你们胡来?咱们种了一年的心血,好容易麦子长成了,凭啥你一句话就抢?今儿个要么踩碎我的骨头,要么赶紧滚蛋!” 得见此景,胡商面露凶色,手缓缓探向怀中腰刀。 另一汉子见此,赶紧上前:“咱们都是大魏子民,遵守法令,犯不着为这点地闹出人命!有话好好说,咱们报官吧,让官府来评评理!” “好,让官府来评评理!” 那汉子指着胡商:“敢不敢与我见官?” 胡商呵呵一笑:“有何不敢?” 遂簇拥至涿县府衙。 公堂之上,县令端坐案前,佯问本末。 汉民持竹帛地契,红目陈诉胡商强占麦田、横行霸道之事。 族人亦纷纷上前佐证。 希望官府还个公道。 然胡商从容取出官府所颁文书,言己遵“引胡入汉”之策择田,亦句句引据法令。 县令捻须,听毕蹙眉,已解因由。 他长叹一声:“汝等皆大魏子民,当以和睦为要。胡人远来归附,出兵出力,保卫国家。朝廷厚待之,此乃国策也。” 话锋一转,又谓胡商:“虽有法令,然强占民田终非妥事,亦伤和气。” 说完,县令拍案定夺:“本县念尔等耕作不易,今于城西划二片地予尔等,亦全朝廷体恤民情之意。原有麦田,便依国策让与胡商,日后各安生计,不得再争。” 汉子闻言急呼:“县君!城西乃荒坡瘠地,根本不堪耕种!再说了,那田上丰收的麦子,却当何为?” 县令哽咽一声,欲为民做主。 却又想到临县县令因未善羌胡而被革职,终是长叹一声。 “前番所收,予尔等;余者,归新主。” 也就是说,今天收了多少麦子,那就是多少。 剩下没收的,就属于新主胡人。 之前总共收的麦子,不过是整片土地的三分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二,岂不是白白给了胡人? 汉子跪地哭泣:“我等输粮纳赋,应募从军,兄弟数人皆为大魏捐躯。大人说胡人保护国家,我等何尝未保护国家?何以祖茔所植之田、汗血所获之粟,竟要轻付胡夷!” 县令面色一沉,厉声道:“此乃定论!国策不可违,再敢喧哗,便是藐视朝堂!” 竟将主要矛盾,转移到了自己这边。 村汉不敢多言,遂被衙役“送”之出府。 …… 青州平原郡府堂之下,百姓数十人跪伏于地,泣诉之声不绝。 一父老仰首叩问:“县君何以征小女事胡人子弟?” 县令端坐案上,神色肃然答:“非强逼也。胡人子弟未习汉言,令汉女侍之,授其汉语,化其风俗,使归汉民之列,此乃朝廷国策。” 又有百姓进言:“何不以男子教习?” “男子皆赴边戍守,或耕垦军田,军务农事繁剧,安有闲暇分神授学?” 县令语气冷硬,不容置喙: “朝廷行‘引胡入汉’之策,本为安抚远来部族,稳固北疆。尔等女眷往侍,实乃为国建功,他日朝廷必有嘉奖,岂能谓之逼迫?” 人群中一老妪膝行向前,额触青阶,叩拜不止:“县君!小女年方十二,尚在稚龄,怎忍令其离亲侍蛮?胡人素性暴戾,行止无度,小女若遭折辱,日后何以……何以为人妇?” “放肆!” 县令猛地拍响桌案,阶下肃然:“胡人既归降朝廷,便是大魏编户齐民,岂容尔等妄加诋毁!” 话锋一转,其眸中闪过不耐:“国策已定,谁敢抗命,即以叛国论罪!今日要么按册送女前往,要么举家发配边疆,汝等自择!” 旁侧县丞面露忧色,趋前附耳:“县君,百姓怨愤已深,如此强逼,恐生变故……” 县令瞪之,斥道:“妇人之仁!国策煌煌,岂容因民怨而废?照章行事即可,纵有差池,本府一力担之!” 百姓闻之,哭声愈厉。 或紧握双拳,指甲入肉,却敢怒而不敢言。 前几日抗征之里正,今犹在狱中度日,奄奄一息,谁又敢以全家性命相搏? …… 中山国安喜县郊,暮色渐沉。 六名胡人跨骑骏马,背挎空弓,腰悬弯刀,狩猎归来。 此行奔波竟无半分斩获,几人面色阴沉,酒意与郁气交织,沿途肆意鞭挞草木,蹄声踏碎田间宁静。 “明日便要应募从军,与南汉为敌,今岁猎事竟一无所获,何其不祥也!” 余胡沉闷不语。 行至一片村落,见村口十几个老人正坐地聊天。 忽一人道:“无兽可猎,便猎此间老奴取乐!” 为首胡人眼露凶光,操着生硬汉话狞笑。 “甚好!” 话音未落,旁边一人猛地张弓搭箭,箭头直指老者脚边麦秆,羽箭呼啸而过,惊得老者浑身一颤,镰刀险些脱手。 其余胡人见状哄笑不止,纷纷效仿。 箭矢擦着老者耳畔、肩头飞过,钉入泥土或麦捆,箭羽兀自颤动。 众老者惊骇欲绝,或仓皇奔逃,或跪地求饶,声音嘶哑如破锣:“壮士饶命!老朽……老朽不过一介农夫,求各位高抬贵手!” 胡人哪肯罢休,催马绕着村落疾驰狩猎,戏谑之声与老者的哀嚎在暮色中回荡。 第706章 曹冲入南为质,曹植往北遇喜 “陛下,今日各州郡来报,又有三地猝生民乱。臣已令地方官军前往平定。” “是哪三地?” “幽州涿郡,青州平原,中山安喜。” “此乱缘起何由?” “据前方奏报,三地民乱皆因‘引胡入汉’之策而起。” “哼哼,都是刘备驻过之地……” “陛下,当今‘引胡入汉’之策虽意在安抚远人、充盈兵源,然施行日久,积弊已深,实乃祸乱之源,当下,已经有数郡生出民乱。” 陈群肃然躬身,叩首于丹墀之下。 “朕何尝不知……” 曹丕站起身,长叹了一口气:“‘引胡入汉’有利有弊,朕岂无察觉? 胡族骄横、民怨沸腾,日日有奏疏递入内廷,朕彻夜难安。 然当下南汉势大,窥伺北疆,若不以胡兵相抵,大魏基业恐毁于一旦。” 陈群长叹了一口气。 他亦深知,陛下此举实乃维系魏廷存续之权宜之计,虽非上策,却已是别无选择。 今刘备雄踞五州之地,兵甲充盈,势力鼎盛,其锋锐难当。 三大宗室亦同时叛国。 若不以胡兵暂扼要,牵制其北伐之势,恐不出半年,大魏疆土崩摧、宗庙倾覆,灭国之危便近在旦夕。 只是,这般以汉民委屈换得苟安,以权宜之策维系基业,终究与他心中理想的清明盛世相去甚远。 “长文,朕知你心,朕向诸公保证:灭南汉后,必清胡弊、安民生,还天下朗朗乾坤!” 陈群抱拳,又想说:“陛下,怕是那时悔之晚矣……” 但犹豫片刻,终是缄默不言。 “对了,南汉最近可有动静?” 吴质敛容抱拳道:“南汉诸路虽尽获胜,却未乘势继续北伐,今已屯兵各关隘要冲,与我军形成对峙之势。” “这倒是很意外。” 司马孚敛容抱拳道:“陛下明鉴!非刘备无远志,实乃我大魏联军骁勇,威慑南疆之故!” 曹丕觉得有些道理,又翻奏折:“孙权怎占辽东之地?” 华歆躬身出列,肃然奏道:“陛下,孙权此举乃行诡道!彼先故作败退之态,隐匿兵锋,令辽东守将懈怠无备,再遣舟船跨海夜袭,趁虚而入,方得占据辽东之地。其谋狡诈,实乃防不胜防啊!陛下,臣建议,当出兵剿之。” 曹丕也想夺下辽东,彻底免除后顾之忧。 但现在,主要兵力俱在南线,实在无暇分顾。 “孙权那边怎么说?” “孙权已遣人送书至京,信中自称,此番攻取辽东,实是为陛下扫清边患、拓土开疆,还言其此生终是大魏之臣,绝无二心。” “哼哼,此鼠辈也,骗朕造船,却反袭辽东,安可信之?” “陛下,此当何为?” 曹丕恨恨道:“当下之际,不宜再多树敌,当暂抚孙权、严设防备,维系友盟。待破南汉,便使仲达发兵讨之,诛此鼠辈!” “陛下圣明。” “咳咳……咳!” 曹丕忽然猛地一阵剧咳,头目眩晕欲倒,忙以锦帕急捂口鼻。 移开时,帕上血痰凝渍触目惊心,赶紧团在手上。 众人急切探问。 他心头一沉,心中满是诧异:太医令分明说过,得遇天大喜事,重病自会渐愈。 如今他已登临帝位,南汉也终是止了攻势,这不正是双喜临门?怎么才过半年,病情却又至数月之前。 但他未露半分惊愕,反倒嗤笑一声,从容掩去锦帕:“昨夜贪凉未覆衾褥,偶感风寒罢了。” …… 另一边,夏侯惇率军搜寻曹操多日,耗费钱粮无数,却始终一无所获。 他终是断了寻觅之念,决意依原定计划行事。 与曹仁、夏侯渊并力挥师攻取并州,拥立曹冲为大魏新主,以另起炉灶。 然当万事俱备、箭在弦上之际,曹冲却断然拒之,不肯受命。 “请三位叔父容我往南汉为质,以解当下困局!” 曹仁握着曹冲的手臂:“仓舒,你这是为何?” 曹冲笑了笑,目光沉静:“今大魏内外交困,我若另立,必陷宗室分裂。往南汉为质,可缓兵锋、避内耗,结新盟。恰能保全曹氏一族周全。” 夏侯渊叹了一口气:“现在之局,四公子不知去向,其他公子俱在许都,唯有你能承继宗祧、稳住曹氏根基不坠啊! 你若去了南汉,咱们奉谁为主?” 曹冲神色坚定,缓声道:“三位叔父宽心,我留驻并州,远不如往南汉为质稳妥 ……于我自身、于三位叔父,更于我父亲,皆是如此。 我此去南汉,可显归附诚心,借彼粮草以相持。 至于奉立何人为主,非我等当下急务。” 三位宗将互相看看,心中也俱是明白。 当下困局,若有主,则行事多受掣肘;无主之时,反倒能凝心聚力,放手施为。 沉思商量许久,终允曹冲所为。 曹冲于是以质子和使臣的双重身份,踏上去往长安之路。 …… 与宗室三将西行寻觅之路不同,曹植、夏侯尚、何晏一行始终北向探寻。 行军日久,不知不觉已过数月。 途中山风萧瑟,曹植望着前路漫漫,不禁慨然长叹:“晏弟可知,愚兄断服五石散,已近一载矣。” 何晏轻叹一声,指尖拂过面颊:“我也有八月未服了。日日风吹日晒,这肌肤已大不如前。” 夏侯尚侧目望去,见何晏虽历经风霜,却依旧面若敷粉、眉目含情,容色妍丽如姝,哪见半分军旅劳顿之态? 这不禁让他想起死去的爱妾:“晏弟若是女子,该是何等颜色。” 正此时,探马疾驰而来,落马单膝跪地禀道: “报三位公子!前方三十里处,前夜曾有两股军鏖战。” 夏侯尚心中诧异:我等行军多日,沿途人迹罕至,此处怎会有两股兵马鏖战? 遂问:“可见是何部落旗帜?” 探马乃报:“一军乃羌胡部众,另一军虽旗帜残破,然依稀可辨是汉家旗号!” 曹植心中一凛,激动对夏侯尚道:“这……会不会是父亲的部队?” 夏侯尚眸色一沉,跨上战马,拿起利刃,当机立断道:“传令全军,即刻拔营疾行,随本将军前往一探究竟!” 第707章 千里古道,终将重逢 这是曹操南归途中的第一场遭遇战。 彼时,他已攒下些许粮草牛羊,率军南行半月有余,中原故土依旧杳无踪影。 曹操勒马驻足,望着茫茫前路,不禁心生感慨:“狼居胥山,竟远如斯!” 部队就地休整之际,探马忽然疾驰来报:“丞相!前方有胡民部落正朝着中原方向而去!” 曹操心生疑惑,遂令杨修扮作汉商前往探问。 杨修机灵聪慧,记忆力超群,又久习胡语,口音与当地胡民别无二致,能套来更可靠的消息。 不多时,他便赶回来复命:“丞相,乃是应魏帝诏令,迁往谯郡的胡民部落。” “魏帝?” 曹操的眉头顿时拧成一团。 许褚在旁顿时紧张,生怕他受此刺激再昏死过去。 “丕儿他到底做了什么?”曹操沉声道。 “丞相……” 曹操摆了摆手,语气沉凝:“他们一共多少人?” 杨修略一估算:“胡兵约二百之数,胡民男女老少共计千余,另有牧羊千余头。” “哦……” 曹操回头,望向自己麾下这不到百人的老兵,忽然冷冷一笑。 此兵虽装备简陋,却皆是身经百战、悍不畏死的精锐,更对自己忠心耿耿,以一当十不在话下。 “杀,一个不留!” 曹操冷然下令。 张合许褚一并抱拳:“喏!” 两人各率三十兵卒,如两把利刃直插胡营! 马蹄踏碎晨雾,刀锋映着寒光,喊杀声震得草原发抖。 胡兵猝不及防,仓促拔刀迎战,弯刀与铁剑相撞,迸出漫天火星。 许褚虎目圆睁,大刀横扫,一刀便将两名胡兵砍死,鲜血溅红征袍; 虎侯既至,所到之处无人能挡,胡兵惨叫着成片倒下。 张合则身法迅捷,率军迂回包抄,枪锋精准刁钻,专挑胡兵破绽,长枪挑过,所遇之敌便死于非命。 胡兵虽人多势众,却难敌这般悍勇,阵型瞬间溃散,有人转身欲逃,却被张合麾下兵卒截杀,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然终究人少,待胡人缓过神来,立整余兵与之交战。 至此时,双方陷入鏖战。 胡人民众纷纷抄起短刀、木棍乃至牧羊鞭加入战局,一时间人潮涌动、乱战四起,曹军的凌厉攻势竟被生生扼住。 正胶着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鼓角之声,雄浑激昂、节奏鲜明。 张合与许褚同时一怔,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这是曹军的号令之音! 可转瞬间,那种惊喜亦消失不见。 昔日这鼓角声响起,意味着友军驰援、底气倍增,如今身陷南归战局,中原局势早已变幻莫测,谁又能断定这鼓角之后是友是敌? 一时间,二将心头又添了几分惶然。 “俺在此顶着!儁乂,你速去禀报丞相!” 许褚虎目一凝,高声吼道。 “不可!” 张合当即拒绝:“该我来垫后!唯有仲康在,方能护丞相周全,此事不容争辩!” “哎呀!” 许褚见张合不退,正欲策马回援。 忽见一面“夏侯”字旗正领一队人马呼啸而来。 许褚骤然一怔。 他纵然脑筋不是很灵活,亦能明白一件事。 今此之际,夏侯氏的对曹公的忠诚度,反倒比曹氏还要高。 是友军!定然是友军! 心念既定,许褚不再迟疑,调转马头复杀回阵中,大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又砍死了两个胡兵。 张合见状大惊,厉声喝道:“仲康,不走更待何时?” 许褚放声高叫:“夏侯氏与丞相休戚与共,此刻来援必是友盟!既至,何以惧之?” “你怎知是友盟?” 张合仍满心惶然,猛然回头望去。 却见草原尘烟腾起,一队曹军精锐正疾驰而来。 为首一将玄甲黑袍,面容英挺,眉目间带着夏侯氏特有的刚劲之气! 他胯下棕马神骏,手中长枪寒光凛冽,身后兵士个个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直扑胡营。 “可是伯仁乎?” 张合大喜,遂高声呼唤。 而此时,夏侯尚也得见久违的旧编铠甲。 恍惚间听到熟悉的声音,举目四瞧,乃见两员雄武的大将正率领少量的兵马与胡人军民大战。 其中一将正朝他挥手。 “汝是何人?” “我乃张合张儁乂,伯仁不认得我了吗?” “张儁乂!?” 夏侯尚心头一喜,抬眼望去却不禁一怔。 那将满身征尘,铠甲破碎沾着血泥,须发凌乱、胡茬满面,脸色黝黑憔悴,只剩双目依旧锐利。 昔日儒雅名将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一身风霜磨砺的粗犷,与记忆中判若两人。 但那熟悉的声音,分明就是曾经并肩作战的同袍战友。 “既来之,何不相助!” 另一个粗鲁的声音更熟。 夏侯尚抬眼,阵中一将浑身浴血、衣甲破烂,脸龇髯和尘土遮得看不清。 可他挥刀悍勇、横冲直撞的拼杀姿态,让夏侯尚一眼便认得出,这正是当年护卫丞相的猛将虎侯许褚。 “儁乂,仲康将军,果是你们。” “莫废话,快来相助!” “哎!” 夏侯尚兴奋异常,朗喝一声,振臂高呼:“伯仁来也!” 夏侯尚当即招呼麾下士卒,如猛虎下山般直冲入胡人军阵。 他此番带来八百人马,三百人奉命留守原地,保护曹植何晏与粮草辎重,余下五百精锐皆随他驰援而来。 有这五百魏兵生力军加入,本就渐渐不支的胡人顿时溃不成军。 胡兵被杀得丢盔弃甲、四散奔逃,胡民见大势已去,无力相敌,纷纷放下兵器跪地投降。 为首的胡人头目高声疾呼,语气满是不解与惶恐:“我等奉大魏陛下诏令南迁往谯郡,诸位同为大魏子民,缘何在此截杀我等?” 夏侯尚无暇理会,命麾下军卒看好胡民与牛羊,赶紧下马与二将相见。 “小子,果然是你!” “二位将军,本以为天人永隔,真未曾想,竟在此地相见。” “你怎来此地?” “此事慢慢再说……” 夏侯尚收起笑容,凝重而正式的问道:“丞相可还在?” 二人对视一眼,终是一并点了点头。 第708章 父子相见,泪水涟涟 此时此刻,夏侯尚无暇细究缘由,当即命麾下步卒看押好这千余胡民,随即与张合、许褚一并赶往曹操驻地。 一路上,三将久别重逢,满心都是难以言喻的欣喜。 无暇深聊此间境遇,话语间尽是关切,脚下的步伐也愈发轻快。 待至曹操马前,许褚高兴道:“丞相,你看谁来了?” 曹操先是一怔,见张合、许褚身后跟着一员年轻武将,颇感诧异。 定睛细看,赫然是夏侯尚,当即脱口唤道:“伯仁!” 夏侯尚快步上前跪地行礼,眼眶早已泛红,泪水夺眶而出:“丞相!你……你果然还活着!” 曹操在杨修搀扶下翻身下马,望着阶前泣不成声的侄儿,心头百感交集。 这一刻,他也不由得迈步上前,想好好看看想别已久的侄儿。 但刚迈出一步,便骤然停住。 他记得,伯仁最好的朋友不是别人。 正是丕儿。 尽管亲情就在眼前呼唤,曹操还是谨慎地压制住内心的激动:“伯仁何以来此?” “当然是为寻丞相啊!” “你寻孤作何?” 曹操眉目微沉,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锐利:“可是欲置孤于死地乎?” 此言一出,许褚、张合皆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了兵器,气氛瞬间凝重。 曹操的怀疑并非无的放矢。 夏侯尚向来与曹丕亲厚,如今曹丕已是大魏皇帝。 而丞相身陷南归绝境、局势未明,夏侯尚的突然驰援,难免让人揣测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夏侯尚闻言,急得连连叩首,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滚落:“丞相明鉴!末将绝非受人差遣,大陵城之战后,有传闻丞相乃在大陵城,臣是自行往北寻找!” 见夏侯尚如此真挚,曹操亦不禁心疼。 想到夏侯廉当年为救他,夺剑替死,他又怎忍心为难这个忠勇的侄儿。 但现在,曹丕已登帝位,自己身处绝境、前路未卜,人心隔肚皮,哪怕是至亲同袍,也容不得半分轻率。 幸在此时,夏侯尚想起了什么。 “丞相,四公子植与何晏先生也在左近营中,可随臣来见,以证臣心!” “什么?植儿也在?” “是,还有何平叔公子。” 听闻曹植在此,曹操再难掩心中的激动:“那快……快叫他们来见孤!” “喏!” 夏侯尚并未亲往,当即命副将去唤曹植领军前来。 不多时,曹植闻讯赶至,遥遥望见曹操的身影,多年积压的委屈与思念瞬间冲破防线,泪水汹涌而出。 “父亲!父亲……” 他摇臂呼喊着,不顾一切地朝曹操飞奔而去。 哪怕被路边草梗绊倒,也不顾身上的泥土与疼痛,立刻爬起来继续狂奔。 就像幼时盼着父亲归来时那般急切。 “植儿,是孤的植儿……哈哈哈哈!” 曹操纵声大笑,眼泪却悄悄浸满眼角的沟壑,顺着皱纹滑落。 他大步流星迎了上去。 尽管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坚定有力。 近至面前,曹植才看清父亲鬓边的霜白、脸上的沟壑,还有那一身风尘仆仆的疲惫。 替他心头的心疼与酸楚瞬间翻涌。 “噗通”一声跪地,紧紧抱住曹操的腿。 “父亲……” 积压多年的委屈、思念与惶恐尽数爆发,他开始嚎啕大哭:“父亲!孩儿好想你!你……你受苦了!” 曹操俯身蹲下,伸出布满老茧的手,紧紧将儿子拥入怀中。 “我的植儿,也苦了你了……” 他声音沙哑,泪水打湿了曹植的衣襟。 这一刻,所有的猜忌、防备、隐忍都烟消云散,只剩父子间血浓于水的牵挂与温暖。 众人围了上来,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激动的泪水。 “父亲,三……三哥可还在?” “呃……” 曹操哽咽一声,痛苦的摇了摇头。 “你缘何至此?” “孩儿闻父亲现身西陲之讯,然大魏朝堂竟发辟谣之令。孩儿心念父亲,遂冒昧前来,一则寻父踪迹,二则乃为避难。” “若为父已然殒命,你当如何?” 曹植泪眼婆娑,望着曹操哽咽道:“若父亲不幸罹难,孩儿此生再无牵挂,愿赴九泉与父相伴!” 言罢,泪如雨下,悲恸难抑,仿佛积压多年的孤苦与委屈,尽数化作泪涛倾泻而出。 曹操明白,若自己立丕儿为储君。 悉心栽培之下,他日自己百年之后,丕儿必能善待植儿,因为那时的植儿不会对他的地位造成任何影响。 可谁曾想,自己竟流落黄沙绝境,与许都彻底断了音讯。 丕儿仓促继嗣,以他的心性城府,面对可能威胁自身皇位的兄弟,难保不会生出猜忌。 其他孩儿还好,植儿才名远播、民心暗附,冲儿聪慧早慧、曾得孤偏爱,二人必是他首要忌惮、重点提防之人。 “冲儿如何了,你可知道?” “孩儿奔赴西陲寻父之际,曾打探得一则讯息:冲弟已被调离许都,奉命辅佐夏侯元让叔父,往拒刘备之师。之后之事,孩儿便不知了。” 曹操点点头。 又问夏侯尚:“你缘何不助丕儿,反来此地?” 言及此,夏侯尚也满脸泪水:“臣有失察之罪,臣之爱妾,遭魏王所害,臣日夜思之,痛彻心扉,故为魏王所弃,不复任用……” 曹操点点头又看向何晏:“那你呢?” 何晏一脸无奈:“父亲,可能是……孩儿舞……舞跳得不好。” 曹操蹙眉:“这算什么原因?” 何晏喟然长叹,语气怅然:“孩儿亦未可知。唯魏王素不喜我,既如此,便助一同脱身许都,来此寻父。” …… 话音刚落,忽有副将疾步来报,躬身禀道:“启禀丞相!胡商首领求见,言称彼等乃魏王钦点贵客,我等不应将其囚禁,今已聚众陈情,颇有不满之意。” “他们还敢不满?” 曹操眸色一沉,本欲下令将这千余胡民不分男女老幼,尽数斩绝。 可转念一想,曹植、何晏、夏侯尚皆是宅心仁厚之子,如今父子重逢、同袍相聚,正是亲情浓烈之际,在此刻下此酷令,终究不妥。 然而,当他抬眼望向三人时,却赫然在他们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恨意与杀意。 尤其是何晏,听闻“胡人”二字时,顿时目眦欲裂,咬牙切齿。 莫非他有亲友遭胡人所害,旧恨早已深埋心底,否则怎能恨成这个样子? 第709章 斩草除根 曹操到底还是下了命令。 刀锋起落间,鲜血浸透了枯黄的草地,凄厉的哀嚎撕裂长空,匈奴部落的篝火在尸骸间渐渐熄灭。 又过了整整一个时辰,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还没有散去。 张合一身染血,大步踏入临时营帐,单膝跪地禀报:“丞相,部落余孽已尽数肃清,唯余三十余名幼童,最小者尚在襁褓,最大不过垂髫之年,当何处置?” 听其言语,似多有不忍。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曹操棱角分明的面庞,目光沉得像深潭。 闻言并未立刻作答,只是缓缓起身,走到帐外。 不远处的空地上,三十几个孩童挤作一团,有的吓得瑟瑟发抖,有的低声啜泣,一双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与茫然,竟无一人敢放声哭闹。 曹操静静凝视片刻,身后的杨修轻声进言:“丞相,匈奴屡犯边境,杀之可绝后患,但孩童无辜,恐失人心。” “无辜?” 曹操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他们父兄踏我疆土、掠我百姓时,何曾念过‘无辜’二字?”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自己那尚在襁褓却死于非命的小儿。 曹操眸色愈发沉凝,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自问:“刘玄德啊刘玄德,换作是你,此刻又会如何?” 想到此,曹操忽又嘲弄一笑: “你定是要沽名钓誉,念一句‘稚子何辜’,将他们收归麾下,博一个仁德之名。” 他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可狼崽养大,终要噬人。今日留他们性命,来日他们羽翼丰满,只会记得父兄之仇,卷土重来再犯我中原,届时……又会有多少黎民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汝既要美名,哼哼!那这骂名,便让孤来担之!” 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吹乱了他的鬓发,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决绝。 他语气重如千钧:“传令下去,尽数斩之!不留一个活口!” “喏!” 刀锋掠过,帐外孩童的哭喊骤然拔高,又在刀锋落下时戛然而止。 曹操背对着那片血色,夕阳映着他冷硬的侧脸,分外狠戾。 …… 荡平此胡族,尽收其辎重牛羊,厚葬十余位牺牲将士。 此番征伐,曹操又得夏侯尚、曹植、何晏相助,外加八百精锐魏卒归附。 战力终是初见规模。 往河谷处暂休整三日,这期间又从曹植夏侯尚口中闻听许多中原之事。 闻听刘备大军统一南方,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曹操亦不禁感慨: “刘玄德!孤不过暂离中原,你竟趁虚夺走孤这许多疆土! 呵呵……不够磊落!” 说罢,曹端着盛满马奶酒的陶碗,一饮而尽。 “孤先不与你争!待孤处理了家事,再来与你计较……” 夏侯尚据实禀报,言及汉献帝刘协勇烈之举的诸多细节。 曹操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心中竟生出几分恻隐。 毕竟君臣共事多年,他向来只当这位天子是温室里的弱苗,须他护持方得成长。 今日方知,烈帝骨子里竟然藏着这般铮铮铁骨与不屈气节。 他指尖摩挲着碗沿的粗糙纹路,望着帐外沉沉夜色,低声喟叹:“倘若他一开始便有这般风骨与决绝,孤又何尝不愿做个治世能臣,辅他安定天下,还百姓太平?” 但他口中虽如是说,心中却再一转念。 身为帝王,光有决绝之心,又岂能够用? 还得有制衡朝堂的手腕、凝聚人心的胸襟、调度四方的魄力。 这些,先帝终是欠缺。 更何况,自己麾下的文臣武将,皆是奔着建功立业、封妻荫子而来。 又岂愿长久屈居人下,只做个安分守己的辅臣? 自己真若退居幕后,届时朝堂势力交错,猜忌丛生。 难免身不由己,陷入两难之境。 就算自己能舍弃所有权势,逼着麾下臣属尽数效忠先帝,真能助他挽汉廷大厦于将倾、扶汉室于危亡,可结局又会如何? 霍光的先例,再明显不过了。 待到自己百年之后,陛下羽翼丰满,我曹家子孙,必然会遭到无情清算。 从古至今,功高震主者,鲜有善终; 罢了,罢了。 今已至此,难再回头。 是非功过,便留后人评说。 “对了……” 曹操忽想起一事,抬眼问曹植,“妙才与子孝,如今身在何处?” 曹植略一思忖,沉声答道:“孩儿与夏侯尚将军离京之时,妙才将军正镇守长安,子孝将军则驻守宛城,皆为边防要地。” 曹操闻言缓缓颔首低声自语般轻叹:“如今长安、宛城皆已陷落,这二人……又会退守何方?弘农……还是潼关,亦或是穰城?” 话音刚落,一旁的杨修便敛了神色,眉头微蹙。 他垂眸凝神,开始细细推演两位将军的退路。 “对了,方才前番询问时,德祖闻几个胡民提及,他们是奉‘魏帝’之命,迁徙往中原腹地。这个魏帝是何人,你们可知晓?” “若有,大概自然是二哥。” “他终究还是称帝了。” 曹植与夏侯尚四目相对,皆感诧异。 何晏语气里满却是复杂:“我们撤离并州时,并无魏王要进位称帝的风声。 彼时南汉大军步步紧逼,大魏只能龟缩防守。子桓就算再心急,也不该选在这等存亡之际,行此大事啊。” 曹操颇感无语,连何平叔都能看得出来的事,偏偏他曹子桓看不出来。 这是被权力迷失了心智,还是被执念冲昏了头脑。 还是孤当年看走了眼,错信了他的沉稳,也高估了他的格局。 有植儿与冲儿在,怎会信此子为可托之嗣? “植儿。”曹操沉声道,目光灼灼地看向面前的儿子。 “孩儿在。”曹植躬身应道,神色恭敬。 曹操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与试探:“若为父命你领兵出征,独当一面,你可做得到?” 想到,当初何晏被辱之时,他满腔愤懑,却无力庇护。 曹植哽咽一声,忽然近身抱拳,朗言道:“孩儿愿意一试!” “恩……” 曹植的表现,让曹操十分满意。 又问杨修:“德祖,依你之言,若归中原,咱们当先收拢何地?” 杨修抱拳道:“臣以为,当先入并州。” 第710章 田豫防并西,孔明再北伐 并州最北之郡,雁门。 虽是紧邻羌胡之地,胡患却较中原少了许多。 皆因太守田豫镇边有方。 他分化诸部、离间鲜卑、匈奴各部落联盟,挑起其内部纷争; 又整饬军备、教习军民战法,沿边设哨戍守; 更轻徭薄赋安抚民心,胡人部落纷纷臣服,终让雁门成为北疆稳固屏障。 而田豫心里却明白,也就是在这里,他能如此专注对付胡患。 若换至中原,他这么干,早就被革职八百回了。 那他为何会被安置在大魏最北之地? 只因若是放在南线,他的身份极易遭人猜忌。 塞北的狂风凌冽如刀,让他时常想起年少时幽州的朔雪与故园烟火。 那时,他与刘备俱是少年。 两人在涿郡的寒夜里围炉而坐,就着粗陋的麦饭畅谈天下。 刘备握着他的手,眼里满是炽热与坦荡。 他说要扫平乱世、还百姓安宁,邀他日后共图大业。 田豫感念这份赤诚,便决意追随。 此后数载,两人同食同宿、并肩奔走,共历风霜,携手杀敌。 哪怕寄人篱下、颠沛流离,也从未有过半分猜忌。 他视刘备为明主,刘备引他为心腹。 那份豪气干云与赤诚相待,至今都在他的心头回荡。 这一年,曹操攻打徐州,田豫随刘备一同前往救援。 之后陶谦表奏刘备为豫州刺史,让他驻军小沛。 这可是好友平生头一回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眼看乱世之中终于有了根基,田豫亦为他欣喜。 一封家信却猝然打破了这份期许。 母亲年事渐高,早已不堪操劳,家中又无其他亲人可代为照料,唯盼他能归乡,以尽人子之孝。 田豫不愿回想,当初是如何艰难地向刘备开口请辞。 他只记得,刘备一把抓着他的手,泪水纵横,泣不成声,反反复复只念着一句话:“恨不能与君共成大业。” 刘备终究没有挽留。 他深知,归乡尽孝是好友刻不容缓的必尽之责,断不可为一己之私,让他背负不孝的千古骂名。 可那份发自肺腑的不舍,却如寒潭深蓄,让人久久难以释怀。 他回到了家乡,终送走了母亲,欲再寻刘备。 却闻刘备军队在广陵陷入“饥饿困踧,吏士相食”的悲惨绝境。 他无能相救,心有歉亏,只有暂栖于公孙瓒麾下。 后来公孙瓒死于袁绍之手,他也经鲜于辅的介绍,转投到了曹操的麾下。 曹操待他礼遇甚隆,表奏授官、引为军谋,北疆边务多召其商议,予以信任与用武之地。 坦率而言,曹操能给他的,比刘备能给他的,多了太多。 后来,刘备走投无路,亦归至曹操。 田豫才发现,曹操对刘备的礼遇之高,竟远非他所能触及。 不过这样也好。 同归于一支军队,至少以后不用敌对。 可是,这还是那个不甘屈居人下的刘玄德么? 不久,衣带诏事件发生,刘备与曹操决裂,再次陷入颠沛流离。 而他,却已在北方的郡县站稳了脚跟。 只是偶尔与同守北疆的牵招谈及玄德公时。 两人眼中满是唏嘘,心头更翻涌着说不尽的感慨。 现在,曾经那个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刘玄德,终于成了雄霸一方的旷世之主。 统一天下似乎也只剩下时间的问题。 他田豫,现在又是什么? 有的时候,他很羡慕关羽。 能做出那样决绝的决定,千里单骑,无论如何也挡不住他追寻刘备的脚步。 而他田豫,终究是缺少了那样一往无前的勇气。 玄德…… 倘若有机会再见。 我又将以何颜面对于你…… 这一日,他接到了魏帝的调令:“严扼并州西疆,坚拒三大叛将,寸土不可让其踏入并州半步!” 他感觉很诧异,所谓三大叛将,正是曾经忠心耿耿于曹操的三大宗将。 抵御南汉,他们虽败,却也尽了力。 以他们对大魏的功勋,不应该如此设防。 毕竟除了南汉,北面的胡人、鲜卑与乌桓,才是对中原最致命的威胁。 但他还是去了。 毕竟身为大魏臣子,就要有大魏臣子的觉悟。 现在的他。 并不想归附南汉。 更不想再见到刘备。 …… 另一边,夏侯惇再度收到了凉州转运而来的粮草。 算上这一批,他已先后六次接纳南汉送来的补给。 “现在算什么?仰仗南汉粮草续命,我等竟沦为其官军乎?” “然若无彼之补给,我军必难支撑,届时唯劫掠郡县以苟活。” “只是不知,南汉会如何对待七公子……” “刘备素来重仁名,想来不至于亏待于七公子。” “唉,唯独忧心仓舒若有个三长两短,我等三人日后到了九泉之下,又该如何向丞相交代啊。” “现在,我等别无他法。只能先进取并州,再做他议。” “但司马懿以重兵扼守关隘,边防重将皆调于此,这一仗,想打赢可不容易。” 其实,三人现在面临的共同问题。 就是帐下没有一个可用的谋士。 然而万幸,就在这一筹莫展之际。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缓缓步入了他们的营帐。 …… 而此时此刻,一场鸿门宴正在辽东上演。 辽东易主,昔日公孙氏的旧臣并未尽数归心,尤以高句丽部族最为观望。孙权遂设宴邀请其首领赴会,席间坦言,若高句丽肯诚心归附,便许其裂土封王、免纳岁贡,且保其部族世代安稳。 高句丽王轻信了这番许诺,欣然赴约。 却不料宴席之上杀机暗藏,孙权摔杯,甲士齐出。 当场将其擒获,随后以其性命相胁,顺势夺取了辽东大片疆土。 大局既定,孙权便即刻下令招兵买马,稳固新占之地。 虽然其势尚微,但已经具有了割据一方之力。 孙权慨然长叹。 “孤虽未能守住江东故土,却终在辽东这片异域,闯出了一番基业!” 想想,有点不可思议。 “孤非无能之人,只是时运不济也……” …… 而就在此时,诸葛亮终于再度向刘备进言北伐。 只是这一次,兵锋不指北方,转而东向。 全军上下目标只有一个,便是攻克大汉东都洛阳,以光复故都! 第711章 孙权的计划,曹丕的生机 孙权终于平定辽东东部,总算得一块安身立命之地。 但这不过是偏安一隅,苟存于世而已。 可这和将十八路诸侯甩在身后,奋勇追击董卓的孙坚不一样。 也和玉玺换两千兵马,靠这两千兵马横扫江东六郡的孙策也不一样。 相比父亲的勇猛,兄长的彪悍,孙权也同样是打下了属于自己基业。 但总觉得自己好像差了点什么。 此时曹刘各据南北,争霸正酣。 曹魏坐拥中原最富庶的八州之地,依旧是天下腹心所在。 可刘备已整合五州之力,兵强马壮、势如破竹,国力却早已凌驾于曹魏之上。 削弱刘备,已成他和大魏共同的利益。 孙权觉得,是时候做点什么了。 遂遣人赍书献于曹丕:“伏惟大魏陛下,恳请割柳城之地以附吴。臣愿差使刺杀刘备。彼一死,南势必崩,魏军乘势进讨,定能大破强敌,早定天下!” 既是要挟,也是表态。 孙权认为,如果真任刘备这么发展下去。 曹丕的大魏迟早要被吞并。 魏国若亡,辽东便直接暴露在南汉兵锋之下,覆亡之危近在眼前。我替你除掉刘备,你将柳城许我。 这笔交易,你大魏肯定稳赚不亏。 而孙权一旦手握柳城,便等于掌控了辽东的西门户,尽可凭险据守。 届时,即便曹魏想腾出手来除我,也是没那么容易了。 孙权料定,曹丕即便心有疑虑,至少会表面应下他的提议。 如此一来,他便有了名正言顺夺取柳城的借口。 而南汉这边,刘备若死,国中必定陷入短期动荡,根本无力迅速整军出征。 阿斗虽顶着神童的名号,如今也不过八岁的孩童。 他十八岁时成为江东之主,尚且历经凶险、举步维艰。 一个没了父亲庇护的幼童,即便天资聪颖,置身于波谲云诡的朝堂之间,又能有多少施展拳脚的余地? 孙权坚信。 到了那一步,南汉十有八九会陷入内乱。 能臣武将各拥势力,各地疆吏割据自立,曹魏正好迎来南下征伐的良机。 然而,就在曹魏倾力南下之际,我便突然挥师西进,直取幽冀,占邺为都。 届时天下重归大乱,我孙权,方能夺得问鼎天下的一线生机。 孙权也知道,这机会十分渺茫。 但只要存在,这就够了。 他隐忍半生,受辱半世,唯有创下父兄亦难企及的千秋大业,方能洗刷这一身的屈辱与憋屈。 很快,曹丕收到了孙权的信。 而于曹丕而言,近来他咳疾日渐沉重,呕血日益频繁,常照铜镜,映出的竟是油尽灯枯之态。 一种深深的绝望感涌上心头。 故而常需刻意涂脂抹粉,以掩饰病容的憔悴与肌体的衰败。 但好在,他还能坚持着处理政务。 他命侍臣读了一遍孙权的信,而后冷笑一声。 遂招彭羕入内,乃问彭羕:“此该当如何?” 彭羕答道:“不妨暂且虚应。他若真能诛杀刘备,便将此信转交南汉,再图收复辽东;若南汉因此生乱,我等便挥师南下,趁势进取;若南汉未乱、局势平稳,我等则继续固守防线,稳扎稳打。如此一来,无论事态如何发展,陛下皆立于不败之地。” “你啊……” 曹丕笑了,捏着彭羕的肩膀哈哈大笑。 然而,笑声未绝,他忽然眉头猛地一蹙,胸口像是被无形巨锤狠狠攥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下一瞬,曹丕笑声戛然而止,胸口急促的颤了颤,一口殷红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溅而出。 “陛下……” 彭羕大惊,赶忙扶着曹丕,回头高喊:“唤太医。” 曹丕捏着彭羕肩膀的手骤然失力,颓然坐下。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呼吸也变得急促粗重起来。 他艰难地抬眼望着彭羕,眼神涣散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恳切,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断断续续道: “彭……彭先生……朕的身子……恐难久持。若朕不治……往后……还望你尽心辅佐……曹礼……护我大魏……周全……” 彭羕嘱咐:“陛下先养好身子。” 太医李当之闻召疾步赶来,躬身行礼后便即刻上前,指尖搭上曹丕腕间为其诊脉,神色凝重。 “李太医……” 曹丕气息微弱,声音带着难掩的痛楚与不解,断断续续开口。 “臣在。” “你先前说……一桩喜事便能让朕多延些寿数……” 曹丕喉间又涌上一丝腥味,强压下去,眼神里满是茫然与不甘:“可如今……朕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李当之收回手指,垂眸躬身,拱手回道:“陛下近来日夜操劳国事,又为南汉局势忧心忡忡,心力交瘁之下,才致龙体违和。” 李当之语气四平八稳,答得滴水不漏。 的确,你说你心无忧虑。 可现在南汉大军陈兵边境,虎视眈眈,谁又岂能视而不见? 曹丕无言以对。 他咬咬牙,欲以性命相胁:朕若身死,必使太医令全家陪葬。 但话到嘴边,竟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他眼底的厉色褪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与无奈。 他忽然抓住了李当之的手,苍白嘴唇阖动着,虚弱的声音颤抖着,近乎卑微的缓言道:“朕……求求你,能否……能否救朕一命……” 人生一世,纵权势滔天。 现在想想,竟没有多活一些时日重要。 李当之心头一动,医者天生的悲悯之心,被这声放下帝王尊严的哀求触动。 他沉默许久,如时间静止一般。 终于,李当之道了一声:“臣必竭尽所能,为陛下稳住龙体。” 曹丕凄然而笑,眼中流露出一丝感激。 “多谢……” 李当之抬起头:“陛下不必言谢,救死扶伤本是臣的本分。然若要稳住龙体、延续寿数,陛下需答应臣一件事!” 曹丕激动道:“你说!” 李当之顿了顿,进一步明言:“往后每日需以特制药酒浸泡全身,辅以针石汤药调理,全天皆需专注治疗,半分政事也不能操劳,半点心神也不可外驰,半丝执念也不得留存。否则,纵有仙丹妙药,臣也无力回天。” 曹丕纠结许久,惶然抬起头:“若如此,能让朕多活几年?” 李当之叹了一口气:“臣……不敢妄言。” 第712章 曹丕托孤,司马指洛 称帝之前,曹丕曾想过:孤既要是当上皇帝,成了天下之主。 即便是第二日就死,也是无憾了。 然而,当他真的成了大魏的皇帝,却又感到无限的惶然。 当了皇帝又如何? 天下未定,自己的寿命也将走到了尽头,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他不再满足于朝堂上的威仪,而是希望能再活得久一点。 不用长生不老,哪怕就是正常人的寿命,也心甘情愿,无复他求。 可就连这一点,也都成了奢望。 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亏,咳喘一天比一天更剧,他的心态也逐渐发生了一些变化。 如果现在有个人告诉他。 将一千个无辜的人杀死,能延长他十年的寿命,他都会毫不犹豫的去做。 那么,李当之提出的这个条件呢? 半分政事也不能操劳,半点心神也不可外驰,半丝执念也不得留存…… 那朕的国家岂不是要全权交给他人? 坦率而言,曹丕舍不得,真心的舍不得。 不仅出于感性,也出于理性。 他担心,真要将自己的大权交出去,待自己痊愈,会不会被人架空。 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皇帝,就像当年的刘协那样。 可后来,他想通了。 不交又能如何? 自己已是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死人如何能管束旁人分毫? 到头来,这辛苦创下的大业,反倒更容易被人轻易夺去。 自己的后代,也可能沦为案板上的鱼肉。 倘若自己尚有一线生机,纵然不能全揽国事。 有大臣辅佐太子暂且理政,或许还有机会能保住这份基业。 曹丕想了一个晚上,终于做出了决定,急召四人入京受命。 为士族翘楚司马懿、南地重臣彭羕、宗室栋梁曹真,以及胡部领袖刘豹。 当着太子曹礼的面,曹丕颤巍巍颁下诏书: “朕今染重疾,需安心调养,此后政事一概不涉。特命你四人辅佐太子,总揽朝政、稳定内外,既需维持国家运转,更要抵御南汉来犯,以赤诚之心护我大魏江山无虞。” 曹丕自认这四人各有稳固基本盘,既能互相制衡,又能各展所长,足以支撑起这风雨飘摇的基业。 临别之际,他特意拉住司马懿的手,目光灼灼地望着这位亦师亦友的知己,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与恳切:“仲达,朕将太子、将大魏的江山都托付给你了。礼儿尚且年幼,朝堂内外暗流涌动,还望你念及君臣相知之情,好生辅佐他、照看他,守住这份基业。 朕若生,必与公共享大魏。 朕若亡,亦请让朕于九泉之下瞑目。” 于曹丕看来,司马懿智谋深沉、沉稳持重,更念及多年君臣相知、彼此扶持的情分,必是个忠心耿耿、知恩图报的忠贞之臣。 应该不会做出夺他基业之事。 而在司马懿看来,那句“必与公共享大魏”,却让他感到如芒在背。 倘若他真的在曹丕养病期间,平南汉,肃朝堂,扶幼子,擎社稷。 真的成为大魏得以续存的旷世功臣。 待曹丕真有恢复气血,重新掌权的那天。 他司马懿,也就离死不远了。 他太了解曹丕了。 这位君主远比其父曹操更为务实,骨子里藏着对权力的极致掌控欲。 这样的人,又岂能容忍一个功劳卓着,声望远远超过自己的臣子长期把持朝政? 但司马懿还是应下了。 以极其谦卑恭谨和赤诚不二的态度,向曹丕保证。 “臣司马懿,愿指洛水为誓,此生唯陛下是忠、唯太子是辅,此生不负陛下托孤之重,不负大魏江山之托,至死不渝,日月可鉴!” 见司马懿这般样子,曹丕终是放心了,他安然卸掉了所有政务。 全权将国家政事交给了司马懿和彭羕。 从这一天起,曹丕把自己关在幽深别苑,对外界诸事概不过问,唯李当之的话是从。 他彻底戒掉了朝堂政事,戒掉了嗜饮的醇酒,戒掉了枕边的美人,也戒掉了沉溺多年的五石散。 在肉体与精神的双重煎熬中,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炼狱般的治疗。 放空一切的曹丕,终于在久违的安宁中察觉到病情恶化势头竟真的止住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父亲在世时,自己不也曾过着这般与药石为伴的日子? 不过那时的调理远比此刻轻松。 每日尚有不少闲暇,能悠然体会着良辰美景,品读着圣贤典籍,亦或是挥毫写诗作赋,陶冶情操。 他始终坚信,自己的才情并不亚于四弟曹植。 只是这些年,把太多精力都耗在了繁杂政务与朝堂心术上,竟无暇顾及这份闲情。 如今倒好,整日浸在药汤里,快成了个移动的草药罐子,哪里还有半分吟诗作赋的兴致? 唯有每到傍晚,曹丕让人将床搬到门口,他看着夕阳缓缓沉落,才算才能体会到难得的悠闲。 司马懿与三人一同接下托孤重任。 曹真性子急切,当天便急匆匆离了京。 他满心记挂豫州防务,生怕多耽搁一日,南汉的兵锋就会趁虚而入。 司马懿则要回洛阳坐镇中枢,神色间却从容不迫。 他此次入京本就做足了万全准备,不用担心前线出事,故而离去时也比曹真晚了两日。 离京那日,彭羕特意前来送行。 席间,他对司马懿道:“仲达公,大魏社稷安危,系于公之一身。此后但凡公有所需,在下当在竭力相助,绝不让外侮未平之际,公为内忧所扰。” 这番话听来只是辅弼同僚、共护社稷的公义之言,字里行间未有半分逾矩。 可司马懿何等通透,一眼便窥透了他话里藏锋的真意: “先生慎言。陛下虽潜心颐养,然宸鉴未远,斯言若泄,恐招误解,徒生事端。” 彭羕拱手道:“在下明白。” 二人互视点头,竟有种心照不宣之感。 重返洛阳的司马懿,第一时间便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长安军、武关军、荆州军相继调动,江东军亦有呼应之势,四方兵马仿佛受无形之手牵引,纷纷往洛阳聚拢,一股山雨欲来的巨大压力笼罩全城。 司马懿有些不解。 “洛阳虽为东都,然关卡稳固、城防无虞。 豫州乃大魏腹心,坐拥许都、谯郡两大京畿重地,今宛城、寿春相继失陷,已然门户大开。 循理而言,南汉此刻当倾力先取豫州才是。 何以舍本逐末,尽数挥师向洛,反倒冲着我而来?” 第713章 伐洛之策,真正用意 自诸葛亮定关中,刘备取武关,两关壁垒既破,其间险隘悉平,崤函旧道复通。 刘备据关中形胜,览舆图而叹:“九五之尊,非享太平,实担社稷也。” 数月之内,整饬吏治,清除胡患,整甲治兵,昼夜不辍。 方知天下之重,非一隅之功可定。 也正是在此时,诸葛亮献“伐洛策”。 遂令黄忠为主帅,法正为谋主,魏延为先锋,率步骑五万,取道弘农,攻汉函谷关。 此关乃洛阳西部门户,深险如函。 黄忠勇冠三军,法正善察战机,魏延善守能攻,三人合力,务要扼其咽喉,勿使轻出。 又令赵云领中军,庞德刘封为先锋、周不疑为谋主,统兵五万,击西崤关。 赵云浑身是胆,周不疑筹谋周密,庞德刘封勇悍过人,当稳扎稳打,困而不攻。 南翼两道,委以关张二将。 关羽徐庶率水军循汉水而东,围广成关; 张飞庞统领步卒出宛城,困伊阙关。 二关皆洛阳南蔽,山势险峻,诸葛亮严令:“毋得猛攻,深沟高垒,断其粮道,何时攻城,须听陛下诏。” 另有周瑜、孙瑜接到皇帝诏令:“率水军五万,经江夏,取道涡水,攻旋门关。” 旋门关乃洛阳东南门户,扼守汴洛要道,城临涡水,易守难攻。 周瑜善用水战,令其督舟师溯流而上,水陆夹击,亦围而不攻,断其与许都之联络,阻曹魏东南援军。 至于邓艾姜维张苞关兴等年轻之将,皆随军而出。 作为绝佳历练之机。 四方兵马受命,旌旗蔽日,戈甲如霜,沿崤函古道、汉水运道次第进发。 刘备立於长安城楼,望东天征尘,对诸葛亮道:“伐洛之举,系天下安危,依丞相之见,今得洛阳之机能有几成把握?” “三成!”诸葛亮笑着答道。 “三成?”刘备诧异。 “哦,或许两成。” “什么??” 刘备不免心生疑惑,诸葛亮献计献策,向来谋定而后动,算无遗策。 前世持疲敝之国,尚能六出祁山。 反伏大将张合,打得司马懿畏蜀如虎。 今持五州雄兵,高谋如云,武将如雨。 五路兵马攻打一个洛阳,怎么才有两三成的把握? 刘备见诸葛亮面带笑意,遂问:“丞相,你不是在说笑?” 诸葛亮谦谨的一颔首:“陛下,军国大事,岂敢说笑也。” 刘备遂坦然相问:“前番兵出五路,我军皆斩关夺隘、所向披靡!武关、宛城、穰城、寿春皆破,连西都长安亦纳入我汉!今番依旧五路齐出,却仅伐洛阳一城,怎……怎就只剩两三成把握?” 诸葛亮抚须轻笑,颔首答道:“陛下,洛阳四面雄关环伺,城防固若金汤,本就易守难攻。 今司马懿集大魏举国之兵据守于此,其人智谋卓绝,尤其善守。 强攻并非不可为,或有克城之望,然我军必遭重创,将士折损无数,魏兵亦会死伤惨重,终是两败俱伤,得不偿失啊。” “哦?” 刘备微微一怔:“依丞相说来,此好像并非攻洛良机?那缘何……丞相你还要劝朕在……在此时攻伐洛阳? “陛下,此是非攻洛良机。” 诸葛亮坦然承认了,却又话锋一转:“但并非不是围洛良机啊!” “哦?请丞相明示?” 诸葛亮也不卖关子了,耐心与刘备坦言:“陛下,臣深知司马懿最擅守城之道。 今其据洛阳雄关,若只是闭城不出,凭险据守,我军纵有百万之众,亦难破此坚城。即便侥幸攻破,我军将士必伤亡惨重,精锐尽损,得不偿失。 然倘若我军四面合围洛阳,遍竖旌旗,摆出破釜沉舟、誓要踏平洛阳的架势,陛下且猜,司马懿会如何应对?” 刘备顺着诸葛亮的思路沉思片刻,认真回道:“司马懿必会请调魏国境内精兵聚集此地。倘若我们强攻而败,他们集结出击,或许能扭转魏国败势。” 诸葛亮呵呵一笑:“正是如此。” 刘备惶然一怔:“若是这般,魏国境内必然会……空虚。” 诸葛亮颔首道:“观孙权之性,岂甘困守辽东一隅?必趁此势挥师南下,从中渔利。夏侯惇所部亦会趁机进伐并州,于魏国境内掀起烽烟战火,使州郡动荡,人心难附!此为围困洛阳的真正要义。” “原来如此!” 刘备目光骤明,瞩目舆图之上,宛若亲见曹魏局势在诸葛亮的牵动下,一步一步的走向绝境,终至覆亡。 可忽然,刘备又念及一事:“倘若,那司马懿并未调集全国之兵,死守洛阳,又当如何?” 诸葛亮摇着羽扇一笑:“陛下先前问伐洛有几成胜算,臣答两三成。司马懿若按此局行事,分兵驰援、弃守死局,这便是那两三成的破城之机!” 也就是说,他给了司马懿两个选择。 但无论司马懿选择了什么,大魏都离灭亡更进了一步。 甚至于,司马懿就算猜到了他的目的和用心,也难以想出破局之策。 “孔明啊孔明……你真神人也!” 刘备忍不住内心的敬佩和激动:“得如此丞相,实乃朕之幸,社稷之福也!” “陛下谬赞了……” 诸葛亮亦心怀感动,眸中泛起暖意,躬身回道:“臣之所谋,皆赖陛下信重不疑。若无陛下倾国托付、任臣专断,纵有千般计策,亦难施行。这份知遇之恩,臣……臣岂敢不殚精竭虑,以报陛下之恩!” “哎呀,你我君臣相知,何需如此客套!” “分明是陛下先起客套之辞。” “哈哈,孔明啊……” 二人相视,笑意更浓。 此时此际,看不见君臣相得,却只得见好友心照。 那份快意,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 另一边,孙权得曹丕回书,言若能遣刺客诛灭刘备,便以柳城相赠,许其安居辽东之地。 孙权冷笑一声,眸中闪过一丝算计:“曹操乃老奸巨猾之辈,曹丕亦承袭其父狡诈!然此亦无妨。 当今天下,唯有刘备授首,两国攻伐,以至俱损。 方为我吴最利之举。” 言罢,援笔亲书一函,密令心腹乔装改扮,日夜兼程奔赴长安。 第714章 未央宫内,多子之喜 司马懿亦感受到泰山压顶般的压力。 南汉五路伐洛,旌旗蔽日,烽烟逼境,致洛阳有被围之势,却无解困之法。 但好在城中粮草尚且充足,东北数关,尚有援兵可至。 因田豫北派驻守并州西陲,郭淮亦被调至洛阳,协助司马懿驻守。 而司马懿麾下,亦将才云集,有费曜、蒋济、戴凌、郝昭、秦朗、胡遵、王基、王昶、文稷、徐质等谋士武将供其差遣。 大有死守洛阳之势。 然而此时的司马懿,却陷入深深的迷惘中。 前一天的晚上,他又一次的梦见了曹操。 曹操指着他的鼻子怒喝:“孤必杀汝!” 司马懿知道,有些路一旦走出第一步,就再难回头。 况且,他已经走出了很远。 即便不是为了大魏,也要为了自己。 当今天下大局,魏国劣势,人心不稳。 急需一场大胜稳住局面。 故而,司马懿于千钧压力之下洞彻战局,反倒盼着南汉倾力死攻洛阳。 此战若能大捷,他便成大魏擎天支柱、救命功臣,届时满朝上下的认同与天下人的敬仰。 这意味着,他能真正的掌控大魏。 但同时,他亦担心,假如诸葛亮围而不攻又如何? 如此大的阵仗,围而不攻? 说出去谁信? 满朝文武不会信,就连司马懿也不信。 但不信归不信,潜意识里,却对这种局面有种莫名的担忧。 他不担忧曹魏的清算,也不怕持久战,甚至不怕曹氏三宗祸乱后方。 而是担忧……曹操还活着。 曹丞相若真的活着,大魏又将陷入何等局面? 当下,靠不得别人,唯一能救自己的,只有将兵权紧紧握在手中。 以后纵然撕破脸,自己和家族也会留有一线生存之机。 于是,他每日仅眠两三时辰,余暇尽付整军练兵。 羌胡之兵素以顽劣桀骜、难以驯服着称,然在他麾下,偏就服服帖帖、令行禁止,成了进退有度、锐不可当的劲旅。 但这不足以真正抵抗南汉强大的攻势,也不足以让自己真正变得强大。 他还需要帮手,真正的帮手! 于是,他在紧要的治军之外,做了三件事。 一是请彭羕代为下诏,以南汉五路伐洛为由,调遣各州强兵赴洛相援。 二是请退守豫州的陆逊前往洛阳,帮忙镇守。 三是差遣密使,暗渡南汉之境,往南中联络孟获与雍闿,许以重利,邀其北上攻伐成都,若得事成,便举孟获为南中大王,雍闿为成都之主。 …… 未央宫,周回二十八里。 可谓规模宏阔、气象万千,尽显大汉天威与帝王气魄。 刘备的新家就在这里。 迁都之事,已经接近尾声,刘备的妻小女眷,也安置在这座宫阙巍峨、锦绣暗藏的帝京宫苑之中。 其中糜夫人(正妻,皇后),居椒房殿。 甘夫人(正妃),居昭阳殿 孙夫人(侧妃):居桂宫 吴夫人(侧妃):居北宫 吕绾、翠袖(夫人):居披香殿 红绡、玉蝉(夫人):居兰林殿 菱歌、绣棠(夫人):居飞羽殿。 称帝后,又于长安纳几位侧室夫人,则居鸣玉殿。 每日下朝,刘备便归未央宫安歇,既享天伦,又为承子嗣。 备虽已五十四岁,因不辍于锻炼,尚有龙精虎猛、气血健旺之能,身为皇帝,多留子嗣亦是稳固国本、绵延宗祧的社稷大计。 这说出来没什么可调侃和好笑的。 在太子地位稳固的情况下,皇帝子嗣越多,国家的承续也就越安妥。 之前刘备带兵征伐,需要亲临战线,自无暇承男欢女爱。 但既下长安,迁都已毕,这件事就成了关乎国家命脉的大事。 几个月来,多有姬妾怀孕。 吴夫人、绣棠、玉蝉相继怀孕,孙夫人也终于挺起了小肚子。 未央宫上下被一股化不开的喜悦笼罩,朱墙金瓦间都飘着庆祥的气息。 刘备亦不禁感慨:依阿斗所言,前世我只生四子,算上封儿一共五子,今生今世,无论义子还是亲儿,都健康繁盛,多于前世。 真是汉祚将兴之吉兆也。 这一日,刘备处理完案头公务,一身轻爽地返回未央宫。 宫道两侧槐影婆娑,晚风携着宫苑草木的清香,吹散了朝堂上的疲惫。 刚至府殿,一名黄门小宦便躬身拜倒,声音恭敬:“陛下,今日欲往何殿安歇?小的这便去知会娘娘预备膳食。” 刘备颔首,目光掠过远处殿宇的飞檐,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心中暗道:“香香已有身孕,需静养安胎,不便叨扰。绾儿性子温润,既能伴我闲话,亦可陪我练练剑,舒展筋骨。” “去披香殿。” 小宦连忙应喏,快步先行通报。 待刘备踏入披香殿,吕绾已身着一身素色锦妆迎了出来。 她本为侍女,但现在身份骤变。 亦有侍女服侍于他。 见刘备进来,她屈身行礼:“贫妾恭迎陛下。” 刘备见她模样俏丽,温柔和雅,心中愈发喜爱,笑道:“可与朕练剑否?” 吕绾嫣然一笑:“陛下想练,贫妾自当相陪。” 殿后庭院开阔,月光如水般洒下,两人的剑光在月光下交织成网。 一番剑术练毕,绾儿纤颈中流有微汗,小脸红扑扑,有种别样的美感。 刘备不禁心猿意马,牵其玉手,乃入房中。 烛火残光映着帐幔轻摇,室内余温未散,一派缱绻安宁。 两人并肩卧于榻上,发丝微缠,气息相闻。 休憩间,刘备问及吕绾的家乡和族人近况,有无归乡探望,信件来往。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刘备便细细打听田亩收成、市集物价。 吕绾依偎在侧,听他问得这般细致,心中满是疑惑,轻声道:“陛下统御天下,日理万机,何以独对贫妾家乡之事这般挂心?” 刘备轻抚其的发顶,语气诚恳:“你家乡之境况,便是天下百姓生计之缩影。如今长安距江东、荆州路途遥远,朕不能亲至察访,但听你细说一二,便能窥得当地实情。” 他顿了顿,凝重叹道:“朕身为皇帝,谨小慎微,生怕自己察之不及,误了百姓。 倘若百姓能丰衣足食、安居乐业,便是地方官员勤政尽责,政令通达; 若黎民疾苦未平,要么是官员失责,要么是朕政令欠妥,此皆朕之过也……” 第715章 吕绾身有喜,曹操纳昭姬 吕绾抿嘴颔首,轻靠在刘备的臂膀。 她并未说什么,但心头交织的愧疚与感动却在悄悄瓦解她原本坚定的立场。 “刘备施险计,夺交州,乃汝之杀父仇人,亦是我江东的仇人。” 这是在江东时,孙权一次又一次给她灌输的思想。 她曾以为,刘备是个野心勃勃、不择手段的枭雄。 为夺疆土不惜暗设阴谋,视人命如草芥,满心只有权欲算计,是该被千刀万剐的仇敌。 也正因如此,她才甘愿放弃一切,背负血海深仇,潜伏在他身边伺机复仇。 但现在,刘备将她的故土视作天下百姓生计的缩影,满心满眼都是黎民疾苦。 他轻抚她发顶时的温柔,语气中的诚恳与担当,让她如沐春风。 与她闲话乡野趣事,偶谈治国心得。 他没有将她当做衣服和玩物,而是真的当成了可诉心事的知己。 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珍视与暖意。 这份毫无防备的真心相待,让她觉得自己揣着恶意的潜伏显得卑劣又可笑; 她开始怀疑刺杀这样一位君主是否正确。 旧主的命令也不再理所当然。 她唯有暗自祈愿,孙权那道催命的指令,能永远被阻隔在路途之中,再也无法抵达到她的面前。 但,该来的终究避无可避。 孙权的信,终究还是到了。 从外表看,这不过是一封寻常的兄长家书,笔墨温润,字里行间皆是寻常问候。 但吕绾明白,这家书与兄长无半分干系。 这是吴王的亲笔信。 绢帛上寻不到只言片语的杀机,亦无半分关于谋杀的直白指令。 那句“好好照顾陛下,勿使家族蒙羞”便是当年约定好的暗号! 一种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撕裂感涌上心头,让她突然开始剧烈的干呕。 侍女们慌忙上前搀扶,轻拍其背,乱作一团,乃呼太医。 可谁料到,太医把完脉之后,却面容含笑,躬身回禀道:“此喜当禀陛下,娘娘怕是有喜了。” …… 西陲,南胡。 胡风萧瑟,关河万里霜。 一座穹庐高张的胡帐之内,点着火炉,却温暖如春。 曹操斜倚胡塌,苍发松散未束,胸膛虽然不比当年宽厚,却依旧博如丘山。 这是常年征伐沉淀下的雄浑风骨。 “丞相,你不……不嫌我老?” 蔡琰平躺在榻上,盖着羊毛裘被。 曹操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疼惜与温软,这种情感,除了丁夫人,他未付以过任何女子。 炉火光映在他苍发间,熨平了几分岁月刻下的凌厉,多了些许怅然的温柔, “孤年过六旬,老的是孤。” 他抬手,指腹轻轻拂过蔡琰鬓边散乱的发丝:“若有时机归汉,你便是孤的正室妻主。” “那卞夫人呢?” “她……” 坦率而言,此时此刻的曹操也心生纠结。 因曹丕之故,他对卞夫人难免存了几分疏离与芥蒂。 但她终究是曹彰、曹植等诸子的生母,让曹操纵有疏芥,终究难以彻底决绝。 蔡琰善解人意,似乎看出了曹操的为难。 她温婉的笑了笑:“不用,只要有个名分,无论是什么,贫妾都心满意足了。” 曹操哽咽一声,将蔡琰揽在怀中。 这一刻,没有色欲,没有蜜语,就只有历经风霜后的相惜与纯粹温情。 “丞相!” 帐外,传来了许褚的声音。 曹操朝蔡琰愧然一笑,披上了裘氅,走出帐外:“虎侯何事?” “丞相,斥候已经打探,再往前六百里,便是并州地界。按此行军速度,再有十日,便可抵达。” “好!” 曹操眼中亦闪烁着兴奋。 现在的并州,应该还没有被南汉夺下。 只要不被南汉夺下,他就有进入中原之机,只要能进入中原,他就要斩尽华夏所有羌胡,问罪于曹丕。 以至于能不能打败刘备,都可以放在次要。 “传令,明日起,加速行军。” “喏!” …… 并州,宁武关! 雄关如铁,巍然矗立在晋北群峰之间。 关外尘沙飞扬,夏侯惇、夏侯渊、曹仁三将皆一身玄甲染霜,立马关前。 三人抬首望向城楼上的“魏”字大旗和“田”字大旗。皆面色如铁,眼底翻涌着不耐与凛然怒意。 终于,夏侯惇勒马上前,率先叫阵:“城上守将听着!速开城门,我等归魏赴命!延误军机,尔等担待得起?” 大门紧闭,铁甲凛然,并无半分回应。 而后,夏侯惇问及夏侯渊:“这城中守将何人?” 夏侯渊抚髯道:“应该是田豫。” 曹仁则勒马立于侧,面色沉凝如铁,怒吼道:“田豫,你何等身份,敢拒我等于关外,你全家都不想活了么?” 城头上,田豫身披银甲,身姿挺拔如松。 纵然内心压力如山,他神色却依旧沉稳,不见半分波澜。 他俯身望着城下三员曹魏猛将,朗声道:“三位将军息怒!末将奉大魏天子亲笔诏令,镇守宁武关,未经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 “天子?” 夏侯渊怒极反笑,长剑直指城头:“什么大魏天子?就算他当了皇帝,见到我等,亦要喊一声叔父?你算什么东西?敢阻我王师、逆我军心?” “将军见谅。” 田豫抬手一挥,城头箭矢齐齐上弦,弓如满月: “君命如山,末将只知坚守职责。三位虽为肱骨,但末将听闻,三位已归附南汉,为我大魏之敌!今日除非有陛下手谕,否则这宁武关,绝无可能开启!” 夏侯渊闻言勃然大怒,拍马欲前,却被曹仁伸手拦住。 曹仁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城头守军,沉声道:“田豫,你真不怕我们攻城么?!” “怕,但亦无所抉择!” 田豫面色冷峻:“末将早已布防,若有攻城之事,自能应对。倒是三位将军,带着大军滞留关下,若引来羌胡夹击,届时悔之晚矣!” 夏侯惇气得须发戟张,铁枪重重顿在地上,溅起三尺尘土:“好个冥顽不灵的田豫!今日我等便要闯关,看你敢拦与否!” 话音未落,他身后大军齐声呐喊,刀枪林立如林,气势如虹。 城头上,田豫一声令下:“弓手准备!敢近城池一步者,格杀勿论!” 刹那间,箭矢寒光直指城下,守军阵列严整,杀意凛然。 夏侯惇、夏侯渊、曹仁三将怒目圆睁。 田豫立于城头寸步不让。 宁武关下,空气凝如冰,大战一触即发。 正在这时,有一老者骑着毛驴踱到三人身旁:“三位何必硬攻?咱们营中不是还有几辆霹雳车么?” 夏侯惇蹙眉轻叹:“此城高壁厚,霹雳车纵有威力,却无巨石,怕是既砸不坏城墙,也难伤城内要害。” 老者扫把般的眉毛阖了阖:“要是不打石头呢?” 第716章 曹操回来了 宁武关之东,乃是并州之地。 宁武关之西,便是南胡领地。 现在,南胡首领刘豹已然入京,成了大魏托孤之臣。 南胡之精兵强将,也尽数随刘豹入京,编入魏营,戍守京畿或驰援各处 而南胡领地,本就土地贫瘠、物产寡薄,资源匮乏难养重兵,所剩守军不过是些老弱残兵,数量寥寥。 但这片土地上,仍散落着不少南胡部落。 他们依水草而居,未曾迁离。 夏侯惇明白了贾诩之意,没有再和田豫废话。 勒马退兵,驻扎三十里之外。 而接下来,南胡之地的胡人百姓,开始面临一场残酷无比的屠杀浩劫。 投石车打进城中的不是石头,而是南胡百姓的头颅与四肢。 血肉模糊地砸在城墙之上,街巷之中,触目惊心。 秋寒浸骨,本就是疫病易生之时。 城头上,田豫望着城下不断飞来的残肢,银甲上溅满暗红血点,喉间哽咽难言,心中有力难施。 他明知这是对方的毒计,却无能为力。 胡民的尸骸散播瘟疫、瓦解军心,他想出城毁车。 可他手中兵力连守城都捉襟见肘,更遑论出城,在三大宗将面前毁掉霹雳车。 城中百姓早已没了往日的安宁,孩童被残肢吓得啼哭不止,大人则面色惨白地缩在屋中,望着街头散落的血肉瑟瑟发抖。 每日都有人因惊惧、寒冷或染病倒下。 城中的药材以往时数十倍的速度消耗。 无钱的伤者只能在痛苦中呻吟,绝望如秋雾般笼罩着整座城池。 田豫立于城头,听着城内此起彼伏的哀鸣,望着远处森森的铁甲,只觉喉头发紧。 一股无力感死死攫住心口。 他守得住关城,却守不住百姓的性命,挡不住这阴毒无比的算计。 …… 另一边,平虏将军牵招调任雁门关。此地曾是好友田豫驻守之处,各项防务熟门熟路,他治理起来并无太大难度。 他的职责很明确:扼守关隘,抵御北方匪盗。 只是牵招心中始终存着一丝疑惑:曹丕既已重用胡虏,还给了他们专属的入城通道,为何还要在此地重兵设防? 防的到底是胡虏么? 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他时常自问,但心里却清楚的很。 他也好,田豫也好,皆被置于边鄙,专司镇抚羌胡。 为的是防羌胡不假,亦是防他们和刘备有任何的联系。 当年,牵招年少时师从同县名儒乐隐,而刘备求学途中与其相遇相交。 当时二人皆有英雄气概,彼此惺惺相惜,故“少长河朔,英雄同契,为刎颈之交”。 可后来,老师乐隐遇害,他冒着风险护送恩师灵柩回乡。 不得已,与刘备分别。 再后来,他加入了袁绍的阵营。 而刘备此时则辗转各地起兵,先后依附公孙瓒、陶谦、袁绍、曹操、刘表。 他也历经了袁绍、袁尚、最后跟随了曹操。 但无论跟着谁,他都牢牢的驻守在北方,哪怕在同一阵营,亦未再得与刘备重逢之机。 【注:有种猜测是,牵招不投奔刘备是因为刘备背弃了公孙瓒,投靠了陶谦,又归附袁绍。 在牵招看来,这种为了自身利益,轻易背弃有恩于己的旧主,甚至投靠旧主仇敌的行为,显然是“以利易义”,与自己的价值观完全相悖。 其实,这说法有点双标。 因为,牵招也是同样的投靠了袁绍的仇敌曹操。 后来袁尚被杀,其首级被悬挂在马市,牵招不顾曹操阵营的立场,公然设坛祭拜,以彰显其忠义。 可问题是,砍下袁尚头颅的不是曹操,但命令悬挂袁尚头颅于马市羞辱的,正是曹操。 作者不是想佐证牵招不够忠义。 事实上,牵招能在曹操“敢有哭之者,斩”的军令下,冒死祭奠袁尚头颅,已经很不容易了。 问题是,拿牵招的忠义,来佐证刘备的“不忠义”,并不是很合逻辑。 毕竟除了曹操(因衣带诏),刘备并没有背叛公孙瓒、陶谦、袁绍、刘表中的任何一个。 所以,在本书认为,之所以二人没再相见,更多的原因是条件不允许。 毕竟袁绍和曹操不是蠢人,也不会想让刘备的旧交和刘备走得太近。】 与田豫有着些许不同。 牵招心中总盼着能再遇刘备,重拾前尘往事,共话当年少年意气、风华岁月,哪怕是在不同的阵营。 尤其是听闻刘备平定南方、登基为大汉皇帝的消息,牵招心中激荡难平。 而曹丕早已篡汉建魏,自居天下正统,与南汉势同水火。 他满心焦灼,想为旧日挚友做点什么,却终究受制于阵营与疆场阻隔,只觉力不从心。 只能安安静静的守着北疆,打听着南边战事的消息。 听说,南汉皇帝又出兵了,这次他的目的是夺下东都洛阳。 可他依旧什么也做不了。 雁门关与洛阳相隔千山万水,终欲效绵薄而不可得也。 但很意外,北边终于传来消息。 说有一股打着汉军旗号的魏甲部队,正从北方而来。 斥候报曰:“来军不满千骑,其首大纛书‘曹’字,旗面甚破,缝缝补补,规制乃丞相之旗也。” 牵招不禁惊愕:“莫非那传言是真的?” 再派斥候打探,结果消息无二。 牵招不禁有些担忧,如今南汉即将一统之际,倘若曹操得入中原,再重归整曹魏,势必又成统一之大碍。 所幸,他掌中握有曹丕与司马懿联名诏令,其上明言:“凡称丞相、妄攻我关隘者,无需多言,立斩无赦。” 正好可借曹丕之令,稍阻曹操兵锋,顺势加深其父子嫌隙。 他兵力不多,所能为者,不过是逼其绕行雁门关而已,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若曹操欲另择路径攻入并州,他终究还是束手无策。 念及此,牵招当即整顿兵马,严固城防,谨防曹操兵马来犯。 果然,未过几日,这支不足千人的军队终于来了。 城下那张面孔饱经风霜,已然刻满岁月痕迹,可牵眸望去,依旧心头一动,涌起几分熟悉之感。 “牵将军,汝还认得孤否?” 阵前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旧日气度。 “汝是何人?” “孤乃大汉丞相,曹操,曹孟德!” 牵招敛了敛心绪,脑海中又恍惚忆起袁尚的头颅,他缓缓摇头。 “抱歉。” 言罢,他抬手取出魏帝曹丕亲颁的军令与诏书,展开示于阵前:“大魏陛下有令,凡伪称丞相、妄攻我关隘者,无需多言,立斩无赦。” 第717章 人情武力,两关皆破 此言一出,曹操身旁诸将无不怒目圆睁、怒火中烧。 杨修心中担忧别在此一激,曹公再晕厥过去,那就彻底完蛋了。 张合按捺不住胸中愤懑,厉声痛斥牵招背弃旧主。 牵招却缄口不语,脑海中只剩当年袁尚头颅于马市遭人羞辱的惨烈画面。 一旁的许褚更是怒不可遏,虎目圆瞪,当即掣出兵器便要硬攻城门,却被曹操抬手稳稳拦下。 “丞相……” 曹操跳下马,径直走到城前,抬头望向牵招。 以苍老而洪亮的嗓音问道:“牵子经,你真的不认得孤了么?” “咕……” 闻此言,牵招的喉头也哽咽了一声。 他如何能忘? 当年归降之后,曹操从未因他曾事袁氏而有所猜忌,反倒念其才干,礼遇有加。 甚至屡次委以重任。 平心而论,这份知遇之恩,实胜袁氏多矣。 今见曹操此景,纵念刘备旧情,亦不禁喉头哽咽难抑。 “子经啊……” 曹操长叹一声,慨然言道: “你不认得孤,但孤可认得你。当年马市之上,你冒死祭奠袁尚,伏地恸哭、不肯避嫌,那份赤诚肝胆,孤至今仍记心间。 孤心痛,孤悔恨…… 孤当初只想震慑那些乱臣贼子,却不曾想,反令忠义之士如此痛心和两难。 孤不该那样,不该啊……” 说到此,曹操仰面长叹,面显悔愧之色。 这与曾经那个宁我负人,勿人负我的曹操着实有些不一样了。 “子经啊,你可知孤当年为何执意将你派驻北疆?” 曹操语气放缓,目光中带着几分体恤:“孤就是怕你日后再与玄德相见,一边是旧日友情,一边是君臣恩义,教你左右为难、进退维谷啊。” “这……” 这一刻,牵招浑身一震,紧绷的身躯骤然松弛下来。 他望着城下曹操那双带着体恤的眼眸,过往的恩义、旧情与愧疚涌上心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甚至扶着石墙的手,也开始颤抖。 “子经啊,你自有上令,孤不为难你。不求你给孤开门,但孤就是想问一句……” 曹操又上前几步,甚至已经进入到了弓手的射程:“你真的不认得孤了么?” 曹操的话如同滚烫的烙铁,熨在牵招的心坎上。 他闭上坚毅无比的双眼,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他沉默良久,终于说道: “末将认……认得。” “认得?认得便好啊……孤,在此拜谢!” 说罢,曹操以友人之礼,竟向牵招躬拜。 而后,转身,下令:“全军绕行,向西,往宁武关。” 军令既下,曹军将士虽仍有不解,却依旧依令行事。 原本列阵城下的军队,开始有序后撤。 然而,撤不及百步。 忽闻背后“咯吱咯吱”的响动,有将士回过头,却愕然发现,雁门关的大门,已经徐徐开启…… …… 宁武关下,夏侯大营之内。 田豫被两名甲士押解着,狼狈地推至夏侯惇面前。 城中草药早已告罄,连日来曹军不绝的尸肉投掷,不仅污浊了城防、蔓延着疫气,更彻底摧垮了守军的意志。 忍无可忍之下,田豫趁夜点兵,欲突袭曹军阵前的霹雳车,以斩断这致命的攻势。 却不料,贾诩早已洞悉其计,命张辽、乐进、于禁、徐晃设下埋伏。 一番缠斗,田豫兵败被擒。 田豫本是治政治军的良才,抚民安边、筹谋调度无一不精。 可论临阵搏杀、奇袭破敌,终究稍逊一筹。 当然,这也怪不得他。 此番他所面对的,正是曹魏军中最可怕的谋士和最骁勇的战将。 “田国让,你还有何话可说?” 田豫无话可说,但他还是说了。 “尔等皆是丞相倚重的肱股之臣、心腹将帅,受魏室厚恩,却敢背叛陛下、劫持七公子献与南汉,公然与大魏为敌! 他目光如炬,厉声质问:“如此背主求荣,若丞相在天有灵,汝等何其愧疚也?” 曹仁不解:“你不是与刘玄德有旧么?何以对我等交好南汉如此抵触?” 田豫凛然回答:“私情不比国法,吾胜尔等多矣!” 田豫并非对曹丕和大魏有多忠诚。 之所以如此言语,就是想激怒夏侯惇,但求一死而已。 因为活着,要面对很多令人烦恼的事。 死了就没有烦恼了。 可令田豫意外的是,夏侯惇并未生气。 不仅夏侯惇并未生气,夏侯渊和曹仁也未生气。 他们觉得作为曹魏之将,田豫这样,才算是真有气节。 “田国让,你可叫你的部将打开城门,我们要进去。” “休想!尔等背主叛国,劫持公子,已是大魏之贼。田豫头可断,命可弃,岂能坏了忠良名节!” “别装了,差不多行了啊!” “尔等叛逆之辈,何以妄言?我告诉你们,田某已下了死令,决不可将城门打开半寸,违抗军令者,杀无赦!” “这小子死鸭子嘴硬,真当孤不敢斩你?!” 田豫胸脯一挺,双目一瞪:“哼哼,尔等就是不敢,就是不敢,就是不敢!” “你……” 夏侯惇说着,拿起令箭就要下令。 “元让!” “且慢!” 曹仁和夏侯渊一左一右,连忙按住夏侯惇。 正这时,一阵咳嗽声传来,一个花髯老者拄着拐杖走进营帐。 此非旁人,正是贾诩。 “此人是曹丞相心爱之将,亦是南汉陛下青年之友,不可杀之。” “那先生有何计较?” 贾诩以缓慢而慈祥的声音缓言道: “可投书于……城楼之上,就说田豫乃南汉陛下故……故交,纵负隅顽抗,亦必保其全家性命无虞。尔等若即刻开城,城中军民可全活;若执意死守,待城破之日,必屠此城……鸡犬不留! 用不了三日,必开城门。” 诸将对视,惊叹之余,又自觉熟悉。 田豫却顿感心慌。 “至于这个田国让,将军不必为难于他。可将其送往南汉陛下驾前,令二人叙阔旧情,此举既成人之美,亦显将军宽仁雅量。” 夏侯惇抚髯颔首,深以为然。 又望向曹仁和夏侯渊,二人皆投以赞同的目光。 田豫却睁大了眼睛:“不可,不可……不可让我如此见玄德……” 第718章 陆逊往并州,元让驻宁武 边关之局,一旦有变,声势定然惊动周遭。 中央所遣监军密探,本就暗中布防,此番变故岂能瞒过他们? 顷刻间便有探马整装出发,昼夜兼程往京师飞报消息。 按说,这边关急报本该直接递到曹丕御前。 可此刻,曹丕正于别苑闭门药浴治疾,一应大小政事尽数搁置不听、概不处置,全暂委亲信打理。 他也担心,有人借朝局动荡之事搅扰他的心神,坏了他的疗愈进程。 于重病之人而言,再无一事比活下去更显紧要。 更何况,眼下的治疗已然初见成效,他更不愿因任何变数功亏一篑。 于是,彭羕最先拿到了这份边关急报。 他也感觉蹊跷:怎偏偏在此刻,又有人胆敢伪扮丞相,而且竟真的攻破了雁门关? 牵招素有镇抚羌胡、守边得力之名,怎会轻易献关,甘为逆贼所用? 他只觉事出反常,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差遣亲信快马加鞭,星夜奔赴洛阳,将此事密报司马懿。 司马懿接到急信,展开一看,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手中绢帛飘落在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心念电转,瞬间便已推断分明。 这世上,唯有那人,才能让牵招心甘情愿“献关”,也唯有那人,敢伪扮自身、搅动边关风云。 是曹操! 他竟然真的回来了! 惊惶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司马懿,后背冷汗顷刻间浸透衣袍。 他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曹操是什么性格,更了解曹操在现在的大魏朝堂仍然有根深蒂固的威望和一呼百应的影响力。 他更明白,曹操这次回来,最想要对付的是谁。 换做旁人,得知此情,恐怕早已方寸大乱,六神无主。 但司马懿毕竟是久历朝堂风浪之人。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滔天骇浪,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他深吸数口气,目光迅速变得锐利凝重,开始飞速思索应对之策。 忽然,他神色一凛,对侍从道:“吴郡陆氏族人安置何处?” “许都。” “速密迁邺城。” “是!”待侍从离去,又唤他人:“速唤陆伯言来此!” 不消半个时辰,陆逊拍马赶到。 “丞相……” 司马懿目光凛冽如刀,沉声道:“将军可知,我大魏此刻已到危急存亡之秋?” 陆逊拱手,语气却平淡无波:“南汉五路攻洛,谯许两京亦无屏障,大魏社稷危殆也!” 司马懿微微颔首:“然,眼下我等面临的最峻急之危,并非南汉。” “那是何方?” 司马懿目光如炬,抬手直指舆图上一处,沉声道:“正是此处。” “晋阳?!” “不错,正是晋阳!” “那里……怎么了?” “宗室三将伪托曹丞相之名,拥立伪主冒称曹公。如今伪主已破雁门关,下一步必然挥兵直指并州治所晋阳,以收拢旧部、整合兵力!” “哦?” 陆逊脸上也显出惊疑之色眉峰微蹙,沉声道:“晋阳乃北方要枢,若为伪相所得,大魏恐生巨变。” 陆逊嘴上如此说,但其显出的惊疑之色,却另有他意。 只因,他看出了司马懿的目的,也看到了自己的处境。 现在,家眷俱在人手,自己无半分可选择的余地。 但他可以示弱。 “丞相,你要我去平定并州之叛?” “正是!” “可是……” 陆逊面露难色,低声道:“末将年纪尚轻,虽蒙丞相器重,却无统领大军平定州叛之威望与能力。宗室三将背靠宗族、借曹公之名,势力盘根错节,末将担心自身德薄能鲜,压不住局面,辜负丞相所托,还请丞相……体谅苦衷!” 说着,双手抱拳,深躬一拜。 他在以能力不足的理由婉言拒绝。 但司马懿却知道。 如今曹魏满朝将帅之中,除了他自己,唯一有能力挡住曹操,甚至取其性命的,便是眼前这个年轻将领。 “伯言此言差矣。” 司马懿拉起臂膀坐下,缓言道:“宗室三将看似势大,实则各怀私利、互有掣肘。他们倚仗宗族、借曹公之名,不过是虚张声势。你军纪严明、调度有方。本相敢将大军托付,绝非一时意气。” “丞相,这……” “汝且宽心。三将族眷皆在邺城,为质于朝,彼辈投鼠忌器,必不敢恣意妄为。” 闻此言,陆逊的心咯噔一下。 因为就在不久前,他得知自己的家眷被送往邺城的消息。 司马懿语气沉笃:“汝可放手施为,不必存姑息之念。此乃汝立不世之功、扬名四海之良机,万勿错失!” 事已至此,陆逊已并无退路:“丞相,他们多少兵马?” 司马懿眸中精光一闪,朗声道:“夏侯渊领兵两万三千余众,曹仁、夏侯惇共有五六千众,加上伪相之军,合计三万有余。” “那丞相……给我多少兵马?” 司马懿取过案上军报,指尖划过名录,朗声道:“匈奴部一万七千,鲜卑部一万五,羌部一万二,羯氐合部六千,五胡精兵合计五万整!” 但令人疑惑的是,这五万兵,竟无一汉军。 司马懿又补充道:“另着吾弟司马孚同行辅佐,郭淮为先锋,胡将五十余位随行,皆听伯言节制,任凭调遣!” “什么?” 陆逊心头一震。 没想到司马懿竟肯拨付如此兵力,这五万胡兵皆是新练的悍勇精兵。 足以支撑他破敌平叛。 甚至比辽东孙权的实力更为强大。 可见司马懿对平定并州之乱有着志在必得的决心。 陆逊却不知,此时司马懿已是留力固守洛阳根本,已将麾下强兵悍旅悉数付之。 “伯言,你记住了,宗室三将和那个‘假丞相’,必须要彻底除掉。” “末将领命。” 事到如今,陆逊也别无他法,只能咬牙领下兵符,接受了这个命令。 于是,连夜点兵点将,奔赴晋阳。 …… 果然不出贾诩所料。 在书信射入的第三日下午,宁武关开城投降。 三宗大军终于有了像样的根据地。 然而,他们面临的问题也不小。 因为尸体的抛入,使得城中很多居民得了瘟疫,现在这情况,如果置之不管,会造成大量百姓死亡。 瘟疫蔓延之下,己部兵马亦难免受其牵累。 曹仁力主弃民而行,集合大军,直趋晋阳,以免节外生枝。 夏侯惇却几经斟酌,终是打消了此念。 他决意先安城中百姓,一面遣使向南汉借调药材粮草,一面统筹安置,务必助民众渡此难关,再图进军之事。 第719章 陆逊攻晋阳,刘备迎田豫 陆逊行军之快,匪夷所思。 所部五胡之兵,本是各部族混杂,习性各异,素来桀骜难驯,寻常将帅莫说统御,便是聚拢一处亦属难事。 幸此军早为司马懿调御过,已去其桀骜之性、立其军纪之基,各部族虽仍有习性之别,却已能遵令而行。 然陆逊治军,不逊司马。 他恩威并施,严律之下藏体恤,明规之中有公允。 故其军虽成分繁杂,却能步伐如一、疾行如飞,行军之间井然有序! 洛阳到晋阳,八百里路程。 寻常行军,十日方到,陆逊行军速度奇快,只第六日便至榆次,这里距离晋阳已经不到五十里。 他命大军驻扎于榆次城中,而往晋阳打探。 晋阳为并州治所,原本为梁习所督。 后梁习随夏侯渊征战卤城,被诸葛亮戏耍而落败,长安危机,孤又得驻守长安。 晋阳便交于傅巽所守。 傅巽乃荆州人士,初从刘表,刘备统领荆州时。 叛荆归曹,本曹操受嘉奖。 却因向曹操举荐魏延导致襄樊水战兵败而遭逢冷落。 所幸,曹操殒命黄沙后,曹丕不念旧恶,再次将其启用。 陆逊想先联络傅巽,再共同商议驻守晋阳之策。 结果,探马当晚便探回消息,晋阳竟改旗易帜,满城飘舞“汉”“曹”大旗,竟无一个“魏”字。 陆逊心中一凉,闭目长叹,心中感慨。 “这场仗,终究还是要打。” 事已至此,他已经揣测明白所有事情的因果缘由。 ……曹操真的没死。 难怪,仲达公会让我一个吴将统领胡军来这里平叛。 换做其他魏将来此,恐怕不用打,便会临阵倒戈、归入曹家麾下。 这哪里是平叛啊…… 于曹家而言,司马懿甚至曹丕都是最大的叛军啊! 这一刻,陆逊甚至想,直接带着这十万大军跑路,夺个城池自立。 但又想到妻儿老小,族人无计,俱迁邺城。 他若一走,估计所有族人都得因叛国罪死在邺城。 到这时,他有点后悔了。 当初或许不该尽信司马懿之言。 当时在海昏,如果再等等,或许会等到刘备的垂青和招揽。 虽然刘备未必知晓我的才略,即便归降,也不会授予太过吃重的官职。 但也好过现在被人当作棋子摆布。 然事已至此,后悔也晚了。 自己的政治命脉和家族命脉全都被司马懿握在手中。 但话又说回来,于陆逊而言,只要真的完成任务,击杀曹操与曹氏三将,自己和家族的前途还是光景一片大好。 司马懿与曹操一般,具枭雄之姿,且赏罚分明。 他胸襟开阔、格局宏大,不迫害功臣,不私怨埋功,更不亏待立奇功者。 倘若真有朝一日,代魏代汉,创建新朝。 我陆逊就是助其扫清寰宇、登基建制的第一大功臣。 陆逊说服了自己,当即整顿军心、调度部署,着手筹备对晋阳的攻势。 …… 此时此刻,宗室三将已攻克宁武关,率军屯驻宁武县内。 他们既定下晋阳为下一站目标,却未即刻挥师东进。 宁武关与晋阳虽同属并州辖境,直线相距约四百汉里,实则需穿越吕梁山脉东麓与汾河谷地,路径多有迂回,总里程已逾六七百汉里。 夏侯惇想等稳定了宁武县民心,再等来南汉的药材和粮草,再挥师东进。 所幸,刘备临朝之时,正遇张辽赶到,带来了夏侯惇的亲笔信。 “陛下!臣已攻克宁武关,正整兵备发,欲直趋晋阳。然今宁武县大疫,军民多染疾,粮草告急,药材匮乏,实难支撑进军之举!恳请陛下速拨十万斛粮草、三千斤药材,以解燃眉之急,助臣扫清逆寇!” 十万斛粮草,三千斤药材,不是个小数目。 但在大军出征,军民染疫的紧急境况,这也算不得过分请求。 还是听听丞相的意见,在做计较。 坦率而言,刘备接到夏侯惇的请援信还是很愉悦的。 这让他想到了,当年讨伐袁术,被吕布袭击,被困于广陵,饥饿交困的境遇。 就是夏侯惇挥兵而来,救了他们。 现在若拨粮而救,也算是还了一个人情。 再往下看:“另,臣擒获宁武关守将田豫,察其素有贤名,且与陛下有旧交之谊。臣不敢擅专,已将其槛送京师,恭请陛下圣裁,令其面圣陈情,以尽犬马之劳!” “田国让……” 刘备惊喜得说不出话来,眸中精光暴涨,脸上满是难掩的狂喜,连声音都带着颤抖:“快!快将国让宣上殿来!朕竟能再得见故友,实乃天幸!” 刘备临朝,向来沉稳持重、威严有度,喜怒不形于色。 极少有如今日失态的样子。 但很快,他又察觉哪里不妥。 一声“慢!”又唤住了领命的侍从。 “既是故友,不可如此相见,他若见朕这身冕服,岂非有疏离之感……” 刘备沉思了片刻,挥了挥手:“备好宴席,请田国让于内廷客舍相候,待朕处理完公事,再与其相见。” “遵旨……” 侍从领命下殿,刘备问诸葛亮:“丞相,夏侯惇既已攻克宁武关,今又上书请调十万斛粮草、三千斤药材,以解宁武县大疫与军需之困,此事你以为当如何处置?” 诸葛亮躬身行礼,从容答道:“陛下,夏侯惇所请合情合理,宁武关乃进取晋阳之要隘,大疫当前,军需与赈济缺一不可,当即刻拨发!臣以为,非但要依其所请,更应再加五万斛粮草、一千斤药材。” 刘备一怔:“那府库可能支应?” 诸葛亮含笑躬身:“陛下体恤将士,诸臣勤勉。臣督凉州,兴水利、垦荒田,今岁五谷丰登,府库充盈。此番调拨足额供应且可增给,不碍后方用度,陛下放心!” 刘备欣慰畅快,顾虑尽消。 于是,依诸葛亮之言,调拨粮草,嘱咐张辽务必安全稳妥送达宁武关,不得有误。 另外,下皇帝诏,封夏侯惇为大汉特进、位同三公、镇军大将军,加爵并乡侯; 封曹仁为大汉特进、位同三公、抚军大将军,加爵代乡侯; 封夏侯渊为大汉特进、位同三公、绥军大将军,加爵汾乡侯。 张辽、徐晃、乐进、于禁等俱加爵赐官,在南汉,有了正规的编制。 连旗帜也由黑色改成红色,由张辽一并带去。 而后,刘备才换了便服,去见田豫。 第720章 故友话旧事,曹操初尝败 这是田豫活了半辈子,最羞愤的一日。 因为在这一日,他将见到自己曾经的好友,刘备。 可现在,还是好友么? 田豫长叹了一口气,看着桌案上琳琅满目的酒食竟无半点食欲。 他现在是南汉皇帝了。 不仅仅是南汉皇帝,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一统天下。 成为整个天下的皇帝。 效仿光武,三兴大汉,功业千秋,法理极正。 他再与我相见,却不知会怎样看我? 或许会当着满堂文武的面直言质问,问我当年为何去而不归,字字戳心让我无从辩驳; 或许看似宽宏不究旧事,却在赐官赏爵时特意点明“念及旧交,暂赦你昔日之过”,将我的窘迫与羞愧摆上台面。 又或许会提及当年我弃他而去的旧事,暗讽我当年鼠目寸光、错失明主,如今却要以阶下囚之姿,仰仗他的恩威才能苟活。 其实,田豫也知道,刘备不是这样的人。 但实际上,他宁愿刘备这样待他,他才会感觉好受一点。 可都没有。 再见刘备时,刘备只穿了一件青色布袍,踏快步而来。 毫无帝王的华贵威仪,只有寻常故人的温和真切。 他望着田豫,双眼竟含着盈盈泪水。 “国让,真的是你么?” 一声带着颤抖的问候,仿佛将时空一下子拉回到三十年前,二人相识相知、抵足而谈,共话天下的那段日子。 “玄……玄……啊不,陛下!” 田豫惶然意识到身份的差异,欲躬身相拜。 刘备快步上前,一把握住田豫欲拜的臂膀,将其抱住。 未发一言,只是眸中噙着热泪,就这么定定地望着他。 良久,刘备才颤颤的说道:“国让,我是玄德啊!” “玄……玄德!” “哎!”刘备激动的应了一声,又道:“国让!” “哎……”田豫也应了一声。 忽然间,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两个人竟不约而同的笑起来。 刚开始是“呵呵”的笑,接着是“哈哈”的笑,最后放声大笑。 这一刻,田豫忽然发现,之前所有的担忧和窘迫,都烟消云散了。 他还是玄德。 曾经那个刘玄德。 “我就知道,你早晚有一天会来找我。我一直在等这一天啊!” “陛下……我其实……” “哎?” 刘备摇摇头:“因曹操为阻你我相聚,将你安置在北方抵御羌胡,这其中之难,备安能不知?来……” 刘备端起酒樽,与田豫一杯饮尽。 田豫回想当年,似乎也有这样的感觉。 当初未再与刘备相见,其实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倘若身处宛洛,或许真的会寻机与他见上一面。 本来不屑于说出的原因,却被刘备坦然说了出来,这让田豫的心情无比的畅快。 田豫也慨言道:“当年一别,未尝不挂念玄德!只叹世事流转、身不由己,总怕相见……已失当年情分啊!” “怎么会啊!” 刘备长舒了一口气,兴奋道:“昔年你我英雄相惜,情谊深植肺腑,岂因岁月迁流而稍减?国让素有大才,今我正欲扫清寰宇、兴复汉室,恰逢你归,正可与我同心戮力、共襄大业,以了却当年青年之际的一腔夙愿!” 闻此言,田豫脑海中又回忆起当年分别时刘备的那句感慨:“恨不与君共成大事也!” 当即双手一抱:“豫……愿与君戮力同心,共成大业!” “好……” 刘备看着他,心情激荡无比。 至此,两人再无隔阂,饮酒话旧,直抵夜阑。 刘备当即下旨,封田豫为关内侯、平狄将军,命其总督关中诸军事,专司安抚胡汉、整饬边务。 田豫才知道,这竟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 而此刻据守晋阳的曹操,亦在此遭遇了他挥师入中原以来的第一场败仗。 晋阳是雄峙北疆的坚城,城墙高厚如磐、濠堑深阔似渊,更兼山河环绕为天然屏障,城防固若金汤。 然而,就是这样一座固若金汤的坚城,曹操拿下时竟未费吹灰之力。 当城中主将傅巽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当即伏地叩首,直言“愿献城池、效死命,随明公平定天下”,随即下令大开城门,率文武属官列队相迎,恭请曹操入城。 曹操很满意,嘉奖了傅巽。 这正是他挥师中原的正确节奏。 收拢昔日旧部,重掌曹魏根基。 他心中坚信,北方之地,如傅巽这般感念旧恩、识时务的旧将定然不在少数。 迅速争取到他们,才能快速实现自己的计划。 可接下来的事态,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傅巽遵曹操之命,传檄并州诸郡,晓谕各方速速迎奉曹公。 檄文之下,部分郡县闻风归附,也有不少郡县心存疑虑。 以榆次县为首的郡县遣使言明,愿亲见曹公真容以辨真伪,再作最终决议,是否改异旗帜。 这本就是常情,也合乎情理。 曹操率军启程,傅巽在前引路,许褚率精锐护卫紧随其后,一行人向邀约的郡县而去。 然而,行至半路,曹操察觉,周遭山林静谧得反常。 飞鸟匿迹,林风骤停,连田间农舍都不见半分人烟。 曹操眉头微蹙,锐利的目光扫过两侧隐在草木后的山坳,心中陡然惊骇。 “不对,全军立刻回撤!” 他当机立断,沉声下令。 话音未落,两侧山林间骤然鼓声大作,伏兵四起。 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直扑曹操的卫队。 幸亏曹操有所准备,许褚早已护在他身前,护卫们也纷纷结成阵势反击。 即便如此,乱箭无眼,刚被曹操封将的傅巽猝不及防,胸口中箭倒地; 随曹操奔走西陲的张肃也身受重伤。 曹操在许褚拼死护卫下,冲破箭雨重围而脱身。 身后的护卫军卒却死伤无计。 好容易整顿兵马,欲退晋阳,后方快马传来急报:“丞相!晋阳已被羌胡大军围困,城中断绝消息,情况危急!” “什么?” 曹操猛地攥紧缰绳,神色骤凛。 然冷静判断后已有计较:此番伏击,后路被断,步步皆在算计之中。 眼前对手,必是深谙兵法、能号令胡军、统筹全局的绝顶将才。 而这个将才,亦必非孤所熟识。 第721章 晋阳城大战 曹操本就是这样的人。 纵处绝境,依旧能临危不乱,审时度势。 他心中早有计较:司马懿或是曹丕,此番必然遣了高智之人为主帅。 甚至那主帅,可能就是司马懿本人。 对方定会预判自己的每一步动向,早布下应对之策。 这般对手,最是棘手难缠。 曹操闭目凝思片刻,眼缝骤然睁开,一道精芒破鞘而出:“传令,杀回去!” “什么?” 在场诸人无不一惊,连素来悍勇无畏的许褚,也满脸错愕与不解。 “丞相……” 许褚回身望去,麾下残部只剩三百余人。 而敌军隐于深山之中,虚实难测,不知藏有几千几万兵马。 这般悬殊之势,如何能杀得回去? “仓啷!” 宝剑出鞘之声锐耳,曹操提剑直指前方,对麾下军校朗声道:“诸将听孤号令!彼乃长途奔袭之师,若非如此,岂容我等轻取晋阳! 今其兵势虽盛,却匿于深山之中,必是主帅居中调度,欲图后发制人。 然彼未行坚壁清野之策,此乃天赐良机!我等即刻回师,纵火焚山,乱其部署! 纵使不能焚尽贼寇,亦可乱其阵脚、断其军令。唯此一途,我等方能求得回援晋阳之生机!” 众军校齐声应和,抱拳肃立:“喏!” 许褚亦振臂拔剑,声如洪钟:“传令,整军——回击!” 曹操麾下之军,向来军纪严整、悍勇过人。 纵使方才溃败,此刻闻令仍能瞬间凝聚,锋芒不减,调转方向便要向原路杀回。 …… 对陆逊而言,这场伏击终究是失败了。 他早已做足万全准备,满心欲借这深山险地,取曹操性命。 却没料到,曹操竟似有先觉,大军未及完全踏入伏击圈,便敏锐察觉出异样。 他当机立断,火速下令撤退,竟真就从这天罗地网中逃出生天。 陆逊心中暗生佩服。 曹操身经百战,临阵对敌的经验早已刻入骨髓。 这一点,他远胜于自己。 但陆逊并非没有后手。 此时此刻,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无论曹操是回师救援晋阳,还是转往阳曲暂避锋芒,都逃不出他的算计。 伏兵早已在关键要道安守待命,只等曹操自投罗网,再遭重创。 可陆逊万万没料到。 曹操竟有如此胆魄,敢在这种情况下,杀一个回马枪。 彼时,陆逊的部队正处于集结整合的关键之际,山谷间却骤然响起喊杀声,随即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陆逊眉头紧蹙,心中暗惊。 曹操这一出猝不及防的反击,竟硬生生扰乱了他的既定部署。 “大都督,当如何?” “东撤!” 陆逊面无表情,淡淡的道了一句。 大军有序撤退,在大火燃至前,迅速退出山谷。 渐渐的,山谷内的火势开始失控。 起初只是几处冒烟,此刻却像被唤醒的猛兽,借着山谷间呼啸的劲风,疯狂吞噬着山间的枯木。 秋冬时节,干燥的枝桠被烈焰舔舐的瞬间,便“噼啪”作响着蜷曲、崩裂,火星如千万只赤色的飞萤,在风里打着旋儿,落到哪里,哪里便立刻腾起新的火苗。 不过半个时辰,火势已连成一片,浓烟则如墨色的浪潮,滚滚向上翻腾,遮蔽了整个山谷的上空,连天光都被染成了暗沉的橘红色。 所幸,陆逊大军训练有素,令行禁止。 在大火吞噬前,竟安然退出了山谷。 陆逊面无表情的看着满山大火,眼角却抽了抽。 理论上说,这一次交锋,陆逊其实并无损失。 但他却暂时的失去了和前军的联系。 曹操见大火哈哈大笑,随即传令:“立刻回救晋阳。” 于归途中,曹操又命许褚严审两个他抓来的俘虏。 方知敌军主帅正是陆逊,所率乃是一支五胡部族组成的部队。 既是胡人兵马,便需用胡人的路数来应对。 他们部队语言都不通,军令本就不如己方严整有序,这正是可乘之机。 曹操当即传令许褚,令其麾下胡籍的兵士,换上此前俘获的胡兵衣甲,伪作陆逊军中传令兵,疾驰至城下喊话:“东山突发大火,敌军已从西门绕后偷袭!大都督有令,着全军即刻驰援西门,不得有误!” 与此同时,曹军主力猛然猛攻城池东门。 城中守将张合见状,定然会心领神会,即刻出兵出城接应。 如此里应外合,围城之军便会出现破绽。 然而,曹操还是小瞧了陆逊。 陆逊部署时,就已布下严令,除了他麾下亲命斥候一十八位,不可听任何人的军令。 故而,两名胡军斥候传达军令时,立刻被人斩首。 然而此时此刻,曹操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一旦让陆逊绕路,重新掌控前方大军,自己必然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于是,他高举宝剑,直指东城围军,厉声下令:“杀!” 三百将士虽兵力微薄,不足以撼动围城大军,但完全可以使局部混乱。 只要局部混乱,曹操的目的就达到了。 城上斥候见此情景,当即火速回报张合与夏侯尚。 二将闻报,立刻联袂登临城楼向东眺望,却见城西围军已然生乱,阵脚浮动间,一面绣着“曹”字的大旗隐约可见。 “是曹公!” 夏侯尚一抱拳:“末将这就下去接应曹公!” “不可!” 张合沉声道,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目光深邃,眼角的皱纹因凝神而更显深刻:“城池乃根本,你需坐镇城头,稳固防务。我带精锐下去接应!” 说罢,张合当机立断,尽点城中精锐,亲率大军下城驰援曹操。 围城的胡军猝不及防,全然没料到敌军竟有胆量主动杀出。 而主帅缺位的缺陷也在此时体现。 此前陆逊早有军令,各部需严守各自戍守的关隘要道,不得擅离。 故而此刻突发变故,胡军各部竟无人敢违令驰援,只能放任敌军冲阵而不理。 当然,他们也有另外的任务。 那就是敌人一旦出城,迅速派兵占领吊桥,争取攻入城池。 曹操与张合的兵力虽依旧悬殊,但其面临的压力,却比预想中轻了不少。 可即便如此,这场突围与接应之战,依旧生死攸关。 第722章 曹操死战入城,张合趁雾而遁 晋阳城东门下,正进行一场大战。 曹操也没想到,刚进入中原,就要面临着如此残酷的挑战。 喊杀震天地,黄土染猩红。 城门在两军间反复易手,木门布满刀斧痕,鲜血顺缝淌成细溪,流进了护城河。 五胡联军弯刀如林,围堵城门内外,嘶吼与金铁交鸣刺得人耳膜生疼。 张合披玄甲,甲上满是刀箭孔,鬓边白发黏着血污。 他挺长枪猛刺,每一击都挑落胡兵,八百精锐结尖刀阵,在围圈内死战外冲,纵使负伤也不退,硬生生撕开缺口。 城外,曹操挥槊劈砍,许褚执大刀护卫,如铁塔护在其前。 二人率亲兵死战内冲,许褚一刀劈断胡人将领,高呼道: “张隽乂!丞相在此!” 张合闻声精神一振,杀开血路往曹操处而去。 “丞相莫慌,张合来也!” 他横枪挡胡兵,护曹操暂且入城。 可临近城池,曹操不禁心慌。 此时此刻,夏侯尚竟也是浑身血甲,在城门口接应。 再看城门,早已被胡兵砍得残破不堪,门板裂开数道深痕,木茬外翻,门轴已然断裂。 原来,胡兵势大,城门几度易手。 已被其所损毁大半。 曹操明白,定是那陆逊下令。 一旦夺下城门,损毁门轴便是第一要务。 否则,凭胡将的算计,在巨大的战果面前,很难会注意到这一点。 但现在,似乎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丞相,先进城再说!”夏侯尚挥剑高喊。 许褚单手挥刀,挡住前面胡兵,掩护着曹操进城。 但话音未落,又一胡将率众杀到。 他瞥见曹操身旁许褚手持大刀死死护卫,一眼便断定那被层层护住的定是军中主帅,当即眼中精光暴涨,厉声喝令麾下将士:“那便是伪相!丞相有令,拿下他赏千金、封万户!” 话音刚落,便带着人马如饿虎扑食般朝着曹操所在的方向猛冲而来。 张合见状,赶忙带兵相阻。 这一战,张合此刻宛如战神附体,五虎断魂枪在他手中舞得密不透风,银芒裹挟着杀气横扫千军。 遇敌便刺,枪尖所至非死即伤; 曹操在许褚和夏侯尚的护送下,终于踉跄着踏入城中。 而此刻的张合,为掩护曹操脱身,早已率军杀得深入敌阵,离城门越来越远。 “儁乂!速归城!” 曹操立在残破的城门内,望着远处枪影翻飞的身影,高声疾呼。 张合一枪挑翻冲来的胡将,枪尖上的鲜血溅染甲胄,他回头朝着城门方向一望。 此时此刻,大门敞开,许褚正挥舞着大刀,阻挡着胡兵逼近。 他在给自己争取着最后的回城之机。 可这身后的胡兵如蚁附膻,早已堵死了退路。 于是,张合一咬牙,高声回应:“勿管张合,快闭城门!” 城门虽早已被损毁得坑洼不堪,门板歪斜,但勉强还能合拢封堵。 而那护城河上的吊桥,绳索早被胡兵斩断,再也无法拉起。 张合所带亲兵,除去战死的那些军卒,亦大多随曹操入城。 只剩二十余骑,在胡军围阵中拼命厮杀。 眼看着围向城门的敌军越来越多,张合却离城门越来越远。 曹操望着阵中浴血的张合,满心营救之意,却被理智压下。 此刻冲出去,只会全军覆没。 他心在滴血,终是咬牙下令:“关城门!” 城楼上曹植立刻指挥放箭,一阵并不密集的箭雨逼退胡军。 残破的城门吱呀合拢,彻底隔断归城路。 张合见状,眼中闪过决绝。 身旁亲兵死伤殆尽,他肩头也被敌刀划开深伤,鲜血浸透甲胄。 突围无望,他只得调转马头,带着仅存几骑,往城外旷野冲杀而去。 胡军哪里肯放,衔尾紧追不舍,马蹄声如雷贯耳。 张合肩头伤势不断渗血,头晕目眩间,仍死死攥着五虎断魂枪,逢敌便刺,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 身后仅存的三骑相继倒下,只剩他孤身一人。 慌不择路间,张合已然迷失方向,凭着本能冲入一片密林,借着交错的枝桠暂避追兵。 林外胡军四处搜寻,呼喊声此起彼伏,却恰逢大雾骤然弥漫。 正是城东林火催生的火雾。 烟尘混着水汽凝成浓雾,将他的踪迹严严实实遮掩。 张合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喘息着撕下衣襟,堵住口鼻。 想要包扎伤口,却发现鲜血早已与冰冷的盔甲冻在一起,稍一拉扯便疼得钻心。 他深知此地绝非久留之地,稍定心神后,咬着牙翻身上马。 大雾弥漫,不见方向。 唯有日头隐约发亮。 张合没有办法,只好朝着日落的方向疾驰而去。 前路茫茫,他不知那方通向何处,或许是炊烟袅袅的村镇,或许是隐居山林的村户,亦或许是荒无人烟的绝境,但唯有顺着这一线微光前行,才能寻得生机。 张合从天亮走到天黑,又从天黑走到天亮。 终于他的马走不动了。 却幸在此时,遇见了一个小村。 村中的孩童撞见他,一个个瞪大双眼,像看怪物似的打量着他。 终于,有孩童撒腿跑回村中,呼啦啦叫来了家中大人。 “你是胡人?” 为首的村民攥着锄头,语气冰冷,眼中满是恨意与警惕。 诚然,张合久居西陲,风吹日晒得脸色黝黑粗糙,加上此刻风尘仆仆、形貌凌厉,乍一看竟真有几分胡人的模样。 “咱们都躲到这深山里了,你们还不肯放过?” “杀了他!” 这些村民似乎对胡人有着深仇大恨。 他们咬牙切齿,纷纷抄起了柴刀、扁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我……我不是胡人!”张合虚弱的开口,却是地道的中原口音。 众人面面相觑。 “你是汉将?” “正是……” 张合伸手入怀,掏出了自己的令牌。 令牌边缘虽已被岁月磨得光滑,正面“汉荡寇将军”五个篆字却依旧棱角分明。 那是数年前他立下战功,从平狄将军迁升荡寇将军时,丞相亲颁之令。 幸有里正识得汉字:“你缘何至此?” “乃被胡人所伤……” “快……把他带回村里……” 村民们见状,也不再迟疑,几人七手八脚地搀扶起虚弱的张合,将他半扶半架地带入村中。 而就在这时,偏有一名从宁武县而来的斥候,途经这个村落。 第723章 丞相的消息 夏侯惇自取下宁武县后,已在此驻守两月有余。 他并未急于挥师东进,而是一面安抚百姓、医治伤患,稳定地方秩序;一面静候张辽那边的回信,再作后续部署。 可眼见所携粮草告罄,又迟迟不见张辽归来,便差斥候往并州诸郡刺探。 曹仁此时已按捺不住焦躁,主动进言:“如今粮草将尽,军中补给难以为继,不如暂且劫掠周边,以解燃眉。” 夏侯惇缓缓摇头,语气坚定:“当初咱们与城中军民有约,三日之内若肯献城归降,便保其县无恙。他们既已如约献城,我等岂能背信弃义,再行劫掠之事?” 曹仁面露难色,一声长叹:“可眼下粮草将尽,补给断绝,再无对策,军中上下又该如何支撑?” 夏侯惇闻言,亦是束手无策,眉宇间满是沉郁。 乐进沉吟片刻,疑窦丛生:“南汉即便不愿给足粮草,也该稍作接济以解燃眉。他们这般坐视不理,莫非是故意为之,想将我军困于此地?” 一旁安坐的夏侯渊却缓缓摇头,语气笃定:“这般心机歹毒、置人于绝境,实非刘备所为。” 曹营诸将正无计可施,忽闻侍从相报,南行斥候来至。 夏侯惇大喜,急命入帐。 斥候风尘仆仆而来,跪地禀报:“禀三公!张文远粮草已至,距城三十里!” “什么?” 刹那间,每个人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紧绷的神经总算得以松弛。 夏侯惇还是担忧粮草纵解燃眉,但不能久持,忙问道:“可知带来多少粮草?” 斥候抱拳道:“粮草十五万斛,草药五千斤。” “什么!” 夏侯惇猛然站起,脸上愁云顿消,难掩惊喜,语气都带着几分颤抖。 “怎么……这么多?” 他当即转向于禁、乐进,沉声吩咐:“你二人速率部前往接应,务必护好粮草,不得有失!” “喏!” 二将齐声领命,转身大步流星而出。 不过两个时辰,城外便传来车马辚辚之声,满载粮草与草药的车队便浩浩荡荡涌入城中。 车辚马啸间,满是生机与希望。 张辽不仅带回了粮草,还带回了南汉皇帝的诏书。 曹家宗室三将,终在南汉也有了不亚于三公的地位。 晚席间,诸将捧着粟米粥,干面饼和腌咸菜,一边吃一边商议。 夏侯惇朗声道:“今得南汉粮草接济,全军补给无忧。孤欲听听诸位高见:咱们这支军队的未来,乃在何方。” 徐晃率先进言,力主留守:“如今粮草虽足,但城中疫情尚未根除,军民多有受困。不如暂驻宁武养精蓄锐,既得南汉粮草接济之利,亦可静观天下局势变动,待时机成熟再图后举,方为安妥。” 张辽当即起身反驳,力推东进:“晋阳乃并州核心,兵家必争之地。其城池坚固难摧,境内物产丰饶,若能趁此时粮草充盈、军心振奋之际,火速挥师东进拿下晋阳,方能建立真正稳固的根基,后续进退皆有底气,此乃上策!” 一旁的于禁却摇头否定,提出折中之道:“晋阳路途遥远,且一旦深入其境,南汉的补给线势必拉长,后续接济恐难以为继。在下以为,不如先挥师夺取九原,稳固北线防线后再徐图东进,步步为营方无后顾之忧。” 乐进则上前补充,献上分兵之策:“依末将之见,可兵分两路。一路留足兵力驻守宁武,安抚百姓、救治病患、巩固城防,确保后方根基无忧;另一路则由主力率领,轻装简从东进,先侦察周边郡县虚实与敌军布防,再相机发起进攻。如此既不浪费当前粮草优势,又能规避孤军深入之险,可进可退。” 最后,帐中诸将的目光尽数落在那位一言不发的老者身上。 贾诩自始至终垂眸沉思,似在权衡四方利弊。 “文和先生,你为何一直不语?” 夏侯惇见他神色凝重,主动开口询问。 “老朽在想……往北乃攻雁门,有几分破局之望?” “雁门?”诸将解惑,不知贾诩所言何意。 其实贾诩心中也在纠结。 他暗忖,曹操若有机还师,多半会取道雁门而来。 然此事终无定数,若挥师往雁门接应,便与南汉粮草补给之道愈行愈远。 如此举措,究竟是得不偿失,还是防患未然,他一时间也难下决断。 偏在这时,又有探察斥候回报。 正是夏侯渊安排的斥候。 夏侯惇令斥候入帐。 那斥候躬身趋前,自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双手奉上,沉声禀道:“将军,末将远探晋阳,途中逢一偏村,得遇一伤将,生得胡面,却自称汉家将士。 末将正欲杀之,却见此人奉出一枚令牌,末将不敢擅决,故持令牌至此。” 夏侯渊接过令牌一看,面色骤变。 众人皆惑:“何人令牌?” 夏侯渊将令牌翻转,示以众人。 众人皆识得此令牌,因为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相差无几的令牌。 “是张儁乂的令牌!” “儁乂!?”众人面色皆显激动。 尤其是徐晃,更是激动得霍然起身。 乐进提出了疑惑:“哎,不对啊,儁乂乃是汉将,怎有胡相?会不会是假的?” 张辽指了指旁边的徐晃:“那你看看他。” 乐进转目望去,见徐晃流浪边陲日久,风霜侵骨,面皮上带着几分塞北的苍劲之色,竟与那所谓的“胡相”颇有几分相似。 “别说我和儁乂了,曹丞相久历风霜,也不似中原人了。” “曹丞相?”众人忽然意识到什么。 “张儁乂是不是和曹丞相在一起?” 徐晃促声道:“昔日我等身陷冰城,我引一军奋力突围之时,儁乂和仲康已护着曹丞相,或自另一路杀出脱身矣。” 夏侯惇强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又问斥候:“那将现在何处?” 斥候抱拳答道:“距离晋阳一百五十里一落无名村,身受重伤,乃被村民看护。” “他还说了什么?” “只交了令牌,便昏迷不醒。” 夏侯惇赶忙望向贾诩:“先生,当下之计,该当如何?” 贾诩凝眸回望,反问道:“事已至此,将军还要问老朽么?” 第724章 曹将驰援晋阳,曹操死守城池 此间局面,休论山高路远,也莫惧道阻且长。 当奋不顾身杀奔而去,与丞相大军会师。 纵此念仅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亦要倾力一争。 贾诩从斥候描述张合的伤情判断出,此前其必经历了一场无比惨烈的战争。 而斗争的强度越大,参与的人数越多,就说明丞相活下来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夏侯惇命令由偏将军将军梁习、中郎将曹泰驻守宁武县,继续安顿宁武百姓。 他则带着贾诩,与曹仁、夏侯渊、张辽、于禁、乐进、徐晃等将,携带全部主力精锐,往晋阳进发。 …… 另一边,曹操指挥城中守军,已经三次击退了五胡联军的攻城。 城楼上的鼓声早已嘶哑,曹操拄着半截断裂的铁槊,虚弱的望向城下密密麻麻的五胡联军。 两万余兵马如潮水般在护城河外涌动,黑色的魏字大旗遮天蔽日。 “丞相!仲康将军快撑不住了!”斥候抱拳求援 “植儿,晏儿!” 曹植何晏一并抱拳:“孩儿在!” “你们去支援虎侯!” 曹植何晏对视一眼,一并坚毅点头:“喏!” 夏侯尚浑身是伤,左臂缠着浸透鲜血的布条,连甲胄都被砍得裂开数道口子,他踉跄着奔到曹操身边:“丞相,弟兄们只剩七百多了,滚木礌石已经用完了!” 曹操低头看向城墙下,五胡士兵正架着云梯往上攀爬,而城头守军正在拼命死守。 “传孤将令!即刻拆毁城外民房,所有百姓尽数上城守城! 告诉他们,孤乃大汉丞相!今日敢与孤共守此城、共抗强敌者,他日功成,必封官晋爵,共享荣华!” “喏!” 夏侯尚正欲传令执行,却猛然驻足,满脸愕然。 城中百姓竟已自发聚在内城之下,站成一片。 有的人攥着锄头,有的人提着柴刀,有的人扛着扁担,还有人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堆满了夯实的砖瓦、凿尖的木杠。 夏侯尚抬手朝那片人影疾指,声音难掩动容:“丞相!您看!” 曹操顺他手指望去,目光扫过百姓们坚毅的面庞与手中的寻常器具,恍惚间竟似回到当年攻打成都之时的画面。 只是攻守相异,民心非同。 “丞相,我们愿与丞相共生死!” “清除胡虏,还我大汉江山!”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执械守城,誓诛五胡!” …… 没有征召,也来不及动员,就连封官晋爵的承诺,也尚未下达。 城中的百姓却已自发的和曹操站在了一起。 曹操冷鸷苍老的眼神,显出一丝动容。 “今我曹操,宁负天下,不负于众!” 于是高举宝剑,向城下一挥:“杀!” 砖瓦石头木断一并向城下投去,终于又阻住了这次凌厉的攻势。 而此时此刻,许褚带领青壮死死堵住城门。 大木桩一次次撞向门板,震得木架吱呀欲裂,前排的汉子被巨力掀飞,口喷鲜血滚落在地,后排的人却毫无惧色,嘶吼着顶上前去,用肩膀、用脊背死死抵住摇晃的城门。 但城门终究破损严重,难抵反复重击。 只听“咔嚓”一声巨响,门板被撞出一道巨大裂口,随即轰然碎裂! 数名胡兵手持弯刀,嘶吼着从缺口跃入。 许褚目眦欲裂,须发戟张,一声怒喝震得周遭空气都在颤抖! 他弃了身后支撑的木杠,双手紧握那柄重数十斤的大刀,不等胡兵近身,便大步流星迎上,双臂青筋暴起,铁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垂直劈下。 “噗嗤”一声,最先跃入的胡兵连人带刀被劈成两半,鲜血内脏喷溅而出,染红了他半边身躯。 余下胡兵见状一愣,刚要挥刀反扑,许褚已然欺近,左手猛然探出,如铁钳般攥住一名胡兵的脖颈,稍一用力便听得“咔嚓”骨裂之声,那胡兵双眼圆睁,当场气绝。 他顺势将尸体抡起,当作武器横扫,三名胡兵被撞得骨断筋折,倒飞出去撞在城墙上,再无生息。 许褚的勇猛激励了麾下战士,人人血脉偾张,哪怕身上带伤、力气耗尽,也咬牙顶上前去。 可城外胡兵人数太多,如潮水般源源不断涌将进来。 许褚挥刀劈杀,如入无人之境。 然许褚虽勇冠三军,刀下毙敌近百,却架不住敌军数量太多, 久战之下,力量损失甚巨,臂膀酸痛,铁刀劈砍的速度渐缓。 一名胡兵瞅准破绽,弯刀直刺他心口,许褚奋力侧身,刀锋还是划破了他的肩膀。 顿时鲜血如注。 他怒吼着反手斩毙那胡兵,却感觉气力顺着伤口飞速流逝,眼看更多胡兵扑来,他心头刚生出一丝绝望。 他赶紧捂住臂膀,不让鲜血流失太快。 但局面已然渐渐控制不住。 “丞相,许褚……” 许褚眼中含着热泪,努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尽力了!” 又一胡将带兵杀入。 许褚咬牙打起精神,提刀便要扑上,以做最后一搏。 便在这危急关头,一阵清脆的喊杀声猛然传来。 “许将军,坚持住,我来也!” “何郎在此,虎侯莫怕!” 许褚惶然回望,竟见曹植手持马槊,何晏挥舞环首刀。 二人各率一队民兵从两侧疾援而至! 此时此刻,在二人身上看不出半分文士的怯懦和温雅,表现出的尽是舍生忘死的悍勇与破釜沉舟的决绝。 “四公子,何公子……” 二人虽为文士,亦有些许武艺。 平日不曾施展,但在今日,他们战意勃发,悍不畏死,尽数挥洒,死战不退。 一番拼死力战,竟真的击退了这股胡兵。 “呵呵,未曾想,我许褚今日,竟蒙二位公子相救。” 许褚靠在墙边,低头咳了咳血,玩味的笑了笑。 片刻,再抬起头,眼中血丝暴起,笑意骤然敛去,只剩焚尽一切的悍厉! “杀!” 许褚愤然跃起,刀光再起时,又是数名胡兵倒地。 三将士合力拼杀,刀锋碰撞声、嘶吼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一番死战过后,终于将这波攻势挡住。 胡军终于退去了。 再看城门口,胡兵与己方将士的尸体层层堆叠,形成了一个尸山屏障。 许褚拄着大刀半跪在地,胸膛剧烈起伏,浑身浴血如从血池中爬出,目光却依旧锐利如虎,死死盯着城外。 曹植和何晏站在他的左右,皆衣衫染甲,怒意不消。 第725章 虎豹骑驰援,得遇张合 “虎豹骑士在前,青州老兵在后。” 曹仁、张辽、徐晃引斥候当先,骑兵急速紧随。 马蹄踏破尘烟,如惊雷滚地,转眼便卷起漫天黄雾。 宁武关距离晋阳直线距离不过三百里,但其道蜿蜒曲折,总体路程逾六百里。 六百里的路程,若极速行军两三日便可抵达。 而两夏侯的青州步卒,则还要晚个一日。 很快,曹仁三将经斥候引路,抵达无名村落。 而此时,张合在村民的悉心照料下,已稍稍恢复气力。 他正端着半碗疙瘩汤,细细的吸溜。 黝黑淳朴的老汉凝神看着他。 “汉军来了,咱们是不是就不受胡人欺负了?” “嗯……” 张合咬牙应承一声。 他明白,眼前的百姓把他们当成了护佑一方的救命福星。 但领兵的残酷,远非这些百姓所能理解。 真到粮尽之时,该抢还得抢,该屠还得屠。 甚至为了保持战斗力,可以辅以人肉干。 哪怕劫掠的是自己的家乡。 无粮必起兵乱与叛变,这塌天的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可从内心深处而言,张合何尝不想护住这些善良的乡亲? 他宁愿自己战死沙场,也不愿挥刀对着无辜百姓。 可自己不愿,那同袍战友呢? 偏在这时,有村民来报:“西边山谷有骑兵来了……” 张合心中一凛,期待之余,竟有些担忧。 这村子里尚有粮食与牛羊,而远在边塞,会不会被同袍一遭劫去。 张合忙问:“他们所立谁家将旗?” “俺们不识得字。” “乃是何色将旗?” “乃是绛红色将旗。” “什么?”张合心中一苦。 红色将旗是刘备的旗帜,象征着延续汉室火德。 可若是刘备的军队,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去营救丞相? 但心底深处,又暗自为这村百姓庆幸。 因为刘备的军队,宁可吃饿死的同袍,也不会去劫掠百姓。 【说到这,有人可能说我,会不会把刘备写的太伟光正。 他毕竟也劫掠过别人。 我要解释一下: 史书确实有这样一句话:先主自有兵千余人,及幽州乌桓杂胡骑,又略得饥民数千人。 但注意:他不是抢了这些饥民的东西,而是收编这些饥民为自己的部队。 也有人说,刘备攻打益州时,劫掠益州百姓才能生存。 否则,为啥害怕刘璋坚壁清野? 但史书白纸黑字写着郑度献言:左将军县军袭我,兵不满万,士众未附,野谷是资,军无辎重。 注意:野谷是资,才是当时刘备军粮食的主要来源。 在东汉末年,群魔乱舞的时代,还靠这种方式维持军需可能很多人都无法理解。 但这就是不同。 至于劫掠成都,史书原文这样记载:取蜀城中金银分赐将士,还其谷帛。 非要将这和曹公“所过多所残戮”这一类划成等号,确实不太恰当。 作者今天看了一个大V公众号。 观点是:因关羽索要杜氏之前,曹操正屠彭城,而刘备正在曹操麾下,所以刘备军很可能是曹操麾下屠彭城的主力。你细品。】 ……很快,有斥候引曹仁、张辽、徐晃而入。 乃与张合相见。 张合目瞪口呆,方知这举着南汉旗帜的部队,竟都是自己的同袍。 而曹仁得徐晃确认,眼前人就是张合后,他第一句话就是:“儁乂,丞相可安在否?” 张合抓着曹仁的手,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若胡军未能攻破晋阳,则丞相安在,倘若晋阳城破……” 张合哽咽一声,不能再言。 曹仁二话不说,立刻骑上战马。 张合跪地抱拳道:“末将……请与同去。” 曹仁本欲怪罪张合为何弃丞相而去,却知他们能知道丞相的消息,也多亏了张合。 “也罢,” 曹仁勒住马缰,沉声道:“你既愿同往,便随我杀回晋阳!若丞相安好,你我共护城池;若事有不济,便一同战死,也算不负丞相恩遇!” 张合闻言,眼眶一热,重重磕了个头:“末将万死不辞!” 而后,大军拔行,往晋阳而去。 另一边,数九寒天,许褚光这臂膀,缠着绷带,躺在火炉边。 蔡琰亲自为许褚上药。 许褚立刻抱拳推辞:“夫人乃丞相内眷,怎能为末将这粗鄙武夫上药……” 曹操眉色一凛:“非孤亲来否?” 许褚面露难色:“丞相,那不是有吴先生么?” “他啊,去守城门了!” 说着,曹操接过草药,亲为许褚涂抹,却因下手太重,疼得许褚叫苦连天。 无奈之下,只好复请蔡琰涂药。 这时,曹植满面脏污,进帐抱拳禀报:“父亲,胡子又攻城了。” 许褚闻言,立刻起身,将伤处随便一缠,便穿上皮袄,披上甲胄。 面上再无痛苦之色。 而这时候,蔡琰也拿过一把长矛:“丞相,请允贫妾一同死战。” 曹操看看蔡琰,看看曹植,又看看许褚。 “孤有此妻,又有此儿,更有此将,夫复何求也!走,随孤杀敌!” 说罢,拔出自己的宝剑,领众人而出。 现在的曹操,并不怕胡人攻城。 事实上,经过多次的死命相阻,他已经看出了胡人的弱点。 除了长梯,并无其他攻城器械。 城门虽破,他却当机立断,以尸体、泥浆混合木料死死封堵缺口,又集合全城火油,尽数泼洒门前点燃。 焰冲天而起,在城门处形成一道火墙,胡军纵使悍勇,也难越城池半步。 这是曹操在三战南阳时,学到的方法。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胡人援军来至。 他深知,陆逊虽为山火所隔,未能即刻驰援,然其智计深沉,必不会坐困于彼。 他当另寻蹊径,设法与城中胡军合兵一处,届时其所携之策,恐非寻常所能逆料,必有出人意料之手段。 但好像并没有。 胡军依靠修复的云梯再度攻城。 曹操亲率大军登城拒守,凭借居高临下之势,轻松抵御了第一波攻势。 很快,第二波攻势袭来。 曹操动员之际,却忽见另外一支羌胡部队,推着车子,开往城下。 掀开篷布,车中所装之物,竟是一块块巨大的冰坨。 第726章 南军来援,怎是子孝? 曹操见此情景,心中顿感一凉。 他知道,那个陆逊,终于来了。 他不信彪悍直愚的胡人将领能想出这样的手段。 “好快啊……” 只见对面阵中,胡人军卒们正将一块块硕大的冰坨奋力抛向熊熊烈火。 起初火焰依旧炽烈,似是未受半分影响。 可一轮抛投过后,那冲天的火势竟悄然收敛了几分,不再似先前那般狂猛。 熊熊大火如一道灼热的屏障,将两军硬生生隔在城门内外,断绝了直接交锋的可能。 城门上方城墙被烈焰舔舐烧灼,热浪滚滚,根本无从立足,更别说在上面架设防御、抛掷器物。 唯有胡兵,依旧在火阵外围从容不迫地处置余火,动作有条不紊,全然不受火势裹挟。 曹操举目观察,似想找到陆逊主营的位置,却根本看不到任何端倪。 他知道陆逊来了,却不知陆逊现在所在何处。 只见城外围困的胡兵,越来越多。 这种感觉,太令人心慌,也太令人绝望了。 终于,两个时辰的冰块投掷,火势渐消,城门终是又成无险之势。 接连的攻城,毫无喘息,让曹操无法再筑冰城。 只能选择再与敌军短兵相接。 他麾下的军卒已然不多,幸有城中百姓加入到守城的队伍。 勉强抵挡胡人的进攻。 但曹操知道,在这样下去,城池早晚要破。 许褚、夏侯尚、曹植、何晏带着麾下残兵,再次来到城门前,与敌短兵相接。 杨修、吴普、蔡琰也拿起了武器,成为了战斗中的一员。 曹操亲自指挥城头军卒和百姓,将砖瓦房梁丢将下去。 可这样的城池,还能坚守多久? 曹操产生了一种绝望的无力感。 他开始想,孤若没能守住城池,城中这些百姓,又会面临怎样的局面。 如果,身份调换。 他是这场攻城战的攻城方,遇到这样的抵抗。 恐怕会毫不犹豫的屠城劫掠吧。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抚慰那些攻城将士之心。 否则,谁愿意为你拼死效命…… 然而,今时今日,他却又从那些百姓的身上,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因为许褚和夏侯尚带走了很多兵下城守门,导致城头防御不足,已经开始有胡人攻上城楼了。 而此时此刻,从城墙向下看去,也已经有胡人队伍源源不断的进入熄火的城门之中。 “杀,杀……” 面对悬殊的兵力,曹操也别无他计。 只能咬紧牙关,死战一时,算一时。 他顶着疲惫的身躯,亲手砍翻了两个攻上城楼的胡兵。 只觉得气血渐亏,眼前发黑,连手中的剑都快要拿不动了。 他身体摇了摇,竟似要从城墙上倒下。 幸有杨修眼疾手快,丢掉了手中的长矛,快步上前扶住了曹操。 “丞相,丞相……” 曹操扶着他的胳膊,欲站起来,却腿一软,再次靠在他的身上。 “德祖,孤怕是……” “丞相,坚持住啊!” 曹操遥望城垣之上,厮杀声震耳欲聋。 他心头忽生一念,若前番未强令百姓共守此城,这些黎民苍生能否逃过此劫?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孤,怕是不成了。” 他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怅然与无力。 “丞相!” 杨修热泪盈眶,双手死死托住曹操摇摇欲坠的身躯,哽咽疾呼:“丞相,天命未改,壮志未酬,您万不可轻言弃置!” “可是……” 曹操欲继续说话,却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这号角声异常熟悉,仔细辨别下,竟是虎豹骑冲击的声音。 “孤的虎豹骑……” 曹操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浅笑,只当是弥留之际生出的幻觉。 恍惚间,往昔岁月如潮水般涌来。 “那年驱策虎豹骑驰骋疆场,铁骑踏破烟尘,旌旗席卷四方,何等意气风发,只可惜……” “可惜什么?丞相快看!” “那时的孤啊……” “丞相!” “遥想当年……” “丞相,看啊!” 曹操顿显不快,大怒道:“杨德祖,孤既已弥留,欲发感慨,你何以屡次阻断?!” “不是,丞相……那,那好像是援兵。” “援兵?” 曹操一怔:“快扶孤来看?” 西隅山坳间,南汉赤帜猎猎招展,其上却赫然书一巨大的“曹”字。 观其大小,竟与曹操的帅旗同一规格。 而能使这种巨大帅旗者,莫非丞相,便是三公级别的三军主帅。 曹操眉头骤拧,惊诧不已,揉揉眼睛,满脸疑惑。 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更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即便是关、张、诸葛之流,又岂会擅用我虎豹骑的号角? 莫非是他们见孤这号角声威赫赫、气势非凡,便窃来充作己用? 可这山坳间突兀现身的“曹”氏大将,又是何方神圣? “那……那是何人?怎敢鼓吹我虎豹骑号角?” 杨修亦惶然摇头:“不……不知道。” 但此时此刻,是谁并不重要,帮谁才重要。 “曹”字大旗两侧,各树一面将旗,分别大书“张”“徐”二字。 此二将各率一支精骑,如两道锐锋破阵而出,直插羌胡军阵腹地。 那曹姓大将亲领主力紧随其后,雷霆万钧之势杀入乱军之中。 顿时,城下杀声震天,铁骑奔涌如潮。 马蹄声,号角声,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战马嘶鸣声交织成一片。 羌胡军阵猝遭突袭,一时间阵型大乱。 而因为这支部队的加入,使得羌胡大军将注意力由攻城转到城下。 攻城之势力骤然减缓。 杨修见状,当即振臂高呼:“援军已至!兄弟们坚守勿退,与援军里应外合,共破胡虏!” 城头守军见此,皆打起精神,咬紧牙关,死扛攻城敌军。 终于再次抵住这波进攻。 而此时此刻,曹操却无暇他顾。 他趴在城头箭墙的凹窝处向城下望,竟觉城下之将身影有些熟悉。 于是凝神静气,仔细分辨。 “曹子孝???” 看清面容的刹那,曹操目瞪口呆,竟忍不住失声惊呼: “他……他他他,他怎也转投……投那刘备麾下?!” 第727章 曹仁解围,强援终至 第728章 曹仁解围,强援终至有那么一瞬间,曹操只觉得精神崩溃,道心瓦解。 曹仁,自己最信任的族弟! 如今竟成了最大对手的麾下,这一时间如何能够让人接受? 但,短暂的思索过后,曹操却冷静下来。 算起来,自己离开中原已经三年了。 这三年间,中原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 攻守易型,世事翻覆,变化无常。 荀彧都投南了,曹仁在某种特定的情况下投南,又有什么不可理解? 难道非要让曹洪之子、鲍信之子那般,被那逆子害死,才算曹仁忠烈千秋么? 想到此,曹操心中翻涌的戾气骤然消散,只剩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子孝,别让孤失望……” 城下杀声震天,曹仁横刀立马,胯下战马踏碎烟尘,刀锋劈处,胡人骑兵纷纷落马; 张辽一袭银甲如电,率精锐直冲敌阵薄弱处,长刀翻飞间撕开一道血口; 徐晃手持大斧紧随其后,斧风呼啸,连人带马劈斩开来。 三将如三把利刃,硬生生将坚如铁桶的胡人军阵扯破。 但很快,胡人军阵重整旗鼓。 开始了三面合围,这种情况下,三人攻势渐缓,麾下将士也有气力不支之感。 这还是虎豹骑么? 城上军民见此,亦为城下援军捏了一把汗。 城头上,吴普感慨:“丞相,他们……打不动了?” 曹操久历战阵,却心如明镜:“子孝等必不分昼夜,远袭至此,他们疲惫不堪,纵能杀敌,亦难久战。” “咱们让他们进来吧!” “不!” 曹操冷静的摇了摇头:“他们不该进来。” “为何?” 吴普以为曹操因对方配南汉之旗而心怀怨恨。 却不知,在曹操看来,此时入城,并非最佳的选择。 曹操太了解曹仁了。 这位族弟久历沙场,心思缜密,绝非只会拼杀的莽夫,定然能看透其中关键。 果然,城下的曹仁又率军冲杀了一阵,见久战难支,便当机立断,招呼着张辽、徐晃护住两翼,硬生生从胡人军阵的围堵中杀开一条血路,随即勒转马头,带着残部于阵外游弋。 曹操干裂的嘴角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 果然,又过一段时间,他们竟率军撤离了。 城头军民皆感失望,曹操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 “丞相,他们这是何为?” 面对众人的询问,曹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杨修:“你能否告诉他们?” 杨修喘了喘气:“臣权且一猜,不知真假。” 曹操眼底掠过几分欣慰,心道:这小子总算收敛了轻狂。 “接着猜。” 杨修凝眉思索片刻,沉声开口:“子孝将军若要强闯入城与我们会合,必然要硬撼胡人军阵,麾下将士死伤必重。即便侥幸杀进来,这支援军已是疲惫不堪、多带伤兵,也难当守城重任,挡不住胡人后续的猛攻。” 曹操微微颔首,示意他往下说。 杨修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思路愈发清晰:“可他若是掉头杀出去,在城外某处险要之地隐蔽扎营,局面便截然不同了。 倘若敌不攻城,便可安歇。 一旦胡人攻城,必有响动,他们便可来袭扰胡军后方,可使攻城方腹背受敌,不能力攻。 从保护城池的角度,其实比守在城中坚守的效果更好。” 这时,有人忍不住追问:“可万一胡人分兵出城,去剿杀子孝将军骑兵,又当如何?” 曹操冷冷一哼,笑而不语。 杨修目光锐利,语气愈发自信:“诸位试想,虎豹骑纵使疲惫至此,冲杀胡军阵中仍能来去从容、锐不可当,足见其战力未失。 胡人若想出击反攻,除非他们肯调出十倍的兵力,且不计死伤硬拼。 否则,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曹操捻须颔首,眸中满是赞许。 只是杨修终究漏算了一层。 他口中的“疲军”,并非曹仁麾下兵马的全貌。 曹仁这一攻,既为解救攻城之危。 也是为了告诉城下胡军,城中援军到了。 曹操知道,曹仁所带本就不是虎豹骑全数,必然留了精锐在后隐蔽休整,正是为了此刻轮换替班,养精蓄锐,以待破营。 果然,又过两个时辰,胡军再次攻城。 随着战鼓声隆隆响起,曹仁的虎豹骑也再次出现。 而这次杀出的骑兵,甲胄更加完善,装备更加精良。 一番陷阵缠斗,直搅得胡军后阵大乱,攻城部队根本难以集中精力攀城。 转头去打这队骑兵,他们却不恋战,打一阵便撤,借着地形游走迂回,待胡军回师攻城,又立马折返杀来,扰得人心不得安宁。 傍晚的第三次,子夜的第四次,皆是如此。 然而清晨的第五次攻城,局面却骤然生变。 胡军的攻城力度算不上迅猛,却稳扎稳打,步步紧逼,本就兵力吃紧的守城将士已然捉襟见肘,渐渐难以支撑。 按惯例,曹仁的虎豹骑如期杀至,直插胡军后阵,欲解城头之围。 可就在他们撕开敌阵、正要趁势冲杀之际,忽闻四周杀声四起。 竟有一支伏兵悄然绕至后方,与攻城主力前后夹击,瞬间便将曹仁的虎豹骑死死纠缠住。 城楼上的曹操瞳孔骤缩,神色陡然一凛,低喝一声:“不好!” 他心急想救,却束手无策。 指挥之人,显然深谙治军兵法、精于排兵布阵 他竟能在短时间内识破曹仁“疲敌扰阵”的计谋,迅速定下前后夹击的应对之策,果非寻常之辈。 曹仁、张辽、徐晃仍在带兵奋力杀敌。 厮杀场外围,胡人竟架起了大魏制式的巨盾,层层叠叠如铜墙铁壁,将曹仁的虎豹骑与阵中缠斗的己方士卒一同圈在核心。 这是一场不计代价的死围。 围堵的不仅是敌军,更是那些尚在混战的友军。 他们全然不顾阵中袍泽的生死,唯一的目的,便是将这股屡次搅乱战局的援军,彻底绞杀在这铁壁合围之内,永绝后患。 可令人疑惑的是。 曹仁这一次,仿佛压根没想过冲杀出去。 他们非但不向外突围,反倒逆势往敌阵深处猛冲,全然不顾外围合拢的盾墙已如铁桶般密不透风。 城楼上的曹操心弦紧绷,一颗心揪得死死的,几乎已经预见了虎豹骑全军覆没的结局。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声雄浑的号角骤然划破战场上空。 众人抬眼望去,远处地平线上,竟黑压压涌来一支旌旗蔽日、气势如虹的生力之军。 第728章 晋阳围解,故旧重逢 曹操心头豁然明白:原来曹仁只是先锋前哨,真正的援军,竟在此时方到。 可这援军主帅究竟是谁? 他虚眯双眼,凝目远眺,战场烟尘中,一面红色双字将旗隐约浮现。 诸葛? 还是夏侯? 待大军愈发逼近,烟尘渐散,曹操终于看得真切: 绛红色大旗上,“夏侯”二字笔力遒劲,赫然在目。 且并非一面,两面同样规格的“夏侯”将旗分列左右,气势雄浑。 而大旗中央,一面更为硕大的旗帜迎风招展,其上一个斗大的“汉”字,猩红似火,耀眼夺目! 曹操拔下自己的头盔,丢在一旁,然后用力的揉了一会自己的太阳穴。 苍老的目光竟有些呆滞。 ……谁能告诉孤! 孤不在这三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 而此时此刻,陆逊也终于明白了。 曹操的第二波援军军势甚强,绝非己军所能相敌。 诚然,若得死战,他仍有应敌之策。 可为今之计,必须要死战么? 敌军必有高谋在此,若得死战,就算杀了曹操亦必死伤惨重。 而杀不了曹操,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无论如何,这都是在给别人做嫁衣。 陆逊向来是极理智的人,他深谙战场取舍之道,更明白何为 “两害相权取其轻”。 比起孤注一掷的死战,他更清楚如何在乱局中谋求最大利益,同时将己方损失降到最低。 大战一触即发之际,他召集众胡人将领,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与诸位相交一场,断无让你们白白送死的道理。你们只需全力抵挡一个时辰,为我军撤兵、重整阵型争取时间,之后便可各自突围,保全实力。” 众胡本亦不想死拼,今得其言,皆深以为然。 战局骤然铺开,厮杀声虽不绝于耳,却终是未到惨烈地步。 夏侯所率大军战力强悍,甫一交锋便占据绝对场面优势,阵型严整如铁壁,步步紧逼压得胡军难以喘息。 但胡军早有章法,并未死战硬拼,而是借着己方阵脚的短暂坚守,将士卒分批交替掩护,有条不紊地向后方撤离,竟未陷入溃散之局。 最终,胡军撤离,晋阳城之危遂得尽解。 而自始至终,陆逊的主帅大营都没在曹操面前显露半分。 曹操躺靠在草垫上,让自己处在一个极端舒适的姿态。 用竹筒浅啜着热水,等候着那期待已久的会面。 …… 夏侯惇、曹仁、夏侯渊三将得胜,于城下会师。 在他们的身后,是张辽、乐进、于禁、还有徐晃搀扶着重伤的张合。 八个人先后走入城中。 城门口,得遇故人。 “看那个,是不是许仲康?” “是虎侯,这大冬天的还光着膀子,不是他还能是谁?” “嘿,仲康!” 许褚望向这熟悉的呼唤,也辨认出来将。 毕竟是同袍故友,亦曾并肩作战,关键都是丞相的心腹。 他走上前,朝诸将一抱拳:“许褚,见过各位!” 夏侯惇感慨的轻捶下许褚厚实的胸肌:“哈哈,你果然还活着!” “嗯!”许褚用力的点点头。 “丞相可安在否?” “他在城楼上!”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小将。 “四公子?”众人皆感诧异。 “曹植见过三位叔父,见过各位将军!” “夏侯尚见过三位叔父,见过各位将军!” 夏侯尚依旧如往昔风采,再不是那番掘墓看尸的疯魔状态。 曹植甲胄带血,刀痕密布,身姿依旧英俊挺拔,眉宇间满是少年将军的悍勇之气。 这与许都城里那只会吟诗作赋、耽于酒药的翩翩公子,简直判若两人。 “你长大了!” 夏侯渊赞许的拍了拍曹植的肩膀,亦给夏侯尚一个十分肯定的眼神。 “还有我,见过叔父,见过各位将军!” 一旁的何晏亦款步上前,抱拳行礼。 尽管同样身披甲胄,血染征尘,但容貌却依旧肤白胜雪、眉目清秀。 若非众人素来相识,定然会以为是容貌倾城、英姿飒爽的豪门女将。 曹仁笑道:“平叔,你怎么还这个样子?” 却闻许褚憨声接话:“平叔看着俊,刀劈斧砍却不含糊,半点不输糙汉子!” 能得到许褚的这种评价。 众人皆知,何晏在这场战斗中,真的证明了自己。 “正好,咱们一起去见丞相!” “好!” 众人一道并行,往城楼而去。 …… 而此时的曹操捧着竹筒喝着热水,神色淡然,仿佛万事皆抛于脑后。 心绪却如浪涛翻涌,纠结难平。 他暗自担忧,如今的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些曾经的旧部。 他们的心,还真的在自己这边吗? 可转念一想,子孝他们能不顾艰险、千里奔波来救,这份情分与赤诚,又怎会有假? 可接下来,又该如何? 带着他们扫平胡虏? 可他们,现在都是南汉的臣子将帅。 孤又算得什么? 思索间,耳畔已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转过石阶,十多张熟悉的面孔,终是齐齐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这一刻,曹操心头骤然一紧。无数事先筹备好的说辞在脑海中飞速掠过,却转瞬消散,再也捕捉不到只言片语。 与此同时,诸将见曹操身形虽显疲惫,却依旧目光矍铄,皆目中含泪,情绪激动。 他们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与感念,一起双膝跪地,躬身叩拜: “臣参见丞相!” “末将,参见丞相!” “丞相,可还记得臣否?” “丞相,末将有生之年,还能见丞相一面……” “丞相,丞相!” …… 直至此时,曹操长叹一声,想站起来,双腿却无半分力气。 他环视跪地的众将,眼神中显出怆然与悲凉。 “你们……还记得孤……” “怎会不记得!” 夏侯惇膝行至曹操面前,抓住了曹操的手,声音铿锵却带着难掩的哽咽:“阿瞒,咱们都是你的臣子啊!” “可……” 曹操喉头一堵,哽咽着看向他,却说道:“既如此,诸公怎么挂着南汉的旗帜?” “这……” 一句话,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可谁料,曹操却笑了,目光扫向每一个人,释怀的笑了:“人皆言关云长忠义无双,身居曹营,却仍千里走单骑,只为寻其故主。 可谁人又知? 孤麾下义士,每个人,都不输于那关云长!” 第729章 曹臣相聚,仲景治疾 玄德啊玄德…… 汝半生漂泊,百折不挠,历尽劫数而矢志不改; 孤亦沦落西陲,饱经风霜,面临九死一生而初心未折。 汝有忠义之臣生死相随,孤亦有勇烈之士不离不弃。 汝得云长千里护嫂,义薄云天; 孤却聚满堂忠良,死以救主,丹心相照。 胜矣! 此局之争,孤终是胜汝一筹! 想到此,曹操开怀而笑。 然而笑不多时,却又忽然意识到。 刘备能让这么多曹氏良将,聚集于此,同救旧主,这是何等心胸? 换做是他,又会如何? ……孤也放了关羽啊! 可想到北疆的牵招,西陲的田豫,合淝的张辽,梁城的袁涣,许都的陈群。 一瞬间,曹操眉宇间又显出一丝扭曲。 “丞相,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曹操看向这些将领,又赞许的笑了笑。 他的笑声里带着几分沙哑,却如破冰的暖流,淌过每个将领的心头。 “丞相……” “刘备待你们如何?” “丞相……” 夏侯惇坦然而叹:“刘备知我等被大魏所弃,陷入困境,予以粮草官爵。或许……他并不知道丞相还在世。” “哦……” 曹操点点头,心中却想:若是刘备不知我还在世,此举乃为离间曹魏,收揽孤旧部人心,此为权谋心术,不足为道。 那这样看来,他的心胸也没那么大。 想到此,曹操又愉悦了些许。 “你们可去过刘备营中?” “皆是以使臣互通往来,之所以挂南汉之旗,是因为粮草药材俱为南汉所援,我等不得已而为之。” “哼哼,这是他欠的,他还欠孤三十万斛粮草!” 众人心中皆知,曹操所言乃是当年益州之战旧事。 彼时他与刘备约定,刘备献粮,他便引兵退去。 曹操依约撤兵,刘备的粮草却终是迟迟未到。 结果遭马超半途截击,兵败之后,只能远赴西陲,历尽漂泊之苦。 但亦有人心中清楚,当年刘备筹措荆益两地粮草,实则已是倾力而为,并非有意食言。 这时,夏侯惇很为难的一叹:“丞相,另有一事,我等不敢隐瞒,需向您直言。” “何事?” “呃……” 夏侯惇神色凝重如铁,语气带着难掩的艰涩与愧疚:“四公子曹冲……为表我军暂不与南汉为敌之诚心,已远赴……远赴南汉为质。” 他满心惴惴,掌心生汗,只恐曹操骤然暴跳如雷、雷霆震怒。 却未曾想,曹操初闻此言先是一怔,眸中闪过刹那锐光,随即竟释然而笑:“哼哼,孤就知道……” “丞相,您早已知晓?”夏侯惇惊愕抬眸,语气难掩诧异。 曹操缓缓颔首,目光沉凝却无半分怒色,反倒露出几分欣慰:“我儿冲儿,不愧是孤的孩儿!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胸襟与担当,为大局甘赴险境,孤……甚是欣慰!” 帐中诸人皆为曹操的心胸所感。 唯有杨修眸底微动,窥破了其中深意。 曹公之所以心有释然,实则是因刘备需以质子为要挟才肯献粮。 这恰恰说明,刘备的胸襟并非传闻中那般宽宏无量。 所谓仁德,终是脱不开利害算计而已。 这一波,曹公自觉又胜了刘备一遭。 但此番,杨修却失了往日机敏。 他什么也没说,只将那番猜测压在心底,敛眉不语。 “勿在此地久坐,随孤入府详谈。” 曹操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几分沉稳。 于是,曹操被侍从抬入府邸,诸将亦不敢耽搁,将打扫战场、安抚降卒、清点物资的后续事宜,尽数托付给麾下副将,随后便紧随曹操而去。 …… 此时此刻,未央宫侧的太子府邸,正迎来一位特殊访客。 此非旁人,正是曹操七子曹冲。 早在许都时,曹冲便闻天下流传一语:冲疑少龄双璧耀,阿斗才猷更超伦。 他久慕刘禅才学冠绝少年之誉,一心欲见传说中的这位少年。 却又顾虑重重,身份殊途,恐遭猜忌,更怕被人曲解有行刺之嫌。 未曾想,阿斗竟先修书一封,字里行间尽抒敬佩之意,请与其相见。 虽见面之时,他遭侍卫层层查验,寸步不离监视,但曹冲神色坦然,并无半分局促。 他心里满是期待,那两岁识千字,五岁能理政的天才少年,到底是什么样子。 此时,阿斗初满九岁。 而曹冲已年近弱冠,却已是成人模样。 太子府大院内,寒意初消,早春来至。 九岁的刘禅身着月白锦袍,立于庭中,沉静远超同龄。 见曹冲走来,他缓步拱手,声线清朗:“仓舒公子。” 曹冲抬眸,见少年身姿挺拔,气度沉稳,忙跪地回礼:“罪臣曹冲,参见太子。” 刘禅快步上前,伸手扶起。“哎,公子弃逆归正,何敢言罪?” 而后,对一旁中年书生道:“可看出什么么?” 中年书生浅浅观察,眉头却是一皱。 曹冲不解:“殿下,此是何意?” 他却不知,刘禅早已知晓曹冲前世因病早夭,而曹冲一死,周不疑便因“才智难制”遭曹操忌惮诛杀。 今刘禅让父亲早求相父,使荆州变局,误使相父早往曹魏,救周不疑得以幸存。 可令人意外的是,曹冲竟也活了下来。 刘备知曹冲智贤之名,能甘为质子,足见其心怀家国、隐忍有节,对其甚为喜爱。 有心提拔,为阿斗所用。 又担心其身怀隐症,命格不长。 于是让阿斗邀其入府,请太医令张仲景为其诊治。 阿斗直言:“此为太医令张先生,请为公子诊治。” “哦?” 曹冲感到意外:“最近臣身体还算康健。” 张仲景却摇头道:“公子昔年曾有旧疾诊治,近岁竟辍疗断诊,此举实为不妥。旧疾需绵绵调治方得根除,若久疏养护,恐难绵长,还需续治为要。” 曹冲一怔:“先生知我有旧疾?” 张仲景颔首道:“公子面有隐疾之兆,因气盛血旺遮避亏症,实则根基未稳。敢请公子伸臂,容在下诊脉细察。” 曹冲谦笑道:“李当之先生为我治疗过,应该是痊愈了。” 张仲景亦谦虚一笑:“李君施治虽能缓症,却未除根。唯有经老朽再行调理,方能将病灶尽数清涤,永绝后患。” 第730章 双子攻两都,曹操定方略 曹冲闻言,当即宽袖袒臂,将手腕轻置于案上。 张仲景三指沉稳搭于腕间,双目微阖,凝神静察脉象沉浮。 片刻后,他眸色渐沉,缓缓开口:“李君医术高超,如此重疾仍能为公子延命祛表症。然公子之病看似痊愈,实则脏腑羸弱,元气暗耗,不过是年少气盛暂撑罢了。” 曹冲心中一动。 他曾经从曹操和吴普的言谈间辨析过。 自己病情可治,虽得延寿不惑,但却始终体虚,难以与常人同寿。 后吴普与父亲共失西陲,李当之亦有此言。 他明白,这也是父亲纵然喜爱于他,却从未将他当成嗣子去培养的原因。 父亲其实最着重培养的是二哥。 可二哥他自己却并不知道。 今能在南汉之境,得神医除此病灶,也是机缘一件。 当即拱手拜道:“敢请神医救命。” 张仲景收回手指,展卷而书:“容本令为公子辨证拟方,按剂服之,间以针石辅疗。如此三年可固元气,五载能复脏腑本力,届时便真正与常人无异,永绝旧疾复发之虞。” 曹冲激动,当即跪拜致谢。 张仲景笑言:“乃太子所邀。” 曹冲又拜刘禅。 刘禅亦面露喜色,赶紧扶起曹冲,语气热忱:“公子不必多礼。既遇良医,便是吉兆。不如留在府中,咱们同进晚膳,再细聊一二?” “如此甚好!” 曹冲本就盼着与刘禅深谈,此刻正得良机,心中暗喜。 二人对弈,曹冲棋艺精湛,步步为营,轻松碾压刘禅; 转而斗蛩,刘禅让其先选,却凭精妙调教,亦轻松扳回一局; 待到纵论政事、剖析朝局,两人各抒己见,引经据典,终是刘禅稍胜一筹。 曹冲心中感慨:“世人皆言阿斗才猷超伦,今日亲见方知名不虚传!棋艺虽逊,斗蛩却技巧过人,论及政事更具卓见,真乃少年英主之姿!” 刘禅亦心有惊讶:仓舒公子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深远见识!我靠前世渊源,方胜于他。若论同龄,怕是要比对弈败得还惨咯。 这也让刘禅生出一种感悟。 自己无论多么努力,终究天赋普通。 年少时那些被赞誉的惊天才智,待年岁渐长,大抵也会归于平淡。 当然,这一世也会比前世好上许多,但终究和那些天赋异禀的旷世雄主差了太多。 他又想:朝局之事,总是让皇帝来决策,或许并非正确之事。 倘若皇帝英明神武,见识超群,或许会成就大治天下。 但一旦赶上皇帝昏庸怯懦,又或是残酷暴虐,那天下岂不是又会趋于大乱。 怎么样才能让皇帝在不那么精明,甚至有些昏庸的情况下,朝局也能处于稳而不乱、有序运转的状态呢? 献出权力,都交给相父就好。 可这世界上,又有几个相父呢? 这念头像一道光,让阿斗豁然开朗,也开始思考一种全新的朝局运营模式。 不是单纯依赖某一位贤臣,而是如何建立一套机制,既能让朝中能力超群的掌局者各展其才,又能约束其权柄、引导其心向社稷,成为如相父一般可托重任、不谋私利的辅政之人。 …… 另一边,驻守洛阳的司马懿在法正、徐庶、周不疑、庞统、周瑜的合谋施压下,早已心神俱疲、左支右绌。 他自忖难敌,只得将谯郡、许都的兵力尽数调往洛阳,决意死守这座东都重镇。 就在此时,诸葛亮却再度献策。 诸多大将继续给洛阳施压。 却令刘封、关平二将各率一支精锐,趁虚突入豫州,直取谯郡、许都这两座曹魏重城。 …… 夕阳下,两道挺拔飒爽的身影相对而立。 他们拱手作别,互道珍重。 关平意气风发:“封弟,这一战,看谁先拿下城池!” 刘封却淡然一笑:“不,不比谁快,能稳当拿下城池,且让弟兄们安然归来,便是最好的结果。” 关平一怔,随即愧笑颔首:“……你说得对!是为兄太过心急了。” 他望着刘封,眼底泛起追忆:“封弟,还记得当年桃花溪谷,徐先生为你我批命时说的话么?” 刘封眼底含笑,颔首道:“自然记得,恍如昨日。” 关平微有动情:“共建功业,安邦定国,为社稷肱股。” 刘封直率而言:“我只是想……再跟着父皇,看看洛阳的样子……” “许都和谯郡不看么?” “那有何可看?” “那可是曹魏兴势,根基所系,亦为都城。” “不,那是你我兄弟建功立业,扬威破敌之地!” “说的好,祝得胜,兄弟,保重!” “兄长,祝凯旋,你也保重!” …… 并州,晋阳,经过半个月的休整,晋阳城民生终于恢复大半。 曹操也从曹魏诸臣的口中得知他们皆因何而离开曹魏。 曹操没有怪罪任何一个人,反而称赞他们取舍有度、坚守本心,堪为天下贤才之表率。 夏侯惇明白,当年那个烧毁通袁信件的曹孟德,终是又回来了。 贾诩也随后军而至,再见曹操,躬身行礼,一如之前。 夏侯惇、曹仁、夏侯渊领众臣表态:“今日起,我等唯丞相马首是瞻,同心同德,再图霸业!” 诸将虽如此说,但心中却多少有些不愿。 他们告诉自己,是因为七公子曹冲在南汉为质,故而不愿。 只是不愿正视心中对南汉已然毫无敌意。 “霸业?” 曹操闻言,眼底却燃着炽烈怒火:“孤的爱子曹彰,襁褓小儿,都死于羌胡之手。孤如今不想争霸,孤只想做两件事:屠光中原所有胡贼!再去邺城,问问那逆子,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诸将闻言,凛然拱手。 那一声“喏!”比以往唤得都要响亮。 贾诩早已备好详尽的行军方略。 先如何尽数夺取并州全境,再挥师东进冀州,最后如何攻克邺城重镇,每一步都规划得周密妥当。 而此时此刻,北方诸州的胡患已然到了猖獗至极的地步。 甚至许多州郡的郡守之位,都已被胡人取而代之。 第731章 陆逊传死讯,曹操屠羌胡 司马懿坐镇洛阳中枢,调度魏胡联军扼守各道险关要隘。 他深知关外群敌皆是骁勇之辈,来势汹汹志在必得,每一道防线的得失都关乎京畿安危、社稷存续,半分疏忽不得。 为此他日夜筹谋,案前军报堆积如山,烛火常明至拂晓。 唯有殚精竭虑坚守,方能护洛阳无虞。 这一日仓促洗漱后,他对镜整理仪容,骤然惊愕: 眼角爬满倦纹,鬓发已染霜白,神色憔悴、脸色蜡黄,全然没了盛年的朗健。 “我尚不足三十七岁,缘何至此?” 司马懿眼角抽搐,满心惊疑。 他向来注重养生,怎会骤然憔悴成这般模样? 良久,他长叹了一口气。 皆因这数月来,关羽甘宁、张飞张任、黄忠魏延、赵云庞德、周瑜孙瑜五路大军压境威逼。 他唯有倾尽全力应对,步步设防,劳心劳力,亦无半分反击之力。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司马懿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南汉势大如洪,他倾尽举国之力,集结魏胡联军,也仅能勉强守住洛阳这一隅之地。 可其他州郡防线薄弱,又该如何支撑? 撑不了,根本撑不了! 现在甚至开始想,若在此时举大军投靠南汉,会不会破局成活。 按理说,大军压境至此,早应该有劝降信至。 但偏偏就是没有。 不劝降也就罢了,你倒是攻进来啊! 偏偏也不全力相攻,每个关隘打得都甚是敷衍。 可问题是,即便敷衍,司马懿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因为这五路兵马但凡有一路突然猛攻,致守军应对不及,洛阳也就没了。 偏在此时,一封战报传来。 正是并州斥候送来的战报。 司马懿打开战报,顿时汗流浃背。 “陆逊……阵亡了?” 司马懿仍难置信,沉声道:“陆逊何以阵亡?是阵前被斩,还是中箭殒命?又或是什么别的死法?” 斥候躬身回话,语气凝重:“大都督围困晋阳,本有胜算,却逢曹氏三大宗将率军进攻,都督军力难敌,只得下令大军后撤。撤退之际,都督亲自断后,却不慎误入敌军埋伏,如今……生死不明。” 司马懿大怒:“主将生死未明,你们就敢回来?” 斥候伏在地上,声音满是焦灼与惶恐:“匈奴将酋已率人四处搜寻,却始终不见都督踪迹!其他部族的胡兵听闻大都督失联,军心瞬间大乱,哪里还肯留下来一同搜寻,竟尽数撤军而去!” “撤回多少兵马?”司马懿沉声追问。 “仅…… 仅两万三千人。” 折损竟达两万七千之众…… 司马懿指尖攥紧,心头陡然生出一个直觉:陆逊并未阵亡。他定是巧用金蝉脱壳之计,将自己藏了起来。 这般一来,既无法以临阵逃脱治他的罪,更无从牵连迫害其家眷。 而陆逊攻城失败,带来的直接后果难以想象。 曹操不仅能活下来,更会顺利与三大宗将、五子良将汇合。 接下来,他会做何动作? 我又该如何应对? 司马懿闭目冥思良久,脑海中反复推演局势,忽然双眼暴睁,一道惊险至极的计策骤然浮现在心头。 …… 另一边,曹操以太原郡为轴心,挥师依次向并州境内的上党、西河、乐平、雁门、新兴五郡展开攻伐。 这五郡本是并州核心疆域,如今已多被胡人占据。 所幸这些郡中的胡兵皆是散兵游勇,各自为战,形不成强悍战力。 真正精锐的胡部主力,早已悉数退去,聚集在洛阳左近,正与南汉最精锐的大军对峙抗衡。 曹操挥师一一消灭。 大军先进上党郡。 可郡治长子县的景象让曹操瞳孔骤缩,满心震骇。 郡城尽毁,断壁残垣间散落着焦黑的梁柱、 田垄里不见禾苗,唯有干涸的血迹斑驳。 沿途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孩童嗷嗷待哺,老者倒在路边气息奄奄。 村口边,堆砌着累累白骨。 但凡新尸,身上的肉便被剃将干净。 偶见破损的锅灶,里面炖煮过的东西,像极了人婴的尸骸。 胡兵肆虐之处,屋舍被焚,财物被掠,汉家子民或被驱为奴隶,或遭屠戮,哀嚎之声不绝于耳,往日里炊烟袅袅的沃土,如今只剩一片疮痍。 “三年不见,中原怎竟沦落到这般境地?”曹操目眦欲裂,声音发颤。 诚然,曹操早年也曾见此情景。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他下令屠戮徐州时,场面亦不遑多让。 但当时是为了政治目的。 曹操自诩为不是暴虐无度之人。 一旦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便会颁布利民法制,屯田种粮,恢复民生。 而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完全就是任由五胡之民胡作非为,残害大汉子民。 丕儿啊丕儿,这就是你治下的国家么? 曹操怒火中烧,双目赤红如血,当即厉声下令:“城中所有汉民,尽数安抚收容,供给粮米医药!所有胡民,即刻拘押看管,不得妄动!” 言罢,他语气更添几分狠厉,字字冰冷: “自今日起,凡胡人男子,身满四尺之高者,一律杀绝,不留余孽!” 曹操声如惊雷,目光狠厉如刀。 “胡人之女,尽数分配给军中将士及流离汉民为妾,敢为正妻者,夫妻同罪。以此慰藉我大汉子民所受之屠戮苦难!” 稍顿,他语气略缓,却依旧冷酷决断:“四尺之下的胡人孩童,尽数改为汉姓,归入官署统一抚养,教以汉家礼仪耕织。但有面露桀骜,显露仇恨者,立斩不赦。” 其实,曹操本意是要将所有男性胡人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但心中那一丝尚未泯灭的恻隐,终是让他做出了网开一面的选择。 长子县内,血流成河。 无数羌、胡、羯之民被推到城外荒郊河边斩首,刀刃翻飞间,头颅滚落如丸,溅起的鲜血染红了整片土地。 哭嚎声、怒骂声、孩童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却很快被利刃破空的锐响与筋骨断裂的闷响淹没。 尸身层层叠叠堆积,堵住了城外的沟渠,暗红的血水顺着地势蔓延,浸透了枯草与泥土,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腐臭。 侥幸存活的胡人孩童被强行拖拽着与亲人分离,眼中满是惊恐与茫然。 而那些稍有挣扎或瞪视者,转瞬便被卫兵挥刀斩杀,小小的尸身倒在血泊中,再无生机。 第732章 难民涌南,诸葛安民 “玄德啊玄德,非是孤心狠! 而是你心存盲目之仁,优柔寡断,如何应对得了这残酷的乱世! 孤承认,论仁德声望,孤不如你! 但乱世之中,声望救不了流离失所的百姓,仁德挡不住烧杀抢掠的兵祸。 唯有杀伐决断、以暴制暴,方能荡平奸恶、安定四方。 你那妇人之仁,终究护不住天下苍生于水火! 也许,孤是错的,你是对的! 但这并不重要! 你要记得,若无孤今日所为……或治不了北方胡患,让生灵继续遭难; 或为治胡患不得不舍弃仁心,得满身杀戮,伪善骂名! 是孤,替你背负了这满身血腥与千古骂名,替你守住了那清高的仁德虚名! 这一节,你又欠孤一次!” 曹操站在城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下尸山血海与残破城池 没有半点怜悯,也没有半分动容。 眉宇间凝着乱世无人能懂的孤高与苍凉。 …… 曹操的屠城,让汉民亦胆战心惊。 生怕这位死而复生的丞相盛怒之下迁怒汉民。 但很庆幸,曹操对屠戮胡人的残酷,与对汉民的安抚供给形成鲜明对比。 粮米陆续发放,伤患得以救治,让惶恐的汉民渐渐安定下来,只余下对这位丞相的敬畏与忌惮。 诸事既定,曹操留一员心腹副将驻守边关、推行新律,自与当地官员协力恢复民生,开仓放粮、修缮城郭、整顿农桑。 随着又一年春天的到来,破碎的城池开始修复,破碎的人心也开始归安。 …… 而此时的刘备,亦面临着北方传来的巨大压力。 这压力无关兵戈,也无关胡患,而是来自源源不断的南下流民。 大量士族、百姓、难民一波接一波涌入江南,只为寻求一线生机。 战乱频发的北方、胡患肆虐,他们早已无立足之地,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这需要耗费巨大精力安置流民: 划置区域搭建临时居所,开仓放粮解饥寒; 登记信息按技能分派劳作,农者归田、工者入坊、儒者辅政; 设医庐治伤病,兴学舍启孩童。 【注:不要认为这时候办学校超出古人认知局限。 事实上,《后汉书》中明确记载孔融在北海时的举措:“更置城邑,立学校,表显儒术。”《三国志》中也记载刘表创立学业堂,“开立学官,博求儒士”的教育成熟体系。另外三国君主曹操(太学)、刘备(太学)、孙权(都讲祭酒)也都有过兴办学校之举。 我想,这是对世家大族教育垄断的坚决反抗。 毕竟为世家举孝廉催生的二十四孝,有的内容实在是太魔幻了。】 …… 这些事说起来很容易,但想把每件事都做好,却相当之难。 诸葛亮躬亲流民安置之事,细订章程、分策施治、察访民情,昼夜不歇以统筹资源、调和利害,虽疲惫不已仍坚守其任,势必安此困局。 但所幸,这时他身旁有张昭、有荀彧、有鲁肃、也有李严,还有崔钧、孟建、石韬、马良、虞翻、黄权、李恢等济世安邦之士,帮他分担了很多其他的公务。 不用事必躬亲。 较之前世,轻省何止倍蓰。 然刘备心中,非但无半分宽慰,反倒满心焦虑。 “阿斗曾言,前世丞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今世今时,朕怎忍再让他如此操劳?” 这一日,刘备听闻诸葛亮又要彻夜理政。 当即推却所有应酬,亲往其府邸等候。 诸葛亮白日亲往各处察访实情,夜则与一些臣下通宵理政,以确保能妥善安置每一个逃难而来的流民。 时值傍晚,察访得归,众官员也随之入府。 一路上,诸葛亮与诸官探讨安置章程之疏漏,不知不觉,已至丞相府。 丞相可单独开府,与诸府官议政。 却未曾想,一进门,却见刘备正坐在他的座位上。 诸葛亮一怔,赶紧带属官躬身行礼。 刘备抬手免礼,温声道:“诸公安坐。” 诸葛亮心头疑惑未解,躬身问道:“陛下何以驾临寒府?” 刘备目光落在他布满倦色的脸上,语气满是疼惜:“丞相连日昼夜不辍,为流民安置殚精竭虑,朕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今日特来,只想与你共饮一宵,权当为你稍缓心神。” “这……”诸葛亮闻言面露难色。 君命如山,本无推辞之理,可安置之事迫在眉睫,他实在分身乏术。 斟酌片刻,他拱手恳切道:“陛下美意,臣铭感五内。只是如今北方流民日至数千,安置之事千头万绪,分毫不敢耽搁。今晚臣还需与诸臣细核户籍、调度粮草,实在……” 刘备看出来了,朝堂上自己决策的几句话。 堂下的诸官就要殚精竭虑铺陈谋划,夙兴夜寐奔走落实。 实在辛苦了丞相和这些属官。 他长叹一声,语气恳切:“丞相,除此之外,朕还能为你做何分担?” 诸葛亮也明白了刘备的来意,顿时心里一暖。 “陛下,您知人善任、鼎力支持,已然尽善。” 刘备亦知安民之事不宜久拖,沉声道:“些许细务,朕亦能分担。” “陛下之意……” 刘备呵呵一笑,凑近诸葛亮:“朕之意,便是留此为丞相分担誊抄文书、核点籍册等务,为你稍减负荷。” 诸葛亮大惊:“这……这如何使得?” “有何使不得?朕亦是血肉之躯,丞相不必拘泥于礼法。” 说到此,刘备似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倘若丞相嫌朕笨拙,动辄添乱,那朕便为各位沏茶倒水,稍解乏困,也好让诸卿安心理事。 在场诸君,若得困了,便铺褥而眠,若人手不足,朕再行调拨顶替。万不可强行支撑、妄耗精力。” 诸葛亮动容道:“陛下万乘之尊,何以屈身分劳、奉茶解乏之事?” 刘备目光沉凝,拉着诸葛亮的手,恳切道:“如今国逢重大变故,朕身为天子,岂能将千斤重担尽付丞相与诸官,自己却置身于事外?君臣同心,方能共克时艰! 孔明啊,朕怕凡事放手,将你累坏,却又怕插手过甚,反为你添乱。 故而只想做分劳、奉茶之事,朕方得心安啊!” 诸葛亮眸含热泪,抿唇颔首,终是沉声道:“好!便请陛下与臣同心协力,共理此番公务!” 刘备终是一笑:“好!咱们加紧办妥,早些歇息!” 第733章 玄德与诸臣共眠,仲达奉刘豹举事 丞相府内,膏烛燃尽又续,火油近涸再添。 始终保持着灯火通明。 跟着诸葛亮一同亲理流民事务,刘备才真正体会到这位千古贤相的深谋远虑与务实细致。 他兼顾全局与微末,流民安置中衣食供给、居所规划、户籍登记乃至后续生计谋划等诸多易被忽略的细节,都被他提前统筹铺排得妥妥当当,从根源上化解了潜在隐患,也解决了实在问题。 忙至子夜,当日公务终见分晓,众官员也皆已乏困难当。 各自回府又不知几时。 刘备命侍从取来简床被褥,谓众人道:“丞相与诸位连日操劳流民之事,甚是辛苦!今夜天晚路远,便在相府歇下吧。朕已命人速去各位家中通传,告知平安。 今夜,朕陪着丞相,也陪着你们一同在此歇息,明日再共商安民后续! 诸公先眠,朕最后睡下!” 一方方带着被褥的小木床摆在大厅之中。 床头小案放着暖茶肉粥,有皇帝的侍从照料洗漱。 众官无不感怀动容,纷纷叩首谢恩,齐声道:“陛下体恤臣等,臣等万死不辞!愿与陛下、丞相共赴安民之责!” 诸葛亮看着刘备,眼中满是感怀与敬重。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多此一举。 君臣相知,心意相通,刘备的体恤与仁心早已印在彼此眼底,多余的言辞反倒冲淡了这份无需言说的默契。 众官员先后脱衣洗漱安寝,片刻功夫,堂内便此起彼伏的响起鼾声。 刘备坐在床沿,看向诸葛亮,似在温厚示意:“丞相先睡,朕再歇。” 诸葛亮目光闪烁,拱手深施一礼,而后也躺下,盖上了被子。 刘备笑了笑,这才也随之入眠。 刘备的参与,并没有影响相府的工作效率,反而使众官倍受鼓舞、干劲倍增,效率更胜往昔。 于公来讲,见陛下躬身亲为、心系流民,自心怀感动,全力以赴。 于私来说,亦想在皇帝面前多加表现。 南汉境内,流民安置进程有序不紊: 会耕者被分流至沿江沃土与荒闲官田,按人口分授农具、种子,邻近设屯堡统筹耕作与安防; 手艺家则集中安置在城郭近郊的工坊区,依其技艺编入织作、冶铁、修缮等作坊,既保障生计又补军需民用; 无人照料的老弱妇孺与伤残者单独安置在靠近乡邑的聚居点,设粥棚、医寮专人照料。 学龄孩童另辟蒙学启蒙,正借这个机会,让流亡的士族子弟与百姓孩童一遭入学,享受同等教化。 至于胡人百姓者,专人传授农耕技艺,助其渐习汉俗; 失夫家妇女则与汉卒为妾,编入工造坊,学习缝制浣洗、编筐造箭之技,以作军需; 至于胡人流兵,皆统一编入役卒序列,以建城屯田。 不同流民各归其位、各得其所,既避免了混居紊乱,又最大化发挥了人力效用。 …… 另一边,大魏朝堂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动荡。 内有羌胡作乱侵扰,外有南汉兵临东都,真正陷入内外交困之局。 群臣惶惶不可终日,政令壅塞难行,朝野人心浮动不安。 幸得朝堂诸臣多是曹丕与司马懿一手提拔的亲信,这摇摇欲坠的朝堂才勉强支撑未垮。 即便如此,仍有不少人暗生异心,心底已动了暗通南汉的念头。 而坐镇代行皇帝之事的太子曹礼,却空有监国之名,却难有定乱之权。 更何况,就算有,他也不知该如何用。 相比曹睿的胆魄,他差了太多。 而这时,一封司马懿的密信送到了刘豹的手中。 “魏室初立,根基未稳,内有叛贼横行,外遭兵围羌乱,此诚天命不佑之兆也。 今社稷危在旦夕,存亡一线之间,若执迷魏统,必遭覆灭之祸。 窃以为,汉祚未绝,民心向汉,当复刘氏汉庭以顺天意。 然汉庭衰落,刘康无才,诸子年幼,皆难成大事。 君乃汉室远脉苗裔,正值青壮,又有雄才在身,我愿推戴君为北汉之主,与南汉分庭抗礼,共争天下。 此事关乎生死,切不可大张旗鼓。 曹丕多疑善防,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今仅密告彭羕、桓阶、孟达、轲比能等心腹亲信,君当趁此乱局,速速暗中培植势力、收纳部众,待羽翼丰满,便举义旗,共图大业!” 刘豹拿着信,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未曾想,自己一个匈奴的藩王,竟有机会成为中原的皇帝。 不过,从法理上来说,自己姓刘,又有皇族血脉。 当初汉嫁公主,却随母氏之姓,不就为了能有这一天? 当然,这条路充满荆棘和阻力,稍有不慎便会身首异处。 但对权位的渴望、对中原的觊觎,早已压过所有顾虑,他愿赌上一切,争这千载难逢的机缘。 “司马仲达,真本王兄弟也!” 于是,与彭羕密联,商议覆魏之事。 他却不知,司马懿之所以这么做,为的便是同时转移曹操与南汉的矛头。 如此前后夹击,不是他司马仲达所能承受。 …… 而此时此刻,曹丕正泡在氤氲着药香,暖意融融的药池中。 说起来,他已经几个月没有服用五石散了。 虽然一开始痛苦难当,但当求生的欲望让他咬牙坚持下来。 身体恶化的速度,竟有了显着的减缓。 现在虽然还是精神倦怠、步履虚浮,但咳血的症状已经减少到了一天一次。 吃的东西也比彻底开始治疗前多了许多。 这期间,曹丕未尝不想回归朝堂,重掌权柄。 他难免忧心,自己卧病的这些时日,朝堂会不会生出势不可测的变局。 可转念一想李当之的叮嘱,好不容易身体才有了起色,此刻若为俗务分心放弃调理,先前的苦熬岂不是前功尽弃? 而自己一死,自己的子孙亦难有活命之机。 人这辈子只有一条命,自己已然耽误了治疗,一旦再耽误一次,便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曹丕唯有无奈闭眼,将所有期许都寄托在司马懿身上。 “仲达,自古忠臣难觅,朕已将自身性命与大魏社稷全然托付于你,万望你赤胆忠心,莫要相负!” 第734章 孙权得胡兵,刘封攻许都 事实上,曹丕相信司马懿多少有些被迫。 他也是没有办法。 只能期望司马懿成为伊尹周公那样的人。 另外,能对洛水起誓的人,又能坏到哪去呢? 想到此,曹丕闭上了双眼,再不去想朝堂之事。 …… “吴王,南方急报,刘备乃为吕布之女所杀!南汉大乱,曹魏已然出兵,邺城正空……” “什么?” 孙权惊喜激动的从梦中醒来,却见床前空空荡荡,并未看到斥候的影子。 “刚才,可有斥候进来?” 孙权问两旁的内侍。 内侍皆拱手摇头:“禀吴王,无人进来。” 孙权穿上了衣服,又招步骘入堂相问:“南方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步骘颔首禀道:“如今胡人在魏地大肆作乱,逃难南下的难民络绎不绝。另有急报,南汉两支大军突然突袭许都、谯郡,眼下两城已告危!” 孙权颔首道:“孤是问,有没有关于刘备的消息?” 步骘摇摇头:“没有特别的消息,他自从定都长安后,一直在长安理事。” “哦……” 孙权长叹了一口气,又颓然坐下,眼底深处闪烁着失望。 “吴王,今有胡汉流民往我辽东而来,此该当如何?” 孙权沉思片刻,又反问道:“公以为如何?” 步骘想了想:“臣恐有探子混入,建议安置在城外开阔,便于监视之地。” “嗯,子山所言有理……” 孙权颔首,他也怕曹魏也给他来一次白衣渡江,夺走他辛苦打下的辽东基业。 “吴王……” “还有何事?” 步骘再抱拳躬身禀报:“吕蒙将军已盘问过流民,据他们所言,如今曹魏境内兵荒马乱、民不聊生,朝堂更是动荡不安、人心浮动。吴王,此乃天赐良机,咱们是不是可以……” 孙权缓缓摇头,神色凝重:“咱们兵力尚薄,若不能一举攻克邺城,便等于与曹魏彻底撕破脸面。一旦他们缓过劲来举兵来剿,局面只会愈发棘手。” 荆州那次失败的背刺,仍让孙权心有余悸,不敢再轻易冒无把握之险。 但此时此刻,挥兵南下、逐鹿中原的念头,已在他脑海中愈演愈烈。 他暗自思索:倘若能再添一些兵马,伪作南胡之师潜入中原,当真是不可多得的良机。 幸运的是,三日后,他所期盼之事便如期而至。 一封密信悄然送到了他手中,陆逊的密信: “臣陆逊叩禀吴王:昔为邺城人质之族,臣不得已奉曹魏而攻打晋阳。 然兵至晋阳,方知曹操已归,曹魏朝堂暗流汹涌,正濒临大乱之局! 臣恐久事司马懿必遭猜忌,遂设诈死之计,以全宗族性命。 今臣已暗中截留一支南胡精锐,特献与吴王。 愿吴王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待曹魏内忧外患最剧之时,便挥师攻占邺城,救臣家小于水火,还其平安。 届时臣便可脱身归吴,重效犬马之劳,与吴王共图大业! 臣泣血以请,望吴王垂怜!” “好啊!” 孙权惊喜无比,猛然拍案而起,眼底满是振奋与赞许:“伯言真乃忠臣义士!身陷敌营仍心系旧主,忍辱负重设下诈死奇计,既全宗族又献精锐,这份赤诚与智略,不愧为我东吴的司马懿!” 但转念又思,从陆逊的角度上想。 他这也未尝不是借助旧主的力量,以达成自己的政治目的。 伯言虽忠,毕竟有投降之举。 孤最难之时,亦未曾来助。 还远远达不到司马懿那种临危受命,殚精竭虑,挽大厦将倾的觉悟。 而后,又担心陆逊会不会借此机会,助司马懿夺回辽东。 仔细想想,未尝没有这个可能。 当即嘱咐步骘吕蒙,收纳胡兵时万要小心谨慎,以防其借故攻城。 …… 许都南城之外,风卷尘沙。 两军拉开阵势,刀枪相向,怒目以对! “汝一螟蛉之子,妄称刘氏,不过是借着义父名望窃居将位,也敢兴兵来犯我许都?” 曹真刀锋斜指,语气满是不屑。 “汝曹氏认贼作父、奉奸为主,甘为阉宦之后,也配妄议他人出身?” 刘封枪尖直指点城门“许都”二字: “今日,便破你旧都,擒你匹夫!” “哼哼,你得有那个本事!” 言罢,曹真驱马上前,来战刘封。 刘封毫无惧色,挺枪迎战。 刀枪交错,金铁铿锵,二人你来我往,大战数十回合,难分伯仲。 双方战鼓轰鸣,阵前士卒摇旗呐喊,声震旷野,皆为各自主将助威。 然而,在三十个回合过后,曹真便显力怯,他知再战下去难有胜算,虚晃一招逃回阵中。 刘封欲追,却被弓箭手射住。 刘封大怒,挥军朝曹真之军掩杀过去。 曹真所部本就兵力寡弱,主将先退已乱了军心,面对刘封大军的猛冲猛打,顿时溃不成军。 士卒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惨叫声与兵刃坠地之声混杂在风里。 曹真咬牙喝止溃兵,急令亲兵守住退路,自己则率核心主力往南城城门狂奔。 城门处守军早已闻声接应,见曹真率军奔来,立刻放下吊桥、敞开城门。 曹真一马当先冲入城内,身后残部紧随其后,不等最后一人入城,他便厉声下令:“闭门!拉起吊桥!弓弩手登城戒备!” 城门轰然闭合,吊桥迅速升起。 刘封率军追到城下,却见城头已布满守军,箭矢如雨点般射下。 他虽怒气未消,却知猛攻无效,只得在城外扎营。 曹真立于城头,面色凝重,任凭城外刘封骂阵挑衅,始终坚守不出,仗着许都粮草丰足,以据城之势抵挡刘封的进攻。 刘封知许都城坚,若得硬攻,必死伤惨重。 当下之际,攻城不如攻心。 他知道,许都城池精兵不多,有很多都是民壮役卒,强撑守城。 于是,书写数百书,射入城中: “许都将士、城中父老知悉: 曹真困守孤城,不思顺应天意,反驱异族胡兵据城为祸! 尔等皆是汉室子民,世代耕守中原,却要与茹毛饮血之胡虏同处一城、共守一墙 。 胡兵平日劫掠乡野、欺辱妇孺; 今又驱尔等与胡兵为伍,以汉家子弟之命,换曹氏残喘之机! 胡虏素无忠义,只贪财货,见城破在即,必先行屠戮抢掠,尔等妻小宗族,恐遭横祸! 反观我军,乃汉室王师,专为驱除胡虏、恢复中原生机而来。 何去何从,任尔择之;城破乞降,已无及也!” 第735章 螟蛉对决,终克许都 在曹真眼中,刘封纵然个人勇武胜己一筹,但论治军领军之强、排兵布阵之妙、将略计谋之精,他未必能及自己。 若是二人各领等量齐质之军,于旷野列阵对垒,冲锋厮杀。 他有十足把握,将刘封打得一败涂地。 毕竟,他早年便追随曹公,于尸山血海中淬炼筋骨、砥砺胆气,乃是从刀光剑影里拼杀出来的悍将。 更曾执掌虎豹骑这等精锐劲旅,号令千军、冲锋陷阵,威名远播于疆场之上。 但现在,面对城下的森森铁甲,他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虎豹骑没有了,青州兵也所剩无几。 现在麾下所领导的,是为数不多的魏军和战力参差的杂胡军队, 而刘封麾下,却是精锐齐整、悍勇善战的荆州精锐。 双方部队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差了太多。 他曾想,依靠坚城固守,闭门不出,使刘封攻城受挫,最终粮尽退兵。 但谁曾想,己方的隐患不单单是兵卒少弱,更是人心难聚。 而刘封恰恰利用了这一点。 城中汉民与杂胡兵卒的积怨,早已在围城的煎熬中发酵成油。 刘封的安民信,便像一把火,投入到火油之中,瞬间便燃起了冲天烈焰。 短短十余日,颍阴、长社、鄢陵、临颍等许都近郊县城,以及马栏、枣祗寨、艾城等大小村落,接连归降。 刘封不费一兵一卒便扫清了许都外围,占据了颍川大范围的土地。 如此既扩充了兵力,又补充了粮草。 自此许都孤悬一隅,内外隔绝,城中曹真进退失据,危如累卵,朝夕之间已临倾覆之境。 曹真无奈,真的是无奈了。 他扶墙而立,热泪盈眶却强自噙住,牙关紧咬望向城下的刘封,眸中尽是不甘之色。 “若非国力相差甚巨,何以被此辈相欺?” 他承认,刘封固非庸碌之辈。 然同为宗室螟蛉,其综合才具,终不及己。 绝非我智术短浅、勇略不逮,唯时运乖蹇,命途多舛,方陷此孤城困守之局。 有解法吗? 没有! 因国策疏阔,引胡入塞,又因纵养胡患、宽纵无度,终致汉民离心、寒彻骨髓。 今内患难平,军心溃散,积弊已深、沉疴难起。 仅有的精锐亦被司马懿调去洛阳。 此等危局,又岂是他一将所能挽回? 这些日子,别说打仗了,他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处理城内叛乱。 终于有一日,城中爆发了一起大规模叛乱。 颍川士族本就与胡人积怨深久,早已暗中串联谋划。 待见城中乱象已生、胡兵人心浮动,便骤然起兵发难,于城头大开城门,引刘封大军入城。 刘封见机不可失,当即挥师疾进,率军杀入城中。 汉军奋勇冲杀,胡兵溃散奔逃,守城汉卒见大势已去,多弃械归降。 曹真节节败退,最终被困府邸之内,身边仅余亲卫数人,对抗着数百重甲长槊的步兵。 却仍不肯屈降,欲率残部死战到底,以全气节。 他一次次狼狈的挥舞着宝剑,试图逼退合围的敌兵。 但重围如铁,长槊如林密不透风,岂会被曹真逼退? 他们之所以没去进攻,乃是等着刘封的号令。 只要刘封一句话,他们就会被刺成筛子。 但刘封并没有。 “子丹兄,何至如此?”刘封忽然沉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 “哼哼!” 曹真满面血污,发丝凌乱如狂,紧握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怒目圆睁喝问:“你刘封,难道不会为心中所忠之人,舍生取义么?” “会!”刘封坦然而言。 “我会为了父皇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之大业,赴汤蹈火、死而无憾!” 刘封话锋一转:“可你又是为了什么?” 曹真闻言惶然一怔,握剑的手微微一颤,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为了曹公?可曹公早已埋骨黄沙,虽时有传言说他尚在人世,却终究渺渺茫茫,几率微乎其微。 为了曹丕? 诚然,那是他情同手足的兄弟,对其甚为礼遇。 可自围城以来,他已数月未曾得见曹丕踪影,甚至坊间流言四起,说曹丕早已遭司马懿毒手,魂归九泉。 他甚至都被放在托孤的名单之外。 现在的朝堂,是司马懿的天下。 那么,为了司马懿? 绝无可能! 那自己究竟是为了谁而战? 难道……难道还能是为了那些作乱的胡人不成? 想到此,曹真喉头一哽,差点呕吐出来。 刘封走上前,丝毫不惧曹真突然发难。 “子丹兄,你是英雄。英雄当为值得之事而战,为值得之人而死——而非为一具空名、一场幻梦,更非为乱我华夏的胡虏与窃国弄权之辈。” 曹真惶然对刘封,神色间决绝渐消,情绪已生异动。 “今曹公生还之讯,遍传中原。虽未得实据,然曹公若存,闻胡虏肆虐汉土、残虐生民?又当如何? 君扪心自问,此乱象纷呈、华夷失序之局,果是曹公当年所愿乎?” 曹真缓缓的放下了宝剑:“你欲说降于我?” “我是想说降,可你愿么?” 刘封叹了一口气,又道:“我只是想告诉子丹兄。 今时诸事真伪莫辨,流言蜚语扑朔迷离。 君一身傲骨、满腔忠烈,何忍为此不明不白之死?纵要死节,亦当查明曹公存亡、曹丕踪迹、司马懿奸谋,辨明是非曲直,再从容赴死,方不负平生肝胆、英雄气节!” 曹真冷冷一哼:“那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刘封竟陡然抱拳,单膝跪地:“刘封斗胆恳请将军施以援手,共扫许都胡患,为汉家百姓争一个安居乐业的清明天地!” 曹真起初冷然看着刘封。 可片刻之后,他忽然将宝剑往地上一插,伸手搀扶起刘封。 再看刘封的眼神,多少有些英雄相惜。 “哼哼,你说的对,本将军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刘封心中大喜,赶紧命部下收起利刃,又是慨然一抱拳:“若得将军相助,则大事成矣!” 两人互视,终是慨然而笑。 至此,许都遂破。 …… 另一边,关平围困谯郡主城已一月之久。 此时城中人心惶惶。 曹休急于破局,下令杂胡兵主动出城作战。 关平利用地形设伏,大败胡兵,亲斩三员胡将,俘魏胡士兵三千。 他将俘获的胡人士兵悉数斩杀,却将魏军士族悉数放归。 第736章 关平夺谯郡,仲达写降信 汉军大帐内,关平正坐主帅之位,面容沉稳刚毅,目光如炬扫过帐中诸将。 丁奉、冯习等将分列左右,肃立待命,帐内气氛凝重而肃穆。 他长髯虽不及关羽柔顺飘逸,但也健康浓密,垂至胸前,随风微动间,自有几分其父的凛然英气。 此时的关平器宇轩昂,已颇有大将之风。 关平问向冯习:“城中可有消息?” 冯习抱拳回道:“回将军,城中暂无异动,未有确切消息传回。” 丁奉按捺不住冲动,上前一步道:“将军,我军精锐已备,粮草充足,何必苦苦等候?不如即刻攻城,直取谯郡!” “等!” 关平平静回应,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他想起父亲的告诫: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躁进则易露破绽,沉心方能观敌虚实。 眼下汉胡矛盾未显激化,城内动向不明,贸然出兵只会徒增伤亡,唯有静待时机,方能一击必中。 而能成为主将,最关键的一条特质。 就是能耐得住性子。 很快,关平的耐心等待终有回报。 谯郡城内的杂胡部众本就积怨已久,又因曹休粮草匮乏、待遇刻薄,终是忍无可忍。 一夜之间,胡兵聚众作乱,在城中大肆劫掠,公然反叛曹休。 曹休猝不及防,只得仓促调兵镇压,与胡兵在街巷中杀得难解难分,谯郡城内乱作一团。 消息传到城外。 “时机已到!攻城!” 关平当即下令。 汉军精锐早已蓄势待发,此刻排山倒海般猛攻城门,守城魏军本就腹背受敌,再遭汉军雷霆攻势,防线瞬间崩溃。 破城之后,关平严令全军:“严禁侵扰百姓、妄杀魏卒,降者皆免!唯对作乱胡兵,格杀勿论,绝不姑息!” 汉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城中百姓安心归附。 不少魏卒见此情景,纷纷弃械投降。 曹休见谯郡已然陷落,军心大乱,自知无力回天,只得带着残部仓皇向北逃窜,欲寻生机。 却不料,丁奉、冯习早已奉关平之命,率轻骑在城北要道设下埋伏。 待曹休一行钻入包围圈,伏兵四起,箭矢如雨,魏军顷刻间溃散。 走投无路之下,曹休被丁奉、冯习合力生擒。 至此,谯郡顺利落入汉军之手,关平兵不血刃安抚民心。 …… 另一边,司马懿终不想在此处内耗。 他差斥候,化作商贩,去往长安,将一封信送给刘备。 “陛下圣鉴: 今北地胡尘弥漫,乱象渐炽,中原百姓苦胡久矣。 懿本有扶汉之心,欲引北地诸胡归汉,化蛮夷为藩屏,为汉室纾北方之患。 奈何魏帝徒知招引胡部以充兵力,却无安抚管控之策,终致胡骑肆虐,劫掠州郡,生灵涂炭。 近日王师压境,懿率军相抗,实非本心,乃迫于无奈。 全家老小皆留邺城,为魏人所制,若敢有贰心,必遭灭门之祸。 懿虽身处魏营,心向汉室,每睹胡患日深,夜不能寐,唯忧华夏沉沦。 恳请陛下暂缓进军之议,容懿整肃部曲,清剿北方作乱胡虏。 待胡患初平,邺城局势稍缓,懿必携阖家来归,效犬马之劳。 若陛下执意进兵,懿腹背受敌,恐难遏制胡部气焰。 闻胡中已有枭雄觊觎帝位,欲裂土自立,若其得逞,北地尽为胡域,汉民再遭浩劫,则社稷危矣。 汉室正统,系于陛下。 懿愿以残躯,为陛下扫清北地阴霾,再归麾下,共扶汉室。 望陛下明察利弊,垂怜北地苍生,三思为幸。 罪臣司马懿顿首!” 刘备终是收到了这封信。 在刘备看来,司马懿既愿放下执念书此降信,便是顺了天意民心。 若能借此时机平定北方,让流离的汉民重归安稳,便是天下苍生之福,这乱世也该到了落幕之时。 于是,不禁感慨:“连司马懿都书此降信,现在天下大势,几欲定也!” 而后,他将此信交于诸葛亮。 诸葛亮拿着司马懿的信沉思良久:“陛下不可轻信,臣以为,这倒像司马懿的缓兵之计。” 刘备感慨道:“可现在,北地汉民水深火热,若缓兵不逼,或可缓解北方胡患……” 诸葛亮却面色凝重地摇摇头:“陛下仁心可嘉,但司马懿此举绝非真心。他是借陛下不忍之心缓兵,暗中整备军备。此刻松劲,胡患欲盛,北地汉民只会更苦!” 刘备颔首沉吟,目光渐明:“既如此,便继续对洛阳施压,不给他片刻喘息之机?” “正是!” 诸葛亮神色凝重却难掩锋芒,抬眼望向刘备:“臣前番估算,取洛阳之机不过十之二三;今观司马懿此计,破绽已露,胜算恐已增至十之七八!” “好,便依丞相!” 虽刘备心中自有考量,却仍愿遵从孔明之策。 他深知,前世正因己之刚愎自用,致夷陵一役惨败,将士折损无数,蜀汉国力大削,终失逐鹿中原之望,徒留千秋遗恨。 这一世,既已见孔明不世之才,又何必复蹈前辙? 但还是有些困惑乃于阿斗来言。 书房内,并无旁人。 刘备与阿斗同席而坐。 刘备遂将司马懿降信递与阿斗:“汝且观之。” 阿斗展信一阅,大惊失色,急声道:“父亲,司马懿此信断不可信!” 刘备亦疑惑问道:“为父犹记,汝曾言此人乃曹魏柱石,精通兵法、智计卓绝,连丞相亦曾对其忌惮三分。既是这般人物,何故不能收服为我汉室所用?” “父亲……” 阿斗哽咽一声:“有些事,孩儿羞于与父言,但今时今刻,却又不能不言……” “什么事?” “我炎汉终灭之时,孩儿并未以死殉国,而是降了曹魏……” “什么?” 刘备惶然站起,不可思议的看着阿斗。 阿斗垂首低眉,小手紧紧攥着衣襟,似经一番激烈挣扎,方艰涩开口:“孩儿…… 孩儿前世降了曹魏。在洛阳亲眼所见,曹魏江山终被司马氏窃取。司马懿虽为魏之肱股,却阴险狡诈,早暗中培植势力,背诺忘恩。他的儿子更是胆大包天,授意成济当街弑杀魏帝曹髦,最终篡魏建晋,改朝换代……” 第737章 阿斗的忏悔 刘备闻言,愕然的看着阿斗,半晌说不出话来。 自从他得阿斗重生,刘备能感受到阿斗对忠臣良将的感激和礼遇,也能感觉到他复兴汉室的决心和果厉! 在他眼中,全然皆是对汉室难兴的遗憾,以及重振旗鼓的不屈执念。 这样的孩子,怎么会投降? 又怎么会甘心跪在曹魏政权的膝下,甘做亡国之君? 想到满门忠烈的诸葛氏父子,想到为复兴汉室阵亡的那些忠臣良将,刘备在这一刻,真有心一巴掌拍过去。 但他扬起胳膊,终是又恨恨放下,手指着刘禅:“你……你缘何如此?” 刘禅攥紧了手,而后,缓缓跪了下去。 他带着满心的愧疚哽咽一声,缓缓说道: “父亲,邓艾偷渡阴平后,进军绵竹,瞻儿父子率全成都兵马抵抗,却不能相敌,壮烈殉国……” “等等!” 刘备忽然打断:“偷渡阴平,难道阴平没设守军么?” 阿斗叹气道:“亦设守军,守在险关要道,却不曾想,邓艾他以裘摊裹身,翻山而下。故而偷渡成功。” 刘备忽然想到邓艾奇袭建邺,用的也是这套方法,终立不世大功,终是长叹一口气。 如此将才,前世竟属于曹魏,难怪这残存的大汉基业也要败亡。 “那时,成都没有兵马了么?” “唉……” 刘禅无奈的摇了摇头:“那时,相父已经去世多年,益州早已国弱民疲,孩儿又无父亲之雄才大略,不能凝聚人心。 与瞻儿父子一同战死的还有三叔之孙张遵,李恢之侄李球,四叔之子赵广,黄权之子黄崇……” 听着一个个兄弟故友的名字,刘备心痛之余又道:“前番听你言,黄公衡不是沿江而下,无法归蜀,而无奈投魏了么?” “父亲您并未因此牵连其家眷……” “他又非刻意投魏,朕又何以牵连于他?” “故黄权之子,为我蜀中官员,官职尚书郎,在绵竹之战,勇烈殉国?” “这……” 刘备哀苦长叹,想说:当时就应该把黄权的家小送过去,也不至于枉死于绵竹。 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阿斗继续道: “当时,朝中官吏,益州士族多疲于抵抗,皆劝孩儿投降。 孩儿纵有心抵抗,亦难决朝堂之事,又担心魏国屠我益州子民,于是……” “难道……” 刘备无比激动:“邓艾即便偷渡阴平,必损失惨重,部队必所剩无几,难道除了丞相之子,再无他人可以领兵了么?” “哎……”阿斗摇头。 “张苞在哪里?关兴在哪里?” 在刘备看来,这两个孩子绝对有成为优秀将领的潜质。 “父亲,他们……早已先孩儿而去了。” “啊?” “张苞兄长早年随相父北伐,追敌至祁山道,不慎坠马伤重,未及半年便薨逝了; 关兴兄长亦因旧伤复发,在绵竹之战数十年前,便于成都府邸病逝。” “什么?” 刘备心痛至极,那种感觉,和听闻自己儿子噩耗的心情一般无二。 他攥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不甘的泪光。 “对了,还有姜维,姜维呢?” “姜维啊……” 提到姜维,就是又是长叹一口气:“伯约继相父之志,北伐十一次,忠贞无比,素有勇略,但怎奈国家贫弱,难有寸功。 人皆言,世间良将有三,一为邓艾,一为钟会,再有一人,便是姜维。 然而,邓艾偷渡阴平之前,有钟会率曹魏大军南下,姜维率我益州精锐抵抗钟会于剑阁,故无法回来相救……” 言及此,刘禅又想到姜维的那封密信,泪水涟涟而下。 刘备愤慨又问:“既然曹魏两大将都在攻我蜀地,东吴却在做何?” “自从诸葛恪六伐合淝,诸葛恪二十万大军兵溃之后,东吴只安居驻守,鲜有对北攻势。” “丞相只一益州之地,尚能五伐祁山,姜维亦能北伐十一次,他们占据荆交扬三州之地,却于曹魏鲜有攻势?” “正是!” 刘备慨然一叹,从阿斗的言谈中,他能感受到儿子的无能为力。 更能感受到那时残汉的无能为力。 莫说是阿斗,便是让他应对那时的困局,除非战死,亦未必有更好的办法。 他坐下来,沉思良久。 终于又是叹了一口气。 理智的想想,假若坚持不投降,的确可能坚守一段时间,但曹魏势大,东吴躺平,朝臣怯战,良将驻远,终究还是要败的。 死战虽得一时勇烈之名,却容易使益州生灵涂炭,百姓遭殃。 阿斗此举,背负骂名。 却未尝不是一种理智的选择。 “阿斗,既如此,你为何又后悔?莫非,你献国投降后,魏廷有亏于你?” “不……” 阿斗悲戚的摇头:“父亲,魏廷对孩儿甚好,锦衣玉食不断,美女笙歌常伴,还封了孩儿一个安乐公的爵位。他们这般待我,不过是为了给东吴一个儆戒罢了。孩儿……孩儿在洛阳活得好好的。” “那你今世,又缘有如此奋激之心?” “父亲!” 阿斗的泪水唰唰流下:“你只当孩儿投降献国,享受那荣华富贵,可孩儿心里之苦痛,又谁人能知?” “你且说来!” “孩儿决定投降那日,孩儿的五子刘谌闯进宫来。 他当庭叩首,声声泣血劝我死守社稷,言‘若降魏,先帝英灵何在?我汉气节何存?’。 孩儿心知他所言非虚,可目视殿内群臣面如土色,耳畔尽是百姓哭嚎之声,哪里还能说得出半个‘战’字? 谌儿见我意已决,竟在父亲庙前拔剑自刎,以死殉国啊!” “好孙儿!!” 刘备高喝一声,不禁含泪颔首,语声里满是唏嘘的赞许:“未曾想,我刘备竟有这般勇烈的孙儿!” 他原想再斥阿斗几句,话到嘴边,望着儿子满面泪痕、形容憔悴的模样,心头那点怒意竟化作了沉沉的无奈。 他忽然便懂了,阿斗这半生所背负的,何止是亡国之辱,更是那无处言说的锥心苦痛。 “孩儿投降之后,日日闭门,不敢登楼远眺,实是无颜面对蜀中父老。” 阿斗哽咽着:“幸得旧部辗转送来一信,乃是姜维将军手笔。信中写道:‘愿陛下忍辱数日,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第738章 炎汉忠魂,阿斗烈志 “什么?” 刘备将这两个字在口中反复咀嚼,默念了数遍,喉间似堵着一团滚烫的郁气。 “国已败亡,社稷倾颓,姜维竟还有这般匡复之心? 壮哉我炎汉! 纵使丞相故去,朝中亦有此等忠肝义胆的社稷之臣,备何其幸也!” 说罢,他闭目长叹,两行清泪顺着苍老的面颊潸潸而下,濡湿了衣襟。 良久,他才缓缓睁眼,目光灼灼地看向阿斗:“阿斗,你且细细道来,姜维之计为何?” 阿斗缓言道:“伯约降魏之后,见钟会素有异志,便暗中挑唆,劝他据蜀自立,击溃魏军,再杀死钟会,拢其魏军,助我复国。 他先教钟会奏报司马昭,诬称邓艾居功自傲、意图谋反,引得司马昭下令将邓艾槛车征还。 待邓艾被擒,姜维又怂恿钟会尽诛魏之将校,尽收其兵权。 钟会被他说动,便在成都大宴诸将,诈称有太后遗诏,要起兵讨伐司马昭。 怎奈消息走漏,城外魏兵哗变,蜂拥杀入城中。 钟会与姜维率麾下死士奋力抵挡,终究寡不敌众。 姜维身被数创,拔剑自刎,临死前犹自大呼‘吾计不成,乃天命也’! 钟会亦死于乱军之中。 魏军恨二人祸乱蜀地,又将被囚的邓艾追杀于绵竹西。 一朝之间,邓艾、钟会、姜维三人尽皆殒命,后人谓之姜维一计害三贤。 他明知此计九死一生,却为仅存的复汉生机,以一身搅动魏军内乱,却最终未能成事……” “好……凶险之计也!” 刘备差点下意识说出“毒辣”二字。 但想到姜维此举,是以毕生清誉作注,赌上性命为残存的大汉争出一线生机。 他恨不得为姜维擂鼓助威,为他的孤勇击节赞叹,又岂忍以“毒辣”二字诟病? 不,这非但不是“毒辣”,乃是忠肝义胆凝成的孤勇,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烈志! 刘备又长叹道:“我炎汉至亡国之时,亦有如此忠烈勇士。壮哉我汉,何其烈也!” 乃看向阿斗苦涩无奈的脸庞。 更知其心为何苦痛。 “父亲……” 阿斗泪水流了满脸,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相父鞠躬尽瘁,伯约以身殉国,谌儿自刎宗庙,他们都成了青史留名的忠烈。 唯独孩儿,背着这千古骂名,苟活在魏营的笙歌里。 孩儿夜夜梦回蜀中,却不敢表现出对蜀地的半点贪恋……那种痛楚,又比死,能好受几分?” “原来如此。” 刘备渐悟刘禅之心,喟然叹道:“莫非伯约一腔孤忠,令你幡然醒悟,竟欲于此身再立复汉之志?” “有伯约的原因,亦有其他的原因。” 阿斗用袖口擦了擦泪水,眼神渐渐浮出恨意。 “是何原因?” 胸中积郁已久的话,终于与父亲坦白,阿斗也心情也畅快了许多。 “孩儿无奈降魏之后,便被迁置洛阳软禁。彼时曹魏早已名存实亡,朝野上下尽被司马氏权倾朝野,牢牢掌控。这也是孩儿想告知父亲,决不可信司马氏的原因。” “看来,他虽掌朝中大权,但和诸葛丞相并不一样。” “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简直天差地别!” 阿斗垂泪喟然道:“相父毕生心力尽付兴复汉室,夙兴夜寐,无暇顾及家室,年近五旬方才得此一子。 他虽权倾朝野,却教诫儿孙、训诲门生,唯以忠君爱国为念; 及至身死之日,家中唯有薄田十五顷、桑树八百株,别无余财。 反观那司马懿,纵是初时未露窃国之心,却一味韬光养晦,暗植私党,蛰伏待时,终凭洛水之誓,夺曹爽兵马。 他死后,其子权倾曹魏朝野,当街杀死魏帝曹髦,终成吞并社稷、篡夺神器之祸。” “怪不得你执意不许为父信那司马懿,原来此人与其子孙,竟做出这等狼子野心、篡国窃祚之事!” 说着,刘备将阿斗拉了起来。 “光是窃国代魏也就罢了!” 阿斗欲发激愤:“父亲,孩儿曾妄念,纵使汉室不复,若能早止这乱世烽烟,还天下苍生平定岁月,也未尝不是一桩功德。当 时,孩儿心想:无论江山姓曹,还是天下归晋,于黎民而言,又有何异? 免于兵戈,方为正道。可到头来,孩儿才知,是自己错了啊。” “哦?莫非异世后,又有国乱?” “非但是国乱,那司马晋氏一统天下未久,祸乱便起! 此为孩儿身死,灵魂未消,乃亲眼所见!” “哦,是何祸乱?” “先有司马八王同室操戈,诸王引兵相攻。 致京畿喋血,百姓流离,中原千里沃土,尽成丘墟。 祸乱未止,塞外胡虏趁虚而入,杀民屠村。孩儿妻儿老小,俱亡于此乱,因此绝嗣。此为永嘉之乱!” 刘备又是心痛,怜惜的看着阿斗。 阿斗继续道: “再然后,晋室仓皇南渡,宗庙倾覆,洛阳、长安相继沦陷,宫室焚于烈火,典籍毁于兵燹。 胡人铁骑踏遍中原,致五胡乱华,生灵涂炭,汉人子弟或沦为刍狗,或惨遭屠戮,胡人谓之两脚之羊,以烹食汉人为乐。 孩儿浮空所见,那中原大地,千里无烟,白骨蔽野,汉人在那时,竟至濒临绝种之危! 孩儿方才知晓,当初孩儿屈膝降魏,非但未能让百姓免于兵戈之苦,反而让这锦绣河山,落入了窃国奸雄之手,终致永嘉之祸,中原陆沉,万民生灵涂炭! 这一切,皆是孩儿的错啊!” “竟……竟会如此?” 刘备心中隐隐生忧。 因为就在不久前,他得关中之地,亦曾见一些村落遭胡骑滋扰,百姓或被劫掠,或遭屠戮,田垄荒芜,庐舍焚毁,妇孺啼哭之声不绝于耳。 当时只道是边地偶发之祸,却不想这般景象,竟是后世中原沉沦的先声! “故而,孩儿明白了! 投降妥协,寄望他国,一不能庇护家人,二不能保全百姓,三不能护我华夏衣冠、守我炎汉正统! 唯有挺起脊梁,执戈奋起,以金戈铁血扞卫河山,以忠勇烈志复我汉室,方能阻断后世浩劫,不负天下苍生之望!” 第739章 父子终释怀,仲达陷程昱 “难怪……” 刘备复又喟然长叹。 此前百般留意,确信阿斗虽素来仁厚,却志向宏远,从未有过半分投降妥协的怯懦。 原来竟是有这般过节。 诚然,阿斗怯懦过。 但历经一世浮沉,今时今日的阿斗,终究是不一样了。 “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如此看来,汝并非昏聩之人!” 刘备坐了下来,也示意阿斗坐下来。 阿斗并未就座,反而一抱拳,再次跪下:“孩儿亦恳请父王一事,请父王应允。” “你说。” “儿臣虽倚前世见闻,博一介神童虚名,然心中自知,实无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安邦之赋。 纵使焚膏继晷、勉力躬行,亦不过守成之主,断难企及父皇这般雄才大略、睥睨天下的一代明君。 父皇前世子嗣寥落,今生却是枝繁叶茂、麟儿满堂。 孩儿斗胆恳请父皇,于诸皇子中择其贤能者,册立为储。 孩儿愿卸去储位之责,俯首辅佐新君,匡扶汉室。 待天下一统,汉室再行,但求为一闲散王爷,尽忠效命,此生足矣。” 对于阿斗能出此言,刘备并不意外。 他心中更是清楚,这孩子所言句句肺腑,绝非虚言。 他素知此子秉性仁厚,宽和待人,常怀体恤臣下百姓之心,唯于决断处稍欠魄力,且带几分疏懒之态。 然其深明大义、襟怀磊落之姿,纵是古之贤君,亦罕有能及。 更有阿斗曾经所告诫,竟悄然化去他胸中几分积年的刚愎之性。 使他能够真正的信赖丞相,故而才能在今世成就非凡大业。 是以刘备闻听前世种种,虽多少有些怒其不争之意,但心中却自始至终未有半分易储之念。 他慨然的点点头,对阿斗道:“你能如此深明大义,为父心甚慰之。 然你既知往日之失,今生矢志悔改,这份心志,为父已然尽察。 你既已知错,便该坚守本心。为父若贸然易储,他日新储若重蹈汝前世覆辙,又当如何? 你先前所感,大事不可寄望于他人,何以转瞬便抛之于脑后了?” 阿斗神色恳切,躬身答道:“孩儿愿以兄长之责,规劝诸弟,导其向善。” 刘备闻言,复又追问:“他日你若非九五之尊,新皇若不听你规劝,你又能如何? 诸葛丞相功高盖世,震主之威,若新君心生猜忌,待天下平定之日,欲清算丞相,又当如何? 届时你莫非还要兴兵相向,致手足相残、兄弟反目之祸么?” “这……” 刘备一番话,问得阿斗哑口无言。 刘备继续道: “阿斗你记住,这储位不是赏赐,是责任;这天下不是私产,是黎民百姓的生计。 你肩上扛的,不只是朕的期许,更是汉室的延续、四海的安稳。 你若真想护佑兄弟、保全丞相、安定天下,便要坐稳这储君之位,磨砺心性,增长才干。他日登基为帝,以仁心治国,以公心驭臣,方能让手足无隙、贤臣得用,让这乱世终得太平。” 阿斗认真的点点头,抱拳道:“父皇,孩儿知道了。” “那就起来吧。” 和父皇坦白了所有过往的憾事和心结,阿斗终是心安了许多。 而在刘备的心中,也把司马懿当成了此生最需提防的劲敌。 “难怪丞相说,不要让朕相信司马懿,果然,其料想比朕更远。” 而后,下皇帝诏令,继续给司马懿施压。 …… 诚然,司马懿心中早有预感,洛阳城破,不过是迟早之事。 他已敏锐察觉到,麾下将士、城中百姓,乃至曹公遗留的旧部,对如今的曹魏,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认同感与归属感。 这支由汉胡健儿混杂而成的军队,虽说战力强悍,可守城的诸多魏籍贯将官,却早已暗生异心。 这局面,已是无力回天。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修书一封,送往刘备帐下。 他要让洛阳的陷落,变得更有意义。至少要让那位南汉皇帝明白,自己纵然曾有过依附曹魏的选择,究其根本,仍是心怀汉室之人。 我信中写得明白:臣之所以迟迟未肯归降,实因家眷尚在城中,脱身乏术。 伏请陛下体察苦衷,请恕臣迟滞之罪。 刘备知人善任,素来宽厚弘毅,想来,总不至于对自己这般归降之心,断然拒之门外。 司马懿满心期许,只盼能等来刘备的些许示好,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可他等到的,唯有那股愈发沉凝、令人窒息的威压。 他不禁暗自思忖:难道他竟不愿兵不血刃,轻取洛阳么? 难道他想让洛阳血流成河么? 还是说,刘备隐藏已久的虚假仁德,终是在天下即将一统之时,露出了狐狸尾巴。 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豫州那边刚刚传来消息,许都和谯郡接连失陷。 曹真、曹休已然兵败被俘,两京陷落。 刘封、关平二将正挥师征伐豫州诸郡,旌旗所指,郡县望风披靡。 不消多时,整个豫州之地,便要尽数归入刘备囊中。 届时,洛阳孤城悬于中原,再无半分坚守之望。 司马懿枯坐良久,眸光沉沉,终是决定按照最险的那条路走下去。 先保全麾下胡族部众,收为己用,以为日后倚仗; 转而将洛阳失守的罪责,尽数推到那些曹氏旧臣的头上,借他人之骨血,为自己铺就一条退路。 而这个最适合背锅的人,便是程昱。 此时程昱的已经七十五岁了。 他靠着宛城和穰山收拢的残兵驻守伊阙关,与关羽的北伐军在此对峙。 司马懿的手段简单狠戾:他直接断绝了程昱军中的粮草供应,欲以此逼其就范。 可他没料到,程昱的行事,竟比他更绝。 程昱当即整肃兵马,突袭胡人营寨,且以护佑一方百姓为名,将驻守伊川县的羯族部众一举剿杀,尸体尽数运回营寨。 而后,他依旧固守伊阙关,寸步不退。 此事一出,顿时引得洛阳境内五胡各部的首领震怒,群情汹汹,怨愤滔天。 围在司马懿的中军大营,请求其给个说法。 第740章 胡人背刺,程昱陷危 局势的走向虽有些出乎意料,却到底没有脱离司马懿的掌控。 他要的,岂非就是这般局面。 司马懿缓步走出主帐,目光扫过帐前群情激愤的胡族首领,只缓缓抬手虚按,帐外瞬间静了下来。 方才还喧嚷不休的一众首领,竟无一人再敢高声聒噪。 在这些胡人面前,他终究是有着不可动摇的威信与底气。 “诸位稍安勿躁。羯部之事,本相已知晓。” 羯族首领一抱拳:“丞相,七八九营弟兄纵是行事粗莽,在伊川地面上有些出格举动,可终究是替丞相镇守一方的部属!程昱一句‘护民’,便将他们屠戮殆尽,这刀砍得未免也太狠了!” “嗯……” 司马懿眉色一凛,愤然道:“吾本欲促汉胡睦邻,同心共御外侮,奈何朝堂之上,总有所谓的汉室旧臣梗于其间,构陷同袍,戕害忠良。今临阵之间,竟亦有此辈,致使上下离心,难凝全力以抗强敌。若非如此,我等又岂会被南汉逼至这般山穷水尽之地?” “说的好!” 司马懿给出了态度,让诸胡尽皆振臂高呼,眼中燃起火光。 “丞相,你说,此事该如何了断?” “丞相,杀了程昱,屠其部众,为我部兄弟报仇?” “丞相,如此国贼,岂容其苟活于世!” “若不斩此恶獠,我等难平心头之恨!” “不错!司马公若肯下令,末将愿亲率麾下锐卒,提那老贼首级来献!” 营中诸胡皆跪下请命。 司马懿却摇摇头,抬手轻摆,沉声道:“诸位且静。” 待帐中喧嚣渐歇,他眸色一沉,字字掷地:“我料那程昱,早与南汉暗中勾连。其谋甚毒,先除伊川诸胡,再开关延敌,届时南汉军长驱直入,我等这支兵马,怕是要尽数葬身于此了! 而程昱亦可言,乃被逼降汉,反向魏帝污我等构陷。” “那就让他这般颠倒黑白,血口喷人么?” “是啊,丞相!您何不向陛下陈明原委?” “今陛下闭关,太子当政……” 司马懿闻言,眸色沉沉,一声长叹:“我虽位居丞相,身负托孤之重,奈何远在边庭,离了朝堂中枢。陛下深居宫闱,耳闻皆是左右近臣之言,纵我剖心沥胆上书陈词,太子又怎会信我,而非听信谗佞之语?” “那又该如何?” “有时候,我竟奢望如今的天子,能是个成年有为的君主。纵是胡人,也胜过这般昏聩暗弱,任人摆布!” …… 伊阙关。 程昱倚关而立,凭天险扼守隘口。 他须发皆白,身躯已染风霜之佝,然风骨凛然,眸光坚毅,分毫未改当年意气。 关下,一片橙红色的海洋,关“字”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关羽还没有攻城。 可那透关而来的千钧压力,却如重山压顶,逼得程昱几欲窒息。 帐下昔日追随的名将早已零落殆尽,如今城头戍守、营中筹粮,桩桩件件,都要他这老朽亲力亲为。 这般困顿光景,不由得让他想起当年在曹公麾下的岁月。 那时帐内谋臣如云、猛将如雨,曹公振臂一呼,三军景从,何曾有过这般孤掌难鸣的窘迫? 如今曹丕已然登基为帝,司马懿也高居丞相之位。 他未曾出言反对。 一介屡败之臣,又有何资格置喙朝堂更迭? 可他也从未心生拥戴。 只觉如今的魏国,早已不是曹公在世时,那个金戈铁马、志在天下的雄邦了。 他原以为,自己纵然兵败受挫,纵然身陷重围绝境,可凭着这一腔赤诚热血,凭着这死守孤城的忠勇刚烈,总该换来曹丕的些许倚重与支持。 但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得到曹丕的升官和封赏。 甚至都没有得到一句嘉奖或是安慰。 不仅如此,司马懿还断了他的军粮。 程昱只感觉心冷如冰。 但他有他的办法,他知道,伊川县胡患严重。 他便屠杀胡患,抢夺粮草,并辅以肉干,靠这些,维持军队的运转。 也是告诉后方的司马懿,别让胡人做得太过了。 可他万万没料到,司马懿接下来的手段,竟让他心寒彻骨,直坠冰渊。 那一日,程昱正亲自督饬兵卒修葺城防工事唯恐关羽趁隙攻城。 孰料身后杀声陡起,斥候来报。 胡杂大军竟如鬼魅般从后方掩杀而至,营中守军猝不及防,瞬间溃乱。 程昱不是没做防御。 只可惜关羽声势浩大,他麾下兵力又实在寡薄,实在不能面面俱到。 他曾天真地以为,司马懿纵然与自己政见相左,他也断不会坐视胡人袭扰魏军后方。 毕竟唇亡齿寒,这伊阙关一破,关羽大军便会长驱直入。 他的洛阳,也终将难守。 可他终究是料错了。 司马懿竟真的对此视若无睹,默许了这场背后的屠戮。 刀锋霍霍,喊杀震天。 这支本就粮草匮乏、疲敝不堪的守军,又如何抵挡得住胡人铁骑的悍然突袭? 几番血战下来,尸骸枕藉于城垣内外,残存的兵士早已军心溃散。 程昱手提佩剑左冲右突,身边的亲卫越护越少,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最终,他被胡骑步步紧逼,困守于一片断壁残垣之间。 这一刻,他真的绝望了。 胡人们望见锅中烹煮的同袍尸身,顿时目眦欲裂,怒吼震天。 他们指着程昱破口大骂,字字淬着毒,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碎尸万段。 程昱缓缓回头,望向关外那片旌旗猎猎的南汉军阵,心头竟陡然生出一股荒诞的冲动。 “程武!” “孩儿在!” 程武的声音带着哭腔,踉跄着扑到近前。 程昱苍老的脸上爬满了苦涩:“今番,为父怕是难有生机了。为父跟随曹公,一生戎马,万万想不到,竟会殒命于友盟之手。” “父亲!孩儿愿与父亲同生共死,绝不独生!” 程武拔剑出鞘,剑锋映着他泛红的眼眶。 程昱却缓缓摇头,浑浊的眸子里翻涌着无尽的无奈。 他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头,喉间一阵哽咽:“待他们下一轮攻上来,为父便在此地死守,你带着营中仅剩的弟兄们往南突围……” 话到此处,他猛地顿住,胸口剧烈起伏,终是咬着牙,吐出那句万般艰难的话:“去投关羽吧!” 第741章 程昱自戕,仲达烧洛 “父亲,孩儿何忍弃父而去?” 程武跪在程昱面前,死也不肯离去。 程昱亦心感酸楚,却强压悲恸,慨然厉声道: “为父此生,志在追随曹公匡定天下,今事已至此,于这世间再无留恋。今天下鼎沸,大局已定,你若真有孝心,当保全自身性命,留待他日为父报仇雪恨。否则,为父今日枉死于此,你便是真正的不孝!” “可是……” 程武亦悲怆言道:“北境传闻愈演愈烈,乃言曹公尚在人世……” 程昱摇摇头。 心中亦带着无限的悲凉。 他岂不知曹公尚在人世的可能性很大。 但,接下来又能如何? 逃是逃不掉了。 就算侥幸逃得性命,曹公又将面临何等局面? 魏室篡夺北汉,朝堂之上奸佞当道,早已尽失天下人心。 届时,只能眼睁睁看着南汉步步蚕食疆土,终成复兴之势; 而曹公半生戎马、浴血打下的这万里基业,也终将化为泡影,付诸东流。 “孩儿,曹公消息,为父岂能不知。可知了又能如何? 这曹氏天下,还有挽回的余地么? 为父今去,乃随曹公基业而去。 你留在这世间,当为曹公最初的济世安民之志,尽一份绵薄之力。 为父年纪大了,不能再为曹公披甲执锐,征战沙场了。 便让为父,为曹公的基业尽忠吧!” “父亲!” “你若再敢迟疑,为父当即自戕于此地!” 程武不敢多言,三拜而别。 “等等!”程昱忽然又一抬手。 “父亲!”程武立刻停下脚步。 程昱嘴角微微颤动,终于说道: “告诉关羽,邙山北麓有一秘道,乃当年董卓筑坞时所凿,可直通洛阳外郭。道口隐于鹰嘴崖下酸枣林内,此道久绝人迹,便是为父之前令你坚守之地,可由此出奇制胜。” “孩儿……明白!” “去吧!” 程武率众退下了,程昱站在关上,苍老的脸庞布满沟壑,凌乱的白须随风飘舞。 面对胡人的进攻,他命令剩余残卒严死守。 奈何众寡悬殊,手下残兵很快便死伤殆尽。 程昱拄剑而立,血染征袍,却依旧威风凛凛。 他目眦欲裂,满面皆是刻骨恨意,厉声唾骂:“尔等蛮夷鼠辈,生而披毛戴角,只配牧羊放马,也敢觊觎中原沃土,犯我大汉疆界! 吾恨不能生得三头六臂,将尔等枭首刳心,斩尽杀绝,方消我心头之恨! 今日纵能破关,蛆虫焉能长久? 他日大汉兵至,定叫尔等族灭种绝,尸骨无存!” 言罢,一手托起长髯,一手将宝剑架于喉间。 “曹公,公欲匡扶汉室、征西剿贼,亦或改元称帝、问鼎天下,老臣皆愿从之。然今魏室昏聩,奸佞当道,已非当年曹公所愿,亦非老臣死效初心,老臣恨不能再见曹公一面,便先行一步也!” 言罢,程昱扬剑用力一抹。 鲜血飞溅,染红了身下的城砖。 那具孑然挺立了半生的伟岸身躯,终是轰然倒地。 …… 当关羽的大军进入洛阳之时,却见洛阳已成一片火海。 自董卓焚洛以来,曹操一直在重建洛阳,可未曾想,在这一次大战再度焚毁。 司马懿很聪明。 他放弃了洛阳,却几乎带走了洛阳所有的粮草,也保留了他所辖的所有兵力。 此际火势汹汹,军心民心皆需安定,追击已是无从谈起。 当务之急,唯有先扑灭大火、解救城中百姓。 于是关羽当即传令,命全军将士投入救火安民之中。 关羽心知程武熟悉洛阳情形,遂传令召他前来议事。 不料来报的下官却道,程武迟迟未至。 关羽眉宇微蹙,隐有怒意,便要命人再去催促。 一旁徐庶却上前劝道:“君侯,程昱必已阵亡,程武定是因父丧之故,悲痛难持。此时不宜相逼,不如你我亲自走一趟。” 关羽素愿听从徐庶意见,便抚髯颔首:“也罢,便去看看!” 于是领众人去看。 见程武正抚一棺椁嚎啕大哭。 关羽便立刻心知,棺中定是程昱尸身。 他昔年久居曹营,与程昱也曾有过数面之缘。 虽素来不喜此人的阴鸷谋算,却也由衷佩服他对主公的赤胆忠诚, 正欲上前安慰两句,关兴却道: “父亲,程公殉国之后,胡虏竟将其遗骸悬于城头,分肉而食。自股肱以下,只剩枯骨。我等若再迟一步入城,只怕程公遗骸已无片缕可寻。 也难怪程将军如此伤心。” 关羽的心咯噔一下,方此程昱死法竟如此惨烈。 他走上前,并没有安慰程武。 而是凝重朗言道:“程公素与关某有旧,为献城而枉死,当以公侯之礼安之!” 这短短一句话,让程昱的成分彻底扭转。 而后,对程武道:“某会禀明陛下,为程公请谥封侯,表其忠烈。” 言罢,转身离去。 而这样一番话,比任何话都更能安慰程武。 他终是知道,父亲没有白死。 对着关羽离去的背影,躬身长拜。 不久后,其余几路人马亦得进入洛阳,取洛河之水,开始全面的扑火救人。 …… 而此时此刻,曹操已经彻底拿下并州。 在征伐的过程中,他看到了太多匪夷所思的景象。 胡人已经无法控制。 遍野烽烟焦土,村郭尽成瓦砾。良田寸草不生,饿殍枕藉道旁。胡骑呼啸往来,所过之处鸡犬不留,掳掠少年为奴,凌辱女子为婢,青壮头颅悬于马前,妇孺哭嚎湮于风沙。 郡县多成空城,断壁残垣间,唯余老者蜷缩苟活,见了曹军,只颤声泣道:“胡人过境,十室九空……” 曹操勒马高坡,望着这赤地千里的惨状,一股寒意直透骨髓。 这哪里是劫掠,分明是要将汉家血脉连根拔起! 而后,他继续屠城! 一城一城的屠,凡系汉民,皆甄别安置,妥为抚恤。 凡系胡民,皆尽诛无赦,寸草不留。 所幸,胡人精锐皆不在此地,他打胡人又有一套狠辣的方法。 并州羌胡,竟无一部可撄其锋! 既荡平并州羌胡余孽,曹操便将并州全境托付梁习镇守,复颁严法以防备胡患,绝其作乱可能。 事毕,遂挥师东征,径抵冀州之境。 第742章 仲达献鼎计,仲谋图中原 此时,司马懿正引军回师,一路策马,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对中原时局,看得通透无比。 刘备的南汉如今疆域辽阔,兵精将猛,谋士济济,凭他一己之力,纵有百般谋算,也断难与之争锋。 而他的劲敌,却远不止一个南汉。 更让他寝食难安的,是那远遁西陲,而今挟雷霆杀意卷土重来的曹操。 大陵城一战,他与曹操已是不死不休的死敌,此獠归来,必先拿他祭刀。 两相权衡,南汉那边,似还有转圜余地。 司马懿心中早有定计:暂避双方锋芒,保存实力,敛迹蛰伏。 再将矛盾转移别处。 待三方俱伤,乃至南汉覆灭曹氏与羌胡之后,他便引残部远赴辽东,寻一处安身立命之地。 若届时山穷水尽,归降南汉亦无不可。 唯求能护得家眷宗族周全,再徐图后计。 至于他对外所言,久离朝堂恐被权柄旁落云云,不过是托词罢了。 实则如今的曹魏朝堂,早已是他司马氏的天下。 心腹亲信遍布内外,司马八达更是各据枢要,将大魏的军政命脉,尽数攥在了掌心。 就连匈奴和鲜卑两王,都是他的忠实拥趸。 很多人指望着他,能抵御南汉,重振北疆。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心中只剩一条险策:借匡扶汉室的旧名,拥立刘豹登基,建北汉以号令北地。 此举意在将曹操的复仇之火、刘备的吞并之志,尽数引向北汉这杆新树的大旗。 待二雄目光被牵制,他便挥师东进,扫灭孙权,将辽东千里沃土收入囊中。 他清楚,唯有如此,方能将散碎的力量拧成一股绳,划地称王,外可抵御强敌,内可蓄力养锐。 纵是他日力不能支,也能握有与南汉谈判的十足底气。 马蹄声歇,邺城的城墙已遥遥在望。 他甫一入城,第一件事,便是密令心腹,彻查曹丕眼下的行迹动向。 亲信俯身回禀:“陛下此刻正在正余苑静养疗疾,早已摒绝外务,不见任何人。” “他还真沉得住气啊!” 以此时此刻,司马懿对曹魏的掌控力,完全可以轻而易举的杀死曹丕。 但他并没有这样做。 这世上的脏水污名,总得有人替自己担着。 曹丕这枚棋子,留着远比杀了有用。 他传令四弟司马馗,以南汉细作欲传战局、扰陛下心神为由,围封禁绝别苑,唯许按时送药食入内。 而后,扶持新帝的计划便紧锣密鼓展开。 他暗中邀来刘豹议事,直言:“大王既以匡扶汉室为名登基,礼法必不可废,首要便是认祖归宗,方能服众。” 刘豹对司马懿极为笃信:“依丞相言,当奉何人为祖?” 司马懿拱手道:“大王祖上冒顿单于,曾与汉高帝约为兄弟,迎娶汉室宗女,后世子孙方得冠姓为刘。今若奉高帝为祖,于礼法上名正言顺,较之那刘备,更具正统法理。” 刘豹抚髯颔首:“公之言,正合我意!” 司马懿话锋一转,又道:“而后当整肃朝堂,高举汉室大旗,清算向魏旧臣。或诛或抚,恩威并施,务必翦除异己、收揽人心,为大王登基扫清前路。” 刘豹眉头微蹙,面露忧色:“本王所虑者,唯恐玄黄台旧事重演啊。” 司马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大王宽心。那曹礼年方九龄,乳臭未干,岂是当年汉室天子可比?他纵有不甘,又能如何?况且有上一次的前车之鉴,此番行事,只会更为周密,断无差池。” “何以辨清,朝中何人向我,何人向魏?” 司马懿沉思片刻,说道:“可造一尊青铜鼎,奉于朝堂,鼎身镌‘汉祚北归’四字,又熔铸些许汉代旧鼎残片混入其中,伪称是先祖冒顿单于与汉高帝盟誓时所铸,流失于南胡,今得苍天庇佑,重现于北境! 此隐喻汉祚归属,当属南胡。” “那得做的真点啊!” “不,也用不着太真,假一点的效果反而更好?” “此为何意?” “朝臣若呼‘天命所归’者,则心向北汉,可堪任用;缄默闪烁、言当考证者,是骑墙之辈,宜笼络提防;厉声斥鼎为伪、以死相谏者,乃拥曹死忠,当立刻清算。” “此真妙计也!” 于是,加紧筹备覆魏事宜。 …… 另一边,吕蒙终是稳妥的接收了陆逊送来的两万胡兵。 孙权很感动,才知自己误会了陆逊。 他有心和陆逊一见,再续前番主臣之缘。 却被告知,陆逊早已悄然离去,连面都没来得及和孙权一见。 “或许,他不愿见孤……” 孙权望着帐外长风漫卷,怅然良久。 有了这两万精兵,孙权声势陡增。 可他望着帐下这些高鼻深目,言语不通的异族兵卒,再摸摸怀中揣着的那绢粗布手帕。 心头却生不出半分欢喜。 他终究还是偏爱那些土生土长、血脉相连的江东子弟。 可现在,手中还哪有几个江东子弟? 仅有几百,剩下的,莫非接管橙发碧眼的羯人部落,便是陆逊带来的杂胡之兵。 孙权苦笑:“基业虽成,却已无了半分江东故土之气。” 长叹过后,他眼底忽的掠过一抹锐光,沉声自勉道:“不过,这才更显我孙仲谋,不靠父兄余荫,亦能成就一番雄图霸业!” 诚然,孙权此举确实难度很大。 离谱程度不亚于一个鲜卑的公子非要跑到苏州去图求复国。 但孙权成功了! 可就在此时,一直劝孙权出兵的步骘却给出了一个稳健持重之策:“吴王,今中原大地烽烟四起,诸雄逐鹿,杀伐无休。我等莫若固守辽东,抚境安民,悉心经营这片沃土,静观其变,再图后举。” 孙权闻言,缓缓摇首,眸中淬着几分沉毅锋芒:“昔年中原鼎革之际,先父错失要地,竟至俯仰由人,屈身依附袁术。今乾坤再乱,烽烟又起,又怎能弃此天赐良机!孤当挥师南下,先取邺城以为根基,尔后席卷八荒,剑指天下!” “那何以突破柳城?” 柳城若不能速下,便无法速攻邺城。 “哼哼!”孙权冷冷一笑: “曹魏不是允许胡人进入中原,与其共战么?别忘了,咱们就是胡人队伍啊!” 第743章 魏都城刘豹设鼎,禅让台曹睿怒骂 魏都,邺城! 朝堂之上,三十名禁军甲士步履沉雄,合力将一尊青铜大鼎抬至殿中。 那鼎三足两耳,周身铸满云雷纹饰,鼎身斑驳,隐隐透着古拙沧桑之气,甫一落地,便震得金砖地面轻颤。 阶下一人峨冠博带,身形魁梧,正是匈奴王刘豹。 他上前一步,声如洪钟,朗声道:“太子殿下!此鼎乃臣麾下南胡部众于阴山之麓偶然掘得,臣细辨鼎上铭文,方知此乃昔年冒顿单于与汉高祖皇帝白马结盟时所铸之盟鼎!鼎铭镌‘汉胡一家,社稷永昌’八字,乃先代盟誓之证。今臣将此鼎恭献殿下,愿我大魏与匈奴永结盟好,共享太平!” 曹礼还以为是天降祥瑞的吉兆,不由得面露喜色,赞道:“好,好啊!” 而阶下诸臣,却皆面显惊愕之色。 为何? 若御座上坐的人是刘康,你拿出这个鼎一点毛病都没有。 可如今是什么时候? 是新朝大魏的天下! 你偏拿出这镌着“汉胡一家,社稷永昌”的古鼎来,究竟是何用意? 大家不约而同的将眼神看向最前列的司马懿和彭羕。 彭羕却微微颔首,抱拳沉声道:“匈奴王一片赤诚,献此古鼎,实乃祥瑞。汉胡一家,本是苍生之愿;社稷永昌,亦是我大魏所求。今此鼎现世,正昭示我大魏否极泰来,转败为胜,天下归心之日不远矣!” 在这朝堂之中,大多数胡籍官员支持刘豹,魏籍官员大多支持司马懿。 今见彭羕如此说,魏籍官员多缄口不言,转而又看向司马懿。 作为正统无比的魏籍官员,司马懿朗声道:“此鼎虽古意盎然,然事关邦本,不可不慎!昔年冒顿单于与汉高祖结盟,盟鼎理应藏于汉室宗庙,何以流落阴山?且鼎上铭文笔法,似与汉隶风骨略有出入。臣恳请殿下,诏令诸官,当堂验其铜质、辨其篆痕、考其年代,真伪分明之后,再论封赏不迟!” 在一众忠魏之臣看来,司马懿这番质疑,可谓句句切中要害,极有道理。 这非但不是无端猜忌,更是朝堂对刘豹暗藏僭越之心的坚决抵抗。 既有了这般主心骨,殿中向魏之臣顿时胆气一振,纷纷出列,各抒己见。 只是朝堂之上,终究还是支持刘豹者居多,肯站在司马懿这边的魏臣,不过寥寥数人。 华歆、桓阶等一众高官,更是率先出列,明明白白表露了立场,皆言此鼎确系先代盟器,绝非伪造。 陈群、董昭等人则模棱两可,只称自己不识古鼎铭文,真假无从判断。 就在这众说纷纭之际,一年轻官员挺身而出。 他双目圆睁,手指刘豹,厉声痛骂:“刘豹!你本是匈奴藩王,受我大魏陛下册封之恩,食邑万户,享尽尊荣! 今日却以一尊来历不明之鼎,蛊惑朝堂,窥伺神器,其心昭然若揭!所谓‘汉胡一家’,不过是你僭越犯上的借口!我大魏疆土,岂容你这外藩逆贼肆意妄为!” 刘豹的脸色骤然一沉,怒容几欲浮现,终究还是硬生生将火气捺了下去。 他上下打量对方一番,见此人官阶低微,立在百官队列之末,原是素日里未曾留意的角色,当下便放缓了语调,慢条斯理问道:“阁下何人?现居何职?” 那人冷然一哼,声线铿锵:“尚书郎诸葛诞!” 刘豹呵呵笑了笑:“本王拿出这个鼎,只是想让大家鉴赏一下,没别的意思。你不要那么激动。” 诸葛诞哼道:“鉴赏?!此鼎镌‘汉胡一家’之言,分明是借前朝旧物,惑乱我大魏朝堂!你身为藩王,受我朝册封之恩,不思尽忠……” “住口!” 司马懿一声沉喝,径直打断了诸葛诞的慷慨陈词。 “赵王既言只是鉴赏古鼎,并无他意,你又何故咄咄逼人!” 诸葛诞闻言一滞,抬眼望向司马懿,见他面色沉凝,眼神中似有深意。 他心念电转,自己官卑职微,这般当众怒斥藩王,未免过于冲动,反倒可能打乱了丞相的谋划。 当下便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御座上的曹礼拱手一揖。 而后敛衽躬身,默然退回了百官队列之末。 司马懿命人将鼎抬出殿外,暂置偏殿庑下。 朝堂终于又恢复了平静。 但很多人都知道,这平静下必然暗流汹涌,一场血雨腥风即将到来。 那本该是刘豹与司马懿的一场终极的政治对决。 却终究没能掀起预想中的针锋相对。 不过七日之隔,朝堂骤变。 凡是当日在朝堂之上,直言此鼎为伪的官员,尽皆被罗织罪名,押赴刑场问斩。 而司马懿,竟依旧如置身事外一般,对此不闻不问。 及至彭羕拿出曹丕诏书,其诏云:“朕德薄才疏,难承大魏天子之任,今愿奉还帝位,归复汉室,余生安居别苑,颐养天年。” 至此,众人才恍然大悟,司马懿此前何以毫无反抗之举。 甚至于,诸多反抗之臣被杀,现在看起来,竟也像魏帝专为刘豹铺好的路。 而从头到尾,司马懿都不像是一个参与其中的人。 这一次的禅让之礼,相比前两次要草率许多,也高效许多。 在刘豹看来,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但在禅让过程中,仍然出了乱子。 太子未敢有半点争议,却有一皇子勇敢的站了出来。 此非旁人,正是曹丕长子曹睿。 他不相信,父亲会如此轻易的将皇位让与他人。 禅让大典上,銮驾仪仗肃立,丹墀之下文武百官屏息躬身。 十二岁的曹叡猛地挣开身旁内侍的拉扯,踏阶直闯御前。 他指着阶下刘豹,厉声叱骂:“刘豹!你这异族逆贼!窥伺大魏神器,蛊惑君心,就不怕我大魏将士踏平你的部族,将你挫骨扬灰吗?” 刘豹面色铁青,按剑而立,眼中杀意毕现。 曹叡却梗着脖颈,寸步不退,扬声高呼:“我要见父皇!父皇定是被你蒙蔽,才会下此荒唐诏书!父皇,孩儿在此!你出来见我一面啊!” 他不知父亲在何处,只希望尽可能的大声,好让父亲能够听到。 两旁甲士不敢怠慢,疾步上前将他双臂死死钳住。 曹叡拼命挣扎,却挣扎不脱,他缓缓转过头,却看向司马懿,咬牙切齿的说出这样一句话: “司马懿,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吧!” 司马懿陡然一怔,看着这少年的眼神,竟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 第744章 刘豹登基为帝,仲达再度西征 司马懿暗忖:若他登临魏主之位,助刘豹僭号岂能如此轻易? 所幸此刻刘豹根基未稳,羽翼未丰。 曹丕素来对曹睿心存猜忌,若非如此,自己的计划,还真不太容易进行。 曹睿被压下去了。 刘豹欲将其处死,被司马懿阻止了。 既承禅让,不应戕害前君之子。 最终以违抗父命的罪责将其关押了起来。 曹礼很听话。 禅让之礼,也终是顺利进行,直至结束。 至此,刘豹打着“高祖之后,汉祚再兴”的名义,登临北汉皇帝。 因其曾为赵王,又称赵汉。 至此,大魏立国仅仅一年,便迅速消亡。 另一方面,命司马懿全掌北汉部队,他信任司马懿,把他当成自己最忠实的盟友。 坐在了皇帝的御座上,看着阶下的文武百官。 刘豹踞坐御座之上,俯瞰阶下文武百官,一时间胸臆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意。 邺城之上,黄色的“汉”字大旗又重新立了起来。 他朗声道:“放眼古今,朕,当为首个登临汉家天子之位的胡人!” 诸臣齐拜:“吾皇万岁!” 刘豹抬手朗声道:“平身!” 旋即,他便赐司马懿无上尊荣,于丞相本职之外,再加授太傅之衔。 而后刘豹目视司马懿,沉声问道:“太傅,今南汉势盛,并州又有贼兵作乱,当何以应对?” 司马懿拱手出列,朗声奏道:“臣以为,既已共承汉祚,当遣使南下通好南汉,暂弭干戈,以安边境;而后再整饬兵马,专心翦灭并州贼寇,以靖国邦。” “怎么,并州贼寇,比南汉威胁更大?” “没错!” 司马懿颔首,徐徐道:“南汉眼下无暇北顾。其一,需安抚长安流离难民;其二,要扑救洛阳燎原大火。南汉皇帝既以仁义自居,断无坐视生民涂炭之理,否则便落人口实,如此一来,便难分兵速犯我疆。 至于并州贼乱,皆为曹操昔日旧部。大王莫忘,皇妃之殇……” “够了!” 刘豹怒喝一声,厉声打断。 那是他最疼爱的妃子,竟被那死而复生的“曹操”生生掳走,强纳为妾。 夺妻之恨,早已刻骨铭心! 而司马懿,正是精准地拿捏住了这一点。 “依太傅所见,当以谁御敌?” 司马懿一拱手:“臣愿亲自领兵,歼灭曹操!” “好!” 刘豹站起身,无比信任的看着司马懿:“朕的江山,全靠太傅了!” 旋即,司马懿亲率北汉大军西征,迎击正自东来的曹操兵马。 于司马懿而言: 曹操一日不死,他便一日难安! 唯有曹操身死,他方能从容推行后续谋划。 他心中了然,此刻刘豹亦需倚仗于他,故此,他势必能将北汉兵权尽数握于掌中。 但他并不是为了刘豹。 乃是为了自身,更为了司马一族。 能于这烽烟四起的乱世之中,站稳脚跟,稳妥的生存下去。 故而,在出征之际,他又给南汉皇帝写了一封信。 “南汉陛下钧鉴: 北汉太傅司马懿,谨致书于陛下麾下。 昔王莽篡汉,光武中兴,两汉一脉相承,同属炎汉正统,此乃天下共知之理。 后曹魏篡逆,废帝自立,坏纲常、乱法度,致使四海鼎沸,生灵涂炭,兵荒马乱之局绵延至今,皆由曹氏窃国而起。 今曹魏伪庭虽灭,然其首恶曹操尚存,窜身北地,纠集旧部作乱并州,侵扰疆土,屠戮百姓,实乃汉家心腹之患,天下苍生之公敌。 懿奉北汉主之命,将亲率大军西征,往讨此贼,以清寰宇,以安汉室。 窃以为,南北两汉,同源同宗,唇齿相依,休戚与共。 北汉对南汉素无敌意,唯念同扶汉室,共御外侮。 而曹操狼子野心,久怀篡汉之志,昔日挟天子以令诸侯,今日负隅顽抗,若不早除,必成燎原之势,他日羽翼丰满,恐南汉亦难独善其身。 此贼不灭,汉室难安,天下难定。 故此,某斗胆恳请陛下,遣一旅之师,出兵并州,与北汉大军首尾夹击,共诛曹操。如此,则两汉同心,兵锋所指,必能一举荡平贼寇,复汉室之荣光,救万民于水火。 兴亡之机,在此一举; 汉家存续,系于陛下一念。 望陛下审时度势,慎重考量,做出顺天应人、利于汉室之举。 懿静候陛下佳音,愿与陛下共襄盛举,永固汉祚。 谨祝圣安! 北汉太傅司马懿,顿首!” 此信既认南汉之法理,亦含示好之意。 更有甚者,司马懿于字里行间,竟暗伏一条归南之退路。 因为,依照常理。 刘备会有两种选择。 其一、真的按照信中所邀,与北汉共同夹击曹操。 这样可以保持曹操必灭。 其二、也是刘备更有可能做出的选择。 那就是不承认北汉的法理姓,并给他回信:直言北汉绝非炎汉正统,不过匈奴窃名窃器之伪朝! 并言明:足下若果系大汉忠臣,当解甲挈眷,南来归命。 与我辈共戮曹操,扫灭北汉伪庭,复高祖之基业,兴炎汉之社稷,此乃真正匡扶汉室之举! 只待刘备此信一到,司马懿便会挈家带口,投南归降。 他心中笃定,凭自己如今的名望与功绩,此番投效南汉,当属不世之功。 届时,扶立胡人皇帝的污名便可一笔勾销。 更兼刘备素以仁义着于天下,断不会当着苍生黎庶的面,行那背信弃义、加害功臣之事。 刘备览信之后,自然窥破了司马懿的示好之意,也果真动了召他前来的心思。 只是,他的目的绝非是想将司马懿像田豫那般收为股肱之臣。 而是要借其来降之机,一刀斩之,永绝后患。 于刘备而言,仁义之名,固然重要。 然念及阿斗所言,晋国篡魏,乱国祸民,更兼八王之乱和五胡乱华之惨烈景象, 那区区仁义虚名,又算得了什么? 但刘备还是拿着信,谨慎的问了诸葛亮。 诸葛亮只看了一遍信,便窥出了司马懿的想法。 他心念一动,亦猜到陛下心中所思。 但诸葛亮心有恻隐,又怎忍心在这天下将定之际,再让陛下背负这不义之名? 他向刘备躬身一拜,谏道:“陛下,依臣之见,当明言谕示司马懿:其拥立北汉伪帝,僭越称尊,已然与我大汉势不两立。论其罪过,较之汉贼曹操,犹有过之。我军眼下虽暂无暇北顾,然一旦时机成熟,必当挥师北上,将汝和北汉胡虏余孽尽数铲除,以靖安天下!” 第745章 壶关博弈,孟德再战仲达 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能让刘备拒绝诸葛亮的建议了。 他即日颁诏天下:数司马懿拥伪帝、通羌胡之罪;划清与北汉伪朝之界,断却往来,绝不相涉。 唯处置曹操一节,诏书中竟无一字提及。 此诏一出,司马懿心下大惑。 “南汉天子究竟何意?偏将锋芒指我?” 他伏案沉思,辗转难眠也不解其意。 “难道刘备竟看不出我归降之诚?亦或故作姿态,实则护我宗族免遭北汉戕害? 可若如此,也不用把话说的那么绝吧。 否则其他汉将如何看我?” 纵是智计冠绝天下,司马懿此刻亦难窥其中玄机。 现在的情况是,两度投效示好,但两度遭拒。 看样子,北方战乱,南汉是不打算插手了。 事已至此,也别无他途,唯有趁此良机灭曹,再图后续进退。 于是,司马懿点齐兵马,亲率大军西征,直扑壶关。 壶关者,上党东部门户也,扼太行八陉之滏口陉北口,乃并州入冀州之必由之路,素有“上党门户,两河咽喉”之称。 司马懿料定,曹操若取冀州,必从此处进兵。 大军屯驻壶关,依山傍水筑营,深挖壕沟,高筑箭楼,数万甲士如铁桶般环伺,将壶关及周边咽喉要道守得水泄不通,飞鸟难入。 果如司马懿所料,旬日之间,远处烟尘蔽日,马蹄声震彻寰宇。 曹操亲率三万精锐,兵临壶关之下。 中军帐前,“曹”字大旗猎猎迎风。 此时的曹操,风霜刻痕已染容颜,胡须花白尽显老态。 然骑在马上,一身雄烈之气,却半点未减。 曹仁、夏侯惇、夏侯渊三员宗室悍将,按剑而立,虎目圆睁; 张辽、乐进、于禁、张合、徐晃、许褚等将,各领部曲,严阵以待; 夏侯霸、曹植、何晏亦率亲兵,护卫左右。 众将目光如刀,扫过前方险峻关隘与司马懿的营垒,胸中怒火暗燃,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踏平敌营。 曹操立马阵前高地,抬眼望见敌营之上那面黄色“汉”字大旗,不禁长叹一声: “传闻不虚,魏室残喘不过一载,终又归于汉室。 既如此,又何必当初啊!” 这话,好像在埋怨邺城的曹丕。 但细细品之,又未尝不是在说当初为此铺路的那个自己。 坦率而言,他也曾纠结过。 是甘做霍光那样的忠臣,虽然擅行废立,但终究把大汉岌岌可危的社稷扶稳立住。 还是效仿光武那样的贤君,挥长剑以断旧纲,登九五以开新天,改朝换代,自立为帝,开创一个新的时代。 可若效霍光,纵能得一世贤名。 百年之后,自己的后代必遭清算。 然若效光武,那些老臣,世家,还有拥兵自重的州牧、心向汉室的宿将。 势必要都与自己为敌。 艰难险阻,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亦难逃全族倾覆。 他亦曾想,自己铺好路,把最终的决定权留给自己的儿子,曹丕。 他曾坚信,曹丕虽无雄才大略,但亦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可眼前,赤裸裸的现实告诉他,当初的抉择竟是如此的天真。 也许,这就是做一个权臣,必须要承担的风险和结果吧。 想到此,他又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大旗,忽然间有些理解司马懿的无奈。 正此时,夏侯惇便厉声喝道:“丞相,此等叛汉逆贼,何需多言!末将愿率本部人马,即刻攻关,定取司马懿狗头献于帐下!” 夏侯渊亦勒马上前:“兄长所言极是!壶关虽险,却也架不住我军精锐。末将愿与兄长分兵两路,一路正面强攻,一路迂回侧后,必能破此关隘!” “不!” 曹操缓缓摇头,昨夜与贾诩、杨修二人通宵擘画的作战方略,此刻正清晰地在脑海中铺展。 “敌军兵力绝不止眼前这些,他们背靠冀州腹地,粮草补给不断。反观我军,并州遭胡人劫掠后百废待兴,根基未稳,此刻若贸然硬攻,损失惨重,亦难奏效。” “那依丞相之见,该当如何破局?” 曹操眼底掠过一丝锐光:“诱敌出城,而后聚而歼之。” 计议既定,曹军次日便依策而行。 曹操令部将率三千老弱,于敌营数里外列阵叫骂,又遣轻骑沿途劫掠敌军外围粮道,故作军纪涣散、急功近利之态。 帐外鼓声阵阵,骂声不绝,帐内曹操却静立如山,参详舆图,愁眉不展。 那是敌军回城的必经之路,两侧悬崖峭壁,中间仅容三队士兵通行,正是设伏的绝佳去处。 杨修立于旁侧,低声道:“丞相此计周密,料那司马懿纵有智谋,见此情形也难免动心。” 然而,一日过去,敌营始终静若止水,连半分出战的迹象都无。 又过数日,曹操再加筹码,令将士将营帐后移数里,沿途军卒散漫。 可即便如此,敌营依旧紧闭大门,城楼上的守军按兵不动,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曹军动向。 曹操心中渐生疑虑,亲率数骑登高远眺。 只见敌军所据城池,恰好扼守峡谷入口,城墙依着山势修建,竟比寻常城池高出数丈,墙面陡峭如削,城堞之上弓弩手密布,旌旗整齐划一。 如此军容,竟不主动出击。 “好个司马懿,真沉得住气!” 曹操低声赞叹,眸中闪过几分难掩的赏识。 ……若能忠心于丕儿,大魏必不止于此。 可叹啊,这般经天纬地之才,偏偏心术不正。 身为股肱之臣,所思所虑竟全是一己之私。 如此贼将,能力再大,孤亦必杀之! 曹操命曹仁带兵在城下叫骂,可风卷着骂声掠过城堞,仿佛撞在一面无形的铁壁上,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曹操身旁的乐进按捺不住,低吼道:“丞相!末将愿率死士攀墙,拼死将此城踏破,生擒这匹夫!” 曹操抬手止住他:“不及!” “可再这样下去,咱们的粮草恐怕……” “牵将军的粮草还没到么?” “到了,只不到五万斛,难持久战。” “要不然,再……”夏侯渊欲言又止。 “再去管刘备要?”曹操歪头侧目。 “呃……”夏侯渊终未续言。 “哼哼,不用求他!” 曹操苦笑两声,手指往城上一点:“司马懿的目的是孤,孤不信,以孤身为饵,他还能不下城乎?” 第746章 滏口逢大战,孙权往青徐 曹操看似云淡风轻,心底却暗生忧虑。 这是贾诩出的险计。 他认为,司马懿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所以会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战果。 他守住壶关,首先便立于不败之地。 但贾诩同时知道,司马懿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守住壶关。 他的最终目的,是消灭我军。 不仅仅是消灭曹操,而是消灭我军所有将帅。 以防止只消灭曹操后,其余人尽数投奔南汉。 而南汉皇帝为了安抚曹氏旧将,也必须不会给他司马懿半点机会。 眼下,他们千方百计诱司马懿出城,司马懿却也盼着他们不顾一切地强攻。 他们按兵不动,司马懿心底怕也同样焦灼。 到了这般地步,这场无声的博弈,早已脱离了兵戈相向的范畴,成了一场粮草与后勤的生死对弈。 司马懿看出了曹军粮草匮乏,难持久战。 真到了断粮时进攻,才能取得最大的战果。 而贾诩期待之事,便是南汉在此时继续出兵北伐,使其首尾难顾。 但曹操又否定了这个猜想。 他知道,现在洛阳山火未灭,大量汉民南迁,这事看似简单,实际上极其消耗国力。 刘备必以安民为先,放缓北伐的脚步。 故此,贾诩献上的险计,便是白日里大张旗鼓地摆出强攻的架势,暗地里却传令三军,于夜半时分悄然拔营退兵,直退到沃野平原。 而这时候,需要曹公亲自断后。 给司马懿营造出一副“我军因粮草不济、无力久持,而有序撤退”的假象。 虽说退至滏口西部平原之地,失去了反制之道,但至少能避开攻城时的血肉相搏,免去无谓的折损。 而司马懿为了能全歼我军,必出城相击。 曹操终是采纳了贾诩的计策。 而司马懿,看出了贾诩的谋略,也看出了贾诩的无奈。 当然,并非光是贾诩无奈,司马懿也是很无奈。 即便真是曹操粮尽撤兵或是假意撤兵,他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曹操就这么走远。 这便如两位顶尖的弈者,彼此的底牌、手段早已被对方看得通透。 所有的机巧谋略都已无用,最终只能抛开所有算计,以最原始的沙场对决,来决定这场大战的生死胜负。 司马懿却巧算战机,并未急于出兵。 直至曹军撤至谷口、阵型稍乱的刹那,他方才一声令下,大军倾巢而出,衔尾追击。先头部队抢占两侧高地,随即居高临下,对曹军展开猛攻。 而曹操也早做准备,立刻率军回击。 司马懿没有想到流浪许久的曹军竟如此悍勇。 曹操也没有料到,司马懿手中的兵马不仅是数量远超于己部,连甲胄器械也远比麾下旧卒更加精良。 排兵布阵,临阵迎敌。 两位当世顶尖的兵家主帅,各自指挥着自己的部队。 一个临危不乱,调度有方,尽显枭雄本色; 一个运筹帷幄,步步为营,暗藏恐怖心机。 两军刀锋相向,各家战将勇逞英豪。 杀声震彻山谷,这壶关之下的沙场,转瞬化作血肉横飞的人间炼狱。 …… 另一边,刚登基不久的刘豹,又遇一桩头疼之事。 他本已下诏,授臧霸青徐大都督之职,令其镇守两州,以为屏障。 孰料臧霸竟拒不受诏,进而拥兵自重,公然举旗反叛,与北汉为敌。 一时间,青徐地界烽烟四起,郡县动荡,人心惶惶。 刘豹束手无策,只得连忙召来彭羕问计。 彭羕略一沉吟,便献上一条“驱狼吞虎”之计:“陛下,孙权久踞辽东,向来野心勃勃,只怕正暗中觊觎我北汉后方,伺机作乱。 不如顺水推舟,许他青徐总督之位,再加厚爵重赏,令他领兵去剿平臧霸之乱。 如此一来,要么是孙权诛灭臧霸,要么是臧霸铲除孙权,再不济,也能叫他们二人两败俱伤,坐收渔翁之利。” 刘豹闻言便是一怔,眉头紧锁道:“那他们二人,会不会反倒联手一处,共抗我北汉?” 彭羕听罢,不禁哂然摇头:“陛下多虑了,孙权此人素无信义,前有背刺刘备之嫌,后有暗袭公孙之举,臧霸岂会不知?他二人相互忌惮防备尚且不及,又怎会甘心结盟?” 刘豹恍然大悟,眼前顿时一亮,当即拍案大笑:“先生此言甚妙!” 遂满口应允,依计行事。 …… 孙权终是得到了刘豹称帝的消息。 孙权大怒,厉声暴喝:“刘豹一介羌胡蛮夷,也敢妄自称帝?是欺我大汉无人,还是视天下英雄如无物?” 可很快,一纸诏书送到了孙权手中。 展开诏书一看,只见上面字迹张扬,末尾赫然盖着北汉的玉玺大印,诏书中言: “朕承天命,建北汉以安北土。闻吴王雄踞辽东,威震四方,今特遣使持节,邀吴王前往徐州,总督青、徐二州军政事务。同伐曹操、刘备二贼。待天下大定,乃与君公分天下!” 孙权本欲严词拒诏,继续执行暗袭邺城的原定谋划。 可转念冷静思忖,却又觉这也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他岂会不知,刘豹此举是算准了他要在北方兴兵作乱。 才故意将他调往青徐二州,将他推到抵御南汉的前线充当马前卒。 但青徐二州是什么地方? 其富庶程度不输冀州,无论兵源储备还是府库钱粮,都远非辽东可比。 虽说徐州广陵郡凋敝贫瘠,但徐州其余诸郡皆是沃野千里的膏腴之地。 如此一来,与其冒着奇险去争夺人家有所防备的冀州,倒不如顺势入主青徐,却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只是…… 此行途中,会遭刘豹暗算么? 孙权思索良久,终是否定了这个猜想。 他知道,刘豹虽为胡人,亦有雄才大略。 断不会在这初登帝位、根基未稳的关头,贸然给自己树此强敌。 孙权最终决定,让步骘采取坚守之势,驻守辽东,他带着吕蒙周泰等将奉诏去镇青徐。 然而,这一路上,孙权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让他心中的算计悄然偏转,最终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第747章 刘备往洛阳,三将援壶口 洛阳上至官员,下至百姓正在齐心救火。 可残火却像一条赤练,在即将要熄灭之时,挣脱了城池的束缚,一头撞向了城北的邙山。 丘上枯蒿荆棘瞬时成薪,烈焰腾起百丈高,浓烟蔽日,将苍穹染作赤黑。 火舌翻卷着漫过丘陵沟壑,转瞬便吞没了邙山百里连绵丘峦,坟冢驿亭尽成焦土。 在这样的大火面前,人类显得如此渺小。 一星落,万顷燃,火浪如奔腾的赤潮,朝着天际线疯狂蔓延,席卷了整个华北平原。 整个洛阳上空,布满了雾气和灰霾。 只能祈求一日大雨降下,浇灭这漫天的火海。 但救火救不了,却可以救人。 刘备暂且搁置了长安的军政要务,赶赴洛阳,坐镇统筹全城的救灾赈济事宜。 再与关、张、赵三人相见,四双手紧紧交握,皆是一身烟尘,眼底尽是劫后重逢的唏嘘。 不必多言,乱世之中的兄弟聚首,本就带着千般感慨。 张飞性子最急,粗声问道:“兄长,诸葛丞相怎的没来?洛阳灾情这般重,正该是他运筹帷幄的时候!” 刘备长叹一声,语气沉缓道:“长安的军政要务千头万绪,离不得他。这些日子他夙兴夜寐,已是劳心劳力,我岂能再将洛阳的重担压在他一人肩上?” 说罢,他回身抬手,指向身后随行的一众官吏,声音朗朗:“不过你等放心,为兄此番前来,也带了些能官干吏。长安的事有丞相坐镇,洛阳的救民事宜,便由他们与我一同分担!” 刘备带来的官吏旋即投身救灾安民的诸事之中,各司其职,调度有序。 他的亲临坐镇,又带了数百能吏。 这如同一针强心剂,让原本疲态尽显的洛阳僚属精神大振,救灾的效率陡增数倍。 关羽、张飞、赵云三人原想着趁此机会,能与大哥多聚几日,叙一叙兄弟情谊。 孰料刘备片刻未歇,稍作安顿便又召来三人,为他们分派了新的要务。 关羽首先发问:“大哥,又要继续北伐了么?” 刘备却摇摇头,眉宇间凝着几分沉郁,语气恳切又坚定:“眼下中原焦土千里,生民流离,哪里是兴兵北伐的时候?为兄来之前已与孔明早商议妥当,此番有一桩重任,正要你三人同去担当。” 三兄弟一起抱拳:“大哥有命,定以死相效。” “别总提死,不吉之言。” “那到底是何任务?” 刘备凑近三人:“曹操重现于并州,此事你们可曾听闻?” 三兄弟互相望了望,皆点点头。 赵云首先道:“起初末将只当是坊间谣言。前些年,愚弟数阻曹操于凉州,后来始终。后思曹操年事已高,又经西陲奔波,焉能久活?可如今逃来洛阳的流民日多,说辞竟都如出一辙,此事怕是假不了。” 关羽抚着颔下长髯,眉头紧锁,沉声道:“更有甚者,并州那三大宗将,枉受兄长礼遇嘉奖,竟不思报效,反倒拥兵自重,早已有了割据自立的端倪,此等行径,不可不防!” 刘备笑了笑:“依云长所见,若是如此,徐晃和张辽是哪种性情之人?” 关羽推己及人,抚髯沉吟:“此辈既怀忠义念旧之心,定然是要效忠于故主。” 张飞性子最急,虎目圆睁:“大哥!莫不如让俺三人领兵直入并州,一举擒杀曹操,再将那曹魏诸将一并拿下,永绝后患!” “不……” 刘备却缓缓摇头,沉声道:“北方斥候传回急报,曹操已率曹氏诸将东征,此刻正与司马懿对峙于壶关。曹操虽善用兵,可司马懿亦非等闲之辈,更兼背后有北汉国力支撑,曹操此战怕是难以相敌。” 他目光扫过关、张、赵三人,语气愈发坚定:“为兄欲遣你三人前往,押送粮草驰援,顺便助曹操一臂之力,解壶关之困。而后,你三人驻军壶口,为他们保留这补给后援之地。” 张飞睁大了眼睛,满脸诧异。 “大哥,你怎么了?曹操是你的敌人啊!你怎么还帮他?” 刘备朗然一笑,眉宇间尽是坦荡:“当年曹操欺君罔上,挟天子以令诸侯,为兄与他势同水火,兵戈相向。然今时不同往日,胡患肆虐江北,致使生灵涂炭,千里沃野白骨累累。曹操如今拼死抵御胡虏,与我安定天下、救苍生于水火的初衷,正是殊途同归。为兄眼下被洛阳灾情牵绊,无暇北顾,只能赠予粮草、遣派粮将,助他一臂之力,共剿外贼。” 关羽抚髯慨叹,声如洪钟:“兄长以大义为先,真乃胸怀天下!愚弟佩服!” 刘备颔首,正色问道:“你们愿意去么?” 赵云率先抱拳:“末将愿往!” 关羽张飞对视一眼,亦一并抱拳:“我等愿往!” 刘备当即调集兵马粮草,为三将所用,而后绕潼关北上,往河东而去。 …… 而此时此刻,曹操只觉满心无奈。 他终于体会到了刘备当年起事的艰难。 每每艰难积攒起几分实力,正要图谋崛起,迎面撞上的,却总是天下最强悍的势力和对手。 然屡败屡战,百折不挠,可为英雄也。 一场恶战堪堪落幕,曹军将悍兵勇,折损甚微,却歼敌无数。 曹操麾下诸将的心头却无半分喜悦。 司马懿虽然损失更多,却悄然的堵住了他的退路。 曹操凝望着帐外漫天烟尘,却抚髯而笑:“以胡兵之血,换我大军进退维谷。仲达良将也!不过,也不过如此!若能夺其主旗,必能乱其军阵。” 曹操按剑而立,剑锋直指阵前:“今日之战,有能夺敌主旗者,孤……” 话到嘴边,他陡然顿住。 眸光扫过帐下诸将,心头蓦地一沉。 三大宗将早已在南汉位列三公,位极人臣; 张辽、徐晃之辈,或领四镇,或领四平,皆是南汉柱石之将。 金银爵位,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他掌心微沉,旋即话锋一转,朗声道:“孤与之抵足而眠!” “杀啊!” 诸将奋勇杀出,各自领兵,往司马懿主营杀去! 第748章 并州死战,吴王改道 此时此刻,司马懿心头亦在滴血。 这些胡兵,皆是他耗费数年心血亲手调教出来的胡兵精锐。 战力之强,丝毫不亚于中原汉卒。 可经此一役,麾下锐卒折损大半,这惨重的代价,直教他肝肠寸断。 可他别无选择。 不彻底剪除曹操这个心腹大患,他便一日不能安寐。 如今南汉对他全无招揽之意,他唯有立下灭曹这等不世之功,方能让刘备在天下舆论的裹挟下,不敢轻易对他下手。 眼看曹操亲率大军再度冲杀过来,司马懿抬眼望了望中军飘扬的帅旗,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无奈之下,只能一挥羽扇,命麾下精锐阻拦上去。 …… 另一边,冀州古道,正行着一支胡人兵马。 “吴王,再往南三十里,便是青州。” 凌统的声音沉如寒铁,目光扫过脚下被前军马蹄踏碎的枯骨,心中微微一痛。 那是一具汉人百姓的遗骸,衣衫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脖颈处的刀痕深可见骨,早已被风沙掩埋。 孙权颔首,策马前行。 越往南走,景象越是惨烈。 昔日良田千顷的冀州,如今成了满目疮痍的荒原。 在胡人眼里,弱肉强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法则。 而掠夺汉民的物资和粮食,要远比自己栽种更加方便和省力。 烧塌的茅屋冒着缕缕黑烟,焦黑的梁柱间,挂着孩童的破衣,地上的血渍凝成了黑褐色的斑块,被野狗舔舐得发亮。 行至一处村落,更是触目惊心。 篱笆被烧得焦黑,院中的石磨上,插着一支胡人惯用的狼牙箭,箭尖还淌着暗红的血。 一个衣衫褴褛的汉人老妇,正跪在土坡上,用手刨着被翻乱的泥土寻找着什么。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蜷缩在断墙下,怀里抱着一具瘦小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孙权见此惨状,心生怜悯,便吩咐身旁将校取些豆饼送去。 谁知那孩童见军士靠近,顿时如临大敌,慌忙抱起早已气绝的幼弟,跌跌撞撞地往荒草里躲去。 军士无奈,只得回身望向孙权。 孙权抬手,朝那佝偻着身子刨土的老妇指了指,示意将豆饼给她续命。 军士应声上前,连唤了两声,老妇却置若罔闻,只顾着双手在干裂的土中胡乱扒拉,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在哭诉些什么。 军士将豆饼递到她面前。 骤然间,老妇抬头,双目圆睁,布满血丝的眼中迸出骇人的凶光。 她嘶吼着扑上来,枯瘦的双手直掐军士脖颈。 军士反应极快,侧身堪堪避开,老妇却顺势抱住他的腿,豁了牙的嘴死死咬住他的军靴,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哭嚎:“还……还我儿命来……” 这军士本是胡籍出身,骤逢此变,心头火起,抬脚便将老妇踹开。 老妇身不由己地向后踉跄,后脑狠狠撞在断墙之上,昏死过去。 孙权见状,当即跳下马车,快步走了过来。 那军士连忙躬身,满脸惶恐地解释缘由。 孙权凝视着昏在地上的老妇,眼底骤然腾起一抹怒意,嘴唇翕动,似有严令将要脱口而出,可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压了下去。 他麾下的军卒九成都是胡人。 为了汉人百姓而苛责胡人,对眼下的军心有着非常负面的影响。 而在很多汉民百姓眼中,他紫髯碧眼,更是血统纯正的羯人后代。 孙权沉默良久,只是无奈挥了挥手,沉声道:“走,继续赶路。” “好好的中原大地,怎竟变得如此?” 吕蒙勒住缰绳,眉宇凝霜,沉声道:“胡人窃据帝位,群丑狂喜,趁机驱逐汉官,肆虐中原。烧杀抢掠,掳民为奴,甚至烹食幼童,这般禽兽行径,实在令人发指!” 孙权回忆起当年治理江东时,亦曾去民间察访。 彼时江东虽偶有山越匪患,却也炊烟袅袅、阡陌交通,田埂上时有稚童追逐嬉闹,市井间尽是商贩的吆喝声,一派安稳平和之景。 那还是被称为蛮荒之地的江东。 这被称为中原富庶之地的冀州,怎变成这般模样? 孙权默然,目光扫过村落里的惨状。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妇人,被绑在村口的老槐树上,衣衫尽碎,腹部剖开,早已没了气息。 她的身旁,散落着一堆碎骨,和一个拳头大小的骷髅头。 毫无疑问,已被烹煮而食。 他们没有吃这个女人,显然他们并不缺少粮食。 他们缺少的,是对弱者逞强的机会。 风卷着黄沙,吹起孙权的战袍。 他生于江东水乡,见惯了江南的烟雨杏花,却从未见过如此人间炼狱。 “吴王,前方便是青州地界了。”凌统沉声道。 “公绩,你来……”孙权朝凌统招招手,命其近前。 “吴王!”凌统近至。 孙权又勾勾手,让他再度凑近,而后压低了声音:“孤问你,孤奉北汉皇帝之命往青徐,何以一路无阻?” 凌统想了想,直言了当道:“众胡皆以吴王为胡族,故而并未相阻!” “那孤再问你!” 孙权目光灼灼,近距离看着凌统的眼睛:“孤真的像胡人么?” “这……” 凌统抱拳躬身,语气铿锵地摇头朗声道:“吴王乃长沙英雄乌程侯孙文台之后,江东霸王吴侯之弟,堂堂汉家血脉,岂是胡人?” “呵呵……” 孙权笑了,咧嘴笑了。 “吴王……” “你说得对!孤乃长沙英雄、乌程侯孙文台之后,江东霸王吴侯之弟!孤……不是羌胡!” 言及此,孙权骤然敛去笑意,嘴角狠狠一搐,眸中迸出凛凛厉色:“所以,孤岂能受胡帝裹挟,做那仰人鼻息之犬?!” “吴王!” 凌统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不知从何说起,只觉热血翻涌,热泪夺眶而出。 “孤谢你!” 孙权长舒一口气,胸中郁气稍散,目光沉沉地看向他: “在这般境地,仍愿信孤。” 他抬手抹去凌统颊边泪痕,又拍了拍他脸:“去告知那些胡兵将校,北汉皇帝有旨,命我等即刻整军,入京勤王!” 第749章 曹操遇绝境,司马逢援军 壶关古战场,西风卷着血色烟尘,扑打着中军大帐的旌旗。 司马懿凭案伫立,眉峰紧锁,眼底翻涌着焦灼。 这场鏖战,已持续了整整两月。 两月间,他驱十万甲士轮番猛攻,箭矢如雨,擂鼓如雷。 壶关平原的血痕凝了又溅,壕沟里的尸骸叠了又覆。 可离谱的是,曹操的主力军竟然还在。 不仅还在,其帐下高级将校竟无一人折戟沙场。 依旧旌旗整肃,战意凛然。 反观己方,折损的兵马已逾两万。 伤兵的哀嚎日夜回荡在营寨,运粮的车队越来越稀,整个中军大帐都飘浮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丧气息。 难道,真的要输么? 他也曾生出过退意。 不如就此敛兵,在麾下精锐尚未折损殆尽之前,拔营东去,退守辽东。 凭那千里冻土、万仞雄关,扼守东北边陲,未尝不能裂土为王,自成一方霸业。 待到那时,纵使刘备遣使来招,他亦可颔首受封,亦可婉言相拒,进退之间,尽是从容。 但,曹操不死,他终不能安心北退。 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只能先耗下去。 他在赌,赌曹操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 司马懿猜得不错。 曹操苦心积攒的数万兵马,经此两月连番鏖战,亦损失惨重。 麾下虎豹骑纵是天下锐士,悍勇绝伦,却架不住司马懿占据有利地形,以数倍于己的兵马如潮水般涌来。 一波波攻势碾过,纵是铁打的精卒,也熬不住这无休无止的消耗。 曹仁、徐晃、于禁三员大将,尽皆身负创伤,血染征袍,早已无法领兵冲锋; 张合本就旧伤未愈,经此连日奔波厮杀,更是伤口崩裂,难再支撑,只能被送往山后的临寨静养。 张辽、乐进、许褚三将悍勇不减,几度率死士冲阵,直扑司马懿中军帅旗,欲一战定乾坤。 怎奈敌军壁垒森严,攻势如潮,几番冲杀皆是铩羽而归。 更致命的是,军中粮草早已断绝多日。 牵招的补给军被隔离在围场之外。 起初,将士们尚能夺马为食,聊解饥肠; 到得后来,战马亦所剩无几,军营之中竟蔓延起相食之祸。 不管是敌人的尸体,还是友军的尸体,都成了苟活者口中的果腹之物。 残阳之下,饿殍遍野,伤兵的呻吟混着绝望的嘶吼, 曹操坐在破损的战车上,俯视着眼前的一切,口中却在喃喃自语。 “玄德啊玄德,你当初面临之局面,也与孤所差无几了吧!” 明明麾下这支铁血之师,足以横扫塞北、踏平任何凶悍的胡人部落,剑锋所指,万族慑服; 偏偏在此刻,困死在司马懿调教的胡人铁壁之中,难有无用武之地。 再这样下去,孤恐怕真要毁绝于此了。 闭上眼,刘备的身影便在脑海浮现。 曾几何时,他无比的痛恨刘备。 明明礼遇于刘备,重信于刘备,封赏于刘备,刘备却参与衣带诏,先袭杀车胄,后伏杀曹纯,数次将他打得大败。 但现在…… 不知为何。 他心底的那些恨意却再也找不到半点踪迹。 扪心自问,他现在恨刘备么? 该恨! 可现在的他更恨胡人,更恨司马懿,也更恨曹丕。 “玄德啊玄德!纵是身陷这般绝境,你终究不如我! 当年你身陷困厄之际,孤尚能遣元让领兵驰援,救你于水火。 可今孤身陷危难绝境之时,你却心记小仇,无动于衷,任孤消亡在这壶口之地。 诚然,孤图的是徐州之地,可那份救你之心,也是真真切切! 孤素来知晓,你是一世英雄。 这世间若能与你结为兄弟,引为知己,当是生平快事,足以夸耀千古! 可笑啊…… 你竟无这般眼光,这般格局! 你纵不为孤,也当为那些已归降南汉的将士们想想! 到头来,终究是孤看错了你!” 然而想到此,曹操非但不感到痛心,反而感到一丝得意。 这一层,他终究又是略胜一筹。 “丞相!请末将明日再度冲阵,定将司马懿主营一举夺下!” 张辽、乐进、许褚三员猛将,齐齐跪于帐前,声如惊雷,慷慨请战。 这场战役,每个将领都身陷军阵,亲斩敌卒。 也正是因为他们的身先士卒,让司马懿数倍于己的部队损失惨重。 曹操望着三人染血的征袍、坚毅的面庞,喟然长叹:“你们都是天下最好的将军,孤以能与尔等共事为荣。” 三将互相对视一眼,张辽昂首慨然应声:“末将亦以跻身丞相麾下,效犬马之劳为荣!” 乐进和许褚亦说道:“我等亦如此!” “好!” 曹操慨然一叹,声震帐中:“明日,孤便与尔等一道,直冲胡贼主营!” “不可!” 一声疾喝破空而起,夏侯渊大步出列,抱拳朗声道:“丞相!三军不可无帅,你当坐镇后方,万不可亲临战阵!司马懿素善谋断,若探知丞相亲赴前敌,必倾全军之力围杀。我等武夫死不足惜,丞相若有闪失,则我军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愿代丞相领兵冲锋,誓破敌营!” 曹操闻言,眉宇间掠过一丝怅然,喟然叹道:“可如今军心困顿,非得孤亲往,方能提振士气啊。” 话音未落,帐侧又响起一声沉雷般的应和。 夏侯惇虎目圆睁,撩袍出列,声如洪钟:“那便再加上一个夏侯元让,可替丞相否?!” 夏侯惇与夏侯渊并列而立,宛如两尊镇营的铁塔,凛凛生威。 曹操看着他们,欣慰而笑:“有尔等相助,孤甚幸矣。” …… 偏在此时,司马懿大营之中,忽传喜讯。 刘豹并非庸碌之主,他早已洞悉司马懿困于壶关的窘迫。 当即便遣燕王轲比能统率鲜卑精兵整整五万,驰援而来。 司马懿闻讯,霍然起身,案上竹简哗啦散落一地竟浑然不觉。 他大步流星冲出中军帐,双目灼灼发亮,急切地攥住斥候的手臂追问:“援军何在?何时能至?” 顺着斥候手指的方向看去,司马懿看到东边大路上,漫山遍野的旌旗翻卷如潮,密密麻麻的部队正沿着崎岖山道浩荡而至。 第750章 臧霸杀胡令,孙权败信都 这一刻,司马懿胸中陡然涌起一股慨然: 得遇雄主而授命,其臂膀之坚实,竟能至此。 曹丕固是一代雄杰,然龙榻之侧,终有寒芒暗藏,君臣之间,总隔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猜忌。 而刘豹眼前这份全然的托付,竟让他心头微动,生出一丝恍惚:若当真辅佐刘豹,扫平这乱世烽烟,成就一番不世基业,又何尝不是一段佳话? 但这缕心绪不过一瞬,便被刺骨的理智碾得粉碎。 他冷然自嘲。 刘豹? 胡人之主,不过是他亲手扶起的一尊泥偶。 一枚用来引开朝野汹汹暗流的靶子罢了。 真正堪为明主之人,心智决不会如此! 念及刘豹,司马懿又想到了刘备。 昔年刘备七赴南阳,方请得诸葛亮出山,为世间之美谈。 而今诸葛孔明位极人臣,在南汉朝堂的权柄,已仅次于刘备本人。 刘备信任诸葛亮,却对自己三番五次的示好视而不见。 这般人物,也算得明主? 司马懿眉头紧锁,心底疑窦丛生。 刘备难道不知,臣子权柄过重,势大压主,社稷便会暗流汹涌,国本动摇? 他不懂帝王之术么,他不知道制衡么? 司马懿笑而摇头。 轲比能风尘仆仆而来,手中擎着刘豹的诏书。 “丞相,此番你为朕抵挡曹氏锋镝,劳苦功高。 此战若能奏凯,朕便册封你为晋王,以彰盖世功勋! 如今朕虽无他物相济,唯能动举国之力,为你调集兵马粮草。望丞相此战旗开得胜,早奏凯歌!” 司马懿接过诏书,目光扫过那字字句句,嘴角倏尔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笑意。 “速整三军!明日一战,尽灭曹军!从此天下,不复有曹!” …… 此时此刻,臧霸正坐镇青徐,挥师扫荡境内胡尘。 想当初寿春一战败北,他也曾有过一段茫然无措的时日。 手握重兵却前路茫茫,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麾下谋士也曾进言,力劝他联结胡骑,据青徐沃土自立一方,裂土分疆,成就霸业。 但周瑜的一封信,改变了他的想法。 “臧将军台鉴: 公本大汉名将,威震青徐,乃汉室百姓心中之英雄也。 今君虽败于我手,非君之能不及,实因所事之朝失尽民心,天命已去,故难成胜绩,终将为大义王师所并。 将军可鉴,曹魏非天命之国,命短如斯,如今已露被胡虏侵吞之兆。 君乃堂堂汉家将领,岂能屈身事胡、蒙羞先祖? 他日曹魏与胡虏尽灭,将军又将何去何从? 瑜素敬将军,故诚心相劝:今当速起义兵,与曹魏、胡军划清界限,尽诛境内胡寇,为汉家百姓辟一方安身立命之地。 待我王师兵临,必为将军奏请招安。 我家陛下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素有容人之量,必不相能负。 望将军审时度势,三思而行,早定大计,共扶汉室,名垂青史。” 落款是周瑜。 臧霸遂暗中整饬兵马,秘筹叛北之举。 只待一个名正言顺的契机。 及至邺城急报传来。 胡虏窃魏,刘豹僭号称帝,立国号北汉。 那一刻,臧霸再无半分犹疑,于徐州高擎义旗,宣誓叛北。 徐州的朔风里,反胡的号角已经吹响了两个月。 臧霸披甲执矛,亲率麾下青徐旧部,以雷霆之势封锁了州境十三处隘口。 而后,联络汉籍旧官,开始对那些盘踞在彭城、下邳城郊的胡人太守,胡骑将官展开了清洗和斩杀。 五胡所并的杂胡部族,平日里烧杀掳掠,早成汉民心头大患。 臧霸下了杀胡令:“胡兵所过,寸草不留;汉民宅舍,秋毫无犯!” 战事一开始打得很艰苦。 胡骑剽悍,常常昼伏夜出,袭扰粮道,扰得臧霸军苦不堪言。 但臧霸很快就看出,胡军没有名将指挥,其军虽然迅捷彪悍,却无章法; 于是,反制之策雷霆而出:一面令麾下老卒扼守各粮道要冲,深挖壕沟、广设鹿角,又布下数队斥候,昼夜轮值,一旦察觉胡骑踪迹,便以烽火为号,四面合围; 而这反击号角既然吹响,便立刻得到了万千汉民百姓的支持。 臧霸大军如虎添翼,连战连捷。 那些盘踞城郊的杂胡部族,或被围歼于山野,或被驱逐出州境,青徐的胡患开始渐渐的减少。 …… 冀州,邺城。 刘豹又强掳百名汉家女子充入后宫,深宫之内,脂粉香与哭啼声交织成一片靡靡之音。 尽是被掳女子的血泪与绝望。 在刘豹看来,这是为爱妻被曹操夺去的一种补偿。 他将举国七成兵马尽付司马懿,只求他先斩曹操于阵前。 再回师荡平臧霸、孙权之流,教这烽烟四起的北地,重归一统。 但,这是最好的情况。 他同时也做了失败的准备。 不过在他看来,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败退归南胡。 继续在南胡之地做他的北汉皇帝。 …… 这一日,两封战报传来,一忧一喜。 忧的是,孙权南下途中突然反叛,举兵往冀州而来。 喜的是,却有满宠驻守京畿要道信都。 而最终的结果是,满宠凭借着极为有限的兵力,将孙权大军打败。 刘豹闻报大喜过望,当即下旨,擢升满宠为镇南将军,以示嘉奖。 他却不知,满宠此番出手,也是迫于无奈。 满宠根本不知孙权此行是奔着搞掉邺城而来。 他所闻所见,是孙权自称羯人之后,麾下大军高悬北汉大旗,一路高呼勤王口号,裹挟着几乎清一色的胡骑,浩浩荡荡向西挺进。 这情况,你让满宠怎么想? 他只当这是刘豹调遣而来的援军,要合兵一处,继续西进攻打曹操。 他麾下兵少,不能像臧霸一般,公然反抗北汉。 否则粮草一断,他什么都没了。 只能凭借自己有限的力量,为西陲的曹公贡献一份力。 于是,他以“怀疑孙权暗袭邺城”为由,率兵死守信都。 偏是这一战,孙权胸中陡生万丈豪气。 他既未遣吕蒙为帅,也未令凌统冲锋,反倒亲自勒马扬鞭,屹立于三军阵前。 然后,被满宠打败。 第751章 满宠设鸿门,孙权复被擒 信都城郊,孙权收拢残部,总算得以喘息。 心中惊魂方定,便破口大骂:“世人皆道满伯宁素有贤名,风骨凛然,本以为他必不屑与胡人同流合污,谁曾想这厮竟甘为鹰犬,在此扼守要道,阻我大军攻邺!真是气煞我也!” 孙权气得浑身哆嗦,恨不得立刻亲斩了那满宠。 麾下众将皆好言相劝,暂阻孙权之冲动。 孙权消了火气,无奈一叹:“孤与众卿卧薪尝胆,栉风沐雨,终成一方基业。未曾想,竟被此人相阻! 枉孤一番仰慕,还曾妄想招此人共谋大业。 是孤瞎了眼,看错了此人!” 这时,与孙权一同败归的吕蒙仔细想了想,一抱拳:“吴王休怒,末将以为,这事或有蹊跷。” “有何蹊跷?” 吕蒙认真的筹措了词句,指着中军大旗:“吴王,你且来看。” 黄色的北汉大旗迎风招展。 “吴王之前言道,满伯宁素有贤名,风骨凛然,末定然不屑与胡人同流合污!可有无此等可能,他如此狠烈相击,乃是……将我等当成了羌胡的铁盟同党?” “嘶……” 孙权面色骤然一变,霍然跳上战车,目光扫过麾下阵列。 这支千辛万苦拉起来的队伍,虽是汉人军伍建制,阵中士卒,多是高鼻深目,曲髯虬须的胡人装容。 他想说:满伯宁就算知道这事,难道以为我孙权也会屈膝于羌胡皇帝。 但刚想开口,便想到自己的紫髯碧眼天生容貌和伪作羯人之后的不堪历史。 再想想吕蒙的猜测,还真是大有可能。 孙权跳下车来,忍期无奈的点点头:“现在当如何?” “末将以为,我等可先在此地安营扎寨,静待凌将军率军归来。而后便遣人射箭入城,将我军来意明明白白告知满伯宁。 末将料定,他素有风骨名望,断不会真心为那羌胡伪帝效命。 届时我等再慷慨陈词,晓以大义,未必不能将他拉拢过来。待两军合兵一处,便可合力直取邺城!” 孙权沉思良久,缓缓颔首:“如此,便依计行事。” 子夜时分,凌统率侧翼兵马苦战无功,只得收兵回营,与主力会师。 翌日天明,孙权便将一封亲笔信缚于箭上,命军士弯弓搭箭,射入城中。 很快,这封信便被送到了满宠的手里。 “伯宁足下: 孤闻足下素有贤名,风骨凛然,朝野共仰,故此前虽两军对垒,或有相误。 今孤驻军于外,虽领胡军,却非为助纣为虐,乃为以胡制胡,攻打邺城,清除伪帝。 足下乃汉臣,当知夷狄之祸,甚于豺狼。 伪帝窃据疆土,屠戮生民,孤知足下不得已而为之。 今愿与足下约:若能开城相迎,共破伪帝,则邺城之捷,足下居首功; 大丈夫生于乱世,就算不能匡扶社稷,也应该保汉民无失。 何去何从,望足下三思!” 落款是:江东孙权。 满宠来来回回把信看了三遍,亦心有疑惑,难以决断,而后唤蒋济来至。 蒋济观此信良久,却终是摇摇头。 “孙权此人,最擅背盟反噬。昔日背刺交州,再刺荆州,后又暗算公孙,偷夺辽东,桩桩件件,皆是前车之鉴。他今日名曰反攻北汉,焉知明日不会故技重施,借开门之机反噬我等?此人之言,万不可信!” 满宠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蒋济沉吟片刻,又道:“然孙权此人,刚愎自用,性急多疑,最是容易受人诓骗。我等正可设下一个圈套,引他入局。” 满宠闻言,眉头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孙仲谋虽武功不济,好歹也是一方雄主……竟容易被骗?” 蒋济点点头:“在下觉得,骗他不难。” “先生有何计?” “信都山北有一处山坳,地势险要,正适合设局。我等可遣人前去邀约孙权,就说我等亦有心与羌胡伪帝决裂,愿与他共谋大计。但要特意点明,若他果真怀有诚心,便只带数名亲随前来赴宴。他若敢来,我等便在席间以摔杯为号,一举将其擒获;他若推托不来,便是心有虚怯,其言其行,断不可信!” 满宠抚髯颔首,又问:“那他若偷偷带兵跟去,伏在左近。又当如何?” 蒋济呵呵一笑:“这地方之妙处,就在于山坳外有条羊肠小道,乃唯一必通之路。 可令张喜将军率部伏于近侧,只要孙权踏入山坳,便立刻封死此路。 届时,纵使他身后有千军万马,一时半刻也休想越过来。 等他们强行打通道路,我等早已将孙权拿下。 再者,那地方从西往东看,一目了然,从东往西看,却是峰峦叠嶂,视线受阻。 孙权不知此间地形,若其心怀鬼胎,想事先在此设伏,我军斥候也能提早察觉。 如此一来,便足以证明他根本没有结盟的诚意!” 满宠不禁称赞:“妙计也……” 当即派出使臣,邀孙权赴宴。 孙权接柬,亦暗疑满宠暗藏毒计。 使臣直言:“吴王若敢赴宴,方见诚意;若惧而不往,便是心有不轨。” 孙权坦言:“汝等莫非设下鸿门宴?可易地再议。” 使臣哂然:“论设鸿门,吴王才是行家。若是易地,我主反惧吴王之宴!” 孙权辩之不得,只觉满心无奈。 不去,这通往邺城的关隘,终究是绕不过去; 去了,又怕一脚踏进满宠设下的死局,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问吕蒙凌统,二将亦难决断。 孙权这时候感慨:“若是鲁子敬该有多好,他定会给孤一个正确的建议。” 闭上眼,想到当年鲁子敬。 孙权心中深思,若是鲁子敬遇到这种情况,会不会单刀赴宴? 凭他对鲁肃的了解:子敬素有胆略,为国为君,定会无惧而往。 孤身为人主,又何必惧之? 于是,孙权传令吕蒙、凌统引兵伏于山外,以备接应。 他亲自率十余精锐亲随,随使臣踏入北山山坳。 果不其然,满宠早已在此设下酒宴,酒食齐备。 宴上,孙权强压心头疑虑,竭力摆出人主的气度与凛然,言谈间不卑不亢。 可没想到,没等谈到正事,这第一杯酒刚敬出来,满宠便毫不留情的掷杯为令。 伏兵应声而出。 然后,孙权便在满脸震惊中,被绑缚了起来。 第752章 鸿门宴满孙据理互骂,壶关口曹操以死拒敌 满宠既得孙权,心下大安,遂命部下通知孙权部。 让他们在城外安守,敢往前一步,便将孙权碎尸万段。 直至此时,孙权方知自己中计。 虽然心中惊怒,但临危之际,该有的刚烈和风骨却不能丢弃。 于是,孙权对着满宠破口大骂:“满贼!汝奸佞小人!你空有仁贤之名,竟敢设此毒谋陷我! 孤本攻邺,欲杀胡患,却被你相阻。 汝本汉臣,却甘为胡虏鹰犬,助纣为虐,廉耻尽丧!今日纵杀我,我麾下勇将必提兵踏破此城,将汝碎尸万段,以报此仇!” 满宠闻言,当即冷笑以对:“孙贼!汝父兄皆是一世英雄,怎生得你这般无耻之辈!今既束手就擒,尚敢反咬一口,真是厚颜无耻! 满口攻打邺城,以你这点手段,我这小关都打不过去,也配妄谈攻邺? 你且看看自己:一身胡地装容,麾下尽是胡兵,还高举胡汉伪旗。 分明是要驰援壶口的司马懿,与丞相为敌!这般昭然行径,竟还妄想欺瞒于我? 哼哼,嫩了点!” 孙权肺都要气炸了,双目赤红,愤而怒骂:“满伯宁!汝休得血口喷人!我举胡旗、带胡兵,不过是权宜之计!乱局之中,以胡攻胡,何错之有?” 满宠闻言,抚掌大笑,笑声里满是不屑:“权宜之计?好一个权宜之计!孙贼,你当我不知,今日你身披胡服,与胡虏为伍,无非是想借异族之力,吞并中原,成就你孙家的帝王之梦!还敢妄谈‘大义’? 我看你是利欲熏心,连祖宗都忘了! 我满伯宁镇守一方,护佑百姓,诛杀你这勾结胡虏的国贼,乃是替天行道,名正言顺!汝纵有百口,也难逃千古骂名!” …… 两人各据大义,都对对方开始口诛笔伐。 可不同之处,满宠坐那里,一边喝酒一边骂。 孙权则是被绑那里,不一会就被人堵住了口,变成满宠单方面的骂。 过一段时间,满宠也骂累了。 就在孙权面前与众将商议,要不要把孙权杀了。 依满宠之意,想直接把孙权直接杀了,免得再助纣为虐。 蒋济却认为,可以以孙权为诱饵,先擒俘吕蒙凌统,消除所有隐患后,再杀孙权。 满宠心恨孙权,也觉得蒋济所言更为有理。 不过虽不能杀,亦能羞辱一番。 于是,命人剥其衣衫,游行众卒之间。 然而,就在除其衣衫之时,一方粗布手帕从其怀中飘出,掉落在地。 满宠将其拾起,蹙眉展开细看。 只见帕上以红线歪歪扭扭绣着“大汉吴王”四字,余处还沾着几枚浅浅的带血小手印。 这物件实在蹊跷。 孙权再怎么落魄,也是一方霸主,平日里绢帛锦绣不离于身,怎会揣着这么一块粗陋的帕子? 满宠正想挥手扔进旁边的火盆里烧了,却见孙权猛地挣动起来。 缚住双手的绳索勒得他手腕溢血,双目赤红如燃,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嘶吼,竟硬生生挣得两名按押的兵士踉跄后退。 就算是脱他的衣服,他都没有如此激烈。 为何对此手帕视若性命,失态至此? 满宠到底没将手帕烧掉,而是再度细看。 字虽工整,有些像孩童手笔。 而用红色衣线缝制,而非北汉的黄黑色调。 这是“南汉”的色调。 莫非孙权投了刘备? 不太像啊! 也正在这时,京畿史官来至,带来了北汉皇帝的圣旨。 满宠因为挡孙权于信都之外,而被北汉皇帝刘豹嘉奖,不仅赏了金银和美女,还被加封为信都侯、假节和镇南将军。 …… 另一边,曹操正深陷一场绝境死战。 对面胡汉联军兵力远超己方数倍,更占据了壶口关附近的险峻山势,凭高临下,箭石如雨,曹军仰攻数日,早已伤亡惨重,士气低迷。 是他靠着自己的铁血意志与英雄气魄,强撑着维持军队的士气。 曹操本寄望于夏侯惇、夏侯渊二将率领的奇兵,从侧后方迂回突袭司马懿的主营,打乱敌军部署,再趁乱突围。 为此,许褚、乐进、张辽等猛将和虎豹骑精锐俱随之而出。 可谁曾想,奇兵刚摸到司马懿主营外围,对方阵中竟骤然杀出大批鲜卑援兵。 那些鲜卑军士兵强马壮,甲胄鲜明,甫一接战便将奇袭部队死死缠住。 而曹军奇袭受阻,参与奇袭的将领也被大军围困,连自保都艰难。 偏在在此时,围困曹操主军的胡兵突然发起总攻,数千名披发左衽的胡骑从两侧山谷中呼啸而出,如同两把锋利的弯刀,直插曹军阵脚。 大量胡兵的涌入,使得战局终向一边倾倒。 曹军本就疲惫,骤遭夹击,顿时阵脚大乱。 胡骑的弯刀劈砍利落,马蹄踏过之处,曹军渐渐抵挡不住了。 曹操身边的亲兵举着盾牌死命相护。 阵被冲得摇摇欲坠,几支流矢擦着他的铠甲飞过,或钉在高举的盾牌上,箭羽兀自颤抖。 “丞相!敌军势大,容末将掩护您往东坡撤退!” 夏侯尚浑身浴血,一手提着重剑,一手护着曹操,声嘶力竭地嘶吼。 他身后的卫军已是强弩之末,却仍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防线。 曹操拄着马鞭,脸色铁青如铁,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胡兵与远处被围困的奇袭军队,喉间泛起一股腥甜。 他用力咽下血沫,他瞪红了眼睛,颤抖高呼:“诸将身陷,孤岂能弃他们于不顾!” 话音刚落,又是一波胡骑冲杀过来,一名亲兵为了替他挡下致命一刀。 被胡兵的长槊贯穿胸膛,鲜血溅了曹操满脸。 那一刻,曹操心如刀绞。 他猛地抓住那名军卒的手臂,想看清他的样子。 可未及看清,那军卒便扑倒在地。 曹操面露狰狞,狂吼着,砍翻了那名胡兵。 这一波进攻,又被强行挡了下去。 可突围之路被死死堵死,夏侯军又无法驰援,而身后的营地,恐怕也正在遭遇胡兵的侵扰,接下来又当如何? “难道,孤真欲亡命于此??” 曹操仰天长叹,嘴角却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玄德啊,你终是未来相救。往后史书,定会说孤,为了汉室百姓献出生命,你却拘于私怨,不予相助。 孤的磊落,必名垂青史! 你的计较,也必为世人所诟病! 这一节,孤又是赢了!” 曹操闭上眼,嶙峋的眼角有泪水滑落: “只可惜,与孤同死的这些勇烈义士……” 而话音未落,远处又是一阵的战鼓和号角声传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轰隆隆隆——” “呜——” 曹操恍惚的睁开眼。 他有些诧异,因为他隐约记得,这好像是刘备军的战鼓和号角声。 第753章 三将陷阵,曹操遇旧 曹操向四下望去,却因为所处地势较低,而无法尽览外围战况。 但他却明显的感觉到,敌方的攻势似乎有些减缓。 “伯仁,伯仁……” 曹操把手伸向夏侯尚。 夏侯尚急趋上前,扶住丞相左臂,低声应道:“丞相,末将在此。” “你且听——此为刘备麾下鼓角声否?” 夏侯尚此前专注厮杀,未及留意远方动静,闻丞相提醒,凝神细辨,眸中闪过一丝疑色:“确似南汉号角声……” 但他又怀疑道:“然刘豹既已去魏复汉,又岂会沿用南汉旧制?” “也未尝不可!” 曹操凝眉思忖:“莫非刘备势大,北汉自知难敌,乃愿奉南汉为正朔,甘为附庸,退守边陲,故而沿用南汉旧制?” 然而他口中如是说,心中又不禁否定。 他觉得刘备虽然有宽厚之名,却非软弱之士。 当此胡人猖獗扰边之际,刘备断断不屑与之通好。 否则,他便不是我曹孟德看得起的人物。 可这贸然出现的鼓角声又从何处而来? …… 一炷香前,关羽、张飞、赵云三将各率本部军马疾驰至此,恰撞上这场惊心动魄的鏖战。 关羽勒马居中,张飞、赵云分侍左右,三人抬眼望见远处猎猎飘扬的曹操大旗,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记眼神。 关羽轻抚长髯,沉声道:“真未曾想,这曹操竟命大如斯,时至今日尚在人世。” 张飞咧嘴一笑,声如洪钟:“大哥命我等驰援相救,若任他束手就戮,我等再坐收渔翁之利,岂不快哉?” 关羽眉峰微蹙,神色凛然:“三弟不可胡言!大哥将令,我等岂敢违抗?” 张飞梗着脖颈,直言不讳:“俺只是想起当年救那董卓时,他那副倨傲嘴脸,实在可恼!” 关羽闻言,轻叹一声:“曹操此人,终究与董卓有些区别。” 赵云策马上前,沉声附和:“二哥所言极是。曹操虽有欺辱先帝之过,却也确为汉室存续立下几分功劳。大哥这般取舍,方显英雄胸怀。另外……” 说到此,赵云长枪一指阵中夏侯大旗:“那是不是夏侯妙才之大旗?” “哼,夏侯妙才是谁?俺不认识!” 可张飞嘴上虽是这般说,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松了口:“既如此,便依你二人之言。只是这重围如铁桶一般,我等该如何杀进去,且将他们救出?” 关羽观阵思索片刻,微微轻身向左,指着“夏侯”大旗:“三弟,你且往两夏侯处助阵,解救他们突出重围,而后,于山坳处汇合。” 张飞观察了一下阵势,立刻明白。 当即神色一凛,抱拳道:“翼德领命!” 随与副将张任张苞等,往夏侯大旗处杀去。 “子龙!” “末将在!” 关羽双指一点司马懿中军大旗。 “四弟,你可率麾下精锐,直取敌军中军帅旗!纵不能夺旗,但若能搅乱其军心,敌势自会顿挫。届时前军压力大减,此乃破围之胜机!” 赵云一抱拳:“末将领命!” 亦携副将文聘霍峻,乃往径往司马中军冲杀而去。 关羽勒马立马,目光紧锁着陷在乱军深处那面残破的 “曹” 字大旗。 他沉喝一声,声震四野:“甘宁、庞德、关兴、廖化!” 四将应声出列,抱拳朗声道:“末将在!” 关羽虎目一凛,抬手高举青龙炎月刀,直指敌阵深处:“甘宁、庞德!你二人分任左右先锋,领精骑凿穿敌阵两翼,速开血路!关兴、廖化!你二人率部策应,护翼防围! 诸将随某,直捣中军!” 众将一起抱拳:“喏!” …… 关羽大军呼啸着冲入阵中。 众胡军哪里料到,突然间竟然杀出这么三股强悍的部队。 一时间措手不及,顿时阵脚大乱。 张飞一马当先冲入阵,丈八蛇矛直刺,正戳中围杀一名胡将咽喉。 他手腕一拧,矛尖搅碎喉骨,顺势一挑,将尸体掷飞,砸倒数名胡兵。 又有胡将挥刀来拦,他蛇矛横扫,卡在那将腋甲之上,用力一掣。 锋利的蛇锋连人带甲一并撕毁。 当即落马倒地,死于非命。 胡军见此将勇猛,顿感大骇,围堵的胡军见状,不自觉的后退。 却被马蹄踏倒一片,张飞拍马急追,蛇矛指处,胡兵或魂飞魄散,或四散奔逃,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而就在此时,张辽亦见赤围黑底的张字大旗,当即对夏侯惇高呼:“可是南汉救兵?” 夏侯惇独目微虚,疑似幻觉。 又揉揉眼睛,复再细看,方知南军来救。 当即高呼:“援军已至!众将士随吾杀将出去,与援军会合!” 夏侯惇明白,在场诸将虽然勇猛无双。 但毕竟难敌对方兵多数倍。 且有高谋之士阵前指挥。 敌军进退得当,攻防有序,其指挥能力不亚于曹公。 事已至此,抢占司马懿主旗的任务已然无望,眼下唯有会合援军方有生机。 于是,夏侯惇才做出了如此决定。 夏侯渊、许褚、乐进也各带余部正陷死战,观此军正往自己的方向杀来,也俱感诧异。 许褚蹙眉沉声:“休要天真!刘备军怎会驰援我等?” 他只道诸将暂附南汉不过权宜之计,如今既已复归曹公麾下,南汉岂有遣兵相救之理? 乐进亦满心困惑,却无从辩解,只喃喃道:“那又是何方兵马?” 夏侯渊抬眼望定阵中旗号,立刻认了出来。 他霎时心头一喜,知是强援已至。 然面上却如凝霜覆铁,冷哼一声:“哼,此亦非善类!” 而后又道:“且往此处突围!” 于是招呼残军往张飞处突围。 …… 而此时此刻,曹操亦见远处军阵大乱,一面赤色的关字大旗在重重的敌军中缓缓逼近。 一时间,曹操竟有些恍惚。 “云长么……” 正这时,鲜卑铁甲精锐杀至! 为首一将身长一丈有余,肩如山岳,腰似熊罴,身披玄铁重甲,甲片覆满狰狞兽纹,连面门都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如寒电般的狼眼。 他掌中狼牙棒碗口粗细,铁刺如锥,映日生寒,挥扫间竟带起呼啸风声。 一棒便打飞一排曹军盾卒。 曹军岌岌可危的防线立刻被撕开了一道缺口。 他一眼盯住曹操,厉声暴喝:“曹贼,汝死期已定,却当何逃!” 第754章 壶口战,关公三合斩燕王 僵持的大战中突然杀入这三路人马,司马懿自然是看见了。 他心中十分不解。 我邀刘备共击曹操,他怎非但不击曹操,反来相救? 难道他不记得了么,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你们可做了半辈子的对手。 刘备到底在想什么? 司马懿猜不透,也想不通。 于是,他对心中的刘备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刘备看似仁厚,实则志大而拘于义,见利而不忘名,徒有争霸之心,却无决绝之断。” 但即便如此,司马懿又能如何? 现在的天下,是刘备的天下。 纵有南北汉相峙之说,实则南汉已占据七成的沃土。 刘备一统天下已是趋天之势。 他断不可与刘备为敌。 于是,他想做的是,集中一切力量,先把曹操弄死。 而非力敌关张赵三将。 诚然,他知道,杀了曹操,诸曹将必与自己为死敌。 可话又说回来,不杀曹操自己就不是死敌了么? 曹操想杀自己的欲望更重。 可若曹操身死,曹氏营中群龙无首。 凭刘备的宽厚与声望,未必不能安抚诸将。 我若有功于南汉,他们的恨意,未必会尽数倾泻于自己身上。 念及此,他再无半分迟疑,让轲比能领鲜卑精锐之师入阵。 务必在关羽杀到之前,取曹操项上首级! 于是,燕王轲比能全副武装,骑上了自己的巨马“苍雷”,带着自己最精锐的鲜卑大军,杀到了曹操的阵前。 “苍雷”一声马嘶,吓得诸将战马纷纷刨蹄后退,躁动不安。 轲比能一棒抡过,飞起数人,身旁侍卫竟无一人能挡。 狼牙棒挟着劲风,眼看便要及于曹操身前。 夏侯尚大惊失色,不及细想,翻身上马便去阻他。 奈何久战之下早已力竭,只一个照面,手中兵刃便被狼牙棒磕飞。 轲比能趁势一棒砸下,夏侯尚躲闪不及,只得弃马翻滚在地。 那狼牙棒正砸在马头之上,战马哀鸣一声,轰然瘫倒。 轲比能狞笑着再度举棒,便要结果夏侯尚性命。 曹仁、徐晃、于禁三将俱是带伤临阵,正于阵中指挥,见状齐声怒喝,拼死赶来相救。 可三人鏖战良久,伤势沉重,又如何是轲比能的对手? 不过片刻,便被他硬生生冲破防线。 轲比能纵马近前,将狼牙棒再度抡起,直取曹操面门。 曹操大惊失色,仓促间拔剑格挡。 却只听“嘡”的一声巨响,火星迸溅,他却觉手臂毫无受力之感。 凝神望去,夕阳余晖之下,一柄青龙偃月刀,正稳稳架住了那势若雷霆的狼牙棒。 “云……云长……” 微微转头,便见关羽端坐于赤兔马上,身姿挺拔如松。丹凤眼微睁,唇角不见分毫波澜。 “云长!” 曹营诸将见状,齐齐抢步欲上前来相助。 关羽却冷冷道了一声: “诸将且退,容某杀之!” 诸将闻言,皆是心照不宣地顿住了脚步。 轲比能双目赤红,牙关紧咬,拼尽全身力气将狼牙棒狠狠下压。 关羽面色沉静如水,只缓缓抬手,竟将那势大力沉的狼牙棒,一寸寸稳稳架了起来。 曹营诸将皆尽心骇。 轲比能立刻换招,手腕急转,狼牙棒顺势旋出半道弧光,撤回了自己的狼牙棒。 此时此刻,他可没司马懿那么多鬼心思。 只道不杀此人难杀曹操。 而杀了此人,再杀曹操,我轲比能便是天下第一神将。 于是,双手握紧棒杆,再横向一挥,抡向赤兔马的马头。 关羽单手执刀,单手一勒缰绳,赤兔昂昂立起,发出长嘶,声音犹胜苍雷。 而这一立马,恰好避过了轲比能的横向一击。 轲比能惊觉一招落空,忙不迭收势,想要再度挥棒强攻。 可余光扫处,却见关羽借着赤兔下落的冲势,偃月刀裹挟着千钧之力,已然怒劈而下! 这一刀,太过强势,也太过霸道。 轲比能收棒不及,仓促之间,竟只能举臂相扛。 只期待小臂的玄铁重甲能挡住关羽这雷霆般的一击。 然而,他到底小看了关羽的力量和青龙偃月刀的锋利。 玄甲应声碎裂,如败叶纷飞。 刀势未竭,径直劈入骨肉,竟将那粗壮臂膀连肩带骨劈落尘埃。 轲比能惨叫未绝,关羽手腕翻转,偃月刀寒光再闪,循着血路斜斩而下。 只听“嗤啦”一声,自左肩至右腰的玄铁重甲,竟被生生劈作两半! 刀锋及至骨肉,鲜血泼洒丈余。 染红了玄色的铠甲,也染红了苍雷的鬃毛。 轲比能双目圆睁,口中嗬嗬作响,却再发不出半分声响。 而后,轰然栽落马下,气绝而亡。 只三个回合,关羽斩燕王轲比能于壶口。 关羽坐于马上,从容收刀,朝曹操一抱拳:“曹公,关某来也!” 没人知道曹操此刻的心情。 他胸中翻涌如沸,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似有惊雷欲破,却又被无形的东西死死按住。 昔日恩怨,今朝相救,许都礼遇的恩义之情,荆襄鏖战的刀兵相向,此刻都化作一声喑哑的震颤: “云长……” 关羽凤目轻敛,微微颔首,对诸将道:“且护曹公归营,此处自有关某料理。” 此时此刻,曹营诸将亦不知该作何应对。 皆抱拳一礼,而后乃护曹操离去。 “云长……” 曹操离阵之时,不时回头相望。 看向关羽立马横刀,傲立卓立的身影,泪水似欲夺眶而出。 虽然曹操在撤退的过程中仍有胡兵相扰,但压力于前番已不可一概而论。 关羽的部队挡住了羌胡主力的进攻,开始对胡军展开冲杀。 …… 另一边,夏侯惇的奇袭军正与司马懿麾下的嫡系胡骑死死纠缠。 这支部队装备精良,兵种丰富。 而统领这支胡骑的,不是旁人,正是郭淮。 郭淮追随司马懿征战多年,深谙练兵治军之道,对驾驭胡人更是颇有心得。 故而即便他不曾亲临阵前,依旧能从容调度军阵,将夏侯惇的奇袭军死死压制,令其寸步难行。 曹魏诸将虽然勇猛,虎豹骑虽然悍不畏死,但面对数倍于己的部队。 既无军械的汰换,又无粮草的支撑,今已力竭势颓,勉力支撑。 便在这岌岌可危之际,忽见一阵玄色烈风般的身影杀来。 单人匹马撞入胡骑阵中,径直朝着郭淮的方向冲杀而去。 第755章 张飞杀郭淮,赵云夺主旗 众胡军士兵见突然冲杀进来一个黑袍将军,顿感诧异。 急忙将列阵举盾,架矛于前。 那将似乎极具冲阵经验,毫无惧色,急勒战马,将丈八蛇矛用力一挥。 “哗啦”一声巨响,刺来的数支长矛被他尽数打歪。 来不及调整回来,便见他手腕一转,用力一捅。 矛尖狠狠砸在身前的一面盾牌上。 那持盾牌之兵登时手握不稳,向后倾倒。 紧接着,乌骓马踏着盾牌跃将出去。 盾阵即被冲出了一个缺口。 而后抡起蛇矛对左右胡卒展开屠杀。 身后十八骑紧随其后。 盾牌碎裂声、骨骼断裂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密不透风的盾阵如同被巨石砸中的水面,瞬间泛起层层涟漪,缺口不断扩大。 此非旁人,正是张飞。 他杀得兴起,豹眼圆睁,须发皆张,手中蛇矛愈发迅疾。 有胡将试图从侧后方偷袭,刚扬起弯刀,张飞便如背后长了眼睛,回手一矛刺穿胸膛。 在用力一擎,生生将卒将擎起。 “啊啊啊……” 只闻其一声怒吼,撕裂耳膜,胡卒无不胆破。 他将胡将丢入军阵之中,砸翻了四五个胡卒。 原本整齐的阵脚开始愈发散乱,不少人下意识地往后退缩,哪里还敢上前阻拦。 张飞借此时机,纵马冲杀。 他一边冲杀,一边观瞧,视线穿透混乱的人潮,死死锁定了阵中那面绣着狼图腾的将旗,正绣着一个黄色的“郭”字。 不用说,这便是张飞的目标。 他大喝一声,双腿再次发力,乌骓马纵身跃起,踏过几名倒地士兵的身体,径直朝着帅旗方向冲去。 郭淮见张飞如入无人之境般杀到近前,吓得脸色惨白,急忙挥剑指挥亲兵阻拦:“速拦,速拦!” 可那些亲兵早已被张飞的威猛气势吓破了胆,纵能硬着头皮上前,又岂能力战? 张飞一矛挑飞最后一名亲兵,马到郭淮身前,不等他再次挥剑,丈八蛇矛已然带着破风之声,直刺他的胸膛。 “噗嗤”一声,矛尖轻易穿透了郭淮的铠甲,从他后背穿出。 郭淮双目圆睁,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地瘫倒在马下,手中的长剑“当啷”落地。 主将既死,原本威风凛凛的盾阵彻底土崩瓦解,士兵们再也无心恋战,纷纷败退。 张飞立马于乱军之中,丈八蛇矛斜指地面,矛尖滴落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黄沙。 立刻有军卒上前,割下了郭淮的头颅。 …… 另一边夏侯惇和夏侯渊带队直冲,乃往“张”字大旗那边汇去。 原以为会碰见张飞,岂料来将面容生疏。 不过那将亦枪法卓越,他冲在阵前,挑飞胡兵无数。 彼时乐进随曹操入蜀,曾与这人有过一面之缘。 “来者莫非是蜀将张任将军?” 张任立马横枪,声如金石:“某,正是西蜀张任!” “翼德将军此刻身在何处?” “我家将军已率军冲营,尔等速来与我汇合!” 夏侯惇闻言,当即传令部曲往张任阵前汇合。 两军合兵一处,竟未费半分周折。 将士们都敏锐地察觉到,敌军的攻势已肉眼可见地颓靡。 不再是先前那般悍不畏死的强攻,反倒龟缩防线,彻底转入守势。 阵型间的破绽更是越拉越大,处处皆是可乘之机。 夏侯惇心头一动,愕然抬眼远眺,却见那面象征敌军中枢的司马大旗,竟已不知所踪。 “难怪……” 他低声喟叹。 主旗既失,群龙无首,底下的兵卒自然军心溃散,不知该如何进退了。 “杀!!” 曹军亦吹响了反攻的号角。 …… 而此时此刻,司马懿却陷入深深的困惑中。 他想到敌军很强,但没想到这么强。 关羽冲击轲比能,致曹操主营得救,张飞单取郭淮,牵制了围困夏侯惇的主力。 而这时候,赵云却冲他来了。 主军大营万不能失。 可这时候,护卫主力皆去抵挡张飞。 于是一挥令旗,唤戴凌、费曜、胡遵、王基、徐质五位大将营救主旗。 这五位或为久镇边疆的百战宿将,或为文武兼备的谋勇之才。 个个勇冠三军、战力卓绝。 他们常年追随司马懿征战四方,是北汉军中地位尊崇、深得信任的中坚之将和肱骨之臣。 五将得令,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点起麾下精锐,依序领兵冲杀出去,企图前后夹击,将赵云拦在中军之外。 谁知赵云悍勇超出想象,直如猛虎入羊群,戴凌挺枪上前,未及三合便被挑落马下; 费曜挥刀来救,反被赵云侧身避开,反手一枪洞穿肩胛; 胡遵、王基双战夹攻,却被赵云以一敌二,枪尖横扫,三回合间,二人齐齐坠马; 徐质使一柄开山大斧,悍勇绝伦,可终究难敌赵云神威,数合之后,被赵云借力一挑,喉头喷血,滚鞍落马。 五位大将转瞬殒命,麾下士卒顿时溃散。 赵云不禁心中骇然:“中军之卒,果然强悍!斩杀一人,竟需数合?” 但纵然敌势汹汹,亦无半分退缩之理。 今日定要拼死一战,为两位兄长稍减压力。 正思忖间,赵云抬眼望去,却见那面司马大旗仍在中军帐前迎风招展,旗下铁甲卫士环伺,守备森严。 他眸光一凛,手中长枪轻抛,旋即反手稳稳攥住枪杆。 借着战马奔腾的冲势,手臂猛力向前一掷。 “嗖!” 寒光破空,长枪如电,锋利的枪刃竟精准无比地割断了旗绳。 那面象征北汉中枢的司马大旗,便如断翅的巨鸟,悠悠然坠向地面。 赵云策马直冲,恰在旗帜飘落的刹那,胯下战马奋蹄腾空。、他身形矫健,于半空中探手一抓,稳稳将那面帅旗攥入掌中。 战马落地时,四蹄未歇,又向前疾奔数十步。 赵云俯身一捞,将先前掷出、插在地上的长枪重新拔起。 手中大旗,囫囵一卷,按于鞍前。 司马懿目瞪口呆,才知道这世间竟有如此神将。 方才那五位大将,哪一个不是他倚仗的百战之臣? 竟在赵云枪下走不过数合,转瞬便成了亡魂。 眼看着赵云胯下战马踏起的烟尘越来越近,枪尖寒芒映着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司马懿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当即招呼部下:“撤军!” 第756章 仲达败退,关公还马 司马懿素来谋深虑远,岂会只备一面主旗。 前旗既失,他当机立断,一边传令全军徐徐后撤,一边急命王昶竖起备用的中军大旗。 可偏偏就在这两面主旗交替的瞬息空当里,胡军阵型已被冲得七零八落,将士们军心浮动,败退之势初显。 所幸司马懿治军严明,麾下士卒皆是久经操练的精锐,虽处颓势,却未酿成溃散之局。 另一边,赵云率部策马紧追,死死纠缠不放。 他的目的很明确,绝不能让司马懿的大军安然退入壶关城中。 此刻,司马懿的主力尽在壶关城外,进退两难: 若开门放大军入城,关张赵云的兵马必会趁机衔尾杀入,届时城破人亡,不堪设想; 可若紧闭城门,城外数万大军便成了敌军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权衡利弊之下,司马懿牙关一咬,终究还是下令:开门! 壶关城门缓缓洞开,城外后军正与赵云所部杀得难解难分,兵刃交击声、将士嘶吼声震彻旷野。 司马懿趁乱策马入关,甫一落脚便直奔城头险隘。 他凭栏远眺,见赵云大军裹挟着雷霆之势,已堪堪逼至城门之下,当即厉声传令:“放箭!” 霎时间,箭雨如蝗,破空而下。 管他是胡军后队还是赵云锐卒,尽数被这无差别射杀逼得连连后退。 趁着城门前空出一片狼藉之地,司马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再度高喝:“关门!落闸!” 沉重的城门轰然合拢,将关外近万胡兵的哀嚎与厮杀,彻底隔绝在了孤城之外。 见此情形,皆跪地请降。 …… 另一边,壶口平原的战事已然渐近尾声。 那些被主帅弃若敝屣的胡兵,眼见突围无望,纷纷丢盔卸甲,跪倒在地乞降。 曹刘联军清点俘虏,连同赵云先前截获的部众,竟足足有两万余人。 军阵之前,曹操看着黑压压的降兵,杀意翻涌,恨不能将这些桀骜难驯的胡兵尽数屠戮,一个不留。 却被贾诩出言劝止。 “丞相息怒。” 贾诩缓步出列,拱手沉声劝谏道:“昔霍去病北征匈奴,正赖收编胡骑为羽翼,以胡杀胡,乃能长驱漠北,封狼居胥。 今我军鏖战日久,损折甚众,虽获降卒两万,若尽诛之,则兵力亏缺,无以补苴。 且此辈皆司马懿所训,素谙军令,久习汉制,非寻常胡虏可比。 莫若择其精壮,编入部曲,改姓为汉,令充前驱。如此则转祸为福,平添两万生力,岂非两全之策哉?” 曹操抚髯道:“可若因孤屠胡,而生有异心却当如何?” “主公明鉴! 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此辈降卒虽为北汉旧部,却为其所弃。今身陷绝境,求生之心切于利刃。主公若赦其死罪,复赐以衣粮、授以赏赐,彼必感主公之恩,忘昔日之主。 且可设督战队于阵后,以亲信部曲监之。战则令其为先,胜则与我军同赏;退则军法从事,斩无赦。如此恩威并施,彼纵有二心,亦不敢生异志。” 曹操沉思良久,颔首道:“可我军无粮供养。” “粮草已至,正在后山!” 关羽声线沉凝,语气平淡无波。 曹操眸色倏然一亮,霍然抬眼望向关、张、赵三将。 “这……莫非是玄德公之意?” 关羽正是道:“正是陛下所赐,特来助曹公扫清胡患。” “咕……” 曹操喉头一噎,脑海中又浮现出当年许都青梅煮酒,他与刘备共论天下英雄的光景,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看来,孤还是没有看错……” 曹操失神良久,却又道: “那这两万胡卒,孤纳之,云长可有异议……” 关羽已然洞悉其意,微微颔首:“某素不喜胡卒,此辈去留,全凭曹公决断。” “多谢云长!” 曹操朗声道谢,随即扬手唤来张辽乐进,命其处置降卒诸事。 得了这批粮草药材的接济,曹军上下士气大振,军心稳固。 此前三万大军与司马懿鏖战,折损逾万,如今得这两万降卒补充,兵力反较战前更盛,隐隐有重振雄风之势。 但此时此刻,关张赵无一人担忧曹操会作乱北方,再与大哥为敌。 而曹操也明白,任这支部队再强,也不可能改变当今天下之大势了。 他现在所要做的,不再是与刘备争夺天下,而是去完成自己未完成的使命。 关羽不知道他的使命。 但其心头微动,亦生出与曹操同行的念头。 为曹公,可言相助。 为大哥,亦算监督。 这本就是他最真切的心思。 可自始至终,曹操都未曾将那句邀约说出口。 因在曹操看来,他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满手血腥,沾身即污,毒辣无比。 关羽一身傲骨,磊落坦荡,是当世一等一的君子。 他自不愿让这位故人卷入泥沼。 …… 各回营帐,关羽与二位兄弟谈及当日大战。 关兴乃言:“我父阵斩燕王轲比能,震得曹营诸将大惊失色,不减当年雄风。” 张苞乃言:“我父单枪匹马杀入敌阵,取车骑将军郭淮首级,亦不差也!” 二人言语激昂,满室皆是少年意气。 一旁赵云静听着,心头竟悄然漫上几分羞愧。 他今日虽也浴血冲杀,却只斩了些寻常兵卒。 未取一员大将性命,不过夺了敌军一面帅旗而归。 这般战绩,又怎敢与关、张二位兄长比肩? 正此时,周仓大步牵马入帐。 那马通体乌亮如墨,神骏非凡,正是轲比能的坐骑“苍雷”。 “君侯!” 周仓兴奋道:“今日又得一匹宝马,正可换下赤兔,供君侯乘骑!” 关羽的赤兔马已随他征战多年,已渐渐显出老态; 而这匹苍雷正值壮年,筋骨雄健,一看便知是万里挑一的绝世良驹。 关羽缓步上前,手掌轻抚马鬃,眸光微动,沉吟道: “当年曹公赠关某赤兔,关某之所以受之,只为能早日寻得大哥。今日曹公那匹坐骑被夏侯尚乘战时,遭轲比能所毁。如今便将此马,还赠予曹公,权当关某还他当日赠马之情。从此,不欠他情谊也!” 第757章 曹操还恩情,彭羕议迁都 曹操端坐于大帐之中,目视关羽遣周仓送还的战马“苍雷”。 面上无半分表情,心中却五味翻涌。 此马一还,往日种种恩义纠葛,皆一账两清。 他日若两军相逢,或朝堂共事,便只剩权谋利害的权衡,再无半分私谊可论。 这心境,恰似你爱上一女子,为她千金散尽亦无悔。 而她也曾于你危难之际,倾力相援。 然缘分深浅,终有尽时。 她终怀念旧人,决然离去。 你觉得,她对不起你。 但既得时机,她又将往昔所受一一奉还。 纵使心中或有余念,然人情账上,已再无亏欠。 这感觉,太让人心酸了。 曹操长叹一口气,他又何尝不知,此乃忠臣良将的立身之本,更是是义士的风骨与底线。 可明晓归明晓,心底终究涩然。 “他……终是不欠孤了。” 他喃喃低语,忽而生出几分悔意。 当初若将杜氏送给关羽,是不是他就没法尽还于孤之恩情了?? 张辽抱拳入帐: “丞相,云长有令传禀:此间囤积的南汉粮草,丞相若有军需用度,可尽数取之。” “这军令……” 曹操心中了然,慨然颔首:“应当是玄德所授啊!” 他眉目微醺,又骤然一凛道:“可我曹操,又岂是受人恩惠,仰人鼻息之人!” 而后,一探手:“牵招将军现在何处?” 杨修慨然道:“正建大营。” 在这场大战中,牵招的使命是负责督办后方粮草,维持前线所需。 因司马懿大军围谷,他便与曹操的部队失去了联系。 而随着司马懿兵退,牵招也与诸军再度汇合。 他所携粮草本不甚多,仅能解一时燃眉。 及至关、张、赵引军携粮来助,粮草充盈之后,他先前那点补给便无甚紧要了。 待粮草尽数归集妥当,他便抽身前往营寨,督导营建事宜。 “唤他过来。” “是!”杨修温雅的一拱手,领命出去。 不多时,牵招带甲抱拳而入:“丞相。” “牵将军,并州可安呐?!” 曹操一边说话,一边书写着军令。 牵招肃然抱拳,回道:“并州诸事,由梁习将军总督。将军戮力攘除胡患,抚恤生民,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如今州内安定,丞相不必挂怀。” 曹操提笔落印,颁下军令: “刘备输粮草以济孤军,其心未必纯善。他既施恩于孤,孤却不屑白受此恩惠。你持孤令,自往并州总督军政,命梁习来此助战。他日刘备若讨要此地……便割地予他!” 说罢,他将封好的公文检查一番,递至牵招面前。 牵招有点不敢去接:“丞相,这……” “你是他故人,此事托付于你,孤方能安心。若遣旁人前往,恐再生枝节,徒增纷乱。如今孤欲全力东征,无力应付南汉之事,你要明白孤的苦衷。” 牵招激动道:“丞相,并州,可是您辛苦打下来的啊……” 其言外之意,并州现在是曹操唯一的根据地。 如果再还刘备,岂不是再无落脚之地。 曹操看着牵招,站起身,将公文按在他的手中。 “子经,你一生中最问心无愧之时,是什么时候?” 牵招惶然一怔。 问心无愧…… 他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是当年恩师乐隐遇害,他冒死殓其遗骨、扶柩归乡之事。 正是这段颠沛奔丧的际遇,令他与刘备渐行渐远,终至分道扬镳。 而后忆起的,是袁尚败亡后,他抚其遗骸恸哭、为其收敛尸骨的过往。 谁曾想,这份忠于故主的赤诚,反倒引得曹操刮目相看,就此获其青睐,踏上了效命曹操的仕途。 但坦率而言,这其中都有些难以言喻的无可奈何。 算不上真正的问心无愧。 因为无论前者还是后者。 都让他感觉多少有些愧对于刘备。 而曹操却看着他的眼睛,坦然而言: “孤一生中,最问心无愧之时,便是此刻!” 牵招猛然一怔,也看向曹操的眼睛。 二人的视线里,突然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共情感。 于是,牵招握紧了手中的公文,一抱拳:“末将领命!” …… 刘备此番遣关、张、赵三将来援,携来粮草、药材,还有诸多军械甲胄等辎重。 唯独没有给曹操半分官爵封赏。 曹操理解且赞同刘备此为。 如此甚好。 彼此留一分余地,存一分体面。 免了诸多君臣名分的计较,否则,反倒徒生尴尬。 孤是大汉丞相…… 不是南汉,也不是北汉,孤就是大汉的丞相! 哪怕……他已灭亡。 …… 得刘备补给之助,曹军士气渐振,生机迅速恢复。大军遂于壶口平原安营扎寨,日日操练兵士,赶造攻城器械,一派整肃气象。 唯有司马懿立在关口,极目远眺,眉宇间的忧虑,却似天边阴云,愈发浓重。 这一战,他损失太大了。 轲比能殒命,郭淮捐躯,麾下五员肱股大将亦尽数阵亡于此。 更遑论那些苦心积攒的胡骑精锐,今也已折损大半。 还能坚持守么? 能! 但硬守下的结果是什么? 自己的嫡系部队,恐怕真要损失殆尽了。 趁曹操大军埋首操练、整饬军备的空当,他亦当启动自己的下一步谋划了。 …… 北汉刘豹接得司马懿的败报,身形一晃,颓然跌坐龙椅之上。 他眉间愁云凝结,久久不散,闭目蹙眉,仰天长叹: “仲达竟也败了……难道天不佑朕?非要逼朕重返塞北草原么?” 阶下彭羕慨然进言:“陛下,昔日放任南汉坐大,养虎为患,曹家旧将又不肯尽信胡王,如今其势已成,锐不可当。我等虽凭胡骑雄踞北疆,然根基初立,时日尚浅,经营未稳,仓促之间,怕是当真难以与之抗衡啊。” “那你们说,今朕当何为……才能保住这基业?” “陛下,恐怕真要退往漠北了。” 刘豹纵有万般不甘,此刻也已是别无他策。 麾下胡骑虽尚有数万之众,却再也经不起与刘备正面对决的风险。唯有趁刘备大军尚未围城,即刻裹挟中原能搜刮的财帛粮草,工造器物,人口工匠,退往塞北。 在那片草原之上,他尚能做他的北汉皇帝。 只是这一走,便意味着要对中原腹地,行一场席卷式的劫掠。 第758章 洛阳火灭,北伐之时 “苍天在上!刘备德薄才疏,忝承汉祚,非黎民之过。 今山火肆虐,生灵涂炭,百姓流离,何其悲哉! 若上苍真有神灵,愿赐朕一眼垂怜。 我刘备愿折损十载阳寿,换一场甘霖,浇灭这燎原烈火,救此方苍生于危劫!” …… 祈雨高台之上,张卫、阎圃一众天师设坛作法,耗尽心力,祈雨之事终是无果。 刘备见状,便摒退左右,亲自登临祈坛。 他一身帝王冕袍,立于烈烈罡风之中,仰首对天,声如洪钟,朗宣出那番肺腑之言。 只是苍穹依旧阴沉如墨,不闻半点回应。 仿佛连苍天,也漠视了这位帝王的赤诚祈愿。 然时至傍晚,却闻“轰隆”一声震雷响起。 暗沉的天幕陡然裂开一道银蛇般的闪电,刺破了连日来被山火熏染的浑浊穹顶。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很多雨点砸在燃着的树干上,发出“嘭嘭”的声音。 转瞬便化为蒸汽。 可随着越来越多的雨点落下,稀疏的雨珠汇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帘,铺天盖地地朝着山野压下来。 这是盼了数月的甘霖,今日终于倾盆而下。 天地间霎时挂起一道白茫茫的雨幕。 狂风裹挟着雨势席卷而过,扑向洛阳北部连绵的山火。 那烧了数日、映红半边天的烈焰,被冰冷的雨水一激,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腾起滚滚白烟。 浓烟与雨雾交织在一起,在山野间翻涌弥漫。 这场大雨一下便是七天七夜,滂沱雨势灌入洛水,竟让河水陡涨七尺,浩浩荡荡向东奔流。那肆虐数月、焚尽半座山林的野火,终被这甘霖彻底浇灭,连空气里的焦糊气息,都被冲刷得所剩无几。 洛阳的官员百姓喜极而泣,纷纷焚香祷祝,感念苍天庇佑。 更有百姓赤足立于雨中,手舞足蹈,任凭冰凉的雨丝浸透衣衫而浑然不觉。 刘备亦奔走于雨幕之中,一身冕袍早已湿透,鬓发黏在额角。 他却微微仰起头,任由雨珠落在脸上,分不清雨水还是泪水。 “啊,多谢苍天,多谢神明,多谢,多谢……” …… 信都城隘,军机堂中。 一案烈酒,几碟瓜果,满宠与孙权隔案对坐。 “这么说,你是真心恨胡人?” 孙权闻言,端起酒樽一饮而尽,喉间滚过灼人的热流。 他眼底翻涌着冷厉的光,几近扭曲,随即猛地俯身,剧烈地咳嗽起来。 “哼,这般牛饮,真是糟蹋了我这好酒。” 满宠说着,倾身上前,屈指在他背上轻叩了两下。 孙权抬手摆了摆,喘匀了气息,方才抬眼看向满宠,声音沙哑得像是淬了冰:“你可知我恨到了什么地步?恨不能将天下胡人斩尽杀绝!我恨自己这双眼睛,恨这满脸虬髯:可这副皮囊,乃父母所赠,我甩……也甩不掉!” 满宠却呵呵一笑:“皮囊非根本。五胡之内,四族形貌皆与中原相类,久居杂处,孰能辨之?要害在心。汝何故以羯人自居为荣?” “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 “请讲!” “若非伪托羯人身份,我焉能于广陵手刃羯王?我固然有心再创基业,然北行途中,亲见胡人暴虐之行,目睹汉人颠沛之苦,心难释怀。 我本欲效仿父兄,重振门楣基业。可我亦知……” 说到此,孙权又倒了一杯酒,努力饮尽:“若父兄泉下有知,恐怕最盼我为之事,绝非仅此而已。” 哼!汝父兄在天之灵若有知,怕不得七窍生烟!” 面对满宠的奚落,孙权并未辩解。 “自承父兄基业,我如履薄冰……” 孙权感慨一声,声显激动:“彼时江东世家环伺,豪强并起,孤若不施雷霆手段,早已身首异处。 然孤何尝不愿为仁德之主,信重百官,抚恤万民,护一方水土安宁。 可那些世家豪强,个个都在冷眼旁观,都在等着看孤的笑话! 他们总道孤处处不妥,事事不济。 谁都能来指责孤,说孤的不是。 孤才要为江东开疆拓土!孤要取青州,取徐州,取交州,更要……取那荆州! 孤想用这些功绩,堵住他们的口。” 满宠轻饮半盅:“可你本非攻伐之主,非擅此道!你兄长不是说过: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陈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 “……是!” 孙权长叹了一口气:“我没听大哥的话,一生征战,颜面尽失。非但没打出江东的雄武,反倒葬送了父兄创下的江东基业。 可现在……又岂能回头。” 言语间,满是痛悔之意。 满宠静候片刻,方缓缓开口:“你今后有何打算?” 孙权眼中倏然燃起一星火光,语气未有半分迟疑:“整兵西进,直取邺城!杀尽城中胡人,将这些异族逐出中原!” 满宠闻言颔首,复又追问:“再之后呢?” 在满宠看来,纵使孙权能将整个冀州收入囊中,以他麾下的兵力,也断难与如日中天的刘备相抗衡。 孙权喉间滚过一声低叹,眸光黯淡下去:“不知也……” 他岂会不知天下大势? 吴军势微,不得人心,早已无力再与刘备逐鹿中原了。 可现在,他又能做什么? 荆州背刺,早已让他失去了与刘备再盟之机。 而刘备,纵有仁德之名,亦有雷霆之危,又如何能宽恕他前番的诸多行为? “也许,回辽东,据险而守。也许,造船出海,再寻他路……” “既如此……” 满宠执壶为孙权斟满酒,又给自己的酒杯添得盈满,举杯道:“邺城一战,满宠愿与将军同行!” 孙权高举酒杯:“多谢!” 而后,再度一饮而尽。 …… 大火既熄,幽州、冀州、兖州三地的流民便如潮水般涌来。 刘备望着他们脸上的悲苦与眼中的茫然,心中已然明了,此刻的中原以北,定是一片生灵涂炭、赤地千里的惨状。 他当即修书一封,欲问诸葛亮北伐续进之期。 谁知信笺尚未送出,诸葛亮的书信已先一步传至案前。 “陛下,洛阳火尽之时,便是大军再度北伐之日!” 第759章 冀州遭大掠,魏汉思归南 刘备心中甚慨:“丞相,真知我心也!” 于是,与法正商议第三次北伐进军事宜。 法正思索道:“征兵出征,势在必行,然而整军出发之前,当发皇帝诏书给各州郡汉籍和魏籍官员、百姓,响应北伐,到时按功封赏赐爵。” 刘备担忧道:“这会不会加剧汉胡矛盾,使北胡戕民更甚?” 法正摇首,肃然对道:“陛下,今时北方数州,胡官汉僚嫌隙已深,势同水火。陛下颁此诏命,肯定要加剧二方矛盾,然若无此诏,则汉魏旧僚心怀疑惧,不知前路在何,也必不敢倾力与羌胡相抗。今有诏书为凭,众心便如北辰所指,自当同仇敌忾,共御外侮,如此反而能护佑一方生民。” 刘备仔细思索法正之言,亦甚觉有理。 于是,颁皇帝诏书,号召北数郡官员百姓,无论汉籍、魏籍官员百姓,皆同举义旗,翦灭羌胡,复我汉土。 这道诏书一出,果然如石入静水,激起千层波澜。 北地诸郡县官吏见诏,纷纷沥血盟誓,奉表归降,重奉大汉正朔。 而此时此刻的冀州之地,却面临一场史无前例的劫掠。 北汉皇帝刘豹既决意退避南胡,便发下一道狠戾诏令,要将冀州膏腴之地洗劫一空,寸草不留。 刹那间,数万胡骑如蝗过境,铁蹄踏破冀州四野。 胡兵们口称诏令,手持弯刀,呼啸着冲入城池村落。 破门而入时,门扇碎裂之声、妇孺哭喊之声、兵刃劈砍之声,交织在一起,如人间炼狱一般。 街市之上,烈焰熊熊,浓烟滚滚,昔日里商贾云集的坊市,转瞬化为焦土。 大小商铺被付之一炬,金银财帛被劫掠一空,来不及逃走的百姓,或被当场斩杀,尸横道旁; 或被绳索捆缚,驱作奴隶。 稚子被抛于马下,蹄下溅起猩红血花; 老妪被拖拽在地,发髻散乱,哭嚎着求告,却只换来胡兵的一阵狞笑与更凶狠的鞭笞。 良田之中,未及长成的麦禾被马蹄踏烂,耕牛被牵走宰杀,炊烟断绝的村落里,残垣断壁间散落着破碎的农具与染血的衣袂。 更有胡兵闯入民宅,翻箱倒柜,但凡值钱之物尽皆掠走,遇有年轻女子,便强行拖拽上马,任凭其哭天抢地,终究难逃凌辱。 冀州大地火光冲天,百里之内不闻鸡犬之声。 唯余阴风呼啸,卷起满城血腥。 而这时候,一些汉魏旧官接到汉皇诏书,也终于做出了叛胡的选择。 许家府院,胡人撞开了大门,操着语焉不详的胡语:“都拿走,都拿走,一点都不给他们留。” 年方十五的少年掣剑横挡,护在众眷身前。 “再前一步,立斩不赦!” 胡首见他年少,嗤之以鼻,扬刀便劈。少年身形微动,剑锋疾闪,竟一剑洞穿其喉,胡首当场毙命。 胡兵见状怒嚎:“斩草除根,一个都休走!” 少年振臂高呼,声震四野:“吾乃虎侯之子!尔等皆是大汉壮士,岂能任胡虏屠戮,视我等如鸡犬?速速操戈,随某并肩杀敌!” 众家眷闻此一言,无不热血贲张,纷纷操起兵刃,要与胡骑拼死相抗。 奈何满院仆役,除却那少年之外,皆是未习武艺的寻常人。仓促应战之下,转瞬便死伤枕藉。 须臾之间,唯余少年与七八名健壮男丁,拼死护着内宅女眷,困守一隅。 胡酋见状勃然大怒,厉声喝令麾下放箭,欲将众人一举射杀。 不料箭雨未至,反有一阵密矢破空而来,霎时射倒数十胡骑,惨叫声此起彼伏。 胡酋惊怒回头,却见一员须发花白却威风凛凛的老将,他身披亮银锁子甲,手持镔铁七星剑,身后整整齐齐列着数百精锐步卒,杀气凛然。 “你……是何方人物?” 胡酋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喝问。 老将声如洪钟,朗然应道:“司隶校尉,钟繇!” 胡兵不能与之相敌,遂撤退去找救兵。 钟繇并未率队相击,而是看向府门匾额。 “功臣之后,何以如此!?” 少年飞奔出来,跪倒在钟繇的面前:“谢老将军相救。” 钟繇下马,将其扶起:“你是许仲康的儿子?” “正是!” 钟繇点点头:“携汝家眷,随我去吧。” “老将军,要攻胡了么?” 钟繇叹了一口气,他心中明白,现在的冀州已经完全是胡人的地盘。 他虽有兵马,却不是很多,不能与胡军相敌。 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救下汉官与汉民。 “先随老夫去也,再言其他!” …… 另一边,卫尉杨彪的府邸装满了难民。 杨彪利用北汉卫尉的身份,将无家可归的汉民收入府中。 府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的“卫尉府”匾额,在漫天火光里摇摇欲坠,却成了方圆百里内唯一的避风港。 府内屋舍挤挤挨挨,妇孺老弱蜷缩在廊下阶前,孩童的啜泣声被寒风裹挟,却不敢高声。 杨彪身着黑色官袍,鬓发如雪,拄着一根檀木拐杖,缓步走过人群。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扫过那些被战火燎去衣衫、露出累累伤痕的臂膀,喉头一阵发紧。 “府中存粮尚足,先给妇孺孩童炊粥,青壮者随老朽加固院墙。” 他声音苍老却沉稳,如定海神针,让慌乱的人心渐渐安定。 …… 邺城旧魏僚属府邸之间,一处僻静的宅院深处,三道身影正围坐密议。 座上三人,正是司马懿昔日好友:陈群、董昭、吴质。 “谁能料想,五胡乱北,八达废朝,这锦绣中原,竟沦落到这般境地!” “仲达当年辅佐旧汉,何等风骨,如今背弃了当初的匡扶之志啊。”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等究竟该何去何从?难不成真要俯首帖耳,随那北汉胡虏远遁不成?” “二位若执意要去,在下绝不阻拦。只是在下,断断不肯屈身事胡。” “不瞒二位,我也早有弃胡之心,只是茫茫乱世,不知该投往何处,才能寻得一片安身立命之地。” “二位若当真有此心志,我倒有一人可以引荐。” “何人?” “司徒刘晔。” “哼哼,我当你要举荐何等人物,原是他,我还道你要自荐呢。” “此话怎讲?” “你莫非忘了,你与那南汉皇帝,早年可有旧交?” “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汉室复兴,我却蹉跎半生,苟存于胡地,哪里还有半分颜面去见故人?” “可那刘晔,不是该随胡人一同北撤了么?” “非也,他与袁涣早已暗中联合,欲叛北归汉。 此前也曾派人游说于我,只是我当时心念未定,婉言相拒了。如今再去依附于他,虽是折节辱身,却也好过直接去见玄德了。” 第760章 曹操意外得壶关,仲达闪击夺辽东 刘备这边,发出诏书的同时,也点兵点将,开始了第三次北伐。 今五虎上将中,马超为凉州牧,总督凉州。 关张赵则驻军于并州之南,为曹操后援。 诸多谋士中,庞统、徐庶、蒯越亦随关张赵而去。 荀彧坐镇成都,总督益州诸事。 诸葛亮坐镇长安,总督关中之事。 鲁肃坐镇洛阳,总督洛阳重建之事。 北伐大军,中军大帅,以周瑜为主,黄忠为副。 法正、马良为双军谋,魏延、庞德为北伐双先锋,程普、黄盖、严颜、吴懿、高翔等为各营主将。 刘封关平二将亦各领偏师从豫州出发,亦剑指兖州之地。 刘备带周不疑亲自坐镇后方。 大军开拔之日,十万北伐大军列阵于洛阳, 甲胄闪映朝阳,流光灼灼; 战马嘶鸣震野,声彻云霄。 校场中央,三丈高的誓师台上,黄钺白旄迎风而立,大汉的赤色龙旗猎猎翻飞,直欲冲上九霄。 刘备一身玄色帝袍,身着金甲,腰悬宝剑,立于台首。 目光扫过台下如山似海的将士,声如洪钟,震荡四野:“诸君!自董卓造逆,天下分崩,胡虏乘隙而入,妄称北汉,实为胡虏。 此辈屠戮我生民,践踏我汉土,中原父老,身处水火,哀嚎遍野! 今朕承天命,继汉统,誓要扫清胡尘,光复河山! 凡我将士,当以死报国,犁庭扫穴,复我大汉万里疆土!” 话音落,三军将士齐声高呼,声浪掀翻云霄:“扫清胡尘!光复河山!扫清胡尘!光复河山!” 呼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刘备抬手,止住喧哗。 “周瑜,黄忠何在?” 随即,周瑜一袭白袍亮银甲在前,黄忠一身黄袍暗铜甲在后,皆阔步上台,抱拳跪下。 “今朕拜二位为帅,你们务必督率三军,申明纪律,以忠义为念,以生民为念,扫清胡尘,光复中原,不负朕望,不负大汉!” 二人抱拳,一并朗声道:“不破胡虏,誓不还朝!” “朕在军后,亲为诸公督办粮草!” “臣等必竭尽死力!” 大军浩浩荡荡往北而去。 …… 此时,司马懿却施展出一出金蝉脱壳之计,竟将四大谋士摆了一道。 无论是贾诩还是庞统、亦或是徐庶还是蒯越,都没有想到:司马懿竟会将壶口关弃之不顾,自领精锐急撤。 壶口重要吗? 相当重要啊! 它相当于冀州的门户。 所以司马懿放弃了它,没人想得到。 而且,司马懿退得既迅且决,全然不顾壶关尚有余力可守。 更不顾曹操欲造攻城器械,至少还需两三月之功。 如此兵家必争之雄关,竟被他轻飘飘弃如敝履,此举着实令人费解。 壶口关所剩胡兵不多。 想攻打下来也就容易许多。 只可惜此前耗了月余功夫,督造的云梯、冲车诸般攻城器械,竟全然派不上用场。 气的曹操跺脚大骂。 当即全力攻关。 司马懿则以迅雷之势带兵穿过冀州幽州,直奔辽东而去。 整个冀州劫掠之事,司马懿竟半点也没有参与。 非是他不想,而是他明白,当下有更重要之事。 …… 辽东守将步骘,素以沉稳持重自居。 他虽非沙场扬名的名将,却也自认通晓兵略,驭军有方,坐镇这辽东一隅,于他而言,原是易如反掌之事。 此绝非步骘盲目自大。 自孙权引兵远去之后,步骘便殚精竭虑,布下层层防御:深挖壕沟,高筑壁垒,整饬城防,操练士卒,将辽东各城打理得固若金汤。 他心中笃定,纵使北汉倾大军来犯,凭此坚城壁垒,自己至少也能固守半年,以待援军。 可他千算万算,却没料到,此番来的竟是司马懿。 司马懿所率大军,行军之速竟堪比斥候轻骑。 步骘的探马才刚将敌军入境的急报送入府中,城外便已传来震天的马蹄声与喊杀声。 司马懿的兵马,已然兵临城下。 步骘惊出一身冷汗,仓促之间,急令麾下将士紧闭城门,欲凭坚城死守,阻敌于城下。 然而,他并不知道。 司马懿未至辽东之前,早已密遣精锐前军,乔装改扮混入城中,只待里应外合。 兵临城下之日,他遣使入城,晓谕步骘,许以归降之策,留其一线生机。 然步骘心志甚坚,断然拒降。 于是,城中忽起大乱。 那些先期混入的胡军死士,猝然发难,夺门斩关。 城外司马懿挥军继进,兵马如潮水般涌入,转瞬便破了外城。 步骘惊怒交加,不敢恋战,急忙收拢残部,退守辽隧,欲凭坚城拒敌。 司马懿却不急于追击,反施声东击西之计:他令麾下将士大张旗鼓,猛攻辽隧南端,遍树旌旗,擂鼓呐喊,做出一副要从此处强渡辽水的架势。 步骘果被迷惑,急调主力扼守南端,严防死守。 殊不知,司马懿早已亲率大军主力,趁夜衔枚疾走,从辽隧上游的北林悄然渡过辽水,直扑孙权昔日在辽东的治所:襄平。 斥候飞报传回辽隧,步骘骇然大惊。 襄平乃辽东根本,若有闪失,满盘皆输。 他再顾不得坚守辽隧,只得尽起城中兵马,极速回援。 司马懿算准其驰援路径,于半途设下伏兵,待步骘军行至疲敝之际,骤然杀出。 胡军以逸待劳,势如猛虎下山。 一场鏖战,步骘军损兵折将; 再战再败,军心涣散; 三战之下,辽东军已然溃不成军。 司马懿乘胜追击,一路掩杀至襄平城下,旋即破城而入。 走投无路的步骘,立于城头,眼中流泪,心中感慨:“吴王,臣终不能与公同行矣。” 而后自刎而亡。 而司马懿一番虚实相济、声东击西的连环妙计,可谓步步算尽,招招致命,当真将兵法诡道用到了极致。 …… 然而,在司马懿闪电夺取辽东之时。 孙权与满宠的军队也抵达了邺城。 越靠近邺城,二人心头的寒意便越重。 一路行来不过数百里,沿途尸山血海,京观竟不下十二处。 皆是昔日胡兵屠戮汉民,或是汉军反击胡虏后留下的惨烈印记。 及至邺城之下,二人更是骇立当场。 只见那城门之外,尸骸堆叠竟高达一丈有余,腐臭之气弥漫四野,风吹过,隐约可见残甲断刃夹杂其间,夕阳斜照之下,映出一片刺目的暗红。 昔日繁华的邺都门户,竟成了这般人间炼狱之景。 第761章 孙权被困断崖,贾逵请见曹丕 “诸将士!今乃夺取邺城之天赐良机!斩刘豹及其党羽,据此坚城!城破之后,府库金银,尽与三军共享!” 孙权声震于阵前,心中却自有一番计较。 他知道麾下军卒的脾性,尤以胡骑为甚,非实利不足以驱策。 空言志,画大饼,终是难惑人心; 唯有裂土分金,方能动其心、鼓其勇,用其力。 如果说,曾经的孙权一直在为壮大东吴,胜过父兄的功绩而战。 那这一日的孙权,乃是为了黎民而战,为了理想而战,更是为了自己而战。 他高举百里剑,带着吕蒙和凌统,杀向邺城。 而这时,刘豹的大军还没有完全撤出邺城。 他知道城中已各处生乱,有一些人和劫掠军作对。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只要没形成大规模的反抗,他也不愿意花更多的精力去处理。 他现在,只想着尽快离开邺城,回到自己熟悉的南胡之地。 但孙权的军队,来势太汹,显然不欲给他半分喘息之机。 于是刘豹派屠各首领刘狼、铁弗首领刘鹰各率本部兵从左右阻击。 孙权碧目从容顾盼,冷笑一声。 遂让吕蒙去阻刘狼,凌统去挡刘鹰。 二将得令,立刻分兵左右,前去相阻。 吕蒙马蹄踏得尘土飞扬,直奔刘虎。 刘狼横刀立马于阵前,厉声呼喝,部族骑兵便如饿狼般直扑江东军阵。 吕蒙当即朗声下令:“冲杀左右,此獠交吾!” 说罢率麾下敢死之士迎上,长刀劈落,寒光过处,两名屠各骑士应声坠马。 刘狼见状怒目圆睁,拍马舞刀直取吕蒙,二人刀光相击,铿锵之声震彻四野。 吕蒙久历沙场,刀法沉稳老辣,几招便窥出刘狼悍勇有余、章法不足,遂卖个破绽,诱其挥刀劈来,而后侧身避过,反手一刀斩向马腿。 战马惨嘶倒地,刘狼翻身滚落,尚未起身,吕蒙跳下马来,从容的踩住刘狼的弯刀,一刀刺将下去,斩杀刘狼。 另一侧,凌统对上了铁弗首领刘鹰。 刘鹰麾下多是轻骑锐卒,此刻借着乱军之势,专挑江东军侧翼薄弱处冲杀。 凌统大刀狂舞,所过之处,铁弗骑兵纷纷落马。 刘鹰见势不妙,欲率部绕后突围,凌统岂容他走脱,双腿夹紧马腹,紧追不舍,大刀破空而出,正劈中其肩头。 幸有铁甲相护,刘鹰惨叫一声,险些坠马,只得带伤率残部狼狈退走。 左右两路之敌已破,孙权见状,更无半分迟疑,高举百里剑,剑指邺城城门,声如惊雷:“杀!” 麾下羌胡齐声呼和,紧随其身后冲杀。 剑锋所指,所向披靡,城内胡兵哭嚎奔逃,溃不成军。 孙权一马当先,剑锋起落间,已连斩数名小兵,直杀至城西北一处山岗之下。 他杀得太爽,太痛快,仿佛把这些年挤压的火气全部宣泄出来。 然而却忽略了地形之势。 此处竟是刘豹预设的伏兵之地。 随着一声梆子响,山岗四周旌旗陡立,箭矢如密雨般倾泻而下,两侧山道间,去卑率领的匈奴精锐胡骑汹涌杀出。 孙权心惊,勒马停军,命麾下军卒相护。 孙权跳下马,数个盾牌挡在孙权的左右,而后,向西引军相避。 去卑趁率兵追杀。 攻守瞬间相异。 直逃到西山之岗,孙权环顾四周,麾下军卒已折损大半。 身后便是陡峭崖壁,前路则被胡骑死死堵死。 他紧握百里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刘豹留下的士兵质量和数量,远远超过他最初的预计。 …… 另一边,魏将贾逵穿着北汉官服,在一支北汉军队的护送下,穿过胡兵劫掠的城池。 胡兵见他身着北汉官服,身后又跟着正规胡军。 亦抚胸见礼,百姓却唯恐避之不及。 他纵马疾驰,来到一个山坳。 这里谷底清溪蜿蜒,澄澈见底,溪流击石,叮咚作响,洗尽尘嚣; 两岸修竹成林,杂花遍野,草木清香萦绕。 山坳背风平缓,暖阳穿叶洒落,光影斑驳,静谧安宁,全无城郭的血腥烟火之气。 更重要的是,远离纷争,与城外兵荒马乱判若两境。 此处正是曹丕的疗养之处。 山间隘口,北汉军精锐持戈挺立,壁垒森严。 贾逵身着北汉官袍,勒马向前,朗声道:“速开隘口!我有机要事面呈魏王,耽误不得!” 那领头的胡将抬手一揖,语气冷硬如铁:“丞相有令,魏王正在静养,任何人不得擅入半步。” 贾逵心念一动,沉声应道:“我正是奉丞相之命而来。” 胡将却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丞相早有叮嘱,非他本人亲临,纵使手持兵符令箭,也一概不准入内。” “什么?” 贾逵心中陡然一动,司马懿竟然算到这一步。 他此次前来,就想见曹丕一面,将当前局面告知曹丕。 可谁知司马懿早有准备。 他眉目骤然一凛:“哼哼,陛下的话也不听么?” 胡将盯着他,缓缓摇头。这些守军多是氐、鲜卑健儿,皆是司马懿一手拔擢的亲信。 在他们眼里,北汉天子的帝位本就是丞相扶立,这份拥立之恩,远胜君权天授,是以他们对司马懿的信服,远比帝王要深。 事已至此,已无他法。 贾逵遂命麾下精锐夺关。 一番交战,贾逵的部队以人数的优势,消灭了这股守军。 但己方也损失惨重。 没办法,还得继续往前走。 又翻过了一个山坳,狭道上,又被另一伙人相阻。 他们依旧穿着魏制袍甲,俱是汉人脸庞。 “尔等可认得我贾梁道否?” 魏卒们立刻做好欲进攻的准备,他们带着极为秘密的使命,奉命在这里保护魏帝,吃住俱在山里。 突然见旧汉制官袍,不禁诧异。 “汝莫非投汉否?” “非也!” 贾逵连声否认:“此事绝非虚言,关系社稷安危,事关重要,说来话长!还请容我面见大魏陛下!” “哼!”守将一声冷笑,寸步不让: “你莫非没听过?陛下正静心疗养,任何人都不得擅闯惊扰!” “这都火烧眉毛了!” 贾逵双目赤红,嗓音都在发颤,指着山外:“如今外间早已天翻地覆,大魏都已亡国了!陛下怎能还有心思静养?快让我进去,请其做决!” “不可!” 守将厉声喝止,眼神里满是警惕:“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编造这等危言耸听的谎话,搅扰陛下心神,以耽误陛下的病愈!” 第762章 曹丕展心,贾逵遭戮 此时此刻,曹丕又梦见了曹操。 他梦见了曹操带着他们兄弟狩猎,教导他们兄弟习文,嘱咐他们兄弟持心当正,持剑当锐,纵使身处乱世,亦要守得住曹家之风骨。 他彬彬有礼,向父亲保证:孩儿定当铭记教诲,持正心、砺剑锋,不负父亲厚望。 曹操抚髯赞赏。 曹丕也很高兴,可忽然间,曹丕好像想到了什么。 他有些不敢再去看曹操的眼睛。 但曹操却似发现了端倪,缓缓倾近了身体。 “丕儿啊,为父在大陵城,九死一生,可是你的主意!” 曹丕慌忙摇头:“不,不不……不是孩儿的主意,孩儿什么都不知道。” “真的?” “真的!” 忽然间,曹操抚髯的手猛地攥紧,一双虎目里仿似有怒火喷薄,方才的温和全然散尽,只剩彻骨的寒意。 “丕儿啊,你真当为父老眼昏花,瞧不透你那点鬼蜮伎俩么?” “父……父亲,休要听旁人挑唆,孩儿……孩儿……都是司马懿的主意!” 再抬头,发现曹操身高百尺俯视至下,漆黑的轮廓,看不清半点面容,只能看到两双狠戾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直到现在,你还不承认! 丕儿啊,你太让为父失望了……” …… “啊啊啊……” 一声狂叫,曹丕从浴桶中醒来,满头满脸都是虚汗。 “陛下,陛下……” 众太监赶忙跪地相问。 “是……” 曹丕胸口起伏,不断的喘着粗气:“是梦啊……” 他喝了两口清醇的药酒,感觉好受了一些。 然后命人扶他出浴,擦干身体。 他通常会在太阳落山前,由侍女扶着,在花苑中走上三个来回。 在这里治疗快一年了,他很满足。 因为按照当初病情恶化的速度,他恐怕早在半年前就差不多该死了。 尽管起初半年恢复很快,现在恢复越来越慢,但他对未来的日子还是充满了希望。 心情愉悦,有助于病情的痊愈。 一旦痊愈,活到八十岁,也未尝不可! 那人生也就差不多够了。 只是偶尔的噩梦,让他有些困扰。 他一直以为,就是这些噩梦减缓了他痊愈的进程。 “父亲已去世,朕也已尊父亲为魏武帝,父亲应该感激于我。可朕什么时候才能摆脱那些噩梦呢?” 曹丕看着天边的夕阳,长叹了一口气。 似在与天上的父亲倾述心中无尽的委屈与惶惑。 “父亲啊,非孩儿不孝,你应该能理解孩儿的为难与苦衷。 孩儿也想做个好皇帝,宵衣旰食,抚定四海,让这大魏江山万代绵长。 可这龙椅之上,从来容不得半分仁柔,稍有不慎,便是宗庙倾覆,万劫不复。 您应该能理解,孩儿扶汉之时,总是有人试图以皇帝的名义造反,与孩儿为敌。 那些世家大族也虎视眈眈,随时想吞下咱们的基业。 孩儿无父亲的雄才大略,亦无朝野亲族的鼎力支持,不再狠点,能行么? 没办法,孩儿废了汉帝,当了皇帝。 纵然失败,史书上也会留存一笔我大魏存在过的痕迹。 这可比父亲仅仅当个汉相风光多了。 父亲,不要怪孩儿。 有人能利用汉帝,与我这大魏基业为敌。 就有人能利用父亲,与我这大魏基业为敌。 我知道父亲不喜欢胡人。 孩儿也不喜欢。 若有可能,孩儿当真恨不得将胡人斩尽杀绝,再将这汉魏王土经营得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可南汉实在太强了,其崛起之势迅猛得超乎想象。 再不思些旁左手段,父亲浴血打下的这份基业,怕是真要白白送给刘备,为他人做了嫁衣! 咱们的兵打没了。 无法抵御南汉的进攻。 所以,孩儿只有利用司马懿,再利用胡人。 组成一支可以对抗南汉的力量。 如果能消灭南汉,孩儿再思灭胡之策。 还我大魏四海清平。 孩儿如果能够痊愈,重新掌曹魏权柄,必然可以做到这一切。 所以,请父亲不要再折磨孩儿了,当佑孩儿身疾痊愈,完复如初。” 曹丕对着夕阳袒露肺腑,心情终于愉悦了一些。 这时,有近侍来报。 “陛下,贾逵求见。” “贾逵?他来做什么?” 曹丕微微蹙眉:“朕不是下诏了么?在此安养,谁都不见!” “他说自己是魏廷忠臣,不忍见仲达叛魏,大魏败亡,欲入内与陛下详陈,欲求破局之策!” “什么?” 曹丕欲惊起发怒,忽然忆起李当之的嘱咐。 “大魏败亡?哼哼……” 曹丕眉色一凛,咬牙切齿道:“朕看他是想让朕亡吧!” 曹丕沉思片刻,既有些担忧影响自己的病情,又担心大魏真出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乱子。 “他如今身居何职?” “回陛下,是邺城令。” 曹丕闻言,沉吟半晌,脑海中蓦地闪过司马懿指洛水为誓的一幕。 刘备信诸葛,而成南方霸业。 朕有此等忠善,又何故相疑? “哼,传令下去,不准他入苑。再拟一道手谕,将贾逵今日之言行悉数告知丞相,任凭他处置。再有敢闯苑欲来见朕者,斩无赦。” “喏!” 曹丕心中自有计较。 既举国相托司马懿,唯有对其施以十足的信任,方能稳住这风雨飘摇的朝局。 另外,曹丕也是没有别的办法。 因为除了相信司马懿之外,他真的想不到第二条可行之路。 果然,未再闻及贾逵相扰。 又过一日,乃得司马孚之信。 “陛下,丞相已荡平辽东。贾逵身着汉官之服擅闯别苑,更有构陷君心、诱发龙体违和之嫌,臣已将其伏诛。伏望陛下安心静养,调护圣躬,我等魏臣,正待陛下龙驭归来。” 曹丕看着书信,赞许的点点头:“看看,这才是大魏忠良。” 曹丕又问:“李当之归乡省亲,何时能回?” 侍从答道:“他当初说,三月即可归来。” “朕没记错的话,他走了该有四个月了。” 言及此,曹丕非但没有责备,反倒淡淡一笑,语气透着几分体恤:“李当之为朕的病情,耗费了不少心血。如今回乡团聚,让他多陪陪家人也好,万万不可去催。” 他忽然觉得,偶尔放下帝王的苛责,做个大度宽怀之人,心情竟会舒畅许多。 心情好了,病也会痊愈得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