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妃来自地狱!诛邪祟,夺凤位》 第1章 夫君外室是千年厉鬼 中元节,乱葬岗。 残月如钩,血色浸染。鬼影绰绰,虚实难辨。 无数幽绿色的磷火,悄无声息地从腐朽的棺木缝隙中飘出,忽明忽暗,照应着周围扭曲的枯败落叶。 乱葬岗的坟包大多坍塌,露出黑漆漆的洞,隐约可见从中惨白的腿骨。 一身红衣的妙龄女子出现在这里,和周围阴森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她根本不敢回头,生怕晚上片刻就被拖入深渊。 耳边,全是充满恶意的痴痴鬼笑。 这声音并未全是从她身后传来,而是从地面八方,甚至是头顶,地下,骨髓,甚至是颅内炸开。 无数影子贴着地面疯狂蠕动。 或折断,或腐烂,或半透明的鬼爪,如一张噬人的密网,狠狠朝少女砸来。 姜枕雪又惊又怕,只剩下逃生的本能。 她不明白,离家三年的夫君归来对她冷淡疏离,她只是想穿上初遇他时穿的衣裳,好让他回忆起两人的甜蜜时光,怎么转眼便到了这种地方。 “啊!” 姜枕雪狠狠摔倒在地上,看向脚踝处的眸子里满是恐惧。 一只布满尸斑的鬼手突破而出,抓住她纤细的脚踝,冰冷刺骨的怨气几乎要刺穿她的皮肤,一张扭曲无数痛苦哀嚎的鬼脸出现在她面前,青白的面孔上有黑气旋转,尖锐的牙齿泛着阴森森的冷意。 “鬼啊!” 下意识的,姜枕雪用另一只脚,踹向这只鬼手。 松懈之际,她连滚带爬站起来,却迎面撞上一只女鬼,隐藏在黑长的头发间,是一张腐烂的鬼脸。 鬼脸飘近,姜枕雪能闻到浓烈的尸臭味。 女鬼枯槁的手抚上她的脸上,宛若一条冰冷湿滑的毒蛇。 下一秒,那只鬼手狠狠掐上姜枕雪的脖颈。 “确实是做成鬼妓的好材料,可惜年纪有些小,谁让你挡了我们王将军夫人的位置呢?” 女鬼的手慢慢上移。 姜枕雪双手死死抓住女鬼的手,脚尖还是离开了地面,红粉的脸庞渐渐发青。 她说话异常艰难。 “我不认识什么王……你们,你们肯定是弄错了。” “蠢货。每日姐姐姐姐的叫,居然连我们王都认不出来!裴将军是王看上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们王抢男人?” 姜枕雪瞬间明白了一切。 是楚焉! 什么战友遗孀,什么离家三年对她陌生,什么一见如故的姐妹情。 全都是假的。 裴执墨和楚焉,早就搞在一起了。 偏她还是个傻子,被蒙在鼓里。 “不可能,绝不可能,墨郎不会这么对我的,他一定也是被骗了,他是爱我的!我不相信!还有裴家人,他们知道了不会放过楚焉的!” 女鬼的手松了松。 王吩咐过。 恨意到达极点,做出来的鬼妓才更销魂。 “呵,裴将军爱你,为何会跟我们王孕育世子?如果裴家人不知内情,你又为何中元节出现在这里?你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个碍眼的工具。” 姜枕雪的面色越来越白。 “对了,还记得你死去的母亲吗?为了护你,鬼奴不敢做的事她都敢,应该……快魂飞魄散了吧?” “母亲?” 姜枕雪的面上满是痛苦,恨不得跟他们拼了。 突然,她猩红的眼睛陡然瞪大。 一只扭曲,拉长,几乎透明的鬼爪,无声无息地抓向了她的后心。 娇小的身子软倒下去,胸口的黑洞不停往外冒血。 还在跳动的心脏被另一只鬼握在手中。 “这等绝色做成鬼妓,定能爽得那些鬼奴为王死心塌地卖命,待王鬼体康复,大计指日可成。” 长发女鬼的笑声震得棺材板咯咯作响。 身后,无数鬼魂俯身跪拜:“愿王身体康复,大计指日可待。” 巨大的执念和恨意化成一股股浓重的黑雾,遮住百鬼的眼睛。 足足过了三个日夜,山林中安安静静躺着的少女指尖微动。突然,她胸膛的黑洞以极快的速度复原,竟能凭白长出血肉。 眼眸缓缓睁开。 眸中,是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冰冷。 骨瓷慢慢起身,安静观察着周围环境,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大脑。 是属于这具身体姜枕雪的。 而她,是来自数万之后的顶级天师骨瓷。 眼前,飘着姜枕雪半透明的阴魂。 骨瓷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清冷却自带上位者的气压:“若想回来,我可助你。” “我斗不过她。” 阴魂已失去流泪的资格,姜枕雪情绪激动,本就不稳的阴魂更加透明。 “就算回去,也会再一次死在她手里,何况我阳寿已尽。” 骨瓷细白的手轻轻一挥。 姜枕雪终于有泪流下,阴魂也比之前稳定很多。 无常已至,姜枕雪没多长时间。 “求你帮我,救救母亲,她在那个女人手里。” “从现在开始,姜枕雪是你。” …… 这片山林位置偏远,姜枕雪本想掐个传送诀,奈何这具身体实在太过虚弱。 等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到京城。 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毒辣的太阳刺得她睁不开眼,小脸苍白得跟张纸似的,摇摇晃晃的姜枕雪已经在晕倒的边缘。 京城比她想象中繁华得多,路两边挤满了人,却不约而同把街道中央的位置空了出来。 一行车队浩浩荡荡从城门处驶入。 周围满是啜泣声。 “这是瑾王的车队?不是北疆战场大获全胜,班师回朝了吗?” “你没听说?瑾王在北疆战场受了重伤,至今昏迷不醒,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听说瑾王殿下不近女色,守身如玉都是为了丞相家的千金,可惜人家连夜悔了婚。” 车队越来越近。 姜枕雪顺着人群望去。 好浓重的紫气。 她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口气。 紫气顺着她的脉络游走,滋养着她干枯的身体,姜枕雪只觉身体比之前轻盈许多,就连呼吸都比之前顺畅。 她素手一划,不由惊喜。 因身体太过虚弱而消失的灵力,居然有回来的迹象。 这马车里的紫气对她来说,就是难得的灵丹妙药。 马车内。 身着暗紫锦袍萧玄瑾正靠在绣金软垫上闭目养神。 手边放着的黑色面具泛着冷光,衬得他若若冠玉的面庞愈发清冷。 常年征战沙场让他的皮肤看起来略显粗糙,比不得京城里细养出来的公子哥皮肤那般细腻。 依旧是俊美无双。 一张脸上连个伤疤都没有,和毁容更是没有半点关系。 “本王让你找的红衣少女可有消息?” 未等属下回答,马车的门突然被推开。 “谁?” 萧玄瑾猛地睁开眼睛,冰冷嗜血的眼眸里似有寒冰。 第2章 我能救你 下一秒,他带有薄茧的手就已经掐在了姜枕雪纤细的脖子上。 仿佛只要他稍一用力。 就能把姜枕雪的脖子拧断。 “找死?” 姜枕雪脸色发白,被人扼住喉咙导致她呼吸有些困难,不过她眼神清明,只在一瞬就探清了萧玄瑾的状况。 毁容,假的 双目失明,假的。 时日无多,真的。 天生的矜贵命,与之而来的,是保家卫国的巨大责任。 浓郁到极点的紫气,被更为浓郁的煞气包裹。 那煞气缠在他身边多年,已经到了侵入肺腑的程度,如果不是这浓郁的紫气,再加上他本身强大的内力和意志力硬生生扛在现在,恐怕早就一命呜呼了。 姜枕雪来不及说话,已有属下到马车外面。 “属下办事不利,请王爷降罪。” “下去。” 萧玄瑾挥了挥手。 这女人来得悄无声息。 连他都未曾发觉,更何况是下面的人? 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却难掩风姿的女人,萧玄瑾的脸上没有一丝怜惜。 在这种时候,出现的所有意外,都只有一个下场——死。 他的手不由收紧。 姜枕雪还未来得及吸收多少紫气,就差点被眼前这男人掐死。 她连忙抓住眼前男人的手,为自己争取一丝喘息空间,声音听起来十分艰难。 “子时,辰时,申时,亥时。” 萧玄瑾手一顿。 平静无波的眼中有了一丝惊讶,更多的是无尽的猜疑。 手上的力道不仅没松,反而更紧了些。 姜枕雪的脸更加苍白。 她艰难出声:“我,我能救你。” 活了上万年,走到哪都备受尊敬,谁见了都要喊一声老祖宗的骨瓷,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但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再晚片刻,恐怕她已经被眼前这男人掐死,丢出马车。 等着吧。 等她彻底恢复,一定会报今日之仇,她会让这个不知好歹的狗男人匍匐在她脚下,彻底臣服她。 “抱够了没有?” 头顶冰冷又夹杂了一丝不耐的声音传来,姜枕雪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小声嘟囔了句。 “小气鬼。” 死撑着最后一口气爬上马车,还没吸两口紫气就差点被掐死,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抱着吸,没吸两口就被嫌弃。 “你说什么?” 非常识时务的姜枕雪立马坐直了什么:“我什么都不敢说。” 萧玄瑾还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乱糟糟的一片,还掺杂着女人和小孩的哭声。 两人一个习武多年,一个天师转世,耳力都非常人能比。 就算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两人也是听得一清二楚。 “哪来的贱女人,不要脸地勾引瑾王?耽误了瑾王养病,我看她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我看她长得还真有几分姿色,会不会真爬上了瑾王的床?” “担心什么?瑾王不近女色,又在昏迷中,瑾王肯定会把她拖出去斩首示众,五马分尸,凌迟处死,千刀万剐,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大卸八块,剥皮抽筋……” 姜枕雪的嘴角忍不住抽了又抽。 马车门缓缓打开,一只宽大而又骨节分明的手探出,满是寒意的声音先一步流出。 “你要把谁斩首示众?” 萧玄瑾负手而立,黑色的面具遮住清俊的面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众人都看呆了。 谁也没想到,传闻中昏迷的瑾王居然醒了,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是,是瑾王回来了!瑾王没事,我大燕的战神回来了!” 百姓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后,皆是瞬间热泪盈眶。 瑾王没事! 传闻都是谣言! 只要有瑾王在,就没人敢犯大燕的国土,他们便不用担心会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恭迎战神凯旋!大破敌军,扬我国威!将军威武!天佑我朝!” 呼呼啦啦的,百姓跪倒一片,高呼的声音嘶哑又狂热。 跟在萧玄瑾身后的姜枕雪同样负手而立。 眼神微动。 她独来独往习惯了,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人得民心,竟然是这种声势浩大的场景。 环视一周,萧玄瑾的语气缓和了不少:“流言说得没错,本王的确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多日。” 百姓齐齐抬头,眼里止不住的担忧。 “直至刚刚才清醒,多亏了姜姑娘。”顿了顿,萧玄瑾又道。“姜姑娘,是本王的恩人。” 百姓瞬间愣在原地,一个个全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姜枕,爆发阵阵低呼。 “这小姑娘看着年纪轻轻的,竟有这般医术?” “瑾王殿下金口玉言,绝不可能有假!多亏神医娘子妙手回春,您就是我们的大恩人。” “多谢神医出手相助!” 说话声音带着哽咽,面上全是感激,看向姜枕雪的目光更是充满敬仰。 萧玄瑾的目光饶有兴趣地放在姜枕雪身上。 没想到姜枕雪不仅没有半分心虚,还煞有介事地与萧玄瑾并肩而立,大大方方接受百姓跪拜。 “其实我的医术也只是皮毛功夫而已,大家过奖了。不过你们要是想叫我神医的话…… 也行。” 姜枕雪嘴角勾着笑,脸上更是一片坦然,脸皮厚的程度就连萧玄瑾都不禁咋舌。 他压低了的声音在姜枕雪耳边响起。 “你还真是……厚脸皮。” …… 相较于平时的冷清,今日的将军府可以称得上是门庭若市。 臭名昭着的将军夫人姜氏意外身亡,又逢裴将军升迁至正五品中郎令。 看似丧事,实则喜事。 来来往往的宾客不见悲凉,推杯换盏,颇为热闹。 悲凉却不够庄重的唢呐声断断续续吹着,声音忽高忽低,正门处的白幡已经扯了下来,只有设了灵堂的偏厅敷衍地挂了几个。 桌上的祭品更是敷衍。 果子干瘪,糕点廉价,就连香烛都是最普通的货色,烧起来有一股刺鼻的味道。牌位倒是用上等木雕刻,但字迹潦草,像是工人连夜赶工出来的,连漆都没上匀。 对于如日中天的将军府来说。 这场葬礼可谓是潦草至极。 “将军府。” 看着将军府新换上的牌匾和两边挂着的大红灯笼,姜枕雪浅浅勾了勾唇。 这是给她办的葬礼? 就是不知自己的葬礼,她这个主人公亲自到场,众人会是个什么反应? 第3章 给她办葬礼?本人来了 裴执墨在主院接待同僚,大多数都是同样出身的武将,一个个大老粗叉着腿坐在凳子上,一碗又一碗的酒跟水一样饮下去。 酒过三巡,说话也跟着大胆起来。 “恭贺裴兄升迁,年纪轻轻就坐到了正五品中郎将的位置,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前途,美酒,美人,裴兄当真是好福气。” “升官发财死老婆,人生三大喜事,裴兄占了三,当真是好福气。要我说姜氏死得也真是时候,那样声名狼藉的人,怎么配得上我裴兄?我有个远房表妹,端庄识大体,不知我可有机会做一做裴兄大舅哥?” 裴执墨嘴角挂着浅笑。 不赞同也不反驳。 众人心领神会,推杯换盏,喜气洋洋,对灵堂的唢呐声置若罔闻。 后院,盛装打扮的裴老太太也是满脸笑意。 最看中的孙子刚立功升官,最看不顺眼的孙媳妇也腾了地方,耳边全是恭维祝贺的声音,她心里自然满意得不行。 她笑得眯起双眼。 不动声色在众多官家小姐中为孙儿相看。 容貌,家世,品行。 需得样样拿得出手,才能配得上她优秀的孙儿。 院落稍偏一点的亭子里,楚焉坐在最避开太阳的地方,慢慢品着茶。 桌上,放着几盒精致的胭脂。 在座的世家贵女一看到楚焉拿出的胭脂眼睛都亮了,连虚假的谦让都没有,就飞快把胭脂瓜分得一干二净。 坐在楚焉身旁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女儿陆拾月。 在场的姑娘中,数她身份最高,跟楚焉的关系也最好。 她拿到的胭脂,自然也是最多最好的。 “焉儿做的胭脂就是好,不仅颜色好看,扑在脸上也舒服。就是晚上洗了脸,也感觉脸颊红扑扑的,怎么看都好看。” 众人得了胭脂,心情自然是好。 “焉儿姐姐做胭脂的手艺真是一绝,就连京中最火的珍宝阁都比不过。” “就凭焉儿姐姐这手艺,开了铺子定能赚得盆满钵满的。” “可惜焉儿姐姐已经嫁过人,还有个孩子。若是个姑娘家,凭焉儿姐姐的容貌,再加上这手艺,何愁不能找个如意郎君?” 这话一出,现场突然安静。 说话的是裴家三房庶出的女儿裴流萤,姨娘出身不高,也不怎么得丈夫喜欢,她也只能跟在楚焉后面讨些好处。 她怔愣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向楚焉道歉。 “焉儿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 楚焉脸上一直都是浅浅的笑意,看起来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 谁也没看到,一抹黑气顺着楚焉的指尖飞了出去,萦绕在她的眉宇间。 陆拾月性子直爽,想到什么便说:“不过那姜枕雪确实讨厌,明知道裴将军不喜还不要脸地纠缠这么久,恬不知耻。” 裴流萤平日里没机会和陆拾月说话。 一听她说,连忙起了劲:“就是,有她在就是在给裴将军丢脸!长得丑,品行差,才情更是一点都没有,现在死了倒是正好。” “不要脸,贱蹄子,上赶着倒贴男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就算根本没见过姜枕雪,也不妨碍她们把她贬低到尘埃里。 就在众人说得兴奋的时候,一个微小的声音弱弱响起。 “姜枕雪是三哥明媒正娶的夫人,而且我觉得她长得不丑,品行很好,才情也不差。” 这话,瞬间迎来好几个眼刀子。 她是裴家大房的养女裴明璃。 裴老爷子的原配夫人死得早,如今的裴老太太是妾室上位,大房和三房都是原配留下的孩子,只有二房是她亲生。 如今大房势微,二房风头正盛,三房更是以她马首是瞻。 在府上存在感最低的大房,养女的地位只比丫鬟好一点点,平日里裴流萤总是有事没事就爱找她麻烦。 她骂了声“贱丫头”叉着腰上前,对着裴流萤的脸狠狠掐了一把。 “姜枕雪好,那你去找她啊,到下面找她去吧,跟她一起做个孤魂野鬼。” 裴明璃眼眶发红,表情依旧倔强。 “三嫂只是失踪,没死,她一定会回来的。” 裴流萤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直接笑出声:“没死?棺材都摆在那呢,你告诉我她没死?她要是没死,我……” 她环视一周,看到世家贵女们的胭脂。 “我就把这些胭脂全吃了。” 裴明璃眼泪不自觉往下流,面对气势凶悍的裴流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不过她并没有退让。 声音虽小,却是不容置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三嫂肯定还活着。” 见周围的人都朝自己这看过来,裴流萤嚣张的表情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奋。 “就今天,如果她回来我就把这些胭脂全吃了。如果她不回来,你就自己脱光了去将军府门口跑两圈。” 这话一出,在场的姑娘们都不由地吸了口凉气。 裴流萤这处罚,未免也太狠了些。 脱光了去将军府门口跑两圈,女儿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众人下意识朝楚焉看去。 后者只是低头抿茶,并不言语。 裴明璃一张小脸白得吓人,她不想脱光了去将军府门口跑,但更不愿意承认姜枕雪真就这么死了。 裴流萤嘴角的笑逐渐被邪恶侵染,眼神也带了几分狠毒。 她终于逮着机会收拾这贱蹄子了。 整日一副狐媚子相勾引男人,勾得程哥哥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等她脱光了围着将军府跑,看程哥哥还会不会喜欢她。 她一点一点朝裴明璃逼近。 “是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裴明璃身上。 她又羞又恼,不知该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但穿透力极强的女声响起:“你想先从哪盒吃起?” 第4章 从哪盒胭脂吃起?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声线。 比之从前的温柔,多了几分清冷。 就要伸手扯裴明璃衣服的裴流萤表情一僵,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脑袋一点一点转过来。 姜枕雪精致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掩住眼底的冷意。 “鬼啊!” 待看清姜枕雪那张脸,裴流萤当即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姜枕雪脸上的笑不变,步子一抬,一步一步朝裴流萤逼近。 裴流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冷汗沁湿后背,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她声音都是抖的。 “你,你别过来,不是我害的你,跟我没关系。” 姜枕雪并不言语,朝他逼得更近。 裴流萤都要被吓哭了。 姜枕雪出现的一瞬间,不仅众人一脸懵,就连楚焉的脸上也差点没挂住。 她袖中的手紧了又紧,才没让自己的表情露出什么破绽。 姜枕雪不是死了吗? 怎么又回来了? 她下意识驱动自己的鬼力探查,却发现根本探查不到姜枕雪的魂魄。 楚焉深呼吸一口气,按下心中的惊慌。想必是她前日受了伤,鬼力大减才会如此。 “流萤别怕,姜姐姐在跟你开玩笑。鬼是没有影子的,不信你看?” 被楚焉这么一提醒,裴流萤才朝姜枕雪脚边看去。 的确是有影子的。 姜枕雪的步子并没有因为楚焉的话停下,和裴流萤擦肩而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起来。” 一只素手伸到裴明璃跟前。 裴明璃的眼睛眨巴一下,又眨巴一下,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姜枕雪这是…… 活了? 不仅活了,竟然还跟她说话这么温柔。 裴明璃的手试探性地伸出去,放在姜枕雪的手上。 纤细的手比她想象中的要冷上几分,却远比她想象中的有力量。 不知为何。 裴明璃七上八下的心,竟在这一瞬间平静下来。 将裴明璃扶起,姜枕雪才转身看向慢慢回过神来的裴流萤。 她唇角挂着浅浅地笑。 “是你说我无才无貌无德,跟楚焉比差远了?还说我肯定死了?” 话是对裴流萤说的,眼睛看向的却是楚焉。 今日的楚焉刻意盛装打扮,比起平日的暗色艳丽不少,但和姜枕雪这种本就明艳张扬的五官放在一起,就很容易被人忽略。 尴尬的是,楚焉今日衣裳款式花样,竟和姜枕雪的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发髻上的金镶玉步摇,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只是不管从做工,还是玉的品质,楚焉头上戴的,都比姜枕雪差了一大截不止。 姜枕雪的手轻轻抚过耳边的步摇,带着挑衅。 这些,都是萧玄瑾准备的。 一个在外征战的王爷,竟然连将军府内院一个女人戴什么头饰都一清二楚。 萧玄瑾在大燕的掌控。 比她想象中还要高。 “你本来就是,哪里能比得上我楚焉姐姐?我要是你的话,早就没脸见人了。” 待弄清楚姜枕雪是人不是鬼后。 恼羞成怒的裴流萤对姜枕雪的不屑比从前更甚。 反正姜枕雪性子软,对她哥哥又是言听计从,肯定不敢拿她怎么样。 姜枕雪没接她话。 凉飕飕的眼神瞥向她,让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从哪盒开始吃?” 姜枕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胭脂。 众人这才想起,是裴流萤自己说,如果姜枕雪没死,她就把桌上的胭脂全部吃掉。 “你说什么?” 若不是姜枕雪提醒,裴流萤差点都要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就是认定了姜枕雪死了,她才敢说。 如今姜枕雪没死…… 姜枕雪根本不看她脸上的悔意,声音比之前重了一些,眼神也季更冷。 “愿赌服输,你把这些胭脂全都吃掉。” 裴流萤的脸涨得通红。 在家里无所谓。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裴流萤只觉得这些人都在看自己笑话。 她在心里狠狠地把姜枕雪骂了一顿,面上却带了几分讨好。 “我,我就是开玩笑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说这话,你自己相信吗?” 姜枕雪上前,随手拿起最大那一盒胭脂,递给裴流萤。 “既然你不愿意挑,那就只好劳烦我了。” “姜枕雪,你这样欺负我,就不怕三哥生你的气?” 裴流萤又气又恼,姜枕雪也不知道是抽的什么风,这么得罪她,就不怕她在三哥面前说她坏话吗? “少废话。” 姜枕雪上前,直接将胭脂递到裴流萤嘴边。 “吃。” 两人针锋相对,气氛降至冰点。 楚焉压下心头的疑惑,挤出笑容上前:“姜姐姐,小姑娘之间的玩笑话,你怎么跟她们计较上了?” 不等姜枕雪说话,楚焉又冲裴流萤招了招手。 “流萤,到我身边来。” 裴流萤就跟抓到救命稻草似的,飞快躲到楚焉身后,而后狠狠瞪了一眼姜枕雪。 贱人。 看她回头怎么跟三哥告状。 “那你替她吃?” 姜枕雪调转方向,把胭脂送到楚焉嘴旁边,看着胭脂上浓重的鬼气,意有所指道。 “反正,也是自产自销。” 以鬼力增强胭脂美容功效,以此来拉拢各家夫人和小姐。 这个方法很好。 但…… 楚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像她这种厉鬼的鬼力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 短时间内看不出成效。 时间一长,轻则毁容,重则丧命。 楚焉也没想到,一向好说话的姜枕雪会如此油盐不进。 裴流萤见姜枕雪连楚焉的面子都不给,仗着自己躲在她身后,张口就骂。 “你回来干什么?还不如死在外面,跟你那早死的娘……” “啪!” 不等裴流萤把话说完,一个清脆的巴掌就落到了她的脸上。 这一巴掌,裴枕雪是用了力气的。 瞬间,裴流萤的脸颊高高肿起,手指印清晰可见。 众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在座的都是官家小姐,就算平常看家中庶妹不顺眼也都是暗地里磋磨,万万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掌掴。 名声还要不要了? “放肆!” 说话的不是别人,而是在场官家小姐中家世最好,也是跟楚焉关系最好的陆拾月。 “姜枕雪,你怎可随意动手打人?” 姜枕雪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先撩者贱,我为何不能反击?” “一派胡言。” 陆拾月怒着一张脸。 “姜氏目无王法,来人,给我掌嘴!” 两个身材壮实的老嬷嬷应声上前,企图一左一右架着姜枕雪的胳膊让她挨打。 “你身后……”姜枕雪微抬的手一顿,神色颇为复杂地看着陆拾月身后。 “我身后如何?” 陆拾月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空无一物。 “装神弄鬼,给我打。” 裴流萤兴奋至极,当即喊道:“对,打,给我狠狠地打。” 裴明璃自己浑身发抖,毅然决然挡在姜枕雪身后。 “这事跟三嫂没关系。” 裴流萤一把推开碍事的裴明璃:“怎么没关系?打这个贱人,把她衣服扒了丢到将军府门口。” 下一秒,裴流萤张开的嘴巴被人塞了一个比鸡蛋还大的东西。 正是楚焉送出去的那些胭脂。 裴流萤被呛得直咳嗽,红色的胭脂将她嘴巴染得通红,看起来很是狼狈。 她勉强抬头。 怎么都没想到朝她嘴里塞胭脂的人竟然是她。 第5章 对峙!当众撕掉渣男伪装 见裴流萤嘴里的胭脂掉在地上,陆拾月又拿起桌上一盒更大的胭脂朝裴流萤嘴里塞。 这一次的陆拾月明显更有经验。 她一手抓着裴流萤的头发,让她脑袋被迫往后仰,另一只手抄起一个大胭脂就往她嘴里塞。 裴流萤被塞得直翻白眼,呛得她直咳。 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都是被胭脂染红的痕迹。 精心装扮的珠钗散落一地。 此刻的裴流萤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好不容易挣扎着吐出胭脂,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陆拾月就把另一盒胭脂塞进了裴流萤嘴里。 一盒接着一盒,一副裴流萤不把胭脂吃完绝不罢休的意思。 周围人都惊呆了。 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好好的陆拾月,怎么就忽然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偏偏陆拾月又是现场身份最高,愣是没一个人敢动她。 内院乱糟糟的一团,早有机灵的丫鬟到前院找人。 楚焉冷脸看着陆拾月,声音很低。 “区区小鬼敢到我面前撒野,找死。” 袖中的手一挥,一团浓重的鬼气朝陆拾月方向飞过去。 周围人看不见鬼力,只觉周身瞬间冷了几分。 余光瞥见楚焉的神色,姜枕雪不动声色,袖中的手轻轻一挽,金色的光从她指尖飞出,以更快的速度朝那团鬼气飞过去。 只需轻轻一触。 金光便将鬼气尽数吞尽。 楚焉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鬼气被吞尽。 她活了上千年。 哪怕受了伤鬼力大减,打出的鬼力也不至于完全被吞噬。 她眯起眼,快速朝周围看去。 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 最后,她将目光放在姜枕雪的脸上。 后者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等丫鬟将众人喊来时,裴流萤已经将那些胭脂吃了个七七八八。 礼部侍郎夫人看着自己千娇万宠,准备送进宫当宠妃的女儿此时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毫无形象的骑在另外一个女人的头上,像个泼妇一般薅头发,气得差点两眼一翻晕过去。 泼辣的名声一旦传出去。 别说是进皇家。 往后就算是找个门当户对的恐怕都不容易。 “来人,拉开,给她们拉开!” 礼部侍郎夫人恨不得自己上前将她们拉开。 陆拾月身旁的几个丫鬟连忙上前。 但不知怎么回事,往日身娇体弱的小姐今日的力气居然大得惊人,她们几人合力也没能将人拉开。 礼部侍郎夫人都要急哭了:“你们干什么吃的!干什么吃的!” 裴流萤只觉得自己要被胭脂呛死。 恍惚间四周围了一群人,愣是没一个人能将陆拾月从她身上扯开。 她也没傻到家。 当然知道今日若是她将陆拾月压在身底,肯定第一时间被拉开。 现在这样拖拖拉拉,无非就是怕伤着陆拾月。 至于她的死活,根本无人在意。 一时间,也不知裴流萤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扯住陆拾月胸口的衣领,用力一扯,愣生生将她的衣裳扯坏大半。 离得近的,甚至能看到她那一闪而过的粉色。 “贱人,敢伤我女儿!” 礼部侍郎夫人实在是忍不住,抄起桌上半凉的茶水,对着裴流萤的脸就泼过去。 连带被泼的陆拾月也是一个激灵,恍恍惚惚抬头看了礼部侍郎夫人一眼,而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好一阵混乱,礼部侍郎一家才离开。 临走时,礼部侍郎夫人见裴流萤的眼神寒得刺骨。 “若是我女儿有什么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裴将军,姜姐姐她……” 姜枕雪看了好一会儿戏,因为楚焉一句话,又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 裴执墨神色复杂地看了姜枕雪好一会儿。 姜枕雪居然没死。 他想呵斥,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应该表现出高兴,却怎么都挤不出笑容,过了好一会儿,才表情僵硬地挤出几个字。 “姜氏,你还活着理应派人提前通传。如今这样贸然出现,是想让将军府难堪?” “哦,你也没派人找我啊。我被人丢深山老林里,派谁通传?鬼吗?” 姜枕雪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裴执墨才说话。 他长得是有几分姿色。 英姿俊朗,身量高挑,也难怪会把原身迷得五迷三道的。 但这点姿色跟瑾王比起来,可就差得远了。 “连尸体都没找到,就迫不及待办葬礼,可见夫君是真心盼着我死。” “你……” 此话一出,顿时将裴执墨堵得哑口无言。 裴夫人臭名远扬,花痴,倒贴,粗鄙烂俗,能安安生生去死腾出裴将军夫人的位置是件好事,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但这么想是一回事,真正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什么你?” 姜枕雪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说话的时候还不忘打量周围的人。 裴执墨天庭饱满但地阁不够方圆,鼻梁高挺但鼻头无肉,吃了先天祖上的福气自身却无太大建树,若是老老实实,靠着祖上基业也能富贵无忧地过一辈子。 偏偏,他身上聚拢着不属于他的福泽。 靠着这些不属于他的福泽,愣是坐上了今天的位置。 看着福泽中萦绕的鬼气,姜枕雪又不动声色瞥了一眼一直打量她的楚焉。 再看其他人。 有一年长男子,和裴执墨有几分相似,身着华冠,眼下青黑,眼睛浮肿,身下无力,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的模样,应该就是裴执墨的亲生父亲裴仲瑄。 第6章 她不是姜枕雪 即便将军府乱成一片,站在裴执墨身边的楚焉依旧笑得得体。 俊男美女的两人,站在一起格外养眼。 她声音温柔得不行。 “姜姐姐能回来,焉儿真是开心。几日不见,姜姐姐看起来憔悴了许多,就连衣裳都换了,想必是回程艰难,当掉了吧,裴将军可真要好好给姜姐姐添置几件衣裳。”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一夜未归,还换了衣裳。 这其中代表什么,根本不用细说。 果不其然,楚焉这话一出,众人看姜枕雪的眼神都变了。 自始至终,裴老夫人都是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老夫人的派头拿得足足的。 有早已看中将军夫人位置,想将自家女儿嫁过来的夫人当即站出来: “一个失了清白的女人,如何配得上堂堂五品中郎将?要我说,今日理应休妻。” 楚焉红唇微张,好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对不起姜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我……” 抬眼的一瞬间,姜枕雪敏锐察觉到了楚焉那一闪而逝的得意。 她不由轻笑。 “我应该叫楚姑娘……还是叫王家嫂子?楚姑娘身为王将士未亡人,此时站在我夫君身旁的样子,倒比我还像是将军夫人。” 姜枕雪声音不小。 众人的视线不由看向楚焉和裴执墨。 之前没人注意,被姜枕雪这么一提醒,众人这才发现楚焉身为一个寡妇,和亡夫的兄弟未免走得太近了些。 整日在将军府进进出出的,当真比姜枕雪这个明媒正娶的,还像将军夫人。 “够了。” 裴执墨面寒如水,偏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好明目张胆地维护楚焉。 “姜枕雪,你自己龌龊,所以看什么都龌龊?” 有素日里跟裴执墨交好的人一看情况不对,立马站出来帮他说话。 “乌烟瘴气,成何体统?姜氏失德在先,裴将军只是爱妻心切,生怕裴夫人成了孤魂野鬼才出此下策,我看此事都是姜氏的不对。” “既然没死,姜氏理应在第一时间派人通知将军府,而不是闹出这样笑话让将军府颜面尽失。” “姜氏臭名远扬,做出这种蠢事不算稀奇。” “我看就让姜氏一个接一个给我们跪下斟茶认错,这事就这么算了。” 也有跟裴家关系不好的人反驳。 “堂堂将军府,连下葬的人是否活着都弄不明白,真是可笑。” “我看这其中,龌龊事不少。” 裴执墨上前,冲众人拱手。 “诸位,实在是抱歉。贱内不懂事,胡言乱语,做事不着调,在下也难辞其咎,还望各位海涵。” 有个身材瘦削,留着八字胡的男人上前拍了拍裴执墨的肩。 “我等都知裴将军情深义重,只是此女若不惩处,恐怕日后还会惹出什么大错。”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一个个都要求严惩姜枕雪。 裴明璃很怕裴执墨。 此时愣是将姜枕雪护在身后,哀求地看着裴执墨。 “三哥,这事跟三嫂没关系。” 楚焉冲身旁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嬷嬷上前,直接将裴明璃扯到一边:“大人说话,你一个小孩子插什么嘴?” 姜枕雪给了裴明璃一个安抚的眼神,继而看向周围。 被一圈满是恶意的男人围着,姜枕雪的脸上也并无任何惧色。 她能看出,要求她下跪斟茶认错的人,有些是受人蛊惑,有些是真正对她心存恶意。 这其中,绝大多数人手里都没少有腌臜事。 不过是官官相护,互相遮掩罢了。 袖中的手指轻轻一抬,一缕黑气缠绕在他们身上。 姜枕雪的脸色又白了几分,身体也不由自主得跟着晃了晃。 她心道不好。 在马车上吸瑾王的那点紫气,已消耗殆尽。 “姜氏,你这是要毁了我将军府。” 裴老太太本想端着身份,等姜枕雪主动跟她认错,再开口处罚,没想到她不说话,姜枕雪眼里就跟没她这个人似的,连个招呼都不跟她打。 她终于是忍不住了。 拐杖被她数次敲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你还有脸回来?怎么不死在外面?” 裴老太太在别人眼里辈分大,但在姜枕雪面前只能算小辈,所以她怼起来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嘴比脑子跑得还快。 “你都没死,我怎么舍得死?” “你!” 裴老太太被她气得差点连气都喘不上来,脸颊垂下的横肉加重了她本就深的法令纹,显得她更凶。 楚焉连忙上前,替裴老太太轻拍后背,说话声音温声细语。 “老夫人,姜姐姐已经死了,眼前这个八成是和姜姐姐长得有几分相似,特意来将军府行骗的。” 裴老夫人的眼睛瞬间瞪圆。 她扭头看向姜枕雪,脸上的怒意瞬间被阴狠代替,狠戾的声音骤然响起。 “我那可怜的孙媳妇今日下葬,哪来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敢冒充我孙媳?来人,给我把这个失心疯的女人关到庄子里。” 裴明璃拼命挣脱牵制她的两只手,护到姜枕雪跟前,怒目圆睁。 “祖母,这就是三嫂,三嫂没有死。” 楚焉冷冷地瞥了一眼裴明璃:“一个裴家的养女,哪来资格说话?我看你就是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勾结外人冒充将军府夫人。来人,将这孽女一起押下去。” 楚焉在将军府只是个客。 连将军府的人都不算,更没资格对将军府的事指手画脚。 她一副将军府女主人的派头,当即就引来了裴老夫人的不满。 不过碍于这么多人的面,再加上楚焉说的话也的确是她想说的,才没吭声。 几个婆子上前,一把按住裴明璃。 姜枕雪抿唇看着逐渐逼近的几人,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第7章 圣旨到,册封姜枕雪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对着这么多人隔空做法根本不现实,如果用符纸,肯定会暴露身份,届时就没法在裴家待下去。 她自己无所谓,流浪习惯了。 但已经答应了原主,要帮她查母亲的下落。 思及此,姜枕雪袖中的手慢慢放松,凝结而成的精气也随之散去。 见姜枕雪没反抗,楚焉眼中的疑惑慢慢散去。 兴许是当时走得急。 没留意姜枕雪没死透。 几个面相凶狠的婆子朝姜枕雪靠近,一个手中拿着粗糙的麻绳,一个手里拿着准备塞嘴里的抹布。 显然是没打算对姜枕雪手下留情。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除了想开口,又被裴仲瑄瞪回去的苏姨娘,在场没有人帮姜枕雪说话。 大家都心照不宣。 不管她是不是姜枕雪, 眼下否认她的身份,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至少,操办一场丧事的将军府不会成为一场笑话。 裴老夫人眯着的眼睛像是淬了毒,恨不得把姜枕雪生吞活剥了。 阻碍她孙子前程的女人。 理应罪该万死。 “把这个失心疯的女人关到庄子里,不许给她饭吃,不许给她水喝,什么时候跪着认错,什么时候再跟我这老婆子说。” 姜枕雪面上又冷了几分。 正要说什么,忽然瞥见某个方向隐隐约约的紫气,又在心中估算了下时间,嘴角突然挂上几分浅笑。 “用不着你们,我自己去庄子。” 顿了顿,姜枕雪又回头看裴老夫人。 “今天我这一走,你们就算是求我回,我都不会回来。除非……裴执墨亲自跪下来求我。” 裴老太太以为姜枕雪是又想求饶,又想端着。 没想到一开口就是裴家满门的骄傲,也就是她最最宠爱的孙子,亲自跪下来求她? 就凭她? 裴老太太都要被姜枕雪气笑了。 “你做梦。” 姜枕雪没再说什么,抬脚就走。 就算是找好了说辞,在场的人依旧是议论纷纷。 葬礼还没过半,就已经有人起身告辞。 裴仲瑄拿不定主意,问裴老太太。 “母亲,这葬礼,还继续办下去吗?” 人都好模好样地回来了,这葬礼哪里还能办得下去? 裴老夫人被姜枕雪气得脑瓜子嗡嗡的,听到裴仲瑄的话,更是深呼吸一口气,“办,当然办。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疯女人,有什么资格影响我将军府的事?” 裴仲瑄得了命令,招呼众人继续操办葬礼。 眼看着姜枕雪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自己视线里,裴执墨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那是不是姜枕雪,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这个蠢货。 八成是又换了什么吸引他的方式。 还蠢到把将军府搅得一团糟。 他想跟她坦白。 跟她说自己心里只有焉儿一人,他会给她将军府夫人的身份,会和她相敬如宾,会给她尊严和体面,但永远不可能爱她。 但焉儿太善良。 她不肯,生怕伤害了姜枕雪。 姜枕雪那个花痴的蠢女人,她根本不配! 就在众人各存心思,犹豫着找借口离开还是继续看戏的时候,一道尖细的太监音打破这一切。 “圣旨到!” 众人先是错愕,一个个赶忙跪地接旨。 裴家人也懵了,根本猜不到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有圣旨。 尤其是裴执墨。 他这个五品中郎将,在裴家人眼里是家族的骄傲,但在皇上跟前根本算不上什么人物。 “愣着干什么?跪下接旨。” 裴老太太催促裴执墨,“肯定是圣上的赏赐到了,朝中官员虽然多,但像你这般年轻有为的又有几人?专门给你赏赐,说明皇帝器重你。” 本来没往自己身上想的裴执墨,听到这话也不免起了几分心思。 祖母说得对。 朝中官员虽然多,但多数都是因为祖上庇佑。 像他这种不靠家世,全靠本事,年纪轻轻就赚得一身军功的臣子,朝中又有几人? 想到这,裴执墨又变得自信起来? 裴仲瑄也骄傲得理了理身上的衣裳。 他这一生平庸,前半生靠母亲成为裴家嫡子,后半生靠儿子成为将军父亲,是旁人怎么都羡慕不来的命好。 旁人就算没这么想,因着裴老夫人几句话,也都觉得那赏赐是给裴执墨的。 朝将军府来,又是皇帝身旁的李公公亲自送来。 有赏赐不说,说不定还能再升一级。 一时间,众人看向裴执墨的眼神都热络起来,心里盘算着家里有没有适龄的庶女好与之匹配。 李公公还没到门前,裴仲瑄就慌里慌张的赶紧上前迎接。 他笑得一脸谄媚讨好。 “李公公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李德全见多了这种谄媚的嘴脸,对此也没什么感觉,直接打开圣旨宣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听闻将军府姜氏性情温良,精通医术,且救治瑾王有功,此乃大功一件,朕心甚慰。特此册封姜氏为康宁郡主,赐金册宝印,享郡主应有的一切俸禄和尊荣。 另赏金镶玉步摇一对、上等珍珠十斛、名贵锦缎二十匹、御制端砚一方、紫檀木雕花妆奁一个,婢女二人。钦此。” 李德全将圣旨合上,拂尘一甩。 “哪位是姜氏,上前接旨吧。” 第8章 将军府,欺君之罪 在李德全读出裴将军之妻姜氏的时候,裴家人的脑瓜子瞬间嗡地一声炸开。 一个个全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眼神。 这…… 怎么可能? 那姜氏不过就是个后宅普通女子,皇帝怎么可能知道她,又怎么可能亲自给她下圣旨? 还什么救治瑾王有功? 她顶多就是个有几分姿色的草包。 什么时候会的医术? 一时间,裴家人都以为是自己耳朵生了什么毛病,听错了才会如此。 裴仲瑄第一个上前。 “李公公,您是不是弄错了?这圣旨……是给姜氏的?” 李德全看了他一眼,才道。 “难道本公公说得不够清楚?” 常年跟在皇帝身边,李德全身上多少沾染了些皇帝的气势,如今只是略微一放,便将裴仲瑄吓得腿发软。 瞬间,他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那姜氏都已经被丢到了庄子上,如何能接圣旨? 裴仲瑄心里没了主意,求助的眼神放到裴老夫人身上。 裴老夫人比裴仲瑄冷静得多。 什么医术高超? 什么给瑾王看病? 姜枕雪有几斤几两,她能不知道? 如果她真要有那本事,早就使出来,挽回执墨的心,又何必失了丈夫的宠,日日独守空房? 皇帝这么做…… 估计就是想找个借口上赏赐执墨。 她就算是个妇道人家,自认为也是懂一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裴执墨接连立功,又升了官,肯定非常得皇帝器重。 皇帝想给他圣旨,又怕做得太过,引来朝中不满,所以才迂回地册封姜氏。 裴老夫人越想,越觉得自己是猜中了帝心。 她拄着拐杖上前,依旧端着老夫人的派头,并没有因为李德全是皇帝身边的人就对他谄媚讨好。 “李公公,麻烦您转告一声,老身在这谢过陛下了。” 说着,裴老夫人还朝皇宫的方向鞠了一躬。 “只是我这孙媳福薄,前两日在山林中失踪,至今连尸首都没找到。今日府上,办的正是那姜氏的葬礼。” 说着,裴老夫人还抬起袖子,擦了擦根本就不存在的眼泪。 李德全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可知,这欺君之罪,要如何治?” 古往今来,欺君杀头,无人不知。 裴老夫人脸一白,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德全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不咸不淡地冷哼一声。 “裴老夫人可知,裴家上下,满门欺君?” 这罪名可就大了。 别说是裴家人,在场所有人听到此话,无一例外全都慌里慌张跪下,有胆子小的,更是沁出一额头的冷汗,不由后悔如果在姜氏被送往庄子上的时候,携一家老小离开,就不会遇到这种破事。 但眼下,就算想离开也晚了。 裴家人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裴老夫人撑着发软的身体,颤着声音问:“敢问李公公,我裴家上下,何时欺君?” 李德全“哼”了一声。 “今日瑾王殿下还见过姜氏,全城百姓更是跪拜姜氏救活瑾王之恩,如今裴老夫人跟杂家说姜氏已死,不是欺君是什么?” 裴老夫人暗自叫苦。 姜枕雪那个贱人,救了瑾王殿下为何不早说? 如今连皇帝都说她是姜枕雪。 哪里又有她反驳的份? 心里暗骂,裴老夫人表面上还在尽量保持镇定。 “李公公有所不知,那姜氏回来顶撞老身自觉羞愧,现已自请到庄子上住一阵为老身祈福,恐怕这圣旨暂时不能接了。” 跪着的裴老夫人一直低着头,自是没看到李德全脸上的嘲讽。 “裴老夫人是觉得圣上眼盲心瞎,随意就会被你两句话哄住?” 裴老夫人吓得连连在地上磕头。 就算是额头磕肿了也没停下。 裴执墨心疼祖母,跪爬着上前就要为祖母说话,却被身旁的楚焉拉住衣角,冲他摇摇头。 裴执墨抿了抿唇,挣扎几瞬,最后跪在原地没动。 等她磕得差不多了,李德全尖着嗓子说话。 “咱家只负责将圣旨传到姜氏手中,至于其他的,都跟咱家没关系。” 裴老太太如何听不懂其中的意思? 她连忙低声吩咐身旁的嬷嬷。 “快去拦住姜氏,把那个女人叫回来。” 嬷嬷答应一声,连忙起身去拦。 此时,姜枕雪的马车已经出府有一段时间了。 不过她没走远,只出了城门便找了个理由歇脚。 看到姜枕雪的马车,张嬷嬷松了一大口气,连忙上前将裴老夫人的话转告她。 习惯性的,张嬷嬷言语间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眼中的轻蔑都没怎么掩饰。 她已经做好了姜枕雪得知裴老夫人让她回将军府,喜极而泣的准备了。 没想到,姜枕雪不仅没有她想象中的喜极而泣,甚至面上都没什么表情。 张嬷嬷一时拿不定主意,态度不自觉放缓和了些。 “夫人这是合意?” 姜枕雪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转告裴老夫人,问她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若不记得,也不必来找我。回吧。” 张嬷嬷下意识还想像以前那样呵斥姜枕雪。 但对象姜枕雪那满是冷意的眸子,张嬷嬷张了张嘴,愣是没敢想嘴里的话说出口。 裴老夫人见张嬷嬷一个人回来,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人没追到?” “追到了。” 张嬷嬷犹豫着开口。 “但三夫人不愿回来。” “什么叫不愿回来?”裴老夫人一着急,声音顿时拔高不少,念在李德全还在场,又只能被迫压低声音:“你没跟她说,是老太太我让她回来的,并且今天她大闹将军府的事一笔勾销,以后她还是将军府夫人?” “我说了。” 张嬷嬷心里也跟着着急。 她隐隐有种预感,三夫人好似跟之前不同了。 但具体有什么不同,张嬷嬷说不出来。 “但三夫人让老奴转告,说……说……” “说什么?你快说啊。” 李德全在那,就跟一块大石头压在裴老夫人的心头上。 就算往日在将军府再摆谱。 她也不敢在李德全跟前放肆。 张嬷嬷一咬牙,狠心将姜枕雪的原话说了:“三夫人说,让老夫人还记得她说过的话吗?” “她说的什么话?” 一时间,裴老夫人根本没想起来是什么意思。 还是张嬷嬷提醒的她。 “三夫人说,今天她走,想让她回来,除非将军亲自跪下求她。” “她做梦!” 裴老夫人顿时火冒三丈,眼睛瞪得老圆。 “她姜枕雪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让我孙儿亲自去请?还下跪?她配吗?” 裴老夫人这么口无遮拦,张嬷嬷想拦都来不及。 她的话,被李德全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冷着脸,将圣旨一合。 “裴老夫人好大的口气,一介草民,居然敢质疑皇上亲封的康宁郡主?” 裴老夫人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裴执墨能为她挣来个诰命。 如今她诰命没混上,居然让姜枕雪压了一头? 那个贱人,她凭什么? 想到这,裴老夫人气得恨不得当场吐血。 李德全冷哼一声,也没了耐心。 “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只有一炷香的功夫。一炷香过后,若是还未见到康宁郡主,咱家就只要进宫跟圣上如实禀报了。” 第9章 求姜枕雪回来 如实禀报。 那就是欺君之罪。 一想到欺君之罪有什么下场,裴老夫人吓得脸都白了,也顾不上姜枕雪压她一头的事。 她心中着急,面上只能强压着镇定。 “李公公见效了,着实是我那孙媳脾气差了些。” 李德全钦佩萧玄瑾多年。 他是大燕的战神。 能救萧玄瑾性命的人,自然也是他李德全的恩人。 是以。 李德全根本听不得别人这么说姜枕雪。 “裴老夫人切莫在咱家跟前胡说八道,咱家愚笨,不懂得分辨真话胡话,只会如实禀报给圣上。若是一不小心欺君,可跟咱家没有一点关系。” 裴老夫人都懵了。 这…… 怎么又变成欺君了。 她不懂,裴执墨却是看出了门道。 这李德全,分明是来给姜枕雪撑腰的。 今日无论裴家人说什么,李德全都能找出错来。 心里这么想着,裴执墨又忍不住怪上了姜枕雪。 没死就老老实实回来。 大闹将军府,丢尽脸面。 如今还不识大体,就是为了多吸引一点他的注意,丝毫不顾及将军府的颜面,竟然连让他去给她下跪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真以为这样,自己就能多看她一眼吗? 想都不要想。 “祖母。” 没管企图拉住自己的楚焉,裴执墨起身上前,冲裴老夫人一拜。 “孙儿亲自去接。” “不行。”裴老夫人想都没想就拒绝:“你堂堂五品中郎将,七尺男儿,如何能给一个女子下跪?” 楚焉也上前,柔柔弱弱道。 “姜姐姐生气,是因为裴将军对焉儿多有照顾。虽然裴将军对焉儿好,不过是同僚之谊,姜姐姐不该如此善妒,但此事还是因焉儿而起,不如让焉儿代裴将军去请姜姐姐回来。” 楚焉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 “届时,无论是斟茶认错,还是下跪道歉,焉儿受着就是。不管再大的屈辱,都没有将军府的脸面重要。毕竟姜姐姐也不会想到,此事若是传到圣上耳中,很有可能会影响将军前程。” 裴老夫人只想让姜枕雪快点回来,打发走李德全。 只要不是她最疼爱的孙儿前往。 是谁去裴老夫人并不关心。 她正要答应,就听裴执墨毫无商量余地拒绝:“不行。” 裴老夫人急了。 “为何不行?” 裴执墨用安抚的语气跟裴老夫人说:“祖母你想,姜氏这么做,无非就是引起孙儿的注意,好让孙儿多看她两眼。焉儿前去,那姜氏恐怕又会无端生出许多事来,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 裴老夫人还是不同意。 “可那姜氏让你……” “不可能。” 裴执墨根本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那姜氏虽愚笨,对孙儿倒是痴心一片。如此,不过是想让孙儿低头,多看她一眼罢了。” 裴老夫人听裴执墨一说,总算是放心不少。 不过她依旧不甘。 “即便是这样,那姜氏也不配你低头,她算个什么东西?” 看着一炷香的时间已经过半,姜老夫人也知晓没别的法子。 “罢了,你先去吧。至于那姜氏,等李公公回宫,我有的是法子治她。” “那如果,姜氏非得让将军下跪呢?” 说话的,是站在角落里,裴仲瑄的一个姨娘。 她一手撑着腰,一手抚着肚子。 即便是怀孕,也没有被安排坐着。 她话音刚落,就被裴仲瑄狠狠地瞪了一眼:“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那姨娘赶紧闭了嘴,心里暗自后悔。 她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冒出来这么一句。 今天姜氏的表现的确反常。 不过按照她以前的德行,八成真的就是像他们说的那样,为了让裴执墨多看他一眼。 张嬷嬷过来是坐了马车。 轮到裴执墨骑马,速度比马车快上不少。 没用多长时间,裴执墨就到了姜枕雪的马车前。 他束住缰绳,连马都没下,居高临下地对马车里的姜枕雪说。 “姜氏,我已按你的要求,亲自来接,跟我回将军府。” 有风吹过,带动马车的帘子微微摇动。 从裴执墨的视角,正好能看到帘子掀起时,姜枕雪的侧颜。 虽然只是一瞬。 但那似玉琢一般的侧颜,还是引得裴执墨侧目。 哪怕帘子已落,那胜雪的肌肤和鼻尖的一点莹光,还是在裴执墨的脑中挥之不去。 喉结不自觉滚动。 裴执墨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他摇了摇脑袋,才让自己清醒了些。 后知后觉地,他甚至有些恼怒。 姜氏。 是故意的。 故意引他来,故意在此刻露出侧面,故意在他面前谄媚。 当真是好手段。 以她的姿色,这招若是放在别的男人身上或许还行。 但他心中只有焉儿一人。 再不可能装下其他女人。 裴执墨这些心思,姜枕雪自然是不知道。 马车里的她慢慢睁开眼睛,一双眸子里满是清明,中和了五官中的明艳张扬,形成属于她的独特气质。 没有裴执墨想象中的,一听到他来,姜枕雪就迫不及待下马车,飞扑到他怀里。 姜枕雪甚至连马车帘子都没拉开。 声音隔着马车传来。 “说过的话,我不想再重复。” 说话的话? 裴执墨皱眉:“姜氏,现在不是你闹的时候。你跟我回去,剩下的事,等李德全走了再说。” 马车里没有任何动静。 姜枕雪当真像她说的那样,说过的话不想再重复。 裴执墨压下蹭蹭往上冒的火气。 “作也要有个限度。” 马车的帘子缓缓掀开,那一闪而过的惊艳侧颜重新展现在人前。 裴执墨别过脸去,不看姜枕雪。 姜枕雪并不在意他的小动作。 “一盏茶的功夫,若是不跪下,我即刻就走。那时,便是你裴家上下满门来跪,我都不可能回去。” 裴执墨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当时又冒了出来。 他气得喘着粗气。 “姜枕雪你不要太过分。” 姜枕雪却是不愿再多说一句,反手将马车帘子放下。 裴执墨再也压不住火气,翻身下马,大步流星上前,想直接将姜枕雪拉回去。 但不知为何。 在脚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膝盖仿佛是被什么重物击中,他一个站不稳,直接跪在地上。 第10章 渣男当众给姜枕雪跪下 猝不及防地一下,便是他常年在军中,身上受过大大小小无数伤,还是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他警惕地朝周围看去。 来来往往行人,无一人异常。 姜枕雪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想蒙混过关?” 裴执墨一咬牙,撑着身体就想站起来。 可偏偏右腿在用力的一瞬间,也跟左腿一样,仿佛是被什么重物击中,直接跪趴在地上。 莫名其妙冲着一辆马车跪下。 倒是引起好几个路人的注意。 脸上燥红的裴执墨抽出佩剑,反手插在地上,动用轻功,借助轻功的力量让自己重新站起来。 这一痛,也让他歇了用蛮力拉姜枕雪的心思。 他一张脸沉得跟块寒冰似的。 “姜枕雪我最后问你一遍,可愿跟我回将军府?” 马车里没人说话。 姜枕雪无声地告诉他答案。 “你有种。” 裴执墨舔了舔自己的后槽牙,额头青筋微微暴起,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发出咔咔的声响。 “有本事,你这辈子都别回将军府。” 裴执墨拉住缰绳,翻身就想上马。 大不了他亲自去面见陛下说明情况。 他就不信,陛下一个圣君,当真会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砍了将军府上下所有人的脑袋。 至于救治瑾王有功…… 裴执墨不屑地冷哼一声。 姜枕雪有几斤几两,他还不知道吗? “裴将军不好了。” 还未上马,就有将军府的小厮连滚带爬跑过来,模样看起来十分狼狈。 来不及休息,小厮气喘吁吁地对裴执墨说。 “瑾王身边来人了,听说老夫人将他的救命恩人赶出府,正要拉着裴老夫人游街呢。眼下……眼下恐怕已出了将军府。” “你说什么?” 裴执墨一把扯住小厮的衣襟。 “萧玄瑾他当真……” 小厮被吓得都要哭了,说话也有些断断续续。 “是,是这样。瑾王那边的人说了,夫人什么时候回府,老夫人就什么时候回。” “欺人太甚。” 四个字,一顿一顿从裴执墨嘴里吐出来。 他脸颊的肉咬得绷紧,显然已经隐忍到了极点。 “姜枕雪你都听到了。” 姜枕雪的声音跟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是没听到裴老夫人要被拉出去游街的话。 “没得商量。” “好。” 裴执墨整个人都绷得很紧,声音也沉得吓人。 “姜,枕,雪!你别后悔。” 他一撩衣袍,双膝跪下,一字一顿地说:“姜枕雪对不起,是我有眼无珠没认出你,现在下跪求你回将军府,希望……你能赏脸。” 短短几句话,像是从裴执墨牙缝里挤出来的。 姜枕雪悠悠掀了掀帘子,不怎么在意地看了他一眼,才吩咐马车夫。 “回吧。” 眼中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更没有一丝心疼。 就好像自始至终,姜枕雪都没把裴执墨放在眼里。 裴执墨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侧的拳头紧紧握在一起,依旧压制不住心头的耻辱。 今日之耻。 迟早有一天,他会找姜枕雪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见到姜枕雪的那一瞬间,李德全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一张老脸都快笑成一朵菊花,眼睛恨不得变成一条缝。不仅亲自上前扶姜枕雪下马车,一口一个康宁郡主,恨不得把姜枕雪和将军府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这种毫不掩饰地区别对待,像一记响亮的巴掌,狠狠甩在将军府每一个人脸上。 尤其是裴老夫人,一张脸憋得青紫。 “瞎了眼了,瞎了眼睛了。” 生怕被李德全听到,她只能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咒骂。 “没见识的阉人,欺负我孙儿上赶着讨好一个妇人,简直是瞎了眼了。” 自己骂给自己听。 这种方式不仅没能让裴老夫人心里舒服点,一口气反而堵在胸口,让她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难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姜枕雪还未有跪的动作,便被李德全扶住。 “皇上特许,康宁郡主接旨的时候可不跪……” 本就不想跪的姜枕雪顺势站着。 将军府一行人自然还是要跪的。 接圣旨的时候跪着没什么,可偏偏姜枕雪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最前方,就像是他们整个将军府都在给姜枕雪下跪一般。 裴老夫人本就青紫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小贱蹄子凭什么? 等那阉人一走,她一定要让这小贱蹄子好看。 宣读完毕,李德全将圣旨交到姜枕雪手中,说起话来客客气气:“陛下说了,将军府上下都要无条件配合康宁郡主养病,否则就是抗旨不尊。” 姜枕雪接过圣旨,表情不卑不亢。 李德全不由在心里又高看了姜枕雪几眼。 姜枕雪顺势道:“既然陛下说了,要让将军府上下无条件配合本郡主养病,那李公公可要等此话落实了再走?” 李德全不由一愣。 这话,是皇上随口说的。 他差点都忘记传。 不过就算是陛下随口说的,那也是金口玉言。 “郡主说的是,皇上吩咐的事,咱家自然照做。” “那请公公随我来。” 都不等叫起,姜枕雪直接带着李德全进了将军府。 还跪在原地的裴家人面面相觑,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也跟了上去。 落在最后的楚焉眼神微动,心却跟着放松不少。 她还当姜枕雪这一遭是有什么机遇,如今看来,不过还是困在后宅,没有见识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不足为惧。 按照原主的记忆,她所在的清晖院是整个将军府最差的院子,从外面看起来中规中矩,里面却破败得不行。 没有一样值钱的摆件不说。 所有的家具都是旧的。 就连屋檐都有几处漏水无人修缮。 明明将军府的铺子几乎都是她在打理,明明她才是将军府赚银子最多的人,居住环境却连个下人都不如。 果不其然,李德全一见姜枕雪居住的院落,眼神都变了。 他神色微凛。 “咱家会如实禀告陛下。” 跟在后面的裴家人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 不得治他们一个虐待的罪名? 背着李德全,裴老夫人狠狠瞪了一眼姜枕雪,警告的意味非常明显。 姜枕雪明白她的意思。 裴老夫人希望姜枕雪识相点,配合将军府的人把宫里的人糊弄走,否则等李德全一走,就有姜枕雪好看的。 收到警告眼神的姜枕雪缩了缩脖子。 像是被这么凌厉的眼神吓到。 她犹豫着对李德全道:“陛下日理万机,这点小事怎好劳烦陛下?” 见姜枕雪按照她说的做,裴老夫人的脸色总算是好了一些。 没想到下一刻,就听姜枕雪理所当然道。 “我见裴老夫人的锦华堂就不错,腾出来给本郡主养病刚好。” 第11章 还有另外一份圣旨给裴将军 此话一出,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都落在姜枕雪的脸上。 尤其是裴老夫人的眼神。 恨不得能在姜枕雪身上盯两个血窟窿出来。 要住她的院子。 这…… 这姜枕雪怎么敢的啊! 偏姜枕雪面上一片坦然,没有半分心虚,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裴老夫人极会享受,人又贪婪,住的院子位置好不说,里面的一应摆件都是最好的,随便拿出来一件都够普通人家里吃好几年的。 攒了大半辈子的好东西都在那了。 若是被赶出来,那不得要了她半条命? 生怕李德全开口答应,裴老夫人连忙上前:“李公公!老身这一辈子就攒下来那么点东西,若是被人赶出来,老身……老身实在是没脸活下去了。” 裴老夫人是真的害怕被赶出来。 拐杖在地上敲得砰砰作响,就这么当着众人的面嚎起来。 其他宾客虽没跟着到内室,也远远听到了裴老夫人干嚎的声音。 一时间,几乎所有宾客脸上都透着不屑。 不约而同,他们心里都有了一个共同的结论。 将军府,上不得台面,还是少来往的好。 裴执墨想上前劝阻,奈何李德全在,所有裴家人都按照辈分站好,他一个小辈跟在最后,和裴老夫人中间隔着好几个人,即便是有心也是无力。 他再一次将求助的目光放在楚焉身上。 在一块这么久,他知道楚焉身上有种常人没有的能力。这种时候,他希望楚焉能够出手相助。 但楚焉一直垂着脑袋,似乎看不懂裴执墨的意思。 无奈,裴执墨看向姜枕雪的目光带上了恳求。 可惜,姜枕雪是更不可能看他一眼。 一时间,裴执墨的脸上燥热得不行,火辣辣地仿佛是被人扇了两巴掌。 他能想象到,今日将军府闹了这么大的笑话,明日上朝时会如何被同僚嗤笑。 明明,他才升的正五品中郎将。 理应被群臣祝贺。 见姜枕雪依旧没有退让的意思,裴老夫人是真的急了,扯着嗓子就嚎起来:“老身当真是命苦啊,到了这把年纪,连个栖身之所都要被抢走。今日老身要当真被赶出将军府,老身……老身就一头撞死在这。” 动不动要死要活的。 在场的很多宾客,眼中都带着鄙夷。 等裴老夫人嚎得差不多了,姜枕雪才状做为难地看了裴老夫人一眼:“可陛下说要让将军府尽全力配合我好好养病,我当如何?总不能……违抗圣旨吧?” 见姜枕雪有松口的意思,裴老夫人连忙道。 “除了锦华堂,将军府的其他院子随你挑。” 姜枕雪“哦”了一声,将目光放在楚焉身上:“那就楚姑娘的沁芳轩吧,本来楚姑娘就是以故人遗孀的身份来将军府做客,想必怎么也不好意思一直霸占将军府最好的院落。” 一直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什么的楚焉猛地抬头。 她比裴老夫人的脑子清明,瞬间明白过来。 一开始,姜枕雪想要的就不是裴老夫人的院落。 锦华堂院子大,一应用品值钱。 但要论雅致,论风水,论位置,整个将军府最好的地方是沁芳轩。 姜枕雪是要住沁芳轩。 沁芳轩里住着谁,李德全连问都没问,他一甩拂尘,直接命跟随的侍卫进沁芳轩搬东西。 跟李德全来的两个侍女极有眼力见,问过姜枕雪的意思后便回屋收拾细软,搬到新地方。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都没费多少功夫。 姜枕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楚焉。 被抢院子虽然有些不悦,但她没有像裴老夫人那般失态地大喊大叫,更没有当场对姜枕雪使什么手段。 惹怒她,让她主动以原主母亲魂魄来威胁的想法。 估计是使不通了。 但这也在姜枕雪的意料之中。 如果这么容易暴露底牌,也是枉费她活了上千年。 姜枕雪里里外外打量着院子,才算是勉强满意,李德全笑得挺狗腿上前:“康宁郡主,你看还有何需要调整的?” 姜枕雪扫了一下眼睛快要喷出火的裴家人。 “既然老夫人也觉得本郡主养病重要,自然是要有所表示。” 李德全连连称是,当即吩咐人进裴老夫人的院子里开始搬东西。 甚至连库房的门都被打开。 眼看着一件又一件,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要的宝贝被搬走,裴老夫人只觉如剜肉放血一般,心痛到不行。 “不行,不行,你们凭什么搬老身的东西?” 喊了他们又不停。 裴老夫人顾不上自己还拄着拐杖,上前去拦那些搬东西的太监和侍卫,不让他们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搬走。 那些人不敢动她,被拦住只能僵在原地不动。 但搬东西的人实在是多,裴老夫人拦了这个却阻止不了那个,最后一个也没拦住。 尤其是看到自己真爱至极的花瓶被搬走,裴老夫人恨不得跟那人拼了。 “谁让你动老身的东西?” 猝不及防地扑过去,搬东西的小太监被撞得猝不及防,手里的花瓶没拿住,“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碎了个彻底。 裴老夫人的心里恨不得能滴出血来。 短暂地愣神过后。 裴老夫人愣是气得直蹦,扯着嗓子嚎起来。 手滑的小太监先是一愣,继而立马瑟瑟发抖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康宁郡主饶命,康宁郡主饶命,奴才不是有意的。” 姜枕雪极为大方地说了声没事。 半点追究的意思都没有。 裴老夫人气得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那是她的东西,姜枕雪那小贱人凭什么大方地替她说没事? 那股又恼又气的情绪再也压不住。 当着众人的面,裴老夫人直接丢了拐杖,穿着华服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嚎叫起来。 她不敢咒骂皇上,只一味地骂姜枕雪,诉说自己命不好。 当着众宾客的面,裴执墨想阻止都来不及。 那些嘲笑的目光,如芒在背。 在战场上拼杀而来的功劳和荣誉,仿佛都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 他没办法怪自己的祖母。 只能怪姜枕雪。 经此一事,姜枕雪休想再让自己多看她一眼。 裴老夫人大吵大闹这一套对裴家人有用。 但李德全根本不吃她这一套。 眼角泛着丝丝冷意,心想:瑾王殿下果然猜得没错。 面上,他一如往常。 “将军府的人接旨,咱家还有另外一份圣旨,是给裴将军的。” 第12章 贬官,七日之内不准上朝 一听有给裴执墨的圣旨,裴老夫人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当真?” 顾不上被搬走的那些东西,裴老夫人的心忍不住活络起来。 姜枕雪接了个圣旨,都能从一个小贱蹄子一跃成为康宁郡主。 她孙子可是在战场上立功的将军。 岂不是还要升官? 想到这,眼泪都没干的裴老夫人顿时喜笑颜开,顾不上接旨就忍不住上前问李德全。 “李公公可知,陛下要给我孙儿封个什么官?” 裴家有事时,裴仲瑄缩在众人身后一声不吭。 如今眼看着裴家又要升官,裴仲瑄立马理了理平平整整的衣服上前,一副大老爷的派头:“陛下英明神武,此乃我大燕之幸,辛苦李公公走这一趟。” 裴仲瑄巴结李德全的间隙,裴老夫人又瞪了姜枕雪一眼。 姜枕雪没理她,反而看向裴执墨。 面相大体上没什么变化,主事业的官禄宫却暗淡发青,肤色枯黄。 这是仕途有碍的面相。 姜枕雪忍不住“啧”了一声。 恐怕这道圣旨,不能让裴老夫人如愿了。 裴老夫人连忙拉着裴执墨跪下,笑得见牙不见眼:“快跪下接旨,陛下肯定是要给你升官了。” 裴执墨扯了扯嘴角,十分敷衍地冲裴老夫人笑笑。 不知为何,他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事情不是裴老夫人说的那般,但事已至此,他也没什么办法。 圣旨前半段千篇一律。 后半段却让在场所有人,也包括裴家人都傻了眼。 “……贬为从六品校尉,七日之内不准上朝,在家好好反应。如有下次,朕必将重罚。” 按照大燕律法。 从六品及以下便不可再称为将军。 裴执墨面如死灰,一副灰败之相。 他在战场上拼了命,才从正六品升至正五品。 到手的官职还没焐热,他就要这么失去? 裴仲瑄吓得缩着脖子降低自己存在感,心中后悔为何自己要上前来。 反应最大的是裴老夫人。 她本就身体不好,情绪大起大落下,竟硬生生吐了一口血,口中还在呢喃。 “不可能,绝不可能。我孙儿拼了命才得了将军,如何就这么没了?圣旨有问题,一定是圣旨有问题,李公公你再看看,可否是看错了?” 她此生最在意的,就是裴家的仕途。 决不能让裴家在她手里破败。 李德全连动都不用动,就立马有两个小太监上前,隔开了裴老夫人和李德全。 李德全捏着嗓子,皮笑肉不笑的。 “陛下金口玉言,怎么会有错?” 短短几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她脑袋上,她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裴家人立马上前扶住她。 推开围上来的人,裴老夫人拄着拐,咬牙撑到姜枕雪跟前:“千错万错,都是我老太婆的错。你和执墨夫妻一体,万不可因为一时泄愤,就让执墨遭此大祸。你去求求情,求陛下,收回旨意。” “噗。” 将军府不远处的茶楼顶楼雅间。 小窗打开,有隐隐茶香从里面飘出。 站在桌边的手下远远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引来萧玄瑾一个白眼。 他立马把呲着的大牙收了回去。 “王爷,属下在想,您的心思应该是白费了。” 王爷装病连皇上都骗,是他推着轮椅去见皇上。 裴家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他自然也听得。 皇上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管将军府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若不是王爷提醒,连裴执墨是谁印象都不深,更不会想起来去贬裴执墨的官。 为此,皇上和王爷还打赌。 若是康宁郡主求情,皇上就收回成命。 不然,就按圣旨上说的做。 室内没有旁人,萧玄瑾那具黑色面具在手边泛着冷光,他骨节分明的手捏着一只小小的茶杯,似有若无地抿了一口才说话。 “不会。” 属下跟在萧玄瑾身边久了,知道他平日里说话就少,已经自动练就了翻译功能。 他知道,萧玄瑾说的是康宁郡主不会求情。 属下又抬眼看去,刚还嚣张跋扈的裴老夫人,此时正跟个哈巴狗似的求姜枕雪帮裴执墨说话。 虽然裴老夫人的演技算不上高明,甚至可以说是拙劣。 她的恨意根本藏不住。 但按照他们打探到的消息,康宁郡主对裴执墨用情至深,甚至还因为他闹过不少笑话,可以算得上满京城的笑柄。 会被裴老夫人哄骗,再正常不过。 “王爷,您好像要输了,康宁郡主把裴老夫人扶起来了。” 萧玄瑾握住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 姜枕雪果真像属下说的那样,将裴老夫人扶了起来。 属下根据现场情况,快速分析着利弊。 “往后看来还是要对将军府好几分,毕竟这还是康宁郡主的家,王爷的病只有康宁郡主能治。不过康宁郡主年纪轻轻的,到底能不能治好王爷的病?这病可是……” “吵。” 萧玄瑾被吵得有些不耐烦,安静看向窗外。 裴老夫人见姜枕雪扶自己起来,心放回去不少。 这蠢货。 别以为这个时候示好她就会领情。 等李德全一走,看她怎么收拾这蠢货。 比起裴老夫人满地撒泼打滚丢尽脸面,从头到尾都神色淡淡的姜枕雪倒是显得端庄大方,和她在京城一贯的草包名声大不相同。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浅浅的笑,扶着裴老夫人的手没松。 耳鬓交接的那一刹那。 姜枕雪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老不死的,你最骄傲的孙子被贬官了哦!七日之内不准上朝了哦!陛下已经厌弃他了哦!你最心心念念的诰命可能这辈子都指望不上了哦!” 十分俏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两人分开时,姜枕雪脸上的笑意丝毫没有减少。 裴老夫人被气得火冒三丈,抬手就要冲姜枕雪的脸上甩巴掌。 然而她年事已高,再加上今日情绪大起大落,身体早就支撑不住,那巴掌还未落下,自己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一番操作,给属下看得一愣一愣的。 萧玄瑾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茶盏,并未见少的茶水微晃,却并未溅到他手上。 “这一局,本王赢。” “王爷你……” 属下脸上一副吃瓜的表情,注意力已不在姜枕雪身上。 “王爷你一脸骄傲,该不会是……” 属下看了看萧玄瑾,又看了看姜枕雪。 郎才女貌。 就连说话做事的风格都一样。 嘴上硬,心里更硬。 但。 “康宁公主已经是将军……哦不,是裴校尉的夫人。” “将军夫人又如何?”萧玄瑾面上浅浅的笑意一收,茶盏被他不轻不重放在茶桌上,有几滴茶水溅到他的手上:“本王不会喜欢任何人。” 下一秒,就见李德全掏出一个木盒子。 那木盒子是上等的紫檀木制成,雕工精巧,自带淡雅香气。 属下挠了挠头,总觉得那盒子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李德全一张脸笑得灿烂,当着姜枕雪的面将盒子打开:“这是陛下特意赏给康宁郡主的,还请康宁郡主好生收着。” 盒子里是一块玉佩。 油润透亮的羊脂玉不掺杂一丝杂质和裂纹,通体泛着暖意,当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即便现场的都是见惯了好东西的达官贵人。 也忍不住被这块上等的玉佩吸引。 姜枕雪的眼睛也是一亮。 不仅仅是因为这块玉佩上等,而是那莹莹不断的紫气已经将玉佩浸透,对于现在的姜枕雪来说绝对是滋养身体的好宝物。 只是这玉佩。 她分明是在瑾王身上见过。 姜枕雪没拆穿,接过玉佩的那一瞬间,她只觉得浑身舒畅,之前那种摇摇欲坠的感觉也好了许多。 “多谢。” 说话的同时,姜枕雪突然抬眸,似是不经意间朝远处看了一眼。 她看的,正是茶楼的方向。 猝不及防的,萧玄瑾的目光突然和姜枕雪对上。 端着茶杯的手一抖。 温热的茶水尽数撒在修长如竹节的手上。 第13章 馊饭菜?暴打刁奴 萧玄瑾放下茶杯的手有那么一丝慌乱。 他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去。 似乎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只是错觉。 属下没注意两人之间那一瞬的眼神交汇。 在李德全拿出玉佩的一瞬间,他就已经懵到说不出话了。 “王王王……王爷,那个那个那个……” 什么御赐之物? 那分明是王爷从小带到大的玉佩。 旁人连碰都不许碰的。 他家王爷就这么送出去了?王爷还说不在意康宁郡主? 放在心尖尖上的也不过如此。 电光火石之间,属下已经在心里盘算起了两人在一起的可能性。 他打小跟在王爷身边,别说是女人,连个母苍蝇都没有,想必康宁郡主不会嫌弃王爷。 倒是康宁郡主。 现在还顶着将军夫人的名头。 想让康宁郡主嫁给王爷,恐怕还要和离才行。 但听说康宁郡主对裴执墨情根深种,他家王爷恐怕是单相思。 “屠七,你说,要怎样拒绝一个对本王倾心的女子,才能不伤她的心?” 屠七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 他顺着萧玄瑾的视线看过去。 “王爷说的是……康宁郡主?” 康宁郡主喜欢王爷? 屠七一张脸皱成一团。 王爷从哪看出来的? 萧玄瑾神色幽幽,倒没有注意看屠七的表情:“前有冒着危险生扑本王马车,又心系本王身体,还说要为本王诊治,不是倾心是什么?” 还有句话,萧玄瑾没说。 姜枕雪一见面就抱着他不放。 他还从未被一个女人这么抱过。 这么想着,萧玄瑾又想到的那个小小的身子,紧紧抱着自己的模样,心里不由软了一下,就连鼻尖似乎都还残留着那女子发丝的清香。 屠七神色复杂地看着萧玄瑾。 王爷这么分析是没错。 大燕对王爷倾心的女子不知有多少。 但屠七觉得,康宁郡主好像对王爷,没有那方面的兴趣。 “本王的身份注定不能回应,再着,温神医都说本王命不久矣,不能耽误人家,只能以玉佩相赠,算是补偿。” 屠七挠了挠头,更不懂了。 王爷口口声声说不在意。 又给人家玉佩相赠。 要是每个对他倾心的女子都这么补偿,瑾王府估计得破产。 手中握着玉佩,姜枕雪的神色见好,脸上也泛着健康的血色,她笑了笑,心情都跟着好了不少。 今日之事,也多亏了李德全。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 李德全出力,她自然领情。 她顺势看了一下李德全的面相,找个理由将他叫到一边:“李公公近日可觉身体时常疲惫,尤其是脑袋昏昏沉沉,就算每日睡上六个时辰也不见好?” 李德全一愣。 想到姜枕雪是因为出手为瑾王诊治,才被封为康宁郡主,下意识以为是自己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他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可是康宁郡主看出奴才得了什么怪病?” 他请了太医也没看出什么问题,难道是得了太医也看不好的重病? “不是。” 快速分析完面相的姜枕雪收回自己的目光,语速不快不慢。 “李公公是早年贫苦,中晚年富贵,并且长命百岁的面相。不过最近是有些犯小人,要多多注意身边的人,免得被牵连。今晚亥时,养心殿西北方向,李公公可以去看看。” 从神医跳成神棍。 就连见多识广的李德全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康宁郡主……这是在给他算命? 跟在帝王身边这么多年,李德全对这方面也不是全然不信。 但他见过的天师,无不是留着八字胡,每日穿着道袍,仙风道骨的模样。 康宁郡主就一个小姑娘。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算命的模样。 但如果真是神棍,瑾王也不可能在陛下跟前如此推崇。 心里半信半疑,李德全面上依旧滴水不漏,恭恭敬敬朝姜枕雪行礼:“多谢康宁郡主提点,奴才一定注意。” 姜枕雪看出李德全并未全信。 不过她也没生气。 自己这副皮囊,的确不容易让人相信。 已经提点过了,能否避开这一难,就全看李公公自己的造化了。 沁芳轩已经被收拾出来。 姜枕雪带着陛下赏赐的两个婢女进去。 她不动声色打量着二人。 一个长相妩媚,身材妖娆,举手投足间全是成熟女人的气息。 还有一个长相乖巧,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酒窝。 穿着普通,梳着普通丫鬟发髻,看起来和平常宫女没什么两样。 但下盘扎实,走路时脚步很轻却极有规律,就连呼吸都比寻常人轻很多。 分明是练家子。 姜枕雪随意坐下:“你们叫什么?” 两个婢女站得很齐,声音清脆:“奴婢夏蝉,奴婢秋棠。” 姜枕雪微点了点头,又问。 “行,不用改,你们继续叫这个名字。将军府的情况,你们可知道?” 两个婢女齐声道:“奴婢略有耳闻。” 姜枕雪“嗯”了一声:“不是从宫里出来的?你们是瑾王的人?” 是问句。 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两个婢女对视一眼,齐齐跪下:“奴婢们从前是瑾王府培养的杀手,只是从未出过任务。” 姜枕雪依旧是那个声音,表情也没有多严肃。 两个婢女却不由得敛了敛神色。 这气场。 就连出过无数次任务,手上不知沾了多少鲜血的首领都没有。 姜枕雪道:“不管你们从前是谁的人,从今以后就都是我的人。武力,能力,机敏,在我看来都没有忠心重要。若是忠心,往后就是自己人,我自然会护着你们。若是不忠,自然也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两人神色更是凝重,脑袋垂得很低。 “是。” “开门。” 门并未响。 夏蝉和秋棠皆是一愣。 连她们都只是隐约才能听到的脚步声,康宁郡主居然能听得这么清楚? 夏蝉听话将门打开。 是厨房的嬷嬷送晚饭过来。 嬷嬷还未走,夏蝉就将食盒打开,当即眉头就皱起来:“是馊的。” 第14章 三更半夜,爬有夫之妇的窗 不用等姜枕雪发话,夏蝉就极有眼力见地质问嬷嬷,端了一副凶巴巴的派头,极为标准的夫人身边大丫鬟气势。 “狗奴才偷奸耍滑,居然送来馊饭。” 今日之事发生在外院,厨房嬷嬷都在后院忙活,消息闭塞,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草包三夫人莫名其妙搬进了沁芳轩,抢了楚姑娘的院子,特意送来馊掉的饭菜,好到楚姑娘面前讨赏。 按照她对姜枕雪的了解。 就算是为了将军府的颜面,她也会忍了。 但没想到这新来的丫鬟气势居然这么强。 看着乖乖巧巧的,一双凌厉的眼神似乎能杀人,嬷嬷差点下意识就跪下。 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理直气壮地说。 “将军府上下节俭,这些都是三夫人葬礼剩下的,自然都是留做晚上用的。若是想过奢靡的生活,三夫人还是另寻他路吧,将军府养不起。” 说话的时候,她还轻蔑地瞥了一眼姜枕雪。 一个无用的草包,恬不知耻地霸占着三夫人的位置,真是不要脸。 下一秒,夏蝉的巴掌就明晃晃地甩了下来。 常年练功,她的手劲并非一般人能比。 一个巴掌下来,嬷嬷的脸当即就肿起来。 她一手捂着脸,满脸的不可置信:“你,你个小娼妇,居然敢打我。” 夏蝉下意识看向姜枕雪。 姜枕雪微微点头。 毫不客气,夏蝉又是一个巴掌甩过去,将嬷嬷另外半张脸也打得肿起来。 夏蝉功夫到位。 两边打得极为对称,不偏不倚。 “我们主子可是皇上亲封的康宁郡主,苛待康宁郡主,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莫名被打,嬷嬷心中恼怒之极,她下意识张嘴就要骂,又见夏蝉的巴掌已高高举起,就等着她骂出口的时候打下来,到嘴边的脏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怂怂地瞪了夏蝉一眼。 见她老实了,姜枕雪才不紧不慢开口。 “厨房可还有好东西?” 畏惧夏蝉的巴掌,嬷嬷硬着头皮说有。 总算是听到满意的答案,姜枕雪这才点了点头:“行,去厨房把最好的东西都端到沁芳轩来,往后的每一日都要如此。但凡有一天被我看到沁芳轩的伙食不如其他院子,就不是今日两个巴掌这么简单。” 生怕巴掌再次落下来,嬷嬷连连称是。 “老奴这就去端。” 姜枕雪淡淡瞥了她一眼:“滚。” 嬷嬷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不过出了沁芳轩的大门,嬷嬷去的并不是厨房的方向,而是锦华堂。 夏蝉看向姜枕雪:“她没去厨房。” 姜枕雪也没真指望靠她能端来什么好东西。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夏蝉:“你去,厨房里有什么好东西,直接端来,不让你端的直接打,剩下的全都倒了喂狗。” 一听是这种好差事,夏蝉的嘴巴当即就勾了起来,眼睛里全是跃跃欲试。 “是,奴婢这就去。” 姜枕雪微微靠在贵妃椅上,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和摆设,总算是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她可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只要活着一天,她就要过得舒舒服服的。 没有条件,她也要创造条件让自己过得舒服。 余光瞥见角落里欲言又止的秋棠,姜枕雪才跟刚看见她似的,问道:“你有话要说?” 一副瑟瑟发抖模样的秋棠径直走到姜枕雪面前跪下。 “奴婢,奴婢是在担心主子不喜奴婢。” 姜枕雪的面上并未露出惊讶之色:“为何这么说?” 秋棠的脑袋看似垂得很低,说话也磕磕巴巴,却不停打量姜枕雪的反应:“奴婢生了一副狐媚相,不像夏蝉生得乖巧,又会讨主子喜欢,所以奴婢忐忑。往日那些人只见奴婢一眼,就心生防备不喜,所以奴婢担心主子也是如此。” 这话,看似只是在帮自己说话。 若真听了进去,再加上自己当真先入为主以为她不安分,就会对她产生愧疚,下意识不喜刻意讨主子喜欢的夏蝉。 姜枕雪不由在心里“啧”了一声。 萧玄瑾给自己送来的两个,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姜枕雪并不在乎。 她们先前是萧玄瑾培养的杀手,从数万人中厮杀出来的存在,心中自然有自己的骄傲。 如今被送给自己这个臭名远扬的草包。 心中自然不服。 不过君子论迹不论心,姜枕雪自然不会苛责。 “起来吧。” 姜枕雪神色依旧不变,秋棠无法从她的神色中看出她究竟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 倒是那一双眸子清明得吓人。 仿佛早已看穿自己这点小伎俩。 “我不会因为外貌对你们有任何偏见,不管是你,还是夏蝉。至于往后,就看你们表现。我说过,在我这,忠心最重要。” 秋棠还想说什么,姜枕雪却先一步摆摆手。 “下去吧。” 秋棠应声说是,然后退了出去。 姜枕雪闭上眼睛,在贵妃椅上躺了一会,直到秋棠走远,才懒洋洋地开口:“三更半夜,爬有夫之妇的窗,这就是大燕人人敬仰的战神瑾王?” 第15章 藏奸夫? 没发出一点声响,萧玄瑾动作利索地落在姜枕雪面前。 落地后,他随意找了个凳子坐下,甚至还悠哉游哉地给自己倒杯茶抿着,来去自如的坦然模样仿佛是在自己府上,丝毫没有三更半夜爬人窗的心虚。 姜枕雪不由嘲讽:“瑾王三更半夜爬我这个有夫之妇的窗,就不怕我喊人,让人人仰慕的瑾王身败名裂?” 萧玄瑾又抿了一口茶,将茶杯放在桌上,才道。 “能抓住本王的人,还未出生。” 姜枕雪暗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吐槽。 装货。 身体上,她还是不由自主地靠近萧玄瑾,疯狂汲取他身上的紫气。 小姑娘一靠近,发丝的香味不由自主地朝萧玄瑾鼻子里钻,他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眼神也有些不自在。 丝毫未察觉他异样的姜枕雪,只觉得自己面前是个超级无敌大的充电宝。 她浑身都舒坦起来,嘴上却没打算放过。 “看来王爷是经常爬有夫之妇的窗,都爬出经验了。不仅没有半点心虚,甚至还有些许骄傲没被抓?” 萧玄瑾也没打算放过姜枕雪。 “要论厚脸皮,本王可比不过康宁郡主。没出手,就理直气壮当了神医之名。” “我可没有白担神医之名。” 她的大充电宝,必须长命百岁才行,他死了自己怎么办? 对上萧玄瑾幽暗的眸子,姜枕雪说得极为认真:“你放心,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死。如果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他若是死了。 自己在这世上也活不长。 小姑娘眼神清明,看他的目光极为认真,带着毫不掩饰的炽热。 萧玄瑾那颗尘封已久的心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 他当即别过脸去,有些后悔今晚一时兴起的决定。 似乎,不该来。 姜枕雪没注意他那么多弯弯绕绕,起身进了内室,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一个折成漂亮三角形的护身符。 “今夜子时,发病最痛苦时,紧握住它。” 她现在身体虚弱,无法彻底治好萧玄瑾。 这护身符可以保他一时安全。 待到她身体养好那日,定能彻底治好萧玄瑾。 手里突然被塞了个护身符,萧玄瑾的指尖微动,看向姜枕雪:“你想要什么?” 他突然有些怕。 怕自己辜负了姜枕雪的喜欢。 姜枕雪想到的,当然是天天抱着他,疯狂养身体。 但她觉得萧玄瑾这种不近人情的性子,应该不会同意。 她想了想:“如果我能治好你,以后只要我开口的事,你只能照做。” 萧玄瑾正要说什么,房间的门突然被砸得砰砰作响。 不等姜枕雪回应,就听见裴执墨气势汹汹的声音:“姜枕雪,开门。” 姜枕雪下意识看向萧玄瑾。 “是裴执墨,你赶紧走,或者先藏起来。” 萧玄瑾刚从她那句话里回神,嘴角挂着轻笑,眼神却带上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藏奸夫?怕他看到?” 裴执墨拍门的动静越来越大,姜枕雪没工夫在这跟他开玩笑。 “怕什么怕?只是不想要没必要的麻烦。” 只要这扇门打开。 她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裴执墨心中满是烦躁,砸门的动静又大了些:“姜枕雪,我知道你在里面,别想耍什么花招。” 今日的事过于蹊跷。 裴执墨和裴父一起被叫到锦华堂说话,随行的还有裴父身边的柳姨娘。 裴老夫人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往日都靠宫里的太医,加上楚焉的药一直吊着。正六品及以上官员才有资格请太医,如今裴执墨被贬为从六品,裴老夫人自然没了请太医的资格,请了江湖上的郎中也没什么效果,只能猛吃三颗楚焉买的药才缓过来。 刚恢复点精气神,裴老夫人就气得咒骂姜枕雪。 “那个小娼妇,外面一定是有野男人了,否则怎么敢这么嚣张?” 越想,越觉得像。 裴老夫人的拳头狠狠砸着床边。 “去查,派人去查。找到那小娼妇外面的野男人,就把他们一起浸猪笼!浸猪笼!” 凭白被按了一顶绿帽子,裴执墨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想说姜枕雪深爱自己,绝不可能看别的男人一眼。 但想到今日她让自己下跪,对裴家的狠戾样子,裴执墨又觉得裴老夫人说得也不无道理。 裴父连忙给裴老夫人端来水,小心翼翼喂她喝下去,才道。 “可她如今贵为郡主,我们又能拿她怎么样?” “她算哪门子的郡主?” 一提到这个,裴老夫人恨不得当场再吐两口血。 她最骄傲的孙儿被连贬两级,姜枕雪凭什么能做郡主? “肯定是陛下不知她那草包德行,若陛下知道,只怕觉得她丢脸还来不及,更不会封她做什么郡主。” 厨房的嬷嬷在这个时候突然闯进来。 连滚带爬的。 连门都不敲。 裴老夫人最爱学世家的规矩,自己不怎么样,对下人的要求倒是极为严苛,当即就板起脸来,声音里满是不悦。 “着急忙慌的,像什么样子?” 嬷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跪在地上请罪,将沁芳轩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而后抬起头,让众人看到自己脸上的巴掌痕迹。 裴老夫人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又忍不住爆发。 “你说什么?那小娼妇居然敢让人打你?” 她倒不是心疼厨房的一个嬷嬷。 但这嬷嬷是她的人,姜枕雪就算是打狗也要看主人。 “不好了,不好了。” 外面又有两个嬷嬷连滚带爬地进来,发髻散乱,衣服也乱七八糟的,脸上除了抹黑的锅底灰,还有明晃晃的巴掌痕迹。 两人显然是被吓怕了,叽叽喳喳吵得裴老夫人脑袋嗡嗡作响。 “吵什么吵,一个一个说,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用力拍打自己的脑袋数次,才觉好了一些。 两个嬷嬷被吓,说话更是颠三倒四。 不过这一回,众人总算是说清楚了。 姜枕雪身边的婢女,那个叫夏蝉的,不仅打了给她送饭的嬷嬷,还到厨房把最好的,准备端到锦华堂的饭菜都端到了沁芳轩。 更过分的是,她还把其他所有院子的饭菜全都倒了喂狗。 这分明是在明晃晃地警告他们,再敢克扣她们的吃食,所有东西喂狗都不给他们吃。 裴老夫人当即火冒三丈,恨不得冲过去抓烂姜枕雪的脸。 “反了,都反了天了!” 裴父又急又气,又怂怂地叹了口气:“但,但她是陛下亲封的康宁郡主,我们……我们又能如何?” 柳姨娘上前,安抚地拉了拉裴父的袖子。 “老夫人说得对,她能被封为郡主,肯定是陛下不知她那草包德行。至于她外面有野男人了,妾身觉得应该不会。满京城谁不知道她痴心咱们三郎,又怎么会一朝改变?” 裴执墨抬眼看向柳姨娘:“可她今日……” “三郎可听说过今日京城贵妇都在上的一个课,都在教贵妇们如何挽回丈夫的心?” 裴执墨摇头。 他一心都在军营,这种女人之间钩心斗角的无聊课程,他怎么会知道? 柳姨娘继续说:“前段时间我见过姜氏曾和培训班的一个女人来往密切,还给出去一大笔钱。今日之事,想必是那女人教的手段。” “愚蠢至极。” 裴执墨被气笑了,只恨姜枕雪实在是愚蠢,居然听信了那个女人的话,靠这些龌龊的手段就能挽回自己心意? “我去找他!” 再也顾不上其他,裴执墨大步流星冲进沁芳轩,准备找姜枕雪算账。 门被砸了数次都没能打开,憋了一肚子火气的裴执墨耐心消失殆尽。 他抬起脚,作势就要踹过去。 没成想,门在这个时候被打开。 毫无防备的裴执墨一个踉跄,往前冲了好几步好几步才堪堪缓过来,差点一脑袋栽倒在地上。 姜枕雪轻嗤一声。 “这还没过年呢,裴将军……哦不,裴校尉就要给本郡主行这么大的礼?” 第16章 把裴执墨偷来的气运还回去 习武之人,栽倒在这点小把戏上。 深觉丢脸的裴执墨心中的恼怒更甚,就连语气都更差了几分:“姜枕雪,你有完没完?” 姜枕雪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径直走向自己的贵妃椅躺下,手中还把玩着那块御赐的玉佩。 “裴校尉深夜前来,就为了质问本郡主这个?” 裴执墨厌烦极了她这副用身份压人的样子。 他一手握住姜枕雪的手腕,强迫她看向自己。 习武之人的手劲很大。 若是这么握着普通姑娘的手腕,哪怕骨头不断,明早起来也是青紫一片。 “你够了,学了点后宅女子争风吃醋的手段,连自己丈夫的前途都不顾。这种蠢货,就算是整日在我跟前晃悠,我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靠这些手段吸引他的注意,简直是做梦。 自始至终,他心里都只有焉儿一人。 姜枕雪用力,愣是甩开了裴执墨的牵制:“一口一个蠢货,殊不知你才是那个蠢货。裴校尉若是再说这些风言风语,本郡主不介意禀告陛下,再治你个冲撞郡主的罪名。” 裴执墨轻嗤一声:“你以为你是郡主,我就会再多看你一眼?做梦。把这个院子还给焉儿,锦华堂的东西还回去,我可以考虑暂且不跟你计较。” “神经吧你?” 姜枕雪没有不屑跟裴执墨计较的想法。 更不会任由他像个小丑一样在自己跟前活蹦乱跳。 一般想到什么,她就直接骂了。 “院子是我抢来的,锦华堂的东西也是我抢来的,凭什么还回去?再说了,裴家的银两多数都是我赚的,凭什么不能享受?还你考虑不跟我计较,你算个什么东西?” 姜枕雪骂得毫不留情,甚至可以说是贴着裴执墨的面皮剐。 殊不知越是这样,裴执墨就越是坚信,姜枕雪是被那个乱七八糟的培训班洗脑了。 如果不是被洗脑。 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短短几天,变化这么大? “姜枕雪,我最后再警告你一遍,老老实实的,否则休想我再进你房间一步。” 姜枕雪不说话了。 不是因为不屑跟他计较,更不是因为心软。 而是他发现,裴执墨根本听不懂人话。 不管她骂得多难听,裴执墨都觉得这是自己吸引他的手段。 没办法,谁让原主深爱裴执墨的形象这么深入人心。 姜枕雪看了一眼手中把玩的玉佩,感受着身体里流动的精气,指尖一挥,金色的光顺着指尖流到裴执墨的身上。 随着金光在裴执墨身上流动。 那些附着在他身上,从不属于他的气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离开他的身体,飘回他们原本的位置。 做完这些,姜枕雪顿觉得身体虚了不少。 她紧紧握住手中的玉佩,从中汲取能量。 姜枕雪的动作落在裴执墨的眼中,又引起他不屑嘲笑。 柳姨娘说的果然没错。 她就是学了些不入流的手段。 在男人面前装柔弱,惹他怜惜,不就是后宅常见的争宠手段? 可惜这招只对自己有好感的男人有效。 他厌恶姜枕雪,更不可能怜惜她。 “姜枕雪,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多看你一眼?” 姜枕雪会看相,会算命,但真不会读心术,自然不可能一眼看透裴执墨脑子里在想什么,甚至有一瞬间还在怀疑裴执墨看出了自己将他身上的气运归还给别人的招数。 气运以飞快的速度流走。 裴执墨的脸色也变得灰败起来,就连他自己都有所察觉。 不过他没想着是姜枕雪做的,更想不到是气运的事,只以为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自己是被气到了。 看他现在一副倒霉相,姜枕雪的心情都跟着好起来。 夺人气运这种事本就是有违天道。 真正实施起来,夺人十成,转移到另一人身上也不过剩下两三成。 裴执墨身上聚集了这么多气运,可见多少人的气运被夺?普通人身上一辈子的气运就那么多,被人夺走,活不下去的都有。 如今气运还回去,自然也是连本带利。 裴执墨原本的气运,都被天道收利息刮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的日子,姜枕雪就坐等裴执墨倒霉了。 裴执墨气冲冲走后,姜枕雪才看向藏在内室的萧玄瑾。 她对萧玄瑾的武功又有新的认知。 离得这么近,裴执墨又是习武之人,竟丝毫没察觉到萧玄瑾的存在。 姜枕雪正要上前,抬脚的一瞬间不由身子一晃,差点栽倒在地,还好萧玄瑾眼疾手快,将人扶住。 顺势,姜枕雪依偎在他怀里,狠狠吸了一口气。 好香的紫气。 如果不是这个大充电宝在,她根本不敢耗费这么大精气,现在就将裴执墨的气运还回去。 姜枕雪舒服地眯起眼睛。 “如果可以,我真想永远抱着你不撒手。” 猝不及防的拥抱。 萧玄瑾的脸涨红一片,他无处安放的两只手高高举起来,浑身僵硬得不成样子,有些慌乱的眼神低头看了一眼依偎在他怀里的姜枕雪。 她一直低着头。 应该没看到他涨红的脸。 出了沁芳轩的门,裴执墨气冲冲地朝清辉院去。 此时的清晖院,神色凝重的楚焉正和一个夫子打扮的男人说着话,身旁还站着一个嘴角挂血的男孩。 那男孩长得青面獠牙,一双眼睛全被灰色的眼白占领,不见黑眼珠。 最可怖的是他两个又尖又长的下牙,从两边嘴角一直延伸到鼻子两侧,一口下去,仿佛能将人的骨头都砍碎。 那男人轻轻抚摸着男孩的脑袋,眼中带着慈爱。 若是姜枕雪在,一定能一眼认出,这男人就是企图把原主做成鬼妓,供给他鬼奴享乐的邪修。 第17章 半夜被女鬼骚扰 今天的事太过蹊跷,楚焉都和邪修说了。 他表情颇为严肃,一张脸上满是沉思:“这姜枕雪,八成是被什么鬼神附身,待我找机会,当着众人的面收了她,看她还怎么敢跟你作对。” 楚焉也想过姜枕雪被什么东西附身的可能性。 “我用鬼力看了,根本看不出。” “你才受了重伤,鬼力大减,看不出也正常。”邪修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将小男孩抱在怀里,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迹:“你这院子,比沁芳轩可差远了。” 顺着邪修的视线看了看周围,楚焉的表情也闪过烦躁。 “你以为我想住这?要不是想把姜枕雪那女人衬得粗鄙不堪,我又怎么会让?将就着住几天吧,反正等姜枕雪一死,我们就搬回去了。” 邪修也反驳楚焉的话,只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 “就是苦了咱们渊哥儿了。” “不苦。”小男孩摇了摇头,一脸天真的表情,却又带着与生俱来的邪恶气息:“就是最近吃饭好辛苦,还没吃饱。我想吃饱,也不想每天跑这么远。” 听到这话,楚焉和邪修的脸上都透出心疼。 这小男孩看着就几岁的年纪,实际上也活了上千年。 他想长大,就必须一直吃人心。 但京城若是多了许多没有心脏的尸体,一定会惹来许多麻烦。 是以,他就只能每天跟着邪修到偏远的山林里,找上山的村民,伪装成蛇咬的痕迹,吸食一些人血。 但这些量,根本吃不饱。 邪修心疼地将小男孩抱得更紧了一些:“等师父大计做成,往后渊哥儿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话音刚落,察觉到远处动静的邪修脸色沉了几分。 他放下青面獠牙的小男孩。 “裴执墨来了,我先回了。” 楚焉立马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神色,就连小男孩也收起了青面獠牙的形象,变成一个稚嫩的小孩子。 推门而入的裴执墨看到楚焉,正一脸温柔地给渊哥儿看功课的场景。 楚焉的脸上满是慈母的温柔。 比起姜枕雪的针锋相对,极尽嘲讽。 这里,更让裴执墨有家的感觉。 “焉儿。” 裴执墨的眉眼不由自主地柔和了许多。 楚焉就跟刚看到裴执墨似的,温柔上前,递上茶水。 裴执墨抿了一口,又在楚焉脸颊上印了一下,才上前坐在渊哥儿身旁:“方才,我好似看到了渊哥儿的夫子。” 楚焉神色自然:“当然夫子帮渊哥儿做功课呢。” “父亲。” 一见裴执墨来,渊哥儿立马放下手中的书本,扑到裴执墨怀里。 裴执墨一脸慈爱地将渊哥儿抱在怀里。 “要听夫子的话,好好用功,听到没有?” 渊哥儿乖乖巧巧地点了点头。 见他乖巧,裴执墨狠狠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咱们渊哥儿真是香,身上有种其他小孩子身上都没有的香味。” 楚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太知道渊哥儿身上为什么香。 这都是吸食人血留下的味道。 “我的儿子,自然是与众不同。”裴执墨没注意楚焉的异常,更想不到这独特的香味会是吸食人血留下的味道:“哦对了,这段时间别带渊哥儿去山里,最近总是有人在山里被蛇咬。” 楚焉应是,垂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心慌乱。 裴执墨没注意,想起今天的事,看向楚焉的眼神满是愧疚:“今天的事委屈你了,我也不知道姜氏是抽的什么风。” 楚焉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她摇摇头:“我不委屈,一切都是姜姐姐太爱你的缘故。” 裴执墨更心疼了。 “焉儿,你真好。” 因为他温柔的话,楚焉脸上染上一丝红晕。 不知怎么着,裴执墨的脑海中突然想起,今日的姜枕雪在马车里,风吹起马车帘子,那一眼的惊艳,心头忍不住微微发烫。 姜枕雪是美的,他一直都知道。 今日的姜枕雪更是绝色。 裴执墨赶紧摇了摇头,不让自己想下去。 再美又如何,也抵不过她就是个没长脑子的草包。 他看女人,又不会肤浅到只看外表。 今日累了一天,姜枕雪早早入睡。 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的第一天,姜枕雪也没有辗转反侧到睡不着,而是闭上眼睛的一瞬间,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 月明星稀,有风拂过,带着不属于夏日里的凉意。 窗上的风铃随风晃动得有些急促,发出叮铃铃的声音,一抹黑色的鬼影慢慢移到窗边,挡住月亮投下来的金光。 木质的门没有发生任何响动。 鬼影顺着门缝飘进来。 她站在和床有一定距离的地方,歪着脑袋观察似乎已经进入熟睡状态的姜枕雪。 后者依旧睡得很熟,没有半分察觉她的到来。 风中的凉意逐渐转化为寒意。 灯笼被她吹得乱晃,蜡烛摇曳得越来越厉害,最后被风熄灭,就连姜枕雪身上的薄被都被吹落。 即便是这样,姜枕雪依旧没醒。 女鬼的脸上疑惑更显。 她飘到姜枕雪床前,一动不动打量着她,姜枕雪还是没什么反应。 想了想,她弯下腰。 一张鬼脸慢慢靠近姜枕雪那张精致的脸。 她张嘴,准备朝姜枕雪的脖子吹凉风。 下一秒,突然睁开眼睛的姜枕雪一巴掌拍在了她的鬼脸上。 第18章 撞见宫中秘闻 “有完没完?” 睡梦中被迫清醒,姜枕雪的脸色算不上好,透着淡淡的燥意。 “我知道你有事,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我睡着了说,不贱兮兮的是当不好鬼了是吗?” 女鬼本以为姜枕雪没醒。 没想到是不想理自己。 她气呼呼地冲姜枕雪噘着嘴,满脸都是无声的控诉。 若她还是生前的样子,爱看美人的姜枕雪说不定还会对她产生几分怜惜之意。 但现在她这副鬼样子。 整个脑袋都被人用重物拍扁,鼻子塌了,五官变形,一个眼珠子掉下来,又被一些组织黏在眼眶里,就那么垂着。 牙齿掉的掉,碎的碎。 身体更是残缺不堪,四肢都是勉勉强强跟着身体,有一只腿还拖得老长。 能上身的鬼。 鬼力已够让自己维持生前的模样。 她白天能上陆拾月的身,半夜又顶着这副鬼样子来见自己,分明就是故意来吓人的。 姜枕雪自然没有好脸色。 “最多一盏茶的功夫,赶紧变个能见人的样子,否则我立马把你打出去。” 女鬼更委屈了。 不过见姜枕雪不像是开玩笑,生怕被打出去的女鬼赶紧变回生前的样子。 虽算不上是什么绝世美人,最起码是好看的。 终于不辣眼睛,姜枕雪盘腿坐下,认真看了一会女鬼的面容:“你是……裴仲瑄的……原配,周姨娘?” 关于这个原配,姜枕雪翻找了一下原主的记忆。 原主和裴执墨成亲之前。 周姨娘就已经去世了。 她本出身深得皇帝器重的周家,嫁给裴仲瑄后也过了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后来周家落败,她被抓到和男人私会,继而贬为妾室,原本是姨娘的佟氏,也就是裴执墨的亲娘被扶成了正室。 听说周氏被贬为妾室后更不安分,竟然跟着野男人私奔,至今都没下落。 裴仲瑄自责不已,从那以后不再纳一房妾,就连正妻的院子都很少去。 人人都知道他怀念周氏。 后来周家洗清冤屈,被陛下重新召回京城。 因着对裴仲瑄的愧疚,周家没少在官场上提携裴家。 提起外面的这些传言,女鬼狠狠地“呸”了一声,一脸晦气:“可恨我周蕙兰聪明一世,竟然瞎了眼,看上了裴仲瑄那个伪君子。” 姜枕雪眼中的困意退了些许,一副等着听周蕙兰接着说的模样。 周蕙兰鬼力不强,当了很多年的地缚灵,前几天才挣脱束缚可以出去晃悠。 这么多年,她别说是有什么机遇,就连听她说话的人都没有,早就憋得不行。 姜枕雪一要听,她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都说了。 “裴仲瑄那个伪君子,老娘恨不得一把掐死他。什么怀念亡妻,什么深情,全都是装的,老娘就是惨死在她手里,连去地府投胎都不成。” 说到愤怒的地方,周蕙兰的鬼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变幻。 面上光洁的皮肉开始往下掉落。 眼看着就要变回之前吓人的样子。 姜枕雪连忙阻止:“说话归说话,别变回那副丑样子。裴仲瑄又不在我这,你就算想吓他,也等到他跟前再变。” “你以为我不想找他报仇?” 在裴家这些年,周蕙兰无时无刻都在想找裴仲瑄报仇。 “只是他似乎是知道我的存在,身上请了护身符,我根本近不得她身。别说是他了,府上还有个千年女鬼,若不是她最近受了伤,鬼力弱,我连露面都不敢。”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 姜枕雪可不认为,她把自己叫醒,是为了诉苦。 “我想,你就是我要等的机缘。” 周蕙兰飘到姜枕雪身边。 “我不想让周家再被裴仲瑄利用,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真面目,想洗清我当年的冤屈。” 姜枕雪没答应也没拒绝,反问她:“那你能给我什么呢?” 周蕙兰一愣,似乎没想到姜枕雪会这么说。 姜枕雪道:“我总不能白给你干活吧?” 周蕙兰绞尽脑汁,根本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是姜枕雪想要的。 金银珠宝? 姜枕雪贵为郡主,不仅有皇上的赏赐,每个月还有银子可以领。 周家的支持? 周家已为她付出太多,她不想再连累。 “若你帮我洗清冤屈,我将为你所用百年,百年之后我再去地府投胎。” “成交。” 姜枕雪有把握为周蕙兰超度,让她免受地府惩罚,这场交易算是两人互利互惠。 “既然你找到我,想必也知我不是姜枕雪。我既用了她的身体,自然也应该帮她完成心愿,你可知姜枕雪母亲的阴魂在何处?” 楚焉身上,姜枕雪仔细看了,没有。 裴家,今日借着搬院子的由头她也看了,依旧没有。 “我也没见过。” 除了姜枕雪被杀那日,周蕙兰从未见过原主的母亲。 “罢了。”姜枕雪也没指望通过周蕙兰就能找到原主母亲的阴魂,若真那么轻而易举,楚焉也是白活了上千年:“这个符篆你拿着,除非楚焉的鬼力恢复到巅峰,否则她不会察觉到你的存在。” 周蕙兰感激接过。 “对了。” 姜枕雪重新盖上被子,准备继续睡觉。 “明日我去周家,你可要同我一起?” 周蕙兰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张脸上满是怯懦,她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就不去了,这是我生前戴的步摇,是我父亲亲手打造,你将这步摇交给他就好。” 皇宫内,李德全正琢磨着姜枕雪白天的话。 他心里始终是半信半疑的状态。 “今晚亥时,养心殿西北方向,李公公可以去看看。” 姜枕雪的话,始终在他脑子里盘旋。 眼看着就要到亥时,李德全忍不住朝养心殿西北方向看去。 正是太监住的敬事房。 顿了顿,李德全还是放轻脚步,朝敬事房的方向走去。 不去不要紧。 这一去,竟然撞见了宫中秘闻! 第19章 周老将军不会见你 本着不打草惊蛇的想法,李德全脚步放轻,走的最偏僻的那条路。 传闻这条路不祥,后宫接连有三个怀有身孕的主子在这落胎,平常根本不会有人来。 还未走近,李德全就隐隐约约看到有两人在那说话。 看衣着,应该是一男一女两个人。 起初,他还以为是哪个宫女和太监在这搞对食。 走得近了才发现,那女子穿着的,是后妃才会穿的宫装。 李德全顿时警铃大作。 一个宫妃,一个太监,大半夜的在这条道上,不管是做什么,都是有违宫规。 如果是给皇上戴绿帽子…… 李德全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 他是太监总管。 手底下的太监出了这样的事,他就算不被砍脑袋,也逃不掉处罚。 姜枕雪的话,李德全不由又多信了几分。 “这药当真能有我想要的效果?你可千万不要骗我。” 说话的是韩贵人。 她家世不错,长得不错,才情也不错。但在佳丽三千的后宫,这样的长相和才情,实在算不上出彩,平日里也就偶尔能见见皇上,算不得受宠。 小太监警惕地朝四周看看,压低了声音道。 “这可是我专门托人从宫外弄回来的,据说只有极少数的花魁娘子才有。别说是宫里,就连民间都没听说过,小主请放心,奴才保证,一定没问题。” 韩贵人从小太监手里接过那瓶药,打量几眼,就塞进袖子里。 “你放心,只要本小主能一朝生子,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小太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那奴才恭候小主佳音。” 把两人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的李德全,惊得都说不出话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沁湿一大片。 这两人竟然敢在皇宫中用秘药。 这可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如果陛下出了什么问题,他这个太监总管就算是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此时的李德全恨不得把姜枕雪当祖奶奶供起来。 康宁郡主,当真是神了。 他得找个由头,将韩贵人宫里的秘药搜出来,万不可用在皇上身上。 他在心里飞快盘算着,完全没发现自己的面相已经巧妙地发生变化。 按照原本的轨迹,这秘药真的用到了皇帝身上。 那段时间正值皇帝身体不好,韩贵人下药的时候太紧张,一不小心超了整整一倍的药量,硬生生把皇帝整得七窍流血,差点死在韩贵人的床上。 这事引来朝野震怒,彻查皇宫内外。 韩贵人和小太监密谋的事,自然藏不住。 小太监和韩贵人被诛九族,就连他这个太监总管也因为办事不力,被打五十大板,落下终生残疾。 从此以后,皇帝对他的信任度大打折扣。 次日,睡得很好的姜枕雪起了个大早,悠哉游哉享用完整个裴家最好的早餐后,才带上周蕙兰给她的步摇出发去周家。 还未近周家的大门。 远远地,姜枕雪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玄瑾。 他负手而立,整个人身姿挺拔,玄色的衣袍穿在他身上更显贵气,一张面具将脸遮得干干净净,平添了几分神秘之感。 还有跟在他身旁的手下。 姜枕雪对这个手下有些印象,武功挺高,就是脑子不怎么好使。 站在萧玄瑾对面的,是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毕恭毕敬,说出的话却是不容拒绝:“王爷还是请回吧,我们老爷身体不好,怕过了病气给王爷,实在不方便见客。” 屠七不服,上前和管家理论。 “昨晚我还听说有人见周老将军出门,怎么今天身体就不好了?” 管家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王爷见谅,我们老爷身体确实不好。” 屠七还要说什么,被萧玄瑾抬手制止。 “还望管家转发,若周老将军身体见好,还请派人到府上通知本王一声。” “康宁郡主?” 屠七看了看萧轩瑾,又看了看姜枕雪,语气满是欢喜。 王爷昨日发病时,用了康宁郡主的符,痛苦果然减少了大半。 现在屠七见到姜枕雪,就跟见到自家姑奶奶似的。 当然。 这期间他不相信姜枕雪的符有用,劝王爷慎重的话,就可以不用提了。 “康宁郡主可是来找王爷的?王爷也是刚到,康宁郡主和王爷还真是心有灵犀,要不属下去找个茶楼,郡主和王爷进去喝口茶?” “不必了。” 屠七长了一脸杀相,右脸颊处还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比起现在跟狗腿似的笑容,姜枕雪还是习惯他板着一张脸,沉默寡言的样子。 “我来这,是来找周老将军的。” 屠七的狗腿笑瞬间没了大半。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周老将军身体不适,今日不见客。” 姜枕雪今日出门时给自己算了一卦。 卦象显示今日她所做之事,都能顺利。 她道:“周老将军会见我。” 周家的管家还站在跟前没走,听见姜枕雪这话正要开口拒绝,就见她从身上掏出一只木盒子。 普普通通的木盒子,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 姜枕雪将木盒子递给管家:“把这个木盒子交给周老将军,他自会见我。” 管家下意识想,一个普通的木盒子,老爷刚拒绝的瑾王殿下还站在跟前,怎么可能会自打说法见你? 想归这么想。 可见姜枕雪那周身的气度,举手投足间的不卑不亢,一看就是普通人。 他不敢耽误,只得接过木盒子,小跑着进去。 姜枕雪同萧玄瑾还有屠七一同在门口站着。 屠七道:“郡主,要不咱们还是回吧,周老将军说不见客,你就是拿了木盒子也没用的。” 等也是等,姜枕雪闲来无事看了屠七几眼。 面恶心善,武功高强,头脑简单,忠心耿耿。 做不得杀手。 只能跟在萧玄瑾身边,做做普通的属下。 不过…… 姜枕雪把目光放在他的右手臂上:“近日可有觉得右手手臂颇为沉重,使不上力气,偶尔的时候还会不受控制地抽搐?” “你怎么知道?” 屠七下意识地问。 右手手臂这种情况已经很多天了,尤其是今早醒来,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好一会儿,他找温神医看过了,温神医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普通人看自然没什么异样。 但在姜枕雪的眼中,一团黑气紧紧缠绕在屠七手臂上,恨不得将他的手臂吞吃干净。 估计是跟着萧玄瑾上战场,这只手杀人太多,这只手才被怨气缠上。 被问怎么知道,姜枕雪勾了勾嘴角,说话间带上几分轻笑。 “我能看出来……当然是因为我厉害啊。” 屠七一脸“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的表情愣在原地,姜枕雪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就连一直不苟言笑的萧玄瑾,嘴角都染上了笑。 只是他那张好看的脸被黑色面具遮住,姜枕雪并未发现他的笑意。 “无妨,每日正午时分,让右臂晒足太阳,足足晒够一个时辰,不要有任何遮挡,连晒七天。” 手臂不舒服,晒晒太阳就能好。 屠七下意识觉得这种说法不靠谱。 想起萧玄瑾昨夜的符,他又不得不信。 “那如果遇到下雨天怎么办?” 姜枕雪道:“从今日往后七日,都不会下雨,第八日往后会连下三天,明日就开始晒,耽误不得。” 屠七更疑惑了。 康宁郡主这都能算得出来? 还要再问,周家紧闭的大门打开,从里面出来的却不是管家。 第20章 瑾王沾了康宁郡主的光 见到周老将军的那一刻,萧玄瑾和屠七皆是一愣。 印象中的周老将军。 老当益壮,精神抖擞,即便已经上了年纪,两鬓斑白,却不见任何老态,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起来格外精神。 如今的周老将军,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挺直的背开始佝偻下去,两鬓的头发比从前更白,一双发红的眼睛里已没了往日的神采。 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被风霜打过的茄子。 萧玄瑾和屠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不忍。 “你是……康宁郡主?” 一开口,周老将军一双眼睛里已蓄满了泪,声音哽咽到说不出话,已经不再强壮的身体不停颤抖,需要不停地深呼吸,才能勉强平复自己的情绪。 “那个步摇……” 太过激动,周老将军脚下没注意,左脚绊着右脚,眼看着就要摔倒。 姜枕雪下意识上前,想扶住周老将军。 萧玄瑾比她的动作更快。 来不及去谢,周老将军早已泣不成声。 此刻,他再也不是那个战功赫赫,一生戎马的周老将军,只是一个女儿失踪多年,思念早已把他心脏撕成碎片的老父亲。 “蕙兰的步摇,你是从哪里得到的?她……” 周老爷子鼻子酸得厉害,眼泪带着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他怯懦着,不敢再问下去,生怕听到的是自己无法承受的结果。 姜枕雪的共情能力并不好,可以说是很差。 活了这么多年,她见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对这些早已看淡。 她上前扶着周老将军,语气还是不自觉温柔许多。 大门前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 姜枕雪被周老将军请了进去。 而萧玄瑾和屠七也跟着进去。 直到进了周家大门,屠七还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之前被拒绝得那么狠。 现在就这么进来了? 这还是沾了康宁郡主的光。 到大厅坐下,周家的下人全部下去,室内只有他们四人,再加周老将军二儿子五人。 同样红了眼眶的周暮迫不及待问。 “那是我姐姐的步摇,你怎么会有我姐姐的步摇,她现在在哪里?” 姜枕雪抿了抿唇,面色凝重。 “还望你们节哀。” 其实这么多年没见,他们心里早就有数了,但心底里那最后一丝希望总还没有破灭。 他们想。 万一哪天周蕙兰就回来了呢? 哪怕见到步摇,大门前又没有周蕙兰身影的时候,他们还抱着侥幸心理。 也许周蕙兰是受了伤不方便来。 又或者在某个很远的地方,过很幸福的生活。 但姜枕雪短短几个字,便让他们丧失了全部希望。 周老将军哭到差点昏厥,周暮一边照顾周老将军,一边默默消化自己的情绪。 他脑子里,全是周蕙兰的身影。 小时候,父亲跟大哥常年戍守边疆,家里只有他和姐姐两个人。 被别人欺负,比他还瘦的姐姐勇敢护在他身前。 半夜他发热,是姐姐在床前不眠不休照顾。 他的功课,也是姐姐一直在盯。 早年丧母,在周暮的心里,周蕙兰是他姐姐,也是他母亲。 身侧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周暮拼命压身体里迸发的恨意,声音冷静到可怕:“康宁郡主可知,我姐姐的遗体现在在何处?她又是……怎么死的?” “是被裴仲瑄害死的,遗体,应该还在裴家。” “我去杀了他。” 几个字,恨不得从周暮的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 他抬脚就要往外冲。 “负心汉,还日日装作一副深情的样子,简直令人作呕!” “慢着。” 哪怕是伤心欲绝,周老将军也比周暮冷静许多,他拉住周暮的袖子。 “你无凭无据,如何杀他?” 他将目光放在姜枕雪身上:“敢问康宁郡主,如何拿到小女的步摇,又为何说小女是裴仲瑄所害?” 这么多年,裴仲瑄一直都是一副深情的样子。 每年到他和周蕙兰成亲的日子,他总是要带上厚礼登周家的门。 提起周蕙兰,也总是怀念。 有次喝多,他还痛哭流涕扇自己巴掌,说如果当初要是多在家陪伴蕙兰,也许蕙兰就没有机会和别的男人相处。 不管怎么样,周老将军都是对裴仲瑄满意的。 也不可能因为姜枕雪几句话,就认定裴仲瑄是凶手。 姜枕雪就把昨晚自己睡觉前被周蕙兰骚扰,以及周蕙兰说的话,还有她如何给自己步摇的事,都一五一十说了。 周老将军和周暮面面相觑。 不是他们不愿相信。 只是鬼神之说太过骇人,他们从未见过,此时告诉他们是周蕙兰的鬼魂来诉说真凶,他们如何能相信? 周暮比周老将军性子还直,想什么便说。 “鬼神之说,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就算我姐姐的魂魄还在,那她为何不来见我们,却偏偏跟你说?听说昨日,裴家为你办葬礼,闹得很不愉快,最后裴执墨还被贬官?” 再往下的话,周暮就没再直说。 意思很明显。 姜枕雪和裴家有仇。 他怀疑姜枕雪是想借用周家的手,去对付裴家。 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萧玄瑾突然开口。 “康宁郡主是本王的救命恩人,若她想灭裴家,本王自会出手,犯不着绕这么大一圈……去利用周家。” 第21章 周家孙儿:穿嫁衣,入洞房 他说得太突然。 袒护的意思又太过明显。 别说是周家人,就连侧目看去的姜枕雪都面上带了些许的惊讶。 但萧玄瑾的脸被面具遮住,杜绝了别人想从他面上看出异样的可能性。 有瑾王做担保,周家人对姜枕雪的信任度高了几分。 姜枕雪却明白。 有了这层担保,他们顶多相信自己并非想借着他们的手对付裴家,并不代表完全相信自己说的话。 她道:“周老将军的孙儿,最近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周老将军一怔,差点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姜枕雪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心里却在根据周老将军和周暮的面相,推算他孙子的情况。 “周老将军孙儿的异样已经持续六日,行为诡异,宛若几岁孩童,不能人言,甚至还要穿嫁衣,要成亲?” 周家父子俩都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屠七也同样如此。 无人在意的面具下,萧玄瑾勾起的嘴角,带上了几分骄傲之色。 片刻的惊讶之后,周老将军脑子里却生出了另外一种想法。 孙儿的事,他就算极尽去瞒,毕竟也是请了大夫,就连宫里的太医都请了几位,难保消息不是从这流传出去。 以瑾王的本事,想打听到,并非难事。 更何况,瑾王上门,本就是有求于他。 并非他多疑,实在是皇城脚下,钩心斗角,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他不得不防。 他什么都没说,姜枕雪却看出他的疑虑。抿了口茶润润嗓子,她又接着说:“周老将军应该是穷苦人家出身,及笄那年好不容易娶了妻,本想过上男耕女织的生活,没想到却被抓走参军。军旅生活凶险,周老将军数次差点活不下来,硬撑着一口气全是因为要回去见家中妻子。” 听到这,周暮看向周老爷子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惊讶。 母亲是世家贵女出身。 他从未听过父亲之前还有另外一位妻子。 “九死一生,靠着拼杀出来的军功,你终于有机会回到家乡去看一看许久未见的妻子。只可惜,破落院中的那口枯井,只有一具白骨。” 提起那段许久没有想起的往事,周老将军的面上都带了几分怅然。 这是他心中的刺,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 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想起梅儿。这么多年过去,夫妻感情早已被时间冲淡,他只求梅儿下辈子能生在和平年代,找一个爱她的男人,平平安安过完一生。 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周老将军对姜枕雪的话信了八九成。 比起之前的恭敬疏远。 周老将军的态度亲和了许多。 引领着几人来到后院,又绕过一个小花园,周老将军终于在一个房间门前停下。 有两个小厮正守着门,见来人是周老将军后,行了一礼便恭恭敬敬退下。 房门还未打开,几人就能听到从里面传来的,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他口齿有些不清。 隐隐约约的,大概也能听到他在说什么。 语气时而欢喜,时而恼怒。 一听就不是个正常人。 “放开我,我要嫁人,我要做新娘子。嘿嘿嘿,我要做最美的新娘子,我要嫁人喽。” “你抢我新娘衣服做什么?你个坏人,不想让我嫁人。” “我要嫁人,我要入洞房。” 周老将军狠狠地叹了口气,满脸心疼:“我们也不知怎着,他就成了这样,找了许多大夫,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只能喝一些安神的汤药。起初,安神汤还有些效果,现下是一点效果都没有。” 周暮的脸上亦是心疼。 大哥不在了,只留下这么一个孩子。 这唯一的侄儿成了这样,他这个当叔叔的心里也不好受。 房门被打开,周寒声的模样映入众人眼中。 他本身的长相不错。 身子高挑,眼睛深邃,鼻梁很高,嘴唇微薄,有军营将士的粗犷健壮,又有京中公子的书卷气质。 可惜,此刻的他正半穿着一套火红的嫁衣。 衣裳有些小,好几处被他撑烂,脸颊和嘴巴上抹了红彤彤的胭脂,头上不伦不类地插着鲜花和银簪,鼻子和口水糊了一脸,正美滋滋地要当新娘。 周老将军又叹了口气。 “不绑着他,他就到处疯跑,说要到什么九幽处当新娘,还把自己脑袋磕得鲜血直流。老夫实在没法子,就只能用绳子将他绑在这里。” 房间内除了周寒声,还有一个穿着简朴的妇人。 她妇人约莫三十岁的模样,身上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裙。头上除了一个银簪子固定发髻外,耳朵上手上都是干干净净,半点首饰也没有。一双眼睛哭得发红浮肿,十分憔悴,年龄看起来要比实际上的大好几岁。 还不算大的年龄,愣是半点生气都没有。 好像一朵随时会凋谢的花。 姜枕雪比旁人看到的要多几分。 伤心成这样,再加上暗淡的夫妻宫,妇人的身份姜枕雪心中已经有数。 “父亲。” 妇人别过脸,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才面带疑惑地看向其他人。 她以为这是周老将军新请来的大夫。 只是瞧了一圈,几人没一个长得像大夫的。 “嫂嫂。” 周寒声恭敬地叫了一声,眼眸微垂,视线并未停留在妇人身上,把姜枕雪敲周家大门,一直到现在的事,包括几人的身份,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妇人嘴唇微张,面相带上几分惊讶。 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屈身行礼。 “民妇见过瑾王殿下,见过康宁郡主。” 姜枕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抬脚上前,仔细端详着周寒声的模样,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紧握着不松的荷包。 “这种情况,已经几天了?” 周老将军回想了一下,道:“已经有六天了。” “时间不多了。” 姜枕雪眉头微皱。 之前只能算到周家孙儿有难,一不小心就会危及生命,但毕竟没有他的八字,也没见到他本人,姜枕雪并不能得知他身上具体发生了什么。 此刻见到他本人,才知算计他的人心思到底有多恶毒。 几个字,听在妇人眼中,宛若晴天霹雳。 姜枕雪说话很省。 听在她耳中就是丈夫死了,唯一的儿子时间不多了。 让她接受这个事实,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一时间,她已顾不得面前的是康乐郡主还是瑾王殿下,一双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厮杀得不成样子。 “你说谁时间不多了?” 第22章 九阴追魂煞 谁也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没有任何杀伤力的妇人会突然扑过来。 萧玄瑾下意识伸手,一把把姜枕雪护在怀里。 触碰到他那坚硬的胸膛。 姜枕雪忍不住深呼吸一口气。 浓烈纯正的紫气。 真香。 好像永远在他怀里不出来。 好在那妇人只是厉声质问,并没有伤害姜枕雪的意思。 姜枕雪恋恋不舍地从萧玄瑾怀里出来。 “夫人误会,我所说的时日无多,并非夫人想的那个意思。而是作恶之人,留给令公子的时日不多。” 姜枕雪上前两步。 并没有因为周家夫人的误会就心生恼怒。 “这是九阴追魂煞,布局者取方圆十里最为饱满九颗的红枣,将其放在枉死女人的心头血内浸泡七七四十九天,再放于烈酒中浸泡七七四十九天,取其枣核,刻上特制的符文,将其放入用符水泡过的荷包中,佩戴荷包者,七日之内,三魂消二魂,七魄消六魄,只留一魂一魄,做鬼也是心智不全,下辈子便只能投胎到畜生道。” 话还没说完,周家三人均变了脸色,齐齐看向周寒声怀里抱着的荷包。 他们之前就疑惑,好好的,周寒声为什么要抱着一个荷包不撒手。 不是没想过将荷包拿下来。 只是他抱得太紧,宁愿手上勒出血也不愿松手,周家人见状实在是不忍心,才就此作罢。 周暮沉着一张脸上前,用力抓住荷包,企图把荷包从周寒声怀里抢过来。 一直念叨着穿嫁衣,嫁新郎的周寒声立马神情警惕,一双手紧紧抱住荷包,不管怎么样都不肯松手。 “不必硬抢,姜枕雪上前,素手轻轻贴在周寒声的额上。” 渐渐地,周寒声的情绪总算没那么激烈,怀中抱着的荷包依旧不肯撒手。 “准备上好的朱砂和符纸,再准备一碗清水,最好能凉一些。” 她身上有一些符篆,不过都是常用的。 像周寒声这种针对性的,须得现画才行。 很快,周家下人就送来了上好的朱砂和符纸。 姜枕雪挽起袖子,提起笔准备画符。 笔尖触碰到符纸的前一刻,她清明的目光放在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萧玄瑾身上。 “瑾王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萧玄瑾自然不会拒绝。 “如何助力?” 他以为,姜枕雪是让他做一些出力气,动用内力,再不济也是研磨的活儿,没想到姜枕雪一开口便是。 “只要你站我身边就好。有你在旁,这张符画成功的概率就会大很多。” 这是特定的符。 专门针对九阴追魂煞。 巅峰时她随手就能画,甚至不用符纸,全开灵力都行。 然而现在,有萧玄瑾这个大充电宝在身边比较好。 姜枕雪一心画符,根本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会在一个没和女人相处过的雏儿心里,激起多大的波澜。 有了源源不断的紫气,姜枕雪的符一气呵成。 她拿起符,一掌贴在周寒声的脑门上。 刹那间,周寒声像是被人点了穴位似的,静止在原地不动片刻,一歪脑袋睡了过去。 荷包从他怀中掉落。 一颗红枣核从荷包里滚落下来,好似惧怕太阳,愣是滚到阴凉地才停下。 看到红枣核上刻着的奇怪符文。 周家人的脸色瞬间白得跟纸一样,对姜枕雪说的话再没有一丝怀疑。 “是……是谁害我儿?” 周夫人痛哭出声,作势就要将滚在地上的红枣核捡起。 姜枕雪先一步拦住她。 “夫人且慢,这红枣核是至阴之物,平常人只是碰一下,就会对身体有损伤。”何况,周夫人整日以泪洗面,身体本就比平常人差上许多。若是触碰,至少会大病一场。 一句话,周夫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平常人只要碰一下身体就会有损失。 她儿子,整整抱了六七日。 周家父子俩的脸色也是难看到了极点,尤其是周老将军,浑浊的眼珠骤然充血,骤缩成针尖的瞳孔,迸出寒光。 “这是有人见我周家人丁稀少,欺负到头上了。” 一天之内,先是得知女儿被害。 后得知孙儿惨遭毒手。 一生在战场上度过的人,即便到了这个年纪,也不会被轻易打倒,反而能激起他的斗志。 周夫人又急又气,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周寒声身上,她着急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周寒声,忍不住问:“那寒声,要如何才能救?” 话音刚落,昏迷不醒的周寒声突然全身抖动。 周夫人吓了一跳,心疼地去扶周寒声。 没想到后者突然睁开眼睛,“哇”的一下吐了一口鲜血。 那鲜血红到发黑,大块大块的血块连着血丝,浓烈的腥臭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还未靠近,就能感受到那血块传来的,刺骨的寒意。 “把他扶起来。” 周夫人听话照做。 姜枕雪端起那碗水,对着周寒声的脸就泼过去。 用了些力气。 连带旁边的周夫人都跟着沾了不少光。 浑浑噩噩的周寒声接连几日都觉得脑袋剧痛,像是每日都被人用重锤敲击后脑勺,只有紧紧抱着怀中的东西,才能稍稍缓解脑部的剧痛。 随着时间的推移,脑袋越来越痛,身上的力气却越来越小。 周寒声觉得,也许自己要被痛死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冰凉的手贴上他的额头,像一记止痛的药剂,剧烈的疼痛居然好了不少。 那一刻,他似乎还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 比花香更淡雅,比草木更浓烈。 然后,好像是下雨了。 清澈冰凉的雨水,让他很舒服,折磨他几天的疼痛竟奇迹般地消失不见,只是身体还虚得厉害,不能动弹。 周寒声缓缓睁开眼睛。 一张美到人心惊。 周寒声从未见过,明艳大方和清冷两种完全不相符的气质,能在一个人的脸上完美展现。 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种感觉。 这辈子,就定了。 还以为是在梦中,周寒声并未多想,心里想什么就直接喊出来。 “娘子。” 第23章 你叫谁娘子? 萧玄瑾的脸瞬间黑了。 他大步上前,直接用身体挡在姜枕雪和周寒声之间,声音比数九天的寒冰还要冷上几分。 “你叫谁娘子?” 有姜枕雪在身边,萧玄瑾会下意识地压住气场,不想让她在自己面前拘谨。 此时此刻,那股常年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霸气和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气息,强势朝周寒声袭来。 明明什么动作都没有。 却又塞过千军万马。 这种气势,便是花甲年纪的周老将军都不曾有过。 周暮顶着压力迎上去,企图帮自己刚在阎王殿走一遭的侄儿挡住一些压力。 他硬着头皮道:“殿下,我知你到周家是有何意。我,改变主意了。” 屠七脸上瞬间被欢喜取代。 就连萧玄瑾的神色都松了不少。 周暮警告地瞪了一眼周寒声,示意他闭嘴:“瑾王殿下,咱们借一步说话。” 萧玄瑾没动,依旧站在姜枕雪和周寒声中间。 坚硬得像一尊顽石。 即便隔着面具,周家人也能感受到萧玄瑾此刻的不爽。 哪怕是被周家人拒之门外,他的情绪也不似此刻的起伏。 直到姜枕雪开口。 “王爷若是有事,就先去忙。若是有需要,我会叫王爷。” 这随意的语气,仿佛是在随口吩咐一个下人。 周家人不由看向萧玄瑾,都默默为姜枕雪捏了把汗,纷纷暗自决定,如果瑾王殿下冲康宁郡主发火,他们就算是拼着把瑾王得罪死的风险,也定然要为康宁郡主说话。 康宁郡主先是带来失踪女儿的消息,又出手救了寒声。 早已是周家的恩人。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听了姜枕雪的吩咐,萧玄瑾不仅没有周家人想象中的生气,甚至还十分乖巧地“嗯”了一声,仿佛这不是名声在外的瑾王殿下,而是一只听主人话的小狗。 周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家大哥战死沙场后,周老将军交出兵符,主动退位,周家无人再上战场,并不代表他们对北疆战场的事一无所知。 北疆战场看似胜利,实则隐患重重。 听说北煌国出了个十分擅长研制新武器的能人,数次靠那些新研制的武器,以少胜多,杀了大燕无数将士。 此次退兵,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大燕不得不防。 周暮,正是大燕对付北煌国的重要武器。 花园凉亭内,萧玄瑾坐在周暮的对面,手中把玩着茶杯,并未饮上一口。 周暮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比起父亲,比起瑾王殿下,他就像一只贪生怕死的蝼蚁。 “我知殿下上门所为何事,从前之事多有怠慢,还请殿下恕罪。” 说着,周暮朝萧玄瑾行了一礼。 “无妨。” 周家人丁凋零,只剩周暮这一支独苗,他不愿冒险,萧玄瑾能理解。 只是北煌国虎视眈眈,他不得不登门。 “瑾王可知,大哥出事之前,是我第一次向圣上呈上我的新武器。新武器开始大批量生产时,我堂兄没了一条胳膊。新武器用于军中,父亲胸口中了一箭,差点回不来。这一次,我正犹豫着是否要呈上新武器,侄儿就出了这种事。我……” 顶天立地的汉子。 提到伤心事,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父兄二人,一个戎马一生,一个战死沙场。 他又如何会是个怂货? 只是,看着最亲最近的人,离开的离开,受伤的受伤,他是真的不敢再冒险了。 他也有妻子,也有孩子。 不敢想象失去她们,亦或是她们失去自己,会是怎样的光景。 所以,周暮对自己说,或许自私一点也没有什么。 大燕那么多人,周家已经付出得够多了。 但今天…… 周暮深呼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猛烈想溢出胸膛,快要爆炸的情绪。 他放在身旁的手不断收紧。 “我想安安稳稳,想安居一隅,但偏有人不让。我不犯人,人也犯我。周家的人不是孬种,我跟他们干。” 面具遮挡,周暮看不清萧玄瑾的面容。 他的情绪极少外露。 此刻,过了良久,他才听到萧玄瑾好似平淡无波,又好似蕴含了无限情绪的声音。 “本王跟你保证,只要本王在一天,可保你家人无虞。” 那一口恶血吐出,周寒声的情况好了许多,剧烈的头痛消失,也不似之前那样要做新娘,要入洞房。 只是瞧着脸色还有些白。 姜枕雪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情况,道:“没事,之后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吃一些温补的药膳,多晒晒太阳就好了,没什么大问题。” 周老将军和周夫人这才放心。 看到姜枕雪去捡那颗红枣核,周夫人正要开口提醒,就听姜枕雪道:“无妨,修道之人,不怕这些阴晦之物。” 她说得平淡,周老将军和周夫人却对视一眼。 修道之人? 康宁郡主的草包花痴名声传播甚远,何时成了修道之人? 不过姜枕雪的本事他们是领教过的,自然不会开口质疑。 左右不过是,各人有各人的机缘。 姜枕雪把玩着手中这颗红枣核。 九阴追魂煞。 九颗红枣核。 这只是其中的一颗,那……剩下的八颗呢? 落在周家,究竟是巧合,还是背后之人想布局什么? 确定周寒声没事,周老将军便迫不及待地问:“这害人的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 周寒声也知自己差点没命,全是这颗红枣核的关系。 他苦着一张脸,都要哭了。 “我……我买的。” “买的?”周老将军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一眼那个粉粉嫩嫩的荷包,又看了看个高腿长,大个子的周寒声:“你为何会买这个东西?” 平日里,周寒声用的东西都丑得很,就连周夫人都看不下去。 他怎么可能会买一些粉粉嫩嫩的玩意儿? “这个荷包,是我和小侯爷一起买的。那日我闲来无事,被他叫去骑马,结果去了才知道他是要带我逛青楼,那我自是不愿意。就在青楼附近,我和他吵嚷起来,我说他油头粉面,他说我粗鄙不堪,然后我就打了他两拳,他要回家告状。” 周寒声经常和小侯爷混在一起玩,也没少打他。 平常打完就算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他非要告状。 “怕他告状,我要回家挨打,就求他别去。他就随手买了路边这个粉荷包,说只要我将这个粉荷包带上三日,就答应不告状。” 第24章 第一次心动的女子,是嫂嫂? 被六只眼睛盯着,周寒声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肉眼可见的心虚。 周老将军一口老血都要吐出来了。 这么小的一件事? 他差点要失去一个孙子? 周夫人抿了抿唇,犹豫着说:“小侯爷让声儿带这个荷包,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一听好兄弟被怀疑,周寒声当即就不愿意了。 “不可能,我跟他是从穿开裆裤就一起玩的好兄弟,他绝不可能害我……” “你给我闭嘴!” 饶是周夫人那样的好脾气,都被周寒声气到了。 他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知周家这几天,天都要塌了。 她都已经想好,如果周寒声有什么问题,她一并跟着去了。 “从小一起玩,好友之间互相坑害的又少了?偏你是个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的,别人说什么都相信。” 一听他娘又要开始念紧箍咒,周寒声捂着脑袋,“哎呦哎呦”叫起来。 周夫人哪里还顾得上生气,连忙去看周寒声的情况。 周寒声顺势拉着周夫人的袖子,笑得一脸讨好。 “娘,帮我问问这位是哪家的姑娘,我……我已到了成亲的年纪。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你死心吧。” 这副春心萌动的样子,不用说周夫人都知道他想干什么。 “这位是康宁郡主。” “康宁郡主?”周寒声没听说过京城有什么康宁郡主,不过心中并没有半分轻视:“娘,我上战场,挣军功,一定能混上官身,配得上郡主殿下。” 周夫人一想,还真觉得周寒声这个想法挺好的。 周家隐退朝堂,但在皇帝心里分量还是挺重的。 就算靠着祖上基业,声儿想混个一官半职也不难。 如果康宁郡主能瞧得上他,她定然把康宁郡主当亲女儿一样疼爱。 可惜。 “死心吧,康宁郡主已经成亲了。若真论起来,你或许还要叫她一声嫂嫂呢。” “嫂嫂?” 一时间,周寒声就跟被雷击中似的。 “第一次心动的女子,是嫂嫂?” 姜枕雪忍不住笑出声,周夫人也忍不住笑了,多日来的阴霾,被这一个笑容驱散不少。 周夫人起身,冲姜枕雪行了一礼。 姜枕雪侧过身体,算是避开。 周夫人道:“之前的轻视和冒犯,还望康宁郡主不要放在心上。” 即便轻视没说出口,周夫人也不会装作没事人。 姜枕雪并未放在心上。 没再提这事,姜枕雪却提起了另外一件事:“周将军离开后,周夫人是否每日以泪洗面,只觉生活无望,甚至想过轻生?” 突如其来的话,在场的人皆是一愣。 尤其是周寒声。 不是他不关心母亲,实在是她每日都是端庄大方,能从容面对一切的模样。 他根本不知母亲竟是以泪洗面,甚至还想过轻生。 周夫人没说话,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其实周寒声出事之后,她就无比自责。如果自己再坚强一点,是否对声儿的关心就可以多一点?是否就可以让他免受这次灾难? 经此一事,她会让自己振作起来。 就算丈夫不在,她也还有儿子,还有周家。 “往后,我会好好过。” 她自己想通,姜枕雪自然不会多说。 “周家库房在哪?我需要挑一样东西。” 周老将军先是一愣,随即在心里咒骂自己。 真是老糊涂了。 康宁郡主先是对周家有大恩,为他带来女儿的消息,后又出手救他孙子,酬劳自然是该拿的。 普通银钱太过俗气,自然是要挑上周家最好的宝物。 有周老将军带路,姜枕雪很快就到了周家库房。 库房里整整齐齐摆放着各种金银珠宝,玉器摆件,都是这么多年来立军功皇上赏的。 周老将军将所有箱子全部打开。 “康宁郡主随意选。” 那些黄白之物,姜枕雪并未多看。 一般出手,她自然是要酬劳,并且要得还不低。 毕竟,谁会不喜欢金银呢? 但周家,是她和周蕙兰做的交易,便不会再要酬劳。 古玩玉器她一个一个看过去,这个世界灵气稀薄,哪怕是在世人眼中极好的玉器,在姜枕雪看来也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几乎把整个库房都看了一遍,姜枕雪的目光才停留在一个玉镯上。 她伸手将玉镯取了下来。 这玉镯虽好,却不是周家库房里最好的东西,周老将军生怕姜枕雪是在跟他客气,连忙道:“康宁郡主看上哪件,随意拿便是,不必跟老夫客气。” “我跟你客气什么?” 姜枕雪面上带了几分疑惑。 “周夫人整日郁郁寡欢,元气被消耗得厉害,除了在药食上加以改善,还需戴一些富有灵气的玉石。这玉镯我瞧着尚且,待我拿回去用符水泡上三日,三日后叫人送来,周夫人贴身带着便是。” 周老将军这才反应过来,姜枕雪挑的这玉镯,竟是给儿媳的。 他心中顿时萌生出无限感动。 暗骂自己当真是小人之心。 “老夫自知不应用这些俗物污了康宁郡主的眼睛,但康宁郡主对我周家的大恩大德,周家没齿难忘,以后任由郡主差遣。这些俗物若是有能入郡主眼的,随意拿回去把玩就是。” “不必。” 姜枕雪既说东西,也说人。 “周家这一趟的酬劳,周蕙兰已经付过,没有收两份的道理。” 提起周蕙兰,周老将军既是心疼又是怒火,偏偏他的恩人和仇人是一家,他不太确定姜枕雪的想法。 “裴仲瑄那货……” “我是我,裴家是裴家,裴家如何,与我何干?” 姜枕雪一眼看透周老将军的想法。 “我连尸骨都没找到,裴执墨就迫不及待办了葬礼,生怕我晚死一天。这样的负心汉,我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又怎会再拿他当夫君?” 周老将军的一颗心总算是放到了肚子里。 裴执墨是裴仲瑄的亲生儿子。 父子俩当真是一脉相传。 “老夫明日便上奏陛下……” “等下。” 姜枕雪知道周老将军在陛下心中的分量重,若他上奏,陛下肯定会惩处裴仲瑄。 “裴仲瑄塑造多年的深情人设,若是周家将军此时告御状,说不定旁人还会心疼他,指责周老将军无情。毕竟当年周蕙兰的名声,被裴仲瑄毁得实在是难听,想必周老将军也想为她洗清罪名。” 姜枕雪一点一点分析。 周老将军不由沉默。 康宁郡主说得对,除了裴仲瑄要受到惩罚,更要还他女儿清白。 “我这里倒有个办法,周老将军听听?” 第25章 萧玄瑾偷东西? 姜枕雪把她和周蕙兰商量好的事,一点一点都告诉周老将军。 周老将军听完,当即就拍了大腿。 “妙!就按郡主说的办。” 随即,他又沉默了片刻,才犹豫着开口。 “老夫还有个不情之请……” 姜枕雪用眼神示意他说。 “蕙兰那丫头,老夫可否,见她一面。” “她不愿见你。” 姜枕雪来时,已问过周蕙兰是否愿意跟着一起过来。 “待她洗清冤屈,我再问问。” “哎。”周老将军深深叹了口气:“当年裴仲瑄那厮说她外面有人,说她私奔,我不信,派人去查,查到的证据的确如此。后来……我就信了,也不知这么多年,她可否怪我。” 说着,他一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里又蓄满了泪水,又连忙擦去。 姜枕雪抿了抿唇,想了一下周蕙兰提起周家人的样子。 “我想,她应当是不怪的。” 没多停留,选好玉镯姜枕雪就出了周家库房。 临出门前,她余光突然瞥见一样东西。 是无意间瞥见,视线却差点移不开。 一个半开的紫檀木盒子里,放着一只做工极好的簪子。那簪子款式十分简单,只有些许的山茶花图案做点缀,却用上了极品的羊脂玉,那玉白的纯粹,却又在边缘泛着一抹冰蓝。 靠近的那一瞬,她仿佛能闻到紫檀木和上等好玉,混合着的暗香。 比起萧玄瑾的那块玉佩。 这只簪子在玉质上还是差了一些。 但这簪子的妙处不在玉质,而在这抹冰蓝。 上一世,她有一只戴了几十年的簪子,就和眼前的这一只一模一样。 有了这只簪子,她加以改造,就能将萧玄瑾身上的煞气,转化为她需要的紫气。 即便不能彻底解决他的煞气问题,也能加以缓解。 至少不会那么快就死。 谁都没有留意。 那只玉簪在感受到姜枕雪的存在后,在盒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 姜枕雪收回视线,暗道可惜。 只能等下次再有机会,跟周家开口要这只簪子了。 和周暮谈完事,萧玄瑾问了下人,就到周家库房来寻姜枕雪。 刚到门口,他就看到姜枕雪盯着那只簪子,移不开眼睛的样子。 他想起儿时养过的一只小鹿。 每次自己拿着它喜欢的食物,却又不给它吃,它就只能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可怜巴巴的。 和此刻的姜枕雪,简直一模一样。 他不由轻笑。 一见萧玄瑾,姜枕雪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 她提着裙摆,加快脚步,满是笑意地朝萧玄瑾跑去。 一双眼睛亮得好看。 “你来了?” 站在不远处的屠七忍不住揉了揉鼻子,郡主啊,您可收着点吧,王爷都要被吊成啥样了? 萧玄瑾很轻地“嗯”了一声。 声音带着愉悦。 姜枕雪看了看日头,语气颇为遗憾:“跟你待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好快。” 萧玄瑾的耳根,再一次不受控制的红起来。 他微微往后退了退,不想让姜枕雪看到自己的异样。 “本王还有事跟周老将军说,郡主先去外厅坐坐。” 听着他有些疏离的语气,姜枕雪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又听萧玄瑾额外叮嘱一句:“别走,本王还有事找你。” 没在外厅等候多久,萧玄瑾就来了。 这一次屠七没有跟过来,只在门口候着。 姜枕雪都还未说什么,就见萧玄瑾将一个紫檀木盒子放在她面前。一打开,正是之前放在周家库房里,姜枕雪一眼看上的玉簪子。 萧玄瑾居然拿来了! 姜枕雪的面上是抑制不住的惊喜:“你偷来的?” 在外面支着耳朵听的屠七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他是真佩服郡主这脑回路。 想起王爷这一路的纠结,再加上郡主脱口而出的话,屠七就忍不住想笑。 把郡主支走,王爷大手一挥,重金从周老将军手里买了这只簪子,周老将军不收银子都不行。 买的时候有多潇洒,拿过来的路上就有多纠结。 屠七极少见到王爷这么多话的时候。 “你说,本王送东西给她,会不会让她误会?要是她因为这个东西,更爱本王了,本王又当如何?” “本王要如何说,才能让她收了东西,又不多想呢?” “罢了,又没有女子心悦你,问了也是白问。” 屠七只觉有无数把刀子,插进自己胸口。 他恨不得当场吐血。 喷王爷身上。 萧玄瑾微微侧过身,给了屠七一个警告的眼神,屠七立马收敛笑容,闭上嘴巴,默默站远了些。 面对姜枕雪,他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没有任何私心的样子。 “这是本王的谢礼,不必多想。” 姜枕雪光顾着高兴了,都没注意到他具体在说什么:“这是给我的?” 萧玄瑾又是一副惜字如金的样子。 “嗯。”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每次跟姜枕雪说话,哪怕是很少的话,他的心情都十分愉悦。 不受控制的。 就好像很早很早之前,两人就十分熟悉,今生今世他一次次为她破例,做自己不会做的事,就本该如此。 姜枕雪连眼睛里都是笑意。 “谢谢你,你真好。” 萧玄瑾努力压下快要从胸膛涨出的情绪,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的同时,又暗自庆幸这张面具的存在。 “本王今日沾了你的光,这是谢礼,你不必……” “好看吗?” 话还未说完,萧玄瑾面前突然出现一张放大的脸。 很美。 美到他连呼吸都在这一刻窒住。 姜枕雪拿过那枚玉簪,随手别在自己发间。乌黑的发丝有了这抹暖白作为点缀,就像是悬崖上开着的那朵茉莉花。 清新淡雅,又无比温润。 契合程度,仿佛是与生俱来。 萧玄瑾的心不受控制的,狠狠地,动了一下。 那一刻的膨胀,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正在说的话就那么卡在喉间,他想说,却早已忘记自己本来是要说什么。 那一刻不受控制的心跳,让萧玄瑾有种不受控制的恐慌感。 他有些狼狈地别过脸去,在心里告诉自己。 本王不会爱上任何一个女子。 第26章 算计她的御赐之物 回了裴家。 正巧遇到几个下人正在摘将军府的牌匾,地上还有写着裴府两个字的牌匾,正准备挂上去。 比起挂将军府牌匾时的喜气洋洋。 换回裴府的时候,愣是一个出来看的主子都没有。 姜枕雪心情颇好地笑了笑,提起裙摆,抬脚走了进去。 前脚到了沁芳轩刚坐下,后脚就有下人过来通传,说是老夫人叫。 夏蝉端了水,姜枕雪连净手都没来得及。 她把水放在一边:“夫人,我跟您去吧。” 姜枕雪点了点头,跟着一并去了。 房内除了裴老夫人,裴执墨,裴仲瑄,还有昨日被陆拾月骑在身底下糊胭脂,脸上伤都还没好的裴流萤。 看了一圈,姜枕雪有一丝疑惑。 把周蕙兰贬妻为妾后,裴仲瑄另扶了商户之女佟氏为正妻,也就是裴执墨的生身母亲。 她到现在都还未见过。 姜枕雪进来的一瞬间,裴流萤就瞧见了她发间戴着的玉簪,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不禁在心里咒骂:贱女人,凭你也配戴这么好的簪子? 裴老夫人刚吃了药,脸色瞧着比昨天好了许多,见到姜枕雪的那一瞬间就拉了下来。 姜枕雪连礼都没行,进了门不用人招呼,就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裴老夫人本想借着行礼不叫起,给她个下马威,狠狠搓一搓她的锐气。 没想到她连礼都不行。 根本没给自己这个机会。 裴流萤当即就尖着声音道:“三嫂,你进来只知道自己坐下,连给老夫人行礼都没有,未免也太不懂礼数了吧?” 姜枕雪本想端口茶喝。 一见那茶也不怎么好,又有些嫌弃地放下。 “行礼?不应该你们向本郡主行礼?” “郡主?你算个什么郡主?一只山鸡,你还真当自己是金凤凰了?我……” 只需姜枕雪一个眼神,夏蝉就直接大步上前,一个巴掌甩在了裴流萤的脸上。 “不尊郡主,管你是谁,该打。” 这话是对着裴流萤说的,也是说给裴老夫人听的。 就算裴老夫人一把年纪,姜枕雪不可能真的让人动手甩她巴掌,但想给她脸,是绝不可能。 突然的一个巴掌,扇得裴流萤都懵了。 她又气恼又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跳:“三哥,这个女人她打我。” 本来裴流萤说话不敬,裴执墨是打算说她的。 但他还未开口,夏蝉的巴掌就扇了上去。 他眉头皱得很紧。 “姜枕雪,欺负一个小姑娘,有你这样当嫂子的?流萤就算说错了话,你说她便是,怎可动手打人?” 姜枕雪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 啧。 这倒霉孩子。 脑袋上新添的伤,估计是今天早上撞的吧? 手上似乎也有一个。 这还只是开始,倒霉日子还长着呢,而且会越来越倒霉。 抢了旁人气运,自然是要付出代价。 想到这,姜枕雪不由笑了一下。 那笑,就那么直直地落在裴执墨的眼里。 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随即生硬地别过脸去。 这姜枕雪跟那些人学的,越来越风尘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能这么毫无顾忌地勾引他。 姜枕雪自是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幸灾乐祸结束后,视线都没有在裴执墨脸上多停留。 “流萤妹妹说本郡主是山鸡?那从山鸡手中拿来的东西,流萤妹妹还如此稀罕,岂不是自打嘴巴?更何况,这些东西还不是给你的?” 说着,姜枕雪打量的目光,毫不顾忌地在裴流萤身上扫视。 “头面,耳环,镯子,衣裳,打眼看去不都是本郡主送给明璃的,为何会在流萤妹妹身上?难不成流萤妹妹年纪轻轻,就已学会了偷盗的行径?” 这么大的罪名按下来,裴流萤已经慌了。 她还未出阁。 若这个偷盗的罪名按在头上,别说是嫁给程哥哥做正妻,便是妾室,程哥哥恐怕都不见得要她。 “你别胡说,这些东西都是那小贱……裴明璃送给我的。”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谎。 这东西,分明就是她从裴明璃那里抢来的。 夏蝉瞧了裴流萤一眼,并不把她放在眼里,走到姜枕雪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郡主,可否让奴婢直接抢回来?” 抢了一回小厨房,夏蝉爱上了这差事,一有机会便抢着干,生怕被秋棠抢走了。 姜枕雪差点没笑出来。 动不动就抢,夏蝉这是有当土匪的潜质。 “嫁进裴家也有些日子,你眼皮子当真还是这么浅?”裴执墨瞧了瞧裴流萤,又瞧了瞧姜枕雪,眼中全是不悦:“不过是一点小东西,值当这么争来抢去?想要什么,直接让人去库房取便是,裴家还不缺这点。” 听他放的大话,姜枕雪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一言难尽。 瞧这大方的。 还真以为裴家的银子取之不尽? 从前之所以银子如流水一般进入裴家,除了原主兢兢业业帮他管铺子,赚银子外,最重要的是他周身聚集着从旁人那夺来的,不属于自己的气运。 往后没了气运,裴家的银钱全都流出去。 她倒是看看裴执墨想起今日放的大话,会是什么反应。 “你想干什么?休想对郡主无礼。” 见裴执墨上前,夏蝉毫不犹豫挡在姜枕雪身前,大有一副裴执墨敢再上前,自己就跟他拼命的架势。 感觉被冒犯,裴执墨脸都黑了。 什么时候,姜枕雪身边的一个贱婢,都能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放开。” 裴执墨的脸色阴沉了几分。 姜枕雪吩咐:“夏蝉让开。” 并非她心疼裴执墨,而是夏蝉的武功并不在他之上,如果和秋棠联手还能与他一战,姜枕雪不想让夏蝉吃亏。 对上裴执墨的目光,姜枕雪的眼眸中带了几分讥诮。 “呦,本郡主还以为裴校尉是要替妹妹还债的,没想到竟是要打杀债主,这本事,本郡主佩服。” 那眼神,看得裴执墨有些心惊。 “够了,整日里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还躺在床上的裴老夫人只觉自己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 “既是一家子,须得相互包容,相互理解,整日指责,还怎么过日子?执墨,那是你的正妻,就算是有什么不对,你也应该包容。枕雪,执墨就算再有不对,男人也是你的天,你不该忤逆他。夫妻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只有两个人好,对方才是真正的好。” 这话听得,姜枕雪忍不住挑了挑眉,颇有兴趣地等着裴老夫人下文。 这老妖婆居然会说人话。 八成是在整什么猫腻。 果不其然,姜枕雪不过就是一个愣神的功夫,就听裴老夫人说。 “执墨被贬,皆是你的缘故。我让人打听了,掌管官职的吏部尚书最爱字画,陛下赏给你的那方端砚,借给母亲赠与尚书大人,可保执墨官复原职,你也还是尊贵的将军夫人。” 第27章 花园里的瘸子 姜枕雪都被裴老夫人逗笑了。 借? 光说借,也没见她说什么时候还。 这是准备拿了不还,还不愿意担抢东西的臭名声。 她身子微微往后仰,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完全没有晚辈在长辈面前的局促感,就差明晃晃地把“老娘没把你放在眼里”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既然祖母说借,那也容易。拟个欠条,写明借了什么,何时归还就行了,孙媳是小辈,长辈开口,自然不敢拒绝。” 裴老夫人脸上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假笑差点没维持住。 什么借? 她根本就没想过还。 那可是御赐之物,就算她想还,拿什么还? 原话是借,裴老夫人也不会做打自己脸的事,她瞪了一眼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裴仲瑄,想让他帮自己说几句话。 “祖母这是何意?是让父亲和孙媳打欠条吗?那自然也是行的。” 在一旁默不作声,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裴仲瑄幽怨地看了裴老夫人一眼。 姜氏如今都是郡主了。 他一个平民,何德何能去和郡主对上? 他娘这是要坑死他啊。 默默捏了一把汗,裴仲瑄陪着笑脸道:“尚书大人爱字画,想必送些别的也会喜欢,并非只有那一方端砚。” 裴老夫人又瞪了裴仲瑄一眼。 这个儿子,真是不争气。 裴流萤没看懂几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瞧见祖母开口问姜枕雪要东西,她居然都不肯给,当即就尖着声音指责:“三嫂这话说的,未免也太不孝了。祖母开口问你借个东西,那是你的荣幸,你不愿双手奉上就算了,居然还推三阻四让祖母写欠条?” 都不用姜枕雪说话。 夏蝉一个上前,作势就要去抢裴流萤的头面首饰。 裴流萤立刻吓得缩着脑袋后退,双手捂住自己身上的东西。 她一个庶女,哪有那么多好东西? 出去聚会,全靠这些好东西撑场面,不知那些同为庶女的姐妹有多羡慕。 要是真被夏蝉抢走,还不如直接让她死了呢。 姜枕雪轻笑一声:“流萤妹妹还真会慷他人之慨,怎么轮到自己就是一毛不拔?” 说罢,她扭头看向裴老夫人,面上的讥讽半点没消。 落在裴老夫人眼中,仿佛是在当面讥讽她一般。 当真是如鲠在喉。 “祖母难道不知,御赐之物不能买卖,也不能转赠,更何况这是要拿出去……行!贿!” 说到行贿两个字,姜枕雪咬得很重。 “裴校尉口口声声说自己光明磊落,不想龌龊之事也没少做,当真是表里不一!既然这一次能行贿,想官复原职,那本郡主是否可以怀疑,裴校尉曾经的军功也是……” “你住口!” 裴执墨涨得满脸通红。 “那军功是我用命拼来的,岂容你质疑?” 比起裴执墨的气急败坏,姜枕雪只是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并不在意裴执墨的军功到底是如何来的。 这不甚在意的态度,让裴执墨有种用尽全力,却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 姜枕雪不愿再多说,直接起了身。 “祖母若没什么事,孙媳就告辞了。至于那方砚,祖母想要,拟个欠条便是。若是有什么孙媳抠门,不孝的流言,祖母可一定要为孙媳澄清啊。” 说罢,姜枕雪直接起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裴老夫人被气得脸色涨红,咳了好几声才终于缓过来一些。 本来,她还真想让府里传些流言,给姜枕雪施加压力的。 没想到她一句话,竟把她的想法挑得明明白白。 她若还这么做,倒显得她手段龌龊了。 出了锦华堂没多远,姜枕雪脚步微顿,突然调转了方向。 夏蝉心中有几分疑惑,不过什么都没问,只老老实实跟在姜枕雪身后。 裴家大房在裴家的地位最低,住的院子也是全府最差。 偏老夫人一句孝道压下来。 他们连分家出去单过都不行。 裴明璃虽为养女,裴家大房却是放在心尖上疼的,住的院子已经是裴家大房能争取到的,最好的院子。 拐过一个小花园,姜枕雪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她下意识朝那个人影看去。 那人却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从行迹上看,似乎有些瘸。 人都跑远了,姜枕雪才慢慢收回视线。 她没感觉错,刚才那人看她的视线极为不友善,一双乌溜溜的眼神就跟狼崽子似的,好像随时趁她不备,就要来咬她一口。 夏蝉也察觉到了那人的存在。 “郡主,要不要追?” 姜枕雪微微摇了摇头:“不必,兵来将挡即可。” 最重要的是,那人手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阴魂缠绕,应该也不是个狠毒的。 姜枕雪来时,裴明璃正在翻着个账本,瞧见她进来,不仅没有昨日的热络,反而带了一丝讨厌。 “你来干什么?” 没人招呼,姜枕雪就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 “来瞧瞧你。” “我有什么好瞧的?”裴明璃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翻着账本,只是翻看的频率再也不似之前:“我这里院子小,也没什么好东西,就连像样的茶水都没有,郡主还是请回吧。” 硬邦邦的语气,小脸的腮帮子也鼓鼓的。 姜枕雪忍了又忍,才忍住了上前捏两把的冲动。 不过…… 姜枕雪看向裴明璃的目光认真了几分。 裴明璃这明显的……被人借了运的面相。就算是还回来,也还是有亏空。 昨日事情多,加上她身体太虚,一时也没察觉。 “不回,就在你这。” 姜枕雪的身体以一种极为放松的姿势,微微往后一靠,一副我就不走,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架势。甚至还自顾自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确实一般。” “你。” 裴明璃更气了。 姜枕雪面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我那有些好茶叶,回头让人给你送来。还有一些你爱吃的点心,都让人给你送来。” 现在裴家的厨房她当家,自然是想吃什么吃什么。 若是敢让她不满意,就全部倒了喂狗,大家都不要吃。 “小恩小惠,谁稀罕?” 裴明璃本就带着婴儿肥的脸被气得更圆了,却又极为不争气地吞了吞口水。 姜枕雪看她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却偏偏努力装大人的样子就想笑。 她微微朝裴明璃的方向探身。 “跟我说说,怎么回事?谁惹我们家大小姐了?” 说着,她实在是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裴明璃脸上的软肉。 手感。 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几分。 一丝丝灵气,顺着姜枕雪的指尖流出,填补了裴流萤亏空的气运。 第28章 她们说姜枕雪要完 跟小猫似的被捏脸,裴明璃下意识地扬起脸享受。 随即想到捏脸的是姜枕雪,裴明璃又别扭地别过脸去,又气又委屈,语气依旧是硬邦邦的,好在现在肯说了。 “既更喜欢流萤,为什么还要找我玩?” 姜枕雪不由带上几个问号。 谁会喜欢裴流萤?口味这么奇特? “之前我去找你玩,你在做扇子,我特别喜欢,你说做好了就差人送给我。我期盼着等了好几天,没想到隔天就见流萤拿那把扇子到我跟前嘚瑟。我……我也不是真的计较那把扇子,你明明答应好了给我的。” 裴明璃越说越委屈,声音里带了几分哭腔,却尽量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总是送流萤各种东西,又从来没送过我。这就算了,之前我学女工,把绣得最好的一方帕子送给你,扭头就见你扔了。别狡辩,我亲眼看到的。” 说到这,裴明璃的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再也控制不住往下落。 姜枕雪是懵的。 她翻了翻原主的记忆。 根本没有这一段。 按照原主的记忆,裴明璃是个很好的小姑娘。就因为原主随手帮过她一次,所以就对她特别好。 原主得了好东西,都会让人送给裴明璃。 也就是裴流萤身上的那些。 至于原主把明璃的帕子丢掉,更是没有半点记忆。 她记得,原主收了那方帕子很是开心,专门找了个盒子放起来,后来不知怎么着突然就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最后怕明璃不高兴就没再提起。 思索片刻,姜枕雪就明白个大概。 送给明璃的东西,恐怕裴流萤半路就截胡了。 至于那方手帕……姜枕雪想起裴家还有个千年女鬼。 使个鬼遮眼的法子,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她也不明白了。 好好的千年女鬼,万鬼之王,怎么就甘心屈在裴家? 裴执墨真有那么大魅力? 姜枕雪思索着,裴明璃的情绪却是越来越激动,她哭到浑身都有些抖,声音蕴含着无限委屈:“若是不想搭理我,见我不理就是。为什么一会对我好,一会又对我不好?究竟是什么意……” 委屈的话还没说完。 裴明璃的脸就贴上了一个温暖的身体。 有些香,有些暖。 姜枕雪抱了她。 那些责怪的话瞬间堵在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真讨厌。 姜枕雪为什么要抱她? 甚至,她还跟哄孩子似的,轻轻地拍了拍裴明璃的肩膀。 心头的那些火气和委屈,就这么在一下下的轻拍下,消失不见。 裴明璃暗骂自己真不争气。 这个拥抱,是面对小姑娘哭鼻涕,束手无策的姜枕雪,情急之下想出来的。 她好似见过别人这么做。 两人吵架,一个又哭又气,另一个直接上前抱住她,居然就这么哄好了。 其实,她不太能理解裴明璃的感情。 上辈子,姜枕雪的身边空无一人,她也独来独往习惯了,只有跟随她多年的法器陪在身边。 但她知道最基本的知恩图报。 不管裴明璃如何生气,她对原主是好的,姜枕雪不可能替原主辜负好意。 心里琢磨着这些,姜枕雪并未注意,在她怀念陪伴她多年法器的一瞬间,发间的簪子闪烁了一丝极为微弱的光。 临走时,姜枕雪给了裴明璃几个折成漂亮三角形的符篆。 她声音温柔:“往后,如果遇到我对你不好的时候,你就把这个符篆紧紧握在手里。那个时候,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多说无益。 唯有让裴明璃亲眼看到怎么回事,才能解除这中间的误会。 她刚走,花园里那个瘸着腿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裴明璃的院子里。 一见他来,裴明璃立马放下手中的账本。 “二哥。” 在裴明璃跟前,裴凌霄忍着钻心的疼,尽量压着步子,让自己的跛脚看起来不是那么明显。 “明璃。” 面对裴明璃,裴凌霄的眸子中满是温柔,完全没了看姜枕雪时的,狼崽子一样的眼神。 “刚才,是不是那个女人来过了?” 裴明璃“嗯”了一声,脸上挂着心虚,裴凌霄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要跟那个女人来往,假惺惺的,看着就让人恶心。” 裴凌霄的话,裴明璃无法反驳。 她心疼地看了一眼裴凌霄的腿。 曾经,二哥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骑马在草原上狂奔的身影,撩动了一群女子的芳心。 那年过了年,二哥是打算参军的。 裴明璃相信,他会是大燕最厉害,最耀眼夺目的少年将军。 但就在那个年头,一向擅长骑马的他,竟从马上摔下来,右腿被马蹄狠狠踩下去,即便是请了最好的郎中,他也还是无法正常行走。 别说是阴雨天了,就是正常天气走路,他的腿骨都会钻心地疼。 二哥如此痛恨三嫂也是有原因的。 去年,三嫂宴会上被人羞辱,她为三嫂说话也同样被欺负,二哥不顾旁人看法,为他们撑腰。 三嫂却当众嘲讽二哥是个瘸子,说他丢脸,应该去死。 从那以后,二哥就极为厌恶三嫂。 一看裴明璃这心虚的样子,裴凌霄心里就有数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一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模样:“下次她再欺负你,你就找二哥。总之这事也不是你的错,不用自责。” 对上裴凌霄的视线,裴明璃更心虚了。 她声音弱弱的:“我觉得三嫂这次变好了。” “你哪次不这么觉得?”裴凌霄都要被她气笑了:“你忘了?她总是有时好,有时不好的。总是在你最相信她的时候,狠狠伤害。” 这话,裴明璃无法反驳。 她被裴凌霄堵得哑口无言。 但她心里却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一次三嫂是认真的。 裴凌霄见裴明璃抱着姜枕雪给的符不说话:“这什么东西?扔了,谁知道是什么害人玩意儿?” 裴明璃低头看向手中的符篆。 面上闪过犹豫。 锦华堂。 姜枕雪一走,房间内的气氛就差到了极点。 裴老夫人一脸怒意,裴流萤跟在一旁不停咒骂姜枕雪,就连姗姗来迟的楚焉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待裴流萤换气的间隙,楚焉给了一同来的柳姨娘一个眼色。 柳姨娘立马起身,给老夫人倒了茶水。 她道:“妾身让人去打听了培训班的事,现在已经有消息了。还顺带打听到了个京中秘闻,估计很快就要传开。那培训班,要完,去上过培训班的人,也要完。” 说白了,就是姜枕雪要完。 第29章 姜枕雪给人治吐血了 见众人的目光都向自己看过来。 柳姨娘作势清了清嗓子。 裴仲瑄急道:“你个妇道人家眼皮子这么浅?没见母亲都在这等着吗?卖什么关子?” 柳姨娘有些委屈地撇撇嘴。 “京中有一大官,具体是谁消息到现在还未流出来。那位大官的小妾就是从那培训班出来的,使了手段把大夫人肚子里已经成型的男孩落了,当时情况危急,就连大夫人的性命都差点没保住。” 想到那个血腥的场面,柳姨娘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那大官至今都没嫡子,盼了这么多年终于老来得子,当即就让人杖杀了那名小妾,还要捅到陛下跟前,彻查这个培训班。” “陛下都要彻查?” 一听这个消息,裴仲瑄的腿当即软了,完全没有说柳姨娘眼皮子浅时的气势。 他一脸惶恐。 “郡主也去上了培训班,陛下要查下来,岂不是会连累裴家?那……那我们如何是好?母亲,要不趁现在陛下还没有查下来,我们收拾收拾金银细软跑吧?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裴老夫人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她算计了一辈子。 怎么就生出来这么个胆小怕事的玩意儿。 “跑什么跑?陛下都没说查不查,我们自己先跑了,岂不是显得心里有鬼?” 裴仲瑄一想也是:“但如果陛下真查下来,到时候咱们就算是想跑也来不及了。” 裴老夫人不想理他。 她不耐烦地瞥了一眼柳姨娘:“从哪打探来的消息?确定吗?” 柳姨娘本来想说确定的。 但对上裴老夫人的视线,她又心虚地往后退了退。 “妾身……妾身也都只是听说。” “下去。” 裴老夫人被气到胸口剧烈起伏,缓了好几下才终于好了一些。 “我裴家什么时候这么没规矩了?上不得台面的妾室,也到我这来胡言乱语?” 裴老夫人一生气,裴仲瑄的脑袋立马垂了下去。 楚焉下意识看向裴执墨。 后者正看向窗外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她起身,将身后的盒子拿到老夫人跟前的小桌上,向前推了推:“老夫人请看。” 楚焉打开盒子。 一方上好的端砚出现在大家面前,成色上等,漆黑如墨,只需一眼便能看出是好东西,就是和姜枕雪的那块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 “这……这是端砚?” 裴老夫人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有了这方端砚,就不怕执墨不不能官复原职,说不定尚书大人会看在这方端砚比御赐之物还要好的份上,执墨的官职还能更进一步。” 此刻,裴老夫人看楚焉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若非她已是再嫁之身,让执墨纳了楚焉为妾也无妨。 有郡主做正妻,这样的贤内助做妾,何愁将来不能官运腾达? 可惜姜枕雪是个没脑子的,不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这楚氏嫁过人不说,还有个孩子,自然配不上她的孙儿。 此刻,所有人都沉浸在得到这方端砚的喜悦中。 无人发现这方端砚的异常之处。 一般来说,哪怕是品质一般的端砚,也会有一种奇特的香味。 像楚焉拿出的这种上等的成色,理应香味更加浓郁正宗。 若是姜枕雪在这,一定能一眼看出这不过就是一方普通再普通的砚,集市上半两银子的货色,只有平民家才会使用,官宦人家就连得脸的下人都不会用,更别说是武到尚书大人跟前了。 没被拆穿还好。 若被拆穿,简直找死。 所有人都是喜笑颜开,除了裴执墨。 他冷不丁地站起来,声音冷峻:“不必送,我自己的官职,靠自己的本事赢。” 众人的笑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就那么僵在脸上。 裴老夫人还以为自己年纪大了,耳朵退化了:“你,你说什么?” 刚刚,裴执墨满脑子都是姜枕雪的嘲讽。 她说他这种行为是行贿。 质疑他的军功。 那瞧不起他的模样,像一根刺扎在裴执墨的心里,让他坐立难安。 他无法接受。 和姜枕雪走到如今这一步,他绝不后悔,就算是将来也不会后悔。 就算是瞧不起,也只能是他瞧不起姜枕雪。 “我说。” 裴执墨面无表情,头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我裴执墨想要军功,想官复原职,想在陛下面前得脸,会自己去拼,去挣,绝不屑用这种龌龊手段。如果官职是用这些龌龊手段谋来,我宁可孑然一身。” 看着裴执墨坚定的表情,楚焉突然想起两人在战场上的事。 那场大战。 楚焉几乎耗尽全部鬼力。 如果被裴执墨知道,那场大战之所以能完胜,很大程度上是自己,那裴执墨…… 楚焉不敢再想下去。 只要自己不说,裴执墨就永远不可能知道。 裴老夫人温声劝着裴执墨。 “祖母知道你刚正不阿,但是大燕人才济济,咱们用一些方法,是让你有机会,将自己的能力展现在陛下面前,这不叫投机取巧。听祖母的,咱们就用这一回。” “不行。” 裴执墨脸上的冷意更浓了几分。 “若祖母执意如此,孙儿就脱了这身铠甲,永不上战场。” 本想好好劝的裴老夫人被裴执墨这么一气,当即又剧烈咳嗽起来,她咳得太厉害,一张脸憋得通红,把裴执墨吓了一跳。 他连忙上前,喂裴老夫人吃药。 “祖母你没事吧?” 缓了好一会儿,裴老夫人才终于好了一些。 她正要说什么,就听她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 那人将消息告诉她身边的嬷嬷,由嬷嬷转达。 那嬷嬷到裴老夫人跟前,恭恭敬敬地说:“老夫人,有消息传回来。今儿一早,瑾王殿下去拜访周家,被周家拒之门外,但康宁郡主把人带进去了。” 裴执墨不明所以。 “什么?” 他想的却是,姜枕雪什么时候和瑾王殿下这么熟了? 嬷嬷没回答裴执墨的话,继续说。 “周老将军孙儿今日染上怪病,康宁郡主出手医治,把人治吐血了,还从周家拿走了价值连城的簪子和玉镯。” 第30章 裴家要绑姜枕雪?高估自己 “你说什么?” 这一声,是裴老夫人的。 她怒道。 “反了天了,她真当自己会医术,还出去给别人诊治?若是贱民也就罢了,还是周老将军的孙儿?” 裴执墨的眉头皱得很紧。 他躬身道:“孙儿这就去找姜氏问清楚。若消息属实,就把她关在沁芳轩,免得她出去招惹霍乱。” 听闻这话,楚焉却是猛地抬头,看向裴执墨的目光带上几分惊讶和审视。 按照从前,她肯定下意识觉得裴执墨是因为太过厌恶,才会想把她关起来,眼不见心不烦。 但现在,楚焉心中却升起一丝怪异的感觉。 裴执墨要这么做,也许是一种,变相保护? 这个想法刚出现在脑子里。 就被楚焉否定,怎么可能? 裴仲瑄却是急得直拍大腿。 他哭喊着。 “晚了晚了,人都已经被她治坏了,现在关起来还有什么用?那可是周老将军的孙儿,大儿子死了,他那孙儿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每次到周家,裴仲瑄都免不了讨好周寒声。 谁让周老将军宝贝他? 嬷嬷接着道:“康宁郡主走后,周家派人去了临江侯府,现在侯爷亲自带人朝裴府的方向来,看起来行色匆匆。但具体什么事,还未有消息。” “还能有什么事?” 裴仲瑄急得直发抖。 “肯定是叫上侯爷,到裴家来找我们算账来了。谁不知道老侯爷是出了名的沉迷酒肉,一言不合就开打开骂,是京中出了名的滚刀肉。周家,这是来找裴家,算账来了。” 裴仲瑄来回踱步,心里盘算着自己装好女婿多年,周老将军能不能看在这个份上,饶了他。 不知把蕙兰的牌位搬出来有没有用。 裴仲瑄又是这副德行,裴老夫人也没工夫管他。 眼下,她连骂姜枕雪的心情都没了。 沉默片刻,她突然开口。 “是姜氏闯的祸,她自己承担,凭什么连累裴家?” 裴执墨下意识看向裴老夫人:“祖母,您这是什么意思?” 裴老夫人的面上迸发出一丝恨意。 “为了整个家族,就算牺牲她一个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祸是她闯出来的,理应她一人承担。那两个婢女是会武的,从外面找多找几个身手好的,去沁芳轩把她给我绑了。” 此刻,裴老夫人也顾不上休息,撑着身体就要下去。 “不可。” 裴执墨拦在裴老夫人身前。 “祖母,怎么说她也是陛下亲封的康宁郡主,我们就这么把她绑了,若陛下怪罪下来。” “陛下哪有功夫管她?”裴老夫人推开挡在自己前面的裴执墨:“一个随意封在草包郡主,一个是真正的皇亲国戚,若要取舍,你猜陛下会选谁?” 锦华堂都要炸翻了天,沁芳轩的姜枕雪正慢慢悠悠躺在贵妃椅上吃着秋棠做的点心。 旁边的夏蝉给她扇着风。 她见夏蝉扇得辛苦,吩咐她取来符纸和朱砂。 夏蝉不明所以,听话去取。 今日和萧玄瑾待在一起的时候多,吸的紫气也足,身体正是好的时候。 她聚了聚精神,提笔画了起来。 永动符不算困难,聚了精神的姜枕雪不过片刻,就画了三张。 夏蝉不明所以。 她一向不信鬼神,对符篆一类更是不信,郡主画符的时候虽然有模有样的,但她不觉得这符会有什么效果。 姜枕雪见她不信也不恼。 闲来无事,在旁人面前装一把,也算是陶冶情操。 素手将刚刚画好的符篆折成一个三角形,握在手心送到夏蝉的嘴边,表情和语气都神秘兮兮的。 “吹一口。” 夏蝉一双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明晃晃地写了几个字。 “我看起来很好骗?” 姜枕雪的手又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吹一口,扇子今天就能自己动,你用不用帮我摇扇子了。” 夏蝉不信。 一副等着被戏弄的表情,朝姜枕雪的手上轻轻吹了一口。 姜枕雪立马把符放在扇子上,口中念了句听不清是什么东西的咒语:“无风自动。” 扇子老老实实待在原地。 一动也不动。 夏蝉再怎么不信,也是带了一丝期待。 如今那一丝期待也空了:“还是奴婢来扇吧。” “逗你玩的,这回看清楚了!”姜枕雪拍了拍夏蝉的肩膀,指尖轻动,一缕夏蝉看不见的金光流入符篆,随着符篆流入扇子,原本放在那里不动的扇子,竟然真的自己扇起来。 扇子的高度和挥动的幅度,竟然和夏蝉扇风的时候一模一样。 当即,夏蝉的眼睛都亮了。 “真的自己动了?” 姜枕雪颇为骄傲地笑笑,等着夏蝉夸奖,没想到夏蝉连看都不看她一下,径直跑到扇子跟前仔细研究起来。 “这是什么杂技?郡主什么时候学会的杂技,能不能教教奴婢?” 姜枕雪正想着怎么再给她露一手,余光突然瞥见夏蝉戴着的手串。 本来手串上的阴气极淡,姜枕雪都没怎么放在心上。 但此刻…… “你这手串有些特别。” 夏蝉见姜枕雪对自己的手串感兴趣,连忙摘下来递到她手里:“这手串,奴婢戴了有一段时间。昨日初次见郡主内心惶恐,今日才拿出来戴。” “成色还不错。” 姜枕雪在手中把玩了一下。 夏蝉也挺喜欢:“是路上偶遇的一位老人赠与奴婢的,说是跟奴婢有缘。这手串说来也神奇,夏日里带着竟冰冰凉凉的,特别舒服。” 姜枕雪心想,手串里住了个鬼,能不凉吗? “近日,可否有不舒服?尤其是沐浴,更衣之时,是否有被偷窥的感觉。” “郡主怎么知道?” 夏蝉还真有这种感觉。 好几次,她都特别激警地看向周围,甚至还追出去看,连个人影也没看到。 “因为,这个手串里,住了一个老色鬼。” “啊?” 一时间,夏蝉想了很多种可能性,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色鬼?郡主怕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她不解地看着那串除了冰凉,并没有任何奇特之处的手串,怎么都想不到它会和色鬼两个字扯上关系。 “你自己看好了。” 姜枕雪手一挥,一张符篆无火自燃,待那抹蓝色火焰灼烧干净,夏蝉眼睛看到的世界也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能看到姜枕雪身上萦绕的金光。 能看到她腰间玉佩蕴含的紫气。 发间玉簪的冰蓝比她之前看到的更浓。 夏蝉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正欲再看,一张放大的,撅着的嘴巴,出现在自己眼前,下一刻就要贴到脸上。 “啊,登徒子!” 下意识地,夏蝉的手比脑子更快。 她右手握拳,用尽全力朝那男人的脸上打过去。 第31章 郡主拿鬼当孙子训 “砰”地一声。 那男人直接被她打飞出去,随后落在地上。 “你是谁?哪来的?想干什么?” 夏蝉一脸冷意,眼中满是警惕。 那男人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又摸了摸被打的鼻子,才不可置信地看向夏蝉。 “你,你看得见我?” 夏蝉以为他在转移话题,声音更严肃了几分:“老实说话,否则我还打你。” 那男人更懵了。 不解地看着夏蝉。 明明之前都看不到自己,没道理今日突然能看到。 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叽里咕噜朝周围看去,视线落到姜枕雪身上的一瞬间顿时亮了,甚至连此刻的危险处境都顾不上了,脱口而出:“小美人,给哥哥亲亲。” “老色鬼,胆大包天,敢调戏郡主?” 夏蝉见他死到临头还是这副德行,更怒了,握紧拳头,一拳冲老色鬼的脸上打过去。 比起刚刚那下意识的一拳。 这一拳头是用足了十成力气,若真落到人脸上,至少得鼻梁骨粉碎,牙齿打掉两颗。 老色鬼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暗道倒霉。 当鬼之后,活人根本看不见他,今日不知怎么着竟然被抓到。 这一拳,结结实实打在老色鬼的脸上。 他“哎呦”一声惨叫,没有骨折,没有流血,只是脑袋那一块变透明了些许。 夏蝉觉得不解气,还欲再打。 姜枕雪抬了抬手,示意夏蝉停手。 夏蝉不甘心,还是听话地放下了扬起的拳头:“郡主,这就是个老色鬼,你为何不让我打他?” “刚注入的那点灵力已被你用完,再打就是直接从他身体穿过去了。” 夏蝉“啊”了一声,没怎么明白姜枕雪的意思。 姜枕雪抬了抬下巴,示意夏蝉看老色鬼离地的脚。 “我说老色鬼,是真老色鬼。” 老,色,鬼,三个字全属实。 听姜枕雪口头上的形容,夏蝉还未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下意识地朝姜枕雪抬下巴的方向看去。 当真看到那双离开地面的脚。 夏蝉的脑子“轰”地一下,好似有什么东西炸开,继续是一片空白,耳朵周围全是轰鸣声。 足足过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夏蝉才艰难控制自己眼睛,一点一点把视线挪到老色鬼的脸上。 之前光顾着生气,都没发现,这老色鬼长得人模狗样,仔细一看和正常人的差距还是挺大的。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影子。 双足离地,没有影子。 不是鬼是什么? 又足足过了三个呼吸的功夫,才把身体知觉找回来的夏蝉,发出一声恨不得把房顶掀开的尖叫。 毫无防备的姜枕雪后悔没早一点捂住耳朵。 还未等她有所动作,夏蝉一个飞身,直接扑到姜枕雪身后,两只手紧紧抱住姜枕雪的手臂,一刻也不敢松。 刚才勇猛无比的人,此刻像个弱弱的,等待人拯救的小鸡仔。 就连老色鬼一时之间都有些手足无措。 他倒是想吓唬夏蝉来着。 但他悄摸摸看了一眼姜枕雪,又怂怂地缩了缩脑袋。 第一眼被美色糊了心智。 第二眼再想看,差点被她身上的金光刺瞎眼睛。 这等金光,便是千年老鬼都得避让,更别说他一个小喽啰。 到了这个时候,他自然也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发现。 姜枕雪颇为无奈,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夏蝉从自己身上扒拉开:“他就是一个小鬼,鬼力又弱,在鬼界谁都能踩一脚的菜鬼,你何必怕他?” “不行。” 夏蝉哭丧着一张脸。 她不信鬼神之说,并不代表她真见了鬼不害怕。 “郡主,你,你把他赶走好不好?” 本是闲来无事逗逗她,让她涨涨见识,毕竟跟在自己身边以后见鬼的次数不算少,眼下看她吓成这个样子,姜枕雪暂时歇了这个想法,挥手在老色鬼身上做了个标记。 “滚去投胎,若下次再见,必将打得你魂飞魄散。” 他犯了错,但并非人命或鬼命,身上打上标记,到了地府判官自有决断。 老色鬼一张脸顿时苦了下来。 他不想去投胎。 “我跟您商量个事,我有钱,有很多钱,把钱都给你,能不能让我在阳间多留几日?” 他生来富裕,没有别的爱好,一辈子都醉在女人的肚皮上,闭眼的时候床上还有八个小妾。 死后,一辈子忠心他的老管家花了大价钱找道士做法,让他寄居在这个手串里,每日带美人的画像给他看。 比起真人,看画像实在是无趣。 他又让老管家将这串品质不错的手串,以极低的价格卖,或者直接赠与年轻漂亮的姑娘,他就趁姑娘家沐浴更衣的时候,狠狠瞧上几眼。 听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卖惨,姜枕雪根本不为所动。 “少装可怜。” 姜枕雪微微抬了抬眼眸,不咸不淡扫了他一眼。 “不想挨打,就赶紧滚去投胎。” 只是不咸不淡的一眼,老色鬼却连忙低下头不敢说话。 最初的害怕过后,夏蝉的嘴巴全程张成一个圆形,目瞪口呆地看着姜枕雪训鬼,心里佩服得那叫一个五体投地。 那可是鬼哎。 她家郡主拿鬼当孙子训? 这一刻,是夏蝉打心底里佩服姜枕雪,也是第一次打心底里把她当成了主子。 她对姜枕雪这个人没什么意见。 从前心里不服只是觉得她从小接受训练,打败了无数人才走出来,不能为王爷效力就罢了,凭什么被分给这个草包? 如今看来,是她狗眼看人低了。 夏蝉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激动,一见到秋棠就迫不及待拉着她说了今天的事。 原本以为秋棠会跟自己一样,没想到她却是一脸不信。 “什么鬼啊神啊的,我看你是被她糊弄了。” 秋棠撇撇嘴,觉得姜枕雪肯定是在装神弄鬼。 “别说这世上没有鬼了,就算是有鬼,我也能一拳打爆。” 见她不信,夏蝉急得恨不得把那老色鬼拉过来给她看。 此时的夏蝉并未发现。 一只鬼已经悄然盯上了秋棠…… 第32章 裴家人闯入沁芳轩 沁芳轩的大门是被踹开的。 为首的裴老太太带着裴家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 好不容易逮着能报仇的机会,顶着伤还没好的脸的裴流萤第一个跳出来,直呼姜枕雪的大名。 “姜枕雪,你给我出来。” 就在院中的夏蝉和秋棠比姜枕雪出来得更快。 神情严肃的两人并排站在一起,挡住了裴家人的去路。 夏蝉防备地看着他们,说话还算是客气:“你们在这等着,我进去禀报郡主。” “呸,她算个狗屁郡主,还真摆上郡主架子了?” 裴执墨声音不悦:“流萤,怎么跟你三嫂说话呢?” 裴流萤被训,立马缩了缩脖子。 楚焉咬了咬嘴唇,声音温柔:“裴将……裴大哥,流萤妹妹也是为裴家着想,一时情急才会说错了话,定然不会是有心的。” 当着众人的面,裴老夫人极少会拂裴执墨的面子。 此刻,她一张老脸满是不悦。 “我看流萤那丫头说得对,姜氏也不知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你护她至此。” “孙儿不是护她,祖母,今日之事是姜氏做得不对,但我们要是真的把她绑了交给周家,你让旁人怎么看我们?” “这事若是换了旁人,必定和祖母一样的做法。”裴老夫人是下了决心要舍弃姜枕雪,保全裴家。 “来我院子里吵什么?” 姜枕雪收了自动摇的扇子,自己拿着扇子轻晃了出来。 她眉眼微垂,一副兴致怏怏的模样。 “还一家子都来了,挺热闹啊。” 裴老夫人一见姜枕雪一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就生气,就好像给她一种感觉,从昨日到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只有裴家在当真。 而在姜枕雪的眼中,不过是游戏一场。 她在陪他们玩游戏。 有时候兴致好。 有时候无聊。 就好像是在……打发时间。 “姜氏,你可知罪?” 姜老夫人已经在端老夫人的架子,奈何姜枕雪的神色并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个正眼都不给她。 声音都是懒洋洋的。 “不知。” 裴流萤一见裴老夫人动怒,立马冲出来加油添醋地指责姜枕雪。 从她不怎么有条理的话中,姜枕雪大概听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眨了眨眼睛。 又颇为无奈地“啧”了一声。 怪不得裴家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个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 裴老夫人这打听消息的本事。 你说她准吧,她这听一句,那听一句。 你说她不准吧,还真就一处没错。 裴老夫人见姜枕雪丝毫没有悔过的意思,恨不得立马冲上去扇她两巴掌,又害怕姜枕雪会立马扇回来。 “姜氏,你简直是冥顽不灵!来人,给我把她绑了。” 她一吩咐,身后立马有好几个壮汉围了上来。 那体型。 一个恨不得比夏蝉和秋棠两个人加起来还要大。 但夏蝉和秋棠丝毫不怕。 两个人护在姜枕雪身上,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见姜枕雪当真要反抗,裴老夫人气到伸出的手指都在抖:“给我动手,打坏了是老身的。” “我看谁敢动手?” 说话的不是姜枕雪。 而是裴执墨。 突然的一句话,就连楚焉看他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惊讶,随即看向姜枕雪的眼神就跟淬了毒似的。 裴执墨上前,却依旧被夏蝉和秋棠拦住。 他心里突然生出几分不爽。 从前,都是姜枕雪扑在自己跟前,想尽办法让自己多看她一眼。 现在他想主动靠近她都难。 姜枕雪这样,当真不怕玩脱了? 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裴执墨咽下心头的那几分不爽,耐着性子跟姜枕雪说:“姜枕雪,我不知道是谁教你的,但我可以跟你说,你费劲巴拉学的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没用。” 姜枕雪扫了裴执墨一眼。 懒得理他。 裴执墨并没有读懂姜枕雪的意思。 来的路上,他已经替姜枕雪想好了应对办法:“按照我说的做,可保你无虞。趁周家和侯府的人还没来,现在你立刻进宫,求陛下收回郡主身份,理由是深觉自己德不配位。然后去向周家磕头请罪,就算看在陛下的面子上,周家也不会为难你。我告诉你这些,只是不想多死一个人,若你自作多情,那当真叫人恶心。” 姜枕雪明明白白送他两个字。 “神经。” “姜枕雪。” 三个字是从裴执墨牙缝里挤出来。 这个草包,还真把自己当郡主了? 当着焉儿的面,他主动帮这个女人想办法,她居然还不领情?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周家的人带着侯爷就在来的路上,若是被他们抓到,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裴大哥。” 楚焉咬着唇上前,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柔,身体却毫不退让地站在裴执墨手边,一副无声向姜枕雪宣布主权的样子。 “你先别生气,焉儿相信姜姐姐也不是有心的,她也不想让裴家被牵连。眼下她肯定是心情不好才会如此,回头再慢慢解释给她听好不好?” 原本心头有些气恼的裴执墨,因为楚焉温柔的声音,心情好了不少。 有了楚焉的衬托,更显得姜枕雪张牙舞爪,不通情理。 裴执墨心头那点对姜枕雪的怜惜,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锦华堂的人来报。 说侯府的马车距离裴府,就只有一条街的距离了。 “执墨,你还在等什么?” 裴老夫人指挥着锦华堂的人去绑姜枕雪,夏蝉和秋棠毫不退让,双方均是剑拔弩张的模样,激战一触即发。 “三嫂。” 裴明璃提着裙子,从外面跑进来,护在姜枕雪面前。 面对裴老夫人的威压,还有好几个有她体格两个大的男人,裴明璃自然也是怕的,但她没有退缩,鼓足勇气帮姜枕雪说话。 一如昨日在葬礼上那般。 “璃儿。” 身后男人的声音姗姗来迟。 裴凌霄拐着跛脚,紧随裴明璃身后,而后以相护的姿态,将裴明璃的身子隐在自己身后。 “璃儿,这边的事跟你没关系,回去。” 听闻声音,姜枕雪微抬了抬眸子。 正好对上裴凌霄的视线。 姜枕雪轻呵一声。 在花园里遇到的狼崽子。 第33章 侯府来人,裴家急疯 裴明璃也害怕。 但看到姜枕雪被这么多人围着,心里也明白肯定是发生了大事。 若真被带走。 恐怕凶多吉少。 她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尽量不让自己的害怕表现得太过明显,抱着一丝希望看向老夫人:“祖母,就算三嫂犯了错,我们也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出去面对那些。我们是一家人,理应互帮互助。” 见说服不动,裴明璃以自己对老夫人的了解,绞尽脑汁地想。 “祖母,咱们遇到一点事就把三嫂推出去,就算这事能过去,一旦传到陛下眼中,他又会怎么看三哥?还会对三哥印象好吗?还会重用三哥吗?” 见裴老夫人的表情有些松动,裴明璃接着道。 “如果我们能妥善处理这件事,说不定还会留个有担当的名声。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说不定还会重用三哥。” 因为裴明璃的话,裴老夫人陷入沉思。 她当然知道,就算周家发难,也不会对裴家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不过是要付出一些代价。 只是区区一个姜枕雪。 不值得裴家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而已。 但如果能妥善处理这事,只要稍加运作,这事传到陛下耳朵里,对她孙儿能有个好印象。 再加上尚书大人那边的操作。 别说是官复原职,就算再升一级,也不是没有可能。 “明璃妹妹说得对。” 楚焉上前,挽住裴明璃的手臂,亲昵的仿佛是姐妹俩。 “只要能度过眼前的难关,保住裴家现有的荣耀,说不定还真能像明璃妹妹说的那样,在陛下那里留个好印象。” 裴老夫人瞬间从裴明璃的话里抽了回来。 是啊。 她描述得很好,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裴家能度过这次难关。 否则,一切都是空话。 当即,裴老夫人便下定了决定:“就按我说的做。” “祖母。” 裴明璃又急又气,用力甩开楚焉的手臂。 “祖母三思。” 裴明璃是用了力气的,再加上猝不及防地动作,楚焉被甩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旁边的花园。 垂下眸,她眼神闪过阴鸷,下意识想对裴明璃做些什么,裴凌霄却身体一横,直接挡在中间。 他声音比表情还要冷漠,听不出喜怒。 “这是我裴家的事,王夫人一个外人,还是少插手的好,要是传出去什么流言,恐怕不好听。” 旁人都叫楚姑娘。 裴凌霄张口就是王夫人,这是在提醒楚焉的寡妇身份。 偏偏语气又格外正常,让人挑不出错。 楚焉心头闪过恼怒,看向裴凌霄的眼神带上一丝厌恶。 若不想让渊哥儿的身份名正言顺,她自然也不用编造出这么个人来,谎称自己是个嫁过人的寡妇。 这人真是讨厌。 本来就把他当个血包用,现下自己找死,便是连当血包都不配了。 姜枕雪上前,给了裴明璃一个安抚的眼神。 “本郡主一人做事一人当,有危险不会牵连到裴家。当然,本郡主若是得了什么好处,裴家也别想跟着沾光。” 裴老夫人冷哼一声。 “跟着沾光?你就是个扫把星,裴家跟你能沾什么光。” “三嫂……” 裴明璃担心地看向姜枕雪。 姜枕雪冲裴明璃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弯:“先回去,我自有办法。” “假惺惺。” 两人的亲密互动,惹来裴流萤的一个白眼。 她心里很不平衡。 凭什么姜枕雪就偏偏喜欢裴明璃那小贱人。 要论身份,自己就算是庶女,也比裴明璃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养女尊贵得多。 要论口才,自己嘴甜又会叫人,更比裴明璃那三脚踹不出来一个屁的性格讨人喜欢。 想到这,她说话的语气更加阴阳怪气:“大话谁不会放啊,我倒要看看,周家和侯爷联手,你能讨什么好果子吃?” 裴流萤都想好了。 等姜枕雪被他们打得皮开肉绽的时候,自己就专门跑到姜枕雪面前,狠狠嘚瑟。 姜枕雪没理裴流萤的叫唤,微微弯下腰,俯在裴明璃耳边放轻语气:“从昨日我回来到现在,你可曾见我吃过亏?放心。” 这狡猾得,像小狐狸一样的语气。 裴明璃突然抬起头。 姜枕雪还是那个姜枕雪,给她的感觉的确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明明样貌身材上没有任何变化。 她却比从前更有魅力。 莫名地,裴明璃就安了心。 姜枕雪挺直腰板,向外走去,裴老夫人带来的人想将她按住,却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来。 几个壮汉。 硬生生被一个小姑娘的眼神吓到。 裴老夫人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在心里狠狠咒骂姜枕雪真是太把自己当回事。 这偌大的裴家。 还能是她当家不成? 等见了侯府和周家,有她哭的时候。 裴流萤心思雀跃,就差把幸灾乐祸四个字写在脸上了,不停脑补周家和侯府会怎么对姜枕雪。 会不会杀了她? 姜枕雪一死,那些御赐的好东西,不都是裴家的? 说不定祖母会看在她有功劳的份上,给她一件两件,等她参加聚会的时候装扮上,小姐妹不得羡慕死? 想到这,裴流萤暗下决心。 等见了临江侯和周家的人,她一定要好好表现,狠狠踩姜枕雪几脚,说到时候祖母一高兴,再多赏她几样东西就好了。 走在最后的裴执墨看着姜枕雪的背影。 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反思。 从前,自己对姜枕雪是不是有些过于忽视了? 就算她草包,就算自己心里已经有了其他人,但她只是爱自己,又有什么错? 如果不是从前的忽略,她也不至于为了让自己刮目相看,将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就去铤而走险。 “裴大哥。” 自从裴执墨被贬官,楚焉便改口叫了裴大哥,私下里便叫裴哥哥。 她扬起一张小脸,眼中似乎只能看得见裴执墨一人。 “焉儿好担心姜姐姐,也担心你。” 瞧着没人朝自己这边看,裴执墨捏了捏楚焉垂在身旁的小手:“放宽心,无妨。” 楚焉立马换上了笑脸。 两人并不知,沁芳轩屋内,周蕙兰远远地看着两人的互动,脸上闪过疑惑。 有了姜枕雪的符,只要不和楚焉正面对上,她就不会发现自己的存在。 眼下楚焉出去。 周蕙兰想了想,直接穿过墙,飘向清晖院。 她在清晖院的牌面附近飘了会,有些嘲讽的呢喃自语:“一个老鬼,住的地方叫清晖院,也不怕魂飞魄散喽。” 姜枕雪和裴家人出去的时候,临江侯和周家的人刚到门前。 一见裴仲瑄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周老将军顿时急红了眼,垂在身体两边的手握得咯咯作响,忍了又忍,心中不停回想姜枕雪跟他说的话,才忍住了冲上前一刀砍死裴仲瑄的冲动。 他作恶多端。 一刀砍死,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小侯爷这几天的情况,把侯府上下都折腾得够呛。 短短几天的时间,临江侯就跟老了好几岁似的。 见到姜枕雪的那一瞬间,还没说话,眼眶就先红了,因为激动,身上抑制不住地颤抖。 裴家人一见周老将军和临江侯这个样子,暗道不好。 难道周寒声当真不行了? 这两人一见到姜枕雪就恨成这样,不知会不会迁怒裴家? 一心算着姜枕雪那些好东西的裴流萤,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还未等众人开口,她便冲在最前面说。 “周老将军,侯爷,三嫂……不,是姜枕雪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管她在外面做了什么事,都跟裴家没有关系。你们想找人算账,就直接找她好了。” 第34章 侯府:我们有事相求康宁郡主 周老将军和临江侯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裴流萤在说什么。 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 是又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 临江侯的目光又落在裴老夫人的脸上,上前行了一个晚辈礼,这才面上带着疑惑道:“这是……裴老夫人的意思?” 京城一块板砖都能砸死三个官。 放在从前,裴家这样的门第,临江侯是看都不会看一眼,更别说是上门拜访了。 若是康宁郡主真能治好他儿。 往后裴家就是临江侯府的座上宾,不管什么事,只要裴家开口,他一定会尽全力做到。 裴流萤抢在自己前面说话,裴老夫人自然不悦。 见临江侯并没有因为裴流萤的冒失就不悦,反而客客气气跟自己说话,心里顿时舒服不少。 看来她孙儿的潜力,就连临江侯也格外看好。 否则也不会跟自己这么客气。 裴老夫人道:“我那孙媳顽劣,草包名声传遍全京城,也不知最近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懂得医术,竟还敢胆大妄为地出去招摇撞骗!” 这话,跟自己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 临江侯不由看向周老将军。 他和周老将军是忘年交,对周老将军的人品十分信得过,所以就算姜枕雪年纪轻轻,名声不好,他也还是相信周老将军的话。 更何况,周老将军也不可能拿寒声开玩笑。 见临江神色有变,裴老夫人还以为是自己说动了临江侯。 她清了清嗓子,表情十分认真:“裴家虽门第不高,也是有规矩的。姜氏这般,裴家也不可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护着。如今裴家主动把姜氏交出,不管是打还是罚,我裴家都不会说一个不字,还请周老将军和侯爷息怒。” 一直护在姜枕雪身前的夏蝉和秋棠对视一眼。 双方都读懂了对方眼神中的意思。 一旦情况不对,立马去找王爷,绝不可能就这么让人把郡主带走。 裴执墨不知何时,已走到姜枕雪身边。 他声音压得很低。 “姜氏,倘若你现在跟我低头,或许我可以考虑帮你。” 他就不相信都到这个时候了,姜枕雪还能底气十足地端着。 郡主,说着是好听。 但在真正的权贵面前,根本算不得什么。 至于姜家…… 裴执墨在心里轻笑,那家人巴不得趴在姜枕雪身上吸血,是断不可能帮她。 为今之计,只有自己能帮他。 姜枕雪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只当自己身边的是苍蝇叫。 她理都没理,绕过裴执墨,径直走向临江侯和周老将军。 裴流萤看着有些好笑的脸上满是激动,心中的话已经按捺不住说出声来:“打她,打死这个贱女人,一巴掌甩在那贱女人的脸上,最好能把她的容貌毁了才好。” 身旁的裴老夫人不由看了裴流萤一眼。 小姑娘家家的,还没过门,心思就这么狠毒。 不过这样也好,将来嫁了门,肯定能将后宅那些女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全尽全力帮她孙儿铺路。 裴老夫人的目光又重新放在姜枕雪身上。 虽没像裴流萤想的那般狠毒。 也是希望周老将军和临江侯能替她好好教训教训姜枕雪,自从昨日回来,姜枕雪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一点不好拿捏。 即便是裴家有错,没找到尸体就给她办葬礼,是个人都会觉得晦气。 但自己是长辈,执墨是她的男人,是她的天,她也不该如此。 楚焉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动。 只要周老将军或者临江侯一动手,她就能催动鬼力,让动手的力量增大数倍,让姜枕雪吃尽苦头,好解她这两日心头不快。 在众人等着看笑话的目光中。 临江侯上前了。 步子有些急。 裴流萤激动地上前了好几步,满心期待等着看姜枕雪被扇巴掌的样子。 她可要好好把这一幕记下来。 将来每次见到姜枕雪,都要好好奚落她一番。 也不对,姜枕雪害死周老将军的孙子,有没有命活还不一定。 无视众人的目光,临江侯上前,在距离姜枕雪只有一步的距离停下,恭恭敬敬道:“康宁郡主,本侯有一事相求,还请康宁郡主能出手。” 越是见过世面的人,越不会以貌取人。 他见过许多或其貌不扬,或年纪轻轻就有一身本事的人。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康宁郡主没有能耐救他儿子,他也不至于趾高气扬地把人得罪死。 这刻意放低的姿态。 这恭恭敬敬的语气。 莫说是裴流萤,就是所有裴家人都惊掉了下巴。 这姜枕雪…… 何德何能,让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的临江侯,对她如此恭敬? 凭什么? 遥想曾经,裴家也是拿过重礼,上门巴结临江侯。 结果人家连面都不见,更别说是收礼物了。 裴流萤最先沉不住气,她本就有伤的脸,因为愤怒而面目扭曲,看着有点丑:“侯爷你不要被她骗了,她根本不会什么医术,满京城谁不知道她是个花痴草包?也不知道在哪学来的骗人手段。” 这尖锐的声音,不善的语气。 临江侯不满地皱了皱眉。 再想到裴家人刚对自己说的话,以及听说昨日裴家人还为康宁郡主办了葬礼,可见裴家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是不知康宁郡主对裴家的态度。 稍后一步的周老将军一拍脑袋。 老糊涂。 光想着救人了,忘了跟他说这茬。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把康宁郡主今日对自己说过的话都说了。 临江侯这才反应过来。 再看裴家的眼神,没了和善的意味,就连说话也不似之前和善。 “本侯与康宁郡主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里上蹿下跳?” 第35章 狂打裴老夫人脸 只需一个眼神,裴流萤就被临江侯的气势震到。 他只是游手好闲了一些年,并不代表是个废物。 再看裴家,临江侯的眼神里已带上了厌恶:“这就是你们裴家的家教?家主都没说话,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阿猫阿狗,也能对本侯大呼小叫?” 这顶帽子就大了。 若裴家毫无家教这种话传出去,裴家的女儿还有谁敢娶?又有谁家的女儿敢嫁入裴家? 裴老夫人只觉脸上火辣辣的。 仿佛是被人甩了几个巴掌。 她瞪了一眼姜枕雪,后者面无表情,就跟没看到她的眼神似的,更没有因为她的眼神,就帮裴家说话。 裴老夫人在心里狠狠咒骂姜枕雪,才咬咬牙上前。 “侯爷见谅,家中一个庶女,是老身没教育好,这就让人把她带回去好好教育。” 裴流萤当然不服。 明明她是按照祖母的心意说话,为什么姜枕雪什么事没有,被训斥的是她?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 鼻子酸酸的难受。 情绪上头冲昏理智,一心想拖下姜枕雪下水的裴流萤突然大喊大叫。 “姜枕雪,你到底给他们灌什么迷魂汤了,凭什么一个个都向着你说话?哦,我知道了,肯定是你仗着有几分姿色,红杏出墙了吧?什么将军,什么侯爷,我看都是你的裙下之臣。” “你给我住口。” 裴老夫人那叫一个急火攻心,恨不得一把掐死裴流萤。 裴流萤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比姜枕雪气她还狠。 脸色铁青的裴老夫人扬起手,对着裴流萤的脸就是狠狠一巴掌,脸被打歪到一边的裴流萤,嘴角当场渗出血迹。 就算是一巴掌甩过去,裴老夫人还是不解气。 扬起手中的拐杖,用尽全力朝裴流萤身上砸过去。 裴老夫人年纪大了,这些年身体也不算好,用尽全力也没多大的力气。 但拐杖尾部镶嵌了尖锐凸起的宝石。 夏天的衣服又单薄,裴流萤先是挨了一拐杖,后又被这凸起的宝石,狠狠划伤手臂。 有丝丝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 染红了鹅黄色的衣服。 裴流萤的眼泪哗啦一下流了满脸,脸上既是委屈又是生气,嘴上不敢像骂姜枕雪那样骂裴老夫人,眼中的怨毒却是怎么都藏不住。 裴老夫人的眉头狠狠皱起来。 只是打一下就这么怨恨她,不愧是三房的庶女,流着那个女人身上的血,当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裴家的乐子,全都落在临江侯和周老将军眼中。 不过他们什么都没说。 裴家这点小打小闹,他们不会放在心上,自然日后也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 临江侯对姜枕雪的态度可谓是客气至极。 他想说家中情况,姜枕雪却直接让他报了小侯爷的生辰八字。 “人各有命数,多数劫难是命里带的。有些是变数,有些却是定数。” 临江侯的心哗啦凉了一半。 他是真怕姜枕雪看完之后,来一句他儿子大限将至。 这事,还是周老将军更有经验。 他宽慰临江侯:“侯爷放宽心,那贼人就是冲着小侯爷来的,先是误伤我孙儿,又再次出手对付小侯爷。被贼人所害,怎么能算是定数?” 临江侯一听,心里顿时舒服多了。 就算他们说错了,姜枕雪也没戳穿,左右是个心理安慰。 拿到小侯爷的生辰八字,姜枕雪微微垂眸,默默在心里推算。 临江侯和周老将军都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生怕打扰了姜枕雪。 脸色难看的裴执墨看到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来的复杂,随即又觉得讽刺。 他在战场上拼命立军功,都换不来这些人的尊重。 姜枕雪只是学了些招摇撞骗的本事,就能把这些人骗得团团转。 这究竟…… 是个什么世道? 几个呼吸的功夫,姜枕雪便幽幽开口:“无妨。” 临江侯提起的心还未完全放下去,就听姜枕雪道:“明日,才是小侯爷命中大劫之日。是生是死,全在明日。” 临江侯腿一软,差点没跌坐在地上。 他慌道:“还请康宁郡主,随我去府上。” 姜枕雪却摇头:“今日去了也没用,明日,我一定准时到。” 临江侯还是不放心,脸上带着恳求。 “这……可否请康宁郡主随我去府上住上一晚?郡主放心,诊金临江侯府只多不少。若是郡主能救犬子一命,临江侯府上的东西,任由郡主挑选。” 这句话,顿时激起了裴家人的兴趣。 尤其是最怕死的裴老太太。 她身体一直都不太好,这些年一直靠各种名贵药材吊着,眼看着效果已经没从前好了。 早就听说临江侯府有一根千年人参,只要小小的一片,就能让人起死回生,裴老夫人惦记好久了,可惜连见临江侯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是千年人参了。 此刻一听姜枕雪有机会,都顾不上自打脸面了,连忙吩咐姜枕雪。 “孙媳,既然侯爷信任你,老身也不会阻拦,就让你去吧。到了侯府切记要守规矩,不要丢了裴家的脸面。” 姜枕雪是见识过裴老夫人厚脸皮的。 周老将军想着和姜枕雪的计划,暂时还要忍着不能发作。 临江侯本就看她不顺眼,又存了讨好姜枕雪的意思,当即就回呛道:“郡主若是闲来无事,可帮裴老夫人看看脑子,免得前脚说过的事,她后脚就能忘得一干二净。” 第36章 周仲瑄还叫岳父大人 他这话说得直白。 在场好几个人都没忍住笑出声来。 裴老夫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狠狠瞪了几眼笑她的人。 临江侯呛裴老夫人的话,把想上前说话的楚焉都堵了回去。 她心中不快,又十分清醒。 若是她上前说话,临江侯同样也不会给她面子。 姜枕雪不再看裴家人:“侯爷请回,明日,我一定准时到侯府。” 都已经数次这么说,临江侯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说明日一早派马车到裴府门前接姜枕雪,又被姜枕雪婉拒。 裴老夫人没脸,见姜枕雪又不肯为裴家说话,只好用眼神示意缩在一角的裴仲瑄,让他上前帮裴家说情。 裴仲瑄自然不敢到临江侯跟前说话。 他挂着讨好的笑脸,到周老将军跟前:“岳父大人。” 这一声岳父大人。 周老将军的拳头都硬了。 他忍了又忍,才忍住了一拳打死裴仲瑄的冲动。 再看向这张堆满讨好笑容的脸,从前周老将军觉得他憨厚老实,如今看来却满是虚伪。 裴仲瑄也看出了周老将军的异样。 他只当周老将军这两日是太过操劳的缘故,完全想不到周蕙兰的事已完全暴露。 “岳父大人,还请岳父大人在侯爷面前为裴家说说好话,小婿感激不尽。蕙兰忌日将近,小婿这几日都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都消瘦不少,母亲也是太过担心小婿的缘故,才会一时说错了话。” 恨意本来就快压制不住。 被裴仲瑄这么一刺激,周老将军瞬间理智全消,他只记得面前这个,是杀害他女儿的仇人,他要杀了这个人为女儿报仇。 身旁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姜枕雪却在前一秒,挡在了周老将军和裴仲瑄之间。 “切莫冲动。” 周老将军的理智这才慢慢回笼。 裴仲瑄以为姜枕雪是在提醒周老将军不要一时冲动帮他,心中恼怒,却又碍于她的郡主身份,什么都不敢说。 裴老夫人见儿子又打退堂鼓,心中恼怒。 她怎么就生出这么个窝囊废儿子。 “仲瑄,你去找周老将军,让周老将军为裴家说话。若是临江侯记恨上裴家,我裴家日后哪里还有好日子过?执墨的前途要怎么办?” 裴仲瑄当然想让裴执墨飞黄腾达。 只要儿子当了大官,他到哪里都是受人追捧,就算是逛窑子,那些女人都是围着他转。 然而即便是没有临江侯,他也不敢在姜枕雪面前放肆。 他总觉得。 能被瑾王当救命恩人,陛下又因为她贬了执墨的官,这个康宁郡主封得不似他母亲说得那样随便。 但他不敢说。 只能宽慰裴老夫人:“今日这么多人在场,岳父就算想为裴家说话,也不方便多说。待我回头找机会单独找岳父,私下里再好好说。” 见裴老夫人面色不虞,裴仲瑄接着道。 “而且,今日之事,郡主也不一定能讨得什么好处。虽不知临江侯为何认定她会救人,但她会不会救人,我们还不清楚吗?” 裴老夫人一听有道理。 按照姜氏对执墨的痴心程度,若会救人,早就使出来吸引他的目光,又怎会等到今日? “母亲觉得,郡主真有本事能把小侯爷救活?若是……救不活呢?” 裴老夫人立刻露出醍醐灌顶的表情。 是啊。 如果救不活,甚至是救死了,侯爷又怎会放过她? 裴家要不跟她撇清关系,难保不会被牵连。 想到这,裴老夫人看向裴仲瑄的眼神带了赞赏,她这儿子胆子是小了一些,却是格外聪慧,能想到常人想不到的问题。 裴仲瑄却在心里松了口气。 母亲不让他冲到前面就行。 生怕被临江侯误会,裴老夫人又重申一遍:“撒谎说自己懂得医术,全是姜氏自己的主意。若是她在外面闯出祸来,都跟裴家没有关系。” 晚上,姜枕雪把夏蝉和秋棠支出去,看向在屋里飘了好一会儿的周蕙兰。 “今日可有收获?有没有关注原……我母亲的线索?” 若不是给周蕙兰拖延时间,让她去清晖院找线索,姜枕雪也不会在门口这么久。 周蕙兰摇摇头。 能找的地方她都找了,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会不会她诈你的,你母亲的魂魄,根本不在楚焉手中,或者已经去投胎了?” 姜枕雪摇头。 她查看过原主的亲缘线,与母亲的那一条,虽几近透明,但并没有断掉。 说明原主母亲还未去投胎。 姜枕雪抿了抿唇,在心中思索。 一个普通人的魂魄,楚焉何至于藏这么深?她困住原主母亲的魂魄,到底是想做什么? 周蕙兰急得飘来飘去。 姜枕雪为她办的事,昨日答应,今日就去办,并且办得漂漂亮亮。 她倒好,口口声声要为姜枕雪卖命。 却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要是能问她本人就好了。” 姜枕雪却因她随口感叹的一句话有了想法:“问她本人?” 她的手抚上胸口。 原主的记忆都被她继承,姜枕雪清楚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 乱葬岗,被百鬼追,被一只鬼直取心脏。 其中以长发鬼,吊死鬼,还有断臂鬼为首。 他们称楚焉为王,是楚焉的得力手下。 除了楚焉,应当是他们知道的最多。 周蕙兰不知道短短片刻,姜枕雪的心中已经有了章程。 “她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你问她就说?难道你有什么能让她说真话的符?能不能给我两张玩一玩?” “你先从房顶上下来。” 姜枕雪没好气地看了一眼飘上房顶的周蕙兰。 不愧是出身将门。 做了鬼,也和寻常女子不同。 就是仰头看她,姜枕雪的脖子有些发酸。 “若是有那么好用的符就好了,你真当千年厉鬼,鬼中之王是吹出来的?” 若是她巅峰时期。 再有法器相助,还真能画出能驱动千年厉鬼的符。 但在这里,原主身体差,她的灵力又大受折损,再加上用惯了的法器都不在身边,想画出这样的符,简直是难如登天。 也还好,为助裴执墨立军功,楚焉的鬼力也大打折扣。 否则她要面对的状况,会比现在棘手很多倍。 姜枕雪自然不会和周蕙兰说自己的全部计划,她接着问:“你今日,可还有收获?” “当然有。” 周蕙兰早就按捺不住想和姜枕雪说了。 “没想到裴家人看着道貌岸然的,竟然还干这种龌龊事,真是让我震惊。” 第37章 苏姨娘的鬼胎 姜枕雪抬了抬眼皮,等周蕙兰的下文。 周蕙兰的关子没卖成功,也不管姜枕雪是否好奇,自己就先迫不及待说了。 “我发现柳姨娘,是楚焉的人。柳姨娘床靠着的那面墙有一个小洞,洞里塞了一个木盒子,里面有一颗鬼气很重的药丸。这些药丸,我在楚焉的房内发现了许多颗。我没敢拿楚焉的,就随便找了个药丸,把柳姨娘的换了来。” 姜枕雪接过周蕙兰递来的药丸。 先是看了看上面的鬼气,又用手扇了些风在鼻尖轻嗅。 “这是……生鬼丸?” “生鬼丸?那是什么东西?” 周蕙兰想了很多种可能性,但从未听说过还有什么生鬼丸。 别说是周蕙兰了,就连姜枕雪见的次数都不多:“生鬼丸理解不了,可否听说过生子丸?” 周蕙兰点了点头。 传闻有不能生育的孕妇,服用一颗生子丸,就能顺利怀上孩子。 效果不知如何,确实是听过这么个东西。 周蕙兰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姜枕雪手上的药丸:“难道服了一颗,就能生鬼?” 她越想越不能理解。 “女人怎么这么可怜,都当鬼了还要生子?还有生不出来的?” 这话,姜枕雪都不知道该怎么接,眼睛眨了又眨:“不是鬼吃,是人吃。” “人吃?” 周蕙兰只觉自己的鬼脑子都要转不过来了。 人吃生子丸生人。 那人吃生鬼丸。 岂不是要生鬼? 周蕙兰脸上全是一言难尽,根本想象不到一个大活人生出一只鬼,会是什么惊悚的场景。 她还在惊讶,姜枕雪已经在琢磨生鬼丸的用处。 能到柳姨娘手里,大概率是用于内宅。 姜枕雪问周蕙兰:“裴家,可有怀孕的女人?” 当了鬼之后,除了姜枕雪没人能看到自己,自然也没了说话的人,周蕙兰闲来无事就到处转,反正飘着也不累,裴家的事大大小小的,她基本上都知道。 “苏姨娘。” “苏姨娘?” 姜枕雪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没发现多少关于苏姨娘的事,原主和她的交集应该不多。 “你不了解也正常,苏姨娘极少到老夫人面前晃悠,一心窝在自己的院子里养胎,柳姨娘给苏姨娘下生鬼丸,大概率是为了争宠。” 周蕙兰不屑地撇撇嘴。 “裴仲瑄那老东西还真是好命,一把年纪了还有年轻女人争宠。那苏姨娘可是青楼头牌,他花了大价钱才赎回来,老不死的真会享受。” “后宅争宠,用得着生鬼丸?” 姜枕雪总觉得,楚焉不至于因为帮柳姨娘争宠,给人这么容易留人把柄的东西。 “继续盯着,有什么事再告诉我。” 周蕙兰点了点头,见姜枕雪翻身上床休息,还没说够的她又飘到姜枕雪床里面跟她说话。 “你猜我今天还干了什么?” 姜枕雪的兴致没有多大,不过还是很给面子地追问:“干了什么?” 周蕙兰也不管姜枕雪想不想知道。 反正她就是想说。 “我今天还干了几件大事,把裴仲转私下底专门找大夫开的壮阳药换成了巴豆,把裴老夫人香口的东西,用鬼力变成臭口的,还有裴流萤从裴明璃那抢来的衣裳首饰。我偷摸拿了你给我的真言符,用鬼力化在裴流萤的衣服首饰上。从今天开始,只要裴流萤穿戴那些衣裳首饰,心里想什么就会脱口而出,想说一句假话都不行。” 原本不怎么感兴趣的姜枕雪听了她这话,都不由期待起来。 这周蕙兰,可真贼啊。 她都期待这三人的乐子了。 看了一眼周蕙兰一脸的求夸奖,姜枕雪不由给她竖了竖大拇指。 “这么短的时间能干这么多事,天生牛马。” 周蕙兰一头雾水。 “什么牛马?牛马是什么意思?” 姜枕雪被子一拉,直接把脑袋蒙住:“意思就是你和牛马一样能干。” 周蕙兰当即喜笑颜开。 “那是当然,我可是最好用的牛马。便是你将来身边有其他人或者鬼,也定然没我好用。” 今天的事,楚焉气得够呛。 她气姜枕雪脱离她的掌控,更气裴执墨对姜枕雪的态度。 “哗啦”一声。 楚焉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推在地上。 稀里哗啦的声音并没有缓解她心头的恼怒,反而让怒火燃烧得更盛。 突然,她察觉到屋里有些不对。 顾不上生气,楚焉的神色忽地沉了下来,眼神也变得警惕。 房间里,有一丝不属于她的鬼气。 非常淡。 若不仔细,根本察觉不到。 楚焉的眸子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 想不到,有朝一日,居然有鬼敢进入她的地盘,简直找死。 残留这一缕鬼气也是被隐藏过的,楚焉尝试了一下,发现根本无法找到这一缕鬼气的来源。 不自觉地,她看向了沁芳轩的方向。 就算没有证据,她心里也有一种感觉。这缕闯入她地盘的鬼气,和姜枕雪脱不了干系。 “寒裳。” 楚焉轻呵。 下一刻,一团浓重的鬼气从远处飞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不过楚焉感受不到。 来者,正是那日用头发缠住原主脖子的长发鬼。 不似面对原主时的嚣张。 面对楚焉,她恭恭敬敬行礼,十分有规矩,眼中带着崇拜。 “王,可有吩咐?” 此时的楚焉已经平静下来:“去通知紫阳真人,就按照他上次说的,明日就派人去,本尊等不及了。” 寒裳垂下脑袋,语气更加恭敬。 “是。” 楚焉挥了挥手:“去吧。” 明日,她就能看到,附在姜枕雪身上的,是哪里来的鬼,居然敢在她面前放肆。 “裴明璃。” 朱唇微启,楚焉慢慢吐出三个字。 今日,她看到裴明璃好模好样在她面前蹦跶,才想起以裴明璃目前的气运,实在不应该。 因着这事。 她才催动本该保留的鬼力,探查一下裴明璃的气运。 这一探不要紧。 她居然发现不仅是裴明璃的气运回归,原本在裴执墨身上的,那些不属于他的气运,竟然全都回去了。 不仅如此。 就连他本身就带的气运也被刮得一干二净。 目前时日尚浅,假以时日,裴执墨倒霉起来,喝口水呛死都有可能。 “裴明璃,是你自己找死的,可不能怪本尊。” 心中已有了让裴明璃惨死的方案。 楚焉的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在她眼中,裴明璃不过就是芸芸众生中,不值钱的一个。这上千年,她不知道见了多少,实在是不值当浪费感情。 京郊一处荒山内。 有个鲜为人知的山洞。 以山洞为中心,方圆十公里都被布了阵法。 不是特别难的大阵,普通人或者是修炼时间不长的人,都会受这个阵法的影响,走向其他方向。 洞外是炎炎夏日,绿意盎然。 洞内是刺骨寒冷,阴暗潮湿。 只有几缕诡异的绿色烛光,微微摇晃。 洞内的环境看不太深刻,只能借着幽幽绿光,隐约能看到墙上摆放了一个又一个棕黑色的罐子。 罐体冰凉湿滑,触手极冷。 每一个罐口处都用黄色的符纸封住。 有风吹过,黄色的符纸随风摇曳,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看着很是瘆人。 突然,摆放在最上首的大罐子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盖子和罐身发出激烈的碰撞。 眼看着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罐子里钻出来。 “咔嚓。” 罐子裂开一条缝隙。 自盖子到罐身,似是被人用什么东西,自上而下笔直劈开。 第38章 裴仲瑄吃巴豆逛青楼 被罐子围住,正在闭眼修行的紫阳真人突然睁开眼睛。 不算浑浊,也不算清澈。 却有着难以言说的邪气。 “还想跑?自不量力。” 紫阳真人抬眸,手中符纸挥到空中,咬破中指,以血为笔,顷刻间,一道封印符便绘制完毕。 封印符往罐子上一拍。 肉眼看不见的能量立刻顺着符纸朝罐身蔓延。 罐子挣扎得更厉害。 凄惨的叫声连连传来,罐内的魂魄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不仅没了冲出罐子的勇气,甚至连连求饶。 紫阳真人的神色没有一丝松动。 更没有因为罐子的求饶就心软。 反而更见狠戾。 见状,几个徒弟跪倒一地,眼中或崇拜或恐惧:“师父功力,无人能敌。师父万岁,我等定永久追随师父,誓死效忠。” 紫阳真人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谁?” 紫阳真人手中捏符,警惕地看向外面,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 “是我,是我。” 寒裳连忙道。 “手下留情。” 哪怕是跟在楚焉身边多年,鬼力高强,对紫阳真人的本事她还是摸不清楚。 尤其此人手段毒辣,寒裳自觉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她将楚焉让她传的话都跟紫阳真人说了。 “区区一个姜氏,也值当当回事?就算她鬼力大减,也不至于连对她动手的本事都没有,怕是不想留下把柄,怕那姓裴的不高兴。” 寒裳知道这话不是自己能接的,只是微微垂头,没有说话。 紫阳真人冷哼一声:“罢了,老夫去便是。” 跪在前面的大徒弟连起都没起,直接跪着向前爬了两步:“这种小事不必劳烦师父,徒儿去就成。” 大徒弟天赋一般,能力也一般。 但是嘴巴甜会说话,深得紫阳真人喜欢。 他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行,明日你就拿着为师的泣骨笛,若是顺利,为师就将这泣骨笛送给你。” 大徒弟自是喜不自胜。 师父的泣骨笛他可是想了很久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裴仲瑄从锦华堂回到自己院子,精心给自己洗了个澡,又把装着药的小葫芦贴身装着,才悄悄从裴家后门出去,身旁只跟了一个小厮。 这种事,小厮显然跟着裴仲瑄做了无数遍,走哪条路,要拿什么东西,全都轻车熟路。 他压低了声音。 “老爷,听说醉红楼的梦儿姑娘今日空着,要不要让梦儿姑娘给老爷弹一曲?” 醉红楼的花魁娘子每月一变。 谁能当花魁娘子,全靠客人用真金白银砸出来。 梦儿姑娘已经连续三月成为醉红楼的花魁娘子,其中大部分的钱,都是裴仲瑄砸的。 三连冠的花魁娘子,自然比寻常妓子贵上许多。 如今想听梦儿姑娘弹上一曲,已经是三月前的十倍之数了。 一想到梦儿那娇滴滴的声音,裴仲瑄只觉自己骨头都要软了,他连步子都加快了许多:“银子带够了吗?” 小厮从怀中掏出一个大荷包掂了掂。 “老爷请看。” 裴仲瑄却皱眉,有些嫌弃:“这些银子哪够?我让你拿银票呢?” 小厮的脸顿时苦了下来。 “老爷,钱匣子里没多少银票了。” “怎么可能没有银票?”裴仲瑄不信,抬脚在小厮的屁股上踹了一脚:“再去取来,赶紧去。” 被踹的小厮也不敢再说什么,屁颠屁颠去了。 裴仲瑄又理了理衣袖,端了一副官老爷的架子。 进了醉红楼,老鸨一见她,眼睛都要笑成一条缝了,熏了香的帕子直朝裴仲瑄脸上甩。 “哎呦,裴老爷里面请,上最好的酒水来。” 裴仲瑄被这一声喊得舒坦,脸上全是笑:“去把梦儿叫来。” 老鸨立马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 “梦儿她……她在陪其他客人,要不裴老爷再看看我们其他姑娘?这位娇儿是新来的姑娘,还没被人调教过呢。” 裴仲瑄扫了一眼被老鸨推上来的娇儿。 花儿一般的年纪,嫩归嫩,但长得的确是一般,看他的眼神又是怯生生的,哪里能跟风情万种的梦儿相比? 裴仲瑄不喜欢。 “我不要这个,去叫梦儿过来?我不是才让小厮来过,说梦儿有空?” 老鸨又换上了那个为难的神色。 “之前您家下人来的确如此,这不是临时有客人吗?客人出价高,我们也没有推拒的道理。” 这下,裴仲瑄明白了。 这是要加银子。 他随手解下腰间的荷包,连打开都未曾,直接丢到老鸨怀里。 “这些够不够?” 老鸨双手接过裴仲瑄丢过来的荷包,在手上掂了掂,脸上的为难之色只稍褪了几分。 “实在是对不起,本来这些银子是足够的,偏那位客人也是出手大方,梦儿姑娘实在是没办法抛下他过来。” 裴仲瑄又抽了两张银票。 老鸨依旧是那套说辞。 索性,裴仲瑄直接将所有银票都塞进老鸨怀里,顺带还捏了一把。 “这下总够了吧?” 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叠银票,老鸨笑得满脸褶子,连忙吩咐娇儿:“去把你梦儿姐姐叫来,就说裴老爷来了,让她好生伺候。” 娇儿连忙去了。 老鸨走了两步,才跟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 “这些只是让梦儿得罪那位客人的银子,今晚的花费……” 眼下的裴仲瑄完全沉浸在用银子砸人的喜悦中,根本不想那么多。 “放心,该怎么记账就怎么记账。” 老鸨这才放心去了。 梦儿姑娘迈着如弱柳扶风的步子,将裴仲瑄牵到自己房内。 很快,房间内传来男女的笑声。 酒过三巡,裴仲瑄便迫不及待将梦儿按在床上,掏出随身带的葫芦,盖子一拧,葫芦中的药被他吃了个干干净净。 吞咽的时候,他还有一丝奇怪。 这药他吃了数次,为何今日觉得味道不太对? 容不得他多想,梦儿柔软的手已经解开了腰带。 就在他想再进一步时,肚子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春宵一刻,裴仲瑄不想浪费。 然而他想忍,腹部的疼痛却并没有因此减轻。 不受控制地,一个惊天巨响,带着恶臭的屁,就那么当着梦儿的面放了出来。 第39章 登门抓鬼,好惨一小侯爷 懵的不只是裴仲瑄。 还有梦儿。 她本就嫌弃裴仲瑄年纪大,本钱不行,还爱学别人玩花样。 现下还当着她的面放这么臭的屁,顿时脸都黑了。 偏偏裴仲瑄还是最愿意花钱捧她的人,梦儿想往外撵都不行。 按下心中的不快,梦儿装模作样地关心裴仲瑄的身体:“裴老爷,您,您这没事吧?” 裴仲瑄很想说没事。 但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将他暴露个彻底,腹部的疼痛并并没有因为刚刚的释放就有所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很快,又有了奔涌而出的冲动。 裴仲瑄咬着牙摆摆手,连话都来不及说就往茅房里钻。 这一夜,醉红楼的茅房全被裴仲瑄霸占。 他在醉红楼也算出了名。 光顾着跑茅房了,裴仲瑄并未发现,从他出裴家大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有人在背后跟着他,跟在他后面一路进了醉红楼,看着他拿着周蕙兰的嫁妆豪掷千金,然后捂着肚子从梦儿的房间冲出来。 这些事,全都一字不落地进了周家。 周老将军恨得咬牙切齿,粗犷的手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水被他震得直晃。 “好你个裴仲瑄,装得一副深情的样子,口口声声说怀念蕙兰,还假惺惺发誓永不再纳妾。妾是没纳,青楼倒是没少逛,用的还是周家的银子。”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醉红楼,把裴仲瑄从里面抓出来,丢在众人面前让大家看看他是个什么东西。 “郡主的法子是好,但还需再等上一等。老夫这就去把他套了头,堵巷子里狠狠打上一顿。” “这个法子好。” 自从决定重回朝堂,周暮就再也不是之前畏畏缩缩的模样。 既然谨小慎微不行。 那就大着胆子干,让那些企图欺负周家的人都打心底里畏惧,让他们不敢再动手。 “只是这样,还是太便宜他了。儿子这里有一计,可让裴仲瑄那狗东西负债累累。” 不等周老将军问,周暮便将自己的计划说了。 周老将军一拍桌子,脸上的阴霾顿时散去不少。 “好,就按你说的做。” 按照昨日约定,姜枕雪起了个大早,简单洗漱用过早饭后,打算只身前往临江侯府。 见姜枕雪要走,夏蝉连忙小跑着跟上。 “郡主,你今天带我去吧。” 经过昨日之事,夏蝉有心态上的改变并不奇怪,但是:“你不怕再见着鬼?” 她算是发现了。 遇到什么人夏蝉都不怕,就算对方再厉害,她也能抱着大不了豁出去一条命拼了的想法。 但若是遇到鬼。 就算对方只是个毫无伤人能力的小鬼。 夏蝉也吓得不行。 实际上夏蝉别说是见到鬼了,就是姜枕雪提一下,她的两个小腿都忍不住发软:“奴婢当然怕,但郡主有本事,往后奴婢跟在郡主身边,少不得要见鬼魂,若是次次都怕怎么行?” 若不是发抖的声音暴露了她。 夏蝉还真能装出几分胆子大的模样。 “奴婢想着,就算再怎么怕,只要多见几次,应当也就没事了。” 她都这么说了,姜枕雪也没有不带的道理。 昨日都说不用马车接,临江侯府的马车还是一大早就停在了裴家门口。 姜枕雪不算意外。 但挂着临江侯牌子的马车有两辆。 靠后的马车帘子拉开,临江侯从里面出来,先走到姜枕雪面前跟她说话:“康宁郡主请。” 姜枕雪点了点头,准备上马车。 临江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旁的夏蝉。 除了夏蝉有一把随身佩戴的剑,两人身上并无其他东西,没有像别的道士那般穿道袍,背着个沉重的木箱子,里面放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郡主可还要带什么,或者需要买什么?本侯即刻派人去买。” “不必。” 姜枕雪知道临江侯说的是什么,她打开随身带的小包,里面放着上好的朱砂和符纸。 “有这两样东西就够了。” 从前姜枕雪就不爱带很多东西,除了法器,连朱砂符纸都不带。 如今没了法器,朱砂符纸倒成了必需品。 正想着,姜枕雪发间的玉簪再次闪了一瞬微弱的光。 正常在太阳光下根本发现不了。 夏蝉捕捉到了一瞬,再看去已经什么都没有,她揉了揉眼睛,只觉是这两天的事情太多,自己太累了才会这样。 临江侯对她十分客气。 贵为侯爷,还是谦让着让她的马车走在前面。 姜枕雪也没推脱。 临江侯心中着急,马车行驶得很快,不过半刻钟就到了临江侯府门口。 姜枕雪下了马车,跟在临江侯身后。 周老将军和周暮也来了,只是在侯府门口等着,并未进去。 穿过大门,前院,姜枕雪跟他左拐进了一个各方面环境都是侯府顶尖的院子。看着逐渐浓郁的鬼气,姜枕雪也能猜到这院子就是那位中招的小侯爷住的。 临江侯边走边给姜枕雪引路。 “郡主小心脚下,前面就是犬子住的地方。昨日本侯回来,已按照郡主的吩咐,只给他喂些水,中间没让人跟他有过接触。” 话音刚未落,嘴巴还没闭上的临江侯愣在原地。 儿子这样,他这几日都未曾休息,昨日更是一整夜都没睡,刚过午夜就到了裴家门口等着,想着姜枕雪出来的第一时间就把她接到侯府。 姜枕雪早来一刻,他儿子就能少受一刻的罪。 但没想到,眼前已不是他走时的样子。 原本安安静静在房间阴凉处躺着的小侯爷,被搬到了外面太阳地晒着。 嘴角还残留着进食的痕迹。 跟前围了好几个人,其中有个衣着华丽,打扮精致的贵妇人,还有一个道士打扮的男人。 那道士正在帮小侯爷查探。 此时小侯爷的脑门,脸颊,下巴处都分别贴了黄符,看起来有些滑稽。 临江侯一看这种情况,只觉脑瓜里嗡嗡作响。 他语气中带了些愠怒。 “夫人,你这是在做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贵妇人这才抬头看向临江侯。 她和小侯爷长得有几分相似,保养得当,脸上并没有什么皱纹,也不见老态,看起来比临江侯都要年轻不少,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成熟的韵味。 她跟没看到姜枕雪似的,径直走到临江侯面前。 “侯爷你回来了。” 临江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问了一遍:“你这是在做什么?还有这位是谁?我走之前不是吩咐过,让你们不要动,也不要靠近他吗?” 侯夫人的面上带了几分委屈。 “我这也是担心他。” 她招呼着道士过来:“这位是京中有名的清虚道长,据说抓鬼算命的能力都很强。只要有清虚道长在,业儿肯定会安然无恙的。” 第40章 上临江侯府的门 清虚道长的名头,临江侯也听过。 之前他也不是没想过要请清虚道长为业儿看看,只是恰逢清虚道长去山中修炼,根本无人能找得到他。 没想到夫人竟把他请来了。 一时间,临江侯也为难起来。 一个是白胡年长,名声在外的清虚道长。 一个是声名狼藉,但有周家做担保,陛下亲封的康宁郡主。 请两位道长没什么。 最怕的是两位道长撞了个正着。 临江侯一时也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姜枕雪打量了一下清虚道长的模样,身着青色道袍,头戴道帽,面有白胡,肩背乾坤匣,手拿桃木剑,束发戴冠,腰间打了个太极扣,还绑了个八卦镜,看起来仙风道骨,标准的道士模样。 若不是见此人面上毫无天师机缘。 连姜枕雪都要被他这副打扮骗了。 事关他唯一儿子的性命,临江侯两边都不想得罪,只得一脸为难地看着姜枕雪。 “我知道业内规矩,一事不请二道,这事是本侯做得不地道。” 姜枕雪其实不太在意这个。 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况且临江侯事先也不知情,为了救活唯一儿子两边都不想得罪的想法她也能理解。 “无妨,先来后到便是。” 周家父子本想说什么,见姜枕雪并不在意便就此作罢。 本来清虚听到临江侯府还请了旁人,心中顿感不快。 一事不请二道的道理,临江侯府不可能不知。 但没想到一抬眼,竟然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长得还非常漂亮,看着就是个娇滴滴有钱大小姐的模样,哪里会什么道法? 骗子倒不至于。 应当是刁蛮任性的大小姐对道法起了兴趣,跟谁拜师学了两天,就觉得自己学有所成,私自出来接活了。 这一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清虚主动跟她打了声招呼。 “请问小道,是从何方?” 这是想看她背后有没有人? “我没师父。”姜枕雪的师父早已羽化,根本不在这世上。 “没师父?” 清虚看姜枕雪的眼中带上几分轻视。 没师父。 难不成是自学成材? 道法高深,岂是自学就能成功的?小姑娘吹牛,也应该吹个可信点的。 八成就是骗子了。 随即,清虚便不再理姜枕雪,继续去看小侯爷的情况。 姜枕雪并不在意清虚的轻视,只安安静静地看着。 她看着清虚指挥人扒光小侯爷的衣服,看着他把符水化灰兑到水里,淋在小侯爷身上,看着他用毛笔蘸上朱砂在他身上画一些乱七八糟的符文,看着他用柳叶沾水甩小侯爷一脸,嘴里还念着听不懂的咒语。 姜枕雪多数的时候都是面无表情。 这次实在是没忍住,当场笑出来。 这清虚道长,还挺能演。 姜枕雪这一笑,立刻引起清虚和侯夫人的不满。 清虚只是不满地看了姜枕雪一眼,什么都没说,侯夫人则是表情极为不悦:“清虚道长做法时,周围还是安静一些比较好。郡主若是乏了,本夫人让人带郡主下去喝茶歇息片刻。” 这是赶姜枕雪走了。 “夫人。” 侯爷声音沉了几分。 “这是康宁郡主,不得无礼。” 侯夫人并未在这事上多争论,而是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侯爷您误会妾身了,妾身也只是担心业儿的身体情况。若是因为郡主,叨扰了清虚道长,影响业儿,应当如何是好?” 即便做得不对。 但她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孩子好,就算是侯爷也不好说什么。 两口子吵嘴,周家人也不好插话。 周暮对侯爷道:“昨日,下官亲眼看着康宁郡主治好声儿,康宁郡主的本事,下官可做担保。” 听闻他这么说。 本来没哭的侯夫人,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声音听着极为委屈。 “难道本夫人不想让业儿好吗?” 周暮涨红了一张脸。 他就算再能言善辩,也不好跟一个妇人逞口舌之快。 姜枕雪微微冲周暮点了点头,而后将目光放在侯夫人的脸上:“侯夫人不是小侯爷的生母吧?我瞧着和小侯爷是有亲缘关系,又和小侯爷长得有几分相似,应当是小侯爷的姨母?” 跟姜枕雪说话,侯夫人的语气冷淡了许多。 她捏了捏手中的帕子,并不多看姜枕雪。 “本夫人是小侯爷姨母之事,满京城皆知,康宁郡主不必拿众人皆知的事来说。” 不知为何。 在见到姜枕雪的第一面,她就觉得不喜,也不愿和她对视。 那一双眼睛。 就跟能看穿她似的,明明按照年龄来算,自己还是她长辈呢。 侯夫人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姜枕雪“嗯”了一声,并未反驳侯夫人的话,在侯夫人终于要松了口气的时候,才幽幽说道:“那小侯爷身边的女人都是侯夫人亲自安排的事,全京城知道吗?” 第41章 驱鬼反引鬼 姜枕雪可谓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一句话成功引得当场所有人的注意,就连在远处忙活的清虚,都忍不住竖起耳朵听。 侯夫人的表情差点没维持住。 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本夫人身为业儿名义上的母亲,到了年纪为他安排两个通房,不是应当的吗?郡主倒有闲心,管起别人家的私事?” 面对她一个罪名安下来,姜枕雪不慌不忙。 “本郡主何时说通房?旁人的妻子,爬床的丫鬟,青楼的妓子,只要是小侯爷可能会感兴趣的女人,侯夫人不都想着法儿地朝他房里塞?还专门找人引导,告诉她们小侯爷的喜好?不久前,侯夫人不还专门找了十个姑娘,各个才艺双绝,吹拉弹唱样样精通,专门送来伺候小侯爷吗?” 这个当然不是算出来的。 仅凭面相,只能看出侯夫人用女色坑害小侯爷。 奈何周蕙兰八卦啊。 昨晚自己睡着,没人跟她说话就到处飘,侯府都被她转遍了,听了不少八卦进耳朵。 一个鬼,连墙角都不用蹲。 就那么飘在当事人跟前听。 姜枕雪很随意的一句话,侯夫人的脸色却是大变。 她做这些都是暗中进行,何时走漏了风声她竟然都不知道,脑中快速思索着应对的方案,再次装哭比之前真了许多。 最起码挤出来的眼泪比之前多了几颗。 姜枕雪说的这些,临江侯都不知情。 他和夫人是青梅竹马,两人感情甚好,虽从未许过一生一世的诺言,他却用实际行动做到。可惜两人都未见白头,缘分就已尽了,夫人生业儿的时候难产而死,留下一个只知啼哭的婴儿就撒手人寰。 临江侯悲痛欲绝,几欲赴死,奈何还有个小婴儿需要照顾。 侯夫人就是这个时候自请入府的。 她说姐姐的孩子就是她的,会当成自己亲生儿子一般对待。 侯爷许了她夫人的身份,却从未踏入过她的院子。 对这个儿子,他感情复杂。 一方面这是他与爱妻的骨肉,另一方面却也是因为他的到来,才致爱妻惨死。 如果让他选择。 他宁愿终生无子,也想与爱妻相守一生。 此时告诉他,爱妻亲妹妹处心积虑坑害外甥,临江侯的第一反应是不信,但侯夫人下意识地动作做不得假。 一时间,他心中的那杆秤已经偏向了姜枕雪说的话。 侯夫人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即便贵为郡主,说话也应该讲究证据,万不可这般血口喷人。” “本郡主是否血口喷人,侯爷一查便知。” 一句话,硬生生堵住了侯夫人酝酿好的,一肚子的话。 她怎么不怕查? 就算有点本事,若侯爷想插手去查,必然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那她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岂不是都白费了? 一时间,侯夫人哭得更狠了。 这一次不全都是装的,带了几分恐惧的泪。 瘦弱的肩膀随着哭泣颤抖,看起来可怜极了。 “侯爷明察,妾身是业儿的亲姨母,妾身能害他吗?当年,妾身一个黄花大闺女嫁给自己亲姐夫做后娘,京中多少人等着看妾身的笑话?但妾身还是嫁了,就是不想业儿受任何委屈。当年,姐姐对妾身多好啊。” 提起亡妻,临江侯的表情缓了不少。 “若是姐姐还在,定会为妾身寻得一门好亲事,闲来无事时,妾身就来侯府做客,与姐姐一起喝茶聊天。但如今,妾身做了后娘,对孩子是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管了,旁人说妾身虐待孩子,不管,旁人又说妾身故意养歪孩子,妾身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哽咽着说完,侯夫人便用帕子捂住脸,呜呜咽咽地哭着。 她一哭,周家父子俩也不好再听,只能去看小侯爷的情况。 倒是姜枕雪看着她哭,然后没头没尾地来了句。 “夫人的戒指真是好看。” 下意识地,侯夫人立刻将手缩回袖子,连哭都忘了,声音尖锐也不似之前刻意装出来的楚楚可怜。 “你说什么?” 姜枕雪早已收回视线:“没什么。” 侯夫人的心却是不受控制,咚咚跳起来。 如果姜枕雪说的都不是巧合。 那今天…… 侯夫人有些后悔没在第一时间把姜枕雪赶走。 还好,清虚道长在这时候过来:“侯爷,贫道已经仔细观察过小侯爷的情况。他阴邪入体太过严重,已经渗入到五脏六腑,想要彻底清除,必须即刻开坛做法才行。” 临江侯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当即让人准备开坛做法的东西。 只要清虚道长提到的东西,临江侯都让人准备最好的。 法事很快就开始。 清虚道长披上了黄色道袍,手拿串了铜钱的桃木剑,将小侯爷的生辰八字写在符纸上点燃,而后咬破中指,又在桃木剑上写上小侯爷的生辰八字,双眸紧闭,口中念叨。 “天雷煌煌,霹雳四方!地火烈烈,焚尽不祥!桃木持符,邪祟伏藏!” “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破!” 清虚道长的双眸陡然睁大似牛眼,在念到太上老君四个字时,桃木剑猛地刺上正在燃烧的符纸。 就那样,写了小侯爷生辰八字的符,就在那沾了血的桃木剑上燃烧。 姜枕雪眉头微动。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同样,也没什么大作用。 不过她瞧着清虚道长的桃木剑好似有些不对,按理说就算是品相极为一般的桃木剑,也是带着阳气,他手上的那把,居然含着丝丝阴气。 随着他一声破。 光着膀子躺着的小侯爷似乎动了一下。 临江侯十分激动。 然而小侯爷也只是动了一下,并没有醒来的迹象。 清虚道长看起来并不慌,道了句“侯爷且慢”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药丸,用水化开,让人伺候着小侯爷喝下去。 喝完,清虚道长狠狠将碗一摔,用碗割破小侯爷的指尖血。 以血为墨,再一次在符纸上写下小侯爷的生辰八字。 拿着这生辰八字,清虚重复了一遍之前的步骤。 此时此刻,姜枕雪已经完全确定,清虚就是个骗子了。 这套动作下来,不招鬼就好了,还想驱鬼呢! 也不知道从哪本破书上学的。 还有,哪个道士用的桃木剑,剑头是用槐木做的? 一声响亮的破,小侯爷的身体剧烈抖动。 侯夫人的神情极为激动,声音都止不住地颤抖:“侯爷你看,妾身都说,绝不可能害业儿,否则又怎会请来清虚道长,为业儿驱鬼?” 她眼睛一斜,看向姜枕雪。 “都是郡主挑拨离间,想坏我夫妻二人情分,郡主你安的什么心?” 临江侯却不似侯夫人想象的那般喜悦,因为这抖动的幅度和方向,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 他儿子不习武。 平常连走两步都累,怎么可能做得来这么高难度的动作? 突然,小侯爷猛地从床上立起来。 没有任何起身的动作。 就那么如同一块笔直的木板,直愣愣地从床上立起来。 他突然睁开眼睛。 只有眼白,没有眼珠。 一开口,声音不男不女,听起来极为刺耳:“哈哈哈死道士,凭你也想杀死老娘?受死吧。” 第42章 女鬼活撕小侯爷 说着,小侯爷垂在两边的手臂直挺挺地立起来。 没有任何弯曲的弧度。 似两根棍子,从垂下来的状态瞬间变为平直,面容扭曲。 身体没动,脑袋转向侧面,朝临江侯这边看来,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你们,一个都跑不掉,全都给我死。” 临江侯和侯夫人皆是脸色大变。 就连周老将军和周暮也不例外。毕竟周寒声是中了邪,但他们并未亲眼见到有鬼。 再看夏蝉。 出门时还信誓旦旦说要多练练胆子,以后跟在姜枕雪身边,看见鬼的时候多了去了。 此时正瑟瑟发抖地躲在姜枕雪身后,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 姜枕雪微微叹了口气,身体朝右挪了挪,用身体把夏蝉挡得严严实实。 被吓得脸色发白的侯夫人,声音发颤,胆子却不算小。 “有鬼,是鬼上身,清虚道长,你收了她,快收了这个女鬼。” 清虚道长的脸色也没比侯夫人好看到哪去。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道长,法事开了那么多次,还是第一次真的撞见鬼。 从前,他甚至都不信鬼神之说。 看到鬼,清虚道长的第一反应是跑,被侯夫人这么一喊,他才想起自己还是个道士。 为了保住名声继续赚银子,他只得硬着头皮按照书上看的驱鬼的方式做。 一张指尖雪画的符凭空点燃。 清虚道长用桃木剑一挑,对着小侯爷的脑门刺下去。 小侯爷就跟被点了穴位似的,瞬间不动了。 众人都是松了口气。 清虚道长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放了下去。 下一瞬,一只手握住桃木剑端,硬生生将挂着正在燃烧驱鬼符的桃木剑徒手掰断,折断的桃木剑有半只握在女鬼手中,被她重重地砸向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躲闪不及,被桃木剑砸中脸颊。 脸颊的肉在触碰到桃木剑的一瞬,一股黑烟冒出,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 清虚道长脸颊的肉,竟被这鬼气灼伤,黑了一片,连带着皮肉都翻滚出来。 此时此刻,他已经感觉不到痛。 恐惧占据了她身体所有感官。 顾不上脸面,也顾不上名声,清虚道长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斥巨资购入的东西也来不及拿,只想快点跑出侯府大门逃命。 众人都懵了。 一时根本反应不过来。 名声在外,备受达官贵人家追捧的清虚道长,居然是个骗子? “哈哈哈。” 女鬼附在小侯爷的身体里,笑声愈发凄厉诡异。 她眼神阴鸷,看向临江侯。 临江侯固然害怕,也没像清虚道长那般屁滚尿流:“冤有头债有主,我侯府何时得罪过你,你要让我断子绝孙?” 一句话,女鬼笑得更加疯狂。 笑声比之前更加凄厉,听得人汗毛直立。 “何时得罪过我?害我命丧黄泉,你又说何时得罪过我?我们这种人的命在你们眼里,就是路边的蝼蚁,害死了,连记都不记得。” 她不欲再多说,只咯咯笑着。 “受死吧。” 临江侯都已做好了她向自己攻击的准备,谁知道她甚至的手臂“咔嚓”一弯,双臂就跟断了似的,两只手朝自己的脖颈处掐去。 这是要以自杀的方式,杀了小侯爷。 “业儿。” 临江侯的心跳陡然加速,一声“业儿”叫得撕心裂肺,顾不得害怕,不管不顾冲小侯爷冲过去,是打算用身体去阻挡女鬼的攻击。 姜枕雪比他的动作更快。 一道五雷驱邪符朝小侯爷身上甩去。 符纸骤然青焰,刚还嚣张跋扈的女鬼骤然被雷光劈出体外,惨叫声似沥青融化一般。 侯府的人皆是震惊。 她则憎恶地看着姜枕雪。 “我死时,倒是没人救我。” 话音未落,女鬼血肉模糊的脸猛地炸开,十根血红的指甲不断变长,指尖还尖锐的牙齿。 “这么恶心。” 姜枕雪并不恋战,甩出七枚铜钱,快速布成一个北斗锁魂阵,将女鬼困入其中。 她收回手,看向女鬼,目光清明。 “为何要附身?” 女鬼被困,挣扎着要从阵中出来,不计代价不停用鬼体撞击阵法,口中一直叫道:“我要撕了他,我要撕了他。” 数次撞击,阵法也不见松动。 女鬼的鬼脸扭曲,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 突然,女鬼低下头,一滴一滴的黑血滴落在地面,一点一点汇聚成一张人脸。 那张脸,竟和小侯爷一模一样。 姜枕雪暗道不好。 女鬼这是宁愿自己魂飞魄散,也要拉小侯爷下地狱。 昨日她观察临江侯的面相时就仔细看过,今日见小侯爷时她又算了一遍。 这就是一普通的富庶子弟。 没多大的功绩,也没干过什么坏事。 遇上天灾,还会大开粮仓,施粥给难民。 按理说,这样的人,不应该会惹到这种不死不休的女鬼。 昨日在萧玄瑾身边待那么久,又佩戴了她贴身的女配,此时的姜枕雪灵力尚可,她有把握一招之内让女鬼魂飞魄散。 想了想,她还是没这么做。 “宁愿自己魂飞魄散也要撕了他,他跟你究竟有什么仇?我观他面相,喜好美色却从不强迫,手上更没有染血,这中间是否有误会?” 女鬼理都没理她。 地上的黑血聚集得更快,一张人脸眼看着就要凝结而成。 姜枕雪不想放弃,再劝。 “杀人偿命,你要报仇,我绝不阻拦,甚至还能帮你。但若你要杀错了人,且不说被杀之人无辜,承受魂飞魄散的代价,仇人却在逍遥法外,你当真甘心?” 因着姜枕雪的话,女鬼脸上滴的黑血明显减少。 就连地上那张黑血汇聚的鬼脸,也肉眼可见的淡了一些。 众人皆是松了口气。 然而,只是一瞬的放松。 下一刻,女鬼的黑血如水流一般流向地面,迅速汇集成一张黑色的鬼脸,那鬼脸在汇集成的一瞬间陡然变大,将整个院子都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亮透来。 侯府的气温明显下降。 阴风阵阵。 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后脖颈。 习武的三人的手都下意识地放在剑柄上,双目警惕地看向周围,不约而同地都护住了姜枕雪。 尤其是夏蝉,后背都因害怕被汗水浸湿。 那张黑脸无端生出一双黑手。 指甲和女鬼的一样长。 指尖还带着尖锐的牙齿,咬合力能活生生将人的头骨嚼烂。 众人皆以为那双手是要攻击自己。 然而,它却突然调转方向朝已经昏死,躺在地上的小侯爷攻击过去。 姜枕雪神色一凛,手中握符,正欲再战。 却不成想,还有一人比她更快。 第43章 换身之术 侯夫人手一扬,食指上那个形状诡异的戒指中迸发一抹黑气,她咬破自己的舌尖血,任由那抹黑气吸食自己的血液,而后狠狠地朝女鬼攻击过去。 那女鬼的注意力全在姜枕雪身上。 在场所有人,只有姜枕雪有能力和她一战。 侯夫人出手突然,她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躲,被那团混着血液的黑气重重打在身上,鬼体当场透明了一半,覆盖在侯府上空的黑脸也跟着烟消云散。 众人皆是目瞪口呆。 谁也没想到,侯夫人竟然会出手救小侯爷。 毕竟她给小侯爷后院塞那么多女人,明显是冲着把他养歪了去的。 大家都以为她巴不得小侯爷早点死。 “哇。” 侯夫人狠狠地吐了口鲜血。 脸色苍白得跟张纸似的。 “瑶儿。” 临江侯也没想到,侯夫人居然会这么做。 就在众人都以为侯夫人要跟临江侯说点什么的时候,看着十分憔悴的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生生推开扶着她的临江侯,起身扑到小侯爷身上。 手和膝盖被地面磨出血迹。 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再次扬起戒指,黑气不断吸食着她舌尖鲜血,将她的一张脸变得惨白。 侯夫人的眼神比什么时候都坚毅。 “换身之术?” 这下,姜枕雪总算想明白,为什么侯夫人既给小侯爷后院里塞一堆女人,导致他身体亏空,一点阴气就能把他击倒,又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也不让女鬼伤害她的身体。 自始至终,她要的不是侯夫人的身份地位,也不是临江侯的爱。 而是。 小侯爷的身体。 “夏蝉。” 夏蝉听命而动,飞身上前,一剑柄震飞侯夫人手中的戒指,而后抓住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造型诡异的戒指被震飞,在地上滚了老远停下。 没了舌尖鲜血的供养,黑气又被姜枕雪出手打散,戒指上鲜艳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不。” 侯夫人叫得撕心裂肺,嗓子都沙哑了。 她不顾身上的疼痛,奋力向戒指扑过去。 但夏蝉的力气更大,任凭侯夫人如何挣扎,都没能从她手上挣脱。 眼看着戒指的颜色完全消散,侯夫人的眼睛一点一点被绝望占据,理智被愤怒冲昏头脑,她恨不得跟所有人拼命。 “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们都杀了。” “瑶儿!” 在临江侯的印象中,侯夫人永远端着端庄贤淑的模样,就算是心里有气也能做到面不改色,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癫狂的模样。 “瑶儿你冷静些,业儿没事,我们都没事。” “我要你们死。” 侯夫人突然低头,一口咬住夏蝉的手臂。 夏蝉只当她是个后院妇人,并未对她设防,一时没注意被她咬了个结实。 这一口咬得很紧。 恨不得从夏蝉手臂上的那块肉撕下来。 她拔下发间最硬的那根簪子,狠狠朝小侯爷的喉间刺去。 这一下,是冲着要小侯爷的命去的。 “业儿!” 临江侯完全不懂侯夫人为何会变成这样,扑过去挡侯夫人的簪子。 夏蝉一个飞踢,侯夫人的手腕发出一声清脆的骨折声。 手掌以一个不寻常的角度垂下来。 手中握着的簪子掉落在地。 簪子上的拆环散落一地。 看着落在地上又弹起的簪子,侯夫人颓然地坐在地面,万念俱灰。 她知道。 筹谋多年的计划,彻底崩盘。 她永远都不会成功。 “你这是做什么?” 临江侯大怒,原本他以为侯夫人只是想养歪他儿子,后来发现她竟舍命救人,还自责是自己小人之心,没想到她竟然要业儿的命。 “你个毒妇!业儿究竟哪里惹到你,你竟要置他于死地?你若是恨,便恨本侯,拿业儿开什么刀?” “恨你?” 侯夫人眼中带泪,笑着看向临江侯,吐出的话却像把刀子,扎在临江侯的心口。 “你算个什么东西,让我恨你?” 她一双眼睛似看临江侯,又似透过他的脸在看另外一个人。 眼泪簌簌落下。 她也不擦。 就那么任由眼泪落着。 “我的儿若是还活着,应该和小侯爷一样大了。他有我悉心照顾,定然比这废物要长得高些,脑子聪明些,人品学识皆在他之上。不过他之上也没关系,我的儿怎样都好。” 临江侯根本听不懂侯夫人在说什么。 她自嫁给他起,就说过会一心照顾姐姐的孩子,不会要自己的孩子,怕自己忍不住会偏心。 如今又说什么她儿。 “胡言乱语,我看你是疯了。” “我就是疯了!”此时的侯夫人,支撑她一生的那根弦断了,整个人都透着淡淡地死气和疯魔:“那也是你的儿子!没想到吧,那夜你醉酒,怀中抱着的人不是姐姐,和你共度春宵的人是我,是我!” 她重重拍打着自己的胸膛。 想以此来减轻痛苦。 “我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你偏偏喜欢她,我就只能用那种龌龊手段得到你?还好啊,我怀了身孕,就算是侧妃,跟姐姐共侍一夫我也愿意。你们都是我最爱的人,三个人把日子过好怎么就不行?但他们都不同意,他们说我丢人现眼,把我关起来,逼我打掉我的孩子!” 侯夫人摸向自己的肚子,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我和他,就只有短短几个月的母子情分。” 临江侯面无表情地听着。 心中没有半分动容。 他从不知道,吴氏嫁给他,竟然还有这么多隐情。 “若我早知,绝不会让你入侯府。”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知道这是临江侯的家事应该回避,一个个又假装跟没反应过来似的,竖着耳朵听。 就连被鬼追得屁滚尿流的清虚道长,都躲在一个假石头后面听,生怕错过了一个细节。 侯夫人讽刺轻笑,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 “是啊,你只对她有情,哪怕我们长得一模一样,你都不愿看我一眼。” 她早已对临江侯死心。 曾经的爱慕,因从未有过回应变为恨意,曾经失去的东西也变为了执念。 临江侯却想起另外一件事。 “那你姐姐的死……” 第44章 纸人活了 “我没有。” 侯夫人极力否认。 “那是我亲姐姐,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怎会害她?” 临江侯气得反驳:“那你害她孩子?” “那怎么能一样?姐姐孩子的身体,我孩子的魂魄,这也是我和姐姐的孩子。” 乍一听,好像没什么问题。 仔细一想,又好像不太对劲。 众人一时间都不知应当说什么好。 整个院子寂静一片。 姜枕雪在这个时候开口:“你一心想复活自己的孩子,宁愿冒这么大风险借尸还魂,就没有想过他是否愿意被复活?” 众人不解。 侯夫人先是一愣,随即看向姜枕雪的眼神满是恨意。 “你少挑拨离间,我的孩子,自然想复活。” “好,我复活给你看看。” 不用别人引路,姜枕雪径直朝一个方向走去。 不等吩咐,夏蝉直接拎着侯夫人后脖颈的衣服,拉着她跟在姜枕雪身后。 众人随后跟上。 姜枕雪没来过侯府,更没进过后院。 此时无人引路,她就跟到了自己家似的,一步错路都没有。 她去的方向,正是侯夫人日常住的院子。 院子大门越来越近。 侯夫人从一开始的怨恨,到后面的逐渐忐忑。 甚至心里萌生出一种可能性。 姜枕雪说得是真的。 她的孩子,真的不想复活? 这个念头只在她的脑子里萌生一瞬,就立马被她否认。 鬼好不容易投胎成人,还未出生就被人杀死,如何能甘心? 若有复活的机会,如何能不愿意? 更何况,他还未见过自己这个母亲,如何能不想见? “姜枕雪你休想骗我。” 姜枕雪没理她,顺着阴气找过去。 突然有个陌生的女人闯进来,院子中的丫鬟婆子本想发作,又看到跟在后面怒气冲冲的侯爷,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似的,半声都不敢吭。 姜枕雪进了书房。 侯夫人的书房比一般男子的还要大,几面墙全部被书架占满,里面放着密密麻麻的书。 “机关在哪?” 眼看着姜枕雪进了书房,侯夫人的忐忑比之前更甚。 面对质问,她心虚地别开视线。 “没有机关,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夏蝉。” 夏蝉丢下她,按照书架上书籍的排列顺序找起来。 寻找机关本就是她作为杀手的训练项目之一。 没费什么功夫。 夏蝉的手就落在了其中三本书上:“郡主,机关在这。” 姜枕雪同时将三本书向后推,比人还高的书架随之移动,露出这个书房本来的面貌。 书架后面有一个小门。 只容一人进去。 侯夫人硬撑着的理智在这一瞬间分崩离析,她像个疯子一般大喊大叫:“不许进,都不许进去,出去,都给我出去,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没人听她的。 尤其是临江侯,他一张脸沉得吓人。 偌大的侯府都交给吴氏打理,他竟不知道侯府书房什么时候多了个密室。 更不知道,吴氏竟在这密室中,为夺走他唯一子嗣的肉身,谋划多年。 他不敢想。 倘若吴氏一举成功。 业儿的魂魄看着自己亲生父亲和杀害自己的仇人,霸占自己肉身的恶人,一家子其乐融融,丝毫不知唯一的孩子已经被人残忍杀害,该有多伤心。 一想到那个场面,临江侯的心里就跟被刀割了一般。 抑制不住的疼。 众人跟随姜枕雪进了密室。 比起入口时的狭窄,密室内的布置可谓是豪华。 四四方方的房间内,飘着九转还魂香的味道。 且不说那周围的黄金摆件,和大片难寻的阴冥苔。 就只是那四角燃着的聚魂灯。 灯油都是以尸油和上好的檀香制成,才能达到这种火光泛青的效果。想要真正达到滋养灵魂的作用,必须每夜午时以至亲之人的鲜血喂养,且不可中断。 一旦中断,魂体渐散。 按照吴氏的说法,她怀有身孕时胎儿就被迫打掉。 如今算来,吴氏竟每日以血入灯十几年了。 密室正中央,上好的金丝楠木盒内,放着一块质地温润,触手生温的养魂玉。 隐隐约约的,能看到养魂玉中央有一个小婴儿的身影。 他似乎是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小小身体不停地挣扎。 还未上前,吴氏连滚带爬扑到她跟前,用身体挡住姜枕雪的去路。 此时的她衣衫凌乱,发髻也散了,脸上的妆容也花了,哪里还有一开始见面时,高高在上审视姜枕雪的样子? “你不能过来,走开,你们都走开。” 哭喊着,她的气势却突然松了下来,语气也变成了哀求。 “我求你们不要伤害他,我给你们磕头,给你们磕头还不行吗?我什么都不要了,求你们别伤害我的孩子,我求你了。” 姜枕雪的面上没什么表情。 一开始对她就没什么憎恶,现在也不会产生任何怜惜。 现在她知道怕了。 她谋划着去夺小侯爷肉身的时候,就不想想旁人也会怕? 她有孩子。 那旁人就没有母亲吗? 都不等夏蝉动手,临江侯径直上前,一把将吴氏拉到一边。 姜枕雪的素手触碰到养魂玉的一瞬间,小婴儿挣扎的动作小了许多,似乎是感受到了舒服。再等姜枕雪把养魂玉拿在手中,小婴儿已经不再挣扎,表情甚至有一丝安宁。 她让夏蝉去书房找了些轻薄透光的白宣纸。 手脚利落地扎了个童男形象。 红绿寿衣的纸人做得很精致,栩栩如生,宛若真人。 若非没有眼睛。 否则当真像活过来了一般。 姜枕雪拉过吴氏的手,夏蝉立马送上匕首。 匕首刺破手指,有鲜红的血迹流出。不等鲜血滴下,姜枕雪按着她的手,分别在纸人的两只眼睛上点了两下。 瞬间,原本只能算得上是精致的纸人有了活人感。 似笑非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吴氏。 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只有夏蝉因为害怕朝姜枕雪身后躲了躲。 姜枕雪的手在腰间的玉佩上摩挲几下,玉指翻飞,掐印,金光骤起,原本在养魂玉中的小婴儿顺着金光移动,落在刚点了眼睛的纸人上。 片刻之后,纸人突然动弹了一下。 众人连呼吸都摒住了,眼睛紧紧盯在纸人身上,片刻都不敢移开。 夏蝉早早躲在姜枕雪身后,也不管手心已经微微出汗,死死拽着姜枕雪的衣服下摆不松手。 侯夫人也顾不上哭,目不转睛地看着纸人。 纸人的身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以血画成的眼睛眨了两下,当着众人的面,翻身坐了起来。 对着侯夫人一张口就是:“娘亲。” 第45章 附身在纸人上 侯夫人一愣,没在第一时间扑上去。 她第一反应是无法接受。 不是无法接受自己思念多年的孩子附身在一个纸人身上,而是无法接受姜枕雪是个有本事的。 如果姜枕雪真有让她孩子附身纸人的能力。 那么,她说的很有可能就是真的。 她的孩子,也许并不想复活。 自我感动那么多年,一回头却发现孩子根本不想复活,她根本不知应该如何面。 “娘亲,你不认识我了吗?” 纸人的声音,是很好听的童音,这一声带着明显的委屈。 母子连心,侯夫人的眼泪“哗啦”一下就下来了,心脏也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见侯夫人依旧没来抱住自己,纸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不过他没有怨恨。 而是哼起了童谣。 “月儿弯弯爬树梢,风摇花影轻轻绕,小乖乖快长大,梦里糖糕吃个饱。” “你……你真是我的乖乖。” 侯夫人再也绷不住,泪如雨注。 她扑过去,想抱住她儿的身体,又生怕将那个单薄的宣纸弄破,坏了她好不容易和孩子见面的机会,只能用力擦干净手,小心翼翼,极为克制地抚摸着纸人的脸颊。 这一摸。 那浓烈的情绪仿佛能顺着手臂,触碰心脏。 她的心,狠狠纠在一起。 “是乖乖,我娘亲的小乖乖。乖乖对不起,娘亲没认出来你,都怪娘亲,是娘亲不好。” 这首童谣,是她怀孕的时候自己编的。 那短暂的母子情分,仿若一场梦的温暖,是支撑她未来十几年艰难日子的糖。 “娘亲。” 纸人直接扑到侯夫人怀里,脑袋紧紧贴着他。 侯夫人生怕力气一大,纸人身体会坏,着急忙慌去查看,待看到那白宣纸看着单薄,却没有丝毫损坏,才长长松了口气。 哪怕之前再愤怒,看到这一幕的众人也不好苛责。 侯夫人固然有错,固然要因为错受到该有的惩罚。 这一刻的安宁温馨,无一人想去破坏。 只有夏蝉,害怕丝毫不减,躲在姜枕雪身后,小脸发白,一动都不敢动,生怕纸人会注意到自己。 哭到抽搐,侯夫人无比自责。 “对不起乖乖,是娘亲没用,谋划这么多年还是功亏一篑,你等娘,娘一定还会再想到办法,让你回到娘亲身边。” 在她怀中的纸人一听这话,身体狠狠抖了一下。 侯夫人自然也察觉到了。 “怎么了乖乖?” 纸人疯狂摇动,被血点上的眼睛流出血泪。 侯夫人不觉害怕,只有满满心疼,拿着帕子就给他擦。 “娘亲我不想复活,我不想被困在这,我也不想变成别人,我在那里面非常难受,我喘不上气,我好热,每天每天都有火烧我,娘亲呜呜呜。” 纸人越哭越厉害,连话都说不出来。 侯夫人彻底慌了。 她手忙脚乱帮纸人擦,早已顾不上别的。 “乖乖你跟娘亲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纸人哭了好一会儿,委屈都发泄出来,情绪才终于好了一些:“我每天在这里都好难受,一点也不想在这,但我出不去。” 毕竟只是几个月大,都还未出生的孩子。 即便做了十几年的鬼,也只是做到会说话而已。 侯夫人恳求的目光放在了姜枕雪身上,早已顾不上之前的恩怨,把姿态放得格外低:“郡主,之前都是我不好,你怎么罚我都行。我求求你告诉我,我儿为什么会这样?我,我应该如何做,才能让他好受一些。只要能让他好受,我付出什么都行。” 他一哭。 什么执念,什么怨恨,早已被侯夫人抛到九霄云外。 只要她儿能好,她怎么样都行。 姜枕雪的目光从纸人移到侯夫人身上:“鬼魂逗留阳间,本就有违天道,更何况他死时是个连灵智都未曾开化的婴儿,如何能抵挡得住阳间的侵蚀?至于你想的借尸还魂,想达到的条件极为苛刻,基本不可能实现,如果强行实施,后果就是魂飞魄散。” “你说什么?” 侯夫人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接踵而至的,是心底里翻涌的害怕。 理智告诉她,不应该全信姜枕雪的话,她和姜枕雪没那个交情,或许姜枕雪是骗她的呢。 但心底里有个声音却不停告诉她。 姜枕雪说得对。 以她的能力,直接能将他们母子俩打得魂飞魄散,根本没必要骗她。 她的喉咙发紧,一股血腥味抑制不断地上涌,侯夫人压了又压,才勉强压制住那浓浓的血腥味。 缓了又缓。 侯夫人才艰难开口。 “郡主可有补救的办法?” “当然有。”如果没有,姜枕雪根本不会让母子俩见面:“为他超度,送他走。滞留阳间不是他的错,地府不会追究他。” 想到只短暂见了一面的孩子就要被送走,侯夫人心中又是一阵闷痛。 她忍着不舍,声音发颤。 “你想要什么?” 姜枕雪没理由帮她。 “银子。”姜枕雪说得十分坦白,也没管侯夫人露出的震惊表情:“本郡主算不得什么大善人,自然不可能平白无故出手。” 周家换周蕙兰听她使唤百年,临江侯府自然是换银子。 她费尽心思,才勉强三弊五缺的命。 但想拥有很多银子,也没那么容易。 姜枕雪看了一下纸人的情况:“他大概还有一炷香的时间,跟他告个别,然后拿着养魂丹来找我,本郡主自会为他超度。” 说罢,她便出了密室。 其他人也跟上姜枕雪。 临江侯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离开,并未和纸人说过一句话。 这是他的孩子,但他从未知晓过他的存在,也不是和他心爱女子生下的孩子,更因为他差点害死自己的孩子,临江侯对这个孩子有怜悯,却生不出一丝父爱。 他能做到的,也就只有支付更多银子,让姜枕雪好好超度。 姜枕雪回到小侯爷的院子。 他已经让人重新抬到床上躺好,身上穿了衣服,只是脸上贴着的符纸没有撕掉。 清虚道长被几个下人围在中间。 没有打,也没有绑。 下人们对他还算是客气,就是不让他走。 临江侯让侯府的人都下去,没理眼巴巴看着他的清虚,转而进了内室。 小侯爷还在昏迷。 两只手臂不正常地垂下来。 姜枕雪挽起袖子上前,一手扶着他的小臂,另一只手在他的关节处摸索。 片刻之后,只听“咔哒”一声。 就跟上了锁似的。 小侯爷的手臂就这么接上了。 姜枕雪又绕到床另外一边,用同样的方式,将小侯爷的另外一条手臂接上。 众人皆惊讶姜枕雪的接骨能力。 周老将军则想的是,若是能把郡主的能力用于军中,那军中的将士会少吃多少苦?伤亡率必然会大大降低。 他已经在盘算着自家库房有什么好东西,能让郡主看得上眼。 郡主好像玉器格外喜欢。 他把周家所有玉器都搬给郡主,才豁出去这张老脸,也不知郡主能不能教军医生两招。 见众人都看自己,姜枕雪随口解释了一句。 “趁他还没醒,察觉不到痛,先接上,醒了该嚎了。” 说罢,姜枕雪伸手捏住小侯爷的下巴,一用力,嘴巴被捏成一个圆形。 另一只手,以手为刀,砸向小侯爷腹部。 她看着瘦,力气却不小。 一掌砍下去,小侯爷的上半身微微上仰,一个椭圆形的东西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第46章 扬州瘦马 “是红枣核!” 周家父子齐声喊道。 这个东西,他们可太熟悉了。 声儿昏迷不醒,正是因为这个鬼东西。 小侯爷比声儿情况还要严重,原来是已将这东西吞入腹中。 临江侯不懂,周家父子就把周寒声昏迷,全是因为这个刻了符文的红枣核的缘故,以及这诡异的红枣核长期不去,会有什么后果的事全说了。 临江侯的双眸仿若寒冰。 周老将军见小侯爷还没醒的迹象,有些担心:“郡主,小侯爷他,何时能醒?” 姜枕雪为他把脉,又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今晚,最迟明日。周寒声能当场醒来,一则是中邪程度浅,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洁身自好,自身阳气足。小侯爷整日沉迷于美色,身体都要被掏空了,自然虚得多。” 说着,她又写了一记方子,上面全是一些温补的药。 “按照这个方子,一次三日,吃上七天。往后半年都要禁欲,方可弥补身体的亏空。” 临江侯连忙接过。 小侯爷的事解决完,姜枕雪的目光才放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女鬼身上。 她早已没了之前开大招时的嚣张。 “别看我,红枣核的事跟我没关系。我一个鬼,会什么符文?我只是想报仇。” 姜枕雪以符化水,让几人都淋在眼睛上。 天眼可开半个时辰。 临江侯一见女鬼,就想起她想活撕小侯爷的样子,怒道:“胡说,我儿顽劣,但从不混账,跟你有什么仇,让你非要治他于死地。” 姜枕雪没反驳。 观了小侯爷的面相。 他的确是被女色掏空,甚至连有夫之妇都来者不拒,但从未牵扯过人命,就连间接导致的都没有。 便是有夫之妇,也都是你情我愿。 给银子,买院子,买首饰都十分大方,身边围着一堆女人,愣是没有一个对他有怨言的,更别说是跟什么人结血海深仇。 女鬼却因为临江侯的一句话被激怒,受了重伤半透明的鬼体渐黑,鬼力又有了恢复的迹象。 “有什么委屈你可直说,若真是小侯爷或侯府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你要杀他们绝不阻拦。” 之前,姜枕雪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那个时候女鬼听不进去。 现在,她不听也得听。 身上的鬼气散了一些,女鬼的语气依旧带着怨恨:“听他们说,你是郡主?郡主生来高贵,锦衣玉食,受人供养,又如何知道我们这种命如草芥人的痛苦?” 姜枕雪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她。 “郡主可有听过扬州瘦马?” 姜枕雪有所耳闻。 以低价购买幼女,教其琴棋书画,仪态媚术,及笄后再高价转卖给达官贵人为妾,妓,或者玩物。 从古至今,类似的事从未断过。 只是名称不同罢了。 女鬼目光呆滞,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地苦笑:“我生前,便是其中之一。” 女鬼名叫杏娘,是被人贩子拐走之后取的名字。 从前叫什么,被拐的时候太小,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家还不错,有下人伺候,有很多好吃的,也有很多漂亮衣服。 因为长得出色,又聪明伶俐,未等及笄就被卖给了一个老男人做外室。 后来那老男人意外死了,她又被当做家产卖来卖去,已经记不清自己跟了几个老男人。 哪怕那种情况,她都没被磨平心气,一直抓住机会,学习各种能学的东西。 后来她又被卖给了一个姓曹的老男人。 他跟其他男人不同,养女儿一样养她,教给她很多东西,还不用她进房伺候。 她以为自己遇到了好人。 直到三月后又再次被卖。 杏娘忽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恨意散去了些:“那家人不是人,短短几日,我身上就没一块好地方。终于逮到机会,我拼了命逃回去,回到曹老爷家,却意外发现他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即便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众人也还是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对我好,是他在弥补当年弄丢我的亏欠。我不怪他把我弄丢,我相信每一个丢失孩子的父母,都不是诚心的,但他为什么要再次把我送人?” 杏娘躲在窗下,偷听了很久。 原来是曹老爷的儿子闯了祸,对方开口要杏娘。 “他伤害我两次,凭什么我不能反击?所以,我在厨房下毒,毒死了他们一家,带着曹家所有家财跑了。” 原本她聪明有才,又拿了亿万家产,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日子不知道会有多舒服。 杏娘也是这么打算的。 “我凄惨一生,也该过过好日子的,没想到被折磨这么多年,我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哪怕是散尽家财,也没能救回来。” 后来做了鬼,杏娘才知道。 那天原本被拐的人,应该是她那个只会闯祸的哥哥。 “是那个蠢货人贩子,天杀的人贩子踩错了点,才把我抱走,害我吃了那么多苦。” 曹家的人全死了,杏娘心中恨意难消。 临江侯听完,更加莫名其妙:“你身世凄惨,本侯很同情。但这跟我侯府有何关系?跟我儿又有何关系?难不成买卖你的这些男人中,有我儿?” “买卖我的都是老男人,自然没有他。” 临江侯更加不解。 “那这跟我儿有何关系?让你非要杀他不可?” 她宁愿魂飞魄散,也要跟自己儿子魂飞魄散的样子,临江侯是一刻都不敢忘。 “因为他就是当年的人贩子之一!” 第47章 杏娘记忆被篡改 “人贩子?” 不光是临江侯,所有人都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姜枕雪亦是如此。 原本她也以为,就算这中间有什么误会,杏娘估计也是误以为他参与了买卖,或者跟曹家有关,甚至误以为小侯爷也是这样的人才会置他于死地。 万万没想到,杏娘居然以为他是人贩子。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拐我的人里就有他,这张脸我做鬼都不会忘记。” 姜枕雪更奇怪了。 看向杏娘的眼眸微微眯起。 她都不记得自家在哪,再见到父兄都不认识,如何会记得见过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贩子? “他也就是刚及笄不久的年纪,你被拐时他才多大?有什么本事能拐你?” 杏娘一怔。 她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小侯爷的脸,所以宁愿魂飞魄散也要他死。 但从未想过。 一个人的容貌过了十几年,怎么可能没有分毫变化? 又或者说,十几年前的小侯爷还只是个比她还小的小屁孩,如何能拐她? 众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临江侯身上。 临江侯瞬间明白,这是怀疑参与拐卖的人是他,他顿时有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感觉:“你们看我做什么?本侯又不缺银子,为何要参与拐卖?” 见众人不信,临江侯又问:“你被拐卖的是哪一年?在什么地方?” 杏娘如实说。 “承庆十九年,京城。” 临江侯松了一大口气:“那一年本侯奉陛下之命,前往江南,治理江南水患,整整过了一年才回京。在江南每日都要和旁人见面,一日都不曾离开,如何会出现在京城拐卖?” 杏娘也不觉得是临江侯。 她记得清清楚楚的是小侯爷,连穿着打扮,说话语气神态都是小侯爷,和临江侯无关。 周老将军思索片刻。 “这事,恐怕是有人刻意做局,要害小侯爷。敢问郡主,鬼魂或者活人,是否会有被篡改记忆的可能性?” 姜枕雪也在想这个可能性。 “有是有,不过知道的人不多。想篡改新鬼的记忆相对容易,像杏娘这种已经有了伤人能力的鬼,要费不少功夫。” 众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按照目前的情况,杏娘被篡改记忆的嫌疑很大。 这么想着,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脸上还贴着黄符的小侯爷身上,眼神里不自觉带上困惑。 就连临江侯都是如此。 不是他们看不上小侯爷。 他就是一个荷包里有点银子的普通富家子弟,京城里这样的子弟多了去了。 就算是想对他下手,趁他走巷子里一板砖敲下去,想打想抢轻轻松松。 实在没必要整这么一出。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姜枕雪也不太好解释大家的困惑。 小侯爷的面相和生辰八字她都看了,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实在没什么图谋的价值。 “还有一种可能性,杏娘是新鬼的时候就被篡改了记忆,后面鬼力才大涨。” 临江侯面露沉思。 “费这么大周章,到底为的什么?不管是为的什么,既然这事牵扯到临江侯府,就跟本侯有关,这事本侯会继续查下去,直到将幕后之人揪出来为止。” 周家父子也道。 “这事既已牵扯到寒声,不管是不是误伤,寒声差点丧命是真。此仇,我周家必报。” 姜枕雪收银做事,后面的事跟她无关。 她让临江侯找了块上好的玉佩,将杏娘收了进去。 “幕后之人,或许与拐卖之人有所牵连,他们手中恐怕还有其他鬼魂可用,有杏娘在能助你一臂之力。” 杏娘如今鬼体受损严重,绝大多数时间都只能呆在玉佩中。 姜枕雪也不怕她突然对临江侯出手。 事情解决得差不多,姜枕雪让临江侯直接把银子送到裴家,务必由秋棠亲自收下,就要带着夏蝉离开。 “等一下。” 侯夫人快步走到姜枕雪面前,表情上已完全没了初见时的倨傲,双手小心翼翼捧着那颗养魂玉,生怕手重了些伤了玉中的孩子。 “扑通”一声,侯夫人跪在姜枕雪面前,重重磕了个头。 “民妇给郡主磕头认错,民妇愿接受郡主所有处罚,求郡主为我儿超度,送他走。” 她想复活孩子。 但更想让他快快乐乐。 “民妇已经错了这么多年,不想再错下去。” 姜枕雪接过养魂玉。 “不必言谢,本郡主只是收银子做事。至于你说错,对不起的是临江侯和小侯爷,跟本郡主无关。” 顿了顿,姜枕雪又想到了什么。 “当年你一个闺阁女子,为何会知这养魂之术?” 提起那人,侯夫人的眼中迸发出恨意。 “民妇也不知那究竟是何人,每次见到民妇,他都是一身黑衣,遮住面容。到现在,民妇也不知他目的究竟是何,甚至那人是主谋,还是个随便被派过来跑腿的都不清楚。倒是有个奇怪的点,这么多年,他声音似乎一点都没见老。” 事到如今,她对那人是恨之入骨。 如果不是他,她的孩子也不会在阳间受这么多年的苦,投胎到下一世都是个大孩子了。 但她也知道。 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妇人,想要报仇,谈何容易? 她必得蛰伏,伺机而动。 “民妇记得,有一回瞧见那黑衣男子的手腕上,似乎有个纹身,当时只是匆匆一眼,没看清是什么。如今想来,倒是很像业儿口中吐出来的红枣核。” 姜枕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临江侯要派马车相送,被姜枕雪拒绝:“侯爷记得把酬金送到裴府就行,务必要沁芳轩的秋棠亲自接手。” 她数次强调,临江侯自然记下。 初来这个世界,她还没四处逛逛。 她一走,清虚道长也猫着腰,悄悄摸摸跟在姜枕雪身后。 姜枕雪只用余光瞥了一眼,并未多言。 京城街道繁华,一路上姜枕雪瞧见了不少有意思的小玩意儿。 手上有银子,她也不会抠搜着不花,看到喜欢正欲掏银子买下,就见脸上还带着被鬼烫伤痕迹的清虚道长立马把银子送到小贩手中,满脸都是讨好的笑容。 他服了止痛的药丸,此刻不太能感觉到脸颊的痛。 就是丑。 一张丑脸配上讨好的笑容,看起来格外滑稽。 “郡主莫要破费,小道来就好。” 小贩要给清虚找银子,他连连摆手。 “剩下的就当是你做的小玩意儿,能讨郡主欢心的奖励。” 接下来,不管姜枕雪看上什么,清虚都争着抢着付银子。姜枕雪也没跟他客气,左右她今天也能算得上是他的救命恩人,掏点银子给她买些小玩意儿不算多。 没一会儿她和夏蝉两人手中就提了不少小玩意儿。 见姜枕雪不打算再买,清虚道长讨好着一张脸上前:“郡主可是逛饿了,前面有家新开的酒楼,听说里面的菜色特别好,郡主可愿赏脸,给小道个机会请郡主尝尝?” 姜枕雪冲他笑笑。 清虚一喜,正欲说话。 姜枕雪:“不愿。” 清虚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直接说,你想做什么?” 清虚立马又陪上了笑脸:“小道想拜郡主为师,只要郡主肯收小道为徒,往后小道愿为郡主冲锋陷阵。谁要是敢对郡主不利,小道立马上去跟他拼命。只要小道……” “不收徒。” 不等他说完,姜枕雪想都没想就拒绝,然后转脸就走。 “郡主别走,且听小道说……” 姜枕雪在前面走,清虚在后面追,刚拐进一个巷子,却看到一个道士打扮的男人站在巷子里。 他手持桃木剑,右手拿了个收鬼的葫芦,眼睛眯成一条危险的缝隙,打量着姜枕雪。 没有他想象中的张牙舞爪。 相反,姜枕雪格外的漂亮,并没有任何被鬼附身的痕迹。 身姿挺拔,五官张扬明艳,笑的时候感染力极强,不笑的时候又透着清冷淡漠。 很符合他的审美。 不过他并未多看,反而握紧了他手中的葫芦。 师父说是被鬼附身,那就一定是被鬼附身。 看不出来,想必还是他修为不够。 “姜枕雪,本道倒要看看,你是被什么妖孽附身。” 第48章 来收姜枕雪?被暴打一顿 他观察姜枕雪的时候,姜枕雪也在打量他。 不似清虚那种完完全全的假把戏。 他是有两把刷子的。 不过也仅仅只有两把刷子,透着明显的邪气,显然不是正派道士。 姜枕雪的脸上丝毫未见惊慌,连他是谁派来的都不问,甚至还抬了抬下巴示意清虚。 “不是要为本郡主冲锋陷阵吗?机会来了。” 清虚有点怕。 但清虚没退缩。 他看了看对面的道士,又看了看周围,最后从夏蝉手中拿走刚买的痒耙子,冲着道士武了两下,故意喊得很大声给自己壮壮胆子。 “瞎了你的狗眼敢冲撞郡主?受死吧。” 说着,清虚道长拿着痒耙子就冲了上去。 对面的道士都懵了。 入道以来,他动手的次数不少,但哪一次不是斗鬼或者开坛做法,什么时候打过这么朴实无华的架?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清虚道长的痒耙子已经到了跟前。 他下意识侧身一躲。 清虚道长一个没刹住,带着他的痒耙子就冲过了劲儿,直直朝地面摔下去。 下一瞬,一个麻袋套到了道士头上。 他只觉肚上一痛,好像被什么人踹倒在地,紧接着肩上,背上,腿上,脑袋上被人踢了好几脚。 夏蝉连踹了几脚,才冲清虚喊:“看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 清虚麻溜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道士一顿猛踹。 踹的时候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我让你对郡主不敬,还要收了郡主?把你家祖宗都收了,你也没本事收郡主,干坏事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见清虚打得卖力,夏蝉突然有种危机感。 这个心机颇深的假道士,是在趁机讨好郡主呢! 想着,夏蝉也打得更卖力了。 她得加油,得努力,决不能让这假道士得逞。 夏蝉现在已经完完全全被姜枕雪折服。 从前她觉得姜枕雪是废物,如今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废物。跟了个这么有本事的主子,也不枉费她白练功那么多年。 因着两人比较,被打的道士哀嚎得更惨了。 见打得差不多了,姜枕雪才让夏蝉把套在他头上的麻袋摘了。 此时的他,和之前的人模狗样,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束好的发冠散乱,一只眼睛被打成了熊猫眼,鼻子也青了,长长的一条鼻血流到下巴,就连牙齿都没了一颗,一说话都在漏风。 就连拿来收姜枕雪的葫芦,都不知道被谁踹了个稀巴烂。 此时的他,就算是路边的乞丐,看起来都比他体面几分。 “扭送到大理寺吧,就说他半路要抢本郡主的银子。” 楚焉若还想要他,就去大理寺捞人吧。 自从昨日临江侯府来人,裴家人到现在都在忐忑不安,本想一大早跟着姜枕雪一起去,好给侯府的人赔礼道歉,没成想连人都没堵到。 姜枕雪一大早就走了,连侯府的马车都没坐。 坐在首位的裴老太太脸色极差,一言不发。 其他几人都在咒骂姜枕雪,尤其是裴流萤和柳姨娘。 “老夫人,早膳您到现在也没用,这些是小厨房新炖的鸡汤面,你多少用些。” 见裴老夫人没理她,柳姨娘叹了口气,将鸡汤面放回到桌上。 “这三夫人也真是的,就算我们有错,那也是一家人,哪有一家人这么置气的道理?更何况老夫人往日待她不薄,怎么就……” “她本来就是个没良心的。” 昨日是气的。 但裴老夫人叫人拿了些平日里不多见的衣裳首饰给她,她就又不气了。 “三哥,你可得好好管管三嫂,实在不行就把她打一顿,那个贱人都要骑到祖母头上了。” 裴执墨冷着一张脸,并未说话。 就在这时,锦华堂的下人来报:“老夫人,临江侯府的人来了。” 裴老夫人立马从软榻上站起来。 “当真来了?” 裴流萤轻嗤一声:“祖母放心,定是那贱人把小侯爷医死了,侯府的人算账来了。” 第49章 裴老夫人一张口就是恶臭 “住口!” 裴老夫人瞪了裴流萤一眼。 她现在的心情极为复杂,既不希望姜枕雪有医好小侯爷的本事,又不希望姜枕雪真的把人医死了。 前者是不希望姜枕雪得势,后者则是怕侯府追究起来,连累裴家。 临江侯府的怒火,根本不是裴家能承受的。 “侯府的事,岂容你一个丫头片子说话?” 一直紧闭的嘴巴突然张口说话,难闻的浊气顺着她的嘴巴喷出来,全喷在裴流萤的脸上。 正欲说话的裴流萤只觉一股令人作呕的恶气扑面而来。 那味道,就像是夏日厨房里,放置了很久的腌臜泔水的味道。 裴流萤差点没忍住,当场吐出来。 飘在裴老夫人跟前看热闹的周蕙兰笑得前仰后合,一不小心把自己鬼脑袋笑掉了,又屁颠屁颠飘去捡。 一边捡一边笑,一边笑一边觉得自己是天才。 一旦裴老夫人发现自己有口臭,就会疯狂用香口的东西。 越用越臭。 直到身边没有一个人敢靠近她。 骂完裴流萤,裴老夫人带着裴家人去了前院,并没注意到裴流萤脸上的异常。 裴老夫人比秋棠来得还早一点。 一见到侯府的管家,裴老夫人的脸上立马堆起笑容。 “是临江侯府的管家吧,这是……” 她看向管家身后那堆东西。 大部分都用箱子盖上,只能隐约瞧见几样。光这几样东西,就够她眼红的了。 管家不知那么多内情,却记得侯爷的嘱托。 “请问沁芳轩的秋棠姑娘在吗?” 裴老夫人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又往前走了两步:“秋棠只是裴家的一个粗使丫鬟,实在上不得台面。” 离得近了,那股恶臭直直朝管家脸上喷过去。 管家当即皱起眉头,朝后退了两步。 怎么这裴家老夫人,一张口就是一股死老鼠味? 能爬到侯府管家的位置,也都是人精,面色很快恢复正常:“我们侯爷叮嘱了,这些东西只能由秋棠姑娘亲自接收,还请秋棠姑娘出来。” 裴流萤在见到这些东西的第一眼就喜欢得不行。 就算祖母舍不得送给自己,看看摸摸开开眼总行吗? 没想到这管家竟然如此不识抬举。 她当即骂道:“你一个下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沁芳轩就是裴家的一个院子,给沁芳轩的不就是给裴家的?秋棠一个丫鬟,粗鄙不堪,把东西碰坏了怎么办?” 即便是出门前叮嘱过不让插话。 裴流萤一番话还是说到了裴老夫人的心尖上。 她说的,全是裴老夫人想说又不好说的话。 一个管家,就算是侯府的管家也是个下人,什么东西居然敢在她面前摆谱。 她朝裴家下人使了个眼色,立马有人上前:“既然是给沁芳轩的,我老太太就替孙媳收下了,管家请回吧。” 见裴老夫人要硬抢,管家也陷入为难之色。 侯爷只告诉他要交给沁芳轩,并未告诉他如果裴老夫人要抢,应该怎么办? 一个小小的裴家自然不足为惧。 但要是康宁郡主因此生气。 眼瞅着裴家人就要从管家那里接过东西,一道女声从后传出,步子很急,声音却很有气势:“郡主的东西,我看你们谁敢碰?” 秋棠带着沁芳轩几个人出来,面对裴家人时虎着一张脸气势汹汹的,见到管家又是面带笑容。 “我就是秋棠,是郡主的贴身丫鬟,东西交给我就行。” 不等裴老夫人说什么,秋棠就已经带人接过了所有东西。 谢过管家后,秋棠连看都没看裴家人一眼,带人搬着东西就要朝沁芳轩走,裴老夫人只觉心口有一股无名邪火直往上涌。 “站住。” 裴老夫人抬着拐杖,敲击地面砰砰作响。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一个小丫鬟也敢在老身跟前放肆,把东西给我放下!” 海棠站住了。 怀里抱着的东西却没有丝毫放下的意思。 她做这些事,只是因为她是圣旨赐给郡主的婢女,这些事是她一个婢女分内之事。 但在秋棠心里,她只是瑾王的人。 她连康宁郡主都瞧不上,更别说是眼前这个半只脚踏入管材的老太太了。 她正欲张口说什么,鼻尖就闻到了裴老太太嘴巴里散发的恶臭。 这股恶臭,顿时把秋棠要说的话堵了回去。 她特别夸张地往后撤了一大步。 “你吃死老鼠了?嘴巴怎么这么臭?” 自己嘴巴的臭味,裴老夫人是闻不到了。秋棠这么一说,她下意识以为是秋棠在辱骂自己,脸当即沉了下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老身不敬?来人,把这些东西搬回库房。” 这是要抢? 秋棠看了看老夫人,又看了看身后几个人。 裴执墨不在,裴家无人是自己的对手。 但沁芳轩人少。 若真动起手来,难保不会碰坏这些东西。 裴家的人无所谓,因为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他们的。但郡主的东西损坏,那就是她的责任。 只是瞬间,海棠就放弃了动手的想法。 她大声喊道:“快来人啊,大家都来看看,裴老夫人欺负郡主,让人抢孙媳的东西啦!” 秋棠嗓门不算大。 奈何她有内力加持,再加上几人站的位置又是裴家大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又多。 被秋棠喊这几嗓子。 已经有好几个人停下来,朝裴家里面看。 裴老夫人当即涨红了脸。 她平生最瞧不上这些平民,觉得他们身份低贱,如今被当成个猴子看,她如何能受得了? 秋棠可不管。 反正她一个婢女,无人认识,怎么也丢不着她的人。 “若是裴老夫人还不满意,奴婢这就去军营叫裴校尉回来,让裴校尉和同僚们都评评理,这东西应该送到什么地方去。” 第50章 侯府重谢,裴家气疯 “你敢?” 裴老夫人气得眼睛发红。 秋棠忍不住往后撤了一大步。 不怕她怕,主要是太臭了。 “若老夫人硬抢,奴婢自然没有什么好怕的。” 说罢便不再看她,招呼着人回了沁芳轩。 气势汹汹带了一群奴仆出去,又空着两只手,灰溜溜地铩羽而归,裴老夫人的脸色自然算不上好。 裴流萤和柳姨娘连个大气都不敢喘,只敢小心翼翼跟在后面。 “反了天了,都反了天了。” 裴老夫人一说话,带着恶臭的热气直往外喷。 裴流萤和柳姨娘连忙屏住呼吸,生怕当场吐出来。 缓了缓,柳姨娘才柔着声音道:“老夫人莫生气,这些不过是些蝇头小利,待三少爷再立军功,为老夫人挣回诰命的那天,想要什么没有?” 裴流萤也道:“定是那贱蹄子挑拨,否则侯府的人怎么会那么看我们?等那贱人回来,祖母可要好好罚她,看她同不同意把那些好东西交出来。” 裴老夫人被气到急促的呼吸,缓了又缓还未回去,反而愈演愈烈。 柳姨娘连忙倒了颗楚焉买的丹药,用温水喂老夫人服下,又不停给她顺气,这才好了一些。 一想到那些好东西,裴老夫人就眼红得不行。 她不停安慰自己:“罢了罢了,只有那眼皮子浅的,才天天盯着这些。等执墨封元帅的那日,有她后悔的时候。” 柳姨娘顺着裴老夫人话说。 “依妾身看来,临江侯是不喜三夫人的。您想想,若她真有本事救治小侯爷,侯府怎么可能只是给些财物?恐怕是她没本事治,侯府看在裴家的份上随便赏的。” 裴老夫人觉得有道理,心中已认定就是这么回事。 “也是,等到执墨封元帅那天,便是侯府都得巴结几分。” 三人窝在一块,把姜枕雪从头到尾贬低了个遍,心中总算是舒服了一些。 裴老夫人冷哼一声。 “恐怕把东西送到沁芳轩的主意,还是那贱蹄子出的。” 柳姨娘给裴老夫人倒了杯清口的茶。 “老夫人您消消气,实在没必要跟她计较,往后她后悔的时候多了去了。” 也不知怎么回事,今早起来,裴老夫人一直觉得嘴里隐隐发苦。 柳姨娘倒的这杯清口的茶正合她心意。 一杯茶还未完全喝下去,就听有丫鬟来报:“老夫人,宫里来人了。” “宫里?” 裴老夫人赶紧放下茶杯。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出去迎接。” “宫里,宫里……”丫鬟说话磕磕巴巴的,把裴老夫人急得不行:“连话都不会说了?再磕磕巴巴的,老身就让人把你舌头剪掉。” 本就瑟瑟发抖的丫鬟更害怕了。 她身体缩了缩,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宫里的人直接去了沁芳轩,说是跟锦华堂无关,裴老夫人不必去了。” “什么?” 裴老夫人顿时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柳姨娘赶紧上前扶住她,冲丫鬟吼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丫鬟瑟瑟缩缩地缩着:“宫里来人说是陛下口谕,康宁郡主救治小侯爷有功,赐了郡主可以收租的田地,还有各种金银珠宝,还专门给郡主提了字,妙手回春,现在正挂在沁芳轩的正屋内。” “你说什么?” 裴老夫人身体猛地一晃。 柳姨娘只是虚扶,也没注意到裴老夫人一时站不住,一时没注意竟让她直愣愣坐回了凳子上。 这把凳子平日里也不是老夫人坐的,上面没铺软垫,裴老夫人又是直愣愣地坐下去,尾巴骨磕到凳子角,痛得她龇牙咧嘴。 都来不及咒骂姜枕雪。 裴老夫人就两眼一翻,痛晕过去。 柳姨娘和裴流萤着急忙慌找大夫。 期间,裴流萤还叫了人去清晖院找楚焉,正悠哉游哉梳着头发的楚焉连片刻犹豫都没有,直接让人回绝就说她人不在府上。 裴老夫人的尾巴骨没断,但肌肉严重拉伤,需要静养半月。 老夫开了房子,又叮嘱柳姨娘和裴流萤:“这半月,切不可随意挪动,否则只会更加严重。” 两人连连点头,只说记下。 裴老夫人心中气极,都顾不上身上的伤。 “待日后执墨封元帅,那小蹄子定有后悔的时候!一定会!” 柳姨娘犹豫着开口:“刚才,临江侯府放话出去,往后谁见了康宁郡主如见临江侯本人,康宁郡主说话如同他自己说的一样。” “你说什么?” 裴老夫人根本无法接受。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那小蹄子就是一个花心草包,怎……怎么可能?!” “眼下外面都传遍了。”若非这样,柳姨娘也不会直接说到裴老夫人跟前:“临江侯府说了,就算是康宁郡主把天捅个窟窿,背后也有侯府撑着。” 侯府放出这话的含金量。 比那些金银珠宝,不知高上多少倍。 之前的那些东西,就足够让裴老夫人眼红,如今又是赐字,又是赐田,还有临江侯府撑腰,裴老夫人的嫉妒是怎么都抑制不住。 这些好东西。 明明都应该是执墨的,如何就落到了姜枕雪手里? 凭什么落到姜枕雪手中? 她算个什么东西? 柳姨娘深呼吸一口气上前,端着药碗送到裴老夫人跟前:“老夫人先进一些吧,别气坏了身子。您想,到底郡主还是裴家的三夫人,再怎么闹这也是不变的事实。这些好东西落在三夫人身上,跟落在裴家有什么不同?” 裴老夫人心头的郁闷,并未因此缓解。 她不停想着临江侯府的千年人参。 即便是姜枕雪把那千年人参双手捧到她跟前,她也难消心头怨恨。 心中盘算着姜枕雪攀上临江侯府的好处,裴老夫人缓了好久,才强压住心头的恼怒。 “你说的也有道理,罢了,她一个小辈,老身不跟她计较。” 裴老夫人正欲低头喝药,就听站在一旁的裴流萤满是不服气的声音:“姜枕雪那个草包又能得陛下赏赐,还得侯爷青睐,凭什么三哥什么都没有?难不成举裴家之力培养的三哥,还比不过一个草包吗?” 第51章 姜枕雪直接把人扭送大理寺 听她这话,柳姨娘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她暗戳戳给了裴流萤一个眼神,可惜裴流萤正是满心不服气的时候,根本就没注意到柳姨娘给的眼神。 裴流萤是一脸不服气。 裴老夫人差点没怄出血来。 这话,跟朝她心口上扎刀子有什么区别? 偏偏,裴流萤还以为裴老夫人难看的脸色是因为姜枕雪:“眼看着她一个草包又是当郡主,又是拿赏赐,还在陛下那里挂了名。陛下肯定是被她迷惑了,前日才封了郡主,今日又赏田地。凭什么三哥在战场上拼命,到头来什么都没有,说不定陛下根本就不记得他。” 顿了顿,裴流萤又换了个说法。 “说不定陛下只记得三哥是郡马爷,不记得他曾经是裴将军。” 一句又一句的话,裴老夫人好不容易才勉强平和的心态瞬间崩了。 “你给我住嘴!” 裴老夫人哪敢议论陛下? 陛下英明,难道让她承认自己孙儿比不得一个姜枕雪? 她哪里受得了? “你给我出去,滚出去!” 裴老夫人气得直砸床,心里在滴血,嘴里不停念叨着“执墨会给我挣诰命,老身不稀罕这些”就这么不停念叨了许多遍,才让自己心里好受些。 “去把仲瑄给我过来,我有事找他。姜枕雪有侯府做靠山,咱们还有周家。我看那小蹄子还能得意几天!” 此时的裴仲瑄正窝在房间内不敢出去,就连自己老娘受伤都没敢出去。 昨天晚上一直跑茅房,愣生生窜到天亮才好一些,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都虚脱到没有力气。 他觉得是醉红楼的酒菜有问题。 偏偏他在外又是个思念亡妻,不近女色的名声,根本不敢声张。 最可恨的是,今早他刚出了醉红楼的大门,就被人套了麻袋狠狠打了一顿。 那人也不知跟他什么仇什么怨,专门朝他脸上招呼。 打得他现在跟个猪头似的,哪里还有半点人样? 然而他的反抗,在强势的裴老夫人面前起不到任何作用。 最终,他还是乖乖敲响了周家的门。 等待下人通报的功夫,裴仲瑄已经在心里酝酿好了词。 脸上的伤,他就说是来兰娘忌日快到了,他思念兰娘太甚,喝多了不小心摔得。周家就算看在要给兰娘一个安息的地方,也一定要在临江侯面前多为裴家说说好话。 这么想着,裴仲瑄心里有底气多了。 今日,他一定在周家狠狠捞一些好处再走。 快到大理寺,姜枕雪才想起一路跟着自己的清虚。 她打开随身带的小包翻了翻,从角落里翻出来一个叠成三角形的符:“这张符对你脸上的伤有好处,百两银子一张。” 百两银子听起来多。 清虚这是鬼烫出来的伤口,就算是宫中的御医用最好的药都医不好。 自己一张符就能完全解决,姜枕雪自认为不算贵。 况且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并没有强买强卖。 清虚道长整日在贵人窝里打转,又没有五弊三缺的问题,手中自然不缺银子,听姜枕雪主动拿出能治他脸上伤的符,连忙掏了张百两的银票。 “多谢郡主。郡主……” “打住。” 姜枕雪拿上那张百两银票,又把符交到他手上。 “我不收徒。你在这站着,不许跟着我。” 清虚非常听话,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看着姜枕雪远去的背影,而后看向手中姜枕雪给的符,只觉得拜师成功指日可待。 这一行手艺不轻易外传,清虚也没想着自己能轻易拜师。 郡主这个阶段一定是在考验他。 如果郡主一点都不考虑收自己为徒,干嘛要对自己这么好?还专门找了针对他脸上伤口的符? 清虚道长的胡思乱想,姜枕雪是一点都不知道。 她和清虚没有师徒缘分。 短时间内,也不会考虑收徒。 夏蝉直接押着道士到了大理寺门口,那道士被打得没个人样,说话倒是嚣张得很。 “放开我,我让你放开我听到没有?” 夏蝉不仅没放手,还一巴掌扇在他脑门上。 “你给我老实点。” 他身为紫阳真人的大弟子,又深得紫阳真人的喜欢,平常除了在师父面前伏低做小,走到哪都是被人捧着的,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被一个女人扇脑门,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你放开我,不然有你后悔的时候。” 夏蝉发现他不喜欢被自己拍脑门了。 反手又拍了几巴掌。 “我有没有后悔的时候就不劳你操心了,但我知道你现在挺后悔的。” 他当然后悔。 自问在修炼这一块,天赋加上他勤奋,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 对方跟他拼的根本不是修炼。 简单粗暴就把他打一顿绑到这里。 夏蝉又在他脑门上扇了几下:“忘记问了,你叫什么玩意儿?” 道士别过脸去,不理她。 姜枕雪和夏蝉以他拦路打劫的名义,将他送上大理寺。 大理寺丞外出,负责断案的事大理评事。 了解完事情缘尾后,他正欲宣判,道士却抬头看向他,而后叫人呈了个东西上去。 姜枕雪亲眼看着大理评事的脸,由面无表情到友好谄媚。 若不是众人都还在这。 他恨不得亲自下来将道士扶起来。 再看向姜枕雪,大理评事的脸上带上一丝厌恶:“姜枕雪,诬告明心道长,你可知罪?” 夏蝉立马站在姜枕雪面前,看向大理评事。 “是他抢劫我们东西,凭什么让我们知罪?” 姜枕雪并未亮明郡主身份,更不会提裴家,是以大理评事只当她是个平民。 就算她周身的气质和不菲的衣服首饰,他也只以为她有点银子罢了。 惊堂木一拍,大理评事表情更为不耐烦。 “抢你们东西?你们有何东西被抢?倒是他浑身是伤,一看就是被你们两个刁民重伤所致,还敢狡辩?来人,给我把这两个刁民押下去。” 明心微微侧过脸,冲姜枕雪和夏蝉露出一个胜利者的笑容。 夏蝉毫不留情地嘲讽回去。 “都被打成猪头了,谁给你的勇气露出这样笑容?” 明心的笑瞬间僵在脸上。 他抬头,给了大理评事一个眼神。 大理凭事立马改了口:“刁民行凶,理当用刑,来人,上刑。” 夏蝉已经做好了防御姿势,准备随时动手。 姜枕雪却眼神清明看向大理评事,手指轻捻,一道金光萦绕在指尖。 这时,一道威严又好听的男声从外传来。 “我看谁敢用刑。” 第52章 遇见萧玄瑾 众人寻声望去。 身穿玄衣的萧玄瑾正朝正堂走来,微风掠过他的衣角,上面的螭龙纹泛着独特的光,同色的黑铁面具遮住整张脸,只露出线条好看的下颌线和一双狭长的眸子。 那眸子看向坐在正堂的大理评事时极冷。 看向姜枕雪时,又如那寒冷化开,泛着暖意。 萧玄瑾只是来大理寺办案,也没想到会在这遇到姜枕雪。 他扫了一下一旁的明心,刚还盛气凌人,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的明心对上这样骇人的眼神,竟生生退了好几步。 大理评事见到萧玄瑾的时候也是一愣。 刚还一副唯我独尊的嘴脸立马变了,连忙放下手中的惊堂木,带着小跑到萧玄瑾跟前,脸上的讨好更甚。 “下官见过瑾王殿下,不知瑾王殿下有何指示?” 萧玄瑾的目光不动声色从姜枕雪身上移开。 他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随意看看,你审你的。” 大理评事暗自为自己捏了把汗。 瑾王说是这么说,他哪里真敢这么做,连忙做了个请的手势:“还请殿下上座。” 萧玄瑾连动都没动。 大理评事无法,只得战战兢兢回到自己位上。 他下意识拿起惊堂木,又小心翼翼放下,再说话也没有之前那么足的底气。 “姜枕雪,你可知罪?” 姜枕雪的目光从萧玄瑾身上收回。 “不知。” “大胆!”见萧玄瑾看向自己,大理评事的声音又不由自主放小了一些:“你把人打成这样,还不知错?” 萧玄瑾声音淡淡,听起来只是疑惑。 “两个弱女子能把他打成这样?” 他只是坐那,大理评事就已压力山大,一开口,他心里更是一点底都没有,就连后背都被冷汗浸湿,说话也磕磕巴巴。 “是……是,下官,下官再查。” 从萧玄瑾进门,明心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眼看着萧玄瑾开口次数不多,每一次开口都让局面更不利于自己,不由开口:“殿下这是在偏帮这两个女人。” “大胆!” 大理凭事连惊堂木都忘了拿,徒手一拍,手掌瞬间变得红肿。 他连看都顾不上看。 “瑾王殿下岂容你质疑?” 明心不说话,看向大理评事的目光带上威胁。 大理评事的冷汗冒得更剧烈。 心中的小人正在激战。 他回到座位上,屁股只敢挨着椅子一点点,抬起袖子擦了擦额间的冷汗:“本官已查明,姜枕雪说得句句属实,被告抢劫罪做实,打二十大板。” 一听二十大板,明心腿都软了。 论斗法他不怕,真挨板子,那不得要了他半条命。 他大声喊着冤枉:“大人明查,捉贼拿赃,她说草民偷了她的东西,但草民身上的东西都是自己的。” 大理评事下意识看向萧玄瑾。 萧玄瑾却没看他,手中随意把玩着桌上的茶杯。 大理评事心中没底,硬着头皮说。 “你说没脏就没脏?来人,搜身。” 有几个配刀捕快上前搜身。 明心一副被冤枉狠了的表情:“我就说我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大人可一定要为草民做主,严惩……”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捕快从他兜里掏出两盒胭脂。 两盒胭脂一深一浅两个颜色。 不管是从粉质还是颜色,放在京城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再看那两个胭脂盒子,均以黄金拉丝为底,掐住缠枝蔷薇花纹,那蔷薇雕得栩栩如生,配上胭脂的香气,就好像真的开出花来,尤其那花蕊处的红宝石,艳如鸽血,迎光见焰。 这样的两盒胭脂,自然不可能是一个道士身上会有的。 不等明心反驳,看了姜枕雪一眼的夏蝉立马惊呼:“这是我们小姐的胭脂,你再说自己不是个贼?” 明心都懵了。 这胭脂是什么时候放到他身上的? 他竟然半点都不知道。 心中一震,明心看向姜枕雪的目光不敢再带半分轻视,忽然觉得今天就算是斗法,自己也不一定能赢。 这两盒胭脂,若不是借助鬼神之力,怎么可能放到他身上? 周蕙兰飘在姜枕雪耳边,不停邀功,说自己来得及时。 姜枕雪直接无视她。 “证据确凿,你还狡辩?该不会你想说,这两盒胭脂是我们放到你身上的吧?” 明心是想这么说的。 只是被姜枕雪提前说出来,他再这么说,那就是明晃晃的狡辩。 大理评事当即断案:“按照大燕法律,偷盗者五十大板……” “不必。” 萧玄瑾起身,声如寒利刮骨。 “人我带走,今日之事,若敢泄露一个字,死。” 萧玄瑾和姜枕雪并排出了大理寺的门。 他身上紫气浓郁。 就算跟他再久,再贴身的玉佩,都抵不过在他身边待着,姜枕雪只觉一股股暖流顺着五脏六腑蔓延开,她不由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还未说话,肚子“咕唧”一声。 姜枕雪下意识捂住肚子。 上一世以她的修炼程度,早已辟谷。 变成姜枕雪,她知晓自己要重新吃饭,却又时常忘记正常人应该每隔多久吃一次饭。 好在萧玄瑾也没笑他。 他同样摸了摸自己肚子:“本王饿了,郡主可否愿陪本王一同用膳?” 姜枕雪勉勉强强“嗯”了一声。 两人到了酒楼,要了间最好的包厢。 夏蝉和屠七在中间相连的隔壁屋坐着,店小二将菜单呈了上来。 萧玄瑾把菜单推到姜枕雪面前。 “点餐麻烦,你来。” 姜枕雪也不客气,拿着菜单就看起来:“八宝鸭,蟹粉狮子头,水晶肴肉,鸡丝银芽,杏仁烙……” 点了八九道菜,姜枕雪就把菜单还给店小二。 “就先上这些吧,如果有需要加的我再叫你。” 店小二正欲退下,正好瞥见萧玄瑾腰间的玉佩。 上面刻着一个“瑾”字。 店小二心头猛地一震,涌上浓浓的惊喜。 这是他最崇拜的……瑾王殿下? 不敢多耽误,店小二麻溜退下,招呼厨子赶紧把菜下锅,万不可叫瑾王殿下等着急了。 包间里没再有其他人,萧玄瑾随手将面具摘下。 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就这么呈现在姜枕雪面前。 就连见惯了男色的姜枕雪都忍不住看呆了。 “郡主这么盯着一个男人……不好吧?” 第53章 怀疑到楚焉头上 萧玄瑾凉凉的声音响起,姜枕雪才终于回过神来,她突然想起两人初见时的那次,他也是这个样子,说。 “抱够了没有?” 上次这样,这次又这样。 偏偏,在姜枕雪注视的目光下,萧玄瑾又不紧不慢地将面具戴了回去。 那架势,生怕叫姜枕雪多看一眼,自己亏了。 姜枕雪不由撇撇嘴,搞得她好像总是沉迷于他美色似的。 “爱看美色,人之常情。” 萧玄瑾轻笑:“郡主长相尚且,本王也没像郡主这般。” “哼。” 姜枕雪轻嗤。 “各种类型的好看男人,我也看过不少,瑾王殿下还是不要自作多情了。” “是吗?” 萧玄瑾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嘲弄,但姜枕雪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若是郡主坐得离本王远些,这话说不定还有几分可信度。” 姜枕雪顺着他的话低头一看。 一张桌子那么大的位置,自己就坐在萧玄瑾旁边一个,并且还将凳子朝他那边挪了挪。 这……这也不能怪她。 谁让她靠萧玄瑾近些更舒服呢? “对了。” 姜枕雪突然想起一件事,她抬头把头上的玉簪拿掉。 簪子离开头发的那一瞬,原本被簪子固定的发丝随之飘落,有一缕发尾扫过他的喉结。那很轻很轻的触感,像一记最柔软的羽毛,撩得勾人,又带了淡淡的香气。 萧玄瑾坐直不动,目不斜视,颈侧的青筋却突然崩紧。 他正欲扭头,察觉有一丝阻力。 竟是姜枕雪的发梢,缠上了他的面具。 “痛。” 姜枕雪轻呼,身体被发丝带着朝萧玄瑾那边倾了一些。 萧玄瑾下意识后退,姜枕雪被迫跟他往前一带。 “等一下。” 姜枕雪伸手,将自己那缕发丝从萧玄瑾的面具上解救下来,才得以坐直身体。 萧玄瑾的耳朵红得吓人。 他无比庆幸自己又戴上了面具,才没暴露自己更多情绪。 姜枕雪却是面容清明,一双眼睛不含一丝别样的情绪,而是将摘下的玉簪递到萧玄瑾跟前。 这会儿,萧玄瑾的脑子还是晕晕乎乎的。 “还给我?” 姜枕雪立马把玉簪往回收了收。 “都送出去了,哪还有还的道理?这玉簪本身就材质特殊,再加上我用血加符水泡过,它能吸收你体内的煞气,虽不能根除,却能缓解症状,还能争取时间。” 姜枕雪的身体想彻底恢复不是一朝一夕。 并且灵气要用,才能真正转化为自己的能量滋养身体。 至于煞气能通过玉簪,转化为自己需要的紫气的事。 想了想,姜枕雪不打算说。 初到这个世界,她和萧玄瑾相识也不过几天,即便比别人亲近几分,她也不会把自己致命弱点轻易透露给他。 见他还有些愣,姜枕雪直接将玉簪塞到他手里。 “拿好,过几日再还我。” 姜枕雪坐回到自己位置,拿上筷子等着上菜,萧玄瑾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玉簪,有些发呆。 为他体内的煞气。 她居然默不作声做了这些,还用上了自己的血。 她对他,竟然用情至深至此? 萧玄瑾眼眶有些发热。 他们之间注定无法长久,他注定无法回应她的感情,他只能在可控范围内,对她再好一些。 很快,店小二推门上菜,打破了两人之间有些别扭的氛围。 酒楼的菜色很好。 一端上来,那香味直朝人鼻子里钻。 姜枕雪肚子里的馋虫早就叫了,一见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端上来也顾不上其他的,小仓鼠似的朝嘴巴里塞。 食物进到嘴巴里的一瞬间,她眼睛都亮了。 “好吃哎。” 虽然裴家的伙食也不错,但跟酒楼里的完全不能比。 看着她可爱的模样,萧玄瑾忍不住嘴角勾起。本来没什么食欲的,硬生生把自己看饿了,又摘下面具吃了一些。 美食当面,姜枕雪也顾不上看美色,只埋头吃着。 萧玄瑾默默记下她喜欢吃的菜色,还把那碟玲珑卷朝姜枕雪的方向推了推。 见姜枕雪吃得差不多,萧玄瑾才说起今天的事:“那个叫明心的道士,你打算如何做?” 猜都不用猜,姜枕雪就知道是楚焉派来的。 “这事,要是能和楚焉扯上关系就好了。” “这事简单。” 萧玄瑾抬头,看到她嘴角沾了点水渍,想帮她擦,顿了顿,又只是将帕子递给她。 “交给本王。” 姜枕雪想也没想:“行。” 萧玄瑾轻笑,眼角眉梢都是愉悦。 “这么信任本王?” 姜枕雪摇摇头,实话实,也没多想说:“倒也没有,左右不过是个不重要的人,交给你就交给你吧。” 萧玄瑾的愉悦,就那么僵在了脸上。 半点都没了。 他招呼屠七过来,低声吩咐他几句,屠七立马换上了看热闹的表情:“是,属下这就去。” 明心被五花大绑,挂在大理寺的外墙上,本就引得各路人围观。 大理寺绑人示众的时候不多。 绑着一个道士,更是闻所未闻。 一时间,各种传闻编得有模有样,说什么的都有。 萧玄瑾吩咐下去没一会儿,就有官差拿了告示贴上去,百姓立马围观过来。 京城识字的人多,告示内容很快传开。 这道士,居然狗胆包天敢抢康宁郡主的东西,还好康宁郡主身边的婢女会武,这才没让他得逞。 要问康宁郡主是谁? 那可是瑾王殿下的救命恩人。 刚从北疆战场回来的瑾王殿下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全靠康宁郡主妙手回春,否则瑾王殿下都回不来了。 这道士是跟康宁郡主往事无缘今日无仇,肯定是受人指挥。 偏偏他嘴硬,怎么都不愿意说出背后之人是谁。 有个自认为脑子比较聪明的人,对着公告分析:“你们看,告示上说从小道士身上搜出来的这两盒很特别的胭脂,京城根本就没有铺子售卖,一看就是特质的。说不定,就是有人用胭脂收买的小道士。” 传闻就是这样,传过几个版本之后,就和最初贴出来的大相径庭。 再加上屠七刻意派人引导。 最后广为流传的版本就是有人见不得康宁郡主好,用胭脂收买小道士刺杀康宁郡主。 还有相当一部分人猜测。 两盒胭脂怎么哪里能收买得了一个道士?想必是那人和这小道士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也不知是谁这么不检点。 终于,有人一拍大腿。 “我听说康宁郡主的夫君裴校尉,也就是之前的裴将军三月前曾带回来一个女人名为楚焉,那女人最擅长做胭脂,不会是她吧?” 第54章 裴仲瑄再登周家门 这个说法刚一提出来,就被群起而攻之。 “你造什么谣?那楚娘子的夫君为国捐躯,裴校尉不忍才将她带回府中。若是被我们无缘无故猜忌,往后谁还敢参军?谁还敢上战场?” “对,你自己龌龊,看什么都龌龊,那楚娘子多好的人,听说和康宁郡主都是姐妹相称,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听说楚娘子送了不少胭脂出去,说不定是这些拿了胭脂的人。” …… 这个说法被大家广为接受。 一开始只是在民间传播,随着时间的推移,流言从民间传到官宦人家后院,尤其是平日里和楚焉交好的夫人小姐,都被列在了怀疑名单里。 一开始她们根本没当回事。 还只当是没巴结上楚焉,嫉妒她们拿了这养肤极好的胭脂,故意在平民中散布的谣言。 过了一上午。 裴仲瑄脸上的伤不仅没见好,反而更加肿。 他戴了面纱,勉强能挡住一些脸上的伤。 下人来报时,周家父子都被气笑了,周老将军活动了两下今早打人时有些累的手:“他还敢来?” 周暮也练武,比上了一辈子战场的周老将军差了些。 打人的时候太过用力,一不小心把手腕拧了,叫了大夫上了药,此时缠上了一层厚厚的绷带,看起来像受了伤。 “父亲别气,且放他进来看看,他想做什么?” 周老将军点了点头,尽量收回眼中的恨意。 还只当自己是乘龙快婿的裴仲瑄提着东西,满脸带笑地进了周家的大门,一见到周家父子,立马叫人:“岳父大人,小舅子。” 周暮把扭伤的手藏在袖子中,带上不达眼底的笑。 “姐夫来了。” 不用人招呼,裴仲瑄十分不见外地坐下,将手中提着的东西放在桌上。 “这是给岳父和小舅子带的一点小礼物,不值什么钱,还望不要嫌弃。” 周家父子面色不变,袖中的手已狠狠握在一起。 心中都在后悔。 今早真是打轻了,应该直接打断裴仲瑄的一条腿,或者干脆断最短的那条。 就算给他打成猪头,也难解心中恨意。 周暮缓了缓,让声音恢复正常。 “姐夫来,是有什么事?” 裴仲瑄长长叹了口气,将遮脸的面纱摘掉:“不怕岳父大人和小舅子笑话,兰儿忌日将近,小婿夜夜都能梦到兰儿的身影,每每梦到,都是哭湿了枕头。” 说着,裴仲瑄还抬起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小婿想着,今年是个整数,兰儿都走了那么多年了,再怎么被指责也差不多了,小婿当真是心疼,想给兰儿大办一场。” 若是从前,周家父子必然会感动。 女儿\/姐姐都这么对他了,他不仅不记恨,反而一直思念着姐姐。 但如今,他们知道裴仲瑄的伎俩,自然也明白他的用意。 给周蕙兰办葬礼,说起来好听,到时候他落得个情深义重的好名声,人人都会想起周蕙兰的过往,指责她是个荡妇。 好一个阴险狡诈的招数。 “小婿选了个好地方,只是那是临江侯的地盘,近日临江侯和裴家有些误会,还希望岳父大人能为裴家在侯爷面前说说好话,让侯爷把那块地方借给裴家一用。” 裴仲瑄自以为找到了拿捏周家父子的精髓。 什么事只要一牵扯到周蕙兰,周家父子就没有不同意的时候。 周老将军忍着怒,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和语气看起来正常:“郡主和侯府关系好,此时郡主开口,想必更为妥帖。” 周老将军有点心里小算盘。 他知裴仲瑄不是姜枕雪的对手。 所以想让他犯到姜枕雪面前,最好能惹得姜枕雪放鬼,狠狠收拾他一顿。 裴仲瑄擦眼泪的手一顿。 他当然知道这事找姜枕雪更好,关键他那儿媳现在贵为郡主,又有皇帝赐封号和田地,背后还有临江侯府撑腰,哪里是他能惹得起的? 停顿片刻,裴仲瑄嚎得更悲惨了。 “岳父大人和小舅子有所不知,郡主今日对小婿误会颇深,竟要将陛下赐的婢女之一夏……秋棠塞到小婿房中做妾。” 按照裴老夫人的交代,裴仲瑄原本是要说夏蝉的。 裴仲瑄脑子里闪过夏蝉和秋棠的身影,果断选择了秋棠。 若真有可能。 他还是喜欢秋棠这种前凸后翘,妩媚劲儿十足的。 长成那样的,搞起来才带劲。 周家父子不知他心中所想,也还是被他这假惺惺的劲儿恶心得够呛。 郡主怎么可能朝他房里塞人? 怕是他起了色心,想试探一把。 周暮想看看他要怎么编,顺势问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郡主怎么可能朝姐夫房中塞人?毕竟姐夫如今都这个岁数了。” 听到周暮提及自己岁数,裴仲瑄表情僵了一瞬。 他作势又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小舅子有所不知,郡主对执墨情深义重,那个叫秋棠的婢女长得又有几分姿色,郡主是怕秋棠对执墨起什么心思。” 他能编下去。 周家父子都要听不下去了。 明明姜枕雪不久之前还跟他们说过,如果朝堂上有整裴执墨的机会,大可放手去做,能让他多憋屈,就让他多憋屈,反正她迟早是要和裴执墨和离的。 见过情深义重的,没见过这么情深义重的。 这裴家,未免也太过自作多情了。 周暮压下心头冷笑:“郡主应该不会这么做,这中间怕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郡主亲口所说,能有什么误会?” 裴仲瑄装得更可怜了。 “我们一家现在都被郡主拿捏,日子可谓是苦不堪言,就连临江侯府都因郡主对裴家有所误会,还望岳父和小舅子能够帮周家美言几句。” 绕来绕去,又回到了这上。 周家父子也知晓了裴仲瑄来的目的,正欲赶人,又听他提起周蕙兰。 “陛下对执墨也有些误会,还希望周老将军能在陛下面前,为执墨说说话。从前兰儿在的时候,最疼执墨了。” 周家父子都要被气笑了。 周暮握紧了打裴仲瑄时,用力过猛受伤的手。 “我姐姐过世时,裴执墨还未出生。” 第55章 裴执墨被裴老夫人熏吐 听闻这话,裴仲瑄全身一僵,连哭都忘了。 谎话编得多了,自己也忘了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就这么张口就来。 “还未出生。” 裴仲瑄干笑两声,心里疯狂在想如何应对。 “是兰儿经常说喜欢孩子,日日盼着府上能添个人丁,不管是谁的她都喜欢。后来执墨出生,果真是府上的第一个孩子。” 生怕多说多错,裴仲瑄连忙转移话题。 他余光忽然瞥见周暮手上的伤。 “呀,小舅子这伤,如何弄的?看着有些严重。” 三人的目光都放在周暮包扎好的手上。 本是藏在袖中,看着裴仲瑄假惺惺做戏,心中的怒和恨不停往上窜的周暮,一时竟忘记了手上的伤。 如今见他问起。 周暮的目光又从手上的伤转移到裴仲瑄的脸上。 他记得清清楚楚。 手上的伤就是打裴仲瑄左脸颊时,太用力拉伤的。 他面对裴仲瑄的询问,他扯了扯嘴角:“今早家里进了贼被我抓到,狠狠打了一顿,不小心受的伤。” “进了贼?” 裴仲瑄不由惊讶。 “什么贼人敢进将军府偷东西,真是胆大包天,也不看看将军府是什么地方!” 周暮眼眸微沉,重复了一遍裴仲瑄的话。 “是啊,也不看看将军府是什么地方,岂容一个小贼作祟?” 莫名地,裴仲瑄只觉脖子一凉。 好像有一把锋利的大刀架在他脖子后面,随时要把他脑袋砍下来。 他浑身不自在,又寒暄了两句,便起身告辞。 周老将军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裴仲瑄的后背,眼中恨意涌现,恨不得立刻将他生吞活剥了。 周暮在心中叹了口气。 “父亲放心,我已经让人安排了。姐姐忌日那天是他的死期,在那之前他也别想好过,整个裴家都别想好过。” …… 用过晚膳,姜枕雪取出养魂玉。 她让夏蝉和秋棠出去,自己则将小鬼放出,以朱砂笔点小鬼眉心,问心愿,焚烧引魂符,而后以莲花灯引路,送他入轮回,那边会有阴差接引。 送完小鬼后,姜枕雪又焚香净地。 她不会被阴气影响,沁芳轩来来往往还有其他人,留有阴气毕竟不好。 做完这一切,姜枕雪正要去洗手,突然发现有一缕金光落入他的身体,而后消失不见。 功德之光,她再熟悉不过。 顾不上别的,姜枕雪连忙原地打坐,将这缕金光融进身体。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功德之光流入她的五脏六腑。 突然,她神情有些激动。 有那么一瞬,姜枕雪竟然感受到了法器的存在。 七零八落,分布在世界的各个角落。 也就是说,从前跟了自己多年的法器,也跟着自己到了这个世界,只是目前都分散在各个地方,还未苏醒,所以自己感受不到。 姜枕雪首先想到的就是玉簪。 虽样貌上有些变化,但那抹冰蓝很难找到第二支,也许等玉簪真正苏醒,就能恢复到上一世的样子。 之前就有所怀疑,眼下几乎是可以确定! 姜枕雪深呼吸一口气,才按下内心的激动。 如果自己再能获得多一点功德,是否就可以找到其他法器。 她真的很想它们。 在姜枕雪的眼中,那不仅仅是法器,还是她最好最好的朋友。 净手之后,姜枕雪又把周夫人的玉镯拿出来用符水泡,等着的功夫,她又想起了自己来这个世界前前后后的事,突然觉得连法器都能跟着自己过来,也许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根本不算是巧合。 玉镯在符水中泡着,周蕙兰飘在一旁看。 一边看,一边跟姜枕雪说今天裴家发生的事。 裴老夫人受了伤。 没多久,裴仲瑄就去了周家。 姜枕雪只听听就罢,没太大反应。 在军营训练了一整天,精疲力尽,浑身酸痛的裴执墨一回府,就听到了裴老夫人伤了的消息。 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他就赶紧去了锦华堂。 刚换了药,裴老夫人正趴在床上,哎呦哎呦地叫着,身边只有柳姨娘一人,就连裴流萤都找了个借口溜了。 裴执墨到时,柳姨娘正和裴老夫人说着话。 “老夫人放宽心,老爷已经去过周家,以周家对老爷的重视,定能去了侯府对裴家的偏见。少爷在朝中有了周家的助力,也必定能更上一层楼。” 听到这些,裴老夫人的心里总算是好受了一些。 她想让柳姨娘帮她按脑袋。 但呼出的气体实在是恶臭,柳姨娘被熏得受不了,只说裴老夫人伤在臀部,大夫说多按按腰对伤口恢复更好。 裴老夫人想早点站起来,也就没再说什么。 “待到执墨封元帅那日,定叫那小蹄子后悔。那小蹄子眼皮子太浅,若是她肯在侯府面前说话,执墨封元帅岂不是唾手可得?” 两人的话,一字不落全都被裴执墨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由皱眉。 “祖母。” 裴执墨上前,接替柳姨娘为裴老夫人揉腰。 “朝堂的事你不必操心,孙儿一个大男人,前途用不着女人奔波。迟早有一日,孙儿会封元帅,风风光光站在众人面前。” 第一时间出现在他脑子里的人是姜枕雪。 即便知道姜枕雪如今这么对自己是上了那个劳什子培训班的缘故,但这几天她对他,对裴家的态度,还是让裴执墨心里不舒服。 他已经迫不及待看到,姜枕雪看到她封元帅,后悔莫及的样子了。 裴老夫人自然相信裴执墨的能力。 毕竟他立下军功,被陛下册封为正五品中郎将的事做不得假。 他能立一次军功,就能再立第二次。 “执墨,祖母相信你的能力。祖母做的这些,也只想助你一臂之力。” “祖母。” 看着裴老夫人花白的头发,裴执墨心中感动,鼻子也有些发酸。 下一刻,那股恶臭顺着裴老夫人的嘴巴飘进裴执墨的鼻子里,惹得他胃里一阵翻滚,当场吐了出来。 还好他一整天都在军营里训练,没吃什么东西。 否则肯定当场吐得花花绿绿。 裴执墨突然呕吐,把裴老夫人吓了一跳,她连忙拉住裴执墨的手,想查探他的情况,浓重的口气却将裴执墨熏得连连后退。 他摆摆手,离裴老夫人远了一些。 “祖母,孙……呕……孙儿没……呕……没事。” 第56章 裴执墨和楚焉生嫌隙 裴老夫人更担心了。 “柳姨娘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找大夫?” “不用。” 裴执墨摆摆手,又离裴老夫人远了一些。 “应当是军营训练辛苦,孙儿太累的缘故,只需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军营训练如此辛苦?那明日咱们不去了。” 裴老夫人想让裴执墨站得近些,好仔细看看他,裴执墨却被那股味熏得不敢上前一步。 “孙儿今日出了一身的汗,再加上方才……还是不要熏着祖母为好。” 他四周看了看,突然问道:“祖母生病,姜氏为何不来照顾?” 从前,别说是裴老夫人伤得起不来床了,就只是咳嗽一声,姜枕雪都会到裴老夫人身边,悉心照顾,不眠不休,还说裴老夫人是晚辈,衣不解带照顾是她作为晚辈应该做的。 他还记得,姜枕雪跟他说话时,眼中满是爱意。 “你在军中施展你的才能,放心,家里有我。” 那时,裴执墨嫌她烦,连话都不听她说完。 他只觉她假惺惺的矫情。 侍奉夫君,孝顺公婆,哪一家媳妇不是这样做的?偏她会邀功。 从前,裴老夫人只要有一点不舒服,一定会让姜枕雪来照顾。这一次受伤,她下意识想叫的,脑中突然想起姜枕雪这几天的行事作风,突然觉得,如果把姜枕雪叫来,恐怕身上这伤是好不了了。 此时裴执墨一问,她语气听起来十分可怜。 “她贵为郡主,更是得陛下看中,背后还有侯府撑腰,我一个老太婆,哪使唤的动她?还我孙媳呢,过两天恨不得能骑到我老太婆头上。” “祖母你说什么呢?” 裴执墨的脸黑了几分。 “那姜氏再如何,也是裴家的孙媳,裴家孙媳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顿了顿,裴执墨又想起楚焉。 他心中只爱焉儿一人,日后也必然会娶焉儿为妻,即便只能做平妻,也是他心中唯一的妻,自然也是祖母孙媳。 “祖母受伤,焉儿可有来看过?” 裴老夫人都没想起来楚焉这个人。 倒是柳姨娘:“老夫人受伤的第一时间就去请了,清晖院的人说,楚姑娘不在。” “不在?” 裴执墨突然想起,楚焉平日里爱鼓弄些胭脂水粉,经常会外出采摘些花花草草。 京郊吸食人血的蛇近日更加泛滥,仅今日就有十六名村民称在京郊不同地方被咬。 万一楚焉被咬。 裴执墨心中一紧,起身和裴老夫人告辞。 “孙儿还有事,明日再来看祖母。” 裴老夫人心疼裴执墨训练辛苦,忙让他去休息。 清晖院。 有萧玄瑾的刻意隐瞒,再加上楚焉今日并未出门。 所以她现在还不知道明心已经被绑在大理寺外城墙上,等着人来认领的事,更不知京中传闻。 她正跟寒裳说,为何收一个姜枕雪,到现在还没消息。 裴执墨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吓了楚焉一跳。 她连忙让寒裳飘走。 一进楚焉的屋子,裴执墨就觉得浑身凉飕飕的:“焉儿,你这屋里,为何这么冷?” 楚焉就起身,帮他脱去外袍。 柔弱无骨的手抚上裴执墨的脸颊,声音娇滴滴的。 “屋里冷,当然是因为你不在。” 这温柔的声音,美丽的面容,柔弱无骨的小手,裴执墨的火气当即就消了大半,就连声音都轻了许多:“今日去哪儿?” 楚焉早已忘记锦华堂有人来叫的事。 “哪儿也没去。” 瞬间,仿佛有一桶凉水,从裴执墨的脑袋浇下来。 “当真哪里都没去?” 楚焉不明所以,笑道:“怎么,害怕我出去见其他男人?放心,只有裴哥哥稀罕我,焉儿也只看裴哥哥。” 若是从前,楚焉这么娇滴滴地跟裴执墨说话,他定然会被哄得心花怒放。 现在,他只觉心中拔凉一片。 难掩失望。 焉儿竟宁愿撒谎,都不愿侍奉祖母左右? “突然想起我还有事要处理,今晚要睡书房。” “今晚?就不能明日吗?” 裴执墨下意识往后退,避开了楚焉靠过来的身体。 “焉儿听话,我明日再过来。” 裴执墨的背影,多少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楚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声音也低得发沉,她吩咐寒裳:“出去打听一下他是从哪里过来的。” “等一下。” 寒裳正要出去,又被楚焉叫住。 “再跟出去看看,他是不是真去书房了。” 寒裳应声,然后退下。 出了清晖院的门没多久,裴执墨脚步一顿,他回头看了清晖院的牌匾一眼,叫来自己的贴身小厮。 “去打听一下,今天老夫人院里发生了什么事,当真有人去楚姑娘房中叫人?” 小厮立马去做。 裴执墨深呼吸一口气,大步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深宅后院,耍心机,玩手段再常见不过。 焉儿是马背上的姑娘,哪懂得这些弯弯绕绕,说不定就是有人在他面前上眼药。 想着,他又朝沁芳轩的方向看了一眼。 论心机,论手段。 焉儿又怎么会是姜枕雪的对手? 锦华堂的事不是秘密,没一会儿小厮就把打听来的事说给裴执墨听。 裴执墨皱眉:“当真?” 小厮低头:“千真万确,锦华堂有人去清晖院叫人,但清晖院的人说楚姑娘不在。” 裴执墨沉默良久,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半晌,他起身去了沁芳轩。 路上,姜枕雪侍奉在裴老夫人左右的模样,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 有一回姜枕雪照顾裴老夫人,连续三天都没休息好,他因姜枕雪打了个瞌睡冲她生气,指责姜枕雪照顾裴老夫人不上心,说她若是不想照顾可以滚。 裴执墨想,如果自己亲自开口请姜枕雪过去。 她应当是会同意的。 敲沁芳轩大门前,裴执墨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直到夏蝉去见了姜枕雪回来。 她对站在门外的裴执墨说:“郡主让奴婢给裴校尉带一句话。” 裴执墨心中微动。 “什么话?” 夏蝉:“滚。” 第57章 流言四起 深更半夜。 在军营的裴执墨足足打了两个时辰的沙包还不解气。 他浑身被汗水浸湿,一缕缕头发贴在额头,脸颊肌肉绷得很紧,就算是筋疲力竭也不愿停下一刻。 又过了一个时辰。 浑身力气全部用尽的裴执墨终于倒下。 他瘫在地上,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夜空,明亮得有些吓人。 训练。 立军功。 让姜枕雪后悔。 裴执墨翻过手掌,狠狠抓向地面,有丝丝血迹渗到泥土上,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 就算姜枕雪使的全是下三烂的路子,自己堂堂正正立军功,也照样比她强。 她有什么资格看不起自己? 裴执墨如何,内心怎么想,姜枕雪完全没放在心上。 她舒舒服服睡饱了觉,清晨叫人从外面买来裴家根本没有的好食材,夏蝉看着让厨房做,然后全部端到沁芳轩。 姜枕雪一个人吃不完,就把剩下的给下人们分了。 众人欣喜若狂,美美地吃了一顿,发誓要更加忠心,把沁芳轩守得死死的。 这些好食材,便是裴家其他院里都吃不上,郡主居然舍得分给他们吃。 跟了这样的主子,还怕没有前程? 夏蝉和秋棠两人都去厨房看了,秋棠还是那样,只要姜枕雪吩咐的事就去做,做好一个婢女,却并不多话。 夏蝉已经完全被姜枕雪折服。 逮着机会就在姜枕雪面前叽叽喳喳个不停。 “郡主你是没看到,奴婢在小厨房的时候遇到了锦华堂的项嬷嬷。项嬷嬷见锅里煮着的松茸鹿筋,伸手就要来端被奴婢阻止。项嬷嬷说:大胆奴婢,什么东西,我们老夫人吃不得?” 夏蝉讲得绘声绘色,把项嬷嬷的语气模仿得十分精准。 “奴婢也不怕她,学着她叉腰:老夫人想吃什么自己买去,这是我们郡主自掏银子买的,陛下可说了,裴府上下无条件配合郡主养病,难道项嬷嬷想抗旨不尊不成?” 夏蝉又切换了项嬷嬷的语气。 “姑娘少那种陛下压奴婢,奴婢只知孝道大于天,姑娘这样就是在教唆郡主不孝。这不孝的名声若是传出去,可怨不得老奴。” “呸,那老登真当本姑娘是吓大的?” 夏蝉又切换成自己的语气。 “我说,你说郡主不孝就不孝?你算个什么东西?与其担心郡主的名声,不如想想陛下怪罪下来,你家主子会不会保你。” 夏蝉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然后那老登狠狠瞪了我一眼,气走了。” 姜枕雪轻笑。 “做得好,咱们沁芳轩的人,不用怕府里任何人,闯出什么祸来,找我就行。” 夏蝉跟着其他人都拍手叫好。 姜枕雪随手从梳妆匣子里拿了个东西赏给夏蝉,夏蝉欢喜得不行,其他人的眼中也全是羡慕。 “以后你们若是表现得好,也同样有赏。” 姜枕雪回裴家,一来是寻找原主母亲下落,二来就是给裴家找不痛快。 她一个人精力有限,能做的事也有限。 不如让她们去做。 集思广益,才能让裴家鸡飞狗跳。 看着沁芳轩一片其乐融融,秋棠心中闪过一丝复杂。 本以为姜枕雪是个草包,却没想到能在这样的环境下,把沁芳轩的人心完全收拢。 跟在姜枕雪身边几天。 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 用过早膳,姜枕雪带着夏蝉出门,倒没去昨日的酒楼,而是随便找地方逛逛,顺带打听一下明心的谣言。 萧玄瑾的能力毋容置疑。 姜枕雪刚找了个茶楼坐下,一杯清茶还未饮几口,就听见隔壁有人议论明心的事。 她竖起耳朵听着。 “你听说了吗?大理寺外那个小道士在城墙上挂了一天了,愣是没说自己背后的人是谁。你说,要是没点特殊关系,哪能这么卖命?” “这事都传疯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就好奇,那两盒胭脂到底是谁的?” “能是谁的?那两盒胭脂跟明心一块吊着呢,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买得起的。” …… 姜枕雪嘴角微勾。 睁着眼睛说谎的功夫,她在萧玄瑾面前还是得多练练。 明明是她让周蕙兰放在明心身上,作为他抢她东西的赃物,扭头萧玄瑾就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是明心收东西办事的证据。 偏偏大理寺,竟没一个人敢站出来否认。 她轻轻抿着茶,继续听隔壁桌说着。 “听说这事闹得太大,人人都知道,用过楚娘子胭脂夫人和小姐人人自危,生怕这事牵连到自己身上。” “这事也不好说,谁也不想被无端怀疑,坏了名声。” 几人还欲再说,外头又进来一个人,眼眸中全是看戏的兴奋。 他牛饮了两大口茶水,才道。 “你们猜怎么着?那些用过楚娘子胭脂的夫人小姐,也不知是谁组织的,一个个到大理寺外的城墙下,拿着楚娘子给的胭脂,自证手中的和道士身上搜出来的不一样。” “什么时候的事?” 那人又牛饮一大口茶水:“就现在。” 原先在议论的几人顿时没了喝茶的心情:“那还等着干什么?赶紧去看看啊。” 因着这热闹,茶楼当即空了一半。 姜枕雪放下茶钱,跟夏蝉说:“我们也去。” 夏蝉连忙跟上。 两人另找了间茶楼坐下,要的是二楼包间,打开窗正好能看到被吊在那的明心。 旁边还挂着两盒胭脂。 姜枕雪来得还算早,没坐一会,城楼外就挤满了人,就连茶楼包间的价格都水涨船高。 那些看热闹,又不想挤的人,宁愿多掏点银子要个包间,喝着茶水慢慢看。 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出门大多都戴着帷幔,一群华服帷幔的女子站在那里,看起来十分养眼。 夏蝉还是一眼看清了为首的贵女,小声对姜枕雪说。 “那位孙小姐,是王爷的人。” 姜枕雪瞬间明白。 有人带头,其他夫人小姐就会跟着拿出从楚焉那拿走的胭脂自证。 自证的过程根本无人细看。 大家只会盯着并未到场的人。 流言只针对一人时,那就是致命打击。 当流言针对的是众人,那就是泼脏水。 真正揪出背后之人的那天,这人就会被所有被泼脏水的人敌视。 等到那一刻,楚焉之前所有的拉拢都会全部失效。 往后再想拉拢,那就是别有用心。 萧玄瑾这一招,是彻底绝了日后楚焉拉拢其他人,抱团欺负姜枕雪的可能性。 想到这,姜枕雪不由心里一暖。 就算有信心不会被抱团欺负,姜枕雪也领情。 很快,夫人小姐们就向众人展示了从楚焉那拿走的胭脂,有些还未开封,有些已经用了一半,姜枕雪的视线扫过去,每一盒胭脂上都沾染着鬼气。 果不其然,她们手中的胭脂和明心身旁的并不一样。 两种胭脂放在一起。 明心身旁的则更为精致。 像是……夫人小姐们手中胭脂的升级版。 为首的孙小姐声音挺大:“这事,跟我们众姐妹没有关系,我们只是莫名其妙被泼了脏水。拉我们这么多人下水,背后之人,其心可诛!” 夫人贵女们莫名其妙摊上这事,心中也烦,话题自然也在这背后究竟是谁上。 众人只是小声议论。 有个性子直的姑娘想到什么,直接就说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除了楚焉,谁还能拿得出这种胭脂?” 第58章 沾染兄弟妻 和楚焉很是交好的陆拾月也在其中。 在裴家那天,她要掌掴姜枕雪,被周蕙兰上身,现在身体还有些虚,今天被迫出门本来就烦,听到旁人说焉儿姐姐坏话更烦。 她当即反驳。 “无凭无据的,你凭什么这么说焉儿姐姐?我看你就是心生嫉妒,所以才血口喷人,这事和焉儿姐姐绝对没关系。” 那个性子直的小姐既然敢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自然也不是吃素的。 她也不甘示弱。 “怎么就血口喷人?除了她,还有谁能拿得出这种胭脂?她散给我们胭脂本就是收买人心,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她自己和楚焉没什么交情。 手中有这款胭脂,也只是因为家中表妹和楚焉见过一次。 因为这点事被牵连出来自证,她对楚焉的印象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依我看,就是楚焉对裴校尉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所以才视康宁郡主为眼中钉肉中刺,一个想上位的外室最可怕了,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陆拾月被她这么一激,气得冲上去要打人。 立马有丫鬟上前,拦住陆拾月。 被几个丫鬟护在身后,那位性子直的小姐说话更嚣张了几分:“要不是被我说中,你着什么急啊?要我看,说不定他们俩在军营中就开始苟且了,要不然军中那么多士兵遗孀,为什么偏偏裴执墨带她楚焉一人回来?还有王将军,说不定王将军就是被这对狗男女害死的。” 她中气十足,声音不小。 别说是姜枕雪,周围的夫人小姐,来凑热闹的人,全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因这声音,姜枕雪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这人,还挺八卦。 三两句话,竟然将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些话只要传出去,不管有多少人信,日后楚焉想再收买人心,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就算日后她洗清嫌疑。 怀疑的种子也终究会埋在人心底。 日后,楚焉再也不是那个夫君为国捐躯,纯洁善良,又聪慧识大体,名声完美无瑕的人了。 两个贵女之间的言语冲突,自然闹不起什么风浪。 两人之间的话却结结实实地传了出去。 尤其是对楚焉的猜测,从她对姜枕雪的态度,是否对裴执墨有别样的心思,军营中两人的关系,楚焉的孩子,以及王将军的死,各方面都被拉出来审判。 等楚焉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民间已经传遍了。 当天,她就把清晖院的东西砸了个七七八八。 都顾不上去想为何民间传到这个份上她才知道,楚焉立马派人去查谣言的源头。 可这东西一传十十传百。 除了大理寺外的事,其他的根本无从查证。 就在清晖院被砸得七七八八,楚焉心中怒意稍解,正绞尽脑汁想对策时,有清晖院的丫鬟来报。 “楚姑娘,章家姑娘的冰盏会因故取消,下次再邀请您,这是章家姑娘送来的致歉礼。” 还未等楚焉说什么,又有个丫鬟进来。 “楚姑娘,冯姑娘的雪槛会不太方便邀请您,下次亲自登门致谢。” 紧接着,又有几个原本相约好的宴会,或找借口,或直接表明因为留言拒绝楚焉到来。 她费尽心思经营的人脉。 竟在这一夕之间,毁于一旦。 楚焉的眼里恨不得要喷火:“推波助澜之人,究竟是谁?” 她的眼睛不自觉看向沁芳轩。 直觉告诉她,这事跟姜枕雪扯上关系绝不是巧合,甚至姜枕雪都没怎么隐瞒,明晃晃地挖个坑就问她跳不跳。 所谓阳谋。 楚焉深呼吸一口气,才压下冲到沁芳轩找姜枕雪质问的冲动。 姜枕雪,绝不是之前的姜枕雪。 她究竟是谁。 “滚出去。” 楚焉心中恼火,也顾不上之前温柔善良的形象。 丫鬟并未因她这一声咒骂就惊讶。 楚焉本就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她们早已习惯她的两副面孔。 在军营中泡着不回家的裴执墨也受到了牵连。 起初,只是有人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在他背后小声议论,等他经过后指指点点,若是裴执墨朝那个方向看去,其他人又立马收回目光,假装和战友们说话聊天。 这种被孤立在外的感觉,让裴执墨很不好受。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最近他好像越来越倒霉。 训练的时候不是被自己打到,就是被沙包打到,要么就是有莫名其妙的东西掉下来砸到他,甚至他好好走路都能平地摔。 不少人发现这个情况,都默默远离。 “裴校尉。” 裴执墨抬头,跟他说话的是他曾在战场上,随手救过的一个小兵。 他没怎么当回事,小兵却一直认他当大哥。 事到如今,竟然只有他愿意主动和自己说话。 裴执墨心中微动,目不斜视,尽量让自己表现出对流言蜚语不在意,走到小兵跟前:“有事?” 小兵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裴校尉可有听说最近的流言?” 裴执墨嗤笑一声。 “区区流言,有何畏惧?” “裴校尉不愧是末将的榜样!”小兵看向裴执墨的眼神满是崇拜,不愧是他最敬仰的人,面对铺天盖地流言蜚语,愣是做到丝毫不慌,甚至都不去理会,他得向裴校尉学习:“就算外面现在都在传楚娘子和您的关系不清不楚。” “你说什么?” 裴执墨心头一震。 他以为隐藏得很好,就算姜枕雪都不得而知。 流言怎么会传到外面? 小兵都懵了。 原来裴校尉不清楚。 怪不得人家能当校尉,还能在战场上立军功呢,一心只管训练,外面的流言蜚语直接从耳边过。 “外面都在传楚娘子心思毒辣,还敢谋害郡主,甚至还说……” “胡说八道!”裴执墨怒道:“焉儿……楚姑娘心思纯正,人又善良,如何会做那些事,肯定是外面那些人心生嫉妒。外面人还说什么了?” 他生气的样子太过骇人。 再说话,小兵的声音不自觉小了几分:“外面还说,您在军中一直倒霉,肯定是因为沾染兄弟妻的缘故,都是活该。” 第59章 陆拾月去做替死鬼 “一派胡言!” 裴执墨的声音突然放大,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而视。 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他又重新压低了声音。 “流言蜚语胡说八道,岂能当真?” 话是这么说,裴执墨心里也清楚,连军营里都传成这样,外面指不定传得有多难听。 他心生愧疚。 这两日生焉儿的气他都没回裴府,竟只留焉儿一人面对这流言蜚语。 他这夫君,当真是不称职。 顾不上别人怎么看自己,裴执墨卸下训练的装备,骑马回了裴家。 本想去清晖院。 但路上,他已经想好了应对想法。 此事,由姜枕雪出面,最为妥帖。 反正这事因她而起,只要她出面澄清,这一切都是她在自导自演,是她爱慕裴执墨成为执念,脑子抽风了才认为裴执墨和楚焉有染,所以才自导自演了这一切,好污了楚焉的名声。 只要这么说,楚焉就能完全从这件事里摘出来。 裴执墨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等他兴致勃勃到沁芳轩跟姜枕雪说完计划后,姜枕雪看他的眼神就跟看个傻子似的。 “裴执墨,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计划很完美?” 裴执墨并未多想,只觉姜枕雪是想跟自己讲条件:“没有比眼下更合适的办法。” 其他办法。 不管怎么操作,焉儿的名声都会有损。 楚焉有多在乎名声,裴执墨再清楚不过。 姜枕雪不生气,反而有些想笑:“裴执墨,我真想敲开你这脑子,看里面装的是什么。楚焉名声重要,那我的名声呢?她要脸我不要吗?若不想被人抓到把柄,就不要派人做搞小动作。” 两盒胭脂是伪造的证据。 但明心的的确确是楚焉的人。 算不得冤枉了她。 被姜枕雪一质问,裴执墨当场愣在原地。 在这之前,他根本就没想过姜枕雪名声这个问题。 在他心里,姜枕雪的名声早就臭了,再臭一些也没什么区别,只要能洗清楚焉的名声就行。 但,最近她先救瑾王,后封郡主,又得了周家和侯府的青睐。 不知不觉中,名声已经好了不少。 裴执墨别过脸去,不看姜枕雪:“你名声有损,我自会补偿你。” 姜枕雪当然不稀罕他的补偿。 但她有些好奇,裴执墨口口声声说的补偿,会是什么。 裴执墨道:“之前你一直想让我陪你去踏青,但我一直没空陪你。只要这事你能按照我说的去做,我定会按照你所愿,抽出一整天的时间陪你去踏青。” 有那么两瞬,姜枕雪都要被逗笑了。 到底是谁给他的自信。 凭什么让他觉得陪自己踏青多值钱。 还不如说打开裴家库房,让她去随便挑点东西的诱惑力大。 千言万语,只化为一个字。 “滚。” 裴执墨的脸突然涨得通红,他有些恼羞成怒:“姜枕雪你想清楚,别拿乔拿过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姜枕雪有点后悔放他进来。 纯给自己添堵。 他给自己添堵,自己也决不能让他好过。 她叫来夏蝉和秋棠,吩咐:“厨房里有没有没倒的污水?” 姜枕雪要,自然是没有也得有。 她伸手一指,指向裴执墨:“给我把他泼出去。” 裴执墨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姜枕雪,你别太贪心,我愿陪你去踏青,就已经是……” “哗啦。” 秋棠一盆污水泼下去,直接将裴执墨淋了个彻底。 本就在军营中出了汗,再混合着杀鱼污水的味道,闻起来简直令人作呕。 裴执墨差点要被自己熏吐了。 这下,他是真的生气了。 “我告诉你姜枕雪,你真玩过了,往后就算你对我摇尾乞怜,我也绝不会再多看你一……”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盆污水浇上去。 这次是夏蝉浇的。 一盆刚洗完碗筷的污水,带着残羹剩饭,直愣愣地从裴执墨脑袋浇了下去。 水哗啦下来的时候。 还有一根菜叶子挂在他脑袋上,看起来十分滑稽。 裴执墨被气得火冒三丈。 他还要说什么,秋棠已经把下一盆水端过来了,作势就要朝他脑袋上泼。 裴执墨当然相信她真的会泼。 来不及再多说一句话,他就慌不择路地出了沁芳轩的大门。 姜枕雪不紧不慢地跟了出来,冲着裴执墨的背影喊:“往后再来啊,沁芳轩的这些剩饭脏水,都给你留着,保证一盆都不舍得倒。” 裴执墨回头想说什么。 秋棠已经端好脏水在那候着了。 他气得狠狠指了一下姜枕雪,头也不回地跑了。 明心被挂在大理寺城墙外的事,也传到了紫阳真人的耳朵里。 他并不在意任何一个徒弟。 哪怕是曾经最为看重的,那也只是看上能力,想着日后为自己所用。 但明心决不能一直挂在那。 尤其旁边还挂着对楚焉不利的证据。 他又一身夫子打扮,和楚焉在清晖院议事,紫阳真人坐在坐姿上,短粗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桌上的茶水一口未喝。 “这姜枕雪不简单。” 楚焉坐在紫阳真人对面:“为何?” 紫阳真人道:“她非人,非鬼,也非附身,至于到底是怎么回事,本道也不清楚,得找机会逼姜枕雪出手,才能看清姜枕雪的底气。” “我去会会她。” 这一次楚焉变得这么被动,全是姜枕雪所赐。 她早就想动手了。 “不可。”紫阳真人比楚焉谨慎许多:“你鬼力还未恢复,不必冒这个险。去会姜枕雪,本道有更合适的人选。” 楚焉追问:“谁。” 紫阳真人一笑:“明心。” “明心?”楚焉淡淡一笑:“那可是你最得意的大弟子,你舍得?” 紫阳真人冷哼一声。 “区区一个凡人,有何舍不得?” 楚焉也不是第一天认识紫阳真人,对他的阴险冷漠也不是第一天见识。 他会舍弃明心,她算不得多惊讶。 “眼下,明心还在城墙外挂着。” “简单。”紫阳真人早已想好对策:“找个替死鬼,让寒裳附身去认领,把明心救回来,也能洗清你的名声。” 紫阳真人说这话的时候,楚焉心中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陆拾月。” 楚焉勾了勾嘴角。 “没有人比她更合适去做这个替死鬼。” 第60章 她说要拿姜枕雪练手? 姜枕雪回来那天,楚焉清楚记得,陆拾月要带头掌掴姜枕雪。 两人因此结仇,也说得过去。 若是再有人追究下去,还有裴流萤可以推出来,反正怎么都查不到她身上去。 “对了。” 此时有了对策,楚焉心头舒服多了。 “估计是姜枕雪搞得鬼,从前裴执墨从旁人身上夺走的气运,又都还回去了,就连他自己的,都被天道收回去不少。” 想到这,楚焉心里又憋了气。 “也是我鬼力大减,否则肯定会第一时间发现,得抓紧时间想个办法找回来才行。” 紫阳真人不咸不淡瞥了楚焉一眼,冷哼。 “他的事,你倒是积极。本道的事,都没见你这么积极过。” 楚焉心中咯噔一下,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她起身,站在紫阳真人身旁,素手轻轻为他捏着肩膀,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谁要为了他啊,这不是为了我们的计划吗?” 紫阳真人的脸色总算是好了一些。 “你放心,只要等计划成功,我绝不在裴家多待一刻。” 声音愈发温柔。 楚焉眼眸微垂,背对着楚焉的紫阳真人,并没发现她眼中的冷意。 陆家。 陆拾月正在闺房中大发脾气。 先在裴家丢人,又在大理寺外丢人,她从小娇生惯养,要什么有什么,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 一会儿功夫,她先是骂了裴流萤,又骂在城墙外跟她互呛的小姐。 最后将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到姜枕雪身上。 “那个草包,她算个什么东西,焉儿姐姐和裴校尉那样般配,她倒是恬不知耻地霸占着位置。” 看着女儿被气成那个样子,陆母别提有多心疼了。 她伸手抚过陆拾月垂在耳边的头发。 “月儿别气,别为了这些人气坏了身子。” “都怪姜枕雪那个小贱人。” 她跟楚焉玩得好,没少带人欺负姜枕雪。从前不管怎么欺负,姜枕雪都闷不吭声,最多自己躲起来哭一场,什么时候这么难缠过。 “恬不知耻,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陆母帮陆拾月拍拍后背顺着气:“这些话在家骂骂就行了,出去可不能说,姜枕雪怎么说现在也是郡主。” “她算个什么东西郡主?草包一个,比焉儿姐姐差远了。若是焉儿姐姐被封为郡主,和裴校尉正好……” “焉儿。” 陆母的表情严肃几分。 “楚娘子和裴校尉当真……” 陆拾月心中咯噔一下,连忙摇头:“没有,都是我自己胡乱猜的。母亲,焉儿姐姐为何就不能与裴校尉在一起?我看他们俩确实般配。” “这话在家里说说就罢了,出去可不能说。” 陆母表情缓了缓,面对女儿,她总是狠不下心来说硬话。 “若是从前,两人在一起说不定还能传一段日久生情,有责任心的佳话,经过这事,但凡两人有点不对的关系,谁不会怀疑两人在军中就勾结在一起?王将军的死又难保不会有人怀疑。” 这种事,不管有没有证据。 只要风言风语在,就足以伤人性命。 陆母这话,本想吓唬吓唬她,然而陆拾月不仅没被吓到,反而对姜枕雪的厌恶更甚。 “这事,姜枕雪肯定逃不开关系。” 母亲教过她,看一件事的主谋是谁,就要看是谁从中获利最多。 “她不是会散布谣言吗?我就要让她自食恶果母亲,你也找人散布谣言,要做得谨慎些,就说姜枕雪跟野男人私奔了,自己伪造了身死,所以裴家才会以为她死办了葬礼。” “这……” 陆母为难。 “哪来的野男人?” 陆拾月的眼中闪现阴狠:“世上男人多得是,想要野男人还怕没有吗?既然姜枕雪那么喜欢男人,我送她几个便是。我倒要看看,和好几个男人苟且,她还怎么好意思当这个郡主。” “不行。” 陆母想也没想就拒绝。 “这事风险太大,一旦败露,难保不会牵连到你。月儿,那楚焉究竟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让你对她这么死心塌地。听话月儿,这事跟咱们没什么关系,不必跟着掺和。” “不行,这事我一定要管!” 陆拾月起身,抱着陆母的胳膊摇晃着撒娇。 “母亲,你就帮帮我好不好?你想想,以后女儿是要进宫当娘娘,当皇后,以后要做太后的,进了后宫心机手段少一样都不行,那才当真叫步步惊险。” 见陆母有松动的迹象,陆拾月继续撒娇。 “这一回,你就当我是在拿姜枕雪练手好不好?那个小贱蹄子能给未来的皇后娘娘练手,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陆母没说话,也并未反驳陆拾月的话。 在她心里,女儿未来进宫,是冲着那个最尊贵的位置去的。 能给她女儿练手,是姜枕雪的荣幸。 陆拾月继续游说:“母亲你想,如若女儿本事没练到家,进了宫岂不是和韩贵人那个没用的东西一样?” 这下,是彻底说服陆母了。 韩贵人买通小太监,企图给陛下用禁药的事被抖了出来,目前消息还未传开,陆家也只是稍微知道点风声,陛下还在查。 目前韩贵人还在禁足。 但谁都知道,不管查出来的结果如何,韩贵人都死定了。 想到韩贵人的下场,陆母心一狠,答应了陆拾月。 “月儿你先养着身体,剩下的母亲帮你办。” 陆拾月终于满意,脸上挂着笑,乖巧点头。 陆母不知道的是,她刚走,陆拾月脸上的乖巧便消失不见,剩下的全是阴狠,她低声冷笑:“姜枕雪,敢让焉儿姐姐不痛快,是你自己找死,可不能怪我。” 话音刚落,陆拾月的身体突然一僵,眼睛也发直。 又过一瞬,她才重新动起来。 人还是那个人,只是神态动作完全不一样。 不似之前还带着女儿家的小脾气,陆拾月再睁眼,半点情绪都没有。 她坐在镜前,伸手抚了抚垂在身旁的发髻。 声音很轻。 “对王倒是忠心,那就给你个机会,为王效力吧。” 第61章 还没练手,自己先完 今日的姜枕雪起得有些晚。 昨天和萧玄瑾一起到城墙外布阵,又吸紫气,又有美男养眼,她根本舍不得走。 今早,有则消息传遍大街小巷。 礼部侍郎家的长女陆拾月要到大理寺外的城墙上,有重要的事要说。 至于是什么,流言没说。 好奇心驱使,今日大理寺城墙外围观的百姓又多了一些。 姜枕雪和夏蝉到的时候,陆拾月已经在城墙上站了好一会儿。 茶楼已没了位置,姜枕雪和夏蝉只好挤在人群中。 两人刚到一个巷子口,夏蝉一个没注意,被一个乞丐撞了一下,那乞丐低着头,连声抱歉都没说,低着头就跑。 夏蝉一摸腰间,荷包没了。 那荷包里,是她们主仆俩今日出门的所有银子。 “郡主,我去追。” 一个小乞丐也跑不远,夏蝉觉得三两下就能将人追回来。 姜枕雪“嗯”了一声,没放在心上,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站在城墙顶的“陆拾月”身上。 她眉头紧促。 “陆拾月”,这是给鬼上身了。 上她身的,正是之前把原主心脏掏出来的长发鬼。 瞬间,她就明白了楚焉想做什么。 让长发鬼上“陆拾月”的身,主动承认胭脂是自己的,等“陆拾月”回过神来,木已成舟,就算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了。 亏得“陆拾月”还对她忠心耿耿。 这一招算不上高明,却实在狠毒。 这是要彻底毁了她。 “想找替死鬼?做梦。” 姜枕雪抬脚上前,准备找个合适的位置偷袭长发鬼,趁“陆拾月”什么都没说,一招将长发鬼打出陆拾月的身体。 她是要掌掴过自己。 但罪不至死。 抬起的脚还未走两步就又被迫停下。 姜枕雪面无表情看着巷子另一头冒出来的几个壮实男人。 他们的共同点就是其貌不扬。 不同点就是丑得各有特色。 一个个油乎乎的脸上都带着色眯眯的表情,疯狂上下打量着姜枕雪,恨不得用眼神将她衣服扯掉。 尤其是看到姜枕雪那纤细的腰肢。 眼睛恨不得贴在上面。 为首的男人搓了搓手,三下五除二擦掉嘴边的口水。 “小娘子一个人啊?要不要跟哥哥们爽一把?” 后面几个人同样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哥几个保证,一定卖力,让小娘子满意。” 姜枕雪的脸上并无半点惧意,冷声质问:“谁派你们来的。” 几个男人都快被色冲昏了头脑,根本没仔细听姜枕雪说话。 “谁派我们来的?自然是见不得小娘子空虚的人啊。” 手中的引雷符已经就位。 姜枕雪的目光在几个男人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城墙顶依旧被长发鬼控制的“陆拾月”,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自作自受。” 许是见人来得差不多了,“陆拾月”突然张口:“今天我站在这里,是有一样东西要给大家看。” 她提起原本放在脚边的梳妆台,拉开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盒胭脂。 这胭脂,和姜枕雪让周蕙兰放在明心身上的胭脂一模一样。 看到“陆拾月”拿出胭脂的一瞬间,底下的围观群众顿时爆出一声惊雷:“这……这不是楚娘子拿去贿赂小道士的胭脂吗?怎么会在你身上?” “我不明白,两盒胭脂怎么能贿赂别人卖命?” “你真当是胭脂?没看那胭脂盒子都是黄金做的吗?这陆姑娘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拿去贿赂小道士刺杀郡主的人,是陆姑娘?为什么啊?陆姑娘和郡主有什么仇?” …… 底下议论纷纷,城墙顶的“陆拾月”则没有半点慌张。 “我知道,你们肯定都很好奇,我为什么花这么大功夫对付郡主?当然是因为……我爱慕裴校尉多年,我想嫁给裴校尉做正妻。” “陆拾月”可谓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一句话,让底下的百姓吃足了瓜。 “爱慕裴校尉多年?这……这……听说裴校尉在战场上立了功,得圣上夸奖,但没多久就因为给康宁郡主误办葬礼被降职,这,这裴校尉有什么好爱慕的?” “礼部尚书嫡女,这身份入后宫都使得,怎么会看上裴校尉?” “哦!那你说,郡主失踪,办葬礼,会不会是陆小姐和裴校尉勾搭?这谋害正妻,给陆小姐腾位置呢。” …… “别看了。” 正看得起劲的姜枕雪被壮汉一声怒吼,微微吓了一跳。 她有些不爽地朝壮汉看过去。 “吵什么吵?” 这是……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被一个柔弱女子看轻,几个壮汉也恼了,撸起胳膊就要上前钳制姜枕雪。 姜枕雪正要引雷。 为首的壮汉突然惨叫一声,被一脚踢飞出去,重重摔倒在地面,吐了好大一口鲜血。 “王爷?” 姜枕雪惊呼。 即便他换了便装,戴的也不似从前的面具,姜枕雪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没办法,谁让他那一身浓厚的煞气,还有更浓郁的紫气。 又黑又紫的。 姜枕雪就没见过第二个呢? 面具下的萧玄瑾忍不住勾起嘴角,面上带了一丝愉悦。 不管他打扮成什么样子。 她总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来。 萧玄瑾轻轻按下姜枕雪正要引雷的手,轻声:“我知你并不需要我帮忙,但这几个杂碎,不配你动用灵气。” 萧玄瑾身后跟了人,并不需要他亲自出手,手下的人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制服。 捆得跟个螃蟹似的,嘴里塞了厚布,压到他们面前。 “这几人,应该如何处置?” 屠七是在问萧玄瑾。 眼睛看向的却是姜枕雪。 姜枕雪没说话,萧玄瑾挥了挥手:“带下去审。” 夏蝉是在这个时候匆匆赶来。 一看到地上被捆着的人,夏蝉当即吓得脸都白了,尤其旁边还站着萧玄瑾,她一颗心恨不得提到嗓子眼。 连忙跪在姜枕雪面前。 “奴婢失误,还请郡主责罚。” 萧玄瑾在这,夏蝉下意识还向姜枕雪请罪。 说明在她心里,已经把姜枕雪当成了自己的主子。 萧玄瑾看向姜枕雪,眼眸中带着赞赏。 短短几日,就能将夏蝉收服。 “下次多长点心眼,这次就算了。” 估计夏蝉也没想到,皇城脚下,这附近又有这么多人,他们居然也有胆子动手。 按照做杀手的规矩,夏蝉这么低级的错误肯定是要打军棍的,既然姜枕雪说算了,萧玄瑾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他在茶楼定好了包间,带姜枕雪一块过去。 姜枕雪看向城墙顶上的“陆拾月”已经没了任何想帮忙的想法。 那几个壮汉,就是陆拾月找来的人。 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陆时月想让她身败名裂,她自然也不会好心到以德报怨。 豪言壮语一放出去,不用片刻就传了出去。 陆父不在家,陆母得知陆拾月竟然上城墙,当众承认想刺杀姜枕雪的人是自己,原因竟然是爱慕裴执墨,当时两眼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自己生的女儿,会不会爱慕裴执墨,她还不清楚吗? 从小陆时月就心高气傲,要嫁给这世上最尊贵的男人。 别说是裴执墨了。 也就只有萧玄瑾能勉强让她犹豫一下。 而陆拾月,还在当众诉说着自己爱慕裴执墨的往事。 第62章 怀了裴哥哥的孩子 “我爱裴哥哥已经很多年了,我从小就喜欢他,做梦都想嫁给他。你们这群肤浅的人,根本不知道裴哥哥到底有多好。” 茶楼上,一杯茶水刚喝到嘴里。 姜枕雪差点直接喷出来。 这长发鬼还挺能编。 她正认认真真看着戏,丝毫没注意到对面的男人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突然,她在人群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楚焉?” 姜枕雪连忙叫萧玄瑾去看,一扭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萧玄瑾慢慢收回目光,似是刚才的对视只是不经意间:“谁?” “楚焉啊。” 姜枕雪佯装没注意两人的对视,伸出手指朝某个方向指了指。 “那个打着伞的,就是楚焉。” 鬼怕阳光。 哪怕是修炼了千年的女鬼能够靠鬼力抵抗阳光,时间长了也会对鬼体有损耗。 那么多人就楚焉一个人打伞,姜枕雪想不注意到都难。 “也不知道她肚子里又在憋什么坏水。” 姜枕雪撇撇嘴,继续看戏。 “陆拾月”的目光也在楚焉的方向停留一瞬。 面对众人,她表演得更加卖力。 “我才应该是裴哥哥的正妻,那姜枕雪算个什么东西?她早就应该给我让位置。我和裴哥哥的相互喜欢,相互爱慕,裴哥哥对她就只有责任,只要她死了,裴哥哥就没有责任了。” “月儿!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匆匆赶来的陆母一下马车就听到“陆拾月”当众说的话,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她又急又气,也顾不上自己维护多年的贵妇形象,冲着“陆拾月”大喊。 “我看你是失心疯了,跟母亲回家,母亲给你找大夫。” “我没有失心疯!” “陆拾月”十分倔强,像极了爱情不被母亲理解,狠狠反抗的样子:“母亲,我知道你看不上裴哥哥,也不希望我嫁给他,但女儿这辈子只求你一件事,成全我和裴哥哥。” 陆母被气到脑子里嗡嗡的。 她狠狠咬了一口舌尖。 直到嘴间被铁锈味充斥,她才感觉自己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月儿你忘了?从小你就想入宫嫁给陛下,嫁给整个大燕最尊贵的人,怎么可能看得上裴执墨?那裴执墨算个什么东西,别说是陛下了,就是给咱们尚书家提鞋都不配,哪里能让你嫁给他?” 情况紧急,陆母已顾不上这些话传到裴家耳朵里会怎么样了。 “陆拾月”当场哭了出来。 梨花带雨的,看起来有很多委屈。 “母亲,我和裴哥哥是真心相爱的。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和裴哥哥都已经有了肌肤之亲,说不定现在我肚子里已经怀了裴哥哥的孩子。” 说着,她还像模像样地捂着自己小腹。 这话一出,人群中都炸了。 女子未婚先孕本就是丢人的事,更何况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己宣布,这还是他们平日里见也见不到的尚书大人家的千金。 人群中那八卦的眼神,是一个赛一个的亮。 “我还当贵女个个都是大家闺秀,原来还有这种恬不知耻的?未婚先孕,可是要浸猪笼的。就这样的残花败柳还想嫁给陛下,我看是当宫女,宫里都不要吧。” “那可是尚书大人的千金,要不李兄就顶了这顶绿帽子娶了吧?一顶绿帽子,换来的可是官运亨通。” “这官运,我可承受不起哈哈哈哈。” “那裴公子究竟长得什么模样,竟把这陆姑娘迷得神魂颠倒的?哦我说错了,这哪里还是陆姑娘,分明是陆娘子哈哈哈哈哈哈。” …… “呦呵。” 也没什么喝茶吃点心的心思,姜枕雪的整张脑袋都探出去,专心致志看戏。 这陆拾月,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倘若她不起那份恶毒心思,找人企图侮辱自己,现在估计已经被接回陆府了。 寒裳越演越上瘾。 她捂着肚子,好似里面当真已经孕育了一个婴儿。 “母亲,说不定你已经当外祖母了。” 在这种刺激下,陆母实在是撑不住了,两眼一翻,当场晕了过去。 陆家下人被吓得够呛。 “陆拾月”他们管不了,若是夫人出了什么事情,等尚书大人回来,他们这些下人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姜枕雪正欲收回目光,却突然和楚焉对视。 她心里当即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这千年鬼,怕是要搞事。 等她登上城墙顶,已经换上了楚楚可怜的模样,声音也是温声细语,只需看上一眼,就能让旁人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百姓的目光瞬间被楚焉吸引。 “这是哪位姑娘?生得当真是楚楚可怜,看得我心肠都软了。” “本来觉得那陆姑娘还算美丽,在这位姑娘面前,倒被衬托得有些……面目可憎。” “我认得,她就是那位会造胭脂的楚娘子。这些夫人贵女们手中的胭脂就是出自楚娘子的手,之前咱们都误会楚娘子了。” “哦……就是那裴校尉带回来的遗孀。” …… 还未开口,楚焉的泪先一滴一滴流下。 她微微侧过脸,手中的帕子轻点脸上的泪痕,似是受了千般委屈:“此事我虽冤枉,却也跟我有关,焉儿在这里跟大家道歉。” 说着,楚焉还向众人行了一礼。 莫名其妙被一个哭成泪人的美人儿行礼,众人的心肠都软了不少。 楚焉哭红了一双眼睛:“焉儿也不明白,自己只是做点胭脂,为何就找惹来这无妄之灾,想必是郡主容不下焉儿,不想让焉儿住在这将军府里。” 听到楚焉提及自己名字,姜枕雪并不意外。 从她登上城墙的一瞬,姜枕雪就有这种预感。 此刻她只想看看,楚焉究竟想干什么? “可需本王出手?” 萧玄瑾的面上没什么表情,看向楚焉的眼神有些发沉,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茶桌。 他不会随意插手姜枕雪的事。 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姜枕雪不是什么任人欺负的小白兔。 但她爱慕自己,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萧玄瑾觉得,只要她开口的事,自己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做到。 楚焉哭得更狠,声音都有些哽咽:“若是郡主实在容不下焉儿,焉儿只好带着渊哥儿孤儿寡母地搬出裴家。日后,就算是被人欺负,焉儿也绝不回将军府一步。” 人心都是偏向弱者的。 如果弱者足够弱,大家甚至会丧失思考的能力。 眼下楚焉就是利用这一点,企图扳回众人对她的印象,让姜枕雪之前做的事功亏一篑。 看着长发鬼演完,楚焉演。 姜枕雪也有些手痒。 她扭头看向萧玄瑾,眼睛亮晶晶的。 “要不要看我演一把?” 第63章 姜楚同台飙戏,谁更可怜? 猝不及防的,萧玄瑾坠入了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里。 看得痴了。 他反应都有些慢。 等他后知后觉应下的时候,姜枕雪已经把脸转了过去。 正哭得委屈的楚焉不着痕迹朝姜枕雪这边看了一眼。 姜枕雪已不在原来的位置喝茶。 有人劝楚焉。 “离开裴家,孤儿寡母的要如何生存?我看裴校尉和楚娘子都没错,都是那郡主小肚鸡肠。” “我听说郡主从前还不是郡主的时候,就是个臭名昭着的花痴草包,如何摇身一变就成了郡主?我看有些人,就算是成了郡主,也改变不了她的本性。” “一个楚楚可怜识大体,一个草包丢脸,是个男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 见人群中的舆论偏向自己,楚焉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 只要百姓中的舆论扭转,她再想办法扭转官员家眷的舆论,姜枕雪就只能算白忙活。 等她腾出手来,定然给姜枕雪致命一击。 想到这,楚焉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可怜。 “亡夫离世,没有人比焉儿更难过,焉儿日思夜想都想让他回来,却只有午夜梦回时能匆匆看上一眼。诸位有所不知,他就是在战场上救裴校尉,才丧命的。” 说罢,楚焉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王将军为救裴执墨而死,裴执墨赡养王将军遗孀理所应当。 丈夫为国捐躯,他们却在这里质疑人家夫人,这……当真是该死。 人都是这样,错怪别人后不会反思自己,只会怨怪那个让自己错判的人。 此刻,这个人就是姜枕雪。 都没给众人多想的机会,姜枕雪已经登上了城墙上。 比起楚焉的柔弱,姜枕雪从不掩饰自己的力量,她五官明艳大方,气质又偏清冷,比起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她更像是一棵独自生长的大树。 想要的,自己去争,从不靠别人施舍。 也有人觉得姜枕雪好看是好看,但还是楚焉那股楚楚可怜劲儿,更招人喜欢。 “焉儿对不起。” 姜枕雪眼眸微垂,便有晶莹的泪珠挂在睫毛上。 睫毛微动的一瞬,那泪就那么从睫毛上掉下来。 平常强硬人的突然示弱,会比一直都楚楚可怜示人的形象,更加让人心软。 “我从未见过刺杀,平常连刀剑都少见,不像焉儿在军营长大,见过了流血场面,我实在是被吓傻了。” 深宅大院里长大胆小可怜,会惹人怜惜。 军营里长大若还是胆小可怜,只会让人觉得无用,厌蠢。 同样是擦泪,姜枕雪努力不让泪珠子掉下来,拼命掩饰脆弱的人更让人心疼:“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我实在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就让人把他扭送到大理寺,后续的事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控制,我也没想到会连累焉儿。焉儿对不起,我跟你道歉。” 说着,姜枕雪双手握住楚焉的手,模样要多诚恳就有多诚恳。 表面上是这样。 实际上姜枕雪的两个手心里都放了驱鬼符。 不算力量很猛的那种。 突然的双面夹击,手心手背都是那种灼热的剧痛,楚焉“啊”了一声,下意识收回自己的手。 她没用什么力气。 姜枕雪竟然就顺着她的力气,轻飘飘地倒在地上。 楚焉心中恼火,还是尽量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佯装惊讶。 “姜姐姐,我只是想抽回自己的手,又没用力气,你怎么就倒在地上了?” 这种低劣的手段太常见。 只要楚焉点明,绝大多数人都不会相信姜枕雪。 没想象中的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摔倒在地的姜枕雪立马从地上爬起来,双手背在后背不停摇头:“跟焉儿没关系,是我自己摔倒的。” 背在后背的双手,清清楚楚让众人看到手掌上的血痕。 女儿家的皮肤最为娇贵,稍微红了一点儿都担心得不行,更别说是这么大一片伤了,尤其姜枕雪还是郡主。 “郡主,您就别为这个坏女人掩饰了,我看她装模作样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明明是她推的你,都差点从城墙上掉下来,我们眼睛不是瞎的。” “谁会摔伤自己诬赖别人啊?” …… 演技略胜一筹。 给姜枕雪演爽了。 她动了动手,两只符藏得更靠里了些。 有些时候,好用的道具能够事半功倍。 姜枕雪抿了抿唇,受尽委屈又努力坚强的样子让人心疼:“我爱慕夫君的消息,京城无人不知,竟不知只是爱慕一个人,也会惹来杀身之祸。我……只是爱惨了夫君。” 说着,姜枕雪终于忍不住,抬起带着血的手去擦眼泪。 茶楼里,视线从未离开过姜枕雪的萧玄瑾眼眸微深。 她说。 她真是爱惨了裴。执。墨。 第64章 计划成功,放明心 美人一张脸上,又是血又是泪。 不仅不会吓人。 反而更加惹人怜惜。 有感性的人通红着一双眼睛,恨不得冲上前帮姜枕雪撑腰。 “郡主只是爱一人,有什么错?” “我看楚娘子和郡主都是各有难处,倒是那姓裴的和陆姑娘不是什么好东西,沆瀣一气。” “男人三妻四妾太过正常,我看就是那陆姑娘不知检点。郡主对裴校尉一片赤诚之心,当真是令人感动。” …… 眼看着舆论已被姜枕雪完全扭转。 楚焉气得眼眶通红。 这回是真的红了。 比起面对面的交锋,她更喜欢示弱,装可怜让旁人为她冲锋陷阵,这一招她用了多少年都屡试不爽,今日竟败给了姜枕雪。 她如何能不生气? 深呼吸一口气,楚焉才慢慢找回理智:“姜姐姐对裴校尉一片真心,当真是令人感动。如今幕后真凶已经找到,这小道士也是无辜,不如姜姐姐就放了他?” 姜枕雪立马反驳。 “他无辜?本郡主莫名其妙被他刺杀就不无辜吗?焉儿当真会慷他人之慨。” 想到紫阳真人说的话,楚焉无论如何也要将明心带走。 “焉儿知道姜姐姐委屈,他也是受人指使,被吊在这几日风吹雨打的,该受的罪也受了。反正姜姐姐还好好的,不至于非要他死吧?再说了,若是真闹出人命,影响到裴大哥就好了。” 两人你来我往了半天,“陆拾月”终于有机会插上话了。 她冲到姜枕雪面前,叉着腰:“姜枕雪,你什么时候给本姑娘让位?影响裴哥哥,本姑娘让你死。” 被这么一凶,姜枕雪的眼泪又要掉不掉的。 她回避“陆拾月”转而看向明心:“既然会影响夫君,那就放了他吧。” 那样子。 活脱脱是被“陆拾月”吓怕了。 有了“陆拾月”的衬托,姜枕雪的形象又往上拔高了许多,尤其是在爱慕裴执墨至深的形象,可以说是彻底地深入人心。 不管别人怎么想,姜枕雪的目的是达到了。 所有人都为她的真心付出所感动的时候,再将裴执墨和楚焉的事暴露给众人,才能将这两人彻底踩进泥里。 欠原主的,她会连本带利替她讨回来。 想着,姜枕雪又强调了一遍:“我放他,并非代表本郡主原谅他。只是怕影响夫君,以后别叫他出现在本郡主面前。” 姜枕雪对自己的表演效果十分满意。 却不知茶楼上的萧玄瑾彻底黑了脸。 “屠七,你说她明明爱慕本王,却又当着众人的面口口声声说爱慕裴执墨,她是什么意思?” 屠七热闹看得正起劲,突然被这么一问,立马挠着头想。 “郡主……郡主也不是在演戏吗?” 萧玄瑾没理屠七,一刻也坐不住,起身径直离开。 被挂在这好几天,每日只给一点点吃喝维持生命,明心的身体虚得不行,别说是自己走路了,连站都不行。 他是姜枕雪的仇人,姜枕雪当然不用扶。 楚焉为了自己的形象,却不得不去扶明心。 当着众人的面,她也不好太过动用鬼力,明心压过来的时候,楚焉差点没站住。 扫了一眼“陆拾月”示意她上前帮忙。 但“陆拾月”没动。 她当然要走。 但姜枕雪连夜布的阵又岂是那么好出去的?寒裳连带着陆拾月都被困在阵法里出不去,甚至寒裳想离开陆拾月的身体都不行。 偏偏面上又看不出来任何问题。 寒裳拼命挣扎,却无法控制陆拾月的身体,更无法出声向楚焉求救。 她磨磨蹭蹭不跟上来,楚焉的目光带上几分不满。 姜枕雪压下内心的幸灾乐祸,状作疑惑:“焉儿不是心善,在意这小道士的性命吗?为何本郡主都已放了他,焉儿还不带他去看大夫?” 说着,姜枕雪的声音更大了些。 “难道,刚才焉儿表现出来的关心,都是假的吗?”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不走就当真要惹人怀疑了。 楚焉无法,只得离开。 姜枕雪也回了茶楼。 主要人物一个接一个离开,热闹看得差不多了,人群也渐渐散去,只有“陆拾月”一人站在原地,跟个雕塑似的,一动也不动。 “怎么还在这?是太爱慕我夫君,想跟本郡主回裴家是吗?” 不知过了多久,姜枕雪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姜。枕。雪。” 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恨不得从牙缝中挤出来。 陆拾月的嘴并未张开,声音也不是她的。 姜枕雪知道,这是困在陆拾月身体里的长发鬼发出的。 “之前不是很嚣张地把人心掏出来吗?这会,怎么嚣张不起来了?” “放开我,我要杀了你。” 长发鬼也是活了几百年的老鬼。 除了在楚焉跟前俯首称臣,其他都是都是被人尊着,讨好着,已经许久没被人这么嘲讽过了。 姜枕雪轻笑一声“放开你,让你杀我,你当我傻啊?” 素手轻抬,几张纸人安安静静躺在手心。 另一只手一翻,有淡淡金光注入纸人身上,原本躺在姜枕雪手心上的纸人突然动了动,又慢慢坐起,像一个小精灵似的在她手心上跳了跳,而后跳到地上,小小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最后竟比寻常人还要大几分。 肉眼看不见纸人。 寒裳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她拼命压制,发虚的声音却还是暴露了她没那么足的底气。 “你想干什么?你不是姜枕雪,你到底是谁?” 就算有机遇能死而复生。 一个人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拥有这么强的能力。 姜枕雪绝对不是死在她手里那个姜枕雪。 “心脏都被你掏出来了,你说我是谁?”姜枕雪的声音很轻,听在寒裳耳中就像是从地狱传来:“礼尚往来,你说,我应该怎么对你呢?” 第65章 明心一魂一魄被换 轻轻地,姜枕雪的手抚上她的脸庞。 手上带着温度。 却让寒裳刺骨的冷。 “我告诉你,你要是把我的鬼体打散,王不会放过你的。” “王?呵。” 姜枕雪轻笑。 “夺人夫君,抢人气运,派万鬼去活撕一个普通女子,她算哪门子的王?放心,我很快就送她去找你。” 姜枕雪一挥手,几个纸人跳到寒裳身边,作势就要对她出手。 “啊。” 寒裳下意识躲避。 想象中鬼体被撕碎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寒裳的胳膊一左一右被两个纸人架住,另外两条腿也各有一个纸人控制。 纸人控制着寒裳。 寒裳附在陆拾月身上。 正常人肉眼看来,只有陆时月在走路。 “去吧。” 姜枕雪一挥手,困住寒裳的阵法被解开,纸人架着寒裳朝人群中走去。 寒裳抑制不住的惊恐。 她想叫姜枕雪,想问她到底要做什么。 但嘴巴被一个纸人黏住,她想张嘴都不行。 众人一看到陆拾月跟丢了魂似的往陆家走,纷纷避让。 在众人眼中,陆拾月这个样子,完全是因为求爱不成,伤心欲绝的表现。 他们不由撇嘴。 一个世家精心教导出来的贵女,为了个已有妻室的男人失魂落魄成这样。 简直丢脸。 纸人把陆拾月架到陆家门口。 两个门房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对方,一个反应快的立马进了陆府叫人,另一个反应慢些的心中懊恼为什么自己没有先跑。 他只能半弯着腰,硬着头皮上前。 “大小姐,小的……” 话还没说完,陆拾月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个门房,平常连和陆家嫡女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如今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自己跟前,他是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犹豫之间陆拾月就已经摔倒在地面,脑门上瞬间起了一个大包。 几个纸人架着寒裳从陆拾月身体里出来,押着她朝另一个方向走。 寒裳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挣脱纸人的桎梏。 甚至,她都不知道这几个纸人要把她押到哪里。 她实在没法,只能在心中祈求,王能早日发现她不见,好快点来救她。 楚焉把明心带到了一个没什么香火的小道观。 道观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京城里有名的道观太多,这个道观根本入不了达官贵人的眼,就连观主也是平平无奇。 但楚焉知道。 这道观背后的主人,是紫阳真人。 他不在道观,楚焉把清虚扶进来,立马被几个道士接过去照顾。 输给姜枕雪,楚焉的脸色算不上好。 不过总算把明心救了回来,刺杀姜枕雪的事怎么也算不到她头上,原本定下的计划也算是成功。 楚焉在心中思索着今天发生的事。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不太对劲。 事情,好像顺利得有些过分。 姜枕雪明明可以不放明心,但她还是放了,当真是因为裴执墨? 想到过去姜枕雪因为裴执墨做的蠢事。 楚焉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除非能确定她是紫阳猜测的那样彻底换了个人,否则就算有再大的机遇,能力再强,一个人的底色也是不会变的。 只要姜枕雪心里还有裴执墨,她就照样能拿捏。 “王。” 明心悠悠转醒,身体还虚,声音也是弱弱的。 楚焉回头看向明心。 “那日,紫阳真人让你去收附身在姜枕雪身上的鬼魂,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被抓住?” 明心面上看不出丝毫问题。 就连明心自己都这么觉得。 实际上,他三魂七魄中有一魂一魄被姜枕雪抽走,另有镀了灵气的符篆代替被抽走的一魂一魄藏在他体内。 眼下,他的想法已不是完全由自己主导。 他起身跪下,给楚焉磕了个头。 “多谢王相救,是明心无能,才被那姜氏抓住。” 接着,明心把那天发生的事,都老老实实地说了一遍。 “真没有鬼附在她身上?” 就算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楚焉还是忍不住地惊讶。 明心是紫阳真人大弟子,法术深得他真传,楚焉也知道他的实力。 就算是她附身在某个人身上,明心虽然没能力对付她,也不可能完全看不出来。 “那现在的姜枕雪是个什么东西?” 这话,明心也无法回答。 他再次冲楚焉磕了个头:“王出手相救,往后就是明心的救命恩人。日后,就算是明心肝脑涂地,也誓死为王效力。” 楚焉的注意力没怎么放在明心身上。 她出手相助,明心对她心存感激,再正常不过。 她随意摆摆手,算是应下,满脑子都是今日对上姜枕雪的样子。 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是不安。 “对了,寒裳呢?” 按理说,事情完成之后,寒裳会第一时间来跟自己复命,今天居然到现在还没回来。 明心没说话。 他自然不知道。 楚焉也没打算真问他。 “断魍。” 话音刚落,一个断了臂膀的男鬼出现在楚焉身旁。 他,寒裳,悬姬。 也就是当初百鬼活撕姜枕雪那天的断臂鬼,长发鬼,吊死鬼,都是跟在楚焉身边多年的得力大将。 “去找寒裳,把她带到本尊身边来。” 断魍低声称是。 楚焉心中不快,丝毫没察觉到明心偶尔会发直的眼睛。 瑾王府,地下水牢中。 姜枕雪和萧玄瑾并排站在一起,对面是被用锁鬼链绑住的寒裳。 瑾王府外,有姜枕雪布下的阵法。 除非是楚焉或紫阳亲自前来,否则别说是发现寒裳的痕迹,就连瑾王府外的阵法都发现不了。 一开始,寒裳还算冷静。 她坚信楚焉会来救她。 但等她亲眼见识了姜枕雪布下的阵法,所有的冷静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不顾鬼体受损,她拼命挣扎,企图从锁鬼链上挣脱,声音凄厉,听得人汗毛都竖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姜枕雪你不得好死。” 她咒骂声不断,听得萧玄瑾微微皱眉,突然生出自己很没用的想法。 如果对面是个人。 他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让她生不如死。 就算靠山是天王老子他都不怕。 但对面是个女鬼,他只是看到她,都需要靠姜枕雪的符。 姜枕雪倒不在意她的辱骂,甚至还歪着脑袋挑衅她:“我好不好死就不用你操心了,操心操心你自己吧。不知道人间这些刑法,用到鬼身上会怎么样?” 说着,姜枕雪还看向周围各种各样,花里胡哨的刑具。 这些东西当然用不到鬼身上。 但有姜枕雪在就不一定了。 寒裳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心中越是害怕,她面上看起来就越是无所畏惧,声音比之前更大,也更难听:“你别想从我嘴里打探到任何消息,我就算是魂飞魄散,也绝不会吐出半个字。” “是吗?” 姜枕雪似是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漫不经心的掏出一个符篆,低声念咒。 符篆离手的瞬间无火自燃。 “去!” 姜枕雪轻呵一声,那张符篆以极快的速度朝寒裳飞去。 第66章 帮萧玄瑾驱煞气 “啊!” 下意识地,寒裳闭上眼睛,鬼体瑟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寒裳试探着睁开眼睛,却发现那点燃的符纸擦着她的鬼体飞了过去。 最重要的是,那根本不是什么攻击类的符篆。 只是个再简单不过的照明符。 因为太害怕,寒裳竟连照明符都没认出来。 “呵。” 姜枕雪一声轻笑,带着无尽的嘲讽。 寒裳只觉恼怒。 片刻前才放的那些大话,实打实的恐惧就仿佛是那张大手,在狠狠打她的脸。 “姜枕雪,你给我回来,你放开我,有本事咱们比试一场。” 她费尽力气挣扎,姜枕雪却连声回应都没有。 只留给她一个好看的背影。 当她的背影真正消失在寒裳的视线,寒裳却不由松了口气,从被抓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做好了被姜枕雪折磨的准备。 但姜枕雪并没有。 她究竟想干什么? 寒裳更慌了。 午膳,姜枕雪是在瑾王府用的。 桌上菜式不算铺张浪费的多,各个瞧着精致,全都是姜枕雪爱吃的菜式。 随意夹了一筷子。 入口酸辣开胃,菜又清爽。 是她喜欢的口味。 姜枕雪不由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萧玄瑾。 他们俩的口味还挺相似,竟然能吃到一起去。 此时此刻的萧玄瑾正用喝水假装随意,实际上视线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姜枕雪,看到姜枕雪吃到好吃的菜,眼角眉梢都是愉悦的神情,萧玄瑾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来。 并非是他们俩口味相似。 而是那天一起用膳,萧玄瑾记下了姜枕雪的口味。 不管是哪个菜色,她都问能不能做成酸辣口的。 倒是萧玄瑾自己,其实不太能吃辣。 桌上靠着他这边,放了一盘子清炒的肉菜,一盘子清炒的素菜。 一边吃饭,一边补充紫气,姜枕雪只觉身心都十分愉悦,吃得开心了,她还用公筷给萧玄瑾夹了一筷子的酸笋烩鹿唇。 “你尝尝,这道菜做得极好,你家厨子该赏。” 萧玄瑾看了一眼那道菜上的辣椒,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屠七。” 屠七连忙过来。 “王爷。” “做这道酸笋烩鹿唇的厨子,赏。” 屠七应声下去。 正吃得开心的姜枕雪奇怪地看了萧玄瑾一眼:“王爷都没吃,如何知道这道菜好?” 萧玄瑾笑了笑,依旧没有吃的意思。 “郡主说好,那自然差不了。” 姜枕雪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的梅酱拌雪蛤:“不喜欢吃鹿唇啊,那你尝尝这道,也十分爽口。” 这筷子的梅酱拌雪蛤比之前的酸笋烩鹿唇辣椒更多。 萧玄瑾不由吞了吞口水。 只是看就觉得辣得慌。 姜枕雪总算是注意到他的异样:“王爷吃不了辣吗?那算了。” “怎么会?” 萧玄瑾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去掉上面的辣椒,夹了一小筷子的雪蛤送入口中。 “这也没多辣,挺好吃的。” 下一瞬,萧玄瑾只觉嘴巴里像是着火了,热胀的感觉攀上整张脸,额头有细细密密的汗珠沁出来。 “水……水。” 萧玄瑾硬撑着将那一小块雪蛤咽下去。 只觉那股火辣辣的感觉顺着食管流进胃里。 一大片都是火辣辣的疼。 姜枕雪连忙倒水送到萧玄瑾手边,他连续喝了三大杯,症状都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辣。 “不能吃辣你逞什么强?” 见他没什么事,姜枕雪随手从随身带的小包里拿出符纸和朱砂,顺着他的紫气画了张止痛符。 符用下去的瞬间,萧玄瑾才觉自己活过来了。 他不想说话,也不再逞强,闷头吃自己的饭。 姜枕雪不停地笑。 “吃饭。” 萧玄瑾板着一张脸,尽量露出严肃的表情,但姜枕雪根本不怕他,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用过饭后,姜枕雪又在瑾王府溜达一会。 萧玄瑾陪在她身边。 “那枚玉簪,可在你身上?” 自从确定玉簪就是跟随自己多年的法器,姜枕雪就不打算用之前的法子。 法器就要一直跟随自己。 哪怕是萧玄瑾都不行。 “在。” 萧玄瑾从怀中掏出玉簪,递到姜枕雪面前。 相较于之前,玉簪又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原本就温润的玉质地更加温润,那抹冰蓝则是更冰更蓝。 这变化极为细微。 若不仔细,根本瞧不出来。 姜枕雪素手一翻,把簪子带回去:“我拿回来了。” 萧玄瑾淡淡收回目光:“嗯。” “不给你了?” 萧玄瑾又“嗯”了一声。 姜枕雪好奇:“你就不担心,我拿回簪子以后都不给你了。” “那本就是你的东西,拿回去理所应当。” 姜枕雪歪过脑袋看他,更好奇了:“那你体内的煞气怎么办?” 萧玄瑾声调不变。 “听天由命。” 也不算听天由命,他找温神医看过。 连温神医都束手无策的症状,普天之下就没有几个人有办法。 原本,萧玄瑾都要放弃了。 毁容,双目失明,时日无多,都是他编造的谎言,目的就是为了引背后的人出来,为大燕除掉隐藏最深的毒蛇。 但是她来了。 给了他希望。 他甚至连装瞎都不想了。 哪怕生命只能延续很短的一段时间,他也想用这最后一段时间,多做一点事情。 姜枕雪勾了勾唇角,抬头看向他:“往后,我来王府,帮你驱煞气。” 养了几天,她的身体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好了许多。 原计划可以再等等,但她不想让玉簪离开自己:“准备银针,盐,米,艾草,苍术,鸡血,柳枝,无根水,鸡血,墨线,亥时开始。” 书房内。 萧玄瑾盘腿坐在姜枕雪面前。 姜枕雪将银针一并铺开。 “衣服脱了。” “什么?”下意识地,萧玄瑾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姜枕雪又重复了一遍:“衣服脱了。” 这一回萧玄瑾没说话,一把将身上的衣服扯掉,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好像并不在意,但不受控制,红到发烫的耳根还是完全暴露了他。 姜枕雪抬手,指尖轻触他的耳垂。 “你是不舒服吗?为什么耳朵这么红?” 第67章 那抹隐隐作痛,叫心疼 那一瞬间,萧玄瑾只觉有一股电流,顺着耳朵流遍全身。 浑身肌肉僵硬,血气又不受控制地上涌。 就连喉咙都是紧了又紧。 再说话,声音已经没了之前的淡然:“别乱碰。” “小气鬼。” 姜枕雪撇了撇嘴,起身画符。 “等我帮你驱煞气,要碰你的时候多了,我看你让不让我碰。” 嘟囔声很小,萧玄瑾的所有注意力都在降低自己的身体反应上,一时都没注意到姜枕雪在嘟囔什么。 再一触,萧玄瑾好不容易平复下的激动,在姜枕雪触碰到他的一瞬间破功。 胸膛的膨胀感,让他呼吸都觉得有些困难。 “呼吸放缓。” 姜枕雪的面上露出几分不解。 她也不是第一次帮人驱煞气,像萧玄瑾这个反应,她才是第一次遇到。 姜枕雪清冷的声音,终于让萧玄瑾清醒了几分。 他深呼吸几口气,尽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下了几针,稳定住萧玄瑾体内的煞气,以此来减轻他的痛苦,驱煞才刚刚开始。 以朱砂画八卦,将盐和米撒在书房的每一个角落,四周点燃白烛。 而后姜枕雪挥笔画符,将画好的驱煞符贴在门窗上,点燃艾草,苍术,等到香味弥漫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她又用无根水挥洒在萧玄瑾身上。 姜枕雪拔下头上玉簪,以簪为器,刺向萧玄瑾后背。 玉簪的尖锐刺破萧玄瑾的皮肤。 有丝丝鲜血流下来。 萧玄瑾背对着姜枕雪,哪怕毫无准备,玉簪刺破他皮肤的瞬间,他都一动未动。 给足了信任。 在旁人眼中是丝丝鲜血,在姜枕雪的眼中,却是浓重到化不开的煞气。 那股煞气凝结成团,根本不愿随着萧玄瑾的鲜血流出。 姜枕雪以灵气支撑玉簪,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白,但她没有任何停下的意思。 明心之事,萧玄瑾帮她不少忙。 她不喜欢欠人情。 而且,如果没有萧玄瑾,这玉簪也不会这么快回到她身边。 于情于理,她都得帮他驱煞。 另一只驱煞符点燃,姜枕雪心一横,咬破中指,痛得她龇牙咧嘴,以血为墨,再次画符。 她念道。 “太阴为锁,太阳为钥。 各方鬼帝,听吾号召! 一符断阴,二符镇形。 三符破煞,万煞归冥—— ?!” 一阵强烈到刺眼的金光从姜枕雪的指尖流出,直直冲向萧玄瑾的后背。 那团缠绕在萧玄瑾心头,怎么都不愿流出的黑气,被姜枕雪的金光打散,颜色也不似之前那么浓郁。 就好像虾被抽走了虾线一般。 失去了反抗的念头。 大片黑气混着萧玄瑾的鲜血流出。 鲜血在接触到身下浅色垫子的一瞬间,迅速变黑,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根本不会相信滴在上面的是人的鲜血。 艾草和苍术刚好在这一刻燃尽。 贴在门窗上的黄色符篆在这一瞬间失去颜色。 萧玄瑾身上的银针,就跟有一只手在拔似的,一点一点退出他的皮肤,一根一根掉落在地上。 就连他后背,被玉簪刺的伤口,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 姜枕雪手中的玉簪那股温润的光泽感消失了一些,却又很小很小幅度的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姜枕雪什么。 但她实在是太累了。 在金光从指尖流出的那一瞬间,她眼眸中的神采就立马被疲惫填满。 “好累。” 姜枕雪声音很轻,眼睛不受控制地闭上,身体也紧跟着软倒了下去。 昏迷之前的最后意识。 她看到光着上半身的萧玄瑾朝她扑过来,眼眸中全是她未曾见过的担心。 身材真好。 姜枕雪想。 下次驱煞时,她要多看几眼。 小心翼翼把姜枕雪放在书房小床上,萧玄瑾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往外跑,出了书房又想起自己这样出去不知别人会怎么看姜枕雪,又迅速返回将衣服套上。 “温神医呢?叫温神医。” 被薅去给姜枕雪看诊的时候,温神医炉子上还温着药。 药被屠七接手,他被迅速送到书房。 坐到姜枕雪跟前,温神医才得以缓口气:“讨债的,都是讨债的。” 被薅来得太快,别说是医药箱了,他连酒都没来得及拿。 右手在把脉时,左手都痒痒的。 片刻之后,他收回放在姜枕雪脉搏上的手:“无妨无妨,不过是太累了,吃些温补的药膳,再休息一些便好。只是这脉搏……” 温神医皱眉。 这脉搏他从未见过。 一个人,为什么会拥有两种完全不同的脉搏。 一个强壮有力,一个却微弱濒死。 萧玄瑾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这脉搏如何?” “罢了罢了。” 温神医左手想去腰间摸酒壶,摸了两下什么都没有,又转为摸已经白了的胡子。 各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这脉搏再正常不过。” 温神医走后,萧玄瑾看着睡着的姜枕雪,眼神颇为复杂,一个人在她床前站了许久。 心中隐隐作痛。 感受了很久,萧玄瑾才察觉到那股隐隐作痛。 其实叫做心疼。 他知姜枕雪心悦他,却并不知她竟如此用情至深。 甚至到他无以为报的程度。 萧玄瑾一直在书房坐了许久,久到姜枕雪醒来,久到姜枕雪离开,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问屠七。 “如果一个女人爱你至深,你注定无法回应,要如何?” 屠七不懂,还挠挠头:“为啥不能回应?” 萧玄瑾:“因为不能在一起。” 屠七“哦”了一声:“不能在一起,为啥不能回应?” 萧玄瑾不咸不淡地瞥了屠七一眼。 屠七知道。 自家王爷已经在不耐烦的边缘了。 “王爷说的是康宁郡主吧?王爷有没有想过,康宁郡主……” 屠七本来想说,康宁郡主应该不喜欢王爷。 以他目前的感受来说。 倒像是王爷喜欢康宁郡主。 但屠七在王爷手底下讨生活,自觉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他又抓了抓头发,话锋一转。 “也许对康宁郡主来说,她根本就没想过和王爷在一起。有时候喜欢一个人,也不一定非要在一起,能得到对方的回应就已经很开心了。” “不行。” 萧玄瑾想也没想就拒绝。 顿了顿,他又立马反驳。 “我什么时候说是康宁郡主了?” 屠七头发都要抓秃了:“王爷说不是就不是,既然无法回应,那就把最好的东西送到她面前。” “最好的东西?” 萧玄瑾在心里琢磨一下,姜枕雪会喜欢什么。 “银子,权势,美食,美男……” 就在这时,有门房禀告,说是周老将军来了。 萧玄瑾的兴致瞬间被提起来了,刚还愁要送姜枕雪什么,这机会不就来了? 第68章 萧玄瑾要给姜枕雪搬国库 周老将军在萧玄瑾的目光中显得坐立不安,一杯茶未饮尽,就忍不住说:“王爷可有话要说?” 萧玄瑾淡淡收回目光。 “无,周老将军登门可有事?” 小侯爷的事还在查,周老将军今日登门,是有一件重要的事。 他把那天姜枕雪给小侯爷的接骨过程转述给萧玄瑾听。 “若郡主这接骨的本事能用到军中,可挽救无数大燕战士,让他们免受皮肉之苦。”想起那些没得到及时治疗,就不得不断骨,甚至丢了性命的大燕将士,周老将军就忍不住心痛:“王爷常年在军中,应当也知这项技术若是能在军中推广,会有起到多大作用。” 萧玄瑾自然知。 “周老将军想推广,直接找郡主就可,为何来找本王?” 见萧玄瑾虽没答应,却也没立马拒绝。 周老将军松了口气。 “郡主那边老夫去说便可,只是陛下那边……郡主之前的名声,想必王爷也知道,只是封个郡主就罢了,若是让女子的技术推广到军中,恐怕陛下不会那么容易答应,朝中大臣想必也会激烈反对。” 在官场上混了那么多年,那帮人的德行周老将军再清楚不过。 一个个仗着自己读书多,或者上过战场,最是瞧不上女子。 若是有一女子能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领域分一杯羹,简直比要了他们的命才难受。 想来想去,周老将军觉得只有萧玄瑾能帮他。 他用人向来公平,不看男女,不看出身,只看能力。 “若是郡主同意,陛下那边,本王试试。” 周老将军顿时喜形于色。 他知道,萧玄瑾这么说,就是已经答应的意思。 “多谢王爷,若是接骨技术真能用到军中,我周家库房大开,随便郡主挑选。” 萧玄瑾想的却是。 姜枕雪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搬周家库房算什么? 要搬。 自然得搬国库。 姜枕雪的符清虚拿回去按时用了,脸上被女鬼烫黑的痕迹果真好了不少,新长出的粉红皮肉还有些嫩,和周围的皮肤不太一样,不贴在脸上看,已经看不太出来了。 清虚欢喜得不行,再一次肯定了姜枕雪的本事。 他想,有生之年自己能遇到一个有真本事的师父,老天真是待他不薄。 在家等了两天,姜枕雪的新考验都没来。 清虚等不及,备上重礼,主动去了裴家拜访。 一听说京城中赫赫有名的清虚道长登门,裴老夫人立马让锦华堂的人请他过去,上最好的茶水和点心招待,她也不似之前那般端着架子,招待清虚那叫一个谦逊有礼。 清虚是来找姜枕雪的。 但一听裴老夫人是姜枕雪的祖母,自然也是百般讨好。 两人一个冲姜枕雪,一个冲着清虚道长的名号,都刻意讨好对方,聊得那叫一个相谈甚欢。 送清虚走时,裴老夫人还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 她对身边的项嬷嬷道:“看吧,真大师都是像清虚道长这般,谦逊有礼,待人接物都很和善。” 项嬷嬷去道观里上香,见过清虚道长。 那时他后面跟着几个小道士,被一群达官贵人围着,并不似现在这般和善。 她把这事讲给裴老夫人听了,想劝她多留个心眼。 裴老夫人却表现得十分欢喜。 “清虚道长竟对裴家如此特别?听说这些有能耐的道长,不仅能看出一个人眼下的情况,还能看到未来。他如此讨好裴家,岂不是执墨将来的官位不可限量?” 项嬷嬷听裴老夫人这么一说,还真有几分道理。 “老夫人说得有道理,能让清虚道长如此讨好,想必三少爷的前途不可估量。” 裴老夫人抑制不住的激动。 就连臀部的痛感都好似消失了许多。 “好啊,真好!原本,我以为执墨的官位能坐到元帅就已经是顶了天了,看清虚道长的态度,恐怕还能再往上升一升。” 裴老夫人激动到心脏突突直跳。 她用手按住,也平复不了自己激动的心情。 “元帅往上,除了开国将军,或许都是有从龙之功的将领。将来不管执墨站哪一队,裴家都要鼎力支持。” 裴老夫人越幻想越大,已经想到无数达官贵人讨好自己的场景了。 “我得好好养着身体,得好好活,活到我孙儿风光无限的那天。” 裴老夫人撑着身体,起来将刚剩下的药一饮而尽。 “待我孙儿有从龙之功的那天,别说是一个郡主,就是娶公主也使得,看那小贱蹄子还神气什么!眼睛长在脑袋顶上的家伙,一看就是装模作样,她会个什么医术?又会个什么驱鬼算命?像清虚道长这样的,才是有真本事的。” 项嬷嬷在一旁附和。 “老夫人看人的眼光一向准。” 本就兴奋激动,被项嬷嬷一夸,裴老夫人心情更好。 她冷哼一声:“以后,有姜氏难受的时候。” 清虚道长的心情也非常好。 只要裴老夫人对他的印象好,在郡主面前多说他好话,还怕等不到郡主收他为徒的那天吗? 到时候,郡主对他好,郡主的祖母对他也好。 他简直都无法想象那个时候的日子究竟会有多美好。 想着想着,清虚道长走路都是带着飘的。 提上重礼拜见裴老夫人。 能想出这个法子,他真是聪明到家了。 夏蝉是出门办事才回来,没想到刚到裴家大门口就遇到了清虚。 清虚自然也认得姜枕雪的贴身婢女。 他连忙打招呼:“夏姑娘。” 夏蝉被他这一声客气的夏姑娘叫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什么夏姑娘,叫我夏蝉就行,你怎么在这?郡主知道吗?” 清虚还在得意:“本道当然在这,往后咱们就都是一家人了。” 夏蝉不解:“谁跟你是一家人?” 她跟郡主一家人。 才不要跟这个骗子是一家人。 清虚就知道夏蝉会这么说,他脑袋一晃,深藏功与名,把他备上重礼拜访老夫人,以及裴老夫人对他印象非常好的事都说了。 本来以为会引起夏蝉的羡慕。 没想到夏蝉却是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清虚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69章 裴家越倒霉,郡主越高兴 夏蝉并不想帮清虚。 但她不想让讨厌的裴老夫人沾郡主的光从清虚这捞东西。 想了想,她把姜枕雪和裴家的关系大致说了。 总结下来就一句话:裴家越倒霉,郡主越高兴,裴家鸡飞狗跳,郡主心情大好。 一开始,清虚还能听清楚夏蝉在说什么。 等到后面,清虚就完全懵了。 脑瓜子里嗡嗡的。 只剩下一个念头:完蛋了。 他这是想拍马屁,一个不小心拍到马蹄子上了。 夏蝉笑得肚子都疼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 这个清虚,平常都是他忽悠别人,从别人手里捞好处的份,没想到有一天也会被别人捞。 清虚是一点都笑不出来,他面如死灰,两眼发直,哀嚎一声。 亏他今天忍受了那么久裴老夫人的口臭。 白忍了。 “完了。” 夏蝉笑得更大声了。 笑得差不多了,夏蝉才捂着笑疼的肚子,道:“倒也没完,我给你指条明路,往后你就这么坑裴老夫人,保证你能让郡主对你刮目相看。” 老太太什么的。 手里银子多,又好骗。 这么好的机会,不用起来可惜了。 清虚听着夏蝉的计划,那叫一个越听越上头,眼睛都跟着亮起来了,只觉得自己的黑暗前途都跟着光明起来。 他当即冲夏蝉行了一个拱手礼。 “多谢夏蝉姑娘指条明道,日后夏蝉姑娘若有用得到小道的地方,尽管开口。” 夏蝉摆手,嘴角的笑还未隐去。 “不用,本姑娘也不是帮你,主要是见不得那老东西好。” 晚上,裴执墨一进裴家大门,就被锦华堂的人叫去了裴老夫人那。 为了能第一时间叫上裴执墨,锦华堂的人早已等候多时。 本就高兴的裴老夫人一见到裴执墨,一张老脸更是笑得跟朵花似的。 裴执墨今日的心情也十分不错。 一个晚辈礼行完,祖孙两人同时开口。 “祖母\/执墨,祖母\/执墨有件大喜事要跟你分享。” 这一回,裴执墨提前做好准备,在裴老夫人开口前微微侧身避开了一些,没有被臭气直面熏到。 说罢,两人都是一愣,随即相视而笑,共同开口:“你先说。” 两人又都是一笑。 裴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孙儿你先说。” 裴执墨笑容依旧,语气中带着兴奋:“祖母,城郊毒蛇案,上司交给我带人去查。若孙儿能在这件事上立功,他会向陛下请功,让我官复原职。” “当真?” 裴老夫人做梦都想让裴执墨官复原职。 裴将军还没当几天就被贬,将军府牌匾被摘下来那天,裴老夫人心里都在滴血,恨不得扑上去抱住牌匾,不许人摘下来。 “好啊,当真是好啊!城郊毒蛇案?可有危险?” “区区毒蛇,能有什么危险?” 裴执墨根本没放在心上,在他眼里,这跟送上门的功劳没有区别。 “孙儿在战场上立功,可比这个危险千倍万倍,孙儿不照样有今天?祖母,孙儿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向高位,比不得旁人的歪门邪道速度快,讨人喜欢。但这些功劳,都是孙儿的本事。” “是是是,我孙儿就是世上最优秀的男子。” 这绝对是裴老太太的真心话。 因着高兴,她都感觉臀上的伤好了许多。 “今天真是双喜临门,祖母正好也有件大喜事要跟执墨分享。今日,你猜是谁登门拜访了?” 裴执墨顺着裴老夫人的话问:“是谁。” “你绝对猜不到。”裴老夫人神秘兮兮的,故意卖了个关子:“京中非常有名的道士,清虚道长。” 一提到道士,裴执墨下意识想到姜枕雪。 又是谎称自己会医术。 又是谎称自己会捉鬼算命。 听着就让人讨厌。 他下意识皱起眉头:“他来做什么?” 裴老夫人也猜到裴执墨不高兴的源头在哪:“傻孩子,那姜氏如何能跟清虚道长比?那点骗术到清虚道长跟前恐怕立马被拆穿。不是祖母让他上门,是他主动来拜访,这说明什么?” 不等裴执墨回答,裴老夫人就自顾自地回答。 “说明他早看出我们裴家的潜力,看重我孙儿的本事,早早来巴结呢。这不,他前脚刚走,后脚祖母就听到你被重用的消息?” 裴执墨心生不屑。 天然对道士有一种敌意。 这世上,根本没有鬼神之说,一切都是人在装神弄鬼。 世上有鬼? 他怎么从来没见过? 不过能讨祖母欢心,裴执墨也就没说什么。 裴老夫人没注意裴执墨那一瞬间的出神,反而自顾自地说着:“日后我再跟清虚道长打好关系,让清虚取代姜枕雪在临江侯府的地位,那将来,临江侯府还不是为我们裴家所用?” 官场上那些人,哪一个关系不是盘根错杂。 孙儿有本事,命又好。 她这个老太婆得替孙儿打点好关系。 临江侯府会是个很好的助力。 “没了旁人的吹捧,姜氏就老老实实做她的郡主,能够为裴家带来荣耀就够了。” 还有些话,裴老夫人没说。 若日后裴执墨真到了前途无量的时候,姜枕雪就会病逝,好给她身份尊贵的新孙媳腾地方。 祖孙二人又说了会话,畅想未来,裴执墨就起身告辞。 裴老夫人知道他在军营训练辛苦,也不多留,让他去休息。 她疼爱这个孙儿。 不仅是因为这个孙儿是她亲生儿子所出。 更因为这个孙儿是孙辈中最有本事,最有可能为裴家带来荣耀的。 出了锦华堂的门,裴执墨第一反应是去到姜枕雪跟前炫耀,让她知道,自己是靠本事,堂堂正正立功升官。 走了两步,裴执墨又顿住脚步。 他爱的人是焉儿,这么重要的事应该第一时间跟焉儿分享,竟然一时被胜负欲冲昏了头脑,想去找姜枕雪。 裴执墨又抿了抿唇。 他想起了祖母受伤,楚焉借口不去探望的事。 这事算不上错,裴执墨心里却起了疙瘩。 就在他准备回书房休息时,清晖院来了人:“裴大人,我们楚姑娘叫您过去,说有事跟您说。” 裴执墨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罢了,被指派处理城郊毒蛇案的事,他理应跟焉儿说一声。 第70章 裴执墨处理城郊毒蛇案 “裴哥哥。” 刚推门而入,楚焉就一脑袋扑进裴执墨的怀里,微微发颤的身体紧紧贴着裴执墨,好似裴执墨就是她的天。 “裴哥哥对不起,是焉儿的错,焉儿不该撒谎。” 她的手紧紧抓住裴只墨的衣角。 那副又抵不住思念,又怯生生的模样,没几个男人能抵抗得住。 裴执墨的心情本来就好。 此时看到楚焉楚楚可怜的模样,心更是软了一大半。 心里已经原谅得七七八八,只是嘴还硬着。 “焉儿,你可是不愿照顾祖母?” “自是不愿。” 这话一出,裴执墨有所缓和的表情再次冷了下来。 还未等他开口,就听楚焉话锋一转。 “但那是焉儿所爱之人的祖母,自然也是焉儿的祖母,焉儿哪有不愿照顾祖母的道理?”话还没说完,楚焉氤氲在眼眶里的眼泪便晶莹剔透地流下来,跟个露珠似的,晶莹剔透地滑落:“焉儿这么做,是怕姜姐姐生气。” 一提到姜枕雪,裴执墨的眉头就忍不住皱起来。 “提她做什么?” 见提到姜枕雪的名字,裴执墨是这种厌恶的表现,楚焉总算是放下心来。 “虽在焉儿心里,裴哥哥是焉儿的夫,焉儿是裴哥哥的妻。名义上,姜姐姐才是裴哥哥的妻,是祖母的孙子。若是焉儿前去照顾祖母,恐怕姜姐姐会误会,焉儿想占姜姐姐的位置。自打姜姐姐回来,对焉儿误会颇多,焉儿实在不想再给裴哥哥增添烦恼。” 这番话说完,楚焉已是泣不成声,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裴执墨的心肠早已软成一片,忍不住在心中痛骂自己。 焉儿如何,他又不是第一日认识,竟然以这么龌龊的想法去想焉儿。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她得有多伤心。 他将楚焉狠狠抱在怀里。 “焉儿对不起,是我不好。” 楚焉自是不怪。 误会解除,两人如胶似漆,好到恨不得黏成一个人。 裴执墨迫不及待跟楚焉说他领新差事的事。 “只要办完这个差事,我便可官复原职。” 楚焉也为裴执墨高兴,一张脸上全是对裴执墨的崇拜,看得他十分满足。 “裴哥哥要去办什么差事?” 本来裴执墨是想说的,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先不不跟你说,待我办完,给你个惊喜。” 楚焉心疼地看着他,手轻抚上他的脸颊。 “会有危险吗?” 裴执墨的手覆在她的小手上,唇角一勾,眼中满是自信:“轻而易举。” 说着,他声音又软了一些。 “焉儿放心,我会努力,给你和渊儿挣一个好前程。” 楚焉幸福地依偎在裴执墨怀里,声音温柔。 “焉儿信你。” 裴执墨的手也覆上了焉儿的身体,低头吻上她的唇。 …… “真的假的?” 沁芳轩,姜枕雪听到周蕙兰讲的清晖院的事,脸上全是看乐子的笑。 “裴执墨去处理那小吸血鬼犯的案?楚焉目前为止还不知道?” 周蕙兰在姜枕雪跟前飘来飘去:“要不要现在告诉楚焉?” 姜枕雪微微思索。 “不用,等楚焉自己发现。” 她倒是想看看,裴执墨处理楚临渊犯下的案,楚焉要怎么办。 “你先盯着,必要的时候再加把火。” 周蕙兰十分喜欢这差事:“好。” 夏蝉告诉她清虚见裴老夫人的事,周蕙兰告诉她裴执墨领城郊毒蛇案的差事,小小的裴家居然有两个乐子可以看,姜枕雪对自己以后的生活都有了盼头。 她不知道的是,裴家的乐子还可以有更多。 因为周家父子密谋坑裴仲瑄的事也开始了。 上次在醉红楼丢那么大的人,裴仲瑄一直耿耿于怀。 等身上好利索,他就换上了一身好看的衣服,把自己打扮得人五人六的去了醉红楼,盘算着让梦儿好好伺候自己。 以往他一进醉红楼,老鸨就甩着香帕出来迎接。 今日他都来了好一会儿,也没个人出来招待他。 他不由皱眉:“没看到我来?” 有姑娘见他表情不对,又催了一次,老鸨才姗姗来迟。朝他这边走来的时候,还略带歉意地看着来时的方向。 见到裴仲瑄,老鸨一如既往地热情。 “是裴老爷,裴老爷里面请,来人,给裴老爷上最好的茶。” 见她殷勤,裴仲瑄进门时的那点不满也烟消云散。 “裴老爷今日想让哪位姑娘伺候?” 裴仲瑄对梦儿还没腻,自然不考虑其他姑娘:“自然是花魁娘子。” “好好好。” 亲自给裴仲瑄斟了茶水,老鸨才喊道:“把娇儿姑娘叫来,伺候裴老爷。” 打扮娇俏的娇儿从房间内出来,作势就要喂裴仲瑄喝茶。 这娇儿,正是上次老鸨想塞给他,他没看上的姑娘。 裴仲瑄皱眉:“什么娇儿,我要的是梦儿。” “裴老爷近日没来,我们花魁娘子已经换了人,如今的花魁娘子,是我们的娇儿姑娘。”顺着老鸨手指的方向看去,娇儿的牌子正挂在第一名的位置,牌子后面挂满了花。 花代表着银两。 娇儿的牌子后面挂满了花,代表有人花银子捧娇儿。 而梦儿的名字,挂在娇儿下面,牌子后面的花连娇儿的一半都不到。 “娇儿哪比得上梦儿?叫梦儿过来伺候我。” “那裴老爷记得,下次叫梦儿即可,她已不再是我们醉红楼的头牌。” 老鸨让人叫了梦儿出来。 梦儿一出来,裴仲瑄就发现了她不对劲。 比起往日的娇媚,梦儿面容憔悴许多,身体也清减不少,瞧着楚楚可怜的。 酒过三巡,梦儿趴在他怀里,跟裴仲瑄哭诉。 “裴老爷许久没来,奴家当真是想你,想得吃不下,睡不着,人都清减了。” 这话,是说到裴仲瑄心里了。 “梦儿别哭,爷自是把梦儿放在心里。” 梦儿趁机道:“待会梦儿上台跳舞,裴老爷可要替梦儿撑住场子。自从那娇儿当了花魁娘子,整日里没少给奴家气受。” 裴仲瑄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鼓鼓的荷包,底气十足。 梦儿撒着娇。 他抵抗不住,立马答应:“爷应下便是,有爷在,这花魁娘子旁人就别想了。” 梦儿欢喜得不行,好话说尽,夸得裴仲瑄飘飘然。 此时的裴仲瑄还不知。 此时此刻,他为了撑脸面一个随意的举动,将会是他覆灭的开端。 第71章 裴仲瑄被坑惨 花魁榜每日更新。 基础榜上前十的姑娘上台跳舞,台下的老爷公子看上哪位姑娘,就把银子放在哪位姑娘对应的盒子里,会有专门的人把写了名字的花挂在相应牌子后面。 得花最多者为当日花魁娘子。 为姑娘投银子的老爷公子中,出银子最多的那个,就会成为那位姑娘今日的座上宾。 为了得到老爷公子的青睐,各位姑娘也是在舞技上费尽心思。 各个媚眼如丝,动作挑逗,身体曲线若隐若现,场面极为香艳。 舞蹈一开始,娇儿盒子里的花就远远甩开其他人一大截。 梦儿可怜巴巴地看着裴仲瑄。 捧娇儿的那位老爷当真是出手阔绰,若想超过他,裴仲瑄要掏的银子是以往的十倍之多。 他有些不舍。 但梦儿楚楚可怜的看着他,裴仲瑄心一横,将身上所有银两都掏出来,放在梦儿的盒子中。 瞬间,梦儿牌子后的花数量飙升。 当即就压了娇儿一头。 周围全是惊讶喝彩声,梦儿表情娇羞,裴仲瑄心里一阵满足,刚才的那点心痛瞬间消失不见。 跟在裴仲瑄身后的小厮那叫一个抓耳挠腮。 他想提醒裴仲瑄。 今日身上带的银子,几乎是他私房的全部,钱匣子里就只剩下一些碎银子,全花了往后可怎么办? 但他都已经花出去了,小厮想阻止都晚了。 还没来得及兴奋多久,就有小厮拿着厚厚一叠银票放在娇儿盒子里。 娇儿牌子后的花顿时增加数倍。 梦儿牌子后的花原本看着挺多,被她这么一对比,看着少得可怜。 娇儿的牌子被拿到梦儿上面。 裴仲瑄的笑当即就僵在了脸上,心中不爽。 甚至带了一丝恼怒。 那种感觉,就仿佛是有人踩在自己头上。 “裴老爷……” 梦儿娇滴滴的声音传到裴仲瑄的耳朵里,眼巴巴的看着裴仲瑄,表情看着极为可怜。 被人踩在头上的不爽,再加上梦儿撒娇。 裴仲瑄一个上头,当即把手上的扳指摘了下来,放在梦儿盒中。 小厮眼睁睁看着裴仲瑄把扳指丢到盒子里,根本来不及阻止,心痛得仿佛是在滴血。 那一枚扳指跟在他身边多年。 是裴仲瑄为数不多值钱的首饰。 就那么被他随意扔了出去。 醉红楼的人自然识货,裴仲瑄这枚扳指一上,梦儿牌子后面的花蹭蹭蹭跟着往上涨。 裴仲瑄信心满满地看着。 然而,在梦儿的花只差一朵时,停了。 她仍旧是第二。 做不了今日的花魁娘子。 梦儿期待地看着裴仲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裴仲瑄突然有些后悔把扳指丢出去。 花这么多银子,只为梦儿一日的花魁娘子头衔,未免也太不值了。 但用期待目光看着裴仲瑄的又何止一人? 其他嫖客也都是这种目光。 顶着压力,裴仲瑄咬咬牙,又把另外一只手的扳指也丢了出去。 梦儿的花立马超过娇儿一大截,成为今日的花魁娘子。 众人一阵欢呼。 梦儿一脸感激崇拜地看着裴仲瑄。 长袖轻甩在裴仲瑄的脸上,带着香味,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就被抽走。 下一刻,梦儿直接坐到了裴仲瑄的腿上,双臂攀着裴仲瑄的肩膀,娇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 “爷对奴家真好,梦儿今日都是爷的。” 裴仲瑄被勾得心痒难耐,之前好不容易找回的那点理智,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小厮心里跟猫抓似的。 他压低了声音在裴仲瑄耳边道:“老爷,咱们手上银两不多了。” 裴仲瑄的脸当即就沉了下来。 “狗东西,用你来教训爷?爷什么时候缺过银子?” 扭头对梦儿,裴仲瑄又换上了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 “梦儿放心,爷有的是银子。” 捧娇儿的人始终没露面。 偏偏,他就跟故意和裴仲瑄作对一般。 只要裴仲瑄掷出去的银两超过娇儿,那边立马跟上,还都是银票,不多不少就压在梦儿头上。 没用多长时间,裴仲瑄身上值钱的东西就被撸得一干二净。 裴仲瑄朝小厮屁股踹了一脚。 “没眼力见的狗东西,还不快回家拿银子。” 小厮都要哭了。 来不及去揉被踹痛的屁股,小厮都要哭了。 “老爷,咱们手里已经没有银子了。” 裴仲瑄听着烦。 “去拿那贱人的嫁妆。” 贱人。 自然指的是周蕙兰。 有了上次的教训,小厮声音压得很低:“老爷,周姨娘的嫁妆咱们能偷换的已经换了不少,剩下的再换,定然会被人发现。” 闻言,正上头的裴仲瑄总算是清醒了一些。 他有些犹豫。 在大燕,动用夫人妻妾嫁妆最令人不耻,若是被旁人知道,他定然会被唾弃。 尤其周蕙兰的娘家还是周家。 周家在朝中的权势不知比裴家高出多少。 裴仲瑄拿不定主意。 没一会的功夫,娇儿的花就超出梦儿许多。 这一次,不管别人怎么起哄。 不管梦儿如何装可怜。 裴仲瑄始终没再跟投。 “哈哈哈我当是谁,原来是裴兄。” 众人循声望去。 一个身材矮胖,留着八字胡,看起来油腻腻的中年男人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从里屋出来。 正跳舞的娇儿一见这人,连忙小跑着下去迎接,十分自觉地钻进他怀里。 显然,他就是在背后立捧娇儿的男人。 见到他那一瞬间,裴仲瑄的脸色当即就难看起来。 周有财。 一个没读过一页书,没见过世面,谈吐举止都十分粗鄙的男人。 偏偏他又腰缠万贯。 两人许久之前便相识,裴仲瑄最瞧不上他。 不过就是有两个臭钱,论长相,论口才,论家世,论智慧,他处处都比不上自己。 如今被一个从来都瞧不上的人压在头上。 裴仲瑄心里就跟吃了苍蝇一般恶心。 那股子想散尽家财,也要跟对方一争高下的心又活跃起来。 周有财仿佛没看到裴仲瑄恶心的表情,笑着上前。 “若早知是裴兄,周某人就算是再喜娇儿,也不会让裴兄难堪。” 十分自来熟的,周有财直接把胳膊搭在裴仲瑄肩上。 “只是到了如今这个场面,咱哥俩都是要脸之人,自然也不好这个时候认输。裴总若是没银子,周某人赠给裴兄白银三千两,让裴兄玩个痛快,如何?” 这么多人跟着,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裴仲瑄仿佛是被架在火上烤。 若是认输,他哪里还有脸进醉红楼的门? 一咬牙,裴仲瑄当场放了话。 “谁说裴某人没银子?只是今日出门匆忙,身上没带够。”他吩咐小厮:“愣着干什么,滚回去取银子,晚了老子要你好看。” 随后,他又看向周有财。 “今日,裴某人自然要陪周老弟玩个痛快。” 第72章 周寒声上门 当晚,乔装打扮后的周有财,敲响了周家的后门。 没一会,小门开了个缝,周有财溜了进去,由一个仆人带领,去了书房。 面对周暮,周有财再也不是裴仲瑄面前,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反而姿态放得很低,眼中全是尊敬和感激。 “周大人请过目。” 周有财将今日裴仲瑄在醉红楼花的银两和扳指玉佩都呈在周暮跟前的桌上。 其中有一个手串,周暮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他姐姐的嫁妆。 这个孬种,口口声声对他姐姐情深义重,转头拿着他姐姐的嫁妆去青楼潇洒。 亏得他还一直把他当亲姐夫看。 真该死。 周暮将那个手串拿走,其他东西都推了回去。 “这些东西你拿着就好。” “小的不敢,这些都是小的应该做的。当年若不是周大人出手相助,小的一家都要命丧黄泉。如今能为周大人解忧,是小的荣幸。” 当年,周家和陛下做了一场局。 陛下假意对周家生气,贬官,目的就是为了引蛇出洞。旁人不知内情,只以为陛下对周家失望,一个个迫不及待落井下石,倒是周有财这个偏了八百支的旁系伸手一二。 后来周家人回京,听说周有财被人做局,一家锒铛入狱。 周家感念他当年伸手,派人将这事查个水落石出,还了恩情。 这事过去太久,也不是什么大事,周家人早就忘了,没想到周有财到现在还记得,一直找机会报答周家。 周暮找了个盒子,把周蕙兰的手串放好。 “当年之事,周家只是举手之劳。” 周有财身体又低了一些:“当年没有小人,周大人依旧会复起。但小人若没有周大人出手相助,一家早已命丧黄泉。救命之恩,小人没齿难忘。敢问大人,姓裴的那边……小人要如何做?” 提起裴仲瑄,周暮的声音又冷又沉,手微微发紧。 “想尽办法,继续让他砸钱,让他倾家荡产,让他负债累累,让他生不如死。” 裴仲瑄一定要死。 死之前,他也别想有一天好日子过。 次日一早,周夫人带着周寒声上门时,姜枕雪正在用早膳。 满满当当的,母子二人带了不少礼物。 夏蝉请两人在外厅坐着,姜枕雪用完早膳就出来。 周夫人正式带着周寒声行了一礼。 “今日上门,专门来谢过郡主救命之恩。” 姜枕雪把周夫人扶起:“不必言谢,我已接过谢礼。” 说罢,姜枕雪打量起了周寒声。 经过几日的修养,再加上周寒声的身体底子本来就好,眼下已经完全恢复,精气神看起来非常足。 姜枕雪点点头:“已没什么问题,往后再多晒晒太阳就好。” 她是作为医者的观察。 周寒声已红了一张脸,在袖中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察觉到姜枕雪可能会发现他的异样,他又立刻松开,转过脸去看向外面,故作轻松。 顿了顿,他又转了回来,鼓起勇气直视姜枕雪。 而姜枕雪,早就收回了目光,和周夫人说着话。 周寒声的心头。 突然多了些许的失落。 姜枕雪和周夫人说着话,并未注意到周寒声的异常。 “此次,除了多谢郡主救命之恩外,民妇还有一事要和郡主商议。” 姜枕雪:“你说。” 周夫人就把周老将军想在军中推广接骨之术的事和姜枕雪说了。 “郡主放心,陛下和朝中大臣那边,瑾王殿下已经答应帮忙。周家也不会让郡主白忙,公爹会向陛下请赏,另外周家的东西只要郡主能看得上,可随意挑。” 周寒声的眼睛却是突然一亮。 周家的东西只要郡主看得上,可随意挑。 也能包括他吗? 若是姜枕雪抬头,一定能看出此时的周寒声,眼睛亮得吓人。 但她正垂眸思索。 周夫人跟她提接骨之术在军中推广的时候,她就觉得可行,不过并非为了陛下赏赐,更不是周家的东西,而是为了功德。 自从发现功德之光可以唤醒她散落在这世上的法器。 姜枕雪就无比期待想找到它们。 但只靠她一人的力量实在是弱小,如果能将接骨之术传出去,每救一个人,都会有一点功德之光。 哪怕再小,人数一多聚集起来也会是很大的数量。 这中间,姜枕雪并不费什么功夫。 “本郡主答应。接骨之术不算难,只需教会军医一些技巧即可,难的是止痛和止血,要靠符篆。本郡主可直接为军中提供符篆,或赠或卖都行。” 想完全止血止痛,每人每次需要一个符篆。 军中大批量使用,可将数人放在一个地方,使用一个符篆,止血止痛效果能达到七成。这七成在军中,已经可以挽救无数人生命了。 “多谢郡主。” 周夫人自是欢喜,没想到郡主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 “家公定会向陛下启奏,为郡主争取到一个好价格。” 姜枕雪点点头,并没有拒绝,谁也不会嫌自己银子少:“朝堂那边,本郡主不想出面,找个人替本郡主,或者随便编一个名字就行。” 她不想让无关紧要的人来烦她,更不想让裴家跟着沾光。 周夫人答应:“敢问郡主,想叫何名?” “骨瓷。” 姜枕雪念出一个名字。 “就叫骨瓷。” 两人还欲商量一些细节,夏蝉却在这个时候跑进来,面上有些慌张:“郡主不好了,听说明璃小姐伤了苏姨娘的孩子,眼下正被她们押着,听说还要动家法。” “什么?” 姜枕雪惊讶。 “动家法?” 裴家家法,便是裴执墨那种在军中训练出的体格都不一定能扛得住,更别提裴明璃一个女子。 这是要置于裴明璃于死地。 更何况,苏姨娘怀的是个鬼胎,就算苏姨娘只剩下一口气,鬼胎都不会有事,哪有那么容易被伤? “随我去看看。” 她倒要看看,是谁搞的幺蛾子。 第73章 用活人的身体养死胎 苏姨娘的浮萍榭。 柳姨娘,裴流萤,楚焉,裴家后院的女人几乎都聚集在这里。 就连伤还没好的裴老太太。 都让人抬了过来。 裴明璃被几个粗使婆子押着,趴在一条长凳上,身上有血,后背有伤,小脸惨白一片,还不忘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害苏姨娘,更不知道什么寒香引,那东西肯定是旁人放在我身上的。” “放开我妹妹,放开她!” 裴凌霄被好几个小厮押着,浑身伤痕累累。 裴明璃身上好几处血迹,都是他的。 此刻的他,像一头愤怒的狮子,怒目院中的每一个人,偏偏被人压制,根本动弹不得。 “放肆!” 裴老夫人瞪着裴凌霄,即便是趴着,也尽量保持自己身为裴家老夫人的威严。 “你那是什么眼神?不知尊卑的东西!” 裴凌霄双眼通红,奋力挣扎。 但自从腿瘸之后,哪怕他日日练功,也没能恢复往日的十分之一二,如今竟是连几个不会武功的小厮都抗衡不过。 “明璃是被冤枉的,你们只是怀疑,连证据都没有,凭什么对她用刑?” 裴流萤很讨厌裴凌霄。 她是身份不高的庶女,裴明璃还是更为低贱的养女呢,偏偏裴凌霄把她跟个眼珠子似的捧在手里,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从前他风光无限的时候,裴流萤会巴结。 如今他成了个瘸子,裴流萤只觉心里痛快,逮着机会就落井下石。 “还要什么证据?在裴明璃身上的寒香引就是证据。如果不是她身上的寒香引,怎么会害柳姨娘动胎气?这可是我们二伯伯的老来子,若是没了,她就算是十条贱命都不够赔的。” “她心地善良,路边遇到乞丐都会施舍馒头,如何会对苏姨娘下手?” 就算被打,裴明璃也不是一声不吭地哭,而是尽全力为自己辩解:“祖母,我跟苏姨娘无冤无仇,为何要对苏姨娘的孩子下手?这么做对我能有什么好处?祖母明察!” 裴流萤当即反驳:“没理由?有的人就是天生坏啊,谁知道你是不是嫉妒那孩子是裴家亲子,身份尊贵?” 柳姨娘说话没有裴流萤那么尖锐,给裴老夫人端了杯茶水。 “老夫人用茶,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妾身觉得,流萤小姐说得也有道理,也不知府上能有谁费那么大心思,去陷害一个养女,未免也太……” 后续的话,柳姨娘没说完,任由裴老夫人自己去想。 楚焉站在角落里,并没有多说话,只一直感叹苏姨娘的孩子可怜,还未出生就遭遇这样的横祸。 裴老夫人的火气蹭蹭蹭往上涨。 她怒道:“这身贱皮贱肉,我看不动家法你是不肯说实话了,来人,动家法。” 裴家家法,是取四尺长,小孩手臂粗的木棍,由一个成年男子握柄,用力击打腰部脊部。 便是男子也不过能扛个三五十棍。 若真落在裴明璃身上,她这辈子可能就完了。 “要打冲我来,别打她。” 裴凌霄双眼红得吓人,额头青筋暴起,奋力挣扎,身后几人愣是差点按不住。 柳姨娘给了小厮一个眼神。 其中一个身强力壮的小厮对着裴凌霄那条受伤的右腿就是一脚。 裴凌霄吃痛,被迫跪在地上。 身后人就势把他的脸按在地上,任由他挣扎着,脸颊被地面划伤出血,也没松动一下。 “祖母,你这么对明璃,我父兄回来,绝不会这么算了。” 裴老夫人冷哼一声,声音发沉。 “给我打。” 军棍刚刚扬起,裴明璃被按在长凳上动弹不得。 裴凌霄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军棍即将落下,拼尽全力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眼神一点一点被绝望沾满。 “我看谁敢?” 姜枕雪清冷的声音在这一刻响起。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符篆,口中快速念着口诀,那符篆就跟长了眼睛似的,迅速朝小厮手臂处飞去。 那符篆在触碰到小厮手臂的一瞬间便消失不见。 还没反应过来的小厮,瞬间就跟被抽干了力气似的,棍子也随之掉在地上。 这一瞬的动作太快。 除了楚焉,根本没人看得清。 她眯起眼睛看着姜枕雪,心中狐疑,她究竟是遇了什么机缘。 “姜枕雪,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祖母?” 收到姜枕雪示意,夏蝉快步上前护在裴明璃身前,防备地看着裴家人。 姜枕雪没回答裴老夫人的话,看了看身上有伤的裴明璃,又看了看为了护裴明璃,伤势更重的裴凌霄,继而又把众人扫视一圈,最后落在躺在小榻上的苏姨娘身上。 苏姨娘的肚子已高高隆起,比寻常这个月份孕妇的肚子都要大。 此刻的她脸色有些白,双手护着肚子,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 姜枕雪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多停留片刻。 这腹中哪有什么婴儿?只有浓重的鬼气,和一个死胎。 用活人的身体养死胎。 那是在偷活人的阳寿! 姜枕雪目光发冷,看得苏姨娘有些发怵,她护着自己肚子的手紧了紧。 “郡主为何如此看妾身?妾身自怀孕之后,就整日窝在浮萍榭养胎,从不和外人接触,更别说是结仇了。妾就是想着明璃小姐人地善良,往日对妾身还不错,才对她信任几分,谁成想她竟然仗着妾身的信任差点害死妾身的孩子。难道,妾身为自己的孩子讨回公道也有错吗?” 母亲差点失去孩子,苏姨娘的反应正常。 “苏姨娘为孩子讨回公道天经地义。但苏姨娘有没有想过,如果这背后另有其人,苏姨娘这样,不是让坏人得逞?” 苏姨娘一愣。 “郡主这是何意?那寒香引就在裴明璃身上,不是她还能是别人?” 裴明璃挨打,裴流萤激动得不行。 眼瞅着被姜枕雪阻止,她心里不爽,当即呛道:“不是裴明璃还有谁?否则为什么寒香引在她身上,不在别人身上?” 姜枕雪一个眼神扫过去。 陡然变凌厉的眼神,裴流萤下意识闭紧了嘴巴。 姜枕雪嘴角微勾,说话间却是充满寒意:“你若是想,这寒香引立马也能出现在你身上。” 第74章 真相大白,要赔偿 姜枕雪看向裴老夫人。 哪怕被裴家的人包围,也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若害苏姨娘的人真是裴明璃,别说是动用家法,便是以命偿命都是应当的。但做事要讲究证据,寒香引并非什么难得的东西。她身上有,也不能断定是她。” 柳姨娘笑着上前,看起来有些打圆场的意思。 “郡主莫要因为一个养女跟老夫人置气,咱们又不是官府,何必这般死板?” “养女?若今日因为她是养女就随意动家法,那明日是否也可以随便找个理由发卖妾室?本郡主怎么记得,大燕律法,妾室地位还比不得养女?” 柳姨娘的笑顿时僵在脸上。 姜枕雪继续道:“若是证据不足,依本郡主看,直接报官即可。” “如何能报官?” 柳姨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发现众人都看向自己后,又低了下去。 “明璃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若要因这个罪名被送到官府,名声岂不是都坏了?将来还如何嫁人?” “我愿意去官府。” 裴明璃的声音从夏蝉身后传来,即便痛到满脸都是汗,也没有一点惧怕之意。 姜枕雪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我没有做过就是没有做过,不怕去官府。” “丢人现眼,这点事闹到官府,裴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裴老夫人坚决不同意。 柳姨娘佯装镇定:“这事,终究苏妹妹才是那个受害者,不如听苏妹妹怎么说。” 苏姨娘却不似之前那般,恨不得让裴明璃偿命。 她不是不恨凶手。 只是如姜枕雪所说,如果裴明璃是被冤枉,那岂不是让背后之人逍遥法外? 肚子发动那会儿,她害怕得不行,脑子根本想不了那么多,寒香引就那么从裴明璃身上搜出来,再加上身旁的婢女一直说,她也以为是裴明璃。 见苏姨娘犹豫,柳姨娘恨得牙齿咬了再咬。 “苏妹妹还真是大度,倘若有人想害妾身的孩子,妾身必定要将那人千刀万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教唆苏姨娘不要放过裴明璃。 姜枕雪的目光却放在了被丢弃在一旁的寒香引上。 她几步上前,捡起地上的寒香引:“这些,可是从明璃身上搜出来的寒香引?” 柳姨娘道:“正是。” “那就好办了。” 姜枕雪将那株寒香引拿到众人面前。 “这珠寒香引年份尚浅,别说是佩戴在身上,就算整株吃下也不会对胎儿有任何影响。若想达到苏姨娘这种见红的程度,须得配上本身无毒无害的青萝香使用。” 裴流萤立马叫出声。 “那裴明璃一定还用了青萝香!” 姜枕雪瞥了她一眼,有点烦。 想起周蕙兰对她做的手脚,姜枕雪觉得应该找个机会,让她吃吃苦头。 “寒香引和青萝香一同使用,服用者会出现头痛,心悸,睡梦中多次惊醒的症状。敢问苏姨娘,是否有本郡主说的那些症状?” 不等苏姨娘说话,裴流萤抢在她前面。 “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姜枕雪眉头微微一挑:“有没有胡说八道,找个医术好的大夫来问一下就是了。” 裴老夫人瞧不上苏姨娘。 但事关自己孙儿,她也不会马虎,当即就让身边的人去问了大夫。 项嬷嬷带回来的消息,正如姜枕雪说得那样。 众人皆看向苏姨娘。 苏姨娘眼眸微垂,不由摸向自己小腹。 姜枕雪说的那些症状,她的确没有。 难道,对她肚子里孩子下手的另有其人?那人,会不会就在在场的人里?如果她求裴老夫人彻查,可有抓住真凶的机会。 “苏姨娘可要好好想想。” 楚焉一直都没怎么说话,目光却从未离开姜枕雪。 眼看着她据理力争,一步步把局面变成有利于她的样子,心里憋着一股气。 “明璃小姐已经受伤,若真凶是她,那她被打就是罪有应得。如果只是个误会,这责任可就要苏姨娘来承担。苏姨娘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 这是明晃晃地想让苏姨娘撒谎,把责任都推到裴明璃身上。 “你给我闭嘴。” 裴凌霄虽没有像刚刚一样脸被迫贴在地上,却也没好到哪里去。 眼看着裴明璃就要被洗清冤屈,这个女人又出来教唆苏姨娘撒谎,他恨不得撕烂楚焉的嘴。 “再多说一个字,老子杀了你。” 楚焉的眼神有意无意扫过裴凌霄的腿。 眼里带着轻蔑。 裴家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算是默认了楚焉的做法。 姜枕雪什么都没说,只静静地看着苏姨娘。 她也想看看苏姨娘的反应。 就算苏姨娘撒谎,她也有别的法子洗清明璃的冤屈。 被所有人这么盯着,苏姨娘袖中的手紧了又紧,纠结片刻,她才出声说话:“妾身并无郡主说的那些症状。老夫人……” 苏姨娘目光里全是恳求。 “想伤妾身孩子的凶手恐怕另有其人,还望老夫人彻查。” 不管裴老夫人什么反应,姜枕雪点了点头。 “那此事,就和明璃无关。” 闻言,裴凌霄和裴明璃狠狠松了一口气。 裴老夫人不悦地看了一眼苏姨娘,看在她怀孕的份上也没说什么。 “既然此事不是明璃所为,那家法就免了吧。” 柳姨娘也陪着一张笑脸,语气嗔怪:“你说你这孩子,真是的,不是你,你也不早说,让我们大家误会。” 除了那句,楚焉极少说话。 她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姜枕雪身上。 姜枕雪无视她的目光,看向裴家人:“这件事,老夫人是准备就这么算了是吗?” “三嫂难不成还要祖母给那贱丫头道歉?” 裴老夫人不高兴地瞪了裴流萤一眼。 这个蠢货。 她不说话没人当她是哑巴。 既然裴流萤主动提,也省得姜枕雪说了,她反问:“冤枉了人,难道老夫人不应该道歉?不光是她要道歉,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要道歉,还需要拿出相应的补偿,也包括你。” “你想得美!” 让她给裴明璃道歉,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还补偿。 裴明璃那小贱蹄子也配? 裴老夫人想让人直接把她抬走,但被秋棠拦住去路,她也不敢让人硬闯,免得把自己摔下去。 “你,你想做什么?” 姜枕雪目光清明,声音里满是不容置疑:“道歉,赔偿。” 第75章 以一敌几,赔偿道歉 “胡言乱语。” 裴老夫人不愿再跟姜枕雪多说,直接让人把自己抬走。 秋棠剑一横,直接挡在他们面前。 “郡主未发话,我看你们谁敢?” 那泛着寒光的冷剑一出,众人都老实不少。 裴老夫人被吓得心脏怦怦直跳:“反了天了,我看你们是反了天了。” 其他人想走,沁芳轩的人全体出动,直接站成一堵人墙,将几个人都拦在地面。 有夏蝉和秋棠这两个以一敌十的存在,裴老夫人根本不敢乱来。 姜枕雪的嘴角挂着几分满意的笑。 萧玄瑾送给她的这两个人,当真是好用。 裴家这死皮赖脸的德行,有时候就得靠绝对的武力值,才能让她们老实。 姜枕雪又重复了一遍。 “道歉,赔偿。” “老身又没错,道什么歉?赔什么偿?” 姜枕雪嗤笑:“冤枉人就罢了,还把人打成这个样子。我没让人把你打成这个样子,已经是给你脸了,你还问本郡主道什么歉,赔什么偿?” 她说是这么说。 在场谁都能听出来,她是真想把裴老夫人打成这个样子。 裴老夫人都照打,更何况是她们? 裴流萤吓得一直往后缩,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 柳姨娘脸色发白地看了楚焉好几眼,后者面容平静,并没有因为姜枕雪的话起什么波澜。 裴老夫人又怕又怒:“长辈对是对,错也是对。你,你们这是不孝!” 一个孝道压下去。 裴老夫人想压的是裴明璃,却不是姜枕雪。 几天的时间,裴老夫人觉得姜枕雪已经被那个什么培训班不知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知尊卑,脑子都没了。 但只要裴明璃说算了,姜枕雪也不好再追究。 “明璃,祖母这么做也是为你好。此事不查,不清不楚将来对你名声无益。若你见好就收,随后祖母会让人送些补品过去。若你不知足,为你背上不孝名声的可是她。” 若是从前,裴明璃会说这么算了,她一人传出不孝的名声就算了,不想让姜枕雪被她连累。 但眼下,看着姜枕雪护在自己面前。 裴明璃觉得,姜枕雪能这么护她,绝不会想让她被威胁,就这么算了。 她咬咬牙,忍着身上的痛,大声说:“孙女认为,祖母应当道歉。” 姜枕雪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她果然没有看错。 裴明璃看着单纯柔弱,实际上内心比谁都坚韧。 只需给她机会磨砺,她一人便可担大局。 “你,你!!” 裴老夫人被裴明璃气到说不出话来。 裴明璃继续道:“不问缘由,便认定孙女是凶手,这是祖母错处之一。只想泄愤,并不追查凶手,这是祖母错处二。知错不改,拒不道歉,这是祖母错处三。祖母身为长辈,这般行事,如何能为晚辈们以身作则?又如何能看到裴家兴盛那一天?” 这是在说裴老夫人没个祖母样,甚至裴家如今的状况也跟她有关系。 裴老夫人的脸涨得通红,指着裴明璃的手都在颤抖,顺手抓起手边的茶杯,就朝裴明璃砸过去。 裴明璃身上有伤,无法动弹,眼看着茶杯就要落在她额头上。 裴凌霄趁此机会挣脱小厮的钳制,想用身体为她挡住这个茶杯。 奈何他的右腿旧伤落新伤。 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根本来不及为裴明璃挡住。 夏蝉一个侧身,直接将茶杯踢了回去。 茶杯被摔了个粉碎,里面的茶水混着茶叶泼了一地,就在裴老夫人跟前,有好几滴茶水溅到裴老夫人脸上。 再明显不过的挑衅,裴老夫人恨不得冲下来动手。 奈何身上的伤还未好,一个不小心就牵扯到了受伤的地方,疼得她龇牙咧嘴。 偏偏,她不敢再动手。 “老夫人不愿意道歉,也不愿意赔偿就算了。” 姜枕雪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 “那就只好本郡主亲自到军营里找裴校尉,把裴家的事跟他说一说,顺带也跟军营里的将士们都好好说一说,让大家都评评理,看看老夫人是否应该给明璃道歉和赔偿。” “你敢?” 裴老夫人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恨不得当场跳起来。 “那军营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去的?” 姜枕雪更无所谓了:“是不是我能去的,我去去看就知道了。听说裴校尉被指派了新任务,不知指派给他任务的上司是否知道他家里的情况?要不本郡主去说道说道?” “那是你夫君!” 在裴老夫人心里,什么都比不上裴家的荣耀。 裴执墨,是裴家荣耀的唯一希望。 “你一口一个裴校尉,他丢人丢官职,对你有什么好处?” “也没什么坏处啊!”姜枕雪专戳裴老夫人的痛处:“不管他是裴将军,裴校尉,还是阶下囚,本郡主都是陛下亲封的康宁郡主,有品级,有俸禄,还有陛下赐的良田可以收租。若是哪天裴校尉当真沦为阶下囚,本郡主正好和他和离,建一座郡主府,养上十个八个男宠……” 说着说着,姜枕雪多多少少带上了向往。 那样日子,好似真不错。 “恬不知耻!恬不知耻!” 裴老夫人恨不得冲上前,给姜枕雪两耳光。 “再问你一遍,道不道歉?给不给赔偿?” 裴老夫人那叫一个怒火攻心。 偏偏到浮萍榭之前她刚吃了药,此刻就算想晕过去也不行。 十分不情愿的,裴老夫人给裴明璃道了歉。 咬牙切齿的模样,恨不得活吃了她。 裴老夫人都道了歉,其他人也不会再撑着,包括楚焉和苏姨娘都给裴明璃道了歉。 裴流萤又气又恼,暗骂裴老夫人没用,连个裴明璃都收拾不了。 “这下我可以走了吗?” “走什么走?” 姜枕雪抬了抬眼皮看她。 “道歉有了,赔偿呢?该不会真以为你不痛不痒道个歉,有多值钱吧?你们也都一样。” 第76章 告诉苏姨娘她怀鬼胎 姜枕雪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扫视一圈。 “一个都跑不掉。” 裴老夫人刚想说等会让人送些补品来就好,就听姜枕雪道。 “别想拿不值钱的东西滥竽充数,本郡主不高兴了,就把裴家这点破事全抖到军营里。” 东西给出去的时候,裴老夫人心里都在滴血,眼神恨不得能吃人。 其他人也是。 楚焉再没插嘴过一句话,好似真的不在意今天的道歉和赔出去的银子。 姜枕雪没管她,只认真检查了她那给的东西有没有依靠鬼力弄虚作假。 一行人散去,屋内只剩下裴明璃兄妹俩,姜枕雪,还有躺在床榻上的苏姨娘。 苏姨娘面上带着歉意。 “今日之事,实在是抱歉。” 姜枕雪没说话。 今日受伤的是裴明璃,她不会替裴明璃原谅。 明璃受伤被打,也不可能一句轻飘飘的道歉,一点不痛不痒的补偿就这么算了。 苏姨娘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开口。 “郡主可愿随妾身到内室,妾身有话想对郡主说。” 姜枕雪给了裴明璃一个安抚的眼神,抬脚跟了上去。 苏姨娘也不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说道:“妾身有个不情之请,想让郡主帮妾身,看一看腹中的孩子。” 话还没说两句,苏姨娘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往下掉。 “妾身出身不好,身边也没个能用的人手。自进府就是小桃在伺候我,我到今日才发现原来她早已被人收买。” 如果不是小桃在旁边教唆,她也不会那么快就认定是裴明璃所为。 “若郡主能帮妾身,妾身一定竭尽所能,报答郡主。” “为何会想让本郡主帮你看?” 苏姨娘的胎,她的确想关注,跟苏姨娘本人倒没什么关系。 她想看看,楚焉到底想做什么。 既然已经开口,苏姨娘也就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自打葬礼过后,郡主性情大变,数次和裴家人斗。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裴家,旁人看起来或许是以卵击石,郡主却实实在在从未吃过半点亏。妾身斗胆猜测,郡主心中早有计划。裴家人,根本不是郡主的对手。” “继续说。” 姜枕雪看着她的目光带上几分赞赏。 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女人,竟然能看得这么透。 苏姨娘袖中的手握紧了又松开:“郡主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永远都盯着裴家。只要不伤及妾身,妾身愿做郡主那把刀。不管是挥向老夫人,还是……裴执墨。” “呵。” 姜枕雪轻笑一声。 “你把我当傻子?” “妾身不敢。” 苏姨娘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立马低头。 裴老夫人暂且不提。 有裴执墨在,她肚子里的孩子就只能是裴仲瑄次子。 裴执墨若是不在,她肚子里的就是裴仲瑄唯一的儿子。 能借姜枕雪的手除掉裴执墨,那是最好不过。 苏姨娘不管裴家能不能光宗耀祖,她只要裴家竭尽全力为她的孩子铺路。 她是一个母亲,只想为肚子里的孩子,争取更多。 姜枕雪的目光又在她的小腹处停留许久:“姨娘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这一胎,根本就生不下来。” “你说什么?” 苏姨娘脸色骤变,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小腹。 “郡主为何这么说?” 姜枕雪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直接说:“裴仲瑄那把年纪,又常年扎在女人堆里,身体早已被酒色掏空,哪里还会有孩子?这一胎,是被柳姨娘下了生鬼丸的缘故。也就是说,苏姨娘肚子里怀的,是一个鬼胎。” “胡说!” 苏姨娘的声音突然变大,看向姜枕雪的目光中带上了仇视,眼泪却跟那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怎么都止不住。 “你不愿帮忙就算了,为何还要诅咒我的孩子?就算你因为裴明璃的事,心中对我有怨气,想怎么报复我都可以,但为什么要诅咒我的孩子?” 一句话还未说完,苏姨娘已是泣不成声。 姜枕雪也没说什么。 见苏姨娘的第一眼,她就观了她的面相。 也是个命苦的女人。 很小的时候就被卖到青楼,还未及笄就被迫接客,孩子是怀了又打,打了又怀,也不知道是谁的,时间长了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打了几个孩子。 嫁给裴仲瑄做妾后,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好好把这个孩子养大。 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如今能有幸怀上这个孩子,苏姨娘是真当眼珠子护着的。 “怀孕之后,姨娘的身体应该也是诸多异常。本郡主言尽于此,如果苏姨娘想明白,可随时来找我。” 说罢,姜枕雪也未停留,径直朝外走去。 裴凌霄正在想办法把裴明璃送回去。 他下意识想抱,但她已及笄,两人又不是亲兄妹,传出去恐怕要被人说闲话。 如今看着,只能抬回去。 姜枕雪吩咐夏蝉:“去把温神医做的药膏拿来。” 夏蝉点点头,小跑着去了。 “多谢郡主。” 裴明璃听得清楚。 温神医的药,就算是千金也难求。 姜枕雪冲她笑笑:“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不过,今日之事,也许是因我而起,是我没护好你。” “不是。”裴明璃摇摇头:“就算没有郡主,她们也经常欺负我,我都习惯了。” 隐隐觉得,姜枕雪对裴家的态度,并非大家猜测的那般,是因为想得到裴执墨的注意。 裴明璃犹豫片刻,改口不再叫三嫂。 很快,便有人把裴明璃抬了回去,夏蝉也把药送到她院子里。 裴凌霄正要跟上,却被姜枕雪叫住。 “本郡主有话跟你说。” 裴凌霄张了张嘴,面对姜枕雪依旧说不出好话:“今日之事,我定会报答。除此之外,郡主休想让我做任何事。不管郡主想图我们兄妹什么,都不会得逞。明璃性子单纯,容易被骗,但我不会。” 一番话,姜枕雪都要被气笑了。 她对裴明璃温柔,可不代表她会惯着裴凌霄。 面对他那张拉得老长的脸,姜枕雪张嘴就骂。 第77章 陆拾月醒来:天塌了 “不识好歹,还真当你是从前?现在就是个连心爱姑娘都保护不了的废物,你觉得本郡主图你啥?” 没说脏话。 确实处处朝他痛处说。 裴凌霄的怒气刷地一下上来,又被他强下下去,只硬邦邦地说了句:“郡主慎言。” “慎言?” 姜枕雪轻笑一声。 “本郡主哪句说的不是实话?从前你心悦她,想着日后建功立业,自立门户,娶她进门。如今变成一个瘸腿的废物,就想着默默守护,永远不叫她知道。” 裴凌霄脸颊的肌肉绷得很紧。 他知道,应该立马反驳姜枕雪。 反驳他对裴明璃没有别的心思。 反驳他没有这么想。 但她说的每一句话,又愣是让他无法反驳。 因为,全都是真的。 “你当真愿意看着她凤冠霞帔,嫁给旁人?还是你觉得,裴家人会放弃让她给人做妾,拿她换荣华富贵,认认真真为她找一个能真心待她的良人?若她不被夫家善待,到那时,你又当如何护她?” 一句又一句,像刀子一样插在裴凌霄心里。 “那我又能如何?” 裴凌霄彻底绷不住。 姜枕雪说的,他也想过,却是不敢深想,只盼着明璃将来能风风光光嫁进一个好人家,自己就拖着这个残废之躯,默默守在她身旁。 自欺欺人的想法被无情掀开,裴凌霄的脆弱就再也藏不住。 “那就想办法振作起来,首先就是丢掉你这个臭脾气。能帮你们的人就站在面前,少跟我摆你这副臭脸,本郡主没兴趣看。” 裴凌霄没了之前的臭脸,看向姜枕雪的眼神依旧防备。 “为何要帮我们?” 本意就是结盟,既然他愿意好好说话,姜枕雪也多了几分耐心。 “因为我要报复裴家,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曾最看不起的人,是怎么一点一点爬上,他们做梦也想爬上的位置。” 死算什么? 杀人诛心,折磨够了再杀死,才是最顶级的折磨。 “还有,我想让明璃好。至于明璃身边站着的是谁,都不重要。” 换句话说,裴凌霄只是附带的。 在裴家,裴明璃是为数不多,对原主释放过善意的人。 “若是想通,明日巳时,来沁芳轩寻我。” 临近沁芳轩的门,姜枕雪朝清晖院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带着冷意。 就算楚焉一直藏在人群中,她也清楚今日之事,都是楚焉一手策划。 姜枕雪轻笑一声。 “真当只有你会躲在人群中算计旁人?” 袖中手一翻,一张小纸人出现在姜枕雪手心。 她用朱砂为小纸人点上眼睛,口中念着诀,小纸人变为透明状。 她朱唇轻启,在小纸人耳边说了什么。 最后将手中一抛,小纸人飘在空中。 “去找明心。” 看着小纸人飞走,姜枕雪的眼中闪过失落。 倘若她的法器都还在就好了,自己就可以通过法器,和寄存在明心体内的一魂一魄直接沟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要借助小纸人。 她不由想到了萧玄瑾。 希望他能顺利说服陛下,将她的接骨之术在军中推广,自己也好积攒更多的功德之光,早日召回全部法器。 陆拾月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她捂着发痛的脑袋看向周围,这里虽是她的卧房,但不是她睡着时的样子,身上的衣服也不是之前那件。 她心中一惊,连忙坐起来。 陆拾月的动作,惊醒了趴在她窗边睡着的陆母。 一见她醒来,陆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月儿,你醒了?” 陆拾月面露狐疑之色:“母亲,你怎么在这?发生什么了吗?” 陆母还未松下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月儿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我应该记得什么?”陆拾月只觉莫名其妙的:“母亲,我不是让你找一些身份低贱,行为粗鄙的男人玷污姜枕雪,再散布她的谣言,让她身败名裂的吗?你怎么还不去?坐在这里干什么?” 见陆拾月当真什么都不记得,陆母的眼泪刷地一下掉下来。 身败名裂这种事发生在旁人身上,不会激起她一丝波澜,还只会觉得是那人自己不检点,否则事情为什么偏偏发生在她身上,而不是别人? 但今天身败名裂的人是她最疼爱的女儿。 那就是用刀子,一点一点在割她的心头肉。 眼泪不停往下落,陆母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让陆拾月莫名心慌,再说话,她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怒意:“让你去你就去,哭什么?” 陆母哭得更狠了。 陆拾月心里发慌,见实在是问不出什么,干脆起身朝外走去。 “月儿别去。” 外面的流言蜚语都要传疯了,陆母舍不得让陆拾月出去听到。 “母亲,到底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陆母将陆拾月今天发生的事全都说了。 陆拾月的表情逐渐从烦躁转变为不可置信,她莫名其妙看着陆母:“这怎么可能?你骗我呢?” 想到某种可能性,陆母连忙擦干净眼泪。 “不对,今天的事有蹊跷,你随我去找清虚道长,让她帮你看看,肯定是中邪了。” “我中什么邪?” 陆拾月根本不信鬼神之说。 “肯定是外面的人胡说八道,故意败坏我名声。到底是谁?是姜枕雪,还是其他有可能跟我竞争的官家女?是王菀茵那个贱人,还是陈菲林那个贱人?母亲,外面流言蜚语伤不到我,你去查,谁敢传本小姐的谣言,直接抓来撕烂他的嘴!” 陆拾月醒了,陆母才有心思去管别的事。 她强压住心头的情绪:“对,那些都是谣言,谁敢传礼部尚书嫡女的谣言,母亲这就去把他抓了。” 陆拾月虽然慌,但并不知道外面的流言已经成了什么样。 她还在盘算着如何为楚焉出气,如何让姜枕雪身败名裂。 巳时还未到。 裴凌霄就站在了沁芳轩门口。 夏蝉早就在那里等着了,一见是裴凌霄,立马将人引了进来。 裴凌霄的视线并未在夏蝉身上多停留,反而对姜枕雪推算人性的能力生出几分佩服。 她居然知道自己一定会来。 甚至还能算到自己巳时未到就来了。 夏蝉把裴凌霄引到院中,姜枕雪正在凉亭下坐着,身旁有个被符控制的扇子自动摇着,桌上的新鲜瓜果还冒着冷气,显然是才拿出来不久。 裴凌霄再次心惊。 那符纸,竟能控制扇子自己扇风? 姜枕雪,竟然能把他来的时辰算得这么精准? “来了?” 没管裴凌霄眼中的震惊,姜枕雪自顾自为他斟了杯茶。 第78章 城郊:裴执墨和紫阳真人撞上 “坐。” 顿了顿,裴凌霄还是坐在了姜枕雪面前。 “郡主。” 比起昨日的冷脸,今日裴凌霄的态度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的态度,姜枕雪还算满意。 “我治好你的腿,助你重回巅峰,日后在不影响你家人的前提下,你事事都要听我的。” “你说什么?” 即便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听到姜枕雪说的话,裴凌霄还是止不住的震惊。 知晓他听见了,姜枕雪也没耐心再重复一遍给他听。 “腿好之后,暂且不让别人知道,更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我二人结盟。” 裴凌霄还沉浸在姜枕雪的话中,没能回过神来,完全没有注意到,此时此刻,两人的对话,已经完完全全由姜枕雪为主导。 两人的谈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裴凌霄受伤的腿恢复如初的消息,也没有第三个人可以分享。 旁人只知,裴凌霄好似因为裴明璃的事,到沁芳轩和姜枕雪大吵一架,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沁芳轩的人别说是上前劝架了,那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裴凌霄一瘸一拐从沁芳轩走的时候,气到浑身都在抖。 他通红着一双眼睛,对着沁芳轩的大门狠狠啐了一口。 “狗眼看人低的蛇蝎毒妇,早晚有一天有你的报应。” 沁芳轩的夏蝉站在门口,冲裴凌霄吼:“滚滚滚,赶紧滚,我们沁芳轩不欢迎腿脚不利索的人。” 裴凌霄的身体抖得更厉害,眼睛也更红了。 别人都以为裴凌霄是被姜枕雪气成这个样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是激动的。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个废人,再也没有机会站起来,更没有机会站在明璃身边。 但姜枕雪给了他这个机会。 原本已经没有办法被他控制,每走一步都痛彻心扉的右腿,此刻完全感受不到痛,只有被医治过后的暖流。 这条废腿,是真的好了! 他不知道的是,刚从沁芳轩的大门出来,就有人在不远处蹲守着看他。 待看清他右腿上依旧萦绕着鬼气。 对方松了一大口气,连忙回了清晖院,跟楚焉汇报情况。 楚焉却没有他想象中的高兴。 更多的是不解。 倘若姜枕雪真的遇到大机缘,死而复生还有一身本事,应当能轻易看出裴凌霄右腿的猫腻,想化解也不是什么难事。 还是说,她根本就不是姜枕雪,所以裴凌霄是死是活,都跟她没关系? 又或者,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继续盯着。” 楚焉吩咐断魍。 “只要是跟姜枕雪有关的,不管事大事小,都要跟我汇报。” 断魍低头答应。 楚焉心里打鼓,怎么都静不下来:“寒裳有消息了吗?” “属下无用,请王恕罪。属下已经把京城和周围都找了一遍,到现在还没有寒裳的消息,也没有她的踪迹。” “越是没有,越是有问题。” 他们相识数百年,对彼此的气息早已熟悉。 只要寒裳去过的地方,断魍都能察觉到她的气息。 寒裳的失踪,楚焉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她怀疑,楚焉是被姜枕雪抓走了,甚至怀疑,从最开始,姜枕雪的目标就不是明心,而是寒裳。 “继续找,一有消息立马告诉我。” 楚焉知道她太多事,绝不能让她落别人手里。 裴执墨带了六七个人,天还没亮就出发,去城郊处理毒蛇案。 这事本不严重。 奈何是他被贬官之后的第一件差事,他自然重视。 到了半山腰,裴执墨冷脸抽出佩剑:“三人一组,分头行动,看向长相怪异的毒蛇,直接斩杀。” 几人听命说是。 跟在裴执墨身后的,还有那个他最为崇拜的小兵。 旁人都只在有人行过的路上寻找,一心立功的裴执墨直接避开这些路,专朝人迹罕至的深山处找去。 跟在裴执墨身后的小兵心生佩服。 不愧是裴校尉,有危险总是冲在最前面。 另外一人有些害怕,道:“校尉,听说深山处常有猛兽出没,我们只有三人,万一碰到猛兽。况且,村民一般也不会到深山……” 裴执墨一心想要立功,根本不想听他说那些话。 “害怕有危险就不冲,到了战场上也要这样吗?连我们都怕死,不愿冲在最前面,那让百姓去冲吗?” 那人心生不快。 他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不怕死,并不代表要上赶着去送死。 就他们三人,若是在深山老林里遇到洪水猛兽,那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不等他解释,那个崇拜裴执墨的小兵就开口了:“别用你的眼光和本事去想裴校尉,他自有判断,怎么可能会让我们陷入危险?就算有危险,裴校尉肯定也是冲在最前面。” 小兵信誓旦旦的,将那人堵得哑口无言。 就连裴执墨一时间都不知道应该如何说,他其实也没这么想。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越走越进深山。 路上奇怪的花草和飞禽走兽见了一些,就连野猪都见了两头,愣是没见到有什么长相奇怪的毒蛇。 小兵挠了挠头:“会不会伤人的不是毒蛇?小时候听我娘说,深山里除了飞禽走兽,可能还会有一些鬼魂飘荡。” “胡说,这世上哪有什么鬼魂?” 裴执墨继续朝前走去,突然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极为隐蔽的山洞,他带着人朝山洞口走去。 山洞内,紫阳真人正为楚临渊修复身体。 一个惨白僵硬的小孩身体躺在面前用人骨磨成的小床上,小床周围弥漫着浓重的怨气,时不时散发着恶臭。 地上,七七八八丢着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动物尸体。 有的动物没有了手臂,有的动物没有了眼睛,甚至有一头健壮的野猪被掰掉了牙齿。 而这些缺失的肢体,组成了小床上孩子的肉身。 此刻的楚临渊,正是肉身和魂魄分离的阶段。 他在紫阳真人周围飘着。 旁边燃着用人血浸泡过,用来养魂的香。 “师父,有人来了。” 楚临渊突然飘到紫阳真人跟前。 裴执墨的声音从外传来:“就算这世上真的有鬼,也能被我一剑斩杀。” 第79章 裴执墨在紫阳手里吃尽苦头 紫阳真人“嗯”了一声,并未朝外看去,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只是手上的速度快了许多。 每次修复,想收集齐这些东西并不容易,楚临渊的身体等不及下一次。 他挥动手中万鬼拂,将生气源源不断注入楚临渊的身体里。 小床上躺着的楚临渊,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飞快变柔软,脸颊上也慢慢有血色爬上。若不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外加还有两个硕大的牙齿,看起来和平常的小孩子也没什么两样。 裴执墨的声音越来越近。 “这个山洞的洞口极为隐蔽,说不定上山的村民就是到山洞里休息,才会被毒蛇咬。我们进去看看。” “师父,他们来了。” 楚临渊飘得离紫阳真人更近了些。 “徒儿去杀了他们。” “不可。” 这里是皇城脚下,伪装成毒蛇吸食人血的办法已经引起官府注意。 倘若来巡查的人死在这里。 官府一定会派大量的人来查。 紫阳真人有把握躲过官府的追查,楚临渊再想重塑肉身就难了。 紫阳真人手上的动作更快,生气注入到楚临渊肉体的速度也更快,细细密密的汗水爬满了他的脸,表情看起来很是吃力。 “师父……” 楚临渊惊呼出声。 为了加快速度,紫阳真人所用的办法,是在损耗自己的身体。 楚临渊看向裴执墨方向的眼神带上了恨意。 都怪他。 一张符纸翻起。 紫阳真人心一横,咬破手指,以写画符。 一张引渡符生成。 左手拿符,右手掐诀。 画好的符纸在烛火上虚晃三圈,火苗变青,楚临渊肉体恢复的速度更快。 与此同时,紫阳真人的脸色愈发苍白。 “这里有亮光。” 裴执墨的声音响起,脚步声也越来越近,只要裴执墨拨开洞口的藤蔓,就能看到他和楚焉的儿子,还有楚临渊的夫子。 他挥剑斩断洞口的藤蔓,带着另外两人进入。 紫阳真人和楚临渊已经不在原地,只留下一地的动物尸体,和那张他费了无数功夫才做成的,对楚临渊肉体恢复起到至关作用的小床。 “裴校尉,这里有人居住的痕迹。” 那些七零八落的动物尸体,他们下意识以为是被人吃剩下的。 “住在这种地方,肯定是逃犯。” 裴执墨右手持剑,表情防备打量着四方,寻找山洞内有没有其他出口。 若是能顺带抓个朝堂要犯。 他也算得上是立功了。 使了障眼法的紫阳真人和楚临渊就站在他们身旁。 看着他踢了一脚地上的动物尸体,看着他把好不容易做成的瓶瓶罐罐摔在地上,心疼得心都要纠在一起。 山洞不算大,没一会儿就被三人翻了个底朝天。 除了他们进来的那个洞口,三人并没有发现别的能出去的路。 “我们来晚了。” 裴执墨心中不爽,一脚踹在了楚临渊躺过的那个小床上。 这下,紫阳真人是真的怒了。 还没等他有何动作,就见裴执墨突然剑一挥,对着小床劈过去。 军营里配的剑品质一般。 但裴执墨身上佩戴的,是楚焉特意为他寻来的,采五山之铁精的陨铁,又经鬼火淬炼七七四十九天,找专门的工匠打造而成,当真是削铁如泥。 就连国库最上等的兵器,都不一定能敌得上裴执墨手上的。 是以,他没费什么力气,就硬生生将那张费尽心思才做成的小床劈成了两半。 “让你跑,我看你怎么睡。” 看着被自己亲手毁掉的小床,裴执墨心里舒服多了。 那一瞬间,紫阳真人都懵了。 甚至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了什么。 那张他好不容易制成的小床,就这么轻易被裴执墨毁了? 关键,那武器还是出自楚焉之手。 短暂的错愕之后,是无尽的滔天怒火。 他掐诀念咒,驱动鬼奴。 山洞里的光线本就不好,再有鬼魂影响,就更黑了。 很快,另外两人被鬼魂制造的动静吸引走,独留下裴执墨一人。 在裴执墨的视角中,一切正常。 一条长相怪异的毒蛇从他身旁窜过。 裴执墨一喜,立刻提剑追上。 那毒蛇就跟长了眼睛似的,身体无比灵活地钻进各种地方,偏偏又没逃离裴执墨的视线,每次都让他觉得只差一点儿,自己就能将那条蛇斩杀在地。 没用多长时间。 裴执墨就累得气喘吁吁。 他想放弃,那条蛇就又出现在他面前,那股不甘心又涌了上来。 在紫阳真人和楚临渊的视角。 裴执墨一直提着剑在原地不停打转,哪怕累到精疲力尽,他也没出过这个山洞。 随着时间的推移。 他的步子越来越沉重,裴执墨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也顾不上什么蛇不蛇的了,累到力竭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刚坐下,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好像坐到了什么热热软软的东西。 他下意识摸了一把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恶臭直冲鼻子,熏得他当场呕了出来。 似乎是被那股恶臭吸引。 一大群密密麻麻的野蜂,牛虻,蚊子群朝裴执墨飞过来,嗡嗡嗡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裴执墨暗骂倒霉,拖着疲惫的身体再一次爬起来。 蚊子群就跟专门盯上他似的,不管他朝哪个方向跑,都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 天空在这时下起了雨。 轰隆轰隆地雷电声听得人心尖发颤。 很快,雨水随着雷电泼下来。 活了这么多年,裴执墨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雨。 那雨打在他脸上的时候,感觉好像是被人抽了几巴掌。 也不知是被雨淋的,还是被什么蚊虫咬到,裴执墨开始出现心悸,头晕,乏力的症状,腹部也开始剧烈绞痛,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各种难受的症状,裴执墨只觉天旋地转,浑身冒冷汗。 紫阳真人冷眼看着裴执墨,熊熊燃烧的怒火并没有因为裴执墨的悲惨样子减少半分。 他冷哼一声。 若不是楚焉留着他还有用,他定折磨得裴执墨求生不能,求死不成。 在裴执墨看来,这种折磨持续了一两天。 等他被晃醒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还躺在山洞里。 周围站着好几个人。 都是一起跟他来这查城郊毒蛇案的人。 有早就看他不顺眼的士兵当即就阴阳怪气:“裴校尉还当真会享受,大热的天我们漫山遍野去找毒蛇,裴校尉却在这偷懒睡觉。” 第80章 证明给姜枕雪看 从未想过有一天,裴执墨看到他们会高兴成这样。 他以为自己被折磨得就剩下半条命,艰难开口:“救,救我。” 一出声。 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比他们大热天漫山遍野地跑,口干舌燥,又累到不行的状态不知好上多少。 又有一个士兵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裴校尉不必这样,我们身为下属,辛苦一些是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 语气中的不满任谁都能听出来。 裴执墨把发生在他身上的事都说了,说他追着一条长相奇特的蛇跑了许久,说他被蚊子群追,被雨淋,差点晕倒。 这么多倒霉的事凑在一起。 裴执墨还能毫发无损。 除崇拜他的那个小兵外,现场没有一个人相信,心中对裴执墨则更加鄙夷。 偷懒就偷懒,还找这么多借口。 裴执墨心中烦躁,偏偏他说什么都没人相信。 “你们先回去休息,我继续找。” 外面太阳正毒,崇拜他的小兵担忧上前:“裴校尉,现在日头正毒,当心中暑。” “小杨你带大家先回去,我心里有数。” 顶着大太阳,裴执墨压着心头的烦躁,独自一人向深山里走去,没一会儿就被毒辣的太阳晒得头晕眼花,心里直犯恶心。 但他没停。 他一定要把差事办好,早日官复原职,早日立功升官。 好让姜枕雪对他刮目相看。 他要证明给姜枕雪看,凭她用什么歪门邪道,自己靠努力,照样能爬到让姜枕雪仰望的位置。 萧玄瑾和周老将军嘴上说的去试试。 实际得了空的第一时间就进了宫。 他到的时候,养心殿里还有其他人,还未进去就能听到陛下在发脾气。 李德全小跑着到萧玄瑾身边。 “王爷,陛下让您进去。” 萧玄瑾“嗯”了一声,抬脚往里面走。 李德全跟在萧玄瑾身边,压低了声音解释:“太子殿下,三皇子,还有献王殿下都在里面,周大人新呈上来的兵器图,皇上交给太子管的兵部去打造,没想到太子手底下的人通敌叛国,竟然将兵器图偷了出去。若不是被三皇帝手下的人拦截,恐怕这会已经泄露出去了。” 两国开仗,若是提前知晓对方最高兵器图,便可让人专门针对这个兵器,做出相克的兵器。 届时,不管相克的兵器能不能发挥大效果。 在士气上就已经能压一头了。 战场上,这先压一头的士气,能要很多人的性命。 走得近了,皇帝的声音更是听得一清二楚。 “无用。” 他抄起桌上的奏折,朝跪在下位的太子砸过去。 太子从小体弱,武功一般,再加上皇上现在处于盛怒,躲都不敢躲一下,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没流血。 额头已经有青紫的痕迹。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将来这江山,朕如何能放心交给你?” 三皇子跪在太子身边,一言不发,也没有落井下石。 他从小身体健壮,脑子聪慧,母妃出身也好,又深得皇帝宠爱,不管从各方面看,都是更合适的太子人选。 近几年,皇帝似乎也有了易储的意思。 朝中不少大臣明里暗里投靠三皇子,甚至有人上折子试探皇帝口风,被皇帝驳了回来,让他安分守己,不过倒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处罚。 本来站着的献王见皇帝是动了真格的,立马跪下。 “陛下息怒,太子殿下只是无心之失,想必吃了这次教训,往后肯定会更加小心。” 他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一会帮这个说好话,一会帮那个说好话。 皇帝心里的火并没有因为他的话就好上多少。 “那献王你说,这事不怪太子,难道怪老三?怪老三派人拦截,怪老三把事情捅到朕面前来。” 献王连忙磕头,暗自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三皇子一心为我大燕百姓着想,遇到这种通敌叛国的大罪,自然要禀明陛下,何来错处?” “好好,都没错,那是朕的错?” 献王哪里敢说是陛下的错,身体趴得更低了。 皇上也知晓他的性情。 “罢了罢了,左右这事跟你也没什么关系,起来吧。” 看向太子,皇帝的眼中又多了几分失望。 “太子,滚回东宫,禁足一个月,好好反省。” 太子连忙谢恩。 皇帝又把目光落在三皇子身上,眼神意味不明:“老三有功,赏玉如意一对,往后要好好辅佐太子。” 三皇子自然也是跪下谢恩。 两人都退了出去。 刚出养心殿的大门,太子就狠狠瞪了三皇子一眼,语气不善:“三皇弟还真是,时时刻刻盯着本宫。” 面对太子的质问,三皇子丝毫不惧。 “若太子殿下行得正坐得直,坦坦荡荡,自然不怕人盯着。” 被戳痛处,太子的脸色难看一瞬。 他冷哼一声,很快恢复正常。 “日子还长,咱们走着瞧。” 三皇子微微俯身,眼神却直直和三皇子对上,嘴角勾起一抹挑衅。 “皇弟不是那扫兴的人……自是,奉陪到底。” 没走多远,一直等在外面的六皇子跟了上来。 他一向以三皇子马首是瞻,当即愤愤不平道:“父皇也太偏心了,太子手下人犯的,那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就只是不痛不痒的禁足一个月?未免也太轻了。” 六皇子是自己的人,三皇子也不必装了。 他脸色也不比太子好上多少:“父皇偏心那个废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六皇子依旧愤愤不平。 “真是搞不懂,论样貌,论学识,论骑射,论能力,论得人心,太子殿下哪里比得过三皇兄?就连出身,三皇兄也不比那废物差。” “慎言。” 三皇子面色不变。 “宫里人多口杂。” 六皇子低头称是,完完全全是三皇子身边一条合格的狗。 第81章 为姜枕雪讨赏 太子和三皇子的事,萧玄瑾并未多说一句。 皇帝倒让萧玄瑾先评价上了。 他让人给萧玄瑾赐座,上茶,问道:“皇弟觉得,朕这两个儿子,哪一个更优秀些。” 萧玄瑾垂眸:“皇兄的儿子,各个都是人中龙凤。” “你啊,是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皇帝哈哈大笑,一副就知道萧玄瑾会这么说的样子。 “朕这两个逆子,没有一个是叫朕省心的。” 皇帝抬手,抚了抚还不算花白的胡子。 他长得算不上多好看,哪怕萧玄瑾戴了面具,举手投足间也比皇帝更有气度。但常年的上位者气压,随意掌握旁人的生杀大权,自然而然养成了不怒自威的气势。 尤其是皇帝身上,还带着特有的,属于权利的魅力。 萧玄瑾不想多说太子和三皇子的事,直接开门见山,将自此过来的目的都说了。 皇帝的反应,比萧玄瑾预计中的还要好。 大手一挥,他直接同意:“皇弟若是确定这个方法可用,当然可以在军中推广,这是好事。” 萧玄瑾并没有就这么应下。 “事关重大,皇兄还是亲自看看的好。” “皇弟此话差矣。” 皇帝一脸的不赞成。 “你看过,跟朕看过,那都是一样的。” 皇上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萧玄瑾也不好再说什么,他还没忘记这次前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康宁郡主为大燕做出这么大的贡献,臣弟想为她讨个赏。” 还未见过姜枕雪。 她在皇帝这的印象已经够深了。 一个嫁了人的女人,先是救了萧玄瑾这个大燕战神,让其他对大燕虎视眈眈的国家重新安分下来,又一而再再而三的让萧玄瑾破例。 尤其是贬裴执墨的官职。 哪怕他给了萧玄瑾无数次特权,那也是他唯一一次用,结果只是先斩后奏,贬个区区五品小官。 就连皇帝都不禁好奇起来,那姜氏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让萧玄瑾如此上头? “短短几天,又是封郡主,又是赏赐。如今再赏,是不是多了些。” 皇家的东西,哪能亲自赏人? 这跟流水似的朝康宁郡主那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国库堆不下了。 萧玄瑾不以为然。 “立功之人,赏赐不嫌多。郡主赏赐是多,但哪一次不是师出有名?” 他说着话,一时没注意皇帝突然凑了过来。 面前突然放大着一张脸,把萧玄瑾吓了一跳,不等他问,就见皇帝颇为八卦地问。 “你看上她了?” 两人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从光着屁股的时候就凑在一起玩。 后来长大,在人前装作正经样子,背地里依旧是没大没小的。 陛下成为陛下后,前朝后宫的事多起来,这样亲昵的时刻便少了许多。 皇帝一时这样,萧玄瑾还有些不适应。 他身体微微往后侧了侧。 语气斩钉截铁。 眼神却是躲闪过去。 “没有。” “不对。”皇帝的眼眸朝萧玄瑾的耳根看去,果然看到泛红一片,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从小你就跟父皇一样,动不动板着一张脸。但你没父皇藏得好,一害羞或者激动,耳根就不受控制地红。” 这下,萧玄瑾是真的坐不住了。 他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甚至还往后撤了两步,离皇帝远了一些。 皇帝却还沉浸在发现大八卦的惊喜中没出来。 “难得你瞧上一个女人,朕还以为你这辈子都要孤独终老了,但怎么就偏偏瞧上有夫之妇,你让朕怎么给你赐婚?” 皇上纠结半天,也没想出什么特别好的办法。 “你找个长得差不多的,代替一下?那不行,就算是长得一模一样,终究也不是一个人。要不让康宁郡主和离?和离也行,就是她再嫁之身,给你做正妃肯定是不行的,就算侧妃身份也勉……” “皇兄。” 萧玄瑾出声打断皇帝的话,语气有些冷意。 “女子再嫁之身又如何?遇人不淑不是她的错,难道就因为一时看走了眼,就要赔上一生?更何况都是媒妁之命,父母之言……” “好好好,朕说不过你,是朕的错。” 皇上当场认输。 萧玄瑾也懂得适可而止,当场转移了话题:“臣弟听说皇上新得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到现在也没想好要雕成个什么。” 皇帝心里咯噔一下,笑意当时僵在脸上,有些肉痛。 “换一个,换一个。” 萧玄瑾想到姜枕雪看到玉器,就欢喜得不得了的样子,眉眼都带上了笑意。 “不过是块未经雕琢的玉,皇兄库房里多的是。” 皇帝板起了一张脸:“你怎么不去库房挑。” 萧玄瑾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皇兄的库房,臣弟哪好进去?” 皇帝“哼”了一声。 “你进去得还少?” 萧玄瑾:“康宁郡主做行之事,利国利民,能挽救我大燕无数将士的性命。若是她愿意,就算是封官也使得,皇兄没给她破例封官就算了,连块破石头都舍不得。” “拿走拿走拿走,别在朕跟前念叨。” 相比破例给康宁郡主封官,被那些古板老旧的大臣念叨到脑袋要爆炸。 一块玉真算不上什么。 皇帝是真怕萧玄瑾灵机一动,非要他给姜枕雪封个一官半职的。 圣旨一下,他倒好,拿到美人跟前,讨人家欢喜。 他这个皇帝不知道要被文武百官念叨多久,说不定史书上还会记载,他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所以才破例为女子封官。 想想就让人头大。 在城郊被毒太阳晒了一天,又拖着沉重的身体来回上山下山。 晚上裴执墨回到裴家的时候,已经是精疲力尽。 若不是撑着跟姜枕雪赌的那口气。 他根本坚持不下来。 没想到,他刚进裴家的门,就听说宫里面来人了。 只有几个人,很是低调。 连裴家人都没见,他直接去了姜枕雪的沁芳轩。 裴执墨好奇,连衣服都没换就跟了上去。 李德全有事,今日来送东西的是他手底下的人,再加上萧玄瑾和陛下说了姜枕雪并不出面的事,所以赏赐给的极为低调。 来送东西的公公头一回来裴家。 再加上天黑,他也没看清裴执墨身上穿的衣裳,下意识以为他是裴家的小厮。 他随手指挥裴执墨。 “那个谁,去给咱家打盆水来净手。” 手上沾了不少灰,碰脏了陛下赏给郡主的东西就不好了。 第1章 夫君外室是千年厉鬼 中元节,乱葬岗。 残月如钩,血色浸染。鬼影绰绰,虚实难辨。 无数幽绿色的磷火,悄无声息地从腐朽的棺木缝隙中飘出,忽明忽暗,照应着周围扭曲的枯败落叶。 乱葬岗的坟包大多坍塌,露出黑漆漆的洞,隐约可见从中惨白的腿骨。 一身红衣的妙龄女子出现在这里,和周围阴森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她根本不敢回头,生怕晚上片刻就被拖入深渊。 耳边,全是充满恶意的痴痴鬼笑。 这声音并未全是从她身后传来,而是从地面八方,甚至是头顶,地下,骨髓,甚至是颅内炸开。 无数影子贴着地面疯狂蠕动。 或折断,或腐烂,或半透明的鬼爪,如一张噬人的密网,狠狠朝少女砸来。 姜枕雪又惊又怕,只剩下逃生的本能。 她不明白,离家三年的夫君归来对她冷淡疏离,她只是想穿上初遇他时穿的衣裳,好让他回忆起两人的甜蜜时光,怎么转眼便到了这种地方。 “啊!” 姜枕雪狠狠摔倒在地上,看向脚踝处的眸子里满是恐惧。 一只布满尸斑的鬼手突破而出,抓住她纤细的脚踝,冰冷刺骨的怨气几乎要刺穿她的皮肤,一张扭曲无数痛苦哀嚎的鬼脸出现在她面前,青白的面孔上有黑气旋转,尖锐的牙齿泛着阴森森的冷意。 “鬼啊!” 下意识的,姜枕雪用另一只脚,踹向这只鬼手。 松懈之际,她连滚带爬站起来,却迎面撞上一只女鬼,隐藏在黑长的头发间,是一张腐烂的鬼脸。 鬼脸飘近,姜枕雪能闻到浓烈的尸臭味。 女鬼枯槁的手抚上她的脸上,宛若一条冰冷湿滑的毒蛇。 下一秒,那只鬼手狠狠掐上姜枕雪的脖颈。 “确实是做成鬼妓的好材料,可惜年纪有些小,谁让你挡了我们王将军夫人的位置呢?” 女鬼的手慢慢上移。 姜枕雪双手死死抓住女鬼的手,脚尖还是离开了地面,红粉的脸庞渐渐发青。 她说话异常艰难。 “我不认识什么王……你们,你们肯定是弄错了。” “蠢货。每日姐姐姐姐的叫,居然连我们王都认不出来!裴将军是王看上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们王抢男人?” 姜枕雪瞬间明白了一切。 是楚焉! 什么战友遗孀,什么离家三年对她陌生,什么一见如故的姐妹情。 全都是假的。 裴执墨和楚焉,早就搞在一起了。 偏她还是个傻子,被蒙在鼓里。 “不可能,绝不可能,墨郎不会这么对我的,他一定也是被骗了,他是爱我的!我不相信!还有裴家人,他们知道了不会放过楚焉的!” 女鬼的手松了松。 王吩咐过。 恨意到达极点,做出来的鬼妓才更销魂。 “呵,裴将军爱你,为何会跟我们王孕育世子?如果裴家人不知内情,你又为何中元节出现在这里?你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个碍眼的工具。” 姜枕雪的面色越来越白。 “对了,还记得你死去的母亲吗?为了护你,鬼奴不敢做的事她都敢,应该……快魂飞魄散了吧?” “母亲?” 姜枕雪的面上满是痛苦,恨不得跟他们拼了。 突然,她猩红的眼睛陡然瞪大。 一只扭曲,拉长,几乎透明的鬼爪,无声无息地抓向了她的后心。 娇小的身子软倒下去,胸口的黑洞不停往外冒血。 还在跳动的心脏被另一只鬼握在手中。 “这等绝色做成鬼妓,定能爽得那些鬼奴为王死心塌地卖命,待王鬼体康复,大计指日可成。” 长发女鬼的笑声震得棺材板咯咯作响。 身后,无数鬼魂俯身跪拜:“愿王身体康复,大计指日可待。” 巨大的执念和恨意化成一股股浓重的黑雾,遮住百鬼的眼睛。 足足过了三个日夜,山林中安安静静躺着的少女指尖微动。突然,她胸膛的黑洞以极快的速度复原,竟能凭白长出血肉。 眼眸缓缓睁开。 眸中,是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冰冷。 骨瓷慢慢起身,安静观察着周围环境,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大脑。 是属于这具身体姜枕雪的。 而她,是来自数万之后的顶级天师骨瓷。 眼前,飘着姜枕雪半透明的阴魂。 骨瓷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清冷却自带上位者的气压:“若想回来,我可助你。” “我斗不过她。” 阴魂已失去流泪的资格,姜枕雪情绪激动,本就不稳的阴魂更加透明。 “就算回去,也会再一次死在她手里,何况我阳寿已尽。” 骨瓷细白的手轻轻一挥。 姜枕雪终于有泪流下,阴魂也比之前稳定很多。 无常已至,姜枕雪没多长时间。 “求你帮我,救救母亲,她在那个女人手里。” “从现在开始,姜枕雪是你。” …… 这片山林位置偏远,姜枕雪本想掐个传送诀,奈何这具身体实在太过虚弱。 等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到京城。 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毒辣的太阳刺得她睁不开眼,小脸苍白得跟张纸似的,摇摇晃晃的姜枕雪已经在晕倒的边缘。 京城比她想象中繁华得多,路两边挤满了人,却不约而同把街道中央的位置空了出来。 一行车队浩浩荡荡从城门处驶入。 周围满是啜泣声。 “这是瑾王的车队?不是北疆战场大获全胜,班师回朝了吗?” “你没听说?瑾王在北疆战场受了重伤,至今昏迷不醒,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听说瑾王殿下不近女色,守身如玉都是为了丞相家的千金,可惜人家连夜悔了婚。” 车队越来越近。 姜枕雪顺着人群望去。 好浓重的紫气。 她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口气。 紫气顺着她的脉络游走,滋养着她干枯的身体,姜枕雪只觉身体比之前轻盈许多,就连呼吸都比之前顺畅。 她素手一划,不由惊喜。 因身体太过虚弱而消失的灵力,居然有回来的迹象。 这马车里的紫气对她来说,就是难得的灵丹妙药。 马车内。 身着暗紫锦袍萧玄瑾正靠在绣金软垫上闭目养神。 手边放着的黑色面具泛着冷光,衬得他若若冠玉的面庞愈发清冷。 常年征战沙场让他的皮肤看起来略显粗糙,比不得京城里细养出来的公子哥皮肤那般细腻。 依旧是俊美无双。 一张脸上连个伤疤都没有,和毁容更是没有半点关系。 “本王让你找的红衣少女可有消息?” 未等属下回答,马车的门突然被推开。 “谁?” 萧玄瑾猛地睁开眼睛,冰冷嗜血的眼眸里似有寒冰。 第2章 我能救你 下一秒,他带有薄茧的手就已经掐在了姜枕雪纤细的脖子上。 仿佛只要他稍一用力。 就能把姜枕雪的脖子拧断。 “找死?” 姜枕雪脸色发白,被人扼住喉咙导致她呼吸有些困难,不过她眼神清明,只在一瞬就探清了萧玄瑾的状况。 毁容,假的 双目失明,假的。 时日无多,真的。 天生的矜贵命,与之而来的,是保家卫国的巨大责任。 浓郁到极点的紫气,被更为浓郁的煞气包裹。 那煞气缠在他身边多年,已经到了侵入肺腑的程度,如果不是这浓郁的紫气,再加上他本身强大的内力和意志力硬生生扛在现在,恐怕早就一命呜呼了。 姜枕雪来不及说话,已有属下到马车外面。 “属下办事不利,请王爷降罪。” “下去。” 萧玄瑾挥了挥手。 这女人来得悄无声息。 连他都未曾发觉,更何况是下面的人? 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却难掩风姿的女人,萧玄瑾的脸上没有一丝怜惜。 在这种时候,出现的所有意外,都只有一个下场——死。 他的手不由收紧。 姜枕雪还未来得及吸收多少紫气,就差点被眼前这男人掐死。 她连忙抓住眼前男人的手,为自己争取一丝喘息空间,声音听起来十分艰难。 “子时,辰时,申时,亥时。” 萧玄瑾手一顿。 平静无波的眼中有了一丝惊讶,更多的是无尽的猜疑。 手上的力道不仅没松,反而更紧了些。 姜枕雪的脸更加苍白。 她艰难出声:“我,我能救你。” 活了上万年,走到哪都备受尊敬,谁见了都要喊一声老祖宗的骨瓷,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但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再晚片刻,恐怕她已经被眼前这男人掐死,丢出马车。 等着吧。 等她彻底恢复,一定会报今日之仇,她会让这个不知好歹的狗男人匍匐在她脚下,彻底臣服她。 “抱够了没有?” 头顶冰冷又夹杂了一丝不耐的声音传来,姜枕雪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小声嘟囔了句。 “小气鬼。” 死撑着最后一口气爬上马车,还没吸两口紫气就差点被掐死,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抱着吸,没吸两口就被嫌弃。 “你说什么?” 非常识时务的姜枕雪立马坐直了什么:“我什么都不敢说。” 萧玄瑾还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乱糟糟的一片,还掺杂着女人和小孩的哭声。 两人一个习武多年,一个天师转世,耳力都非常人能比。 就算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两人也是听得一清二楚。 “哪来的贱女人,不要脸地勾引瑾王?耽误了瑾王养病,我看她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我看她长得还真有几分姿色,会不会真爬上了瑾王的床?” “担心什么?瑾王不近女色,又在昏迷中,瑾王肯定会把她拖出去斩首示众,五马分尸,凌迟处死,千刀万剐,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大卸八块,剥皮抽筋……” 姜枕雪的嘴角忍不住抽了又抽。 马车门缓缓打开,一只宽大而又骨节分明的手探出,满是寒意的声音先一步流出。 “你要把谁斩首示众?” 萧玄瑾负手而立,黑色的面具遮住清俊的面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众人都看呆了。 谁也没想到,传闻中昏迷的瑾王居然醒了,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是,是瑾王回来了!瑾王没事,我大燕的战神回来了!” 百姓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后,皆是瞬间热泪盈眶。 瑾王没事! 传闻都是谣言! 只要有瑾王在,就没人敢犯大燕的国土,他们便不用担心会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恭迎战神凯旋!大破敌军,扬我国威!将军威武!天佑我朝!” 呼呼啦啦的,百姓跪倒一片,高呼的声音嘶哑又狂热。 跟在萧玄瑾身后的姜枕雪同样负手而立。 眼神微动。 她独来独往习惯了,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人得民心,竟然是这种声势浩大的场景。 环视一周,萧玄瑾的语气缓和了不少:“流言说得没错,本王的确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多日。” 百姓齐齐抬头,眼里止不住的担忧。 “直至刚刚才清醒,多亏了姜姑娘。”顿了顿,萧玄瑾又道。“姜姑娘,是本王的恩人。” 百姓瞬间愣在原地,一个个全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姜枕,爆发阵阵低呼。 “这小姑娘看着年纪轻轻的,竟有这般医术?” “瑾王殿下金口玉言,绝不可能有假!多亏神医娘子妙手回春,您就是我们的大恩人。” “多谢神医出手相助!” 说话声音带着哽咽,面上全是感激,看向姜枕雪的目光更是充满敬仰。 萧玄瑾的目光饶有兴趣地放在姜枕雪身上。 没想到姜枕雪不仅没有半分心虚,还煞有介事地与萧玄瑾并肩而立,大大方方接受百姓跪拜。 “其实我的医术也只是皮毛功夫而已,大家过奖了。不过你们要是想叫我神医的话…… 也行。” 姜枕雪嘴角勾着笑,脸上更是一片坦然,脸皮厚的程度就连萧玄瑾都不禁咋舌。 他压低了的声音在姜枕雪耳边响起。 “你还真是……厚脸皮。” …… 相较于平时的冷清,今日的将军府可以称得上是门庭若市。 臭名昭着的将军夫人姜氏意外身亡,又逢裴将军升迁至正五品中郎令。 看似丧事,实则喜事。 来来往往的宾客不见悲凉,推杯换盏,颇为热闹。 悲凉却不够庄重的唢呐声断断续续吹着,声音忽高忽低,正门处的白幡已经扯了下来,只有设了灵堂的偏厅敷衍地挂了几个。 桌上的祭品更是敷衍。 果子干瘪,糕点廉价,就连香烛都是最普通的货色,烧起来有一股刺鼻的味道。牌位倒是用上等木雕刻,但字迹潦草,像是工人连夜赶工出来的,连漆都没上匀。 对于如日中天的将军府来说。 这场葬礼可谓是潦草至极。 “将军府。” 看着将军府新换上的牌匾和两边挂着的大红灯笼,姜枕雪浅浅勾了勾唇。 这是给她办的葬礼? 就是不知自己的葬礼,她这个主人公亲自到场,众人会是个什么反应? 第3章 给她办葬礼?本人来了 裴执墨在主院接待同僚,大多数都是同样出身的武将,一个个大老粗叉着腿坐在凳子上,一碗又一碗的酒跟水一样饮下去。 酒过三巡,说话也跟着大胆起来。 “恭贺裴兄升迁,年纪轻轻就坐到了正五品中郎将的位置,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前途,美酒,美人,裴兄当真是好福气。” “升官发财死老婆,人生三大喜事,裴兄占了三,当真是好福气。要我说姜氏死得也真是时候,那样声名狼藉的人,怎么配得上我裴兄?我有个远房表妹,端庄识大体,不知我可有机会做一做裴兄大舅哥?” 裴执墨嘴角挂着浅笑。 不赞同也不反驳。 众人心领神会,推杯换盏,喜气洋洋,对灵堂的唢呐声置若罔闻。 后院,盛装打扮的裴老太太也是满脸笑意。 最看中的孙子刚立功升官,最看不顺眼的孙媳妇也腾了地方,耳边全是恭维祝贺的声音,她心里自然满意得不行。 她笑得眯起双眼。 不动声色在众多官家小姐中为孙儿相看。 容貌,家世,品行。 需得样样拿得出手,才能配得上她优秀的孙儿。 院落稍偏一点的亭子里,楚焉坐在最避开太阳的地方,慢慢品着茶。 桌上,放着几盒精致的胭脂。 在座的世家贵女一看到楚焉拿出的胭脂眼睛都亮了,连虚假的谦让都没有,就飞快把胭脂瓜分得一干二净。 坐在楚焉身旁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女儿陆拾月。 在场的姑娘中,数她身份最高,跟楚焉的关系也最好。 她拿到的胭脂,自然也是最多最好的。 “焉儿做的胭脂就是好,不仅颜色好看,扑在脸上也舒服。就是晚上洗了脸,也感觉脸颊红扑扑的,怎么看都好看。” 众人得了胭脂,心情自然是好。 “焉儿姐姐做胭脂的手艺真是一绝,就连京中最火的珍宝阁都比不过。” “就凭焉儿姐姐这手艺,开了铺子定能赚得盆满钵满的。” “可惜焉儿姐姐已经嫁过人,还有个孩子。若是个姑娘家,凭焉儿姐姐的容貌,再加上这手艺,何愁不能找个如意郎君?” 这话一出,现场突然安静。 说话的是裴家三房庶出的女儿裴流萤,姨娘出身不高,也不怎么得丈夫喜欢,她也只能跟在楚焉后面讨些好处。 她怔愣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向楚焉道歉。 “焉儿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 楚焉脸上一直都是浅浅的笑意,看起来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 谁也没看到,一抹黑气顺着楚焉的指尖飞了出去,萦绕在她的眉宇间。 陆拾月性子直爽,想到什么便说:“不过那姜枕雪确实讨厌,明知道裴将军不喜还不要脸地纠缠这么久,恬不知耻。” 裴流萤平日里没机会和陆拾月说话。 一听她说,连忙起了劲:“就是,有她在就是在给裴将军丢脸!长得丑,品行差,才情更是一点都没有,现在死了倒是正好。” “不要脸,贱蹄子,上赶着倒贴男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就算根本没见过姜枕雪,也不妨碍她们把她贬低到尘埃里。 就在众人说得兴奋的时候,一个微小的声音弱弱响起。 “姜枕雪是三哥明媒正娶的夫人,而且我觉得她长得不丑,品行很好,才情也不差。” 这话,瞬间迎来好几个眼刀子。 她是裴家大房的养女裴明璃。 裴老爷子的原配夫人死得早,如今的裴老太太是妾室上位,大房和三房都是原配留下的孩子,只有二房是她亲生。 如今大房势微,二房风头正盛,三房更是以她马首是瞻。 在府上存在感最低的大房,养女的地位只比丫鬟好一点点,平日里裴流萤总是有事没事就爱找她麻烦。 她骂了声“贱丫头”叉着腰上前,对着裴流萤的脸狠狠掐了一把。 “姜枕雪好,那你去找她啊,到下面找她去吧,跟她一起做个孤魂野鬼。” 裴明璃眼眶发红,表情依旧倔强。 “三嫂只是失踪,没死,她一定会回来的。” 裴流萤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直接笑出声:“没死?棺材都摆在那呢,你告诉我她没死?她要是没死,我……” 她环视一周,看到世家贵女们的胭脂。 “我就把这些胭脂全吃了。” 裴明璃眼泪不自觉往下流,面对气势凶悍的裴流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不过她并没有退让。 声音虽小,却是不容置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三嫂肯定还活着。” 见周围的人都朝自己这看过来,裴流萤嚣张的表情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奋。 “就今天,如果她回来我就把这些胭脂全吃了。如果她不回来,你就自己脱光了去将军府门口跑两圈。” 这话一出,在场的姑娘们都不由地吸了口凉气。 裴流萤这处罚,未免也太狠了些。 脱光了去将军府门口跑两圈,女儿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众人下意识朝楚焉看去。 后者只是低头抿茶,并不言语。 裴明璃一张小脸白得吓人,她不想脱光了去将军府门口跑,但更不愿意承认姜枕雪真就这么死了。 裴流萤嘴角的笑逐渐被邪恶侵染,眼神也带了几分狠毒。 她终于逮着机会收拾这贱蹄子了。 整日一副狐媚子相勾引男人,勾得程哥哥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等她脱光了围着将军府跑,看程哥哥还会不会喜欢她。 她一点一点朝裴明璃逼近。 “是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裴明璃身上。 她又羞又恼,不知该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但穿透力极强的女声响起:“你想先从哪盒吃起?” 第4章 从哪盒胭脂吃起?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声线。 比之从前的温柔,多了几分清冷。 就要伸手扯裴明璃衣服的裴流萤表情一僵,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脑袋一点一点转过来。 姜枕雪精致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掩住眼底的冷意。 “鬼啊!” 待看清姜枕雪那张脸,裴流萤当即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姜枕雪脸上的笑不变,步子一抬,一步一步朝裴流萤逼近。 裴流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冷汗沁湿后背,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她声音都是抖的。 “你,你别过来,不是我害的你,跟我没关系。” 姜枕雪并不言语,朝他逼得更近。 裴流萤都要被吓哭了。 姜枕雪出现的一瞬间,不仅众人一脸懵,就连楚焉的脸上也差点没挂住。 她袖中的手紧了又紧,才没让自己的表情露出什么破绽。 姜枕雪不是死了吗? 怎么又回来了? 她下意识驱动自己的鬼力探查,却发现根本探查不到姜枕雪的魂魄。 楚焉深呼吸一口气,按下心中的惊慌。想必是她前日受了伤,鬼力大减才会如此。 “流萤别怕,姜姐姐在跟你开玩笑。鬼是没有影子的,不信你看?” 被楚焉这么一提醒,裴流萤才朝姜枕雪脚边看去。 的确是有影子的。 姜枕雪的步子并没有因为楚焉的话停下,和裴流萤擦肩而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起来。” 一只素手伸到裴明璃跟前。 裴明璃的眼睛眨巴一下,又眨巴一下,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姜枕雪这是…… 活了? 不仅活了,竟然还跟她说话这么温柔。 裴明璃的手试探性地伸出去,放在姜枕雪的手上。 纤细的手比她想象中的要冷上几分,却远比她想象中的有力量。 不知为何。 裴明璃七上八下的心,竟在这一瞬间平静下来。 将裴明璃扶起,姜枕雪才转身看向慢慢回过神来的裴流萤。 她唇角挂着浅浅地笑。 “是你说我无才无貌无德,跟楚焉比差远了?还说我肯定死了?” 话是对裴流萤说的,眼睛看向的却是楚焉。 今日的楚焉刻意盛装打扮,比起平日的暗色艳丽不少,但和姜枕雪这种本就明艳张扬的五官放在一起,就很容易被人忽略。 尴尬的是,楚焉今日衣裳款式花样,竟和姜枕雪的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发髻上的金镶玉步摇,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只是不管从做工,还是玉的品质,楚焉头上戴的,都比姜枕雪差了一大截不止。 姜枕雪的手轻轻抚过耳边的步摇,带着挑衅。 这些,都是萧玄瑾准备的。 一个在外征战的王爷,竟然连将军府内院一个女人戴什么头饰都一清二楚。 萧玄瑾在大燕的掌控。 比她想象中还要高。 “你本来就是,哪里能比得上我楚焉姐姐?我要是你的话,早就没脸见人了。” 待弄清楚姜枕雪是人不是鬼后。 恼羞成怒的裴流萤对姜枕雪的不屑比从前更甚。 反正姜枕雪性子软,对她哥哥又是言听计从,肯定不敢拿她怎么样。 姜枕雪没接她话。 凉飕飕的眼神瞥向她,让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从哪盒开始吃?” 姜枕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胭脂。 众人这才想起,是裴流萤自己说,如果姜枕雪没死,她就把桌上的胭脂全部吃掉。 “你说什么?” 若不是姜枕雪提醒,裴流萤差点都要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就是认定了姜枕雪死了,她才敢说。 如今姜枕雪没死…… 姜枕雪根本不看她脸上的悔意,声音比之前重了一些,眼神也季更冷。 “愿赌服输,你把这些胭脂全都吃掉。” 裴流萤的脸涨得通红。 在家里无所谓。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裴流萤只觉得这些人都在看自己笑话。 她在心里狠狠地把姜枕雪骂了一顿,面上却带了几分讨好。 “我,我就是开玩笑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说这话,你自己相信吗?” 姜枕雪上前,随手拿起最大那一盒胭脂,递给裴流萤。 “既然你不愿意挑,那就只好劳烦我了。” “姜枕雪,你这样欺负我,就不怕三哥生你的气?” 裴流萤又气又恼,姜枕雪也不知道是抽的什么风,这么得罪她,就不怕她在三哥面前说她坏话吗? “少废话。” 姜枕雪上前,直接将胭脂递到裴流萤嘴边。 “吃。” 两人针锋相对,气氛降至冰点。 楚焉压下心头的疑惑,挤出笑容上前:“姜姐姐,小姑娘之间的玩笑话,你怎么跟她们计较上了?” 不等姜枕雪说话,楚焉又冲裴流萤招了招手。 “流萤,到我身边来。” 裴流萤就跟抓到救命稻草似的,飞快躲到楚焉身后,而后狠狠瞪了一眼姜枕雪。 贱人。 看她回头怎么跟三哥告状。 “那你替她吃?” 姜枕雪调转方向,把胭脂送到楚焉嘴旁边,看着胭脂上浓重的鬼气,意有所指道。 “反正,也是自产自销。” 以鬼力增强胭脂美容功效,以此来拉拢各家夫人和小姐。 这个方法很好。 但…… 楚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像她这种厉鬼的鬼力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 短时间内看不出成效。 时间一长,轻则毁容,重则丧命。 楚焉也没想到,一向好说话的姜枕雪会如此油盐不进。 裴流萤见姜枕雪连楚焉的面子都不给,仗着自己躲在她身后,张口就骂。 “你回来干什么?还不如死在外面,跟你那早死的娘……” “啪!” 不等裴流萤把话说完,一个清脆的巴掌就落到了她的脸上。 这一巴掌,裴枕雪是用了力气的。 瞬间,裴流萤的脸颊高高肿起,手指印清晰可见。 众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在座的都是官家小姐,就算平常看家中庶妹不顺眼也都是暗地里磋磨,万万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掌掴。 名声还要不要了? “放肆!” 说话的不是别人,而是在场官家小姐中家世最好,也是跟楚焉关系最好的陆拾月。 “姜枕雪,你怎可随意动手打人?” 姜枕雪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先撩者贱,我为何不能反击?” “一派胡言。” 陆拾月怒着一张脸。 “姜氏目无王法,来人,给我掌嘴!” 两个身材壮实的老嬷嬷应声上前,企图一左一右架着姜枕雪的胳膊让她挨打。 “你身后……”姜枕雪微抬的手一顿,神色颇为复杂地看着陆拾月身后。 “我身后如何?” 陆拾月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空无一物。 “装神弄鬼,给我打。” 裴流萤兴奋至极,当即喊道:“对,打,给我狠狠地打。” 裴明璃自己浑身发抖,毅然决然挡在姜枕雪身后。 “这事跟三嫂没关系。” 裴流萤一把推开碍事的裴明璃:“怎么没关系?打这个贱人,把她衣服扒了丢到将军府门口。” 下一秒,裴流萤张开的嘴巴被人塞了一个比鸡蛋还大的东西。 正是楚焉送出去的那些胭脂。 裴流萤被呛得直咳嗽,红色的胭脂将她嘴巴染得通红,看起来很是狼狈。 她勉强抬头。 怎么都没想到朝她嘴里塞胭脂的人竟然是她。 第5章 对峙!当众撕掉渣男伪装 见裴流萤嘴里的胭脂掉在地上,陆拾月又拿起桌上一盒更大的胭脂朝裴流萤嘴里塞。 这一次的陆拾月明显更有经验。 她一手抓着裴流萤的头发,让她脑袋被迫往后仰,另一只手抄起一个大胭脂就往她嘴里塞。 裴流萤被塞得直翻白眼,呛得她直咳。 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都是被胭脂染红的痕迹。 精心装扮的珠钗散落一地。 此刻的裴流萤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好不容易挣扎着吐出胭脂,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陆拾月就把另一盒胭脂塞进了裴流萤嘴里。 一盒接着一盒,一副裴流萤不把胭脂吃完绝不罢休的意思。 周围人都惊呆了。 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好好的陆拾月,怎么就忽然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偏偏陆拾月又是现场身份最高,愣是没一个人敢动她。 内院乱糟糟的一团,早有机灵的丫鬟到前院找人。 楚焉冷脸看着陆拾月,声音很低。 “区区小鬼敢到我面前撒野,找死。” 袖中的手一挥,一团浓重的鬼气朝陆拾月方向飞过去。 周围人看不见鬼力,只觉周身瞬间冷了几分。 余光瞥见楚焉的神色,姜枕雪不动声色,袖中的手轻轻一挽,金色的光从她指尖飞出,以更快的速度朝那团鬼气飞过去。 只需轻轻一触。 金光便将鬼气尽数吞尽。 楚焉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鬼气被吞尽。 她活了上千年。 哪怕受了伤鬼力大减,打出的鬼力也不至于完全被吞噬。 她眯起眼,快速朝周围看去。 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 最后,她将目光放在姜枕雪的脸上。 后者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等丫鬟将众人喊来时,裴流萤已经将那些胭脂吃了个七七八八。 礼部侍郎夫人看着自己千娇万宠,准备送进宫当宠妃的女儿此时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毫无形象的骑在另外一个女人的头上,像个泼妇一般薅头发,气得差点两眼一翻晕过去。 泼辣的名声一旦传出去。 别说是进皇家。 往后就算是找个门当户对的恐怕都不容易。 “来人,拉开,给她们拉开!” 礼部侍郎夫人恨不得自己上前将她们拉开。 陆拾月身旁的几个丫鬟连忙上前。 但不知怎么回事,往日身娇体弱的小姐今日的力气居然大得惊人,她们几人合力也没能将人拉开。 礼部侍郎夫人都要急哭了:“你们干什么吃的!干什么吃的!” 裴流萤只觉得自己要被胭脂呛死。 恍惚间四周围了一群人,愣是没一个人能将陆拾月从她身上扯开。 她也没傻到家。 当然知道今日若是她将陆拾月压在身底,肯定第一时间被拉开。 现在这样拖拖拉拉,无非就是怕伤着陆拾月。 至于她的死活,根本无人在意。 一时间,也不知裴流萤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扯住陆拾月胸口的衣领,用力一扯,愣生生将她的衣裳扯坏大半。 离得近的,甚至能看到她那一闪而过的粉色。 “贱人,敢伤我女儿!” 礼部侍郎夫人实在是忍不住,抄起桌上半凉的茶水,对着裴流萤的脸就泼过去。 连带被泼的陆拾月也是一个激灵,恍恍惚惚抬头看了礼部侍郎夫人一眼,而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好一阵混乱,礼部侍郎一家才离开。 临走时,礼部侍郎夫人见裴流萤的眼神寒得刺骨。 “若是我女儿有什么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裴将军,姜姐姐她……” 姜枕雪看了好一会儿戏,因为楚焉一句话,又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 裴执墨神色复杂地看了姜枕雪好一会儿。 姜枕雪居然没死。 他想呵斥,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应该表现出高兴,却怎么都挤不出笑容,过了好一会儿,才表情僵硬地挤出几个字。 “姜氏,你还活着理应派人提前通传。如今这样贸然出现,是想让将军府难堪?” “哦,你也没派人找我啊。我被人丢深山老林里,派谁通传?鬼吗?” 姜枕雪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裴执墨才说话。 他长得是有几分姿色。 英姿俊朗,身量高挑,也难怪会把原身迷得五迷三道的。 但这点姿色跟瑾王比起来,可就差得远了。 “连尸体都没找到,就迫不及待办葬礼,可见夫君是真心盼着我死。” “你……” 此话一出,顿时将裴执墨堵得哑口无言。 裴夫人臭名远扬,花痴,倒贴,粗鄙烂俗,能安安生生去死腾出裴将军夫人的位置是件好事,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但这么想是一回事,真正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什么你?” 姜枕雪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说话的时候还不忘打量周围的人。 裴执墨天庭饱满但地阁不够方圆,鼻梁高挺但鼻头无肉,吃了先天祖上的福气自身却无太大建树,若是老老实实,靠着祖上基业也能富贵无忧地过一辈子。 偏偏,他身上聚拢着不属于他的福泽。 靠着这些不属于他的福泽,愣是坐上了今天的位置。 看着福泽中萦绕的鬼气,姜枕雪又不动声色瞥了一眼一直打量她的楚焉。 再看其他人。 有一年长男子,和裴执墨有几分相似,身着华冠,眼下青黑,眼睛浮肿,身下无力,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的模样,应该就是裴执墨的亲生父亲裴仲瑄。 第6章 她不是姜枕雪 即便将军府乱成一片,站在裴执墨身边的楚焉依旧笑得得体。 俊男美女的两人,站在一起格外养眼。 她声音温柔得不行。 “姜姐姐能回来,焉儿真是开心。几日不见,姜姐姐看起来憔悴了许多,就连衣裳都换了,想必是回程艰难,当掉了吧,裴将军可真要好好给姜姐姐添置几件衣裳。”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一夜未归,还换了衣裳。 这其中代表什么,根本不用细说。 果不其然,楚焉这话一出,众人看姜枕雪的眼神都变了。 自始至终,裴老夫人都是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老夫人的派头拿得足足的。 有早已看中将军夫人位置,想将自家女儿嫁过来的夫人当即站出来: “一个失了清白的女人,如何配得上堂堂五品中郎将?要我说,今日理应休妻。” 楚焉红唇微张,好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对不起姜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我……” 抬眼的一瞬间,姜枕雪敏锐察觉到了楚焉那一闪而逝的得意。 她不由轻笑。 “我应该叫楚姑娘……还是叫王家嫂子?楚姑娘身为王将士未亡人,此时站在我夫君身旁的样子,倒比我还像是将军夫人。” 姜枕雪声音不小。 众人的视线不由看向楚焉和裴执墨。 之前没人注意,被姜枕雪这么一提醒,众人这才发现楚焉身为一个寡妇,和亡夫的兄弟未免走得太近了些。 整日在将军府进进出出的,当真比姜枕雪这个明媒正娶的,还像将军夫人。 “够了。” 裴执墨面寒如水,偏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好明目张胆地维护楚焉。 “姜枕雪,你自己龌龊,所以看什么都龌龊?” 有素日里跟裴执墨交好的人一看情况不对,立马站出来帮他说话。 “乌烟瘴气,成何体统?姜氏失德在先,裴将军只是爱妻心切,生怕裴夫人成了孤魂野鬼才出此下策,我看此事都是姜氏的不对。” “既然没死,姜氏理应在第一时间派人通知将军府,而不是闹出这样笑话让将军府颜面尽失。” “姜氏臭名远扬,做出这种蠢事不算稀奇。” “我看就让姜氏一个接一个给我们跪下斟茶认错,这事就这么算了。” 也有跟裴家关系不好的人反驳。 “堂堂将军府,连下葬的人是否活着都弄不明白,真是可笑。” “我看这其中,龌龊事不少。” 裴执墨上前,冲众人拱手。 “诸位,实在是抱歉。贱内不懂事,胡言乱语,做事不着调,在下也难辞其咎,还望各位海涵。” 有个身材瘦削,留着八字胡的男人上前拍了拍裴执墨的肩。 “我等都知裴将军情深义重,只是此女若不惩处,恐怕日后还会惹出什么大错。”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一个个都要求严惩姜枕雪。 裴明璃很怕裴执墨。 此时愣是将姜枕雪护在身后,哀求地看着裴执墨。 “三哥,这事跟三嫂没关系。” 楚焉冲身旁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嬷嬷上前,直接将裴明璃扯到一边:“大人说话,你一个小孩子插什么嘴?” 姜枕雪给了裴明璃一个安抚的眼神,继而看向周围。 被一圈满是恶意的男人围着,姜枕雪的脸上也并无任何惧色。 她能看出,要求她下跪斟茶认错的人,有些是受人蛊惑,有些是真正对她心存恶意。 这其中,绝大多数人手里都没少有腌臜事。 不过是官官相护,互相遮掩罢了。 袖中的手指轻轻一抬,一缕黑气缠绕在他们身上。 姜枕雪的脸色又白了几分,身体也不由自主得跟着晃了晃。 她心道不好。 在马车上吸瑾王的那点紫气,已消耗殆尽。 “姜氏,你这是要毁了我将军府。” 裴老太太本想端着身份,等姜枕雪主动跟她认错,再开口处罚,没想到她不说话,姜枕雪眼里就跟没她这个人似的,连个招呼都不跟她打。 她终于是忍不住了。 拐杖被她数次敲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你还有脸回来?怎么不死在外面?” 裴老太太在别人眼里辈分大,但在姜枕雪面前只能算小辈,所以她怼起来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嘴比脑子跑得还快。 “你都没死,我怎么舍得死?” “你!” 裴老太太被她气得差点连气都喘不上来,脸颊垂下的横肉加重了她本就深的法令纹,显得她更凶。 楚焉连忙上前,替裴老太太轻拍后背,说话声音温声细语。 “老夫人,姜姐姐已经死了,眼前这个八成是和姜姐姐长得有几分相似,特意来将军府行骗的。” 裴老夫人的眼睛瞬间瞪圆。 她扭头看向姜枕雪,脸上的怒意瞬间被阴狠代替,狠戾的声音骤然响起。 “我那可怜的孙媳妇今日下葬,哪来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敢冒充我孙媳?来人,给我把这个失心疯的女人关到庄子里。” 裴明璃拼命挣脱牵制她的两只手,护到姜枕雪跟前,怒目圆睁。 “祖母,这就是三嫂,三嫂没有死。” 楚焉冷冷地瞥了一眼裴明璃:“一个裴家的养女,哪来资格说话?我看你就是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勾结外人冒充将军府夫人。来人,将这孽女一起押下去。” 楚焉在将军府只是个客。 连将军府的人都不算,更没资格对将军府的事指手画脚。 她一副将军府女主人的派头,当即就引来了裴老夫人的不满。 不过碍于这么多人的面,再加上楚焉说的话也的确是她想说的,才没吭声。 几个婆子上前,一把按住裴明璃。 姜枕雪抿唇看着逐渐逼近的几人,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第7章 圣旨到,册封姜枕雪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对着这么多人隔空做法根本不现实,如果用符纸,肯定会暴露身份,届时就没法在裴家待下去。 她自己无所谓,流浪习惯了。 但已经答应了原主,要帮她查母亲的下落。 思及此,姜枕雪袖中的手慢慢放松,凝结而成的精气也随之散去。 见姜枕雪没反抗,楚焉眼中的疑惑慢慢散去。 兴许是当时走得急。 没留意姜枕雪没死透。 几个面相凶狠的婆子朝姜枕雪靠近,一个手中拿着粗糙的麻绳,一个手里拿着准备塞嘴里的抹布。 显然是没打算对姜枕雪手下留情。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除了想开口,又被裴仲瑄瞪回去的苏姨娘,在场没有人帮姜枕雪说话。 大家都心照不宣。 不管她是不是姜枕雪, 眼下否认她的身份,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至少,操办一场丧事的将军府不会成为一场笑话。 裴老夫人眯着的眼睛像是淬了毒,恨不得把姜枕雪生吞活剥了。 阻碍她孙子前程的女人。 理应罪该万死。 “把这个失心疯的女人关到庄子里,不许给她饭吃,不许给她水喝,什么时候跪着认错,什么时候再跟我这老婆子说。” 姜枕雪面上又冷了几分。 正要说什么,忽然瞥见某个方向隐隐约约的紫气,又在心中估算了下时间,嘴角突然挂上几分浅笑。 “用不着你们,我自己去庄子。” 顿了顿,姜枕雪又回头看裴老夫人。 “今天我这一走,你们就算是求我回,我都不会回来。除非……裴执墨亲自跪下来求我。” 裴老太太以为姜枕雪是又想求饶,又想端着。 没想到一开口就是裴家满门的骄傲,也就是她最最宠爱的孙子,亲自跪下来求她? 就凭她? 裴老太太都要被姜枕雪气笑了。 “你做梦。” 姜枕雪没再说什么,抬脚就走。 就算是找好了说辞,在场的人依旧是议论纷纷。 葬礼还没过半,就已经有人起身告辞。 裴仲瑄拿不定主意,问裴老太太。 “母亲,这葬礼,还继续办下去吗?” 人都好模好样地回来了,这葬礼哪里还能办得下去? 裴老夫人被姜枕雪气得脑瓜子嗡嗡的,听到裴仲瑄的话,更是深呼吸一口气,“办,当然办。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疯女人,有什么资格影响我将军府的事?” 裴仲瑄得了命令,招呼众人继续操办葬礼。 眼看着姜枕雪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自己视线里,裴执墨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那是不是姜枕雪,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这个蠢货。 八成是又换了什么吸引他的方式。 还蠢到把将军府搅得一团糟。 他想跟她坦白。 跟她说自己心里只有焉儿一人,他会给她将军府夫人的身份,会和她相敬如宾,会给她尊严和体面,但永远不可能爱她。 但焉儿太善良。 她不肯,生怕伤害了姜枕雪。 姜枕雪那个花痴的蠢女人,她根本不配! 就在众人各存心思,犹豫着找借口离开还是继续看戏的时候,一道尖细的太监音打破这一切。 “圣旨到!” 众人先是错愕,一个个赶忙跪地接旨。 裴家人也懵了,根本猜不到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有圣旨。 尤其是裴执墨。 他这个五品中郎将,在裴家人眼里是家族的骄傲,但在皇上跟前根本算不上什么人物。 “愣着干什么?跪下接旨。” 裴老太太催促裴执墨,“肯定是圣上的赏赐到了,朝中官员虽然多,但像你这般年轻有为的又有几人?专门给你赏赐,说明皇帝器重你。” 本来没往自己身上想的裴执墨,听到这话也不免起了几分心思。 祖母说得对。 朝中官员虽然多,但多数都是因为祖上庇佑。 像他这种不靠家世,全靠本事,年纪轻轻就赚得一身军功的臣子,朝中又有几人? 想到这,裴执墨又变得自信起来? 裴仲瑄也骄傲得理了理身上的衣裳。 他这一生平庸,前半生靠母亲成为裴家嫡子,后半生靠儿子成为将军父亲,是旁人怎么都羡慕不来的命好。 旁人就算没这么想,因着裴老夫人几句话,也都觉得那赏赐是给裴执墨的。 朝将军府来,又是皇帝身旁的李公公亲自送来。 有赏赐不说,说不定还能再升一级。 一时间,众人看向裴执墨的眼神都热络起来,心里盘算着家里有没有适龄的庶女好与之匹配。 李公公还没到门前,裴仲瑄就慌里慌张的赶紧上前迎接。 他笑得一脸谄媚讨好。 “李公公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李德全见多了这种谄媚的嘴脸,对此也没什么感觉,直接打开圣旨宣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听闻将军府姜氏性情温良,精通医术,且救治瑾王有功,此乃大功一件,朕心甚慰。特此册封姜氏为康宁郡主,赐金册宝印,享郡主应有的一切俸禄和尊荣。 另赏金镶玉步摇一对、上等珍珠十斛、名贵锦缎二十匹、御制端砚一方、紫檀木雕花妆奁一个,婢女二人。钦此。” 李德全将圣旨合上,拂尘一甩。 “哪位是姜氏,上前接旨吧。” 第8章 将军府,欺君之罪 在李德全读出裴将军之妻姜氏的时候,裴家人的脑瓜子瞬间嗡地一声炸开。 一个个全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眼神。 这…… 怎么可能? 那姜氏不过就是个后宅普通女子,皇帝怎么可能知道她,又怎么可能亲自给她下圣旨? 还什么救治瑾王有功? 她顶多就是个有几分姿色的草包。 什么时候会的医术? 一时间,裴家人都以为是自己耳朵生了什么毛病,听错了才会如此。 裴仲瑄第一个上前。 “李公公,您是不是弄错了?这圣旨……是给姜氏的?” 李德全看了他一眼,才道。 “难道本公公说得不够清楚?” 常年跟在皇帝身边,李德全身上多少沾染了些皇帝的气势,如今只是略微一放,便将裴仲瑄吓得腿发软。 瞬间,他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那姜氏都已经被丢到了庄子上,如何能接圣旨? 裴仲瑄心里没了主意,求助的眼神放到裴老夫人身上。 裴老夫人比裴仲瑄冷静得多。 什么医术高超? 什么给瑾王看病? 姜枕雪有几斤几两,她能不知道? 如果她真要有那本事,早就使出来,挽回执墨的心,又何必失了丈夫的宠,日日独守空房? 皇帝这么做…… 估计就是想找个借口上赏赐执墨。 她就算是个妇道人家,自认为也是懂一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裴执墨接连立功,又升了官,肯定非常得皇帝器重。 皇帝想给他圣旨,又怕做得太过,引来朝中不满,所以才迂回地册封姜氏。 裴老夫人越想,越觉得自己是猜中了帝心。 她拄着拐杖上前,依旧端着老夫人的派头,并没有因为李德全是皇帝身边的人就对他谄媚讨好。 “李公公,麻烦您转告一声,老身在这谢过陛下了。” 说着,裴老夫人还朝皇宫的方向鞠了一躬。 “只是我这孙媳福薄,前两日在山林中失踪,至今连尸首都没找到。今日府上,办的正是那姜氏的葬礼。” 说着,裴老夫人还抬起袖子,擦了擦根本就不存在的眼泪。 李德全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可知,这欺君之罪,要如何治?” 古往今来,欺君杀头,无人不知。 裴老夫人脸一白,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德全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不咸不淡地冷哼一声。 “裴老夫人可知,裴家上下,满门欺君?” 这罪名可就大了。 别说是裴家人,在场所有人听到此话,无一例外全都慌里慌张跪下,有胆子小的,更是沁出一额头的冷汗,不由后悔如果在姜氏被送往庄子上的时候,携一家老小离开,就不会遇到这种破事。 但眼下,就算想离开也晚了。 裴家人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裴老夫人撑着发软的身体,颤着声音问:“敢问李公公,我裴家上下,何时欺君?” 李德全“哼”了一声。 “今日瑾王殿下还见过姜氏,全城百姓更是跪拜姜氏救活瑾王之恩,如今裴老夫人跟杂家说姜氏已死,不是欺君是什么?” 裴老夫人暗自叫苦。 姜枕雪那个贱人,救了瑾王殿下为何不早说? 如今连皇帝都说她是姜枕雪。 哪里又有她反驳的份? 心里暗骂,裴老夫人表面上还在尽量保持镇定。 “李公公有所不知,那姜氏回来顶撞老身自觉羞愧,现已自请到庄子上住一阵为老身祈福,恐怕这圣旨暂时不能接了。” 跪着的裴老夫人一直低着头,自是没看到李德全脸上的嘲讽。 “裴老夫人是觉得圣上眼盲心瞎,随意就会被你两句话哄住?” 裴老夫人吓得连连在地上磕头。 就算是额头磕肿了也没停下。 裴执墨心疼祖母,跪爬着上前就要为祖母说话,却被身旁的楚焉拉住衣角,冲他摇摇头。 裴执墨抿了抿唇,挣扎几瞬,最后跪在原地没动。 等她磕得差不多了,李德全尖着嗓子说话。 “咱家只负责将圣旨传到姜氏手中,至于其他的,都跟咱家没关系。” 裴老太太如何听不懂其中的意思? 她连忙低声吩咐身旁的嬷嬷。 “快去拦住姜氏,把那个女人叫回来。” 嬷嬷答应一声,连忙起身去拦。 此时,姜枕雪的马车已经出府有一段时间了。 不过她没走远,只出了城门便找了个理由歇脚。 看到姜枕雪的马车,张嬷嬷松了一大口气,连忙上前将裴老夫人的话转告她。 习惯性的,张嬷嬷言语间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眼中的轻蔑都没怎么掩饰。 她已经做好了姜枕雪得知裴老夫人让她回将军府,喜极而泣的准备了。 没想到,姜枕雪不仅没有她想象中的喜极而泣,甚至面上都没什么表情。 张嬷嬷一时拿不定主意,态度不自觉放缓和了些。 “夫人这是合意?” 姜枕雪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转告裴老夫人,问她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若不记得,也不必来找我。回吧。” 张嬷嬷下意识还想像以前那样呵斥姜枕雪。 但对象姜枕雪那满是冷意的眸子,张嬷嬷张了张嘴,愣是没敢想嘴里的话说出口。 裴老夫人见张嬷嬷一个人回来,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人没追到?” “追到了。” 张嬷嬷犹豫着开口。 “但三夫人不愿回来。” “什么叫不愿回来?”裴老夫人一着急,声音顿时拔高不少,念在李德全还在场,又只能被迫压低声音:“你没跟她说,是老太太我让她回来的,并且今天她大闹将军府的事一笔勾销,以后她还是将军府夫人?” “我说了。” 张嬷嬷心里也跟着着急。 她隐隐有种预感,三夫人好似跟之前不同了。 但具体有什么不同,张嬷嬷说不出来。 “但三夫人让老奴转告,说……说……” “说什么?你快说啊。” 李德全在那,就跟一块大石头压在裴老夫人的心头上。 就算往日在将军府再摆谱。 她也不敢在李德全跟前放肆。 张嬷嬷一咬牙,狠心将姜枕雪的原话说了:“三夫人说,让老夫人还记得她说过的话吗?” “她说的什么话?” 一时间,裴老夫人根本没想起来是什么意思。 还是张嬷嬷提醒的她。 “三夫人说,今天她走,想让她回来,除非将军亲自跪下求她。” “她做梦!” 裴老夫人顿时火冒三丈,眼睛瞪得老圆。 “她姜枕雪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让我孙儿亲自去请?还下跪?她配吗?” 裴老夫人这么口无遮拦,张嬷嬷想拦都来不及。 她的话,被李德全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冷着脸,将圣旨一合。 “裴老夫人好大的口气,一介草民,居然敢质疑皇上亲封的康宁郡主?” 裴老夫人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裴执墨能为她挣来个诰命。 如今她诰命没混上,居然让姜枕雪压了一头? 那个贱人,她凭什么? 想到这,裴老夫人气得恨不得当场吐血。 李德全冷哼一声,也没了耐心。 “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只有一炷香的功夫。一炷香过后,若是还未见到康宁郡主,咱家就只要进宫跟圣上如实禀报了。” 第9章 求姜枕雪回来 如实禀报。 那就是欺君之罪。 一想到欺君之罪有什么下场,裴老夫人吓得脸都白了,也顾不上姜枕雪压她一头的事。 她心中着急,面上只能强压着镇定。 “李公公见效了,着实是我那孙媳脾气差了些。” 李德全钦佩萧玄瑾多年。 他是大燕的战神。 能救萧玄瑾性命的人,自然也是他李德全的恩人。 是以。 李德全根本听不得别人这么说姜枕雪。 “裴老夫人切莫在咱家跟前胡说八道,咱家愚笨,不懂得分辨真话胡话,只会如实禀报给圣上。若是一不小心欺君,可跟咱家没有一点关系。” 裴老夫人都懵了。 这…… 怎么又变成欺君了。 她不懂,裴执墨却是看出了门道。 这李德全,分明是来给姜枕雪撑腰的。 今日无论裴家人说什么,李德全都能找出错来。 心里这么想着,裴执墨又忍不住怪上了姜枕雪。 没死就老老实实回来。 大闹将军府,丢尽脸面。 如今还不识大体,就是为了多吸引一点他的注意,丝毫不顾及将军府的颜面,竟然连让他去给她下跪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真以为这样,自己就能多看她一眼吗? 想都不要想。 “祖母。” 没管企图拉住自己的楚焉,裴执墨起身上前,冲裴老夫人一拜。 “孙儿亲自去接。” “不行。”裴老夫人想都没想就拒绝:“你堂堂五品中郎将,七尺男儿,如何能给一个女子下跪?” 楚焉也上前,柔柔弱弱道。 “姜姐姐生气,是因为裴将军对焉儿多有照顾。虽然裴将军对焉儿好,不过是同僚之谊,姜姐姐不该如此善妒,但此事还是因焉儿而起,不如让焉儿代裴将军去请姜姐姐回来。” 楚焉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 “届时,无论是斟茶认错,还是下跪道歉,焉儿受着就是。不管再大的屈辱,都没有将军府的脸面重要。毕竟姜姐姐也不会想到,此事若是传到圣上耳中,很有可能会影响将军前程。” 裴老夫人只想让姜枕雪快点回来,打发走李德全。 只要不是她最疼爱的孙儿前往。 是谁去裴老夫人并不关心。 她正要答应,就听裴执墨毫无商量余地拒绝:“不行。” 裴老夫人急了。 “为何不行?” 裴执墨用安抚的语气跟裴老夫人说:“祖母你想,姜氏这么做,无非就是引起孙儿的注意,好让孙儿多看她两眼。焉儿前去,那姜氏恐怕又会无端生出许多事来,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 裴老夫人还是不同意。 “可那姜氏让你……” “不可能。” 裴执墨根本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那姜氏虽愚笨,对孙儿倒是痴心一片。如此,不过是想让孙儿低头,多看她一眼罢了。” 裴老夫人听裴执墨一说,总算是放心不少。 不过她依旧不甘。 “即便是这样,那姜氏也不配你低头,她算个什么东西?” 看着一炷香的时间已经过半,姜老夫人也知晓没别的法子。 “罢了,你先去吧。至于那姜氏,等李公公回宫,我有的是法子治她。” “那如果,姜氏非得让将军下跪呢?” 说话的,是站在角落里,裴仲瑄的一个姨娘。 她一手撑着腰,一手抚着肚子。 即便是怀孕,也没有被安排坐着。 她话音刚落,就被裴仲瑄狠狠地瞪了一眼:“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那姨娘赶紧闭了嘴,心里暗自后悔。 她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冒出来这么一句。 今天姜氏的表现的确反常。 不过按照她以前的德行,八成真的就是像他们说的那样,为了让裴执墨多看他一眼。 张嬷嬷过来是坐了马车。 轮到裴执墨骑马,速度比马车快上不少。 没用多长时间,裴执墨就到了姜枕雪的马车前。 他束住缰绳,连马都没下,居高临下地对马车里的姜枕雪说。 “姜氏,我已按你的要求,亲自来接,跟我回将军府。” 有风吹过,带动马车的帘子微微摇动。 从裴执墨的视角,正好能看到帘子掀起时,姜枕雪的侧颜。 虽然只是一瞬。 但那似玉琢一般的侧颜,还是引得裴执墨侧目。 哪怕帘子已落,那胜雪的肌肤和鼻尖的一点莹光,还是在裴执墨的脑中挥之不去。 喉结不自觉滚动。 裴执墨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他摇了摇脑袋,才让自己清醒了些。 后知后觉地,他甚至有些恼怒。 姜氏。 是故意的。 故意引他来,故意在此刻露出侧面,故意在他面前谄媚。 当真是好手段。 以她的姿色,这招若是放在别的男人身上或许还行。 但他心中只有焉儿一人。 再不可能装下其他女人。 裴执墨这些心思,姜枕雪自然是不知道。 马车里的她慢慢睁开眼睛,一双眸子里满是清明,中和了五官中的明艳张扬,形成属于她的独特气质。 没有裴执墨想象中的,一听到他来,姜枕雪就迫不及待下马车,飞扑到他怀里。 姜枕雪甚至连马车帘子都没拉开。 声音隔着马车传来。 “说过的话,我不想再重复。” 说话的话? 裴执墨皱眉:“姜氏,现在不是你闹的时候。你跟我回去,剩下的事,等李德全走了再说。” 马车里没有任何动静。 姜枕雪当真像她说的那样,说过的话不想再重复。 裴执墨压下蹭蹭往上冒的火气。 “作也要有个限度。” 马车的帘子缓缓掀开,那一闪而过的惊艳侧颜重新展现在人前。 裴执墨别过脸去,不看姜枕雪。 姜枕雪并不在意他的小动作。 “一盏茶的功夫,若是不跪下,我即刻就走。那时,便是你裴家上下满门来跪,我都不可能回去。” 裴执墨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当时又冒了出来。 他气得喘着粗气。 “姜枕雪你不要太过分。” 姜枕雪却是不愿再多说一句,反手将马车帘子放下。 裴执墨再也压不住火气,翻身下马,大步流星上前,想直接将姜枕雪拉回去。 但不知为何。 在脚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膝盖仿佛是被什么重物击中,他一个站不稳,直接跪在地上。 第10章 渣男当众给姜枕雪跪下 猝不及防地一下,便是他常年在军中,身上受过大大小小无数伤,还是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他警惕地朝周围看去。 来来往往行人,无一人异常。 姜枕雪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想蒙混过关?” 裴执墨一咬牙,撑着身体就想站起来。 可偏偏右腿在用力的一瞬间,也跟左腿一样,仿佛是被什么重物击中,直接跪趴在地上。 莫名其妙冲着一辆马车跪下。 倒是引起好几个路人的注意。 脸上燥红的裴执墨抽出佩剑,反手插在地上,动用轻功,借助轻功的力量让自己重新站起来。 这一痛,也让他歇了用蛮力拉姜枕雪的心思。 他一张脸沉得跟块寒冰似的。 “姜枕雪我最后问你一遍,可愿跟我回将军府?” 马车里没人说话。 姜枕雪无声地告诉他答案。 “你有种。” 裴执墨舔了舔自己的后槽牙,额头青筋微微暴起,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发出咔咔的声响。 “有本事,你这辈子都别回将军府。” 裴执墨拉住缰绳,翻身就想上马。 大不了他亲自去面见陛下说明情况。 他就不信,陛下一个圣君,当真会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砍了将军府上下所有人的脑袋。 至于救治瑾王有功…… 裴执墨不屑地冷哼一声。 姜枕雪有几斤几两,他还不知道吗? “裴将军不好了。” 还未上马,就有将军府的小厮连滚带爬跑过来,模样看起来十分狼狈。 来不及休息,小厮气喘吁吁地对裴执墨说。 “瑾王身边来人了,听说老夫人将他的救命恩人赶出府,正要拉着裴老夫人游街呢。眼下……眼下恐怕已出了将军府。” “你说什么?” 裴执墨一把扯住小厮的衣襟。 “萧玄瑾他当真……” 小厮被吓得都要哭了,说话也有些断断续续。 “是,是这样。瑾王那边的人说了,夫人什么时候回府,老夫人就什么时候回。” “欺人太甚。” 四个字,一顿一顿从裴执墨嘴里吐出来。 他脸颊的肉咬得绷紧,显然已经隐忍到了极点。 “姜枕雪你都听到了。” 姜枕雪的声音跟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是没听到裴老夫人要被拉出去游街的话。 “没得商量。” “好。” 裴执墨整个人都绷得很紧,声音也沉得吓人。 “姜,枕,雪!你别后悔。” 他一撩衣袍,双膝跪下,一字一顿地说:“姜枕雪对不起,是我有眼无珠没认出你,现在下跪求你回将军府,希望……你能赏脸。” 短短几句话,像是从裴执墨牙缝里挤出来的。 姜枕雪悠悠掀了掀帘子,不怎么在意地看了他一眼,才吩咐马车夫。 “回吧。” 眼中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更没有一丝心疼。 就好像自始至终,姜枕雪都没把裴执墨放在眼里。 裴执墨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侧的拳头紧紧握在一起,依旧压制不住心头的耻辱。 今日之耻。 迟早有一天,他会找姜枕雪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见到姜枕雪的那一瞬间,李德全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一张老脸都快笑成一朵菊花,眼睛恨不得变成一条缝。不仅亲自上前扶姜枕雪下马车,一口一个康宁郡主,恨不得把姜枕雪和将军府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这种毫不掩饰地区别对待,像一记响亮的巴掌,狠狠甩在将军府每一个人脸上。 尤其是裴老夫人,一张脸憋得青紫。 “瞎了眼了,瞎了眼睛了。” 生怕被李德全听到,她只能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咒骂。 “没见识的阉人,欺负我孙儿上赶着讨好一个妇人,简直是瞎了眼了。” 自己骂给自己听。 这种方式不仅没能让裴老夫人心里舒服点,一口气反而堵在胸口,让她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难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姜枕雪还未有跪的动作,便被李德全扶住。 “皇上特许,康宁郡主接旨的时候可不跪……” 本就不想跪的姜枕雪顺势站着。 将军府一行人自然还是要跪的。 接圣旨的时候跪着没什么,可偏偏姜枕雪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最前方,就像是他们整个将军府都在给姜枕雪下跪一般。 裴老夫人本就青紫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小贱蹄子凭什么? 等那阉人一走,她一定要让这小贱蹄子好看。 宣读完毕,李德全将圣旨交到姜枕雪手中,说起话来客客气气:“陛下说了,将军府上下都要无条件配合康宁郡主养病,否则就是抗旨不尊。” 姜枕雪接过圣旨,表情不卑不亢。 李德全不由在心里又高看了姜枕雪几眼。 姜枕雪顺势道:“既然陛下说了,要让将军府上下无条件配合本郡主养病,那李公公可要等此话落实了再走?” 李德全不由一愣。 这话,是皇上随口说的。 他差点都忘记传。 不过就算是陛下随口说的,那也是金口玉言。 “郡主说的是,皇上吩咐的事,咱家自然照做。” “那请公公随我来。” 都不等叫起,姜枕雪直接带着李德全进了将军府。 还跪在原地的裴家人面面相觑,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也跟了上去。 落在最后的楚焉眼神微动,心却跟着放松不少。 她还当姜枕雪这一遭是有什么机遇,如今看来,不过还是困在后宅,没有见识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不足为惧。 按照原主的记忆,她所在的清晖院是整个将军府最差的院子,从外面看起来中规中矩,里面却破败得不行。 没有一样值钱的摆件不说。 所有的家具都是旧的。 就连屋檐都有几处漏水无人修缮。 明明将军府的铺子几乎都是她在打理,明明她才是将军府赚银子最多的人,居住环境却连个下人都不如。 果不其然,李德全一见姜枕雪居住的院落,眼神都变了。 他神色微凛。 “咱家会如实禀告陛下。” 跟在后面的裴家人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 不得治他们一个虐待的罪名? 背着李德全,裴老夫人狠狠瞪了一眼姜枕雪,警告的意味非常明显。 姜枕雪明白她的意思。 裴老夫人希望姜枕雪识相点,配合将军府的人把宫里的人糊弄走,否则等李德全一走,就有姜枕雪好看的。 收到警告眼神的姜枕雪缩了缩脖子。 像是被这么凌厉的眼神吓到。 她犹豫着对李德全道:“陛下日理万机,这点小事怎好劳烦陛下?” 见姜枕雪按照她说的做,裴老夫人的脸色总算是好了一些。 没想到下一刻,就听姜枕雪理所当然道。 “我见裴老夫人的锦华堂就不错,腾出来给本郡主养病刚好。” 第11章 还有另外一份圣旨给裴将军 此话一出,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都落在姜枕雪的脸上。 尤其是裴老夫人的眼神。 恨不得能在姜枕雪身上盯两个血窟窿出来。 要住她的院子。 这…… 这姜枕雪怎么敢的啊! 偏姜枕雪面上一片坦然,没有半分心虚,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裴老夫人极会享受,人又贪婪,住的院子位置好不说,里面的一应摆件都是最好的,随便拿出来一件都够普通人家里吃好几年的。 攒了大半辈子的好东西都在那了。 若是被赶出来,那不得要了她半条命? 生怕李德全开口答应,裴老夫人连忙上前:“李公公!老身这一辈子就攒下来那么点东西,若是被人赶出来,老身……老身实在是没脸活下去了。” 裴老夫人是真的害怕被赶出来。 拐杖在地上敲得砰砰作响,就这么当着众人的面嚎起来。 其他宾客虽没跟着到内室,也远远听到了裴老夫人干嚎的声音。 一时间,几乎所有宾客脸上都透着不屑。 不约而同,他们心里都有了一个共同的结论。 将军府,上不得台面,还是少来往的好。 裴执墨想上前劝阻,奈何李德全在,所有裴家人都按照辈分站好,他一个小辈跟在最后,和裴老夫人中间隔着好几个人,即便是有心也是无力。 他再一次将求助的目光放在楚焉身上。 在一块这么久,他知道楚焉身上有种常人没有的能力。这种时候,他希望楚焉能够出手相助。 但楚焉一直垂着脑袋,似乎看不懂裴执墨的意思。 无奈,裴执墨看向姜枕雪的目光带上了恳求。 可惜,姜枕雪是更不可能看他一眼。 一时间,裴执墨的脸上燥热得不行,火辣辣地仿佛是被人扇了两巴掌。 他能想象到,今日将军府闹了这么大的笑话,明日上朝时会如何被同僚嗤笑。 明明,他才升的正五品中郎将。 理应被群臣祝贺。 见姜枕雪依旧没有退让的意思,裴老夫人是真的急了,扯着嗓子就嚎起来:“老身当真是命苦啊,到了这把年纪,连个栖身之所都要被抢走。今日老身要当真被赶出将军府,老身……老身就一头撞死在这。” 动不动要死要活的。 在场的很多宾客,眼中都带着鄙夷。 等裴老夫人嚎得差不多了,姜枕雪才状做为难地看了裴老夫人一眼:“可陛下说要让将军府尽全力配合我好好养病,我当如何?总不能……违抗圣旨吧?” 见姜枕雪有松口的意思,裴老夫人连忙道。 “除了锦华堂,将军府的其他院子随你挑。” 姜枕雪“哦”了一声,将目光放在楚焉身上:“那就楚姑娘的沁芳轩吧,本来楚姑娘就是以故人遗孀的身份来将军府做客,想必怎么也不好意思一直霸占将军府最好的院落。” 一直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什么的楚焉猛地抬头。 她比裴老夫人的脑子清明,瞬间明白过来。 一开始,姜枕雪想要的就不是裴老夫人的院落。 锦华堂院子大,一应用品值钱。 但要论雅致,论风水,论位置,整个将军府最好的地方是沁芳轩。 姜枕雪是要住沁芳轩。 沁芳轩里住着谁,李德全连问都没问,他一甩拂尘,直接命跟随的侍卫进沁芳轩搬东西。 跟李德全来的两个侍女极有眼力见,问过姜枕雪的意思后便回屋收拾细软,搬到新地方。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都没费多少功夫。 姜枕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楚焉。 被抢院子虽然有些不悦,但她没有像裴老夫人那般失态地大喊大叫,更没有当场对姜枕雪使什么手段。 惹怒她,让她主动以原主母亲魂魄来威胁的想法。 估计是使不通了。 但这也在姜枕雪的意料之中。 如果这么容易暴露底牌,也是枉费她活了上千年。 姜枕雪里里外外打量着院子,才算是勉强满意,李德全笑得挺狗腿上前:“康宁郡主,你看还有何需要调整的?” 姜枕雪扫了一下眼睛快要喷出火的裴家人。 “既然老夫人也觉得本郡主养病重要,自然是要有所表示。” 李德全连连称是,当即吩咐人进裴老夫人的院子里开始搬东西。 甚至连库房的门都被打开。 眼看着一件又一件,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要的宝贝被搬走,裴老夫人只觉如剜肉放血一般,心痛到不行。 “不行,不行,你们凭什么搬老身的东西?” 喊了他们又不停。 裴老夫人顾不上自己还拄着拐杖,上前去拦那些搬东西的太监和侍卫,不让他们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搬走。 那些人不敢动她,被拦住只能僵在原地不动。 但搬东西的人实在是多,裴老夫人拦了这个却阻止不了那个,最后一个也没拦住。 尤其是看到自己真爱至极的花瓶被搬走,裴老夫人恨不得跟那人拼了。 “谁让你动老身的东西?” 猝不及防地扑过去,搬东西的小太监被撞得猝不及防,手里的花瓶没拿住,“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碎了个彻底。 裴老夫人的心里恨不得能滴出血来。 短暂地愣神过后。 裴老夫人愣是气得直蹦,扯着嗓子嚎起来。 手滑的小太监先是一愣,继而立马瑟瑟发抖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康宁郡主饶命,康宁郡主饶命,奴才不是有意的。” 姜枕雪极为大方地说了声没事。 半点追究的意思都没有。 裴老夫人气得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那是她的东西,姜枕雪那小贱人凭什么大方地替她说没事? 那股又恼又气的情绪再也压不住。 当着众人的面,裴老夫人直接丢了拐杖,穿着华服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嚎叫起来。 她不敢咒骂皇上,只一味地骂姜枕雪,诉说自己命不好。 当着众宾客的面,裴执墨想阻止都来不及。 那些嘲笑的目光,如芒在背。 在战场上拼杀而来的功劳和荣誉,仿佛都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 他没办法怪自己的祖母。 只能怪姜枕雪。 经此一事,姜枕雪休想再让自己多看她一眼。 裴老夫人大吵大闹这一套对裴家人有用。 但李德全根本不吃她这一套。 眼角泛着丝丝冷意,心想:瑾王殿下果然猜得没错。 面上,他一如往常。 “将军府的人接旨,咱家还有另外一份圣旨,是给裴将军的。” 第12章 贬官,七日之内不准上朝 一听有给裴执墨的圣旨,裴老夫人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当真?” 顾不上被搬走的那些东西,裴老夫人的心忍不住活络起来。 姜枕雪接了个圣旨,都能从一个小贱蹄子一跃成为康宁郡主。 她孙子可是在战场上立功的将军。 岂不是还要升官? 想到这,眼泪都没干的裴老夫人顿时喜笑颜开,顾不上接旨就忍不住上前问李德全。 “李公公可知,陛下要给我孙儿封个什么官?” 裴家有事时,裴仲瑄缩在众人身后一声不吭。 如今眼看着裴家又要升官,裴仲瑄立马理了理平平整整的衣服上前,一副大老爷的派头:“陛下英明神武,此乃我大燕之幸,辛苦李公公走这一趟。” 裴仲瑄巴结李德全的间隙,裴老夫人又瞪了姜枕雪一眼。 姜枕雪没理她,反而看向裴执墨。 面相大体上没什么变化,主事业的官禄宫却暗淡发青,肤色枯黄。 这是仕途有碍的面相。 姜枕雪忍不住“啧”了一声。 恐怕这道圣旨,不能让裴老夫人如愿了。 裴老夫人连忙拉着裴执墨跪下,笑得见牙不见眼:“快跪下接旨,陛下肯定是要给你升官了。” 裴执墨扯了扯嘴角,十分敷衍地冲裴老夫人笑笑。 不知为何,他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事情不是裴老夫人说的那般,但事已至此,他也没什么办法。 圣旨前半段千篇一律。 后半段却让在场所有人,也包括裴家人都傻了眼。 “……贬为从六品校尉,七日之内不准上朝,在家好好反应。如有下次,朕必将重罚。” 按照大燕律法。 从六品及以下便不可再称为将军。 裴执墨面如死灰,一副灰败之相。 他在战场上拼了命,才从正六品升至正五品。 到手的官职还没焐热,他就要这么失去? 裴仲瑄吓得缩着脖子降低自己存在感,心中后悔为何自己要上前来。 反应最大的是裴老夫人。 她本就身体不好,情绪大起大落下,竟硬生生吐了一口血,口中还在呢喃。 “不可能,绝不可能。我孙儿拼了命才得了将军,如何就这么没了?圣旨有问题,一定是圣旨有问题,李公公你再看看,可否是看错了?” 她此生最在意的,就是裴家的仕途。 决不能让裴家在她手里破败。 李德全连动都不用动,就立马有两个小太监上前,隔开了裴老夫人和李德全。 李德全捏着嗓子,皮笑肉不笑的。 “陛下金口玉言,怎么会有错?” 短短几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她脑袋上,她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裴家人立马上前扶住她。 推开围上来的人,裴老夫人拄着拐,咬牙撑到姜枕雪跟前:“千错万错,都是我老太婆的错。你和执墨夫妻一体,万不可因为一时泄愤,就让执墨遭此大祸。你去求求情,求陛下,收回旨意。” “噗。” 将军府不远处的茶楼顶楼雅间。 小窗打开,有隐隐茶香从里面飘出。 站在桌边的手下远远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引来萧玄瑾一个白眼。 他立马把呲着的大牙收了回去。 “王爷,属下在想,您的心思应该是白费了。” 王爷装病连皇上都骗,是他推着轮椅去见皇上。 裴家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他自然也听得。 皇上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管将军府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若不是王爷提醒,连裴执墨是谁印象都不深,更不会想起来去贬裴执墨的官。 为此,皇上和王爷还打赌。 若是康宁郡主求情,皇上就收回成命。 不然,就按圣旨上说的做。 室内没有旁人,萧玄瑾那具黑色面具在手边泛着冷光,他骨节分明的手捏着一只小小的茶杯,似有若无地抿了一口才说话。 “不会。” 属下跟在萧玄瑾身边久了,知道他平日里说话就少,已经自动练就了翻译功能。 他知道,萧玄瑾说的是康宁郡主不会求情。 属下又抬眼看去,刚还嚣张跋扈的裴老夫人,此时正跟个哈巴狗似的求姜枕雪帮裴执墨说话。 虽然裴老夫人的演技算不上高明,甚至可以说是拙劣。 她的恨意根本藏不住。 但按照他们打探到的消息,康宁郡主对裴执墨用情至深,甚至还因为他闹过不少笑话,可以算得上满京城的笑柄。 会被裴老夫人哄骗,再正常不过。 “王爷,您好像要输了,康宁郡主把裴老夫人扶起来了。” 萧玄瑾握住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 姜枕雪果真像属下说的那样,将裴老夫人扶了起来。 属下根据现场情况,快速分析着利弊。 “往后看来还是要对将军府好几分,毕竟这还是康宁郡主的家,王爷的病只有康宁郡主能治。不过康宁郡主年纪轻轻的,到底能不能治好王爷的病?这病可是……” “吵。” 萧玄瑾被吵得有些不耐烦,安静看向窗外。 裴老夫人见姜枕雪扶自己起来,心放回去不少。 这蠢货。 别以为这个时候示好她就会领情。 等李德全一走,看她怎么收拾这蠢货。 比起裴老夫人满地撒泼打滚丢尽脸面,从头到尾都神色淡淡的姜枕雪倒是显得端庄大方,和她在京城一贯的草包名声大不相同。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浅浅的笑,扶着裴老夫人的手没松。 耳鬓交接的那一刹那。 姜枕雪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老不死的,你最骄傲的孙子被贬官了哦!七日之内不准上朝了哦!陛下已经厌弃他了哦!你最心心念念的诰命可能这辈子都指望不上了哦!” 十分俏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两人分开时,姜枕雪脸上的笑意丝毫没有减少。 裴老夫人被气得火冒三丈,抬手就要冲姜枕雪的脸上甩巴掌。 然而她年事已高,再加上今日情绪大起大落,身体早就支撑不住,那巴掌还未落下,自己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一番操作,给属下看得一愣一愣的。 萧玄瑾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茶盏,并未见少的茶水微晃,却并未溅到他手上。 “这一局,本王赢。” “王爷你……” 属下脸上一副吃瓜的表情,注意力已不在姜枕雪身上。 “王爷你一脸骄傲,该不会是……” 属下看了看萧玄瑾,又看了看姜枕雪。 郎才女貌。 就连说话做事的风格都一样。 嘴上硬,心里更硬。 但。 “康宁公主已经是将军……哦不,是裴校尉的夫人。” “将军夫人又如何?”萧玄瑾面上浅浅的笑意一收,茶盏被他不轻不重放在茶桌上,有几滴茶水溅到他的手上:“本王不会喜欢任何人。” 下一秒,就见李德全掏出一个木盒子。 那木盒子是上等的紫檀木制成,雕工精巧,自带淡雅香气。 属下挠了挠头,总觉得那盒子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李德全一张脸笑得灿烂,当着姜枕雪的面将盒子打开:“这是陛下特意赏给康宁郡主的,还请康宁郡主好生收着。” 盒子里是一块玉佩。 油润透亮的羊脂玉不掺杂一丝杂质和裂纹,通体泛着暖意,当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即便现场的都是见惯了好东西的达官贵人。 也忍不住被这块上等的玉佩吸引。 姜枕雪的眼睛也是一亮。 不仅仅是因为这块玉佩上等,而是那莹莹不断的紫气已经将玉佩浸透,对于现在的姜枕雪来说绝对是滋养身体的好宝物。 只是这玉佩。 她分明是在瑾王身上见过。 姜枕雪没拆穿,接过玉佩的那一瞬间,她只觉得浑身舒畅,之前那种摇摇欲坠的感觉也好了许多。 “多谢。” 说话的同时,姜枕雪突然抬眸,似是不经意间朝远处看了一眼。 她看的,正是茶楼的方向。 猝不及防的,萧玄瑾的目光突然和姜枕雪对上。 端着茶杯的手一抖。 温热的茶水尽数撒在修长如竹节的手上。 第13章 馊饭菜?暴打刁奴 萧玄瑾放下茶杯的手有那么一丝慌乱。 他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去。 似乎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只是错觉。 属下没注意两人之间那一瞬的眼神交汇。 在李德全拿出玉佩的一瞬间,他就已经懵到说不出话了。 “王王王……王爷,那个那个那个……” 什么御赐之物? 那分明是王爷从小带到大的玉佩。 旁人连碰都不许碰的。 他家王爷就这么送出去了?王爷还说不在意康宁郡主? 放在心尖尖上的也不过如此。 电光火石之间,属下已经在心里盘算起了两人在一起的可能性。 他打小跟在王爷身边,别说是女人,连个母苍蝇都没有,想必康宁郡主不会嫌弃王爷。 倒是康宁郡主。 现在还顶着将军夫人的名头。 想让康宁郡主嫁给王爷,恐怕还要和离才行。 但听说康宁郡主对裴执墨情根深种,他家王爷恐怕是单相思。 “屠七,你说,要怎样拒绝一个对本王倾心的女子,才能不伤她的心?” 屠七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 他顺着萧玄瑾的视线看过去。 “王爷说的是……康宁郡主?” 康宁郡主喜欢王爷? 屠七一张脸皱成一团。 王爷从哪看出来的? 萧玄瑾神色幽幽,倒没有注意看屠七的表情:“前有冒着危险生扑本王马车,又心系本王身体,还说要为本王诊治,不是倾心是什么?” 还有句话,萧玄瑾没说。 姜枕雪一见面就抱着他不放。 他还从未被一个女人这么抱过。 这么想着,萧玄瑾又想到的那个小小的身子,紧紧抱着自己的模样,心里不由软了一下,就连鼻尖似乎都还残留着那女子发丝的清香。 屠七神色复杂地看着萧玄瑾。 王爷这么分析是没错。 大燕对王爷倾心的女子不知有多少。 但屠七觉得,康宁郡主好像对王爷,没有那方面的兴趣。 “本王的身份注定不能回应,再着,温神医都说本王命不久矣,不能耽误人家,只能以玉佩相赠,算是补偿。” 屠七挠了挠头,更不懂了。 王爷口口声声说不在意。 又给人家玉佩相赠。 要是每个对他倾心的女子都这么补偿,瑾王府估计得破产。 手中握着玉佩,姜枕雪的神色见好,脸上也泛着健康的血色,她笑了笑,心情都跟着好了不少。 今日之事,也多亏了李德全。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 李德全出力,她自然领情。 她顺势看了一下李德全的面相,找个理由将他叫到一边:“李公公近日可觉身体时常疲惫,尤其是脑袋昏昏沉沉,就算每日睡上六个时辰也不见好?” 李德全一愣。 想到姜枕雪是因为出手为瑾王诊治,才被封为康宁郡主,下意识以为是自己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他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可是康宁郡主看出奴才得了什么怪病?” 他请了太医也没看出什么问题,难道是得了太医也看不好的重病? “不是。” 快速分析完面相的姜枕雪收回自己的目光,语速不快不慢。 “李公公是早年贫苦,中晚年富贵,并且长命百岁的面相。不过最近是有些犯小人,要多多注意身边的人,免得被牵连。今晚亥时,养心殿西北方向,李公公可以去看看。” 从神医跳成神棍。 就连见多识广的李德全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康宁郡主……这是在给他算命? 跟在帝王身边这么多年,李德全对这方面也不是全然不信。 但他见过的天师,无不是留着八字胡,每日穿着道袍,仙风道骨的模样。 康宁郡主就一个小姑娘。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算命的模样。 但如果真是神棍,瑾王也不可能在陛下跟前如此推崇。 心里半信半疑,李德全面上依旧滴水不漏,恭恭敬敬朝姜枕雪行礼:“多谢康宁郡主提点,奴才一定注意。” 姜枕雪看出李德全并未全信。 不过她也没生气。 自己这副皮囊,的确不容易让人相信。 已经提点过了,能否避开这一难,就全看李公公自己的造化了。 沁芳轩已经被收拾出来。 姜枕雪带着陛下赏赐的两个婢女进去。 她不动声色打量着二人。 一个长相妩媚,身材妖娆,举手投足间全是成熟女人的气息。 还有一个长相乖巧,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酒窝。 穿着普通,梳着普通丫鬟发髻,看起来和平常宫女没什么两样。 但下盘扎实,走路时脚步很轻却极有规律,就连呼吸都比寻常人轻很多。 分明是练家子。 姜枕雪随意坐下:“你们叫什么?” 两个婢女站得很齐,声音清脆:“奴婢夏蝉,奴婢秋棠。” 姜枕雪微点了点头,又问。 “行,不用改,你们继续叫这个名字。将军府的情况,你们可知道?” 两个婢女齐声道:“奴婢略有耳闻。” 姜枕雪“嗯”了一声:“不是从宫里出来的?你们是瑾王的人?” 是问句。 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两个婢女对视一眼,齐齐跪下:“奴婢们从前是瑾王府培养的杀手,只是从未出过任务。” 姜枕雪依旧是那个声音,表情也没有多严肃。 两个婢女却不由得敛了敛神色。 这气场。 就连出过无数次任务,手上不知沾了多少鲜血的首领都没有。 姜枕雪道:“不管你们从前是谁的人,从今以后就都是我的人。武力,能力,机敏,在我看来都没有忠心重要。若是忠心,往后就是自己人,我自然会护着你们。若是不忠,自然也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两人神色更是凝重,脑袋垂得很低。 “是。” “开门。” 门并未响。 夏蝉和秋棠皆是一愣。 连她们都只是隐约才能听到的脚步声,康宁郡主居然能听得这么清楚? 夏蝉听话将门打开。 是厨房的嬷嬷送晚饭过来。 嬷嬷还未走,夏蝉就将食盒打开,当即眉头就皱起来:“是馊的。” 第14章 三更半夜,爬有夫之妇的窗 不用等姜枕雪发话,夏蝉就极有眼力见地质问嬷嬷,端了一副凶巴巴的派头,极为标准的夫人身边大丫鬟气势。 “狗奴才偷奸耍滑,居然送来馊饭。” 今日之事发生在外院,厨房嬷嬷都在后院忙活,消息闭塞,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草包三夫人莫名其妙搬进了沁芳轩,抢了楚姑娘的院子,特意送来馊掉的饭菜,好到楚姑娘面前讨赏。 按照她对姜枕雪的了解。 就算是为了将军府的颜面,她也会忍了。 但没想到这新来的丫鬟气势居然这么强。 看着乖乖巧巧的,一双凌厉的眼神似乎能杀人,嬷嬷差点下意识就跪下。 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理直气壮地说。 “将军府上下节俭,这些都是三夫人葬礼剩下的,自然都是留做晚上用的。若是想过奢靡的生活,三夫人还是另寻他路吧,将军府养不起。” 说话的时候,她还轻蔑地瞥了一眼姜枕雪。 一个无用的草包,恬不知耻地霸占着三夫人的位置,真是不要脸。 下一秒,夏蝉的巴掌就明晃晃地甩了下来。 常年练功,她的手劲并非一般人能比。 一个巴掌下来,嬷嬷的脸当即就肿起来。 她一手捂着脸,满脸的不可置信:“你,你个小娼妇,居然敢打我。” 夏蝉下意识看向姜枕雪。 姜枕雪微微点头。 毫不客气,夏蝉又是一个巴掌甩过去,将嬷嬷另外半张脸也打得肿起来。 夏蝉功夫到位。 两边打得极为对称,不偏不倚。 “我们主子可是皇上亲封的康宁郡主,苛待康宁郡主,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莫名被打,嬷嬷心中恼怒之极,她下意识张嘴就要骂,又见夏蝉的巴掌已高高举起,就等着她骂出口的时候打下来,到嘴边的脏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怂怂地瞪了夏蝉一眼。 见她老实了,姜枕雪才不紧不慢开口。 “厨房可还有好东西?” 畏惧夏蝉的巴掌,嬷嬷硬着头皮说有。 总算是听到满意的答案,姜枕雪这才点了点头:“行,去厨房把最好的东西都端到沁芳轩来,往后的每一日都要如此。但凡有一天被我看到沁芳轩的伙食不如其他院子,就不是今日两个巴掌这么简单。” 生怕巴掌再次落下来,嬷嬷连连称是。 “老奴这就去端。” 姜枕雪淡淡瞥了她一眼:“滚。” 嬷嬷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不过出了沁芳轩的大门,嬷嬷去的并不是厨房的方向,而是锦华堂。 夏蝉看向姜枕雪:“她没去厨房。” 姜枕雪也没真指望靠她能端来什么好东西。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夏蝉:“你去,厨房里有什么好东西,直接端来,不让你端的直接打,剩下的全都倒了喂狗。” 一听是这种好差事,夏蝉的嘴巴当即就勾了起来,眼睛里全是跃跃欲试。 “是,奴婢这就去。” 姜枕雪微微靠在贵妃椅上,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和摆设,总算是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她可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只要活着一天,她就要过得舒舒服服的。 没有条件,她也要创造条件让自己过得舒服。 余光瞥见角落里欲言又止的秋棠,姜枕雪才跟刚看见她似的,问道:“你有话要说?” 一副瑟瑟发抖模样的秋棠径直走到姜枕雪面前跪下。 “奴婢,奴婢是在担心主子不喜奴婢。” 姜枕雪的面上并未露出惊讶之色:“为何这么说?” 秋棠的脑袋看似垂得很低,说话也磕磕巴巴,却不停打量姜枕雪的反应:“奴婢生了一副狐媚相,不像夏蝉生得乖巧,又会讨主子喜欢,所以奴婢忐忑。往日那些人只见奴婢一眼,就心生防备不喜,所以奴婢担心主子也是如此。” 这话,看似只是在帮自己说话。 若真听了进去,再加上自己当真先入为主以为她不安分,就会对她产生愧疚,下意识不喜刻意讨主子喜欢的夏蝉。 姜枕雪不由在心里“啧”了一声。 萧玄瑾给自己送来的两个,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姜枕雪并不在乎。 她们先前是萧玄瑾培养的杀手,从数万人中厮杀出来的存在,心中自然有自己的骄傲。 如今被送给自己这个臭名远扬的草包。 心中自然不服。 不过君子论迹不论心,姜枕雪自然不会苛责。 “起来吧。” 姜枕雪神色依旧不变,秋棠无法从她的神色中看出她究竟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 倒是那一双眸子清明得吓人。 仿佛早已看穿自己这点小伎俩。 “我不会因为外貌对你们有任何偏见,不管是你,还是夏蝉。至于往后,就看你们表现。我说过,在我这,忠心最重要。” 秋棠还想说什么,姜枕雪却先一步摆摆手。 “下去吧。” 秋棠应声说是,然后退了出去。 姜枕雪闭上眼睛,在贵妃椅上躺了一会,直到秋棠走远,才懒洋洋地开口:“三更半夜,爬有夫之妇的窗,这就是大燕人人敬仰的战神瑾王?” 第15章 藏奸夫? 没发出一点声响,萧玄瑾动作利索地落在姜枕雪面前。 落地后,他随意找了个凳子坐下,甚至还悠哉游哉地给自己倒杯茶抿着,来去自如的坦然模样仿佛是在自己府上,丝毫没有三更半夜爬人窗的心虚。 姜枕雪不由嘲讽:“瑾王三更半夜爬我这个有夫之妇的窗,就不怕我喊人,让人人仰慕的瑾王身败名裂?” 萧玄瑾又抿了一口茶,将茶杯放在桌上,才道。 “能抓住本王的人,还未出生。” 姜枕雪暗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吐槽。 装货。 身体上,她还是不由自主地靠近萧玄瑾,疯狂汲取他身上的紫气。 小姑娘一靠近,发丝的香味不由自主地朝萧玄瑾鼻子里钻,他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眼神也有些不自在。 丝毫未察觉他异样的姜枕雪,只觉得自己面前是个超级无敌大的充电宝。 她浑身都舒坦起来,嘴上却没打算放过。 “看来王爷是经常爬有夫之妇的窗,都爬出经验了。不仅没有半点心虚,甚至还有些许骄傲没被抓?” 萧玄瑾也没打算放过姜枕雪。 “要论厚脸皮,本王可比不过康宁郡主。没出手,就理直气壮当了神医之名。” “我可没有白担神医之名。” 她的大充电宝,必须长命百岁才行,他死了自己怎么办? 对上萧玄瑾幽暗的眸子,姜枕雪说得极为认真:“你放心,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死。如果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他若是死了。 自己在这世上也活不长。 小姑娘眼神清明,看他的目光极为认真,带着毫不掩饰的炽热。 萧玄瑾那颗尘封已久的心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 他当即别过脸去,有些后悔今晚一时兴起的决定。 似乎,不该来。 姜枕雪没注意他那么多弯弯绕绕,起身进了内室,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一个折成漂亮三角形的护身符。 “今夜子时,发病最痛苦时,紧握住它。” 她现在身体虚弱,无法彻底治好萧玄瑾。 这护身符可以保他一时安全。 待到她身体养好那日,定能彻底治好萧玄瑾。 手里突然被塞了个护身符,萧玄瑾的指尖微动,看向姜枕雪:“你想要什么?” 他突然有些怕。 怕自己辜负了姜枕雪的喜欢。 姜枕雪想到的,当然是天天抱着他,疯狂养身体。 但她觉得萧玄瑾这种不近人情的性子,应该不会同意。 她想了想:“如果我能治好你,以后只要我开口的事,你只能照做。” 萧玄瑾正要说什么,房间的门突然被砸得砰砰作响。 不等姜枕雪回应,就听见裴执墨气势汹汹的声音:“姜枕雪,开门。” 姜枕雪下意识看向萧玄瑾。 “是裴执墨,你赶紧走,或者先藏起来。” 萧玄瑾刚从她那句话里回神,嘴角挂着轻笑,眼神却带上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藏奸夫?怕他看到?” 裴执墨拍门的动静越来越大,姜枕雪没工夫在这跟他开玩笑。 “怕什么怕?只是不想要没必要的麻烦。” 只要这扇门打开。 她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裴执墨心中满是烦躁,砸门的动静又大了些:“姜枕雪,我知道你在里面,别想耍什么花招。” 今日的事过于蹊跷。 裴执墨和裴父一起被叫到锦华堂说话,随行的还有裴父身边的柳姨娘。 裴老夫人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往日都靠宫里的太医,加上楚焉的药一直吊着。正六品及以上官员才有资格请太医,如今裴执墨被贬为从六品,裴老夫人自然没了请太医的资格,请了江湖上的郎中也没什么效果,只能猛吃三颗楚焉买的药才缓过来。 刚恢复点精气神,裴老夫人就气得咒骂姜枕雪。 “那个小娼妇,外面一定是有野男人了,否则怎么敢这么嚣张?” 越想,越觉得像。 裴老夫人的拳头狠狠砸着床边。 “去查,派人去查。找到那小娼妇外面的野男人,就把他们一起浸猪笼!浸猪笼!” 凭白被按了一顶绿帽子,裴执墨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想说姜枕雪深爱自己,绝不可能看别的男人一眼。 但想到今日她让自己下跪,对裴家的狠戾样子,裴执墨又觉得裴老夫人说得也不无道理。 裴父连忙给裴老夫人端来水,小心翼翼喂她喝下去,才道。 “可她如今贵为郡主,我们又能拿她怎么样?” “她算哪门子的郡主?” 一提到这个,裴老夫人恨不得当场再吐两口血。 她最骄傲的孙儿被连贬两级,姜枕雪凭什么能做郡主? “肯定是陛下不知她那草包德行,若陛下知道,只怕觉得她丢脸还来不及,更不会封她做什么郡主。” 厨房的嬷嬷在这个时候突然闯进来。 连滚带爬的。 连门都不敲。 裴老夫人最爱学世家的规矩,自己不怎么样,对下人的要求倒是极为严苛,当即就板起脸来,声音里满是不悦。 “着急忙慌的,像什么样子?” 嬷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跪在地上请罪,将沁芳轩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而后抬起头,让众人看到自己脸上的巴掌痕迹。 裴老夫人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又忍不住爆发。 “你说什么?那小娼妇居然敢让人打你?” 她倒不是心疼厨房的一个嬷嬷。 但这嬷嬷是她的人,姜枕雪就算是打狗也要看主人。 “不好了,不好了。” 外面又有两个嬷嬷连滚带爬地进来,发髻散乱,衣服也乱七八糟的,脸上除了抹黑的锅底灰,还有明晃晃的巴掌痕迹。 两人显然是被吓怕了,叽叽喳喳吵得裴老夫人脑袋嗡嗡作响。 “吵什么吵,一个一个说,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用力拍打自己的脑袋数次,才觉好了一些。 两个嬷嬷被吓,说话更是颠三倒四。 不过这一回,众人总算是说清楚了。 姜枕雪身边的婢女,那个叫夏蝉的,不仅打了给她送饭的嬷嬷,还到厨房把最好的,准备端到锦华堂的饭菜都端到了沁芳轩。 更过分的是,她还把其他所有院子的饭菜全都倒了喂狗。 这分明是在明晃晃地警告他们,再敢克扣她们的吃食,所有东西喂狗都不给他们吃。 裴老夫人当即火冒三丈,恨不得冲过去抓烂姜枕雪的脸。 “反了,都反了天了!” 裴父又急又气,又怂怂地叹了口气:“但,但她是陛下亲封的康宁郡主,我们……我们又能如何?” 柳姨娘上前,安抚地拉了拉裴父的袖子。 “老夫人说得对,她能被封为郡主,肯定是陛下不知她那草包德行。至于她外面有野男人了,妾身觉得应该不会。满京城谁不知道她痴心咱们三郎,又怎么会一朝改变?” 裴执墨抬眼看向柳姨娘:“可她今日……” “三郎可听说过今日京城贵妇都在上的一个课,都在教贵妇们如何挽回丈夫的心?” 裴执墨摇头。 他一心都在军营,这种女人之间钩心斗角的无聊课程,他怎么会知道? 柳姨娘继续说:“前段时间我见过姜氏曾和培训班的一个女人来往密切,还给出去一大笔钱。今日之事,想必是那女人教的手段。” “愚蠢至极。” 裴执墨被气笑了,只恨姜枕雪实在是愚蠢,居然听信了那个女人的话,靠这些龌龊的手段就能挽回自己心意? “我去找他!” 再也顾不上其他,裴执墨大步流星冲进沁芳轩,准备找姜枕雪算账。 门被砸了数次都没能打开,憋了一肚子火气的裴执墨耐心消失殆尽。 他抬起脚,作势就要踹过去。 没成想,门在这个时候被打开。 毫无防备的裴执墨一个踉跄,往前冲了好几步好几步才堪堪缓过来,差点一脑袋栽倒在地上。 姜枕雪轻嗤一声。 “这还没过年呢,裴将军……哦不,裴校尉就要给本郡主行这么大的礼?” 第16章 把裴执墨偷来的气运还回去 习武之人,栽倒在这点小把戏上。 深觉丢脸的裴执墨心中的恼怒更甚,就连语气都更差了几分:“姜枕雪,你有完没完?” 姜枕雪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径直走向自己的贵妃椅躺下,手中还把玩着那块御赐的玉佩。 “裴校尉深夜前来,就为了质问本郡主这个?” 裴执墨厌烦极了她这副用身份压人的样子。 他一手握住姜枕雪的手腕,强迫她看向自己。 习武之人的手劲很大。 若是这么握着普通姑娘的手腕,哪怕骨头不断,明早起来也是青紫一片。 “你够了,学了点后宅女子争风吃醋的手段,连自己丈夫的前途都不顾。这种蠢货,就算是整日在我跟前晃悠,我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靠这些手段吸引他的注意,简直是做梦。 自始至终,他心里都只有焉儿一人。 姜枕雪用力,愣是甩开了裴执墨的牵制:“一口一个蠢货,殊不知你才是那个蠢货。裴校尉若是再说这些风言风语,本郡主不介意禀告陛下,再治你个冲撞郡主的罪名。” 裴执墨轻嗤一声:“你以为你是郡主,我就会再多看你一眼?做梦。把这个院子还给焉儿,锦华堂的东西还回去,我可以考虑暂且不跟你计较。” “神经吧你?” 姜枕雪没有不屑跟裴执墨计较的想法。 更不会任由他像个小丑一样在自己跟前活蹦乱跳。 一般想到什么,她就直接骂了。 “院子是我抢来的,锦华堂的东西也是我抢来的,凭什么还回去?再说了,裴家的银两多数都是我赚的,凭什么不能享受?还你考虑不跟我计较,你算个什么东西?” 姜枕雪骂得毫不留情,甚至可以说是贴着裴执墨的面皮剐。 殊不知越是这样,裴执墨就越是坚信,姜枕雪是被那个乱七八糟的培训班洗脑了。 如果不是被洗脑。 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短短几天,变化这么大? “姜枕雪,我最后再警告你一遍,老老实实的,否则休想我再进你房间一步。” 姜枕雪不说话了。 不是因为不屑跟他计较,更不是因为心软。 而是他发现,裴执墨根本听不懂人话。 不管她骂得多难听,裴执墨都觉得这是自己吸引他的手段。 没办法,谁让原主深爱裴执墨的形象这么深入人心。 姜枕雪看了一眼手中把玩的玉佩,感受着身体里流动的精气,指尖一挥,金色的光顺着指尖流到裴执墨的身上。 随着金光在裴执墨身上流动。 那些附着在他身上,从不属于他的气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离开他的身体,飘回他们原本的位置。 做完这些,姜枕雪顿觉得身体虚了不少。 她紧紧握住手中的玉佩,从中汲取能量。 姜枕雪的动作落在裴执墨的眼中,又引起他不屑嘲笑。 柳姨娘说的果然没错。 她就是学了些不入流的手段。 在男人面前装柔弱,惹他怜惜,不就是后宅常见的争宠手段? 可惜这招只对自己有好感的男人有效。 他厌恶姜枕雪,更不可能怜惜她。 “姜枕雪,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多看你一眼?” 姜枕雪会看相,会算命,但真不会读心术,自然不可能一眼看透裴执墨脑子里在想什么,甚至有一瞬间还在怀疑裴执墨看出了自己将他身上的气运归还给别人的招数。 气运以飞快的速度流走。 裴执墨的脸色也变得灰败起来,就连他自己都有所察觉。 不过他没想着是姜枕雪做的,更想不到是气运的事,只以为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自己是被气到了。 看他现在一副倒霉相,姜枕雪的心情都跟着好起来。 夺人气运这种事本就是有违天道。 真正实施起来,夺人十成,转移到另一人身上也不过剩下两三成。 裴执墨身上聚集了这么多气运,可见多少人的气运被夺?普通人身上一辈子的气运就那么多,被人夺走,活不下去的都有。 如今气运还回去,自然也是连本带利。 裴执墨原本的气运,都被天道收利息刮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的日子,姜枕雪就坐等裴执墨倒霉了。 裴执墨气冲冲走后,姜枕雪才看向藏在内室的萧玄瑾。 她对萧玄瑾的武功又有新的认知。 离得这么近,裴执墨又是习武之人,竟丝毫没察觉到萧玄瑾的存在。 姜枕雪正要上前,抬脚的一瞬间不由身子一晃,差点栽倒在地,还好萧玄瑾眼疾手快,将人扶住。 顺势,姜枕雪依偎在他怀里,狠狠吸了一口气。 好香的紫气。 如果不是这个大充电宝在,她根本不敢耗费这么大精气,现在就将裴执墨的气运还回去。 姜枕雪舒服地眯起眼睛。 “如果可以,我真想永远抱着你不撒手。” 猝不及防的拥抱。 萧玄瑾的脸涨红一片,他无处安放的两只手高高举起来,浑身僵硬得不成样子,有些慌乱的眼神低头看了一眼依偎在他怀里的姜枕雪。 她一直低着头。 应该没看到他涨红的脸。 出了沁芳轩的门,裴执墨气冲冲地朝清辉院去。 此时的清晖院,神色凝重的楚焉正和一个夫子打扮的男人说着话,身旁还站着一个嘴角挂血的男孩。 那男孩长得青面獠牙,一双眼睛全被灰色的眼白占领,不见黑眼珠。 最可怖的是他两个又尖又长的下牙,从两边嘴角一直延伸到鼻子两侧,一口下去,仿佛能将人的骨头都砍碎。 那男人轻轻抚摸着男孩的脑袋,眼中带着慈爱。 若是姜枕雪在,一定能一眼认出,这男人就是企图把原主做成鬼妓,供给他鬼奴享乐的邪修。 第17章 半夜被女鬼骚扰 今天的事太过蹊跷,楚焉都和邪修说了。 他表情颇为严肃,一张脸上满是沉思:“这姜枕雪,八成是被什么鬼神附身,待我找机会,当着众人的面收了她,看她还怎么敢跟你作对。” 楚焉也想过姜枕雪被什么东西附身的可能性。 “我用鬼力看了,根本看不出。” “你才受了重伤,鬼力大减,看不出也正常。”邪修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将小男孩抱在怀里,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迹:“你这院子,比沁芳轩可差远了。” 顺着邪修的视线看了看周围,楚焉的表情也闪过烦躁。 “你以为我想住这?要不是想把姜枕雪那女人衬得粗鄙不堪,我又怎么会让?将就着住几天吧,反正等姜枕雪一死,我们就搬回去了。” 邪修也反驳楚焉的话,只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 “就是苦了咱们渊哥儿了。” “不苦。”小男孩摇了摇头,一脸天真的表情,却又带着与生俱来的邪恶气息:“就是最近吃饭好辛苦,还没吃饱。我想吃饱,也不想每天跑这么远。” 听到这话,楚焉和邪修的脸上都透出心疼。 这小男孩看着就几岁的年纪,实际上也活了上千年。 他想长大,就必须一直吃人心。 但京城若是多了许多没有心脏的尸体,一定会惹来许多麻烦。 是以,他就只能每天跟着邪修到偏远的山林里,找上山的村民,伪装成蛇咬的痕迹,吸食一些人血。 但这些量,根本吃不饱。 邪修心疼地将小男孩抱得更紧了一些:“等师父大计做成,往后渊哥儿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话音刚落,察觉到远处动静的邪修脸色沉了几分。 他放下青面獠牙的小男孩。 “裴执墨来了,我先回了。” 楚焉立马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神色,就连小男孩也收起了青面獠牙的形象,变成一个稚嫩的小孩子。 推门而入的裴执墨看到楚焉,正一脸温柔地给渊哥儿看功课的场景。 楚焉的脸上满是慈母的温柔。 比起姜枕雪的针锋相对,极尽嘲讽。 这里,更让裴执墨有家的感觉。 “焉儿。” 裴执墨的眉眼不由自主地柔和了许多。 楚焉就跟刚看到裴执墨似的,温柔上前,递上茶水。 裴执墨抿了一口,又在楚焉脸颊上印了一下,才上前坐在渊哥儿身旁:“方才,我好似看到了渊哥儿的夫子。” 楚焉神色自然:“当然夫子帮渊哥儿做功课呢。” “父亲。” 一见裴执墨来,渊哥儿立马放下手中的书本,扑到裴执墨怀里。 裴执墨一脸慈爱地将渊哥儿抱在怀里。 “要听夫子的话,好好用功,听到没有?” 渊哥儿乖乖巧巧地点了点头。 见他乖巧,裴执墨狠狠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咱们渊哥儿真是香,身上有种其他小孩子身上都没有的香味。” 楚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太知道渊哥儿身上为什么香。 这都是吸食人血留下的味道。 “我的儿子,自然是与众不同。”裴执墨没注意楚焉的异常,更想不到这独特的香味会是吸食人血留下的味道:“哦对了,这段时间别带渊哥儿去山里,最近总是有人在山里被蛇咬。” 楚焉应是,垂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心慌乱。 裴执墨没注意,想起今天的事,看向楚焉的眼神满是愧疚:“今天的事委屈你了,我也不知道姜氏是抽的什么风。” 楚焉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她摇摇头:“我不委屈,一切都是姜姐姐太爱你的缘故。” 裴执墨更心疼了。 “焉儿,你真好。” 因为他温柔的话,楚焉脸上染上一丝红晕。 不知怎么着,裴执墨的脑海中突然想起,今日的姜枕雪在马车里,风吹起马车帘子,那一眼的惊艳,心头忍不住微微发烫。 姜枕雪是美的,他一直都知道。 今日的姜枕雪更是绝色。 裴执墨赶紧摇了摇头,不让自己想下去。 再美又如何,也抵不过她就是个没长脑子的草包。 他看女人,又不会肤浅到只看外表。 今日累了一天,姜枕雪早早入睡。 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的第一天,姜枕雪也没有辗转反侧到睡不着,而是闭上眼睛的一瞬间,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 月明星稀,有风拂过,带着不属于夏日里的凉意。 窗上的风铃随风晃动得有些急促,发出叮铃铃的声音,一抹黑色的鬼影慢慢移到窗边,挡住月亮投下来的金光。 木质的门没有发生任何响动。 鬼影顺着门缝飘进来。 她站在和床有一定距离的地方,歪着脑袋观察似乎已经进入熟睡状态的姜枕雪。 后者依旧睡得很熟,没有半分察觉她的到来。 风中的凉意逐渐转化为寒意。 灯笼被她吹得乱晃,蜡烛摇曳得越来越厉害,最后被风熄灭,就连姜枕雪身上的薄被都被吹落。 即便是这样,姜枕雪依旧没醒。 女鬼的脸上疑惑更显。 她飘到姜枕雪床前,一动不动打量着她,姜枕雪还是没什么反应。 想了想,她弯下腰。 一张鬼脸慢慢靠近姜枕雪那张精致的脸。 她张嘴,准备朝姜枕雪的脖子吹凉风。 下一秒,突然睁开眼睛的姜枕雪一巴掌拍在了她的鬼脸上。 第18章 撞见宫中秘闻 “有完没完?” 睡梦中被迫清醒,姜枕雪的脸色算不上好,透着淡淡的燥意。 “我知道你有事,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我睡着了说,不贱兮兮的是当不好鬼了是吗?” 女鬼本以为姜枕雪没醒。 没想到是不想理自己。 她气呼呼地冲姜枕雪噘着嘴,满脸都是无声的控诉。 若她还是生前的样子,爱看美人的姜枕雪说不定还会对她产生几分怜惜之意。 但现在她这副鬼样子。 整个脑袋都被人用重物拍扁,鼻子塌了,五官变形,一个眼珠子掉下来,又被一些组织黏在眼眶里,就那么垂着。 牙齿掉的掉,碎的碎。 身体更是残缺不堪,四肢都是勉勉强强跟着身体,有一只腿还拖得老长。 能上身的鬼。 鬼力已够让自己维持生前的模样。 她白天能上陆拾月的身,半夜又顶着这副鬼样子来见自己,分明就是故意来吓人的。 姜枕雪自然没有好脸色。 “最多一盏茶的功夫,赶紧变个能见人的样子,否则我立马把你打出去。” 女鬼更委屈了。 不过见姜枕雪不像是开玩笑,生怕被打出去的女鬼赶紧变回生前的样子。 虽算不上是什么绝世美人,最起码是好看的。 终于不辣眼睛,姜枕雪盘腿坐下,认真看了一会女鬼的面容:“你是……裴仲瑄的……原配,周姨娘?” 关于这个原配,姜枕雪翻找了一下原主的记忆。 原主和裴执墨成亲之前。 周姨娘就已经去世了。 她本出身深得皇帝器重的周家,嫁给裴仲瑄后也过了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后来周家落败,她被抓到和男人私会,继而贬为妾室,原本是姨娘的佟氏,也就是裴执墨的亲娘被扶成了正室。 听说周氏被贬为妾室后更不安分,竟然跟着野男人私奔,至今都没下落。 裴仲瑄自责不已,从那以后不再纳一房妾,就连正妻的院子都很少去。 人人都知道他怀念周氏。 后来周家洗清冤屈,被陛下重新召回京城。 因着对裴仲瑄的愧疚,周家没少在官场上提携裴家。 提起外面的这些传言,女鬼狠狠地“呸”了一声,一脸晦气:“可恨我周蕙兰聪明一世,竟然瞎了眼,看上了裴仲瑄那个伪君子。” 姜枕雪眼中的困意退了些许,一副等着听周蕙兰接着说的模样。 周蕙兰鬼力不强,当了很多年的地缚灵,前几天才挣脱束缚可以出去晃悠。 这么多年,她别说是有什么机遇,就连听她说话的人都没有,早就憋得不行。 姜枕雪一要听,她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都说了。 “裴仲瑄那个伪君子,老娘恨不得一把掐死他。什么怀念亡妻,什么深情,全都是装的,老娘就是惨死在她手里,连去地府投胎都不成。” 说到愤怒的地方,周蕙兰的鬼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变幻。 面上光洁的皮肉开始往下掉落。 眼看着就要变回之前吓人的样子。 姜枕雪连忙阻止:“说话归说话,别变回那副丑样子。裴仲瑄又不在我这,你就算想吓他,也等到他跟前再变。” “你以为我不想找他报仇?” 在裴家这些年,周蕙兰无时无刻都在想找裴仲瑄报仇。 “只是他似乎是知道我的存在,身上请了护身符,我根本近不得她身。别说是他了,府上还有个千年女鬼,若不是她最近受了伤,鬼力弱,我连露面都不敢。”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 姜枕雪可不认为,她把自己叫醒,是为了诉苦。 “我想,你就是我要等的机缘。” 周蕙兰飘到姜枕雪身边。 “我不想让周家再被裴仲瑄利用,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真面目,想洗清我当年的冤屈。” 姜枕雪没答应也没拒绝,反问她:“那你能给我什么呢?” 周蕙兰一愣,似乎没想到姜枕雪会这么说。 姜枕雪道:“我总不能白给你干活吧?” 周蕙兰绞尽脑汁,根本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是姜枕雪想要的。 金银珠宝? 姜枕雪贵为郡主,不仅有皇上的赏赐,每个月还有银子可以领。 周家的支持? 周家已为她付出太多,她不想再连累。 “若你帮我洗清冤屈,我将为你所用百年,百年之后我再去地府投胎。” “成交。” 姜枕雪有把握为周蕙兰超度,让她免受地府惩罚,这场交易算是两人互利互惠。 “既然你找到我,想必也知我不是姜枕雪。我既用了她的身体,自然也应该帮她完成心愿,你可知姜枕雪母亲的阴魂在何处?” 楚焉身上,姜枕雪仔细看了,没有。 裴家,今日借着搬院子的由头她也看了,依旧没有。 “我也没见过。” 除了姜枕雪被杀那日,周蕙兰从未见过原主的母亲。 “罢了。”姜枕雪也没指望通过周蕙兰就能找到原主母亲的阴魂,若真那么轻而易举,楚焉也是白活了上千年:“这个符篆你拿着,除非楚焉的鬼力恢复到巅峰,否则她不会察觉到你的存在。” 周蕙兰感激接过。 “对了。” 姜枕雪重新盖上被子,准备继续睡觉。 “明日我去周家,你可要同我一起?” 周蕙兰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张脸上满是怯懦,她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就不去了,这是我生前戴的步摇,是我父亲亲手打造,你将这步摇交给他就好。” 皇宫内,李德全正琢磨着姜枕雪白天的话。 他心里始终是半信半疑的状态。 “今晚亥时,养心殿西北方向,李公公可以去看看。” 姜枕雪的话,始终在他脑子里盘旋。 眼看着就要到亥时,李德全忍不住朝养心殿西北方向看去。 正是太监住的敬事房。 顿了顿,李德全还是放轻脚步,朝敬事房的方向走去。 不去不要紧。 这一去,竟然撞见了宫中秘闻! 第19章 周老将军不会见你 本着不打草惊蛇的想法,李德全脚步放轻,走的最偏僻的那条路。 传闻这条路不祥,后宫接连有三个怀有身孕的主子在这落胎,平常根本不会有人来。 还未走近,李德全就隐隐约约看到有两人在那说话。 看衣着,应该是一男一女两个人。 起初,他还以为是哪个宫女和太监在这搞对食。 走得近了才发现,那女子穿着的,是后妃才会穿的宫装。 李德全顿时警铃大作。 一个宫妃,一个太监,大半夜的在这条道上,不管是做什么,都是有违宫规。 如果是给皇上戴绿帽子…… 李德全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 他是太监总管。 手底下的太监出了这样的事,他就算不被砍脑袋,也逃不掉处罚。 姜枕雪的话,李德全不由又多信了几分。 “这药当真能有我想要的效果?你可千万不要骗我。” 说话的是韩贵人。 她家世不错,长得不错,才情也不错。但在佳丽三千的后宫,这样的长相和才情,实在算不上出彩,平日里也就偶尔能见见皇上,算不得受宠。 小太监警惕地朝四周看看,压低了声音道。 “这可是我专门托人从宫外弄回来的,据说只有极少数的花魁娘子才有。别说是宫里,就连民间都没听说过,小主请放心,奴才保证,一定没问题。” 韩贵人从小太监手里接过那瓶药,打量几眼,就塞进袖子里。 “你放心,只要本小主能一朝生子,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小太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那奴才恭候小主佳音。” 把两人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的李德全,惊得都说不出话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沁湿一大片。 这两人竟然敢在皇宫中用秘药。 这可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如果陛下出了什么问题,他这个太监总管就算是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此时的李德全恨不得把姜枕雪当祖奶奶供起来。 康宁郡主,当真是神了。 他得找个由头,将韩贵人宫里的秘药搜出来,万不可用在皇上身上。 他在心里飞快盘算着,完全没发现自己的面相已经巧妙地发生变化。 按照原本的轨迹,这秘药真的用到了皇帝身上。 那段时间正值皇帝身体不好,韩贵人下药的时候太紧张,一不小心超了整整一倍的药量,硬生生把皇帝整得七窍流血,差点死在韩贵人的床上。 这事引来朝野震怒,彻查皇宫内外。 韩贵人和小太监密谋的事,自然藏不住。 小太监和韩贵人被诛九族,就连他这个太监总管也因为办事不力,被打五十大板,落下终生残疾。 从此以后,皇帝对他的信任度大打折扣。 次日,睡得很好的姜枕雪起了个大早,悠哉游哉享用完整个裴家最好的早餐后,才带上周蕙兰给她的步摇出发去周家。 还未近周家的大门。 远远地,姜枕雪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玄瑾。 他负手而立,整个人身姿挺拔,玄色的衣袍穿在他身上更显贵气,一张面具将脸遮得干干净净,平添了几分神秘之感。 还有跟在他身旁的手下。 姜枕雪对这个手下有些印象,武功挺高,就是脑子不怎么好使。 站在萧玄瑾对面的,是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毕恭毕敬,说出的话却是不容拒绝:“王爷还是请回吧,我们老爷身体不好,怕过了病气给王爷,实在不方便见客。” 屠七不服,上前和管家理论。 “昨晚我还听说有人见周老将军出门,怎么今天身体就不好了?” 管家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王爷见谅,我们老爷身体确实不好。” 屠七还要说什么,被萧玄瑾抬手制止。 “还望管家转发,若周老将军身体见好,还请派人到府上通知本王一声。” “康宁郡主?” 屠七看了看萧轩瑾,又看了看姜枕雪,语气满是欢喜。 王爷昨日发病时,用了康宁郡主的符,痛苦果然减少了大半。 现在屠七见到姜枕雪,就跟见到自家姑奶奶似的。 当然。 这期间他不相信姜枕雪的符有用,劝王爷慎重的话,就可以不用提了。 “康宁郡主可是来找王爷的?王爷也是刚到,康宁郡主和王爷还真是心有灵犀,要不属下去找个茶楼,郡主和王爷进去喝口茶?” “不必了。” 屠七长了一脸杀相,右脸颊处还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比起现在跟狗腿似的笑容,姜枕雪还是习惯他板着一张脸,沉默寡言的样子。 “我来这,是来找周老将军的。” 屠七的狗腿笑瞬间没了大半。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周老将军身体不适,今日不见客。” 姜枕雪今日出门时给自己算了一卦。 卦象显示今日她所做之事,都能顺利。 她道:“周老将军会见我。” 周家的管家还站在跟前没走,听见姜枕雪这话正要开口拒绝,就见她从身上掏出一只木盒子。 普普通通的木盒子,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 姜枕雪将木盒子递给管家:“把这个木盒子交给周老将军,他自会见我。” 管家下意识想,一个普通的木盒子,老爷刚拒绝的瑾王殿下还站在跟前,怎么可能会自打说法见你? 想归这么想。 可见姜枕雪那周身的气度,举手投足间的不卑不亢,一看就是普通人。 他不敢耽误,只得接过木盒子,小跑着进去。 姜枕雪同萧玄瑾还有屠七一同在门口站着。 屠七道:“郡主,要不咱们还是回吧,周老将军说不见客,你就是拿了木盒子也没用的。” 等也是等,姜枕雪闲来无事看了屠七几眼。 面恶心善,武功高强,头脑简单,忠心耿耿。 做不得杀手。 只能跟在萧玄瑾身边,做做普通的属下。 不过…… 姜枕雪把目光放在他的右手臂上:“近日可有觉得右手手臂颇为沉重,使不上力气,偶尔的时候还会不受控制地抽搐?” “你怎么知道?” 屠七下意识地问。 右手手臂这种情况已经很多天了,尤其是今早醒来,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好一会儿,他找温神医看过了,温神医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普通人看自然没什么异样。 但在姜枕雪的眼中,一团黑气紧紧缠绕在屠七手臂上,恨不得将他的手臂吞吃干净。 估计是跟着萧玄瑾上战场,这只手杀人太多,这只手才被怨气缠上。 被问怎么知道,姜枕雪勾了勾嘴角,说话间带上几分轻笑。 “我能看出来……当然是因为我厉害啊。” 屠七一脸“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的表情愣在原地,姜枕雪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就连一直不苟言笑的萧玄瑾,嘴角都染上了笑。 只是他那张好看的脸被黑色面具遮住,姜枕雪并未发现他的笑意。 “无妨,每日正午时分,让右臂晒足太阳,足足晒够一个时辰,不要有任何遮挡,连晒七天。” 手臂不舒服,晒晒太阳就能好。 屠七下意识觉得这种说法不靠谱。 想起萧玄瑾昨夜的符,他又不得不信。 “那如果遇到下雨天怎么办?” 姜枕雪道:“从今日往后七日,都不会下雨,第八日往后会连下三天,明日就开始晒,耽误不得。” 屠七更疑惑了。 康宁郡主这都能算得出来? 还要再问,周家紧闭的大门打开,从里面出来的却不是管家。 第20章 瑾王沾了康宁郡主的光 见到周老将军的那一刻,萧玄瑾和屠七皆是一愣。 印象中的周老将军。 老当益壮,精神抖擞,即便已经上了年纪,两鬓斑白,却不见任何老态,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起来格外精神。 如今的周老将军,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挺直的背开始佝偻下去,两鬓的头发比从前更白,一双发红的眼睛里已没了往日的神采。 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被风霜打过的茄子。 萧玄瑾和屠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不忍。 “你是……康宁郡主?” 一开口,周老将军一双眼睛里已蓄满了泪,声音哽咽到说不出话,已经不再强壮的身体不停颤抖,需要不停地深呼吸,才能勉强平复自己的情绪。 “那个步摇……” 太过激动,周老将军脚下没注意,左脚绊着右脚,眼看着就要摔倒。 姜枕雪下意识上前,想扶住周老将军。 萧玄瑾比她的动作更快。 来不及去谢,周老将军早已泣不成声。 此刻,他再也不是那个战功赫赫,一生戎马的周老将军,只是一个女儿失踪多年,思念早已把他心脏撕成碎片的老父亲。 “蕙兰的步摇,你是从哪里得到的?她……” 周老爷子鼻子酸得厉害,眼泪带着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他怯懦着,不敢再问下去,生怕听到的是自己无法承受的结果。 姜枕雪的共情能力并不好,可以说是很差。 活了这么多年,她见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对这些早已看淡。 她上前扶着周老将军,语气还是不自觉温柔许多。 大门前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 姜枕雪被周老将军请了进去。 而萧玄瑾和屠七也跟着进去。 直到进了周家大门,屠七还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之前被拒绝得那么狠。 现在就这么进来了? 这还是沾了康宁郡主的光。 到大厅坐下,周家的下人全部下去,室内只有他们四人,再加周老将军二儿子五人。 同样红了眼眶的周暮迫不及待问。 “那是我姐姐的步摇,你怎么会有我姐姐的步摇,她现在在哪里?” 姜枕雪抿了抿唇,面色凝重。 “还望你们节哀。” 其实这么多年没见,他们心里早就有数了,但心底里那最后一丝希望总还没有破灭。 他们想。 万一哪天周蕙兰就回来了呢? 哪怕见到步摇,大门前又没有周蕙兰身影的时候,他们还抱着侥幸心理。 也许周蕙兰是受了伤不方便来。 又或者在某个很远的地方,过很幸福的生活。 但姜枕雪短短几个字,便让他们丧失了全部希望。 周老将军哭到差点昏厥,周暮一边照顾周老将军,一边默默消化自己的情绪。 他脑子里,全是周蕙兰的身影。 小时候,父亲跟大哥常年戍守边疆,家里只有他和姐姐两个人。 被别人欺负,比他还瘦的姐姐勇敢护在他身前。 半夜他发热,是姐姐在床前不眠不休照顾。 他的功课,也是姐姐一直在盯。 早年丧母,在周暮的心里,周蕙兰是他姐姐,也是他母亲。 身侧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周暮拼命压身体里迸发的恨意,声音冷静到可怕:“康宁郡主可知,我姐姐的遗体现在在何处?她又是……怎么死的?” “是被裴仲瑄害死的,遗体,应该还在裴家。” “我去杀了他。” 几个字,恨不得从周暮的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 他抬脚就要往外冲。 “负心汉,还日日装作一副深情的样子,简直令人作呕!” “慢着。” 哪怕是伤心欲绝,周老将军也比周暮冷静许多,他拉住周暮的袖子。 “你无凭无据,如何杀他?” 他将目光放在姜枕雪身上:“敢问康宁郡主,如何拿到小女的步摇,又为何说小女是裴仲瑄所害?” 这么多年,裴仲瑄一直都是一副深情的样子。 每年到他和周蕙兰成亲的日子,他总是要带上厚礼登周家的门。 提起周蕙兰,也总是怀念。 有次喝多,他还痛哭流涕扇自己巴掌,说如果当初要是多在家陪伴蕙兰,也许蕙兰就没有机会和别的男人相处。 不管怎么样,周老将军都是对裴仲瑄满意的。 也不可能因为姜枕雪几句话,就认定裴仲瑄是凶手。 姜枕雪就把昨晚自己睡觉前被周蕙兰骚扰,以及周蕙兰说的话,还有她如何给自己步摇的事,都一五一十说了。 周老将军和周暮面面相觑。 不是他们不愿相信。 只是鬼神之说太过骇人,他们从未见过,此时告诉他们是周蕙兰的鬼魂来诉说真凶,他们如何能相信? 周暮比周老将军性子还直,想什么便说。 “鬼神之说,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就算我姐姐的魂魄还在,那她为何不来见我们,却偏偏跟你说?听说昨日,裴家为你办葬礼,闹得很不愉快,最后裴执墨还被贬官?” 再往下的话,周暮就没再直说。 意思很明显。 姜枕雪和裴家有仇。 他怀疑姜枕雪是想借用周家的手,去对付裴家。 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萧玄瑾突然开口。 “康宁郡主是本王的救命恩人,若她想灭裴家,本王自会出手,犯不着绕这么大一圈……去利用周家。” 第21章 周家孙儿:穿嫁衣,入洞房 他说得太突然。 袒护的意思又太过明显。 别说是周家人,就连侧目看去的姜枕雪都面上带了些许的惊讶。 但萧玄瑾的脸被面具遮住,杜绝了别人想从他面上看出异样的可能性。 有瑾王做担保,周家人对姜枕雪的信任度高了几分。 姜枕雪却明白。 有了这层担保,他们顶多相信自己并非想借着他们的手对付裴家,并不代表完全相信自己说的话。 她道:“周老将军的孙儿,最近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周老将军一怔,差点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姜枕雪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心里却在根据周老将军和周暮的面相,推算他孙子的情况。 “周老将军孙儿的异样已经持续六日,行为诡异,宛若几岁孩童,不能人言,甚至还要穿嫁衣,要成亲?” 周家父子俩都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屠七也同样如此。 无人在意的面具下,萧玄瑾勾起的嘴角,带上了几分骄傲之色。 片刻的惊讶之后,周老将军脑子里却生出了另外一种想法。 孙儿的事,他就算极尽去瞒,毕竟也是请了大夫,就连宫里的太医都请了几位,难保消息不是从这流传出去。 以瑾王的本事,想打听到,并非难事。 更何况,瑾王上门,本就是有求于他。 并非他多疑,实在是皇城脚下,钩心斗角,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他不得不防。 他什么都没说,姜枕雪却看出他的疑虑。抿了口茶润润嗓子,她又接着说:“周老将军应该是穷苦人家出身,及笄那年好不容易娶了妻,本想过上男耕女织的生活,没想到却被抓走参军。军旅生活凶险,周老将军数次差点活不下来,硬撑着一口气全是因为要回去见家中妻子。” 听到这,周暮看向周老爷子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惊讶。 母亲是世家贵女出身。 他从未听过父亲之前还有另外一位妻子。 “九死一生,靠着拼杀出来的军功,你终于有机会回到家乡去看一看许久未见的妻子。只可惜,破落院中的那口枯井,只有一具白骨。” 提起那段许久没有想起的往事,周老将军的面上都带了几分怅然。 这是他心中的刺,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 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想起梅儿。这么多年过去,夫妻感情早已被时间冲淡,他只求梅儿下辈子能生在和平年代,找一个爱她的男人,平平安安过完一生。 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周老将军对姜枕雪的话信了八九成。 比起之前的恭敬疏远。 周老将军的态度亲和了许多。 引领着几人来到后院,又绕过一个小花园,周老将军终于在一个房间门前停下。 有两个小厮正守着门,见来人是周老将军后,行了一礼便恭恭敬敬退下。 房门还未打开,几人就能听到从里面传来的,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他口齿有些不清。 隐隐约约的,大概也能听到他在说什么。 语气时而欢喜,时而恼怒。 一听就不是个正常人。 “放开我,我要嫁人,我要做新娘子。嘿嘿嘿,我要做最美的新娘子,我要嫁人喽。” “你抢我新娘衣服做什么?你个坏人,不想让我嫁人。” “我要嫁人,我要入洞房。” 周老将军狠狠地叹了口气,满脸心疼:“我们也不知怎着,他就成了这样,找了许多大夫,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只能喝一些安神的汤药。起初,安神汤还有些效果,现下是一点效果都没有。” 周暮的脸上亦是心疼。 大哥不在了,只留下这么一个孩子。 这唯一的侄儿成了这样,他这个当叔叔的心里也不好受。 房门被打开,周寒声的模样映入众人眼中。 他本身的长相不错。 身子高挑,眼睛深邃,鼻梁很高,嘴唇微薄,有军营将士的粗犷健壮,又有京中公子的书卷气质。 可惜,此刻的他正半穿着一套火红的嫁衣。 衣裳有些小,好几处被他撑烂,脸颊和嘴巴上抹了红彤彤的胭脂,头上不伦不类地插着鲜花和银簪,鼻子和口水糊了一脸,正美滋滋地要当新娘。 周老将军又叹了口气。 “不绑着他,他就到处疯跑,说要到什么九幽处当新娘,还把自己脑袋磕得鲜血直流。老夫实在没法子,就只能用绳子将他绑在这里。” 房间内除了周寒声,还有一个穿着简朴的妇人。 她妇人约莫三十岁的模样,身上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裙。头上除了一个银簪子固定发髻外,耳朵上手上都是干干净净,半点首饰也没有。一双眼睛哭得发红浮肿,十分憔悴,年龄看起来要比实际上的大好几岁。 还不算大的年龄,愣是半点生气都没有。 好像一朵随时会凋谢的花。 姜枕雪比旁人看到的要多几分。 伤心成这样,再加上暗淡的夫妻宫,妇人的身份姜枕雪心中已经有数。 “父亲。” 妇人别过脸,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才面带疑惑地看向其他人。 她以为这是周老将军新请来的大夫。 只是瞧了一圈,几人没一个长得像大夫的。 “嫂嫂。” 周寒声恭敬地叫了一声,眼眸微垂,视线并未停留在妇人身上,把姜枕雪敲周家大门,一直到现在的事,包括几人的身份,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妇人嘴唇微张,面相带上几分惊讶。 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屈身行礼。 “民妇见过瑾王殿下,见过康宁郡主。” 姜枕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抬脚上前,仔细端详着周寒声的模样,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紧握着不松的荷包。 “这种情况,已经几天了?” 周老将军回想了一下,道:“已经有六天了。” “时间不多了。” 姜枕雪眉头微皱。 之前只能算到周家孙儿有难,一不小心就会危及生命,但毕竟没有他的八字,也没见到他本人,姜枕雪并不能得知他身上具体发生了什么。 此刻见到他本人,才知算计他的人心思到底有多恶毒。 几个字,听在妇人眼中,宛若晴天霹雳。 姜枕雪说话很省。 听在她耳中就是丈夫死了,唯一的儿子时间不多了。 让她接受这个事实,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一时间,她已顾不得面前的是康乐郡主还是瑾王殿下,一双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厮杀得不成样子。 “你说谁时间不多了?” 第22章 九阴追魂煞 谁也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没有任何杀伤力的妇人会突然扑过来。 萧玄瑾下意识伸手,一把把姜枕雪护在怀里。 触碰到他那坚硬的胸膛。 姜枕雪忍不住深呼吸一口气。 浓烈纯正的紫气。 真香。 好像永远在他怀里不出来。 好在那妇人只是厉声质问,并没有伤害姜枕雪的意思。 姜枕雪恋恋不舍地从萧玄瑾怀里出来。 “夫人误会,我所说的时日无多,并非夫人想的那个意思。而是作恶之人,留给令公子的时日不多。” 姜枕雪上前两步。 并没有因为周家夫人的误会就心生恼怒。 “这是九阴追魂煞,布局者取方圆十里最为饱满九颗的红枣,将其放在枉死女人的心头血内浸泡七七四十九天,再放于烈酒中浸泡七七四十九天,取其枣核,刻上特制的符文,将其放入用符水泡过的荷包中,佩戴荷包者,七日之内,三魂消二魂,七魄消六魄,只留一魂一魄,做鬼也是心智不全,下辈子便只能投胎到畜生道。” 话还没说完,周家三人均变了脸色,齐齐看向周寒声怀里抱着的荷包。 他们之前就疑惑,好好的,周寒声为什么要抱着一个荷包不撒手。 不是没想过将荷包拿下来。 只是他抱得太紧,宁愿手上勒出血也不愿松手,周家人见状实在是不忍心,才就此作罢。 周暮沉着一张脸上前,用力抓住荷包,企图把荷包从周寒声怀里抢过来。 一直念叨着穿嫁衣,嫁新郎的周寒声立马神情警惕,一双手紧紧抱住荷包,不管怎么样都不肯松手。 “不必硬抢,姜枕雪上前,素手轻轻贴在周寒声的额上。” 渐渐地,周寒声的情绪总算没那么激烈,怀中抱着的荷包依旧不肯撒手。 “准备上好的朱砂和符纸,再准备一碗清水,最好能凉一些。” 她身上有一些符篆,不过都是常用的。 像周寒声这种针对性的,须得现画才行。 很快,周家下人就送来了上好的朱砂和符纸。 姜枕雪挽起袖子,提起笔准备画符。 笔尖触碰到符纸的前一刻,她清明的目光放在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萧玄瑾身上。 “瑾王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萧玄瑾自然不会拒绝。 “如何助力?” 他以为,姜枕雪是让他做一些出力气,动用内力,再不济也是研磨的活儿,没想到姜枕雪一开口便是。 “只要你站我身边就好。有你在旁,这张符画成功的概率就会大很多。” 这是特定的符。 专门针对九阴追魂煞。 巅峰时她随手就能画,甚至不用符纸,全开灵力都行。 然而现在,有萧玄瑾这个大充电宝在身边比较好。 姜枕雪一心画符,根本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会在一个没和女人相处过的雏儿心里,激起多大的波澜。 有了源源不断的紫气,姜枕雪的符一气呵成。 她拿起符,一掌贴在周寒声的脑门上。 刹那间,周寒声像是被人点了穴位似的,静止在原地不动片刻,一歪脑袋睡了过去。 荷包从他怀中掉落。 一颗红枣核从荷包里滚落下来,好似惧怕太阳,愣是滚到阴凉地才停下。 看到红枣核上刻着的奇怪符文。 周家人的脸色瞬间白得跟纸一样,对姜枕雪说的话再没有一丝怀疑。 “是……是谁害我儿?” 周夫人痛哭出声,作势就要将滚在地上的红枣核捡起。 姜枕雪先一步拦住她。 “夫人且慢,这红枣核是至阴之物,平常人只是碰一下,就会对身体有损伤。”何况,周夫人整日以泪洗面,身体本就比平常人差上许多。若是触碰,至少会大病一场。 一句话,周夫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平常人只要碰一下身体就会有损失。 她儿子,整整抱了六七日。 周家父子俩的脸色也是难看到了极点,尤其是周老将军,浑浊的眼珠骤然充血,骤缩成针尖的瞳孔,迸出寒光。 “这是有人见我周家人丁稀少,欺负到头上了。” 一天之内,先是得知女儿被害。 后得知孙儿惨遭毒手。 一生在战场上度过的人,即便到了这个年纪,也不会被轻易打倒,反而能激起他的斗志。 周夫人又急又气,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周寒声身上,她着急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周寒声,忍不住问:“那寒声,要如何才能救?” 话音刚落,昏迷不醒的周寒声突然全身抖动。 周夫人吓了一跳,心疼地去扶周寒声。 没想到后者突然睁开眼睛,“哇”的一下吐了一口鲜血。 那鲜血红到发黑,大块大块的血块连着血丝,浓烈的腥臭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还未靠近,就能感受到那血块传来的,刺骨的寒意。 “把他扶起来。” 周夫人听话照做。 姜枕雪端起那碗水,对着周寒声的脸就泼过去。 用了些力气。 连带旁边的周夫人都跟着沾了不少光。 浑浑噩噩的周寒声接连几日都觉得脑袋剧痛,像是每日都被人用重锤敲击后脑勺,只有紧紧抱着怀中的东西,才能稍稍缓解脑部的剧痛。 随着时间的推移,脑袋越来越痛,身上的力气却越来越小。 周寒声觉得,也许自己要被痛死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冰凉的手贴上他的额头,像一记止痛的药剂,剧烈的疼痛居然好了不少。 那一刻,他似乎还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 比花香更淡雅,比草木更浓烈。 然后,好像是下雨了。 清澈冰凉的雨水,让他很舒服,折磨他几天的疼痛竟奇迹般地消失不见,只是身体还虚得厉害,不能动弹。 周寒声缓缓睁开眼睛。 一张美到人心惊。 周寒声从未见过,明艳大方和清冷两种完全不相符的气质,能在一个人的脸上完美展现。 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种感觉。 这辈子,就定了。 还以为是在梦中,周寒声并未多想,心里想什么就直接喊出来。 “娘子。” 第23章 你叫谁娘子? 萧玄瑾的脸瞬间黑了。 他大步上前,直接用身体挡在姜枕雪和周寒声之间,声音比数九天的寒冰还要冷上几分。 “你叫谁娘子?” 有姜枕雪在身边,萧玄瑾会下意识地压住气场,不想让她在自己面前拘谨。 此时此刻,那股常年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霸气和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气息,强势朝周寒声袭来。 明明什么动作都没有。 却又塞过千军万马。 这种气势,便是花甲年纪的周老将军都不曾有过。 周暮顶着压力迎上去,企图帮自己刚在阎王殿走一遭的侄儿挡住一些压力。 他硬着头皮道:“殿下,我知你到周家是有何意。我,改变主意了。” 屠七脸上瞬间被欢喜取代。 就连萧玄瑾的神色都松了不少。 周暮警告地瞪了一眼周寒声,示意他闭嘴:“瑾王殿下,咱们借一步说话。” 萧玄瑾没动,依旧站在姜枕雪和周寒声中间。 坚硬得像一尊顽石。 即便隔着面具,周家人也能感受到萧玄瑾此刻的不爽。 哪怕是被周家人拒之门外,他的情绪也不似此刻的起伏。 直到姜枕雪开口。 “王爷若是有事,就先去忙。若是有需要,我会叫王爷。” 这随意的语气,仿佛是在随口吩咐一个下人。 周家人不由看向萧玄瑾,都默默为姜枕雪捏了把汗,纷纷暗自决定,如果瑾王殿下冲康宁郡主发火,他们就算是拼着把瑾王得罪死的风险,也定然要为康宁郡主说话。 康宁郡主先是带来失踪女儿的消息,又出手救了寒声。 早已是周家的恩人。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听了姜枕雪的吩咐,萧玄瑾不仅没有周家人想象中的生气,甚至还十分乖巧地“嗯”了一声,仿佛这不是名声在外的瑾王殿下,而是一只听主人话的小狗。 周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家大哥战死沙场后,周老将军交出兵符,主动退位,周家无人再上战场,并不代表他们对北疆战场的事一无所知。 北疆战场看似胜利,实则隐患重重。 听说北煌国出了个十分擅长研制新武器的能人,数次靠那些新研制的武器,以少胜多,杀了大燕无数将士。 此次退兵,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大燕不得不防。 周暮,正是大燕对付北煌国的重要武器。 花园凉亭内,萧玄瑾坐在周暮的对面,手中把玩着茶杯,并未饮上一口。 周暮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比起父亲,比起瑾王殿下,他就像一只贪生怕死的蝼蚁。 “我知殿下上门所为何事,从前之事多有怠慢,还请殿下恕罪。” 说着,周暮朝萧玄瑾行了一礼。 “无妨。” 周家人丁凋零,只剩周暮这一支独苗,他不愿冒险,萧玄瑾能理解。 只是北煌国虎视眈眈,他不得不登门。 “瑾王可知,大哥出事之前,是我第一次向圣上呈上我的新武器。新武器开始大批量生产时,我堂兄没了一条胳膊。新武器用于军中,父亲胸口中了一箭,差点回不来。这一次,我正犹豫着是否要呈上新武器,侄儿就出了这种事。我……” 顶天立地的汉子。 提到伤心事,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父兄二人,一个戎马一生,一个战死沙场。 他又如何会是个怂货? 只是,看着最亲最近的人,离开的离开,受伤的受伤,他是真的不敢再冒险了。 他也有妻子,也有孩子。 不敢想象失去她们,亦或是她们失去自己,会是怎样的光景。 所以,周暮对自己说,或许自私一点也没有什么。 大燕那么多人,周家已经付出得够多了。 但今天…… 周暮深呼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猛烈想溢出胸膛,快要爆炸的情绪。 他放在身旁的手不断收紧。 “我想安安稳稳,想安居一隅,但偏有人不让。我不犯人,人也犯我。周家的人不是孬种,我跟他们干。” 面具遮挡,周暮看不清萧玄瑾的面容。 他的情绪极少外露。 此刻,过了良久,他才听到萧玄瑾好似平淡无波,又好似蕴含了无限情绪的声音。 “本王跟你保证,只要本王在一天,可保你家人无虞。” 那一口恶血吐出,周寒声的情况好了许多,剧烈的头痛消失,也不似之前那样要做新娘,要入洞房。 只是瞧着脸色还有些白。 姜枕雪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情况,道:“没事,之后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吃一些温补的药膳,多晒晒太阳就好了,没什么大问题。” 周老将军和周夫人这才放心。 看到姜枕雪去捡那颗红枣核,周夫人正要开口提醒,就听姜枕雪道:“无妨,修道之人,不怕这些阴晦之物。” 她说得平淡,周老将军和周夫人却对视一眼。 修道之人? 康宁郡主的草包花痴名声传播甚远,何时成了修道之人? 不过姜枕雪的本事他们是领教过的,自然不会开口质疑。 左右不过是,各人有各人的机缘。 姜枕雪把玩着手中这颗红枣核。 九阴追魂煞。 九颗红枣核。 这只是其中的一颗,那……剩下的八颗呢? 落在周家,究竟是巧合,还是背后之人想布局什么? 确定周寒声没事,周老将军便迫不及待地问:“这害人的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 周寒声也知自己差点没命,全是这颗红枣核的关系。 他苦着一张脸,都要哭了。 “我……我买的。” “买的?”周老将军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一眼那个粉粉嫩嫩的荷包,又看了看个高腿长,大个子的周寒声:“你为何会买这个东西?” 平日里,周寒声用的东西都丑得很,就连周夫人都看不下去。 他怎么可能会买一些粉粉嫩嫩的玩意儿? “这个荷包,是我和小侯爷一起买的。那日我闲来无事,被他叫去骑马,结果去了才知道他是要带我逛青楼,那我自是不愿意。就在青楼附近,我和他吵嚷起来,我说他油头粉面,他说我粗鄙不堪,然后我就打了他两拳,他要回家告状。” 周寒声经常和小侯爷混在一起玩,也没少打他。 平常打完就算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他非要告状。 “怕他告状,我要回家挨打,就求他别去。他就随手买了路边这个粉荷包,说只要我将这个粉荷包带上三日,就答应不告状。” 第24章 第一次心动的女子,是嫂嫂? 被六只眼睛盯着,周寒声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肉眼可见的心虚。 周老将军一口老血都要吐出来了。 这么小的一件事? 他差点要失去一个孙子? 周夫人抿了抿唇,犹豫着说:“小侯爷让声儿带这个荷包,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一听好兄弟被怀疑,周寒声当即就不愿意了。 “不可能,我跟他是从穿开裆裤就一起玩的好兄弟,他绝不可能害我……” “你给我闭嘴!” 饶是周夫人那样的好脾气,都被周寒声气到了。 他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知周家这几天,天都要塌了。 她都已经想好,如果周寒声有什么问题,她一并跟着去了。 “从小一起玩,好友之间互相坑害的又少了?偏你是个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的,别人说什么都相信。” 一听他娘又要开始念紧箍咒,周寒声捂着脑袋,“哎呦哎呦”叫起来。 周夫人哪里还顾得上生气,连忙去看周寒声的情况。 周寒声顺势拉着周夫人的袖子,笑得一脸讨好。 “娘,帮我问问这位是哪家的姑娘,我……我已到了成亲的年纪。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你死心吧。” 这副春心萌动的样子,不用说周夫人都知道他想干什么。 “这位是康宁郡主。” “康宁郡主?”周寒声没听说过京城有什么康宁郡主,不过心中并没有半分轻视:“娘,我上战场,挣军功,一定能混上官身,配得上郡主殿下。” 周夫人一想,还真觉得周寒声这个想法挺好的。 周家隐退朝堂,但在皇帝心里分量还是挺重的。 就算靠着祖上基业,声儿想混个一官半职也不难。 如果康宁郡主能瞧得上他,她定然把康宁郡主当亲女儿一样疼爱。 可惜。 “死心吧,康宁郡主已经成亲了。若真论起来,你或许还要叫她一声嫂嫂呢。” “嫂嫂?” 一时间,周寒声就跟被雷击中似的。 “第一次心动的女子,是嫂嫂?” 姜枕雪忍不住笑出声,周夫人也忍不住笑了,多日来的阴霾,被这一个笑容驱散不少。 周夫人起身,冲姜枕雪行了一礼。 姜枕雪侧过身体,算是避开。 周夫人道:“之前的轻视和冒犯,还望康宁郡主不要放在心上。” 即便轻视没说出口,周夫人也不会装作没事人。 姜枕雪并未放在心上。 没再提这事,姜枕雪却提起了另外一件事:“周将军离开后,周夫人是否每日以泪洗面,只觉生活无望,甚至想过轻生?” 突如其来的话,在场的人皆是一愣。 尤其是周寒声。 不是他不关心母亲,实在是她每日都是端庄大方,能从容面对一切的模样。 他根本不知母亲竟是以泪洗面,甚至还想过轻生。 周夫人没说话,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其实周寒声出事之后,她就无比自责。如果自己再坚强一点,是否对声儿的关心就可以多一点?是否就可以让他免受这次灾难? 经此一事,她会让自己振作起来。 就算丈夫不在,她也还有儿子,还有周家。 “往后,我会好好过。” 她自己想通,姜枕雪自然不会多说。 “周家库房在哪?我需要挑一样东西。” 周老将军先是一愣,随即在心里咒骂自己。 真是老糊涂了。 康宁郡主先是对周家有大恩,为他带来女儿的消息,后又出手救他孙子,酬劳自然是该拿的。 普通银钱太过俗气,自然是要挑上周家最好的宝物。 有周老将军带路,姜枕雪很快就到了周家库房。 库房里整整齐齐摆放着各种金银珠宝,玉器摆件,都是这么多年来立军功皇上赏的。 周老将军将所有箱子全部打开。 “康宁郡主随意选。” 那些黄白之物,姜枕雪并未多看。 一般出手,她自然是要酬劳,并且要得还不低。 毕竟,谁会不喜欢金银呢? 但周家,是她和周蕙兰做的交易,便不会再要酬劳。 古玩玉器她一个一个看过去,这个世界灵气稀薄,哪怕是在世人眼中极好的玉器,在姜枕雪看来也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几乎把整个库房都看了一遍,姜枕雪的目光才停留在一个玉镯上。 她伸手将玉镯取了下来。 这玉镯虽好,却不是周家库房里最好的东西,周老将军生怕姜枕雪是在跟他客气,连忙道:“康宁郡主看上哪件,随意拿便是,不必跟老夫客气。” “我跟你客气什么?” 姜枕雪面上带了几分疑惑。 “周夫人整日郁郁寡欢,元气被消耗得厉害,除了在药食上加以改善,还需戴一些富有灵气的玉石。这玉镯我瞧着尚且,待我拿回去用符水泡上三日,三日后叫人送来,周夫人贴身带着便是。” 周老将军这才反应过来,姜枕雪挑的这玉镯,竟是给儿媳的。 他心中顿时萌生出无限感动。 暗骂自己当真是小人之心。 “老夫自知不应用这些俗物污了康宁郡主的眼睛,但康宁郡主对我周家的大恩大德,周家没齿难忘,以后任由郡主差遣。这些俗物若是有能入郡主眼的,随意拿回去把玩就是。” “不必。” 姜枕雪既说东西,也说人。 “周家这一趟的酬劳,周蕙兰已经付过,没有收两份的道理。” 提起周蕙兰,周老将军既是心疼又是怒火,偏偏他的恩人和仇人是一家,他不太确定姜枕雪的想法。 “裴仲瑄那货……” “我是我,裴家是裴家,裴家如何,与我何干?” 姜枕雪一眼看透周老将军的想法。 “我连尸骨都没找到,裴执墨就迫不及待办了葬礼,生怕我晚死一天。这样的负心汉,我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又怎会再拿他当夫君?” 周老将军的一颗心总算是放到了肚子里。 裴执墨是裴仲瑄的亲生儿子。 父子俩当真是一脉相传。 “老夫明日便上奏陛下……” “等下。” 姜枕雪知道周老将军在陛下心中的分量重,若他上奏,陛下肯定会惩处裴仲瑄。 “裴仲瑄塑造多年的深情人设,若是周家将军此时告御状,说不定旁人还会心疼他,指责周老将军无情。毕竟当年周蕙兰的名声,被裴仲瑄毁得实在是难听,想必周老将军也想为她洗清罪名。” 姜枕雪一点一点分析。 周老将军不由沉默。 康宁郡主说得对,除了裴仲瑄要受到惩罚,更要还他女儿清白。 “我这里倒有个办法,周老将军听听?” 第25章 萧玄瑾偷东西? 姜枕雪把她和周蕙兰商量好的事,一点一点都告诉周老将军。 周老将军听完,当即就拍了大腿。 “妙!就按郡主说的办。” 随即,他又沉默了片刻,才犹豫着开口。 “老夫还有个不情之请……” 姜枕雪用眼神示意他说。 “蕙兰那丫头,老夫可否,见她一面。” “她不愿见你。” 姜枕雪来时,已问过周蕙兰是否愿意跟着一起过来。 “待她洗清冤屈,我再问问。” “哎。”周老将军深深叹了口气:“当年裴仲瑄那厮说她外面有人,说她私奔,我不信,派人去查,查到的证据的确如此。后来……我就信了,也不知这么多年,她可否怪我。” 说着,他一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里又蓄满了泪水,又连忙擦去。 姜枕雪抿了抿唇,想了一下周蕙兰提起周家人的样子。 “我想,她应当是不怪的。” 没多停留,选好玉镯姜枕雪就出了周家库房。 临出门前,她余光突然瞥见一样东西。 是无意间瞥见,视线却差点移不开。 一个半开的紫檀木盒子里,放着一只做工极好的簪子。那簪子款式十分简单,只有些许的山茶花图案做点缀,却用上了极品的羊脂玉,那玉白的纯粹,却又在边缘泛着一抹冰蓝。 靠近的那一瞬,她仿佛能闻到紫檀木和上等好玉,混合着的暗香。 比起萧玄瑾的那块玉佩。 这只簪子在玉质上还是差了一些。 但这簪子的妙处不在玉质,而在这抹冰蓝。 上一世,她有一只戴了几十年的簪子,就和眼前的这一只一模一样。 有了这只簪子,她加以改造,就能将萧玄瑾身上的煞气,转化为她需要的紫气。 即便不能彻底解决他的煞气问题,也能加以缓解。 至少不会那么快就死。 谁都没有留意。 那只玉簪在感受到姜枕雪的存在后,在盒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 姜枕雪收回视线,暗道可惜。 只能等下次再有机会,跟周家开口要这只簪子了。 和周暮谈完事,萧玄瑾问了下人,就到周家库房来寻姜枕雪。 刚到门口,他就看到姜枕雪盯着那只簪子,移不开眼睛的样子。 他想起儿时养过的一只小鹿。 每次自己拿着它喜欢的食物,却又不给它吃,它就只能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可怜巴巴的。 和此刻的姜枕雪,简直一模一样。 他不由轻笑。 一见萧玄瑾,姜枕雪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 她提着裙摆,加快脚步,满是笑意地朝萧玄瑾跑去。 一双眼睛亮得好看。 “你来了?” 站在不远处的屠七忍不住揉了揉鼻子,郡主啊,您可收着点吧,王爷都要被吊成啥样了? 萧玄瑾很轻地“嗯”了一声。 声音带着愉悦。 姜枕雪看了看日头,语气颇为遗憾:“跟你待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好快。” 萧玄瑾的耳根,再一次不受控制的红起来。 他微微往后退了退,不想让姜枕雪看到自己的异样。 “本王还有事跟周老将军说,郡主先去外厅坐坐。” 听着他有些疏离的语气,姜枕雪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又听萧玄瑾额外叮嘱一句:“别走,本王还有事找你。” 没在外厅等候多久,萧玄瑾就来了。 这一次屠七没有跟过来,只在门口候着。 姜枕雪都还未说什么,就见萧玄瑾将一个紫檀木盒子放在她面前。一打开,正是之前放在周家库房里,姜枕雪一眼看上的玉簪子。 萧玄瑾居然拿来了! 姜枕雪的面上是抑制不住的惊喜:“你偷来的?” 在外面支着耳朵听的屠七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他是真佩服郡主这脑回路。 想起王爷这一路的纠结,再加上郡主脱口而出的话,屠七就忍不住想笑。 把郡主支走,王爷大手一挥,重金从周老将军手里买了这只簪子,周老将军不收银子都不行。 买的时候有多潇洒,拿过来的路上就有多纠结。 屠七极少见到王爷这么多话的时候。 “你说,本王送东西给她,会不会让她误会?要是她因为这个东西,更爱本王了,本王又当如何?” “本王要如何说,才能让她收了东西,又不多想呢?” “罢了,又没有女子心悦你,问了也是白问。” 屠七只觉有无数把刀子,插进自己胸口。 他恨不得当场吐血。 喷王爷身上。 萧玄瑾微微侧过身,给了屠七一个警告的眼神,屠七立马收敛笑容,闭上嘴巴,默默站远了些。 面对姜枕雪,他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没有任何私心的样子。 “这是本王的谢礼,不必多想。” 姜枕雪光顾着高兴了,都没注意到他具体在说什么:“这是给我的?” 萧玄瑾又是一副惜字如金的样子。 “嗯。”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每次跟姜枕雪说话,哪怕是很少的话,他的心情都十分愉悦。 不受控制的。 就好像很早很早之前,两人就十分熟悉,今生今世他一次次为她破例,做自己不会做的事,就本该如此。 姜枕雪连眼睛里都是笑意。 “谢谢你,你真好。” 萧玄瑾努力压下快要从胸膛涨出的情绪,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的同时,又暗自庆幸这张面具的存在。 “本王今日沾了你的光,这是谢礼,你不必……” “好看吗?” 话还未说完,萧玄瑾面前突然出现一张放大的脸。 很美。 美到他连呼吸都在这一刻窒住。 姜枕雪拿过那枚玉簪,随手别在自己发间。乌黑的发丝有了这抹暖白作为点缀,就像是悬崖上开着的那朵茉莉花。 清新淡雅,又无比温润。 契合程度,仿佛是与生俱来。 萧玄瑾的心不受控制的,狠狠地,动了一下。 那一刻的膨胀,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正在说的话就那么卡在喉间,他想说,却早已忘记自己本来是要说什么。 那一刻不受控制的心跳,让萧玄瑾有种不受控制的恐慌感。 他有些狼狈地别过脸去,在心里告诉自己。 本王不会爱上任何一个女子。 第26章 算计她的御赐之物 回了裴家。 正巧遇到几个下人正在摘将军府的牌匾,地上还有写着裴府两个字的牌匾,正准备挂上去。 比起挂将军府牌匾时的喜气洋洋。 换回裴府的时候,愣是一个出来看的主子都没有。 姜枕雪心情颇好地笑了笑,提起裙摆,抬脚走了进去。 前脚到了沁芳轩刚坐下,后脚就有下人过来通传,说是老夫人叫。 夏蝉端了水,姜枕雪连净手都没来得及。 她把水放在一边:“夫人,我跟您去吧。” 姜枕雪点了点头,跟着一并去了。 房内除了裴老夫人,裴执墨,裴仲瑄,还有昨日被陆拾月骑在身底下糊胭脂,脸上伤都还没好的裴流萤。 看了一圈,姜枕雪有一丝疑惑。 把周蕙兰贬妻为妾后,裴仲瑄另扶了商户之女佟氏为正妻,也就是裴执墨的生身母亲。 她到现在都还未见过。 姜枕雪进来的一瞬间,裴流萤就瞧见了她发间戴着的玉簪,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不禁在心里咒骂:贱女人,凭你也配戴这么好的簪子? 裴老夫人刚吃了药,脸色瞧着比昨天好了许多,见到姜枕雪的那一瞬间就拉了下来。 姜枕雪连礼都没行,进了门不用人招呼,就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裴老夫人本想借着行礼不叫起,给她个下马威,狠狠搓一搓她的锐气。 没想到她连礼都不行。 根本没给自己这个机会。 裴流萤当即就尖着声音道:“三嫂,你进来只知道自己坐下,连给老夫人行礼都没有,未免也太不懂礼数了吧?” 姜枕雪本想端口茶喝。 一见那茶也不怎么好,又有些嫌弃地放下。 “行礼?不应该你们向本郡主行礼?” “郡主?你算个什么郡主?一只山鸡,你还真当自己是金凤凰了?我……” 只需姜枕雪一个眼神,夏蝉就直接大步上前,一个巴掌甩在了裴流萤的脸上。 “不尊郡主,管你是谁,该打。” 这话是对着裴流萤说的,也是说给裴老夫人听的。 就算裴老夫人一把年纪,姜枕雪不可能真的让人动手甩她巴掌,但想给她脸,是绝不可能。 突然的一个巴掌,扇得裴流萤都懵了。 她又气恼又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跳:“三哥,这个女人她打我。” 本来裴流萤说话不敬,裴执墨是打算说她的。 但他还未开口,夏蝉的巴掌就扇了上去。 他眉头皱得很紧。 “姜枕雪,欺负一个小姑娘,有你这样当嫂子的?流萤就算说错了话,你说她便是,怎可动手打人?” 姜枕雪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 啧。 这倒霉孩子。 脑袋上新添的伤,估计是今天早上撞的吧? 手上似乎也有一个。 这还只是开始,倒霉日子还长着呢,而且会越来越倒霉。 抢了旁人气运,自然是要付出代价。 想到这,姜枕雪不由笑了一下。 那笑,就那么直直地落在裴执墨的眼里。 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随即生硬地别过脸去。 这姜枕雪跟那些人学的,越来越风尘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能这么毫无顾忌地勾引他。 姜枕雪自是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幸灾乐祸结束后,视线都没有在裴执墨脸上多停留。 “流萤妹妹说本郡主是山鸡?那从山鸡手中拿来的东西,流萤妹妹还如此稀罕,岂不是自打嘴巴?更何况,这些东西还不是给你的?” 说着,姜枕雪打量的目光,毫不顾忌地在裴流萤身上扫视。 “头面,耳环,镯子,衣裳,打眼看去不都是本郡主送给明璃的,为何会在流萤妹妹身上?难不成流萤妹妹年纪轻轻,就已学会了偷盗的行径?” 这么大的罪名按下来,裴流萤已经慌了。 她还未出阁。 若这个偷盗的罪名按在头上,别说是嫁给程哥哥做正妻,便是妾室,程哥哥恐怕都不见得要她。 “你别胡说,这些东西都是那小贱……裴明璃送给我的。”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谎。 这东西,分明就是她从裴明璃那里抢来的。 夏蝉瞧了裴流萤一眼,并不把她放在眼里,走到姜枕雪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郡主,可否让奴婢直接抢回来?” 抢了一回小厨房,夏蝉爱上了这差事,一有机会便抢着干,生怕被秋棠抢走了。 姜枕雪差点没笑出来。 动不动就抢,夏蝉这是有当土匪的潜质。 “嫁进裴家也有些日子,你眼皮子当真还是这么浅?”裴执墨瞧了瞧裴流萤,又瞧了瞧姜枕雪,眼中全是不悦:“不过是一点小东西,值当这么争来抢去?想要什么,直接让人去库房取便是,裴家还不缺这点。” 听他放的大话,姜枕雪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一言难尽。 瞧这大方的。 还真以为裴家的银子取之不尽? 从前之所以银子如流水一般进入裴家,除了原主兢兢业业帮他管铺子,赚银子外,最重要的是他周身聚集着从旁人那夺来的,不属于自己的气运。 往后没了气运,裴家的银钱全都流出去。 她倒是看看裴执墨想起今日放的大话,会是什么反应。 “你想干什么?休想对郡主无礼。” 见裴执墨上前,夏蝉毫不犹豫挡在姜枕雪身前,大有一副裴执墨敢再上前,自己就跟他拼命的架势。 感觉被冒犯,裴执墨脸都黑了。 什么时候,姜枕雪身边的一个贱婢,都能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放开。” 裴执墨的脸色阴沉了几分。 姜枕雪吩咐:“夏蝉让开。” 并非她心疼裴执墨,而是夏蝉的武功并不在他之上,如果和秋棠联手还能与他一战,姜枕雪不想让夏蝉吃亏。 对上裴执墨的目光,姜枕雪的眼眸中带了几分讥诮。 “呦,本郡主还以为裴校尉是要替妹妹还债的,没想到竟是要打杀债主,这本事,本郡主佩服。” 那眼神,看得裴执墨有些心惊。 “够了,整日里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还躺在床上的裴老夫人只觉自己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 “既是一家子,须得相互包容,相互理解,整日指责,还怎么过日子?执墨,那是你的正妻,就算是有什么不对,你也应该包容。枕雪,执墨就算再有不对,男人也是你的天,你不该忤逆他。夫妻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只有两个人好,对方才是真正的好。” 这话听得,姜枕雪忍不住挑了挑眉,颇有兴趣地等着裴老夫人下文。 这老妖婆居然会说人话。 八成是在整什么猫腻。 果不其然,姜枕雪不过就是一个愣神的功夫,就听裴老夫人说。 “执墨被贬,皆是你的缘故。我让人打听了,掌管官职的吏部尚书最爱字画,陛下赏给你的那方端砚,借给母亲赠与尚书大人,可保执墨官复原职,你也还是尊贵的将军夫人。” 第27章 花园里的瘸子 姜枕雪都被裴老夫人逗笑了。 借? 光说借,也没见她说什么时候还。 这是准备拿了不还,还不愿意担抢东西的臭名声。 她身子微微往后仰,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完全没有晚辈在长辈面前的局促感,就差明晃晃地把“老娘没把你放在眼里”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既然祖母说借,那也容易。拟个欠条,写明借了什么,何时归还就行了,孙媳是小辈,长辈开口,自然不敢拒绝。” 裴老夫人脸上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假笑差点没维持住。 什么借? 她根本就没想过还。 那可是御赐之物,就算她想还,拿什么还? 原话是借,裴老夫人也不会做打自己脸的事,她瞪了一眼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裴仲瑄,想让他帮自己说几句话。 “祖母这是何意?是让父亲和孙媳打欠条吗?那自然也是行的。” 在一旁默不作声,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裴仲瑄幽怨地看了裴老夫人一眼。 姜氏如今都是郡主了。 他一个平民,何德何能去和郡主对上? 他娘这是要坑死他啊。 默默捏了一把汗,裴仲瑄陪着笑脸道:“尚书大人爱字画,想必送些别的也会喜欢,并非只有那一方端砚。” 裴老夫人又瞪了裴仲瑄一眼。 这个儿子,真是不争气。 裴流萤没看懂几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瞧见祖母开口问姜枕雪要东西,她居然都不肯给,当即就尖着声音指责:“三嫂这话说的,未免也太不孝了。祖母开口问你借个东西,那是你的荣幸,你不愿双手奉上就算了,居然还推三阻四让祖母写欠条?” 都不用姜枕雪说话。 夏蝉一个上前,作势就要去抢裴流萤的头面首饰。 裴流萤立刻吓得缩着脑袋后退,双手捂住自己身上的东西。 她一个庶女,哪有那么多好东西? 出去聚会,全靠这些好东西撑场面,不知那些同为庶女的姐妹有多羡慕。 要是真被夏蝉抢走,还不如直接让她死了呢。 姜枕雪轻笑一声:“流萤妹妹还真会慷他人之慨,怎么轮到自己就是一毛不拔?” 说罢,她扭头看向裴老夫人,面上的讥讽半点没消。 落在裴老夫人眼中,仿佛是在当面讥讽她一般。 当真是如鲠在喉。 “祖母难道不知,御赐之物不能买卖,也不能转赠,更何况这是要拿出去……行!贿!” 说到行贿两个字,姜枕雪咬得很重。 “裴校尉口口声声说自己光明磊落,不想龌龊之事也没少做,当真是表里不一!既然这一次能行贿,想官复原职,那本郡主是否可以怀疑,裴校尉曾经的军功也是……” “你住口!” 裴执墨涨得满脸通红。 “那军功是我用命拼来的,岂容你质疑?” 比起裴执墨的气急败坏,姜枕雪只是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并不在意裴执墨的军功到底是如何来的。 这不甚在意的态度,让裴执墨有种用尽全力,却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 姜枕雪不愿再多说,直接起了身。 “祖母若没什么事,孙媳就告辞了。至于那方砚,祖母想要,拟个欠条便是。若是有什么孙媳抠门,不孝的流言,祖母可一定要为孙媳澄清啊。” 说罢,姜枕雪直接起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裴老夫人被气得脸色涨红,咳了好几声才终于缓过来一些。 本来,她还真想让府里传些流言,给姜枕雪施加压力的。 没想到她一句话,竟把她的想法挑得明明白白。 她若还这么做,倒显得她手段龌龊了。 出了锦华堂没多远,姜枕雪脚步微顿,突然调转了方向。 夏蝉心中有几分疑惑,不过什么都没问,只老老实实跟在姜枕雪身后。 裴家大房在裴家的地位最低,住的院子也是全府最差。 偏老夫人一句孝道压下来。 他们连分家出去单过都不行。 裴明璃虽为养女,裴家大房却是放在心尖上疼的,住的院子已经是裴家大房能争取到的,最好的院子。 拐过一个小花园,姜枕雪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她下意识朝那个人影看去。 那人却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从行迹上看,似乎有些瘸。 人都跑远了,姜枕雪才慢慢收回视线。 她没感觉错,刚才那人看她的视线极为不友善,一双乌溜溜的眼神就跟狼崽子似的,好像随时趁她不备,就要来咬她一口。 夏蝉也察觉到了那人的存在。 “郡主,要不要追?” 姜枕雪微微摇了摇头:“不必,兵来将挡即可。” 最重要的是,那人手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阴魂缠绕,应该也不是个狠毒的。 姜枕雪来时,裴明璃正在翻着个账本,瞧见她进来,不仅没有昨日的热络,反而带了一丝讨厌。 “你来干什么?” 没人招呼,姜枕雪就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 “来瞧瞧你。” “我有什么好瞧的?”裴明璃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翻着账本,只是翻看的频率再也不似之前:“我这里院子小,也没什么好东西,就连像样的茶水都没有,郡主还是请回吧。” 硬邦邦的语气,小脸的腮帮子也鼓鼓的。 姜枕雪忍了又忍,才忍住了上前捏两把的冲动。 不过…… 姜枕雪看向裴明璃的目光认真了几分。 裴明璃这明显的……被人借了运的面相。就算是还回来,也还是有亏空。 昨日事情多,加上她身体太虚,一时也没察觉。 “不回,就在你这。” 姜枕雪的身体以一种极为放松的姿势,微微往后一靠,一副我就不走,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架势。甚至还自顾自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确实一般。” “你。” 裴明璃更气了。 姜枕雪面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我那有些好茶叶,回头让人给你送来。还有一些你爱吃的点心,都让人给你送来。” 现在裴家的厨房她当家,自然是想吃什么吃什么。 若是敢让她不满意,就全部倒了喂狗,大家都不要吃。 “小恩小惠,谁稀罕?” 裴明璃本就带着婴儿肥的脸被气得更圆了,却又极为不争气地吞了吞口水。 姜枕雪看她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却偏偏努力装大人的样子就想笑。 她微微朝裴明璃的方向探身。 “跟我说说,怎么回事?谁惹我们家大小姐了?” 说着,她实在是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裴明璃脸上的软肉。 手感。 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几分。 一丝丝灵气,顺着姜枕雪的指尖流出,填补了裴流萤亏空的气运。 第28章 她们说姜枕雪要完 跟小猫似的被捏脸,裴明璃下意识地扬起脸享受。 随即想到捏脸的是姜枕雪,裴明璃又别扭地别过脸去,又气又委屈,语气依旧是硬邦邦的,好在现在肯说了。 “既更喜欢流萤,为什么还要找我玩?” 姜枕雪不由带上几个问号。 谁会喜欢裴流萤?口味这么奇特? “之前我去找你玩,你在做扇子,我特别喜欢,你说做好了就差人送给我。我期盼着等了好几天,没想到隔天就见流萤拿那把扇子到我跟前嘚瑟。我……我也不是真的计较那把扇子,你明明答应好了给我的。” 裴明璃越说越委屈,声音里带了几分哭腔,却尽量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总是送流萤各种东西,又从来没送过我。这就算了,之前我学女工,把绣得最好的一方帕子送给你,扭头就见你扔了。别狡辩,我亲眼看到的。” 说到这,裴明璃的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再也控制不住往下落。 姜枕雪是懵的。 她翻了翻原主的记忆。 根本没有这一段。 按照原主的记忆,裴明璃是个很好的小姑娘。就因为原主随手帮过她一次,所以就对她特别好。 原主得了好东西,都会让人送给裴明璃。 也就是裴流萤身上的那些。 至于原主把明璃的帕子丢掉,更是没有半点记忆。 她记得,原主收了那方帕子很是开心,专门找了个盒子放起来,后来不知怎么着突然就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最后怕明璃不高兴就没再提起。 思索片刻,姜枕雪就明白个大概。 送给明璃的东西,恐怕裴流萤半路就截胡了。 至于那方手帕……姜枕雪想起裴家还有个千年女鬼。 使个鬼遮眼的法子,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她也不明白了。 好好的千年女鬼,万鬼之王,怎么就甘心屈在裴家? 裴执墨真有那么大魅力? 姜枕雪思索着,裴明璃的情绪却是越来越激动,她哭到浑身都有些抖,声音蕴含着无限委屈:“若是不想搭理我,见我不理就是。为什么一会对我好,一会又对我不好?究竟是什么意……” 委屈的话还没说完。 裴明璃的脸就贴上了一个温暖的身体。 有些香,有些暖。 姜枕雪抱了她。 那些责怪的话瞬间堵在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真讨厌。 姜枕雪为什么要抱她? 甚至,她还跟哄孩子似的,轻轻地拍了拍裴明璃的肩膀。 心头的那些火气和委屈,就这么在一下下的轻拍下,消失不见。 裴明璃暗骂自己真不争气。 这个拥抱,是面对小姑娘哭鼻涕,束手无策的姜枕雪,情急之下想出来的。 她好似见过别人这么做。 两人吵架,一个又哭又气,另一个直接上前抱住她,居然就这么哄好了。 其实,她不太能理解裴明璃的感情。 上辈子,姜枕雪的身边空无一人,她也独来独往习惯了,只有跟随她多年的法器陪在身边。 但她知道最基本的知恩图报。 不管裴明璃如何生气,她对原主是好的,姜枕雪不可能替原主辜负好意。 心里琢磨着这些,姜枕雪并未注意,在她怀念陪伴她多年法器的一瞬间,发间的簪子闪烁了一丝极为微弱的光。 临走时,姜枕雪给了裴明璃几个折成漂亮三角形的符篆。 她声音温柔:“往后,如果遇到我对你不好的时候,你就把这个符篆紧紧握在手里。那个时候,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多说无益。 唯有让裴明璃亲眼看到怎么回事,才能解除这中间的误会。 她刚走,花园里那个瘸着腿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裴明璃的院子里。 一见他来,裴明璃立马放下手中的账本。 “二哥。” 在裴明璃跟前,裴凌霄忍着钻心的疼,尽量压着步子,让自己的跛脚看起来不是那么明显。 “明璃。” 面对裴明璃,裴凌霄的眸子中满是温柔,完全没了看姜枕雪时的,狼崽子一样的眼神。 “刚才,是不是那个女人来过了?” 裴明璃“嗯”了一声,脸上挂着心虚,裴凌霄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要跟那个女人来往,假惺惺的,看着就让人恶心。” 裴凌霄的话,裴明璃无法反驳。 她心疼地看了一眼裴凌霄的腿。 曾经,二哥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骑马在草原上狂奔的身影,撩动了一群女子的芳心。 那年过了年,二哥是打算参军的。 裴明璃相信,他会是大燕最厉害,最耀眼夺目的少年将军。 但就在那个年头,一向擅长骑马的他,竟从马上摔下来,右腿被马蹄狠狠踩下去,即便是请了最好的郎中,他也还是无法正常行走。 别说是阴雨天了,就是正常天气走路,他的腿骨都会钻心地疼。 二哥如此痛恨三嫂也是有原因的。 去年,三嫂宴会上被人羞辱,她为三嫂说话也同样被欺负,二哥不顾旁人看法,为他们撑腰。 三嫂却当众嘲讽二哥是个瘸子,说他丢脸,应该去死。 从那以后,二哥就极为厌恶三嫂。 一看裴明璃这心虚的样子,裴凌霄心里就有数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一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模样:“下次她再欺负你,你就找二哥。总之这事也不是你的错,不用自责。” 对上裴凌霄的视线,裴明璃更心虚了。 她声音弱弱的:“我觉得三嫂这次变好了。” “你哪次不这么觉得?”裴凌霄都要被她气笑了:“你忘了?她总是有时好,有时不好的。总是在你最相信她的时候,狠狠伤害。” 这话,裴明璃无法反驳。 她被裴凌霄堵得哑口无言。 但她心里却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一次三嫂是认真的。 裴凌霄见裴明璃抱着姜枕雪给的符不说话:“这什么东西?扔了,谁知道是什么害人玩意儿?” 裴明璃低头看向手中的符篆。 面上闪过犹豫。 锦华堂。 姜枕雪一走,房间内的气氛就差到了极点。 裴老夫人一脸怒意,裴流萤跟在一旁不停咒骂姜枕雪,就连姗姗来迟的楚焉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待裴流萤换气的间隙,楚焉给了一同来的柳姨娘一个眼色。 柳姨娘立马起身,给老夫人倒了茶水。 她道:“妾身让人去打听了培训班的事,现在已经有消息了。还顺带打听到了个京中秘闻,估计很快就要传开。那培训班,要完,去上过培训班的人,也要完。” 说白了,就是姜枕雪要完。 第29章 姜枕雪给人治吐血了 见众人的目光都向自己看过来。 柳姨娘作势清了清嗓子。 裴仲瑄急道:“你个妇道人家眼皮子这么浅?没见母亲都在这等着吗?卖什么关子?” 柳姨娘有些委屈地撇撇嘴。 “京中有一大官,具体是谁消息到现在还未流出来。那位大官的小妾就是从那培训班出来的,使了手段把大夫人肚子里已经成型的男孩落了,当时情况危急,就连大夫人的性命都差点没保住。” 想到那个血腥的场面,柳姨娘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那大官至今都没嫡子,盼了这么多年终于老来得子,当即就让人杖杀了那名小妾,还要捅到陛下跟前,彻查这个培训班。” “陛下都要彻查?” 一听这个消息,裴仲瑄的腿当即软了,完全没有说柳姨娘眼皮子浅时的气势。 他一脸惶恐。 “郡主也去上了培训班,陛下要查下来,岂不是会连累裴家?那……那我们如何是好?母亲,要不趁现在陛下还没有查下来,我们收拾收拾金银细软跑吧?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裴老夫人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她算计了一辈子。 怎么就生出来这么个胆小怕事的玩意儿。 “跑什么跑?陛下都没说查不查,我们自己先跑了,岂不是显得心里有鬼?” 裴仲瑄一想也是:“但如果陛下真查下来,到时候咱们就算是想跑也来不及了。” 裴老夫人不想理他。 她不耐烦地瞥了一眼柳姨娘:“从哪打探来的消息?确定吗?” 柳姨娘本来想说确定的。 但对上裴老夫人的视线,她又心虚地往后退了退。 “妾身……妾身也都只是听说。” “下去。” 裴老夫人被气到胸口剧烈起伏,缓了好几下才终于好了一些。 “我裴家什么时候这么没规矩了?上不得台面的妾室,也到我这来胡言乱语?” 裴老夫人一生气,裴仲瑄的脑袋立马垂了下去。 楚焉下意识看向裴执墨。 后者正看向窗外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她起身,将身后的盒子拿到老夫人跟前的小桌上,向前推了推:“老夫人请看。” 楚焉打开盒子。 一方上好的端砚出现在大家面前,成色上等,漆黑如墨,只需一眼便能看出是好东西,就是和姜枕雪的那块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 “这……这是端砚?” 裴老夫人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有了这方端砚,就不怕执墨不不能官复原职,说不定尚书大人会看在这方端砚比御赐之物还要好的份上,执墨的官职还能更进一步。” 此刻,裴老夫人看楚焉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若非她已是再嫁之身,让执墨纳了楚焉为妾也无妨。 有郡主做正妻,这样的贤内助做妾,何愁将来不能官运腾达? 可惜姜枕雪是个没脑子的,不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这楚氏嫁过人不说,还有个孩子,自然配不上她的孙儿。 此刻,所有人都沉浸在得到这方端砚的喜悦中。 无人发现这方端砚的异常之处。 一般来说,哪怕是品质一般的端砚,也会有一种奇特的香味。 像楚焉拿出的这种上等的成色,理应香味更加浓郁正宗。 若是姜枕雪在这,一定能一眼看出这不过就是一方普通再普通的砚,集市上半两银子的货色,只有平民家才会使用,官宦人家就连得脸的下人都不会用,更别说是武到尚书大人跟前了。 没被拆穿还好。 若被拆穿,简直找死。 所有人都是喜笑颜开,除了裴执墨。 他冷不丁地站起来,声音冷峻:“不必送,我自己的官职,靠自己的本事赢。” 众人的笑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就那么僵在脸上。 裴老夫人还以为自己年纪大了,耳朵退化了:“你,你说什么?” 刚刚,裴执墨满脑子都是姜枕雪的嘲讽。 她说他这种行为是行贿。 质疑他的军功。 那瞧不起他的模样,像一根刺扎在裴执墨的心里,让他坐立难安。 他无法接受。 和姜枕雪走到如今这一步,他绝不后悔,就算是将来也不会后悔。 就算是瞧不起,也只能是他瞧不起姜枕雪。 “我说。” 裴执墨面无表情,头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我裴执墨想要军功,想官复原职,想在陛下面前得脸,会自己去拼,去挣,绝不屑用这种龌龊手段。如果官职是用这些龌龊手段谋来,我宁可孑然一身。” 看着裴执墨坚定的表情,楚焉突然想起两人在战场上的事。 那场大战。 楚焉几乎耗尽全部鬼力。 如果被裴执墨知道,那场大战之所以能完胜,很大程度上是自己,那裴执墨…… 楚焉不敢再想下去。 只要自己不说,裴执墨就永远不可能知道。 裴老夫人温声劝着裴执墨。 “祖母知道你刚正不阿,但是大燕人才济济,咱们用一些方法,是让你有机会,将自己的能力展现在陛下面前,这不叫投机取巧。听祖母的,咱们就用这一回。” “不行。” 裴执墨脸上的冷意更浓了几分。 “若祖母执意如此,孙儿就脱了这身铠甲,永不上战场。” 本想好好劝的裴老夫人被裴执墨这么一气,当即又剧烈咳嗽起来,她咳得太厉害,一张脸憋得通红,把裴执墨吓了一跳。 他连忙上前,喂裴老夫人吃药。 “祖母你没事吧?” 缓了好一会儿,裴老夫人才终于好了一些。 她正要说什么,就听她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 那人将消息告诉她身边的嬷嬷,由嬷嬷转达。 那嬷嬷到裴老夫人跟前,恭恭敬敬地说:“老夫人,有消息传回来。今儿一早,瑾王殿下去拜访周家,被周家拒之门外,但康宁郡主把人带进去了。” 裴执墨不明所以。 “什么?” 他想的却是,姜枕雪什么时候和瑾王殿下这么熟了? 嬷嬷没回答裴执墨的话,继续说。 “周老将军孙儿今日染上怪病,康宁郡主出手医治,把人治吐血了,还从周家拿走了价值连城的簪子和玉镯。” 第30章 裴家要绑姜枕雪?高估自己 “你说什么?” 这一声,是裴老夫人的。 她怒道。 “反了天了,她真当自己会医术,还出去给别人诊治?若是贱民也就罢了,还是周老将军的孙儿?” 裴执墨的眉头皱得很紧。 他躬身道:“孙儿这就去找姜氏问清楚。若消息属实,就把她关在沁芳轩,免得她出去招惹霍乱。” 听闻这话,楚焉却是猛地抬头,看向裴执墨的目光带上几分惊讶和审视。 按照从前,她肯定下意识觉得裴执墨是因为太过厌恶,才会想把她关起来,眼不见心不烦。 但现在,楚焉心中却升起一丝怪异的感觉。 裴执墨要这么做,也许是一种,变相保护? 这个想法刚出现在脑子里。 就被楚焉否定,怎么可能? 裴仲瑄却是急得直拍大腿。 他哭喊着。 “晚了晚了,人都已经被她治坏了,现在关起来还有什么用?那可是周老将军的孙儿,大儿子死了,他那孙儿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每次到周家,裴仲瑄都免不了讨好周寒声。 谁让周老将军宝贝他? 嬷嬷接着道:“康宁郡主走后,周家派人去了临江侯府,现在侯爷亲自带人朝裴府的方向来,看起来行色匆匆。但具体什么事,还未有消息。” “还能有什么事?” 裴仲瑄急得直发抖。 “肯定是叫上侯爷,到裴家来找我们算账来了。谁不知道老侯爷是出了名的沉迷酒肉,一言不合就开打开骂,是京中出了名的滚刀肉。周家,这是来找裴家,算账来了。” 裴仲瑄来回踱步,心里盘算着自己装好女婿多年,周老将军能不能看在这个份上,饶了他。 不知把蕙兰的牌位搬出来有没有用。 裴仲瑄又是这副德行,裴老夫人也没工夫管他。 眼下,她连骂姜枕雪的心情都没了。 沉默片刻,她突然开口。 “是姜氏闯的祸,她自己承担,凭什么连累裴家?” 裴执墨下意识看向裴老夫人:“祖母,您这是什么意思?” 裴老夫人的面上迸发出一丝恨意。 “为了整个家族,就算牺牲她一个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祸是她闯出来的,理应她一人承担。那两个婢女是会武的,从外面找多找几个身手好的,去沁芳轩把她给我绑了。” 此刻,裴老夫人也顾不上休息,撑着身体就要下去。 “不可。” 裴执墨拦在裴老夫人身前。 “祖母,怎么说她也是陛下亲封的康宁郡主,我们就这么把她绑了,若陛下怪罪下来。” “陛下哪有功夫管她?”裴老夫人推开挡在自己前面的裴执墨:“一个随意封在草包郡主,一个是真正的皇亲国戚,若要取舍,你猜陛下会选谁?” 锦华堂都要炸翻了天,沁芳轩的姜枕雪正慢慢悠悠躺在贵妃椅上吃着秋棠做的点心。 旁边的夏蝉给她扇着风。 她见夏蝉扇得辛苦,吩咐她取来符纸和朱砂。 夏蝉不明所以,听话去取。 今日和萧玄瑾待在一起的时候多,吸的紫气也足,身体正是好的时候。 她聚了聚精神,提笔画了起来。 永动符不算困难,聚了精神的姜枕雪不过片刻,就画了三张。 夏蝉不明所以。 她一向不信鬼神,对符篆一类更是不信,郡主画符的时候虽然有模有样的,但她不觉得这符会有什么效果。 姜枕雪见她不信也不恼。 闲来无事,在旁人面前装一把,也算是陶冶情操。 素手将刚刚画好的符篆折成一个三角形,握在手心送到夏蝉的嘴边,表情和语气都神秘兮兮的。 “吹一口。” 夏蝉一双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明晃晃地写了几个字。 “我看起来很好骗?” 姜枕雪的手又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吹一口,扇子今天就能自己动,你用不用帮我摇扇子了。” 夏蝉不信。 一副等着被戏弄的表情,朝姜枕雪的手上轻轻吹了一口。 姜枕雪立马把符放在扇子上,口中念了句听不清是什么东西的咒语:“无风自动。” 扇子老老实实待在原地。 一动也不动。 夏蝉再怎么不信,也是带了一丝期待。 如今那一丝期待也空了:“还是奴婢来扇吧。” “逗你玩的,这回看清楚了!”姜枕雪拍了拍夏蝉的肩膀,指尖轻动,一缕夏蝉看不见的金光流入符篆,随着符篆流入扇子,原本放在那里不动的扇子,竟然真的自己扇起来。 扇子的高度和挥动的幅度,竟然和夏蝉扇风的时候一模一样。 当即,夏蝉的眼睛都亮了。 “真的自己动了?” 姜枕雪颇为骄傲地笑笑,等着夏蝉夸奖,没想到夏蝉连看都不看她一下,径直跑到扇子跟前仔细研究起来。 “这是什么杂技?郡主什么时候学会的杂技,能不能教教奴婢?” 姜枕雪正想着怎么再给她露一手,余光突然瞥见夏蝉戴着的手串。 本来手串上的阴气极淡,姜枕雪都没怎么放在心上。 但此刻…… “你这手串有些特别。” 夏蝉见姜枕雪对自己的手串感兴趣,连忙摘下来递到她手里:“这手串,奴婢戴了有一段时间。昨日初次见郡主内心惶恐,今日才拿出来戴。” “成色还不错。” 姜枕雪在手中把玩了一下。 夏蝉也挺喜欢:“是路上偶遇的一位老人赠与奴婢的,说是跟奴婢有缘。这手串说来也神奇,夏日里带着竟冰冰凉凉的,特别舒服。” 姜枕雪心想,手串里住了个鬼,能不凉吗? “近日,可否有不舒服?尤其是沐浴,更衣之时,是否有被偷窥的感觉。” “郡主怎么知道?” 夏蝉还真有这种感觉。 好几次,她都特别激警地看向周围,甚至还追出去看,连个人影也没看到。 “因为,这个手串里,住了一个老色鬼。” “啊?” 一时间,夏蝉想了很多种可能性,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色鬼?郡主怕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她不解地看着那串除了冰凉,并没有任何奇特之处的手串,怎么都想不到它会和色鬼两个字扯上关系。 “你自己看好了。” 姜枕雪手一挥,一张符篆无火自燃,待那抹蓝色火焰灼烧干净,夏蝉眼睛看到的世界也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能看到姜枕雪身上萦绕的金光。 能看到她腰间玉佩蕴含的紫气。 发间玉簪的冰蓝比她之前看到的更浓。 夏蝉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正欲再看,一张放大的,撅着的嘴巴,出现在自己眼前,下一刻就要贴到脸上。 “啊,登徒子!” 下意识地,夏蝉的手比脑子更快。 她右手握拳,用尽全力朝那男人的脸上打过去。 第31章 郡主拿鬼当孙子训 “砰”地一声。 那男人直接被她打飞出去,随后落在地上。 “你是谁?哪来的?想干什么?” 夏蝉一脸冷意,眼中满是警惕。 那男人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又摸了摸被打的鼻子,才不可置信地看向夏蝉。 “你,你看得见我?” 夏蝉以为他在转移话题,声音更严肃了几分:“老实说话,否则我还打你。” 那男人更懵了。 不解地看着夏蝉。 明明之前都看不到自己,没道理今日突然能看到。 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叽里咕噜朝周围看去,视线落到姜枕雪身上的一瞬间顿时亮了,甚至连此刻的危险处境都顾不上了,脱口而出:“小美人,给哥哥亲亲。” “老色鬼,胆大包天,敢调戏郡主?” 夏蝉见他死到临头还是这副德行,更怒了,握紧拳头,一拳冲老色鬼的脸上打过去。 比起刚刚那下意识的一拳。 这一拳头是用足了十成力气,若真落到人脸上,至少得鼻梁骨粉碎,牙齿打掉两颗。 老色鬼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暗道倒霉。 当鬼之后,活人根本看不见他,今日不知怎么着竟然被抓到。 这一拳,结结实实打在老色鬼的脸上。 他“哎呦”一声惨叫,没有骨折,没有流血,只是脑袋那一块变透明了些许。 夏蝉觉得不解气,还欲再打。 姜枕雪抬了抬手,示意夏蝉停手。 夏蝉不甘心,还是听话地放下了扬起的拳头:“郡主,这就是个老色鬼,你为何不让我打他?” “刚注入的那点灵力已被你用完,再打就是直接从他身体穿过去了。” 夏蝉“啊”了一声,没怎么明白姜枕雪的意思。 姜枕雪抬了抬下巴,示意夏蝉看老色鬼离地的脚。 “我说老色鬼,是真老色鬼。” 老,色,鬼,三个字全属实。 听姜枕雪口头上的形容,夏蝉还未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下意识地朝姜枕雪抬下巴的方向看去。 当真看到那双离开地面的脚。 夏蝉的脑子“轰”地一下,好似有什么东西炸开,继续是一片空白,耳朵周围全是轰鸣声。 足足过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夏蝉才艰难控制自己眼睛,一点一点把视线挪到老色鬼的脸上。 之前光顾着生气,都没发现,这老色鬼长得人模狗样,仔细一看和正常人的差距还是挺大的。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影子。 双足离地,没有影子。 不是鬼是什么? 又足足过了三个呼吸的功夫,才把身体知觉找回来的夏蝉,发出一声恨不得把房顶掀开的尖叫。 毫无防备的姜枕雪后悔没早一点捂住耳朵。 还未等她有所动作,夏蝉一个飞身,直接扑到姜枕雪身后,两只手紧紧抱住姜枕雪的手臂,一刻也不敢松。 刚才勇猛无比的人,此刻像个弱弱的,等待人拯救的小鸡仔。 就连老色鬼一时之间都有些手足无措。 他倒是想吓唬夏蝉来着。 但他悄摸摸看了一眼姜枕雪,又怂怂地缩了缩脑袋。 第一眼被美色糊了心智。 第二眼再想看,差点被她身上的金光刺瞎眼睛。 这等金光,便是千年老鬼都得避让,更别说他一个小喽啰。 到了这个时候,他自然也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发现。 姜枕雪颇为无奈,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夏蝉从自己身上扒拉开:“他就是一个小鬼,鬼力又弱,在鬼界谁都能踩一脚的菜鬼,你何必怕他?” “不行。” 夏蝉哭丧着一张脸。 她不信鬼神之说,并不代表她真见了鬼不害怕。 “郡主,你,你把他赶走好不好?” 本是闲来无事逗逗她,让她涨涨见识,毕竟跟在自己身边以后见鬼的次数不算少,眼下看她吓成这个样子,姜枕雪暂时歇了这个想法,挥手在老色鬼身上做了个标记。 “滚去投胎,若下次再见,必将打得你魂飞魄散。” 他犯了错,但并非人命或鬼命,身上打上标记,到了地府判官自有决断。 老色鬼一张脸顿时苦了下来。 他不想去投胎。 “我跟您商量个事,我有钱,有很多钱,把钱都给你,能不能让我在阳间多留几日?” 他生来富裕,没有别的爱好,一辈子都醉在女人的肚皮上,闭眼的时候床上还有八个小妾。 死后,一辈子忠心他的老管家花了大价钱找道士做法,让他寄居在这个手串里,每日带美人的画像给他看。 比起真人,看画像实在是无趣。 他又让老管家将这串品质不错的手串,以极低的价格卖,或者直接赠与年轻漂亮的姑娘,他就趁姑娘家沐浴更衣的时候,狠狠瞧上几眼。 听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卖惨,姜枕雪根本不为所动。 “少装可怜。” 姜枕雪微微抬了抬眼眸,不咸不淡扫了他一眼。 “不想挨打,就赶紧滚去投胎。” 只是不咸不淡的一眼,老色鬼却连忙低下头不敢说话。 最初的害怕过后,夏蝉的嘴巴全程张成一个圆形,目瞪口呆地看着姜枕雪训鬼,心里佩服得那叫一个五体投地。 那可是鬼哎。 她家郡主拿鬼当孙子训? 这一刻,是夏蝉打心底里佩服姜枕雪,也是第一次打心底里把她当成了主子。 她对姜枕雪这个人没什么意见。 从前心里不服只是觉得她从小接受训练,打败了无数人才走出来,不能为王爷效力就罢了,凭什么被分给这个草包? 如今看来,是她狗眼看人低了。 夏蝉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激动,一见到秋棠就迫不及待拉着她说了今天的事。 原本以为秋棠会跟自己一样,没想到她却是一脸不信。 “什么鬼啊神啊的,我看你是被她糊弄了。” 秋棠撇撇嘴,觉得姜枕雪肯定是在装神弄鬼。 “别说这世上没有鬼了,就算是有鬼,我也能一拳打爆。” 见她不信,夏蝉急得恨不得把那老色鬼拉过来给她看。 此时的夏蝉并未发现。 一只鬼已经悄然盯上了秋棠…… 第32章 裴家人闯入沁芳轩 沁芳轩的大门是被踹开的。 为首的裴老太太带着裴家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 好不容易逮着能报仇的机会,顶着伤还没好的脸的裴流萤第一个跳出来,直呼姜枕雪的大名。 “姜枕雪,你给我出来。” 就在院中的夏蝉和秋棠比姜枕雪出来得更快。 神情严肃的两人并排站在一起,挡住了裴家人的去路。 夏蝉防备地看着他们,说话还算是客气:“你们在这等着,我进去禀报郡主。” “呸,她算个狗屁郡主,还真摆上郡主架子了?” 裴执墨声音不悦:“流萤,怎么跟你三嫂说话呢?” 裴流萤被训,立马缩了缩脖子。 楚焉咬了咬嘴唇,声音温柔:“裴将……裴大哥,流萤妹妹也是为裴家着想,一时情急才会说错了话,定然不会是有心的。” 当着众人的面,裴老夫人极少会拂裴执墨的面子。 此刻,她一张老脸满是不悦。 “我看流萤那丫头说得对,姜氏也不知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你护她至此。” “孙儿不是护她,祖母,今日之事是姜氏做得不对,但我们要是真的把她绑了交给周家,你让旁人怎么看我们?” “这事若是换了旁人,必定和祖母一样的做法。”裴老夫人是下了决心要舍弃姜枕雪,保全裴家。 “来我院子里吵什么?” 姜枕雪收了自动摇的扇子,自己拿着扇子轻晃了出来。 她眉眼微垂,一副兴致怏怏的模样。 “还一家子都来了,挺热闹啊。” 裴老夫人一见姜枕雪一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就生气,就好像给她一种感觉,从昨日到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只有裴家在当真。 而在姜枕雪的眼中,不过是游戏一场。 她在陪他们玩游戏。 有时候兴致好。 有时候无聊。 就好像是在……打发时间。 “姜氏,你可知罪?” 姜老夫人已经在端老夫人的架子,奈何姜枕雪的神色并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个正眼都不给她。 声音都是懒洋洋的。 “不知。” 裴流萤一见裴老夫人动怒,立马冲出来加油添醋地指责姜枕雪。 从她不怎么有条理的话中,姜枕雪大概听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眨了眨眼睛。 又颇为无奈地“啧”了一声。 怪不得裴家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个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 裴老夫人这打听消息的本事。 你说她准吧,她这听一句,那听一句。 你说她不准吧,还真就一处没错。 裴老夫人见姜枕雪丝毫没有悔过的意思,恨不得立马冲上去扇她两巴掌,又害怕姜枕雪会立马扇回来。 “姜氏,你简直是冥顽不灵!来人,给我把她绑了。” 她一吩咐,身后立马有好几个壮汉围了上来。 那体型。 一个恨不得比夏蝉和秋棠两个人加起来还要大。 但夏蝉和秋棠丝毫不怕。 两个人护在姜枕雪身上,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见姜枕雪当真要反抗,裴老夫人气到伸出的手指都在抖:“给我动手,打坏了是老身的。” “我看谁敢动手?” 说话的不是姜枕雪。 而是裴执墨。 突然的一句话,就连楚焉看他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惊讶,随即看向姜枕雪的眼神就跟淬了毒似的。 裴执墨上前,却依旧被夏蝉和秋棠拦住。 他心里突然生出几分不爽。 从前,都是姜枕雪扑在自己跟前,想尽办法让自己多看她一眼。 现在他想主动靠近她都难。 姜枕雪这样,当真不怕玩脱了? 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裴执墨咽下心头的那几分不爽,耐着性子跟姜枕雪说:“姜枕雪,我不知道是谁教你的,但我可以跟你说,你费劲巴拉学的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没用。” 姜枕雪扫了裴执墨一眼。 懒得理他。 裴执墨并没有读懂姜枕雪的意思。 来的路上,他已经替姜枕雪想好了应对办法:“按照我说的做,可保你无虞。趁周家和侯府的人还没来,现在你立刻进宫,求陛下收回郡主身份,理由是深觉自己德不配位。然后去向周家磕头请罪,就算看在陛下的面子上,周家也不会为难你。我告诉你这些,只是不想多死一个人,若你自作多情,那当真叫人恶心。” 姜枕雪明明白白送他两个字。 “神经。” “姜枕雪。” 三个字是从裴执墨牙缝里挤出来。 这个草包,还真把自己当郡主了? 当着焉儿的面,他主动帮这个女人想办法,她居然还不领情?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周家的人带着侯爷就在来的路上,若是被他们抓到,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裴大哥。” 楚焉咬着唇上前,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柔,身体却毫不退让地站在裴执墨手边,一副无声向姜枕雪宣布主权的样子。 “你先别生气,焉儿相信姜姐姐也不是有心的,她也不想让裴家被牵连。眼下她肯定是心情不好才会如此,回头再慢慢解释给她听好不好?” 原本心头有些气恼的裴执墨,因为楚焉温柔的声音,心情好了不少。 有了楚焉的衬托,更显得姜枕雪张牙舞爪,不通情理。 裴执墨心头那点对姜枕雪的怜惜,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锦华堂的人来报。 说侯府的马车距离裴府,就只有一条街的距离了。 “执墨,你还在等什么?” 裴老夫人指挥着锦华堂的人去绑姜枕雪,夏蝉和秋棠毫不退让,双方均是剑拔弩张的模样,激战一触即发。 “三嫂。” 裴明璃提着裙子,从外面跑进来,护在姜枕雪面前。 面对裴老夫人的威压,还有好几个有她体格两个大的男人,裴明璃自然也是怕的,但她没有退缩,鼓足勇气帮姜枕雪说话。 一如昨日在葬礼上那般。 “璃儿。” 身后男人的声音姗姗来迟。 裴凌霄拐着跛脚,紧随裴明璃身后,而后以相护的姿态,将裴明璃的身子隐在自己身后。 “璃儿,这边的事跟你没关系,回去。” 听闻声音,姜枕雪微抬了抬眸子。 正好对上裴凌霄的视线。 姜枕雪轻呵一声。 在花园里遇到的狼崽子。 第33章 侯府来人,裴家急疯 裴明璃也害怕。 但看到姜枕雪被这么多人围着,心里也明白肯定是发生了大事。 若真被带走。 恐怕凶多吉少。 她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尽量不让自己的害怕表现得太过明显,抱着一丝希望看向老夫人:“祖母,就算三嫂犯了错,我们也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出去面对那些。我们是一家人,理应互帮互助。” 见说服不动,裴明璃以自己对老夫人的了解,绞尽脑汁地想。 “祖母,咱们遇到一点事就把三嫂推出去,就算这事能过去,一旦传到陛下眼中,他又会怎么看三哥?还会对三哥印象好吗?还会重用三哥吗?” 见裴老夫人的表情有些松动,裴明璃接着道。 “如果我们能妥善处理这件事,说不定还会留个有担当的名声。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说不定还会重用三哥。” 因为裴明璃的话,裴老夫人陷入沉思。 她当然知道,就算周家发难,也不会对裴家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不过是要付出一些代价。 只是区区一个姜枕雪。 不值得裴家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而已。 但如果能妥善处理这事,只要稍加运作,这事传到陛下耳朵里,对她孙儿能有个好印象。 再加上尚书大人那边的操作。 别说是官复原职,就算再升一级,也不是没有可能。 “明璃妹妹说得对。” 楚焉上前,挽住裴明璃的手臂,亲昵的仿佛是姐妹俩。 “只要能度过眼前的难关,保住裴家现有的荣耀,说不定还真能像明璃妹妹说的那样,在陛下那里留个好印象。” 裴老夫人瞬间从裴明璃的话里抽了回来。 是啊。 她描述得很好,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裴家能度过这次难关。 否则,一切都是空话。 当即,裴老夫人便下定了决定:“就按我说的做。” “祖母。” 裴明璃又急又气,用力甩开楚焉的手臂。 “祖母三思。” 裴明璃是用了力气的,再加上猝不及防地动作,楚焉被甩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旁边的花园。 垂下眸,她眼神闪过阴鸷,下意识想对裴明璃做些什么,裴凌霄却身体一横,直接挡在中间。 他声音比表情还要冷漠,听不出喜怒。 “这是我裴家的事,王夫人一个外人,还是少插手的好,要是传出去什么流言,恐怕不好听。” 旁人都叫楚姑娘。 裴凌霄张口就是王夫人,这是在提醒楚焉的寡妇身份。 偏偏语气又格外正常,让人挑不出错。 楚焉心头闪过恼怒,看向裴凌霄的眼神带上一丝厌恶。 若不想让渊哥儿的身份名正言顺,她自然也不用编造出这么个人来,谎称自己是个嫁过人的寡妇。 这人真是讨厌。 本来就把他当个血包用,现下自己找死,便是连当血包都不配了。 姜枕雪上前,给了裴明璃一个安抚的眼神。 “本郡主一人做事一人当,有危险不会牵连到裴家。当然,本郡主若是得了什么好处,裴家也别想跟着沾光。” 裴老夫人冷哼一声。 “跟着沾光?你就是个扫把星,裴家跟你能沾什么光。” “三嫂……” 裴明璃担心地看向姜枕雪。 姜枕雪冲裴明璃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弯:“先回去,我自有办法。” “假惺惺。” 两人的亲密互动,惹来裴流萤的一个白眼。 她心里很不平衡。 凭什么姜枕雪就偏偏喜欢裴明璃那小贱人。 要论身份,自己就算是庶女,也比裴明璃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养女尊贵得多。 要论口才,自己嘴甜又会叫人,更比裴明璃那三脚踹不出来一个屁的性格讨人喜欢。 想到这,她说话的语气更加阴阳怪气:“大话谁不会放啊,我倒要看看,周家和侯爷联手,你能讨什么好果子吃?” 裴流萤都想好了。 等姜枕雪被他们打得皮开肉绽的时候,自己就专门跑到姜枕雪面前,狠狠嘚瑟。 姜枕雪没理裴流萤的叫唤,微微弯下腰,俯在裴明璃耳边放轻语气:“从昨日我回来到现在,你可曾见我吃过亏?放心。” 这狡猾得,像小狐狸一样的语气。 裴明璃突然抬起头。 姜枕雪还是那个姜枕雪,给她的感觉的确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明明样貌身材上没有任何变化。 她却比从前更有魅力。 莫名地,裴明璃就安了心。 姜枕雪挺直腰板,向外走去,裴老夫人带来的人想将她按住,却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来。 几个壮汉。 硬生生被一个小姑娘的眼神吓到。 裴老夫人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在心里狠狠咒骂姜枕雪真是太把自己当回事。 这偌大的裴家。 还能是她当家不成? 等见了侯府和周家,有她哭的时候。 裴流萤心思雀跃,就差把幸灾乐祸四个字写在脸上了,不停脑补周家和侯府会怎么对姜枕雪。 会不会杀了她? 姜枕雪一死,那些御赐的好东西,不都是裴家的? 说不定祖母会看在她有功劳的份上,给她一件两件,等她参加聚会的时候装扮上,小姐妹不得羡慕死? 想到这,裴流萤暗下决心。 等见了临江侯和周家的人,她一定要好好表现,狠狠踩姜枕雪几脚,说到时候祖母一高兴,再多赏她几样东西就好了。 走在最后的裴执墨看着姜枕雪的背影。 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反思。 从前,自己对姜枕雪是不是有些过于忽视了? 就算她草包,就算自己心里已经有了其他人,但她只是爱自己,又有什么错? 如果不是从前的忽略,她也不至于为了让自己刮目相看,将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就去铤而走险。 “裴大哥。” 自从裴执墨被贬官,楚焉便改口叫了裴大哥,私下里便叫裴哥哥。 她扬起一张小脸,眼中似乎只能看得见裴执墨一人。 “焉儿好担心姜姐姐,也担心你。” 瞧着没人朝自己这边看,裴执墨捏了捏楚焉垂在身旁的小手:“放宽心,无妨。” 楚焉立马换上了笑脸。 两人并不知,沁芳轩屋内,周蕙兰远远地看着两人的互动,脸上闪过疑惑。 有了姜枕雪的符,只要不和楚焉正面对上,她就不会发现自己的存在。 眼下楚焉出去。 周蕙兰想了想,直接穿过墙,飘向清晖院。 她在清晖院的牌面附近飘了会,有些嘲讽的呢喃自语:“一个老鬼,住的地方叫清晖院,也不怕魂飞魄散喽。” 姜枕雪和裴家人出去的时候,临江侯和周家的人刚到门前。 一见裴仲瑄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周老将军顿时急红了眼,垂在身体两边的手握得咯咯作响,忍了又忍,心中不停回想姜枕雪跟他说的话,才忍住了冲上前一刀砍死裴仲瑄的冲动。 他作恶多端。 一刀砍死,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小侯爷这几天的情况,把侯府上下都折腾得够呛。 短短几天的时间,临江侯就跟老了好几岁似的。 见到姜枕雪的那一瞬间,还没说话,眼眶就先红了,因为激动,身上抑制不住地颤抖。 裴家人一见周老将军和临江侯这个样子,暗道不好。 难道周寒声当真不行了? 这两人一见到姜枕雪就恨成这样,不知会不会迁怒裴家? 一心算着姜枕雪那些好东西的裴流萤,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还未等众人开口,她便冲在最前面说。 “周老将军,侯爷,三嫂……不,是姜枕雪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管她在外面做了什么事,都跟裴家没有关系。你们想找人算账,就直接找她好了。” 第34章 侯府:我们有事相求康宁郡主 周老将军和临江侯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裴流萤在说什么。 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 是又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 临江侯的目光又落在裴老夫人的脸上,上前行了一个晚辈礼,这才面上带着疑惑道:“这是……裴老夫人的意思?” 京城一块板砖都能砸死三个官。 放在从前,裴家这样的门第,临江侯是看都不会看一眼,更别说是上门拜访了。 若是康宁郡主真能治好他儿。 往后裴家就是临江侯府的座上宾,不管什么事,只要裴家开口,他一定会尽全力做到。 裴流萤抢在自己前面说话,裴老夫人自然不悦。 见临江侯并没有因为裴流萤的冒失就不悦,反而客客气气跟自己说话,心里顿时舒服不少。 看来她孙儿的潜力,就连临江侯也格外看好。 否则也不会跟自己这么客气。 裴老夫人道:“我那孙媳顽劣,草包名声传遍全京城,也不知最近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懂得医术,竟还敢胆大妄为地出去招摇撞骗!” 这话,跟自己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 临江侯不由看向周老将军。 他和周老将军是忘年交,对周老将军的人品十分信得过,所以就算姜枕雪年纪轻轻,名声不好,他也还是相信周老将军的话。 更何况,周老将军也不可能拿寒声开玩笑。 见临江神色有变,裴老夫人还以为是自己说动了临江侯。 她清了清嗓子,表情十分认真:“裴家虽门第不高,也是有规矩的。姜氏这般,裴家也不可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护着。如今裴家主动把姜氏交出,不管是打还是罚,我裴家都不会说一个不字,还请周老将军和侯爷息怒。” 一直护在姜枕雪身前的夏蝉和秋棠对视一眼。 双方都读懂了对方眼神中的意思。 一旦情况不对,立马去找王爷,绝不可能就这么让人把郡主带走。 裴执墨不知何时,已走到姜枕雪身边。 他声音压得很低。 “姜氏,倘若你现在跟我低头,或许我可以考虑帮你。” 他就不相信都到这个时候了,姜枕雪还能底气十足地端着。 郡主,说着是好听。 但在真正的权贵面前,根本算不得什么。 至于姜家…… 裴执墨在心里轻笑,那家人巴不得趴在姜枕雪身上吸血,是断不可能帮她。 为今之计,只有自己能帮他。 姜枕雪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只当自己身边的是苍蝇叫。 她理都没理,绕过裴执墨,径直走向临江侯和周老将军。 裴流萤看着有些好笑的脸上满是激动,心中的话已经按捺不住说出声来:“打她,打死这个贱女人,一巴掌甩在那贱女人的脸上,最好能把她的容貌毁了才好。” 身旁的裴老夫人不由看了裴流萤一眼。 小姑娘家家的,还没过门,心思就这么狠毒。 不过这样也好,将来嫁了门,肯定能将后宅那些女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全尽全力帮她孙儿铺路。 裴老夫人的目光又重新放在姜枕雪身上。 虽没像裴流萤想的那般狠毒。 也是希望周老将军和临江侯能替她好好教训教训姜枕雪,自从昨日回来,姜枕雪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一点不好拿捏。 即便是裴家有错,没找到尸体就给她办葬礼,是个人都会觉得晦气。 但自己是长辈,执墨是她的男人,是她的天,她也不该如此。 楚焉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动。 只要周老将军或者临江侯一动手,她就能催动鬼力,让动手的力量增大数倍,让姜枕雪吃尽苦头,好解她这两日心头不快。 在众人等着看笑话的目光中。 临江侯上前了。 步子有些急。 裴流萤激动地上前了好几步,满心期待等着看姜枕雪被扇巴掌的样子。 她可要好好把这一幕记下来。 将来每次见到姜枕雪,都要好好奚落她一番。 也不对,姜枕雪害死周老将军的孙子,有没有命活还不一定。 无视众人的目光,临江侯上前,在距离姜枕雪只有一步的距离停下,恭恭敬敬道:“康宁郡主,本侯有一事相求,还请康宁郡主能出手。” 越是见过世面的人,越不会以貌取人。 他见过许多或其貌不扬,或年纪轻轻就有一身本事的人。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康宁郡主没有能耐救他儿子,他也不至于趾高气扬地把人得罪死。 这刻意放低的姿态。 这恭恭敬敬的语气。 莫说是裴流萤,就是所有裴家人都惊掉了下巴。 这姜枕雪…… 何德何能,让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的临江侯,对她如此恭敬? 凭什么? 遥想曾经,裴家也是拿过重礼,上门巴结临江侯。 结果人家连面都不见,更别说是收礼物了。 裴流萤最先沉不住气,她本就有伤的脸,因为愤怒而面目扭曲,看着有点丑:“侯爷你不要被她骗了,她根本不会什么医术,满京城谁不知道她是个花痴草包?也不知道在哪学来的骗人手段。” 这尖锐的声音,不善的语气。 临江侯不满地皱了皱眉。 再想到裴家人刚对自己说的话,以及听说昨日裴家人还为康宁郡主办了葬礼,可见裴家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是不知康宁郡主对裴家的态度。 稍后一步的周老将军一拍脑袋。 老糊涂。 光想着救人了,忘了跟他说这茬。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把康宁郡主今日对自己说过的话都说了。 临江侯这才反应过来。 再看裴家的眼神,没了和善的意味,就连说话也不似之前和善。 “本侯与康宁郡主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里上蹿下跳?” 第35章 狂打裴老夫人脸 只需一个眼神,裴流萤就被临江侯的气势震到。 他只是游手好闲了一些年,并不代表是个废物。 再看裴家,临江侯的眼神里已带上了厌恶:“这就是你们裴家的家教?家主都没说话,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阿猫阿狗,也能对本侯大呼小叫?” 这顶帽子就大了。 若裴家毫无家教这种话传出去,裴家的女儿还有谁敢娶?又有谁家的女儿敢嫁入裴家? 裴老夫人只觉脸上火辣辣的。 仿佛是被人甩了几个巴掌。 她瞪了一眼姜枕雪,后者面无表情,就跟没看到她的眼神似的,更没有因为她的眼神,就帮裴家说话。 裴老夫人在心里狠狠咒骂姜枕雪,才咬咬牙上前。 “侯爷见谅,家中一个庶女,是老身没教育好,这就让人把她带回去好好教育。” 裴流萤当然不服。 明明她是按照祖母的心意说话,为什么姜枕雪什么事没有,被训斥的是她?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 鼻子酸酸的难受。 情绪上头冲昏理智,一心想拖下姜枕雪下水的裴流萤突然大喊大叫。 “姜枕雪,你到底给他们灌什么迷魂汤了,凭什么一个个都向着你说话?哦,我知道了,肯定是你仗着有几分姿色,红杏出墙了吧?什么将军,什么侯爷,我看都是你的裙下之臣。” “你给我住口。” 裴老夫人那叫一个急火攻心,恨不得一把掐死裴流萤。 裴流萤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比姜枕雪气她还狠。 脸色铁青的裴老夫人扬起手,对着裴流萤的脸就是狠狠一巴掌,脸被打歪到一边的裴流萤,嘴角当场渗出血迹。 就算是一巴掌甩过去,裴老夫人还是不解气。 扬起手中的拐杖,用尽全力朝裴流萤身上砸过去。 裴老夫人年纪大了,这些年身体也不算好,用尽全力也没多大的力气。 但拐杖尾部镶嵌了尖锐凸起的宝石。 夏天的衣服又单薄,裴流萤先是挨了一拐杖,后又被这凸起的宝石,狠狠划伤手臂。 有丝丝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 染红了鹅黄色的衣服。 裴流萤的眼泪哗啦一下流了满脸,脸上既是委屈又是生气,嘴上不敢像骂姜枕雪那样骂裴老夫人,眼中的怨毒却是怎么都藏不住。 裴老夫人的眉头狠狠皱起来。 只是打一下就这么怨恨她,不愧是三房的庶女,流着那个女人身上的血,当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裴家的乐子,全都落在临江侯和周老将军眼中。 不过他们什么都没说。 裴家这点小打小闹,他们不会放在心上,自然日后也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 临江侯对姜枕雪的态度可谓是客气至极。 他想说家中情况,姜枕雪却直接让他报了小侯爷的生辰八字。 “人各有命数,多数劫难是命里带的。有些是变数,有些却是定数。” 临江侯的心哗啦凉了一半。 他是真怕姜枕雪看完之后,来一句他儿子大限将至。 这事,还是周老将军更有经验。 他宽慰临江侯:“侯爷放宽心,那贼人就是冲着小侯爷来的,先是误伤我孙儿,又再次出手对付小侯爷。被贼人所害,怎么能算是定数?” 临江侯一听,心里顿时舒服多了。 就算他们说错了,姜枕雪也没戳穿,左右是个心理安慰。 拿到小侯爷的生辰八字,姜枕雪微微垂眸,默默在心里推算。 临江侯和周老将军都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生怕打扰了姜枕雪。 脸色难看的裴执墨看到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来的复杂,随即又觉得讽刺。 他在战场上拼命立军功,都换不来这些人的尊重。 姜枕雪只是学了些招摇撞骗的本事,就能把这些人骗得团团转。 这究竟…… 是个什么世道? 几个呼吸的功夫,姜枕雪便幽幽开口:“无妨。” 临江侯提起的心还未完全放下去,就听姜枕雪道:“明日,才是小侯爷命中大劫之日。是生是死,全在明日。” 临江侯腿一软,差点没跌坐在地上。 他慌道:“还请康宁郡主,随我去府上。” 姜枕雪却摇头:“今日去了也没用,明日,我一定准时到。” 临江侯还是不放心,脸上带着恳求。 “这……可否请康宁郡主随我去府上住上一晚?郡主放心,诊金临江侯府只多不少。若是郡主能救犬子一命,临江侯府上的东西,任由郡主挑选。” 这句话,顿时激起了裴家人的兴趣。 尤其是最怕死的裴老太太。 她身体一直都不太好,这些年一直靠各种名贵药材吊着,眼看着效果已经没从前好了。 早就听说临江侯府有一根千年人参,只要小小的一片,就能让人起死回生,裴老夫人惦记好久了,可惜连见临江侯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是千年人参了。 此刻一听姜枕雪有机会,都顾不上自打脸面了,连忙吩咐姜枕雪。 “孙媳,既然侯爷信任你,老身也不会阻拦,就让你去吧。到了侯府切记要守规矩,不要丢了裴家的脸面。” 姜枕雪是见识过裴老夫人厚脸皮的。 周老将军想着和姜枕雪的计划,暂时还要忍着不能发作。 临江侯本就看她不顺眼,又存了讨好姜枕雪的意思,当即就回呛道:“郡主若是闲来无事,可帮裴老夫人看看脑子,免得前脚说过的事,她后脚就能忘得一干二净。” 第36章 周仲瑄还叫岳父大人 他这话说得直白。 在场好几个人都没忍住笑出声来。 裴老夫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狠狠瞪了几眼笑她的人。 临江侯呛裴老夫人的话,把想上前说话的楚焉都堵了回去。 她心中不快,又十分清醒。 若是她上前说话,临江侯同样也不会给她面子。 姜枕雪不再看裴家人:“侯爷请回,明日,我一定准时到侯府。” 都已经数次这么说,临江侯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说明日一早派马车到裴府门前接姜枕雪,又被姜枕雪婉拒。 裴老夫人没脸,见姜枕雪又不肯为裴家说话,只好用眼神示意缩在一角的裴仲瑄,让他上前帮裴家说情。 裴仲瑄自然不敢到临江侯跟前说话。 他挂着讨好的笑脸,到周老将军跟前:“岳父大人。” 这一声岳父大人。 周老将军的拳头都硬了。 他忍了又忍,才忍住了一拳打死裴仲瑄的冲动。 再看向这张堆满讨好笑容的脸,从前周老将军觉得他憨厚老实,如今看来却满是虚伪。 裴仲瑄也看出了周老将军的异样。 他只当周老将军这两日是太过操劳的缘故,完全想不到周蕙兰的事已完全暴露。 “岳父大人,还请岳父大人在侯爷面前为裴家说说好话,小婿感激不尽。蕙兰忌日将近,小婿这几日都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都消瘦不少,母亲也是太过担心小婿的缘故,才会一时说错了话。” 恨意本来就快压制不住。 被裴仲瑄这么一刺激,周老将军瞬间理智全消,他只记得面前这个,是杀害他女儿的仇人,他要杀了这个人为女儿报仇。 身旁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姜枕雪却在前一秒,挡在了周老将军和裴仲瑄之间。 “切莫冲动。” 周老将军的理智这才慢慢回笼。 裴仲瑄以为姜枕雪是在提醒周老将军不要一时冲动帮他,心中恼怒,却又碍于她的郡主身份,什么都不敢说。 裴老夫人见儿子又打退堂鼓,心中恼怒。 她怎么就生出这么个窝囊废儿子。 “仲瑄,你去找周老将军,让周老将军为裴家说话。若是临江侯记恨上裴家,我裴家日后哪里还有好日子过?执墨的前途要怎么办?” 裴仲瑄当然想让裴执墨飞黄腾达。 只要儿子当了大官,他到哪里都是受人追捧,就算是逛窑子,那些女人都是围着他转。 然而即便是没有临江侯,他也不敢在姜枕雪面前放肆。 他总觉得。 能被瑾王当救命恩人,陛下又因为她贬了执墨的官,这个康宁郡主封得不似他母亲说得那样随便。 但他不敢说。 只能宽慰裴老夫人:“今日这么多人在场,岳父就算想为裴家说话,也不方便多说。待我回头找机会单独找岳父,私下里再好好说。” 见裴老夫人面色不虞,裴仲瑄接着道。 “而且,今日之事,郡主也不一定能讨得什么好处。虽不知临江侯为何认定她会救人,但她会不会救人,我们还不清楚吗?” 裴老夫人一听有道理。 按照姜氏对执墨的痴心程度,若会救人,早就使出来吸引他的目光,又怎会等到今日? “母亲觉得,郡主真有本事能把小侯爷救活?若是……救不活呢?” 裴老夫人立刻露出醍醐灌顶的表情。 是啊。 如果救不活,甚至是救死了,侯爷又怎会放过她? 裴家要不跟她撇清关系,难保不会被牵连。 想到这,裴老夫人看向裴仲瑄的眼神带了赞赏,她这儿子胆子是小了一些,却是格外聪慧,能想到常人想不到的问题。 裴仲瑄却在心里松了口气。 母亲不让他冲到前面就行。 生怕被临江侯误会,裴老夫人又重申一遍:“撒谎说自己懂得医术,全是姜氏自己的主意。若是她在外面闯出祸来,都跟裴家没有关系。” 晚上,姜枕雪把夏蝉和秋棠支出去,看向在屋里飘了好一会儿的周蕙兰。 “今日可有收获?有没有关注原……我母亲的线索?” 若不是给周蕙兰拖延时间,让她去清晖院找线索,姜枕雪也不会在门口这么久。 周蕙兰摇摇头。 能找的地方她都找了,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会不会她诈你的,你母亲的魂魄,根本不在楚焉手中,或者已经去投胎了?” 姜枕雪摇头。 她查看过原主的亲缘线,与母亲的那一条,虽几近透明,但并没有断掉。 说明原主母亲还未去投胎。 姜枕雪抿了抿唇,在心中思索。 一个普通人的魂魄,楚焉何至于藏这么深?她困住原主母亲的魂魄,到底是想做什么? 周蕙兰急得飘来飘去。 姜枕雪为她办的事,昨日答应,今日就去办,并且办得漂漂亮亮。 她倒好,口口声声要为姜枕雪卖命。 却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要是能问她本人就好了。” 姜枕雪却因她随口感叹的一句话有了想法:“问她本人?” 她的手抚上胸口。 原主的记忆都被她继承,姜枕雪清楚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 乱葬岗,被百鬼追,被一只鬼直取心脏。 其中以长发鬼,吊死鬼,还有断臂鬼为首。 他们称楚焉为王,是楚焉的得力手下。 除了楚焉,应当是他们知道的最多。 周蕙兰不知道短短片刻,姜枕雪的心中已经有了章程。 “她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你问她就说?难道你有什么能让她说真话的符?能不能给我两张玩一玩?” “你先从房顶上下来。” 姜枕雪没好气地看了一眼飘上房顶的周蕙兰。 不愧是出身将门。 做了鬼,也和寻常女子不同。 就是仰头看她,姜枕雪的脖子有些发酸。 “若是有那么好用的符就好了,你真当千年厉鬼,鬼中之王是吹出来的?” 若是她巅峰时期。 再有法器相助,还真能画出能驱动千年厉鬼的符。 但在这里,原主身体差,她的灵力又大受折损,再加上用惯了的法器都不在身边,想画出这样的符,简直是难如登天。 也还好,为助裴执墨立军功,楚焉的鬼力也大打折扣。 否则她要面对的状况,会比现在棘手很多倍。 姜枕雪自然不会和周蕙兰说自己的全部计划,她接着问:“你今日,可还有收获?” “当然有。” 周蕙兰早就按捺不住想和姜枕雪说了。 “没想到裴家人看着道貌岸然的,竟然还干这种龌龊事,真是让我震惊。” 第37章 苏姨娘的鬼胎 姜枕雪抬了抬眼皮,等周蕙兰的下文。 周蕙兰的关子没卖成功,也不管姜枕雪是否好奇,自己就先迫不及待说了。 “我发现柳姨娘,是楚焉的人。柳姨娘床靠着的那面墙有一个小洞,洞里塞了一个木盒子,里面有一颗鬼气很重的药丸。这些药丸,我在楚焉的房内发现了许多颗。我没敢拿楚焉的,就随便找了个药丸,把柳姨娘的换了来。” 姜枕雪接过周蕙兰递来的药丸。 先是看了看上面的鬼气,又用手扇了些风在鼻尖轻嗅。 “这是……生鬼丸?” “生鬼丸?那是什么东西?” 周蕙兰想了很多种可能性,但从未听说过还有什么生鬼丸。 别说是周蕙兰了,就连姜枕雪见的次数都不多:“生鬼丸理解不了,可否听说过生子丸?” 周蕙兰点了点头。 传闻有不能生育的孕妇,服用一颗生子丸,就能顺利怀上孩子。 效果不知如何,确实是听过这么个东西。 周蕙兰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姜枕雪手上的药丸:“难道服了一颗,就能生鬼?” 她越想越不能理解。 “女人怎么这么可怜,都当鬼了还要生子?还有生不出来的?” 这话,姜枕雪都不知道该怎么接,眼睛眨了又眨:“不是鬼吃,是人吃。” “人吃?” 周蕙兰只觉自己的鬼脑子都要转不过来了。 人吃生子丸生人。 那人吃生鬼丸。 岂不是要生鬼? 周蕙兰脸上全是一言难尽,根本想象不到一个大活人生出一只鬼,会是什么惊悚的场景。 她还在惊讶,姜枕雪已经在琢磨生鬼丸的用处。 能到柳姨娘手里,大概率是用于内宅。 姜枕雪问周蕙兰:“裴家,可有怀孕的女人?” 当了鬼之后,除了姜枕雪没人能看到自己,自然也没了说话的人,周蕙兰闲来无事就到处转,反正飘着也不累,裴家的事大大小小的,她基本上都知道。 “苏姨娘。” “苏姨娘?” 姜枕雪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没发现多少关于苏姨娘的事,原主和她的交集应该不多。 “你不了解也正常,苏姨娘极少到老夫人面前晃悠,一心窝在自己的院子里养胎,柳姨娘给苏姨娘下生鬼丸,大概率是为了争宠。” 周蕙兰不屑地撇撇嘴。 “裴仲瑄那老东西还真是好命,一把年纪了还有年轻女人争宠。那苏姨娘可是青楼头牌,他花了大价钱才赎回来,老不死的真会享受。” “后宅争宠,用得着生鬼丸?” 姜枕雪总觉得,楚焉不至于因为帮柳姨娘争宠,给人这么容易留人把柄的东西。 “继续盯着,有什么事再告诉我。” 周蕙兰点了点头,见姜枕雪翻身上床休息,还没说够的她又飘到姜枕雪床里面跟她说话。 “你猜我今天还干了什么?” 姜枕雪的兴致没有多大,不过还是很给面子地追问:“干了什么?” 周蕙兰也不管姜枕雪想不想知道。 反正她就是想说。 “我今天还干了几件大事,把裴仲转私下底专门找大夫开的壮阳药换成了巴豆,把裴老夫人香口的东西,用鬼力变成臭口的,还有裴流萤从裴明璃那抢来的衣裳首饰。我偷摸拿了你给我的真言符,用鬼力化在裴流萤的衣服首饰上。从今天开始,只要裴流萤穿戴那些衣裳首饰,心里想什么就会脱口而出,想说一句假话都不行。” 原本不怎么感兴趣的姜枕雪听了她这话,都不由期待起来。 这周蕙兰,可真贼啊。 她都期待这三人的乐子了。 看了一眼周蕙兰一脸的求夸奖,姜枕雪不由给她竖了竖大拇指。 “这么短的时间能干这么多事,天生牛马。” 周蕙兰一头雾水。 “什么牛马?牛马是什么意思?” 姜枕雪被子一拉,直接把脑袋蒙住:“意思就是你和牛马一样能干。” 周蕙兰当即喜笑颜开。 “那是当然,我可是最好用的牛马。便是你将来身边有其他人或者鬼,也定然没我好用。” 今天的事,楚焉气得够呛。 她气姜枕雪脱离她的掌控,更气裴执墨对姜枕雪的态度。 “哗啦”一声。 楚焉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推在地上。 稀里哗啦的声音并没有缓解她心头的恼怒,反而让怒火燃烧得更盛。 突然,她察觉到屋里有些不对。 顾不上生气,楚焉的神色忽地沉了下来,眼神也变得警惕。 房间里,有一丝不属于她的鬼气。 非常淡。 若不仔细,根本察觉不到。 楚焉的眸子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 想不到,有朝一日,居然有鬼敢进入她的地盘,简直找死。 残留这一缕鬼气也是被隐藏过的,楚焉尝试了一下,发现根本无法找到这一缕鬼气的来源。 不自觉地,她看向了沁芳轩的方向。 就算没有证据,她心里也有一种感觉。这缕闯入她地盘的鬼气,和姜枕雪脱不了干系。 “寒裳。” 楚焉轻呵。 下一刻,一团浓重的鬼气从远处飞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不过楚焉感受不到。 来者,正是那日用头发缠住原主脖子的长发鬼。 不似面对原主时的嚣张。 面对楚焉,她恭恭敬敬行礼,十分有规矩,眼中带着崇拜。 “王,可有吩咐?” 此时的楚焉已经平静下来:“去通知紫阳真人,就按照他上次说的,明日就派人去,本尊等不及了。” 寒裳垂下脑袋,语气更加恭敬。 “是。” 楚焉挥了挥手:“去吧。” 明日,她就能看到,附在姜枕雪身上的,是哪里来的鬼,居然敢在她面前放肆。 “裴明璃。” 朱唇微启,楚焉慢慢吐出三个字。 今日,她看到裴明璃好模好样在她面前蹦跶,才想起以裴明璃目前的气运,实在不应该。 因着这事。 她才催动本该保留的鬼力,探查一下裴明璃的气运。 这一探不要紧。 她居然发现不仅是裴明璃的气运回归,原本在裴执墨身上的,那些不属于他的气运,竟然全都回去了。 不仅如此。 就连他本身就带的气运也被刮得一干二净。 目前时日尚浅,假以时日,裴执墨倒霉起来,喝口水呛死都有可能。 “裴明璃,是你自己找死的,可不能怪本尊。” 心中已有了让裴明璃惨死的方案。 楚焉的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在她眼中,裴明璃不过就是芸芸众生中,不值钱的一个。这上千年,她不知道见了多少,实在是不值当浪费感情。 京郊一处荒山内。 有个鲜为人知的山洞。 以山洞为中心,方圆十公里都被布了阵法。 不是特别难的大阵,普通人或者是修炼时间不长的人,都会受这个阵法的影响,走向其他方向。 洞外是炎炎夏日,绿意盎然。 洞内是刺骨寒冷,阴暗潮湿。 只有几缕诡异的绿色烛光,微微摇晃。 洞内的环境看不太深刻,只能借着幽幽绿光,隐约能看到墙上摆放了一个又一个棕黑色的罐子。 罐体冰凉湿滑,触手极冷。 每一个罐口处都用黄色的符纸封住。 有风吹过,黄色的符纸随风摇曳,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看着很是瘆人。 突然,摆放在最上首的大罐子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盖子和罐身发出激烈的碰撞。 眼看着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罐子里钻出来。 “咔嚓。” 罐子裂开一条缝隙。 自盖子到罐身,似是被人用什么东西,自上而下笔直劈开。 第38章 裴仲瑄吃巴豆逛青楼 被罐子围住,正在闭眼修行的紫阳真人突然睁开眼睛。 不算浑浊,也不算清澈。 却有着难以言说的邪气。 “还想跑?自不量力。” 紫阳真人抬眸,手中符纸挥到空中,咬破中指,以血为笔,顷刻间,一道封印符便绘制完毕。 封印符往罐子上一拍。 肉眼看不见的能量立刻顺着符纸朝罐身蔓延。 罐子挣扎得更厉害。 凄惨的叫声连连传来,罐内的魂魄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不仅没了冲出罐子的勇气,甚至连连求饶。 紫阳真人的神色没有一丝松动。 更没有因为罐子的求饶就心软。 反而更见狠戾。 见状,几个徒弟跪倒一地,眼中或崇拜或恐惧:“师父功力,无人能敌。师父万岁,我等定永久追随师父,誓死效忠。” 紫阳真人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谁?” 紫阳真人手中捏符,警惕地看向外面,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 “是我,是我。” 寒裳连忙道。 “手下留情。” 哪怕是跟在楚焉身边多年,鬼力高强,对紫阳真人的本事她还是摸不清楚。 尤其此人手段毒辣,寒裳自觉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她将楚焉让她传的话都跟紫阳真人说了。 “区区一个姜氏,也值当当回事?就算她鬼力大减,也不至于连对她动手的本事都没有,怕是不想留下把柄,怕那姓裴的不高兴。” 寒裳知道这话不是自己能接的,只是微微垂头,没有说话。 紫阳真人冷哼一声:“罢了,老夫去便是。” 跪在前面的大徒弟连起都没起,直接跪着向前爬了两步:“这种小事不必劳烦师父,徒儿去就成。” 大徒弟天赋一般,能力也一般。 但是嘴巴甜会说话,深得紫阳真人喜欢。 他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行,明日你就拿着为师的泣骨笛,若是顺利,为师就将这泣骨笛送给你。” 大徒弟自是喜不自胜。 师父的泣骨笛他可是想了很久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裴仲瑄从锦华堂回到自己院子,精心给自己洗了个澡,又把装着药的小葫芦贴身装着,才悄悄从裴家后门出去,身旁只跟了一个小厮。 这种事,小厮显然跟着裴仲瑄做了无数遍,走哪条路,要拿什么东西,全都轻车熟路。 他压低了声音。 “老爷,听说醉红楼的梦儿姑娘今日空着,要不要让梦儿姑娘给老爷弹一曲?” 醉红楼的花魁娘子每月一变。 谁能当花魁娘子,全靠客人用真金白银砸出来。 梦儿姑娘已经连续三月成为醉红楼的花魁娘子,其中大部分的钱,都是裴仲瑄砸的。 三连冠的花魁娘子,自然比寻常妓子贵上许多。 如今想听梦儿姑娘弹上一曲,已经是三月前的十倍之数了。 一想到梦儿那娇滴滴的声音,裴仲瑄只觉自己骨头都要软了,他连步子都加快了许多:“银子带够了吗?” 小厮从怀中掏出一个大荷包掂了掂。 “老爷请看。” 裴仲瑄却皱眉,有些嫌弃:“这些银子哪够?我让你拿银票呢?” 小厮的脸顿时苦了下来。 “老爷,钱匣子里没多少银票了。” “怎么可能没有银票?”裴仲瑄不信,抬脚在小厮的屁股上踹了一脚:“再去取来,赶紧去。” 被踹的小厮也不敢再说什么,屁颠屁颠去了。 裴仲瑄又理了理衣袖,端了一副官老爷的架子。 进了醉红楼,老鸨一见她,眼睛都要笑成一条缝了,熏了香的帕子直朝裴仲瑄脸上甩。 “哎呦,裴老爷里面请,上最好的酒水来。” 裴仲瑄被这一声喊得舒坦,脸上全是笑:“去把梦儿叫来。” 老鸨立马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 “梦儿她……她在陪其他客人,要不裴老爷再看看我们其他姑娘?这位娇儿是新来的姑娘,还没被人调教过呢。” 裴仲瑄扫了一眼被老鸨推上来的娇儿。 花儿一般的年纪,嫩归嫩,但长得的确是一般,看他的眼神又是怯生生的,哪里能跟风情万种的梦儿相比? 裴仲瑄不喜欢。 “我不要这个,去叫梦儿过来?我不是才让小厮来过,说梦儿有空?” 老鸨又换上了那个为难的神色。 “之前您家下人来的确如此,这不是临时有客人吗?客人出价高,我们也没有推拒的道理。” 这下,裴仲瑄明白了。 这是要加银子。 他随手解下腰间的荷包,连打开都未曾,直接丢到老鸨怀里。 “这些够不够?” 老鸨双手接过裴仲瑄丢过来的荷包,在手上掂了掂,脸上的为难之色只稍褪了几分。 “实在是对不起,本来这些银子是足够的,偏那位客人也是出手大方,梦儿姑娘实在是没办法抛下他过来。” 裴仲瑄又抽了两张银票。 老鸨依旧是那套说辞。 索性,裴仲瑄直接将所有银票都塞进老鸨怀里,顺带还捏了一把。 “这下总够了吧?” 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叠银票,老鸨笑得满脸褶子,连忙吩咐娇儿:“去把你梦儿姐姐叫来,就说裴老爷来了,让她好生伺候。” 娇儿连忙去了。 老鸨走了两步,才跟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 “这些只是让梦儿得罪那位客人的银子,今晚的花费……” 眼下的裴仲瑄完全沉浸在用银子砸人的喜悦中,根本不想那么多。 “放心,该怎么记账就怎么记账。” 老鸨这才放心去了。 梦儿姑娘迈着如弱柳扶风的步子,将裴仲瑄牵到自己房内。 很快,房间内传来男女的笑声。 酒过三巡,裴仲瑄便迫不及待将梦儿按在床上,掏出随身带的葫芦,盖子一拧,葫芦中的药被他吃了个干干净净。 吞咽的时候,他还有一丝奇怪。 这药他吃了数次,为何今日觉得味道不太对? 容不得他多想,梦儿柔软的手已经解开了腰带。 就在他想再进一步时,肚子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春宵一刻,裴仲瑄不想浪费。 然而他想忍,腹部的疼痛却并没有因此减轻。 不受控制地,一个惊天巨响,带着恶臭的屁,就那么当着梦儿的面放了出来。 第39章 登门抓鬼,好惨一小侯爷 懵的不只是裴仲瑄。 还有梦儿。 她本就嫌弃裴仲瑄年纪大,本钱不行,还爱学别人玩花样。 现下还当着她的面放这么臭的屁,顿时脸都黑了。 偏偏裴仲瑄还是最愿意花钱捧她的人,梦儿想往外撵都不行。 按下心中的不快,梦儿装模作样地关心裴仲瑄的身体:“裴老爷,您,您这没事吧?” 裴仲瑄很想说没事。 但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将他暴露个彻底,腹部的疼痛并并没有因为刚刚的释放就有所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很快,又有了奔涌而出的冲动。 裴仲瑄咬着牙摆摆手,连话都来不及说就往茅房里钻。 这一夜,醉红楼的茅房全被裴仲瑄霸占。 他在醉红楼也算出了名。 光顾着跑茅房了,裴仲瑄并未发现,从他出裴家大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有人在背后跟着他,跟在他后面一路进了醉红楼,看着他拿着周蕙兰的嫁妆豪掷千金,然后捂着肚子从梦儿的房间冲出来。 这些事,全都一字不落地进了周家。 周老将军恨得咬牙切齿,粗犷的手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水被他震得直晃。 “好你个裴仲瑄,装得一副深情的样子,口口声声说怀念蕙兰,还假惺惺发誓永不再纳妾。妾是没纳,青楼倒是没少逛,用的还是周家的银子。”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醉红楼,把裴仲瑄从里面抓出来,丢在众人面前让大家看看他是个什么东西。 “郡主的法子是好,但还需再等上一等。老夫这就去把他套了头,堵巷子里狠狠打上一顿。” “这个法子好。” 自从决定重回朝堂,周暮就再也不是之前畏畏缩缩的模样。 既然谨小慎微不行。 那就大着胆子干,让那些企图欺负周家的人都打心底里畏惧,让他们不敢再动手。 “只是这样,还是太便宜他了。儿子这里有一计,可让裴仲瑄那狗东西负债累累。” 不等周老将军问,周暮便将自己的计划说了。 周老将军一拍桌子,脸上的阴霾顿时散去不少。 “好,就按你说的做。” 按照昨日约定,姜枕雪起了个大早,简单洗漱用过早饭后,打算只身前往临江侯府。 见姜枕雪要走,夏蝉连忙小跑着跟上。 “郡主,你今天带我去吧。” 经过昨日之事,夏蝉有心态上的改变并不奇怪,但是:“你不怕再见着鬼?” 她算是发现了。 遇到什么人夏蝉都不怕,就算对方再厉害,她也能抱着大不了豁出去一条命拼了的想法。 但若是遇到鬼。 就算对方只是个毫无伤人能力的小鬼。 夏蝉也吓得不行。 实际上夏蝉别说是见到鬼了,就是姜枕雪提一下,她的两个小腿都忍不住发软:“奴婢当然怕,但郡主有本事,往后奴婢跟在郡主身边,少不得要见鬼魂,若是次次都怕怎么行?” 若不是发抖的声音暴露了她。 夏蝉还真能装出几分胆子大的模样。 “奴婢想着,就算再怎么怕,只要多见几次,应当也就没事了。” 她都这么说了,姜枕雪也没有不带的道理。 昨日都说不用马车接,临江侯府的马车还是一大早就停在了裴家门口。 姜枕雪不算意外。 但挂着临江侯牌子的马车有两辆。 靠后的马车帘子拉开,临江侯从里面出来,先走到姜枕雪面前跟她说话:“康宁郡主请。” 姜枕雪点了点头,准备上马车。 临江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旁的夏蝉。 除了夏蝉有一把随身佩戴的剑,两人身上并无其他东西,没有像别的道士那般穿道袍,背着个沉重的木箱子,里面放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郡主可还要带什么,或者需要买什么?本侯即刻派人去买。” “不必。” 姜枕雪知道临江侯说的是什么,她打开随身带的小包,里面放着上好的朱砂和符纸。 “有这两样东西就够了。” 从前姜枕雪就不爱带很多东西,除了法器,连朱砂符纸都不带。 如今没了法器,朱砂符纸倒成了必需品。 正想着,姜枕雪发间的玉簪再次闪了一瞬微弱的光。 正常在太阳光下根本发现不了。 夏蝉捕捉到了一瞬,再看去已经什么都没有,她揉了揉眼睛,只觉是这两天的事情太多,自己太累了才会这样。 临江侯对她十分客气。 贵为侯爷,还是谦让着让她的马车走在前面。 姜枕雪也没推脱。 临江侯心中着急,马车行驶得很快,不过半刻钟就到了临江侯府门口。 姜枕雪下了马车,跟在临江侯身后。 周老将军和周暮也来了,只是在侯府门口等着,并未进去。 穿过大门,前院,姜枕雪跟他左拐进了一个各方面环境都是侯府顶尖的院子。看着逐渐浓郁的鬼气,姜枕雪也能猜到这院子就是那位中招的小侯爷住的。 临江侯边走边给姜枕雪引路。 “郡主小心脚下,前面就是犬子住的地方。昨日本侯回来,已按照郡主的吩咐,只给他喂些水,中间没让人跟他有过接触。” 话音刚未落,嘴巴还没闭上的临江侯愣在原地。 儿子这样,他这几日都未曾休息,昨日更是一整夜都没睡,刚过午夜就到了裴家门口等着,想着姜枕雪出来的第一时间就把她接到侯府。 姜枕雪早来一刻,他儿子就能少受一刻的罪。 但没想到,眼前已不是他走时的样子。 原本安安静静在房间阴凉处躺着的小侯爷,被搬到了外面太阳地晒着。 嘴角还残留着进食的痕迹。 跟前围了好几个人,其中有个衣着华丽,打扮精致的贵妇人,还有一个道士打扮的男人。 那道士正在帮小侯爷查探。 此时小侯爷的脑门,脸颊,下巴处都分别贴了黄符,看起来有些滑稽。 临江侯一看这种情况,只觉脑瓜里嗡嗡作响。 他语气中带了些愠怒。 “夫人,你这是在做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贵妇人这才抬头看向临江侯。 她和小侯爷长得有几分相似,保养得当,脸上并没有什么皱纹,也不见老态,看起来比临江侯都要年轻不少,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成熟的韵味。 她跟没看到姜枕雪似的,径直走到临江侯面前。 “侯爷你回来了。” 临江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问了一遍:“你这是在做什么?还有这位是谁?我走之前不是吩咐过,让你们不要动,也不要靠近他吗?” 侯夫人的面上带了几分委屈。 “我这也是担心他。” 她招呼着道士过来:“这位是京中有名的清虚道长,据说抓鬼算命的能力都很强。只要有清虚道长在,业儿肯定会安然无恙的。” 第40章 上临江侯府的门 清虚道长的名头,临江侯也听过。 之前他也不是没想过要请清虚道长为业儿看看,只是恰逢清虚道长去山中修炼,根本无人能找得到他。 没想到夫人竟把他请来了。 一时间,临江侯也为难起来。 一个是白胡年长,名声在外的清虚道长。 一个是声名狼藉,但有周家做担保,陛下亲封的康宁郡主。 请两位道长没什么。 最怕的是两位道长撞了个正着。 临江侯一时也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姜枕雪打量了一下清虚道长的模样,身着青色道袍,头戴道帽,面有白胡,肩背乾坤匣,手拿桃木剑,束发戴冠,腰间打了个太极扣,还绑了个八卦镜,看起来仙风道骨,标准的道士模样。 若不是见此人面上毫无天师机缘。 连姜枕雪都要被他这副打扮骗了。 事关他唯一儿子的性命,临江侯两边都不想得罪,只得一脸为难地看着姜枕雪。 “我知道业内规矩,一事不请二道,这事是本侯做得不地道。” 姜枕雪其实不太在意这个。 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况且临江侯事先也不知情,为了救活唯一儿子两边都不想得罪的想法她也能理解。 “无妨,先来后到便是。” 周家父子本想说什么,见姜枕雪并不在意便就此作罢。 本来清虚听到临江侯府还请了旁人,心中顿感不快。 一事不请二道的道理,临江侯府不可能不知。 但没想到一抬眼,竟然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长得还非常漂亮,看着就是个娇滴滴有钱大小姐的模样,哪里会什么道法? 骗子倒不至于。 应当是刁蛮任性的大小姐对道法起了兴趣,跟谁拜师学了两天,就觉得自己学有所成,私自出来接活了。 这一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清虚主动跟她打了声招呼。 “请问小道,是从何方?” 这是想看她背后有没有人? “我没师父。”姜枕雪的师父早已羽化,根本不在这世上。 “没师父?” 清虚看姜枕雪的眼中带上几分轻视。 没师父。 难不成是自学成材? 道法高深,岂是自学就能成功的?小姑娘吹牛,也应该吹个可信点的。 八成就是骗子了。 随即,清虚便不再理姜枕雪,继续去看小侯爷的情况。 姜枕雪并不在意清虚的轻视,只安安静静地看着。 她看着清虚指挥人扒光小侯爷的衣服,看着他把符水化灰兑到水里,淋在小侯爷身上,看着他用毛笔蘸上朱砂在他身上画一些乱七八糟的符文,看着他用柳叶沾水甩小侯爷一脸,嘴里还念着听不懂的咒语。 姜枕雪多数的时候都是面无表情。 这次实在是没忍住,当场笑出来。 这清虚道长,还挺能演。 姜枕雪这一笑,立刻引起清虚和侯夫人的不满。 清虚只是不满地看了姜枕雪一眼,什么都没说,侯夫人则是表情极为不悦:“清虚道长做法时,周围还是安静一些比较好。郡主若是乏了,本夫人让人带郡主下去喝茶歇息片刻。” 这是赶姜枕雪走了。 “夫人。” 侯爷声音沉了几分。 “这是康宁郡主,不得无礼。” 侯夫人并未在这事上多争论,而是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侯爷您误会妾身了,妾身也只是担心业儿的身体情况。若是因为郡主,叨扰了清虚道长,影响业儿,应当如何是好?” 即便做得不对。 但她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孩子好,就算是侯爷也不好说什么。 两口子吵嘴,周家人也不好插话。 周暮对侯爷道:“昨日,下官亲眼看着康宁郡主治好声儿,康宁郡主的本事,下官可做担保。” 听闻他这么说。 本来没哭的侯夫人,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声音听着极为委屈。 “难道本夫人不想让业儿好吗?” 周暮涨红了一张脸。 他就算再能言善辩,也不好跟一个妇人逞口舌之快。 姜枕雪微微冲周暮点了点头,而后将目光放在侯夫人的脸上:“侯夫人不是小侯爷的生母吧?我瞧着和小侯爷是有亲缘关系,又和小侯爷长得有几分相似,应当是小侯爷的姨母?” 跟姜枕雪说话,侯夫人的语气冷淡了许多。 她捏了捏手中的帕子,并不多看姜枕雪。 “本夫人是小侯爷姨母之事,满京城皆知,康宁郡主不必拿众人皆知的事来说。” 不知为何。 在见到姜枕雪的第一面,她就觉得不喜,也不愿和她对视。 那一双眼睛。 就跟能看穿她似的,明明按照年龄来算,自己还是她长辈呢。 侯夫人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姜枕雪“嗯”了一声,并未反驳侯夫人的话,在侯夫人终于要松了口气的时候,才幽幽说道:“那小侯爷身边的女人都是侯夫人亲自安排的事,全京城知道吗?” 第41章 驱鬼反引鬼 姜枕雪可谓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一句话成功引得当场所有人的注意,就连在远处忙活的清虚,都忍不住竖起耳朵听。 侯夫人的表情差点没维持住。 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本夫人身为业儿名义上的母亲,到了年纪为他安排两个通房,不是应当的吗?郡主倒有闲心,管起别人家的私事?” 面对她一个罪名安下来,姜枕雪不慌不忙。 “本郡主何时说通房?旁人的妻子,爬床的丫鬟,青楼的妓子,只要是小侯爷可能会感兴趣的女人,侯夫人不都想着法儿地朝他房里塞?还专门找人引导,告诉她们小侯爷的喜好?不久前,侯夫人不还专门找了十个姑娘,各个才艺双绝,吹拉弹唱样样精通,专门送来伺候小侯爷吗?” 这个当然不是算出来的。 仅凭面相,只能看出侯夫人用女色坑害小侯爷。 奈何周蕙兰八卦啊。 昨晚自己睡着,没人跟她说话就到处飘,侯府都被她转遍了,听了不少八卦进耳朵。 一个鬼,连墙角都不用蹲。 就那么飘在当事人跟前听。 姜枕雪很随意的一句话,侯夫人的脸色却是大变。 她做这些都是暗中进行,何时走漏了风声她竟然都不知道,脑中快速思索着应对的方案,再次装哭比之前真了许多。 最起码挤出来的眼泪比之前多了几颗。 姜枕雪说的这些,临江侯都不知情。 他和夫人是青梅竹马,两人感情甚好,虽从未许过一生一世的诺言,他却用实际行动做到。可惜两人都未见白头,缘分就已尽了,夫人生业儿的时候难产而死,留下一个只知啼哭的婴儿就撒手人寰。 临江侯悲痛欲绝,几欲赴死,奈何还有个小婴儿需要照顾。 侯夫人就是这个时候自请入府的。 她说姐姐的孩子就是她的,会当成自己亲生儿子一般对待。 侯爷许了她夫人的身份,却从未踏入过她的院子。 对这个儿子,他感情复杂。 一方面这是他与爱妻的骨肉,另一方面却也是因为他的到来,才致爱妻惨死。 如果让他选择。 他宁愿终生无子,也想与爱妻相守一生。 此时告诉他,爱妻亲妹妹处心积虑坑害外甥,临江侯的第一反应是不信,但侯夫人下意识地动作做不得假。 一时间,他心中的那杆秤已经偏向了姜枕雪说的话。 侯夫人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即便贵为郡主,说话也应该讲究证据,万不可这般血口喷人。” “本郡主是否血口喷人,侯爷一查便知。” 一句话,硬生生堵住了侯夫人酝酿好的,一肚子的话。 她怎么不怕查? 就算有点本事,若侯爷想插手去查,必然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那她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岂不是都白费了? 一时间,侯夫人哭得更狠了。 这一次不全都是装的,带了几分恐惧的泪。 瘦弱的肩膀随着哭泣颤抖,看起来可怜极了。 “侯爷明察,妾身是业儿的亲姨母,妾身能害他吗?当年,妾身一个黄花大闺女嫁给自己亲姐夫做后娘,京中多少人等着看妾身的笑话?但妾身还是嫁了,就是不想业儿受任何委屈。当年,姐姐对妾身多好啊。” 提起亡妻,临江侯的表情缓了不少。 “若是姐姐还在,定会为妾身寻得一门好亲事,闲来无事时,妾身就来侯府做客,与姐姐一起喝茶聊天。但如今,妾身做了后娘,对孩子是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管了,旁人说妾身虐待孩子,不管,旁人又说妾身故意养歪孩子,妾身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哽咽着说完,侯夫人便用帕子捂住脸,呜呜咽咽地哭着。 她一哭,周家父子俩也不好再听,只能去看小侯爷的情况。 倒是姜枕雪看着她哭,然后没头没尾地来了句。 “夫人的戒指真是好看。” 下意识地,侯夫人立刻将手缩回袖子,连哭都忘了,声音尖锐也不似之前刻意装出来的楚楚可怜。 “你说什么?” 姜枕雪早已收回视线:“没什么。” 侯夫人的心却是不受控制,咚咚跳起来。 如果姜枕雪说的都不是巧合。 那今天…… 侯夫人有些后悔没在第一时间把姜枕雪赶走。 还好,清虚道长在这时候过来:“侯爷,贫道已经仔细观察过小侯爷的情况。他阴邪入体太过严重,已经渗入到五脏六腑,想要彻底清除,必须即刻开坛做法才行。” 临江侯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当即让人准备开坛做法的东西。 只要清虚道长提到的东西,临江侯都让人准备最好的。 法事很快就开始。 清虚道长披上了黄色道袍,手拿串了铜钱的桃木剑,将小侯爷的生辰八字写在符纸上点燃,而后咬破中指,又在桃木剑上写上小侯爷的生辰八字,双眸紧闭,口中念叨。 “天雷煌煌,霹雳四方!地火烈烈,焚尽不祥!桃木持符,邪祟伏藏!” “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破!” 清虚道长的双眸陡然睁大似牛眼,在念到太上老君四个字时,桃木剑猛地刺上正在燃烧的符纸。 就那样,写了小侯爷生辰八字的符,就在那沾了血的桃木剑上燃烧。 姜枕雪眉头微动。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同样,也没什么大作用。 不过她瞧着清虚道长的桃木剑好似有些不对,按理说就算是品相极为一般的桃木剑,也是带着阳气,他手上的那把,居然含着丝丝阴气。 随着他一声破。 光着膀子躺着的小侯爷似乎动了一下。 临江侯十分激动。 然而小侯爷也只是动了一下,并没有醒来的迹象。 清虚道长看起来并不慌,道了句“侯爷且慢”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药丸,用水化开,让人伺候着小侯爷喝下去。 喝完,清虚道长狠狠将碗一摔,用碗割破小侯爷的指尖血。 以血为墨,再一次在符纸上写下小侯爷的生辰八字。 拿着这生辰八字,清虚重复了一遍之前的步骤。 此时此刻,姜枕雪已经完全确定,清虚就是个骗子了。 这套动作下来,不招鬼就好了,还想驱鬼呢! 也不知道从哪本破书上学的。 还有,哪个道士用的桃木剑,剑头是用槐木做的? 一声响亮的破,小侯爷的身体剧烈抖动。 侯夫人的神情极为激动,声音都止不住地颤抖:“侯爷你看,妾身都说,绝不可能害业儿,否则又怎会请来清虚道长,为业儿驱鬼?” 她眼睛一斜,看向姜枕雪。 “都是郡主挑拨离间,想坏我夫妻二人情分,郡主你安的什么心?” 临江侯却不似侯夫人想象的那般喜悦,因为这抖动的幅度和方向,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 他儿子不习武。 平常连走两步都累,怎么可能做得来这么高难度的动作? 突然,小侯爷猛地从床上立起来。 没有任何起身的动作。 就那么如同一块笔直的木板,直愣愣地从床上立起来。 他突然睁开眼睛。 只有眼白,没有眼珠。 一开口,声音不男不女,听起来极为刺耳:“哈哈哈死道士,凭你也想杀死老娘?受死吧。” 第42章 女鬼活撕小侯爷 说着,小侯爷垂在两边的手臂直挺挺地立起来。 没有任何弯曲的弧度。 似两根棍子,从垂下来的状态瞬间变为平直,面容扭曲。 身体没动,脑袋转向侧面,朝临江侯这边看来,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你们,一个都跑不掉,全都给我死。” 临江侯和侯夫人皆是脸色大变。 就连周老将军和周暮也不例外。毕竟周寒声是中了邪,但他们并未亲眼见到有鬼。 再看夏蝉。 出门时还信誓旦旦说要多练练胆子,以后跟在姜枕雪身边,看见鬼的时候多了去了。 此时正瑟瑟发抖地躲在姜枕雪身后,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 姜枕雪微微叹了口气,身体朝右挪了挪,用身体把夏蝉挡得严严实实。 被吓得脸色发白的侯夫人,声音发颤,胆子却不算小。 “有鬼,是鬼上身,清虚道长,你收了她,快收了这个女鬼。” 清虚道长的脸色也没比侯夫人好看到哪去。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道长,法事开了那么多次,还是第一次真的撞见鬼。 从前,他甚至都不信鬼神之说。 看到鬼,清虚道长的第一反应是跑,被侯夫人这么一喊,他才想起自己还是个道士。 为了保住名声继续赚银子,他只得硬着头皮按照书上看的驱鬼的方式做。 一张指尖雪画的符凭空点燃。 清虚道长用桃木剑一挑,对着小侯爷的脑门刺下去。 小侯爷就跟被点了穴位似的,瞬间不动了。 众人都是松了口气。 清虚道长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放了下去。 下一瞬,一只手握住桃木剑端,硬生生将挂着正在燃烧驱鬼符的桃木剑徒手掰断,折断的桃木剑有半只握在女鬼手中,被她重重地砸向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躲闪不及,被桃木剑砸中脸颊。 脸颊的肉在触碰到桃木剑的一瞬,一股黑烟冒出,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 清虚道长脸颊的肉,竟被这鬼气灼伤,黑了一片,连带着皮肉都翻滚出来。 此时此刻,他已经感觉不到痛。 恐惧占据了她身体所有感官。 顾不上脸面,也顾不上名声,清虚道长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斥巨资购入的东西也来不及拿,只想快点跑出侯府大门逃命。 众人都懵了。 一时根本反应不过来。 名声在外,备受达官贵人家追捧的清虚道长,居然是个骗子? “哈哈哈。” 女鬼附在小侯爷的身体里,笑声愈发凄厉诡异。 她眼神阴鸷,看向临江侯。 临江侯固然害怕,也没像清虚道长那般屁滚尿流:“冤有头债有主,我侯府何时得罪过你,你要让我断子绝孙?” 一句话,女鬼笑得更加疯狂。 笑声比之前更加凄厉,听得人汗毛直立。 “何时得罪过我?害我命丧黄泉,你又说何时得罪过我?我们这种人的命在你们眼里,就是路边的蝼蚁,害死了,连记都不记得。” 她不欲再多说,只咯咯笑着。 “受死吧。” 临江侯都已做好了她向自己攻击的准备,谁知道她甚至的手臂“咔嚓”一弯,双臂就跟断了似的,两只手朝自己的脖颈处掐去。 这是要以自杀的方式,杀了小侯爷。 “业儿。” 临江侯的心跳陡然加速,一声“业儿”叫得撕心裂肺,顾不得害怕,不管不顾冲小侯爷冲过去,是打算用身体去阻挡女鬼的攻击。 姜枕雪比他的动作更快。 一道五雷驱邪符朝小侯爷身上甩去。 符纸骤然青焰,刚还嚣张跋扈的女鬼骤然被雷光劈出体外,惨叫声似沥青融化一般。 侯府的人皆是震惊。 她则憎恶地看着姜枕雪。 “我死时,倒是没人救我。” 话音未落,女鬼血肉模糊的脸猛地炸开,十根血红的指甲不断变长,指尖还尖锐的牙齿。 “这么恶心。” 姜枕雪并不恋战,甩出七枚铜钱,快速布成一个北斗锁魂阵,将女鬼困入其中。 她收回手,看向女鬼,目光清明。 “为何要附身?” 女鬼被困,挣扎着要从阵中出来,不计代价不停用鬼体撞击阵法,口中一直叫道:“我要撕了他,我要撕了他。” 数次撞击,阵法也不见松动。 女鬼的鬼脸扭曲,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 突然,女鬼低下头,一滴一滴的黑血滴落在地面,一点一点汇聚成一张人脸。 那张脸,竟和小侯爷一模一样。 姜枕雪暗道不好。 女鬼这是宁愿自己魂飞魄散,也要拉小侯爷下地狱。 昨日她观察临江侯的面相时就仔细看过,今日见小侯爷时她又算了一遍。 这就是一普通的富庶子弟。 没多大的功绩,也没干过什么坏事。 遇上天灾,还会大开粮仓,施粥给难民。 按理说,这样的人,不应该会惹到这种不死不休的女鬼。 昨日在萧玄瑾身边待那么久,又佩戴了她贴身的女配,此时的姜枕雪灵力尚可,她有把握一招之内让女鬼魂飞魄散。 想了想,她还是没这么做。 “宁愿自己魂飞魄散也要撕了他,他跟你究竟有什么仇?我观他面相,喜好美色却从不强迫,手上更没有染血,这中间是否有误会?” 女鬼理都没理她。 地上的黑血聚集得更快,一张人脸眼看着就要凝结而成。 姜枕雪不想放弃,再劝。 “杀人偿命,你要报仇,我绝不阻拦,甚至还能帮你。但若你要杀错了人,且不说被杀之人无辜,承受魂飞魄散的代价,仇人却在逍遥法外,你当真甘心?” 因着姜枕雪的话,女鬼脸上滴的黑血明显减少。 就连地上那张黑血汇聚的鬼脸,也肉眼可见的淡了一些。 众人皆是松了口气。 然而,只是一瞬的放松。 下一刻,女鬼的黑血如水流一般流向地面,迅速汇集成一张黑色的鬼脸,那鬼脸在汇集成的一瞬间陡然变大,将整个院子都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亮透来。 侯府的气温明显下降。 阴风阵阵。 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后脖颈。 习武的三人的手都下意识地放在剑柄上,双目警惕地看向周围,不约而同地都护住了姜枕雪。 尤其是夏蝉,后背都因害怕被汗水浸湿。 那张黑脸无端生出一双黑手。 指甲和女鬼的一样长。 指尖还带着尖锐的牙齿,咬合力能活生生将人的头骨嚼烂。 众人皆以为那双手是要攻击自己。 然而,它却突然调转方向朝已经昏死,躺在地上的小侯爷攻击过去。 姜枕雪神色一凛,手中握符,正欲再战。 却不成想,还有一人比她更快。 第43章 换身之术 侯夫人手一扬,食指上那个形状诡异的戒指中迸发一抹黑气,她咬破自己的舌尖血,任由那抹黑气吸食自己的血液,而后狠狠地朝女鬼攻击过去。 那女鬼的注意力全在姜枕雪身上。 在场所有人,只有姜枕雪有能力和她一战。 侯夫人出手突然,她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躲,被那团混着血液的黑气重重打在身上,鬼体当场透明了一半,覆盖在侯府上空的黑脸也跟着烟消云散。 众人皆是目瞪口呆。 谁也没想到,侯夫人竟然会出手救小侯爷。 毕竟她给小侯爷后院塞那么多女人,明显是冲着把他养歪了去的。 大家都以为她巴不得小侯爷早点死。 “哇。” 侯夫人狠狠地吐了口鲜血。 脸色苍白得跟张纸似的。 “瑶儿。” 临江侯也没想到,侯夫人居然会这么做。 就在众人都以为侯夫人要跟临江侯说点什么的时候,看着十分憔悴的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生生推开扶着她的临江侯,起身扑到小侯爷身上。 手和膝盖被地面磨出血迹。 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再次扬起戒指,黑气不断吸食着她舌尖鲜血,将她的一张脸变得惨白。 侯夫人的眼神比什么时候都坚毅。 “换身之术?” 这下,姜枕雪总算想明白,为什么侯夫人既给小侯爷后院里塞一堆女人,导致他身体亏空,一点阴气就能把他击倒,又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也不让女鬼伤害她的身体。 自始至终,她要的不是侯夫人的身份地位,也不是临江侯的爱。 而是。 小侯爷的身体。 “夏蝉。” 夏蝉听命而动,飞身上前,一剑柄震飞侯夫人手中的戒指,而后抓住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造型诡异的戒指被震飞,在地上滚了老远停下。 没了舌尖鲜血的供养,黑气又被姜枕雪出手打散,戒指上鲜艳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不。” 侯夫人叫得撕心裂肺,嗓子都沙哑了。 她不顾身上的疼痛,奋力向戒指扑过去。 但夏蝉的力气更大,任凭侯夫人如何挣扎,都没能从她手上挣脱。 眼看着戒指的颜色完全消散,侯夫人的眼睛一点一点被绝望占据,理智被愤怒冲昏头脑,她恨不得跟所有人拼命。 “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们都杀了。” “瑶儿!” 在临江侯的印象中,侯夫人永远端着端庄贤淑的模样,就算是心里有气也能做到面不改色,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癫狂的模样。 “瑶儿你冷静些,业儿没事,我们都没事。” “我要你们死。” 侯夫人突然低头,一口咬住夏蝉的手臂。 夏蝉只当她是个后院妇人,并未对她设防,一时没注意被她咬了个结实。 这一口咬得很紧。 恨不得从夏蝉手臂上的那块肉撕下来。 她拔下发间最硬的那根簪子,狠狠朝小侯爷的喉间刺去。 这一下,是冲着要小侯爷的命去的。 “业儿!” 临江侯完全不懂侯夫人为何会变成这样,扑过去挡侯夫人的簪子。 夏蝉一个飞踢,侯夫人的手腕发出一声清脆的骨折声。 手掌以一个不寻常的角度垂下来。 手中握着的簪子掉落在地。 簪子上的拆环散落一地。 看着落在地上又弹起的簪子,侯夫人颓然地坐在地面,万念俱灰。 她知道。 筹谋多年的计划,彻底崩盘。 她永远都不会成功。 “你这是做什么?” 临江侯大怒,原本他以为侯夫人只是想养歪他儿子,后来发现她竟舍命救人,还自责是自己小人之心,没想到她竟然要业儿的命。 “你个毒妇!业儿究竟哪里惹到你,你竟要置他于死地?你若是恨,便恨本侯,拿业儿开什么刀?” “恨你?” 侯夫人眼中带泪,笑着看向临江侯,吐出的话却像把刀子,扎在临江侯的心口。 “你算个什么东西,让我恨你?” 她一双眼睛似看临江侯,又似透过他的脸在看另外一个人。 眼泪簌簌落下。 她也不擦。 就那么任由眼泪落着。 “我的儿若是还活着,应该和小侯爷一样大了。他有我悉心照顾,定然比这废物要长得高些,脑子聪明些,人品学识皆在他之上。不过他之上也没关系,我的儿怎样都好。” 临江侯根本听不懂侯夫人在说什么。 她自嫁给他起,就说过会一心照顾姐姐的孩子,不会要自己的孩子,怕自己忍不住会偏心。 如今又说什么她儿。 “胡言乱语,我看你是疯了。” “我就是疯了!”此时的侯夫人,支撑她一生的那根弦断了,整个人都透着淡淡地死气和疯魔:“那也是你的儿子!没想到吧,那夜你醉酒,怀中抱着的人不是姐姐,和你共度春宵的人是我,是我!” 她重重拍打着自己的胸膛。 想以此来减轻痛苦。 “我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你偏偏喜欢她,我就只能用那种龌龊手段得到你?还好啊,我怀了身孕,就算是侧妃,跟姐姐共侍一夫我也愿意。你们都是我最爱的人,三个人把日子过好怎么就不行?但他们都不同意,他们说我丢人现眼,把我关起来,逼我打掉我的孩子!” 侯夫人摸向自己的肚子,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我和他,就只有短短几个月的母子情分。” 临江侯面无表情地听着。 心中没有半分动容。 他从不知道,吴氏嫁给他,竟然还有这么多隐情。 “若我早知,绝不会让你入侯府。”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知道这是临江侯的家事应该回避,一个个又假装跟没反应过来似的,竖着耳朵听。 就连被鬼追得屁滚尿流的清虚道长,都躲在一个假石头后面听,生怕错过了一个细节。 侯夫人讽刺轻笑,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 “是啊,你只对她有情,哪怕我们长得一模一样,你都不愿看我一眼。” 她早已对临江侯死心。 曾经的爱慕,因从未有过回应变为恨意,曾经失去的东西也变为了执念。 临江侯却想起另外一件事。 “那你姐姐的死……” 第44章 纸人活了 “我没有。” 侯夫人极力否认。 “那是我亲姐姐,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怎会害她?” 临江侯气得反驳:“那你害她孩子?” “那怎么能一样?姐姐孩子的身体,我孩子的魂魄,这也是我和姐姐的孩子。” 乍一听,好像没什么问题。 仔细一想,又好像不太对劲。 众人一时间都不知应当说什么好。 整个院子寂静一片。 姜枕雪在这个时候开口:“你一心想复活自己的孩子,宁愿冒这么大风险借尸还魂,就没有想过他是否愿意被复活?” 众人不解。 侯夫人先是一愣,随即看向姜枕雪的眼神满是恨意。 “你少挑拨离间,我的孩子,自然想复活。” “好,我复活给你看看。” 不用别人引路,姜枕雪径直朝一个方向走去。 不等吩咐,夏蝉直接拎着侯夫人后脖颈的衣服,拉着她跟在姜枕雪身后。 众人随后跟上。 姜枕雪没来过侯府,更没进过后院。 此时无人引路,她就跟到了自己家似的,一步错路都没有。 她去的方向,正是侯夫人日常住的院子。 院子大门越来越近。 侯夫人从一开始的怨恨,到后面的逐渐忐忑。 甚至心里萌生出一种可能性。 姜枕雪说得是真的。 她的孩子,真的不想复活? 这个念头只在她的脑子里萌生一瞬,就立马被她否认。 鬼好不容易投胎成人,还未出生就被人杀死,如何能甘心? 若有复活的机会,如何能不愿意? 更何况,他还未见过自己这个母亲,如何能不想见? “姜枕雪你休想骗我。” 姜枕雪没理她,顺着阴气找过去。 突然有个陌生的女人闯进来,院子中的丫鬟婆子本想发作,又看到跟在后面怒气冲冲的侯爷,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似的,半声都不敢吭。 姜枕雪进了书房。 侯夫人的书房比一般男子的还要大,几面墙全部被书架占满,里面放着密密麻麻的书。 “机关在哪?” 眼看着姜枕雪进了书房,侯夫人的忐忑比之前更甚。 面对质问,她心虚地别开视线。 “没有机关,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夏蝉。” 夏蝉丢下她,按照书架上书籍的排列顺序找起来。 寻找机关本就是她作为杀手的训练项目之一。 没费什么功夫。 夏蝉的手就落在了其中三本书上:“郡主,机关在这。” 姜枕雪同时将三本书向后推,比人还高的书架随之移动,露出这个书房本来的面貌。 书架后面有一个小门。 只容一人进去。 侯夫人硬撑着的理智在这一瞬间分崩离析,她像个疯子一般大喊大叫:“不许进,都不许进去,出去,都给我出去,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没人听她的。 尤其是临江侯,他一张脸沉得吓人。 偌大的侯府都交给吴氏打理,他竟不知道侯府书房什么时候多了个密室。 更不知道,吴氏竟在这密室中,为夺走他唯一子嗣的肉身,谋划多年。 他不敢想。 倘若吴氏一举成功。 业儿的魂魄看着自己亲生父亲和杀害自己的仇人,霸占自己肉身的恶人,一家子其乐融融,丝毫不知唯一的孩子已经被人残忍杀害,该有多伤心。 一想到那个场面,临江侯的心里就跟被刀割了一般。 抑制不住的疼。 众人跟随姜枕雪进了密室。 比起入口时的狭窄,密室内的布置可谓是豪华。 四四方方的房间内,飘着九转还魂香的味道。 且不说那周围的黄金摆件,和大片难寻的阴冥苔。 就只是那四角燃着的聚魂灯。 灯油都是以尸油和上好的檀香制成,才能达到这种火光泛青的效果。想要真正达到滋养灵魂的作用,必须每夜午时以至亲之人的鲜血喂养,且不可中断。 一旦中断,魂体渐散。 按照吴氏的说法,她怀有身孕时胎儿就被迫打掉。 如今算来,吴氏竟每日以血入灯十几年了。 密室正中央,上好的金丝楠木盒内,放着一块质地温润,触手生温的养魂玉。 隐隐约约的,能看到养魂玉中央有一个小婴儿的身影。 他似乎是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小小身体不停地挣扎。 还未上前,吴氏连滚带爬扑到她跟前,用身体挡住姜枕雪的去路。 此时的她衣衫凌乱,发髻也散了,脸上的妆容也花了,哪里还有一开始见面时,高高在上审视姜枕雪的样子? “你不能过来,走开,你们都走开。” 哭喊着,她的气势却突然松了下来,语气也变成了哀求。 “我求你们不要伤害他,我给你们磕头,给你们磕头还不行吗?我什么都不要了,求你们别伤害我的孩子,我求你了。” 姜枕雪的面上没什么表情。 一开始对她就没什么憎恶,现在也不会产生任何怜惜。 现在她知道怕了。 她谋划着去夺小侯爷肉身的时候,就不想想旁人也会怕? 她有孩子。 那旁人就没有母亲吗? 都不等夏蝉动手,临江侯径直上前,一把将吴氏拉到一边。 姜枕雪的素手触碰到养魂玉的一瞬间,小婴儿挣扎的动作小了许多,似乎是感受到了舒服。再等姜枕雪把养魂玉拿在手中,小婴儿已经不再挣扎,表情甚至有一丝安宁。 她让夏蝉去书房找了些轻薄透光的白宣纸。 手脚利落地扎了个童男形象。 红绿寿衣的纸人做得很精致,栩栩如生,宛若真人。 若非没有眼睛。 否则当真像活过来了一般。 姜枕雪拉过吴氏的手,夏蝉立马送上匕首。 匕首刺破手指,有鲜红的血迹流出。不等鲜血滴下,姜枕雪按着她的手,分别在纸人的两只眼睛上点了两下。 瞬间,原本只能算得上是精致的纸人有了活人感。 似笑非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吴氏。 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只有夏蝉因为害怕朝姜枕雪身后躲了躲。 姜枕雪的手在腰间的玉佩上摩挲几下,玉指翻飞,掐印,金光骤起,原本在养魂玉中的小婴儿顺着金光移动,落在刚点了眼睛的纸人上。 片刻之后,纸人突然动弹了一下。 众人连呼吸都摒住了,眼睛紧紧盯在纸人身上,片刻都不敢移开。 夏蝉早早躲在姜枕雪身后,也不管手心已经微微出汗,死死拽着姜枕雪的衣服下摆不松手。 侯夫人也顾不上哭,目不转睛地看着纸人。 纸人的身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以血画成的眼睛眨了两下,当着众人的面,翻身坐了起来。 对着侯夫人一张口就是:“娘亲。” 第45章 附身在纸人上 侯夫人一愣,没在第一时间扑上去。 她第一反应是无法接受。 不是无法接受自己思念多年的孩子附身在一个纸人身上,而是无法接受姜枕雪是个有本事的。 如果姜枕雪真有让她孩子附身纸人的能力。 那么,她说的很有可能就是真的。 她的孩子,也许并不想复活。 自我感动那么多年,一回头却发现孩子根本不想复活,她根本不知应该如何面。 “娘亲,你不认识我了吗?” 纸人的声音,是很好听的童音,这一声带着明显的委屈。 母子连心,侯夫人的眼泪“哗啦”一下就下来了,心脏也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见侯夫人依旧没来抱住自己,纸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不过他没有怨恨。 而是哼起了童谣。 “月儿弯弯爬树梢,风摇花影轻轻绕,小乖乖快长大,梦里糖糕吃个饱。” “你……你真是我的乖乖。” 侯夫人再也绷不住,泪如雨注。 她扑过去,想抱住她儿的身体,又生怕将那个单薄的宣纸弄破,坏了她好不容易和孩子见面的机会,只能用力擦干净手,小心翼翼,极为克制地抚摸着纸人的脸颊。 这一摸。 那浓烈的情绪仿佛能顺着手臂,触碰心脏。 她的心,狠狠纠在一起。 “是乖乖,我娘亲的小乖乖。乖乖对不起,娘亲没认出来你,都怪娘亲,是娘亲不好。” 这首童谣,是她怀孕的时候自己编的。 那短暂的母子情分,仿若一场梦的温暖,是支撑她未来十几年艰难日子的糖。 “娘亲。” 纸人直接扑到侯夫人怀里,脑袋紧紧贴着他。 侯夫人生怕力气一大,纸人身体会坏,着急忙慌去查看,待看到那白宣纸看着单薄,却没有丝毫损坏,才长长松了口气。 哪怕之前再愤怒,看到这一幕的众人也不好苛责。 侯夫人固然有错,固然要因为错受到该有的惩罚。 这一刻的安宁温馨,无一人想去破坏。 只有夏蝉,害怕丝毫不减,躲在姜枕雪身后,小脸发白,一动都不敢动,生怕纸人会注意到自己。 哭到抽搐,侯夫人无比自责。 “对不起乖乖,是娘亲没用,谋划这么多年还是功亏一篑,你等娘,娘一定还会再想到办法,让你回到娘亲身边。” 在她怀中的纸人一听这话,身体狠狠抖了一下。 侯夫人自然也察觉到了。 “怎么了乖乖?” 纸人疯狂摇动,被血点上的眼睛流出血泪。 侯夫人不觉害怕,只有满满心疼,拿着帕子就给他擦。 “娘亲我不想复活,我不想被困在这,我也不想变成别人,我在那里面非常难受,我喘不上气,我好热,每天每天都有火烧我,娘亲呜呜呜。” 纸人越哭越厉害,连话都说不出来。 侯夫人彻底慌了。 她手忙脚乱帮纸人擦,早已顾不上别的。 “乖乖你跟娘亲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纸人哭了好一会儿,委屈都发泄出来,情绪才终于好了一些:“我每天在这里都好难受,一点也不想在这,但我出不去。” 毕竟只是几个月大,都还未出生的孩子。 即便做了十几年的鬼,也只是做到会说话而已。 侯夫人恳求的目光放在了姜枕雪身上,早已顾不上之前的恩怨,把姿态放得格外低:“郡主,之前都是我不好,你怎么罚我都行。我求求你告诉我,我儿为什么会这样?我,我应该如何做,才能让他好受一些。只要能让他好受,我付出什么都行。” 他一哭。 什么执念,什么怨恨,早已被侯夫人抛到九霄云外。 只要她儿能好,她怎么样都行。 姜枕雪的目光从纸人移到侯夫人身上:“鬼魂逗留阳间,本就有违天道,更何况他死时是个连灵智都未曾开化的婴儿,如何能抵挡得住阳间的侵蚀?至于你想的借尸还魂,想达到的条件极为苛刻,基本不可能实现,如果强行实施,后果就是魂飞魄散。” “你说什么?” 侯夫人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接踵而至的,是心底里翻涌的害怕。 理智告诉她,不应该全信姜枕雪的话,她和姜枕雪没那个交情,或许姜枕雪是骗她的呢。 但心底里有个声音却不停告诉她。 姜枕雪说得对。 以她的能力,直接能将他们母子俩打得魂飞魄散,根本没必要骗她。 她的喉咙发紧,一股血腥味抑制不断地上涌,侯夫人压了又压,才勉强压制住那浓浓的血腥味。 缓了又缓。 侯夫人才艰难开口。 “郡主可有补救的办法?” “当然有。”如果没有,姜枕雪根本不会让母子俩见面:“为他超度,送他走。滞留阳间不是他的错,地府不会追究他。” 想到只短暂见了一面的孩子就要被送走,侯夫人心中又是一阵闷痛。 她忍着不舍,声音发颤。 “你想要什么?” 姜枕雪没理由帮她。 “银子。”姜枕雪说得十分坦白,也没管侯夫人露出的震惊表情:“本郡主算不得什么大善人,自然不可能平白无故出手。” 周家换周蕙兰听她使唤百年,临江侯府自然是换银子。 她费尽心思,才勉强三弊五缺的命。 但想拥有很多银子,也没那么容易。 姜枕雪看了一下纸人的情况:“他大概还有一炷香的时间,跟他告个别,然后拿着养魂丹来找我,本郡主自会为他超度。” 说罢,她便出了密室。 其他人也跟上姜枕雪。 临江侯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离开,并未和纸人说过一句话。 这是他的孩子,但他从未知晓过他的存在,也不是和他心爱女子生下的孩子,更因为他差点害死自己的孩子,临江侯对这个孩子有怜悯,却生不出一丝父爱。 他能做到的,也就只有支付更多银子,让姜枕雪好好超度。 姜枕雪回到小侯爷的院子。 他已经让人重新抬到床上躺好,身上穿了衣服,只是脸上贴着的符纸没有撕掉。 清虚道长被几个下人围在中间。 没有打,也没有绑。 下人们对他还算是客气,就是不让他走。 临江侯让侯府的人都下去,没理眼巴巴看着他的清虚,转而进了内室。 小侯爷还在昏迷。 两只手臂不正常地垂下来。 姜枕雪挽起袖子上前,一手扶着他的小臂,另一只手在他的关节处摸索。 片刻之后,只听“咔哒”一声。 就跟上了锁似的。 小侯爷的手臂就这么接上了。 姜枕雪又绕到床另外一边,用同样的方式,将小侯爷的另外一条手臂接上。 众人皆惊讶姜枕雪的接骨能力。 周老将军则想的是,若是能把郡主的能力用于军中,那军中的将士会少吃多少苦?伤亡率必然会大大降低。 他已经在盘算着自家库房有什么好东西,能让郡主看得上眼。 郡主好像玉器格外喜欢。 他把周家所有玉器都搬给郡主,才豁出去这张老脸,也不知郡主能不能教军医生两招。 见众人都看自己,姜枕雪随口解释了一句。 “趁他还没醒,察觉不到痛,先接上,醒了该嚎了。” 说罢,姜枕雪伸手捏住小侯爷的下巴,一用力,嘴巴被捏成一个圆形。 另一只手,以手为刀,砸向小侯爷腹部。 她看着瘦,力气却不小。 一掌砍下去,小侯爷的上半身微微上仰,一个椭圆形的东西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第46章 扬州瘦马 “是红枣核!” 周家父子齐声喊道。 这个东西,他们可太熟悉了。 声儿昏迷不醒,正是因为这个鬼东西。 小侯爷比声儿情况还要严重,原来是已将这东西吞入腹中。 临江侯不懂,周家父子就把周寒声昏迷,全是因为这个刻了符文的红枣核的缘故,以及这诡异的红枣核长期不去,会有什么后果的事全说了。 临江侯的双眸仿若寒冰。 周老将军见小侯爷还没醒的迹象,有些担心:“郡主,小侯爷他,何时能醒?” 姜枕雪为他把脉,又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今晚,最迟明日。周寒声能当场醒来,一则是中邪程度浅,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洁身自好,自身阳气足。小侯爷整日沉迷于美色,身体都要被掏空了,自然虚得多。” 说着,她又写了一记方子,上面全是一些温补的药。 “按照这个方子,一次三日,吃上七天。往后半年都要禁欲,方可弥补身体的亏空。” 临江侯连忙接过。 小侯爷的事解决完,姜枕雪的目光才放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女鬼身上。 她早已没了之前开大招时的嚣张。 “别看我,红枣核的事跟我没关系。我一个鬼,会什么符文?我只是想报仇。” 姜枕雪以符化水,让几人都淋在眼睛上。 天眼可开半个时辰。 临江侯一见女鬼,就想起她想活撕小侯爷的样子,怒道:“胡说,我儿顽劣,但从不混账,跟你有什么仇,让你非要治他于死地。” 姜枕雪没反驳。 观了小侯爷的面相。 他的确是被女色掏空,甚至连有夫之妇都来者不拒,但从未牵扯过人命,就连间接导致的都没有。 便是有夫之妇,也都是你情我愿。 给银子,买院子,买首饰都十分大方,身边围着一堆女人,愣是没有一个对他有怨言的,更别说是跟什么人结血海深仇。 女鬼却因为临江侯的一句话被激怒,受了重伤半透明的鬼体渐黑,鬼力又有了恢复的迹象。 “有什么委屈你可直说,若真是小侯爷或侯府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你要杀他们绝不阻拦。” 之前,姜枕雪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那个时候女鬼听不进去。 现在,她不听也得听。 身上的鬼气散了一些,女鬼的语气依旧带着怨恨:“听他们说,你是郡主?郡主生来高贵,锦衣玉食,受人供养,又如何知道我们这种命如草芥人的痛苦?” 姜枕雪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她。 “郡主可有听过扬州瘦马?” 姜枕雪有所耳闻。 以低价购买幼女,教其琴棋书画,仪态媚术,及笄后再高价转卖给达官贵人为妾,妓,或者玩物。 从古至今,类似的事从未断过。 只是名称不同罢了。 女鬼目光呆滞,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地苦笑:“我生前,便是其中之一。” 女鬼名叫杏娘,是被人贩子拐走之后取的名字。 从前叫什么,被拐的时候太小,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家还不错,有下人伺候,有很多好吃的,也有很多漂亮衣服。 因为长得出色,又聪明伶俐,未等及笄就被卖给了一个老男人做外室。 后来那老男人意外死了,她又被当做家产卖来卖去,已经记不清自己跟了几个老男人。 哪怕那种情况,她都没被磨平心气,一直抓住机会,学习各种能学的东西。 后来她又被卖给了一个姓曹的老男人。 他跟其他男人不同,养女儿一样养她,教给她很多东西,还不用她进房伺候。 她以为自己遇到了好人。 直到三月后又再次被卖。 杏娘忽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恨意散去了些:“那家人不是人,短短几日,我身上就没一块好地方。终于逮到机会,我拼了命逃回去,回到曹老爷家,却意外发现他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即便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众人也还是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对我好,是他在弥补当年弄丢我的亏欠。我不怪他把我弄丢,我相信每一个丢失孩子的父母,都不是诚心的,但他为什么要再次把我送人?” 杏娘躲在窗下,偷听了很久。 原来是曹老爷的儿子闯了祸,对方开口要杏娘。 “他伤害我两次,凭什么我不能反击?所以,我在厨房下毒,毒死了他们一家,带着曹家所有家财跑了。” 原本她聪明有才,又拿了亿万家产,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日子不知道会有多舒服。 杏娘也是这么打算的。 “我凄惨一生,也该过过好日子的,没想到被折磨这么多年,我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哪怕是散尽家财,也没能救回来。” 后来做了鬼,杏娘才知道。 那天原本被拐的人,应该是她那个只会闯祸的哥哥。 “是那个蠢货人贩子,天杀的人贩子踩错了点,才把我抱走,害我吃了那么多苦。” 曹家的人全死了,杏娘心中恨意难消。 临江侯听完,更加莫名其妙:“你身世凄惨,本侯很同情。但这跟我侯府有何关系?跟我儿又有何关系?难不成买卖你的这些男人中,有我儿?” “买卖我的都是老男人,自然没有他。” 临江侯更加不解。 “那这跟我儿有何关系?让你非要杀他不可?” 她宁愿魂飞魄散,也要跟自己儿子魂飞魄散的样子,临江侯是一刻都不敢忘。 “因为他就是当年的人贩子之一!” 第47章 杏娘记忆被篡改 “人贩子?” 不光是临江侯,所有人都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姜枕雪亦是如此。 原本她也以为,就算这中间有什么误会,杏娘估计也是误以为他参与了买卖,或者跟曹家有关,甚至误以为小侯爷也是这样的人才会置他于死地。 万万没想到,杏娘居然以为他是人贩子。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拐我的人里就有他,这张脸我做鬼都不会忘记。” 姜枕雪更奇怪了。 看向杏娘的眼眸微微眯起。 她都不记得自家在哪,再见到父兄都不认识,如何会记得见过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贩子? “他也就是刚及笄不久的年纪,你被拐时他才多大?有什么本事能拐你?” 杏娘一怔。 她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小侯爷的脸,所以宁愿魂飞魄散也要他死。 但从未想过。 一个人的容貌过了十几年,怎么可能没有分毫变化? 又或者说,十几年前的小侯爷还只是个比她还小的小屁孩,如何能拐她? 众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临江侯身上。 临江侯瞬间明白,这是怀疑参与拐卖的人是他,他顿时有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感觉:“你们看我做什么?本侯又不缺银子,为何要参与拐卖?” 见众人不信,临江侯又问:“你被拐卖的是哪一年?在什么地方?” 杏娘如实说。 “承庆十九年,京城。” 临江侯松了一大口气:“那一年本侯奉陛下之命,前往江南,治理江南水患,整整过了一年才回京。在江南每日都要和旁人见面,一日都不曾离开,如何会出现在京城拐卖?” 杏娘也不觉得是临江侯。 她记得清清楚楚的是小侯爷,连穿着打扮,说话语气神态都是小侯爷,和临江侯无关。 周老将军思索片刻。 “这事,恐怕是有人刻意做局,要害小侯爷。敢问郡主,鬼魂或者活人,是否会有被篡改记忆的可能性?” 姜枕雪也在想这个可能性。 “有是有,不过知道的人不多。想篡改新鬼的记忆相对容易,像杏娘这种已经有了伤人能力的鬼,要费不少功夫。” 众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按照目前的情况,杏娘被篡改记忆的嫌疑很大。 这么想着,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脸上还贴着黄符的小侯爷身上,眼神里不自觉带上困惑。 就连临江侯都是如此。 不是他们看不上小侯爷。 他就是一个荷包里有点银子的普通富家子弟,京城里这样的子弟多了去了。 就算是想对他下手,趁他走巷子里一板砖敲下去,想打想抢轻轻松松。 实在没必要整这么一出。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姜枕雪也不太好解释大家的困惑。 小侯爷的面相和生辰八字她都看了,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实在没什么图谋的价值。 “还有一种可能性,杏娘是新鬼的时候就被篡改了记忆,后面鬼力才大涨。” 临江侯面露沉思。 “费这么大周章,到底为的什么?不管是为的什么,既然这事牵扯到临江侯府,就跟本侯有关,这事本侯会继续查下去,直到将幕后之人揪出来为止。” 周家父子也道。 “这事既已牵扯到寒声,不管是不是误伤,寒声差点丧命是真。此仇,我周家必报。” 姜枕雪收银做事,后面的事跟她无关。 她让临江侯找了块上好的玉佩,将杏娘收了进去。 “幕后之人,或许与拐卖之人有所牵连,他们手中恐怕还有其他鬼魂可用,有杏娘在能助你一臂之力。” 杏娘如今鬼体受损严重,绝大多数时间都只能呆在玉佩中。 姜枕雪也不怕她突然对临江侯出手。 事情解决得差不多,姜枕雪让临江侯直接把银子送到裴家,务必由秋棠亲自收下,就要带着夏蝉离开。 “等一下。” 侯夫人快步走到姜枕雪面前,表情上已完全没了初见时的倨傲,双手小心翼翼捧着那颗养魂玉,生怕手重了些伤了玉中的孩子。 “扑通”一声,侯夫人跪在姜枕雪面前,重重磕了个头。 “民妇给郡主磕头认错,民妇愿接受郡主所有处罚,求郡主为我儿超度,送他走。” 她想复活孩子。 但更想让他快快乐乐。 “民妇已经错了这么多年,不想再错下去。” 姜枕雪接过养魂玉。 “不必言谢,本郡主只是收银子做事。至于你说错,对不起的是临江侯和小侯爷,跟本郡主无关。” 顿了顿,姜枕雪又想到了什么。 “当年你一个闺阁女子,为何会知这养魂之术?” 提起那人,侯夫人的眼中迸发出恨意。 “民妇也不知那究竟是何人,每次见到民妇,他都是一身黑衣,遮住面容。到现在,民妇也不知他目的究竟是何,甚至那人是主谋,还是个随便被派过来跑腿的都不清楚。倒是有个奇怪的点,这么多年,他声音似乎一点都没见老。” 事到如今,她对那人是恨之入骨。 如果不是他,她的孩子也不会在阳间受这么多年的苦,投胎到下一世都是个大孩子了。 但她也知道。 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妇人,想要报仇,谈何容易? 她必得蛰伏,伺机而动。 “民妇记得,有一回瞧见那黑衣男子的手腕上,似乎有个纹身,当时只是匆匆一眼,没看清是什么。如今想来,倒是很像业儿口中吐出来的红枣核。” 姜枕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临江侯要派马车相送,被姜枕雪拒绝:“侯爷记得把酬金送到裴府就行,务必要沁芳轩的秋棠亲自接手。” 她数次强调,临江侯自然记下。 初来这个世界,她还没四处逛逛。 她一走,清虚道长也猫着腰,悄悄摸摸跟在姜枕雪身后。 姜枕雪只用余光瞥了一眼,并未多言。 京城街道繁华,一路上姜枕雪瞧见了不少有意思的小玩意儿。 手上有银子,她也不会抠搜着不花,看到喜欢正欲掏银子买下,就见脸上还带着被鬼烫伤痕迹的清虚道长立马把银子送到小贩手中,满脸都是讨好的笑容。 他服了止痛的药丸,此刻不太能感觉到脸颊的痛。 就是丑。 一张丑脸配上讨好的笑容,看起来格外滑稽。 “郡主莫要破费,小道来就好。” 小贩要给清虚找银子,他连连摆手。 “剩下的就当是你做的小玩意儿,能讨郡主欢心的奖励。” 接下来,不管姜枕雪看上什么,清虚都争着抢着付银子。姜枕雪也没跟他客气,左右她今天也能算得上是他的救命恩人,掏点银子给她买些小玩意儿不算多。 没一会儿她和夏蝉两人手中就提了不少小玩意儿。 见姜枕雪不打算再买,清虚道长讨好着一张脸上前:“郡主可是逛饿了,前面有家新开的酒楼,听说里面的菜色特别好,郡主可愿赏脸,给小道个机会请郡主尝尝?” 姜枕雪冲他笑笑。 清虚一喜,正欲说话。 姜枕雪:“不愿。” 清虚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直接说,你想做什么?” 清虚立马又陪上了笑脸:“小道想拜郡主为师,只要郡主肯收小道为徒,往后小道愿为郡主冲锋陷阵。谁要是敢对郡主不利,小道立马上去跟他拼命。只要小道……” “不收徒。” 不等他说完,姜枕雪想都没想就拒绝,然后转脸就走。 “郡主别走,且听小道说……” 姜枕雪在前面走,清虚在后面追,刚拐进一个巷子,却看到一个道士打扮的男人站在巷子里。 他手持桃木剑,右手拿了个收鬼的葫芦,眼睛眯成一条危险的缝隙,打量着姜枕雪。 没有他想象中的张牙舞爪。 相反,姜枕雪格外的漂亮,并没有任何被鬼附身的痕迹。 身姿挺拔,五官张扬明艳,笑的时候感染力极强,不笑的时候又透着清冷淡漠。 很符合他的审美。 不过他并未多看,反而握紧了他手中的葫芦。 师父说是被鬼附身,那就一定是被鬼附身。 看不出来,想必还是他修为不够。 “姜枕雪,本道倒要看看,你是被什么妖孽附身。” 第48章 来收姜枕雪?被暴打一顿 他观察姜枕雪的时候,姜枕雪也在打量他。 不似清虚那种完完全全的假把戏。 他是有两把刷子的。 不过也仅仅只有两把刷子,透着明显的邪气,显然不是正派道士。 姜枕雪的脸上丝毫未见惊慌,连他是谁派来的都不问,甚至还抬了抬下巴示意清虚。 “不是要为本郡主冲锋陷阵吗?机会来了。” 清虚有点怕。 但清虚没退缩。 他看了看对面的道士,又看了看周围,最后从夏蝉手中拿走刚买的痒耙子,冲着道士武了两下,故意喊得很大声给自己壮壮胆子。 “瞎了你的狗眼敢冲撞郡主?受死吧。” 说着,清虚道长拿着痒耙子就冲了上去。 对面的道士都懵了。 入道以来,他动手的次数不少,但哪一次不是斗鬼或者开坛做法,什么时候打过这么朴实无华的架?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清虚道长的痒耙子已经到了跟前。 他下意识侧身一躲。 清虚道长一个没刹住,带着他的痒耙子就冲过了劲儿,直直朝地面摔下去。 下一瞬,一个麻袋套到了道士头上。 他只觉肚上一痛,好像被什么人踹倒在地,紧接着肩上,背上,腿上,脑袋上被人踢了好几脚。 夏蝉连踹了几脚,才冲清虚喊:“看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 清虚麻溜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道士一顿猛踹。 踹的时候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我让你对郡主不敬,还要收了郡主?把你家祖宗都收了,你也没本事收郡主,干坏事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见清虚打得卖力,夏蝉突然有种危机感。 这个心机颇深的假道士,是在趁机讨好郡主呢! 想着,夏蝉也打得更卖力了。 她得加油,得努力,决不能让这假道士得逞。 夏蝉现在已经完完全全被姜枕雪折服。 从前她觉得姜枕雪是废物,如今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废物。跟了个这么有本事的主子,也不枉费她白练功那么多年。 因着两人比较,被打的道士哀嚎得更惨了。 见打得差不多了,姜枕雪才让夏蝉把套在他头上的麻袋摘了。 此时的他,和之前的人模狗样,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束好的发冠散乱,一只眼睛被打成了熊猫眼,鼻子也青了,长长的一条鼻血流到下巴,就连牙齿都没了一颗,一说话都在漏风。 就连拿来收姜枕雪的葫芦,都不知道被谁踹了个稀巴烂。 此时的他,就算是路边的乞丐,看起来都比他体面几分。 “扭送到大理寺吧,就说他半路要抢本郡主的银子。” 楚焉若还想要他,就去大理寺捞人吧。 自从昨日临江侯府来人,裴家人到现在都在忐忑不安,本想一大早跟着姜枕雪一起去,好给侯府的人赔礼道歉,没成想连人都没堵到。 姜枕雪一大早就走了,连侯府的马车都没坐。 坐在首位的裴老太太脸色极差,一言不发。 其他几人都在咒骂姜枕雪,尤其是裴流萤和柳姨娘。 “老夫人,早膳您到现在也没用,这些是小厨房新炖的鸡汤面,你多少用些。” 见裴老夫人没理她,柳姨娘叹了口气,将鸡汤面放回到桌上。 “这三夫人也真是的,就算我们有错,那也是一家人,哪有一家人这么置气的道理?更何况老夫人往日待她不薄,怎么就……” “她本来就是个没良心的。” 昨日是气的。 但裴老夫人叫人拿了些平日里不多见的衣裳首饰给她,她就又不气了。 “三哥,你可得好好管管三嫂,实在不行就把她打一顿,那个贱人都要骑到祖母头上了。” 裴执墨冷着一张脸,并未说话。 就在这时,锦华堂的下人来报:“老夫人,临江侯府的人来了。” 裴老夫人立马从软榻上站起来。 “当真来了?” 裴流萤轻嗤一声:“祖母放心,定是那贱人把小侯爷医死了,侯府的人算账来了。” 第49章 裴老夫人一张口就是恶臭 “住口!” 裴老夫人瞪了裴流萤一眼。 她现在的心情极为复杂,既不希望姜枕雪有医好小侯爷的本事,又不希望姜枕雪真的把人医死了。 前者是不希望姜枕雪得势,后者则是怕侯府追究起来,连累裴家。 临江侯府的怒火,根本不是裴家能承受的。 “侯府的事,岂容你一个丫头片子说话?” 一直紧闭的嘴巴突然张口说话,难闻的浊气顺着她的嘴巴喷出来,全喷在裴流萤的脸上。 正欲说话的裴流萤只觉一股令人作呕的恶气扑面而来。 那味道,就像是夏日厨房里,放置了很久的腌臜泔水的味道。 裴流萤差点没忍住,当场吐出来。 飘在裴老夫人跟前看热闹的周蕙兰笑得前仰后合,一不小心把自己鬼脑袋笑掉了,又屁颠屁颠飘去捡。 一边捡一边笑,一边笑一边觉得自己是天才。 一旦裴老夫人发现自己有口臭,就会疯狂用香口的东西。 越用越臭。 直到身边没有一个人敢靠近她。 骂完裴流萤,裴老夫人带着裴家人去了前院,并没注意到裴流萤脸上的异常。 裴老夫人比秋棠来得还早一点。 一见到侯府的管家,裴老夫人的脸上立马堆起笑容。 “是临江侯府的管家吧,这是……” 她看向管家身后那堆东西。 大部分都用箱子盖上,只能隐约瞧见几样。光这几样东西,就够她眼红的了。 管家不知那么多内情,却记得侯爷的嘱托。 “请问沁芳轩的秋棠姑娘在吗?” 裴老夫人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又往前走了两步:“秋棠只是裴家的一个粗使丫鬟,实在上不得台面。” 离得近了,那股恶臭直直朝管家脸上喷过去。 管家当即皱起眉头,朝后退了两步。 怎么这裴家老夫人,一张口就是一股死老鼠味? 能爬到侯府管家的位置,也都是人精,面色很快恢复正常:“我们侯爷叮嘱了,这些东西只能由秋棠姑娘亲自接收,还请秋棠姑娘出来。” 裴流萤在见到这些东西的第一眼就喜欢得不行。 就算祖母舍不得送给自己,看看摸摸开开眼总行吗? 没想到这管家竟然如此不识抬举。 她当即骂道:“你一个下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沁芳轩就是裴家的一个院子,给沁芳轩的不就是给裴家的?秋棠一个丫鬟,粗鄙不堪,把东西碰坏了怎么办?” 即便是出门前叮嘱过不让插话。 裴流萤一番话还是说到了裴老夫人的心尖上。 她说的,全是裴老夫人想说又不好说的话。 一个管家,就算是侯府的管家也是个下人,什么东西居然敢在她面前摆谱。 她朝裴家下人使了个眼色,立马有人上前:“既然是给沁芳轩的,我老太太就替孙媳收下了,管家请回吧。” 见裴老夫人要硬抢,管家也陷入为难之色。 侯爷只告诉他要交给沁芳轩,并未告诉他如果裴老夫人要抢,应该怎么办? 一个小小的裴家自然不足为惧。 但要是康宁郡主因此生气。 眼瞅着裴家人就要从管家那里接过东西,一道女声从后传出,步子很急,声音却很有气势:“郡主的东西,我看你们谁敢碰?” 秋棠带着沁芳轩几个人出来,面对裴家人时虎着一张脸气势汹汹的,见到管家又是面带笑容。 “我就是秋棠,是郡主的贴身丫鬟,东西交给我就行。” 不等裴老夫人说什么,秋棠就已经带人接过了所有东西。 谢过管家后,秋棠连看都没看裴家人一眼,带人搬着东西就要朝沁芳轩走,裴老夫人只觉心口有一股无名邪火直往上涌。 “站住。” 裴老夫人抬着拐杖,敲击地面砰砰作响。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一个小丫鬟也敢在老身跟前放肆,把东西给我放下!” 海棠站住了。 怀里抱着的东西却没有丝毫放下的意思。 她做这些事,只是因为她是圣旨赐给郡主的婢女,这些事是她一个婢女分内之事。 但在秋棠心里,她只是瑾王的人。 她连康宁郡主都瞧不上,更别说是眼前这个半只脚踏入管材的老太太了。 她正欲张口说什么,鼻尖就闻到了裴老太太嘴巴里散发的恶臭。 这股恶臭,顿时把秋棠要说的话堵了回去。 她特别夸张地往后撤了一大步。 “你吃死老鼠了?嘴巴怎么这么臭?” 自己嘴巴的臭味,裴老夫人是闻不到了。秋棠这么一说,她下意识以为是秋棠在辱骂自己,脸当即沉了下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老身不敬?来人,把这些东西搬回库房。” 这是要抢? 秋棠看了看老夫人,又看了看身后几个人。 裴执墨不在,裴家无人是自己的对手。 但沁芳轩人少。 若真动起手来,难保不会碰坏这些东西。 裴家的人无所谓,因为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他们的。但郡主的东西损坏,那就是她的责任。 只是瞬间,海棠就放弃了动手的想法。 她大声喊道:“快来人啊,大家都来看看,裴老夫人欺负郡主,让人抢孙媳的东西啦!” 秋棠嗓门不算大。 奈何她有内力加持,再加上几人站的位置又是裴家大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又多。 被秋棠喊这几嗓子。 已经有好几个人停下来,朝裴家里面看。 裴老夫人当即涨红了脸。 她平生最瞧不上这些平民,觉得他们身份低贱,如今被当成个猴子看,她如何能受得了? 秋棠可不管。 反正她一个婢女,无人认识,怎么也丢不着她的人。 “若是裴老夫人还不满意,奴婢这就去军营叫裴校尉回来,让裴校尉和同僚们都评评理,这东西应该送到什么地方去。” 第50章 侯府重谢,裴家气疯 “你敢?” 裴老夫人气得眼睛发红。 秋棠忍不住往后撤了一大步。 不怕她怕,主要是太臭了。 “若老夫人硬抢,奴婢自然没有什么好怕的。” 说罢便不再看她,招呼着人回了沁芳轩。 气势汹汹带了一群奴仆出去,又空着两只手,灰溜溜地铩羽而归,裴老夫人的脸色自然算不上好。 裴流萤和柳姨娘连个大气都不敢喘,只敢小心翼翼跟在后面。 “反了天了,都反了天了。” 裴老夫人一说话,带着恶臭的热气直往外喷。 裴流萤和柳姨娘连忙屏住呼吸,生怕当场吐出来。 缓了缓,柳姨娘才柔着声音道:“老夫人莫生气,这些不过是些蝇头小利,待三少爷再立军功,为老夫人挣回诰命的那天,想要什么没有?” 裴流萤也道:“定是那贱蹄子挑拨,否则侯府的人怎么会那么看我们?等那贱人回来,祖母可要好好罚她,看她同不同意把那些好东西交出来。” 裴老夫人被气到急促的呼吸,缓了又缓还未回去,反而愈演愈烈。 柳姨娘连忙倒了颗楚焉买的丹药,用温水喂老夫人服下,又不停给她顺气,这才好了一些。 一想到那些好东西,裴老夫人就眼红得不行。 她不停安慰自己:“罢了罢了,只有那眼皮子浅的,才天天盯着这些。等执墨封元帅的那日,有她后悔的时候。” 柳姨娘顺着裴老夫人话说。 “依妾身看来,临江侯是不喜三夫人的。您想想,若她真有本事救治小侯爷,侯府怎么可能只是给些财物?恐怕是她没本事治,侯府看在裴家的份上随便赏的。” 裴老夫人觉得有道理,心中已认定就是这么回事。 “也是,等到执墨封元帅那天,便是侯府都得巴结几分。” 三人窝在一块,把姜枕雪从头到尾贬低了个遍,心中总算是舒服了一些。 裴老夫人冷哼一声。 “恐怕把东西送到沁芳轩的主意,还是那贱蹄子出的。” 柳姨娘给裴老夫人倒了杯清口的茶。 “老夫人您消消气,实在没必要跟她计较,往后她后悔的时候多了去了。” 也不知怎么回事,今早起来,裴老夫人一直觉得嘴里隐隐发苦。 柳姨娘倒的这杯清口的茶正合她心意。 一杯茶还未完全喝下去,就听有丫鬟来报:“老夫人,宫里来人了。” “宫里?” 裴老夫人赶紧放下茶杯。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出去迎接。” “宫里,宫里……”丫鬟说话磕磕巴巴的,把裴老夫人急得不行:“连话都不会说了?再磕磕巴巴的,老身就让人把你舌头剪掉。” 本就瑟瑟发抖的丫鬟更害怕了。 她身体缩了缩,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宫里的人直接去了沁芳轩,说是跟锦华堂无关,裴老夫人不必去了。” “什么?” 裴老夫人顿时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柳姨娘赶紧上前扶住她,冲丫鬟吼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丫鬟瑟瑟缩缩地缩着:“宫里来人说是陛下口谕,康宁郡主救治小侯爷有功,赐了郡主可以收租的田地,还有各种金银珠宝,还专门给郡主提了字,妙手回春,现在正挂在沁芳轩的正屋内。” “你说什么?” 裴老夫人身体猛地一晃。 柳姨娘只是虚扶,也没注意到裴老夫人一时站不住,一时没注意竟让她直愣愣坐回了凳子上。 这把凳子平日里也不是老夫人坐的,上面没铺软垫,裴老夫人又是直愣愣地坐下去,尾巴骨磕到凳子角,痛得她龇牙咧嘴。 都来不及咒骂姜枕雪。 裴老夫人就两眼一翻,痛晕过去。 柳姨娘和裴流萤着急忙慌找大夫。 期间,裴流萤还叫了人去清晖院找楚焉,正悠哉游哉梳着头发的楚焉连片刻犹豫都没有,直接让人回绝就说她人不在府上。 裴老夫人的尾巴骨没断,但肌肉严重拉伤,需要静养半月。 老夫开了房子,又叮嘱柳姨娘和裴流萤:“这半月,切不可随意挪动,否则只会更加严重。” 两人连连点头,只说记下。 裴老夫人心中气极,都顾不上身上的伤。 “待日后执墨封元帅,那小蹄子定有后悔的时候!一定会!” 柳姨娘犹豫着开口:“刚才,临江侯府放话出去,往后谁见了康宁郡主如见临江侯本人,康宁郡主说话如同他自己说的一样。” “你说什么?” 裴老夫人根本无法接受。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那小蹄子就是一个花心草包,怎……怎么可能?!” “眼下外面都传遍了。”若非这样,柳姨娘也不会直接说到裴老夫人跟前:“临江侯府说了,就算是康宁郡主把天捅个窟窿,背后也有侯府撑着。” 侯府放出这话的含金量。 比那些金银珠宝,不知高上多少倍。 之前的那些东西,就足够让裴老夫人眼红,如今又是赐字,又是赐田,还有临江侯府撑腰,裴老夫人的嫉妒是怎么都抑制不住。 这些好东西。 明明都应该是执墨的,如何就落到了姜枕雪手里? 凭什么落到姜枕雪手中? 她算个什么东西? 柳姨娘深呼吸一口气上前,端着药碗送到裴老夫人跟前:“老夫人先进一些吧,别气坏了身子。您想,到底郡主还是裴家的三夫人,再怎么闹这也是不变的事实。这些好东西落在三夫人身上,跟落在裴家有什么不同?” 裴老夫人心头的郁闷,并未因此缓解。 她不停想着临江侯府的千年人参。 即便是姜枕雪把那千年人参双手捧到她跟前,她也难消心头怨恨。 心中盘算着姜枕雪攀上临江侯府的好处,裴老夫人缓了好久,才强压住心头的恼怒。 “你说的也有道理,罢了,她一个小辈,老身不跟她计较。” 裴老夫人正欲低头喝药,就听站在一旁的裴流萤满是不服气的声音:“姜枕雪那个草包又能得陛下赏赐,还得侯爷青睐,凭什么三哥什么都没有?难不成举裴家之力培养的三哥,还比不过一个草包吗?” 第51章 姜枕雪直接把人扭送大理寺 听她这话,柳姨娘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她暗戳戳给了裴流萤一个眼神,可惜裴流萤正是满心不服气的时候,根本就没注意到柳姨娘给的眼神。 裴流萤是一脸不服气。 裴老夫人差点没怄出血来。 这话,跟朝她心口上扎刀子有什么区别? 偏偏,裴流萤还以为裴老夫人难看的脸色是因为姜枕雪:“眼看着她一个草包又是当郡主,又是拿赏赐,还在陛下那里挂了名。陛下肯定是被她迷惑了,前日才封了郡主,今日又赏田地。凭什么三哥在战场上拼命,到头来什么都没有,说不定陛下根本就不记得他。” 顿了顿,裴流萤又换了个说法。 “说不定陛下只记得三哥是郡马爷,不记得他曾经是裴将军。” 一句又一句的话,裴老夫人好不容易才勉强平和的心态瞬间崩了。 “你给我住嘴!” 裴老夫人哪敢议论陛下? 陛下英明,难道让她承认自己孙儿比不得一个姜枕雪? 她哪里受得了? “你给我出去,滚出去!” 裴老夫人气得直砸床,心里在滴血,嘴里不停念叨着“执墨会给我挣诰命,老身不稀罕这些”就这么不停念叨了许多遍,才让自己心里好受些。 “去把仲瑄给我过来,我有事找他。姜枕雪有侯府做靠山,咱们还有周家。我看那小蹄子还能得意几天!” 此时的裴仲瑄正窝在房间内不敢出去,就连自己老娘受伤都没敢出去。 昨天晚上一直跑茅房,愣生生窜到天亮才好一些,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都虚脱到没有力气。 他觉得是醉红楼的酒菜有问题。 偏偏他在外又是个思念亡妻,不近女色的名声,根本不敢声张。 最可恨的是,今早他刚出了醉红楼的大门,就被人套了麻袋狠狠打了一顿。 那人也不知跟他什么仇什么怨,专门朝他脸上招呼。 打得他现在跟个猪头似的,哪里还有半点人样? 然而他的反抗,在强势的裴老夫人面前起不到任何作用。 最终,他还是乖乖敲响了周家的门。 等待下人通报的功夫,裴仲瑄已经在心里酝酿好了词。 脸上的伤,他就说是来兰娘忌日快到了,他思念兰娘太甚,喝多了不小心摔得。周家就算看在要给兰娘一个安息的地方,也一定要在临江侯面前多为裴家说说好话。 这么想着,裴仲瑄心里有底气多了。 今日,他一定在周家狠狠捞一些好处再走。 快到大理寺,姜枕雪才想起一路跟着自己的清虚。 她打开随身带的小包翻了翻,从角落里翻出来一个叠成三角形的符:“这张符对你脸上的伤有好处,百两银子一张。” 百两银子听起来多。 清虚这是鬼烫出来的伤口,就算是宫中的御医用最好的药都医不好。 自己一张符就能完全解决,姜枕雪自认为不算贵。 况且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并没有强买强卖。 清虚道长整日在贵人窝里打转,又没有五弊三缺的问题,手中自然不缺银子,听姜枕雪主动拿出能治他脸上伤的符,连忙掏了张百两的银票。 “多谢郡主。郡主……” “打住。” 姜枕雪拿上那张百两银票,又把符交到他手上。 “我不收徒。你在这站着,不许跟着我。” 清虚非常听话,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看着姜枕雪远去的背影,而后看向手中姜枕雪给的符,只觉得拜师成功指日可待。 这一行手艺不轻易外传,清虚也没想着自己能轻易拜师。 郡主这个阶段一定是在考验他。 如果郡主一点都不考虑收自己为徒,干嘛要对自己这么好?还专门找了针对他脸上伤口的符? 清虚道长的胡思乱想,姜枕雪是一点都不知道。 她和清虚没有师徒缘分。 短时间内,也不会考虑收徒。 夏蝉直接押着道士到了大理寺门口,那道士被打得没个人样,说话倒是嚣张得很。 “放开我,我让你放开我听到没有?” 夏蝉不仅没放手,还一巴掌扇在他脑门上。 “你给我老实点。” 他身为紫阳真人的大弟子,又深得紫阳真人的喜欢,平常除了在师父面前伏低做小,走到哪都是被人捧着的,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被一个女人扇脑门,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你放开我,不然有你后悔的时候。” 夏蝉发现他不喜欢被自己拍脑门了。 反手又拍了几巴掌。 “我有没有后悔的时候就不劳你操心了,但我知道你现在挺后悔的。” 他当然后悔。 自问在修炼这一块,天赋加上他勤奋,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 对方跟他拼的根本不是修炼。 简单粗暴就把他打一顿绑到这里。 夏蝉又在他脑门上扇了几下:“忘记问了,你叫什么玩意儿?” 道士别过脸去,不理她。 姜枕雪和夏蝉以他拦路打劫的名义,将他送上大理寺。 大理寺丞外出,负责断案的事大理评事。 了解完事情缘尾后,他正欲宣判,道士却抬头看向他,而后叫人呈了个东西上去。 姜枕雪亲眼看着大理评事的脸,由面无表情到友好谄媚。 若不是众人都还在这。 他恨不得亲自下来将道士扶起来。 再看向姜枕雪,大理评事的脸上带上一丝厌恶:“姜枕雪,诬告明心道长,你可知罪?” 夏蝉立马站在姜枕雪面前,看向大理评事。 “是他抢劫我们东西,凭什么让我们知罪?” 姜枕雪并未亮明郡主身份,更不会提裴家,是以大理评事只当她是个平民。 就算她周身的气质和不菲的衣服首饰,他也只以为她有点银子罢了。 惊堂木一拍,大理评事表情更为不耐烦。 “抢你们东西?你们有何东西被抢?倒是他浑身是伤,一看就是被你们两个刁民重伤所致,还敢狡辩?来人,给我把这两个刁民押下去。” 明心微微侧过脸,冲姜枕雪和夏蝉露出一个胜利者的笑容。 夏蝉毫不留情地嘲讽回去。 “都被打成猪头了,谁给你的勇气露出这样笑容?” 明心的笑瞬间僵在脸上。 他抬头,给了大理评事一个眼神。 大理凭事立马改了口:“刁民行凶,理当用刑,来人,上刑。” 夏蝉已经做好了防御姿势,准备随时动手。 姜枕雪却眼神清明看向大理评事,手指轻捻,一道金光萦绕在指尖。 这时,一道威严又好听的男声从外传来。 “我看谁敢用刑。” 第52章 遇见萧玄瑾 众人寻声望去。 身穿玄衣的萧玄瑾正朝正堂走来,微风掠过他的衣角,上面的螭龙纹泛着独特的光,同色的黑铁面具遮住整张脸,只露出线条好看的下颌线和一双狭长的眸子。 那眸子看向坐在正堂的大理评事时极冷。 看向姜枕雪时,又如那寒冷化开,泛着暖意。 萧玄瑾只是来大理寺办案,也没想到会在这遇到姜枕雪。 他扫了一下一旁的明心,刚还盛气凌人,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的明心对上这样骇人的眼神,竟生生退了好几步。 大理评事见到萧玄瑾的时候也是一愣。 刚还一副唯我独尊的嘴脸立马变了,连忙放下手中的惊堂木,带着小跑到萧玄瑾跟前,脸上的讨好更甚。 “下官见过瑾王殿下,不知瑾王殿下有何指示?” 萧玄瑾的目光不动声色从姜枕雪身上移开。 他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随意看看,你审你的。” 大理评事暗自为自己捏了把汗。 瑾王说是这么说,他哪里真敢这么做,连忙做了个请的手势:“还请殿下上座。” 萧玄瑾连动都没动。 大理评事无法,只得战战兢兢回到自己位上。 他下意识拿起惊堂木,又小心翼翼放下,再说话也没有之前那么足的底气。 “姜枕雪,你可知罪?” 姜枕雪的目光从萧玄瑾身上收回。 “不知。” “大胆!”见萧玄瑾看向自己,大理评事的声音又不由自主放小了一些:“你把人打成这样,还不知错?” 萧玄瑾声音淡淡,听起来只是疑惑。 “两个弱女子能把他打成这样?” 他只是坐那,大理评事就已压力山大,一开口,他心里更是一点底都没有,就连后背都被冷汗浸湿,说话也磕磕巴巴。 “是……是,下官,下官再查。” 从萧玄瑾进门,明心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眼看着萧玄瑾开口次数不多,每一次开口都让局面更不利于自己,不由开口:“殿下这是在偏帮这两个女人。” “大胆!” 大理凭事连惊堂木都忘了拿,徒手一拍,手掌瞬间变得红肿。 他连看都顾不上看。 “瑾王殿下岂容你质疑?” 明心不说话,看向大理评事的目光带上威胁。 大理评事的冷汗冒得更剧烈。 心中的小人正在激战。 他回到座位上,屁股只敢挨着椅子一点点,抬起袖子擦了擦额间的冷汗:“本官已查明,姜枕雪说得句句属实,被告抢劫罪做实,打二十大板。” 一听二十大板,明心腿都软了。 论斗法他不怕,真挨板子,那不得要了他半条命。 他大声喊着冤枉:“大人明查,捉贼拿赃,她说草民偷了她的东西,但草民身上的东西都是自己的。” 大理评事下意识看向萧玄瑾。 萧玄瑾却没看他,手中随意把玩着桌上的茶杯。 大理评事心中没底,硬着头皮说。 “你说没脏就没脏?来人,搜身。” 有几个配刀捕快上前搜身。 明心一副被冤枉狠了的表情:“我就说我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大人可一定要为草民做主,严惩……”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捕快从他兜里掏出两盒胭脂。 两盒胭脂一深一浅两个颜色。 不管是从粉质还是颜色,放在京城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再看那两个胭脂盒子,均以黄金拉丝为底,掐住缠枝蔷薇花纹,那蔷薇雕得栩栩如生,配上胭脂的香气,就好像真的开出花来,尤其那花蕊处的红宝石,艳如鸽血,迎光见焰。 这样的两盒胭脂,自然不可能是一个道士身上会有的。 不等明心反驳,看了姜枕雪一眼的夏蝉立马惊呼:“这是我们小姐的胭脂,你再说自己不是个贼?” 明心都懵了。 这胭脂是什么时候放到他身上的? 他竟然半点都不知道。 心中一震,明心看向姜枕雪的目光不敢再带半分轻视,忽然觉得今天就算是斗法,自己也不一定能赢。 这两盒胭脂,若不是借助鬼神之力,怎么可能放到他身上? 周蕙兰飘在姜枕雪耳边,不停邀功,说自己来得及时。 姜枕雪直接无视她。 “证据确凿,你还狡辩?该不会你想说,这两盒胭脂是我们放到你身上的吧?” 明心是想这么说的。 只是被姜枕雪提前说出来,他再这么说,那就是明晃晃的狡辩。 大理评事当即断案:“按照大燕法律,偷盗者五十大板……” “不必。” 萧玄瑾起身,声如寒利刮骨。 “人我带走,今日之事,若敢泄露一个字,死。” 萧玄瑾和姜枕雪并排出了大理寺的门。 他身上紫气浓郁。 就算跟他再久,再贴身的玉佩,都抵不过在他身边待着,姜枕雪只觉一股股暖流顺着五脏六腑蔓延开,她不由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还未说话,肚子“咕唧”一声。 姜枕雪下意识捂住肚子。 上一世以她的修炼程度,早已辟谷。 变成姜枕雪,她知晓自己要重新吃饭,却又时常忘记正常人应该每隔多久吃一次饭。 好在萧玄瑾也没笑他。 他同样摸了摸自己肚子:“本王饿了,郡主可否愿陪本王一同用膳?” 姜枕雪勉勉强强“嗯”了一声。 两人到了酒楼,要了间最好的包厢。 夏蝉和屠七在中间相连的隔壁屋坐着,店小二将菜单呈了上来。 萧玄瑾把菜单推到姜枕雪面前。 “点餐麻烦,你来。” 姜枕雪也不客气,拿着菜单就看起来:“八宝鸭,蟹粉狮子头,水晶肴肉,鸡丝银芽,杏仁烙……” 点了八九道菜,姜枕雪就把菜单还给店小二。 “就先上这些吧,如果有需要加的我再叫你。” 店小二正欲退下,正好瞥见萧玄瑾腰间的玉佩。 上面刻着一个“瑾”字。 店小二心头猛地一震,涌上浓浓的惊喜。 这是他最崇拜的……瑾王殿下? 不敢多耽误,店小二麻溜退下,招呼厨子赶紧把菜下锅,万不可叫瑾王殿下等着急了。 包间里没再有其他人,萧玄瑾随手将面具摘下。 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就这么呈现在姜枕雪面前。 就连见惯了男色的姜枕雪都忍不住看呆了。 “郡主这么盯着一个男人……不好吧?” 第53章 怀疑到楚焉头上 萧玄瑾凉凉的声音响起,姜枕雪才终于回过神来,她突然想起两人初见时的那次,他也是这个样子,说。 “抱够了没有?” 上次这样,这次又这样。 偏偏,在姜枕雪注视的目光下,萧玄瑾又不紧不慢地将面具戴了回去。 那架势,生怕叫姜枕雪多看一眼,自己亏了。 姜枕雪不由撇撇嘴,搞得她好像总是沉迷于他美色似的。 “爱看美色,人之常情。” 萧玄瑾轻笑:“郡主长相尚且,本王也没像郡主这般。” “哼。” 姜枕雪轻嗤。 “各种类型的好看男人,我也看过不少,瑾王殿下还是不要自作多情了。” “是吗?” 萧玄瑾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嘲弄,但姜枕雪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若是郡主坐得离本王远些,这话说不定还有几分可信度。” 姜枕雪顺着他的话低头一看。 一张桌子那么大的位置,自己就坐在萧玄瑾旁边一个,并且还将凳子朝他那边挪了挪。 这……这也不能怪她。 谁让她靠萧玄瑾近些更舒服呢? “对了。” 姜枕雪突然想起一件事,她抬头把头上的玉簪拿掉。 簪子离开头发的那一瞬,原本被簪子固定的发丝随之飘落,有一缕发尾扫过他的喉结。那很轻很轻的触感,像一记最柔软的羽毛,撩得勾人,又带了淡淡的香气。 萧玄瑾坐直不动,目不斜视,颈侧的青筋却突然崩紧。 他正欲扭头,察觉有一丝阻力。 竟是姜枕雪的发梢,缠上了他的面具。 “痛。” 姜枕雪轻呼,身体被发丝带着朝萧玄瑾那边倾了一些。 萧玄瑾下意识后退,姜枕雪被迫跟他往前一带。 “等一下。” 姜枕雪伸手,将自己那缕发丝从萧玄瑾的面具上解救下来,才得以坐直身体。 萧玄瑾的耳朵红得吓人。 他无比庆幸自己又戴上了面具,才没暴露自己更多情绪。 姜枕雪却是面容清明,一双眼睛不含一丝别样的情绪,而是将摘下的玉簪递到萧玄瑾跟前。 这会儿,萧玄瑾的脑子还是晕晕乎乎的。 “还给我?” 姜枕雪立马把玉簪往回收了收。 “都送出去了,哪还有还的道理?这玉簪本身就材质特殊,再加上我用血加符水泡过,它能吸收你体内的煞气,虽不能根除,却能缓解症状,还能争取时间。” 姜枕雪的身体想彻底恢复不是一朝一夕。 并且灵气要用,才能真正转化为自己的能量滋养身体。 至于煞气能通过玉簪,转化为自己需要的紫气的事。 想了想,姜枕雪不打算说。 初到这个世界,她和萧玄瑾相识也不过几天,即便比别人亲近几分,她也不会把自己致命弱点轻易透露给他。 见他还有些愣,姜枕雪直接将玉簪塞到他手里。 “拿好,过几日再还我。” 姜枕雪坐回到自己位置,拿上筷子等着上菜,萧玄瑾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玉簪,有些发呆。 为他体内的煞气。 她居然默不作声做了这些,还用上了自己的血。 她对他,竟然用情至深至此? 萧玄瑾眼眶有些发热。 他们之间注定无法长久,他注定无法回应她的感情,他只能在可控范围内,对她再好一些。 很快,店小二推门上菜,打破了两人之间有些别扭的氛围。 酒楼的菜色很好。 一端上来,那香味直朝人鼻子里钻。 姜枕雪肚子里的馋虫早就叫了,一见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端上来也顾不上其他的,小仓鼠似的朝嘴巴里塞。 食物进到嘴巴里的一瞬间,她眼睛都亮了。 “好吃哎。” 虽然裴家的伙食也不错,但跟酒楼里的完全不能比。 看着她可爱的模样,萧玄瑾忍不住嘴角勾起。本来没什么食欲的,硬生生把自己看饿了,又摘下面具吃了一些。 美食当面,姜枕雪也顾不上看美色,只埋头吃着。 萧玄瑾默默记下她喜欢吃的菜色,还把那碟玲珑卷朝姜枕雪的方向推了推。 见姜枕雪吃得差不多,萧玄瑾才说起今天的事:“那个叫明心的道士,你打算如何做?” 猜都不用猜,姜枕雪就知道是楚焉派来的。 “这事,要是能和楚焉扯上关系就好了。” “这事简单。” 萧玄瑾抬头,看到她嘴角沾了点水渍,想帮她擦,顿了顿,又只是将帕子递给她。 “交给本王。” 姜枕雪想也没想:“行。” 萧玄瑾轻笑,眼角眉梢都是愉悦。 “这么信任本王?” 姜枕雪摇摇头,实话实,也没多想说:“倒也没有,左右不过是个不重要的人,交给你就交给你吧。” 萧玄瑾的愉悦,就那么僵在了脸上。 半点都没了。 他招呼屠七过来,低声吩咐他几句,屠七立马换上了看热闹的表情:“是,属下这就去。” 明心被五花大绑,挂在大理寺的外墙上,本就引得各路人围观。 大理寺绑人示众的时候不多。 绑着一个道士,更是闻所未闻。 一时间,各种传闻编得有模有样,说什么的都有。 萧玄瑾吩咐下去没一会儿,就有官差拿了告示贴上去,百姓立马围观过来。 京城识字的人多,告示内容很快传开。 这道士,居然狗胆包天敢抢康宁郡主的东西,还好康宁郡主身边的婢女会武,这才没让他得逞。 要问康宁郡主是谁? 那可是瑾王殿下的救命恩人。 刚从北疆战场回来的瑾王殿下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全靠康宁郡主妙手回春,否则瑾王殿下都回不来了。 这道士是跟康宁郡主往事无缘今日无仇,肯定是受人指挥。 偏偏他嘴硬,怎么都不愿意说出背后之人是谁。 有个自认为脑子比较聪明的人,对着公告分析:“你们看,告示上说从小道士身上搜出来的这两盒很特别的胭脂,京城根本就没有铺子售卖,一看就是特质的。说不定,就是有人用胭脂收买的小道士。” 传闻就是这样,传过几个版本之后,就和最初贴出来的大相径庭。 再加上屠七刻意派人引导。 最后广为流传的版本就是有人见不得康宁郡主好,用胭脂收买小道士刺杀康宁郡主。 还有相当一部分人猜测。 两盒胭脂怎么哪里能收买得了一个道士?想必是那人和这小道士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也不知是谁这么不检点。 终于,有人一拍大腿。 “我听说康宁郡主的夫君裴校尉,也就是之前的裴将军三月前曾带回来一个女人名为楚焉,那女人最擅长做胭脂,不会是她吧?” 第54章 裴仲瑄再登周家门 这个说法刚一提出来,就被群起而攻之。 “你造什么谣?那楚娘子的夫君为国捐躯,裴校尉不忍才将她带回府中。若是被我们无缘无故猜忌,往后谁还敢参军?谁还敢上战场?” “对,你自己龌龊,看什么都龌龊,那楚娘子多好的人,听说和康宁郡主都是姐妹相称,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听说楚娘子送了不少胭脂出去,说不定是这些拿了胭脂的人。” …… 这个说法被大家广为接受。 一开始只是在民间传播,随着时间的推移,流言从民间传到官宦人家后院,尤其是平日里和楚焉交好的夫人小姐,都被列在了怀疑名单里。 一开始她们根本没当回事。 还只当是没巴结上楚焉,嫉妒她们拿了这养肤极好的胭脂,故意在平民中散布的谣言。 过了一上午。 裴仲瑄脸上的伤不仅没见好,反而更加肿。 他戴了面纱,勉强能挡住一些脸上的伤。 下人来报时,周家父子都被气笑了,周老将军活动了两下今早打人时有些累的手:“他还敢来?” 周暮也练武,比上了一辈子战场的周老将军差了些。 打人的时候太过用力,一不小心把手腕拧了,叫了大夫上了药,此时缠上了一层厚厚的绷带,看起来像受了伤。 “父亲别气,且放他进来看看,他想做什么?” 周老将军点了点头,尽量收回眼中的恨意。 还只当自己是乘龙快婿的裴仲瑄提着东西,满脸带笑地进了周家的大门,一见到周家父子,立马叫人:“岳父大人,小舅子。” 周暮把扭伤的手藏在袖子中,带上不达眼底的笑。 “姐夫来了。” 不用人招呼,裴仲瑄十分不见外地坐下,将手中提着的东西放在桌上。 “这是给岳父和小舅子带的一点小礼物,不值什么钱,还望不要嫌弃。” 周家父子面色不变,袖中的手已狠狠握在一起。 心中都在后悔。 今早真是打轻了,应该直接打断裴仲瑄的一条腿,或者干脆断最短的那条。 就算给他打成猪头,也难解心中恨意。 周暮缓了缓,让声音恢复正常。 “姐夫来,是有什么事?” 裴仲瑄长长叹了口气,将遮脸的面纱摘掉:“不怕岳父大人和小舅子笑话,兰儿忌日将近,小婿夜夜都能梦到兰儿的身影,每每梦到,都是哭湿了枕头。” 说着,裴仲瑄还抬起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小婿想着,今年是个整数,兰儿都走了那么多年了,再怎么被指责也差不多了,小婿当真是心疼,想给兰儿大办一场。” 若是从前,周家父子必然会感动。 女儿\/姐姐都这么对他了,他不仅不记恨,反而一直思念着姐姐。 但如今,他们知道裴仲瑄的伎俩,自然也明白他的用意。 给周蕙兰办葬礼,说起来好听,到时候他落得个情深义重的好名声,人人都会想起周蕙兰的过往,指责她是个荡妇。 好一个阴险狡诈的招数。 “小婿选了个好地方,只是那是临江侯的地盘,近日临江侯和裴家有些误会,还希望岳父大人能为裴家在侯爷面前说说好话,让侯爷把那块地方借给裴家一用。” 裴仲瑄自以为找到了拿捏周家父子的精髓。 什么事只要一牵扯到周蕙兰,周家父子就没有不同意的时候。 周老将军忍着怒,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和语气看起来正常:“郡主和侯府关系好,此时郡主开口,想必更为妥帖。” 周老将军有点心里小算盘。 他知裴仲瑄不是姜枕雪的对手。 所以想让他犯到姜枕雪面前,最好能惹得姜枕雪放鬼,狠狠收拾他一顿。 裴仲瑄擦眼泪的手一顿。 他当然知道这事找姜枕雪更好,关键他那儿媳现在贵为郡主,又有皇帝赐封号和田地,背后还有临江侯府撑腰,哪里是他能惹得起的? 停顿片刻,裴仲瑄嚎得更悲惨了。 “岳父大人和小舅子有所不知,郡主今日对小婿误会颇深,竟要将陛下赐的婢女之一夏……秋棠塞到小婿房中做妾。” 按照裴老夫人的交代,裴仲瑄原本是要说夏蝉的。 裴仲瑄脑子里闪过夏蝉和秋棠的身影,果断选择了秋棠。 若真有可能。 他还是喜欢秋棠这种前凸后翘,妩媚劲儿十足的。 长成那样的,搞起来才带劲。 周家父子不知他心中所想,也还是被他这假惺惺的劲儿恶心得够呛。 郡主怎么可能朝他房里塞人? 怕是他起了色心,想试探一把。 周暮想看看他要怎么编,顺势问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郡主怎么可能朝姐夫房中塞人?毕竟姐夫如今都这个岁数了。” 听到周暮提及自己岁数,裴仲瑄表情僵了一瞬。 他作势又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小舅子有所不知,郡主对执墨情深义重,那个叫秋棠的婢女长得又有几分姿色,郡主是怕秋棠对执墨起什么心思。” 他能编下去。 周家父子都要听不下去了。 明明姜枕雪不久之前还跟他们说过,如果朝堂上有整裴执墨的机会,大可放手去做,能让他多憋屈,就让他多憋屈,反正她迟早是要和裴执墨和离的。 见过情深义重的,没见过这么情深义重的。 这裴家,未免也太过自作多情了。 周暮压下心头冷笑:“郡主应该不会这么做,这中间怕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郡主亲口所说,能有什么误会?” 裴仲瑄装得更可怜了。 “我们一家现在都被郡主拿捏,日子可谓是苦不堪言,就连临江侯府都因郡主对裴家有所误会,还望岳父和小舅子能够帮周家美言几句。” 绕来绕去,又回到了这上。 周家父子也知晓了裴仲瑄来的目的,正欲赶人,又听他提起周蕙兰。 “陛下对执墨也有些误会,还希望周老将军能在陛下面前,为执墨说说话。从前兰儿在的时候,最疼执墨了。” 周家父子都要被气笑了。 周暮握紧了打裴仲瑄时,用力过猛受伤的手。 “我姐姐过世时,裴执墨还未出生。” 第55章 裴执墨被裴老夫人熏吐 听闻这话,裴仲瑄全身一僵,连哭都忘了。 谎话编得多了,自己也忘了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就这么张口就来。 “还未出生。” 裴仲瑄干笑两声,心里疯狂在想如何应对。 “是兰儿经常说喜欢孩子,日日盼着府上能添个人丁,不管是谁的她都喜欢。后来执墨出生,果真是府上的第一个孩子。” 生怕多说多错,裴仲瑄连忙转移话题。 他余光忽然瞥见周暮手上的伤。 “呀,小舅子这伤,如何弄的?看着有些严重。” 三人的目光都放在周暮包扎好的手上。 本是藏在袖中,看着裴仲瑄假惺惺做戏,心中的怒和恨不停往上窜的周暮,一时竟忘记了手上的伤。 如今见他问起。 周暮的目光又从手上的伤转移到裴仲瑄的脸上。 他记得清清楚楚。 手上的伤就是打裴仲瑄左脸颊时,太用力拉伤的。 他面对裴仲瑄的询问,他扯了扯嘴角:“今早家里进了贼被我抓到,狠狠打了一顿,不小心受的伤。” “进了贼?” 裴仲瑄不由惊讶。 “什么贼人敢进将军府偷东西,真是胆大包天,也不看看将军府是什么地方!” 周暮眼眸微沉,重复了一遍裴仲瑄的话。 “是啊,也不看看将军府是什么地方,岂容一个小贼作祟?” 莫名地,裴仲瑄只觉脖子一凉。 好像有一把锋利的大刀架在他脖子后面,随时要把他脑袋砍下来。 他浑身不自在,又寒暄了两句,便起身告辞。 周老将军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裴仲瑄的后背,眼中恨意涌现,恨不得立刻将他生吞活剥了。 周暮在心中叹了口气。 “父亲放心,我已经让人安排了。姐姐忌日那天是他的死期,在那之前他也别想好过,整个裴家都别想好过。” …… 用过晚膳,姜枕雪取出养魂玉。 她让夏蝉和秋棠出去,自己则将小鬼放出,以朱砂笔点小鬼眉心,问心愿,焚烧引魂符,而后以莲花灯引路,送他入轮回,那边会有阴差接引。 送完小鬼后,姜枕雪又焚香净地。 她不会被阴气影响,沁芳轩来来往往还有其他人,留有阴气毕竟不好。 做完这一切,姜枕雪正要去洗手,突然发现有一缕金光落入他的身体,而后消失不见。 功德之光,她再熟悉不过。 顾不上别的,姜枕雪连忙原地打坐,将这缕金光融进身体。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功德之光流入她的五脏六腑。 突然,她神情有些激动。 有那么一瞬,姜枕雪竟然感受到了法器的存在。 七零八落,分布在世界的各个角落。 也就是说,从前跟了自己多年的法器,也跟着自己到了这个世界,只是目前都分散在各个地方,还未苏醒,所以自己感受不到。 姜枕雪首先想到的就是玉簪。 虽样貌上有些变化,但那抹冰蓝很难找到第二支,也许等玉簪真正苏醒,就能恢复到上一世的样子。 之前就有所怀疑,眼下几乎是可以确定! 姜枕雪深呼吸一口气,才按下内心的激动。 如果自己再能获得多一点功德,是否就可以找到其他法器。 她真的很想它们。 在姜枕雪的眼中,那不仅仅是法器,还是她最好最好的朋友。 净手之后,姜枕雪又把周夫人的玉镯拿出来用符水泡,等着的功夫,她又想起了自己来这个世界前前后后的事,突然觉得连法器都能跟着自己过来,也许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根本不算是巧合。 玉镯在符水中泡着,周蕙兰飘在一旁看。 一边看,一边跟姜枕雪说今天裴家发生的事。 裴老夫人受了伤。 没多久,裴仲瑄就去了周家。 姜枕雪只听听就罢,没太大反应。 在军营训练了一整天,精疲力尽,浑身酸痛的裴执墨一回府,就听到了裴老夫人伤了的消息。 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他就赶紧去了锦华堂。 刚换了药,裴老夫人正趴在床上,哎呦哎呦地叫着,身边只有柳姨娘一人,就连裴流萤都找了个借口溜了。 裴执墨到时,柳姨娘正和裴老夫人说着话。 “老夫人放宽心,老爷已经去过周家,以周家对老爷的重视,定能去了侯府对裴家的偏见。少爷在朝中有了周家的助力,也必定能更上一层楼。” 听到这些,裴老夫人的心里总算是好受了一些。 她想让柳姨娘帮她按脑袋。 但呼出的气体实在是恶臭,柳姨娘被熏得受不了,只说裴老夫人伤在臀部,大夫说多按按腰对伤口恢复更好。 裴老夫人想早点站起来,也就没再说什么。 “待到执墨封元帅那日,定叫那小蹄子后悔。那小蹄子眼皮子太浅,若是她肯在侯府面前说话,执墨封元帅岂不是唾手可得?” 两人的话,一字不落全都被裴执墨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由皱眉。 “祖母。” 裴执墨上前,接替柳姨娘为裴老夫人揉腰。 “朝堂的事你不必操心,孙儿一个大男人,前途用不着女人奔波。迟早有一日,孙儿会封元帅,风风光光站在众人面前。” 第一时间出现在他脑子里的人是姜枕雪。 即便知道姜枕雪如今这么对自己是上了那个劳什子培训班的缘故,但这几天她对他,对裴家的态度,还是让裴执墨心里不舒服。 他已经迫不及待看到,姜枕雪看到她封元帅,后悔莫及的样子了。 裴老夫人自然相信裴执墨的能力。 毕竟他立下军功,被陛下册封为正五品中郎将的事做不得假。 他能立一次军功,就能再立第二次。 “执墨,祖母相信你的能力。祖母做的这些,也只想助你一臂之力。” “祖母。” 看着裴老夫人花白的头发,裴执墨心中感动,鼻子也有些发酸。 下一刻,那股恶臭顺着裴老夫人的嘴巴飘进裴执墨的鼻子里,惹得他胃里一阵翻滚,当场吐了出来。 还好他一整天都在军营里训练,没吃什么东西。 否则肯定当场吐得花花绿绿。 裴执墨突然呕吐,把裴老夫人吓了一跳,她连忙拉住裴执墨的手,想查探他的情况,浓重的口气却将裴执墨熏得连连后退。 他摆摆手,离裴老夫人远了一些。 “祖母,孙……呕……孙儿没……呕……没事。” 第56章 裴执墨和楚焉生嫌隙 裴老夫人更担心了。 “柳姨娘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找大夫?” “不用。” 裴执墨摆摆手,又离裴老夫人远了一些。 “应当是军营训练辛苦,孙儿太累的缘故,只需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军营训练如此辛苦?那明日咱们不去了。” 裴老夫人想让裴执墨站得近些,好仔细看看他,裴执墨却被那股味熏得不敢上前一步。 “孙儿今日出了一身的汗,再加上方才……还是不要熏着祖母为好。” 他四周看了看,突然问道:“祖母生病,姜氏为何不来照顾?” 从前,别说是裴老夫人伤得起不来床了,就只是咳嗽一声,姜枕雪都会到裴老夫人身边,悉心照顾,不眠不休,还说裴老夫人是晚辈,衣不解带照顾是她作为晚辈应该做的。 他还记得,姜枕雪跟他说话时,眼中满是爱意。 “你在军中施展你的才能,放心,家里有我。” 那时,裴执墨嫌她烦,连话都不听她说完。 他只觉她假惺惺的矫情。 侍奉夫君,孝顺公婆,哪一家媳妇不是这样做的?偏她会邀功。 从前,裴老夫人只要有一点不舒服,一定会让姜枕雪来照顾。这一次受伤,她下意识想叫的,脑中突然想起姜枕雪这几天的行事作风,突然觉得,如果把姜枕雪叫来,恐怕身上这伤是好不了了。 此时裴执墨一问,她语气听起来十分可怜。 “她贵为郡主,更是得陛下看中,背后还有侯府撑腰,我一个老太婆,哪使唤的动她?还我孙媳呢,过两天恨不得能骑到我老太婆头上。” “祖母你说什么呢?” 裴执墨的脸黑了几分。 “那姜氏再如何,也是裴家的孙媳,裴家孙媳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顿了顿,裴执墨又想起楚焉。 他心中只爱焉儿一人,日后也必然会娶焉儿为妻,即便只能做平妻,也是他心中唯一的妻,自然也是祖母孙媳。 “祖母受伤,焉儿可有来看过?” 裴老夫人都没想起来楚焉这个人。 倒是柳姨娘:“老夫人受伤的第一时间就去请了,清晖院的人说,楚姑娘不在。” “不在?” 裴执墨突然想起,楚焉平日里爱鼓弄些胭脂水粉,经常会外出采摘些花花草草。 京郊吸食人血的蛇近日更加泛滥,仅今日就有十六名村民称在京郊不同地方被咬。 万一楚焉被咬。 裴执墨心中一紧,起身和裴老夫人告辞。 “孙儿还有事,明日再来看祖母。” 裴老夫人心疼裴执墨训练辛苦,忙让他去休息。 清晖院。 有萧玄瑾的刻意隐瞒,再加上楚焉今日并未出门。 所以她现在还不知道明心已经被绑在大理寺外城墙上,等着人来认领的事,更不知京中传闻。 她正跟寒裳说,为何收一个姜枕雪,到现在还没消息。 裴执墨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吓了楚焉一跳。 她连忙让寒裳飘走。 一进楚焉的屋子,裴执墨就觉得浑身凉飕飕的:“焉儿,你这屋里,为何这么冷?” 楚焉就起身,帮他脱去外袍。 柔弱无骨的手抚上裴执墨的脸颊,声音娇滴滴的。 “屋里冷,当然是因为你不在。” 这温柔的声音,美丽的面容,柔弱无骨的小手,裴执墨的火气当即就消了大半,就连声音都轻了许多:“今日去哪儿?” 楚焉早已忘记锦华堂有人来叫的事。 “哪儿也没去。” 瞬间,仿佛有一桶凉水,从裴执墨的脑袋浇下来。 “当真哪里都没去?” 楚焉不明所以,笑道:“怎么,害怕我出去见其他男人?放心,只有裴哥哥稀罕我,焉儿也只看裴哥哥。” 若是从前,楚焉这么娇滴滴地跟裴执墨说话,他定然会被哄得心花怒放。 现在,他只觉心中拔凉一片。 难掩失望。 焉儿竟宁愿撒谎,都不愿侍奉祖母左右? “突然想起我还有事要处理,今晚要睡书房。” “今晚?就不能明日吗?” 裴执墨下意识往后退,避开了楚焉靠过来的身体。 “焉儿听话,我明日再过来。” 裴执墨的背影,多少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楚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声音也低得发沉,她吩咐寒裳:“出去打听一下他是从哪里过来的。” “等一下。” 寒裳正要出去,又被楚焉叫住。 “再跟出去看看,他是不是真去书房了。” 寒裳应声,然后退下。 出了清晖院的门没多久,裴执墨脚步一顿,他回头看了清晖院的牌匾一眼,叫来自己的贴身小厮。 “去打听一下,今天老夫人院里发生了什么事,当真有人去楚姑娘房中叫人?” 小厮立马去做。 裴执墨深呼吸一口气,大步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深宅后院,耍心机,玩手段再常见不过。 焉儿是马背上的姑娘,哪懂得这些弯弯绕绕,说不定就是有人在他面前上眼药。 想着,他又朝沁芳轩的方向看了一眼。 论心机,论手段。 焉儿又怎么会是姜枕雪的对手? 锦华堂的事不是秘密,没一会儿小厮就把打听来的事说给裴执墨听。 裴执墨皱眉:“当真?” 小厮低头:“千真万确,锦华堂有人去清晖院叫人,但清晖院的人说楚姑娘不在。” 裴执墨沉默良久,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半晌,他起身去了沁芳轩。 路上,姜枕雪侍奉在裴老夫人左右的模样,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 有一回姜枕雪照顾裴老夫人,连续三天都没休息好,他因姜枕雪打了个瞌睡冲她生气,指责姜枕雪照顾裴老夫人不上心,说她若是不想照顾可以滚。 裴执墨想,如果自己亲自开口请姜枕雪过去。 她应当是会同意的。 敲沁芳轩大门前,裴执墨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直到夏蝉去见了姜枕雪回来。 她对站在门外的裴执墨说:“郡主让奴婢给裴校尉带一句话。” 裴执墨心中微动。 “什么话?” 夏蝉:“滚。” 第57章 流言四起 深更半夜。 在军营的裴执墨足足打了两个时辰的沙包还不解气。 他浑身被汗水浸湿,一缕缕头发贴在额头,脸颊肌肉绷得很紧,就算是筋疲力竭也不愿停下一刻。 又过了一个时辰。 浑身力气全部用尽的裴执墨终于倒下。 他瘫在地上,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夜空,明亮得有些吓人。 训练。 立军功。 让姜枕雪后悔。 裴执墨翻过手掌,狠狠抓向地面,有丝丝血迹渗到泥土上,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 就算姜枕雪使的全是下三烂的路子,自己堂堂正正立军功,也照样比她强。 她有什么资格看不起自己? 裴执墨如何,内心怎么想,姜枕雪完全没放在心上。 她舒舒服服睡饱了觉,清晨叫人从外面买来裴家根本没有的好食材,夏蝉看着让厨房做,然后全部端到沁芳轩。 姜枕雪一个人吃不完,就把剩下的给下人们分了。 众人欣喜若狂,美美地吃了一顿,发誓要更加忠心,把沁芳轩守得死死的。 这些好食材,便是裴家其他院里都吃不上,郡主居然舍得分给他们吃。 跟了这样的主子,还怕没有前程? 夏蝉和秋棠两人都去厨房看了,秋棠还是那样,只要姜枕雪吩咐的事就去做,做好一个婢女,却并不多话。 夏蝉已经完全被姜枕雪折服。 逮着机会就在姜枕雪面前叽叽喳喳个不停。 “郡主你是没看到,奴婢在小厨房的时候遇到了锦华堂的项嬷嬷。项嬷嬷见锅里煮着的松茸鹿筋,伸手就要来端被奴婢阻止。项嬷嬷说:大胆奴婢,什么东西,我们老夫人吃不得?” 夏蝉讲得绘声绘色,把项嬷嬷的语气模仿得十分精准。 “奴婢也不怕她,学着她叉腰:老夫人想吃什么自己买去,这是我们郡主自掏银子买的,陛下可说了,裴府上下无条件配合郡主养病,难道项嬷嬷想抗旨不尊不成?” 夏蝉又切换了项嬷嬷的语气。 “姑娘少那种陛下压奴婢,奴婢只知孝道大于天,姑娘这样就是在教唆郡主不孝。这不孝的名声若是传出去,可怨不得老奴。” “呸,那老登真当本姑娘是吓大的?” 夏蝉又切换成自己的语气。 “我说,你说郡主不孝就不孝?你算个什么东西?与其担心郡主的名声,不如想想陛下怪罪下来,你家主子会不会保你。” 夏蝉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然后那老登狠狠瞪了我一眼,气走了。” 姜枕雪轻笑。 “做得好,咱们沁芳轩的人,不用怕府里任何人,闯出什么祸来,找我就行。” 夏蝉跟着其他人都拍手叫好。 姜枕雪随手从梳妆匣子里拿了个东西赏给夏蝉,夏蝉欢喜得不行,其他人的眼中也全是羡慕。 “以后你们若是表现得好,也同样有赏。” 姜枕雪回裴家,一来是寻找原主母亲下落,二来就是给裴家找不痛快。 她一个人精力有限,能做的事也有限。 不如让她们去做。 集思广益,才能让裴家鸡飞狗跳。 看着沁芳轩一片其乐融融,秋棠心中闪过一丝复杂。 本以为姜枕雪是个草包,却没想到能在这样的环境下,把沁芳轩的人心完全收拢。 跟在姜枕雪身边几天。 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 用过早膳,姜枕雪带着夏蝉出门,倒没去昨日的酒楼,而是随便找地方逛逛,顺带打听一下明心的谣言。 萧玄瑾的能力毋容置疑。 姜枕雪刚找了个茶楼坐下,一杯清茶还未饮几口,就听见隔壁有人议论明心的事。 她竖起耳朵听着。 “你听说了吗?大理寺外那个小道士在城墙上挂了一天了,愣是没说自己背后的人是谁。你说,要是没点特殊关系,哪能这么卖命?” “这事都传疯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就好奇,那两盒胭脂到底是谁的?” “能是谁的?那两盒胭脂跟明心一块吊着呢,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买得起的。” …… 姜枕雪嘴角微勾。 睁着眼睛说谎的功夫,她在萧玄瑾面前还是得多练练。 明明是她让周蕙兰放在明心身上,作为他抢她东西的赃物,扭头萧玄瑾就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是明心收东西办事的证据。 偏偏大理寺,竟没一个人敢站出来否认。 她轻轻抿着茶,继续听隔壁桌说着。 “听说这事闹得太大,人人都知道,用过楚娘子胭脂夫人和小姐人人自危,生怕这事牵连到自己身上。” “这事也不好说,谁也不想被无端怀疑,坏了名声。” 几人还欲再说,外头又进来一个人,眼眸中全是看戏的兴奋。 他牛饮了两大口茶水,才道。 “你们猜怎么着?那些用过楚娘子胭脂的夫人小姐,也不知是谁组织的,一个个到大理寺外的城墙下,拿着楚娘子给的胭脂,自证手中的和道士身上搜出来的不一样。” “什么时候的事?” 那人又牛饮一大口茶水:“就现在。” 原先在议论的几人顿时没了喝茶的心情:“那还等着干什么?赶紧去看看啊。” 因着这热闹,茶楼当即空了一半。 姜枕雪放下茶钱,跟夏蝉说:“我们也去。” 夏蝉连忙跟上。 两人另找了间茶楼坐下,要的是二楼包间,打开窗正好能看到被吊在那的明心。 旁边还挂着两盒胭脂。 姜枕雪来得还算早,没坐一会,城楼外就挤满了人,就连茶楼包间的价格都水涨船高。 那些看热闹,又不想挤的人,宁愿多掏点银子要个包间,喝着茶水慢慢看。 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出门大多都戴着帷幔,一群华服帷幔的女子站在那里,看起来十分养眼。 夏蝉还是一眼看清了为首的贵女,小声对姜枕雪说。 “那位孙小姐,是王爷的人。” 姜枕雪瞬间明白。 有人带头,其他夫人小姐就会跟着拿出从楚焉那拿走的胭脂自证。 自证的过程根本无人细看。 大家只会盯着并未到场的人。 流言只针对一人时,那就是致命打击。 当流言针对的是众人,那就是泼脏水。 真正揪出背后之人的那天,这人就会被所有被泼脏水的人敌视。 等到那一刻,楚焉之前所有的拉拢都会全部失效。 往后再想拉拢,那就是别有用心。 萧玄瑾这一招,是彻底绝了日后楚焉拉拢其他人,抱团欺负姜枕雪的可能性。 想到这,姜枕雪不由心里一暖。 就算有信心不会被抱团欺负,姜枕雪也领情。 很快,夫人小姐们就向众人展示了从楚焉那拿走的胭脂,有些还未开封,有些已经用了一半,姜枕雪的视线扫过去,每一盒胭脂上都沾染着鬼气。 果不其然,她们手中的胭脂和明心身旁的并不一样。 两种胭脂放在一起。 明心身旁的则更为精致。 像是……夫人小姐们手中胭脂的升级版。 为首的孙小姐声音挺大:“这事,跟我们众姐妹没有关系,我们只是莫名其妙被泼了脏水。拉我们这么多人下水,背后之人,其心可诛!” 夫人贵女们莫名其妙摊上这事,心中也烦,话题自然也在这背后究竟是谁上。 众人只是小声议论。 有个性子直的姑娘想到什么,直接就说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除了楚焉,谁还能拿得出这种胭脂?” 第58章 沾染兄弟妻 和楚焉很是交好的陆拾月也在其中。 在裴家那天,她要掌掴姜枕雪,被周蕙兰上身,现在身体还有些虚,今天被迫出门本来就烦,听到旁人说焉儿姐姐坏话更烦。 她当即反驳。 “无凭无据的,你凭什么这么说焉儿姐姐?我看你就是心生嫉妒,所以才血口喷人,这事和焉儿姐姐绝对没关系。” 那个性子直的小姐既然敢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自然也不是吃素的。 她也不甘示弱。 “怎么就血口喷人?除了她,还有谁能拿得出这种胭脂?她散给我们胭脂本就是收买人心,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她自己和楚焉没什么交情。 手中有这款胭脂,也只是因为家中表妹和楚焉见过一次。 因为这点事被牵连出来自证,她对楚焉的印象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依我看,就是楚焉对裴校尉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所以才视康宁郡主为眼中钉肉中刺,一个想上位的外室最可怕了,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陆拾月被她这么一激,气得冲上去要打人。 立马有丫鬟上前,拦住陆拾月。 被几个丫鬟护在身后,那位性子直的小姐说话更嚣张了几分:“要不是被我说中,你着什么急啊?要我看,说不定他们俩在军营中就开始苟且了,要不然军中那么多士兵遗孀,为什么偏偏裴执墨带她楚焉一人回来?还有王将军,说不定王将军就是被这对狗男女害死的。” 她中气十足,声音不小。 别说是姜枕雪,周围的夫人小姐,来凑热闹的人,全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因这声音,姜枕雪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这人,还挺八卦。 三两句话,竟然将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些话只要传出去,不管有多少人信,日后楚焉想再收买人心,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就算日后她洗清嫌疑。 怀疑的种子也终究会埋在人心底。 日后,楚焉再也不是那个夫君为国捐躯,纯洁善良,又聪慧识大体,名声完美无瑕的人了。 两个贵女之间的言语冲突,自然闹不起什么风浪。 两人之间的话却结结实实地传了出去。 尤其是对楚焉的猜测,从她对姜枕雪的态度,是否对裴执墨有别样的心思,军营中两人的关系,楚焉的孩子,以及王将军的死,各方面都被拉出来审判。 等楚焉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民间已经传遍了。 当天,她就把清晖院的东西砸了个七七八八。 都顾不上去想为何民间传到这个份上她才知道,楚焉立马派人去查谣言的源头。 可这东西一传十十传百。 除了大理寺外的事,其他的根本无从查证。 就在清晖院被砸得七七八八,楚焉心中怒意稍解,正绞尽脑汁想对策时,有清晖院的丫鬟来报。 “楚姑娘,章家姑娘的冰盏会因故取消,下次再邀请您,这是章家姑娘送来的致歉礼。” 还未等楚焉说什么,又有个丫鬟进来。 “楚姑娘,冯姑娘的雪槛会不太方便邀请您,下次亲自登门致谢。” 紧接着,又有几个原本相约好的宴会,或找借口,或直接表明因为留言拒绝楚焉到来。 她费尽心思经营的人脉。 竟在这一夕之间,毁于一旦。 楚焉的眼里恨不得要喷火:“推波助澜之人,究竟是谁?” 她的眼睛不自觉看向沁芳轩。 直觉告诉她,这事跟姜枕雪扯上关系绝不是巧合,甚至姜枕雪都没怎么隐瞒,明晃晃地挖个坑就问她跳不跳。 所谓阳谋。 楚焉深呼吸一口气,才压下冲到沁芳轩找姜枕雪质问的冲动。 姜枕雪,绝不是之前的姜枕雪。 她究竟是谁。 “滚出去。” 楚焉心中恼火,也顾不上之前温柔善良的形象。 丫鬟并未因她这一声咒骂就惊讶。 楚焉本就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她们早已习惯她的两副面孔。 在军营中泡着不回家的裴执墨也受到了牵连。 起初,只是有人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在他背后小声议论,等他经过后指指点点,若是裴执墨朝那个方向看去,其他人又立马收回目光,假装和战友们说话聊天。 这种被孤立在外的感觉,让裴执墨很不好受。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最近他好像越来越倒霉。 训练的时候不是被自己打到,就是被沙包打到,要么就是有莫名其妙的东西掉下来砸到他,甚至他好好走路都能平地摔。 不少人发现这个情况,都默默远离。 “裴校尉。” 裴执墨抬头,跟他说话的是他曾在战场上,随手救过的一个小兵。 他没怎么当回事,小兵却一直认他当大哥。 事到如今,竟然只有他愿意主动和自己说话。 裴执墨心中微动,目不斜视,尽量让自己表现出对流言蜚语不在意,走到小兵跟前:“有事?” 小兵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裴校尉可有听说最近的流言?” 裴执墨嗤笑一声。 “区区流言,有何畏惧?” “裴校尉不愧是末将的榜样!”小兵看向裴执墨的眼神满是崇拜,不愧是他最敬仰的人,面对铺天盖地流言蜚语,愣是做到丝毫不慌,甚至都不去理会,他得向裴校尉学习:“就算外面现在都在传楚娘子和您的关系不清不楚。” “你说什么?” 裴执墨心头一震。 他以为隐藏得很好,就算姜枕雪都不得而知。 流言怎么会传到外面? 小兵都懵了。 原来裴校尉不清楚。 怪不得人家能当校尉,还能在战场上立军功呢,一心只管训练,外面的流言蜚语直接从耳边过。 “外面都在传楚娘子心思毒辣,还敢谋害郡主,甚至还说……” “胡说八道!”裴执墨怒道:“焉儿……楚姑娘心思纯正,人又善良,如何会做那些事,肯定是外面那些人心生嫉妒。外面人还说什么了?” 他生气的样子太过骇人。 再说话,小兵的声音不自觉小了几分:“外面还说,您在军中一直倒霉,肯定是因为沾染兄弟妻的缘故,都是活该。” 第59章 陆拾月去做替死鬼 “一派胡言!” 裴执墨的声音突然放大,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而视。 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他又重新压低了声音。 “流言蜚语胡说八道,岂能当真?” 话是这么说,裴执墨心里也清楚,连军营里都传成这样,外面指不定传得有多难听。 他心生愧疚。 这两日生焉儿的气他都没回裴府,竟只留焉儿一人面对这流言蜚语。 他这夫君,当真是不称职。 顾不上别人怎么看自己,裴执墨卸下训练的装备,骑马回了裴家。 本想去清晖院。 但路上,他已经想好了应对想法。 此事,由姜枕雪出面,最为妥帖。 反正这事因她而起,只要她出面澄清,这一切都是她在自导自演,是她爱慕裴执墨成为执念,脑子抽风了才认为裴执墨和楚焉有染,所以才自导自演了这一切,好污了楚焉的名声。 只要这么说,楚焉就能完全从这件事里摘出来。 裴执墨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等他兴致勃勃到沁芳轩跟姜枕雪说完计划后,姜枕雪看他的眼神就跟看个傻子似的。 “裴执墨,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计划很完美?” 裴执墨并未多想,只觉姜枕雪是想跟自己讲条件:“没有比眼下更合适的办法。” 其他办法。 不管怎么操作,焉儿的名声都会有损。 楚焉有多在乎名声,裴执墨再清楚不过。 姜枕雪不生气,反而有些想笑:“裴执墨,我真想敲开你这脑子,看里面装的是什么。楚焉名声重要,那我的名声呢?她要脸我不要吗?若不想被人抓到把柄,就不要派人做搞小动作。” 两盒胭脂是伪造的证据。 但明心的的确确是楚焉的人。 算不得冤枉了她。 被姜枕雪一质问,裴执墨当场愣在原地。 在这之前,他根本就没想过姜枕雪名声这个问题。 在他心里,姜枕雪的名声早就臭了,再臭一些也没什么区别,只要能洗清楚焉的名声就行。 但,最近她先救瑾王,后封郡主,又得了周家和侯府的青睐。 不知不觉中,名声已经好了不少。 裴执墨别过脸去,不看姜枕雪:“你名声有损,我自会补偿你。” 姜枕雪当然不稀罕他的补偿。 但她有些好奇,裴执墨口口声声说的补偿,会是什么。 裴执墨道:“之前你一直想让我陪你去踏青,但我一直没空陪你。只要这事你能按照我说的去做,我定会按照你所愿,抽出一整天的时间陪你去踏青。” 有那么两瞬,姜枕雪都要被逗笑了。 到底是谁给他的自信。 凭什么让他觉得陪自己踏青多值钱。 还不如说打开裴家库房,让她去随便挑点东西的诱惑力大。 千言万语,只化为一个字。 “滚。” 裴执墨的脸突然涨得通红,他有些恼羞成怒:“姜枕雪你想清楚,别拿乔拿过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姜枕雪有点后悔放他进来。 纯给自己添堵。 他给自己添堵,自己也决不能让他好过。 她叫来夏蝉和秋棠,吩咐:“厨房里有没有没倒的污水?” 姜枕雪要,自然是没有也得有。 她伸手一指,指向裴执墨:“给我把他泼出去。” 裴执墨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姜枕雪,你别太贪心,我愿陪你去踏青,就已经是……” “哗啦。” 秋棠一盆污水泼下去,直接将裴执墨淋了个彻底。 本就在军营中出了汗,再混合着杀鱼污水的味道,闻起来简直令人作呕。 裴执墨差点要被自己熏吐了。 这下,他是真的生气了。 “我告诉你姜枕雪,你真玩过了,往后就算你对我摇尾乞怜,我也绝不会再多看你一……”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盆污水浇上去。 这次是夏蝉浇的。 一盆刚洗完碗筷的污水,带着残羹剩饭,直愣愣地从裴执墨脑袋浇了下去。 水哗啦下来的时候。 还有一根菜叶子挂在他脑袋上,看起来十分滑稽。 裴执墨被气得火冒三丈。 他还要说什么,秋棠已经把下一盆水端过来了,作势就要朝他脑袋上泼。 裴执墨当然相信她真的会泼。 来不及再多说一句话,他就慌不择路地出了沁芳轩的大门。 姜枕雪不紧不慢地跟了出来,冲着裴执墨的背影喊:“往后再来啊,沁芳轩的这些剩饭脏水,都给你留着,保证一盆都不舍得倒。” 裴执墨回头想说什么。 秋棠已经端好脏水在那候着了。 他气得狠狠指了一下姜枕雪,头也不回地跑了。 明心被挂在大理寺城墙外的事,也传到了紫阳真人的耳朵里。 他并不在意任何一个徒弟。 哪怕是曾经最为看重的,那也只是看上能力,想着日后为自己所用。 但明心决不能一直挂在那。 尤其旁边还挂着对楚焉不利的证据。 他又一身夫子打扮,和楚焉在清晖院议事,紫阳真人坐在坐姿上,短粗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桌上的茶水一口未喝。 “这姜枕雪不简单。” 楚焉坐在紫阳真人对面:“为何?” 紫阳真人道:“她非人,非鬼,也非附身,至于到底是怎么回事,本道也不清楚,得找机会逼姜枕雪出手,才能看清姜枕雪的底气。” “我去会会她。” 这一次楚焉变得这么被动,全是姜枕雪所赐。 她早就想动手了。 “不可。”紫阳真人比楚焉谨慎许多:“你鬼力还未恢复,不必冒这个险。去会姜枕雪,本道有更合适的人选。” 楚焉追问:“谁。” 紫阳真人一笑:“明心。” “明心?”楚焉淡淡一笑:“那可是你最得意的大弟子,你舍得?” 紫阳真人冷哼一声。 “区区一个凡人,有何舍不得?” 楚焉也不是第一天认识紫阳真人,对他的阴险冷漠也不是第一天见识。 他会舍弃明心,她算不得多惊讶。 “眼下,明心还在城墙外挂着。” “简单。”紫阳真人早已想好对策:“找个替死鬼,让寒裳附身去认领,把明心救回来,也能洗清你的名声。” 紫阳真人说这话的时候,楚焉心中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陆拾月。” 楚焉勾了勾嘴角。 “没有人比她更合适去做这个替死鬼。” 第60章 她说要拿姜枕雪练手? 姜枕雪回来那天,楚焉清楚记得,陆拾月要带头掌掴姜枕雪。 两人因此结仇,也说得过去。 若是再有人追究下去,还有裴流萤可以推出来,反正怎么都查不到她身上去。 “对了。” 此时有了对策,楚焉心头舒服多了。 “估计是姜枕雪搞得鬼,从前裴执墨从旁人身上夺走的气运,又都还回去了,就连他自己的,都被天道收回去不少。” 想到这,楚焉心里又憋了气。 “也是我鬼力大减,否则肯定会第一时间发现,得抓紧时间想个办法找回来才行。” 紫阳真人不咸不淡瞥了楚焉一眼,冷哼。 “他的事,你倒是积极。本道的事,都没见你这么积极过。” 楚焉心中咯噔一下,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她起身,站在紫阳真人身旁,素手轻轻为他捏着肩膀,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谁要为了他啊,这不是为了我们的计划吗?” 紫阳真人的脸色总算是好了一些。 “你放心,只要等计划成功,我绝不在裴家多待一刻。” 声音愈发温柔。 楚焉眼眸微垂,背对着楚焉的紫阳真人,并没发现她眼中的冷意。 陆家。 陆拾月正在闺房中大发脾气。 先在裴家丢人,又在大理寺外丢人,她从小娇生惯养,要什么有什么,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 一会儿功夫,她先是骂了裴流萤,又骂在城墙外跟她互呛的小姐。 最后将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到姜枕雪身上。 “那个草包,她算个什么东西,焉儿姐姐和裴校尉那样般配,她倒是恬不知耻地霸占着位置。” 看着女儿被气成那个样子,陆母别提有多心疼了。 她伸手抚过陆拾月垂在耳边的头发。 “月儿别气,别为了这些人气坏了身子。” “都怪姜枕雪那个小贱人。” 她跟楚焉玩得好,没少带人欺负姜枕雪。从前不管怎么欺负,姜枕雪都闷不吭声,最多自己躲起来哭一场,什么时候这么难缠过。 “恬不知耻,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陆母帮陆拾月拍拍后背顺着气:“这些话在家骂骂就行了,出去可不能说,姜枕雪怎么说现在也是郡主。” “她算个什么东西郡主?草包一个,比焉儿姐姐差远了。若是焉儿姐姐被封为郡主,和裴校尉正好……” “焉儿。” 陆母的表情严肃几分。 “楚娘子和裴校尉当真……” 陆拾月心中咯噔一下,连忙摇头:“没有,都是我自己胡乱猜的。母亲,焉儿姐姐为何就不能与裴校尉在一起?我看他们俩确实般配。” “这话在家里说说就罢了,出去可不能说。” 陆母表情缓了缓,面对女儿,她总是狠不下心来说硬话。 “若是从前,两人在一起说不定还能传一段日久生情,有责任心的佳话,经过这事,但凡两人有点不对的关系,谁不会怀疑两人在军中就勾结在一起?王将军的死又难保不会有人怀疑。” 这种事,不管有没有证据。 只要风言风语在,就足以伤人性命。 陆母这话,本想吓唬吓唬她,然而陆拾月不仅没被吓到,反而对姜枕雪的厌恶更甚。 “这事,姜枕雪肯定逃不开关系。” 母亲教过她,看一件事的主谋是谁,就要看是谁从中获利最多。 “她不是会散布谣言吗?我就要让她自食恶果母亲,你也找人散布谣言,要做得谨慎些,就说姜枕雪跟野男人私奔了,自己伪造了身死,所以裴家才会以为她死办了葬礼。” “这……” 陆母为难。 “哪来的野男人?” 陆拾月的眼中闪现阴狠:“世上男人多得是,想要野男人还怕没有吗?既然姜枕雪那么喜欢男人,我送她几个便是。我倒要看看,和好几个男人苟且,她还怎么好意思当这个郡主。” “不行。” 陆母想也没想就拒绝。 “这事风险太大,一旦败露,难保不会牵连到你。月儿,那楚焉究竟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让你对她这么死心塌地。听话月儿,这事跟咱们没什么关系,不必跟着掺和。” “不行,这事我一定要管!” 陆拾月起身,抱着陆母的胳膊摇晃着撒娇。 “母亲,你就帮帮我好不好?你想想,以后女儿是要进宫当娘娘,当皇后,以后要做太后的,进了后宫心机手段少一样都不行,那才当真叫步步惊险。” 见陆母有松动的迹象,陆拾月继续撒娇。 “这一回,你就当我是在拿姜枕雪练手好不好?那个小贱蹄子能给未来的皇后娘娘练手,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陆母没说话,也并未反驳陆拾月的话。 在她心里,女儿未来进宫,是冲着那个最尊贵的位置去的。 能给她女儿练手,是姜枕雪的荣幸。 陆拾月继续游说:“母亲你想,如若女儿本事没练到家,进了宫岂不是和韩贵人那个没用的东西一样?” 这下,是彻底说服陆母了。 韩贵人买通小太监,企图给陛下用禁药的事被抖了出来,目前消息还未传开,陆家也只是稍微知道点风声,陛下还在查。 目前韩贵人还在禁足。 但谁都知道,不管查出来的结果如何,韩贵人都死定了。 想到韩贵人的下场,陆母心一狠,答应了陆拾月。 “月儿你先养着身体,剩下的母亲帮你办。” 陆拾月终于满意,脸上挂着笑,乖巧点头。 陆母不知道的是,她刚走,陆拾月脸上的乖巧便消失不见,剩下的全是阴狠,她低声冷笑:“姜枕雪,敢让焉儿姐姐不痛快,是你自己找死,可不能怪我。” 话音刚落,陆拾月的身体突然一僵,眼睛也发直。 又过一瞬,她才重新动起来。 人还是那个人,只是神态动作完全不一样。 不似之前还带着女儿家的小脾气,陆拾月再睁眼,半点情绪都没有。 她坐在镜前,伸手抚了抚垂在身旁的发髻。 声音很轻。 “对王倒是忠心,那就给你个机会,为王效力吧。” 第61章 还没练手,自己先完 今日的姜枕雪起得有些晚。 昨天和萧玄瑾一起到城墙外布阵,又吸紫气,又有美男养眼,她根本舍不得走。 今早,有则消息传遍大街小巷。 礼部侍郎家的长女陆拾月要到大理寺外的城墙上,有重要的事要说。 至于是什么,流言没说。 好奇心驱使,今日大理寺城墙外围观的百姓又多了一些。 姜枕雪和夏蝉到的时候,陆拾月已经在城墙上站了好一会儿。 茶楼已没了位置,姜枕雪和夏蝉只好挤在人群中。 两人刚到一个巷子口,夏蝉一个没注意,被一个乞丐撞了一下,那乞丐低着头,连声抱歉都没说,低着头就跑。 夏蝉一摸腰间,荷包没了。 那荷包里,是她们主仆俩今日出门的所有银子。 “郡主,我去追。” 一个小乞丐也跑不远,夏蝉觉得三两下就能将人追回来。 姜枕雪“嗯”了一声,没放在心上,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站在城墙顶的“陆拾月”身上。 她眉头紧促。 “陆拾月”,这是给鬼上身了。 上她身的,正是之前把原主心脏掏出来的长发鬼。 瞬间,她就明白了楚焉想做什么。 让长发鬼上“陆拾月”的身,主动承认胭脂是自己的,等“陆拾月”回过神来,木已成舟,就算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了。 亏得“陆拾月”还对她忠心耿耿。 这一招算不上高明,却实在狠毒。 这是要彻底毁了她。 “想找替死鬼?做梦。” 姜枕雪抬脚上前,准备找个合适的位置偷袭长发鬼,趁“陆拾月”什么都没说,一招将长发鬼打出陆拾月的身体。 她是要掌掴过自己。 但罪不至死。 抬起的脚还未走两步就又被迫停下。 姜枕雪面无表情看着巷子另一头冒出来的几个壮实男人。 他们的共同点就是其貌不扬。 不同点就是丑得各有特色。 一个个油乎乎的脸上都带着色眯眯的表情,疯狂上下打量着姜枕雪,恨不得用眼神将她衣服扯掉。 尤其是看到姜枕雪那纤细的腰肢。 眼睛恨不得贴在上面。 为首的男人搓了搓手,三下五除二擦掉嘴边的口水。 “小娘子一个人啊?要不要跟哥哥们爽一把?” 后面几个人同样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哥几个保证,一定卖力,让小娘子满意。” 姜枕雪的脸上并无半点惧意,冷声质问:“谁派你们来的。” 几个男人都快被色冲昏了头脑,根本没仔细听姜枕雪说话。 “谁派我们来的?自然是见不得小娘子空虚的人啊。” 手中的引雷符已经就位。 姜枕雪的目光在几个男人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城墙顶依旧被长发鬼控制的“陆拾月”,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自作自受。” 许是见人来得差不多了,“陆拾月”突然张口:“今天我站在这里,是有一样东西要给大家看。” 她提起原本放在脚边的梳妆台,拉开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盒胭脂。 这胭脂,和姜枕雪让周蕙兰放在明心身上的胭脂一模一样。 看到“陆拾月”拿出胭脂的一瞬间,底下的围观群众顿时爆出一声惊雷:“这……这不是楚娘子拿去贿赂小道士的胭脂吗?怎么会在你身上?” “我不明白,两盒胭脂怎么能贿赂别人卖命?” “你真当是胭脂?没看那胭脂盒子都是黄金做的吗?这陆姑娘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拿去贿赂小道士刺杀郡主的人,是陆姑娘?为什么啊?陆姑娘和郡主有什么仇?” …… 底下议论纷纷,城墙顶的“陆拾月”则没有半点慌张。 “我知道,你们肯定都很好奇,我为什么花这么大功夫对付郡主?当然是因为……我爱慕裴校尉多年,我想嫁给裴校尉做正妻。” “陆拾月”可谓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一句话,让底下的百姓吃足了瓜。 “爱慕裴校尉多年?这……这……听说裴校尉在战场上立了功,得圣上夸奖,但没多久就因为给康宁郡主误办葬礼被降职,这,这裴校尉有什么好爱慕的?” “礼部尚书嫡女,这身份入后宫都使得,怎么会看上裴校尉?” “哦!那你说,郡主失踪,办葬礼,会不会是陆小姐和裴校尉勾搭?这谋害正妻,给陆小姐腾位置呢。” …… “别看了。” 正看得起劲的姜枕雪被壮汉一声怒吼,微微吓了一跳。 她有些不爽地朝壮汉看过去。 “吵什么吵?” 这是……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被一个柔弱女子看轻,几个壮汉也恼了,撸起胳膊就要上前钳制姜枕雪。 姜枕雪正要引雷。 为首的壮汉突然惨叫一声,被一脚踢飞出去,重重摔倒在地面,吐了好大一口鲜血。 “王爷?” 姜枕雪惊呼。 即便他换了便装,戴的也不似从前的面具,姜枕雪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没办法,谁让他那一身浓厚的煞气,还有更浓郁的紫气。 又黑又紫的。 姜枕雪就没见过第二个呢? 面具下的萧玄瑾忍不住勾起嘴角,面上带了一丝愉悦。 不管他打扮成什么样子。 她总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来。 萧玄瑾轻轻按下姜枕雪正要引雷的手,轻声:“我知你并不需要我帮忙,但这几个杂碎,不配你动用灵气。” 萧玄瑾身后跟了人,并不需要他亲自出手,手下的人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制服。 捆得跟个螃蟹似的,嘴里塞了厚布,压到他们面前。 “这几人,应该如何处置?” 屠七是在问萧玄瑾。 眼睛看向的却是姜枕雪。 姜枕雪没说话,萧玄瑾挥了挥手:“带下去审。” 夏蝉是在这个时候匆匆赶来。 一看到地上被捆着的人,夏蝉当即吓得脸都白了,尤其旁边还站着萧玄瑾,她一颗心恨不得提到嗓子眼。 连忙跪在姜枕雪面前。 “奴婢失误,还请郡主责罚。” 萧玄瑾在这,夏蝉下意识还向姜枕雪请罪。 说明在她心里,已经把姜枕雪当成了自己的主子。 萧玄瑾看向姜枕雪,眼眸中带着赞赏。 短短几日,就能将夏蝉收服。 “下次多长点心眼,这次就算了。” 估计夏蝉也没想到,皇城脚下,这附近又有这么多人,他们居然也有胆子动手。 按照做杀手的规矩,夏蝉这么低级的错误肯定是要打军棍的,既然姜枕雪说算了,萧玄瑾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他在茶楼定好了包间,带姜枕雪一块过去。 姜枕雪看向城墙顶上的“陆拾月”已经没了任何想帮忙的想法。 那几个壮汉,就是陆拾月找来的人。 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陆时月想让她身败名裂,她自然也不会好心到以德报怨。 豪言壮语一放出去,不用片刻就传了出去。 陆父不在家,陆母得知陆拾月竟然上城墙,当众承认想刺杀姜枕雪的人是自己,原因竟然是爱慕裴执墨,当时两眼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自己生的女儿,会不会爱慕裴执墨,她还不清楚吗? 从小陆时月就心高气傲,要嫁给这世上最尊贵的男人。 别说是裴执墨了。 也就只有萧玄瑾能勉强让她犹豫一下。 而陆拾月,还在当众诉说着自己爱慕裴执墨的往事。 第62章 怀了裴哥哥的孩子 “我爱裴哥哥已经很多年了,我从小就喜欢他,做梦都想嫁给他。你们这群肤浅的人,根本不知道裴哥哥到底有多好。” 茶楼上,一杯茶水刚喝到嘴里。 姜枕雪差点直接喷出来。 这长发鬼还挺能编。 她正认认真真看着戏,丝毫没注意到对面的男人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突然,她在人群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楚焉?” 姜枕雪连忙叫萧玄瑾去看,一扭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萧玄瑾慢慢收回目光,似是刚才的对视只是不经意间:“谁?” “楚焉啊。” 姜枕雪佯装没注意两人的对视,伸出手指朝某个方向指了指。 “那个打着伞的,就是楚焉。” 鬼怕阳光。 哪怕是修炼了千年的女鬼能够靠鬼力抵抗阳光,时间长了也会对鬼体有损耗。 那么多人就楚焉一个人打伞,姜枕雪想不注意到都难。 “也不知道她肚子里又在憋什么坏水。” 姜枕雪撇撇嘴,继续看戏。 “陆拾月”的目光也在楚焉的方向停留一瞬。 面对众人,她表演得更加卖力。 “我才应该是裴哥哥的正妻,那姜枕雪算个什么东西?她早就应该给我让位置。我和裴哥哥的相互喜欢,相互爱慕,裴哥哥对她就只有责任,只要她死了,裴哥哥就没有责任了。” “月儿!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匆匆赶来的陆母一下马车就听到“陆拾月”当众说的话,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她又急又气,也顾不上自己维护多年的贵妇形象,冲着“陆拾月”大喊。 “我看你是失心疯了,跟母亲回家,母亲给你找大夫。” “我没有失心疯!” “陆拾月”十分倔强,像极了爱情不被母亲理解,狠狠反抗的样子:“母亲,我知道你看不上裴哥哥,也不希望我嫁给他,但女儿这辈子只求你一件事,成全我和裴哥哥。” 陆母被气到脑子里嗡嗡的。 她狠狠咬了一口舌尖。 直到嘴间被铁锈味充斥,她才感觉自己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月儿你忘了?从小你就想入宫嫁给陛下,嫁给整个大燕最尊贵的人,怎么可能看得上裴执墨?那裴执墨算个什么东西,别说是陛下了,就是给咱们尚书家提鞋都不配,哪里能让你嫁给他?” 情况紧急,陆母已顾不上这些话传到裴家耳朵里会怎么样了。 “陆拾月”当场哭了出来。 梨花带雨的,看起来有很多委屈。 “母亲,我和裴哥哥是真心相爱的。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和裴哥哥都已经有了肌肤之亲,说不定现在我肚子里已经怀了裴哥哥的孩子。” 说着,她还像模像样地捂着自己小腹。 这话一出,人群中都炸了。 女子未婚先孕本就是丢人的事,更何况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己宣布,这还是他们平日里见也见不到的尚书大人家的千金。 人群中那八卦的眼神,是一个赛一个的亮。 “我还当贵女个个都是大家闺秀,原来还有这种恬不知耻的?未婚先孕,可是要浸猪笼的。就这样的残花败柳还想嫁给陛下,我看是当宫女,宫里都不要吧。” “那可是尚书大人的千金,要不李兄就顶了这顶绿帽子娶了吧?一顶绿帽子,换来的可是官运亨通。” “这官运,我可承受不起哈哈哈哈。” “那裴公子究竟长得什么模样,竟把这陆姑娘迷得神魂颠倒的?哦我说错了,这哪里还是陆姑娘,分明是陆娘子哈哈哈哈哈哈。” …… “呦呵。” 也没什么喝茶吃点心的心思,姜枕雪的整张脑袋都探出去,专心致志看戏。 这陆拾月,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倘若她不起那份恶毒心思,找人企图侮辱自己,现在估计已经被接回陆府了。 寒裳越演越上瘾。 她捂着肚子,好似里面当真已经孕育了一个婴儿。 “母亲,说不定你已经当外祖母了。” 在这种刺激下,陆母实在是撑不住了,两眼一翻,当场晕了过去。 陆家下人被吓得够呛。 “陆拾月”他们管不了,若是夫人出了什么事情,等尚书大人回来,他们这些下人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姜枕雪正欲收回目光,却突然和楚焉对视。 她心里当即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这千年鬼,怕是要搞事。 等她登上城墙顶,已经换上了楚楚可怜的模样,声音也是温声细语,只需看上一眼,就能让旁人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百姓的目光瞬间被楚焉吸引。 “这是哪位姑娘?生得当真是楚楚可怜,看得我心肠都软了。” “本来觉得那陆姑娘还算美丽,在这位姑娘面前,倒被衬托得有些……面目可憎。” “我认得,她就是那位会造胭脂的楚娘子。这些夫人贵女们手中的胭脂就是出自楚娘子的手,之前咱们都误会楚娘子了。” “哦……就是那裴校尉带回来的遗孀。” …… 还未开口,楚焉的泪先一滴一滴流下。 她微微侧过脸,手中的帕子轻点脸上的泪痕,似是受了千般委屈:“此事我虽冤枉,却也跟我有关,焉儿在这里跟大家道歉。” 说着,楚焉还向众人行了一礼。 莫名其妙被一个哭成泪人的美人儿行礼,众人的心肠都软了不少。 楚焉哭红了一双眼睛:“焉儿也不明白,自己只是做点胭脂,为何就找惹来这无妄之灾,想必是郡主容不下焉儿,不想让焉儿住在这将军府里。” 听到楚焉提及自己名字,姜枕雪并不意外。 从她登上城墙的一瞬,姜枕雪就有这种预感。 此刻她只想看看,楚焉究竟想干什么? “可需本王出手?” 萧玄瑾的面上没什么表情,看向楚焉的眼神有些发沉,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茶桌。 他不会随意插手姜枕雪的事。 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姜枕雪不是什么任人欺负的小白兔。 但她爱慕自己,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萧玄瑾觉得,只要她开口的事,自己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做到。 楚焉哭得更狠,声音都有些哽咽:“若是郡主实在容不下焉儿,焉儿只好带着渊哥儿孤儿寡母地搬出裴家。日后,就算是被人欺负,焉儿也绝不回将军府一步。” 人心都是偏向弱者的。 如果弱者足够弱,大家甚至会丧失思考的能力。 眼下楚焉就是利用这一点,企图扳回众人对她的印象,让姜枕雪之前做的事功亏一篑。 看着长发鬼演完,楚焉演。 姜枕雪也有些手痒。 她扭头看向萧玄瑾,眼睛亮晶晶的。 “要不要看我演一把?” 第63章 姜楚同台飙戏,谁更可怜? 猝不及防的,萧玄瑾坠入了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里。 看得痴了。 他反应都有些慢。 等他后知后觉应下的时候,姜枕雪已经把脸转了过去。 正哭得委屈的楚焉不着痕迹朝姜枕雪这边看了一眼。 姜枕雪已不在原来的位置喝茶。 有人劝楚焉。 “离开裴家,孤儿寡母的要如何生存?我看裴校尉和楚娘子都没错,都是那郡主小肚鸡肠。” “我听说郡主从前还不是郡主的时候,就是个臭名昭着的花痴草包,如何摇身一变就成了郡主?我看有些人,就算是成了郡主,也改变不了她的本性。” “一个楚楚可怜识大体,一个草包丢脸,是个男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 见人群中的舆论偏向自己,楚焉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 只要百姓中的舆论扭转,她再想办法扭转官员家眷的舆论,姜枕雪就只能算白忙活。 等她腾出手来,定然给姜枕雪致命一击。 想到这,楚焉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可怜。 “亡夫离世,没有人比焉儿更难过,焉儿日思夜想都想让他回来,却只有午夜梦回时能匆匆看上一眼。诸位有所不知,他就是在战场上救裴校尉,才丧命的。” 说罢,楚焉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王将军为救裴执墨而死,裴执墨赡养王将军遗孀理所应当。 丈夫为国捐躯,他们却在这里质疑人家夫人,这……当真是该死。 人都是这样,错怪别人后不会反思自己,只会怨怪那个让自己错判的人。 此刻,这个人就是姜枕雪。 都没给众人多想的机会,姜枕雪已经登上了城墙上。 比起楚焉的柔弱,姜枕雪从不掩饰自己的力量,她五官明艳大方,气质又偏清冷,比起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她更像是一棵独自生长的大树。 想要的,自己去争,从不靠别人施舍。 也有人觉得姜枕雪好看是好看,但还是楚焉那股楚楚可怜劲儿,更招人喜欢。 “焉儿对不起。” 姜枕雪眼眸微垂,便有晶莹的泪珠挂在睫毛上。 睫毛微动的一瞬,那泪就那么从睫毛上掉下来。 平常强硬人的突然示弱,会比一直都楚楚可怜示人的形象,更加让人心软。 “我从未见过刺杀,平常连刀剑都少见,不像焉儿在军营长大,见过了流血场面,我实在是被吓傻了。” 深宅大院里长大胆小可怜,会惹人怜惜。 军营里长大若还是胆小可怜,只会让人觉得无用,厌蠢。 同样是擦泪,姜枕雪努力不让泪珠子掉下来,拼命掩饰脆弱的人更让人心疼:“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我实在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就让人把他扭送到大理寺,后续的事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控制,我也没想到会连累焉儿。焉儿对不起,我跟你道歉。” 说着,姜枕雪双手握住楚焉的手,模样要多诚恳就有多诚恳。 表面上是这样。 实际上姜枕雪的两个手心里都放了驱鬼符。 不算力量很猛的那种。 突然的双面夹击,手心手背都是那种灼热的剧痛,楚焉“啊”了一声,下意识收回自己的手。 她没用什么力气。 姜枕雪竟然就顺着她的力气,轻飘飘地倒在地上。 楚焉心中恼火,还是尽量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佯装惊讶。 “姜姐姐,我只是想抽回自己的手,又没用力气,你怎么就倒在地上了?” 这种低劣的手段太常见。 只要楚焉点明,绝大多数人都不会相信姜枕雪。 没想象中的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摔倒在地的姜枕雪立马从地上爬起来,双手背在后背不停摇头:“跟焉儿没关系,是我自己摔倒的。” 背在后背的双手,清清楚楚让众人看到手掌上的血痕。 女儿家的皮肤最为娇贵,稍微红了一点儿都担心得不行,更别说是这么大一片伤了,尤其姜枕雪还是郡主。 “郡主,您就别为这个坏女人掩饰了,我看她装模作样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明明是她推的你,都差点从城墙上掉下来,我们眼睛不是瞎的。” “谁会摔伤自己诬赖别人啊?” …… 演技略胜一筹。 给姜枕雪演爽了。 她动了动手,两只符藏得更靠里了些。 有些时候,好用的道具能够事半功倍。 姜枕雪抿了抿唇,受尽委屈又努力坚强的样子让人心疼:“我爱慕夫君的消息,京城无人不知,竟不知只是爱慕一个人,也会惹来杀身之祸。我……只是爱惨了夫君。” 说着,姜枕雪终于忍不住,抬起带着血的手去擦眼泪。 茶楼里,视线从未离开过姜枕雪的萧玄瑾眼眸微深。 她说。 她真是爱惨了裴。执。墨。 第64章 计划成功,放明心 美人一张脸上,又是血又是泪。 不仅不会吓人。 反而更加惹人怜惜。 有感性的人通红着一双眼睛,恨不得冲上前帮姜枕雪撑腰。 “郡主只是爱一人,有什么错?” “我看楚娘子和郡主都是各有难处,倒是那姓裴的和陆姑娘不是什么好东西,沆瀣一气。” “男人三妻四妾太过正常,我看就是那陆姑娘不知检点。郡主对裴校尉一片赤诚之心,当真是令人感动。” …… 眼看着舆论已被姜枕雪完全扭转。 楚焉气得眼眶通红。 这回是真的红了。 比起面对面的交锋,她更喜欢示弱,装可怜让旁人为她冲锋陷阵,这一招她用了多少年都屡试不爽,今日竟败给了姜枕雪。 她如何能不生气? 深呼吸一口气,楚焉才慢慢找回理智:“姜姐姐对裴校尉一片真心,当真是令人感动。如今幕后真凶已经找到,这小道士也是无辜,不如姜姐姐就放了他?” 姜枕雪立马反驳。 “他无辜?本郡主莫名其妙被他刺杀就不无辜吗?焉儿当真会慷他人之慨。” 想到紫阳真人说的话,楚焉无论如何也要将明心带走。 “焉儿知道姜姐姐委屈,他也是受人指使,被吊在这几日风吹雨打的,该受的罪也受了。反正姜姐姐还好好的,不至于非要他死吧?再说了,若是真闹出人命,影响到裴大哥就好了。” 两人你来我往了半天,“陆拾月”终于有机会插上话了。 她冲到姜枕雪面前,叉着腰:“姜枕雪,你什么时候给本姑娘让位?影响裴哥哥,本姑娘让你死。” 被这么一凶,姜枕雪的眼泪又要掉不掉的。 她回避“陆拾月”转而看向明心:“既然会影响夫君,那就放了他吧。” 那样子。 活脱脱是被“陆拾月”吓怕了。 有了“陆拾月”的衬托,姜枕雪的形象又往上拔高了许多,尤其是在爱慕裴执墨至深的形象,可以说是彻底地深入人心。 不管别人怎么想,姜枕雪的目的是达到了。 所有人都为她的真心付出所感动的时候,再将裴执墨和楚焉的事暴露给众人,才能将这两人彻底踩进泥里。 欠原主的,她会连本带利替她讨回来。 想着,姜枕雪又强调了一遍:“我放他,并非代表本郡主原谅他。只是怕影响夫君,以后别叫他出现在本郡主面前。” 姜枕雪对自己的表演效果十分满意。 却不知茶楼上的萧玄瑾彻底黑了脸。 “屠七,你说她明明爱慕本王,却又当着众人的面口口声声说爱慕裴执墨,她是什么意思?” 屠七热闹看得正起劲,突然被这么一问,立马挠着头想。 “郡主……郡主也不是在演戏吗?” 萧玄瑾没理屠七,一刻也坐不住,起身径直离开。 被挂在这好几天,每日只给一点点吃喝维持生命,明心的身体虚得不行,别说是自己走路了,连站都不行。 他是姜枕雪的仇人,姜枕雪当然不用扶。 楚焉为了自己的形象,却不得不去扶明心。 当着众人的面,她也不好太过动用鬼力,明心压过来的时候,楚焉差点没站住。 扫了一眼“陆拾月”示意她上前帮忙。 但“陆拾月”没动。 她当然要走。 但姜枕雪连夜布的阵又岂是那么好出去的?寒裳连带着陆拾月都被困在阵法里出不去,甚至寒裳想离开陆拾月的身体都不行。 偏偏面上又看不出来任何问题。 寒裳拼命挣扎,却无法控制陆拾月的身体,更无法出声向楚焉求救。 她磨磨蹭蹭不跟上来,楚焉的目光带上几分不满。 姜枕雪压下内心的幸灾乐祸,状作疑惑:“焉儿不是心善,在意这小道士的性命吗?为何本郡主都已放了他,焉儿还不带他去看大夫?” 说着,姜枕雪的声音更大了些。 “难道,刚才焉儿表现出来的关心,都是假的吗?”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不走就当真要惹人怀疑了。 楚焉无法,只得离开。 姜枕雪也回了茶楼。 主要人物一个接一个离开,热闹看得差不多了,人群也渐渐散去,只有“陆拾月”一人站在原地,跟个雕塑似的,一动也不动。 “怎么还在这?是太爱慕我夫君,想跟本郡主回裴家是吗?” 不知过了多久,姜枕雪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姜。枕。雪。” 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恨不得从牙缝中挤出来。 陆拾月的嘴并未张开,声音也不是她的。 姜枕雪知道,这是困在陆拾月身体里的长发鬼发出的。 “之前不是很嚣张地把人心掏出来吗?这会,怎么嚣张不起来了?” “放开我,我要杀了你。” 长发鬼也是活了几百年的老鬼。 除了在楚焉跟前俯首称臣,其他都是都是被人尊着,讨好着,已经许久没被人这么嘲讽过了。 姜枕雪轻笑一声“放开你,让你杀我,你当我傻啊?” 素手轻抬,几张纸人安安静静躺在手心。 另一只手一翻,有淡淡金光注入纸人身上,原本躺在姜枕雪手心上的纸人突然动了动,又慢慢坐起,像一个小精灵似的在她手心上跳了跳,而后跳到地上,小小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最后竟比寻常人还要大几分。 肉眼看不见纸人。 寒裳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她拼命压制,发虚的声音却还是暴露了她没那么足的底气。 “你想干什么?你不是姜枕雪,你到底是谁?” 就算有机遇能死而复生。 一个人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拥有这么强的能力。 姜枕雪绝对不是死在她手里那个姜枕雪。 “心脏都被你掏出来了,你说我是谁?”姜枕雪的声音很轻,听在寒裳耳中就像是从地狱传来:“礼尚往来,你说,我应该怎么对你呢?” 第65章 明心一魂一魄被换 轻轻地,姜枕雪的手抚上她的脸庞。 手上带着温度。 却让寒裳刺骨的冷。 “我告诉你,你要是把我的鬼体打散,王不会放过你的。” “王?呵。” 姜枕雪轻笑。 “夺人夫君,抢人气运,派万鬼去活撕一个普通女子,她算哪门子的王?放心,我很快就送她去找你。” 姜枕雪一挥手,几个纸人跳到寒裳身边,作势就要对她出手。 “啊。” 寒裳下意识躲避。 想象中鬼体被撕碎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寒裳的胳膊一左一右被两个纸人架住,另外两条腿也各有一个纸人控制。 纸人控制着寒裳。 寒裳附在陆拾月身上。 正常人肉眼看来,只有陆时月在走路。 “去吧。” 姜枕雪一挥手,困住寒裳的阵法被解开,纸人架着寒裳朝人群中走去。 寒裳抑制不住的惊恐。 她想叫姜枕雪,想问她到底要做什么。 但嘴巴被一个纸人黏住,她想张嘴都不行。 众人一看到陆拾月跟丢了魂似的往陆家走,纷纷避让。 在众人眼中,陆拾月这个样子,完全是因为求爱不成,伤心欲绝的表现。 他们不由撇嘴。 一个世家精心教导出来的贵女,为了个已有妻室的男人失魂落魄成这样。 简直丢脸。 纸人把陆拾月架到陆家门口。 两个门房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对方,一个反应快的立马进了陆府叫人,另一个反应慢些的心中懊恼为什么自己没有先跑。 他只能半弯着腰,硬着头皮上前。 “大小姐,小的……” 话还没说完,陆拾月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个门房,平常连和陆家嫡女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如今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自己跟前,他是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犹豫之间陆拾月就已经摔倒在地面,脑门上瞬间起了一个大包。 几个纸人架着寒裳从陆拾月身体里出来,押着她朝另一个方向走。 寒裳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挣脱纸人的桎梏。 甚至,她都不知道这几个纸人要把她押到哪里。 她实在没法,只能在心中祈求,王能早日发现她不见,好快点来救她。 楚焉把明心带到了一个没什么香火的小道观。 道观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京城里有名的道观太多,这个道观根本入不了达官贵人的眼,就连观主也是平平无奇。 但楚焉知道。 这道观背后的主人,是紫阳真人。 他不在道观,楚焉把清虚扶进来,立马被几个道士接过去照顾。 输给姜枕雪,楚焉的脸色算不上好。 不过总算把明心救了回来,刺杀姜枕雪的事怎么也算不到她头上,原本定下的计划也算是成功。 楚焉在心中思索着今天发生的事。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不太对劲。 事情,好像顺利得有些过分。 姜枕雪明明可以不放明心,但她还是放了,当真是因为裴执墨? 想到过去姜枕雪因为裴执墨做的蠢事。 楚焉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除非能确定她是紫阳猜测的那样彻底换了个人,否则就算有再大的机遇,能力再强,一个人的底色也是不会变的。 只要姜枕雪心里还有裴执墨,她就照样能拿捏。 “王。” 明心悠悠转醒,身体还虚,声音也是弱弱的。 楚焉回头看向明心。 “那日,紫阳真人让你去收附身在姜枕雪身上的鬼魂,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被抓住?” 明心面上看不出丝毫问题。 就连明心自己都这么觉得。 实际上,他三魂七魄中有一魂一魄被姜枕雪抽走,另有镀了灵气的符篆代替被抽走的一魂一魄藏在他体内。 眼下,他的想法已不是完全由自己主导。 他起身跪下,给楚焉磕了个头。 “多谢王相救,是明心无能,才被那姜氏抓住。” 接着,明心把那天发生的事,都老老实实地说了一遍。 “真没有鬼附在她身上?” 就算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楚焉还是忍不住地惊讶。 明心是紫阳真人大弟子,法术深得他真传,楚焉也知道他的实力。 就算是她附身在某个人身上,明心虽然没能力对付她,也不可能完全看不出来。 “那现在的姜枕雪是个什么东西?” 这话,明心也无法回答。 他再次冲楚焉磕了个头:“王出手相救,往后就是明心的救命恩人。日后,就算是明心肝脑涂地,也誓死为王效力。” 楚焉的注意力没怎么放在明心身上。 她出手相助,明心对她心存感激,再正常不过。 她随意摆摆手,算是应下,满脑子都是今日对上姜枕雪的样子。 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是不安。 “对了,寒裳呢?” 按理说,事情完成之后,寒裳会第一时间来跟自己复命,今天居然到现在还没回来。 明心没说话。 他自然不知道。 楚焉也没打算真问他。 “断魍。” 话音刚落,一个断了臂膀的男鬼出现在楚焉身旁。 他,寒裳,悬姬。 也就是当初百鬼活撕姜枕雪那天的断臂鬼,长发鬼,吊死鬼,都是跟在楚焉身边多年的得力大将。 “去找寒裳,把她带到本尊身边来。” 断魍低声称是。 楚焉心中不快,丝毫没察觉到明心偶尔会发直的眼睛。 瑾王府,地下水牢中。 姜枕雪和萧玄瑾并排站在一起,对面是被用锁鬼链绑住的寒裳。 瑾王府外,有姜枕雪布下的阵法。 除非是楚焉或紫阳亲自前来,否则别说是发现寒裳的痕迹,就连瑾王府外的阵法都发现不了。 一开始,寒裳还算冷静。 她坚信楚焉会来救她。 但等她亲眼见识了姜枕雪布下的阵法,所有的冷静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不顾鬼体受损,她拼命挣扎,企图从锁鬼链上挣脱,声音凄厉,听得人汗毛都竖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姜枕雪你不得好死。” 她咒骂声不断,听得萧玄瑾微微皱眉,突然生出自己很没用的想法。 如果对面是个人。 他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让她生不如死。 就算靠山是天王老子他都不怕。 但对面是个女鬼,他只是看到她,都需要靠姜枕雪的符。 姜枕雪倒不在意她的辱骂,甚至还歪着脑袋挑衅她:“我好不好死就不用你操心了,操心操心你自己吧。不知道人间这些刑法,用到鬼身上会怎么样?” 说着,姜枕雪还看向周围各种各样,花里胡哨的刑具。 这些东西当然用不到鬼身上。 但有姜枕雪在就不一定了。 寒裳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心中越是害怕,她面上看起来就越是无所畏惧,声音比之前更大,也更难听:“你别想从我嘴里打探到任何消息,我就算是魂飞魄散,也绝不会吐出半个字。” “是吗?” 姜枕雪似是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漫不经心的掏出一个符篆,低声念咒。 符篆离手的瞬间无火自燃。 “去!” 姜枕雪轻呵一声,那张符篆以极快的速度朝寒裳飞去。 第66章 帮萧玄瑾驱煞气 “啊!” 下意识地,寒裳闭上眼睛,鬼体瑟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寒裳试探着睁开眼睛,却发现那点燃的符纸擦着她的鬼体飞了过去。 最重要的是,那根本不是什么攻击类的符篆。 只是个再简单不过的照明符。 因为太害怕,寒裳竟连照明符都没认出来。 “呵。” 姜枕雪一声轻笑,带着无尽的嘲讽。 寒裳只觉恼怒。 片刻前才放的那些大话,实打实的恐惧就仿佛是那张大手,在狠狠打她的脸。 “姜枕雪,你给我回来,你放开我,有本事咱们比试一场。” 她费尽力气挣扎,姜枕雪却连声回应都没有。 只留给她一个好看的背影。 当她的背影真正消失在寒裳的视线,寒裳却不由松了口气,从被抓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做好了被姜枕雪折磨的准备。 但姜枕雪并没有。 她究竟想干什么? 寒裳更慌了。 午膳,姜枕雪是在瑾王府用的。 桌上菜式不算铺张浪费的多,各个瞧着精致,全都是姜枕雪爱吃的菜式。 随意夹了一筷子。 入口酸辣开胃,菜又清爽。 是她喜欢的口味。 姜枕雪不由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萧玄瑾。 他们俩的口味还挺相似,竟然能吃到一起去。 此时此刻的萧玄瑾正用喝水假装随意,实际上视线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姜枕雪,看到姜枕雪吃到好吃的菜,眼角眉梢都是愉悦的神情,萧玄瑾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来。 并非是他们俩口味相似。 而是那天一起用膳,萧玄瑾记下了姜枕雪的口味。 不管是哪个菜色,她都问能不能做成酸辣口的。 倒是萧玄瑾自己,其实不太能吃辣。 桌上靠着他这边,放了一盘子清炒的肉菜,一盘子清炒的素菜。 一边吃饭,一边补充紫气,姜枕雪只觉身心都十分愉悦,吃得开心了,她还用公筷给萧玄瑾夹了一筷子的酸笋烩鹿唇。 “你尝尝,这道菜做得极好,你家厨子该赏。” 萧玄瑾看了一眼那道菜上的辣椒,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屠七。” 屠七连忙过来。 “王爷。” “做这道酸笋烩鹿唇的厨子,赏。” 屠七应声下去。 正吃得开心的姜枕雪奇怪地看了萧玄瑾一眼:“王爷都没吃,如何知道这道菜好?” 萧玄瑾笑了笑,依旧没有吃的意思。 “郡主说好,那自然差不了。” 姜枕雪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的梅酱拌雪蛤:“不喜欢吃鹿唇啊,那你尝尝这道,也十分爽口。” 这筷子的梅酱拌雪蛤比之前的酸笋烩鹿唇辣椒更多。 萧玄瑾不由吞了吞口水。 只是看就觉得辣得慌。 姜枕雪总算是注意到他的异样:“王爷吃不了辣吗?那算了。” “怎么会?” 萧玄瑾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去掉上面的辣椒,夹了一小筷子的雪蛤送入口中。 “这也没多辣,挺好吃的。” 下一瞬,萧玄瑾只觉嘴巴里像是着火了,热胀的感觉攀上整张脸,额头有细细密密的汗珠沁出来。 “水……水。” 萧玄瑾硬撑着将那一小块雪蛤咽下去。 只觉那股火辣辣的感觉顺着食管流进胃里。 一大片都是火辣辣的疼。 姜枕雪连忙倒水送到萧玄瑾手边,他连续喝了三大杯,症状都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辣。 “不能吃辣你逞什么强?” 见他没什么事,姜枕雪随手从随身带的小包里拿出符纸和朱砂,顺着他的紫气画了张止痛符。 符用下去的瞬间,萧玄瑾才觉自己活过来了。 他不想说话,也不再逞强,闷头吃自己的饭。 姜枕雪不停地笑。 “吃饭。” 萧玄瑾板着一张脸,尽量露出严肃的表情,但姜枕雪根本不怕他,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用过饭后,姜枕雪又在瑾王府溜达一会。 萧玄瑾陪在她身边。 “那枚玉簪,可在你身上?” 自从确定玉簪就是跟随自己多年的法器,姜枕雪就不打算用之前的法子。 法器就要一直跟随自己。 哪怕是萧玄瑾都不行。 “在。” 萧玄瑾从怀中掏出玉簪,递到姜枕雪面前。 相较于之前,玉簪又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原本就温润的玉质地更加温润,那抹冰蓝则是更冰更蓝。 这变化极为细微。 若不仔细,根本瞧不出来。 姜枕雪素手一翻,把簪子带回去:“我拿回来了。” 萧玄瑾淡淡收回目光:“嗯。” “不给你了?” 萧玄瑾又“嗯”了一声。 姜枕雪好奇:“你就不担心,我拿回簪子以后都不给你了。” “那本就是你的东西,拿回去理所应当。” 姜枕雪歪过脑袋看他,更好奇了:“那你体内的煞气怎么办?” 萧玄瑾声调不变。 “听天由命。” 也不算听天由命,他找温神医看过。 连温神医都束手无策的症状,普天之下就没有几个人有办法。 原本,萧玄瑾都要放弃了。 毁容,双目失明,时日无多,都是他编造的谎言,目的就是为了引背后的人出来,为大燕除掉隐藏最深的毒蛇。 但是她来了。 给了他希望。 他甚至连装瞎都不想了。 哪怕生命只能延续很短的一段时间,他也想用这最后一段时间,多做一点事情。 姜枕雪勾了勾唇角,抬头看向他:“往后,我来王府,帮你驱煞气。” 养了几天,她的身体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好了许多。 原计划可以再等等,但她不想让玉簪离开自己:“准备银针,盐,米,艾草,苍术,鸡血,柳枝,无根水,鸡血,墨线,亥时开始。” 书房内。 萧玄瑾盘腿坐在姜枕雪面前。 姜枕雪将银针一并铺开。 “衣服脱了。” “什么?”下意识地,萧玄瑾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姜枕雪又重复了一遍:“衣服脱了。” 这一回萧玄瑾没说话,一把将身上的衣服扯掉,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好像并不在意,但不受控制,红到发烫的耳根还是完全暴露了他。 姜枕雪抬手,指尖轻触他的耳垂。 “你是不舒服吗?为什么耳朵这么红?” 第67章 那抹隐隐作痛,叫心疼 那一瞬间,萧玄瑾只觉有一股电流,顺着耳朵流遍全身。 浑身肌肉僵硬,血气又不受控制地上涌。 就连喉咙都是紧了又紧。 再说话,声音已经没了之前的淡然:“别乱碰。” “小气鬼。” 姜枕雪撇了撇嘴,起身画符。 “等我帮你驱煞气,要碰你的时候多了,我看你让不让我碰。” 嘟囔声很小,萧玄瑾的所有注意力都在降低自己的身体反应上,一时都没注意到姜枕雪在嘟囔什么。 再一触,萧玄瑾好不容易平复下的激动,在姜枕雪触碰到他的一瞬间破功。 胸膛的膨胀感,让他呼吸都觉得有些困难。 “呼吸放缓。” 姜枕雪的面上露出几分不解。 她也不是第一次帮人驱煞气,像萧玄瑾这个反应,她才是第一次遇到。 姜枕雪清冷的声音,终于让萧玄瑾清醒了几分。 他深呼吸几口气,尽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下了几针,稳定住萧玄瑾体内的煞气,以此来减轻他的痛苦,驱煞才刚刚开始。 以朱砂画八卦,将盐和米撒在书房的每一个角落,四周点燃白烛。 而后姜枕雪挥笔画符,将画好的驱煞符贴在门窗上,点燃艾草,苍术,等到香味弥漫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她又用无根水挥洒在萧玄瑾身上。 姜枕雪拔下头上玉簪,以簪为器,刺向萧玄瑾后背。 玉簪的尖锐刺破萧玄瑾的皮肤。 有丝丝鲜血流下来。 萧玄瑾背对着姜枕雪,哪怕毫无准备,玉簪刺破他皮肤的瞬间,他都一动未动。 给足了信任。 在旁人眼中是丝丝鲜血,在姜枕雪的眼中,却是浓重到化不开的煞气。 那股煞气凝结成团,根本不愿随着萧玄瑾的鲜血流出。 姜枕雪以灵气支撑玉簪,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白,但她没有任何停下的意思。 明心之事,萧玄瑾帮她不少忙。 她不喜欢欠人情。 而且,如果没有萧玄瑾,这玉簪也不会这么快回到她身边。 于情于理,她都得帮他驱煞。 另一只驱煞符点燃,姜枕雪心一横,咬破中指,痛得她龇牙咧嘴,以血为墨,再次画符。 她念道。 “太阴为锁,太阳为钥。 各方鬼帝,听吾号召! 一符断阴,二符镇形。 三符破煞,万煞归冥—— ?!” 一阵强烈到刺眼的金光从姜枕雪的指尖流出,直直冲向萧玄瑾的后背。 那团缠绕在萧玄瑾心头,怎么都不愿流出的黑气,被姜枕雪的金光打散,颜色也不似之前那么浓郁。 就好像虾被抽走了虾线一般。 失去了反抗的念头。 大片黑气混着萧玄瑾的鲜血流出。 鲜血在接触到身下浅色垫子的一瞬间,迅速变黑,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根本不会相信滴在上面的是人的鲜血。 艾草和苍术刚好在这一刻燃尽。 贴在门窗上的黄色符篆在这一瞬间失去颜色。 萧玄瑾身上的银针,就跟有一只手在拔似的,一点一点退出他的皮肤,一根一根掉落在地上。 就连他后背,被玉簪刺的伤口,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 姜枕雪手中的玉簪那股温润的光泽感消失了一些,却又很小很小幅度的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姜枕雪什么。 但她实在是太累了。 在金光从指尖流出的那一瞬间,她眼眸中的神采就立马被疲惫填满。 “好累。” 姜枕雪声音很轻,眼睛不受控制地闭上,身体也紧跟着软倒了下去。 昏迷之前的最后意识。 她看到光着上半身的萧玄瑾朝她扑过来,眼眸中全是她未曾见过的担心。 身材真好。 姜枕雪想。 下次驱煞时,她要多看几眼。 小心翼翼把姜枕雪放在书房小床上,萧玄瑾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往外跑,出了书房又想起自己这样出去不知别人会怎么看姜枕雪,又迅速返回将衣服套上。 “温神医呢?叫温神医。” 被薅去给姜枕雪看诊的时候,温神医炉子上还温着药。 药被屠七接手,他被迅速送到书房。 坐到姜枕雪跟前,温神医才得以缓口气:“讨债的,都是讨债的。” 被薅来得太快,别说是医药箱了,他连酒都没来得及拿。 右手在把脉时,左手都痒痒的。 片刻之后,他收回放在姜枕雪脉搏上的手:“无妨无妨,不过是太累了,吃些温补的药膳,再休息一些便好。只是这脉搏……” 温神医皱眉。 这脉搏他从未见过。 一个人,为什么会拥有两种完全不同的脉搏。 一个强壮有力,一个却微弱濒死。 萧玄瑾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这脉搏如何?” “罢了罢了。” 温神医左手想去腰间摸酒壶,摸了两下什么都没有,又转为摸已经白了的胡子。 各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这脉搏再正常不过。” 温神医走后,萧玄瑾看着睡着的姜枕雪,眼神颇为复杂,一个人在她床前站了许久。 心中隐隐作痛。 感受了很久,萧玄瑾才察觉到那股隐隐作痛。 其实叫做心疼。 他知姜枕雪心悦他,却并不知她竟如此用情至深。 甚至到他无以为报的程度。 萧玄瑾一直在书房坐了许久,久到姜枕雪醒来,久到姜枕雪离开,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问屠七。 “如果一个女人爱你至深,你注定无法回应,要如何?” 屠七不懂,还挠挠头:“为啥不能回应?” 萧玄瑾:“因为不能在一起。” 屠七“哦”了一声:“不能在一起,为啥不能回应?” 萧玄瑾不咸不淡地瞥了屠七一眼。 屠七知道。 自家王爷已经在不耐烦的边缘了。 “王爷说的是康宁郡主吧?王爷有没有想过,康宁郡主……” 屠七本来想说,康宁郡主应该不喜欢王爷。 以他目前的感受来说。 倒像是王爷喜欢康宁郡主。 但屠七在王爷手底下讨生活,自觉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他又抓了抓头发,话锋一转。 “也许对康宁郡主来说,她根本就没想过和王爷在一起。有时候喜欢一个人,也不一定非要在一起,能得到对方的回应就已经很开心了。” “不行。” 萧玄瑾想也没想就拒绝。 顿了顿,他又立马反驳。 “我什么时候说是康宁郡主了?” 屠七头发都要抓秃了:“王爷说不是就不是,既然无法回应,那就把最好的东西送到她面前。” “最好的东西?” 萧玄瑾在心里琢磨一下,姜枕雪会喜欢什么。 “银子,权势,美食,美男……” 就在这时,有门房禀告,说是周老将军来了。 萧玄瑾的兴致瞬间被提起来了,刚还愁要送姜枕雪什么,这机会不就来了? 第68章 萧玄瑾要给姜枕雪搬国库 周老将军在萧玄瑾的目光中显得坐立不安,一杯茶未饮尽,就忍不住说:“王爷可有话要说?” 萧玄瑾淡淡收回目光。 “无,周老将军登门可有事?” 小侯爷的事还在查,周老将军今日登门,是有一件重要的事。 他把那天姜枕雪给小侯爷的接骨过程转述给萧玄瑾听。 “若郡主这接骨的本事能用到军中,可挽救无数大燕战士,让他们免受皮肉之苦。”想起那些没得到及时治疗,就不得不断骨,甚至丢了性命的大燕将士,周老将军就忍不住心痛:“王爷常年在军中,应当也知这项技术若是能在军中推广,会有起到多大作用。” 萧玄瑾自然知。 “周老将军想推广,直接找郡主就可,为何来找本王?” 见萧玄瑾虽没答应,却也没立马拒绝。 周老将军松了口气。 “郡主那边老夫去说便可,只是陛下那边……郡主之前的名声,想必王爷也知道,只是封个郡主就罢了,若是让女子的技术推广到军中,恐怕陛下不会那么容易答应,朝中大臣想必也会激烈反对。” 在官场上混了那么多年,那帮人的德行周老将军再清楚不过。 一个个仗着自己读书多,或者上过战场,最是瞧不上女子。 若是有一女子能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领域分一杯羹,简直比要了他们的命才难受。 想来想去,周老将军觉得只有萧玄瑾能帮他。 他用人向来公平,不看男女,不看出身,只看能力。 “若是郡主同意,陛下那边,本王试试。” 周老将军顿时喜形于色。 他知道,萧玄瑾这么说,就是已经答应的意思。 “多谢王爷,若是接骨技术真能用到军中,我周家库房大开,随便郡主挑选。” 萧玄瑾想的却是。 姜枕雪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搬周家库房算什么? 要搬。 自然得搬国库。 姜枕雪的符清虚拿回去按时用了,脸上被女鬼烫黑的痕迹果真好了不少,新长出的粉红皮肉还有些嫩,和周围的皮肤不太一样,不贴在脸上看,已经看不太出来了。 清虚欢喜得不行,再一次肯定了姜枕雪的本事。 他想,有生之年自己能遇到一个有真本事的师父,老天真是待他不薄。 在家等了两天,姜枕雪的新考验都没来。 清虚等不及,备上重礼,主动去了裴家拜访。 一听说京城中赫赫有名的清虚道长登门,裴老夫人立马让锦华堂的人请他过去,上最好的茶水和点心招待,她也不似之前那般端着架子,招待清虚那叫一个谦逊有礼。 清虚是来找姜枕雪的。 但一听裴老夫人是姜枕雪的祖母,自然也是百般讨好。 两人一个冲姜枕雪,一个冲着清虚道长的名号,都刻意讨好对方,聊得那叫一个相谈甚欢。 送清虚走时,裴老夫人还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 她对身边的项嬷嬷道:“看吧,真大师都是像清虚道长这般,谦逊有礼,待人接物都很和善。” 项嬷嬷去道观里上香,见过清虚道长。 那时他后面跟着几个小道士,被一群达官贵人围着,并不似现在这般和善。 她把这事讲给裴老夫人听了,想劝她多留个心眼。 裴老夫人却表现得十分欢喜。 “清虚道长竟对裴家如此特别?听说这些有能耐的道长,不仅能看出一个人眼下的情况,还能看到未来。他如此讨好裴家,岂不是执墨将来的官位不可限量?” 项嬷嬷听裴老夫人这么一说,还真有几分道理。 “老夫人说得有道理,能让清虚道长如此讨好,想必三少爷的前途不可估量。” 裴老夫人抑制不住的激动。 就连臀部的痛感都好似消失了许多。 “好啊,真好!原本,我以为执墨的官位能坐到元帅就已经是顶了天了,看清虚道长的态度,恐怕还能再往上升一升。” 裴老夫人激动到心脏突突直跳。 她用手按住,也平复不了自己激动的心情。 “元帅往上,除了开国将军,或许都是有从龙之功的将领。将来不管执墨站哪一队,裴家都要鼎力支持。” 裴老夫人越幻想越大,已经想到无数达官贵人讨好自己的场景了。 “我得好好养着身体,得好好活,活到我孙儿风光无限的那天。” 裴老夫人撑着身体,起来将刚剩下的药一饮而尽。 “待我孙儿有从龙之功的那天,别说是一个郡主,就是娶公主也使得,看那小贱蹄子还神气什么!眼睛长在脑袋顶上的家伙,一看就是装模作样,她会个什么医术?又会个什么驱鬼算命?像清虚道长这样的,才是有真本事的。” 项嬷嬷在一旁附和。 “老夫人看人的眼光一向准。” 本就兴奋激动,被项嬷嬷一夸,裴老夫人心情更好。 她冷哼一声:“以后,有姜氏难受的时候。” 清虚道长的心情也非常好。 只要裴老夫人对他的印象好,在郡主面前多说他好话,还怕等不到郡主收他为徒的那天吗? 到时候,郡主对他好,郡主的祖母对他也好。 他简直都无法想象那个时候的日子究竟会有多美好。 想着想着,清虚道长走路都是带着飘的。 提上重礼拜见裴老夫人。 能想出这个法子,他真是聪明到家了。 夏蝉是出门办事才回来,没想到刚到裴家大门口就遇到了清虚。 清虚自然也认得姜枕雪的贴身婢女。 他连忙打招呼:“夏姑娘。” 夏蝉被他这一声客气的夏姑娘叫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什么夏姑娘,叫我夏蝉就行,你怎么在这?郡主知道吗?” 清虚还在得意:“本道当然在这,往后咱们就都是一家人了。” 夏蝉不解:“谁跟你是一家人?” 她跟郡主一家人。 才不要跟这个骗子是一家人。 清虚就知道夏蝉会这么说,他脑袋一晃,深藏功与名,把他备上重礼拜访老夫人,以及裴老夫人对他印象非常好的事都说了。 本来以为会引起夏蝉的羡慕。 没想到夏蝉却是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清虚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69章 裴家越倒霉,郡主越高兴 夏蝉并不想帮清虚。 但她不想让讨厌的裴老夫人沾郡主的光从清虚这捞东西。 想了想,她把姜枕雪和裴家的关系大致说了。 总结下来就一句话:裴家越倒霉,郡主越高兴,裴家鸡飞狗跳,郡主心情大好。 一开始,清虚还能听清楚夏蝉在说什么。 等到后面,清虚就完全懵了。 脑瓜子里嗡嗡的。 只剩下一个念头:完蛋了。 他这是想拍马屁,一个不小心拍到马蹄子上了。 夏蝉笑得肚子都疼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 这个清虚,平常都是他忽悠别人,从别人手里捞好处的份,没想到有一天也会被别人捞。 清虚是一点都笑不出来,他面如死灰,两眼发直,哀嚎一声。 亏他今天忍受了那么久裴老夫人的口臭。 白忍了。 “完了。” 夏蝉笑得更大声了。 笑得差不多了,夏蝉才捂着笑疼的肚子,道:“倒也没完,我给你指条明路,往后你就这么坑裴老夫人,保证你能让郡主对你刮目相看。” 老太太什么的。 手里银子多,又好骗。 这么好的机会,不用起来可惜了。 清虚听着夏蝉的计划,那叫一个越听越上头,眼睛都跟着亮起来了,只觉得自己的黑暗前途都跟着光明起来。 他当即冲夏蝉行了一个拱手礼。 “多谢夏蝉姑娘指条明道,日后夏蝉姑娘若有用得到小道的地方,尽管开口。” 夏蝉摆手,嘴角的笑还未隐去。 “不用,本姑娘也不是帮你,主要是见不得那老东西好。” 晚上,裴执墨一进裴家大门,就被锦华堂的人叫去了裴老夫人那。 为了能第一时间叫上裴执墨,锦华堂的人早已等候多时。 本就高兴的裴老夫人一见到裴执墨,一张老脸更是笑得跟朵花似的。 裴执墨今日的心情也十分不错。 一个晚辈礼行完,祖孙两人同时开口。 “祖母\/执墨,祖母\/执墨有件大喜事要跟你分享。” 这一回,裴执墨提前做好准备,在裴老夫人开口前微微侧身避开了一些,没有被臭气直面熏到。 说罢,两人都是一愣,随即相视而笑,共同开口:“你先说。” 两人又都是一笑。 裴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孙儿你先说。” 裴执墨笑容依旧,语气中带着兴奋:“祖母,城郊毒蛇案,上司交给我带人去查。若孙儿能在这件事上立功,他会向陛下请功,让我官复原职。” “当真?” 裴老夫人做梦都想让裴执墨官复原职。 裴将军还没当几天就被贬,将军府牌匾被摘下来那天,裴老夫人心里都在滴血,恨不得扑上去抱住牌匾,不许人摘下来。 “好啊,当真是好啊!城郊毒蛇案?可有危险?” “区区毒蛇,能有什么危险?” 裴执墨根本没放在心上,在他眼里,这跟送上门的功劳没有区别。 “孙儿在战场上立功,可比这个危险千倍万倍,孙儿不照样有今天?祖母,孙儿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向高位,比不得旁人的歪门邪道速度快,讨人喜欢。但这些功劳,都是孙儿的本事。” “是是是,我孙儿就是世上最优秀的男子。” 这绝对是裴老太太的真心话。 因着高兴,她都感觉臀上的伤好了许多。 “今天真是双喜临门,祖母正好也有件大喜事要跟执墨分享。今日,你猜是谁登门拜访了?” 裴执墨顺着裴老夫人的话问:“是谁。” “你绝对猜不到。”裴老夫人神秘兮兮的,故意卖了个关子:“京中非常有名的道士,清虚道长。” 一提到道士,裴执墨下意识想到姜枕雪。 又是谎称自己会医术。 又是谎称自己会捉鬼算命。 听着就让人讨厌。 他下意识皱起眉头:“他来做什么?” 裴老夫人也猜到裴执墨不高兴的源头在哪:“傻孩子,那姜氏如何能跟清虚道长比?那点骗术到清虚道长跟前恐怕立马被拆穿。不是祖母让他上门,是他主动来拜访,这说明什么?” 不等裴执墨回答,裴老夫人就自顾自地回答。 “说明他早看出我们裴家的潜力,看重我孙儿的本事,早早来巴结呢。这不,他前脚刚走,后脚祖母就听到你被重用的消息?” 裴执墨心生不屑。 天然对道士有一种敌意。 这世上,根本没有鬼神之说,一切都是人在装神弄鬼。 世上有鬼? 他怎么从来没见过? 不过能讨祖母欢心,裴执墨也就没说什么。 裴老夫人没注意裴执墨那一瞬间的出神,反而自顾自地说着:“日后我再跟清虚道长打好关系,让清虚取代姜枕雪在临江侯府的地位,那将来,临江侯府还不是为我们裴家所用?” 官场上那些人,哪一个关系不是盘根错杂。 孙儿有本事,命又好。 她这个老太婆得替孙儿打点好关系。 临江侯府会是个很好的助力。 “没了旁人的吹捧,姜氏就老老实实做她的郡主,能够为裴家带来荣耀就够了。” 还有些话,裴老夫人没说。 若日后裴执墨真到了前途无量的时候,姜枕雪就会病逝,好给她身份尊贵的新孙媳腾地方。 祖孙二人又说了会话,畅想未来,裴执墨就起身告辞。 裴老夫人知道他在军营训练辛苦,也不多留,让他去休息。 她疼爱这个孙儿。 不仅是因为这个孙儿是她亲生儿子所出。 更因为这个孙儿是孙辈中最有本事,最有可能为裴家带来荣耀的。 出了锦华堂的门,裴执墨第一反应是去到姜枕雪跟前炫耀,让她知道,自己是靠本事,堂堂正正立功升官。 走了两步,裴执墨又顿住脚步。 他爱的人是焉儿,这么重要的事应该第一时间跟焉儿分享,竟然一时被胜负欲冲昏了头脑,想去找姜枕雪。 裴执墨又抿了抿唇。 他想起了祖母受伤,楚焉借口不去探望的事。 这事算不上错,裴执墨心里却起了疙瘩。 就在他准备回书房休息时,清晖院来了人:“裴大人,我们楚姑娘叫您过去,说有事跟您说。” 裴执墨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罢了,被指派处理城郊毒蛇案的事,他理应跟焉儿说一声。 第70章 裴执墨处理城郊毒蛇案 “裴哥哥。” 刚推门而入,楚焉就一脑袋扑进裴执墨的怀里,微微发颤的身体紧紧贴着裴执墨,好似裴执墨就是她的天。 “裴哥哥对不起,是焉儿的错,焉儿不该撒谎。” 她的手紧紧抓住裴只墨的衣角。 那副又抵不住思念,又怯生生的模样,没几个男人能抵抗得住。 裴执墨的心情本来就好。 此时看到楚焉楚楚可怜的模样,心更是软了一大半。 心里已经原谅得七七八八,只是嘴还硬着。 “焉儿,你可是不愿照顾祖母?” “自是不愿。” 这话一出,裴执墨有所缓和的表情再次冷了下来。 还未等他开口,就听楚焉话锋一转。 “但那是焉儿所爱之人的祖母,自然也是焉儿的祖母,焉儿哪有不愿照顾祖母的道理?”话还没说完,楚焉氤氲在眼眶里的眼泪便晶莹剔透地流下来,跟个露珠似的,晶莹剔透地滑落:“焉儿这么做,是怕姜姐姐生气。” 一提到姜枕雪,裴执墨的眉头就忍不住皱起来。 “提她做什么?” 见提到姜枕雪的名字,裴执墨是这种厌恶的表现,楚焉总算是放下心来。 “虽在焉儿心里,裴哥哥是焉儿的夫,焉儿是裴哥哥的妻。名义上,姜姐姐才是裴哥哥的妻,是祖母的孙子。若是焉儿前去照顾祖母,恐怕姜姐姐会误会,焉儿想占姜姐姐的位置。自打姜姐姐回来,对焉儿误会颇多,焉儿实在不想再给裴哥哥增添烦恼。” 这番话说完,楚焉已是泣不成声,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裴执墨的心肠早已软成一片,忍不住在心中痛骂自己。 焉儿如何,他又不是第一日认识,竟然以这么龌龊的想法去想焉儿。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她得有多伤心。 他将楚焉狠狠抱在怀里。 “焉儿对不起,是我不好。” 楚焉自是不怪。 误会解除,两人如胶似漆,好到恨不得黏成一个人。 裴执墨迫不及待跟楚焉说他领新差事的事。 “只要办完这个差事,我便可官复原职。” 楚焉也为裴执墨高兴,一张脸上全是对裴执墨的崇拜,看得他十分满足。 “裴哥哥要去办什么差事?” 本来裴执墨是想说的,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先不不跟你说,待我办完,给你个惊喜。” 楚焉心疼地看着他,手轻抚上他的脸颊。 “会有危险吗?” 裴执墨的手覆在她的小手上,唇角一勾,眼中满是自信:“轻而易举。” 说着,他声音又软了一些。 “焉儿放心,我会努力,给你和渊儿挣一个好前程。” 楚焉幸福地依偎在裴执墨怀里,声音温柔。 “焉儿信你。” 裴执墨的手也覆上了焉儿的身体,低头吻上她的唇。 …… “真的假的?” 沁芳轩,姜枕雪听到周蕙兰讲的清晖院的事,脸上全是看乐子的笑。 “裴执墨去处理那小吸血鬼犯的案?楚焉目前为止还不知道?” 周蕙兰在姜枕雪跟前飘来飘去:“要不要现在告诉楚焉?” 姜枕雪微微思索。 “不用,等楚焉自己发现。” 她倒是想看看,裴执墨处理楚临渊犯下的案,楚焉要怎么办。 “你先盯着,必要的时候再加把火。” 周蕙兰十分喜欢这差事:“好。” 夏蝉告诉她清虚见裴老夫人的事,周蕙兰告诉她裴执墨领城郊毒蛇案的差事,小小的裴家居然有两个乐子可以看,姜枕雪对自己以后的生活都有了盼头。 她不知道的是,裴家的乐子还可以有更多。 因为周家父子密谋坑裴仲瑄的事也开始了。 上次在醉红楼丢那么大的人,裴仲瑄一直耿耿于怀。 等身上好利索,他就换上了一身好看的衣服,把自己打扮得人五人六的去了醉红楼,盘算着让梦儿好好伺候自己。 以往他一进醉红楼,老鸨就甩着香帕出来迎接。 今日他都来了好一会儿,也没个人出来招待他。 他不由皱眉:“没看到我来?” 有姑娘见他表情不对,又催了一次,老鸨才姗姗来迟。朝他这边走来的时候,还略带歉意地看着来时的方向。 见到裴仲瑄,老鸨一如既往地热情。 “是裴老爷,裴老爷里面请,来人,给裴老爷上最好的茶。” 见她殷勤,裴仲瑄进门时的那点不满也烟消云散。 “裴老爷今日想让哪位姑娘伺候?” 裴仲瑄对梦儿还没腻,自然不考虑其他姑娘:“自然是花魁娘子。” “好好好。” 亲自给裴仲瑄斟了茶水,老鸨才喊道:“把娇儿姑娘叫来,伺候裴老爷。” 打扮娇俏的娇儿从房间内出来,作势就要喂裴仲瑄喝茶。 这娇儿,正是上次老鸨想塞给他,他没看上的姑娘。 裴仲瑄皱眉:“什么娇儿,我要的是梦儿。” “裴老爷近日没来,我们花魁娘子已经换了人,如今的花魁娘子,是我们的娇儿姑娘。”顺着老鸨手指的方向看去,娇儿的牌子正挂在第一名的位置,牌子后面挂满了花。 花代表着银两。 娇儿的牌子后面挂满了花,代表有人花银子捧娇儿。 而梦儿的名字,挂在娇儿下面,牌子后面的花连娇儿的一半都不到。 “娇儿哪比得上梦儿?叫梦儿过来伺候我。” “那裴老爷记得,下次叫梦儿即可,她已不再是我们醉红楼的头牌。” 老鸨让人叫了梦儿出来。 梦儿一出来,裴仲瑄就发现了她不对劲。 比起往日的娇媚,梦儿面容憔悴许多,身体也清减不少,瞧着楚楚可怜的。 酒过三巡,梦儿趴在他怀里,跟裴仲瑄哭诉。 “裴老爷许久没来,奴家当真是想你,想得吃不下,睡不着,人都清减了。” 这话,是说到裴仲瑄心里了。 “梦儿别哭,爷自是把梦儿放在心里。” 梦儿趁机道:“待会梦儿上台跳舞,裴老爷可要替梦儿撑住场子。自从那娇儿当了花魁娘子,整日里没少给奴家气受。” 裴仲瑄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鼓鼓的荷包,底气十足。 梦儿撒着娇。 他抵抗不住,立马答应:“爷应下便是,有爷在,这花魁娘子旁人就别想了。” 梦儿欢喜得不行,好话说尽,夸得裴仲瑄飘飘然。 此时的裴仲瑄还不知。 此时此刻,他为了撑脸面一个随意的举动,将会是他覆灭的开端。 第71章 裴仲瑄被坑惨 花魁榜每日更新。 基础榜上前十的姑娘上台跳舞,台下的老爷公子看上哪位姑娘,就把银子放在哪位姑娘对应的盒子里,会有专门的人把写了名字的花挂在相应牌子后面。 得花最多者为当日花魁娘子。 为姑娘投银子的老爷公子中,出银子最多的那个,就会成为那位姑娘今日的座上宾。 为了得到老爷公子的青睐,各位姑娘也是在舞技上费尽心思。 各个媚眼如丝,动作挑逗,身体曲线若隐若现,场面极为香艳。 舞蹈一开始,娇儿盒子里的花就远远甩开其他人一大截。 梦儿可怜巴巴地看着裴仲瑄。 捧娇儿的那位老爷当真是出手阔绰,若想超过他,裴仲瑄要掏的银子是以往的十倍之多。 他有些不舍。 但梦儿楚楚可怜的看着他,裴仲瑄心一横,将身上所有银两都掏出来,放在梦儿的盒子中。 瞬间,梦儿牌子后的花数量飙升。 当即就压了娇儿一头。 周围全是惊讶喝彩声,梦儿表情娇羞,裴仲瑄心里一阵满足,刚才的那点心痛瞬间消失不见。 跟在裴仲瑄身后的小厮那叫一个抓耳挠腮。 他想提醒裴仲瑄。 今日身上带的银子,几乎是他私房的全部,钱匣子里就只剩下一些碎银子,全花了往后可怎么办? 但他都已经花出去了,小厮想阻止都晚了。 还没来得及兴奋多久,就有小厮拿着厚厚一叠银票放在娇儿盒子里。 娇儿牌子后的花顿时增加数倍。 梦儿牌子后的花原本看着挺多,被她这么一对比,看着少得可怜。 娇儿的牌子被拿到梦儿上面。 裴仲瑄的笑当即就僵在了脸上,心中不爽。 甚至带了一丝恼怒。 那种感觉,就仿佛是有人踩在自己头上。 “裴老爷……” 梦儿娇滴滴的声音传到裴仲瑄的耳朵里,眼巴巴的看着裴仲瑄,表情看着极为可怜。 被人踩在头上的不爽,再加上梦儿撒娇。 裴仲瑄一个上头,当即把手上的扳指摘了下来,放在梦儿盒中。 小厮眼睁睁看着裴仲瑄把扳指丢到盒子里,根本来不及阻止,心痛得仿佛是在滴血。 那一枚扳指跟在他身边多年。 是裴仲瑄为数不多值钱的首饰。 就那么被他随意扔了出去。 醉红楼的人自然识货,裴仲瑄这枚扳指一上,梦儿牌子后面的花蹭蹭蹭跟着往上涨。 裴仲瑄信心满满地看着。 然而,在梦儿的花只差一朵时,停了。 她仍旧是第二。 做不了今日的花魁娘子。 梦儿期待地看着裴仲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裴仲瑄突然有些后悔把扳指丢出去。 花这么多银子,只为梦儿一日的花魁娘子头衔,未免也太不值了。 但用期待目光看着裴仲瑄的又何止一人? 其他嫖客也都是这种目光。 顶着压力,裴仲瑄咬咬牙,又把另外一只手的扳指也丢了出去。 梦儿的花立马超过娇儿一大截,成为今日的花魁娘子。 众人一阵欢呼。 梦儿一脸感激崇拜地看着裴仲瑄。 长袖轻甩在裴仲瑄的脸上,带着香味,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就被抽走。 下一刻,梦儿直接坐到了裴仲瑄的腿上,双臂攀着裴仲瑄的肩膀,娇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 “爷对奴家真好,梦儿今日都是爷的。” 裴仲瑄被勾得心痒难耐,之前好不容易找回的那点理智,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小厮心里跟猫抓似的。 他压低了声音在裴仲瑄耳边道:“老爷,咱们手上银两不多了。” 裴仲瑄的脸当即就沉了下来。 “狗东西,用你来教训爷?爷什么时候缺过银子?” 扭头对梦儿,裴仲瑄又换上了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 “梦儿放心,爷有的是银子。” 捧娇儿的人始终没露面。 偏偏,他就跟故意和裴仲瑄作对一般。 只要裴仲瑄掷出去的银两超过娇儿,那边立马跟上,还都是银票,不多不少就压在梦儿头上。 没用多长时间,裴仲瑄身上值钱的东西就被撸得一干二净。 裴仲瑄朝小厮屁股踹了一脚。 “没眼力见的狗东西,还不快回家拿银子。” 小厮都要哭了。 来不及去揉被踹痛的屁股,小厮都要哭了。 “老爷,咱们手里已经没有银子了。” 裴仲瑄听着烦。 “去拿那贱人的嫁妆。” 贱人。 自然指的是周蕙兰。 有了上次的教训,小厮声音压得很低:“老爷,周姨娘的嫁妆咱们能偷换的已经换了不少,剩下的再换,定然会被人发现。” 闻言,正上头的裴仲瑄总算是清醒了一些。 他有些犹豫。 在大燕,动用夫人妻妾嫁妆最令人不耻,若是被旁人知道,他定然会被唾弃。 尤其周蕙兰的娘家还是周家。 周家在朝中的权势不知比裴家高出多少。 裴仲瑄拿不定主意。 没一会的功夫,娇儿的花就超出梦儿许多。 这一次,不管别人怎么起哄。 不管梦儿如何装可怜。 裴仲瑄始终没再跟投。 “哈哈哈我当是谁,原来是裴兄。” 众人循声望去。 一个身材矮胖,留着八字胡,看起来油腻腻的中年男人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从里屋出来。 正跳舞的娇儿一见这人,连忙小跑着下去迎接,十分自觉地钻进他怀里。 显然,他就是在背后立捧娇儿的男人。 见到他那一瞬间,裴仲瑄的脸色当即就难看起来。 周有财。 一个没读过一页书,没见过世面,谈吐举止都十分粗鄙的男人。 偏偏他又腰缠万贯。 两人许久之前便相识,裴仲瑄最瞧不上他。 不过就是有两个臭钱,论长相,论口才,论家世,论智慧,他处处都比不上自己。 如今被一个从来都瞧不上的人压在头上。 裴仲瑄心里就跟吃了苍蝇一般恶心。 那股子想散尽家财,也要跟对方一争高下的心又活跃起来。 周有财仿佛没看到裴仲瑄恶心的表情,笑着上前。 “若早知是裴兄,周某人就算是再喜娇儿,也不会让裴兄难堪。” 十分自来熟的,周有财直接把胳膊搭在裴仲瑄肩上。 “只是到了如今这个场面,咱哥俩都是要脸之人,自然也不好这个时候认输。裴总若是没银子,周某人赠给裴兄白银三千两,让裴兄玩个痛快,如何?” 这么多人跟着,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裴仲瑄仿佛是被架在火上烤。 若是认输,他哪里还有脸进醉红楼的门? 一咬牙,裴仲瑄当场放了话。 “谁说裴某人没银子?只是今日出门匆忙,身上没带够。”他吩咐小厮:“愣着干什么,滚回去取银子,晚了老子要你好看。” 随后,他又看向周有财。 “今日,裴某人自然要陪周老弟玩个痛快。” 第72章 周寒声上门 当晚,乔装打扮后的周有财,敲响了周家的后门。 没一会,小门开了个缝,周有财溜了进去,由一个仆人带领,去了书房。 面对周暮,周有财再也不是裴仲瑄面前,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反而姿态放得很低,眼中全是尊敬和感激。 “周大人请过目。” 周有财将今日裴仲瑄在醉红楼花的银两和扳指玉佩都呈在周暮跟前的桌上。 其中有一个手串,周暮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他姐姐的嫁妆。 这个孬种,口口声声对他姐姐情深义重,转头拿着他姐姐的嫁妆去青楼潇洒。 亏得他还一直把他当亲姐夫看。 真该死。 周暮将那个手串拿走,其他东西都推了回去。 “这些东西你拿着就好。” “小的不敢,这些都是小的应该做的。当年若不是周大人出手相助,小的一家都要命丧黄泉。如今能为周大人解忧,是小的荣幸。” 当年,周家和陛下做了一场局。 陛下假意对周家生气,贬官,目的就是为了引蛇出洞。旁人不知内情,只以为陛下对周家失望,一个个迫不及待落井下石,倒是周有财这个偏了八百支的旁系伸手一二。 后来周家人回京,听说周有财被人做局,一家锒铛入狱。 周家感念他当年伸手,派人将这事查个水落石出,还了恩情。 这事过去太久,也不是什么大事,周家人早就忘了,没想到周有财到现在还记得,一直找机会报答周家。 周暮找了个盒子,把周蕙兰的手串放好。 “当年之事,周家只是举手之劳。” 周有财身体又低了一些:“当年没有小人,周大人依旧会复起。但小人若没有周大人出手相助,一家早已命丧黄泉。救命之恩,小人没齿难忘。敢问大人,姓裴的那边……小人要如何做?” 提起裴仲瑄,周暮的声音又冷又沉,手微微发紧。 “想尽办法,继续让他砸钱,让他倾家荡产,让他负债累累,让他生不如死。” 裴仲瑄一定要死。 死之前,他也别想有一天好日子过。 次日一早,周夫人带着周寒声上门时,姜枕雪正在用早膳。 满满当当的,母子二人带了不少礼物。 夏蝉请两人在外厅坐着,姜枕雪用完早膳就出来。 周夫人正式带着周寒声行了一礼。 “今日上门,专门来谢过郡主救命之恩。” 姜枕雪把周夫人扶起:“不必言谢,我已接过谢礼。” 说罢,姜枕雪打量起了周寒声。 经过几日的修养,再加上周寒声的身体底子本来就好,眼下已经完全恢复,精气神看起来非常足。 姜枕雪点点头:“已没什么问题,往后再多晒晒太阳就好。” 她是作为医者的观察。 周寒声已红了一张脸,在袖中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察觉到姜枕雪可能会发现他的异样,他又立刻松开,转过脸去看向外面,故作轻松。 顿了顿,他又转了回来,鼓起勇气直视姜枕雪。 而姜枕雪,早就收回了目光,和周夫人说着话。 周寒声的心头。 突然多了些许的失落。 姜枕雪和周夫人说着话,并未注意到周寒声的异常。 “此次,除了多谢郡主救命之恩外,民妇还有一事要和郡主商议。” 姜枕雪:“你说。” 周夫人就把周老将军想在军中推广接骨之术的事和姜枕雪说了。 “郡主放心,陛下和朝中大臣那边,瑾王殿下已经答应帮忙。周家也不会让郡主白忙,公爹会向陛下请赏,另外周家的东西只要郡主能看得上,可随意挑。” 周寒声的眼睛却是突然一亮。 周家的东西只要郡主看得上,可随意挑。 也能包括他吗? 若是姜枕雪抬头,一定能看出此时的周寒声,眼睛亮得吓人。 但她正垂眸思索。 周夫人跟她提接骨之术在军中推广的时候,她就觉得可行,不过并非为了陛下赏赐,更不是周家的东西,而是为了功德。 自从发现功德之光可以唤醒她散落在这世上的法器。 姜枕雪就无比期待想找到它们。 但只靠她一人的力量实在是弱小,如果能将接骨之术传出去,每救一个人,都会有一点功德之光。 哪怕再小,人数一多聚集起来也会是很大的数量。 这中间,姜枕雪并不费什么功夫。 “本郡主答应。接骨之术不算难,只需教会军医一些技巧即可,难的是止痛和止血,要靠符篆。本郡主可直接为军中提供符篆,或赠或卖都行。” 想完全止血止痛,每人每次需要一个符篆。 军中大批量使用,可将数人放在一个地方,使用一个符篆,止血止痛效果能达到七成。这七成在军中,已经可以挽救无数人生命了。 “多谢郡主。” 周夫人自是欢喜,没想到郡主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 “家公定会向陛下启奏,为郡主争取到一个好价格。” 姜枕雪点点头,并没有拒绝,谁也不会嫌自己银子少:“朝堂那边,本郡主不想出面,找个人替本郡主,或者随便编一个名字就行。” 她不想让无关紧要的人来烦她,更不想让裴家跟着沾光。 周夫人答应:“敢问郡主,想叫何名?” “骨瓷。” 姜枕雪念出一个名字。 “就叫骨瓷。” 两人还欲商量一些细节,夏蝉却在这个时候跑进来,面上有些慌张:“郡主不好了,听说明璃小姐伤了苏姨娘的孩子,眼下正被她们押着,听说还要动家法。” “什么?” 姜枕雪惊讶。 “动家法?” 裴家家法,便是裴执墨那种在军中训练出的体格都不一定能扛得住,更别提裴明璃一个女子。 这是要置于裴明璃于死地。 更何况,苏姨娘怀的是个鬼胎,就算苏姨娘只剩下一口气,鬼胎都不会有事,哪有那么容易被伤? “随我去看看。” 她倒要看看,是谁搞的幺蛾子。 第73章 用活人的身体养死胎 苏姨娘的浮萍榭。 柳姨娘,裴流萤,楚焉,裴家后院的女人几乎都聚集在这里。 就连伤还没好的裴老太太。 都让人抬了过来。 裴明璃被几个粗使婆子押着,趴在一条长凳上,身上有血,后背有伤,小脸惨白一片,还不忘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害苏姨娘,更不知道什么寒香引,那东西肯定是旁人放在我身上的。” “放开我妹妹,放开她!” 裴凌霄被好几个小厮押着,浑身伤痕累累。 裴明璃身上好几处血迹,都是他的。 此刻的他,像一头愤怒的狮子,怒目院中的每一个人,偏偏被人压制,根本动弹不得。 “放肆!” 裴老夫人瞪着裴凌霄,即便是趴着,也尽量保持自己身为裴家老夫人的威严。 “你那是什么眼神?不知尊卑的东西!” 裴凌霄双眼通红,奋力挣扎。 但自从腿瘸之后,哪怕他日日练功,也没能恢复往日的十分之一二,如今竟是连几个不会武功的小厮都抗衡不过。 “明璃是被冤枉的,你们只是怀疑,连证据都没有,凭什么对她用刑?” 裴流萤很讨厌裴凌霄。 她是身份不高的庶女,裴明璃还是更为低贱的养女呢,偏偏裴凌霄把她跟个眼珠子似的捧在手里,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从前他风光无限的时候,裴流萤会巴结。 如今他成了个瘸子,裴流萤只觉心里痛快,逮着机会就落井下石。 “还要什么证据?在裴明璃身上的寒香引就是证据。如果不是她身上的寒香引,怎么会害柳姨娘动胎气?这可是我们二伯伯的老来子,若是没了,她就算是十条贱命都不够赔的。” “她心地善良,路边遇到乞丐都会施舍馒头,如何会对苏姨娘下手?” 就算被打,裴明璃也不是一声不吭地哭,而是尽全力为自己辩解:“祖母,我跟苏姨娘无冤无仇,为何要对苏姨娘的孩子下手?这么做对我能有什么好处?祖母明察!” 裴流萤当即反驳:“没理由?有的人就是天生坏啊,谁知道你是不是嫉妒那孩子是裴家亲子,身份尊贵?” 柳姨娘说话没有裴流萤那么尖锐,给裴老夫人端了杯茶水。 “老夫人用茶,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妾身觉得,流萤小姐说得也有道理,也不知府上能有谁费那么大心思,去陷害一个养女,未免也太……” 后续的话,柳姨娘没说完,任由裴老夫人自己去想。 楚焉站在角落里,并没有多说话,只一直感叹苏姨娘的孩子可怜,还未出生就遭遇这样的横祸。 裴老夫人的火气蹭蹭蹭往上涨。 她怒道:“这身贱皮贱肉,我看不动家法你是不肯说实话了,来人,动家法。” 裴家家法,是取四尺长,小孩手臂粗的木棍,由一个成年男子握柄,用力击打腰部脊部。 便是男子也不过能扛个三五十棍。 若真落在裴明璃身上,她这辈子可能就完了。 “要打冲我来,别打她。” 裴凌霄双眼红得吓人,额头青筋暴起,奋力挣扎,身后几人愣是差点按不住。 柳姨娘给了小厮一个眼神。 其中一个身强力壮的小厮对着裴凌霄那条受伤的右腿就是一脚。 裴凌霄吃痛,被迫跪在地上。 身后人就势把他的脸按在地上,任由他挣扎着,脸颊被地面划伤出血,也没松动一下。 “祖母,你这么对明璃,我父兄回来,绝不会这么算了。” 裴老夫人冷哼一声,声音发沉。 “给我打。” 军棍刚刚扬起,裴明璃被按在长凳上动弹不得。 裴凌霄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军棍即将落下,拼尽全力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眼神一点一点被绝望沾满。 “我看谁敢?” 姜枕雪清冷的声音在这一刻响起。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符篆,口中快速念着口诀,那符篆就跟长了眼睛似的,迅速朝小厮手臂处飞去。 那符篆在触碰到小厮手臂的一瞬间便消失不见。 还没反应过来的小厮,瞬间就跟被抽干了力气似的,棍子也随之掉在地上。 这一瞬的动作太快。 除了楚焉,根本没人看得清。 她眯起眼睛看着姜枕雪,心中狐疑,她究竟是遇了什么机缘。 “姜枕雪,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祖母?” 收到姜枕雪示意,夏蝉快步上前护在裴明璃身前,防备地看着裴家人。 姜枕雪没回答裴老夫人的话,看了看身上有伤的裴明璃,又看了看为了护裴明璃,伤势更重的裴凌霄,继而又把众人扫视一圈,最后落在躺在小榻上的苏姨娘身上。 苏姨娘的肚子已高高隆起,比寻常这个月份孕妇的肚子都要大。 此刻的她脸色有些白,双手护着肚子,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 姜枕雪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多停留片刻。 这腹中哪有什么婴儿?只有浓重的鬼气,和一个死胎。 用活人的身体养死胎。 那是在偷活人的阳寿! 姜枕雪目光发冷,看得苏姨娘有些发怵,她护着自己肚子的手紧了紧。 “郡主为何如此看妾身?妾身自怀孕之后,就整日窝在浮萍榭养胎,从不和外人接触,更别说是结仇了。妾就是想着明璃小姐人地善良,往日对妾身还不错,才对她信任几分,谁成想她竟然仗着妾身的信任差点害死妾身的孩子。难道,妾身为自己的孩子讨回公道也有错吗?” 母亲差点失去孩子,苏姨娘的反应正常。 “苏姨娘为孩子讨回公道天经地义。但苏姨娘有没有想过,如果这背后另有其人,苏姨娘这样,不是让坏人得逞?” 苏姨娘一愣。 “郡主这是何意?那寒香引就在裴明璃身上,不是她还能是别人?” 裴明璃挨打,裴流萤激动得不行。 眼瞅着被姜枕雪阻止,她心里不爽,当即呛道:“不是裴明璃还有谁?否则为什么寒香引在她身上,不在别人身上?” 姜枕雪一个眼神扫过去。 陡然变凌厉的眼神,裴流萤下意识闭紧了嘴巴。 姜枕雪嘴角微勾,说话间却是充满寒意:“你若是想,这寒香引立马也能出现在你身上。” 第74章 真相大白,要赔偿 姜枕雪看向裴老夫人。 哪怕被裴家的人包围,也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若害苏姨娘的人真是裴明璃,别说是动用家法,便是以命偿命都是应当的。但做事要讲究证据,寒香引并非什么难得的东西。她身上有,也不能断定是她。” 柳姨娘笑着上前,看起来有些打圆场的意思。 “郡主莫要因为一个养女跟老夫人置气,咱们又不是官府,何必这般死板?” “养女?若今日因为她是养女就随意动家法,那明日是否也可以随便找个理由发卖妾室?本郡主怎么记得,大燕律法,妾室地位还比不得养女?” 柳姨娘的笑顿时僵在脸上。 姜枕雪继续道:“若是证据不足,依本郡主看,直接报官即可。” “如何能报官?” 柳姨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发现众人都看向自己后,又低了下去。 “明璃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若要因这个罪名被送到官府,名声岂不是都坏了?将来还如何嫁人?” “我愿意去官府。” 裴明璃的声音从夏蝉身后传来,即便痛到满脸都是汗,也没有一点惧怕之意。 姜枕雪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我没有做过就是没有做过,不怕去官府。” “丢人现眼,这点事闹到官府,裴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裴老夫人坚决不同意。 柳姨娘佯装镇定:“这事,终究苏妹妹才是那个受害者,不如听苏妹妹怎么说。” 苏姨娘却不似之前那般,恨不得让裴明璃偿命。 她不是不恨凶手。 只是如姜枕雪所说,如果裴明璃是被冤枉,那岂不是让背后之人逍遥法外? 肚子发动那会儿,她害怕得不行,脑子根本想不了那么多,寒香引就那么从裴明璃身上搜出来,再加上身旁的婢女一直说,她也以为是裴明璃。 见苏姨娘犹豫,柳姨娘恨得牙齿咬了再咬。 “苏妹妹还真是大度,倘若有人想害妾身的孩子,妾身必定要将那人千刀万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教唆苏姨娘不要放过裴明璃。 姜枕雪的目光却放在了被丢弃在一旁的寒香引上。 她几步上前,捡起地上的寒香引:“这些,可是从明璃身上搜出来的寒香引?” 柳姨娘道:“正是。” “那就好办了。” 姜枕雪将那株寒香引拿到众人面前。 “这珠寒香引年份尚浅,别说是佩戴在身上,就算整株吃下也不会对胎儿有任何影响。若想达到苏姨娘这种见红的程度,须得配上本身无毒无害的青萝香使用。” 裴流萤立马叫出声。 “那裴明璃一定还用了青萝香!” 姜枕雪瞥了她一眼,有点烦。 想起周蕙兰对她做的手脚,姜枕雪觉得应该找个机会,让她吃吃苦头。 “寒香引和青萝香一同使用,服用者会出现头痛,心悸,睡梦中多次惊醒的症状。敢问苏姨娘,是否有本郡主说的那些症状?” 不等苏姨娘说话,裴流萤抢在她前面。 “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姜枕雪眉头微微一挑:“有没有胡说八道,找个医术好的大夫来问一下就是了。” 裴老夫人瞧不上苏姨娘。 但事关自己孙儿,她也不会马虎,当即就让身边的人去问了大夫。 项嬷嬷带回来的消息,正如姜枕雪说得那样。 众人皆看向苏姨娘。 苏姨娘眼眸微垂,不由摸向自己小腹。 姜枕雪说的那些症状,她的确没有。 难道,对她肚子里孩子下手的另有其人?那人,会不会就在在场的人里?如果她求裴老夫人彻查,可有抓住真凶的机会。 “苏姨娘可要好好想想。” 楚焉一直都没怎么说话,目光却从未离开姜枕雪。 眼看着她据理力争,一步步把局面变成有利于她的样子,心里憋着一股气。 “明璃小姐已经受伤,若真凶是她,那她被打就是罪有应得。如果只是个误会,这责任可就要苏姨娘来承担。苏姨娘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 这是明晃晃地想让苏姨娘撒谎,把责任都推到裴明璃身上。 “你给我闭嘴。” 裴凌霄虽没有像刚刚一样脸被迫贴在地上,却也没好到哪里去。 眼看着裴明璃就要被洗清冤屈,这个女人又出来教唆苏姨娘撒谎,他恨不得撕烂楚焉的嘴。 “再多说一个字,老子杀了你。” 楚焉的眼神有意无意扫过裴凌霄的腿。 眼里带着轻蔑。 裴家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算是默认了楚焉的做法。 姜枕雪什么都没说,只静静地看着苏姨娘。 她也想看看苏姨娘的反应。 就算苏姨娘撒谎,她也有别的法子洗清明璃的冤屈。 被所有人这么盯着,苏姨娘袖中的手紧了又紧,纠结片刻,她才出声说话:“妾身并无郡主说的那些症状。老夫人……” 苏姨娘目光里全是恳求。 “想伤妾身孩子的凶手恐怕另有其人,还望老夫人彻查。” 不管裴老夫人什么反应,姜枕雪点了点头。 “那此事,就和明璃无关。” 闻言,裴凌霄和裴明璃狠狠松了一口气。 裴老夫人不悦地看了一眼苏姨娘,看在她怀孕的份上也没说什么。 “既然此事不是明璃所为,那家法就免了吧。” 柳姨娘也陪着一张笑脸,语气嗔怪:“你说你这孩子,真是的,不是你,你也不早说,让我们大家误会。” 除了那句,楚焉极少说话。 她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姜枕雪身上。 姜枕雪无视她的目光,看向裴家人:“这件事,老夫人是准备就这么算了是吗?” “三嫂难不成还要祖母给那贱丫头道歉?” 裴老夫人不高兴地瞪了裴流萤一眼。 这个蠢货。 她不说话没人当她是哑巴。 既然裴流萤主动提,也省得姜枕雪说了,她反问:“冤枉了人,难道老夫人不应该道歉?不光是她要道歉,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要道歉,还需要拿出相应的补偿,也包括你。” “你想得美!” 让她给裴明璃道歉,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还补偿。 裴明璃那小贱蹄子也配? 裴老夫人想让人直接把她抬走,但被秋棠拦住去路,她也不敢让人硬闯,免得把自己摔下去。 “你,你想做什么?” 姜枕雪目光清明,声音里满是不容置疑:“道歉,赔偿。” 第75章 以一敌几,赔偿道歉 “胡言乱语。” 裴老夫人不愿再跟姜枕雪多说,直接让人把自己抬走。 秋棠剑一横,直接挡在他们面前。 “郡主未发话,我看你们谁敢?” 那泛着寒光的冷剑一出,众人都老实不少。 裴老夫人被吓得心脏怦怦直跳:“反了天了,我看你们是反了天了。” 其他人想走,沁芳轩的人全体出动,直接站成一堵人墙,将几个人都拦在地面。 有夏蝉和秋棠这两个以一敌十的存在,裴老夫人根本不敢乱来。 姜枕雪的嘴角挂着几分满意的笑。 萧玄瑾送给她的这两个人,当真是好用。 裴家这死皮赖脸的德行,有时候就得靠绝对的武力值,才能让她们老实。 姜枕雪又重复了一遍。 “道歉,赔偿。” “老身又没错,道什么歉?赔什么偿?” 姜枕雪嗤笑:“冤枉人就罢了,还把人打成这个样子。我没让人把你打成这个样子,已经是给你脸了,你还问本郡主道什么歉,赔什么偿?” 她说是这么说。 在场谁都能听出来,她是真想把裴老夫人打成这个样子。 裴老夫人都照打,更何况是她们? 裴流萤吓得一直往后缩,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 柳姨娘脸色发白地看了楚焉好几眼,后者面容平静,并没有因为姜枕雪的话起什么波澜。 裴老夫人又怕又怒:“长辈对是对,错也是对。你,你们这是不孝!” 一个孝道压下去。 裴老夫人想压的是裴明璃,却不是姜枕雪。 几天的时间,裴老夫人觉得姜枕雪已经被那个什么培训班不知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知尊卑,脑子都没了。 但只要裴明璃说算了,姜枕雪也不好再追究。 “明璃,祖母这么做也是为你好。此事不查,不清不楚将来对你名声无益。若你见好就收,随后祖母会让人送些补品过去。若你不知足,为你背上不孝名声的可是她。” 若是从前,裴明璃会说这么算了,她一人传出不孝的名声就算了,不想让姜枕雪被她连累。 但眼下,看着姜枕雪护在自己面前。 裴明璃觉得,姜枕雪能这么护她,绝不会想让她被威胁,就这么算了。 她咬咬牙,忍着身上的痛,大声说:“孙女认为,祖母应当道歉。” 姜枕雪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她果然没有看错。 裴明璃看着单纯柔弱,实际上内心比谁都坚韧。 只需给她机会磨砺,她一人便可担大局。 “你,你!!” 裴老夫人被裴明璃气到说不出话来。 裴明璃继续道:“不问缘由,便认定孙女是凶手,这是祖母错处之一。只想泄愤,并不追查凶手,这是祖母错处二。知错不改,拒不道歉,这是祖母错处三。祖母身为长辈,这般行事,如何能为晚辈们以身作则?又如何能看到裴家兴盛那一天?” 这是在说裴老夫人没个祖母样,甚至裴家如今的状况也跟她有关系。 裴老夫人的脸涨得通红,指着裴明璃的手都在颤抖,顺手抓起手边的茶杯,就朝裴明璃砸过去。 裴明璃身上有伤,无法动弹,眼看着茶杯就要落在她额头上。 裴凌霄趁此机会挣脱小厮的钳制,想用身体为她挡住这个茶杯。 奈何他的右腿旧伤落新伤。 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根本来不及为裴明璃挡住。 夏蝉一个侧身,直接将茶杯踢了回去。 茶杯被摔了个粉碎,里面的茶水混着茶叶泼了一地,就在裴老夫人跟前,有好几滴茶水溅到裴老夫人脸上。 再明显不过的挑衅,裴老夫人恨不得冲下来动手。 奈何身上的伤还未好,一个不小心就牵扯到了受伤的地方,疼得她龇牙咧嘴。 偏偏,她不敢再动手。 “老夫人不愿意道歉,也不愿意赔偿就算了。” 姜枕雪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 “那就只好本郡主亲自到军营里找裴校尉,把裴家的事跟他说一说,顺带也跟军营里的将士们都好好说一说,让大家都评评理,看看老夫人是否应该给明璃道歉和赔偿。” “你敢?” 裴老夫人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恨不得当场跳起来。 “那军营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去的?” 姜枕雪更无所谓了:“是不是我能去的,我去去看就知道了。听说裴校尉被指派了新任务,不知指派给他任务的上司是否知道他家里的情况?要不本郡主去说道说道?” “那是你夫君!” 在裴老夫人心里,什么都比不上裴家的荣耀。 裴执墨,是裴家荣耀的唯一希望。 “你一口一个裴校尉,他丢人丢官职,对你有什么好处?” “也没什么坏处啊!”姜枕雪专戳裴老夫人的痛处:“不管他是裴将军,裴校尉,还是阶下囚,本郡主都是陛下亲封的康宁郡主,有品级,有俸禄,还有陛下赐的良田可以收租。若是哪天裴校尉当真沦为阶下囚,本郡主正好和他和离,建一座郡主府,养上十个八个男宠……” 说着说着,姜枕雪多多少少带上了向往。 那样日子,好似真不错。 “恬不知耻!恬不知耻!” 裴老夫人恨不得冲上前,给姜枕雪两耳光。 “再问你一遍,道不道歉?给不给赔偿?” 裴老夫人那叫一个怒火攻心。 偏偏到浮萍榭之前她刚吃了药,此刻就算想晕过去也不行。 十分不情愿的,裴老夫人给裴明璃道了歉。 咬牙切齿的模样,恨不得活吃了她。 裴老夫人都道了歉,其他人也不会再撑着,包括楚焉和苏姨娘都给裴明璃道了歉。 裴流萤又气又恼,暗骂裴老夫人没用,连个裴明璃都收拾不了。 “这下我可以走了吗?” “走什么走?” 姜枕雪抬了抬眼皮看她。 “道歉有了,赔偿呢?该不会真以为你不痛不痒道个歉,有多值钱吧?你们也都一样。” 第76章 告诉苏姨娘她怀鬼胎 姜枕雪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扫视一圈。 “一个都跑不掉。” 裴老夫人刚想说等会让人送些补品来就好,就听姜枕雪道。 “别想拿不值钱的东西滥竽充数,本郡主不高兴了,就把裴家这点破事全抖到军营里。” 东西给出去的时候,裴老夫人心里都在滴血,眼神恨不得能吃人。 其他人也是。 楚焉再没插嘴过一句话,好似真的不在意今天的道歉和赔出去的银子。 姜枕雪没管她,只认真检查了她那给的东西有没有依靠鬼力弄虚作假。 一行人散去,屋内只剩下裴明璃兄妹俩,姜枕雪,还有躺在床榻上的苏姨娘。 苏姨娘面上带着歉意。 “今日之事,实在是抱歉。” 姜枕雪没说话。 今日受伤的是裴明璃,她不会替裴明璃原谅。 明璃受伤被打,也不可能一句轻飘飘的道歉,一点不痛不痒的补偿就这么算了。 苏姨娘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开口。 “郡主可愿随妾身到内室,妾身有话想对郡主说。” 姜枕雪给了裴明璃一个安抚的眼神,抬脚跟了上去。 苏姨娘也不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说道:“妾身有个不情之请,想让郡主帮妾身,看一看腹中的孩子。” 话还没说两句,苏姨娘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往下掉。 “妾身出身不好,身边也没个能用的人手。自进府就是小桃在伺候我,我到今日才发现原来她早已被人收买。” 如果不是小桃在旁边教唆,她也不会那么快就认定是裴明璃所为。 “若郡主能帮妾身,妾身一定竭尽所能,报答郡主。” “为何会想让本郡主帮你看?” 苏姨娘的胎,她的确想关注,跟苏姨娘本人倒没什么关系。 她想看看,楚焉到底想做什么。 既然已经开口,苏姨娘也就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自打葬礼过后,郡主性情大变,数次和裴家人斗。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裴家,旁人看起来或许是以卵击石,郡主却实实在在从未吃过半点亏。妾身斗胆猜测,郡主心中早有计划。裴家人,根本不是郡主的对手。” “继续说。” 姜枕雪看着她的目光带上几分赞赏。 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女人,竟然能看得这么透。 苏姨娘袖中的手握紧了又松开:“郡主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永远都盯着裴家。只要不伤及妾身,妾身愿做郡主那把刀。不管是挥向老夫人,还是……裴执墨。” “呵。” 姜枕雪轻笑一声。 “你把我当傻子?” “妾身不敢。” 苏姨娘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立马低头。 裴老夫人暂且不提。 有裴执墨在,她肚子里的孩子就只能是裴仲瑄次子。 裴执墨若是不在,她肚子里的就是裴仲瑄唯一的儿子。 能借姜枕雪的手除掉裴执墨,那是最好不过。 苏姨娘不管裴家能不能光宗耀祖,她只要裴家竭尽全力为她的孩子铺路。 她是一个母亲,只想为肚子里的孩子,争取更多。 姜枕雪的目光又在她的小腹处停留许久:“姨娘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这一胎,根本就生不下来。” “你说什么?” 苏姨娘脸色骤变,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小腹。 “郡主为何这么说?” 姜枕雪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直接说:“裴仲瑄那把年纪,又常年扎在女人堆里,身体早已被酒色掏空,哪里还会有孩子?这一胎,是被柳姨娘下了生鬼丸的缘故。也就是说,苏姨娘肚子里怀的,是一个鬼胎。” “胡说!” 苏姨娘的声音突然变大,看向姜枕雪的目光中带上了仇视,眼泪却跟那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怎么都止不住。 “你不愿帮忙就算了,为何还要诅咒我的孩子?就算你因为裴明璃的事,心中对我有怨气,想怎么报复我都可以,但为什么要诅咒我的孩子?” 一句话还未说完,苏姨娘已是泣不成声。 姜枕雪也没说什么。 见苏姨娘的第一眼,她就观了她的面相。 也是个命苦的女人。 很小的时候就被卖到青楼,还未及笄就被迫接客,孩子是怀了又打,打了又怀,也不知道是谁的,时间长了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打了几个孩子。 嫁给裴仲瑄做妾后,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好好把这个孩子养大。 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如今能有幸怀上这个孩子,苏姨娘是真当眼珠子护着的。 “怀孕之后,姨娘的身体应该也是诸多异常。本郡主言尽于此,如果苏姨娘想明白,可随时来找我。” 说罢,姜枕雪也未停留,径直朝外走去。 裴凌霄正在想办法把裴明璃送回去。 他下意识想抱,但她已及笄,两人又不是亲兄妹,传出去恐怕要被人说闲话。 如今看着,只能抬回去。 姜枕雪吩咐夏蝉:“去把温神医做的药膏拿来。” 夏蝉点点头,小跑着去了。 “多谢郡主。” 裴明璃听得清楚。 温神医的药,就算是千金也难求。 姜枕雪冲她笑笑:“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不过,今日之事,也许是因我而起,是我没护好你。” “不是。”裴明璃摇摇头:“就算没有郡主,她们也经常欺负我,我都习惯了。” 隐隐觉得,姜枕雪对裴家的态度,并非大家猜测的那般,是因为想得到裴执墨的注意。 裴明璃犹豫片刻,改口不再叫三嫂。 很快,便有人把裴明璃抬了回去,夏蝉也把药送到她院子里。 裴凌霄正要跟上,却被姜枕雪叫住。 “本郡主有话跟你说。” 裴凌霄张了张嘴,面对姜枕雪依旧说不出好话:“今日之事,我定会报答。除此之外,郡主休想让我做任何事。不管郡主想图我们兄妹什么,都不会得逞。明璃性子单纯,容易被骗,但我不会。” 一番话,姜枕雪都要被气笑了。 她对裴明璃温柔,可不代表她会惯着裴凌霄。 面对他那张拉得老长的脸,姜枕雪张嘴就骂。 第77章 陆拾月醒来:天塌了 “不识好歹,还真当你是从前?现在就是个连心爱姑娘都保护不了的废物,你觉得本郡主图你啥?” 没说脏话。 确实处处朝他痛处说。 裴凌霄的怒气刷地一下上来,又被他强下下去,只硬邦邦地说了句:“郡主慎言。” “慎言?” 姜枕雪轻笑一声。 “本郡主哪句说的不是实话?从前你心悦她,想着日后建功立业,自立门户,娶她进门。如今变成一个瘸腿的废物,就想着默默守护,永远不叫她知道。” 裴凌霄脸颊的肌肉绷得很紧。 他知道,应该立马反驳姜枕雪。 反驳他对裴明璃没有别的心思。 反驳他没有这么想。 但她说的每一句话,又愣是让他无法反驳。 因为,全都是真的。 “你当真愿意看着她凤冠霞帔,嫁给旁人?还是你觉得,裴家人会放弃让她给人做妾,拿她换荣华富贵,认认真真为她找一个能真心待她的良人?若她不被夫家善待,到那时,你又当如何护她?” 一句又一句,像刀子一样插在裴凌霄心里。 “那我又能如何?” 裴凌霄彻底绷不住。 姜枕雪说的,他也想过,却是不敢深想,只盼着明璃将来能风风光光嫁进一个好人家,自己就拖着这个残废之躯,默默守在她身旁。 自欺欺人的想法被无情掀开,裴凌霄的脆弱就再也藏不住。 “那就想办法振作起来,首先就是丢掉你这个臭脾气。能帮你们的人就站在面前,少跟我摆你这副臭脸,本郡主没兴趣看。” 裴凌霄没了之前的臭脸,看向姜枕雪的眼神依旧防备。 “为何要帮我们?” 本意就是结盟,既然他愿意好好说话,姜枕雪也多了几分耐心。 “因为我要报复裴家,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曾最看不起的人,是怎么一点一点爬上,他们做梦也想爬上的位置。” 死算什么? 杀人诛心,折磨够了再杀死,才是最顶级的折磨。 “还有,我想让明璃好。至于明璃身边站着的是谁,都不重要。” 换句话说,裴凌霄只是附带的。 在裴家,裴明璃是为数不多,对原主释放过善意的人。 “若是想通,明日巳时,来沁芳轩寻我。” 临近沁芳轩的门,姜枕雪朝清晖院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带着冷意。 就算楚焉一直藏在人群中,她也清楚今日之事,都是楚焉一手策划。 姜枕雪轻笑一声。 “真当只有你会躲在人群中算计旁人?” 袖中手一翻,一张小纸人出现在姜枕雪手心。 她用朱砂为小纸人点上眼睛,口中念着诀,小纸人变为透明状。 她朱唇轻启,在小纸人耳边说了什么。 最后将手中一抛,小纸人飘在空中。 “去找明心。” 看着小纸人飞走,姜枕雪的眼中闪过失落。 倘若她的法器都还在就好了,自己就可以通过法器,和寄存在明心体内的一魂一魄直接沟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要借助小纸人。 她不由想到了萧玄瑾。 希望他能顺利说服陛下,将她的接骨之术在军中推广,自己也好积攒更多的功德之光,早日召回全部法器。 陆拾月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她捂着发痛的脑袋看向周围,这里虽是她的卧房,但不是她睡着时的样子,身上的衣服也不是之前那件。 她心中一惊,连忙坐起来。 陆拾月的动作,惊醒了趴在她窗边睡着的陆母。 一见她醒来,陆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月儿,你醒了?” 陆拾月面露狐疑之色:“母亲,你怎么在这?发生什么了吗?” 陆母还未松下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月儿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我应该记得什么?”陆拾月只觉莫名其妙的:“母亲,我不是让你找一些身份低贱,行为粗鄙的男人玷污姜枕雪,再散布她的谣言,让她身败名裂的吗?你怎么还不去?坐在这里干什么?” 见陆拾月当真什么都不记得,陆母的眼泪刷地一下掉下来。 身败名裂这种事发生在旁人身上,不会激起她一丝波澜,还只会觉得是那人自己不检点,否则事情为什么偏偏发生在她身上,而不是别人? 但今天身败名裂的人是她最疼爱的女儿。 那就是用刀子,一点一点在割她的心头肉。 眼泪不停往下落,陆母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让陆拾月莫名心慌,再说话,她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怒意:“让你去你就去,哭什么?” 陆母哭得更狠了。 陆拾月心里发慌,见实在是问不出什么,干脆起身朝外走去。 “月儿别去。” 外面的流言蜚语都要传疯了,陆母舍不得让陆拾月出去听到。 “母亲,到底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陆母将陆拾月今天发生的事全都说了。 陆拾月的表情逐渐从烦躁转变为不可置信,她莫名其妙看着陆母:“这怎么可能?你骗我呢?” 想到某种可能性,陆母连忙擦干净眼泪。 “不对,今天的事有蹊跷,你随我去找清虚道长,让她帮你看看,肯定是中邪了。” “我中什么邪?” 陆拾月根本不信鬼神之说。 “肯定是外面的人胡说八道,故意败坏我名声。到底是谁?是姜枕雪,还是其他有可能跟我竞争的官家女?是王菀茵那个贱人,还是陈菲林那个贱人?母亲,外面流言蜚语伤不到我,你去查,谁敢传本小姐的谣言,直接抓来撕烂他的嘴!” 陆拾月醒了,陆母才有心思去管别的事。 她强压住心头的情绪:“对,那些都是谣言,谁敢传礼部尚书嫡女的谣言,母亲这就去把他抓了。” 陆拾月虽然慌,但并不知道外面的流言已经成了什么样。 她还在盘算着如何为楚焉出气,如何让姜枕雪身败名裂。 巳时还未到。 裴凌霄就站在了沁芳轩门口。 夏蝉早就在那里等着了,一见是裴凌霄,立马将人引了进来。 裴凌霄的视线并未在夏蝉身上多停留,反而对姜枕雪推算人性的能力生出几分佩服。 她居然知道自己一定会来。 甚至还能算到自己巳时未到就来了。 夏蝉把裴凌霄引到院中,姜枕雪正在凉亭下坐着,身旁有个被符控制的扇子自动摇着,桌上的新鲜瓜果还冒着冷气,显然是才拿出来不久。 裴凌霄再次心惊。 那符纸,竟能控制扇子自己扇风? 姜枕雪,竟然能把他来的时辰算得这么精准? “来了?” 没管裴凌霄眼中的震惊,姜枕雪自顾自为他斟了杯茶。 第78章 城郊:裴执墨和紫阳真人撞上 “坐。” 顿了顿,裴凌霄还是坐在了姜枕雪面前。 “郡主。” 比起昨日的冷脸,今日裴凌霄的态度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的态度,姜枕雪还算满意。 “我治好你的腿,助你重回巅峰,日后在不影响你家人的前提下,你事事都要听我的。” “你说什么?” 即便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听到姜枕雪说的话,裴凌霄还是止不住的震惊。 知晓他听见了,姜枕雪也没耐心再重复一遍给他听。 “腿好之后,暂且不让别人知道,更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我二人结盟。” 裴凌霄还沉浸在姜枕雪的话中,没能回过神来,完全没有注意到,此时此刻,两人的对话,已经完完全全由姜枕雪为主导。 两人的谈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裴凌霄受伤的腿恢复如初的消息,也没有第三个人可以分享。 旁人只知,裴凌霄好似因为裴明璃的事,到沁芳轩和姜枕雪大吵一架,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沁芳轩的人别说是上前劝架了,那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裴凌霄一瘸一拐从沁芳轩走的时候,气到浑身都在抖。 他通红着一双眼睛,对着沁芳轩的大门狠狠啐了一口。 “狗眼看人低的蛇蝎毒妇,早晚有一天有你的报应。” 沁芳轩的夏蝉站在门口,冲裴凌霄吼:“滚滚滚,赶紧滚,我们沁芳轩不欢迎腿脚不利索的人。” 裴凌霄的身体抖得更厉害,眼睛也更红了。 别人都以为裴凌霄是被姜枕雪气成这个样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是激动的。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个废人,再也没有机会站起来,更没有机会站在明璃身边。 但姜枕雪给了他这个机会。 原本已经没有办法被他控制,每走一步都痛彻心扉的右腿,此刻完全感受不到痛,只有被医治过后的暖流。 这条废腿,是真的好了! 他不知道的是,刚从沁芳轩的大门出来,就有人在不远处蹲守着看他。 待看清他右腿上依旧萦绕着鬼气。 对方松了一大口气,连忙回了清晖院,跟楚焉汇报情况。 楚焉却没有他想象中的高兴。 更多的是不解。 倘若姜枕雪真的遇到大机缘,死而复生还有一身本事,应当能轻易看出裴凌霄右腿的猫腻,想化解也不是什么难事。 还是说,她根本就不是姜枕雪,所以裴凌霄是死是活,都跟她没关系? 又或者,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继续盯着。” 楚焉吩咐断魍。 “只要是跟姜枕雪有关的,不管事大事小,都要跟我汇报。” 断魍低头答应。 楚焉心里打鼓,怎么都静不下来:“寒裳有消息了吗?” “属下无用,请王恕罪。属下已经把京城和周围都找了一遍,到现在还没有寒裳的消息,也没有她的踪迹。” “越是没有,越是有问题。” 他们相识数百年,对彼此的气息早已熟悉。 只要寒裳去过的地方,断魍都能察觉到她的气息。 寒裳的失踪,楚焉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她怀疑,楚焉是被姜枕雪抓走了,甚至怀疑,从最开始,姜枕雪的目标就不是明心,而是寒裳。 “继续找,一有消息立马告诉我。” 楚焉知道她太多事,绝不能让她落别人手里。 裴执墨带了六七个人,天还没亮就出发,去城郊处理毒蛇案。 这事本不严重。 奈何是他被贬官之后的第一件差事,他自然重视。 到了半山腰,裴执墨冷脸抽出佩剑:“三人一组,分头行动,看向长相怪异的毒蛇,直接斩杀。” 几人听命说是。 跟在裴执墨身后的,还有那个他最为崇拜的小兵。 旁人都只在有人行过的路上寻找,一心立功的裴执墨直接避开这些路,专朝人迹罕至的深山处找去。 跟在裴执墨身后的小兵心生佩服。 不愧是裴校尉,有危险总是冲在最前面。 另外一人有些害怕,道:“校尉,听说深山处常有猛兽出没,我们只有三人,万一碰到猛兽。况且,村民一般也不会到深山……” 裴执墨一心想要立功,根本不想听他说那些话。 “害怕有危险就不冲,到了战场上也要这样吗?连我们都怕死,不愿冲在最前面,那让百姓去冲吗?” 那人心生不快。 他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不怕死,并不代表要上赶着去送死。 就他们三人,若是在深山老林里遇到洪水猛兽,那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不等他解释,那个崇拜裴执墨的小兵就开口了:“别用你的眼光和本事去想裴校尉,他自有判断,怎么可能会让我们陷入危险?就算有危险,裴校尉肯定也是冲在最前面。” 小兵信誓旦旦的,将那人堵得哑口无言。 就连裴执墨一时间都不知道应该如何说,他其实也没这么想。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越走越进深山。 路上奇怪的花草和飞禽走兽见了一些,就连野猪都见了两头,愣是没见到有什么长相奇怪的毒蛇。 小兵挠了挠头:“会不会伤人的不是毒蛇?小时候听我娘说,深山里除了飞禽走兽,可能还会有一些鬼魂飘荡。” “胡说,这世上哪有什么鬼魂?” 裴执墨继续朝前走去,突然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极为隐蔽的山洞,他带着人朝山洞口走去。 山洞内,紫阳真人正为楚临渊修复身体。 一个惨白僵硬的小孩身体躺在面前用人骨磨成的小床上,小床周围弥漫着浓重的怨气,时不时散发着恶臭。 地上,七七八八丢着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动物尸体。 有的动物没有了手臂,有的动物没有了眼睛,甚至有一头健壮的野猪被掰掉了牙齿。 而这些缺失的肢体,组成了小床上孩子的肉身。 此刻的楚临渊,正是肉身和魂魄分离的阶段。 他在紫阳真人周围飘着。 旁边燃着用人血浸泡过,用来养魂的香。 “师父,有人来了。” 楚临渊突然飘到紫阳真人跟前。 裴执墨的声音从外传来:“就算这世上真的有鬼,也能被我一剑斩杀。” 第79章 裴执墨在紫阳手里吃尽苦头 紫阳真人“嗯”了一声,并未朝外看去,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只是手上的速度快了许多。 每次修复,想收集齐这些东西并不容易,楚临渊的身体等不及下一次。 他挥动手中万鬼拂,将生气源源不断注入楚临渊的身体里。 小床上躺着的楚临渊,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飞快变柔软,脸颊上也慢慢有血色爬上。若不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外加还有两个硕大的牙齿,看起来和平常的小孩子也没什么两样。 裴执墨的声音越来越近。 “这个山洞的洞口极为隐蔽,说不定上山的村民就是到山洞里休息,才会被毒蛇咬。我们进去看看。” “师父,他们来了。” 楚临渊飘得离紫阳真人更近了些。 “徒儿去杀了他们。” “不可。” 这里是皇城脚下,伪装成毒蛇吸食人血的办法已经引起官府注意。 倘若来巡查的人死在这里。 官府一定会派大量的人来查。 紫阳真人有把握躲过官府的追查,楚临渊再想重塑肉身就难了。 紫阳真人手上的动作更快,生气注入到楚临渊肉体的速度也更快,细细密密的汗水爬满了他的脸,表情看起来很是吃力。 “师父……” 楚临渊惊呼出声。 为了加快速度,紫阳真人所用的办法,是在损耗自己的身体。 楚临渊看向裴执墨方向的眼神带上了恨意。 都怪他。 一张符纸翻起。 紫阳真人心一横,咬破手指,以写画符。 一张引渡符生成。 左手拿符,右手掐诀。 画好的符纸在烛火上虚晃三圈,火苗变青,楚临渊肉体恢复的速度更快。 与此同时,紫阳真人的脸色愈发苍白。 “这里有亮光。” 裴执墨的声音响起,脚步声也越来越近,只要裴执墨拨开洞口的藤蔓,就能看到他和楚焉的儿子,还有楚临渊的夫子。 他挥剑斩断洞口的藤蔓,带着另外两人进入。 紫阳真人和楚临渊已经不在原地,只留下一地的动物尸体,和那张他费了无数功夫才做成的,对楚临渊肉体恢复起到至关作用的小床。 “裴校尉,这里有人居住的痕迹。” 那些七零八落的动物尸体,他们下意识以为是被人吃剩下的。 “住在这种地方,肯定是逃犯。” 裴执墨右手持剑,表情防备打量着四方,寻找山洞内有没有其他出口。 若是能顺带抓个朝堂要犯。 他也算得上是立功了。 使了障眼法的紫阳真人和楚临渊就站在他们身旁。 看着他踢了一脚地上的动物尸体,看着他把好不容易做成的瓶瓶罐罐摔在地上,心疼得心都要纠在一起。 山洞不算大,没一会儿就被三人翻了个底朝天。 除了他们进来的那个洞口,三人并没有发现别的能出去的路。 “我们来晚了。” 裴执墨心中不爽,一脚踹在了楚临渊躺过的那个小床上。 这下,紫阳真人是真的怒了。 还没等他有何动作,就见裴执墨突然剑一挥,对着小床劈过去。 军营里配的剑品质一般。 但裴执墨身上佩戴的,是楚焉特意为他寻来的,采五山之铁精的陨铁,又经鬼火淬炼七七四十九天,找专门的工匠打造而成,当真是削铁如泥。 就连国库最上等的兵器,都不一定能敌得上裴执墨手上的。 是以,他没费什么力气,就硬生生将那张费尽心思才做成的小床劈成了两半。 “让你跑,我看你怎么睡。” 看着被自己亲手毁掉的小床,裴执墨心里舒服多了。 那一瞬间,紫阳真人都懵了。 甚至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了什么。 那张他好不容易制成的小床,就这么轻易被裴执墨毁了? 关键,那武器还是出自楚焉之手。 短暂的错愕之后,是无尽的滔天怒火。 他掐诀念咒,驱动鬼奴。 山洞里的光线本就不好,再有鬼魂影响,就更黑了。 很快,另外两人被鬼魂制造的动静吸引走,独留下裴执墨一人。 在裴执墨的视角中,一切正常。 一条长相怪异的毒蛇从他身旁窜过。 裴执墨一喜,立刻提剑追上。 那毒蛇就跟长了眼睛似的,身体无比灵活地钻进各种地方,偏偏又没逃离裴执墨的视线,每次都让他觉得只差一点儿,自己就能将那条蛇斩杀在地。 没用多长时间。 裴执墨就累得气喘吁吁。 他想放弃,那条蛇就又出现在他面前,那股不甘心又涌了上来。 在紫阳真人和楚临渊的视角。 裴执墨一直提着剑在原地不停打转,哪怕累到精疲力尽,他也没出过这个山洞。 随着时间的推移。 他的步子越来越沉重,裴执墨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也顾不上什么蛇不蛇的了,累到力竭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刚坐下,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好像坐到了什么热热软软的东西。 他下意识摸了一把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恶臭直冲鼻子,熏得他当场呕了出来。 似乎是被那股恶臭吸引。 一大群密密麻麻的野蜂,牛虻,蚊子群朝裴执墨飞过来,嗡嗡嗡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裴执墨暗骂倒霉,拖着疲惫的身体再一次爬起来。 蚊子群就跟专门盯上他似的,不管他朝哪个方向跑,都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 天空在这时下起了雨。 轰隆轰隆地雷电声听得人心尖发颤。 很快,雨水随着雷电泼下来。 活了这么多年,裴执墨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雨。 那雨打在他脸上的时候,感觉好像是被人抽了几巴掌。 也不知是被雨淋的,还是被什么蚊虫咬到,裴执墨开始出现心悸,头晕,乏力的症状,腹部也开始剧烈绞痛,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各种难受的症状,裴执墨只觉天旋地转,浑身冒冷汗。 紫阳真人冷眼看着裴执墨,熊熊燃烧的怒火并没有因为裴执墨的悲惨样子减少半分。 他冷哼一声。 若不是楚焉留着他还有用,他定折磨得裴执墨求生不能,求死不成。 在裴执墨看来,这种折磨持续了一两天。 等他被晃醒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还躺在山洞里。 周围站着好几个人。 都是一起跟他来这查城郊毒蛇案的人。 有早就看他不顺眼的士兵当即就阴阳怪气:“裴校尉还当真会享受,大热的天我们漫山遍野去找毒蛇,裴校尉却在这偷懒睡觉。” 第80章 证明给姜枕雪看 从未想过有一天,裴执墨看到他们会高兴成这样。 他以为自己被折磨得就剩下半条命,艰难开口:“救,救我。” 一出声。 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比他们大热天漫山遍野地跑,口干舌燥,又累到不行的状态不知好上多少。 又有一个士兵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裴校尉不必这样,我们身为下属,辛苦一些是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 语气中的不满任谁都能听出来。 裴执墨把发生在他身上的事都说了,说他追着一条长相奇特的蛇跑了许久,说他被蚊子群追,被雨淋,差点晕倒。 这么多倒霉的事凑在一起。 裴执墨还能毫发无损。 除崇拜他的那个小兵外,现场没有一个人相信,心中对裴执墨则更加鄙夷。 偷懒就偷懒,还找这么多借口。 裴执墨心中烦躁,偏偏他说什么都没人相信。 “你们先回去休息,我继续找。” 外面太阳正毒,崇拜他的小兵担忧上前:“裴校尉,现在日头正毒,当心中暑。” “小杨你带大家先回去,我心里有数。” 顶着大太阳,裴执墨压着心头的烦躁,独自一人向深山里走去,没一会儿就被毒辣的太阳晒得头晕眼花,心里直犯恶心。 但他没停。 他一定要把差事办好,早日官复原职,早日立功升官。 好让姜枕雪对他刮目相看。 他要证明给姜枕雪看,凭她用什么歪门邪道,自己靠努力,照样能爬到让姜枕雪仰望的位置。 萧玄瑾和周老将军嘴上说的去试试。 实际得了空的第一时间就进了宫。 他到的时候,养心殿里还有其他人,还未进去就能听到陛下在发脾气。 李德全小跑着到萧玄瑾身边。 “王爷,陛下让您进去。” 萧玄瑾“嗯”了一声,抬脚往里面走。 李德全跟在萧玄瑾身边,压低了声音解释:“太子殿下,三皇子,还有献王殿下都在里面,周大人新呈上来的兵器图,皇上交给太子管的兵部去打造,没想到太子手底下的人通敌叛国,竟然将兵器图偷了出去。若不是被三皇帝手下的人拦截,恐怕这会已经泄露出去了。” 两国开仗,若是提前知晓对方最高兵器图,便可让人专门针对这个兵器,做出相克的兵器。 届时,不管相克的兵器能不能发挥大效果。 在士气上就已经能压一头了。 战场上,这先压一头的士气,能要很多人的性命。 走得近了,皇帝的声音更是听得一清二楚。 “无用。” 他抄起桌上的奏折,朝跪在下位的太子砸过去。 太子从小体弱,武功一般,再加上皇上现在处于盛怒,躲都不敢躲一下,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没流血。 额头已经有青紫的痕迹。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将来这江山,朕如何能放心交给你?” 三皇子跪在太子身边,一言不发,也没有落井下石。 他从小身体健壮,脑子聪慧,母妃出身也好,又深得皇帝宠爱,不管从各方面看,都是更合适的太子人选。 近几年,皇帝似乎也有了易储的意思。 朝中不少大臣明里暗里投靠三皇子,甚至有人上折子试探皇帝口风,被皇帝驳了回来,让他安分守己,不过倒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处罚。 本来站着的献王见皇帝是动了真格的,立马跪下。 “陛下息怒,太子殿下只是无心之失,想必吃了这次教训,往后肯定会更加小心。” 他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一会帮这个说好话,一会帮那个说好话。 皇帝心里的火并没有因为他的话就好上多少。 “那献王你说,这事不怪太子,难道怪老三?怪老三派人拦截,怪老三把事情捅到朕面前来。” 献王连忙磕头,暗自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三皇子一心为我大燕百姓着想,遇到这种通敌叛国的大罪,自然要禀明陛下,何来错处?” “好好,都没错,那是朕的错?” 献王哪里敢说是陛下的错,身体趴得更低了。 皇上也知晓他的性情。 “罢了罢了,左右这事跟你也没什么关系,起来吧。” 看向太子,皇帝的眼中又多了几分失望。 “太子,滚回东宫,禁足一个月,好好反省。” 太子连忙谢恩。 皇帝又把目光落在三皇子身上,眼神意味不明:“老三有功,赏玉如意一对,往后要好好辅佐太子。” 三皇子自然也是跪下谢恩。 两人都退了出去。 刚出养心殿的大门,太子就狠狠瞪了三皇子一眼,语气不善:“三皇弟还真是,时时刻刻盯着本宫。” 面对太子的质问,三皇子丝毫不惧。 “若太子殿下行得正坐得直,坦坦荡荡,自然不怕人盯着。” 被戳痛处,太子的脸色难看一瞬。 他冷哼一声,很快恢复正常。 “日子还长,咱们走着瞧。” 三皇子微微俯身,眼神却直直和三皇子对上,嘴角勾起一抹挑衅。 “皇弟不是那扫兴的人……自是,奉陪到底。” 没走多远,一直等在外面的六皇子跟了上来。 他一向以三皇子马首是瞻,当即愤愤不平道:“父皇也太偏心了,太子手下人犯的,那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就只是不痛不痒的禁足一个月?未免也太轻了。” 六皇子是自己的人,三皇子也不必装了。 他脸色也不比太子好上多少:“父皇偏心那个废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六皇子依旧愤愤不平。 “真是搞不懂,论样貌,论学识,论骑射,论能力,论得人心,太子殿下哪里比得过三皇兄?就连出身,三皇兄也不比那废物差。” “慎言。” 三皇子面色不变。 “宫里人多口杂。” 六皇子低头称是,完完全全是三皇子身边一条合格的狗。 第81章 为姜枕雪讨赏 太子和三皇子的事,萧玄瑾并未多说一句。 皇帝倒让萧玄瑾先评价上了。 他让人给萧玄瑾赐座,上茶,问道:“皇弟觉得,朕这两个儿子,哪一个更优秀些。” 萧玄瑾垂眸:“皇兄的儿子,各个都是人中龙凤。” “你啊,是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皇帝哈哈大笑,一副就知道萧玄瑾会这么说的样子。 “朕这两个逆子,没有一个是叫朕省心的。” 皇帝抬手,抚了抚还不算花白的胡子。 他长得算不上多好看,哪怕萧玄瑾戴了面具,举手投足间也比皇帝更有气度。但常年的上位者气压,随意掌握旁人的生杀大权,自然而然养成了不怒自威的气势。 尤其是皇帝身上,还带着特有的,属于权利的魅力。 萧玄瑾不想多说太子和三皇子的事,直接开门见山,将自此过来的目的都说了。 皇帝的反应,比萧玄瑾预计中的还要好。 大手一挥,他直接同意:“皇弟若是确定这个方法可用,当然可以在军中推广,这是好事。” 萧玄瑾并没有就这么应下。 “事关重大,皇兄还是亲自看看的好。” “皇弟此话差矣。” 皇帝一脸的不赞成。 “你看过,跟朕看过,那都是一样的。” 皇上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萧玄瑾也不好再说什么,他还没忘记这次前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康宁郡主为大燕做出这么大的贡献,臣弟想为她讨个赏。” 还未见过姜枕雪。 她在皇帝这的印象已经够深了。 一个嫁了人的女人,先是救了萧玄瑾这个大燕战神,让其他对大燕虎视眈眈的国家重新安分下来,又一而再再而三的让萧玄瑾破例。 尤其是贬裴执墨的官职。 哪怕他给了萧玄瑾无数次特权,那也是他唯一一次用,结果只是先斩后奏,贬个区区五品小官。 就连皇帝都不禁好奇起来,那姜氏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让萧玄瑾如此上头? “短短几天,又是封郡主,又是赏赐。如今再赏,是不是多了些。” 皇家的东西,哪能亲自赏人? 这跟流水似的朝康宁郡主那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国库堆不下了。 萧玄瑾不以为然。 “立功之人,赏赐不嫌多。郡主赏赐是多,但哪一次不是师出有名?” 他说着话,一时没注意皇帝突然凑了过来。 面前突然放大着一张脸,把萧玄瑾吓了一跳,不等他问,就见皇帝颇为八卦地问。 “你看上她了?” 两人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从光着屁股的时候就凑在一起玩。 后来长大,在人前装作正经样子,背地里依旧是没大没小的。 陛下成为陛下后,前朝后宫的事多起来,这样亲昵的时刻便少了许多。 皇帝一时这样,萧玄瑾还有些不适应。 他身体微微往后侧了侧。 语气斩钉截铁。 眼神却是躲闪过去。 “没有。” “不对。”皇帝的眼眸朝萧玄瑾的耳根看去,果然看到泛红一片,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从小你就跟父皇一样,动不动板着一张脸。但你没父皇藏得好,一害羞或者激动,耳根就不受控制地红。” 这下,萧玄瑾是真的坐不住了。 他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甚至还往后撤了两步,离皇帝远了一些。 皇帝却还沉浸在发现大八卦的惊喜中没出来。 “难得你瞧上一个女人,朕还以为你这辈子都要孤独终老了,但怎么就偏偏瞧上有夫之妇,你让朕怎么给你赐婚?” 皇上纠结半天,也没想出什么特别好的办法。 “你找个长得差不多的,代替一下?那不行,就算是长得一模一样,终究也不是一个人。要不让康宁郡主和离?和离也行,就是她再嫁之身,给你做正妃肯定是不行的,就算侧妃身份也勉……” “皇兄。” 萧玄瑾出声打断皇帝的话,语气有些冷意。 “女子再嫁之身又如何?遇人不淑不是她的错,难道就因为一时看走了眼,就要赔上一生?更何况都是媒妁之命,父母之言……” “好好好,朕说不过你,是朕的错。” 皇上当场认输。 萧玄瑾也懂得适可而止,当场转移了话题:“臣弟听说皇上新得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到现在也没想好要雕成个什么。” 皇帝心里咯噔一下,笑意当时僵在脸上,有些肉痛。 “换一个,换一个。” 萧玄瑾想到姜枕雪看到玉器,就欢喜得不得了的样子,眉眼都带上了笑意。 “不过是块未经雕琢的玉,皇兄库房里多的是。” 皇帝板起了一张脸:“你怎么不去库房挑。” 萧玄瑾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皇兄的库房,臣弟哪好进去?” 皇帝“哼”了一声。 “你进去得还少?” 萧玄瑾:“康宁郡主做行之事,利国利民,能挽救我大燕无数将士的性命。若是她愿意,就算是封官也使得,皇兄没给她破例封官就算了,连块破石头都舍不得。” “拿走拿走拿走,别在朕跟前念叨。” 相比破例给康宁郡主封官,被那些古板老旧的大臣念叨到脑袋要爆炸。 一块玉真算不上什么。 皇帝是真怕萧玄瑾灵机一动,非要他给姜枕雪封个一官半职的。 圣旨一下,他倒好,拿到美人跟前,讨人家欢喜。 他这个皇帝不知道要被文武百官念叨多久,说不定史书上还会记载,他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所以才破例为女子封官。 想想就让人头大。 在城郊被毒太阳晒了一天,又拖着沉重的身体来回上山下山。 晚上裴执墨回到裴家的时候,已经是精疲力尽。 若不是撑着跟姜枕雪赌的那口气。 他根本坚持不下来。 没想到,他刚进裴家的门,就听说宫里面来人了。 只有几个人,很是低调。 连裴家人都没见,他直接去了姜枕雪的沁芳轩。 裴执墨好奇,连衣服都没换就跟了上去。 李德全有事,今日来送东西的是他手底下的人,再加上萧玄瑾和陛下说了姜枕雪并不出面的事,所以赏赐给的极为低调。 来送东西的公公头一回来裴家。 再加上天黑,他也没看清裴执墨身上穿的衣裳,下意识以为他是裴家的小厮。 他随手指挥裴执墨。 “那个谁,去给咱家打盆水来净手。” 手上沾了不少灰,碰脏了陛下赏给郡主的东西就不好了。 第82章 姜枕雪初到医馆被看低 被叫的时候,裴执墨还以为叫的是别人。 他下意识朝周围看去。 除了宫里的人,空荡荡的院子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哪里还有别人? 见裴执墨呆呆愣愣的样子,公公心生不悦。 “裴家的下人,都这么没有规矩?” 怪不得师父不喜裴家。 他也不喜。 “说你呢。” 公公兰花指一翘,指着裴执墨。 “去给咱家打盆水来净手。” 这下,裴执墨确定公公说的是自己。 被当成下人,他心里不爽,但来的是宫里的人,他虽瞧不上这些阉人,也知他们都是整日里跟在陛下身边,适当时候插两句嘴都是能要人命的存在。 裴执墨也不好直接得罪。 “公公是要净手?下官这就让人去给公公打水。” 走得近了,公公才注意到裴执墨的那身衣裳。 有些狼狈,但的的确确是大燕有官职在身的人才能穿的。 就算认错人,他脸上也没多少慌张:“原来是裴校尉,天黑,裴府上又没点什么灯笼,咱家没看清楚。” 大燕官员,府上能点几个灯笼,都是按照品级来的。 校尉和中郎将。 看似差得不多,待遇上却是天壤之别。 中郎将,他就能被人称一句裴将军,裴家也叫将军府,到了夜里府上就能点得灯火通明。 但是校尉就只能住裴家,府上也是黑漆漆的。 不管他是不是故意。 这句话都是朝裴执墨心口扎刀子。 裴执墨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无妨。” 净手之后,公公传陛下口谕,将那块上好的玉赏给姜枕雪,因她身份保密,口谕并没有说清是何原因,只说姜枕雪对大燕有功。 姜枕雪心中有数,接过东西并没有多问。 她让夏蝉拿了一个荷包递给公公。 “一点小心意,请公公喝茶。” 公公一掂那荷包的重量,当即笑得合不拢嘴,对裴执墨时都懒得动的嘴巴,现在恨不得咧到耳后根。 “多谢郡主。” “小恩小惠,收买人心。” 裴执墨冷哼一声,心里有不屑,也有不平衡,又觉得这个世界一点都不公平。 还对大燕有功。 姜枕雪对大燕能有什么功劳? 不过是她走那些歪门邪道,上不得台面,找了个好听的借口罢了。 裴执墨的不屑都要写到脸上了。 尤其是宫里的人走后,他更是装都不装了。 他忍着怒,想到姜枕雪跟前说点什么,但夏蝉和秋棠的动作极快,两人一左一右,一人拉一扇大门,“砰”地一声就把门关上了。 也幸亏裴执墨躲得快。 否则鼻子一定会被门撞到流血。 那两个婢女,下手根本不留一点情面。 看着那扇被紧关的大门,裴执墨心里的火气蹭蹭蹭往上涨,他的手紧紧握住剑柄,青筋随之暴起,指尖都因太过用力而变得发白。 他深呼吸好几口气,才忍住了想要踹门的冲动。 姜枕雪,你给我等着。 那些话在裴执墨心中咆哮,隐忍又愤怒。 我不管你被什么东西洗脑,也不管你用的是什么手段,想吸引我的注意力,绝不可能。就算你再有能耐,我心里也只有楚焉,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歪门邪道,早晚有你被拆穿的那天。 最好,你不要哭着求我。 这些话,一遍又一遍在裴执墨心中重复,他烦躁的,不平衡的心,却并没有被平复多少。 萧玄瑾的动作很快。 日次一早,由官府管辖的医馆内聚满了大夫。 这些大夫都是替换军医。 大燕的军医分为两批,一批在前线治病救人,一批在医馆内潜心学习。 隔一段时间两批大夫会相互调换, 平时在医馆内,除了学习医术,他们也会接待平民患者。 不过只接重症。 一来彰显皇家关爱平民。 二来也是给他们练手用的。 他们比姜枕雪和萧玄瑾到的早一些,一群人在大厅内喝茶聊天,话题自然离不开以前从未听说过的骨瓷。 “你们说,这新来的郎中,医术当真有那么好?若是能教我两招,当真是感激不尽。” “是啊,医术不外传,能这么大公无私的,真是难得。” “哼。”有人夸奖,自然也有人不屑:“骨瓷?这两个字在座的听说过没有?八成是江湖郎中的骗术,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看老夫待会怎么让他难堪。” “有没有两把刷子,等会见见不就知道了。” “见都不用见,想必也是个草包。一个江湖郎中,还想在我等勉强称师,等我想办法让他摔断老腰,看他能不能把自己医好。还骨瓷,这名字一听就是在糊弄玄虚。” 闻言,众人哈哈大笑。 在场的大夫,不管年长年轻,无一例外,全部都是男子。 下意识地,他们便认为骨瓷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头。 年纪轻轻的,不敢在他们面前卖弄。 至于是女子。 他们更是想都没有想过。 萧玄瑾和姜枕雪就在二楼的玄关处看着。 从下往上,不注意发现不了他们的存在。 从这个视角看下去,却能将底下人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听着他们的嗤笑,萧玄瑾微微皱眉。 “我陪你去。” 他们会是这个反应,姜枕雪早有心理准备,听闻萧玄瑾的建议,姜枕雪想也没想就拒绝。 “如果王爷陪我一起过去,他们恐怕会因为你在,对我毕恭毕敬,实际上心里对我极为不屑,认为我在狐假虎威。待日后你不在,他们对我就是阳奉阴违。” “他们没那个胆子。” 萧玄瑾也想过日后。 他不可能时时刻刻跟在姜枕雪身边。 “我可让屠七跟着你。” 萧玄瑾的好意,姜枕雪领情,但她再次拒绝:“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 姜枕雪的能力,萧玄瑾从与她相识的第一次,就已经领教过。 他当然知道,收服这几个老东西对姜枕雪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但他下意识地。 不舍得姜枕雪被他们质疑。 他们并不知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落入旁人眼中,姜枕雪进来的时候,他们还在说话。 “待那老东西过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姜枕雪声音清冷,未含一丝愠怒。 “你要怎么收拾?” 第83章 怼她?看她舌战群儒 众人循声望去。 身穿鹅黄缎裁制的衣裙的姑娘缓缓走来,衣襟和袖口绣着杏花暗纹,裙摆采用双重纱料,外层鹅黄,内层月白,裙摆随着姜枕雪走动时的动作,泛起涟漪状的光晕。 明眸皓齿,长相大方明艳。 偏偏那清冷的目光和发间的玉簪融合成一种独特的气质,让人只敢远远欣赏,又不敢轻易靠近。 大家看得有些呆。 几个呼吸后,之中才有人反应过来,走到姜枕雪跟前,客客气气道。 “这位娘子,我们医馆今日不接待病人。” 他们都以为面前的女子是来看病的。 姜枕雪目光清明,众人的打量并未激起她任何波澜,就连神色都没有半分变化:“我就是骨瓷,也是陛下亲封的康宁郡主。” 一句康宁郡主并没引起他们多大的反应。 封号再高也只是虚职,并无实权。 但骨瓷就不同了。 姜枕雪语气不变,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眼中的惊讶和不可置信:“本郡主今日来教你们接骨之术,对外只宣称骨瓷的身份,还望你们保密。” 他们还没从骨瓷居然这么年轻,还是个女人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导致姜枕雪后面那句话他们都没怎么听。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们中才有人惊呼。 “陛下怎么可能会派一个女人来教我等接骨之术?这中间,是否有什么误会?这……” 说着,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派一个女人来,这也太荒谬,太可笑了。” 这话,是他说的。 也是他们其他人想说的。 “是啊,是不是郡主性子顽劣,冒充师父或者父兄,逗我等玩的?” “郡主,冒充陛下钦点的大夫可是大罪,快快让骨瓷过来,我等每日都在潜心研究医书,实在没时间没工夫陪郡主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且不说骨瓷有没有那么能耐教我等,就算真有,也不可能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娃娃。” …… 一句接着一句。 话虽没有说得太难听。 但言语中的轻视并没有多少隐藏。 夏蝉皱眉,语气严肃了几分:“放肆,事关军中大事,陛下怎么会错?” 搬出皇帝,这些人的轻视总算是收敛了一些。 但心中的鄙夷更甚。 他们中有不少人都觉得,陛下搞这一出简直就是在胡闹。 八成是看康宁郡主貌美。 陛下若瞧上一个漂亮女人,直接纳入后宫就是了,派她插手军中之事做什么?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哼,少搬出陛下,我等也不是被吓大的。” 众人的目光落在说话之人身上,待看到说话的人是谁,立刻露出一副果然是他的表情。 吕大夫是他们这些大夫中最年长的。 虽是年长,却完全和圆滑世故沾不上关系。在众人心目中,他最是忠心耿耿,不管面对的是谁,他觉得不对向来是仗义执言,实在不行就要上演一出抛头颅洒热血。 旁人一般都不敢和他对上。 对姜枕雪的不屑,他恨不得直接写到脸上。 “陛下日理万机,想必是被郡主花言巧语骗了。一个年纪轻轻的丫头片子,能会什么医术,还妄想做我等的师父?怕是想踩着我等的脸面,往上爬吧?” 这话说的,不可谓不难听。 众人皆垂下脑袋,尽量不掺和进这件事,心中对吕大夫的行径多少是有些佩服。 陛下派来的人他都敢这个态度。 当真是…… 不怕死啊。 也不知道听这么刺耳的话,郡主是会崩溃大哭,仓皇离去,还是大发脾气,要砍了他的脑袋。 出乎大家意料的,姜枕雪的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一双形态美丽,眼神清明的眸子就那么打量着吕大夫。 萧玄瑾的目光却冷了下来。 旁边的屠七都不由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心想这吕大夫,也太能作死了。 “去查他。” 萧玄瑾的声音好似没什么变化,屠七却好似从中听出了杀意。 “让血影卫去查,他最好是干干净净,别让本王查出一点东西。” 屠七领命称是,心中却忍不住惊讶。 血影卫。 别说是京中,就算对邻国来说,都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让血影卫去查一个大夫…… 这都不能叫杀鸡用牛刀,这叫用上等兵器打鸡蛋。 心中惊讶,屠七是半个字都不敢多说,领命退了出去。 对上姜枕雪的目光,起初吕大夫是丝毫不惧的。他活了这么多年,难不成还要输给一个丫头片子? 四目交锋的那一瞬,吕大夫却不由心惊。 一个小丫头片子的眼神,竟然有这么强的攻击性! 那种感觉,就好像,姜枕雪能随随便便把他看穿。 不过片刻,一向自傲的吕大夫竟然败下阵来。 姜枕雪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并没有把两人的交锋放在心上,语气带着嘲讽:“年龄,性别,资历,原来这就是你们评判一个人的标准?那医术呢?看都不看吗?” 她扫视一圈,话语间带上几分嘲弄。 “从前,倒是本郡主高看了你们,往后不会了。” 除非是听不懂人话的,姜枕雪实在懒得理。 一般遇到说话不好听的,她都是当场怼回去。 她一番话,少数人听着羞愧,也有人感到不解,但更多的人觉得姜枕雪仗着自己伶牙俐齿,故意倒打一耙。 “你们这骨断最严重的人在哪?” 话题跳跃得太快,众人都没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夏蝉看这一群没本事,又破规矩多的人就没点好气,她只佩服真正有本事的人:“找骨断最严重的人,我们郡主露一手给你们开开眼,免得你们自己没见过世面,瞧不上别人。” 若不是想着日后姜枕雪还要和他们相处。 夏蝉都想直接说他们狗眼看人低了。 被嘲讽的吕大夫心里正不爽,一听到姜枕雪自讨苦吃,立马起身将她们引到一个房间。 房间内躺着一个肚子高高隆起的孕妇。 那孕妇发髻凌乱,额头上全是冷汗。 最可怖的是她两条腿,以一种常人根本不会有的角度摆在床上,一双腿脚已经完全不能使唤。尤其是右腿,有一大块完全凹陷下去,透过翻开的皮肉,能看到里面的森森白骨,显然是被重物砸伤。 这么严重的都已经不能算是骨断。 而是骨碎。 断掉的骨头可以重新复位,用特制的夹板固定。 但碎掉就只能截肢。 偏偏这个已经见红,身体底子又弱的孕妇,宁愿死都不肯放弃孩子。 他们也是没有办法,只能任由她等死。 吕大夫手一指,明显是抱着看笑话的态度:“放大话谁不会?伶牙俐齿也算不得什么本事。郡主要有能耐就把她救活,要是没能耐就回家描眉绣花,别来这捣乱。” 第84章 以才服人,惊艳四座 吕大夫都没想过姜枕雪会真的上手。 这么棘手的情况,连他们都少见。 寻常小姑娘看到这么重的伤,估计恐怕当场就能吓哭。 但姜枕雪并未如他所愿。 便是那森森白骨和鲜红的血以及外翻的肉放在一起,对视觉的刺激极大,她也愣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而是上前帮病人诊脉。 过后,她的手轻轻放在孕妇的双腿之处,检查她双腿骨碎的具体情况。 最后,她又查探了孕妇的肚子,估测她腹中胎儿的情况。 那妇人已经痛到失去知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求你,求你,我活不活不要紧,一定要救我的孩子。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拿刀把我肚子剖开就行。” 姜枕雪不赞同她的想法。 但这种紧要关头,她也不可能和这妇人讲那些大道理。 她的手反握住妇人的手:“你活,孩子就能活。如果你死了,就算把孩子生下来,这世上也不会有人比你更爱他。” 姜枕雪的声音不大,手上的力道也不重。 偏偏,那股力量顺着她的声音和手,传到那妇人的身体里。 “你最大的心愿是想让孩子活着,我想他最大的心愿,是有娘亲陪他长大。” 一行泪顺着妇人的眼角流下。 她死死咬住唇,重重地冲姜枕雪点头。 “嗯!” 即便她没见过女子为大夫。 即便是姜枕雪年纪轻轻。 但不知为何,那妇人的内心就是有一个坚定的声音告诉她,相信面前的女子,她会让他们母子都平安。 甚至…… 还能让她重新站起来。 许是姜枕雪诊脉,查探骨碎的手法都十分熟练,屋内众人倒是有些相信她真的懂医。 医术如何暂且不提。 看样子不是完全不懂的混子。 众人正想着,就见刚还有模有样帮妇人检查的姜枕雪,反手从随身带的小包里掏出……几张黄符? 身后的小丫头不仅不惊讶,还动作熟练地为姜枕雪递上了朱砂。 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呵。” 吕大夫的嗤笑声尤为的大。 “郡主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老夫还真当郡主是有什么本事,原来是故弄玄虚骗人。这些招数,骗骗那些后宅的无知妇人便罢了,武到老夫面前,是不是有些太自不量力了?难不成,郡主还想着,军中将士的伤,靠这些歪门邪道就能治好?” 其他原本还抱着试试看态度的人,见姜枕雪拿符的瞬间,有人失望,有人松了口气。 但所有人都同步的表情。 都是鄙夷。 “若郡主是打算用这黄符救人,老夫还是劝郡主省省,免得救人不成反杀人,落得个草菅人命的名声。还是说,郡主认为这妇人身份低贱,就是拿来练手也无妨?” “莫不成,郡主就是靠这些手段迷惑的陛下?” “此妇人情况严重,一不小心便是一尸两命,还望郡主慎重。” …… 现场所有人都在质疑姜枕雪。 一个又一个,长得人高马大,把姜枕雪围在中间,气势咄咄逼人。 姜枕雪丝毫不惧。 只有那妇人艰难抬起手,握住姜枕雪拿着符纸的手。 “放心治,我,我信你。” 也许是所有人都指责她不应该强行留下这个孩子。 所有人都指责她明知怀孕,还去那危险的地方,根本不是个称职的母亲。 被众人指责的她,很像此刻的姜枕雪。 妇人对姜枕雪的信任,达到了所有人都觉得不解的地步。 姜枕雪另一只手反握她的手。 “你放心,我跟你保证,一定会治好。” 殊不知,姜枕雪越是这样,众人越是质疑她的水平。 一个医者,哪怕医术再高,面对的是再轻的病症,都不会百分之百和病人打包票,因为谁也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这是公认的习惯。 姜枕雪这一开口,就犯了大忌讳。 有人重重地“哎”了一声,仿佛已经看到这妇人死在姜枕雪手中的样子。 有人面露凝重,对往后在一个空头名头,毫无本事的人手底下学医生活满是绝望。 有人强忍着心头窃喜,已经迫不及待看到姜枕雪把人治死,无法收场的样子了。 旁人怎么看,怎么想,完全影响不了姜枕雪。 她当场画了一张止痛符,一张止血符。 用符之后,那妇人的脸上瞬间露出惊讶之色。 居然真的一点痛感都没有! 众人更是惊讶。 原本伤口处是在不停流血,血水浸透了妇人的衣裙,就算他们已经做了敷了止血的草药,也用银针封住,依旧不能完全止血。 姜枕雪只是靠两张符,竟能真的将血止住! 当场,众人别说是说话了,就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止住,一双双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姜枕雪的手,生怕错过一点儿可以学技术的时候。 大多数医者,虽有着女子就应该被困在后宅的观念。 但一心是想着把医术学好的。 只要有人能在医术上完全碾压他们,他们自然愿意虚心请教,至于这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根本不重要。 不过更多的人是不屑和危机感并存。 只是这种关键时候,他们也不好直接说什么。 姜枕雪没管其他人。 剪刀用消毒的符篆擦拭,慢慢剪开妇人的裤角。 裤角和血肉黏在一起。 轻轻一碰,便是钻心的疼痛。 往日他们遇到这种情况,都需要专门两个人按住病人的肩膀,以防止他们痛到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牵扯时触碰伤口。 然而,姜枕雪就那么直接剪了。 动作虽轻,却算不上小心翼翼。 那妇人全程清醒,她是平躺,再加上高高的肚子挡住视线,她根本不知道裤脚已经被剪开,更不知手术已经开始。 只睁着一双眼睛一眨一眨看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这下,那部分醉心医术的人是彻底服了。 且不说是接骨之术,就是这两张神奇的符,就能把许多外伤手术的成功率提升一大截! 想到这,他们的眼神都变得狂热起来。 枉费他们活了一大把年纪,竟从未听说过,这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东西。 当真是他们见识短浅。 现在的他们,恨不得狠狠给之前的自己几巴掌,然后一口吐到脸上,最后再狠狠咒骂一句。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第85章 有人不服,继续打脸 眼下也不是道歉的时候。 他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姜枕雪的手术。 甚至有两人因为争抢最好的位置,差点打起来。 还是另外一个颇有地位的人轻吼了一声:“不能安静看就一起滚出去。” 被吼的两人心里不服,瞪了一眼吼他们的人,不过没敢说什么,生怕和他起了什么口角被赶出去,错过了这大好学习的机会。 除醉心医术,一心只想从姜枕雪这里学到医术的人。 还有一些人从心底涌出浓烈的危机感,和一种难以言说的,被冒犯的怒意。 他们不知这种怒意从何而来。 只下意识想把姜枕雪这个外来者踢出原本只有他们的世界。 不管他们如何想,都没能对姜枕雪造成任何影响。 她抿着唇,仔细为妇人做着手术。 玄学和医学相结合。 效果不知翻了多少倍。 不远处的萧瑄瑾看着这一幕,眼眸中全是欣赏。 他突然觉得,只是这样远远不够,姜枕雪值得更好的,她应该拥有更大的平台,去施展她的才能。 只要她想。 本就应该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如果姜枕雪愿意,他愿意做那个助她一力的人。 众人都以为这场骨碎的接骨手术比平常骨断的要慢很多,许多人都做好了手术会持续十几个时辰的准备,没想到姜枕雪的速度很快,手法利落到连他们这里资历最深的大夫都比不过。 也不想太打击他们,姜枕雪随口说了一句。 “不用跟我比,你们比不过我正常。” 她活了这么多年,如果连他们这些寿数只有几十年的人都比不过,这么多年岂不是白活了? 说这话,姜枕雪的出发点是好的。 但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 众人暗地里为自己捏了把汗,康宁郡主小小年纪就能达到这个水平,假以时日那还得了? 幸亏康宁郡主只有一位。 要不然他们这些庸才岂不是要去喝西北风。 从剪开裤角,到清理伤口,到接骨,到缝合,妇人的意识完全清醒,甚至中途还和姜枕雪聊了会天。 “好了。” 姜枕雪将细麻布缠绕在妇人的腿上,打上一个漂亮的结。 “所有骨头全部正位,剩下的就是好好休养,多吃一些有营养的东西。等完全长好,你就能站起来,不过日常不要太劳累。” “我,我当真还能站起来?” 即便是对姜枕雪有种莫名的信任。 听到她说还能站起来时,妇人仍旧激动得热泪盈眶。 姜枕雪手上有血,也不好帮她擦眼泪,一边净手一边说:“好好修养,能的。” 净手之后,姜枕雪让这些人出去,帮她处理了下身下见红的问题,又给了药方让医馆的伙计去熬,最后帮她盖好被子才起身出去。 一缕金色的功德之光,落在姜枕雪的身上。 刚到大厅,就有几个医者上前,给姜枕雪深深鞠了一躬。 “骨大夫,方才是我等狗眼看人低,还望骨大夫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等一般见识。” 不再是郡主。 更不是年纪轻轻的小丫头片子。 一句骨大夫,是彻底臣服在姜枕雪的医术下。 姜枕雪并不意外,“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他们恭维道:“骨大夫这手出神入化的本事,当真是令人惊叹。骨大夫不嫌我等资质平平,还愿教我等庸才接骨之术,是我等荣幸。大燕有骨大夫这等神医,还境界高超毫不藏私,真是我大燕幸事。” “呵。” 即便是不怎么在意旁人评价的姜枕雪也不由笑了。 这些人拍马屁的功夫,当真是比医术还精通。 “我到这,就是来教你们的。画符乃道家之缘,接骨之术能学到什么程度,也看你们自己。” 众人又是一阵恭维。 姜枕雪当然知道,围在跟前的这些人中,并非所有人都因她的医术,不再对她抱有敌意。 有人心里依旧不服。 有人会有危机感。 甚至还会有人觉得她是使了什么巫蛊之术。 只是那治好的妇人就躺在里面,事实摆在眼前,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姜枕雪也不在意他们心里怎么想。 费那么大功夫。 她只想要功德。 “哼,雕虫小技,谁知道你是使了什么行骗手段?那妇人只是没死,能不能站起来,肚子里的孩子能不能保证,谁又知道?万一等你一走,人就死了呢?” 不出意外,说话的又是吕大夫。 他看姜枕雪的眼神,除了轻蔑,还有浓浓的偏见。 “自古以来,女子都应在家相夫教子,让在外打拼的夫君没有后顾之忧。郡主倒好,生怕别人不知自己出尽风头,听说裴校尉是因为郡主才被贬官,若放从前,郡主这样的行径就应该被浸猪笼。” “浸猪笼?” 方才是姜枕雪没工夫和他掰扯,只匆匆看了一眼他的面相。 听他这冒着酸气,阴阳怪气的腔调,姜枕雪仔细看了起来。 吕大夫并不知姜枕雪在做什么。 有人见吕大夫越说越过分,连忙劝阻:“吕大夫,骨大夫是陛下亲自派来的人,您这么说,当心陛下怪罪下来。更何况,骨大夫并非那等闲之辈。” 见劝不动吕大夫,就有人跑到姜枕雪跟前求情。 “郡主别跟他一般见识,吕大夫向来说话不中听,不过人是不坏的。” 人家好心求情,吕大夫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当即又是一声嗤笑。 “老夫不是那贪生怕死之辈,遇见不平之事,自然是仗义执言。郡主这样张扬,实在是女子中的败类,若郡主现在收手,回家相夫教子,打理后院,应该……” “谁是败类?” 不等他说完,姜枕雪就出声打断他的话。 “你一个败类,居然还好意思厚着脸皮说旁人是败类?” “你……”向来只有吕大夫仗义执言,骂旁人的事,今天还是头一回被人骂回来,还是个年纪轻轻的丫头片子,吕大夫当即就被气得脸色涨红:“不尊重长辈,郡主就是这个家教?” 姜枕雪冷笑一声,把自己根据面相推测到的东西,一字一句全说了出来。 倒干净的程度,是连底裤都没打算给他留。 “吕大夫一把年纪喜好幼童,还都是男童,家教又在哪里?” 第86章 打到你服为止 轻飘飘一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上。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吕大夫。 吕大夫自己也是虎躯一震,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 “毫无凭据的话,郡主少血口喷人!人人都知老夫府上养了些幼童,但那些都是老夫见他们可怜才收养,日常教给他们医术,好让他们长大后有个糊口的营生。没想到老夫的善心之举,倒被郡主抓着机会泼脏水。” 听他这么解释,众人也回过神来。 吕大夫性子耿直,说话暴躁,却并不惹人生厌的地方就在这。 做常人做不到的善事,自是让人心生佩服。 倒是骨大夫,就算医术高超,终究还是年纪小了些,听风就是雨,旁人一点流言蜚语,她就全部相信。 “以教医术之名,行污秽之事,吕大夫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查探到他眼中的心虚,姜枕雪也没有就这么算了的意思。 “吕大夫装太久,莫不是忘了,你哪里会什么医术?每一次治病救人,不都是您身旁的助手代劳?如果我没看错,这位助手应该是有什么亲人被你拿捏,不得已才被你驱使吧?”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吕大夫身边的助手,小梁身上。 小梁十分震惊地看着姜枕雪。 难道…… 全盘托出,求郡主帮忙救出弟弟的想法在他脑中一闪而逝。 不过很快就被他否决。 万一郡主不愿出手帮忙,或者只是碰巧猜中,那他弟弟岂不是死路一条? 众人也在打量着小梁,心思各异。 吕大夫在医馆的大夫中,算得上是很德高望重,医术还好,不少人都想在他出手时在旁边看上,好能学上两招。 但吕大夫行医时有个怪癖,就是不喜别人在旁边看着。 每次行医,屋内都是有吕大夫和小梁二人。 姜枕雪看向吕大夫的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一把年纪了也不为自己积点德,吕大夫当真是觉得没人治得了你?” 内心已经慌成一片,吕大夫面上还是佯装镇定。 他怒着一张脸看姜枕雪:“郡主这是血口喷人,编故事的本事是张嘴就来。老夫瞧着,郡主还是不要到医馆来,茶楼里的说书大夫更适合郡主。” 说这话时,吕大夫就是仗着姜枕雪找不出证据。 只要他一口咬死,姜枕雪就是在胡说八道。 没想到下一刻,小梁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重重朝姜枕雪磕了几个头:“郡主救命,求您救救我弟弟。这么多年,他抓了我弟弟做要挟,让我每日跟着他当学徒,实际上看病,开方,针灸的人全都是我。我怎样都无所谓。落在这种变态手里,我那弟弟都不知可还有命活。” 说着,他又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没几下,额头就肿起一个大包。 “混账!” 小梁跪在地上的瞬间,吕大夫的心就瞬间沉到谷底。 他狠狠瞪了一眼小梁,只恨自己没能早早杀了这个孽障。 “我收你为徒多年,尽心尽力教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这个当师父的?你自己心思龌龊不要紧,做决定之前也要想想家人。” “当着我的面,明晃晃威胁人,你当我是死的?” 姜枕雪慢步上前。 明明比吕大夫矮上不少,气势却是逼人。 尤其是那一双黑白清明的眼神,仿佛只需一眼,就能将吕大夫那点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欺辱幼童,抓人至亲,医术混子,自称是耿直忠臣,不怕死地仗义执言,却对弱者百般苛责,对强者匍匐跪舔。姓吕的,你这辈子靠招摇撞骗混到了这个位置,也应该是时候付出代价了。” 姜枕雪的声音又轻又淡。 听在吕大夫的耳中却仿佛来自地狱。 就那么轻而易举地看透了他,给他判了死刑。 吕大夫的心都跟着揪在一起,手心直冒冷汗,他不停告诉自己要冷静。 “无凭无据,空口白牙地胡说。郡主若是想听,老夫也能现场为郡主编个故事,郡主马上也能从高高在上的康宁郡主,变成十恶不赦的浑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谁也不让着谁。 众人一会看看姜枕雪,一会看看吕大夫。 怎么看都是吕大夫占下风的样子。 “死到临头,还不悔改,本郡主给你这个机会。”姜枕雪收回目光,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你弟弟的生辰八字,最好能有他贴身用过的东西。有更好,没有也行。” 小梁立马报上,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已经褪色坏掉的拨浪鼓,神色有些复杂。 “这个拨浪鼓行吗?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只有这个拨浪鼓,是他很小的时候,我给他做的。” 姜枕雪接过拨浪鼓。 上面都是浓烈的,属于小梁的气息。 但还有一小缕淡淡的,属于旁人的气息。 这股气息,应该就是小梁弟弟的。 “行。” 跟在姜枕雪身边的日子并不算久,但夏蝉进步飞快,不等姜枕雪吩咐,就已经把大厅正中央放着的香灰炉抱了出来。 当着众人的面,姜枕雪将里面的香灰全都倒在桌面上,用手一点一点将其均匀地铺开。 随即,将写了小梁弟弟生辰八字的符纸点燃,放在香灰炉中。 众人看着姜枕雪的动作,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出。 吕大夫很想呵斥一声招摇撞骗,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身体也在生理性发抖,后背已全部被冷汗浸湿,那股心慌他怎么都压制不下去。 就好像身体比他更先一步预知危险。 不停地给他提示。 但事到如今,他说什么都晚了。 早知如此,他就不把康宁郡主当软柿子捏了。 挑软柿子这么多年,他从未失手,今日倒是栽进了阴沟里。 手中握着的拨浪鼓轻摇,发出咚咚的声音,非常好听,小梁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掉落下来,那些灰蒙蒙的记忆,像是有一只手轻轻抚去上面的灰尘,又重新变得鲜艳。 弟弟被拨浪鼓一逗,就咯咯直笑。 “叫他名字,一直叫,大名,乳名,都叫叫看。” 小梁立马从弟弟可爱的笑容中回过神来,声音又哑又颤。 “狗蛋,梁狗蛋,梁狗蛋。” 第87章 想跑?揪回来 “噗呲”一声,夏蝉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声。 察觉到众人看自己的目光,夏蝉立马又换上了那副生人勿进的严肃表情。 出门在外,一时没忍住,给郡主丢人了。 “你们看。” 突然,有人惊呼一声。 众人目光朝他指的方向看去。 艳阳高照,虽开着窗,室内并无一点风。 那被姜枕雪铺得平平的香灰,竟然!自己动了! 众人目光染上兴奋。 他们从不相信的鬼神之说,竟然是真的! 很快,平铺的香灰形成一个往某个方向指的剪头,旁边还生成一个奇怪的符号。 众人看不明白,目光都落在姜枕雪身上。 姜枕雪垂眸看了看,道:“还活着,不过情况不太好,受伤有些严重。距离这不远,东南方向,大概二十里地,关他的房子不大,应该是个茅草房,周围没什么人居住,但是有一条河,还有一片竹林。” 这些线索,就已够了。 “草民现在就去找,草民日后必衔草结环,报答郡主大恩。” “不必,本王已经让血影卫的人去了。” 猝不及防地,萧玄瑾出现在众人面前。 屋内的人先是一愣,随即跪倒一片:“草民叩见瑾王殿下。” “起来吧。” 萧玄瑾语气平常,听不出喜怒。 “本王听说康宁郡主今日到医馆,特来见过救命恩人。” 众人心中一惊。 康宁郡主,竟然是瑾王殿下的救命恩人! 被瑾王殿下认证过的医术,他们一个个居然不怕死地质疑。 吕大夫心中千回百转,绞尽脑汁想着对策。 “殿下,殿下救命!” 冲着萧玄瑾,吕大夫直直跪下,一手擦鼻涕,一手擦眼泪,哭得那叫一个声泪纵横。 也不知是不是哭得太认真。 鼻涕眼泪差点甩到萧玄瑾身上。 他微微侧过身,才堪堪躲开。 下意识地,他看向姜枕雪。 那眼神,和想看热闹的姜枕雪意外对上。 隔着面具,姜枕雪看不到他的表情,只隐隐从他的眼神中看到几分……委屈? 姜枕雪看热闹的意味更明了。 这样刚好,血影卫找人再快也需要时间,这一小段时间用看热闹打发最好。 “殿下!” 吕大夫哭得更用力了。 “殿下可一定要为草民做主啊!草民性子耿直,向来得罪人多,才有了今天滔天大祸,还请殿下看在草民向来忧国忧民的份上,相信草民。” 察觉到姜枕雪看热闹的表情,萧玄瑾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吕大夫意思是,是骨大夫诬陷你?” “兴许是草民今日说话重了一些,得罪了骨大夫。” 萧玄瑾“嗯”了一声。 吕大夫还以为是萧玄瑾相信自己,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萧玄瑾道:“本王已让人去查,是真是假,等消息就好。放心,血影卫的办事能力,就连陛下都称赞。” 吕大夫的心,骤然跌落谷底。 此刻的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按照姜枕雪给的线索,血影卫很快把人找了回来,同时五花大绑捆回来的,还有看管梁狗蛋的几个小厮。 那几个小厮下意识看向吕大夫。 接触到他的目光后,又匆匆低下头。 “狗蛋。” 小梁扑到浑身是血的梁狗蛋跟前,眼泪刷刷往下落。 梁狗蛋浑身是伤,他想再碰一下弟弟的脸,都不知该如何下手。 十来岁的孩子,长得跟七八岁似的,皮包着骨,显得脑袋很大一个。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先看他的情况。” 姜枕雪出声说话,同时用了一个止痛符和一个止血符。 “对,郡主说得对。” 小梁抬手擦了擦眼泪,他知道,这是姜枕雪给他的,能够证明自己医术的机会。 用处越大,话语权越大,他越是有可能为弟弟报仇。 当着众人的面,梁狗蛋拿出工具,为梁狗蛋处理伤口。 动作熟练得根本不像一个学徒。 尤其是那包扎伤口的方式,和吕大夫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原本对姜枕雪的话只信七八分的人,现在也信了十分。 在梁狗蛋被抬进来的那一瞬间,吕大夫就知道,自己再没有了翻身的可能性。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梁狗蛋身上。 他猫着腰,一声不吭,慢慢朝门外爬,企图趁机偷跑出去,回家卷上银子跑路。 天大地大,只要有银子,他还怕没有好日子? 换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娶上几房娇妻美妾做幌子,再打着做慈善,办学堂的名义,招些穷人家的男童。 反正他们什么都不懂。 出了事随便拿点银两就打发了。 那样的生活,岂不美哉? 脑中正幻想着往后的美好生活,正蹑手蹑脚往外爬的吕大夫一时没注意,迎面撞上一个人。 不用看就知道那人是常年练武。 硬邦邦的肌肉,把吕大夫的鼻血都当场撞出来。 吕大夫“哎呦”一声坐在地上。 见众人的目光都朝自己这边看过来,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劲,手忙脚乱从地上爬起来,抬腿就往外跑。 “吕大夫这是要去哪儿?” 屠七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吕大夫的后脖颈。 “一把年纪了还跑这么匆忙,也不怕一不小心摔了。” 说着,也不等吕大夫转过来。 屠七就那么硬生生地把他面朝上,背朝下地拖了进来,好不狼狈。 “王爷,您让属下查的证据,属下都查到了。” 随手把吕大夫朝地上一丢,屠七把查来的证据都呈现在萧玄瑾面前。 “以收徒为名,行不轨之事。性格暴虐,府上不少男童身体都有不同程度的残缺,甚至还在后院挖到两具男童的尸体,根据腐烂程度推测,应当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短短几句话,众人心中惊了又惊。 吕大夫竟然如此阴狠恶毒。 骨大夫这掐诀算命的本事,真是神了! 许是看出萧玄瑾是为姜枕雪出气,吕大夫跪着爬着,想拉姜枕雪的裙摆求情。 夏蝉眼疾手快,直接一脚踹在吕大夫身上。 “离我们家郡主远点。” 吕大夫又哭又嚎,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停说自己认错了。 姜枕雪扯了扯嘴角,泛着冷意。 “哪是知道错了?分明是怕了。” 第88章 王爷管的是甜事 有萧玄瑾的参与,吕大夫的事闹得很大。 一时间,仗义执言,不惧生死,受人尊敬的人,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变态。 因为这事,京城里有孩子的人家都把自家孩子看得很紧,生怕暗处还有像吕大夫这样的人盯上自家孩子。 也有好事者打听被困在吕大夫家的究竟有多少男童。 这些男童究竟有谁。 但这些打听的人无一不受到血影卫的警告,也没有那个胆子再打听。 有血影卫的人凑到屠七身边,满脸纳闷。 “入血影卫之后,我还是第一次接这么轻松的活。” 血影卫是萧玄瑾手里的一把利刃。 每一次出手,必将刀光剑影,生死攸关。 还是第一次接手大理寺管辖范围内的差事。 他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问:“屠七,你跟在王爷身边最多,跟我说说。王爷为什么突然会管这种闲事。” “滚去干活。” 屠七直接给了他一个胳膊肘。 “连王爷都敢八卦,小心吃军棍。” “不告诉我就不告诉我,还拿军棍吓唬我。” 嘴上说着不怕,腿倒是溜得飞快,生怕那军棍真落在他头上。 屠七“啧”了一声,脸上的神色有些一言难尽。 王爷这管的哪里是咸事。 分明是甜事。 裴家。 自从受到夏蝉的点拨,再次来锦华堂的清虚,心态跟上一次已经是完全不同。 多年练就的忽悠人的功夫发挥特长。 没费多长时间,裴老夫人就对他深信不疑,恨不得跟着他一块去道观里修炼。 “清虚道长当真是神了,小小的一张符,我这腰就比之前好了许多,也不怎么疼了。” 这几日,裴老夫人只能趴着睡觉。 清虚一道符下去,她都能坐起来了。 “这也是老夫人和道家有缘。” 撒谎的话,清虚张嘴就来。 他自然不会告诉老夫人,那化了符纸的符水里,被他加了剂量非常猛的延胡索。 延胡索的止痛效果极好。 这么多止痛药喝下去,她当然感觉舒服了。 一说自己有缘,裴老夫人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老身跟道家,是一辈子的缘分。老身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就遇到过一个道长,他说老身是上天给的机缘,叫老身入道。那时老身父母不舍,还是将这机缘错了过去。” 听她说着话,清虚只笑而不语。 见谁都说是上天给的机缘,这都是他玩腻了的招数。 “老夫人说的是,本道瞧着老夫人慈眉善目的,想必是做了一辈子的善事,这也是我道家最推崇的。” 被清虚一夸,裴老夫人那叫一个心情舒畅。 “道长说的是,老身这一辈子,是连鸡都不敢杀。太血腥,太不人道。” 午饭刚啃了个大鸡腿的清虚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不敢杀鸡。 倒没少看你吃。 嘴上笑着说:“老夫人真是心善。” “老身心善了一辈子,才攒了这和道长相识的机缘。道长瞧得上裴家,是裴家的荣幸,还希望道长多多帮帮我那孙儿,待他被封元帅的那天,一定汇报道长。” 就算是有心理准备,清虚心里还是忍不住一惊。 乖乖。 还要封元帅。 知道元帅要在战场上立多大的功吗? 知道那要多强的武功,多顶尖的智谋吗? 这裴老太太,比他想象中的还敢做梦。 嘴上,清虚态度看起来十分诚恳地打着马虎眼:“只要裴校尉勤加苦练,待时机成熟,未必没有这一天。” 清虚说话向来概不负责。 他的意思是,如果没被封元帅,那就是不够苦练,或者时机未成熟。 但听在别人耳朵里,就是他在暗示这人前途不可限量。 果然一听这话,裴老夫人的嘴巴恨不得咧到耳后根。 “老身和清虚道长,真是相见恨晚。” 清虚:“本道也有此感。” 把裴老夫人哄得正开心的时候,清虚突然话锋一转,起身告辞,一副还有什么重要东西差点被他忘记的样子。 “老夫人,时辰来不及,小道要告辞了。” 裴老夫人正要滔滔不绝,清虚道长却突然要走,她当即问道:“道长这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是要给谢家的老夫人炼丹,那丹药延年益寿的效果极好,炼起来却极为费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今日正是炼丹的时辰,小道一时和老夫人聊得开心,竟是忘记了。” “延年益寿的效果极好?” 延年益寿四个字,瞬间吸引了裴老夫人的注意。 到她这个年纪,比光耀门楣更让她在意的,也无非就是长命百岁。 否则,她也不会到现在都在惦记临江侯府的人参。 清虚道长称是。 “谢老夫人之前身子骨一直不好,自从吃了小道炼的丹药后,精气神比从前好了不少。” “当真?” 嘴上是这么说,裴老夫人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也没真吃过,万一这丹药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好。 “那道长炼的丹药,可否卖一些给老身?” 她想的是稍微买一些回来吃吃看,如果效果好,日后就可多买。 清虚倒不是她想象中的一口答应。 他犹豫片刻,还是说了拒绝的话:“那丹药是专门为谢老夫人定制,每人体质不同,身体老化缺失的东西也不同,本道也不好盲目拿给老夫人吃。” “是,是,你说的是。” 清虚这种态度,反而打消了裴老夫人心头的疑虑。 “那道长可方便,为老身炼上一炉。” 她想着。 无非就是多费些银钱。 若真能延年益寿,那多费些银钱也没什么。 没想到,清虚再一次拒绝:“老夫人安心,炼制丹药也要讲究缘分。老夫人暂时没这个缘分,小道就先告退了。” 裴老夫人还想再说什么,清虚已经转身走了。 他一走,裴老夫人更是心里犯嘀咕。 “好她个谢老太婆,竟然背着我偷偷吃这些东西,怪不得上次见面,瞧着比我年轻那么许多。还说是什么儿孙孝顺,自然显得年轻,我呸,都是背后耍手段。” 裴老夫人狠狠啐了一口。 越骂,心里越生气。 越骂,就越是想吃吃看那丹药的效果当真有那么好。 想到就算自己现在开始,谢老夫人也已经比自己多吃了那么多,裴老夫人心里更是忍不住焦虑。 “不行,那丹药我也得吃。” 第89章 互相偷对方东西 项嬷嬷心里打鼓,总觉得丹药这事不太对劲。 她犹豫着开口:“老夫人三思。” “三思什么三思?没看到那老东西都比我都先吃上了吗?” 越是琢磨,裴老夫人就越是坐不住。 “不行,老身一刻都不能等了。” 她根本听不进去项嬷嬷的劝:“裴家跟道家有缘,清虚道长又这般,肯定是看中了执墨将来必定前途无量。老身得活,得长命百岁,得身体硬朗地看着我孙儿风光,老身还得做诰命夫人!” 身旁伺候的项嬷嬷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想劝。 但跟在老夫人身边这么多年,老夫人的性格她自是了解。 此刻她就算劝,老夫人也听不进去,说不定还会怨怪到她身上。 最终,项嬷嬷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清虚道长说没有机缘。” 她本意是想让老夫人放弃,没想到反而是给了她灵感,裴老夫人手一拍:“去库房拿银子,老身要给道观里添香火钱。” 项嬷嬷心里一抖。 彻底闭了嘴巴。 “一点小钱,清虚道长肯定看不上,要多,至少要比姓谢的那个贱人要多。” 项嬷嬷在心里叹了口气:“那奴婢这就带人去库房取,东西拿回来给老夫人过目。” 库房里都是老夫人珍藏的宝贝,拿出来哪一样估计她都心疼。 “不行,那些东西,怎么能随意拿出来?” 以为裴老夫人有了放弃的想法,项嬷嬷不由松了口气,不过那口气还没松下来,就又听老夫人说。 “周姨娘那个贱人,她的嫁妆不是一直在库房没动吗?带上几个人,去把周姨娘的嫁妆拿一些过来。” 项嬷嬷站在原地没动,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裴老夫人瞪了她一眼。 “还站在这做什么?还不快去,小心着点,不要被仲瑄发现了。不行,直接拿还是容易被发现,你去库房里找些不值钱的物件,替换了去。反正这么多年也没人管,周家那帮子只知道舞刀弄枪的匹夫什么都不知道。” 裴老夫人拍板的事,项嬷嬷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带人去了。 与此同时,刚从醉红楼回来的裴仲瑄心情差到了极点。 一路上都在骂骂咧咧的。 “那周有财算什么东西,不就是有两个臭钱吗?在我面前显摆什么?真当老子没有?还当着梦儿的面阴阳怪气,羞辱老子,说老子没钱不要充大头。老子有钱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呢!” 这种话,小厮已经听了一路。 他一会跟着裴仲瑄一起咒骂周有财,一会开导裴仲瑄。 “那周有财长得肥头大耳的,一看就是搜刮的民脂民膏,哪比得上老爷相貌堂堂。他说话一股臭铜钱味,怕是连两页书都没读过。” 明明是贬低的话,听在裴仲瑄耳朵里,只觉更堵得慌。 不管他找出周有财多少毛病,都改变不了他确实财力雄厚这一点。 小厮想着今天裴仲瑄在醉红楼疯魔的样子就心惊。 为了把周有财踩下去,将身上所有银两都扔出去不说,值钱的玉佩,扳指也全都丢了出去,甚至还打了五百多两的欠条。 “不行,不用银子砸死他,老子咽不下这口气,往后还有什么脸面去醉红楼?” 闻言,小厮面上露出几分绝望。 最怕的还是来了。 “拿了银子,现在就去。” 小厮壮着胆子劝道:“老爷,周姨娘的嫁妆,能换的都被换了个七七八八,再换就真容易叫人发现了。” 他这话,已经是照委婉的说了。 老爷就跟疯了似的朝醉红楼砸银子,短短几日,周姨娘的嫁妆就没剩多少了。 那些值钱的首饰,摆件,全都换成了假货。 “也是,若是被周家知道,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不等小厮说什么,裴仲瑄就一拍脑袋,想到了个好主意。 “母亲库房里,好东西都要堆满了,我就算是拿出来一些,想必母亲也不会发现。” 听闻这话,小厮的第一反应是:老爷疯了? “老爷,这不好吧?” 他一脸为难,被裴仲瑄抬腿踹了一脚。 “少给老子啰里啰嗦的。老子是她唯一的亲儿子,那些好东西将来都是老子的,老子早一点拿怎么了?滚去给老子拿,多拿几样,捡值钱的拿。” 一听要派自己去拿,小厮都要哭了。 “老爷,我,我自己去拿啊?” 小厮又被裴仲瑄踹了一脚:“不是你去,难道要老子亲自去?” 一会说话的功夫,小厮已经被踹了好几脚。 也不痛。 至少现在屁股比他心脏舒服。 “老爷,我不敢。偷东西被抓到,是要被发卖的。” “不敢?”裴仲瑄又照着他屁股踹了一脚:“你不去,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卖了?” 被逼无奈,小厮只能苦着一张脸去了。 就这么,被逼无奈去偷东西的小厮,和同样被逼无奈的项嬷嬷在花园的路上偶遇。 遇到对方,两人都十分心虚的避开目光,生怕对方注意到自己。 这些事,都是周蕙兰讲给姜枕雪听的。 “也就是说,这母子俩互相偷对方的东西?” 周蕙兰撇了撇嘴,飘到姜枕雪的脑子顶。 “可惜了我的嫁妆,不过能看到这母子俩互相把对方的库房掏空,还是挺期待的。不愧是母子俩啊,银子不够用,想的法子都是一模一样。” 姜枕雪一抬手,直接把周蕙兰从自己脑袋顶上拽了下来。 “你给我下来,什么坏毛病喜欢往人头上飘。” 被拽下来,周蕙兰也不恼,反而乐呵呵地飘在姜枕雪周围,她还欲说什么,脸色却突然一变。 “有鬼来了。” 姜枕雪“嗯”了一声并不惊讶,她比周蕙兰更早一些就察觉到了。 在姜枕雪面前现身的时候,曹杏儿的鬼体呈现半透明状,鬼力也跟着大减,顾不上旁边还有一个鬼,一见到姜枕雪就跟见到救命稻草似的,扑到她面前。 “郡主救命,周老将军和临江侯在城郊被阵法困住,恐怕有生命危险!” 第90章 对付红枣鬼 “什么时候的事?” 姜枕雪微愣,看着曹杏儿鬼体上被鬼攻击的痕迹,不禁蹙了蹙眉。 攻击她的鬼力上。 有红枣核的气息。 曹杏儿不知姜枕雪只看了自己两眼,心中就已有了大致的猜测,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的经过都说了。 临江侯和周老将军的行动力都很强。 说要追查幕后真凶,当天就派了人出去。 现有的线索不多,他们两家分别从拐卖和培养扬州瘦马开始查起。 刚找到一点苗头,就被对方察觉到了。 对方及时收手。 好不容易查到的一点线索就断了,两人只好继续派人盯着。 就这么盯了几天,突然有底下的人来说,另外一批在默默接头。他们下意识以为对方是派了这一队来吸引他们注意力,默默接头的那一队才是真正的交易,就立马跟了上去。 生怕打草惊蛇,他们都没敢带人,只远远地跟着。 不知怎么着,就到了一个阵里,怎么都出不来,还遇到一只很厉害的鬼。 “是周老将军和临江侯拼了命护我,才给了我逃出来的机会。我谁也不认识,能找的人也只有郡主,我……” 慌忙逃窜的时候,曹杏儿没想那么多。 真正见到姜枕雪她才意识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姜枕雪根本没有义务去。 姜枕雪不知她内心活动,略微思索,起身多拿了些符纸和朱砂就要往外走:“带我去。” 周蕙兰立马要跟上:“郡主,我跟过去帮你。” 从外面来的夏蝉和秋棠也要跟着去。 秋棠仍旧不喜欢姜枕雪。 但她觉得,身为奴婢,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姜枕雪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迷惑了。 哪里有鬼,肯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她们忠心,姜枕雪也领情。 只是:“连杏儿都对付不了,你们去了也是白搭。” 说着,她一张瞬移符用上,就带着杏儿原地消失。 周蕙兰和夏蝉还好,只有秋棠愣在原地:“夏蝉,郡主的武功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还有,郡主这屋里怎么凉凉的?” 夏蝉不想理她。 甚至觉得秋棠有点缺心眼儿。 姜枕雪和杏儿转瞬到了城郊一处荒废的院子。 院子很大,站在大门口能看到里面荒凉杂乱一片。扑面而来的,还有浓重的阴气。 “有危险,你还进去吗?” “当然进去。”曹杏儿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就算是魂飞魄散,我也要找到凶手。” 况且,是周老将军和临江侯拼了命,她才得以逃出来。 生来命贱,但灵魂不贱。 她绝不是那等贪生怕死的鬼。 姜枕雪“嗯”了一声,和杏儿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进门之后的阴气更重。 姜枕雪手持桃木剑,目光警惕看向四周,以防止会有突如其来的攻击。 突然,有东西从远处飞来。 姜枕雪目光微动,动作极快挥剑一挡,将那飞向她的东西挡了回去。 那东西被她打落在地。 垂眸一看,竟是一个红枣核! “谁在装神弄鬼?出来。” 姜枕雪声音不大,带着灵力的声音传到整个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紧接着,更多红枣核从四面八方,密密麻麻朝她砸过来。 姜枕雪和曹杏儿以背相对,应付着这四面八方的红枣核。 虽没被伤到,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姜枕雪眼眸清明,不动声色朝四周扫去。 突然,她的目光锁定在一棵红枣树上。 那抹藏在红枣树后的鬼影猝不及防和姜枕雪对上,还未来得及作何反应,姜枕雪就已到了她跟前。 “出来。” 姜枕雪一手抓住她领口的衣服,就要把她拖出来。 却不想,那女鬼当真就跟红枣蜕皮似的,任由姜枕雪把衣服扯掉,她还是站在原地。 身上,还穿着衣服。 就跟永远脱不干净似的。 “嘿嘿嘿。” 女鬼一笑,满嘴的红枣核噼里啪啦掉下来,落到地面时冒出一阵黑烟。 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把地面腐蚀成了黑色。 “忒。” 嘴里的红枣核朝姜枕雪的脸上吐出来。 姜枕雪抬起来桃木剑一挡,擦出的火花闪得人晃眼。 “啊。” 担心姜枕雪这边,曹杏儿一个不注意,被红枣核打到鬼体上,那一小块地方比其他地方透明许多。 姜枕雪眼眸一凛。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桃木剑挡红枣核的功夫,一张焚天霹雳符贴在桃木剑上,符纸带着剑气挥过去,红枣鬼惨叫一声,向后退去。 趁此机会,又一张焚天霹雳符朝她最初藏身的红枣树上丢去。 瞬间,那棵红枣树被熊熊烈火包围。 红枣鬼又是一声声惨叫,鬼力大减。 火焰逐渐熄灭,露出被火烧过的红枣树。 而红枣鬼。 又跟红枣蜕皮似的,脱掉一张被破坏的皮囊,里面还是崭新的一张。 “该死。” 红枣鬼大喝一声,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全都给我死。” 这下不仅是嘴巴里。 红枣鬼浑身都结满了红枣。 那红枣由飞快的长出,飞快的长大,最后又飞快变干,最后变成我们世面上常见红枣的样子。 突然,所有红枣都在这一刻炸裂。 只露出一个个红枣核。 那密密麻麻的红枣核,看得姜枕雪浑身难受。 她迅速向后撤退,三张五雷轰顶符齐齐丢过去。 “天雷煌煌,诛邪灭殃!” 上一刻还晴空万里的天空,下一刻便是乌云密布。 “轰隆”一声,三道天雷齐齐落下,直直地朝那棵红枣树劈过去。 劈上去的那一瞬间,红枣树被金光包围。 那强光,能晃瞎人的眼睛。 对付红枣鬼和红枣树,这种顶级的五雷轰顶符其实一张就够。 但姜枕雪实在受不了那满身的红枣核,看得她难受,再加上这符都是她自己画的,对她来说也算不上多珍贵。 金光散去,那棵长得极为茂密的红枣树只剩下黑乎乎的树干。 枝叶已全部被劈成灰烬。 本体没了,红枣鬼就跟被抽干了虾线的虾,迅速没了生机,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枣核也霹雳吧啦掉了一地,失去了原有的攻击力。 浓密的长发也跟被雷劈了一般,以为肉眼可见的速度掉了一地,然后变得透明,消失不见。 最后她只剩下没几根头发,光溜溜的脑袋。 还有浑身发黑的鬼体。 “去死吧。” 突然,红枣鬼大喊一声,浓烈的黑气从她口中喷出。 她极尽全身之力,朝姜枕雪攻击过来。 第91章 姜母出现 “小心!” 红枣核全部散落在地。 曹杏儿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见那红枣鬼跟得了失心疯似的,以魂飞魄散为代价,不计后果朝姜枕雪攻击。 他们做鬼的,这般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去攻击一个人,一般只有两种可能性。 一种是对面是自己仇人。 另一种是被人控制了。 找到她本体的第一时间,姜枕雪就有观察过。 这么多年,这棵看似无害的红枣树,利用自己看起来鲜美多汁的果实吸引路过的人过来采摘,待人靠近后再取人性命,以达到自身修炼的目的。 短短几十年的时间,这棵红枣树手里,已经有了上百条人命。 就算她不自己找死,姜枕雪也不会放过她。 一张雷火霹雳符贴在桃木剑上。 “天工开物,地火熔炉! 吾借助九霄力,锻尔作劫灰! 去!” 那张凭空燃起的雷火霹雳符借着剑气朝红枣鬼身上劈过去。 “砰!” 符纸接触到红枣鬼的瞬间,一声巨响,宛若一朵炸开的蘑菇云,中间夹杂着红枣鬼痛苦的惨叫声。 几个呼吸的功夫,一切回归自然。 红枣鬼当然被打散,除了还残留在原地的浓重阴气,就剩下那棵被雷劈成黑炭的红枣树。 “郡主的修为,当真是高!” 曹杏儿都不是对手的鬼,姜枕雪居然能轻而易举打败。 她都纳闷,当初自己是怎么有勇气和姜枕雪对上的。 姜枕雪并不似她那般高兴。 背后之人费那么大功夫,她不相信只有一个鬼力只能算一般的红枣鬼。 “转转看。” 姜枕雪没以周围物品做标志,而是从随身带的小包里掏出罗盘。 鬼气再加上阵法的影响。 一开始罗盘拿出来的时候,指针也有些混乱。 等了片刻,罗盘才恢复正常。 姜枕雪更想自己的法器了。 如果她的罗盘还在,这点鬼气根本影响不到。 和曹杏儿在这个阴气极重的地方转了大半圈,姜枕雪愣是连一个鬼影都未见到。 更奇怪的是,这些阴气都十分纯正。 好似,从未接触过阳间。 最奇怪的是,这些阴气都是阴中之阴。 就在姜枕雪思索之际,一道嘹亮的哭声突然响起。 姜枕雪循声望去。 竟是两个女婴形状的鬼魂。 “她们……” 震惊片刻,曹杏儿下意识看向姜枕雪。 不是她没见过世面,是那两个女婴的动作实在是太过惊悚。 一个女婴趴在地上哇哇大哭,另外一个女婴却在啃躺在地上那名女婴的脑袋。 也不是一口咬掉。 而是跟婴儿吃东西那般,一点一点的,连嘬带啃,将底下那名女婴的脑袋啃掉大半夜。 两个女婴长得有些区别。 眼珠子全都一模一样。 没有一点眼白,整个眼眶都被黑眼珠占据,更没有瞳孔,一眼看过去,仿佛是四个能将人吸进去的黑洞。 很明显,是被人控制了。 被压在身底下的那名女婴哭声更响,显然处在极端的痛苦之中。 姜枕雪看向她们的时候,正啃食同伴的那名女婴也抬起头看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女婴龇着牙,冲她一笑。 “桀桀桀——” 声音像指甲刮过陶瓷内壁,还带着诡异的回声。 森森鬼气从她身上冒出来。 看得人脚底生寒。 不等她动手,决定先下手为强的姜枕雪一张困鬼符丢过去,将她困在原地,无论怎么挣扎,都没能挣脱。 那个被她啃掉半个脑袋的女婴,鬼体已呈半透明状。 姜枕雪又从包里掏出一根养魂香。 那缕灰色的烟冉冉升起,绕了一圈,飘进那半透明鬼体的脖子里,才让她的身体好了一些,被啃掉的半个脑袋也在慢慢复原。 看到那养魂的香,曹杏儿满脸羡慕。 财大气粗就是好。 这么珍贵的香,就这么随手点了。 还未等曹杏儿开口跟姜枕雪商量讨要养魂香的事,偌大的院子里突然出现很多女婴。 无一例外,全都是在啃同伴的脑袋。 你啃我,我啃她。 一大堆混在一起,看得人头皮发麻,就算想出手相救,也无从下手。 姜枕雪的目光扫向周围。 院内的鬼气比之前更加浓郁,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光线也比之前暗淡不少。 突然,女婴齐齐抬头看向姜枕雪。 一双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毫无生气和感情,只有无尽空洞,像是一个个被完全控制的行尸走肉。 她们齐齐张大了嘴,喉咙滚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声音,反而像是从姜枕雪和曹杏儿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劝你一句,不要多管闲事,小心落得跟她们一样的下场。” 这是—— 不想让姜枕雪去追查九阴追魂煞的事! 姜枕雪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双清明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怕意。 “如果我说,我偏要呢?” “桀桀桀——” 刺耳的笑声从她们心底响起,仿佛有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在她们眼前跳跃。 一触。 那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又随之消散。 一切,好似都只是幻觉。 手摸进随身带的包里,姜枕雪摸出符就要攻击,远处一个婴儿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姜母的脸。 姜母的脸苍白得吓人,一双眼睛里满是疲惫,鬼体残缺不堪,看起来受到了极大的折磨。 “母亲——” 姜枕雪脱口而出。 一行清泪从眼角流下。 这是原主残留在她身体里的执念。 “雪儿,听母亲的,放手。母亲……母亲被他们折磨得好痛啊。” 姜枕雪还未到跟前,姜母的脸又消失,重新变回了那个婴儿的脸。 “雪儿。” 又是一声呼唤。 姜枕雪转过身,姜母的脸又出现在另外一个婴儿的脸上。 “雪儿,听母亲的,放手吧。雪儿,救救母亲。” 这一次,姜枕雪没有上前,而是将目光放在了每一个婴儿的脸上。 她们仍旧在机械式的,啃着同伴的脑袋。 “郡主!郡主救我!” 是明璃的声音。 姜枕雪朝她望去,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上一句话,又有一个声音叫她。 “郡主,我好痛苦,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是夏蝉和秋棠。 姜枕雪眼神微眯,握住桃木剑的手紧了紧。 “郡主救命!” “郡主!” “郡主!” “郡主!” “郡主救我!”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是能深入到她的每一个毛孔,震得她骨头发麻。 她看向周围。 有周蕙兰的脸,周老将军父子俩的,临江侯父子俩的。 甚至还有萧玄瑾的。 无一例外,他们的脸都是惨白一片,看起来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郡主!” “郡主救我!孙媳救我!” 姜枕雪朝某个方向看去,竟是裴家人的脸。 有裴老夫人的,裴执墨的,裴仲瑄的,裴流萤的,连楚焉的都有。 第92章 找到两人 那道声音还在继续。 充满着蛊惑的意味。 “放手吧,这事本来也和你没关系,你又何必为了别人的事,牵连到你最亲近的人?别人死了就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执意逞英雄,有想过他们吗?” “如果他们出事,你良心会安吗?只要你放手,我保证他们都会好好的。放手吧。” 姜枕雪的表情本来有些严肃的,此时却笑了。 对方也没想到,姜枕雪会是这样的表情。 他微微一愣。 都忘记蛊惑了。 “你笑什么?” 姜枕雪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动手,将眼前乱七八糟的幻境全部打散。 幻境被打散时,她还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不男不女。 不老不少。 又像是很多个声音混合在一起。 但姜枕雪肯定,这声音不属于幻境中任何一个人。 裴家人出现之前,她也许会犹豫,怕自己判断失误,怕万一牵连到其他人。 但裴家人出现。 显然,对方对她的了解远远不够,还以为她会在意裴家人,甚至会为了裴家人,放弃自己想做的事。 连这都不了解,姜母有可能在他们手中才怪。 幻境被打破后,姜枕雪带着曹杏儿拿着罗盘继续往前走。 “在这。” 大概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姜枕雪突然出声。 曹杏儿飘到她跟前:“在这里?” 姜枕雪“嗯”了一声,抬脚走了进去。 破败的院子里,有大片大片连在一起的房屋。每个房屋都长得差不多,四四方方的小房间,经过漫长的风吹雨打变得破败不堪,摇摇欲坠。 从一个窄门进去。 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鼻而来。 姜枕雪以手掩鼻,慢慢往前走。手中的罗盘在进门的一瞬间疯狂转动,像一头受了刺激,酝酿着要发疯的猛兽。 没用多久。 罗盘彻底崩坏,指针也不动了。 姜枕雪垂眸看了一眼,把指针放在随身带的小包里。 “呜呜,不要,不要离开我,有本事冲我来,蕙兰……” “芷儿带我走,独留我在这世上有什么意思,带我走芷儿。” 声音很细很小,姜枕雪听得不太真切。 她屏住呼吸,认真听了一会,抬眸看向那个最不起眼的房间,扭头对曹杏儿说:“在这边。” 推开门,周老将军和临江侯皆蜷缩在地上。 两人都是声泪俱下,双手紧紧抱住身体,口中不停呢喃低语,显然是陷入了心魔。 姜枕雪翻了翻二人的眼皮。 还好,二人都算是心志坚定的人,没有完全被心魔侵占。 对玄家的人来说。 利用心魔杀人,算是顶尖那一层的杀人手法了。 让受害者完全沉浸在过往痛苦中走不出来,觉得眼下的生活毫无意义,只想追溯过去,最后了结自己的性命。 “去找点水来。” 说着,姜枕雪取出镇魂铃围着两人左摇三圈,右摇三圈,割破两人中指挤出鲜血滴入水中。 姜枕雪低声念咒。 “太伤台星,应变无停——破!” 与此同时,混合了两人鲜血的水直直泼到两人脸上。 泼得很用力,分别溅起一个不小的水花。 水泼到脸上的一瞬间,两人如做噩梦突然被人叫醒那般,睁大了眼睛。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还快。 片刻之后,他们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多谢郡……” “别动。” 姜枕雪蹲下,掏出两个护身符。 顿了顿,她又看了下周围的环境,将自己的灵气注入护身符内。 那护身符就跟鱼儿被放入水中一般,没一会儿就变得油润有光泽,甚至还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姜枕雪的脸色有些白。 有那么一瞬,她的身体都跟着晃了晃,不过被她咬牙撑了过来。 被心魔控制,又以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被叫醒,如果没有及时用灵力相助,对寿元的影响很大。 两人虽不懂。 但姜枕雪的辛苦被他们看在眼里。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满是感动。 郡主对他们的大恩,恐怕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拿好。” 眼下也不是卖护身符收银子的时候,姜枕雪一人递给一个护身符,起身打算向外走。 “这个地方很古怪,我们走。” 曹杏儿飘到跟前,把两人扶了起来。 临江侯年轻些,身体恢复得要比周老将军快些:“这里,曾是一座弃婴塔。” 顾名思义,就是把生来就有残缺,不想养大的婴儿,又或者只是干脆不想要的女婴丢弃在这里。 “刚建成的时候也没什么奇怪的事发生,大概过了十年开始有闹鬼的传言,说是有人半夜路过这里,又听到婴儿的哭声,还有人亲眼看到有鬼魂在飘。” 弃婴塔荒废了很多年。 临江侯早有听说过,一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所以知道的消息也不多。 “据说后来住在周围的人陆陆续续开始生一些怪病,大家怀疑是弃婴塔里的鬼混作祟,一个个都搬走了。” 一定程度上,曹杏儿跟被丢弃在这里的女婴也算是同病相怜。 她嗤笑一声。 “看吧,做了亏心事,就怕鬼敲门。” 临江侯:“再后来,好像有一家富豪搬到附近,还请了道士过来做法,镇压这塔里的女婴。” “这富豪找人镇压做什么?难道这里面,有跟他有关系的女婴?都是富豪了,连个女婴都养不起?” 顿了顿,姜枕雪又想到某种可能性。 “难道,这中间还有别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知道。” 临江侯摇头。 “那位道士费了一天一夜的功夫,赔了大半条命,才勉强做法镇住这弃婴塔。” “那后来呢?” 曹杏儿忍不住追问。 “后来,一夜之间,富豪一家全部惨死,就连那个道士也是死相凄惨。” 第93章 身陷险境,一线生机 “啧。” 这个结局,更验证了姜枕雪的猜测。 那富豪,八成是做了不少亏心事。 “对了,你们为什么会进来?”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就进来了。”周老将军面露懊恼:“本来只是到了附近,侯爷说这个地方邪气,不要进来,我们也就远远看着,再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了。” 姜枕雪微微点头,表示了解。 “要么是被阵法迷惑,要么干脆就是被鬼遮眼了。” 三人一鬼刚出了门,皆是齐齐脸色大变。 原本空荡荡的院子,被乌泱泱的女婴占满,看起来形态不一,有的没了四肢,有的少了一只眼睛,有的脸色青紫,有的被拧断了脖子,还有的身上有被野兽撕咬的痕迹。 这些,都是她们死时的样子。 无一例外的,眼睛里全都是一片黑色。 显然全都是受人操控。 “坏了。” 姜枕雪的神色难得严肃起来,她微微侧过身子,护住周老将军和临江侯。 “杏儿小心,她们都是原本这弃婴塔里的女婴,受人控制,不可真打散她们。” 一来她们也是无辜。 二来曹杏儿虽作了一些孽,至今为止手上并没有人命或者鬼命,一旦沾染,到了地府恐怕连投胎做畜生的资格都没有。 “我明白。” 曹杏儿的脸色不比姜枕雪好多少。 她能感受那扑面而来的鬼气带来的威慑,那种强有力的力量,恨不得能当场将她撕碎。 婴儿的笑声,啼哭声混合在一起,掺杂着鬼特有的阴森,听得人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嘻嘻嘻。” “嘻嘻嘻。” “嘻嘻嘻。” 婴儿的笑声从不同角落传来,众人询问望去,脸色又是一变。 除了他们面前的这些。 天空中,身后,甚至从地下,都有婴儿爬出来。 姜枕雪单手握紧桃木剑,另一只手伸出背包里拿符,声音压得有些低。 “之前,究竟有多少女婴被抛弃在这里。”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话。 目光所及之处,全都被女婴沾满。 飞快的,她们朝几人攻击过来。 姜枕雪和曹杏儿以背相对,将周老将军和临江侯护在中间,抵抗着不断飞扑过来的女婴。 顾及着都是被人控制,两人只将她们打伤并不打散。 然而,被打伤之后,那些女婴连看都不看一眼自己的伤口,又以极快的速度扑过来。 不知疼痛,不知疲倦,更不知退让。 双方一时僵持着。 随着时间的流逝,姜枕雪的体力开始下降,身上的灵气也开始枯竭。 曹杏儿的攻击力也在下降。 那群女婴绝大部分也都受了伤。 即便如此,她们也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机械般朝他们攻击着。 “小心。” 姜枕雪一声轻喝,速度极快替曹杏儿挡住一个女婴的攻击。 曹杏儿被吓了一跳,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 如果这女婴真的攻击到她,可能她下意识地,就会把她打得魂飞魄散,那她下辈子就别想做人了。 “多谢郡主。” 姜枕雪“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又投入到新一轮的激战中。 又是一段漫长的时间。 姜枕雪的体力一再耗尽,嘴唇变得发白,额头上也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被护在中间的周老将军和临江侯又急又气,偏偏又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身量比自己瘦小那么多的女子挡在他们身前。 “啊。” 一时体力不支,姜枕雪差点被一个女婴攻击到。 她反手将那女婴打了回去。 周老将军实在是看不下去:“郡主,你带杏儿先走,别管我们两个老东西了。” 临江侯也正要说此话。 “是啊郡主,这样下去,我们就只能一起等死。” “闭嘴。” 说着,姜枕雪又击退一个攻击她的女婴。 对方控制这些身世凄惨,又从未做过恶的女婴攻击她,目的就是为了警告姜枕雪,只要她多管闲事一天,就会有无数人因为她的多管闲事所连累。 只要她认输,保证不管,这些女婴就会退去。 但姜枕雪不会认输,也不能认输。 不管背后那人是人是鬼。 反正他说的话,姜枕雪一个字都不相信。 若她不管,或许能换来一时的安宁,但将来,因这事被牵连的人只会更多。 再一次攻击。 曹杏儿一时不察被攻击到了手臂,瞬间变得半透明。 疼痛让她的双眼瞬间发红,怒意差点冲翻理智,将那女婴打得魂飞魄散。 姜枕雪抿着嘴唇,眼中露出几分犹豫之色。 眼下,除了燃血以遁能顺利让几人脱困,已经没别的办法了。 这个办法的本质是调用先天之本,能在短时间内让一个人的能力达到目前的数倍,以应对当前的情况。 脱困之后,恐怕会病上好一阵子。 严重的,可能还会减少寿元。 心一横,姜枕雪丢出符纸,正欲咬破手指,使用此法。 “郡主!” “郡主在这!” 是夏蝉和秋棠的声音。 姜枕雪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果真是她们俩! 来的不止是她们俩,还有萧玄瑾,屠七,和身穿盔甲,手拿兵器的血影卫。 这些人,都是真刀实枪,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人命的人。 杀气极重。 尤其是佩戴的兵器,对鬼魂的威慑力,比屠夫的杀猪刀都要好上许多。 比之威慑力更强的,还有萧玄瑾身上的煞气。 那股浓烈的煞气对他身上的紫气毫无办法,对周围这些并没有太大鬼力的女婴威慑力却是极强。 一时间,院内的阴气都被冲散了大半。 背后之人对女婴的控制力没那么强,她们也不似之前那般,毫无痛感和惧意,只一味地攻击。 有距离萧玄瑾和血影卫近的女婴,眼神中的黑洞逐渐恢复正常,正茫然无措地看着周围的环境,似乎在思索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 “王爷!” 看到萧玄瑾的那一瞬间,姜枕雪的表情突然变得生动起来。 在姜枕雪眼中。 她看到的根本不是萧玄瑾这个人,而是她的救命稻草。 萧玄瑾还未想好自己要说点什么,就见姜枕雪满眼欢喜地跌进他的怀抱。 姜枕雪深深地吸了口紫气。 那股紫气顺着顺着她的鼻腔流入五脏六腑,滋养着她疲惫的身体和损耗的灵气。 在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在朝堂中游刃有余的男人,面对飞扑过来的女孩子,竟是手足无措。 他双手下意识抬起,有些投降的意味,身体也僵硬得吓人。 此刻的姜枕雪,只觉无比安心。 “你来了真好。” 一句话,就像是一股电流,直击萧玄瑾的心脏。 狠狠膨胀的那一下。 他自己都差点抑制不住。 片刻,萧玄瑾抬起的大手慢慢放下,揽住姜枕雪的肩膀,手上微微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第94章 超度女婴,功德之光 两人突如其来的动作,在场所有人都愣住。 不约而同地,所有人又都背过身去。 更有默契的是,所有人都在心里想,今天的事就当是幻觉,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 半晌,姜枕雪才从萧玄瑾怀里退了出来。 垂眸看着空荡荡的臂弯,萧玄瑾有那么一瞬间的不适应。 但他戴着面具,姜枕雪未能在第一时间觉察到他的情绪。 她有些疑惑:“你怎么会来?” 萧玄瑾别过脸去,目光看向别的地方:“夏蝉和秋棠来找我,说你有危险。” 姜枕雪“哦”了一声,看向夏蝉和秋棠。 “那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夏蝉看起来还和之前一样:“是兰儿姐姐告诉我的。” 有了姜枕雪的符篆和养魂符的滋养,周蕙兰的鬼力涨了不少,能轻易在夏蝉跟前现身。 是她告诉了夏蝉姜枕雪的位置,让夏蝉去摇人。 倒是秋棠。 腿没少跑,活没少干,精神状态倒不是很好,看起来像是多年的认知受到剧烈的冲击,到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 姜枕雪笑了笑,心中感动:“就这么跑过来,不害怕吗?” “怕。” 夏蝉实话实说。 “跟了王爷和血影卫过来,也没那么怕了。” 顺着夏蝉的话,姜枕雪随口问了一句:“那你不怕吗?” 萧玄瑾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本王是大燕的瑾王,也是元帅,保护大燕子民是我的责任。你……你也是大燕的子民。” 姜枕雪又“哦”了一声没放在心上,继续与夏蝉和秋棠说话。 萧玄瑾的内心,却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平静。 这个话题在姜枕雪那边已经结束了,在他心里却没有结束。 姜枕雪突然这么一问,他根本毫无准备,下意识就说出了那句听起来无比正确的话。 但他的内心非常清楚。 根本不是那样。 当时听夏蝉和秋棠说有危险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慌了,心底就像是被人掏了个窟窿,难受得紧。 心底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他不想失去姜枕雪。 姜枕雪对他很重要。 这种重要,与情爱无关,更多的是一种相互扶持的伙伴。 但明明,他们认识不久。 说话这么一小会的功夫,他们周围的环境也在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是一个大院子,里面有很多间破败的房间,现在因为阴气被压制,呈现出原本的样子。 哪里还有什么破败的房间? 只有院子中间建了一座很高的塔,除一个比人略高的长方形窗口外,整个塔都严丝合缝,看着就让人感觉窒息。 塔的两侧各有一间小房子。 靠左面的那一间,就是周老将军和临江侯梦魇的那间。 想都不用想。 这个塔,应该就是无数女婴被抛弃的地方。 刚出生没多久,就被人从那一个小小的窗口丢进去,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被摔得头破血流,哭累了睡,睡醒了哭,直到饿死也不会有人来看她们一眼。 塔内积攒的怨气,可想而知。 众人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些人,真会造孽。” 姜枕雪的眼眸中泛着几丝冷意。 抛弃女婴的这些家庭,大多数其实都没有到养不起的地步。 只是因为嫌弃,觉得不值得。 就亲手把自己的骨肉抛弃在这里,任由她被活活饿死。 诚然,这些人到了地府,做的坏事都会被一件一件清算,但带给女婴的厄运,却是实打实的,不可抵消。 吸饱了紫气,姜枕雪席地而坐,开始念着往生咒。 她念了很久。 从白天念到傍晚,从傍晚念到黑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这是最大程度上能帮她们超度的往生咒。 相当于给每一人都写了一份阐述信,上面详细积攒了她们今生受的苦。 地府会着重关注一些有阐述信的鬼魂,也会根据她们今生的苦,给予下一世的补偿。 姜枕雪起身的那一刻。 无数功德之光落在她身上。 多到有些晃眼睛。 姜枕雪享受地闭上眸子,任由这些功德之光落在她身上。 功德之光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多。 也不枉费她费这么多功夫。 功德之光的加持很是明显,姜枕雪对玉簪的感受比之前强了不知多少倍,尝试跟它沟通的时候,玉簪竟然有了微弱的回应。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够姜枕雪高兴的了。 发间的玉簪,质感比从前更好。 那油润的质感,仿佛能滴下水来。 周老将军和临江侯一直未说话,生怕打扰了姜枕雪。 见姜枕雪起身,才走到萧玄瑾跟前,道:“多谢王爷相救。” 萧玄瑾完全不跟他们客套:“不用谢,本王也不是专门来救你们的。” 这话,说得挺直白。 周老将军和临江侯也不生气,萧玄瑾说话向来如此,更何况也的确是郡主身边的婢女去报的信。 两人又转向姜枕雪:“多谢郡主相助。” 刚得了这么多功德之光,再加上玉簪第一次回应自己的沟通,姜枕雪的心情无比好。 她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没什么好谢的,本郡主自己也得了好处。” 她说的是实话,但周老将军和临江侯却不那么想,因为他们没觉得姜枕雪有拿到什么好处,只以为是姜枕雪的境界已达到了他们常人所不能及的地步才会如此。 见两人会错了意,萧玄瑾道:“少说那些没用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听懂萧玄瑾的意思。 屠七实在是看不下去:“库房里有什么好东西,都给郡主送一送,尤其是和玉相关的,郡主喜欢。” 银钱上,他们二人自是不会小气。 只是不确定,萧玄瑾是不是这个意思,纷纷看向他。 总觉得,谪仙似的瑾王殿下,不会提这么庸俗的东西。 萧玄瑾的确不怎么在意。 不是他清高,是他从小就不缺,所以不稀罕。 但他知道,姜枕雪喜欢。 “如果你们觉得自家府上的东西拿不出手,就去跟陛下要。国库里,好东西不少。” 用于军饷,用于民生,使的都是银子。 那堆上好的玉品,堆放在那都积了灰,倒不如拿出来给姜枕雪。 皇宫中,陛下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表情有些茫然:“是谁在念叨朕?” 第95章 使唤王爷做事 送走这些女婴,几人商量这事后续怎么办。 萧玄瑾认真听完,给出自己的建议。 “既然已经打草惊蛇,不如直接将证据呈报给陛下。任何人私底下查,都不如大理寺人手足够。至少,正大光明。” 周老将军也点了点头,认同萧玄瑾的说法。 “就算不能立刻查出来,至少也能起到震慑作用。短时间内,他们也不敢做什么。” “对了。” 姜枕雪突然想到什么,她看向萧玄瑾。 “帮我查个事。” 说这话的时候,姜枕雪的神色再正常不过,好似说的只是一件平常小事。 其他人却不由倒吸了口凉气。 郡主这是……在使唤瑾王殿下? 这普天之下,能使唤得动瑾王殿下的,估计也就只有陛下了吧。 而且陛下也只是说,愿不愿意做,也要看瑾王自己的意思。 他们都想好了。 如果瑾王殿下生气,他们就算是冒着得罪瑾王的危险,也要帮郡主说话。 所有人都紧张得不行。 倒是萧玄瑾本人,根本没有大家想象中的生气,甚至眼神和语气都没有丝毫变化:“你说。”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姜枕雪一直在琢磨自己的事,都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的眼神变化,她道:“之前发现红枣核,我以为是要造九阴追魂煞,没想到在这居然还会碰到红枣鬼。” 想到那个鬼朝自己吐红枣核的样子,姜枕雪就头皮发麻。 她不怕鬼的力量强。 真怕遇到专门恶心她的鬼。 “幕后之人,应该对红枣或者红枣树有什么特别的执念。帮我查一下,京城里有谁特别喜欢红枣或者红枣树。不能只查明面上的,暗地里的也算。” 她想。 换个方向,也许能查到一些线索。 累了一天一夜,到裴家门口的时候,姜枕雪眼皮子都快抬不起来了。 收获这么多功德之光,她精神无比亢奋。 但这副身体只是凡人之躯,甚至比普通凡人还要再弱一些,饿了就只能吃饭,累了也只能睡觉。 正准备回沁芳轩休息,迎面撞上陆拾月。 今日的陆拾月,装扮和从前不太一样,头上被各种各样贵重精致的发饰占据,身上穿的颜色也不似之前素净,妆容更是浓烈。 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在告诉所见之人,她现在过得有多好。 但她那憔悴的面容,和眼下重重地黑眼圈,根本不是厚重的妆容能够遮住的。 比起从前只需略施粉黛,都隐藏不住的少女灵动。 现在的陆拾月瞧着,硬生生老了好几岁。 看来,被这段时间的流言蜚语折磨得不轻。 瞧她来的方向,应该是楚焉的清晖院。 都被她推出去当替死鬼了。 竟然还这么信任楚焉。 姜枕雪只扫了一眼,便默默移开视线,不再看她,内心更是没有一丝同情。 倘若那天,陆拾月没起那坏心思,没叫旁人企图毁自己清白。 自己能在第一时间救下她。 也绝不会让她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姜枕雪无所谓的眼神,狠狠刺痛了陆拾月的心脏。 她狠狠瞪了姜枕雪一眼,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嘴角勾起坏笑,在姜枕雪的视线扫过来时,又提着裙子跑开了。 很明显的,没啥好事。 估计是在清晖院,被楚焉洗脑了。 刚进沁芳轩,周蕙兰就迫不及待飘到姜枕雪跟前:“郡主你没受伤吧?” 姜枕雪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累到懒得洗澡,姜枕雪一个净身符用上,身上立马变得干干净净,隐隐还散发着香味,便直接扑到床上,准备大睡特睡。 确定姜枕雪没事,周蕙兰就迫不及待说了陆拾月来的事。 “她今天去找楚焉了,至于两个人说了什么,我没敢靠近,也就不知道了。” 姜枕雪眼睛都没睁开。 “楚焉估计在陆拾月跟前说我坏话,怂恿陆拾月对我动手。” 不过姜枕雪没怎么放在心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周蕙兰也有这个猜测,不过不知道谈话内容,让她抓心挠肝的。 “也不知道她要怎么对郡……” 周蕙兰话还没说完,姜枕雪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 她怔怔地看了姜枕雪一会,而后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飘到姜枕雪的脑袋上面,用自己的阴气为姜枕雪降温。 鬼气对旁人来说是要命的东西,对姜枕雪没有丝毫影响。 甚至有周蕙兰在,连蚊虫都不敢靠近她。 姜枕雪一夜好眠。 睡在书房的裴执墨却是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他七日不能上朝。 今日,是最后期限。明日,他就要上早朝。 不知为何,裴执墨心中兴奋没有多少,倒是忐忑居多。 总觉得,明天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若去细想,又想不出会有什么。 就这么辗转反侧到天亮,等他起来穿戴好朝服,两个眼睛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小厮替裴执墨打了水来净手,又叫人端上早膳。 裴执墨摆了摆手,表示没有胃口。 小厮劝道:“今日早朝,爷还是用些,好有精神。” 裴执墨想了想,还是强撑着吃了一些。 用过膳,小厮又叫人端来净口的水:“爷今日印堂发亮,眉梢上扬,双颊生霞,定然会有好事发生。” 听他说着吉祥话,裴执墨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一些。 回忆从前,他的运气向来好。 就算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也一定会迎来转机。 开始倒霉,也就是从陛下不让他上朝之后。今日恢复上朝,运气想必跟着恢复。 以裴执墨的品级,可以上朝,但远远没有到能进殿的地步。 只能站在队伍偏末尾的地方,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 几个和他相熟的大臣,正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说着话上前。 “你们可有听说骨大夫的事,听说原本有个孕妇,双腿的骨头都被砸碎,眼看着就要不行了,硬生生被骨大夫救了回来。” “骨大夫的事在京城都传开了,谁不知道?” “我还听说,骨大夫接骨的全程,那孕妇都是清醒的,当真是一点痛感都没有。可惜,陛下下了死命令,封锁顾大夫的消息,也不许我们打听。不过我还是悄悄派人打听了……” 一听他这么说,其他几人也来了精神。 “如何了?” “骨大夫在哪,能否让我们见上一面?下官必定带上重礼前去拜见。” 这个时代的大燕,医者的地位并不高。 不过那也要看是什么水平的医者。 若是本事极高,甚至能够让人起死回生的,还是无比受人尊敬和追捧,就像温神医那般。 毕竟,谁都怕死。 谁又能保证自己有不需要大夫的时候? 见同僚都向自己看过了,那个话说了一半的大臣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是打听得来着,但是什么消息都没打听到。” 几人都露出失望的表情。 见到朝中相熟的大臣,裴执墨还像往常那般打招呼。 “章大人,王大人,郑大人。” 对面几个原本脸上还挂着笑的人,那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不仅没有和裴执墨打招呼,反而齐齐后退了好几步。 看裴执墨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什么晦气的东西。 比厌恶更多的,是恐惧和忌惮。 裴执墨挂在脸上的笑一僵。 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96章 裴执墨上朝,被当瘟神 片刻之后,他扯了扯嘴角僵硬的笑,强撑着上前。 “各位大人,可是对下官有什么误会?” 他不上前还好。 一上前,那几人就跟看到了瘟神似的,又是往后撤了好几步。 裴执墨脸上的笑再也撑不住。 “各位大人今日为何一直避着下官?” 那几人同样扯了扯僵硬的嘴角:“裴大人误会,早朝快开始,我等先进去。” 没有直接发难,一个个又都避之不及。 裴执墨的心一下子跌落谷底。 见他还站在原地,几人离开的脚步又加快了许多,说话都是刻意压低了声音。 “现在看到他我就害怕。” “谁说不是呢?” “就是,自从那天参加完康宁郡主的葬礼,老夫回去当天就从马车上摔下来,膝盖到现在都没好。吃饭噎着,喝水呛着,就连想去小妾房里,都能遇到所有小妾同时来癸水的怪事。” “我比章大人还要更惨一些,走巷子底下被一个花盆砸中,差点没要了老夫的命。老夫这才去打听,原来那日到了裴府的人,回去几乎都遇到了倒霉事。” “瘟神,简直就是瘟神。” 几人小声咒骂着裴执墨,又不敢直接让他听到。 倒是不怕得罪他。 只怕被那瘟神缠上,不知道又会带来什么倒霉事。 上朝时,陛下当众夸奖骨瓷。 听说姜枕雪在医馆的事迹,皇帝笑得那叫一个合不拢嘴:“有骨大夫在,我大燕军队的伤亡,至少减少三成。骨大夫,真是我大燕的之幸。” 有心思活络的大臣上前。 “陛下,骨大夫功在千秋。不如让骨大夫露面,也让我等见见对大燕有功之人,是何等风采。” 有跟他一派的大臣也跟着站出来。 “陛下,臣附议。” 又有人站出来。 “臣附议。” 站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最后竟达到了三分之一的数目。 这些人自然不可能只是为了见见骨瓷长什么样子。 有些是想结交拉拢,有些觉得骨瓷言过其实,有些人则觉得根本没有骨瓷这个人,完全是陛下迷惑邻国的计谋。 陛下哈哈笑了两声。 “骨大夫性情高洁,不愿露出姓名身份,朕也不好勉强。” 站在外面的裴执墨瞧不太清楚里面的情况,但能听见所有人说话,全都围绕着这个从未听说过的骨瓷。 一时之间,他竟有些羡慕。 有朝一日,他也想站在人群之中,成为陛下,诸位大臣讨论夸奖的焦点。 就在裴执墨出神之际,陛下突然点了他的名字。 “裴爱卿。” 第一下,裴执墨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以他的品级,除了立功被封将军的那天,陛下什么时候跟他说过话? 还是旁边的人捅了捅裴执墨的胳膊,他才反应过来。 压下内心的激动,裴执墨举着朝牌上前:“回陛下,臣在。” 皇帝威严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朕听说,七日之前,裴爱卿并未找到康宁郡主尸首,便迫不及待为康宁郡主办了葬礼?以至康宁郡主回来当天,参加自己的葬礼?” 裴执墨头皮一紧。 他立马跪下向陛下请罪。 “臣只是想让郡主早日安息,才出此下策。一时不查,还请陛下恕罪。” “朕怎么听说,康宁郡主回去当天,裴家人并不高兴?”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自带威严,裴执墨的心脏突突跳:“回陛下,当天之事,只是误会。” “哼。” 陛下一声冷哼,吓得裴执墨手中的朝牌差点掉在地上。 他赶紧趴在地上瑟瑟发抖,额头上有细细密密的冷汗沁出来。 同时,他竟暗暗松了口气。 头顶悬着的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他担心了一整夜的事情,终于落到了实处。 “陛下恕罪。” “朕贬你官职,你可有怨言?” 裴执墨连忙回:“微臣不敢。” 皇帝冷哼一声:“是不敢,还是不会?” 裴执墨跪在地上,想死的心都有了。 还好,陛下并没有在这个问题停留太久:“葬礼的事,是裴家做事不对,裴爱卿要负主要责任。若连家里的事都处理不好,朕如何能相信你能做好别的事?” 裴执墨又是叩地谢恩。 “什么时候把家事处理好,朕再给你安排别的事,下去吧。” 在众人听来,这话就是给裴执墨判了死刑。 什么样算好?什么样不算好?根本没有评判的标准。 朝堂上的人那么多,谁知道什么时候陛下能想起来他? 裴执墨心中拔凉一片,只觉得自己前途无望。 顾不上别人的目光,裴执墨心中千回百转。朝中那么多人,陛下又是日理万机,为何就单单盯着裴家?定是有人在陛下跟前说了裴家的事。 能有谁会说? 裴执墨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姜枕雪。 那女人脑子不好使,做事只看自己想要什么,根本不计后果。 但就连自己都没跟陛下说过几句话。 她哪有到陛下跟前说话的资格? 裴执墨瞬间想到了临江侯。 是了,现在姜枕雪靠忽悠,让临江侯认定她就是侯府的恩人。 想必,是临江侯在陛下跟前说了什么。 裴执墨越想越难受,心里就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一般,怎么都喘不过气来。 之后皇帝说了什么,众大臣说了什么,裴执墨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觉自己前途完了。 下朝之后,裴执墨机械性地朝外走着。 仿若行尸走肉一般。 “裴校……不,郡马爷。” 裴执墨抬头,是一个一直跟自己不对付的人。 自己不怎么样,官职也不高。 祖上却是开国元老,在朝中关系盘根错综。 那人向裴执墨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嘴角挂着坏笑。 “郡马爷听句劝,不如解甲归田,回家好好伺候郡主就行了。听说郡主性情温和,从不生妒,知书达理,贤良淑德样样占齐,想必有这样的夫人,郡马爷也是面上有光。” 如果不是嘴角挂着的坏笑,裴执墨或许会相信他几分。 他明晃晃地嘲讽,裴执墨想自欺欺人都不行。 尤其姜枕雪从前还是那样的名声。 憋了这么多天,裴执墨心底积攒的委屈和愤怒彻底爆发,身侧的拳头被他握得咯咯作响。 “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 说着,他扬起拳头就朝那人脸上砸过去。 第97章 裴执墨羡慕骨瓷 眼瞅着拳头就要落在那人的脸上。 “裴校尉。” 就近有几个武将上前,一人从身后拦腰抱住裴执墨,另一人抱住他的手臂。 “你就算不想想自己,也想想裴家。” “是啊,真打了他,裴家就完了。” 对面那人是整个家族最小的孩子,一群人围着他宠,真不是裴执墨能招惹的。 被拦住的那一刻,裴执墨的脑子也清醒过来。 他顺着几个武将给的台阶下,身上也泄了力。 嘲讽裴执墨的那人丝毫不怕。 他不屑地撇撇嘴,冲裴执墨做了个挑衅的表情。 “呵,一句实话都听不得。” 正欲再说什么,他听到旁边有路过的人在说骨瓷的事,立马对裴执墨没了兴趣,凑到那几人跟前。 “可是有骨大夫的消息?” 那几人摇头:“一点也无,陛下亲自下旨封口,医馆那边的嘴一个比一个严实,想结识都没机会。” “你们说,到底是丹神医的医术厉害,还是骨大夫的厉害?” “应该是丹神医,不过能被陛下推崇,骨大夫的想必也是出神入化。我倒是觉得,各有所长的可能性更大。” 打裴执墨那人一听也没有骨瓷的消息,顿时大失所望。 “若是有骨大夫的消息,我一定第一个提重礼上门结交。” 另几人也是附和。 他们所有人几乎都是一样的想法。 不太看得起普通医者,因为以他们的身份,一招手就有无数医者。 但顶级的大夫就不同了。 命最珍贵,谁都怕死。 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裴执墨的脸色逐渐难看下来,心中对姜枕雪的厌恶更甚。 如果不是姜枕雪那个没脑子的,自己也不会落得今天这步田地。 他并非是容不得旁人有本事。 若姜枕雪真有本事,就像骨瓷那样的就算了,他也能真心佩服。 偏偏姜枕雪用的全是歪门邪道。 靠着这些歪门邪道,就算她走向再高的位置,他都不会看得起她。 她也休想让自己多看她一眼。 裴执墨放下身侧的手慢慢缩紧,眼中的刚毅,甚至逐渐变为一种执念。 他会拼命。 很拼命做好差事,很拼命往上爬。 他要让姜枕雪在他面前,自行惭秽。 下朝之后,皇帝也没进后宫,直接去了养心殿批折子。 喝茶的间隙,皇帝突然开口问李德全:“你觉得,裴执墨这人如何?” 今早朝堂上的事,李德全大致也听说了一些。 他微微弯了弯腰。 “这……奴才不了解,不好妄下揣测。” “老狐狸,别以为朕不知道,有什么事能瞒过你的眼?”一口茶咽下,皇帝又笑了笑:“朕何尝不知,裴执墨在裴家里还算尚可,放在朝堂根本不够看的。哪怕是立功封将军,里面也有水分。” 就因为有水分,皇帝对萧玄瑾私自贬裴执墨的官丝毫没有异议。 “但瑾王对康宁郡主上心,若想让郡主日子过得舒心,裴家必须支棱起来。” 李德全不敢多言,低头称是。 皇帝放下茶杯,目光向外望去。 以他对萧玄瑾的了解,他对一个人上心,也不一定非要得到,只会真心想让一个人好。 康宁郡主毕竟是女子。 想让她好,那就只能让她的夫家好。 早朝时他提点裴执墨也是这个意思,若真的厌恶,贬得远远地就好,甚至随便找个理由杀了,根本没必要把他叫到跟前,说那么些话。 盼了七日的恢复早朝,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 裴执墨的心情郁闷到了极点。 刚进裴家的大门,他就看到裴仲瑄怀里抱着个东西匆匆跑出去。 怀里的东西被他藏得严严实实,再加上裴仲瑄跑得匆忙,裴执墨都没看清他怀里抱着的是什么,甚至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跟他说。 裴执墨心情差,也没放在心上。 他径直去了清晖院。 见他眉头紧锁,脸色苍白,眉宇间淡淡的晦气,楚焉心疼地为他揉着太阳穴,并把那晦气都吸到自己身上。 且在等等。 很快,她就能找到一劳永逸的方法。 心情极差的裴执墨根本没注意到楚焉的表情,他将今天在朝堂上发生的事都说了。 一骨碌倒完,他心情也没有变好,反而更差了。 “你说这个世道是怎么了?为什么好好做实事的不被人看到,反而要被误解。那姜枕雪用的全是上不得台面的歪门邪道,如何就能混到今天?太不公平了,真是太不公平了。” “我就没见过比姜枕雪脸皮还要厚的人。” “想用这种办法让我多看她一眼?想都不要想,就算全世界的女人都死光了,我都不会看她一眼。从前只是草包就罢了,现在就是道德败坏!” 听着裴执墨一句又一句的抱怨,楚焉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倒不是因为裴执墨的负面情绪。 而是他十句里面,至少有八句都离不开姜枕雪。 从前他们在一起,谈及的只有彼此,眼中也只有彼此,根本就不会提姜枕雪这个名字。 这才短短几天。 裴执墨提姜枕雪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还欲再说,楚焉已不想听。 “现下只有你我二人,夫君能不能,不提姜姐姐?” 很委婉的一句话,却轻易让裴执墨炸了毛。 他当即就瞪圆了眼睛,看向楚焉的目光颇为恼怒。 “焉儿,姜枕雪让我恼怒就算了,你怎么也不理解我?你说我不停提她,那是因为她太讨厌,我是把你当做最亲,最重要,最懂我的人,才跟你说这些的,没想到你会是这个反应。” 裴执墨的目光逐渐转为失望。 “好了好了,往后我便不跟你说了。” 见裴执墨真生气,楚焉有些急了,她咬了咬唇上前,柔弱无骨的身体直接滑到裴执墨怀里。 “夫君,焉儿不是这个意思,焉儿只是想让夫君舒心。” 美人在怀,裴执墨的心情好了一些,也知不好再提姜枕雪。 “对了。” 裴执墨忽然他在城郊处理毒蛇案遇到的怪事,早就想和楚焉说了,眼下终于有机会。 “前日,我去办差,遇到件怪事。” 第98章 荷花宴 楚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夫君想说何事?” 她抬眼,一汪眸子里像含了春水。 对上这样的眸子,裴执墨身下一紧,不过还是忍住,把城郊遇到的事说了。 不过他没说自己去办的什么差。 只说在一个山洞里遇到的怪事。 听闻,楚焉的眉头轻轻蹙起来。裴执墨不知,她却是知道,这种情况,肯定是着了道了。 裴执墨的眼睛一直看着楚焉。 他知道,楚焉手里有不少宝贝。 在战场上的时候,就拿出来了不少。 她有这么多宝贝,却只拿出来辅佐他,让他去前线建功立业,从不会像姜枕雪那样事事都要抢风头,从不顾及他的颜面。 楚焉听他说完,心头止不住的恼怒。 究竟是何方小鬼,居然敢犯到她头上? “夫君下次办差,能否带着焉儿?焉儿也想跟着夫君见见世面。” 裴执墨想到那几个不服气的手下,还是拒绝了楚焉的提议:“男人办差,带个女人,不是等着被人指指点点吗?我也不是怕被人指指点点,只是舍不得你。” 楚焉一想,裴执墨说得也有道理。 “那夫君等我一下。” 楚焉起身进了内室。 出来时,手中多了一个弓弩。她将弓弩交到裴执墨手里:“若再遇到类似的事,夫君大可用弓弩射击。若是不知贼人在哪,乱射都能伤到对方。若是能射中,哪怕只是四肢,也能重伤对方。” 楚焉没全部跟裴执墨说完。 不管是人是鬼,道行不算太深的,对方大概率会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楚焉的眼中闪过阴狠。 不管是谁,敢惹她的男人,她自然会让对方付出代价。 “对了,老夫人过两日要办荷花宴,帖子已给各家散出去了,想让你一同出席。” “荷花宴?” 裴执墨眉头轻蹙。 “好好的,办什么荷花宴?” 他一想到一群无所事事的女人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就觉得心烦。 且那些女人奢靡惯了,办一场荷花宴要费不少银子。 祖母居然舍得? “这我就不知道了。”楚焉摇头:“老夫人只交代,要你也参加。” “都是女人的聚会,我一个男人参加什么?” 也没多想,裴执墨直接摇头拒绝。 “朝堂上,军营里的事情都很忙,我没那个空。” 今日朝堂上的事还未传开,但楚焉已有所耳闻,只有裴老夫人还沉浸在孙子步步高升的美梦中。 不过楚焉自然不会拆穿他。 她相信他,眼前的困难只是暂时的。 更何况还有她帮他。 “荷花宴不仅是一群女人攀比,更是结交人脉,走动关系的好机会,夫君一定要去。” 一听这个,裴执墨的眉头皱得更紧,脸上全是不加掩饰的不屑。 “我不去,这样得来的官职,我不要也罢。” 楚焉早就猜到裴执墨会这样,还是耐着性子跟他说:“焉儿也知,夫君品行高洁,不屑这般。但夫君想,人人都是如此,夫君不屑这般,就是对夫君的不公。” 她双手攀上裴执墨的脖子。 “这一切,都只是给夫君争取公平的手段罢了。夫君自身行得正,做得直,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裴执墨想到今日陛下对自己的不公。 朝中人对自己的不屑和肆意嘲讽,脸上的肌肉绷得越来越紧。 半晌,他终于开口。 “好。” 楚焉总算是松了口气。 只要裴执墨配合,她就会帮裴执墨把失去的气运都找回来。 不仅仅是找回来,要比从前更多,更好,助裴执墨平步青云。 裴执墨想的却是:他一定要让姜枕雪后悔,哪怕要付出代价,哪怕要去做从前不愿意做的事。 办荷花宴,裴老夫人其实有些冲动。 她去求了数次,清虚说什么都不愿意松口,为她炼制能延年益寿的丹药,还说裴老夫人一定会长命百岁,根本用不着吃这些丹药。 这些话,不仅没打消裴老夫人的想法,反而让她想吃丹药的想法更浓烈。 不吃就已经能长命百岁了。 若是吃,那岂不是能活成老妖精? 她找来项嬷嬷商量,主要都是自己说,让项嬷嬷听:“道长不愿给老身炼丹药,定是受了那姓谢贱人的威胁。明明道长极为重视裴家,甚至都带着讨好的意味,如何就不愿意给老身炼丹?” 想到自己着急的时候,谢老夫人在美美的延年益寿,裴老夫人的心里就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她恨不得立马冲到谢家,狠狠甩给谢老夫人一巴掌,然后将谢老夫人的丹药全都抢过来,一把塞进自己嘴里。 这样,她心里才能稍微舒服一些。 “不行,这荷花宴必须得办。不仅要办,还要办得风风光光,不管花多少银子都使得。” 忍着肉痛,裴老夫人恶狠狠道。 “老身得把裴家的实力证明给道长看,哪怕眼下裴家比不过裴家,将来也能狠狠地把谢家踩在脚底下。” 项嬷嬷心中不赞同。 但她知道,老夫人想做,不管自己怎么劝都阻止不了。 她只能期盼着老夫人不用办得太奢华,花费太多银子:“老夫人,按照您现在要求的规格,保守估计八百两银子都打不住,这笔银钱,全府上下一年的开支都用不完。” “府上的开支如何能跟荷花宴相提并论?” 裴老夫人瞪了一眼项嬷嬷。 喝了清虚下重药的符水,裴老夫人臀部的拉伤已经好了许多,说话也比之前有力气。 “见识短浅,荷花宴一来结交人脉,二来收服清虚道长,不管多少银子,这笔开支都不能省。” 项嬷嬷不理解。 但她不敢和裴老夫人抗衡,只能低头称是。 “那老奴这就去库房支银子。” “等一下。” 一想到库房里那些自己攒了一辈子的东西,要拿出来那么一大笔,裴老夫人就肉痛。 她院里大到摆件陈设,小到平时买个零嘴,都是由中公出银子,她哪里舍得? “这么多银子花出去,老身还如何养老?” 项嬷嬷还以为是裴老夫人后悔了,连忙道:“老夫人的意思是,一切从简?” “从什么简?” 裴老夫人的眉头狠狠拧在一起。 突然,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周姨娘那么多嫁妆,就算拿个八百两,应该看不出来什么吧?” 第99章 出门看乐子 裴老夫人要办荷花宴的事,自然也传到了姜枕雪耳朵里。 周蕙兰想飘姜枕雪头上,被她瞪了一眼,又不怎么甘心地飘了回来。 “我怎么觉得,她们是要搞什么幺蛾子?” 姜枕雪微微点了点头。 “你感觉得对。” “啊?”周蕙兰飘得了离姜枕雪更近了一些:“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等到荷花宴那天,你一直跟着明璃,别让她着了清辉院的道了。” “好!” 周蕙兰又把自己偷听到的,裴老夫人偷自己嫁妆,裴仲瑄迷在醉红楼豪掷千金,偷裴老夫人私库的事都说了。 她笑容带着浓烈的幸灾乐祸。 “偷吧偷吧,等我父兄为我洗清冤屈,向裴家讨要嫁妆的时候,看他们怎么交代。” 周蕙兰当年可是十里红妆,嫁妆被多少人过了眼。 慢慢听着的姜枕雪突然眼皮子一抬。 “想不想出门,去看看裴仲瑄的乐子?” 与此同时,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偷家的裴仲瑄正在醉红楼大闹。 他把所有的银钱,全都投给了梦儿。 甚至还有从裴老夫人那偷走的银钱。 还是不够。 周有财是铁了心跟他作对,怀里搂着娇儿,挑衅地看他。每当他想放弃的时候,周有财就当着很多人的面羞辱他,让他下不来台,只能硬着头皮给梦儿投银子。 就这样,不管是情愿还是不情愿。 裴仲瑄投给梦儿的银子越来越多。 今日,他是下定决心要放弃的,再跟梦儿好好解释一番。 那样善解人意的女人,想必也能理解自己的不同意。 没想到一进来便看到梦儿窝在别的男人眼里,就算知道梦儿的身份,她不可能完全属于自己,看到这一幕的裴仲瑄还是不甘。 那种感觉,仿佛头上被戴了一顶绿帽子。 让他难堪和不甘。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梦儿拉起来,冷脸质问:“他是谁?” 梦儿毫不留情甩开他的手,身体一软,钻进那个男人怀里。 “你没银子了,还不许别的老板对我好?” 说着,梦儿纤细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 “现在,梦儿是周老板的了。” “又姓周?”裴仲瑄疑惑,就见大腹便便的周有财搂着娇儿出来,看着裴仲瑄的目光既是不屑,还有不耐烦:“怎么又是你?没银子还要装大款,就没见过你这么没用的男人。” 那个被梦儿称为周老板的男人一看到周有财,脸上立马换上了谄媚的表情。 “周大哥,您出来了?” 周有财“嗯”了一声,拍了拍周老板的肩膀。 “好好玩,不用担心银子,大哥请你。就那么一点银子罢了,大哥还不至于放在心上。” 两人站在一起,裴仲瑄才发现他们其实长得有些相似。 再结合他们说的话。 显然是有亲戚。 裴仲瑄脸颊的肌肉绷得很紧:“周有财,你不要欺人太甚。” “穷得跟个乞丐似的,你有什么资格在我大哥面前叫嚣?”周老板用自己家族遗传的短粗小手拍了拍裴仲瑄的脸:“你就算散尽家财,也没有我大哥手指缝里随便露一点多。穷,就老实一点,没那本事,就别学别人一掷千金为红颜。” 他说话声音很大,周围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那脸上或掩饰,或不掩饰的嘲讽。 就像一根根刺,扎进裴仲瑄的心里,让他难受得好似心里在滴血。 “梦儿。” 再开口,裴仲瑄的声音都有些哑。 “你也是这么想吗?” 梦儿像是被裴仲瑄吓到似的,小心翼翼缩到周老板怀里:“裴老爷,梦儿和你只是萍水相逢,你为何要做梦儿这么凶?” “萍水相逢?”裴仲瑄都要被气笑了。“好一个萍水相逢。”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很大:“老子给你花钱,为你散尽家财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萍水相逢?” “啊,周老板救我。梦儿好害怕。” 梦儿身子娇小,周老板比她更矮,两人站在一起毫不登对。 偏偏因为银钱,梦儿就是愿意委身于他。 周老板的目光变得鄙夷起来:“你自己没用,冲女人吼什么?要滚就滚,别在这里碍眼。” “滚可以,那你把银子还我,老子给你花了那么多银子。” 裴仲瑄冲上前,一把拉住梦儿的手腕。梦儿被他吓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试了好几次都没把手腕从裴仲瑄的手中解救出来。 “裴老爷你这是做什么?你弄疼梦儿了。” “把银子还回来。” 此时的裴仲瑄无比清醒。 想起自己这几天疯了一样朝醉红楼砸的银子,他只觉得自己是被鬼迷心窍了。 “不还银子,信不信老子杀了你。” “干什么干什么?”老鸨子摇着扇子出来:“大家都是出来玩,和和气气的,别干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这话,明显是在说裴仲瑄。 但裴仲瑄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只想把这段时间砸在醉红楼的银子全要回去。 “把银子还给我。” 他吼得又凶又急,口水都喷到了老鸨子妆容精致的脸上,她一张脸当时就拉了下来。 “银子都花出去了,哪还有要回去的道理?裴老爷,咱们都是有身份,有体面的人,别做这些丢人现眼的事。” 说到丢人现眼这四个字,老鸨子故意把声音咬得很重。 扇子拍在自己脸上。 犹如巴掌,狠狠甩在裴仲瑄的脸上,尤其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只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疼。 眼下,他已不想顾这么多了。 这些人,分明就是吸血的蚂蟥,非要把他身上的血全都吸干才肯罢休。 “还老子钱,信不信老子杀了你,老子杀了你。” 说着,裴仲瑄伸手就去掐老鸨的脖子。 猝不及防,老鸨被他掐得直翻白眼。 “救,救命……” 醉红楼每天闹事的人不少,一应打手,比许多大户人家的小厮还要多。 裴仲瑄刚掐上老鸨的脖子,就有几个身强力壮的打手上前,三下五除二就把裴仲瑄拉开。 老鸨顾不上整理自己精心梳好的头发,冲着裴仲瑄喊。 “把他给我丢出去,现在就丢出去。以后我们醉红楼,决不能让这种人进来。” 第100章 郁闷喝酒遭诈骗 “你敢?” 裴仲瑄当然不乐意,也不甘心。 他朝醉红楼砸了这么多钱,从没想到一见到他就热情得不行的老鸨子,脸会变得这么快。 老鸨子向来都是看银子说事,哪有什么敢不敢的? 她指着裴仲瑄骂道。 “抠抠搜搜的玩意儿,老娘早就看你不耐烦了,给我把他丢出去!” 几个打手上前,一左一右架着裴仲瑄的胳膊往外拖。 此时的裴仲瑄完全顾不得形象,奋力挣扎着。 “放开我,你把银子还给老子,老子立马就走,再也不来这个鬼地方。” 使了隐身符的姜枕雪和飘着的周蕙兰全程观看。 说话时,姜枕雪压低的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当年你嫁给他的时候,知道他这副德行吗?” 周蕙兰满脸都是,老娘跟过她,都是老娘黑历史的表情:“当然……不知道。若是有先见之明,老娘就算是守一辈子活寡,也不会嫁给这种倒霉玩意儿。” 姜枕雪非常不厚道地笑了。 声音一不小心没收住,引来周围人朝她这个方向奇怪地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一片,什么也没看到。 众人面面相觑,都以为这声音是对方发出来的。 老鸨子狠狠朝他“啐”了一口:“银子花出去就是老娘的,进了老娘口袋里的银子还想要回去?做梦去吧你。” 说罢,他一挥手,几个打手直接将裴仲瑄拖了出去。 挣扎间,裴仲瑄的鞋都掉了。一只脚光着,一只脚穿着鞋,被当垃圾一样丢在外面。 醉红楼几乎每日都会有这种情况。 周围的人都已经见怪不怪。 偏偏,裴仲瑄感觉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笑话,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气急败坏地冲周围人喊:“看什么看,干你们的活,赚那三瓜俩枣,进得起醉红楼吗?” 周围人的表情都带上了几分莫名其妙。 因裴仲瑄的穿着打扮不像是普通平民,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和他理论。 见没人敢惹自己,裴中瑄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一些。 还未等他再说什么,一只鞋从醉红楼大门处丢了出来。 周有财左手搂着娇儿,右手搂着梦儿,满脸嘲弄:“就你这点银子,也想在老子跟前装大款,滚去赚点银子吧。老子指头缝里随便露的一点儿,都比你那点家当多。” 说罢,他又左拥右抱回去,享受着一左一右两个美人儿的侍奉。 裴仲瑄又气又恼,恨不得上前活撕了这三人。 蹲在门口等的小厮见裴仲瑄这副狼狈的样子,立马讨好着上前:“奴才帮老爷把鞋穿好。” 心里恼火的裴仲瑄一脚踹在小厮身上。 跟平时的玩笑不同,今天他心里带着火,脚下用的力气也大,直接将小厮踹得趴在地上,手掌有血迹流出。 小厮看都不敢看,连忙把手掌上的血迹在身上擦了擦。 “奴才怕老爷着凉,还请老爷先把鞋穿上。” 裴仲瑄这才伸出脚,任由小厮跪在地上给自己穿鞋。 “欺软怕硬的东西。” 周蕙兰冷哼一声,满脸鄙夷。 姜枕雪不置可否。 今天裴仲瑄的倒霉事还在后头呢。 被赶出来,裴仲瑄的心情自然不好,他随便找了个酒楼,要了几碟下酒菜,又要了几坛酒水,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 一开始还用杯子,时不时地配上几口下酒菜。 后来裴仲瑄干脆嫌不过瘾,直接抱着酒坛子,咕嘟咕嘟灌起来。 他酒量不算好,没多久就变得醉醺醺的。 小厮劝道:“老爷,酒喝多了伤身。” 裴仲瑄不耐烦地推开他。 “你懂什么,滚开。” 此刻的他,心情郁闷到了极点。 梦儿的背叛,老鸨前后嘴脸,周有财的嘲讽,当众丢脸,各种难堪的情绪挤在一起,早已让他的心理防线崩溃。 说白了,都是没有银子害的。 若他的银子比周有财多,今时今日,处在自己这个境地的人就是周有财。 裴仲瑄忍不住幻想起来。 若是境况交换,他一定会比周有财做得更加过分。 整个醉红楼的漂亮女人都是他的,老鸨必须每日给他提鞋,他穿好鞋然后踩在周有财的脸上,然后狠狠地羞辱他。 想到那种场景,裴仲瑄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店小二端了一盘凉拌肉上来。 瞬间把裴仲瑄从幻想拉回现实。 他郁闷地又灌了两口酒,狠狠吃了一大口菜,现实是他身上没多少银子,连个招牌菜都不敢点。 姜枕雪和周蕙兰就在不远处看着。 周蕙兰鄙夷地看着裴仲瑄现在这副死德行:“等我到了地府,别的鬼问我生前的丈夫是谁,我可怎么说啊。” 要说是裴仲瑄,岂不是把他的鬼脸都丢尽了? 姜枕雪声音里依旧带着笑意。 “当年你看上的。” 周蕙兰的脸彻底垮了下来,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声音里带着跟姜枕雪同款的幸灾乐祸。 “别忘了,你跟他儿子现在还没和离呢。名义上,他是你公公,你还得叫我一声婆婆。” 姜枕雪幸灾乐祸的脸突然僵住。 即便她不是原主。 即便她不想承认。 按照名义上,好像是。 要跟裴执墨和离的心思瞬间强烈起来。 从前觉得不急,她要在裴家好好折磨这一家人,现在觉得跟这一家人有名义上的关系也是挺令人恼火的。 “不陪你了,本郡主要去吃吃喝喝了。” 姜枕雪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拿掉隐身符,又在街边随便买了个帷帽戴上,正大光明进了酒楼,跟掌柜的要了间能看到大厅的包间,点了些招牌的酒菜,慢慢吃着看。 吃不上东西的周蕙兰只能在旁边干着急。 丝毫不知自己已被盯了一路的裴仲瑄,还在郁闷喝酒。 就在他喝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听到旁边桌有两人的说话声音有些大。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全钻进裴仲瑄的耳朵。 “感谢高兄,带小弟赚这么多银子。” 一个矮胖的男人起身,给被称作高兄的高瘦男人满上酒水,言语间全是感激和恭敬,还有着非常明显的讨好。 被称为高兄的高瘦男人也不跟他客气,直接将那杯酒水一饮而尽,而后才谦虚。 “钱兄言重了,你都叫我一声哥哥了,我这个当哥哥的带小弟赚银子不是应该的?” “那是那是,多亏高兄心善。” 矮胖男人又是倒酒,又是夹菜,恨不得把高瘦男人当祖宗伺候着。 又是一杯酒进了裴仲瑄的肚子。 他不屑地撇撇嘴。 市井小民,没有背景,没有人脉,赚的不过是蝇头小利,能有多少银子? 就在裴仲瑄鄙夷的时候,就听那矮胖男人压低了些声音道。 “这次跟着高兄,小弟就出了一千两银子,赚的银子可有五倍数之多。” 脑中快速换算了一千两的五倍是多少。 刚还不屑的裴仲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那可是……五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