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我和摄政王结拜了》 第一章 小侯爷 燕国皇宫。 艳阳高照,顾小侯爷拧着眉头,慢吞吞地跟随在一名宫女身后,满脸不乐意。 宫女回头望他,犹豫了片刻,无奈催促道:“小侯爷,此次睿王世子伴读的遴选事关重大,太后已等候多时,您且快行些。” 顾小侯爷冷着脸:“伴读人选不是还没定呢,太后她老人家都不急,你急什么。” 小宫女见此,不敢多言。 正值晌午时分,夏日御花园内花团锦簇,树影婆娑,源清池的朵朵荷花开得正盛,霞粉和碧绿流动在潺潺水波之上,应了远处浮碧亭的名字。 浮碧亭内,显露出两名少年身影,随之传来争吵怒喝的声音。 “本皇子今日就要这源清池的莲藕,容五,你必须给我下池!” 顾小侯爷顺势驻足,好奇的张望起来。 盛气凌人的一位,是当今圣上的二皇子,旁边立着一名穿着月白长衫的少年,却是个陌生面孔。 二皇子注意到路过的顾小侯爷,竞步行至他身旁,嬉笑道:“顾澜,你怎么入宫来了......还不给顾小侯爷撑上青盖。” 小侯爷拂袖擦了擦汗,道:“还不是因为——” 这时,不知何处异动,顾小侯爷脚下一绊,落入水中。 挣扎之中,只听二皇子大声呼喊:容珩,你竟敢推顾小侯爷落水...... 顾澜缓缓睁开眼睛,感觉头痛欲裂,眼前是一片白光。 过了许久,她才适应了光线,微微转动头颈,旁边传来一个惊喜的女声:“公子醒了!” “快去禀告夫人!” 顾澜眯起眸子,混沌的光影逐渐凝成一片朱红罗帐,一张陌生的少女面孔出现在她面前,见她睁开了眼,少女喜极而泣。 “您落水后已经昏迷了三天,奴婢以为——” 落水? 她分明是在飞机上执行任务,怎么会落到水里。 顾澜动了动手指,没等开口说话,一阵柔风拂面,自己已经被一名妇人轻柔的搂到怀里,淡淡的檀香传入鼻息,很温暖,也很舒适。 “澜儿,我的澜儿,你终于醒了!”妇人哭着说道,她双眼通红,仿佛几个日夜没有合眼,眼泪打在顾澜的手背上,泛起丝丝凉意。 而刚刚的少女已经跪倒在地,双手十合,直言“菩萨保佑,小侯爷平安”。 顾澜慢慢抬起手,愣住了。 这是一双十几岁的小手,作为杀手的她,不会有这样娇嫩白皙的手。 “.......小,侯爷?”她低声呢喃。 妇人虽然神容憔悴,但并没有因为顾澜的苏醒而乱了手脚,身旁便候着两位大夫,随时为她诊治。 顾澜的脑仁钝痛,却已经猜出了什么,低头竖起了耳朵。 大夫悉心诊脉后,道,小侯爷身体无恙,只是受到惊吓心绪不宁,需多多休息。 刚刚抱着顾澜的妇人见她露出倦容,只好再三关切后,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她的房间。 临走时,妇人认真的道:“澜儿先行休息,莫想太多,落水的事情,娘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顿时,房间内只剩下之前喜极而泣的少女和顾澜两人。 顾澜的食指指尖捻过光滑水凉的丝绸被面,轻轻地问:“你叫我,小侯爷?” 少女一惊,差点要夺门而出去叫大夫,但看着顾澜冷静的面容,她定了定神,小声问:“公,公子可是魇着了?” 她仔细观察着自家公子,和寻常一样白白净净的俊秀面庞,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却闪烁着几分幽芒,让她觉得,公子似乎哪里和从前不一样了。 顾澜微微皱眉,镇定的开口:“我落水后头很晕,你讲些寻常事给我,帮我回忆一下。” “那奴婢说些日常事情......如今是大燕国成平六年,您是定远侯嫡子——顾澜。”少女小心翼翼的说。 听到这个名字,顾澜确定了心里的猜测:“你又是何人?” 少女眼睛一红,仿佛又要哭:“公子如今连奴婢都不认识了吗?奴婢是自小伺候您的丫鬟子衿啊。” 顾澜无奈叹气,炮灰的丫鬟,她当然不认识。 她前一刻还在万丈高空执行任务,没想到飞机失事,穿进昨晚看的小说里。 作为一个杀手,顾澜平时唯一的兴趣爱好,就是看些小说,而这本叫《大燕风云录》的小说,恰好对她的胃口,她一晚上就看了大半。 《大燕风云录》是本男频爽文,故事架空在一个并不存在的国家燕国,男主容珩,是燕国皇帝最小的弟弟,和一般男主打怪升级然后开后宫的套路不同,容珩是个只搞事业毫无感情的冷酷王爷。 这本小说内容精彩丰富,唯一的遗憾是全书没有女主角,每当有某个女性角色要和男主擦出火花,就会活不过三章被男主斩落刀下。 久而久之,读者称容珩: 女人,只会影响他出刀的速度。 她记得,小说开篇是燕国兵败,值国家危难之时,皇帝无人可用,只好派容珩和定远侯一同领兵抵御外敌。 身为男主的容珩战胜敌军,收复失地,百战百胜,成了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看完多半内容后,顾澜就直接翻到了这本书的大结局——容珩成为大燕战神,登基为帝。 而顾澜这个角色,是男主皇图霸业路上一块不起眼的绊脚石,要不是和自己同名,她甚至不会记住。 她用了很长时间,才想起书中有关自己寥寥几章的描写: 【顾小侯爷顾澜,乃定远侯嫡子,自幼嚣张跋扈不学无术,随大军一起出征后,屡次想要谋害男主,无奈智商被碾压,最终被自己麾下一名看不下去的将领一刀砍死,该将领还将他的头颅献给了容珩。】 简单一段文字,就能概括原主短暂的一生。 这不就是十章都没活过的炮灰男配吗! 顾澜望向榻旁的铜镜,铜镜打磨的光滑清晰,上面雕刻着精致的花纹,显得深邃而雅致,可见,定远侯府是有些底蕴在的。 镜内,是一张略带苍白的娇俏面容。 十四五岁的年纪,乌发用一根朱红锦缎发带随意束着,映衬得眸色清透漆黑,眼尾微微上挑,容貌清隽俊秀,雌雄莫辩。 顾澜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这么大一个脑袋,她可不想掉。 随即,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胸脯。 软软的,很贴心。 ——她还是女的。 这定远侯嫡子,竟然是女儿身? 书里没说啊! 第二章 把男主给得罪了 顾澜回想起剧情,也不知男主童年受过什么阴影,对书中的女性角色毫无半点怜香惜玉不说,还格外厌恶,简直是一刀一个小朋友。 虽然原本的炮灰男配成了女配,但还好,只要男主觉得她是男的就行。 原主为什么要女扮男装,顾澜暂时没办法主动问,只能自己默默观察。 子衿是自幼就服侍顾小侯爷的一等丫鬟,忠心耿耿,才貌俱佳,在她的叙述中,顾澜明白了原主落水的前因后果。 原来,半个月前,燕国南境传来捷报,睿王率军大胜敌国十万大军,于阵前俘获了敌国太子! 睿王是当今圣上的长兄,如今南境大捷,睿王府地位越发尊贵,适逢睿王世子到了该入宗学的年龄,按照宗学规矩,要为小世子遴选一位适龄的士族子弟入宫做伴读。 自然,小世子的伴读要求也水涨船高。 ——要年纪相仿,要才高八斗,要品学兼优,要相貌出众......最重要的,是得身份匹配! 挑来拣去,每天在京中斗鸡喂鸟,无所事事的顾澜竟成了最优人选。 但顾小侯爷不愿意啊! 定远侯官拜镇西大将军,是燕国世代相袭的军方大佬,顾澜作为侯府嫡子,怎会愿意当睿王世子的伴读。 更别说,那小世子如今才八岁,而顾小侯爷是女儿身。 三日前,太后懿旨召小侯爷入宫觐见,说要与世子见面培养感情,谁知道路过御花园,被先帝第五子推到水里,一口气昏迷到了今天。 “等等,你说推我落水的是谁?” 听到先帝第五子这几个字,顾澜打断了子衿的话,指腹紧了紧,不禁心跳加速。 子衿忿忿不平的说:“就是先帝第五子......容珩。” 顾澜裂开。 先帝应该只有一个五皇子吧? 这本书除了男主,还有第二个叫容珩的吗? 推她落水的是男主?怎么可能! 顾澜陷入短暂的沉思,而后问道:“既然是先帝的皇子,子衿,你为何能直呼其名?” 燕国等级森严,皇室宗族姓名皆有避讳,子衿只是个丫鬟,居然能随意叫容珩的名字。 顾澜记得,男主的初始身份,原书中并未提及,只是说皇上临时命自己的五弟做监军帝使出征。 她曾推测,容珩出征前,很可能是个闲散王爷。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子衿无奈的说:“公子真该入宗学读史了,连奴婢都知道,七年前平南侯暗中谋反被揭发,南候萧家满门抄斩,而平南侯的小女儿萧氏,就是容珩的母妃! 容珩,可是反贼的外孙,有何需要避讳。” 顾澜沉静的双眸微微睁大,不经意地蹙起眉。 容珩的外公,居然是反贼? 顾澜看书时走马观花,完全没注意过男主的身世,没想到他在剧情没有展开之前,竟然是个罪人? “这容珩竟敢害您落水,真是坏透了——公子,您这是要干嘛!” 子衿话没说完,顾澜已经掀起被褥从榻上跳下来,趿上了鞋子,一点也不像刚昏迷了三天三夜的病人。 “谁跟你说是容珩推我落水的!” “您被送回府的时候,二皇子一直嚷嚷着说他亲眼所见......” 二皇子—— 那是和自己一样的炮灰男配,连给容珩提鞋都不配! “所以容珩呢?现在如何了?” “听说,已经被皇上问罪昭狱。”子衿慌张回答,不知顾澜为什么忽然这么在乎一个不相干的人。 顾澜扶额,原主这临走前,还把男主给得罪了—— “是我自己不小心落水的,与容珩无关,我去说清楚。” 顾澜略显苍白的脸染上一层红晕,一边往外走一边解释,心情十分郁闷。 对于容珩这个角色,她作为读者时是很欣赏的,可现在,容珩却因原主被下了昭狱。 谁知道这个男主若是遇见了什么虐待逼供,严刑拷打,会不会算在自己头上! 顾澜想起书中关于男主睚眦必报的描写...... “公子,公子您慢一些,您的身子还没好——” 子衿话没说完,顾澜就感到小腹传来一阵坠痛,比之前的头痛难受数倍。 她的脸霎时间苍白了几分,不得已之下,只好扶住椅把停下脚步。 思考了两秒,顾澜才意识到这幅身子正在来“大姨妈”。 子衿观察着她的脸色,眼睛一眨,小心的拉住顾澜的衣袖,在她耳畔低声道:“公子,算算日子,您今日正要来月事,还请奴婢给您去找月事带。” 这般近的距离,顾澜的耳根有些痒,她先是不习惯的后退了一些,随即眉心一跳。 原来这丫鬟知道原主是女子,才和她凑得这般近。 顾澜双手搭到膝盖,乖巧坐下,水眸温润而纯净。 既然连顾小侯爷的女子身份都知道,那就证明,子衿是绝对的可信之人。 然而,她还是感到奇怪,为何原主要女扮男装? 她已经知道,定远侯就她一个孩子,小侯爷的母亲就是刚刚来过的侯夫人,侯府也没有其他妾室,不存在女扮男装争宠的情况,看之前妇人对顾澜苏醒的激动关怀程度,应该也不至于重男轻女。 再怎么重男轻女,会让自己的女儿当十几年的男儿吗。 收拾一番,又喝了一大碗子衿煮的滚热姜汤,顾澜的小腹终于好了一些。 她揉着小腹,暗暗估算,如今这副身体比起从前天壤之别,原主虽然是女扮男装,但自幼娇生惯养,文韬武略样样不行,她从今往后还得为自己调理身体。 “公子,夫人来了!” 门外传来一声通报,一身素净襦裙的定远侯夫人走到榻前。 身后,两名丫鬟各自提着一方乌檀木食盒,在顾澜面前依次打开,从中取出晚膳摆放到案上。 一碟碟精致小菜,白瓷圆盘,翡翠玉碗,映着菜品不凡,饭香扑鼻,顾澜动了动鼻尖,心绪渐宁。 既然容珩已经被下昭狱,那她急不急澄清事实也不重要了,她不信有男主光环的容珩会出什么大事。 只是,到底是把男主得罪了。 顾澜搓了搓手,果断夹了一块炒肉放到嘴里。 天大地大,干饭最大。 男主一时半会不会有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她这才仔细观察原主的母亲周婉清。 周婉清保养得体,妆容素雅,乌发上只戴了两支金坠玉钗,相貌偏明媚,神态却和善而恬淡,看起来不过三十几岁。 书中,将其称之为周夫人。 顾小侯爷继承了母亲唇红齿白的精致容貌,眉眼之间带着风流韵味。 那上挑的眼尾泛着潋滟水色,只有高挺的鼻梁和眼神中透出几分英气,否则,恐怕女扮男装也扮不成功。 顾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微微愣住。 她脖颈处贴着一片不知什么材质的“喉结”,女扮男装,这真是专业的。 “澜儿如今还有哪里不适?莫怕,此番落水,你在家里好生休养便是,不必操心旁的事情,母亲就是寻遍名医,也不会让你落下什么病根的。” 周夫人满眼心疼的看着顾澜苍白的小脸,话语中充满关心。 两世为人,顾澜没有被这么关心过。 她没有过母亲,也没有亲人。 顾澜看着周夫人温柔的脸庞,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微微低头,避开了周夫人炙热的视线。 “多谢......我没事。” 一时之间,她还没办法叫出母亲这两个字。 然而,就是这么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周夫人透着担忧和哀伤的眸子瞬间睁大了。 “澜,澜儿......”周夫人红唇颤抖,她并不在意顾澜没有叫自己母亲,眼中万千惊喜。 澜儿今日居然主动对她说了谢谢。 周夫人鼻尖酸涩,亲自拿起旁边的云木羹匙为顾澜盛羹,举止小心翼翼,仿佛怕惹女儿不悦。 “这肉羹御医说正适合澜儿你食用,我让厨房用文火偎了两个时辰,此时用刚好,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顾澜没有拒绝,接过玉碗,舀了一羹匙咽下,点了点头。 肉羹鲜美浓郁,甚是美味,让她庆幸作者设定在架空的古代,而不是什么一穷二白的原始社会。 周夫人高兴的笑了起来。 看来,原主和自己母亲关系不算好。 吃了口她喂的羹,就能乐成个一百斤的孩子。 第三章 顾小侯爷喜欢莲花 “——所以,是二皇子在构陷那个容五公子。” 房间内,周夫人听完顾澜的话,不经意的皱起眉头,若有所思的问。 “正是。”顾澜淡淡的应声。 原主究竟是怎么落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男主绝对不可能推她,二皇子想借侯府的刀杀人,恐怕用错了地方。 “澜儿莫要着急,母亲会立即派人替你说明,”周夫人安抚道,“看来世人所言属实,这容珩在宫中的确身份低微,二皇子能够任意诬陷,皇帝对他也不闻不问,如今被关进昭狱,怕是不能好好的出来......” 顾澜眼眸一缩,将她的话记在心里。 周夫人摇了摇头:“罢了,既然与侯府无关,便随他去吧。” 顾澜的语气随意:“容珩怎么也是先帝的五皇子,皇上就一直不管他吗?” 周夫人回道:“当初平南侯获罪之时,容珩不过龆龀之年,皇帝念其年幼留他一命,未废庶人已属开恩,难道还想让皇帝对他像对睿王一样,封王领兵,倚重有加吗。” 龆龀之年是孩童七八岁上下脱去乳牙,换成恒牙的时候,也就是说,容珩现在不过十五六岁。 还是个小孩子嘛,顾澜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门外有小厮走进来通报:“夫人,宫里的张公公奉皇帝口谕,前来慰问小侯爷。” 周夫人刚刚还温和的眸色冷了下来,随即看向顾澜,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怕是来问你情况的,倒省了我派人入宫,只是澜儿,你此前和二皇子玩的不是很好吗,如今若想顺了他的意......母亲可以替你去说。” 这句话的翻译是:顾澜以前和二皇子是狐朋狗友,如果她现在想和二皇子一起诬陷容珩,周夫人也不反对,决定权在顾澜自己。 顾澜说是容珩推的,那就是容珩推的! 真相是什么,周夫人并不在乎,她在乎的是顾澜自己的想法。 顾澜喝完周夫人为自己盛的羹,站起来道:“既然是宫里来人,还是我亲自去说吧。” 以原主的性格,绝对会站在二皇子那边污蔑容珩。 这么早就把男主得罪了,怪不得后来被一刀砍死。 周夫人惊讶的望着顾澜的背影,眼中流露出异样的神采。 澜儿她......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侯府正厅。 宫里来的是一名模样周正的中年太监,面白无须,一身苍色官袍,头戴黑色漆纱幞头,见到周夫人和顾澜也不卑不亢,躬身行礼:“见过侯夫人,见过小侯爷。” 中年太监的声音是平平无奇的男中音,和影视剧里不一样,让顾澜有些失望。 “臣妇拜谢天恩。”周夫人也落落大方的欠身回礼。 张公公身后摆了几方礼盒,道:“陛下关心小侯爷身体,特地送来一对百年人参,为小侯爷补身子。” 他说着,发现顾澜虽然面色苍白,但神情淡然平稳,看起来已经没有大碍,便问道: “咱家此次前来,是要问小侯爷,三日前御花园浮碧亭究竟发生了什么,您,究竟是如何落水的?” 张公公一双眼睛狭长毒辣,紧盯着顾澜,透出深深的打量。 顾澜挠了挠自己束着整齐乌发的后脑勺,神情中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窘迫,憨憨一笑。 这一笑,明艳如春日骄阳,让人恍神。 张公公不由感叹,顾小侯爷虽然不学无术名声还差,但的确生了一张好皮囊。 “是本公子见荷花开得极好,一时之间喜不胜收,想要走进些赏荷,谁知脚下一滑落入水中,当时容珩离我很远,怎么可能推我落水呢?而二殿下离我很近,大概是看错了。” 解释很合理,没得罪二皇子,还帮容珩脱了罪。 张公公的眼神一凝,眼底深了几分,仿佛没抓住她话中的重点,轻声询问:“小侯爷,您喜欢莲花?” 顾澜点了点头,摇头晃脑的开口:“自然,吾甚爱莲,古人云: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张公公见她文绉绉的模样,微不可察的抽了抽嘴角,恭维道:“这诗词作的甚妙,咱家却从未听过,敢问是何人所作?” “一位姓周的先人,你应该是没看过。”顾澜淡定的回答。 “小侯爷真是博古通今,是咱家孤陋寡闻了。”张公公微笑附和。 顾澜仿佛听不懂他语气中的内涵,平静的点头:“多谢夸奖。” 张公公心道,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你顾澜大字不识,成天只知道和丫鬟厮混,乃京城第一等的纨绔,而现在,这个大燕米虫,居然一本正经的说多谢夸奖? 谁夸奖他了,听不出来他在阴阳怪气吗。 交付完赏赐,又客套了几句,张公公才离开。 摒弃左右之后,周夫人冷笑一声,语气不虞:“澜儿刚苏醒一个时辰,宫里就得到了消息,侯府里的眼睛真是越来越多了,只是没想到来的是张奉才...... 看来,睿王此番大捷之后,皇帝倒是更重视咱们侯府了。” “张奉才?就是刚刚的张公公?”顾澜问道,觉得这名有些耳熟。 周夫人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摸一摸顾澜的头,但又硬生生止住了这个动作,女儿性格乖戾,自幼就和她不亲,是从来不让自己捋的...... 她耐心回答:“你若是入宗学,早晚会认识这些宫人,刚刚的张奉才是乾元殿首领太监,跟随皇帝多年,深受皇帝信任。” 顾澜想了起来,张奉才的确是原书中一位负责四处传旨的宦官,名字出现的频率比自己都高。 人家每天四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八个字,台词加起来都比原主多。 “只是,女子落水受寒,对身子危害很大,澜儿,你若真的不想做睿王世子伴读,我们不做便是,就以你落水后身体不佳做由头,老夫人疼爱你,也不会说什么。” 周夫人想到那日被人从宫中送出来的顾澜,脸色苍白,小小的身子冷得像一具尸体,不由后怕的说。 顾澜眉毛一挑,原来周夫人也知晓原主女子身份,而定远侯府,还有一位老夫人。 “为了这伴读的事,我水都落了,岂有不去的道理。”顾澜平静的说。 原书中没有提过顾澜是什么世子伴读,想必就是用周夫人刚刚说的理由拒绝了。 但是她,怎么会走原主的老路呢。 * 皇宫,宫殿深深,月映宫墙。 “——陛下,顾小侯爷说他甚爱莲花,失足落水和二殿下无关,和五......公子也无关。” 张奉才将定远侯府内的交谈一字不差向皇帝叙述,末了,颔首立在一旁。 “甚爱荷花......” 低沉醇厚的声音响起,皇帝缓缓重复这四个字。 当今圣上名唤容璟,登基七载有余,如今不过三十有一,容貌生的俊美异常,眼中还带着几分笑意。 “小五,你听见奉才说的了吗,这小侯爷居然没站在祁俊那边,反而替你脱了罪。” 自宫殿角落的阴影处,一名身形瘦削单薄的少年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少年刚刚从昭狱中提出,浑身上下血迹斑斑,露出来的肌肤冷白,满是伤痕。 听到“荷花”二字的时候,他轻轻抬起头,双眸清幽而凉薄,声音似寒潭: “那又如何,臣弟此生最厌恶莲花,也最厌恶喜欢莲花之人。” 容珩说完,一寸寸低下了头,眼底的厌恶和戾气暴露在皇帝视线中。 “唉,可惜了。”皇帝眯起眸子,说道。 此时,瘫在侯府内院,大夏天抱着手炉暖肚子的顾澜忽然狠狠地打了个喷嚏,于是忿忿的喊起来: “子衿,我要喝冰镇西瓜汁!” 第四章 定远侯府 在侯府好生休养两天,顾澜见到了原主的奶奶——定远侯府的老夫人。 被老夫人搂到怀里盘来盘去后,顾澜生无可恋,她算知道原主娇生惯养的性格,究竟是怎么形成的了。 ——惯的。 “老身惯的,怎么着,听说有人对澜儿不满意? 我就去了一趟泰和寺,我的乖孙竟然落水了?婉清,让澜儿入宫为何不派人跟着,这要是乖孙有个三长两短,老身可怎么向承昭交代。” 顾老夫人之所以没在顾澜出事后第一时间出现,是因为老人家几天前去京外一处寺庙上香祈福,小住了一段日子,今日一回来得知发生的事情后,差点吓晕过去。 她数落完周夫人,抱着顾澜一阵揉捏。 “这是泰和寺大师开过光的佛珠,乖孙你且戴上,若是嫌丑就交给子佩拿着。” “这是福安庄刚到的蜀锦,婉清你收好,给澜儿做新衣裳。” “这些是老身跟方丈那里顺来的斋米,送去小厨房供给澜儿那院。” 老夫人大包小包的掏东西。 她口中的承昭,就是当今的定远侯顾承昭。 顾侯爷常年在外领兵,和刚打了胜仗的睿王一南一北,互为大燕基石。 他只有顾澜的母亲周婉清一位夫人,也只有顾澜一个孩子,是古代少有的一夫一妻绝世好男人。 因为这一点,顾澜在侯府感受不到一丁点嫡庶之争宅斗阴谋,搞得她感觉自己游戏还没开打,拿到的就是满级号。 平日里,侯府外事是顾澜的二叔顾承业做主,内务则由周婉清和老夫人一起处理。 不过,顾澜目前还没见过自己二叔——顾二爷不是在皇宫加班,就是在自己府里加班,有时候还在书房加班,是大燕打工人。 “让祖母看看小澜儿,几日不见,怎么好像又瘦了一些。” 顾澜拎着佛珠,佛系的承受着本不该她承受的揉捏,一头梳的整整齐齐的乌发被捋炸了毛。 面对周夫人,她可以冷淡以对,可面对这位老夫人,顾澜实在是反抗无效。 周夫人惊讶于顾澜的温和,眼中染上了一层暖意。 澜儿,好像真的变了...... 顾澜捋了一缕头发到耳后,替周夫人说道:“是我自己不小心落水的,与夫人无关,何况,祖母,我现在不是没事吗。” 顾老夫人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大红花衣裳,看起来很是喜庆,生的也慈眉善目,看起来就是一位和蔼的老人。 对待这样一位真心关心她的老人,顾澜叫一声“祖母”并没有什么压力。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老夫人显然极其溺爱嫡孙,对于顾澜今天的乖巧也格外欣喜,拎着顾澜的胳膊来来回回将她打量了三圈才放手,抚着胸口叹道: “以后啊,祖母再也不逼你去什么宗学了,咱们侯府有自己的私塾,都是名师授课,和皇帝的宗学也不差多少,只是,澜儿这次可不能逃学,得好好上课才是。” 原主那不是逃学,是干脆不上学! “什么叫和皇上的宗学不差多少啊,娘,您这话儿媳真想说给皇上听听。” 说话的是一位身着绿色缀花襦裙的妇人,容貌素净,身材微胖,眼角生着细细的笑纹,手里捧着一把瓜子,语气调侃。 老夫人故作威严:“二房家的,你可越发没规矩了。” 妇人是顾澜二叔的夫人王氏,此刻,王氏把剥好的瓜子仁分了一半给周夫人,又分了一半给老夫人,爽利一笑:“咱们侯府的人,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 周夫人笑骂道:“少来这套,吃你的瓜吧。” “嗐,我这椒盐瓜子真是一绝。” 王氏是厨娘出身,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捣鼓自己的小厨房,从不理会府内事务,和周夫人相处的很好。 前几天,王氏还送了顾澜一盒亲手制作的夏日小点心。 见顾澜看向自己,王氏又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冰丝丝的秘制杨梅,悄悄塞到顾澜手里。 “大侄子,吃!” 王氏悄悄用口型对她说。 顾澜欣然接受,一口一个吃完了,脸上写着“好吃”二字。 其他人不吃她这些零嘴,只有顾澜这孩子近两天转了性子,给啥吃啥,吃的还特别香,让王氏很是高兴。 周婉清知道女儿对入宗学已经没了之前的抵触,便说道:“娘,不是您说的,让澜儿向长亭学习,努力上进,争取成为朝中的文官种子,免受那征战之苦嘛。” 顾老夫人老脸一红,挺直腰板,中气十足的说:“咋了嘛,澜儿天资聪慧,在哪里学习都是可以的,不必拘束于宗学,长亭勤勉上进,自然也是不错,都是我顾家的好儿郎。” 周夫人:您老可真是抬举澜儿啊,这话她这个亲娘都不信。 王氏放下手中瓜子,客气的说:“您老抬举长亭了,他愚笨,所以勤奋些而已,资质是比不上澜哥儿的。” 周夫人继续腹诽:知女莫若母......唉,王氏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领也越来越强了。 三人口中的长亭是顾澜二叔的儿子顾长亭,也是顾澜的堂兄。 顾长亭年纪轻轻,已经官拜鸿胪寺少卿,是京城有名的青年才俊,也是老夫人经常挂在嘴边的大孙子。 毕竟,定远侯府几代都是征战沙场的大老粗,没想到年轻一辈居然能出个文人苗子,简直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之前,就是老夫人经常拿顾长亭出来念叨,才让周夫人萌生了让顾澜入宗学好好学习的心思。 晚霞映照着侯府庭院,为几人笼上一层柔光。 顾澜看着现在絮絮叨叨的三个女人,无奈的勾了勾唇角。 没有什么姐妹相残,宅斗纷争,侯府染着令人神往的烟火气。 蓦的,她想到了书中定远侯府的结局。 就在众人都以为,顾澜要和以前一样,提起顾长亭这个榜样堂兄就气急败坏的时候,她双手抱拳,认真的开口了: “祖母,我落水以后大彻大悟,从前是我太过贪玩,但现在,我,长大了。 所以我决定,从今往后痛改前非,迷途知返,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等我养好身体,便入宗学当睿王世子的伴读。” 一阵清风拂面,吹起少年额前的几缕乌发,庭院内一时之间有些安静。 许久,老夫人才回过神,浑浊的老眼都睁大了许多,走上前,摸了摸顾澜的额头: “乖孙啊,你莫不是落水之后,脑中进水了?” 顾澜:“......” 周夫人在一旁帮衬,顾澜花费一番口舌,终于让老夫人相信她说的话是肺腑之言,句句真心实意。 老夫人大手一挥,道: “乖孙给那小世子当伴读,是他三生有幸。” 第五章 女子又如何? 有这样一位溺爱嫡孙的老夫人在,顾澜在侯府的日子越发自在。 她打着要入宗学好好读书的旗号,让子衿给自己找来燕国记载历史的书籍,认真的了解起这个朝代。 燕国有造纸术和印刷术,使用的字体近似隶书和楷书的结合,读起来虽然头大,但没有什么阅读障碍。 红袖添香,侍女捧墨,子衿把一粒粒在冰鉴里储存的水晶葡萄喂到顾澜嘴里。 顾澜顺势摸摸子衿的小手,调戏一番。 “好甜。”顾澜吧唧着葡萄。 子衿红着脸道:“公子是说夫人送来的水晶葡萄吗?” 顾澜眨着明亮动人的水眸:“是子衿好甜。” 子衿:...... “公子,这是您要的燕云录和侯府小史。”一位俊俏小厮,拿了两卷书放到案上,看见这一幕,又摇着头离开了。 唉,公子如今越发放飞自我了...... 小厮名叫子佩,和子衿一样,也是从小陪顾小侯爷长大的下人。 不过,子佩并不知道顾澜的真实性别。 如今顾澜十五岁,在周夫人看来,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她怕女儿被男子带坏,因此在侯府嫡子内院伺候的,清一水儿的丫鬟嬷嬷,贴身下人里,也只有子衿知道小侯爷是女子。 顾澜:顾小侯爷风评被害。 这么多美女小姐姐,原主是无福消受,只能她来维护。 子衿拿着一方带着清新花香的帕子,轻轻地为顾澜擦了擦汗,见到顾澜在书卷上勾画的痕迹,很欣慰的说:“公子如今总算是能耐下性子读书了,而且,识字也有了很大进步。” 顾澜抬起头,问道:“子衿,你难道不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吗?” 子衿一愣,环顾左右,才小心谨慎的回答: “子衿虽为女子,但自幼与公子一同在族学读书识字,从未觉得自己比不上子佩或其他男儿,也未觉得自己没有德行。 而您如今的身份是男子,自然是要读书的,哪怕是女子,您身份不易,也更要多读些书,若有一天......” 子衿的话语微颤。 “若有一天,您恢复女儿身,便教天下人知道,男子能做到的,我们女子也能做到。” 她说完,见顾澜不回话,目光便有些不安,连忙低下了头。 “奴婢见识短浅,公子就当奴婢所说粗鄙不堪,切勿入耳。” 若是从前的顾小侯爷,她是不敢与其说这些的,可自从前些日子落水醒来,公子的确上进了许多,也改变了许多,刚刚看着公子的眼睛,她不由自主就说出了心里话。 顾澜看着子衿,许久,湛然一笑。 窗外的阳光倾泻在小侯爷雪白长衫上,镀了一层金灿灿的光晕,她红唇扬着,眉间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意,仿佛水墨画里的风景,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纤长白皙的指尖落到手中捧着的书卷上,顾澜指着其中一行墨字,声音清越动听: “这本书上说,四旬前,羌戎来犯西北边境,长安公主领兵击退敌军,被昭帝封为破虏将军,后人歌颂她:红妆自可张军气。 子衿,你说的没有错,男子能做到的,女子也可以,如今皇上的宗学里,也有公主郡主,而以后,女人会越来越多。” 子衿睁大双眼,眼圈微微发红,低声道:“公子,要是您从前也如此想,就不必过的那么难捱了。” 从前的顾小侯爷放荡妄为,与夫人针锋相对,很大原因在于,她自认自己是女子,却要被迫女扮男装,便终日自怨自艾,时间久了,没成为大家闺秀,反倒将官宦子弟的劣习学了个遍。 顾澜揉了揉子衿的头发,声音清越,透着让子衿不由自主就信服的力量: “我既当了定远侯嫡子,就会肩负起应尽的职责,这与性别无关,生死走了一遭,也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想要自由,就要付出一些东西。 她珍惜现在的日子,也喜欢这座侯府,所以,就得摆脱原来的命运。 因为, 若是一切按照原书发展, 这座定远侯府, 将不复存在! 第六章 睿王回京 顾澜垂下眼眸,回想起书中情节。 皇帝不信任男主,在出征前就命令定远侯暗中将男主除去,然而,容珩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定远侯不忍心对这样一位人才下手。 这时,顾澜作死丢了性命,得知嫡子身亡的定远侯心神震动,战死沙场。 定远侯死后,皇帝为了平息风波,以通敌罪责,将侯府满门抄斩,诛连九族! 她低头看去—— 手边放着的绿豆糕,是隔壁王氏亲手所做; 书案上摆放的墨玉砚台,是老夫人给的; 那一串串冰凉水润的葡萄,是周夫人的母家不远千里送来。 后来,这些人都死了。 对于一个经历过无数残酷训练,每天都生死一线的杀手来说,现在的生活悠然自在,她很珍惜。 这里的人,她也很喜欢...... 她想让这些人活着。 * 感觉自己身体康复后,顾澜就恢复了前世的部分作息。 清晨,她先在内院扎半个时辰马步,再打出一套拳法。 顾澜打完拳,流了一身汗,旁边恭候的子衿将干净衣衫递给她:“公子练功真是太努力了,奴婢看着都心疼,要劳逸结合呀。” 顾澜接过衣衫去里屋换,勾了勾唇。 这才哪到哪,原主身虚体弱,她只是在锻炼调息身体而已。 打完这套拳,浑身都能轻松不少,只不过想要改变体质,还需要长年累月的坚持。 等她走出来,子衿惊讶的问:“公子今天怎么没穿奴婢给您准备的衣服?” 顾澜平时都是富家公子打扮,腰间穿着几串叮咚作响的玉佩,一看就是个风流倜傥的小白脸,现在却换了一身浅青色长衫,没戴繁琐的配件,只一条朱红绣暗金纹络的玉带束发,显得低调又英姿勃发。 “子衿说得对,练功和学习要劳逸结合,所以今日睿王班师回朝,我出府去看看热闹。” 子衿:“......您这才坚持读书几天?” “莫慌,本公子看完热闹给你买云片糕。” 顾澜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子衿性子沉稳,做事也细心,但是在她眼中,还只是个孩子,得哄着。 子衿莫名脸红了起来,等意识到自己被自家“公子”调戏后,顾澜已经走远了。 睿王归京还朝,皇帝命太子和文武百官前去迎接。 顾澜这些天看了那么多书,对这位睿王很感兴趣。 睿王容朔,是容珩和皇帝容璟的大哥,听说,本人很会打仗。 前些日子,睿王连破魏国七城两州,还于阵前俘获了魏国太子,是容璟即位以来,对外战争取得最大的一次胜利。 顾澜却知道,按照剧情发展,建德二年,睿王兵败身亡,先帝五皇子容珩作为监军帝使,与定远侯一同出征平乱。 而现在,是成平六年。 她哪儿知道皇帝什么时候改年号啊。 万一容璟明天忽然心情大好,改年号为建德,意味着睿王只剩下三年活头;万一容璟十年后才改年号,那岂不是距离剧情开始还有十三年。 都是炮灰男配,炮灰何必为难炮灰呢,她得去了解一下容朔能不能行。 穿书至今,这是顾澜第一次走出侯府。 燕都繁华,子佩做随从跟在顾澜身旁,两人一路走来,店铺林立,商贾和小贩的吆喝声和贩卖声络绎不绝,颇有一番盛世景象。 自从许多年前那位大破羌戎的长安公主之后,燕国民风便有所开放,女子可以读书,也可以入朝做女官。 话虽如此,时下的闺阁贵女们仍十分遵守女德,崇尚琴棋书画加女红,除了一些文雅小聚,平时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因此,燕都市坊街道虽然热闹,但少有女子。 “今日街上的女子,倒是不少。” 顾澜说着,花三文钱买了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吃起来。 包子铺旁边的摊位都是三五扎堆的女子,胆子小的面纱覆面,胆大些的,扯掉面纱观察着来往的公子们。 她甚至能听见,身后一名妙龄少女低声对同伴说自己真俊。 顾小侯爷别的不说,有周夫人的底子在,天生一副好皮相,身姿板正玉立,眉眼间风流婉转,唇红齿白,鼓着嘴巴啃包子的样子,都能萌翻一群人。 子佩说道:“如今睿王可是咱们燕国的英雄豪杰,哪个姑娘不想见他一面。” 顾澜吃完包子,感叹古代包子的肉馅真是实诚:“听说,魏国太子也被抓来了。” “是啊,据说那魏国皇帝昏庸无能,让太子做监军,被王爷在阵前活捉呢。”一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陌生男子忽然插嘴,提起睿王,男子满脸崇拜的夸赞。 “小兄弟,你也是来看睿王归京犒军的吧,王爷真是我大燕战神,国之栋梁!我辈楷模!大丈夫当如是!” 顾澜用子佩准备好的帕子细细擦拭着手指上沾的油脂,瞥了他一眼,慢斯条理的回答: “不,我是凑热闹来看美人的。” 男子无语,上上下下打量了顾澜一番,面露鄙夷。 子佩丝毫没觉得自家公子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小侯爷一直都我行我素,风流倜傥,内院那么多美人丫鬟还不能说明情况嘛,所以今天来看个美人,最正常不过。 “我看你相貌堂堂,以为会是个尊崇王爷的上进君子,没想到.....真是色令智昏!有辱斯文!荒唐至极!” 顾澜毫不在意,直视着男子的双眼,一双眸子冰冰凉凉,语气甚至是带着笑的,只是这笑之中俱是嘲讽:“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本公子勇于承认自己,而你,是在教我做事?” 你在教我做事? “哼,某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 男子看了看顾澜身后摩拳擦掌的子佩,感觉这少年是他得罪不起的人,于是跺了跺脚,愤怒离开。 旁边,几个看脂粉的姑娘全程围观,见到男子灰溜溜离开的样子,个个嫣然一笑。 那斯文公子表面温雅有礼,实际上刚刚没说话时,一直在用色眯眯的眼神盯着她们。 眼前的少年却是有趣,说是看美人,其实看向她们的目光坦坦荡荡,比那些道貌岸然,包藏祸心的猥琐男强多了。 顾澜勾唇回以笑容,眼眸纯净水润,俊得让几名姑娘激动地捂住胸口。 一名性格外向的少女忍不住对他开玩笑:“公子,我们和你一样,也是今日想寻觅一如意郎君的!” “噗——” 顾澜想解释一句,想了想,随他去吧。 一时之间,这几位姑娘好像找到了倾诉的口子,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听说这次迎接王爷的人,有大燕第一公子,有东宫太子殿下,有京城四大才子,个个才高八斗,芝兰玉树。” “太子殿下年纪稍小,我更想知道那第一公子是何等风采。” “王爷年纪大,可惜,有王妃了......” “睿王世子会不会来啊?” “世子今年才八岁,这你也惦记,真是不害臊。” 顾澜混在这些女子中间,时不时点头鼓励:找如意郎君没有错,各位再大胆些。 她听着这些姑娘议论,仿佛不经意的问:“今日睿王归朝,陛下的弟弟也会来迎接吧?毕竟,他是睿王的幼弟。” “陛下的弟弟?公子说的......不会是容珩吧?” “公子不提,我们都忘了这号人。他来不来,谁知道呢。” 正说着,远处传来几声震天呼喊:王爷已过京郊!马上进城! 一声吆喝,满城百姓如海浪般往城门处涌去。 子佩花了两锭金子,才给顾澜买到睿王入城时方便观看的阁楼二楼一角,而他自己已经被挤傻了,只能在熙攘的人群里心疼钱。 第七章 爹? 伴随着一阵铁蹄践落尘埃的轰鸣,钟鼓礼乐之声霎时响起。 高耸巍峨的玄色城门缓缓开启,一身金色蟒袍的太子,率文武百官,替皇帝迎接睿王容朔入京。 太子立于众人之首,其后,是二皇子和文武百官。 身着金甲的禁军侍卫矗立在道路两侧,神情肃穆,秩序井然,代表着燕国朝廷上下对睿王的敬重。 最外围,是前来一睹睿王容颜的京城百姓,一个个伸长脖子尽力往里望着。 燕国和魏国乃当世两大强国,互相争斗了百余年,彼此之间各种深仇大恨,所以,也怪不得这次南境大捷,百姓会如此激动。 顾澜站的位置,是燕都城门侧方最高的一处楼阁,很是方便观看。 因为价格不菲,所以现在她身旁的都是些来看热闹的达官显贵,公子小姐。 即使顾澜的视力很好,也需要极尽目力,才能勉强看清远处那些人的容貌。 太子?没印象,大概率是个炮灰。 二皇子?就是他,前段时间诬陷容珩推自己落水。 据子衿说,二皇子容祁俊和顾小侯爷关系很好,两人经常一起逃学去斗鸡喂鸟。 顾澜仔细记住容祁俊的脸,打算以后见面就和他割袍断义。 她在满朝文武之中搜寻一番,也没找到容珩——除了太子和二皇子,人群中没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了。 男主不会现在,还在所谓的冷宫掖庭瑟瑟发抖,或者在昭狱受罚吧。 身旁,刚刚认识的两名贵女,一直在叽叽喳喳的小声谈论着。 “太子殿下真是少年英姿!” “二皇子也不差啦。” “听说过些日子,陛下要为太子殿下选太子妃呢。” “你看,苏老丞相身后站着的便是谢昀吧,天底下,竟有如此俊逸之人!” “谢昀?那是何人?” 顾澜听见个耳熟的名字,感兴趣的问了一句。 一名姑娘热情的说:“你看苏老丞相侧后方站着的年轻男子,是不是生的很俊逸呀,他就是第一公子谢昀谢景栖,年纪轻轻,便官拜东宫的太子詹事呢。” 顾澜:“苏老丞相又是谁?” 两名姑娘完全把顾澜看成受家族蒙荫的贵族米虫,代入感很强,已经当她是自己人了,所以很乐意解释:“二皇子身后那位长髯老者,就是当朝苏老丞相,而谢公子是苏老丞相的得意门生。” 顾澜仔细望去,先看见一位白胡子老者,然后看见了老者身后一名卓然而立的年轻男人,只是距离太远,没看出到底哪里俊逸。 再见一旁激动不已的贵女,顾澜忍不住怀疑,难道,自己眼神有问题? 她能记得谢昀这个名字,纯属因为自己看原书跳章到大结局的时候,谢昀曾出场过,是当时的燕国丞相。 钟鼓止,睿王携百战精骑,策马进入城门。 燕国尚黑,身披黑甲的将士们马掌扣地,发出震天的轰鸣。 一身玄甲,披着猩红披风的睿王率先下马,随即,身后的精锐骑士们都落马叩拜。 万民肃静,睿王行至太子面前,单膝跪下,声音浑厚粗粝: “臣容朔,拜见太子殿下!” 顾澜眯起眸子凝望着睿王,那人满身风霜,神情冷峻,肃然的面容中,蕴藏着尸山血海中积累出的铁血之意。 这睿王看起来,并不像是虚有其名之辈。 会打仗?顾澜的手有些痒痒。 太子亲自将睿王扶了起来,声音高扬,刻意让众人听见:“见过皇伯父,皇伯父安康。” 睿王容朔,是先帝长子,皇帝长兄,自然,也就是太子的伯父。 容朔的目光在太子脸上划过,不经意间已经将他身后的文武百官看过一圈,在内心叹了一口气,随即站起身。 这些人里, 没有自己的子女, 也没有自己的王妃, 更不会有......五弟。 太子宣旨,一番友好和谐的交流之后,睿王与太子一齐上马,文武百官们紧随其后,一同入朝面圣。 诸事结束,围观的百姓们终于散开了一些,一个个激动的望着睿王远去,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顾澜身旁的姑娘也骄傲的说:“如此君臣和睦,我燕国有睿王,实乃大幸!” 顾澜双眸一眯,低声呢喃:“未必。” 未必和睦。 若真的和睦,这迎接睿王的满朝文武里,怎么就没有王妃和小世子呢,皇帝将睿王的家眷扣在手里,难道不是暗含威胁? 很快,睿王和太子的队伍就要进入宣武门,入朝面见皇帝,陈明战事。 顾澜在姑娘们恋恋不舍的目光中告别,走出阁楼,走向街对面正朝自己激动招手的子佩。 这时,拥挤不堪的市坊上,一名白白胖胖矮矮的男孩,不知怎么就从人群里挤出来,忽然双手合掌放在嘴边,对着禁军侍卫大喊了一声: “爹!” 那声音在嗡嗡作响的人群中格外洪亮,就这一个字,已经用尽了孩童的全部力气。 已经遥不可及,只能看见背影的睿王,丝毫没有停顿,继续策马前行。 “爹!爹!爹!” 小男孩揉了揉眼睛,一边跑,一边不停继续呼喊,小脸都涨红了。 “这小孩在干嘛?” “禁军队伍里,莫非有你爹吗?” “谁家的孩子,居然乱叫爹。” 百姓们指指点点的嘲笑着。 两名禁军对视一眼,气势汹汹的走向男孩:“犒军之时禁止喧哗,你是何人,胆敢惊扰王爷!” 男孩后退几步,随即停住脚步,鼓着腮帮子,毫不畏惧的瞪着两名禁军。 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忽然钻出人群,一把将男孩拎至自己身后,对禁军堆起笑容,作揖道: “二位官爷,这小孩是小人家中老幺,平时崇拜王爷,刚刚才出此狂言,小人疏于管教,立即带他走......小虎,赶紧跟爹回家!” 男孩被抓住胳膊,男子另一只手则捂住了他的嘴。 此处是天子脚下,两名禁军也不愿多生事端,便抱了抱拳:“管好你的孩子,莫要再有下次!” “自然,自然。”男子连连赔笑。 “放开本世.....我,你不是我爹!” 等禁军离开,一直被捂住嘴巴的男孩终于挣开男子的钳制,愤怒的呼喊。 “赶紧跟爹回家,否则,今日你还得受一顿皮肉之苦。”男子疾言厉色的叫道。 围观的百姓见是家长里短,一个个便要散了。 男孩白胖的小脸皱成一团,脸蛋涨得通红,不停挣扎着,泪花在眼眶打转。 在顾澜刚刚下来的阁楼二楼,一名少年看到这一幕,已经攥紧了拳。 漆色的眸中,透着冷冽杀意。 “小酒,去救他。” 他的声音很低,但极为动听,只是透着丝丝寒凉,面容隐藏在暗处看不真切。 就在旁边的手下准备一跃而下的时候,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你说你是他爹,有何证据?” 顾澜走出人群,伸出一只胳膊,横到中年男子面前,笑容不及眼底。 第八章 啥也不是容允浩 “有何证据?某是他爹,还需要什么证据!” 见顾澜孤身一人,中年男子面对她,完全不像刚刚面对禁军时那般唯唯诺诺。 顾澜掏了掏耳朵,问道:“你是他什么?” “爹!”男子中气十足的喊。 “哎!可是,爹没你这么大的儿子。”顾澜应了一声。 “你耍老子?!”男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暴跳如雷的怒吼。 子佩终于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到顾澜身后,叉着腰,狗腿十足的喊:“说话就说话,别拿你的手指我家公子。” 中年男子表情一噎,发现顾澜似乎身份尊贵,便咬着牙道:“我是张大虎,他是我的小儿子张小虎,这还不够证据吗。” 顾澜:“那你大儿子叫什么?” 父亲的叫张大虎,小儿子叫张小虎,难道,他大儿子叫张中虎? 中年男子:“......” “他不是我爹,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男孩终于扒开了男子的手掌,大声喊道。 “你嘴上说这孩子是你的小儿子,却说不上自己大儿子叫什么,你刚刚对着禁军屈膝献媚,显然家境平平,可你的小儿子,却穿着金丝银线衣袍,腰间挂着羊脂白玉。” 顾澜的声音微凉,一字一句仿佛降火消暑的利器,让周围的百姓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众人仔细一看,小胖子白白净净,长得福娃似的可爱,而这个中年男子则相貌一般,气质还透着几分猥琐,两人毫无半点相似之处。 “嘿,我看你就是个人牙子吧!”子佩转了转眼珠,机灵的喊了一声。 顾澜走上前几步,明明看起来轻佻又秀气的少年,气势却带着骇人的凉意,中年男子下意识后退两步。 没等他反应过来,顾澜已经将男孩拎小鸡崽一般拎到自己身后:“其实刚刚我说的,都是诈你的,这是我弟弟。” “是吧,弟弟。” 少年低头,对着男孩轻轻扬起唇角。 她的眼睛很圆,眼角却是微微上挑的形状,此刻眯成了月牙状,仿佛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狐狸,笑起来有一种特殊的魔力。 男孩莫名其妙的脸红了,陷入犹豫。 承不承认自己是弟弟,这是个问题。 这小哥哥生的真漂亮,说话也慢斯条理,看起来不像坏人。 可母妃告诉过他,长得好看的女人不一定是好人。 不过,这也不是女人啊,这是漂亮哥哥。 “对,他是我哥,我是他弟!”男孩很快就说服了自己,痛快的叫了哥。 中年男子勃然大怒:“你们两人小畜生,竟敢合伙骗我!” 顾澜:“好啊,你承认自己是人牙子了,诸位还不将其抓去见官。” 人牙子人人喊打,很快就有路见不平的好汉出现。 顾澜拎着男孩,趁场面混乱,不紧不慢的走出人群。 “主子,我还要救小世子吗?” 阁楼内,容珩望着顾澜和男孩手牵手一大一小两个背影,眸色幽深,摇了摇头:“不必。” “跟上。” —— “你就是定远侯家那个小霸王顾澜?”男孩的脸皱成了苦瓜。 “你是睿王世子......叫什么来着?”顾澜掏了掏耳朵,离聒噪的男孩远了一些。 随着睿王入京事宜结束,京城便恢复了之前的繁华热闹。 顾澜和男孩互报了一下身份,随即大眼瞪小眼,一个面色平静,一个一脸震惊。 “听好了,本世子姓容,名允浩!” 顾澜“哦”了一声,把容允浩漆黑浓密的头发揉成了鸡窝:“原来是只白白胖胖的小耗子。” “是浩然正气的浩,不是耗子的耗!”小世子涨红了脸。 “都差不多嘛,”顾澜敷衍道,指使子佩去街市另一头买糖葫芦,“走吧,我送你回家。” “才不一样——等等,你知道睿王府怎么走嘛?” 容允浩瞪着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表示怀疑,他发现母妃说的很对,但少说了一条,那就是长得漂亮的男子也有可能是坏人,眼前这个小哥哥,就比刚刚的人牙子更像人牙子。 顾澜:“不知道,不是有你吗。” “本世子才不要回去呢,我要走了,你别管我!” 说完,容允浩转身就要走。 顾澜轻而易举的揪住容允浩的衣领,任由他百般挣扎,就是不能移动分毫。 就算她的身体还是原主的身体,对付一个八岁小孩也已经足够。 “你果然会武功,对吧!”容允浩挣扎失败后,忽然变得激动起来,转头抓住顾澜的手,双眼闪着光,“刚刚,你就是这么把我从那个男人手里抓出来的,这是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擒拿手呀?” “你猜。” 这小世子,倒是细心。 顾澜接过子佩买来的冰糖葫芦,塞给容允浩一支,自己也咬了一口。 酸酸甜甜,但不好吃。 唉,自己从前很想吃这个,却吃不到,真的吃到了也不过如此,还是王氏酿的梅子果脯好吃。 “往南还是往北?”走到分岔路口,顾澜问容允浩。 容允浩脖子一梗,决定再也不理顾澜了:“南!” “好的,往北走。”顾澜捋着容允浩的头发,平静的点头。 容允浩:“......” 到底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小世子很快又停不下嘴的开始在顾澜耳边叭叭: “你怎么不问本世子为何出府?” “听母妃说,你之前不想做本世子的伴读,可有此事?” “刚好,本世子其实也不是很想入宗学,宫里一点也不好玩......可是,本世子必须去。” “听说你掉水里了?你会武功都如此,看来,皇宫的确很危险。” 顾澜被他叨叨的烦了,狠狠捏了捏小世子圆圆胖胖的脸蛋。 滑滑嫩嫩,像剥了壳的鸡蛋,手感又和软乎乎的面团差不多。 她大概知道,顾老夫人为何那么喜欢捏自己的脸了。 容允浩气的半死,打又打不过,说话还得不到回应,他咬了一口糖葫芦,被酸哭了。 “呜呜呜呜——母妃不让我见爹,下人说我只是皇上用来要挟爹的工具......顾澜,你说,我是不是啥也不是?” 顾澜动作轻柔的摸了摸世子的小脑袋,替他擦干眼泪: “你说得对,你的确啥也不是,乖,哥哥送你回家。” 容允浩眼泪流干,干嚎了两嗓子,哭不出来了。 在小世子的反方向指路之下,很快,远处出现了一座巍峨庄严的府邸,顾澜远远的就望见了“睿王府”三个篆书大字。 小世子可爱归可爱,但顾澜最怕小孩哭,所以一路上让子佩买了糖果点心瓜子花生,一股脑塞进小世子怀里,终于把人收买成功。 快到睿王府大门了,容允浩扯了扯顾澜的衣袖,小声嘟囔:“我是偷偷跑出来的,要是光明正大的回去,母妃会生气的。” 她猜也是,皇帝既然没让睿王妃一家团聚,又怎会让小世子见到睿王呢?她想起刚刚睿王毫不犹豫策马离去的样子,若有所思。 顾澜抬起头,夕阳西落,晚霞在天边缱眷起绯色的云,天色不早,自己也该回去了。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容允浩支支吾吾起来。 一炷香后,顾澜盯着睿王府后门侧墙壁角落里的狗洞,又打量着容允浩胖嘟嘟的身材:“就这?” 容允浩红着脸,然后向顾澜郑重道别:“顾小侯爷,今日之事多谢你了,你若是真的不想当本世子伴读,本世子回去会告诉母妃——” 顾澜拉住容允浩的小手,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不,我想当!” “行,行吧......” 容允浩不明白大人的世界为什么这么复杂,但还是敷衍的朝顾澜抱了抱拳。 他默默地转身,一撩衣摆跪到地上,撅起屁股开始爬洞。 顾澜让子佩去警戒,自己饶有兴趣的看着小世子钻狗洞。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容允浩仍旧没钻进去。 他吃胖了。 第九章 出来吧,我都看见你了 “出来时候还能挤出来,现在呢?怎么肚子圆了一圈。” 调侃完,顾澜蹲到小世子旁边,手指戳了戳他圆滚滚的肚子,软软的,很有弹性。 容允浩气喘吁吁的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哭丧着脸:“早知道不吃那根糖葫芦了......” “那你还得不吃桂花糕月牙酥小笼包臭豆腐烤玉米。” 这些,都是顾澜路上为了不让容允浩哭,拿来哄小孩的。 容允浩欲哭无泪,默默地蹲到角落里画起圈圈,彻底绝望。 “走。”顾澜看了一眼远处望风的子佩,随即像之前一样,拎住容允浩的衣领,把他扔到自己背上。 “走,走哪儿?” 话音未落,小世子忽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嘘——”顾澜的声音传入耳中,小世子紧闭双眼,把叫声咽下。 一个眨眼,顾澜就驮着他,身姿灵活的攀上王府高大的院墙。 等小世子落地后再睁开眼,已经是熟悉的王府后院。 “哇!顾澜,你也太厉害了吧!这是轻功吗?你,你能不能教我呀?顾澜,只要你教我,你以后就是我的亲哥!” 容允浩激动的说,却发现落地后的少年不复刚刚的自在,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讪笑着看向自己身后。 容允浩心里升起一抹不祥的预感,一点点转头,只见自己的阿姐,正站在狗洞旁,目光沉沉的瞪着顾澜。 显然,阿姐蹲守多时。 只是没想到,不但蹲到了偷溜出府的弟弟,还蹲到了一位......疑似诱拐弟弟的梁上君子。 “阿,阿姐......这是顾澜,定远侯家的那个,是,是他送我回来的......”容允浩结结巴巴的解释,像是耗子见了猫。 顾澜也没想到送个小孩回去,能被家里大人抓包。 眼前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少女,年龄与自己相仿,身着火红色长裙,乌发垂髫,神态娇憨,眉目间还有几分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 少女上下打量着顾澜,随即质问道:“定远侯嫡子顾澜?你为何拐走我弟弟!” 顾澜抱了抱拳,道:“误会,我是把他送回,不是把他拐走。” 少女拉过容允浩,柳眉一竖,开始问责自家弟弟:“容允浩你真是胆子不小,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竟敢私自出府,若是让......人知道怎么办!” “我当然知道,今天是爹得胜回来的日子,满京城的百姓都能去看爹,为何就我们就不能!凭什么!”容允浩气愤的反驳。 少女眸色一黯,咬了咬下唇,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显露情绪。 “允浩他贪玩,才一个人溜出王府,还望顾小侯爷念在他年纪尚幼的份上,误将此事声张,宝怡感激不尽。”少女话语不卑不亢,只有眼底流露出一抹无奈。 宝怡,容宝怡? 听见少女的自称,顾澜立即想起了书中容宝怡的身份经历。 她记得,容宝怡作为容珩的大侄女,在睿王战死后替幼弟从军,成了定远侯手下,后来,似乎是战死沙场了。 嗯,同样没活过十几章。 这本书里的女性角色,就没有一个活得久的。 不是容珩将其拒绝后被作者强行意外写死,就是得罪容珩后被他本人毫不犹豫除去,还有容珩身边啥也没干的,下场如容宝怡。 男主——少女杀手,字面意思。 容宝怡,这可是一位有着替弟从军气魄的姑娘,顾澜对着她勾了勾唇,淡然一笑:“既然是我送回来的,自然不会出去多说。” 这时,一名丫鬟急忙忙的赶来,她没看见顾澜,又惊又喜的喊:“小姐,外面传来消息,王爷下朝回来了,王妃叫奴婢来唤您和世子去前厅等候!” 容宝怡惊喜的瞪大眼睛,姐弟俩互相看了一眼,都忍不住露出激动的神情。 到底是姐姐沉稳一些,对顾澜欠身一福:“多谢顾小侯爷将舍弟送回——” “有缘再见。” 顾澜不打扰人家一家团聚,摆了摆手,看准了院墙上的几处凹凸,借着巧劲再一次翻过墙壁,消失在姐弟俩眼前。 容宝怡望着王府巍峨的高墙,和高墙外西落的日头,眼底划过一丝悲戚,随即,拉着弟弟离开后院。 晚霞已经没过王府后门那棵百年槐树的树梢,将深色的院落镀上一层轻柔的光。 顾澜五指并拢压在眉梢,朝宣武门的方向望去,仿佛看见了刚下朝,便匆匆往王府回赶的睿王。 看来睿王和王妃感情很好,可惜,他们没能第一时间团聚。 子佩正在遍地找人,他眨个眼的功夫小侯爷就不见了,吓得他想哭。 “走吧,回家。” 顾澜忽然出现在子佩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上。 子佩吓了一跳,立即奉上一马屁:“公子真是神出鬼没!还有刚刚,您深藏不露啊!看来夫人没白给您找武师练武。” 见他自动把自己的蹩脚轻功当成武师教学的功劳,顾澜也就没有解释,决定下次还带子佩出来玩。 人傻,钱多,好骗。 两人还没穿过王府后门的小巷,顾澜余光瞥了一眼身后,蹙了蹙眉,站停了脚步,道:“看见前面那条街了吗?” 子佩:“看见了,公子想干啥?” “给我去最里面那家,买两份——” “您平时最爱吃的云片糕对吧,好嘞!” “......对。”你可真会举一反三。 眼看着子佩离开,顾澜慵懒的斜倚在小巷的墙壁上。 抬起头,天空犹如狼毫大笔泼墨挥洒出的迤逦明媚,一束束亮色的晚霞,落在少年纤长的睫毛上,仿佛为她的脸颊染上一层金色的细碎粉末,让那本就俊俏的容颜更加鲜明。 “跟了一路,还不出来,等小爷把你拎出来吗?” 顾澜悠悠说完,继续老神在在的靠着墙发呆。 半晌,身后一侧的晦暗阴影里,逆着光,一前一后走出两人。 顾澜眯起眸子,摩拳擦掌,思考着来人的身份。 从她救了小世子之后,就隐隐觉得身后不对劲,敢跟踪自己,就要做好被揍的准备。 而那少年,一步步从暗处走来,玉带束发,青衣箭袖,晚风轻轻拂过,将他的衣袍吹动翻飞,勾勒出一道隽雅而淡然的身影。 等到顾澜看清少年的容貌后,微微一愣,放弃了把人揍一顿的想法。 他逆着万丈夕落的霞光,眉宇间覆盖着一层料峭凉薄的冰雪,眼眸深邃,仿佛夜空湛湛寒星,极淡的薄唇微抿着,凝神之间,眼中透出阴鸷和冷锐。 两世为人,顾澜见到过数不清的俊男美女,但俊得让她愣住的,只有眼前这个少年。 “你是怎么发现,我们跟着你的?” 发出疑问的,是少年身后的一名包子脸随从。 顾澜:“本公子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把人诈出来了。” 两人:...... “我观公子仪表堂堂,风华绝代,没想到,竟然做出尾随他人的龌龊之事,莫非,也是那人牙子?” 顾澜挑着眉头,不紧不慢的问。 两人肉眼可见的面色一僵,为首的少年垂了垂眸,面容没有变化丝毫,转身便要离开:“我等只是路过,小酒,走了。” 声音低沉而清幽,惑人的好听,让人呼吸一窒。 顾澜双眸微颤,确定了少年的身份。 男主,容珩。 第十章 看破不说破 小酒? 那可是书中男主的手下。 没想到跟了自己一路的人,竟然是男主角——容珩。 这不就巧了么。 她居然饶有兴趣的夸容珩风华绝代,又骂他做出尾随自己的龌龊事,还想把人按住揍一顿...... 以男主原书中睚眦必报的性格,顾澜十秒钟内已经能想象到容珩之后,对着她生辰八字扎小人的场景了。 还好,现在的容珩,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切,还有补救的机会。 顾澜连忙叫住容珩,扬声道:“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想来这位公子一定是担心在下和小世子的安危,才一路保护,在下真是感激不尽!” 容珩的脚步顿住,皱了皱眉,觉得眼前的少年脑子有点问题。 刚刚还说自己是龌龊之人,说变脸就变脸。 只是,顾澜说的偏偏是对的,他的确是怕他对容允浩不利,才暗中跟随。 “我可没有担心你的安危。”容珩冷冷的开口。 “一样的,一样的。”顾澜松了口气。 容珩的目光扫过顾澜脸上明媚的笑意,抿了抿唇,声音淡然如水:“听说顾小侯爷前阵子落水,现在看来,已经没事了。” 顾澜立即道:“在下已无大碍,多谢兄台关心!” 才几句话,称谓就从公子变成兄台了。 容珩心道,难怪是容祁俊的狐朋狗友之一,和他一样油滑。 旁边,生了一张可爱包子脸的随从小酒,见容珩停下了,便说出自己的疑问:“顾小侯爷不是不喜欢睿王世子吗,今日为何会当街救他?” 顾澜:“我救他,是随性所为,与他是不是世子没有关系。” 容珩面色不变,清幽的眸底没有一丝波澜,盯着顾澜,眼神让人捉摸不透。 不愧是书中说少年时就城府极深,多智近妖的男主,那一双泛着幽幽光芒的眼睛锐利莫测,仿佛鹰隼,能看透人心。 顾澜随他打量,展现了一口自己整整齐齐的小白牙,笑容人畜无害。 同时,她也凝视着容珩。 少年俊归俊,一张绝色无俦的脸却显得很是苍白,顾澜耸了耸鼻子,眉毛微微一挑。 顾小侯爷别的不行,鼻子不错,结合自己上一世接任务的经验,能够很容易分辨出空气中各种气味。 这容珩,在昭狱肯定受伤了,否则身上怎么一股极淡的药味。 容珩略带深意的说:“走吧,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与这位顾小侯爷再见了。” 小酒若有所思的应了一声。 顾澜眼神明亮:“不论如何,多谢兄台暗中相助,算在下欠你一个人情。” 容珩转身便走:“不用。” 顾澜仿佛没听见拒绝的声音,继续问:“兄台姓甚名谁?好教在下记得。”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容珩的双眸又冷又深。 顾澜陡然一惊,将心目中男主的智商又拔高一截,远处子佩买完糕点回来,她略一抱拳便迎了上去,声音远远的清亮飘来:“好人兄,后会有期。” 容珩听到这个称呼,默然无语。 小酒望着顾小侯爷纤细修长的背影,问道:“公子如何得知,他看出了我们的身份?” 容珩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唇角:“诈的,他这不就自己承认了。” 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响,容珩和小酒绕到睿王府大门的角落,遥望着那座巍峨庄严的府邸。 王府大门敞开,小厮们排成行列立于两侧,迎接他们的王爷。 睿王妃盛装打扮,身旁是小世子容允浩和长乐县主容宝怡,身后跟着管事和两名王府妾室。 睿王容朔和两名玄甲将士策马奔腾,出现在宽敞的街道尽头。 直至睿王妃面前,马蹄骤然停下,容朔滚鞍下马,不顾周围各色视线,将自己的王妃一把搂入怀中。 “芙蓉,苦了你了。”睿王低声道。 王妃笑了笑,眼眶却滚落一串泪水:“不苦,妾身的夫君为国征战,要更苦一些,夫君此番平安无事,妾身便已经心满意足。” 容朔将王妃抱得更紧了一些:“所有人都关心本王战况如何,只有你,在乎的是本王的平安。” “爹真是羞羞,抱着娘不松手!” 小世子大声喊道,让容朔回过神。 他这才注意到身旁的女儿和幼子,晓是睿王再怎么脸皮厚,在儿女的注视下抱着自己的王妃,也不禁红了红脸。 容朔弯下腰,一把将容允浩扛到肩上:“本王记得上次离京,浩儿刚会喊爹,现在一眨眼,都能偷偷溜出府找本王了。” 王妃立即回头瞪容允浩:“就知道你偷溜出去了。” 容允浩涨红着小脸,然后鼓起勇气问道:“父王既然听见浩儿喊你了,为何不应!” 容朔眸子一暗,没有回答他,然后俯身又摸了摸女儿的发髻:“宝怡也长高了许多,都能寻个如意郎君了呢。” 容宝怡强装淡定的小脸一下子变得绯红一片,把脸埋进了容朔宽厚温热的手掌里。 容朔一愣,感觉手心一阵湿热。 他忍着心酸,揽过王妃,一同进入了王府。 进门前,容朔脚步微顿,目光落到身后虚无的空气之中,凝视片刻才转回头。 他仿佛感觉到了小五的气息......是错觉吗,小五身在掖庭,没有皇帝的允许,怎么可能出宫。 直到睿王府的大门彻底关上,小酒才低声道:“主子,睿王一家平安,您可以放心......入局了。” 他知道,主子虽然性子凉薄,但一直很在乎自己的长兄睿王,否则,也不会受着伤,还在这种危急关头冒险出宫。 如今见到睿王没事,主子也能放心了....... 容珩眨了眨发热的眼睛,收回了视线,声音很低。 “回宫。” —— 傍晚,顾澜和子佩才赶回侯府。 “这是给子衿的云片糕。” “这是给子衿的桂花糕。” “这是给子衿的杏仁酥。” 为了安抚“独守空房”的子衿,顾澜将子佩手里的大包小包呈到她面前。 子佩感动的问:“公子,您买这些都一式两份,一份给子衿,另一份是给我的?” 顾澜:“另一份我自己吃。” 子佩:“......” 第十一章 天下如棋局 顾澜不知道的是,睿王回京的第二日,太和殿内,文武百官便因为睿王世子的伴读一事,再次掀起波澜。 起因,来睿王于阵前俘获的魏国太子。 此番睿王大破魏国十万大军,魏国皇帝割地求和,归还了占领燕国数十年的云州城,还主动将被俘获的太子送给燕国做质子。 朝堂之上,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到站在太和殿正中的魏国太子元朗身上,眼神或讥讽,或骄傲,总之是扬眉吐气,一个字:爽。 堂堂一国太子,落到这般境界,实在令人唏嘘。 皇帝道:“既然允浩到了该入宗学的年纪,不如,就让魏国太子给他做伴读。” 闻言,昨日刚回朝,一身蟒袍的睿王出列,沉声开口:“皇上仁慈,只是魏国太子已经近弱冠之年,与犬子年龄相差悬殊,让他当犬子伴读,恐怕不太合适。” 容朔心知魏国太子对自己恨之入骨,让他做允浩的伴读,自己怎么放得下心。 皇帝的眼神落到下首的官员身上,声音微冷:“睿王说的是,但朕,却不想替魏皇白养个儿子,总归得给他寻个去处。” 立在文臣队伍首位的,是当朝丞相苏文钟。 苏老丞相接收到皇帝的目光,立即主动站出来,道:“陛下,老臣的孙儿子霄资质愚钝,终日舞刀弄枪,实在不适合做二殿下伴读,老臣腆颜,想为他求一侍卫差事。” 苏丞相的孙子苏子霄,是如今二皇子的伴读。 皇帝挑了挑眉,顺势道:“子霄那孩子武艺高强,如果不喜欢读书,就先做朕的御前侍卫吧。” 君臣之间眼神交汇片刻,皇帝又问:“既然如此,那么魏国太子,你可愿顶替子霄,做二皇子的伴读?” 有关魏国太子的去向,和他本人意愿无关。 元朗低垂着眸子,揖拜道:“元朗愿意。” 他愿不愿意并不重要,如今在燕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元朗早已经没了一国太子的高傲。 皇帝淡淡的笑了,随即开口道:“允浩的伴读,便还在定远侯之子顾澜,和钱尚书那小儿子钱瑞两人中择选吧,睿王,你意如何?” 容朔眸子一闪,随即道:“臣并无异议。” 皇帝仿佛想起了什么:“前些日子,顾澜落水了。” 一名高大俊朗的青年出列,回答道:“启禀陛下,舍弟身体自幼虚弱,如今虽然已无大碍,但还在侯府修养。” 说话的,是顾澜二叔的儿子顾长亭。 这时,一道靛蓝官服的飘逸身影,从文臣队伍中走出来。 那身影仿佛一道舒爽的柔风拂入大殿,让文武百官不由自主为之一静,随即瞪大眼睛。 站出来的,是太子詹事谢昀。 谢昀和顾长亭从前都是东宫太子殿下的伴读,当时就不对付,现在一朝为官,也素来针锋相对。 这下,有好戏看了。 谢昀气质温润,但一开口便直言不讳:“陛下,微臣听闻顾澜大字不识,而钱公子则诗名在外,才气斐然,所以微臣认为,应该让钱瑞做小世子的伴读。” “我弟弟聪慧伶俐,只是贪玩了一些,怎会大字不识。”顾长亭冷哼一声,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皇帝双眸一眯,笑道:“谢詹事是名满天下的第一公子,这京城,还有比你更才气斐然的公子吗?” “陛下谬赞,臣受之有愧。” 谢昀恭谨的说,青年身姿挺拔,俊逸似仙的容颜如同墨笔细细描画,立如芝兰玉树,湛然若神。 “罢了,等顾澜身子养好,让他和钱瑞一起,由允浩自己挑选。”皇帝最终仍未确定小世子的伴读人选。 兜兜转转,伴读还是在顾澜和钱瑞中二选一。 就在皇帝要询问下一件事时,下首侧方,一名身着繁重官服,头发花白的老者忽然颤巍巍的走出序列。 “陛下,老臣以为,魏国太子和二殿下朝夕相处,恐怕不妥,不如,让他做容珩的伴读。” 话音落下,皇帝的双眸微凝,深深的盯着老者,桃花似的眼中透着谁也看不懂的幽深和晦暗。 太和殿内,陡然陷入一片死寂。 容珩的名字,七年来,一直是朝堂之上的禁忌。 没想到今日,借着小世子选伴读,居然被重新提了出来。 说话的老者,是老宗正容穆。 在燕国,宗正由皇族担任,负责皇室礼仪祭祀之事。 容穆是先帝的皇叔,辈分很高,除了他,没人敢提起容珩。 而正因为是他,所以此事既然提出,就要有一个结论。 容穆说完便退下,立在一旁如泥塑一般。 他浑浊的老眼低垂,脑海里回响着鬼医的交代。 自己孙儿的病,只有鬼医能治,而那江湖上生死人肉白骨的鬼医,唯一的要求,便是让他在朝堂上提出“容珩”的名字。 坐在帝位上的皇帝,轻轻地转了转拇指上的碧玉扳指。 熟悉皇帝习惯的张奉才知道,这是皇上陷入思考时会做的动作。 让魏国太子当容珩伴读这一方案,的确能起到将魏国羞辱到尘埃里的作用。 但关键是,容珩这些年,连宗学都没有入。 自从先帝驾崩后,容珩被平南侯谋逆一事牵连,便被迁入掖庭居住,至今,已经整整七年。 七年,足以折断任何天之骄子的羽翼。 再硬的骨头,也在这寂寂深宫里被碾碎为齑粉。 半晌,皇帝问道:“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容珩乃罪候外孙,如何能入宗学!” “不过,他毕竟是皇室血脉,一直在掖庭居住也不合礼法......” “容珩都十六岁了,应该封王外迁才是。” “先皇遗旨,萧家人罪诛九族,容珩哪里还算是皇子,怎能封王。” “魏国太子和先皇之子待在一起,不妥不妥!” 百官议论纷纷。 睿王紧绷着面色,再次出列:“陛下,容珩如今已经十六岁,按照祖宗律法,应该将他封王外迁。” 燕国律法,封王的皇子在年满十六岁之后,要前往自己的封地,如果没有封地,也应该出宫建府立衙。 容珩没有封王,也未入宗学,身为皇子,这些年像是一个幽灵般生活在皇宫。 容朔的眼前浮现出容珩年幼时的场景,放在身侧的手忍不住颤了颤。 他是长子,很早就出宫了,见到五弟的时候不多,却仍能够回想起男童仰着头,纯真的叫自己“皇兄”时的样子。 容朔记得,当初父皇喜爱五弟时,还对自己说,以后做了大将军,一定要保护好弟弟们。 他心想,一辈子都待在掖庭那种地方,还不如封个小王爷,皇帝若不放心,哪怕是将五弟封去苦寒之地也好。 容朔说完,沉默着看向皇帝——也是自己的二弟。 他不知道自己的提议皇帝会不会同意,因为自己和他之间,君臣之忠,永远高过兄弟之义。 当今圣上容璟登基七年,现在却还十分年轻,他的容貌俊美绮丽,一双清丽的桃花眼让他看起来不像是帝王,更像一位多情的贵公子。 但看似温和的皇帝,却在昨日他回京之时,禁令王妃和世子前去迎接,用这样的方式,提醒着他一句话: 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第十二章 我弟当初哇哇哭! 大殿角落里,又一次无所归依的元朗不禁抬起头。 那坐在龙椅上的燕国皇帝看似温润贵气,却在视线落下的时候,带着帝王冰冷无情的锐芒。 此刻这些人讨论的事,关乎着他的命运。 但在元朗看来,做什么五皇子的伴读,和做二皇子伴读没什么不同,只是前者似乎地位低下,更能够羞辱他这位魏国太子罢了。 他想要自嘲的笑一笑,却笑不出来。 容璟弯起了眸子,桃花眼柔和温润,声音透着几分喑哑和亲昵,却为此事一锤定音: “小五还小,即日起,便和允浩、祁俊一起上宗学。至于魏国太子,做祁俊的伴读吧。” 皇帝没有将容珩封王,因为以容珩的年龄,封王后,根本不必在宗学里学习,而应该去宫外建府立衙。 容朔愣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容璟的旨意,究竟是对容珩的羞辱,还是宽恕。 将自己的皇弟,与自己的子女放在一起学习...... 天子的话便是圣旨,容璟说完,太和殿内没有了异议。 良久,容朔略有不甘的问:“既然容珩要入宗学,总不能还居住在掖庭吧。” 容璟想了想,道:“那就让他搬入他母亲生前所居的潇湘殿。” 容朔垂下眸子,一字一顿: “陛下所言极是。” 下朝。 谢昀跟在苏丞相身后,刚走出太和殿,苏丞相便停下脚步,苍老的面容露出几分怀疑,问道:“景栖,你今日为何替钱瑞说话,贬低顾小侯爷? 钱尚书与老夫素来不和,若是他儿子钱瑞当了世子伴读,说不定睿王也会偏向钱家,此举于苏家有害。” 谢昀作揖道:“老师恕罪,其实景栖所言,是反语,是为了让顾小侯爷入选。” “哦?” “一个是大字不识的小侯爷,一个是文采斐然的钱公子,老师以为,皇上会让谁待在世子身边?”谢昀望着老丞相的眼睛,缓缓的问。 苏丞相眼中闪过几分精光,随即捋了捋胡须,笑了:“陛下的心思,岂是做臣子的能够揣测的,景栖,慎言。” 谢昀眼神淡然,温声应道:“弟子受教。” 出了宣武门,苏老丞相和谢昀分道扬镳,不到片刻,刚刚还在朝堂上对谢昀翻白眼的顾长亭,凑到“死对头”谢昀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景栖,今日多谢你为顾小澜‘美言’,这下皇上知道他不学无术,肯定不选他当伴读,他也能少哭些。” 谢昀忍着笑,问道:“幸不辱命,只是我还是想问,长亭兄,顾小侯爷当真为了不当伴读,哭啦?” 顾长亭煞有其事的点头:“自然,我亲眼所见,我这个弟弟因为不想做伴读,焦虑的在后花园哇哇哭。” “令弟,着实有趣。” ...... “阿嚏!阿嚏!阿嚏!” 侯府内,正躺在藤椅上晒太阳的顾澜,一口气打了三个喷嚏。 “公子这是着凉了吗?奴婢为您去取件云毯。” 顾澜摆了摆手:“八成是谁在想我。” “这是为何?”子衿疑惑的问。 顾澜道:“是书上的典故。” “原来如此,公子真是博览群书。”子佩拍马屁道。 子衿:“总感觉公子在胡说八道......” 主仆三人正在闲聊,顾长亭便赶来报喜。 顾小侯爷居住的庭院清静又宽敞,一边是绿莹莹一片的葡萄架,一边是郁郁挺拔的紫竹林,庭院中央还有一座无孔花缸,里面游动着几尾闪闪发光的金鱼,两三株睡莲正舒展着萼片和花瓣,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花香。 这所庭院原本没有名字,顾澜前几天让人挂了个“步莲斋”的牌匾,彰显自己对莲花的喜爱。 顾长亭的目光在步莲斋内掠过,见到左一个子衿,右一个子佩,心道,小弟好像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快乐得多。 定远侯一家早已分家,但顾二爷的府宅就在侯府隔壁照应,且二房王氏也侍奉在老夫人身边。 不过,再怎么近,中间毕竟还隔着个高墙,顾长亭作为二房长子,来侯府内院的次数并不多。 上次回侯府,是上月周夫人生辰,顾长亭喝完酒,在后院花园闲逛,正巧,看见了一个人哭哭啼啼的顾小侯爷。 他知自己这个堂弟自幼娇生惯养,如今被选为睿王世子伴读,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的,却没想到,这孩子焦虑的在后院偷偷哭。 “——澜弟,谢景栖在朝上说你的坏话之后,陛下定会选钱瑞去当伴读,你,再也不要焦虑啦。” “还有,这是你上次说喜欢的香囊,你又要送给哪个小姑娘?” 顾长亭见到顾澜,就摆出兄长宽厚稳重的模样,邀功似的将今日朝堂发生的事告诉了顾澜。 此刻,自己祖母口中才华横溢,年纪轻轻便官拜鸿胪寺少卿的榜样堂兄,正捧着两个香包,一脸“求表扬”的表情望着她,就差长出一条摇来摇去的狗尾巴。 顾澜:“我谢谢你。” 第十三章 容珩安排的? “不用去当伴读了,你开心不?” “开,心,呢。”顾澜一字一句的回答。 很显然,顾长亭对“帮”顾澜摆脱入宗学危机这件事,十分有成就感。 顾澜思考着早朝上发生的事,眸色深了几分,问道:“谢景栖是谁?” “谢昀嘛,他表字景栖,和你哥我齐名的大燕第一公子。” 顾澜一脸冷漠的看着顾长亭,上下打量一圈。 顾长亭着一件藏青云纹锦袍,生的剑眉星目,丰神俊朗,他有着侯府子弟的高大英武,看起来完全不像鸿胪寺少卿那种文臣。 “我怎么没听说过,你是和他齐名的第一公子。” 第一公子只有一个,还能齐名? 顾长亭道:“早些年我和他都是太子伴读,就我俩,不是齐名是什么。” 顾澜无奈的叹了口气:“所以,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想做世子伴读了?” 顾长亭瞪大眼睛,吃惊的说:“你......难不成你想做伴读?不对啊,之前我还看见你因为不想入宫,一个人躲在内院哭了。” 围观的子衿和子佩齐齐看向自家公子,异口同声:“公子什么时候哭了?” 顾澜咳嗽的别过眼:她哪知道。 “你看错了,”她轻咳一声,一本正经的反驳,“我已决定入宗学,努力学习四书五经,为侯府争光。” “小澜儿,为侯府争光这事儿和你没啥关系,交给哥哥就好,”顾长亭扶额,陷入了自我怀疑,“难道我真的看错了?那你岂不是被我整没戏了,都怪哥哥......” 顾澜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其实谢昀的话并不会绝了我的机会,相反,还会让皇上更中意我,所以你不用自责。” 顾长亭迷惑的看她。 顾澜吃着顾长亭他娘——王氏又研制出的新口味蜜饯,水眸温润,轻轻地指了指南面,是睿王府的方位。 燕国皇帝对睿王多有忌惮,她相信,在皇帝看来,安排原主这种草包给小世子当伴读,要好过选个真正有本事能教育人的才子。 顾长亭比顾澜想象中的要聪明一些,在她的示意之下,立即想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澜弟,你真聪明,比以前更聪慧了,不愧是我顾长亭的弟弟!” 顾长亭衷心赞赏,然后又塞给她两个绣的精致漂亮的香包。 “喏,这是你之前提过的,玉香阁的香包,我昨日排了老长队买的,京中那些贵女也都喜欢,这个是雪纱做的,梅花味儿,这个是蜀锦绣的,里面好像是丁香,小澜儿你老实告诉哥哥,你又看上谁家的姑娘了?” “自然是给我家子衿。”顾澜无视彩虹屁,收下香囊就给了子衿。 原主并没看上谁——强行让人家女扮男装,还不许人家小姑娘偷偷摸摸喜欢佩个香囊了呗。 只是没想到,顾长亭居然把弟弟随口说出的一句话放在心上,既没有嘲笑弟弟娘炮,也没怪她不务正业。 她又问道:“你刚刚说,此番和小世子一起入宗学的,还有那个被俘的魏国太子,以及,容珩?” “是啊,魏国太子都快二十岁了,却要入宗学和一群孩子读书,真是可笑。” 在燕国,年满八岁的宗室子弟便可以入宗学,女子待到及笄,男子待到及冠,若是中途伴读有了官职,或皇子有了差事,也可退离宗学。 顾澜道:“俘虏没有地位可言,给二皇子当伴读也不意外......那容珩呢,他的伴读是谁?” 提到这位被众人遗忘多年的皇子,顾长亭的神中露出几分唏嘘。 “容珩没伴读,睿王请求皇上将他封王,皇上没理会,只是把人从掖庭提出来送进了宗学。” 顾澜的第一反应是,她去当容珩的伴读! 随即,她压下了这个念头。 这不合适,她这个定远侯嫡子若是莫名结交了先帝皇子,皇帝不得以为定远侯府要造反? “睿王请皇上封容珩为王,总不是忽然说的,是谁,第一个提出容珩名字的?” 顾长亭道:“大宗正。” 顾澜眉心一跳。 纤长的指尖沾了茶盏中的水,一笔,一画,在桌上写了个“珩”字。 大宗正提出让魏国太子做容珩伴读,睿王提出让容珩封王,他们的目的虽然都没达成,但最终,容珩从掖庭走了出来...... 如果大宗正的提议,就是容珩的安排呢? 她脑海里浮现昨日见到的那个冷漠又淡然少年,蜷了蜷手指,将指尖的水滴弹落。 其他人或许想不到这点,但顾澜知道,容珩,他可是男主,有个不为人知的金手指能够号令大宗正,算不得什么。 到底是男主,哪怕现在才十六岁,也已经开始安排很多事了。 对,他不可能默默无闻到几年后睿王兵败才崭露头角,只要入了宗学,便进入了这大燕朝堂的棋局。 顾澜的指腹落入步莲斋中央花缸的水里,引来一尾金鱼轻啄,池鱼缓游,花缸内莲花摇曳。 还好,自己没像原主一样得罪他......吧? * 三日后,天气炎热到极点,反倒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雨过天晴,太后的懿旨再一次传入侯府,命顾小侯爷入宫,参与伴读遴选。 因为上次的意外,进宫前,周婉清对女儿百般叮嘱。 顾澜淡淡的应着,随即想到了什么,从王氏送来的吃食中,抓了一把糖豆包好。 领顾小侯爷进宫的也不是什么无名小宫女,而是太后身边的方姑姑。 顾澜要去的是太后居住的永寿宫,得穿过皇帝的寝宫乾元殿,过御花园再向西,是皇帝后宫最大的一处宫殿。 路过原主落水的浮碧亭时,顾澜特意看了一眼那源清池的荷花,目光深情,以示自己对荷花的喜爱。 刚下完雨,翠绿荷叶之上滚落着点滴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光泽,仿佛一枚枚玉珠盛在碧盘之上,和娇艳的莲花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顾澜忽然想吃王氏做的酥炸藕合了,磨了磨牙,于是,摸出一粒糖豆扔进嘴里。 嘎嘣脆,梅子味儿的,酸。 “啧,真是什么人都能入宫做世子伴读了。” 一道阴沉的声音响起,顾澜看去,便见侧后方也走来一位宫女搭配一名男子的组合。 男子穿金戴玉,五官丑的很模糊,浅绿长衫,手持一把折扇摇晃着,满脸不屑的望着顾澜。 方姑姑道:“这是户部尚书之子钱瑞,和小侯爷您一样,也是此次伴读的人选。” 顾澜知道伴读还有个备选,但是对书中连名字都没听过的炮灰没兴趣。 不过,她对做纨绔有兴趣。 她咬碎了梅子糖,垂下眸子,抽出腰间周夫人给自己准备好的扇子。 坠着墨绿岫玉的折扇,扇面出自淮南名家之笔,扇骨是紫檀木制成,让周围人一眼就看出价值连城。 周夫人的母家是商贾之家,入府时啥也没带,就带了九十九车金银珠宝。 至今,那嫁妆还没花完,堆在库房里蒙着尘。 所以,定远侯府别的不多,就是钱多。 顾澜一下一下扇着扇子,贵气而风雅,不紧不慢的感慨:“没想到皇上的御花园和本公子的侯府一样,都有青蛙聒噪。” 钱瑞怒喝道:“顾澜,你说谁是蟾蜍!?” “可别给自己贴金,我说你是青蛙,不是蟾蜍。”顾澜淡淡地说。 方姑姑心里笑了一下,毫无疑问,顾澜虽然名声不好,但他摇扇子摇的好,看起来风度翩翩,清隽秀丽。 再瞧一句话就被气得风度全无的钱公子,不过是个空有才名的官宦子弟,还不如顾小侯爷生的一副好皮相。 方姑姑的态度更温和了一些,道:“小侯爷,咱们先走吧。” 顾澜无视钱瑞的怒视,踏上浮碧亭上的白玉拱桥。 钱瑞转了转眼珠,眼底划过一丝愤恨,忽然快走了几步,紧跟着顾澜上前。 就在两人并肩而行的瞬间,顾澜眉毛微微一蹙,看向远处花影灼灼中的一抹熟悉身影。 那好像是...... 顾澜脚步适时的停下来,身子微微前仰。 下一刻—— 头戴金羽冠,腰悬白玉佩,精心打扮的钱公子,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第十四章 搁这儿搬家呢? “啊,钱公子落水了。” 顾澜一步三跳远离钱瑞十几步,随即语气平静的大喊。 事发突然,方姑姑和陪同钱瑞来的小宫女都满脸震惊,听见顾小侯爷的声音,才回过神,连忙呼喊宫人来救人。 钱瑞识水性,在水里扑通了两下,便自己浮了起来,然后就开始一边喊一边挣扎,那浅绿色的衣袍沾了水,倒真的像只青蛙了。 御花园附近的宫人很多,有了前些时日顾小侯爷的前车之鉴,很快,钱公子便被几名小太监合力拉了上来。 钱瑞肚皮都露了出来,吐着水翻白眼,仿佛一条搁浅的鱼。 他喘着粗气看向顾澜,一双三角眼布满怨恨。 顾澜丝毫没在意他,只是盯着刚刚看见的熟悉身影。 随着周围宫人们的围观,站在不远处那几株美人蕉和龙爪槐旁的容珩和小酒,不得已走了出来。 她果然没看错。 此刻,主仆二人各自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不知是在做什么,被迫停下来围观钱公子落水。 顾澜张了张嘴,罕见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男主,真俊。 容珩站在日头下,一条墨色缎带束发,身着月白色的短袍,身子瘦削单薄。 黑色的短靴踩在雨后泛着泥泞的小路上,顾澜眼尖,看见那短靴边缘磨损的厉害,而他身上的衣衫,仍旧是前几日在市坊上穿的那件。 没了那天晚霞的加成,她才注意到容珩的衣裳其实颇为陈旧,已经洗的发白。 他怀里抱着两个破烂不堪的木箱,外面敞开盖子的那个,露出一角发黄的书卷。 身旁的小酒则穿着宫内最低等太监的破袍,腋下夹着一捆布席,后背是一床铺盖,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包袱。 顾澜之前确定容珩的身份,就是因为他一句“小酒”。 在原书中,小酒是容珩身边最得力的手下之一,身手不凡,武功高强。 但是,小酒的结局凄惨。 他在一次交战的时候中了埋伏,万箭穿心身亡,临死前还念着保护容珩。 后来,容珩为他恢复了“萧九”的本名,在他墓前堆起一座敌人的人头京观。 顾澜对这个角色印象深刻,却没想到,小酒原来是一名小太监。 也是,既然容珩在皇宫生活,那他身边的仆人自然只能是个太监。 顾澜望着这两个人,实在无法将原书中的冷峻王爷及忠心侍卫,和现在的他们联系到一起。 这俩人,是在逃荒吗。 还是在皇宫里逃荒? 方姑姑也看见了二人,却装作没看见一般。 不知是哪个宫女捏着鼻子低声嘟囔:“那是掖庭的容五吧,真是寒酸,浑身都臭了呢。” 容珩默默的站在远处,周身透着阴沉冷寂,仿佛看不见那些轻视的目光。 “顾澜,”终于清醒过来的钱公子从地上爬起来,怒火中烧,大吼道,“你敢踢本公子落水!” 顾澜被扰乱了视线,不耐烦的扫了他一眼:“证据呢,谁看见了?” “奴婢没有看见。” “奴才也没看到。” “奴婢只看见,是钱公子不知为何靠近了小侯爷,不想小侯爷停下了脚步赏荷,这才落入水中。” 方姑姑也道:“奴婢也是看见钱公子忽然凑近小侯爷,然后就自己掉到了水里。” 围观的宫人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一个是定远侯府的小侯爷,一个是户部尚书的儿子,他们谁也不敢得罪。 何况,刚刚一切发生的太快,他们也是真的没看清楚。 钱瑞的表情阴晴不定,视线在周围的宫人之中划过,忽然冷哼一声,指向容珩:“你就是容五吧,你可看见什么了,说出来,本公子有赏!” 一时间,周围的宫人们安静下来。 容珩掂了掂怀中的木箱,仿佛听不见钱瑞的话,漆黑的眼眸望着自己脚下的路,抬起了脚。 “你给本公子停下!” 容珩的脚步没有停顿丝毫,小酒自然也跟着他一起搬东西走。 “你聋了吗!”钱瑞大步走到容珩面前,愤怒的抬起胳膊,眼看就要一击落下。 容珩的双眸幽深而死寂,没有一丝波动。 顾澜眸色一凛,一把钳住了钱瑞的小臂,淡声开口:“这么想诬陷我推你,不如,我们立即去找京兆尹报官。” 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容珩的表情却仍旧没有起伏变化。 钱瑞挣扎了一下,发现那抓着自己的手明明白白嫩嫩,却像是巨钳,挤压得他整条胳膊都无比疼痛,像是要被拧断了。 她的眸色非常浅,漆色的瞳仁在阳光的折射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红唇上扬着浅浅的弧度,显出几分妖异。 钱瑞忽然有些害怕,他抹了一把脸,咬牙切齿的说:“罢了,还不带本公子去换衣裳,耽误了面见太后,你们可担待不起!” 随行的小宫女连忙应和,顾澜则松开了手,在钱瑞的手臂上留下一条淤青。 钱瑞疼的呲牙,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胳膊上的印子,恨不得掐死顾澜。 这小子什么时候力气如此大了,还有眼神,也怪异的可怕。 他冷冷一笑,目光格外阴沉。 下一刻,钱瑞猛地挥动胳膊,混着池水和泥浆的沉重衣袖,一下子甩到容珩身上。 容珩的手一松,怀中的木箱便摔了出去,他下意识想要捞住,颤动的指尖被本能硬生生止住。 “哗啦”一声,木箱摔到地上,本就不结实的箱子顿时四分五裂,从中落出一本本已经被翻看破烂的书卷。 顾澜本来也想接的,没来得及。 “姓顾的,本公子不和你计较。”钱瑞啐了一口,跟着宫人扬长离开。 顾澜的拳头硬了,望着那背影,水眸掠过一抹暗芒。 不敢和她计较,却敢掀翻容珩的箱子,通过羞辱他人得到满足。 ——她刚刚不应该把他戳到水里,而应该踢碎他的骨头。 容珩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蹲下身,一言不发,开始捡散落的书卷。 小酒连忙放下自己手中的包袱,却因为行李太大,差点踉跄摔倒。 周围,响起宫人们压抑的哄笑声,连方姑姑眼中都显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弃。 “这就是掖庭长大的容五公子。” “嗐,罪候的外孙,一看就心术不正。” “这是终于从掖庭出来了,什么破烂都要带去潇湘宫......” 顾澜听到周围细碎的声音,想起顾长亭告诉自己的事,皇帝让容珩入宗学后,将其从掖庭迁到另一处宫苑,原来,这两个人还真是在搬家。 容珩蹲着身子捡书,整个人小小一只,他敛着眉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团锐利的影,鼻梁高挺,薄唇轻轻地抿着,看不出喜怒情绪,却自有一种桀骜清冽的风骨。 他的手指修长,骨骼分明,在一卷钴蓝封页的书本映衬下,泛着冰冷的苍白,仿佛常年见不到光。 这时,另一只手,覆在容珩要捡起的那卷书上。 纤纤玉指,葱白细嫩,指肚泛着红润健康的色泽。 容珩抬起头,便看见顾澜灿若夏花的面容。 “我帮你捡。” 第十五章 摸到容珩了 “我帮你捡。”顾澜用自己最平静,又最热心肠的声音说道。 她刚一蹲下,就又嗅到了容珩身上淡淡的药味。 这次,他身上的血味儿要淡了些,是昭狱的伤好了吗。 顾澜确定,容珩的确有伤在身,不过她只能闻出来,却不会治人。 杀手怎会治人? 杀手只会杀人。 两人的指尖碰撞,容珩的指腹冷得像冰,窜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容珩顿住,顾澜还没反应过来,他瞬间便大力夺回她手里的书卷,直凌凌地塞进自己的木箱里,丝毫不领情。 顾澜愣了一下,捡起另一卷书。 然而,容珩再一次夺过去。 这一次,容珩抬眸看向她,攥着书卷的手用力,手背凸起青蓝的脉络。 一双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仿佛一潭死水,映射不出任何波澜。 他冷冷的吐出两个字:“不必。” 顾澜蹙了蹙眉,思忖着容珩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冷漠。 前几天在宫外市坊见到时候,他们还能不咸不淡交谈两句,容珩虽然看着性子冷,却也不至于现在这般生人勿进。 这时,方姑姑说道:“小侯爷,别管他,咱们先去永寿宫吧。” 顾澜眉心一跳,唇角衔着的笑容深了一些。 嗯,一定是因为有外人在, 男主害羞。 她站起身时,手腕忽然触及到袖中一块冰凉的布料。 顾澜眼睛一转,然后在容珩阴鸷而冷漠的注视下,再一次弯下了腰。 微凉的手帕,擦拭过容珩溅上泥泞的脸庞,那细软窸窣的触感,让少年古井无波的眸子终于乱了一下。 一刹那,他想起了箫凝那个蠢女人。 箫凝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为他擦脸上根本不存在的食物残渣,然后歪头无辜的看着他,以满足自己为人母的快乐。 她死了七年了。 容珩下意识做的动作,是侧了侧脑袋。 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立即换上厌恶的神情。 顾澜可不在乎容珩的反应,不过一瞬已经擦完他脸上的泥点子,于是心满意足的把手帕放到一卷书上,指尖还在帕子上轻点了两下。 随即,顾小侯爷仿佛调戏完良家妇女的放荡公子哥,扬长而去。 容珩留在原地,动作僵硬的捡着书卷,等他把所有书重新放进木箱,围观的宫人也感到无趣的散了。 他盯着地上最后一卷书,一动不动。 准确来说,是盯着那卷书上的一方小小的雪白手帕,手帕四周,绣着一圈浅蓝色花边。 一个大男人,随身携带手帕。 这手帕上,好像还泛着女子的脂粉味。 顾澜,此人必有大疾。 还是个娘炮。 “殿下,殿下!” 小酒叫了容珩好几声,才把他叫回神。 “何事?” 小酒道:“刚刚那个顾小侯爷蹲下身,给您捡书之前,狠狠瞪了嘲笑咱们最欢的那两个奴才一眼。” 怪不得,他后来就没听见周围那些尖锐嘈杂的声音。 容珩捡起最后一本书,再一次怔住。 顾澜留下的手帕下面,藏着两粒小小的,褐色的糖豆,圆滚滚的透着亮光。 他已经嗅出,这是梅子糖。 很普通的糖豆,宫里宫外都有,自己小时候很爱吃的。 容珩骨骼修长的手指拈住两粒糖,稍一用力,那硬糖便在他指尖化为糖粉。 风一吹,粉末也不见了。 真是可笑极了, 这世上, 居然有人拿糖哄他。 那方擦过自己脸的帕子,被容珩团成一团扔到小酒怀里:“拿去勾搭小宫女吧。” 小酒:“这是顾小侯爷给您的,您让我用这个勾搭小宫女——?”那您在顾小侯爷眼里,是什么,是小宫男? “闭嘴。” 容珩眸色一沉,夺过手帕,塞到了自己袖中。 * 半个时辰后,顾澜和头发还湿着的钱公子,一起站到了永寿宫内。 顾澜卓然立于殿内,镇定自若,将对自己怒目而视的钱公子当做不存在。 方姑姑已经将事情原委禀告了太后,她看的清楚,在浮碧亭上,是钱公子想要以肘击打顾小侯爷的肩膀,没料到顾小侯爷突然停下了脚步,导致钱公子失足落水。 真要追究起来,还是钱瑞先起了歹心。 顾小侯爷没有说什么,此事便算掀过一页。 钱瑞阴沉沉的盯着顾澜,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当时的确想推顾澜下水,可是还没来得及实行,就忽然膝盖一软,连带着身体止不住往前冲,这才碰到了停下脚步的顾澜,然后脚底一绊,落入水里。 绝对是顾澜搞的鬼。 然而,方姑姑和另一名宫女处在两人身后,根本没看见顾澜的动作,他说的话也没人相信。 “咳咳咳——” 坐在太后右侧的,便是小世子容允浩,此刻手捧一盏果茶,借着呛水的机会,忽然朝顾澜的方向眨了眨眼睛。 小世子的动作瞒不住在场的人,太后见此,看向顾澜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顾澜也对他眨了一下眼睛,随即低垂下眼眸,目光落到自己白皙的指尖上。 刚刚容珩的动作太快,自己都没来得及摸一把男主,真是遗憾。 只不过,那手真凉啊。 她双眸微动,用余光打量着坐在殿内主座的燕国太后。 当今太后是皇帝生母,本名苏馨玉,在原书中,是一位重量级反派。 太后姓苏,皇后姓苏,当朝老丞相也姓苏,苏家出了两后一相,在朝中的地位完全不输于手握重兵的定远侯府和睿王府。 小说剧情中,这位太后在容珩领兵打仗时屡次暗中背刺,后来,容珩联合支持自己的一众朝臣,参太后干政,逼迫皇帝将其赶出皇宫,去某某寺为先帝祈福去了。 什么寺庙记不太清,反正不是嬛嬛的甘露寺,应该是清凉寺一类永远翻不了身的地方。 太后容貌绮丽,周身雍容华贵,只有手腕上带着一串檀木佛珠,她脸颊瘦削,虽然是笑眯眯的样子,却显出几分刻薄。 “看来钱公子十分看重这伴读一事,还沐浴焚香来见哀家。” 钱瑞连忙跪下,颤抖的说:“微臣一时不察落水,惊扰太后与王妃,实属罪该万死,还望,还望太后赎罪。” 太后道:“这源清池的水真是好水,一个两个都下饺子似的往里掉,你们说邪门不邪门,莫非,小世子的伴读一职,有毒不成?” 顾澜心道,太后远没自家祖母可爱。 第十六章 尘埃落定 睿王妃恭谨的说:“马有失蹄,人有失足,想来小侯爷和钱公子也都不是故意的。” 顾澜多看了睿王妃一眼。 她之前见过小世子的姐姐容宝怡,觉得和睿王生的不像,没想到是女儿随母,那位长乐县主和眼前的睿王妃生的几乎一模一样。 睿王妃与周夫人年纪相仿,她眉目秀丽,身姿高挑,高梳着凌云鬟髻显得极为年轻,虽然身着华丽的宫装,但遮掩不住一身清爽的英气,让人心生好感。 顾澜的眼眸凝着睿王妃笔直的肩线,她能看得出,睿王妃是有些武艺在身的。 太后看着顾澜,故作和蔼:“哀家记得,小澜儿上回进宫时候,还是个垂髫小儿,如今一晃眼,已经成为英姿勃发的少年郎了。 前几年,你那堂兄是祁淳的伴读,祁淳册封太子后,他便做了鸿胪寺少卿,如今你来当允浩的伴读,也是缘分。” 顾澜这才知道,东宫太子名叫容祁淳。 她拧着眉头,傲然的说:“顾长亭能做的,我也能做。” 见顾澜眼中流露出不服输的神情,太后面上的笑意更甚。 到底是个不争气的纨绔少年,一句简单的激将法便露出了心思。 看来,之前得到的消息无误,顾老夫人经常在顾澜面前夸赞自己的大孙子顾长亭,导致小孙子对堂兄很是不满。 太后之前还略有疑惑,为何顾澜忽然转变了性子同意做伴读,如今放下心来。 有这样一位不学无术的伴读,她不信容允浩能跟着他学好。 “王妃,依你看,顾小侯爷和钱公子,你更愿谁做允浩的伴读?”太后心中已经有了结论,将问题抛给了睿王妃。 这话其实不用问,顾小侯爷在京城的名声,是臭的不能再臭,钱公子虽然刚刚掉进水里成了落汤鸡,看起来不大聪明的样子,但好歹是个京城才子,肯定比顾澜强。 谁愿意自己的儿子,和一个草包纨绔朝夕相处呢。 燃着淡淡佛香的宫殿,许多双眼睛都放到了顾澜和钱瑞身上。 顾澜刻意站得懒散,朱红色的锦缎玉带束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配着腰间那柄华贵的绿岫坠玉折扇,端的是风流潇洒。 这如玉仙姿,与旁边努力维持君子形象,但头发还在滴水的钱公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顾小侯爷看起来越放荡不羁,太后心里便越满意,只不过顾澜装得越累。 从顾澜发现,皇帝没让睿王妃和世子在归朝那日迎接之后,她就知道,选谁当小世子伴读,决定权在太后和皇帝手上。 “小耗子”的喜欢是锦上添花,只有表现的废柴,才能入选。 若皇帝和睿王真的手足情深,自然会选天下最出色的才子做小世子伴读,但皇帝分明对睿王府充满忌惮——太后的眼神告诉她,她猜对了。 睿王妃深深的看着钱瑞,仿佛难以抉择,末了,轻轻地瞥了顾澜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不愿。 顾澜微微一愣,放在身侧的手指颤了一下。 作为一个杀手,顾澜对他人对自己的态度极其敏感。 而睿王妃看她的眼神,竟然带着几分温和的善意。 如果睿王妃对自己“情有独钟”,那她表现出对钱瑞的不舍,就是和自己一样是装给太后看的。 难道小世子回府后说服了母亲,让睿王妃觉得儿子跟她学习很不错? 她不觉得小耗子有这个口才。 睿王妃眼神刻意显出几分不甘,说道:“顾小侯爷少年天资,英俊不凡,定能和允浩一起入宗学勤勉学习,日后成为我大燕的栋梁之才。” 太后满足的颔首,她就喜欢看睿王妃这幅明明想让钱瑞做伴读,却只能选顾澜的模样。 身旁,钱瑞听到睿王妃的话,深吸一口气,即使很努力维持自身风度,面容还是短暂的扭曲了一下。 顾澜不加掩饰的对后者挑衅一笑,越发肆无忌惮的展现狂妄,差点把钱瑞气死。 她心里只有一句话:做炮灰,要有结局会悲剧的觉悟。 太后背后是苏家,钱瑞背后是钱家,苏丞相和钱尚书不合,这是其一; 太后一定喜欢自己这个草包来教导世子,这是其二; 睿王妃又让太后觉得她中意的是钱瑞,以此顺了太后故意折磨人的心思,这是其三。 世子伴读的遴选说是二选一,实际上,从顾澜本人不抗拒当伴读之后,就注定她会入选,钱瑞却没有做炮灰的自知之明。 太后很马后炮的问小世子:“允浩,你更喜欢顾澜哥哥,还是钱瑞哥哥?” 随着小世子一句“顾澜哥哥”,伴读人选尘埃落定。 太后仿佛看到了从此以后,在京城的青楼乐坊,顾大纨绔领着容小纨绔喝花酒的场景。 也只有提前接收到信号的顾澜才知道,这样的结果,正是睿王妃想要的。 走出永寿宫,钱瑞垂头丧气,顾澜则喜形于色,意气风发。 她望着钱瑞的背影深深地看了一眼,指腹捻了捻衣角,眸子深了几分。 方姑姑奉太后的命令,领顾澜和小世子去即将入学和居住的场所参观。 宗学设在皇宫西南一侧,他们先到的是顾澜未来要居住的撷芳殿。 方姑姑道:“小侯爷,这宗学十日为一旬,一旬休沐一日,除了念书,其余时候您和小世子住在撷芳殿,无事不得私自出宫。” 好家伙,十天才休息一天,比后世上学还惨。 “——您可各自带两名丫鬟伺候,也可让内务府拨宫人来南殿这边。” “丫鬟?”顾澜挑了挑眉,“不可带侍卫书童?” “这撷芳殿穿过东华门往外走便出了皇宫,往里走又与后宫接连,男子身份出入宫闱多有不便,除非,您带宦侍。” 顾澜心道,子佩,不是我不带你玩,实在是不忍你割那一刀。 第十七章 茶言茶语 侯府是没有太监的,只有皇室宗族才会配以宦侍,不过,世家望族自己私底下养几个小太监做书童侍奉,也没人会说什么。 定远侯府严格执行祖宗律法,全府不是侍卫小厮就是丫鬟婢女。 子佩,是带不进宫了。 但没关系,她本来也只想带香香软软的子衿。 方姑姑领着顾澜两人,又道:“撷芳殿是皇子未封王成家时居住的寝殿,您二人身份尊贵,所以也可住在此处。” 撷芳殿又叫南殿,出了后宫,在几所宫门之间,穿过白玉石拱桥,便是一座三开间王府样式的大门。 两人跟随方姑姑进门,入门是三所四合院,三所各有前中后院,东西配殿,膳房值房等殿宇近百间,随便拿出一殿都比侯府的步莲斋大数倍,不愧是皇子居住的场所。 现在是宗学上学的时间,撷芳殿内,只有几名值守宫人。 容允浩按照自己喜好选了一处院落,顾澜则拒绝了小世子的“同居”请求,住到了他隔壁。 “我是你的伴读,我单独住一处院落,也显得你有牌面不是?”顾澜说着,扔给小侯爷一枚黄橙橙的果脯,“给你,好吃不?” “好次好次!澜哥哥,你说的有道理。”容允浩含着果脯点头,觉得顾澜说的很有道理。 之前的市坊一行,让容允浩至今还处在崇拜顾澜,想让他教自己武功的阶段。 两人出了撷芳殿往北走,前面一处苍青色瓦宫殿内,传来朗朗读书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方姑姑道:“此处便是宗学所处的懋勤殿,如今应该是夫子正在读书解惑,二位公子可以进来旁听片刻。” 顾澜心想,之前容珩在搬家,想必如今也不在里面。 几人走进宫殿外围的游廊,蓦的停顿下脚步。 深青色的木质游廊上,摆放着一盆盆开得正盛的灼灼月季,或湘色,或妃色,香气扑面,明艳的花影和炙热的暑气都印在了站在门扉外的人身上。 那人束着一条绛紫抹额,身姿修长,面色被日光晒得发红,眉目生的柔和秀气,一双狭长的眸仿佛琉璃色的柳叶,眼尾氤氲出嫣红的色泽,显露出让人怜惜的脆弱气息。 顾澜:终于遇见比自己更娘炮的男人了。 方姑姑见到,低声说:“这便是魏国太子元朗,如今是二殿下的伴读。” 顾澜挑了挑眉,装作没有看到,容允浩则仔仔细细打量了元朗一番,道:“就这?” 元朗的目光望过来,突然,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扬声道:“魏国太子元朗见过睿王世子!” 他的声音和清秀羸弱的模样不符,透着几分沙哑,让正在教学的课堂骤然安静。 容允浩没想过他忽然大喊,面色一变,不知道这个魏国太子要做什么,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他退到一半忽然想起元朗是父王亲自俘获的,又强撑着挺直了小小的腰板,摆了摆手。 “免,免礼吧,叫什么叫,真吓人。” 元朗仍旧跪在地上,低头不语。 顾澜眯起眸子,低头凝视着魏国太子乌黑的发顶。 下一刻,门扉从里面拉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走出,捻了捻胡子,语气不虞:“何人扰乱宗学秩序?” 顾澜望向老者身后,偌大的宗学课堂被她收入眼底。 殿内,真正面前有书卷书桌的少男少女不过寥寥六七人,除了二皇子和容宝怡她认识,其他都是陌生面孔。 ——果然,容珩不在。 她想到少年指尖窜着的寒凉,忍不住将食指蜷成一个弧度。 容珩还在搬家?真是惨兮兮。 元朗没等方姑姑要解释,就抢先开口:“夫子,是元朗见到睿王世子,如见睿王亲临,一时惊惧行礼,扰了您的讲学,还望您赎罪。” 这句话一说出来,顾澜便看见二皇子脸色一冷,看向容允浩的眼神瞬间阴沉无比。 他身后一名青年拉了拉他的衣袖,没拉住,二皇子已经开口:“本皇子怎么觉得,你见到一个世子,比平时见到本皇子还害怕?” 元朗怯怯的解释:“王爷亲手将元朗缚于阵前,英勇神武,如同天降,元朗自然害怕。” 这话说的,好像睿王英明神武,高过了当今圣上。 顾澜闻到了一股茶味,心道,元朗挑拨离间的手段并不高明,但对付二皇子这种冲动易怒的小屁孩刚刚好。 二皇子果然极其不悦,恼怒的说:“夫子,容允浩在懋勤殿外大声喧哗,无视宫规,扰乱课堂秩序,实属顽劣。” 话音落下,宗学内坐着的容宝怡脸上露出了几分焦急,显然是在担心自己的弟弟,而殿内另外两名女孩,则好奇的看着顾澜和小世子。 小世子毕竟还是个孩子,听到这话,连忙红着脸解释道:“我,我是听夫子念书,在认真学习呢,是这人忽然对我行礼,所以我才——” 二皇子立即问道:“学习?那你告诉本皇子,你学了什么?” 夫子摸着白胡子,转了转眼睛,也说道:“既然世子和小侯爷不日便要入宗学,那老臣今日便斗胆考究二位一二。” 小世子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夫子于是问道:“请小世子解释一下,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是什么意思?” 小世子陷入沉思。 顾澜一抬眸,便看见二皇子正在朝自己挤眉弄眼。 二皇子和原主年纪相仿,按照子衿的说法,两人是从前经常一起去斗鸡喂鸟的玩伴。 实际上,这人为了污蔑容珩,直接拿原主当刀子使,现在还把她当傻子。 此刻,二皇子用口型无声的说: “装作不懂,别告诉容允浩。” 第十八章 俺也一样 在二皇子容祁俊的心目中,顾澜一直都是一副外人面前嚣张跋扈,自己面前唯唯诺诺的蠢样子。 不过这句话不难,他应该是知道意思的。 容祁俊多日没见顾澜,现在看到她,却微微愣住。 少年还是那个少年,但眉目仿佛都舒展了开来,眼神冷淡又从容,竟完全无视了自己! 这还是以前那个顾澜吗! 顾澜没理会二皇子,淡定的等着容允浩的反应。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这句话对才八岁的容允浩来说,很难理解。 小世子绞尽脑汁,才回答:“天......天地没有仁慈之心,把万物当成小狗,圣人没有仁慈之心,也把百姓视作小狗......看来,圣人不是什么好人啊!” 说到一半的时候,二皇子就嘲笑起来,等他说完,殿内几名女孩也不禁掩住红唇。 容允浩发现夫子的脸色不对,仔细想来,自己说的好像的确不太对劲,他又不知错在哪里。 小世子巴巴的看向自己刚安排的伴读,顾澜耸了耸肩膀,表示爱莫能助。 夫子沉默片刻,看向顾澜,说道:“顾小侯爷认为小世子说的如何?” 顾澜挑了挑眉,眼眸落到快要哭了的小胖子身上,露出一口灿烂的白牙,一字一顿:“我和世子想的一样。” 话音落下,懋勤殿内外安静。 容允浩只是个八岁的孩童,不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情有可原,顾澜已经十五岁了,竟然也不知道。 夫子的胡子一下子吹飞了起来,面前的少年却迎着惊讶和嘲笑的目光,背脊挺的笔直,脸都不红一下。 她身躯修长匀称,肩线柔韧而直,双眸明亮,红唇还衔着一抹慵懒惑人的笑,仿佛屹立在花影中一株根红苗正的小白杨。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怎么还能理直气壮的?默默观察的元朗心想。 顾澜说完“俺也一样”却这么洒脱,倒让其他人不好意思笑了。 容允浩看着顾澜,乌黑的眼中充满感激,眼神还隐隐透着几分怜悯。 他压低声音,努力够了够顾澜的肩膀,很认真的安慰:“澜哥哥,不懂没关系,我也不懂,我们一起念书做学问,好好学习,你以后会懂的。” 顾澜:...... 她忽然有点不想替这小胖子解围了怎么回事。 夫子被顾澜毫不在意的模样气得不轻,顾澜却慢悠悠的问:“这句话究竟什么意思,魏国太子肯定知道吧?” 一直低头站在一旁的羸弱青年被点名,他抬头,见夫子的目光也落到自己身上,喉咙不禁微动,侃侃而谈: “这句话的意思是:天地是无所谓仁慈的,对待万事万物就像对待刍狗一样,任凭万物自生自灭。圣人也是没有仁爱的,对待百姓也如同对待刍狗一般,顺其自然,任凭人们自作自息。” 夫子满意的点头,二皇子听到他的话,刚有缓和的脸色却一下子又难看起来。 元朗看见二皇子厌恶的眼神,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垂下眼眸,显得更加怯懦。 小世子仰着头嘀咕:“这和我的解释也差不多嘛。” 顾澜仗着身高优势,摸了摸小胖子圆滚滚的发顶,眼中流露出一抹笑意:“刍狗不是真的小狗,而是祭祀时候用茅草扎的狗。” 小世子若有所思:“茅草扎的?原来圣人不是把百姓当成小狗,而是对百姓一视同仁啊。” 顾澜见他已经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便没有再说话。 元朗却在顾澜解释“刍狗”时候就蓦的抬起头,眼中掠过一抹诧异。 既然知道刍狗的真实意思,怎会不懂这句话的含义? 他把人家当成傻子,殊不知在人家眼里,自己就是个跳梁小丑。 元朗抿了抿唇,眼尾氤氲的绯红越发明显,放在衣袖中的手一点点攥成了拳。 他从见到容允浩开始,便挑拨小世子和二皇子的关系,然而没有事成不说,还被顾澜隔山打牛,因为在众人面前解释诗句含义出了风头,引起了二皇子的厌恶。 至于本该被嘲笑的容允浩,则被顾澜更“草包”的一句俺也一样化解了。 临走前,容允浩小小一团钻进殿内,红着脸说:“是我耽误了各位哥哥姐姐们学习的时辰,对不起。” 顾澜亦跟着一起低头致歉,容宝怡的视线和她在空中对视,眼中多了几分感激。 小世子年幼纯真,正不想念书的几名学子巴不得他一直“耽误”下去,自然没人真的生气,尤其是殿内的三名女孩,恨不得拉着这个肉嘟嘟的小团子捏一捏。 “谁说小世子生性顽劣暴躁的?多可爱啊!” “咱们宗学没有比他更小的孩子了吧。” “宝怡,你弟弟借我玩玩。” “......” 这时,一名身着绯红罗裙的少女,看着顾澜的背影,问道:“宝怡,你弟弟身旁的便是顾澜吧?” “正是。”容宝怡微微低头,轻声回答。 “不似传闻中那般纨绔呢,反倒......机敏聪慧。”少女笑盈盈的说道,她看出了元朗的把戏,也看出顾澜是故意装不懂,替睿王世子承受了一波嘲笑。 少女眼尾一枚泪痣,一笑起来便显得娇俏动人,她掩着衣袖叹了一口气,说道: “唉,只有容祁俊是个傻的,这宗学,走了太子和景栖哥哥他们之后,也终于能又有趣儿些了。” ...... 顾澜和小世子跟着方姑姑走到文华门宫墙下,方姑姑道自己便送到这里,出了这道门再往南,就彻底离开了皇宫。 眼见着方姑姑离开,容允浩才拉了拉顾澜的衣袖,小声说道:“澜哥哥,你刚刚让我去向宗学里的人道歉,实在是有损本世子的威严。” 顾澜安慰的说:“我自己一个人道歉,会害羞。” 容允浩小大人似的点头:“唉,真是闹心,还得本世子罩着你。” 顾澜:......她就多余哄他。 和容允浩在皇宫门口分开,顾澜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遥望高耸入云的朱红宫墙,蓦的,眼前浮现出容珩冰冷沉寂的面容。 第十九章 潜入皇宫 容珩今日面对她的态度,为什么和前几天在宫外完全不同? 她在什么地方又把人得罪了?顾澜仔细想来,似乎没有。 顾澜想到容珩和小酒大包小包搬家的艰辛模样。 不行,她得回去。 她脚步停顿微挪,轻轻活动着手腕,然后身形一旋,便不动声色的隐入墙根的阴影里。 借着正午光影的变幻,一道身影飞跃,宫门处值守的侍卫只感觉眼前一花,仔细一看,却没有任何人影。 原主的体质,经过顾澜这一个月来的修养锻炼,已经今时不同于往日,如今虽说还不能飞檐走壁,但利用杀手特殊训练的潜行方法混入皇宫,在没有高手的情况下,是不难的。 只是,进去容易,顾澜却忽略了一点—— 这燕国皇宫,也太大了。 怎么连个路标都没有?这要是迷路了怎么办! 别说到容珩居住的潇湘宫,她连原路返回宗学,或去太后所在的永寿宫都找不到。 顾澜在皇宫中七拐八拐个半天,正有些发愁,余光便看见远处一条小路上,走过两个提着食盒的小宫女。 她鼻尖微动,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顾澜的脚步极轻,平稳的从一棵歪脖树上跳下来,整了整衣衫,挥动手中折扇拦住了宫女的去处,彬彬有礼的开口:“二位姐姐好。” 两名宫女手里各自提着食盒,显然是有事在身,见顾澜衣着举止不凡,连忙低头,不敢直视他的面容。 其中一人问道:“公子是何人,竟在宫内行走?” 顾澜反问:“二位姐姐又是何人?” 宫女下意识回答:“奴婢是御膳房的宫女,今日酷暑,御膳房做了翡翠雪淘,奴婢奉命将其送往后宫各处。” 顾澜低眸瞥了一眼两人手中的精致食盒,眉心一挑,眼前浮现出容珩瘦削的身躯。 御膳房的?这么说,不是钱贵妃处的宫人。 书中说,当今皇帝的两名皇子,太子是苏皇后抚养长大,二皇子是钱贵妃所出。 后宫之中,苏皇后和钱贵妃水火不容,朝堂之上,苏丞相和钱尚书也是死对头。 而这钱贵妃,就是钱尚书的胞妹,也是钱瑞的姑姑。 不是贵妃宫里的,那就好。 顾澜微微一笑,温和的说: “在下钱尚书之子钱瑞,今日太后他老人家召在下入宫为睿王世子选伴读,结果我因为皇宫太大迷了路,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潇湘宫,不知......太后的永寿宫如何走?” “原来是钱公子。” 小宫女虽然没不认识钱瑞,但知道钱尚书是朝内大员,还是贵妃的兄长,也听说过最近要为小世子选伴读一事,连忙道: “此处并不是潇湘宫,你往西走,路过第一个青色琉璃瓦的宫殿是贵妃娘娘的钟粹宫,第二个是潇湘宫,再往里走,最大一处宫闱,便是太后娘娘的永寿宫了。” 顾澜内心一动,忽然意识到,如果潇湘宫处在贵妃和太后寝宫之间,那倒是一处好地方。 她轻咳了两声,以扇面掩了掩鼻尖:“多谢二位姐姐指点。” 两名宫女望着顾澜离去的背影,其中一个纳闷的嘀咕:“钱贵妃的外甥,居然不知道永寿宫怎么走。” “而且前面就是贵妃娘娘的钟粹宫,他没看出来吗。” “许是很少入宫吧。” “等会儿我得把此事告诉掌事公公,只是,我竟没看清他的相貌......” “刚刚光影斑驳,我也未曾看清。” 被小宫女记挂在心的顾澜,正身形快速的在皇宫中穿梭,怀里,是一盅冰凉喷香的......鸡丝凉面。 没想到翡翠雪淘这么高级的名字,实际上,就是古代的鸡丝凉面啊。 * 潇湘宫内,容珩弯腰,将手中的书卷一本本细细铺展。 昨日的大雨让书箱内的典籍都受了潮,两人在搬离掖庭途中,因为路途遥远,书箱破烂,中途还摔了几次,所以今天便趁着好天气,将这些旧书古籍整理一番。 这些书都是自幼伴着他的,从前便在潇湘宫,后来和他一起迁到掖庭,如今,倒是又回来了。 这里,曾是潇妃的寝宫,整个燕国皇宫最热闹明媚的所在。 如今潇湘宫空旷荒芜,偌大的宫闱从内到外,除了容珩和小酒主仆二人,再没有一名宫人。 院落里杂草纷纷,墙角是一片杂乱生长的泪竹,老树无人修理,遮天蔽日的向着天空生长。 树下是几簇稀疏盛开的玉簪花,星星点点,仿佛落入碧波的白鸥,影子斑驳的映在老旧的殿门上。 这般寂寥,和不远处雍容奢华的钟粹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钟粹宫是钱贵妃居住的宫殿,潇湘宫却是一处已经荒废七年的宫闱,此处的荒凉,仿佛皇宫最繁荣之处镶嵌着的一座冷宫,只是没有挂上冷宫的招牌罢了。 紧闭的宫门外,传来不知何处宫人细碎的笑声喊声,炙热的阳光打在容珩的身上,他浑然不觉,修长的指腹摩挲着书页,双眸沉沉,想起了刚刚的一幕。 “今日那顾小侯爷,居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帕子擦拭殿下的脸——” “不知所谓。” 容珩下意识摇了摇头,蓦的,唇角抽了一下,转头看向小酒。 “刚刚是你在说话?” “不然嘞,”小酒无辜的露出一口白牙,指了指容珩的衣袖,“殿下,您袖中的帕子快掉出来了。” 容珩深吸一口气,没说话,左手却挪到右袖,将那张手帕往里塞了塞。 小酒贼兮兮的笑了笑,一张娃娃脸看起来颇为可亲,容珩则已经恢复了淡淡的神情,拿起一本书继续铺展在地上。 院落内的地面高低不平,旁边一处洼地积了薄薄一层雨水。 小酒凑近一些,先警惕的在四周转了一圈,才低声道:“对了,殿下,容穆昨日来消息,说晏清吃了药后病好多了,只是还得——” 他话没说完,猛地顿住,瞳仁微缩。 一滴水,吧嗒一声,落入两人面前平静无波的水洼里,激起一圈荡漾的涟漪。 容珩刚刚淡然的面容瞬间变得阴沉,他抬起眸,和小酒对视了一眼,随即站起身,视线在院落内梭巡,声音泛着冰冷杀意: “阁下是谁,出来吧。” 第二十章 吃面 随着容珩的问话,午后荒凉炙热的潇湘宫,忽然刮起一阵微风,扬起了地面上经年的落叶。 没有应答。 容珩拧起眉头,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沿着宫墙,在目之所及的视线中一寸寸搜寻。 小酒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的笑,狭长的眼却眯了起来。 直到又一滴水,落了下来。 容珩霎时间伸出手,将那滴水接到掌心。 凉的。 他低头轻嗅,眼眸一凝,略显苍白的面容上覆着冷色,道:“宫里的翡翠冷淘。” 容珩是狗鼻子吗,比自己还灵。 话说到这种地步,顾澜藏不下去了。 “......大兄弟,咱们又见面了,没想到这凉面化了,还挺香。” 顾澜从一颗老树的枝杈跳下,手里捧着一个白玉小盅,盅底正缓缓地,缓缓地,滴着水。 她尴尬的摸了摸脑袋,笑的很是灿烂。 “顾,小,侯,爷?” 容珩眉心一跳,紧绷的神经忽然松懈下来。 “是我,是我。” 顾澜很认真的点头,心中确定,容珩此时的武功已经很高。 她从树上跳下来,便用了刚刚在小路上用过的遮掩方式,利用周围的植物树影和身形变化,让人看不清面容,所以之前那两名宫女,必然没记住她的脸。 然而,容珩一眼就将自己认了出来。 容珩不动声色的收回梭巡周围的余光,盯着她,按下内心的复杂,费解的问:“不知顾小侯爷,为何会来我这小小的潇湘宫?” 顾澜将那盅从小宫女手里顺出来的鸡丝凉面双手捧于胸前,笑意盈盈: “我说过,我欠兄台一个人情,所以,请你吃面。” 什么人情? 他尾随被发现,被强行当成一路保护的人情? 容珩看着她手中那雪白玉盅,视线上移,落到那张白皙俊美的小脸上,问道:“亲手做的?” 顾澜讪讪的回答:“御膳房顺的。” 容珩双眸一眯:“顾小侯爷,可真是担得上肆意妄为这四个字。” 顾澜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不紧不慢的说:“嗐,我肆意妄为谁人不知?可是谁能想到寂寂无名的容五殿下,居然会为大宗正的外孙诊治病情呢。” 刚刚小酒说吃了药见好的晏清,是燕国老宗正容穆的宝贝外孙,她昨天刚问的。 也怪不得,老宗正在朝堂上提起沉寂多年的容珩。 容珩的神情未变,小酒却沉声开口:“顾小侯爷,您是听见了。” 小酒的脸上挂着谦卑的笑,那双狭长的眸子则显得阴柔警惕,甚至,隐隐跳着杀机。 顾澜知道,这个小太监后来陪已经成为大燕军神的容珩南征北战,身手不凡,是容珩最信任的手下。 她微笑着颔首,手中端着那白玉盅,迎着小酒隐着浓浓提防的眼神,未颤动分毫。 容珩放在身侧的手,对小酒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他脸上覆盖的冷意散去许多,凝视着顾澜,道:“那谁能想到纨绔草包的顾小侯爷,还有飞檐走壁的本事。” “过奖过奖,彼此彼此。”顾澜稽首行礼。 容珩盯着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头疼,心道,这人怎会笑的这么开心,开心到有些刺眼。 “还能把钱瑞扔进水里。”他又说道。 顾澜继续笑着承认:“珩兄好眼力啊,佩服佩服。” 她好像,毫不在意自己知道她的秘密。 容珩烦闷的皱了一下眉心,接过了顾澜手中的玉盅,放置到园中的石桌上。 顾澜舒了一口气。 拿了凉面,便是与她讲和了。 她听见他的秘密,他也知道了她的,扯平。 顾澜当然不在乎自己的事被容珩知道,她看书时,最欣赏的就是这位男主。 小酒被害死,他筑京观为手下报仇,却未伤魏国百姓分毫; 定远侯屡次犹豫想要害他,他早就看了出来,但为了战事从未下过黑手,在定远侯被包围的时候,他还身先士卒,身中数箭想要救人。 如此种种,还有许多,如今自己和他没有任何利益冲突,她确信容珩不会对外多说任何事。 这人虽然心狠手辣,冷酷无情,却最是重情守诺。 ——当然,以上这些不针对女的。 但她现在是男的呀。 小酒识趣的上前,打开白玉盅,里面是一大盘拌好的凉面,用御膳房准备的冰块冰着,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殿下,这是刚做好的。” 说着,他从园内一个箱子里掏出一个白瓷碗和一双木箸,顾澜眼尖,看见那白瓷碗还磕破了一个齿儿。 容珩瞥了一眼盅内冰块融化的程度,道:“顾小侯爷脚程倒是快,从御膳房到潇湘宫,得半柱香的时辰。” “嘿嘿,这是我从两个小宫女手里顺来的,那食盒里还有好几大盅,不会被发现的。” 就算真被发现,反正她用的是钱瑞的身份。 容珩盯着那盅面,默默无言。 翡翠雪淘,是那五指不染阳春水的箫凝,唯一做了能吃的面食。 后来,箫凝仗着是自己亲娘,让他连吃了五日凉面。 他那时还小,肠胃娇弱,拉了三天肚子。 箫凝就在旁边指着自己,不顾皇妃身份,大声嘲笑...... 顾澜仔细打量着他,才十六岁的男主完全看不出什么铁血战神的形象,气质凉薄,面容略微苍白,墨色缎带将眉眼勾勒出几分锋利,薄唇也淡的厉害。 她的余光已经看完了潇湘宫外部设施,现在又见容珩这幅模样,不由低声自语:“男主不会营养不良吧......” 容珩虽然神情中透着矜傲淡然的风骨,但看起来过的一点也不好。 “顾小侯爷在说什么?”容珩微蹙着眉头问道。 “我说,我也饿了,咱们一起吃吧!” 顾澜说着,自顾自的从小酒刚刚掏过的木箱中又摸出一副碗筷,然后拿起木箸,毫不避讳的给自己和容珩各盛了一碗面。 “珩大哥,别站着,吃啊!” 她已经先挑起一注面放到嘴里,吸溜一声,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开始干饭。 容珩眉心凝聚起一片阴云:...... 珩大哥? 他们才见过三面,这人就管自己叫大哥了? 莫名其妙,不知所谓,奇形怪状! 小酒看着顾澜将第一口面咽下去了,才松了一口气。 容珩见她一口吃了四分之一,顿时微睁双目,举起筷子。 两人风卷残云,半炷香后,同时放下碗筷。 第二十一章 江湖与朝堂 顾澜战术性后仰,发现石凳没有靠椅后,于是若无其事的擦了擦嘴,轻轻拍了拍肚子。 玉盅底还剩了小半碗面条的量,她自恃身份,没吃。 也没饱。 十四五岁正是女孩长身体的时候,她这段时间又每天锻炼体魄,于是食量大增。 啧,皇帝的御膳房不过如此,还没王氏做的好吃,顾澜忍不住从怀里摸出两个糖豆扔进嘴里。 糖豆咔嚓咔嚓很脆,这次是苹果味的,酸甜清口。 容珩垂下眸,想起了被自己碾为粉末的那两颗糖。 面都吃了,早知道那糖留着了。 顾澜刚刚忙着吃面,没来得及欣赏男主的盛世美颜。 不过,容珩也没比自己好到哪儿去,完全没有身为皇室子弟的优雅和高贵,吃的比她还快。 她的目光落到石桌的筷子上,穿书以来,这是她见过最普通的筷子。 不是侯府的玉箸银箸,也不是象牙箸,连酒肆内雕刻花纹的木箸都不如,是最普普通通,天圆地方的竹筷。 她看向容珩微垂的眉眼,那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让少年显得安静又清冽。 现在的容珩,哪怕身上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可以让宗正在朝堂上帮他说话,在这座皇宫里,他仍旧是最卑微的存在。 搬个家,要带上无数旧书卷和锅碗瓢盆; 平时,似乎也吃不饱的样子。 顾澜叹息一声,决定以后要给予男主春风般温暖的帮助,最好能和他成为朋友兄弟,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自己和侯府未来的安全。 一开始,顾澜想过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一个人离开京城,甚至离开燕国这个是非之地,凭自己的身手在乱世中好好活下去,也不成问题。 但是这样,就意味着失去定远侯府嫡子的身份,只能做个江湖中上不得台面的草莽英雄。 三尺青锋,长不过朝堂上的一杆狼毫; 江湖再大,大不过悬挂着的一面舆图。 半个多月来,她一直待在侯府,又承了原主的身份。 而这座定远侯府,以后会一朝覆灭。 她,现在想避免此事发生。 若顾小侯爷日后没有作死得罪男主,就不会掉脑袋,定远侯不在战场上方寸大乱,侯府也就不会出事。 如果她以后必然要出征,皇帝仍要定远侯加害男主,还要拉顾家满门来平复风波,她则能转投男主,一起掀翻这乱世。 至于现在和天选之子作对, 何必呢不是,她还想看他未来如何领兵打仗,战无不胜呢。 “偷听你和小酒谈话实属意外,如今你也知道了我的秘密,我们就此握手言和可好?” 吃完面,顾澜笑眯眯的说着,又一次对容珩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容珩没有握住,但也没有反对。 他有些不明白的是,自己饿了,所以吃的快些,顾澜这瘦弱矮小身材,怎么吃面也像是饿死鬼投胎? 顾澜得寸进尺的凑近几分,指腹就要触及到少年衣袖的时候,容珩微微拂袖:“人情已还,面也吃了,小侯爷该离开了,不然让其他人看见,恐怕会掀起轩然大波。” 也就是这几日他“搬家”得离皇宫中心更近了,潇湘宫又是独居,所以周围暗中监视的人放松了警惕,否则,顾澜早已被人发现。 “行,那珩兄,咱们宗学见。”顾澜也不强求,但还是趁机很快速的拍了拍容珩肩膀。 这次人情还了没关系,他们,来日方长。 容珩高冷的哼了一声,下一刻,一条绣帕轻飘飘的从袖中滑落。 ——正是顾澜拿来给他擦脸的那条。 容珩冷淡的容颜裂开了一瞬:...... “嗯......咳咳咳,珩兄要是喜欢这帕子,我回头让丫鬟给我再绣一沓送你!” 容珩的脸从尴尬中恢复神采,听到了什么,脸色蓦然黑了下去:“拿走,我不喜欢。” 顾澜忍不住皮一下:“珩兄不喜欢,干嘛要藏在袖中随身携带?” 现在的男主,再怎么多智近妖神机妙算,也不过还是个半大少年,提及到手帕这种私密之物,被顾澜一噎,冷白的面庞微微泛起绯红。 那一点红晕蔓延至耳尖,在顾澜看起来,像一枚香香甜甜粉粉嫩嫩的水蜜桃。 还气鼓鼓的,想咬一口欺负一下...... 顾澜剔透的眸子抖了抖。 她的目光落到远处地上那些正在晾晒的书卷上,深吸一口气,爽快抱拳:“珩兄,我还有要事在身,就先走了。” 顾澜的确有一件要事要做。 她要去打听一下,钱尚书的家庭住址。 钱瑞当着她的面把容珩挥倒,不是一个落水就算了的。 看到顾澜身形灵活的爬墙离开,容珩的神色恢复了淡漠。 指腹间是绣帕微凉的触感,他清幽的声线压低:“将白玉盅收好,打听一下,后宫嫔妃可有人发觉翡翠雪淘少了一份。” 小酒应道:“这顾小侯爷办事真是肆意妄为,御膳房的东西也敢顺——若是有人追查,殿下莫不是还得替他遮掩?” 容珩自己都未发现,自己的唇角忍不住上挑了一寸:“还剩一些,你吃吧。” 小酒咽了咽口水,他今天也没吃饭呢,于是很不嫌弃的又找了个碗吃了起来,最后把凉面的汤都喝净了:“属下这就替顾小侯爷遮掩一二。”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容珩看着小酒吃剩面,不知想到了什么,明亮的眸子黯淡了几分,脸上重新覆上一层阴郁的面具。 小酒感受到容珩的情绪,抬起头,连忙用力的笑着说:“殿下,咱们会越来越好的。” 他生了一双狭长柔和的眸子,眼中狡黠,一张娃娃脸上的笑容格外真挚。 容珩想到顾澜临走前的话,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呢喃: “宗学见。” 第二十二章 兄弟? 深夜。 顾澜坐在窗前,一边咬着笔头,一边用拼音和数字记录着目前已知的情报。 白天自己无意间的偷听,印证了之前的猜测,燕国老宗正容穆,果然是容珩的人。 容珩不知用何方法,治疗了老宗正宝贝外孙晏清的病。 所以,老宗正才会在朝堂上提起容珩,于是,他得以从掖庭搬出,并且成功入宗学。 顾澜知道,掖庭是燕国皇宫中一部分宫人居住的地方,同时还关押着有罪的妃嫔和皇室宗族,相当于辛者库和冷宫的结合。 在那里面,贵为皇子,却连个普通太监都能随意欺辱。 容珩从前的日子,不知道过的有多可怜,如今才那么清瘦单薄,一阵风好像都能把他刮倒。 不过,现在男主已经用自己的手段,重新走进了燕国朝堂。 只是不知道,所谓魏国作乱,睿王战死,主角正式崛起的建德二年,究竟在什么时候。 “还好容珩看起来挺有礼貌的,除了不喜欢让我帮忙搬家。” 顾澜伸了个懒腰。 男主这种倒霉美强惨,文韬武略样样精通,重情重义能力又强,她看书时候就很喜欢。 连唯一的缺点——少女杀手,在她看来都不成问题。 美丽的玫瑰都是带刺的,有魅力的男主都是带病的。 容珩是少女杀手,她可以收留午夜伤心被鲨少女,他们刚好互补,适合做兄弟。 而书里那些输给容珩的反派,技不如人,她看不上,也没记住。 “哆哆哆——” 敲门声轻轻的响起,此时子衿已经被自己轰走睡了,那么便只有一个人会前来。 “澜儿,娘可以进来吗?” 周夫人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顾澜应了一声,周夫人才走进屋里。 她穿了件深青襦裙,青蓝色绣鞋,下摆沾染着几分泥污,乌发的发梢略有湿漉。 “铃儿,你撑伞等着便好,别淋了雨。”外面下了雨,周夫人阻止了贴身侍女要收伞的动作,让她在房檐内候着。 周夫人不管对带谁,都很温和。 顾澜看向门外,问:“下雨了?” 她刚刚一直在想着容珩的事,没注意到外面下了雨。 “是暴雨,大抵要降一晚上。”周夫人说道,门外顺势响起一声闷雷。 顾澜没忍住,轻轻地弯了弯眸,余光瞥了一眼藏在衣柜里露出一角的黑色夜行服,不动声色的将衣服往里塞了塞。 暴雨啊, 那她刚刚去钱府给钱瑞开的那扇窗户, 一晚上,应该能把人吹成傻批吧。 周夫人没注意顾澜的笑,缓步走进屋侧,将半敞着的窗户关紧。 “今年京城都降好几场大雨了,”周夫人记得顾澜是最不喜欢苦味儿的,于是说道,“天寒,澜儿晚上就寝时一定要记得关窗,别着了凉,还得喝苦药。” 顾澜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清澈的眸子微微发亮。 “夫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周夫人早已习惯顾澜的冷淡,而且觉得现在的女儿,比从前已经好了很多。 她面露踌躇,最终,从怀中掏出一支小小的信筒,开口道: “澜儿,你爹来信了。” 顾澜挑了挑眉,想起书中有关侯府的叙述。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世代抵御羌戎,守卫燕国西北边境,连女子都是巾帼英雄。 据说,如今的定远侯顾承昭从前还有个亲妹妹,也就是顾澜的亲姑姑,十几年前,和老侯爷一起在北境战死了。 那时,顾澜才刚出生没几岁,老侯爷和姑姑就战死沙场,长子顾承昭承了爵位领兵平乱,从此以后镇守边疆,一年也回不来一次。 因此,原主从小到大,见过父亲的次数十根手指都数的完。 曾经顾小侯爷那敏感脆弱的性子,配上顾侯爷这个沉默寡言的父亲,父女俩基本零交流。 而现在,周夫人居然拿来了顾侯爷写的信给她看。 顾澜注意到,周夫人是从一支纤细密封的信筒中取出信封,这种信筒是信鸽绑在爪子上的。 也就是说,这封信没走官道,是顾侯爷暗中传回府的家书。 “侯爷给夫人写的家书,与我有什么关系?”顾澜问道。 周夫人道:“你......你父亲他,也十分牵挂你,信中有一事,我和他思来想去,想要求你。” “夫人请讲。”顾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客气的说。 什么事情,会让周夫人和顾侯爷求自己? 她忽然想到白天时候,睿王妃对自己带着善意的眼神,难道,与侯府有关? 周夫人见女儿疏离的模样,心下一叹,强震精神道:“澜儿,睿王他,是你祖父......老侯爷的徒弟。” 周夫人说完这句话,顾澜就明白了睿王妃异样的原因。 原来大家都是一家人,睿王妃心里对她当小耗子伴读美滋滋的。 她垂下眸,没有流露出太多情绪,周夫人继续道: “同样,他也是你父亲的结拜兄弟,你若愿意,可叫他一声叔叔,所以父亲和母亲,还请你在宗学中,对允浩多照顾一二。” 结拜兄弟? 顾澜开始计算,顾侯爷是睿王他哥,睿王是容珩他哥。 那如果自己和容珩结拜,岂不是能和顾侯爷平辈了。 顾澜心中跃跃欲试。 这样不错,她刚好不想认谁当爹。 周夫人的心中,则不由回想起久远的记忆。 那时,不管是睿王,还是定远侯,亦或者是自己和那睿王妃,都是年少的模样。 睿王比顾承昭小几岁,平日里,他是先帝五子中最沉稳寡言的大皇子,也只有在自己和承昭面前,才显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意气和风采。 那人会腼腆喊自己一声兄嫂。 而他那王妃,从前也是将门虎女,还曾偷偷教她这商贾出身的柔弱女子骑马射箭。 过去那些时日,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如今皇帝忌惮睿王,睿王又拿了大捷,若是再不回京,睿王府都将被暗中圈禁。 定远侯一脉世代忠于皇帝,顾家明面上是丝毫不敢和睿王府交好的,更不能让人知道,顾侯爷和睿王居然是结拜兄弟。 周婉清知道,顾澜能做允浩的伴读,已经很不容易了,若是再让她照顾那小世子,恐怕她不会答应。 可是,睿王叫承昭一声兄长,叫她一声兄嫂,他孩子的周全,周夫人不得不顾。 第二十三章 顾小侯爷和她的娇宠侍女 周夫人抬起眸,见女儿尚在沉思,以为她不愿意帮忙,她无奈的叹了叹,道: “澜儿,母亲知道你心里苦,你的身份要入宗学,更是为难你了,你若不愿,就当母亲没说便是。” 门外,风雨潇潇,雷声阵阵。 夏夜的温度转凉,顾澜望着周夫人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双眸仍旧清亮而淡然。 她的手,接过那封定远侯的信,信封上,是“婉清亲启”四个方正的墨字。 “容允浩......挺可爱的小孩儿,我不讨厌。”顾澜抬起头,淡淡地说。 澜儿,这是答应了? 周夫人睁大眼睛,难掩激动的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泪花: “澜儿,入宫后莫要苦了自己,休沐时候早些回来,有什么需缺的可以让子衿传话,可得高高兴兴的,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也不用怕,就是皇子世子又如何,皇帝都得给我们侯府三分薄面—— 若是想家了,就随时回来,娘,娘在家等着你。” 她说着,声音哽咽了,可叮嘱的话语一直没有停。 矜贵自持的夫人失了风度,用蚕丝云锦织就的衣袖直接拭了拭脸颊的泪珠,随即掩住了脸面,不想在女儿面前失态。 或许是想到过几日就要和顾澜分别,周夫人内心更加伤感,眼泪打湿了衣袖。 “别哭。” 顾澜站起身,她生的比一般女子颀长,也比周夫人高上许多。 她想了想,弯腰拿起一方手帕,轻轻地擦了擦周夫人的眼泪,动作有些笨拙。 “......娘,你别哭。” 顾澜很费力的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称谓。 周夫人的泪水止住了,人也愣住,呆呆的看着女儿。 “澜儿,澜儿......”她一把抱住女儿温热的身躯,一声声低唤着,“你已经好些年不叫娘了,都怪爹娘不好,怪我们,为了一己之私,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顾澜本想让周夫人别哭,没想到哄了半天,这人哭的更厉害了,自己的肩膀瞬间便殷湿了一大片。 女人,果然是水做的。 她叹了口气,也没推开,因为周夫人的怀抱暖暖的,脸颊很软,她感受不到一丝恶意。 “我,什么时候可以恢复女儿身?” 听到周夫人提起“委屈”,顾澜眸子一闪,然后缓缓的,仿佛不经意的问。 周夫人红着眼睛喃喃:“老夫人真的太想要孙子了,爹和娘也是没有办法,以后,终有一日可以的。” 当初,她和顾承昭成亲后,许久未能有孕,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纵然两人恩爱如初,但老夫人已经想要替儿子寻几门妾室入府。 那时,澜儿出生了,这个孩子需要是男孩,也只能是男孩。 是澜儿让侯府还是侯府,也安抚了老夫人想要抱嫡孙的心......至于其他原因,她现在还不能告诉澜儿。 顾澜没想到,顾小侯爷女扮男装的理由,居然是老夫人对定远侯夫妻俩的“催生”。 可惜,原主一直到死,都没恢复女子身份。 等周夫人走了,顾澜展开信纸,上面,只有顾侯爷寥寥几行墨书: 【婉清,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伯琮与吾信中说,允浩顽劣,想让澜儿作为兄长伴读,照拂一二,不知澜儿意愿如何。 北境一切安好,勿念。】 伯琮,是睿王容朔的表字。 顾澜看了半天,没什么感动,唯一的想法就是: 顾侯爷这字,是真丑啊! * 昨晚瓢泼大雨,今晨雨过天晴,又是一日好风光。 子衿从外面取来王氏送的蜜饯,一边摆盘一边神秘兮兮的说:“公子,有件喜事儿告诉你,今天京里头刚发生的。” 顾澜瞥了一眼她,见她幸灾乐祸的模样就猜出了原委,捡了一枚杏肉放到嘴里:“可是天日昭昭,打雷劈死哪个畜生了?” “......还真差不多。”子衿抽了抽嘴角。 “我也是听子佩他们说的,就是昨个儿跟您作对的钱公子,今天遭了报应!” “死了?” “中风了。” “遗憾。” 嗯,勉强算是一件喜事吧。 子衿倒是很高兴,解释道:“钱公子昨天不是也落水了嘛,据说当时就受了风寒,回家后晚上下雨,钱府的丫鬟忘了关窗,他着凉吹了一夜冷风,今早丫鬟进屋时候,看人在地上口吐白沫的抽抽呢。” 顾澜满意的咽下杏脯,不枉她半夜爬窗,效果甚好。 她问:“他的丫鬟如何了?” “钱尚书勃然大怒,好像要把伺候钱瑞的丫鬟打卖出府,唉,那丫鬟也是个可怜人,钱瑞自己倒霉,结果让人家受了这无妄之灾。” “买回来,我要了。” 顾澜笑眯眯的舔了舔指尖的酸甜,像一只狡黠的狸猫。 “公子,这......”子衿疑惑的看着顾澜,迟疑片刻,忽然睁大了眼睛,恍然大悟,“公子,是您做的?” 怪不得昨晚天刚黑,公子就把她撵走睡觉去了。 “天道好轮回啊,不是雷劈的?”顾澜微笑着说。 反正窗户不是她拉开的,人也不是她点了穴道扔地上的。 就是可怜人家好端端一个小丫鬟被迁怒,只能她来安慰了。 子衿担忧道:“公子,那丫鬟要是以后反应过来,得知是您害了钱瑞,也害得她被赶出去......” 顾澜淡淡地说:“二十年后,定远侯顾澜被养女小红刺杀身亡,原来他多年养虎为患,小红乃已故偏瘫公子钱瑞的卧底,多年来卧薪尝胆,忍辱负重——” “什么?” “话本里不就都这么写的?顾小侯爷和他的娇宠侍女,恩恩怨怨,反目成仇,子衿,你觉得可能吗?” 顾澜看着子衿,红唇微扬,澄澈的眸跳动着恶劣又明艳的光泽。 子衿捂着乱跳的心,受不了顾澜这般恣肆飞扬的神情,她觉得自家小侯爷若真是男子,她得第一个忍不住把人扑倒。 “小红怎舍得刺杀您。” “若真是可能,那不就更刺激了。”顾澜的红唇上扬。 子衿噗嗤笑了,哎了一声:“行,您高兴就好。” 转眼间到了六月初十,这天,是小世子和顾澜正式进宫的日子。 第二十四章 小鱼干惨案 晨光熹微,宫里已经来人在侯府外等着,待顾澜穿戴整齐,又去老夫人处用了早饭。 “乖乖,那书你想读便读,若是读累了,让子衿给你做好吃的歇着,我们顾家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要是宫里头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就告诉祖母,祖母护着你。” 老夫人毫不避讳宫人,中气十足的叮嘱。 旁边的传旨太监瑟瑟发抖,心道,娘嘞,谁敢招惹顾家这小霸王,顾澜把别人欺负了还差不多。 周婉清轻轻拉着女儿的手,将一只锦绣钱袋子塞到顾澜手里: “这里是你外公上次差人送来的东珠,那金瓜子金叶子沉重,我让子衿给你收好几箱放马车上了,东珠你随身拿着,入宫后可用来收拢人心。 还有你说的那些药材药丸药膏,娘也已经为你备好,子衿知道放在什么地方,可有一点,别以为有了药,就皮的上蹿下跳满身伤的。” 顾澜掂了掂,这一袋东珠得有三斤。 “咱们家别的不多,就是钱多。”周婉清还怕顾澜不好意思收,又加了一句。 顾澜嗯了一声,平静的收下,面对出手如此阔绰的周夫人,她已经习惯了。 周夫人的母家周家是燕国巨商,在全国各地都做着布匹钱庄等生意。 据说,当年周夫人嫁入侯府那天,拉钱的马车九十九辆,十里红妆,散的喜钱京城百姓捡了一天都没捡完。 在古代,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最是低贱,而越是如此,商人才越想攀附权贵世族。 所以,周家对顾澜这个外孙一直格外上心,恨不得把家底搬来让侯府造,造的越多周家心里越踏实。 “还有,你前几天让子衿买回的丫头,娘让玲儿先教她一些规矩,再把她身上的伤养一养,你若是想,下旬送去宫里伺候你。”周夫人又说道。 顾澜点头:“夫人自己决定便是。” “对了,澜儿可要为这丫头换个名字?” 说着,周夫人身后,冒出一个怯怯的小姑娘,梳着简单的双丫髻,小脸白净,眼巴巴看着顾澜。 顾澜摸了摸小姑娘微微干枯发黄的头发,思忖片刻,道: “那就改叫悠儿吧。”悠然自得,平安无虑。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儿子,你真会。”周夫人嘀咕道。 悠儿羞红了脸,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旁边的子衿则努力憋笑,满脑子都是顾澜昨天对她说的:顾小侯爷和她的侍女小红。 得,刺杀是不可能刺杀了,说不定这小丫头还会对自家公子芳心暗许才是真的。 顾澜转头看子衿,眼神委委屈屈:我说我没想起这茬,你信吗。 王氏则将一大摞点心食盒交给子衿,说道:“这上三层点心你们坐马车路上吃,中三层是晚点,下三层是咱们侯府自家晒制的梅子蜜饯果脯,还有三袋子东三街的糖豆,按口味给你放好了。 对了,蜜饯呀,你抓一些给怡嫔娘娘送过去,她从小就爱吃我做的这些小玩意......宫里的事,你也可向她询问,咱们是一家人,她会帮你的。” 王氏是二房夫人,本来和顾澜不熟,但这一个月来自己捣鼓的吃食全进了顾澜的肚子,她对这个忽然转性的大侄子好感暴增,特意来叮嘱一番。 至于怡嫔娘娘,是王氏的亲妹妹,去年入宫,如今颇得圣宠。 面对一众叮咛,顾澜没有任何不耐,认真的点头。 她看见周夫人的眼圈红了,在她面前强忍着眼泪没掉。 悠儿咬着嘴唇,捂住脸躲到了后面。 王氏搀着老夫人,对她笑着招手,说,快走吧。 顾澜上了马车,从车内撩起窗帘回头望去,日光湛湛,定远侯府逐渐变成一个灰色的小点。 她清浅的双眸染上了一层朝阳的明媚暖意,随即,顾澜转过身,收回了视线。 剧情里,顾小侯爷压根没当伴读。 而从这一刻开始,她自己的命,自己掌握。 进入宣武门后,马车疾驰的速度慢下来,在文华门的门口,顾澜果然看见了睿王府的人。 小世子探着脑袋,也望见了顾澜......的马车。 无他,睿王府的小世子入宗学,行李有四车; 定远侯府的小侯爷给小世子当伴读,马车足足拉了八辆。 连那车辙,都是加固雕花刷了金漆的。 这暴发户的既视感极强,顾澜一路坐在车内都能感受到周围瞩目的目光,对此,顾澜坦然接受。 ——谁让侯府有钱任性呢。 “澜哥哥,你也来啦!” 容允浩想从马车上下来,旁边的黑脸随从刚要扶他,就被他很强硬的拒绝了:“我可是睿王世子,武艺高强!” 顾澜起身,脚步轻快一跃,已经将容允浩拎下车。 容允浩瞬间星星眼:“哇,我飞啦!澜哥哥你好厉害呀!” 随从:......你不是睿王世子武艺高强吗,还让别人带着你飞? 到了门口分别的时候,随从本以为小世子第一次离家会哭闹不休,没想到有顾澜拉着他的小手,小胖子笑容灿烂的朝他挥手:“大黑,再见。” 黑脸随从是保护了容允浩好多年的侍卫,如今分离十分伤感,结果,小世子没丁点不舍。 他悲愤欲绝,顶着一张“终究是错付了”的脸含泪离开。 小世子对顾澜说道:“你看,大黑的脸真的很黑嘛。” 大黑脚一瘸,快速溜了。 撷芳殿各个院落都有配置好的宫人,容允浩带了两名丫鬟和一位小宦侍,顾澜只带了子衿一人,刚好让她做院内的掌事宫女。 子衿上下打点一番,宫人们打扫布置着宫殿,顾澜则翻出从周夫人那里求来的各种药材,分门别类后满意的收好。 这些都是治外伤的良药,是她特意为容珩准备的。 虽然不知道男主在昭狱经历了什么,但按照推测无非是鞭打刑牢。 她不会医术,但她有钱,能买来全天下最好的药材,让容珩拿去玩。 顾澜将手背在身后,优哉游哉的在附近闲逛。 忽然,她的余光看见房檐闪过一道白影。 顾澜一愣,看清楚之后,拔腿开追。 不知哪来的一只大白猫,竟然把王夫人给自己拿的极品好吃小鱼干叼跑了! 还是一大条! 白猫身手敏捷,从墙头越到树杈,从树杈翻过房檐,仿佛武林高手。 顾澜咬紧牙关不放弃,一路上差点撞飞好几个宫人。 不就是两块小鱼干吗,也至于! 白猫对身后穷追不舍的人类颇为烦躁,终于,它停下爪步,把小鱼干吐到一块干净石板上,转头对着顾澜呲牙喵喵叫。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跟着白猫,竟然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假山后面,白猫身后,背对着她一个白色的身影。 “呦,这是跑不过我,来找你主人了?” 第二十五章 体虚 “我不是它的主人。” 挺拔单薄的身影转过身,眉眼透着凉薄冷意。 那张冷峻疏离的面孔,那墨色缎带下的深邃眉眼—— 容珩,怎会在这里? 顾澜的视线往下看去,顿时,吞咽了一下口水。 容珩的脚下,是一只浑身血淋淋生死不明的小花猫,旁边杵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剪刀,而他的身后,支着一口咕嘟嘟冒着热气的铁锅。 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布满鲜血,正滴答滴答往下滑落,配合着少年冷寂淡漠的表情,看起来颇为恐怖。 顾澜瞳孔微缩。 卧槽,这孩子是饿疯了,要铁锅炖大猫? “你你你......珩兄,你要是没钱吃饭,你跟我说呀,我再去顺两碗面也行,炖一只猫能管什么用......” 容珩盯着她看了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浅淡的唇勾起一抹诡异笑容,声音轻飘: “我饿了。” 顾澜:“......” 原来男主,是个变态? “刚好,我也饿了,珩兄不如跟我去撷芳殿吃好吃的!” 她咽了咽口水,然后毫不避讳的拉住容珩的手,被少年一躲,只抓住了他干干净净的衣袖。 “你不怕我?”容珩幽幽的看着她,内心再次疑惑,这个人怎么每一次见到自己,都能露出不太聪明的笑。 顾澜:“怕你作甚,你还能吃了我吗?” 她一双眼睛晶亮剔透,轻扯着少年的衣袖。 容珩的双眸幽深,弯下腰,揪住了大白猫命运的后脖颈。 顾澜:这是小的不够吃,要炖大个的? 她犹豫了一下,纠结自己到底是把猫救下来,还是看着容珩炖猫,顺便阴沉的笑一笑试图分一杯羹以示自己也是变态——变态何必为难变态? 就在这时,大白猫居然温顺的贴住了容珩的手掌,毛球似的脑袋在他手心一顿乱蹭,喵喵咪咪的叫个不停。 少年轻轻地拍了拍白猫的脑袋,动作出奇的轻缓,眼底的冷意散去。 白猫被他放下来,蹭了蹭他的靴子,然后到小花猫身边轻轻地舔舐着。 顾澜一愣,就见容珩重新蹲下身,拿起一块干净的绢布,给小花猫擦拭身上的鲜血。 一旁,是一摞纱布模样的布匹。 “珩,珩兄是要褪了毛再炖?” 容珩从牙缝中挤出话语:“顾小侯爷真是懂我。” 就在她发愣的时候,容珩已经将小花猫擦干净包扎好,动作行云流水一般,然后转身,用湿布将铁锅下的火扑灭。 一阵浓郁药味传入鼻息,容珩轻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白皙的小臂,熟练的将铁锅里的药汤倒到碗里晾凉,又将药渣仔细收好。 顾澜:...... “没想到珩兄还有这等爱心。” 原来,这人并不是要铁锅蹲大猫,而是在给这只小猫包扎。 她回想起前几日知道的事,老宗正容穆的外孙晏清便是容珩救治,她以为他是有治病的药方,现在看来,是他本身就精通医术。 顾澜看着容珩轻轻地撬开小猫的嘴巴,将熬好的汤药灌进去,一直以来都冷漠阴鸷的少年,此刻垂着眸子,长长的浓黑睫毛微颤,覆盖了眼底的冷霜,显得格外温柔。 那只修长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小猫的背部,让猫咪瑟瑟发抖的身子渐渐恢复平静。 “殿下,我把剩下的药寻来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小酒看见顾澜之后,话语戛然而止。 他的手里,提着两包没煮的药渣。 “顾小侯爷?” “嗨,好久不见。” “不是前几天刚见嘛。” “......” 容珩抬起头,看了小酒一眼,将喂完药的小猫放到白猫身边,随即站起身来:“把锅处理好。” “是。” 容珩顺手捡起地上白猫叼了一路都不放的小鱼干,并不在意地上的尘土,何况那猫特意放到了一块干净的青石板上。 他将鱼干随意抛到嘴里,然后微微眯起眸子,轻轻地拍白猫的脑袋,显然味道很不错。 “多谢。”容珩边吃边说。 白猫亲昵的蹭着他的手。 小酒笑着蹲下来,认真的对白猫道:“谢谢了,再喝两天药,二花就没事啦。” 顾澜这才反应过来,这只大白猫偷的小鱼干,居然是给容珩的。 “受伤的叫二花,这狡诈的呢?”她不爽的指了指白猫。 小酒回答:“大白呀。” 名字有够草率的。 见容珩准备离开,顾澜上前阻拦: “等下。” 容珩顿住脚步,盯着顾澜洋溢着笑容的脸,他嘴巴鼓鼓的,还在嚼着小鱼干,睁着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没有言语。 黑色的头发翘起来几缕,配合着他鼓鼓的脸颊,顾澜差点不忍心对他说重话。 “这鱼干,是我的。”她忍心。 “所以顾小侯爷,是想要回去?”容珩停止了嘴巴的咀嚼。 顾澜立即将头摇成拨浪鼓:“不,我的意思是,这鱼干是我被珩兄的爱心之举感动后,心甘情愿送给你吃的,甚至还能再送你好多条,只不过,和这只猫没关系。” 容珩目光向下,看着脚底委屈叫唤的大白,再抬头,是顾澜笑容满面的脸。 这顾小侯爷,在和一只猫争功? 顾澜上来就要和容珩勾肩搭背,被容珩再次躲开后,她毫不在意,笑着说:“没想到珩兄会医术呀,这不就巧了么,以后我有什么头疼脑热身体不适,就得麻烦珩兄了。” 容珩摇了摇头,盯着顾澜喋喋不休的唇,缓缓开口: “我看顾小侯爷,的确有病。” 顾澜也不生气,只要容珩不是发现了自己的女性身份,其他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她这女扮男装的易容,颈部还贴着侯府秘制假喉结,绝不可能被人看出。 这么想着,顾澜内心一动,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少了一根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病呀?” 容珩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肾,虚。” 顾澜瞳孔一缩,垂眸看向自己手腕,便发现一滴刚刚沾染的猫血。 在她刚刚试图抓住容珩的一瞬间,容珩为她把了脉? 在顾澜发愣的时候,容珩和小酒已经离开假山。 二花被小酒抱着,大白则翘着尾巴跟在两人身后。 容珩与顾澜擦肩而过时,在她耳边一句轻语: “顾小侯爷,要多注意身体。” 这熊孩子,居然说她虚?! 他临走时还不忘记威胁自己——堂堂定远侯府小侯爷居然肾虚,这事情要是宣扬出去,侯府的脸面放在哪里? 都不需要证据,就顾澜这张弱鸡小白脸,一旦有了那个风向,绝对会成板上钉钉的事情。 他是想让自己,为他会医术一事保密。 顾澜摸出绣帕,将手腕处的鲜血细细擦净,又搓了两遍才松展了眉心,重新回想刚刚看见的药渣和药包。 她本来也不会透露啊,珩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她从不出卖兄弟。 顾澜的手往下摸了摸,再次觉得,自己女扮男装需要更真实一些——少了个什么,总归是不够完美。 第二十六章 我疼你~ 待快要回到潇湘宫,小酒才把怀里的小猫放到一处隐蔽巢穴,又对大白叮嘱道:“以后啊,你可不能让二花再被人看见了,这宫里,没有主儿的猫是不能活的。” 容珩冷着脸道:“你对只猫讲话,无不无聊。” 小酒跑回到容珩身旁:“无聊呀,可是这猫,不是殿下您救的?” 容珩:“聒噪。” 小酒笑嘻嘻的问:“对了殿下,那顾小侯爷真的肾虚吗?” “你觉得——” 这时,一抹黑光闪过。 容珩双眸一缩,身形迅速后退,躲开之后,才发现是一枚圆滚滚的玉弹珠,正在地上滴溜溜的转着。 他脸上淡然的神情一瞬间凝固,然后覆上了一层冷酷的冰霜。 远处,被一众宫人簇拥在中心的二皇子容祁俊放下弹弓,恼怒的喊道:“容五,你现在竟然还敢躲了?” “容珩,见到二殿下还不跪下!” “容五皇子这是从掖庭搬到潇湘殿,觉得自己是个角儿了。” “一个反贼的外孙,还不跪下向二殿下行礼!” 容祁俊被吹捧的越发狂妄,他重新取来一枚弹珠放到弹弓上,再次对准了那个单薄的身影,满眼的厌恶。 这个容珩,真是长了一张不咸不淡的死人脸,尤其是这几日还入了宗学,坐在最后一排半死不活的样子,让他看了就生气! “元朗,你将本殿下的玉珠捡回来。”容祁俊趾高气昂的吩咐。 “是。” 元朗小心翼翼的应了一声,从一众人中跑出来,低垂着眉眼,捡回了刚刚的弹珠,双手捧过头顶,将弹珠呈给二皇子。 “赏你了。”容祁俊笑着说道。 让一国太子做自己的随从,容祁俊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多谢二殿下!多谢二殿下!” 元朗立即俯拜在地,毫无尊严可言,低着头,掩下了眼底蔓延的恨意。 容祁俊瞄准弹弓,大声道:“容五,你再敢躲一个试试!” 小酒连忙跑到二皇子面前,跪到地上,将头磕的砰砰响:“二皇子,二皇子使不得啊,您武艺高强,我家殿下身子单薄,经受不住您——” 小酒的话没说完,二皇子便抬腿将他踹翻在地,一只脚死死地按在小酒手背上,冲着容珩扬起眉毛。 “你这小太监,真是一条打不死的好狗。” 小酒挣扎了一下,握成拳的手默默地松开。 这时,容祁俊释放了手中的弹弓。 容珩看着趴在地上的小酒,立在了原地。 一枚弹珠卷着疾风,狠狠地打到了容珩脸上,他的头一歪,有鼻血缓缓流出。 这次,他没有躲。 容祁俊抚掌大笑:“这些弹弓赏给你们,让本皇子看看你们武艺如何。” “是!” 小酒想要跑回去护住容珩,无奈,自己的手被碾压在二皇子脚下,他动弹不得,只能沙哑着嗓子求饶。 容珩一动不动的站在潇湘宫门口,任由无数坚硬的弹珠打在他的身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一枚弹珠正中容珩的膝盖,他身体一晃,单膝跪到地上。 那张清绝俊美的脸上,始终无波无澜,似乎再深刻的疼痛,也击不起他眼底一片涟漪。 喉咙里蔓延起血腥味,似乎是旧伤复发。 容珩低头,目光望着小酒被踩着的手。 他清楚,小酒明明是这世间一等的暗卫,武功高强,却因为自己,只能一辈子做皇宫中最低微的奴才。 那么多条人命,都背负在他的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二皇子一声“无趣”,小酒才终于被放开,一点点爬回来。 “对不起,殿下,对不起,都怪我——” 小酒娃娃脸上一直洋溢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低哑哽咽的声音。 容珩摇了摇头,半跪在地上:“我没事,回去吧。” 这时,一双黑色绣着暗金云纹的靴子,停留在两人面前。 “二皇子说了,那些珠子,都赏你了。”元朗淡淡地说。 容珩踉跄的站起来,擦了擦唇角溢出的血迹,没有说话,也没有捡地上的弹珠,已经迈进了潇湘宫。 小酒行礼,声音嘶哑:“魏国太子,这些,还是您自个收着吧。” 元朗愣住,柔和秀丽的面庞短暂的僵硬了一下。 “为什么?”元朗低声呢喃,他已经弯腰开始捡起地上的弹珠。 这些弹珠,都是贵重的玉石所做,他能借此卖个好价钱,让自己在燕国过得稍好一些,等他卧薪尝胆,终有一日能够回到故土,他还是魏国太子...... 容珩没有回头,只有清冷而低沉的声音响起: “有人喜欢跪着,有人喜欢站着,仅此而已。” 只是,跪久了的人,还能站起来吗? 等潇湘宫的大门关闭,容珩才支撑不住倚着大门坐下,咳出一口鲜血。 “咳,咳咳咳。” “殿,殿下,您没事吧!前段时间昭狱那群老东西就下了死手,您旧疾未愈,如今——”小酒连忙想要扶起容珩,面色焦急。 容珩摆了摆手,用衣袖擦掉脸上的血,垂着眸子,声音平静无波:“无碍。” “刚刚的人里面,有使了内力的高手。” “容祁俊是想置我们于死地,小小年纪,怎么如此狠毒,”小酒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属下要去联系人,为您治伤。” “你想联系谁?” 容珩蓦的抬起头,一双眸子幽暗深邃,仿佛看出了小酒的内心。 小酒的牙齿几乎要咬碎了,把心中的不甘统统咽下。 现在,还不到时候...... 容珩见他那张娃娃脸都委屈的皱巴到一起了,轻轻地摇头,少见的安慰了一句:“是他又在试探而已,死不了,但我们手底下的人,经不起折腾。” “喵~” 一声熟悉的猫叫,从墙头响起。 白猫灵巧的跳进院内,尾巴一卷一卷的,踱着高傲的步伐走到了容珩身边,然后安静的趴下,吐出舌头舔了舔他染血的手指。 小酒忽然悲凉的开口:“殿下,这猫,不就和我们一样吗,没人疼,在皇宫里做野猫,要么被捉住淹死,要么被赶出去......” 容珩眼神一黯,指尖轻轻地掠过白猫的脖颈,不知想起了什么。 那只狸花猫,的确被人抓住快要打死了; 但这只白猫,却活了许多年头,乖觉的很,从来没有吃过亏,还特别会对着人撒娇...... 指腹是白猫温热而柔软的绒毛,他稍用力挠了挠,白猫舒适的眯起眼睛喵喵叫。 “猫,聪明些还是有人疼的。”蓦的,他的眼前浮现出顾澜的脸。 怎会在此刻想到他?容珩晃了晃头,眼前一阵发黑,可是那身影丝毫没有消失。 “珩兄,你也有人疼呀!” “——我呀!” 第二十七章 你很闲? 那清清透透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萦绕在耳边,像是一只叽叽喳喳的鸟儿。 小酒的声音也变得含糊不清,好像十分惊讶:“顾,顾小侯爷,您怎么来了......” 容珩瞳仁一凝,周围虚幻的景物顿时凝实了几分。 原来,不是他出现了幻觉, 而是顾澜, 真的又来了。 容珩想翻个白眼,没翻成功,但成功晕了过去。 顾澜见人晕了,连忙把手中的药箱一扔,震惊的看向小酒: “没想到珩兄伤势如此严重还救治小猫,真乃人间华佗,再世扁鹊,菩萨心肠。” 对于这个最近两天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顾澜,小酒已经有些麻木了。 也可能是他刚刚被揍得身子木了。 “小侯爷,殿下昏倒了,现在听不见您说话。” 小酒无奈的说,弯腰想把容珩扛回去。 他已经不着急了,一是因为殿下刚刚说自己死不了就意味着没事,二是因为看见顾澜,他不知为何就松了口气。 顾澜没有闭嘴,继续道:“他听不见没关系,你听见就行,等他醒了你转告他。” 小酒:...... 潇湘宫虽然荒凉,但占地面积很大,从大门到内院就有一段距离,而小酒又受了伤。 顾澜直接走过去,挥了挥手,让小酒一个人走。 纤瘦单薄的顾小侯爷轻松接过容珩,把他背到院中的石凳上。 如今容珩身上的血腥味压过了药香,她皱了皱眉,不太高兴。 不好闻了,还脏兮兮的。 小酒愣愣的看着顾澜扛起人就走,有些不敢相信。 殿下虽然消瘦,但还是有些重量的,没想到这瘦弱的像小鸡崽一样的顾小侯爷,背起他来居然这么轻松。 顾澜放下容珩,捡起刚刚扔到地上的药箱,面对小酒怀疑的眼神,说道: “是这样的,我怕二花......是叫二花吧?我怕它的药不够,又回去拿了一些,没想到,你们俩怎么一会不见,就被揍成这样?” 顾澜的话真假各半,她的确为了二花,回撷芳殿一趟拿了些药,却不全为了那只猫。 她心里一直记得周夫人那句话: “容珩如今被关进昭狱,怕是也不能好好的出来.....” 不能好好出来,那必然是坏着出来的,自己刚好缺个理由给他送药,那只猫,就是理由。 结合到自己刚刚看到的—— 她才离开他半个时辰,这人就半死不活躺地上了。 顾澜刚刚看见了在门口捡弹珠的元朗,大概猜到一些原因,心想容珩回院里才吐血,还挺抗揍。 小酒没有向顾澜解释自己和容珩被二皇子欺辱的事,只是深深的望了她一眼。 这一眼锐利深沉,让顾澜眉心一跳,仿佛嗅到了同类的味道。 自己是从小训练有素的杀手......那小酒呢? 原书中,小酒可是男主手下的左膀右臂,亲信暗卫,何尝不是一个隐藏的杀手刺客! 只是现在,不管是小酒还是容珩,都只是个狼狈不堪的少年,有武功,也不能展露出来。 顾澜任由他打量,心里猜测这两人隐藏实力的原因。 她知道,容珩若是不愿意,没人能伤到他昏迷。 小酒看了顾澜一会,最终,瞥了一眼药箱里的东西。 他跟着容珩多年,也是认识一些药材种类的,见到药箱内的一些珍贵药物,他的娃娃脸恢复了腼腆和羞涩。 这小侯爷,人倒是大方。 “我替二花多谢小侯爷美意,只是—— 金疮药?跌打损伤药?治外伤的,治擦伤的......小侯爷,您是给猫拿的药,还是给我家殿下拿的?” 顾澜笑的纯良无害:“差不多啦,珩兄不是很羡慕小猫有人疼吗。” 她认真的看着昏迷不醒的少年,那人脸色苍白,阖着眸,微皱着眉,眉宇之间却没有了之前的冷意。 顾澜脑海里还回响着自己来时听见的那句话: “有人喜欢跪着,有人喜欢站着,仅此而已。” 容珩不愿意跪着,才会被二皇子污蔑推自己下水; 不愿意跪着,今天才被打成这样。 他没有求饶过。 顾澜恍然间想起了从前的事。 在组织里,作为年纪最小的存在,她不仅要没日没夜的训练,还要被其他人谩骂欺辱,拳脚相加。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下来!” “要么,你给爷跪下来嗑三个响头,把爷的鞋舔干净,要么,你今日开始,便没有饭了!” “我——不——跪——!” 漆黑的夜里,有一个小小的孩子拼尽全力嘶喊,哪怕被打的奄奄一息,也没说一句求饶的话。 顾澜的眼神绵长而清冷,容珩,就像自己当初一样。 “——顾澜,你真闲。” 容珩缓缓地睁开眼睛,入眼,便是顾澜那张清妩的面容。 他以为自己的话会让这人眼中浮现出熟悉的顽劣笑意,没想到,顾澜笑还是笑着的,他却觉得那眼神透出一抹深入骨髓的漠然。 容珩皱起眉,想了想,自己没在做梦,刚刚晕倒前看见的,真的是顾澜。 自己本来不会晕过去,可是看到顾澜出现后,居然放心的闭上了眼睛。 他正想仔细看顾澜眼底细碎的情绪,后者已经恢复了淡淡笑颜。 “是呀,珩兄怎么知道我很闲。” 容珩一只胳膊支撑着身子,斜倚在石凳上,眉宇间覆着一层深秋的薄霜。 “闲?”他的目光落到那散开的药包和几个白瓷药瓶上,面无表情的反问,“顾小侯爷闲到要拿我做消遣?” 顾澜从不在意他的冷漠,拿起白瓷药瓶,强行塞到容珩手里。 指尖相触,容珩的手指几乎没有温度,仿佛一截冰冷的玉器,她再次感受到一股彻骨的凉意。 她被那手指冰的打了个寒战,道: “怎会是消遣,我与珩兄......和那只猫一见如故,这是我娘带给我的药,我从小就皮,经常浑身是伤,所以这些药都是治外伤的,我觉得珩兄需要,既然需要,你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收下吧!” 谁和他是一家人? 容珩心中暗想,容家出不来这么蠢的小孩。 他睨着眸,声音轻而缓:“顾小侯爷怎么认为,我需要这些?” 顾澜弯了弯眼睛,轻飘飘的说:“不需要,那你之前为何让小酒去太医院偷药渣?珩兄,偷东西是不道德的!” 不需要,又为何身上总是有一股淡淡的药味?这话,她没说。 容珩一愣,眼底泄露出一抹粲然的光华。 第二十八章 祸害遗千年 连他让小酒去太医院“顺”药渣都被看见了。 容珩道:“顾小侯爷,似乎也偷了御膳房的翡翠雪淘。” 顾澜一字一句的说:“可是那面,你也吃了呀,珩兄,你是从犯。” 容珩无言。 “——这是金疮药,跌打散,保心丹,玉肌止痛膏,当归、草乌、枸杞、半夏......”顾澜开始报药名。 这些,都是治疗外伤,活血化瘀的良药,甚至有几瓶是价值千金的丹药。 顾澜入宫前,特意请周夫人为自己准备了许多药物,美其名曰她一个人在外求学,免不了磕磕绊绊,宫里的药再好,也没自家细致。 周夫人一听,让周家送来了无数名贵药材,还有各种高级药膏丹丸,顾澜挨个看了,把怪力乱神掺了水银的扔掉,留下的都是好药。 容珩听到她嘴里说出的药名,双眸更是深沉如墨。 他会医术,怎会不知道这些药的作用。 “我让小酒去拿药渣,是为晏清配药,药不对症,顾小侯爷还是将这些拿回去吧。”他淡淡的拒绝。 “那你自己呢?”顾澜不再解释这药究竟是给二花还是给他,凝着眸子,灼灼的盯着他看,仿佛要将眼前苍白冷酷的少年盯出一个洞来。 “并无大碍。” 她看着眼前苍白而俊美的少年,都不用想,就知道他在逞强。 顾澜忍不住说:“珩兄,你时而拒人于千里之外,冷酷无情,时而彬彬有礼,喜怒不定,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容珩将喉中哽咽的血生生咽下,面容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反问道:“顾小侯爷时而嬉皮笑脸,时而没皮没脸,深藏不露,又哪里是浪荡纨绔?” “珩兄,这么看来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顾澜看着容珩黑沉的脸,改口道,“好兄弟啊!” 她两只修长白皙的爪子,正放在石桌边缘,扣着石缝,跃跃欲试想往他衣服上抓。 容珩不说话了。 ——再次哑口无言。 他十六年的人生里,还没遇见过这么胡搅蛮缠的一个人。 简直是莫名其妙出现,莫名其妙缠上他。 可是,他有什么值得被顾澜纠缠的? 顾澜叹了口气,心道:哄小孩,真难。 容珩愣够了,一口血闷声咽下去,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好了许多,才又一次缓缓开口:“顾小侯爷屡次光顾我这潇湘宫,究竟,有何居心?” 他的眸子落到顾澜的手上,冷飕飕的,这次,顾澜没办法糊弄。 顾澜在他的眼神中,默默的将手缩回到袖中,仰起头,双眸澄澈一片: “珩兄,其实我是看你抗揍,想学几招,然后和你交个朋友。” 容珩双眸一眯:“有人揍你?” “当然没有!” 顾澜立即否认,但一张小脸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你不是也知道嘛,我自幼身虚体弱,大夫断言我活不过二十岁,我这前段时间还落水了,可是你不一样啊,你好像是天天被容祁俊揍,咳咳咳,还能悄无声息的跟踪我呢——” 她一边说一边咳,当场表演肺痨。 容珩:...... 他怎么觉得,顾澜对自己天天被揍这件事还挺崇拜的。 “顾小侯爷多虑了,你身体强壮得很,飞檐走壁都不在话下。” 容珩按下跳动的额角,告诉自己不生气,他眯着眼睛,想起顾澜在墙头上蹿下跳的样子。 “那是因为我爹说我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虽然体质不行,但我学啥会啥天赋异禀!”顾澜毫不犹豫拉来顾侯爷背锅。 容珩拧着眉,一字一顿:“顾小侯爷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哪句?还请珩兄不吝赐教。” “好人,不长命。”容珩一字一顿的说。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顾澜脸色一变,挤出几分委屈:“珩兄,那我岂不是必死无疑了。” 容珩:......他好像没说顾澜是好人。 “还有,珩兄你略通医术,刚好治我的肾虚啊!” 顾澜终于抓住了容珩的胳膊,死也不撒手,黑白分明的眼睛眨着,中气十足的说。 容珩喉头滚动,又想吐血,峻冷的面容黑沉无比。 他想反驳顾澜的话,但偏偏,自己之前无意间把过这少年的脉,脉息细弱虚浮,纤软无力,以寻常半大少年来说,这脉象的确很虚弱。 看着眼前这个揪着自己胳膊吱哇肾虚的少年,若不是他生的格外无害,若不是他拿的药丸都是珍品,若不是可怜他小小年纪就肾虚了...... 容珩绝对把人丢出潇湘宫喂狗! 他紧拧着眉头,深吸一口气,冷冷的说:“我不需要朋友。” “没关系,我们可以当兄弟,这样一来我直接比容祁俊大一个辈分。” 容珩的气息陡然一变,薄唇微抿着,眼底忽然重新冷了下去。 “顾小侯爷,请回。” 顾澜:她又哪里说错了? 容珩是先帝的皇子,自己如果和容珩成了兄弟,那不就是比二皇子什么的大一个辈分了吗。 但她也不急,凭借自己经验来看,此刻的容珩,只不过是在苦苦支撑着身体。 都这样了,也不愿在她面前露出一丝异样。 珩兄还不是,拿她当外人。 这次,顾澜麻利的起身,转头就要走。 容珩抬起手:“药,拿走。” “珩兄别客气,我还想你赶紧养好身体,明天见呢。” 顾澜麻利且熟练的攀上墙头,然后回眸一笑,招了招手就跳了下去。 潇湘宫年久失修,墙壁上布满爬山虎,紫藤萝,青苔,旁边还有一棵老槐树,倒是方便她攀登了。 那矫健身影在一片绿色树影中穿梭消失,的确,像只很皮很灵活的猫。 等一切回归寂静,小酒从殿内某处取出药瓶,小心翼翼的倒出一枚小小的药丸。 “殿下,你说这个小侯爷,到底是何居心......” 容珩接过药丸,指尖轻捻了一圈,蓦的,单手一扬,将药丸径直又投回瓶中。 在小酒惊讶的目光中,他垂下眼眸,从顾澜送来的那堆药里,找出一个描着金边的青瓷瓶,从中倒出一枚类似的药丸。 仰头, 吞下。 “殿,殿下不可!”殿下怎么能把自己常吃的药扔回瓶里,也不检查,就吃顾澜带来的药呢! 容珩嗅过了,这药闻起来和医书上一种滋补内伤的丹药一样,他也看了瓶底的药名,一切吻合。 但毒药,总不会告诉他,自己是毒药,更不会让他嗅出来。 小酒大惊失色,紧张的看着容珩,手里已经开始准备解毒丸了。 谁知道顾小侯爷安的什么心,上次那份面没毒,不代表这次送的药没毒。 “咳——” 容珩压抑的低咳了一声,一只手抵在唇边,感受着体内忽如其来翻涌的气血,他攥紧了拳头。 他的双眸冷寂而辽远,仿佛藏着浩渺苍穹,又似乎,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悲哀。 果然,这世上,并不会凭空多一个让自己信任之人。 第二十九章 开学第一课 就在容珩要将手中的瓷瓶碾碎时,短暂的气血翻腾之后,他今日受的内伤,竟然奇异的转好了。 良久,气息平复,容珩眼底掠过一抹诧异的光亮。 顾澜送来的药,居然真的有益。 这药如果他没记错,应该是个古方,用料极其珍贵,他即使清楚方子,也是没钱买那些药材的。 没有人知道,这江湖上百年来受尽追捧,赫赫有名的鬼医,其本人,却是个连自己吃的药都用不起的卑微弃子。 小酒见容珩气色如常,这才松了一口气,小声嘀咕:“没想到药是真的,吓死我了......” 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又问: “殿下,顾小侯爷,真肾虚呀?” 容珩黑沉沉的眸子如同积雨的云层,凝视着小酒,想到某个“肾虚”的小侯爷,随即,云消雾散,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刹那间,云销雨霁,仿佛暖阳融入春风万里。 “和你差不多吧,”他目光落到小酒胯下,指尖微不可察的颤了一下,想起了之前触摸到顾澜手腕脉象时的触感,“说不定,的确是为了治肾虚呢。” 小酒:他娘的,他好像是个太监吧,顾小侯爷和自己......差不多?! 顿时,小酒看向桌上摆放的那些瓶瓶罐罐药材,也连带多了几分同情。 可怜那定远侯府唯一的嫡子,年纪轻轻,竟然肾虚了。 小酒毫不怀疑自家殿下的诊脉会出错。 容珩收好瓷瓶,再嗅了嗅其他的,仔细分辨之后,基本确定了这些究竟是什么药。 价值万金。 都是他买不起的。 周家人舍得, 而那小子, 恐怕根本不知道这药有多珍贵吧? * 卯时,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宗学懋勤殿内,已经来了三三两两的宗室学子。 这是顾澜入宗学第一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只是闷热得厉害。 顾澜和容允浩,分别被各自带进宫的贴身丫鬟侍女,依依不舍的送进了懋勤殿。 几人在门口踌躇的时候,殿内的学子也在朝外张望,就像后世围观新生入学似的。 坐在殿内的容宝怡第一时间抬起眸子,关注着弟弟容允浩的表现。 神情如常,脸色如常,不错。 容宝怡原本比较满意,看见那顾小侯爷的美貌侍女对其恋恋不舍的样子,又忍不住皱了皱眉。 容宝怡想起顾澜将弟弟安稳送回王府的时候,看起来翩翩有礼,并不像传闻中那般风流又跋扈。 可是,他的丫鬟着实漂亮,两人你侬我侬的模样,的确符合顾小侯爷在京城里狎养美婢的流言蜚语。 “顾澜......生的真好看啊!” 殿内,一名华服少女感叹似的轻声开口,她凝眸望着顾澜,眼角下的泪痣轻颤动人。 “公主说的极是,顾小侯爷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听到少女的话,旁边另一名姑娘立即附和。 “嗐,妙嫣,明明本皇子更俊美嘛,顾澜就是个小白脸。”容祁俊皱着眉说。 旁边的姑娘谁也不得罪:“二殿下也是器宇不凡,才貌双绝呢!” “本公主不瞎。” 说话的,是宁安公主容妙嫣,她泪痣上的明眸翻了翻,对二皇子很是不屑。 也是她,之前看出了顾澜对元朗四两拨千斤的打压。 “容妙嫣,你!”容祁俊气极,却又对容妙嫣无可奈何。 这时,宗学的路司业亲自领着顾澜和容允浩这两个小祖宗,走上前面的矮台。 顾澜背着周夫人亲手缝制的古代版帆布书包,一只手随意放在腿侧,指尖轻轻地蜷着。 想插兜。 晨日的阳光轻柔,映照在穿着一身洁白士子长衫的顾澜身上,显得她纤长而俊秀。 她站得笔直,如同一株迎着春风的小白杨,一条朱红的云纹抹额勾勒着格外精致的面容,眉宇清隽秀美,鼻梁高挺,气息恬淡纯良。 一双黑眸如点墨,明亮又水润,仿佛从画卷中走出来的矜贵公子,又蕴藏着几分恣肆锐气。 即使是一直叫嚣不休的容祁俊都不得不承认,顾澜的确生了一张招惹小姑娘喜欢的绝美容貌。 顾澜的视线往下划了一圈,整个宗学里,真正坐在书桌旁的学子不多,三人为一行,一共不过五行座椅桌案。 坐在第一排第一个的,便是二皇子容祁俊,又在朝她挤眉弄眼。 而坐在最末尾的...... 是容珩! 顾澜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 容珩微仰着头,满脸阴沉冷漠,细微的朝阳为他的漆发镀上一层金色的沙,明明身处在光亮里,他却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死寂,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顾澜愣了愣,今天的容珩,又是和昨天那个受了伤质询自己的容珩完全不一样。 她甚至觉得,只要自己坐在现在的容珩身边,在古代夏天都能享受空调。 那双幽深莫测的眸子望过来,和顾澜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 然后,容珩从这短短的一刹时间,读懂了顾澜明眸中的话: “珩兄,吃了吗?” 他立即垂下眸,怕忍不住翻白眼。 路司业介绍完两人身份,咳了咳,道:“顾澜,容允浩,你们就各自选择,坐在殿内的空位上吧。” “我坐哪儿!”顾澜指的,是容珩正前方的座位。 同桌之间距离太远,前后桌刚好。 容珩的面色冷寂,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顾澜,你坐我旁边吧,我让元朗走开!”容祁俊笑嘻嘻指着自己旁边的元朗,还很高兴的招呼顾澜。 元朗立即站了起来:“顾小侯爷请入座。” 顾澜没看二人,眨了眨眼睛,看见自己选的座位左边,端坐着一位柔美惊艳的华服少女。 “我要挨着美人的。”顾澜毫不犹豫的说。 整个宗学目前就三个女孩,一个,是容允浩的姐姐容宝怡,另外两个前后挨在一起。 很明显,坐在后面的华服少女,是整个懋勤殿最尊贵之人,容祁俊的目光晃过去,都不敢太过放肆。 ——宁安公主容妙嫣,当今皇后唯一的亲生骨肉。 而现在的东宫太子,只是母妃早逝,一直养在皇后身边的嫡皇子。 容祁俊抽了抽嘴角,然后转了转眼珠,大喊:“顾澜,你疯了,你以前说自己最讨厌容妙嫣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何况,话是你说的我可没说——你瞎不是我瞎,二皇子倒是说说,宁安公主这样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人,我讨厌她哪里了?” 顾澜快速的眯着眼反问。 原主说没说过,讨不讨厌容妙嫣她不知道,但是她,怎么会讨厌美人呢? 容祁俊瞪大眼睛,没想到顾澜会反驳自己。 宁安公主是苏皇后的心肝女儿,皇帝唯一的公主,太子都得对这个妹妹礼让三分,而容祁俊的母妃是钱贵妃,钱贵妃和苏皇后是死对头,他怎么会去招惹容妙嫣。 他也不敢招惹。 容妙嫣听到顾澜这一串话,弯了弯明媚柔和的眸子,没说什么。 她自然是知道自己二皇兄是个什么德行的,只是没想到,顾小侯爷与传闻中很不一样,尤其是......生的格外好看。 这时,容允浩轻轻地扯了扯顾澜的衣角,声音委委屈屈。 “澜哥哥,我呢,我想和你坐在一块。” 顾澜看了他一眼,这小矮个子怕是不能坐在倒数第二排:“乖,找你阿姐去。” 容允浩看了一眼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容宝怡,瑟缩了一下脖子:“别了吧,我怕。” 顾澜看向自己选的座位,这一行就三个位置,左边是容妙嫣,中间自己,右边已经坐了一个文质彬彬的高瘦青年。 她摊手对容允浩道:“没位置了。” 第三十章 糖 小世子是整个宗学年纪最小,个子最矮的孩子,跟她坐到倒数第二排,的确不合适。 一旁,容祁俊没有被顾澜的嘲讽劝退,见容允浩想和顾澜挨着坐,又张扬的说:“顾澜,我卖你个面子,秦正笏,你去后排跟容珩坐,允浩弟弟坐过去呗。” 容祁俊身为二皇子,和其他人配置不同,身边除了元朗,还有一个伴读,就是他口中的秦正笏。 顾澜初时只是觉得坐在旁边青年看着沉稳,估摸是众人中年长些的,而且,他就是前几日想阻止容祁俊对小世子动怒——但没成功的人。 听到秦正笏这个名字,她一下子想了起来。 秦正笏,是书中出现过的燕国工部尚书。 书里说,秦尚书年轻时遭遇过一次水灾,幸得容珩所救,此后便一直为容珩鞍前马后,后来还成了燕国的治水重臣,一生为国为民,治水无数。 没想到小小的宗学,居然汇集着这么些人。 偏偏,只有一个容祁俊啥也不是,还最嚣张。 真是不知者无畏。 秦正笏是寒门出身,前年考中进士,运气好才成了二皇子的伴读,如今听到二皇子的话,他颤巍巍地回头看了一眼满脸阴鸷,眸光幽幽的容珩,瑟缩了一下,实在不想与这个人坐在一起。 容珩来宗学好几天了,没和任何人说过半句话,每天阴沉沉的,看着就让他害怕。 二皇子敢欺辱容珩,不代表他一个文弱书生敢,容珩,毕竟是皇室血脉。 “不必!” 容允浩忽然上前一步,抱着自己的书本,迈着小短腿跑到容宝怡身边坐下:“姐,我跟你坐。” 容宝怡挑眉:“你不乐意?” “乐,意。” 容允浩的表情,像后世得知班主任就住在自己家隔壁的悲催小学生。 小世子苦大仇深的坐下,对顾澜哭丧着一张胖嘟嘟软绵绵的小脸。 唉,谁让他聪慧过人,看出这个秦正笏不想换座位呢。 他要做爹娘的骄傲,不想强人所难,被人说和容祁俊一样仗势欺人,更不需要容祁俊帮忙! 容允浩给自己打气要好好学习,然后从兜里摸出了两块杏仁酥,有滋有味的放到嘴里。 澜哥哥每天只给自己一块杏仁酥,今日开学,大发善心给了他两块。 选座位结束,顾澜满意的坐到自己选的座位上,不管容祁俊暴躁的目光。 她放好书包,又把书卷摆放好装样子,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看向坐在自己身后的少年。 “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前后桌啦,珩兄,你高兴不?” 满身阴沉煞气的容珩对上那双澄澈的水眸,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眸子,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声音冷而邪: “我说不高兴,你能滚吗。” 周围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顾澜扒拉着容珩的书案边缘,笑嘻嘻的说:“不能。” 他的眼中堆砌起浓浓厌恶,拒人于千里之外。 顾澜感觉自己身边的温度都降了下去,仿佛一片死地,可是她适应的很好,因为容珩也就是在众人面前嘴硬,还不是背地里偷偷救治受伤的小猫。 容珩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那眉眼弯弯的人没有惊恐,亦没有不解,仍旧对自己傻笑。 到底是太蠢了, 还是脸皮太厚了? 这时,辰时已到,宗学授课开始,顾澜转回了身。 所有人都当是顾澜吃了瘪,容祁俊还冷哼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顾澜,你还是离容珩远点为好。” 容珩那种怪物,就该一辈子在阴沟里当烂泥,顾澜居然上赶着贴他,真是落源清池后脑子进水了。 收敛了心中异动的容珩,听到这话,自嘲的冷笑。 他独自一人坐在最后一排,眼底晦暗深沉。 下一刻,容珩低垂的眼瞳狠狠震动。 浅色的书卷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粒圆圆的糖豆。 一粒,两粒,三粒,四粒,五粒—— 容珩仔细的数了,顾小侯爷给了他五粒糖,就是上次吃完面后,小侯爷扔到嘴里的那种。 细细的甜酸钻进鼻子,容珩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却无声无息的将书页翻了一页,把糖豆盖住了。 淡淡的薄唇,忍不住微勾起一抹弧度。 上午的课程结束,待夫子一走出宗学,殿内便瞬间热闹起来。 顾澜揉着眼睛站起来,今天夫子念的是最基础的四书五经人伦纲常,还都是文言文,简直是天底下最动听的催眠曲,还不如她前些日子自己在侯府读书有趣。 是不是老天爷看她上辈子没经历过应试教育,这次让她感受一下? 她回头看了容珩一眼,发现他仍旧保持一个姿势坐在自己座位上,半阖着眸,望着面前的书卷。 殿内声音嘈杂,可容珩好像能隔绝周围的一切,正午的日光映在他硬朗的眉骨上,投下漆黑的影,将眼窝加的深邃分明。 明明沐浴在光里,仍显得冷如深秋寒露。 她怔怔的看了两秒,内心微动,然后飞快的跑了出去。 “澜哥,等等我!”身后,小世子炮仗一般跟到她后面一起窜,容宝怡也连忙跟了上去。 宗学中午是不能离开的,所以各宫伺候这些小主子们的宫人,早早的就得拿着食盒候在殿外,这饭不能热了,也不能凉了,要保证送给主子吃的时候刚刚好。 顾澜特意让子衿备了双份。 ——卤肉面搭配精致小点心,超级香,她想和容珩一起吃。 面前的虚影消失,容珩才缓缓的抬起头,望着前方出神。 懋勤殿内很快就弥漫起各种膳食的香气,即使是魏国太子元朗,也有魏国跟着伺候的宫人送了饭来。 容珩的案上,什么也没有。 但是他不在乎,他有糖就够了。 他从书页上轻轻地摸起一粒糖豆,指腹传来微硬的触感,就像昨天顾澜拿来的那一堆瓶瓶罐罐。 容珩幼时很喜欢吃糖,甜甜的味道似乎能舒缓万千思绪,可是,箫凝总是说糖吃多会生成龋齿,每天,只给自己和阿姊一人一两颗小小的糖豆。 阿姊听说长龋齿会变丑,便把自己的糖都分给了他。 还没等自己生出龋齿,箫凝就死了。 后来,他再也没吃过糖。 容珩缓缓地将糖豆放置唇边——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书案颤动。 书页上剩余的糖豆伴随着震动,滴溜溜地滚落到地上。 容祁俊没看见,一脚将那些糖豆踩成碎渣,他还保持着拍容珩书案的动作,声音刺耳: “容五!你给本皇子当马骑,本皇子就把这盘肉,分给你。” 容珩还保持着原来的动作,一动未动。 良久,他将仅剩的一粒糖攥到掌心,缓缓抬起头。 容祁俊吓了一跳,他欺辱容珩这么久,还从没见过眼前的人露出这样的神情。 漆色的眸子猩红得可怕,染红了一圈眼眶。 从前容珩孤僻冷漠到极点,不论容祁俊如何折辱,容珩都一副从容模样,仿佛在他眼里,他这个大燕二皇子,只是一个跳梁小丑。 这是容祁俊最厌恶容珩的地方,明明是罪孽之人,却好像比谁都孤傲,那一身骨头让他想拆了打碎,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硬。 而现在,这双漆黑眼睛深邃如渊,他只能看见一片血色,仿佛凶戾的野兽。 容祁俊忽然有些害怕,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他立即反应过来:“正笏,元朗,给我按住容五!” 第三十一章 值不值得 元朗放下筷子,默默的站起身,走到容祁俊身后。 今天的午饭,又吃不好了。 他对着容珩淡然一笑,抱歉的说:“容五公子,得罪。” 说是得罪,但他的眼中并没有什么抱歉的情绪。 秦正笏则没有动弹,低着头,尴尬的劝道:“二殿下,咱们毕竟还在懋勤殿里,这样不太好吧。” 容祁俊怒道:“那又如何,我偏要在这里把他当马骑!” 他见身后没有动静,便转头死死的盯着秦正笏:“秦正笏,你也敢不听本皇子的话?” 秦正笏的脸霎时间就白了,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容祁俊面前,却显得格外单薄。 他咬了咬牙,双臂作揖举过头顶,头已经埋进了胸口,声音却清晰而坚定: “正笏虽身份低微,但并不是殿下的奴才,懋勤殿乃圣贤之地,圣人面前欺压弱小,不是君子所为,恕正笏......难以从命!” 容祁俊惊讶的睁大眼睛,不敢置信:“你竟敢对本皇子这么说话!” 秦正笏吓得浑身一颤,咬紧牙关,死死地低着头,却仍旧没有任何其他动作。 “够了。“ 容妙嫣的声音清幽动听,让殿内为之一静。 少女斜倚在座椅上,白皙的柔荑轻轻地抚摸着乌发上的蝴蝶玉簪,弱柳扶风般恬静,眼角下的泪痣轻颤,又为她平添几分妩媚。 假以时日,眼前的少女必然有着艳绝京城之姿。 “容祁俊,你别在这儿倒本公主的胃口了,要打,你们就出去打,我还要用膳呢。” 她说着,看向秦正笏,“秦探花也算让本公主高看了一回,下旬的三元诗会,本公主有几首诗要向秦探花请教。” 秦正笏是两年前考中的进士及第,还是那年殿试的探花郎,只是,容妙嫣素来不喜欢他软弱的性格。 今天他敢当众反抗容祁俊,还算有些骨气,倒让妙嫣刮目相看,这句话说出口,便是保下了他。 “妙嫣,你以前从不管这些的——” “所以让你出去啊,别在我面前,碍眼。”容妙嫣轻轻地翻了个白眼,她对这个二皇兄毫无感情。 但要说帮容珩,容妙嫣自然也不会管。 容珩从未和她说过一句话,看着就吓人,而且,只比她大那么一两岁而已,辈分上居然是她的五叔,她可不想承认。 容祁俊不甘心的看向容妙嫣,最终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狠狠的掰断了一双象牙筷子。 他这个妹妹一直被皇后娇宠,又是宫里唯一的公主,他是不敢得罪的。 “容五,有本事,你今晚就住在懋勤殿别出去!”容祁俊放狠话道,他只能等到宗学结束,在路上给容珩一个教训。 元朗垂下眸子坐了回去。 秦正笏见此事罢休,也缓缓地松了一口气,想感激容妙嫣,最终磕磕巴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又对妙嫣深深鞠了一躬。 原本安静的大殿,重新恢复喧嚣。 “咔嚓——” 这时,桌椅摩擦着青玉地面,发出尖锐声响,让懋勤殿再次陷入死寂。 容珩, 自己挪开长椅,走了出来。 他走到懋勤殿门口,处在外面游廊的月季花影里,然后回过头,对着容祁俊笑了笑: “出来啊,废物。” 平淡清越的声线里,辨不出喜怒,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 容妙嫣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睁大眼睛,仿佛第一天认识容珩。 容珩入宗学这段时间以来,每天都像灰败的影子一样坐在角落,完全没有传闻中,那幼年便惊艳天下的先帝五皇子的风采。 这个人在她心里,只是个掖庭长大,阴冷孤僻如行尸走肉一般的五叔—— 她从前觉得,景栖哥哥是这世上最俊逸的男子,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担得上大燕第一公子之名; 今天,又被顾小侯爷惊艳了一把。 现在妙嫣才发现,原来这个小五叔,也不差。 容珩抬着头,光影勾勒出一张锋利绝世的侧脸轮廓。 他的薄唇微抿,漆色的眸含着光华流彩,玉带勒着额角随风翩飞,姿容透着凌然傲骨,龙章凤姿。 正午的光,随着清风细柔拂面,勾起几缕鬓边的发。 容珩不到九岁的时候,先帝驾崩,外戚萧家满门抄斩,母妃箫凝自戕于潇湘宫。 十岁那年,阿姊容珞故去。 有人钳住他的喉,强迫他看着那些残忍不堪的画面,用最温柔的语气告诉他: “容珩,这世上没有坚如磐石的感情,也没有任何人值得你亲近,你,不能在乎任何人。” 鲜血溅在他身上,那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宫女的血——他亲手杀的。 从此以后,容珩再未表现出怒意。 直到,他看见那几粒糖,从案上滚了下去,被容祁俊踩碎了。 ...... “呵,本皇子就喜欢看你这无能为力的样子!既然你今日自寻死路,那便怪不得我了! 吉祥,如意,三宝,都给我上,打断他一条腿,让他三个月都出不去潇湘宫!” 出了懋勤殿,容祁俊便没了忌惮。 他想起前两天被弹弓打的,如死狗一般躺在地上的容珩,心中一阵快意。 看来,是之前给他的教训还不够。 懋勤殿外,早有他手下的太监伺候左右,几人虎视眈眈的将容珩围了起来。 下一刻,容祁俊的狂笑凝固在脸上,容珩的身影化作一道闪电,将他按倒在地。 连跟在他旁边的宦侍都没反应过来,也没人想到,一直从不反抗的容珩,居然主动扑了上去! 一拳, 两拳, 三拳! 容珩不用内力,拳拳到肉,只能听到肉体与拳头相挨的闷响,和容祁俊的凄厉叫声。 他心中痛快的很。 蛰伏什么? 打了再说! “救本皇子,啊啊啊好疼——快救我啊!”容祁俊惨叫着。 很快,容珩就被冲上来的太监拉开。 他不能暴露自己的武功,被几个人合力按倒在地上,反扭双臂,脸颊擦着坚硬地面,冷白的肌肤被地上尖锐的石子划破。 “容......容珩,你居然敢,你竟然敢......”容祁俊颤抖着爬起来,一只眼睛已经肿成了青紫色,满身狼狈,“抓着他,本皇子今日就要把他当马骑,然后,我要把他剁碎了,剁碎了喂狗!” 他在太监三宝的搀扶下挪到容珩面前,歇斯底里的嘶喊,一只脚瞄准容珩的手,就要落下。 容珩眯起眸子,仰头盯着容祁俊的脸,鲜血从他的额角滴落,染红了眼前的视线,黑沉的眸底,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死寂。 他心想,冲动了。 爽完了, 为了那小子的几粒破糖, 落得如此, 好像不太值。 “艹!” 顾澜就偷溜回撷芳殿取了趟饭,一回来,便看到了这一幕。 她整个人裂开,扔掉食盒,想都没想,随便抓着个硬物就扔了过去。 “咔嚓——” 玉佩破裂,容祁俊的膝盖也裂了。 这一下,顾澜没留余力,她才发现自己扯的,是腰间一枚价值连城的玉佩。 “啊——!” 容祁俊感觉自己膝盖钻心的疼,随即延迟爆发出一道杀猪般的嚎叫。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顾澜已经饿虎扑食般冲了上去,直接骑到容祁俊身上,对着他的脸就来了一拳。 她落拳的最后一瞬顿了一下,拳风凛冽,激起容祁俊的头发。 自己还没打,这人咋已经肿成猪头了呢? 容珩艰难的对她招了招手: “别看了,我打的。” 这意思是让她快点解决呗? 顾澜点了点头,下一刻,对着容祁俊另一只眼招呼上去。 “好嘞珩兄!” 第三十二章 爽了吗 顾澜好久没杀人了。 于是,她感受了一把杀猪的快感。 没有人能上前阻拦她,容祁俊一开始还延迟惨叫着,没过几秒就被砸晕,又被她硬生生揍醒了。 心窝,颌骨,耳根,下肋,顾澜哪疼打哪。 只要人没死,就往死里打。 她还抽空想了一下,决定过两天给自己定制个铆钉拳套,要金的。 ——这样打人更疼,还符合她有钱的身份。 她一边打,还要对容祁俊说话。 轻快明亮的声线,在容祁俊耳边仿佛魔音: “知道容珩是谁吗?他是你五叔!” “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你,爹。” 少年也不管容祁俊能不能听见,红唇微动,振振有词,卡着点,一个字一拳。 “怎么不说话啊你?” “怎么不叫爹?” “怎么不叫五叔?” “懂不懂尊老爱幼?” 顾澜每一拳下去都又快又狠,却极有章法,仿佛在做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她的眉目清妩而精致,黑曜石似的眸子水洗般明亮认真,朱红的缎带勾勒得越发锐气。 容珩望着她,冷淡如水的眸子微凝,眼底只剩下这一抹明亮的光影。 他一直紧握着的拳终于松开,掌心,是唯一完好无损那粒糖。 糖豆有些化了,渗出丝丝甜甜的味道——桃子味的。 容珩诧异,自己的身体很凉,如今居然出了汗。 周围的太监宫人们想像刚刚拉容珩一样拉开顾澜,顾澜仰头,一个轻柔的眼神扫过来,却让他们吞了吞口水,一动不敢动。 之前的容珩什么也不是,他们敢拉架,现在揍人的,可是顾小侯爷啊! 万一他发狂杀人,他们死了都没人敢收尸。 容祁俊吐着血,进的气没有出的气多,他很想求饶,可是根本开不了口! 如果他能开口,他一定喊爹喊五叔喊什么都行。 然而,顾澜直接把他牙打掉了。 直到懋勤殿内的容妙嫣等人走出来,扒开人群,惊骇的看着这一幕,一时之间竟然忘了言语。 容妙嫣还怕容祁俊把容珩打死打残了,于是出来看看,怎么一来,是这样一幅画面? “天啊,二殿下!”妙嫣身旁的一名紫裙少女,发出一声尖叫,想要扑过去,又不敢触顾澜的霉头。 顾澜打得容祁俊彻底昏死过去后,她平静的骑在他身上,抽空抬起了头,扬起白皙的下巴,对着容珩扬起一抹放肆张扬的笑靥。 “珩兄,爽了吗?” 这一瞬间,容珩几乎控制不住面部的表情,唇角要勾了起来。 顾澜小声嘀咕:“当马骑,你也配?” 这时,容祁俊手下宦侍叫来的御医终于赶来,夫子和司业也赶了过来。 白胡子夫子见到瘫在地上昏死过去,生死不明的容祁俊,差点自己也当场晕过去。 “咱家没想到,顾小侯爷......居然武艺高强呀。” 一道平和的声音响起,透着几分深意。 人群彻底分为两拨,之前传旨侯府的太监张奉才,身穿藏青官服,从众人中走了出来。 张奉才是皇帝寝殿乾元殿的首领太监,也是宫内所有太监之首,几乎能够代表着皇帝的旨意,他一出现,周围的骚乱便平复了下来。 张公公的目光落到地上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二皇子身上,然后望向顾澜,一双细长的眼睛仿佛要将人看穿。 他自认自己眼光毒辣,没想到,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没想到京里头声名狼藉的小侯爷,居然有着深藏不露的武艺......不过,的确和传闻中一样目无王法,肆无忌惮。 他可是知道,二皇子虽张狂草包了些,身体却养的很强壮,出其不意被按倒有可能,被揍成这样,就不太可能了。 这顾小侯爷,还真是士别三日,当令他刮目相待。 顾澜从容祁俊身上跳下去,摸出袖中的手帕,开始一点点擦拭着手上沾染的鲜血。 ——没有一滴是她的。 就是太恶心了,早知道自己不打容祁俊的牙了。 顾澜恨不得现在就回去沐浴洗澡,她洁癖症实在受不了这些血,脏的她想吐。 张奉才来了之后,容珩刚刚舒展的面容重新冷了下去,黑眸越发深沉。 他余光看见顾澜手里的绣帕,还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顾澜不会真让自己丫鬟,给自己绣了一沓吧? 而顾澜根本没给张奉才一个眼神,红唇抿成了一条线,虽然揍人很爽,但是这满手的血让她心情很不好。 “张公公,二皇子暂无性命之忧,只是......断了鼻梁,掉了一颗磨牙,脾脏也受损,伤势极为极重。”御医蹲下身做了一番检查,才颤巍巍的说。 张奉才招呼着御医将二皇子抬走,随即恭敬的转身对容妙嫣等人说:“诸位先散了吧,还请二殿下的宦侍,和容五公子,顾小侯爷稍候片刻。” 容允浩和容宝怡回来的晚,刚看见便已经惊呆了,他们不就是偷溜回去取了个饭吗,怎么二皇子被顾澜快打死了。 “张公公,澜哥不是故意的,你看,这容祁俊不是没死嘛。”容允浩立即冲上去说道。 张奉才:...... “闭嘴吧你!”容宝怡就差捂住弟弟的嘴巴了。 “顾澜就一个人,容祁俊身边好几个小太监呢,一定是他欺负澜哥哥,然后被反杀了!”容允浩深思熟虑之后,认真说道。 “总之,澜哥哥是本世子的伴读,我得护着他的,”容允浩被姐姐拽走前,还很认真的喊道,“张公公,你不许为难他!否则本世子要你好看!” 张奉才感觉自己脑袋大了一圈。 一个是二皇子,一个是定远侯嫡子,还有个拉偏架的睿王世子......他敢为难谁?他能为难谁! 张奉才叹着气,默默矗立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顾澜一点点擦干净手上的血,刚要说话——顾澜又开始擦袖子上的血。 旁边,跟着容祁俊的三个小太监已经要吓吐了,浑身抖成了筛子,对张奉才诉说着事情原委。 过了很久,顾澜停下自己的动作,张奉才又要开口,脸上还溅着血的顾小侯爷转过头,再次问容珩: “珩兄,你咋不回答我的问题呢。” 容珩沉默。 “那你回答我下一个问题也行——珩兄,我帅吗!”顾澜唇角的笑一直未变。 然而,容珩盯着顾澜脸上的血,神情冷酷,眼中倾泻出浓浓的厌恶,一字一句,透着彻骨的寒: “顾小侯爷,真是爱多管闲事。” 说完,他已经转过身,没看任何人,一瘸一拐的离开了。 不用看,他都知道此刻身后的少年,那张清俊的脸上,该是如何惊诧羞怒的表情。 而他,怕自己转身不够快,泄露了眼底的情绪。 他的掌心,死死攥着那粒糖。 张奉才没有阻拦容珩,他盯着容珩的背影深深地看了一会,然后头疼的面向顾澜。 没想到,刚刚被容珩毫不领情说多管闲事的顾小侯爷,不但没生气,反而卷起衣袖,更认真的擦拭着自己手腕上已经凝固的血痂。 容珩厌恶这血? 正巧,她也不喜欢。 在外人面前装酷嘛,她早就看透这熊孩子了。 一想到容珩在潇湘宫里,声音温凉又暗藏威胁提醒自己注意身体,再对比他刚刚冷漠无情的样子,顾澜就觉得刺激。 张奉才抱了抱手,再次行礼:“小侯爷,您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您打的,可是大燕二皇子!” 第三十三章 卤肉面(七夕快乐) “小侯爷,您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您打的,可是大燕二皇子!” 燕皇容璟皇嗣单薄,登基七年,一共也就两个皇子,一名公主。 顾澜差点把其中一个打死,咋一点也不着急呢? 何况,以前听说顾小侯爷和二皇子不是关系挺好的吗! 顾澜抬起头,不爽的看着张奉才,这眼神,他觉得顾小侯爷大有跃跃欲试,再把自己也揍一顿的想法。 “打就打了,不然呢?” 张公公一瞬间有些精神恍惚,顾小侯爷说“打就打了”的语气,像极了问他:吃了吗您! 他被气得转动起了袖底飞刀。 作为皇帝身边的亲信大太监,张奉才几乎是跟着皇帝一起长大,看似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总管宦官,但实际上,他统领着整个大燕内司监,武功深不可测。 “小侯爷,你既然武功高强,平时却为何装成放荡纨绔的样子......定远侯府要做什么?”要造反吗! 张奉才咬着牙质问,声音逼出几分真正属于太监的尖细,后面四个字,他谨慎的没说。 顾澜费解的看着他,仿佛看傻子: “你也知道我是定远侯府的小侯爷啊,那我说我没有武艺傍身,你信吗?” “再说,我武功高强和我放荡不羁——”顾澜顿了顿,看张奉才仿佛看傻子,“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咋啦,仙女还不放屁啦?她一个杀手还爱看小说呢! 从始至终,顾澜就没想过要隐瞒自己会武功。 前两天在皇宫门口,她把容允浩拎下马车的时候,就感受到了暗处张奉才的存在,他早就在看见了那一幕,此刻却在故意装傻套话。 定远侯府乃百年簪缨世家,如此家族,培养出顾澜这个嫡子,就算真是个弱鸡草包,皇帝和其他人,也会默认他装傻充愣,深藏不露吧? 顾澜说完,没管张奉才被气的一口气就要憋死。 她本来还想再放几句嚣张话,忽然想起了什么,捡起远处自己之前扔的食盒,扬长而去。 都怪自己打人打的太专注,忘记干饭了! 临走前,小侯爷的声音悠悠传来:“张公公还要记住一件事,我不是装得放荡不羁!” 她明明就是风流倜傥,还用得着装? 张奉才听懂了顾小侯爷话语背后的含义,望着她的背影,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拦不住,差点嘴角一抽没控制住袖底飞刀转动的速度,把自己小拇指割下来。 他知道,定远侯如今镇守边境,执掌北境十万大军,顾家是皇帝也不愿意交恶的。 顾澜别说没把二皇子打死打残,就算真的打残一个皇子,皇上也无法说什么——又是这种两个少年打架失手的情况,看起来,还是顾小侯爷单方面碾压,说出去都丢人! 这件事终究是要处理,二皇子的母妃是钱贵妃,以钱贵妃的性格,绝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张公公想着就头疼。 他脸色阴沉的看向那三个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声线拉长:“你们三个看护主子不利,去掖庭待一段时间吧。” 三个太监连忙磕头谢恩,连滚带爬的离开了,能活着,三人已经很高兴了。 张公公定了定神,走到二皇子被揍的地方蹲下,伸出一根手指,蹭了一抹地上已经干涸的血,将手指放到嘴里含了含。 “五公子打人时没有用任何内力......他怎么今天就生气了呢。” 容珩已经在这座皇宫深苑,做了好些年藏在角落里的影子,曾经的锐气都被磨得一点不剩了,今天,居然挑衅了二皇子。 他思索了一会儿,想不明白便站起身,声音低下去,不知对着空气中的谁吩咐: “将那三个奴才除了,潇湘宫,也该如之前那般监视着。” ...... 顾澜提着食盒回到懋勤殿时候,司业和夫子都不在殿内,现在还是宗学午休时间。 见她安然无恙,还回来的如此之快,所有人都目露惊异。 想到刚刚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拳拳将二皇子揍来揍去,还神情淡然的样子,众人看向顾澜的目光,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忌惮。 殿内短暂的寂静的一会儿,容妙嫣率先开口:“萱儿,你刚刚说到哪儿了?那破虏将军怎么打败羌戎的?” 坐在她对面的少女身着紫裙,粉腮杏眼,面容柔美动人,是安柔县主韩萱儿,也是宗学里的三名女孩之一。 韩萱儿的外祖母是皇帝的姑姑,当初下嫁了韩家,已经辞世多年。 而她爹是当今吏部尚书,韩萱儿很小的时候就被册封了安柔县主,如今也能入宗学,和妙嫣一起学习。 这位,是容妙嫣的跟班。 韩萱儿见到顾澜后,浑身一颤,害怕的往后躲了躲,眼底闪过一抹怨恨。 顾澜居然敢把二皇子打成那样,凭什么毫发无损,连张奉才都不敢动他。 妙嫣将她的思绪拽回:“你继续给我讲。” 韩萱儿咽了一下口水,勉强娓娓道来,大殿内也恢复了喧闹。 容允浩连忙拉住顾澜:“澜哥哥,你没事吧!” 顾澜摸了摸小世子的头发,她把实在擦不下去血的外袍脱掉了,里面是洁白的长衫,身形纤长,看起来干净又温润。 “我看起来有事吗?” “本世子就知道,我家伴读最厉害了。”小世子说道,“张奉才那奴才敢动你,得问问本世子答不答应。” “嗯,多谢小世子庇护。” 旁边,容宝怡无语的说:“小侯爷,您脸上都是血,很吓人的。” 顾澜:“谢谢长乐县主关心。” 她对容宝怡展齿一笑,然后坐回了自己座位。 这个人明明很凶,刚刚揍扁二皇子的样子也很可怕,可是容宝怡见到她笑了,心里忽然就稳妥下来。 “谁,谁关心你了,顾小侯爷别乱说话,”容宝怡红着脸,“我是怕你带坏允浩。” 一旁,妙嫣听着韩萱儿的讲述,第一次,对破虏将军的故事失去了兴趣,只是追随着那道身上沾了血的纤长身影。 她看着顾澜对容宝怡笑,蹙了一下眉头,想开口说句话询问刚刚的事,却不知如何开口。 不知为何,明明被揍的是自己二皇兄,她却毫不生气,还觉得顾家这位小侯爷...... 好生厉害! “珩兄啊——!” 顾澜坐回自己座位,扭身面向后桌容珩。 容珩已经恢复了冷寂,从顾澜回殿他便回了神,唯一做的,是将手心已经化掉的糖豆,安稳的包好,藏到衣裳口袋里。 他抬起头,便见顾澜仍旧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然后献宝似的将一个精致雕花的锦纹食盒,放到自己书桌上。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亮晶晶的,澄澈无害,让容珩又想起了大白。 少年似乎觉得这姿势不舒服,索性挪动椅子,整个人转过来,和他面对面分享午膳。 “我今日带了双份的卤肉面,可香了!” 没待容珩说话,顾澜就激动又期待的亲自掀开了紫檀食盒盖子,仿佛展现什么绝世珍藏,甚至想配音“铛铛铛铛”—— 下一刻,那张笑容明媚的脸光速垮掉。 面, 坨了。 卤, 洒了。 “我的卤肉面!” 顾澜杀气腾腾的站起来,她觉得自己刚刚下手轻了,应该直接把容祁俊命根子掰下来。 她心碎了。 揍人累了不说,还不能高兴干饭。 容珩见她痛苦的模样,忍不住勾了一下唇角。 这时,妙嫣莲步轻移,走到顾澜面前,手里是一方绣帕包着的几块点心:“小侯爷若不嫌弃,就吃妙嫣的水晶糕吧,这个真的很好吃。” 顾澜:“不嫌弃。”没有人能阻止她干饭。 第三十四章 不后悔 没人嫌弃美女送饭。 她正要接过容妙嫣手里的水晶糕,容珩却在她惊讶的目光中,用筷子挑起了一注卤肉面。 主动的, 吃了! 顾澜顿时抛下了妙嫣,目光灼灼的盯着容珩看: “怎么样,好吃吗。不过这面坨了应该就不好吃了,没关系,下次我给珩兄带别的,你想吃什么?喜欢吃什么?有何忌口吗?” 顾澜一连串的问题。 容珩迎着她的眼神,面容冷淡,却直接给自己盛了一碗已经坨了的面: “尚可。” 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 ——如果他脸颊不吃得鼓鼓的话,还有些说服力。 顾澜嗯嗯点头,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然后赞叹说:“不愧是我家子衿的手艺,凉了都这么好吃。” “啪——!” 容珩猛地放下手中的碗,脸色又难看起来。 那个叫子衿的怎么每天不是在做饭就是在绣花?没有自己的事情吗。 顾澜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这人又怎么了? 她转头看向容妙嫣,宁安公主被两人晾了半天,却还是耐着性子没有走。 “多谢公主。”顾澜接过水晶糕。 容妙嫣恬静一笑,恬静温柔,仙气飘飘:“小侯爷客气啦。” 容珩余光看见顾澜津津有味吃水晶糕,感觉自己胸口说不出为什么,更加憋气。 妙嫣送水晶糕成功,回自己座位路上,伸出一只小拳头比了比,仿佛在给自己鼓气。 迈出和顾小侯爷增进关系第一步,她一定能行! 容宝怡刚好看见了妙嫣的表情,惊讶的挑了挑眉。 她一会儿觉得顾澜怎么那么心狠手辣,一会儿又惊讶容妙嫣居然对顾澜产生了兴趣,一会儿又感觉顾小侯爷和容珩相处的很...... 不对,自己怎么产生最后一种想法的!赶紧扼杀掉! * 深夜,潇湘宫。 容珩在一片黑暗中骤然睁开双眼。 空气中传来一道破风声,只见一道寒光穿过窗脊,直冲他而来! 他下意识摸向枕边,想要避开,余光看见一抹灰影,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噗嗤——” 箭入皮肉,容珩惨叫一声,在寂静的皇宫中十分突兀,惊起了殿外槐树上的几只夜鸟。 他捂着腰腹从榻上滚落,声音充满恐慌:“有刺客!” 在偏殿半睡未睡的小酒惊骇的睁眼,冲出门,便看见漫天寒光,压过了天边皎洁月色—— 那是,无数支射向容珩的箭啊! 容珩忍着疼痛,抬头迎向漫天箭雨,俊逸的面容染上一层冷白的月光,显得越发清冽,漆眸中没有一丝波澜。 呼啸的破空声,那些箭矢带来的疾风几乎扬起他头发的时候,一道灰影突然出现。 灰影的步伐快如狸猫,袖刃飞扬,几下便挡住了箭雨。 只有一根箭,不知是不是灰影故意的,有意无意的放掉了,割破了容珩的一缕黑发,在他的侧脸划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黑夜中响起一声撤退的命令,容珩已经判断出,大概十余人撤离了潇湘殿的墙头。 这里是皇宫,十几个刺客举着弓箭来皇宫杀人,却,没有一个侍卫出现。 小酒惊恐未定的掌了灯,将容珩扶起来为他包扎:“殿下,殿下,奴才立即为您去请御医。” “奴才来迟,还望五公子恕罪。”刚刚阻拦了箭雨的灰色身影跪拜到地上,声音是太监的尖细。 容珩垂眸看着腹部的箭矢,抓住箭羽的一端,猛地一拔,鲜血从伤口涌出。 他一声未吭,只是本就冰冷的脸色更加惨白。 小酒问道:“你是何人?” “奴才张福,是张公公派来今后保护五公子的,公子叫奴才小福子就行。” 跪在地上的是一名年轻男子,身穿灰色低等太监的袍服,面白无须,容貌还算清秀,但身材瘦高如竹竿,眼里转动着精光。 容珩一眼,就能看出张福是内司监出来的。 “好,好......”容珩按住自己的伤口,不动声色的点了一个穴道给自己止血,语气很是感激,“今晚多谢小福子救我了。” 小酒捡起地上散落的箭矢,仔细观察一番,说:“殿下,这好像是宫里的箭,不过这箭的准头——” 容珩忽然打断他的话:“你能看出这箭的准头吗!” 小酒话语一顿,连忙低头:“不,奴才是觉得这些箭瞄的很准,竟有人想在宫中害您,真是胆大包天......” 这一番折腾,皇宫内却没有任何动静,哪怕容珩刚刚大喊了有刺客也无人前来查看。 偌大的潇湘宫,仿佛被人遗忘。 小酒乞求道:“小福子,殿下受伤我得照顾,你能帮殿下去请个御医吗。” 张福爬起来,颇为无奈的耸了耸肩膀,道:“夜深露重,太医院那群庸医必然是不会管公子的,去了也是白去,奴才也先行告退了。” 小酒心中冷笑。 容珩眯起眸子,叫住张福:“小福子,你姓张,和张奉才是何关系?” “张公公是奴才的干爹,奴才跟干爹姓。”张福的话语中多了几分炫耀。 等一切又归于寂静,小酒扶着容珩回到寝殿,快速取来药粉倒在伤口上:“还好这箭扎的不深,真是万幸,老天保佑。” “那真是得感谢小福子,救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我啊。” 鲜血染红了容珩修长五指,他仿佛感受不到痛,面容冷寂,淡淡地说。 两人之间一片安静,不知过了多久,小酒感觉到殿外窥探之人消失,才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低到极点,说:“准头很差,力道也不够。殿下,你又何必要生生承那一箭。” “白天惹的事,晚上有人要我偿还罢了,而且——”容珩淡淡地说,“张福在,我不会有性命之忧。” 容珩淡淡地说,他已经知道了是谁要杀他。 准头和力道差,还是宫里的箭,来去撤退又如此自如的......也就只有潇湘宫周围这几家“邻居”了。 小酒:“这张福是新派来的眼睛。” “你才看出来?眼神不行吧。”容珩接过纱布,一眨眼便包扎好伤口,动作熟练而迅速。 “......殿下白天不该动手的。” “冲动了。” 小酒想到白天发生的事情,又说道:“不过,顾小侯爷也算是为殿下出了口恶气。” 昏暗的灯光下,小酒没看见自家主子的唇角,转瞬即逝了一抹笑意。 “殿下,我能冒昧问一句,您到底因为什么,要和容祁俊动手?” 以前的殿下,可是叮嘱他不要冲动的人,今天居然自己没忍住,和容祁俊动手了。 容珩抬眸看他一眼:“知道冒昧就别问。” 小酒:...... 等小酒离开,容珩闭上眼睛,重新陷在塌上。 黑暗里,他的手一点点伸进自己枕头底下。 直到,他摸到一个小小的纸包,里面是一粒硬糖。 容珩仔细的确认了一下,然后安稳入睡。 冲动了,但是他不后悔。 这一箭一点也不疼,甚至,他做的梦,都泛起桃子的甜味儿。 第三十五章 珩兄珩兄珩兄珩兄 夜色沉沉,有人睡得安稳,有人却因此气急败坏。 钟粹宫。 “贵妃娘娘,要不是张福突然出现,奴才今夜必让那容珩万箭穿心!” 一名穿着夜行衣的男子跪在华服女子面前的地上,声音很是不甘。 男子黑色外袍领口,露出宫内太监的袍服。 眼前的女人,正是二皇子的母妃钱贵妃。 钱贵妃柳眉横竖,狠狠地将手中的白玉茶盏掷到他脸上:“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没用的东西!钱家真是白养了你们!” 黑衣人伏拜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茶盏破碎,他的脸也多了几道血痕。 他惶恐的磕了个头,然后抬起脑袋看向钱贵妃,忍不住问: “是奴才考虑不周,没想到容珩身边居然有张公公的人保护,奴才又怕继续打下去会惊扰别宫的人,只能先行撤退,可是,可是陛下不是对他不闻不问吗?” “皇上的确对他不闻不问,你看,本宫派去杀他,六宫里哪盏灯亮了?” “那为何......” “可是,皇上也不许旁人真杀了他这个五弟!”钱贵妃咬牙切齿,阴沉沉的说道。 她穿着修身的芍色华服,身姿妖娆,容貌艳丽,乌黑柔顺的头发上戴着一只镂花芙蓉暖玉金步摇,狭长的丹凤眼很是魅惑,此刻却布满怒意。 她之所以能成为冠绝后宫,在皇后面前都敢嚣张三分的贵妃,最大的依仗,就是生下了容祁俊这个皇帝膝下唯二的皇子。 如今容祁俊被差点打死,她怎能不恨。 这时,一名嬷嬷急忙忙的从殿外赶来,哀声道:“贵妃娘娘,二殿下刚刚醒来,又说肚子疼,腿也疼,浑身都疼,还说想您去看他呢。” 钱贵妃听到嬷嬷的话,又想起白天容祁俊被送回来,半死不活的样子。 她美艳的五官都因为恨意扭曲到一起,胸口剧烈起伏,拂袖就将桌上的茶盏打碎。 “祁俊受此痛苦,本宫动不了那顾家的顾澜,竟连一个容珩都除不去!” 良久,钱贵妃抬起头,狠狠地说:“把那三个没保护好主子的奴才砍了,为祁俊出气!” 黑衣人小心翼翼的说道:“娘娘,刚刚,张奉才命人送来了那仨奴才的项上人头。” “皇上是想让本宫息事宁人啊,难道被打成那个样子的,不是他儿子吗!” “娘娘,娘娘慎言。” 钱贵妃冷笑着,一字一句的说:“行,本宫认了,只是吩咐下去,以后潇湘宫在宫里的一切份例,都免了吧。” 这宫里,最爱踩高捧低,今夜她如此大动干戈,都没有一个人出现。 只要,不死就行。 这应该也是皇帝的意思。 “本宫要让潇湘宫,成为新的掖庭。” * 次日,宗学一切如故。 只是少了受伤未愈的二皇子容祁俊,殿内清净不少。 顾澜一来,就扭头看向容珩。 她以为会见到他冷漠的表情,没想到,昨天还严肃认真盯着书本的容珩,今天如后世上课犯困的学生般,正趴在书案上睡觉。 侧着头,露出多半个乌黑的发顶。 她闻到了容珩身上熟悉的血味混着药味,挑了挑眉,没叫醒他,反手把给他准备的糖豆,自己一口一个嘎嘣嘎嘣嚼了。 容珩睡得很沉,懋勤殿里,司业将据说已经治病休养了大半年的晏清领了回来。 因为顾澜和小世子刚入宗学,所以司业特意对他们两个重新介绍了一番晏清,这个过程,容珩都没醒。 晏清是老宗正容穆的外孙,也是皇子公主们的表弟。 容穆唯一的女儿在十几年前难产薨逝,就留下了晏清这个外孙,自然是当做命根子疼爱。 半年前晏清因病离宫,回府修养,直到今天才回到宗学。 没人知道晏清得了什么病,不过,现在既然已经回来,肯定是治得差不多了。 “唉,好不容易来个矮些的,没想到还是我最小。”休憩期间,容允浩指了指坐在第一排角落的那个清瘦男孩,小声跟顾澜说。 “别想了,这届你就是最小的,没有之一。” 顾澜看了晏清一眼,那孩子明明比容祁俊大三四岁,却生的单薄矮小,小脸苍白,一副大病初愈的羸弱模样。 也不知道是什么病,被容珩给治好了。 顾澜回到自己座位上,想直接询问容珩。 容珩还趴着睡觉,却微露出了一张俊逸冷冽的侧脸。 顾澜瞳孔一缩,看见那侧脸上,多了一道猩红细长的划痕。 昨天,地上石子划的? 她仔细回忆着,好像容珩被按到地上时候,的确划伤了脸。 顾澜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想要触碰那条伤痕,蓦地,对上了容珩漆黑如墨的眼眸。 “疼,疼吗?” 顾澜没想到他忽然醒了,一时之间话语有些结巴。 容珩看了她一会儿,似乎还没醒,黑眸中透着几分迷茫和慵懒,眼瞳深处还泛着水光。 顾澜看见了他下颌角也有着些细碎结痂的伤口,应该就是昨天划伤的。 容珩的眼眸慢慢的沉下去,恢复了冷寂,抿了抿唇,没说一句话。 夫子走进殿开始讲学,顾澜只好转回了头。 容珩坐起来,按了按腹部的伤口,拧着眉头,脸色越发冰冷。 这时,展开的书卷上,凭空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纸团。 容珩一愣,抬起头,又是一个纸团从侧上方掉下来。 顾澜背着手,纤长白皙的指尖落在他面前的书案上,轻轻地,戳了戳案面。 一下,两下—— 容珩感觉自己的心跳,忽然快了两下。 他皱着眉打开了第一个纸团,上面是歪歪扭扭的一行墨字。 “珩兄,我给你的玉肌止痛膏很好用的,你可以拿去护肤。” 好丑的字。 容珩抽了抽嘴角,一只手却忍不住抚上自己的脸。 他从未在意脸上的伤口,毕竟,腹部一直在疼着,脸算得了什么。 玉肌止痛膏乃女子受伤不留疤的奇药,顾澜让自己拿去护肤? 容珩又展开了第二个纸团。 “珩兄,你饿吗,我好饿!” 容珩摸了摸肚子,神情更加阴郁。 他早晨没有用饭,现在也好饿。 可是,堂堂定远侯嫡子会没有吃饭吗,不会!他不是有做饭很好吃的贴身丫鬟吗! 容珩看了一眼殿外的日头,心道,刚吃就饿,顾澜真是个饭桶! 这时,第三个纸团砸向他。 “珩兄,中午吃啥?” 容珩:他脑袋里只有吃吗! “珩兄,晚膳吃啥?” 容珩:...... “珩兄,缺人参补品吗,我娘给我拿了好几根,有两百年的有五百年的。” “珩兄,晏清得了什么病?” “珩兄,你咋不回复我呢?” ...... 容珩烦躁的扶额,深吸一口气,然后仔细又看了一遍案上的纸条,提笔写了两个字,团成团扔过去: “滚蛋。” 顾澜仔细观摩,觉得男主的字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和风骨,真好看......反正比自己的字,好看太多了。 放课, 容珩解脱了。 他长吁一口气,闭目养神不到半刻,被顾澜猛拍桌子吓得一激灵,差点伤口崩裂。 “珩兄,你怎么知道中午吃蛋?” 容珩:...... 他缓缓抬起头,把嘴里的血咽了下去,一双眼睛漆黑阴沉,仿佛还透着几分猩红。 顾澜掀开食盒盖子,道:“珩兄,你看你,都饿红眼了。” 食盒里,第一层是两碗绵软细腻的蒸蛋羹,蛋羹上面洒了肉酱碎末和葱花调羹,香味扑鼻。 顾澜端出来,一碗给容珩,一碗自己吃。 二层,是一份炒肚丝,一盘爆炒麻辣鸡块,一盅水晶虾仁,和一碟酱黄瓜。 三层,是一把王氏秘制青梅干和一碟藕粉桂花糕,几块玫瑰糕。 容珩拒绝的话卡到了喉咙里。 ixs7.com 顾澜把膳食端出来摆好后,夹起了一块麻辣鸡尝起来。 入口的味道很辣,咀嚼后鸡肉又香又嫩,顾澜撸起袖子开始干饭。 容珩攥了攥拳,进退两难。 “咕噜——” 容珩震惊的低头盯着自己肚子。 是这玩意在叫吧? 都受伤了,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 容珩的眼睛更红了几分,眼角泛起红。 顾澜装没听见,单只手将一双新的竹筷递给了他。 他视线移动,看见顾小侯爷自己手里拿着的,不是什么镶金嵌玉的象牙箸,而是和给他的一样——是双没有任何花纹,天圆地方的竹筷。 这个张扬肆意的少年,看似顽劣,却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顾他的情绪? 他想多了吧! 顾澜嘴里已经塞满食物了,抬手半天见容珩没有反应,于是含糊不清的说: “珩兄,赶紧的,蛋羹凉了不好吃了。” 容珩接过了她手中的筷子,端过蛋羹,夹起一只虾仁,拿起一块藕粉桂花糕。 正在大快朵颐的顾澜余光见此,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唇角。 好兄弟,就是要了解对方的饮食习惯。 今天中午的饭菜,有鲜的,辣的,咸的,甜的,凉的—— 她的目光落到被容珩拿起的藕粉桂花糕上,看来,珩兄喜欢甜食。 此刻,远在钟粹宫的钱贵妃,忽然打了个喷嚏,发出一声冷笑。 “呵,听说潇湘宫连一粒米都没了,容珩肯定该饿死了吧。” 吃饱喝足,顾澜隔着衣服捏了捏自己软绵绵的小肚子,叹了口气。 不知道她的腹肌,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珩兄,饭菜怎么样!”她眨了眨眼睛,收拾了食盒,支着一条胳膊,在容珩书案上托着下巴。 “不错。”容珩拿起最后一块玫瑰糕。 微微舒展的眉心,似乎预示着他现在心情愉悦。 顾澜想起昨天坨了的卤肉面,得到的是一句“尚可”,今天就变成“不错”了。 珩兄真是好哄。 她叼着一块王氏的青梅干,道:“昨晚侯府的小厨房连夜搬到了撷芳殿,那个厨娘姐姐做的辣子鸡可是侯府一绝,还有这个玫瑰糕,是子衿亲手做的,好吃吧。” “咔嚓——” 容珩捏碎了手里的玫瑰糕。 怎么又是子衿,今天,还多了个厨娘姐姐? 男主的脸,六月的天。 前一刻还不咸不淡吃着自己的点心,下一刻就恢复了生人勿进的冷漠模样,顾澜很是无奈,等到下午,又开始扔纸条。 然而,她投出去的小纸条,除了之前一句滚蛋,没再得到别的回应。 顾澜转了转笔杆,百无聊赖,开始和坐在第一排的容允浩传纸条。 纸条从第一排开始辗转,跨越千山万水,没想到落到了容妙嫣的桌边。 容妙嫣捡起纸条,本来没想偷看,但那纸条没有团,不用打开就能看见上面的几行字,居然是顾澜和小世子的对话: “澜哥,你说我高还是晏清高?” “晏清。” “我俊还是晏清俊?” “晏清。” “你是不是不想认本世子当弟弟了!” 纸条截止到这里,容妙嫣转头,便看见顾澜正对自己扬起红唇,并不在意纸条被看见,一脸从容淡定。 她提起笔,写道:“还有人上赶着做弟弟呢?” 写完,容妙嫣目不斜视的把纸条团成团扔还给了顾澜。 顾澜回道:“宁安公主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她投纸团投的极准,趁夫子不备,一抬胳膊,那纸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就径直落到小世子眼前了。 容允浩趴在案上,很高兴的展开纸条,然后嘴角一撇,想哭。 他气鼓鼓的认真“回信”,往后用力一抛,又抛到了妙嫣脚下。 经此一遭,原本是顾澜和容允浩两人在传纸条,变成了三个...... 容珩将几人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垂下眼眸,一只手按着自己的伤口,眼底一片冷寂。 台上的夫子滔滔不绝,侃侃而谈,台下,几人传纸条不亦乐乎。 容宝怡本想阻止,可是见到妙嫣也在饶有兴趣的玩着,她只能忍气吞声,含泪......加入。 没有人知道,容珩在昨夜经历了一场厮杀。 皇宫闷热的厉害,明明前几天下了好几场大雨,天气仍旧没有转凉的迹象,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顾澜在无声的欢乐中放学,时辰还早,回撷芳殿后,子衿说,顾澜前两天跟周夫人要的东西,今天和侯府运进宫的一车玉米面,一起送进来了。 “哦?这么快?拿来我瞧瞧,做的真不真。”顾澜眼睛一下子亮了,兴致大发。 子衿的脸“唰”的一下红成水蜜桃,嗔怪道:“公子要看,自己拿去。” “那就晚上再看。” 顾澜弯了弯唇,提着王氏之前给自己准备的果脯蜜饯,去了一趟怡嫔的妍芳宫。 怡嫔是王氏的亲妹妹,去年选秀入宫,如今已经是一宫主位,颇得圣宠。 顾澜以探亲的名义,进入了怡嫔的寝殿:“见过怡嫔娘娘,这些,是令姐让我交给你的。” 怡嫔看见顾澜手里那两竹篮蜜饯后,立即红了眼睛:“这,这是家姐亲手酿的蜜饯......” “多谢小侯爷,家姐做的这些吃食,我想很久了。”她的声音哽咽,对着顾澜欠身行礼。 顾澜让子衿将她托起来,她如今的身份和后宫嫔妃男女有别,但还好年纪小,与怡嫔又有着亲戚关系,才能来妍芳宫看望。 “是我要多谢怡嫔娘娘,没把我拒之门外才对。”顾澜对她抱拳道。 顾小侯爷的名声,可一点也不好。 怡嫔接过篮子,说道:“我信韶眉姐姐,她不会看错人的。” 顾澜知道了,王氏的全名叫做王韶眉,是个极动听的名字。 她不是书里的一个墨字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怡嫔捡起一枚杏干放到嘴里,红唇阖动:“何况,姐姐的杏干不会骗人,小侯爷是姐姐的侄儿,也就是我的侄儿。” 顾澜又取出两盒东珠,让子衿交给怡嫔。 “这是......我娘送的,都是一家人。” 周夫人说了,让她入宫后多散散财,就当是积福了。 “多谢侯夫人,小侯爷。”怡嫔本想推脱,看着顾小侯爷温润淡然的面容,只好默默收下。 于是,她心里更坚定了要尽自己所能,护住侄儿的想法:“小侯爷刚入宫,大概还不了解宫里的情况。” 她介绍道:“如今后宫之中,以太后和钱贵妃两足鼎立,太后是苏老丞相的妹妹,更是皇上的生母,地位不可动摇;而钱若华是钱尚书的胞妹,又是二皇子母妃,所以为人行事,也是十分霸道。” 顾澜问:“两足鼎立?那皇后呢?” 怡嫔仔细观察了一番顾澜,想要确认大侄子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是个小纨绔。 顾澜神情悠然,朱红色云锦绸缎束发整整齐齐,唇红齿白的模样,表情冷静认真,让她看起来很乖。 怡嫔放下心来,说道:“皇后娘娘是苏老丞相的长女,又管太后叫姑姑的,可惜,不怎么理事。 只有一样,宁安公主是她的心头肉,宁可招惹太子,不能惹了容妙嫣。” 顾澜挠了挠头。 额...... 那她今天和容妙嫣传了一下午纸条的事儿,就不跟怡嫔说了。 第三十七章 套麻袋 顾澜问道:“为什么宁可招惹太子,不能惹了宁安公主?难道太子不是皇后亲生的?” “还真不是——太子殿下是已故德妃的孩子,只是从小养在皇后身下,宁安公主却是皇后唯一的亲生骨肉。小侯爷,切记。” 怡嫔很努力的强调,生怕顾澜去调戏公主。 实在是,有关大侄子风流倜傥喜欢小姑娘,在后院养了十八个美娇娥的传言如洪水猛兽,她不得不再三叮嘱。 怡嫔见顾澜露出怪异的表情,心里咯噔一声。 这大侄子,难道真的想染指公主? 虽说大侄子长得是很俊,和公主倒也相貌般配,可这名声......已经从风流顽劣,变成打架斗殴了! 一念至此,她连忙说道: “小侯爷,你悠着点,你昨天在宗学和二殿下的事,如今后宫都已经传遍了!” 顾澜蜷了蜷手指,道:“为民除害,不必多说。” “......”怡嫔扶额。 不过,顾澜说的没错,揍了二皇子,的确是为民除害。 那二皇子小小年纪便嚣张成性,仗着贵妃溺爱和皇子身份,行事无法无天,前段时间还调戏了她宫里的大宫女,后宫里的人对他唯恐避之不及。 “据说二皇子在太医院惨叫了一夜,所以这段时间,你一定要小心钱若华的报复。 暂时,钱若华不敢对你下手,是忌惮你的身份,不代表她会没有其他动作,昨晚,她可是派了人去杀容珩的,此事后宫人人知晓,却都不敢声张......” 回了撷芳殿,顾澜脑海里是怡嫔说的话。 她小小一只蹲在椅子上,越想越烦,差点捏碎了自己手中的东西。 钱贵妃居然敢在皇宫里刺杀容珩—— 怪不得,容珩今天比之前还要冷漠阴沉,还有那鼻息间那萦绕不绝,更加浓郁的血味。 顾澜有些恼怒,珩兄受了伤自己却没发现,怎么能这么做兄弟呢。 她做人很有义气的,大家都说好,可是容珩现在肯定不这么觉得了。 子衿实在忍不下去了,她扯了扯顾澜的袖口,一张俏丽的小脸涨得通红,小声提醒:“公子,你别恼怒了,你的命根子,要被捏爆了。” 顾澜低头,见周夫人给自己送来的东西,差点被自己掰断。 她烦躁的攥紧五指,道:“我觉得这玩意儿不能体现我威武勇猛,能换个吗。” 子衿震惊的瞪大眼睛,就见自家公子拎着那形状离谱,不知是何材质制成的物件,指尖轻轻弹了一下。 顾澜垂着眼眸,脸都不红。 不得不说,她娘真是神通广大。 之前的假喉结,就不知道用什么造了出来,媲美她从前出任务女扮男装时的黑科技; 前几天,她提了一句自己还少了个东西,如今入宫久了,怕被发现,这还不到三天,订制角先生就给她送来了。 蚕丝做的一条柔软结实,方便穿戴的腰带,外面有弹性,里面应该是一根软木,顾澜觉得有些小,但也符合自己如今的年龄。 她戴上“腰带”,拍了拍胸脯,脸色如常:“算了,我肾虚,小点就小点吧。” 子衿:......还好她眼睛瞎,看不见! 顾澜在她耳边道:“子衿,你要摸一下吗,感觉很不错呢。” 子衿:......还好她聋了,听不见! 顾澜穿好衣服,然后在子衿怀疑人生的目光中,上蹿下跳翻了几个利落的跟斗。 很结实! 子衿摇着头,神情恍惚怀疑人生的走了。 顾澜套上夜行服戴上面罩,装备好各种工具武器。 她正要翻窗,想了想,将一屉子衿留给自己,晚上当宵夜的小笼包子,揣到了怀里,然后直奔潇湘宫。 走到一半,顾澜又迷路了—— 不过这次还好,她知道钱贵妃的钟粹宫和潇湘宫挨着,而这钟粹宫,听名字,就知道是皇宫夜晚最最闪亮的那座宫殿。 三更半夜,钟粹宫点着温暖明亮的灯火,映照在青色琉璃瓦上,显得好不辉煌。 顾澜看了看隔壁陷在黑暗里的潇湘宫,犹豫没两秒,绕着钟粹宫转悠了一圈。 下一刻,她已经灵活的攀上了钟粹宫的墙头,她发现,钱贵妃在院里养了一条狗。 那是一只雪白雪白的毛球,懒洋洋的趴在在宫闱院落中间的精致狗窝里,拴着皮绳,刚刚一名宫女从钱贵妃的寝殿走出,那只毛球机灵的吠了两声。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顾澜已经大摇大摆的走进了钱贵妃的寝殿—— 院里,毛球吃完两个加了料的小笼包,正在呼呼大睡。 殿内,钱若华刚刚结束沐浴,将贴身宫女打发了出去。 她随意披了一件薄薄的中衣从盥室赤足走出,身躯曲线毕露,到床榻旁的梳妆台坐下。 铜镜里是一张艳丽妖娆的面庞,钱若华顾影自怜的摸了摸,低声自语:“皇上半月不曾踏入后宫,本宫再怎么梳洗打扮,又有何用。” 蒙着面的顾澜就站在她身后几丈外,脚步声并未刻意压低,左右打量着钟粹宫的设施。 不知为何,今晚钱贵妃手下的宫人几乎全都不在,只有最外殿守着两个打瞌睡的小太监,连贴身的掌事宫女都离开了。 她也没想到,今晚一时兴起潜入钟粹宫,能够这么顺利。 ——她原本只是想给受伤的珩兄送个包子做宵夜的呀。 顾澜看上了案上的桂花糕,茶干,以及角落里摆的一盏青铜荷花座宫灯。 让她奇怪的是,钱贵妃明明已经从铜镜反射中看见自己,也听到她的脚步声了,却很是淡定,叫也不叫,头都不回。 搞得她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阿渊,你总是这样,难道就不能和本宫说句话吗?” 钱贵妃的声音透出了几分哀求,美目凄凉儿婉转。 顾澜的眼睛陡然睁圆。 她好像,一不小心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钱若华见身后的蒙面男子仍旧不理会自己,忍不住回头—— 瞬间,她被顾澜套上了一只麻袋。 顾澜动作很快,第一时间给钱贵妃点了哑穴,那劈天震地的尖叫被掐灭在喉咙里。 她没等钱贵妃反应过来,直接把麻袋口套在其头上,绕了一圈,系了个死扣。 随即,顾小侯爷抓住钱贵妃纤细腰肢翻转,拎着她两只脚,把她翻了个个。 “噼里啪啦——” “叮了咣啷——” “哐哐哐——!” 钱贵妃以头锄地,整个人简直要裂成八瓣。 昨天揍儿子,今天揍娘,顾澜觉得差不多了,就擦了擦头上的汗,一个手刀把人劈晕丢到地上,顾及着钱贵妃毕竟是女的,她下手还没对二皇子狠。 反正容珩也看不见她是怎么揍的,她随便打一顿就行。 珩兄知道了,一定很感动。 如果他不知道,那她就亲自告诉他。 许久,顾澜打的也有些累,看外面始终没有任何动静,于是不紧不慢的站起身。 她走进盥室,用清水开始洗手。 一开始打算随便洗一洗,后来她想到自己是倒拎着钱贵妃脚踝的,顿时整个人都很不好,开始认真搓洗。 搓到白皙的双手都变红了,仅露出的一双水眸,满是郁闷。 洗着洗着,从天而降一道黑影。 顾澜愣了愣,就见黑影一身黑衣蒙面,和她打扮一模一样,最关键的是,其手里也提着一屉小笼包。 这小笼包,竟然是什么接头暗号吗!? 蒙面人露出一双冷厉的眸子,双瞳居然是浅浅的棕色,仿佛剔透的暗金色琥珀。 他看到地上昏死的钱贵妃后,眼睛顿时瞪大了,然后,看向搓着手指,和他尴尬对视的顾澜。 蒙面人愣愣的看了顾澜半天,黑眸迷茫而惊讶。 顾澜忍不住开口打破尴尬:“呃......要么你俩继续?我走?” 第三十八章 荷花宫灯 蒙面人直直的盯着顾澜,他身材高大,一言不发,气势骇人的冷。 想必,这位就是钱贵妃口中的“阿渊”。 她这个冒牌遇见了正主,还是不打扰人家俩人约会了。 说完打扰,顾澜跳窗就跑,临跑前,还不忘捞了那个自己看上的荷花座香炉,又将两块桂花糕塞进怀里。 蒙面人扔掉自己的小笼包,一言不发,拔腿开追。 这时候,钱贵妃捂着自己的后脑勺痛苦醒来,她的哑穴已经自行解开了,还没有扒拉开麻袋,就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抓刺客!!” 随着钱贵妃的叫声,整个皇宫都乱了起来。 顾澜飞速略过地面,然后攀上钟粹宫的高墙,手掌支撑着一棵常青树的树干,在黑夜里迅速穿梭着。 只是,她低估了这个蒙面人的速度。 顾澜没有回头,就已经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疾风声。 黑色的面罩遮住了她的脸,只有一双清冽冷静的眸子。 越是危急时刻,顾澜就越能保持淡定。 不是......这个阿渊是钱贵妃的约会对象吧?追她干嘛! 钟粹宫已经点起了火把,将宫里的甬道照亮。 顾澜将食指指节按下去,关节发出“嘎嘣”一声脆响,再一次提速,然后在一个转角,顾不得宫墙高低,直接跳了下去。 “扑通——!” 顾澜安稳落地,活动了两秒发麻的腿,就听见身后传来重物落水后发出的巨大声音。 啧,这面宫墙下,是一顶装满水的吉祥缸——她来之前特意挪过来的。 她跳的是远,蒙面人跳的是水。 顾澜从兜里摸出一枚石子,估计着方位,用了暗劲儿砸到了蒙面人身上。 夜色昏暗之中,传来男子一声痛苦的闷哼。 她面罩下的红唇忍不住扬了起来,搓了搓手,正准备离开,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将她的嘴巴一把捂住! 顾澜身上的寒毛乍起,一瞬间,她的手臂快如闪电的反扭,冰冷锋利的匕首从袖中划出,紧握在手上。 那只忽然出现的手臂扣住她的唇,微凉的身躯靠近,一股熟悉的药香钻进顾澜的鼻子。 顾澜一怔,手中的动作在最后一刻停顿下来,闪着寒光的匕首,抵在身后那人高挺的鼻梁上。 “......”是容珩。 顾澜看着他,一双睁圆的眼睛有些红,眼里跳跃着兴奋的光。 “走。” 容珩的声音凉薄而冷淡,像是清幽的池水。 临走时,容珩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远处掉进缸里的黑影。 等顾澜反应过来时,已经跟着他来到了潇湘宫。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潇湘宫里,然而,仍旧是翻墙进去的。 容珩对她抬了抬下巴,淡淡地说:“有狗。” 顾澜跃跃欲试,她手里还剩好几个小笼包子呢。 等两人进去后,她才知道他口中的“狗”,是一个偏殿新来的叫小福子的太监。 夜色正浓,潇湘宫临近着钟粹宫,外面一阵骚乱喧嚣,传来搜查的声音,殿内却黑咕隆咚,伸手不见五指。 顾澜被黑的受不了了,从怀里摸出新顺来的荷花座青铜宫灯,放到地上,准备点燃。 容珩猜出了顾澜要干嘛,不知从哪找出了火折子擦亮,“唰”的一声,支着手掌,为她点燃了宫灯。 霎时间,一簇温和的烛火在黑暗中亮了起来,暖黄色的灯光晕染着两人周围一丈,这样的亮度刚刚好,外面那只“狗”也不会察觉。 浅黄色的灯火映照在容珩的脸上,将他峻冷苍白的面容染上一层暖色。 他抬头看着顾澜,薄唇抿着,双眸仿佛含着一抹深邃而莹润的流光,越发显得姿容无双。 顾澜只听见,昏暗的灯光下,自己咽了一声很大的口水。 一定是因为包子太香了!她猛地低下头,感觉自己的脸都被包子的温度熏热了。 顾澜掏出怀里剩下的小笼包,拿牛皮纸细细的装好,在容珩略带惊讶的眼神中,将包子塞到他手里。 “珩兄,我就知道你没吃晚饭。” 容珩盯着手里多出的包子:“顾澜,你可知自己做了什么。” “揍人,这不是明摆着吗,”顾澜从容不迫的说,她见容珩不吃,又说道,“你不吃我吃了,我刚好有点饿。” 容珩垂下眸子,指腹不由自主收紧了几分,然后似乎是为了向顾澜证明什么,咬了一口包子。 皮薄馅大,柔软喷香,顾澜没有说错,他的确晚上没吃饭。 钱贵妃让内务府断了潇湘宫的一切供给——虽然,潇湘宫本来也没什么供给,昨天,刚好吃完了最后一些米,今天小酒出去,跟相熟的小太监借去了,如果借不到,大概率要回一趟以前居住的掖庭,刮一刮米缸。 顾澜和容珩对视,目光澄澈而无畏:“珩兄是怎么认出我的?” “面罩。” 顾澜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她扣好的面罩往下掉了一寸,卡在了鼻尖,堪堪要掉下去。 是她打累了钱贵妃时,擦汗擦掉的。 这么说,那个蒙面男很可能记住了她的脸! 顾澜没有太担心,蒙面男肯定不认识自己,否则也不会不出声地追她那么久了。 既然不认识,那以后也不必认识。 容珩默默地吃起包子,顾澜则掏出一把蜜饯,美滋滋扔进嘴里两枚,津津有味的嚼了起来。 吃完包子,容珩望着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他掌心向上,五指骨节分明,指尖透着苍白。 顾澜一愣,随即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递给了他一颗蜜饯,容珩则皱起眉。 她耸了耸肩膀:“没带糖。” 容珩蓦的合住手掌,冷冷的说:“谁要糖了。” 掌心里,是一枚金灿灿的蜜饯,微硬的触感,却让容珩一下子想到刚刚捂着顾澜嘴巴时的感受......隔着薄薄一层面罩,仍旧惊人的柔软。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顾澜嫣红的唇瓣,攥了攥拳头。 体虚之人,面色倒是红润。 容珩双眸垂下,忽然看见了地上的荷花底座宫灯,表情微微一震。 “这宫灯,也是你顺来的?” 顾澜点了点头:“荷花的,你不喜欢吗。” “我还拿了这个。”说着,她掏出了两块桂花糕。 容珩漆黑幽深的眼底飞快的划过一抹光亮,他的眼神复杂,没有回答顾澜的问题。 荷花—— 他九岁时,亲手杀的那名宫女,名字里,就带了一个“荷”字。 顾澜看出他不想说这个问题,没有逼问,只是蓦地想到,她之前当着张公公的面,好像说自己最喜欢荷花来着。 难道容珩讨厌这花?可他的表情又不像是讨厌。 “对了珩兄,我给你的药你用了吗,我也是才知道你又受伤了,钱贵妃和容祁俊是不是玩不起,打不过就在背地里下黑手。不过没关系,珩兄,我已经替你报仇了。”顾澜放弃了这个问题,开始邀功。 容珩低声道:“所以,你夜闯钟粹宫吓唬钱贵妃,是为了替我报仇?” 第三十九章 乌鹊令 “准确来说,不是吓唬,是揍了一顿。”顾澜活动着手腕,笑意浅浅。 她笑的时候会露出一排整齐雪白的贝齿,双眸弯着,仿佛乖乖少年。 容珩的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他没想到顾澜胆子大到这种地步。 这是在皇宫,不是在顾家的定远侯府,何况,顾澜是孤身一人。 还是为了自己。 容珩低垂着眉眼,努力忽略掉心头的悸动,将掌心那枚蜜饯攥得很紧。 “珩兄伤到哪里了?我帮你看看!”顾澜凑近他一些,几乎要扒到了他的身上。 她鼻尖耸动,感觉容珩身上的血味儿很浓郁。 容珩连忙后退,身影瞬间便隐入黑暗:“不必,我是医者。” “医者不能自医。” “我能。” 行吧,珩兄就是这么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高贵冷艳不可侵犯—— 顾澜习惯了,她摸出一条手帕,又开始忍不住搓手,后悔自己怎么就想不开拎着钱贵妃的脚了呢。 她也没想到,自己突发奇想去钟粹宫为珩兄报仇,居然撞上了钱贵妃和别人约会,钱贵妃还把她当成蒙面人,叫她“阿渊”。 怪不得钟粹宫内的宫人几乎都被差遣走了,是钱贵妃为自己约会做的准备,也因此,让自己潜入的特别顺利。 她只是想问一个问题, 为什么接头暗号是小笼包啊? 外面忽然没了声音,也没人来搜查和钟粹宫近在咫尺的潇湘宫,顾澜站起身,道:“我去看看。” 容珩率先站起身,径直走了出去,回头,冷淡的扫了她一眼。 顾澜默默蹲下去。 过了一会儿,容珩折回来:“钟粹宫的人已经撤了。” 顾澜擦着手指,心想,应该是那个蒙面人被抓住了,而钱贵妃自然不敢继续声张。 她好像,还得感谢那个倒霉蛋阿渊。 “珩兄,你看见了嘛,刚刚蒙面人的轻功可真好,这个时候我就需要你的抗揍能力了,否则如果是我被抓住,一拳下去,小命就没了。” 容珩用力压了压唇角的弧度,想起刚刚那个在吉祥缸里挣扎的身影:“没了的,好像是那个蒙面人吧。” “谁让他追我,大家都是私闯民宅,他玩命追我干嘛呢。”顾澜小声嘀咕。 容珩扯了扯嘴角。 人家为什么玩命追他,他心里没点数吗? 顾澜自然是没什么数,她把装包子剩下的油纸叠好,低声自语:“还跟我学肉包子打狗。” 容珩听到顾澜自言自语,忽然眸子一凝,反问:“肉包子打狗?” “钟粹宫有只小白狗,多亏我加了蒙汗药的肉包子,否则,它肯定叫。” 刚吃完包子的容珩,指着自己: “那,我是狗?” 原来,这包子不是给他带的,是给狗带的。 “珩兄,你听我解释,狗只是个意外!” 包子吃都吃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顾澜尴尬的摸了摸鼻尖,她包子的确是给容珩带的,只是真没想到巧遇了一只狗子。 “呃......珩兄可看见那个蒙面人的脸了?” 顾小侯爷板着脸,僵硬的转移话题,问完才发现自己问的有问题。 容珩:“蒙面人的脸,我怎么看。” “......” 她轻轻咳嗽了一下,嗯,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忽然,黑暗中容珩伸出了一只手,夺过顾澜手中的绣帕。 “你要擦烂了。”容珩淡淡地说,视线在顾澜的手上一扫而过。 那双白皙纤细的手生的过分秀气,骨节分明,如今被顾澜下意识的动作搓红了一片。 真是娇生惯养的小侯爷。 随即,他瞥了一眼绣帕。 白色的丝绸,四周绣着蓝色花边,和上次的手帕出自同一人绣工。 哦,又是顾小侯爷的贴身丫鬟,他并没有记住那个丫鬟叫子衿。 想到这一点,容珩莫名的心里烦躁。 “珩兄,容祁俊和钱贵妃以后要是敢再为难你,我们就把今晚的事捅出去。”顾澜收回手,认真的开口。 容珩:“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顾小侯爷半夜潜入后宫,揍了贵妃一顿。” 顾澜笑意盈盈:“我就当你是在关心我了,珩兄,你真是个好人。” 她顿了顿,又道:“我敢承认我揍了钱贵妃,可是钱贵妃呢,她绝不敢承认自己和男人约会,何况,就算她知道是我揍的又如何?我是定远侯之子,珩兄放心,没人敢动我。” 只要顾侯爷还在边境掌兵,只要顾家还有十万兵权在手,顾澜就算把京城的天捅破,皇帝也都会忍下来。 容珩微微一怔,意识到顾澜是在解释,让自己别担心他。 他可没担心! “只是遗憾没看见蒙面人的脸,就听见钱贵妃喊他阿渊。” 顾澜叹了口气,说道“阿渊”两个字时候,红唇微微张阖,无声无息的重复了一遍,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就好像,她曾念过这两个字无数次。 她确定自己在书里没看过这个名字,但不排除阿渊是个只提过一行字的炮灰路人。 容珩眸子一闪:“阿渊?多大年纪,看得出吗。” “肯定比我老,生的很高呢!”顾澜比划了一下蒙面人的身高。 容珩慢悠悠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说:“是个男人,都比你高。” 顾澜磨了磨牙:靠,她回去就换增高鞋垫,明天一米八! 她这个身高的确有些矮了,保不齐时间久了,有人会怀疑自己身份。 顾澜沉思了一会儿,说:“如果钱贵妃真敢抓我,我就去东华门门口大喊,贵妃娘娘胸口有一颗红痣。” 容珩瞪大眼睛:“?” 顾澜扬唇一笑,痞气肆意,暧昧的声音轻颤:“珩兄还想知道什么吗,我可以把今晚看见的都告诉你,毕竟好吃不过饺子——” 钱贵妃也算是容珩的嫂子吧。 “滚吧。” 容珩冷冷的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直接把手里的蜜饯攥碎了。 顾澜在他面前表现的太乖觉,让他忘了传闻中顾小侯爷一片狼藉的名声。 他还用替顾澜担心? 他应该替钱若华担心吧。 容珩的脸黑沉入锅底,不过昏暗之中,顾澜也看不见他到底什么表情。 过了半刻,顾澜问道:“珩兄,明早有馄饨虾饺包子桂花糕,你吃什么?” 容珩下意识回答:“桂花——” “我什么也不吃!” 他说到一半,差点把舌头咬掉。 顾澜点了点头:“好的,桂花糕,我走啦。” 说完,她也不等容珩反驳,就起身抄起莲花宫灯准备离开。 容珩眉头一拧,想要将手帕还给她,手掌触碰到顾澜肩膀的时候,顾澜正好转过头:“珩兄,你以后受伤了就告诉我,我替你揍人!” 他快速收回手,没有应答,一双幽深的眸淡漠无比。 顾澜对着他笑了笑,然后吹灭了宫灯,重新绑好面罩:“晚安。” 说完,那身影消失在黑夜之中。 容珩垂下眸子,在一片黑暗中凝视着手中的绣帕,半晌,他收好手帕,从衣袖中摸出一把古朴精巧的手弩。 很久很久,容珩才平复被顾澜气得半死的心脏,扬起了手臂。 漆黑天色之中,一道不易察觉的黑光划破天极,发出一声独有的,夜鸟啼鸣似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穿着红袍的小太监从潇湘宫门口潜进来,单膝跪在容珩面前:“主子,有何吩咐。” “去找钱若华身边一个叫‘阿渊’的暗卫,应该是她的姘头,查清楚他的底细,将其除掉。” 容珩负手而立,声音冷而轻。 那个人,看到顾澜的脸了,哪怕只是小半张,也是顾澜为了他,才暴露的。 红袍小太监思索一番,表情有些惊讶:“钱贵妃身边明面上没这个名字——主子发动乌鹊令,就让我等除去一名暗卫?那小酒也能做到。” 他潜伏在皇宫之中,当然知道容珩之前被容祁俊打伤,昨夜又被钱贵妃的人刺杀之事。 然而,面对刺杀这种生死威胁,主子都没发动乌鹊令,今晚却忽然召来了自己,居然,只是让他们去调查除去一个小小的暗卫。 容珩没有说话,神情淡然,红袍小太监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连忙低下头:“属下知晓了。” 小太监领了命,离开前,想起什么似的小声说道:“主子,属下来时候,看见了定远侯府的顾小侯爷,把偏殿的张福迷晕后,揍了一顿......” 容珩听到这话,愣住了。 顾澜临走前,又把张福揍了? 难道,就是因为他说,张福是张奉才派来监视自己的狗? 在小太监震惊的目光中,他唇角忍不住上扬,勾起一抹无可奈何的笑。 小太监瞳孔地震,主子这笑容,怎么越看,越透着几分宠溺呢...... 真是见鬼了! 第四十章 不要脸 钟粹宫半夜遭了刺客,钱贵妃身受重伤一事,第二天,就在皇宫里传开了。 “那,刺客抓到了吗?”容允浩好奇的询问顾澜,顺便吃顾澜桌上的杏仁酥。 顾澜趴在桌上,活动着因为打人打多了而发酸的手腕,顺便拍掉容允浩偷吃的小胖手,摇头:“不知道啊,应该是没抓到吧,否则怎么如今还没消息。” 抓是肯定抓到了,她那一下应该能让蒙面男短时间内动弹不得,只是,抓到后,钱贵妃必然是将此事压了下去。 “你再吃下去,今早的圈儿就白跑了,一口杏仁酥,一圈撷芳殿。”顾澜懒洋洋的说。 她受不了小世子各种撒娇打滚,所以这两天早晨打拳扎马步时,就拉上了他。 不过,小世子毕竟年纪太小了,她就让他每天绕着撷芳殿跑两圈,先减肥,打好基础再练武。 容允浩嘴巴里鼓鼓的,听到这话,低头摸了摸自己软嘟嘟的小肚子,把杏仁酥放下了。 “我以后是仗剑江湖的大侠,肯定有吃不完的杏仁酥!现在,现在就先不吃啦,澜哥哥,你吃。” 顾澜嫌弃的盯着他掰了一半,满地掉渣的杏仁酥,声音却很真挚:“容大侠,清理干净,顺便把地扫了。” 容允浩听到顾澜叫自己大侠,高兴的去扫地了。 顾澜勾起唇角。 终于不用她扫地了,弟弟不就是用来指使着去打扫卫生的? “二皇子如今还在撷芳殿躺着,没想到贵妃娘娘又遭到毒手,我真是害怕极了。”一旁,韩萱儿愤愤的说。 她的目光瞥向顾澜,试图祸水东引,让旁人怀疑顾澜。 这姑娘平时是容妙嫣的跟班,只是前两天见她打了容祁俊之后,眼神就开始不对。 顾澜早就看出韩萱儿对她的敌意,她不理解,好好的一个姑娘,年纪轻轻,怎么就眼瞎看上容祁俊了。 “毒手?我看是为民除害。”容妙嫣幸灾乐祸,她对钱贵妃可没什么好印象。 “大快人心!”容宝怡附和道。 顾澜说道:“嗯,出手的人一定武功高强,身手不凡。” 妙嫣补充:“肯定是个深藏不露,正直勇敢的俊逸剑客。” 顾澜很认同的点头:“公主说的极是。” 韩萱儿忍不住说:“小侯爷,你如此推崇那刺客,难道,昨晚刺杀贵妃娘娘的人,就是你?” 恭喜她猜对了,可是没有奖励。 顾澜睁着澄澈明亮的眼睛,对着韩萱儿勾起红唇,声线慵懒而上挑,透着魅惑: “县主怎么知道我去哪了,难不成,你昨晚到撷芳殿偷看我睡觉了?还是去偷看贵妃睡觉了? 那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韩萱儿涨红着脸,羞愤的闭上了嘴巴。 顾澜唇角的笑轻慢,眼神却很冷淡。 她忍不住回头,没想到容珩也正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顾澜露出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容珩本来不想理她,可是,他早晨没忍住,吃了顾澜带来的桂花糕。 于是,容珩只好回敬她一个“不要脸”的表情。 等到了午膳之时,顾澜又自来熟般抱着双份的膳食掉转座椅,和容珩面对面坐着,熟悉的美食,熟悉的碗筷,熟悉的臭脸男主。 一炷香后,几乎一个人吃完一整条松鼠桂鱼的容珩,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他昨晚连乌鹊令都发出去了,怎么没借机要点钱吃饭呢! 如今,还得吃嗟来之食。 顾澜不知道容珩心里的想法,只觉得男主终于能安静下来吃顿饭少点废话了,看来,还是之前不够饿。 她吃完午膳,摸出一块打湿的丝帕,认真的擦着自己手指沾染的一点油脂。 容珩眼眸微凝,彻底确定了——顾澜真的有一沓手帕! 他眼神晦暗,回忆起昨夜捂住顾澜嘴巴时候,闻到他身上还香香的,不愧是个娘唧唧的娘炮。 想到自己仔细收好放在枕边的两条绣帕,容珩现在很想回宫就撕了去。 顾澜仔细擦完手,又摸出几颗糖豆放到容珩桌案上,往自己嘴巴里扔进一颗,然后,自顾自的圈住双臂,趴到了容珩的书案上。 上学真是太难了,她这两天被燕国的文言文整的有些头大,昨晚还勤勤恳恳揍了俩人,今早又盯着小世子跑圈......她也很辛苦的! 刚一阖眼,顾澜闻着容珩身上淡淡的药香,就浅睡了过去。 容珩看着面前闭眼瞬间睡着的少年,瞠目结舌,黑眸之中是掩不住的诧异。 顾澜为什么能瞬间睡着? 众目睽睽的宗学里,顾澜就趴在他的书案上睡了。 他是没有自己的书案吗! 容珩深吸一口气,捡起糖豆,一粒一粒吃起来。 这次是橙黄色的橘子糖,还是脆脆的口感,咬合时发出有些吵闹的“咔嚓”声响,容珩忽然不想嚼碎了,一点点含着,任由橘子的酸甜在嘴巴里蔓延。 这个口味是他以前也没吃过的,容珩留了两粒,打算给小酒尝尝。 过了两秒,他直接放嘴里了。 给什么小酒?下次再说。 容珩微低下头,望着顾澜熟睡的侧脸。 那人枕着胳膊,侧头睡着,乌发几缕散落在脸上,只露出微颤的长睫,挺翘小巧的鼻尖,微鼓着的白皙脸颊,像是一只白嫩嫩的兔子。 嘴里还吃着糖,就这么睡着了,也不怕噎住—— 容珩惊觉自己在想什么,居然觉得顾澜这样格外......可爱? 顾澜在睡梦中吧唧了一下嘴巴,青丝遮住了眉眼,睡得越发香甜。 容珩的心中,升起了几分想要摸了摸顾澜头发的冲动,因为他的头发,看起来真的很丝滑。 他垂下眼眸,忽然觉得,如果自己真的有一个顾澜这样的弟弟,似乎,也不是一件不能接受的事。 他是先帝最小的皇子,和长兄容朔差了二十岁,与早夭的四皇兄都差好几年,甚至跟容祁淳、容祁俊他们这些小辈同龄...... 容珩还从未体验过做兄长的感觉。 要么,试试? 正想着,夫子走进殿内准备继续讲课,见顾澜在睡觉,猛地拍了拍书案。 顾澜一个激灵坐起身,第一时间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桌上有没有口水。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做的无比自然娴熟。 容珩偷偷地翻了个白眼,觉得这要真是自己弟弟,应该没这么蠢。 ixs7.com 一连上了九天课,顾澜也就给容珩带了九天膳食,还每日都不一样的。 而容珩,已经从一开始的冷漠拒绝,变成现在——冷酷无情的跟她抢鸡腿。 某种意义上,男主冷酷无情是有迹可循的,顾澜提前感受到了。 今日,到了练习骑射的日子。 不知道是不是顾澜的错觉,她总觉得燕国的夏天,格外闷热。 骑射课是顾小侯爷和睿王小世子入宗学后,第一次参加的课外活动,两人对此都很期待。 只是,女子无需练习骑射,众人一起去了文华门旁边一个地势偏低的校场,然后分成两拨。 包括小世子在内的少年们进入校场,容妙嫣容宝怡和韩萱儿三人坐到校场外的石阶上,身旁各自跟着一名宫女服侍左右。 她们另一侧,摆着宫人们呈上来的琉璃翡翠玉盘,里面装着沁了冰的新鲜瓜果。 三人姿态悠然自得,简直像后世篮球场外围观帅哥打球的女生,旁边还放着酸酸甜甜的冰饮子,预备给放课后的学子们饮用。 顾澜趁还没开始上课,躲在树荫下,懒洋洋的倚在一旁扇扇子。 好热啊,想回宫吃冰沙。 她不禁抬起头,天空湛蓝,火热的太阳炙烤人间,天际边,隐隐浮着一线浓郁绒白的云絮,渐渐向一个方向靠拢,似乎酝酿着一场暴雨。 容珩坐在她身旁,身上散发着丝丝凉意,让她忍不住想靠过去凉快一下。 同样穿着长袍薄衫,怎么男主就能冷冰冰像冰窖似的,感觉舒服极了。 容珩瞥了一眼自认为很不明显,实际上很明显,正在一点点往他面前蹭的顾澜,没搭理,也没拒绝。 “放心吧阿姐,我可是要成为绝世大侠的人,骑射绝对不在话下!” 小世子正站在容宝怡面前,保证似的拍着胸脯,然后拿了几粒葡萄,还不忘送给顾澜,“澜哥哥,你吃这个嘛。” “但愿如此。”容宝怡说着,看见校场上那行排列整齐的弓箭,眼底划过一丝羡慕。 她也想像男子一样学习骑马射箭,像父亲一样上阵杀敌,只是,这终究只能做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哪怕燕国可以女子做官,也寥寥无几,都是些宫中文臣女官,除了很多年前那位危急时刻挺身而出的公主,再没有女子真正意义上领过兵。 她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随即,将这不切实际的想法抛之脑后。 顾澜吃了容允浩递来的葡萄,忽然拍了拍衣裳,站起身,勾住小世子的肩膀:“我第一次学习射箭,理论实践都不清楚,容允浩,你能教我吗?” 小世子一脸懵,眨着大眼睛:“哎!可是,我更是第一次学习呀。” 顾澜低头,很难过的看向容珩求道:“珩兄啊——” 容珩眼底划过一丝晦暗的光,似乎猜到了顾澜要做什么,一脸冷漠的回答:“不会。” 容宝怡憋笑,觉得顾小侯爷也就在小五叔面前,才会吃瘪。 顾澜左右张望了一圈,最终,看向正在偷笑的容宝怡,双眸微凝:“长乐县主,那你能教我吗?” 容宝怡的笑容僵住,惊讶的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顾澜,指了指自己:“我?” 怎么就是她了? 顾澜表情淡定,轻佻一笑:“这宗学之中,我只和小世子最熟,如果长乐县主不肯教我,那我......只能去欺负,啊呸,请教秦正笏?” 二皇子至今还在修养身体,作为二皇子的伴读,再也不会被打扰的秦正笏,最近成为整个宗学最努力读书的学子。 甚至今天来上骑射课,秦正笏都抱着一卷书不放手。 路过的秦探花踉跄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就扯到自己了,眼神慌乱,连连摆手,结结巴巴的说:“在,在下只是一介书生,不懂箭术啊。” 顾澜问道:“还是说,长乐县主虽然是百战百胜的睿王的女儿,却因为是女儿身,根本不会箭术。” 容珩嘴角一抽:这拙劣的激将法,傻子才会上当,容宝怡好歹是自己侄女,睿王的女儿—— 容宝怡咬住下唇,点了点头:“好。” 容珩:...... 第四十二章 一茬不如一茬 容宝怡既然答应教顾澜,就教的很认真。 趁校场教导骑射的先生还没来,她仔细的为顾澜讲解了长弓短弓的分类和拿法。 略显稚嫩的女声却说的头头是道,条理清晰,一看便知道她私下里学习过这些理论知识。 顾澜:“要么你示范一个?” 容宝怡无奈的说:“小侯爷,您这么大个人,侯爷没教您习武射箭吗......而且前些天您跟二皇子打架,打的不是挺厉害?” 她顾及着妙嫣还在呢,还没好意思说,顾澜那不是打架,是单方面殴打。 顾澜道:“我爹忙着领兵打仗,哪有时间教我这些,至于习武,那是我天赋异禀,跟着秘籍自学成才。” 容宝怡抽了抽嘴角,却忽然想到了自己。 顾侯爷镇守大燕西北边疆,抵御羌戎,在北境杀敌,而她的父亲在南境与魏国对峙,常年征战沙场,同样一年也见不到面。 不过,父亲这次得胜归来,还能在京中陪自己和母亲一段时间,顾小侯爷却是真的见不到爹。 容宝怡忽然可怜起顾澜来。 她的心中,顾小侯爷已经成了爹不疼娘不爱,无人管教,成天受欺负,为了保护自己才努力练武的可怜纨绔...... 何况,顾澜如今是她弟弟的伴读,在他的教导下,弟弟也听话了不少,今天还跟着锻炼身体来着。 只是,她得征求一下妙嫣的意见。 容宝怡的目光看向妙嫣,眼神询问。 容妙嫣看着二人,笑了,声音柔软:“宝怡,你就去教顾澜吧,顺便,给自己选一把弓。” 容宝怡松了口气,心里说了一句罪过,便点了点头:“小侯爷,请。” 妙嫣真是个好人,这次只是意外!她以后要站妙嫣和顾澜! 容宝怡怀着一颗感恩的心,走到放置弓箭的木架上,为自己选了一面弓。 这把弓虽然很小,也很普通,还是为了教顾澜才拿的,却是她的第一面弓。 她珍惜的望着弓,心里回荡着早就烂熟于心的射箭窍门,还有儿时容朔教导自己的话语,以及那遥远的笑声。 “本王的女儿这么勇敢,是要做大燕第二个长安公主吗?” “我不要做长安公主,我要做的,是破虏将军!” “哈哈哈,有志气!” ...... 容宝怡深吸一口气,举起弓,仔细瞄准远处的箭靶。 她克制着火热的内心,一边轻声对顾澜和容允浩讲解,一边松开了弓弦。 箭羽离弦,百步之外,一箭中靶! 顾澜勾起唇角,第一个鼓起掌,妙嫣也兴奋起来:“宝怡,没想到你这么厉害,简直像个女将军!” 其他人连忙跟着一起鼓掌。 只有容珩,远离着校场,也远离着容妙嫣等女子,神情仍旧冷漠。 顾澜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冷淡的神情,心想,不愧是讨厌所有女人的珩兄,这可是他大侄女。 容宝怡放下弓箭,心情激荡不已。 她说不出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支箭射出去的一瞬间,她的心,好像也飞过了这高耸幽闭的宫墙。 而转过头,看到顾小侯爷和宁安他们赞赏的眼神,乱跳的心,又安稳妥帖的飞回来,却比从前多了什么。 原来,她真的可以做到。 “公主殿下,这是在下今天诗兴大发写下的词句,不知殿下能否赏颜,为在下品鉴一二?” 这时,晏清的伴读曹臣走过来,拿了一张纸,谦和有礼的呈给容妙嫣。 曹臣在宗学中一直喜欢卖弄自己,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和妙嫣搭话,他眼底闪过几分算计,表面仍旧如谦谦君子一般。 妙嫣问道:“今天不是你们男子上骑射课程吗,你让我鉴诗干嘛?” 曹臣殷勤的恭维:“我的诗就是赞扬我大燕儿郎骑射无双,文武双全。” 一旁的韩萱儿撇了撇嘴角,讽刺的说:“怎么,曹公子赞扬大燕儿郎,意思是说我们大燕女子便不能文武双全了?刚刚宝怡的箭术,比你厉害吧?” 曹臣尴尬的笑:“等在下回去,一定写诗赞扬长乐县主,还有公主殿下和安柔县主,亦巾帼不让须眉。” 容妙嫣没有接过,只是瞥了一眼他手中的宣纸,然后笑的很温婉可人: “曹公子多大了?” “一十有八。”曹臣以为马上就能得到容妙嫣的青睐,连忙挺直腰板说道。 这宗学之中,原本秦正笏和他年龄最大,不过现在还多了个元朗。 “本公主八岁时候,写的诗都比你好。”容妙嫣翻着白眼说。 “......” 容妙嫣看了看角落里瘦弱矮小的晏清,又看向尴尬笑着的曹臣,和一直书卷不离手的秦正笏,再看到远处那孤僻阴沉的“五皇叔”容珩,转了一圈,叹了口气。 最后,她目光落到顾澜身上。 看来看去,还是小侯爷最好看。 而且,她明白,顾澜和自己一样,都看出了宝怡羡慕着练习骑射的男子,于是,顾澜故意提出让宝怡为自己选一面弓。 顾小侯爷真是个温柔又正直的人。 “哎,我们大燕儿郎,不管是才干还是相貌,都是一茬不如一茬,”容妙嫣惋惜的说,“也就小侯爷,看着顺眼一些。” 曹臣感觉还没开始练习骑射,自己的胸口就中了一箭。 第四十三章 意气风发 终于,一位身穿软甲,头发花白的老将军走进校场,声音浑厚有力: “上课!” 容允浩见教导箭术的居然是个白头发的年迈老者,本来不是很满意,没想到老将军当着众人的面,拉开了一把三石强弓,一箭正中靶心。 小世子惊讶的望着这一幕,然后偷偷跑过去,抬起旁边的一把宽大强弓,惊叹的睁圆了眼睛:“好沉啊!” 容允浩用尽了力气,小脸都拧成一团,硬弓却没有丝毫反应——他连拉开弓身都做不到。 “小世子,您年纪还小,还是从那边为您特制的小弓开始试起吧。”老将军说道。 他又看向石阶上的容宝怡,露出几分和蔼,扬声道: “长乐县主准头惊人,只是力气小了一些,如果真想学习射箭,回去以后,可以先增强体魄,锻炼臂力,再勤加练习,假以时日,必然巾帼不让须眉。” 老将军刚刚在暗处,全程看到了容宝怡拉弓的一幕。 他知道,容宝怡身为女子,肯定是没有真的射过箭的,就算她天资聪颖,也只会一些理论知识,没想到今天居然能一下射中箭靶。 容宝怡的天赋很高,让老将军起了惜才之心。 容宝怡站起身,对着老将军抱拳行礼:“多谢陈老将军指点。” 她行的,是男子礼,却没有人说什么。 顾澜勾起唇角,然后掩饰性的打了个哈欠。 晏清走到容允浩身旁,劝道:“浩弟,我们一起拉半石的弓弩去吧,这边的强弓除了李将军和从前太子殿下他们,其他人很难拉动,你姐姐力气也不大,更拉不动。” 容允浩不太甘心,忍不住扯了扯顾澜的衣袖,声音软绵绵的:“澜哥哥,刚刚姐姐已经教你射箭啦,你能拉开这把弓吗?” 曹臣上前道:“怎么可能,这种硬弓是军中用的,得训练有素,臂力惊人的弓箭手才行......” 顿了顿,他上下打量了一圈顾澜,面露不屑。 这纤瘦单薄的身躯,都快赶上晏清了,怎么可能拉开强弓。 他不甘的想,顾澜不就是个空有皮囊的小白脸吗,公主怎么会看上他?等他逞强后丢了人,公主也就能看清他的真面目了。 “小侯爷,你虽然打架厉害,可是,这得力气大才行。”他笑呵呵的说。 “是吗。”顾澜掏了掏耳朵,觉得这个曹臣有些聒噪。 曹臣说的是军用强弓,重达两石多,别说容允浩只是个八岁孩童,就算是曹臣自己也拉不开。 “你看,正笏兄是我们中年纪最大的,上次试了试,也拉不开呀。”曹臣瞥了一眼旁边的秦正笏,趁着二皇子不在,情不自禁嘲讽起来。 “好吧,”容允浩失望的低下头,却没有再追问顾澜了,他鼓起自己的小拳头,很认真的对曹臣说,“等澜哥哥长大了,一定可以的!” “小世子,您对顾澜可真是自信。” 而一旁,被嘲讽的秦正笏红着脸,想要反驳一句,忽然,天色骤黯,平底卷起一阵狂风,他脸上的血色瞬间消退成苍白。 “起风了!” “这风可真大啊。” 曹臣见秦正笏苍白失神的样子,更是嘲讽:“正笏兄啊,你这刮风下雨就害怕的毛病,还没好呢?啧,这以后怎么入朝为官。” 秦正笏将头埋在胸口,不敢看天边昏暗的云层,身子有些抖。 “小侯爷不试一试吗?”老将军忽然开口道。 顾澜从老将军的眼神中,看出了一抹期待。 她回头,看向正在发抖的秦正笏。 书中似乎提到过,这位未来的工部尚书,曾经的亲人死于水灾,也因此,他当了尚书以后,治水治堤事事亲为,造福了无数百姓。 而现在的秦正笏,却是一个害怕狂风的文弱书呆子,似乎还没从亲人离去的阴影中走出来。 顾澜的指腹弯曲了一下,然后从容允浩头顶拿过他手中的硬弓。 容珩看见这一幕,微微眯起了眸子。 顾澜回过头,主动问道:“珩兄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容珩冷峻的脸上淡漠依旧:“闭嘴就行。” 他赌,顾澜能够拉得动。 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对顾澜这么自信。 老将军看到容珩,眼里也闪过一分惊讶。 这位是......曾经的五殿下? 他捋起胡子,道:“忽然起风了,恐怕不好出箭啊。” 校场内因为顾澜这个举动,一下子有些安静,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她的身上,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 “宝怡,你觉得顾澜能拉开那把弓吗?”妙嫣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校场内的纤长身影,忍不住询问容宝怡。 宝怡是睿王的女儿,平时又偷偷关注着这些,怎么说也了解一些军械知识。 容宝怡摇了摇头:“我不确定,那把弓大约有两石半,曹臣和秦正笏那种文弱书生之辈,肯定是拉不动的,但万一,顾小侯爷继承了顾侯爷的神勇之力呢。” 容妙嫣道:“你弟弟要是能继承王爷的神勇之力就好了。” “他才八岁啊姐姐,”容宝怡说着,自己则有些跃跃欲试了,“要是我和曹臣一样大,我一定可以拉开,不过顾澜......” 韩萱儿忍不住嘲讽道:“还天生神力?顾小侯爷那般瘦弱,哪里看着像力气大的?” “上一个拉开那种硬弓的,好像是苏子霄那憨货,”妙嫣回忆了了一会儿,随即说道,“还有景栖哥哥和顾长亭他们,他们也没有特别壮实呀。” 顾澜拿起短弓,没说话,一双清浅的水墨淡淡的目视着前方,薄唇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之前没骗容宝怡,自己的确没学过箭术。 她学的,是杀人技。 顾澜拇指和中指钳住箭矢与弓弦,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毫不费力的拉开了这把短弓。 坚硬的箭矢抵在唇边,顾澜停顿片刻,挑衅地看了一眼曹臣。 曹臣震惊的嘴巴能生吞下一颗鸡蛋。 这可是两石的强弓! 为什么顾澜的样子那么轻松,让他觉得她拉开的是容允浩的玩具弓? “拉,拉开弓也不代表能——”韩萱儿的话语没有说完。 “嗖!” 随着一声仿佛要撕裂空气的呜鸣,洁白的羽箭宛如一道锐利的流光,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然后,直直的钉进百米之外的实木箭靶。 朱砂靶心,正中殷红。 那羽箭深深的插入箭靶,尾部的白羽还在“嗡嗡”震动着。 “中了,还是靶心!”老将军难掩激动的喊道,“不愧是侯爷的儿子!” 没想到,今日居然让他发现了两个箭术奇才,尤其是顾澜,他以后可是要继承定远侯之位的,看来,侯爷后继有人了。 “这么远,居然能射中靶心,而且,顾澜之前还向长乐请教过箭术——”连一直安静围观的晏清,都忍不住惊讶的说。 容宝怡的俏丽微红:“顾澜,你其实会箭术对不对?是我班门弄斧了。” 容允浩激动的抱住了顾澜大腿,全然不顾姐姐,眼里都是小星星:“澜哥哥,你真是太帅了!教我,教我!我把所有杏仁酥都给你!” 顾澜低下头,摸了摸小世子的头发,仍没说话。 呵呵呵,那些杏仁酥本来就是她的吧...... 她转过头,对着容珩的方向微微一笑。 少年英姿飒爽,带着意气风发的朝气,乌发随风而舞,黑曜石似的眸中流转着暖色的光泽,仿佛水墨画中清绝的点缀。 日光被乌云遮掩,而屹立在校场中央的白衣少年,就是此间的朝阳。 容珩看着顾澜,余光是周围人不敢相信的眼神。 他忽然有些高兴,心里说不出的自豪,因为,自己是唯一相信顾澜能够拉开弓的人。 而她,真的做到了。 可是,瞥到容妙嫣等人崇拜惊讶的目光,容珩的内心又有些沉郁。 顾澜放下短弓,不紧不慢的走回到容珩面前,展齿道:“我懂了,闭嘴少说话的确有用,珩兄,你怎么这么为我着想。” 只要她闭嘴不说话,就能凹最酷的造型。 容珩:? 顾澜:“你看,我一言不发站在那里,是不是全场最靓的仔?” 容珩:...... 就在这时,灰蒙蒙的天空中传来一声轰鸣。 因为顾澜射中靶心而忍不住抬起头感叹的秦正笏,听到这雷声,再次瑟瑟发抖。 他攥紧了手中的书卷,这是一本地方志。 一行断续的墨字从他的手中露出来: “......夏水涨盛,坏散颠溺,死者无数——” 第四十四章 雨 “轰隆!”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天空就密布起一层厚重的云层,黑压压的乌云无比低沉,仿佛要垂至地面。 连日沉闷的空气仿佛找到了喧嚣口,一眨眼,属于白日最后的一线灰色也被乌云吞噬,天地间漆黑一片,宛如黑夜,过了一会儿,才渐渐从黑暗变成昏黄。 老将军见到这架势,知道是要下雨,骑射课自然是上不下去了,他召集着宫人一起,到校场外围的长亭暂避。 以他的经验来看,这是入秋后一场普通的暴雨,来得骤急,但走的也快,一般下几柱香的时间就会停歇。 今年京城多雨水,他已经习惯了。 然而,还没等众人走出校场,一道闪电骤然亮起。 “啊——!”一名小宫女被闪电吓得发出一声尖叫,随即跪到地上磕头求饶。 “奴婢失态,奴婢罪该万死......” “怕什么怕,下雨而已,又不会劈死你!”韩萱儿厉声说道,“真是没有定力,干脆你也别走了,还能被雨浇死不成?” 小宫女跪在地上,抖成了鹌鹑。 顾澜皱起眉头,径直将宫女拉起来,声音却是对着韩萱儿说的:“不想被浇成落汤鸡,就赶紧走。” 韩萱儿还想发作,她憋了憋,阴阳怪气的吐了一句:“顾小侯爷真是喜欢英雄救美。” 顾澜没看她,声音清冷:“嗯,但不救你。” “......” 小宫女不敢扶顾澜的手,站起身感激的差点又要磕头,但看着顾澜沉静的面容,她忍住了。 顾小侯爷真是个温和善良的人,她在心中想着。 韩萱儿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明白顾澜这句话的内涵,顿时大怒,却见顾澜已经走到了前面。 “顾澜,你怎么这么刻薄!”韩萱儿追了上去。 顾澜没理会叫嚣不已的韩萱儿,她抬起头望向天空,云层几乎压到了触手可及,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顾澜眉头微蹙,这雨,未免太怪了。 她想起自己从前执行任务时,唯一的一次失败,是因为目标对象的城市遭遇了百年难遇的水灾,她为了救几个溺水的孩子,从埋伏点走了出来。 而那次天灾的原因是......顾澜内心浮现出一个念头。 燕都属于内陆吗?大概是属于的,可是,这到底是暴雨,还是,台风! “轰——” 又是一声巨大的雷声咆哮,顷刻间,瓢泼大雨铺天盖地的落下。 顾澜走得快些,身后的老将军和曹臣等人,一瞬间浑身就湿透了。 “这雨怎么会这么大,”老将军只能凝结内力呼喊,否则,声音都要听不见了,“诸位贵人殿下不要惊慌,先在此等雨停!” 他们此刻落脚的地方是一处长亭,虽说宽敞,但和校场一样地势略低洼,并不是个避雨的好地方。 只能希望,这雨快点停了......一行人各怀心思的坐到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大雨仍旧没有停止的迹象,而且,地上的积水已经漫过台阶,浸湿了他们的小腿,众人逐渐不安起来。 容妙嫣和自己的两名贴身宫女走出来,道:“妙嫣今日要去给母后请安,得先行告辞了。” 她的母后苏皇后常年伴着青灯古佛,不理后宫事务,就算她这个亲女儿,也要十几日才能见上一面,容妙嫣自然不愿因为一场雨耽误。 三人都有着预备的青盖和罗伞,顾澜却开口:“雨太大了。” “小侯爷,你是在关心我吗?”容妙嫣莞尔一笑,眼角的泪痣微动,转而夸赞道,“你箭射的真好,比容祁俊之前那个伴读苏子霄还厉害。” 顾澜感觉苏子霄的名字耳熟,但没细想,点头道:“自然是在关心你。” 妙嫣的脸一下子红了。 容珩看着“交谈甚欢”的这对少年少女,垂下眸子,转身,没等顾澜反应过来,就已经步入雨幕。 “哎,珩兄!”顾澜叫了一声,容珩没任何反应。 “容五公子——”老将军尽责的喊了一句。 “潇湘宫有要事在身,告辞。”容珩的声音淡漠传来。 谁都知道潇湘宫屁事没有,容珩就是不愿和任何人亲近。 容妙嫣说道:“小侯爷,你别在意他了,他根本不在乎别人,也不会领情。” 顾澜刚刚泛着笑意的眸子凉了下去,轻轻地问:“公主讨厌珩兄?” 妙嫣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内心升起一个念头,如果自己真的如其他人一般讨厌容珩,恐怕这少年不会高兴。 她摇了摇头,实话实话:“不讨厌,但也不喜欢,小侯爷对他很感兴趣?” 顾澜展齿一笑,唇红齿白,水墨似的眉眼闪着光,她忽然凑近了容妙嫣,清越的声音让人心弦颤动: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公主,我想......” 容妙嫣睁大眼睛看着顾澜,不禁屏住了呼吸。 如此近的距离,她发现顾小侯爷......肌肤居然比自己还白嫩? “——做你小叔叔。” 容珩,是容妙嫣五叔,那她,可以当妙嫣小叔。 顾澜挺喜欢免费来的侄女,不管是容宝怡还是容妙嫣——都长得特别好看! 容妙嫣当场愣住。 若是别人这么说,宁安公主必然下令将其大卸八块,可面对顾澜,她的内心却生不出任何恼意。 “你想得倒美。”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没有一点生气,只是故意板住了脸,轻哼了一声离开了。 其他人也不想等下去,不出片刻,元朗起身告退。 他是趟着水走的,很短时间内,积水已经漫过了膝盖。 容宝怡则跟着两名宫人一起艰难离开,还拉走了弟弟容允浩,说太后今日召了睿王妃入宫,两人要去见母妃。 顾澜见此,也准备离开。 然而,她走不了了。 在极短的时间里,雨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腰腹,直逼胸口。 一直闷着头一言不发的秦正笏,终于抬起头。 目之所及,整个皇宫, 不,是整个京城, 都已是一片汪洋! 这不是暴雨, 是水灾! 秦正笏的牙齿颤抖着,脸色苍白如纸,低声喃喃:“真的是水灾......娘......妹妹......” “水,水灾!?怎么可能!”曹臣听到他的话语,震惊的喊道。 “秦正笏,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一名宫人的情绪濒临崩溃,不敢相信的怒斥。 老将军不敢相信的喃喃:“京城乃大燕龙脉中枢,多年来一直风调雨顺,怎会出现水灾......” “秦正笏,你那刮风下雨就害怕的毛病,到底是因为什么?” 第四十五章 认命 秦正笏不想去回忆,却因为这句话,大脑控制不住的回想起四年前的一幕。 那时候的他,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他家境贫寒,又体弱多病,爹是书院的夫子,却在他刚刚识字的时候就得疫病死了,是娘靠给布庄绣花赚一些银两,拉扯自己和妹妹长大,还将他和妹妹送去私塾读书。 娘虽然是个目不识丁的妇人,却教导他,读书可立身,哪怕妹妹是女孩,也该送去读书学习。 可是,娘为了多赚些银两,不舍昼夜的绣花,年纪轻轻就熬坏了一双眼睛。 妹妹为了省点银子,给自己买一支新的狼毫笔,饭都吃不饱。 那天,洪水来临时候,河水倒灌,屋舍坍塌,她们,甚至来不及挣扎! 他恐慌的从学堂赶回去,摔断了一条腿,却只看见了两具溺亡的尸体! 那是秦正笏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噩梦。 “成平二年七月初三,同州水灾,溺亡九百一十六人,灾民万余,饥不得食,寒不得衣,号哭千里。” “家母与小妹,溺亡于此。” 秦正笏红着眼眶,一字一句的回答。 听见他话语的人,仿佛被扼住了喉咙,没了之前的嘲讽。 转而,是更大的恐慌。 而这个时候,似乎是印证秦正笏的话,几个时辰的暴雨伴随着不知何处传来的轰响,积水彻底吞没了众人的腰际。 “所有人往高台上站!快,快救人!” 老将军打着哆嗦,惊骇的喊道,他虽然武艺不凡,却不会凫水,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四周的温度也下降到了他们不可忍受的程度。 “救我,救命啊!救命啊!” “来人,来人,我乃曹侍郎之子,快来人救我——” 暴雨遮天蔽日,伴着雷鸣,让所有人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 顾澜已经脱离了长亭的区域,她扶着一块石柱,深吸一口气,紧眯双目看向周围。 哪怕这里是皇宫,此刻,也已经乱成一锅粥。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她就找不到了老将军和秦正笏他们,从积水漫过她的胸口开始,每个人就都被冲散向各处。 这座皇宫,难道没有疏通的水渠与河堤吗!顾澜小声叨叨着燕国不行,怀念起前世四通八达的下水道。 但她也知道,既然皇宫都这样了,那整个京城必然都是如此,护城河肯定也已经决堤。 按照老将军之前的说法,京城一直风调雨顺,地处内陆,当初建造时,肯定也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天灾。 她用力一蹬腿,身影如离弦的箭般冲出去,将一名在水里挣扎着快要把自己淹死的小太监救下,把他拎到了一处高台。 “救,救命......多谢,多谢大人——”小太监哭着感激,看到救自己的人居然是顾澜之后,见鬼的睁大了眼睛。 她又一只手把小太监拽到水中:“下来吧你。” 小太监狼哭鬼嚎的挣扎求饶,感觉顾小侯爷要把自己灭口。 要不是怕脏水进眼睛,顾澜真想翻十个白眼。 “站直了。”她一字一顿的说。 小太监下意识听了她的话,在冰冷的积水中站直身体,发现......他个高,水刚过他肚脐眼。 “......” 顾澜没再管他,洁白的世子衣袍鼓在水里,在水浪中翻腾的她仿佛一条灵活的游鱼。 她想回潇湘宫找子衿,却一路上救了好几个人。 不知怎么,顾澜游着游着又绕了回来,看见了抱着一颗小树,只露出一个肩膀的脑袋,表情一脸绝望的秦正笏。 “走!” 她游上前,对秦正笏喊了一声。 雨声很大,近在咫尺的人也听不见声音,顾澜又喊了一句,几乎是揪着他耳朵。 然而,这个男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呆的抱着树干,脸色青白,嘴唇泛紫,好像已经认命等死了。 “你走不走?”顾澜嘴上是询问,实际上揪住了秦正笏的衣服,把他扒拉到自己面前。 随即,她手臂猛地发力,直接单只手将人揪着衣领拎了起来。 “我......我怕......我怕水——”秦正笏回过神,苍白着脸,仿佛在自言自语。 顾澜觉得原书在骗自己,这家伙,以后是燕国的治水能臣? 她直接撒手,声音浸着彻骨的寒意:“想死?那你还抱着树干嘛,直接死去,和你的家人,一起死在水里。” 秦正笏失去了支撑,高大的身子一下子跌到水里。 他明明是想死的,已经闭上了眼睛,然而,在口鼻被洪水吞没的瞬间,身体的本能又让他不由自主挣扎起来。 他睁开眼睛,眼中流露出生的渴望。 顾澜淡淡的看着他,眼神出奇的冷漠,仿佛已经看一个死人了。 “不能......我不能......百无一用是书生,那么多人都死了......我却救不了他们,我什么也做不了。”秦正笏喃喃自语。 脑海里,是娘和小妹的尸体,与漫天暴雨交织。 是娘经常对自己说的话:“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秦正笏忽然发出了嘶哑沉重的声音: “我想要荡平这洪水啊!我怎能死啊!” “我想让世人再也不受天灾之苦,我怎么能死在天灾中!” 他抱住了顾澜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混在水里:“顾小侯爷,呜呜呜,正笏错了,救命。” 顾澜看见了秦正笏在雨里的鼻涕泡蹭到了自己腿上,瞬间眼睛就瞪红了,恨不得将其一脚踢死,喉咙里发出克制的呜咽: 算了这人死去吧,不想救了。 最终,她把秦正笏拉上来,卷吧卷吧扔到了路边,不,水边的一处高台。 高台是一处建有台阶的半遮亭子,晏清的伴读曹臣,和两名小太监正蹲在里面瑟瑟发抖。 “晏清呢?”顾澜问道。 秦正笏刚刚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考验,见到曹臣,却也第一时间担心的问:“这等水患,晏清大病初愈,身体虚弱,他,他去哪儿了?” 曹臣惶恐的摇头:“我不知道啊,我也不会凫水,是自己爬上来的,我也没看到他。” 顾澜皱起眉,五指并拢在眉心,借此张望着模糊不堪的雨幕。 她不担心容珩,容珩是会水的。 原书里提过,有一次男主和魏国水军作战,被流矢击中落水,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没想到他早就在水中埋伏了将士,随即转败为胜。 这时,水里,一个身影扑腾了上来,是早前离开的元朗。 元朗抹了一把脸,狭长的眸满是脆弱,红唇也没有了血色。 太娘了,顾澜又感叹了一声。 不过,这倒是魏国太子最狼狈的一次。 元朗本就生的秀气柔和,此刻脸色苍白,乌发散开,越发让人怜惜。 他穿着一身薄衫,衣裳湿透浸在身上,更加显得纤弱。 顾澜就当欣赏美人出浴了,她却听见身旁的曹臣,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口水吞咽声。 顾澜看了看自己,她衣服都湿了——不过啥也看不出来啊,曹臣居然敢吞口水。 愣了两秒,她才反应过来,曹臣那咽口水的声音,针对的是元朗。 顾澜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和傻叉计较。 元朗同样听见了曹臣发出的声音,他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抹杀意,面上却仍旧柔弱而谦卑。 他掩盖着眼中的情绪,瞥了一眼顾澜,然后心惊胆战的指着一个方向开口: “我,我在那边还看见了陈将军和容珩他们,他们好像都快不行了,可是我力气太小,自己都游不动,根本救不了他们。” 第四十六章 救人 顾澜深深的看了元朗一眼,随即,将本来就松散的抹额扯下。 一头湿发后甩,用发带绑到脑后,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 她卷起衣袖,再次跳入水中。 元朗在骗她,容珩怎么会快不行了?他可是男主!淹死了后面还怎么写? 陈老将军倒的确不会游泳,这么想着,顾澜的身影快速消失在雨里。 元朗见顾澜离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朗儿,你没事吧?” 曹臣爬起来关心道。 他看着眼前的青年,同为男子,可是元朗身上却带着一种脆弱的高贵感,这种高贵让人怜惜,更让人想破坏。 可能,因为元朗魏国太子的身份。 曾经高不可攀的天潢贵胄,如今成为一个国家的质子,卑贱到泥里,就像那个罪人容珩的翻版。 只是,容珩太冷又太无趣了,元朗却是个懂得审时度势,顺势而为的人。 元朗听到那声“朗儿”,恶心的胃部都痉挛起来。 他能够感受到身后粘腻的目光,攥紧了拳头,转过头,却克制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对曹臣微微一笑:“多谢曹公子关心,我会凫水,没有大碍,如今也要去救人了!” 说着,没等曹臣反应过来,元朗已经跳到了水里。 他的方向,刚好是顾澜去往的另一边。 魏国虽然陆战打不过燕国,但因为其境内雨水充沛,河道纵横,所以操练出的魏国水军,在几国中所向睥睨。 身为魏国太子,元朗从小就会凫水,并且凫水技术高超。 他就知道,顾澜会在乎那个容珩的死活。 而他要避开顾澜,去救宁安公主容妙嫣,要么,就去救睿王世子,然后,摆脱这受辱的境遇! 他要一步步向上爬,直到有一日,回到魏国继承大统,让这些羞辱过自己的人付出代价! 元朗不知疲倦的挥动双臂,脑海里只剩下复仇的念头。 如果不一直想着这些事情,他怕自己会哭出来。 他怎能哭,曹臣那种目光他早就习惯了......既然已经决定放下那些可笑的尊严,他就告诉自己,以后绝不再哭。 如果连仇恨都没了,元朗不知道自己的坚持和放弃,又有何意义。 直到,他撞进一个坚硬滚烫的怀里。 哪怕暴雨沉重,积水混沌,他也能闻到男人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气息,是大燕皇帝! 容璟盯着面前瘦削的青年,桃花眼微微眯了起来。 因为水患的原因,皇帝已经走下辇舆。 此处地势稍高些,积水却已经没过他的腰腹。 容璟之前在批阅奏章,吃了钱贵妃送来的点心后,京城忽然开始了暴雨。 他本欲前往钦天监,并下令宫人避难,却因为身体不适,才走回后宫。 钱若华这个不安分的女人,居然敢如此堂而皇之给他下药。 “陛,陛下?元朗见过陛下......”元朗的嘴唇已经被冷水冻得发紫,浅色的眸仿佛蒙了尘的琥珀,越发显得羸弱不堪。 “魏国太子......你怎么会在此处。”皇帝妖异俊美的面容,带着几分异样的红,声音也喑哑晦暗。 元朗对上皇帝异常炙热的眼,内心陡然不安。 他余光看见自己居然游到了钟粹宫门口,此处往里,是钱贵妃的寝宫—— 而此刻的皇帝,明显状态不对,和之前在朝堂上的样子大不相同。 “我——”元朗还想说什么,后颈忽然一阵剧痛,倒在了皇帝怀中。 他最后听见的,是皇帝沙哑的询问:“张奉才,听说魏国太子,曾是魏皇最看重的皇子......” “再看重,如今还不是送到了咱们大燕。” ...... “咱们大燕,不会要完了吧!” 顾澜按照元朗的说法,游了许久,一路上,有许多逃过一劫的宫人们,撑着几只青盖或伞簦,三五聚集在高处报团取暖,议论纷纷。 许多人在天灾面前,都已经绝望。 她终于看见了熟人。 容宝怡被小酒背着,已经昏迷过去了。 顾澜霎时间便游到他们面前,帮他一起,把容宝怡抬进旁边一处地势很高的宫殿里安置。 进去后,顾澜看了一眼高悬的牌匾,上面写着“文渊阁”三个字。 “这是皇帝平时接见朝臣的地方,宫人已经都跑了吧?”小酒说道,他见顾澜冰冷的面容,又不由自主的解释,“小侯爷是要找我家殿下?所有人都失散了,我也没找到他。” “我没找他,”顾澜立即否认,“容宝怡怎么样?” 小酒打了个寒战:“这雨太冷了,县主是见到奴才之后才坚持不住昏过去的,没有大碍,就是挂在树上脱力了。” 虽然知道顾澜是在转移话题,但小酒也装作没听出来。 没在找殿下?那他见到自己先往自己身后瞄,发现没人又瞪自己干嘛,他又不欠他钱。 看来顾小侯爷对自己肾虚一事真是在意啊,追殿下追的这么紧。 小酒知道自家殿下会凫水,武功又高,他倒不是很担心。 他看了看昏睡不醒的容宝怡,冲进文渊阁最高层,不知从哪个柜子里,居然翻出了一件没有遇水的薄衫。 叹了口气,他无奈的把薄衫盖到了虽然在昏睡,却被冷得瑟瑟发抖的容宝怡身上。 “唉......县主又如何,还不是大难临头,身边一个人没有,还得我救。” 顾澜站在文渊阁门口,她很烦躁。 天快要黑了,外面的水越来越脏,越积越深,温度也降低了许多,雨却没有丝毫要停下的征兆。 这雨要是下个三天三夜,整个京城都得变成一片汪洋,没有什么地方能绝对安全。 她是在担心容允浩!小耗子才八岁嘛。 容允浩和容宝怡一起走的,容珩也早走了一会儿,现如今肯定都被冲散了。 好烦。 顾澜想着,忽然,她看见了远处一道撑着罗伞,却快要被积水吞噬的身影。 那是......容妙嫣? ...... “妙嫣姐姐就在那边,小五叔叔,你为什么不救她啊?” 此刻,被顾澜“担心”的小世子,正趴在......容珩的背上,毫发无损,好奇的询问。 刚刚,容允浩明明在看见了远处拿着把罗伞瑟瑟发抖的容妙嫣,容珩却仿佛没见到一般,背着自己,绕走了。 他宁可去救路边一个小太监,都不去救一救容妙嫣。 容珩没有回答小世子的问题,一张脸沉静如止水,却问道:“你叫我什么?” “小五叔叔呀。” 小世子一本正经的回答,他一只手勾着容珩的脖子,另一只手放在容珩额头前面,胖嘟嘟的手掌并拢,试图为他挡雨。 虽然挡雨什么是徒劳的,但是,容珩还是因为这个动作怔了一下。 “谁让你这么叫的,”容珩顿了顿,忍不住询问,“王爷?” 容允浩左右张望了一圈,趴在容珩的耳边,小声说道:“我爹说,你是我的五叔,澜哥哥说,你是我的小叔叔,所以,你就是我的小五叔叔了——” 容珩低下头,薄唇却扬了起来。 这时,他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道细碎的水流声。 容珩余光后瞥,便看见了鬼鬼祟祟监视着自己的张福。 不出所料,阴魂不散。 连小酒都跑去安置容宝怡了,张福还这么尽职尽责跟着他。 他怎么救容妙嫣?他只是个没有武功,弱小无能的罪人罢了。 何况,他需要厌恶这世间所有女人。 忽然,一个半死不活的女人,在水浪中漂移到两人面前。 第四十七章 喜欢 小世子定睛一看,惊讶的说:“哇,这不是安柔县主嘛!” 他虽然不喜欢韩萱儿,但还是很着急。 韩萱儿本来就穿的单薄,在忽如其来的低温下,马上快要失去意识。 不知不觉,她已经落到容珩旁边。 韩萱儿在翻涌的水中颤抖的抬起一只胳膊,她甚至看不清面前的人究竟是谁,只能凭着本能,绝望的扯住了容珩的一片衣角,喃喃: “救命,救救我——” 容珩垂下眸子,看了一会儿奄奄一息的少女。 然后,他微微弯腰,抓住了韩萱儿冰凉的手。 容珩略微用力,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的衣角掰了下来。 黑眸之中,翻涌着浓墨般漆黑的阴云。 他做完这一步,松开了手,掌心不动声色的发力,将其推开。 没有人看见,容珩的手掌略过韩萱儿的脑袋时,将一粒药丸扔进了她的嘴里。 张福就在他身后,而他能做的,只有这一件事。 已经彻底昏死过去的韩萱儿,继续在水浪中随波逐流...... “小,小五叔叔......”容允浩被这一幕吓到了,声音结巴起来,“那是安柔县主啊,就算,就算她平时总是欺负人,还凶巴巴的,可是......你,你难道不救她吗。” 容珩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脸色淡漠而冷酷,声音没有一丝情感:“我不救女人。” “何况,我自身难保,你让我怎么救?” 容允浩哑口无言,可还是难过的低下头,祈祷韩萱儿能够没事。 * 顾澜游过去之后,果然,那站在一处高地,撑着一把已经破烂的罗伞,快要被洪水吞没的身影,就是容妙嫣。 她从冰冷肮脏的洪水中翻身而出,抹了一把脸,声音关切:“宁安公主,你没事吧?” “我......呜呜呜,本公主没事......但是那些人,我看到了好多人,他们都被水卷走了......顾澜,他们怎么办啊!” 容妙嫣本来还想忍一忍,在顾澜面前维持自己公主的矜持形象。 但当顾澜清亮又澄澈的眸子望过来之后,她忍不下去了。 下一刻,宁安公主哭泣着扑到顾澜怀里。 顾澜没想到她不是为自己而哭,而是为了那些生死不明的人而哭。 她把人牢牢抱住了,下意识反手摸了摸自己。 她这裹胸,绑的真结实,一路上一点都没松动。 “青,青玉,对,小侯爷,求你,求你快去救青玉——”容妙嫣哭了一会儿就回过神,拉住顾澜的衣袖,声音里满是担忧和恐惧,“她是我的贴身宫女,半个时辰前我们俩失散了,大概在永寿宫的方向。” 顾澜记得那个侍女,刚刚自己路过时候,她就被一名侍卫安置好了:“她已经被人所救。” 容妙嫣睁大眼睛,又惊又喜,捂住嘴巴,又一次哭出了声。 顾澜看着她,笑了一下,声音放缓:“没事,大家都还活着。” 听到顾澜的话,容妙嫣点了点头,好像找到了主心骨。 过了一会儿,她定下神来,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执拗和坚持: “大家一定都还活着!本宫是大燕的公主,本宫不允许他们死!” 她踮起脚尖,努力高举着手臂,为顾澜撑起了罗伞。 顾澜抬起头,见那柄伞已经破了,但容妙嫣想要为自己撑着。 这柄伞,仿佛承载着小姑娘能坚持到现在的所有信念,她也就没有说什么。 越是在这样的时刻,顾澜越能感觉到人世间的温情,这是她以前没感受过的。 这时,顾澜看见远处漂浮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于是再一次游过去:“那边还有人。” 容妙嫣站在高处,小跑着跟在顾澜身后,一路为她撑着伞,气喘吁吁,布满泥污的小脸却满是坚毅。 “是萱儿!”她看到韩萱儿之后,惊呼了一声。 顾澜上前,妙嫣和她一起,把韩萱儿拉上高台。 眼前的女子脸色惨白,嘴唇青紫,已经奄奄一息了。 顾澜没有犹豫,直接扒开韩萱儿的嘴巴,仔细查看她的口腔。 面对溺水昏迷之人,不管是做人工呼吸还是按压腹部,都要第一时间确定她口鼻之中有无异物。 随即,她惊讶的扬起眉,没想到韩萱儿的口鼻都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泥沙,如今这幅快死的模样,只是溺水造成了短暂性休克。 她虽然不会医术,但紧急救治还是懂的。 一股熟悉而独特的药味儿,传到顾澜的鼻息之间,让她一下子怔住了。 这是容珩身上的味道! 韩萱儿,被容珩喂了药,才能坚持到现在。 顾澜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容珩不是厌恶女子吗? 别说是一个人淹死在他面前,按照书里的说法,就算是有女人在他面前穿着草裙跳舞,他大概都能波澜不惊的将其一刀砍死。 怎么,对韩萱儿就与众不同呢? 又为什么,喂了药保下她一命,却没有救她。 顾澜抿了抿唇,无意识的擦了擦手上的泥水。 时间紧急,她抛下这个问题,深吸一口气,准备给韩萱儿人工呼吸。 没想到,就在她的嘴巴要贴上去时,韩萱儿的呼吸忽然有力了几分。 顾澜高兴的略过这一步,手臂垂直于胸腔,掌根按住韩萱儿的胸骨下段,开始按压韩萱儿的腹部。 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按压着。 容妙嫣撑着伞站在顾澜身旁,呼吸都轻了几分,怕打扰到她救人。 眼前的少年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飘逸整齐的乌发也紧贴着头皮,清隽的脸上沾着几块乌黑的泥,是容妙嫣从未见过的狼狈。 可是,顾澜的眼神明亮而沉稳,目光专注的救着韩萱儿,略带苍白的面容严肃认真,让人不由自主的去信任。 容妙嫣抹了一把眼泪,很不争气的喜欢上了这样可靠又潇洒的顾小侯爷。 终于,随着韩萱儿“噗”的一声呼气,顾澜停下按压:“没事了。” 她抬起头,一下午的暴雨终于停歇,变成了洋洋洒洒的中雨。 这次,不是乌云遮住天幕,而是天黑了。 “澜哥哥!” 容允浩熟悉的声音响起。 小世子如小炮仗般冲上台阶,跑到顾澜身旁,刹车停下脚步,抱住了顾澜大腿。 “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呢,吓死我了,这多大的雨啊,呜呜呜,还好小五叔把我救了,还有姐姐,阿姐把她的衣服给了我,她一定很冷,然后我们就失散了,太可怕了我地娘啊......” 小世子开启粘人模式,伸手要抱抱。 顾澜下意识想摸个小点心把他嘴巴堵上,发现自己口袋空空,唯一剩下的两块果脯还被水浸泡了。 她摸了摸容允浩的头,然后叉着他的腰把他放到最高处:“长乐县主被小酒救了,就安置在前面的文渊阁,容大侠,泡水后少说话,否则容易脑子进水。” “好吧。”容允浩委屈闭嘴。 容允浩身后,容珩默默的望着远处的人。 撑着伞的尊贵公主,和俊美又可靠的小侯爷。 两人站在一起,仿佛一对璧人。 容珩自行忽略了地上躺着的“尸体”。 顾澜想擦一擦额头的汗,却想到自己现在身上和手都脏的厉害,很是难受。 容妙嫣看出了她的想法,从袖中拿出一方干干净净的手帕,为她轻柔地擦了擦额头。 少女掂起脚尖,挺翘小巧的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小侯爷的脸颊,将顾澜脸上沾染的泥污也一并擦去。 容珩垂下眼眸,牵着旁边晏清的手,转过身:“走了。” 晏清很奇怪的问:“小五叔叔,我们不过去吗,浩弟还在。” “顾澜是容允浩的伴读,有他在就好了,我送你去找你的侍卫。” “好吧。”晏清乖乖的点了点头,很依赖的抓着容珩的手。 小五叔叔身上,有一股他熟悉的好闻气息。 而之前他生病,外公将一个蒙着面的大夫领到自己面前,说,这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医爷爷,能治好他的心疾。 那时,晏清知道,连皇宫的御医都对自己的病束手无策,他以为他就快死了。 是神医爷爷救好了他,他如今还在吃神医给自己做的药。 容珩身上,便有一样的味道。 他猜,容珩就是治好自己病的神医,至于外公为什么说他是神医爷爷,一定是外公老糊涂了。 第四十八章 男女搭配 夜晚,雨没有停歇,漫布皇宫的积水还未退去。 夜幕中没有星星和月亮,地面反射着殿宇之上琉璃瓦散出光亮,泛起一片又一片斑驳的磷光。 顾澜从小世子口中得知,容珩不但没事,还救了他和晏清,只是把他交给自己后,人离开了文渊阁。 元朗骗她说容珩不行了,可能是为了避开自己,这样他能救到更尊贵的人。 人各有志,她对此倒是无所谓。 几人回到文渊阁,顾澜放下心来,勉强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外面燃起了一支支火把,重振旗鼓的禁军侍卫们成群结队淌着水出现,试图安抚着人心惶惶的宫人,然而,黑暗中仍旧有无数人,被困在皇宫各处。 远处,张奉才的声音响起。 他高声传递皇帝的旨意,示意此次水灾只是意外,皇帝皇后与太后都安然无恙,已经有工匠和侍卫疏通河渠与护城河,让大家不要惊慌。 张奉才的身边,一道道变化莫测的黑影在暗地里穿梭,抬着一些昏迷过去的人,将其放到地上。 容妙嫣主动说道:“那些黑影是内司监,内司监是父皇登基后新设的,里面都是些武功高强的太监,统领便是乾元殿的领事张奉才。” 顾澜眉心一动,想起自己之前在潇湘宫揍的那个小福子,大概就是内司监派去,专门负责监视容珩的太监。 此刻的文渊阁,因为地势高,又建了好几层,地方还宽阔,所以已经成为了一处临时避难的场所。 门口,累积着层层叠叠的青盖伞簦,时不时有侍卫进来,将一名奄奄一息的宫女太监抬进来安置。 还有两名被禁军扔进来的老御医,此刻负责这边的救治。 顾澜没看见子衿,但容允浩的贴身丫鬟刚好被救到文渊阁,告诉顾澜,子衿在撷芳殿没事。 她按了按酸涩的眉心,感觉自己的衣服沾黏在身上,浑身上下都是污秽的泥水,鼻息间还是臭烘烘的味道,简直不要太糟糕。 她宁可被容祁俊揍一顿,也不想在泥里打滚了。 文渊阁里掌了灯,还燃起了火盆,映照着众人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我们不会要死在这里吧......” “皇上都没事,你这是在瞎说什么。” “如此天灾,莫非是上天给我大燕的警示?” “我想回家,我想我娘了——” 每个人都低声自言自语着,空气里弥漫着迷茫和绝望。 太医院的御医都去给各宫贵人们诊治去了,老御医和自己的小徒弟作为倒霉蛋,被随机扔到文渊阁。 老御医崩溃的打开包袱,里面是各种药材,他开始给昏迷和受伤的人诊治。 顾澜深吸一口气,脱下最外面的衣袍,走到一名昏迷不醒的小太监面前。 小太监是脑袋磕到石头晕了,左腿也不知道被什么划开一条大口子,人却还没醒,老御医检查了一番,摇着头离开。 “人已经发热了,醒来要么傻了,要么,得砍掉他有炎症的那条腿,老夫不擅长救治外伤,药也不够,先给他降温吧。” “老夫得先去救别人。” 顾澜环视了一圈周围,鼻尖耸动。 她环视一圈,目光落到一名站在文渊阁门口的高大侍卫身上。 侍卫的脸上站满泥污,看不清面容,不过生的很高。 她走上前,直接将手伸进他怀里。 “小,小侯爷,这,这不合适吧!”侍卫整个人从耳尖开始变红。 “借用。” 顾澜从侍卫怀里,掏出一大捆黑布。 她将黑布撕开一条,泡到一盆之前煮沸晾凉了的水里,这桶水直接变成了淡盐水。 侍卫怀里的黑布,是古代行军打仗,士兵们随身携带的盐布,这种布用盐巴煮过,用的时候把布匹扔进水里,上面的盐分就会分解。 她伸出手,看向妙嫣:“帮我洗手。” 妙嫣懂了她的意思,将水盆里的盐水一点点倾倒在她手上。 顾澜洗完手,捧着淡盐水,仔细的冲洗小太监受伤又被污水浸泡浮肿的伤口。 小太监一下子惊醒了,开始哭。 顾澜脑壳疼:“想活命,就闭嘴!” 小太监望着她俊美清冽的面容,呆了呆,又想到有关顾小侯爷的种种恶名,不敢叫了。 顾澜将剩下的淡盐水倒在他的伤口上,反复给他冲洗伤口。 她从靴子里摸出一把锋利匕首,清水洗干净后又沾了烈酒,然后将小太监泡烂的污血清理干净,又从御医那里拿来纱布给他包扎好,期间小太监疼的嗷嗷叫。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受伤多了,顾澜最擅长的就是紧急救治外伤。 其实,她更擅长把小太监的腿锯下来......不过想到他已经少了一条腿,再少一条实在有点可怜。 包扎好伤口,顾澜才懒洋洋的抬了抬眼皮,道:“七日之内,伤口尽量别沾水,记得吃药。” “多,多谢小侯爷。” 顾澜挠了挠头,感觉缺点药,这小太监没办法退烧,伤口可能还是会恶化。 这时,容珩从文渊阁外,一步步走进来。 他之前回了一趟潇湘宫,发现那年久失修的宫殿倒很是结实,屋里萧家遗留下的书卷大多无碍。 而藏在角落里的大白,已经自行将二花叼走了,两只猫依偎在一起,还在树上喵喵叫着嘲笑他。 容珩于是对着大白冷笑一声,把自己省吃俭用省下的猫粮扔了。 他拿着一个药瓶,声音清幽的传到顾澜耳中: “这些是我平时吃的药,给你。” 说着,容珩扬起手,瓷瓶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顾澜抬手接过。 她拇指用力,扳开药瓶的木塞,闻了闻,闻不出来,就一股药味,却也是容珩身上独有的味道。 以容珩受伤的频率来说,这药就是消炎的。 她也不问是什么药,直接给小太监灌了一粒。 御医全程看着顾澜干脆利索的救人,手里的药方都开不好了,惊讶的说:“小侯爷,你会医术?” 顾澜一脸冷漠的回答:“你叫我什么。” “小侯——怪不得,这是军医的路子。” 定远侯府这等忠勇世家,连家丁府兵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教顾小侯爷一点救治外伤的法子不奇怪,御医成功自己说服了自己。 “那小侯爷......如今水患严重,大家都受了伤,老夫一个人实在救不过来,您能帮忙,包扎那些有外伤的人吗。” 顾澜:“不能。” 御医:“......” 她靠着一处木椅,闭目养神的两秒,蓦地睁开眼,攥紧了手中的瓷瓶。 清澈锐利的眼眸,已经布满血丝。 烦人! 顾澜开始和御医一起,给受伤的太监包扎。 容妙嫣也没有闲着,她领着几名宫女,在一旁支起炉盖煎药。 身体没事的宫人见那名声狼藉的小侯爷,和大燕尊贵的宁安公主都在忙碌,不禁有些脸红,也都起身帮起忙来。 不过,人多了反而是容易帮倒忙。 妙嫣差点被一名笨手笨脚的小宫女坑了之后,柳眉一竖,迅速发号施令,几句话就将人分了组做事,文渊阁内顷刻间变得井井有条。 顾澜惊讶的看了容妙嫣一眼,想不到宁安公主,还有统领人员,治理事务的能力。 容珩隐藏在角落里,摸出一瓶又一瓶的消炎药止痛药,运内力扔到顾澜手旁,还得尽量不被小福子发现。 ——发现一点没什么事,毕竟他的确天天受伤,储备些药很正常。 这可是他这么多年来,辛辛苦苦让小酒顺药渣做的药,还有顾澜之前送他的,他自己都不舍得用。 没想到今日便宜了这群人。 容珩不但要扔药,还要在线为顾澜那边救人配药,顺便用不动声色的方式指导容妙嫣和宫女煎药,然后暗中帮老御医诊治。 他骂了一句御医真是废物, 然后,容珩看着顾澜忙碌的身影,旁边还有小丫鬟陪着,累了有公主给他擦汗。 他有点骄傲,又有点说不出的委屈。 就有一种,小兄弟长大了出息了的感觉。 第四十九章 大燕的公主 天破晓,皇宫满目疮痍。 再雄伟壮丽的建筑,在天灾面前,都如新生孩童般单薄不堪。 不过,脆弱的是玉楼金殿,宫墙重仞,顽强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 顾澜满身的泥污没有清理,乌发也散乱着,随意用发带一扎,几缕遮住眉眼,看起来很狼狈。 她伸了个懒腰,神情有些萎靡,眼眸也没有平时明亮。 她手起刀落,动作干脆的为某个受伤的太监,剜下了发炎的血污,仿佛不知疲倦。 一滴汗水划过鼻尖,落到地上,顾澜的神情却越发淡漠。 老御医看得心头直跳,总觉得顾澜这刀子不是在救人,而是想砍人。 又是一个人处理好,顾澜困得眯起了眼睛又迅速睁开,眼角酸涩,泛起一抹生理性的泪水,喃喃自语: “还是砍人简单——” 老御医一脸惊恐。 单纯的熬夜,顾澜可以做到,单纯的砍人,她也可以,就算是让她熬夜砍人,她都不在话下—— 有一次,组织给她派错了任务,让本该十个人去解决的人,由她一人完成。 顾澜不太想回忆通宵砍人的往事。 可是,那也比让她熬夜救人轻松,因为她其实控制不住想砍,双目都充斥着一抹暴戾的血色。 “这是最后一份药了。” 容妙嫣将一份药汤端来,交到顾澜手里。 因为顾澜还会点穴,所以喂药这活儿,也交给了她——专门给昏迷不醒的人喂。 “辛苦。”顾澜接过,点了点头。 “顾澜,你最辛苦了。” 容妙嫣认真的说,她中途还是睡了两个时辰的,顾澜却彻夜未眠,昨天,他还救了那么多人。 这一夜,她眼睁睁看着最爱干净的顾小侯爷变的满身泥污。 顾澜微微低下头,掩住了眼底的疲惫。 “顾小侯爷,多谢您救了奴才,是奴才误会您了。” 之前被救治的小太监终于退了烧,红着脸,感激的望着顾澜。 她心中的戾气不由自主散了几分。 文渊阁外,太阳初升。 灿烂的浅金色阳光倾泻大地,洒在宁安公主的身上,为她浅色的衣裙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容妙嫣擦了擦汗,眼角的泪痣微扬,轻轻地说:“此刻,我才觉得,我配做大燕的宁安公主。” 顾澜与容妙嫣并肩而立,看着她文静却带着坚毅的面容,扬起了唇角。 她没见过太子,但见过二皇子。 嗯,对比起来,皇帝的儿女里,也是有正常人的。 此刻,皇帝宫殿。 元朗蓦地睁开眼睛,视线移动,看见的,是燕国皇帝坐在帷幔外的书案旁边,穿着龙袍的宽阔背影。 容璟正在提笔写着什么,手旁是一摞厚厚的奏折。 元朗瞳孔微缩,缓缓看向自己。他只穿了一件中衣,但,他还穿了一件中衣。 昨晚发生的一幕,在脑海里寸寸浮现。 昨日水灾中,他救了燕国皇帝。 他原本的目的,就是让自己过得好一些。 而燕国皇帝,是这天底下最尊贵之人。 元朗至今仍旧记得,他那自称英明神武的父皇,每每提起容璟,都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极为畏惧。这让他在很久之前,就对这位敌国的大燕皇帝充满好奇与恐惧。 皇帝被他救后,桃花似的妖异眼眸泛着血丝,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影子。 容璟看了元朗一会儿,忽然站起身,修长的指腹擦拭过唇上的血,随即径直离开。 这时,张奉才走进来:“多谢魏国太子救了陛下,您好好休息吧。” 说着,他又抬手把元朗敲晕了。 此刻。 元朗呆呆的坐起身,薄唇张阖,扯到了唇角的伤口,带起一抹刺痛。 容璟听到了动静,转过头,俊美异常的脸带着一抹苍白,语调带笑:“魏国太子终于醒了,朕还以为,在此等境地之下,你还能睡一整天。” 元朗连忙挣扎的跪倒在地上,他不知该说什么,仰起头,眼神透出一抹倔强。 他是魏国太子,却要对敌国的皇帝卑躬屈膝,元朗的心中满是悲哀。 容璟有一瞬的失神,回到书案上坐下,眸色深了几分,他的桃花眼清润而贵气,声音磁性: “魏国太子护驾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元朗睁大了眼睛,眼中透出一丝迷茫。 他知道,他没有救容妙嫣,也没有救到睿王世子,更没有救皇帝, 可是,皇帝给了他能够向上爬的机会。 “我要一个人的脑袋。” 他没有犹豫,有些低沉的声线,透着森然的恨意。 容璟挑了挑眉,有些欣赏的看着元朗,没有说答不答应,然后召了人给元朗送来早膳。 元朗用完饭,便要离开。 他一只脚踏出皇帝寝殿的门槛,忽然转过身,快步跑回到正在处理政事的容璟面前,一张格外清俊的面容透着几分认真和执拗。 容璟抬起头,迷惑的看着他:“还有何事?” “陛下,魏国太子有名有姓,姓元名朗,字晦之。”容璟一直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朕记住了。” 第五十章 哥哥还有人抢? “水退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疲惫的众人一下子清醒过来。 老御医虽然年纪大,但跑得飞快,听到这声音连忙出去看了一眼,然后回来激动的点头:“还真是,如今外面的积水仅到老夫膝盖。” 这时,一行官员走进文渊阁,争执命令的声音随之传来。 “再次确认东华门,西华门,宣武门三门外连接的河渠,是否疏通完毕。” “已经疏通!” “赵将军,麻烦你带一队侍卫去检查宣武门另一侧的女墙,那处墙壁年代久远,不知是否无恙。” “明白。” “张公公,劳烦您派内司监再去一趟掖庭和永巷,这两处地势低矮地处偏僻,恐有人还在此受困。” “咱家知晓了。” “严大人,你看这处涵洞,是否有问题?” “此处的青砖早就有所松动,如今肯定已经坍塌,怪不得西殿的水排不出去,正笏,多亏你想到了。” 顾澜看向了对着张奉才和将军侍卫们发号施令的人。 那个人,是昨天还半死不活,想一死了之的...... 秦正笏。 他果然有治水的才能,也不愧是未来的工部尚书,对京城的情况了如指掌,几句话便让几名工部的干吏刮目相看。 秦正笏手里拿着皇宫的防水舆图和水道绢布,而站在他身旁的,同样是一些对皇宫建筑有所了解的官员,此刻,几人正在激烈的讨论如何疏通京城外的护城河与各种河渠。 张公公又带来了几名御医,顾澜终于可以歇一会儿了。 她转过头,见容珩正倚着角落的一张草席上,半阖着眸,仿佛已经睡着。 顾澜一屁股坐到他身侧,晃了晃容珩肩膀:“珩兄,早晨了,你饿吗?” 容珩蓦地睁开眼睛,冷白的肌肤,将他眼下的一抹淡青映的越发明显,声音清冷:“你礼貌吗?” 他这是没睡着,他要是睡着了也得被顾澜摇醒。 顾澜:“......理你,更重要?” 容珩:...... 他也一夜未睡,一边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一边默默思索药方,然后暗中替容妙嫣处理药材。 “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什么?” 顾澜不假思索的说:“还有你呀。” 容珩正按着太阳穴,因为顾澜这句话接的太过自然,所以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过了几个呼吸才反应过来。 肋骨和胸腔内,蓦地传来激烈的震动。 他张了张嘴,声音偏低,音色悦耳动听,认真又困惑的询问: “顾澜,你真的,那么想做别人弟弟?” 他考虑了一下,也不是不行...... 顾澜双眸一亮:“想啊,但纠正一下不是弟弟,我是想做珩兄的朋友——” “正笏多谢顾小侯爷救命之恩!” 一道坚定嘹亮的声音忽然传来,打破了两人的对话。 两人同时抬起头,两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同时锁定忽然出现的秦正笏。 秦正笏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小声问道:“在,在下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废话!”顾澜愤怒点头。 “没有。” 顾澜看向容珩,发现他已经重新闭上眼睛,显然,珩兄只是短暂的想做自己的兄弟一下。 这么好的机会,就被秦正笏打断了,顾澜不知道第几次后悔自己救了这位朋友。 秦正笏挠了挠头,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他还记得自己是来道谢的,于是,他对着顾澜,深深的鞠了一躬,说: “昨日,如果不是顾小侯爷舍命相救,危急时刻点醒正笏,正笏此时已经命丧水灾,顾小侯爷的救命之恩,正笏没齿难忘,从今往后,愿为恩人马首是瞻!” 顾澜虚弱的摆手,沉浸在被容珩无视的悲伤之中,随后应道:“举手之劳,秦兄不必在意。” 秦正笏见顾澜这么淡定,越发觉得恩人是个深藏不露的高尚之人。 娘说得对,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流言果然不可信,否则为何京中传言最纨绔的顾小侯爷,居然在这次水灾中救了那么多人? 他于是再次深深一拜,认真的说:“在下痴长小侯爷几岁,既然小侯爷叫在下一句秦兄,那在下一定将您当成亲弟弟爱护。” 顾澜:......她不想当秦正笏的弟弟。 容珩原本闭着的眼,在听到“秦兄”两个字之后,便睁开了。 第五十一章 意外 一直以来,秦正笏都很怕这个在宗学中从不说话,却忽然把二皇子揍了的容五公子。 要不是容珩那天开口讲话,秦正笏都以为先帝的五皇子是个哑巴。 他也曾听说,容五公子曾是先帝最宠爱的小皇子,宠爱到什么地步呢,先帝甚至想在五皇子三岁时候,就为他封王。 可是,先帝却在驾崩之前,留下一道抄家的遗旨,结合从平南侯府搜出南候通敌谋反的种种铁证,萧家被满门抄斩...... 随即,曾经宠冠六宫的潇妃追随先帝而去,留下的五皇子也就成了罪候的外孙。 这样环境长大的少年,怎会是个好相与的? 见容珩目光望过来,秦正笏吓得哆嗦了一下,他强撑着没有退缩,第一时间看向顾澜,很关切的说:“小侯爷,你别害怕,容五公子不敢对你做什么。” 顾澜:“.......我怕什么。”容珩又没瞪她。 容珩盯着秦正笏,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戾气,一字一句尖酸刻薄到极点: “秦探花,你只是考了个进士,当上了容祁俊伴读,就敢和定远侯府的人称兄道弟,结党营私,党同伐异,沆瀣一气,你,也,配,吗。” 呵,他还没当顾澜的兄长呢,秦正笏也敢。 他一连串的话语,给秦正笏扣了好几顶高帽子,将人贬低到地底去了。 秦正笏:“......” 原来容五公子不但不是哑巴会说话,还会喷人...... 就算他真的不太配做恩人的大哥......但大可不必这么说他呀。 顾澜也没想到容珩话说的这么毒辣,平时,他都不会和其他人讲话的。 她挠了挠头,夸奖道:“珩兄的成语,用的可真是......炉火纯青,出其不意。” 秦正笏想到顾澜的身份,也意识到了自己其实没办法和他当兄弟,于是拱手道:“容五公子提醒的对,是在下考虑不周,小侯爷身份尊贵,而正笏不过一介寒门布衣,怎能与您称兄道弟。 但是,正笏愿意报恩,小侯爷日后若是有何吩咐,尽管提出,正笏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顾澜深吸一口气,看向容珩。 这人已经恢复淡漠,仿佛刚刚刻薄的样子只是自己的幻觉,只是,容珩看向秦正笏的眼神仍旧是说不出的阴沉与不悦。 顾澜脑壳疼。 容珩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现在喷的秦正笏,在原书里,未来会是他的左膀右臂。 而现在,他的手下,对自己马首是瞻。 她真的没有想抢男主的剧本啊! 意识到本该成为容珩手下的秦正笏,被自己截胡了后,顾澜在心里愧疚了一下下。 “秦......正笏,既然你拿我当恩人,那恩人的大哥就是你大哥,来,叫五殿下一声大哥听听。”顾澜弯了一下水眸,试图调节两人关系。 秦正笏看了一眼容珩,嘴角一抽,不明白恩人为什么要他叫容珩大哥。 他比容珩还大两岁呢。 容珩忍不住了,他翻了个白眼,拂袖而去,声音冰冷入骨:“不需要!” 顾澜恨不得揪着容珩的耳朵喊,秦正笏才是你真正的好兄弟,左膀右臂! 算了,顾澜叹了口气,只要自己成了珩兄的兄弟,秦正笏自然也就站在容珩这边了,他现在又走上正轨开始工作,意味着剧情不会改变。 她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把秦正笏赶走,让他继续带领人去疏通河道,自己则终于轻松了一些,摸出袖子里的手帕,认真的—— 擦手。 她从来没有这么脏过,满手的血,满身的泥水,满头的碎屑药渣叶子树枝。 顾澜闭上眼睛,给自己洗脑了几遍就当是在做任务了,然后一点点擦拭着指缝里干涸的血痕。 擦了很久,顾澜忽然感觉有些怪异。 她抬起头,发现文渊阁门口的一名侍卫,正看着自己。 她擦了多久,这名侍卫看了多久。 “呃......”顾澜皱了皱眉,想起来,自己就是从这侍卫胸口,拽出了源源不断的盐布。 伤口需要用淡盐水冲洗,老御医手里只有一些烈酒,她闻到了侍卫怀里的味道,就直接借用了。 不过现在想来,也有些奇怪。 一个皇宫里的侍卫,怎么会随身携带行军打仗才会用到的盐布呢。 顾澜走上前,掏出剩下的最后一小块盐布:“还给你,多谢。” 侍卫原地不动,却还是盯着顾澜的脸看。 他脸上都是污泥,只露出一双迷茫的眼眸,身材倒很是高大。 顾澜见他不理自己,就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然后站起身:“行,你继续,水退了,我要回去了。” 你继续—— 她没看见,侍卫听到这句话之后,忽然睁大了眼睛,目光死死地追随着顾澜。 他一下子想起了前些日子,在钟粹宫行凶的那个蒙着面的少年。 那个人,同样一直在拿帕子擦手,同样说了一句:你继续。 侍卫的眸子,是浅浅的琥珀色,此刻他双眸微眯,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那晚吉祥缸里的水,真凉啊; 他的屁股,摔的可真疼啊! 容妙嫣在宫人的保护下,前往皇后的宫中去了,顾澜则一个人走出文渊阁,打算回懋勤殿找子衿。 气鼓鼓的容珩见顾澜离开,不由站起身,跟在她身后。 他要顺路回潇湘宫,看看那两只猫有没有饿死。 水退后,皇宫一片狼藉,还好皇帝已经召集了禁军与内司监四处救人,又有秦正笏这样经历过水灾的官员,以及一些工匠配合着处理,宫内人心已经安定下来。 不过接下来,是整个京城水灾过后的重建。 一路上,容珩望着破败的宫殿,以及凄凄惨惨的宫人,眉头皱的越发紧,衣袖内的手握住了发动乌鹊令的手弩。 皇宫都如此,那京城的百姓只会更加悲惨,受灾的人太多,他想要出宫一趟,救人。 一念至此,容珩自嘲的笑了一下。 鬼医者,诡也,神出鬼没,波诡云谲,随心所欲的救人,不受任何束缚。 而他,恐怕是最名不副实的鬼医了。 顾澜转过头看容珩,声音有些沙哑:“珩兄,等到了撷芳殿,我们一起吃顿大餐。” 容珩停顿脚步:“谁要跟你去撷芳殿?我是要回潇湘宫。” 顾澜回过头,对着他粲然一笑,略显苍白的俊脸带着狡黠:“可是,我今早遇见小酒,他跟我说,潇湘宫因为年久失修,塌了。” 容珩:“......什么时候?”他昨天回去还好好的。 “刚刚。” 那他也不跟顾澜去什么撷芳殿! 容珩没来得及将拒绝的话说出口,顾澜就在他面前,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第五十二章 今天特别好说话 容珩的瞳孔微缩,惊骇的看着眼前的人。 顾澜脸上的笑还没散去,忽然眼前一黑,控制不住要栽倒到地上。 那笑容顿时像冬日茶盏升至青天的袅袅白雾,顷刻消散。 这一瞬间,容珩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成了冰。 他脑海里昏昏沉沉浮现萧凝死时的场景,那张荣宠六宫,艳压群芳的倾城面容灰败如冰冷的石壁,高高的悬挂在宫殿的正中。 他还想起了很多人,但时间只过去了一瞬,容珩已经冲上去抱住了顾澜。 温热过分的身体,烫的他回过了神。 容珩用力抑制住骤然急促的呼吸,猩红的眼眸一点点恢复神采。 是,是热的。 他指尖颤抖,控制不住。 容珩紧绷着面容,心里的弦欲断未断,控制着另一只手按住颤抖的手指。 怎么会......忽然不听使唤,他曾经用整整一年的时间,努力忘记手上沾染的夏荷的血,怎么会在这时候复发。 容珩看着顾澜,他知道顾澜是很讨厌肮脏的一个人,可是为了多救一些人,他一夜未眠,满身泥污,洁白的衣裳都变成灰色。 顾澜身上炙热的温度,一点点温暖了容珩冰凉的双手。 他的手蓦地停止了颤抖,立即替顾澜把脉。 脉象一如既往的虚浮纤弱,只是体内燥热,身体滚烫。 容珩告诉自己,顾澜没事,只是累的晕倒了,然后着凉发热,应该很快就能醒来。 他从怀中摸出一粒药,想喂给顾澜的时候,顾澜就已经醒了。 准确来说,不是彻底清醒,而是依靠着本能睁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眶是一圈绯红色泽。 她看着容珩,很顺从的张开嘴巴,将那粒苦涩的药生吞下,蹙着眉头,一张脸由苍白转为红润,烧的厉害。 “珩兄,跟我回撷芳殿嘛。” 她拉住容珩放在自己手腕的手,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低不可闻,带着娇嗔的温软。 自从那次容珩为自己诊脉,得出肾虚的结果之后,顾澜就很不放心的询问过子衿,为此,子衿特意传信回侯府确认。 前些日子,周夫人传来消息,道:顾澜曾有一位已经过世的小姑姑,因为喜欢舞刀弄枪,还想随老侯爷出征,因此年幼时,是被老侯爷当成男孩带到军中的。 所以,侯府有一偏方,只要每月饮此偏方,脉象便紊乱纤弱,呈现出男子体虚之相。 周夫人还说,这偏方是多年前老侯爷耐不住女儿撒娇,找江湖上一位赫赫有名的鬼医求的。 那鬼医所求诊金不菲,当时她还没嫁给顾侯爷,侯府很穷的,偏方花光了侯府百年的积蓄。 后来,顾澜的小姑姑长大一些,就不再女扮男装,而是堂而皇之走出闺阁,此事是侯府的一桩辛密,连顾老夫人都只知道自己小女儿是以女子身份战死沙场,并不知道女扮男装的事情。 于是这个偏方,自小就被用到了顾澜身上。 周夫人为了让她放心,特意说道,这世上没有人能通过把脉看出顾澜身份,除非她发育了或是有喜了。 顾澜心有些累,觉得周夫人对自己没有一点信心。 她难道就不能成长吗?她难道就不能长大吗? 话虽如此,顾澜还是怕男主开个金手指。 容珩连晏清的疑难杂症都能治,万一,他是什么天医鬼医的徒弟,医术惊人呢。 容珩见顾澜拍掉了自己的手,没说什么,声音很轻,比平时温和许多,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这个时候,你还要回撷芳殿?” 顾澜抬了抬眉毛,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是酸痛的。 明明只是个简单的发烧,顾澜怕被容珩再治下去出事,于是说:“那我回家......我想我娘了。” 容珩总不会不让生病的人找娘。 他垂下眼眸,弯腰将顾澜拉到自己背上。 “好。” 顾澜犹豫了一下,然后顺从的挂上去:“送我回撷芳殿吧,今天本来就是休沐的日子,侯府的人会接我回去。” “好。” 珩兄忽然这么好说话,让顾澜都不习惯了。 顾澜的心神松懈下来,安心趴在容珩的背上。 她昨天蹚了一天的污水,救了数不清的人,又一夜未睡,做的还是最需细致的包扎上药。 如今,脑仁生疼。 容珩见她趴稳了,声音闷闷的传来:“现在宫内的御医也都忙着救人,不过,定远侯府必然是有自己的大夫,你回去后,叫人为你擦干身体,及时吃药,有伤口要避免伤风,三日之内膳食以清淡为主,但不可不食......还有,你体虚的事......切忌纵欲。” 顾澜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衣裳里,心想,这是珩兄第一次对自己说这么多话。 他昨天也救人了,衣裳也泡了水,浑身也浸湿了,如今身上却干干净净的,真是奇了怪了。 容珩似乎知道顾澜的疑惑,低声道:“内力烘干了。” 顾澜:欺负她没有内力的? 她回去就找定远侯府的练功秘籍,开始打坐。 顾澜的胳膊勾着容珩的肩头,他的肩膀很宽,并没有想象中的单薄,也没有看起来那么瘦削。 怪不得看着清瘦的珩兄,能一口气吃两碗饭,他还是个正在长身体的少年嘛。 她深吸一口气,鼻息之间,尽是属于少年清冽又干燥的气息,他身上总是有着淡淡的药香,顾澜很喜欢。 顾澜于是抬起头,看着容珩的侧脸。 少年的侧脸流畅而冷峻,薄唇紧抿着,眉骨锋利,眉头微微皱起,神情严肃,双眸漆黑如墨。 可是,就算是这么严肃冷漠的表情,就算是穿着素朴的长衫,他的眉宇之中,仍旧有着一抹清傲的风骨,如同尊贵的神只,骄矜冷峻,不可侵犯。 就像是,落在泥里的美玉,仍会在不经意间,绽放出灼灼光华。 “珩兄,我们身后还跟着人呢。” 顾澜的心跳快了半拍,连忙移开视线,余光看向后面,小福子的身影一闪而过。 容珩仿佛早已习惯,淡淡地说:“跟着吧。” 顾澜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听到的传闻,垂下了眸。 先帝幼子容珩,三岁习文,五岁作对,七岁上下,便被先帝带到朝堂之上旁观朝政,风华绝代,聪慧无双—— 他曾是燕京城中最意气风发的少年, 而现在,是卑微如草芥的容五公子。 第五十三章 谐音梗是要扣钱的 容珩是怎么做到,每天活在监视之下,还如此习惯的。 顾澜的眼神有些复杂,但由于容珩背着自己的确很舒服,她就安心趴着,阖上了眼睛,脑袋晕晕沉沉的。 雨过天晴的燕京城,天空仍旧灰蒙蒙的,空气里是泥土潮湿的气息和丝丝凉意。 容珩背着顾澜,穿过宫中长长的朱红甬道。 靴子趿过湿漉漉的白玉石阶,有的地方还有着及膝的积水,他保持着身子的平稳,径直趟过去,月白色的长衫已经脏得不成样子。 “顾澜。”容珩又一次出声,因为一直以来,说得多的都是顾澜,如今她不说话了,他的心里说不出的感觉,只是想打破这时的安静。 “嗯?”顾澜软软的哼了一声,鼻音很重。 “辛苦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澜慢吞吞的说:“不辛苦啊,珩兄不是也救人了?” 她稍稍用力,紧了紧胳膊,让容珩的身体骤然僵硬了几分。 “珩兄不用否认,就算不说晏清和容允浩,还有安柔县主嘴里的药,不是你喂的?我闻得出来。”她微微发哑的声音就在他的耳畔说着,缠绕着热气。 容珩垂下眸,没有说话,没想到顾澜发现了。 “你救安柔,是因为,你喜欢她?” 顾澜忍不住询问道。 她从闻出韩萱儿嘴巴里的药味之后,就想问容珩这个问题了。 不管是在原书里,还是她这些日子和容珩的相处中,容珩都表现出对女人的冷漠和厌恶。 他会在自己的纠缠之下吃她带的饭,会偶尔回应两句容允浩的话,会今天怒喷秦正笏......却从来没有,和周围任何一个女人,说过一个字。 哪怕容妙嫣和容宝怡是他大侄女,哪怕有宫女们对他出言嘲讽,或讨好献媚,他都没有回应过,也没有任何反应。 可是他却救了韩萱儿。 顾澜想,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她刚刚趴在容珩背上,一直在回忆原书的内容。 书中韩萱儿的名字只出现了一次,彼时,无知又嚣张的少女已经成为燕国的二皇妃。 容珩被封为摄政王时接受皇子参拜,二皇妃为了二皇子的脸面,对摄政王出言不逊,被二皇子当众责罚道歉,事后被二皇子休弃了。 她虽然不是被容珩一刀砍死的,但下场也不好。 难道,容珩当初没把她砍死,是因为年少时曾喜欢过她? 顾澜觉得自己想的有道理。 容珩并不知道,趴在自己背上的人,已经脑补出了那么多东西。 他淡淡地说:“不喜欢。” 顾澜心头一跳,不假思索的说:“那我就去喜欢了。” 容珩:“......”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顾澜,我刚刚说的话,你没听吗?” “你刚刚说了很多话呀。” “你体虚,切忌纵欲。”容珩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强调。 一个才十五岁的小男孩,怎么就那么喜欢招惹女人?怪不得年纪轻轻就不行了。 “切记纵欲,还要怎么纵欲?再加上几个人?”顾澜一听这个,来兴趣了。 “忌,讳,的,忌。”容珩忍着想把背上的人丢掉的冲动,一字一顿的说。 如果不是顾澜现在正发着热,可能脑袋是迷糊的,他早把这个人一脚踢飞了。 他要真有这么一个弟弟,不知道会不会被折磨的少活几年。 顾澜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的说:“珩兄,谐音梗是要扣钱的。” 说着,她自己忍不住笑了。 容珩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心里却忽然软了下来。 刚走过一条小路,天上,又下起了雨。 这次是蒙蒙细雨,顾澜眯起眼睛,打了个喷嚏。 容珩取出一个斗笠,反手扣到顾澜头上:“戴好。” 顾澜点点头,扶正斗笠,然后困顿地说:“我没事,珩兄,你别担心哦。” 容珩冷笑一声,反问:“我担心?我怕肾虚的顾小侯爷死在我背上,定远侯府找我麻烦。” 顾澜被激起了好胜心。 她扭了扭腰,实在觉得自己的腰带戴久了实在硌得慌,于是一边动一边说:“容珩,我才不肾虚。” 容珩感受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 他停下脚步,整个人都不好了,耳尖泛着红,攥紧了拳头,忍住自己想一巴掌把顾澜像拍小鸡崽一样拍死的冲动。 顾澜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事,立即咳嗽着掩饰尴尬,一动不敢动,安静如鹌鹑趴在容珩背上。 过了很久,容珩才重新迈开脚步,他感觉自己憋气憋得胸口闷疼。 “怎,怎么样?”顾澜问了第一个字出来,就有些舌头打结,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此刻问出这么诡异的问题,可能,是平时口嗨形成惯性了。 容珩冷笑一声,语气嘲讽而刻薄:“顾澜,你真小。” 顾澜:! 她要换货!立即! 顾澜在心里咆哮着,然后因为太困,最终还是睡着了。 梦里, 她梦见了组织里掌管物资的那个人,她伸手说自己要换货,那个人拎着一根新的给她,她一抬头,却发现是周夫人的脸。 反正不是什么正经的梦。 淅淅沥沥的细雨笼罩着水灾过后的皇宫,容珩一只手拭过眼睫上挂着的水珠,余光看见顾小侯爷垂落在自己肩膀的碎发。 他的呼吸忍不住都变慢了。 “娘......” 睡着的顾澜低声呢喃着。 容珩抬起头,隔着雨幕看见了远处矗立的殿宇,想起了萧凝。 那个女人美的倾国倾城,却又那么愚蠢,那张脸便是悲惨的开始。 她不是一个好女儿,轻信帝王有情,结果搭下了整个平南侯府; 她不是一个好母亲,毫不在意自己和阿姊的死活,抛下年幼的儿女,去追寻自己所谓的情爱...... 可是, 她也保下了自己的命。 她死了,他就再也不知道该对谁喊娘了。 容珩揉了揉眼睛,感受着背后顾澜平稳的呼吸,唇角微微上扬,眼睫上又挂了一层水汽。 他刚刚的确很担心。 但还好,顾澜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离去。 这个人, 是他布满阴谋算计的日子里, 唯一的糖。 * 容珩将顾澜送到了撷芳殿。 容五公子终于见到了最近唯一心心念念的女人——丫鬟子衿。 第五十四章 巧遇 容珩冷着脸和子衿对视,就是这个女人,每天让顾澜不思进取沉溺温柔乡。 子衿站在殿门口,也终于见到了自家公子最近一直念叨的好兄弟,看到顾澜是被背回来的,她顿时神情紧张起来。 顾澜强撑着醒来,抬了抬手跟子衿打了个招呼,示意自己没事。 子衿见顾澜还醒着,松了一口气,上前对着容珩欠身行礼,然后摊起双手:“五殿下将公子交给奴婢就好,今日本就是休沐的时日,侯府的家丁已经在宣武门外等候多时了。” 容珩听到“五殿下”这个称呼,眼底划过一丝复杂。 除了小酒如今还叫他殿下,如今极少有人唤他五殿下。 随即,他盯着子衿拧起了眉头:“撷芳殿没有宦侍?” 子衿不卑不亢的回答:“奴婢自幼伺候公子,是公子的贴身丫鬟。”言外之意,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顾澜。 容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然而,子衿一直是张着手的,容珩只能阴沉着脸,很不愿的将顾澜交给她。 就在子衿的手要触碰到顾澜衣袖的瞬间,容珩后悔了,直接抬起胳膊,将顾澜拦腰抱起。 “五,五殿下——” 子衿震惊的看着这一幕。 “那个......”顾澜试图挣扎一下。 容珩没有看子衿,望着怀里的人,声音清幽,仿佛浸透了深秋冰冷的雨水:“你背不动她。” 子衿:其实可以。 她愣了一会儿,见容珩并没有要放下自家公子的意思,而顾澜已经屈服了,只好跑回殿内取了罗伞。 “带路。” 容珩修长分明的手指无意间略过顾澜的发丝,双眸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与温和。 子衿只好为容珩撑着伞,她见顾澜恹恹的模样,也十分心疼,轻声在一旁说着话。 “公子,侯府那边应该是没事的,谁也未曾想过京城居然患了水灾......” “你没事吧?”顾澜的声音又低又哑。 子衿见顾澜这么虚弱的样子,眼圈又红了,忍着泪水摇头:“奴婢没事,这不是好好地站在您面前吗。” “那就别哭了,丑。” “......” “对了,有件事跟您说,发水灾时,二皇子殿里的人不知怎的都跑光了,他瘸着腿下榻,还摔成了狗啃泥。” “哦?现在人呢。”顾澜饶有兴趣的问。 “被宫女救了吧,不过肯定是受了苦头,估计得再躺半月。” “所以,子衿就看着他摔的?” “奴婢错了——”子衿小说说道。 “干得漂亮。” “......” 容珩听着主仆二人的对话,专心做没有感情的抱人机器,只是放在顾澜腰肢上的手掌微热,心里有几分说不出的异样。 终于,三人行至宣武门,早有侯府的马车和一队下人恭候着,见到他们,连忙迎了上去。 然后,以子佩为首的侯府侍卫小厮下人丫鬟,就看见自家小侯爷,被那位掖庭出来的容五公子......抱在怀里!? 子衿淡定的上了另一辆马车:“这么惊讶干什么,我都看这俩走一路了。” 子佩想要接过顾澜,然而容五公子仍旧谁也没理,直接大步走到了马车面前。 这时,车里,一只小手伸出来,掀开了纤尘不染的青色车帘。 四目相对。 小丫鬟悠儿见到似是昏迷的顾澜,声若蚊呐,却透着焦急:“公,公子,您没事吧......” 容珩:“......” 好家伙,金......车藏娇。 顾澜怕她也哭,很想说自己没事,但声音实在哑的说不出来,指尖勾住容珩的衣领,扯了扯,示意放她进去。 容珩呼吸一窒,看了一眼车内,这小丫鬟坐在一角,车里还有很大位置。 他一言不发的将顾澜放到车里,随即,退了出去。 马车很快启程,顾澜躺了两秒,蓦地坐起身。 “公子,可要喝水?”悠儿怯怯的问,手里捧着一只玉杯,里面是刚倒的温水。 顾澜拿起杯子,抬起手臂,费力的将水倒在了自己头上。 清水顺着发丝滴落,让她的精神为之一振,悠儿惊讶的望着她,不敢说话。 她撩起车帘,将头伸出去,远远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身灰白衣衫的容珩,仍旧笔直的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却看清了容珩的眼神,仿佛深秋凉薄的月光倾泻其中,盛着几分她不太懂的执拗。 “珩兄!笑一个呗。”她低哑的说道。 容珩转头就跑。 顾澜忍不住笑了,坐回马车里,抚着胸口喘息。 刚刚这一嗓子,用尽她力气了。 珩兄估计心情好多了。 她又没死,不就是发个烧,容珩干嘛要一脸死了......爹的表情。 顾澜往头上倒水的举动把悠儿吓得够呛,她连忙安抚了一声。 马车缓缓地在雨中行驶着,顾澜忽然发现容珩没带伞。 她敲了敲车壁,唤来子佩。 “公子有何吩咐?” “去,你轻功好脚程快,跑回去给珩兄送一把伞。” “好嘞。”子佩听到顾澜夸自己轻功好,并不会武功的他拿了一把伞,就高兴的去追容珩了。 顾澜想说一句,让他再拿一把,但一不留神子佩就溜没影了。 反正后来他因为雨下大了自己却没伞回府,半夜才回去...... 一路上,悠儿告诉着顾澜这两天京里的情况。 昨日突如其来的水灾,如今朝野上下乱成一团,幸亏秦正笏与工部另外两名官员懂得护城河城防的构造,召集禁军救人,又疏通了护城河和宫内的各种水道,否则,如今京城还一片汪洋呢。 顾澜闭眼听着,得知侯府的人都没事,只有看门大爷因为游泳速度太快,不小心摔伤了腿。 过了许久,马车外传来一阵喧嚣,悠儿撩帘子看了一眼,说道:“公子,前面是长亭公子和太子殿下他们。” 顾澜懒洋洋的哦了一声:“在做什么?” “似乎是统领着一群侍卫,正在疏通这边的水渠。” “那就不打扰——” 顾澜的话没说完,一股冷风便窜进马车,车帘被来人掀起来。 顾长亭人未至声先到:“澜弟,我就知道你今日休沐,你没事吧!” 顾澜红着眼眶,看着自家兄长,紧抿着红唇。 她一言不发,眼睛越来越红,直到把顾长亭看得心慌了,然后,顾小侯爷打了个巨大的喷嚏,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悠儿连忙回答:“我家公子受了风寒,正要回府呢,长亭公子,你,你怎么突然闯进来了,外面风雨很大的......” 顾长亭慌张放下帘子,声音从缝隙中小小的传来,委屈又自责:“我错了小澜儿,等回去,我让我娘给你熬姜汤喝。” “无碍,”顾澜伸手掀开一块能露出顾长亭脸的空间,结果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就是下次,慢点掀——阿嚏!阿嚏!” 顾长亭更愧疚了。 “长亭,这就是你弟弟顾澜?” 第五十五章 你是什么时候产生这种错觉的 隔着车帘缝隙,顾澜视线里出现一道被侍卫簇拥在中间的熟悉身影。 说是熟悉,是因为忽然出现的少年,长得和前段时间被自己暴揍的容祁俊,足足七分相似。 头戴宝冠,脚蹬云靴,明黄的锦服上绣着龙纹,彰显着来人的身份,燕国太子,容祁淳。 容祁淳去岁刚被立为东宫太子,如今不过十六岁。 要说容祁淳和容祁俊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太子看着比容祁俊大一点,稍微高一些。 这俩又不是一个娘生的,整的跟复制粘贴双胞胎似的。 顾澜心道,还好妙嫣长得有几分像容珩,她看着顺眼。 “正是,怎么样,我弟弟有我的几分风范吧。”顾长亭应道,语气很是骄傲。 太子冷哼一声:“不过如此。” 他上下打量了顾澜一圈,又补充道:“跟个泥猴似的,如传闻一般顽劣。” “殿下都没和小澜儿说过话,怎么就知道他顽劣了?”顾长亭不悦的说。 “那也比太子殿下奉旨疏通河道,却一身华服纤尘不染强。”顾澜的声音很低,却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几人附近,是有着刚刚经历了水灾幸存,走出家门偷看太子等人的百姓灾民的。 听到顾澜的话,再看太子的穿着,顿时,灾民们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车里的顾小侯爷一看便是受了风寒,满身泥水很是狼狈,让他们感同身受,这就是昨晚的他们啊。 而反观太子殿下,一身衣裳崭新干净,连一滴泥点子都没有,显得格外尊贵—— 也显得格外无情。 都说太子殿下宅心仁厚,与民同乐,可是今日一见,他和那些当官的大老爷没什么不同,都一样的高高在上,今天来疏通河渠,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容祁淳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灾民,眼底划过一丝鄙夷,斥道:“本宫是一国太子,能亲自督查河工便是屈尊降贵,怎能与这群——” “太子殿下!” 一道温润而磁性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太子就要说出口的话。 这声音极为动听,仿佛温润又干净的梵音,让人忍不住去想象说话之人,究竟如何惊艳绝伦。 “本,本宫是说,本宫特意换上干净衣裳,是要为百姓祈福,为大燕祈福。”太子也意识到自己差点被顾澜坑了,自己的话要是说出口,多年来贤德的名声定然毁了,于是连忙转换了话语。 他对来人似乎很是恭敬,又问:“景栖,本宫说的是也不是?” “谢昀见过顾小侯爷,久仰小侯爷之名。” 谢昀没有回答太子,径直走到顾澜的马车面前,拱手行礼。 他穿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白衣,衣摆还沾染了泥水,却因为俊雅而温润的气质,让人只觉得白衣胜雪,每一步,都仿佛踏着不染纤尘的玉阶而来。 顾澜发出个鼻音,“嗯”了一声,她已经没太大力气讲话了。 谢昀早在顾长亭的话语中听说过无数次顾澜的名字,他也曾在街头巷尾久闻顾小侯爷的风流名声,更......见过还是孩童的小顾澜。 不过,他还没见过长大的小澜儿。 上一次见到,是许多年前,顾澜还是个咿呀学语的孩童。 谢昀抬起头,向车内看去。 随即,谢昀整个人愣住,纯粹精致的墨色瞳仁,仿佛一池沉浸的潭水,糅进几分仙气,骤然绽放出惊诧的光。 “承——” 他张了张口,只发出一个字,声线陡然变得沙哑。 顾澜并未在意谢昀看自己的目光,她只是觉得,当初阁楼上那几名贵女说的没错,这位大结局中出现的谢相,的确无愧大燕第一公子之名。 谢昀玉冠束发,面如皎月,眉眼间的淡淡凉意仿佛遁入凡尘的仙人,但他温润的气质又让人心生亲近。 看在他长得好看又懂礼貌的份上,她也就不想计较他替太子开脱的话了。 “承认吧!我弟弟好看吧!” 顾长亭对顾澜没别的什么夸的,于是猛夸弟弟生的好看。 谢昀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面容皎洁而淡然,轻轻地勾唇一笑:“承认。” 顾长亭将轿帘只打开一条小边边,看着顾澜憔悴的面容,心疼的道:“澜弟,你既然染了风寒就快回去吧,我明日得空便去步莲斋看你,你想吃什么?我让我娘做了给你带去,是桂花糕糯米糕豌豆黄绿豆糕茯苓糕——” “我想你闭嘴。” 顾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阻止顾长亭报菜名,她忽然有点理解容珩了是怎么回事。 悠儿说道:“我家公子昨日救了一晚上的宫人,自己都没休息片刻,如今才感染风寒。” “呵.......”太子哼了一声,表情明显不信。 顾长亭则毫不怀疑:“不愧是我的弟弟,小澜儿,等此事过后,兄长替你向皇上请旨赏赐。” 谢昀望着她身上的泥污和眼下的淡淡青色,知道那小丫鬟说的都是真的。 顾澜半阖上眼眸,抬了抬手。 悠儿连忙对几人行了个礼,然后拉上车帘。 谢昀立在原地,视线随着定远侯府的马车移动。 直到马车渐行渐远,驶进了另一侧的道路,彻底消失不见,他都没有收回自己的目光。 “景栖,谢景栖......谢昀!” “在。”谢昀应了一声。 顾长亭不高兴的说:“我喊了你三四声你都没反应,怎么了,见到我弟弟,被俊哭了?” 出乎意外的,谢昀竟点了点头。 “是啊,没想到小澜儿出落得如此......英俊。” 顾长亭:“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出落?大男人那叫成长,而且小澜儿是我叫的,你别乱叫,谢昀,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病?” 说着,他收敛了俊脸上的飞扬痞气,神情认真了几分。 “谢景栖,其实我早就想问你了,你一把年纪不成家娶亲,难道真是如京城流言所说,喜欢......” 谢昀抬了抬眼皮,神情很是悠然:“谁?” “——喜欢我?” 顾长亭指着自己,很是严肃。 他和谢景栖从前同为太子伴读,相熟好些年了,如今他任鸿胪寺少卿,谢景栖则留在太子身边,是太子的左膀右臂。 两人表面上是死对头,实际上顾长亭是将谢昀当做挚友的。 要知道,谢景栖身为大燕第一公子,比他还大几岁,却至今没有娶亲,不知让多少名门闺女朝思暮想,心心念念。 所以,也因此流传出了谢昀是断袖的传言。 太子震惊的听着俩人对话:“真的假的?景栖,你喜欢顾长亭还不如喜欢本宫呢!” 顾长亭又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断袖之癖,然后得不到我,看我家小澜儿和我长得像,就看上她了?” 谢昀闻言,温润而淡然的目光,落到顾长亭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庞上,眼底划过一抹柔光。 嗯,顾长亭和顾澜是有些像的。 顾长亭鸡皮疙瘩落了一地,但为了保护自己弟弟,还是无所畏惧的迎着他的眼神。 顾澜女扮男装的身份,可能除了当年接生的产婆,在顾家就只有三人知道:周夫人,顾侯爷,丫鬟子衿。 这么多年,顾长亭把顾澜当成亲弟弟疼爱,绝对不许别人带她走上“歧路”。 “顾长亭,你告诉我,”谢昀淡淡的开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这种错觉的?” 顾长亭:“......” “在下马上介绍几个熟识的御医给你,这是病,得治。” 太子笑了起来:“顾长亭你真是想太多,景栖去岁还上书开设女子学堂,为那群女子奔波,怎么会是断袖呢,呵呵呵。” 谢昀弯了弯眸子,一瞬间,笑容仿佛潺潺清溪,皎皎月光。 连顾长亭这个试图将死对头“掰”回正路的男人,都不禁恍惚了一下。 太子定力不足,更是呆住了,心中感叹,真不知道这天下究竟什么女子,能够配得上谢昀。 两人只听见谢昀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像羽毛拂过: “二位放心,景栖真的不喜欢男子。” 第五十六章 你家隔壁 谢昀说完,就大步离开了。 许久,顾长亭才神情恍惚的回过神。 他越想越不对劲,还是觉得谢昀的表现和平时不大一样。 “不行,我得保护好小澜儿。” 说着,他追上去:“谢景栖你要去哪!我给你介绍个姑娘你要不要伐?” “你别跑啊,李尚书家的二小姐,喜欢你好久了!” 谢昀懒得理顾长亭。 不过,他清楚顾长亭是个固执一根筋的人,不让他达到目的,他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于是,谢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靛青封皮的小本本,小本本干干净净的,也没有被雨水弄湿。 顾长亭问:“这是什么?” 谢昀走到为了疏通河道搭建的简易木架上,取笔蘸了旁边的墨汁,道:“姻缘簿。” 顾长亭一脸迷茫。 “说吧,你要给我介绍谁,我记下来还不成吗。”谢昀说道。 顾长亭震惊的拿过小本本翻了翻,发现这里面都是姑娘的姓名介绍—— 给谢景栖相亲的姑娘,已经从皇宫排到了城门口,数列都列到了第五十三位——京兆尹陆秉心的大女儿陆丛云,温柔娴淑,貌美如花,年二十,尚未婚配。 谢昀抬头看着顾长亭,很无辜的问:“怎么不说了?” 给他介绍姑娘的人多如牛毛,他一开始还能推脱拒绝,如今实在推脱不了,只能记下了敷衍,然后放出话去,自己暂不考虑娶亲。 有人对他说过,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她追寻的是那样的良缘,而不是媒妁之言。 他亦如是。 “打扰了!给你也是被你耽误!”顾长亭顿时收回自己的话,放弃了这个念头。 呵,给谢昀介绍姑娘还不如给他介绍,他也还没娶亲呢啊! 不知过了多久,谢昀几人带领着工匠与侍卫,终于疏通好了这一处河道。 天色已经浓黑,顾长亭起身回家,而太子没坚持半个时辰,便把事情交给谢昀,早就自己溜回东宫了。 此事其实顾长亭也不负责,但他坚持认为自己是和谢昀齐名的第一公子,什么事情都要插上一手,如今水灾后京里四处都缺人手,他接管这些事情也就成了职责所在。 顾长亭往顾府赶了一会儿,发现谢昀也走这条路。 “谢景栖,你跟着我干嘛?” “回家啊。”谢昀说道。 顾长亭:“你家不是在城南吗!” “昨天的雨把我家冲垮了,我要回谢家祖宅住一些时日。”谢昀淡淡地说,走的比顾长亭还快。 顾长亭:“行吧,只是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谢家还有什么祖宅,宅子在哪?” 当年谢家出事后,只有谢昀一个人还活着,他与谢昀熟识多年,也没听他说起过什么祖宅。 “你家隔壁。”谢昀不紧不慢的回答。 “......”顾长亭陷入沉默。 “谢景栖你就是对小澜儿意图不轨吧,你个老菜帮!” “谢某不是老菜帮......” * 时隔半月,顾澜终于回到了定远侯府。 马车刚停,侯府的管事李伯便领着一众丫鬟迎上来:“公子终于回来了,老夫人和夫人都在前厅等您用晚膳。” 一群丫鬟眼巴巴的望着顾澜,每个都眼里泛泪。 子衿道:“公子感染了风寒,还是先去休息的好。” 李伯也看到了顾澜布满红晕的面庞,连忙传召侯府的大夫,关心又心疼的说:“那公子赶紧回屋休息!没事,回家了就好了。” 顾澜被子衿扶回房间睡下,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发现面前围了一圈脑袋。 “澜儿还有哪里不舒服?” “澜儿不要担心,咱们侯府本就地势高,水灾时你二叔带了人回来,长亭又疏通了府外的排水渠道,侯府没有任何事。” “乖孙,在宗学累不累,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老身怎么觉得乖孙都饿瘦了。” “大侄子,你吃点啥,二婶给你下厨去!” 这围着的一圈人,便是周夫人、顾老夫人、王氏。 三个女人见顾澜醒了,一下子兴奋起来。 顾澜:“让一让,透透气。” 顾老夫人一拍脑门,连忙让开,想了想说道:“乖孙,你看你瘦的都不成样子了,要么,咱们不上学了!” 周夫人:“你就算想在家里绣绣花也行。”周夫人望着顾澜没有血色的小脸,也妥协了。 王氏:“那倒也不必绣花,让承业给找个清闲一些的差事正好,没事,二婶给你做好吃的将补回来!” 这仨人,放到后世,绝对会被批判溺爱孩子。 顾澜掩下眼底的笑意,声音淡淡:“我没事,天色已晚,祖母,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一番劝说之后,三个女人才恋恋不舍的离开顾澜的房间。 不出半刻,王氏去而复返,送给顾澜一大盆早就熬好的,据说很养胃的蜜枣碧粳粥; 不出片刻,顾老夫人去而复返,悄悄唤悠儿给顾澜的房间点上温和的安神香; 不出片刻,周夫人去而复返,端了一碗汤药和一大把从王氏那里顺来的蜜饯。 “我自己可以!”顾澜坐起身,连连摆手。 周夫人眼眶秒红,看着女儿,拿手帕擦了擦眼角,声音委屈又悲伤:“澜儿连喂药这点小事,都不能满足娘吗?” 顾澜:...... 她看到周夫人要哭,就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一炷香后,周夫人心满意足的放下药碗,看着小脸被苦成苦瓜的顾澜,给她喂了两枚蜜饯。 顾澜从来没有被人亲手一口一口喂过药。 她虽然被那汤药苦的五官都皱巴到一起,但还是很乖的全喝完了,然后一口气嚼了一把蜜饯,咬牙切齿的鼓着嘴巴,让周夫人在心里笑起女儿可爱。 但她不敢很明显的笑出声。 女儿比从前懂事了很多,居然因为怕自己哭都不拒绝自己喂药了。 但她的性子还是和之前一样傲,最近女扮男装瘾越来越大,还不许她夸可爱,只能夸俊,周夫人也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失落。 感受完为人母快乐的周夫人满意离开了顾澜的房间。 顾澜吧唧着蜜饯,望着她的背影,给自己舀了一勺王氏做的碧粳粥。 太香了。 她鼻息间是顾老夫人送的安神香味道,很好闻,她失神了许久。 真的从没人喂她喝过药, 更没有人, 对她这么好。 顾澜的风寒来的快,走得也快。 次日,顾小侯爷就恢复了往日的风流倜傥,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玉带勒着额发,墨发如云散落,懒洋洋的躺在步莲斋院内晒太阳。 整整三天的阴霾终于散去,阳光倾洒,只是空气比之前寒凉许多,顾澜身上盖着一层薄毯,都不能凹造型扇扇子了。 因为暴雨,步莲斋的葡萄架倒了,睡莲没了,小金鱼也游走了。 不用上学的日子,她躺了一会儿总觉得少些什么,于是,找出糖罐,开始一粒粒的给容珩数糖豆。 休沐虽说只有一天,但按照现如今的情况,懋勤殿都被水淹了,她不知道要在家躺多久。 不给容珩带饭,顾澜一时之间都不知道中午吃什么了。 数了几颗糖后,她没忍住,开始往自己嘴里扔。 反正容珩看起来也不大喜欢吃糖,要么她帮他吃了,下回换成包子吧,实惠管饱还经饿。 “别吃了,再吃,小侯爷的牙该生龋齿了。” 一道带着笑意的温润声音从附近传来。 第五十七章 言出必行 顾澜悠然的表情微凝,抬起头看向四周。 因为生病,她的警惕心降低,居然没察觉周围有其他人。 然后,她就看见了昨晚见过一面的谢昀,正斜倚在隔壁院落里那棵刚被雨吹得稀稀拉拉,只剩几片叶子的古树枝干上。 谢昀看着顾澜,眸光温润,薄唇勾着清浅的弧度:“又见面了,小澜儿。” 顾澜费解的望着谢昀,心里大概懂得了,为什么容珩总是像看傻子一样看自己。 ——人在爬树翻墙的时候,真的很傻。 哪怕谢昀顶了这么一张俊逸无双的面容,她仍觉得这人蠢蠢的。 仿佛看出顾澜眼中的鄙视,谢昀解释道:“在下不是故意在此,而是如今就住在隔壁。” 顾澜皱了皱眉,说:“就算你搬去和顾长亭一起住了,也不许你掰他,他是我们顾家的长子。” 她觉得这个男人每天和顾长亭待在一起,不对劲。 谢昀:...... 怎么顾家人一个两个,总把他往那方面想? “小侯爷误会了,我没和长亭住在一起,这里本就是谢家祖宅,洪水将我家冲没了,所以我暂时搬到这里来住,至于长亭,他其实住在隔壁的隔壁。” 谢昀沉默片刻,很认真的解释。 顾澜极目远眺,见远处的确还有一道墙壁,才放下心。 谢昀不喜欢顾长亭就好,否则王氏不得一气之下心态崩掉,崩溃了也就没办法给她做小点心了。 而且这个男人长得好看,她都怕顾长亭把持不住。 她低下头,把剩下的糖豆一粒粒按照口味收好,放进各自的糖罐,没再理会谢昀。 不管谢昀是第一公子还是未来丞相,能活到大结局的人,绝不是表面这温润君子的简单形象,她今天头晕,嫌和他打交道费脑子。 过了一会儿,顾澜开始扎马步和练武功。 前些日子,她跟顾老夫人要来了顾家家传的武功秘籍,秘籍名字朴实无华,就叫《顾家枪法》。 顾澜拿过来翻了几遍之后,就已经记住这些枪法招式了。 不过,她最喜欢的,是顾家枪里面轻功的部分,感觉自己练好了,一定能跑的和上次追自己的阿渊一样快。 顾澜练功时并不在乎周围的人,谢昀也就仍倚在树枝上,饶有兴趣的看着她扎马步扎到大汗淋漓,表情从一开始的淡然转为惊讶,最终变成敬佩。 他眼底略过一抹心疼,却只是安静的看着。 这时,顾澜拿起一杆木枪,使出了顾家枪的起式——疾如风。 长枪横扫,如风如织; 墨发如云,眼神肆意。 谢昀直直的望着院中那一身白衣,横枪掠火的少年。 从顾澜的身上,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锐利身影,两人重叠到一起。 同样意气风发,双眸灿若星辰,仿佛睥睨天下英雄。 谢昀很快回过神来,抱了抱拳:“抱歉,请恕景栖窥得了侯府枪法,景栖立即离开。” 说着,他立即三两下跳下树去。 顾澜倒并不在意,她练枪时随心所欲,还夹杂了从前组织中的杀人技,谢昀不一定能看明白,就算真的看见记住了,这枪法的起式也不是什么绝世秘籍。 隔着一堵墙,谢昀仰起头,望着辽阔湛蓝的天幕。 他唇角微抿,清澈的眼睛倒映着天空的色泽,透着温润而悲伤的怀念。 如果承鸾姐看到小澜儿这样勤奋努力,不知道心中是何感想。 谢昀深吸一口气,眼中划过一道坚定,随即转身回到屋里,提笔,开始请写奏折。 他不知承鸾姐会作何感想,但他不会忘记自己答应的事情——保护着小顾澜,让她平安快乐的长大。 言出,必守诺。 顾澜还没练完半套枪法,就被子衿揪着休息了。 子衿怒道:“如今公子好不容易休沐,昨夜还发着热,今天还这么努力练功做什么?” 顾澜:“锻炼身体啊。” 子衿无奈的用一份点心堵住了她的嘴:“这是王夫人新研制的栗子糕。” “挺好吃。”顾澜点头赞叹,“我回宫时候给珩兄拿一份。” 子衿压低声音:“公子每天都珩兄珩兄,难道真把自己当男人了?” 顾澜勾起子衿的下巴,凑近她的红唇,轻声道:“子衿啊,我不想做男人你不高兴,我想做男人你也不高兴,信不信本公子给你展示一下什么叫真男人?” 子衿:......比没皮没脸,她还是输了。 “公,公子.......子衿姐姐,你们在做什么?”悠儿拿着一盏茶过来,刚好看见这一幕,差点把茶盏丢到地上,眼睛睁大了。 子衿红着脸不说话,她反正是没脸解释。 顾澜却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收回手,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的转移话题:“哦对了悠儿,隔壁住的不是二叔吗,我怎么见到谢昀在?” 子衿奇怪的说:“谢公子住在二爷家?” “谢......谢昀公子和长亭公子住在一起!?”悠儿震惊的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一些低。 刚刚走过来的子佩惊恐重复:“谢昀和长亭少爷睡到一起了!?” 顾澜:她终于知道,谣言是怎么流传的了。 顾澜一番解释后,几人才理解,侯府隔壁多了一个邻居,谢昀。 子衿回忆一番,然后说道:“奴婢记起来了,咱们侯府隔壁,的确有两户人家,一户是二爷他们,另一户常年都没有人,若是谢家,也有可能。” 她自从记事起就知道隔壁住的是顾二爷一家,也知道还有一处无人居住的空院落。 顾澜按了按眉心,问:“谢昀是什么来头?” 书里的谢昀便迷妹一群,她看书时无意间点开评论区,就见评论在说他是什么妇女之友,大燕男子之光,搞得热火朝天。 可惜谢昀在原书后半部分才出场,她,自动跳过了。 子衿打趣的说:“谢昀可是咱们大燕第一公子,公子居然不知道他?” 她觉得,夫人从前顾虑什么女儿情窦初开被骗啦,一时兴起和什么渣男私定终身啦,这类话本里的故事,都是想太多。 公子现在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扮男人,然后调戏姑娘。 真是离谱。 顾澜一本正经:“我是男人,为什么要了解第一公子。” 子佩在一旁开腔:“可是我也是男人,我就知道他呀!” 顾澜:“你也可以不做男人,要不要我帮你?” 第五十八章 二叔 悠儿说道:“谢昀的祖父曾是当朝太傅,谢家虽说没有定远侯府,或者丞相府那般底蕴深厚,但辉煌时,也是京城名门了。 只是,十几年前,谢太傅主持科举之时,被人污蔑贪墨万两黄金,还有人检举他和当时的三皇子一起结党营私,随后又牵扯出了许多罪证,最终谢家被满门抄斩,那都是先帝被奸佞蒙蔽了。” 顾澜挑了挑眉,不等悠儿继续,就接着说:“所以,谢家只剩下谢昀没死,几年后,他为谢家平反了?” “公子不是不了解谢昀吗?” 顾澜:“话本里不都这么写。”她不了解谢昀,不代表她不了解小说套路。 子衿点了点头:“公子说的没错,当时,苏老丞相怜悯谢昀年幼,暗中将他藏了下来,没想到谢公子天资绝顶,惊才绝艳,十七岁便连中三元,成为状元郎,然后找出罪证,一举推翻当初的冤案,为谢家满门洗刷冤屈,也成了我们大燕举世无双的第一公子。” 子佩忍不住说道:“唉,人家谢公子十七岁成为状元郎,十六岁时就已经才动京师......不知道公子你什么时候......” “再多说一句话,我立即带你进宫。”顾澜冷冷地道。 子佩胯下一凉,不敢说了。 子衿随口补了一刀:“可是,公子已经名动京师了呀。” ——只不过这名声,不知是褒是贬。 “......”子衿,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顾澜听完谢昀的往事,问道:“仅凭这些,为何会吸引那么多贵女追捧?” 子衿收敛了嬉笑,眼中多了几分尊崇,说: “谢公子不只才华横溢,他自从入朝为官以后,便一直请旨,女子除了能做宫中女官,还可以担任其他官员,他还倡导女子书院,为大燕女子请命。” 顾澜惊讶了一下,没想到平平无奇喜欢爬树的谢昀,还挺有趣的。 大燕第一公子让给他,她可以做京城第一公子。 在侯府养了一天,傍晚,顾澜得知此次水患危害重大,不但京城被淹了,连京城附近的村庄城池都没有幸免。 一夜之间,就有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成为灾民。 马上就要秋收了,遇到这样的天灾,还不知皇帝如何应对。 老夫人打开侯府库房,让李伯明日在侯府门口施粥赈灾。 侯府有周夫人在,钱财是不缺的,可粮食其实也没有储存多少。 但老夫人说出要打开侯府的储粮,施粥赈灾之后,整个定远侯府,没有一个人反对。 晚上,王氏亲自下厨,做了香葱肉饼和手工小馄饨。 肉比之前少了一些,但通过王氏高超的厨艺,比平时还好吃,顾澜一口气吃了三张肉饼,又喝了一碗馄饨。 饭桌上,顾澜终于看见了准点下班的二叔顾承业。 顾二叔之所以今天能准时下班,是因为办公场所都被淹没了。 他吃完最后一颗馄饨,喝的汤都不剩,还特意给王氏看了看碗底。 王氏满意的点了点头:“难得你吃这么香,最后一顿了。” 顾二叔:“啥?” “如此水灾,我得回王家看看,我爹娘年纪大了,不知有什么事情。” 特殊情况,顾二叔也没理由阻拦夫人回娘家。 李伯拿出一个账本交给顾承业:“二爷,侯府粮仓的粮食,都在这里了。” 顾承业郑重的接过,随即双膝跪地,给顾老夫人磕了一个响头,沉声道:“母亲如此深明大义,承业代大燕百姓,拜谢母亲。” 顾二叔身披一件黑色大氅,五官硬朗,面容温和,只是眉心有着两道深深的皱纹,细看之下,与老夫人的脸型很像。 顾二叔身旁,顾长亭同样跪下。 “侯府世代保家卫国,几代儿郎都马革裹尸,血战沙场,承昭在北境浴血奋战,才换来大燕如今的安稳,现在天降灾害,我定远侯府怎么能坐视不理。”老夫人说道。 顾承业眼眶红红的,用力点头。 顾老夫人摸了摸二儿子的发顶玉冠,看着手缝几根银白的发丝,微微愣神,感慨道:“承业啊,你也辛苦啦,你看你,还不到三十七岁,就有白发了。” 顾二叔感动的抬起头,说:“母亲,儿子今年三十九岁了。” “呃,咳咳,行吧行吧。”老夫人尴尬的摸了摸手腕的佛珠,笑了笑。 顾二叔站起身,目光看向顾澜,眼中透着几分无奈和宠溺: “澜儿,你可知你前段时间揍了二皇子,皇上明面上没有与咱们顾家计较,实际上将二叔我的公务翻倍了,还有那钱尚书,每天给二叔我白眼受。” 在侯府,顾澜是最千娇万宠的,顾二叔嘴上说着责怪,实际上只是日常想和侄子多聊两句。 老夫人却眉毛一竖,立即护住了顾澜: “咋了,翻倍了不起?你一个礼部侍郎成天能有什么正经工作?让你多干点又累不死,礼部天天祭祀行礼,咋还是发水灾了?还怪老身的乖孙?你难道不骄傲乖孙打赢了他们容家的二皇子? 还有钱尚书又如何,我们定远侯府难道怕钱家?钱臻不就仗着自己有个贵妃妹妹?钱家那几个小辈,钱肇钱瑞,个个花天酒地,哪个比得上咱家长亭和澜儿?呵呵!” 钱贵妃的兄长是户部尚书钱臻,是这几年颇受重视的朝中大员,只是论起底蕴传承,是绝对比不上定远侯府的。 “——骄傲,儿子特别骄傲,真没想到澜儿能打赢二皇子。”顾二叔连忙顺着老夫人的话答道。 “何况,乖孙如今学会了我们顾家的枪法,顾家枪后继有人,看看澜儿看看你,真是不争气。” 老夫人越说越喜欢顾澜。 顾澜脸不红,周夫人听着脸都红了。 她都没发现女儿怎么这么好呢? “我......” 顾二叔还想说点啥,结果被儿子顾长亭打断了:“爹,你别再瞧不起小澜儿了,他昨日还在皇宫救了好多人,都累的发热了。” “真......” 顾长亭:“当然是真的!” “能......” 顾长亭:“我能给小澜儿作证!” 顾承业怒吼:“小兔崽子你给爷闭嘴。” 顾二叔吼完儿子,看向顾澜,眼神委屈巴巴:“当真如此,那澜儿,你能教二叔枪法吗?” 顾澜:...... 这谁能想到,顾家二爷顾承业,其实从小就崇拜大哥顾承昭,有个将军梦。 然而他学不会顾家枪。 当然,顾二爷学不会最大的原因是没人教。 老侯爷没想教他,大哥顾侯爷在外领兵没空教他,顾家枪不外传,在此之前唯一会这枪法的是顾长亭,但他喜欢用佩刀,还和自己爹一样是个文臣。 顾二爷心里苦,他每天处理事务腰酸背痛腿抽筋,都是因为年轻时不好好锻炼身体。 一想到几乎同龄的睿王爷一拳能把十个自己打飞,他就心想凭什么,他定远侯府也是武将出身啊,大哥也是镇西大将军,当代定远侯啊。 没想到,澜儿居然学会了顾家枪? 顾澜看着二叔期盼的眼神,无奈答应:“二叔以后,每天绕着侯府跑两圈吧。” 没事跑两圈,不说练枪法,先强身健体。 “没问题。”顾二叔高兴的同意了。 先有容允浩后有二叔,她怎么觉得,自己成了教人习武的教头? 第五十九章 调查阿渊的结果 “老夫人,周家人来了。”晚膳刚刚撤下,一名小厮跑进来通报。 老夫人看了一眼时辰,奇怪的说:“这个时候,他们来做什么?” 周家是周夫人的母族,因为商贾的身份,除了给周婉清送钱,平时不会与侯府有太多交际。 周夫人连忙走出去迎接,发现领头的,是周家的孙管事。 孙管事是周家家主的得力手下,周夫人出嫁之前,他还正值壮年。 两人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面,如今的孙管事两鬓斑白,浑身湿透,看着有些狼狈。 周管事见到周夫人,急忙作揖行礼:“小......小的见过侯夫人,见过顾老夫人。” 老夫人在下人搀扶之下走了出来,顾澜跟着后面,看到周夫人眼里泛起了泪花。 天色已晚,水灾让京城的温度骤降,此时穿一身薄衫已经很凉了,子衿连忙给顾澜披上一件银白色的大氅。 少年白皙的脸颊泛着暖暖的绯红,略显瘦削的俊美面庞隐在大氅的阴影里,几缕乌发从发带边缘散落,越发显得唇红齿白,飘逸清俊。 孙管事一眼就认出了顾澜的身份,精神为之一振,激动的喊着见过顾小侯爷,然后,将一个白玉雕花的锦盒递给她。 “小侯爷,这是家主给您的礼物。” 周家家主,就是周婉清的父亲,也是顾澜的外公。 没想到有人比定远侯府还热情。 顾澜接过锦盒,对冻得瑟瑟发抖的孙管事笑了一下,然后将子佩的衣服扒下来,扔给了他。 孙管事感动哭了。 子佩冻哭了。 “启禀老夫人,侯夫人,是家主猜测,此等天灾,侯府定然要施粥于民,所以命小人连夜从京城附近的粮庄筹集粮食运来,时辰紧急,账目在此,请老夫人侯夫人过目。” 孙管事打了个喷嚏,然后细细诉说了原委,将一本册子呈上。 顾老夫人愣住了,良久,故作威严的面容,显露出开怀的笑容。 她挼了挼顾澜的头发,看向周夫人,满怀欣慰。 她也曾不满意过儿媳母族的身份,可是,周家向她证明了,哪怕是商贾之家,在这样的时刻,也有着大是大非之观。 顾澜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副镶了铆钉的精致拳套,和一双暗金色的护腕,护腕小巧轻便,镀金雕刻着细腻竹纹,一看便是极为繁琐工艺打造。 她将拳套戴上,攥了攥,尺寸刚好符合。 这是顾澜上个月给子衿口述拳套形象,子衿告诉周夫人的,没想到周家人这么快就做出来了,还做的很漂亮。 她眉眼弯弯,很满意。 顾二爷出门,看着外面那一队运送粮食的板车,震惊的问:“你们是连夜赶来的?” “家主说了,多一刻到京城,说不定就能让百姓早吃一顿饭。” 顾二爷再次鞠躬,给孙管事鞠完给嫂子鞠。 顾澜看着这一幕,握紧了拳头,心里忽然升起一道说不出的意气。 她走出侯府大门,抬眼望去,便见那队周家运送粮食的下人,每个都浑身泥污,满身疲惫,拉车的青駹马已经口吐白沫,喘着粗气,可见他们赶来的有多紧急。 他们星夜驰骋送来粮食,看见顾小侯爷望过来的目光之后,一个个强撑着精神,露出骄傲的神情。 顾澜眼前浮现出皇宫那名向自己道谢的小太监的脸,容妙嫣说自己是大燕公主时的样子,还有秦正笏和工部那些官员工匠的面容....... 他们不是书本, 而是真实的人。 * 此时,京城的一处角落,容珩再次潜出皇宫。 上次,是为了看一眼睿王,而这次,是为了救人。 小酒留在宫中假扮成他的样子,继续被张福监视。 容珩找到几家药铺,以鬼医的身份搜刮了许多药材,才满意的离开。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个合格的江湖第一神医。 想当初,前任鬼医表面上是皇帝御赐供奉,拿着御医的俸禄,还可以打着寻求长生的旗号,奉旨周游四海,随随便便救一个人,都要坑的别人倾家荡产,才不负鬼医之名。 然而到他自己,就连买药的钱都没有。 大灾之后必有瘟疫,京城水灾之后,瘟疫不得不防。 将药材配比好,容珩开始一条一条探查京城的水源。 只要水源还是干净的,那城中一切就都还好。 正想着,一道灰影出现在他身后。 容珩收了手中的乌鹊令,早已预料灰影的出现,将准备好的药交给他,吩咐道:“把这些药和这纸药方传出去,不必保密,尤其是要让鹊坊的人疏散一些,小心谨慎,防止瘟疫出现。” “是,属下会转告坊主,让她注意此事。” 容珩点了点头,便要继续探测了。 灰影想起了什么,憨憨的开口道: “主子,您之前让临鹤在钟粹宫找叫阿渊的人,临鹤让我告诉您,宫里名中带渊的侍卫有十三人,宦侍两人,即使排除掉身材矮小的,也还有七人,他也不确定,到底谁才是您要找的侍卫......” 容珩看着灰影,眼中略过一丝嫌弃:“临鹤蠢,你也蠢。” 灰影:....... 容珩道:“从这七人里,除去钱贵妃出事那晚有值卫的,再挑出之后好几日没出现的。” 他记得那人被顾澜设计掉进了吉祥缸里,似乎还受了伤,最终被钱贵妃的人抓住——如果阿渊是寻常侍卫,必然要休息几日。 灰影陷入思考,许久,才回答:“如此一来,还有两人符合阿渊。 一个,是乾元殿的轮值侍卫,甄渊,一个,是文渊阁的值守侍卫,名叫卫承渊。” “吧唧——!” 角落里,响起摔倒的声音。 灰影瞬间便隐藏起来,容珩则沉沉的望过去。 只见一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小女孩,正踩着地上的积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怯怯的望着容珩。 女的,活的。 顷刻间,容珩已经变成了冷漠冰山脸。 小女孩衣着普通,此时脸颊通红,气息微弱,很明显正在发热,不过人倒是很精神。 也不知是哪来的小孩。 小女孩抬起头,看见容珩那张丰神俊朗的少年面容,一下子忘记了自己刚刚听见的事,睁大了眼睛,又羞涩又自来熟的开始介绍自己: “哥哥,你真好看,比我哥哥还好看!我叫卫岚,你可以叫我囡囡。” 容珩脸色冰冷:“我不是你哥哥。” 小女孩嘤嘤嘤的哭了起来,然后发现容珩仍淡漠的看着她,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于是,小女孩头一歪,晕倒了。 容珩冷呵一声,他可不是一个小孩夸句好看,哭一声就能被收买的。 躲进角落的灰影见听见两人对话的只是个孩子,便讪讪的走出来,问:“主子,救吗?” 容珩一脸嫌弃的瞥了瞥昏倒的小女孩,原本想说一句关他何事,不知怎的,眼前浮现出顾澜红着脸发热时的样子。 他扔了一粒药给灰影,道:“等人醒了,你喂药后把她送回家。” 说着,容珩背起自己装满药材的小包袱,犹豫要不要顺路去一趟定远侯府附近......查看水源。 灰影连忙道:“主子,我哪会给小孩喂药啊。” 容珩烦躁的停下脚步,说:“你会什么?你不但蠢,还什么都不会?” 灰影:......多日不见,主子怎么变得这么暴躁了。 容珩不想理灰影,但又不能真的看着路边一个小孩子死了,最后,他只能把小女孩叫醒,问了她家在哪。 刚把小女孩送回她家,灰影便风尘仆仆的再次出现,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主子,我刚回鹊坊拿了那两人的文书,你看看,到底谁才是阿渊。”灰影没有避讳旁边的小女孩,兴冲冲的说。 容珩接过文书,随意翻了翻,忽然皱了皱眉:“卫承渊有个妹妹,叫......卫岚。” 他默默地看向刚喝完药退了烧,因为提到自己名字,正一脸激动的小女孩。 不知道谁是阿渊,要么连着这小孩,都杀了吧? 卫岚:...... 第六十章 别跑了我知道你家在哪(4000+一更) 天色微亮,不到卯时,定远侯府门口的长街尽头,就已经摆上了施粥的摊位棚子,支起数口大锅。 顾长亭很早便领了家丁,根据地图,去京城其他几处,同样设置了侯府的施粥位置。 一桶桶煮好的米粥预备好,米香溢出,不出片刻,长街就挤满了饿着肚子的灾民,远比侯府预估的人数要多得多。 李伯大喊着要人排队,却没有一人应答,闻着粥味,每个百姓都想往前挤,街道顷刻间就变得拥挤不堪。 悠儿正要往碗里盛粥,没想到灾民都挤到她脸上了,吓得她拿着粥勺的手一抖,米粥落到锅里。 顾澜一把将她往自己身边一拽,避过了蒸腾的热气。 “多,多谢公子......”悠儿小声道谢,仰头看着顾澜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心脏怦怦直跳。 子佩道:“公子,这群灾民饿了两天了,如今根本不听任何人的话,要么我们去找长亭少爷,或者召来侯府的府兵来维持秩序?” “子佩啊,你说本公子名声如何?”顾澜没有应子佩的话,懒洋洋的问道。 周夫人当顾澜是无聊了,才会出来和李伯一起施粥,所以她今天戴着一顶斗笠,没有暴露身份,一直站在角落里,观察着前来领粥的百姓。 这些百姓,有人拖儿带女,眼神透着绝望; 有人孤身一人,神情阴沉冷漠; 也有人一身是伤,面黄肌瘦,如同行尸走肉...... 这时,有一个梳着两角发髻的小女孩,从人群中挤出来,偷偷地拉了拉顾澜的衣裳。 女孩个子很矮,所以能够看见顾澜斗笠下精致俊美的容颜,于是双眼放光的将一块饼子捧到顾澜面前: “哥哥,饿吗,你吃吃——” 小女孩甜甜的笑着,露出空荡荡的牙床。 顾澜面不改色的接过了饼子,思考着自己是不是穿的不好看,这孩子是怎么把自己当成灾民的。 她弯腰时鼻尖微动,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这孩子应该是刚生了病。 子佩捂脸,没想到公子连小孩子的吃食都抢。 他回答:“这您的名声......您心里没数吗?” “哦。” 顾澜应了一声,抬手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风流俊美的脸。 没等周围人被这张脸所惊艳,就听见顾小侯爷跳到高处,中气十足的喊: “顾澜在此,一炷香内领粥不排队的,家里的姑娘,本公子全收进侯府了! 至于家里没姑娘的......本公子也不介意收个孙子。” 子佩瞠目结舌的看着自家公子。 子衿没脸看,很想装做不认识顾澜。 悠儿一脸崇拜的望着眼前的少年,眼睛里都是小星星。 少年面容如玉,眼眸明亮如星辰,红唇噙着一抹戏谑笑容,朱红的缎带抹额将她衬托得越发风姿出众,却让百姓们脸色大变。 “我去,顾小侯爷!?” “真的是顾澜,否则谁敢在定远侯府门口这么猖狂——他不是入宫当世子伴读了?怎么回来了?” “天啊,这下谁家有姑娘还不藏好,听说前段时间定远侯府又买进府一个小姑娘呢!” “大家快排队,否则顾澜肯定什么都做得出来!” 灾民们瞬间慌乱起来,一个个都开始排队。 顾澜想过自己的话会管用,没想过这么管用。 呃...... 周夫人是不是每次给侯府购置新丫鬟新小厮,都打着她儿子的名义啊? 很快,混乱的施粥现场就变得秩序井然。 真找来府兵和家丁维持秩序,都没顾澜一句话见效。 刚刚给顾澜饼子的小女孩仰着头看着顾澜,崇拜又激动:“漂亮哥哥,你真好看!和哥哥哥哥一样好看。” 顾澜也不知道她到底有几个哥哥,顺手舀了一碗粥给她,道:“所以你并不是看着我穿的太破才给我饼子的吧!” 小女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哥哥和哥哥和哥哥穿的都很破,但是你们都很漂亮呀,囡囡最喜欢漂亮哥哥啦。” 顾澜拳头硬了,打算回家就打造一身金镶玉的衣裳。 过了一会儿,粥点的米粥终于要分发完了,小女孩却还抱着顾澜给她的粥,站在原地。 悠儿见小女孩身边也没有什么大人,衣裳也很破旧,于是心生怜惜,问:“小姑娘,叫什么名字?你哥哥呢?” 小女孩摇了摇头:“我叫卫岚,你可以叫我卫囡囡,哥哥很忙哒,他有很多事情要做,今天还不是休沐的时日,他不在家啦。” “另一个哥哥呢?” “那个哥哥我不认识呀,只是会给囡囡吃好苦的糖豆,囡囡就不发热了。” “那你喝完粥就快回家吧,喝饱了吗?要不要姐姐再给你盛一碗?” 小女孩认真的点头:“饱啦。” 这孩子看起来怪可爱的,就是有点看脸,全程只和顾澜悠儿和子衿说话,完全不理慈祥微笑的李伯,让李伯很伤心。 子衿蹲下身,温柔一笑:“你家在哪里,姐姐让人送你回家吧。” “我家住在永安街东里十七行。” 悠儿思忖片刻,道:“公子,十七行那边是京城比较贫困的住坊。” 顾澜挑了挑眉,随意的开口:“哦,那你家应该已经被水冲没了吧?” 小女孩本来今天高高兴兴来领粥,听到这话,一下子想起来,她家前两天的确被水淹了,门匾都掉下来了。 下一刻,小女孩“哇”的一声哭出来。 顾小侯爷无辜的跳了起来,捂着耳朵躲到子衿身后,努力为自己辩解:“不怪我,是她自己哭的,跟我没关系!” 说着,小侯爷摸出怀里的果脯:“别哭了,吵死了。” 小孩子真可怕,会吱哇哭的小孩子更可怕!还是容允浩可爱! 子衿:...... “囡囡,过来!”这时,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 顾澜循声望去,就看见一个身着黑衣短衫的高大男子,出现在不远处。 没等顾澜往深了想,小女孩已经哭着扑过去了,她鼻子冒着鼻涕泡,声音含糊不清: “阿远哥哥!” 顾澜摊着手,展示了一下自己哄小孩的果脯:“那个......在下不是故意要惹哭你妹妹的。” 男子直接将小女孩抱起来,看向顾澜,露出一张肃穆而寂寥的严肃脸。 小女孩没骗她,她的哥哥,真的很好看。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五官硬朗而锐利,宽肩窄腰,身材高大挺拔。 他的神情冷寂,行走之间带着一股煞气,薄唇如同剑刃般轻轻抿着,似乎因为顾澜惹哭了自己妹妹,眼中透出几分不悦。 “呜呜呜,哥哥你咋来了,”小女孩一边哭一边说,“咱家都被大水冲坏了,囡囡都要被饿死了。” 男子抱紧了怀里的孩子,目光落到她手中的粥上。 剩这么多,也不知道哪来的饿死。 他抬眸看了一眼顾澜,又一次想到自己的屁股,随即皱了皱眉,转身离开。 “真是个怪人。”悠儿奇怪的说。 顾澜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她觉得这个男人莫名熟悉,一时之间,却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 一连两日的施粥,第二天,小女孩又来了,这次拿了两个碗,顾澜给她都盛满了。 不过晚一些时候,她的哥哥没有接她回家。 深夜,暴雨复起。 步莲斋内风雨狂啸,远处的竹林被暴风雨击打的沙沙作响,伴随着几声闷雷,掩盖了一道道低微而隐蔽的脚步声。 “嗖——” 一抹矫健的黑影伴着冷雨,无声无息的翻上步莲斋内顾澜的卧房。 身影轻如鸿雁,却又快的惊人。 他身后,紧随着六个同样蒙面戴着斗笠的刺客,几人四散开来,其中一个为首的声音压低道: “阿渊,我已经将耳房的丫鬟下人迷晕,你和阿明动手,我们在外接应,若有意外,就立即离开,娘娘可不舍得让你出事!” 黑影,也就是阿渊扣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低沉道:“我说过,此事做完,我与钱家就再无关系。” “娘娘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阿渊不说话了,他轻车熟路的越过屋檐,走到一半,忽然皱了皱眉。 自己怎么这么熟练? 他深吸一口气,从窗户径直翻进顾澜的房间,手中紧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定远侯府居然这么好潜入,早知如此,他根本不必吃那粒禁药。 身后,另两名刺客也跟着他一起翻进屋。 雨水将他们浑身打透,黑靴在木质地板上留下条条水痕。 阿渊周身的煞气蔓延,悄无声息的走到了顾澜的床榻面前。 他没有动弹,琥珀色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这时,旁边的刺客发现周围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怎么连外面的雨声,都听不见了—— 刺客正要开口说什么,顾澜就从塌上一跃而起! 镶了铆钉的精钢拳套在黑暗中划过一道金光,挑飞了刺客的下颌。 “咔嚓——” 一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传来,少年眼神冰冷,带着嗜血的红光,双手戴着一双精钢打造的拳套。 拳套之上,猩红的鲜血一滴滴落下。 阿渊立即往后一步,旁边另一个人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顾澜捏晕扔掉,生死不知的瘫软在地上。 其余几人只听见一声惨叫,仗着步莲斋没别人,立即径直的闯了进来。 然后,他们便看见一道锐利的光影,无所畏惧的冲了过来。 那身影快如闪电,仿佛暗金色的猎豹越入人群,每一拳都凶悍凌厉。 这次,她不用挑哪疼打哪,而是往致命的地方招呼。 敢来杀她,就要做好把命留下的准备。 不到片刻,已经又有两人倒地。 阿渊震惊的望着这一幕,下意识握紧匕首迎了上去。 在场的刺客全都不是顾澜的对手,只有阿渊回神后,两人缠斗起来。 顾澜打着打着,发现这个男人和其他人不一样,每一拳与匕首的碰撞,她都能明显感受到一股血液翻涌的磅礴气息。 那是内力。 不过,男人虽然内力浑厚,但武功技巧却显得极为生涩,像没学过武功,却被传了一百年内力一般。 可他的动作蛛丝马迹中,又透着行军打仗的将士才会拥有的煞气。 忽然,阿渊单手猛地抬起,千钧之力落下,闪着锋芒的匕首,眼看着就要刺入顾澜的胸膛。 他知道,只要自己杀了顾澜,就能够还清钱家两年前救自己一命的恩情。 然而,阿渊的眼前忽然恍惚了一下。 白天里,囡囡拉着他的手,说,是这个漂亮哥哥给灾民在施粥; 昨日回家,囡囡特意给他留了一碗粥,说这是漂亮哥哥给的; 那日在文渊阁,他看着顾澜救了一夜的宫人,自己精疲力尽—— 可是他,却要来杀了顾小侯爷。 兵器碰撞爆发出铿锵声音,顾澜拦住这一记重击,她不知阿渊在想什么,余光已经看见另外两三条黑影从身后朝自己包抄。 今日暴雨倾盆,声音很难传出去。 不过,打斗这么久都没人出现,最大原因,是顾澜自己没喊。 她就是想要知道,自己的武功恢复了多少。 现在看来,这些人根本不经打,连当她的沙包都不够资格。 不过,眼前的这只沙包还行。 顾澜脚尖用力,整个人腾飞而起。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寒光闪过,她已经将身后一名企图偷袭自己的刺客,用一把短剑钉死在门板上。 刺客发出惨叫声,被暴雨湮没在深夜之中。 一道闪电劈下,映照着顾澜清隽冷傲的面容,覆盖着森森寒凉,双眸泛着赤色。 随即,她又反手甩出一只匕首,一击便将另一个刺客的腿筋挑断。 而这时,她发现眼前这个最难缠的男人不太对劲了。 男人整个人动作都提快了几分,顾澜抬手打飞他的斗笠,终于将其认出来:“你是阿渊?” 她好像也就认识这么一个速度这么快的...... 不过,速度虽然更快,阿渊武功的破绽却更多了,每一击虽然霸道凌厉,但变得乱七八糟。 顾澜抓住机会,以掌化爪,掀开了阿渊的面罩! 面罩被划破,一行鲜血溅落,阿渊的侧脸被顾澜拳套的铆钉划过,落下一道血痕。 她看清了阿渊的脸! 阿渊忽然吐出一口鲜血,脸色霎时间惨白如纸,他面色一沉,知道自己的药效副作用出现了,立即拔腿开跑。 这次,两人掉转了身份角色。 顾澜后悔自己没设置点陷阱了。 她一边追,一边压低声音喊:“你跑什么,我们再打一会啊!” 才和这个阿渊打了一会儿,顾澜就发现自己的武功境界有了很大提升。 阿渊的武功不如从前的她,但与现在的自己是五五开,可他内力又远胜自己,简直是天降沙包,不得不要。 以她现在的实力,打到最后,她或许会脱力,但死的一定是阿渊。 但这货的轻功,她是真的追不上啊! 翻上房檐,顾澜奋力追去,直到马上就要离开定远侯府了,顾澜不想追了,忍不住吼道: “永安街东里十七行——我知道你家住哪!” 阿渊踉跄了一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顾澜。 啪叽—— 高大的男人从房顶摔了下去。 第六十一章 傻了 怎么又摔了? 这次她也没设置什么陷阱啊。 顾澜跃身落下,摘掉染血的拳套,还不忘在雨中冲刷干净再放入怀里。 这拳套很是好用,方便携带又做工精细,百炼精钢刀枪不入,简直是杀人放火,居家旅行的必备利器。 阿渊摔到地上的地方,刚好是侯府后花园的一处矮门,她捡了一把罗伞撑上,走到阿渊面前。 几步路的时间,顾澜身上翻腾的气息已经慢慢恢复平静,秋雨冰冷透寒,浇灭了她眼底的嗜血。 她走到昏迷的阿渊面前,伸出一只脚,踹了一下。 没反应。 她又踹了一脚,没想到还是没反应。 他们不是在进行男人与男人之间友好的武术交流吗?怎么忽然就晕倒了。 顾澜想到阿渊跟自己打斗时怪异的表现,心想,这人不会是练什么邪功,走火入魔了吧。 她犹豫了一下,在他身边蹲下,探出手去,扒拉开他额前湿润散落的发丝。 眼前的男子倒在雨里,紧闭双目,满头冷汗,刀削似的薄唇紧抿着,任由雨水溅落到脸上,没有一点反应。 他的面容坚毅而肃穆,正是白天施粥时候,那个名叫卫岚的小丫头的哥哥。 当时,卫岚唤他“阿远哥哥”,看来是小姑娘说话含糊,念的应该是阿渊哥哥四个字。 钱贵妃的小情人? 小灾民的哥哥? 有行伍经历的侍卫? 内力雄厚却不会施展的天降沙包? 顾澜挺喜欢最后一个称呼的。 她封了阿渊的一大堆穴道,又给他喂了一粒迷药,毫不费力的将人扛回自己的房间。 返回步莲斋之前,顾澜先去耳房看了一眼,就见悠儿子衿和另外几名婆婆丫鬟,在各自塌上睡的整整齐齐,安然无恙。 而她的房间内,此刻已血流成河。 加上阿渊,一共七名刺客,留下四具尸体,还剩一个断腿试图逃跑的,一个昏迷不醒的。 顾澜皱起眉头,没管那些尸体,先点了断腿蒙面男的哑穴,然后找来绳子,把这俩还活着的绑到了房间中间的梁柱上。 至于阿渊,一时半会醒不来,她都怕他就此长睡不醒,再怪到自己头上。 顾澜连刺客的面罩都没掀开,一脸冷漠的看着断腿男,走程序的问:“说,谁派你来的?” 断腿男呸了一声,梗着脖子,不说话,看起来十分有骨气。 顾澜眉头微蹙,从地上捡起一把匕首,一刀划下去,把昏迷的另一个人扎醒了,一字不差的又问: “说,谁派你来的。” 这个人忍着疼痛,对顾澜怒目而视:“废物顾小侯爷,人人得而诛之!你杀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顾澜:......奇怪,怎么还有人想让自己杀他的。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骂自己时还要用尊称。 她手一抖,刀没拿稳,划过了这人的喉咙。 鲜血霎时间喷溅而出,顾澜连忙跳起来躲开,然而,还是有血渍飞溅到她干净的衣摆上。 她转过头,面无表情的看向断腿男。 黑发湿润的滴着水,那张素净清隽的俊脸,此刻略带几分苍白,双眸凉薄而淡然,却看起来格外可怖。 她不就是满足了这个人想被自己杀的愿望吗,断腿男这么惊恐的看着她干嘛? 顾澜努力忽视衣摆上的血渍,耐着性子,很敷衍的又问了一遍:“说不说?不说就一起吧。” “......”断腿男睁大眼睛,疯狂摇头点头挣扎,仿佛忽然抽了疯。 她看了他一会儿,想起来自己忘记给他解开哑穴了...... “对不起,你说吧。”顾澜尴尬的给人解开了穴道。 断腿男咽了咽吐沫,满脸恐惧的看着她。 他怎么觉得,顾小侯爷比起审讯自己得到是谁指使的,更想一刀杀了自己! “我......” “长话短说,废话少说。”顾澜不耐烦的催促。 “我说,我说,是钱肇少爷派我们来的!他,他是二殿下的表哥,因为你前些日子在宗学揍了二殿下,他想替娘娘和二殿下出气!我等一共七人!如今,都在这儿了。” 断腿男语速快的惊人。 怎么忽然出现个没听过的肇事人—— 顾澜皱起眉头,不是很满意这个说法,问道:“钱肇跟钱瑞什么关系?” “瑞少爷是钱家小少爷,钱肇是钱家大少爷,还是西华门的千总,我等平日受他统领,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才答应为他办事。” 顾澜喃喃:“所以钱家没一个好人。” “你是说,钱肇派你们来杀我,是因为二皇子?” “正是,因为此事已过近月,钱肇以为此时出手没人知道,没想到小侯爷您武功莫测——” 看来这个阿渊,并没有认出她就是揍钱贵妃的人。 总不会他认出来了,没和自己的小情人说吧。 “那他是什么身份?”顾澜指了指还在昏迷不醒的阿渊。 断腿男摇头道:“我,我只是个小角色,只知道阿渊是文渊阁的值守侍卫,但暗地里与我一样是钱家人。” “小角色啊,那杀了吧。”顾澜举起匕首。 断腿男瞳孔一缩,舌头打结的说道:“不过,阿渊武功高强,我们头对他很恭敬,听说这次是钱肇找到了他。 顾小侯爷,其他的,我真的都不知道了,求求你放了我吧!” “你是哪个宫的侍卫?” “钟,钟粹宫——” 顾澜去书案处摸出两页空白纸张,道:“签字画押,到时候,可以给我作证吧?” 她的表情明明在说,希望你不可以! 断腿男哭着按了手印,还是空白条款,任由顾澜随便写的那种。 她收好纸,反手把断腿男敲晕,顺便给他腿上撒了一把止血的药粉,防止这个人失血过多当场身亡。 然后,顾澜淡定的坐到房间内的摇摇椅上,等阿渊清醒。 摇了半个时辰,这个男人仍旧没有一点要醒来的迹象,额头却越来越烫,脸色涨红,似乎能煎个鸡蛋。 她不理解,狠狠地揍了阿渊肚子一拳。 “咳咳咳——” 阿渊喷出一口鲜血,终于,缓缓睁开了眸子。 琥珀色的眼眸,在夜里仿佛撒入磨碎的金子,透着几分迷茫。 他微微转动视线,看向顾澜。 四目相对,顾澜见他迟迟没有反应,于是迟疑着开口:“傻了?” 阿渊看着她,坚毅冷峻的脸上,露出一抹羞涩而腼腆的笑容。 “澜澜,哥哥没有傻哦。” 声音温和,透着几分沙哑,虽然好听,可是说出来的话却让顾澜呆住。 顾澜:完了,真傻了。 一盏茶后,顾澜盯着这个被她赶走蹲在角落里,一脸无辜看着她的男人,生无可恋。 “你是谁你知道吗?” “卫承渊呀。”卫承渊很理直气壮的说。 他能记得自己名字,似乎还挺骄傲? 顾澜又问:“我是谁你知道吗?” “澜澜。”男人轻轻地说。 顾澜扶额头疼。 她把这个男人救醒,是因为发现和他对打能提升武功,为的是让他做自己沙包,可是,他现在一脸依赖又温柔的看着她,是吃错药了还是得了什么大病?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白天那个小妹妹,名字就叫卫岚,和自己的名字是一个发音。 卫承渊口中的澜澜,指的,是那个六岁的小姑娘卫岚。 他为什么能把她当成六岁小孩? 而且......顾澜看着这个被自己凶了之后,很委屈却又不敢反驳的高大男人,觉得卫承渊看起来,更像是六岁小孩。 比容允浩都傻的样子。 顾澜揉了揉眼睛,又困又累,但还是指了指周围,强撑着问:“你不怕吗?” 卫承渊望着满地尸体和鲜血,很淡定的摇头:“澜澜不怕我不怕,哥哥帮你擦手手。” 说着,他大掌试探性伸过来,还在半空中就被顾澜拍掉了。 卫承渊嘴角一撇,叹了口气,又难过的蹲回了墙角。 顾小侯爷万般无奈的提笔写了一行纸条,又将一页条幅贴到自己屋门口,防止子衿明早推开房门被屋里的场景吓傻。 做完这些,顾澜回头看向卫承渊:“走,我带你去找你妹妹。” 卫承渊迷惑的问:“可是妹妹不就在这里吗?” 顾澜阴沉沉的摩拳擦掌,一字一句的说: “看清楚,我是男人,你走不走,不走就死!” 卫承渊露出一个好吧满足你谁让你是我妹妹的表情,乖乖的站起身,跟到顾澜身后。 他偷瞄着顾澜,满脸困惑的自言自语:“难道澜澜是弟弟,是我记错了?” 走到门口,卫承渊还不忘记拿一把伞给顾澜撑上:“走吧澜澜。” 顾澜:...... 三更半夜的,她送一个大男人回家,这个人前一秒还想杀她。 万般无奈,顾澜摇醒了看门大爷,询问他永安街东里十七行怎么走。 等卫承渊看见自己妹妹恢复了记忆,她就能得到一个好用的陪练沙包了。 不知过了多久,路痴的顾小侯爷才终于找到卫承渊的家。 天色已经泛白,她看着掉落的“卫府”字样门匾,和冲垮的围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雨早就停了,卫承渊却还在给顾澜撑伞。 他望着自己家门口,眼中却没有一点熟悉的样子,摸了摸门匾,小心翼翼的问:“澜澜,这是咱家吗?” “你家,不是我家。” 顾澜推开已经破破烂烂的大门,然后,当场愣住。 第六十二章 捡来的 一身素色长衫的少年,正坐在院内一个石凳上,翻弄着一壶汤药。 天色泛白,星星点点的月影和白日光景交错,落在少年身上,显得他清朗而皎洁。 听到开门声音,容珩抬起头,便看见满身血气的顾澜站在门口,身旁,立着一个高大而冷酷的男人。 手中的药匙从指尖滑落,掉到药壶里,溅起几滴褐色的药汁,染到他洁白的衣袖上。 “珩兄!”顾澜没想明白容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还是很欣喜的唤了一声。 “哥哥——!” 没等两人反应,白天那个叫顾澜漂亮哥哥的小女孩就从屋里探出了脑袋,看见卫承渊后,惊喜万分的喊着哥哥,然后扑了上去。 然后就被卫承渊一脸冷漠的躲开了。 “不要乱叫。”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冷漠。 他转过身,眼神顷刻间变得温和如水,看着顾澜,询问道:“澜澜,这是家里的丫鬟吗?” 顾澜:......这是你妹。 容珩眉心微蹙,看向顾澜,然后轻轻地重复卫承渊的话: “澜,澜?” 在卫承渊嘴里很自然的一个称呼,容珩念出来,却透着一丝说不出的缱眷。 顾澜很嫌弃的说:“他在叫这个小女孩吧?” 容珩想起来,卫囡囡本名的确叫卫岚。 卫囡囡瞪圆了眼睛,然后张开嘴巴,眼泪骤然爆发: “哇——!哥哥不认识我了!” 三人同时皱起眉头,顾澜捂住耳朵,很崩溃的问:“珩兄,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儿?”容珩反问。 卫承渊也觉得卫岚哭唧唧的样子很吵闹,他沉默着,看起来严肃而凶狠。 然后,男人冷着脸盯着卫岚,沉沉的说:“别哭了,你吵到澜澜了。” 小姑娘哭得更起劲,她完全不理解为什么哥哥出一趟门就不认识自己了:“可是,我才是岚岚啊!” 最终,被吵到的容珩拧着眉头,把药勺丢掉站起身,走到卫岚面前,面容一如既往的冷淡。 他望着卫岚,没说一句话。 小姑娘看着容珩,几秒种后,忽然奇异的停止了啜泣和吵闹。 她望着容珩俊逸冰冷的面容,然后看向顾澜,最后看了看卫承渊的脸,小声说:“现在,囡囡有三个漂亮哥哥了,囡囡很乖的,囡囡不哭了。” 顾澜瞠目结舌。 这么小的女孩子,居然被容珩用美男计收服了?她怎么没想到? 她很想告诉卫囡囡,不要靠近男主,会变得很不幸! 随即,一股疲惫袭来,顾澜找了一夜的十七行,此刻见到容珩,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容珩淡淡的开口,仿佛在向顾澜解释:“我路过,被这个小孩缠上了。” 顾澜困得闭上了眼睛,喃喃道:“我是被这个大人缠上了......珩兄,他就是钱贵妃的小情人阿渊,昨晚带人来报复我,但现在,好像一不小心,被我打傻了。 你医术好,看看,还有得救吗。” 说完,她双臂环绕,趴在院内的石桌上,双眸闭阖,安静入睡。 小院弥漫着容珩煮药散发的气息,她闻着就很安心。 阿渊? 原本的猜测成为现实,既然卫承渊就是阿渊,那甄渊,也就真冤了。 容珩张了张唇,却没有叫醒她。 顾澜的身上看起来还算干净,却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而他,无比熟悉这血腥味意味着什么。 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看向卫承渊。 然而,卫承渊此刻是没办法回答他的。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会儿,随即,卫承渊冷酷的站到顾澜身旁,说:“有我在,你别想对我弟弟做任何事情。” 他已经彻底将顾澜当成卫岚了。 容珩翻了个白眼,他为什么要对顾澜做什么事? 倒是卫承渊的底细......他前日送完这个小姑娘回家后,便查明了卫承渊的身份,今天住在卫家,也有守株待兔的目的。 “她不是你弟弟。”容珩攥起拳头,冷冷的说。 “是!澜澜就是我弟弟!”卫承渊斩钉截铁的说,理直气壮,比旁边的小姑娘还凶。 卫岚又想哭了。 容珩拧起眉头,也发现了这个男人脑子不正常。 但还好,他是医者,而卫承渊现在武功也没恢复,何况,他似乎记忆全无,就算有内力也不知道怎么用。 容珩轻易将其控制住把了脉,然后眉头越拧越紧。 这人....... 好像真傻了。 “卫承渊,年龄不详,原本身份是京城游侠,父母亲族皆无,两年前经钱家举荐被选为侍卫,现担任文渊阁值守侍卫。” 等顾澜醒来,读完容珩给自己的资料,问道:“这是明面上的,其他的呢?” “两年前钱贵妃回钱府省亲,应该就是那次,这两个人相遇,然后......”容珩淡淡地说。 然后搞到了一起,给皇帝戴绿帽! 顾澜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 饮了一大碗麻沸散的卫承渊整个人都是软绵绵的,他使不上力气,半睡半醒的看着两人,哼唧道:“澜澜,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顾澜:“回个鬼。” 容珩深吸一口气,冷冷地说:“他这种情况,是服用了一种提升内力或释放内力的禁药,短时间内爆发内力,时效一过,轻则卧榻半月,重则......就会变成这样,失魂落魄,记忆全无。” 顾澜抽了抽嘴角,问:“那他现在,为什么要把我当成他弟弟?” 容珩脸色冷峻:“唯一的解释,是因为他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是你。” 顾澜喃喃自语:“那他怎么不拿我当爹呢?” 卫岚听着两人的对话,终于明白自家哥哥发生了什么,沮丧的低下了头。 忽然,她想起来什么,小声开口:“我第一次见到哥哥时候,他好像就是这个样子......” 顾澜眉心一动,道:“第一次?他不是你亲哥哥吗?” 卫岚低下头,声音多了几分失落:“两年前,是哥哥捡了囡囡,囡囡见哥哥长的好漂亮,就管他叫哥哥了。” 她好像见到个好看的就认做哥哥,顾澜怀疑整个京城的帅哥都是她哥哥。 所以,卫承渊的身世,如今除了亲自问钱贵妃,是没办法查到了。 而钱贵妃,大概以为他死了吧。 顾澜问道:“那他怎么才能恢复正常?” 容珩道:“闭心丹本就是江湖流传的禁药,传闻,是一些贵族世家打造死士所用,具体配方早已失传,只能他自己慢慢恢复——” 他话没说完,卫承渊就将手放进胸口,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 盒子打开,明黄色丝绸包裹,是一把玉米粒大小的红色药丸。 容珩怔住。 卫承渊迷茫的问顾澜:“闭心丹,吃了就能提升内力,但会残废一个月......澜澜,他说的是这个吗?” 他仅剩的记忆,就有这个贴身的盒子,以及盒子里药丸的功效。 这药丸,他有一大盒。 容珩睁大眼睛,忍不住探出一只手。 卫承渊立即关上盒子,丢进自己怀里:“不给!” 容珩攥紧了拳头,转头继续翻自己的小包袱,打算再找双倍麻沸散。 顾澜犹豫的提了个意见:“这沙包都这么傻了,再来点麻沸散,不会更傻吧?” 容珩停住了动作,觉得顾澜说的有道理。 但他不甘心! 那是江湖中早已失传的丹药!对于一个大夫来说,这种东西是多么致命的诱惑? 顾澜伸出一只手:“沙.......阿渊,把药给我。” 卫承渊望着顾澜,犹豫的说:“澜澜,这个吃了会变成残疾半个月的!” “你也吃了,不是没事吗?”顾澜反问。 卫承渊看了看自己,他感觉自己身体好像的确没什么事:“可是......” “我不吃,我帮你保存。”顾澜一本正经的说。 “好吧,谢谢澜澜。”卫承渊将锦盒交到了顾澜手中。 然后顾澜就把一整盒药都给容珩了。 “珩兄,全送你了,不许乱吃。” 卫承渊:...... “澜澜你又骗我!” 容珩很不悦的盯着手中的药盒,然后取了两粒,将盒子还给卫承渊:“两粒足矣。” “他妹妹说两年前他就这么傻过,看来,当时他应该就是吃了这种药。” 卫承渊认真的反驳:“我不傻。” 好像没什么说服力。 屋外,日头初升,映衬着顾澜的脸透着几分苍白。 她想到自己屋子里那一滩尸体,很是头痛:“既然如此,我先走了。” 顾澜出门离开。 走了几步,她觉得不对劲,回过头。 卫承渊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卫岚小跑着跟在卫承渊身后; 容珩背着一个小包袱,冷漠的走在最后面,看到顾澜的视线,声音不含感情:“我没跟着你,我要去城北的水源,看看有没有瘟疫。” 顾澜道:“珩兄,我还没问,你解释什么?” 容珩:“......” 顾澜顺势勾住了容珩的肩膀,容珩要甩开,她却开口道:“闭心丹好玩吗?我吃一粒是不是也能增加内力?说不定还能大展雄风,身强力壮。” 容珩眉头一蹙,冷冷地说:“你想变得和他一样,就试试。” 身侧,是少年身上熟悉的气息,又混着一抹血腥味,温热的靠近,让容珩极为不习惯的僵硬住了。 偏偏,顾澜还在讲话,让他一时之间忘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珩兄要去城北的水源看看有没有瘟疫,不如去我家看看有没有瘟疫。” “定远侯府地势高,水源自蒙山独自引来,不会有事。” “可是我屋里,现在有好几具尸体。”顾澜淡笑着说道。 容珩瞳孔一缩,蓦然间明白了,为什么卫承渊忽然出现,又为什么顾澜满身血气。 “钱贵妃找到你了?” 顾澜摇了摇头:“没,是钱家一个叫钱肇的,说为二皇子出气。” ——钱肇。 容珩念着这个名字,眼底略过一抹阴翳的暗芒。 随即,他想到他变成现在的自己,经历了太多揉搓与暗算,而顾澜身为定远侯府的嫡子,看似风光无限,却不知是遇到过多少厮杀暗算,才有现在的身手...... “珩兄,反正你出宫也没地方住,就不如,住在我家,”顾澜的语气多了几分暧昧,“难不成,你看上了人家小姑娘?没关系,我们定远侯府的小姑娘更多,你喜欢哪个都可以,我都不介意的。” 容珩攥紧了拳头,为自己刚刚一瞬间的心软而感到惭愧。 呵呵,他看顾澜没受什么折磨,反而,是乐在其中吧! 顾澜不知道容珩心里在想什么,她看向卫承渊,语气恢复平淡:“别跟着我,她才是你妹妹。” 卫承渊睁大眼睛,他的眼尾是微微下垂的形状,看起来硬朗而无辜,眼眶则红着,然后,滚落了两滴眼泪:“澜澜,你不要我了吗。” 一个高大威猛,狷狂冷峻的男人,在她面前嘤嘤嘤? 顾澜暴躁的按了一下眉心,感觉这沙包成精了,的确是个麻烦事。 卫岚抱住了卫承渊大腿,如出一辙的嘤嘤嘤:“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她盯着这一大一小,很悲伤的叹了口气。 等顾小侯爷回到侯府,身后,是三只按照身高排序好,戴着斗笠,新收入府中的小厮。 为首的卫承渊,一进门就化作一道黑光,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他武功不记得了,轻功倒用的很巧妙。 今日侯府门口排队领粥的百姓,看到顾小侯爷领回来的两人,尤其是那个戴着斗笠也能看出才六七岁的小丫头,不由担忧起她多舛的命运。 一入侯府深似海啊,顾小侯爷连六七岁的小姑娘都不放过! 看门大爷杵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的跑来,看向顾澜身后:“小侯爷,您可终于回来了!这二位是?” 卫岚小小一只,正在搜寻哥哥的身影。 而顾小侯爷身旁,是戴着黑色斗笠的容珩。 他的脸上覆盖着一张银白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点缀,仅露出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眸,显得神秘而冰冷。 一个难辨面目的男人,一个年幼的丫头,公子的口味真是越来越清奇了。 顾澜对着大爷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 “好嘞,好嘞,小人明白了。” 容珩面具下的薄唇抿了抿,双眸幽幽的看着顾澜。 明白什么了?顾澜平日到底都在做什么? 还未走到步莲斋,子佩便迎上来,面露焦急。 顾澜知道自己屋里的死人已经被发现了,她想了想,回头道:“珩大夫,前面左转便是我住的步莲斋,子佩,你给他和这个小丫头安排两个房间。” 珩大夫?容珩听到她的称呼,没有反驳。 子佩看向容珩,然后低头看了看卫岚,连忙问道:“公子,这几位,是从哪来的呀?” 顾澜:“捡来的!” 第六十三章 青梅煮酒小火锅 顾澜让子佩安置两人,自己前往侯府正厅,找顾老夫人说明情况去了。 她留下的是子佩,也是想到容珩厌恶女人。 至于那才六七岁的小姑娘,她倒没怎么在意,容珩面对卫岚冷淡的很,仅仅是因为医者的身份,救了她一下。 容珩眯起眸子,看见树枝间掠过一道暗影,是卫承渊跟了上去。 既然傻了,那便永远傻着吧。 他默默地跟在子佩身后,忽然抬起头,盯着“步莲斋”三个大字,失神了片刻。 容珩想起顾澜从钱贵妃那里顺来的那盏荷花宫灯,又想到之前顾小侯爷传入宫的话,心里忽然不确定,她是真的喜欢荷花,还是当初为了给自己洗清嫌疑。 子佩道:“我家公子之前说了,她最喜欢莲花,可惜这水灾闹的,步莲斋的那几株子午莲都被毁了。” 哦,与他无关,是真喜欢荷花。 因为昨晚的事情,今天的侯府戒备格外森严,每过一段时间,就有一队府兵巡逻的身影闪过。 定远侯府的府兵不算多,但一个个身上都有着从战场归来的铁血煞气。 容珩第一时间看向院内的主屋,视线微凝。 主屋的屋门大敞,一侧的深檀门板上有一道深深的剑痕,洗不净的暗红沉浸在剑痕上。 浓郁的血腥气息遮都遮不住,他看见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显然,那便是顾澜说的有尸体的屋子。 子佩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表情一僵,想到今早自己听见悠儿尖叫,进门后的场景。 他完全想象不出来,平时单薄风流的公子,昨晚一个人杀了那么多刺客,还毫发无损。 难道公子真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 唉,尸体都搬走半天了,屋里味道还是很大,据说夫人已经打算给公子重新建造屋子,如今公子住的屋子也暂时挪到了隔壁。 子佩刚刚听顾澜叫容珩为大夫,又说容珩是自己捡来的,便以为容珩是小侯爷从外捡来受了水灾的大夫,于是客气的问: “珩大夫,步莲斋内有偏房两座耳房一座,还有两处厢房,您想住在哪里?” 容珩眼眸淡漠:“在下只此一人,最小一处即可。” “好嘞,那您先在此等候片刻,小丫头,你跟哥哥走吧,哥哥带你去你的房间。”子佩说着,对卫岚招了招手,打算先安置小孩子。 卫岚见子佩长得俊俏,便乖乖点头:“好的,漂亮哥哥。” 子佩心花怒放。 容珩心中冷呵一声。 呵,谁都是这小丫头的漂亮哥哥。 这么一对比,顾澜倒正经不少,至少,只想做他一个人的弟弟。 他坐在院内的石凳上,随即,看见那落到青玉圆桌上,放着好几罐糖。 琉璃盏的糖罐,里面是各种糖豆,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用木塞密封着。 子佩拉着卫岚,忍不住回头,很话痨的说:“我们公子买了好些这个,说是要带进宫里的。” 容珩面具下的唇角,不由自主的微扬了起来。 他就等着,顾澜要编一个什么理由,怎么送给自己。 日头西垂,顾澜才解释完昨晚的事,还哄了好久受到惊吓的周夫人。 她跟顾老夫人说明经过,又经受了顾二叔和顾长亭的各种关心,最终,以顾老夫人怒喝“真当我定远侯府没人”结束。 顾二叔取走顾澜留下的证词纸张,给老夫人磕了三个响头,要为顾澜讨回公道,侯府没有报官,而是打算明日在朝堂之上,直接找钱家算账。 明天,约莫就是钱肇的死期。 顾澜回步莲斋的路上,忽然想起容珩在等着自己。 她本来平静的心情升起一抹期待,唇角忍不住上扬了几分,随即,折身赶到侯府的小厨房,开始各种吩咐。 过了很久,顾小侯爷提着大包小包回了自己的小院,只一眼,她就能看见院内端坐着的少年身影,清瘦笔挺,如青松玉树。 容珩看到顾澜回来了,面具下的表情淡漠,心中犹豫要不要站起身。 也不知顾澜是怎么说的,也不知她到底杀了几人。 没等他犹豫出结果,就见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年轻貌美的小丫鬟,每一个都面含春色,温柔多情的迎了上去。 顾澜连忙一个个安慰起来:“哎呀悠儿,本公子没事,昨晚是意外,我在屋里杀鸡来着。” “子衿,你别哭了,帮我把这条鱼处理一下。” “是有人刺杀我,但都被我反杀了!” “嗐,别怕......不说这个了,去,帮我将这些菜摘干净。” 容珩简直没眼看。 顾澜放下大包小包,坐下来,从背后的小筐中,搬出一个造型奇怪,黄铜打造的八卦炉。 她看了一眼天色,初秋的傍晚清凉爽快,正适合...... “珩兄,我们开始吧!” 容珩浑身一震,看向那八卦炉。 顾澜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和自己结拜吗? 只见顾澜往八卦炉内倒了多半炉清水,然后,开始往里面丢奇奇怪怪的东西。 ——炒菜用的八角,羌戎那边传来的胡椒,魏国的生姜,蒜瓣......八卦炉一边放了辣椒与牛油,另一边只有清水和葱段。 放完这些底料,顾澜点燃了铜炉下的炭火。 然后,子衿端来一盘洗净的青菜,菌菇,和切成片的番薯,以及一条已经切片处理好的鳕鱼。 容珩皱了皱眉,很快反应过来顾澜在做什么,于是道:“这是哪里的吃法?” 顾澜接过悠儿端来的羊肉,取出匕首,手起刀落,轻易就将肉切成了大小一样的薄片。 随即,她抬起头,对容珩粲然一笑:“我家里的吃法。” 夕阳尽落,染在小侯爷白皙的面容上,让她看起来更加唇红齿白,清俊无双。 容珩眯起眸子,掩下眼底划过的异样。 “珩兄,这里没有外人,你可以摘掉面具了。” ——容珩冷着脸看着顾澜,没有动弹的意思。 她的一句珩兄,却让子衿几人震惊的瞪大眼睛。 几人仔细观察一番容珩,这熟悉的身材,熟悉的声音......还真是容五公子! 容五公子怎么出宫的?又是怎么出现在他们家的?子佩简直怀疑人生。 子衿反应最快,直接叫上子佩和悠儿离开,又叫走了步莲斋内其他丫鬟婆子,然后给两人掌上灯火。 秋日傍晚,是吃火锅的好时候。 顾澜继续片肉,说道:“二婶回娘家了,这次算不算我亲自下厨?” 容珩不是因为自己每次带的饭都是子衿或厨娘做的,耿耿于怀吗。 那她请他吃顿亲手做的火锅不过分吧,是兄弟就要一起吃火锅。 这铜锅还是许久之前,她和王氏讨论了火锅的吃法,改良新筑的,一次都没用呢。 ——容珩不为所动。 子衿取来两壶薄酒,顾澜在旁边升起一座碟状器皿,器皿上面有五个小孔,底部燃起炭火,里面的清水被一点点加热。 顾澜将两樽小小的酒杯放到其中两个小孔里,随着水温转热,杯中的酒也在逐渐转温。 一旁的玉案上,摆着一盘青梅,一盘果脯,和一盘花生米。 ——容珩毫不在意。 一盏茶的功夫,小铜锅开了,咕嘟咕嘟的翻滚着,冒出喷香的热气。 顾澜将一盘肉都倒了进去。 这时,一道委屈的声音在一侧响起:“澜澜,我能不能吃?” 顾澜猛地回头,见卫承渊委屈巴巴的从树上翻下来,手里不知道从哪找来的一双筷子,正眼巴巴的望着铜锅,试图染指。 容珩摘下了面具,“啪”的一声,将其拍到桌上。 一张英俊的面容布满寒霜,笼罩在雾气之中,显得温润起来。 随即,他平静的夹了一片红锅里的肉,沾了调好的料汁,放到嘴里。 顾澜弯起了眉眼,笑眯眯的拿起一杯薄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没有人能拒绝小火锅! 容珩看着她微微起伏的小小喉结,漆黑寒凉的眼眸更加幽深。 卫承渊举着筷子跃跃欲试:“我呢,我呢!” 顾澜斜倚着身子,睨视卫承渊,道:“沙包精,闭嘴。”她不和一个只有六七岁记忆的沙包计较。 卫承渊委屈极了。 容珩眼底划过一丝笑意,吃着吃着,因为火热的辣椒而放下筷子,抬眸看向顾澜,然后微微一愣。 坐在对面的少年正微低着头,风卷残云的吃肉,薄唇殷红,透着明艳的色泽。 容珩的耳朵有些热,他怀疑这铜锅加辣加多了,于是下意识拿起酒杯,同样喝了一口。 很薄又很香的米酒,温热适中,透着淡淡的梅子甜味,让他漆黑锐利的眼眸睁圆了一瞬,然后迷离下去。 顾澜就是在等容珩喝酒,所以才把火锅调的那么辣。 她清楚记得,原书中,容珩在南境与两名将领结拜为异性兄弟,其中一人被敌军抓住,容珩为了救他差点没命。 后来,登基为帝,作为九五之尊的容珩,特意给另一个结拜兄弟赐婚,并且亲自参加了亲事。 还因为喝了一口酒......晕了。 这就是与男主结拜后的待遇!重情重义!两肋插刀! 所以现在容珩喝醉了......是不是就能和她结拜了? 等下,她是不是顺序错了。 顾澜晃了晃头,也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弄错了顺序,她从旁边搬出真正的香炉,目光炯炯的看着容珩: “珩兄,如此良辰美景,正是古人云的青梅煮酒论英雄,咱们要不要结个拜?” 第六十四章 容子禅 有那么一瞬间,容珩就要点头同意。 但他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要。” “为什么?”顾澜皱起眉头,不太理解。 “珩兄,你成天吃我的,喝我的,如今还睡在我家,却又对我这么冷漠无情,是不是不拿我当兄弟。” 原书中他都可以和军中的将领情同手足,为什么不能和自己结拜? 容珩低垂下眸子,避开顾澜炙热的视线。 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思绪,试图让自己恢复平时的冷静与从容。 但是,或许是那一杯梅子酒导致,他的脑袋不受控制似的,又抬起头,深深的看着顾澜的脸。 白衣胜雪,墨发如云,顾小侯爷看起来富贵而精致,眼角眉梢都染着笑。 这一瞬间,容珩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画面。 有萧凝对自己笑的样子,有容珞叫他弟弟的声音,有夏荷浑身是血,死不瞑目的模样...... 那么多人为了保护他,一命呜呼,死于非命。 他时常觉得自己被浸泡在血水里,四面八方都是令人窒息的气息,靠近他的人,不会有任何好下场。 容珩的目光专注而深沉,黑色的瞳孔倒映着明媚灯火,显得温柔起来。 “顾澜,我不想害你。” 顾澜问道:“这算是什么理由?”难不成她和皇子结拜,先帝会从皇陵的棺材板里爬出来找她算账?还是自己定远侯府配不上皇室血脉? 一旁,卫承渊盯着火锅翻滚半天了,他实在忍不了这两人磨叽,趁顾澜没注意,夹了一口肉塞进嘴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 “澜澜,没关系,他不和你结拜,哥哥和你结拜,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嘛,结拜为兄弟,恩爱两不离。” 顾澜:“......没人想和你恩爱两不离。” 还好卫岚已经被安置别的屋子睡觉了,否则听见卫承渊这么说,非得再哭一场。 顾澜抽了抽嘴角,见卫承渊吃得香,又给他夹了好多肉放到碗里:“慢点吃,多吃肉少说话,早日恢复武功。” 早日恢复武功,就能早日做自己的陪练沙包了,顾澜按着自己的手指关节,咔嚓咔嚓响了起来。 手痒。 卫承渊感动的点头,把顾澜给自己夹的肉吃的干干净净,然后帮顾澜把香炉点上,认真的说:“澜澜,皇天在上,厚土为证,我......” 他刚要说出自己的名字,忽然扔掉筷子,抱着头呜咽了一声。 “我是谁,我......我不记得我是谁了。” 卫承渊跌到地上,头痛欲裂的低吼起来,额角暴起青筋,看起来十分痛苦。 顾澜很淡定的问容珩:“什么情况?” 容珩仿佛没听见,安静的喝着酒,眼睛朦朦胧胧的,眼尾氤着一抹绯红,觉得这梅子酒真好喝。 卫承渊抱头滚了一会,红着眼睛抬起头:“澜澜,我好像什么都忘了,我叫什么名字?” 这失忆,还能变更严重的? 顾澜看着他的眼睛,抓住这一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本正经的说: “记住了,你叫卫承渊,我是你爹。” “我记得你,你是澜澜。” 卫承渊勉强笑了一下,薄唇苍白无色,一张俊脸发黑。 他连自己都忘记了, 却还记得顾澜。 顾澜内心微微一动,不知道卫承渊到底对自己有什么执念。 她很想把已经睡觉的小卫岚拉出来,告诉他,这,才是你妹。 “澜澜,我刚刚要做什么来着?”卫承渊望着面前的香炉,疑惑的问道。 顾澜长叹一声,感觉自己失去了一个儿砸。 随即,子衿又端来好几盘肉。 香炉被灭后扔到一旁,顾澜直接拉着子衿坐下来,失忆更彻底的卫承渊也找了个小木凳坐下,伴随着火锅辛辣的香气,四个人大快朵颐。 容珩曾听说过,行军打仗时,有将领为了吃到热的饭菜,会支一口锅子做汤,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顾澜这种吃法。 “此为火锅,最适合一家人吃。”说着,顾澜给容珩夹了一片地瓜片,“珩兄,这个是甜的。” 容珩看着碗中明黄色的地瓜片,一时之间忘了拒绝,等再抬起头,顾澜已经跟子衿聊起天了。 一家人? 他许久没听说过这三个字。 不知不觉,月上柳梢,铜锅的水加了三次,酒壶里的酒也见了底,只剩下了几颗青梅。 小院内其乐融融,温暖明亮。 容珩冷白的脸颊覆上一层绯红,眼前的顾澜已经变成了好几个,好像是在和她的丫鬟说些什么,两人都笑着,卫承渊也在憨憨的笑。 多热闹啊。 他很久很久没经历过这样的热闹。 久到他甚至惊异,原来,三四个人便可以喧嚣吵闹。 从前这样的日子,也是有的。 那时的萧凝是宠冠六宫的潇妃,容珞还在,小酒也在,还有那个叫父皇的人,会将他高高举起,豪情万丈的看着他,说,朕要封珩儿为燕王。 后来,这些人都离开了。 可是他,却记的清清楚楚。 顾澜抱着一杯酒,她的脸红扑扑的,正在努力给卫承渊洗脑:“听我说,你叫卫承渊,表字沙包。” 卫承渊早就喝醉了,很大一只直挺挺睡到了地上,根本没听见顾澜的话,子衿都觉得他可怜。 容珩低垂着眸,看着几乎扒拉到自己身上,还一直喊卫承渊卫承渊的顾澜,默默地拉开距离:“看清楚,我不是卫承渊。” 他身上冰冰凉凉,还透着好闻的药香,让顾澜不由自主往他这里凑。 顾澜抬起头,费解的盯着容珩看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哦,是珩兄啊,珩兄,你身上好凉快,你是不是也肾虚啊?” 容珩:“......不是每一个男人,都像你一样。” 他的话在她耳中等同于白说,顾澜根本没听,转头问道:“子衿,你说我的表字是什么?” 子衿安静的坐在远处,当一个没有感情的吃火锅机器,听到顾澜叫她,她想了想,说:“公子尚未及冠,还没有表字,不过要是想起个表字,可以问问夫人或侯爷。” 顾澜哦了一声:“那珩兄也没喽,可是,以后结拜是要歃血为盟,说全名的。” 她还没忘记结拜呢? 容珩想起顾澜之前说的那句话,他吃顾澜的,喝顾澜的,如今还住在定远侯府,却连个结拜都不满足她,好像的确不好。 他沉思的时候,顾澜已经将下巴放到了石桌上,滚烫的脸颊蹭着冰凉凉的石头,很舒服。 他回想起自己小时候,少有的几次遇到容朔,那个男人会弯腰摸一摸他的头发,说,五弟似乎又长高了一些。 容珩低下头,手掌落下,终于摸到了顾澜柔软的乌发。 他和顾澜对视着,掌心是柔顺的碎发,黑眸朦胧又深邃,轻轻地道:“我有表字。” “是......是什么?”顾澜结结巴巴的问,她是想灌醉容珩的,但这酒度数好像有些高,醉的,好像变成了自己。 容珩的眼睛像是盛满了醉人的酒,浩渺而旷远,藏着曾经的回忆。 “子禅。”他的声音低沉,清晰。 容子禅。 顾澜虽然醉的迷糊,却很努力的记住了,又问:“哪个字?善良,禅让?” 她看着容珩的神情,很快意识到,是禅让的禅。 一个五皇子,在那么年幼时,就被取表字为“禅”,这意味着什么。 曾经的容珩,比她想象中更加尊荣无双。 “子禅......”顾澜喃喃自语,很认真的问,“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她的声音柔软而缓慢,让容珩原本带着几分悲凉的心一点点变暖了。 “重要吗?” 顾澜:“我的小火锅,也只和你一个人吃了呀。” 容珩抬起头,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卫承渊和远处坐着的子衿。 这些好像在顾澜眼里都不算人。 算了,她说是一个人就一个人吧。 容珩想了想,看着她回答:“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好,那你不许告诉别人了,子禅。”顾澜满意的露出笑颜,明亮的眼睛弯成月牙。 卸去了平日顾小侯爷的放荡不羁,此刻的顾澜,像宫里那只得意洋洋的白猫。 容珩的心软了下来。 酒壶里最后一杯酒也被两人饮尽,顾澜被子衿扶起来:“公子,您喝醉了,我们先回去休息吧。” 顾澜走到容珩面前,一张脸虽然很红,可是眼睛出奇的明亮,一把搂住了容珩肩膀:“子禅,你肯定也喝多了,我们一起去小解吧!” 好兄弟就是要上厕所都在一起的! 容珩:...... 子衿:......她时常怀疑,顾澜真的是个男的。 子衿好说歹说,最终把顾澜带回房间。 临走时,顾澜还不忘嘱咐:“珩兄,你要多吃一些!” 容珩望着两人的背影,吃完了盘子里最后一片肉。 自从萧家被满门抄斩之后,他不再是大燕五皇子,再也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弟弟? 他好像真的多了一个弟弟。 容朔是怎么对自己来着?他想学习一下,如何做个好兄长。 等子衿安置好顾澜,回到院里,只剩下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卫承渊。 而容五公子,已经不见踪影。 夜凉如水,一轮皎月升至朱红宫墙,落下水银般的光辉,也将潇湘宫映衬的满是寂寥。 宫殿院落之内,稀疏生长的湘妃竹割破月光,在地上落下斑驳竹影。 容珩凭借着最后一丝理智,回到潇湘宫,径直走入殿内。 小酒正坐着出神,回头便见自家殿下满身酒气的走了进来。 “殿,殿下?你怎么饮酒了——”小酒大惊,余光已经看见张福的身影一闪而过,知道容珩回来时候被看见了。 容珩毫不在意,看着他,弯起了唇角。 小酒一脸震惊的望着容珩笑的样子,快速抹了一下酸涩的眼睛,迟疑的问:“殿下,可是有什么喜事?” 容珩展开包袱,里面是今晚吃火锅时候剩下的点心。 “还没吃饭吧?”他看着小酒,笑眯眯的问。 小酒担忧又高兴的接过点心:“没呢,没想到殿下您还记着奴才。” 容珩弯着眸子:“这是顾澜给我的,赏你了。” 小酒皱了皱眉,觉得自己忽然不饿了:“......那你至于这么高兴吗?” “你想知道我的表字是什么吗?”容珩继续兴冲冲的问。 小酒一脸懵:“是啥?” 殿下有表字吗?他怎么不知道?难道是潇妃薨逝前为殿下起的? 容珩拍了拍小酒的头:“不告诉你,我的表字,只有我弟弟才能知道。” 小酒嘴角抽搐的问:“殿下,您哪来的弟弟?”不会是他想的那个人吧? 容珩眯起眸子,回想起顾澜喝醉的样子,说:“顾澜啊,很乖的。” 小酒:...... 容珩抬起头,看着空荡而冷寂的潇湘宫,眼前有许多重影,于是显得这里嘈乱起来,像是有个顾澜在自己耳边叫着子禅,子禅,珩兄,珩兄。 他刚吃了火锅,身上暖烘烘的。 这里一点也不冷了。 容珩自己回到自己塌上,脱掉外袍,盖上薄被,双手微合放在身体两侧,安静的陷入沉睡。 他唇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散去。 小酒呆呆的看了容珩一会儿,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容珩喝醉的样子,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高兴。 囚禁在冰冷面具下,阴郁无情的容五公子,在喝醉后,变成了温柔又不羁的大燕五皇子。 第六十五章 借刀杀人 次日,天刚破晓,太和殿外,便打起了群架。 鸿胪寺少卿顾长亭,与西华门千总钱肇打了起来; 钱肇反抗时候,不小心给了路过的谢昀一拳; 苏老丞相见到自己的弟子被打,与钱肇他爹钱尚书理论; 钱尚书手底下的户部侍郎曹敬宗跳出来保卫钱尚书,一不小心,推了苏老丞相一把—— 朝堂之上,容璟头疼的看着鼻青脸肿的几人,目光从曹敬宗身上略过,妖异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幽芒。 “给朕说说,究竟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透着几分无奈。 顾长亭立即跳出来,俊脸几乎扭曲,指着钱肇怒道:“陛下,钱肇派人刺杀微臣堂弟顾澜,此等败类,应该直接送去天牢,活剐三千刀!” 他昨天得知顾澜被钱肇派人刺杀,气的恨不得当场提刀去钱府砍人,若不是顾二爷说今天朝堂之上会亲自说明,他当时就想揍钱肇了。 定远侯府,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钱肇擦着脸上的伤,眼神闪躲。 昨天那些派出去的刺客没有一个回来的,他就知道事情已经败露,只是没想到顾家人真是疯了,敢在上朝前与自己大打出手。 他冷哼一声,死不承认:“笑话,我与顾小侯爷无冤无仇,怎么会害她呢?顾少卿看不顺眼我就直说,何必冤枉好人,在太和殿行凶,将陛下至于何地。” 顾长亭双目一片赤红:“不承认是吧?” 钱肇心里升起一抹不祥的预感。 这是,顾承业从文官一行走出来。 身为顾家二爷,顾承业在礼部为官,一直勤勤恳恳,沉稳厚重,本人极为低调,轻易不会出列。 然而今日,他直接走到太和殿正中,将一张白纸呈上: “此为刺客李越签字画押的证词,要不是侯府有府兵看护,微臣的侄儿顾澜,恐怕就要命丧黄泉了。 那刺客已经交代,他乃钟粹的宫侍卫,此番,正是钱肇派他和其余几人刺杀顾澜,如今李越还被关押在侯府,陛下若不相信,可以交由京兆尹彻底清查此事,微臣,绝无半点虚言。” 话音落下,朝堂之上寂静无声。 顾承业不可能无缘无故胡说,八成这顾小侯爷真被刺杀了。 众人看向钱肇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 惹谁不好,敢惹顾澜,惹就算了,居然被抓包了。 那小霸王,就是整个顾家的逆鳞,谁惹,谁死。 谢昀陡然一惊,怪不得,昨日他从家中上朝时,就看见定远侯府内人影幢幢,调集了许多府兵,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他看向顾长亭,几乎忍不住想要询问顾澜有没有事。 钱肇浑身大汗淋漓,仍旧不肯承认,咬着牙狡辩:“我,我和顾澜没仇,又怎会害他......何况,我统领的是西华门的侍卫,根本不认识什么钟粹宫的李越。” 谢昀覆住眼角被误伤的伤口,上前一步,声音清淡悠扬,却透着一丝凉意: “李越是钟粹宫的侍卫,钱千总的意思是说,派他刺杀顾小侯爷的人不是你,而是......贵妃娘娘?” 钱尚书面色一变,阴沉的看了一眼的苏老丞相。 苏丞相捻着花白胡子,眼底闪过几分得意,对谢昀很是满意。 钱尚书知道,太子詹士谢昀一直都端方温润,置身事外,从不轻易站队,还和那顾家的顾长亭不对付,可是今日,他却站了出来。 因为被顾家弹劾的是他们钱家——苏家的死对头。 更别说,曹敬宗那家伙还一拳误伤了苏文钟。 谢昀的话,直接打在了钱家的七寸上。 此事若是钱肇不承认,牵扯到的,就是钱贵妃。 一个是自己的妹妹,一个是自己的亲儿子,钱尚书犹豫起来。 顾长亭冷声道:“没仇?我怎么记得,二殿下前些时日和微臣弟弟在宗学内生事,而钱肇,与二殿下关系密切。” “原本只是两个少年顽劣,没想到你们钱家,居然敢派人暗杀澜弟。”顾承业摇了摇头,满眼失望。 “顾家世代簪缨,满门忠烈,一枪热血为大燕镇守北境,百年来,牺牲了多少儿郎,微臣的父亲,微臣祖父,甚至是臣的妹妹,都战死沙场—— 可臣的侄儿顾澜,差一点,没死在战场之上,而是死在了百姓安居乐业的京城! 我定远侯府上下,实在痛心!” 顾承业的话说出来,让文武百官都失言了一会儿。 定远侯一家的确挺惨的,世代都死在北境,如今顾侯爷只有顾澜一根独苗,顾家二爷和顾长亭都是文官,以后是不会统领顾家军的。 若以后顾小侯爷还是那般不成器,恐怕,这一脉就要断了。 钱家想杀了顾澜,无异于撅了顾家祖坟啊。 就在钱尚书陷入两难之时,一名宫中女官走出来,她手里,捧着一面朱红色的绮丽印鉴。 “陛下,侯府太夫人今晨将诰命印鉴送了进来,说......顾小侯爷九死一生,定远侯府上下无比心寒,望陛下明鉴。” 容璟原本平淡的面容微微一变,目光在女官手中的印鉴上一扫而过。 那诰命印鉴,是先帝当初册封顾老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时御赐之物,如今被老夫人送上来,定远侯府的意思,是此事不能善了。 可是,钱若华和钱家,是他登基之后扶起的士族,若是因为定远侯府没了,那有着两后一相的苏家该让谁来制衡? 不论如何......钱肇都是个该死的。 皇帝沉吟片刻,冷声道:“钱肇借职位之便谋害他人,撤去西华门千总职位,押入天牢,由京兆尹查明此事后再做处理。” 钱尚书心里不知道骂了多少次儿子这个蠢货,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只能拜倒在地:“微臣,愿听从陛下旨意。” 钱肇还想要求饶反驳,但钱尚书的眼神落下,他顿时浑身一颤,不敢说什么了。 如果他不承认,倒霉的便是他的贵妃姑姑,而贵妃和二皇子,才是他们钱家立族之本。 “告诉老夫人,此事,朕必会给定远侯府一个交代。” 顾承业知道这样的结果,已经是皇帝的妥协了,他没有再说什么,沉声应道:“微臣叩谢陛下。” 容璟的目光清幽而深沉,不紧不慢的开口:“身为人父,不能约束子孙,户部尚书钱臻,罚俸一岁,闭门思过一月。” “罪臣领旨。”钱尚书心里的万般不甘也不敢表现出来,连忙磕头谢恩。 “身为人臣,在朝堂之上对丞相公然出手,曹敬宗,朕看你,是大有依仗啊......”容璟看向一旁的曹敬宗。 曹家,曹敬宗,曹臣—— “微臣不敢!微臣冤枉......陛下明鉴啊!”曹敬宗慌忙跪下,不知皇帝为什么将矛头指向自己,他当时只是想获取钱尚书的好感。 “户部侍郎曹敬宗,押入天牢,曹家由内司监彻查。” 谁也没想到,皇帝会拿曹家开刀。 顾承业皱了皱眉头,心情并不算好。 皇帝明面上是用曹家给定远侯府出气,实际上,是借了顾澜被刺杀的由头,把整个定远侯府,都当成一把刀了。 敬宗惊恐而颓然的被带走,钱尚书震惊的抬起头,却只能看着自己的左膀右臂,被拉下殿去。 下朝后,谢昀亦步亦趋跟在顾长亭身后。 顾长亭对他抱了抱拳:“抱歉了景栖,我也没想到那钱肇乱打人。” 此刻,大燕第一公子,一只眼睛一片乌青; 而青年才俊顾长亭,整个人鼻青脸肿,下巴带着伤,说话都很含糊。 谢昀摇头道:“在下并无大碍,只不过长亭,你还是多锻炼锻炼身体吧,否则下次连个钱肇都打不过。” 若是平时,顾长亭肯定会反驳,他一介文官,怎么可能打得过皇宫侍卫? 但想到昨日顾小侯爷的一顿操作,那自己从小看到大的柔弱弟弟,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小澜儿,居然反杀了六名刺客—— 顾长亭神情恍惚的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回头就去请教请教子霄和澜弟武功......” 谢昀不动声色的问:“顾小侯爷没事吗?” “没事是没事,但你说,三更半夜遇见那么多刺客,能真没事嘛?”顾长亭说道,心里着实后怕,“我和我爹都吓死了。” 于是,一路上,谢昀都陷入淡淡的担忧之中。 两人各自回府,终于,谢昀忍不住翻了个树。 然后,他就看见顾小侯爷,正美滋滋的和容五公子,围着桌上吃午饭。 旁边,还有两个俏丽丫鬟作陪。 谢昀:......顾澜,似乎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早在谢昀爬树时候,顾澜就察觉到了动静,却没有在意。 卫承渊一个闪身就隐藏起来,容珩本打算戴上面具,没想到,顾小侯爷忽然俯身,夹了一筷子肉,放到他的唇边。 昨晚,容珩赶回潇湘宫给小酒送了一趟点心,今日一早,他又回到了步莲斋吃早膳。 主要是因为京城的水源还没勘测完毕! 于是,顾小侯爷中午就又搞了一顿二人小火锅。 因为顾澜只会做小火锅! 容珩盯着近在咫尺的肉片,喉结滚动,不由自主的张开了嘴巴,等肉入嘴中,才缓缓反应过来。 他这是在干吗!? 容珩一边咀嚼,一边怀疑自己是不是酒还没醒。 罢了,弟弟喂兄长吃一口饭怎么了。 顾澜弯起了眸子,自己也开始干饭,还不忘和忽然出现在自家院里的谢昀打个招呼:“谢公子,您又来翻我家墙了。” 谢昀震惊的看着容珩,然后,目光落到桌上的火锅上:“......小澜儿这是在吃饭?”这是什么吃法,闻起来怪香的。 顾澜:“否则呢,结拜吗。” 容珩闻言,不动声色的加快了吃火锅的节奏,怎么顾澜还没忘这件事。 “这位是容五公子?”谢昀迟疑了一下,询问道。 他看到容珩第一眼,便认出了他的身份,只是有些不敢相信。 顾澜将容珩的面具扣上,尴尬微笑: “我说不是你信吗?” 第六十六章 班主任住在我家隔壁 顾澜一本正经的说:“这是我路上捡的,什么容大容二,我不清楚。” 谢昀:他说的不是容大也不是容二,而是容五...... 路上捡的容珩被迫戴上面具后,就不能再继续吃火锅了,他很沉闷的端坐着,直到顾澜的手伸过来,往他掌心塞了几颗糖。 淡绿色的,他觉得诡异,又闻不出什么味,只好摘下面具,试探性的吃了一颗。 至于暴露身份,谢昀也已经看见了。 “薄荷味的。”顾澜解释道,“是不是不辣了。” 容珩觉得这味道实在奇怪,入嘴后凉凉的,但也不讨厌,他默默的吃完,看着顾澜一个人把剩下的肉全吃了。 等吃完之后,他忽然愣愣的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 如果顾澜给他的是毒药,他是不是也这么毫无反抗的吃了? 他引以为傲的小心警惕,遇见这个少年,全都不见了踪迹。 “在下告辞,小澜儿,我们改日见。” 谢昀发现顾澜没事后,看了两人一会儿,发现顾澜始终没有邀请自己一起吃的意思,于是抱了抱拳,爬上院里的古槐树,回到了自己家。 顾澜忙着吃火锅,没听明白谢昀这句话的意思。 谢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小院中的顾澜又夹着一筷子肉,试图诱惑容五公子。 两人看起来,倒是格外般配。 只是没想到,容珩居然敢私自出宫,还躲到了定远侯府......谢昀不知想起了什么,皱起了眉头,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和皇室扯上关系,是一件致命的麻烦事。 * 一连几日,容珩终于再一次回想起被萧凝三天凉面支配的恐惧。 因为顾小侯爷,连着和他吃了三天小火锅! 直到最后一天,王氏终于从娘家回来了,宣布要亲自给亲爱的大侄子做饭,整个步莲斋,上至容珩子衿,下至卫岚子佩,全都双眼泛红,嘴唇颤抖。 关键是,顾小侯爷不但自己吃火锅,还不让子衿做别的,甚至拉着整个侯府小厨房都普及各种火锅吃法,研究出了好几种蘸碟。 也只有躲在暗处,一天只吃一顿饭的卫承渊还能津津有味吃辣锅。 身为医者的容珩,平生第一次上火。 他唇角生了一个小疮,导致小酒这几日见到他都一脸诡异。 终于吃了一顿正经饭菜,休沐了小半个月的宗学开学。 容珩抱着自己日渐庞大的小包袱离开定远侯府,包袱里是大包小包的粮食膳食,险些装不下。 临走时,顾澜问他,对步莲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欢迎下次再来。 容珩垂下眼帘,随即环视了一圈四周,落到院内那棵古槐上。 “把这棵树,砍了吧。”他淡淡的开口。 卫承渊从树上落下来:“不行,砍了树我去哪?” 顾澜本来还不想砍,毕竟这棵树夏天留着做阴凉挺舒服的,然而看见卫承渊这么说,她立即找来子佩:“去,砍树去。” 卫承渊已经赖到了定远侯府。 前天,顾澜为了赶走他,对他收租金,没想到卫承渊出去一趟,做回了自己游侠的老本行,不知从什么地方劫富济贫了银两给她,还委屈巴巴的说:“澜澜,住自己家也要收钱吗?” 顾澜无语,也就默认他在暗处蹲着了,至于卫岚,暂且就养在侯府。 在卫承渊难过的目光中,古槐应声而倒,惊动隔壁的谢昀看了好半天。 容珩心满意足的回宫,看来自己下次和顾澜吃小火锅的时候,再也不会有人在树上跳上跳下了。 不,怎会有下次,没有下次! 水灾过后,百废俱兴,懋勤殿也修葺一新,重迎几人入学。 只是,秦正笏前几日被工部尚书举荐为官,暂时离开了宗学,晏清的伴读曹臣,也没有出现。 这次的水患看似结束了,但因为发生的这段时间正值秋收,燕都外千顷良田被毁,百姓颗粒无收。 昔日最富饶的燕都,如今灾民遍布。 流民若继续增多下去,唯恐社稷不稳,皇帝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所以从国库中拨款黄金万两,又在京城四周都开设了施粥场所,如此一来,朝野上下都开始节衣缩食。 “所以,秦正笏被调入工部,前往京郊修筑河堤,就不回来了?” 被揍了之后老实很多的二皇子终于养好了身体,也回到了宗学,诧异的问。 “那本宫岂不是就元朗一个伴读了?凭什么。” 容妙嫣翻着白眼嘲讽:“人家秦正笏做的你伴读,如今都出去当差了,你一把年纪还在上学,还挺骄傲啊? 真正一把年纪的容珩和元朗,在宁安公主无差别攻击下陷入沉默。 容允浩翻动着手中的书卷,为过些时日的考试焦虑,叹息道:“澜哥,你说我要是也能做官,是不是就不用上学了?” 顾澜捏着他软绵绵的包子脸,说:“那大燕完蛋了。” 容允浩:“......” 在燕国,读书人可以科举入朝为官,也可以经过举荐做官,只是官员举荐的名额有限,士族之间官官相护,寒门学子都是靠科举才能步入仕途。 秦正笏几年前就考上进士,还是当年殿试的探花郎,也做了两年多二皇子的伴读,现在才当上工部员外郎一职。 而顾小侯爷和小世子这种世家大族嫡子,在家族安排下担任个清贵闲职,却是很简单的。 “曹臣怎么没来?”容祁俊奇怪的问道。 旁边,晏清小声开口:“曹臣不会再来了。” 曹臣是他的伴读,如今出事,晏清心里有些难过。 “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淹死了?” 韩萱儿解释道:“前几日朝堂之上,曹臣他爹曹敬宗对苏老丞相大打出手,被革职查办。“ 她说到一半,看了一眼顾澜。 要知道,曹敬宗被查的起因,是顾小侯爷被刺杀了。 今日她见到顾澜安然无恙,心里说不出的复杂,还有几分轻松。 “所以曹臣也被查了?” “——昨日,内司监从曹敬宗房里搜出了与魏国大将军交谈的信笺,曹家私通外敌,满门抄斩,曹臣,要被压去秋后问斩了。” 韩萱儿说完,眼底一闪而过一丝鄙视。 从前她觉得二皇子有勇有谋,年少有为,可是经历完这次水灾,她忽然看透了二皇子的本质。 救她的人是自己曾经看不起的顾澜,而容祁俊这个堂堂大燕二皇子,对朝中事务还没有自己清楚,打架也打不过顾小侯爷。 ——谁要喜欢这种草包皇子! “没想到曹家居然做出这种事情,是该满门抄斩!”二皇子愤怒说道。 顾澜也是才知道这件事,闻言,微微皱起了眉。 顾长亭说了,曹敬宗被查,是因为不小心推到了苏老丞相。 没想到,直接查的全家没了。 这件事怎么看,曹家怎么像是被推出来顶包的。 坐在角落里的元朗听到韩萱儿的话,呆住了,浅浅的眸子闪过异样光芒。 曹臣,真的会被秋后问斩? 那日在皇帝寝宫,容璟询问他要什么赏赐,他回答的,就是曹臣的脑袋。 难道,容璟因为他一句话,便将整个曹家都满门抄斩?原来身为皇帝,便可以大权在握,生杀予夺...... 容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声音低沉冷淡,似是为顾澜解释:“内司监从曹家搜出几万两白银,如今,已经用来充盈国库。” 原来是这样,容珩的话让顾澜明白过来,为自己遇刺主持公道只不过是幌子,根本原因,是国库空虚皇帝没钱,要杀几个臣子将家产充公。 他们都没注意到,角落里的元朗,在听到容珩的话之后,脸色霎时间苍白了下去。 “夫子来了!” 坐在第一排靠门位置的容宝怡远远地便看见一道身影,第一时间喊道,随即,睁大了眼睛。 “我回来啦!” 秦正笏从门口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摞书卷,腰间别着一根戒尺,一身天青色官服带着几分书卷气,脸色却有些苍白。 “怎么是你,夫子呢?”容宝怡问道。 “秦正笏,你怎么回来了?”小世子也惊讶的看着他。 “是啊,你不是做工部员外郎了,莫非,是工部将你罢官了。”韩萱儿笑着说。 顾澜见秦正笏穿的,并不是学子的衣裳,挑了挑眉。 “在下前几日偶感风寒,没办法跟工部其他同僚去京外勘测护城河,尚书大人将在下交予司业,而算学的夫子前些日子水灾中摔了腿,所以,咳咳咳,由在下暂时担任夫子一职——在下实在想大家了,还没上课就回来看看。” 秦正笏咳嗽了起来,脸色泛起不太正常的潮红,腼腆的和众人解释。 他还高兴的等着昔日同窗们的欢迎呢。 然而,他说完,发现没有一人看着自己。 秦正笏疑惑的皱了皱眉,有些失落:“在下现在也算是宗学直讲夫子,你们不至于——” “谢公子,您怎么来了?” “谢詹士——” “景栖哥哥?” 顾澜原本见秦正笏当了代理夫子,还是很高兴的。 因为再过几日,就是宗学一季一次的考试。 这考试结果会通报给整个大燕朝堂,若是没通过,定远侯府的脸面就得彻底丢没。 虽然原主的脸本来也丢的不剩什么,但顾澜也是有自己尊严的! 顾小侯爷十分头疼,心想,秦正笏不是拿自己做救命恩人吗,那正好,报恩的时候到了。 然而,听到韩萱儿一句:谢公子,她皱了皱眉,抬起头,便看见一袭白衣的谢昀。 这个男人一出现,在他的衬托下,宗学这些还未及冠的少年,便显得寡淡许多。 他生的一张俊逸无双的绝色容颜,精致的轮廓透着出尘气息,一双墨玉般的黑眸温润而高洁,乌发用玉冠轻轻束着,腰间悬挂着一枚浅青玉佩,白衣皎若玉树,不似凡尘之人。 “在下与正笏一样,书学的夫子患疾,这段时间,诸位书学的课程,由在下代之。” 谢昀的声音温润而悠扬。 话音落下,肉眼可见的,宗学的三明女弟子,都一个个坐姿端正整齐,双眼发光。 三人不一定是真的爱慕谢昀,却都一样,很喜欢谢昀。 这种喜欢无关男女,而是对美好事物的欣赏,何况,谢昀在朝堂上倡导开设女子私塾,一直是燕国女子心中最爱戴之人。 顾澜听到谢昀的话,瞳仁收缩了一瞬,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谢昀如今就住在定远侯府隔壁,那她这算不算...... 班主任是她邻居? 作孽啊! 她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前几天谢昀临走之前,对她说过几日见了。 被晾在后面的秦正笏忍住了被无视的凄凉,咬了咬牙,忽然开口:“下午算学课,在下要随堂小测,以备过几日的考试。” 众人怒斥:“我靠,秦正笏,你公报私仇啊!” 秦正笏用戒尺拍了拍讲案,很硬气的挺直腰板:“在下是为了你们好,现在吃点苦,等你们及冠及笄授官离开宗学,就轻松啦。” 顾澜皱起眉头,觉得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这难道不是后世高中班主任最常说的一句话吗?秦正笏简直抓住了精髓。 她转过头,看向一脸冷漠的容珩,低声道: “珩兄,我的身家性命,就在你身上了。” 第六十七章 回不到最初 “珩兄,我的身家性命,就在你身上了。” 容珩漆黑的眸子微凝,看了顾澜一会,淡淡的开口:“关我何事?” 顾澜:“......” 她不甘心的又说:“珩兄,只是个小测而已。” 少年的眼睛明亮如星,声音轻软动听。 容珩平静的重复她的话:“只是个小测而已,学习,是自己的事。” 顾澜无言。 她感觉现在不但班主任是自己邻居,昔日同窗成了自己的数学老师,还在考试时候被五个监考官围观——禁止作弊。 台上,谢昀作为夫子十分称职,讲起课来温和如春风,却又字字玑珠,让原本昏昏欲睡的顾澜都认真听了起来。 放课后,谢昀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开,随即,秦正笏携带考卷出现。 作为算学夫子,秦正笏果然给众人出了算数测题。 顾澜拿过试卷,猛地一看似乎不难,但真正翻译下来,感觉秦正笏是想让他的恩人死。 他能不能考虑一下小孩子的感受?宗学还有才八岁的容允浩和才十三岁的晏清!她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啊。 秦正笏站在课案前面,一览众山小,一眼就看见自己的恩人正抱着毛笔,一字未动,似乎陷入了焦虑。 秦正笏想了想,觉得恩人一定是在藏拙,维持自己纨绔小侯爷的形象。 这时,他忽然脸色一阵涨红,面容更加苍白几分,连忙咳嗽着走出懋勤殿。 他一离开,顾澜面前就多了一张从天而降的纸条。 顾澜激动的抬起头,就看见小世子神情严肃,对自己点了点头。 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是要靠弟弟。 顾澜带着淡笑,充满希望的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哥,这题咋做?” 顾澜:...... 她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的将纸条团成团扔向身后,这话都不用改,直接给容珩就行。 容珩全程看着顾澜的操作,不用拆开,他也知道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纸条掉到了他的脚下,他并不理会,顺便拿靴子踩住,防止等下秦正笏看见了,判断自己作弊。 顾澜对容珩没有抱太大希望,毕竟,珩兄是伟正光的男主,又不是她哥,怎会帮助自己写答案。 秦正笏出的这几道题都不简单,而且写法拗口,顾澜又想了一会儿,本来有了一些思路,小世子又是一个纸条传过来。 “救命啊澜哥哥!你不是我的伴读哥哥了吗。” 她就算是他爹睿王,也做不出来。 顾澜只能谴责燕国考试不分年级,让小学生做高考数学题。 心如死灰的容允浩侧过头,小声的呼唤容宝怡求救。 “阿姐,阿姐,你教教我嘛,我真的不会呀!” 宗学一共就这么几个人,小世子的声音虽然小,但坐在后面的顾澜都听见了...... 容宝怡正在绞尽脑汁的写题,闻言,暴躁的说:“别问我,我也只会第一题!” 说着,她提笔写了第一题的解释给容允浩。 顾澜:她想在线求个姐姐,可以吗? 这时,又一个纸条掉落。 顾澜皱着眉头展开,没想到,上面是一行行清秀娟丽的小字。 除了最后一道,所有题目的答案都清清楚楚写在纸条上。 容妙嫣无奈的在最后面备注道:“顾小侯爷,最后一题,妙嫣也没想出来,等等我替你去找秦正笏算账!” 顾澜感激的看向容妙嫣,后者弯着眸子看她,脸上露出一抹温柔恬静的笑意。 她仔细看完一遍容妙嫣的解题思路,发现秦正笏简直不是人。 这张试卷虽然难,但她认真想一会儿也能答出来,可是,秦正笏偏偏用最晦涩难懂的文言文写数学题,平白增加试题难度。 “多谢公主殿下。”顾澜声音压低,抬眸对容妙嫣眨了眨眼,神采飞扬。 她收好纸条,开始按照自己的思路解题。 容珩默默的看着这一幕,手中的狼毫微顿,凝固了一滴浓郁的墨迹,浸染了一片纸张。 他已经解完了所有题目,笔下,是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写了试题的答案与过程,还有一行小字: “击石乃有火,不击元无烟。人学始知道,不学非自然。” 只是,顾澜大概用不到这张纸条了。 容珩低下头,将纸条收入袖中。 过了一会儿,秦正笏回到懋勤殿,一张一张收众人的答卷,看到二皇子试卷时候,他抽了抽嘴角,几乎抑制不住想揭穿容祁俊作弊的行径。 但他还是成长了一些,知道自己说出也无用,只是心里深深哀叹二皇子不成器。 ——容祁俊的试卷,内容与元朗的试卷一模一样! 这就算了,两人的字体,竟然也是一样的。 秦正笏以前是二皇子的伴读,对容祁俊的字体最清楚不过,很明显,是元朗一人写了两份。 他收到顾澜时候,随意看了一眼卷面,然后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恩人的字,写的实在别致...... 随即,秦正笏看清了顾澜写的内容,忍不住高兴的夸赞:“恩人,你连最后一题都解出来了,这题是在下仿一道考进士时的试卷题目,因为难度过大,不计入小测成绩。 恩人你这么聪明,看来,就算是去参加科举,也一定可以拔得头筹。” 最后一题,是顾澜发现妙嫣前面题的答案和自己的一样后,花费剩余时间自己琢磨出来的,感觉死了许多脑细胞。 结果这只是一道附加题? 顾澜不是很想接受他的恭维,而是想把他扔出去。 晚膳时候,顾澜没有和容珩一起吃饭,而是转身到小世子身旁,拿出两盒精致喷香的点心。 容珩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随即自嘲的垂下眸。 只是不给她传张纸条,便记恨到现在,原来,这便是顾小侯爷的顽劣。 他饿着肚子,往自己嘴里丢了一粒糖豆,并不想看前面顾澜和容允浩大快朵颐的画面。 不就是饿一顿吗,从前又不是没有过,他早就习惯了。 他嚼碎了嘴里的糖,正要摸出第二粒,指腹停顿下来—— 只剩三粒了。 容珩收回手,阖上眼眸,任由甜甜的桃子味蔓延。 良久,他睁开眼睛,眼神凉薄,透着一丝晦暗。 容珩发现,有些东西一旦习惯了,就再也没办法回到最初的样子。 他与顾澜,本就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两个人。 他是宫里人人可欺的容五,顾澜却是从小在京中作威作福的小侯爷,两个天差地别的存在,仅仅是因为顾小侯爷一时兴起,想交个朋友,才短暂的产生交际。 顾澜可以轻易脱离这一切,继续做回自己风流倜傥的小侯爷。 可是他,却被留在了原地。 他凭什么要被留在原地......他为什么每一次都要被留在原地...... 容珩眼底划过一道暗光,攥紧了拳头。 这时,熟悉的气息靠近。 容珩回过神,顾小侯爷已经近在咫尺,手里,是一屉刚出锅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今日是容允浩八岁生辰,珩兄,你好歹也是他的小叔叔,也可以给小耗子准备个礼物嘛。” 容珩盯着顾澜的脸,面露愕然。 “你是因为他生辰,刚刚才——” 顾澜点了点头:“不然呢,要不是他今天过生日,我怎会让他一口气吃十块杏仁酥——我是要督促他减肥的!”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揶揄,压低了声音,轻轻地说:“子禅哥哥,不会以为自己今日中午,没饭吃了吧。” 子禅哥哥。 容珩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从没有人叫过他这个表字,也从没有人叫过他子禅哥哥...... 一股热意窜出,染红了容珩的耳根。 顾澜看到容珩变得绯红的耳尖,视线凝固了一会儿,才若无其事的低头,将包子展开,说:“珩兄,这回这包子馅儿,是我亲自做的。” 珩兄怎么被叫子禅哥哥还脸红的? 容珩垂下眼眸,掩饰性的拿起一只包子,大大的咬了一口。 随即,他唇角抽搐。 ——这包子,是小火锅味的。 普天之下,只有顾澜会做火锅味的包子给容珩。 两人吃完包子,容珩就见顾小侯爷从怀里的糖罐中,摸出一粒梅子糖。 她看也没看容珩,自己放嘴里咔嚓咔嚓嚼碎了。 容珩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就见顾澜又摸出一粒。 这回,总是自己的了吧。 顾小侯爷再次咔嚓咔嚓嚼碎吃掉。 他几乎都能闻到那淡淡的橘子味! 在容珩沉默的眼神之中,顾澜一口气吃了四粒糖豆,然后,心满意足的将糖罐收了起来。 “珩兄,你看我......干嘛?”她一抬头,就见容珩面沉如水,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容珩轻哼一声:“没事。” 顾澜自言自语的回答:“珩兄,这些糖豆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儿,咱们猛男就应该吃小火锅。” 容珩感觉自己上火的嘴唇有点疼,他忍了忍,淡淡地问:“那你为什么要吃?” 顾澜展示自己的细胳膊细腿,振振有词:“我以后又不当猛男,我要当京城第一甜。” 容珩:......怪不得肾虚! 这时,容珩的手里,被顾澜塞进了一枚圆滚滚的硬物。 他垂眸看去,是一颗龙眼大小的东珠,浑圆温润,闪烁着细腻光泽,一看便价值不菲 顾澜低声说道:“珩兄若是不知道送什么,送这个就好,我娘说的。” 她终于把周夫人送给她的这批东珠中最大的一枚,送出去了! 可以接收下一批了。 容珩将东珠牢牢攥在掌心,眼眸漆黑如墨。 随即,他将东珠仔细的收好,提笔沾了沾墨,在纸上写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宗学众人都知道了今日是睿王小世子的生辰。 二皇子为了面子,赠给小世子一对价值连城的墨玄玉。 “此为西域去岁进贡的墨玄玉,父皇御赐之物,普天之下只有本皇子和太子殿下才有,浩弟,你拿去做个随身玉佩吧,另一片还可以送给皇伯父。” 二皇子送出这对墨玄玉,自己都十分肉痛,但为了和容允浩搞好关系,他又不得不给。 说完,容祁俊瞥了一眼顾澜:“本皇子这墨玄玉,可比什么糕点糖果值钱。” 容允浩大方的接过,然后一本正经的说:“可是,我更喜欢澜哥哥的杏仁酥呀。” 妙嫣笑着眯起了眼睛,从怀中摸出一笼用镂空檀木圆筒装着的香。 她看向容宝怡,语气带着几分调笑: “此香名唤定风流,味同甘棠,清神亦安眠,本宫本打算送给母后,没想到今日小世子生辰......既然如此,那便送给宝怡你吧,辛苦你了,照顾允浩弟弟。” 显然,刚刚小世子求阿姐传答案的一幕,被妙嫣看见了。 “放心,本宫会另给母后准备其他香料。” 容宝怡听妙嫣这么说,便行了个礼接了过来。 她虽不太懂香,却也知道宁安公主送的东西,必然无比珍贵。 唉,容允浩总算有点用处。 其余几人也跟着将礼物送给容允浩,连元朗都唤来随身宫女,让其回宫,取了一把魏国皇帝御赐给他的防身匕首,送给了容允浩。 他还特意说,匕首是未开刃的,唯恐刺伤了小世子。 容允浩满心欢喜的接过匕首,目前为止,除了澜哥哥的杏仁酥,他最喜欢这把匕首了。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一直安静坐在最后一行,不知在写些什么的容珩。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容允浩也知道,小五叔叔自己都那么落魄,没有准备东西送给自己实属正常,何况,小五叔叔之前还救了他,他已经很喜欢容珩了,不求容珩送什么东西。 不过,这一幕被容祁俊看见,立即阴阳怪气的开口: “不知道容五公子,要送浩弟什么呢?” 他的话,无疑是将容珩置身于风口浪尖。 顾澜站起身,活动着手腕,目光凌厉:“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本公子的手,好痒。” 第六十八章 我见过,我记得 容祁俊对上顾澜阴沉的视线,惊慌的后退一步,眼底闪过一丝惧意。 他实在是被顾澜打怕了。 何况,自己受伤卧榻的这一个月,发生了太多事情。 钱家作为母妃的外戚,手底下的左膀右臂曹家被抄家,钱肇表哥被压入天牢,归根结底,也是顾澜遇刺引起的。 还有钱肇表哥派去的刺客,定远侯府放出的话是小侯爷被府兵所救,九死一生,可是,京城有各种可怕流言,说,那晚是顾小侯爷在家中一打五,杀的血流成河! 据说,顾澜反杀了刺客之后,还抓住一名无辜老人打听最后一名刺客的府衙住址,一口气追到人家家里,屠杀了那刺客满门! 不管这些传闻是真是假,反正如今顾小侯爷的恐怖名声,比起从前更甚。 至于顾澜曾在宫中救了一夜宫人的事情,只在宫内小范围流传,改善了部分人对小侯爷的印象。 容祁俊是真是不理解,为什么昔日唯唯诺诺的顾澜,如今疯到这种地步,还能一拳把自己打飞。 他也当真不敢再招惹她了。 但不敢招惹顾澜,不代表他要对容珩也恭敬起来。 容祁俊避开顾澜的目光,看向容珩,嘴角带着一抹玩味的嘲弄。 已经入秋,气温寒凉,眼前是少年却还是穿着一身洗的发旧的单薄长衫,他身姿笔挺,端坐在自己座位上,不知写些什么,仿佛与世隔绝。 容珩周身透着寒意,碎发从玄色发带的边缘落下,遮住了他眼中的冷漠。 他周身透着傲然的风华,让看着他的容祁俊心生妒恨,回想起一年前的一件事。 那日,皇兄刚被册封为太子。 离开宗学时,天降暴雨,容祁俊和太子的宫人为他们细心撑着青盖,两人在青盖之下随意交谈着,身上没有一滴雨水。 这时,他看见雨中闪过一道白影:“谁在那里?” 太子早有预料的迈步前行,容祁俊只好跟着他,直到看见了容珩。 容珩没有撑伞,浑身湿透,正蹲在御花园的角落里。 他的怀中,是一条鲜血淋漓,奄奄一息的小狗。 容祁俊认了出来,那只小白狗在前几日撒欢,撞翻了母妃的香茗,惹得母妃大怒,被宫人抱走处理了。 没想到这狗居然被人所救,如今还活着。 “皇兄,他是谁?”容祁俊好奇的问。 太子深深的望着暴雨之中的容珩,声音带着厌恶,一字一顿的说:“罪候外孙,容珩。” “容......他就是皇爷爷的五皇子啊!”容祁俊打量着容珩,回想起有关他的传言。 潇妃的潇湘宫就在钟粹宫隔壁,他从小,就是听着萧家人造反谋逆一事长大的,不过,因为容珩生活在掖庭,他还从未见过这位容五公子。 如今看来,容五不过和他差不多的年岁,何以配成为他的五叔? 见太子对其充满厌恶,容祁俊连忙愤愤的说:“这等罪孽之人,也就是父皇心善,才将他留在宫里。” 太子笑了笑,眼神有几分复杂,更多的是对容珩的厌恶:“本宫即日便搬出皇宫,容五公,便交给你了。” 容祁俊睁大眼睛,惊讶的问:“皇兄,你的意思是?” 太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唤来随从,吩咐道:“将那只狗夺回来,送还给钟粹宫,容五公子胆敢偷窃贵妃娘娘的贵犬,杖责二十。” “是!”随从兴奋的招呼着几名宫人,扑向那雨中的单薄少年。 容祁俊看呆了,而太子已经转身离开。 他连忙跟上去,抱着拳,恭敬的说:“臣弟明白了,只要臣弟还在宫中一日,便不会让容珩好受!若有一日,臣弟也出宫了,一定会将他另交他人。” 太子点了点头,忽然轻轻地开口:“此事,是父皇的意思。” 容祁俊浑身一寒。 容珩不会死, 但也永远只能屈辱的活着。 容祁俊从回忆之中回过神,阴沉不定的看着容珩。 从前都是好好的,怎么如今容珩身边,多了顾澜做大腿。 这样下去,他又该怎么完成太子和父皇的嘱咐? 顾澜站起来后,容允浩便开口道:“小五叔叔什么都不必送我,他之前在水灾中救了我一命,是本世子的救命恩人。” 顾澜给了容允浩一个赞赏的眼神。 随即,她看向容珩,用眼神示意容珩送出自己给他的东珠。 天降打脸,为男主树立深藏不露的形象,她真是善解人意。 容珩放下了手中的笔,看着她,浅色的唇轻轻的上扬起来。 “我的确有礼物,要送给世子。” “不会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残渣剩饭吧?”二皇子嘲讽道,故意堵死了容珩的退路,“还是说,是从顾澜那里蹭来的金银财宝?” 顾澜看向二皇子:“你是不是忘了,珩兄是你什么人?” 她眼神冰冷入骨,让容祁俊一瞬间便想起被她按在地上揍的情景。 一边揍,她还一边说,她是他爹,容珩是他五叔。 若不是顾忌定远侯府的身份,顾澜的话,早就大逆不道死了一百回了! 容祁俊恨得牙痒痒,却只能被迫改口:“五,五叔又如何,终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在顾澜阴森的目光中,他将“东西”二字吞下。 容珩站起身,活动着微微发酸的手腕。 容祁俊吓得又后退了一步:“容五,叔,本皇子警告你——” 他话没说完,容珩却根本没有看他,展开了手中的长册,轻轻地吹了吹。 上面的墨迹还没干。 “此为大燕太宗皇帝所创的剑法,原卷已经遗失多年,我将内容默写下来,送给你做生辰礼物。”他轻扬着薄唇,对容允浩说道。 容允浩一双乌黑的眼睛睁得滚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容珩面前,呆呆地看着他手中的长册:“太,太宗皇帝所创的剑法?难道是微云剑法!” 百年前大燕的太宗皇帝不但英明神武,还是诸国中的剑法大家,他所创的微云剑法,不知是多少剑客心甘情愿为皇室效力的原因,也是无数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存在。 只是,因为年代久远,据说这剑谱早已失传。 容允浩一个八岁的孩童,都听说过太宗皇帝一剑震四方,斩奸佞尽诛宵小的故事。 少年的字体飞扬飘逸,笔墨横姿之间,若龙腾凤翥。 容妙嫣也走过来看去,她没仔细看那剑谱如何,而是望着长册上还未干的墨痕,微微失神。 这字,比宗学中教导他们书法的夫子,还要胜上一筹。 古人云,字如其人,有着这样张扬俊逸,锋芒毕露字体的一个人,怎会是平庸之辈? 容妙嫣想起有关容珩的过去。 传闻,他是先帝最小的皇子,刚几岁,皇爷爷便想将其封王; 传闻,他六岁上下便出入朝堂,还有人说,皇爷爷曾为他动过废太子的念头; 亦有传闻,从前作为大燕第一才子的三皇叔,在容珩五六岁时,便赞叹他天资聪颖,自愧不如,还曾亲自教导过他吟诗作对...... 二皇子也愣住了,半天,他回过神,厉声道:“不可能,这微云剑法早已失传,我前些年亲自去藏书阁找寻过,全册都丢失了!” 顾澜也看去,发现上面的剑法招式煌煌大气,行云流水,任何一个懂些武功的人,都知道这剑谱是真的。 容珩说道:“是失传了,所以,此为我所默写。” 二皇子不敢相信,冷声道:“可笑,你连宗学都是今年才上,从什么地方看见的微云剑法?谁知道你是不是从什么地方看见了个杂牌剑法,来诓骗浩弟!说不定,这剑谱都是你瞎编乱造的。” 容允浩:“可是我觉得是真的呀。” 容珩的声音淡然:“你知道微云剑法是怎么失传的吗。” 容妙嫣看着容珩的神情,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张了张口,鼻息之间有些酸涩。 “不,不知道......不是因为年代久远嘛。” 容珩唇角的笑凉薄如秋日夕照,眼神浩渺如烟尘: “七年前萧家抄家时,赐给五皇子容珩观摩的微云剑法,焚毁于乱兵之中。 我见过,我记得。” 说完,他平静的走出懋勤殿,只留给众人一个淡淡的背影。 他曾见过千层宝刹毁于眼前,浩瀚书卷焚于一旦,见过帝王恩宠如朝日晨露,曾身边坐拥无数奴仆,有享受不尽的赏赐宝物。 最终,唯剩下孤身一人。 容珩的袖中,是顾澜给自己的东珠。 这才是真正珍贵的,他才不舍得送出去。 容妙嫣望着他的身影,低下头,微不可察的喃喃:“就算萧家对不起大燕,可是大燕,何曾对得起容珩。” 第六十九章 谁上课没睡过觉! 深夜,睿王府。 因为过生辰的事情,今日容允浩没有住在撷芳殿,而是回到了自家王府。 睿王也特意空闲出一晚时间,没有住在京外的军营。 容允浩见一家人都在,忍不住高兴的对容朔炫耀起自己白天得到的礼物。 “二皇子送了我一对墨玄玉。” “身外之物,并无用处。” “澜哥哥送了我两盒点心,爹爹你尝,可好吃了。” 睿王吃了一块点心,赞同道:“不错,顾小侯爷有心了。” “宁安公主送给阿姐一筒香,说阿姐照顾我辛苦了。” “你姐姐的确很辛苦啊,”睿王笑了笑,“公主能想到这一点,真是冰雪聪明。” “这是元朗送我的匕首。” “这把匕首太过奢华厚重,并不实用。” 容朔接过小世子手中元朗送的匕首,端详了一番,认真的回答。 那匕首没有开刃,柄端镶嵌着白玉和黄金,精致异常。 “我以后是要做剑客的,那这匕首,就放到仓库里吧,”容允浩听到睿王的话,将匕首交给了下人,“等我学会了微云剑法,就去仗剑江湖,劫富济贫!” 容朔心道,劫富济贫?他儿子是想劫自己家吗? 他听见小世子后半句话,愣了愣:“微云剑法?” 容允浩将怀里的长册呈上,说:“这是小五叔叔送我的微云剑法,他说,这是他默写出来的!” 容朔展开长册,便看见那一行行苍劲有力,飘逸劲道的墨字。 他是习武之人,当然知道太宗皇帝的剑法。 年少时,容朔曾在藏书阁看过已经残破不堪的微云剑谱,但当时自己早就拜顾老侯爷为师,何况,行军打仗也不常用剑,便只是看了看,没有学习。 后来,他听说当时有一位名满天下的游侠剑客,曾求入皇宫三次,就是为了收五弟为徒,先帝骄傲于五弟的天资,因此下旨,将藏书阁里的武功秘籍尽数赐予五弟。 不求他学习,只做闲暇时解闷。 这其中,应该就包括太祖皇帝所创的微云剑谱。 没想到萧家因为谋逆被满门抄斩,那些藏书,有许多都被五弟带到萧家,也就跟着一起遗失了。 容朔粗粝的大掌抚过长册上的墨字,仿佛能想起五弟幼时候的模样。 活泼机灵,顽皮又可爱,是这世上最聪慧懂事的孩子...... 容朔很早时候,便知道自己此生与皇位无缘。 容朔的母妃当年是皇后身边的一位贴身宫女,身份低微,皇后一直无宠无爱,便用宫女来笼络先帝的心。 没想到,生下了他这个大皇子,母妃也有了封位。 容朔刚懂事,母妃就教导他不可与太子容璟争,不可窥伺帝位,不可在学业上胜过太子,不可兄弟阋墙......所以,容朔还是少年郎时候,便暗中求定远侯府的老侯爷收自己为徒。 他不走仕途,远离了燕都,领着一小队兵卒,从最底层的守备做起,战场上没有那么多阴谋诡计,只有直来直往,酣畅淋漓的厮杀。 容朔从不干预皇室纷争,渐渐也得到了先帝的重视。 由于母妃的身份,他又是长皇子,所以他和其他几个弟弟关系都微妙而疏离,更不敢与太子亲近。 不过,他在心里,始终将容璟,三弟容玦,还有小五,当成自己的弟弟,将珞儿当做唯一千娇万宠的妹妹。 太子仁德贤能,深受百姓爱戴; 三弟文采出众,乃大燕第一才子; 五弟尚且年幼,还有一个天真烂漫的皇妹。 他自己也娶得贤妻,生下宝怡这个可爱的小丫头,容朔以为这一切永远都不会改变。 直到七年前,先帝驾崩,一道遗旨,颠覆了整个天地。 平南侯萧家满门被诛杀,萧家小侯爷战死沙场,十万萧家军损失过半,牵连小五被迁入掖庭。 又过几日,太子登基,三弟容玦也在府中病故...... 他在自己都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封为睿王,然后,就要对着昔日的太子,称呼陛下了。 还有他唯一的皇妹容珞—— 容朔攥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钝痛。 当初他在外领兵,回来时才得知,珞儿为了给五弟采莲蓬,在湖中被贴身宫女推入水中,之后感染了风寒,薨了。 他与五弟年龄本就相差悬殊,因为此事,他曾怨过五弟,更恨不得将那宫女碎尸万段,可后来,唯有无能为力的一声叹息。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容珩,也只能听之任之,任由皇帝将他放在掖庭。 容朔从回忆中回过神,看着那长册上的字迹,他早就知道五弟聪明绝顶,过目不忘,否则也不会让皇上忌惮至今,可没想到他还记得这剑谱,如今,又送给了允浩。 剑谱自然是没有任何错误的,容朔摸了摸小世子的头发,声音低沉而温和:“既是你五皇叔送你的,那必然是真的剑法,你若想练,就拿去给大黑看看,让他教你。” 小世子兴奋的点头:“好嘞!我要成为大侠啦!” 容朔笑着摇头,这孩子,一门心思想当什么大侠, 也不知道,以后他的衣钵,该如何继承...... * 一连几日,宗学内的学习情况都水深火热,时而天堂时而地狱。 谢昀讲课令人如沐春风,秦正笏测试令人生无可恋。 偏偏,秦正笏还觉得小测有效果,于是隔天就又搞起了新试卷,顾澜觉得他简直发明了大燕版应试教育。 做完秦正笏新出的测题,顾澜头昏脑涨,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这还不如让她去杀人。 谢昀走了进来,如往常一般开始讲习诗书知识,温润舒缓的嗓音仿佛清凉流水,让人心旷神怡,连似懂非懂的小世子都听得很认真。 他讲授的是四书五经,然而,顾澜今天生理期,还大早晨被容允浩拉起来晨练,刚刚做了数学题后,更是浑身难受。 她怀里抱着子衿灌了热水的水囊,脸色比平时多了几分苍白。 容珩早晨来时候便看出顾澜今日不对劲,但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只是夜夜笙歌累了。 容珩气的翻了个白眼,没再管她。 夜夜笙歌还让他治肾虚?他又不欠她的! 顾澜打了个哈气,轻轻揉着自己的肚子。 说疼,也不是特别疼,至少没有从前受伤断胳膊断腿痛苦,可是说难受也是难受的要命。 仗着谢昀温和,顾澜阖上眸子,偷偷打起瞌睡。 谢昀读至一半,走下来,不紧不慢的继续讲习,目光却落到了顾澜身上。 顾小侯爷丝毫没有察觉,眉心微蹙,双目紧闭,已经安然入睡。 众人随着谢昀的目光看去,便见到了睡着的她。 “呵,顾澜居然在谢昀课上睡觉,她惨了。”二皇子得意的对自己的新伴读说道。 因为秦正笏入朝为官,所以二皇子前两天补齐了他的空缺,新任伴读是钱贵妃托人找的——京兆尹的小儿子陆如风,据说武功高强,钱贵妃怕自己儿子再被打。 “为何这么说?谢詹士平日不是很温和吗?”陆如风问道。 “温和是温和,但你没和他同窗过你不知道,他较真起来,连太子都只能乖乖听讲。” 已经对顾澜印象改观的韩萱儿,见到这一幕激动起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说:“真想看看谢公子生气的样子。” 容宝怡点了点头:“我还从没见过谢昀发火。” 容妙嫣:实不相瞒,我也想看。 谢昀已经走到了顾澜身边,停下了脚步。 容珩皱了皱眉,伸出一只脚踢了踢前面的座椅。 顾澜没有任何动静,睡的更香,怀里的水囊露出一角。 谢昀看着顾澜苍白的侧脸,似乎想到了什么,停止了讲习。 “谢詹士,妙嫣有一问题想向你请教!”容妙嫣忽然开口,她怕谢昀真的被顾澜气死,试图转移谢昀的视线。 谢昀看向妙嫣:“宁安公主有何问题,请讲。” 说时迟那时快,小世子从第一排站起来,猛地将手里一块吃剩的杏仁酥,扔到了顾澜头上! 他传纸条锻炼的才能,如今扔杏仁酥百发百中。 顾澜额头一痛,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低哼了一声:“子衿,别闹了。” 众人:...... 那边,谢昀已经回答完容妙嫣的问题,默默地转过头,看向似乎刚刚睡醒,白皙的脸颊都被压出印子的顾澜,声音一如既往的惑人: “顾小侯爷,请跟景栖出来一趟。” 二皇子忍不住笑出声,心里已经想象到了顾小侯爷等下被训哭的样子。 啧,有本事她把谢昀也揍一顿,说不定,会直接被赶出宗学! 顾澜揉着额头清醒过来,她收拾好杏仁酥的渣渣,听到谢昀的话抽了抽嘴角,心道,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班主任请她到办公室?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在众人怜悯的目光中,跟着谢昀走出了懋勤殿。 容珩望着两人的背影,双眸转暗了几分。 第七十章 抄一百遍 顾澜按着小腹,慢吞吞的跟在谢昀身后,走过懋勤殿外的长廊,随即转了个弯,谢昀走进一间屋子。 她没有犹豫,径直跟了进去。 这屋子似乎还真是教师办公室,窗台摆放着几株绿植,书案上是一摞摞书卷,顾澜还看见了几页前几日秦正笏出的测试考卷。 她已经做好面对谢昀狂风骤雨的准备了。 “坐。” 谢昀抬手招了招。 顾澜不明所以的坐下,随即一愣,这木椅上面居然垫着厚厚的棉垫,坐下后,温暖又舒适。 “谢詹士,我不该上课睡——” 她话没说完,就见谢昀从身后摸出一只软枕,放到桌上,手掌拍了拍枕头,声音自然从容:“睡吧。” 顾澜:...... 她疑惑的皱了皱眉。 谢昀起身,倒了两杯热茶,想了想,又倒一杯热水放到顾澜面前:“顾小侯爷,多喝热水。” 顾澜:...... 她下意识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胯下。 然后感受了一下身体,衣服穿得好好的,假喉结也贴着,浑身没有一丝破绽。 谢昀这反应,怎么那么像知道了她的身份? 谢昀看着顾澜,随即垂下眸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换了个说法:“顾小侯爷是不是昨日学习太晚了,眼下怎么一圈乌青。” 顾澜默默地点了点头,她难道能说自己睡得很好,但来了生理期脸色差吗。 “既然如此,可以在此休憩片刻。”谢昀淡然的说。 顾澜拧着眉头道:“这难道不算逃学?” “在下是夫子,”谢昀唇角微弯,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何况,在下忘了昨日答应正笏帮他批阅试卷,只能现在动手了。” 说着,他抱了一摞试卷,坐到了很远的书案另一端开始研墨。 顾澜愣了一会儿,因为小腹传来一阵又一阵酸痛,她就安静的坐下,想了想,并没有喝谢昀倒的那杯热水,但抱住了枕头,将脸埋了进去。 这枕头是新的,她闻得出来。 顾澜脑袋晕晕沉沉的,忍着疼意,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然后动了动脸颊,露出紧闭的清隽眉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谢昀停下来手中的笔,静静地看着睡着的顾澜,眼神出奇的温柔。 原本只是想好好护着她长大,如今,倒觉得她怎么看怎么可爱。 屋里的窗户没关,谢昀起身,无声无息的关了窗户,见顾澜被冷风吹的皱起眉头,他想了想,拿起椅子上搭着的一条薄毯盖向她的肩膀。 一瞬间,顾澜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双眸寒凉,眼中透着警惕与怀疑,仿佛受惊的幼兽。 谢昀毫不怀疑,若是顾澜手里有一把匕首,此刻已经横到了自己脖子上。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然后小声说道:“毯子。” 顾澜其实根本没睡醒,只是凭着本能睁开眼,看见毯子之后就重新阖上眸子,声音很淡:“多谢。” 顾小侯爷很快又睡着了,谢昀心里泛起一丝心疼,说不上什么感觉。 他忽然感觉到一道锐利的注视,抬起头,便看见了站在门口,阴沉冷漠的少年。 “容五公子,你怎么出现在此处?”谢昀怕惊扰了顾澜睡觉,压低声音问道。 容珩看着他,脑海里还是刚刚谢昀给顾澜盖上毯子的那一幕。 他漆黑如墨的眸子微微泛起红,声音轻幽的反问:“谢詹士不去宗学讲习,在此处做什么?” 谢昀道:“在下累了,难道还不能休憩片刻吗。” “但休憩的,并不是你。” 容珩看向屋里那安然入睡的声音,攥紧了拳头。 谢昀似是解释:“顾澜身体不适,在下只是让她在此安稳睡一觉,容五公子是想打扰吗。” 容珩想到刚刚谢昀的眼神,不禁皱起了眉头,不由自主的开口:“谢詹士未免太过关心一个男人。” 谢昀挑了挑眉,忽然内心一动,淡笑着说道:“男人,又如何?” 容珩瞳孔微缩,脑海里轰的一声,只剩下谢昀这句话。 谢昀又道:“谢某为自己的学生负责,容五公子,请回吧。” 容珩深深的望着顾澜许久,才垂下眸子,神情如往日一般阴郁冷寂,嗤笑一声,转身离开。 谢昀在他身后,说道:“容五公子,谢某也曾失去过最珍重之人,更见过这皇室倾轧,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所以明白,越是与自己亲近之人,越没有一个好下场......” 容珩没有回头,声音漠然:“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他分得清楚,顾澜是他在乎的弟弟,而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无法保护任何人的容子禅了。 只是,容珩仍觉得刚刚那一幕极为刺眼。 若是她自己腻烦后不想认他......容珩的眼眸越发深沉。 那不过是再一次一无所有,罢了。 他的余光落到远处一棵已经枝叶泛黄的树上,看见卫承渊的身影一闪而逝。 连那个没有记忆之人,都无怨无求的守在顾澜身边—— 他这个弟弟,可真是会招人喜欢,是不是过段时日,做她的兄长,都要排队了。 顾澜醒来时已经是午后,她没想到自己居然睡了两个时辰。 她看着身上盖的薄毯,双眸渐渐回神,才意识到自己是在谢昀的办公室。 谢昀不在,顾澜歇了一会儿,准备离开。 “小澜儿,留步。” 谢昀抱着一沓书本走进来,匆匆忙忙的叫住了她。 后来,顾澜无数次后悔自己此刻停下的脚步。 谢昀拿着的那些书卷,居然是给她补课用的! 从诗词歌赋补到哲学策论,谢昀无所不知,知无不言,一直补到了放学! 美其名曰,将上午她睡过去的课程都补回来。 夕阳落下,顾小侯爷拖着饥肠辘辘的身体回到了懋勤殿,连干了两碗米饭。 一想到谢昀今晚放她走人时,还不忘记交给她两个题目,说明日还要要考察她的诗文和典籍,她就一个头两个大。 “公子,你没事吧?”子衿关切的询问道。 顾澜啃着鸡腿,摇了摇头:“我能有什么事。” “我今日听说您因为上课睡觉,一下午都被谢詹士叫走惩罚了......” 顾澜“咔嚓”一声,咬碎了鸡骨头:“谁说的?” “宗学那边的宫人传出来的,”子衿见自家公子神情有些奇怪,不由自主浮现了一个离谱的念头,“公子,你可听说过有关谢昀的流言?” “什么流言?” “谢公子有断袖之好,所以才迟迟没有娶亲。” 顾澜没听说过,但她之前怀疑过:“不是说他喜欢顾长亭?但他之前已经否认了。” “那万一,他喜欢的是您呢?”子衿小声说道。 顾澜噎了一下:“子衿,你是不是忘记了我......是个女的。” 子衿反驳道:“可谢公子不知道您是女的啊!” 顾澜陷入沉默,半晌,才闷闷的开口:“我以后离他远点......没关系,他断不断袖是个人爱好和自由,我们互相尊重互相理解。” 说着,她想起了什么,点头道:“还好珩兄是笔直笔直的好孩子。” 子衿轻声自语:“但愿如此。” 她起身关了窗门,道:“如今入秋后,天气越发冷了。” 顾澜一下子放下筷子,起身打开窗户,是扑面而来的凉风。 前几天珩兄穿的单薄,还被容祁俊嘲讽了! “走!” 子衿惊讶的问:“去哪?” “潇湘宫!” 亥时已至,各宫都一片寂静,偶尔能听见一两声犬吠。 顾澜背着自己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书包,手里是一摞书籍。 子衿提着灯笼为顾澜照明,有些担忧的问:“公子,咱们这么晚了去潇湘宫,是不是不太好啊?” 顾澜的双眸在昏暗的夜里越发明亮:“怎么不好?” “容五殿下的身份,毕竟,是皇子,您是定远侯嫡子......” 顾澜裹紧衣袍,道:“从前的确少交际为妙,但现在,大家已经知道我是为了珩兄才揍容祁俊的事,我与珩兄兄弟情深,他人看法,与我何干?” 子衿想到前段时间一连吃了三天小火锅上火的容珩,心道:容五殿下看起来也不像与公子兄弟情深的样子...... 两人还没走到潇湘宫,率先路过了钱贵妃的钟粹宫。 顾澜望着那铺满琉璃瓦的宫殿,忽然若有所思的开口:“潇湘宫左边是皇后的永华宫,右边是贵妃的钟粹宫,当年的潇妃,究竟有多受宠?” 子衿压低声音道:“奴婢听说,潇妃当年是真正的三千宠爱于一身,现如今的钱贵妃与她一比,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狗皇帝......”顾澜骂了一句先帝。 要不是先帝驾崩前还要立下遗旨,容珩如今,又是如何呢? 自古以来,狡兔死走狗烹,她完全不相信那平南侯萧家会谋反。 先帝死就死吧,还要拉着整个萧家和自己的爱妃陪葬。 两人来到潇湘宫,漆黑的宫殿在夜色中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守夜的宫人。 “五殿下会不会已经歇下了?” 顾澜“咣当”一声拍了拍门:“那就叫醒呗,兄弟都没睡他怎么能睡。” 子衿:......公子真是好狠的心。 “珩兄!” 顾澜拍门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风中十分清晰,被传的很远。 潇湘宫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却没有人应答。 顾澜继续执着的拍门:“珩兄,开门呐珩兄!” “哗啦”一声,提着小灯的小酒映入眼前。 身后,是容珩在夜里昏暗矗立的剪影。 小酒揉着眼睛打开了门,一副被吵醒的模样:“顾小侯爷?您深夜造访,有什么事吗?” 顾澜目光灼灼的看向小酒身后,导致容珩不得不走出来,他眼神冷淡,一身单薄的长衫却映衬得他芝兰玉树,风华万千。 她一时之间有些呆呆的。 容珩看着她,面前清隽俊美的少年被冷风吹红了鼻尖,还抱着怀中的书卷......和一方食盒不撒手。 “我吃晚膳了。”容珩下意识的回答。 顾澜却对着他露出笑容,清澈的水眸闪烁着:“珩兄,你不冷吗,要么进屋坐一会儿?” 容珩:这好像是他的宫殿。 她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容珩,让他想到白日顾澜似乎身体不适,最终,他还是妥协的让开了路。 走进潇湘宫,顾澜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宫内,其实不比外面暖上多少。 还好子衿随身带着暖手的小炉,掏出来后,给了小酒一个,小酒高兴地拿给容珩了。 她原本还奇怪公子秋天用什么暖炉,难道是月事疼的严重,还带上两个,现在她才明白。 顾澜将怀中的书和点心都放到桌上,这才打量起四周。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清潇湘宫的样子,上一次进殿,是为了躲避钱贵妃的追踪,乌漆嘛黑的,什么也没看清楚。 这座宫殿冰冷而空旷,四周雕梁画柱的花纹似乎预示着曾经的辉煌雍容,此刻却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装饰。 唯一有些烟火气息的,可能就是殿内一侧的书案,案上整齐摆放着经论策论,有些书卷还有受潮的痕迹,两盏微弱的宫灯散发着星星点点的光芒,照亮了偌大的宫殿。 顾澜见容珩淡漠的眼神扫了过来,便打开食盒,将小点心端出来,然后悲伤的看向容珩: “珩兄,我决定听从你的劝学,好好学习,所以你能帮我想想这几道策论如何写吗?” 劝学?容珩表情一僵,便看见顾澜从怀中掏出自己前些天写的算学答案小纸条,上面还有一行诗,是他想劝顾澜好好学习的。 他说怎么找不到了! “这纸条,你从何处而来?”容珩记得,他把纸条收好放到衣袖中了。 “捡来的,在你脚底下,”顾澜感动的说,“没想到珩兄其实给我写了答案,我真是太感动了,所以你也一定不介意教我几道题吧,诺,就这些,谢昀那孙子明日要检查。” 容珩本来要点头同意,手都伸出去了,听到她后半句话,蓦地收了回去,指尖轻轻地点了点桌面。 “什么意思?”顾澜抢先一步把策论呈给容珩。 “想要我教你对吧?”容珩淡淡的反问。 顾澜点头如捣蒜。 “将这篇文章抄一百遍,其义自见。” 第七十一章 手把手教她 顾澜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容珩说出来的话。 这说的是人话吗? 容珩任由她看了半天,然后重申了一遍:“书读百遍其义自见,顾小侯爷,你恐怕是一遍也没读过吧?” 顾澜沉默片刻,忽然道:“珩兄,你难道读过一百遍吗?” 容珩弯了弯唇角,笑容一闪而过,漆眸锐气逼人:“哦,我一遍就记住了,为什么要读一百遍?” 顾澜:...... 不想和开挂的人说话。 子衿和小酒见这俩人互相伤害的样子,感觉今晚是睡不成好觉了。 “我去给顾小侯爷沏茶。”小酒脚底抹油跑路。 子衿连忙道:“我也去。” 两人速度快的惊人,让容珩疑惑......潇湘宫里还有茶叶呢? 顾澜想到自己的目的,郁闷的坐了下来,开始在纸上抄写四书五经。 白天里,顾澜虽然理解谢昀教她那些诗文的含义,但是,仅仅理解还不够,这些书作为古代的入门级学习教材,是要一字不差默下来的,哪怕是年纪最小的小世子,如今也得被人揪着背书。 她这个小世子的伴读,若是什么都不会,岂不是很尴尬。 容珩垂下眸子,在一旁坐下,顺手拿起一枚桂花糕放到嘴里。 又甜又糯,他喜欢。 眼前的少年气鼓鼓抄写书卷的样子,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格外开心。 可能是自己什么也不用干还有点心吃的原因吧。 然而,容珩的快乐只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他豁然站起身,忍不住了,沉声问道:“顾澜,你这字,到底是跟谁学的?” 顾澜看了看自己的字,没什么毛病吧?虽然丑,但是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让她一个现代人写楷书已经很不容易了,还指望她也有书法大师金手指吗。 “你是不是对工工整整,有什么误解?” 容珩这么说,顾澜才发现自己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虽然丑,但是工工整整...... 顾澜委屈。 “你写字好看,你行你上。” 容珩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深吸一口气,拿过狼毫,毫不客气的嘲讽:“我六岁时候用足写的字,都比你好看。” 顾澜呵呵一笑,反驳道:“要么您用脚写一下试试,真的不好写。” 容珩对她的没脸没皮叹服了,毕竟顾澜之前是可以当着他这个知情人的面,各种夸赞自己暗害钱贵妃一事,是多么英明神武武功高强行侠仗义的一个人。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顾澜正在抄写的一句话: “九族既睦,平章百姓。” 严谨锐利的字体,同样一笔一划,工整而不失洒脱,让顾澜觉得他写的比自己从前看过的书法字帖还要好看。 顾澜小声道:“没有人教过我,我自学成才。” 她从前连义务教育都没经历过,只接受无穷无尽的杀人训练,以及为了满足一些场所的潜入需要,填鸭式教学学习的各国语言、实用知识。 书也看过不少,若有一些东西没有学会,可能会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那时她急于学习浩瀚无穷的知识,只想加快速度,便没法管字体的美观了。 “才?”容珩反问了一个字。 顾澜:...... 她看着纸上“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八个字,忍不住读出声,问道:“容珩,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此为《尚书》之言,意思是古时候的帝尧贤明,他能让家族亲睦融洽,也能明辨各级官员的职守。” 容珩的声线清幽而淡然,说起话来让人心头宁静,顾澜觉得他的声音比谢昀更能让自己清醒,她听谢昀讲课只想睡觉。 “平章百姓,难道不是让百姓安居乐业?”顾澜又问。 “百姓是百官贵族的统称,并不是你理解的意思。”容珩解释道。 顾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珩兄觉得,皇帝是这样的人吗?” 容珩垂下眸,声音淡了下去:“帝尧是古时候的传说罢了。”他没有回答容璟究竟是何人。 她想起原书中容珩最终登基为帝的结局,那时他已经是大燕战神,开疆拓土百战百胜,皇帝被废,他其实一开始并没有想登上帝位。 只是,太子失德,二皇子无能,宗室子弟没有一个靠谱的,在手下将领的簇拥之下,容珩只能黄袍加身。 他要是一直做大燕战神,就很好了——顾澜喜欢领兵打仗的男主。 容珩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想到顾小侯爷的名声,从前是逃学逃课,据说大字不识的,如今能短时间内了解许多典故,认识这么多字,也算聪慧。 顾家人只会领兵,就算是顾承业和顾长亭两人在朝野为官,也不可能教导身为嫡子,以后说不定要继承定远侯爵位的顾澜写字习文。 他眸子一暗,想到或许有一天,眼前这弱不禁风的少年要奔赴北境,成为新的定远侯。 西北苦寒,羌戎残暴凶恶,屡屡来犯,顾澜虽然武功不错,可是刀枪无眼,她怎么能活得下去? 容珩已经开始担心顾小侯爷日后的死活了。 “珩兄,你这字是谁教的?”顾澜的话打断了容珩的思绪。 他没有隐瞒,淡淡地说:“我三皇兄。” 顾澜没怎么听说过先帝三皇子的事情,原书中这个三皇子也仅仅提过一句,说他是燕国有极负盛名的才子。 “那三哥现在在哪,能让他教我吗?” “死了。” “......” 容珩眼底闪过一丝暗淡,先帝五名皇子之中,四皇子体弱多病年幼夭折,容朔年长,很早就出去领兵,只有三皇兄,与他最为亲近。 但他死在了先帝驾崩的第三天。 “而且,他不是你三哥。”容珩开口强调。 顾澜:“珩兄的三哥不就是我的三哥?” 容珩无言,望着眼前唇红齿白的少年,眼眸颤了颤,忽然喉咙微动:“你字太丑,若是三皇兄看见,都看不下去,我教你。” 容珩少见的主动教自己,顾澜只好点了点头。 他清冽而淡雅的气息靠近时候,顾澜还没有反应过来。 然后,她懵了,抬眸看着容珩近在咫尺的流畅下颌,艰难的吞咽口水。 教写字,是要手把手教的吗? 容珩走在顾澜身后,微微俯身,轻而易举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骨节分明的修长五指包裹住了她的手,然后控制着她的胳膊,沾了沾墨。 顾澜的手指生的很好看,在女子之中算细长的了,可如今被容珩很自然的就全部握住。 一笔, 一划。 那笔触不像落在纸面,而像是羽毛轻轻地抚过心口。 他的手掌微凉单干燥,指腹很有力量,手背是淡淡的青色筋络,让顾澜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闻到容珩身上熟悉的药香,又一点点的放松下来。 他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写下“顾澜”二字。 比她自己写的好看许多。 “记住了吗?” 容珩的声音响起,微微有些发哑,温热的呼气洒在她的耳畔,勾起一抹炙热的电流。 “记......记住啥?” 她什么也没听见啊,原来珩兄刚刚说了话。 顾澜猛地咳嗽起来,掩饰自己的结巴。 容珩道:“学习书法,坐姿很重要,你的坐姿没问题,但你平时不好好坐,还有,握笔要像刚才那样。” 顾澜似懂非懂:“那你再给我演示一下吧,我忘了。” 她怎么这么理直气壮的? 容珩哼了一声,捡起一枚桂花糕吃了,然后转过身,背对着顾澜,声音透着不耐:“谁让你不记。” 说着,他直接走出潇湘宫,身影融进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凉风拂面,吹拂着容珩微烫的脸庞,他分不清鼻息间的桂花香,究竟是桂花糕的香味,还是顾澜身上的味道。 他不由自主伸出自己的右手,默默地盯着。 就是这只手,刚刚握住了顾澜的手。 他怎会会鬼使神差想教顾澜写字,还借三皇兄的名义? 他干嘛要手把手教她? 当时三皇兄也没手把手教自己啊。 他是怎么想的? 他是谁他在哪...... 许久,容珩说服了自己,还不是因为顾澜的字丑到没边,他只能如此教。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怦怦直跳的心平复下去,容珩才重新走回殿里。 然后,他就看见了趴在书案上睡的很香甜的顾小侯爷。 “......”容珩陷入沉思。 她是怎么做到随时随地,在哪都能睡着的!? 懋勤殿里,睡着了; 谢昀的屋子,睡着了; 吃着吃着小火锅,睡着了; 如今还在自己椅子上睡了!她还没抄完一百遍呢。 容珩气冲冲的出去,吹灭了一盏宫灯。 他气冲冲的走到顾澜面前,将小手炉放到她身侧。 他又气冲冲的拿起自己的外袍,噼里啪啦盖到了顾澜身上。 第七十二章 不要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把手中衣裳丢出去的瞬间,容珩想到了白天,谢昀也是这么给顾澜披上了一件毯子。 那时,少年似乎醒了,还对谢昀“含情脉脉”的说了一句谢谢。 呵呵呵...... 看着眼前睡的很沉很沉,哪怕自己走进都没有一丝要醒来迹象的顾小侯爷,容珩忍不住扯动唇角,有一种想把她喊起来的冲动。 谢昀还有一句谢谢,他连谢谢都没有! 顾澜醒来后,看着自己肩头盖着的衣服,微微出神了片刻。 这是容珩的衣服,而她居然没有醒。 容珩在一旁坐着,手里捧着一卷书,明灭的橙黄灯火映照在他的脸上,长睫微阖,落下清浅的剪影,看起来格外温暖。 顾澜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脸,怎么这么热。 她看了一眼天色,将容珩书案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整齐,又将他的衣袍叠好放在一旁,认真的擦掉一滴溅在案上的墨汁,随即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都怪我白天太努力,才一不小心睡着了。” 容珩抬了抬眼皮:“你白天不是也在睡觉?” 顾澜:......珩兄,揭穿了就没意思了。 “天色已晚,在下告退,等明天,我还会来潇湘宫默书的!” 容珩冷冷地说:“最好别来。” “那我明日来潇湘宫吃晚膳,”顾澜换了个说法,走出门,叫醒已经在外殿打起瞌睡的子衿,“我们走吧。” 容珩的晚饭是与她一起吃的,他总不会自己也不吃饭了。 容珩屈服于顾小侯爷的晚膳,看向顾澜一开始就放在案上的帆布包,皱了皱眉:“把你的东西带走。” 顾澜抱紧了怀里的书卷,缓缓的说:“我已经带走这些啦......晚安,子禅哥哥。” 说着,没等容珩反应,她已经拉着子衿跑出了潇湘宫。 容珩因为她最后一句话的称呼,又在冷风中吹了半个时辰。 子衿提着灯,和来时一样往回走,顾澜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四周。 “公子,怎么了?”子衿见顾澜变得有些严肃的模样,提着灯笼的手吓得颤了颤。 顾澜微微蹙眉,对着黑暗的甬道喊了一声:“卫承渊!” 夜色昏暗,只有一只鸟啼鸣了两声。 子衿瞪大眼睛,之前连吃几顿小火锅,她是知道卫承渊这个人的: “公子叫卫公子干嘛......难道卫公子跟着咱们进宫了?” “把难道去掉。”顾澜应了一声,随即皱了皱眉,“问题是,他怎么不见了。” 来潇湘宫路上,她还能感觉到卫承渊跟在她身后,进入潇湘宫后,也不知道他躲到哪里去了,如今她回撷芳殿,卫承渊更是不见踪影。 “算了,他一个大男人总不会遭遇什么不测,爱去哪去哪。” 顾澜说着,拉着怀疑人生也想学武功飞檐走壁的子衿往回走。 潇湘宫内,容珩拧紧眉头,盯着顾澜那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这是顾澜平时去宗学挎着的包,如今也不知装了什么。 “殿下,打开吗,打开吧!看看顾小侯爷到底送了您什么!”小酒也很好奇,一双手跃跃欲试。 容珩拿起包背对着他:“你去盯着张福,我的事少管。” 小酒:“奴才这是关心你!” 说着,小酒又道:“何况,今晚张福一开始咱们给顾小侯爷开门时候醒了,见到来人后就没再监视我们,如今在厢房睡的正香。” “聒噪。”容珩垂下眸子,打开了帆布包。 随即,他双眸微睁。 包里,是三件崭新的棉服,样式简单,用料精细,两件内穿一身外穿。 顾澜居然送给了他三身新的衣袍。 他的衣服,年幼时候由尚衣局和绣坊最巧手的绣娘制作,后来,容珞会给他缝补衣裳破的洞。 再后来容珞走了,容珩就再也没有新衣裳穿了。 他摸着棉服细密的针脚,精致的蜀锦缎面光滑细腻,月白色内敛光华,符合他平日的穿着。 容珩轻声问道:“你说,这衣服是谁做的?” 是子衿呢,还是悠儿呢,还是玲儿呢...... 小酒并未听出容珩语气中的内涵,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奴才不知道是衣服是谁做的,奴才只关心顾小侯爷有没有给奴才也准备一份。” 容珩看了他一眼,蓦地合上了帆布包,声音冷硬:“没有。” “......奴才过冬没新衣服也冷的紧啊,会冻死的!” “往年你也没有,怎么没见你冻死?”容珩冷淡的反问,“要死就出去死,别死在潇湘宫。” 小酒:...... 行吧,他就不该问殿下这个问题。 容珩说完,抱起了帆布包,将明日打算穿的衣物拿出来:“我要睡了。” 小酒:殿下的迫不及待还能再明显一点吗。 他走出主殿,提着一盏灯,决定再去看看张福的情况。 这太监仗着张奉才是自己干爹,平日里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从不侍奉殿下,只有在监视他们的时候格外积极。 要不是知道,没了一个张福也会有下一个李福王福,小酒早想把人砍了。 然后,小酒在张福的屋门口愣住。 屋里,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蒙面人,正一拳落在张福头上。 原来张福并不是睡的昏天黑地,而是被迷晕后,被打的昏天黑地。 这场面太突然,让小酒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卫承渊见到小酒,皱了皱眉,声音低沉的向他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既然你们都不喜欢他监视,那不如我替大家解决了他......” 小酒狭长的双眸微微眯起,一只手悄无声息的摸上袖中的短剑,却装作被吓的结结巴巴的问:“你,你是什么人?” 他没和容珩一起在宫外与卫承渊吃小火锅,所以并不认识这个男人。 卫承渊虽然记忆全无,但武功的本能还在,一瞬间就捕捉到了小酒身上携带的杀意,于是连忙解释:“你不认识我刚好,我帮你杀了他,谁也不会怀疑你们和澜澜。” 澜澜?小酒被这个称呼整的有些懵,然后才意识到,这个男人叫的是顾澜。 这么说,他是顾小侯爷的手下? 顾小侯爷的手下都这么疯的? 卫承渊低下头,厌恶的看着已经昏死过去的张福。 这个死太监从澜澜进潇湘宫之后,就一直暗中窥探着澜澜和子衿,眼神很是恶心。 他本想敲晕了揍一顿,但刚刚太监醒了,居然指着他说认识他,说自己是什么内司监的人,张奉才是自己干爹一类威胁的话,还说要找他的主子算账。 那就杀了吧。 他可不想给澜澜添麻烦。 没等小酒阻止,卫承渊已经手起刀落,割断了张福的喉咙。 鲜血喷溅在他漆黑的面罩上,他琥珀色的眸子没有任何波动,仿佛不是杀一个人,而是捏死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小酒瞳仁微缩,声音冰冷之中带着质问:“你将他杀了有什么用?潇湘宫还会换人来被监视!” 卫承渊收了刀,翻身而起走到门口,疑惑的问:“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不喜欢这个太监看澜澜的眼神,至于潇湘宫和容珩会如何,和他无关。 他还记得容珩抢自己小火锅的肉呢!澜澜还给他夹肉! 小酒忍不了了,在他眼前杀人,怎么会有如此嚣张之人?难道顾小侯爷允许他乱杀人吗。 卫承渊见他生气了,似乎还要追自己,连忙拍拍屁股攀上树。 小酒深吸一口气,走到张福面前伸手探了探,确认张福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摇了摇头,并没有什么难过。 这样的人生生死死,来来回回,他遇见过太多,当初在掖庭那些年经受的痛苦,让他已经抛弃了无用的怜悯。 小酒转身,重新走进殿内,将此事告诉容珩。 容珩刚要入睡,听到他的描述,就知道黑衣人是卫承渊。 他特意走过去看了看,发现张福已经凉透了,纵然自己是鬼医,也救不活一个死人。 “卫承渊以前是钱家人,失忆后拿顾澜当弟弟,脑子还有些问题,”容珩向小酒解释,“不必管他,明日去内务府说不知为何张福意外死了,调查不到我们头上。” 小酒无奈的点了点头。 树影摇曳,卫承渊的身影在皇宫中穿梭,如同鬼魅。 路过一座琉璃瓦的宫殿时候,他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觉得有些眼熟。 他想起澜澜说的,自己曾经是什么钱贵妃的小情人,而此处,应该就是那钱贵妃的寝宫。 卫承渊不相信自己与钱贵妃会有瓜葛,轻哼一声就要离开,忽然,不知怎的惊动了院内的一条小狗。 “汪汪,汪汪汪!”那条狗好像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仰着脖子,兴奋的狂吠起来。 钟粹宫内,因为之前钱贵妃被刺杀一事,如今戒备森严,听见犬吠,宫内点上了灯火,一队巡逻侍卫立即触动。 这狗叫什么啊! 卫承渊连忙跃到另一个房檐,打算跳下去。 “噗通——!” 脚下,不是平整的地面,而是一缸冷水! 卫承渊摔的浑身都疼。 这感觉, 格外熟悉。 他好像经历过? 没等卫承渊摸着屁股从吉祥缸里爬出来,钟粹宫的一队巡守侍卫,已经将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卫承渊从吉祥缸中站起身,抹了一把脸,试图凭借蛮力直接冲出去,但......好像有些困难。 他犹豫着要不要再吃一粒容珩说的闭心丹,可是,现在自己已经什么都记不得了,万一再吃一粒,将澜澜也忘记呢? “怎么又是你!”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为首的侍卫已经将他认了出来,一脸震惊。 卫承渊抬起头,疑惑的盯着他:“你认识我?” 难道,自己真的是贵妃的小情人!? 第七十三章 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卫承渊是失忆,不是变傻。 虽然他在顾澜面前很傻,但不代表他看不明白此刻的状况。 眼前的侍卫首领认出他后,立即收了刀剑,态度很明显恭敬了起来,示意其他人散去,只留下几名心腹——将卫承渊围在吉祥缸里。 这场面,很是滑稽。 随即,首领谨慎的开口:“卫公子,您难道不记得属下了?” 卫承渊没有应答,冷冷的看着他,双眸泛着淡金色的光芒。 这侍卫叫出了自己的姓氏,显然真的认识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卫承渊更不高兴了,他根本不想和贵妃扯上半文钱关系。 他摘下面罩,露出冷峻的容颜,擦了擦头上的水,一头湿发衬得他更加不羁。 侍卫见到这张脸,连忙对左右说:“此事吩咐下去,不许让外人知晓,请卫公子随属下去见贵妃娘娘。” 他之前便因为钱贵妃大喊捉拿刺客,抓到过这卫公子一次。 没想到,贵妃娘娘见到刺客是此人后,不但没有将其剁了喂狗,反而给了他们这群侍卫一笔赏银封口,并说这位卫公子是钱尚书家的暗卫,之前的刺客只是一场误会。 如今, 同样一个缸, 同样一缸水。 没想到卫公子还真是个念旧的人。 既然卫公子又来了,岂不是他就又能白捞一笔银子。 卫承渊看出了这首领的想法,他知道此处是皇宫,任由自己轻功再好,如今被发现也没办法跑掉。 想了想,他平静的翻出吉祥缸,一瘸一拐的跟在了侍卫身后。 只是......屁股有些疼。 穿过钟粹宫的殿宇,卫承渊暗中瞪了那条害自己被发现的狗一眼。 没想到这狗一看见他,就摇着尾巴撒欢似的跑来,蹭了蹭他的裤脚,仿佛与他十分亲近。 卫承渊:...... 他不会真的和钱贵妃有什么关系吧? 卫承渊走进宫殿,大殿正中,立着一道身着华服,妖娆艳丽的曼妙背影。 侍卫首领道:“娘娘,此人已经带到,属下告退。” 钱贵妃没有回头,声线妖娆:“又是你啊王侍卫,下去找人领赏吧,记住,嘴巴放严一些。” “属下明白,属下今日照常巡逻钟粹宫,什么也没发现!” 钱贵妃呵呵一笑,又道:“紫苏,你也退下吧。” “是,奴婢告退。”贴身宫女应了一声,目光复杂的看了一眼卫承渊,随即招呼着其他宫人一并离开。 殿内,顿时只剩下一对孤男寡女。 卫承渊下意识裹紧了紧自己的衣裳。 钱贵妃这才回过头,一张风情万种的脸上带着柔柔的笑意,见到他淡漠的面容,表情很是激动,蓦地走近了几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钱贵妃就已经扑到了他的怀里。 “阿渊——” “滚开!” 下一刻,卫承渊条件反射一般,把人毫不留情的推开了。 钱贵妃跌倒在地上,美目含泪,露出一抹雪白的香肩:“阿渊,我还以为你被钱肇那不懂事的给害死了,日日为你寝食难安,伤心难过。” 卫承渊视若无睹,见钱贵妃居住没有生气,也毫不意外的样子,琥珀色的眸子微微闪动。 原来,是这个女人对自己一厢情愿啊! 那就好。 他还是最守男德的男人。 随即,卫承渊虎目一凝,冷声问道:“是你让钱肇派人刺杀的澜......顾澜?” 澜澜已经把自己失忆前刺杀她的事情告诉了他,导致他那天在步莲斋门口,自责的倒立了一天一夜。 若幕后主使是这个女人,那他一定一掌毙了她,为澜澜报仇。 钱贵妃摇了摇头,心疼的解释:“当然不是,本宫怎会那么蠢,那定远侯府就是龙潭虎穴,我又怎么舍得让你去呢,都是钱肇那蠢货,觉得你武功高强......” 她看着朝思暮想的阿渊,目光格外深情,忍不住道:“阿渊,你何时才能对我不这么冷淡?两年前若不是我,你早就死了,你为何,就是不能与我好好的......” 谁要和她好好的! 卫承渊一阵恶寒,盯着她,想起容珩和澜澜之前说过的事——自己两年前就失忆了一次,或许真是被这个女人所救,可是他也为她卖了两年的命,早就还清恩情了! “钱贵妃请自重!何况,我究竟是谁,你难道不知道吗?”他沉声道,旁敲侧击的试探。 一个救命之恩,怎会让他轻易就去杀澜澜?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两年前被钱贵妃所救时候,也是失忆着的。 钱贵妃浑身一颤,落下一行眼泪,神情之中露出一抹慌乱:“阿,阿渊,你记起来了?” 卫承渊冷笑一声,开始演戏:“我若记不起来,就要被你蒙在鼓里一辈子。” 这钱贵妃哭什么?仿佛他是个负心汉一样,他又没有给皇帝戴绿帽的癖好! “是我不好......我不该那年对你一见倾心......可是,两年前我遇见受伤的你,真的是一场意外!我太害怕失去你了,才骗了你。”钱贵妃双目垂泪,试图拉住卫承渊的手。 “那年?”卫承渊不动声色的躲开,然后抓住重点冷冷的反问。 钱贵妃凝视着他的脸,似乎在判断他到底是真的想起来了,还是在骗自己。 最终,她缓缓开口: “十二年前,我去北境找云州刺史的父亲,遇见了你......那时的你,少年英姿,意气风发,救了遇到山匪的我...... 两年前我再遇你时候,你已经成了京城的游侠,还身受重伤,什么都记不得了。” “阿渊,我真的没有骗你!” 卫承渊怔怔的看着她,脑海中轰的一声。 “十二年前,云州。” 他重复这几个字眼,嗓音蓦地有些沙哑。 钱贵妃的话是如此熟悉,让他胸腔都翻涌起滔天血气。 可是,他却什么也记不起来,脑海里的记忆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然后彻底封死在某个角落。 他到底是谁? 卫承渊的脑仁一阵刺痛,似乎他一念到云州这个地方,大脑就不想让他去想。 “阿渊,你,你怎么了?”钱贵妃见卫承渊脸色不对,连忙关心的问。 卫承渊回过神,忍住疼痛,双目泛起赤色,额角的青筋暴起:“十二年前,我是谁?” “我也不知,我那时只是个小姑娘,并不认识军中番号,也不清楚军中的甲胄,除了你的样子,我没记得别的事。”钱贵妃小声道。 他听到这话,便没有再问。 大脑实在疼得厉害,让他没办法想这件事。 于是,卫承渊咳嗽了一下,不紧不慢的说:“我刚刚,杀了潇湘宫的一名小太监。” “杀就杀......啥?”钱贵妃一脸懵。 很奇怪,他不想自己的身世后,脑袋一下子就不疼了,思绪都转得更快了。 卫承渊冷着脸,样子非常唬人: “潇湘宫的小太监,他说他......见过你与我在一起的情景,我就杀了。” 钱贵妃震惊过后,很快冷静下来:“你杀的是容五贴身的那个?那太监跟着容五一起长大的,杀了的确有些麻烦,不过,也不是不行。” “不是,是另一个。” 说着,卫承渊一本正经的补充:“他还污蔑你给皇帝戴绿帽。” 钱贵妃:...... “你杀的,是潇湘宫新派去的小福子?” “如果潇湘宫就俩太监的话,那应该就是小福子吧。” 钱贵妃皱起了眉头:“那小福子是内司监的人,据说还是张奉才的干儿子之一,是容璟派去监视容五的......要么咱们嫁祸给容五吧!” 卫承渊摇了摇头,严肃的说:“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何况,我是为了你才杀的。” 钱贵妃眼眸颤抖,流下一行感动的眼泪:“阿渊,这是你第一次为了我做这样的事情。 你放心,明日容五那边上报了内务府后,本宫去找张奉才,让他直接换个人去潇湘宫监视,此事不会惊动陛下。” “多谢。”卫承渊抱了抱拳。 钱贵妃立即轻轻柔柔的说:“夜色已深,阿渊,你今晚便在钟粹宫歇下吧,明日我还想问你,这段时间到底去何处了呢......” 她的话还没说完,卫承渊就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告辞。” 解决了这件麻烦事,他要回去找澜澜啦! 谁要睡在这老女人寝宫,天知道这个女人要对自己做什么。 还好,钱贵妃并没有阻拦他离开,卫承渊几个纵越,便消失在夜里。 钱贵妃望着浓浓夜色,眉心微蹙,立即唤来一名心腹,吩咐道:“跟上阿渊,本宫就是想知道,他这些时日,究竟去了那里。” “是!” 然后,她又叫来贴身宫女紫苏,声音透着杀意:“派人将那王侍卫不动声色的除去,他知道的,太多了。” 等一切归于寂静,钱若华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阿渊,其实本宫看清了那番号,可是你却忘了本宫。” 那悲凉一点点转为决然,只听她一字一句的说:“那你,便永远别想知道你是谁。” * 一夜过去,顾澜刚走进宗学,便听见韩萱儿开始讲八卦。 自从自己在水灾中救了她以后,她倒不再针对自己了,就是小嘴还是很能叭叭,让顾澜感觉她就是大燕移动的八卦百科全书。 “你们听说了吗,潇湘宫的一名小太监,昨晚死了!” “据说死的可惨了,一刀致命,一命呜呼。” “明明是五马分尸!” “不是千刀万剐吗?” 顾澜呆住,蓦地回头看向容珩,差一点眼泪就要流下来:“小酒死了?” 容宝怡听见韩萱儿的话,也震惊的瞪大眼睛,不由自主的望着容珩,等待他的回答。 那日水灾,就是潇湘宫的小太监小酒救了她,还为她盖了干衣服,她一直记在心里。 没想到......世事无常。 容珩翻了一个白眼,声音冷漠:“我看起来,像是死了小酒的样子吗。” 不是就好!容宝怡缓缓舒了一口气。 顾澜扬了扬眉毛,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死的是小福子呀,那没事了。” 潇湘宫就俩太监,死的不是小酒,那就只能是那个监视他们的小福子,她早就看小福子不爽,也不知是哪位英雄好汉除暴安良,助她一臂之力。 她这才注意到,容珩今天穿的是自己送给他的新衣裳。 看来,自己的眼光很好,尺寸也贴合。 那月白色绣着淡淡竹纹的长衫不染纤尘,搭配着额间的玉带,少年端坐在晨光熹微里,黑发黑眸,仙姿如玉。 顾澜的心跳忽然慢了半拍。 珩兄怎么生的这么好看? 她定了定神,道:“既然如此,那珩兄你把我给你那衣裳分给小酒一身,他差点‘被死亡’,多可怜。” 容珩黑眸淡漠,语气微凉:“要送,顾小侯爷就自己送。” 他一共就三身衣服,顾澜还要分给小酒?要么干脆别送他啊! 行吧,顾澜无奈的嗯了一声,这不是她差别对待,希望小酒要怪就怪他家殿下穷。 午膳时候,谢昀果然又一次将顾小侯爷叫了出去。 这次,是询问她昨日的题目。 早有准备的顾澜对答如流,然后,收获了新的一摞试题和一中午的知识讲解。 谢昀的讲习浅显易懂,温和轻松,但在顾澜看来是如江水滔滔不绝,催眠效果极佳。 一会儿下去,她受益匪浅,文学素养大幅度提升,只是可能要折寿半年。 顾澜:狗还是谢昀狗! 等到晚上,顾小侯爷叹了口气,再次抱着试题,和子衿一起前往潇湘宫。 这次,她没带衣服,带的是两炉木炭。 虽然过些日子才入冬,但潇湘宫实在又大又冷,顾澜跟周夫人说了一句撷芳殿寒冷之后,定远侯府次日便送来一车木炭。 顾澜抄写着文章,一旁小酒和子衿点上铜丝碳炉,冰冷空旷的宫殿顿时温暖起来。 小酒看着这碳炉,搓了搓手:“好暖和,这炭一点烟都没有,顾小侯爷,不愧是您,您真是人美心善。” 容珩看着书,闻言抬起头扫了一样:“是银霜炭,定远侯府真是......”有钱啊。 顾澜并不了解古代木炭的种类,随口问道:“银霜炭怎么了?” 子衿解释道:“一两银霜一两金,虽说有夸大成分,但就这一小炉银霜炭,能燃一整个昼夜呢。” 说着,她看了一眼小酒:“你不是宫里长大的太监吗,怎么不知道银霜炭?” 第七十四章 及笄 小酒怔了怔,眼底的苦涩一闪而逝,说:“我只是个奴才而已,何况,在掖庭,冬天没有多少炭火能给奴才和殿下用。” 容珩指尖轻轻地点了点顾澜面前的桌面:“专心。” 那声音清幽而缱眷,并不严厉。 伴着温暖的炭火,顾澜下笔如飞,很快就抄完了容珩口中的一百遍文章。 容珩看着那惨不忍睹的字体,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学会习惯。 顾澜见到他那嫌弃的眼神,自己看了一眼自己的字,然后委屈的不行: “珩兄,虽然我字丑,可是我人好看啊!” 字丑也不是她的错,说不定是原主遗传的定远侯呢。 容珩听到这话,先是感叹了一下顾澜的不要脸,然后看向她。 少年光洁白皙的脸庞,在宫灯映照下,透着清妩的风姿,让他一时之间,忽然不知道要怎么反驳她。 这么顽劣任性的一个人,却生了一张做任何事都会被人原谅的面容,顾澜若是个女子,说不定要让多少男子趋之若鹜...... 他微微摇了摇头,立即驱散了自己脑海里这个危险的念头。 顾澜却将一张纸放到他的眼前,晃了晃:“珩兄,你看——” 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容子禅”三个字。 他心头一跳,只觉得这三个字明明那么丑,却仿佛顾澜在温软的唤自己。 “你不教我写字,那你自己的名字,我也只能写到这个地步了。”顾澜很是理直气壮。 容珩拿过纸笔,在纸上写了一遍自己的名字递过去:“既然顾小侯爷这么想提高自己,那就照着这个,先临摹一百遍吧。” 顾澜:...... 容珩弯起唇角,重新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坐好,然后看着顾澜一脸悲愤的开始临摹。 顾小侯爷是什么感受他不知道, 他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名字要在她的笔尖出现一百次,就心情很是愉悦。 这难道就是折磨弟弟的快乐吗? 等到了深夜,顾澜揉着发酸的手腕,一摸手旁,没有往日的香茶果汁,只有一杯温水。 子衿解释道:“公子,潇湘宫没茶,您要是口渴,就喝点热水将就一下吧。” 就这热水,还是她找小酒要了木柴现烧的呢。 顾澜深吸一口气,喝完水后起身告辞,发誓自己绝不再来狗屁鸟不拉屎的潇湘宫。 谁来受罪,谁是孙子。 次日,顾小侯爷提着一盒大红袍一盒明前龙井,去潇湘宫找容珩抄书,还非要喊容珩爷爷; 第二日,顾澜带着一份解闷专用坚果,去潇湘宫请教容五公子学问; 第三日,顾澜放课后轻车熟路的跟在容珩身后回潇湘宫,带了饭不说,顺便霸占了容五公子看书的座位; 第四日,第五日...... 踏月而来,伴星而归,谢昀都知道了顾澜晚上找容珩开小灶的事情。 而容珩的成绩,在宗学中并不是最好的,他故意展露着平平无奇的水平,不过教导顾小侯爷,也很足够。 学习最好的是容妙嫣和元朗,总不能让顾小侯爷夜闯闺阁,或者去勾结敌国太子吧。 一段时间过去,顾澜觉得容珩虽然没怎么教自己,但她还是学习了很多知识的。 谁让谢昀一开口讲习她就想睡觉呢,奇怪的是,容珩说话她就格外清醒。 又是十日一次的休沐,顾澜回到定远侯府,多日不见的卫承渊终于出现,给顾澜交上新一期房屋租金。 顾澜之前为了赶走他,才说他跟着自己要收租金,没想到卫承渊还真交了银两。 她这才知道,杀了小福子的好汉,竟然是卫承渊。 卫承渊很大一只,很憋屈的蹲在只剩下树桩的步莲斋古树下,老实交代了那晚的事情...... 怪不得,小福子的死虽然一时之间闹的沸沸扬扬,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张奉才派了内司监一名新的小太监监视容珩,此事便算揭下一页。 原来,是钱贵妃将张奉才收买了。 顾澜听到钱贵妃差点将卫承渊扑倒的时候,激动起来,高兴的叫上子衿一起听故事,顺便盛了一盘花生米。 可惜,后续是卫承渊毫不犹豫拒绝了贵妃拒绝,让她有些失望。 卫承渊说,他把钱贵妃坑完离开后,很快就发现有人暗中在跟踪自己,为了不带给顾澜麻烦,他直接出宫,东躲西藏前窜后跳做了好几日的游侠,才算甩开追踪。 “看来,这钱贵妃还没有爱你爱到失去理智。” 子衿听完卫公子和贵妃娘娘的八卦故事,很过瘾的说:“这还不叫失去理智?那可是钱贵妃,二皇子的生母啊,卫公子,你是真的......厉害!” 顾澜嗑着花生米,轻易就抓住了卫承渊话中的不对劲,淡淡地开口: “钱贵妃告诉你,因为她十二年前年纪很小,所以并不认识什么军中番号,也不知道你在云州城到底是什么人......可是,阿渊,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阿渊挠了挠头,憨憨的问。 顾澜反问他:“二皇子今年几岁?” “十四......十五岁?” 卫承渊说完便愣住了,然后想了想,顿时反应过来。 “钱贵妃骗了我!她十二年前连二皇子都生下了,怎么会是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小姑娘?” 顾澜拍了拍他的脑袋,像哄毛茸茸的大狗一样说道:“男孩子出门在外,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然后,她慢悠悠的说:“阿渊,你不如再去找一次钱贵妃,重新施展美男计,认真一些,以真诚换取真诚,说不定,她这次就会对你全盘托出,你就能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了。” 话虽如此,她也没想到卫承渊一个男的差点遭遇不测。 卫承渊裹了裹自己的衣领,死命摇头:“那还是别知道了。” 反正他一想云州城就脑袋疼,知道有什么用,还不如不知道。 只要他记得澜澜就行! 他没有过去,但他有守护着澜澜的未来。 卫承渊摸着自己的屁股,随口喃喃道:“澜澜,也不知道是谁,把那吉祥缸放在墙壁下面,害得我差点摔死。” “咳咳咳——” 顾澜尴尬的摸了摸自己鼻尖,决定自己还是别承认为好。 谁能想的卫承渊在同一个地方又摔了一次呢?那吉祥缸......还真是结实。 这么想着,她还是有些心虚,连忙把卫承渊赶去卫岚屋里,让他多陪陪自己的妹妹。 卫岚在定远侯府已经待了半个多月,遇见个漂亮的丫鬟小厮就叫人家哥哥姐姐,如今混的风生水起,好像完全忘了自己还有个失忆的倒霉哥哥。 卫承渊不甘不愿的去看望卫岚,沉着一张黑脸,成功把小姑娘吓哭了。 顾澜听着远处几人鸡飞狗跳,安安静静的躺着步莲斋的摇椅上,巴适得很。 她正悠闲自在的看着秋日天空缱眷的云彩,隔壁传来谢昀的呼喊: “顾小侯爷,记得明日交作业!” 顾澜一下子清醒,坐起身,瞪大了眼睛。 难道她学习太多出现了幻觉?否则怎么听见谢班主任阴魂不散的声音? 谢昀提醒完顾澜就离开了,并不知道顾小侯爷整个人心脏突突跳,已经想暗杀自己了。 这时,子佩前来,手里是一封没有封死的信笺。 “公子,刚刚睿王府的人送来了这个,说是小世子给您的信。” 顾澜接过,打开信看完,便道:“子佩,你去库房,将府里最好最贵的弓箭时找出来,再找个漂亮的礼盒装好。” “公子,可是有什么喜事?”子佩好奇的问。 “小耗子在信里说,三日后是他姐姐及笄的日子,让我这个伴读表示一下。” 子佩立即笑了:“哎,这事儿容易,咱们最不缺表示了,若是宝怡县主及笄,那别人到时候肯定也会送礼,也省的有人说咱们侯府炫富。” 顾澜将信收好,点了点头。 子佩说的没错,也就是这种时候,定远侯府送睿王府一些礼物,旁人才不会说什么。 毕竟,睿王和定远侯一南一北,本是相互制衡的关系,要是皇帝知道他们两家私底下亲如一家,还能安心坐在龙椅上吗。 顾澜心想,也不知睿王会送女儿什么,前些日子容允浩过生辰时,睿王送他的是一把自己亲手做的木剑,虽是木剑,但雕刻的栩栩如生,让小侯爷高兴了许久......他,应该不重男轻女吧? 子佩正打算去挑选礼物,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公子。” “什么事?” “您给宝怡县主这娇滴滴的女孩子送一把弓箭......这合适吗?” 顾澜微笑:“子佩,你没有女孩子喜欢,是有原因的。” 子佩:...... * 次日,朝堂之上,有两名官员弹劾睿王半月前私自出营回府,还面见了兵部尚书,有不轨之心。 容朔辩解道,他只是为了给幼子过生辰,才回王府一次,而兵部尚书也是那日来王府,为容允浩送个生辰礼物而已。 “睿王,你带回来的那营百战精锐本就目中无人,缺乏管理,你那日私自回府,万一麾下将士叛乱呢?老夫看你是想酿成大祸!”一名官员仍旧不依不饶的斥责。 “是啊,小世子往年生辰,你不在京城,他难道就不过了吗。” 容朔巍然屹立在朝堂正中,面对弹劾坦然无畏。 皇帝抬了抬手,朝野上下恢复安静。 “报——!一道八百里加急,梁国在南境蠢蠢欲动,而南境军中没有主将镇守,如今军心不稳。” 这军报,并不是真正的急情,是皇帝觉得睿王此番在京中待的时日已经很长,是时候该回南境驻守了。 他看向容朔,道:“军不可一日无帅,既如此,请睿王即刻启程,朕,就将南境,交予你了。” “臣遵旨!”容朔深吸一口气,沉声应下。 随即,他又说道:“皇上可否宽恕臣两日,明天臣要把军营中一些事务交接他人,而后日是臣的小女宝怡及笄的日子,臣答应了要陪她。” 在容朔的心里,宝怡和小世子都是自己最亲近的儿女,他前些时日给容允浩过了生辰,便看出了宝怡的难过。 他亏欠了妻子儿女太多,这些年都不能陪在他们身边,只能让他们为自己牵肠挂肚,实在是愧为人夫人父。 沙场之上,没有战无不胜的将军,容朔也怕每次的分离,就是诀别。 一个女子及笄,是大事,容朔不想让宝怡失望。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刚刚平息的官员又站出身,道:“睿王世子与长乐县主后日正在宗学学习,是没办法出宫的,王爷,您还是别陪县主,安心去南境吧。” “燕郊外军营之事,只有李将军等人接管,王爷还是立即赶回南境的好,迟则生变啊。” “儿女私情在国家大事面前,还是放一边为好,睿王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容朔攥紧了拳头,他已经决定,哪怕搬出自己的王爷身份,也要给宝怡过这个及笄礼。 忽然,皇帝开口道: “军中事务交接的确繁琐,睿王多求一日,朕允了,至于长乐县主及笄,朕也甚为高兴,后日朕会命皇后在永华宫设宴,朝中命妇皆可入宫,为县主庆生。” “那——” 容璟的桃花眼多情而幽深,轻飘飘的看着容朔,语气中带着一丝只有容朔能感受到的警告:“睿王啊,朕让文武百官为长乐庆生,你还不满意吗?” 容朔攥紧的拳头无能为力的松开。 他还不满意吗? 他该满意吗? 全天下人为宝怡及笄而庆祝又如何,他这个父亲,却在这一天要离开京城,只身前往南境。 可是,容璟的话又堵死了他的反驳,皇后乃一国之母,为宝怡亲自设宴,这是多大的殊荣,他还能说什么呢。 下朝之后,容朔立即赶回军营处理军务,吩咐了一名部下,将口谕传回王府。 “王爷,此次京中水灾影响重大,导致军饷迟迟未发,粮草也晚了许久,这才导致军中的弟兄们心有怨言,这事儿,您就算是回了南境,也改变不了啊。”手下忍不住抱怨道。 “皇上分明就是决定您留在京中时日已久,想赶您回南境。” 容朔身披甲胄,手里是一张细腻的羊皮,他轻轻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刀: “大不了,本王与兄弟们一起饿肚子。发生水灾这样的意外,皇帝也没办法控制,所以本王才更得回南境安定局面,只是.......要委屈宝怡他们,说好了陪宝怡及笄,如今,本王却要食言。” “王爷,县主那么懂事,一定会体谅您的。”手下叹息道。 王爷重情重义,铁血柔情,明明是皇上的长兄,为皇上征战沙场,却不被皇上信任,他们这些部下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更加忠心的追随王爷。 容朔攥紧刀柄,眼中闪过一抹心疼,沙哑的道: “有时候,本王倒宁愿宝怡不懂事一些,本王的女儿,只求她能平安健康的长大。” 他以前没办法保护弟弟妹妹,如今,只好拼尽全力守护着大燕的疆土,因为他的家,就是国。 身在帝王家,他至少还活着,手握重兵。 ...... “宝怡,明日你及笄,皇后娘娘会亲自在永华宫设宴,朝中五品以上官员的家眷,都要出席为你庆祝呢!” 宗学里,韩萱儿眨着眼睛,语气很兴奋的说,试图让面前的少女提起兴趣。 容宝怡坐在自己的座椅上,呆呆的目视着眼前空白的书卷,平时带着英气的眼眸黯淡无光。 韩萱儿见她如此,对妙嫣叹了口气,她也没了办法。 那小世子几天前就告诉他们,他阿姐及笄,睿王和王妃一家人都会为她庆生,谁知昨日一道圣旨,睿王明天就得回南境。 这几天,她们都看着容宝怡比平时高兴许多,连对小世子都特别可亲,可见是对自己及笄一事期盼极了。 没想到发生这种事......韩萱儿心想,这要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得抱着爹爹大腿哭三天三夜,死也要跟他一起去南境! 容允浩拉了拉姐姐的手:“阿姐,我偷偷告诉你哦,我明日给你准备了一个可大可大的惊喜呢!还有母妃也会来皇宫,不用休沐,我们就能看见她啦。” 妙嫣看着容宝怡,眼中划过一丝不忍,柔声道:“宝怡,我也有许多东西要送你,如今你及笄了,可有如意郎君?本公主为你们牵桥搭线。” 容祁俊见这几个女人叽叽喳喳,十分不耐,故意说道: “长乐县主,睿王是为我大燕的江山社稷而去,你只是及笄,哪比得上军情如火。 何况,母后设宴,说不定父皇都会前去,这是天大的荣光,本皇子十五岁时候,都没如此排场,你这么不高兴干嘛?” 容宝怡咬着下唇,眼中积蓄着泪水,却没有落下。 她一直是很懂事很坚强的,也清楚,是啊,自己一个小女子及笄,当然是国事更重要。 父亲是大燕的骄傲,她也该骄傲才是。 容宝怡努力的扬起唇,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我......我没有难过。” 容允浩看到姐姐这样,顿时眼眶红了,声音哽咽起来:“阿姐......阿姐,往年生辰都是我们一起过的,今年,有那么多人陪着我们,多热闹啊。” 容宝怡点了点头,嘴唇被咬破,尝到一点铁锈的味道。 可是, 她只想要爹爹在啊。 那加急的军报她也见了,明明并不是什么紧急的事情,她,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爹爹了。 容允浩原本在安慰姐姐,此刻,自己也难过起来。 “为什么,凭什么,爹爹回京的第一面,我们见不到,他如今要走了,我们也见不得......为什么啊——”小世子悲愤的质问。 顾澜看着两人,缓缓地,将嘴里的话梅糖咯嘣咯嘣嚼碎了。 她心里久违的生出一抹怒气。 当初睿王回京,小世子就没见到自己爹,那时候自己和他不熟,也就罢了。 如今,小世子他爹要走了,连见一面都不行?这是什么旨意? 她蓦地开口:“今日睿王在军营处理事务,明日一早离京?” “是,”妙嫣说道,“睿王只身前往南境,明早出发,而宝怡的及笄宴是在晌午之后,自然来不及。” 顾澜眯着眸子,望向懋勤殿外刺目的朝阳,又问道:“一会儿第一堂课,是谁的?” “似乎是秦正笏的算学。” 容珩抬起头,意识到了顾澜要做什么,微微皱起眉头,忽然站起身走了出去。 他素来不与任何女子讲话,平时又在最后一排默默无声,导致其他人都没注意。 就算注意到,也不会有人在意。 顾澜倒看见了,她唇角却扬起一抹灿然笑意。 没想到有一天,她和珩兄想到一起去了。 而懋勤殿内,容允浩呆呆的问:“顾澜,你要做什么?” 顾澜站起身,逆着光,身影笔直如一杆长枪,散发着锐不可当的傲气。 她弯唇一笑:“你知道我以前最擅长做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容允浩摇头:“不知道。” 韩萱儿小声来了一句:“调戏民女?” 顾澜:...... 她直接走到殿门口,回头看向容允浩,吐出两个清晰而冷冽的字眼: “逃学!” 第七十五章 容珩甘愿受骗 这次,顾小侯爷不但要自己逃学,还要拉着同学一起逃! 容允浩听到她的话,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澜哥哥,你说的是真的吗?” 顾澜红唇上扬,双眸明亮:“跟着我走便是。” 容允浩看着顾澜的脸,毫不怀疑,一下子从座位窜下来,然后拉着容宝怡的手撒娇:“阿姐,我们走吧!走嘛走嘛,我们去找爹爹。” 宝怡历来都循规蹈矩,做事认真严谨,从未做过逃学这种事,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听到小世子的撒娇,她心里有些犹豫不决,又有些意动。 顾澜看着她,说:“长乐县主,想一想你射箭那日。” 容宝怡双眸闪烁,不由自主回忆起那日的情形,指尖微微发颤,似乎还能感受到弓弦在指腹绷紧的触觉。 那是自己第一次射箭,原来她真的不输于那些男儿—— 韩萱儿听到顾澜的话,激动的站起来:“顾小侯爷说得对,我也出去,我还没见过王爷呢!” 顾澜:...... “安柔县主就别凑热闹了,乖,去读本恬静的书吧。” 韩萱儿第一次听到顾澜这么温和的和自己讲话,脸色一红,整个人有些醉。 二皇子在一旁见此,冷笑一声,道:“顾澜,你这是在撺掇浩弟和长乐抗旨。” 顾澜对他扬了扬眉毛,反问道:“那又如何,要么二皇子杀了我?” 她的声音平静如止水,透着丝丝寒凉。 二皇子表情一噎,不再说话。 容妙嫣却少有的有些沉默,眼角的泪痣微微跳动,不知想到了什么。 逃学,出宫....... 她摇了摇头,摈弃了心中的杂念,眼神严肃了几分: “顾澜,若是从前逃学也就逃了,可是今日,是父皇亲自下旨让睿王去处理军务,宝怡在宗学学习,两人不得见面,你若是带宝怡逃学,就是违抗圣旨。” “正因如此......”顾澜放缓了声音,俊脸上的笑容越发明媚,澄澈的眸子仿佛含着一泓春水,勾魂夺魄,“才更需要公主殿下帮衬一二。” 一瞬间,容妙嫣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动若擂鼓: “......走吧,不送。” 说完,她冷着眸子看向二皇子:“容祁俊,今日你别离开本公主的视野,你要是敢去通风报信,什么后果,你自己清楚!” 二皇子一脸惊恐的摇头:“我不通风报信这事儿也瞒不住啊。” 容妙嫣眼角的泪痣微扬:“嗯,可是本公主只想盯着你。” 二皇子打了个哆嗦,再次闭嘴。 容宝怡终于站起身,却仍犹豫要不要出去。 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悦耳的声线:“县主,小侯爷,你们走不走,我家殿下都在外面等好久了。” 容宝怡抬起头,看见那日救自己的小太监正站在懋勤殿之外,清秀的娃娃脸上挂着暖暖的笑,好像有感染人心的魔力。 “走!” 她下定决心,拉住容允浩的小手,走了出去。 顾澜跟在两人身后,在本来要离开的时候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妙嫣面前。 顾小侯爷俯身在宁安公主的耳边轻声询问: “妙嫣,有什么要我从宫外带回来的?” 容妙嫣本来镇定的面容一下子掠过几分慌张,白皙的双颊染成绯红。 “嗯?”顾澜又问。 难道她看错了?容妙嫣对皇宫外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向往? “我......我听说......本宫听宝怡说,喜鹊街的糖人,栩栩如生......”她故作镇静,轻声回答。 容妙嫣从小到大,还没有出过一次皇宫。 哪怕她是大燕唯一的公主,哪怕母后宠爱,父皇关心,她仍是个女子,在没及笄以前,并没有宫外的公主府。 所以,容妙嫣只能听着容宝怡和韩萱儿她们的话,向往着宫外的生活。 顾澜点了点头,随即后退了几步:“好,就做个和公主殿下一模一样的糖人。” 说完,她就跟上了宝怡几人离开。 容妙嫣握紧了拳头,脸上的温度很久很久也没有褪去。 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要为她带宫外的糖人。 过了一段时间,秦正笏走进懋勤殿,一脸疑惑的看着第一排的空座位,然后环视四周,发现后面也少了两人。 “长乐和小世子......还有恩,顾小侯爷和容珩呢?” 二皇子在容妙嫣“你敢多说一个字就等死吧”的眼神中捂住自己嘴,不敢说一个字。 容妙嫣叹了口气,道:“正笏啊......” 秦正笏吓得差点跪下,连忙后退行礼:“公主殿下折煞下官了!” 他和容妙嫣同窗几年,没说超过十句话,怎么今日容妙嫣对他态度大变? 妙嫣笑了笑,眼角的泪痣让她恬静的面容多了几分妩媚:“是这样的,顾小侯爷和宝怡他们呢......路上马车撞了,嗯,要晚点才能来。” 韩萱儿:这理由还能更敷衍一些吗? 容妙嫣一个冷艳的眼神扫过来,韩萱儿点头称是:“嗯对,我来时候亲眼所见!” * 顾澜五人离开懋勤殿,便停了下来,躲到一处墙角下。 小世子低声道:“澜哥哥,我们怎么逃学呀?今天不是休沐的日子,前面那些侍卫又都认识我们,是不会放我们出宫的。” 顾澜单手合并放在眉头,极目远眺,看见了远处的东华门。 门口,有着好几名侍卫站岗,神情十分严肃。 就算出了东华门,外面还有宣武门,更是戒备森严。 硬闯出去......她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仗着身份没什么,可是偏偏带着一名少女一个男孩一个太监和一个少年...... 这阵容也太夸张了,不知道的以为他们是皇帝微服私访。 顾澜想了想,压低声音问容珩:“珩兄,你之前偷溜出宫有经验,一般是从何处爬墙?” 容珩一脸冷漠:“我从不爬墙。” 他从来都是轻功直接越出去的,干嘛要爬墙? 他容珩最讨厌的就是爬墙爬树这种没脸没皮的人了! 小酒挠了挠头,看了看小世子和宝怡,道:“奴才知道一处地方......墙比较矮。” 在宫里饶了许久,几人才走到小酒说的地方——掖庭。 这里是皇宫中关押有罪的宗室的地方,里面,还住着一些犯了罪或被废除的妃嫔,以及极少数的宫女太监。 明明是秋天,掖庭的长长甬道却透着冰冷入骨的寒意,他们走了许久,只遇见了有两个神情麻木,衣衫单薄的宫女。 顾澜见到那个宫女,就想起从前组织里因为不堪重负,练废了,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的那些人。 而男主,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 她知道容珩曾经多么受宠,这种从天堂跌入地狱的滋味,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人能熬的下去。 还好珩兄好好地,见到了她。 容宝怡冷的紧了紧衣服,忍不住看向走在前面的容珩和小酒,轻声问道:“容......容珩,你从前便是住在这边吗?” 她实在没办法像小世子一样叫容珩小五叔,便直呼了容珩的名字。 容珩微微点头,便是应答。 他一贯不理会女人,今日能点个头,已经让容宝怡意外了。 她也配让容珩点头?何德何能! 小酒看着四周,触景生情,说道:“咱们是不是还能回去看看呢,如今天冷了,不知道李太妃的风寒如何,还有小陈子,上次借了咱们两瓢粳米,奴才都没来得及道谢。” 说着,小酒已经停下脚步:“前面就是李太妃住的屋子,容奴才去看一眼。” 容珩皱了皱眉,声音冷淡:“啰嗦。” 然后,他跟着小酒一起迈进李太妃的院子。 其他人:......你走的别那么快啊。 容允浩打量着院子,缩了缩脖子:“好冷啊,这里感觉好阴森,阿姐,太妃是什么妃子呀。” “先帝的妃嫔才叫太妃,真正尊贵一些的太妃都住在永寿宫那边,比如,祖母便是太妃,而她住在这里,想必当年也并不受宠,或许,还犯了一些错。” 逼仄的小院空无一人,容珩走进去后敲了敲屋门,半晌,一个脸色阴翳的老太监颤巍巍的打开房门,走了出来,怀疑的望着他们:“你们是何人?” 老太监自动无视了小酒,看见身后的顾澜和容宝怡后,一双满是褶皱沟壑的老脸顷刻之间就变得无比灿烂,仿佛盛开的黄菊花:“贵客,贵人啊......几位贵人来此有何事?” 顾澜的穿着,和腰间的玉佩,都彰显着她尊贵的身份。 小酒向他身后张望,却没看见李太妃的身影,于是问道:“你又是谁,这里之前住的不是李太妃吗?” “死了。” 老太监轻飘飘的说。 “什......什么!?”小酒惊慌的反问,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我说,死啦。”老太监瞪着眼睛,语气毫无起伏的重复了一遍。 容珩瞳孔一缩,随即,拳头一点点攥紧,眼神越发悲哀。 “死在水灾之中?”小酒呆滞了一会儿,声音沙哑下去,哽咽的问。 “三天前病死的,尸体都被收走了。” 容珩已经转过身,低低的道:“走吧。” 小酒含着泪离开了。 “李太妃是个心善的人,从前,也就只有她会偷偷给殿下和我一些吃食......她年轻时候就不受先帝宠爱,如今年岁大了,她很喜欢小孩子的......”小酒低声说着。 容珩沉声道:“别说了。” 他冷峻傲然的面容仿佛是用冰雪一点点铸就,漆眸苦涩而阴郁。 “小五叔叔,别难过。”容允浩认真的说。 “是啊,逝者已逝,李太妃年纪大了,小酒,你也看开一些。”宝怡安慰小酒。 顾澜忽然折身,快步返回到李太妃的院里,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从窗台上捡起一个油纸包走了出来。 纤细白皙的十指轻轻地展开油纸,里面,是几根长方条的饴糖。 “珩兄,这是李太妃留给你和小酒的。” 顾澜凝视着容珩幽深冷漠的眸子,一字一句的说。 “我刚刚就看见了,你也知道我鼻子好使,想来,李太妃也是希望,她看着长大的五皇子和小酒,能多尝尝甜的味道吧。” 容珩看了一会儿顾澜,随即,拿起一条饴糖放到嘴里。 入口即化的香味,有一些黏牙。 小酒也拿了一根,娃娃脸重新洋溢起笑容,道:“很甜啊!” 淡淡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容珩垂下了眸子,眼尾染了一抹殷红。 顾澜刚才的动作快的惊人,可是,李太妃已经死去三天,放在窗台的油纸包怎会只沾染了底面的灰尘。 李太妃,也从来没给过他和小酒饴糖。 是顾澜,从怀里掏出糖骗自己,在窗台蹭上了点灰土,连小酒都没有发现。 而容珩平生第一次,被骗的心甘情愿,甚至,看着眼前这个小骗子的脸,觉得格外心安。 终于,几人跟着小酒走到里面,果然,此处的宫墙年岁久远,早已坍塌,又因为太过偏僻,很难被人发现。 只是......容允浩抬起头望着那破败的宫墙,然后垂头丧气的对着顾澜张开手臂,道: “澜哥哥,这墙就算再矮,我也爬不上去呀,抱抱!” 顾澜看着他胖乎乎的脸蛋,咬着牙说:“容允浩,明日开始你跑圈加量。” 说着,她看向四周:“你的大黑呢?” 大黑是睿王为小世子设置的贴身暗卫,之前将小世子送进宫时,曾与顾澜明面上见过一次,后来,他就一直躲在撷芳殿某处,暗中保护小世子。 有一次,黑暗之中,大黑还和卫承渊在撷芳殿撞见了,俩人对视一眼,哦,是同行。 实际上,定远侯府并没有派暗卫保护顾澜,一则皇宫本就很难混入,二则顾澜自己拒绝了,并且用一夜砍死五名刺客的实力向她娘证明——她不用暗卫,她甚至可以保护暗卫。 容允浩却摇了摇头:“大黑这段时间都不在呢,他去研究小五叔叔给我的微云剑谱,等他学会了教我。” “澜哥哥,抱抱——”小世子十分喜欢顾澜用轻功带自己飞的感受,已经开始了满满的期待。 毕竟,在场五个人明面中,只有顾澜是会武功的。 容珩拧起眉头,一瞬间,都想暴露自己的武功了。 容宝怡见此,也弱弱的开口:“顾小侯爷......其实我也爬不上去。” 第七十六章 东市买骏马 容宝怡很是尴尬,她自认为自己不输男儿,但这些年知道的知识,都是兵书秘籍上的理论,并没有实践过。 她的身份也没有办法学习武功,最多是在母妃的教导下强身健体。 至于向往那几十年前的大燕破虏女将军,期盼有一天能像她一样征战沙场,终究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想。 顾澜见此,对着空气开口:“阿渊,先把容允浩带出去。” 卫承渊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把容宝怡吓得浑身一哆嗦。 然后,她发现自家弟弟一脸兴奋,其他三人......怎么一个比一个淡定,他们难道一点也不奇怪从天而降一个男人吗!? “好嘞!澜澜,我去对面等你。” 卫承渊应了一声,没等小世子激动的喊出声,就抱住他胖乎乎的腰一个飞跃,腾身而起,消失在宫墙顶头。 “顾小侯爷,你,他,我——”容宝怡结结巴巴的询问,眼睁睁看着自己弟弟被拐跑了。 “他是我的手下。” 顾澜看向容宝怡解释,想了想,自己毕竟是个“男人”,身份不便,于是说道:“县主,容珩是你五叔,不如让他背你过去。” “呵呵。”容珩听见她的话,冷笑一声,忍不了了,运起内力,翻身而起。 他是什么地方给了顾澜一种错觉,他会背容宝怡? 容宝怡:原来容珩也会武功? 似乎还很好的样子? 他和小侯爷好配啊! 不是,他们都走了,那谁带她过去啊? 卫承渊是男子,容珩溜了,顾澜只好张开双臂,打算亲自上阵。 虽然容珩之前听见自己要抱着容允浩,一脸不悦的样子,但谁让他溜了呢。 容宝怡再次退后,摇头道:“不行我不配!我只配看你和容五公子在一起!” 顾澜:......她怎么觉得容宝怡好像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念头?每次见到她和妙嫣或者她和容珩在一起,就眼神放着光,很怪异的模样。 小酒上前一步,温声道:“奴才来吧,奴才是个宦侍。” 他脸上带着随意而轻柔的笑,让容宝怡忽然有些心疼。 小酒看着与他们一般的年纪,却不知经历了什么,才变得如此年少老成,在任何困难面前,都能笑的那么从容。 她应了一声:“多谢。” 小酒垂下眼帘:“县主说这个做什么,小酒是个奴才,服侍主子是分内之事。” 容宝怡小声道:“你救过我,你不是奴才。” 小酒身体微凝,没有回话。 趴到小酒背上时,容宝怡忽然觉得他看似瘦弱,其实肩膀很是宽厚,他的声音也没有一些太监那般尖锐嘶哑,而是温和而低沉的。 他一点也不像一名宦侍,倒像娇养出来的富家公子,还习了武,清俊不凡。 容宝怡想起那日自己的雨中,水浪滔天,寒风刺骨,和弟弟失散的她孤立无援,也是小酒忽然出现,救了自己。 几人翻出皇宫,容珩见最后是小酒把容宝怡背出来的,心里很是满意。 容宝怡叫住小酒,说道:“你之前给我盖的那件衣裳,我已经洗好了,等明日还给你。” 小酒的娃娃脸“唰”的一下变成红色,连连摆手:“不必,县主真是折煞奴才了。那衣裳不是我的,是我从文渊阁内库里找见的,您不必归还。” “唉,好吧,还是要多谢小酒你的救命之恩。”容宝怡对他笑了笑,眼中有些遗憾,原来那件衣服不是小酒的,她还细心叠好晾干,想着物归原主。 小酒挠了挠头,走了一会儿,他耳尖的绯色渐渐平息,忍不住抬起头,小心翼翼的张望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一抹灼灼倩影。 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谢谢。 他是卑微至极,落入泥里的影子,可是,也渴望着光啊。 “此处在西华门附近,我们要是步行去睿王府,怎么也得两个时辰。”小酒观察了一番宫外的地势,说道。 顾澜道:“睿王府里没有睿王,得去驻扎在燕郊的军营。” 宝怡点了点头,有些犯难的说: “正是,爹爹回京这两个月来,我们只在王府见了三面,后来他就去军营驻守了,那营地我知道在哪,不过,比回王府还要远,一来一回不知多久,我们要是走过去,恐怕晌午才能走到。” 顾澜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只锦绣钱袋,掂量了一下,问:“宝怡,东市在哪?” 她有钞能力! 半个时辰后,掏出两枚东珠一大把金叶子的顾澜,翻身骑上了一匹雪白骏马,轻轻一拍,骏马四蹄飞扬,箭矢般跑了起来,惊得周围百姓连连回头。 “那是谁家的公子,敢在路上如此嚣张?” “你看清了吗,他生的格外好看!” “顾澜,你慢一些!”容宝怡顾不得戴上头纱斗笠,连忙在身后呼喊。 百姓顿时作鸟兽散:“定远侯府的顾澜,诸位,快逃。” 东市买骏马,顺便又在隔壁店铺买了鞍鞯和辔头,折合到现代,顾小侯爷半小时购物五辆豪华越野车。 几人都会骑马,只有容允浩年纪太小,被容珩一脸冷漠的扔到自己马后,五人四匹马,飞一般直奔城外。 至于卫承渊,顾澜没去管他,他总是有办法追上来,就算不来也没关系。 秋风寒冷,打在容珩的脸上,却让他脸上的冷意一点点散去。 容珩太久么有如此畅快的驰骋。 他记得皇宫有御用的跑马场,先帝会将他放在身前,亲自带着他骑羌戎送来的汗血宝马。 还有一次睿王入宫,笑着看他与容珞两人在校场上骑了很久。 那天,似乎也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酣畅淋漓,什么都不用去想,苍茫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顾澜从前骑马的次数也不多,于是略微适应了一会儿,落到了众人身后。 容珩回过头,逆着瑟瑟秋风,月白的衣襟鼓风,清冽的声音伴着风传入耳畔: “顾澜,还不快一些!” 顾澜抬眸看向他,失神了片刻。 少年的衣衫猎猎飞扬,发带舞动,墨发几缕散落在寒风之中,眉目之间仿佛摄入万千星辰,耀眼夺目,薄唇上挑着一抹清浅的弧度,疏离却又清傲。 她仿佛看见了那个昔日整个燕京城,最明亮恣肆的五皇子。 “来了!”顾澜一夹马背赶了上去,与容珩并肩骑在一起。 她不由自主的想,若是容珩一直都这样,多好。 终于,一行人来到燕郊的军营之外。 还未靠近,顾澜就已经听见远处的营地中,传出一阵阵震天动地的嘶喊声和操练声。 这声音气冲霄汉,带着磅礴煞气,让顾澜的心脏跳动一点点加速,双眸闪过一丝兴奋。 几人下马,刚将马匹拴在附近的树上,还没往前走几步,便有一队巡逻的黑甲士兵忽然出现,将他们包围起来。 “尔等何人,胆敢擅闯军营重地!”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暗金玄甲的黑脸将领,声音雄厚,面容冷酷而严肃,将佩刀落在顾澜面前。 “唐伯伯,是我呀!”容允浩从顾澜身后露出一个小脑袋,高兴的打招呼。 “唐大哥,我和允浩来这里看望爹爹。”容宝怡也在一旁轻声说道,明媚英气的脸上带着笑。 玄甲将领见到两人的脸,一下子愣住了,虎目微凝,定定的看着容宝怡半天,黑脸一下子涨红起来:“长......长乐县主?” 容宝怡应道:“唐大哥,我们上次犒军之后见过。” 容允浩指着自己的脸,笑眯眯的问:“我呢我呢,唐伯伯,你也认识我吧?” “我才二十出头......不敢当小世子的伯伯。” 黑脸将领小声道,心里委屈,自己真的那么显老吗? 容宝怡回头道:“顾澜,这是爹爹的亲卫,唐战唐大哥。” 顾澜听见这个名字,立即眉心一跳。 她打量着眼前的黑脸将领,虽然面容很黑,但细看之下,五官却十分俊逸温和,唯有一双虎目透着威严,但看见容宝怡之后眼神又躲闪起来,似乎还有些羞涩。 原来,他就是唐战。 ——原书中容珩后来的结拜好兄弟之一,同样,也是男主身边的左膀右臂,军中一员虎将。 容珩登基后,还给唐战和一位青梅竹马的世家小姐赐了婚。 顾澜听到容宝怡的解释,看来,此时的唐战还是睿王部下,应该是在睿王战死后,由顾侯爷和容珩接管了军队,唐战才会与容珩相熟。 她看向容宝怡英气而纯真的容颜,双眸微微暗淡。 睿王到底什么时候死,关乎着眼前这个少女,什么时候长大。 可是,她挺喜欢容宝怡不长大的样子。 “末将拜见长乐县主,小世子!” 唐战单膝跪地,反扣佩刀,对着容宝怡抱拳行礼。 他身后的几名兵卒也跟着一起行礼,好奇的打量着容宝怡姐弟俩。 他们都是睿王最为忠心的亲卫部下,自然对王爷的子女无比尊敬,也十分好奇。 “唐大哥你快起来吧,大家也赶紧起来。” 容宝怡将唐战扶起,后者看向一旁的顾澜容珩与小酒,尤其是见到小酒那身宫中宦侍的衣服后,拧起了眉头,问道:“县主,这几位是何人?” 第七十七章 萧家军旗 “县主,这几位是何人? 而且您和世子今日,不是不能与王爷见面吗?” 皇上的圣旨已经传出,要王爷今日处理完军中事务,立即赶回南境。 而小县主的及笄礼,王爷是没办法参加了,他们这些军中将领,昨天初听到这道旨意,也忿忿不平过。 容允浩拉过顾澜,抢先介绍道:“唐伯伯,他是我的伴读顾澜呀,定远侯府的顾澜。” “这个是小五叔叔,这个是小酒。” 唐战对小世子如此轻车熟路叫自己伯伯这件事,已经无言了。 他到底哪里看起来像伯伯了?像王爷的兄长?就因为脸黑? 唐战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容允浩口中的小五叔叔是谁,但听到定远侯府四个字,顿时面色一变:“你就是顾小侯爷?” 顾澜打量着唐战高大结实的身躯,有些跃跃欲试,想为自己再找个沙包。 卫承渊武功虽然恢复了一些,但是根本不配合自己打架,他嘴上叫她澜澜弟弟,可是潜意识还是将她当成小姑娘。 容珩和小酒的武功倒也不错,可是在宫中时时刻刻有人监视,她也不能为了和他们切磋武艺,还得把他们带出宫吧。 眼前的这个唐战,看起来倒是武功不错的样子。 “是我本人。”顾澜点了点头,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和善的笑意。 唐战立即往前站了一步,将容宝怡护在身后,严肃的说:“县主,你快离她远一些,这纨绔经常当街强抢民女!” 顾澜:...... 容宝怡:...... “不是,唐大哥,你听我解释,那些只是传言,顾澜她不是那样的人——” “我强抢民女了,你很不爽没抢你?”顾澜打断了容宝怡的话,眉毛微扬,唇红齿白的乖巧面容顿时戾气横生,透着痞气,“要么打一架?” “打就打!你当我唐战怕你啊!”唐战勃然大怒,狠狠地呸了一口,摩拳擦掌的冲上前。 容宝怡:...... 行,原来顾小侯爷的确是这样的人。 手下连忙将唐战拉住,小酒也默默的将顾小侯爷拉住。 容宝怡好说歹说,才让唐战放弃了与顾小侯爷决一死战的念头。 这时,唐战想起来了小世子口中的小五叔叔是谁。 眼前的少年单薄,眉目之间的风华却让唐战想起了从前的平南侯世子。 他心里叹息了一声,语气和善了几分,道:“这位便是容五殿下吧?末将多年前,曾与萧世子有过一面之缘,他几句话就让末将茅塞顿开,受益良多,容五公子,您与他生的有些相似。” 唐战是从军的将士,不在乎那平南侯府是不是意图通敌谋反了,反而难过燕国失去了国之柱石,所以他对容珩没有什么恶感。 容珩淡定的看着他,神情淡漠而平静:“平南侯府早就没了,唐将军就不必称什么世子或是殿下了。” 唐战口中的萧世子,是萧凝的胞弟萧冽,也是他的小舅舅。 只是,早在七年前,萧冽就死了。 曾征战边境,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没有死在战场,而是死在了京城,当时不过十九岁。 头颅被悬挂在午门,和他爹南候一起,受万民唾弃。 那些曾对他好过的人,一个个都已经离开。 唐战本就不善言辞,想感叹一句拉进和容五公子之间的距离,没想到容珩这么冷淡。 唉,看来这容五公子已经在宫中,被磨没了性子,变成一潭死水了。 他连忙看向顾澜,转移话题道:“县主,世子,可是顾小侯爷撺掇了你们来军营?这可是抗旨啊。” 容宝怡连忙为顾澜说话:“是我自己想见爹爹一面,顾澜帮我而已。” 小世子小鸡啄米的点头。 唐战不爽的看着顾澜,仍旧怀疑的说:“末将不想相信这小子,一看就是个小白脸,说不定是垂涎县主你的美色。” 顾澜走到前面,皮笑肉不笑:“你又不是真想打架了?” 唐战:“我怕你吗我!别以为有县主护着你我就不敢揍你!” “谁揍谁啊!” 容宝怡又是一番劝解。 容珩看着吵吵闹闹的两人,心里的阴霾散去了许多。 最终,一行人跟在唐战身后,让他带他们去找睿王。 小酒抱了抱拳:“奴才留在此处看守马匹就好。” 容宝怡立即反对道:“这马又丢不了,小酒,你跟我走。” 小酒摇了摇头:“不必了,奴才是个阉人,还是不进军营为好。” 那些军营中的兵卒,都会认为阉人不详,他进去,也是自取其辱,还会让那些人瞧不起殿下。 容宝怡张了张口,见他眼神坚定而淡然,只好作罢。 小酒望着几人的背影,默默垂下眸子,叼着一根草叶,斜倚在树下。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做一个影子。 从他为了保护殿下,放弃萧九的名字开始...... 顾澜一边走着,一边打量起这所军营。 她听见不知何处传来流水潺潺的声音,意味着此处有水源。 军营外围,是一众简单的工事,绊马索,铁蒺藜,以及土铸的矮墙,虽然能看出军队在此驻扎时日有限,但每一处都做的很精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仅仅看这营地的驻扎建造,就能看出这只军队的主帅,能力绝对不凡。 她抬起头,只见军营最高处随风飘扬的两杆黑红军旗。 一杆,是睿王的容字王旗。 另一杆的旗面上,却有着一个铁笔银钩的“萧”字。 顾澜不由看向容珩,因为她只听过一个萧家,便是平南侯府的萧家。 睿王麾下的军队,和萧家有什么关系? “唐伯伯,为什么爹爹的军营中有萧字旗?是不是爹爹手下有一个姓萧的将军呀?”小世子也发现了那面旗号,好奇问道。 唐战抬起头,看向那面飞扬的旗帜,威严的虎目中闪过几分怀念,道:“王爷手下并没有姓萧的将领。自从平南侯......罪候被满门抄斩以后,大燕的军队之中,就一律禁止出现姓萧之人。” 容宝怡不禁看了一眼容珩,见他面色如常,只是仰头望着那面旗,没有任何其他表情,她才松了一口气。 “可是,这旗帜是怎么回事?” 唐战的面容严肃了起来,沉声说道: “旗帜的确是萧家的旗帜,平南侯没了,但是他统领的萧家军还在,那些军队都是百战之师,虽然七年前战败损失过半,但是军魂还在,于是被皇上打散后,放在了各个军营之中。 因为数量很多,所以王爷为那些人立了这道旗,凡王旗所至,皆有萧家军。他们若是战死了,也会与同袍葬在南境同一处。 此为,传承。” 顾澜眼中恍然。 那些萧家军,这就是后来容珩崛起的原因。 第七十八章 睿王居然是个... 原书中,因为睿王突如其来战死沙场,皇帝只好让容珩和顾侯爷收整睿王旧部,暂做统领。 如唐战所说,萧家军虽然如今存活于世的人不多了,但其实遍布在各个军营之中。 那些萧家军遇见容珩这个曾经平南侯的外孙统领,被重新聚集起来,历经各种奔袭作战,重塑军魂,万众一心,再扬了曾经萧家军的威名。 她最喜欢那样的男主 一直凝望着那面旗号的容珩收回视线,黑眸之中翻腾起血气,握紧了拳头。 曾经的十万萧家军,如今还活着的,或许还不到一万人。 而他身上流淌着一半萧家的血液,也就背负着那十万条人命。 他会重振这面旗帜,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大燕立国百年,在军中依靠的,就是萧家和顾家。 这两家一南一北,追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开疆拓土,才被封为世袭罔替的平南侯和定远侯。 当初萧家被满门抄斩,容朔却在容璟登基后被册封为睿王,代替平南侯镇守南境,并接管了残余的萧家军。 容珩记得容朔最后一次找到他,便是七年前,他被封为睿王以后。 那个男人深沉的看着他,眼睛是红的,声音沙哑,道:“五弟,本王救不了萧家,但会替你看护好萧家军。” 那时候的容珩,还是个与现在容允浩差不多大的孩童,他自诩聪慧无双,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一夜醒来,便翻天覆地的世界。 他刚成为罪候的外孙,甚至痛恨自己的血脉,痛恨萧家为什么要谋反,痛恨先帝为什么要下那道遗旨,痛恶萧世子临死前对他说的话。 八岁的容珩,恨这世上所有人,也恨自己太小,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听到容朔的话,不知是哭是笑,俊美的面容冷漠如冰,昔日最爱笑的五皇子变得阴沉不定,冷冷的嘲讽道: “看护?皇兄......不,现在该称皇兄为睿王爷了,王爷,萧家军好用吗?手握重兵,杀伐果决的感觉,是不是比做个无权无名的大皇子舒服呢?” “阿珩,闭嘴!向大哥道歉!” 容珞听到他这么说,在一旁厉声道,俏脸布满寒霜。 “容珞,你难道不恨他吗,他夺取了曾经萧家的东西!”容珩低沉的说。 容朔看着他们,似乎想像往日一样,摸一摸弟弟妹妹的发顶,可是他看见容珩眼中如惊弓之鸟般的恐慌和恨意,手掌悬在半空中,默默收了回去。 “五弟,本王改日再来看你。” 只是后来,容朔再也没有来看过容珩。 容珩现在才发现,年幼时自己被无数人捧在掌心夸赞着举世无双,实际上,是天底下最自作聪明的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容朔在自己的军队中,一直为萧家军设立着军旗。 他说,要替自己守护好萧家军,这句话,居然是真的。 唐战又道:“王爷还说了,这还是致敬。” 顾澜愣了愣,忽然加快了脚步。 她想见见睿王,想知道这有一个男人,究竟是何模样。 直到走进军营,顾澜才发现,原来在外面发出震天动地操练声音的兵卒,不过几百人。 这些人列队整齐,每个都身着玄色轻甲,手持弯刀,一个个神情肃穆而冷锐,浑身上下都透着浓郁的煞气。 与他们一比,之前那些看似高大威武的皇族禁军,都不过是一个个花架子。 “这些人都是精锐。”容珩望着那些将士操练的动作,忍不住说道。 唐战点了点头,他还是十分愿意理会容珩的: “是啊,这些乃是我们军中的百战老卒,皇上在犒军之前,就特意让王爷将他们从南境带回京城,明天王爷走后,他们,就会归李将军统领,暂时做京城的守军了。” “今日,是他们最后一次操练。” 顾澜皱了皱眉:“让百战精锐做守军?这是什么道理?” 一支军队,正因为有着无数老兵在,才会有凝聚力和军魂。 拥有老兵的军队,哪怕被打的只剩几个人了,也能在老兵的带领之下,重新集结成新的队伍。 让老兵们回京城做守军? 不出几年,这些人就废了。 容珩淡淡地说:“兵无常帅,帅无常师,这是为了防备睿王拥兵自重之举。” “可是,这样一来,南境的兵力不就下降了吗,万一魏国来犯怎么办。”容宝怡喃喃道。 顾澜道:“我不知皇帝这样做是不是能稳坐自己的皇位,但我知道,长此以往,统军将领会没有威望,也没办法训练出久战之师。” 容宝怡眼中灵光一现:“正是如此!” 唐战见这一对少年少女居然说出这样的话,眼里闪过些许惊讶,随即打个哈哈道:“那些都是王爷和皇上的事情,不是我等该操心的。” 只是,他的心里,却因为顾澜的话,而改变了一丝对顾小侯爷的印象。 他和顾小侯爷想的一样,长久将军中精锐调走,会让军队实力下降。 到底是将门虎子,还有些判断力,不是真的废柴。 顾澜听见他的话,缓缓开口:“没有操心就没有进步,怪不得......只是个亲卫。” 唐战:“我靠,顾澜,你他娘说谁呢!” 将门虎子个鸡毛,他杀了她! 顾澜耸了耸肩膀,无辜的反问:“诸位都是亲卫,怎么有的人就喜欢对号入座?” 唐战撸起衣袖:“你是不是想打架?” 顾小侯爷:“来啊来啊,本公子怕你。” “......” 容宝怡觉得,可能顾小侯爷和唐大哥,命里犯冲吧。 几人在这些士卒们注视下,越过校场,来到军营正中的王帐。 刚刚得知宝怡前来的睿王已经站立难安,在王帐门口来回走动,越走越快,都运上轻功出现了残影。 直到,他看见了远远走来的儿女。 睿王顿时停下脚步,咳嗽了一声,收敛了脸上的多余表情,虎着脸望着矮矮胖胖的小世子朝自己跑来。 小世子本来就生的白白净净,今天还穿了一身白色学子服,两条小短腿捯饬得飞快,像是只奔跑的白面团子。 睿王差点忍不住被儿子逗笑,连忙憋住,脸色更加严肃。 然后,睿王视线后移,看见了小世子旁边快步走来的容宝怡。 女儿生的如花似玉,乖巧懂事,还很是聪慧,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睿王想笑一笑,显得和善一些,忽然想起这俩人都是逃学来找的自己。 憋住。 他是最严肃冷酷的爹,不能笑! “爹爹!” 容允浩一个弹跳,让顾澜仿佛看见了一只白色汤圆腾空而起,落到了睿王怀里。 睿王下意识张开双臂,把汤圆捞入怀中。 随即,他板着脸,冷冷的问:“容允浩,你居然敢逃学了。” 容允浩立即看向顾澜:“是澜哥哥带我来的!” 顾澜:...... 她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杏仁酥,当着容允浩的面捏碎了。 小孩子越来越皮不听话了怎么办? 打一顿就好了。 “顾澜?” 容朔看向刚刚赶到他面前的顾澜,然后,也看见了顾澜身后的容珩,眼底有些恍惚。 他有快两年没有偷偷跑去掖庭,小五似乎又长高了一些。 “见过王爷。”顾澜望着睿王,抱了抱拳,然后看向容宝怡,很无辜的开口,“我是不忍见长乐县主明日及笄,却看不到王爷,才出此下策,至于小世子......他是硬跟来的。” 睿王道谢道:“允浩顽劣,多亏小侯爷照顾了。” 睿王身着一身玄色软甲,头戴云冠,背后猩红披风,腰间悬挂着一把暗金色剑柄的佩剑。 他身材高大挺拔,透着征战沙场的凛冽铁血,面容冷峻,一双玄眸锐利而深沉,眉心有着深深的痕迹,看起来威严冷峻。 结合着顾澜之前见到的军队和军事,这个男人不愧是能以皇子身份,得到万民敬仰的王爷。 这么大一个王爷,一定武功高到离谱,看起来脾气还不好,她要是把他惹急了...... 顾澜眼中的光芒一闪而过。 没等她想做点什么,就见小世子在自己爹爹身边跳来跳去,手也不闲着,一不小心,把睿王腰间的一枚平安扣扯下来摔碎了。 “呃......爹爹,我也不是故意的。” “这是你娘送我的平安扣!容允浩——!”睿王怒喝道,又一次叫起了小世子的大名。 他蹲下身,珍惜的捡起碎成两块的平安扣,攥到手心里,双目燃烧起熊熊怒火。 然后,睿王吼道:“你离本王远一些!” 顾澜:......就这? 他一副要杀了儿子的表情,结果就憋出这么一句话,好像还挺委屈? 睿王看着严肃冷酷,居然心软又好脾气。 容宝怡笑眯眯的说:“爹爹,若不是顾小侯爷,宝怡今日就见不到您了。” “顾小侯爷还真是与传闻中的大不一样,令本王刮目相看。”容朔调整好心情,不由打量起顾澜,虎目深沉不定。 这就是顾承业的儿子? 怎么看起来柔柔弱弱,跟个小鸡崽似的。 不过,长得是真漂......英俊啊。 如此也好,宝怡性子随她娘,经常十分火爆,这小侯爷看起来文质彬彬,富有书生气,这俩人倒是互补。 看他们之前的样子,似乎很熟识了,这不就是同窗长大的青梅竹马吗。 容朔这么想着,又皱了皱眉。 不行不行,若是宝怡真和这小侯爷发生点什么,那吃亏的是他家闺女。 顾承昭那孙子要是知道了,不得一辈子压自己一头? 午夜梦回,说不定都能做梦笑醒。 不过顾澜真是好看又招人喜欢啊...... 睿王心里十分纠结。 顾小侯爷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别人认为具有书生气。 她不知道睿王已经陷入要不要撮合她和宝怡的问题里,只是觉得,睿王看自己时,脸上居然能露出和他女儿平时看自己和容珩时候,一模一样的表情。 这父女俩,真是亲生的。 这时,顾澜回头张望,发现容珩并没有跟上前来。 那俊朗如清风明月的少年还站在校场边缘,眼神无波无澜,浩渺而沉寂,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容允浩说道:“澜哥哥,小五叔叔刚对我说,让我们先找爹爹,他要在那里看看萧家军的兵卒。” 萧家军十不存一,这军营里一共也就几百名将士,里面能有几个萧家军? 就算有,容珩也不认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顾澜之前听说过,皇帝将拆分后的萧家军全交给睿王统领的事,所以猜到容珩会对他的大哥心有芥蒂。 但是,她也没忘记,珩兄在睿王回京那日,以为自己是要谋害小侯爷的匪徒,可是暗中保护了小侯爷一路的。 嘴上一口一个睿王,生疏得很,背地里还不是偷偷保护人家儿子。 如今见到睿王,他倒害羞了,找个角落不肯相见...... 睿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眼中的痛意一闪而逝。 他因为容珞的死,对容珩心有怨意,而容珩,肯定如今还痛恨他替代了萧家吧。 睿王收回视线,迈步走进自己的营房,吩咐自己的亲卫统领唐战:“唐战,给顾小侯爷备茶。” 半天,身边没有动静。 睿王抬起头,见唐战黑着一张黑脸,并不动弹。 “唐战!”睿王又喊了一声。 唐战才不想给顾小侯爷奉茶,他牙齿咬的咯咯响,一字一顿的说:“顾澜恐怕末将下毒,是不会喝的。” 顾澜疑惑的调头看向他,脸色挂着淡淡的微笑,她本来就唇红齿白的模样,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个无辜乖巧的小公子: “谁说我不喝?唐侍卫亲手泡的茶,一定特别可口,我简直想喝上十杯......王爷,你有什么茶?” “龙井与毛尖,小侯爷要喝什么?”睿王虽然看起来不苟言笑,声音低沉又雄厚,但性子并不冷,见顾澜这么有礼貌,再次在心中感叹传言不可相信。 “那就各自来五盏尝尝吧,王爷你知道的,我们定远侯府比较有钱,我自幼是娇生惯养长大,这嘴,比较刁。”顾澜的语气明亮而轻松,一双水眸一眨不眨的看着唐战。 也只有唐战能发现,这小侯爷眼中满满的挑衅与得意,仿佛在说,来打我啊。 唐战一动不动,已经做好了顾澜再说下去他就开揍的准备。 他跟她拼了! 第七十九章 辈分乱了 睿王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亲卫已经要被气的晕厥了。 他正处在让不让顾小侯爷和自家闺女在一起的天人交锋之中,视线不动声色的在顾澜和容宝怡身上梭巡,此刻看这少年极为顺眼。 顾澜端端正正的坐在睿王对面,背脊笔直,朱红的云锦缎带勒着眉梢,一双眼睛温润似墨玉,贵气而雅致,看起来极具欺骗性。 睿王心道,怎么会有这么乖乖巧巧的小少年呢,真不知道顾承业怎么生的儿子,他咋就只能生出了个白胖汤圆出来。 睿王前些日子也听说过顾小侯爷遇刺一事,得到的都是内部消息。 这看似羸弱单薄的少年,竟然能毫发无损反杀好几名武功高强的刺客,一念至此,睿王对远在北境的顾侯爷羡慕的要命。 长得好看就算了吧,武功还好,有这样一个嫡子,定远侯府完全不愁后继无人—— 他瞥了一眼正站在放置兵器的铁架旁边,试图举起一把长剑却怎么也抱不起来的小儿子,抽了抽嘴角。 对比之下,他很想把自己儿子丢出去。 容允浩这孩子,简直除了可爱一无是处,睿王自己都犯愁。 这时,睿王见唐战还没动静,又催促道:“十盏茶就十盏茶,这有什么问题,唐战,快去沏茶,愣着做什么?” 说完,他又来了兴致,吩咐道:“再去给本王准备一桌下酒菜,你亲自下厨,做些小孩子爱吃的,宝怡他们逃学都逃了,本王要与他们好生团聚。” 想当初,他之所以让唐战做自己的贴身亲卫,就是因为唐战厨艺一绝,最擅长把行军打仗中的简单食材,烹饪成佳肴美味。 不但让他去沏茶,还让他给顾澜做饭? 唐战听到这话,嘴角抽搐,这谁忍得了,他想辞职不干了。 ——然后,他转身撩开帘子,带着气势汹汹的杀气,冲去伙房沏茶。 沏茶就沏茶!他敢沏,顾澜敢喝吗! “爹爹,你不怪我和弟弟逃学了?”容宝怡小声问道。 容朔一秒变严肃:“怪,还是怪的,但出了什么事情,有本王担着!” 小世子:“可是爹爹,你明日不就要走啦吗,万一我们回宫后,被欺负惩罚了怎么办?” 容朔:...... 他脸上露出一丝窘迫,然后想了想,虎目之中划过一丝晦暗,下定了决心。 容朔没有避讳顾澜,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虎头模样的玉符,交给了容宝怡: “这玉符是调动这一营将士的虎符,眼下这些兵卒虽然明天之后,就要被派去各部做京城驻军了,但有本王的虎符在,凡有令,必护你平安。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切忌动用。” “爹爹,宝怡不能要!”容宝怡立即推脱道,“私自调兵是大忌,宝怡不能害爹爹犯错。” 顾澜看着宝怡手中的玉符,考虑自己要不要回家问问周夫人,她有没有同款? 容朔道:“收下吧,保护好自己。若不出事,此物永远都只是一个摆设,而且,这些兵卒加起来也不过五百人。” 顾澜注意到,容朔没有让容宝怡保护弟弟和妻子,说的是保护好自己。 这个男人将儿女一视同仁,看的同等重要,也清楚女儿更需要兵符护身。 容宝怡含泪收下,轻轻地说:“若真有那么一天,宝怡会保护好自己,更会保护好弟弟和娘亲。” “不会有那一天的。”容朔淡笑着安慰。 顾澜看着这一幕,眼中有些疑惑和难过。 疑惑原来血脉亲情真的能让人牺牲,让人忘却个人利益,为他人付出生命;难过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她就再也不能见到眼前这样活泼坚毅的长乐县主了。 她知道,容宝怡此时说的话,真的做到了,后来的长乐县主替幼弟从军,保护了弟弟和母亲。 她第一次开始有了一个念头, 睿王, 必须要死吗? 小世子在一旁喊道:“爹爹,我也要嘛。” “你要个锤子!”睿王没好气的说。 小世子倒也不嫉妒姐姐得到了兵符,只是坐到地上不起来,喊道:“我不要锤子,我要爹爹的龙泉宝剑!我要成为昆仑剑侠,武当剑圣,峨眉剑仙!” 睿王:“你也就配玩本王给你做的木剑,一边儿旯去,没见我正和你澜哥哥讲话呢吗。” 小世子:......他在这个家,彻底没法活了。 顾澜这才坐下,打量起睿王的王帐。 说是王帐,但除了门口有两名亲卫把守,看起来与其他营房并没有什么不同。 营帐里面,一边是一条长长的木桌,四周摆放着几把长椅,应该是军中议事所用。 另一半立着一面独立的书案,睿王坐在书案之后,案上是厚厚几摞文书和一盏明灯,后面有一张简单的木榻,铺着铺盖。 再旁边,挂着一套金色甲胄,上面布满大大小小的刀剑痕迹,看起来极为沉重,彰显着容朔戎马半生的功绩。 放在顶上的暗金头盔上坠着一抹红缨,仿佛被鲜血染红,旁边,立着一柄长剑,一把通体玄色的偃月刀。 ——小世子正在试图搬动这刀,然而偃月刀纹丝不动。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装饰。 一军主帅,一代王爷的营帐,居然如此清贫克制。 顾澜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才能在战场上打败了睿王。 还是说,自己看走眼了,睿王做事细心,但作战不行。 那他前些时日战胜的魏国十万大军,难道是摆设? 小世子没难过超过一盏茶时间,又跑到睿王身旁撒娇卖萌。 无奈,容朔弯下腰将他抱到了怀里,将面前的一份文书推到他眼前:“来,看看这道军令,本王该怎么回?” 容允浩立即头昏脑涨,跳下去跑了。 容朔无奈一笑,然后对宝怡招了招手,将军令递给她:“宝怡,你看看。” 让他欣慰的是,女儿随意扫了一眼,便给出了最佳答案,速度快到令他惊讶了一下。 容朔没有细想,看向顾澜,道:“顾小侯爷,犬子顽劣,平日里你做他的伴读,肯定有不少麻烦吧。” 他记得当初顾承昭给自己写信,可傲气了,说他儿子比世子更尊贵,反着做伴读还差不多,他都做好了顾澜不答应做伴读,允浩一个人上学的准备。 顾澜望着这父子三人玩闹聊天的温馨场面,忍不住也笑了笑,说:“没有,王爷可能常年在边境,不知道我的名声。” 顾小侯爷小魔王的名声,可比睿王世子响亮无数倍,睿王若是稍作了解,可能会觉得......是她在给容允浩添麻烦。 睿王以为顾澜说的是上次在宗学把二皇子揍了的事情,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赞成的说: “你要说你打了容祁俊,那都不算事,二皇子本王早就想管一管了,只是没什么机会,顾澜......你可知本王与你父亲的关系?” 顾澜点头:“结拜兄弟。” “正是,所以你若不嫌弃,可以叫本王一声王叔,以后让二皇子叫你哥!” 顾澜弯了弯唇角,说:“王爷,我恐怕不能叫您王叔。” “为何?我们私下如此叫,表面上冷清一些便好,不必担心传出去让皇上怀疑。” “不是这个意思,”顾澜咳了咳,道,“我已经和容珩结拜,若您不嫌弃,我应该叫您一声......大哥。” 反正容珩不在,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容朔:...... 此时,在营帐外面吹着冷风的容珩打了个重重的喷嚏,拧着眉头为自己把了把脉,然后默默地裹紧了衣裳。 “你.......你是说,你和小五结拜了?”容朔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小五那阴晴不定脑子有疾生人勿进的性格,还能有人愿意和他结拜? 顾澜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大哥不相信吗?要么我把珩兄叫过来,让他亲口告诉你。” “那倒不必了,本王相信。”睿王连忙阻止,他现在还不知如何面对容珩呢,见了也是徒增尴尬。 “本王只是感叹......这辈分,好像有些乱。” 干侄子和弟弟结拜了,儿子管他叫哥哥......那他还要撮合宝怡和顾澜吗?会不会更乱? 半晌,唐侍卫端着他沏好的十盏茶出现在军帐之内,“咣当”一声,放到顾澜面前的桌上。 “顾小侯爷请用茶。”唐战的脸色黑如锅底——他本来脸就很黑,如今更是只能看见一双生无可恋的死鱼眼。 顾澜随意端起一杯茶,轻轻地呷了一口,然后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好茶。” 然后,直到那十盏茶都凉透,她也没再喝第二口。 指望将顾澜撑死的唐战已经气死了,真后悔刚刚自己为什么一时心软,没给她下泻药。 睿王也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感叹道:“唐战啊,你这茶泡的是越来越好,不知等会儿做什么,本王和县主世子,都等着吃呢。” “王爷且稍候片刻,属下正在做着。”唐战咬着牙呵呵一笑,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然后含泪下去准备饭菜。 容朔望着他的背影,面露欣慰,对顾澜说:“别看唐战这小子脸黑,其实他心地善良,你看,这不是迫不及待为你做饭去了。” 听见自家王爷这句话的唐战脚步顿了顿,胸口翻涌起一阵血气。 他想吐血。 顾澜盘算着,唐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爆发,估摸着她今天就能过一把手瘾。 她对着睿王微微一笑:“原来如此,那我就等着吃饭了。” 容宝怡也知道唐战的手艺,露出一抹充满期待的笑颜。 容朔见到容宝怡的表情,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旁敲侧击的问: “侄......澜老弟,你今年多大啦?” 顾澜礼貌的回答:“启禀大哥,十五岁。” 容朔听见他这称呼,憋着一口气,怎么都觉得怪怪的,可是又没办法反驳什么。 “哦,本王十五岁时候,已经和发妻成亲了,呵呵。” 顾澜不知睿王要做什么,没说话。 “你如今也到了该婚配的年龄,不知有没有看上了谁家的姑娘。本王的发妻跟京城的各大贵女都极为熟识,可让她为你介绍一二。”容朔告诉自己不要急,热情的说道。 “介,不必介绍了——”顾澜猛地咳嗽起来,不得不喝口茶压压惊,“没有,在下谁也没看上。” 容朔露出一抹和蔼的笑容,他不太擅长做这种温和的表情,导致面容看起来颇为僵硬:“没有就好,没有就好,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嗯,看来他闺女还有机会。 没等睿王松一口气,就见顾小侯爷喝完一口茶,迅速冷静下来,淡定的补充道:“在下家中的通房丫鬟太多,照应不过来,所以暂时还没有娶亲的打算。” 容朔:...... 容宝怡见她爹尴尬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她与顾澜熟识,自然知道这句话多半是顾澜在诓骗自己的爹爹。 ——顾家丫鬟是多,可是顾小侯爷不是就喜欢子衿一个吗?连在懋勤殿睡觉都喊着丫鬟的名字,天天跟别人炫耀子衿做饭多好吃。 这事儿因为妙嫣和韩萱儿经常念叨,她都知道了,还在心里暗道顾小侯爷又惹妙嫣吃醋。 但他爹,肯定是相信了。 容宝怡挑了挑眉,暗示道: “爹,顾小侯爷看上的,说不定是那天上的凤凰,潜水的蛟龙。” 容朔一愣,回头费解的看了看自家闺女:“宝怡,你可真能给自己脸上贴金呀,你是凤凰还是蛟龙?不过没关系,你在爹心中比那些都尊贵......” 容宝怡这才明白容朔话中的意思,原来她爹是想撮合她与顾澜。 她顿时脸色涨得通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爹,你在想什么,我不是说自己,我说的是妙嫣和容五公子!” 容朔喃喃:“所以顾小侯爷喜欢的是宁安公主和......” 他的话语顿了顿,然后一脸震惊:“和小五?” 容宝怡叹了口气:“爹爹,你不懂。” 她爹是永远都不会懂得,自己每天看着这三个人任意组合发糖时候有多快乐。 顾澜也才明白睿王想做什么,于是弱弱的在一旁解释:“宝怡,我与珩兄是兄弟。” 容宝怡点了点头,笑眯眯的点头:“我知道呀,容珩是好哥哥,妙嫣是好妹妹,这样不是更刺激?” 顾澜:......她到底在乱嗑什么? 睿王的确不懂这些年轻人的弯弯绕,不过,他被顾澜刚刚那句家中有一大群丫鬟吓到了,不敢再随意撮合,转而问容宝怡: “宝怡,明日便是你的及笄礼,爹爹却不能陪在你身边,不知你有何心愿,爹爹今天一定满足你。” 容宝怡抬起头,仰视着睿王,伸出一只细嫩白皙的手,摸了摸父亲饱经风霜的俊脸,道: “宝怡只希望父亲平平安安,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 这是最简单不过的愿望,只是,他却没办法满足她。 睿王的眼睛都红了,差一点就要抱着女儿哭一场。 不,他是最严肃冷酷的爹,他不能哭。 第八十章 我吃排骨你吃面 “爹爹答应你,一定好好活着。” 良久,容朔认真的说道。 容允浩仰头看着他,问:“爹爹,南境是什么样子呀?” “南境混乱,北境寒苦,”容朔说道,“南境与魏国和众多小国接壤,常年都打仗,百姓民不聊生。” 顾澜低声道:“既然与各国接壤,那必然商贸往来不错。” “你小子,不愧是大商贾周家的外孙嘛,”容朔赞赏的点了点头,“的确,南境那边因为临近众多小国,所以往来的商贩极多,你们周家的布铺,还在鄞州城还开了一家。” 顾澜记得,原书中便是鄞州被魏国攻破,容朔战死。 “鄞州如今有多少守军?”她若有所思的问道,“王爷这次回去,我记得是因为边关急报,说将士们的军饷迟迟未发。” 容朔扬起眉头:“鄞州是本王主力驻扎之地,也是南境的中心枢纽,足足有三万步卒,两万大燕铁骑,怎么,顾老弟是担心鄞州有变?不会的,这五万将士的军饷户部已经拨出,只是因为水灾,在路上延迟了半月而已,等本王回去,将士们自然不会再有怨言。” 顾澜道:“王爷,你手下一共有多少骑兵?” “骑兵极为珍贵,本王也只有这两万而已。” 这时候,容宝怡小声开口:“父王,骑兵又不能用来守城,你放在鄞州做什么?” 顾澜亦点了点头,看着睿王,轻轻地说:“王爷,那些骑兵放在鄞州,不就像这一营百战精锐用来守燕京城吗。” 原书中并没有提到睿王究竟如何兵败,据说,是魏国突然出兵,将燕国打了个措手不及。 但睿王兵强马壮,也不至于措手不及战死了,她只能尽量在这些现有的布局中,寻找一些可能。 容朔惊讶的看着顾澜和容宝怡,他没想到眼前的少年小小年纪还懂排兵布阵,而自己的小女,也是一句话就说到了利处。 他沉思片刻,见顾澜没再叫自己大哥,他也就不开玩笑了,于是说道: “顾小侯爷,此事本王也想过,本王之所以将这些骑兵放在鄞州,是因为之前大捷,魏国与咱们大燕签署了暂时闭战,互通贸易的文书。 本王总不能还陈兵边境,做出一副随时要出兵的样子,把魏国那群孬种吓死吧。” 睿王的语气中透着深深的自信,顾澜看得出来,这不是狂妄,而是真的对自己的士兵充满信心。 而他的解释,也合情合理,这些骑兵放在极为安全的鄞州,是如今的唯一举措,除了长此以往可能会让骑兵失去锐利,暂时,也只能如此了。 “原来是这样,爹爹,魏国是不是真的打仗很差啊。”容宝怡反应过来,又问。 容朔笑了笑,目光中露出几分不屑:“魏国自诩为天下文道之源,早些年广开科举之门,的确选出了不少才华横溢的文人墨客,但打仗,他们不行。 也就靠魏国大将军撑着,否则,本王上次便可以长驱直入,直接兵临汴都。” 汴都,是魏国都城。 毕竟一国太子都被阵前抓了做质子,魏国似乎短时间内,的确不可能与大燕开战了。 顾澜心道,难道睿王死在十二年后?那时容璟才改了国号为建德? 那......这事她似乎好像不需要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 这时,唐战粗粝的声音开口:“容五公子和县主之前还说,皇上将王爷你手下的精锐调回来收守城,长此以往会让兵无常将,帅无常师呢。” 容朔沉默了片刻,随即转移了话题:“唐战,你做什么好吃的了?” 他何尝不知道频繁调兵的后果,但如今,他也只能听从圣旨。 唐战瞥了一眼顾澜,放下手里的面盆:“今日吃面。” 面前,是一盆煮好过水的雪白面条,散发着面食本身的香味。 容朔皱了皱眉:“菜呢,本王的下酒菜呢。” 唐战轻飘飘的开口:“酒都没有,要什么下酒菜。” 军中不得饮酒,睿王本人最为恪守规矩,整个军营,恐怕除了随军大夫那里有些处理伤口的烈酒,是找不到一滴酒的。 所以睿王之前嚷嚷着要下酒菜,也只是......要一份菜。 唐战看着容朔吃瘪的脸,感觉自己心中一晚上的悲愤终于得到了纾解。 “吃吧。” 他又将碗分给几人,然后端来一碗黑色的不明汤料。 小世子本来充满期待,见此惊恐的说:“唐战伯伯,你不会真的给我们下毒了吧,我这么可爱,你怎么忍心毒死我?” 唐战阴沉着脸,露出一口白牙,笑了笑:“对,下毒了。” 然后,几人就看见顾小侯爷先给自己盛了一大碗面,然后端起那碗汤料,往面碗里倒了两勺。 然后,顾澜顺着面条拌起来,黑乎乎的液体融入面中,却随着搅拌将雪白的面条染成了金黄,充满诱人的色泽。 顾小侯爷搅拌好葱油拌面,抬眸看了一眼众人,特意对唐战微微一笑,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干面。 熬制好的葱油鲜香扑鼻,闻着就令人食欲大动。 拌好的面条劲道爽滑,混合着面香,油香,葱香,色泽明艳,香味浓郁,好吃的让顾澜眯起了眼睛。 怪不得睿王选唐战当亲卫啊; 怪不得容珩和他结拜啊; 她都想娶回家......带回定远侯府做厨师。 顾澜几筷子,一碗面就见了底,顾小侯爷卷起衣袖,又盛了一碗。 见此,几人才纷纷下筷子抢面。 唐战冷哼一声,道:“营外恰好生了一片小葱,末将就熬制了葱油佐以面条,这葱油熬制好加上酱料,便是这个颜色。” 说着,他把之前熬过葱油而被榨干的葱段端了上来。 顾澜夹一筷子放进碗里:“你怎么切成葱花了?” 唐战盯着大快朵颐的顾澜,仿佛她就是那把被剁碎的小葱,一字一顿的说:“练习刀工。” 顾澜觉得唐战终有一日会被自己气死的...... 她也没想到,在古代还能吃到这么好吃的葱油拌面,感谢架空小说。 顾小侯爷虽然厨艺不行,只会做小火锅,但是她对吃还是很考究的。 有空可以拉唐战和二婶交流一下厨师经验,交换菜谱,互相学习。 不知不觉,一盆面条就见了底。 顾澜护住最后两大碗,又分别浇了葱油,端了出去。 远远地,她便看见容珩正坐在校场外将士们休息的地方,手里,似乎端着一份饭菜。 此时是午膳时间,军营简陋,这里的将士们大多都蹲坐着吃东西。 秋风四起,周围黄叶纷飞,顾小侯爷护着自己的两碗面,小心翼翼走到容珩面前。 “珩兄,来,吃这个,肯定比军中其他人的伙食——” 她说到一半,看清了容珩碗里的饭菜,默默的把“要好”两个字咽了下去。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容珩吃的是炖排骨配白馒头? 顾澜放眼望去,发现这些士兵每个人碗里,似乎都和顾澜一样。 空气里的肉香,完全盖过了顾澜手中两碗葱油拌面的香气。 远处分发饭食的几名火头军还在呼喊道:“诸位,不够的再来取馒头啊。” 容珩看懂了她的来意,扬了扬手中馒头:“我也给小酒送去饭食了。” 顾澜深吸一口气,挨着容珩坐下来,开始暴躁吃面。 几大口就吃完了一碗,容珩忍不住道:“顾澜,你慢一些。” 他经历过吃不饱饭的时日,吃东西时候才快一些,可是顾澜自幼娇生惯养,怎么吃起饭来也很猛? 饭量也很大......罢了,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也能长高点。 顾澜充耳不闻,吃完这碗,又开始吃本来打算给小酒的那碗。 容珩意识到她不对劲,蓦地夺过面碗:“顾澜,你在做什么?” 少年抬起头,两颊鼓鼓的,像一只白白嫩嫩的小仓鼠,双眼亮晶晶的望着他,眼里盛满了委屈。 一瞬间,容珩忽然一通百通,想明白了顾澜的意思。 他挑起一筷子面条吃了起来,一边嚼一边说道:“我吃,我吃你带的面,排骨算什么?哪有你带来的好吃。” 顾澜一下子笑了出来。 “那我吃排骨你吃面。” 容珩:...... 第八十一章 起争执 顾澜是在生气,自己没吃她带的面? 容珩眼底飞速略过一抹笑意,这人为自己带饭还带上瘾了。 他挑起一筷子面条吃了起来,一边嚼,一边说道:“排骨算什么?哪有你带来的好吃。” 顾澜笑了出来,唇红齿白,灼灼动人。 容珩的心跳不由自主加速了几分,然后,就见顾澜顺理成章的接过他的排骨和馒头。 “那我吃排骨你吃面。” 容珩:......他的肉,就这么没了。 他眼睁睁的看着顾澜的红唇压过雪白的馒头,少年肌肤白皙,眉目精致,鼻尖冒出一层薄薄的细汗,透着别样的诱惑。 容珩想,他刚刚是掰着吃的,若他和顾澜一样咬着吃,岂不是...... 他一口面条差点吃到鼻子里,立即停止了自己的想法。 过了一会儿,一不小心又多吃一顿饭的顾澜揉了揉软软的肚子,接过容珩吃空的面碗,给唐战送了过去。 然后,睿王才知道,原来今天营中将士吃的是肉,而自家亲卫给自己做的是葱油拌面。 他对唐战怒目而视:“唐战,你是不是在对本王抒发不满?” 唐战很无辜的说:“王爷,我哪敢对您不满啊,猪彘吃多了会腻的,属下是为了王爷您的身体健康着想。” 容朔气极而笑:“那本王还得谢谢你?” “不客气!”唐战一本正经的抱了抱拳。 “这些将士们怎么今日吃的这么好?还是每日都吃的很好?”容宝怡也知道了此事,问道。 唐战回答:“哪有士兵不吃肉的道理,这些百战精锐,就是因为长久食肉,才能有强健的体魄。” “我还以为如今国库空虚,将士们都饥餐露宿,吃糠咽菜呢。” 顾澜若有所思说:“不吃饱饭连拿起刀的力气都没有,上阵杀敌也不过是送人头,而这些士卒们每天训练如此辛苦,更是要增加肉食,才能增强体魄。” 容朔道:“正是如此。” 唐战又解释道:“不是每日都如此,也就是他们回京了,明日军营就解散,今天,算是散伙了。” “小五叔叔怎么和他们吃的一样呀?唐战伯伯,是你特意给他送了饭吗?”容允浩问道。 唐战小声道:“说了多少遍,要叫唐战哥哥。” “好的唐战伯伯。” 反正在小世子心里,所有脸黑的人年龄都要在原有基础上加二十岁。 “军中有几人是曾经的萧家军,他们认出了容五公子的身份,所以才让他和他们一起吃饭。”唐战抽着嘴角解释。 容五公子是当年南候的外孙,而真正南候萧家的嫡系一个活着的都没了,这些萧家军中念旧情的,便将容珩当成小主子。 不过,这只是私下传叫的说法,容珩真想号令他们,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时,远处传来异响。 似乎是两名士兵发生了争执,顾澜见容珩被不知何人推了一把,踉跄地倒在地上。 蓦地,她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 容朔望着这一幕,感叹道:“不亏是结拜兄弟啊。” 这关系好的,他这个亲大哥都羡慕。 “珩兄,你没事吧?”顾澜连忙问道,伸出一只手。 容珩平静的摇了摇头。 他看着顾澜近在咫尺的纤细手掌,想起他搬离掖庭那日,顾澜为自己捡书,他却毫不犹豫拒绝了她。 随即,容珩握住了顾澜的手,站了起来:“无碍。” 顾澜的手指细长白皙,看着软,其实很有力量,他曾握着这只手,写下她的名字。 容珩现在也不知道,顾澜是怎么一点点走进自己心里,成为他不想牵连,却又忍不住在乎的弟弟的。 “你这样的废物,凭什么多吃干粮?”火头军发放馒头的木架面前,一名身材彪悍的士卒,正冷冷的望着另一个身材矮小的士兵。 两人身后各自站有几个人,似乎是平日和他们关系好的袍泽,但无疑,彪悍士卒身后的人更多些。 而刚刚,就是他推了容珩一把。 矮小士兵怒道:“火头军都说今日吃不饱可以再拿,先来后到,我先来取的,为何不能吃!” 彪悍士卒手里攥着一个白面馒头,闻言,不屑的说:“你那训练垫底的成绩,上午训练场都没过去,也配吃馒头?” 他扫了一眼旁边的容珩,声音更阴阳怪气了几分: “谁让你将自己的馒头分给了这个与我们不相干的罪人,活该你饿着,这馒头,喂狗都不给你!” 说着,彪悍士卒狠狠地咬了馒头一口。 顾澜:......他为什么要骂自己是狗。 “容五公子不是罪人!陈大,你别太过分!” “他不是?那怎么你不叫他五皇子,而是叫他容五公子?” “你——” “你们萧家军没了,就是因为罪候意图谋反!萧家,容五,都是我大燕的耻辱。” 原来,矮小士兵就是曾经的萧家军一员,因为顾念旧情,所以才将自己馒头分给容珩,却导致自己取第二个馒头时,被同僚陈大欺辱。 而容珩听到陈大的话,黑眸淡漠无波,仿佛早已习惯。 “滚蛋东西!”矮小士兵忍无可忍,无比暴怒,对着陈大的脸一拳挥了上去。 他虽然矮小一些,但动作灵活,出其不意的一拳用劲狠厉,直接打肿了陈大的半边脸。 陈大站起身,本想还手,忽然看见了远处的王爷等人。 他转了转眼球,连忙道:“王爷,您看见了,是张三先打的卑职!他今日上午的训练场还未及格,卑职申请让他重来一次!” 张三打完后,回头才看见身后的王爷,脸色蓦地一变。 见陈大撺掇王爷让自己去训练场,他连忙道:“王爷,卑职,卑职不该先打人,实在是这陈大欺人太甚.....卑职是弓箭手出身,训练场那些障碍,的确难以完成。” 王爷在军营中设置的训练场,简直是他们这些将士的噩梦,一个来回下来就得一两个时辰,每个环节都设置的难度很大,去一次就会累成一条死狗。 即便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卒,也宁可去操练军阵或练习挥刀,而不愿意去闯训练场。 他上午便是过铁索阵的时候,一不小心摔了下去,差点把腿摔断,然后就在原地缓了两个时辰,如今一条腿还肿着,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王爷,这张三对卑职出手,违反军规,就该严惩!”陈大指着自己半边脸怒道。 容朔的目光在陈大脸上划过,随即,看向张三,语气严肃无情:“军中不可对同僚出手,此为军令,你去训练场转一圈吧。” 张三虽然不甘心,但也没有了别的办法,抱拳道:“卑职遵命。” 陈大得意的笑了笑。 没等张三转身要走,容朔又道:“本王亦曾说过,军中不分你我,不管平南侯因何获罪,都与萧家军无关,陈大,你不顾袍泽之情,出言不逊,污蔑同袍,也去训练场练一练吧。” 陈大瞪大眼睛,没想到事情牵连到了自己。 他咬了咬牙,然后攥紧拳头:“卑职遵命。” 去就去,反正他身强力壮,就是受点苦而已,张三可连过都过不去。 张三低下头,没有说什么,默默地往训练场走。 容朔这才发现他走路一瘸一拐,一条腿似乎还比另一条粗壮许多。 他拧住眉头,正想叫住张三,却想到了什么,没有说话,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萧家军本来就难以融入其他同袍,如今他罚了闹事的张三陈大两人,若是主动替张三解围,这群丘八心中还不知如何想。 如果早发现张三受了伤,他也不会说出命令。 容珩目光一凝,看向张三受伤的腿,忽然开口:“你的腿若再激烈动作,就废了。” 张三抬头,看了看他,憨憨的笑了一下:“公子,腿废了就废了,可是萧家军的威名不能堕,我不能让大家伙觉得我们萧家军都是孬种。” 他的话,让周围的士卒们都心生感触。 “我替你去。” 容珩走了出来,定定的看向容朔,漆眸锐利而坚定:“此事因我而起,我替他去走一圈训练场。” 他的声音平淡冷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小事,每一个字却掷地有声,让其他人为之一怔。 说着,容珩已经迈步走向远处的训练场,一边走,一边用绑带缠住略显宽松的衣袖。 容朔没想到容珩时隔多年主动与自己说的,居然是这么一句话,更没想到,曾经那么骄傲不近人情的五弟,如今,居然会为一个小兵出头。 “容......容五公子,不必如此!”张三连忙拒绝道,“训练场很艰险,不是您这样的人该去的地方。” 容珩睨视着他:“你难道觉得,我只是个外人,没有资格代替萧家军?” “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卑职只是觉得......您受委屈了。”张三的鼻子酸酸的,眼眶也红了一圈,喃喃自语。 七年了,他们这些残余的萧家军,早已流散在各个军营,在不同将领的手下苟延残喘,身上还背负着所谓的通敌谋逆的罪名,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们。 王爷能在军中将萧家军与其他士卒一视同仁,张三已经很满足了。 而容珩,居然主动站出来,关心他一个小小的兵卒。 “珩兄,可是你不会武功啊!” 第八十二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 “珩兄,可是你不会武功啊!”顾澜在一旁提醒道。 容珩在外人面前,一直是阴沉孤僻五公子的形象,而且他八岁之后就再也没人教导,要不是身为男主有不为人知的金手指,按照常理,肯定是没有武功的。 这要是暴露了,岂不是告诉所有人:容五公子在藏拙,甚至,他还有自己的隐藏势力。 容珩抬了抬眉毛,深邃的眸子透着几分揶揄:“自学成才,和你一样。” 她现在倒是知道为自己着想,让容珩愉悦的弯起了唇角。 顾澜一下子想起她说自己的字体是自学成才的时候,她在胡说八道,容珩也在胡说八道。 可是他说起谎来,怎么比自己还不慌不忙?顾澜决定向容珩学习一下,有学习才有进步。 她和容珩对视着,心跳不禁加速了几分,面上却丝毫不显。 容珩眼中的笑意更深,轻轻地说了一声:“训练场是不能用内力和轻功的,全凭体力。” 原来如此,顾澜恍然的“哦”了一声。 如此说来,容珩并不会暴露什么,若是没通过实属正常,若是“侥幸”通过了,只能证明容五公子体力好。 不过,训练场的规定,他怎么知道的? 顾澜心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她看向似乎还在愣怔中的容朔,邪邪一笑:“大哥,不就是个训练场吗,我也想试试,看看比不比得上我顾家的军阵。” 唐战震惊的问:“顾小侯爷,你为什么要叫王爷......大哥?” 容珩也因为这个称呼,疑惑的看向顾澜。 顾澜:“嗯,我这是以示亲近。” 随即,她又轻快的在容珩耳边道:“珩兄,你哥就是我哥。” 突然窜进鼻息之间的淡淡清甜,让容珩刚刚凝结在眼底的阴云消散。 唐战冷哼一声,对顾澜不屑一顾:“王爷设计的训练场,可不是武功高点,就能通过的。” “还需要聪明的大脑和坚毅的胆魄,这不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勇敢顾澜,不怕困难!她倒要看看什么训练场,让张三那么害怕。 唐战:......真的好想揍她。 容朔本来不想同意,听到顾澜那句“比不比得上顾家的军阵”以后,也被激起了几分斗志,声音雄厚:“顾老弟,莫要小瞧本王。” 随即,他深沉的黑眸望向容珩,淡淡的开口:“你既然想替他,那便去吧。” 容珩听见容朔那句“顾老弟”,忍不住眯了眯眸子。 这俩人,还真称兄道弟上了。 “本王要去与小世子说话,就不奉陪了,唐战,你带他们去训练场。”容朔说完,就要转身离开,他才不要看容珩。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晦暗,被顾澜看在眼里。 “王爷啊,想看就去看,别害羞。”顾澜凑到容朔旁边,弯了一下水眸,声音清亮又勾人。 容朔立即沉声道:“谁想看了!有什么好看的?” “那王爷也得保护好我吧?万一定远侯之子在你的军营中出事,定远侯府要跟你拼了。” 容朔神情稍缓,然后掩唇咳嗽,跟着顾澜一起来到了训练场,说:“本王是怕你出事,顾承昭那家伙又叽叽歪歪。” 对,他一点也不担心容珩。 “明白,我和珩兄站在一起,我出事了,他肯定也出事。” 顾澜看着容朔的神情,简直和容珩闹别扭时候一模一样,不愧是亲兄弟。 转眼间,一行人就来到了军营中的训练场。 唐战指着一面石墙,介绍道: “此处方圆五里,皆为营地,看见前面石墙上的铁环了吗,那就是训练场的第一道关卡,抓着铁环爬上去,一路向西,过铁索,爬云梯,越过泥潭,穿过梅花桩,再躲掉弓箭手放出的箭,便算过完了一圈。 王爷刚回京三月,所以这里设施简陋,在我们鄞州城里,有更完整的一套训练体系,比此处困难数倍。” 唐战说完,很骄傲的挺了挺胸膛。 容珩望着远处的铁环,眼底闪过一丝怀念。 顾澜听完他说后,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那面石墙,然后淡淡的笑了。 “顾小侯爷笑什么?” 顾澜咳嗽了一下,问:“所以这几关卡,也就最后穿过箭雨时候,才有一些危险?” “箭羽为伐木所制,箭头是平的,即使被打到也不会致死。”唐战解释道。 顾澜点了点头,看向陈大,痞痞的勾了勾唇:“光走一圈,没有彩头有什么意思。” 陈大顿时眼睛一亮,惊讶的问:“顾小侯爷,您想赌什么?” 顾澜摸出自己的钱袋子,解开扔到了地上,里面露出几颗硕大温润的东珠,和一片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叶子:“我们三人一起过这训练场,各自掏出点东西抵上,谁第一,就归谁。 若你是最后一名,现在,就滚去给张三跪下磕三个头。” 陈大双眼放光的盯着地上的钱袋子,下意识摸了摸嘴巴,感觉自己口水都流了下来。 那可是价值白千金一颗的珍珠,金叶子,他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顾澜的声音微哑了几分:“怎么,不敢?还是没钱?” 她瞥了一眼陈大,陈大的眼神闪烁阴沉,额头平浅,还盗汗,很明显的嗜赌之人长相,她断定他会经受不住诱惑。 陈大咬了咬牙,掏出自己的饷银,又从袖中摸出一只暗金色的飞镖,扔到地上: “这是五年前,有一次我们与魏国交战时,那魏国大将军在战场上脱手的飞镖,据说是名家匠人打造,我一共就得了三枚,这几年征战已经遗失了两枚,这是最后一个,谁第一,就归谁了。” 陈大望着地上的飞镖,眼中满满的肉疼,然后暗自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赢。 他不会输的! 这两个人一个是不会武功的罪人,另一个虽然看起来会些功夫,但这训练场考验的更多是耐力和经验,他经验丰富,已经在这里通过几十次来回,顾澜绝对比不过自己。 顾澜看了一眼,发现那狼爪飞镖冰冷锋利,的确是个好东西,便点了点头:“可以。” 陈大松了口气,生怕顾澜觉得那飞镖没有价值。 毕竟,一枚小小的飞镖,再是什么真金白玉,玄铁陨石打造,大将军所有,也没顾小侯爷钱袋子里实打实的珍珠值钱。 容珩淡淡地说:“我没有可以拿去赌的。” 他口袋里,一文钱都没有。 顾澜掉转视线看向他,目光落到容珩的胸口,眼神火热,看得他一阵发毛。 “你要做什么?” “珩兄,我记得我些日子,给你一颗可大的东珠,要你送给小世子来着......你带了吗?” 容珩冷冷的拒绝:“不给。” “只是做个赌注,稳赚不赔的。”顾澜眨着眼睛,“而且,那东西本来就是我送你的呀。” 容珩紧了紧胸口的衣领:“既然是送给我的,难道还有要回去的道理?” 顾澜咬了咬牙,很委屈的反问:“容珩,你不信我能拿第一? 你不信我能赎回这些东西? 你是不是不把我当弟弟看? 你怎么这么狠心? 你把吃我的喝我的给我吐出来!”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容珩把东珠掏出来扔到了地上:“闭嘴。” 她再说下去,自己好像成了那薄情寡义的负心汉。 “没想到容五公子还有这样的好东西呢。”陈大贪婪的舔了舔嘴唇。 周围人都不解顾澜的举动,连容朔都不得不再次提醒她,这训练场,并不是她想象中那么简单,也不能使用轻功和内力。 顾澜:说得好像她会轻功有内力一样。 她紧了紧发带,张扬的眉眼一点点沉淀下来,变得冷静如冰雪。 随即,顾澜看向容珩,微微一愣。 她收敛了狂妄,而身旁的少年则不再掩盖自己的锋芒。 容珩系紧了衣袖,秋日的阳光倾洒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双眸锐利而张扬。 目之所及,锋芒万千,不可阻挡。 顾澜一下子想起书中对容珩的描写,直到这一刻,她才觉得珩兄,就是书中冷傲无双的摄政王。 那是她看书时很喜欢很喜欢的大燕战神,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战无不胜,而落下马,只是一个喜欢吃糖的鲜衣怒马少年郎。 顾澜微微蹙眉,不明白已经冷静平息下来的心脏,为什么又开始乱跳。 容朔默默地望着容珩和顾澜,眼底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水光。 此时,其他人都不相信顾澜和容珩能赢,只有容允浩信心满满的看着顾澜,站到路两旁,激动的喊: “顾澜顾澜,身手不凡! 澜哥澜哥,气壮山河!” 顾澜:...... 顾澜一下子回过神来,人麻了。 容朔一巴掌拍到自己儿子头上,他想走,他觉得自己丢不起这个人。 下一刻,唐战一声令下,三人同时奔袭而出! 第八十三章 我真的什么都没看 很快,顾澜已经赶到铁环石墙面前。 石墙上布满巴掌大的铁环,每个铁环只有食指粗细,用于墙体连接的部分可以上下晃动。 顾澜拉住第一个,便确定了铁环的承重,这铁环抓住攀爬自然可以,但若是脚踏上去,就会经受不住直接打弯。 所以,这面墙需要精微细致的控制脚部的发力与臂力,更考验士兵们的平衡能力。 她抬眸望去,就见这样的矮墙前面还有五道,看来,这还是对耐力的考验。 陈大已经一马当先,爬了上去。 他生的高大壮实,所以爬这面墙就显得格外费力,刚攀身上去,就一脚踏空摔了下去。 不过还好,陈大对此经验丰富,落下来时调整了位置,只摔了一个屁股墩儿,并没有受伤。 他揉着屁股站起来,心道,自己经过这面墙不下百次,还是很难快速过去,他就不信顾澜和容珩能强过自己! 那些珍珠和金子,只能是他的! 这么想着,重新调整好的陈大一口气爬到墙头,得意的往下看了一眼。 顾小侯爷和那容五公子,恐怕还在地面磨蹭,思考该如何攀爬吧。 下一刻,他就瞪大了眼睛。 地上,早已经没了两人身影。 难道他们太过害怕,自甘认输了? 陈大再定睛望去,只看见自家王爷很冷酷的盯着自己,唐战扬声道:“你丢不丢人?还不快跑!” 陈大视线移动,然后,就看见第三面墙上,顾澜和容珩已经攀上墙头,正背靠背坐在一起歇息。 见他的目光望过来,顾小侯爷高兴的对他招了招手:“屁股疼吗?”她应该让卫承渊和他交流一下摔屁股的经验。 陈大:...... 他们是什么时候爬过去的!怎么会这么快!? 陈大咬了咬牙,只能安慰自己,一定是这两人身材瘦小,比自己灵活,但到了后面,他们绝对会耗尽体力,而他,会成为最具耐力之人。 爬过六面铁环石墙后,顾澜来到云梯面前,仰起头,便看见了几辆并排在一起,狭小而结实的云梯车。 爬云梯,这就是纯粹考量士兵攻城的基本功了。 真的攻城时候,绝不是士兵们憋着一口气就能爬上去的,他们在爬云梯的途中,要面临的是滚石和热油,更有数不清的檑木流矢。 “珩兄,我先走了。” 顾澜对容珩笑了一下,便率先爬了上去,她刚刚速度很快,如今脸颊泛着红润的色泽,发丝飞扬,带着一抹好看的凌乱。 而容珩擦了擦汗,白皙俊朗的面容没有一丝变化,连衣服都没蹭乱丝毫。 但是,他就是很慢很慢...... 他只是个没有武功但体力很好的男人...... 所以他可以很慢很慢的爬云梯。 这就是假装手无缚鸡之力的好处吗?顾澜在心中感叹完,直接咣当咣当爬到半空,结果,没歇一会儿,她发现周围开始掉土块。 睿王这设置的是什么鬼机关?没有热油就掉土块?偷工减料吧。 “呸呸呸——!”黄土沾染了雪白的衣袍,土块擦脸而过,让顾澜难受的简直想当场换一身衣服。 再看容珩,因为爬的很慢,慢到云梯可能都感受不到他的存在,所以他那边什么也没掉。 又爬了许久,顾澜才发觉这云梯的木料用的极为粗糙。 看起来自己爬的很轻松,但原本白皙纤长的十指,如今已经被木纹锋利的地方划破,细小的伤口流出不算多的血液,沾染在木头上,又被木头吸收进去。 原本黄色的云梯木头,现在呈现出淡淡的血色。 怪不得,她闻这云梯上一股血腥味。 顾澜一想到这梯子曾经沾染过无数人的血,如今他们的血和自己又融为一体,她就浑身难受。 她讨厌血。 顾澜拧起眉头,猛地加速,在云梯之上如履平地,任由灰土落到身上。 这训练场建造的的确很好,对于普通的士兵来说,是苦不堪言的磨练,可在她这个杀手眼中,就是一个能够放松和刺激心情的游乐园。 不过,她不喜欢脏兮兮的游乐园。 所以还是快些结束吧。 等过了云梯,顾澜回过头,就见容珩还在不紧不慢的爬着,而陈大,早被两人落到身后不知多远。 她看到容珩从容而淡然的面容,不禁挑了挑眉。 她是因为经历过比这残酷千百倍的训练,才度过的如此简单,容珩呢? 他的医术从何而来,他的武功从何而来,他对这里的熟悉从何而来,还有他对女子的克制到底是玄学还是其他原因......顾澜忽然对容珩充满了好奇。 翻过云梯,是泥潭。 不是普通的泥潭,是头顶悬挂着木剑木刀的泥潭。 刀刃上擦着朱砂,一旦忍不住抬头或者提臀触碰到,就会在身上留下痕迹,意味着“受伤”了。 顾澜想起唐战的话,想到,鄞州那原装的训练场,大概摆的不是木剑木刀,而是真的钢刀利斧。 顾澜倒是放飞自我了,从泥潭中爬出来后,直接扔掉了外袍。 容珩不知不觉赶了上来,和她一样脱掉沾满泥污的外衣,然后认真的叠好衣服,放到地上。 这衣服,是顾澜送他的。 容珩不经意间看了一眼顾澜,然后,狠狠地拧住了眉头。 “他们俩怎么不动弹了?” 远处围观的将士急忙问道。 “是啊,怎么容五公子看起来很严肃的样子。 唐战见此,轻哼一声,很懂的回答:“当然是歇息片刻,这一口气走完一半,铁人也得倒下啊,顾澜肯定体力耗尽了。” “顾澜......你刚刚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容珩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了,目光费解的从顾澜的身上移开。 顾澜不知道容珩看见了什么,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自己。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衣摆。呃,自己女扮男装在泥里待了太久,腰带移位了。 “呵呵,哈哈,嘿嘿,我,我没看你啊......反正我没看你。”顾澜结结巴巴的回答。 她先把自己全是泥的手擦干净,然后挠了挠头,露出几分迷之笑意:“珩兄,意外,这是它自己的问题,与我本人无关。” “你不想什么,它会如此?”容珩冷冷的问,唯有嫣红的耳根,暴露着他此时不平静的内心。 顾澜面不改色的提了提裤子,然后背过身,把腰带调整好。 一顿操作之后,她又偷偷摸了摸自己的假喉结,发现还牢牢贴着。 她眨着眼睛,指着自己,双眸剔透明亮,“你看!刚刚真的只是意外。” 容珩:“我不看。” 顾澜会不会因为自卑,乱吃药了? 容珩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顾澜放弃解释,默默地感受了一下,觉得腰带有些松了。 为了避免再出现什么更离谱的意外,她没再管容珩,轻轻甩了甩散落在脸颊周围的发丝,目光一凛,身影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围观的众人看向唐战:“这就是你说的,体力耗尽在休息?” 在军营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顾澜已经脚步飞旋的踩在摇晃细长的铁索之上。 她的双眸澄澈如水,却又冷静的像是掺杂了冰雪,身影快如疾风。 容珩回过神,看到顾澜越上铁索后,自己也冲了上去。 月白色的长袍肆意飞扬,迎着寒风和落日,仿佛在末尾染上一抹金色的披风,很快,便赶上了顾澜。 “放箭!” 唐战不信邪,一声令下,让准备好的弓箭手放箭。 这些弓箭的箭头是平整的木头,和之前的木刀木剑一样,顶头点了朱砂,碰到身上就是一个红印子。 但这木箭本身就带有惯性,真要被射中,虽然不会千疮百孔,但是也绝不好受。 唐战已经想好,等顾澜等下受伤求饶,他就停止放箭,羞辱她一番。 然而,他没等到他们受伤。 两人在漫天箭雨中飞快的穿梭着,身影飞扬,如轻快的白鹤,完全不将脚下摇晃不止的铁索当回事,让容朔都怀疑自己的铁索坏了,变结实了。 过了一会儿陈大赶来,刚踏上去就在一阵摇晃中被摔了下去,他才确定,自己设置的关卡没事,是五弟和顾老弟有病! 这难道就是天才的世界? 终于,顾澜走完了铁锁阵,白色的外衣纤尘不染,没有一点红痕。 容珩则故意让几支箭碰到自己,衣袍染了星星点点的朱红。 第八十四章 仁者无忧 顾澜走完了漫天箭雨的铁锁阵,白色的外衣纤尘不染。 容珩则为了维持自己毫无武功的样子,故意让几支钝箭碰到自己,衣袍染了星星点点的朱砂。 终于,顾澜先一步赶到最后一处关卡——梅花桩。 她撩起衣摆,一脚踩了上去。 等发现这些梅花桩的排列顺序,似乎还蕴藏着八门八卦星宿宫位时,顾澜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她擅长以命搏命,或一击制敌,并不熟练这些玄而又玄之术。 “跟着我。” 容珩的声音在顾澜耳边响起。 他目光幽深的望着这些梅花桩,算好了走位,一脚踏入,身如云雁,肆意洒脱。 顾澜紧跟在容珩身后,每一步都踩在了实处。 直到最后,就在容珩马上就要到达终点的时候,顾澜的足尖猛地发力,大力出奇迹,直接越过最后几块木桩,越过容珩,跳到了终点。 那距离,远的仿佛用了轻功,可众目睽睽之下,顾小侯爷身上还真没有一点内力的波动。 她身后,容珩不紧不慢的走下来,望着顾澜,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而宠溺的笑。 “澜哥哥,你真的太厉害了!” 取得第一名的顾小侯爷披上一件干净外袍,心满意足的接受容允浩的欢呼。 只要他不念那些奇奇怪怪的口号,他就还是好弟弟。 不得不说,自己最后那一跳,真是封神之举,谁看了不说一声,顾小侯爷风华绝代。 容珩走到她面前,轻轻地俯身。 清冽的声线透着一抹喑哑,因为刚刚的体力消耗,微微有些喘息:“谁看了不说一声,顾小侯爷,你扯裆了吗?” 顾澜:...... 她沉浸在赢钱的快乐中,虽说自己不缺钱,但从别人口袋里抢的感受,自然和自己的钱不一样。 顾澜走到陈大面前,当着他的面,把他的银两塞进自己钱袋,又将那枚飞镖收好,还很嫌弃的问:“你就这么点饷银?” “顾小侯爷.....都在这儿了,卑职真的一文钱都不剩。”陈大满身是伤,汗流浃背的回答。 顾澜把那枚东珠还给了容珩:“珩兄,继手帕后,你又有新的藏品了。” “什么手帕?” “你不是很喜欢子衿为我做的真丝手帕?” 他才不喜欢,他是受不了顾澜随地乱扔,捡了起来! 忽然,他视线一凝,皱起眉:“你的手怎么回事?” 顾澜迟钝的低下头,张开掌心,就见上面遍布细小的伤口,鲜血已经干涸,她尝试攥了攥,感觉不到什么痛意,于是道:“应该是刚刚爬云梯时,被那些木头蹭的。” 容珩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了曾经顾澜的手帕,很烦的扔给她:“手上的伤口都进泥水了,也不知道擦干净,你当初给别人包扎时候,不是很熟练吗?自己回去上药。” “多谢珩兄关心。” 顾澜接过手帕和药膏,翻了翻,发现这是自己那条。 她压低声音道:“珩兄,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看上我家子衿了,就算我们情同手足,你还留了子衿的手帕表明诚意,我也不会把子衿给你的,我家子衿做饭那么好吃——” 容珩阴森的盯着她,一字一句的反问:“你觉得呢?” 一口一个子衿,一口一个我家,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多荒唐。 顾澜不由自主被这冰冷的眼神冻得打了个哆嗦,想到容珩对女子厌恶疏离的态度,放下了这个念头。 哪个女子喜欢上容珩,估计就离死不远了。 而珩兄喜欢的人.....她可不想让子衿冒这个险。 顾澜将手帕沾了水,慢悠悠的擦着手上的污血,然后,视线落到陈大身上,皱了皱眉。 “顾老弟,你真是令本王大开眼界。”容朔和其他将士们赶来,不禁赞叹道。 顾澜不紧不慢的开口:“王爷,我如今已经是第一了,所以,就对一件事情感到很奇怪。” “什么事?” 她看着陈大,清浅的水眸几乎透明,轻轻的问: “我奇怪的是,有的人,怎么还站着呢?” 陈大脸色一变,“噗通”一声跪到地上。 他喘着粗气求饶道:“顾小侯爷,卑职输了,卑职错了!是卑职有眼无珠!” 顾澜勾了勾唇,又反问:“你在给我磕头吗?” 陈大感觉自己被一道冰冷无情的视线锁定了,那眼神之下,他毫不怀疑顾小侯爷会一刀捅死自己。 他心中不解,顾澜明明只是个京中不学无术的纨绔,为什么有这么可怕的眼神。 “三哥,是我错了,我不该对你和萧家军出言不逊......”陈大颤抖着跪在地上,双膝在地面挪动,一点点挪到张三面前。 顾澜这才平静的移开了视线。 容朔摇了摇头,失望的说:“你们同为一营之兵,袍泽之义,也曾一起并肩作战,若是今日这么无情无义,不知往后,可还有弟兄们愿意将背后交给彼此。” 陈大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随即,容朔复杂的望向容珩,想要说些什么,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没,没想到容五公子你这么厉害,居然这么轻松就过了军阵。”张三的话打破寂静,他身旁,几名萧家军的袍泽也激动的看着容珩。 容朔听这些人被五弟折服,虎目柔和了几分,忍不住问道:“你们可知,这训练场的关卡,是谁设计发明的?” 容珩神情回复了淡漠,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只是听见容朔的话,眼底不经意地掠过一丝晦暗。 “难道不是王爷您吗?” “是啊,此处军营的一草一木,都是三个月前,王爷与咱们回京后,照着鄞州的训练场修建的。” “除了王爷,谁还能设计出这么可怕的训练场让咱们训练?” 容朔摇了摇头:“本王,只是在修建时,将伤人利剑换成木剑木刀而已,真正训练场上这些关卡障碍,是曾经的平南侯年轻时发明,十几年前,由世子萧冽,和先帝五皇子容珩,亲自改良。” “而那时,容珩才五岁。”容朔说着,语气染上几分自豪。 他想起自己当初被萧冽领着,围观萧家家兵的训练场,而自己那小小的五弟,竟然在一旁摆弄图纸,并对训练场的格局解释的头头是道。 而十几年过去了,五弟虽然没人教导,仍旧聪慧过人。 他不敢想象,若萧家没有出事,五弟在他们几个兄长的教导之下长大,如今,又是何等的风姿。 军营众人听到容朔的话,震惊的望着容珩。 这让他们恐惧又骄傲的训练场,居然是萧家人发明的?容五公子居然改良过? 容珩的声音清凉而沉静:“我当年设计的那些机关,并不是为普通士卒训练所造,所以不求生只求强,有伤天和,是王爷改良了它,才能将其普及。” 顾澜听着这兄弟二人商业互吹,明悟过来:“珩兄,这玩意,是你五岁时设计的?” “是改良。” 他那时年幼,心中没有生与死的观念,随意几句话都能赢得无数赞声。 当时,萧冽为萧家选拔死士和暗卫,正要改进训练场,不过让他看了一眼图纸,他就设计出好几道极其惨烈的机关障碍。 而平南侯老侯爷看见后,先是对外孙这些奇思妙想的设计惊为天人,然后严肃下来,说,有些机关有伤天和,无仁无义,再怎么精巧,萧家也不会采纳。 老侯爷还说,有些事,不是聪明的人做的就对,不用做聪明人,要做一个仁者。 那时候容珩不懂,他觉得自己是很聪明的,所以一定是老侯爷的话有问题。 后来,告诉他仁者无敌的平南侯死了,似乎,做个仁者,并没有什么用处。 直到现在,容珩才体会到平南侯那些话的意思。 若是当初老侯爷真的采用了自己的机关障碍,那么刚刚,他会受伤,顾澜亦会如此。 容朔将机关改进,减少了杀伤力,却同样能考验将士,更能使这些训练在军中普及,也让他们安然无恙,这就是仁。 “多谢王爷,这么多年以来,还一直护着萧家军的军旗。”容珩说道,余光看向那夕阳下猎猎飞舞的军旗。 他也曾怨过容朔对自己不闻不问,怨他夺了萧家的兵权,怨他没有及时赶回来......后来,他得知,在自己怨容朔时,南境因为平南侯被诛杀,正乱成一锅粥,魏国大举来犯,容朔刚封王第三天,甚至没办法多陪一会儿才生下小世子的的王妃,就赶去杀敌平乱。 没有国, 哪来的家。 那王位不是容朔要的,但是,他是最配的。 这个男人,永远是他的大哥。 容朔没想过五弟的态度会忽然软下来,他这么多年都没和容珩说过话,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男人一张冷峻的面容泛起热度,搓了搓掌心,大着舌头说:“萧家军的军旗......这不算什么......本,本王答应过你的,小五。” 小五—— 容珩双眸微微眯起,已经太久没有人叫过他这个称呼。 印象里,容朔容璟和容玦都如此叫他。 容珩并不回应,让两人之间重新陷入沉默。 顾澜看了一眼天色,道:“再晚一些回去,宫门就该下钥了,王爷,我们该走了。” 容朔恍然间回过神:“是,此番你们前来,瞒不住皇上和别人,出来时候翻宫墙,如今回去,直接走宣武门进宫就行。” 容允浩的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下去。 “我上次见到你时,还不会走路,现在我都八岁了,爹爹,等我下次见到你时,一定已经成为峨眉山剑侠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珍藏的杏仁酥,扯了扯容朔的衣服:“这是最后一块了,爹爹,我把我最喜欢的点心送给你吃,以后你吃到杏仁酥,就可以想起我了。” 容朔眼圈一红,接过杏仁酥放到嘴里。 很甜的味道,怪不得容允浩喜欢。 他取下自己的佩剑,蹲下身平视着容允浩,认真的问: “允浩,你真的那么想当大侠?” 容祁俊很用力的点头:“是剑侠,是剑客!” “其实爹爹年轻的时候,也想当个仗剑江湖的剑客,路见不平,行侠仗义,多么自由自在的......”容朔的声音带着几分温和与怀念,“爹也希望,你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真的吗,爹爹,你以前也想和我一样当剑客?那你为什么当王爷啦?” 容宝怡也看着容朔,心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原来,爹爹其实和弟弟一样,想做个剑客。 但她不想,她想当将军! “爹爹什么时候骗过你,”容朔定下神来,双目深邃如渊,“只是,等爹爹长大了,就发现很多事情,不是自己想做就能去做的。本王姓容,是大燕的睿王,保家卫国,是本王的职责,可是......你不用,宝怡也不用。” 顾澜在一旁,道:“王爷不应该这么想。” “那该如何想?” “是江湖太浅,装不下蛟龙。” 容朔睁大眼睛,蓦地发出畅快的笑声。 “对,不是本王不入江湖,而是江湖太小,装不下本王。” “可是,我很喜欢,它再小,我也很喜欢。”容允浩小声说道。 “对现在的你来说,是很大了,本王的儿子,不求是蛟龙,做一颗快乐的小汤圆也好,”容朔摸了摸容允浩的头,“爹爹今日就将这把龙泉宝剑,送给你。” 容允浩刚要接过,容朔却抬高了手臂,望着顾澜:“顾老弟,本王看得出允浩很喜欢你,也很听你的话,所以这把剑,本王想交给你来保管,你觉得他什么时候可以执剑了,什么时候再传给他。” 顾澜下意识拒绝:“王爷,你大可交给小世子的侍卫保管。” “大黑心软,受不了这小兔崽子央求,没三天本王的宝剑就得变成糖葫芦棍儿,而本王相信你,”容朔认真的说,眼神锐利而深沉,透着浓浓的信任。 “顾老弟,你怎么这时不叫本王大哥了?” 顾澜垂下眸,避开容朔深沉的眼神,却接下了这把剑。 “我答应你。 不过,我想知道,你和珩兄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八十五章 他曾有个姐姐 夕阳如霞,笼罩着肃穆的军营,橘色的光影落在容朔的脸上,与他眼底的猩红融到一起。 远处,将士们操练的声音振奋人心,激昂厚重,而他们心目中沉稳内敛的睿王,此刻,却显得无措而寂寥。 听见顾澜问出容朔那句话后,容珩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淡笑了一下: “顾澜,此事你想知道,问我便好。” 容朔则蓦地回过神,眼中闪过无尽痛意。 他知道,容珩让顾澜问自己,是怕他回忆起容珞的事情,而宁愿自己将过去血淋淋的抛出来。 容朔刚得知容珞死讯之时,赶去掖庭质问容珩,然而看到小五后,他很快就后悔了,亦失去了质问的理由。 因为,容珞是自己的妹妹,也是容珩一母同胞的姐姐啊。 她死了,容珩比自己更痛苦。 容珩见容朔拧紧眉头的样子,眼神更加淡然,道:“让他说,怕是又要吐一次血。” 他还记得,当年容朔跑来掖庭骂自己,骂着骂着,就开始哭着吐血。 后来容珩才知道,容朔那日刚刚得胜归来,战甲未卸,衣襟带血,胸口还中了一剑。 他违抗了圣旨赶来掖庭,却,仍没见到容珞一面。 容朔闭上眸子,再睁开,闷声道:“小五,你给本王滚。” 容珩深深的看了顾澜一眼,声音清凉:“你怎么什么都想知道?顾澜,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顾澜毫不在意,懒洋洋的说:“别吓唬我,否则我死之前也会拉着珩兄你的。” “好。” 容珩轻轻的笑了一下,随即离开。 也不知他说的好,究竟是答应不吓唬她,还是同意她拉着自己一同死。 见容珩真的乖乖去营中找张三了,容朔才收回视线,苦涩的开口:“顾老弟,你可知,本王还有一个妹妹......小五,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姐姐。” “我不知——” 原书中并未提过容珩有什么姐姐。 提起容珞,容朔的声音都放轻了几分:“那也是本王唯一的小妹,名叫容珞。” “等下!” 顾澜找了个板凳坐好:“您继续说。” “......珞儿她和宝怡一般大,及笄的时候,本王都没有赶得回去.....自从潇妃离世后,都是珞儿照顾着小五,他们姐弟俩,一起生活在掖庭。” 顾澜问道:“那,容珞是如何死的?” 若容珞没事,容朔断然不会是这样的表情。 容朔的呼吸一顿,连着胸口都灼烧似的疼痛:“珞儿和小五有一个很信任的贴身宫女,有一日,珞儿为了给小五采莲蓬,被那宫女推到了水中。”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要缓一缓才能继续说下去: “本王一开始得知珞儿的消息,是说她落水后感染了风寒薨逝,后来才知道,原来珞儿是被那怀恨在心的宫女,借着照顾她的机会......毒死了。” 宫女......姐姐...... 难道,这就是容珩不接触任何女子的原因? 可是,他那时候明明救了韩萱儿和卫岚。 顾澜低声道:“容珞为容珩采莲蓬,被宫女推落水后得了风寒,或者是被毒害,此事罪魁祸首是宫女,而不是容珩啊。” 她忽然按了按眉心,恍惚间脑海里闪过一道极其模糊的画面,还伴随着容祁俊张狂的声音。 “本皇子今日就要这源清池的莲藕,容五,你必须给我下池!” 她好像想起了原主最后的一点记忆,正是她落水那日,容祁俊逼迫容珩,去源清池捞取莲藕的场景。 若容珩的姐姐曾为了莲蓬一类东西落水后身亡......那容祁俊逼容珩也下去,是真该死啊。 容朔垂下眸,努力平息着眼中的悲痛,眼眶很红,似乎又要落泪被强行忍住,说道: “本王知道此事错不在小五,可是那宫女一直深受小五信任,小五对她没有任何防范,哪怕她将珞儿推下水,小五都没有做任何惩罚,这才让这个宫女有机会下毒手。” 顾澜愣了愣,想,若她是容珩,深受信任的宫女说不小心推了姐姐落水,她也不会计较。 不过,她会“不小心”推宫女落水一次,扯平了。 没想到珩兄小时候那么善良。 “最后,那名宫女呢?是被皇帝处死了,还是畏罪自杀了。” 谋害公主,哪怕容珞当时已经是个罪人,那名宫女也必死无疑。 容朔的嗓音沙哑而沉重: “本王回去后才知道,那宫女,已经被小五亲手杀死。” 顾澜眼眸微凝,声音陡然低了下去: “珩兄......容珩那时候,多大?” “九岁。” 容朔眼中是浓浓的心痛。 他少年从军,第一次上阵杀敌,将刀砍进敌军胸膛,也已经十四五岁。 而他最疼爱的五弟,手刃他人时,不过九岁。 容朔还知道,那个宫女是潇妃留下来的,与小五珞儿自幼一起长大的—— 他不敢想象,当时小五在珞儿死后有多么绝望,又是如何做的...... 顾澜听到九岁这个数字,微微有些失神。 她第一次杀人,也是九岁。 过了一会儿,顾澜才问:“你说了,那名宫女深受容珞和容珩信任,还和他们一起长大,那杀人动机是什么?” 容朔道:“小五只告诉我,她对珞儿心生不满。 他们在掖庭生活的太艰难,她想杀了自己的主子,结束这一切。” ...... 顾澜走到营中找容珩时,见他正坐在营帐内一张木椅上,指着桌上的一张羊皮舆图,眼中尽是锋芒,似乎,完全不在乎顾澜问容朔问题的结果。 容珩身旁,围着一圈将士,一个个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很是钦佩。 他痛快的道:“此处为魏国粮草中枢之地,若有一日我为将,便派一支奇兵——” “直捣黄龙,见招拆招,釜底抽薪!”顾澜接过话。 容珩没有反驳,对于顾小侯爷喜欢乱用成语的行为,他已经习惯了。 他点了点头,起身道:“说完了?我们走吧。” 顾澜望着容珩,他的眼眸深邃而浩渺,仿佛无垠的夜空。 他气度不凡,龙章凤姿,能把简单的长衫穿成贵公子的模样。 可是,顾澜心中浮现的,却是九岁的小容珩,将匕首送入一个女子心脏,然后浑身是血,瑟瑟发抖的样子。 她其实刚刚想对容朔说,那宫女不会无缘无故害死容珞,若是因为长年累月的煎熬心生怨念,当初容珩姐弟俩被送去掖庭时,就不会选择跟随。 潇妃曾经那么受宠,萧家奴仆又何止百千,大难临头,却大概死的死,逃的逃,早就各奔东西了。 既然宫女能陪着他们那么久,就不可能因为受苦而变心,或许,是有人威逼利诱...... 而那个人,如果容朔查不到,显而易见,就只有狗皇帝能做的到。 不过,顾澜觉得自己想到的,亲身经历此事的容珩肯定更清楚,他既然不和容朔讲,那她也就不多嘴了。 就让这两个人这么别扭着相处吧。 容宝怡刚刚正托着腮,津津有味的听容珩讲作战方案,她觉得容珩的话,就像兵书中一样有道理,虽然是对着那些将士们闲聊时候讲的,却也让她听得如痴如醉。 她恍然间回过神,发现自己就要离开了。 顾澜牵着容允浩的手,身后背着睿王的龙泉宝剑,走到了军营门口。 容朔望着容宝怡和容允浩,再一次红了眼眶。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王爷,请回吧。”顾澜说道。 容朔点了点头,就要离开,对上容宝怡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忽然之间,仿佛被什么触动了。 骤然间,他喊道:“等等,宝怡,你等等,等一下爹!爹还有样礼物要送给你。” 说着,容朔就火急火燎的跑回了军营,他冷峻的面容通红,神情匆忙而激动,完全没有了身为睿王的沉稳气度。 容宝怡望着他宽厚的背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 然后,她定定的看着,眼神渐渐变得很是坚毅。 过了一会儿,容朔抱着厚厚一摞兵书,跑到他们面前。 “这,这些,是爹爹送给宝怡的及笄礼物。”容朔气喘吁吁地说。 “爹爹......”容宝怡不敢置信的看着容朔手中的书卷,声音颤抖异常,“原来,你都知道。” 原来,爹爹知道她心中的想法,知道她喜欢兵法...... 容朔哽咽的说:“爹爹知道,爹爹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多少次见到宝怡望着他手中的兵书,期盼的眼神;陈老将军偷偷地告诉他,宝怡射箭的天赋非凡;他显露出的军令,宝怡反应的比谁都快;她最喜欢的人,就是当年迎战羌戎的破虏将军。 少年人的喜欢的藏不住的,捂住了嘴巴,期盼会从眼中显露。 容朔看见了,却装作没有看见。 他不敢让宝怡以身犯险,从军那么艰苦,宝怡只是一个小姑娘。 他想自己的女儿能平安健康的长大,而不必像自己,征战沙场,不知道何时身首异处。 可是,容朔触及到容宝怡那期盼目光后,就再也无法假装下去。 他能想到唯一的及笄礼物,就是让长乐县主,开心快乐下去。 “这是你喜欢的,那便大胆去做,”容朔说道,将兵书放到宝怡怀中,“明日,我会让二黑教导你武艺。” 容宝怡喜极而泣:“谢谢爹爹!这是宝怡收到最好的及笄礼物。” 容朔抹了抹眼眶,心酸的厉害:“明天宝怡就及笄了,再也不是小孩子了,可能过些时日就要成亲了......爹爹就要老了......” 容宝怡一下子红了脸:“爹爹,你在说什么呀!宝怡才不要成亲,宝怡要一辈子陪着母妃。” 容朔又一次看向他的顾老弟,道:“顾老弟,本王这一双儿女,就全都托付给你了。” “噗——” 自己后悔让容朔叫自己顾老弟了,睿王现在喊得格外顺口。 顾澜嘴角抽了抽:“允浩可以,长乐县主......我只当她是妹妹。” 没等她委婉拒绝,一旁一直没做声的容珩就冷笑一声,阴沉沉的说:“长乐县主身为女子想要习武参军,说不定过几天就死了,是想嫁给顾澜,让她当鳏夫?” 顾澜捂脸:“珩兄,你说话礼貌一些! 这么讲话是会被揍的。” 容珩充耳不闻,反正惹急了他,他什么恶毒的话都说得出口。 容朔刚刚还对五弟充满怜惜,内心复杂,听到这话,差点忍不了和容珩手足相残。 容宝怡却没有生气,目光落到顾澜和容珩身上,小声道:“他们一定是真的,我愿意牺牲自己,让容五公子认清自己的心。” 除了容珩,一行人在容朔恋恋不舍的目光中离开。 顾澜随口问道:“二黑是谁?” “是我们府里面的暗卫呀。”容允浩回答。 “......是不是还有三黑四黑?” “是的,澜哥哥怎么知道?”容允浩笑着回答,“这是王府暗卫的统一取名字手法。” “行吧,还真是够敷衍的。” 几人出了营地,与小酒会合后,骑上马往回赶。 走到一半,顾澜停下脚步,看了看西沉的天色,道:“再怎么快马加鞭,宫门也下钥了,咱们还是得翻进去。” 宝怡担心的说:“是啊,也不知道如今宫里是个什么情况。” 顾澜斜倚马背,痞痞的勾了勾唇,眼神跃跃欲试: “既然横竖都要翻墙,那我们......何必急着回去?” ixs7.com “不回宫,那我们去哪啊?”小世子疑惑的问。 顾澜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枚枚黄橙橙的蜜饯,裹着一层薄薄的霜糖,散发着诱人气息。 她分给容珩一个,自己捡一枚放到嘴里,道:“长乐县主可知道,及笄意味着什么。” 容宝怡愣了愣,随即,一双明亮的眸子渐渐暗淡:“我知道......及笄之后,就意味着再也不可任性,身为容家人,身为睿王之女,或许,很快就会出嫁,嫁给自己不喜欢,也不认识之人。” 身份再尊贵又如何,睿王之女又如何?等待着她们这些宗室女子的,是被摆布的一生。 正因如此,容宝怡才想从军,摆脱那注定的命运。 小世子听到她的话,连忙拉住容宝怡的手,认真的说:“阿姐放心,我会快快长大,然后保护你!” 顾澜将蜜饯分给宝怡,弯着唇角:“明日之事,明日再说,我只管今朝有酒今朝醉,既然明天你才及笄,那么今晚,你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乐意奉陪。” “顾澜,谢谢你。”容宝怡定了定神,口中的蜜饯甜甜的,背后包袱里的兵书沉甸甸的,都带给了她无尽的勇气。 顾澜笑道:“不必客气,我已经在王爷面前说了,你是我的妹妹。” 妹妹? 容宝怡想到自己爹爹还想撮合自己和顾澜,不由有些脸红,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对顾澜喊出“哥哥”两个字。 “可是,你叫爹爹他大哥呀,这辈分岂不是乱了。”她小声道。 顾澜蓦地看见身旁容珩深沉的眸子,瞬间福至心灵,道:“那你就当我侄女,来,叫声小叔听听!” 容宝怡:......她更喊不出小叔叔!顾澜也就比自己大半岁吧? 她无奈的摇了摇头,扬起马鞭,一马当先: “你说得对,明日及笄后,一切都会不一样,可能再也没有这样的的机会了,我今晚要回王府找母妃,还要逛遍十里长街!” 顾澜红唇上扬,策马跟了上去。 几人入城后便下了马,天色已经转暗,不过市坊街道上,人流百姓仍旧不少,虽然有的地方还在进行中水灾后重建,但更多的商铺已经开张,京城在一点点恢复往日的繁荣景象。 顾澜疑惑的问:“今日街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容宝怡自嘲的笑了笑,道:“明天便是中秋,皇上让皇后设宴为我庆祝及笄,但其实,本来明日便有皇室宗族的中秋盛宴。” 明天,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爹爹却要孤身前往南境,而她,要在那冷冰冰的皇宫过及笄之礼。 “原来是这样,那皇帝可真能省钱啊。”顾澜说道。 她本来还觉得皇帝给一位县主举办及笄之礼,这行为还算大气,没想到是赶在中秋晚会一起办的。 “国库也没钱了,”容宝怡摇了摇头,放下了心中的难过,走到一处摊位面前,“老伯,这碧玉花簪售价几何?” 老伯看见顾澜,摸了摸胡子,笑道:“这位公子,可是要替夫人买首饰?” “咳咳咳!” 顾澜一阵咳嗽,下意识解释:“不是夫人!是侄女!” 容珩一脸冷漠的反问:“侄女?” “子禅哥哥,你大哥就是我大哥,你侄女不就是我侄女,对不对?”顾澜一本正经的回答。 容珩的眸子暗了暗,不想理她,拂袖离开这个摊位。 什么老伯,还夫人,真是有眼无珠! 宝怡抽了抽嘴角,自己摸出银子,道:“我自己买自己的,跟他们无关。” 过了一会儿,小酒才奇怪的问:“顾小侯爷,您刚刚叫公子什么名字?” 子善哥哥?难道,那就是殿下说的表字? 顾澜咳了咳,道:“这是我为你家公子起的化名。” 这时,容珩走过来,猛地将一只斗笠扣到顾澜头上,又将另一顶扔给了小酒,冷冷的开口:“我的表字是我爹起的,你是我爹?” 顾澜扶正斗笠,无辜的说:“......我其实也不介意。” 几人的容貌太过出众,逛个街都有人指指点点,还好有容珩的斗笠在。 容宝怡则摸出薄纱覆面,只有容允浩一个人蹦蹦跳跳的走着。 一行人走走逛逛,顾小侯爷负责结账,让容宝怡买买买,不知不觉,小酒怀里就多了要拿不下的吃食物件。 “哎,我说啊,几位主子,你们能歇歇吗?就我一个下人,你们四个祖宗,伺候不起啊!” 在宫外,小酒也不用自称奴才了。 他抱着怀中的大包小包,坐到地上喘粗气。 顾澜接过一个包袱,然后看向空气,轻声唤道:“卫承渊?” 不出片刻,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天而降。 卫承渊已经出现在她身侧,琥珀色的眸子映着街边的灯火,很是温顺:“澜澜,你叫我?” “顾小侯爷,你这手下,还真是神出鬼没......”容宝怡惊讶的说。 “卫兄,我就知道你在。”小酒娃娃脸上一下子洋溢起笑容,将大包小包都交给卫承渊。 小酒在军营外等容珩他们的时候,就和卫承渊混熟了。 两人交流了一圈轻功知识,小酒这才认出卫承渊就是那晚杀了小福子的人,不过,那件事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他想起殿下说过卫承渊失过忆,也就不生气了。 顾澜将牵马的绳子递到小酒手中,道:“卫承渊是京城游侠,对这些市坊比较熟悉,你俩一起把这几匹马处理掉,银两归你,然后直接回宫等我们。” 小酒听到银两归自己,顿时来了精神:“好嘞。”他正愁没钱买米,潇湘宫的米缸要空了呢。 卫承渊不太乐意的走了:“好吧,那我回去等澜澜。” 他的外表高大凶悍,神情却格外温和,让顾澜的心微微一动,说道:“好。” 这时,容宝怡手里拿着一只簪花,指着前面一条长街,道:“顾澜,前面就是喜鹊街,算是京城最繁华的一条街道,明日中秋,如今里面特别热闹。 不如我们进去逛逛,等晚些天色彻底黑了,就去喜鹊街最里面的茶楼用饭。” “好。”顾澜应下。 还没走几步,小世子就拉着容宝怡去了街道另一边:“澜哥哥,我们去买冰糖葫芦。” 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一行卖艺人路过,顾澜听容宝怡喊了一声前面茶楼见,再抬头,身边就只剩下了容珩一个。 “珩兄,你有什么要买的吗?”顾澜问道。 容珩本想说没有,忽然想起了顾澜那些五颜六色的糖豆,便问道:“你那些糖,是在哪里买的?小酒喜欢吃。” 他可以自己买一些,就不用吃顾澜送的,而且,顾澜已经三天没送自己糖豆了。 “那是另一条街卖的,珩兄,你喜欢的话,我屋里还有好几罐,等回去就拿给你。” 顾澜四处张望着,忽然眼前一亮,走向了街角。 那里,站着一个正在吹糖人的小贩。 小贩肩挑挑子,一边的小火炉上放着融化的糖稀,另一边是一块干净石板,顾澜看了一会儿,他已经吹出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又开始在石板上画糖人。 “二位公子可要买糖人?小的这糖人特别甜。”小贩擦了擦汗,打量着顾澜和容珩,眼珠转悠着。 这为首的少年气度不凡,衣着非富即贵,腰间的扇子更是价值连城,哪怕戴着斗笠,都能看出尊贵姣好的容貌,绝非一般人。 “我要做个糖人,多少钱?”顾澜问道。 来之前,她答应了容妙嫣,要为她买喜鹊街的糖人。 容珩听见她的话,目光落到小贩那烧着糖浆的小炉上,下意识挺了挺胸膛。 难得顾澜主动给他买糖,虽然他更喜欢吃那些糖豆,但是糖人,如果她非要给自己的话,也可以勉为其难的接受。 “小的在喜鹊街摆摊多年,这糖人做的味道甜美,惟妙惟肖,童叟无欺,是小的祖传的手艺——”小贩侃侃而谈。 顾澜打断他的话,不耐的问:“多少钱!” “吹糖人一个一百文,糖画一支五十文。”小贩笑眯眯的说道。 “这么贵?” “坑谁呢?” 容珩和顾澜同时开口。 容珩忍不住轻轻地勾了勾唇角。 他此前出宫,对喜鹊街这边很熟悉,当然知道小贩是见顾澜穿着不凡,在宰客。 看来,顾澜还不傻。 顾澜低下头,稍微掀起几寸自己的斗笠,声音沙哑,透着一丝阴森: “你可知,本公子是谁?” “不,不知.....”小贩瑟瑟发抖。 “这京城九坊十六街,就没有敢坑我顾澜的人!” “顾澜......顾,顾,顾,顾——”小贩见到她的脸,惊恐的睁大眼睛,指着顾澜,刚要叫,就被她一个眼神吓得闭上了嘴。 “咕咕什么,赶紧给我吹,吹十个,吹大个的。” 顾澜毫不客气的威胁,摸出一把铜板扔给小贩,还是之前从陈大那里赢来的。 她之前吃的皮薄馅大肉包子,一个才三文钱,这还不到巴掌大的小糖人,敢卖一百文,也忒黑了些。 居然有人敢宰她?是顾小侯爷名声不够大,还是她握不动刀了? “那......那您这才二十文钱,也,也不够做十只糖人......”小贩一张脸煞白,却还是强撑着反驳。 容珩抬起头,露出斗笠下一张疏离冷漠的俊朗面容,声音低沉:“做。” 这小贩的话再多下去,就耽误顾澜给自己买糖人了。 第八十七章 鹊坊 小贩看见容珩的面容之后,眸子一缩,随即低下头,毕恭毕敬的看向顾澜: “顾小侯爷稍等,小的马上做,不知您要什么样子的?小的这里有十二生肖,还能做成您想要的糖画。” 顾澜的眸子闪了闪,回过头,见容珩面色如常。 她怎么觉得,这小贩见到容珩,比见到自己还听话? “你做糖画还像一些,就做糖画吧。” 顾澜回忆着妙嫣的容貌,仔细描述起来,“小姑娘,十五岁左右,长发及腰,瓜子脸,黛眉,右眼眼角下有一枚小痣,神情恬静而清雅,穿着一件绯色裙子......” 小贩连忙开始动手调制糖浆。 容珩刚刚还淡然的面容,在听到顾澜的话后,骤然阴沉下去。 顾澜甚至感觉一阵阴风吹过,冷的她打了个喷嚏。 容珩攥紧了拳头,声音很轻:“你这做的是谁?” 他清隽冷峻的面容隐藏在昏暗的夜色中,显得晦暗不明。 顾澜奇怪的看他:“宁安公主啊,她一个公主,都没有出过皇宫,我答应了要给她带个糖人回去。” 原来,糖人并不是送给他的。 容珩从未注意过容妙嫣的长相,听到顾澜的话,才勉强想起个模糊的样貌。 就是那个宗学里总盯着顾澜看,比容宝怡还讨厌几百倍的小丫头。 顾澜......居然做了一支容妙嫣相貌的糖人,还要送与她。 容珩的声音越发轻缓,仿佛冰冷的羽毛一片片拂过,透着几分诡异:“顾澜,你可是心悦于容妙嫣?” “看见他了吗,浓眉大眼剑眉星目,很好看吧?”顾澜忽然靠近容珩,两只手环绕过他的脖颈,摘掉了他的斗笠,“看不见?没关系,这样看见了吧,照着做就行。” 少年说这话,清甜的气息骤然贴近,呼吸几乎要落到容珩的眉心,让他陡然间睁大了双眼。 仿佛极炎之下一杯甜而凉的冰饮子,刹那间,就浇灭了他心中的妒火。 斗笠被揭开,骤然清晰的天光,漆黑而清澈的眼眸,倒映着顾澜的脸,容珩的脸庞微微发红。 “好,好的,小的看清了。”小贩震惊的看着这一幕。 他从来没有想过,主子竟然有害羞的一天,他竟然允许别人靠近自己,还揭开了自己的斗笠。 而这个别人,还是京中臭名昭着的顾小侯爷...... 见糖人小贩开始画起容珩,顾澜才将斗笠还给他,她一只手拿着容妙嫣的糖人,歪头问道:“珩兄,你刚刚说什么?” “无事。”容珩艰难的回答。 若顾澜做容妙嫣的糖人,就是心悦于他,那做自己的呢?总不会是心悦自己。 是他想太多了。 “为何要做我的样貌?”容珩看着小贩手中逐渐成型的自己,忍不住问道。 “珩兄天人之姿,世间少有,我做完了不吃,日日放在床头瞻仰还不行吗?”顾澜笑眯眯的回答。 容珩垂下眸子,然后掏出两文钱,轻声道:“照着她的样子,做一支给我。” “好嘞。”小贩接过铜钱。 “珩兄也想把我放在床头日日瞻仰?”顾澜笑着问道。 容珩抬起头,喉结微微颤动:“不,我只是想吃了你。” 他的眉骨硬朗,平静无波的眼带着侵略性的戾气,平时,那戾气隐藏在冷寂之中。 那眼神,让顾澜觉得容珩真的想将自己拆吃入腹,她下意识唇角下压,错过了头。 等小贩做完顾澜样貌的糖人,容珩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不像。” 顾澜已经开始让小贩做第三个糖人——容允浩样子的。 容珩看着她等着等着,就极为自然的把自己的糖人放在嘴里。 “咔嚓”一声,顾小侯爷已经将糖人咬掉了一半。 容珩顿时眉头一皱,就见顾澜又让小贩开始画自己,说,不小心吃了,再来一支。 她好像真打算做十个拿回去,一口一个容允浩,一口一个自己,而刚刚说要将顾澜吃掉的容珩,却没有了动静。 听到容珩的话,顾澜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几支糖人,说道:“宁安公主的画的很像,小耗子也很像,你的.....不好意思珩兄,你头没了,我们等一会儿下一个。” 容珩:...... 她瞧了一眼容珩手里自己容貌的糖人,很满意的点头:“挺像的呀,但没有我本人英俊潇洒,不过一定很好吃。” 他觉得不像,糖人哪有顾澜的神韵。 谁也画不出她的样子。 容珩视线移动,看见了街对面一处药铺,攥紧了手中的糖人说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前面买一副药材。” 顾澜点了点头,继续看小贩画糖人。 等小贩画完第十支糖画,夕阳彻底落下,喜鹊街点起了明亮的灯火,容珩仍旧没有回来。 顾澜手里拿满了糖人,走进不远处的药铺。 “这位小公子,要买些什么药?”药铺内,只有一个中年掌柜在。 “刚刚,是否有个与我一样戴着斗笠的年轻男子来买药?”顾澜问道。 掌柜面露犹豫,结结巴巴的回答:“这......没有啊。” 下一刻,顾澜已经“砰”的一声,将背后的龙泉宝剑摔在掌柜面前,眼眸桀骜而张扬:“你确定没有吗?” “有,有个年轻公子,戴着斗笠,气度不凡,不过,他不是来买药的......”掌柜连忙说道,从一侧掏出一方长条玉盒。 “那他来做什么?” 掌柜打开玉盒,道:“他将这糖人寄存在此处,让我好生保管,说晚些来取走。” 说着,掌柜打量着玉盒里的糖人和顾澜斗笠下露出的大半张脸,越看越惊奇:“哎,小公子,这糖人画的就是你吧,那公子是你哥哥吧。” 顾澜看着那被安稳放置在玉盒中的糖人,摇了摇头,笑了笑,眼中却又有几分迷茫。 没想到,容珩这么在乎这个糖人。 “那他现在人去哪了?”她合住了玉盒,还给掌柜。 掌柜道:“那公子刚把糖人放进去,就被一名鹊坊的狎司急忙忙的找来,不知说了什么,两人一起走了,如今,已经走了一炷香时间。” “鹊坊?”顾澜皱了皱眉,“那是何处?” 容珩居然已经离开了,还没和自己说? 掌柜上下打量了顾澜一圈,捋了捋胡须,压低声音,故作高深的问:“小公子莫非是第一次来喜鹊街?” “说人话。”顾澜握住龙泉宝剑,出一寸剑鞘,迸发出一道寒光。 掌柜擦了擦汗,立即说道:“我们喜鹊街,其实以前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西阙街。 西阙街最里面,开的是全京城数一数二的一座青楼,这青楼的名字,就叫鹊坊,这些文人雅客来多了,叫久了,久而久之,西阙街就变成了喜鹊街。” “鹊坊的狎司?” “就是在青楼做杂役的男子,那一身打扮老夫一眼就认得出来,错不了。” 鹊坊......这名字,有些耳熟。 顾澜收好剑,道:“若他回来,不用告诉他我来过。” 她跟掌柜买了一方盒子,把自己手中的糖人装进去,放进背后的小包袱里,然后走出药铺,往鹊坊的方向走去。 古代的青楼和女支馆不同,青楼大多是卖艺不卖身的女子,后者则相反。 可是,容珩怎么会和青楼扯上关系? 那里面全是女人,顾澜都有一些担心,明天鹊坊就要因为接待男主而倒闭了。 一路往喜鹊街里面走,顾澜便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郁的胭脂香气。 须臾,一座酒楼模样的楼阁,出现在顾澜面前。 门口并没有什么迎宾人员,只停着一大片马车,来来往往的,都是打扮尊贵的男子。 她一路过来,已经听见有人提及鹊坊的来历。 这座青楼开在繁荣的京城,坊内女子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为卖点,据说,除非两厢情愿,否则不做皮肉生意,即便如此,也吸引着许多自诩风流的文人骚客前来。 高大的烫金牌匾上,写着龙飞凤舞的“鹊坊”两个墨字,却让顾澜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何会觉得这里眼熟。 原书中,容珩身边有一支神秘强大的情报组织,叫做“乌鹊楼”。 乌鹊楼和鹊坊,名字里都带有一个鹊字,她并不认为这是巧合。 难道,鹊坊就是容珩开的?乌鹊楼的前身? 顾澜收回视线,摘掉斗笠,径直走进了鹊坊。 刚一进门,两名年轻貌美的女子便迎进来,一阵浓郁的香风铺面,却让顾澜皱了皱眉头。 她嗅觉灵敏,所以闻着这两名女子身上的香味,便觉得刺鼻。 “这位公子看着很是面生,可是第一次来我们鹊坊做客?不知该如何称呼?” 第八十八章 难道原书出错了? 说话的,是两名女子中年纪稍大一些的白衣女子。 此时,鹊坊外夜色正浓,鹊坊内却灯火通明,伴随着不知何处传来的曼妙歌声,与丝竹管弦之音交缠在一起,声声入耳,听之如醉。 原主居然没来过青楼? 顾澜想了想,哦对,她一个女的,来了也没什么用。 “我是来找人的。” 顾澜目光落到鹊坊内部,这里分为三层,第一层与寻常酒楼没什么两样,只是中间建着一座高台,台上,一名身姿妖娆,面覆轻纱的红衣少女正在弹奏古琴。 另外两层是回廊包厢的配置,每个包厢似乎对应着不同的姑娘,有的擅长琴棋书画,有的擅长抚琴吹箫。 “找人?这位公子来鹊坊找什么人?是要找茯苓还是杜若,找青黛,还是要找我们鹊坊的花魁蝉衣呢?”白衣女子掩唇笑着,靠近着顾澜,在她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如痴如醉,“公子,你比奴还要香呢。” 她说着,楼阁二层便依次走出几名美貌女子,环肥燕瘦各不相同,对顾澜微微颔首,眼中透着打量。 “公子如此英俊倜傥,是哪位大人家的小公子?” 顾澜不动声色的拉开与女子之间的距离,弯着唇,低声道:“我要找的,是个男人——” “嘶......没想到公子年纪轻轻,居然走向了那分桃断袖之路,真是......真是口味不同。不过,我们鹊坊也有伶人小倌,不知公子喜欢什么类型的,是粗狂豪迈一些的呢,还是温柔优雅的?” 顾澜:...... 这两名缠住她的女子倒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将她当成了古代纯良少男,试图推销生意。 顾澜伸出手,轻轻地捏住了对方的下巴,水眸带着笑,每个字清晰而温柔: “我找我哥,他与我一般大,头戴斗笠,相貌不凡。 姐姐若是见到他了,就告诉他,嫂子听说他来逛青楼,已经在我房中哭了半宿,要与他合离......让他赶紧回家离婚,好换我来娶。” “哥......嫂子......”白衣女子睁大了眼睛,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顾澜的话,眼中全是问号。 没想到看着单纯的小少年,玩的这么花? “公子要找人的话,请跟我来。” 这时,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 顾澜抬起头,就见阁楼台阶处,立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身黑色劲装,鹰隼般的黑眸透着凶煞之气,面容僵硬而淡漠。 “你是什么人?”顾澜问道,目光看见了男子腰间别着的短棍。 “坊主有请,公子不必在意小人的身份。”男子说着,让开了一条路。 白衣女子见这个男人出现,惊奇的问:“游鹰,这小公子究竟是什么人,坊主居然请她上去。” 游鹰! 顾澜垂下眸子,确定了这鹊坊,还真是后来容珩手中的情报机构乌鹊楼,因为原书中说过,游鹰就是乌鹊楼的统领之一。 游鹰冷冷的说:“待你的恩客,此事不该你打听就不要打听。” 顾澜皱了皱眉,不动声色的摸了一下背后的长剑。 坊主?若鹊坊的幕后之人是容珩,那他应该就是坊主。 费这么大劲,请自己来做什么? 他直接说一句咱们一起去逛青楼不就好了,她肯定奉陪,毕竟以后就还能吹,她和容珩是一起扛过枪的兄弟了。 顾澜迈开脚步,跟在游鹰身后。 鹊坊的二楼是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包厢,每个包厢都取了个文雅的名字,从中传出动听的琴声,曲声。 游鹰没有在二楼停留,顾澜跟着他直接上了三楼,两人一路上遇见的鹊坊女子,纷纷好奇的打量着顾澜。 游鹰走到一处门前,主动为她推开门,道:“公子,请在此稍后。” 门内,是一处简单陈设的厢房,里面空无一人,桌上摆着一壶茶,一份茶杯,和一个熟悉的钱袋子,一只小小的包袱。 这钱袋子是容珩的,顾澜见他将自己送他的东珠装在了里面。 包袱也是他的,她和容珩的衣服在训练场都沾了泥,容珩就把外衣换下后收进包袱里。 她走上前,果然,里面的东珠还在,还有可怜兮兮的几文钱。 “哪有来此不带钱的道理?这位......游鹰兄弟,你还是快带我去见我哥哥吧,他钱袋都没拿,万一诓骗了待客的姐姐呢。” 顾澜双眸微弯,笑着说道,清俊的面容显得格外无害。 游鹰却冷漠的板着脸,丝毫不近人情:“请公子在此处稍后,这是我们坊主的意思。” 说着,他走出去,关上了房门。 顾澜磨了磨牙,不知道容珩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她倒了一杯茶,在鼻息之间晃了晃。 是上好的碧螺春,温热适口。 顾澜没有喝,放下茶,深吸一口气,猛地瞳仁微凝。 她闻见了容珩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药味,却不是从包袱和钱袋上散发出的。 顾澜站起身,缓缓走到一面墙壁旁。 轻轻敲了敲,墙壁不厚,可是隔音很好,她什么都听不见。 那药味,就是从隔壁传来。 顾澜蓦地拉开房门,走到隔壁房间的门口。 这房间门口,守着两个年轻的小丫头。 刚刚的游鹰立即出现,道:“公子,你要做什么!” 顾澜拔出剑:“让开。” 一道寒光闪过,长剑发出一声嘶鸣,仿佛龙吟,让游鹰凝了凝眸子,拿出黑色的短棍拦在身前,厉声道: “坊主让你稍等片刻,我不能让你进去!” 长剑和铁棍碰撞,迸发出激烈的火星,让两个小丫头慌张跪了下来求饶。 “我管你什么坊主楼主,敢拦我,明日我定远侯府便踏平这里。” 顾澜的声音平淡,眼中蕴藏着藐视万物的桀骜。 她说完,就趁游鹰愣神的时候推开了房门。 这屋子很大,一打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熏香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很大的床。 这是一张女人的床,床帘绯红,床头覆着带花纹的薄纱。 容珩正坐在床榻一侧,搅动着手中的药碗。 他长长的墨发束在脑后,衣衫整齐,清冷淡漠的面容半隐在红色床帘里,看不清其中的眼神。 顾澜见到容珩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容珩拧着眉头,太过专注的配药,甚至没听见门外的声音。 “游鹰,你退下,让顾小侯爷进来吧。” 一道轻柔而微微沙哑的声音响起,顾澜下意识看向容珩身后的床榻,却发现床上没人,那声音是在另一半的珠帘后传来。 “可是——”游鹰低着头,还要说些什么。 “退下。” “是!”游鹰离开时,还不忘关上房门,看向顾澜的眼神充满敌意。 顾澜顺着说话的声音望去,蓦地,瞳孔微微一缩。 一个女人,从珠帘背后的木桶中站了起来! 女子三千青丝浓墨似的铺陈开来,未用任何簪钗固定,随意的散落在丰腴雪白的后背上,黑的浓郁,白的耀目。 “顾小侯爷,非礼勿视,你不懂吗?”女子说着,慢慢的转过身,露出一张戴着小半边银色面具的容貌,音色中带着调笑的味道。 芙蓉面,柳叶眉,美艳异常,红唇妖冶的上扬,一双黑眸仿佛滴了墨,能将人的心神诱惑进去。 那银色的面具只遮盖了女子一小半的左脸,为她平添几分神秘。 她未着寸缕,只不过身前隐藏在木桶内升腾而起的白雾中,看的不太真切。 顾澜倒吸一口凉气,并没有要非礼勿视的打算,反而看得更仔细了。 女子见顾澜直勾勾的眼神,眼底带着笑。 顾澜的目光在女子和还在做药的容珩身上移动——这...... 她是不是不应该相信原书了,还是说,男主不近女色,是因为心有所属? 原书中提过这个人吗?乌鹊楼有两大统领,一个名叫游鹰,一个名叫临鹤,都是男的! 眼前的女子着实美貌,仿佛在原本就人间绝色的容貌中,糅进了三分妖气,越发勾魂夺魄,让她都被惊艳到了。 与她一比,顾澜曾见到以容貌艳丽着称的钱贵妃,完全不值一提。 熟悉的气息走进来,容珩抬起头,脸色比平时还要白上几分,在顾澜看来,更像是......做了什么。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也有一些沙哑,见到顾澜,虽然惊讶,却没有太多情绪泄露。 “珩兄,你背着我来这鹊坊吃独食,可不够朋友。”顾澜快速定下心神,弯唇笑道。 容珩愣了愣,仿佛才反应过来。 他视线移动,便看见了女子从木桶中站起来的身影,面色骤然一变,冷冷的吼道:“念夏,你疯了?” 说着,他掌心微动,扯过身后的棉被用力扬起,棉被腾空而起,落到女子的肩头,“噗通”一声,把她压进了木桶里。 “容珩,你弄疼我了!” 女子从木桶中露出个湿漉漉的脑袋,身子裹到了棉被里,声音娇柔入骨,面容透着潮红。 女子的声音很好听,虽然柔媚,却泛着一丝沙哑低沉的色泽,顾澜余光看见桌上搭着的一杆水烟,这女子的声音如此,想必是抽烟所致。 容珩叫她念夏,名字听上去和什么茯苓蝉衣差不多,只是念夏的年龄稍长一些,不能称之为少女,看起来,要比她和容珩都年长几岁。 “疼就对了,你不长记性不知死活被人算计,下次若我不在,你就去冰窖挑一块好看的冰一头撞死在上面,还能做个艳鬼。” 容珩毫不留情的嘲讽,然后将手中的药碗掷到桌上,浓黑的药汤晃动,溅落了几滴。 顾澜看见桌上的污渍,一下子洁癖发作,大脑没转过来,下意识皱着眉头拿起抹布擦掉了药汤。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生生地用五指将抹布抓住五个小洞,她抬起头看向容珩,眼中有着错愕。 ——女人还没说话,容珩反倒率先开口了。 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容珩在宗学里,对自己两个貌美如花的大侄女都不理不睬,今天居然主动接话了,虽然,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听这语气,两人很是熟悉。 鹊坊若是乌鹊楼的前身,而游鹰听从她的话,这就意味着,刚刚说坊主叫自己等候,是念夏让自己等候。 若她等下去,这屋里会发生什么? 念夏是鹊坊坊主,鹊坊是乌鹊楼的前身,意味着念夏是容珩的人。 顾澜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丝惶恐,这惶恐来的莫名,她不知道剧情出了什么错,容珩怎么会有一名女手下。 容朔明明告诉她,因为那名宫女的背叛......容珩厌恶这世上的女人。 可是他却有个美貌如妖的女手下。 就算有,两人也没必要......一个两个不穿衣服待在一个房间里吧。 难道,容珩对女人充满厌恶,是喜欢年纪大些,成熟一些的? 她努力平复着心情,告诉自己,这是个好事。 若容珩对女子没有偏见,那要是有一天自己恢复了身份,也不用担心被砍死了。 顾澜攥紧了拳头,听见念夏笑着说:“艳鬼?容珩,你对我可真好,还让我选个好看的冰块呢。” 容珩冷笑一声:“我是怕替你收尸时候,污了自己的眼。” 顾澜低垂下眸子,维持着淡笑的表情。 原来容珩还会替女人收尸呢...... 顾澜后退一步,干脆利索的打开房门走出去,面容一点点被房门关在外面,声音平静一如既往: “打扰了,二位继续......疗伤吧。” 第八十九章 谁说顾小侯爷不行的 房门关闭,顾澜离开,念夏坐在木桶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容珩怪异的问,看着这个裹着湿透的棉被泡在水中瑟瑟发抖的女人,眼神很是嫌弃。 念夏笑眯眯的答:“我笑,没想到燕京城里风流成性,传闻荒淫无度的顾小侯爷,居然只是个半大孩子,身上干干净净的。 看来她府里头那些丫鬟啦,通房啦,她都没碰过。” 容珩的眸子睁圆了一瞬,他知道念夏在这方面看的极准,不可能出错,也不可能骗自己。 看来,顾澜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胡说八道。 他不禁弯了一下唇角,淡声道:“她本来就是个孩子。” 只不过,容珩有一个问题。 若顾澜谁都没碰...... 那她是怎么肾虚的? 容珩看着自己的手,眉头皱得更紧了。 “哦,可是刚刚那孩子看着我时候,我却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念夏懒洋洋的倚靠着水桶边缘,一双玉臂慵懒的舒展,仿佛泡在舒适的温泉水里。 也只有容珩知道,念夏泡的,是冰水。 他垂下眸,道:“你能不能穿好衣服说话。” 念夏很妖娆的笑着:“凉快,这样凉快,你不想看就别看呗,难不成还害羞了?” 容珩:“呵呵。” 念夏笑得越发勾人,慢悠悠的说:“容珩啊,你光屁股和尿泥时候我都见过,你害羞什么。” 容珩“咔嚓”一声,攥碎了手中的茶盏: “我,从,来,没,有,和,过,尿,泥。” 他一岁时候都不会那么蠢! 念夏哈哈大笑,笑的眼角浸出了泪水。 容珩阴沉的翻了个白眼,将药汤隔空扔给她。 念夏看着手里苦涩的汤药,闻了一下,差点呕出来。 她皱着眉,可怜兮兮的问:“能不喝吗?” 容珩淡淡的说:“可以啊,现在下楼找五个男人,一夜之后你的毒就解了。” 念夏:“......那我能继续泡在这里吗?凉凉的,挺舒服。” 容珩平静的说:“可以啊,你再换一桶新的冰会更舒服,明天我让游鹰来给你收尸,还能直接做成冰雕呢。” “算你狠。”念夏恨恨地仰起头,“咕咚咕咚”把汤药喝了,被苦的差点哭出来。 她严重怀疑,容珩是故意想苦死自己。 “容珩,你就不能给我准备点糖?蜜饯?” “你多大了,喝药还吃糖?”容珩一脸冷漠的反驳。 念夏被他气的喘了半天粗气,才勉强平静下来。 容珩提笔写起药方,道:“这服药让游鹰煎好,每日服用一次,三天后余毒可解,只有一样,这三天不得接客。” “放心,我是鹊坊的坊主,是老鸨,又不是花魁,歇三天还不容易。” 念夏笑着说道,然后她眨了眨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要是顾小侯爷这样年轻俊美的小郎君出现,我可就不一定能把持得住了。” “把持不住,就死吧。”容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还有,你今日叫她来做什么?” 念夏道:“我就是很好奇,是什么人能让咱们容五公子破了防,又是为她善后,又是教她学习,做尽了落人口实之事,如今,还光明正大和她一起出宫了。” “游鹰说的?” “你自己让临鹤在宫里找什么阿渊,后来又不杀了,前几日还住进了定远侯府,我又不瞎,就是不知道这顾小侯爷究竟是何方神圣。” 容珩的笔尖微顿,抬起头,冷峻的面容缓和了几分,声音温柔而清冽,像是溪间轻拂的风:“她很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认真的补充道:“我很喜欢。” “是是是是......”念夏睁大眼睛,一直带着调侃的表情凝固了,她的红唇颤动了一下,脸颊更加潮红激动,然后迅速低下头。 “是什么是?” “是哪种喜欢?”念夏吞了吞口水,艰难的问。 容珩下笔如飞,冷冷的说:“有病就吃药。” 等念夏重新抬起头时候,已经收敛了情绪,仍是风情万种的笑容:“没想到,你小子也终于交上了朋友。” 然后,她努力憋着笑,说:“你这朋友,刚刚看见我时候,脑子里想的......” 容珩见她又提起来,于是不咸不淡的问:“想的什么?” 念夏骄傲的说:“好大!喜欢!顾澜一定很喜欢我!” 容珩:...... 他“啪”的把笔摔到一旁。 念夏咳了咳,道:“其实她什么也没看见,不过......你要是现在不去看看,顾澜恐怕真以为,她的珩兄在背着她,逛青楼。” 容珩站起身:“我表现的不够讨厌你?” 念夏:“可是,你平时,连讨厌都不会讨厌呀。” 讨厌,也是在乎的象征。 容珩怔了怔,反应过来,蓦地跑出了房间。 念夏看着他急忙而去的背影,笑容越发艳丽。 笑着笑着,一行眼泪从她的眼眶滚落,滴进冰冷刺骨的水中。 她站起身披上衣服,擦了擦眼泪,喃喃: “小五终于交到朋友了,怎么整的......跟谈婚论嫁似的。” ...... 从顾澜在隔壁房间坐下到容珩推门而入,一共只过去了一盏茶的时间。 顾澜抬起头,见容珩匆匆赶来,皱着眉头开口:“珩兄,这才多久,你是不是也不行?” 容珩咬了咬牙,解释道:“念夏是鹊坊的坊主,也是此处的老鸨,被人暗算下了药,她知道我会医术,所以——” 顾澜打断他的话,拿起自己的剑离开了这间房:“珩兄不必解释,都是男人,我懂你,这种情况,禽兽和禽兽不如总得选一个。” 容珩:...... 顾澜的脚步飞快,已经下到了二楼。 “小公子,你怎么在此处?”之前拉住她的白衣女子刚好路过,见到顾澜,立即眼前一亮。 顾澜看了她一会儿,道:“你是鹊坊的老鸨?” “是,奴是鹊坊的妈妈香橼——” 顾澜的眸子冷了下去。 鹊坊的老鸨是香橼,容珩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公子和我们坊主谈完了?不知可要什么人陪,好好戏耍一番。” “我要你们这里的......”顾澜看向四周,指向两处包厢门口的女子,她之前已经听见他人对这两个女人的称呼,“青黛,杜若。” 容珩赶来,只看见顾澜在两个花枝招展的女子搀扶下,走进了一间包厢。 房门骤然闭合,他愣住了,没等想好自己是敲门还是离开,里面,就传来了女子的笑声,混合着别的声音。 这声音很大,透过门板传出来,让他僵硬的站在原地。 顾澜眼神淡漠的看着眼前的青黛和杜若,仰起头,将杯中的一盏清酒一饮而尽。 鹊坊的酒挺好喝的,喝酒助兴,想必,容珩也这么觉得。 “二位姐姐,声音再大一些。” “公子,奴的嗓子都哑了呢。”青黛娇滴滴的说。 顾澜直接将钱袋取出,一口气将所有钱财都倒出来:“嗓子哑了可以再养,错过这些钱,可就是错过了。” 青黛沙哑的嗓子,道:“公子,我等卖艺不卖身,你为何要拿这些钱财羞辱我们啊?” 顾澜露出明媚的笑容:“你的意思是,不想要?” 青黛:“想。” 两个女人更卖力的喊了起来,足足半个时辰,她们是真的嗓子哑了,顾澜才挥挥手将她们赶走。 她神情冷漠,唇角却一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青黛和杜若心里发慌。 青黛拿起顾澜的钱袋子,想了想,给顾小侯爷在桌上留了一两碎银,道:“你说这小公子是在干嘛?有钱烧着玩?也不知谁家的,一掷千金,买咱俩的嗓子哑两宿。” 杜若的眼神在还在饮酒的顾澜脸上一扫而过,低声道:“嗐,你不懂,这少年应该是不举.....打肿脸充胖子。” 顾澜低头喝着酒,听到杜若的话,猛地抬起头,仿佛被戳到了痛处:“你说谁不举呢,你说谁不举呢!” 杜若连忙摇头:“公,公子你听错了,奴在说笑——啊——” 顾澜已经站起身,轻易擒住了杜若柔弱的皓腕,口中还在喃喃自语。 杜若身影连连后退,却已经退到了门上。 带着酒气的顾小侯爷将杜若按在门板上,炙热的呼吸落下,俊颜在杜若眼前放大。 杜若本来想要反抗,但是见到顾澜俊美如斯的容颜,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忽然,一道疾风从身后传来。 杜若睁开眼,就见自己已经被突然出现的容珩推出了房间。 她看向旁边,青黛一脸震惊的指着房门,结结巴巴的说:“刚刚,有个男子将你推了出来,然后......” “然后什么?” “他自己进去了!” “嘶——” 房门“砰”的一声关闭,并不宽敞的包厢内,只剩下容珩和顾澜两人。 气温升高,呼吸缠绕在一起。 顾澜拧着眉头,一只手抵在门板上,另一只手按住了容珩的胸口,她眯起眼睛看向面前的人,感觉眼前的一切都晕天转地。 杜若...... 她记得杜若居然说自己不行!就算她在女扮男装,她也不能说自己不行吧,职业素养呢。 “杜若。” 顾澜叫着杜若的名字,按了按容珩结实的胸膛,觉得手感有些不对,困惑的说:“我不行?你更不行。” 容珩低下头看着她,表情淡漠,唯有耳根已经染成了嫣红。 她双臂发力,按住了容珩的肩膀,用力下压。 “杜......杜若......你怎么站的这么高......” 顾小侯爷不高兴的呓语着,唇瓣沾染着晶莹的酒水,越发红润动人。 随着她的呼吸和话语,她的唇刚好擦着容珩的下颌,让容珩瞳孔微微收缩。 “顾澜,你喝醉了,我不是杜若。” 容珩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一只手抓住顾澜上蹿下跳的小手,另一只手搭到她的腰身。 他眼眸微暗,手掌不由自主的张开,轻轻摩挲。 顾澜的腰硬倒是挺硬的,只不过,怎么这么细? 他看着她,发现她衣着整齐,回想起刚刚那两个女人的话,容珩若有所思。 小男孩也是要自尊的。 他不应该打击她。 顾澜眯着眼看着容珩,声音沙哑:“老子没醉,你,你就不能矮一些吗!” 容珩想到上次在步莲斋吃小火锅,顾澜喝醉了,似乎也是这个样子。 他叹了口气,握着顾澜的手紧了紧:“乖,去睡觉。” “好疼!” 顾澜忽然痛呼了一声,蹙起了眉头。 容珩连忙放下她的手,他一下子想起顾澜的手爬云梯时候还受了伤:“哪里疼,让我瞧瞧——” 下一刻,他被她勾住肩膀,用力压下了脖子,温软的唇印了上去: “你不矮一些,我就亲不到了!” 顾澜含糊的话语从唇齿之间溢出,容珩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抓着他手臂的指尖很用力,似乎是怕他反抗。 容珩的感官被放大无数倍,只感觉眼前的顾澜含住了他的唇缘,一点点啃噬着,他想起大白偶尔舔一舔自己手指的样子。 不, 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容珩睁着眼睛,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能看见顾澜闭阖的眸子,纤长浓密的睫毛上翘着,很好看。 他也能感受到顾澜的脸颊滚烫,嘴里是鹊坊内桃花醉的味道。 容珩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于是, 他矮了矮身子。 这样是不是就能一直亲下去了。 第九十章 念夏的夏 顾澜的手落在容珩脸上,带来一阵粗粝的触感。 容珩想起她手掌上的伤,眉心动了动。 近在咫尺的少年半阖着眸,眼底是温润的水光,滚烫的鼻息一点点蹭着,像是幼兽在窸窸窣窣的舔舐。 顾澜含糊不清的呓语:“不就是解毒吗......你是怎么给念夏解毒的?” 容珩睁大双眼,为了防止顾小侯爷倒下去,他贴心的托住了她的后脑勺。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已经尝出顾澜一共喝了三种酒,桃花醉,杏花村,梨花酿,顾澜才亲够了,放下紧扣容珩的手臂,倒进他的怀里。 “谁说我不行的......” 顾澜念叨着,若不是她没力气了,她就脱裤子把腰带掏出来。 温热的身体出奇的软,容珩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如顾澜一般年纪的少年,身子都这么软的。 容珩紧盯着她,一开口,声音比往日喑哑许多:“顾澜,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本以为顾澜是将自己当成了刚刚的杜若,可是,她那一刻,分明在说什么解毒—— 顾小侯爷听见他的问话,懒洋洋的抬起头,睁开清浅的眼睛,她的眼神飘忽而慵懒,微微上挑的眼尾微红,仿佛藏了一抹勾人的刀子。 容珩的喉结不由自主的滚动了一下。 顾澜凝视着容珩的唇,回味着刚刚的滋味。 甜甜的,软软的,凉凉的。 蓦地,顾澜又小鸡啄米似的轻轻碰了一下,放肆一笑,说: “珩兄,你这嘴唇......可比我家子衿的嫩。” 容珩:...... 她知道自己是容珩。 她当这是在开玩笑? 她居然还亲过子衿? 容珩感觉体内升起一抹炙热的火,见顾澜似醉非醉的样子,他放下了骄矜冷傲的样子,深沉如墨的眸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欲望,一点点湮没他黑色的瞳仁。 近在咫尺微张的红唇,仿佛在散发着无声无息的诱惑。 忽然,顾澜低下头,埋首于容珩的颈间,深深的嗅着,像是在闻着什么味道。 她只闻到了容珩本身的气味,躁动的心一点点平复下来,轻声道:“我睡一会儿,亥时叫我,长乐县主的生辰还未过呢。” 容珩道:“我怎么叫——” 他没说完,怀里的人已经陷入沉睡,细细的喘息鼾声很快传来。 顾澜怎么入睡的这么快的? 容珩一个人僵硬着身子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自己也不能一直这么站下去,而这里明明是青黛的房间。 他深吸一口气,将顾澜拦腰抱起,大步走出了房间。 青黛和杜若还在门口守着,见容珩抱着顾小侯爷走出来,面面相觑,震惊的捂住嘴巴,怕自己一不小心喊出来。 这两名少年一个俊朗冷傲,一个清秀俊美,而冷一些的那个,此刻却抱着另一个人,动作那么温柔,神情那么暧昧...... 这是她们该看到的吗!妈妈,她们不会被灭口吧。 在容珩离开后,念夏的身影翩跹而至,看着他的身影啧啧称奇。 “坊主!” “妈妈——” 两人连忙行礼,态度要比之前对待香橼尊敬许多。 鹊坊开得大很大,坊内有三个鸨母管事,之前的白衣女子香橼是一位,眼前的念夏是一位。 但念夏不止是鸨母——这所鹊坊,就是念夏所建。 鹊坊的女子会学习琴棋书画,是念夏找人教习,而鹊坊初建的时候,都是念夏手把手教导她们的。 念夏体内中的毒还没全好,此时比往日更添几分媚意,连同是风尘女子的青黛和杜若,都不敢看她的的眼睛。 “今日之事,你俩可得管好自己的嘴。” “自然,”两人低声应答,青黛则忍不住好奇的问,“坊主,这两位,究竟是何人?看得奴心惊肉跳。” 念夏执着一只绣着芍药的绢帛团扇,红唇轻扬,道:“定远侯嫡子顾澜......和咱们坊内新招进来的小兔爷儿。” 说完,念夏悄悄巡视了一圈四周。 她偷偷叫小五兔爷儿的事情,可不能让他听见。 两人对视一眼,神情中是同样的震惊和兴奋。 “没想到顾小侯爷......居然有这等癖好,居然还被咱们鹊坊的兔爷儿收了,坊主,您真是厉害啊。” 念夏叹了口气,想起之前容珩火速去找顾澜解释时的模样,轻摇着手中的锦绣芍药团扇,感慨道:“顾小侯爷是不是有这癖好还另说......我得担心,栽了的,怕不是小五......” 到底是哪种喜欢,小五可没有回答自己。 容珩径直将顾澜抱进自己在此处的厢房,将她背着的剑取下,动作轻柔的把她放到塌上。 顾澜勾着他的脖子不肯动弹,直到容珩道了一声“听话”,顾小侯爷才听话的松开手臂。 容珩坐在床榻旁的座椅上,深深的看着她。 顾澜沉睡着,眉目舒展,褪去了桀骜,双手放在身体两侧,看起来乖巧又漂亮。 他喉咙有些发干,猛地站起身,走了出去。 不能再看下去了。 刚刚只是个意外,顾澜显然并未当回事,还睡得这么香甜。 此时离亥时还有一段时间,容珩皱着眉头,直接唤来游鹰。 “主子,有何吩咐?”游鹰问道。 “之前给念夏找的冰,再拿来一些。”容珩望着屋门,低哑的说。 游鹰一下子愣住了,冷漠脸浮现出几分担忧与愧疚,低声道:“可是坊主的毒还没解?都怪属下,若属下昨天没出门,坊主也不会被下毒......” 容珩抬起眸子,黑眸之中,是灼灼的火。 “我泡。” “哦,那就好.......啊?” 游鹰点了头就要离开,忽然反应过来,可是,看着容珩阴沉的面容,他默默地放弃了询问。 主子这个样子,好像也中药了......但不应该呀? 须臾,容珩在另一间屋子泡上了冷水。 冰水浇在他身上,将他眼中燃起的火苗一点点浇灭,让他的理智回笼。 可是,顾澜亲吻他那一刻的画面,却无论如何,都在眼前挥之不去。 “弟弟......” 容珩低声呢喃,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顾澜是弟弟, 是他认定了要保护的人。 他怎么能...... 自己应该推开顾澜的,她还是个孩子,若是误会了该怎么办......他当时为什么要扶住顾澜的脑袋! 容珩深吸一口气,再一次对着头浇了一瓢冰水。 他要么明天亲一下容朔,看他是什么反应?然后学习一下,怎么做个好兄长? 而念夏,却走到了顾澜的房门口。 游鹰正按照容珩吩咐守在房门外,见念夏来了,鹰隼似的眼眸闪过一丝温和:“坊主。” 念夏眨着眼睛,眼神很复杂,问道:“这里面没什么动静?” “什么动静?”游鹰奇怪的问。 “就是......容珩或者顾小侯爷的声音。” 游鹰挠了挠头,回答:“主子将顾小侯爷放下就跑去了隔壁,他好像中毒了,要了您的冰水去泡,至于顾小侯爷,她应该还在睡觉。” “噗,泡冰水?真有他的——”念夏差点笑出声来,“他是不是不行。” 随即,她又开始焦虑。 容珩被一个喝醉的顾小侯爷挑起了火...... 她到底该高兴,终于确认小五是个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还是该担心—— 容珩的确到了该成亲的年纪,可顾小侯爷,是个男子啊!这做的是什么孽! 念夏心中纠结的要命,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得为容珩试探一番。 “小侯爷喝醉了,我来照顾他,你去给容珩加点热水,告诉他,那水真的很凉,没病就别瞎泡,要是真难受,不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吗?” 游鹰疑惑的问:“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是什么意思?” “你告诉他,他懂。” 念夏说着,就要推开房门走进去。 游鹰下意识拦住,轻声劝道:“坊主,那个顾澜的确喝醉了......可是,您的药毒性未解,还是多休息休息,就让属下来照顾她吧。” 念夏抬起眸子,眼眸缠绵而勾人,淡淡的说:“我就是要找这小童子鸡解个毒,又如何?” 她的话听起来无谓而随意,仿佛随口的玩笑,游鹰却知道她是真的能做得出。 游鹰的眼底划过一丝钝痛,沉声道:“主子说了,这三日您不能......待客。” 念夏轻轻地摇晃着手中的团扇,这张艳丽妖冶的容颜好像永远都带着魅惑的笑,青葱似的指尖,轻轻地点了点游鹰结实而宽厚的胸膛。 “游鹰,你跟我多久了?”她俯下身,在他耳畔问道。 游鹰的呼吸微微凝滞,念夏靠的太近,那低声细语仿佛贴着自己唇边传来,透着檀香的口脂,似乎要印在他的下巴上。 游鹰猛地闭上眼睛,单膝跪地,肃然道:“六年零二十三天。” 念夏没想到他记得这么仔细,惊讶了一下,道:“你倒是记得清楚,六年,那真是很久了。” “是坊主您给了属下一口饭吃,主子救了属下一条命,属下的命,是您的,也是主子的,属下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游鹰低着头说,他仰起头,便能看见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容颜,也就暴露了眼底深深的爱慕,所以他不能仰头。 念夏笑了,有别于寻常女子的沙哑声音,更是勾魂夺魄: “你怕什么?抬起头,看我。” “不,不是怕。”游鹰抬起头,呆呆的看着眼前美艳似妖的女人,努力克制着眼中的恋慕,薄唇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线。 念夏微微低头,声音缥缈如云烟雾气,芙蓉面上染着淡淡的嫣红,越发魅惑入骨:“念夏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看我的,都是想睡我的,游鹰,你不想吗?” 游鹰觉得主子说的没错,他是个蠢人,此时听着念夏的话,觉得心里刀剜似的难受,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咬紧牙关,眼眶微微发红,扣在地上的手背暴起青筋。 念夏看着他这幅样子,摇了摇头: “你若是想,又不是没有机会,我是老鸨,也是娼妓......今日若小五不在喜鹊街,毒解不了,与其便宜了那下毒的穷书生,说不定我就找你了。” “属下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愿?还好容珩碰巧在这边,否则,还得玷污了游鹰你的清白身子。”念夏开玩笑似的语气。 他只是觉得念夏说的不对。 他喜欢念夏,不管她是什么人,是风尘女子还是公主郡主,都喜欢; 不管她是不是所谓清白的,都喜欢。 喜欢到不敢触碰,听她那么说自己,他只觉得无尽心疼。 游鹰猛地抬起头,眼中一片猩红,一字一句的低吼: “属下不想!谁也配不上您,娼妓又如何,在属下心中,您比任何人都干净!也比任何人都尊贵!” 念夏怔了怔,望着跪在地上快要哭出来的男人,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一张温柔而清秀的笑脸,耳边,响起了一声声轻快的话语。 “公主,在掖庭又如何,在荷儿心中,您永远是这世上最尊贵,最干净的人。” “公主,这是奴婢和五殿下一起为您做的蜜枣糕,您从前最喜欢吃了。” “公主,奴婢死了以后,您就忘了奴婢吧。” 她如何能忘,她会一直念着。 那个替大燕公主死去,死后,还要背负背主骂名的宫女,名叫夏荷。 念夏的夏,是夏荷的夏。 第九十一章 容珩怀疑人生 这世上,已经没有大燕公主容珞了。 有的,只是鹊坊的坊主,念夏。 “起来吧,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下跪做什么。” 念夏从回忆中回过神,看向游鹰的眼中多了几分复杂。 “那您......”游鹰迟疑地问,因为自己刚刚冲动说出的话,更加不敢抬头看念夏。 念夏只好说道:“顾澜一个孩子,都喝醉了,我能做什么?” 游鹰觉得念夏说的有道理,终于让开了身子:“那属下去给主子加热水去。” 念夏无奈的摇了摇头,推开房门,便看见了睡在塌上的顾澜。 “嚯,睡的倒挺香。” 她轻轻地感叹一声,走近到床榻边缘,微微低下头,仔细端详着顾澜熟睡的容颜。 “生的这样俊美,怪不得能让小五喜欢,不来我们鹊坊做兔爷儿小倌儿,可惜了。” 念夏伸出拿着团扇的手,就在那团扇要碰到顾澜脸颊的瞬间,一道寒光闪过。 顾澜已经睁开眼睛,澄澈的眸子覆盖着一层雾气,没有一丝情感,手中短小锋利的匕首透着森然寒意,悬在了念夏雪白的脖颈之上。 念夏没想到顾澜这么警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孩子,不知道曾经经历了什么。 她吞了吞口水,轻声道:“顾小侯爷,是我。” 顾澜迷茫的眸子一点点恢复清明,看见眼前的女人后,惊讶的皱眉: “你毒没解完,来找我解?” 念夏笑了起来,语气娇嗔而温柔:“顾小侯爷说笑了,您不妨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奴如今被您压在身下呢。” 顾澜这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将刀横在念夏脖子上就算了,还一只胳膊支撑在塌上,一条腿半屈,把她压在了自己身下。 两人之间并未贴合,可是这姿势,谁看了都得脸红心跳。 这......也不能怪她吧?谁让念夏忽然出现,陌生的气息靠近,她本能的出刀,若不是反应快,念夏的脑袋都了要被她削掉半个。 她耸了耸鼻尖,鼻息之间,皆是这个女人身上清幽的檀香味儿,一低头,还能看见她胸口雪白丰腴的肌肤。 顾澜缩了缩瞳孔,好大,喜欢,这要是冬天抱在被窝里多舒服...... 朋友妻不可欺,念夏是容珩喜欢的女人—— 不对。 顾澜刚浮现出这个念头,脑海中就跳出来一连串不可描述的画面。 她喝醉后只是会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行为,但不会断片。 她......好像,大概,可能,似乎...... 把珩兄给轻薄了。 顾澜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舔了舔唇角,清澈的眸中飞快的闪过一抹流光。 容珩......还挺好亲的。 她的洁癖没有发作不说,似乎,还想再亲一次,清醒着感受一下。 那感觉很奇怪,比最有效的软骨散都见效的快。 念夏被顾澜按在身下,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忍不住说道:“顾小侯爷,您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上不下的要干嘛......还有,这刀拿稳一些,奴害怕。” 顾澜收了匕首,定了定神,缓缓地问:“容珩是用医术为你解的毒,还是用别的什么东西?” 念夏眼睛一亮。 哎,有戏,这顾小侯爷在乎她和小五的关系。 她暂时先放弃纠结顾小侯爷是不是个男的,立即解释道:“当然是医术,小侯爷您想什么呢,您这是不相信容珩的医术还是不相信奴的毅力?” 顾澜看着这个扒拉着自己领口,风情万种的女人,抽了抽嘴角:“我该相信你的毅力吗?” 这说话语气,和小五一样气人。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念夏唇角的弧度越发上扬,声音轻柔,在顾澜面前娓娓道来: “是这样的,上月,鹊坊来了一名叫蒋三郎的穷书生,非要摆弄自己的臭棋篓子和狗屁不通的淫词艳曲,想和奴一夜风流。 鹊坊的规矩,钱财是添头,讲究的是一个你情我愿,一文钱都不花还想睡奴,他当自己是......风流倜傥的顾小侯爷您吗?” 顾澜:“说话就说话,别扯上我。” “没成想这蒋三郎不但没本事没钱,还心术不正,昨日趁着我家游鹰不在,偷偷潜入坊中给奴下了药,那毒还十分古怪......但还好容珩在,他的医术举世无双,那药,可是苦的很。” 说着,她打量着顾澜淡漠的面容,又补充道: “还有顾小侯爷您看见的木桶......那不是沐浴的热水,是冰水,只有泡在那冰水里,才能缓解药效一二,容珩在为奴把脉时,都是隔着一道珠帘的。” 顾澜眼底的冷意渐渐消散,念夏虽然古怪,她却感受不到她身上的恶意,有的,只有对自己奇奇怪怪的挑逗。 自己喝醉时抱着珩兄闻了那么久,也没闻见他身上有念夏的味道。 她亲的,还是原装白白净净的容珩。 意识到这一点的顾澜恢复了从容,唇角轻轻勾起,看着念夏,这次的语气温柔又暧昧: “所以......念夏姐姐,你究竟是珩兄的什么人?” 容珩,是她一个人看上的珩兄,哪怕珩兄和念夏之间什么都没发生,她还是要弄清楚他们两个的关系。 “奴可不敢当是顾小侯爷您的姐姐。” 念夏不知道容珩和顾澜如今的关系到底进展到了什么地步,话语便半真半假。 “奴是这鹊坊的坊主,也是此处的老鸨,更是萧家人,顾小侯爷可懂我说的意思?” 原来如此,顾澜恍悟,理解了容珩手下为什么会有个女人。 念夏是萧家留下来的后手,并不是容珩主动收服的手下。 ——珩兄还是那个厌恶女人的珩兄。 “那......顾小侯爷打算什么时候放了奴......” 念夏话没说完,顾澜的屋门就被人推开。 “顾澜,亥时已到,我们去找容允—— 你们在做什么?” 浑身还湿漉漉,头发都没有擦干的容珩闯进来,看见这一幕,震惊的瞪大了眼睛,呆若木鸡。 他.......他心里认定的弟弟,压着他姐? 这场景诡异到让容珩觉得,自己是不是泡冷水泡出了幻觉。 顾澜本来要放开念夏,见容珩出现,她忽然转变了想法。 顾小侯爷抱住念夏,在床榻上迅速翻滚了一圈,还没等念夏反应过来,就将她塞进被子里。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容珩邪邪一笑:“珩兄,你干嘛打扰我的好事?” 她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容珩感受一下自己之前的感觉! 被迫成为工具人的念夏探出一个脑袋,小心翼翼的开口:“容珩,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容珩觉得这画面格外眼熟,忽然想起来,这不就是之前顾澜闯进念夏房间时的场景吗。 他泡在冷水里半个多时辰才平息下心中的情绪,顾澜睡的那么香不说,还在自己床上和念夏在做什么!? 容珩感觉自己脑袋瓜子嗡嗡的疼,感觉一股鲜血就要涌上来,差点旧伤复发。 他努力平静下来,想到顾澜之前让杜若青黛叫,害的他在门外烦躁的听了半个时辰,她连这种荒唐事都做得出来,却没做任何实质性的行为。 怎么会有这么皮的孩子? 容珩磨了磨牙,问道:“念夏,你来顾澜这里做什么?” 念夏终于从顾澜身旁爬起来,尴尬的笑了笑,道:“我这不是看见顾小侯爷喝醉了,来照顾她一下嘛。” 顾澜道:“我这不是喝醉了见到念夏姐姐,一时之间没把持得住嘛,容珩,咱们男人喝醉了后看见什么好看的就是容易把持不住,我今天好像还不小心把杜若亲了呢,你说对吧?” 容珩听到她的话,眉心一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杜若?原来,她还是忘记了喝醉时候说的话,也根本没有看清楚自己。 忘了也好。 以顾澜平日那娇贵又爱干净的性格,她要是还记得自己喝醉后亲了他,说不定会拧着眉头大吐一场。 “对,”容珩没有解释,淡淡的附和,“你还把所有钱都给了杜若。” 顾澜见他没反驳,缓缓松了一口气。 看来,容珩也不愿意回忆起一个大男人被强吻的经历,便顺着她的话将此事掀过一页。 她和珩兄的深情厚谊,是不会因为一个吻而被破坏的! 但有一说一......容珩的嘴唇,真的很好亲。 过了一会儿,喝着念夏带来的醒酒汤的顾澜,忽然皱了皱眉,看向容珩: “珩兄,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此时,在喜鹊街某处茶楼点了一桌好菜的长乐县主,打了个喷嚏。 “夜深露重,这两个男人去哪儿了,怎么还不来吃饭......” 第九十二章 烟花和栗子 顾澜赶到与容宝怡约好的茶楼时,已经接近子时。 念夏和鹊坊的一众姑娘们对顾小侯爷百般挽留,顾澜看了看时辰,却还是离开了。 路上,小酒赶了回来接应他们,在容珩一脸冷漠怀疑的目光中,走到顾澜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容珩皱着眉头,问道:“你不是回宫了?” 小酒神秘兮兮的回答:“顾小侯爷给长乐县主准备了及笄的惊喜,我跟卫承渊去买东西来着。” 容珩看向顾澜,摸出一粒糖扔到嘴里咔嚓咔嚓嚼碎。 她之前都喝成那样了,还没忘了容宝怡的及笄......这就是她口中的妹妹? 还有给容妙嫣的糖人...... 顾澜,到底有几个妹妹? 容珩耐着性子,又问:“顾澜准备的是何礼物?” “等会儿殿下就知道了。”小酒卖着关子,娃娃脸上是轻松愉悦的笑容。 容珩垂下眸子,心想,他不是自己的手下吗,为什么要听顾澜的话? 小酒没大没小的拍了拍容珩的肩膀,道:“殿下,您和小侯爷早晚是一家......兄弟,分什么彼此?” 容珩:“闭嘴。” 到了茶楼,顾澜看见已经昏昏欲睡的小世子,连忙解释: “路上耽搁了一些时辰,然后......迷路了。” 容宝怡嗅了嗅,目光在顾澜和容珩身上打转,道:“怎么耽搁的?这一身酒气,顾小侯爷莫不是拉着容珩去喝花酒了?” 顾澜:“怎能说我拉着珩兄喝花酒呢?万一,是珩兄拉着我呢?” 这.......她总不能说,容宝怡还真猜中了吧。 容宝怡打量着二人的神情,看透一切的掩唇笑出了声,然后不再追问,举起酒杯,道: “顾澜,多谢你和容珩,还有小酒带我出来见爹爹一面,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容允浩也揉了揉眼睛,举起自己的杯子:“多谢澜哥哥,不醉不归!” “小孩子不许喝酒。”顾澜一只手掌扣在容允浩的杯口。 “澜哥,我喝的是茶呀。” 顾澜一看,容允浩手里的还真是茶。 但容宝怡手里的是酒,她刚在鹊坊喝了好几壶酒水,不过假寐了一个时辰,现在闻着酒味,胃里就泛起恶心。 顾澜看着容宝怡明亮的眼睛,缓了缓,便也举起酒杯。 算了,陪她喝几杯也无妨。 “长乐县主明天才及笄,今日不得饮酒。” 容珩淡淡的开口,他说完,容宝怡就发现自己的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容珩手中,然后,被他毫不留情倒掉了酒水。 容宝怡刚要生气,顾澜顺势放下杯子,笑眯眯的说:“珩兄说得对,你得过了子时再喝。” 这两个人,绝对有问题。 容宝怡盯着两人,半晌,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顾澜你之前就背着我们偷偷喝酒,容珩不让我喝,是在关心你,怕你再跟着喝吐。” 容珩放在袖中的手攥成拳,“咔嚓”一声,掰断了杯把。 他抬起眸子,深深的看着容宝怡,眼神阴鸷冷漠,仿佛在说: 容宝怡,你知道的太多了。 容宝怡掩饰着内心的激动,咳了咳:“嗯,我瞎说的,你们瞎听就行。” 没想到容五公子第一次理自己,是为了给顾澜挡酒。 这两个人一定是真的!她发誓! 容宝怡在心中说了声妙嫣对不起,然后,嘴角上扬起迷之笑容。 几人将饭菜吃的差不多了,容宝怡抬头看向阁楼外的夜色,忍不住站起来。 “月亮出来了!” 她指着茶楼外辽阔的夜色,眼中显露出几分怅然,道:“你们看,那月亮好圆......只是有些遗憾,我们只能今晚看了。” 顾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便看见深蓝的夜空中,一轮圆月高悬,明亮而皎洁的月辉倾洒人间,象征着团圆美好。 今天是正月十四,还不是月亮最圆的时候。 “何夜无月,赏月的机会什么时候都有,大家不管相距多远,不管是在宫外还是宫内,只要心在一起,就都在一样的月色之下。”顾澜说道。 容宝怡听了顾澜的话,迷惘的眼神渐渐坚定。 “还有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边境将士,他们都没办法与亲人团圆,而我,至少还见到了爹爹一面。” 顾澜安慰了容宝怡,抬头望着那轮圆月,一下子有些分不清,书里和书外,千百年来,是一样的月亮吗? 她看不出什么区别。 因为在这里,她似乎拥有了以前没有的感情。 容珩看着顾澜,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年变得离自己很远。 他喜欢她离自己近一些,于是,容珩靠近了顾澜一些。 顾澜闻到了熟悉的药味,回过头,笑了一下。 “阿姐,你看对面!那不是小酒吗!”容允浩忽然拉住宝怡的胳膊,激动的喊道。 “长乐县主!祝您生辰快乐!” 容宝怡一下子愣住了,看向对面高台,就见小酒双手合拢放在唇边,正在大声呼喊着。 卫承渊立在一旁,冷峻的面容隐藏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琥珀色的眸中,看向顾澜的时候,满是温柔。 “这是顾小侯爷送您的生辰礼物!” “什么?”容宝怡看向顾澜,迷惑的问。 顾澜望了望天色,道:“宝怡,生辰快乐。” “嘭——!” 容宝怡循声望去,就见几道夺目的光,冲破了漆黑的夜色,直入云霄! 五彩缤纷的花火在天空绽放,明明灭灭,变幻不止,映照在容宝怡的眼底,让她惊喜的瞪大了眼睛。 “这是烟火!” 一簇簇烟花被小酒和卫承渊点燃,在夜幕中不停的绽放着,照亮了整个喜鹊街。 因为中秋佳节的缘故,这两日京中取消了宵禁,如今喜鹊街上的百姓还不少,都停下脚步,驻足观看。 茶楼上吃酒的客人们也纷纷站起身,看向了窗外。 那些烟花灿烂不休,让容宝怡不忍心眨眼睛。 这或许会是她此生最难忘的时刻,在她及笄的夜晚,有人为她燃放了一整条街的烟火。 直到最后,容宝怡看向顾澜,难掩心中的激动:“顾澜,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顾小侯爷掏出了腰间的扇子,轻轻扇动着,一双澄澈纯粹的眼眸弯着,看起来更加风流贵气。 她痞气十足的勾起唇角,语气调笑又温和:“我负责钱,小酒和阿渊去准备了烟花......宝怡,现在可以叫一声澜哥哥听听了吧。” 月凉如水,流光变幻,眼前的少年仿佛身披银练,飘逸似仙。 容宝怡陷入纠结。 容珩瞥了顾澜一眼,淡淡的说:“秋天扇扇子,不冷?” “哎你还别说怪冷的。” 顾澜收了扇子,掩唇咳嗽了一下,结束了凹造型。 电视剧里男主角振臂一呼,漫天烟花,女主角满心欢喜,扑到怀里的戏码,顾澜总算借着给宝怡过生日,体验了一把。 只不过,她体验的......是振臂一呼的那个,而一旁真正的男主本人看着她给小姑娘过生日,一脸冷漠。 一行人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宫,小世子对容宝怡喊完生辰快乐,就高兴的问:“阿姐,我是不是第一个对你说生辰快乐的人呀!” 顾澜:“我才是。” 容宝怡抬起头,看向了小酒,没有说话。 过了午夜,顾澜才回到皇宫。 她特意回药铺取回寄存的糖人,回去之后,先送给子衿一个,然后把容妙嫣的糖人单独拿出来,准备早晨上学再送给她。 子衿一晚上没见到顾澜回来,去找了容允浩的丫鬟,又问了懋勤殿的太监才知道,自家公子又逃学了。 如今见顾澜安然无恙的回来,子衿又气又急,要不是见天色已晚,顾小侯爷又真的很困的样子,她恐怕能唠叨半宿。 拿一个糖人就想哄她?子衿逐渐暴躁。 顾澜直接抱住子衿不撒手,闭着眼睛呓语道:“子衿,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今天还遇见个又大又白的女人......什么时候你也可以?” 子衿:“什么又大又白?” ...... 撷芳殿外,跟随顾澜回来的卫承渊抱着剑,闭眼倚在一根暗处的梁柱下。 他的眼前还是顾澜望着那些烟花的样子,虽然是为容宝怡准备的,但是澜澜也笑了,他就格外高兴。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卫承渊猛地睁开双眼,琥珀色的眸中迸发出一道暗芒。 几片黄叶飘落,卫承渊犹豫片刻,持剑掠出了顾澜居住的庭院。 钟粹宫。 “你可看清,阿渊真的在顾澜的屋外!?” 钱贵妃看着跪在脚下的蒙面人,面容震怒,眼底带着惊慌与怨恨。 “千真万确,属下亲眼所见,阿渊抱着剑跟在顾小侯爷和小世子身后回了撷芳殿,他躲在暗处,似乎在保护顾澜的周全。” 钱贵妃身体晃了晃,差点晕倒过去。 她咬着牙喃喃道:“谁也好,阿渊,你可以不喜欢本宫,喜欢别人,可是为何,还是与定远侯府扯上了关系,还是和顾澜扯上了关系......” 钱贵妃定了定神,看向贴身宫女:“今日祁俊放课后来找本宫,说......顾澜伙同小世子和长乐县主三人,一起逃学了?” “何止啊,二殿下说,顾小侯爷带长乐县主去见了睿王爷,还有那容五公子也跟着一起出了宫,宁安公主为他们打掩护呢。” 钱贵妃的瞳孔一缩,眼中闪过几分算计,道:“容五也出了宫?” “是啊,看来这顾小侯爷在宫外无法无天惯了,如今居然敢违抗圣旨。” 钱贵妃攥紧了拳头,冷笑一声,道:“容珩这是......找死。” * 天色尚且昏暗,燕京城门就已经悄无声息的打开。 容朔身着一身玄甲,头戴金盔,猩红的披风在秋风中猎猎狂舞,面容肃穆而淡然。 他身旁,唯有唐战一名亲卫跟随,之前带回来犒军的将士们,则被留在京城。 昨日顾澜他们来找他,说百战精锐被调回在京城,会削弱边境兵力,也是在浪费人才。 容朔知道他们说的没错,可是,他其实很希望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士卒,能一直留在京城。 这样,他们就能一直活下去了。 他抬起头,看向遥远的只能看见一道朱红的皇宫。 帝王之心不可捉摸,可是至少,容璟给这些沙场归来的将士们一个好的归宿,至少,他励精图治,是个合格的皇帝。 容璟无论如何对他,他的心里都还能记得他们还年少的样子,记得还是太子的皇帝温润明朗,傲然立于朝堂之上的样子,也记得容璟刚登基时,对他说:皇兄,你做睿王,朕放心。 他是大燕的睿王,会忠君卫国,永远守护着这片土地。 因为南境路途太远,所以容朔和唐战身后,并非一人一马,而是一人三马,每匹马都驮着许多辎重。 “王爷,此去南境辗转数千里,一切要小心啊。” 容朔面前,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此刻红着眼眶说道。 老将军身后是一众交接的兵卒,都俯跪在地上,一个个在寒风中被吹的眼睛发红,脸色也通红。 “李将军,京中之事,就交给你了。”容朔沉声道。 老将军点了点头,努力挺直着腰板,颤巍巍的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这是,芙蓉让老夫带给你的,说叫你趁热吃了。” 纸包散发着腾腾热气,容朔握刀的手微颤,接过纸包,轻轻地扯开一角打开,里面,是一颗颗刚炒好的糖炒栗子。 容朔的喉头微哽:“多谢......二叔。” 老将军姓李名步,是王妃的二叔。 容朔捡出一枚栗子,仔细的剥了壳放到嘴里。 甜糯的味道,是他的妻子亲手做的,他吃了栗子肉,将栗子壳攥在掌心不舍得扔掉。 老将军揉了揉眼睛,又道:“王爷,芙蓉还让老夫转告您一句话。” 第九十三章 试探 容朔的眼眶微微一红:“什么话?” “芙蓉说:家中无忧,王爷一切勿念,只管保家卫国。” 老将军的话语铿锵有力,响彻在荒凉寒冷的空气之中。 容朔怔了怔,然后一字一句的说:“多谢二叔传话,望二叔转告芙蓉,本王会镇守国门,与大燕同在。” 他说完,深吸一口气,把包着栗子的纸包妥帖的放到怀里,感觉胸口温热,耳边仿佛响起了妻子温和而有力的声音。 “老夫明白。”李步抱了抱拳。 秋风凛冽,卷起黄叶纷纷,落到容朔的掌心。 他仰起头,看见远处一轮浅浅的圆月孤悬在灰蒙蒙的晨色中,像罩了一层薄薄的纱衣。 不知道下次回京是什么时候了,忽然之间,容朔竟有些后悔,自己在京城这些时日,没和芙蓉多说一句夫妻间的话语,如今要走了,他们之间也没有提一句彼此。 有的,只有大燕。 城墙边缘的角落里,立着两道修长的身影。 “怎么来的是李步将军?”念夏低声问道,银质的面具将她的黑眸衬的如墨般浓郁。 身旁,容珩看着远处那些将士,道:“李青在上个月水灾中摔断了一条腿,又年事已高,所以容璟让李青的二弟李步来送容朔,同时接管这些兵卒。” “李步如今年纪也很大了......”念夏望着老将军佝偻的样子,忍不住心酸,“阿珩,你改日去一趟李家,为他们看看身体吧。” “我知道。”容珩淡淡的应道。 李家以前也是军中几大将领之一,可惜,现在李家两名将军都年事已高,没办法领兵作战,李家年轻一辈又都不争气。 “军中能扛得起大旗的人,也就只有顾侯爷与皇兄,”念夏看着容朔深沉肃穆的面容,声音微微哽咽,“有的人见一面就少一面,不知道下次见到皇兄......是什么时候。” 远处,容朔已经翻身上马,挥动马鞭。 那一营将士单膝跪地,将兵器有力的拍在胸口的甲胄上,发出震天轰鸣。 “恭送王爷!” 容珩侧过头,见念夏的脸颊滑过一行泪水,溅落到尘泥之中。 他轻声道:“我昨日在军营见到容朔,他身强力壮,活蹦乱跳的,只是不太开心,如果他知道你还活着,大概会开心一些......阿姐。” 念夏望着容朔的身影一点点被黄叶吞没,变成官道上一个黑色的小点,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曾经尊贵的大燕公主,如今是青楼女子,他知道又怎会开心?容朔不止是我们的皇兄,更是大燕的睿王,有些事情,不知道更好。” 容珩的眸子黯淡了下去。 念夏勉强勾起一抹妖娆的笑,道:“放心,我会让游鹰带一队鹊坊的人一路保护好皇兄,等到了鄞州再回来......何况,容璟就算再怎么忌惮皇兄,他心里也清楚皇兄是什么人。” 容珩转身离开,身影凉薄如霜:“容璟知道我出宫了,这段时间,我不会再和鹊坊联络。” “那你会不会有事!”念夏一惊,连忙问道。 容珩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他不会让我死的。” 毕竟,当年先帝留下的遗旨,是为保证新帝登基后社稷稳定,诛杀五皇子容珩。 容璟留下了他的性命。 要杀自己,容璟七年前就可以杀了,何必要等这么多年。 这或许,是他与容璟之间,仅剩的几分......兄弟情谊吧。 念夏忍不住问道:“那......顾澜呢?虽然顾小侯爷是男子,但是难保容璟不会认为你,不安分了。” “那是我在乎的,我拼了命也不会让她受到伤害。”容珩轻轻地说。 半晌,一抹清淡如烟尘的话语飘散在空中: “还好,顾澜是男子。” 城门口的队伍目送着睿王离京,良久,李步带兵回营,这些将士从今日起不再是睿王边军,而是京城守军。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有百姓从家门口走出来,开始了一日的辛劳。 茶楼里,说书先生猛地一拍醒木,口若悬河: “话说睿王爷将那魏国大将军魏君濯困于囚龙谷整整七日,第八日,王爷手持黑龙偃月刀,一刀斩杀魏国前锋百人,与魏君濯大战三天三夜,直至谷榻地陷,天崩地裂,手下人马早已刀卷刃,甲破裂,魏君濯跪地求饶,痛哭流涕......” 听客叫好,说书人喝了一大口茶,继续讲着昨日没讲完的,睿王大战魏国大将军的故事。 他们的王爷, 却已经离开了这座城。 ...... 天光大亮,宗学内,顾澜将保存的完好无损的糖人送给了容妙嫣。 “这是喜鹊街的糖人,多谢宁安公主昨日帮忙。” 容妙嫣接过糖人,不舍得触碰,柔声道: “顾小侯爷不必多礼,我其实没帮什么忙,只是骗了秦正笏一堂课,而且你们一日没来,午后夫子和司业他们也就都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只不过,没人敢问。” “这是我答应给公主的。” 韩萱儿惊奇的看着妙嫣手中的糖人,然后羞涩一笑,道:“这个糖人当真和公主一模一样,顾小侯爷,改日我也去买一支......和你一样的!” 顾澜:“......” 她该拿什么拯救,韩萱儿这无处安放的热情。 韩萱儿瞥了一眼坐在第一排悠然得意的容祁俊,压低声音道: “小侯爷今日要小心一些,萱儿听说昨天放课后,二皇子去了一趟钟粹宫,肯定是跟贵妃娘娘告你的状,于是贵妃娘娘今天一大早,就去乾元殿找了皇上。” “钱贵妃去找了皇帝?”顾澜内心一动,问道。 “顾澜,你公然抗旨,就等着完蛋吧!” 容祁俊隐隐约约听见了韩萱儿的话,立即开口嘲讽了起来。 他环视四周,又嚣张的说:“看来容珩也知道自己违抗圣旨,今天都不敢来宗学了!” 顾澜回过头,望着容珩空空如也的座位,道:“你觉得我完蛋之前,能不能拉着你一起?” 容珩难道是昨天回去太晚,睡过头了? 下一刻,容珩走进宗学,看向二皇子,一双黑眸幽深冷寂:“你刚刚说什么?” “我......容珩,你不要以为有顾澜替你撑腰,你就能骑在本皇子头上了。”容祁俊在两人冰冷阴森的目光中后退了两步,色厉内荏的吼道。 “珩兄,你起晚了?” 顾澜回头问道。 容珩“嗯”了一声,顾澜却皱了皱眉,她已经闻见了容珩身上尘土和树叶混在一起的味道,而这种树,在他来懋勤殿的路上并不会遇见。 今天的容珩比往日还要沉默一些。 正想着,谢昀走进懋勤殿,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耐心听他讲习。 谢昀瞥了一眼顾澜,摇了摇头,道:“诸位翻开课本,我们先温习一下昨日那篇文章。” “谢詹士从不温习学过的文章呀。”韩萱儿低声道。 “昨日宗学四个人都不在。”妙嫣淡定的说。 “不在又如何,能让谢昀打破自己的习惯......难道谢詹士喜欢宝怡?” “......噤声,听讲。” 细碎的声音传到容珩耳中,他抬眸看了看谢昀,谢昀感受到容珩的注视,温润的眸子闪过一丝笑意。 容珩的脑海里,一下子回想起谢昀那日说的——男人,又如何。 这个男人喜欢的不是宝怡,而是......顾澜。 他看向前方的顾澜,攥紧了拳头,眼神渐渐染上了一层浓浓的占有欲。 男人,女人,什么人都不行,顾澜还小......谁也不能和他抢弟弟。 一堂课结束之前,谢昀道:“今日下午与明日宗学要休沐两日,晚些时候,诸位直接前往皇后娘娘的永华宫,参加中秋佳宴即可。” 小世子爆发出一道欢呼:“好嘞,阿姐,晚上就是你的及笄礼啦!” 谢昀笑了笑,掏出一摞纸,道:“小世子稍安勿躁,今日还有一张试卷要考。” 顾澜:都要放假了,班主任为什么还在挣扎。 这时,一道尖细的声音传入殿内: “皇上驾到——!” 顾澜一个激灵,睁开了昏昏欲睡的眸子,心想,自己总算听见正宗的太监嗓了。 容珩直视着懋勤殿的大门,余光望着顾澜,再抬起头时候,漆黑的眼眸已经一片冰冷。 须臾,皇帝在张奉才等一众宫人的簇拥之下,走进了懋勤殿。 容璟一身明黄龙袍,狭长而妖异的桃花眼微凝,视线从顾澜和容珩身上依次扫过。 他率先看到了顾澜,不经意地微微蹙起了眉。 那一双桀骜锐利的眸子极其明亮,看向他时,没有敬畏不说,有的,只是单纯的打量与审视,仿佛在顾澜眼里,他不是皇帝,而是一个普通人。 这样的眼神,让他想起年幼时的容珩。 怪不得......如钱若彤所言,顾澜能和容珩成为朋友。 可是, 容珩只能做一个臣服在他脚下平庸无为的臣子,永远都不能有朋友。 他会证明,先帝的选择是错的......他才是大燕最完美的帝王。 “恭迎陛下。” “叩见父皇!”容祁俊见到容璟,第一个激动的跪了下去。 然后,他难掩得意的开始告状:“父皇既然来此,想必已经知道昨日顾小侯爷几人抗旨一事——” 容宝怡立即跪了下去,顺势打断容祁俊的话,俏脸肃穆而平静: “皇上,此事都怪宝怡太过思念爹爹,顾小侯爷和容五公子乃一片好心,不关他们的事,弟弟年纪还小,是被我所蛊惑,皇上若是要惩罚,就惩罚宝怡吧。” 小世子见阿姐如此,也跟着站了出来:“顾澜哥哥是我的伴读,我让他带我出宫的,皇上,你不能怪我阿姐。” 容璟没有理会这两个人,他今早就被钱贵妃说的脑仁疼,可是事关容珩......那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与猎物,他不允许出现任何差池。 他看向顾澜,低沉的声音温凉而淡然:“朕怎么听闻,是顾小侯爷和小五带着你们两个,跑出了宫?顾澜,你未免太过无法无天,真当朕的皇宫,是你的定远侯府?” 顾澜仰起头,直视着容璟,眼神淡然:“皇上如今还没将我这个无法无天之人拿下,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这狗皇帝,她心里看不顺眼许久了,只是今天是第一次见,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可惜不做人事。 “顾侯爷保家卫国战功赫赫,怎么就生出你这样一个刁蛮任性的儿子,朕今日便要替侯爷管教你。”容璟一愣,似乎没预料到顾澜这么嚣张,顿时震怒至极,“张奉才,将顾澜带走,关入天牢。” 他这么说着,余光却看着容珩的表情。 少年冷淡无比,仿佛眼前的一切与自己无关,容璟这才放下心。 看来,小五对顾澜还未多么上心。 “皇上!此事宝怡才是主犯!要是关,就关宝怡吧。”容宝怡见顾澜要被带走,立即劝阻道。 “长乐县主今日及笄,你如此关怀顾澜,是想从睿王府嫁入定远侯府吗?”容璟冷声反问。 容宝怡低下头,咬了咬牙,一字一顿的问:“臣女敢嫁,皇上......难道能为臣女赐婚?” 她赌,皇帝不可能让睿王府和定远侯府联合! 顾澜看着容宝怡,弯唇一笑。 容璟本来只是在试探容珩,却被容宝怡和顾澜这两个人毫无畏惧的话,激起了几分怒意。 第九十四章 中秋快乐! 一个是定远侯的嫡子,一个是睿王的嫡女。 两个靠着家族父辈庇护的孩子,话语中,居然在威胁他这个皇帝? 一瞬间,容璟狭长的桃花眼底,掠过一丝杀意。 这时,容妙嫣深吸一口气,忍不住站了出来,轻声道:“父皇,顾小侯爷才入宗学不到半年,有些规矩自然是不懂的,又一贯在宫外无拘无束惯了,您是九五之君,何必和她计较。” 容妙嫣小心翼翼的看着容璟,心想,父皇要是被激怒了,万一真给宝怡和顾澜赐婚,那可就完了。 容珩眼眸一颤,微微皱眉,知道妙嫣的话起了反作用。 容璟则惊讶的看向容妙嫣,没想到容妙嫣居然也为顾澜说话。 他最喜欢将万事万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也从不相信任何人,包括自己那两个资质平平的儿子。 但是,容妙嫣对他来说不一样。 钱家是他亲手捧起来的家族,目的就是为了和苏家互相制衡,本身没有什么底蕴,太子的生母也出身平平,还是难产薨逝,犯了皇室忌讳。 这两个儿子血脉平庸,太平之年,只能做个守成之君,若遇见战乱之年,会将燕国毁于一旦。 唯有苏栀雪生下的妙嫣,有着苏家人百年累积的灵气才气,血脉纯正,天资聪颖,是他唯一在乎的女儿,只有这样的女儿,才配得到他的宠爱。 容璟的眼神深了几分,原本只是对顾澜试探一二,如今,没想到顾澜似乎真的值得他上心,刚来宗学短短几个月,就让妙嫣为她说话。 他看向一直都没有作声的容珩,不由勾了勾唇。 小五到底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在装不在乎? 不管是哪种原因......做错了事情的人,都该受到惩罚。 一旁的谢昀不动声色的望着容璟,皇上看似在对着顾澜发火,余光却一直看向容珩。 而容珩则自从皇上走进懋勤殿之后,就收敛了这些时日一点点显露出的生气,变得和最初一样死气沉沉,不理外事。 看来,皇上和容五公子之间,似乎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所以说小澜儿跟容珩接近不是什么好事,他们皇室,没有一个好东西! 谢昀心中叹了一口气,按了按眉心,缓缓开口: “皇上,昨日羌戎使臣朝见,说在边境与大将军对峙多年,想要改日看看顾小侯爷是何等风姿,如今看来,小侯爷在这等危急时刻,都不畏您的强权,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容璟等得就是一个台阶,容宝怡给的台阶,太硬了,妙嫣给的台阶,太浅了,气的他更想直接把顾澜脑袋给摘掉。 偏偏,他是不能摘的。 而谢昀的话,让他看顾澜终于顺眼了几分。 虎父无犬子? 顾澜如此大胆狂妄,小五绝不会看上这等肤浅之人,何况,顾澜之前还说过,自己最喜欢的,就是小五最讨厌的莲花。 谢昀提醒了他,羌戎使臣正在前来朝见......他还要用顾承昭来抵御北境的羌戎,既然顾澜这么嚣张,那就让她去接待那些使臣。 顾澜也早就察觉出了容璟的试探,狗皇帝说的很热闹,可落在她身上的怒意并无多少,反而,一直注意着容珩。 原书中对皇帝的描述不多,尤其是没有任何心理描写,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容璟的所作所为就证明了,他是一个极具掌控欲,为了自己的江山社稷稳定,不择手段的皇帝。 容璟七年来对容珩不闻不问,那是因为容珩也没有任何动静,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可是,当容珩外出领兵做出一番成绩,成了人人称赞的将军后,他就下旨让人除掉自己的五弟。 他看似做个保护弟弟的兄长,但心里最在乎的,只有自己。 而顾澜表现的再怎么嚣张,皇帝都不会在意。 在容璟眼里,她只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纨绔小侯爷。 反倒是妙嫣和宝怡为了救自己,多说几句话,会让容璟改变想法。 “怎么朕就成强权了?呵呵,谢爱卿很是风趣。”容璟笑着说,变脸速度之快,让顾澜咂舌。 “微臣一时失言。”谢昀也淡笑着回答,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知道皇帝不再计较此事。 “都起来吧,”皇帝看向周围跪倒一片的人,笑容看起来如贵公子般无害,“长乐,今日是你及笄的日子,朕怎会责罚你?何况,是朕思虑不周,应该考虑到你和睿王的父女情谊。” “多谢皇上。”宝怡惊讶的站起身,眼里闪烁着泪花。 容妙嫣也放下心,还好谢昀提到了顾侯爷,让父皇冷静下来。 “顾澜,朕刚刚的话是为了看你身为允浩的伴读,私自出宫后能否有所担当,看来,你的确不畏朕这个‘强权’,不堕定远侯威名。” 容璟弯起了桃花眼,淡淡的说。 虽然顾澜知道所谓定远侯的威名和不怕皇帝没什么直接关系,但既然皇帝这么说了,她就躬手道:“皇上谬赞。” “父皇,可是,顾澜他们私自出宫——”容祁俊不甘心的说。 容璟摆了摆手,语气严厉了几分:“顾澜和长乐事出有因,允浩年纪还小,朕可以免除其罪,而你......之前在宗学惹是生非朕还没和你算账!” “父皇息怒,儿臣当初只是和澜弟开个玩笑罢了,没想到澜弟武功高强......”容祁俊连忙跪在地上,眼底闪过一丝恨意。 他已经看明白了,只要定远侯府还矗立一天,父皇就不会惩治顾澜。 容璟的目光在容珩脸上划过,最后略有深意的说: “至于五弟......朕知道,你不会再做错事了,对吧。” 容珩低着头,拧起眉头,心里升起一层阴霾。 他不但出宫,还去了容朔的军营,此事,容璟绝对不会轻易作罢。 但还好,顾澜有定远侯府的身份在,不会被他波及。 * 成平六年八月十五,中秋节。 中秋节自古以来就是合家团聚的节日,如今赶上睿王嫡女长乐县主及笄,皇帝为了彰显对睿王的尊崇之意,特意让皇后设宴,在永华宫宴请后宫嫔妃,百官及其家眷。 实际上,皇帝是为了省钱,将容宝怡的及笄礼和中秋宴会一起办了。 是夜,一轮皎洁圆月挂在空中,月光如流动的水银,泛起星星点点的波澜,倾洒在永华宫的殿宇翼角之上。 宫内,文武百官挟带着家眷依次入内,宫殿内明珠璀璨,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周夫人代表定远侯府的女眷出席佳宴,趁官员们还没来齐,将顾澜叫到角落。 “娘今早听说,你带着宝怡逃课了?” 顾澜问道:“夫人听谁说的?” 这事才过了一天,怎么感觉全世界都知道了。 “昨晚喜鹊街那边燃放烟花,有人听见了宝怡的名号,自然也将你认了出来,那一街的烟花据说很美,澜儿啊,你不会看上宝怡了吧?”周夫人担心的问。 顾澜:“......您是不是忘记了我是女的。” 周夫人:“我看你是自己忘记自己是女的了。” 然后,顾澜感觉自己怀里一沉,就又多了一袋子东珠。 “你买那些烟花花了不少银子吧?这些够了吗,娘还有两箱金元宝,来时候让人交给悠儿了。” 顾澜道:“够了,我在宫里不花钱的。” 她没说完,嘴里忽然一甜,被周夫人塞进一块掰开的月饼。 顾澜一脸疑惑,但没有拒绝,下意识咽下去了。 豆沙馅的,甜度适中,入口绵软,是她吃过最好吃的月饼。 “这是你二婶让我带给你的月饼,因为太好吃了,娘在马车上饿了就偷偷吃了两块,还剩下两块了,你喜欢吃吗?”周夫人笑着问,一双眼睛满是温柔。 “喜欢。” 顾澜点了点头,因为正式开宴还有一段时间,顾小侯爷就和周夫人一起—— 啃月饼。 “中秋团圆,你我母女二人今晚也算团团圆圆了,让老夫人在侯府羡慕吧。”周夫人说着,又给顾澜塞了一口,自从顾澜变得乖巧后,她现在以逗弄女儿为乐。 她都这么说了,顾澜也不好意思拒绝,只好又吃了一块。 吃着吃着,顾澜发现一道目光在在注视自己。 她歪过头,就看见容珩正虎视眈眈盯着她......手里的月饼,黑眸幽深,仿佛冒着红光。 顾澜下意识将月饼收了回去,嘴里塞得满满的,两颊鼓起来:“珩兄,下次一定,这是我二婶带给我的。” 容珩喉咙微动,更饿了,但比起吃顾澜拿着的月饼,他觉得吃月饼的顾小侯爷,看起来似乎更好吃。 今日的宴会规模很大,连容珩都有位置。 如今谁都知道先帝第五子已经入了宗学,一个宴会而已,皇帝不会不让容珩参加。 不过,由于下午没上课,顾澜自然就没带饭,所以容珩此时只能默默地待在角落里。 他平静的望着顾小侯爷和周夫人,眼底飞快的闪过一丝羡慕。 周夫人看起来恬静温柔,不像萧凝,喜欢乱给他塞吃的。 只是,萧凝早就不在了,在月亮这么圆的时候,哪怕她有万千不好,他还是会很想念她。 “澜儿,这就是你之前跟娘提过的......容珩?”周夫人好奇的打量着容珩。 容珩一不小心就和周夫人对视了,顿时,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容五公子,慌乱的错开了视线。 弟弟她娘该怎么称呼来着? 也叫娘? 第九十五章 丈母娘看女婿 “周......夫人。” 容珩面容僵硬的叫了一声周夫人的称呼,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然后慌张逃走。 远远地,他好像还听见顾澜在对自己的母亲说,珩兄能主动和你打招呼,简直是个奇迹...... 他没想和周夫人打招呼来着......但那毕竟是个长辈,又询问自己了,容珩脑子一热就喊了一声,甚至还差一点就嘴瓢喊成了娘。 周夫人看向他的眼神很和善,之前他住在步莲斋那几日,也曾见到过这位侯夫人,但那时候他都戴着面具,如今,他有些怕周夫人会认出自己。 容珩坐回自己角落里的位置,一低头,就愣住了。 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黄澄澄的月饼,上面印着一只小小的兔子图案,散发着诱人的桂花香。 好像是自己刚刚失神时,被周夫人塞进来的。 容珩盯着手中的月饼,这是顾澜的二婶给她做的,她好像很喜欢吃,否则,肯定早就主动分给了自己。 等一下就要开宴,他也不是很饿......容珩想了想,默默地收好了那块月饼。 过了一会儿,文武百官够品阶的几乎都已经到齐,几名后妃也赶了过来。 周夫人特意去找了一趟王氏的妹妹怡嫔,两人嗑起了瓜子。 和定远侯夫人嗑完瓜子,怡嫔周围的几名后妃看向她的眼神,都恭敬了一些,周夫人的目的就达到了。 永华宫的玉阶下横竖排列,立着三排长桌,每一桌上都摆满了珍馐美酒。 一排是文武官员及其家眷,一排是宗室子弟,还有一排是后宫嫔妃,桌上的吃食,似乎也是按此摆放,小孩子多些的,点心也多一些。 顾澜以小世子伴读的身份,混进宗室子弟的桌子,不动声色的坐到容珩身侧,旁边,是今天上午宗学见到皇帝之后,就格外沉闷的元朗。 容珩瞥了顾澜一眼,道:“这里不是你的位置。” 顾澜看了看:“没关系,我坐这儿挺好的。” 旁边站了有一会儿的晏清弱弱的开口:“顾澜哥哥,这是我座位。” 顾澜:...... 她直接把晏清拉着塞到她和元朗中间:“大家都是同学,挤一挤感情深。” 晏清无奈的点了点头,然后猛地咳嗽起来。 顾澜看着这位脸色苍白,身体虚弱,在书中从未提过的小公子,心道,说不定晏清根本没活到正文开始,的确有些惨。 正想着,另一边也传来一阵咳嗽。 顾澜看了过去,咳嗽的是一名体态妖娆的后妃,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看品阶,似乎与怡嫔相似。 “那是何人?珩兄,她是什么病?” 容珩抬眸看了一眼,道:“小产,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珩兄的医术真是高明。” 容珩忽然想起念夏说过,顾澜还是个小童子鸡。 他眸色深了几分,摸了摸袖中油纸包裹的月饼,看在周夫人的面子上,淡淡的说: “再高明,也治不好你的肾虚,顾澜,有些事情还是要靠自己的毅力,你还小,要管好自己的双手。” 顾澜看了看自己的手:...... 容珩已经感受到这殿内数道目光的注视,不再多言,神情淡漠而平静。 忽然,殿内为止一静,皇帝和皇后走了出来。 帝后身旁,是宁安公主容妙嫣,和今日及笄礼的主角长乐县主,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女各自身着吉服,光彩照人。 “参加皇上,参加皇后——” “今日是中秋佳宴,朕与皇后宴请天下人,诸位不必拘束。” 容妙嫣一出场,就显现出了帝后对她的宠爱。 太子还只是默默地坐在一处座位上,容妙嫣一个公主,居然陪在了皇后左右。 容妙嫣在人群中寻找着顾澜,眼中带着几分希冀。 连母后都说,她今日穿得很美,她想叫顾澜看看。 身旁,苏皇后感受到女儿的异样,低声问:“宁安,你在找什么?” 妙嫣的脸红了一下:“什么也没有。” 这时,她终于看见了顾澜,眼中泛起喜色,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顾澜也跟容妙嫣打了个招呼。 苏皇后注意到了两人的动作,眼神温和而惊讶,不由多看了顾澜几眼。 这顾小侯爷,生的倒是俊俏。 顾澜的视线随意略过,也打量着妙嫣身旁的苏皇后,忽然皱了皱眉。 之前怡嫔跟她说过,苏皇后本名苏栀雪,是苏老丞相的嫡女,也是苏太后的侄女,因为常年吃斋念佛,所有后宫事务都交给太后与钱贵妃,所以在宫中存在感极低。 但苏栀雪身份高贵,又是太子的养母,哪怕她不争不抢,皇后之位也稳如泰山。 眼前的皇后的确符合她心中的样貌,甚至更胜一筹。 苏栀雪的容貌没有太后面相中的尖锐绮丽,一张鹅蛋脸略显苍白,显得恬静又典雅,哪怕身穿着华丽的吉服,她的神情仍旧清淡,如水墨画中的惊鸿落影。 妙嫣和苏栀雪的容貌有三分相似,但比起她的母后,更添了几分妍色与生气。 顾澜本以为,皇后一定深得容璟喜爱,否则,怎么可能吃斋念佛还地位稳固。 现在一看,事实并非如此。 帝后执手落座,容璟自然是要说些什么,顾澜却看见苏皇后在皇帝松开自己的手之后,那只被皇帝握过的手,一直搭在膝上没有动弹。 ——这是对一个人厌恶的表现。 看来,苏皇后地位稳固,和皇帝的宠爱无关,只是因为,她是苏家人而已。 容璟说完开宴之后,就因为国事繁忙,很快便要起身离开,这次宫宴中有许多女眷,皇帝先行离开,也能让众人更轻松一些。 苏皇后起身相送,还将自己的大宫女都派去恭送皇帝,眼中露出几分闲适。 帝后之间的疏离,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出来,容妙嫣见父皇和母后如此,明媚的神情暗淡了几分。 容璟刚走,忽然,苏皇后面色一变,竟然踉跄的倒在了座椅上! “母后!”容妙嫣连忙拿出帕子递上去,满脸担心,“青玉,快去请御医。” “不必,本宫这是老毛病了。”苏皇后拉住妙嫣的手腕,用手帕捂住了红唇。 原本带着欢声笑语氛围的佳宴,慢慢安静下来。 “皇后这是吐血了?” “早就听闻苏皇后体弱多病,否则怎么会这么多年只有宁安公主一个皇嗣......” “没有皇嗣这事儿也怪不得皇后吧,后宫其他妃子也没有啊,你们说,会不会是皇上——” “那嘉嫔前些日子不还有了身孕,可惜小产了。” 顾澜听见周围低声议论,皱了皱眉,问容珩:“珩兄,你看苏皇后这是怎么了?” 容珩淡淡的说:“我又不是神仙,连她究竟有没有吐血都看不清,怎么会知道——你关心苏皇后作何?” “你不觉得......”顾澜拉长语气。 “觉得什么?” “苏皇后,有点好看?”顾澜看向苏栀雪,眼眸亮晶晶,然后认真的观察容珩的表情,“比宝怡优雅,比妙嫣成熟,比......念夏温柔,她这个年纪,不是珩兄你喜欢的款吗。” 容珩:要不是顾及着这里这么多人,他就把手里的杯子捏碎了。 承蒙顾小侯爷提醒,他又想起自己的姐姐和弟弟背着自己抱在一起的场景。 “不觉得,”容珩静了静神,缓缓回答,“何况,与念夏牵扯不清的是你,不是我。” 顾澜也觉得自己有些奇怪,看到年长些的苏皇后,自动想到念夏,然后就想到念夏和容珩会不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哪怕她心里清楚,念夏被自己压在身下,容珩要是真的喜欢她,肯定早就和自己拼命了,如今无动于衷,他们之间的确清白。 但她就是没忍住想问问。 片刻,苏皇后撤去手帕,轻轻地拍着妙嫣的手背安抚,脸色也稍微红润了一些。 她的声音很是沉稳柔和:“本宫无碍,这都是老毛病了,诸位不必担忧,继续用膳即可。” 见苏皇后的确没事人一般和宁安公主闲聊,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是虚惊一场,晚宴又活跃起来。 唯有容珩,目光略过苏皇后攥着手帕苍白消瘦的手指,眼神凝重。 主座上,妙嫣忍不住在苏皇后耳边轻语:“母后,第二行那个坐在人群中朱红发带的少年,就是顾澜。” “你那眼睛从进殿之后,都快长在顾小侯爷身上了,本宫怎会不识,名满京城的顾小侯爷。”苏皇后打趣道。 妙嫣连忙说:“母后,你别信传闻,你要信宁安的眼睛呀,顾澜为人正直善良,武功还好......那些名声都是假的。” 苏皇后挑了挑眉,没有说顾澜的好,也没有反对什么,只是说:“妙嫣,你还小......那顾澜,以后是要继承定远侯爵位的。” 容妙嫣知道苏皇后话语中的意思,微微沉默了一会儿。 古来征战几人回,顾澜以后是要上战场的。 她虽然喜欢顾澜,可是,却不知自己能不能坚持得住夫妻分离之苦...... 苏皇后看着容妙嫣沉思的容颜,眼前恍惚了一下,好像在女儿身上,看见了年少的自己。 她已经永失所爱,这辈子都与容璟彼此相看两厌,就只有妙嫣这一个念想了,不管妙嫣喜欢谁,只要她能幸福,她都不会介意。 “好了,别想太多,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人家顾小侯爷,说不定早就心有所属。”她又温和的安慰着容妙嫣。 顾澜正好抬头,与苏皇后在半空中对视了一下。 苏皇后身上有着常年礼佛恬静温和的气质,与周夫人有几分相似,顾澜微微颔首。 苏皇后见女儿似乎是真的情窦初开,便主动开口,询问起周夫人和顾侯爷的往事。 总归是一样的,借此机会,让妙嫣了解一下也好。 “周夫人,本宫听闻,定远侯府只有你一位主母?” 周夫人应道:“正是如此。” “京城里的老爷们无数,就没有哪一家当家的就您一位夫人,婉清啊,您可真是御夫有术。”一名贵妇两眼发光,恭维的对周夫人说。 周夫人谦虚的笑着,实际上嘴角忍不住上扬:“哪里哪里,李夫人你不也儿女双全,李大人前些日子又节节高升......” “顾小侯爷如今在宗学学习,成绩也蒸蒸日上嘛。” 顾澜:......这熟悉的商业互吹,让她觉得周夫人下一刻就该来一句,澜儿,表演个节目看看。 还好周夫人没有说,虽然她非常想对全世界炫耀顾澜,但她怕女儿翻脸。 容妙嫣惊讶的道:“我竟不知,定远侯居然就顾澜的母亲一位正妻,难道侯府没有妾室吗。” 旁边的宫女解释道: “启禀公主,还真没有,听说啊,定远侯年少时候那是京城第一纨绔,打遍京城无敌手,就爱欺负小姑娘,没想到周夫人喜欢他,两人私定终身,因为周夫人是商贾之女,一开始顾老夫人还不同意这门亲事,不过后来......” “后来什么?”妙嫣惊奇的问,忍不住看向顾澜,心中有几分羡慕。 哪怕聚少离多,哪怕顾侯爷长久征战沙场,可是那样的夫妻,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她也想感受父母执手相伴,但她的父皇是皇帝,就注定了要后妃无数,母后也早已心灰意冷,终年在佛堂度日,与父皇貌合神离。 顾澜接过话道:“后来,因为我娘太有钱,陪嫁能买下十个定远侯府,老夫人被金钱收买了。” 顾小侯爷,有钱任性! “珩兄,跟我做兄弟,稳赚不赔,是不是?”顾小侯爷小声在容珩耳边诱惑的说。 第九十六章 硫酸 “噗嗤——所以周家到底有多有钱?”妙嫣忍不住笑了起来,问道。 宴会上,因为顾小侯爷一句话,众人不由讨论起了周家。 周夫人忍不住红了脸,可是,因为顾澜猝不及防的“娘”,她又十分高兴。 算了,当众被揭老底就被揭老底吧,换澜儿叫她一声“娘”,也值得了。 顾澜弯了一下眸子,就恢复了清冷淡然的表情,惬意的捡起长桌玉盘上的一块肉脯丢进嘴里。 顾小侯爷清逸俊美,光彩照人,周夫人温柔和善,还贼有钱,这两个人合起来就是一句话:谁嫁入定远侯府谁血赚。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看啊,这顾小侯爷根本没有传闻中那么纨绔啊。” “小孩子谁不贪玩,她爹当年还是京城第一纨绔呢,如今不是咱们大燕的脊梁支柱吗。” “是啊,你看周婉清那骄傲的样子,哪里像是在为不肖子发愁?” 容珩感受到周围那些贵女们,一个个已经将目光落在了顾澜身上,似乎都在跃跃欲试,而他的面容越发淡漠。 然后,他就把本来留给顾澜的月饼往自己衣袖里塞了塞。 给顾澜?呵呵,他回去给小酒都不给她。 顾澜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之后皱起眉头:“还没二婶做的好吃。” 忽然,她看着手中的桂花糕,眼中的疑惑一闪而逝,而后看向左右两边。 “怎么珩兄你面前的点心膳食......都是莲花样式的?” 她坐的是晏清的位置,面前的点心一切如常,元朗那边也很正常,但只有容珩面前那几盘糕点,桂花糕,云片糕,豌豆黄......全都被做成了荷花与荷叶的样式。 容珩,一个没动。 顾澜不知夏荷的名字,但她知道容珩的姐姐死因一半是掉荷花池了,摆放糕点的人,和容珩有仇,故意这么恶心人? 于是,顾小侯爷直接移形换位,将那几盘荷花形状的桂花糕都扔到自己嘴里。 “珩兄,你吃这些。” 容珩抬起头,看向已经空掉的皇帝位置,没有动筷,眸色更深了几分。 “母后,若顾澜和顾侯爷性格一样,那多好。”容妙嫣听着众人对顾侯爷和周夫人的议论,话语中显露出几分羡慕。 苏皇后轻轻的握着容妙嫣的手,叹道:“一样又有何用,你看周夫人和定远侯,好几年也见不到一面,定远侯每次出征,也是生死攸关。” 妙嫣没再说话,一双清妩的眸子望着人群中明艳耀人的少年,眼中带着满心欢喜。 这样的眼神,苏栀雪何其熟悉。 苏皇后看向妙嫣,眼神定了定,道:“文鸢,你去将本宫那一对白玉同心结取来——” 旁边的宫女道:“娘娘,文鸢姐姐去送陛下了。” 苏皇后的眼眸一凝,眼神更淡了几分:“那就让文玉去取吧。” 过了一会儿,同心结取来,苏皇后和善的看向周夫人,温和的说: “定远侯夫人,这是本宫前些年得到的一对白玉同心结,祝愿定远侯和夫人同心携手,白头到老,也希望顾小侯爷能一帆风顺,平平安安。” “多谢皇后娘娘赏赐!澜儿,还不谢过。” 顾澜走了出来,从皇后的宫女手中接过同心结的盒子,然后朝容妙嫣笑了笑。 周夫人不动声色的挪到顾澜身旁,低声问道:“澜儿,你说你没看上宝怡,难道看上的是宁安公主?皇后这是什么意思,都把聘礼给了!” 顾澜看着锦盒中的同心结,道:“不会的,皇后一定是被您和侯爷的爱情故事感动了,何况,我和珩兄感情深厚,宁安公主是我的大侄女。” “唉......这以后可如何是好。”周夫人看着手中的同心结,叹了口气,很是发愁。 以前她希望澜儿能接受现实,专心女扮男装,现在,她忽然觉得女儿女扮男装太逼真的.....容易出事,已经到了不娶一个儿媳回府很难收场的地步。 中秋佳宴酒过三巡,已经有官员陆陆续续起身告辞,一名宫妃站起来,对着苏皇后深深行礼,声音有些沙哑飘忽: “娘娘,嫔妾也有一个礼物要送给您。” 说话的后妃脸色苍白,正是之前容珩说过的小产妃子。 顾澜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这妃子身上不知道喷了多少香料,简直是移动的香薰。 今日来中秋佳宴的后妃只有六七人,她站出来,立即有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也走上前,跪倒在地上:“皇后娘娘,小女近日忧思过度,唯恐失仪,请娘娘宽恕。” “是李侍郎的女儿嘉嫔,这嘉嫔前些日子小产后,就一直神情恍惚的。” 旁边,有人也轻捂着鼻子,小声讨论道。 苏皇后看向李侍郎夫妻二人,温柔一笑:“嘉嫔身体一向柔弱,李侍郎,李夫人,今日中秋,你们一家三口也可以团圆了,本宫准许你们明日也可入宫,多陪陪她。” “多谢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真是仁慈啊。”李侍郎叩谢着。 皇后望着嘉嫔,关心的问:“嘉嫔,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嘉嫔欠身行礼,一张脸瘦的有些脱相: “嫔妾早已大好,还要多谢皇后娘娘日日将补品送来,否则这一次小产,可得要了嫔妾的命呢。” 说着,她仿佛十分感激低垂下眉眼,落下几滴眼泪。 没人看见,嘉嫔那一双柳叶似的眼眸深处,却充斥着阴冷至极的恨意! “那就好,妹妹还年轻,要好好照顾身子。” “嫔妾这些时日病中无事,亲手酿了一盏桂花酒,想借着中秋佳节,表达对您的感激。” 嘉嫔微微一笑,从身后取出一只精致酒壶,走上前了几步。 因为刚刚拿同心结,所以顾澜此时没有坐回原本的位置,此刻距离嘉嫔几步之遥,微微动了动鼻子。 她闻到一股怪味,隐藏在嘉嫔身上散发的层层香料之中。 苏皇后看见酒壶,便婉拒道:“多谢妹妹美意,只是本宫一心向佛,并不饮酒。” “那这酒就送给宁安公主吧,祝公主平安顺遂,嫔妾亲自为您倒酒。” 嘉嫔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苏皇后跟前,脚步有些虚浮。 她忽然抬起头,苍白的唇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抬手打开了酒塞。 “嘉嫔,你将酒交给宫人就好,不必如此——” 顾澜看见她的笑容,瞳仁微缩,立即喊道: “妙嫣,快躲开,那酒有问题!” 她话音刚落,刚刚还唯唯诺诺的嘉嫔一跃而起,面露狰狞,手中的酒壶倾洒。 皇后身边的宫女吓得发出了一声尖叫,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顾澜已经冲到容妙嫣身前。 “你这毒妇,害了我的孩子,你也不得好死!” 嘉嫔哭喊着大叫一声,眼中是癫狂的恨意,将酒壶里的液体朝妙嫣身上泼去。 妙嫣惊恐的睁大眼睛,想要往后躲去,身体却僵硬的不听使唤。 “妙嫣——!” 苏皇后声嘶力竭的喊道。 容珩眸子一凛,拿起一只玉杯,用宽大的衣袖遮住,酒杯趁乱飞射而出,直冲嘉嫔的大腿关节。 千钧一发之际,顾澜用尽全身力气将妙嫣推开,她翻身而起,一脚落下,只听“咔嚓”一声,已经将嘉嫔的胳膊踹断。 “啊——我的脸,我的脸好疼!” 一名宫女被嘉嫔手中挥舞的液体飞溅到,顿时,捂住脸凄厉的惨叫起来。 “快传御医!”皇后整个人瘫软在座位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强撑着身体下令。 刚刚还热闹的宫殿,顷刻间乱成一团。 容珩看着那名宫女,攥紧了拳头,最终对晏清说:“你去找大量的水,为那个宫人冲洗伤口,快去!” 晏清慌乱的点了点头:“小五叔,你如何不......”亲自去救? 他看着容珩阴沉的脸色,没有将心里的话问出口。 嘉嫔的一条胳膊被顾澜踢断,容珩射出的玉杯也砸到她的腿上,让她嚎叫一声摔倒在地,动弹不得。 即便如此,嘉嫔还甩动着自己另一条胳膊,酒盏中的液体飞溅出来,无数宫人将她围了起来,却不敢上前。 顾澜倒在地上,右脚脚跟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看着地上那些散发着刺鼻味道的液体,支撑起身子喊道:“把她抓住,小心,她手里是硫酸——” “硫,硫酸是什么?” 容珩看向远处倒在地上的顾澜,眼眸微微颤抖,声音低沉:“是绿矾油,能烧伤人,别碰就行,先把人抓住。” 第九十七章 屁 容珩之前便察觉到这个妃子的神情不太对劲,但他没有想到,居然有人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刺公主。 顾澜离得近,但凡反应慢一些,容妙嫣都得被那一盏绿矾油浇上。 顾澜定了定神,面容微微扭曲了一下,就恢复了平时的轻松。 她声音微微低了几分,道:“妙嫣,你没事吧?” 容妙嫣这才反应过来,心有余悸的看着自己裙摆,金丝银线的衣裙,不过是飞溅到两滴绿矾油,就被腐蚀出了破洞。 若不是顾澜,那几滴绿矾油落在她身上......容妙嫣打了个寒颤,不敢想象。 旁边,那名受伤的宫人正在被晏清带人用清水冲洗着伤口,容妙嫣眼中一痛,强装镇定的说:“我没事,顾澜,你呢!” “一滴都没溅上。”顾澜平静的回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女人是疯子吗,她自己的孩子没了,与我母后何干。”容妙嫣看着顾澜沉静的面容,一颗心才渐渐平复下来,脸色冷厉起来。 容珩眯起眸子,看到顾澜身上的确没有灼伤的痕迹,只是因为倒在几盘残渣剩饭里,被一份洒了的鱼汤弄脏了衣服。 他转过头,看向已经被侍卫按住的嘉嫔,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顾澜要被这个疯女人碰到,而他,却只能站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 容珩不由自主的上前几步,这时,周夫人已经红着眼睛赶到顾澜面前,失去了镇定:“澜儿你如何了?你刚刚差点把娘吓死。” 顾澜站起身,面容有些苍白,弯了弯唇角:“没事,就是跑得太快摔倒了。” 容珩的脚步停顿在原地。 顾小侯爷救了公主,还有着母亲关心,而他,只是一个局外人。 远处,嘉嫔和她的父母李侍郎李夫人,都已经被抓住。 嘉嫔明明被顾澜一脚踢的吐血,口中却还在疯狂怒骂着: “苏栀雪,苏栀雪,你不得好死!你害了我儿!” “你会遭报应的!”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凄厉惊骇的女声,回荡在大殿之上,饱含刻骨的恨意,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苏皇后暗暗擦掉唇边的鲜血,轻捂着胸口,她看到妙嫣衣服上的破洞,柔和的眉目霎时间泛起冰冷至极的怒意: “把她的嘴给本宫堵上,押下去!” “咳咳咳——”顾澜咳嗽一声,捂着鼻子等硫酸的味道散去。 她只是想吃个饭,为什么还要遇见有人当众泼硫酸啊。 听到这嘉嫔的怒骂她才明白,这个妃子是把苏皇后,当成了害自己小产的罪魁祸首。 皇帝登基七年,却只有三名皇嗣,还都十五六岁,也就是说,容璟已经多少年没有过孩子了。 嘉嫔之前怀孕后,自然是满心欢喜。 可是,上个月她意外小产,希望破灭,不知怎么,非认定是皇后天天在佛堂诅咒了她的孩子所致,如今,她心如死灰不想活了,就要当众谋害皇后。 苏皇后的目光看向顾澜,勉强缓了缓情绪,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多谢顾小侯爷舍命相救,否则本宫和妙嫣就要遭此毒手......” 永华宫内议论纷纷,人心惶惶,有的大臣听见嘉嫔的话,连带着看向皇后的眼神都多了隐秘。 皇帝多年无嗣,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孩子却小产了,虽然嘉嫔怀疑皇后无凭无据,但那凄厉的样子,着实让人心惊胆战。 这时,容妙嫣整顿好仪表,站了出来。 华丽大气的宫装穿在少女略显单薄的肩上,还带着稚嫩的嗓音响彻宫殿: “今日中秋盛宴,亦是宝怡妹妹及笄的日子,诸位不必在意一场意外,不知各位有什么吉祥话要对宝怡说吗?” “祝愿县主芳华永驻!平安喜乐!” “逢凶化吉,身体健康!” “祝皇后娘娘万事顺遂......” 随着几名冷静下来的官员对容宝怡送出祝福,原本慌乱的人群稳定了下来。 容妙嫣松了一口气,温声安抚道:“母后不要着急,妙嫣没事,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苏皇后恍惚的回过神,将染了自己鲜血的手帕攥在手心,胸口翻涌的气血慢慢平复下来,水墨似的眸子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中闪烁着骄傲和泪水。 顾澜走到容珩身旁,低声道:“珩兄,咱们大侄女在安抚人心治理混乱这一方面,真是有天赋。” 她记得上次水患,就是容妙嫣组织了人手分工救人,让原本混乱的文渊阁变得井井有条。 这次,容妙嫣刚刚经历差点被泼硫酸的噩梦,居然也能这么快反应过来。 “谁和你是咱们?” 顾澜“嘶”了一声,道:“那就是我的妙嫣妹妹。” 容珩看向她,没有说话,下一刻,冰冷的手已经抓住顾澜的胳膊,将她直接拉了出去。 路过周夫人时候,顾澜还笑了笑安抚道:“我跟珩兄去换身衣服。” “换衣服你让宫人带你去啊!”周夫人在她身后喊道。 顾澜:她也想啊。 她差点就要被容珩抓住胳膊脱离地面了! 被迫走出永华宫,深夜的冷风迎面扑来。 顾澜强装镇定的面容为之一变,打了个哆嗦,摸了摸发红的鼻子,声音软了下来: “珩兄,我疼,你慢些走。” “你也知道疼?” 容珩盯着眼前嘴唇都变得苍白的少年,缓缓的吐出五个字。 “是有点疼......”顾澜瘸着一条腿微笑。 “刚刚救人之后,不是一口一个没事吗?” 若不是他亲眼见到顾澜脸上一瞬间的不自然,他恐怕也要被这小子骗了过去! 顾澜道:“我这不是怕大家见我受伤,场面更混乱吗。” 万一混乱之际,皇后再给自己请个御医脱个衣服验伤什么的,她还是自己忍一忍吧。 而且,顾澜不想让周夫人担心。 顾澜说着,眼前一花,她已经被容珩拦腰抱了起来。 抱一次不习惯,抱两次不自然,抱三次就习惯又自然了。 “珩兄,你胳膊松一些,硌得慌。”顾澜提意见。 容珩调整了一下,问:“如此呢?” “可以。珩兄,你刚刚在殿上说硫......绿矾油,不怕暴露自己会医术吗?”顾澜点了点头,又问。 “古书上早有绿矾油的介绍。” “原来如此,珩兄——” “闭嘴。” 容珩忍无可忍,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受了伤,还能在自己面前喋喋不休。 但是,她也只在他面前喋喋不休。 “好嘞。” 顾澜很乖的缩在容珩怀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很是舒心——这毕竟是大夫的味道。 因为脚踝太疼了,所以她说话声音都变得绵软起来。 容珩将顾澜抱到永华宫的偏殿门口,如今众人还在大殿上继续进行中秋佳宴,偏殿连个值守宫人都没有,里面一片漆黑。 容珩点了一盏灯,撩开顾澜的裤腿。 半条腿而已,顾澜还是可以给容珩看的。 果然,右脚的脚踝处已经一片红肿。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容珩看着顾澜的眼睛,再一次冷声问道。 顾澜立即摇头:“有事,很有事,特别有事,疼得厉害,珩兄快看看是不是断了,要是断了我这后半辈子可怎么办?顾小侯爷成了个跛子,那我的子衿悠儿杜若姑娘得多伤心。” 月色从微敞的门口倾泻在她的发梢上,将顾小侯爷墨色的发丝染上一层银白的流光,仿佛雪花在她身边飘落。 容珩的视线乱了几分,错开视线,伸手轻轻地摸了摸顾澜的脚踝,随即淡淡的说:“没断,脱臼了,你用了多大力气?” 他的手心温凉,顾澜有些痒,又很疼,于是微微呲了呲牙:“我以为我能把那妃子踢死来着,没想到她还活着......” 唉,她如今的实力,踢个人对方没事,自己却脱臼了,也就只有从前的两三成武功,一两成的力气。 这么想着,她更想找个沙包了,可惜卫承渊就是不和她打,今天人又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这足踝生的太细,像个女人。” 容珩似乎感受到了顾澜的僵硬,握着脚踝的手微微用力,冰凉的掌心运了内力之后,变得温热舒适。 顾小侯爷心头猛地一跳。 昏暗的灯光下,容珩盯着顾澜白皙红肿的脚踝,眸中更加幽深。 脚踝细,腰也细,个子不高,甚至腿上连腿毛都没有,顾澜的确像个女人。 “噗——” 一声怪异的闷响不知从何处传来。 容珩拧起眉头,看向顾澜:“你在做什么?” 顾澜咳了咳,一脸淡定:“放屁啊,珩兄听不出来吗?要么我再给你放一个。” 容珩:...... 他收回刚刚的猜测。 这人看起来不但要再放个屁,甚至像是要把屁抓来给自己闻。 顾澜道:“这地方太凉了,还不让人放屁啦?难道珩兄你就不放?” “闭嘴。”容珩咬了咬牙,低声道。 顾澜:“你等我酝酿一下——嘶!” 容珩已经在她“酝酿”的时候,手掌发力,只听“咔”的一声,顾澜脱臼的关节已经恢复原位。 顾澜浑身疼的浑身一颤,但咬着唇没有出声。 容珩捏了捏衣袖里藏着的那块月饼,思考着要不要寻个机会给顾澜吃。 “好像不疼了——”顾澜活动着脚踝,话音未落,忽然皱了皱眉。 她下意识看向容珩,眼神怪异:“珩兄,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容珩面容冷峻,一字一顿:“我没放。” 顾澜嘴角一抽,声音压低了几分:“不是......是偏殿里面。” 容珩表情僵硬了两秒,见顾澜的表情不似作假,便用心听了起来。 片刻后,两人的脸上多了几分迟疑。 顾澜指了指容珩身旁的灯火,容珩随即将宫灯吹灭。 在寂静黑暗中,那男女的声音,就一下子明显了起来。 声音是从偏殿最深处传来,顾澜悄无声息的上前几步,容珩皱了皱眉,跟了上去。 他已经听出男声是容璟了。 不过,这倒是他第一次见到顾澜的身手。 顾小侯爷在暗处潜行的手段,比她翻墙的时候要熟练很多,仿佛经常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容珩感叹,真不知道顾家枪那煌煌大气的路数,怎么教出她这些阴险毒辣的潜行手段,顾家也不需要自家小侯爷去暗杀别人吧。 两人无声无息的绕到偏殿最里面,就见那莫测的灯火之下,是一张挂着床帘的床,一男一女的声音,就是从里面传来。 下一刻,顾澜听见皇帝那低沉魅惑的声线,道:文鸢。 顾澜的眸子顿了顿。 片刻后,顾澜和容珩潜出偏殿,找到一处凉亭坐下。 怪不得这边一个宫人都没有,皇帝在此处和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这样那样,自然没人值守,就算真的有人发现,又怎敢说什么。 她记得中秋佳宴开始没多久,皇帝就走了,苏皇后特意让自己的宫女文鸢相送。 “若我没有听错,刚刚那俩,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皇后身边的文鸢吧?”顾澜低声道。 容珩应了一声,顾澜又说:“虽然隔着床帘看不太清,但是他们总不会是盖着被子聊天,苏皇后和容妙嫣差点命都没了,这......你哥在这边还有心情这样?” 她不悦的皱起眉,拿出苏皇后赏赐给她的其中一个同心结看了看。 自己刚救了容妙嫣和苏皇后,看这两个美人都还很喜欢,没想到就遇见了这么个绝世渣男。 虽然这是可以三妻四妾的古代,容璟是皇帝,但是,他老婆和女儿刚刚差点被泼硫酸,他却拉着老婆的宫女—— 容珩见顾澜恼怒的样子,开口道:“文鸢是皇后从闺阁之中就跟进宫的丫鬟。” “那......难道是皇后为了争宠,把自己的宫女送了出去?” ixs7.com 第九十八章 少年心事当拿云 “难道是皇后为了争宠,把自己的宫女送了出去?” 一般电视剧和小说中,经常会出现这种剧情,原书还说过,现在的太后从前为了先皇恩宠,就做出过给皇帝送宫女的事情。 此刻,赶往南境的睿王打了个喷嚏。 他就是那个太后为了笼络先皇,送出去的宫女生下的皇子。 但顾澜之前亲眼看见了苏皇后细微的行为举止中对皇帝的厌恶,以及苏皇后对妙嫣的关切紧张程度——她的心里只有容妙嫣这个女儿。 而且,苏皇后是丞相的女儿,太后的侄女,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不死,就永远是燕国的皇后。 容璟也不像是先帝那样后宫佳丽三千,只宠爱容珩的母妃一个,他雨露均沾,苏皇后抚养太子长大,地位则固若金汤。 顾澜否认了自己的想法,就见容珩摇了摇头,说:“皇后不会争宠。” 顾澜一下子睁大眼睛:“珩兄,你真的喜欢嫂子?否则怎么连皇后身边的宫女身世都清楚,还知道皇后不会争宠?” 容珩说的是不会争宠,而不是不用争宠,证明他对苏皇后很了解。 容珩:....... 他垂下眸子,声音淡了几分: “苏栀雪曾经与三皇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只是后来......苏丞相还是将苏栀雪嫁给了当时的太子容璟,后来容璟登基,苏栀雪就成了皇后。 这些年来,苏栀雪与容璟素来不和,在三皇兄还在世时,宫中甚至总有关于他们的流言蜚语。所以她不但不会争宠,怨恨容璟还来不及。” 顾澜恍然大悟,怪不得苏皇后之前表现出了对皇帝的厌恶,也怪不得苏栀雪身为皇后,却从不理会后宫事务,常年吃斋念佛,在佛堂度日,原来是因为她早就心有所属,是皇帝拆散了一对有情人。 “三皇兄,就是教你写字的三哥?” 容珩上次教自己写字时候,曾提到过先帝三皇子。 容珩点头:“有一次他喝醉了,对我说过许多他和苏栀雪的事情,还提过这个宫女文鸢,他以为我还小,但是我都记得。他到死都念着苏栀雪,也因为那个女人而死。” 顾澜迟疑了片刻,问道:“怎么死的?” 容玦是一个能教容珩写那么漂亮的字的人,一个书中一笔带过,却被称为大燕第一才子的人。 容珩对睿王和皇帝都直呼其名,只有提起容玦,会叫一声三皇兄。 那一定是个温润惊艳的男子。 容珩抬起头,深深的看着顾澜,然后低沉的说: “先帝驾崩第三日,容玦被苏栀雪的懿旨召入宫,第二天,尸体被抬出了永华宫,对外宣称感染恶疾病逝......没有人知道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眼里湿蒙一片,眼前是七年前的那场大雨。 那时平南侯府刚被抄家,三皇兄跪在太和殿外,请求容璟饶恕他和容珞的性命,跪了一天一夜,终于被刚被册封为皇后的苏栀雪召入了宫。 容珩至今仍记得,暴雨倾盆之中,三皇兄认真的对他说:“小五,别怕,你虽然没了外公,但是还有我这个哥哥,三哥哥一定护你和珞儿周全。” 容玦入宫时,脸上还带着温润洒脱的笑容,因为召见他的人,是他深爱着的苏栀雪。 后来,容珩却看见了容玦被宫人抬出的冰冷尸体,青紫的嘴唇,是中毒而死。 顾澜觉得这情节格外熟悉,但一时之间,她没有想起在哪里见过。 她转回宫女文鸢身上,道:“背叛就是背叛,这个宫女再怎么忠心耿耿也好,跟了皇后多少年也好,还不是跟皇帝纠缠到了一起。” 容珩的唇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 “顾澜,你还不明白吗,杀了容玦的人就是苏栀雪。她七年前为了防止容璟登基出现偏差,杀了自己深爱的男人,之后就心结缠身,现在病入膏肓,已经没几年活头了。 容璟是这天底下最高明的驯兽师,苏栀雪如此,文鸢也是如此。苏栀雪心灰意冷,他如今做什么她都不会有任何反应,容璟就无趣的转移目标到了对她忠心耿耿的文鸢身上,再忠心又如何,一个宫女,能拒绝皇帝吗。” 顾澜眉心一跳,苏栀雪捂着嘴吐血的场景在眼前一闪而过。 那个女人,没几年活头了? 苏栀雪与容玦年少情深,却为了容璟,将他召入宫中害死...... 不论如何......顾澜看着容珩,有些心疼他。 他这么了解,也就意味着,他也曾经历过这些。 失去至亲的滋味,看着熟悉的人一个个死在自己眼前,最后发现,任何人都可以背叛自己。 那便是容珩从前的日子吧? 他生人勿进,他阴郁无情,他厌恶女人,因为这宫里充斥着无休止的阴谋与血腥,而最初的他,只是个才八岁的孩子。 “你的意思是说,正是因为文鸢对皇后忠心耿耿,所以,皇帝才会和她在一起,为的,是与皇后彼此折磨,证明世上没有真正不会背叛的感情。” 容珩的眸中晦暗了几分,淡淡地说:“越是忠心的人,对容璟来说,才越有挑战性。” 顾澜一下子想起来,当初那名害死容珩姐姐的宫女。 看容珩的神情,他应该也早就猜出,宫女就是容璟指使,就像刚刚的文鸢一样,容璟喜欢考验人性,将人心掰碎了给他人看。 而那宫女就是经受不住诱惑威胁,背叛了容珩和容珞,才让他对女子彻底失望。 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难以操纵的东西。 容璟不相信任何人,也不允许容珩相信任何人。 他留着容珩一条命,是为了驯服最桀骜的狼,将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拆断磨碎。 顾澜想起白天容璟对容珩的警告,还有桌上那一盘盘荷花形状的点心,忽然觉得,容璟还没有玩够。 她隔着月色,看着眼前冷漠如霜,身上却带着药香的少年。 他本该黑化, 但是他成为了守护大燕的救世主。 容珩已经陷入了沉默,他好些时日没见过苏栀雪,没想到她发病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如今,他不知要不要救她。 她是三皇兄最后还牵挂的女人,也是害死他的人。 容珩本不想和顾澜说这些,但是,他心里的事情太多太多,多的喘不过气来,只有看见那个干干净净的顾澜,才能获得片刻的宁静。 两人回到永华宫后,中秋佳宴已经快要结束。 就在这时,长乐县主容宝怡在自己的及笄礼上,请求离开宗学,以女子身份从军。 容宝怡的话音落下,周围人都面露震惊,随即掀起轩然大波。 “不可!万万不可!长乐县主乃一介女流之辈,如何能够从军呢?” “是啊,县主身份尊贵,若是在军中遇险,我等如何向睿王交代。” “女子从军,荒唐至极!” “女子从军?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从未有过此事!” 一群已经喝醉的官员们,都跳起来反对。 容宝怡站的笔挺,坚定而执拗的看向苏皇后,那眼神让苏皇后动容。 顾澜站了出来,声音平静悠扬,带着桀骜的气息:“从未有过,就不能有吗?女子既然可以做官,那为何不能从军?” 燕国本就允许女子做官,只是从没有女子正式从军的先例。 见顾澜说话,容妙嫣立即也站出来说道:“是啊,当年那位破虏将军就是女子,大燕危难之时,是她挺身而出,女子也可以领兵作战,毫不逊色于男儿。” 角落里,秦正笏站起身,温和的说:“下官曾亲眼见到长乐县主的射箭技艺高超,如今也看到了宁安公主危急时刻指挥若定,下官以为,有志者事竟成,与是男是女没有区别。” 韩萱儿不知该说什么,但见到同学们都帮容宝怡说话了,她也跟着开口:“他们说的对啊!” 容宝怡感激的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着泪花,鼻子酸酸的。 顾澜与容妙嫣和秦正笏的目光在空中碰撞,相视一笑。 一个是刚刚救了自己和女儿性命的顾小侯爷,一个是女儿本人,还有一众宗学的学子......苏皇后没想到这么多人都在为容宝怡说话。 但是,燕国并没有女子从军的先例,那几十年前的破虏将军,也是正值危难时刻,在驸马死后群龙无首之时,才统领的军队。 苏皇后陷入两难,无法决断,只能派人去向皇帝请旨。 顾澜心头一跳,以为苏皇后就要把皇帝捉奸在床了,但很快,张奉才就前来传旨,说皇上同意了此事。 张奉才说,只有一点,既然容宝怡想以女子身份从军,那么就不论长乐县主的高贵身份,在军中一视同仁,要从最底层的守城小卒做起。 第九十九章 夜晚 “守城小卒就守城小卒,宝怡愿意以此做起。” 容宝怡对张奉才的话并无异议,抱了抱拳,面容肃穆了几分,认真的应了下来。 张奉才惊讶的看了容宝怡一眼:“既然如此,咱家就去回旨了。” 周围的文武官员和家眷们离开席位回府,路过容宝怡,都对其指指点点,摇了摇头离开。 那一个个的表情,仿佛长乐县主从军就是得了失心疯。 “宝怡,恭喜你达成所愿,”容妙嫣笑着说,“看来你见了一次王爷之后,改变了许多。” 韩萱儿大大咧咧的问:“宝怡,我以后是不是该叫你容将军了?” 容宝怡俏脸一红:“只是一个小小的城门卒而已,算不得什么将军。” 她这么说着,却难掩激动,眼角眉梢都带着飞扬的笑容。 “爹爹临走时候说,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他都会支持我,还有,此行多亏了顾澜和容珩,也谢谢你们今天帮我说话。” 妙嫣感慨的说:“没想到王爷居然同意你从军,真好啊。” 顾澜道:“不用谢,不过以后宗学的座位,恐怕又要空上一个。” 秦正笏:“是啊,曹臣如今还在天牢里呢,县主你又要去从军了。” 顾澜:“我说你。” 秦正笏挠了挠头,面容一如既往的苍白:“咳咳咳,恩人说的没错,淮城那边水患频发,河堤坍塌,我过几日就要启程出发,前去勘测情况。” “那你懋勤殿的课程怎么办?”顾澜眨了眨眼睛,屏住呼吸问道。 “算学的夫子身体康复回来了,在下是功成身退。” 顾澜感动的差点眼泪流下来:“祝正笏兄一路顺风,再见。” 她终于可以摆脱秦正笏的数学考试了! “恩人不必伤怀,你永远都是正笏的恩人。” 其他人也都高兴的眼含热泪,看见昔日同窗们恋恋不舍的样子,让秦正笏十分感动。 容宝怡则说:“我明日便去军营报到。” 顾澜看着她,心里微微松懈了几分。 她能够确定,原书中容宝怡替弟从军,是在睿王死后。 原本的剧情中,容宝怡虽然巾帼不让须眉,有着领兵作战的天赋,但由于此前并没有任何经验,还是女子从军,所以成为容珩的部下不久,就中埋伏战死,步了父亲睿王的后尘。 作为原书中为数不多的女子,就死的很草率。 但是现在,因为顾澜他们出宫找了一趟睿王,而睿王看到女儿后,选择将兵书送给了容宝怡,激励宝怡今天主动要求从军。 剧情,已经发生了改变。 容宝怡提前实现了从军的梦想,哪怕是从一个小小的守门卒做起,但也意味着,她可以学习武艺,积累经验,从最基本的地方磨砺自己,树立起军中威望。 若有一日,她和原书一样领兵时,就不会像书中那样轻易死去。 “顾小侯爷以后休沐出宫,都是可以看到我的,不过,我还不知道我到底守哪道城门,又到底要做什么,也不知道如今才开始练武,还来不来得及......”容宝怡惴惴不安的说。 “自信一些嘛,宝怡,你射箭天赋那么高,练武肯定也是手到擒来,不在话下。”韩萱儿安慰道。 秦正笏咳嗽着,似乎是染了风寒:“是啊,反正县主您肯定比我厉害。” 容妙嫣:“谁都比你厉害。” 秦正笏:......好歹他也是个大男人,他不要面子的伐? 妙嫣眼中显露出一丝羡慕,柔声说:“宝怡,你我以后要是想见一面,就难了。” 她和容宝怡自幼便一起在宗学相伴,彼此间关系似亲姐妹,而如今,似乎到了分别的时候。 宝怡实现了自己自幼埋在心中的向往,可是她,还被困在这座深宫里,不知何日是尽头。 “以后宁安公主下诏令宣下官入宫,下官必然风雨无阻!”容宝怡拱了拱手,与容妙嫣对视,微笑着说。 容宝怡的眸中闪过一丝困惑,妙嫣是她见过最聪慧的女孩,所以早就看出了自己的心思,今日还在皇后面前为自己说情。 可是,她却有些愚笨,看不出妙嫣心里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目前就看出一个顾小侯爷,容宝怡还在左右为难自己站哪对。 韩萱儿拍了拍容宝怡的头:“好啊你,还没做将军呢,就已经自称下官了。” “宝怡,你从军以后,谁还敢娶?” “那不正好?我还不想嫁人呢!” 宗学一行人都喝得微醺,少年人的意气似乎融进了中秋圆月的香甜桂花酒中,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明媚的笑,殿外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那么皎洁无暇。 欢声笑语之中,容宝怡拉住顾澜,道:“我还要感谢一个人......容珩呢?” 顾澜道:“他刚回去,你已经谢过他了。” 容宝怡摇了摇头,一双清澈而英气的眼眸看着顾澜,说:“不是他,我要谢的是小酒。” 韩萱儿听见她的话,想了想,道:“小酒?是容五公子身边那小太监吗?一个阉人,你谢他作甚......不过,他倒是个极为俊俏的阉人。” 宫里的太监虽说容貌都不丑,但是小酒比一般小太监生的更温和俊秀,一张娃娃脸格外招惹喜爱。 容宝怡仰起头,看着天边的一轮月亮,轻声说:“县主如何,公主如何,太监又如何......昨晚,小酒是第一个对我说生辰快乐的。” 顾澜打了个哈欠:“你也不是立即去守城门的,不还得回懋勤殿收拾行李?等明日见了珩兄和小酒,你再道谢吧。” “嗯。” 容宝怡笑着,仿佛已经看见了小酒带着暖暖笑容的娃娃脸。 * 容珩正在赶回潇湘宫的路上,他怀里还有那块周夫人送给他的月饼,散发着淡淡的甜味,至于宴会上其他吃食,他一口未动。 那些莲花形状的点心,便是容璟对他的警告。 从灯火通明的永华宫走到一片黑暗死寂的潇湘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的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还未走到宫门,容珩已经闻到了潇湘宫内传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道,他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容珩的眼瞳颤动着,等到了门口,他忽然心生恐惧。 血腥味,是从殿内传来,而偌大的潇湘宫除了他,只有小酒和张奉才又派来的一位监视他的太监。 他垂下眸子,猛地推开了殿门。 下一刻,容珩的眼睛睁大,双眸瞬间变成猩红,声音嘶哑: “小酒!” 大殿门口,亮着两盏昏暗的宫灯。 宫灯下,小酒浑身血肉模糊的倒在血里,紧闭着双眼,不知死活。 容珩扑上前,将他轻轻翻身,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还活着。 容珩红着眼睛,仔细查看着小酒的伤口。 他是被打了板子,至少三十板,一条腿已经被打断了,又被施以鞭刑,浑身上下皮开肉绽,没有一处好地方。 小酒感受到容珩的动作,睫毛颤了颤,用力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对着容珩笑了一下。 雪白的牙齿上,也挂满了鲜血。 容珩的呼吸哽咽起来,深邃的眸已经被眼前的一切染成血色。 明明早晨小酒还好好的。 他今早醒来时候,见小酒还睡着,便没有叫他自己出了宫,找念夏一起去城门送容朔,然后又急忙忙的赶去懋勤殿,等放了课,就直接去了中秋佳宴,都没有回潇湘宫看一眼。 现在,看见的却是一个奄奄一息的小酒。 “殿......殿下......” 小酒的声音比往日更加沙哑,他见容珩没有事,才放心下来。 “不要动,不要说话,我为你止血。”容珩镇定的说,已经将止血散倒在小酒裸露在外的伤口上。 小酒的鲜血染红了他修长的手指,他的声音清幽而平静,可一双眼睛却很红很红。 “殿......下,奴才.......好疼啊。”小酒痛苦的说,往日黑亮的眸如今黯淡无光。 “那就闭嘴。”容珩一字一顿的说,手中的动作丝毫不慢。 “哗啦——” 一瓶止血散从他手里滑落,倾洒在地上。 容珩想要捡起来,却无论如何也拿不起来,他捡了一边又一遍,仿佛魔怔。 最终,容珩的指尖微微颤着,又找了另一瓶。 都是外伤,断骨断筋,接上便好,接上便好......容珩低声呢喃。 “一个奴才而已,小五,你何必费这些力气救他。” 一道磁性而魅惑的声音,轻飘飘的响起。 容珩的手僵硬在半空中,缓缓抬起头。 第一百章 演戏 “哒哒——哒哒——” 那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容璟从潇湘宫外的台阶上,缓缓走了进来。 他脚蹬着乌龙靴,身披一件黑色的大氅,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条狰狞咆哮的金龙,不像皇帝,像是佞臣。 他本来就白,薄唇却嫣红,此刻在黑暗中一寸寸显露出妖异俊美的面容,那双桃花眼带着戏谑,在夜里如同鬼魅。 身旁,张奉才和另外一名太监提着灯盏,微微躬身。 “容五公子,您这奴才昨日撺掇主子出宫,犯了大罪,皇上仁慈,留下了他一条贱命,只是打了三十下板子,又拷问一番,让他长长教训。”张奉才的声线轻柔而冷漠。 容珩闭上眼睛,血腥味充斥在鼻息之间,道:“皇上。” 容璟走到了容珩跟前,随意地踢了踢小酒的胳膊,那精致的乌龙靴纤尘不染。 容珩死死地抠着地面的砖块,十指已经渗出丝丝血液。 “刚刚在偏殿外听墙根的,是你......和顾家那小子吧。”容珩压低了声音,在容珩耳边细语。 容珩瞳仁一缩,眼中闪过一道幽光。 “朕没有想到,小五,你如今也交了朋友,拉着朋友出了宫,拉着朋友窥探朕。” 容珩低下头,目光落在地上那一滩污血之上,指尖颤了颤: “臣弟无意间听见,并非要打扰皇上,至于顾澜,与臣弟无关。” “无碍,”容璟弯起了唇,桃花似的狭长眼眸微眯着,贵气而妖冶,“朕还想知道苏栀雪什么时候发现呢,就是没想到,先发现此事的人是你。” 然后,他伸出一只胳膊,掐住了容珩的脖子。 “殿下,殿下——”小酒惊骇的看着这一幕,又吐出一口鲜血。 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支撑起身体,可是,容珩的眼神那么平静,让他将喉咙里的血硬生生吞了下去,眼角落下一行湿咸的泪水。 一旁的太监一脚踩在小酒的断腿上,啐了一口:“跪着。” 容璟一点一点收紧了自己的手,直到手背显露出青筋,看见容珩冷白的面容涨起红色。 “朕说过,朕留你一命,是要你替萧家犯下的错忏悔,七年前萧家勾结魏国,让大燕边境死了那么多人,你要永远活在愧疚之中,你要替你们萧家赎罪。 小五,你不会有任何朋友的,你也不配有朋友。” “顾澜......只是看臣弟可怜,给臣弟一口饭吃。” 容珩艰难的说,他就这么淡漠的看着容璟,一动不动,一双黑眸仿佛没有波澜的死水。 容璟唇角的笑意更深,然后满意的松开了手。 “咳咳,咳咳咳。” 容珩一下子倒在地上,支撑着地面,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眼睛因为充血而布满血丝。 “朕不会杀你的,小五,你是朕的五弟,你小时候还会对朕笑的,怎么现在不笑了?” 容璟独自笑了一会儿,忽然皱起了眉头,轻声问道。 他眼前模模糊糊的浮现出一个光影重叠的场景,有个幼小的孩子,恍惚间与眼前的容珩重合。 那是个午后,阳光刺眼,周围一切都格外炙热。 他刚被母后教训了一番,满腹怨懑。 母后说,潇妃和容珩是他身为太子最大的祸害与阻碍,都是他们母子,才害的她身为皇后,却如同身处冷宫,他身为太子,却不被父皇重视。 年少的容璟恍惚的走出母亲的寝宫,面前,忽然多了一只软嘟嘟的小手。 “二哥哥,这扇面上的字是我写的,送给你!” 他低下头,就见还没自己大腿高的容珩仰头看着他,粉雕玉琢,天真烂漫,笑容洋溢在脸上。 “本宫是太子,你不该叫我二哥。” 容璟说着,将小容珩手里的折扇接了过来,展开,上面是:“卑以自牧,含章可贞”八个字。 “太子哥哥,三皇兄说我的字很好看。” 小容珩的眼睛明亮璀璨,看着容璟,仿佛能够看透他心里的污秽与黑暗,让他下意识偏开了视线。 “是很好看,”容璟说,“容玦也有吗?” “有的,但是你们每个人的诗都不一样呢。” “哦?那他们的诗句是什么?”容璟蹲下身,摸了摸小容珩乌黑的发顶。 “三皇兄的是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大哥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不过,他不在宫里,我还不知该如何送给他。” 容璟说:“你拿来,本宫明日出宫,去一趟南营,为你送给大哥。” 容珩没有犹豫,将另一幅扇面交给了容璟,活泼蹦跳着离开。 后来,容璟一个人时,将容珩要送给容朔的扇子撕得粉碎。 小五已经很多年不像小时候那样,对他笑了。 “为何不笑?” 容璟又一次问,桃花眼里充斥着偏执。 他见容珩始终没有反应,恍然大悟,说:“朕懂了,你在怪朕打了小酒的板子。” “可是,朕说过,犯了错总是要受到惩罚的,你是被这个奴才蛊惑,惩罚,自然要落在他的身上。” “皇上是想打死他?”容珩跪在地上,低声道,“臣弟就这么一个奴才了。” 容璟的桃花眼越发深沉,他摸了摸容珩的头发,声音温和: “朕知道,你自幼就和这个奴才一起长大,当初珞儿落水,他还救了珞儿一命,朕看你们情谊深厚,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 容珩的眼眸蓦地一颤,终于抬起头,沙哑的问:“皇上是什么意思。” 小酒低下头,半跪在地上,喉咙中发出呜咽而痛苦的呻吟,用尽全力摇了摇头:“不要,不要!” 容璟舔了舔唇,非常期待容珩的反应。 “意思就是......小酒,其实是太后的人。” 他轻轻地说,字字诛心。 容珩睁大了双眼,转过头,不可置信的盯着小酒,喉咙一阵腥甜,从唇际溢出一丝鲜血。 “他母亲是苏家的嬷嬷,酿的一手好酒,小酒五岁就被送进宫陪你玩,实际上,他那时,就是太后安插在潇妃身边的棋子。” 皇帝缓缓的说着,桃花眼眨也不眨的看着容珩白皙的面容不复平静,泛起了绯红。 “否则,为何当初你身边死了那么多忠心耿耿的下人,他和夏荷还活着?” 容珩痛苦的咬着牙,死死攥着手中的止血散,黑眸燃烧着阴冷的怒火。 “奴才......”小酒的声音低了下去,道,“奴才的母亲,的确是苏家人。” 容珩的手松开,瓷瓶装着的止血散掉在地上,摔的粉碎。 张奉才睨了小酒一眼,随即开口道: “这小酒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太后本也没指望他能成什么大事,无非是......在潇妃的日常饮食之中下了慢性毒药,让她身体和精神都越来越差,最后,自己追随先帝去了。 皇上看他对容五公子您尚且忠心,又是太后安排,这么多年才留着他照顾您。” 张奉才的话,让旁边的太监都睁大了眼睛。 宫里人人都知道,容五公子就那么一个忠心耿耿的小太监陪着,没想到,这太监是太后的人,当年,还害了潇妃。 小酒可是五岁就开始陪容五公子的,太后居然那么早就在潇妃身边作了安排,当真是恐怖毒辣。 “小酒,皇上说的是真的吗,是你,害死了萧凝?” 容珩沙哑着嗓子,一字一顿的问道。 小酒浑身颤抖,没有说话。 “容五公子问你话呢!”太监一脚踢在小酒身上。 小酒只是伏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容珩仰起头,笑了笑,那笑容孤寂而绝望。 “原来,你也是假的。 你们都是假的,呵呵。” 容璟眯起了眸子,觉得,小五终于是笑了。 他的声音轻灵而喑哑,仿佛华丽奢靡的丝绸锦缎: “小五,你也不用太难过,这奴才也是有些良心的,他陪你这么多年,没害过你,三年前苏家那老嬷嬷病死了,他更是再没和太后联络过。 朕今日只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你唯一能相信的人,只有朕。 包括......那顾小侯爷。” 容珩眼中的怒火一点点熄灭,黑眸仿佛再也不会变亮,摆了摆手,说: “杀了吧。” 容璟愣了愣:“杀了?” “臣弟不想看着一个害死母妃的人,每天出现在眼前。” 小酒终于昂起头,不敢相信的说:“殿下,奴才是太后的人,可是,奴才与您一同长大,这些年来,是拿命照顾着您。 那年冬天您没有厚衣裳,是奴才跪在掖庭令门口一天一夜,才为您求了棉衣,还有你的份例被克扣,奴才求遍掖庭,借了一瓢粮食,自己喝水给您做饭...... 奴才,奴才从未做过一件伤害您的事......您怎么能这么心狠!” 一片死寂之中,容珩阖上眸子,声音很淡很淡,好像已经彻底没了力气: “从你给萧凝下药那一刻起,就该知道,我最恨的便是背叛。” “容五公子,奴才替你解决了他。” 一旁的太监抽出袖底飞刀,要将小酒一击毙命。 “容珩,你注定一辈子活在愧疚中,注定是个......废物。”小酒绝望的闭上了眼睛,轻声说道。 忽然,张奉才出手打飞了太监的刀子,怒斥道:“狗奴才,陛下还在这儿,有你做决定的份?” “是,是,奴才错了。”太监点头哈腰的说。 张奉才问道:“陛下,小酒该如何处置?” 容璟摇了摇头,声音中多了几分怜悯: “这奴才照顾你照顾的还算妥帖,若是就这么死了,朕为你换了新人,你恐怕也用不习惯,他如果此番没死,就继续跟着你吧。” 如今,容珩知道了这太监的真实身份,这太监也心灰意冷,容璟真想看看,他们日后会如何相处。 “臣弟,遵旨。” 容璟满意的眯着眸子,弯了弯腰,轻声问:“小五,那满桌的莲花点心,好吃吗?” “臣弟最厌恶莲花。” 容珩机械的重复。 “那你要记得,顾澜可是很喜欢莲花的。” 容璟说完,转身,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张奉才留在原地,摇了摇头,道:“容五公子啊,您只要听话,陛下还是念着您的,可不能再有什么别的心思。 咱家看您的确拮据,是内务府那群不长眼的,全都看人下菜碟,咱家会去说说他们。” “多谢公公。” 张奉才也离开,手中的灯火渐行渐远,如黄泉幽冥之路的接引。 过了不知多久,容珩踉跄的站起身。 他擦了擦唇角的血,黑眸幽深。 “殿下,奴才刚刚的演技如何?” 小酒爬起来,声音沙哑,血迹斑斑的脸上挂着狡黠的笑。 容珩无声无息的松了一口气,看了他一眼,眼眶微酸:“若今日你是那真正的小酒,受那些伤,必死无疑,怎会中气十足的说那么多。” 小酒眉头一皱,控制不住的吐了一口血,随即笑道:“奴才现在也是快要死了啊,那行刑的太监真是恨不得打死我,浑身散架一般,这几日,恐怕得殿下您照顾我了。” 容珩抬起头,只见乌黑的天空中,月光那么皎洁干净,也那么遥不可及。 他坐在潇湘宫院内的石凳上,沐浴在月色之中,开口道: “你死了,过几日就出宫吧。” 第一百零一章 不配 小酒震惊的瞪大眼睛,“噗通”一声跪到地上:“殿下要赶我走?” 容珩为自己倒了一杯水,从怀中小心翼翼的取出那一牙月饼,放在碟中,却不吃,只是静静地看着。 “留在宫里,你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奴才。” 小酒摇着头:“属下听从平南侯之命,心甘情愿保护殿下,这是属下的使命。” “没有谁的使命是保护另一个人,萧家都没了,你自然不必再听老侯爷的话。”容珩说道,他喝完水,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小酒。 眼前的娃娃脸少年定定的望着自己,浑身上下的伤口还在冒着血,眼神却很坚定。 他记得,萧九比自己还要大一岁,却是萧家那些死士暗卫中,排在最末尾的。 因为年纪小,萧九自幼的使命,就是在暗处保护他。 所以那日,萧家被抄家时,其他暗卫不是死在了南境的战场上,就是隐姓埋名逃离了京城,只有萧九,默默地躲在潇湘宫里。 七年前,萧九从暗中走出来,取代了苏家送来监视他的小太监。 从此以后,他便再也做不回萧九。 “老侯爷给了属下一口饭吃,萧世子教导属下武艺,大小姐在宫变的时候,暗中保护了属下,殿下您,将最后一口米留给属下......这些,就是属下甘愿保护您的理由。” 小酒定定的看着容珩,认真的说。 “你难道要一辈子做个太监吗!”容珩咬着牙,一字一顿。 他看着自己手上的鲜血,那是小酒流的血,身为萧家的暗卫死士,他明明有着不俗的武艺,可是,只能倒在地上,任由他人折辱,苟延残喘的做一个废人。 若小酒是个不会武功的小太监,他今日回来,只能看见一具尸体。 在这宫里,容璟早晚会杀了他,如今不杀,是因为他演的戏骗过了他,可是戏最终是要演完的,落幕时候,容璟不会留下一人。 “属下不能——” “你难道,要永远顶着小酒的身份,看着容宝怡及笄,成亲,嫁人,最后连她的一句谢谢,都不敢回应吗?” 容珩打断小酒的话,声音振聋发聩,仿佛一根刺入心脏的尖针。 小酒怔住了,手指微微颤抖,看着自己掌心的血痕。 他好像看见了,烟花璀璨之中,那一抹明媚又清丽的笑靥,在眼前一闪而逝,也像是烟花一样遥不可及,转瞬即逝。 那声音在他耳边认真的说,你救过我,你不是奴才。 “属下不敢妄想。” 半晌,小酒轻轻地说。 “宫里有临鹤在,何况......的确没人会杀了我,容璟还没玩够呢。”容珩的指腹最终还是落到了那块月饼上。 “今日容宝怡及笄之时,请求从军。” 小酒瞳仁颤动:“从军?她一个女子,怎能——” “过些时日,她大概就要去京城守军中报到了。” 小酒低下了头,笑了笑,脸颊泛起小小的酒窝:“也好.......属下恭喜郡主达成所愿。” 容珩的声音冷了下去,仿佛在声带上撒了一把粗粝的沙子,透着鲜血淋漓的悲哀: “萧九,你走吧, 我再也不想看见有人死在我眼前了。” 小酒的擦了擦眼泪,血水混着泪水一滴一滴落下:“属下还活着呢,属下会一直好好活着,保护着您。” 容珩摇了摇头,找出新的止血散放到小酒满是鲜血的手里,道:“容璟有一点说的很对,我不配有朋友。” 说着,他将那块月饼放入口中,是甜甜糯糯的豆沙馅。 “可惜,这月饼没有送出去。再也没有机会送出去了。” * 中秋过后,学还是要继续上的,只是今日小世子和容宝怡都不在,顾澜带着早饭来到懋勤殿,放到容珩桌上一份,就开始干饭。 等她吃完了自己的蛋饺点心和红豆粥,回头一看,却发现一贯很自觉的容珩并没有吃。 “珩兄,怎么了,生病了没胃口?” 容珩没有回答,这时,一名身着夫子衣裳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拱了拱手,道:“今日李夫子有事,在下吕良,代替他为诸位贵人讲史。” 顾澜皱了皱眉头,趴到了桌上。 这新老师眼神轻浮,身带酒气,普通话还有些不标准,她已经打算补个觉准备一会儿秦正笏的考试了。 她刚要闭眼,忽然想起来,秦正笏要去淮城治理水患,今天已经离京,算学的夫子换回了之前的白胡子老爷爷,这几日都不会考试。 顾澜勉强打起精神,玩着自己扇子上坠着的岫玉。 “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所以在下的史学课程,不会偏颇我大燕一国,今日要讲的,便是七年前,大燕的鄞州之败。” 吕良一开口,刚刚还略有窃窃私语的宗学之上,忽然一片寂静。 顾澜觉得这鄞州耳熟,不是睿王驻扎的南境城池吗,原来七年前还兵败过。 “鄞州之败还要讲?那是我大燕耻辱,三岁孩童都知道的。” 容祁俊接话道,他和吕良对视一眼,很得意的看向容珩,眼中闪过深深的恨意。 吕良捋了捋下巴上的一撮胡须,道:“正因是兵败,所以才要以史为鉴,避免再发生这样的祸事啊。” 顾澜看着这两人眉来眼去,皱了皱眉头,回过头,却对上容珩幽冷而深沉的视线。 “顾小侯爷,不如你来说说,鄞州之败是什么?”吕良问道。 一瞬间,顾澜感受到身后传来的阵阵寒意。 她想了想自己看过的书籍,对此毫无印象,燕国还没灭亡呢,谁会把战败放在史书里。 见顾澜不说话,吕良暗暗看了一眼容祁俊,见容祁俊点了点头,才笑了一下,不紧不慢的开口询问: “既然顾小侯爷不愿意说此事,怕折了容五公子的面子,那容五公子你,总不会不知道此事吧。” 七年前的战败,和容珩能有什么关系?他那时候才八九岁吧。 顾澜摸出一枚蜜饯放到嘴里,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容珩,吕夫子问你话呢,你装什么死?”容祁俊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 这吕良是他花了一大笔价钱买通的,就是为了借鄞州之败一事,来羞辱容珩。 那场战败......是当年的平南侯府萧家导致! 平时宗学上课,容珩坐在最后一排,既不会发言,也不会有夫子喊他,有次谢昀问他问题,他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言不发。 今日,吕良主动提起了他,容祁俊还在一旁跳脚,意味着鄞州之败没那么简单,顾澜以为,面对这种明显的挑衅,容珩还是会无动于衷,维持高冷孤僻的形象。 没想到,容珩站了起来。 容祁俊一下子愣住了,他似乎都没想到,容珩这么轻易就站了出来。 “七年前,魏国携十万大军兵临鄞州城下,当时的鄞州城由平南侯萧敬镇守,城内有五万精兵,粮草亦是充足,原本固若金汤。” 容珩淡淡的开口,顾澜一开始还饶有兴趣的听着,听到平南侯的时候,不经意的皱了皱眉。 七年前,正是平南侯被满门抄斩的时候。 容祁俊和这个吕良,是想故意揭开容珩的伤疤? “然而,在魏国围城第十日,平南侯忽然主动出击,结果中了魏国埋伏,大燕铁骑损失惨重,平南侯兵溃回城,形迹可疑。 危难之际,先帝在病榻上下旨彻查京城的平南侯府,果然发现了平南侯通敌叛国,意图谋反的证据。” 容珩说着,停了下来。 容祁俊冷声道:“继续说啊!你为何不说?容珩,你这个罪人,鄞州之败,你们萧家害死了多少大燕将士!萧敬,萧冽,万死难辞其咎!” 连原本很烦容祁俊的容妙嫣,听到这话,都复杂的看向容珩,没有说话。 她虽然不会因为萧家迁怒当时还是个孩子的容珩,但是,她从小看过的书本,宫人们的口口相传,夫子的教导,都告诉她,那萧家的确罪孽深重。 容珩的余光落在顾澜的脸上,眼底泄露了一丝温柔。 然后,他仿佛听不见容祁俊的叫嚣,却没有停下,继续说: “先帝下令,将平南侯抓回京城问斩,没想到,平南侯出了鄞州城门后,被魏国大军斩于阵前,鄞州城破,魏国大军长驱直入,在大燕南境烧杀抢掠,屠戮百姓,无数边境将士死伤过半,南境陷落十余城池——” “别说了。” 顾澜打断容珩的话,双眸看着容珩,很是烦躁。 容珩今日是怎么了,居然听容祁俊的话,当众自揭伤疤。 第一百零二章 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ixs7.com “平南侯作战失利也好,通敌叛国也好,与容珩何干?”顾澜烦躁的说,她的目光冷漠无比。 她只知道,七年前的男主只有九岁,那些战死之人身上的血债,为什么要背负在一个孩子身上? 就因为他是唯一还活着的,体内流着一半萧家血液的人?简直可笑至极。 她可没有接受大燕的教育,也没有与国休戚与共的感情,她只在乎,只保护自己看重的人。 何况......作为一本通过虐男主来激励他成长的小说,平南侯谋逆一事,还不一定是真是假呢。 容珩却并不在乎顾澜的话,他没有停下,微微低垂着眉眼,继续道: “魏国大军入南境半月,直至先帝驾崩,睿王领旨出征,收整旧部,血战七天七夜才夺回鄞州,但经此一战,大燕七座城池被魏国占领,死伤百万。” 这,便是鄞州之败。” 吕良的笑容阴险:“容五公子记得可真清楚,那七座城池直到前些日子睿王南境大捷,才夺过来,七年啊,这是多么惨重的一场失败,魏国固然可恨,更可恨的是罪候萧敬。” “说得好!”容祁俊拍了拍手,得意的道,“容珩,你就应该熟悉此事,日日不能忘记,永远活在愧疚之中。” 容珩点头,黑眸无神而漠然:“从未有一刻忘记。” 顾澜猛地一拍书案,站了起来,深深的看着容珩,眼中满是桀骜,一字一顿: “你为何不反驳?” 容珩抬起头,看向顾澜,双眸死寂般的漠然:“二皇子说的很对,萧敬罪不容恕,我本来也是罪孽深重之人,为什么要反驳。” 顾澜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容珩何时这么软弱过,又怎么会顺和容祁俊? 容祁俊惊讶的张了张嘴,视线在顾澜和容珩面前转了一圈,不知今日这两人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容珩忽然这么听从自己的话,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容珩,有我在,你不必如此——” 容珩打断了顾澜的话,眼中泄露出几分不耐,冷冷地说:“顾小侯爷,我如何认为与你何干?我的任何事情,都和你无关。” 他眼中的厌恶和冷漠仿佛锐利的箭矢刺向顾澜,比初见时更甚。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句话已经快要耗尽他所有的力气。 顾澜看了一眼容珩桌上的早饭,他没吃。 “珩兄,你是不是没吃饭饿傻了?” 容珩冷笑一声,拂袖将饭食摔到地上,字字泣血: “顾小侯爷在惺惺作态什么?若不是你,我当初也不会被押到昭狱严刑拷打,若不是你,我不会出宫,小酒也不会死。 我认命了,我的确是个罪人,只希望顾小侯爷,别再在我面前演戏,别再来招惹我!” 别再对他好了。 他不是神, 再也承受不住任何人死在他的面前。 玉碗破碎,已经凉透的红豆粥洒在地上,剧烈的声响让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容珩的眼中没有一丝一毫感情,冷的让人心悸。 顾澜盯着地上破碎的碗,瞳孔微缩,缓缓的问:“你说什么?” 她最喜欢的是男主的百折不挠,是他战无不胜的指挥若定,是他从不折下去的傲骨,可是现在,容珩告诉自己,他认命了? “啪——” 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她循声望去,就见容宝怡站在宗学门口,手中的包袱掉落散开,里面,是一身崭新的棉衣。 “你刚刚说,小酒......怎么了?” 容宝怡轻声问道,脸上的笑凝固在唇角,眼神不敢相信。 直到这时候,其他人才反应过来容珩刚刚说了什么。 小酒......死了? 容珩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候,声音平淡而冷漠:“小酒因为私自出宫,被杖责三十大板,伤势过重,昨夜死了。” “容珩,你在开什么玩笑,”容宝怡的脸上恢复了笑容,“昨天皇上还说了,此事已经掀开一页,他怎么可能会被杖责。” 说着,她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包袱,轻轻地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灰尘,声音轻快: “等下我跟你一起回去潇湘宫,顾澜不是送你一身衣裳,让小酒很羡慕吗,我也送了他一身,当做他之前救我的谢礼。” 容珩静默的说:“长乐县主,不必了。” “要的,这衣裳虽然不是我亲手缝制,但是,是我求王府给我做衣裳的李绣娘一针一线做的,很暖和,小酒一定很喜欢。” 容宝怡看着他,一行眼泪从眼眶滚落,她却还在努力笑着。 容珩:“掀开一页的是主子,受责罚的,是奴才。” “你......你别说笑了,我叫你小五叔叔还不行吗。”容宝怡的声音染上浓浓的哭腔,哽咽的说。 “原来如此,呵呵,本皇子今早还听小桌子说了,有个太监违反宫规,张奉才奉父皇旨意,亲自行的刑,没想到,把人打死了呀。” 容祁俊的目光看向顾澜,终于明白,怪不得容珩今天这么和顾澜说话,这两个人,居然因为一个奴才闹翻了,而且看这样子,容珩对顾澜的所作所为根本不领情。 他的话仿佛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容宝怡浑身一震。 “宝怡妹妹,你何必为一个奴才难过。”容祁俊笑着安慰。 容宝怡捂着心口,将那件棉衣死死地搂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舒缓心中的寒意。 怎么会这么冷。 她任由眼泪落下,抬起头,死死地看向容祁俊:“他不是奴才,容祁俊,你给我闭嘴!” “行,本皇子闭嘴,”容祁俊看向容珩,不屑一顾的说,“这一切还不是容珩害的,主子犯错,奴.......手下受罚,他这等罪人,就该七年前和萧家那些人一起死......” “小酒,在哪?” 容宝怡问完这句话,就大口大口的急促呼吸着,原本灵动的双眸只剩下荒凉,眼泪涌出,仿佛失去心魄的木偶。 这明明是秋天,她却觉得这里那么冷,冷到浸入骨子里。 容珩说:“他没有家人,如今,尸体大概已经被拉去了京外的乱葬岗。” 容宝怡踉跄的后退了两步,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寒风袭来,她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半跪到坚硬的地面上,背脊深深的弯了下去。 她想要笑一下,因为她记得小酒是最喜欢笑的,无论什么时候,他的脸上都带着温和的笑容。 容宝怡努力扯动嘴角,擦了一下眼泪,却越擦越多。 秋风瑟瑟,漫天黄叶纷飞,朱红的宫墙仿佛染了血,阳光都泛着让人战栗的冷意,那长长的甬道,一眼望不到头。 最终,她跌坐在地上,抱着怀里的棉衣,泣不成声。 ...... 顾澜失神的看着桌上的一根毛笔,抬起手的瞬间,忽然想起自己在潇湘宫学习写字那几日,小酒和子衿挨个给她倒热水和沏茶喝。 那张清秀的包子脸总是带着狡黠的笑容,身上却有着让她觉得同类的气息,还会偷尝容珩的小点心,让容珩十分郁闷。 两日前还活着,跟她一起出宫,一起骑马的人...... 明明剧情还未开始,小酒是原书中期战死的,他怎么会轻易的死在现在? 如果她不劝说容宝怡出宫,小酒和容珩也就不会明目张胆的出去,他们从前私自出宫绝不止一次,都没有被发现过,可是现在,是她,给了皇帝一个惩罚的机会。 她改变了容宝怡的命运,让她提前从军,却害死了小酒。 难道,这就是改变原书剧情,需要付出的代价? 她不信! 顾澜闭上眼,容珩冷漠的面容还历历在目。 这么久过去了,她做了那么多,本以为容珩已经和自己成为患难与共的好兄弟,没想到他至今仍没有忘记自己在昭狱被拷打的事情,现在,又多了小酒一条人命。 她似乎无论如何,也会得罪男主,被男主记恨。 是不是以后,定远侯府也注定摆脱不了原书的命运? 她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午膳之时,今日的宗学格外沉闷。 小世子不知做什么请了假,宝怡离开,容祁俊志得意满,怕满身火气的顾澜迁怒他,现在很是安静。 空气里,只有几人吃饭的声音,伴随着晏清时不时几声咳嗽。 被容珩打翻的饭菜已经被处理,可是,顾澜觉得自己以后不会再喜欢喝红豆粥了。 她恹恹的接过送来的午膳,打开之后,发现子衿准备了一盘容珩爱吃的藕粉桂花糕。 然而,身后的男人在放完一串狠话之后,已经彻底沉默下去。 容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死了小酒的孤寂与冷酷,他说他认命了,顾澜也不信。 可是,容珩到底还是推开了自己。 顾小侯爷拧着眉头,恼怒的将一碟桂花糕一口气全倒进嘴里。 她大口咀嚼着,虽然差点被噎到,但是那表情看得晏清打了个哆嗦,顾小侯爷仿佛是要将可怜的桂花糕五马分尸,拆之入腹。 晏清摇了摇头,弱弱的递了一杯水给顾澜,道:“顾小侯爷,你慢点吃。” 他没说完,自己先虚弱的咳嗽起来。 顾澜抬起头,看着晏清苍白羸弱的面容,蓦地,阴沉的眸中泛起光亮。 对了。 第一百零三章 辈分 顾澜眯起眸子,看向坐在远处的容祁俊。 随即,她闭上眼睛,专注的沉溺于回忆之中。 她没有原主的记忆,但一个人的身体器官,就像是肌肉记忆一样,能够记录曾经发生的事情。 “顾澜,你怎么入宫来了......还不给顾小侯爷撑上青盖。” “还不是因为——” “容珩,你竟敢推顾小侯爷落水......” 半晌,顾澜睁开眼。 她想起来了,原主不是被容珩推落水的, 也不是她说的左脚拌右脚落水, 绊倒她的人,就是容祁俊。 原主至死都不清楚害死她的人,就是她的“好兄弟”二皇子,但她腿部传来的信息告诉了顾澜。 而当时的容珩就站在两人对面,他看得清清楚楚,哪怕说出来后没人相信,他该恨的人,也应该是倒打一耙污蔑他的容祁俊。 所以他在昭狱被严刑拷打,和顾澜有什么关系?何况她苏醒后就为容珩澄清了事实。 容珩刚刚的话,不过是要将自己推开的借口。 他浑身上下都包裹着一层坚硬的壳,顾澜以为自己已经撬开一道缝隙,看见了他里面的柔软的心,却没想到下一刻这个壳又死死闭合,不给她留一丝缝隙。 她刚刚被小酒的死整的有些晕,现在看见晏清才想起来,容珩是会医术的! 普通人被打三十大板,的确有死去的可能,但是小酒武功高强,再加上容珩的医术,以及她当初送给容珩那么多药。 小酒,想死都难。 顾澜忽然记起第一次在宫里见到小酒的场景,她当初之所以惊讶,就是因为原书中的小酒,只有过容珩的贴身侍卫和暗卫的描写,并未提过他是太监。 他是怎么从太监合理变成侍卫的? 大概,就是在某一次触犯宫规之后,被“处死”了吧。 意识到这一点,顾小侯爷忍不住回头,瞥了容珩一眼。 小骗子。 小骗子微微低头,看着书案上的卷宗,露出一双好看的眉眼。 今日午后的阳光格外好,细碎的秋阳碎金磨成粉末似的,倾洒在他墨色的发丝上,银色的发带勾勒俊朗的眉目,双眸微敛着,透出清傲的风骨。 容珩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冷冷的抬起头,黑眸极深,沁着阴郁的翳色。 厌世而冷戾。 然而,上午还被他气的咬紧牙关的顾小侯爷,此刻红唇却噙着慵懒的笑,眉眼之中仿佛携带着春光几许,很是明艳。 容珩低下头,心道,顾澜果然病得不轻。 他都已经那么说了,这个人为什么才过了一个中午,吃了顿饭,就又恢复了往日的痞气和张扬。 不过,他低头时候,看了一眼自己的桌面。 空空如也。 看来,顾澜再也不会给他糖了。 他亲手推开了所有的糖。 顾澜满意的看着他的反应,然后转回身。 虽然她想明白了小酒没有事, 但是,不代表她被容珩迁怒这件事,就这么简单过去了。 他想认命, 哦, 那认吧。 希望他坚持的时间久一些,她就能每天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 顾小侯爷和容五公子闹掰第二日,整个宗学,不,整个皇宫,都知道了此事。 主要还是因为,顾澜每天带的饭太香了,她还把饭分给了妙嫣容允浩晏清陆如风......就是没有给容珩。 第一天,顾小侯爷吃了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容珩饿了一天; 第二天,顾小侯爷吃了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容珩饿了一天; 第三天,顾小侯爷吃了炉猪、炉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容珩饿了一天...... 第四日,容珩没来上学,据说是在潇湘宫病倒了。 顾澜刚吃完午饭,顾长亭就找到了顾澜,身后跟着两名鸿胪寺的白胡子老头。 “羌戎那群人来京城半个月了,吵着要见你,澜弟别怕,哥哥陪你一起。” 顾长亭带来旨意,定远侯嫡子顾澜,要奉旨陪羌戎使者逛燕京城,让他们感受一下中原大国的繁荣强盛。 既然是公款旅游,顾澜火速同意,跟着顾长亭出了宫。 至于有什么人在潇湘宫病倒? 和她有什么关系。 反正红豆粥是他自己主动打翻的。 反正有的人之前吃不饱穿不暖也活到了十六岁,再饿几天也饿不死,说不定开个金手指,自己在潇湘宫种地呢。 此时此刻,潇湘宫的容珩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饥肠辘辘的肚子,心道:现在开始在宫里种稻谷,还来得及吗? 要么他把小酒找回来,让他给自己做饭吧...... 顾长亭担任的是鸿胪寺少卿,他爹顾二爷担任的是礼部侍郎,礼部和鸿胪寺本就不分家,都负责接待外宾的活儿。 “此次来的使者是羌戎单于的儿子,我们先去使馆会和,等下给你介绍。”顾长亭说道。 顾澜点了点头,一行人出了宫,她在路上回忆着书里的羌戎。 羌戎不是一个具体的国家,而是在燕国西北一个又一个部落组成的族群。 羌戎的首领被称之为单于,在雪山之巅建立了羌戎王庭。 与其说单于是皇帝,不如说他是羌戎最大一部的首领,整个族群的盟主。 顾承业见到顾澜,再三叮嘱:虽然羌戎人性情残暴阴险,但是她不用怕,甚至可以嚣张一些,因为羌戎的历代单于,都管历任定远侯叫爹。 “羌戎的单于,管定远侯叫爹?”顾澜疑惑的问,一说起这个她就来了兴趣。 顾承业很骄傲的说:“对啊,咱们定远侯府镇守北境百年,从百年前的势均力敌,到如今羌戎对我大燕俯首称臣,你太祖父时候,直接将羌戎打退到狼山以外,从那以后,当时的单于被迫认你太祖父为干爹了。” 没想到定远侯府曾经那么彪悍,只不过,到顾承昭当了定远侯以后,双方都开始采取避战策略,导致顾承昭没有什么赫赫战功,如今被睿王大捷压下一头。 “这群人这么想见我?” 顾二爷道:“那群羌戎人在北境被侯爷打趴下了,就想看看下一任定远侯是什么人,你懂二叔的意思吧?” 顾澜懂了,羌戎使者们来见她,是为了试探试探,看看下任定远侯是不是好拿捏的主儿,然后好找回一些自信。 ......那他们还是继续自卑下去吧。 “既然单于叫定远侯爹,就是说现在的单于和我平辈,得管我叫哥哥呗,他多大了?” 顾澜笑眯眯的问,目光已经看向顾承业身后走来的一群奇装异服的人。 顾承业摸了摸下巴:“老单于如今已经是耳顺之年,你满意了吗?” “挺满意的,六十岁老爷爷管我叫哥,”顾澜桀骜一笑,指着那群人,“那后面这些人都没到六十,肯定,得管我叫爹吧。” 顾承业回头,没想到羌戎人已经来到了使馆。 为首的,是一名头上盘着几十根红色细长麻花辫的男子,男子体格健壮,古铜色的面容极其立体,五官硬朗而粗犷,棕色的眼瞳极其锐利。 而时至深秋,他还赤着胸膛,看起来十分豪迈。 “这位便是此次羌戎使者的领头人,羌戎大王子多吉,是老单于的长子。”顾承业主动介绍道。 顾澜伸出一只手晃了晃,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打招呼道:“大王子你好,你是下一任单于,我是你下一任爹。” 顾长亭抽了抽嘴角,这么打招呼,真的不会挨揍吗? 不过,如今在燕国的地盘,他们本来目的就是让这群羌戎人难受,顾澜这样做也没什么毛病。 顾长亭想到自己原本还担心,澜弟这么小小一只,看见这群牛鬼蛇神胆怯了,现在看来......好像没必要担心。 羌戎大王子挠了挠头,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顾澜说了什么。 “你就是顾承昭的儿子?”羌戎大王子的声音极其浑厚,震得顾澜耳朵有些疼。 大王子打量着顾澜,怎么看,怎么觉得她像个弱鸡小白脸。 “你就是我的新儿子?”顾澜反问道,声音微凉,刺得大王子眼皮一跳。 她仔细看了看这一行羌戎人,大王子腰间挎着一把造型粗犷别致的弯刀,皮质的刀鞘上镶嵌着绿色的宝石,其他人有的穿着宽松奇特的黑红色衣袍,有的肩头覆盖着黑色甲胄,但都露出健美的胸膛。 大王子气的想拔刀,红色的辫子都要立了起来:“混蛋,本王才不是你儿子!你这小弱鸡,和顾承昭一样的小白脸!敢和本王来一场男人之间的较量吗!” 顾澜一愣,没等同意,大王子已经被他的手下拦住:“王子,不可啊!” “王子,别冲动!” “想一想我们是奉命来燕京城,见识大燕的繁华的,不是来打架的。” 这一行人说的都是汉语,但口音有些怪异,顾澜掏了掏耳朵,跃跃欲试的问:“所以打不打?” 她还挺馋大王子那柄弯刀的。 大王子深吸一口气,吼道:“好!听你们的!不打就不打!” 顾澜看向顾长亭,眼神问道:他为什么不打还这么勇敢? 顾长亭:所以说,羌戎人脑子都带点问题。 顾澜的眼神从大王子狂妄中透着几分憨气的脸上掠过,看了一眼他身旁一个相对清瘦一些的男人。 这个男人看起来很年轻,虽然也外罩羌戎人的红色衣袍,里面却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衫。 他的头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编成小辫子,而是戴着一顶玉冠,腰间还悬挂着玉佩,看起来文质彬彬,不像羌戎人,更像是燕国人。 刚刚,就是这个男人拉住了大王子,大王子也很看重他。 大王子声若洪钟的介绍道:“这是本王的弟弟绛曲。” “原来是二王子啊。” 绛曲抱了抱拳,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绛曲见过定远侯小世子。” “我们燕国的礼节中,顾澜还未册封世子之位,绛曲王子应该称呼她为......大伯父。”顾承业解释道。 当初,容璟为了彰显对睿王的看重,在容允浩刚两三岁就册封了他的世子之位,顾澜则得等到及冠时候,才会成为定远侯世子。 不过,定远侯就她一个嫡子,她是世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叫干爹实在不太礼貌,顾承业觉得叫个伯父就行。 顾澜也觉得二叔考虑的很周到。 听到这话,绛曲和多吉的面容都微微一僵。 让他们这些大男人,叫眼前这个小白脸大伯父? 多吉今年已经三十岁,他最大的儿子,都和顾澜一样年龄了。 绛曲的眼中划过一丝冷意,狭长的眸仿佛毒蛇的竖瞳,没有出声。 大王子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发现大家都很愤怒的样子,于是他咬了咬牙,吼道: “叫就叫!单于还叫定远侯那小白脸干爹呢,这是他儿子,叫个大伯咋啦!你们叫不出口,本王第一个喊!” 说着,大王子第一个抱拳,瓮声瓮气的道: “大伯父!” 见自家大王子都叫了,其他人也只好跟着一起叫顾澜伯父。 绛曲扭曲着面容喊了一声,大王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绛曲,他们大燕有一句话,叫大丈夫能屈能伸。” “客气了,诸位大侄子们。” 顾小侯爷心安理得的应下,心道,大王子虽然憨,但是他知道这声伯父不叫也得叫,这是燕国的下马威,所以主动开口,给自己手底下的兄弟们起到了带头作用。 绛曲的心思则更深一些,心胸也不如大王子。 顾澜于是问道:“大侄子,为什么绛曲侄儿打扮与燕国一样?” 第一百零四章 买糖 眼前这小白脸到底是怎么做到,如此从容叫自己......大侄子的? 大王子没想到顾澜适应角色这么快,一时之间,面容僵硬了一瞬,然后拍着胸脯回答:“绛曲喜欢你们中原的东西,而且,他阿娘是魏国人。” 原来是半个魏国人,怪不得这个二王子看向她和顾二爷以及顾长亭的眼神,都透着几分怨恨。 顾澜率先走出接待使臣的驿馆:“不是要逛燕京城?那就走吧。” 出了驿馆,子佩已经接到消息等候多时,将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子呈给顾澜:“夫人给的,说出宫用银子方便。” 顾澜接过钱袋子,又将睿王给自己的龙泉宝剑背在背上,然后回头睨视着羌戎大王子的茂盛胸毛,费解的皱了皱眉: “实不相瞒,我见到你们之后,就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了。” “大伯父请讲!” “你冷吗?” 半个时辰后,多吉王子激动的抹了抹眼泪,裹紧自己新买的小皮袄,就差抱着顾澜痛哭一场: “多谢伯父的衣裳,自从来了你们这燕京城,今日是本王过得最舒心的一天!” 跟在一旁的顾长亭惊奇的夸赞:“小澜儿,你怎么看出他们冷的?” 顾澜:“我看起来像是瞎子吗?” 顾长亭拧起眉头:“可是,都说北境是苦寒之地,我还以为他们穿那么少是早就习惯了呢。” 绛曲解释:“我们来京城赶了两个月的路程,当时还是夏天。” 顾澜拍了拍顾长亭的肩膀:“怎么能让大侄子们着凉呢,下次注意点。” “是我疏忽了此事,”顾长亭挠了挠头,然后小声在顾澜耳边道,“我以为他们在展现羌戎人的气概,才每天赤着胸膛。” 顾澜道:“你们冷就不会自己买些衣服?” 大王子委屈的看向四周。 顾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现,周围百姓都看小丑一般看着这一行羌戎人,那嫌弃的表情,是断然不会卖给他们衣服的。 据说,羌戎已经十来年没和大燕真的打过一场硬仗,而魏国因为七年前鄞州之败的事情,加上两国日常打仗,导致大燕百姓相对来说,人人更是愤恨魏国,对羌戎则宽恕一些。 这种宽恕其实是对弱者的。 实际上,羌戎作为异族人,曾经和燕国的仇恨更深,燕国对魏国是国与国之间的战斗摩擦,对羌戎却是血脉里的排斥。 顾长亭又小声问道:“澜弟,怎么他们现在就卖衣裳给这群羌戎人了?难道是看在本公子的面子上?” 顾澜:“我让衣铺的掌柜把衣服价格翻了十番,能赚钱干嘛不卖?尤其是赚傻子的钱。” 顾长亭:...... 怪不得掌柜在他们临走时那么恋恋不舍。 顾小侯爷带着大王子几人,开始逛街。 一路上,大王子都惊奇的看着燕国的事物,然后翻个十倍买下来。 这一行羌戎人,简直头顶着几个字: 人傻,钱多,速来。 顾小侯爷凭借地主之谊,收获了街道上无数商贩的喜爱。 “没想到这顾小侯爷还是很聪明的,帮我们大燕坑羌戎人。” “这怎么能叫坑呢,咱们这些东西千里迢迢卖去羌戎的话,一路上关卡税费,最后会更贵,咱们不过是提前赚了钱。” “顾小侯爷不愧是周家的外孙,真黑呀。” 商贩们议论纷纷,周围洋溢着欢快的氛围,还有几名商铺老板赚了钱,送给顾小侯爷一堆小礼物。 这时,他们走到东三街一片套圈的摊位面前。 摊位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物件和一把铁圈,旁边立着一个木板,上面写着:十文一次,套中拿走。 顾澜交了十文钱,颠量了一下手里的铁环,眼底闪过一丝幽光,问道:“里面最贵的是什么?” 摊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见到顾澜,立即道:“小侯爷,这玩意儿您以前常玩啊,老朽这是小本买卖,就最后一排那些玉佩银簪,您是最喜欢的。” “我?”顾澜指着自己。 老者道:“是啊,不过自从前些日子您上了宗学,就好久不来光顾了。” 顾澜:“那我套中过吗?” 摊主:“没有。” 身旁的大王子激动的开口:“伯父,本王帮你!你喜欢哪个?” 摊主惊奇的看着顾澜身后那一行人,不知不觉,他们身边已经围了一圈百姓,都在小声议论着。 “那不是顾小侯爷吗?” “她身旁那些异族人是做什么的?” “那是羌戎人,皇上下旨让小侯爷陪他们在京城里逛逛,这羌戎人被顾侯爷打怕了,单于都管顾侯爷叫爹,所以你没看他们一个个的,都管顾小侯爷叫伯父吗。” “要我说,顾小侯爷这瘦弱之躯,不是给咱们大燕丢脸吗?” “之前定远侯府施粥,就是顾小侯爷组织的,她好像比从前靠谱许多了!” “是啊,而且顾澜把这群羌戎人的钱,都赚给了咱们大燕。” 摊主老者打量着羌戎人,忽然,又拿出一根新的铁圈,压低声音道:“顾小侯爷,您用这个套。” 铁圈一入手,顾澜就发现这根比上一根重,而且做工也匀称一些,肯定比之前的那根圈子好套许多。 这些街头套圈的故意把铁圈做的很轻,就是让人不能轻易套中。 怪不得原主一次都没中过,这老者还真是贼。 但老者发现顾澜代表的是大燕之后,却放弃了自己的“小本买卖”,选择让顾澜能套的简单一些。 “不必,你刚刚说,我之前喜欢那银簪对吧?”顾澜将老者的铁圈塞回他怀里,问道。 “是,不过那簪子很小,小侯爷,老朽觉得您套那个玉坛就很不错......”老者还在为顾澜考虑,主要是不想顾小侯爷丢了大燕的脸面。 老人话没说完,顾澜已经瞄准那一摊小玩意后排的一支小巧精致的银簪,猛地出手—— 铁环在空中划过一道锐利的光影,霎时间,套中了银簪! 顾澜勾起唇角,笑了一下,神情飞扬。 “好!小澜儿威武!”顾长亭第一个喝彩。 “顾小侯爷厉害啊!”旁边围观的人也忍不住喊道。 “顾小侯爷......这是李青将军附体了?” 李青是燕国一位老将军,年轻时是神射手,百发百中百步穿杨。 远处,一名面覆轻纱的世家小姐惊讶的望着被人群簇拥在中央的少年,一双翦水秋瞳泛着光: “那便是顾小侯爷吗?都说他纨绔无能,没想到在羌戎人面前落落大方,器宇轩昂,真是扬我大燕志气。” “是啊,咱们这一路走来,眼看着顾小侯爷把那群羌戎人收拾的服服帖帖呢。”旁边的丫鬟说道。 世家小姐凝视着顾澜清隽俊美的容颜,轻纱后的面容,飞过一抹红晕。 “随便玩玩的。” 顾澜感受了一把爽文男主的感觉,拿起银簪仔细擦干净灰尘,然后放到袖中。 这也算是原主的一个心愿。 而且,她很喜欢这老者,愿意为他招揽生意。 大王子见到顾澜套中,眼睛都瞪大了,高兴的准备试试,顾澜道:“等等,一两银子一次。” “伯父,你刚才只花了十文钱,怎么到本王这里就要一两银子?” “大侄子,你是不是玩不起?”顾澜睨视道。 “玩!本王也要套这里面最贵的宝贝。”下一刻,大王子被激得掏出钱袋子交钱。 摊主老者高兴地合不拢嘴,不禁看向顾澜,却发现顾小侯爷眼底带着笑意,对自己平静的点了点头。 这真的是往日那个唯唯诺诺的顾小侯爷吗? 他忍住惊讶,很傲气的给大王子介绍起来:“看见那扳指了吗,很贵,看见了那银针了吗,很贵,看见了那飞镖了吗,很贵......” 越小的物件越难套中,而且一两银子一次,顾长亭觉得,这群羌戎人的钱袋子,今日就要被顾澜榨空。 趁着大王子套圈的时候,顾澜已经离开摊位走到另一边。 那里,有着一家糖铺,专门卖糖豆的。 比起吃糖,顾小侯爷更喜欢吃果脯杏脯,但容珩喜欢糖,而这家糖铺的糖倒也符合她的口味,所以她每次都会让人买很多备着。 “顾小侯爷,您怎么来了。”糖铺只有一名年轻伙计在,见到顾澜,惊讶的说。 往日都是侯府的人替顾澜买糖,而这条街,自然是没人不认识她。 最近顾澜的名声好了一些,糖铺伙计倒也没有从前那么怕她。 顾澜摸出银子:“我要一斤橘子糖,一斤梅子糖,一斤荔枝糖。” 伙计道:“小侯爷,真是不巧,刚刚来了个少年,将今日店里的糖豆都抱走了,如今只剩下这几盒果脯。” 第一百零五章 这些都不是顾澜的味道 只剩果脯了? 王氏做的果脯,比这店里买的好吃,她只是来买糖的。 顾澜无奈的叹了口气,随口问道:“怎么会有人买空啊。” 这糖铺也不是什么供不应求的大店,只是硬糖豆她很喜欢,买空的人可真缺德。 “是啊,小的也很奇怪,那少年戴着斗笠,脸上还戴了个面具,神神秘秘的。”糖铺伙计感叹的说。 顾澜猛地抬起头:“是什么颜色的面具?” “银色的。” “他刚买完?去哪边了?” “买了有半个时辰,好像往西边走了。” 下一刻,伙计发现顾小侯爷已经健步如飞,消失在眼前。 呵呵,她今天一定要抓住这个偷偷买糖的小骗子。 顾长亭连忙拉着顾澜:“澜弟,你要去哪?” “找人,”顾澜道,“你带这几个人去鹊坊转一圈,找鹊坊的杜若姑娘,或者香橼也行,让他们收三倍的价钱。” “哦好的,”顾长亭点了点头,忽然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等等!鹊坊在哪!” 顾澜停下脚步,眼中揶揄:“你不知道鹊坊?” “我需要知道吗?” 下一刻,从同僚口中得知鹊坊就是一处青楼的顾长亭瞠目结舌:“澜弟,你咋知道的啊!你怎么那么熟练的!” 同僚:“那可是家里养着一百个美娇娥的顾小侯爷,你说呢。” 等羌戎的大王子多吉和二王子绛曲几人花了一大笔银两,终于套够了圈,发现顾小侯爷已经不见了。 “大伯父呢?”大王子多吉在周围寻找顾澜,一口一个伯父叫的很自然。 绛曲瞥了一眼周围的百姓,道:“兄长,你还真把那个小白脸当成大伯?她这一路上,分明是在和这群燕国刁民一起坑我们。” 多吉:“你才看出来?” 绛曲狭长的眼眸一凝,道:“兄长早发现了?那为何还那么听她的话?” 多吉说道:“欲使其灭亡,本王就要这个顾澜看轻我们,才能让他们大燕放松警惕。 何况,燕京城如此繁荣,据说,这还是刚经历过一场水灾的,可见大燕如今国运多么昌盛,我们想打败他们,还要从长计议才行。” 绛曲的目光阴沉了几分,道:“兄长想从长计议,但如今,我就有个一劳永逸的机会。” “绛曲,你要做什么?”多吉瞥了一眼远处的顾长亭,压低声音问道。 绛曲说道:“大燕的定远侯,只有顾澜一个儿子,我刚刚观察过了,她身边没有护卫。” “胡闹,绛曲,这可是在燕京城,是大燕的国都,你想对顾澜动手,难道不想活着回去了吗!”多吉虎目圆睁,厉声道。 绛曲阴冷一笑:“想除掉他的,可不止我们一个。” 说着,他叫来一名随从,低声道:“玩够了,动手吧。” * 容珩走在路上,他怀里抱着好几个卷成漏斗形状的油纸包,底下翻折着封住,里面装满了各色糖豆。 他下意识扶了扶自己的斗笠,然后没忍住,摘掉面具,偷偷吃了一粒,两粒,三粒。 “咔嚓咔嚓——” 硬糖入口被嚼碎,那声音很是悦耳。 容珩找遍整个燕京城,才找到顾澜买糖豆的铺子,顿时,饥肠辘辘的容五公子把糖铺的糖都包圆,一不小心,还把买米的钱用掉了。 他一边吃糖,一边往永安街走。 那边原本是卫承渊的家,不过,现在他让临鹤把小酒安置在了此处疗伤。 容珩要去找一趟小酒,问他平时把私房钱都藏在什么地方。 平时,宫里份例是小酒去领,膳食被克扣是家常便饭,也都是小酒来买米做饭,如今小酒出宫了,以后这些只好他亲自动手。 容珩皱起眉头,心想,有他这样贫穷的鬼医吗?只能跟手下要钱?今天买糖的钱,都是和临鹤要的。 一粒橘子糖酸酸甜甜入口,容珩勉强勾了勾唇角,暂时心情好了一些。 容珩继续走着,直到看见了几个卖菜的摊位。 他摸了摸口袋里最后的几文钱,买了一份晚菘和一块豆腐,想了想,又买了一根葱,一些调料。 打算跟小酒要钱的容五公子实在不好意思,何况,小酒现在还在养伤,他打算给他做一顿饭,证明自己是个爱护手下的主子。 容珩拎着菜,推开曾经卫承渊的家门。 屋里,身上裹着厚厚纱布的小酒听到声音,探出自己的包子脸,见到容珩后,惊奇的眼睛发着光:“殿下,你怎么来了。” 容珩把菜放下,找了一个铜锅起了火,一脸冷漠的说:“我怕你一个人饿死。” 小酒感动的红了眼睛,支撑着身子从塌上走下来:“殿下,您要亲自给属下做饭啊?属下还从来没吃过您做的饭呢。” 说着,他一瘸一拐的走到院里坐下,看着容珩挑了一桶水开始清洗青菜,眼神很是怀疑。 容珩卷起衣袖,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眼神?” 小酒道:“属下是怀疑......您做的饭能不能......咳咳,您这要做什么呀?” 他说到一半连忙憋了回去,怕伤害殿下自尊,这毕竟是殿下第一次做饭,再难吃他也会吃掉的,以示鼓励。 容珩翻了个白眼,因为饿着肚子,翻的他有一些晕眩。 他定定的看着浸泡在水中的青菜,然后将菜捞出放到盘里备用,往锅里倒上清水,又切了葱段投了进去。 做完这些,容珩看着铜锅地下燃烧的火苗,双眸被染成了琥珀色,眼前有些恍惚。 “珩兄,没有什么是一顿小火锅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再来一顿!” “珩兄,这是我家里的吃法。” “珩兄,如此良辰美景,正是古人云的青梅煮酒论英雄,咱们要不要结个拜?” “子禅......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我的小火锅,也只和你一个人吃了呀。” 耳边,总是有顾澜吵吵闹闹一个人顶四个人的声音,在唤着:珩兄,珩兄。 她的小火锅,以后还可以和很多人吃,但是靠近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他不能再任由顾澜靠近。 容珩看见小酒身上的伤痕,回过神来。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再叫自己子禅了。 “殿下,你这吃法,我还没见过呢。”小酒说道。 容珩垂着眸子,手起刀落,将豆腐切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四方块,然后撒了盐,放到锅里开煮。 “火锅煮豆腐,吃吧。” 小酒眨了眨眼睛,道:“这是顾小侯爷发明的吃法吧?” 容珩眸子一动:“你怎么知道?” “殿下,您这样的表情,也只有想起顾小侯爷才会出现,昨日临鹤派人来给属下送饭,属下才知道,您在宗学跟顾小侯爷闹掰了?那您这几日的膳食是如何解决的?” 小酒看着容珩的表情,小心翼翼的问。 容珩板住了脸,迟疑了一下,神情淡漠的开口:“我想起顾澜......是什么表情?” 他问完,顺手夹起一块已经煮熟的豆腐放进嘴里,却皱了皱眉。 豆腐滑嫩,哪怕只是简单的水煮,涮过之后也很好吃的,尤其是寒冷的天气里,吃上一锅豆腐火锅,不需要肉都很是惬意。 这是顾澜说过的。 可是,这却不是顾澜做的味道。 “难道没有顾澜,我还能饿死不成?”容珩吃着热腾腾的豆腐,声音却冷的透着寒气。 小酒咽了一下口水,很想说......那表情,就像是睿王看向睿王妃......反正不是什么正经表情。 “您这表情,就是......不太高兴?”小酒艰难的形容。 容珩“吧唧”一声把菜刀放下,冷笑道:“知道我不高兴,那你就自己等锅开吧。” 小酒:...... 容珩擦干净手,按了按眉心,觉得他今日来就是个错误。 他抱起一份石桌上放置的糖豆油纸包,走到小院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晚霞挥洒着明黄色的光晕,在少年脚下扯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将他映衬的颓唐而风流。 容珩沉默着,将一粒糖豆放到嘴里。 甜甜的,这颗是苹果味的,他应该很喜欢才对。 可是,这也不是之前的味道。 明明自己是按照顾澜的方法做的火锅,她之前就是这样煮的豆腐,可是为什么味道会不一样呢。 明明他买了同一家糖铺的糖,咔嚓咔嚓的,可是他忽然也不是很喜欢。 容珩拧着眉头,又往嘴里倒了好几颗糖豆。 然后,一道清隽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那是一双黑色的靴子,上面用金丝银线绣的水纹,看起来贵气奢华。 黑色的影子被拉长,投到他的身上。 容珩咀嚼着糖豆,视线一点点上移,看见了坠着熟悉的墨绿岫玉的扇子,别在腰间。 那腰很细,容珩忽然觉得嘴里的糖变甜了很多。 顾澜气喘吁吁的走到容珩面前,然后克制着自己的喘息,一脸傲然的质问: “你不是不喜欢吃糖?” 可让她找到这小骗子了,居然躲在卫承渊家门口吃糖。 容珩揉了揉眼睛,然后发现,这不是错觉,顾小侯爷真的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攥着纸包的手微微一颤,差一点将那些糖洒在地上。 容珩下意识想把自己嘴里的糖嚼完,结果因为太甜,被齁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谁,谁说我喜欢吃糖了,”容珩仰着头,眯起眸子看着顾澜,眼角微微泛起一抹绯红,表情很是冷淡,“这些是你之前的,我......怕浪费。” 他本想让小酒背锅,忽然想起小酒还是“死了”的,于是硬生生转移了话题。 只希望小酒能安静点在屋里待着,别出来诈尸。 顾小侯爷发现自己偷吃糖都这么张狂了,若是知道小酒其实也没事,他之前做的一切岂不是白费力气,还在她眼里成了跳梁小丑? 顾澜的脸比容珩更臭,毫不留情的揭穿:“我从东三街找到福安街,你当糖铺的伙计眼神有问题?居然还把所有糖都买了,缺不缺德。” 容珩:...... 他站起身,从门槛走到路上,不希望顾澜走进院子。 “这是我的事,与顾小侯爷无关。”容珩淡淡的说,眼神虽然没有前几日在宗学内那么冷酷,却也格外无情。 顾澜攥紧了拳头,一拳,打在容珩旁边的墙壁上。 “咔嚓”一声,墙壁裂开了一道细缝......她的手没有一点事情。 容珩瞳仁一缩,然后定了定神,冷声道:“顾小侯爷是要打架?” 顾澜深吸一口气,烦躁的拧起眉头,掏出一面手帕擦了擦手上的灰,眼神锋芒毕露:“行,我本也没打算继续纠缠你,我饿死你个鳖孙......但是,你把糖还我。” 容珩立即收起自己的糖,塞进怀里:“我买的,为什么要给你。” “你不是说这是我之前送你的?” 容珩表情一僵:......被套话了。 他走到小巷口,背对着顾澜,只露出一张俊朗的侧脸。 夕阳的余辉消散,衬得他周身寒冷与寂寥:“这些是我买来祭奠小酒的。” 顾澜:“容珩,你可真能编啊。” 就在顾澜准备说,自己已经猜到小酒根本没死的时候,从小巷的矮墙处,传来一声异样的声响。 顾澜动了动耳朵,随手摸出袖中的飞镖,一击而出!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一支锋利无比的箭矢被飞镖撞飞,掉到了地上。 第一百零六章 猎物与猎人 “嗖——” 又是一支利箭出现,顾澜飞身躲过,眯起眸子,就见小巷两侧的墙壁外围,多了无数支瞄准她的箭矢。 什么情况!? “退回去!”容珩迅速反应过来,低吼道。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就射来无数利箭。 “来不及了,先躲过这波。”顾澜拔出背后的剑,格挡了起来。 利箭和顾澜手中的长剑碰撞,发出铮铮金鸣,容珩看着她,眸色深了几分,捡起地上一根箭,冲到了她的身后。 “你别忘了......”顾澜想提醒容珩,别忘了他自己是“不会武功”的。 这些箭都是对着她射来的,容珩原本没事,他要是出手的话,就会暴露自己的身手。 没等顾澜说完,一道利箭擦身掠过,割破了她的一片衣角。 容珩双眸一凝,已经红了眼睛,手中的利箭挥动,带起一抹令人眼花缭乱的幽光,抵挡了另一个方向射来的箭。 任谁看来,都知道这是个武功高手。 “你刚刚说什么?”容珩又捡起一根新的箭,趁着墙头那些刺客更换箭羽的时候,歪头道。 顾澜:“没什么。”随便吧,她说什么也晚了。 两人将后背交给彼此,一边抵抗着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箭矢,一边往一间屋子撤去。 天色已经黑了下去,却没有一户人家掌了灯,永安街这边本来就是京城中最混乱的贫民住宅,因为之前的水灾,所以现在这里许多院落都是空的。 顾澜就近钻进一间屋里,两人进屋的一霎,便将房门死死的闭合,迅速插上门闩。 “嗖嗖嗖!” 无数利箭射到房门之上,深深的钉进了门板。 他们没来得及回到小酒的屋子,容珩微微松了一口气,现在小酒身受重伤,还好没有把这一群人引过去。 “那些究竟是什么人?”顾澜攥紧手中的剑,眼中是跃跃欲试的光泽。 她只是很烦,为什么来的是无数支利箭,而不是一个个活人,让她躲来躲去,很难发挥。 容珩看了一眼手中的箭:“这箭不是军方生产,准头和力度都不够,应该是豢养的死士充当的弓箭手。” 这时,房门响起了刺耳的轰鸣,这群人竟然在砍门,想要直接破门而入! 顾澜回头,见屋子一侧有个敞开的小门,外面是一处宽敞的后院。 她正要拉着容珩跑,没想到一支利箭从侧门射来。 容珩盯着震动不已,已经岌岌可危的门板,双眸冷漠而幽深,道:“我出宫时候应该被发现了,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顾澜,你直接离开便好。” 他今日出宫时,确定没人跟踪,但此刻这些人出现在这里,意味着自己已经暴露,既然如此,他也就没有隐瞒武功的必要了。 “你确定他们是冲着你来的?”顾澜反问一声,然后翻身躲过一支利箭。 这个时间节点,这么多人冲着男主杀来,真的不是要他的命吗?原书中的容珩,难道也经历了这些?还是说,这是她改变了剧情引起的? 顾澜来不及细想,只觉得这群人来的诡异。 容珩在她身后抬起头,眼底的自嘲一闪而过。 这次来杀自己的是什么人? 太后?贵妃?还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人? 究竟是谁并不重要,他早就习惯了,可是,这次却牵连了顾澜。 果然,靠近自己不是什么好事。 顾澜挥动着长剑,冲出后门,道:“我们先从后院冲出去。” 她回过头,却发现容珩并没有跟上自己。 “不必,我来解决这些人。”容珩扔掉断箭,袖中显露出一把精致的机关手弩。 顾澜视线一凝,她记得原书中提过,男主手中有一把机关连弩,箭无虚发,杀人于无形。 随即,容珩直接打开了就要破裂的门闩! 他知道顾澜武功不错,力气也大的离谱,但是她轻功不好,他得为她争取逃出去的时间。 而且,容珩认定这群人是冲着自己来的,只要自己在这里,就不会有人去追顾澜。 屋门开启的瞬间,数不清的黑衣人一拥而上,他们面对的,却是容珩手中的机关弩。 一根根箭弩的头上泛着幽冷的紫色光芒,涂了鬼医研制的剧毒,伤之即死。 须臾间,门口的蒙面人就倒下大半,有的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已经毒发身亡。 “他不是顾澜!” “小心,箭弩有毒!” “撤,不必和他纠缠——” 为首的一名黑衣人见此,急忙呼喊着撤退。 容珩听到黑衣人的话,微微一怔,回过头,便看见顾澜已经冲出侧门,而眼前的刺客仿佛惧怕了弩箭,忽然后撤,往后院包抄而去。 顾澜跑到后院,停下了脚步。 她的周围,是一群守株待兔的蒙面黑衣人,一个个眼中充满杀意。 “原来,是冲着我来的啊。” 顾澜喃喃一声,面容没有一丝惧意,盯着他们手里的刀剑,甚至更加冷静从容。 “呵呵,怎么不跑了?顾小侯爷,这里已经被我们包围,你就乖乖受死吧——” 那名蒙面人还没放完狠话,眼前的少年已经身影一晃,消失在眼前。 顾澜化作流光袭来,手中的龙泉宝剑发出一声龙吟似的嘶鸣,在昏暗的夜色里爆发出一道道金芒。 “你妈没告诉过你,反派死于话多吗?” 顾澜已经将剑送入蒙面人的胸口,淡然的声音响起,成为他死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长剑抽出,顾澜小心翼翼的躲开迸发的鲜血,随即扑向另一个人。 真是脏死了,她杀一个人,还得躲开四溅的鲜血。 这群人都是高手,被顾澜一时不备杀了两个人之后,就想要合力将顾澜围住。 然而,他们根本不知道顾小侯爷用的,到底是什么诡异的剑法和身手。 她没有逃出去,反而借着月色和光影隐藏起身形,在这群黑衣人身边若隐若现,仿佛鬼魅。 这间后院已经变成了顾澜的猎场,猎物与猎人转换了身份。 不动则已,动若雷霆。 顾澜每出现一次,就带走了他们这边一名高手的性命。 而且,还都是一剑毙命! 不知不觉,地上已经留下了十几具尸体,而隐藏在暗处的顾澜却仿佛不知疲惫。 这群蒙面人终于感觉到了恐惧,一个个背靠背,举着刀剑聚集在院落中间,警惕顾澜的突然袭击。 这时,羌戎的二王子绛曲赶来,他也蒙着面,只露出一双蛇一样的暗色竖瞳。 他身边,是十几名蒙面的羌戎高手,一个个后背背着弓箭。 绛曲看见院落里的情景,不禁嘲讽道:“你们燕国人真是废物,这么多人,居然被顾澜一个人牵着鼻子走。” 他的身边,一名一身黑衣的中年男子道:“我们也没想到顾澜如此难缠,怪不得之前大公子失利......不过,她早晚有力竭的时候。” 眼看着顾澜的身影再一次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一名蒙面人身后,轻松抹了他的脖子,然后扬长而去,中年男子的眼中满是焦急。 这些都是他手底下豢养多年的死士,如今一个个死去,他怎能不心疼。 “二王子,你们的人何时出手?” 绛曲拿起一把弓箭,瞄准了院内如惊弓之鸟抱成一团的蒙面人们,声音阴冷:“现在!” 他身旁,一个个羌戎人也已经攀上墙头,拉弓搭箭。 中年男子见此,连忙阻止道:“二王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们难道不冲进去吗,这下面还有我们的弟兄——” 绛曲没有等他说完,就一刀捅进他的胸口。 中年男子根本没想到绛曲会突然发难,他瞪大了双眼,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不甘心的倒在了地上。 临死前,他忽然意识到,和异族人合作,或许是家主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愚蠢的燕人。” 绛曲冷哼一声,拔出匕首,将血迹在男子衣服上擦干净,一声令下: “放箭!不必在意他人!” 说着,他自己率先对着院内射出一箭,其他羌戎人也双眼赤红的射去。 一瞬间,就有好几个蒙面人发出惨叫,被射成了刺猬。 绛曲对着院内高声喊道:“什么时候顾澜被杀了,我们什么时候停下!你们赶紧找到顾澜!” 顾澜躲在一处假山的阴影里,抬起头看向墙头的弓箭手。 墙头上人影幢幢,距离太远,她看不清绛曲,只是觉得说话的人声音很是耳熟。 没想到这些刺客真是狠,连自己人都杀,而且,他们的箭难道射不完吗? 她瞥了一眼屋里根本无人问津的容珩,然后躲开一支射向自己的利箭,很想问一句:容珩,他确定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 第一百零七章 抱抱 后院,这群弓箭手不敢和刚刚的蒙面人一样冲进院里。 他们害怕冲进去被顾澜一个个解决,于是只敢在围墙上不停放箭。 不过,这群人的箭准头却比一开始的箭雨要高许多,顾澜捡起一支箭,发现箭尖是三梭形状,带着倒刺和放血槽,而一开始那群人,用的是普通的锥形箭。 “这是两拨人......” 顾澜低声自语,神情仍旧不慌不忙。 蒙面人们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的首领已经被绛曲杀了,听见绛曲的话,一边躲避着箭,一边更加急切的寻找顾澜。 顾澜随手解决了一个倒在自己身边的倒霉蛋,就听见容珩喊道:“小心!” 她没有回头,直接身影急退,躲过一刀,反手一剑捅出。 偷袭的人应声倒下。 然而,一道破风声从耳后传来,顾澜已经被逼到一个死角,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那些无差别的漫天寒光。 她只好扭转身体,挥动龙泉宝剑抵挡。 射中就射中吧,她已经避开了关键的要害。 “噗嗤——” 箭入皮肉的声音,伴随着容珩的一声闷哼。 他飞身前来,挥刀替她挡住了致命一箭,自己的肩膀却被一支利箭贯穿! 滚烫的鲜血飞溅到顾澜脸上,她看着容珩捂住肩膀单膝跪到地上,俊朗而淡漠的面容微微扭曲了一瞬,然后退到一旁,一手用力折断了箭杆,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顾澜睁大眼睛,刹那间,一双原本冷静中透着戏谑的眸子,染上一层嗜血的红光! 如果说刚刚的顾澜杀人的时候,还带着轻松的戏弄,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一举一动如同鬼魅,那么现在的顾澜,就化身成了令人颤栗的杀神! 容珩支撑起身体,反手甩出一支箭弩,解决了试图靠近顾澜的蒙面人,然后说道:“我没事——” 没等他说什么,顾澜已经抬起了充血的眸子。 她手中饱饮鲜血的龙泉宝剑被抛出,化作一道寒光,惊掠而去。 “啊——!” 只听一声惨叫,刚刚躲在墙头射中了容珩的蒙面人,已经被一剑贯穿心脏,栽了下去。 那人就死在绛曲身旁,吓得他后退了几步,再往院内看去,顾澜居然又一次诡异的消失了! 紧接着,他身边的惨叫声不断响起,顾澜已经无声无息的攀上墙头。 一个,一个,并不是追求结果的一剑毙命,而是毫无章法的挥刺。 她白皙清秀的面容落上星星点点的血迹,衣衫染血。 容珩抬起头看向那道穿梭变幻的身影,皱起了眉头,捡起地上的一把断刀,站起身,替顾澜挡住一路上飞来的暗箭。 他看见顾澜刚刚宁可被划破衣衫也不愿意沾上鲜血的样子,可是此刻,她却毫不在意。 泛着金芒的龙泉宝剑带起一道道血花,在寂静的黑夜之中,只能听见一声又一声急促的惨叫和倒在地上人的哀嚎。 绛曲被顾澜的气势骇住,眼睁睁看着她靠近,身子仿佛被钉在原地般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候,那恐怖的场景。 出征前还与他说话的左谷蠡王,他心目中王庭最勇武的存在,在万军丛中,被那骑着重甲铁骑的黑甲将军,一枪挑飞。 那人携几百铁骑,就将近万的战阵贯穿来回,让他们只能落荒而逃。 后来,他才知道,那就是燕国的兵马大将军,定远侯——顾承昭。 那时他才十几岁,他永远也忘不了顾承昭那张染血的面孔。 而现在,顾澜的身影和顾承昭融合在一起,让绛曲胆寒。 “快,快撤!” 眼看着顾澜的身影逐渐靠近,旁边的护卫的呼喊让绛曲回过神,他甚至顾不得周围的人,跌跌撞撞的往后跑去。 他不知自己逃了多久,身边的人已经越来越少,直到发现顾澜并没有追来,他才虚脱的瘫软在地上。 顾承昭的儿子,和顾承昭一样可怕! 死伤的那些羌戎勇士的身份瞒不住太久,只要一看尸身,就能发现模样和中原人不一样。 他得去找多吉,然后赶紧逃出京城,逃出燕国。 一想到带了死了那么多人,居然只有自己一个逃了出来,绛曲就无比悔恨。 那个白天还带着他们逛街的小白脸,怎么会...... 忽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将绛曲笼罩。 他战战兢兢的抬起头,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眸中毫无一丝感情。 熟悉的坚毅面容,让绛曲睁大了眼睛,彻底陷入绝望。 他好不容易从顾澜手中逃出来,怎么又遇见了一路新的杀神? “救......救命——”绛曲从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呼救。 卫承渊手中的刀刃布满鲜血,显然,他是一路上追着绛曲而来。 这是澜澜要杀的人,怎么能跑掉呢。 他举起手中的刀,雷霆般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矢射来,卫承渊的长刀被击中,歪了几寸,只将绛曲的一缕头发割下。 他挡下利箭,冷冷的看向来人。 大王子多吉收起弓,带着一众手下匆匆赶来,却不敢轻举妄动。 此刻,绛曲就在卫承渊的刀下。 他暗自懊悔,他一开始就不赞成绛曲对顾澜下手,可是绛曲素来聪明,今日看起来又胸有成竹,他便没有阻拦。 直到刚刚一名手下跑回来,说他们失算了,多吉便赶来接应。 多吉望着跪在地上的绛曲,目眦欲裂的喊了一声:“阿弟!” 若是早知道会出现这样的场景,他绝不会让绛曲带队。 这时,多吉也看见了卫承渊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脸,整个人仿佛被闪电击中般一动不动。 “鬼......鬼啊。”他喃喃道,粗犷的声音染上浓浓的恐惧。 直到绛曲挪动身子爬起来,慌乱的对多吉喊: “兄长,救我!”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多吉跑去,卫承渊双眸一凛,将长刀猛地丢出。 手起刀落。 ...... 顾澜攥着手中的剑,将院内还剩下的蒙面人一个一个找出来,然后送他们归西。 她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留下一个活口,而是不知疲倦的杀戮着。 忽然,顾澜听见草垛传来异响。 她转过头,提着剑,一步一步走过去,目之所及皆是血色。 就在她要刺下去的时候,草垛里面爬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又钻出一个与他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两人哭着求饶,已经被眼前这人间地狱的一幕吓傻了。 顾澜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已经听不见了,黑眸充斥着猩红的杀意,抬起了手中的剑。 “顾澜!” 容珩大喊了一声,冲到顾澜面前。 顾澜怔了怔,看了一会儿容珩墨色的眼睛,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止。 跪着的两个孩子,已经闭上了眼睛。 容珩曾在书中看过这样的情况,据说,有的士卒在战场上杀红了眼,就会六亲不认,见人就杀,直到被杀死,或者累晕过去。 又或者,他们意识到一切已经结束了,才会停下。 他眸色微沉,猛地上前,一把抱住了顾澜。 这是第一次,顾澜的身体比他还冷,浑身透着寒气,却还是很软。 容珩抱得很用力,将顾澜的头轻轻按到自己的颈窝里,一下下轻抚着她柔软的头发。 顾澜的身上,脸上,全都是血,他也毫不在乎。 “澜澜,醒一醒。”容珩的声音微微发哑。 这个时候,顾澜是失去意识的吧。 他可以偷偷地叫一声澜澜,没人知道。 失去理智的顾澜沉浸在嗜血的杀意之中,然后,她闻到了一点点让她安心的药香。 她很喜欢药的味道。 有的人觉得药代表着死亡和疾病,她却刚好相反。 在她心里,药表示着正在医治,能够医治,意味着还活着。 顾澜的双眸恢复了神采,长剑“铿”地一声从手中滑落,然后像是小狗一样,往容珩的胸口钻了钻,贪婪又仔细嗅着。 容珩的耳朵都红了。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被容珩抱在怀里。 “容——珩兄,你没事吧?” 顾小侯爷连忙钻出他的怀抱,结结巴巴的问,她很想问容珩,能不能当做没看见自己像小狗,自己的形象不能毁。 容珩见她清醒过来,忽然有些不舍得松开胳膊。 他敛住了眼底的波澜,摇了摇头。 顾澜伸出一只还滴着鲜血的手,陷入沉思。 她刚刚看见容珩为了救自己受伤之后,就失去了理智,只想把眼前所有伤害自己的人都杀光。 顾澜从前还是个杀手时候,就有这毛病。 有一次,她的任务目标是四个边境倒卖人口的人贩子,和他们车上的“货”。 她追了他们三天,直到那四人驾驶的皮卡彻底没了油,车子抛锚在沙漠边缘。 那四个败类知道顾澜有多可怕,她是在那个组织中,一次任务都没失败过的完美杀手。 他们也知道,成为她目标的人,绝对不可能活下去。 于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那几个人,在顾澜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候,引爆了车上隐藏许久的炸弹。 那车里,有几十名妇女,儿童。 当着她的面,血肉横飞。 那是她认定要带回去的“货物”,里面还有个女人,是自己在组织里唯一的朋友,她就是靠着女人身上的芯片定位,才能追上。 顾澜踩在废墟之中,捡起了地上残余的芯片,攥在了掌心里。 女人都被炸成了碎片,她身上的芯片却还完好无损。 然后,顾澜孤身一人找到人贩子的老巢,潜入了进去,不管是男是女,那个基地的人,一个没留。 直到爆炸中一个因为被哥哥抱在怀里,最终活下来的小女孩跌跌撞撞的出现,顾澜似乎才清醒过来。 “别怕,我会带你回家的。”她放缓了声音,笑着靠近小女孩,想要将其抱起来。 然而,眼前的孩子摇了摇头,盯着浑身是血的她,恐惧的往后退去。 顾澜看向自己的手,心想,一定是太脏了。 她连忙找出一块干净的布子擦干净,朝小女孩张开了手臂。 那个孩子最终还是没有抱她。 顾澜记得,这样的情况很少,还有一次,就是任务发布出错,让自己一个人去杀十个人该杀的目标。 谁试过从天黑杀到天亮的滋味呢。 过度的杀戮,和珍视的东西被伤害,都会让她失去控制。 顾澜看着眼前的容珩,道:“你不怕我吗。” 容珩翻了个白眼,给她展示自己明明干干净净,却因为抱她,被她身上的血弄脏的衣服。 顾澜心想,原来,他不怕她。 原来,她也可以被抱抱的。 原来,自己已经将容珩当成很珍贵的人了。 容珩见顾澜回过神,这才舒了一口气。 眼前的顾澜仿佛刚从血水里捞出来,容珩知道,她没有受伤,可是,她是因为自己,刚刚才变成那样的。 “顾澜,最终还是我害了你。” 容珩说完,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一时之间,眼前一阵发黑,在顾澜面前倒了下去。 顾澜连忙扶住他,手忙脚乱的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浑身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呼吸很平稳,受伤的肩膀他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给自己包扎好了,顾澜都惊讶他的速度。 容珩说他作为医者可以自医,居然还真可以。 那他怎么晕了? 第一百零八章 一个个离开 顾澜检查了容珩的伤,伤口已经被他拔掉了箭头,还止了血。 他包扎的很好,连药都自己涂完了,才放心的晕了过去。 她看向从草垛里爬出来,跪倒在地上的两个孩子,淡声问道:“此处是你们的家?” “是......”少年害怕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顾澜早就习惯别人对自己惧怕的目光,这样的眼神,就和当初那个被她救了的孩子一样。 她走到院内的水槽处洗净了双手和面容,从口袋里摸出一些银两,放到地上。 “等天亮了便去报官吧,这些银子你们拿去,抱歉,吓着你们俩了。” “无功不受禄,小的不敢。”少年害怕的瑟瑟发抖,却还是抱住了旁边的女孩,将她护在身后,小心翼翼的拒绝。 这时,小女孩在他身后探出头,望着顾澜洗净污血后格外清隽的面容,忽然说:“我认识你,你是小侯爷!顾小侯爷!” “小妹,别说话!”少年连忙阻止女孩的话,将她抱得更紧。 女孩却认真的说:“你们是在打坏人吗,这些人不像是燕人模样,他们是羌戎人。” 她指着地上一个面罩掉落的尸体,顾澜看去,便是一张格外粗犷的脸和暗红色的头发。 少年也才注意到这些尸体的身份,眼中顿时充满恨意与厌恶。 燕国人对羌戎的恨意,是深入到骨子里的。 顾澜眼中恍然,怪不得两次的箭不一样,而第二批人居然不顾第一批人的死活放箭。 这些羌戎人,怎么能谋害自己的大伯父呢。 “你如何认识的我?”顾澜定了定神问道。 “之前,您在侯府门口施粥,救了我和哥哥的性命。”小姑娘答道。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顾澜问道:“你不怕我吗?” 小姑娘摇头道:“不怕!这些都是坏人,小侯爷哥哥,您生的这样好看,武功还这么高强,你一定是在保护我和哥哥。” 顾澜心头一动,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看了小姑娘一会儿才回过神。 然后,她摸出自己的扇子,交到小姑娘手中:“你拿着此扇去一趟定远侯府,就说羌戎使者刺杀顾澜,把他们立即抓起来,对了,还要说我没事。” 少年看着手里的扇子,问道:“你就不怕我们拿着钱和你的扇子逃掉吗?” 顾澜道:“你们也看到了,今日刺杀我的,是羌戎人。” 少年的黑眸一下子冷了下去,目光坚定的点了点头,然后,把银子还给了顾澜:“我阿爹就是死在了羌戎人手里!银子我不要,我会为你传话的。” 顾澜见两个孩子走了,深吸一口气,背起容珩,嫌弃的走出满是鲜血的后院。 她浑身已经没了力气,摸着黑,勉强将容珩带回卫承渊的院子里,就倒了下去。 然后,一把刀就横到了顾澜脖子上。 “别闹了,小酒,”顾澜把刀子扒拉开,“爷累死了,给爷倒杯水。” 走路一瘸一拐还特意戴上了面罩的小酒睁大眼睛,震惊的问:“顾小侯爷怎么知道我是小酒?” “我猜到你没死,珩兄既然在此出现,就意味着他把你安置到了这里。” “顾小侯爷又怎么知道我没死?”小酒摘掉面具,露出一张熟悉的包子脸。 “三十大板能打死一个普通人,却打不死你。” 喝完水,小酒和顾澜一起把还昏迷不醒的容珩抬到了塌上。 小酒道,他刚刚看见巷内不对劲,但自己有伤在身,便一直没敢出去。 直到听见外面没了声音,正要出门去寻,就看见自家殿下不知死活的被背了回来。 天色漆黑,顾澜浅色的衣裳都变成红的了,这般狼狈,让他一时之间居然没认出来是顾小侯爷。 “所以,你说容珩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顾澜和小酒并肩坐在门槛上,一个累的很难开口讲话,一个身上都是伤,旁边燃着一盏小灯。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躺着的人,忍不住问道。 小酒嘴里叼着一根草杆,并不是很担心的样子:“奴才刚刚看了,殿下那伤不重,以前更重的伤也有过,等他睡一觉就好。” 顾澜手里拿着糖,一粒一粒吃着:“我怎么觉得.......容珩是饿晕了?” 小酒:......其实他也这么觉得。 他抬起头,看了看夜空中的月亮,又看了看吃糖的顾澜,小声道:“顾小侯爷,您就不好奇,奴才为什么要假死出宫?” 顾澜:“没死就很好。” 说着,她给小酒的手心倒了一粒糖:“何况,从今往后,你也不必自称奴才了,不是很好吗。” 小酒可不敢吃容珩的糖,他笑了一下,说道:“奴......我也是才知道,殿下前些日子对您说的那些话。” 顾澜“咔嚓”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糖豆,冷哼一声:“呵呵。” “其实,殿下肯定很后悔自己说的,也肯定很想您,你看,他买了这么多糖,我也从未见过,他这么在乎一个人,顾小侯爷,我家殿下是真的很在意您。”小酒斟酌的说。 趁殿下还睡着,他得赶紧多说一些,否则殿下不但自己不说,也不会让他说的。 顾澜盯着那些散落的糖:“你怎么知道他会后悔?” 那可是雄才伟略天之骄子杀伐果决的男主,怎么会后悔? 小酒说道:“小侯爷,我是看着殿下长大的......你看,殿下虽然的性子冷一些,但他其实是个很温和的人,他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我知道,他是怕自己在乎。” 顾澜皱了皱眉,问道:“看着他长大?你不是跟他一起长大的?” 说着,顾小侯爷视线往小酒身下瞥了瞥。 小酒胯下一凉,道:“顾小侯爷,奴才其实不是太监。” 他下意识自称奴才的说出这句话,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 小酒抽了抽嘴角:“抱歉,叫习惯了。” “那你证明给我看看。”顾澜抬了抬眉毛。 小酒结结巴巴的说:“看......下次,下次。” 他仰着头,清澈又温和的圆眸映着月色,声音沙哑: “顾小侯爷,我的确是看着殿下长大的,一开始并不是殿下的宦侍,而是老侯爷派来保护殿下的暗卫。 原本,宫里有个叫小酒的太监,是太后派来监视殿下的细作,他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潇湘宫没人提防一个孩子,可是没想到他居然偷偷给大小姐下了毒,等大小姐和殿下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顾澜知道,小酒口中的大小姐,就是容珩的母妃潇妃。 在曾经的萧家暗卫心里,潇妃,若还是萧家的大小姐,若不曾成为先帝的妃嫔,多好。 “大小姐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在先帝驾崩后不久,就也薨逝了,而真正的小酒被夏荷杀死偿命......” 小酒说着,眼前浮现出一张张熟悉却又转瞬即逝的面孔,眼眶微微发红。 “夏荷?”顾澜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却已经意识到了她是什么人。 小酒:“夏荷是容珞公主的贴身宫女。” 原来害死容珞的宫女叫做夏荷,也曾果断的杀了“小酒”。 顾澜听他说着,转过身,凝视着屋里的容珩。 他经历这些的时候,是八岁吗,还是九岁。 “那时候萧家没了,大家都死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而且我年纪小,还没学会萧家的武功绝学,是大小姐和殿下将我藏了起来,小酒既然死了,我就成了小酒。” 小酒抹了抹眼泪,更加出神的看着月亮。 “大小姐死了,夏荷死了,公主也......那些陪着殿下的人都一个个离开,顾小侯爷,殿下是怕你也会被他伤到,他不敢再让任何人靠近自己了。 今日,想必也是有人要杀殿下,才牵扯到了您。” 顾澜:不,是有人要杀她,牵扯到了容珩。 她走到床榻边,望着容珩紧闭双目的苍白面容,轻轻地开口:“我认定的人,就不会放下。” 这时,容珩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眸子。 第一百零九章 差一点 四目相对。 容珩咳了咳,避开了她炙热的视线,道:“顾澜,怎么又是你?” 顾澜直视着他冷漠的眸子,把小酒拉到他眼前,说完自己之前说到一半的话: “珩兄,你可真能编啊。” 小酒尴尬的笑了笑,打招呼道:“殿下您醒了。” 看见小酒出现,容珩想到自己之前当着顾澜的面,说的买糖是为了祭奠他...... 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头疼。 顾澜看着他的眼睛,很从容的反问:“珩兄莫不是想跟我说,这其实是小酒的冤魂?” 容珩:...... 他现在再晕一次,还来得及吗。 “小酒没死,当初也不是我故意要污蔑你入昭狱,你的伤还是我送的药,饭也是我管的,吃干抹净了就不认账,有你这么做兄弟的吗。”顾澜当着容珩的面,将一把糖豆扔进嘴里,成功看见了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肉痛的表情。 容珩觉得顾澜的话怪怪的,但又说不上哪里怪。 他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与冷淡:“顾小侯爷想要什么补偿,容珩有的,都可以给你,只愿你以后,不要再来招惹我。” 昏迷前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不想看见那个肆意张扬的少年因为自己手染无数鲜血,也不想再看见她被无数刺客包围。 虽然在那一刻,他没想过顾澜会因为自己受伤而失控。 虽然抱着她的时候,真的觉得有这样一个弟弟真好。 离开自己,顾澜还是那个京城里嚣张明媚的顾小侯爷,没人伤害得了她,刺客也不会出现...... 顾澜勾起红唇,单刀直入:“珩兄,小酒已经将他的身世,和你从前的事情告诉了我。” “小酒!”容珩蓦地转过头。 “咳咳咳,咳咳咳——”小酒猛地咳嗽起来,然后转头就跑,“殿下,顾小侯爷,我旧伤未愈,出去看看月亮。” 虽然......旧伤未愈和看月亮有什么直接联系吗? “容珩,我们怎么说也是过命的交情,你如果心里真的那么讨厌我,那刚才,又何必冒死救我?”顾澜咄咄逼人的反问。 小酒说了,容珩怕接近自己的人被自己伤害,所以,他不愿让任何人靠近。 她就是要容珩亲口承认,然后,再改变他的思想。 毕竟,原书中容珩可是跟唐战结拜过的,唐战那憨憨都能打动他,自己肯定更可以。 只不过是提前几年,早日让容珩变开朗些。 容珩却攥紧了拳头,红着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顾澜,今日的一切本与你无关,靠近我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顾澜笑了:“可是,那群人其实是冲着我来的啊,你是先帝五皇子,身份敏感,受人忌惮,而我是定远侯唯一的儿子,要时刻提防着危险......珩兄,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不管有没有你,在认识你之前,我就是这样活着的,以后,也只有我连累你的份。” “你说什么?”容珩微微怔住,忽然想到顾澜杀人时熟练而漠然的样子。 思绪回笼,他又回想起之前的情景。 那些人一路追着的,是顾澜,那些箭雨也冲向顾澜。 她不是被自己所波及,而是本身就活在危险之中。 “若因为害怕失去就选择从不接近,那珩兄想错了,你且看好,我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离开你,我会好好活着,长命百岁,长长久久。” 顾澜的话很轻,但每一个字传到容珩耳中,却重逾千斤,珍贵而动听。 容珩没听过这样的话,也从未有人对他这么说过,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一颗心却像是忽然有了栖息之所。 哪怕顾澜是骗自己的, 他也很喜欢。 希望她能一直骗下去。 顾澜趁容珩还没反应过来,又下了一剂猛药: “咱们也算是知根知底的朋友了,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还一起逛过青楼,如今又生死与共了一回。 我有病,你有药,之前那种情况你也看见了,只有你能叫醒我。不如我们就此结拜,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也别说什么屁话。”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要被自己说动了。 原来不知不觉,她和珩兄经历了那么多。 也只有他,在自己失去控制,满眼杀戮时候,会抱一抱自己,就像是一味良药。 结拜? 顾澜怎么又提起这一茬。 容珩僵了僵,陷入犹豫。 他明明是想要和顾澜撇清关系,可是撇着撇着,已经撇不清了。 顾澜还有病......他要是再拒绝了,是不是还会刺激到她? 顾澜见他的表情,就知道今日有戏。 她睁圆了眼眸望着容珩,眼睛澄澈而明亮,像是熠熠生辉的宝石,任谁也不忍心拒绝。 “啪——!” 一声闷响,一个血淋淋的物件从天而降,掉到两人面前。 “澜澜!”卫承渊的声音忽然响起。 顾澜猛地抬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就差那么一点点,这个世界上最重情重义的男主,就要成为自己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 卫承渊从门口赶来,把手里的东西扔到她脚下:“我回来啦。” 顾澜瞥了一眼,眉心一跳,妈的,这是一条刚出炉的胳膊。 切面还特别齐整,可见卫承渊的刀法精湛。 “澜澜,你有没有事?”他关切的问道,上下打量着顾澜,满眼担心。 “都是我的错,我这些日子都没有跟在你身边,我没有护你周全......这是刺杀你的首领的胳膊,我,我让他跑了,只留下了这个。” 他懊恼的道着歉,然后指了指地上的胳膊。 顾澜很嫌弃的往容珩身旁凑了凑:“你去追那些刺客了?满身是血,很难闻的。而且我没事干要这玩意干嘛?赶紧拿走。” 卫承渊连忙后退几步,然后小声道:“澜澜,你也浑身是血。” 顾澜:......没听过美女杀人都是香的吗。 容珩看向那条胳膊,视线微微一凝:“铁扳指,那些人不是燕国的。” 燕国以金玉为尊,只有羌戎才会佩戴铁质的扳指。 顾澜道:“我之前看见他们的发色是红色,分明是羌戎人。” 卫承渊挠了挠头,道:“澜澜,要么我继续追下去?我刚刚怕,怕你出事,只想回来找你,然后那个首领又有许多人接应,我就没再追,但这一路上所有人,我都杀完了。” 他瞥了一眼容珩,很冷傲的哼了一声:“你放心,没人看见这小子。” 顾澜无奈的说:“不用你追,此处是京城,羌戎人敢这么做,就意味着他们在找死。这胳膊是谁的,你知道吗?” 卫承渊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接应他的人是红发,喊这条胳膊的主人绛曲。” “绛曲是羌戎的二王子,接应他的,应该是大王子多吉。” 顾澜跟两人谈起白天的事情,然后看向容珩:“珩兄,这下你总算相信,这群人是冲着我来的了吧,顾侯爷在边境将羌戎人打傻了,他们见我没有护卫,就想杀了我让顾家绝后,毕竟,我可是下一代定远侯。” 容珩沉声道:“羌戎使团进京在册者不过三十几人,今日来刺杀你的人第二批人,就已经不止三十个,而卫承渊还见到了多吉带领一批人接应绛曲——” 卫承渊接话道:“接应他的,也有三十人左右。” “人数对不上,”顾澜若有所思的说,“一定有燕国人和羌戎合作,偷偷窝藏他们进京,还和他们合作来刺杀我。” 会是谁? 要查那些人,只能从尸体入手,可惜她没有留下一个活口,那些人都是死士,身上大概率不会有什么线索。 “对了澜澜,我刚刚见到那个多吉的时候,觉得他很眼熟,可是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卫承渊说道。 顾澜:“你难道忘了,自己一提云州就头疼?钱贵妃还被你救过,你身上又是战场上归来的味道。 云州就在北境,羌戎也在北境,你觉得多吉熟悉,大概是过去在战场上见过。” 从卫承渊随身携带盐布和其他种种迹象来看,顾澜已经断定,他以前绝对从军过。 卫承渊又开始头疼,拧起眉头道:“大概是这样,我还是不想了。” “所以你这段时间,去哪了?” 虽然眼前的沙包并不愿意给她做沙包,但是,他跟在自己身边久了,这些天消失,她忽然有些不习惯。 卫承渊犹豫了一下,说: “澜澜,我怀疑,钱贵妃发现了我在保护你。” 第一百一十章 其实人饿了吃什么都香 “你是说,你那晚发现外面有动静以后,就顺着追到了钟粹宫。” “对呀,我觉得钱贵妃肯定是发现了我出现在你身边,所以我这些日子都没有再出现,一直在京城转悠,还好你今日出宫了。” 顾澜和卫承渊对了一遍前些天发生的事情,基本断定,钱贵妃发现了卫承渊的行迹。 前有儿子被揍,后发现自己心爱的男人失忆后忽然开始保护别人,怪不得钱贵妃之前忽然去找皇帝告状。 只不过,皇帝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他的贵妃是在为自己的阿渊才找顾澜麻烦。 至于今晚和羌戎合作刺杀她的人,顾澜没觉得是钱贵妃做的。 她毕竟只是个后妃,总不会在皇宫窝藏那些多出来的羌戎人。 顾澜怀疑的看着卫承渊,忽然说:“你说要是有一天你恢复了记忆,发现自己的确和钱贵妃有一腿——” 卫承渊面色一僵,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绝无可能!” 顾澜转头问容珩:“珩兄,你觉得阿渊长得和容祁俊像吗?”万一,是卫承渊让皇帝喜当爹了呢。 容珩配合的点了点头:“嗯,有点像。” 卫承渊弱弱的反驳:“......我......我还是个孩子啊。”二皇子十五岁,他十五年前还是个孩子啊!虽然......卫承渊自己也不记得自己到底多大,但肯定没到三十吧。 留下卫承渊一个人怀疑人生,顾澜道:“珩兄,不如我们继续结拜,阿渊,你家香炉在哪?” 卫承渊不高兴的回答:“我哪知道,我失忆了!” “没有香炉,我们对着月亮发誓也是可以的。” 容珩的内心是拒绝的。 他本来想同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自己结拜了一定会后悔的预感。 这时,容珩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小酒端了早就煮好的豆腐汤进来:“殿下,您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饿?听说您好几天没吃过热乎饭了,看来没有属下您是活不下去的,要么,属下再进宫一次?” 容珩咬了咬牙,按住咕噜作响的肚子:“可以,这次让你变成真太监。” 他接过豆腐汤,看了一眼....... 惨不忍睹。 这玩意儿煮了一个时辰了吧,小酒是不是想谋害主子? 小酒道:“殿下,你以前不是挺喜欢吃我做的饭吗?” 容珩默默地把汤碗放下,心道,他不喜欢,他以前是被迫的。 他看向顾澜,小声开口:“我饿了。” 讲和吧。 ...... 秋风吹来了不知何处的桂花香,月色温柔的倾落,将小院镀上了一层银辉。 “顾澜,你知不知道,人被饿,就会死。” 容珩躺在步莲斋内,仰头看星星和月亮,声音很微弱。 明明已经受伤的他却要从永安街被背到顾小侯爷的定远侯府,然后,看着她缓慢的准备配菜,做小火锅。 ——还是卫承渊背的。 定远侯府很安静,没有人大半夜打扰他们。 回来时,看守门房的大爷告诉顾澜,之前来了两个孩子,不知说了什么,顾长亭就带着一队府兵,连夜跑了出去。 看来,那两个孩子没有跑,还真的替她传了话。 顾澜问道:“他们现在人在哪?” “长亭少爷说事关重大,将他们安置在了后院的侧房。” 顾澜点了点头,在大爷异样目光中,招呼着顾澜三人进来。 看门大爷:小侯爷的口味还真是多变...... 回到步莲斋,顾澜放松下来,先去换了一身衣服。 容珩已经没力气动弹了,伤口很疼,一口血卡在喉中,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吐。 顾澜站在他旁边忙碌,她面前放着铜锅,里面冒着热气。 锅里是小侯爷秘制红油汤底,旁边还摆放着许多等待下锅的配菜,但就是一个都没放。 “顾澜......” 容珩抬了抬眼皮,见顾小侯爷正手起剑落,用睿王的龙泉宝剑切羊肉片。 她听见容珩叫自己,抬起头:“怎么了?” 容珩:“......但凡你先下锅一点别的,我也不至于饿到。” 顾澜切完肉还一片片摆了盘,很严肃的道:“这是吃火锅必备的仪式感!肉和菜要一份一份下锅,否则和乱炖有什么区别?” 容珩:“我觉得......先给我吃个糖也行。” 顾澜毫不留情的说:“那你回去吃你的豆腐汤吧。” 容五公子委屈。 顾澜看了看时辰,摇头道:“你们三个是不是男人,还不到午夜,就一个个困的睡着了?” 容珩在自己心里的出诊笔记上记下一笔: “——肾虚的男人更能熬夜。” 终于,火锅开锅,锅里下菜。 容珩惊坐起,发现和自己一样飞身凑上前的,还有小酒和卫承渊两个脑袋。 “吃火锅不利于恢复记忆,你别吃了。” 他扒拉开卫承渊的头。 “吃火锅不利于伤口恢复,你别吃了。” 他被小酒赶走。 小酒怒道:“殿下,你也受伤了啊。” 容珩第一个夹了一筷子肉放到碗里,说:“我是大夫,大夫的事儿你少管。” 顾澜笑了笑,觉得看他们三个古代人在自己面前抢肉,比自己吃火锅还要快乐。 时隔多日终于吃了一顿正经饭的容珩,心里告诉自己要争点气,但是他的嘴巴不听使唤。 “为什么我做的和你的味道不一样?”容珩夹起一块清汤涮的豆腐。 同样是涮豆腐,顾澜做的就特别好吃。 顾澜:“你豆腐切的块太小了,没关系,你以后可以天天吃我做的豆腐。” 容珩:...... 皓月当空,顾澜抬起眸子,看着眼前的容珩。 他吃了辣,嘴唇被染成了嫣红,俊朗的眉目覆盖着银霜般的月色,可是并不冷漠。 她想起了鹊坊那一晚的容珩红着耳朵,却任由自己轻薄的样子。 珩兄的嘴唇,比豆腐软多了。 今晚无酒,醉的却是自己。 她摇了摇头,压下了心中莫名升起的思绪。 珩兄要是知道她想亲他一口,可能会疯掉吧。 她的确有些想亲容珩,但她有时候也挺想亲子衿的。 嗯,就是这样。 火锅吃了许久,吃到最后容珩嘴唇都麻了,鼻尖冒了一层薄汗。 他心想,自己之前到底是怎么想的要推开顾澜?是火锅不够香还是肉不够好吃。 四个人讲话的语调各不相同,顾澜的声音清亮,容珩的声音冷而幽,卫承渊声音低沉,小酒的声音沙哑,伴着袅袅热气,在夜里传了很远。 直到卫承渊坐在地上睡着了,受伤的小酒被顾澜扔到了厢房。 卫承渊的样子顾澜从前在一些边境士兵身上见过,他们能随时睡着,不管环境多么恶劣。 顾澜想了想,反正他武功高也冻不死,就给他披了个毯子没再管。 长夜漫漫,明明很困但强撑着的容珩,吃完自己碗里最后一块肉,摸了摸肚子,一脸淡定的看向顾澜,仿佛在问:还有吗? “没了,走,去睡吧。” 容珩听见没有肉了,故作淡定的表情垮了一瞬,然后又努力扳起来:“多谢款待。” “你说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因为学习不认真,被母亲责罚?”顾澜就很喜欢看容珩裂开的样子,不禁问道。 之前小酒跟她说了容珩母妃的事情,她就一直在想象,七八岁时候的男主,究竟是什么样子。 容珩沉思了一会儿,回答:“那时萧凝忙着和先帝谈情说爱,没空理我,都是三皇兄教我学习,不过,她也会夸夸我的。” 他自幼便是个天资绝顶的孩子,萧凝格外放心,偶尔检查他的功课,会骄傲的说,不愧是继承我萧家人聪颖的阿珩。 小容珩会翻着白眼,心想,他继承的明明是容家的聪明才智,也不知道萧凝上辈子积了多少德,才有自己这么完美的儿子。 原来,珩兄的母亲潇妃名叫萧凝,顾澜听他这么说,心里有些遗憾。 她原本幻想着,小小的容珩被母妃揪着背古诗的样子,就像自己被迫考试一样可怜。 没想到,男主小时候就那么拽,怪不得现在骄傲的一塌糊涂。 容珩受了伤,顾澜便将他扶到了之前他就住过的房间。 身体贴近容珩的时候,顾澜的脚步不由自主的顿了一下,不禁动了动鼻子,容珩身上真是好闻,吃了一顿火锅,他身上都没有呛鼻的味道。 顾澜的声音有些哑:“容珩,你今晚不回宫没事吗?” 到了屋子,容珩默默地躺到塌上,给自己盖好被子,闭上了眼睛:“无事。” 定远侯府的床很舒服,顾澜做的火锅很好吃,想到明早睁开眼睛还是她......的饭,他觉得今晚经历的都不算什么,只想赶紧入睡。 顾澜打了个哈欠,在容珩头顶低声说道:“那我走了。” “嗯。”容珩低低的应了一声。 顾澜吹灭了灯,却没有走。 屋里一片寂静,顾澜能听见容珩平稳的呼吸声,也能听见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脏。 怎么办,她还是想亲容珩一下。 第一百一十一章 千古风流 顾澜缓缓地走到容珩床边,借着窗户缝隙透出的月色,微微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他闭着眼睛,柔软的墨发陷在枕头上,硬朗的眉骨到鼻梁是一道完美干净的弧度。 睡着的容珩,看起来更好吃了一些。 越看越饿。 顾澜吞了吞口水,呼吸几乎要落在容珩的脸上,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她怎么能对兄弟起这种不轨的想法呢。 等顾澜走了,容珩睁开眼睛,然后把头埋进了被子里,黑暗之中,少年的耳尖变的嫣红。 顾澜走出屋,冷风一吹,顿时清醒了许多。 忽然,她感觉到了一阵簌簌声响:“谁在哪?” 她刚问完,睡在院里的卫承渊就警惕的睁开眼睛。 琥珀色的眸中满是迷茫,顾澜立即跑到他面前,平静的说:“闭眼,继续睡。” 卫承渊看见顾澜后,呢喃了一声“澜澜”,然后看了一圈四周,就又一次陷入梦乡。 顾澜有时候也很奇怪,为什么这个男人能对自己无条件的信任。 或许,这就是父爱如山吧。 谁让她是卫承渊失忆后第一个见到的人,谁让他把自己当成了父亲。 “是我。” 这时,谢昀从墙头探出一个脑袋,然后翻墙落到顾澜面前。 虽然他一身白衣在月色下恍若谪仙,但是这位未来丞相翻墙的姿势,在她看来很是狼狈。 “抱歉,小澜儿,我不是故意要偷看你们吃东西的......实在是,你们扰民了。”谢昀说道,他其实很久之前就被隔壁定远侯府的动兵声吵醒,然后就闻见了火锅香。 顾澜看了看天色,如今已经是夜半。 行吧,现在的确是三更半夜,但今天是放假时间啊。 班主任住在自己隔壁,因为自己半夜吃火锅被香醒,这上哪说理去。 谢昀的目光落在坐在地上熟睡的卫承渊身上,眼前闪过几分惊讶:“他怎么在这里?” 他此前翻墙的几次,卫承渊都隐藏在暗处,有容珩在,他也从没注意过这个人。 直到现在,谢昀才仔细看清卫承渊的面容。 顾澜立即抬起头,惊讶的道:“你认识他?” “算不得认识,”谢昀思忖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但是我在这里见过他。” “这是什么意思?” 谢昀看了看周围,朝顾澜招了招手:“上来。” 顾澜没有犹豫,霎时间不但攀上墙头,还直接拎着谢昀,坐到了自家房顶上。 “啪”的一声,一块瓦片从屋脊掉落,摔成了碎片,在夜里十分清脆。 谢昀扶住了屋檐,努力平息着怦怦直跳的呼吸,道:“顾,顾,小侯爷轻功真好。” 顾澜:“我最差的就是轻功。” 谢昀:...... 她这才注意到谢昀满头大汗,脸色都苍白了几分,于是揶揄道:“谢詹士,莫非是恐高?” 谢昀点头又摇头:“怎么会呢......景栖只是一时之间不习惯......要么咱们还是下去吧。” 顾澜道:“恐高还天天翻墙。” 谢昀:我倒想爬树,可是树不知道被哪个孙子给砍了。 “现在说吧,你从什么地方见过他?”顾澜低头,看了看睡在她毯子之下很香甜的卫承渊,问道。 这个男人无声无息的跟在自己身后很久了,就算他只是个沙包,也是她一个人的沙包,她想搞清楚他究竟是什么人。 谢昀没有隐瞒,他尝试着从屋顶站起来,然后长吁一口气,说:“十几年前,你还是个咿呀学语的孩子时,我在这个后院见过他......给你喂饭。 当时在下也只是个孩子,他看见我以后,把你扔到摇篮里就跑了。” 顾澜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难道,卫承渊是个变态? 他叫自己澜澜,不是把自己当成了卫岚,而是......他本来就认识自己。 从谢昀这里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顾澜叹了口气,道:“谢詹士,需不需要我把你带下去?” 谢昀适应的很快,虽然他脸色仍旧苍白,但已经恢复了从容,这让顾澜有些惊讶。 谢昀眸色微微一凝,勾起唇角,道:“小澜儿,你扶容五公子回房间的时候,可没有询问他要不要。” 顾澜咳了咳,解释道:“偷看别人不是什么君子所为,而且,那是因为我和珩兄兄弟情深......说起他,还望谢詹士别将容珩出宫的事情声张出去。” 谢昀的眼中透着一丝深意:“他上次不也来了,我自然不会说什么,但是,你们真的是兄弟情深吗?” 顾澜一脸淡定的说:“不然呢,姐妹情深?” 谢昀摇了摇头,低声道:“小澜儿,你可听过一句话,最是无情帝王家,容五公子的身份,与你在一起,会牵扯太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对容珩,难道只有兄弟之情?” “当然是......” 顾澜说着,眼前倏忽浮现出容珩背着自己,走过那场大雨的情景,想起了他俯身在她身侧,手把手教她写字的样子,还有他唤醒自己时,深邃又锐利的眸。 “当然是兄弟之情,我一个男子,难不成会喜欢上容珩?”顾澜回过神来,平静的说。 谢昀脸上露出莫测的表情,让顾澜回忆起他在自己生理期时候,放在办公室座椅上的棉垫。 下一刻,谢昀就开口道:“当真是,男子吗?” 顾澜的眼眸不受控制的颤了一下,她咽了咽口水,感觉喉结还牢牢贴着,腰带也系的很结实......天衣无缝啊,难道太小了? 谢昀这是挑明了,他清楚自己是个女的。 谢昀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过顾澜的头发。 就像是老师在安慰考试失利的学生,这毕竟也是自己的班主任,顾澜没有抗拒,她只是很不解。 “放心,我不会说的,只是这些年......苦了你了,想必,是定远侯府也是需要一个男孩作为子嗣承袭爵位,才会让你如此,若这天下男女平等,你也不必这样。”谢昀的声音愧疚而心疼。 一个女子,要终日扮演成男子样貌,在宗学读书,习武,还要面对数不清的刺杀暗算,谢昀不知道顾澜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顾澜只在乎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抱歉......是我的错,我明明答应了一个人,要好好照顾你,却错过了你的那么多年。” 谢昀很愧疚,自己这么多年来,以为顾澜只要在定远侯府肯定不会出事,就对她不闻不问。 但他也很惊异,曾经襁褓中的小澜儿长大后,出落得如此美好纯粹。 他曾经在承鸾姐姐面前,看着还是婴孩的顾澜,说,他会努力让大燕再无门第之争,寒门学子也能读书识字,百姓安居乐业,女子也能领兵打仗,眼前的小澜儿长大后,一定能过自己想要过的生活。 只有承鸾姐姐相信他的话,而小澜儿,承载着他心中沉甸甸的志向。 顾澜道:“你答应的人,是顾长亭吗?” 谢昀抬起头,眼眸倒映着浩瀚星河,温柔而无奈。 “早知道小澜儿如此可爱,谁管顾长亭死活啊。我当时是见他小时候太傻了,怕他被害死都不知道,所以对他照拂一二,他毕竟也姓顾,若是没了,承鸾姐是会难过的。” “承鸾——” 顾澜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觉得熟悉又陌生。 谢昀看着顾澜的面容,声音温和: “小澜儿,你生的很像你的姑姑,顾承鸾。 你女扮男装的样子,与她六七分相似。” 他看见在马车上的顾澜第一眼,就将她认了出来。 寻常人若见到顾承鸾和顾澜,只会觉得姑侄间的容貌有些像,就像顾长亭小时候也见过顾承鸾,却从没在意过这件事。 但他,见过顾承鸾从前扮作男装的样子...... 谢昀在此之前并不知道顾澜是女子,可是看见她的脸后,便知晓了一切。 当初承鸾姐姐没有告诉自己,顾澜是个女孩,他没有想到,小澜儿会走上和顾承鸾一样的人生。 顾澜一下子想起来,顾侯爷和顾二爷还有个妹妹,也就是自己的姑姑,但是,她在十二年前就已经跟着老侯爷一起,在北境战死。 那时顾澜刚满三岁,顾承昭则继承了定远侯的爵位,奔赴北境,平复了忽然动乱的羌戎王庭。 周夫人也曾说过,她的姑姑小时候就喜欢做男子打扮,老侯爷才为她求来了秘药,等她长大后又恢复了女装,那秘药就被用在自己身上,此事连老夫人都不知道。 顾承昭,顾承业,顾承鸾...... 原来是这样。 “我姑姑,有恩于谢詹士?” “救命之恩,再造之恩,谢昀永生难忘。” 谢昀郑重的说,看向天边皓月,行了一礼。 “世人皆知我是被苏老丞相所救,当年才没有和谢家一起被满门抄斩,但实际上,是鸾姐姐冒死救了我。 只不过,后来我被苏丞相发现。我祖父谢太傅其实一直与苏丞相政见不和,苏丞相带走了我,是让我做苏家几名公子的书童,想要羞辱我罢了.....是鸾姐姐偷偷给我送了书籍经纶,她是唯一相信祖父没有贪墨之人,也是唯一对我说,我一定可以洗刷谢家冤屈的人。” 但是,顾承鸾没有看见他洗刷了冤屈的那一天。 顾承鸾的理想是海晏河清,大燕无忧,顾家无虞,这也是他的志向。 谢昀的眼中迸发出一道明亮的光。 顾澜飞身下去,然后取了一壶酒给他。 “多谢。” 谢昀饮下一口酒,就直接呛住了,俊脸涨红:“咳咳咳......其实景栖不会饮酒。” 顾澜说道:“无妨,你讲话很好听,可以趁着喝醉多讲讲。” 现在的谢昀,终于不是讲课让她犯困的谢詹士了,他每句话都带着飞扬的神采,带着第一公子的风姿。 “当今大燕看似蒸蒸日上,如同盛世繁荣,但其实是烈火烹油,已经成为了众矢之的,大燕沉疴积弊无数,需要变法图强,需要刮骨疗伤.....而定远侯府和睿王府,就是刮骨之刀,小澜儿,你会是燕国的未来。” 谢昀的双目迷蒙,却很严肃的说。 “对不起,都怪我们这些男儿不争气,才叫你一介女流,承担这些。” 顾澜心道,谢昀,才是燕国的未来。 她看着他,眼前的男人在未来会成为燕国丞相,更是以后的文坛魁首,一直到书中的大结局,他都没有成亲,而是在兴办女子学堂,还提拔了许多寒门学子。 他曾立下誓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原来,他少年时,曾被顾承鸾所救,从此以后影响了他的一生。 原书中的容珩是燕国百战百胜的战神,可也是因为有谢昀和秦正笏这样的官员在,燕国才国力强盛,没有穷兵黩武。 她已经在谢昀的身上,看见了一道流芳千古,遗世独立的身影。 谢昀笑了一下,轻声说:“小澜儿,现在,你也知道了我的秘密。我对你说这些,只是为了告诉你,我不会因为知道你的身份而威胁你,顾家和你,也是我要保护的。 不管,你对容珩到底是什么心思,我只希望你不会受伤,而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别这么相信我,谢詹士,我又不是真正的顾承鸾。”顾澜板着脸,面容冷淡而平静。 谢昀这么信任自己,把自己整不会了。 他们怎么能一个两个都这么相信她? 她明明一开始只想做个局外人,安静看书中的风起云涌。 后来,她想保护好让自己觉得温暖的定远侯府,却没想到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人看见真正的自己,没有害怕,反而抱住了她。 现在,卫承渊,谢昀......他们都很好。 顾澜以为自己自始至终都是孑孓一人,可是她现在回过身,发现身边已经站着很多不可忽视的人。 她似乎再也没有办法置身事外。 谢昀看着她,眼神短暂的清明了一瞬,然后认真的说:“我相信你,因为你值得。” 顾澜很冷漠的开口:“谢詹士说那么多,就真的,只是为了跟我互道一下身份?” 她自动形成的保护机制根深蒂固,一旦有人真的想要靠近,就会竖起层层障碍。 谢昀举起来酒壶,小心翼翼的又喝了一口,看着顾澜,说:“其实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顾澜严肃的问:“谢詹士但说无妨。” 谢昀:“以后你们吃这小火锅的时候......多备一副碗筷可好?” 顾澜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好。” 第一百一十二章 谁要杀她 翌日清晨。 羌戎王庭大王子多吉赤着上身,到朝堂之上负荆请罪,直言有人假扮弟弟绛曲欺骗了自己的手下,才会让手下跟着一起去刺杀了顾澜。 幸好顾小侯爷无事,他愿意以死谢罪,请求燕国皇帝原谅此事。 多吉逃不出去,也不敢逃出去。 若昨晚顾澜真的死了,多吉一定会拼尽全力逃出燕国,然后告诉单于这个喜讯,镇守燕国北境百年的定远侯府没了继承人,再过些年,等顾承昭老了,王庭便可以挥师直上,谁人能阻。 他和绛曲,都会成为王庭的英雄。 可是,顾澜没死。 昨晚,顾长亭就已经与京兆尹等人,带兵将永安街围了起来,自然能够看出,那些死了的尸体,都是异族之人。 事情败露,若是燕国皇帝计较,那此举就是在对整个大燕宣战。 不管是绛曲还是多吉,都担待不起这样的后果。 他就算逃回王庭,也已经成了羌戎的罪人。 所以,多吉只能弥补。 还好昨日他问了绛曲,没有人真的看见了他的脸,但绛曲也不能再出现。 听到多吉的说辞,皇帝震怒,百官愤怒。 自然没人相信多吉的话,什么假扮,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他的托词。 顾承业直接站出来,说他不论真假,不管羌戎王庭如何,只要绛曲的命。 多吉战战兢兢的说:“绛曲......昨晚失踪了,而且,此事真的和他没有关系,求陛下明察。” 他说着,还带来了他口中假扮绛曲的人,说这个人是王庭的叛徒,目的就是挑拨燕国和羌戎的关系。 “杀了吧。”容璟挥了挥手,声音冷酷,透着怒意。 “大王子别在朕面前跪着了,你该跪的是定远侯府。至于你弟弟绛曲,真的也好,假扮也罢,找不到他,你就永远留在大燕吧。” 多吉双眸一震,磕头谢恩。 顾澜遇刺的消息,如同一粒石子落到水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缓慢而坚决的扩散着。 京城内,比起往日更多了几分肃杀的气息,禁军侍卫们挨家挨户搜查,寻找有无百姓窝藏羌戎人。 百姓们这才知道,原来,昨日还装孙子的那一队羌戎使者,居然在晚上行刺了顾小侯爷。 如今,羌戎大王子已经认罪,皇上开恩饶他不死,但所有参与到刺杀顾澜的羌戎人,都要偿命。 顾澜是京城第一纨绔,曾因为无才无德名声远扬,但是,她也是燕国人,更是定远侯唯一的嫡子。 羌戎的人敢刺杀她,激起了燕国人心中的怒火。 顾澜日常起床后练了一套枪法,容珩在一旁看着,想了想,给她剥了一颗鸡蛋。 等她练完枪法,容珩已经要吃完了。 “绛曲跑了,但多吉出来认罪的话,究竟谁与他们合作,就没人知道了。”容珩说道,一脸淡漠的把蛋夹到顾澜盘子里。 顾澜捧起鸡蛋,深沉的说:“这可是你第一次给我剥鸡蛋,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蛋,而是我们兄弟真情的见证,容珩,这是我们的第一天。” 容珩:“......” “告辞,我回宫了。” 顾澜吃了一口鸡蛋,道:“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真的逃回羌戎了,他们的单于不得把他交回来?此事关键,在于有人敢与异族合作,并且这个人还有能力藏下许多羌戎人,这个人现在敢杀我,说不定以后就能卖国求荣。” 容珩低声道:“这要看,谁和定远侯府有仇。不惜与羌戎合作,也要杀你。” “钱家。”顾澜说道,“与我有仇的很多,但上次我遇刺,不就是钱尚书那傻儿子钱肇干的吗,他至今还在天牢里吧?” 容珩表情一凝,淡声道:“已经死了。” “死了?什么时候?”顾澜微微一愣。 “上个月,与他狱友曹臣发生了口角,俩人打架打死了。” “打架能打死?这谁信啊。” “你之前遇刺,其实事情很严重,他们俩死了,大概是容璟为了平息定远侯府的怒火做的。” 说着,容珩吃完了最后一口饭,便起身消失:“你宗学迟到了。” 这速度,完全看不出来他还受着伤。 怎么说呢,就感觉容珩是来蹭自己家饭的。 顾澜一回头,发现她身后还眼巴巴的站着仨小孩。 卫岚,以及昨日那一男一女兄妹俩。 “吃吧吃吧吃吧,吃完了你们两个去找李伯领赏。” 顾澜把容珩给自己剥的鸡蛋吃完,感叹自己家好像成了什么奇怪的孩子窝。 她刚走出定远侯府,就被一群百姓围住。 “顾小侯爷,您没事吧?” “听说那些羌戎人居然敢刺杀你,你身体如何?有没有受伤?” “小侯爷,这是小人的孙女,年芳十四,正值妙龄,您看您还缺不缺丫鬟......” 顾澜抽了抽嘴角:这都什么跟什么,以前这些百姓,不是见到她就跑的? 子佩说道:“公子,您昨晚的事情传遍了京城,顾小侯爷大战羌戎三千精兵,在永安街杀的血流成河,刚刚京兆尹陆大人,还邀您去一趟永安街求证呢。” 三......三千!? 她从白天砍到黑夜,再从黑夜砍到白天,也砍不死三千人。 这年头,浪子回头放下屠刀就这么受欢迎吗。 “那我刚好不用上学了,你去告诉陆大人,我等会儿就过去。” 顾澜扒拉开人群,见到了跪在定远侯府门口的多吉。 寒风凛冽,顾小侯爷裹紧了自己一身崭新带毛毛领的雪白云氅,看着这个赤着上身的男人。 多吉的身材极为健壮,身上有许多伤疤,后背,还背着几根荆条。 “是多吉御下无方,请大伯父恕罪!” 多吉看见顾澜,立即磕了个头,沙哑的声音有些虚弱。 他默默地看向顾澜身后,没看见昨晚的卫承渊,松了一口气。 “才一日不见,大王子怎么又不嫌冷了?” 顾澜拍了拍多吉的肩膀,顺势,摸了一下他胸口的一道伤疤。 这胸肌,忒瓷实了,她好嫉妒。 周围的百姓对多吉嗤之以鼻,要不是顾忌此处是定远侯府门口,早就拿烂菜叶子砸了。 多吉咬紧牙关,哀求道:“大伯父,是多吉的错,求求你不要迁怒王庭,放过绛曲吧。” 他知道,再这么搜查下去,绛曲是藏不住的,哪怕逃回王庭都不能恢复王子身份。 唯有撤掉燕国皇帝搜查的命令,或者顾小侯爷亲自证明绛曲是被陷害,他如今的所作所为才有意义。 顾澜轻轻地摇头,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 “绛曲是不是被诬陷的,大侄子,你我心知肚明。我倒是很敬佩你,能为绛曲做到这一步。” 多吉的眼眶一红,然后缓缓的说:“绛曲是我的弟弟。” 他就那么一个弟弟,虽然他们不是一个阿娘,但是,绛曲叫他兄长,他一定要保护他的。 顾澜说道:“好,我敬佩你俩兄弟情深,所以你能告诉我......和绛曲合作要杀我的人,是谁吗?” 第一百一十三章 桃花 多吉怔住,深褐色的眼中掠过一丝异样,然后他低下头,俯跪到地上:“大伯父,我和绛曲都是被王庭的叛贼陷害了,哪里有什么合作的人。” 顾澜点了点头:“不愿意说没关系,那你就继续跪着吧,跪到我抓到绛曲的时候,我看看他说不说。” 多吉默默地跪着,任由周围百姓用厌恶仇恨的眼神看着自己,直到顾澜离开,他才抬起头。 希望绛曲能藏的好一些,等过些时日风波过去,他还能逃出燕国。 只要他能逃出去,自己跪些时日又如何。 顾澜带着昨晚的两个孩子和子佩,一起坐进了马车里,往永安街赶去。 路上她才得知,这两个孩子一个叫耿恭,一个叫耿桃。 听见耿恭这个名字时,顾澜还愣了一下。 这不是书里......把自己砍死的将领吗? 书中,定远侯领着顾澜出兵,让她统领一队将士,耿恭就是定远侯给她安排的副将。 然而,原书的顾澜每天都在试图谋害男主,然后不思进取胡乱指挥,做大部队的绊脚石,害死了众多士卒。 耿恭本来还算忠心耿耿,但他很崇拜容珩,一直对顾澜不满。 直到有一天,顾澜又坑死了许多将士,耿恭忍无可忍,将她一刀砍死,然后自己领兵大胜一场,投奔容珩去了。 当时她还觉得这耿恭是个将才,比顾澜那草包强太多。 顾小侯爷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眼皮跳了跳。 而且,耿恭的名字...... 耿恭道,他们的父亲曾经是北境边军的士卒,从前,一家人都生活在北境,七八年前,羌戎一个部落偷偷越过边境,劫掠人口,耿恭的父亲为了保护边镇战死,母亲也追随父亲而去。 事后,只有个老嬷嬷,带着两个孩子千里迢迢回到京城老宅。 前些日子水灾,老嬷嬷也离世,这两个孩子便成了孤儿,家徒四壁,只有一处贫巷的宅院。 顾澜问道:“他们父亲是战死的士卒,如今没有抚恤吗?” 子佩想了想,回答:“年代久远,不说他们没个亲人证据,就算有,也只是个边境小卒,品阶不够,也是没有抚恤的。 不过,他们的爹肯定只是普通边军,不是咱们顾家定远军,定远军若是战死,哪怕是一个小小的辅兵,侯爷都会上报朝堂拨款抚恤,若家中有男丁,还会让他们入侯府私塾。” 耿恭惊讶的听着:“抚恤是什么?” “是你们应得的补偿。”顾澜轻轻地说。 “那等下,就送耿恭也去私塾吧,然后我回去给顾侯爷写个信,让他支持一下谢昀,早日开办可以招收女弟子的私塾。” “多谢顾小侯爷,对了,这是您之前的扇子,完璧归赵。”耿桃忽然想起来什么,连忙将之前顾澜给他们传信的扇子还给了她。 她虽然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但是教养很好,落落大方。 而且,耿桃没有因为顾澜的名声而怕她。 耿恭则忽然说道:“顾小侯爷,恭不想去私塾。” “为何?” “我想从军。” 说着,一阵风吹起马车的车帘,车外浓郁的血腥气息传来,他们已经到了永安街。 那些刺客的尸体还摆放在原地,耿恭想起了昨夜的场景,道:“我马上就十四岁了,我想加入顾家军,驱逐羌戎。” 顾澜挑了挑眉:“这我可说的不算,而且你妹妹还这么小,你不照顾了吗。” 耿恭看向耿桃,少年稚嫩的面容显露出坚毅的表情。 耿桃定了定神,小声道:“若哥哥是去北境保护大家,去跟侯爷杀羌戎的话,我可以跟着您,在定远侯府做个丫鬟吗?我很勤快的,也不挑食,我可以做任何事。” 顾澜叹了口气,她这里,真的不是孤儿收纳所啊。 虽然原书中耿恭把自己砍死了,但那和现在才十四岁的他没太大关系,何况,原主是自己把自己作死,耿恭不砍,她看书时候都想砍。 由于耿恭的名字,顾澜觉得可以给他一个机会:“等过几日,你可以跟着周家的商队一起去北境,能不能加入顾家军,那就要看定远侯如何想了,至于耿桃,等下可以回定远侯府。” “多谢顾小侯爷!”耿恭感激的说,深深的看着顾澜,似乎要将她的面容刻在心里。 顾澜下了马车,与兄妹俩一起面见了京兆尹,然后将昨晚的事情前后交代了一番。 至于容珩和卫承渊的身份,顾澜直接说那是自己身边的高手暗卫。 京兆尹听完讲述,道:“顾小侯爷真是一表人才,武功高强,昨晚之事要是陆某遇上,肯定命丧黄泉了。” “陆大人客气了,都是我的护卫拼死保护,我才逃过一劫。”顾澜一脸平静,觉得眼前的京兆尹眼神过于殷切。 此人姓陆,名秉心,看起来四十余岁的样子,一身绛紫官服,生的威严儒雅。 陆秉心看了看天色,很热情的说:“小侯爷,此处离陆某家宅很近,如今晌午时分,不如去陆某家中吃顿便饭?” 顾澜有一点心动,但想了想,也不知道容珩今天中午在什么地方吃饭,她得回宫看看:“不必,我得早日回宫,下午还有宗学的课程。” “顾小侯爷不用客气!” “真的不必。” 正推脱之时,一辆马车停下,车里,走出一名身着鹅黄色长裙,面覆薄纱的少女。 少女的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她停下脚步,轻轻地对着顾澜和陆秉心行礼,然后摘掉了自己的面纱:“听母亲说爹爹在附近查案,霏霏便来此处送饭。” 少女明眸皓齿,模样清丽动人,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陆秉心连忙介绍道:“顾小侯爷,这是小女霏霏,年芳十五,前些日子刚刚及笄,尚未婚配。” 说着,陆秉心殷切的看着顾澜。 “呵呵呵是吗。”顾澜猛地咳嗽起来。 陆霏霏柔声道:“顾小侯爷,霏霏听兄长提起过你。” 顾澜想了想,二皇子的新伴读陆如风,就是这个陆霏霏的兄长。 “呃......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你们父女吃饭了。” 顾澜准备离开,陆霏霏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上前了几步:“霏霏昨日还在东三街看见了顾小侯爷,您英姿勃发,惩治那群羌戎人,着实厉害。今日得知您和父亲在一起处理羌戎刺杀一事,霏霏才特意做了您的膳食。” “不,不必了。”顾澜推脱道。 陆霏霏却更加靠近了几分,一阵香风传入顾澜的鼻息之间,有些腻人的甜:“霏霏听兄长说,您对吃食很有研究,霏霏恰好厨艺不错,还请顾小侯爷您品鉴一二。” 顾澜觉得自己有病。 她就喜欢调戏矜持些的小姑娘,看她们害羞的时候还挺有意思的,但招架不住上赶着凑来的。 就比如她就挺喜欢把从前的韩萱儿气死,但受不了现在韩萱儿每天跟着妙嫣嘤嘤嘤。 顾小侯爷焦急的四处看去,忽然眼前一亮。 “宝怡!宝怡!” 这一刻,容宝怡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从未如此高大过。 容宝怡此时已经成了护城军一员,今天永安街这边拉了警戒,她正好被派在外围巡逻。 多日不见,长乐县主褪去了一身红装,乌发高束,身着黑色软甲,腰间悬挂着一柄长剑,英气而俏丽的面容很是严肃。 她听见顾澜的声音,回过头,便看见顾小侯爷激动的朝自己走来,她身旁,是脸色骤然难看的陆霏霏。 都是京城贵女,陆霏霏身份不俗,往日与容宝怡也有过几面之缘,但性子不同,所以从没说过话。 “顾澜?你昨日遇刺,没事吧?”容宝怡问道。 顾澜大步上前,用眼神扫了一眼陆霏霏,道:“没事。” “呦,这不是咱们的守城军长乐县主吗。”陆霏霏故意加重了“长乐县主”四个字,让周围勘察的官员都侧目过来。 “那就是在自己及笄礼上非要从军的长乐县主啊。” “明明是个女子,为何要从军,真是荒谬至极。” “等打起仗来,难道大家还得保护她?” “真是晦气。” 指指点点的声音钻到顾澜耳中,她看向陆霏霏的眼神冷了几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也让周围人听见: “可惜,本公子就喜欢做守城军的宝怡妹妹,霏霏妹妹若是愿意做小的话,本公子还可以考虑一下你。” 第一百一十四章 初雪时,可以看见想见的人 顾澜话音落下,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周围的官员看向陆霏霏的目光,一个个变化莫测起来。 原来这陆二小姐是讨好顾小侯爷不成,就拉踩长乐县主啊,关键是顾小侯爷来者不拒的性子都把她给拒绝了,这得是多么恶劣的女子。 陆霏霏没想到顾澜这么维护容宝怡,一下子愣住了,美目带着嗔怪与难过,凄凄怯怯的看着她。 任何一个男子,也受不了娇滴滴的一个女孩子这样看自己。 可惜, 她不是男的。 顾小侯爷不为所动,虽然她愿意给每个心碎女孩一个家,但不包括有家的人。 最终,还是陆秉心先反应过来:“顾小侯爷说笑了,哈哈,长乐县主巾帼不让须眉,实在令人钦佩啊。” 顾澜的眼神透着冷意,扬了扬手:“陆大人,告辞。” 陆霏霏看着顾澜离开,收回了视线。 她紧紧地攥着手中的食盒木柄,脸色一阵青白。 “女儿,顾小侯爷这般桀骜不驯,不是你能驾驭之人啊,而且,她还对长乐县主情有独钟。”陆秉心叹了口气,说道。 “情有独钟又有何用,睿王府和定远侯府是绝不可能有任何关系的。”陆霏霏低声说道。 陆秉心犹豫的说:“那倒也是,只是,爹听说顾小侯爷院里有好些通房丫头,她平时也很是荒唐,爹实在是不想让你嫁给她。” “她能在中秋佳宴上救了那些女眷,证明她心地正直善良,她能昨夜在刺客手中毫发无损,证明她武功高强,这样的男儿,才是值得我喜欢的。” 陆霏霏咬紧银牙,红着脸,却很坚定的说。 “我偏要嫁给顾澜,女儿嫁给了她,好叫宁安公主死心,哥哥才好娶她。” 前些日子,陆霏霏在宗学做二皇子伴读的兄长陆如风便告诉她,他欲娶宁安公主,做公主驸马,但公主,却看上了顾小侯爷。 陆霏霏在中秋佳宴上,本想看看这顾小侯爷是什么货色,居然能让宁安公主看上,没想到,顾澜将那个疯了的妃嫔赶走,却救了佳宴上的女眷们,也包括她。 直到昨日,她又在街上看见顾小侯爷戏弄那群羌戎人,一颗芳心,便全然系在了顾澜的身上。 陆秉心长叹一声:“也罢,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改日为父让你母亲,再给定远侯府的周夫人送上拜帖吧。” 另一半,容宝怡跟着顾澜围绕着城墙根散起步来。 “顾小侯爷拿我做起挡箭牌来,可是越来越熟练了。”容宝怡很无奈的说。 “纯属意外,如果宝怡你不在,那做大就是我这小丫鬟了。”顾客指了指耿桃,“何况,你本来也是我心爱的妹妹呀。” 容宝怡:...... “你那丫鬟才多大。”她看了一眼周围,若有所思的问,“容珩不在吧?” “不在。” “怪不得,”容宝怡露出看透一切的表情,“妹妹可以有很多个,但是哥哥只有一个。” 她忽然感觉鼻尖一凉,抬起头,惊讶的说:“下雪了,今年的雪下得可真早。” 顾澜仰起头,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不知何时飘洒起细碎的雪花,她伸出一只手,片片晶莹,冰冰凉凉的落在她的指尖。 这是燕国今年的第一场雪,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场雪。 子佩连忙从远处跑来给顾澜撑伞,耿桃也举着一把伞过来,想要为容宝怡撑上,被她拒绝了:“顾小侯爷,您的妹妹真是多如牛毛啊,这小姑娘有十三岁了吗。” 听到这话,耿桃素净的小脸不禁红了红:“我,我是侯府刚收的丫鬟,今年十二岁。” 容宝怡笑了一下:“你还是给你家公子撑伞吧,我等一下还要去城门口巡视。” 子佩道:“县主也不用这么辛苦,咱们这是京城,不会有什么人敢在皇城根下作奸犯科的。” 顾澜打量着容宝怡,不过半个多月,长乐县主稚气未脱的俏脸便黑了一度,却很健康,黑眸晶亮动人,身上多了几分寻常女子没有的洒脱。 容宝怡抱了抱拳:“我既然做了守城军的一员,就要认真的巡逻训练,今早因为顾澜的事情,京城比往日要警戒许多,我等更不能懈怠。” 她成长了许多,也变化了许多。 她们的对话都没有提小酒,顾澜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小酒假死出宫是容珩操纵的,她不确定告诉容宝怡之后,会不会暴露什么。 这种惹小姑娘哭的事情,顾小侯爷是不会做的。 “对了,前些日子陆如风当了二皇子伴读,陆秉心又得到了皇上赏识,陆家如今是京城的新贵,你啊,小心被陆霏霏缠上。”容宝怡细心的提醒道。 顾澜:“我拒绝的还不够干脆吗?” “也是,这陆霏霏本来就跟我不对付,现在估计要恨死我,”容宝怡耸了耸肩膀,然后道,“我先去巡视了。” “等一下!”顾澜忍不住叫住了她。 “还有何事?”容宝怡的杏眸明亮而平静,那神情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半个月前,容宝怡哭着离开懋勤殿的模样,顾澜还历历在目。 她想告诉她小酒没死,正在自己家养伤呢,正要开口,忽然动了动鼻息,闻见了小火锅味道。 昨晚小酒跟他们吃火锅到半夜,他又身上有有伤,顾澜跟容珩吃早膳时候他还睡着。 如今,这味道却出现在了她的鼻尖。 “没事,就是今日初雪,祝长乐县主岁岁长乐,我听说,初雪的时候,就能见到最想见的人,说不定,有什么惊喜等着你。”顾澜若有所指的说。 容宝怡的眼眶一酸,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多谢......只是,哪会有什么惊喜。” 她回到城门口值守,轮班的时候,容宝怡就坐到角落里避雪。 寒风混着落雪,她默默地看着那些洋洋洒洒的雪花,哈了哈手,乌发被融化的雪水浸湿,看起来有些狼狈。 周围同僚们异样的眼神,这些日子,她早就习惯了。 顾澜的话在耳边回响,容宝怡的唇畔扬着一丝苦涩的笑。 她想见的人,永远都不会见到。 忽然,容宝怡视线一凝,她在雪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一闪而逝。 “小酒!?” 她猛地站起身,冲进了漫天飞雪里。 “长乐县主!”伍长在身后唤道,“雪越下越大,您今日可以先回军营,不必值守了。” 容宝怡没有在意他的话,她疯了一样在雪中奔跑着,寻找着。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雪水挂在睫毛上,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小酒——小酒!小酒......” 容宝怡一声声呼唤着小酒的名字,呼吸出白色的雾气,眼神悲恸而绝望。 她明明看见了小酒的。 可是一眨眼,人就消失了。 她知道,这只是自己的幻觉。 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在劝她不必为一个奴才伤心,就如当初,所有人都不理解她为什么要从军一样。 容宝怡表面上如往常一样笑着应答,平静的仿佛一切都没发生,她还是那个坚韧又尊贵的长乐县主。 是啊,只是个奴才而已。 是啊,皇宫里有那么多奴才,死了,也就死了吧。 可是, 那个奴才, 是背着自己翻过高高的宫墙,是在她十五岁及笄的夜晚,对他说生辰快乐的人啊。 她怎能忘记。 她如愿从军,如愿名声尽毁,暂时绝不会有人娶一个叛经离道的女子,可是付出的却是小酒的生命。 奴才又如何,在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又谁比谁高贵呢? “我明明看见了你......小酒,你没有死对不对?” “小酒......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出宫的......” 容宝怡走在雪中,缓缓地踱着脚步自语。 眼角的泪水和融化的雪花混在一起,落在脚下,烫出一个小洞。 她知道,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那个叫小酒的少年仍旧会笑意盈盈的站在懋勤殿门口,对她招招手,说: 县主,你走不走,我都等好久了。 容宝怡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小酒。 她再也找不到了。 天色已晚,容宝怡走回了军营。 下了雪,天空黑的没有一颗星星。 容宝怡原本可以回睿王府居住,但睿王府离守城军的军营很远,她就选择了和将士们一起住在营帐里。 苦是苦一些的,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苦点算什么。 守城军的卫尉自然不敢真的将长乐县主当寻常兵卒看待,首先,性别不同,不可能让她一个尚未婚配的姑娘,和军营一群男子放到一起。 就算县主无所谓,若睿王知道了,他肯定小命不保。 但当初皇上下旨,说长乐县主如果非要从军,就要从最小的守城卒做起,不必因为身份而例外。 幸好,军中有两名女军医,如今容宝怡和她们睡在一只军帐内。 那两名女军医一个是死了丈夫的寡妇,一个是三十余岁的老姑娘,平日里待容宝怡都很好,容宝怡能感受到,他们对自己好,不是因为自己是县主,而是当自己是小妹妹。 她喜欢这种感觉,在军营,没有人当她是长乐县主,哪怕是那些厌恶怪异的目光,也比宫中的暗箭更坦荡。 那两名军医姐姐有一次很好奇的问容宝怡,为什么身为尊贵的县主,王爷千金,非要来军营这种地方呢? 容宝怡说,她不知道,她只是不想像其他人那样活着,她想有一天,能站在爹爹身边,看看南境的月亮。 她更不想有人死了,只换来一句:只是个奴才而已。 容宝怡掀开帘子,军帐内生了火盆,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却瞳仁一颤,身体被定住。 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正穿着她让绣娘为小酒做的衣裳,跟一名女军医说话。 那人背对着她,仅仅是一个背影,却让容宝怡泪湿眼眶,不敢置信的睁大双眼。 她好像,又一次出现了幻觉。 第一百一十五章 我选择了你 “县主,你回来了。”一旁的女军医见容宝怡走进军帐,便打招呼道。 “他是谁?” 容宝怡凝视着那道背影,轻声问道,她听见自己的声线颤抖的要命,生怕这只是一场梦。 女军医解释道:“是这样的,这位小哥是南境肃将军的弟弟,前些日子跟着睿王爷那五百精兵回京的,因为身上有伤,所以今日才来营中报到,他......他非要穿你那几件衣物,我没拦住。” “这衣服我穿着甚是合身,不如,姐姐就送我如何?” 熟悉的沙哑声音,带着轻笑声,对着另一名军医说道。 “那衣服是长乐县主体恤下人,做给人家王府小厮的,你合不合身,都得问过县主。” 小酒回过头,俊秀的包子脸上还带着几道伤痕。 他洋溢着笑容,温和的凝视着容宝怡,问: “县主,你觉得我穿着合身吗?” 容宝怡直直的看着他,霎时间,滚烫的眼泪一滴滴。 她应了一声,笑中带泪的点了点头: “很合身。” 本就是为他做的, 如今物归原主,当然合身。 夜色寂静。 雪已经停了,只能听见林间积雪压弯松枝落下的簌簌声响,偶尔有一两只夜鸟掠过树顶。 营帐外的林子里,容宝怡靠在一棵树下,支起一个火堆烤火。 她看着小酒蹲在旁边,拨弄着刚刚烤好的地瓜,神情中流露出几分温柔与娇憨。 不多时,她的手里就多了个灰土色热乎乎的地瓜。 容宝怡迟疑道:“你确定......这玩意可以吃?” “虽然看着黑,但是真的可以吃,这洞里的木炭烤了快一个时辰,现在吃刚好。”小酒说着,自己剥了一只地瓜的皮。 瞬间,扑鼻的香味传出来。 金黄色的瓜瓤既软糯又喷香,冒着红彤彤的油,外面微焦的皮都看着格外诱人。 容宝怡咽了一下口水,然后把自己手里的扔给他:“大胆奴才,居然只顾自己,还不给本县主剥一个。” 小酒笑了笑:“奴才遵命。” 他刚要再剥一个地瓜,容宝怡已经扑到了他的怀里。 一直紧绷着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 “呜呜呜......小酒,我以为你死了,我真的以为你死了的......呜呜呜......” 小酒僵硬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任由容宝怡将眼泪和鼻涕抹在自己身上,身侧的手张开,最终却放了下去。 长乐县主嚎啕大哭,形象全无。 “县......县主,您再哭的话,全军营都要被您吵醒了。”小酒颤巍巍的说。 他感动吗,他不敢动。 “呜呜呜......那就吵醒!让大家都看,看看,宫里死了个小宦侍,摇身一变成了什么肃将军的弟弟。”容宝怡哭着哭着,还振振有词了起来。 小酒:...... “小酒,你知道我多难过吗......你知道吗?” 小酒:“......多难过?” 容宝怡抹了抹眼睛,说:“我都不想站顾澜和容珩了,我以为,我以为都是容珩,和我,如果不是我们......你也不会死,呜呜呜......” 小酒仍旧僵硬着身体,声音沙哑却又很温和:“县主,我这不是还活着吗。” “你在我心里已经死了。” “......” 小酒想哭又想笑,最后皱起眉头,按住了自己胸口,说:“县主,有一件事,很严重。” 容宝怡一下子愣住,然后松开自己的怀抱,定定的看着小酒,带着哭腔问:“是不是你真的在骗我,我是不是在做梦。” 说着,她用力拧了一下小酒的大腿。 “完了,一点也不疼,真的在做梦。”容宝怡啜泣道。 小酒闷哼一声,咬了咬牙:“您拧的是我!” “啪”的一下,一团积雪落到了容宝怡的头发上。 小酒连忙伸出手,温热的掌心抚过少女柔顺的乌发。 容宝怡一下子怔住了,呆呆的看着他,心脏怦怦直跳。 鲜活的,温柔的,清秀的小酒。 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的人,如今出现在自己眼前。 眼看着容宝怡又要开哭,小酒连忙道:“我想说的是......您压到我伤口了。” 说着,他恰到好处的吐了一口血。 容宝怡这才恍惚的回过神:“伤,伤口?对,你受伤了,伤在哪里?有没有事?我看看。” 小酒脸色一红,伤在哪里?他被打了三十大板,伤在屁股。 “我今日在你的帐内,其实是为了拿药......”小酒不会说是容珩觉得他天天躺着费时又费药材,所以才把他赶出了定远侯府。 容宝怡看见他脸庞闪过的红晕,一下子反应过来,然后低声道:“疼吗?” 小酒将血擦掉,咬了一口烤地瓜,摇头道:“不疼。” “怎么会不疼呢?从前,王府有个下人偷东西,母妃让人打了他十下板子,他直接疼晕了,卧床了半个月呢。”容宝怡哽咽的说,她几乎能想象到小酒当时浑身是血的样子。 “我们宫里的人,从小就是被打板子打到大的,早就习惯了。 “可是,你脸上的伤......不止是板子,”宝怡很想摸一下小酒侧脸的鞭痕,但由于她已经缓慢回过神,所以不太好意思,“所以你才死了,是吗?就是因为那些伤足以致命,你才会假死,那一定很疼的。” 小酒内心微颤,然后努力露出笑容:“没事,奴才现在不是好好的。” “你以后就不是奴才了,那我,还能再叫你小酒吗?”容宝怡巴巴地看着小酒,然后嘴里一甜,被小酒喂了一块掰开的地瓜。 “肃酒,永远都是小酒。”小酒认真的说。 “肃酒......你如今叫做肃酒。” 容宝怡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吃着嘴里的地瓜,忽然怒道:“好啊你,现在都敢对本县主动手了!” “县主如今,不也只是守城卒吗,我们现在都一样。”小酒笑嘻嘻的说。 “没大没小。”容宝怡捞起一侧树干上的积雪,朝小酒扔去。 小酒一边躲一边说:“县主也是!” 许久,打闹够的两个人并肩躺在地上,望着乌云散去,布满繁星的天空。 “你没死,真好。” “县主也自由了,真好。” 容宝怡侧过头,看向小酒流畅而分明的下颌线,眼中闪烁着泪光: “小酒,我不会问你为什么出宫,又是怎么逃出宫的,但我想知道,你如今从军,是因为容五公子,还是因为......”她。 她不敢问出口。 小酒凝视着天空,缓缓地说:“我和殿下有个朋友,名叫肃翊,县主对他,应该不陌生吧。” 容宝怡惊奇的点了点头:“原来刚刚你说的肃将军是他啊,肃翊是爹爹麾下一名很厉害的将领,爹爹之前曾说过,肃翊擅冲锋陷阵,是难得的猛将。” 她记得肃翊,是因为肃翊和唐战一样,都是爹爹手下的将领,不过,肃翊是军中统领,唐战却是爹爹的亲卫,与她更熟一些。 肃翊怎会是容珩和小酒的朋友......容宝怡心里闪过了什么,此事并不是小酒说的这么简单,但现在她沉浸在他还活着的欣喜中,无暇顾及其他。 小酒嗯了一声。 肃翊或是肃酒,都是当年还活着的萧家暗卫,肃翊是萧一,而自己是萧九。 他们没办法恢复曾经的姓氏,只能隐姓埋名,默默地蛰伏着。 “是肃翊和我在宫里的朋友帮了我,”小酒继续道,“我家殿下在我要假死的时候,问我,是做肃翊从南境回来的弟弟,还是,去酒坊当个小掌柜。” 他看着容宝怡的面容,咳了咳,将青楼改成了酒坊。 殿下曾在他面前摆下了两条路。 一条路,是像游鹰一样,去鹊坊做暗卫,暗中发展势力; 另一条路,是去南境,直接找到肃翊,成为他麾下的将士,蛰伏起来,等到殿下需要他们的一天。 这两条路,他都拒绝了。 他选择留在京城,留在......长乐县主身边。 那天,殿下听到他的话,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便给他按了个肃翊弟弟肃酒的身份,让他身体好些了就去报到。 他的身体还没有好,但是他忍不住想看一眼容宝怡。 趁着风雪,他只见了一面,看着长乐县主哭着喊自己的名字,小酒心里难受的要命。 容宝怡小心翼翼的说:“你选了做肃翊的弟弟。” 小酒看着容宝怡:“我选了你。” 第一百一十六章 捉人 宗学。 韩萱儿八卦的问道:“顾澜,听说羌戎大王子至今还跪在定远侯府门口呢,是不是真的?” 顾澜吃完最后一口午饭,才答道:“真的,如今是第六天。” “那他咋没饿死?” “有人给他送饭,”顾澜解释,“关键是我都不在定远侯府了,他跪着有什么用?” 韩萱儿道:“一定是顾澜你靠自己的人格魅力征服了他,让他对刺杀你感到无比惭愧。” 顾澜的指尖在书案上轻轻地敲了几下,她知道,时间拖得越久,自己被刺杀的事就会被坐实成羌戎所为。 这几日对绛曲的搜查没有一开始那么凶了,但一直没停止过。 而多吉还跪着,就证明绛曲还在京城,他想跪到定远侯府默认绛曲是被陷害的,这样绛曲以后回到羌戎王庭,才不会有任何影响。 堂堂羌戎王庭的大王子,日日跪在定远侯府,再坚持些日子,侯府气也出了,顾小侯爷人又没事,难道真的要跟羌戎开战?最终大家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多吉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所以一直跪着求原谅。 顾澜给容珩传了个纸条:“放学去干嘛?潇湘宫学字,还是溜出去看宝怡?” 看宝怡的意思也是看小酒,这俩人如今同在守城军当差,都驻守在城门附近,焦不离孟。 半晌,身后都没有动静,顾澜本来也没指望容珩回复,于是趴在桌上准备睡觉。 忽然,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自己的后背。 顾澜惊奇的爬起来,没想到容珩居然给自己写了纸条。 这可是珩兄主动回复自己的第一张字条......之前的滚蛋不算。 顾澜郑重其事的展开,霎时间,睁大了双眼,一下子精神起来。 只见纸条上写了龙飞凤舞的三个字: “去青楼。” 顾澜刷刷刷挥笔回复: “去!什么时候,去哪个?怎么去?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容珩看着顾澜回复自己的纸条,陷入沉思。 怎么他教了那么久,顾澜的字还是没有什么长进,看得他太阳穴突突乱跳。 他重新写了一句话,道:“是鹊坊发现了绛曲的踪迹,但人不一定在鹊坊。” 顾澜挑了挑眉,然后说道:“我知道了,那咱们什么时候去?还得想个办法,让多吉知道此事。” 次日休沐,三更半夜,顾小侯爷站在了自家侯府门口,看着眼前脏兮兮的多吉。 她身旁,容珩戴着面具,只露出冰冷淡漠的漆眸,仿佛侍卫模样。 容五公子如今翻墙出宫,是越来越熟练,顾澜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不被人发现的,可能,这就是男主的金手指吧。 “大侄子,我让你跪着,又不是让你一直跪着,何况你自己偶尔不也得吃饭,也会站起来去方便吗,那你为何不趁机洗个澡?” 顾澜后退三步,捂着鼻子低吼。 六天没洗澡,跪在地上被淋了雪,身上还挂着几根菜叶子的大王子很是狼狈。 他僵硬的抬起脖子,声音低沉又虚弱:“我......我是想,万一我去沐浴时,您,您就原谅了绛曲呢。” 顾澜:“那你知道不知道,我根本没在府里。” “......但我只能跪在这里,我进不去皇宫。”大王子很委屈的说,“不知大伯父您找我何事?” 顾澜捂着鼻子,红唇轻扬,眼中带着莫测的冷意:“你难道不知道我找你做什么吗?” 大王子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绛曲被发现了? “明天休沐,本公子闲来无事,要去逛一逛青楼。”顾澜看着大王子,缓缓说道。 多吉本来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成惨白。 这几日,绛曲一直藏在京城的几所青楼里,顾澜既然如此说了,就证明,他被发现了。 看着多吉脸上的表情,顾澜就知道,容珩的消息是准确的。 她距离多吉更远了一些,然后一字一句的问: “大侄子,燕京城一共有三所青楼,你觉得,我该去哪个?” 多吉猛地摇了摇头,瓮声瓮气的道:“我,我不知道。” “我觉得你知道,毕竟,如果你知道的话......其实我对绛曲不感兴趣,我只是想知道是谁窝藏了他,那个人,才是大燕和你们王庭共同的敌人。” 顾澜低声道,清浅的眸子十分清澈,倒映着多吉的面容,声音透着几分蛊惑。 多吉知道,顾澜既然已经查到了青楼,那么绛曲究竟藏在哪所里面,已经不重要了,他被找出来,只是早晚的问题。 他的眼中划过一丝迷惘,随即沙哑的开口: “你们,可以放了绛曲吗?” 半个时辰后。 京城多才子,才子爱美人。 偌大的燕京城自然不是只有鹊坊一处青楼,此时,顾澜和容珩,以及身后换好衣服,收整好一番的多吉,正处在醉花楼门口的暗地里,望着那来来往往的显贵公子。 华灯初上,却照不亮这京城里最鱼龙混杂之地。 此处藏人,是极合适不过的地方。 “子禅兄,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这么在意到底谁要害我?甚至不惜亲自来醉花楼找人。”顾澜整了整发带,眉目间风流肆意流转。 她身后,多吉戴着容珩同款面具,将一头红发藏在头巾里。 因为多吉在,所以顾澜没有叫容珩的名字,连珩兄都没叫,而是唤他子禅。 反正他说过,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子禅这个名讳的人。 “不是为了斩草除根吗,”容珩因为她的称呼怔了怔,心里划过一丝异样,低声道,“即便你不查,我也会追查到底。” 顾澜莞尔一笑,红唇漾然生姿:“那我能不能理解成,子禅哥哥是在为我出气?” 容珩听到她这句哥哥,呼吸一窒,面容一下子僵硬起来,还好他戴着面具,没人看得见表情。 他语气生硬的说:“刺客也伤了我。” 言外之意,他只是为了自己而调查,跟顾澜没关系。 多吉听见顾澜一口一个子禅哥哥,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面具下的脸逐渐扭曲成犬。 嘶......这两个大男人有问题吧?能不能考虑一下他还在旁边啊。 早知道顾小侯爷是这样的人,他当时就应该拼死阻止绛曲出手,反正,定远侯府也能绝后啦。 顾澜整了整仪容,然后一扬衣袖,走进了醉花楼。 她之所以这么在意究竟是谁暗中勾结羌戎,不止是为了斩草除根,更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了原书中睿王战死的事情。 某年某月某日,魏国大将军忽然对南境发动袭击,一夜之间攻破好几座城池,将鄞州围了起来。 睿王反其道而行,派出一队精锐铁骑偷袭突围,本想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将魏国大军狠狠贯穿,就要成功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一支打着“姜”字旗号的羌戎轻骑从侧翼扑了上来。 那些羌戎轻骑,早已等候多时。 一向不善骑兵作战的魏国,居然和羌戎联手了。 睿王不得已只能回退鄞州,最终,战死在鄞州城头。 第一百一十七章 有一日废除青楼 原书前期,容珩和定远侯来到鄞州领兵,一开始遇见最难缠的,也是那些神出鬼没的羌戎轻骑。 羌戎所在的区域雪山纵横,土地贫瘠,没有办法种田,所以他们只能不断侵略周围的国家,千百年间,就形成了彪悍好斗之风。 而魏国则是鱼米之乡,看似极其富饶,但打仗实在不行。 当这两拨人合作起来,有魏国给这些羌戎人做后勤支撑,短时间内的确给男主带来了不少麻烦。 而最初,羌戎人能跨越千山万水,从北境赶到南境,说燕国没有内应,谁信呢。 但原书里并未提睿王战败的具体原因和细节,后来容珩战胜羌戎轻骑,也没有说羌戎人究竟有没有燕国内应。 在顾澜看来,通敌叛国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能如今和羌戎人合作刺杀她的燕国人,很有可能就是未来,将北境的羌戎轻骑掩护去南境的叛徒。 她得提前找出来! 进门之前,顾澜拍了拍多吉的肩膀,低声道:“能不能救你弟弟的命,就要看你能不能先一步找到他了。” 多吉点了点头,褐色的眼眸很是深邃:“大伯父,我只希望您能信守承诺,我为你找到绛曲和帮他的人,你饶他一命。” 说完,他率先悄无声息的潜入醉花楼,按照绛曲之前告诉他的方法,一个包厢一个包厢的找去。 顾澜则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问道:“珩兄,你之前是如何查到绛曲踪迹的?” “这段时间京城戒严,所有的客栈都盘查严格,若躲在百姓家中,他们异族的形象更瞒不住,所以,我猜绛曲肯定藏在热闹繁华之处。” 顾澜笑了一下:“是啊,没有什么地方,比青楼更热闹了。” “对。所以我就让鹊坊查了查自己家里,于是昨日,发现一名戴着头巾的恩客发色为红色,但是念夏刚发现,那男子就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另一个男人。”容珩娓娓说道。 顾澜跟着一起说道:“如今京城除了多吉,明面上没有羌戎人,也就是说红发男子是跟随绛曲躲藏的手下,与他一起消失的,就是绛曲。” 容珩:“顾小侯爷还是有些脑子的。” 他看向醉花楼,眼神中带了几分深意: “但今天,多吉带我们来的是醉花楼,还说能在这里找到跟他合作之人。” 顾澜唇角的笑意加深: “看来,绛曲和他的手下,应该是在这几所青楼中流窜隐藏,今天住在鹊坊,明天住在醉花楼,后天再换一家,而多吉带我们来这里,证明醉花楼,就是他的大本营。” “京城这么大,就三所青楼,能开在这的,想必每一所,都背景不凡吧。”顾澜眨了眨眼睛,“就比如珩兄的鹊坊,这幕后之人可是大名鼎鼎的容五公子呐。” 容珩:“......不必提我,醉花楼是钱家开的。” 钱家。 这是二皇子的外戚,家主钱尚书是钱贵妃的兄长。 钱家也是京城除了定远侯府,睿王府和丞相府,最有权有势的一家。 意料之中,却在情理之外。 她眯起眸,淡声道: ”从今日起,再无醉花楼。” 说完,顾澜迈步而入。 她身后,一个个手持钢刀的定远侯府府兵,出现在街道尽头,脚步落下,激扬起充满杀气的烟尘。 顾澜刚一走进,就被迎面一大群妖娆美艳的女子围住。 “呦,这不是顾小侯爷吗,您怎么来了奴这里,真是稀客呀。” “多日不见,顾小侯爷还是那么相貌堂堂,俊逸非凡。” “不知小侯爷今天来此,是听曲儿呢,还是听琴呢?” 容珩冷漠的跟在她身后,居然没有一个人敢接近。 顾澜这才注意到,容珩不但戴着面具遮住了面容,还穿了件黑色的宽大袍子,整个人都罩在其中,浑身上下就写了四个字: “莫挨老子。” 他还挺有经验...... 顾澜愣了愣,想到容珩手下的情报机构鹊坊就是个青楼,必然他是很有经验。 她不由咬了一下嘴唇,呵呵呵,也不知道容珩平时去过多少次青楼。 虽然有男主注孤生的诡异体质,但想必,容珩也经历过许多次美女左拥右抱的场景吧。 顾澜低声道:“珩兄,我觉得醉花楼的姑娘,比你们鹊坊的好看一些。” 容珩:“是吗,没注意过。” 顾澜一噎,然后看向都要贴到自己怀里的一名女子,略微惊讶的挑了挑眉,随口问道:“你们认识我?” “哎呀,这京城谁不认识顾小侯爷您啊,咱们好久不见呢,去年,您不是还和另一位公子来咱们醉花楼听曲儿吗。” 顾澜:......原来原主去过青楼,只是没去过鹊坊而已。 容珩眸色一暗,嗤笑一声,露出看透一切的眼神,道:“顾澜,何必要装作第一次来的样子呢?” 顾澜:“不是珩兄你听我解释,我可是很洁身自好的......” 那女子没听见两人的对话,又道:“当时您可是天天来呢,只不过,您当时最喜欢那弹琴的秋水姑娘,上个月已经自行赎身离开了,要么奴给您换一位?” 顾澜:“闭嘴吧你。” 原来她才是天天逛青楼的那个。 顾小侯爷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迎着周围各异的眼神,澄澈的水眸看向四周。 上一次她忙着找容珩,并没有仔细看看古代青楼的具体模样。 醉花楼比鹊坊大一些,里面的恩客也要多上很多。 不少,都是当初中秋佳宴上的熟悉面孔。 而当初佳宴上的那些贵妇们,一个个对她和周夫人都是热情又讨好。 但他们的夫君在做什么呢?任由夫人们交际讨好定远侯府,自己则和同僚觥筹交错,然后一起相约青楼。 她想起自己从前接到好几个任务,是帮出轨贵妇杀人,最后都是在这种场所找到了她们的丈夫。 顾澜低声问道:“珩兄,你说男人为什么要来青楼。” 容珩一脸冷漠:“反正我不来,至于你,之前为何要来呢?” 顾澜:“珩兄,我肾虚你知道的,我来是听听歌,但是这些人,明明家中有妻子侍妾,一个个都是达官显贵,为什么还要来青楼?还要,珩兄,你当初又为何要开鹊坊?” 容珩下意识瞥了一眼顾澜的手,体虚是体虚,那不都是顾澜自己作的吗? 现在有他在,会监督顾澜禁欲节制的。 他的目光看向醉花楼的一众女子,淡淡地说:“念夏要开的,鹊坊除非双方两情相悦或是谈好价钱,否则只卖艺,不卖身。至于这些有家室却来青楼之人......我不理解。” 顾澜忽然回忆起书中场景,低声呢喃:“你当了皇帝以后,可是废除了青楼的。” 容珩没听清顾澜在说什么,就见她肆意一笑,声音冰冷而轻柔: “本公子今日不是来听曲儿的,也不是来听琴的。” “哦,那小侯爷来奴这醉花楼有何贵干?”鸨母表情一变,眼中的热情熄灭了几分。 顾澜环顾周围, 伸出一只手, 轻轻地, 招了两下。 “捉人!” 一声令下,门口,顿时涌入一队身着黑色甲胄的侯府府兵。 为首的,是一身玄甲的顾长亭。 听说要害顾澜的人在醉花楼,顾长亭直接提着刀赶来。 定远侯府的护院府兵,一共不过两三百人。 毕竟,多了,便是私养甲兵的罪行。 但是两三百人,包围一座青楼,还是绰绰有余。 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醉花楼已经被围了起来。 顾长亭手持长刀,“砰”的一声,一脚踹开了天字一号包厢的门,吓傻了里面的...... 顾长亭见到里面正激烈,忍不住惊奇的喊了一声:“二殿下,您怎么在......在这里。” 屋里的容祁俊裹着被子大喊:“你给本皇子滚出去!” 今日休沐,他偷偷溜出宫找乐子,怎么走到这儿都能遇见定远侯府的人啊! “不行,二皇子您还是快些穿上衣服吧,您这包厢微臣也得搜查一番。”顾长亭一身正气。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了,然后在场的恩客们,都震惊的瞪大了眼。 若不是顾澜知道顾长亭是匆忙赶来的,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和自己事先彩排过。 “什么,顾长亭刚刚说啥?里面居然有二皇子?” “二皇子居然偷偷出宫,来到了醉花楼?” “顾长亭看见了二皇子出宫逛青楼?” “二皇子在床上被顾长亭看见了?” “二皇子才十五岁啊!” 顾长亭:...... 他搜完,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关上了门。 顾澜道:“继续。” 顾长亭迅速踹开了第二个门。 第一百一十八章 幕后黑手 一队队神情肃穆的府兵撞开房门,吓傻了包厢里的人。 片刻后,二皇子穿戴好衣裳走出来,气的脸红脖子粗,低声嘶吼:“顾澜,我们怎么说也是朋友一场,当初还是本皇子带着你来的醉花楼,你如今为什么非要与本皇子过不去!” 身为皇子私自出宫,本就不合规矩,他还被人当众抓了出来。 顾澜恍然大悟:“原来带我来青楼的就是你啊。” “你究竟要做什么!?”二皇子怒道。 顾澜抽出折扇,轻轻的扇动着,姿态优雅而从容,和暴躁如雷的容祁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好意思,这次是误伤。” 容祁俊气得半死,但碍于众目睽睽,他没有再说什么,如今在宫外,他说什么都是错的,他只想跑。 刚要离开,卫承渊忽然出现,拎住他的衣领,把他放到一旁。 自从顾澜开玩笑说他让皇帝喜当爹以后,卫承渊对二皇子和钱贵妃的心情就格外复杂。 今天听澜澜说要抓刺杀她的幕后主使,他特意跑来保护澜澜,没想到二皇子居然也在,这让卫承渊心里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难道,二皇子和害澜澜的人有关系? “二皇子要走,也要等我家公子搜完再走。”为首的府兵无视二皇子杀人般的目光,冷漠说道。 定远侯府的府兵不是普通的家丁,而是军中精锐。 顾侯爷和一心保卫大燕的睿王不同,和谨慎忠君的老侯爷也不一样。 他没有那么兢兢业业,也没那么无私奉献,所以,他给自己看家护院的府兵,是直接光明正大的从军中调的。 反正人数不多,也不违法。 这些府兵一个个凶神恶煞,完全就是军中悍卒。 “小侯爷,您,您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我这醉花楼有什么逃犯?”鸨母哪见过这架势,吓得浑身颤抖。 关键是真有逃犯,也轮不到顾澜来抓。 顾澜环顾众人,看着惊呆了的男男女女,勾了勾唇,淡淡的说:“诸位别动也别走......等我抓到要抓的人,自然会放你们离开。” 一名左拥右抱的男子厉声道:“顾澜,天子脚下,你怎敢如此猖狂!” 周围的恩客被打扰了兴致,一个个激动起来。 “顾澜,你以前不过是不学无术,现在居然敢调动定远侯府的家兵胡作非为,真是荒唐!” 顾澜打了个哈欠,拉出一只椅子,在正中央坐下:“笑话,我明明还是从前那个少年没有改变,你们这么惊讶做什么。” “顾小侯爷,你可知醉花楼背后是谁?是当朝钱尚书!你竟敢在此动手。” “醉花楼是钱家开的又怎样,我寻思,钱家也得罪不起定远侯府啊。” 众人敢怒不敢言。 他们忽然反应过来,顾小侯爷从前做过的荒唐事更多,只是因为入宫做了伴读,最近半年消停了不少,不代表她就变好了啊。 这些人还是要面子的,一名衣着不凡的男子站出来:“顾小侯爷,我等都是朝廷命官,你身上却没有一官半职,凭什么不让我们离开?” 她瞥了一眼说话的人,又看向他身旁环绕的两个美女,道: “赵侍郎,前些日子中秋佳宴,您妻子已经是七个月的身孕了,如今就要临产,您就是这么回报她的。” 赵侍郎脸色一变,羞红了几分。 “李老弟,你爹不是素来清贫廉洁吗,家中都无米下炊了吗,你怎么有钱来喝花酒啊。” “我......” “陈榜眼,你不是和当年的秦探花一届吗,怎么看着像是不惑之年了,你肾虚吧,还逛青楼呢,不怕死在床上?” “还有你,你不是喜鹊街那个断了腿的乞丐吗?怎么,断了两条还管腿不住自己第三条腿,是需要我帮你打断吗?” “......” 这些人大多都是京城显贵,哪里被人这么说过,可是偏偏,顾小侯爷的话让他们无法反驳。 顾澜歇了一会儿,翘着二郎腿:“少说两句,给本公子做个见证就好,非要我费一番口舌。” 这时,顾长亭又踹开一个门,喊道:“澜弟,抓到了!”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个不由自主移动脚步,伸长了脖子。 能让顾澜如此兴师动众抓的,究竟是什么人? 顾澜走过去,就见顾长亭神情肃穆,手持长刀,刀刃落在了面前男子的脖颈之上。 “钱尚书——”周围,有人对着中年男子失声唤道。 “舅舅,你怎么也在?”二皇子挤进来,看见男子后,也惊讶了一下,然后冷声喊道,“顾长亭,你疯了吗,敢拿刀指着当朝尚书!” 顾长亭摇了摇头,他的表情很是严肃,没有一点平日的随性洒脱,一字一句的说: “我的刀,只指向勾结羌戎的叛国之人。” 话音落下,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 “什么意思?”容祁俊缩了缩瞳孔,这才仔细看向包厢内的其他人。 一旁,绛曲被捆在房间的柱子上,多吉正在为他解开绳子,浑厚的声音无比哽咽:“弟弟,本王终于找到你了,你被巴桑害得好苦啊!” 顾长亭看着这一幕,神情复杂的摇了摇头,又道:“澜弟,害你的人不是羌戎,而是钱尚书,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顾澜挑了挑眉,和中年男子对视着,平静的说:“你就是钱大人啊,久仰。” 原来,和绛曲合作刺杀她的幕后黑手,还真是钱家。 顾长亭拿刀指着的男子,正是钱家家主,户部尚书钱臻,也是钱贵妃的同胞兄长。 “顾少卿,顾小侯爷,这是个误会!”钱尚书看向顾澜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恨意,然后低下头,连忙解释起来。 “我,我今日......”他本想说,他今日只是和绛曲吃饭,不知道绛曲见到多吉后说了什么,绛曲就被多吉捆住了,他还没反应过来,顾长亭已经闯了进来。 但是,这是他决不能说的。 全京城都在搜查绛曲,他若是实话实说,岂不是承认自己窝藏羌戎人! 钱尚书静了静心,说:“我本来就是发现了这个羌戎人的踪迹,特意来抓他的!所以才捆住他,正好大王子出现,这是个误会。” 顾澜指了指另一个已经被府兵制服的红发羌戎人,问道:“那这个人呢?你捆住绛曲,怎么不捆住他?” 钱尚书脸色一变,只好解释:“他只是绛曲的护卫——” 多吉红着眼睛,打断了他的话,嘶吼道:“大伯父,我认识他,他叫巴桑,是我们王庭的叛徒!本王进来时,绛曲是昏迷的,而这位大人却在和巴桑谈话! 巴桑的部落多年前被我们王庭吞并,本王看他年幼,就让他做了绛曲的护卫,没想到他居然害了绛曲,就是他和另一个擅长伪装之人假扮了绛曲,才号令我们羌戎勇士去刺杀您!事后,他还掳走了绛曲,害的绛曲失踪了这么久。” 这些话,都是顾澜和多吉说好的借口。 顾澜答应了他,只要抓到和绛曲合作的人,就留绛曲一命,任由多吉发挥口才洗白他。 而多吉口中背叛他们的巴桑,其实只是绛曲的忠心护卫,他来倒打一耙,增加这件事的真实性。 钱尚书与绛曲合作是真的,多吉提前一步找到绛曲,说服他一起演戏,目的就是当众揭发钱尚书,让钱尚书没有任何理由开脱。 如今,和钱尚书合作的人,变成了“背叛王庭”的巴桑,不但洗白了绛曲,还不会影响燕国和羌戎目前和平的关系。 众人看向包厢,就见一桌吃剩的酒菜和两副餐具,很明显,钱尚书正在和另一个人用饭。 这羌戎大王子多吉是来找弟弟的, 而在这间包厢里, 他弟弟被绑着, 户部尚书钱肇大人,却在和另一个羌戎人谈话喝酒。 许多人都知道,前些日子顾澜被刺杀时,羌戎大王子多吉的说辞是,他弟弟是被他们王庭那边的叛逆陷害假冒,然后失踪了,如今这一幕,似乎证实了这一点,他的确是被假冒了,毕竟人都绑着呢。 绑他的,就是大王子口中的叛徒巴桑。 为何这个叛逆,会和钱大人待在一起? 对于燕国人来说,不管巴桑究竟是不是什么王庭叛徒,他,都是一个异族人。 而钱尚书,就是窝藏异族人,谋害顾小侯爷的存在。 第一百一十九章 哈士奇 看着周围人各色的目光,钱尚书指着巴桑咆哮:“这个人真的只是绛曲的护卫!” 和他合作的人是羌戎的二王子绛曲,谁知道为什么,大王子多吉忽然跑来把自己弟弟捆了起来,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顾长亭就开始踹门,这个侍卫就变成了叛徒? 他就算证明刚刚和自己吃饭的人是绛曲,也没有用了,结果都是一样,他都是勾结羌戎,没得跑。 一旁,被按在地上的巴桑抬起头,直视着多吉。 他只是个普通的侍卫,或许唯一和别人不一样的,就是他的部落的确被王庭吞并了,可是,他生来就一直保护着绛曲和多吉两个王庭王子,已经很多很多年。 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宿命。 多吉也红着眼睛,凶狠的看向他,眼底却似乎有万千话语。 最终,巴桑冷笑一声,俨然一副叛徒模样,癫狂的骂道: “明明我们一族才是真正的王庭!你们终将臣服在王的脚下!终有一日我们会恢复王的荣光,多吉,你这个懦夫,你这个燕人的走狗,不会有好下场的!” 钱尚书踉跄了一下,终于知道,自己是被绛曲卖了,他们三个是串通好的,牺牲那个侍卫的命,来保全绛曲。 “混账,本王杀了你!”多吉放下绛曲,从一旁夺过一把刀,就要砍死巴桑。 顾澜动了动,拦住了他。 大王子演戏太认真了,她怕他入戏太深,真把人砍死。 “大侄子,这个巴桑,如今是证明你弟弟清白的唯一人证。” 多吉的牙齿咬的咯咯响,最终,放下了刀,将绛曲扶了起来,然后直接驮到了自己背上。 钱尚书转着眼睛,再一次道:“这是栽赃!是羌戎人故意的,他们三个人合演一出戏想要栽赃我!” 众人的目光又疑惑起来。 是啊,这三个人都是异族人,万一是三人一起演戏,来陷害钱大人呢? 巴桑啐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猖狂而冷酷的说:“反正我必死无疑,钱臻,你前些日子用布匹跟我们换的马匹,可都记在上面呢,我死了,有你这个燕国人给我陪葬,值了!” 这个账本是绛曲交给他,让他收好,里面记录着绛曲和钱尚书的每一笔交易,当然不止是刺杀顾澜一件事,如今派上了用场。 账本落到了顾澜脚下,没等她捡起,容祁俊就抢先一步拿起来。 “他想销毁证据!”一个官员大喊道。 顾澜却没有阻止,就见容祁俊一页页翻着账本,原本愤怒的表情一点点凝固,最后,他瞪着眼睛,不敢置信的看向钱尚书: “你居然还用我们大燕投石车的技术,换取羌戎的钱财。” 容祁俊是二皇子,也是钱尚书的外侄,他都这么说了,证明账本上真的有钱尚书的罪证。 他不但和羌戎人勾结刺杀顾小侯爷,还拿了燕国的兵器技术,与那些外族人做交易。 罪不容恕! 钱尚书猛地摇头:“二殿下,您要听我解释......” 容祁俊立即后退了几步:“勾结异族,其罪当诛。” 钱尚书不敢相信二皇子这么无情,他跪到了地上,猛地抬起头,嘶吼道:“那我儿就白死了吗!二皇子,我儿是为了保全你和若华才死的!” 当初,就是钱肇一时冲动想为二皇子出气,刺杀了顾澜,为了不牵扯到钱贵妃和二皇子,他才被送进天牢。 后来,他死了,那是他的大儿子! 容祁俊摇头道:“钱肇死在天牢里,与我何干。” “钱尚书要解释,就也去天牢解释吧,”顾澜收敛折扇,缓缓地说,“至于大侄子你们俩,虽然是被陷害,但是还是要跟着走一趟。” 归根到底,钱尚书勾结绛曲是真的,和羌戎人做交易也是真的,这些都是通敌卖国的死罪,而他不该的是为钱肇的死而刺杀她,否则,他也不会被发现。 多吉的右手合住,搭在了左肩,这是一个羌戎人的礼节,代表着尊敬和遵从:“没问题!” 这时,容珩忽然靠近了几分,在顾澜耳边轻声道: “绛曲在装晕。” 顾澜眉心一跳,道:“大概是多吉不舍得打晕自己弟弟,没关系,反正他也说服绛曲配合了。” 此时,醉花楼外除了定远侯府的府兵,京兆尹陆秉心和附近的刑部尚书也提着衙役赶来,最外围,更是围着许多百姓。 所有人都已经知道,户部尚书钱臻勾结羌戎。 顾澜知道,最开始,钱臻是凭借二皇子外戚的身份,一点点得到皇帝重用,最终坐上了户部尚书的位置,捧他的人是皇帝。 所以,只有众目睽睽之下,民心所向,证据确凿,钱家才会真的彻底倒台。 钱尚书被押走,二皇子也失魂落魄的离开了,钱家没了,他和钱贵妃还不知会面临什么处境。 多吉背着绛曲,路过顾澜的时候,声音低沉而急切,道:“大伯父,你说了会保下绛曲的。” 顾澜道:“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只不过,巴桑必死无疑了。” 多吉抬起头,看向远处已经被带走的巴桑,眼睛红了一下:“天狼神会保佑他。” 巴桑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不禁转过头,看见他后,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笑容。 多吉能感觉到背后绛曲的身体也僵硬了一下,他们都知道,巴桑会死的。 顾澜见多吉眼眶红了,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他虽然肤色黑了一些,但五官英俊又硬朗,眉骨深邃,褐色的双眸很锐利,粗声粗气讲话的样子,让顾澜想起从前组织里养的一只二哈。 二哈,不是......多吉目光扫向顾澜身后的容珩,道:“大伯父,我觉得你们很配,希望你们能白头偕老。” 顾澜:...... 容珩内心一颤,然后冷冷地说:“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定远侯府就能绝后了。” 顾澜恍然大悟,原来多吉是这样想的,杀不了她干脆让她喜欢男人,以此绝后。 多吉连忙快走了几步:“没有,不是,我是真心的,单于也有一个男宠,叫啥我忘记了,就像你们。” 顾澜:“快滚。” 顾澜目送着他们两人坐上马车,转头对陆秉心说:“陆大人,钱尚书勾结的是羌戎王庭敌对的部落,绛曲和多吉都是被陷害的,等今日询问后,就可以将他们放了。” 陆秉心眼底闪过一丝幽光,然后笑着说: “那是自然,下官把这羌戎大王子二王子都押去天牢审问一番,只要证实他们说的是真的,那个叫巴桑的的确是他们王庭敌对的部落之人,就放他们回去,毕竟,如今咱们和羌戎还和平着。” 从这里到天牢,有一段不近的路程,顾澜见他们都被押送走,就收回了视线。 顾长亭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感慨而愤恨的说: “真没想到钱臻居然和羌戎勾结,他平时还人模人样的,如今证据确凿,钱家肯定完蛋了,也不知道谁会代替他担任户部尚书一职。” 顾澜看了他一眼,道:“你受伤了?” 顾长亭:“踢门踢太多下,脚麻了。” ...... “绛曲,你身子麻了吧?” 马车内,多吉将绛曲扶了起来,关切的说。 绛曲蛇一样的暗色竖瞳看向多吉,然后不甘心的问:“为何非要如此?哥哥,我那么相信你,才会告诉你怎样找到我,你却带来了顾澜他们,还害死了巴桑!” 多吉连忙解释道:“当时时间紧急,只有巴桑代替你,你才能活。” “顾澜不可能知道我躲在什么地方,钱臻那里很安全的。” “可是她已经找到你的踪迹了!不这样,你最终还是会被燕人抓住,到时候你会死的!”多吉急切的说道。 绛曲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怀疑:“不,哥哥,你太愚蠢了,顾承昭那么狡猾,他的儿子怎么会放过我们?” “你也听见了,顾澜已经答应了我,等审讯清楚就放我们回去。”多吉说着,撩开了马车的车帘,“否则,我们早就和巴桑一样被关到囚车,怎么会在马车里面呢。” “你信她?” 多吉瞪着眼睛,一字一顿的说: “本王只能信她,才能救你。” “可是我不相信!中原人阴险狡诈,诡计多端,我好不容易才搭上了钱臻的线,如今全毁了,我明明可以再躲一段时间,一定能逃回去的!” 多吉无奈的说:“你不洗干净自己身上的嫌疑,就算回王庭,单于也不敢要你,如今,我们只能相信顾澜会放过我们。” 绛曲抬起自己仅剩的一条胳膊,双目泛起红光,猛地锤了一下马车: “我不甘心!没杀了顾澜,巴桑死了,我们的人全都死了,连钱臻的线也断了,我的手也断了,我就是不甘心!” 多吉看着暴怒的绛曲,他知道他的弟弟素来聪明过人,但这次的确受到了巨大打击,而且......还失去了一条手臂,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安抚道: “顾澜以后会成为大燕新的定远侯,本王会在战场上光明正大的战胜她,如今,我们还是赶紧结束这一切,回家去吧,我想念阿娘和卓玛煮的酥油茶了。” 话音未落,一支锋利的箭矢,穿破车窗,直冲绛曲而去。 第一百二十章 非我族类 “阿弟小心!” 多吉大吼一声,飞身将绛曲扑倒,“噗嗤”一声,箭矢刺入他的胳膊。 鲜血飞溅,多吉却顾不得看自己的伤口,连忙道:“绛曲,你没事吧。” “没,没事。”绛曲惊魂未定的抬起头。 绛曲用仅剩的一只胳膊支撑着身体,余光看见了一道道银色光斑,霎时间双目睁大,阴沉的质问:“多吉,这就是你说的,顾澜会放过我们?” “本王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多吉双眸一凝,按住伤口,再次掀开帘子,却发现押送他们去往天牢的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驶到一处荒凉郊外。 此时,马车停下。 霎时间,那些燕国衙役就举起了手中的弓箭,瞄准了他们。 “放箭!”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多吉没时间分辨究竟是谁在外面,一把揽过绛曲的肩膀,嘶吼道:“快躲起来!我穿了软猬甲!” 说着,他已经脱掉外袍,将软猬甲罩到自己和绛曲身上的要害,然后迅速趴了下去。 片刻后,无数箭矢射来。 绛曲只能听见耳边的破风声,和眼前多吉冷静坚毅的面容,他的眼神格外复杂。 身为王庭大王子,多吉是单于最宠信的儿子,更是整个王庭都信服的接班人。 而他,只是许多年前魏国想与王庭交好,送给单于了一名魏国宗室之女的儿子。 但多吉对他很好。 多吉有一件单于赐予他的软猬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他曾无比羡慕。 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多吉却让自己穿上了他的软猬甲。 也是那一次,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在顾承昭手中活了下来。 如今,他又要靠多吉才能活命。 软猬甲抵挡了射向他们的大部分利箭,但马车空间本就狭小,他们又是两个男人,还是有数支利箭射到了多吉的腿上。 他闷哼一声,咳出一口鲜血。 多吉擦了擦血,对绛曲勉强一笑:“不打紧。” 许久,外面停止了放箭,几名衙役走上前,用刀掀开车帘。 “大人,这两个人都没事。” “什么?都没事!那就带出来。” 片刻后,他和绛曲便被人从马车上抓下来,扔到了陆秉心的脚下。 “是,是你......”多吉仰起头,看见陆秉心之后,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是顾澜让你除掉我们吗?” 没想到,他信错了人! 绛曲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又被人按住跪在陆秉心面前。 他怒吼道:“你们这些燕人,为什么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陆秉心蹲下身,看着这两个人,脸上带着生杀予夺的肃然,说道: “不是本官要杀你们,也不是顾小侯爷要杀你们......可是,你们不死,你们的单于又怎会下定决心,做那只跳墙的狗呢。” 绛曲立即反应过来,失声道:“你们,你们想杀了我和多吉,逼单于出兵!” 羌戎和燕国已经维持了十二年的和平,上一次大战,还是老侯爷战死后,顾承昭继承爵位领兵,一举将羌戎打退八百里,差一点就又让他们退回了狼山。 从那以后,王庭就没有再和燕国开战,只是偶尔有些小范围的摩擦。 可是听到陆秉心的话,绛曲明白了,原来燕国想打破他们之间的关系! 多吉也意识到陆秉心的意思,道:“燕国与王庭已经和平了十余年,本王的妹妹,前年还嫁给了你们的皇帝,你们为何还是不满足。” “就是因为太和平了。”陆秉心说道。 寒风瑟瑟,吹起他宽大的官袍,他的眼中一片冷寂。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羌戎千百年来都在试图染指中原,也就是前些年被定远侯打败,才能安生一会儿,但那都是先帝在时的事情了,这些年,你们王庭吞并了周围的小部落,不断挑衅梁陈等小国,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卷土重来吗。” 多吉张了张口,看向周围那些一个个眼神带着恨意的燕国人,无力反驳。 陆秉心抬起头,看向遥远的天边,昏黄的天际卷起狂风,他仿佛看见了前些日子,皇帝独自召见他时候的场景。 身穿龙袍的年轻帝王,指着身后广袤蔓延的舆图,道: “羌戎的单于想要卧薪尝胆,韬光养晦,朕偏偏不给他这个机会......先帝没有打败的魏国,朕,要让他们俯首称臣,先帝没有战胜的羌戎王庭,朕,要让顾承昭灭了他们! 此次除去大王子,朕就不信单于那老匹夫,还能忍下去。” 陆秉心想起自己年幼时,父辈们与羌戎人交战的情景,抵御羌戎,是老燕人从骨子里遵循的血性。 他满腹豪情,跪下磕头,回应了皇帝的话。 此刻,陆秉心看向多吉,招了招手,遗憾的说:“大王子,你也算是个人才,本官钦佩你,但是只有你们死了——” 绛曲忽然抬起头,嘶吼道: “不!如果我们两个人都死了,那谁去告诉单于!没有人能证明我们死在了燕国,更没人证明我们是死在你或者顾澜手里,以我对单于的了解,他根本不会为了我们两个的消失,而对燕国发兵!” 陆秉心愣了愣,放下了手,看着眼前这个缺了一条手臂的青年: “儿子都死了还能忍?” 绛曲快速的说:“我,我虽然是二王子,但是我阿娘是魏国人,她早就死了,我在单于眼里根本什么都不算......我如今又少了一条胳膊,更是个废人。 至于多吉,他虽然是人人称赞的王庭大王子,但单于不止有他一个王子,还有好几个宠爱的女人,她们的孩子同样很受宠。 我们两个若是在这里无缘无故死了,没有人会知道,单于他最擅长忍耐,他不会做任何事!” 陆秉心挑了挑眉,目光在多吉和绛曲身上徘徊。 半晌,他笑了,淡淡地说: “二王子不愧是有魏国的血脉,和魏国人一样狡猾而懦弱,你说这些,不过是为了活命......但有一点你说得很对,你们死了,单于不知道可怎么行。” 多吉默默地倒在地上,看着自己受伤的腿。 他在想,他以后是不是不能骑马了,是不是也没办法喝阿娘的酥油茶了。 他还有以后吗。 绛曲的话,他也听见了,可是绛曲了解单于,却不了解整个王庭。 单于一生都在卧薪尝胆,以复兴王庭为己任,他的确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他和绛曲若是死了,他可以忍下去不会出兵,可是自己是王庭的大王子,单于手下那些相信自己的人,那些自己从前的朋友,老师,还有大祭司,左右谷蠡王,他们绝对无法忍受这样的羞辱,他们一定会让父亲出兵。 燕国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这是燕国人的阳谋。 不过,陆秉心不敢赌,他并不了解单于究竟是什么性格。 陆秉心想了想,说:“本官改变主意了,你们两人,只能活下一个,另一个回去告诉单于,是定远侯之子顾澜欺人太甚,就算老单于不出兵,你们的死,也能让整个羌戎愤怒吧......如何?” 绛曲的身体晃了晃,死亡的阴影将他笼罩着,他颤抖着身子,战栗着低声说:“陆大人,你,你放过我们吧,你的计划行不通的......单于真的不在乎我们的死活。” “在不在乎,死一个,不就知道了。”陆秉心的声音淡漠。 “但是,本官想到个好办法,那就是本官不杀你们,你们自己决定,谁死,谁活。” 多吉艰难的抬起头,看向陆秉心,褐色的眸沉淀下去,坚定而无畏。 “陆大人,你说得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我们羌戎人,从来不会将刀对向自己的兄弟,我们不会向对方——” “嗤——” 撕心裂肺的疼痛传来。 多吉的呼吸一顿,不敢相信的低下头。 那是一柄贯穿自己胸膛的利刃......和身侧手持利刃的绛曲。 “阿弟......你......你......” 他用力抓住了绛曲的手,青筋暴起,褐色的瞳仁紧缩成了针尖大小。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多吉的唇角流下来。 “你......为......” 他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字符,感觉浑身的血液已经在顷刻间被冻结。 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在他身体内流失。 绛曲盯着多吉,蛇一样的竖瞳中冰冷而死寂,然后,他狠狠地抽出刀子,唯一的右手不停颤抖着。 多吉的身体“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激起尘土。 鲜血染红了绛曲的整条手臂,他们的旁边,是多吉刚刚为了保护绛曲,脱下的软猬甲。 第一百二十一章 我会替他收尸 “对不起,多吉,我只想活着。” 绛曲低声说道。 然后,他颤抖着扔掉了手里的刀,一双眼睛猩红的看着陆秉心: “陆大人,现在,可以了吗。” 陆秉心也没想到绛曲会这么干脆利索的杀了多吉,惊讶的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感慨道: “若不是多吉找到你,你早就死了,没想到啊,他居然死在了你的手里......” 绛曲的精神几乎在崩溃边缘,嘶吼道:“少废话,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那一瞬间,陆秉心的心里对绛曲起了杀机,眼前的青年如此心狠手辣,若是放他离开,说不定有一日会酿成大患。 但是,他看着绛曲空荡荡的左臂衣袖,最终还是道:“给他一匹马,让他走吧。” 这二王子毕竟少了一条胳膊,母亲也死了,而且这样忘恩负义的人,又如何能成大事呢。 留他一条性命,也是为了给单于传话。 陆秉心眼中闪过一抹冷意,又招手道:“去检查一下,看看多吉是不是真咽气了。” 片刻后,衙役点了点头,感慨的说:“一刀毙命,二王子,你们对待自己人,可真是狠啊。” 绛曲脱力般瘫倒在地上,许久,才问道:“你们要怎么处置他的尸体。” 陆秉心想了想,道:“大概是把他的头割掉,腌制一番,然后送给定远侯,让他气死你爹吧。” 如今初冬时节,虽然已经下了初雪,但是一颗头颅千里迢迢运去北境,肯定也腐坏了,所以定然是要保存好一些。 他虽然不打仗,但是也知道,若是阵前把敌将儿子的头颅挂在军阵之中,对方一定会怒火攻心。 当然,这样也可能也会激起敌军的士气,那就要看定远侯如何用了。 绛曲的手擦了擦眼角,脸上便也挂上了一道血痕。 他的眼眶生疼,抬起头,看向周围,寒风刺骨,天空有几只秃鹫飞过。 “此处可是乱葬岗?” 陆秉心看了看附近的地形:“不远处就是。” 绛曲爬起来,从多吉的身上解下他腰间镶着绿宝石的佩刀,双手恭敬的奉上,道: “有这把刀,单于便知道多吉死了......顾澜说了要放了我们,你拿多吉的头给定远侯,若是让她知道,该怎么解释?” 陆秉心接过佩刀,拔出来一看,是把好刀:“那你想如何呢?” 这时,绛曲拿起地上染满鲜血的软猬甲,穿在了自己身上。 “我们王庭有一个习俗,叫做天葬,死去的人就交给秃鹫吞食,希望......天狼神保佑他的魂灵转生。” 陆秉心抬起头,也看见了天空盘旋的秃鹫,扯了扯嘴角,吩咐两个衙役:“早就听闻过你们羌戎的这个习俗,本官敬重大王子,既然如此,你们两个,就将尸体扔到前面乱葬岗吧。” “是!” 陆秉心瞥了一眼,又不放心的说:“这几日你们俩别离开......看着尸体。” “是。” 衙役将一匹马牵来,绛曲轻轻地拍了拍身上的软猬甲,仿佛能感受到多吉滚烫的血液,喷洒在他身上灼烧般的温度。 “二王子,后会无期。”陆秉心拱了拱手。 绛曲的蛇瞳微微眯起,道:“后会有期。” 说完,他翻身上马,一路向北奔袭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绛曲抬起头,广袤无际的天空一碧如洗,时不时掠过一两只南归的大雁。 他“哇”的一声吐了出来,不得已下了马,不停地呕吐着。 耳边,还是多吉粗粝的声音: “顾澜以后会成为大燕新的定远侯,我会在战场上战胜她,如今,我们还是赶紧结束这一切,回家去吧,我想念阿娘和卓玛煮的酥油茶了。” 最后,他赤红着眼,一字一顿的道:“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我一定会让燕人,付出代价。” ...... 定远侯府,顾澜赶回来时候,已经该吃晚饭了,她慢悠悠的准备做小火锅的食材。 容珩坐在旁边,一粒一粒吃着糖,心里开始盘算,自己等会儿要吃第一口肉。 这时,子佩抱着一团脏衣服走过来,道:“公子,这些衣服是谁的啊,堆在厢房里的,还要不要了?” 顾澜一看,顿时瞳孔地震,退到容珩身后:“拿,拿远点!你没闻见很臭吗!这是昨天大侄子跪了那六天脱下来的衣服,你直接扔了就行。” “大侄子?您什么时候有侄子了?谁啊?” 顾澜怔了怔,她一直都叫大侄子,一时之间,忽然想不起来大侄子的名字是什么。 容珩:“多吉。” “对,”顾澜应了一声,“他现在不在外面跪着了,我还有些不习惯。” 容珩将一粒糖扔进嘴里,一口嚼碎了,道:“听说羌戎大王子最大的孩子,跟你一样大。” 顾澜陷入震惊:“我去,那二哈居然都有孩子了?” 古人成亲可真早......多吉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的样子,他是怎么管自己叫伯父叫得出口的。 子佩恍然大悟: “原来你们说的是羌戎大王子啊,他的确有两三个孩子,两年前他还来过京城一次,将他的妹妹献给皇上,他还带着夫人和一个小女儿一起来的。” 子佩回忆一番,又补充道:“大王子的夫人叫卓玛,听说这个名字,是仙女的意思。” 顾澜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子佩挠了挠头,说道: “因为那个卓玛的马术特别好,驯服了御马监性子最烈的一匹马,后来,是睿王妃站出来与她比射箭赢了,才为咱们大燕女子才扳回一局,睿王妃智胜羌戎王妃,茶楼的说书先生老是讲。” 她就说吧,睿王妃是有些武艺在身上的。 顾澜反问:“那为何不和她比琴棋书画?羌戎人应该不擅长这些吧?” “......咱们燕人也不擅长,当时还有魏国人在,他们的女子更懂那些。” “珩兄,你说我放多吉和绛曲回去,会不会让他们以后成为什么燕国的心腹大患?”顾澜说道。 她最终放了他们,一是因为看大侄子顺眼,自己已经答应,二是因为未来给定远侯和容珩带来麻烦的羌戎将军,名叫姜狄,并不是这两人。 容珩淡淡地说:“放都放了,再见便是敌人,击败便可。” 也是,曾经的男主最终是击败了姜狄的,至于多吉和绛曲,原书中并没有提到这两人。 “有人来了。”顾澜感受到有人接近,警惕的抬起头,让子佩离开。 几个呼吸间,一抹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步莲斋内。 “你怎么来了这里?”容珩淡声道。 游鹰看了一眼顾澜,面露犹豫。 容珩:“说吧。” 他对顾澜,并没有什么要避讳的。 “是,刚刚刑大人传来消息,说陆秉心奉旨除去羌戎的大王子和二王子,他也是见押送的队伍回来了,询问后才知道,大王子已经死了,二王子逃走。” 游鹰的声音沙哑而清晰,一字不差的传到顾澜耳中。 顾澜的呼吸慢了半拍。 容珩也缩了缩瞳孔,道:“奉旨?” 游鹰低声道:“刑大人说,陆秉心押送着人走到半路,说要走另一条路,并且说是奉了皇帝口谕,刑大人只能看着他把人单独拉去郊外——” “怎会死了,”顾澜喃喃道,“尸体在哪!” 游鹰下意识回答:“京城外,乱葬岗——” 顾澜已经冲了出去。 看见门口的子佩时,她冷声道:“那些衣服洗干净了收好,不许扔!” 冷风拂面,顾澜愤怒的眼神冷静下来,一双黑眸寒凉如冰。 “他叫我一声大伯父,虽然,是个玩笑话。” 顾澜骑着侯府的快马,声音低沉,飘散在风里。 “我知道。” 容珩骑着另一匹马,和她并肩而行。 “我答应放了他。” “我知道。” “他死了,我会替他收尸。” “我知道。” 天色彻底转黑,两人风驰电掣的速度却没有降低丝毫。 一道红发的身影,在容珩的眼底一闪而逝,他想起了白天多吉背起绛曲的样子。 那个羌戎王子虽然是异族人,但重情重义,不应该死在这里。 他感受到了顾澜的怒意,清幽的声音如深潭之水,轻抚心灵: “我是鬼医,我要他活,他不会死。” 第一百二十二章 冬天也得吃小火锅 多吉做了一个梦。 梦里, 他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他爬上王庭那座终年覆盖着积雪的狼山,采了一株雪莲回来。 他想, 阿弟从小身体就虚弱,大祭司说雪莲是王庭圣药,一定能让他身体变好。 下一刻,便是接过雪莲的绛曲,面容一变,将一柄利刃刺进他的胸膛。 那一刀那么狠,反复不断的在他脑海里重演,多吉用尽了全身力气,也问不出一句,为什么? 好疼啊。 他听见绛曲说,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多吉不想死......如果非要他和绛曲之间死一个的话,绛曲告诉他就好了,他一直觉得绛曲那么聪明,再长大些,一定会是比自己还厉害王庭勇士。 可是,他为什么要亲手杀了他呢? 多吉睁开眼睛,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他感受到自己身下是冷硬的土地,鲜血一点点渗了下去。 耳边,响起了秃鹫盘旋的声音。 那些秃鹫在等自己真正死去。 闭息功已经没办法运转了,看来,他要死了。 ...... “我是鬼医,我要他活,他不会死。” 容珩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顾澜的内心忽然为之一静,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的放缓了几分。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容珩说了什么。 他是鬼医? 他,他是鬼医!? 鬼医不是个上百岁的老头子吗? 鬼医不是给定远侯府假药,不,女扮男装肾虚药的人吗。 鬼医几十年前,还借着给顾承鸾的药方,坑了老侯爷半辈子的积蓄来着。 容珩穷成那样...... 不,侯府的假药几十年前就买了,当时容珩还没出生。 容珩看出了她的惊讶,只以为她听说过鬼医的名声,便解释道:“鬼医并不是一个人,称号代代流传,上代鬼医是我的师父......抱歉,混的有些差。” 顾澜“哦”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的问:“那......你师父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曾经,在我们侯府行过医。” 容珩以为顾澜是要计较几十年前坑定远侯府的事情,于是,面容显露出一丝尴尬,还好天黑,顾澜看不见。 “他喜欢坑人,不好意思,听说他坑走了你们侯府半辈子的积蓄。” 顾澜连忙道:“没关系!那他有没有跟你说他跟侯府的交易具体内容?他现在在哪?” 容珩:“你若是想找他还钱,恐怕很难,他五年前就离开京城,游山玩水安度晚年去了,至于行医内容,他没有和我说过。” 顾澜松了口气:“那就好。” 容珩:“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那好吧,不能认识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鬼医,真是太遗憾了。” 容珩抿了抿唇,昂首道:“卸任的鬼医就不算了,我现在才是。” 夜色昏暗,就要到乱葬岗时,顾澜面前出现了一个骑着高头大马,仿佛已经等候多时的男子,身形高大,但看不清面容。 “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黑袍男子下了马行礼,声音低沉。 他就是游鹰口中的刑大人,应该是男主的隐藏势力,容珩没说,顾澜便没有问。 “救人。”容珩淡淡地说。 黑袍男子道:“陆秉心让人将多吉的尸体扔到了乱葬岗喂秃鹫,还安排了两人守着,就在前面。” 话音未落,身旁一道利芒闪过,顾澜已经冲了出去。 男子惊讶的看向容珩:“殿下,她是?” 容珩的眼神淡然:“顾澜,我认的兄弟。” “哦,兄弟好啊......兄弟!?” 不出片刻,顾澜已经将两名守着尸体的衙役放倒,在无数尸体中找到多吉,将他拖了出来。 秃鹫吃腐肉,这才几个时辰,多吉身上并没有什么损伤。 男子点燃起一个火把,为两人照明。 容珩在口袋中拿出一只雪白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小小的黑色药丸。 一旁的黑袍男子见到他手中的药,连忙道:“殿下!这是......这药太珍贵了!” 容珩看了他一眼:“当初萧冽救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 男子:...... 容珩直接上前扶起多吉的身体,检查之后,挑了挑眉,抬起头便看见了顾澜关切的眼神。 “他根本没死,是闭息功,”容珩收回自己的药,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倒是省了我的药。” 说着,容珩摸出一枚红色的丹药,敲了敲多吉的下巴,将药喂了进去:“不过,就要失血而亡了。” “如果我们没来,他最终还是要死的,对吧?”顾澜问道。 容珩低下头,仔细听着多吉的心跳,道:“他被刀刺中之时用了闭息功假死,但由于失血过多,大概半个时辰前就彻底昏迷了,再晚一会儿,必死无疑。” “将他带回去吧。” * 当天夜里,多吉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顾澜后,又闭上了眼,呼吸低弱不可闻,容珩说,这是要完。 多吉不但胸口被一刀贯穿,双腿和肩膀还都中了箭,身上处处是伤,早已经灯尽油枯。 看起来,的确不行了。 容珩道,你不是要给他收尸吗,等会儿就可以。 顾澜点了点头,立即在多吉耳边说道: “大侄子,你就安心的去吧,等你死后,我就把卓玛接到燕京城,做你大伯母!” 多吉刚刚闭上的眼睛霎时间睁开! 顾澜取来定远侯府库房里的珍贵药材,全都堆到容珩面前让他用。 这时候,容珩才发现周家是真有钱。 上代鬼医说过,几十年前,他曾用药方救了定远侯府的一个孩子,坑了他们一大笔钱,让整个侯府直接勒紧裤腰带过活。 以容珩对上代鬼医的了解,他说是一大笔,那至少是上万两银子,听说定远侯老侯爷又是个清廉之人。 也就是说,如今定远侯府里的这些存货,都是周夫人嫁给定远侯以后,娘家带来的。 容珩也只有年幼初学医时,上代鬼医以太医令的身份,才有资格让他配比这么多药材。 后来,是没那个条件了。 所以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多吉,就成了容五公子的练手工具。 “我怎么觉得,你把大侄子当小白鼠呢?”顾澜看着容珩给多吉“吨吨吨”地灌汤药,面露复杂。 虽然容珩行医的时候仍旧俊朗优雅,有条不紊,但是顾澜总觉得他看见那堆药材挺兴奋的,像是要给多吉都用上一遍。 顾澜想过,容珩要是生在现代,绝对是那种变态偏执科学家。 容珩并未停止自己手上的动作,问道:“小白鼠是什么?” “就是试验品......就是工具人。” 容珩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就是工具人。” “咳咳咳——”多吉猛地咳嗽起来。 “嚯,会咳嗽了,有好转啊,”顾澜默默地点了他的穴道,又说道,“反正我大侄子也是你大侄子,你看着办吧,他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容珩终于给多吉灌完一整碗苦涩的汤药,净了净手,道:“不会死。” “但是呢?”顾澜知道他没说完。 “但也只能这么活着。” “他自己没什么求生的意识,因为中刀前,强行运了闭息功假死,所以筋脉也断了好几根,而且他的外伤很严重,双腿就算修养好,大概也是瘸的,还没了内力,就是一个废人。” 顾澜喃喃道:“没有求生意志?那看来我的确得把卓玛接来做大伯母。” 多吉:...... 她轻声道:“珩兄,你看看我。” 容珩疑惑地抬起头看她,少年微蹙着眉头,唇红齿白,看起来挺好看的。 “看你干嘛?” 顾澜:“我也没有内力!我是废人吗?” 容珩:“......你是例外。而且你如今也有内力了,只是比较少。” 他现在相信了顾澜以前说过的话,顾小侯爷,还真是个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 不,不是练武奇才。 是百年难遇的......杀人工具。 容珩确信自己初见顾澜时,她是个没有一丝内力的人,而现在,她还是没什么内力,但除了轻功一般—— 永安街院子里那几十具尸体,便是活生生的例子,没有内力,她的速度够快,力度够强,身法诡异,一样可以杀人。 顾澜叹了口气,道:“那多吉什么时候能说话?我问问到底谁捅的他,陆秉心又为何要违背我的话。” 容珩扫了一眼塌上紧闭双眼的多吉,道:“要杀他的是容璟,目的是激怒单于,让单于出兵,定远侯借此回击,若是胜了,便又是一场大捷。” “若是——” “若是输了,这是有准备之仗,死伤一些顾家铁骑而已,如今大燕国力强盛,还输得起。” 顾澜心想,原书中没有多吉和绛曲的出现,大概率就是因为,这俩人在正文开始之前已经挂了,但定远侯并没有事,意味着容珩说得对。 容璟想先发制人,发兵驱逐羌戎,让顾小侯爷背锅,让顾侯爷去打仗,输赢都是赚。 不过,这个锅不大,就是来拉仇恨的,谁来背,都一样。 杀了羌戎王子的人,可以是定远侯之子顾澜,也可以是燕国一个仇恨羌戎的普通百姓。 这时,容珩却显露出一抹复杂的神情,他也是刚刚得知发生了什么,说道: “但我得知,真正捅他的人,是绛曲。” 一滴血泪,从多吉的眼角滑落。 顾澜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怔怔的看着多吉,许久,她抬起头,道: “珩兄,你我兄弟二人,我肯定死也不会捅你的,你就放心吧。” 容珩:“......不结。” 转眼两天过去,容珩一直在定远侯府给多吉备药,并且用珍贵药材吊着他的命。 顾澜问容珩,他一直在侯府,那潇湘宫怎么办? 然后她才知道,原来鹊坊的另一名统领临鹤,是内司监内除了张奉才之外,地位最高的太监之一。 有临鹤掩护,只要不是容璟一时兴起去潇湘宫看容珩,没有人知道容珩已经出宫。 容璟也不是一直变态的,大多数时候他是个野心勃勃,能力不错的皇帝。 她特意问清楚,这个临鹤是如假包换的真太监。 顾澜这几日遇刺又捉人受到了惊吓,就一直在家里躺着。 直到今日,钱尚书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 谢昀提着两条新鲜鲈鱼,首次光明正大的从正门走进了步莲斋。 “今早秦正笏回京了,这是他从淮城带来的鲈鱼,初冬鲈鱼最是肥美,他特意让我给顾小侯爷一条。”谢昀带来了一阵寒风。 自从谢昀不做宗学的夫子之后,顾澜看见他就不困了,她紧了紧衣袍,道:“秦正笏怎么不亲自来送?” “他才回京公务繁忙,知道我们是邻居,就让我给你拿过来,小澜儿,我自带食材,总可以吃了吧。” 能让大燕第一公子心心念念许久的小火锅,可见,谢昀平时在隔壁被这香气荼毒多深。 顾澜点了点头,然后很嫌弃的看着生鱼:“那你自己把鱼处理好,今天涮鱼火锅吧。” 片刻后,吃午饭的人变成了顾澜容珩和谢昀三个,桌上是三盘切好的鱼片。 容珩不是很高兴,决定晚上给多吉的药里多放点黄连。 谢昀开心的吃着终于有自己一副碗筷的小火锅,说道: “今日早朝,钱家被抄家了,皇上让京兆尹陆秉心顶替钱臻,做了户部尚书,如今陆秉心成了皇上身边的红人。” 顾澜不紧不慢的捞了一块鱼肉: “睿王府和定远侯府互相制衡,苏家和钱家互相制衡,皇上算盘打的很好嘛,钱家没了,他立即扶持起一个陆家。那钱贵妃呢?我得替我家阿渊问问。” 容珩筷子定了定:“卫承渊大概不需要你问。” 谢昀唏嘘的说:“钱贵妃被褫夺封号,降为贵人,至于二皇子,因为私自出宫,还是逛青楼,所以被百官弹劾私德有亏,要闭门思过半年,并且——” 第一百一十三章 灼灼其华 “而且,他勾结宗学内的夫子吕良,威胁抄袭元朗试卷一事暴露,已经被逐出了宗学。” 说着,谢昀和容珩看上了同一块肉。 容珩抬起头,冷冷地说:“谢侍郎还没说自己吧。” 谢昀只好松开筷子,又说道: “钱家倒台,最高兴的自然是苏家,苏丞相也想插手户部,没想到皇上先一步安排陆秉心做户部尚书,于是,苏丞相就把我从东宫调出,举荐我为户部侍郎,试图从户部分一杯羹。” 若说六部之中最重要的一部,自然是掌管财政,赋税和土地的户部。 钱家倒台以后,新任户部尚书的陆秉心,成了京城新的一大权贵,也成了皇帝制衡苏家的新棋子。 不过,苏丞相到底是把谢昀安插进户部了,这是苏丞相和容璟各退一步的妥协,因为谢昀虽然是苏丞相的弟子,但到底不是真正的苏家人。 容珩又吃了一块肉,继续冷漠的说:“苏丞相不是主动选择了你,而是他没有别的选择,你在朝中弹劾起二皇子的时候,可是格外积极。” 谢昀:“本官这不是看你们两个平时被二皇子欺负吗......等等,你怎么知道的?说,朝中谁是你的人......容五公子,你能别跟我抢肉了吗!” 容珩面无表情的当着谢昀的面吃掉一大口鱼肉:“谁抢你肉了,这是秦正笏送顾澜的。” 谢昀的风雅全无,咆哮道:“那也有我的一条吧。” 趁着两人说话,顾澜夹走了最后一块完整滑嫩的鱼肉:“可惜,二皇子走了,我以后手痒找谁?” 谢昀:...... 冬天里,能吃到这样一锅热气腾腾的鱼火锅,让顾小侯爷惬意的眯起眸子。 谢昀深吸一口气,温润俊逸的面容扭曲了一瞬:“能不能尊重师长啊,我好歹也当过你们俩一段时间的老师!” 顾澜给自己和容珩盛了一碗鱼汤:“老师把肉让给学生,不是天经地义吗。” 容珩:“既为人师,当遵师德。” 谢昀含泪道:“这跟师德有何关系,你们两个合起伙欺负我对吧?” “对。” 两人异口同声。 一顿饭快吃完,顾澜叫来了两个小姑娘。 ——卫岚和耿桃。 最近,顾小侯爷已经被这两个小姑娘折磨疯了。 卫岚看见谢昀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傻笑了起来:“哇......漂亮哥哥!” 她看了看谢昀,再看一旁的容珩和顾澜,简直目不暇接,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子。 谢昀温和一笑,皎若清风,俊逸无双。 耿桃则微微躬身,轻柔的行礼:“见过先生。” 虽然,她一紧张,行的是男子的抱拳礼。 谢昀惊奇的道:“小澜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澜说道:“这俩都是我府中的孩子,尚且年幼,又是女孩,谢侍郎既然一直想开女子私塾,不如从她们教起。” 谢昀还没反应过来呢,说道:“教是可以的,但这也太突——” 顾澜立即道:“还不快跪下来拜师。” 卫岚“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清脆动听:“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耿桃也跟着一起跪了下去,眼泪汪汪的说:“师父,耿桃会做饭,也会研墨,还会收拾房间呢,不要嫌弃我。” 这两个小姑娘看上去天真烂漫,而且都格外漂亮可爱,谢昀叹了口气: “行吧,我收下了。” 顾澜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倚靠着椅子,饶有兴趣的观看起来。 “师父,你怎么生的这么好看呀?”卫岚好奇的问,眼睛泛着光芒。 谢昀耐心回答:“可能是因为......我爹好看?” “哇,那卫岚能见一见师父的爹爹吗?” 谢昀愣了愣,然后淡淡地说:“他已经死了。” 精准踩雷的卫岚尴尬甜笑。 “那师父的爹爹叫什么呀?多大死的?不会是从军死的吧?我哥哥也从军了,我其实也怕他死。” 旁边的耿桃毫不在意,继续踩雷。 谢昀沉默了一会儿,心想这毕竟是自己刚收的弟子,他有义务回答她的问题,而且耿桃看起来要懂事一些,自己要是拒绝的话,小姑娘说不定会伤心的。 “他叫谢叙,十六年前就死了,是被砍头的,不是从军,你放心吧。”谢昀回答道。 “砍头?那他犯什么错了吗?” 谢昀:“没......” “那为什么要被砍头?” “......” 看着陷入死寂的谢景栖,顾澜和容珩对视了一眼。 终于把一个花痴加一个好奇宝宝送出去啦! 等谢昀怀疑人生的带着耿桃和卫岚离开侯府,一道身影从顾澜面前显现出来。 卫承渊说道:“澜澜,刚刚谢昀说钱贵妃被褫夺封号,降为贵人,是真的吗。” 顾澜点了点头:“他骗我干嘛,阿渊,你不会恢复了记忆,发现自己和钱贵妃真的有一腿吧。” 卫承渊摇了摇头,琥珀色的眸中暗了几分,小声说道: “澜澜,我想要一粒闭心丹。” 他把所有的闭心丹都给了澜澜保管,如今想用,只能跟她要。 顾澜立即护住了自己的小口袋:“你要它做什么?” “我......我想去找一趟钱贵妃。”卫承渊乖乖的回答,“我怕宫里戒备森严,有闭心丹就好了。” 顾澜拧起眉头,道:“这玩意儿容珩都说了,虽然能短暂的提升内力,但是副作用极大,若是真的到了你逃都逃不了的地步,你吃了它,万一走到一半,就晕死过去呢?” 卫承渊说道:“我想起了一点点记忆......我记得,自己吃过许多次闭心丹,所以澜澜你不用担心。” 顾澜想起他那一瓶子的禁药,其实相信卫承渊的话。 容珩想了想,在一旁开口: “闭心丹对每个人副作用不一样,有的人是脱力,有的人是榨干了潜能,还有的人是卫承渊这样失忆,当初他刚失忆时,其实身体很好,也就是说他再吃一粒,最多是再失忆一次,身体不会有事。” 顾澜看了看卫承渊,又看了看容珩,缓缓地反问: “他再失忆一次,就真傻了吧。” “......大概是。” “卫承渊,你不是一回忆起以前的事情,就头疼吗?”顾澜叹了口气,问道。 卫承渊点头又摇头,轻声说道:“没有之前那么疼了,我只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顺便去看看钱贵妃。”容珩若有所思的补充。 卫承渊顿时涨红了脸: “我不喜欢她!失忆前肯定也不喜欢!但是......之前,她的确救过我的性命,她现在已经被贬为贵人了,我想去看看她,还有,我要问她,钱臻刺杀你的事情,有没有她的手笔。” “或许,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我是谁的人。” 顾澜看着卫承渊的迷茫而坚毅的面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卫承渊真容时,总觉得那么熟悉,叫出“阿渊”的名字,似乎也叫过千百回,这是属于原主残存的肌肉记忆。 “不用闭心丹,我带你进宫。” 次日,顾澜拜见了王氏的妹妹怡嫔,她离开后,紧随她身后的太监“小渊子”留了下来。 怡嫔娘娘今日心情格外好,招呼左右道: “这酒有兼旬绿,花无百日红,说的是真好啊,你们看,前天那贵妃娘娘还在御花园耀武扬威呢,如今,钟粹宫已经荒无一人了吧?” “是啊,钱若华往日那么嚣张,都是皇后娘娘不与她计较,如今,果然遭了报应。” “有皇嗣又如何,也保不住她,听说二皇子前几日一出事,就忙着和钱家撇清关系,把那些钱家从前送他的字画全都烧了。” “钱家真是罪有应得。” 因为顾小侯爷刚走,怡嫔身边的两名妃嫔看在定远侯府的份上,今日对她格外恭敬。 怡嫔笑着道:“走,陪本宫去拜见一番钱贵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到钟粹宫,却发现宫门紧闭。 值守太监道,皇上有旨,钱贵人被禁足在钟粹宫,外人不得探望。 怡嫔只好放弃,低声道:“本宫只能送你到这里,若有事,你就说你是妍芳宫之人,误闯了进去,如今,没人在意钱若华。” 卫承渊应了一声,抬起头,感受着周围的值守护卫。 光是在明处的就有好几个内司监的高手,看来他只能在此潜伏着,等到晚上再潜进去。 卫承渊默默地隐在宫人中,然后消失不见。 深夜。 钟粹宫内。 曾经奢华的寝宫,如今荒凉冷寂,没有一丝人烟。 大殿中的精贵物件已经被搬走了,因为那些,不符合一个贵人的份例。 时值初冬,钟粹宫却没有生起炭火,寒冷的如同冰窖。 一道空旷的声音响起: “紫苏,你也走吧,再不走,你就走不了了。” 钱若华悠然的斜倚在贵妃椅上,一身精致华丽的宫装,却没戴任何发簪头饰,墨发逶迤在衣裙上,显得格外妖娆。 她如往日一样妆容妖冶明艳,在这只燃了一盏宫灯的昏暗宫殿内,显得光彩照人。 宫女紫苏跪倒在钱若华的身侧,眼中泛着泪光,坚定的说: “奴婢不走,奴婢从钱府开始就伺候娘娘,离开娘娘,奴婢又能去哪儿呢?” “你这丫头又是何苦,我对你,也不算好。” “娘娘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来世也要一直伺候娘娘。” 钱若华并没有看眼前的紫苏,说:“我脾气不好,自己是知道的,你看,往日钱肇送进宫那些忠仆啦,暗卫了,大难临头,哪个都没留下,连祁俊,都不敢来看我这个钱家人一眼。” 紫苏流着泪,小声说道:“二殿下也是有自己的苦衷的,说,说不定等过些时日,他就来拜见您了,您再等些时日。” 钱若华嘲讽般的勾起红唇,又说: “我这一生做过许多错事,也一直被推着前行,少时为了钱家,答应哥哥嫁给了容璟,后来为了祁俊的地位,不断算计他人,最后为了一口气......丢掉了阿渊,到如今,竟然什么都不剩。” 紫苏哭了起来,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道: “娘娘,娘娘怎能如此说自己?都是家主自己犯了糊涂,他心里只有钱肇少爷,哪曾考虑过娘娘您在宫中的艰辛?” “他儿子死了,他糊涂就糊涂吧,钱肇也是我的侄儿,我认了。”钱若华的声音很是平淡。 “娘娘,您莫要灰心啊,咱们还有二殿下,皇上,皇上就两个孩子,等他长大了,说不定会被封为亲王,到时候,您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没有那一天了。” 钱若华摇了摇头,看向站在钟粹宫角落里,浑身微微发抖的容妙嫣,笑了一下。 “你说是不是,宁安公主?” 她们的对话完全没有避讳容妙嫣,这时,紫苏跪在地上爬到妙嫣脚下,哭泣着哀求:“公主,求求您放过我家娘娘吧,求求你放过她吧!” 妙嫣看着她染血的双手,惊慌的后退了一步,一不小心,碰到了地上一具已经死去的尸体。 那尸体是陪着她一起来钟粹宫的小宫女。 钱若华红唇的弧度深了几分,说道:“紫苏,你为难个孩子做什么?” 第一百二十四章 自行了断 钱贵妃的声音轻柔:“是太后要我死,你求她,又有何用。” “贵......钱贵人,本宫不知,这茶是——” 容妙嫣咬了咬牙,看向钱若华面前桌上的茶盏。 刚刚,她奉了太后懿旨,跟随太后宫中的宫女一起,来给钱若华送一壶冬茶。 钱若华虽然现在只是个贵人,但是她毕竟是二皇子的生母,妙嫣以为太后让自己来端茶,是在警示后宫其他人,不要对她太过为难。 然而妙嫣刚走进来,钱若华身边的紫苏就忽然出手,一刀毙命了那名太后的宫女。 然后,紫苏含着泪看她,厉声道:“太后就这么一刻都等不及了,要除掉娘娘吗?” 容妙嫣这才明白了太后的真正目的。 钱若华的神情格外淡然,仿佛如今生死攸关的人不是她。 她望着窗外,可惜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钱若华的名字里带了一个“华”字,她一生都喜欢华贵又漂亮的东西。 当初,她选钟粹宫做为自己册封为妃时的寝宫,就是因为这宫殿顶部的琉璃瓦,夜里宫灯照耀,能反射出各色光辉,雍容而热闹。 可是现在,宫里只有一盏微弱的灯,殿宇外的琉璃瓦再多,也折射不出一点光。 钱若华收回视线,拿起了那盏茶,仔细端详着,说:“现在你知道了吧。” 容妙嫣深吸一口气,看到紫苏的哀求和眼前这个女人的神情,她如何不知。 这茶,是太后让她端给钱若华的,之前没有跟她说茶里有毒。 是太后想借自己的手,杀了钱若华。 至于为何要让她端,又不告诉她,容妙嫣也猜得到,因为母后这些年吃斋念佛,不理事务,让太后极其失望。 太后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慈母多败儿,要母后撑起六宫之主的气势,还强迫她也要学会心狠。 但母后会护着自己,说,心软如何,心狠又如何,她的宁安有仁者的气度和风姿,这才是最关键的。 容妙嫣觉得母后说的是对的,但是她早慧,也知道这宫里有着无数腌臜事和阴谋诡计,所以一直都顺着太后的话,故意骄纵一些,没想到,太后还是不满意。 “钱贵人,既然父皇饶你不死,只是将你圈禁,那这一趟,就当本宫没有来过,本宫会禀告太后,你也不必喝茶。” 容妙嫣静了静心,仿佛看不见脚下的尸体,认真的说。 钱若华落到如今的地步,是罪有应得,但母后的性子善良又温软,并且从不理会太子之事,所以这些年,这个女人其实没有算计过她和母后。 妙嫣不想赶尽杀绝,更不想让太后以自己的名义排除异己。 钱若华看着妙嫣,苦笑一声: “饶我不死?容璟那无情无义之人,怎么会饶我不死?宁安,你以为太后要杀我,容璟不知道吗,今日你将茶端走,便没办法交差了,太后也会彻底对你失望,对苏栀雪失望。” 容妙嫣泪痣上的双眸锐利而清明,显露出几分威严,道: “失望又如何,本宫是公主,母后是皇后,我们不是太后的奴婢,而且,我会保护母后的。” 钱若华感叹:“若祁俊有你半分风采,多好。” 说着,她在容妙嫣和紫苏惊恐的眼神中,将那盏茶一饮而尽! “钱贵人!”容妙嫣急呼。 紫苏一下子扑倒在钱若华身旁,哭喊道:“娘娘——娘娘啊——” 钱若华叹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紫苏的手,道:“莫哭,你刚刚不走,如今也走不出这座钟粹宫了,黄泉路上,我们还是一对主仆。” 容妙嫣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幕,她不能理解钱若华的举动,后退了几步,声音微颤:“我,我去叫御医——” 钱若华仍旧笑着:“公主,不必了。” “你为何如此,”容妙嫣的双眸颤动着,不敢置信的问,“我并未想要你死!” 钱若华看着容妙嫣,艳丽的面容柔和了几分,显露出一丝母性的温和。 “宁安,我不喝,你就得亲自动手,太后就是要你染着我的血走出这里。” 容妙嫣浑身一震,她心思无比细腻,自然明白钱若华的意思。 可是她仍旧不懂,为何太后非要杀了钱若华,又为何钱若华愿意主动饮下毒茶。 “我自行了断,是因为,我佩服苏栀雪。” 钱若华仿佛知道了容妙嫣心中的疑问,回答道。 “我放弃了所爱入宫,苏栀雪也是,但我为了祁俊,为了钱家,只能不断讨好这个夺走我一切的男人,可苏栀雪,却能不在乎这些权利,地位,家族,她可以做到对容璟彻底厌弃,我当真是佩服。” 妙嫣内心一颤,睁大了眼睛,声音蓦地沙哑了几分: “什么叫......放弃所爱?我母后嫁给父皇就是太子妃,父皇登基她就是皇后了——” “宁安公主不知道吗,你的母后当初本要和三皇子容玦成亲,是容璟和苏家,强迫他们一对有情人分离。” 三皇子容玦—— 那是自己的三皇叔。 容妙嫣的脑海中“轰”的一声。 怪不得,母后对父皇心灰意冷,父皇也对母后不闻不问。 她少时见过三皇叔,那个风姿卓绝的男子,每次见到她,都会远远地看着她,眼神中满是忧伤。 怪不得七年前,父皇登基的时候,母后哭了一夜,因为那天也是三皇叔病逝的日子。 原来自己的父皇和母后并不是从年少情深走到相看两厌,而是一开始,就从未相爱过。 容妙嫣心里生出深深的疲惫,她不知道这宫里,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宁安公主,我跟太后斗了这么多年,就看不惯她那伪善的样子,所以我不用你动手,你不必自责,也千万不要听信太后,成为她口中那无情无义之人。” 钱若华说完,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紫苏,让公主好好睡一觉。” 她招了招手,紫苏反手将容妙嫣敲晕,将其安置在角落里。 钱若华躺在贵妃椅上,在一片冰冷中,等待着自己死亡。 她不难过,她觉得自己临死前还做了一回好人,没让宁安公主亲手杀了自己,或许,也算胜了太后一局。 “紫苏,怎么人快要死了,还能看见想见的人,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的好事情。” 钱贵妃喃喃道,眼前是一道卓绝而模糊的身影。 紫苏泪流满面的说:“娘娘,是卫公子,卫公子来了啊。” 钱若华原本半阖的眼眸瞬间睁开,然后,就看见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卫承渊。 那双黄金一样的深邃眼眸华丽而冷漠,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阿渊——阿渊,你怎么来了?我今日特意梳洗打扮,我想过,你说不定能来......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钱若华擦了擦唇角的血,惊喜万分,下意识想要整理自己的衣着。 卫承渊刚潜进来,他并不知道钱若华已经喝下了毒茶,但能感受到眼前的女人气若游丝,看起来马上就要不行了。 他犹豫片刻,抓住钱若华的手,将自己雄厚的内力传进她的体内,试图延缓毒发的速度。 卫承渊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救钱若华,但总归不能看着她一命呜呼,自己还什么都没问。 钱若华苍白如纸的面容红润了一些,她轻轻地挥开卫承渊的手,道:“阿渊,十二年前,你也是这么救了受伤的我,如今,不必为我耗费内力了。” “告诉我,我到底是谁,你在云州城第一次见到我时,我究竟是何身份。” 卫承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内息,一字一句的问。 钱若华轻轻地笑着,抬起手,想要抚摸卫承渊坚毅的面容,却被他躲开。 “其实我骗了你,我第一次见到你,并不是在云州,而是在定远侯府那顾小侯爷的满月宴上,你还是个小小少年,却那么护着那个婴儿......” 卫承渊怔怔的听着她的话,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幻想的场景。 一个少年,安静的注视着,保护着襁褓中的孩子。 他喃喃道:“澜澜果然是我的妹......弟弟。” “直到我在云州又遇见你,你救了我,我们明明可以好好相处一段行程,你却说要回去,给那顾澜过三岁的生辰。 后来我才知道,阿渊,你是定远侯培养出的死士,要一生都为顾澜一个人而活。” 第一百二十五章 恢复记忆 “我......我只是个死士?” 卫承渊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眼中透着怀疑,然而他想要仔细回忆起从前的事,脑仁却针刺般疼。 钱若华继续断断续续的道:“直到两年前我与你再遇,你失忆了,我......我怕你离开,更怕你恢复记忆之后回到定远侯府,我只是想......你能够为自己而活。” 钱若华的唇边溢出大口大口的鲜血,紫苏为她拿来手帕,可是,那血已经止不住。 她定定的看着卫承渊,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波动的情绪。 卫承渊听完了钱若华的话,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抹哀伤。 “原来是这样。” 他的眼前,随着钱若华的话语,浮现出一个个破碎而混乱的记忆画面,卫承渊又问道:“但是两年前,我是为何会失忆呢?” 若他是定远侯府的死士,又为何会流落街头被钱若华捡到,为何成了个游侠,还收养了小卫岚? 钱若华没有回答,她虚弱的凝视着卫承渊,用最后的力气说道: “阿渊,我,我心悦你,第一次见你时......那时候,我,我还不是容璟的女人......阿渊......你能为我难过,我无憾了。” “钱若华,我会记住你的。”卫承渊缓缓说道。 “阿渊,若有来生,你......” 钱若华的嘴角绽开一抹少女般的笑容,她想要拉住卫承渊的手,但在指尖就要触碰到他的时候,那只手无力地落了下去。 那个喜欢艳丽与明亮的贵妃,死在了最寒冬漆黑的夜里。 “娘娘,娘娘!” 紫苏抱着钱若华的身体,泪如雨下。 卫承渊直视着钱若华许久,才站起身,蓦地,他喉头一甜,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刚刚给钱若华灌输了太多内力,此刻视线有一些模糊。 忽然,紫苏急切的喊了一声:“卫公子,小心——!” 卫承渊下意识身体前仰,躲过了一只锋利旋转的飞刀。 一缕墨发被割断,卫承渊凝神看去,就见到一名身着蓝色衣袍的年轻太监,正站在寝宫门口,转动着手里另一只飞刀。 “太后说今日送钱贵人归西,要仔细着钱家余孽前来救人,呵呵,没想到还真有钱家余孽啊。”太监看着卫承渊,厉声说道。 紫苏抹了一把眼泪,道:“是太后身边的小叙子,他是个高手,卫公子,你打不过他,快走啊!” 紫苏作为钱若华的贴身宫女,从前也了解卫承渊的武艺。 他虽然身手不凡,内力雄厚,但始终只能发挥出两三成的内力,娘娘曾说,那是因为卫承渊失忆后,忘记了自己所学的武功招式导致的。 小叙子听见紫苏的话,眼神一冷,另一柄飞刀疾风似的掠过,紫苏发出一声惨叫,一条胳膊竟然被割断,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紫苏几乎要被疼晕了过去,却死死地支撑着身体,她要看着卫承渊离开才放心,这是娘娘唯一在乎的人。 “多嘴,”小叙子看了一眼殿内的情况,唏嘘道,“没想到钱若华已经死了,既然如此,我就留下你们的命交差。” “汪汪,汪汪汪!” 这时,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狗,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对着小叙子狂吠。 紫苏大惊失色,哭喊道:“雪球,快回来啊。” 这是娘娘以前养的狗,平日里最宝贵不过,如今娘娘失了势,可是只要她还有一口饭吃,就没有亏待过雪球。 雪球看见紫苏受伤,呲着牙,迈着自己的四只小短腿,朝小叙子扑去。 “哪来的畜生,去死吧!”小叙子从靴中取出一把刀,狞笑一声。 “不要!”紫苏绝望的喊道。 小叙子已经扬起了自己的刀,狠狠地朝雪球刺了下去。 紫苏崩溃的闭上了眼睛,忽然,一道金光闪过。 卫承渊拔出短刀,迎身而上,硬生生接住了小叙子蓄力的一刀。 “铮”的一声,短刀和小叙子的飞刀划出激烈的火花。 那双琥珀色的眸中,在昏暗的殿里迸发出暗金色的幽光,仿佛一只气势磅礴的豹子。 卫承渊的脸色阴沉而冷漠,毫不在意自己发麻的虎口,一只手攥着短刀和小叙子对峙,另一只手捞起瑟瑟发抖的雪球,交到了紫苏身边。 “呦,有两下子,怪不得敢夜闯皇宫,再来!” 小叙子毫不在意的说道,通过刚刚的一记对拼,他能够感受到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内力雄厚,但是武功技法一般。 他完全不会用巧劲化力,而以力搏力,就算内力深厚,又能支撑多久呢? 卫承渊的双眸更加无情,毫不犹豫的迎了上去。 他的脑海中,隐隐约约闪过一些破碎的记忆和声音。 是自己提着一屉小笼包子,偷偷地喂给那只狗两个,然后剩下的,作为来钟粹宫的暗号。 那只狗,会叼着他的裤脚,一刻不停的汪汪叫着摇尾巴。 刚刚那个死去的女人,会娇嗔的说,阿渊,我怎么说也救过你一命,你就不能对我笑一笑吗。 她如今死了,自己都没有对她笑一次。 卫承渊的心里好像被堵了一块大石头,他的动作越发决绝狠厉,仿佛在以命搏命。 终于,他一刀击退了小叙子,自己的面容却骤然苍白了几分。 小叙子也喘息不已:“我就不信,你还能坚持多久。” 紫苏看到卫承渊的脸色就知道,他之前给娘娘传输内力,如今肯定已经精疲力尽。 “卫公子,你不要管我们了,快走吧,你走了,娘娘才能安息啊。” 卫承渊喘着粗气,紧盯着紫苏那被砍断的手臂,双眸泛起红光。 他掏出怀里的闭心丹,一瞬间,脑海里响起了澜澜的话。 “他再失忆一次,就真傻了吧。” 傻就傻吧......希望澜澜不会,知道自己偷偷拿了一粒。 下一刻,卫承渊毫不犹豫的将闭心丹扔进嘴里,吞了下去! 记忆里,他好像吃过许多许多次这个丹药,似乎从小到大,他怀里都有着这些药,不管忘记多少事情,他都不会忘记这药的功效。 如果真的, 再失忆一次的话...... 他也绝不会忘记澜澜。 卫承渊平息了片刻气血,攥紧刀柄,狠狠地朝小叙子刺去。 小叙子瞳孔一缩,没想到这个刚刚已经要脱力的“钱家人”忽然再一次不要命的冲来,而且这次,他的速度快的惊人!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卫承渊的身体已经化作一道残影,不知怎的移到他的身后。 小叙子慌忙举起飞刀抵挡,没想到卫承渊的身法极其诡异,他的视野之中,只剩下一道血色。 一刀, 刺入了小叙子的心脏。 “打狗,也要看主人吧。” 男人沙哑的声音传到小叙子耳朵里。 将短刀抽出,卫承渊目光冰冷的看着这个太监断气,然后转过头,深深的看了一眼钱若华冰冷的尸体,仿佛要把她记到心里。 随即,他纵身一跃,消失在钟粹宫的窗外。 紫苏终于支撑不住的,昏倒在地上。 卫承渊的身影化作一道疾风,在寒冷的夜里疯狂的惊掠着,不知多久,身后的殿宇一座座亮了起来,宫人们大呼小叫的声音传来,似乎是有人发现了钟粹宫出了事。 卫承渊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他抬起头,看见了熟悉的院落,“嘭”的一声,倒了下去。 ...... “阿渊——” “阿渊,快走。” “本侯的大儿子不争气,二儿子呢又从了文,阿渊,看来只有你这小娃娃,能继承本侯的衣钵了。” “阿渊,我要那朵小发发,你摘,摘给我嘛。” “顾家儿郎,血战不退,随本侯开城门,迎战!” “本侯这个当爷爷的,却没看见小澜儿三岁的样子......不过,阿渊,你看见了,就很好。” 卫承渊的脑海里,无数记忆交织,缠绕成一张密密实实的血红色大网。 十二年前云州那场大战,定远侯和女儿顾承鸾战死沙场。 只有他这个义子,因为要赶回京,为澜澜过生辰,活了下来。 等他回到北境...... 他记起来了一切,然后再一次陷入黑暗之中。 下一刻,撷芳殿的院内,一道黑影闪过。 大黑费解的盯着地上这个昏死过去的男人,仔细看了看,忽然发现这不是自己同行,顾小侯爷的暗卫吗。 第一百二十六章 十二年前 昨夜,钟粹宫起火,二皇子的生母,从前的钱贵妃,现在的钱贵人葬身火海。 钱贵人的宫女紫苏为了保护路过的宁安公主,身受重伤,如今成了公主身边的宫女。 顾澜得知了这个消息时,愣了一下,怪不得今天妙嫣没来宗学。 但是,不知这些和阿渊有没有关系。 顾澜正在思考阿渊昨晚在钟粹宫发生了什么,小世子就贼兮兮的靠近到她面前,说道: “澜哥哥,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顾澜护住自己的杏仁酥,睨视道:“谁?” “就是......之前我们出宫时候你的手下,很高大的那个,你叫他阿渊,我想知道阿渊喜欢吃什么呀?”小世子一本正经的问道。 顾澜挑了挑眉:“当然喜欢吃我的秘制小火锅,你问这个做什么?” 小世子咳了咳,道:“我想知道大侠喜欢吃什么,我也跟着一起吃,说不定我就能成为大侠了,哦对了,他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他不想告诉顾澜,大黑昨晚捡到了阿渊。 如今那个男人还昏迷着,等他醒了,他就侍奉左右,无论如何都要拜他为师! 澜哥哥每天只教自己跑圈,都跑了两三个月了,他什么都没有学会,不知何时才能拿到爹爹的宝剑。 而大黑......他正在苦练微云剑法,就别说教自己了。 顾澜盯着小世子故作镇定的面容,双眸一凝,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 “他的兴趣爱好就是我,容允浩,把我的阿渊还给我。” 小世子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的!” 顾小侯爷哼了一声:“我就是知道。” “是不是大黑告诉你的,本世子都让大黑藏好了,他居然出卖我......”小世子喃喃自语。 顾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原来是大黑捡到的。” 等放了学,顾澜想拉容珩一起,去小世子的院落找卫承渊。 毕竟,有一个现成的鬼医,不用白不用。 “撷芳殿这几个院落布置都一样,阿渊昨晚肯定是走错了房间,而且他没有找我,一定是受伤了。” 容珩收拾着自己的书本,不为所动:“他受伤和我有什么关系?谁让他自己非要去的。” 顾澜劝道:“我今早发现卫承渊偷走了那瓶闭心丹,万一他吃了以后变傻,管大黑叫娘怎么办?” 容珩:“那就更和我没关系了,正好,你不是不想让他缠着你吗?” 顾澜:“你难道不想研究闭心丹的配方了吗。” 容珩一脸淡定:“研究完了,配方我已经分析了出来,但是现今的药材做不了。” 顾澜咬了咬牙:“......子衿晚上做了红烧肉酱鸭子和珍珠玫瑰小汤圆,我一个人就能吃完。” 容珩背好书包,道:“带路。” 他怕顾澜一个人吃完后噎死或者撑死,自己还得给她开消食补药! 子衿,一个让容珩又恨又爱的女人。 顾澜笑了,上前直接勾住了容珩的肩膀,那一瞬间,甜甜的,温热的气息靠近到他身侧,让他一时之间居然忘记了推开。 然后,顾澜又一胳膊搂住了小世子的脑袋,把他夹在自己胳膊弯里:“走,回去给你玩一会儿你爹的龙泉宝剑。” 小世子闷闷不乐的表情这才有所缓和。 容珩心道,容允浩和睿王永远都不会知道,顾澜拿那把剑切肉剁菜...... 他最后还是忘了推开,因为他又想起反正自己小时候,容朔还把他背起过呢,顾澜只是勾勾肩膀而已。 不知不觉,三人就这么走出懋勤殿。 “你们说,顾小侯爷和容五公子是不是有问题......” 一名宫人看着顾澜和容珩勾肩搭背的背影,低声道。 韩萱儿听见,立即把这名宫人揪出来,冷冷的问:“什么问题?你敢说我男神有问题?我看你才有问题!” “没,没有,奴才一时失语,还望县主恕罪。”那名宫人连忙摇头。 这时,一旁的陆如风眼神一闪,朗声道:“县主,你让他说说,顾澜有什么问题了?” 韩萱儿瞥了一眼陆如风,这人是二皇子伴读,从前很是低调,但如今二皇子倒台,陆秉心当了户部尚书以后,他作为陆家大公子,就立刻变得张扬起来。 “奴才不敢。” “说!”陆如风厉声道。 众目睽睽之下,那名奴才恐惧的瑟瑟发抖,声音很低的开口: “奴才觉得......顾小侯爷,不,顾小侯爷没有问题,是五公子,奴才觉得容五公子勾引小侯爷!” 他最后还是不敢得罪顾澜,只好推出容珩背锅。 懋勤殿内,忽然静了一瞬。 “不可能,你这奴才真是胡说八道!”韩萱儿反应过来,双眸冰冷的环顾周围的宫人,“看你刚刚那副样子,难道你们这些奴才都如此认为?” 那些宫人在韩萱儿目光扫过的时候,一个个低下了头,不敢出声。 “奴才不敢,奴才胡说八道。” “那就管好你自己的嘴,敢败坏顾小侯爷的名声,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韩萱儿可不管顾澜是不是名声本来就不好,反正她认定的男神,没人配得上,也没人能污蔑。 可是,这个奴才的话,却在周围人心中激起了一圈涟漪。 回撷芳殿的路上,顾澜一直在担心一件事。 万一卫承渊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自己,而是大黑该怎么办。 他难道要管大黑叫岚岚吗。 这个担忧,在她见到卫承渊的一刻变为现实。 眼前,一身黑衣,器宇轩昂的卫承渊正端坐在窗边,和坐在他对面的黑脸男子面面相觑。 他脸色比平时苍白几分,琥珀色的眸中黯淡无神。 至于黑脸男子,应该就是睿王派来保护小世子的大黑了......果然很黑。 顾澜:“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大黑转过头,看见容允浩后,差点哭出来:“世子,您终于回来了,我现在感觉自己人要傻了,他为啥一直盯着我看,看的我发毛!” 顾澜嘴角一抽,把大黑推开:“他没有盯着你看,他在看剑。” 大黑旁边,是睿王给小世子做的一把木剑,卫承渊就是一直在看着这个。 这只是一把平平无奇的木剑,卫承渊看着它,却想到许多许多年前,老侯爷用这样的剑指导自己武艺。 “小侯爷,您这暗卫,有病?”大黑尝试性的问。 顾澜点了点头:“有。” 大黑无语。 容珩走过来,见卫承渊这个样子,皱了皱眉:“你什么时候捡到的他,他又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昨晚亥时我在外面巡视时看见他晕倒在院里,他身上没什么伤,似乎就是内力用多脱力昏迷了,我就没有叫大夫。 早晨小世子让我看好他,说什么他武功高强......一个时辰前,他刚醒来,就一直盯着我看。” “看来他真的吃了闭心丹,又傻了一次。”容珩无奈的说。 顾澜深吸一口气,走到卫承渊面前,声音沙哑了几分: “阿渊,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这个男人跟在自己身后许久了,她不希望他出事。 卫承渊仿佛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 此刻,梦里那个吱吱呀呀,让自己摘一朵小花的小孩子,和眼前的顾澜融为一体。 “澜澜。”卫承渊回过神,声音轻柔的唤了一声,琥珀色的眼眸溢满了悲凉。 那眼神,并不是以往失忆后的迷茫。 顾澜惊讶道:“你这次没有失忆?” 容珩立即靠近了他几分,仔细盯着卫承渊的面容。 看来,他不但没失忆,还恢复记忆了,那他当初,可是奉钱肇的命令来杀顾澜的。 卫承渊轻轻地摇头,然后说:“闭心丹已经不会对我起作用了,我吃了好多好多,可是所有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想起来了?”顾澜的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但她有一种预感,卫承渊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默默地在暗处跟着自己。 “我应该死在云州城,我为什么还活着?” 卫承渊呓语道,擦拭了唇角溢出的血,然后站起身,一步一步离开撷芳殿。 “卫承渊!” 顾澜在他身后喊了一声,第一次,卫承渊没有理会她的话。 云州。 果然,卫承渊和十二年前定远侯府的老侯爷,在云州战死有关。 “阿渊大侠,你要去哪里呀!”小世子呼喊道。 卫承渊的脚步微顿,说道:“祭祖,然后赎罪。” “大侠,我要和你一起!等等我——”小世子急忙道,“澜哥哥,你不追他吗,他是你的手下呀。” 见顾澜不管,容允浩急了,自己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大黑连忙跟着一起。 顾澜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十二年前,云州城发生了什么,有一个人肯定知道。” 容珩挺直胸膛:“嗯。” 他正打算告诉顾澜,自己已经调查到了卫承渊的身世。 “那个人就是谢昀!我姑姑就是十二年前死的。”顾澜自言自语,打算去找谢昀问问情况。 容珩:...... 第一百二十七章 送鱼 顾澜记得谢昀之前说过,他当年就见过卫承渊照顾还是婴儿的自己。 所以,谢昀一定还知道些十二年前的事情。 顾小侯爷正要走,容珩忽然扳过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更,知,道。” 顾澜咽了一下口水:“好的,听你的。” 容珩从怀中摸出一个破旧的册子,道: “这是我之前,得知卫承渊和云州城有关,还从过军后,从全京城所有姓卫的人中,最后找到的卫家户籍册子。” “珩兄,不愧是你,你要个什么奖励?” 顾澜接过册子翻了起来,然后抬起头,一双澄澈清亮的水瞳直视着容珩的双眼,笑意盈盈。 最近逐渐变得开朗许多的容五公子,耳根一红,忽然结巴了起来:“你,你先看再说。” 顾澜“哦”了一声,低下头翻看起来。 两人之间,一下子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和殿内银霜炭簌簌燃烧的声响,容珩不禁屏住了呼吸。 半晌,顾澜抬起头: “如果这上面的记载没有错,那么卫承渊的父亲,应该就是老定远侯手下的亲卫统领卫正。 卫正多年前为救老侯爷而死,于是,老侯爷将他唯一的后代收为义子,至于义子到底叫什么名字,后续的经历,户籍上并未记载。” “那个义子,就是卫承渊。” “这册子准确吗?” “我从你们侯府早年报备户部的文书中找到的。” “那大概是准的。” 容珩点了点头:“当年,羌戎王庭突袭北境云州城,你......祖父和姑姑,便是因此战死,而卫承渊作为义子还活着,这就是他刚才所说的,他应该死在十二年前。” “如果是义子......”顾澜想了想,说道,“我之前特意让卫承渊在周,在我娘和二叔面前出现过,可是他们并不认识他。” 容珩道:“卫承渊一直被你祖父带在军中,且十二年前随着你祖父的死,他应该就消失了,不认识是正常的。” “那闭心丹为何对他无效?”顾澜皱了皱眉,“难道是吃多了产生了抗体?” 容珩仔细理解着“抗体”两个字,惊讶的打量着顾澜,她总能语出惊人,冒出一两个他从未听说过,却描述极为准确恰当的词汇。 “卫承渊之前就说过,他说自己记忆中吃过许多次闭心丹,还说如今他吃了不见效,也就是说,他每想起一次十二年的事情,就逃避的吃一次失忆,直到现在,产生了你说的抗体。” 这时,子衿端着晚膳走进屋子,一边布菜一边说道: “公子,夫人让您明天出宫一趟,她有事找您商议。” “好的,”顾澜应道,然后把这些菜都往容珩面前挪了挪,“珩兄,奖励你一份玫瑰小汤圆。” 说着,她自己舀起一颗汤圆放到嘴里。 容珩默默地吃了一颗,然后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顾澜张阖的唇上。 汤圆软糯香甜,里面是黑芝麻,表皮带着淡淡的玫瑰味道。 就像...... 容珩石化了一瞬。 顾澜已经三下五除二,吨吨吨吃完了自己碗里的所有汤圆,见容珩愣住,顺手从他碗里捞了一颗,道: “怎么了?你不喜欢吃我吃。” 这动作很自然,轻车熟路。 容珩石化的更厉害,攥紧了手中的汤勺,盯着顾澜鼓鼓的脸颊。 他觉得, 自己也有病了。 否则,他为什么会觉得汤圆和顾澜的嘴唇差不多? 子衿将容珩的表情看在眼里,眼底不禁闪过一丝担忧。 顾澜则继续吃着饭,说起之前的话题:“十二年了,如果卫承渊真的是卫家人的后代,那他刚刚说的祭祖,就是,祭卫家。” ...... “阿渊大侠,这里是哪?” 残阳如血,落在卫承渊高大的身躯上,将他的背压弯了几分。 小世子好奇的看着面前杂草遍布的坟塚,孩童清脆的声音,让卫承渊沉重的内心缓和许多。 他看见容允浩肉嘟嘟的小脸,便会忍不住想起,自己错过了澜澜孩童的时候,那时,她会不会就跟眼前这孩子一样呢?不但会让自己摘小花花,还会缠着让自己教她武艺。 想到这里,卫承渊回答道: “卫家祖坟。” 卫承渊定了定神,往坟塚前摆放好香烛和酒肉。 “孩儿不孝,这么多年都没有祭拜父亲。”他双膝跪下,然后轻轻地说。 其实卫承渊心里根本不记得有关卫家的事情,从他有记忆开始,就是被老侯爷带大的,而且到现在,他还没有彻底恢复所有的记忆。 但老侯爷说过,他是卫家人,不能忘本。 十几年前,老侯爷也带着年少的他特意来此祭拜,所以卫承渊今天在做好决定前,也来到了这里。 他主动吃下闭心丹失忆这些年,因为失忆,都没有来看望过父亲一次。 “当年,侯爷说,他还有两个儿子,可是您只有我一个孩子,他不能让卫家绝后,他让我走,我就走了......但,父亲尚且为侯爷舍生忘死,孩儿岂能苟且偷生。” “孩儿逃避了这么多年,如今记起了一切,自会前往北境赎罪,保护顾承昭。 驱逐羌戎, 不死, 永不回京。” “阿渊大侠,原来这是你的父亲啊,看来你爹爹也是为大燕开疆拓土之人。” 小世子说着,就跪到了地上,没等卫承渊阻止,他已经认真的对着坟塚磕了三个响头。 “我爹爹说了,给大燕将士磕头,不丢人的。所以阿渊,你就当我的师父吧!”容允浩央求道。 卫承渊愣了愣,看着小世子明亮的眼眸,又看到他跪在土地里染上灰尘的双膝,长叹一声: “你既然给我爹磕了头,那我也就不得不收你为徒了,但我,可能只教你一段时间——” “谢谢师父!”小世子激动的喊道。 寒风卷起卫承渊宽大的衣袍,吹起了坟塚上经年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心想,或许多年后,自己还未死的时候,能看见成为定远侯的澜澜。 或许, 永远都不会有这一天。 这一次,他会死在顾承昭之前。 * “劳烦公公替下官通报一声,就说,宗学同窗秦正笏求见宁安公主。” “劳烦你替我通报一声,就说,户部尚书之子陆如风求见公主。” 宁安公主的寝殿之外,秦正笏和陆如风撞到了一起,两人同时要去看望容妙嫣。 陆如风穿着一袭锦衣大氅,面容英俊不凡,只是个子矮了一些——尤其是在瘦高的秦正笏面前。 他扫了一眼秦正笏手里提的两条鲈鱼,抽了抽嘴角,不屑的道:“怎么现在什么人都能求见公主了?怎么还有渔夫能够进宫。” 秦正笏平静的说:“下官是工部员外郎秦正笏,从前是二皇子的伴读,前些日子刚从淮城回来,这是特意为公主殿下带的淮城鲈鱼。” “一个五品小官,还敢求见公主。”陆如风冷哼一声,嘲讽起来。 一阵寒风拂面,秦正笏打了个哆嗦,他穿的单薄,此刻咳嗽了起来,咳完,温和的反问道: “敢问兄台在朝中任何官职?” 陆如风表情一噎,然后道:“我爹乃户部尚书陆秉心。” “哦,原来是陆尚书,那敢问陆公子呢?” 陆如风的脸色沉了下去:“你管我是何官职,难道你以为公主瞧得上你那两条破草鱼吗?” “陆公子,这不是草鱼,而是鲈鱼。”秦正笏的声音还是很温和,说出的话却带着几分刚正不阿的气度。 “你——” “别吵了。” 一道悦耳中透着疲惫的声音响起。 陆如风立即调整好表情,面容一正,端庄有礼的拱手:“如风见过公主,公主今日未上宗学,如风特来探望。” 容妙嫣走了出来,她的面容比平时苍白许多,头上未插珠钗玉簪,一身素净的留仙裙,看起来清丽羸弱,美得陆如风直接看呆。 秦正笏见到她,却很从容,忽然,他注意到容妙嫣的衣着,就忍不住开口道:“公主,您赶紧回去吧,外面很冷的。” 她的目光从陆如风身上掠过,看见了秦正笏手里的鱼,脸上显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正巧,本宫今日想吃鱼了。” “是,那下官将这鱼放到您的小厨房就走。”秦正笏谦和有礼的说。 容妙嫣怔了怔,见他就要跟着宫人离开,羞恼又无奈地反问:“你还真是来送鱼的啊?秦探花。” 她和秦正笏做过好几年的同窗,从前是瞧不起这个男人的,不过自从上次秦正笏拒绝二皇子,又在水灾中成为工部官员后,她就改变了自己的印象。 不过须臾数月,当初宗学那几个伙伴,如今居然都不在一起了,让容妙嫣心生感慨。 秦正笏想了想,补充道:“其实,下官也是想来看望公主,听说昨日宫中走水,惊吓到了公主。” 容妙嫣点了点头:“进来吧。” 陆如风立即要跟着进来,容妙嫣眸子一冷,反问道:“一介白身,还敢求见公主?” 原来刚刚自己和陆如风的交谈,早就落在了她的耳朵里......秦正笏想到这一点,心里暖暖的。 陆如风听出了妙嫣话语中的嘲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眼看着秦正笏跟在容妙嫣身后,就要走进宫殿,陆如风忍不住了,风度全无的喊道: “公主殿下,您可知太后有意要择选在下做驸马,而您心心念念的顾小侯爷,且不说她说不定是个断袖,更何况,她马上就要娶在下的妹妹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秦正笏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陆如风说了什么,然后才猛地看向妙嫣。 皇上要将宁安公主嫁入陆家? 恩人是断袖? 恩人要娶陆如风的妹妹? 而容妙嫣听到陆如风的话,眼中划过一丝厌恶,本就苍白的面容更冷了几分,直接吩咐道: “以后见到陆如风接近永华宫,直接给本宫逐出去!” “是。” 两名宫人上前,打算“请”走陆如风。 陆如风拂袖而去,不甘心的说:“宁安,你会后悔的。” 他的声音被关到大殿之外,宫门关闭的刹那,容妙嫣无力的倒在座椅上,脸色惨白。 秦正笏内心一震,沙哑的问:“殿下,可是昨夜宫中走水,您受了伤。”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容妙嫣。 宁安公主在任何时候都光彩照人,娇艳明媚,是整个大燕最璀璨的明珠,可是现在,她却失魂落魄,刚刚在殿门口对陆如风的怒斥,仿佛已经耗尽了她这具身体所有的力气。 秦正笏心里忽然升起一抹不甘,难道陆如风说的是真的,陛下要将公主下嫁陆家? 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自动分析这种可能性的意义。 因为钱家倒台,所以皇帝想要快速扶起另一个钱家,以此来和苏家形成平衡。 而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将宁安公主嫁给陆家,再加上恩人如果娶了陆家二小姐,那陆家的地位就彻底稳固了。 可是,难道就因为一个所谓的平衡,就要牺牲公主的终身大事吗!秦正笏不理解。 “本宫没有受伤。”容妙嫣轻轻地摇了摇头,伸出一只白净纤长的手掌,这手干干净净的,在她看来却已经布满鲜血。 “是本宫害死了钱贵人,亦是本宫放火,烧了钟粹宫。”她的声音透着心灰意冷,又格外平静。 “什么?”秦正笏惊呼了一声。 “公主,这怎能怪您,您是为了救奴婢啊。” 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秦正笏这才看见,宁安公主身后的床榻上,隔着帷幕,竟躺着一个受了伤,宫女打扮的女人。 他听了宫女的话,恍然大悟,然后立即后退了几步,恭敬而严谨的对着容妙嫣再一次躬身行礼: “公主殿下,下官身为外男本就不该入宫,既然鱼已送到,那么下官告退。” 秦正笏想起今日入宫时听到的传言,宁安公主被钟粹宫的宫女紫苏所救,公主感激不已,将其带到自己宫里,让其侍奉左右。 想来,这就是那个紫苏。 原来并不是紫苏救了妙嫣,而是妙嫣为了给紫苏找一个能活的理由,自己放火烧了钟粹宫,这样一来紫苏保护公主有功,自然可以活命。 容妙嫣自嘲一笑,道:“你也觉得本宫很可怕,对不对。” 秦正笏毫不在意的摇头,轻声道:“公主既然是为了救人,有何可怕?而杀钱贵人......公主难道不是被迫的吗。” “是不是被迫的又有什么意义,结果都是一样的,我自认为自己身份高贵,天资聪颖,没想到现在救个奴婢,都要小心谨慎,甚至过些时日,说不定就要嫁给陆如风,然后浑浑噩噩的度过自己的一生,这样的日子,与过去那些公主郡主,有何不同。” 容妙嫣苦笑一声,一双明眸暗淡下来。 她昨日被紫苏打晕后醒来,却发现了两道缠斗的身影,其中一个她还认识,那是太后身边的高手小叙子。 容妙嫣知道,小叙子名义上是太后派来保护自己的,实际上,太后早已经下了命令,一旦她没有杀钱若华,就由他对钟粹宫斩草除根。 至于身材高大一些的那个男人,她虽然不认识,但是既然如今和小叙子打在一起,那么大概是钱家的人。 直到那个高大男子将小叙子一刀毙命,然后逃离了钟粹宫,容妙嫣才回过神。 她见外面开始响起抓刺客的声音,为了掩护那个男人逃走,更为了救紫苏,直接放火烧了钟粹宫。 皇宫乱成一团,一时之间,众人忙着救火,卫承渊才能安全逃到撷芳殿被大黑捡到。 如今,容妙嫣已经厌烦了这些勾心斗角,阴谋诡计,神情漠然的闭上了眼睛。 “公主,陆如风配不上你,”秦正笏严肃的说,“您不能认命。” 容妙嫣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或许是因为她太难过了,所以忍不住开口道: “这宫里的真真假假,本宫厌烦至极,不认命又能如何,就像本宫今日能将陆如风驱逐出宫,可是明日,他就要奉旨来拜访了,本宫难道还能将他赶走吗。” 秦正笏望着容妙嫣眼底的愁绪与慌乱,深吸一口气,徐徐开口: “陛下想将您下嫁给陆如风,是因为皇后与太后虽为姑侄,但并不和,所以皇后和您都不算是苏家人,陛下才放心用您替陆家添砖加瓦,让陆家与苏家制衡。 但是,如果您此时倾向太后和苏家,陛下发现您的背后是苏家,他的本来目的就是用陆家制衡苏家,怎会让您再嫁给陆家,那不是促成两个家族联手了吗。 至于恩人......她告诉过我,真正想死的人,在溺水时是不会抱着树干的,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正笏不相信她会心甘情愿娶什么陆家二小姐,公主殿下,你仔细想想,你难道就真的认命了吗?” 秦正笏说完这一大段话,清俊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腼腆而坚定的神情。 真正想死的人,在溺水时是不会抱着树干的。 她忍不住对秦正笏说这些心事,原来,意味着她把他当成了溺水时的树干,心里还有着一丝希望。 容妙嫣失神的双眸一点点恢复神采,勉强勾了勾唇角,揶揄道: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秦探花,你可知你刚刚说的,是在算计太后,算计父皇。” 秦正笏发现,他一点儿也不想看到那个光芒万丈,骄傲优雅的宁安公主失落的样子。 他直视着容妙嫣的眼睛,双眸无畏而沉稳,每一个字都仿佛敲击在容妙嫣的心上,振聋发聩: “正笏只知道,不管是君臣之间还是国家之间,都不该用和亲与联姻来解决问题。 微臣也相信,只要您自己没有认命,陛下也绝不会牺牲您,来换取臣子的信任!” 容妙嫣怔怔的看着秦正笏,然后低声自语: “若为上者,只在乎制衡之术,一味妥协,若君臣之间,只有利益纠葛,父皇又何以成为一代明君。” 随即,她心里的阴霾散去,抬起头对着秦正笏粲然一笑,眼角的泪痣将她衬得越发美艳动人。 容妙嫣的眼中迸发出一道锐利的光芒,傲然说道: “多谢秦探花点醒妙嫣,妙嫣会亲自找父皇说明,妙嫣,绝不嫁陆如风。 想必父皇也不会想让天下人觉得,他是个连自己公主的婚姻都左右不了的皇帝。” 最后半句话,透着属于公主的自信和张扬。 她是大燕的宁安公主,有资格自己掌握自己的婚姻和人生,没有任何人,能强迫她嫁给不愿嫁之人。 若父皇强迫,他只能得到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尸体! 眼前的容妙嫣面容肃穆而明艳,虽未施粉黛,虽纤弱单薄,却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秦正笏的心跳慢了半拍,然后慌乱的低下头,一张脸红成了煮熟的虾米。 “微臣,在下,下官......咳咳咳,正笏只是,只是见公主今日郁郁寡欢......我不是故意要教您和陛下对着干的......” “好,本宫知道了,也不知道你那鱼做好了没有,对了,顾澜不是你的恩人吗,你有没有给她送鱼?” 妙嫣回过神,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恢复了往日的高贵和洒脱。 秦正笏看着这张倾城的容颜,呆呆的说:“送......送了,我让谢侍郎替我送的,宗学的同窗都有。” “那你为何要亲自来给我送?你也可以让宝怡入宫带给我呀。”妙嫣的笑意在唇角漾开。 她发现逗弄秦正笏这样刚正不阿的老实人,真的很有意思。 “我,我听说宫里走水......” 秦正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些什么。 他没想到,恢复正常的宁安公主,根本不是他可以招架的。 容妙嫣轻倚着座椅,手中是自己的一缕乌发,她随意摆弄着,语气调笑,仿佛无声无息的撩拨: “看来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真的,秦探花淮城一行,都敢暗怼陆如风了,简直和从前在宗学唯唯诺诺的你判若两人,不知你经历了什么,能给本宫讲讲吗?” 秦正笏犹豫了一下,定了定神,结结巴巴的答道:“可,可以!只是下官笨嘴拙舌......” “刚刚不是很伶牙俐齿,还叫本宫不要认命吗?” 第一百二十九章 容珩怀疑人生 秦正笏说到之前经历的事情,又是自己熟悉的领域,心神安定了几分,语气也自信起来,用温润的声音娓娓道来。 “下官上个月赶到淮城时,路上,遇见一对夫妻,他们带着三个孩子......” 男子低沉又温润的声线,仿佛带着让人心安的魔力。 宁安公主先是笑声愉悦,然后静静地听入了迷。 最后,伴随着秦正笏的话语,从昨晚到今天经历了太多事情的容妙嫣,安静的缩在椅子上,陷入梦乡。 秦正笏不禁放缓了自己讲述的声音,安静的看了容妙嫣一会儿,然后朝紫苏微微颔首,准备离开。 这时,妙嫣仿佛感受到了什么,睁开双眼,眼角的泪痣微颤,双眸带着片刻睡醒后的迷茫:“秦正笏,你要走了吗?” “正笏改日再来永华宫请见。”秦正笏低下头,躬身道。 不知为何,他不敢直视公主的眼睛。 妙嫣却道:“不,我是问,你又要离京了吗?” 秦正笏微微一怔,然后轻松的回答:“是,这一次要远一些,去北境潍州城,不过一路与粮漕官同行,应该很轻松。” 妙嫣眉心一跳:“潍州?本宫记得潍州盛产茶叶,那里并无水灾,难道要打仗吗?” “下官不知。”秦正笏惊讶于容妙嫣的敏感,定了定神,才能保持平静。 妙嫣看着他,说道:“潍州地势险峻,秦探花要注意身体,多谢你今日讲述的故事,等你下次回京,本宫要喝潍州的茶。” “是。”秦正笏应下。 次日,顾澜赶回侯府。 周夫人一贯不会主动找她,这次唤她出宫,大概是有重要的事情。 “你们都下去吧。” 周夫人摒弃左右,声音透着几分无奈。 顾澜走上前,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周夫人叹了口气,从一旁取出厚厚一沓请帖,道: “这些都是这个月陆府给娘递来的帖子,从晚秋赏菊到初冬赏雪,过段时间说不定还得来个腊月赏梅。 陆秉心那老娘和你祖母年轻时候是闺中密友,如今,老夫人也有意撮合你和陆家二小姐。” 顾澜回忆起那个自称做饭很好吃,却瞧不起容宝怡的陆家二小姐陆霏霏,问道:“那陆家大小姐呢,为啥她不能嫁给我?他们陆家是不是瞧不起我?” 周夫人:“这是重点吗,说得好像她敢嫁你敢娶一样。” 顾澜认真的说:“她敢嫁,我就敢娶。” 周夫人抽了抽嘴角。 “......陆家怎敢瞧不起咱们侯府,是那陆大小姐陆丛云乃陆家庶出,单恋谢昀两三年了,这事儿全京城都知道,而且她已经二十岁了,比你大那么多,怎么能娶呢?” 顾澜想了想:“女大三抱金砖,大五岁也不错。” 周夫人恍然,她为什么要和顾澜正经的讨论起这个问题?难道她真要给女儿娶个媳妇回来? 她点了点手中的请帖,沉声道: “如今皇帝强行捧陆家,但陆家毕竟底蕴不足,所以想靠咱们侯府给他们抬轿,话虽如此,你这名声如此差,陆二小姐肯嫁你也是勇气可嘉,这是好事,所以老夫人的确心动了。” 顾澜摊了摊手:“对老夫人来说是好事,那对我来说呢?其实我也可以娶,但那不是耽误人家吗。” 周夫人眼里流露出几分难过,轻声道: “就算这次能拒绝,那下次呢,你暂时不能恢复女儿身,随着年岁渐长,以后这样的事情会越来越多......你看看隔壁谢景栖家门口,每日排着多少媒婆红娘。” 顾澜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催婚。 她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啊。 顾澜沉思一会儿,问道:“老夫人的意思是,挺喜欢的?” “老夫人命娘叫你出宫,就是来商议此事,明日用膳时,她是想征得你同意后,先跟陆家订个婚约。” 顾澜内心灵光一现,道:“其实有个一劳永逸的办法,不过,娘,你觉得老夫人身体如何?” 周夫人答道:“尚且康健。” “那就好,”顾澜笑眯眯的点了点头,然后想起了什么,更放心了,“不过她就算被气晕了也没关系。” 周夫人一脸惊恐:“澜儿,你要做什么?” 顾澜抱了抱拳,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就离开了房间:“告辞。” 她直接跑到了潇湘宫,就见容珩正在院里看书。 天色已晚,院里就这么一盏灯,顾澜来得急,带来一道寒风,就见火苗“噗噗”两下,灭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 容珩一瞬间合住手中的书,攥紧了手,一脸冷漠的抬起头:“晚饭吃完了,你又要干嘛。” 顾澜看向他的手:“珩兄,你看什么书呢,这么神秘?” 容珩不悦的说:“算学典籍。” 她其实看清了容珩抓着书缘的指腹已经用力到发白,于是笑了笑:“我懂,我懂,学习累了也是要看点有意思的话本,不知珩兄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我下次给你带几本。” 容珩:“什么?” 顾澜露出一个怪异笑容,容珩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声音冰冷的解释,却不由自主卡住了一下:“我,我什么也没看!” “哦,那咱们一起学算术吧。” 顾澜伸长脖子,果然,容珩把书拿的更远了一些。 看小话本就看嘛,还不承认。 不过,珩兄厌恶女子,也不知道小话本是什么类型的。 容珩的额角突突乱跳,转移了这个话题:“你是来做什么的?” “珩兄,你最近可曾听见宫中有关你我的流言蜚语?”顾澜想到自己的来意,开门见山的问。 容珩呼吸一窒,然后盯着顾澜的面容,冷哼了一声,镇定的说:“哦,听说顾小侯爷喜欢我,有断袖之癖。” 最近两人的流言在宫人中广为流传,容珩原本没有在意,没想到禁不住好奇心的临鹤特意跑来询问他,顾小侯爷和他是什么关系,他才知道,谣言竟然传播的这么迅猛。 容珩直接把临鹤逐出潇湘宫。 然后,趁着夜深人静,容五公子正在看一个有关“断袖之宠”的典故。 刚看了一个开头,顾澜就忽然出现,吓得他手一抖,决定这辈子都不会再看这种闲书! 顾澜看着容珩,点了点头,目光带着灼烧似的火热: “他们说的对,我的确喜欢你。” 话音落下,潇湘宫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容珩:...... 他好像聋了。 容珩愣了许久,在昏暗的夜色里红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冷酷的吐出一个字: “滚。” 顾澜笑了一下,露出雪白的牙齿:“就要这种反应,珩兄,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老夫人要我娶陆家二小姐,我已经想好了,等明日我就告诉他们,其实我早已心有所属——” 容珩明白了她的意思,声音蓦地沙哑了几分,打断她的话,道:“你心有所属的,不应该是容宝怡吗。” 顾澜说道:“虽然拿宝怡做挡箭牌也可以解燃眉之急,但只有让老夫人相信她孙儿是个断袖,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否则,早晚还是要给我塞女人。” “我看,你是想气死顾老夫人。”容珩一点点回神,想要恢复淡定。 “所以找到您啊,老夫人被我气晕后,您还可以直接把她救活。” “......” 她算盘打得啪啪响。 容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用尽力气,才让自己看起来和往日一样冷淡从容。 “顾澜,你别开玩笑了。” 月光跳跃在顾澜的脸上,容珩听见她清越又慵懒的声音: “我没看玩笑啊,我真的喜欢男子。 所以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娶妻生子,总不能耽误别人吧......” 容珩:我做不到淡定。 剩下的话,容珩都没有再注意,直到他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跟着顾澜来到了定远侯府。 他满脑子都是顾澜那句:我真的喜欢男子。 好端端一个少年郎,怎么会喜欢男子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屋里不是有一群貌美丫鬟吗?她不是夜夜笙歌吗?她不是还逛青楼了吗? 想到这里,容珩一下子回忆起念夏说的,顾澜还是个小童子鸡。 他整个人都很不好。 未来的摄政王,大燕战神,冷酷无情大男主,此刻仿佛在梦游。 顾澜见容珩一直没动静,忍不住眨了眨眼睛,清澈的眸子泛起了水光,凝视着他的眼睛,语调委屈巴巴: “珩兄,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这种男子? 可是,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啊。” 容珩看到少年眼中的惶恐不安,内心一震,立即回答:“我没有看不起你......只是对此事,有些意外。” “那就好,”顾澜瞬间收敛了眼泪,笑了起来,“我就知道珩兄是个心胸宽广之人。” 容珩心想,这和心胸宽广有什么关系。 然后,顾澜喋喋不休道: “明早老夫人肯定要我一起去吃早膳,然后商讨陆家二小姐和我订婚一事,这时候我们在一个屋子里走出来,之后就看我临场发挥。” “陆家......二小姐。”容珩喃喃。 “陆霏霏,”顾澜说道,“珩兄,总之这个忙,也只有你能帮我。” 容珩:“为何?你可以让子佩帮你。” 顾澜道:“我眼光有那么差吗?” “那还有谢昀。”容珩故作镇定的说。 “不行,他年纪太大,老夫人知道我喜欢嫩的,而且,我是要做上面那个的男人。”顾澜一本正经的解释。 虽然她女扮男装,但是她也要做女扮男装里最野的男人。 容珩目光下移,语调中下意识染上一丝嘲讽:“你的意思是,我看起来比你更像下面那个?” 顾澜微微一笑,前几天换了一条新腰带的她无所畏惧,豪迈的说:“珩兄,今时不同往日,我长高了,也长大了。” 容珩耳尖一热,立即移开视线:......脸呢。 容珩以前住在步莲斋,是有自己一间厢房的,可是今天,他被顾澜带到了她的房间。 顾澜知道,他一时之间肯定接受不了好兄弟变成gay的事实,便说:“要么你还回你房间,等明早偷偷进来。” 容珩点了点头,头也不回跑回自己之前的厢房。 顾澜看着他的背影,心想,珩兄果然是个钢铁直男。 难为他要配合自己,还要演下面那个,以后她一定为兄弟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容珩回到厢房,关门后,背靠着门伸出一只手,猛地按住自己的心口,眉头紧拧。 怎么会跳的这样快。 这时,一个黑色的靴子出现在他视线中—— 容珩抬起头,就见只穿了一身中衣,已经打算入睡的卫承渊复杂的看着自己,声音低沉:“你今晚,也要住这里?” “你不是走了吗?”容珩问道,看见卫承渊宽大的衣袖,一下子想起自己看的书——断袖之宠的由来。 他刚刚得知顾澜喜欢男子,现在看谁都很不对劲。 卫承渊淡淡地说:“答应了做容允浩的师父,要教他些基础的武功再走。” “哦,那你睡吧,我走。”容珩说着,忙不迭地推开房间走了出去。 寒风瑟瑟,容珩紧了紧自己的衣裳,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顾澜喜欢男子。 他如今反应过来了。 但是她...... 喜欢谁呢? 容珩烦躁的在脑海中搜寻医书,却发现没有哪本书说喜欢男子是病得治的。 他治不了,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而且,他没办法找容朔和容玦的反应作参考了,毕竟自己又不喜欢男子。 容珩的心情极其复杂。 他走到顾澜房门口,神情恍惚的推开门。 顾澜不在屋里,她的房间比厢房大很多,周围好几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还生着暖烘烘的银霜炭,而且他知道,天气好的时候,顾小侯爷会把她屋里的摇摇椅搬出来,躺着晒太阳。 容珩搜寻一番,果然看见了摆放着窗边的摇摇椅,就是不知道毯子去了哪里。 他坐上去,心想,今晚只能在这上睡一觉了。 忽然,窗外一人走来,黑色的影子落在窗户上。 那身形是个女子..... 容珩心里一慌,下意识跳起来,转身走进了一侧的盥室。 “谁?” 顾澜正眯着眼睛,惬意的泡在浴桶里,等子衿给自己加热水,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去。 容珩猛地回过神,整个人呆住:“你怎么在这儿?” 顾澜咬着牙:“是啊,你怎么在这儿?” 第一百三十章 做梦 她要是个女的,现在就该尖叫了。 顾澜这么想着,发现自己想法有些问题。 她把自己整个人都沉进浴桶里,只露出一颗脑袋。 热气弥漫,浴桶里洒满了新鲜明艳的玫瑰花瓣,遮住了容珩的视线。 顾澜今天心情好,特意让子衿给自己加了好多花瓣,粉粉的香香的,感觉自己快腌入味了,飘飘欲仙。 没想到,容珩闯进来。 眼前的顾澜白皙秀丽的面容被热气熏红,红唇微抿,黑白分明的眸子氤氲着水汽,朦胧而湿濡,脸上的呆滞都看起来格外无害。 她的乌发散落在水里,湿濡而柔顺。 这一幕带给容珩的冲击力无比巨大,他深吸一口气,背过身,声音很冷静的解释:“卫承渊占了我的房间。” 顾澜定了定神,目光看着他的背影,用人类难以理解的速度给自己系上了腰带。 系完她才反应过来,她好像搞错了,自己裹胸都摘了,带腰带有什么用? 这要是被看见,就真是变态了吧,生理上的。 而且...... 顾澜不知道自己的新腰带防不防水。 她努力恢复镇定,调侃道:“你和卫承渊睡也是睡,和我睡也是睡,为什么选择来找我?” 容珩:因为她的屋里有摇摇椅! 他刚要解释,门外传来子衿的声音:“公子,我进来了。” 顾澜非常渴望子衿手里的热水桶,但是她看了一眼背着自己,耳根已经红的滴血的容珩,叹了口气,对外喊道:“不用了,我已经洗好了。” 子衿疑惑的道:“公子平时不是都要泡上一个时辰的吗......” 顾澜急忙说:“你在说你自己吗,我哪次沐浴不是飞快。” 真男人洗澡只需要五分钟!她才不会泡一个时辰! 子衿没注意到顾澜的异样,又问道:“那要不要奴婢来服侍公子——”穿衣服。 她没说完,再一次被顾澜急匆匆的打断:“不必,子衿快去睡觉,熬一次夜长十条皱纹。” 子衿:...... 等子衿终于走了,顾澜松了一口气,随心所欲地开腔: “珩兄,你背对着我干啥,咱们都是男人,你有的我也有,有什么好害羞的?” “哦。” 容珩应了一声,转过头,盯着顾澜。 “......” 她也没想到,他真的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顾澜忽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能活跃气氛。 如果忽略容珩嫣红的耳朵,他看起来就和平时一样淡定。 他嗤笑一声,漆眸看不出任何情绪,嘲讽道: “原来顾小侯爷沐浴要用一个时辰,还往浴桶里放花瓣。” 顾澜的脸极其罕见的红了一下,然后,她就恢复了冷静,说道: “啊对,我们男孩子都是要香喷喷的才讨男子喜欢。” “你想讨谁喜欢?” 容珩的目光仍旧凝视着她,黑眸幽深莫测,没来由地让她抖了抖。 顾澜镇定的回答:“当然是以后,找个如意郎君......珩兄,你不懂。” 盥室的温度很高,房梁上的水汽一点点凝固成水珠,滴到了容珩的发顶。 他的眼底飞快闪过了一丝难懂的情绪,仰起头扫了一眼,声音静默:“水凉了。” 片刻后,容珩提着一个热水桶走了进来。 “我,我,我自己来就好。” 顾澜结结巴巴的说。 “而且我马上就洗好了,珩兄,要么你也泡一泡?” 还好,容珩并没有要亲手给她加点热水的打算。 顾澜余光瞥了一眼一旁屏风上放置的衣物,以及自己脱掉的裹胸,静了静心,声音平静而轻松: “珩兄,虽然我喜欢......男的。”明明很简单两个字,顾澜说起来如鲠在喉。 她堂堂七尺男儿,从今往后,在容珩心中就只剩下一个gay里gay气的形象了。 “但是你我之间,还像之前那般相处就好。” 容珩的神情中笼罩着一抹晦暗的色彩,没有回答,终于走了出去。 顾澜三下五除二擦干身子换上衣服贴上假喉结,然后颠了颠自己的腰带,发现泡水后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于是一甩湿发,从容的走了出去。 容珩已经在自己的摇摇椅上入定了,见顾澜走出来,他问道:“这椅子上的薄毯呢?” 顾澜愣了愣,客气的说:“好像是被悠儿拿去洗了,珩兄,我床够大,不如一起?冬天这么冷,你要是在椅子上睡一晚着凉了怎么办。” 容珩看了一眼顾澜的床榻,点头道:“可以。” 他刚好觉得这椅子睡得不舒服。 顾澜:...... 她不就是客气一下?自己现在收回上句话,还来得及吗。 顾澜郁闷的看了看自己的床榻,想到还好这张床很是宽大,睡三个人都不成问题。 顾小侯爷告诉自己不用慌,拍了拍枕头,真诚邀请:“那珩兄你先睡吧,我等头发干了就睡。” 容珩睡不着,但他已经安安静静的上了顾澜的床,躺下去后,他就默默地睡到了里面,闭上眼睛,还在身侧留出一个人的位置。 他的脑海里,还是顾澜刚刚在浴室里脸色涨红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容珩的眼皮感觉到视线一黑,睁开眼后,发现顾澜已经熄灭了灯,只有放在最外面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下一刻,身旁陷下去了一块。 容珩的眼眸颤了颤,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身侧的顾澜像是一个暖洋洋的小火炉,散发着暖意,让他忍不住想靠近。 她身上的气息甜甜的,混合着玫瑰的花香,勾魂夺魄。 容珩心跳飞快,他以为自己今晚都不会睡着,没想到不知不觉,他还是睡了过去。 结果,他做了一个绮丽的梦。 梦里,容珩眼前是一道刺眼的白光,白光过后,他呆呆的看着顾澜从水雾缭绕的浴桶中站起身。 她赤着白皙的玉足,落在木质的地面上,脚尖因为凉意而瑟缩了一下。 她迎着他的目光,笑容魅惑而妖异,上挑的眼尾泛着水色,对着他,伸出了一只白皙的手。 手心朝上。 容珩看见自己无法控制的握住了那只手,然后被她轻轻一拉,拽到了浴桶里。 温热的水汽升腾,她轻轻地靠近了他几分,熟悉的甜香和炙热的呼吸将他包围其中。 容珩从来没有做过这样诡异的梦。 顾澜睡的比他还沉,她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容珩身上的药味让她很安心,一夜无梦到天明。 她醒的比容珩快,睁开眼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怀里抓着他一只胳膊,一条大腿死沉死沉的搭在了他身上。 而容珩蹙着眉头,脸色通红,呼吸也格外沉重。 还好她醒得快,容珩差点被自己压断气! 顾澜不动声色的撤回自己的大腿,把被子给容珩往下拉了拉,一不小心,看见了不该看的,瞳仁猛缩。 这个高度,作孽啊。 顾小侯爷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腰带系的很结实,也很平静。 她还想换货,她想要个能立起来的。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不是姑娘 容珩醒来时,是惊醒。 他第一时间看向身侧。 空荡荡的,没人,被子好端端盖在自己身上,只有身侧淡淡的甜香,告诉他昨晚顾澜的确睡在了自己的身侧。 小暖炉没有了,他呆呆的躺在塌上,居然有一些回味。 然后迅速清醒过来。 “珩兄你醒了。” 顾澜走进来,将龙泉宝剑放到剑架上,不管风吹日晒雨淋雪打,只要她还清醒着,清晨就会练一套武功。 这容珩是知道的,但他第一次起的比她晚。 顾小侯爷拿着一方毛巾,擦着自己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懒洋洋的坐到了自己的摇摇椅上,有些心虚的解释: “本想着直接让老夫人他们直接把咱俩‘捉奸在床’的,没想到祖母知道我要练功,说等练完了再说别的事。” 顾澜对于一大早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的事,选择性遗忘。 她说了什么,容珩都没有听进去,他看的她练功后红润的面容和额角的细汗,耳根不由自主就红了,满脑子都是她昨晚在梦里的样子。 他第一次和兄弟同床共枕,结果做了这种梦。 他第一次做这种梦,对象是顾澜。 一个男的。 还一直做到了天亮。 容珩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顾澜见容珩愣着,心里很好奇,容珩到底梦见了什么,后劲儿这么大。 她没敢问出来,自顾自的脱掉练武弄脏的外袍,换了一件干净的。 顾澜里面还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衫,略微有些单薄,容珩能看到她后背骨骼撑起衣服的形状,精致又瘦削......然后他就想起了梦里他指腹掠过的触感。 他默默地低下头,内心羞愧又自责。 虽然顾澜喜欢男子,但是喜欢男子的男人多了,他怎么能因为知道兄弟喜欢男子,就对她产生这种诡异的想法呢? 而且,他昨晚...... 顾澜如果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他在羞辱她? 容珩忍不住抬起头,问道:“顾澜,我昨晚睡着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举动?” 顾澜睡的比他还沉,怎么可能会知道,而且,醒来后是她一条腿差点把容珩压背过气。 她立即摇头:“没有没有,珩兄睡觉很老实。” 见容珩沉默的样子,顾澜觉得有必要帮珩兄消除羞耻感,于是说道:“珩兄,咱们男人早晨时候这样那样......都是正常的现象。” 容珩:别说了。 这时,子衿端着一盆水走进来,看见容珩之后,震惊的差点把水盆扔掉:“容.....五殿下?您怎么,怎么会在公子房间里?” 而且还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是......” 容珩刚要解释,顾澜就一把揽过他的肩膀,道:“是我昨晚和珩兄促膝长谈一些事情,不小心睡到了一起。” “是不是,珩兄?”她又在他耳边小声地询问,轻柔地呼气落在他的耳畔。 容珩的瞳孔一颤,梦境里的画面再一次在眼前浮现,顾澜和梦里一样,身上带着淡淡的花香,呼吸炙热。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对。” “好吧......老夫人叫您过去用膳了。” 子衿怀疑些什么,但她没有证据。 “好嘞马上,”顾澜拉过容珩的胳膊,“我要跟珩兄一起。” 子衿睁大眼睛,不禁道:“容......五殿下难道不是自己私自出宫,真的可以这么光明正大的出现吗。” 顾澜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不,他怎敢私自出宫,他手无缚鸡之力,是我强迫他出来的。” 反正自从小酒“死了”,容珩身边没有了任何顾忌,出宫就算被抓到......那也是顾澜把他绑出宫的。 皇帝这段时间没有理会他们这些少年。 手无缚鸡之力的容珩皱了皱眉,忽然意识到顾澜要让自己演的,还没有跟他说明白。 直到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在侯府膳堂的门口,顾澜才低声道:“珩兄,你不用演,正常给反应就行。” 容珩:他要给什么反应? 餐桌上,王氏和周夫人,顾长亭,以及老夫人都在。 四个人看到顾澜,也看到了她身旁的容珩。 四双眼睛望过来,容珩维持着淡定的样子,甚至还对老夫人微微一笑,看起来气宇轩昂,风姿俊朗。 既然顾澜要用自己当挡箭牌,告诉家人她喜欢男子,那他只能努力做一个被顾小侯爷喜欢的人。 周夫人:“容五公子?” 顾长亭之前也见过容珩,惊讶道:“容珩,你咋在这儿?” 顾澜抢先说道:“今日不是要决定我的终身大事吗,容珩是孙儿最好的兄弟,所以孙儿特意邀他前来。” 老夫人也有些惊讶,目光看向容珩:“容五公子?可是先帝那小皇子?” 容珩点了点头:“见过顾老夫人,侯夫人。” 周婉清对着他微微一笑,她之前在中秋佳宴上就见到了容珩,发现这孩子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是面对自家女儿时却很细心,她也就收起自己的偏见,还将一个月饼送给了他。 老夫人打量着他的相貌和眉眼,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不禁说道:“还真是五皇子,先帝当初说的没错嘛,你长大了,果然最像他。” 容珩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这话也只有顾老夫人敢说,其他人要是说了,若五皇子像先帝,那皇帝呢? 老夫人则继续道: “老身记得那时你才三岁,先帝本想将你封为荣王,后来因为你年龄太小,封王后要建府立衙,多有不便,而且群臣反对,便也作罢了......不过,那时先帝便抱着你说,他有五子,唯五皇子最肖父。” 顾澜忍不住想道,先帝居然想将三岁的皇子封王,那是不是有一天,太子都想换就换? 子肖其父。 这大概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大的赞誉。 她发现自己再一次低估了容珩小时候的受宠程度。 “没想到今日还能听见祖母说这等辛密之事呢,”顾长亭感慨道,“容五公子,既然小澜儿都说你是她最好的兄弟,那就坐下吧。” 老夫人看了一眼顾澜,感慨的调笑道:“乖孙啊和承昭也很像,都喜欢结个拜,承昭从前就偷偷和别人结拜了,还不告诉老身,其实老身都知道。” 周婉清惊讶道:“娘,原来你都知道。” 顾长亭:“祖母,大伯和谁结拜了?我咋不知道。” 老夫人呵呵一笑,没有回答。 顾及着容珩在,她没说和顾侯爷结拜的人就是睿王,毕竟睿王府和定远侯府,表面上是不能亲近的。 而且,还是她的乖孙厉害,她儿子和睿王结拜,她孙子却能和睿王的弟弟结拜,以后这辈分,也不知该如何算。 容珩喉咙微动,想解释一句,其实他还没正式和顾澜结拜。 算了,就算没结拜也不能消除他对兄弟产生异样想法的愧疚! 几人用完早膳,老夫人取出一张陆府的帖子,道: “澜儿,你应该也知道祖母此次召你出宫,就是询问你的意见,如今陆家有意要将二女儿嫁给你,祖母也见过那陆霏霏,相貌尚可,虽没有乖孙你风姿卓绝,但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佳人,祖母对她还算满意。” 周围为之一静,等待着顾澜的回答,周夫人心中也为她捏了一把汗。 顾澜打破寂静:“祖母,孙儿早已心有所属,是不会娶陆霏霏的。” 老夫人一愣,眼中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其实,经历过多年前儿子儿媳私定终身的事情后,她已经接受这个现实了,所以,她今日也不是强迫顾澜成亲,而是要探探底。 “是谁家的姑娘?”老夫人惊讶的问,“其实陆二小姐也不是最好的选择,但乖孙你若是不介意,可以娶她做个侧室。” 顾澜摇了摇头,余光瞥了一眼黑脸容珩,故意说道:“孙儿喜欢那人,善妒。” 老夫人叹了口气,然后冷静片刻,脸上又重新露出和蔼的笑容,温和的说: “你还小,那此事就从长计议吧,祖母不求那姑娘家世显赫,只要相貌人品,配得上我孙儿就行。” 老夫人还是没有放弃撮合她和陆霏霏,毕竟不管顾澜想娶谁,纳个侧室而已,总不会不满足这一点简单的心愿。 户部尚书嫡女做侯府侧室,陆家为了往上爬,居然做出了这么大的妥协。 顾澜低声道:“配得上,家世,大概也是够的。” 老夫人怔住,在记忆中京城里和顾澜接触过的适龄女子中搜寻一番,有些无奈:“乖孙,你可是喜欢上了宝怡?咱们侯府和睿王府在陛下心中......” 她看了一眼容珩,收回了想要说的话,定了定神,咬牙道:“若真如此,老身豁下这张脸,也为你去求陛下赐婚,大不了,让承昭交些兵权,省的陛下担心。” 顾澜仍旧不语。 老夫人惊奇了起来,忽然想起容妙嫣:“难道是宁安公主?” 顾澜迎着老夫人疑惑的目光,一字一顿的说: “不是宝怡,也不是妙嫣,祖母,我喜欢的人他还不喜欢我。” 老夫人大惊:“居然会有姑娘不喜欢你?” 顾澜:“不是姑娘。” 第一百三十二章 顾澜到底喜不喜欢他 老夫人喃喃自语:“不是姑娘就行......不是......不是姑娘?” 说到最后,顾老夫人自己都愣住了。 就......挺突然的。 顾老夫人整个人都很愣,一时之间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周夫人咽了一下吐沫,转头吩咐道:“把李大夫叫来,就说老夫人身体不适。” 王氏没听清,问道:“澜儿,你说啥?什么姑娘?” 顾澜再一次重复:“我喜欢的,不是姑娘。” “......” 她转过头,看向容珩,缓缓开口:“祖母,其实今日之所以叫容珩来,不止是因为他是孙儿的朋友,更是因为......” “因为什么?”顾长亭表情僵硬的问。 “因为我喜欢你,容珩。” 顾小侯爷的声音清越动听,双眸澄澈而明媚,眼底散发着光芒,看起来格外炙热。 “我......?” 虽然知道顾澜是在演戏,但是,容珩听到这话,他的心还是控制不住颤抖了起来。 他平复着自己的表情,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少年薄唇轻启,眼中流露出几分迷茫的样子,让顾澜内心一动。 她忍不住靠近了容珩,一只手揽过少年的肩膀,蜻蜓点水一般,红唇擦过容珩的嘴角,轻轻地亲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凉意和触感,和容珩猛然睁大的漆眸,都让顾澜心满意足的勾起唇角。 她的食指和中指合并在一起,贴在自己的唇上,仿佛在细细回味,扬了扬眉毛,一副浪荡子弟的风流模样。 “珩兄,其实我早就想对你这么做了,你能嫁给我吗。”她的声音低哑,透着蛊惑。 容珩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凝视着顾澜带着邀请和挑逗的眼眸。 眼前的顾澜,和梦里的她,一点点重合了,她们还都说了同一句话:其实我早就想对你这么做了。 梦里的那个顾澜,说完这句话,就...... 容珩的喉咙发紧,眼神都危险了起来。 顾老夫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孙儿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薄了容珩,翻了一个白眼,身体后仰。 “老夫人,老夫人您没事吧?” “祖母!” “娘,你怎么样!?” 众人一下子紧张起来。 “老身没事......”老夫人杵着拐杖支撑着身体,虚弱回答。 顾澜见老夫人没有晕倒,松了一口气。 看来祖母比她想象中的坚强多了,倒是顾长亭一副噩梦变成现实的样子。 顾澜不知道的是,顾长亭此刻满脑子只有一句话:一定是谢景栖那个老菜帮带歪了小澜儿! 此刻,隔壁正在带孩子的谢昀打了个喷嚏,嘟囔道:“耿桃,你这菜胡椒放多了——阿嚏!” 耿桃:“老师,是你嘴巴有问题吧。” 容珩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被迫和顾澜对视了一会儿,漆眸深邃而晦暗。 一时之间,容珩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然后艰难的回答:“不,不嫁,但——” 没等他说完“可以娶”这三个字,顾澜的眼中便霎时间蓄满了眼泪,将他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声音哽咽沙哑:“珩兄,你为何拒绝我这么狠。” “我还没......” “等等,你不要走——” “我没......” 容珩心道,他没要走呀。 下一刻,顾澜已经抓住了他的衣袖,在他诧异的眼神中,强行让他离开座位。 推搡之间,两人便离开了膳堂,留下原地石化的众人。 见她终于离开了,王氏和周夫人才齐齐松了一口气,一起给顾老夫人顺气,道:“娘,您别生气......或许澜儿是在跟咱们开玩笑呢?” “是啊,澜儿以前就喜欢胡闹。” 顾老夫人定了定神,道:“你也说那是以前,澜儿如今已经长大了,就算她再胡闹,难道她能揪着容珩一起胡闹吗?” “这......容五公子毕竟拒绝了澜儿。” 老夫人悲愤的说:“这是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您看,澜儿院内还有那么多貌美的小丫鬟呢。”王氏劝慰道。 老夫人绝望的说:“万一,他们是姐妹相称呢。” “......” 容珩一直被顾澜带到了侯府门口,顾澜看了一眼旁边一脸好奇的门房大爷,红着一双水色氤氲的眼眸,悲伤的说: “珩兄对不起,我不该对你有非分之想,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打扰你的生活了。” “嘭”的一声,容珩被顾澜扔出了定远侯府。 少年在大门关闭的最后一瞬,对他眨了眨眼睛,竖起一个大拇指:“这就是自然反应,子禅哥哥,你以后就是我亲哥哥。” 容珩定定的站在侯府门口,半晌,他才渐渐反应过来顾澜刚才在做什么。 先是告诉老夫人她喜欢男子,然后告诉大家她喜欢自己,自己再当众拒绝她。 这样一来,顾小侯爷既不会再被催着娶任何人,又对他没有影响。 自己话还说完半句,就被推了出来,从此以后,在定远侯府的人心中,就变成了薄情寡性的男子。 可是他说的不嫁,是因为自己身为男子,怎么能嫁人呢?他可以娶的啊。 他......真的可以娶吗。 容珩有些害怕,万一顾澜知道了,在她对自己假意表白的时候,自己真的心动了,她会不会再也不和他做兄弟了? 顾澜昨天找他帮忙,他还以为,她是要告诉定远侯府的人,她喜欢男子,还与自己同床共枕,他们要饰演一对苦命鸳鸳。 为此,容珩昨晚都没睡好,做了一整晚怪异的梦,才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下定决心成为众人眼中的断袖,就当是为弟弟两肋插刀。 没想到,顾澜是要让他拒绝她。 顾澜单单坏了她自己的名声,而他,成了她口中的“工具人”,这是不是意味着......她有一些喜欢他? 一想到这种可能,容珩的思绪就无法控制的发散开来。 容珩从昨天就开始想,其实谢昀比自己更适合扮顾澜喜欢的男人,且不说第一公子的名声就很招老人喜欢,他还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只要顾澜开口,谢昀那老男人一定会答应帮忙。 但顾澜没有,她找到的是自己。 这是不是代表,她的确有些喜欢自己? 最关键的,是顾澜亲了自己。 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了他。 容珩的指腹按着自己的嘴唇,眼神变幻着。 说不定,她就是在借演戏的机会亲自己! 仔细想想,上次在鹊坊,顾澜仅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酒醒了,说明她本身也没有多醉,更谈不上把他当杜若的程度,她就是在借醉酒亲自己。 毕竟,他也教了顾澜写字,帮她挡箭共过生死,还和她吃过那么多顿饭; 他虽然不是什么第一公子,但,身世也不算太差,生的也不丑......顾澜喜欢自己是很有可能的。 可是自己呢?他明明是把顾澜当弟弟啊......但容朔会对自己做这种梦吗。 容珩倒吸一口凉气。 这时,侯府大门忽然敞开。 容珩正懵着,怀中一沉,多了一摊衣物。 顾澜悲伤的说:“珩兄,我再也不强迫你来找我了,对不起。” 容珩:倒也没有强迫,不都是自己主动来的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澜:“我就不留着这些衣服了,珩兄,这些都还给你,我们从此以后就一别两宽,各自安好吧,我会努力喜欢上女孩子,也不会再去打扰你的生活,再见。” “你......” 他再一次没说完,顾澜就又把大门关紧了,他这才发现,这些衣物都是自己落在定远侯府的。 看着关闭的大门,十六岁的少年满心疑惑和不解。 她看起来也太果断了, 她到底在演戏还是在接着演戏跟自己绝交啊? 她为什么完全不挽留一下自己? 她到底喜不喜欢自己? * 距离顾小侯爷在家中出柜一事,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为情所困的顾澜,三天没去上学了。 虽然,定远侯府封锁了消息,但是流言还是传了出去,说什么小侯爷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为此拒绝了户部尚书的嫡女。 至于这个男人是谁......大家都很关心这个问题。 顾澜每天都在步莲斋里呆呆的看着围墙,睹物思人,时不时提笔写下一行行草书,对子衿喊道: “珩兄......对不起今日又想起了他,子衿,你看我的字可有进步?” 子衿没眼看。 顾澜催急了,她只能无奈的看一眼,道:“奴婢实在夸不出口,抱歉。” 顾澜摇了摇头,难过的说:“没关系,我的字丑,都是因为珩兄不在了,没了容珩,以后谁教我写字,谁陪我睡觉?” 子衿:“公子,五殿下没死呢还。”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你到底和容珩什么关系 顾澜消沉了整整小半个月,顾老夫人终于接受了乖孙喜欢男人的现实。 她不但委婉的回绝掉陆府所有请帖,还主动说道: “澜儿,你要振作起来,三条腿的蛤蟆没有,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不就是一个容珩吗,你看隔壁谢景栖就不错,实在不行,你房里不是还有子佩吗,知根知底,从小看着长大的。” 子佩:“......老夫人,小的以后还要娶妻生子的。” 老夫人:“你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 顾澜摇头,认真的说:“不,我要让自己喜欢上女孩子,我不能让我们顾家绝后。” 老夫人两眼泛着泪光,既感动又难过:“乖孙,你这样祖母实在心疼啊。” 顾澜满脸自责:“都怪我,是我的错。” 老夫人:“不怪你。” 顾澜:“怪我。” 夜深人静的时候,子衿忍不住说:“公子,你是不是演上瘾了?” 顾澜:“不上学真好。” 她这么久都没和容珩联系,而容珩居然也没有找她。 就算是演戏,难道容珩离开自己,就不会饿的吗? 顾澜去找了一趟容宝怡,然后看见了和她一起守城的小酒。 在守城军里,没有人认识已经成为肃酒的小酒。 短短一个月,小酒就黑了许多,和从前的气质也大不一样,更加硬朗而内敛。 小酒则客气的说:“小侯爷,多日不见,您似乎也高大了一些呢。” 顾澜脚踩着五厘米的增高脚垫,心想,她长的可不止身高。 还好,她这个年龄正是少年拔高长身体的时候,一下子窜五厘米也实属正常。 因为笑起来有酒窝看着特别和蔼可亲,还和睿王军中的肃翊将军有亲属关系,当然主要是因为后者,所以小酒得到了守城统领的喜爱,已经被任命为什长。 宝怡却碍于女子身份,还是个小小的守城卒。 但是她很满足,她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边训练,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百姓,这都是从前没有的自在。 容宝怡住在军营终究不方便,于是,前些天她在城门附近租赁了一处宅院住了进去。 小酒却说,宫里的临鹤前天联系他,说这几天容珩都在认真上宗学,至于饭食的问题,有临鹤在,总不可能让他饿死。 顾小侯爷不高兴了。 只有自己一个人“为情所困”算什么,她想了想,叫上子佩去了鹊坊,打算践行自己风流无度的名声。 子佩:“公子,你以前去醉花楼都是和二皇子偷偷摸摸的,怎么这次这么高调?” 顾澜哀伤的说:“因为我要努力让自己喜欢上女孩子,为侯府的子孙后代着想。” 子佩:“真的吗,小的不信。” 连子佩都没有从前那么好骗了。 两人直接走进鹊坊,顾澜看了看周围的恩客,喃喃道:“自从醉花楼被抄了之后,鹊坊的生意似乎越来越红火了。” 一道熟悉的洁白身影看见顾澜,立即迎了上来: “这是哪儿来的风,居然把顾小侯爷您吹来了,您说的对,多亏了那钱家倒台,醉花楼没了以后,咱们鹊坊是蒸蒸日上呢,您真是鹊坊的恩人。” 是鹊坊的鸨母香橼。 “不知小侯爷,您今日要谁作陪?其实奴这鹊坊也有新来的小倌儿和伶人......”青楼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自然也听到了顾小侯爷是断袖的传闻。 “杜若。”顾澜打断她的话,她可是来努力变直的,自然是要选女子。 而且她只认识杜若。 顾澜想到那日的容珩,眼眸暗了几分。 片刻后,顾小侯爷在包厢里玩起了投壶行酒令。 用的是箭头没有开锋的硬木箭杆,往最远处地上放一方铜壶,壶底是红豆,箭落入便不会弹出。 顾澜子佩,以及杜若和青黛两名姑娘依次执箭,轮流往壶里投。 投中一次,其他人便要各饮一杯酒。 连投中三次,便可以免除喝酒。 这东西对顾澜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同样,投壶行酒令本就是一种礼仪,杜若和青黛身为青楼女子,自然也极为熟悉。 不知不觉,唯一的倒霉蛋子佩已经喝的酕醄大醉。 顾澜又一次连中三箭,晃动着杯中的桃花酿,微笑着道:“二位姑娘快喝吧。” 杜若和青黛无奈的喝了一杯又一杯。 她们投壶已经很准了,谁承想顾小侯爷简直是百发百中。 不过,顾澜给的赏银很高,只是喝酒,两人都很满意。 青黛喝醉了,顾澜就让她随意弹弹琴。 没想到,喝醉后的青黛弹起琴来格外好听,虽然......她弹的是大悲咒。 听着她弹到最后,顾澜整个人仿佛都被洗涤了心灵,原地升华。 为什么会这样? 谁喝醉了会弹大悲咒啊。 “我说是谁让青黛喝醉了,原来是顾小侯爷。” 一道魅惑而沙哑的声音传来,这独特的烟嗓,让顾澜原本有些晕眩的意识为之一醒。 念夏推门而入,她穿着一身雪白的广袖长裙,如此干净的颜色穿在她身上,仍旧显得风情万种。 她还是戴着那小半边的银色面具,红唇妖娆的上扬着,黑眸勾魂夺魄般美艳动人。 “青黛一喝醉就喜欢弹大悲咒,之前吓跑过两位公子呢,没想到顾小侯爷喜欢这样的。” 顾澜挑了挑眉,勾唇一笑:“你来了,那就你来陪我喝。” 念夏看了一眼桌上唯一还算清醒的杜若,道:“小侯爷,这鹊坊所有姑娘的行酒令,都是奴教的,您要和奴玩吗?” 顾澜惊奇了一瞬:“你真的是鹊坊的老鸨?” 念夏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奴上次就说了呀。” 顾澜:是说了,但是自己没信,她还以为念夏作为鹊坊的坊主,地位很高,并不算老鸨。 没想到她真的是,这也就意味着,念夏如今也是接客的。 念夏凑近了一些,从顾澜身侧的箭囊中取了一支箭,轻柔的对着她笑了一下,手臂一动,那箭已经稳稳地落到壶中。 这—— 顾澜看出来了,念夏没有说谎,她投壶的姿势方式和自己很不一样,不像自己那样力道强,而是用一种独特的技巧,很准,但没有杀伤力,一看就是深谙此道。 念夏再一次弯腰,取了一支新的箭。 第一次,顾澜不是先闻见味道,而是先看见了念夏汹涌雪白的波涛。 她再一次深深的羡慕了。 等回去,她一定要让子衿多吃点木瓜。 随即,顾澜又闻见了女人身上清幽的檀香味儿。 念夏身上没有一点风尘女子的胭脂味道,反而格外好闻。 这种好闻的程度,简直赶上了容珩的味道,配合着徐徐袅袅的大悲咒声音,顾澜觉得自己即将被超度。 “你身上真好闻,能告诉我用的什么吗?”顾澜忍不住问道。 念夏的笑容更加魅惑,配合着美艳绝伦的五官,顾澜觉得,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能把持得住。 但是她是女的,她只想问她用了什么牌子的香水。 “没有用脂粉,是奴房间的檀香炉,长年累月熏着,便沾染了这味道,小侯爷若是喜欢,奴回头送您一些。” “原来是这样。” 顾澜恍然大悟,念夏则又投中了两支箭,笑着说道:“小侯爷,该您喝酒了。” 这样的美人邀请,顾澜不好意思推脱,连饮了好几杯。 念夏盯着顾澜的神情,看她喝完了,眼神有些复杂,说道:“顾小侯爷,您是奴见过唯一一个,眼中没有任何邪欲的男子。” 顾澜:“你难道没听到传闻?我喜欢的是男子。” “可是小侯爷,您不讨厌奴,对吗?”念夏问道。 顾澜点了点头。 从得知是念夏教鹊坊这些女子读书识字,学习琴棋书画,并且规定,等这些女子年岁大了,很便宜就可以赎身之后,她就讨厌不起来念夏。 而且,这鹊坊都开了好几年了,念夏一个女子支撑着这么大一座青楼,还得辅佐当时肯定还是小孩子的容珩,多么不容易。 “不讨厌奴的,除了容珩,只有你的眼神这么干净。”念夏的笑容很温柔。 讨厌她的另说,不讨厌她的男子,除了容珩,哪一个眼中没有欲?念夏早已经习惯。 顾澜听到她提起容珩,眼眸不由深沉了几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你和容珩,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真是太好奇了。 上次,念夏说自己是萧家人,可是她的行事风格,完全不像萧家豢养的死士。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家都是女孩子 “你和容珩,究竟是什么关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念夏微笑着说,目光微微下移,蹙了蹙眉,道,“小侯爷,您难道没有吗?” 顾澜道:“但你的秘密,看起来更神秘一些,坊主,你为何要一直戴着面具?” 说着,她借着醉意,直接将念夏按倒在软榻之上。 “坊主面具后面的脸,究竟是什么样子?” 念夏随着顾澜的动作,表情呆滞了片刻,仿佛感受到了什么。 随即,她恢复了妩媚的风情,转过头,呼气若兰的道:“你们两人先下去吧,莫要让任何人打扰我和小侯爷春风一度。” “铮——” 大悲咒忽然停下。 “是。” “等等,”念夏瞥了一眼子佩,“把这位公子也拿走。” 杜若先把子佩扶起来扔到另一间屋子,然后搀扶着醉醺醺的青黛离开,小声说道: “这等良辰美景,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时候,你居然弹大悲咒,是要气死坊主吗,算了,以后再也不让你喝醉了。” 青黛还没有酒醒,怀里抱着自己的琴,大声询问:“什么......杜若你说啥?坊主要接客?” 杜若道:“你啊,这你就不懂了吧,顾小侯爷如此年轻俊美,哪是寻常的风流子能比的,坊主姐姐心动也是正常。” 两人正谈论着,一道黑影落下,游鹰风尘仆仆的赶回来,双眸微凝:“你俩说什么?坊主要和小侯爷......” 杜若欠身行礼,红唇轻启:“对啊,如今正在房里呢,怎么,游护卫你急啦?” 游鹰表情一变,黑眸瞬间就红了,想要闯进去,杜若却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上次就坏了坊主和赵公子的好事,坊主说了,今日谁也不能打扰她,否则,就将你逐出鹊坊。” 游鹰的脚步顿住。 刚刚杜若的话他听见了,顾小侯爷年轻俊美,念夏,看上了她。 他死死地盯着包厢紧闭的门,咬了咬牙,转身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杜若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你说游鹰也是奇怪,他喜欢坊主,不愿意让坊主接客就算了,偏偏坊主之前给他机会,他也不要。” 青黛想了想,醉醺醺的说:“那是因为,他把坊主当人。” 杜若神情一震。 是啊,若不是真的在乎,谁会把她们这些青楼女子,当做人呢。 包厢内。 念夏虽然被顾澜压在了身下,神情中却没有一丝慌张,甚至,幽深的眼眸还流露出几分戏谑。 顾澜觉得不对劲。 上次她也将念夏压住了,念夏还着急和容珩解释。 可是这次...... “小侯爷是不是想问奴,为何一点也不紧张?” 念夏懒洋洋的挑起顾小侯爷的朱红发带,纤纤玉指绕到她的脑后,稍微用力一扯。 发带解开,顾澜的头发散落。 那一头青丝随意散在月白的长衫上,映衬着水墨似的眼眸,精致而明媚,俊美的容貌,让念夏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唉......若不是容珩当您是......奴是真想横刀夺爱的。” 顾澜心里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拧住眉头:“坊主这是什么意思?” 总不会是她散开个头发,就能被认出是女子。 念夏瞥了一眼桌上的酒水,娓娓说道: “奴这里是青楼,所以奴刚刚对您说,您的眼中对奴没有欲望,并不单单是一句对您品性的惊叹,更是因为......小侯爷,就算你喜欢的是男子,对女人没兴趣,这针对男子的药,总不会因此失去作用吧?” 药? 顾澜看着她,呼吸停滞了半拍。 因为喝了许多酒,她虽然没醉,但是有些上头。 下一刻,念夏在她愣怔的时候,忽然用力将她一推,反而将她压在身下。 顾小侯爷这辈子第一次被女子反压。 只见念夏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顾澜的“胸肌”。 顾澜整个人都傻了,念夏则笑着将头埋入顾澜的脖颈之中,轻嗅了一下:“妹妹,你这身上,也很好闻呢。” 顾小侯爷彻底清醒过来,身上一冷,马甲少了一件。 她立即从念夏身上跳下来,呆呆的坐到距离念夏最远的座位上,把自己头发梳好:“那个......” 念夏看着她的反应,一双美目落到顾澜“平平无起”的衣摆处,说道:“小侯爷,您刚刚喝下的那些酒里,加了大补之物,量可不少,就算是个太监,这时候也该举起来了。” 她这话说的夸张,但,话糙理不糙不是? 顾澜低头看向自己毫无波澜的腰带。 她就说应该换个带机关的吧! “我,我不举还不行吗!”顾澜强行解释道,“你你你,你一个女子,为什么要给我下这种药啊?” 念夏咳了咳:“没事,奴有解药。” 顾澜:“那万一我兽性大发呢,你打不过我吧?” 念夏的双眸明亮,带着调笑:“顾小侯爷不是那样的人吧?就算是,那不正合奴的心意啦,与小侯爷这样惊才绝艳的少年郎春风一度,想一想真是很不错。” 顾澜:“......” 念夏见她很沮丧,便安抚似的说:“小侯爷,您吃错药了火气会比较大,来,喝杯茶,大家都是女孩子,别怕。” 顾澜活了这么多年就没有被当成小孩哄过,她仔细感受了一下,果然觉得胸口烧得慌。 她认命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举起茶杯猛喝好几口,忽然感觉鼻尖一凉。 顾澜用手背蹭了蹭,然后睁大了双眼。 ——自己居然流了鼻血。 念夏转身去取了帕子,又打了两盆水,她看着顾小侯爷一个人手忙脚乱的擦鼻血,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笑的越发灿烂。 小五喜欢的孩子,真是可爱。 不过,小五恐怕还不知道呢...... 念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若有所思。 嗯, 这触感—— 小侯爷的胸肌练得挺结实,真是辛苦。 顾澜勉强止住了鼻血,抬起头,悲愤的问:“解药呢?” 念夏好整以暇的说:“那解药是针对男子的,我怕给你吃坏。流一会儿鼻血就没事了,小侯爷不必担心,这真的是大补之物,不会对身体有损伤的。” 顾澜:......我谢谢你。 半晌,鼻子里塞了两团草纸的顾小侯爷默默地坐在远处,和念夏对峙。 “坊主,你怎么开始怀疑我的?” 难不成念夏也见过当年的顾承鸾?发现自己男装和她一样? “小侯爷若不嫌弃,叫念夏一句姐姐就行。” 顾澜脖子一歪,轻哼一声,烦躁的道:“我不叫。” 念夏情不自禁的说:“若是容珩有你一半可爱就好了,我也不必担心他交不到一个朋友,最后孤独终老。” 顾澜听到这话,心里一颤,猛然间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却又不得要领。 “其实顾小侯爷上次压着我的时候,我就感受到了。”念夏解释起来。 感...... 这还能感受到? “而这次,你这——”念夏伸出手,指向顾澜的腰带,“似乎大了不少,奴从来没见过时隔一个多月,就长大这么多的,而且,这玩意儿硌得慌。” “硌,硌得慌不对吗?”顾澜心想,自己特意换了个新腰带,要的不就是硌得慌的感觉? “但是它不动啊,小侯爷,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男人的,就是青楼里的女人了,不过,小侯爷您也是我见过最奇特之人,我也看见过有女子女扮男装来鹊坊游玩,但跟你一比,那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澜:现在夸她专业有什么意义。 念夏看着她要暴走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美的仿佛摄魂的妖精。 “你放心,我是不会告诉容珩的。” 顾澜怀疑的问:“为何,你不是容珩的手下吗?” 念夏眼中闪过一丝哀伤,轻声道:“容珩最恨别人欺骗自己,他好不容易交到你这样的朋友,若是知道你一直在骗他,你们的感情,怕是要化为乌有,他便要又一次将自己封闭起来了。” 顾澜皱了皱眉:“但是你毕竟是他的人。” 念夏道:“小侯爷若是不信我的话,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说着,她抬起手,摘掉了自己的面具。 顾澜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然后睁大了眼睛。 第一百三十五章 真相 银色的面具,一寸寸移下来。 一块仿佛因为皴裂而布满淡紫色细纹的皮肤,展现在顾澜面前。 从左眼的眼睑处,一直到颧骨往下一寸,那痕迹不到掌心大小,看起来却格外恐怖。 顾澜双眸一颤,好奇的问:“怎么弄的?” 像是纹身,第一眼看上去有些可怕,但仔细看来并不丑,反而为念夏增添了几分魅惑神秘的风情。 念夏弯了弯眸子,惊讶的说:“小侯爷倒是第一个,见到奴的真容后,没有害怕和讨厌的人。” “从前,也有人见过?”顾澜一愣,反问道。 她还以为自己说不定是除了容珩之外,唯一见过念夏摘面具的人呢。 “有。”念夏说道,笑容泛着微凉的媚意。 “有的公子老爷们情浓之时,自然忍不住好奇,掀开了这面具,奴就算是这鹊坊的坊主,但毕竟,还是个无权无势的风尘女子,哪能阻止得了......以往,他们看见以后,都会大倒胃口,也只有你,这眼神古怪。” 顾澜听到她的话,心里闷闷的,说不出来的有些难过。 她想了想,说道:“我曾去过一个地方,那里的人倒是很喜欢刺青,经常盘一条飞禽猛兽啦在后背或者胳膊上,挺好看的。” 念夏一愣:“真的有那样的地方吗?你真的觉得好看?” “我何必骗你,世界之大,什么地方都会有。”顾澜平静的说。 自己刚出任务时候年龄很小,有段时间沉迷非主流,差点也纹一条花臂出来。 念夏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眼角的青纹,眼眶微微红了一下。 顾澜很敏锐的察觉到了念夏情绪的转变。 她能感受到周围人对自己的恶意或者善意,但对他人的情绪便好并不敏感,除非,有人哭了。 念夏哭了。 “小侯爷,你喜欢听故事吗?”她的声音格外沙哑,一只手无意识的摩挲着,似乎是在寻找自己着什么。 顾澜知道,念夏要找的是她房间的水烟,但这包厢里并没有。 “我喜欢听有结局的故事。”顾澜说道。 念夏莞尔一笑,眼泪却滚滚落下。 顾小侯爷最受不了女孩子哭了,虽然念夏看起来更像是个大姐姐,但她更受不了大姐姐哭啊。 她连忙从口袋里摸出好几团皱巴巴的手帕,都递到念夏面前。 念夏轻轻地接过,随意擦着眼泪的动作,都让顾澜觉得她风情万种,而且看起来特别优雅。 这种优雅是沉浸在骨子里的,顾澜在皇后苏栀雪的身上见过,其他人,哪怕是妙嫣,也没有她这样的气质。 她徐徐说道: “这个故事......发生在六年前。 那时,有一对犯了错的姐弟,被软禁在一处别院里。” 顾澜道:“他们犯了什么错?” “呵,”念夏嘲讽一笑,轻轻地吐出三个字,“莫须有。” 顾澜双眸微凝。 “院中,只有一个小丫鬟陪伴他们左右。 小丫鬟自幼跟着姐弟俩一起长大,可是自从他们犯错以来,别院四处全是眼睛,姐弟俩的一言一行都被监视着。他们三个都能够感觉到,有人,要对他们下手了。 姐姐看着还那么小,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逃避危机弟弟,心想,哪怕是用自己的命换弟弟的也在所不惜,可是她知道,这样是无济于事的,就算她死了,那些人也根本不会放过弟弟。” 姐姐,弟弟,丫鬟。 公主容珞,五皇子容珩,宫女夏荷。 顾澜平静的水眸泛起了波澜,看着眼前的念夏,好像许多谜团都迎刃而解。 但她还不敢确定,也不想打扰念夏的话,更不想去细想这个事实。 她甚至心里不希望这是真的。 她更希望,眼前的念夏只是萧家留下的死士,只是容珩的手下。 顾澜问道:“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弟弟?” 念夏苦涩一笑,笑容之中满是嘲讽和悲凉: “是啊,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弟弟?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那句子肖其父,从前那数不尽的恩宠与赏赐,无限风光也好,天潢贵胄也好,都是为他挖掘的一捧捧坟土!” 顾澜问:“那......后来呢,姐弟俩和丫鬟,难道就坐以待毙了吗。” 念夏从怀里摸出一方绣帕,顾澜看见了帕子上绣着一朵莲花,她没有用绣帕擦眼泪,而是温柔的凝视着那朵莲花,道: “后来,丫鬟和姐姐,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摆脱那些监视而独处的机会。” 顾澜双眸一凝,说道:“泛舟湖上,为弟弟采莲藕莲蓬。” 念夏忍着眼泪,笑着说:“看来,容珩真的很相信你。” “睿王说的。”顾澜想起了军营中睿王的话,仿佛还句句在耳中回响。 他说,容珩有个姐姐,叫做容珞。 他说,容珞为了给容珩采莲藕,被宫女推下船,受风寒休养之时,因为容珩错信照顾她的宫女,被宫女毒死。 他说,容珩已经为容珞报仇,亲手杀了宫女。 后来容珩告诉她,宫女的名字,叫做夏荷。 睿王并不知道这一切真相,因为容珩,没有告诉他,他只能怨五弟错信宫女,害了妹妹。 念夏含着泪:“容朔那个傻瓜。” 随即,她轻轻地说: “丫鬟和姐姐在泛舟湖上,终于能够说出彼此心中的担忧,她们都知道要害他们的人有多狠,也知道,那些人的目的,就是要让弟弟绝情绝爱,心如死灰,再不信任任何女人,也再生不出争权之心,于是——” 说到这里,念夏再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的眼泪止不住的落下,低下头,将面容埋进自己的臂弯,浑身颤抖,沙哑的话语却没有停下。 “她们知道,能让弟弟绝望的事,不止是姐姐死掉,更是要被狠狠背叛。既然阻止不了这一切的发生,那就只能......顺水推舟。” 顾澜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珩兄对女人的态度总是反复横跳。 又是为什么,容珩之前当众表现出对荷花的厌恶,可是在与她私处的时候见到荷花宫灯,却什么都没说。 她缓缓开口,顺着念夏的话:“于是,丫鬟背叛了姐弟,害死姐姐,让弟弟彻底绝望。” “然后,她被弟弟杀了。”念夏抬起一双血红的眸,“她心甘情愿被杀了,换来了姐弟的性命,换来了那些人对弟弟的放心。” 一身风尘,风情万种的鹊坊坊主,此刻凝视着那方虽然干净,却已经有些泛黄的手帕,一字一顿的说: “她不止是丫鬟,宫女,奴仆,她叫夏荷,是容珞此生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人。” 念夏的眼中浮现出夏荷的音容笑貌,那女子当时也不过十六岁,笑起来很美,声音清脆悦耳,会温柔的唤着:“公主,殿下,该用膳了。” 母亲刚死,在掖庭的那一年,萧一等人还无法联系到他们,容朔也保不了任何人,她和容珩,只是两个家破人亡被放逐在掖庭的孩子,就是死了,也只能做个皇宫里的孤魂野鬼。 是夏荷教导了她在人情冷暖的皇宫中的生存之道,她像一切苦难还没发生一样,照顾着她和容珩的起居。 也是她每次和自己一起,掩饰着弟弟逃出宫跟鬼医学艺的事。 夏荷为了保护他们,被从前那些百般讨好的宫人们羞辱谩骂,受了伤,却只敢偷偷养着,怕她看见了难过。 难过,是绝境之中最廉价的东西。 那时,还是容珞的她会对夏荷说,自己已经不是公主了,叫她珞儿便好,其实她是想让夏荷叫自己珞儿的,这样,她就能叫夏荷一声姐姐了。 夏荷却仍旧固执的叫着自己公主,叫容珩殿下,说,礼不可废。 夏荷还说,她是与公主一起长大的,娘娘对她也有大恩,她会一直陪着他们姐弟俩走下去。 可是那座皇宫里,受过母亲恩典的人何其之多,大难临头,还不是树倒猢狲散。 那个说自己会永远陪着她的姐姐,最终,死在了那座皇宫里。 念夏至今还记得,夏荷临死前对她说的话: “奴婢是这宫里最污秽肮脏的泥,只有公主和殿下,愿意将奴婢当人,公主,奴婢下辈子,还愿意伺候您。” 她想告诉夏荷,她一点也不肮脏。 公主与奴婢,有何区别? 若有区别,那她就不做公主,做个世人最不齿的妓女。 念夏抬起头,喃喃道: “你看,如今我更脏,你是人,我也是人,我们是平等的,你不必当奴婢啦。” 顾澜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内心,她想起了韩萱儿口中的药味儿,想起了容珩覆着霜雪的面容下,隐藏的担忧,也想起了睿王说的,容珩杀了夏荷时,不过九岁。 容珩为什么会救韩萱儿,为什么会救卫岚,为什么会不辞辛劳,冒着危险救那些京都百姓,又为什么要拒女子于千里之外。 他要装出对女子的厌恶,来消除要害他的人心中的猜忌怀疑。 而他能活着, 是用夏荷的命,是用念夏的身份,是用数不清的手段,人命,换来的。 公主容珞没有被自己的宫女背叛,反而,是被夏荷所救。 真正打断一个人脊梁,驯服一个最骄傲的人的致命一击,并不存在。 容五公子表现的那么凉薄无情, 可他的血, 从始至终,都是热的。 顾澜又想了想,珩兄装作厌恶女人这么多年,大概也的确习惯了,变得清心寡欲,所以原书的他,哪怕位高权重以后,也没有喜欢的女子.......当然也没男子。 呃,她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问题? 第一百三十六章 他把她当成什么? “所以你的名字,叫念夏。” 容珞之所以改成念夏这个名字,是为了怀念夏荷。 顾澜将鼻孔里的草纸摘掉,终于不流鼻血了。 念夏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道:“是啊,我如今是念夏。” “那这个刺青,是怎么来的?”顾澜问道,眼神冷了几分,“是不是皇帝欺负你和容珩了。” 念夏轻轻地摸了一下自己脸上青色的纹路,仿佛能想起六年前那刻骨铭心的疼痛,她重新将面具戴上,道:“这是当初吃那假死的丹药造成的,容珩说可以帮我去掉,但我想永远留着。” 那枚假死的药是夏荷递到了她手上的,或许,也是夏荷在这世上存活过的唯一痕迹,只要她还活着一天,这刺青的伤痕她就会留在自己身上。 “原来珩兄并不讨厌女子......”顾澜小声喃喃。 念夏定了定神,脸上恢复了魅惑,指尖挑起了顾小侯爷的下巴,道:“可是,容珩不喜欢被骗,所以,奴是不会将你是女子告诉他的,除非有一天,你愿意主动坦白身份。” “我......我和珩兄兄弟情深,也不是故意要骗他的,这不是善意的谎言吗,若是女子,也没办法靠近他。”顾澜没来由的一慌,拿起另一边的一壶酒,倒了一杯,“这个没下药吧?” “没有,但是——” 念夏没说完,顾澜为了平息自己忽然乱跳的心脏,已经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但是什么?”顾小侯爷睁着一双明亮灿烂的眸,没感觉有什么问题。 “——很烈。” 念夏说完了后两个字。 下一刻,顾澜的眼前就迷糊了起来,一个念夏变成了十个。 这......的确很烈,怎么会这么上头。 她努力保持着清醒,就听见念夏说道:“小侯爷放心睡吧,有我在。” 顾澜本来还能继续保持清明,但她闻着念夏身上的檀香,以及听见这句话,忽然心情一松,倒在了桌上。 这个人是珩兄的姐姐,而且,她没有恶意,身上还特别软,顾小侯爷放心的睡了过去。 “唉。” 念夏很犯愁的看了一眼仍旧紧闭的房门,低声自语:“怎么还没来,人都喝多了,游鹰这个不靠谱的,嘴上说着喜欢我,这么久我都能和别人颠鸾倒凤好几次了。” 她只好站起身,搀扶着顾澜,将她带到包厢里面的床榻上。 念夏好不容易把顾澜的靴子脱了,看着她俊逸的面容,又忍不住好奇,摸了一下她的腰带。 她小声感慨道:“这玩意儿戴着睡觉,不嫌硌得慌。好好一个小姑娘,却要活成个男子,小侯爷,你也很辛苦啊。” 纤纤玉指轻柔的抚上了顾小侯爷的腰间,想为她解开腰带,这时,已经醉倒的顾澜忽然睁开眼睛,一把拽住了念夏的胳膊,将她按到在塌上,呼吸之间带着炙热的酒气。 念夏皱起眉:“小侯爷这是要做什么?”这小姑娘,难道真的要证明一下自己是个真男人? 话音未落,顾澜就抱着念夏,把头埋进她怀里,又不动弹了,轻声道:“别碰,别动。” 念夏:“......” 不愧是京城最出名的纨绔登徒子啊......顾小侯爷女扮男装起来,还真是很敬业。 “公子,你不能进——” 下一刻,门外传来杜若的惊呼,“嘭”的一声,包厢的门被推开。 容珩风尘仆仆的闯了进来,双眸犀利冰冷,身后,还跟着默默隐形的游鹰。 看到床榻上的这一幕,容珩和游鹰都目光一凝。 顾小侯爷鞋都脱了,抱着念夏不松手,而念夏似乎也衣衫半解,半推半就的样子。 容珩:...... 怎么说呢,这是第二次了。 他又看见他兄弟和他姐姐抱在一起了,这场景让容珩都忍不住怀疑,难道,顾澜喜欢念夏?难道,念夏对顾澜有兴趣? “你们,在做什么?”容珩咬紧牙关,缓缓的问,双眸幽冷而淡漠。 念夏抬起头,抽了抽嘴角,眼底却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 终于来了呀。 还好她没解开小侯爷的腰带。 她从来没有见过弟弟这般气喘吁吁的紧张模样,好像生怕她对顾澜做些什么。 真是着实有趣。 她没有回答容珩的问题,反而美目一凛,看向游鹰道:“你是看自己进不来,就找了容珩来坏我的好事?” 游鹰:“属下错了。”他就是这么想的。 他辛辛苦苦风驰电掣赶到皇宫,告诉了容珩此事,殿下果然跟自己一起来了。 念夏冷冷的问:“错在哪里?” 游鹰:“下次属下飞鸽传书主子就行,不应亲自跑去,太浪费时间。” “......” 念夏试图让顾澜松开放在她腰间的小手,然而,喝醉后的顾小侯爷力气惊人的大,她完全挣脱不开,只能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奈的笑道: “你看,是小侯爷抱着我不撒手的哦。” 容珩:“我不瞎。” 随即,他冷冷的反问:“可是,你为何又要和她纠缠在一起?” 念夏笑的越发勾人,她感觉自己弟弟现在就像一只爆竹,一点就炸的那种。 “顾小侯爷为情所困,来我这鹊坊饮酒,我总不能不接待吧?” 容珩表情一顿,露出几分异样。 “为情所困?” 顾澜为情所困的原因,容珩当然知道...... 念夏觉得自己为容珩操碎了心,提醒道: “全京城如今背地里都在议论,顾小侯爷喜欢上一个男子,却被拒绝了。因为这个男子,顾家连户部尚书的嫡女的婚事都推了,容珩啊,你和她不是兄弟情深吗,真不知道她喜欢谁?” “她喜欢......”容珩说到一半,踌躇的闭上了嘴。 她喜欢他吗? 如果喜欢,怎么这半个月都不来找他; 如果不喜欢,怎么当初偏偏找到自己演戏。 容珩想到那日顾澜当桌的表白,以及那一触即分的吻,深邃的眸中更加幽暗难测。 她的确喜欢男子,可是他不知道她喜欢的是谁。 “你管她喜欢谁,反正不喜欢你,而且,谁和她兄弟情深了。”容珩定了定神,冷冰冰的说。 “好好好,你随便如何,你们不是兄弟行了吧。”念夏心道,不是兄弟,但倒是挺情深的。 她瞥了一眼一脸冷漠的容珩,开口道:“小侯爷说了,她是为了侯府,打算重新喜欢女子,才来鹊坊找女人的。” “重新喜欢上女子?”容珩喃喃了一句,双眸更冷了几分,面容却仍旧平静,“如此也好。” 他大步走到两人面前,微微躬身,在顾澜的耳边轻声道:“澜澜,该回去了。” 容珩身上淡淡的药香钻进顾澜的鼻息中,顾澜不由自主的松开了紧抱念夏的手。 这个举动,让念夏惊讶了一下,然后更让她惊讶的是,容珩看见她的举动后,勾起了唇。 弟弟笑了。 少年笑意如淡雅的春风拂面,带着林间蔼蔼朝,美好而温柔。 念夏的眼睛又一次泛起酸意,她很少见容珩笑,最近的几次,好像都是因为顾澜。 容珩顺势搂住了顾澜的腰肢,入手的触感,让他的掌心微微发麻。 怀里醉意朦胧的少年睁开眼睛,双眸泛着水色,似乎看清楚是容珩之后,很配合的伸出双手,缠上了他的脖颈。 容珩的呼吸都变慢了几分。 “啧。” 念夏斜倚着罗帐,啧了一声。 累了,一把年纪还要看这一幕,她真是自讨苦吃。 容珩皱起眉,盯着念夏,缓缓说道: “顾澜年纪还小,不管她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都不该纵欲。” 醉醺醺的顾小侯爷听见容珩的话,很不安分的在他怀里扭了扭身体,接话道:“珩兄,我不小,我很大。” “......”容珩其实是有点想把怀里这玩意儿扔掉的。 念夏忍着笑,再一次故意说道:“可是小侯爷很明显更喜欢我呀,而且旁人像他这么大的,娶妻生子的都有。” 容珩的眼睛都红了。 念夏这才彻底大笑起来:“容珩,你终于像个十六岁的少年了,哈哈哈,你现在这个样子,真是笑死我。” 容珩攥紧拳头:“闭嘴。” 念夏眨了眨眼睛,轻松的开口解释起来: “我已经将我的身份,告诉了顾澜,她是因为我是你的姐姐,才会跟我这么亲近,否则你以为呢?她一个小孩子,喜欢上我?还是我的口味,是这么嫩的小少年?” 容珩怔住,回头看了一眼包厢内的酒水,低声道:“为何......要告诉她那些事。” “因为我看出你信任她,所以我也愿意信任她。” “我信任她?她是定远侯嫡子,与我们本来就身份有别,我为什么要相信一个外人。”容珩淡淡的说。 念夏指了指容珩的心口,魅惑一笑:“小五,可能你自己都没发现,你对顾澜已经那么纵容了。” 容珩看着自己怀里的少年,没再说什么。 虽然他曾觉得那些过去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但是既然念夏已经告诉了顾澜,他也只能接受,甚至心里升起几分好奇。 知道了这些的顾澜,是什么反应呢?她会不会觉得,原来自己小时候那么无能。 容珩抱着顾澜,离开了鹊坊,又偷偷潜入了定远侯府,将顾澜送了回去。 时隔半个月,再次回到这间屋子,容珩之前的记忆一下子被唤醒。 原来在他人看来,他对顾澜,已经那么纵容。 这时,顾澜揉了揉眼角,睁开眼,看见了近在眼前的容珩。 她刚好做了个梦,梦见九岁的容珩,要被迫杀夏荷的场景,梦里的小容珩哭唧唧的,格外凄惨可怜,虽然这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一个梦,但顾澜觉得当时也差不多就是那样子。 梦里的画面和眼前的少年重合,顾澜还没有完全清醒,于是哑着嗓子,脱口而出:“别怕了,小容珩,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说完,她又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容珩站在顾澜的床边,定定的看着她,心跳如雷。 他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过现在的感觉,因为一个人喝醉后的一句话,就恍惚不定,好像跟着她一起喝醉了。 他今日在接到游鹰通知,说顾小侯爷和念夏在一个房间时,其实他明明知道,念夏肯定不会对顾澜做什么,顾澜亦是如。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担惊受怕,失去方寸的赶来。 顾澜到底喜不喜欢自己他都还不知道。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将顾澜当成什么人。 若是弟弟,他当初怎么会做那样的梦...... 他凝视着塌上沉睡的俊逸少年,漆眸中满是迷惘。 许久,容珩为顾澜盖好被子,飘然离开。 第二天,顾澜在宿醉中醒来,推开门,就见卫承渊跪在了自己屋外。 “澜澜,属下今日要前去北境,特意来向你告别。”卫承渊的背后,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还背着一把刀。 顾澜微微惊讶:“不是说下个月才去云州吗,你才教容允浩几天武艺?” “不是云州,是潍州。”卫承渊说道。 潍州同样是北境一座重城,比云州还要再北一些,再荒凉一些。 顾澜知道,卫承渊就是要去最危险,最苦寒的地方,才能让自己愧疚的心好受一些。 她皱了皱眉:“怎么这么急?” 卫承渊抬起头,沉声道:“今早军中急报,九日前,羌戎来犯我大燕边境,潍州已然失守!” 那是定远侯驻守的城池! 第一百三十七章 偷家 燕国与羌戎王庭的界限,在大燕定北关。 百年前,初代定远侯率军,一口气驱逐羌戎八百里,将他们赶到了羌戎的圣山狼山之外,并且率领大燕铁骑,在狼山上封坛祭天,是对羌戎最大的羞辱。 但狼山地处在苍茫雪原之中,气候恶劣,冰雪遍布,并不是能长久发展之地,定远侯便退回燕国,在国土边缘,建造了定北关。 百年来,历代定远侯都以封坛狼山为己任,镇守着定北关,保护燕国北境的安全。 到了顾澜的太祖父时候,太祖父是个猛人,率铁骑又一次将羌戎驱逐回雪原,封坛狼山,并且做到了让王庭单于叫爹的壮举。 直到十二年前,老单于贼心不死,暗中出兵,绕过了定北关,直冲北境的腹地云州城,导致驻守云州城的顾澜祖父老侯爷,和姑姑顾承鸾,在云州战死。 后来,羌戎王庭和魏国的对战战败,将占领的云州送给了魏国,直到前些日子睿王南境大捷,魏国才将云州归还。 而潍州地势险要,勾连着北境和定北关的联系,在云州被占领那些年,潍州已经成了北境最重要的一座城池,更是顾承昭的驻军所在。 “羌戎出兵理由是什么?定远侯呢,其他将领呢?”顾澜拧住眉头,缓缓的问。 卫承渊看了一眼顾澜,声音低沉:“出兵理由,是王庭大王子多吉于大燕京都遇害,单于亲自率军,为其子报仇雪恨。” “看来绛曲传话传得很明白嘛......”顾澜喃喃道。 身旁的子衿听到这个消息,震惊而颤抖的问: “侯爷呢,侯爷有没有事?不是说羌戎都被侯爷打怕了吗,他们怎么敢的啊!而且,潍州可是侯爷驻兵之地,有十万顾家铁骑在此,怎么会失守!” 顾澜摸了摸子衿的脑袋:“放心,顾侯爷要是真死了,阿渊也不会这么淡定。” 卫承渊则继续说道: “定远侯没事,半年前云州被魏国归还,那里毕竟是北境最富饶的城池,又是昔日北境的中心腹地,所以定远侯便率众军前去云州整顿秩序,还带走了大半的潍州铁骑。 此次羌戎打着为大王子报仇的旗号,集各部之力,号称三十万羌戎甲兵倾巢而动,所谓哀兵必胜,又出其不意,潍州才失了守。” 顾澜眉心一动,神情中并没有太多担忧:“也就是说,潍州本就是一座半空的城池,顾家铁骑的主力还在云州,顾侯爷也在云州。” 卫承渊点头:“就是因为定远侯不在潍州,羌戎王庭才敢趁机出兵。” 顾澜“哦”了一声,轻轻地拍了拍子衿的肩膀,安慰道:“你看,老爹没事吧,别担心。” 子衿这才松了一口气。 同样更为紧张的悠儿则抹了抹眼泪,道:“那奴婢去将此事告诉夫人和老夫人。” 卫承渊抱起拳头,认真的说:“属下要赶去北境,与侯爷一起夺回潍州。” 顾澜问道:“见过卫岚了吗?” 卫承渊点头:“就是囡囡和她的老师谢昀告诉了我这些军报。” 顾澜勾起唇角,看着卫承渊淡金色的,仿佛流动的琥珀般的眼睛,她看出了他眼中的决然,便摆了摆手,说:“那你去吧,我们改日见。” 卫承渊原本坚毅冷酷的面容忽然一垮,声音低了几分,很委屈的样子: “......澜澜,你怎么一点也不挽留我啊。” 熟悉的冒着憨憨的傻气,熟悉的委屈巴巴,让顾澜笑了起来:“你既然去意已决,我拦你干嘛,何况,此行很是安全。” “安,安全?”卫承渊很懵的道。 顾澜笑而不语,直接把他推出了步莲斋: “快去,再不去,你吃......饭都赶不上热乎的,我让子佩给你准备两匹快马,沿途驿站你拿侯府的令牌,找周家或顾家之人换马,快马加鞭,到北境也要七八天。” “是,倒也不用这么急吧......”卫承渊结结巴巴的说。 顾澜:“去晚了,怕是什么都结束了。” 卫承渊忽然反应过来,连忙问:“澜澜,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顾澜已经站在门前对他招手了:“再见。” 卫承渊以为他走了,澜澜会难过会不舍,就算这些都没有,心情肯定也不好,他最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场景,但他没想到,会出现眼前这种情况。 卫承渊还处在困惑的状态里,顾澜叫住他,道: “对了,最后一句,闭心丹别瞎吃,就算你产生抗药性不会再失忆,那玩意吃多了也容易走火入魔,而且,你不是还没记起一些事吗,比如你这瓶闭心丹到底从何而来,顾家可没有这么阴邪的东西。” 卫承渊摸了一下胸口的小瓷瓶,闷闷的点了点头,心想,澜澜总算关心了他一句。 卫承渊就这么走了。 没有黄沙密布吹起衣摆,没有漫天飘雪染白乌发,走的格外突然。 顾澜在步莲斋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听见围墙外传来一声马匹的嘶鸣,她才恍然间回过神。 “虽然知道不会有事,但是......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她低声呢喃,忽然发现自己身边好像少了点什么。 顾澜和子衿对视了一眼,同时问道:“子佩呢?” 此时,鹊坊包厢里的子佩打了个喷嚏。 子衿说道:“公子昨天不是拉着子佩一起去了青楼吗。” 顾澜按了按微微发酸的脑门:“那我是怎么回来的?” 下一刻,她断片的记忆一点点浮现在脑海中。 念夏的身份,面具后的刺青,以及她讲的那个故事,和最后出现的容珩...... 好像,大概,似乎,是珩兄把自己抱回来的? 顾小侯爷忍不住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说:“算了,子佩不重要,随他便吧。” 子衿:“......” 这表情,她大概知道是谁送公子回来的了。 顾澜咳了咳,问道:“今天心情挺好的,为了让心情更好点,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隔壁屋子里的人,恢复的怎么样了?” 子衿:“虽然还是不能下榻,但是上半身已经可以动弹,也能说话了,奴婢想着再有个十天半月,大概能拄拐下榻。” “王庭攻占了潍州,那我可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侄子。” 顾澜笑着说。 子衿满脸疑惑,她和卫承渊一样都很懵。 这到底哪里像是好消息了? 虽然侯爷在云州,潍州失守和他无关,他人也没事,但是怎么说也是大燕的疆土被占领,侯爷肯定得打仗夺回来的,公子为什么没一点担忧和惊讶? 顾澜看着她疑惑的样子,轻轻地说:“皇帝的目的,本来就是激怒羌戎王庭......不怕他出兵,就怕他忍下来。” 再多的,她没再解释,子衿则仔细琢磨起她的话。 房间内。 顾小侯爷将潍州失守一事,告诉了多吉。 眼前的羌戎大王子经过这些日子的休养,终于从鬼门关逃了出来。 他彪悍健壮的身躯清瘦了许多,那一头茂盛的红色小辫子头发,也已经散开,用燕国的冠束着,看起来暗淡不少。 多吉躺在塌上,听到顾澜的话,静默的褐色眼眸,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怎么样,大侄子,这消息有趣吗?” 多吉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消息,是今天的?” 顾澜点了点头,笑意更深。 多吉苦笑一声,低声道:“从潍州到京城几千里,今天传来的消息,意味着潍州被王庭攻占一事至少已经过去九天时间,想必如今,羌戎的王庭,已经被定远侯爷的铁骑践碎了吧。” 顾澜说道:“所以说,这是个好消息嘛,燕国的潍州没了,羌戎的家,没了。” 羌戎单于趁定远侯大军在云州,率领王庭三十万羌戎甲兵倾巢而出,占了一座空城潍州。 看起来挺刺激的。 但是,定远侯的铁骑,真的在云州吗? 他们大概早已绕过定北关,千里奔袭,碾碎了王庭的老巢。 而那号称三十万......还不一定够三十万的,占领潍州的羌戎军,前有燕国北境各地驻守的百万雄师,后有定北关掐断去路,已经成了一支孤军。 这叫,偷家。 第一百三十八章 驱逐 雪原上,是没有城池的。 羌戎部落众多,几百年来,经历了无数部落纷争,才勉强确立王庭的统领地位。 因为没有统一的思想文化,规章制度,甚至没有统一的文字和钱币,加上王庭内部的旗帜也在不停变化着,所以每任单于的想法都不同,至今各个部落之间,其实都是一团散沙。 比如上一代单于,他最厌恶魏国的文教和燕国的建筑,于是就下令,把好不容易在雪原上建造的城池,给拆了,并说,整个雪原都是羌族领土,何须学习中原人筑城固守,他们自己才是最高贵的。 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耿恭,差点笑掉大牙。 不筑城,何以为国? 如今的老单于,是继承自己弟弟的单于之位,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延续着弟弟的命令,王庭根本没有修建城池。 直到近几年,老单于终于下令,让大王子多吉监督修建都城。 这一举动,证明他们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落后。 此时,正在急行军的耿恭,忘掉了疲惫不堪的身体,想起几天前,定远侯在阵前的话语。 他说: “这些异族人安分了十几年,一边学习着我大燕的兵法技术,修建军械与营垒,一边对大燕俯首称臣,唯唯诺诺,简直比魏国人还要怂,但这次,他们忍不了。本侯已经知道,羌戎率领十五万带甲士兵,号称三十万大军,绕过了定北关,不出十日,潍州就将失守。” 寒风瑟瑟,卷起营地最高处悬挂的黑色龙旗。 哪怕是听到顾侯爷说潍州不出十日就要失守,这些将士们也没有显露出一丝紧张和恐惧,因为他们无比相信自己的实力,更相信他们的侯爷。 “你们知道,他们为什么忍不了了吗?” 每一个顾家铁骑,都身影如标枪般伫立着,冰冷却又火热的眼眸,激昂而克制的望着高台上那道身着黑甲的身影。 顾侯爷笑了,说道: “因为本侯的儿子,杀了那老匹夫的儿子,所以他们就忍不下去想报仇了...... 我儿杀了,那就证明羌戎该死。 至于他们如今歇斯底里也好,忍无可忍也好,本侯只想对他们说一句话,一群土鸡瓦狗,敢犯我大燕者,就给本侯,死在大燕。” 顾侯爷的声音不算太大,但却如千钧重锤,砸在每个人胸口。 “杀!” “杀!” “杀!” 无数黑甲将士们,高举起手中的长枪,发出滔天怒吼。 耿恭,也是其中一员。 他刚来北境一个多月,原本他年纪小,也没有任何经验,不能直接加入顾家铁骑,但侯爷得知他是被小侯爷举荐的人后,直接将他扔到了老兵中。 与纪律严明的睿王军队不同,顾家军更随心所欲,也更无所畏惧,这都是因为这代定远侯顾承昭,是个极护短的人。 我儿子可以杀你儿子, 但你儿子要是敢反杀, 那就要做好被我灭全族的准备。 如今一个月的摸爬滚打,耿恭也已经适应了军中生活。 听了顾侯爷的话,他回想起自己刚来北境时候,将小侯爷遇刺的消息告诉了侯爷,侯爷却只是轻飘飘的说了一句,知道了。 那时,他还以为侯爷得知小侯爷没受伤后,就并未在意。 如今他才知道,一切,都在侯爷的意料之中,侯爷早就知道会有今天,能与羌戎人新账旧账,一起算。 十几年来,羌戎们看似安稳乖巧,连老单于都乖乖的管顾侯爷叫爹,实际上,他们已经明白了羌戎的未来就是团结,忍耐,蛰伏。 老单于的心理是,大不了熬到顾承昭老死,难不成顾家子孙后代都是帅才不成?就算新的定远侯还是帅才,难道容家每一个皇帝都是千古一帝不成?终有一日皇帝和定远侯会产生嫌隙,这时候就是羌戎出兵之时。 但无奈, 皇帝和定远侯, 容璟和顾承昭, 他们早已看透了他们隐忍蛰伏下的蠢蠢欲动。 或许这一仗,是从半年前云州被魏国归还那一刻,就开始布置的。 多吉的死,让单于不得不出兵。 哪怕他不想出兵,他的手下也不能忍受这样的羞辱,不是每一个人都认同老单于卧薪尝胆的计划的。 更多羌戎人,他们根本不知卧薪尝胆是什么意思。 他们以为,顾侯爷和顾家铁骑在云州。 如今......整整五万的顾家铁骑,仿佛雪原之上一股黑色的洪流,能够冲垮这世间的一切阻拦。 他们已经在雪原上昼夜不休,奔袭了三天三夜,直到耿恭抬起头,看见了远方一道不高的灰色矮墙。 那些矮墙,真的很矮,甚至没有城门,在耿恭看来,他觉得自己纵马就能够越过。 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没有一个将士感觉累,所有人都格外兴奋,也格外肃然。 平时,这些矮墙附近还会驻扎着一些军帐和巡守的将士,但现在,王庭的得力将士已经倾巢而出,在他们的单于带领之下,奔赴了千里之外的潍州。 此刻的羌戎王都,就像一个笑话。 当那些黑甲如浪潮般出现在雪原的地平线上时,驻守在王都那寥寥无几的羌戎人,便知道,他们完了。 耿恭抬起头,他好像能够在万军丛中看见那一马当先的身影,随即,他听见侯爷的声音传来,响彻天地之间: “给本侯,滚回狼山!” 不知道是鲜血,还是眼泪,模糊了耿恭的视线。 恍惚之间,他回忆起年幼时,父亲被羌戎人杀害的时候。 他高高的举起了手中锋利无比的马刀, 不由自主的跟着定远侯一起吼道: “驱逐羌戎,让他们滚回狼山!!!” * 在京都大部分人还沉浸在潍州失守的战败中时,很少一部分人,已经洞察了先机。 他们知道,潍州失守就代表着羌戎已经上钩,而定远侯此次若能拿下大捷,定远侯府的地位,将超越睿王府。 在燕国人心中,魏国是中原的国家,而羌戎永远是异族人,那些异族人每一次的侵略,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老一辈多少燕人,都死在了羌戎人的屠刀之下。 燕国近两百年的历史,与其说是当时第一大国崛起的百年,不如说,是与羌戎人奋战的百年。 哪怕近些年羌戎人安分了很多,哪怕羌戎王庭不敢进犯,但其他不服王庭管辖的羌戎部落,还是会时不时越过定北关,在北境边境肆虐,耿恭的父母,就是那么死的。 燕人对他们的仇恨,比对魏国深得多。 所以,如果定远侯能将羌戎赶回狼山,哪怕只是赶出定北关几百里,也绝对是举国震惊的功劳。 这一天,刚担任户部尚书的陆秉心,在下朝之后,主动赶到御书房,跪到了地上。 “请陛下开恩,为微臣的二女儿陆霏霏赐婚!” 容璟看着跪在地上的陆秉心,桃花眼格外幽深。 “你啊,倒是比朕还着急。” 陆秉心说道:“陛下,不是微臣心急,是小女对顾小侯爷情根深种,每日都在家里哭闹不休,微臣真是头都大了两圈,这才恬着一张老脸,来主动求您。” 容璟轻呵了一声:“朕可是听说,定远侯府前些日子,已经拒绝了你们陆家送去的拜帖,你女儿对顾澜情根深种,但顾澜,未必如此。” 陆秉心说道:“赐婚一事,只要皇上下旨,顾小侯爷的想法便不重要了,难道定远侯府,还敢抗旨不成。” 容璟挑了挑眉,缓缓地说: “若顾承昭此番大捷,他在军中威望必然达到顶峰,朕了解顾承昭是个多么护短的人,如果强迫顾澜娶你女儿,到时候引起顾承昭的不满,最后他的不满是要落在朕头上的,这,可是个赔本的买卖。” 陆秉心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道: “陛下可知道,如今坊间传闻,顾小侯爷是个断袖,喜欢男人......顾侯爷再怎么护短,也该感谢陛下赐婚,才能让他儿子能娶到媳妇,传宗接代啊。” “断袖?”容璟怔了怔,桃花眼中蔓延起冰冷的雾气,显得有些诡异。 “是啊,还有人说,顾小侯爷喜欢的是容五公子呢。”陆秉心解释道,“顾小侯爷如今为情所困,都十几日没上宗学了,据说,就是因为不想看见容五公子。” “咔——” 容璟手中的碧玉扳指,被他按为两段。 陆秉心的心里一震,一下子慌张起来,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半晌,容璟笑了起来,笑的温柔而嘲讽:“顾澜都是断袖了,陆爱卿,你还愿意将女儿嫁给她?这可是将你女儿往火坑里推。” 陆秉心浑身一颤,然后咬了咬牙,道:“微臣愿意。” “你这爹,可真是心狠。”容璟感慨的说。 陆秉心仿佛听不出皇帝话语中的嘲讽,耿直的说:“女儿喜欢,微臣便要尽力争取啊。” 容璟的笑容更加淡漠,平静的说:“顾澜没有官身,你自己去一趟永寿宫,让太后发懿旨,就说,朕已经同意了这桩婚事。” 有定远侯府加持陆家,陆秉心这户部尚书之位,才算是真正坐稳,能够和苏文钟相抗衡。 第一百三十九章 赐婚 第二天,陆秉心就火急火燎的赶到了永寿宫面见太后,求太后的赐婚懿旨。 他生怕夜长梦多,出了差错。 回想起记忆中的顾承昭,那不要脸的护短性格......陆秉心都不敢想。 也不知定远侯大捷的消息何时传回京城,万一得胜的顾侯爷,借着无上军功,让顾小侯爷尚了公主,也是有可能的。 毕竟,顾承昭年轻时在京城胡作非为的时候,京都城有一句话,叫做永远不要低估顾承昭不要脸的程度。 “皇帝让哀家给你女儿赐婚?” 永寿宫内,苏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陆秉心,眉头死死地拧了起来。 陆秉心恭敬的说:“正是,小女和顾澜情投意合,郎才女貌,还望太后成全。” 苏太后的身旁,站着一名年轻高挑的小太监,那小太监生的格外俊美,让陆秉心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小太监接过宫女手中的茶壶,为太后续上,宫女叫他:“叙公公”。 陆秉心早就听说,太后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所以她身边的太监,最受信任的,就叫小叙子。 一个小叙子死了或者失宠了,还会有新的小叙子,谁叫这个名字,就代表着那太监是目前太后最宠信的人。 苏太后另一侧,是一名素色宫装,头发微微泛着银白的女子。 这个女人虽然也端坐在座椅上,却对太后很是恭敬。 女人开口道:“前些日子陆大人被顾家拒绝一事,可是全京城都知道,顾小侯爷似乎对陆大人的女儿,并没有什么兴趣啊。” 陆秉心拱了拱手,说道: “太妃娘娘有所不知,半个月前是半个月前,谁说现在他们就不能忽然情投意合呢,如今皇上都同意了此事,就差太后的一道懿旨。” 他目光掠过那宫装女子,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这个女人,就是睿王容朔的母妃嘉太妃。 嘉太妃从前是太后身边一个美貌的宫女,出身低微,容貌之间,还和得宠的潇妃有几分相似。 太后不得先帝喜爱,为了稳固地位,就将自己的宫女送上先帝龙榻,没想到这宫女怀了龙胎,生下了大皇子容朔,先帝只好给了她一个妃位。 但嘉太妃就算成了妃子,仍旧对太后这个曾经的主人战战兢兢,十几年如一日伏低做小,侍奉左右,哪怕她的儿子已经封王,也不愿,也不敢出宫住进王府。 这样一个可悲的女人,陆秉心并不放在心上。 太后则冷哼一声:“皇帝是想着,万一日后定远侯对这桩婚事不满,将责任推在哀家身上,呵呵,哀家的好儿子,可真是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让哀家来做这个恶人。” 陆秉心低下头,一言不发。 太后则看着他,缓缓地又说:“陆尚书,哀家与你都心知肚明,皇帝扶持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陆秉心浑身一颤,跪的更低了一些。 他当然知道。 皇上扶持他,又让他的女儿嫁给定远侯府小侯爷,就是为了让陆家尽快能和苏家抗衡。 他忽然意识到,若是如此,苏太后怎么可能甘愿给霏霏和顾澜赐婚? 这时,嘉太妃忽然轻声细语的说道:“我听说,陆大人还有个儿子,生的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如今正在宗学读书,不知他多大了?” 陆秉心点头道:“我儿如风,今年刚满十八岁。” 嘉太妃小心翼翼的说:“睿王的小女宝怡,刚刚及笄不久,如今尚未婚配——” 陆秉心内心一动。 他本意自然是想让陆如风和宁安公主在一起,但据说那公主嚣张跋扈,并不喜欢如风,而且公主是苏家人,若皇帝觉得自己朝秦暮楚,也不合适。 如此想来,长乐县主倒是个不错的选择,他上次中秋佳宴见到,是一位难得的佳人,和自己的儿子尚且般配。 但太后还在呢,嘉太妃就提这个,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啊,他们可以私底下谈的嘛。 “啪——!” 太后将手中的茶杯掷到桌案上,茶水四溅,她本就刻薄的面容显得更加冰冷无情。 嘉太妃一下子反应过来,慌忙跪到地上: “奴婢错了,奴婢错了!宝怡从军,喜欢舞刀弄枪,断不是陆公子的良配。” 苏太后冷哼一声:“你知道就好,哀家和皇帝之间的事情,你还想为睿王府谋福利,想的可真美啊。” 嘉太妃立即磕起头来,一头银黑参半的头发看起来格外凄凉可怜:“奴婢真的没有此意,一切都是奴婢思虑不周,求太后赎罪。” 陆秉心默默看着这两个女人,心道,嘉太妃如此懦弱愚蠢,睿王又重孝,只要嘉太妃还在太后手心里攥着,他就是个极忠心的人。 太后则摆了摆手:“起来吧,不知道的,还以为哀家在欺负你,你如今也已经是做太妃的人了,怎么还动不动就自称奴婢。” “奴,奴婢......多谢太后开恩,只是奴婢叫习惯了,愿意一直伺候太后。”嘉太妃恭敬的说。 苏太后嘴上说着让嘉太妃不要再自称奴婢,可听到她还这么叫,便得意的勾起了唇角。 因为嘉太妃的话,苏太后想起了陆如风的存在,同样,也想到了前些日子,她派容妙嫣去杀钱贵人,却没想到宁安如此无用,还因此折损了上一位小叙子。 “既然是皇上的意思,那哀家就为你小女和顾澜赐婚,同时,下嫁宁安公主.....让你那嫡子陆如风做大燕驸马,如何?”苏太后不紧不慢的说。 陆秉心惊讶的抬起头,一下子愣住了。 小叙子立即说道:“陆大人,还不快快谢恩!” “是,是——”幸福来得太突然,陆秉心终于反应过来,磕头谢恩,“微臣叩谢太后!” 他也不是傻子,很快就想明白了苏太后这么做的原因。 皇上想让他和苏丞相抗衡,太后却用宁安公主拉拢他,从此以后,这朝中官事,皆是家事,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己就算听命陛下和苏丞相针锋相对,也不会拼个你死我活了,彼此之间,都得留些情面。 这是三赢,但就是没有考虑到,顾小侯爷和宁安公主会不会同意。 他们同意如何,不同意又如何,难道定远侯府能造反?还是宁安公主会抵死不嫁? 太后很快写好了懿旨,盖上太后玉玺,交给了小叙子,然后略有深意的说:“宁安这孩子,可是皇后的心肝,你要让陆如风好好待她。” “微臣省的。”陆秉心应道。 “本宫乏了,小叙子,扶哀家回宫。” “是。”小叙子应道,搀扶着太后,路过跪着的嘉太妃时,白了一眼,“太后叫您起来,您还不起来,是要跪在这儿让旁人瞧见,说太后欺负你?” “叙公公说的是。”嘉太妃连忙诚惶诚恐的站了起来,在宫女的搀扶下离开了永寿宫。 她年纪比太后还要大一些,如今已经步履蹒跚。 路上,她的贴身宫女看着嘉太妃额头磕头造成的淤青,差一点哭出来,忍不住说道: “您要是真想将长乐县主嫁给陆家那儿子,也应和陆大人在私底下说呀,这般当众说此事,岂不是给了太后羞辱您的机会,您如今的身子本来就不好,这一跪......” 嘉太妃拍了拍宫女的手,轻轻的安抚着:“我是故意的。” “故意?” 嘉太妃转过头,看向那雍容华贵的永寿宫,眼神黯淡而静默,闪烁着一抹泪光。 “我在太后面前表现的越是愚蠢,我儿在外领兵,才越是安全。” 她当然知道太后不可能让宝怡嫁给陆如风,还会责骂自己不识抬举,但她就是要提这件事,让太后觉得她愚蠢又好掌控。 身为曾经太后身边的宫女,嘉太妃无比了解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他们的疑心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如今容朔成了领兵打仗的睿王,更是最忌帝王猜疑。 为了容朔,她只能一辈子困守在这座深宫之中,只有她在,皇帝和太后才会对容朔放心...... 陆秉心求得太后懿旨,风风光光的出了宫,不到半天,太后赐婚顾小侯爷和陆霏霏,宁安公主和陆如风之事,就传遍了京都。 小叙子当日午后就带着懿旨,来到了定远侯府传旨。 第一百四十章 深情的顾小侯爷 然后他就被李伯带着两名侯府家丁,直接赶走了。 “咱家这可是太后懿旨!你居然敢阻拦,赶紧把咱家放开!” 小叙子一边叫喊,一边被李伯率家丁擒住了四肢。 很快,定远侯府四周围就围了一圈百姓,嗡嗡嗡的议论起来。 “我管你是谁,此处是定远侯府门口,岂容得你喧哗放肆?”李伯抱了抱拳,不卑不亢的说,“而且,何人能证明你手里的是太后懿旨?” “本使是永寿宫领事太监李叙,本使的身份,就是证据!”小叙子挣扎着嘶喊,公鸭嗓很是难听。 他没有上一位小叙子的武艺,空有一张很俊秀的面容,此刻五官也扭曲了起来。 周围百姓们见到来的是个太监,一个个也好奇又兴奋,那各色的眼神让小叙子更是难受。 “嗐,万一你假传懿旨呢?”李伯反问道。 小叙子:“全京城都知道太后下了懿旨为小侯爷赐婚,本使骗人作甚?” 李伯:“全京城都知道我家公子不可能娶什么陆家二小姐,太后她老人家难不成不知道?说不定是受人蒙蔽啊。” 归根到底,就是装傻呗,小叙子要是有胡子,一定会被气的胡子翻飞。 李伯不理会他的挣扎,招了招手,“嘭”的一声,他就被家丁扔到了侯府门口的街上。 百姓们很快就将他围了起来,指指点点的议论着。 “听说啊,太后她老人家下了懿旨,给顾小侯爷和陆大人的女儿赐婚呢。” “可是小侯爷不是喜欢男子吗?” “陆家想攀高枝呗,小侯爷喜欢男子又怎样,还不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陆家如今可是青云直上啊,不但二小姐要嫁给小侯爷,陆大人的儿子陆如风,还要迎娶公主呢!” “小侯爷素来无法无天,我可不相信他会接旨。” “唉......你们难道忘记了之前小侯爷给咱们施粥了吗?如今定远侯在北境为我大燕浴血奋战,生死不明,小侯爷却要被迫娶个不愿意娶之人,这不是让侯府心寒嘛。” 这些日子,顾澜虽然还是远近闻名的京城第一纨绔,很多人对她却改观了许多。 纨绔归纨绔,但小侯爷赈水灾,杀贪官,封青楼,捉羌戎,扬大燕国威,毫不畏惧权贵,还英俊貌美,已经成了京城许多贵女心中的男神,人气甚至赶得上第一公子谢昀。 尤其是因为钱府倒台,醉花楼被封,顾澜还赢得了许多中年贵妇的赞赏喜爱。 小叙子从地上爬起来,高举着懿旨,再一次大声呼喊: “定远侯府将本使拒之门外,是想要造反吗!” 李伯的眼神冷了几分,刚要再开口赶人,身后的侯府大门被从内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显露出来。 “顾小侯爷!” “小侯爷出来了!” 小叙子立即站起身,将懿旨举起,疾言厉色的呼喊道:“顾澜,你还不跪下听旨。” “你念不念?不念就滚。” 顾澜的神情冷峻而淡然,她站在原地没动,一只手搭在了腰间的龙泉上,轻轻摩挲着。 传闻顾小侯爷武功高强,用一把削铁如泥的龙泉宝剑可以以一敌百,杀人于无形。 小叙子吓得呼吸一窒,只好定了定神,小声念道:“太后懿旨,定远侯,镇北大将军顾承昭之子顾澜,秉德恭和——” 他刚说了个开头,顾澜已经接过他手中杏黄色的懿旨,扔给了身后的子佩。 “别念了,反正也是废话。” 周围的百姓,闻言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现在顾澜在宫外的形象,就是不畏强权的正义之士,而代表太后的小叙子,则是拆人姻缘的恶人。 百姓们就喜欢看热闹,这样的场景,他们大多都站在顾澜这边。 “顾小侯爷,你,你竟敢如此对我说话!”小叙子暴跳如雷。 顾澜看着他,轻声说道:“公公要是看不下去,不如让太后别赐婚了?” 小叙子忍着怨愤:“这是太后的旨意,岂能朝夕令改,太后还有口谕,命小侯爷你接旨后,尽快和陆二小姐完婚。” “看来,你们是要强买强卖。”顾澜低声道。 “这......小侯爷大喜,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啊,咱家恭喜公子,就回去复命了。”小叙子颤声说道。 下一刻,顾澜上前拎住了小叙子的衣领,剑柄抵在了他的胸口,声音低沉了几分,问:“尽快是多快?” 寒冬腊月里,小叙子额头冒了汗,战战兢兢的说:“自然是越快越好,咱......奴才听说,下月初三就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下个月初三,距离今天只剩下七天时间。 赶着头七,也没这么着急吧。 看来,太后和皇帝都害怕顾侯爷过些日子得胜的消息传回京城,借此出现什么变故,所以拼了命想将这件事尘埃落定。 顾澜眸色一深,一字一句的说: “我无官无职,无才无貌,还喜欢男子,陆大人真愿意把二小姐嫁给我?” 她的声音清越动听,清晰的传到围观百姓的耳朵里,让周围为之一静。 小叙子:....... 百姓们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且不说无才无貌是小侯爷自谦之词......顾澜,竟然当众承认了喜欢男子? 这不是市井谣言吗,居然是真的? 小叙子欲哭无泪的看着顾澜,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本以为,来定远侯府传旨赐婚,肯定是难得的好差事,才争着抢着前来,没想到小侯爷竟敢抗旨不遵。 “行,我知道了,”顾澜看着小叙子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多了几分为情所困,求而不得的哽咽,“君命难违,顾澜娶了就是......” 那一身白衣的清隽少年微微低垂着眉眼,攥紧了拳头,身影落寞而哀伤。 这悲怆的神情,这失落哽咽的声音,真是闻者流泪,见者伤心。 百姓们见到这样的顾澜,顿时摇了摇头,心生怜悯。 唉,王侯子孙又如何,婚姻大事却也要受人摆布,都不能娶心爱的,男子。 这时,顾老夫人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见过老夫人。”小叙子连忙行礼。 顾老夫人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开口道: “太后要澜儿娶谁,澜儿自然要娶谁,可是.....侯爷之前来信,说待开春之时,便会请求陛下,册封澜儿为定远侯世子,难道我定远侯府的世子妃,要配个毫无名号的女子吗?” 顾澜惊讶了一下,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被册封为世子。 小叙子听到顾老夫人的话,仿佛见到了救星。 只要接了旨就行,看老夫人的意思,是嫌弃陆二小姐的家世,想为未来的孙媳讨个封号,这不是难事。 “您说的对,咱家回宫后,会如实禀告太后的,定然让侯府满意。”小叙子笑眯眯的说。 “祖母,你真的要我娶陆霏霏?”顾澜转过头,不敢置信的看着顾老夫人,眼中闪着泪光,俊逸无双的面容更是涨红了几分。 顾老夫人:“孙儿啊,被太后赐婚,这是喜事,也是咱们侯府的荣幸,你该高兴才是。” “可是孙儿有喜爱之人。”顾澜仿佛不甘心的说道。 顾老夫人板起了脸,敲敲拐杖:“为了个男人,你难道想让定远侯府绝后不成?” “那又如何,我宁愿不当什么世子。” “胡说八道,你必须娶陆二小姐!” 两人争吵起来。 吵着吵着,老夫人似乎觉得此事在大庭广众之下议论,有损侯府威严,便下令关上门。 “叙公公快回去复命吧,老身腿脚不便,就不相送了。” 说完,没等小叙子再下意识客套两句,侯府的大门就“嘭”的一声关闭,差点碰断他的鼻子。 “狂悖无礼。”小叙子暗暗啐了一口,连忙回宫复命。 门内,刚刚还伤心欲绝,和老夫人针锋相对的顾小侯爷,已经被顾老夫人挼起了头发。 “祖母,我要秃了。” “没事,祖母有分寸。” 老夫人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见她这么享受,顾澜只好默默地做个没有感情的被挼机器。 她对老年人总是纵容许多,要是捋她头发的是周夫人,她就......她就跑。 老夫人说道:“你刚刚的样子传出去后,全京城多愁善感的少男少女们,估计都得被感动,要是容珩知道你为他拒绝了太后懿旨,肯定更会被你的深情打动,再加上流言相助,他想不从了你都难。 乖孙啊,你这小脑袋瓜,倒是用了心思。” 顾老夫人看出了顾澜在演戏,但她不介意让自己的孙子成为全京城最深情的男人。 谁让那容珩居然敢拒绝她的乖孙呢,管他是男是女,她得帮乖孙把人追到手。 顾澜:...... 她吃着一颗果脯,脸色微红的解释:“祖母,我是为了我自己,想让陆家知难而退,最好是陆霏霏自己想明白强扭的瓜不甜......还有,您别捋我头发了,再捋都长不高了。” “哦对,祖母错了,我家乖孙是要长得高高的,至少得比容珩高。”老夫人不知想到什么,立即松开了手。 然后,她又贼兮兮的看着顾澜,问道:“乖孙,你偷偷告诉祖母,你和那容珩,谁是威猛一些的?” 顾澜:...... 为什么顾老夫人这么快就接受了她孙子是个gay的事实? 这合理吗? 她咬了咬牙,憋出一句:“当然是我更威猛。” 第一百四十一章 执念 “那老身就放心了。”老夫人松了一口气。 老夫人琢磨了一会儿,道:“祖母对那小叙子说的话,是为了让皇帝再下旨册封陆霏霏,就当做缓兵之计。” “借此拖几天?看来,祖母也知道些什么。”顾澜眉心一动,说道。 老夫人点了点头,看似浑浊的双眼充满着智慧:“其实,哪有什么他请求册封你为世子的家书。” 顾澜恍然,她就知道老夫人是在胡诌。 毕竟,顾侯爷写的家书,一般都写一份给老夫人,写一份给周夫人,而周夫人会拿给她看,但距离上次周夫人给她看信,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老夫人继续说道:“承昭这人啊,若是没有战事,每月都会有家书传回给婉清和老身,但是此次,他已经四个月没有寄回家书了。有时候,家书里的内容并不隐蔽,还可能会被羌戎人在途中截断,所以他不写家书,就意味着他要对羌戎动兵。 既然四个月前承昭就有了动兵的念头,那潍州失守,肯定在他的预料之内,所以......承昭肯定会有一场大胜!老身便给你拖到承昭得胜的消息传来,等到时候,就说他不乐意你过早娶妻,太后赐婚,推了便好,皇帝也不会说什么。” 原来老夫人也猜到了定远侯就要取得一场大胜,她却愿意用这场大胜的成果,来推掉孙子的赐婚。 顾澜没有想到,老夫人这么坚决的站在了自己这一边。 “祖母有没有想过,万一潍州真的是失守了,定远侯并无防备呢。” “老身对自己的儿子还是有信心的,你啊,也要对你爹有信心嘛,要是真的......那老身就拿着先帝赐给老身的丹书铁券,册封玉牒,亲自面圣,请皇帝收回旨意!”老夫人严肃的说。 顾澜惊讶的看着老人,喃喃道:“祖母,你真的愿意我......不娶妻?” 老夫人沧桑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她光滑的发丝,温声说道: “我不接受,你就能改掉吗?不能啊。 无论如何,你都是祖母的孙子,至于你喜欢男女,那是你自己的事情......祖母曾失去了你姑姑承鸾,也曾逼迫过你父亲娶他不愿意娶的人,后来,祖母明白了,看开了。” “明白了什么?”顾澜呆呆的问。 “枉费心神空计较,儿孙自有,儿孙福。” 顾澜愣了许久,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穿着红色大花棉袄的老人,忽然眼眶一酸。 这是从没有过的情绪。 她定了定神,轻声说道:“就算是皇帝下旨册封陆霏霏,也耽误不了太多时间,册封典礼一两日即可,而太后选的吉时是七天后。” 老夫人笑了笑:“那,就要看你自己的意愿了,澜儿,你若是一哭二闹,誓死不屈,再拖延些时日,也是有可能的。 顾澜挠了挠头:“就是,咳咳咳,总之先拖着再说,少则半月多则一月,等......爹得胜的消息传回京,陆家,就再也攀不上侯府了。” 她说着,不禁抬起头远望着北方。 那里,或许定远侯正在率军厮杀。 如果那个男人真的驱逐羌戎,取得大胜。 那么她叫一声爹,倒也无妨。 老夫人则说道:“澜儿,莫要小看人心和利益能让人疯狂的程度,你以为陆二小姐真的非你不嫁吗,或许一开始,她的确喜欢你,但你都告诉全京城自己不愿娶她,她怎会还想嫁给你?不,现在啊,恐怕是陆秉心非你不嫁了。” 顾澜拧起了眉头,很是头疼。 的确,现在不是陆霏霏想不想嫁的原因,如今陆家已经被放到火架上炙烤,无数双眼睛盯着,还有皇帝推波助澜,当陆秉心选择向上爬的那一刻开始,他想放弃,就只有死路一条。 “也不知妙嫣那边如何......除了我娶容妙嫣,还有别的什么办法,能不让她嫁给陆如风吗?”顾澜问道。 老夫人惊奇的说:“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关心宁安公主?” 顾澜:“我喜欢珩兄,那宁安就是我的侄女了,侄女的婚事,怎能马虎?” “别说宁安公主了,现在更着急的,大概是苏栀雪。”老夫人想起了一些往事,若有所思的说。 “哦?” 老夫人感叹般的说道:“苏栀雪当初喜欢先帝三皇子容玦一事,世人皆知,后来她成了皇后,最大的遗憾也是如此,此事,老身这个旁观者看得透彻,那丫头啊,心里怨着呢...... 她这一生已经被困在了宫里,所以她又怎么会愿意宁安公主也做苏家的棋子,不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呢?这是她的执念啊。” 顾澜内心一惊,然后说道:“可是皇后并无实权,也不得苏家相助,是没办法阻止这件事的。” 皇后常年礼佛,身体也不好,此事所有人都跳过了她的意见,她就算知道,也没办法阻止太后的懿旨。 老夫人叹了口气:“是啊,这便是命,她不理后宫事务,如今便救不了自己的女儿。可惜了,当初的三皇子容玦,的确是一位贤德出众的男子。” 顾澜猛地站起身,唤子衿道:“备车,入宫!” “乖孙,你这要做什么?” “皇后身无长物,没有任何办法能阻止妙嫣嫁人,但是,若她的执念足够深,她还有自己的一条命。” 顾澜一字一顿的说。 * 小叙子传完懿旨后,侯府门口,围观的百姓终于看完了热闹。 这其中,早就有一圈京城贵女的丫鬟小厮,他们回去之后,将顾小侯爷伤心欲绝的样子,一个个转述给了自家小姐听。 顿时,整个京城都对顾澜充满同情,哪怕她喜欢男子,似乎都不算个什么事情。 甚至因为喜欢男子,更是添加了顾澜的几分悲剧色彩。 那些感时伤春的世家小姐,才子佳人,一个个都为顾小侯爷坎坷多舛的感情所落泪不止。 还有好事者,偷偷将顾小侯爷的故事编撰成书,书名就叫:《侯爷与公子》。 虽然他们并不知道顾澜喜欢的究竟是谁,但不妨碍他们杜撰出一个惊才绝艳,绝世无双的俊美公子。 与此同时,懿旨也传到了陆家和永华宫。 容妙嫣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但没想到,事情来的这么快。 她刚刚接过懿旨,苏皇后就从佛堂匆匆赶回来,一巴掌,狠狠地落到了小叙子的脸上。 苏皇后咬着牙关,死死地将妙嫣抱在自己怀里,一字一句都带着决然和不甘: “回去告诉姑姑,本宫的女儿,绝不嫁给什么陆公子!” 小叙子捂住一下子红肿起来的脸,眼中藏着怨恨,连连求饶,话语之中,却在往苏皇后的胸口捅刀: “皇后娘娘,宁安公主到底嫁给谁,可由不得您说的算,而且,那陆公子风流倜傥,才气纵横,和公主可是极其般配的啊。” “滚,你给本宫滚!” 苏皇后沙哑着嗓子嘶吼,仿佛被激怒的母狮,素雅美丽的面容带着浓浓的悲绝。 “既然懿旨已经送到,那奴才就告退了,对了,太后还说了,宁安公主毕竟已经及笄,应该搬出宫居住,等过些日子,便可以择良辰吉日与陆公子成亲。” 小叙子冷冷地说。 苏皇后的身体踉跄了一下,妙嫣连忙扶住她,担忧的说:“母后,您的身体更重要,您别担心,妙嫣没事的。” 苏皇后伸出手,无力的挣扎了一下,容妙嫣正处在惶恐的情绪之中,就见旁边服侍皇后的宫女,轻车熟路的取出一方手帕,放到皇后的手心。 手帕捂住嘴唇,一阵压抑的咳嗽之后,苏皇后整个人都颓然了下去,脸色惨白如纸。 妙嫣这才注意到,母后攥着手帕的纤长手指,竟然没有一丝血色。 “母后,让我看看——” 容妙嫣不顾皇后的挣扎,用力夺过她手中的帕子。 看清楚后,妙嫣却眼睛一酸,强忍着泪水没有落下。 那洁白的手帕上,染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我......我没事,娘没事,你也别担心。” 苏皇后连忙摇着头安慰,她没有自称本宫,或许在她的心里,她从始至终都不愿意做容璟的皇后。 第一百四十二章 公主 苏栀雪的眼泪一滴滴落下,砸在妙嫣手背上,竟然都是冰冷的,显然,她已经到了灯尽油枯的地步。 “妙嫣,都是我不好,是我护不住你......我本想着,那顾小侯爷似乎对你无意,便没有去找容璟赐婚,想等些日子......咳咳咳......没想到,等来了太后的懿旨。” 说着,苏栀雪的眼中闪烁着决然,水墨似的美丽眼眸,在容妙嫣没看见的地方,已经蒙上了一层浓浓的死志。 容妙嫣将苏皇后交给了身旁的宫人,缓缓站起身,眼神桀骜,泛着冷意。 “本宫的婚事,没人能说的算,皇祖母,也不行。” 苏栀雪拉住妙嫣的手,摇了摇头道:“妙嫣,没用的,容......你父皇,就是这世上最薄情的男人。” “有没有用,也得试过才知道。” 说完,容妙嫣挣开苏栀雪的手,不顾她的阻拦,赶到了皇帝处理政事的乾元殿。 苏栀雪绝望的叹了一口气,深深的望着妙嫣的背影。 许久,她抬起头,望着冰蓝色的天空,低声自语:“妙嫣,我绝不会让你,步了我的路。” “宁安公主容妙嫣,求见陛下!” 容妙嫣站在乾元殿门口,身姿笔挺,声音清亮而高扬。 张奉才的身影鬼魅般出现,他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又看着宁安公主决然的面容,很是两难的劝道: “公主殿下,乾元殿乃皇上处理政务之地,后宫之人禁止踏足,而且陛下说了,若公主对赐婚一事不满,就去找太后,以太后的意见为大局。” 张奉才从来都唯皇帝的命令是从,就算他面前站着的是太后,他都敢阻拦在前,唯独对宁安公主,极其小心谨慎,不敢得罪。 旁人只觉得,公主虽然得皇后保护,又是陛下唯一的女儿,身份很尊贵,但再怎么尊贵,也是个女子,太后才是真正的后宫之主。 只有张奉才这样无比熟悉皇帝的人知道—— 现今的皇帝容璟,薄情至极,不管是对苏皇后,还是什么钱贵妃,皇帝都毫不在乎,哪怕是对自己的两个皇嗣,他也并不喜爱,他嫌太子愚笨无能,二皇子跋扈平庸。 唯独,对宁安公主,皇帝十分上心,因为只有公主锦心绣口,冰雪聪明,皇帝觉得这样的人,才不辱没了皇室血脉。 容妙嫣凝视着张奉才的眼睛,问道: “敢问公公,婚丧嫁娶,是家事还是国事?” “寻常人家自然是家事,但若是皇亲国戚,官宦子弟,那便是国事,由不得公主心意。” “既然如此,本宫乃大燕永安公主,本宫的婚事就是政务,后宫不得干政,此事何时由得太后做主?” “这——” “既是国事政务,又为何在乾元殿议不得?” 她的语气轻缓,可是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张奉才紧张的擦了擦汗,他感觉宁安公主之威,比皇后太后更甚,甚至,就像是面对皇帝...... “您......您虽然是公主,婚事事关重大,但也是陛下的女儿,您的婚事,理应遵从父母之命,而陛下又将此事交给了太后,那就是陛下的家事了......” 张奉才只能如此回答,浑身冷汗淋漓。 容妙嫣却仰起头,对着乾元殿关闭的门,一字一顿: “既然是家事,那就请父皇走出乾元殿,来见妙嫣!” 张奉才浑身一震。 这时,一名宦侍战战兢兢的走了出来,说:“公主殿下,皇上让您进去。” 容妙嫣站起身,不卑不亢的走到了乾元殿门口。 她抬起头,看向那凝金色的巨大牌匾。 然后,傲然迈步其中! 燕国建国一百八十九年,宁安公主容妙嫣,是第一个踏入乾元殿的女子。 一身黑金龙袍的容璟端坐在龙椅之上,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奏折案牍。 殿内燃着徐徐的龙涎香,炭火与地龙使这里温暖如春。 他深邃的桃花眼看着容妙嫣,少见的格外有耐心,温声道:“妙嫣,你来做什么?” 容妙嫣俯身跪拜,缓缓的说: “妙嫣不愿嫁陆家。” 容璟拿起一盏茶,渺渺升起的雾气遮住了他莫测的神情,他轻声道:“朕的本意,是顾澜娶了陆秉心的女儿,并未想要你嫁给陆如风,但旨意传到永寿宫,太后不满,说......” “说您吃相太难看。”妙嫣毫不避讳的说道。 旁边的张奉才震惊的睁大眼睛,为容妙嫣的胆大捏了一把汗,敢这么和皇上说话的,他可从来没见过。 哦不对,前些日子还有个顾小侯爷。 容璟眯起眸子,睨了张奉才一眼。 “奴才告退。”他连忙诚惶诚恐的低头退下,同时,还召走了殿内所有服侍的宫人。 “你这丫头,跟谁学的如此无礼?”容璟这才扬起唇角,笑着问。 妙嫣道:“顾小侯爷这般狂悖,你不也不能拿她怎么办吗,父皇,您就是,欺软怕硬。” 容璟一点也没生气,反而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朕的确不敢动顾澜,但不代表朕连个她与你的婚事都不能决定。” 说着,容璟内心一动,忍不住对妙嫣抒发着内心的想法。 “太后觉得朕为了对付苏家,让顾澜和陆家结亲,实在是不留情面,就要横插一脚,让你嫁给陆如风,可她不知道,朕的目的是抬高陆家的地位,你是苏家人也好,是朕的女儿也好,不管你是谁的人,嫁给陆如风,陆家的地位都会切实提高。” 他微微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说:“你看,你嫁给陆如风,百利而无一害,朕为何要收回太后的懿旨,惹她不快呢?” 容璟很期待容妙嫣会如何回答,因为她是他最看重的女儿。 他心中压抑的事情太多,没有人能知道,也没有人能和他一起欣赏,所以在这一刻,容璟情不自禁的对容妙嫣吐露了心声。 容妙嫣直视着皇帝桃花般邪魅妖异的眸,铮铮的说: “因为一个陆家,根本配不上我这个大燕公主,同样也配不上顾澜,太后替您做主,此为逾矩之举。” “陆家能带给朕想要的东西,而你,只是朕的一个女儿,身为皇室子女,享受万民供养,就该为皇室分忧解难。” 容妙嫣摇了摇头,脑海中,一道傲然而瘦削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缓声道:“妙嫣一直觉得,父皇是个运筹帷幄,君临天下的明君,可是现在,您难道要用儿女的婚姻,来谋取臣子信任?您难道觉得,这样笼络和建立起来的关系,能够长久吗?” “这些,你是自己的想法吗?” “是!妙嫣身为大燕公主,甘愿为大燕付出一切,虽九死而无悔,但绝不是做这样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 第一百四十三章 掌权 容璟听到容妙嫣的话,内心微微震动。 他凝视着容妙嫣清妩柔美的面容,这张脸和苏栀雪很是相似,却比她更聪慧,也更理智无数倍。 容璟不在乎任何人,也不喜欢任何人,当初娶苏栀雪作为正妻太子妃,是为了苏家的支持,还为苏栀雪京城第一才女的称号,娶了她,对他这个太子名声有益。 容璟其实知道,那个女人喜欢容玦,他们也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但是自己刚表现了一点意思,苏文钟还不是乖乖选择了他这个太子,拆散了他们。 后来,东宫里的风言风语传的越来越盛,容璟其实并不在乎苏栀雪心里想的究竟是谁,毕竟他也不爱她,但传言多了有碍太子威仪。 登基后, 他就让...... 苏栀雪把容玦杀了。 容玦死在了他登基的第三天,他死之后,苏栀雪看向自己的眼中,便时常带着深刻的恨意。 他会觉得有趣,苏栀雪不喜欢自己,却要为了苏家嫁给自己; 她爱容玦,却要杀了容玦; 她那么恨自己,却不敢伤害自己一丝一毫。 这些人的心思到底如何,他根本不在乎。 至于太后,容璟年少时是爱戴的,后来他意识到,太后终日自怨自艾如怨妇一般诅咒着小五和潇妃,归根到底,是她爱先帝,却得不到先帝的爱,由爱生恨。 他不愿意成为太后那样的人,所以,他选择不爱任何人,只爱自己。 就算是容祁淳和容祁俊,他也不喜欢。 有的人生下来便如明珠骄阳耀眼,他喜欢那样的人,也嫉妒那样的人,更想成为那样的人,直到看见小五身上的光彻底散去,棱角彻底磨掉,他才放下了心,却又不开心。 而还好,妙嫣也是这样的人,她是自己的女儿。 此刻,容璟听着容妙嫣的话,心里不禁为自己是这个少女的父皇而骄傲。 祁淳和祁俊那两个蠢货说明不了什么,妙嫣才是最像他的皇女,继承了他的思维与手段,如同这世上最明媚的宝石,只是年龄还小,日后,必然粲然于世。 同时,容璟的心中,也隐隐升起一抹不安。 妙嫣若是个男儿,该多好。 还好,妙嫣是个女孩。 容妙嫣直视着容璟的打量,双眸柔和了几分,声音更多了几分委屈: “妙嫣在宗学见过陆如风,此人无才无德无学无貌,父皇真的忍心......让妙嫣嫁给那样平庸的男子,然后在后宅之中,如普通妇人一般度过一生吗。” 刚刚的一番话,容妙嫣站在了大义之上。 而现在这句话,她打的是感情牌。 容璟思忖了一会儿,说道:“满朝上下,再也找不到比定远侯府更适合为陆家抬轿的了,所以顾澜和陆家二小姐,必须成亲。” 顿了顿,他凝视着容妙嫣: “至于你,太后的懿旨朕不便收回,但你并不需要像顾澜那般急切,你若不满,可以和陆如风先培养感情,等陆如风及冠后,再做打算。” 如今陆如风才十八岁,等他及冠,便还有两年时间,这已经是容璟做出的最大妥协。 容妙嫣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问道:“父皇怎么知道,你强迫顾澜成亲后,定远侯府就愿意助力陆家呢?” “既成亲家,自然要互相帮助。” “但妙嫣了解顾小侯爷,”容妙嫣轻声说道,“若强迫她娶了陆霏霏,她不但不会帮陆家,还会对陆家充满厌恶,处处为难陆家,甚至和陆家变成死敌。而且......谁说朝中没有更适合的人了。” 容璟的桃花眼越发幽深,说道: “你是说睿王?可惜,容朔那性子迥异,就算朕把陆家二小姐赐给他做侧王妃,他也不会把陆家当回事,而长乐和容允浩,更不合适。” 容妙嫣和容璟对视着,声音轻缓而平静:“父皇想扶持陆家,可是为了和苏家互相制衡?” “是。” “但如今陆家根基太浅,需要跟侯府结亲,还需要我嫁给陆如风,没错吧?” 容璟点头:“没错。朕登基之时,苏家的确出力不少,但如今苏文钟那老东西越发不安分,还想插手户部与吏部,而且,苏家出了两个皇后就罢了,前些日子,内司监还查到丞相暗中往太子身边安插女人,他们,是想一族三后不成?” 容璟俊美妖异的脸庞泛起一抹绯红,眼中隐隐跳动着雷霆之怒,与对苏家深深的忌惮。 虽然太后是容妙嫣的祖母,皇后苏栀雪也是苏家人,但容璟说这些并没有避讳妙嫣。 他知道妙嫣是个聪明又骄傲的孩子,而且,因为她母后一事,她从小就对苏家并不亲厚,之前太后逼她杀钱若彤,更是让她恼怒。 容妙嫣看着容璟的样子,压下内心的紧张,神情看起来很是从容的说:“既然陆家烂泥扶不上墙,父皇何不换个人扶持?” 容璟饶有兴趣的开口:“朝中合适的人不多,而且陆秉心已经当了户部尚书,还有谁?刑部尚书周兴?礼部的顾承业?还是吏部的韩安德?妙嫣,你想举荐谁?” 容妙嫣的黑眸傲然而锐利,一字一顿的说道: “宁安公主,容,妙,嫣。” “你举荐你自己?” “既然我朝女子可以为官,那为何,不让宁安掌权?宁安愿意替陛下与苏家抗衡,何须什么陆家!” 容妙嫣拜倒在地,额头抵在坚硬的木质地面上,额角的珠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声音是一往无前的决然。 乾元殿外,听见了宁安公主话语的张奉才,打了个冷颤。 谁能想的,公主说服陛下收回赐婚的理由,不是撒娇,不是眼泪,更不是以死相逼,而是自己顶替那陆家,完成陛下赐婚的目的呢! 如此一来,别说她和那陆家公子的婚事没有必要了,若公主真的可以和苏家对抗,那陛下何必扶持陆家,陆家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殿内,炭火簌簌作响。 容妙嫣紧张的屏住了呼吸,她可以听见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 这一瞬间,容妙嫣想起了宝怡从军时说的话,想起了秦正笏虽然低弱却格外坚定的话语,想起了钱若彤临死前那自行了断的可悲模样。 还有顾澜送自己的那个小小的糖人。 她还没有出过宫,见识过外面那广阔的天地。 她也绝不想自己终于能够出宫,却要嫁给一个不爱之人。 所以,她要掌权。 身为女子又如何,只要她掌管着足够大的权力,所有人都会忌惮她,所有人都不能强迫她做事,她可以保护母后,也可以保护自己的朋友—— 母后说,父皇是个薄情之人,绝不会答应她的求情。 但没有人知道,她在今日踏进乾元殿的那一刻,就下定决心,不是用感情来说服父皇,而是用自己这个人,让皇帝折服。 容璟说道:“容朔的女儿想从军,而朕的女儿想做官掌权,此志向,自然更胜一筹。” “父皇是......” “朕,允了。” 妙嫣喜极而泣。 她忽然想到,来之前母后竟吐了血......等她把这个消息告诉母后,母后郁结的心情,想必能缓解一二。 * 此时,顾澜赶到了皇宫。 她入宫自然是以上宗学的名义,等真的进了宫门,得知苏皇后并不在永华宫,而是在宫内佛堂里后,顾澜就直奔怡嫔的妍芳宫。 她身为男子,自然不能无缘无故去见皇后,更不能在宫里任意穿梭。 片刻后,怡嫔领着顾澜,前往佛堂求见皇后。 路上的宫人们看着这来势汹汹的顾小侯爷和怡嫔娘娘,一个个议论纷纷。 “难道顾小侯爷为了不娶陆二小姐,病急乱投医,来求皇后娘娘了?” “皇后有什么用?她连自己女儿的婚事都决定不了,更别说是顾小侯爷的事儿。” “听说公主领了懿旨就赶去了乾元殿,至今还在殿内和陛下谈话呢。” “唉,皇后娘娘也就能在佛堂里求神拜佛,祈祷公主舌灿莲花说服陛下了。” 顾澜对此充耳不闻,她只想确定苏皇后没做什么傻事。 皇宫的佛堂,从前是太后太妃们的礼佛之地,但自从容璟登基以来,此处就被皇后占领,当然,皇后虔诚向佛,也没人敢说什么。 至于永华宫,除了偶尔皇后要履行身份,要在此处举行庆典宴会,大多数时候,都是宁安公主居住其中。 很快,怡嫔就和顾澜来到了佛堂。 怡嫔上前,对着守在外面的大宫女微微欠身,柔声道:“嫔妾近日研读佛经,多有不解,特来找皇后娘娘解惑。” 第一百四十四章 老头子 宫女看了一眼怡嫔,目光落到她身后的顾澜身上:“那这位是?” 怡嫔恭敬的说:“这是嫔妾母家的侄儿顾澜,她啊,前些天淘到了一册年代久远的楞伽经,打算送给嫔妾,嫔妾想着娘娘之前提过那本经文,就带她一起来献经。” 宫女听到这个名字,想了想,皇后常年礼佛,钻研佛经,也喜欢收集孤本,的确提起过那本经书。 “不知,可否为嫔妾通报一声。” 宫女犹豫片刻,无奈的道:“怡嫔娘娘,不是奴婢不为您通报,而是皇后进佛堂后特意吩咐过了,今日不要有任何人打扰她。” 顾澜看着这个宫女,想了起来,她就是之前自己和容珩在永华宫偏殿听见的,那个和皇帝这样那样的苏皇后贴身宫女,文鸢。 她上前一步开口道:“据我所知,之前皇后娘娘得知宁安公主赐婚一事后,心情极其激动。” 路上,顾澜已经知道了皇后怒极后,扇了太后的传旨太监一巴掌的事。 文鸢敛着眉眼,道:“是很不满,但皇后娘娘素来静心养气,从永华宫回来后,便说要抄经静心,外人不得打扰。” 顾澜眼眸微缩,道:“皇后什么时候从永华宫回了佛堂?” “大概半个时辰之前,公主去乾元殿后,皇后娘娘就回到了这里。” 顾澜猛地转过头:“快去传御医!” 说完,她就要走进佛堂。 文鸢大惊失色,连忙拦在了顾澜面前:“顾小侯爷这是什么意思?皇后娘娘虽然身体不适,但进入佛堂前还是好好的,你可不要危言耸听,掀起波澜,再说此乃皇宫礼佛之地——” 怡嫔反应快,没理会文鸢,立即命人去了太医院。 顾澜则盯着文鸢,直直的往前走了一步,说道:“我没空和你废话,你若还是皇后的宫女,就立即进去看看皇后究竟如何!还是说文鸢姑娘,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 她的眼眸深邃而冷酷,透着剑芒般的锐利,让文鸢浑身一颤。 这样的眼神中,仿佛她的一切都已经无处遁形。 文鸢虽然和皇帝这样那样,背叛了苏皇后,但她也怕皇后真的出了什么事。 她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几步,没有再阻拦,自己率先走进了佛堂。 “啊——!” 须臾,佛堂内爆发出一声尖叫。 顾澜和怡嫔立即冲了进去,就见文鸢跌倒在地上,花容失色的指着远处。 “太,太医!快叫太医,皇后娘娘悬梁了!” 怡嫔也忍不住捂住了嘴巴,满脸惊恐的喊。 三尺白绫悬挂在房梁之上,同样悬挂着的,还有脸色已经转为青紫的皇后苏栀雪。 顾澜脚尖一点,飞身而起,没有任何犹豫的抱住了苏栀雪的身子。 袖中的匕首滑出,她顺势划断了皇后脖颈的白绫,然后低头仔细的听了听。 ——还有心跳。 顾澜松了一口气,将皇后平放在地上,目光在周围梭巡,不动声色的将桌案上放着的一封信收到袖中,随即,指腹蹭过信封的表皮。 随后,她的掌心轻轻地掠过翠玉茶盏。 茶盏尚有余温,残余的热气微微灼手。 还好他们赶来的够快,通过这盏茶来看,苏栀雪刚吊上去不到五分钟,在此之前,她大概是在写信,信封上的墨迹还未干透。 这时,佛堂外一阵喧嚣。 刚从乾元殿回来的容妙嫣闯了进来,嘴角的笑意还没消失,就惊骇的看着这混乱的一幕。 “母,母后,母后怎么了——!” 容妙嫣抬起头,看见了房梁上悬着的白绫。 跟她一起来的还有怡嫔叫来的御医们,一众御医围上前检查起来。 容妙嫣呆呆的看着御医将苏皇后抬走,下意识想要跟了上去。 她...... 她还没有来得及告诉母后,皇上已经答应了她,不再给自己赐婚。 明明她走之前,还是好好的...... 是不是不管她做什么,都没办法保护好想保护的人,容妙嫣的眼眶顿时红了起来 顾澜上前,趁着周围混乱,将苏皇后悬梁前写下的信塞到容妙嫣手里。 “这应该是皇后留的信,她还活着,所以信你还是收好吧。”顾澜镇定的说,声音平静而微沉,仿佛能够安抚人心。 容妙嫣攥紧了信,停下了脚步,失去神采的眼眸呆呆的看向顾澜:“还活着?” “对。” 顾澜严肃的点了点头。 容妙嫣知道,顾澜是不会骗她的。 许久,她才一点点回过神。 “顾澜,谢谢你。” 容妙嫣的声音沙哑,说完这句话,忽然之间,她的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眼角的泪痣颤抖着,嘴唇也颤动起来。 一直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容妙嫣泪如雨下的抱住了顾澜,一只手死死地拽着她的衣袖,仿佛抓着自己最后的支柱。 她曾在漫天暴雨,生死存亡中,看见了顾澜卓然的身影; 她曾在万念俱灰的此刻,凝视着顾澜坚定的眉眼。 顾澜安抚的摸着她的头发:“别怕,不会有事的。” 容妙嫣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肩头。 顾澜记不清这是第一个哭湿了自己肩膀的女人。 “我......我会保护好她......我还会保护好你......一定会的,从此以后,一定会的。” 不知过了多久,妙嫣哽咽的声音传来,断断续续的,顾澜却听明白了她要表达的意思。 “我信你。”顾澜认真的应答。 苏皇后悬梁自尽的事情,迅速传遍了东西六宫。 容璟也震惊万分的赶到了太医院,却没有进房间看一眼还在昏迷抢救中的苏栀雪,而是转身下令内司监,封锁一切消息,决不能让这件事传出皇宫。 连前来探望的太子容祁淳,也被拦在了宫外。 倒是顾澜,还能陪着容妙嫣,没有人理会这两个少年少女。 内司监一连杀了五名多嘴的宫人后,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再也没人敢议论此事,苏栀雪却还是没有苏醒。 顾澜坐在太医院最外面的门槛上,身旁,是仍旧拉着她的胳膊不松开,并且靠在她肩膀上的容妙嫣。 顾澜抬起头,满天繁星璀璨,她微微一呼吸,便能在冬夜里呼出白气。 要不是她穿着厚实,还通过顾家枪法练出了内力,用内力护着容妙嫣,此刻她俩在院里早该冻僵了。 中途,她也想过离开—— 顾澜稍稍动了动发酸的肩膀。 随着她的动作,妙嫣立即下意识更紧了几分手指,如同一只惊弓之鸟。 眼前的少年,是她最后的依靠了。 又过了一会儿,妙嫣忽然开口:“顾澜,你是怎么猜到母后会出事的?” 顾澜解释道:“苏皇后在后宫没有实权,若她想阻止太后对你的赐婚,只有自己的一条命。” “原来是这样,我当时只顾着去找皇上,没想到母后的执念如此之深。差一点,我就再也见不到母后了,还好你救了她......” 说着,她微微歪头,看着顾澜俊逸的侧脸。 顾澜的眉眼很好看,眼角微微上挑,像是狡黠的狐狸,高挺的鼻梁,精致的唇形,无一不完美无瑕,清逸而迷人。 而她的眼中,永远蕴藏着璨璨星火,这是最吸引人的。 “如果你不喜欢男子就好了......”容妙嫣低声呢喃。 顾澜没听清楚:“什么?” 容妙嫣抿了抿唇,大声道:“如果,你不喜欢容珩就好了!” 之前,顾家拒绝陆二小姐,顾小侯爷还说自己喜欢男子一事闹的满城风雨,容妙嫣如何不知,再一猜测,和顾澜相熟的男子,也就一个容珩和顾澜似乎关系不一般。 顾澜脸色微变,定了定神,义正言辞的说: “我,我没有!我和珩兄乃兄弟情深,我说喜欢他也是权宜之计......不过公主,我的确喜欢男子,你看,从今往后我们可以做......叔侄?” 容妙嫣破涕为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斥道:“去一边去。” 顾澜站起身:“我还真得去一边去——” 妙嫣立即紧张起来,泪痣上的眼眸泪汪汪的:“顾澜,你要走了吗,母后还没醒。” “就是因为皇后还没醒,所以我去找个极为厉害的大夫过来,他大概能让皇后醒过来,还有皇后的病,也能诊治一二。” “御医都治不好的病,谁能治好?”妙嫣虽然相信顾澜,却还是忍不住问道。 顾澜想了想,这该怎么形容呢...... “一个,一个老头子!一百多岁了,在江湖上赫赫有名——” “老头子?” 一道冰冷淡漠的声音,从一旁响起。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为什么暴露 昏暗的夜色中,容珩如身披繁星点点,踏着星光一步步走来。 未来战无不胜的燕国战神,此刻还是个少年。 顾澜见他来了,立即挪了挪屁股,在门槛上让出一个位置,拍了拍:“坐。” 满天繁星之下,容珩的身姿挺拔,银白的发带勾勒着冷峻的轮廓,显得越发飘逸俊朗。 他深邃锐利的漆眸染着一层暗芒,淡色的唇微抿,显出几分不爽,一字一句的反问: “老头子?还一百多岁?” 顾澜装听不明白,小声道:“......呃,难道不是吗。” 在容妙嫣面前,容珩不应该遮掩身份吗。 容珩盯着她,一脸冷漠的质问:“我到底哪里看起来,像是个一百多岁的老头子?” 顾澜:...... 容妙嫣反应过来,惊讶的看向容珩:“顾澜,你说的很厉害的大夫,是......容珩?” 这时候顾澜总不能否认,反正容珩现身了,她只好点了点头,随口夸赞道:“珩兄的医术,那真是冠绝古今......等等,容珩你来多久了?” 容珩的眼底闪过一丝凉意,淡淡的说:“反正我听见了你说,喜欢我,只是权宜之计。” 他听见了容妙嫣说如果顾澜不喜欢容珩该多好,也听见了顾澜反驳的话语。 原来,她真的不喜欢自己。 顾澜挠了挠头:“一不小心说出了实话,珩兄别在意,我虽然喜欢男子,但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放心,我是不会对兄弟下手的。” 容珩:“最好如此。” 顾澜美滋滋:容珩这是终于认她当兄弟啦? 容妙嫣则上下打量着容珩,眼神格外严肃,说道: “我虽相信你从前是个天才,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能够记住微云剑法,再记几本医书也有可能,但是并不能代表你的医术高超,而且,容五公子这些年应该都在宫里,哪可能有人教导你医术?” 容珩平静的说:“当年,先帝让杜常宁做我的师父。” “杜常宁?那是......”妙嫣的记忆力也极为惊人,在脑海中搜寻一番,睁大了眼睛,“是太医院的御赐供奉,后来奉旨寻求长生,就再也没回宫的那个杜常宁?” 容珩不置可否。 杜常宁就是上任鬼医的本名,他表面是太医院的御医之首,实际上是江湖中的鬼医,但他的鬼医身份,连先帝都不知道。 所以,杜常宁可以打一份工挣两份钱——这是顾澜之前听了他的话后,给出的评价,容珩觉得极为贴切。 容珩五岁时候,因为天资聪颖,先帝就让他拜了杜常宁为师,不为学成什么医学大家,只为修身养性,调理身体。 刚教了他一年,杜常宁奉旨寻求长生,师徒俩就此分别。 直到容珩九岁那年,杜常宁回了京城,却发现一切已经物是人非。 后来,容珩一次次出宫,暗中继续受杜常宁教导,直到五年前自己出师,他把鬼医的名号也给了自己,就真正彻底的周游各国,游山玩水去了。 “就算你是杜御医的徒弟,但那应该是你五六岁时候的事情了吧。” 容妙嫣还是不太相信,苏皇后的病乃是心病,多少御医医治都不见效。 这些年,她其实也在暗中找寻过杜常宁,但这个老御医奉旨寻求长生时候已经七老八十了,如今十来年过去都杳无音信,想必已经遭遇不测。 从前,母后骗她说是老毛病,只是会体弱一些,需要静养,吃了药就会好一些,但今天她吐血,妙嫣便确认,母后的身体已经虚弱如一盏残灯,摇摇欲坠,若再不救治,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她不确定容珩这个所谓杜常宁的徒弟,能不能救治母后。 忽然,太医院内一阵喧嚣,一名御医跑出来,激动的跪到地上: “启禀公主,皇后娘娘终于醒了!只是如今还神情恍惚,待明日观察一番,若是无事,之后静养便可!” “太好了......”妙嫣的身体一软,差点倒下去,还好顾澜适时地扶住了她。 容珩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随即淡声道:“悬梁之人,只要能够清醒过来,就没了性命之忧,只是不知道皇后的意识是否清醒。” 那御医并未好奇容珩的身份,回道:“皇后娘娘意识是清醒的,但还不能说话,她就睁开眼了一小会儿,就又休息了。” “我去看看母后,”容妙嫣低哑的说,她看向容珩,因为刚刚的话,心中对他升起了一丝希望,“小五叔,您真的可以救母后吗?” 容珩敛住了眉目,身影一晃,已经在容妙嫣的眼前消失。 “行与不行,试试便知。”淡漠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飘过来。 “容......容珩会武功?”容妙嫣瞠目结舌的看着已经潜入太医院的容珩。 顾澜配合的睁大眼睛,一脸震惊:“哇,珩兄会武功?” 容妙嫣:...... 半晌,三人已经潜进了苏皇后静养的房间。 御医被妙嫣打发走了,这间屋里此刻只有昏睡在塌上的皇后。 顾澜勾起唇角,语气轻快的在容珩耳边说道:“珩兄你看,我刚刚装得像不像第一次知道你会武功的样子?” 容珩回想了一下:“你第一次知道我会武功的时候,也没这么惊讶。” 顾澜皱了皱眉,不禁问道:“也对,演的有点浮夸了,可是你为何要让妙嫣知道这些?” 容珩整理着自己的小包袱,寻找等会儿会用到的器具和丹药,神情淡漠,漆眸却在顾澜没有察觉的地方,微微失神。 他为何会主动暴露自己会医术,还会武功? 他为何要让容妙嫣知道? “为了一个人。”容珩低沉的说。 他的声音虽然低,但容妙嫣也听见了,不由看向两人。 顾澜的唇角上扬:“不会是我吧。” 容珩忽然抬起头,那双漆黑如渊的眼眸定定的凝视着顾澜,眼神炙热而怪异,让她不知所措。 “对,就是你。”容珩平静的说。 “我......我!?” 容珩默默地低下了头,声音沉闷了几分,很是淡漠,听不出情绪:“你不是不想娶陆霏霏吗,刚好,我也不愿意你娶,但我没办法阻止。” “你,你是为了阻止太后的赐婚——” 容珩的声音更加冷淡,手却不由自主攥成了拳:“受够了无能为力的感觉,而已。” 他想起今日接到太后赐婚消息时的无力,顾家都拒绝了陆家,却还是被强行赐婚,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却没有任何办法阻止。 那时,容珩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有朝一日,顾澜终究是要娶亲的,哪怕她喜欢男子,定远侯府和皇帝也不会让她一直“错”下去。 可是他不想这样,他想让顾澜能够肆意张扬的活着,她喜欢谁也好,喜欢男女也好,谁也不能束缚她。 顾澜内心一动,忽然明白了容珩的意思。 他在容妙嫣面前暴露这些,是为了救苏栀雪,同样,也是为了拉拢皇后和公主。 这是一场交易,也是男主开始搞事业的信号。 她只是没想到,刺激容珩搞事业的导火索,居然是自己。 顾澜不知道原书中男主是什么时候才正式开始在朝中谋权,她也不知道现在容珩就暴露出来,时机是否成熟。 但大概,没这么早,更没有和妙嫣扯上关系,因为原书中,就没提过容妙嫣。 他是真的将自己当成了朋友,才会在意她的想法,也才会为了她,从暗处站了出来。 而容妙嫣听了两人的话,也恍悟过来,看向容珩的眼神复杂了许多。 她倒没有疑惑容珩为什么要阻止顾澜的赐婚,而是在乎另一件事。 “容五公子是怎么知道,本宫要掌权一事的?” 容珩肯定是因为知道了些什么,才选择帮自己。 容妙嫣第一时间关心的是这个问题,让容珩的眼中划过一丝锐芒。 妙嫣的确聪明,比她那两个兄长睿智无数倍。 容妙嫣见他不语,皱了皱眉,自问自答道:“张奉才是你的人?不可能。” 她和容璟之前的谈话,应该只有张奉才听的最清楚,但张奉才是内司监统领,更是从东宫开始就跟着皇帝的太监,绝不可能背叛皇帝。 “内司监有你的人!而且,这个人地位还不低。” 第一百四十六章 当你觉得一个人温柔时 “内司监有你的人!而且,这个人地位还不低。” 妙嫣已经反应过来,如果通风报信的不是张奉才,那就只能是今日殿外其他内司监的暗岗,能听见她和皇帝的对话,一定是很靠近乾元殿的人,意味着这个暗岗地位超然。 顾澜想起容珩之前说过,临鹤是内司监仅次于张奉才的副统领。 妙嫣仅通过容珩的一句话,就马上猜出内司监的问题,甚至,内司监只有那么几个副统领,今日殿外有谁,妙嫣再仔细查查,就能找出临鹤了! 她按了按眉心,觉得妙嫣比二皇子之流聪明多了。 容珩低垂着眉眼,声音淡然:“我们,还是先治皇后的病吧。” 容妙嫣刚刚还锐利的眼神,顿时沉默下来。 背地里给容珩传信的内司监究竟是谁,并不重要。 容珩有着隐藏势力,还会武功和医术,他的目的是什么,也不重要,只要他能救母后...... “只要你能治母后的病,我愿意在朝中帮你,至于顾澜的事,她是我的朋友,我既然阻止了我自己的婚事,就一定也会帮她的。”容妙嫣严肃的说。 容珩没有应答,弯下身子,一边观察着苏栀雪的样子,一边仔细的为她把脉。 苏皇后还处在昏睡之中,嘴唇泛着紫色,眼角也是迸裂的血痕,一张脸呈青白色,这些都是悬梁的后果。 “再晚一盏茶的时间,皇后的脖颈可能就要断掉,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容珩说道。 妙嫣眼眶一酸,再一次红着眼睛感谢道:“顾澜,真的谢谢你。” 顾澜感觉自己的肩膀刚晾干,连忙从袖中摸出一粒蜜饯递给妙嫣,道:“什么都好说,你别哭就行。” 容妙嫣接过蜜饯,绽放了灿烂的笑靥,含着泪轻声说道:“顾澜,就算你喜欢男子,我也......你是我见过最温柔的男子。” 顾澜看着她,笑道:“这是什么话。” “没什么。”容妙嫣的目光在黑脸容珩身上一扫而过,摇了摇头。 这时,苏皇后眉头一蹙,似乎是要醒来。 容珩停下把脉,反手掏出熟悉的银色面具给自己戴上。 容妙嫣见到此举没什么反应,以为是容珩不想在皇后面前暴露身份。 而苏皇后看见眼前的容珩后,陡然一惊,眼中浮现出几分惊讶。 容妙嫣见皇后醒来,连忙说道:“母后,这是我和顾小侯爷从外面请来的一位神医,江湖人称......总之是江湖中人,不如让他来为你把脉一二,可好?” 苏皇后的目光落到顾澜身上,柔和了几分,张了张口,声音呜咽,她意识到自己现在没办法说话的事实,只好微微点头。 容珩把完脉,低声道:“痼疾反复,肺部瘀血,是附子用量不够。” “肺部?御医说,母后乃是心病。” 容珩翻了个白眼,一脸淡漠的说:“对,心病还需心药治,你去找心药吧。” 说着,他已经提笔开始写药方:“之前的方子剂量还需调整,等皇后身体好些以后,就用此方,文火煮取一壶,分为五次分服,一个时辰一次,日夜连服一剂,应该就会有所好转。” 顾澜听着他的话,敏锐的注意到了“之前”这个词。 容珩是怎么知道皇后之前的药方的? 容妙嫣接过药方,一个个药材看去:“这里面的药材倒是比较常见,只是,你不再检查别的,就这么结束了?” 这诊治速度和开方子的速度,也太快了一些。 “不信,可以不吃。”容珩淡淡的说。 容妙嫣的衣袖一动,她低下头,见苏皇后正轻轻地扯着她的衣袖。 妙嫣和苏皇后对视着,她看出了皇后对容珩的信任。 “多谢大夫!明日朝堂之上,陛下会任命本宫为吏部员外郎,同时观风吏部,若你以后有事相求,本宫必鼎力相助。”容妙嫣定了定神,认真的对容珩说道。 容珩神情淡然,看向窗外:“天色已晚,我们走了。” “你......们?” 顾澜跟在他身后离开,回头道:“妙嫣,改日见。” 容妙嫣刚刚找到的支柱就这么走了,她没来得及拉住顾澜,惊讶的望着俩人并肩离开的背影,嘟囔道:“兔子不吃窝边草?我怎么觉得你吃的很高兴啊。” 这个时辰宫门已经下钥,容珩回潇湘宫,顾澜则住一晚撷芳殿。 她拉住他的衣袖,低声质问:“珩兄,你骗我。” 容珩一愣:“我骗你什么了?” “你之前说自己不知道苏皇后是什么病,可是刚刚......你戴面具不是因为怕苏皇后认出身份,而是因为你之前就给她诊治过,戴面具,是为了让她认出来,所以,苏皇后才让妙嫣信任你。”顾澜说道。 容珩:他好像,的确装作不知道苏栀雪是什么病来着,但那都是中秋节的事了,当时,自己甚至想干脆不再管苏栀雪的死活。 怎么顾澜现在还记得。 他卡顿了一下,垂下眸子,很乖的为顾澜解释: “苏栀雪的病,的确是心疾,风寒入体,血液供给不足,导致呼吸困难咳血......五年前,我曾给了她一个药方,两年前她的病情加重,药方又换了一个。” 顾澜恍然大悟,唇角扬了起来:“所以无论如何,哪怕妙嫣不答应帮你,你其实也会救苏皇后的,因为——三皇子。” 容珩哼了一声,没有应答。 苏栀雪是三皇兄在世时唯一在乎的人。 顾澜则看着少年静默而清朗的面容,心想,容珩是她见过最温柔的小男生。 次日清晨。 容妙嫣一晚上都守在苏皇后的身边,直到皇后又一次醒来。 “水......”苏栀雪的声音微不可闻。 容妙嫣立即醒过来,动作轻柔的将苏栀雪扶起来,倒一杯温水亲自喂给她,声音是一夜未眠造成的沙哑: “御医说了,只要您能在一天之内醒来,便没有了性命之攸,还好您醒了。” 苏栀雪神情微动,脸上勉强露出一丝安慰性的笑容。 妙嫣看着母亲没有血色的面孔,眼眶一酸,哽咽的问:“母后昨天为何要做傻事,一切等我回来不好吗?难道您舍得弃妙嫣而去?” 苏栀雪摇了摇头,断断续续的问道:“你......你说服了容璟?” “是,我对父皇说,我愿意代替陆秉心的用处,和苏家抗衡,父皇已经答应让我观风吏部,在韩安德手下为官,所以母后,从今往后我保护你,也保护自己。” 容妙嫣说着,一张精致艳丽的小脸充满锐气。 苏栀雪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她抬了抬手,想轻轻地抚摸妙嫣的脸颊,却没有什么力气。 妙嫣将自己的脸凑过去,声音坚定而温润:“我知道母后要说什么,不必为我担心,这条路是我自己的选择。” 苏栀雪含着泪,点了点头。 “对了,母后昨晚那么轻易就相信了那个药方,可是认识......给你把脉的大夫?” 妙嫣想起昨晚苏栀雪看向容珩信任的眼神,如果不是如此,她还不敢相信容珩。 苏栀雪的声音很是虚弱:“我.......我这心疾已经得了有十年,御医曾经断言,我活不过五年......五年前,就是那个戴着面具的神医忽然出现,将一个方子给了我,两年前,也是他又一次出现,给了我一张新的药方。” 所以,母后的病一直都是容珩暗中在治?甚至是他为母后续了五年的命。 他戴面具不是为了隐瞒身份,而是告诉母后他还是之前的神医? 他十岁时候就医术那么好了? 自己之前的种种质问,可真是丢死人了...... 然后,妙嫣意识到了一点怪异之处,皱眉问道:“母后不知道他是谁,就相信他的药方?” “病急乱投医罢了......要么试一试,要么就是等死。”苏栀雪听到这话,表情有一丝的不自然。 容妙嫣仍旧拧紧眉头,墨色的眼眸透出一抹威仪:“不,母后,你有什么瞒着我的......您是个小心谨慎之人,绝不可能轻信一个陌生人的药方,难道,您知道他的身份?” 苏栀雪表情一变,苍白的脸上泛起潮红,猛地咳嗽起来。 第一百四十七章 臭男人 妙嫣一惊,连忙收敛了锋芒与质问,小声道:“罢了,是我的错,我不问,母后您好好休息便是——” 苏栀雪好不容易舒缓了咳嗽,凝视着她,低哑的开口: “让你知道也无妨,在这座皇宫里,我本来也早就没了清白与脸面可言......我之所以相信那位神医,是因为他说,他是替你三皇叔办事,还拿出了证据。” 苏栀雪陷入了当初的回忆。 五年前,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忽然出现在自己的寝殿,手中居然有容玦曾经给自己写的诗句,那些诗句只有她和容玦知道,字也是容玦的字,因为这些,她才相信了那个男子的诊治。 后来证明,他的药方的确有用,而两年前,也是这个人又一次出现,给了她新的药方。 直至昨晚她又见到了这个男子,才会用眼神告诉容妙嫣,他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容妙嫣这才明白过来,五年前,容珩就借着三皇叔的名义替母后诊治了,而母后也因为他是三皇兄的人才相信的他。 她的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原来,钱贵人没有骗她。 她的母后的确并不爱父皇,她从小到大一切肉眼所见的伉俪情深,幻想的母后因为父皇的妃子们宫斗算计才心灰意冷,其实都是假的。 从始至终,母后本就不爱皇帝,她爱的,是三皇叔。 容妙嫣垂下眼帘,低声道:“那个大夫,是容珩。” 苏栀雪微微一怔,随即恍悟过来:“原来是他,怪不得......容玦从前经常教导容珩的诗文,虽是兄长,亦如师父,他是因为容玦,才会救我。” 容妙嫣苦涩的说:“母后可曾疑惑,周围少了一些什么。” 苏栀雪颤抖的转动脖颈,皱起了眉头:“文鸢不见了,她在哪里?” 容妙嫣道:“她见到您悬梁的场景后,浑浑噩噩,四处乱说,被内司监处理掉了。” 苏栀雪浑身一颤。 文鸢,是她还是苏家大小姐时候,就跟在她身边的贴身丫鬟,从前她在外面望风,让她和容玦相见,入宫后,文鸢却喜欢上了容璟,后来,还和容璟纠缠在了一起。 这些,她都心知肚明。 但文鸢毕竟没有害过自己,她只是恨,容璟连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人都不放过,他就是要自己失去一切,然后逼疯自己。 容妙嫣摇了摇头,低沉的说:“母后,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您和父皇,究竟是夫妻,还是雠敌。” 说完,她站起身,屋外早有宫人恭候多时。 容妙嫣张开双臂,朗声道: “为本宫梳洗,上朝。” 当日朝堂之上,皇帝册封了户部尚书嫡女陆霏霏为长平县主,册封之礼由礼部传旨协办,最多两日便可完成。 同时,任命宁安公主容妙嫣为吏部风宪,观风吏部,在吏部尚书韩安德的手下学习。 容璟此举震惊朝臣,引起一大半老臣反对。 在燕国,女子虽然可以为官,但几十年过去,女子为官无非是尚衣局女官,掌印宫人等,前些年,有一名女子在春闱之时女扮男装考中进士,很快被发现,先帝让她做了宫中编撰,已经是额外开恩。 除了近百年前那位破虏将军,从来没有任何一名女子,真的在朝中掌握实权。 然而今年,先是谢昀主张开办女子学堂,然后谢昀升职,后是睿王之女长乐县主忽然要从军,皇上还同意了,已经让这群老臣们天天感叹礼乐崩坏,没有法纪,如今,公主居然要做官?这怎么行! 但,容璟决定的事,没人能够阻止。 他在昨夜召见了韩安德这个吏部尚书,韩安德没有反对此事,其他人的反对也就没有了立场。 吏部和户部,是六部中最重要的两个部门,容璟虽然被容妙嫣说服,同意她入朝为官,但是将她放在吏部而不是户部,是因为他还是没有完全放弃陆秉心。 而且,册封陆霏霏为县主,也是因为昨天小叙子传的话,说顾老夫人不满意新媳妇没有任何身份,而现在,陆霏霏是县主了,足以与顾澜相配。 “还好我爹和周大人为你说话,否则当时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反对呢,听说苏老丞相下朝后,胡子都气歪了!” 宗学,韩萱儿激动的对妙嫣说道。 今日懋勤殿难得人齐,妙嫣却要收拾东西出宫。 她如今入朝为官,也就不必再上宗学,容璟还让人在宫外建造了一座公主府,等过些时日建好,她就彻底搬出去。 顾澜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默默听着韩萱儿的八卦。 妙嫣笑眯眯的点头:“是呀,多亏了我们萱儿,回去告诉你爹,以后有我在吏部为他分忧。” 韩萱儿她爹就是户部尚书韩安德,韩尚书可能并不想公主替他分忧,但他没办法。 此刻的韩萱儿既亢奋又不舍,拉着妙嫣的胳膊,眼泪汪汪的: “我爹其实也很生气,毕竟,你入吏部是分他的权利,但是我巧舌如簧,说我们宁安公主温柔聪慧还倾国倾城,咱们其实也是亲戚嘛,又有陛下召见,他也只能认命喽。” “说真的,我真羡慕殿下可以入朝为官呀。”韩萱儿说着,神情有些低落。 妙嫣笑着安慰她:“我是被迫之举,若不如此,就得嫁给某些人了。” 某些人,自然指的是做驸马几乎无望的陆如风。 公主入朝为官,将太后赐婚的懿旨无限淡化,何况她这一做官,就不可能很早成亲,陆如风与她的赐婚,也就名存实亡。 韩萱儿抬起头,毫不犹豫的瞪了眼远处在角落里,已经气到失语的陆如风。 “哼,可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能娶公主的,还有啊,有些人的妹妹,别以为册封个县主就能嫁入侯府了。”她还不忘嘲讽别人。 陆如风原地气的翻白眼。 顾澜摸出扇子,没有扇,轻轻晃着,勾唇一笑:“你也是县主嘛。” 韩萱儿立即睁大了眼睛:“男,男神你的意思是我也能嫁给你?” 顾澜:“......那你,得先和什么长平县主分个,大小。” 韩萱儿:“平妻可以吗?男神你表面上娶了陆霏霏,对我不屑一顾,在皇上面前厌极了我,但背地里独宠我,安柔不介意的!” 顾澜:“......”嗯,她介意。 “你是不是小话本看多了。” “你怎么知道,最近坊间多是你和什么公子的话本,但我还是喜欢顾小侯爷和公主或者郡主的男女话本。” 坐在后面的容珩内心一动,微微皱眉。 话本? 什么公子的话本? 顾澜和什么公子的话本? 他默默地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顾澜抽了抽嘴角,问:“男神这个词,谁教你的?” 韩萱儿:“我自己起的呀,像顾澜你这么举世无双的男子,上辈子肯定是神仙,不就是男神啦。” 她可能......是历史上第一个追星的少女。 顾澜收起了折扇,很想敲一敲韩萱儿的头,镇定的说:“乖,多读书,少做梦。” 容妙嫣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走到了容珩面前,轻声道:“多谢你的方子,昨日我已经让人给母后抓了药。” 容珩抬起头,一脸冷漠的说:“不用谢,医者父母心。” 容妙嫣:“......” 她定了定神,若有所思的说:“妙嫣也是才知道......周大人,居然是容五公子你的人。” 前天她刚和容珩说好了以后在朝中互通有无,昨日刑部尚书周兴就替她说话,在此之前,她可是见都没见过周兴一面的。 没想到一直默默无闻的容五公子,背地里,居然有这么多隐藏的事情。 她这句话,只有容珩和就近的顾澜能够听见。 容妙嫣就是故意让顾澜听见的,随即,她看向顾澜,眨了眨眼睛: “顾澜,有的人表面上一副孤寡模样,背地里其实手段特别多,你可不要被臭男人骗了。” 容珩冷酷的反问:“你说谁孤寡,我哪里孤寡,容妙嫣你是不是想挑拨我和顾澜的关系。” “本宫可没提名提姓,有的人自己就承认了。”容妙嫣冷哼一声,光明正大的承认。 顾澜笑了一下,反问:“我就不是臭男人了?” “你和他们才不一样呢,而且你浑身都是香香的。”妙嫣认真的说。 容珩拳头硬了,顾澜都喜欢男子了,容妙嫣怎么还不放弃。 容珩心道,侄女纠缠弟弟,要么把侄女杀了吧。 ixs7.com 韩萱儿琢磨着之前听到的消息,好奇的问:“吏部风宪是个什么官职?” “风宪一职隶属吏部,但又在六部行监察之权,整饬百官,以正吏治之职。”容妙嫣回答道。 韩萱儿的两眼放光:“那岂不是权力很大?殿下,你以后就是大燕第一女官啦。” “权力虽大,但我身份特殊,如今无法服众,也无从下手,只能希望韩尚书别为难我这个小女子。” “放心吧,我爹不会的。” “但愿如此,毕竟......”毕竟,她是要在韩安德手中夺权,能夺得多少,就是皇上给她的考验。 妙嫣凝望着顾澜,小声说道:“顾澜,我刚入朝为官,还没办法帮你,你,你不会妥协娶了陆霏霏的,对吗。” 顾澜点了点头,轻声解释:“我爹得胜的消息,再过半个月大概就能传回京城。” “原来如此。”妙嫣彻底松了一口气。 潍州战败是假,定远侯得胜是真。 到时候顾侯爷邀功请赏,便没有人能强迫顾澜娶陆霏霏。 原来定远侯府的底牌是这个。 顾澜看着她的神情,挑了挑眉:“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妙嫣脸颊一红,解释道:“之前秦正笏去潍州我就觉得不对劲,他一个工部员外郎去那里做什么,还是和漕粮官一起,当时,我猜北境就要打仗了,秦正笏熟悉水道河道,才会被派去那里,如今看来潍州果然是个饵,羌戎单于一口咬了上去,不但吐不出来,可能潍州已经是一座空城了。” 这敏锐的政治嗅觉...... 她看向还在嘻嘻哈哈很亢奋的吏部尚书之女,心道,你知道你爹就要失业了伐? 直到容妙嫣收拾好自己在宗学的东西离开,容珩才淡漠的开口:“不必为她担心,周兴会帮她,韩安德也不是阴狠贪权之人,他只要看出是皇上要捧容妙嫣,就会放权给她。” 顾澜双眸一凝,这才意有所指的说:“哦,有的人表面孤寡,背地里原来有这么多隐藏后手啊,臭男人?” “我......”容珩呼吸一窒,抬起头,怔怔的看着顾澜。 “别天天板着一张脸,要被逼娶亲的人是我,又不是你。”顾澜说着,将一粒糖塞到他嘴里。 指腹轻轻地掠过容珩的嘴唇,他下意识张开叼住,然后咬碎了,心跳慢了半拍。 “这是什么味儿的?”入口的味道让容珩回过神,皱起了眉头。 “柠檬啊,酸吗?我在那家糖铺定制的。” “柠......黎檬,味酸,可入药,从来没有人拿此物做糖。”容珩喃喃了一句,被酸的五官都皱巴到一起,却又展开手,严肃的放到顾澜面前。 顾澜又给了他几粒:“虽然酸,但是好吃啊,对吧。” “我......我是为了入药。” 顾澜:入药你需要的是柠檬本人,不是柠檬糖。 罢了,她懒得揭穿小男生傲娇。 容珩歪了歪头,把糖豆攥在手心里,仿佛很随意的说:“周兴就是之前的刑大人,你早就知道的,我没有瞒着你。” 他是绝不会让容妙嫣挑拨他和顾澜的兄弟情义的。 顾澜想了起来,当初得知多吉死了,就是那个刑大人报的信。 当时,刑部尚书的确在场,和陆秉心一起押送多吉两人,没想到他竟然是容珩的人。 “珩兄是在向我解释?” “随便说说罢了。” “周兴,姓周吧?干嘛要叫刑大人。” “他管刑部啊。” “......” 这名字代号,就跟什么萧九大黑二黑一样敷衍。 两人的对话没人能听见,但顾澜喂容珩糖的举动众人却都能看见。 顾澜忽然觉得有一道视线一直注意着自己,她敏锐的抬起头,就见角落里的晏清正双眼放光的看着他们,手中奋笔疾书。 “晏清,你在做什么?”顾澜扬声问道。 晏清瞬间合住手中的书本,本来就苍白的小脸更僵硬了,摇了摇头,磕磕巴巴的说:“没,没什么啊。” 这孩子的病一直时断时续,身体虚弱,顾澜都不好意思问他。 见他不愿意说,她就没再理会,容珩却再一次记住了这件事。 深夜,容珩赶到了容穆的家宅中,为晏清治病。 晏清的病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经过他这些时日的调理,身体已经恢复大半。 容穆知道给外孙治病的神秘面具男子,就是江湖上的鬼医,却不知道鬼医是容珩本人。 容珩的诊治过程只有晏清一人在场,晏清之前就猜出了容珩的身份,但是他没有告诉容穆。 等晏清在容珩的注视下吃完了今日份的丹药,容珩摘掉面具,对他伸出了手。 “小五叔叔,你,你怎么摘掉面具了。” “交出来。”容珩冷冰冰的说。 “交什么?诊金吗。”晏清迷惑的问。 容珩凝视着他,气势骇人,显露出冷酷无情的模样,一字一句的说:“把白天写的东西,交出来。” “不,不行......”晏清一惊,连忙小声拒绝。 容珩盯着他:“你已经被我下毒了,一炷香时间内没有解药,你就等着七窍流血而死。” 晏清震惊的睁大眼睛,声音染上哭腔,才十三岁的小小少年很是委屈:“小五叔,我是你亲侄子啊。” “是外侄子。”容珩淡淡地说。 晏清眼前一黑,含泪从自己书桌最下层掏出两本厚厚的册子。 “就是这个——” 他还没说完,容珩已经拿过来,转头就走。 “等等,解药啊小五叔。”晏清急忙喊道,一边哭一边咳嗽,看起来格外可怜。 容珩的声音平静如水:“没事别自己吓自己,我怎么会给自己亲侄子下毒呢。” “......” 晏清看着容珩一眨眼就消失不见的身影,欲哭无泪。 “小五叔,你跟谁学坏了啊!” 容珩抱着这两本书,快速回到了潇湘宫,看着封皮上的“佛经”二字陷入了沉思。 佛经会在封皮上告诉他这是佛经吗?所以这一定不是佛经。 晏清小小年纪,居然看这些歪门邪道之书,容穆也不管,那只能他来管了。 容珩拿起一册书,刚掀开第一页,就愣住了...... 这是......侯爷与公子,作者,海晏河清。 晏清是不是觉得,他换个名号他就认不出来啊? 原来这孩子不是看书,他是写书啊!? 容珩的额角跳了跳,忍着情绪继续看去,越看,越觉得书里的侯爷像顾澜,而公子...... 长夜漫漫,容五公子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 第一百四十九章 危急时刻(二合一章) 陆家。 陆霏霏的册封之礼在昨日已经结束,如今的陆二小姐,已经成了大燕的长平县主。 陆家和皇室没有任何血脉关系,往上数三代也没有,能封为县主,所有人都知道,就是为了提升陆霏霏的地位,好让她嫁给顾澜。 “我不嫁了,说十遍,说一百遍,我也不想嫁给顾澜了!” 闺房内,陆霏霏激动的喊道,手里拿着一把短短的匕首,正试图放在自己脖颈上。 “若非要我嫁,我就死给你们看。” 陆秉心和陆夫人,以及她的姐姐陆丛云都在此。 听到她的话,陆秉心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他忍着情绪,冷淡的说:“当初是你非要嫁给顾澜,爹费尽心机求来太后赐婚,你怎能说不嫁就不嫁?” “我想嫁给顾澜,是为了让哥哥娶公主,不让顾澜和宁安公主在一起,如今公主为官,两人没了可能,我,我才不要嫁了......全京城人都知道,顾澜喜欢男子,我为何要自取其辱?” 陆霏霏竭力质问道,一张姣好的面容满是泪痕。 她之前,的确对顾澜一见倾心,但后来定远侯府三番五次的拒绝,顾澜更是说了自己喜欢的是男子,她怎么能忍受这样的羞辱? 陆秉心语重心长的说:“公主入朝为官,你可知陛下这是什么意思!陛下是想放弃咱们陆家,你如今是爹唯一的希望,若你不嫁给顾澜,陛下转而选择扶持公主,陆家该怎么办?” 陆霏霏抹了一把眼泪:“谁愿意嫁谁嫁,都是陆家的女儿,不如让姐姐嫁!” “妹,妹妹如此不愿意,那顾小侯爷也不喜欢她,不如,就此算了?”陆丛云见牵扯到自己,连忙小声的劝解起来。 陆秉心使了个眼色,怒斥道:“怎能这么算了!那是太后懿旨,决不能违抗——把她的刀夺下来!” 顿时,一旁的家丁就上前,快速将陆霏霏手里的匕首夺下。 匕首的尖锐之处碰到了陆霏霏的手掌,在她掌心落下一条血痕。 陆霏霏满脸痛苦的哀求:“爹,你为何非要将陆家的命运,绑在我的身上?顾澜喜欢的是男子,你难道想让女儿嫁给她痛苦一辈子吗!” “啪——!” 陆秉心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陆霏霏的脸上,扇完之后,他的手掌微微颤抖。 他双目赤红的看着陆霏霏,声音冰冷而缓慢: “这是爹第一次打你,不要逼爹。顾澜是喜欢男子,但是她可以改,定远侯府也不会允许他们未来的世子喜欢男子,只要你能生下她的孩子,就是顾家嫡玄孙,谁也不敢招惹你。” “是不敢招惹我,还是不敢招惹陆家......”陆霏霏捂着红肿的脸,绝望的流着眼泪。 陆秉心则彻底撕去了平时儒雅温和的伪装,低声吩咐:“将小姐捆起来,等到了时候,直接送上花轿!” “爹,你好狠的心。” 陆霏霏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心如死灰的跌到地上,任由家丁捆绑。 陆丛云也再一次忍不住劝说起来:“爹......爹,你不能拿妹妹的幸福做赌注啊。” 陆秉心听到她的话,瞬间额头就暴起青筋,整个人已经陷入了癫狂,怒吼道:“闭嘴!你喜欢谢昀,求而不得,已经丢尽了我陆家脸面,再为她求情,你就替她嫁给顾澜!” 闺房内彻底安静下来,没有人敢去触他的霉头。 许久,陆夫人才战战兢兢的问:“这要捆到什么时候?霏霏的身子不好,要是病倒了怎么办。” 陆秉心咳嗽了一会儿,扬声道:“此事越快越好,后日吉时,我将亲自持太后懿旨,带家丁与府兵护送,将霏霏送到定远侯府。” “若侯府将咱们拒之门外呢?” 陆秉心面色一僵,不知想到了什么,狠厉的说:“若顾家将我等拒之门外,新妇便三尺白绫,死在定远侯府门口!便是死了,霏霏也是顾家的人。” “爹,你疯了!你......你疯了。” 陆霏霏死寂的眼眸不禁再一次泛起涟漪,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抖起来。 陆秉心怪异的笑了起来,儒雅的面容染上了浓浓的偏执:“是啊,我早就疯了,从陛下选择陆家那一刻,就疯了。” 陆丛云激动的说:“爹,你这样做,定远侯府就和我们不死不休了,我们不是为了和他们成为亲家吗!?” 他诡异的勾了勾唇,口中振振有词: “你以为,我不知道此举会激怒顾家,适得其反?呵呵......只要定远侯府抗旨,此番帽子扣上去,定远侯得胜的消息传到京城又如何,功过相抵,我这是在替陛下,提前敲打不忠的臣子,陛下,陛下会念着我们陆家的。” “原来,爹你不是为了霏霏的婚事,而是想给定远侯府一个抗旨的罪名,你这是要她的命啊,爹,这是霏霏的命啊......”陆丛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恐。 闺房内,陆夫人听了陆丛云的话,也明白过来,不由抹着眼泪,啜泣起来。 “一个得胜的消息而已,再怎么振奋人心,也比不上我陆家的一条人命。” “到时候再以侯府抗旨逼死了霏霏为名,让陛下借机收回侯府兵权......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陆秉心喃喃自语,笑容灿烂,仿佛对自己的计划十分满意。 陆霏霏想要挣扎着逃出去,却已经被家丁抓着。 活着,就要忍受侮辱嫁给一个喜欢男子的人,若是死了,刚好满足父亲的愿望,成为父亲对付定远侯府的工具......陆霏霏崩溃的闭上了眼睛,仿佛彻底认了命。 定远侯府。 谢昀又一次翻上了围墙,语重心长的说了起来。 “两天后就是所谓的吉时,昨天礼部已经完成了对陆霏霏的册封,你可听闻,今日陆府已经准备了大红花轿,喜娘和一些成亲需要的器皿都准备好了,据说还有一车的陪嫁器物,就等吉时一到,送陆霏霏过门呢。” “谢侍郎辛辛苦苦翻一次墙不容易,说这些,是羡慕我要成亲了?” 顾澜看着坐在围墙上故作镇定的谢昀,淡定的询问。 “不,我是来警告你的。”谢昀神情凝重了几分,“后日吉时,陆秉心会亲自带陆霏霏前来你定远侯府。” 顾澜把玩着手中折扇,眼神微凛:“谁来都一样,拒之门外便是,他难道还能把新娘子扔进来?” “若拒之门外,就是抗旨,”谢昀说道,“陆秉心已经做好打算,哪怕不将女儿嫁给你,只要有了你们抗旨的罪责,再弹劾顾家,定远侯的战功就与之相抵了。” “抵就抵了,战功不就是拿来用的,”顾澜从容的说,“反正燕国没有封异姓王的传统,顾侯爷已经封无可封,嚣张一些,说不定皇帝更放心呢。” 谢昀摇了摇头,俊逸的面容很是沉重,缓缓说道:“若再加上陆霏霏的性命呢?” 顾澜睁大眼睛:“你是说——陆秉心这么心狠?” 她想起了自己初见陆秉心时,那个中年男子还是个温和又热情的父亲,如今短短一个月,从他忽然被从京兆尹任命为户部尚书之后,他好像就疯了。 顾澜执行任务时候,经常会遇见疯狂的赌徒,为了牌局输赢,他们可以不惜任何代价,哪怕是卖儿卖女,也要赢下去,陆秉心,现在就是这样的人。 谢昀缓缓说道:“顾小侯爷将长平县主拒之门外,县主不忍其辱,在喜轿内悬梁自尽,这就是陆秉心的计划。” 有这条人命在,就算加上定远侯的战功,侯府也会名声大损,若是皇帝借机发难,顾侯爷的兵权说不定都会被剥夺。 短暂的惊讶之后,顾澜已经回过神,谢昀的意思她也明白过来。 “你这消息......是怎么来的?” 谢昀俊雅的脸一红,然后正色道:“陆家大小姐陆丛云,不忍看着妹妹身死,刚刚偷偷联系了我。” “如果我没记错,陆丛云喜欢你吧?谢侍郎莫非是出卖了色相,才换来了这个情报?”顾澜挑了挑眉,笑着问。 谢昀:“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顾澜打了个哈欠,将折扇收好别在腰际,懒洋洋的说:“如果陆秉心想借陆霏霏的死,发难于侯府......那我就也死,死的比她更快一步,嗯,就说新郎不忍其辱,也悬梁自尽啦。” 走陆秉心的路,让他无路可走。 谢昀:“什么?” “我都被逼到悬梁自尽,重伤吐血,一条命只剩下半条了,该赔偿的,是陆家吧?” 顾澜收起了脸上的淡淡笑意,眼神格外冰冷。 “这样......的确是破局之法。” 谢昀陷入了沉思,半晌才回过神来,看向顾澜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许多:“小澜儿,你怎么想到的?但这样做很危险,老夫人肯定不答应。” “你不说她就不知道,”顾澜安慰的说,“不用担心,说不定陆秉心也不会这么做,那可是他亲女儿。” 谢昀怒道:“要成亲的人是你!我当然不担心!一点也不担心!你还真想娶个媳妇回来给你暖被窝啊?” “谢公子何出如此粗鄙之言,何况,娶个媳妇回来暖被窝不好吗?唉,你这样的单身......男人,是不知道这其中妙趣的,”顾澜打了个喷嚏,“我做梦都想把鹊坊的念夏姑娘娶回来。” 谢昀:...... 他当初觉得顾澜和顾承鸾性子相似,真是瞎了,顾承鸾若是有顾澜三分之一的跳脱思维,用在战场上,可能已经作为女将,统一整个北境准备造反了。 转眼间,两日过去。 太后所说的吉日就在今天,时辰一到,陆家大门敞开,一顶做工精致的八抬大轿抬着长平县主,伴随着一阵阵欢乐喜庆的唢呐声,朝城北的定远侯府而去。 没有纳吉,没有定聘,更没有请期迎亲,陆家竟然直接送出了自己的新妇。 陆家嫡子陆如风骑着高头大马送亲,后面由新妇的父亲陆秉心骑马压阵,他的手里,还拿着一卷杏黄色懿旨。 这样不符合礼数,但此刻陆秉心也顾不得礼数。 没有人知道这一片喜气洋洋之中,陆霏霏实际上是被捆在轿内,并且口中被塞了麻布。 陆秉心可不想在这最关键的时候,出什么岔子。 一路上,无数百姓们夹道围观,人潮汹涌之中,陆如风和陆秉心都喜笑颜开。 喜轿刚出了陆府的长街,就出现了几名身披红色绸缎的男子,他们手里是一串串铜钱,随着喜轿,铜钱倾洒。 周围的百姓们不好意思去捡,指使着小孩子们,一个个争先恐后捡了起来。 撒喜钱是讨个吉利,这些钱不多,但却让一些年迈的老者,想起了几十年前,同样是定远侯府娶亲的那一幕。 周家嫁女婉清,整个大燕所有大的商贾掌柜们都汇聚京城,为了讨好周老爷,他们一个个撒下银钱,喜钱被百姓们捡了三天三夜,还在地面的细缝里夹杂许多。 此事过后,京城的街道路面就整顿翻新了一遍。 那才是,真正的钱雨。 但不论如何,哪怕比不上当年,气氛也被炒了起来。 全京城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这座喜轿上。 而亲事另一半的定远侯府,则一片死寂。 侯府玄黑的大门紧闭,没有一点喜气,连个守门小厮都不在。 显然,侯府是用这一举动告诉所有人,他们并不答应这门婚事。 懋勤殿内,正在上书法的课程。 容珩一笔一划的写着字,俊朗而白皙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鸷。 忽然,他的指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纸面上,毁了一整副字。 他豁然站起身,引起殿内所有人注意。 “容珩,你要做什么!你不上课了!?” 夫子的话被他远远甩在身后,晏清急忙替他这小五叔解释道:“夫子,容五公子刚刚告诉我,他身体不适,告假一日。” 韩萱儿喃喃道:“我怎么觉得他是因为男神今日成亲,心神不宁呢?” 晏清:“怎么会呢,小侯爷之前都说了,宁死不娶。” 韩萱儿:“可是我昨晚听爹爹说了,昨天朝堂之上,礼部侍郎顾承业,刑部尚书周兴,还有公主和长亭大哥,他们都上奏说了此事,可陛下硬是全压了下去,说这是太后的懿旨,他不可收回。” 晏清眨了眨眼:“反正我信小侯爷,也信小五叔。” 韩萱儿:“我信公主。” 晏清轻哼一声,沾了沾墨,在自己宣纸夹缝中放着的书本上,偷偷摸摸的写下一行小字: 【某年某月某日,公子得知侯爷就要成亲,心急如焚,百感交集,终于找到侯爷,倾诉衷肠,挑明感情......】 此时的容珩,的确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冷静。 昨日他不惜动用周兴,让周兴联合和顾承业等人一起请旨,容璟却仍旧将这件事压了下去。 定远侯得胜的消息遥遥无期,就算他已经得胜,飞鸽传书或者八百里加急,加上之前拖延的五天时间,消息也还要三五天才能传回来。 而陆家的行动太快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陆秉心这么迫不及待,这也是他的失算。 陆霏霏刚册封为县主不到三天,陆家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之前说拖的半个月,还差着时间。 难道,顾澜真的要娶了陆霏霏? 容珩已经想到了最坏的可能,顾澜宁死不娶,陆霏霏以死相逼。 那他就杀了陆霏霏!只要那个女人不是因顾澜而死就行,一切就解决了...... 三皇兄曾教导过他,萧老侯爷也曾对他说过,行事不能伤害无辜之人,而陆霏霏,或许的确是无辜的。 但是他...... 注定做不了一个仁者。 容珩的身影破风般穿梭在宫中,很快就掠过了宫墙,直奔定远侯府。 随着陆家的花轿一点点接近定远侯府,无数人的心,已经揪了起来。 侯府内,顾老夫人和周夫人都围坐一起,神情严肃而沉重。 到了这份上,除非顾澜干脆利索的娶了陆霏霏,否则侯府抗旨的罪责,必然要扣下来。 但是周夫人和老夫人,都没有因此妥协。 她们答应了顾澜不必娶陆霏霏,今日,就绝不可能让那个女人进门。 顾老夫人看向面色沉重的众人,威严的说:“抗旨就抗旨了,老身明日就进宫去见苏馨玉,拿出老身的一品诰命夫人印鉴,告诉她澜儿的婚事,究竟谁说的算!” 太后的本名就是苏馨玉,满朝上下,可能只有顾老夫人,敢直呼她的名字。 第一百五十章 得胜 第一次成为准新郎,顾澜还是有一点害羞的。 她坐在角落,听到顾老夫人的话语后犹豫了两秒,还是没有将谢昀的话告诉她。 陆家其实已经不在乎陆霏霏能不能嫁进来了,他们更想让陆霏霏死,然后把她的死按在侯府身上,让顾侯爷的战功白费,还得倒贴兵权。 而她则做好准备,陆霏霏要是死了,她就也“死”,当然不是真的死,而是在全城百姓面前,用小侯爷的半条命抵长平县主的一条命。 这事不能告诉老夫人和周夫人,她们若是知道,得抱着自己哭三天三夜,绝不会让她犯险。 就在花轿要抵达侯府前街的时候,一匹精疲力尽的战马踏过燕都城门! 战马上,是一个衣着破烂,身后却插着一面旗帜的边境将士。 无数百姓纷纷后移,不由自主的给这名将士让出一条路来。 那将士高举着手中战报,一路奔袭,嘶哑的喊道: “大捷!北境大捷,定远侯大胜!定远侯攻破王庭!” 周围的百姓爆发出一阵惊呼,一个个呼喊起来: “你说什么!定远侯大胜?定远军不是在潍州败了吗。” 将士的战马未停,气喘吁吁地说: “羌,戎中计了,羌戎单于已经困守潍州被俘,燕国大胜!” 一时之间,整个街道都疯狂的呼喊起来。 无论是百姓黔首还是高官贵族,都激动的开始庆祝,更有许多年迈的老卒,眼含热泪,朝着北方跪下。 那名背着旗帜的将士喘着粗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侯爷有命,世子婚事,等他回京后再做决议!” 世子! 听到这个消息的人,一个个神情各异。 顾侯爷终于认定了顾澜,就是定远侯世子! 说完这句话,战马“噗通”一声,前蹄已经软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他一路上换了四匹马才将消息送到,随着战马倒地,这名将士也力竭晕倒。 但他的话,却由无数百姓口口相传,一直传到皇宫,一直传到定远侯府。 陆府的喜轿,已经停在了定远侯府门口。 最外围,是一圈陆家的家兵。 陆如风上前,大声喊道: “今日,乃长平县主和定远侯之子顾澜大喜之日,定远侯府,就是这么迎接新妇的吗?” 侯府没有任何动静。 一名手下从外围跑到陆秉心身侧,脸色焦急,低声将定远侯获胜的事情告诉了他。 陆秉心的一张脸霎时间黑如锅底,没想到顾承昭真是疯了,得胜的消息提前了三天,竟然真的赶上了吉日! 他咬了咬牙,挥手道:“封锁消息,至少,封锁半个时辰。” “怎么停了?唢呐吹起来啊。” 随着他的话语,刚刚停下的唢呐声又一次吹响,喜悦的乐声一浪盖过一浪。 终于,侯府的大门,打开了。 出来的,不是百姓们期待的顾小侯爷,而是一队队身着黑色甲胄的侯府府兵! 陆秉心看到这些将士,已经双腿发软,但他还是手持懿旨上前一步,高呼道:“定远侯府这是何意?太后懿旨在此,尔等是要抗旨吗!” 回应他的,是府兵们没有任何停顿的脚步。 他们走了出来,没有任何动作,气势冲天,侯府门口的路,便一分为二。 这时,这群围观的百姓才发现,他们虽然在围着定远侯府,却提前被一群陆家的家兵包围了起来,导致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任何消息。 随着侯府府兵清道,定远侯得胜的欢呼声,便传了进来。 与此同时传来的,还有顾侯爷的那道命令: “世子婚事,等他回京后再做决议!” 陆秉心一张脸极其难看,他想要将消息封锁半个时辰,没想到,一盏茶的时间,全京城都知道了定远侯大捷! 再看定远侯府这些虎视眈眈的府兵,哪里是一般的家兵?简直是军中悍卒!由此可见,侯府的确狼子野心。 陆秉心的心里,更加深了想要让顾家交出兵权的想法。 府兵后方,身着黑色长袄的顾老夫人手持拐杖,缓缓走了出来。 周夫人在她右边搀扶着,顾长亭则领着府兵上前,眼中难掩喜色,朗声道:“诸位听见了了吗,北境大捷!王庭被攻破,我家侯爷立下了不世战功!” 顾澜在老夫人身侧,一身黑色的常服,眉目清隽而冷淡,背后背着一柄长剑,身姿屹立如松。 整个定远侯府的基调,都呈现出浓郁的暗色。 看起来庄严而肃穆,没有一点要娶亲的意思。 顾澜的双眸微微凝滞,落在陆秉心身后的喜轿上。 这轿子,怎么一直在颤? 她不动声色的转移着自己的身体,身后的一名府兵代替了她的位置,让众人产生一种错觉,顾小侯爷看似还在原地,实际上已经走到了喜轿旁边。 老夫人用拐杖点了点地面,中气十足的说:“陆大人可听见了侯爷的命令?请回吧。” 陆秉心的五官扭曲了一瞬,然后痛心疾首的说道: “常言道,士可杀不可辱,定远侯得胜又如何,这不是应该的吗?得胜难道就可以借此抗旨?公道何在,天理何在?你们是要逼死我的小女儿吗?” 周围的百姓也有些骚乱,毕竟陆秉心这话说的也没什么毛病,太后懿旨是何等殊荣,定远侯府却公然抗旨,哪怕顾侯爷得胜,也不带这么羞辱人家陆家吧。 忽然,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陆秉心正想着暗中下令,可以让喜轿内的嬷嬷,逼陆霏霏悬梁了,他却察觉到了一丝怪异。 他奇怪的抬起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后。 原来,是顾小侯爷不知何时跳到了喜轿旁。 她可是新郎官,一阵风似的掀开轿帘,没有人敢说什么。 然而,就在她掀开帘子的瞬间,一个浑身被捆的严严实实的女人,从喜轿中滚了下来。 这喜轿里面空间很大,顾澜还看见了个昏死过去的老嬷嬷。 她一跃而起,高声质问: “陆大人,你把我媳妇换了?天理何在,公道何在?你们是要逼死我吗?” 刚刚陆秉心说的话,顾澜毫不客气全部奉还。 那女人穿着一件很普通的长裙,没有盖头,没有喜服,根本不是新娘打扮,更不是陆霏霏。 陆秉心整个人都呆住了,震惊的看着这一幕,失声道:“丛云,怎么是你?” 陆丛云还在挣扎着。 下人连忙取下了塞在她嘴里的麻布,陆丛云哭着道:“爹,是有人劫持了我,还带走了妹妹。” 半个时辰之前,喜轿刚从陆府出来,陆丛云就被人敲晕塞进了轿子,而本来就不愿嫁给顾澜的陆霏霏被救出来后,自然是高兴的躲在家里。 陆丛云刚醒来一会儿,只能不停挣扎着,才导致喜轿一直在颤动。 顾澜恍然大悟: “你就是陆丛云啊,听说你喜欢谢昀,那你肯定不是主动想嫁给我。 陆大人,我知道我喜欢男子让你很为难,侯府啥也没准备又让你很不满,但是既然是太后的懿旨,你怎么能让你的大女儿替嫁呢?” “我.......” 顾澜看着陆秉心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原来抗旨的,是你啊。” 她看了一眼哭泣不止的陆丛云,目光在围观的人中梭巡一圈。 谢昀不在。 没想到陆大小姐愿意为谢昀做到这个地步,心甘情愿替嫁来抹黑陆秉心......真是辛苦谢兄出卖色相,改日,她一定准备小火锅给他。 顾澜的话说完,百姓们也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再加上顾侯爷北境大捷的消息,所有人立即调转了风向,转而站在定远侯府这一边。 “侯爷刚打了胜仗,陆家就敢让庶女替代嫡女嫁给顾小侯爷,这不是侮辱人吗。” “是啊,看来这陆秉心本来就不想女儿嫁给顾小侯爷,还在这儿贼喊捉贼呢,他才是抗旨的人。” “连自己亲女儿都不放过,陆尚书真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啊。” “从前他还是京兆尹呢,断了许多案子,没想到......真是人心诡测难料......” 在无数指指点点中,一名家丁跑出来在陆秉心耳畔报道,陆霏霏还在家里。 陆秉心抬起头,轻轻地摆了摆手,双眸幽幽的看着眼前的少年:“顾小侯爷,好手段。” 第一百五十一章 意想不到的归来! 陆秉心说完这句话,便死死地盯着顾澜,内心怒火中烧。 他们竟然敢暗中劫走新妇,让丛云和霏霏掉包,这样一来,违背太后懿旨的就是陆家了。 都怪他们陆家底蕴不够,连个高手都没有,一路护送,居然都没有察觉。 顾澜看着他,微微一笑:“我手没断,但我不介意你手断。” 陆秉心紧绷着面容,低沉的说:“顾小侯爷,你是不是觉得这样一闹,一切就结束了?” 顾澜挑了挑眉:“陆大人抗旨在前,调换了我媳妇,还有什么好说的?看来你我之间,没有做父子的缘分。” “是丛云,自认为顾小侯爷不是良配,才暗中替代了长平县主,此事是她一个人的想法,但终归是陆家教女无方——” 陆秉心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冷意,为这件事自圆其说。 “喜轿重起,回府接上县主,顾小侯爷......这回,本官一定将你的媳妇,护送的好好的。” 他就不信,众目睽睽之下,定远侯府还能再一次掉包不成? 他是没办法参侯府抗旨了,这个亏,是个哑巴亏,他只能吞下,但只要他坚持此事是意外,再按照懿旨重新送轿,这一次,就没有人能阻止陆霏霏嫁给顾澜! 怪就怪......陆霏霏还在府里。 陆丛云被家丁抓住押了起来,满脸不敢相信。 陆秉心冷笑一声,道:“顾小侯爷,您还是心太软。” 顾澜:此事根本不是我安排的,你应该怪谢昀心太软。 她叹了口气,陆秉心还不放弃,看来最终侯府还是得抗旨,不过陆霏霏这条命,肯定是保下来了。 幸好,顾侯爷得胜的消息来得及时,也让她有了抗旨的资本。 “起!” 陆如风大喊一声,喜轿重新被抬起来。 顾澜眯起眸子,就见那已经空了的轿子,又一次微微抖动起来。 这里面到底藏了几个人? 陆秉心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眉头紧皱着上前一步,然后整个人呆滞在原地。 并不是喜轿在颤抖, 而是整条街道, 在剧烈的颤抖着! 一刹那,整个燕国京都,都寂静下来。 顾澜极目远眺,她看见了侯府门口,长街尽头更远的地方,湛蓝的天幕已经被一片浓黑所遮挡。 所有人都震惊的看着那片浓黑,遮天蔽日般,一步步接近,一步步,发出轰鸣。 黑色的甲兵如潮水般涌动,仿佛有千军万马,又仿佛一个人,便抵得上千军万马。 马蹄践碎石板,大地在激烈颤动。 一面黑色的旗帜,傲然飘荡在寒风之中,率先显现在了街道尽头。 上面,是一个铁笔银钩,气势磅礴的“顾”字。 旗帜之下,是一队浑身散发着喋血般煞气的定远铁骑。 他们浑身浴血,他们狂傲不羁,破裂的衣甲是他们战无不胜的勋章,气喘吁吁的马匹,预示着他们行军的速度究竟多么快! 为首的男子,身姿挺拔傲然,一袭白衣飘扬,背后是一杆银色坠红缨长枪,墨色玄纹的长靴之下,蹬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巍然屹立在天地之间。 男子墨发飞扬,深邃狭长的眼眸冰冷之中,透出若有若无的玩味。 一个呼吸之间,他已经策马到陆秉心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一切,殷红的薄唇微微勾起,声音平静而淡然。 “想嫁给我儿?” 陆秉心的背脊升起无尽寒意,仿佛触电一般,震惊而恐惧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嘴唇张阖了两下,下意识的说:“这,这是太后懿旨——” “你,也,配?” 平静而冷淡的声音,仿佛寒潭下的寂静流水,蕴藏着汹涌的暗流。 定远侯顾承昭。 他回来了。 顾澜惊奇的望着那个白衣男子,眼神被瞬间点亮。 这雄厚的内力, 这磅礴的气势, 这飘逸的身姿, 这是她爹! 挺好! 顾老夫人看到“顾”字旗帜的时候,就长吁一口气,从容不迫的说:“此事,了矣。” 周婉清的眼眶红了,她强忍着泪水,定定的看着那白马上的男子。 而外围那三百名府兵,以及顾长亭,都同时以拳震击自己的胸膛,发出滔天怒吼: “恭迎侯爷回京!” 没有人想到,和北境大捷的消息一起回来的,还有定远侯本人。 在场的百姓们,一个个安静下来,看向顾承昭的眼神,有的激动,有的敬仰,有的振奋,但并没有太多畏惧。 因为在这里围观的黔首,他们许多都见过顾承昭,他们会害怕肃穆冷峻的睿王,却对定远侯爷,充满亲切感。 其实他们也知道,顾侯爷只会比睿王爷更嗜杀,更狂妄,可是他不姓容,他是燕国一百多年来,唯一存在的定远侯府的侯爷,是将羌戎王庭打碎的侯爷,是百姓的侯爷。 陆秉心“啪叽”一下,瘫倒在地上,手中的懿旨滑落。 他和顾老夫人的心里,升起来一样的想法,在看见顾承昭出现的一刻,他就知道,一切结束了。 顾承昭的名字,在整个京城中年一辈官员的心中,就是一个混世魔王! 他少年时风流倜傥,一表人才,但生性不驯,从来没有安稳读过一天书,不是在打架斗殴,就是在打架斗殴的路上。 当年,老侯爷常年在北境领兵,更让顾承昭无法无天。 陆秉心还记得,有一次,顾承昭领了个御赐游击将军的官职,上朝第一天,就在太和殿站着睡着了,还打起了震天动地的呼噜声! 先帝被他气的半死,差点褫夺他的世子之位。 但无奈,顾家二爷从文,生下的小公子顾长亭也从了文,就顾承昭这根习武的独苗,狂妄一些,就狂妄吧。 顾承昭还喜欢打架,从京城权贵,皇亲国戚打到丐帮帮主,没有谁是他不敢打的。 有的和他五五开,他就抓着对方打上三天三夜,饭都不让他们吃,有的打不过他,他居然不要脸的把人家揍一顿!美其名曰:凡权贵者必尸位素餐,打一顿,就算是为民除害。 导致后来,以文教着称的三皇子容玦每天玩命弹劾他; 体弱多病,英年早逝,那时候还没逝的四皇子容琪被他欺负的吐血,说不定死的那么早,都有顾承昭的原因...... 全京城和顾承昭平辈的同龄人,除了领兵在外的睿王,以及当时是太子的容璟外,没有一个,没被他欺负过。 其实太子他也想揍来着,但顾承昭觉得容璟当时年龄有些小,打算长大一些再揍,没想到老侯爷忽然战死,他的纨绔生涯就此中断,只好去了北境领兵。 陆秉心回想起了当年,一时之间,思绪万千。 和他一比,他儿子顾澜真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啊。 至少,此刻顾澜不会拿着他的顾家枪,枪尖对着自己的喉咙。 顾承昭的枪尖雪亮,而他的眼神,比长枪更加无情! 陆如风见顾承昭竟然敢将枪对准自己的爹,立即鼓起勇气大吼一声:“住手!你敢当街谋害朝廷命官!?” “如风,不要——”陆秉心急忙阻止。 然而他没来得及说话,陆如风已经飞身扑来。 陆秉心闭上了眼睛,几乎能想象到陆如风血溅当场的样子。 当年还不是定远侯的顾承昭,就敢当街打断苏丞相他大儿子的一条腿,如今...... “谁......还不是个朝廷命官了。” 顾承昭的声音慵懒而清冽,透着骨子里的张狂。 刹那之间,长枪调转,顾承昭直视着陆如风,眼神睥睨。 一缕鲜红的血液,自陆如风的脖颈处流动出来,仿佛星星点点盛开的红莲。 再进半寸,便可划破他的喉咙。 陆如风吓傻了,整个人因为恐惧而失去了惨叫的想法,“噗通”地双膝跪到地上。 顾承昭勾起唇角,笑容如春风般和煦: “还嫁吗?” “不,不......不嫁......”陆秉心咽着吐沫上前,把儿子挡在自己身后,身体颤抖如筛子。 “是谁抗旨了?”顾承昭看着他,又问。 “是......我......” 陆秉心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大燕干饭人 陆家的人,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定远侯府门口,不管是喜轿还是吹唢呐的人,亦或者是陆家的家丁,都消失的干净利索,仿佛从没来过。 一份捷报,的确振奋人心。 而当定远侯归来,整个京城都将风头大变。 顾承昭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陆丛云身上,眼中多了一丝深究。 这小丫头,好像是喜欢谢家那小子,难道今日掉包新妇一事,是谢昀做的。 直到这时候,他才翻身下马。 他身后,那让整个京都战栗不已的铁骑,不过二十几骑,每一个将士都衣甲破裂,上面沾染着已经干涸的鲜血。 随着他下了马,其他将士也翻身而下,伴随着一声声悲鸣,那些已经昼夜奔袭不休的马匹,一匹匹噗通地倒在地上,四蹄抽动,震起飞扬的尘土。 这一路上,从羌戎的王庭,转战北境的潍州,再回到燕都,几千里的狂奔,过了数不清的关卡,他们每一个人都至少换了五六匹马。 到最后,战马已经耗尽了力气,无马可换,昨夜顾承昭直接去一洲的马场,持侯令抢了二三十匹马来让定远军骑。 原本回京的定远军,有足足五千人,后来顾侯爷说,反正京城也没有你们的媳妇孩子,还是留在北境吧。 一句话,将京中没有亲友的人刨除,顿时只剩下一千人了。 这一千将士要押送被俘的老单于和王庭的左谷蠡王,行军速度缓慢,而跟着顾承昭千里奔袭的,有几百人。 然而,即使是以定远铁骑的能力,不眠不休,也没人能跟上顾承昭的速度,直到半个时辰之前,顾承昭在京郊停下了马,将将等到二十几人,顾侯爷心想牌面够了,就入了京。 然后顾侯爷还趁机换了身衣服。 ——路上遇见了半日的风雪,再彪悍的战马也坚持不住倒下许多,这些定远军一个个都格外狼狈,脏的像泥猴,只有顾承昭一人,白衣飘飘,纤尘不染,像是谪仙临世。 顾侯爷标榜道:“本侯是文化人,是一代儒将。” 赶到京城,每一个人都已经精疲力尽,他们能坚持到现在,靠的是归心似箭的感情,和对顾侯爷的忠诚与信任。 还好,赶上了。 顾承昭的余光扫过顾澜,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上前到老夫人面前,笑了一下:“娘,我回来了。” 顾澜双眸深深的看着顾承昭,他和顾二爷有几分相似,却更俊美一些,完全看不出比顾二爷还大几岁。 他的双眸灿若春水,乌发金冠,狂傲不羁,若不是身上萦绕着雄厚的内力和煞气,看起来更像是个文臣。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顾老夫人的眼中也氤起泪花,在百姓们的拜谢声中,一众人走进了侯府。 围观的百姓散去,但顾侯爷回京和北境大捷的消息,已经发酵般扩散而去,震动了整个京城,整个燕国,甚至震动了各个国家。 容珩凝视着侯府闭合的大门,直到彻底看不见顾澜的身影,他才收回视线,双眸晦暗而幽深。 他身旁,小酒低声道:“还好顾侯爷及时赶回来了......否则咱们真得众目睽睽之下,让陆霏霏再消失一次,这难度不亚于当街刺杀长乐县主啊。” 容珩扫了他一眼,冷声道:“容宝怡知道你拿她做这种比喻吗?” 小酒:“......其实属下来之前,县主便找到我说了,她说如果顾澜真的要被逼娶陆霏霏,没有办法情况下,就找她动用睿王留给她的兵符。” 容珩望着大门,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顾澜被自己说服后,砍掉的那棵老槐树。 他有点后悔, 因为那是他在定远侯府外面,唯一能看见的,和顾澜有关的东西。 ......被自己砍了。 他垂下眼眸,淡淡地说:“愿意帮她的人,倒是挺多。” 小酒低声道:“那也是殿下您最努力呀,要是小侯爷知道殿下您为了她,机智调换新娘,一定特别感动,说不定感激的投怀送抱以身相许——” “闭嘴,你让游鹰对你投怀送抱以身相许去吧。”容珩黑着脸说道。 小酒:“......殿下你有本事别笑啊,你是不是想到顾澜对你以身相许了。” “我,没,笑。” ...... “李伯,你快安排房间,让这些将士们休息休息,可是几天没合眼了?承昭,你给娘说说,那老匹夫你是怎么抓住的?” 没了外人,顾老夫人收敛了威严,喜笑颜开的问。 她还快速把一身黑色长袄换成了自己最喜欢的大花棉服。 “多谢老夫人,俺们先睡了——”听到老夫人的话,这些将士中有两个,当场昏睡了过去,入睡快的像是回到了自己家,而且是倒在了冷冰冰的地上。 “战况复杂,总之是大捷......等一下儿子再说。” 顾承昭说着,一脚踹到晕倒的两个将士的屁股上,很凶的说: “浑身都臭了,别挡在本侯的家门口。” 那俩人欲哭无泪的爬起来,跟着李伯去了厢房,换个地方晕。 顾承昭从周婉清的手中接过老夫人的胳膊,亲自搀扶着老夫人走进厅堂。 夫妻俩的视线,不经意在空中对视在一起,顾承昭一慌,连忙道:“你,你别哭啊。” 周婉清抹了一下眼睛:“谁哭了,都怪你带来的风尘太大。” “不可能啊,哪有风尘,我回来时候特意换了新衣裳,你看,这还是你给我做的呢。”顾承昭立即放下老娘,熟练的从玲儿手中拿过帕子,小心翼翼的给周婉清擦眼泪。 刚刚在外狂妄到极点的侯爷,如今在夫人面前,动作轻柔的像是捧着稀世珍宝。 婉清不是爱哭的性子,如今流了眼泪,一定是太想念他了......顾侯爷如是想到。 其实是周夫人发觉,她只要哭了澜儿就特别听话,所以她养成了随时能哭的好习惯。 擦完眼泪,顾承昭张开双臂,转悠了一圈,展示自己飘逸狂傲的身姿。 周婉清哽咽的问:“怎么这衣裳还是新的?” “上战场穿不上嘛,但其实我回来时候穿了你给我做的那件玄色的,在马上行着比穿盔甲轻便,没想到七天时间,那件衣服也臭了......” 顾侯爷解释着解释,一不小心告诉了周夫人自己把她做的衣服弄臭的事实。 周婉清轻哼一声:“那就自己洗干净缝补好继续穿。” 顾侯爷乖乖答应:“谨遵夫人教诲。” 哄完媳妇,顾侯爷摸了摸肚子,收敛了锋芒,睁着一双春水般柔和的眼眸看向老夫人:“娘,我三天没吃饭了,好饿。” 刚刚晕倒的俩人,从房间里爬出来,红着眼睛喊道:“老夫人,俺们六天没吃饭了,都是为了追侯爷啊,每天就喝点清水。” 那二十来名将士们,一个个都饿红了眼:“是啊。” 顾侯爷哼道:“那是你们废物,本侯中途还吃了干粮等你们,你们都追不上本侯。” 老夫人道:“这也不知道你忽然回来,府里什么也没准备......算了,赶紧吩咐下去,今日大捷,就用大捷下饭!” 她一声令下,侯府前厅后院就摆上了酒宴,整个侯府都热闹起来。 顾承业不在府里,但王氏在,她特意跟着一起去了厨房帮忙,不出片刻,一道道精心烹制的美食就被端上餐桌。 顾承昭开动之前,特意跟顾长亭下令,就算是皇帝圣旨到了,也得他吃好喝好之后,再说。 顾长亭拍着胸脯应下,领着府兵,兴冲冲的就开始巡视。 顾澜皱了皱眉,没想到顾长亭居然是顾侯爷的脑残粉,饭都不吃,在侯府外守着。 一天之内,经历了大起大落的顾小侯爷,此刻也饥肠辘辘起来。 父子......父女俩被安排到了一桌,没等老夫人等人吃第二口,顾澜和顾承昭已经风卷残云般开始干饭。 “用膳这一点上,澜儿和承昭,可真是亲父子呢。” 老夫人笑眯眯的说。 第一百五十三章 酒逢知己千杯少 顾澜吃到一半,一只烤鸡上了桌。 顾侯爷和她同时看中了这只鸡。 下一刻,那只鸡很遗憾的被撕裂开来,一条腿在顾侯爷手里,另一条腿到了顾澜手里。 顾侯爷满意的拿起鸡腿,只是这鸡腿油腻,油脂沾染到了指尖,让他皱起眉。 油乎乎的,他想洗手。 忽然,顾承昭发现顾澜的手颜色和自己不一样。 子衿在一旁看出了顾侯爷的疑惑,说道:“启禀侯爷,这手套是公子用羊肠自己做的,专门吃这类吃食。” 顾侯爷顿时惊奇起来,原来顾澜戴了手套!这种东西怎么自己没有想到呢。 顾澜转过头:“子衿,我的调料呢?” 子衿取来一只木箱,打开后,里面是一只只摆列整齐的白色小瓷瓶。 顾小侯爷往鸡腿上倒点孜然,倒点辣椒面,倒点蒜蓉,又取了一盒杏子酱摆好沾了沾,这才开吃。 就算是从前做任务,跋山涉水在原始森林里半个月荒野求生,她也会带着自己的调料包。 这下,顾侯爷就算装看不见,也没办法无视下去了,毕竟——好香啊。 他看着这张和自己有三四分相似,同样俊美飘逸的少年,很是震惊。 “夫,夫人......”顾侯爷下意识叫起了媳妇,声音都变的低沉起来。 周婉清在一旁布菜,闻言,眉毛都没抬:“放心,这是咱家澜儿没错。” 顾承昭深吸一口气,仔仔细细的打量着顾澜,直到这时,才将记忆里那个面对自己沉默抵触,充满怨恨的少女,和眼前的人结合到一起。 他低声道:“原来你信里说的是真的,澜儿真是......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顾澜,别说和自己一个桌上吃饭了,就算是和自己同时出现超过一炷香时间,她都恨不得立即逃离。 他挥了挥手,身旁一名将领就从自己破破烂烂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 顾澜鼻尖一动,抬起头,目光如炬的望着顾侯爷。 顾侯爷打开布包,里面是四五个方形状叠好的纸包。 一包辣椒面,一包椒盐,一包饴糖......还有一包京城极少有的胡椒粉。 顾澜默默地将自己的小瓷瓶摆好,顾侯爷夹起一块肉,沾了沾她的杏子酱,她则给自己的烤鸡腿撒了一把胡椒粉。 两人的动作出奇一致,连脸上的小小神情都很相似。 “你俩到底在装什么?这烤鸡是调好味道的。”周夫人抽了抽嘴角,看透一切的开口。 顾澜:“这是精致。” 顾承昭:“这是仪式。” 父女俩对视一眼,看对了眼。 “来,上酒!”顾侯爷大手一挥,豪迈的说。 旁边的老夫人道:“你多日未曾进食,喝酒伤胃。” “那我不管,我今日要和我儿子喝个痛快。” 周夫人:...... 说着,顾承昭已经从桌底下搬出了两坛美酒,掀开盖子给自己倒一碗,给顾澜倒一碗——定远侯府的习惯,餐桌下必然放着酒藏。 一顿饭之后,顾澜和顾承昭建立了深厚的酒肉之情。 喝到最后,顾小侯爷和顾侯爷肩并着肩,高举着酒碗,差一点结为兄弟。 “听说,容朔管你叫老弟?这辈分,似乎有些不对。” 顾侯爷如水的眼眸,在喝醉后显得更加朦胧迷醉,看起来格外勾人。 顾澜觉得,她爹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还和她一样携带调料包,这样一个人,原书中死的可惜了。 从前她只是听过这个人,而现在她见到了,他要是死了,不但周夫人会难过,她也会难过的。 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说道:“怎么不对了?你叫我爹,我叫你弟,睿王叫我老弟,合情合理。” 顾侯爷顺着她的话又说了一遍:“你说的好像有些道理,我是你爹,睿王是我弟......来,干!” 顾澜:“来!给我弟满上!喝!” 周夫人看着两人,额角乱跳,终于看不下去的叉起腰。 想了想,她还是不忍心对女儿做什么的,于是伸出一只手狠狠地拧住了顾侯爷的耳朵:“顾承昭,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这不是儿子, 这是女儿啊! 他们为什么在称兄道弟啊?关键是......顾承昭还是那个弟弟? “我只是想和我兄弟说说话啦夫人!”顾承昭捂住耳朵求饶,很勉强的止住了要和顾澜结拜的想法。 最终,周婉清趴在他耳边怒斥了一句你都臭了,顾侯爷才一下子站起身,浑身不自在:“那本侯先去沐浴。” 这两个人,一样的洁癖。 走的时候,顾承昭还不忘记大喊:“今日,本侯和澜兄交谈甚欢。” “我也是。” 顾澜点了点头,笑着勾起唇角,趴在桌上,醉意朦胧。 其实她喝的不多,是顾侯爷在一碗一碗的,自己把自己灌醉了。 周婉清把顾承昭安顿好,端着一杯醒酒汤走过来,柔声道:“澜儿,喝了它赶紧去睡觉吧,别在意他,你爹他上次回京,还是两年多前,他今天是一时激动坏了。” 顾澜抬了抬眼皮,懒洋洋的问:“好喝吗?” “可好喝了,你王婶特制的。”周婉清在她身旁,像哄小孩一样说道。 十五岁的女孩,本不该饮酒,但澜儿身份如此,她爹胡闹,她也就只能跟着一起喝,周夫人自然是打算等顾侯爷酒醒后再算账。 顾澜听到好喝,才乖乖喝了。 周婉清看着她,又看着院内这些喝醉的,或者睡着了的定远军,眼眶微微发涩。 她轻轻地摸了摸顾澜的头发,低声道:“澜儿,你从小到大和你爹说过的话,都没有今日一顿饭说得多,他是真的很高兴。” 高兴的,何止是顾承昭,还有周婉清,她从没见过顾澜和顾侯爷这么和谐坐下来吃一顿饭的样子......虽然这次,和谐的有些夸张。 顾澜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那可能是因为......侯爷之前没发现,我俩吃烤鸡都要调料吧。” 周婉清“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对了,外面刚刚又回来了几名定远军,有个之前在你院子里的,如今回来了——” 周婉清的话没说完,顾澜已经睁大了双眼,眼中的醉意被惊讶代替,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的步莲斋。 刚走到门口,顾澜就停下了脚步,她已经看见了院里的人。 清冷的小院里,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很委屈的靠着个树桩坐在地上,怀中抱刀,仿佛疲惫到了极点,已经安然入睡。 听见有人靠近的脚步声,卫承渊一瞬间就睁开眼,手中长刀出鞘,迸发出一抹寒光。 看见来人是顾澜后,他琥珀色的眼眸一点点清明过来,下意识低声唤道:“澜澜......” 顾澜走到他面前:“别占院子里的地方,回你屋里睡去。” “好吧。”卫承渊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轻车熟路的往自己房间走。 他穿的是定远军的轻甲,和那些赶回来的将士一样,都衣甲染血,满是疲惫。 顾澜看见他身上的血,挑了挑眉,说道:“你居然赶上了。” 她之前,之所以让卫承渊那么快赶紧去北境,就是因为若不快一些,仗都打完了,他就别谈什么赎罪不赎罪。 果不其然,这才不到半个月,卫承渊就又回了京城,亏她之前还有一丝丝担心和难过。 卫承渊的意识清醒了几分,说道: “我赶到北境时,侯爷他们也刚从雪原得胜归来,但潍州还被羌戎占着,侯爷就让我跟着他一起攻城......不到一日,单于就牵羊赤膊而出,对大燕俯首称臣。” “那你还打了一天的仗。” “才一天。”卫承渊无奈的说。 “然后侯爷要回京......我就只好跟着一起回来,”卫承渊很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侯爷说,我从前就是保护你的,现在就仍旧保护你,以后打仗了再叫我。” 顾澜上前,“刷”地一下拔出了卫承渊的刀,一道亮光闪过。 卫承渊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温和的看着眼前的少年。 这是他少年时便悉心照料的孩子,是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喊出的第一个词是娘,第二句,不是祖母,不是爹爹,而是...... 阿渊。 “既然侯爷都说让你以后保护我了,那就......对我出刀吧!” 顾澜一甩手,将刀抛到空中,卫承渊稳稳地接住。 第一百五十四章 画饼 卫承渊彻底失忆那段时间,顾澜求了他好几次,但无论她说什么,任何事情都对她百依百顺的卫承渊,就是不对自己出手。 等他前段时间恢复了记忆,又每天憋在房间里不出来,或者是被容允浩缠着学习剑法,她也没时间和他打架。 直到现在,卫承渊接过了顾澜递来的刀。 “来。” 他看向顾澜,轻轻的笑了一下,深邃的眉骨下是一汪金色的眸。 下一刻,刀剑碰撞,迸发出一道耀眼的火光。 冬日的步莲斋,没了睡莲,没了小金鱼,有的是一大片空地。 两人的身影穿梭,一黑一白,仿佛振翅欲飞的仙鹤。 随着比试递进,顾澜和卫承渊都属于越战越勇的路数,一个内力雄厚,一个招式奇诡。 顾澜手中的动作越来越快,每一剑都动若火舌,掠过一道道金色厉芒,脚下好似步步生莲,透着凛冽杀机。 她黑白分明的瞳仁此刻明亮锐利,跳跃着兴奋的光。 火花与刀锋不停撞击,变幻,震起了地上的落叶和尘埃。 只听“铮”的一声,两人同时收势。 “再打下去,你会被我伤到。”卫承渊将刀放回刀鞘,轻轻地说道。 顾澜则长舒一口气,双眼更加锋利而从容:“再打下去,你会死。” 卫承渊的眼神沉了几分。 顾澜说的没错,就她那诡异的杀招,稍不留神就是一击毙命,而他能凭借雄厚的内力压制她一时,却不能对她的命产生威胁。 卫承渊:“......你到底从哪学的这杀人的路数?” 顾澜:“你体内的内力到底是怎么来的?嗑药磕多了?” 卫承渊无言。 半晌,他才说的:“我不记得,我记得我的枪法,剑法,刀法,要么是行伍中厮杀得来,要么是老侯爷教授,但我的内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多......” 顾澜:“这句话除了能证明你是个可持续可升级沙包,没什么别的用处。” 随着卫承渊能灵活运用自己的内力,他的武功还会继续提高,而她也能跟卫承渊打着打着,自己逐渐恢复过去的武功。 “沙包?那是何物,澜澜你提过好几次了。”卫承渊疑惑的问。 顾澜:“改日教你打。” 此刻,和定远侯府一片欢快祥和的情景不同,乾元殿内,气氛极其凝重。 “北境大捷,陆家的新娘被掉包,定远侯回京......陆家落荒而逃。” 一连串宫外的消息传来时,容妙嫣和顾承业等大臣,正在乾元殿内,恳请容璟收回太后赐婚的懿旨。 但他们的话再多,也没有顾承昭回京来的有用。 “大哥回来了?” 晓是以顾承业的定力,面对这一个个消息轰炸,也万分震惊,一时之间失声喊了起来。 即使他早有准备定远侯会得胜,但时间紧张,今日能将大捷消息传回,已经是万分难得,谁也没想到定远侯居然率轻骑千里奔袭,赶回了京城。 容妙嫣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抬起头,和另一半的刑部尚书周兴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看出了彼此眼底的轻松。 这几日妙嫣刚接手吏部事宜,又想帮顾澜解围,明里暗里,跟周兴合作了好几次,彼此都熟悉了不少。 如今,听到定远侯回来,容妙嫣第一时间便知道,顾澜不会再和陆霏霏扯上任何关系。 她还不由自主的想到,秦正笏,大概也要回来了。 妙嫣定了定神,率先站出来,恭敬的行礼:“陛下,其实微臣早就觉得,顾小侯爷要是娶了长平县主,定远侯府和户部掺和到一起,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 此时在乾元殿的人,不但没有陆秉心,连一个和他相熟交际的户部官员都不在——长平县主成亲,跟陆秉心关系好一些的,都等着喝喜酒呢。 周兴:“公......容风宪说的极是,臣附议!” 大臣一号:“臣附议——” 大臣二号:“臣附议。” 顾承业:“臣也附议......对了,微臣今日想告一天假,长兄回府,微臣想早些回去看看。” 容璟看着这跪倒一片的人,桃花眼中很是无语。 现在一个个的说定远侯府和陆家掺和到一起不好了,他的目的难道不就是让这两家掺和掺和吗。 还好有北境大捷的消息,将容璟心中的不悦舒缓不少。 顾承昭还没有入朝陈明战事,但王庭覆灭,单于被俘,这样的战果,已经是他登基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 前有容朔大胜魏国,后有顾承昭覆灭王庭,让容璟内心升起了无尽的豪情与野心。 他双眸幽幽的掠过容妙嫣等人,思忖了片刻,缓缓开口:“尔等说的也不无道理......太后那边,朕会亲自去跟她说明,陆家的事便罢了。” “陛下圣明!” 一行人齐齐行礼。 容璟这才看向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顾承业,冷冷地说: “定远侯千里奔袭回京,他身后必然有押送战俘与携战功的将士,礼部还不准备犒军之礼?岁末除夕将至,过些时日还是太后寿辰,礼部不得安排?你还想告假?” 顾承业:“......臣领旨。” 容璟见他的表情有些太可怜了,又给他画了个饼:“礼部尚书陈兴昌早已年过花甲,前些日子又上书乞骸骨,朕想着......他的确年纪大了,就允了他告老还乡的折子。” 顾承业立即热血满满的应道:“臣必将不辞辛劳,为陛下肝脑涂地!” 这个大饼,他先接为敬。 次日清晨,顾侯爷才在宿醉中醒来。 快三年没有回京,也一千多个日夜没有睡得如此香甜。 没有随时会偷袭的羌戎人,更没有北境一年四季,三季都呼啸的狂风。 他心情愉悦的躺在床榻上,侧过头,就见到枕边放着一副顾澜特制吃烤鸡专用手套。 这是昨天酒宴散去时,顾澜塞给他的。 酒宴上的一幕幕,在记忆里被唤醒。 顾承业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媳妇:“夫人,我昨天是不是跟澜儿结拜了?” 周婉清:“......呦,想起来啦?你还管澜儿叫哥呢。” 顾承业一拍脑门,忽然翻身,将周婉清圈在自己的臂弯之内。 顾侯爷的声音因为宿醉,所以微微沙哑,低沉而惑人,在她耳边问道:“她叫你娘,叫我弟......清儿,这是不是挺刺激的。” 周婉清:...... 许久,顾侯爷起身,将那副手套妥帖的收好,这毕竟是女儿第一次送自己的礼物。 他单膝跪在床榻边,给周婉清擦拭着额角的汗,说道:“其实我这次回来,是想为澜儿恢复女孩的身份。” 第一百五十五章 误会 周婉清猛地回过神,微微蹙眉,问道:“你不是传回消息,要请旨将澜儿册封为世子吗?” 如果澜儿被册封为世子,再揭露身份,岂不是欺君之罪。 “谁说我要先册封再为她恢复身份?本侯要她先恢复女儿身,再让皇帝堂堂正正的册封,谁说女子,就不能当世子了?” 顾承昭傲然一笑,眉眼飞扬:“本侯的女儿,将是当世唯一的......女世子。” 见到媳妇迟疑的神情,顾承昭骄傲的说:“清儿,你不知道我这次立下的战功,有多大。” “老单于俯首称臣,左谷蠡王被我擒获,右谷蠡王被我在阵前一枪刺死,这都不算......” 周婉清:“说重点。” “这些都不算,重点是经此一战,整个羌戎再无统领,雪原之上,王庭已经被覆灭,剩下的羌戎人都是一盘散沙,没有十年,他们都无法恢复!” 周婉清认真的听着,伸出手,轻轻地抚着顾侯爷硬朗而俊美的眉骨,声音温柔如水道:“辛苦吗?” 顾承昭道:“不辛苦,杀他们的时候,想到的是这老匹夫的儿子居然敢刺杀澜儿,还有那时......清儿,我终于替我爹和妹妹报仇了。” “你当初接管定远军,将羌戎打退,已经是替爹和承鸾报了仇。” 周婉清含着眼泪笑了起来,然后说道。 “其实刺杀澜儿的大头是钱家,羌戎人也是被利用。钱家勾结羌戎,还利用职务之便与羌戎人做交易,如今已经没了。” “我收到消息了,但这也不能忍!那羌戎大王子以后是得管澜儿叫爹的,敢刺杀他爹,活腻歪了。” 周婉清:“其实是澜儿一个人反杀了整个羌戎使团,包括他们埋伏在京里的人,还把人家二王子绛曲胳膊砍断了。” 顾承昭:“呃,杀的好?不愧是我儿......女儿,要不是大王子死了,那老单于还不会中计,倾巢而出,导致王庭空虚无守。” 周婉清:“其实多吉没事,但受伤了养在侯府,就在澜儿院里呢。” 顾承昭:“......” “澜儿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本侯不知道的?”还有多少其实,一口气说完了吧。 周婉清:“很多,就比如澜儿武功天赋惊人,你不知道吧。” 顾承昭觉得自己可以一直维持震惊的表情:“以前我跟她提,让她学些武功傍身,她说练武之人粗俗不堪。” “那是澜儿不屑一顾,”周婉清顿了顿,又说,“你想凭战功,让皇上封澜儿为女世子,此举虽然可行,但是......娘那边怎么交代?还有澜儿自己的想法,要说你自己去说。” 顾承昭沉吟片刻,道:“好,我去说,至于娘......瞒了她这么多年,大不了就告诉她,我......” 他犹豫了一会儿,费力的吐出一句话:“我不举!反正,以后不会再有旁的子嗣了,省的她再安排别的女人给我。” “娘年纪大了,早没那心气儿了,当初,要不是你招惹那魏国的女人,娘也不至于想让你纳妾......”周婉清望着他,又想哭又想笑。 “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救那个女人。”顾承昭愧疚的说。 周婉清叹了口气:“罢了,都过去了。” 时辰还早,顾侯爷想到周夫人说多吉就在自家后院,便来到了步莲斋。 还没走近,他已经听见了一阵兵器之间的铿锵声。 院内,顾澜和阿渊正在比试。 顾承昭站在一旁,默默地观看起来。 他对阿渊的印象,是从前总是跟在老侯爷身后的小徒弟。 当初,因为阿渊天生内力雄厚,老侯爷便将他养在军中,把他当小儿子来培养,承业大概都没见过这孩子。 后来澜儿出生,阿渊很喜欢她,老侯爷就让他保护了澜儿一阵子。 再后来,不知为何,老侯爷忽然又让阿渊跟着他在军中打仗,直到十二年前,随着老侯爷和妹妹的死,阿渊也消失了,顾承昭本以为,他早就死在了羌戎手中。 直到半个月前他重新出现,顾承昭才知道他这些年居然失去记忆,一直在外飘荡。 如今,一切都回到了原点,既然阿渊喜欢保护澜儿,那他可以一直守在她身边。 这边的比试快要结束,阿渊的内力和从前一样惊人,而顾澜的招式强悍,让顾承昭都忍不住赞叹。 他这才注意到,顾澜手中的剑,好像是......容朔的? 这把剑容朔平时都极为宝贝,随身佩戴,居然送给了澜儿。 容朔为了占点便宜,不会真和澜儿称兄道弟了吧? 忽然,顾承昭听见一处异动,直接一把短刀从手中甩了过去! 顾澜早就注意到顾承昭来了,她也没在意,谁想到他忽然甩了一把刀出来。 顾澜的心里我草了一声,飞身上前,一剑挡了过去。 “澜儿!”顾承昭大惊,自己这一刀可是用了六成的力道。 “澜澜。”卫承渊立即收刀。 “......” 顾澜勉强挡住,自己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我没事。” 她一只手被震的发麻,手臂微微颤动着,体内的气息翻滚澎湃,久久不能停歇。 如果不是角度中正,她得虎口出血。 顾侯爷的内力虽然雄厚,但还不至于到卫承渊那夸张的程度,可是他的力气......是真大。 顾澜能用原主的身体,一点点激发出自己的各种招式,最大原因,是原主虽然看着瘦弱,实际上体内蕴藏的力气很大,只需激发出来,就是个不可多得的练武奇才。 看来,是遗传。 谢昀从围墙一头探出脑袋,震惊的看着那入墙三分的短刀,惊魂未定的说:“呃.....在下也不是故意的。” 顾澜“呸”了一声,喝口水漱了漱嘴上的泥土,仔仔细细整理好仪表,才跟顾承昭解释:“顾侯爷不知道,这玩意就喜欢爬墙。” 她这一剑要是慢上半分,谢昀就该身首异处了。 谁让他没事干天天翻墙的。 谢昀:“......” 没想到一清早翻墙,还能被定远侯发现,差点被当成贼人一刀解决...... 谢昀万般无奈,缓缓地,缓缓地,从围墙上小心翼翼的跳了下来,差一点摔倒,这才走到顾承昭面前行礼。 上墙容易,下墙难。 谢昀武功有限,虽然会刀法剑法骑术,但并不会轻功。 他还恐高。 “谢昀见过侯爷。” 顾承昭走过来,将墙上插着的短刀收鞘,打量起谢昀。 年岁大一些,生的倒是俊逸,有他三分风采吧。 “你是......谢家那孩子,谢叙的儿子?”顾承昭问道。 谢昀点了点头:“谢叙正是家父,在下年少时与侯爷曾见过几面,只是所有人提起在下,或言说是谢太傅的孙子,或以官职相称,只有侯爷提起了家父的名字,这是为何?” 顾承昭挑了挑眉:“哦,揍过。” “什么?” “你爹以前被我揍过,你和你爹长得......有一点点像吧也就。”顾承昭不太好意思的说。 谢叙当年也是京城出名的美公子,顾承昭就看这种比自己还风流倜傥的男人不顺眼。 谢昀:“......” 他静了静心,看向顾澜:“我来,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事,毕竟昨日——” 顾澜想起了昨天的新娘掉包一事,便客气的说:“昨天多谢你了。” 谢昀昨天跟着苏丞相一起入宫,也去乾元殿求容璟收回懿旨来着。 他以为顾澜说的是此事,温润一笑:“不必多谢,在下只是举手之劳。” 一旁的顾侯爷听到两人的对话,更确定了是谢昀安排陆丛云代替陆霏霏一事的想法。 没想到这谢家小子,为了澜儿,能做到这种地步。 “既然你没事,那在下就告辞了,侯爷,明日早朝见。”谢昀拱了拱手,又朝顾侯爷行了个礼,默默地起身离开。 这次,他不是翻墙走的,而是从侯府正门出去回了自己家。 门房大爷还疑惑的问他:谢公子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有长辈在,谢昀实在不好意思再爬墙,毕竟他爬墙的姿势很丑,他又不可能让顾澜把自己抱上去。 ——之前有一次,是卫承渊把他抱上围墙,被家里那两个女孩看见,彻底坐实了第一公子谢景栖是个断袖的事实。 顾澜内心一动,飞身翻上围墙,扒着墙头往下看。 靠, 谢昀居然在自己家墙边装了一架梯子! 梯子旁,耿桃和卫岚两个小丫头,正目光灼灼的仰头看着。 顾澜一不小心和她们对视,尴尬一笑:“你们哥回来了,要看吗。” 第一百五十六章 自由的心 片刻后,顾澜翻墙过去,把耿桃和卫岚背了过来。 耿桃脸都红了,小心翼翼的扯着顾澜的衣领,卫岚却笑眯眯的紧紧搂着她的脖子,还有空偷瞄几眼顾侯爷。 “澜哥哥,你最近又变好看了不少嘛,你爹爹也好俊呀。” 顾承昭不由自主在她面前就昂首挺胸,彰显起自己的傲然身姿。 “见过侯爷,奴婢是耿恭的妹妹耿桃。”耿桃懂事的行礼。 顾承昭打量着两个孩子,道:“本侯倒是听耿恭说过他有个妹妹......那孩子很机灵,就是年纪还小,早晨回来了,如今应该在后院休息。” 顾澜问道:“侯爷见过耿恭了?” “是啊,他不是你举荐之人吗,澜儿倒是为本侯发掘到了一个人才,此人作战勇猛,覆灭王庭一役,他率先斩落王庭大旗,振奋了士气,还抓住了一队想要潜逃的羌戎贵族,如今,他已经是军中校尉。”顾承昭说道。 “其实......耿恭才十四岁。” “少年可期啊。” 顾澜微微点头,脖子又有些发凉。 的确少年可期。 耿恭的名字,已经注定了他的不平凡。 他可还是原书中砍掉原主脑袋,献给容珩的人。 耿桃听到顾承昭的话,激动的说:“那奴婢去找他啦。” 卫岚则跑到卫承渊面前,拉了拉他的衣裳,小声唤道:“哥哥,我呢?” 卫承渊轻轻地摸了一下她的头发,道:“走,我们去街上看漂亮哥哥。” 卫岚是三年前他失忆时,下意识当成顾澜捡来的流浪儿,如今他恢复记忆,但到底做了她三年的哥哥,两人也是有感情的。 两个孩子离开,顾侯爷看着顾澜,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问道: “澜儿,爹听说,你喜欢上了一个男子?还求而不得?” 顾澜前一秒还在安静的喝子衿端来的冬瓜排骨汤,下一秒听到他的话,差点喷出来。 “没......没有。”她不由自主的否认。 顾承昭瞳孔裂开了一瞬,震惊的道:“那是......女子?容珩难道是男扮女装......” 顾澜:“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的。” 顾承昭叹了口气,回想起记忆中的少年,不禁说道: “那容珩......本侯在先帝带着他上朝的时候见过几面,倒是活泼爱笑,后来萧家没了,再见到他时,整个人阴气森森的,心思很重,还姓容,你说你怎么喜欢上他了?” 顾澜愣了一下。 活泼爱笑的容珩, 是什么样子的? 但至少...... “容珩并不阴森,他只是看起来对任何事都不上心。”他也不能上心。 可是,他是一个善良又骄傲的人,哪怕一路上失去了那么多,真心被错付,在阴谋与黑暗中过活,也没有失去一腔赤诚热血。 “澜儿很了解容珩吗?” “我为了应付祖母催婚,才会找珩兄帮忙,也是不想以后再出现陆霏霏这样的情况,干脆就对外宣称自己是断袖,”顾澜一口气解释道,“我与容珩,是坚定的兄弟情,就像侯爷你和睿王,对,结拜过的。” 在她心里,她早就和容珩拜了天地磕头结拜。 顾侯爷听到这话,心里松懈了几分。 他听说容珩还拒绝了澜儿呢,哼,就算澜儿是男子的身份,他也不能拒绝吧。 而顾澜现在说,他们只是朋友,那就意味着澜儿喜欢的人,不是他。 结合到刚刚出现的谢昀,顾侯爷自认为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侯爷在想什么?”顾澜看着他的神情,忍不住问道。 她这个爹,思维极其诡异,她完全看不懂其中逻辑,简直和韩萱儿有一拼。 顾侯爷不高兴的说:“你连声爹都不叫。” 顾澜:“我以前也不叫。” 顾承昭:“那你现在叫一声嘛。” 顾澜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说:“昨晚你叫我澜兄来着......还叫什么,侯爷还记得吗?” 顾承昭瞳孔一凝,想了起来。 他他娘的好像喝醉后,还管顾澜叫了声爹。 顾承昭眼前发黑,很想删除这段回忆。 父女俩的交流,一下子陷入僵局。 顾侯爷转了转眼珠,转移话题又问:“这谢昀......多大了?” 顾澜想了想,推测性的说:“二十四五了吧?你问顾长亭,他应该清楚。” “本侯上一次回京时候,他还是大皇子的伴读。” “大皇子现在已经是东宫太子了。” “本侯知道,但本侯叫习惯了。”顾承昭回忆了一番,开始给顾澜科普起来。 “本侯记得谢昀十七岁就考中进士,那年春闱由太子容璟......就是现在的皇帝主持,之后先帝则钦点谢昀为状元,又为谢家平反了当年的冤屈,后来,他似乎主张女学,成了大燕第一公子。” 顾侯爷不喜欢读书,所以他对读书读的特别好的人,印象都格外深刻。 “他现在是做什么的?” “之前是太子詹士,前段时间户部尚书钱臻入狱,他被苏丞相塞进了户部,如今是户部侍郎。” 顾澜认真的回答,只要顾侯爷别和她提喜欢容珩就行。 她只是想和珩兄做好兄弟! 顾侯爷说了这么一大圈,终于显露出来真实目的: “谢景栖爹娘都不在了,前途一片光明,又得苏文钟赏识,人长得也有本侯几分风范,澜儿你以后嫁过去,还不用考虑什么婆媳纷争,不愧是本侯的女儿,这眼光不错。” 顾澜:“......” “我什么时候,要嫁给谢昀了?” 顾侯爷摆了摆手,露出看透一切的表情。 “本侯知道你们年轻人脸皮薄,但谢昀为你把那陆大小姐都坑了,你对她也是如此了解,啧啧啧,瞒不过本侯这一双慧眼。” “此事是谢昀自己所为,谁知道他怎么说服了陆大小姐。” “武功一般,但文采出众,可以弥补一下。”顾侯爷自说自话。 顾澜深吸一口气:“侯爷是不是忘了......我的身份,是男子。” 顾侯爷正色了几分:“我此次回来,就是想为你恢复身份。” 顾澜的眼神一凝:“恢复身份?” 顾侯爷桀骜的眉眼温和下来,看着她,继续说道: “这些年来,你一直不能像个普通女子那样生活,不能文窗刺绣,不能水阁梳妆,而是要像男子那样学文习武,之前,还要面对钱家的刺杀...... 澜儿,本侯驱逐羌戎,北境大捷,就是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做大燕最肆意自由的姑娘,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再也不需要隐瞒身份。” 顾澜咳嗽一下,打破了顾侯爷的柔情时刻,开口道: “我想做男的。” 顾侯爷:“......澜儿,你从前最想做的不就是恢复女儿身吗,而且你是男子,如何和谢昀在一起?” 顾澜皱了皱眉,怀疑的问:“我和谢昀没关系。而且,我本来也不愿临水梳妆文窗刺绣,钱家的刺杀,不管我是男是女,都会面对,侯爷你忽然做这个决定,是不是夫人又有孩子了?还是你背地里有什么......” 顾侯爷俊脸一红,连忙道: “怎,怎么可能,本侯心中只有你娘!本侯是想为你恢复女儿身后,让皇上册封你为女世子。至于以后的侯位和领兵,经此战,本侯已经扫清了羌戎未来十年的障碍,侯位是你的,但轮不到你打仗。” 顾澜心道,你怕是永远也想不到,羌戎是被扫清了,但后来开战的是魏国,你儿子我这个炮灰男配还是要去领兵。 她想了想,说道:“若现在恢复身份,我在容珩容妙嫣容宝怡容允浩心里......都是男子,我没法交代。” 顾侯爷:“你是把容家人都一网打尽了吗?” 顾澜摸了摸脑门,有些无奈。 谁让她上宗学,遇见的都是皇室子弟。 顾承昭定了定心,说: “若你不愿,本侯也不会勉强,但你刚刚提到了容宝怡和宁安公主,据本侯所知,她们如今一个在军中,一个在朝中做官,她们也是女子的身份,我朝民风开放,女子比从前自由许多,至少,魏国是没有这样制度的。” “侯爷以为,容宝怡和容妙嫣能像男子一样从军,一样做官了,就是自由吗?”顾澜问道。 顾承昭的眼神有些疑惑:“她们,已经做到了寻常女子难做的。” “可是,不公平。” 顾澜看着顾承昭,眼神一丝一缕,透着凌厉,缓缓开口道。 “为什么男子做官,可以科举,可以举荐,甚至可以是一名高官三言两语的一句赞赏,就能让他们青云直上,而女子就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求皇帝的圣旨开恩,才能谋求一官半职? 而且,侯爷知道吗,宝怡的确从了军,可是她明明箭术惊人,武功比起寻常男子也丝毫不差,从前在宗学中,她在军事上的见解不比任何人差,但就是因为是女子,她如今还只是个小小的守城卒,县主的身份,不但没有帮助她,反而加深了其他人对她的偏见。 而容妙嫣呢?她官职很高,权利也很高,可是她想要谋权,是得从其他人的手里血淋淋的撕咬抢夺出来,也是因为,她是女子,想做到和其他人一样,就要付出其他人百倍的艰辛与努力。 她们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之女,天潢贵胄,想要谋求一线的自由,尚且如此艰难,可这世间的其他女子呢? 她们不是王侯之女,不是大家闺秀,而是走卒的女儿,是商贾的妻子,是青楼的妓女,是书生的母亲,她们想过什么样的生活,谁知道,谁在乎,谁能给她们呢,难道努力就能得到吗?不,只要她们是女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跨越人心里的偏见。” 顾承昭怔怔的看着顾澜,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 “你......说得对,所以本侯才想着,哪怕天下人都不服,本侯,就是要将侯位给你。” “那就,让他们服!” 顾澜傲然的说。 她那一双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眸,慢慢的显露出几分狂傲与恣肆。 “就算恢复身份后,可以做女世子,可以领兵打仗,但在很多人心里,从知道我是女子的这一刻,一切就变了,千百年亘古不变的偏见,不会被消除。 或许他们还会对我敬重恐惧,但那只是碍于定远侯府的位高权重,而细微的潜意识里,他们会转变态度,会下意识不屑,会一直记得我是个离经叛道的小女子,我再做什么,都得产生很多麻烦,而我很讨厌麻烦。 既然侯爷说,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那我想做的,就是骑最烈的马,从茫茫雪原看到大漠孤烟,收复失地,驱逐羌戎,守护自己在意之人,领着定远军的将士,荣获无上功勋,到那时......我才想告诉所有人,我是,女子。” 到那时, 她会告诉天下人, 她是女子。 第一百五十七章 心之所向 顾澜有时候会想,自己如果一开始没有穿成原主,而是穿到了魏国,或者雪原上的羌戎,会怎样。 或许,汴都繁华,多的是才子佳人,春闺怨曲,墨客骚人; 或许,雪原肆意辽阔,自由自在,可以在营帐外升起篝火,载歌载舞。 看起来,这样的生活也很好,很热闹。 可那都不是燕国。 那里,没有燕国的定远侯府,没有燕国的宗学,没有宗学中的人,更没有......燕国的百姓。 她也许会做两天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因为忍受不了繁琐的礼教束缚,仗剑去浪迹江湖,直到几年或几十年后,在燕国铁蹄踏破山河,国破家亡时,魏国女剑圣横空出世,与燕国摄政王殊死一战; 她或许在雪原肆意纵马之后,回到部族,还未来得及拔剑,就被狂妄的定燕国定远侯一枪刺穿胸口。 而她,来到了燕国。 没有太多风花雪月,眼前是一个巍然屹立,厚重深沉的家国。 一点点的,命运的因果纠缠成一张大网,她来了,成为顾小侯爷。 她见识了燕国的风起云涌,看见了水灾后千里迢迢,昼夜不息运来粮食的商贾,看见那守城的少女被雪染白乌发,看到老人充满智慧的眼睛,见到北境大捷时全城百姓眼中的光,她就知道,自己早已无法离开。 离不开,便要做些什么。 她想保护定远侯府, 她想看容珩执掌百万雄师,挥斥方遒的样子, 她更想, 让那些不是郡主,公主的姑娘,那些在深宅中耗尽一生的妇人,那些在田间地头艰难耕种的女子,也能看见她所能看见的! 她想要消除人心中的偏见,打碎这世间的囚笼! 顾侯爷凝望着顾澜,深邃的眼中,迸发出异样光亮,轻轻地说: “澜儿,这条路,很难,天底下多的是愚昧的人,无论男女,他们都会成为你的敌人。” “难的话,就不去做了吗?”顾澜平静的说,“再难的事,也要从做开始。”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看着定远侯温润的眼睛,粲然一笑,道:“何况,我不是定远侯嫡子吗?顾侯爷的女儿吗?不会全天下都是我的敌人吧?” 这个时候的顾澜,就像是一个最寻常不过,却不畏天地辽远的小姑娘。 寒冬的院落里,阳光刺眼,不及她眼底的光芒明亮。 下一刻,顾澜的头发一热。 顾侯爷的手掌落在她头上,蓦地揉了一下,发带一扭,一头柔顺的乌发被弄乱成了鸡窝。 顾澜不由自主的愣住了,因为除了老夫人,没人会揉她的脑袋。 而她也没注意到,她在顾承昭面前,才会肆意的说这些话。 “好,本侯等着这一天。” 顾侯爷的声音清冽而温和,黑眸泛起春水似的浅淡涟漪,显得分外温柔,声音又分外骄傲。 “等你主动告诉天下人,顾澜是女子,但从不输于任何男儿。” 顾澜不知道,她今天的话,对顾侯爷到底产生了多大的震撼。 这时,她才好奇的问道:“比起恢复身份,我更想知道,你和娘当初为什么要让我女扮男装?” 顾侯爷牙根紧咬,红着眼吼道:“你叫清儿娘了都不叫我爹,气死我了。” 顾澜笑的更灿烂了几分:“就是要气你啊。” 顾侯爷:“......” 顾澜见老爹吃瘪,唇角忍不住一直上扬着,忽然眨了眨眼睛,懒洋洋,软软的叫了一声: “爹爹,告诉我吧。” 声线放软了许多,不是平时的清越,温软地像是一只小狸猫在轻挠他的心口。 “你你你你......你叫我啥?” 顾侯爷刚刚还恼怒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双眸睁大如铜铃,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顾澜呵呵一笑:“不说算了。” “说,说,爹爹说!”顾侯爷扭捏了两秒,立即点头,“此事,说来话长。” 顾澜:“长话短说,禁止拉踩。” “......你娘和我成亲多年,一直未有孩子,老夫人心里着急,想劝我纳妾,还好清儿终于怀了身孕,老夫人才勉强止住此想法。但就在清儿怀孕那段时间,我救了一个女人。” 顾澜顿时整个人眼神都变了:“你妻子怀孕的时候你救了一个女人,你们互生情愫,你居然是这样的定远侯,渣男!” “没,没有啊,本侯的心里一直都只有你娘一个人!”顾侯爷立即卑微的解释起来,“本侯爷当初打遍京城无敌手,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顾澜:“还是英雄救美呐?这小说我熟,烂大街的。” “当时有人当街调戏那个女人,本侯顺手救了。”顾承昭沉声说道,双眸幽深而深沉。 “那女人说,她是来京城寻亲的,本侯见她的确不会一点武功,便没有怀疑什么。 几天后,她行驭马之术驯服疯马,当街救了出府祭祖,路遇疯马拦路的老夫人,老夫人见她无家可归,就将她带回了侯府安置。” “因为本侯救过她,对她有几分了解,所以只是去表达了一下谢意,没想到老夫人误会我对这个女人见色起意,想让我纳她为妾。” 顾侯爷越说越委屈: “澜儿,你干嘛这样看我,本侯当然义正言辞的拒绝了此事。” 顾澜怀疑的看着他:“这些,与我非要女扮男装,也没什么必要联系,侯爷,你还不如告诉我所有一切只是为了让老夫人高兴呢。” 顾承昭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幽光,眼神也一点点冷了下去,低声呢喃: “现在想想,那个女人一开始就心思不纯,那匹马是战马,怎么可能会忽然疯了......” 顾澜眼神一凛,同样想到了什么:“她,害了娘?” 顾承昭轻轻地点了点头,眼中浮现出一抹愧疚和悔恨。 “那个女人精通药理,用药害得清儿早产,大夫说,清儿身子受损,从此以后,几乎没有再生育的可能。 而当时,老夫人正万分盼着侯府有嫡孙降生,军中,你祖父和十万定远军,也期盼着侯府传承。 迫不得已,本侯和清儿想到了承鸾当初胡闹时求的药。” 第一百五十八章 魏流羽和魏君濯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当初的顾承昭,虽然顽劣不堪,但不管是武功还是带兵,都展现出了顾家人的天赋,所以,他早早的就是先帝和老侯爷确定的定远侯人选。 然而成婚多年,顾承昭和周婉清却还没有孩子。 定远侯府传承百年,但一直人丁稀少,老侯爷的兄弟姊妹,也战死的战死,远嫁的远嫁,老夫人和老侯爷,都希望嫡孙诞生。 北境十万定远军,因为侯府百年的统领,早已经只认侯爷不认皇帝,他们更盼望侯府能诞下嫡子。 而损伤身体后的周夫人,已经不能再生育,顾承昭也绝不想娶任何妾室进门。 这是人心所向,而人心是最难以控制和琢磨的东西。 在各种前提下,顾澜,只能是个男孩。 顾澜却不关心这些,其实这其中原因她几乎早就猜了出来,但她没猜到那个女人的存在。 她咬紧了牙关,声音冰冷无情的问:“那个女人是谁,她,还活着吗?” 顾承昭道:“本侯知道后,便将她软禁,本想先陪伴清儿再做处理,没想到当夜有人闯入侯府刺杀老夫人,她借此趁乱逃出,后来,本侯才调查出了她的身份。” 他双眸深邃,仿佛燃着灼灼的火: “她是魏流羽,是魏国大将军魏君濯的姐姐,逃回魏国后,她成为了魏国皇帝的妃嫔,封号为谨。” 魏流羽,魏君濯。 这两个名字,让顾澜眼神一凝,回想起了书中的剧情。 原书中,魏流羽不是魏国皇帝的妃子,而是,魏国太后。 原书中的魏皇,并不是现在这个元朗他爹,而是个小皇帝。 魏国小皇帝尚幼,便由太后魏流羽垂帘听政,大将军魏君濯是她的弟弟,为她开疆拓土,守护魏国。 原书一开篇,便是魏君濯打败睿王的军报。 容珩刚到南境时,先有羌戎轻骑作乱,后有自己家太后背刺,还有魏君濯这个魏国大将军虎视眈眈,吞州并地。 更是魏君濯...... 顾澜看着顾承昭的脸,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反而而让他看起来更加狷狂俊美,仿佛没有什么能打败这个男人。 但是,他死在了魏君濯的刀下。 一直到原书大结局,魏君濯都是容珩最大的敌人。 虽然前段时间南境大捷,魏君濯被容朔打败过,书里也被容珩打败数次,但他一直活着,他活着,魏国就不会被灭国。 “我会记住魏流羽的名字,”顾澜轻轻地说,“她是瑾妃,那她的孩子多大了?” 顾承昭说道:“魏流羽如今还没有生下子嗣。” 顾澜眼眸一凛,又问道:“那魏国皇帝最小的皇子,今年多大?” “十四岁,魏皇有六子,六皇子十四岁,而太子元朗,本侯记得他好像排行第三。” 顾澜内心再一次确定了几分内心的推测。 原书中魏流羽做太后垂帘听政,虽然没提小皇帝究竟多大,但说过还在识字断句的年龄,肯定比十四岁小,这也就意味着,她辅佐的新君,现在还没出生。 什么时候魏国皇帝死了,新皇登基,魏流羽成了太后,就意味着剧情已经不远。 现在,她不止能从容璟改年号的事推断时间,还能通过魏国的变化分析剧情何时开始。 “对了,魏流羽一个大将军的姐姐,千里迢迢来燕国京都做什么,她喜欢你?她难道就不怕被发现身份。”顾澜又问道。 顾承昭:“魏流羽逃走后,本侯发现她在京都暗中布置了一张魏国谍网,所谓的寻亲,亦或者是对本侯的纠缠,都只是个借口,魏流羽此人心机深沉,身为女子,却也是魏君濯的最大助力,更是现如今魏国暗探情报的负责人。 还有,她当初有意接近定远侯府,本侯怀疑,也是因为她得知清儿怀有身孕。 但她就算住进了侯府,也接近不了清儿的院子,所以她最后只是害清儿早产,大夫说,若她的药用量再早一些,便是一尸两命。” 顾澜的眼中泛起了一丝杀意:“没想到魏流羽还是个事业批。” 怪不得,她以后成为了在魏国掌握大权的太后。 “事业批......是何意思?”顾承昭疑惑的问。 “就是一心工作,丧心病狂之人,”顾澜解释,又问道,“侯爷,魏君濯这个人有子嗣吗?” 顾承昭答道:“魏君濯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和本侯差不多大,却至今仍未娶亲,他心中只有魏国和自己的姐姐,这也是魏国皇帝极为信任他的原因。” 顾澜眉心微动,道:“侯府在魏国的情报机构,是谁在掌握?能帮我做件事吗。” 顾承昭对顾澜毫无隐瞒的说: “所有对外的消息情报,都是李伯负责......你李伯武功很高的,本侯都打不过他,不过他现在上了年纪。你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头发花白的李伯出现在步莲斋门口:“侯爷,叫老奴干啥?” 他还温和的朝顾澜笑了一下:“公子早啊。” “早......” 李伯是侯府管家,对任何人都和蔼可亲,听说,他曾经是老侯爷的亲卫。 顾澜知道他身份不一般,没想到这么猛。 “从今往后,顾澜的命令,便是本侯的命令。”顾承昭对李伯说道。 李伯一愣,很快便抱了抱拳:“老奴明白。” “说吧,你要做什么?” “我想监视魏流羽。”顾澜说道。 “我知你肯定不愿意和这个女人再扯上关系,但,既然是她害了娘,就该受到惩罚。魏君濯就这么一个姐姐,侯爷有没有想过,一旦魏流羽有了皇子,魏君濯会做什么,魏国皇帝又会做什么?” 顾承昭眼神一变,立即明白过来顾澜的意思: “魏流羽现在只是妃位,但一旦她有了孩子,她的弟弟如此位高权重,那这个孩子必将在魏国众皇子中脱颖而出,说不定,他会直接取代太子元朗的位置,到时候,元朗是不是还在燕为质......也就不重要了。” “对,魏君濯不好监视,不过魏流羽要是有身孕,肯定瞒不住,所以一旦如此,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本侯明白,此事,李伯会定期汇报你消息。” 李伯应声之后,悄无声息的退下。 这时,两人同时停止了对话。 有人走进的声音,顾澜看了一眼,就见—— 下半身裹着绷带,坐在顾澜给他随便做的木制轮椅上的多吉,被巴桑推出了房间,晒太阳。 两人这异样的满头红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顾承昭:“......这是,羌戎大王子多吉?” 顾澜:“这是我的好大侄。” 多吉看见了顾承昭之后,整个人恍惚了一下。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雪原的战场,而是定远侯府的后院。 “见过侯......侯爷。”他的声音沙哑。 顾承昭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啧啧称奇:“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活着,咋就有大夫愿意救你啊?你说你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 幸运的是,他还活着,不幸的是,对于一个习武之人来说,内力全无,两条腿还废了,可能还不如死去。 多吉低声说:“能被大伯父救,是多吉的幸运。” 顾承昭差点笑背过气:“你还真叫澜儿大伯父啊,那你是不是得叫本侯爷爷,本侯突然当了祖父?” 多吉虚弱的说:“我可以叫......” “大王子!”巴桑忍不住喊了一声,眼中含着热泪。 顾承昭哈哈大笑,摆手道:“用不着,本侯这么年轻,你叫爷爷给本侯叫老了。” 顾澜则走上前:“怎么今天出门了?” 这是多吉第一次“走”出她给他安排的房间。 至于巴桑,他是挑拨燕国和羌戎关系的重犯,也是多吉当初为了救绛曲,心甘情愿当的替罪羊。 如今羌戎王庭都被打没了,说什么王庭和燕国永世修好,有点尴尬。 顾澜前两天从刑部大牢里提出了巴桑,理由是,他是刺杀自己的主犯,她要带回去慢慢折磨。 宦官纨绔的特权,走后门就是这么简单。 实际上,顾小侯爷是觉得自己的丫鬟侍女成天辛辛苦苦伺候个残废的野男人,有种自己头上绿绿的感觉。 于是,她让巴桑来照顾多吉,压榨免费劳动力。 第一百五十九章 撮合 顾澜听悠儿说,巴桑和多吉见面的时候,两个身高一米九的大男人,抱在一起痛哭了半个时辰,都很震惊彼此还活着。 前天多吉见到顾澜,差点没给她跪下磕头,嗯,她更觉得自己做的这个决定不错,大侄子越来越乖了,只不过...... 顾澜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正在大笑的顾承昭,心想,只不过他乖的效果,是针对所有人,这样不行。 她喜欢的是野性难驯,却会乖乖对她讨食吃的狮子,而不是动物园里的杂技宠物。 多吉的情绪有些低沉,说道:“我,我听巴桑说定远侯回来了,就出来看看,这几日,外面似乎很热闹。” 他看向顾承昭,轻声问道:“侯爷可是,得胜归来?” 定远侯得胜归来,意味着,羌戎王庭战败。 顾承昭点头道:“本侯已经将羌戎赶回狼山,此役,大燕大获全胜。” 虽然,多吉早就预料到了这件事,但是他还是控制不住的颤抖了一下嘴唇,抬起头,看着顾澜,褐色的眸闪烁着泪光: “伯父......王庭真的没了吗?” 似乎,只有顾澜点头,他才真的相信顾承昭所说的。 顾澜望着他褐色的眸,眼神平静无波: “嗯,没了。” 没等那褐色瞳仁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她又说:“但是,你可以再建一个。” 多吉震惊的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顾澜则没再说什么。 有些话,点到为止,留有余地,比说的清清楚楚更有效果。 要岁末了,叫她一声大伯父,她可以给个压岁钱。 顾承昭默默地在一侧看着顾澜,他已经意识到,他的女儿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优秀,还要聪慧。 顾侯爷清了清喉咙,又补充的说了一句:“嗯对了,你爹赤膊牵羊献出潍州,此刻正在被押送回京的路上,还有王庭的妇孺,你的王妃卓玛,小女儿,她们都好好的,用不了多久,你们就能一家团聚了。” 旁边的巴桑忍不住又问:“侯爷,敢问两个王孙呢!” “没死,可能是做苦力呢吧。”顾侯爷淡淡地说。 多吉还有两个儿子,大的十四岁了,小的也十岁,都是男子,自然不能轻易放过,还活着已经是定远军刀下留情。 顾澜:“侯爷真会说话。” 顾侯爷:“儿子,你也是。” 多吉仰起头,含着泪水的眼中,重新燃起了星星点点的希望。 * 顾侯爷回京第三天,终于上了一回朝。 朝堂之上,顾承昭一出现,所有老臣都退避三舍。 即使是容璟,也对他颇为头疼,旁敲侧击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北境。 顾承昭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悲愤的质问:“臣刚回京不到三天陛下就要赶臣走?臣真是心寒如铁啊。” 容璟额角不禁跳动起来:“算了待着吧,定远侯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京城永远欢迎你。” “得嘞。”顾侯爷心满意足,他站在文武百官之首,却双手交叠着放在宽大的官袍袖口里,假寐起来。 这动作,像是冬天里受冻的村口老汉。 但定远侯做起来,却显得威严而慵懒。 没有人敢说什么,毕竟,当年定远侯还不是定远侯的时候,就已经敢在朝中睡觉。 要是不让他在朝中睡觉,也行,但他听到不用上朝,心里肯定更高兴。 容璟告诉自己不生气,反正连先帝都对他听之任之,自己登基七年来,定远侯上朝次数屈指可数,忍一忍就过去了。 因为顾承昭的出现,户部尚书陆秉心告假了半个月,户部事宜,都交给了谢昀处理。 下朝前最后一刻,容璟伸手,指了指张奉才,道: “张奉才,宣旨。” 所有本来已经准备下班的官员们,又都齐齐停下,恭敬的等待旨意。 皇帝没有提前说明这圣旨是什么,也就意味着,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张奉才走上前,张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北大将军定远侯顾承昭,为国为民,屡立战功,剿灭羌戎,为国栋梁; 嫡子顾澜,年十五,品性纯良,年少有为, 今授以册宝,封顾澜为,定远侯世子! 钦此——” 百官寂静,所有人都没想到皇帝办事效率这么快。 说册封,这才两天就册封了,看来皇上是极为在意定远侯府。 “定远侯,你替顾澜接旨吧。”容璟说道。 “臣领旨!” 顾承昭惊讶的接过圣旨。 他的确说了要请旨皇帝将顾澜册封为世子,但实际上,这是自己传回来威胁陆家的消息,还没真的请旨。 没想到,皇帝主动将顾澜封为世子。 这样也好,以后澜儿想在京中做什么,就可以更加无拘无束。 下朝后,顾承昭走慢了几步,等到了谢昀。 谢昀连忙行礼:“在下还未恭喜,小侯爷被封为世子。” “这都是小事,“顾侯爷笑着说道,沉吟了一会儿,问道,“谢侍郎,本侯记起来了,你是不是当初承鸾救的那小孩?” 谢昀一怔,点了点头:“正是。” “你小时候是不是被承鸾偷偷带进侯府,承鸾还从厨房偷了包子给你?” 谢昀尴尬的挠了挠头:“是,是有这么一回事。” 他那时候还小,在苏家吃不饱饭,有一次顾承鸾看见了,就把他领回侯府,还偷了厨房的饭食给他。 顾侯爷满意的说道:“刚好,本侯今日家中蒸了包子庆祝澜儿被册封为世子,老夫人好多年没见过你了,你来本侯家中一趟。” 谢昀:顾澜被册封不是小事吗,为何还要庆祝? 还没他反应过来呢,已经被顾侯爷拉上马车。 两人还是顺路,谢昀没办法拒绝,只能跟顾侯爷共乘马车。 一路上,顾侯爷开始对谢昀进行了刨根问底式追问。 “你们谢家还有几口人?” “启禀侯爷,在下......家中无人。” “哦对,你家之前被抄家了,怪本侯嘴拙,那你如今官拜户部侍郎,俸禄几何?” “每月五两俸银,三十石俸料。”谢昀如实回答。 顾侯爷算了算,没算明白,于是又问道:“不多,但没关系,侯府有的是钱财。那你怎么如此年纪还未成婚?” “在下还年轻,想先博取功名,为国效力。” “本侯像你这么大时,澜儿都出生了。” ...... 终于到了侯府,谢昀被迫跟老夫人和顾侯爷一家三口吃了顿饭。 老夫人对谢昀的到来也很意外,但老人家比较热情,也没有说什么。 等谢昀走后,顾承昭才说道,既然澜儿喜欢男子,与其喜欢那个拒绝她的容珩,不如,喜欢隔壁知根知底的谢昀。 顾老夫人一听,有道理啊! 第一百六十章 喜欢 “顾澜被册封为世子了!” “不愧是我男神,太争气了。” “听说顾侯爷在朝中又在朝中睡觉,陛下已经特许,让他不必每日上朝。” “顾侯爷一回来,最近京城的治安都好了不少。” 傍晚,宗学放课,容珩听到韩萱儿和晏清的对话,不由自主抬起头,看了看前面空荡荡的位置。 嗯, 不愧是被册封为世子的人, 已经逃课三天了,容珩甚至怀疑她升官发财娶媳妇都是为了不上课。 好歹他也帮忙调包了陆霏霏和陆丛云,居然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容珩忿忿不平的出了宫,夕阳西落,他的怒意却随着尽落的阳光一点点平息。 他缓下脚步,赶到了东三街,去糖铺买了两罐糖。 “呦,公子又来买糖了,之前那么多,这么快就吃完了?”糖铺的伙计笑嘻嘻的说。 容珩费解的皱了皱眉,从没人敢主动与他搭讪,他看起来难道不是很难亲近吗? 糖铺伙计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说道:“公子今日心情不错嘛。” 容珩垂下眸,冷声道:“家中弟弟喜欢吃。” 他买了一罐柠檬味的,一罐桃子味的。 容珩颠了颠糖罐,犹豫了一下,没有拆开吃。 顾澜是个很爱干净的人,他可以送给她两罐崭新崭新的糖。 走到定远侯府门口的时候,他默默地绕到了围墙边。 还没翻越过去,容珩已经闻到了熟悉的,辛辣的小火锅味道,他知道,这代表顾澜就在院里。 容珩心里最后一丝不高兴也烟消云散,他收好糖罐,飞身而起。 他不是直接翻进顾澜的步莲斋,而是进到了侯府的后院,路上,定远侯府的管家李伯出现。 李伯和蔼的道:“是珩大夫啊,好久不见。” 在侯府,李伯见到过容珩好几次,他其实早已察觉容珩的真实身份,但小侯爷说他是水灾后被她捡来的大夫,那他们也只能当他是被捡来的大夫。 容珩看着他,点了点头,放下了要拿面具的手。 他能够感受到李伯武功高强,但是,李伯是保护顾澜安全的人。 这里,是顾澜的家, 他却更能在这儿做真实的自己,不用伪装,不用受到监视。 李伯笑着道:“小侯爷在步莲斋吃东西呢,那你自己过去吧。” “好。” 容珩应了一声,一步步走向步莲斋。 他不打算问顾澜关于陆家的任何事了,她知不知道调换新娘的事情是他做的,都不重要,他们之间无需提及外人。 重要的是, 他来到这里, 就有一个少年还在灯火阑珊的地方,支着冉冉热气的锅子,等着他的到来。 已经有清越的声音,仿佛染着愉悦笑意,传到他耳朵里。 容珩不由加快了脚步,攥紧了手中的糖罐。 好吧,跟顾澜承认喜欢吃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她也喜欢吃。 容珩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然后,他看见了步莲斋里的场景。 “谢昀,谢景栖,你别动好吧!别逼我给你点穴,愿赌服输!” 顾澜正一只手支撑着在桌上,身子前仰,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毛笔,沾了墨水,往谢昀脸上画些什么。 她画完几笔后,忍不住笑了,心情愉悦的吃了一口涮羊肉。 谢昀任由她胡作非为,用一种宠溺却无可奈何的眼神,看着她。 “啪——” 手里的小糖罐,掉到了地上,稍一滚动,糖豆散落满地。 他其实能控制的住自己的手,也能接住要掉落的糖罐,但是,他不想。 顾澜一下子抬起头,见到容珩,第一时间转头:“子衿子衿,再准备一副碗筷嘛。” 容珩却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脚下“咔嚓”一声,踩碎了一粒掉在地上的糖豆。 他一瞬间回过神,目光落在顾澜带着笑的脸上,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一粒糖也没吃,可是心里像是塞了一百粒柠檬糖那么酸。 原来这张脸上的笑容,从来不止是对他一个人而绽放。 “你们怎么在一起?”容珩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一脸淡漠的问。 顾澜蹲下身,很心疼的看着地上撒落的糖,但想了想她还是没捡起来,说道: “顾侯爷不知怎么想的,觉得我喜欢谢昀,这两天一直留谢昀在侯府用膳,他就惦记上本公子的小火锅了。” 谢昀耸了耸肩膀,俊脸带着戏谑:“小澜儿,明明是你自己想要吃小火锅了,还拉着我跟你一起不好好用饭。” 顾澜被揭穿后老脸一红,尴尬的喊道:“闭嘴,珩兄你知道吗,大燕第一公子谢景栖,他划拳烂到家了,你看见他脸上的小乌龟了吗,我画的,像不像?” 容珩忍耐着心中翻涌的情绪,眼神深沉莫测,他看向谢昀,仔细的分辨了一番他脸上的画作,然后扯了扯嘴角:“这是乌龟?” 顾澜以手做拳,抵在唇边咳了咳:“你也可以叫它王八。” 容珩:“你的画,和你的字一样别致。” 顾澜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她听出来了,容珩是在羞辱自己! 她沾了沾墨水,拿着毛笔,怒朝容珩扑去。 “容子禅,你是不是不知道谁是你的衣食父母了。” 夜色昏暗,但步莲斋内燃着明亮的灯火。 容珩看见少年朝自己扑来,他稍一侧身,便牢牢地接住了她。 顾澜本想往容珩身上甩几滴墨水,忽然想起这人就这么几件衣裳,甩了还得洗,洗不下去自己还得送他,最后小丑竟是她自己。 于是她收住笔墨,下意识环住了容珩的脖颈。 容珩身上的气息仍旧很好闻,明媚的灯火和月色交相辉映,衬得他神情冷峻,却又蒙上一层说不出的温润。 顾澜懵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升起难以言说的情绪。 而容珩则看着她,一百粒柠檬糖化开的酸,好像被一千粒桃子糖的甜冲散,融化。 近在咫尺的容颜,少年炙热的气息,澄澈明亮的眼眸,仿佛倒映了天空中的月亮,此刻却只有他一个人。 月亮被他抱在了怀里,软软的。 原来,话本里说的是真的,这就是在乎一个人的感觉。 原来, 寻常的兄弟,是不会有这样情愫的。 原来, 不是顾澜喜欢他, 而是他喜欢顾澜。 容珩终于想明白了自己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啊咳咳咳咳——” 谢昀看着抱在一起的俩人,猛地咳嗽起来。 今天的小火锅, 越吃味道越怪怎么? 顾澜看了谢昀一眼,道:“珩兄,谢景栖老是咳嗽,他有什么病你能看出来吗?” 容珩睨视道:“脑子有病。” 谢昀:? 三人终于都好好坐下来吃小火锅了,容珩回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糖豆,漆眸翻涌着雾似的浓黑,问道:“顾侯爷为何会认为,你喜欢他?” 顾澜摇头:“可能是......他觉得谢昀为了帮我把陆丛云都坑了,是真爱吧。” 谢昀这才知道一切的原因,很快明白过来,震惊的问:“在下什么时候坑了陆丛云?你是说......并不是在下将陆霏霏和陆丛云姐妹俩掉包的,我和陆丛云根本不熟!” 容珩冷笑一声,看着顾澜,平静的眼中蕴藏着危险的波流:“哦,陆霏霏与陆丛云,是我掉包的。” 糖罐是他故意脱手的, 就不给她吃; 事情是他做的,他原本不在乎顾澜知不知道, 但他现在就是要她知道。 顾澜愣住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怪不得陆丛云那天哭的那么惨,我心想她不应该是主动帮忙吗,怎么还那么委屈,原来,她真是被绑进去的......谢昀我当时谢你,你承认什么?” 谢昀很无辜的说:“在下以为你谢的,是我在乾元殿为你求情的事。” 容珩则幽幽的看向她,开口道: “那顾小侯爷,要怎么谢我?” 他深沉如渊的眸中,此刻是富有侵略性的锋芒,顾澜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绝世刺客盯上了,她忽然想跟容珩打一架。 “要么......” 顾澜迎着他的隐隐透着期待的眼神,咽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的说。 “我也给你画个王八?” 第一百六十一章 情敌还是助攻 庭院深深,月色如霜,如水,浸染着小院中的人。 顾小侯爷如愿跟容珩打了一架,却只是和他打了个平手。 两人打斗的过程中,谢昀酸溜溜的捞完了小火锅里所有的肉。 顾澜叹了口气,她发现,容珩的内力没有卫承渊雄厚,但他对力量的把控程度,简直比最资深的刺客还要精准细腻。 容珩的每一个招式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不浪费一丁点内力,不做任何无用的动作,也不留任何破绽。 她甚至觉得,只要他没有力竭,就能保持着完美的防御状态,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顾澜的实力还没恢复,她自信全盛时候的自己,能轻易打败容珩,但她也知道,容珩是鬼医,他还没对自己用毒。 眼前的男主才十六岁啊。 这就是得造物主眷恋的男人。 可是,顾澜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她清楚知道,要做到容珩这样精准的把控力度,得付出多少艰辛。 这一架虽然是平手,虽然打了很久,但是她第一次没觉得酣畅淋漓。 不是很高兴。 她在想,珩兄小时候一定很辛苦,才能练成这样的武功。 她要是早一点遇见容珩就好了,那时候,她就能看见一个爱笑爱闹的小男孩了吧。 容珩从容的收手,见顾澜在走神,他的声音蓦地低沉了几分,却出奇的温和。 “顾澜,要是我能早点遇见你,一定用不到你学这么多杀人的方式。” 月色温柔的浸润在容珩的脸上,墨发玉带的少年薄唇微抿,神情认真而郑重,漆眸中却是不加掩饰的炙热。 在她想早一些遇见他的时候,他也是如此。 顾澜不由自主的蜷了蜷小拇指,掏出自己的折扇开始扇,一下一下,岫玉撞击着衣袖,发出清脆声响,也撞击着自己的心。 大冷天的,是什么这么热。 哦, 是她的脸。 顾澜战术遮掩,转头看向已经不再沸腾的小火锅,怒道:“谢景栖你怎么吃了所有的肉?” 谢昀本来就很酸溜溜了,听到她的质问,差点气笑。 他今晚已经看了一个时辰这两个腻腻乎乎的“男人”,看得他眼睛都酸了:“谢某不吃肉吃什么呢你说?” 顾澜心里第一时间居然想到“吃狗粮”三个字,然后她赶紧呸呸呸,心虚的咳嗽了一声,想起毕竟谢昀也是知道自己身份的人,不能刺激。 她默默地坐下来平复自己的心情,吨吨吨,一口气喝了一杯奶茶。 容珩盯着顾澜嫣红的耳尖,他不由抬起手,覆盖在自己的眉心,才能掩盖眼底满满的雀跃——还有一丝迷惘。 澜澜脸红了,她是不是,还是有一点喜欢他的。 他的心里很乱,从来没有过这样七上八下的感觉。 如果顾澜是断袖,他喜欢她,那自己也就是断袖,但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对其他人产生这样的想法? 容珩咬了咬牙,决定回去再去买些书看,看看男人之间,若是喜欢,究竟该怎么相处。 夜色渐深,顾澜打了个哈欠,站起身要离开,还不忘关心的对容珩说: “这外面太凉了,我今天要回屋早点休息,珩兄,你若不回宫,就睡在之前那间屋子,卫承渊不在。” 容珩点点头:“好。” 谢昀在一旁,俊逸的脸越发被酸的皱成了一团。 月上屋檐,谢昀见顾澜走了,放下筷子,深深的看着容珩:“容五公子,在下有些事要跟你说。” 脸上顶着小乌龟的谢昀,说起这话格外滑稽。 容珩却收敛了脸上的温和,神情冷漠,隐隐透着一抹敌意:“刚好,我也有事对你说。” 谢昀想了想,先去院里角落的水槽洗了一把脸,然后从自己今天带过来教导顾澜的书里,摸出一本来,攥到了手里。 靛青的书皮,容珩觉得有些眼熟,他不知道谢昀为什么要拿本书过来,但也没在意。 谢昀坐回小火锅旁的位置,眼神有一些悲愤。 “容五公子先说吧。” 谢昀的语气温润,声音很是动听,一举一动都优雅而温和,君子如玉,或许就是如此。 这样一个人,难怪会成为大燕第一公子,也难怪顾承昭会误会顾澜喜欢这样的男子。 一念至此,容珩的眼神更冷了几分,开门见山的说:“谢公子已经二十五岁,而顾澜才十五岁,你们不合适。” 谢昀猛地咳嗽起来。 半晌,他才平复好心情,忍着无比复杂的心情,反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俩就合适喽?而且谢某今年二十四岁,不是二十五岁好么。” 容珩端坐在桌边,捡起碟中一块桂花糕,轻轻地放到口中,故作镇定:“我听不懂你的意思,我当顾澜是弟弟,绝不会让她和你这样的老男人在一起。” 谢昀笑出了声,脸上显露出戏谑的神情,故意说道: “容珩,就算你能连自己都骗过去,也骗不了我,一年前的你是什么样子,谢某曾在宫中见过,现在的你是什么样子,你自己可以没事干照照镜子哈,这些变化,都是因为小澜儿。 而且,你刚刚陪她打架都那么有耐心,这还是我记忆里那个一脸别人欠你银子的容五公子吗?这不是喜欢是什么,兄弟情?难道容五公子也喜欢把陛下搂在怀里?” 容珩拳头硬了:“......” 谢昀是怎么发现的。 好阴险的谢王八。 容珩定了定神,声音仍旧冷漠无波,面无表情转移话题:“你刚刚要说什么。” 谢昀嗤笑一声,轻轻的问:“容五公子既然说在下一把年纪,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何一把年纪不成亲?” “你有病。” 谢昀:“......你没听说过传闻?” 容珩愣了愣,他当然听过关于谢昀的传闻。 传闻,谢昀是断袖,这段时间他一直住在定远侯府隔壁,最新传闻是他喜欢顾长亭。 怎么自己周围都是这些玩意啊,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呢,容珩的额角突突跳动。 “因为谢某在世人眼中,本来就模棱两可是半个断袖,所以,我可以不畏世俗的眼光给小澜儿任何想要的,我也从不在意她是男是女,容珩,你呢?”谢昀质问道。 容珩微微一愣,眼神阴沉的盯着谢昀看了一会儿,认真的回答: “我也可以,我也,不在乎。” “但你姓容,”谢昀淡声说道,“不管当年萧家如何,你都是先帝五皇子,而顾澜,她是定远侯府唯一的嫡系,你二人的身份注定了你若和她在一起,世事阻挡,万人嫌弃,前路未知,总之,未来十分渺茫。” 容珩垂下眼眸,掩下了眼底的红光,不禁攥紧了双拳。 他还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喜欢男子,还是只喜欢顾澜; 而顾澜真的喜欢男人吗?就算喜欢,她还小,若是又喜欢了女子该怎么办。 而且,她还不一定喜欢自己。 还有眼前这个谢王八,一直虎视眈眈阴阳怪气的。 容珩的神情越发冷漠,甚至透着一丝丝可怜,看得谢昀实在爽极了。 谢昀呵呵一笑,无法控制的扬起唇角。 话已至此,再说下去可能就要起反效果,谢昀将手中的书卷拍到桌案上,清润如水墨般的眼中渗出一丝凉意,缓缓地说: “容五公子别太难过——其实,在下从来不是你的敌人,我想对你说的话,都在这本书里了,只希望容五公子能够好好钻研,钻研透彻,下次再有人问你刚刚的问题时候,你的回答能快一些。” 容珩猛地抬起头,眼神诧异。 谢昀的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犀利,一字一句的又说道: “但容五公子一定要记得,顾澜,是我此生要护之安稳的人,有一日你如果真和小澜儿在一起了,有一分对她不好,谢某,便与你不死不休。” 他说,他不是他的敌人? 谢昀不喜欢顾澜?刚刚他的话,是在试探自己对顾澜的真心? 可是他的后半句话,又让容珩的脸重新沉了下去。 他迅速拿起谢昀放在案上的书卷,靛青书皮,熟悉的“佛经”二字,让他眉心一跳。 打开书页,果不其然。 ——《侯爷与公子》,作者:海晏河清。 容珩:“......” “好好学习,告辞。”谢昀嘱咐了一句,转身开始艰难的爬围墙。 这两个人在他面前卿卿我我了一晚上,终于让他出了口恶气! 第一百六十二章 怀疑 谢昀开始翻墙,但由于步莲斋并没有自己家那边那样的梯子,所以,他的确爬得很艰难。 然而谢昀今天穿了件颇厚重的大氅,半晌,他不小心卡在了墙上,上下两难。 这时,容珩却抬起头看向他,淡淡的询问:“谢昀,你和定远侯府,究竟是什么关系?” 没有无端的喜欢,谢昀和顾澜唯一的交际,也不过是宗学谢昀做了一段时间的夫子,他为什么会这么在乎顾澜? 谢昀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抬头看了一眼围墙,悲伤的说:“你背我下来我就告诉你。” 容珩拳头更硬了。 下一刻,容五公子心一横,闭上眼睛,飞身抓住谢昀的腰封,把他提了下来。 只是短短一瞬间,谢昀已经安稳落地。 容珩睁开双眼,眼神却显露出几分复杂。 谢昀站稳了脚,才说道: “我跟侯府没什么关系。只是,谢某见过了太多的阴谋暗算,莫须有的罪名,狡兔死走狗烹之事,所以不愿定远侯府成为下一个平南侯府,或者是下一个......谢家。” 谢家,当初也是被满门抄斩,但冤屈已经被洗刷,谢昀已经为其平反。 容珩垂下眸,没有再问。 谢昀叹了口气:“容珩,那你能再背我上去吗?” 容珩嘴角抽动,反问:“你是从侯府正门进来用饭的,为什么要翻墙回去?” 谢昀:“......哦对,谢某忘了此事。” 谢昀悠然的离开了定远侯府。 容珩却盯着他修长的背影,然后张开了自己的手掌看了一会儿,眼神晦暗而深沉。 就在刚刚,自己拎着谢昀腰封,把他带下围墙的时候,他察觉出了谢昀的异样。 他很烦躁,因为他觉得谢昀是个断袖,而自己正处在到底喜不喜欢男子的自我怀疑中,所以很烦躁。 谢昀却比自己还僵硬,还要紧张,还要烦躁。 那是一个人本能的反应,没办法隐藏却也不易察觉。 谢昀武功一般,身体的反应在他面前是无法伪装的。 他们两个都是大男人,有什么好紧张的,顾澜让自己背的时候都很放松啊。 这样的反应说明了,谢昀不喜与人接触。 要么,是他极其厌恶自己,所以才对自己把他拎下来的行为感到紧张; 要么,谢昀根本不是断袖,他只是为了试探自己对顾澜的心意,刚刚才那么说。 但他为什么又要说,顾澜是他此生要护之安稳的人。 第一种情况,被排除了。 容珩代入自己,他若是厌恶一个人,卡死在墙上也不会求别人把自己带下来。 何况,他们一起吃了多次小火锅,谢昀一切如常,他如果真的厌恶他,就该在第一次见到他时,将他私自出宫一事告发。 如果是第二个可能,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让他愿意为顾澜自污,也要试探自己?如果他不是断袖,那为何又说要护着顾澜。 容珩回想着谢昀每次看向顾澜的神情。 他知道自己喜欢顾澜,他也知道,兄弟之间应该是怎样的相处。 但这都不是谢昀对顾澜的样子。 谢昀对顾澜的行为举止,倒像是自己和念夏,像是......姐弟。 谢昀不是卫承渊那样无父无母,户籍都查无可循的京中游侠,他家世清白,绝不可能和定远侯府有血脉关系。 容珩的心里,升起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谢昀为什么会对顾澜这么上心?他是断袖,那一切很好解释,可假如他不是断袖,却喜欢顾澜,那还有一个可能...... 容珩清楚记得去年有一次,念夏说自己在鹊坊见到了谢昀,为了摆脱当时愈演愈烈的断袖传闻,谢昀特意去鹊坊喝酒,还赢得了花魁的倾心,但是那晚,他洁身自好的没有留宿。 现在看来,这更像是他为了证明什么。 除非, 除非, 谢景栖是个女的。 一把年纪不成亲, 一心为女学奔波, 刚刚被自己拎下来时还那么紧张。 原本只是个荒谬的猜测,但容珩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到了关键。 容珩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刚刚应该趁机给谢昀把脉的。 他努力回忆了一番,总觉得谢昀武功一般,喉结不甚明显,穿的衣服也宽松看不出太多,他身上的男性特征,就是个子高一些。 容珩看了一眼顾澜的房间,随后,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戴上面具,轻易越过墙头,赶到了刑部尚书周兴的家里。 周兴是行伍出身,曾在北境从过军,他被调回京城的路上,被前任官吏买凶刺杀,是路过的平南侯世子萧冽,救了他和他全家性命,在此之前,他和平南侯并没有任何联系。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后来,宣告平南侯府通敌谋逆的布告,就是周兴亲自撰写; 将平南侯斩首示众的监斩官,也是周兴。 直到几年前,容珩与南境的萧一等人取得联系,他才知道,周兴之所以如此,是听从老侯爷临死前最后的一道命令:平南侯府已经覆灭无疑,但若周兴做监斩官,并且负责一些事宜,至少,能让萧一萧二等人逃出去,还能洗清周兴和平南侯府的关系,并且让一些萧家的旧部隐藏下去。 “哆哆哆——” 容珩敲响了周兴书房的大门。 一个身材高大,容貌威严的中年男子打开房门,看见容珩后连忙道:“殿下,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要事?” 时至深夜,周兴正一个人在书房处理公事,没想到容珩会出来找自己。 平时,都是游鹰联系他下达命令,比如上次,容珩让周兴在朝中帮衬容妙嫣,他就和容妙嫣一起,去了乾元殿求皇帝收回小侯爷赐婚的懿旨。 “殿下请进。” “若我没有记错的话,谢家被满门抄斩,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你,还有当时的卷宗吗。”容珩坐下来,开门见山的问。 周兴没有问容珩要做什么,回忆一番,说道: “的确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属下也刚入仕途不久,但此事轰动朝野,至今还有人说,若是谢家还在,皇上也不用扶持什么钱家陆家了,谢太傅就是苏丞相的老对头。” 容珩眼神一凝,沉声道:“你确定,谢太傅和苏文钟不和?” 周兴想了想,应声道:“的确不和,这两家是政敌关系,谢太傅当初很欣赏三皇子的文采,但苏丞相是太子的大伯,这俩人怎么可能会关系好。” 容珩挑了挑眉,缓缓说道: “那就奇怪了,既然苏谢两家不和,苏文钟,为何要收谢昀为徒?” “这......”周兴愣住,因为容珩说的很有道理,“都说是苏丞相看中了谢昀的才华。” “政敌的嫡孙才华斐然,如今政敌被满门抄斩,他没有放爆竹庆祝,反而偷偷保下这嫡孙?”容珩反问道。 周兴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殿下,你是怀疑谢昀和苏丞相,关系并不像表面这样亲密?但不论如何,苏丞相现在是十分信任谢昀的,否则,也不会举荐他为户部侍郎。” “这就是最大的疑点,”容珩说道,“苏文钟为什么现在这么信任谢昀?谢昀又不是他儿子,也没娶他女儿孙女。” 容珩心道,这样一来,谢昀更像女子了。 苏文钟之所以信任他,是因为知道他的女子身份,很好拿捏。 他低声说道:“我要有关谢昀的所有资料,不管是卷宗里的还是各种传言——我想知道,他和定远侯府,有没有关系,是什么关系。” ...... 次日。 潇湘宫内,容珩翻看起临鹤带回来的卷宗和文案。 顾承鸾的名字,闯入他的视线。 第一百六十三章 紧张 容珩指着卷宗中的内容说道:“是顾承鸾,救了谢昀?” 一旁的临鹤道:“如果不是殿下你说要查定远侯府,恐怕没有人会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谢家刚被满门抄斩之时,谢昀这个谢家嫡孙失去踪迹,逃过一劫。 卷宗中说,是因为谢家一案本就是先帝震怒之时误判,事后已经后悔给谢家如此惨重的惩戒,而当时的谢家门客众多,有许多人为其说情,少了个嫡孙失踪没有动刑,居然被糊弄了过去。 而此时,定远侯老侯爷的女儿顾承鸾,却带回府一个孩子。 如果容珩不让周兴查定远侯府,没人会将他们联系到一起,但是放在一起来看,这个孩子不是谢昀还能是谁。 卷宗中,还记载了一句顾承鸾的事迹。 顾承鸾少时身体不好,请了许多名医问药,长大后经常随老侯爷在军中嬉闹,巾帼不让须眉,十二年前和老侯爷一起,战死在云州。 这个人,是顾澜早逝的姑姑。 原来谢昀护着顾澜,是因为顾承鸾才是真正救了他的人。 至于后面为何苏文钟收他为徒,也是无意间被他发现了谢昀,捅到了老侯爷那里。 老侯爷这才知道,自己女儿居然偷偷在府里藏了个男孩。 于是,谢昀被交给了苏文钟,当时谢家风头已过,苏文钟见谢昀天资聪慧,便暗中收他为弟子,带回苏家,让他和自己的儿孙一起读书,直到他十五六时逐渐在京中显名,十七岁高中状元,替谢家平了反。 男孩—— 容珩的指腹掠过这两个墨字。 难道他怀疑错了,谢昀的确是个男子? 顾承鸾救了谢昀,谢昀转而报恩保护定远侯府,这样看来还算合理。 但为何他那么在意顾澜? 他怎么就不在乎顾长亭顾承昭顾承业呢? 容珩盯着卷宗上顾承鸾的名字,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顾承鸾和顾澜之间,有着不同寻常的联系。 这个女人自幼跟老侯爷混在军中,京城中她的事迹很少,军中也并未显迹。 同样是女子从军,容宝怡的事都被说书先生讲烂了,她的事情却鲜少人知。 “身体不好,求医问药。” 容珩重复这两句话,内心一震,猛地回过神。 定远侯府当初找当时的鬼医,也是他师父杜常宁求医,按照时间推算,是二十年多前,这样想来,很可能就是为了顾承鸾的身体。 但师父并没有告诉自己,顾承鸾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所谓见之父,察其子孙,姑姑若有什么恶疾,侄儿未必没有。 容珩想到顾澜体虚一事,不由皱了皱眉:“临鹤,你去传信念夏,能找到师父如今在何处吗,问他,当初给定远侯府的谁治病,又是救治何症。” 临鹤为难道:“杜老已经离京四五年了,如今云游四方,怕是轻易联系不到。” “尽量找。” 容珩说着,自己站起身。 顾承鸾的事情让他有些担心顾澜的身体,而谢昀——与其继续怀疑下去,不如他去找谢昀本人一探究竟。 想了想,容珩决定和顾澜一起,揭穿谢昀的真实面目。 “你,你,你......你怀疑谢昀是女的?” 撷芳殿内,顾澜的瞳孔地震了一下。 虽然......自己在原书中表面上是个炮灰男配,实际上是炮灰女配,但不能说明其他角色也是女扮男装吧。 她僵硬着身子,又道:“为何怀疑。” 容珩把谢昀的种种疑点都告诉了顾澜,还特意说,他把谢昀拎起来时候谢昀很紧张。 要不是看过原书,顾澜都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可,可,可——可谢昀一米八......身高八尺啊。”顾澜反驳,“而且你把他拎起来,那么高的墙,他当然很紧张。” 容珩:“可是你就不紧张。” 顾澜:......她竟无法反驳。 她要是紧张了,不就是不打自招吗。 顾澜还是想淡化这件事,小声嘟囔:“哪个女子那么高?” 容珩上下打量了一圈顾澜,一脸冷漠:“身高不能说明什么,你就不觉得,谢昀对你很是奇怪吗,比如,他刚见你几面,就单独教导你诗词,还很关心你。” 顾澜犹豫片刻,道:“其实谢昀跟我说过顾承鸾。他说......我姑姑是他的恩人,所以他才要好好保护我。” 容珩冷笑一声,嚼碎了一颗柠檬糖:“那他怎么不保护顾长亭去。” “......” 顾澜总不能说,因为她长得和顾承鸾极其相似,更合谢昀眼缘吧。 “行,珩兄你说的有道理,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把谢昀套个麻袋一探究竟?”不论如何,死道友不死贫道,不能让容珩怀疑她的身份。 容珩:“......能不套麻袋吗。” 顾澜想了想,自己也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对,谢昀为人极其君子,套麻袋羞辱他的话,他万一醒来想不开了自尽就很尴尬,如果如你所说他真是女子,被咱俩大男人一探究竟了那更尴尬——” 容珩说道:“你我前去他家,去看......你去看耿桃,我给他诊脉,他如果拒绝就是有问题。” 顾澜艰难的点了点头:“那不如明天,我们一起去找他。” 容珩同意,又想起了什么,忽然严肃的看向她:“顾澜,你过来。” 顾澜后退两步,抱紧双臂,又连忙很自然松开,问道:“干嘛?” 殿内,灯火明灭,映照着容珩认真而冷峻的面容,让顾澜的心跳不由自主开始加速。 容珩快速的伸手,没等她拒绝,很认真的替她把了脉。 微凉的指腹,仔细搭在顾澜纤细柔韧的手腕处。 顾澜的呼吸都慢了下来,一动不敢动,生怕他察觉出什么,却又要控制自己的神情,显现出从容的样子。 ——容珩连谢昀紧张都有所察觉,她大概要更谨慎一些才行。 容珩一边把脉,一边低声解释: “我昨天查谢昀,也查到了顾承鸾,后来想想,当初我师父,就是上代鬼医,他很可能是因为你姑姑有什么怪病,才坑了你们侯府的天价诊金,天性如此,我想看看你不会也有病......” 他还颇为惋惜的道:“只是可惜师父已经不知所踪多年,我会让念夏去找他的。” 顾澜的瞳孔一颤,屏住了呼吸:“找你师父?” “你紧张什么?”容珩感觉到了她呼吸的变化。 “没,没有啊,我在想......姑姑她有什么病,我回头问顾侯爷就行,何必找他老人家呢。” “顾侯爷不一定知道什么,而且有的病况,可能只有师父才能查出来。”容珩说着,松开了手,眼底暗淡了几分,闪过一丝担忧。 “还是和之前一样体虚,但瞧不出有什么隐性的疾病,你自己平时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吗,比如胸闷,气短,容易乏力?” 顾澜收回自己的手腕,微微松了口气:“没,没有啊,吃嘛嘛香,珩兄别管我了,我从小体质就如此,但你看,我现在能打死一头牛。” “体虚只会影响武功,但不能决定武功,你能打死牛也好能杀人也好,那是脉络通畅根骨极佳,但不代表你......就不肾虚。” 容珩深深的看着顾澜,艰难而低沉的说道: “你既然喜欢男子,还想做上面那个,总要把身体养好吧。” 说完这句话,容珩自己的耳根,一点点变成了嫣红。 顾澜:“......” 作孽啊。 她严肃的点头:“我,我养,我立即养!我还没有感受过女,男人啥样呢,我不能不举,我明天就开始喝十全大补汤,喝鹿血,喝羊鞭汤!” 容珩翻了个白眼:“别上火了,等我回去翻翻古籍,再看看你究竟该怎么补。” “多谢珩兄。” 顾澜内心在流泪。 她还不是男人,就已经被认定不举了; 她还没开始做gay,就变成下面那个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顾澜又旁敲侧击的询问,上代鬼医究竟好不好找。 容珩说,虽然杜常宁不知所踪好几年了,但是鹊坊那边有一套联系他的独门秘令,所以只要杜常宁还没去世,就一定能找到。 容珩又说道:“我是杜常宁唯一的徒弟,杜常宁早晚会回京看我。” 一旦容珩知道了上任鬼医给定远侯府的药,肯定会怀疑脉象的异样。 这哪是杜常宁回京看徒弟,这简直是她身份暴露的倒计时! 等容珩走了,顾澜飞速换上夜行服,连夜出宫。 第一百六十四章 对比一下有什么不一样吗 谢家。 辛苦工作了一天的谢公子,正在自己的房间内安静泡脚,很是惬意。 一边泡,谢昀一边想到了两天前事情,开始尴尬起来。 有的人就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维持表面的云淡风轻,实际上,等夜深人静他一个人的时候,回想起这件事,他会尴尬的想抠地板。 谢昀就是这样的人。 他心想,他也该在定远侯府那面墙下安个梯子,否则再出现卡住的情况,自己可能会当场晕过去。 居然还得求容珩把自己抱下来,搞得他想去找苏子霄学轻功。 是安梯子呢,还是干脆打通一面墙呢? 谢景栖陷入纠结。 就在这时,顾小侯爷夺门而入,从天而降,差点一脚踢翻他的泡脚桶。 谢昀震惊的看着忽然出现的黑衣蒙面人,就要喊出声的时候,顾澜摘掉面罩,露出明媚俊美的面容。 “顾,顾澜你怎么来了?” 谢昀松了一口气,刚要找布巾擦脚,顾澜却死死地盯着他,往前走了一步。 顾澜叹了口气,面露无奈,却没有停下脚步,一步一步走到谢昀面前,气势骇人。 谢公子下意识光着脚往后挪动,直到退无可退,被逼到床榻一脚,极其可怜。 “你要做什么?”他咽了一下口水,发现顾澜凑得更近了,他几乎看见了她清澈的黑色瞳仁。 下一刻, 顾澜的手,掐住了谢昀的脖子! 谢昀一下子愣住了,但他仍旧没有挣扎和喊叫,清润的眼眸望着顾澜,很是平静。 然后,谢昀就没办法平静了,因为他发现,顾澜居然在摸自己的脖子。 她另一只手则放在自己的脖子上,轻轻按了按,对比着其中的区别。 “手感差不多,只要不是负距离揭开,看来是察觉不出来。”顾澜仔细感受着手中的触感,低声呢喃。 谢昀白皙而俊逸的脸泛起红晕,他已经反应过来顾澜在说什么,目光落到她的脖颈上,少年微微隆起的喉结,足以说明她“男人”的身份。 她的喉结是假的,而现在她在确认和真的有什么区别。 顾澜确认完毕,松手,解释道:“容珩怀疑你是女的,但我怕他再怀疑下去,也怀疑我是女的。” 谢昀震惊的怀疑人生:“他为什么......他怀疑我是女的!?为什么?我哪像女子了?” 顾澜:“你没喉结。” 谢昀缩了缩脖子:“......呵呵,你有。”他那里没有了?这是不太明显而已! 顾澜认真的点了点头:“对,该有的,我都有。” “所以你是要——”谢昀没有说完,眼前的少年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交给了他。 “所以你看看,这玩意有什么不同吗?” 顾澜,把自己路上就解下来的命根子,放到了谢昀手中。 谢昀:...... 他视线一寸寸,一点点,落到自己手里的东西上,目眦欲裂,额角乱跳,手心都变得滚烫起来。 “这是......”他瞠目结舌的看着顾澜的腰带,一动不动,宛如石化。 “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这是什么,”顾澜见他不动弹,虎视眈眈的盯着他,“谢兄要是不替我分辨,那我就自己来感受一下真的,再改良一下。” 谢昀看着她的眼神,他知道,自己要是不帮她,她是真的会亲自分辨的。 他眼睛一闭,一睁,感受完了,默默地把腰带还给顾澜,结结巴巴的回答:“差,差不多......但是有些硬。” “那就没问题了,不愧是我改良后的。”顾澜松了一口气,把腰带妥协收好。硬没关系,真男人都是如此。 自从她上次被念夏识破腰带,她就又把这东西用各种材料升级了一番,现在软硬适中,大小合适。 还是天衣无缝穿戴式。 顾澜拍了拍谢昀的肩膀,感激的说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感恩谢夫子的帮助。” 谢昀还处在怀疑人生的状况中,半晌,他才回过神,感觉手心还是一片火热。 他迟疑着问:“为什么找我帮忙。” “这世上知道我身份的男子,除了我爹只有你,”顾澜说道,颠了颠自己手里的东西,“我难道要把这玩意塞我爹手里?” 谢昀艰难的笑了一下:“......那还真是......在下的荣幸。” “对了谢公子,明日容珩给你把脉后,就知道自己怀疑错了,这时候你一定要表现的温柔一些,最好让容珩觉得有些男子本来就很温和,而且男性特征不明显,让他不要多想,省的他怀疑我。” 谢昀:“你确定......这样有用吗?” 顾澜说道:“放心,这只是个暗示。” 她安慰性的将谢昀的泡脚桶重新踢到他脚下,勾了勾唇:“打扰了,您继续,告辞。” 谢昀把脚放进已经冰凉凉的泡脚桶里,冷静了两秒,豁然站起身。 他冷静不下去,容珩居然怀疑他是女子?太尴尬了,他要去找人学武功! 趁着月黑风高,顾澜又去了一趟鹊坊,询问杜常宁的事。 “小侯爷,你来晚了一步,昨日容珩看完那些卷宗后,让立即让我去找杜老,此刻命令已经放出去了,是收不回来的。”念夏得知她的来意后,笑眯眯的说道。 她打量着顾澜,双眸魅惑而微妙,揶揄道: “其实,弟弟是担心你会和你姑姑一样有什么怪病,所以才想早日找到杜老证实。 没想到你女扮男装的药,居然是从他那里搞来的,这真是巧了......也是,寻常的东西,怎么可能瞒得过小五。” 顾澜听到她说,容珩是担心自己才急着找杜常宁,内心一动,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她垂下眸,问:“大概多久能找到杜常宁?” “这要看杜老如今是在繁华红尘中,还是在山野烂漫处了,说不准,不过几个月总也能传回消息。” 念夏看着她,邪邪一笑:“小侯爷,你现在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很害怕?” 顾澜抬起头,对着念夏腼腆的笑了一下:“怕什么,珩兄就算怀疑全天下男人都是女的,也不会怀疑到我。” 说着,她轻轻地拉住念夏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大宝贝:“你看,这次是改良后,是不是真实多了。” 念夏的手闪电般缩了回去,咬了咬牙,又伸手帮她感受了一下,不由红了脸道:“顾澜,你个......登徒子。” 顾小侯爷委屈。 确认好一切之后,顾澜总算可以放下心回去入睡。 杜常宁的事情阻止不了,但......她已经做好准备,就算容珩知道了定远侯府有可以扰乱脉象的药,只要他不是扒了自己,她就是个平平无奇的肾虚小基佬。 顾承鸾跟鬼医要过什么药,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一夜好眠。 放学后,顾小侯爷和容珩一起来到了谢昀家中。 她随便在一旁喝茶的功夫,容珩已经借倒茶的机会,给谢昀把了脉。 “怎么样?”顾澜凑到容珩身旁,压低声音,问出个她早就知道的答案。 和预想中完全不一样的结果,让容珩的面容阴晴不定:“还不确定。” 耿桃端了几盘点心上来,顾小侯爷悠然的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轻松的扇着扇子,和谢昀对视了一眼。 谢昀一脸从容,仿佛对一切没有察觉,反正他是男子,任由容珩怎么查。 过了一会儿,谢昀咳了咳:“那个,二位稍候片刻,谢某去方便一下。” 容珩立即站起身:“刚好,我也要去方便一下。” 顾澜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下意识接了一句:“那我要不要也去——” 容珩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在此处吃点心便可。” 顾澜嘴巴里鼓鼓的,忍不住勾起唇角,开始低声口嗨:“要么我也去吧,万一谢昀是个女的,你这是毁人家女孩子清白啊,是不是还得娶她?” 容珩更不能让她去了,薄唇微微上扬:“你担心我娶他?” 顾澜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担心我不能娶他。” 容珩眼神一凝,骤然狠厉了起来:“......坐在这,闭嘴。” “好的。”顾澜乖巧的双手放于膝盖,默默闭麦。 等待两人去厕所的时候,顾澜打量起谢家。 第一百六十五章 她的心愿和他的期待 此处是谢家老宅,虽然比不上隔壁定远侯府占地宽阔,但是布置得古香古色,幽静而文雅。 院内不过两三个打扫下人,看起来颇为闲适。 顾澜抬起头,看向厅堂中央后方悬挂的“澹泊敬诚”四个铁画银钩般的大字牌匾,微微一愣。 旁边的耿桃说道:“公子,这牌匾是皇上亲笔御赐,据说皇上还是东宫太子殿下时,刚好主持师父那年的春闱,便对师父十分欣赏,后来谢家平反,太子便赐予此匾给了师父。” “原来是这样。” 顾澜应了一声,谢昀能以罪臣子孙的身份成为朝堂之上的股肱重臣,除了能力非凡人品出众,还有个原因,就是容璟欣赏他。 这时,容珩平静的走了回来。 他身后,谢昀俊脸微红,让顾澜觉得这俩去厕所坦诚相待之后,肯定发生了什么。 容珩咳了咳,淡淡地说:“是我误会谢昀了,澜澜,我们走。” “行吧,那告辞了谢公子。” 顾澜很顺从的应了容珩的一句“澜澜”,让他眼底闪过一丝愉悦。 谢昀则抱了抱拳,递给顾澜一个“放心”的眼神,顾澜微微颔首,跟着容珩一起离开了谢家。 从谢家出来,外面下起了雪。 虽然两人都可以直接翻墙,或者爬谢昀安装的梯子回府,但是顾澜见下雪了,就忍不住想在街上走一走。 “你看见什么了?”顾澜好奇的问。 容珩眉头微拧:“什么都看见了。” “......” 容珩拿出个斗笠给顾澜,顾澜却不戴,兴冲冲的说:“好不容易下雪了,戴这玩意岂不是扫兴。” 于是容珩自己戴上,还从怀里掏出两粒糖豆,顾澜很自然的顺了一粒吃起来。 她的指尖轻轻掠过了容珩的掌心,让他下意识收拢了一下五指,顾澜的手指便擦着他的手心而过。 等反应过来时,他余光微颤的看向顾澜,怕她发现什么。 顾澜神情如常,又让容珩内心一黯。 他定了定神,还是忍不住嘀咕:“真的有男子喉结并不明显。” 顾澜一本正经的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的,你既然都亲自确认完毕了,那自然可以消除怀疑,谢昀的确是如假包换的男子啦。” “此事,是我想多了。”容珩点头,转身看向她。 “干,干啥?” 顾澜现在受不了容珩忽然的凝视,总觉得他眼神极其犀利,而且幽深的眼眸仿佛一个漩涡,带着异样的诱惑,看向自己时候,还会加深自己欺骗他的罪恶感。 不过顾小侯爷也就一丝丝罪恶感而已。 容珩伸出手, 指腹轻轻地抚过顾澜修长的脖颈。 顾澜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下口水,假的喉结本来就覆盖在本身的喉结上,也跟着上下滚动了一下。 容珩的指尖冰冰凉凉,和落雪一样轻柔。 他并没有摩挲,只是将指腹放在上面,感受到她吞咽带来的震动,也不说话。 顾澜清晰看见容珩本就深邃的眼眸,一瞬间更加幽深,似乎还透着若有若无的火热。 这眼神,好像不太对吧?顾澜慌乱的垂下眸。 半晌,容珩收回手,淡淡地说:“连你这个肾虚的,都比谢昀正常。” “肾,肾虚咋了,谁也不能证明肾虚的人没喉结吧,小酒——”她本来想拿小酒举例子,想到小酒其实不是太监,就卡顿了一下,“呃,总之你不许瞧不起我,我是要做大燕人上人的男人。” 人,上,人。 容珩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两天看多晏清的书,产生了后遗症,现在他听顾澜讲话,总觉得她话里有话,还很不正经。 “我没有瞧不起你。”容珩温声解释,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柔。 “那你为什么还不跟我结拜?”顾澜质问道。 “珩兄,你我经历了这么多,你却还不拿我当兄弟?” 容珩的语气停顿了一下,凝视着眼前的少年,黑眸失神了片刻。 顾澜今天穿了一件带毛毛领的火红披风,看起来温暖又意气风发,洁白的雪花落到她乌黑的发丝上,也落到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上。 红的炙热,白的纯洁,黑的炫目。 那些落在她睫毛上的雪花,一下子就融化成了晶莹水珠,挂在上面,容珩下意识伸出手替她拂去。 顾澜没动,只是因为他靠近的手指眨了眨眼睛。 朱红的发带,勾勒着她清隽而明艳的眉眼,她黑眸中的光亮,胜过夜晚最璀璨的星星。 容珩缓缓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当。” 她这么看着自己,让他当什么,他都没办法拒绝出口。 当哥哥也好,但是......他已经不想只做她的哥哥了。 顾澜听到他应答,脸上洋溢起灿烂笑容,问道:“要过年了,容子禅,你有什么愿望吗?可以许一个,说不定老天爷会帮你实现呢。” 容珩避开那澄澈无畏的眼神,摇了摇头:“并无所愿。” 还真是个小孩子。 而他只相信自己,不想将任何期许交给上苍,因为老天爷从未眷顾过他。 两人就这么缓缓地走在雪里,虽然没有言语,但是顾澜觉得很悠然自在。 而容珩在短暂的沉默后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把天聊死了,他连忙不动声色的问:“那你呢?你有什么新年愿望?” 顾澜想了想,随口道: “还没想好,有很多,比如,我希望能半个时辰之内和卫承渊分出胜负,子衿新的一年能长胖一些,哦对了,我还想跟念夏要个丰胸食谱给子衿来着。还有我娘,我听顾侯爷说她生我时候受了伤,据说身体受损,珩兄你改天帮我看看吧......还有,还有好多好多。” 容珩安静的听着,绯薄的唇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一点点的,被顾澜的心愿填满。 虽然她的愿望听起来都不太靠谱,虽然听到丰胸食谱这四个字的时候,他嘴角抽了一下。 两人已经走到了长街尽头,不管是火红的披风,还是黑色的大氅,都染上了星星点点的洁白。 容珩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飘落着雪花的天空。 时间永不停止,雪花覆盖了这座城池,而他因为顾澜在,所以好像对新的一年,有了新的期待。 就在这时,顾澜忽然蹲下身:“珩兄,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第一百六十六章 无悔 容珩皱了皱眉,安静倾听,便听见一阵微弱却不可忽视的轰鸣声。 那声音,是从远方传来,也是从地面传来。 容珩看向白茫茫一片的北面。 “是押送羌戎王庭俘虏的定远军,回来了。” 说着,一声低沉而肃穆的号角声从遥远的都城门外传来,顾澜和容珩对视一眼,一起赶到城门对面的一处高耸楼阁。 走上二楼顾澜才意识到,自己当初看睿王回京,就是在这个地方,她还遇见了差点被人拐跑的容允浩。 顾澜回头,看了一眼容珩,好奇的问:“珩兄,你当时是什么时候看见我的?” 容珩神情淡然:“呵,也不知道是谁当初站在一群莺莺燕燕之间,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实际上,最是狡诈。” 顾澜笑了,故意扬起唇畔,笑的狡黠:“原来珩兄那时候就注意到我了,也就是说,当时你也在这座楼上。” 容珩没再说话,却回想起了那时的情景。 他为了看看容朔打了胜仗回京,有没有受伤,便暗中出宫隐藏在阁楼上观看的人群之中,却远远地,看见了那一身青色长衫,在人群中仿佛发着光的少年。 那少年颇为无知,打听着犒军的官员,居然,还问了一句先帝第五子容珩为什么没来。 容珩也因此,多注意了顾澜一眼。 后来,容允浩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他本想让小酒救他,没想到顾澜出现,他为了容允浩的安全,只好一路尾随...... 那是容珩第一次注意到顾澜,在此之前御花园的一面,虽然他因她落水的缘故入昭狱受罚,可是他从未真正在意过害自己被罚的人。 世事难料,现在他不但和顾澜站在一起,还......很喜欢她。 沉重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因为下雪,今天街道两旁并没有什么人。 燕都城门缓缓开启,一面黑色的龙旗与一面“顾”字旗帜,跃然于苍茫天地之间。 一队队肃穆而狂傲的黑甲铁骑,带着冲天煞气,步入京城。 铁蹄践霜雪,跌沓如流星。 他们的甲胄上沾染着风霜雪雨,刀剑血痕,气息狂傲而凌冽。 顾澜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些将士:“你看出定远军和睿王的南境边军,不一样的地方了吗?” 容珩凝视着那些喋血归来的将士,回道: “南境边军肃穆庄严,军纪严明如山,平时也从不松懈训练,以步兵为主,定远军相反,他们的列队没有南境边军那么整齐,军纪也没那么严明,却透着狂傲与自信,且骑兵更多。” 顾澜点了点头:“这是因为主帅不同,风格不同,睿王严谨威严,顾侯爷随性而为。” 铁骑入城,寒甲铿锵,让人心生胆寒。 定远军中间,押送着一辆辆囚车,里面都是羌戎王庭的贵族和女眷,迎接他们的,是一记黑色的飞骑。 顾承昭赶来,并未披甲,一身胜雪的宽松常服,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之上,看起来轻狂不羁。 他一人面对着千军万马,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语气仿佛不满:“本侯等你们,好久了。” 下一刻,这些定远军齐齐下马,兵器与沉重的衣甲之间相互碰撞,发出铮铮声响。 这些人中,一名浑身黑甲的将领上前,黑红的卷发从他头盔边缘漏出几缕,他的声音粗犷而嘹亮。 “我等押送这些羌戎王庭之人,路遇暴雪,耽误了两日时间,还请侯爷恕罪!” “圣旨、刑部、兵部和禁军之人都在后面,本侯懒得和他们说什么,把人交接给他们之后,所有定远军先去营中报到,然后住一宿,明日可以各回各家。”顾承昭淡淡地说。 “末将领命!”那将领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喜悦。 这些回京的定远军,大多数都是京中有着家眷亲人的,听到顾侯爷说他们明天就能回家看望家人,一个个都满心喜悦。 顾澜甚至觉得,此刻若不是在京城,他们都能喊出一句侯爷万岁。 这时,顾承昭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仰起头看向了顾澜和容珩的方向。 顾侯爷眯起眸子,然后,朝顾澜招了招手: “澜儿,出来吧。” 顾澜下意识看向容珩,后者已经戴上面具。 银质的面具泛着冷锐的光,那双漆眸却格外让人心安,他淡声道:“我在暗处。” 顾澜点了点头,飞跃下阁楼,几步便出现在这些定远军面前。 无数入城的将士,都将目光放到她的身上,眼神透着打量。 顾承昭翻身下马,看向身着红色披风的俊美少年,见她神情镇定自若,不由欣慰的弯了一下眼眸。 “这是本侯的嫡子顾澜,前几日,他已经被皇上册封为世子。”顾承昭的语气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透着掩不住的自豪。 霎时间,这些满身风霜的黑甲将士们单膝跪下,右手握拳轰击着自己的胸口,齐声道: “定远军,拜见世子!” 声音震天撼地,让还在飘雪的天地都凝固了一瞬。 顾澜接受着他们的跪拜,看向更远处绵延不绝的士卒们,目之所及,每个人的眼神中都透着虔诚与肃穆,还有让人震撼的信任。 他们信任她,仅仅是因为她是世子; 但,她是定远侯世子,这就足够了。 顾承昭身后,是赶来的官员和禁军,所有人都震惊的望着这一幕,目光落到顾澜身上,一个个神情各异。 他们没想到,定远军居然如此效忠于定远侯府,居然对一个世子下跪行礼。 而顾侯爷让世子出现在这里,这是一种要让他接班的信号! 顾澜也明白了顾承昭的想法,他想帮自己,先熟悉这支未来要统领的军队。 顾承昭在顾澜身侧,平静的说道: “等会儿,你和穆隼他们一起去城外大营,熟悉一下此次回京的将士,他们现在是我的部下,而未来总有一天,他们会是你的部下。” 顿了顿,他又说: “或者,你可以现在回府,继续做京城第一纨绔的顾小侯爷,侯府家大业大,养你一个纨绔,还是养得起的。” 顾澜笑了,问道:“当初,祖父也是这么跟你说的吧,侯爷是怎么选的?” 顾侯爷脸色一红:“本侯当然是选择去军中熟悉军务......” 顾澜:“阿渊都告诉我了,当初就是因为你想做纨绔败家子,祖父才培养他这个养子。” 顾侯爷:“......” 好吧,他的确选了做纨绔,但后来老侯爷没了,他还不是得披甲上阵。 明天他就把阿渊这个月做侍卫的俸禄扣掉! 但顾侯爷想给顾澜两条路,因为她是他的女儿,若她不愿意从军,他愿意倾其一切,护顾澜一生周全。 “总之,你要是想学本侯当年,等老侯爷死了再上阵,恐怕没有机会了,因为本侯,绝不会死。”顾承昭定了定神,狂妄的说。 如果顾澜真的选择做个纨绔,顾承昭有自信,能在自己有生之年为女儿清扫一切障碍,等她当了定远侯,便是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顾澜扬起红唇,一字一句的回答: “我会跟着这些定远军,一起去军营看看,而你也不必那么辛苦。” 她应了下去。 顾澜知道,自己那日对顾承昭说了那些话后,就没有了退路。 她已经做了这样的决定,走上这条路后,便不能回头,也不会回头。 顾承昭愣了一下,眼神复杂的看着顾澜,轻声说:“澜儿,你莫要后悔。” 顾澜明明可以躲在他的羽翼之下生活,可是现在,她选择站了出来。 “此生,无悔。” 顾澜看着眼前一张张饱经风霜,却期待的望着她的面容,她的心境平和安稳,好像漂泊半生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栖息的港湾,有了最坚实的后盾。 她的灵魂向往着云州城的千堆落雪,和北境呼啸无休的狂风,她想饮鄞州的百年佳酿,还想骑最烈的马驰骋疆场,率领千军万马,挥剑斩敌酋。 这些她都还没感受过,又怎会选择让父辈承受一切,自己偏安一隅,碌碌无为度过一生? 她不会后悔。 另一边,一名年轻的禁军将领走到顾侯爷跟前,目光狂热的看着他。 “禁军都尉苏子霄,见过定远侯——” 第一百六十七章 齐聚一堂 “禁军都尉苏子霄,见过定远侯——” 顾侯爷身后,是一众赶来迎接定远军进城的官员。 在休沐日匆匆从家中赶来的谢昀也俨然在列,还朝顾澜笑了一下。 而刚刚开口说话的禁军将领,其实早就来了,直到顾侯爷和顾澜交谈完,他才上前。 顾侯爷没有在意他,道:“不必多礼,你是来押送贡布的吧,他在囚车里,穆隼,把钥匙给他。” 顾澜脚步一顿,问道:“你叫......苏子霄?” 眼前的青年穿着禁军的金色甲胄,头戴金盔,腰悬佩刀,显得威风赫赫,器宇轩昂。 他身姿挺拔如一柄昂然利剑,生的剑眉星目,五官清朗,锐利锋芒的眉骨挂着落雪,薄唇微抿着,一身凛然正气。 苏子霄点了点头:“在下奉命押送羌戎单于贡布进宫,陛下要见贡布。” “哦,苏老丞相,是你的什么人?”顾澜又问。 苏子霄微微皱眉,他一向不喜欢被人问起家世,但碍于顾澜的身份,他还是客气的回答:“丞相是苏某的祖父。” 顾侯爷在一旁恍然大悟,说道:“原来是苏守成他儿子啊。” “侯爷认识家父?”苏子霄一下子睁大了眼睛,难掩激动的问。 “我揍过你爹。”顾承昭不好意思的说。 苏子霄:“......” 顾澜:“......” 谢昀:“......” 顾侯爷揍过的人,可真多。 顾承昭抬了抬眉毛,仔细看了看苏子霄的容貌,眼神一动,问道:“怎么,澜儿对这苏都尉有兴趣?” 顾澜:“没有!” 顾承昭前几天撮合她和谢昀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她可不想重蹈覆辙。 顾承昭却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心想,眼前这苏子霄生的真是颇为英俊,怪不得澜儿会主动询问。 顾澜则垂下眸,下意识寻找着容珩的身影。 在原书中,苏子霄是容珩结拜的兄弟! 原书里的容珩有两个结拜兄弟,分别就是唐战和苏子霄,其中,苏子霄少年意气,英姿勃发,为人桀骜不驯谁也不服,却唯独对容珩言听计从。 当时还有好多读者,嗑苏子霄和容珩CP的呢。 顾澜不一样,她看书时只短暂的嗑过容珩和宝怡,还没等嗑够两章,宝怡就没了......从此以后她就只看容珩搞事业,再也不真情实感了。 当然,眼前的苏子霄还只是个崇拜顾侯爷的脑残粉,没加入定远军,更别说认识容珩。 谢昀走到顾澜身旁,低声解释道:“子霄自幼就崇拜顾侯爷,但侯爷回京后,一直都在家中不出门,也不怎么上朝,而他是禁军都尉,想拜访身份不便,还不好意思。” 顾澜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的?” 谢昀道:“小澜儿忘了吗,我自幼在苏家长大,跟子霄很熟的,他之前是二皇子伴读,后来皇上为了给元朗腾地方,就让子霄去做了御前侍卫,他武功好,又是丞相嫡孙,前些日子刚右迁为禁军都尉。” 顾澜记了起来,当初容璟为了让元朗当容祁俊伴读,借此羞辱魏国,就把容祁俊原本的伴读调走了一个,那个被调走的就是苏子霄。 此刻,苏子霄看向顾承昭的眼中是满满的崇拜,双眸亮晶晶的,忍不住问:“侯爷,您要跟着禁军和单于一起入宫吗?” 顾承昭摇头:“本侯进宫干嘛,人都给皇上抓回来了,怎么处理与本侯无关。” “好吧,”苏子霄的语气满是遗憾,然后又忍不住小声说,“那侯爷等会儿能随晚辈去一趟禁军大营吗?晚辈训练禁军,有些事不明白,想向您请教。” 顾澜看出来了,苏子霄和顾长亭一样,也是顾侯爷的脑残粉。 原书中的苏子霄一开始是顾侯爷麾下一员猛将,顾侯爷死后,定远军群龙无首,损失惨重,是他整顿军队,勉强稳定了军心。 后来在一次次作战中,苏子霄被容珩的能力折服,将兵权交到容珩手中。 顾侯爷听到苏子霄的话,不由自主的摸了摸并不存在胡须的下巴,道: “本侯就不去禁军的地盘了,既然是军中事务,那不如,你到本侯的京郊营中等候。“ “侯爷会在营中吗?”苏子霄的声音都抖起来。 “本侯先回趟侯府交代些事情,晚些会去京郊大营,你把贡布押送入宫后,若有疑问,就来营中找本侯吧。”顾侯爷说道。 “是!晚辈明白!” 苏子霄得到顾侯爷的回话,眼中的振奋仿佛后世追星成功的少女。 他甚至看着顾侯爷,极为认真的说:“晚辈毕生所求,就是能加入定远军,驱逐羌戎,保卫大燕!” 顾侯爷颇有深意的勾起唇角,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加入定远军有何难,只要皇上放人,你可以申请来本侯军中,不过......本侯的儿子顾澜恰好也要来营中找我,你二人到时候可以各抒己见,彼此先对定远军了解一番。” 不管澜儿对这苏子霄有没有兴趣,顾侯爷都先帮女儿把人拐回来再说。 顾侯爷为女儿的感情操碎了心。 苏子霄听到顾侯爷的话,眉头却皱了皱。 他想加入定远军,是因为自幼崇拜的人是定远侯,可不是京城纨绔顾小侯爷。 顾承昭看出了他的不满,便说道:“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苏都尉可莫要小瞧本侯的儿子。” 苏子霄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顾澜。 他这才仔细打量起顾小侯爷,眼前的少年有着精致的眉眼,身姿修长,面容俊美而冷艳,的确生了一副好相貌。 哪怕是和谢昀站在一起,都丝毫没有被大燕第一公子比下去。 但是,怎么看怎么像是绣花枕头小白脸。 至于顾侯爷也是小白脸这件事,被苏子霄自动无视了。 碍于顾侯爷的面子,苏子霄还算恭敬的对顾澜拱了拱手。 顾承昭则意味深长的留下一句: “本侯其实也想知道,究竟我家澜儿是花拳绣腿,还是苏文钟的嫡孙是虚有其表呢。” 他拍了拍苏子霄的肩膀,然后飘然离去。 顾侯爷离开,容珩便无声无息的出现在顾澜身侧,戴着面具,仿佛只是她的贴身侍卫。 只是,这侍卫戴着面具,气质格外神秘,让苏子霄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一个时辰前刚和容珩“坦诚相见”的谢昀见到容珩,没有任何惊讶,温润的朝他打了个招呼:“好巧啊。” 谢昀现在对容珩能私自出宫一事,已经习惯了。 苏子霄见到心心念念的顾侯爷离开,恨不得现在就去军营,找他询问领兵打仗的见解。 他想了想,挥手召来副将,吩咐道:“你带人押送那个单于贡布回去,我要跟着这些定远军,去看看他们的军营!” “可是都尉,统领说的是让你亲自押送单于进宫,这可是扬名的机会。”副将劝道。 苏子霄摆手道:“虚名而已,本都尉不在乎,能和定远侯交谈一番,或者能加入定远军,那才是本都尉的追求。” 谢昀在一旁幽幽的开口:“你别忘了,押送贡布进宫,是老师为你争取的差事。” 苏子霄一下子蔫了。 半晌,他眨起眼睛,黑沉的眸像两枚熠熠生辉的宝石,哀求道: “景栖,回头你帮我跟爷爷说一下嘛,你知道的,我从小到大多想认识定远侯,这可是侯爷的邀请,我一刻也不想耽误。” 谢昀神情倨傲了几分:“这时候你知道求我了?” 苏子霄咬了咬牙,惭愧而羞愤的说:“我明天教你射箭的时候,要是再骂一句你是蠢货,我就自刎谢罪!” “倒也不必如此。” 苏子霄眼眸一转,又道:“你不是想学武功吗,你还熟读兵书呢,难道不想看看真正的军阵吗,你干脆跟着我一起,咱们去定远军营中看看。” 他想好了,他拉谢昀一起去定远军的军营,若祖父怪罪下来,还有谢昀顶着。 谢昀拒绝:“这不合适吧?” “机不可失啊景栖!而且你看,连顾澜都去......这以后就是大燕丞相谢景栖,燕国大将军苏子霄,和未来的定远侯第一次会晤!”苏子霄语气满是蛊惑的意味。 “丞相?大将军?你给自己脸上贴金别拉着我。” 谢昀损着苏子霄,却看向顾澜,想起了顾侯爷刚刚当众对定远军宣布顾澜是世子的话。 他明白,顾侯爷是在为顾澜以后承袭爵位做准备。 而他......既然决定要护小澜儿周全,的确也该了解些军中事务。 于是,谢昀便和苏子霄与顾小侯爷一起,跟着返京的定远军们,来到了城外的大营。 顾澜这才发觉,此处就是之前睿王所建的军营,只是现在换一批人居住而已。 第一百六十八章 我不会输 大雪终于停了,天色转暗,一路奔波劳累回京的定远军们收拾着行囊辎重入营,军营中,蔓延着铁血却又慵懒的气息。 这里和睿王军营带给顾澜的感觉并不一样,定远军们很明显更随意,也更疲惫。 顾澜没有打扰任何人,她和容珩安静的坐在营帐外的一块石头上,看着这些定远军来来往往的清理积雪,搬动辎重。 每一个路过顾澜的定远军,都会尊敬的喊她一声世子。 他们或许还不了解顾澜,或许心里不相信她,但是不妨碍他们对她敬重而服从。 顾澜半阖着眸,这种被信任包围的感觉是从前没有过的,她在组织里,从来都单枪匹马,独来独往,没有一个朋友。 苏子霄则和谢昀坐在另一边,一开始,他的眼里满是好奇,行军打仗的将士,和那些虽然训练有素,但是没见过血的禁军是完全不一样的。 很快,苏子霄就不耐烦了,侯爷让他在营中等着,却没说什么时候才会来。 他左等右等,等到火头军已经埋锅造饭,还给顾小侯爷送上晚饭,也没等到顾侯爷来营中为他解惑。 谢昀却没有丝毫烦躁,一直默默地望着军营中的将士,甚至是一碗饭,一捆柴,他都记在心里。 谢昀文采出众,经纶贯通,但他是户部侍郎,很少有人知道他最擅长的,不是读书作诗,而是处理政事俗务。 此刻,谢昀甚至还在脑海里思考,若有一日燕魏国战,前线所需粮草物资几何...... “侯爷怎么还不来啊,莫不是忘了我。”苏子霄忍不住喃喃自语。 谢昀勾了勾唇,道:“你还记得,顾侯爷临走时候说的话吗?” 苏子霄微微一怔,回想起来。 ——“本侯其实也想知道,究竟我家澜儿是花拳绣腿,还是苏文钟的嫡孙是虚有其表呢。” “侯爷是想用小侯爷考验我!?也怪我,不应该瞧不起顾澜。” 苏子霄一下子反应过来,原来想见定远侯,还要先过了顾小侯爷这一关。 谢昀心道,不是拿顾澜考验你,而是拿你考验顾澜,但意思是这个意思。 苏子霄却仿佛顿悟一般,走到顾澜跟前,拱了拱手,说道: “苏某听闻小侯爷此前力战几十名刺客而毫发无损,着实是少年英雄,苏某钦佩至极。” “苏都尉谬赞。”顾澜正在思考着,怎样让苏子霄和容珩认识。 原书中苏子霄和容珩现在还没有任何关系,但既然早晚是兄弟,那早认识些岂不是更能加深感情。 而且之前容宝怡的剧情便改变了,万一因为自己的缘故,苏子霄跟容珩没有产生交际,容珩岂不是很亏。 同时,顾小侯爷心里还有些酸溜溜的。 她想跟容珩结拜,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让容珩当自己是兄弟,而眼前这个男人,在原书中随随便便喊几声大哥,容珩就真和他跟唐战南境三结义了。 难道就因为她是炮灰,想逆袭就要强行增加难度吗。 她正在犯愁,没想到,苏子霄下一句便是: “所以苏某今日,想向你讨教一番。” 顾澜攥紧了拳头,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同意与苏子霄比试。 然后,她就想起了秦正笏。 顾澜一下子冷静下来,叹了口气,心想,她不能同一个错误犯两次。 上次,她救了秦正笏,于是秦正笏将自己视作恩人,却对他本该效忠的容珩无动于衷; 这次,是顾侯爷主动为她创造机会,她如果答应和苏子霄比试,不论输赢,都能和苏子霄增进感情。 然而......为什么每次都让自己拿男主剧本,她也不是故意要跟容珩抢人的。 怎么才能让容珩和苏子霄熟识? 顾澜从石头上站起来,转身对容珩说:“他好嚣张,珩兄,不如你来打。” 容珩:“?” 顾澜心想,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解释道: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你看这个苏子霄,他像不像你大兄弟?他可是苏丞相的嫡孙,如今又是禁军都尉,很值得拉拢,你现在赢了他,等以后说不定就用上了。” 容珩皱起了眉:“不想打。” 顾澜:说好了搞事业呢?为什么身为男主的容珩和自己书中的好兄弟,没有一点火花啊。 苏子霄见顾澜久久没有回应,年轻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灿笑: “顾小侯爷莫非是怕了?不如这样,本都尉比你大几岁,可以让你三招,三招内只防守,不进攻,如何?” 顾小侯爷翻了个白眼,见容珩的确没有要打的意思,想到他戴着面具身份也不方便,便只好说道: “那我上,等会儿我把苏子霄打个半死,你再把他救好,如此一来他肯定既崇拜我又感谢你。” 容珩眼神一凝,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救他?” 顾澜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珩兄,你不是说自己医者父母心吗。放心,我下手会轻点儿,不会费你太多药材的。” “轻点儿?”容珩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 顾澜打人,什么时候还会轻点儿了?她打的最轻一次,也是把当初的钱贵妃打晕了吧。 如今,她却愿意轻点儿? 容珩抬起头,看向苏子霄英俊而锐利的面庞,顾澜刚刚说的“不打不相识”五个字,回荡在他脑海里。 上一个和顾小侯爷不打不相识的,是卫承渊,现在这玩意还赖在顾澜身边呢。 呵呵呵,谁要她跟苏子霄不打不相识。 容珩眼神一冷,蓦地扬声道:“此人何须公子出手,还是属下来吧!” 清幽的声音,让四周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了这个戴着面具的神秘侍卫身上。 顾澜作为世子,身边有武功高强的侍卫没毛病,至于戴着面具,这纯属个人爱好。 顾澜惊讶的睁大眼睛,迅速反应过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容珩同意了,还是主动请战! 难道是因为他不想救人? 思前想后,顾澜觉得也就只有这个原因,也是,打人比救人痛快的多。 她定了定神,望着苏子霄,眼神张扬的开口:“且不说我,不知道苏都尉敢不敢和我家侍卫较量一二?” 苏子霄皱起眉,刚要拒绝,容珩便淡淡地说: “我的武功,都是我家公子教的,但还不及她五成,想跟她打,先打赢我再说。” 顾澜听见他那句“我的武功都是我家公子教的”,不由自主的摸了摸鼻尖。 某些时候,珩兄的确比自己会演戏,他自称属下的样子,真的让她暗爽。 身为武者,苏子霄有着自己的直觉,他能够感觉到这个戴着面具的侍卫的确身手不凡,既然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他的武功是顾小侯爷教的,那如果自己连这侍卫都打不过,又怎么有资格跟顾澜较量。 归根到底,是他挑衅在先,顾小侯爷用个侍卫羞辱自己,也理所应当。 苏子霄点头:“好!” 夜色渐浓,军营中已经燃起了篝火,四周点燃了火把照明,当值的定远军们都围了过来,眼中满是好奇。 顾澜想了想,把腰间的龙泉宝剑摘下来:“珩兄拿去用吧。” 晚上比试便不能马战,只能步战,她见苏子霄腰挎长刀,珩兄不能没有牌面。 容珩望着她漂亮的水眸,内心一颤,随意的接过,轻松挽起一个剑花,动作潇洒而飘逸。 银质面具下的漆眸浩渺傲然,睨视了一眼苏子霄便收回视线,仿佛一切在他心中,都不值一提。 “澜澜想让我赢他,对吧?” 容珩忍不住凑近了几分,轻柔而沉静的声音,在顾澜耳畔响起,微微的痒。 顾澜不禁缩了一下脖子,心想,她想让他们不打不相识。 不过,赢肯定是要赢的。 但容珩为什么叫自己澜澜?怪肉麻的,顾长亭那亲哥都不这么叫自己。 他的声音清幽动听,仿佛洁白无瑕的冰雪一点点融化落在山涧,辗转反侧,将“澜澜”两个字念得缱眷又轻柔。 顾澜静了静心,告诉自己这是她的珩兄,不是念夏的大胸,她不能对其产生不好的想法。 她严肃的说道:“我讨厌输。” 容珩轻轻的笑了,双眸微弯着,然后提剑,转身面对苏子霄。 那双温柔的眸子,霎时间凝固成带着杀气的冰凌,语气淡然: “我不会输。” 第一百六十九章 奖励 军营校场的空地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下过雪的地面有些泥泞,夜色深沉,火把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而校场中央的两个年轻的男人,此刻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 一边,是顾小侯爷身边的神秘侍卫; 一边,是有着官职,还是丞相嫡孙的禁军都尉苏子霄。 定远军当然更希望容珩能赢。 但,苏子霄面容英俊,眼神中都透着煞气和锋芒,气息更是冷峻不羁,在气势上就胜了戴着面具,不敢以真容示人的容珩一筹。 容珩则列剑在前,他脱掉了外罩的大氅,妥帖的放在一旁,一身黑色箭袖劲装,身姿修长,姿态慵懒而随意。 戴着面具的他,只露出一双透着深沉翳色的眼眸,瞳仁极黑,沁着凉意,冰冷而锋利,仿佛寒星冷冽。 那大氅是顾澜送给他的,虽然是子衿做的吧,但他也不想溅上一滴污秽。 谢昀本想问顾澜觉得谁能赢,没想到他一转身,就见顾小侯爷不知何时,已经搬了个小板凳坐好,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果脯杏干和小点心吃着,一边把杏干分给了周围的定远军。 行吧,她是一点也不担心容珩会输。 谢昀凝视着容珩,眼神复杂了几分。 若不是顾澜,他可能永远也不知道,这个一直养在深宫默默无闻的先帝第五子,竟然隐藏了那么多手段。 “开始吧!” 被叫来做裁判的,是这一营定远军的统领穆隼。 穆隼是顾侯爷手下一员猛将,顾侯爷让顾澜来军营,也主要是为了让她和穆隼认识。 而此刻,这员猛将已经成功被顾澜收买,他的口袋里,是顾小侯爷随手给出的一块桃酥。 穆隼一声大喝,苏子霄便闪电般冲向容珩! 苏子霄手持长刀,一身禁军的金色甲胄,让他在暗夜中仿佛天神下凡,沉重的军靴踏起地上的泥土与雪水,带着磅礴之力挥砍而出。 而那几丈之外,一身黑衣的少年,则平静的看着他袭来。 容珩懒洋洋的抬手,刹那间,他手中暗金色的龙泉宝剑闪过一道光芒,一股毫不亚于任何行伍之人的杀气溢出,一剑,抵挡千钧之力! 他像是一头矫健的豹,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出剑,都透着漫不经心的贵气和冷戾。 无论苏子霄的出刀多么快,容珩都能更快的挡住,无论他用多大的力气,甚至空气里都产生了破空撕裂的声音,容珩都轻松随意的接下,然后精准的将其化解。 而自始至终,容珩的脚步没有前进半步,也没有后退半步,他的身影牢牢钉在地上,每一剑挥下都显得那么从容。 顾澜认真的看着两人的比试,啃着一个沾着糖霜的柿子饼,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和之前自己与容珩切磋不一样,这次容珩看起来更轻松潇洒。 其实,维持着一招一式都飘逸的动作是很费力气的,但他似乎诚心要戏弄苏子霄。 竟然有人能在如此激烈的对决中,让人觉得他的剑,华贵而不可侵犯。 哪怕是不懂剑法,不会武功的谢昀也能看出,眼前的苏子霄力拔山兮,如狂风骤雨般的攻击,却全都被容珩化解,而任凭苏子霄力气再大,也根本没有任何办法攻破容珩的防守。 “你就只会守吗!”苏子霄绷紧了神情,大喝一声。 容珩的眼神冰冷又淡漠,声音平静如止水,唯有一抹碎发被疾风吹起:“打你,足够。” 苏子霄的额角暴起青筋,他越是愤怒,长刀挥动的就越是猛烈,让容珩短暂的惊讶了一下。 愈战愈勇,没有失了章法,的确武功不错,心性也不错。 就这一瞬间的愣怔,让苏子霄找到机会,他双手合并,紧握住长刀,如泰山压顶般直劈而下,喉咙中发出一声怒吼。 这一击,用尽了他所有力气! 容珩则长剑一横,转动着手腕,他也终于脚尖一点,却不是后退,而是飞身而起,长剑横扫,和苏子霄的刀碰撞在一起。 这是力与力的对峙,兵器碰撞,发出激烈的星火。 容珩墨色的眸,被火光映照成一片金色,却没有一丝波澜。 苏子霄同样面容冷峻肃穆,和他对视着,生生咽下喉咙里的腥甜。 然而下一刻,他却脸色一变,一阵麻木的刺痛从虎口传来,让他无法控制的张开了握刀的手。 苏子霄“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在最后死死抓住了自己的刀,用刀尖杵着地面,也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容珩的剑,已经轻飘飘的落在了他的脖颈一侧。 那冰凉的剑尖好像没有任何杀伤力,苏子霄却知道,他的剑偏离半分,自己便会命丧九泉。 容珩看着他,声音仍然那么从容清淡,说道: “我攻了。” 穆隼直接宣布了容珩获胜。 苏子霄强撑着身子,仰起头盯着那戴着面具的少年,声音沙哑异常:“你,到底是什么人。” 容珩抬起头,和人群中的顾澜对视,缓缓的说: “赢你的人,是顾小侯爷的人。 我的武功,也都是小侯爷教的。” 说罢,他见顾澜笑了。 顾澜表面上仍旧张扬自信,但他看出顾小侯爷其实有些心虚。 容珩于是也弯起了眸子,笑意温润,慢慢的,显露出少年意气风发的锋芒。 容珩第一次没有遮掩自己的锋芒,他虽然戴着隐藏身份的面具,可是此刻,再也没有人觉得这个张扬飘逸的少年气势弱于苏子霄。 顾澜凝视着他,她仿佛看见了未来的未来,容珩骑骏马风驰电掣,所向披靡的样子。 那是自己极期待的场景。 容珩将剑收鞘,猛地扬起手臂,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被顾澜接住。 他一步步,朝顾澜走去。 原本还有一丝怀疑这侍卫所说真假的将士们,和捂着胸口翻腾气血的苏子霄,见到顾澜接剑的一幕,也彻底相信了容珩所说的——他武功是顾小侯爷教的。 那把剑可是顾小侯爷亲自给这侍卫让他用的,若说小侯爷不会武功,谁信? 周围的将士们不由自主的散开,给两人中间留下了真空的位置,谢昀则啧啧地摇了摇头,走过去把苏子霄扶了起来。 容珩走到顾澜身旁,收敛了刚刚的锐芒,又成了她身边默默无闻的神秘侍卫,就像收入剑鞘里的惊世宝剑,在他现世之前,只有顾澜知道他多么耀眼夺目。 顾澜忍不住骄傲的笑了起来,却又克制着自己的表情,道:“赢个人而已,瞧你高兴的。” 其实她更高兴。 因为容珩赢得太漂亮了,漂亮到她都懒得在乎苏子霄死活,满脑子都是容珩那句我武功是顾小侯爷教的。 顾小侯爷整个人很飘,比自己打赢一架还爽。 容珩看着顾澜脸上明媚的笑,银质面具下的眼眸微微失神了片刻。 赢个人而已,澜澜就这么高兴,让他想将这世上所有珍贵植之物,都捧到她面前......只要她能一直这么笑着,便足矣。 “就算只是个苏子霄,也该有点奖励吧,小侯爷。” 他凑到顾澜耳边,语气透着淡淡的戏谑,熟悉的清润药香靠近,冰冷却又火热,让顾澜整个人都僵硬起来。 “珩兄这话就见外——” 容珩打断她的话,问道:“既然我们做了兄弟,那澜澜是不是该叫我哥哥?” 顾澜“咦”了一声,皱起眉头:“太娘了。” 虽然她偶尔可以叫出口,但一直这么叫......男主难道不觉得她是变态吗。 容珩道:“偶尔叫叫还不错。” 顾澜:她怀疑男主变态了。 顾澜想到容珩毕竟是因为自己才比试,还如此轻松的赢了苏子霄,便满足了他的要求,开口问道: “子禅哥哥想要什么奖励?” “我要你......” 他的身子前仰,几乎将顾澜拥入自己怀里,呼吸炙热。 第一百七十章 人和 “我要你......” 容珩轻轻地将顾澜拥入怀中,下巴微低,搭在她的肩膀上,说出的话让她忘记了推开他,一动不动的怔住。 “——的糖。” 他的手,摸入了顾澜腿侧的裤兜。 之所以有裤兜,是顾澜让子衿给自己衣服上缝制的,很方便携带些小零碎的东西。 容珩的手指触及到丝绸布料,明明什么都没感受的,却想到了晏清书中的一些隐秘的描写,喉头微微发紧。 从口袋里的纸包中掏出了两粒甜甜的,圆滚滚的小糖豆后,他迅速收回了手。 顾澜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她为什么心跳的这么快,真是吓死了。 不对,她有什么好害怕的,珩兄又不会杀了她。 容珩将糖豆收好,拍了拍顾澜的小脑袋,黑眸深邃,道:“再叫一声哥哥听听?” 顾澜:“......不要。” 她的话卡在喉咙中,之前为了增进感情调侃容珩,她能轻易叫出的子禅哥哥,现在想一想就是一身的鸡皮疙瘩。 容珩则盯着她,大有她不叫就一直看着她的意思。 “苏都尉没事吧。” 这时,顾侯爷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怪异的氛围。 定远军自动分成两行,顾侯爷姗姗来迟,目光在受伤吐血的苏子霄身上转一圈,然后稳稳地落到容珩戴着面具的脸上,眼中透着浓浓的打量意味。 他早就听李伯说过,容家那五皇子喜欢戴着个面具,跟在自家澜儿身侧。 容珩见顾侯爷望过来,下意识挺直了腰板,然后想起了什么,在顾澜疑惑的眼神中佝偻起腰。 顿时,刚刚还笔直如剑的神秘侍卫,看起来就虚弱又清瘦,气势全无。 顾侯爷对此没有任何反应,道:“都散了吧,澜儿,你跟本侯来营帐中。苏都尉若是还能动的话,也可以跟过来。” 苏子霄“吧唧”一下,强撑着身体站起来,激动的点头:“能,必须能!” 他转头求谢昀:“景栖,你扶一下我呗。” 谢昀无奈的扶着他走进营帐,作为在场唯一的文官,他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不作声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顾澜则跟在顾侯爷身后,不解的问容珩:“你刚刚难道受伤了?” 怎么容珩见到顾侯爷后,忽然之间就变得萎靡不振起来? 容珩则淡声问道:“定远侯知不知道我的身份?” 顾澜想了想,觉得顾侯爷知道:“大概能猜出来。” 容珩点头:“那就好,我只是想让定远侯知道,在你面前,我可以做......” “做什么?” 容珩咳了咳,不说话了,耳根泛起奇怪的绯红。 做什么都可以。 如果眼前的少年可以喜欢自己,他可以假装自己弱不禁风,以此满足她的愿望......让她做上面那个。 当然,这只是容珩的一个还在纠结的想法。 几人来的属于定远侯的军帐,这营帐还是之前睿王的那间,现在住进了顾侯爷,却完全变了个样。 冷冰冰的木板床榻上,铺着鹅绒和丝绸的温暖被褥,长椅是名贵檀木所制,桌案上整齐摆放着墨玉石砚台,松烟墨条,干净洁白的宣纸,精致的狼毫...... 顾侯爷字写的好不好看是其次,但东西一定要准备的整齐低调有内涵。 最夸张的是,营帐中间除了燃着一盆暖烘烘的炭火,居然,还放了一个简易版的烧烤架。 一只硕大的烧鸡正挂在铁签上,随着明火炙烤缓缓旋转,还呲呲冒油。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香浓的味道,顾澜的眼神已经锁定了这只鸡。 顾侯爷往烧烤架旁边放的椅子上一坐,盖着条白狼毯子,摸出自己的调料包开始转动烤鸡,感觉下一刻就可以惬意的哼起歌。 顾澜道:“您这算是把侯爷当明白了。” 顾侯爷洒了一些椒盐:“知本侯者澜儿也,人生得意须尽欢嘛,咱家有钱,干嘛不花?” 顾澜想起曾经睿王住在这里时,那营帐中清贫的模样,考虑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自己爹的生活方式。 身后,顾侯爷的脑残粉苏子霄走了进来,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看向顾侯爷的眼神更加充满崇拜,感叹道: “主帅从容惬意,将士们才会英勇自信,这才是强军的姿态,侯爷真是运筹帷幄啊。” 顾澜见苏子霄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就随口问道:“苏都尉没事了吧?” 顾侯爷也道:“本侯看你脸色不好,不如你先回去休息一晚,改日再来找本侯。” 苏子霄连忙解释:“一点内伤而已,不打紧——” 他还没说完,容珩已经在一旁淡淡的开口:“他死不了。” 苏子霄表情一噎。 就在顾澜以为苏子霄会生气的时候,没想到青年认真的点了点头:“这位兄台说得对!晚辈一点事都没有,晚辈还有问题想请教侯爷呢。” 容珩:“......”就有一种他酸了个寂寞的感觉。 顾澜则蹙起了眉。 这难道就是原书中好兄弟之间的buff吗,苏子霄输给了容珩,不但没有一点气恼,反而还管他叫兄台,看来,根本不需要自己撮合,苏子霄就能自动和容珩看对眼。 烤鸡的香味越发诱人,顾侯爷当着几个晚辈的面,扯下一只鸡腿,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你问吧。” 一炷香的时间后,顾侯爷无比后悔自己刚刚说的三个字。 只见苏子霄定了定神,滔滔不绝起来: “为将者最需要做什么啊?” “侯爷平时是怎么带兵的?” “侯爷可曾亲自冲锋陷阵,战场杀敌?” “羌戎王庭当时驻守的有多少人?听说他们的都城连城墙都没有,是真的吗。” “定远军如此凶悍,平时又是如何训练的?” “打仗究竟靠什么取胜?侯爷能一直取胜的秘诀是什么?” 顾侯爷:“......” 他被苏子霄这个好奇宝宝的无数问题轮番轰炸,手里的鸡腿都不香了,艰难回答:“这些问题......你可以多看看兵书。” 苏子霄双眸锃亮:“侯爷平时也看兵书吗?” “本侯......”他哪有时间看。 “侯爷看谁的着作?” “看......” 容珩听不下去了,走上前一步。 顾侯爷毕竟是顾澜的父亲,为岳父解围,是他应该做的。 他眼神淡漠,声音冰冷:“你废话太多,想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自己加入定远军,就知道了。” “对,本侯的定远军欢迎你。” 顾承昭缓缓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是当老师的材料,幸好有容珩给他个台阶。 顾侯爷盯着容珩的面具,心想,他也好些年没见到这容五公子了,这少年似乎没有小时候那般张扬,武功也不错,可惜,身份实在尴尬。 他早就来到了军营,还烤了只鸡,自然看见了容珩和苏子霄的比试。 苏子霄自幼痴迷兵法,最大的愿望就是加入定远军,最大的梦想就是和顾侯爷一起领兵打仗,保家卫国。 如今见到定远侯本人,又听到容珩的话,他更加坚定了自己内心的信念,一字一句的说: “晚辈回去就去求我爹,要么就去求丞相......晚辈一定会加入定远军的。” 谢昀给他泼了个冷水:“丞相嫡孙掺和进定远军,丞相是想插手兵权?皇上已经很忌惮苏家了,你别自找麻烦。” 苏子霄沉声道:“我去求陛下,总之禁军都尉我不当也罢,定远军我一定要加入。” “但晚辈,还是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顾侯爷看向顾澜,做起了甩手掌柜:“澜儿,你觉得本侯为何此次能够取胜?” 顾澜说道:“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地利人和,分别是什么?”他摩挲着下巴问道。 “天时,是皇帝和你心有灵犀,你们都看出了老单于想蛰伏的目的,而半年前的南境大捷,刚好能借此机会,将定远军主力从潍州换到云州,谁也想不到定远军会千里奔袭,出现在羌戎王庭都城之时,这就是出其不意; 地利,老单于出兵带走了王庭的精锐,羌戎王庭空虚无人,甚至没有城墙,此时定远军借着骑兵的机动性冲锋,自然能够将王庭一举拿下; 人和,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羌戎占领潍州后便止步于此,王庭被灭后,他们更是成了孤军,而定远军一直在赢,没有人能打败一支自信而强悍的军队,最终,才能让贡布弃城投降。” 顾侯爷点了点头: “你说的很对,但这世上难有万全的良策,真正的行军打仗中,天时地利人和,凑齐两者已经极为难得,足矣让将领顺势出兵,所以为将者,不仅要算无遗漏,更要学会变通,懂得判断和取舍。” 苏子霄和容珩默默地听着,前者仿佛受益匪浅,而容珩则回想起当年的萧老侯爷。 外公教导他的,是仁,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不忘生死; 容朔作为睿王,做到了忠,忠君为国,不畏艰险。 但顾承昭,却说要变通和取舍。 定远侯没有睿王和平南侯那么忠心耿耿,比起忠君,他更忠于自己的心。 这似乎是另一个思路,原书中的容珩,不知是什么时候才明白的道理,现在却像是一颗种子,悄无声息的被种在了心里。 顿了顿,顾侯爷又问:“你们可知,这三点中,最重要的是哪一点?” 顾澜和容珩异口同声道:“人和!” 苏子霄一脸懵:“.......为啥?” 顾承昭看向顾澜二人,他没想到,这两个孩子居然反应这么快,简直是天生将才。 容珩面具下的双眸清冷淡然:“天时地利,是战胜者为胜利找的理由,而在战场上,唯有人,才是最重要的。” 顾澜拿出腰间折扇轻扇,附和着说: “之所以说人更重要,是因为哪怕单于没有被激怒出兵,哪怕侯爷和皇帝没有提前半年就做好这一仗的准备,就靠硬实力,定远军也能打赢此战,这就是人和。” 若天时地利不在燕国这边,那这次的战况会损失惨重,会死伤无数,但赢的,最终仍会是大燕。 “就是说咱们燕国猛呗,任由他们阴谋诡计,我自一刀干翻之。”苏子霄说道,像极了学渣看见俩学霸的样子,恨不得掏出个小本本记笔记。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顾澜抽了抽嘴角。 顾承昭微微颔首,他转过头,看向身后悬挂的燕国疆域图,缓缓的说: “为何本侯能赢,为何大燕能赢,有一个很简单的原因,和统帅是谁没有关系,和敌人无关,和皇帝更无关,而是因为—— 大燕士卒战不畏死,大燕将士兵强马壮! 这,才是赢的原因。” 顾澜想到了容朔之前说过的话,他说,燕国军中上下皆是精锐,魏国若不是有个大将军强撑着,早被他攻上了汴都。 这是容朔的自信,其实本质上,和顾承昭说的是一个意思,也就是苏子霄刚刚说的。 ——再多的阳谋阴谋也好,运筹计算也罢,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堪一击。 打仗,靠的是每一个士卒凝聚起的实力,其他的,都是锦上添花。 “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便是本侯率领羌戎,也打不赢我大燕铁骑; 反之,如今的大燕国力强盛,兵强马壮,就算是把一头猪拉上来做定远军主帅,也能打赢。” 顾澜明白顾承昭的意思,他说的是魏国重文轻武,羌戎一盘散沙,他们的硬实力就是比不上燕国,这不是靠一个名将,一次算计就能改变的。 一念至此,顾澜就不禁为原书中的剧情惋惜。 燕国是强,经历了乱世沉浮,它在容珩手中仍旧是当世第一强国。 可是睿王和定远侯, 却不在了。 这个大燕少了她在乎的人,强盛与否,又有什么意义呢?顾澜一点也不想让那样的剧情发生。 她凝视着那面舆图,眼神渐渐坚定。 那就...... 赢下去,一直赢下去。 她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多谢侯爷为晚辈指点迷津。”苏子霄感觉心中的很多困惑都为之解开,他一边咳血,一边严肃的感激。 顾侯爷应了一声,撕下另一只鸡腿,递给了顾澜。 顾澜顺势拿起顾侯爷的调料洒上去,只是父女俩吃鸡必须的仪式感。 顾侯爷想了想,又扯下一个翅膀,给了容珩。 另一只翅膀,递给了谢昀。 他自己则啃起了鸡脖子,对苏子霄道:“你既然受伤了,就别吃这油腻之物。” 没想到侯爷这么关心自己,苏子霄流下来感动的泪水。 然而,容珩戴着面具,没办法吃东西。 一瞬间,容珩判断着定远侯的目的,他是想让自己当众揭露身份,还是觉得他不敢揭露身份? 他看着手中的鸡翅膀,平静的揭开面具。 这间营帐里,除了苏子霄,其实都知道他是谁。 而且,这可是澜澜她爹送给自己的鸡翅膀! 顾侯爷勾起唇角,看清容珩的面容后微微一愣,想起了当初先帝说过的话。 容珩生的,的确和先帝极为相似啊。 苏子霄则震惊的看着容珩俊朗而冷漠的脸庞,表情凝固,僵硬的转头,却发现除了自己,其他三人都极其淡定。 “你,你们为啥一点也不惊讶?顾小侯爷你这侍卫......竟然这么英俊!” 容珩听到这话,一只手抵在唇边,不好意思的咳了一声,说道: “你这内伤回去以后,可以找大夫开一剂护心汤,喝两天就没事了。” 苏子霄很感激:“多谢兄台,兄台如何称呼?你武功那么高,真是小侯爷教的?” 容珩抽了抽嘴角,原来苏子霄震惊的是自己的容貌,实际上根本不认识他。 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安静做个俊美侍卫。 顾澜嗤笑一声,红唇微抿:“敢情你没认出他是谁啊。” 苏子霄:“他不是小侯爷你的侍卫吗?怪不得戴着面具,这张脸比本都尉还好看,小侯爷你是不是怕你侍卫把你比下去,才让人家戴面具的。” 顾澜攥紧了拳头,呵呵呵,她需要容珩戴面具才能证明自己是最帅的吗?她明明就是最帅的好不好! 容珩转变了对苏子霄的态度,同样,顾小侯爷也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要么还是让容珩把这货打死吧,兄弟相残,她喜欢。 苏子霄围着容珩上下打量,又疑惑的问:“兄弟,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容珩垂下眸,苏子霄从前做二皇子伴读时候,或许在宫中无意间见过他。 他淡淡地说:“我不是你兄弟。” 他有顾澜一个弟弟,就够了。 苏子霄自来熟的应道:“好的兄弟,兄弟你之前那剑法叫什么?” 容珩:“......” 这时,之前被顾澜抓来做裁判的穆隼走进了营帐。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两个名字 穆隼道:“侯爷,刚刚外面来了个内司监太监,说皇上让您明日入宫一趟,商议贡布如何处置。” 贡布就是羌戎老单于的名字,也是多吉他老爹,如今被送去了皇宫,按照正常情况,大概率成为个吉祥物一样的存在。 如今羌戎王庭被灭,雪原那些部落更是一盘散沙,可能没有十年都不会再出现一个新的王庭,他们内部乱起来了,北境也就格外安全。 “本侯知道了,”顾承昭应道,“对了穆隼,你跟澜儿熟悉了吗?” 穆隼掏出口袋里的一包桃酥,憨憨一笑:“世子的点心......末将都吃了。” 之前顾澜围观容珩和苏子霄比试时候,将她口袋里的零食分给了周围的几名将领。 她只留下容珩可能要吃的糖豆......没想到,糖豆真的做了给他的奖励。 顾澜想到刚刚容珩靠近自己,“领取奖励”的情景,脸颊不由自主变得有些热。 顾承昭笑了笑,看来,澜儿给定远军留下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他说道:“明日本侯入宫,会请旨皇上,让澜儿暂且在定远军中领职历练,你做她的偏将。” “在定远军中任职?”顾澜惊讶的问。 顾承昭道:“对,这定远军早晚由你统领,而且本侯又不是让你去北境,只是这段时间在军中学习而已,皇上不会说什么。” “行吧,那我是不是就不用做小耗子伴读了?” “本侯只是要你在军中先挂个虚职,你还小,还是多读读书吧。” “......你这是压榨未成年。” “能者多劳。” 容珩听着两人的对话,漆眸微微凝结。 让顾澜到军中任职? 虽然可能是虚职,但这意味着定远侯已经下定决心,让顾澜做定远侯府的继承人。 一想到顾澜这瘦瘦小小的一只,以后要去北境厮杀...... 容珩的手指微微收拢,眼神晦暗而深沉。 穆隼则听到顾侯爷的话,摘下头盔,郑重行礼:“末将遵命,末将定会好好辅佐世子。” 顾澜早就注意到穆隼的发色有些奇怪,如今他摘下头盔,竟然是一头异族和羌戎人混血才会产生的黑红头发。 穆隼的五官也比其他人更深邃几分,眼眸是和多吉一样的浅褐色。 顾澜问道:“穆隼,你是羌戎人?” 苏子霄也惊讶的看着穆隼,十分不解:“侯爷的手下,怎会有羌戎将领。” 顾侯爷挑了挑眉,却看向了容珩,问道:“五公子没什么想说的?” 容珩淡淡地说:“侯爷想用什么人就用什么人,他是燕人还是羌戎人,都是侯爷说的算。” 顾侯爷道:“本侯还以为,你会觉得本侯不忠于皇帝。” 容珩的双眸深沉而平静:“这是侯爷自己的事。” 苏子霄作为顾侯爷的脑残粉,已经自己说服了自己,道:“这位穆将军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侯爷提拔的将领,绝对不一般。” 一旁的谢昀默默听着几人的对话,感觉定远侯随时能伙同容珩一起造反,而苏子霄就是个傻乎乎跟在后面抗旗的......他不会被灭口吧? 顾澜则打量着穆隼,顾侯爷既然肯让穆隼做自己的偏将,就意味着这个男人很可靠,难道,他是顾侯爷抓来多年的羌戎俘虏? 穆隼见几人因为自己的身份议论了起来,便说道: “我是燕人,当年有一队羌戎人私自入定北关,掳走了我娘在内的许多燕国女子,是老侯爷麾下的穆将军救了她们回来,还娶了娘......虽然我体内有一半羌戎血脉,但是穆将军,就是我爹。” 顾澜明白了,穆将军娶了曾被羌戎掳走救回的穆隼他娘,于是喜当爹了。 顾侯爷这才解释:“老穆四年前走了,阿隼是本侯看着长大的,不会有任何问题。 前年本侯才知道,阿隼的生父是羌戎的一名都尉,羌戎还想诱降阿隼,说让他回到羌戎,还说要给他恢复本名,叫什么边巴,可笑,我大燕儿郎有名有姓,怎会去做异族人。” 穆隼认真的说:“没有侯爷和爹,就没有今日的我,我是燕人,永远不会改变。” 顾澜内心一动,问道:“穆隼在羌戎那边的名字,叫边巴?他有两个名字?” “那是羌戎给他起的名字,不算数。”顾侯爷答道。 “是不是混血......我的意思是,是不是羌戎和中原人生的孩子,都会有两个名字?我记得,羌戎王庭的二王子绛曲,母亲就是魏国人,他是不是也有两个名字?” 顾澜想起了原书中,那出现在南境,在魏国的帮助下,一开始给容珩和定远侯带来极大麻烦的羌戎轻骑。 那支羌戎轻骑的统领,叫做姜狄。 姜狄的名字听起来很中原,但既然统领羌戎骑兵,那应该是个羌戎人。 异族人,却有着中原人的名字,很可能也是个中原人和羌戎的混血,让顾澜想到了羌戎二王子绛曲。 顾侯爷想了想:“你说的绛曲,是不是个少了一条胳膊的年轻男子?” 顾澜点了点头,简单的说明了之前多吉和绛曲的事,又问:“绛曲没有被俘吗?” 顾侯爷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没有,此人在本侯从雪原回到潍州之前,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带着自己的手下提前离开了潍州,如今不知所踪,大概是回雪原隐匿了下来。” 穆隼愧疚的说:“是属下掉以轻心,让他给跑了。” 居然跑掉了,那他是姜狄的可能性更大了一些。 “那你可知道,绛曲有没有别的名字?” “属下不知。”穆隼摇了摇头。 看来,只能回侯府问问多吉。 与羌戎合作的钱尚书一家已经倒台,但不代表姜狄这个人不存在,就算没钱家帮助,如果人数不多,或者行军谨慎,姜狄也能到达南境,只是需要时间。 南境多是步兵,如果远在北境的异族骑兵出现在南境,那对于睿王来说,是一件极难处理的事。 在冷兵器时代,骑兵是最可怕的兵种,几千骑兵,就足以搅得南境不得安宁。 原书中提过,睿王被围城时曾带兵突围,没想到被这支突然出现的羌戎轻骑压了回去,最终他只能困守鄞州战死。 天色已晚,谢昀拉着苏子霄告辞。 直到出了军营,苏子霄才问道:“景栖,你是不是知道那五公子是谁?” 之前在军帐内,顾侯爷并没有挑明容珩的身份,只是叫他“五公子”。 谢昀看了他一眼,觉得苏子霄总算比想象中聪明了一些:“他是容五皇子。” “五——”苏子霄震惊的睁大眼睛,“他是先帝五皇子容珩!?怪不得我见他有些面熟,想来是在宫中见过几面......可是,传闻中容珩不会武功啊。” 谢昀转过头,看向夜色掩映下的军营,双眸辽远沉静,道: “不要小觑任何人,你想加入定远军,也没那么简单。” 深夜,顾澜来到了多吉的房间。 伤筋动骨一百天,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恢复,多吉已经可以一瘸一拐,手持拐杖的在后院锻炼走动。 他虽然武功尽失,还成了瘸子,但顾澜对他并没有太多担心。 多吉这样的人,就像是热血小说男主角,说不定改日就有奇遇,不但能恢复武功,还能更上一层楼。 “大伯父这么晚来我这儿,是有什么事情吗?”多吉问道。 房间内,只有顾澜和多吉两人,赞多与卫承渊在门口守着。 顾澜看着他,开门见山的问:“你之前说过,绛曲是王庭二王子,他母亲是魏国人,我想知道,他既然有一半的中原血统,那他有没有别的名字?” 提到绛曲,多吉愣了一下,眼神晦暗而深沉。 他一直都不愿意回忆起这个人,因为他从小到大都保护着的弟弟,在生死关头,捅了他一刀。 多吉说不上来自己心里对绛曲是恨多一些,还是失望更多。 他想了想,说:“绛曲的确有个中原的名字。” “叫什么?”顾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姜狄。” 顾澜的红唇不禁上扬了几分。 找到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自立 绛曲,就是原书中的姜狄。 在原书剧情展开之前,顾侯爷肯定也打败了羌戎,王庭覆灭,导致羌戎二王子绛曲流落在外,再在户部尚书的帮助下暗中来到南境,因为本身混血,所以可以与魏国合作...... 这样看来,剧情就连接上了。 顾澜看向眼前一头红发的男子,心想,原书中的多吉,大概率是死了的。 燕国想对羌戎出兵,总要找个由头,就算是原主也会被绛曲刺杀,而来出使京城的这兄弟俩,必然要死上一个。 但是现在,他还活着。 多吉忍不住问道:“大伯父,绛曲他......没有被俘吗?” 顾澜答道:“跑了,回到雪原,说不定,是回去收拾残余的王庭部落准备重振旗鼓,对了,你爹有几个王子?” 多吉说道:“王庭有十二位王子,但成年且还活着的,只有我,绛曲和五弟。” 他脑海里回想起那一张张兄弟的面孔,十二位王子每个的阿娘都不同,和他关系不错的也就一两个。 而他最关心的,就是绛曲,他把他当成同胞弟弟保护,没想到...... “我听说,老单于之前最器重的人,是你。” 多吉点了点头:“我阿娘是单于的阏氏,阿娘的部族在雪原很重要,我出生后,单于让左谷蠡王做了我的师父,很早时候,单于就教我骑马射箭,还给我请了燕人的老师。” 阏氏,是羌戎单于正妻的意思,如同皇后。 顾澜想了想,说道:“怪不得......所以单于知道你死了,才会发兵。” 多吉低下了头:“单于除了我,还有很多孩子,他或许不在乎我的死活,但师父在乎,阿娘在乎,右谷蠡王也与我私交深厚,就算单于不想发兵,王庭中的人也一定想为我报仇,单于没办法阻止......你们的皇帝和侯爷,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所以,若不出意外,你就算下一任单于,贡布也是把你做继承人培养的。” 多吉看着自己僵硬的双腿,褐色的眼眸平静如一潭死水: “是,但如今王庭都没了,下一任单于的继承人,又有何用。” “我已经问过了,除了绛曲逃走,王子中还战死了两个之外,其他人都已经被押送到了京城,包括单于的阏氏,你妻子卓玛,还有你的孩子。如侯爷所说,你们可以一家团聚了。” 多吉愣了愣,眼神越发黯淡: “大伯父,我如今的身份是个死人,你能让我活着,卓玛也还活着已经足够,我不会再奢求别的什么。” 顾澜说道:“你难道忘了,我之前对你说的话?” 多吉的眼中迸发出一道异彩,嘴唇颤了颤,红色的头发在一瞬间好像重新燃起了生机。 他当然记得。 顾澜说, 王庭若是没了,就让他再建一个。 “可是——” 顾澜看着多吉褐色的眼眸,而她的双眸澄澈而平静,不由自主就让多吉信服: “没有可是,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想让绛曲用王庭唯一逃回雪原的王子身份,崛起为新的单于,还是想亲自结束这一切,自己,重建王庭?” 没有人会选第一个。 “重建......王庭?” * 顾侯爷第二天就入了宫,和容璟,以及一众大臣一起,探讨起单于贡布如何处理。 贡布做了几十年的王庭单于,几乎要统一整个羌戎,在雪原上威望很高。 杀了他,虽然解气,还能让群龙无首的羌戎各个部落更加混乱,但贡布既然已经俯首称臣,杀了有违燕国的大国风范。 同时,贡布要是死了,会激发雪原迅速出现一个新的王,也会让一些还蛰伏在暗处的羌戎人彻底疯狂——没人知道贡布会不会还有别的后手。 不杀,封个伯爵之位,养在京城做吉祥物不错,但这贡布是一条养不熟的狗,他心机深沉,当初可以为了一时安稳管顾承昭叫爹,忍辱负重那么久,说不定有一日会卷土重来。 朝堂上讨论了两天,也没讨论出具体结果。 问顾侯爷,只有一句话:“我们定远侯府是大燕忠良,一切听从听陛下安排。” 容璟也很烦,他知道贡布活着的作用更大,但是,随时提防一个老家伙的感觉,一点也不好。 若是把贡布圈禁起来折磨一番,那就等于磨没了他身上单于的光环,他反而失去了做个牌坊的作用。 就在这时,北境传来了一条消息: 贡布的儿子绛曲逃回雪原后,收敛了王庭残余的旧部,因为他是如今唯一回到雪原的王子,所以得到了许多部落的支持。 十天前,绛曲自立为新的单于,立下旗号,说终有一日要卷土重来,救回贡布。 “啪——!” 乾元殿内,容璟将军报扔到了兵部尚书的头上。 “连贡布都抓住了,怎么偏偏就有这么一个漏网之鱼,是谁不好,居然是贡布的儿子!” 兵部尚书抱着头不敢言语,容璟极少表现出明显的怒意,实在是这两日讨论贡布的处置方法没有结果,讨论得很暴躁。 顾侯爷坐在了太师椅上,惬意的挠耳朵,仿佛听不出容璟是在内涵自己没抓住绛曲。 唉,他也不是故意让绛曲跑的,谁想过一个小小二王子,居然有魄力自立呢。 偌大的乾元殿,比顾承昭年长许多的苏丞相都没座位,只有他可以坐下来休息。 这是容璟给顾侯爷的殊荣。 此次大捷,顾承昭的功劳足以封王,只是燕国没有异姓王的先例,容璟才作罢。 兵部尚书翻出另一份卷宗,说道: “陛下,老臣已经查明了这绛曲的身份,他是贡布的二儿子,母亲是魏国人,此人能如此迅速整顿雪原,说不定,有魏国的帮助,咱们得彻查边境,切断他们的联系。” 容璟冷冷的说:“现在说这个有用吗,绛曲已经自立为新的单于,难道要朕派定远侯再北征一次?” “陛下不可,”陆秉心劝道,“今夏水灾已致国库空虚,粮草不济,户部实在是拿不出银子开战啊。” 他说着,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回想起当初见过的那个蛇瞳青年,陆秉心暗自恼怒。 没想到自己当初放过一命的人,现在居然成了大燕的心头之患。 顾侯爷终于停止了掏耳朵,看向周围的官员,不紧不慢的问道: “魏国和雪原相隔万里,帮不了什么,而军报中已经说了,绛曲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崛起,是因为许多王庭旧部在支持他,能得到那些部落的支持,诸位以为,这是谁的手笔?” 他的话,让乾元殿内安静了下来。 此刻殿内都是身居高位之人,太子俨然在列,最低品阶的,也是一部侍郎。 容璟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桃花眼微凝着,一字一句的说:“他爹,贡布。” 陆秉心也很快反应过来,这绛曲虽然当初不受贡布看重,可现在是唯一逃回雪原的人,贡布是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了他身上 苏丞相捋了捋胡须,恍然道: “老臣明白了,贡布虽然被擒,可绛曲跑了,这老东西于是把希望寄托在自己儿子身上,绛曲跑之前,他肯定给他提供了忠于王庭的亲信部落名单,好帮绛曲快速崛起。” 容璟一只手握成拳,眼神阴翳: “传朕旨意,以贡布的名义发往雪原,就说贡布才是王庭唯一的单于,绛曲自立为单于,乃篡权之举,谁若追随他,就是背叛他们的王庭!” 谢昀站了出来,皱着眉头说: “陛下,臣以为,既然是贡布让自己的亲信们追随绛曲重塑王庭,那现在把他的命令放出去,这些部落并不会听从,毕竟全天下都知道,贡布已经被抓了。” 太子也弱弱的附和:“谢侍郎说的对啊。” “除非......”苏老丞相犹豫了一下,沉声道,“除非,把贡布放回雪原,他回去,绛曲便不攻自破。” 此时的局面,就像是一国之君被擒,没想到二皇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继位登基,还在国君帮助下平息了内乱。 如果这个国君又被放回去,那所谓的新皇就成了伪帝,自动瓦解。 容璟的桃花眼满是冷酷:“绝无可能,朕不如杀了贡布,让雪原知道,这就是支持绛曲的下场!” 第一百七十三章 我还活着 “杀了他,只会让懦弱的部落更懦弱,却会让支持绛曲的部落,对我大燕恨之入骨,不死不休。”兵部尚书小心翼翼的开口。 容璟的眼神越发阴沉,可他知道,兵部尚书的话没错。 这时,一直唯唯诺诺的太子容祁淳见到容璟紧皱的眉头,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说道: “不如,放贡布回雪原,但将他的妻子儿女们都留在京城扣押,让他受我大燕驱使,世世代代,做大燕之臣。” 容璟拧着眉头,太子的话有些道理,若是平时,他可能也会做这样的决定。 可是,这几天和贡布的接触,容璟已经意识到,那老东西根本不在乎妻子儿女死活,放他回去,就是放虎归山,到时候他和绛曲父子联手,更加难以处理。 “贡布心狠手辣,无情无义,妻子儿女根本无法束缚他。” 顾侯爷看着殿内束手无策的官员,慢悠悠的说: “皇上不想放贡布,又想收拾绛曲,唉,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等开春后,臣再领兵出征雪原了,对了陛下,臣的儿子顾澜已经十五岁,臣想让他当个随军校尉啥的,你看咋样?” 容璟抽了抽嘴角,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他在犯愁绛曲如何解决,贡布如何处置,顾承昭在为他儿子谋取官职? 还大有一副,只有自己能打赢绛曲,但要你封我儿子做官的威胁意思。 容璟狭长的桃花眼中,划过一丝冷意。 此人在他做太子时候,就无视君威,对皇室无半点尊重,如今打了胜仗,是越发嚣张了,可偏偏燕国此时将才青黄不接,若真是打仗,还要靠顾承昭领兵。 容璟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 “顾澜是侯府世子,早晚都得接管定远军,既然定远侯这么说,朕,当然可以让她先在你军中历练。 只是,她年龄尚小,朕记得定远侯当年,也是及冠以后,又清剿了两支京郊附近的山匪,才正式被封为随军将军的吧。” 这是说顾澜没有军功,无功不受禄,强捧她会被他人所诟病。 顾侯爷道:“澜儿也有功劳呀,是她发现了钱臻一家勾结异族,为大燕铲除奸佞,明辨忠臣。” “此事她只是引子,破案的是刑部,缉拿的是京兆尹,下旨的是陛下。”一旁的陆秉心低声开口,眼底隐着一丝怨懑。 自从陆家和定远侯结亲失败,顾侯爷回京以后,陆秉心见到顾侯爷就绕着走,而这次,是两人第一次在乾元殿碰面。 顾侯爷看向他,悠然的声音冷了下去: “本侯还没管你,你上赶着往本侯枪尖上撞,陆尚书敢不敢回答,当初绛曲是谁放走的?你若是没放走绛曲,如今怎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陆秉心表情一变,仿佛被戳到了痛处。 他咬了咬牙,立即说道:“放走绛曲是下官做错了,可是顾侯爷别忘了,顾小侯爷当初要放走的,是羌戎大王子多吉和二王子绛曲两人!” 顾侯爷翘起了二郎腿,骄傲的反问: “是啊,我儿做的决定哪有问题?要是这俩人都被放走了,本侯换个方法激贡布出兵,照样能赢。” “......” “你,你这是诡辩,你说这些,能解决绛曲吗,能解决贡布吗!” 乾元殿内,随着陆秉心的怒吼,众人不由自主将目光看向了顾承昭。 顾承昭的神情却仍旧那么平静,眼神则凌冽了几分: “皇上是觉得澜儿功劳不够,对吧?” “顾澜,资历尚浅。”容璟忍着怒意,声音低哑的答道,他不知道为何在此刻,定远侯还执着这个问题。 顾承昭于是笑了起来,春水般深邃醉人的眉眼,透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此事,本侯是解决不了,但,澜儿解决了,算不算大功一件?算不算有了资历?” “什么意思?” 这时,张奉才走进殿内,表情有些怪异。 “陛下,定远侯世子顾澜求见,跟着他一同的,还有......羌戎大王子,多吉。” 容璟瞳孔一缩:“多吉,还活着!?” 张奉才道:“顾小侯爷说,是不小心救了他。” 容璟皱起了眉,眼中的情绪分辨不出喜怒:“宣他进来。” 张奉才却并没有退下,犹豫的站在一侧,容璟道:“还有何事?” “世子还说,得把贡布叫来,让他们父子相见。” “宣!” 乾元殿上的众人,除了顾承昭,和之前就隐隐猜出,定远侯府后院中受伤男子身份的谢昀,其他人都是满脸震惊。 多吉还活着? 可是,他活着和此事有什么关系? 陆秉心怀疑人生的喃喃:“多吉,多吉明明已经死了啊,他为了绛曲而死,还是被绛曲所杀,怎么会......是假死......居然被顾澜救了。” 顾侯爷悠然的坐在座椅上,二郎腿翘着,快乐的哼了一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乾元殿的门口。 先到的,是羌戎王庭被俘的单于贡布。 贡布一身褴褛,满头白发让他看起来面容沧桑,似乎和寻常老人没有什么两样,只是,他的姿态却格外随意。 贡布抬起头,看向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见到坐着的顾承昭后,迅速低下了头,苍老的眼显得很是浑浊。 他知道,这几日,大燕朝堂都在讨论如何处置他,却始终没有结论。 贡布嗤笑一声,很光棍的站在那里。 如今,他和自己的妻妾儿女们住在一处空闲多年的寝殿里,该吃吃该喝喝,虽然没有宫人照顾,但是也没把他饿死。 他是输了,沦为俘虏,但他不怕任何结果,处于破罐子破摔的状态。 贡布早就发现了,燕国这些大臣也好,皇帝也好,拿他没办法。 大不了,就是一死。 他死了,更能激发绛曲收服雪原那些自己的势力,早日恢复王庭的荣光。 而这时,顾澜走了进来,她从容的接受着众人注视,身后,跟着一个身着黑袍,戴着黑色遮帽,掩盖住面容的高大男子。 贡布看向顾澜,心里猜测着这个少年的身份。 他之前一直被搁置着,如今被带上来,看来关键就是此人。 贡布的视线在顾澜身后的黑袍男子上一扫而过,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让他内心一颤。 “顾澜,人,朕已经给你带来了,你有什么要说的?”容璟狭长的双眸,微微眯了起来。 “顾澜......你就是顾澜!” 贡布回过神,猛地看向那身姿修长玉立的少年,老脸狰狞起来。 “你该叫我......按照辈分,怎么也得叫声哥吧?不过还是别叫了,一把年纪不容易,我怕听了折寿。” 顾澜勾了勾唇,肆无忌惮的打量着这个已经年过花甲的老年人。 “是你,是你害死了多吉,是你害死了他。”贡布看到她,再也无法维持从容的样子,眼中是刻骨的恨意。 多吉是他最在意的儿子,也是王庭最完美的继承人,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多吉在王庭的威望,几乎和他这个单于持平。 这源于贡布一直以来的计划——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打不赢燕国了,所以他可以卑躬屈膝,忍辱负重,做一条燕国的狗,换来部族几十年的蛰伏,但等他熬死了定远侯,等他的儿子成为单于,时机成熟,王庭必将颠覆燕国。 可是,多吉死了。 多吉死在了一次普普通通的出使中,活下来的,却是他一直看不上的二儿子绛曲。 贡布无数次幻想,如果多吉还活着,如果现在逃出去的是多吉,说不定已经踏破燕国北境,将自己换回去了! 所以,他怎能不恨顾澜。 顾澜看着贡布,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反应,道:“诸位现在知道,咱们贡老弟多在乎多吉了吧,他要是还在,绛曲算个屁。” 她没有看其他人反应,一声贡老弟叫的顾承昭都想笑。 顾澜瞥了一眼身后的黑袍人,这才轻飘飘的开口: “多吉,你爹说你被我害死了。” 黑袍人抬手摘下了帽子。 一头红色的头发倾泻,像是燃烧的火焰,点亮了乾元殿严肃的氛围。 帽子之下,是一张如雕塑般硬朗英俊的面孔,褐色的眸在白日里透着温润的色泽,薄唇紧抿着,神情冷酷。 多吉看着他爹,将右手合住,搭在了左肩,这是羌戎独有的礼节。 他说: “我还活着,王庭的未来,和绛曲有什么关系?” 第一百七十四章 伯爷与校尉 多吉和贡布,在乾元殿一众官员面前,上演了一出父子相认的感人大戏。 贡布这才知道了,他视之为王庭希望的绛曲,就是差点害死多吉的人。 多吉作为大王子,自幼文武双全,重情重义,深受族人爱戴,他对待绛曲这个中原混血弟弟如何,整个王庭都清楚。 可是,绛曲连这样的兄长,都能随时背叛,他怎么可能会在乎他这个从前从不看重他的父亲。 贡布望着眼前一头红发的青年,他是那么健壮,那么威武,这才是自己从前最看重的孩子,是他想要的继承人。 是,绛曲逃回了雪原,还自立为单于,或许,的确可以重振王庭的荣光。 可那样的荣光,绝对和他曾经的族人,没有任何关系! 最后,贡布后悔了。 他不应该在潍州的时候,因为绛曲是唯一猜到燕国阴谋,猜到王庭已经被顾承昭覆灭的王子,就将他视作希望,还把很多族中事情都交代给了他。 当时选择绛曲,是冲动之举,如今多吉出现了,一时之间,贡布也不知道该如何做。 贡布被带了下去,他的作用就是告诉所有人,多吉才是他从前最在乎的儿子。 而多吉,跪到了容璟面前。 “请燕皇陛下容我回到雪原,我会亲自处理王庭的叛逆,并且从此以后,任由燕国驱使!只求陛下能让贡布和王庭其他人,在燕都安稳度过一生。” 青年的眼神,和贡布那双永远充满算计的眸子不一样,充满着锋芒和肃穆,让人不由自主相信他的话。 但容璟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演戏。 “若必然要放一个人回去,朕可以选择放贡布回去,他老了,再厉害的老虎,没了牙齿也不足为惧,朕还可以放其他王子回去,既然他们的威望没有你高,那朕为何不选择一个更好操纵的人呢?” 他在等待多吉的解释。 顾澜这才平静的开口: “老虎就算没有爪牙,对雪原的统治力仍在,贡布不在乎任何亲人,这样的人老了,仍旧可以死灰复燃,而多吉和贡布不一样,他在乎他的父亲,也在乎他的亲人。” 谢昀已经明白了顾澜要做什么,于是上前说道: “陛下,顾小侯爷说得很对,而且还有一点,若陛下放其他王子回去,且不说那些王子会不会和绛曲一起为祸北境,就算那些王子想制衡绛曲,也没有多吉的能力和威望。 而多吉本就是王庭的继承人,再加上贡布看重,他若是回去,那些支持绛曲的人,自然而然会转变风向。” 所有人这才终于明白了顾小侯爷的意思,一个个陷入沉思。 让多吉回雪原,和让贡布回效果一样,却没有了放虎归山的顾虑。 绛曲那个自立的单于,遇见从前王庭真正的继承人,自然会分崩瓦解。 容璟微微皱了皱眉头,目光落在谢昀身上。 连他,都为顾澜说话,还有那日的妙嫣。 顾小侯爷这顽劣不堪的背后,究竟还隐藏着多少底牌,又究竟笼络了多少人心。 陆秉心却反对道:“人心都是会变的,多吉现在在乎他留着京城的亲人,若真是放他回到雪原,谁能保证他不是第二个绛曲,他们兄弟俩一起,也是麻烦!” 顾澜双眸澄澈而锐利,凝视着陆秉心,静默的反问:“陆大人忘了,多吉是怎么‘死’的了吗。” 陆秉心表情一噎。 多吉,是被绛曲捅“死”的。 这两人虽然是兄弟,但如今是生死之敌。 容璟转动着手中的碧玉扳指,直视着跪在地上的多吉,说道: “即便如此,万一,你又心软了呢?” 多吉垂下眼眸,缓缓地,缓缓地站起身。 他完成这样一个简单的起身动作,就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额头冒着一层层冷汗,面容也紧绷着。 众人这才注意到,这位大王子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劲。 终于,他恢复了站直的状态。 多吉抿着唇,一颗一颗解开了外袍的扣子。 一双很明显姿态扭曲的腿,显露在他们面前。 他抬起头,褐色的眼眸迸发着光,哪怕拖着这样一双坏掉的腿,仍旧中气十足的喊: “若有那么一天,燕国可以告诉所有人,羌戎的新单于,其实是个废人! 我们羌戎人,绝不会让一个废人做单于!” 顾澜看着多吉,眼前恍惚了一下,仿佛看见了最初与大侄子相遇时的情形,他说,不就是叫大伯父吗,他可以第一个叫。 于是,那个男人用最凶狠的表情,喊出最怂的话。 即使是贡布刚刚跟多吉互诉衷肠时候,都没发现多吉已经成了一个废人,贡布若是知道了,又觉得二儿子真香了也说不定。 一众燕国大臣们,望着多吉的眼神很是复杂。 一个废人,不管是回到雪原也好,成为新的单于也好,都再也没办法对燕国构成威胁。 容璟终于,缓缓地勾起了殷红的唇,笑的妖异而温和:“朕是真没想到,多吉还活着......顾澜,你怎么早不带他进宫?” 顾澜心道,早些的话,绛曲自立的消息还没传回来,容璟怎么可能会为此焦头烂额?多吉就算恢复了身份,也是和其他羌戎俘虏一样,沦落个被关押软禁的下场。 “启禀皇上,不是我不带他入宫,其实三天前我才在街头找到他,他伤势太重,今天刚能下床。” 她随便编了一个理由。 至于容璟信不信——爱信不信。 多吉本来就是他让陆秉心私下杀害的,如今幸好没死,成功收服了贡布,顾澜觉得,这波容璟得给自己磕头感谢。 谢昀见顾澜飞扬的眉眼,叹了口气,心道,小澜儿这理由,未免太敷衍了一些。 他记得前些日子,顾澜提走了刑部大牢关押的巴桑,通过这件事,明眼人很轻易就能猜到,定远侯府那时候应该就已经救了多吉。 算了,她开心就好。 容璟盯着顾澜白皙而俊美的面孔,桃花眼泛起一丝血色。 此次的确是顾澜大功一件,她带着多吉出现,才解决了他备受困扰的问题。 却也让他真正的,注意到了这个定远侯世子。 ...... 从乾元殿出来,顾澜放慢了脚步,等着多吉缓慢前行。 多吉颤抖着双腿,一瘸一拐,走到顾澜面前。 “恭喜大侄子,你等会儿就可以去看你妻子了。”顾澜的双眸微弯,唇角上扬着说。 这句话,一下子击中了多吉的心脏。 多吉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水渍,笑中带泪,粗声粗气的喊: “多谢,大伯父成全!” 顾澜抬起头,一片晴空,艳阳高照,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 第二天,皇帝在朝堂之上下旨。 封,羌戎大王子多吉为大燕忠成伯,并官拜伏波将军。 忠成伯千秋万载,世代承袭,为大燕,平定羌乱,镇守国门! 此外,定远侯世子顾澜救了身负重伤的忠成伯,且少年英才,献计有功,任命其为定远军骁骑校尉,在定远侯手下历练。 第一百七十五章 卑以自牧,含章可贞 顾澜担任定远军骁骑校尉第二天,苏子霄就坐不住了。 他从小的理想就是加入定远军,定远侯回京后又和他说上了话,他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如今顾小侯爷都有了官职,他怎能落后呢。 于是,苏子霄先斩后奏,直接给吏部发了辞呈,也不等回执,就将禁军令牌交还给了统领,快速成为一介白身。 这件事,还是做吏部风宪的妙嫣接到了辞书,她以为苏子霄只是单纯不想干了,亦或者,是苏丞相想为他安排别的官职,也就没有在意。 等苏子霄他爹知道后,苏子霄已经辞职三天。 苏老丞相儿子很多,却没有几个成器的,只有孙子辈的苏子霄从小喜欢舞刀弄枪,在禁军中表现的也很不错,深得苏丞相看重。 所以,苏子霄他爹管不了他,就将事情告诉了苏老丞相。 苏家和顾家不熟,苏老丞相一点都看不上顾承昭这种领兵打仗,粗俗不堪的丘八,自己儿子还被顾承昭揍过,两家是有些仇怨在的。 谁承想,唯一争气的嫡孙,忽然要跑去加入定远军? 他苏文钟的嫡孙,居然更崇拜顾承昭? 苏老丞相气的半死,把苏子霄家法揍了一顿,又将他丢到了祖宗祠堂思过,总之是不同意此事。 永华宫。 “用此药方一日两剂,再连续服用十日,改成一日一剂,然后只要不情绪激动,或者饮食有异,心疾就算是控制住了。” 容珩再次给苏栀雪把完脉,平静的收回了手。 此时,皇后的寝宫内只有苏栀雪和容妙嫣在,宫女紫苏守在门口,防止有人忽然前来。 “多谢......五皇子。”苏栀雪躺在塌上,轻声说道。 她望着容珩冰冷而俊朗的脸庞,眼前的少年和容玦是兄弟,眉眼之间,依稀有几分相似。 苏栀雪不禁转过头,将眼泪忍下,耳边仿佛响起了一道道清澈而温柔的声音。 “栀雪,这是我新做的一首诗,送给你啦。” “让我瞧瞧,大燕第一才子,又写了什么歪诗呀。” “栀雪,等你及笄,我就求父皇赐婚。” “栀雪,等我。” “苏栀雪......你为何不能等等我。” “苏栀雪,我从来没有后悔爱上你,来世,等等我可好。” ...... 容珩垂下眼眸,他猜出了苏皇后在想谁,这也是他此前给苏皇后救治,都戴面具的原因。 不过,上次暴露身份后,容妙嫣肯定已经告诉了苏皇后自己是容珩,他也就没有了戴面具的必要。 “不必谢我,我只是为了三皇兄。”容珩淡淡地说。 苏栀雪忙擦了擦眼泪,苦涩一笑,道:“还是要谢的。” 容妙嫣红唇微抿,仿佛看不见母亲的眼泪,起身与容珩走出了寝宫。 等到了苏皇后看不见的地方,容妙嫣紧绷的身体骤然一软,红着眼睛道:“多谢小五叔救治母后。” 她作势要跪下。 容珩站在原地,不说话地盯着她看。 “......呃。”容妙嫣膝盖不由一直,容珩不应该做出要把自己扶起来的样子吗。 容珩面无表情的说:“你跪啊。” 容妙嫣抽了抽嘴角,心里的哀伤顿时消散大半:“不好意思,忽然就跪不下去了。” 容珩:“呵呵,我就知道。” 容妙嫣定了定神,翻了个白眼,道:“小五叔除了第一次跟顾澜一起来给母后治病,之后,都是让人传信,就没有亲自来过,今天为何来了永华宫?” 容珩一脸淡定:“宁安公主有话直说。” 容妙嫣的额角突突跳动,咬着牙道: “此话,应该是本宫问你吧,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顾小侯爷担任了定远军骁骑校尉,看来,容五公子是坐不住啦?” 容珩反问:“五日前乾元殿内商议贡布如何处置,朝中从三品以上官员皆在列,宁安公主作为吏部风宪,行六部监察之权,却没有被通知前往......是不想去吗?” 他会坐不住?容妙嫣更坐不住。 容妙嫣呼吸一窒:“......” 容珩简直是她的克星,是不想吗?呵呵呵,她要是能去怎会不想去,是因为父皇认为她是女子,根本没通知她好吗。 看着容妙嫣被气得半死的模样,一丝笑意,从容珩眼中转瞬即逝。 顾澜说的有道理,有时候仗着辈分高欺负侄子侄女们,的确挺有意思的。 他的手抵在唇边,语气是肯定句: “羌戎大王子多吉,被册封为忠成伯的诏书和封伯之礼,是你负责,对吧。” 容妙嫣的双眸一凝,眼角的泪痣映衬得她明媚优雅:“原来容五公子的目的是这个,诏书和典礼是本宫跟礼部一起负责,难道你看不惯多吉,想让本宫在诏书上羞辱他一番?” 容珩摇了摇头,想到了什么,漆黑的眸中划过一丝冷意: “忠成伯的封伯之礼事关重大,你要办好......我只要,你在诏书上加一句话。” “还不是羞辱他?” “不,是夸赞。” 容妙嫣疑惑的皱起了眉:“夸赞?什么意思,容珩,忠成伯被册封的事情,是顾澜推动的,你不会想算计她吧?” 刚刚还增添风情的泪痣,随着容妙嫣眼神一凛,为她平添几分锋芒与严肃。 顾澜,是她最绝望无助时候的寄托。 或许对顾澜来说,自己只是个需要保护的小姑娘,可是在她心里,顾澜就是她的支柱,是她心中最温柔的少年。 她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容珩微微一怔,看着容妙嫣的眼神多了几分得意,还有几分无奈。 怪只怪,顾小侯爷魅力太大,他不但要提防谢王八,还得和自己侄女做情敌。 容珩最终还是解释了一句:“容妙嫣,我和你没有什么不同。” 他和容妙嫣,都是想要保护顾澜的人。 容妙嫣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几分。 没什么不同?这么说容珩承认了,容妙嫣咬紧牙关质问:“容珩,你真的喜欢顾澜,说好了把她当弟弟呢!你们,你们可都是男子啊!” 容珩眼神平静无波,声音却多了一丝炫耀:“我的事与你无关,而且,澜澜喜欢的就是男子。” “......”容妙嫣的胸口中了一刀,“容珩,你搞清楚,现在是你在求本宫。” 容珩转身离开:“那算了,当我没说。” 容妙嫣看着他飘然的背影,气的想吐血,低吼道:“你要我在诏书上夸什么?” “卑以自牧,含章可贞。” 第一百七十六章 顾小侯爷第一次上朝 容珩脚步一顿,一字一句的说。 容妙嫣重复这八个字,仍旧不理解:“卑以自牧,含章可贞?这的确是夸赞之词......容珩,你究竟要做什么?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还是有别的特殊含义?” 容珩没有回头,声音冷淡了下去:“你不需要知道是什么意思。” 卑以自牧,含章可贞—— 自己年幼时,刚跟三皇兄学了些书法,在扇面上写了许多花里胡哨的赞语,送给几个皇兄们。 其中给容璟的,就是这八个字。 容珩的黑眸幽深莫测,低声喃喃: “容璟,不要忘了,我还在。” 他沉寂了太久,原本,还要继续这样下去,可是顾澜已经做了定远军校尉,他怎能还在原地止步不前。 属于他的,他会一点一点夺回来; 他在乎的,他再也不会放弃。 容妙嫣摇着头,不解的走回寝宫。 宫内,苏皇后已经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坐在书案上,姿态随意的翻看着妙嫣带来处理的一些公文。 随着这些日子容珩的救治,苏皇后的气色好了许多,此刻,哪怕她还穿着素净的衣裙,仍旧显得那么优雅高贵。 容妙嫣见到这样的母亲,心里很高兴。 顾澜之前,曾对她说过一句话。 她说,皇帝可以嫔妃无数,坐拥后宫三千,皇后只是思念一个死去的人,她没有资格阻止和指责。 容妙嫣听了进去,她尽量不在乎母后和三皇叔的过往,那是母后自己的事情,她只希望她的身体能好一些,平安健康的活着。 苏皇后翻动着公文,忽然说道:“昨日你外公来找我,说,子霄已经不再担任禁军都尉一职了,他在祠堂外跪了两天两夜,想加入定远军。” 容妙嫣一愣,随即感叹道: “我跟苏子霄从前在宗学一起读书时,就知道他崇拜定远侯,如今定远侯好不容易回京,他居然真的想借机加入定远军......我说他怎么前几天递了个辞呈上来。” 苏子霄是苏老丞相的嫡孙,也是苏皇后的侄子,按照辈分,妙嫣叫他一声表兄,之前苏子霄做容祁俊伴读时,两人关系还不错。 苏皇后道:“子霄是个好孩子,你外公,将他视作苏家的接班人。” “噗,门客遍布,为大燕读书人楷模,还是大燕第一公子老师的丞相,接班人想从军,还是加入定远军,这事儿挺好笑的——外公同意了吗?”容妙嫣忍着笑问道。 “他既然来找我,就意味着妥协了,”苏栀雪说道,“他说,明日朝堂之上,他会向陛下提出此事,他想让我劝你,到时候为子霄美言几句。” 容妙嫣眉头一皱,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 她思忖片刻,冷声道: “外公想让苏子霄加入定远军,绝不是陛下愿意看到的!” 苏栀雪翻着公文的指尖一顿:“为何?只是从禁军都尉,变成个定远军的校尉,此事有什么不妥吗?” “陛下所希望的,是睿王府和定远侯府互相制衡,苏家和陆家互相制衡,而陆家之前出了意外,没和侯府结亲,本来就底蕴不足,难以和外公相比......苏家,现在是陛下的心腹大患,他怎么可能会让外公把子霄送去定远军,再插手军方之事呢?” 容妙嫣的语速很快,但解释的很清楚。 苏栀雪听明白后,问道:“可子霄之前就是禁军都尉,容璟也没有说什么。” 容妙嫣摇了摇头,缓缓地说: “京都两万禁军的调动兵权、虎符、统领,都在陛下手中坚如磐石,苏子霄那禁军都尉带的区区一千人,陛下当然不在乎。 但如果苏子霄加入定远军,得了定远侯赏识,就真的在政务,军中,以及谢昀的户部钱财,三个方面皆有苏家人了。” “按你说的,若子霄在军中站稳脚跟,苏家,岂不是成了大燕第一权贵家族,届时,你外公就是三朝元老,大燕第一权臣!” 苏栀雪的双眸微微睁大。 容妙嫣“嗯”了一声,低声呢喃: “怪不得外公同意了子霄的请求,他自己,也经受不住这样的诱惑吧......” 苏栀雪定定的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欣慰和哀伤。 妙嫣说的这些,是她都没有想到的,她只以为子霄那孩子想从军杀敌,保家卫国,苏文钟从前不答应,是因为军中危险,如今同意,是受不住那孩子哀求。 却没想到,这件事能对苏家产生那么大的影响。 容妙嫣抬起头,泪痣上的眼眸锐利而冷酷: “母后,我明天不会帮外公,我也不敢帮,我在朝中立足,就是因为说服了陛下,愿意与陆家一起制衡外公,这是我的作用,我如果帮了苏家,就意味自己没了用处。” 苏栀雪笑了一下,轻轻地握住女儿的手,毫不在意的说: “无妨,你不想帮苏家,这是你的事。 娘已经用自己这被困在深宫里的一生,偿还了苏家的养育之恩,娘只有你一个女儿,你的周全,比苏家重要千百倍。” 容妙嫣眼眶酸涩,含着泪点了点头。 还好母后理解她,没有非要她在朝中帮忙。 “母后的身体好了很多,等过了这个冬天,妙嫣请旨,陪您出宫踏青祈福。”容妙嫣定了定神,露出温软的笑容。 苏栀雪轻声道:“我的身体多亏了容珩,宁安,你小五叔这些年过的不好,你若是可以,就多帮帮他吧。” 容妙嫣微微点头,虽然容珩大多数时候能把她气死,还跟她抢顾澜,但他的确救了母后......他让她在忠成伯的诏书上加一句话,她不会拒绝。 可是,她却还是想不出来,容珩为什么要让她在诏书上加那八个字。 次日早朝,容妙嫣带着与礼部修订好的诏书文册,一身青衣官服入宫。 卯时的燕都,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太和殿上朝的甬道边,是一排排身着金甲,神情肃穆的禁军侍卫。 甬道上的文武百官们三两个并排走在一起,直到看见了顾小侯爷和顾长亭的身影,一个个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顾澜之前被任命为骁骑校尉,今天,是她第一次上朝。 当着外人的面,顾长亭不禁挺直腰杆,显得器宇轩昂。 他收敛着眉宇间的嬉笑,低声嘱咐:“澜儿,等会儿入朝后,你站在我对面就行。” 顾澜打了个哈欠,从袖子里摸出个蜜饯塞嘴里嚼着,心想怎么上朝比上宗学还早,还好如果没事,十日才早朝一次,她下次一定吃了饭再来。 她的脸微微鼓着,像是只白白嫩嫩的小包子,问道:“鸿胪寺少卿,是几品官职?” “五品......从五品。”顾长亭尴尬回答。 五品以上燕都官员才需要上朝,他这个从五品,勉勉强强凑了进来。 顾澜眨着眼睛,人畜无害的勾了勾唇,一脸单纯的又问:“骁骑校尉是几品呀?” “......四品。” 顾澜拍了拍顾长亭的肩膀:“哥,以后你再也不是别人家的孩子了,而且,你以后在我面前,得自称下官。” 顾长亭:“......” 这时,顾承昭从后面走了上来,他未着官服,玉冠束发,一身宽大的白衣,显得很是飘逸。 “侯爷不是不用上朝吗?”顾澜问道。 顾侯爷叹了口气,无奈的说:“唉,你爹我最近失眠,想着上朝时候就能睡着。” 顾澜:“......”好家伙,顾侯爷当这儿是数学课呢? 顾侯爷笑眯眯的看着她,心花怒放,喜上眉梢,心想,他闺女可真好看啊。 顾小侯爷穿着一身藏青色朝服,胸口和袖口绣着墨色虎纹,为那温雅无害的少年增添了几分傲然之气。 她身姿修长挺拔,腰间随意的别着坠岫玉折扇,眉目清隽而俊美,澄澈的眼眸仿佛水墨堆砌的萤火。 顾澜不笑的时候薄唇微抿,肆意又疏离,笑起来,却染着一抹颠倒众生的灵气。 顾侯爷顿时觉得,这世上没人能配得上他闺女。 “顾澜!” 一道柔和的声音响起。 第一百七十七章 苏家 容妙嫣从身后赶到顾澜面前,望着她,语气中是掩不住的惊喜。 “真的是你,我就猜你今天会上朝。” 她对着顾澜明艳一笑,然后朝顾侯爷微微颔首,礼数周全:“下官见过定远侯。” 随即,妙嫣又朝一旁顾长亭微微颔首,神情温和,言行也不失礼仪。 顾侯爷这才打量起容妙嫣,他此前几次上朝,宁安公主都不在。 今天,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百官中唯一的女孩——嗯,他闺女除外。 妙嫣生的很美,她继承了苏皇后柔美高雅的动人容貌,却又有着寻常女子身上没有的威严与傲气,一颦一笑,都是倾城之貌。 面对顾侯爷,容妙嫣落落大方,彰显着一国公主的优雅和作为晚辈的恭谨; 但面对顾澜,她笑的很灿烂,五官鲜活动人,有着少女的娇嗔与明艳。 顾侯爷之前,也听说了宁安公主喜欢自家闺女的事情。 果不其然,这明晃晃的对待差距,宁安公主已经和顾澜并肩走进了太和殿,俨然一副郎才女貌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凭借着俊美容貌叱咤京城,惹得万千女子做梦中情人的......如今,为什么他女儿继承了这一点啊? 这以后,可怎么办才好?真娶个媳妇回侯府吗。顾侯爷陷入了和周夫人一样的难题。 一声清越的梆子响,内司监统领张奉才传令百官觐见,早朝开始。 太和殿就像是金銮殿,而此前顾澜去的乾元殿,则像是南书房一类接待重要朝臣开小会的地方。 所以在太和殿内,文武百官都在,顾侯爷是没有自己的独立太师椅的。 然后,顾小侯爷就眼睁睁看着她爹,站着,双手交叠在宽大的衣袖里,一炷香后,低下头,轻声打起了瞌睡。 虽然很轻,但是在没人说话的时候,那鼾声在偌大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不是失眠吗? 还真是上朝就睡得香啊。 容璟的额角跳起了一根青筋。 文武百官:...... 众人完美的演绎了两个字: 装瞎。 转眼间一个时辰过去,各种事务都讨论完毕,顾澜听来听去,知道了过些日子是太后的五十大寿,然后太后寿辰第二天,就是除夕。 所以整个早朝,都是礼部尚书——是位姓陈的白胡子老爷爷,和户部尚书陆秉心,再加上各自手下的侍郎谢昀和顾承业,围绕着寿宴与除夕国宴到底要不要大操大办在吵架。 然后,另一个白胡子的苏老丞相站出来,一会儿说陆尚书说的有道理,一会儿说顾侍郎也是一颗忠心——苏老丞相的职责是打圆场。 户部想省钱,礼部想花钱。 听着听着,顾澜都觉得陆秉心可怜了,他执掌户部精打细算为国家省钱,被她二叔三言两语撬了一笔又一笔银子...... 最后,事情也没解决,被容璟叫停再议。 妙嫣上前,将与礼部敲定好的,有关忠成伯的册封折子呈了上去。 被张奉才接过折子时,妙嫣的呼吸紧了紧,她已经按照容珩说的,将那八个字加进去了,却不解其意。 容璟没有立即打开看,只是点了点头,将折子放到一旁,道:“宁安辛苦了。” 这时,苏丞相忽然站了出来,道:“陛下,老臣有一事相奏。” 容妙嫣眉心一跳,知道昨天她和母后说的事,要发生了。 顾澜见到苏丞相的样子,也想到了他要说的,大概和苏子霄有关。 “丞相请讲。”容璟皱了皱眉,语气淡然。 “老臣的孙儿子霄,自幼便喜欢舞刀弄枪,他听到定远侯大捷一事之后,更是对军中充满向往,如今,他已经在老臣家祠前跪了三天三夜,就是想加入大燕铁骑,去北境驱逐羌戎,为国效死......求陛下,成全他吧。” 苏丞相一上来,就俯身跪拜,苍老的声音听起来中正严肃。 刚刚还嗡嗡作响的太和殿,陡然安静下来。 苏丞相历经过三代帝王,先帝之时,他就是一国丞相,如今已经在丞相的位置上稳坐十几年。 他的外孙,是当朝太子容祁淳,虽然太子不是苏皇后亲生,但他是养在皇后名下的嫡子,容璟就两个皇子,太子的储君地位根深蒂固。 他的嫡女,是曾经的京城第一才女,如今的皇后苏栀雪。 他的胞妹,是太后苏馨玉,执掌后宫。 当年,容璟东宫之位之所以稳如泰山,有很大原因,就是娶了苏栀雪后,得到了苏丞相和苏家鼎力支持。 只是这些年,苏家人在朝中越来越多,却都是些中庸之才,容璟登基后,与太后的母子情分也淡薄了许多,苏家和皇帝之间明里暗里,渐渐没有了从前的融洽。 苏丞相极少恳请容璟,此刻,容璟听到他的话,泛着桃花色的眼眸一点点凝固,眼底隐隐升起一抹阴鸷而深沉的忌惮。 许久,他磁性而温和的声音响起: “朕记得,子霄做禁军都尉做的很好,为何非要加入......定远军?” 半年前,是苏丞相跟他配合,为了羞辱元朗,让本来是容祁俊伴读的苏子霄,做了御前侍卫。 容璟没有怠慢苏子霄,很快就让他担任了禁军都尉。 容璟一点点收拢了龙袍衣袖下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 没想到,苏文钟还不满意! 他求苏子霄加入定远军的意思是—— 苏家, 还想插手军权! 朝中百官,明眼人已经看出了苏丞相背后的目的。 顾澜望着跪在地上的白胡子老丞相,陷入思考。 苏子霄想加入定远军的原因,或许的确是崇拜顾侯爷,没想过要替苏家做什么,但苏丞相肯定明白,他今日请求,就是经受不住诱惑,想交好定远侯府,让苏家在朝中的地位更上一层楼。 苏丞相抬起头,恭敬的说: “启禀陛下,子霄说了,男儿当自强,只有上了战场,英勇杀敌马革裹尸,方才彰显我大燕男儿本色,他还年轻,老臣恳请陛下成全他一片爱国之心!” 容璟一点点转动着手中的扳指,语调低沉: “定远侯已经为朕踏平王庭,雪原现在是我大燕国土,忠成伯也已经是我大燕子民,不需要再驱逐羌戎了。” 苏丞相却看着容璟,浑浊的眼中迸发着锐光,声音虽然苍老,却很是坚定: “老臣以为,虽然雪原有了忠成伯的存在,但异族狼子野心,仍旧不得不防,让子霄去军中受些苦,也权当锻炼他一番。” 容璟的指尖,已经戳入了自己的皮肉。 他不禁转动目光,看向还在打盹的顾侯爷。 定远侯府自从燕国立国以来,战死了无数子孙,当初的老侯爷,也是一辈子为燕国流血战死的忠臣。 而如今的顾承昭嚣张跋扈也好,目无君王也好,定远侯府的祖训便是与燕国共存亡。 容璟虽然恨顾承昭蔑视君威,却并不担心他会欺君谋逆。 就想, 他当初也从不认为, 平南侯府会谋逆一样...... 可是苏家不是顾家,苏文钟这个人,越老,越贪心。 老而不死,是为贼也。 容璟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随着苏丞相的话,太子也连忙跪下,道: “父皇,子霄表哥武功高强,英武不凡,儿臣以为是个良将之才,加入定远军,挺好的。” 苏文钟抽了抽嘴角,暗道一声愚蠢。 这事儿是苏家和皇帝的事情,太子帮苏家说话,岂不是告诉皇帝,他站在外戚这一边? 果不其然,容璟更生气了。 他望着跪在地上,看起来很恭敬的太子,气的心跳加速。 容妙嫣则低垂着眉眼,跪身道:“臣以为不妥,表兄是丞相嫡孙,战场上刀剑无眼,他要是有所伤害,是大燕损失啊,怎么能让他去冒这样的险呢。” 容璟的气勉强顺了顺,妙嫣同样是苏家的外孙女,却还是知道他心思的。 苏文钟闻言,惊讶的看了一眼妙嫣,眼底闪过一丝恼意。 这个孙女,简直和苏栀雪一样,一点也指望不上。 容璟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朗声道:“定远侯!” 顾侯爷睡得很香,还在打鼾。 “定远侯!”他又喊道。 旁边的顾承业,尴尬的戳了戳自家大哥的胳膊。 “谁,谁开饭了?” 顾承昭一抹下巴,猛地站直身体,迷茫的看向周围。 第一百七十八章 预判 文武百官:......他们继续瞎。 顾承昭愣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于是拱了拱手:“呃......皇上叫臣何事?” 容璟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生气,问道:“丞相的嫡孙苏子霄,欲加入定远军,顾侯爷以为如何?” 他巴巴地望着顾承昭,心里从来没有这么在意过这个男人的话。 容璟心想,苏子霄要是加入定远军,势必要分散顾承昭的权力,而且苏文钟跟顾承昭关系也不好,最重要的是,顾承昭只要有那么一丁点政治头脑,都不会同意苏家干预军中事务。 他不同意,苏文钟就没办法强求。 要是顾承昭今天拒绝了,从此以后,他在太和殿也给他立一把椅子,让他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顾侯爷挠了挠头,道: “没问题啊,想来就来呗。” 容璟:“......” 顾澜看着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表情控制不住破防的样子,不禁勾起了唇角。 顾侯爷觉得苏子霄来定远军没啥,顾澜也觉得没什么。 苏家想借着苏子霄插手兵权,可是苏丞相一开始,就选错了人。 苏子霄这孩子,直接被顾侯爷轻松拿捏。 只是,容璟疑心太重,根本不相信任何人,才会觉得把苏子霄放到定远军,会让苏家和顾家勾结在一起。 这世上只有顾澜知道,若不是皇帝每天都在算计着君臣制衡,疑神疑鬼,容珩还不一定把他赶下皇位。 苏文钟听到顾侯爷的话,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既然定远侯都不反对,那么此事,就尘埃落定了,接下来,就看子霄自己争不争气。 而对嫡孙领兵打仗的能力,苏文钟是有信心的。 容璟勉强维持着从容温润的帝王形象,将苏子霄任命为游击将军,和顾澜的骁骑校尉一样是四品,交给定远侯管理。 期间,又夸赞了第一次上朝的顾澜一番。 顾小侯爷第一次上朝,就这么平静结束了,顾侯爷路过顾澜,低声嘀咕:“下次,爹就不陪你了,还是在府里睡觉舒服。” 顾澜一怔,嘴角生出一丝笑意来。 下朝后,顾澜本想和顾侯爷一起回侯府补觉,没想到容允浩忽然出现。 “顾澜!你还是不是本世子的伴读了!” 小世子守在皇宫下朝的门口,一看就等候多时了,他穿着鼓鼓厚厚的白色棉衣,愤怒叉腰,像一只白白胖胖的小肉包。 顾澜挑了挑眉,炫耀道:“我现在也是世子,我爹也大捷了,还直接把羌戎王庭打没了呢。” 小世子愣了愣才说:“不对,我是王府世子,你是侯府世子,还是我更厉害一点。” 顾澜:“比爹算什么本事,你又打不过我。” 小世子俨然忘了,就是顾澜先比爹的。 他听了这话,嘴角一撇,委屈的说道: “我......阿渊师父教了我很多武功,我要做的是仗剑江湖的大侠,我还小,以后一定可以打赢你的。” 顾澜拍了拍他的脑袋,认真又温和的说:“乖,你打不赢的。” 她神情笃定,容允浩又一直特别信任她,于是“哇”的一声,容允浩开始爆哭。 他小手一抖,怀里的纸包掉到地上,里面的杏仁酥全露了出来。 “呜呜,澜哥你再也不是我的澜哥哥了,我,我攒了那么多杏仁酥,一个都不给你吃,呜呜呜——” 顾澜仿佛被雷霆一击,看着哭闹不止的容允浩,整个人呆呆的不知所措,本来想捡,但是想到掉地上了那还是算了吧。 自己第N次哄小孩子,再次翻车。 这时,下朝的妙嫣及时出现,温声道:“允大侠,哭鼻子可不是大侠会做的事,你可听过一句话,叫做男儿有泪不轻弹?” 容允浩听到大侠两个字,才吸了吸鼻子,勉强止住眼泪。 顾澜又掏出一把蜜饯给他,小声自言自语:“我也没说啥呀。”本来就是容允浩再练一百年,也打不赢她的,她骄傲了嘛? 容妙嫣:...... 这个世界上,能打败顾小侯爷的,只有女人的眼泪,和小孩子的哭声。 妙嫣抿唇而笑,从顾澜的手心里,快速捡了一粒蜜饯,泪痣微动,双眸动人:“可以给我吧?” 顾澜将口袋里所有蜜饯都放到妙嫣手里:“都可以给你,你那公主府快建成了吧,改天请我吃饭。” “没问题!”妙嫣勾起红唇,心想容珩有糖算什么,她还有蜜饯呢。 于是,两人带着容允浩一起回到了懋勤殿,顾澜在定远军的校尉一职,顾承昭还没有做什么安排,她现在是可以在宗学读书的。 嗯,不想读书了就说自己去军中训练; 不想训练了就说自己去陪小世子读书。 这是顾小侯爷都打好的小算盘。 妙嫣牵着小世子的手,哄了他一路。 妙嫣如今虽然已经离开了宗学,但她身份尊贵又特殊,还是女子,所以比起别人最大的特权就是:能随意进出宫闱。 顾侯爷望着三人渐渐离去的背影,不由自主的感叹: “这不就是一家三口吗...... 我呸,我呸呸呸......这是我闺女,澜儿是我闺女,不是儿子。” 他还得给自己洗脑,否则有时候,真的会忘记顾澜的身份。 走进懋勤殿,顾澜下意识往最后一排一瞥,却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 “珩兄呢,他怎么没来?” 韩萱儿激动的跳起来:“男神,好久不见!” “顾小侯爷。”晏清小声打了个招呼,苍白的小脸让顾澜觉得他随时会晕过去,偏偏眼中满是精光,见到她的神情,像是见到了什么精神食粮。 “容珩今天没来,大概在潇湘宫吧,夫子也不管他的。”韩萱儿说道。 顾澜疑惑的点了点头,容珩平时很少逃课的,难道是没吃饱? 她早就试验过了,容珩的饭量很迷。 之前有一次,顾澜带了一屉包子,容珩跟她一人一半吃完了。 还有一次,她带了两屉包子,容珩跟她一人一半吃完了。 上次,她带了二十个包子, 容珩缓缓地吃完了十五个以后,剩下五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吃完了。 那可是二十个包子啊! 她除了知道他喜欢吃甜食,永远也搞不清楚他的饭量。 不过,现在宫里有临鹤在,还有本身负责监视他的人,之前跟他做对的钱贵妃没了,二皇子也被逐出宗学,他就算没有自己带饭,也不会饿到。 这么想着,顾小侯爷跑去搜刮了小世子书桌里藏着的所有杏仁酥,打算等会儿就去潇湘宫找他。 吃糖多了也不太好,给他带点杏仁酥吧。 而此刻,刚刚下朝回到乾元殿的容璟,手里拿着一份折子正在看。 灯火通明的宫殿,只有他一个人。 他不信任任何人,所以在无事的时候,不会在殿内留一个人。 这时,张奉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永寿宫为您送来了如意糕。” 永寿宫,是太后寝宫。 太后,姓苏。 容璟手腕一抖,朱墨滴落在一页奏折上,凝成猩红的点状,仿佛一滴浓郁的鲜血。 “拿进来吧。” 一名宫女上前,将食盒打开,端出刚做好的如意糕,小心翼翼的说: “启禀陛下,这如意糕是太后去小厨房亲自做的,太后说您不喜甜食,所以豆沙里并未放糖。” “太后有心了。” 容璟放下手中的朱笔,桃花眼中的阴鸷几乎化为实质。 下一刻,一道寒光闪过。 鲜血自脖颈喷涌而出,那名宫女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已经倒在地上,断气身亡。 那盘太后做给他的如意糕,被宫女的身体带着,连着白玉瓷盘,一起掉到地上化为碎片。 很快,宫女的身下就汇聚了一滩鲜血,如意糕被浸透在血里,染成了红色。 “陛下,出什么事了?” 张奉才听到动静,连忙进来,看见这一幕却瞳孔一缩。 手持利剑的皇帝,双眸赤红一片,狭长似花的眼睛望过来,透着浓浓的愤怒和杀意。 张奉才袖中的手不由自主的颤了颤,眼中流露出一丝惧意。 “御前失仪,清理掉。”容璟低哑的开口。 他厌恶的将剑扔到地上,剑身落在了血泊中。 “是。” 张奉才定了定神,迅速反应过来,连忙给容璟呈上打湿的干净帕子。 容璟接过,擦干净手背溅上的血,内心的怒火似乎平息了一些。 他提起笔,想要批阅奏折,脑海中却还是苏文钟那张苍老阴沉的面容。 容璟努力压着恨意,又取出一份新的折子。 是妙嫣递上来的,忠成伯册封诏书。 第一百七十九章 利用 十年前。 “璟儿,你为何就不能讨你父皇的欢心!你可知萧凝和容珩母子,在宫中已经骑到了本宫头上! 本宫才是后宫之主,萧凝不过是个妃子,为什么,为什么!” 苏馨玉悲愤的在寝宫嘶吼着,她看着容璟面无表情的脸,拿起一旁的玉杯,气急败坏地朝他扔去。 容璟看着发疯的母后,这些年来,他习惯了,也厌烦了,如今他是一国太子,却还要被苏馨玉随意辱骂撒气。 他的身影笔直如松,不曾偏移半分,任由玉杯擦着自己的脸颊飞过去,摔得粉碎,额角被嗑出一道血色的红痕。 “你,你为何不躲?”苏馨玉呆呆的问。 容璟抬起头,狭长的桃花眼微眯着,道:“是孩儿无能,才惹得母后您生气,您,满意了吗?” “你是储君,脸上怎能有伤!” 苏馨玉急急忙忙的跑到容璟身旁,拿出手帕,想要擦拭他额角的伤。 容璟微微侧头,躲开了那只手。 苏馨玉愣了愣,看着自己悬在半空中的手,情绪再一次爆发:“你......容璟,你如今为何变成了这幅样子!” 容璟看着她,淡淡地说:“我本就是这样,母后满意了吗?” “本宫不满意!” 苏馨玉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愤怒将她本就瘦削的脸染得更加刻薄,她将手帕扔到了容璟脸上,细长的手却死死地抓住了容璟胸口的衣领。 “陛下如今每日都在朝中说你这个太子做的不好,一点也不像他,你说,本宫如何满意?昨日,他还陪萧凝那小贱人出宫看花灯,还带上了容珩,你叫本宫如何放心啊,你难道忘了,容珩三岁时,陛下就想将他册封为王的事了吗。” 容璟眼底闪过一丝幽光,一字一句的反问: “我记得,所以我会看好容珩,叫他别生出与我做对的野心。 可是母后,我为何不像父皇,你不知道?” 苏馨玉的手,颓然松开,眼神变幻着,沙哑的问:“璟,璟儿,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小时候,你说我不如容朔,你让我抓容朔的母妃做把柄,我做了,容朔如今已经离开了京城,他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和我争夺位置。” 容璟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声音低沉,仿佛从胸腔传来的轰鸣。 “后来,你说我文采不如容玦,你暗中害死了容玦的老师,却做的不干净,被他发现,害的我收拾烂摊子,你为了你们苏家的地位,让我娶苏栀雪,我也娶了......如今,你那么恨潇妃,恨容珩,无非是因为你得不到皇帝罢了! 我为何不像他们,因为我有个疯了的母后,这不都是你教的吗?” “容璟,你个逆子!” 苏馨玉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却还是控制不住,一巴掌,扇在了容璟脸上。 她定了定神,眼中惶恐,又流露出一丝厌恶: “何必将自己说得这么无辜,本宫叫你娶栀雪,是为了巩固你的东宫之位,本宫让你看好容朔,你呢,你直接将嘉嫔控制到了自己手中......璟儿,你比本宫更狠。” 容璟硬生生受了这一掌掴,却也笑了,笑得让苏馨玉心慌。 苏馨玉终于认识的,他比她更狠的事实了,他是注定要成为帝王之人,为何要事事受生母限制?何况,是这样狂悖不堪的母亲? 容璟记得,从那天以后,母后就再也没有打过自己,反而,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讨好。 破损的嘴角渗出一丝鲜血,容璟抬手,随意一擦,便拂袖离开了苏馨玉的寝宫。 一路上,容璟的步伐越走越快,衣袖鼓风,路过的宫人看见脸颊红肿的太子,都恐慌的低下了头。 “太子哥哥!” 一道清亮的童音,在脚下响起。 容璟恍然间察觉,自己竟在无意识的时候,走到了潇湘宫的门口。 是因为知道这宫里只有阴谋算计,可是潇湘宫,却是六宫中最温馨干净的地方吗? 容璟低下了头,望着小小的容珩。 容珩的脸上总是带着笑的,他仿佛从来没有任何烦恼。 那笑容璀璨,能够照亮人最灰暗的内心,让人自惭形秽,又那么温暖,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汲取一点暖意。 “这次叫对了。”容璟蹲下身,和小容珩的视线向平。 “我很聪明的,”小容珩说道,然后眨着眼睛又问,“太子哥哥,我前几日问三皇兄了,他说,大哥并没有收到我送给他的扇面呀。” 容璟回想起被自己撕碎的扇子,应了一声:“这你都还记得,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当然啦,太子哥哥忘了我是大燕神童,过目不忘吗?我还记得我给太子哥哥写的,是卑以自牧,含章可贞。” 小容珩奶声奶气的回答,很骄傲的挺着胸膛。 容璟垂下眸:“是本宫忘了此事,你给大哥的扇子,被本宫遗失了。” 小容珩睁着明亮的眸子,却仿佛已经猜出那扇子不是遗失,而是容璟不想送。 “丢啦就丢啦吧,大哥好凶凶的,我也不喜欢大哥,我的扇子就不给他啦。” 容璟的桃花眼眯了起来,复杂的看着眼前的孩子,喃喃道:“你若不是那么聪明,多好。” 小容珩一愣,抬起手,轻轻地碰了碰容璟脸色被掌掴的红痕,说道: “可是我不聪明的话,就看不出太子哥哥不开心了,我想要大家都开开心心的呀——太子哥哥,你等一下哦,我让夏荷给你上药。” 容璟笑了笑,狭长的眸弯着,是和平日温润如玉的太子不一样的,更真实的温柔:“多谢小五,本宫的心情好多了。” ...... 容璟凝视着手中的诏书,怔怔的望着上面的八个字。 他的指腹轻轻地放在上面,多年前的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本来忽视的人,重新出现在眼前。 同样是苏家,同样是小五,难道,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让他在为苏文钟愤怒之时,想起了容珩。 许久,他放下了诏书。 刚刚自己在暴怒时杀掉的宫女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 空气中,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随着龙涎香的升腾,很快就会消失。 “陛下有何吩咐?”张奉才为容璟续上茶水,小心地问。 “把小五,叫来。” 他想起了容珩,接着忽然意识到,自己想要对付苏家人,容珩,是最好的人选。 这把被他攥在手中的刀刃,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虽然,他其实不想用,因为哪怕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确定,这把刀到底有没有真的认主。 “是。” 张奉才心里一惊,便谨慎的应了一声,准备去潇湘宫叫人。 “还有......” 容璟的眼底闪过一丝幽芒。 张奉才连忙又转过身,默默地等着皇帝吩咐。 容璟指了指桌上的诏书,道:“去查,忠成伯诏书上的文字,是谁拟的,” 张奉才道:“此诏书是礼部和宁安公主一起商定,都是些寻常的赞扬之词——” “每一句话,出自谁之手,一条一条,给朕查出来,尤其要查,小五跟宁安的关系。” 可以用, 他却得再三确定, 这诏书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 很快,张奉才就带着容珩来到了乾元殿。 “容五公子稍后片刻。” 张奉才走进去,低声道:“陛下,人带到了。” 容璟转动着手中的扳指,眼神幽幽,问道:“你在什么地方找到的他?” “潇湘宫,容五公子正在用膳,吃的不算好,”张奉才道,“奴才还问了留着潇湘宫的小宦侍,说五公子平日也随心所欲,不怎么努力读书,想不上宗学就不上了。” “呵,谁知道小五是不是装的呢?” 容璟虽然这么说着,心里却松快了许多。 他希望容珩不要像小时候那么聪明, 又不希望他真的是个蠢货, 如今他真的自甘堕落了,是他最想看到的。 毕竟,他对他,还有很多用处,朝中可用的人不多,而他想做的这件事,容珩是最合适的人选。 片刻后,容璟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容珩,轻轻地说: “小五,朕记得你小时候对朕说过,你想让朕,开心一些。” 容珩的余光已经看见了容璟桌案上的诏书,他知道,容璟已经看了诏书的内容。 他在赌,容璟见到那八个字,就一定能想起自己。 第一百八十章 入局 乾元殿。 这里,是历代燕国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 这里,曾是容珩童年玩乐的场所。 先帝年纪不算大,驾崩时不过四十六岁,但是这个年纪,针对小时候的容珩,就显得岁数很大。 而萧凝很年轻,所以萧凝天天损先帝是老牛吃嫩草,先帝只是笑着点头承认。 容珩曾在先帝批阅奏折的时候,拉着他另一只手,一边揪先帝的胡子,一边用毛笔,将先帝的五只手指涂成墨色。 先帝却说,小五真是顽皮可爱,然后第二天,顶着五指黑墨去上朝。 那时候,身为太子的容璟,是跪在乾元殿的地上,经受先帝训斥的。 先帝驾崩之后,他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容珩低着头,自嘲的勾了勾唇,衣袖下的拳头,不由自主的攥紧了几分。 太可笑了,容璟真的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容珩曾在无数个日夜里,恨年幼的自己居然关心容璟那样的兄长,不过现在,他却利用了这一点,算计了容璟。 “皇上想要臣弟做什么?臣弟,万死不辞。” 他收敛着自己的音色,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顿挫感,仿佛许久不曾开口说话。 从容珞被宫女夏荷“害死”之后,容璟看着那亲手杀死夏荷而崩溃的孩童,这才相信了容珩已经心如死灰,彻底被驯服。 他灌输给容珩的,是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可以相信。 于是六年来,容珩都将自己装成一个厌恶女人,没有感情,彻底无用的影子,只听从着容璟的话,在宫里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从前,他没什么别的目的,只想活下去,想一点点蛰伏着,直到有一日能替萧家洗刷冤屈,能出去看看萧冽口中南境凛冽的狂风,驰骋的骏马。 现在, 他有了喜欢的人。 他要主动步入这局中, 他想陪着顾澜, 一起看那些风景。 “小五,你还是那么聪明。”容璟感叹着,然后双目骤然一凛,厉声道,“朕要你为朕监视苏子霄,替朕,铲除苏家!” 他猜对了。 容珩的表情淡然,声音平静:“臣弟并不认识苏子霄。” 容璟低下头,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少年,桃花般醉人的眼中,闪烁着异样光芒: “不认识才好,小五,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朕,会让你成为定远军的军议,而你要做的,就是做朕的眼睛,不要让苏子霄和苏家染指定远军,然后一点点掌握定远军......至于定远侯,朕会再找他说明,你一开始安分一些,他不会为难于你。” 容璟说着,死死地盯着容珩的脸,试图在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没有。 眼前的少年, 好像已经没有心了。 容珩说道:“臣弟还是不明白,臣弟不懂军政,如何做军议。” 容璟勾起唇角,道:“不懂可以学习,小五自幼天资聪颖,朕相信你的能力,远胜那顾澜和苏子霄。” 容珩又说道:“臣弟不会武功,上战场就是去送死。” “朕让张奉才派人教你武功,不过,你这年龄再学习武艺,似乎有些晚了......”容璟笑的越发妖异,不紧不慢的说,“这样才有意思啊,不是吗。” 这是他攥在手里这么多年的猎物, 可是如果一不小心死了,那就...... 死了罢。 容璟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另一个场景。 是先帝将孩童的容珩高高举起来,举过了头顶,那笑容是自己没见过的慈爱,他说: “只有小五,最像小时候的朕......” 他还说—— 容璟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去,不愿再回忆。 容珩虽然是他心中仅存的一抹温情,可是这温情有没有,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不在乎了。 容珩浑身一颤,似乎对上战场或者从军充满恐惧,低声道: “臣弟贸然加入定远军,苏子霄恐怕不会信任臣弟。” “小五,你忘了吗,你小时候可是最讨人喜欢的孩子,子霄比你也大不了几岁,朕见过他,正是年少轻狂的年龄,有些江湖上的草莽之气,你可以跟他交个朋友。” “臣弟明白了,”容珩露出才明白的表情,“臣弟会努力取得苏子霄的信任。” “行了,你退下吧。” 容璟摆了摆手。 容珩站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容璟忽然开口: “当初先帝之所以怀疑平南侯,是苏文钟撺掇;苏家旁系表小姐田秀月,入宫后做了尚衣局女官,她的对食,就是从前的乾元殿统领太监张若水——” 容珩一愣,猛地抬起头看向容璟,平静的面容骤然凝固,漆眸一点点染上猩红。 “苏家收买了张若水?是苏文钟与张若水,诬陷了平南侯府?”他哑声问道,声音哽咽了起来。 容璟勾起唇角,道: “张若水本来就是先帝最信任之人,先帝骤发恶疾时,张若水与苏文钟一起,求先帝下了彻查密令,至于平南侯谋反的罪证究竟是他们伪造,还是南候的确早有反意,朕就不知道了。” 他的眼神看着容珩攥紧的拳头,仿佛在说什么好笑的事,唇角的弧度越发上扬。 容珩的黑眸冰冷如霜,沉声问道:“皇上,是如何得知的此事?” 容璟道:“张奉才是张若水的干儿子,朕也是事后才知道,朕已经替你杀了张若水这个胆敢干政的阉人,但如今苏家,就要看你自己如何做了。” “臣弟......多谢皇上告知,一定幸不辱命,替皇上看好苏家。” 容珩的眼中充斥着刻骨的恨意,随即,他低着头,行完礼后转身离开。 容璟望着他的背影,这才安稳的坐在椅上,神情懒散了几分。 许久,容璟忽然幽幽的开口: “张奉才。” “奴才在。”张奉才在一旁小心的应道。 “你,恨朕吗?”容璟淡淡的问。 张奉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何出此言,奴才从小就跟着陛下,发誓要服侍陛下一辈子,陛下要是厌烦了奴才,随意打杀了便是,可奴才对陛下是一片赤诚,绝无二心,万死不辞啊!” “朕当初,让你杀了你干爹,你就不恨吗?”容璟轻轻的问。 从前,先帝有个很信任的大太监,叫张若水。 而自小跟着他这个太子的张奉才,是张若水收的干儿子之一。 后来,他让张奉才做了内司监统领,让张奉才做了乾元殿领事太监,让张奉才,杀了他干爹,顶替了他干爹的位置。 张奉才浑身瑟瑟发抖,然后咬了咬牙,阴狠一笑,面露狰狞的说: “奴才不敢,干爹是自己福薄,不能伺候陛下,而且干爹也不止有我这一个儿子,那老东西执迷不悟,还瞧不上奴才,奴才杀了他,是替他解脱。” 容璟笑了笑,闭上了眼睛假寐。 张奉才松了一口气,跪着挪动膝盖,悄悄退下。 此时,离开乾元殿的容珩,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 他的步伐从沉重变得轻快,眼中的恨意一点点消弭散去。 他知道,容璟最后说的话,是在告诉他苏家害了平南侯府。 容璟是为了让自己更专心的,做他对付苏家的刀。 可是容璟不知道的是, 苏文钟撺掇先帝暗中调查平南侯府,他八岁就知道了,老侯爷随口告诉了自己; 至于先帝最信任的大太监张若水,被苏家收买,与苏家表小姐对食一事,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张若水精通医术,跟杜常宁相交莫逆不说,当年萧凝生自己时候难产,是张若水亲自接生,才使他和萧凝母子平安,萧凝对其十分感激,亲手做了好多鸡丝凉面给老太监。 那老太监,一直把他视作亲孙看待,对他奉行奴才和爷爷并行的溺爱,说谁敢对五皇子不敬,他飞刀伺候。 先帝曾笑道,张若水,你这么喜欢容珩,难不成让容珩,跟着你这阉人学飞刀? 张若水连忙说了声不敢,后来,再也没在容珩面前耍过飞刀。 老太监还顽童似的对容珩说,年轻时,是平南侯萧敬,一个两个,将他和先帝,从死人堆里带了出来,他第一次见到救奴才的主子。 容珩宁愿相信,是先帝自己听信苏文钟的谗言不再相信萧家,也不会相信,张若水会做出这样的事。 只可惜, 张若水已经死去七年了。 原来那老太监从前, 还挺风流啊。 容珩笑了一下,眼眶微微泛起红。 第一百八十一章 香油碟 “干爹,干爹!” 深夜,张奉才正在皇帝寝宫门外打盹儿,一名小太监忽然将他喊醒。 张奉才一激灵,清醒过来,见叫自己的,是自己收的那十个八个干儿子中,年纪最小的一个。 他拉着小太监,走到离寝宫远一些的位置,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夫人差人来找您,说让您明日得了闲,去见见她。” 张奉才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的确有个夫人。 他虽是太监,但年轻时候喜欢过东宫的一个小宫女,两人情投意合,结为对食,后来陛下开恩,就将那宫女许配给了自己。 小宫女二十五岁后,就恢复了自由身,自己在京城买了一处宅院,让她住了进去,还跟她说,若是有一日后悔跟了一个太监,想走了,就告诉他,他把她送离京城,送到没人知道她服侍过太监的地方。 偶尔,张奉才也会出宫,跟那宫女过几日寻常夫妻的生活。 但陛下登基之后,他既是内司监统领,又是乾元殿首领太监,事务繁忙,已经大半年没有去看望她。 “宫里离不开我,她若是缺钱了,就给她寄些银两,若无要紧事,我就不回去了。”张奉才说道。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夫人说,是老爷生病了,郎中大夫不会救治,想让宫里的御医去瞧瞧。” 作为张奉才的干儿子,小太监一直都负责给张奉才传递着宫里宫外的消息。 他知道干爹年轻时有个对食,养在了京城一处宅子里,称之为夫人,这么多年了,干爹已经做成了大燕第一宦官,却从未想过再找旁的女人。 不仅如此,他还将那夫人的生父接到家宅之中,一直供奉赡养,应该就是夫人口中生了病的老爷。 张奉才眼神一凝,骤然清醒过来。 “病,病了?不能派御医......”张奉才低声喃喃,“可有说是什么病?” 小太监摇了摇头:“只说年纪大了,身体大不如从前。” 张奉才苦笑一声,是啊,一眨眼,他都已经是不惑之年,老人年岁渐长,身体不好是正常的。 张奉才道:“告诉夫人,若郎中救治不了,就找些出名的大夫,若京城没有,就贴些告示去寻,只要能治,不必在意银钱,咱家后天,不,明日就出宫看望她。” “是,儿子明白了,”小太监献媚着说道,“干爹跟干娘可真是情谊深厚,老爷只是干娘的爹,干爹都这么上心,当成自家亲人看待。” 张奉才一愣,然后低声喃喃: “我答应过要替他养老送终,就算是无根之人,也得,重诺。” 干爹将他养大,用自己的命,送了他一场富贵; 他得替他送终,立上坟塚,等百年后他伺候完陛下去了地下,再唤一声干爹。 * 定远军大营。 顾小侯爷前一秒结束了一上午的训练,下午休假,她打算拎着饭盒回宫找容珩,后一秒,容珩就出现在军营门口。 跟他一起出现的,还有一队禁军和带着圣喻前来的容妙嫣。 妙嫣传皇帝口谕,将容珩任命为军议校尉。 顾侯爷在侯府陪媳妇呢,让穆隼传话说同意了此事,显然,皇帝已经提前跟他打好了招呼。 军议校尉的职位,看起来跟顾澜与苏子霄平级,但带着“军议”二字,实际上,是军中参谋的意思,这意味着,容珩虽然可以参加军中的高级会议,并且决定一些事务,但并不能领兵。 比起这,顾澜更惊讶他是怎么当上军议校尉的。 容珩做了军议校尉,意味着他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困在宫里,也代表他罪候外孙的身份,终于被淡化。 于是,顾小侯爷摒弃左右,拉着容珩......与容妙嫣一起,到自己的独立校尉军帐中,吃起了小火锅。 妙嫣第一次见到这种吃法,十分惊喜。 容珩则打量着顾澜的军帐,瞥了一眼容妙嫣,冷冷地说:“我可以告诉你事情原委,你不必叫上她。” 顾澜挠了挠头:“这是咱们大侄女,让大侄女感受一把部队火锅怎么了。” 容妙嫣夹着一片羊肉,笑眯眯的点头,然后富有深意的说:“谢谢顾小侯爷关心!而且,容珩能顺利成为军议校尉,可是我帮的忙。” 容珩皱了皱眉:“你帮什么了?” 容妙嫣道:“我也不知道我帮什么了,但总之,肯定跟你让我呈上去的诏书有关,小五叔,你敢说不吗。” 她虽然不知道诏书中八个字有什么作用,但这几日已经想明白了,这八个字,必然有另一种只有皇帝和容珩才知道的含义。 容珩无语。 他静了静心,声音冰冷淡漠:“那你可知今日,陛下为何派你来军中下达任命我的圣旨?” 妙嫣挑了挑眉,道:“我就知道那诏书果然有问题,陛下让我来传递圣旨,是在怀疑我跟你的关系。” 顾澜听这两人对话才明白,大概是容珩让妙嫣在诏书上提了什么,让容璟忽然决定任用了他。 “你知道,还缠着顾澜一起跟我吃饭?”容珩不悦的反问。 妙嫣勾起红唇,魅惑一笑: “本宫会蠢到自己亲手在诏书上写那八个字吗?我将‘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卑以自牧,含章可贞’这一行句子放在一起,暗示了礼部尚书陈兴昌,最后陈兴昌亲自选了后半句填上去的,陛下再怎么查,也查不到我。” 说着,她脸颊一红,也不知是不是被小火锅热气熏的。 “而且,我缠着的是顾小侯爷,跟你有什么关系?”妙嫣小心翼翼的给顾澜夹了一块肉,“顾澜,你多吃些嘛,你也太瘦了。” “多谢公主。”顾澜咳了咳,装作没听懂妙嫣话语中的表白,来者不拒吃着肉。 自从跟朋友们“出柜”之后,顾小侯爷更可以和所有女孩子明目张胆做好姐妹了。 顾小侯爷的军帐很大,仅次于定远侯,哪怕她几乎不会在军营过夜,里面也装饰得舒适低调有内涵——谁让定远侯府有钱呢。 面前的餐桌更大,小火锅的食材铺满了桌面,徐徐香气传出军帐,让外面值守的定远军猛吸鼻子。 妙嫣问道:“顾澜,咱们在军中这么明显开小灶,是不是不太好?” 顾澜道:“军中禁酒又不禁肉,有钱就不必委屈自己,与军民同乐啃干粮,那是打仗时迫不得已才做的,干嘛要没事干找苦受?何况,定远军的伙食很好,每天都有肉食,饿不到他们。” 顾澜也是真正到军营中,才发现古代的军中,并不像是电视剧小说描写的那样可怜兮兮,当然,行军打仗时候风餐露宿是肯定的,但平时,吃的比寻常穷苦百姓还要好。 真正的正规军,是要上战场奋勇杀敌的,有肉吃才能健壮,吃得饱才有力气,否则一个个骨瘦如柴,连盔甲都穿不动,如何作战? 还有什么一军主帅亲自给最底层的士卒包扎伤口,几乎也是不可能的事。 除非,这主帅是在收买人心。 如果一个将军给全军几百几千士卒都包扎了伤口......那还要军医做什么? 将军要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打胜仗。 赢了,损失的士卒自然就会少。 一直战败的将军,就算天天跟士卒一起吃糠咽菜,口吸脓疮,又有什么用?士卒们仍旧不愿意跟随这样的将军。 就像顾侯爷,每日都在侯府悠闲享受家庭生活,也丝毫不影响他在定远军的威望。 容珩垂下眼眸,若有所思。 顾澜见妙嫣是第一次吃火锅,她今天又煮的麻辣锅,就顺手给她调了一碗香油蘸碟:“如果怕辣的话,可以蘸一蘸这个再吃。” 妙嫣笑的甜蜜又动人:“谢谢顾澜。” 容珩翻了个白眼,说道: “我也怕辣。” 顾澜头都没抬:“真男人从不怕辣。” 说着,她自己享受的吃了一口麻辣羊肉。 她跟容珩混的很熟了,知道他虽然怕辣嗜甜,但吃起麻辣小火锅比谁都积极,特别带劲。 容珩:“......” “是皇帝不放心苏子霄,为了监视他才让我做军议,顺便,与他交好。”他顿了顿,没有隐瞒顾澜。 容珩正要说自己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能跟她一起加入定远军,却发现,顾澜正在用一种慈爱的眼神看着自己。 顾澜心想,这么久了,男主终于开始搞事业。 而且,这下剧情不知不觉就对上了—— 原书中男主跟苏子霄就一见如故,苏子霄很快被容珩的能力折服,两人顺势结拜,关系突飞猛进。 现在看来,是因为容珩本来就按照容璟的想法,主动交好苏子霄。 这也就证明了,成为容珩真正的好兄弟,不是那么简单的,自己才是他唯一承认的弟弟,别的人都是假象,演戏! 容珩皱了皱眉:“你这是什么眼神。” 顾澜将一碗调好的香油碟,放到他面前,笑的很灿烂: “没想到珩兄为了我,居然做到这种地步。” 容珩接过油碟,心情好了许多,于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嗯。 顾澜震惊的睁大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嗯!?他真是为了她? 顾小侯爷瑟瑟发抖,觉得事情,似乎朝着自己有些不可掌控的方向走去,难道好兄弟之间,就会为对方两肋插刀,赌上前程吗......呃......可能,容珩格外重情重义吧。 顾澜这么说服自己。 妙嫣一抬头,却看见了顾小侯爷上扬的唇角,蹙着眉问:“顾澜,你笑什么?” 顾澜:“我没笑!” 容珩夹起一块肉,蘸了顾澜给自己调制的油碟,心满意足的勾起唇。 她笑了,她肯定有一点喜欢自己。 第一百八十二章 数风流少年 京城。 大雪纷纷,将一座城装点成一片莹白。 城门口,走来一老一少两人。 老的那个,一头白发,满目沧桑,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旧袍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 而小的那个,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一脸苦相,手里牵着一头小毛驴。 小毛驴也很瘦很小,好像饿了很久,耷拉着脑袋,背上还驮着一个破布袋的行李。 两人一驴,在雪地里留下的长长脚印。 “师父,咱们啥时候买一匹马骑,徒儿累啊。”小童子喘着粗气,缩了缩身子,忍不住问道。 今天下雪,入城的人很少。 白头发邋遢老头看见城门口站着的小姑娘时,十分震惊:“这京城啥时候,有了个守城门的女娃娃?” 容宝怡揉了揉被冰雪浇着酸涩的双眼,礼貌的喊了一声老人家。 “怪哉,怪哉。” 老头感叹了几声,才回答小童子的问题。 “你懂什么,骑着马多招摇啊,咱们走南闯北,唯恐惹下祸端,毛驴好,还皮实,草料钱又便宜。” 小童子哭丧着脸:“明明是上个月遇见山匪,你为了活命,把咱们两匹马都给山匪了。” 老头尴尬的抖了抖胡子,解释道:“师父这是以己度人,教那群山贼与人为善。” 小童子喊道:“可是师父,我饿。” 老头道:“师父也饿。” 小童子:“......” “你骗我,你说你是鬼医,跟着你能赚大钱,可是这么长时间了,你只会害的我跟你饿肚子。”小童子压低声音,话语中带着一丝哭腔。 老头心想,鬼医什么的,得加个“上任”二字,自己早已经把鬼医的位置,传给了他那亲亲的天才小徒弟。 他深吸一口气,捋了捋胡子,慢悠悠的进了城,道: “莫慌,此处是京城,老夫这是回到家了......你师兄就在京城,他可是五皇子,嗯,有他在,肯定能让你吃饱。” 小童子根本不信:“你又骗我,皇上就俩皇子,哪来的五皇子。” “呃......先帝,先帝有五皇子。” 小童子快哭了,道:“你不是大夫吗,就不能救个人,先换顿饱饭?” “老夫非千金不开诊,寻常人家,我才不治。”老头傲娇的说道。 小童子:“这就是你之前救了那些灾民和百姓,却不收诊金的理由?” 老头咳了咳,老脸一红。 他这辈子,有过荣华富贵,也有过颠沛流离,如今这样四处游荡,救个老叟,换二两黄酒,救个商贾,去喝个花酒,过得很舒坦,没想到这小童跟着自己,倒是受了不少苦。 “师父,你看这个!” 小童忽然眼前一亮,指着城门内木桩上一张告示。 “家有老人,年岁七十,身体虚弱无法用膳,曾患肺疾并未治愈,如有擅治者,请前往西曹街张府,治好者,必有千金重谢!” 老头回忆一番:“若是此处的宅子,的确是非富即贵,来,师父带你骗......救人去。” 小童怀疑的看着老头:“你确定,你能治好?这诊金既然高达千金,必然有许多名医趋之若鹜,怎么能轮得着你呀。” 老头笑了笑,浑浊的双眼却显露出一丝怀念:“这宅子我记得,主人家是宫里的一个小太监,如今位高权重,一般的庸医,不敢前去行骗。” “那你——” “师父我又不是一般人。” 说着,杜常宁揭下了告示。 一老一少一毛驴刚走,城门口,两支骁骑赶来。 风雪落在顾澜雪白的衣袍上,也将她的乌发染白。 她的身侧,悬挂着带鞘的宝剑,胯下一匹神骏的乌骓马,年轻的小侯爷面若冠玉,威风赫赫。 顾澜身旁,是一身黑衣,骑在一匹青骓上的容珩。 宝怡见到两人,走上前问道:“顾澜,你们怎么来了?” 顾澜下了马,在风雪中眯起眸子,看向另一个方向。 “忠成伯今天要回雪原了,我来送他。” 前天,忠成伯的伯宅终于落成,多吉的小女儿和妻子住了进去,儿子则跟着贡布在皇宫一处宫殿。 册封结束,多吉就该回雪原了,他的亲人和族人则都留在京城,作为牵制他的筹码。 不多时,多吉骑马出现,他穿着燕国的藏青官袍,外罩红色大氅,身后跟着一队禁军,一头红发在风雪中猎猎飞舞。 “大伯父!”多吉看见顾澜,十分激动的大喊了一声,他翻身下马,拒绝了巴桑的搀扶,一瘸一拐走到顾澜面前。 多吉身后的禁军跟着一起行礼:“见过世子。” 顾澜说道:“你现在已经是忠成伯了,跟我行礼干嘛。” 多吉挠了挠头,笑着道:“我,我叫习惯了。” 顾澜也下了马,瞥了一眼他身后的禁军,道:“你回雪原,皇上就给你这么点人?” 多吉回去,是需要靠自己曾经大王子的身份威望,以及贡布告诉他的雪原各个部落间明里暗里的关系,替燕国整顿雪原的,可容璟没有给他任何兵力,只是说边军会配合他,一切,得看他自己能不能斗得过绛曲。 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回去,若是死了,至少还死在了故乡。 多吉说道:“这些人只是送我出城的,皇上就给了我诏书和几名向导,对了,还有秦大人。” “秦大人?” 被一群禁军遮挡住的秦正笏,终于弱弱的露出自己的脑袋。 “呃,小侯爷,容五公子,还有郡主,好久不见。” 秦正笏穿着一身灰色棉袍,比之前更瘦了,肤色也深了一些。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文质彬彬,只是,那张清秀温和的脸上,却有一道结痂的伤口。 伤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让他半边脸看起来有些狰狞。 容珩皱了皱眉,没有在意他脸上的伤,而是问道:“你胳膊怎么了?” 顾澜这才发现,秦正笏骑在一匹瘦小的马上,他左手抓着缰绳,右手的手臂的则很不自然的耷拉着。 秦正笏小心翼翼的从马上下来,很不好意思的说: “在下回京路上,从马上摔了下去,不小心摔断了一只胳膊,这都过去了很长时间,大夫说快好了。” 顾澜和容宝怡则定定的望着他的脸,两人的关注点和容珩不一样。 “那脸上的伤口呢?” “被,被流箭蹭了一下,没有大碍,”秦正笏不好意思的说,“都怪我不会武功,战场上,差点拖累了穆隼将军。” 顾澜恍然,怪不得她这些日子,一直没有见到秦正笏,她还以为秦正笏身体不好,回京太慢,还在路上。 他应该是最后一批从北境回来的,如今刚回京不久,又要离开。 容珩走上前,秦正笏却吓得后退了一步,捂住了自己受伤的脸。 “恩,恩人......”他求助般看向顾澜。 顾澜道:“你让珩兄看看呗,他又不会害你。” 秦正笏虽然已经离开宗学很久了,但他有容珩恐惧症,总觉得容五公子性格孤僻,喜欢随机杀人。 容珩翻了个白眼,扯过秦正笏的胳膊,拽了拽。 他并不在意秦正笏脸上的伤,只想看看他的胳膊有没有伤到骨头。 “嗷——嘶——疼啊——” 秦正笏被疼的几乎要嗷嗷叫,可是有容宝怡这个女孩子在,他又要维持自己的君子风度。 于是,容宝怡和顾澜看着他五官皱成一团的样子,毫不留情笑出了声。 秦正笏曾经,做过一段时间宗学的夫子。 跟顾小侯爷与长乐县主都有大仇! 半晌,容珩放下他的胳膊:“没事,再有两个月就差不多好了,但以后会影响写字或者做一些细致之事......你不绣花吧?” “不,不绣......” 秦正笏小声回答,他惊讶的看着容珩,没想到容五公子居然是个心地善良,嘴硬心软的人。 容珩拧起眉,嗤道:“别这么看着我。” 他说完,自己忽然愣了一下。 秦正笏是男人,顾澜也是男人,自己喜欢顾澜,可是为什么,自己对秦正笏看自己温和的眼神感到一阵恶寒? 容珩叹了口气,告诉自己,自己不能搞歧视,得努力喜欢上男子才对。 顾澜听到容珩说没事,才问道:“皇上为什么派你跟多吉一起回雪原?” 多吉是大燕忠成伯,即使一没权二没钱三没兵,他封疆大吏的身份,容璟派几名官员协助他一起处理政务,是很正常的。 可是,为什么要派秦正笏这样一个小小的工部员外郎? 秦正笏摸了摸脸上结痂的伤口,说道:“是我主动求尚书和陛下,要跟忠成伯一起去雪原的。” 容宝怡不解的问:“为何?你这一身的伤,得在京城好好休息才是。” 他轻声道:“正笏从前以为,自己年少时经历的水灾,和今夏京中的水灾产生的难民,已经是人间惨剧,可是这次去北境,到了战场才知道,原来我大燕边境,还有那么多饥餐露宿,吃不上饭,活活饿死的百姓。 还有那些羌戎人,他们也并非全是烧杀抢掠的恶人,他们最底层的羌戎奴隶,过得比大燕最穷苦的百姓还要凄惨。” “你,想救他们?”容宝怡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这怎么救,穷苦的百姓何其多,一个人怎么救得过来呢。” 秦正笏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我知我一人之力无法救所有人,可总要试试不是吗,我只是想让大家,都能吃一口饱饭。 如今忠成伯回雪原整顿羌戎,雪原上的羌戎人,也已经成为我大燕子民,北境百废俱兴,我想着,我之力虽然微薄,但是去雪原做事,比留在京城更有用处。” 说到最后,一阵寒风袭来,秦正笏咳嗽起来。 “恩人,郡主,你们想笑就笑吧,我知道我在异想天开,可是......那些百姓,真的很惨。” 秦正笏说着,眼前浮现出北境满目疮痍,流血漂橹的情景。 他的身影在风雪中虽然瘦弱,却巍然屹立。 多吉听着秦正笏的话,明亮的大眼睛闪烁着泪花。 “我为什么要笑?我相信你说的,你还能救更多人,终有一日,你可以让边境的百姓也吃上饱饭。”顾澜的声音清越而动听。 容宝怡揉了揉自己忽然酸涩的眼睛,道: “秦正笏,你说的话,可一定要做到。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让百姓们过得好一些,我就告诉别人,我跟拯救万民的秦大人是同窗呢。” “我......我会的。”秦正笏愣愣的点头。 容珩则冷哼一声,淡淡地说:“听说羌戎人饿极了,就喜欢吃秦大人这种细皮嫩肉的书生,你到了雪原,别死得太早。” 多吉:“......我们羌戎人倒也没有如此变态。” 顾澜:也只有容珩,能一句好话损两个人。 秦正笏站在原地,眼中微弱的光芒,一点点变得坚定。 顾小侯爷看着秦正笏,唇角噙起笑意,认真的说: “等下一个冬天,忠成伯派遣使臣回京的时候,秦正笏,我还要看见你。” 那时候,京城皇宫,宗学懋勤殿的那些少年们,还可以在冬日里围在一起,吃一锅暖烘烘的小火锅。 第一百八十三章 团聚 大雪纷纷扬扬,仿佛飘洒的白色沙粒,落到每个人的眉眼和头发上。 其中,多吉的头发最好笑,他赤红色的头顶积着一小撮皑皑白雪,像是被冻住的火炬。 他又编了满头的小辫子,恢复了从前的发型,但穿的衣服,再也不是羌戎的红袍。 秦正笏看着顾澜他们,感动的快哭出来了:“好,我一定会回来看大家的。” 多吉看着这群燕国人,小声嘀咕:“你们有完没完,不是说送本伯走吗,秦大人以后可是本伯的手下呢,能不能对本伯好一点?” 顾澜挑了挑眉,反问:“本伯?你在跟谁自称本伯?” 多吉:“......大伯父我错了。” “大侄子,”顾澜勾起唇角,转过身动了动耳朵,视线远眺,“我有个惊喜给你。” “什么惊喜?”多吉疑惑的挠了挠头。 这时,一道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一身黑衣的卫承渊骑着一匹青骓马,出现在远处,风驰电掣般赶来。 多吉看见卫承渊的脸之后,心里“咯噔”一声,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委屈又崩溃:“那个......大伯父,你们大燕说好了把我封伯,为什么还要灭口啊。” 顾澜:“你看清楚。” 多吉定睛看去,便见到卫承渊的腰间,似乎有一双女子的小手。 卫承渊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来的人是谁,呼吸却下意识慢了半拍。 下一刻,青骓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马嘶,卫承渊勒住缰绳,稳稳地停到了众人面前。 “多吉!” 一道洪亮又清脆,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声音,从卫承渊身后传来。 多吉呆住了,不敢置信的看着一个栗色卷发的年轻女子,从卫承渊背后露出脑袋,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 “卓,卓玛?” 他喃喃出卓玛的名字,呆滞了半天,却看向了顾澜。 顾澜:“你看我干嘛,上啊。” 多吉如梦初醒的上前,直接把卓玛从马背上抱下来,腾空转了两圈,然后紧紧的拥入怀里。 顾澜看向容珩:“这回,你觉得他腿什么时候能好?” 容珩:“早晚。” 顾澜也是第一次见到多吉的妻子,她仔细端详着卓玛的容貌,这个女人身姿高挑,肤色比中原人黑一些,一头栗色的卷发,五官明耀美艳,浅褐色的眸子像是温柔的虎晴石。 顾小侯爷最喜欢看漂亮姐姐,于是双眼放光:“异族姑娘就是漂亮。” 许久,多吉松开怀抱,眼眶红红的:“多谢大伯父,能让我在回雪原之前,还能见到卓玛一面。” 顾澜道:“谁说你们只能见一面了?” “什么!?”多吉的瞳孔一缩,心里浮现出一个不敢相信的念头,“难道......卓玛可以......” 卓玛敲了敲多吉的脑袋,朝顾澜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后行了一个羌戎的礼仪,轻快又温柔的说: “是顾伯父,派这名勇士将我从忠成伯的府中接出来,说,我可以跟你一起回雪原。” 顾澜弯了弯眸子:“女子就不用叫伯父了,叫哥哥多好。” 多吉:“.......” 他定了定神,接受了老婆可以跟自己回家的现实,又问道:“那梅朵呢?” 梅朵,是他与卓玛的小女儿。 卓玛说道:“梅朵跟哥哥和单于一起,居住到燕皇宫里了。” 多吉和卓玛一共孕育三个孩子,两儿一女,如今都和贡布这个爷爷在一起,用来限制多吉。 顾澜看了一眼远处等待多吉的禁军,用只有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卓玛,我用定远侯世子的特权带出来了,你们可以一起回雪原,至于你的小女儿,怎么说你也叫我一声大伯父,我会帮你照看的。” 多吉差点又要给顾澜跪下,褐色的眼睛配着一头卷发,像是毛茸茸的大狗。 他沙哑的问:“大伯父,你这样做,燕皇陛下发怒怎么办?” 顾澜勾了勾唇角,嘲讽一笑。 “在皇帝心中,贡布,才是牵制你最重要的筹码,他根本没想过你更在乎的是卓玛而不是贡布,如果他不默许了这件事,阿渊也带不出卓玛。” 在容璟心里,贡布不但是多吉的父亲,更掌握着无数雪原的秘密,对多吉来说是权力的象征,有贡布在,多吉就会听命大燕。 他永远不理解,在多吉心里重要的不是权力,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妻子。 多吉长吁一口气,再一次紧紧地抱住了卓玛。 “啧。” 顾小侯爷默默欣赏着两人相拥的画面,心情很好。 容宝怡戳了戳顾澜的衣袖,问:“忠成伯的小女儿几岁了?” “十来岁?”顾澜也不清楚。 容宝怡:“顾小侯爷照顾她,难道忘了自己的名声?” 在京城,顾澜喜欢小姑娘的传闻,仅次于她是断袖的传闻。 容珩在一旁装作没听见,耳朵却竖了起来。 顾澜脸色一红,小声辩解:“我,我是那样的人吗我!我......我喜欢男的!” 宝怡瞥了一眼容珩:“那就好。” 宝怡心道,顾小侯爷都承认自己喜欢男子了,那距离她喜欢容珩还远吗? 四舍五入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过了一会儿,顾澜又问多吉,为什么看见阿渊后会很惊恐。 多吉回过神,并不敢看卫承渊冷酷无情的面容。 “我跟,我第一次上战场时候,就听说过老侯爷的威名,当时老侯爷麾下有个武功高强,所向披靡的少将军......就是大伯父你的护卫阿渊。 他既年轻又彪悍,砍起我们羌戎将士特别狠,当时,他一刀杀了王庭的左谷蠡王,雪原上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害怕他,对了,他还有一个被我们赋予的称号,叫鬼战神,神出鬼没的战神。” 多吉想起从前的事,很是唏嘘。 “十二年前,王庭出兵害死了老侯爷以后,我们都以为鬼战神也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 卫承渊听到他的话,皱了皱眉头,他虽然已经恢复了大多数记忆,但是,很多事都因为时间久远而变得模糊。 鬼战神? 羌戎人就给他起了个这么难听的名号? 顾澜听到多吉的话,内心一动,忽然道:“既然如此,阿渊,你这次跟多吉一起去雪原。!” 卫承渊皱了皱眉头:“澜澜,我要保护你。” 顾澜摆手,双眸闪烁着锐芒: “我的武功用不到你保护,但是,你没听见多吉说吗,你之前是羌戎人最害怕的鬼战神,他要代表燕国整治雪原,皇帝却一个兵都没有给他,有你在,就事半功倍。” 卫承渊还是不愿意:“可是我想保护你。” 顾澜想了想,退而求其次:“我要绛曲的命,你跟着多吉,帮我把他砍了再回来。” 卫承渊道:“绛曲是谁?” “就是被你砍断一条胳膊的玩意儿。” 卫承渊想了起来,他那次一不小心,把本该杀了的绛曲放走了。 既然是他放走的,那他就有必要帮澜澜斩草除根。 “好,澜澜,我答应你。”卫承渊琥珀色的眼眸溢满温柔,认真的答应了顾澜的要求。 他会跟多吉一起回雪原,但他只想杀了绛曲,才不管多吉如何建设雪原。 卫承渊没想到自己忽然就要走了,他什么都没收拾,不过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他相信自己很快就能回来。 秦正笏上了马,多吉和卓玛也上了马,巴桑牵着一辆三匹马的板车,车上是一路回到雪原的辎重粮食,用三匹马是为了路上如果遇见意外,也能及时调换。 顾澜把自己的乌骓马给卓玛骑,对女孩子,顾小侯爷就格外宽容。 要不是多吉知道顾澜是个断袖,都得怀疑大伯父是不是对自己老婆有想法。 “大伯父,再见!” 多吉抱了抱拳,目光落到容珩身上,笑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他看着他和顾澜的眼神很奇怪,容珩怀疑他下一秒就会脱口而出一句“大伯母”。 容珩冷冷地说:“快走。” 卫承渊抱着刀,腰间是定远军的特殊令牌,策马跟在他们后面。 有他在,顾澜就不用担心一个断了胳膊的人,一个断了腿的人,和一个异域美女,会在路上遭遇什么不测。 顾澜心满意足的送走了自己大侄子,还让大侄子和侄媳团聚,感受到了美好爱情的洗礼,转过头,却发现容珩已经上了马,他屹立在风雪中,黑色的披风猎猎飞扬,眉毛被雪染成了白色。 “我,我们今晚回军营吃什么?” 容珩的视线格外炙热,仿佛带着灼烧的温度,让顾澜下意识问了句废话。 容珩移开视线,很冷淡的问:“你把马给卓玛了,自己怎么回去?” “我......” 没等顾澜回答,容珩就朝她张开了手掌: “算了,哥哥勉为其难带你回去吧。” 天地寂静,容五公子只能听见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 第一百八十四章 约定 顾澜望着那坐在马背上,朝自己伸出一只手的少年。 不假思索,顾澜已经握住那只手,翻身上马:“那就多谢珩兄了。” 容珩身体挺直,攥着缰绳目视前方,没有人看见,容五公子一贯冷静淡漠的眼中,翻涌着深沉的情愫。 顾澜坐在马背上,一抬起头,就是少年宽阔的肩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冷冽风雪,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她总觉得,比起少年上次背自己时候,他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顾澜揪着容珩腰间的衣服,心想,自己的增高鞋垫,要不要也换厚一些呢,十五六岁的少年,长高些也是正常的。 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容珩就能接到自己师父的消息了。 一念至此,顾澜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臀部。 虽然一切都万无一失,但她还是别跟珩兄亲密接触为好。 ——此刻,同在京城的杜常宁打了个喷嚏。 “老朽难道感冒了,不能啊。”杜常宁疑惑的嘀咕。 “坐稳了。”容珩低声说道。 “好嘞,”顾澜点头,朝容宝怡打了个招呼,“那宝怡,我们回去了。” 容宝怡星星眼望着马背上的两人,努力掩盖语气中的激动:“雪天路滑,你们慢点骑!注意安全,就保持这个动作,越慢越好!” 顾澜总觉得她好像嗑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掠过,猛地停到了城门口。 顾澜定了定神,才发现赶来的是容妙嫣。 这是妙嫣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骑马,她穿着并不适合骑马的淡金色长裙,外罩了一件墨狐大氅,抓着缰绳,气喘吁吁的问:“忠成伯,走了吗?” 顾澜说道:“刚走不到半个时辰。” 妙嫣红着眼睛,又问:“那,秦正笏呢?” “一起走了,他跟多吉一起去建设雪原,皇帝下的旨。”顾澜说道。 容妙嫣也是才知道秦正笏要去雪原,她急忙赶来,却还是没有赶上。 顾澜眯起眸子,忽然反应过来:“他们带着板车,又下雪了,走不快的。” 妙嫣双眸微凝,猛地拍了拍胯下的战马:“驾!” 说好了,回京后来看她,却没了音讯的男人, 她要亲口问问,他是怎么敢失信一国公主的。 顾澜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抓了两个禁军吩咐:“你们跟上去,保护公主见到秦正笏之后,将她护送回来。” “这......属下遵命。” 容珩则微微转头,看向自己背后的少年:“你这次,反应倒是快。” 顾澜惊讶了一下:“珩兄,你居然也看出这俩人有点不对劲,你可是不解风情的大燕第一直男啊!” 容珩:“......” 瞧不起谁啊,他最近也是看了许多小话本的好么! “走了,真冷啊,回去还要赶夫子留的作业,容珩,你帮我写了吧。” 顾澜小声叨叨。 容珩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纤细修长的手指,双眸沉了沉,勾起唇角,心情转好了几分。 “行。” “我说笑的,我们字体不一样嘛。” “......你有字体?” “......” 容妙嫣骑着马,沿着马车留下的车辙痕迹一路奔袭。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见了一支车队,还看见了忠成伯的一头红发。 “秦正笏!” 苍茫的雪地之中,容妙嫣盯着远处那抹熟悉的瘦削背影,忍不住呼喊了一声。 那声音很大,可是在大雪中就变得飘渺起来。 秦正笏听见了有人在叫自己,不由停住了脚步。 “伯爷,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多吉温柔的看着卓玛,沉浸在幸福中:“没啊。” 秦正笏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未来上司,似乎不太靠谱,还是个恋爱脑。 他转头回望,蓦地,看见了一道由远及近的墨色。 那墨点一点点变幻着,直到他看见了一张明艳的倾城面容。 妙嫣眼角的泪痣,和融化在脸颊的雪水在一起,像是真的泪珠挂在脸上,让秦正笏内心一痛。 他连忙下马行礼,低着头,不敢与容妙嫣对视,脸颊上明明已经快要愈合的伤口,忽然泛起了丝丝疼痛。 终于,容妙嫣策马到了秦正笏面前。 “抬头。” 妙嫣轻轻地说,平淡到极致的两个字,有一丝沙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仪。 秦正笏捂着脸,缓缓抬起了头:“微臣见过宁安公主。” “你知道本宫如今是吏部风宪吗?” 容妙嫣问道。 “你知道,本宫在宫外建了宁安公主府吗?” “你知道,我虽喜欢顾澜,可是更愿意跟她做朋友吗?” “你知道,我在公主府里,等你来找我,等了很久吗!” 她不待秦正笏回答,问出一个又一个问题,明媚的眸中一点点变红。 秦正笏低哑的开口:“微臣,知道。” 他温润清亮的眸中是满满的愧疚,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妙嫣,又不禁低下了头,手忙脚乱的从衣袖中摸出一个纸包。 “公主,这是潍州的绿茶。” 妙嫣怔了怔,忽然,心里的怒意就散了。 她接过秦正笏递来的茶包:“没想到你还记得。” “公主吩咐,微臣不敢忘记。”秦正笏低声道。 容妙嫣这才看见他侧脸的伤痕,眉头一蹙: “这就是你不敢来找本宫的原因?” “微臣......” 妙嫣道:“你以为我会嫌弃你的脸,我在乎的是这张脸吗?” “公主不在乎,只是,微臣在乎。”秦正笏用力抬起头,声音沙哑。 容妙嫣看着他,半晌,嗤笑一声:“秦探花,你究竟在婆婆妈妈的纠结什么,简直像个娘们儿。” 这个世界上,只有容妙嫣,喜欢叫他秦探花。 “公主殿下!”秦正笏扬声唤着妙嫣的名讳,双眸微微颤抖着,声音混着呼啸的北风,砂砾般的大雪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微臣会去北境,会去潍州,会去雪原,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微臣会离开这座城,不知何时才回来,甚至,永远不会回来了,微臣,不敢让殿下挂念。” 他身上单薄的衣袍被寒风吹起,温雅清秀的面容被风雪吹得通红,眼中闪动着泪光。 “我,偏要挂念你。” 妙嫣扬起红唇,笑容动人心魄。 秦正笏脑海中“轰”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妙嫣轻飘飘的话语,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只能呆呆的看着宁安公主明艳的容颜带着笑,眼睛像是宝石般明亮,鼻尖冻得有些红。 “你要救万民,本宫不阻你,而总有一天,你还是要回来的。”容妙嫣又说道。 秦正笏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喉咙,他走上前,轻轻地将公主不小心散开的披风带子,重新打了个结系好,动作,轻柔至极。 “公,公主不要着凉了。” 他笨拙的说。 妙嫣笑了笑,明媚的眸凝视着他:“北境有什么趣事吗?” 秦正笏紧张的浑身一颤,下意识点头:“有......有很多......” “等你下次回来,再仔细讲给本宫听吧。”妙嫣说道。 “微臣,遵命。” 秦正笏张了张口,最终,只是深深的行了一揖。 他是一介寒门,身份低卑,妙嫣是宁安公主,煌煌大气,不让须眉。 就像地上一块微不足道的砂砾,能做寻常人拾阶之石,已经物尽其能,得偿所愿; 而公主,是天上灿烂的朝阳。 他怎敢将朝阳据为己有。 容妙嫣承了他的一揖,声音哽咽了几分,上翘的眼角溢出一行冰冷的眼泪,缓缓地说: “公主只是个名号而已,秦正笏,你做的事才是真正值得钦佩的,你哪里卑微呢?你若是能让大燕子民都安居乐业,那么,你会比满座朱紫的肉食者,要高贵得多。 本宫会等你回来,你还会回来吗。” 秦正笏定定的望着妙嫣,她,是公主啊。 自己怎么配她这样对自己说话, 自己怎么能惹她哭呢。 秦正笏的心脏好像被妙嫣的眼泪,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第一次直视着她的眼睛:“会的。” 妙嫣这才笑了:“好,你要记得,这是你我之间的约定。” “微臣永世不忘。” “那你站在此处,我不要看着你离开,我要先回去。”容妙嫣随意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水,骄傲的扬起下巴,用命令的语气说道。 “是,微臣看着公主回去。” 秦正笏温和一笑,眼神坚定而温柔。 她勒着缰绳转身,一身浅金色棉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一点点消失。 秦正笏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他会回来的, 不负黎民百姓, 也不负公主。 第一百八十五章 有味道的一章 岁末,当了快半年守城卒的容宝怡,终于因为——帮老爷爷过马路,送周尚书迷路的孙子回家,捡到符侍郎的祖传宝剑物归原主,拾金不昧药铺孙掌柜的五十两银子等各种原因,升为什长。 其实以她的辛勤程度和武功能力,早就可以升职了,可是她女子的身份一直被一部分人敌视,上司不敢轻易做什么举动,怕引起朝中看不起女子从军之人的不满。 容宝怡用了半年时间,从同僚眼中弱不禁风,娇生惯养的长乐县主,变成现在让大家钦佩和喜欢的守城军妹妹。 为了庆祝自己升为伍长,宝怡在自己租下的宅子里设宴,邀请顾澜和容珩,以及容妙嫣一起前来。 光这三个人凑在一起,容宝怡就格外激动满足,比自己升职更开心。 结果妙嫣一来,就看见了小酒。 “你不是,你不是潇湘宫死了的那个小太监吗!”妙嫣极为震惊,她不由看向容珩,拧起了眉头。 小酒:“我说那个人是我同胞弟弟,您信么?” 妙嫣:“容珩不是说你无父无母,已经被扔到乱葬岗了?” “......” “小酒竟然还活着,容珩,你让他假死出宫,隐瞒真相,还暗中勾结刑部尚书周兴,朝中究竟还有多少你的人,你究竟有什么目的。”容妙嫣沉声问道。 容珩淡漠的看着她:“我所求,自保与保护别人,而已。” 妙嫣抿了抿唇,忽然想到这些年在皇宫见到的孑孓身影,鼻子酸涩了起来。 算了,她又不是皇帝,何必替父皇担心这些有的没的呢。 以父皇的疑心与城府,容珩要是真意图不轨,想要篡位谋反,恐怕早就死了。 这时,顾澜与容珩忽然转过身,齐刷刷看向院落的围墙处:“谁!” 苏子霄尴尬的从围墙边缘露出一个脑袋,然后翻身下来:“我看你们两个总是提前离开军营,就想知道你们要去干嘛。” 来都来了,大家曾经都是同学,容宝怡也不好赶他走。 下一刻,苏子霄就指着一旁布置餐具的小酒,面露震惊,发出和容妙嫣一样的疑问: “你,你不是小酒吗!你不是死了吗!” 容珩抽了抽嘴角,问道:“你之前不认识我,现在却认识小酒?” 小酒尴尬的解释:“呃,之前有一次,我在宫中被二皇子罚跪,是苏公子路过救了我。” 苏子霄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死了时,还很难过来着。” 容珩想了起来,苏子霄曾经也是做过二皇子伴读的人。 顾澜跟容珩对视一眼,容宝怡则上前一步,拔出短刀,双眸幽幽的看向苏子霄:“你知道了我们的秘密,那只好抱歉了,只有死人才不会泄密。” 苏子霄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高举起一只手,激动的喊: “我愿意加入你们,跟你们同流......同甘共苦!生死与共!” 容珩一个他都打不过,还有顾澜在,更有这个当年在宗学时,他就觉得有点东西的容宝怡在,苏子霄觉得自己还是保命要紧。 说着,他连忙向妙嫣求助:“妙嫣妹妹,救命啊,我好歹是你表哥。” 容宝怡和容妙嫣从前和苏子霄都是同窗,深知他的憨憨属性,见他求饶,噗嗤一声笑出来。 苏子霄这才松了一口气。 几人都坐好了,容宝怡才上前,很无奈的说: “今日本是我自己给自己庆祝升职的日子,所以我想设宴款待诸位朋友们,但无奈......府里两位厨子忽然生了病,虽然食材都好好的,但是只能咱们自己做饭了。” 顾澜没想到叫她来吃饭,居然还得亲自动手。 一行人来到“容府”的厨房,见到案上准备的面粉和生肉,顾澜疑惑道:“这也不是小火锅的食材啊,是要做什么?不如......咱们去侯府吃吧,我去找我二婶。” 顾小侯爷只会做小火锅和煮面,让她做别的东西,她自己都害怕。 宝怡咳了咳,第一时间看向妙嫣,语气软了几分:“我家厨子说了,冬日里该食用饺子,这些都是他们准备好的,我们包一下就好了嘛。” 妙嫣见到宝怡这么看自己,不忍拒绝的点头:“我......好吧。” 容宝怡又可怜兮兮的望向顾澜,这可是她思忖良久的团建活动——包饺子! 包饺子,既需要和面,又需要调馅儿,还得包好,最后要煮熟。 比顾澜天天吃的小火锅复杂多了! 这么复杂的一项活动,递进感情,男女搭配,男男搭配,女女搭配,怎样都可以。 嗯,作为东道主的自己,安静欣赏大家活动起来就好。 顾澜:“可是,我不会包饺子啊。” 容珩:“我也不会。” 妙嫣:“你看我像会的吗?” 小酒:“我见过御膳房的宫女包饺子,大概可能或许,会吧......” 容宝怡的梦想破碎了。 下一刻,苏子霄狂笑一声:“我会!” 他一脸“你们想不到吧”的表情,极其熟练的往面粉里倒上清水,很快就开始醒面。 容宝怡的梦想又可以延续了,因为苏子霄不但会包饺子,还开始教容珩三人包。 顾澜看着苏子霄这熟练的和面动作,自己揪了一块面团玩在手中把玩起来,忍不住问:“为什么你会做饭?” 苏子霄道:“小时候我爹逼着我读书,如果逃课或者没有回答对夫子的问题,就不让我吃饭,还好有谢昀经常给我送馒头,但是光吃馒头怎么行,我也咽不下去啊,我就天天半夜三更去厨房做菜吃,后来因为做菜不好吃,我又偷偷学习了大内菜谱。” 顾澜:“你看菜谱看得下去,看书就看不下去?” 苏子霄:“对哦,我当时怎么没发现,反正......当我开始读书,做菜就变得特别有意思,特别吸引人。” 苏子霄说出了千百年来亘古不变的真理。 和面第二次醒面时候,苏子霄完全没让其他人帮忙,开始调馅儿。 他包的是鸡肉冬笋馅儿的饺子,只见他菜刀飞舞,转眼间就将鸡肉剁碎,冬笋剁成了整整齐齐的笋丁,刀工之强悍,简直震惊众人。 顾澜猛地想起,唐战也是睿王的亲卫兼厨师,而唐战和苏子霄就是原书中容珩的两个兄弟。 她懂了,原来,珩兄是看谁会做饭才会和他做兄弟的。 她是不是也该学做个饭! 顾小侯爷试图帮个忙,然而一不小心糊了一手黏黏的面粉后,她放弃了,跑到一旁默默地擦手。 容珩走过来,看着蹲在一旁认真擦手的顾澜,咳了咳,指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珩兄鼻子不通气?”顾澜一脸迷茫。 容珩叹了口气,伸手,食指掠过顾澜的鼻子,擦去了她上面沾染的白色面粉。 他的指腹微凉,让顾澜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眼角溢出了一丝水色。 容珩双眸一暗,猛地转过头:“那个......面团好玩吗。” 顾澜的心跳加快了几分,点了点头:“好玩——珩兄,你看苏子霄做饭这么厉害,有没有一种想跟他做兄弟的冲动?” 容珩一脸冷漠:“没有,我只想雇他当厨子。” 容宝怡想象中大家一起热火朝天包饺子的场景并没有出现,不过,角落里,顾澜和容珩两人的脑袋都要扎在一起了,这俩人趁其他人给苏子霄打下手,开始和面团儿捏小人。 容宝怡看着他们,心满意足。 很快,苏子霄就包好饺子,小酒去煮的时候,他居然还能利用膳房仅有的一些食材,又做了个薏米红枣汤,三鲜丸子等几道菜,样样色香味俱全。 几人围着桌子坐下,等宝怡吃了第一口,顾澜就十分激动的夹了一只饺子放到碗里。 燕国虽然有饺子,但只是蘸醋,并没有往里面加其他调料。 于是,顾澜往醋碗里加上了蒜泥和芝麻油,随意一蘸,只有一个字:绝。 鸡肉冬笋馅儿的饺子香而不腻,皮薄馅大,蘸料汁后更加鲜香,顾澜猛地开始风卷残云干饭。 容珩默默地吃着,见顾澜激动的样子,皱了皱眉:“吃个饭而已,这么高兴?” 他是不是该学学做饭? 顾澜又往嘴里塞了一颗滑嫩的三鲜丸子,对苏子霄竖起了大拇指,她懂了,这样的居家好男人,她也愿意跟他结拜。 顾澜听到容珩的话,笑嘻嘻的点头,含糊不清的说:“高兴啊!”谁吃饭不高兴! 容珩就坐在顾澜身旁,顾澜眨了眨眼睛,猛地转头,对着他呼了一大口气。 ——扑面而来的大蒜味儿,很冲。 容珩:“......” 容珩的脸肉眼可见变绿了一瞬。 继顾小侯爷对着容珩放屁以后, 她再一次加固了容珩心中对她是个极品臭男人的恶毒印象。 容珩攥紧了拳头,咬了咬牙,不甘心的叹气。 他居然喜欢上了个极品臭男人!? 第一百八十六章 师徒 很久很久以后, 容珩才平复了自己的呼吸和心情。 反观顾澜,她不但蘸了醋和蒜泥,还开始啃起大蒜! 顾澜:“吃饭不吃蒜,滋味少一半,真的,我从来不骗人。” 容珩咬了咬牙,沉声道:“顾澜,你这样是不会有人喜欢的......” “谁说的,大家都很喜欢我。” 旁边跟着顾小侯爷一起开始蘸蒜的容妙嫣抬起头:“容五公子说什么?” 容珩:“你别说话。” 容宝怡双眸晶亮的看着桌上雪白的蒜瓣,心想,这不是蒜,这是爱的结晶,这是定情信物,这是希望之花! 苏子霄做的饭菜太好吃了,顾澜觉得他有和自己二婶比肩的能力。 几人吃到一半,小酒又拿出两壶酒。 “这是之前从羌戎那里缴来的青稞酒,大伙儿尝尝。” 顾澜看着碗中的酒水,内心一动:“羌戎人酿的青稞酒,雪原有青稞?” 她记得,青稞是一种极其耐寒的作物。 妙嫣点了点头:“有的,青稞似乎是雪原唯一能种植的东西。” 顾澜道:“既然能在雪原存活,为什么不试着种植食用?” 妙嫣很快就反应过来,她睁大了眼睛,思忖着说: “雪原没办法种稻米,羌戎人也不喜欢种田,他们种植青稞只是为了酿酒,所以才一直在我大燕边境掠夺,可是如果他们能自己种植粮食......我回去后,立即给秦正笏写信!” 顾澜饮了一口青稞酒,入口绵密馥郁:“不过,说不定羌戎人也早就想到了我说的。。” 她不知道雪原具体是什么样子,青稞的品种又和现世有什么不同,只是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那也要告诉他们。”妙嫣认真的说。 容珩听到顾澜的话,眼中流露出一丝骄傲。 虽然澜澜喜欢吃大蒜, 但她至少很聪明。 酒过三巡,几人走下饭桌来到了院子里。 寒风一吹,苏子霄忽然豪情万丈的开始鬼哭狼嚎,唱起了大燕边境的军歌。 顾澜听到他的声音,整个人都傻了,呆滞的坐在一旁醒酒。 太难听了,她感觉自己的耳膜受到了无情摧残。 顾澜没眼看还在唱歌的苏子霄,哑声道:“别唱了,你唱的我胃疼。” 这时,隔壁传来一声沧桑又愤怒的呼喊: “别吵了,知不知道扰民啊你们!” 容珩本来也有些醉意,听到那声呼喊后,他猛地清醒过来。 “师父?” 前天,游鹰传来消息,说在京城发现了杜常宁的身影。 只是不知为何,杜常宁明明回到了京城,肯定也已经接到鹊坊的消息,却一直没有主动联系他和鹊坊,也没有回复他的话。 刚刚的声音......如果他没听错的话,就是杜常宁。 容珩皱起了眉头,问容宝怡:“你租的宅子隔壁住的是谁?” 容宝怡想了想道:“隔壁那户人家姓张,张家平时都大门紧闭,偶尔下人会带一个老者出来散步。” 顾澜醉醺醺的问:“怎么了?” 容珩淡淡地说:“我刚刚,好像听见了杜常宁的声音。” 顾澜浑身一震,彻底清醒:“杜常宁,你师父!?他回来了?” 不是说游山玩水,周游各国吗? 不是说一两个月,才能有消息吗? 不是都七老八十,说不定早就遭遇不测了吗! “嗯,”容珩点了点头,下一刻,他便翻身而起,“我去看看,你们继续喝酒吧。” 顾澜都没来得及阻止,就见容珩已经翻过高墙消失。 杜常宁的声音? 她定了定神,勉强将苏子霄递来的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开始整顿仪容。 不慌,她装备这么豪华真实,不会有问题的......吧。 万一,隔壁根本没有杜常宁呢,顾澜安慰自己道。 容珩隐藏起身形,走进了所谓的张家。 如果刚刚喊出声的人真的是杜常宁,听他的声音,也不像是受到限制,所以容珩就没有太小心。 如果不是杜常宁,那他就得......让游鹰找到杜常宁,问问他是怎么想的,回京了也不联系自己。 “宝儿啊,你说你师兄什么时候才能来救咱们。” “我倒觉得这儿挺好的,管吃管喝,还不会风吹日晒雨淋,师父,你就从了吧。” “我呸,小奉子当初可是得叫老夫一声杜供奉的,如今他竟然敢软禁老夫了,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师父,还不是怪你不会武功,这么矮的围墙都逃不出去。” “为师这是为了救你张师叔......” 刚一走进后院,容珩就听见了一老一少的对话。 熟悉的声音,让他皱了皱眉,确定这张家后院只有几名下人看守后,他直接出现在杜常宁面前。 “小奉子是谁?师父,你被谁软禁了?” 说话的白发老者,正是上一任鬼医,他的师父,杜常宁! 杜常宁愣了愣,很快就反应过来,扯了一下身旁小童的衣服:“来,快叫师兄。” 虽然他和容珩已经四年多没见,但是看见容珩的第一眼,杜常宁还是将眼前神情冰冷的少年,和当初跟自己学习医术的孩子联系到一起。 ——这表情,和小时候一样又冷又傲。 小童呆呆的望着出现在面前的容珩,许久,才问道:“你是天上来的仙人吗?” 容珩皱起眉头,看向杜常宁:“这是你新收的徒弟?”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杜常宁点了点头,跟容珩解释起来。 小奉子,就是张奉才。 也就杜常宁这么叫。 原来,他入京后看到了张奉才寻求大夫的帖子,便打算来“张府”治人,同时坑张奉才一笔。 杜常宁当年奉旨寻求长生,前身又是太医院的御赐供奉,他知道张奉才不敢为难自己。 没人会为难一个大夫。 可是杜常宁万万没有想到,张奉才要他救治的人,居然是曾经的乾元殿领事太监,先帝最信任的宦官——张若水。 杜常宁高高兴兴的走进张府,前一秒看见了自己去世多年的老朋友,正在怀疑人生,后一秒,被赶来的张奉才逮了个正着。 张奉才之所以在京城贴告示寻求民间大夫,就是怕宫里的御医认出张若水的身份。 换成任何一个宫外大夫,都不会将张府夫人的生父,和曾经的大内宦官张若水联系到一起,可杜常宁......他认识啊! 七年前,张若水就跟着先帝一起去了,皇帝下旨,张奉才亲自动手。 如今张若水还活着,就是欺君,杜常宁知道了这件事,张奉才只能灭口。 可是,张若水的病还要杜常宁救治,张奉才为了干爹的病,只好将他和他的徒弟宝儿一起软禁在了张府。 “张若水还活着?”容珩的声音蓦地低沉了下去,眼前浮现出那老太监费尽心思逗自己笑的场景。 杜常宁点了点头:“活着,此刻正在屋里睡觉呢,只可惜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记忆力也早已衰退,如今连老夫都不认识了,你若是想问他当年的事,恐怕问不出来。” 容珩的双眸颤了颤:“不必问......我知道他还活着,就足够。” 杜常宁叹了口气:“这老头如今还不能离开老夫,小奉子拿百年老参,配合老夫的医术,才能让他多活两年。” 容珩这才问道: “师父,你还记得当初给定远侯府谁治了什么病吗?” 第一百八十七章 试试就逝世 “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让为师想想。”杜常宁看着容珩,陷入沉思。 长久的思考之后,杜常宁忽然摸了摸腰间,掏出一个酒葫芦,道: “嘶——阿珩呀,你说老夫这酒葫芦,为什么是空的呢?” 容珩额角跳动:“......没有师父会跟徒弟要酒喝。” “师父穷啊,师父辛辛苦苦把你拉扯这么大不容易,要些酒钱怎么了。”杜常宁卖惨道。 容珩是什么人,他是一毛不拔也没钱的铁公鸡,他冷呵一声,道:“不是你养我长大的。” 这时,一直怔怔的看着容珩的小童忽然扯了扯容珩的衣袖,道:“师兄,师父还有钱的,就藏在他鞋垫下面。” 杜常宁怒道:“嗐,你这丫头害你师父干嘛!” “丫头?” 容珩下意识皱了皱眉,再一次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自己刚出现的“师弟”,不,是师妹。 杜常宁哼了一声:“咋啦嘛,这是你师妹,叫宝儿,如今十岁,她喜欢男子打扮,行走江湖方便一些。” 宝儿朝容珩灿烂一笑,她正在换牙的年纪,于是,露出了漏风的门牙。 杜常宁这才不情不愿的说:“当年顾渊找到为师,是为他小女儿顾承鸾寻求一个药方。” 顾渊,就是定远侯府老侯爷的名字。 容珩道:“此事我已经知道,我想问的,是顾承鸾可有什么隐疾?我怕她......” 容珩想了想,觉得顾澜之前说的词汇最符合他要讲的:“我怕她遗传给顾澜。” “顾澜?”杜常宁一愣,眼中闪过揶揄之色,“哦,是顾家那极为宝贝的小侯爷吧,阿珩你什么时候跟她扯上关系了?还关心人家有没有隐疾。” “废话少说。” 杜常宁咳了咳,道:“你放心吧,顾承鸾没病。” “那顾家找你拿什么药方?” 杜常宁捋了捋胡须,叹道:“此事为师答应了顾渊,要为他保密。” 容珩随手摸出自己腰间的一支匕首,摩挲着刀刃,反问:“师父,你说弑师,是不是挺大逆不道的?” “......”杜常宁眉心一跳,立即感慨的又说,“但如今顾承鸾已经故去,人死如灯灭。罢了,为师告诉你。 顾承鸾并没有任何疾病,顾渊为她求的,是为师前些年潜心研究,秘制出的一种,能让女子柔和纤细的脉象,呈现从容和缓,流利有力的男子之形的秘方。” 容珩一愣,完全没想到杜常宁会这么说。 “你是说,你通过药理,帮......顾承鸾女扮男装?” 杜常宁点了点头:“都是顾渊的要求,他受不了女儿撒娇,既不想女儿从军,又想瞒过军医,只能出此下策,花了几千两,嘿嘿嘿。” 容珩:“你可真黑啊。” 杜常宁微微一笑:“我这怎么能算黑呢?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为师跟定远侯府银货两讫。” 容珩低下头,看了一眼宝儿:“那她呢,她也服用那种药了?” “宝儿没有,她还小,本来也分不出性别。” 容珩蹙了蹙眉,又问道:“你所说的用药后,女子可以呈现出男子的脉象是如何。” 杜常宁回忆了一番,说道: “女子虽然能呈现出男子脉象,但是受体质影响,顾承鸾当初那脉象,就仿佛是身体虚弱,积劳成疾的男子。” 容珩一怔,无法控制的想到了顾澜。 身体虚弱, 积劳成疾, 还肾虚。 这不就是他先前给顾澜把脉时的情况吗。 “有办法解吗?” “这又不是毒药,停药后自动就恢复了,但没什么缓解的方式,毕竟,只是简单的扰乱脉象而已。” 容珩的内心混乱了起来,难不成......顾澜并不是体虚,而是也服用了杜常宁的药方,现在的她,是女扮男装? ...... “把脉本就是细微之举,任何外物都会影响到脉象的精准度,有时候天冷了,血脉收缩变细,血流就会减慢,这都是正常的,仅凭体虚就怀疑那顾澜是女扮男装,并不可取。” 回去的路上,容珩的脑海里回荡着杜常宁的话。 容珩知道,杜常宁说的很有道理。 谁会无缘无故女扮男装呢?还女扮男装后要跟自己结拜? 可是......他又想起了刚刚见到的宝儿,杜常宁说,女扮男装行走江湖,更方便一些。 而且,顾澜有这个条件,她姑姑就是前科之鉴。 容珩垂下眼眸,又回想起自己之前背顾澜时,感受到的......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女子,会对着别人放屁吃大蒜吗! 自己上次也怀疑过谢昀,事实上却是无稽之谈。 当时,他还摸到了顾澜的小喉结。 可容珩又想到,有些偏瘦的女子,喉结也是可以凸出来。 容珩更纠结了。 他想到顾澜说要给子衿寻丰胸秘笈,眼放精光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努力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到荒谬至极,大概是今日饮了酒,才会有这么怪异的想法。 容珩陷入了怀疑之中,以至于都没管自己师父死活。 张奉才又不会杀他,就让他留在张家给张若水治病吧。 容珩回到了容宝怡的宅子,却发现喝酒的众人已经散场,也没等他。 容珩只好一个人赶回军营,作为军议校尉,他跟顾澜一样,有着自己独立的一只军帐,跟顾澜挨着。 “校尉。” 值守的定远军朝容珩行礼。 容珩点了点头,就要迈入自己营帐的瞬间,他忽然改变了注意。 与其怀疑顾澜女扮男装,不如一探究竟,亲自去验证一下,就像当初,跟谢昀一起如厕一样。 容五公子是个标准的行动派。 下一刻,容珩便折身,轻轻地推开顾澜营帐的门。 漆黑寂静的房间里,容珩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慢了半拍,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以至于他都没有注意,顾澜的营帐里本来是有夜明珠的,现在却是一片黑暗。 他忍不住开始幻想,如果顾澜真的是个女人怎么办。 容珩双眸微凝,视线落到前方的床榻上。 淡淡的酒气钻入他的鼻息,以及有些沉重的呼吸声,看来,顾澜喝醉了。 正好,如果她醒着,他还没办法跟她解释。 如果顾澜知道了......她肯定以为他是个变态! 容珩一步步挪动着脚步,终于站到了顾澜的床边。 他盯着黑暗中盖着被子,鼓鼓囊囊的一团,看不清面容。 容珩伸出一只手,快速且无声的探进了被子里! ...... 该有的,都有。 自己真的是个变态! 容珩扯了扯嘴角,正要把手拔出来,营帐的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容珩猛地回头,就见顾澜提着一盏油灯,从门口进来。 那...... 床上的是谁? 他摸的是谁!? 苏子霄感受到了光亮,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两句什么,终于睁开了眼,与此同时,他也感受到了自己被子里衣裳里的手。 四目相对,相对的是容珩和苏子霄。 借着灯光,容珩也就看清了,裹在被子里那张......属于苏子霄的脸。 一瞬间,容珩觉得自己的确喝多了,然后走错了房间。 他沉默片刻,一脸冷漠的抽出自己的手,平静的站在一旁,仿佛一切没发生,眼神淡然无波。 顾澜眼睁睁看着容珩一系列操作,心道,不愧是以后的大燕战神,小说男主,真正做到了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 她把油灯放到桌上,拉了一只椅子坐下,审问道:“珩兄,你来我屋干嘛?” 苏子霄一动不动的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这时候他才回过神,一脸震惊的盯着容珩,懵逼的喊:“容珩,你摸我干嘛!” “你看错了,”容珩淡定的看了一眼顾澜,从容的转移话题,“他为什么在你的房间。” 顾澜看向苏子霄:“你为什么在我的房间。” 苏子霄:“我在你的房间?” 第一百八十八章 迎难而上 灯火照耀下,昏暗的营帐顿时清晰起来。 苏子霄缓缓从被子里探出脑袋,仔细一看,终于意识到这里的确不是自己的房间。 “我......我只记得自己喝醉了,有谁将我扶到了自己床榻上,我就睡着了。”苏子霄尴尬的解释,喝醉后他就断片了,最后的记忆是自己在引吭高歌,根本不记得又发生了什么。 顾澜咳了咳,不动声色的暗示: “你是不是有梦游的习惯啊?我之前喝醉了就会梦游。” 容珩挑了挑眉:“你会梦游?” “偶尔。”顾澜一本正经的应下。 苏子霄疑惑的说:“不能啊,我睡觉一向很老实,可能,可能是夜色昏暗,我喝醉后走错了房间?” 容珩冷声道:“那你还不赶紧从顾澜床上下来。” 顾澜营帐中的床榻,他都还没有睡过。 苏子霄连忙从被子里爬出来,露出光着的上半身,六块腹肌很明显,在明黄色的灯光映照下仿佛在发光。 “怎么样,兄弟我身材是不是很不错。” 苏子霄紧了紧胳膊上的肌肉块。 顾澜抽了抽嘴角,没想到她把烂醉如泥的苏子霄扶到自己床上,苏子霄还知道脱衣服呢。 容珩瞥了一眼顾澜,见她神情如常。 若她真的是女子,见到男人的身体,怎会如此淡定。 “所以容珩......你刚刚......”苏子霄套上衣服之后,回想起刚刚的情景,仍旧难以启齿。 “我也走错了房间。” 容珩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走错房间跟你这样那样,有关系吗!”苏子霄悲愤的喊,他简直受到了致命打击,谁一觉醒来发现身旁有个男人.....真是离谱! 容珩默默无言,强行一脸淡定的装傻,问就是走错了,没别的原因。 苏子霄狐疑的目光在顾澜和容珩身上扫来扫去,仿佛明白了什么。 这是顾小侯爷的床榻,自己走错了才会有这样的误会。 可是,容珩居然半夜跑到顾小侯爷床边,把手伸进人家被子里! 苏子霄觉得自己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他真的怀疑今晚会被顾澜暗杀。 最终,苏子霄离开了顾澜的营帐,还不忘道:“那个......打扰了。” 顾澜这才看向容珩,故意说道:“容珩,我的一世清白就要被你毁了,苏子霄肯定以为我们关系不正当。” 容珩呼吸一窒,不知为何有些高兴:“是吗?有吗?” 顾澜的语气很是遗憾难过:“如果大家都认为我是断袖,我以后可怎么撩小姑娘啊。” 容珩说:“你不是本来就喜欢男子吗?” 顾澜晃了晃头,身上还残留着酒气,渣男十足的开口: “那又如何,我长这么大还没尝过女人滋味呢,岂不是白活一回。” 容珩:“......”他拳头硬了。 他按了按跳动的额角,觉得今夜不适合再做什么,便也起身离开。 顾澜看着他的背影,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她特意撤了夜明珠,还把苏子霄带到自己床上,就是守株待兔,看看容珩会不会来。 他如果没来,说明没见到杜常宁,或者是没有怀疑自己。 于是容珩来了。 也就是说,杜常宁真的回到了京城,告诉了容珩他给定远侯侯府药方的事情。 一个能扰乱脉象的药方,一个曾经女扮男装的姑姑......容珩又不是傻子,肯定会怀疑她也在女扮男装。 一旦让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在骗他,她跟他的兄弟情就毁于一旦了! 而且,容珩从小到大都被狗皇帝洗脑说他人不可信,女人都是魔鬼,要不是当初有容珞和夏荷在,就他从小到大经历的事情,哪里会成为男主,早就成为杀人如麻的黑化大反派了。 哪怕容珩书里是伟正光的男主,性格上也睚眦必报手段狠辣。 虽然,他现在看起来很正常,但是一个人戴面具久了,就很难分辨自己真实的情感。 顾澜知道,容珩骨子里是个极其敏感偏执的人,自己一定不能刺激他。 她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腰带,眼神渐渐坚定。 顾澜回头,看了一眼被苏子霄睡过的床,反正今夜她不可能睡别人睡过的床榻了,那......择日不如撞日。 顾小侯爷更是个行动派,她深知消除怀疑最大的方法就是直面怀疑。 不知过了多久,营帐外已经是一片寂静,连值守的定远军都打起了盹。 毕竟,这里是京郊大营,很是安全。 顾澜豁然站起身,揉了揉自己困顿酸涩的眼睛,从床底下摸出一壶私藏的酒,先喝了一大口,又忍着暴躁往自己身上洒了洒,营造出满身酒气的样子。 就算被发现,她也可以说自己喝醉了。 随即,她开始调整呼吸。 如果此刻有人走进营帐,就会发现神奇的一幕——顾澜明明就在眼前,却给人一种根本不存在的感觉。 她是杀手,最擅长的除了杀人,就是潜行。 顾澜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用杀手的潜行之术...... 爬床。 既然,容珩已经怀疑自己了,那她只能以退为进,迎男而上, 顾小侯爷悄无声息的潜进容珩的营帐,容珩的武功跟自己差不多,但他今夜本就饮了酒,又因为在军营,所以放松了警惕。 又或许,他在睡梦中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睡的更沉了几分。 下一刻,顾澜已经轻轻地爬上了容珩的床榻。 少年的身上是干净又清冽的气息,十分好闻,让顾澜几乎想把头埋到他的胸口。 不是,自己怎么最近总是垂涎珩兄的美色啊,顾澜连忙在心里告诉自己要专心一些。 似乎是因为顾澜的缘故,容珩皱了皱眉,不由自主挪动身子,给旁边腾出了一块地方,自己则一个人蜷缩到了小角角里,像是还在母体内的婴儿。 没想到珩兄睡觉的姿势居然是这样的,简直是可怜巴巴。 顾澜想起了上次她跟容珩在定远侯府同床共枕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感受什么呢,就睡着了,等醒来发现自己不安分的把大腿压到容珩胸口,差点把人压憋过去。 这次,她不能睡了。 顾澜的双眼一点点适应了黑暗,她平复着心跳,然后翻了个身,直挺挺的躺着,进入贤者模式。 顾澜一夜未眠。 直到听见了营帐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束微光透过门帘,顾澜调整着自己的状态,呼吸绵长平稳。 容珩睁开了双眼,睡着了没觉得有什么,醒来他第一时间就感觉到身侧的异常。 身体给出舒适得令人沉溺的温度,他压住呼吸,转头看见了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一身酒气的顾澜。 容珩的瞳仁微缩,眼中充满震惊。 他瞬间就想到了顾澜昨晚说的话,她喝醉了,会梦游。 至于顾澜如何梦游到自己身边,容珩没在意,想必是自己昨晚饮酒后睡得太沉,并未察觉。 昨夜的怀疑再一次涌上心头。 其实,容珩在心里已经快要接受现实了,毕竟,顾澜如果真的在女扮男装,怎么可能自投罗网到自己床上。 而此刻,是一个绝佳的验证机会。 容珩望着顾澜,喉结滚了滚。 他想到昨夜的惨痛经历,缓缓伸出一只手,先摸了摸顾澜的喉结。 和之前一样的手感,没有什么问题。 下一刻,顾澜已经适时地睁开眼睛,睡眼惺忪。 看着近在咫尺的容珩,她瞳孔地震了一下:“珩兄,你怎么在我床上。” 容珩双眸微凝,猛地翻身,支着胳膊将顾澜压在了自己身下。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容珩盯着身下一脸迷茫的顾澜,呼吸沉重了几分: “这个问题,要问你自己。” 他决定了,他要一探究竟。 顾澜的脸肉眼可见染上了一层嫣红,然后,她觉得时机成熟,在容珩复杂的目光下,顾澜一把掀开了自己的被子:“珩兄,看我大不大!” ...... “大。” 他脑瓜子嗡嗡的疼。 第一百八十九章 容珩认命了 这难以启齿的高度,让容珩瞳孔地震了一瞬。 这一刻,容珩坚定了自己内心的信念——呵呵,他绝不可能让顾澜在上面。 看着容珩复杂的神情,顾澜装作才发现自己睡错床的样子。 她一脸淡定的提了提裤子:“我好像一不小心梦游了,珩兄,大家都是男人,你不介意吧?” 容珩抬起头,看着顾澜淡定自若的面容:“不介意。” “那就好,我先走了。”顾澜微微舒了一口气,打算开溜。 就在顾澜以为,她都这样了,容珩总不会还怀疑自己的时候,容珩忽然再一次逼近。 他从掌心支撑在顾澜脸侧,变成手肘支撑,顷刻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只剩下了一尺。尤其是......两双腿已经尴尬的卡在了一起。 “我不介意你梦游......但是你,为什么会对着我?嗯?” 他说的隐晦,可是顾澜怪自己秒懂。 顾澜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只想往后缩一缩,可是自己本来就是仰视着容珩的,后背抵着床榻,她又能缩到哪里。 那低沉的一个“嗯”字,仿佛夜色旖旎里苏醒的妖,透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晦暗和沙哑。 顾澜吞咽了一下口水,小声说道,“你忘了上次你跟我睡,醒来后不是也?” 容珩:“......不必提上次。” 他垂下眼眸,一只手扣住了顾澜的腰,微凉的手掌似乎都染上了炙热,一点点下移:“顾澜,你说,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这么近的距离,容珩浓密而锋利的睫毛根根分明,让顾澜很是羡慕,她知道自己一夜未睡,肯定黑眼圈很严重,于是更羡慕了。 不是,她现在不该想睫毛啊! 顾小侯爷一动不动的与他对视,双眸没有一丝闪躲,镇定的反问:“珩兄在说什么?” “我说,澜澜,别骗我。”他低声道。 下一刻,她整个人呆滞住了。妈的! 容珩的双眸漆黑而深沉,仅一刹,就放开了她。 顾澜终于翻身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满脑子都是劫后余生的得意,嬉笑道:“容珩,你几岁了?” 容珩咬了咬牙,神情阴郁的盯着她。 “内个......珩兄,早安,再见。” 顾澜见他神情很是危险,连忙说了声拜拜。 她走出容珩房间,也不顾门口值守定远军震惊的目光,难掩激动的回到了自己屋里。 仔细看了一眼门口,确定没人之后,顾澜才贼兮兮的摸了一把自己的腰带。 就算定远侯府有什么杜常宁的药又如何? 顾承鸾女扮男装,跟她顾澜有什么关系。 容珩再怎么多疑,也不会认为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子—— 从此以后,珩兄再也不会怀疑自己啦,他们两个就可以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征服世界......顾澜的唇角忍不住开始上扬,就想在无人的地方狂笑一阵。 此刻,容珩坐在自己屋里,失神的看着自己的手。 还好顾澜没觉得自己是个变态。 他喜欢的,真的是男人。 容珩“呜”了一声,崩溃的抱住了自己头,再也无法维持从容不迫的模样,如果不是军营外有人,他很想仰天哀嚎。 许久,容珩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他认命了,喜欢就喜欢了,能怎么办呢,只能盼着顾澜能有一些喜欢自己。 于是,悲愤的容五公子吃完早饭,就去找苏子霄单挑,两人打了一上午,苏子霄很是激动的被揍了一顿又一顿,他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居然因此将容珩当成了知己。 容珩揍完几顿苏子霄之后,心情终于舒畅了许多。 他心想,顾澜说的没错,苏子霄又会做饭又抗揍,这才是真正的兄弟。 这时,一名定远军通报道:“校尉,营外有个孩子找您。” “孩子?” “是,他说是您......宗学的同窗。” 容珩擦了擦手心的汗走出军营,就看见了手里抱着一摞书的......晏清。 自从自己得知晏清就是海晏河清之后,容珩已经无法直视这个才十三岁的孩子了。 “你怎么来了?”容珩的视线在那钴蓝封皮的《诗经》上一扫而过,不由摸了摸鼻尖。 晏清苍白的小脸带着几分笑意,露出了容宝怡同款星星眼,道:“小五叔,这些都是我搜刮来的画册和话本,有助于你跟顾小侯爷好好相处。” 晏清和长乐县主不一样,他不是默默的嗑,他还产粮。 容珩一脸冷漠的反问:“我为什么要和顾澜好好相处?” 晏清眨了眨眼睛,道:“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带图的。” 容珩皱起眉头:“你能不能好好学习,为大燕做点有用的贡献?” 晏清:“这还不够贡献?这还不够有用?” 容珩嗤笑一声,接过了他手里的画册。 行,他既然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那只能......看看了。 * 成平六年岁末,户部跟礼部吵了整整一个月,终于达成了统一意见。 今年,不举办除夕盛典,而是年初一,在中和殿举办太后的五十大寿寿宴和百官庆典。 这次庆典也是为了庆祝北境大捷,昭告天下,燕国已经踏灭王庭,成为当世第一强国。 寿宴每年都差不多,但北境大捷,是往年没有的。 过完这个初一,再整顿一番,顾承昭就要回北境了,此次在京城待了好几个月,他心满意足。 前一夜,除夕风雪交加,阖家团圆。 顾澜可怜容珩一个人在军营过除夕,就把人叫到了定远侯府。 没想到,隔壁同样无父无母的谢昀也闻讯赶来蹭饭。 侯府众人,似乎也接受了这两个男人总是出现在自家世子身边的现实,王氏跟侯府后厨做了两大桌子年夜饭,让顾澜跟容珩吃的肚子都鼓了起来——容珩主要是为了跟谢昀抢。 这是顾澜在燕国过的第一个除夕。 这也是容珩八岁以后,第一次在许多人簇拥下度过新的一年。 等过了子夜,顾澜拉着容珩一起溜去了鹊坊。 “你俩怎么来了?”念夏惊讶的看着忽然出现的二人,她站在鹊坊三楼的雕栏一侧,手中是一盏薄酒,魅惑而美艳。 顾小侯爷眼中含笑:“我跟念夏姐姐要丰胸秘笈给我家丫鬟,至于珩兄,他对之前几年都没陪你过除夕,深感愧疚。” 念夏一愣,差点笑晕过去。 容珩俊逸的面容上,冷意消散,露出几分少年的羞赧。 念夏笑着笑着,眼眶渐渐地红了。 容珩不自然的垂下眸,如果不是顾澜提醒自己,他或许也想不到来看望念夏。 从前那些年,他都是一个人在掖庭的某一处寒冷深深的庭院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烟花烂漫的除夕。 再灿烂的烟火,都与他无关。 他却没有想过,念夏在宫外,看着人间烂漫,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孤独。 容珩勾了勾唇,抓住一旁看热闹的游鹰:“鹊坊今夜要放烟花的吧,走,咱俩一起。” 顾澜和念夏则站在原地,念夏望着远处的弟弟,低声道:“自从......那年之后,我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样活泼的小五了。” 顾澜觉得念夏这话格外耳熟,仿佛她看霸总小说时,总有管家和手下说:少爷已经三年没笑了。 容珩似有察觉,转头看向念夏,用口型道:“你老实一点。” 念夏轻哼一声,直接主动抓住了顾澜的手,当着游鹰跟容珩的面,和顾小侯爷十指相扣。 顾澜一脸享受。 容珩:“......” 他每天都得防男防女,还得防姐姐。 游鹰:“......” 趁此机会,念夏低声道:“顾澜,我忘了告诉你,游鹰发现了杜常宁就在京城,你那药方的事情,恐怕已经暴露。” 顾澜勾起唇角:“放心,珩兄摸了我之后,已经彻底消除了怀疑。” 念夏震惊的睁大了眼睛:“摸......摸了?” 顾澜肯定句:“摸了。” 念夏心道,她弟,彻底完了。 第一百九十章 往后的每一年 念夏抽了抽嘴角,在心里为弟弟默哀了一会儿。 好端端的弟弟,说断袖就断袖了。 这时,伴随着“嗖”的一声,耳边炸响。 顾澜抬起头,就见几道明亮耀眼的光划过黑暗,在漆黑的天幕绽放,格外绚烂耀眼。 她浅淡的眸子被烟火映照成各种颜色,比漫天烟花更加夺目,眉间有风抚过,吹起几缕碎发。 这烟花挺好看的。 顾澜的唇角上扬了几分,然后看向燃放烟花的容珩。 人,更好看一些。 容珩正目不转睛观察着顾澜的神情,见她笑了,心情很好的勾起唇,没想到下一刻,顾小侯爷的视线就扫了过来。 呃......容珩瞬间一本正经的板起了脸,淡定的问:“怎么样,喜欢吗。” “还行吧。”顾澜其实对烟花没什么太大感觉,毕竟,后世随便一场烟花盛典,逢年过节,各色烟火都比这更盛大。 她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心想给男主个面子,于是伸出了一只手,掌心冲着容珩。 容珩:“怎么?” 顾澜道:“大男人看什么烟花,有爆竹吗,咱俩爆着玩不比这有意思。” 容珩:“......” 书里明明说给喜欢的人放烟花,她肯定会很感动,他被骗了!那是针对女子的,可顾澜是男的,还是个活泼好动小男孩,他得跟她玩爆竹才行。 一旁的念夏则真的很感动,结果一不小心听到了俩人的对话。 然后,面前的弟弟妹妹,真的找到了一把准备明日燃放的竹子研究起来。 真的不怪弟弟认不出顾小侯爷是女子!她也想象不到有女子除夕晚上不看烟花玩爆竹啊。 最终,两人陪念夏看完了一整片天空的烟火,又一起赶回定远侯府。 虽然今日宵禁取消,但时间太晚了,京城街道早就没了人。 容珩手里提着一盏灯,跟顾澜并肩走在一起。 冬雪覆盖了整条长街,在夜色里,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的声音,挨家挨户的红灯笼泛着温暖的光亮,与地上皑皑白雪交相辉映,闪着光,像是在接引归人。 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她和容珩两个人。 容珩忽然开口:“庆功大典之后,顾侯爷就要回北境了吧。” 顾澜点了点头:“是啊,再过几天,我们就成了没兵也没将的校尉。” 顾承昭会带着归京的将士再回北境,继续驻守潍州,与雪原上的忠成伯互相呼应,同时,抵御雪原其他羌戎部落对燕国的骚扰侵略。 但苏子霄不会走,顾澜跟容珩也就更不会走。 “你不走就好,”容珩低声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我怕你去了北境,死得太快。” 顾澜轻哼一声,挥了挥拳头:“笑话,我怎么会死!我能一拳打死三个苏子霄。” 容珩说完,又开始后悔。 他到底再说什么煞风景的话! 他定了定神,才说: “睿王已经派人回京,要在明日庆功大典上觐见。南境今冬缺粮,有两座城已经闹了饥荒,皇上大概率会拨粮,派人跟睿王的人一同去南境,而那个人,很有可能是苏子霄。” 顾澜一怔,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容珩:“睿王派人是鹊坊早就查到的消息,而苏子霄......皇帝当初就不想让苏子霄加入定远军,现在顾侯爷要回北境,苏子霄如果被派去南境,就刚好远离了定远军,其实也有别的人选,但是,是苏子霄的可能性很大。” “那狗,皇上就不怕苏家跟睿王府扯上关系啦?” “苏家是太子外戚,再怎么也不会转向睿王这个宗室的,”容珩沉声道,“我说此事,是因为......如果苏子霄真的被派去南境了,那我,可能也会跟他一起。” 他能出宫,能有所官职,就是答应容珩看住苏子霄,苏子霄要是被派遣离京,他大概率也会跟随。 容珩可能会去南境? 顾澜挑了挑眉,道:“那就去,我和你一起。” 容珩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心跳骤然加速。 “什么?” 顾澜弯着眸子:“边境那么危险,不管是南境还是北境,你去哪,作为兄弟我不得保护你啊。” 如果容珩真的去南境了......那她正好也得去看看,睿王的命,还不知怎么保住呢。 睿王可是叫自己小兄弟的,他要是死了,她难过,宝怡难过,容珩也不好受,大燕也得动荡不安,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这么想着,不由看向容珩。 眼前的少年,未来再怎么无坚不摧,他在年少时的每一个日夜,都是孤单一人。 看书的时候,顾澜喜欢容珩,是喜欢他足智多谋,杀伐果断大男主的形象,这种喜欢,更像是对纸片人的欣赏。 而现在,她却心疼他多舛的命运,甚至希望他别再经历那么多的生离死别。 非要历经无数,背负那么多血与命,才能走上那无人之巅吗。 她不信。 至少有自己在, 容珩能不会那么孤单,她也愿意陪他走下去,看看,一个炮灰究竟能走多远。 容珩凝望着她,眼眶不由自主红了红:“顾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去哪,我就跟你一起呗。” 顾澜重复道,语气很认真。 跟你,一起。 容珩的内心颤动,薄唇微微颤抖。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要一直陪伴着他。 曾经疼爱他,将他捧上云端的先帝死了,临死前,还将他摔到了人间,他才知道,人间多疾苦,他却无能为力; 萧凝也死了,他从此以后,不知该跟谁叫一声娘; 容珞走了,她离开了那座皇宫,于是这世上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在掖庭看着太阳东升西落,大雪一寸寸覆盖屋檐; 没人说过,会陪着他。 现在,顾澜却说了,就像是在他的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盖了一个章。 原来他喜欢的人,也是在乎自己的。 容珩失神的看着顾澜,细碎的雪花飘落到顾澜的肩头,被柔和的灯光染成赤色,像飘洒的细沙,她一双澄澈的眼睛,显得明亮而坚定。 “好,澜澜,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按了按酸涩的眼眶,轻轻地说,仿佛誓言。 背着灯光,容珩清隽而俊朗的眉眼染上温柔。 他的眸子浓墨般深沉,又笃定。 “以后的每一年。 第一百九十一章 觐见 年初一,却是个雪消风软的好日子。 上至燕国皇宫,下至平民百姓的家中,都洋溢着过年的喜悦气氛。 这次的庆功大典并不是晚宴,还未到正午,五品以上的文武百官们,就挟带着家眷先到了中和殿,恭候着皇帝和太后。 刚进殿,小世子容允浩朝顾澜扑过来,激动的指着自己漏风的门牙,喊道:“澜哥哥,你看!我长大啦,今天我掉了一颗牙!” “换牙了呀,那正好,今天更别吃糕点了。”顾澜一针见血,将容允浩桌上的点心端到了自己面前,当着他的面吃了一大块杏仁酥。 容允浩本来今天高高兴兴,听到顾澜的话,顿时眨了眨眼睛,想哭。 顾澜见他的大眼睛泛起泪花了,才连忙说:“好吧,的确瘦了一些也高了一些,陈大侠今年九岁了,别哭,王冠会掉。” “就算你叫我大侠我也不原谅你啦。” 容允浩摸了摸头发,气鼓鼓的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顾澜从随身携带的水囊里,给容允浩倒了一杯甜甜糯糯的奶茶:“大侠,喝茶。” 容允浩很生气的喝了一口,然后破涕为笑:“澜哥哥,这个真好喝。” 顾澜:“明天教你练剑。” 容允浩眼睛一下子亮了:“澜哥哥,你也太好啦。” 顾澜忍着强迫症,摸出手帕,擦过了容允浩一圈白色奶痕的嘴角。 容允浩笑眯眯的看着顾澜,心想,自己长大了一岁,澜哥哥则越来越好看了,要不是澜哥哥是个男子,他肯定是要抱着她亲一口的。 见到自己弟弟这么没有原则的容宝怡,很无语的叹了口气。 跟容允浩聊完,顾澜以定远侯世子身份,坐在了顾承昭身旁。 容珩则是以军议校尉的官职,跟容妙嫣这个同样做官的公主坐在一起。 也不知安排座位的人有心还是无意,容珩身边居然都是女子。 容珩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或许,这又是谁的警告,他皱了皱眉,就见顾澜在朝自己招手。 于是,所谓的隐忍都烟消云散,容珩平静的走到顾澜旁边,坐下。 来晚的苏子霄跑来理论:“容珩,这是我的位置。” 容珩和容妙嫣的视线在半空中对视了一下,道:“宁安找你。” 容妙嫣被迫找表哥, 苏子霄被迫跟容珩换了座位。 这一举动,让周围的官员都神情顿了顿。 若不是上个月,皇帝将容珩任命为定远军的军议校尉,很多人,早就忘记了这个曾经的大燕五皇子。 他,竟然已经这么大了; 他,原来从来不是卑微懦弱的模样; 他,在无声无息中,似乎已经掌握了朝中一股隐藏的势力,让任何人不敢小觑。 皇帝皇后和太后都还没来,顾澜喝着奶茶,看准了容珩桌上的一块梅花饼,指了指,懒洋洋的说:“珩兄我要吃那个。” 容珩瞥了她一眼:“手呢?” 顾澜心道,这不是跟你递进感情呢嘛。 她见珩兄不管,就看向自己爹:“爹我想吃那——” 下一刻,容珩已经拿起一块梅花饼,投喂到她的嘴里。 他微凉的指腹在不经意间擦过顾澜的唇瓣,容珩下意识轻轻地揩了一下,柔软的触感,让他内心一颤。 顾澜并无察觉,开心的吃着梅花饼。 下一刻,容珩在心里谴责自己。 他果然是个变态。 顾承昭正在打哈欠,听到女儿的话才慢悠悠的问:“咋了?” “没四没四。”顾澜嘴里塞得满满的回答。 顾承昭“哦”了一声,继续犯困。 周夫人前几日感染了风寒,身体不适,就没有来参加除夕宴会,所以顾侯爷现在恨不得立即结束庆典和午宴,回家看望夫人。 过了一会儿,众人基本都已经到齐,顾澜甚至见到几名奇装异服的异域人,并不是羌戎那样的大部落,而是北境一些小族的使者。 随之前来的,还有梁国等小国的使臣们,也都坐到了自己该坐的位置。 当世有魏国和燕国两大国并立,两国周边,还有梁国、兆国等四五个小国,这些小国十来年可能就换了好几个国号和皇帝,更迭繁乱,按照与魏燕距离,划分与两国的亲近关系,离燕国近的,就跟燕国关系更好,反之亦然。 大多时候,小国们谁都不敢得罪,岁币朝贡都缴纳双份。 此次,他们的使臣也有自己的座位,还都带了礼物给燕国。 偏殿的舞姬歌女们早已准备妥当,偌大的中和殿金银玉器摆放排列,散发着耀目光芒,将大殿映衬的更加辉煌。 终于,时辰到了,太后在容璟搀扶下走了进来。 张奉才紧随其后,道:“皇后此前说要在佛堂为大燕祈福七七四十九日,不能间断,所以今日庆典,并未前来。” 容璟坐到了御座之上,一身威严的黑金色龙袍,却被他穿出几分妖异,他头戴着金龙冠冕,望着台下泱泱官员,露出温润的笑意。 蓦地,容璟看见了跟顾澜坐在一起的容珩,眼底闪过一丝说不出的冷芒。 容璟身侧下方的位置,端坐着凤冠霞帔,看起来很是端庄的太后苏馨玉。 就在容璟要宣布开宴时,殿外传来两声高昂的通报。 “魏国使臣元禄到——” “睿王麾下偏将军求见——” “宣。”容璟的桃花眼幽深,琉玉贯珠轻轻的摇晃着,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两名男子一起走进乾元殿。 换了一身藏青色燕国武将官服的唐战走到阶下,黑脸严肃,单膝下跪抱拳:“微臣大燕南境边军偏将军唐战,拜见陛下。” “唐将军为国浴血奋战,屡立战功,是我大燕骄傲,张奉才,给唐将军赐坐。” “谢陛下隆恩。” 唐战回京了,他是睿王的亲兵统领,也是边军偏将军。 顾澜想到昨晚容珩跟自己说的话,睿王派人回京,是求皇帝拨粮至南境赈灾,而最适合跟唐战一起运送粮食回南境的人,是苏子霄。 此事本来不该睿王管,可他仍旧派了唐战回京请旨。 要么,就意味着南境的饥荒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要么,就是睿王忧国忧民,不忍百姓受饿。 无论是哪种原因,王爷插手灾荒一事,终究是逾矩之举,会引得皇帝不快。容朔不知道吗,他肯定也清楚......身为大燕睿王,他一直努力守护着这个国家,哪怕会得到皇帝忌惮,群臣猜疑。 燕国军力强盛,铁骑无双,但始终没有魏国富裕,这也是魏国虽然一直被睿王压着,却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蹦跶的原因。 ——他们有钞能力,打输了再多次,都能重新整顿,可是燕国要是输了一战,就得伤筋动骨。 经历了两次大捷的燕国,其实并未得到太多回报,短时间内,燕国也没钱和粮草再发动战争。 唐战没有一上来就说南境的事情,他被安排在了武将一行里,跟顾澜离得不远。 他看向四周,发现宝怡和容允浩后,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无声的说:“末将见过县主,世子。” 跟唐战一起进殿的,是一名身着淡黄色蟒袍,容貌英俊,但面色有些苍白虚弱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没有下跪,只是行了行礼,不卑不亢的道:“外臣元禄,见过燕皇陛下。” 顾澜特意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元朗,那个阴柔俊美的魏国太子,见到元禄出现后,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光亮,难掩激动之色。 “元禄是什么人?你看,元朗很高兴。”顾澜问道。 容珩想了想,道: “是魏国皇帝最小的弟弟,封号康王,在魏国执掌部分财权,以风流王爷出名,用来出使燕国算是大材小用。元朗之所以高兴,可能是因为看见元禄是使者,意味着魏国还很在意他这个太子。” 顾澜眉心一动:“他是魏皇最小的弟弟,你也是皇帝最小的弟弟。” 容珩说:“我跟元禄不一样。” 顾澜点头:“自然,你比他年轻比他帅。” “......帅?”容珩蹙了蹙眉,反问。 “好看。”顾小侯爷笑眯眯的说。 容珩点头,淡淡的“嗯”了一声,很不客气的承认了她的话。 第一百九十二章 建德! 魏国使臣元禄给燕国皇帝行礼,皇帝却没有让他退下或赐座,而是抬起手,轻轻地挥了挥: “奏乐吧。” 下一刻,中和殿内就响起优美动听的乐曲。 宫内宦侍们挨个为落座的文武百官和各路臣子倒上美酒,一行身穿藕色霞衣的舞女们鱼贯而出,娇羞貌美,仿佛朵朵盛开的桃花,随着乐曲翩翩起舞。 元禄差点被忽然起舞的舞姬们撞倒,只好尴尬的站到一旁。 他既没有地方可坐下,又没有话可以说。 热闹是大家的,尴尬是他一个人的。 顾澜勾了勾唇:“他想着跟唐战一起进来,说不定还能压轴扬一扬魏国国威,没想到,大燕根本不鸟他。” 从穿书到现在,在燕国待久了,顾澜对这个国家也生出了感情。 她喜欢这里的人,连带着喜欢上了这里。 元禄苍白的脸色,给人一种被酒肉掏空的感觉,他努力挺起胸膛,勉强维持着魏国使臣的风骨,耳边却响起窃窃细语。 元禄看出了容璟的羞辱,比这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周围人看向他的眼神——那么嘲讽。 连几个在魏国朝堂上对他百般讨好的小国使者,如今居然也对他指指点点,不屑的看着他。 只有默默坐在一旁的元朗,短时间的激动过后,就已经恢复平静,甚至还可以用眼神安慰一下自己的皇叔。 嗯,他已经习惯了。 而元禄显然还不习惯,他没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和此刻的处境,定了定神,观察着舞蹈,忽然眼前一亮,大声品头论足: “燕歌聒噪,燕舞粗鄙,这舞还改自我大魏太祖皇后所创的落霞舞,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此等野蛮之地,哪有我大魏半分风雅雍容!” 魏国虽然打不过燕国,可是他们自诩天下文道之源,风雅之源,还将燕国称之为野蛮之地。 容璟冷冷的看向他:“是吗,那康王就给朕表演一下魏国风雅雍容的歌舞吧。” ——第一刀。 “本王乃大魏康王,怎会表演女子才会做的低俗歌舞,燕皇竟如此折辱本王!”元禄一怔,立即道。 苏老丞相开口:“康王看起来倒是精通此道,听说康王府上有十八名美貌舞女,大概你们魏国都是你这样的酒肉好色之徒,才屡战屡败吧。” ——第二刀。 “那不过是传言,本王清者自清......” 妙嫣则哼了一声,轻描淡写的扣个性别对立的帽子上去: “康王,你刚刚说歌舞低俗,你是看不起你们魏国太祖皇后还是看不起别的女人?难道你们魏国不是百善孝为先,难道魏国身为王爷就可以不敬太后吗? 啊不对,本宫忘了,魏国太后不是你的母亲,你母亲已经没了。” ——第三刀。 顾澜的奶茶,差一点喝到鼻孔里。 唐战也一拍桌子,瓮声瓮气的怒喝:“都怪王爷打你们打的太轻了!” ——第N刀。 顾侯爷本来在打瞌睡,结果被唐战的大喝吵醒,他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别吵吵,睁开眼,很快就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懒洋洋的说: “康王这么嚣张,要么臣替大家杀了吧?” 顾澜从旁边侍卫腰间拔出长剑:“爹,这个我擅长。” 元禄:“......” 在面对魏国的时候,燕国君臣百官,不管派系如何,无论敌对与否,都格外团结。 元禄看了一眼顾澜手里寒光闪闪的利剑,张了张口,却没敢再说什么。 他怕再反驳什么,被顾小侯爷一剑补死。 莺歌燕舞继续,唐战则起身上前,单独去跟容璟说了南境饥荒一事。 南境饥荒的事情,很多消息灵通的人都得到了消息,但是当着外国来使的面说自家闹了饥荒,实在不太好。 也不知唐战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容璟下令,说会调集大燕最富饶几个州府的粮食,由户部侍郎谢昀,持天子令,跟随唐战一起去趟南境赈灾。 容璟没有派苏子霄去南境,自然,容珩也就不可能跟他一起。 唐战坐回自己座位上,悄悄跑到顾澜身旁:“顾小侯爷,我家王爷让我跟你带几句话。” 顾澜:“睿王要跟我说什么?” 唐战看见顾澜,就想起上次自己差点被她气死的场景,他黑着脸,道: “王爷是这么说的:多谢顾小老弟对世子的照顾,龙泉宝剑就直接送给你了,本王会给世子准备新的剑。王爷还说......” 唐战看了一眼一旁的顾承昭:“此事需要定远侯知道,你顾家顾澜,是我容朔的兄弟。” 顾侯爷听到他的话,猛地清醒过来:“本侯的儿子为什么要用容朔的剑,还有,谁跟容朔是兄弟了,容朔管澜儿叫老弟,是想认本侯做爹吗?” 顾澜没想到睿王这么大方,居然把龙泉宝剑送给了自己,那把剑,她用着切菜杀人都特别顺手。 于是,顾小侯爷一爪子呼到顾侯爷脸上:“你少说话,侯爷忘了吗,你之前管我叫爹来着。” 顾侯爷:“......” 他憋了许久,终于低吼:“今晚回去,本侯就把顾家祖传的湛金枪送给你,呵呵呵,睿王那小破剑算什么,咱不稀罕。” 顾澜问:“那你自己用什么?” 顾侯爷冷哼一声:“本侯乐意,本侯高兴——你看,还是你爹对你好吧。” 顾澜点了点头,内心感激睿王。 酒过三巡,吏部尚书韩安德等人,开始提及去年一整年大燕的战绩。 南境睿王大捷,破魏国七城二州,魏国被迫将太子元朗送来燕国为质子; 北境定远侯大捷,踏破王庭,俘获单于,整顿雪原,换北境十年安宁。 说到这里,一众小国使臣们都出列道贺,连老单于贡布都颤巍巍跪下,嘴里说着些吉祥话。 只有魏国使臣元禄,听着那燕人们声声自豪的话语,内心更郁闷,脸色也更难看。 中和殿内,随着韩安德的话,气氛逐渐升温,尤其是一些武将,一个个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即奔赴战场,建功立业。 终于,韩安德说完,俯身跪拜: “陛下自即位以来,功在千秋,威震寰宇,实乃我大燕之福!此山川共瑞,日月增辉之时,微臣祝太后寿比柏鹤,福延千载!” 顾澜的额角微微跳动,她感觉,韩安德这一连串的话语,虽然最后是在为太后祝寿,但实际上,都是在彰显容璟的功勋。 容璟微微一笑,在文武百官注视之下,朗声道: “即日起,大燕改年号为建德!”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两年? 改年号了! 【大燕建德二年,睿王容朔战死于燕国南境,军心动荡,社稷倾颓,危机之时,皇帝急召定远侯奔赴南境,主持大局——】 这,是原书中一开始的剧情。 顾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坐在御座上高声宣布更改年号的容璟。 因为南境和北境接连大捷,加上太后寿宴,此刻的燕国,已经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强国,所以容璟在今日,改年号,大赦天下。 这就意味着,距离真正剧情的开始,就剩下最多两年时间。 文武百官都起身叩拜,高呼万岁。 顾澜的心情,却有些复杂。 剧情,是会改变的。 原书中,容宝怡在睿王死之前没有从军,苏子霄此刻和容珩还不认识; 钱家没有倒台,也就没有陆家上位,宁安公主就更不会因为差点被赐婚而走上仕途; 同时,没有多吉被册封为忠成伯,雪原也还是一团糟,绛曲借此发展壮大,后来成为一个大麻烦。 所以,两年的时间其实并不准确,但到底,剧情有了开始的苗头。 顾澜听到容璟说将年号成平改为建德的时候,心里居然还有一些轻松。 他早改完,也就告诉她剧情终于要开始。 大燕风云录,这一次,换她来搅动风云。 庆典进行了好几个时辰,期间觥筹交错,太后由太监小叙子搀扶着走了,皇帝又颁布几条诏令之后,就也随之离开。 顾澜望着太后的身影,不禁感到奇怪:“为啥太后身边的历任太监都叫小叙子。” 容珩皱了皱眉:“说是.......太后记性不好。” “她是五十岁,又不是八十岁。” 随着太后皇帝的离开,好几年没回京的顾侯爷,成了众人最大的敬酒对象。 最后,喝醉的顾小侯爷搀扶着喝醉的顾侯爷,一起回了家。 两人一路上都摇摇晃晃的,容珩想帮个忙,顾澜却挣开他的手,很傲气的说:“我才没醉呢。” 说着,她把顾侯爷扔地上,自己走了个很直很直的直线。 然后,她又回来,直接把顾侯爷扛到自己肩上,笑弯了眉眼:“你看,我没醉,是他太沉了,我才走歪的!” 她的声音比平日的清亮多了几分柔和,容珩的心里一软,只好点了点头,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好吧。” 再过两日稍作整顿,顾侯爷就要回北境驻守。 顾澜的心里,其实有一些不舍,她看着喝醉的顾侯爷,心想,他一定也是不舍的,所以才放任自己大醉一场。 可是,顾澜不知道该怎么表现出来,总不能跟哄容珩似的给他发糖,她只好背着老爹转悠了两圈,见喝醉的顾侯爷笑的很开心,她的心情也就好了许多。 终于,顾澜将顾侯爷背到了侯府。 子佩见到自家公子居然把侯爷背了回来,十分震惊,连忙想要上前帮忙。 顾澜却摆了摆手,道,她一个人背得动。 顾老夫人看着儿孙的身影,拦住了子佩,声音有些沙哑和哽咽:“过几日,承昭就要回北境了,让他们爷俩好好相处一会儿吧。” 这时,已经酩酊大醉的顾侯爷好像想起了什么,忽然从顾澜背上跳下来。 在顾澜狐疑的目光中,顾侯爷“噔噔噔”地跑到了自己的书房,拿出祖传的长枪,郑重的递给顾澜。 “本侯,将顾家祖传的虎头湛金枪,交给你了——此枪与顾家封侯同龄,传承近两百年,你可不要......嗝。” 顾澜连忙双手接过枪,顿时手臂一沉,这柄枪入手冰冷寒凉,枪尖似乎还透着彻骨寒意,让她很是喜欢。 下一秒,顾侯爷打了个酒嗝,就又要原地入睡。 还好他没有吐出来,否则顾澜刚刚对其产生的一丝父女柔情,可以当场烟消云散。 顾澜没来得及仔细看枪,就吭哧吭哧地拖着半醉半醒的顾侯爷,将他交到周夫人手里。 顾澜舒了口气,杵着长枪坐了下来,小声说:“娘,他喝醉了,我也醉了。” 她双臂抱着顾承昭给她的长枪,低垂着眉眼,长睫在眼睑处投下一抹阴影,脸颊泛着红,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极为乖巧无辜。 周夫人还没见过这么乖,还温温软软叫自己娘的顾小侯爷,顿时心都化了,简直想抱着顾澜亲一口。 “娘知道了,乖,把醒酒汤喝喽,加了蜂蜜的。” 听到加了蜂蜜,顾澜接过汤盏,一口气豪迈的喝了,又伸出白皙的掌心:“我还要。” 另一半,顾侯爷也颤巍巍坐起来,睁着醉意朦胧的眸子,扒拉媳妇的胳膊:“本侯也要喝。” 周夫人左右为难,就在她打算抛弃丈夫照顾女儿的时候,容珩的身影出现:“周夫人,将顾澜交给我就好。” 容珩如此神出鬼没的出现,周夫人却没有惊讶,只是挑了挑眉,道: “你?这可不行,澜儿喝醉了就喜欢抱着子衿睡觉,五殿下若是无事,不如帮臣妇把子衿叫来。” 昨天除夕夜他们都是一起过的,现在容珩忽然出现又有什么值得惊奇的。 容珩:“......” 他抬起头,深深的望了一眼坐在屋里座椅上吧唧着嘴,似乎在怀念蜂蜜水味道的顾小侯爷,冷笑一声,刚刚还说自己没醉,不是还能走直线吗。 他怎么可能将顾澜推给子衿那个丫鬟,还让她抱着她睡?呵呵,真是可笑。 半晌,子衿被容珩叫来,对周夫人欠了欠身:“夫人,将公子交给奴婢就好。” 容珩顶着一张黑如锅底的脸,看着子衿将顾澜搀扶进了步莲斋。 而他自己,则帮顾澜拿着长枪,又看着子衿把顾澜扶进屋里,关上了门,气的他一个人坐着发了会儿呆后,狠狠地踢了一脚院里的木桩。 早知道,他该带一册小话本来的。 虽然,晏清给自己那带图的画册他实在难以接受,可是......总归是要接受的,他得努力学习一下,才能争取到自己后半生的幸福。 呵,顾澜早晚有一天喝醉了以后,喜欢抱着自己睡!让子衿见鬼去吧。 * 皇宫,庆典结束,嘉太妃居住的玉檀宫内,则是一片冷寂。 嘉太妃安静的坐在宫内,手中的攥着一串紫檀佛珠。 后宫中,皇后信佛,图自己心安顺意; 太后信佛,只是做个样子,其人最是刻薄阴狠; 只有嘉太妃,是真的信佛敬佛礼佛,恳求佛祖能保佑自己在外打仗的儿子容朔平安,保佑儿媳和小世子,县主,在家中安康。 这时,嘉太妃的贴身宫女从外面赶回来,语气中难掩惊喜: “娘娘,奴婢刚刚听御膳房的小路子说,今日庆典,王爷手下的将领唐战将军回来啦!” “小唐回来了?”嘉太妃惊讶的睁大了眼眸,“可是南境出了什么事情?” 唐战其实是睿王妃李芙蓉家中的家臣后代,自从容朔和李芙蓉成亲后,就追随容朔,曾经,也是嘉太妃看着长大的。 贴身宫女道:“应该没有大事,王爷派唐战将军给太后贺寿,听说唐战将军还被陛下赐座了呢,只是可惜......咱们见不到他。” 一年伊始的庆典和太后寿宴,在中和殿与百官一同举办,但后宫中除了皇后和太后,其他嫔妃不能参加。 “小唐真是出息了。” 嘉太妃失去了一贯的温和镇定,不停地在自己的宫里走来走去,最终,她喃喃自语:“我去求太后开恩,见上小唐一面。” 宫女连忙阻止:“太妃,唐战将军是外臣,这,这于理不合啊!” 嘉太妃眼中泛起了泪光,叹道:“上回朔儿回京,我就只远远地在东华门见过他......我都三年未见的我儿了,难道连小唐这个偏将军都见不得吗?” “这......”宫女语塞,看着眼前两鬓斑白的太妃,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你将我为王爷缝制的冬衣取出两身,一身送给小唐,另一身让他帮着转送给朔儿。”嘉太妃说道。 “我一个人偷偷去求太后,太后念在我们往日情分上,一定会答应的。” 第一百九十四章 枪 外臣和后宫嫔妃,若无事,是不得相见的。 即使是顾澜去见王氏的妹妹怡嫔,也要提前通报,才能从撷芳殿真正进入后宫。 嘉太妃曾经是苏太后身边的宫女,她很了解苏太后是个什么人。 苏太后表面上极其重礼,她不喜欢他人做逾矩之事,如果自己光明正大去恳请求见唐战,她绝不同意,所以,她只能自己私下偷偷去求。 夜色深沉,嘉太妃抱着怀中的衣物,暗自赶到了太后的永寿宫。 永寿宫接近皇宫西北角,白天的庆典之后,皇宫中一片寂静,呼啸的寒风吹过,映着明暗宫灯,让嘉太妃的内心隐隐升起一抹不安。 她走的是偏门,没有惊动任何宫女侍卫,又走了一段路,却始终也没遇见什么人。 嘉太妃对永寿宫极为熟悉,须臾,她看见了太后寝殿的房门微闭,从琉璃窗露出昏暗微黄的灯火光芒。 嘉太妃正要去敲门,她觉得有些奇怪,为何今夜永寿宫没有一名宫女侍卫,难不成所有人都在庆典上喝醉了? 忽然,她瞳孔震了震,听见了诡异的声音。 那声音,自太后的寝宫一点点传来。 嘉太妃呆住,直到她听见了太后在唤,小叙子。 很快,嘉太妃就分辨出了寝殿内的两人究竟是谁。当朝太后,居然和自己宫里的太监—— 嘉太妃的内心惶恐,她脑海里蓦地回想起自己还是太后宫女时候,听到其他宫女说的话。 宫里传言,太后还未嫁给先帝时,曾喜欢谢太傅的儿子,京城出名的风流公子谢叙。 但谢叙却拒绝了太后,反而娶了别的女子,后来谢家被构陷被抄家,谢太傅和谢叙都含冤而死,太后因为还怀念着谢叙,就将自己身边的一名太监,改名成了......小叙子。 嘉太妃记得从前,还只是皇后的苏馨玉,有时候就会遣走其他宫人,只留下小叙子在殿内服侍,当时的小叙子,还不是现在这个,但同样是一位容貌俊秀的太监。 一来二去,宫里才有了这样的传言,后来陛下登基,时间久远,也就没人敢再谈论此事。 这些,都是曾经宫女们茶余饭后的隐秘闲谈,直到今天嘉太妃才发现,这并不是捕风捉影的事。 嘉太妃忍着惊惧,一点点挪动脚步,想要装作不知道的离开。 “啪——” 心神震动之际,嘉太妃也就没注意到窗沿下的落雪,她脚下一滑,尽管已经努力控制着自己没有摔倒,可是怀里抱着的衣服,却掉到了地上! 寝殿内的声音,骤然停止。 琉璃窗映着的人影已经坐了起来,嘉太妃来不及捡起衣裳,慌乱的跑出永寿宫。 很快,苏太后就披上衣服走了出来。 她穿的单薄,妩媚却瘦削的脸上,带着一抹异样的红晕。 苏太后眯起狭长的眸子,低头看着地面。 寒夜冷寂,地上有着薄薄的一层落雪,月光下,一串慌乱的女子脚印延伸向侧门,在门口消失。 地上,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苏太后蹲下身,指尖打开包袱,里面是两身男子衣物。 她捡起来,仔细看着上面细密的针脚,表情冷了下去。 脸色惨白的小叙子从塌上起身赶来,一头冷汗:“太,太后,怎么了......刚刚那声音......” 苏太后皱了皱眉,内心暗自骂了一句废物。 很快,苏太后的心腹高手塞广也赶来:“刚刚有一遮住面容的女子从您宫中出来,您可有事?” 苏太后头也不回的开口:“哀家没事,派人去玉檀宫,将嘉太妃和她的大宫女,都给哀家处理掉。” 这熟悉的缝衣走针,如此深夜会来永寿宫的女人......苏太后哪怕没有看见其人,也能猜出刚刚在窗外的人是谁。 塞广应了一声,立即赶去了玉檀宫。 “你也去做事吧,哀家没兴致了。”苏太后摆了摆手,又道。 小叙子慌张的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是,奴才告退。” 等到苏太后走回寝殿,小叙子转身离开永寿宫,立即赶到了乾元殿,将事情禀告给了容璟。 “嘉太妃撞见了你跟太后,太后就要杀了她!?”容璟震惊道。 小叙子点头:“是,太后已经派心腹塞广去玉檀宫......处理嘉太妃了。” “蠢货!蠢妇!” 容璟猛地挥动衣袖怒斥。 “张奉才,你去玉檀宫阻止塞广,嘉太妃是睿王母妃,怎么能死!苏馨玉真是愚蠢至极!” ...... 过完年,顾侯爷就要回北境了,几千定远军整装待发,城外的军营再一次被搬空。 熟悉的城门口,顾侯爷骑在自己的白马上,洁白的衣袍随风飘动,越发显得他飘逸似仙人。 顾澜心道,只要老爹不说话,就还是帅的。 顾承昭看着顾澜,开口道:“本侯要走了,你可别太想本侯。” 顾澜一脸淡定的看着他。 顾侯爷见她没反应,又说:“本侯记得你小时候,虽然嘴上不承认,却看着本侯的背影偷偷抹眼泪,这次你长大了,可不能哭鼻子了。” 顾澜平静的挥动着手中的长枪,微笑着说:“再见。” 顾侯爷:“......” 直到最后,顾澜的眼睛都没红一下,还好有前来相送的苏子霄哇哇痛哭,给顾承昭找回了一些面子。 嗯,至少还是有人不舍得自己的嘛。 旁边,奉旨前来送定远侯回北境的太子,也努力挤出几滴眼泪,营造出悲惨的氛围。 顾澜心道,她爹又不是去送死,哭什么哭。 苏老丞相看着哭成傻子的嫡孙,恨不得将其逐出苏家。 当初,他不惜跟皇帝在朝中争论,才将苏子霄送进定远军,就是想让苏子霄在军中做出一番事业,让苏家在军中也有所发展。 谁能想的,这孙子只认定远侯,不认自己家族啊。 他的确是得到定远侯赏识了......苏老丞相觉得,苏子霄亲爹出征,他都不会哭得这么惨。 几千将士已经上了马,穆隼与耿恭一左一右策马,在顾侯爷身侧伫立。 伴随着鼓声,顾承昭最后看了一眼顾澜,对她笑了一下,醉人的眸子温和而深邃。 他策马掉头,一声令下,大军开拔。 直到那滚滚黑骑彻底消失在白茫茫一片的雪地里,顾澜才收回自己的视线,轻轻地自语:“其实,挺不舍的。” 她低下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手里的长枪。 这把枪,叫虎头湛金枪,枪头是黑金色的猛虎吞金形状,枪杆呈现出暗金色,古朴而威严。 这是顾家祖传的长枪,最适合顾家枪的枪法秘籍,自从顾侯爷三天前将枪传给顾澜,她就爱不释手。 只不过,这把枪在阳光下泛着璀璨金光,实在有些高调。 据说,只有上一任定远侯战死,湛金枪才会换个主人。 可顾侯爷却把这柄枪给了自己——给了一个女扮男装的世子。 顾承昭不信鬼神,不在乎禁忌避讳,只求个痛快,睿王把龙泉宝剑给顾澜了,那他就把湛金枪也给顾澜,这是他的女儿,他自己会疼爱。 顾澜轻轻地摸了摸手中的枪杆,道: “子衿,今天吃烤鸡。” 第一百九十五章 消息 林间,落雪消融,地面上已经架起了硬木现搭的烤架。 “顾澜,我跟你拼了!” 苏子霄说着,提刀朝顾澜冲来。 容珩把他一脚踢飞,道:“不做饭,就再见。” 苏子霄红着眼睛凝望烤架上的鸡,愤怒的喊道:“顾澜,你居然拿湛金枪串烤鸡!那可是定远侯的湛金枪啊!” 顾澜叹了口气,道:“珩兄别管他了,我自己烤。” 要不是知道苏子霄做饭好吃,她还不叫他来呢。 顾澜用火折子将烤架下的干柴点燃,平静的转动着顾侯爷送自己的湛金枪,枪上,插着一只死得很惨的鸡。 容珩蹲到一旁,说道:“我觉得涂一层蜂蜜应该会好吃点,上次烤的太干了。” “珩兄说得对,蜂蜜烤鸡肯定很好吃。” 顾澜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蜂蜜,正打算动手,从地上爬起来的苏子霄就悲愤的夺过她手里的蜂蜜罐。 “我来!呜呜呜,你们根本不懂得珍惜,这可是定远侯的湛金枪啊。” 顾澜:“又不是第一次了,习惯就好。” 她又拔出腰间的龙泉宝剑,从背后的小包袱里倒出几颗洗干净的土豆,开始削小土豆皮。 “这是啥玩意,长得跟红薯似的,能吃吗?”苏子霄从没见过土豆,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顾澜道:“启国使臣带来京的贡品,就一筐,皇上送给了我家二婶。” 连容璟都知道,顾二爷的妻子是厨娘出身,最喜欢研究新奇菜品,御膳房也不知道如何烹制土豆,就送给了王氏。 这个朝代早就有了红薯地瓜,居然没有土豆。 顾澜前天得到这一框土豆的时候,她想过要不要种植起来,虽然启国就进贡了一小筐,但是如果切成块的话,已经足够种一小块地。 这种作物如果大面积种植起来,一旦闹了饥荒,能养活无数人。 不过,现在燕国人对土豆肯定极为不熟悉,就像苏子霄,都不知道该怎么吃,而且,这个季节也不是种土豆的时候,她总不能搞个蔬菜大棚出来。 顾澜将削完皮的小土豆用龙泉宝剑穿成串,一起烤。 已经架在烤架上的湛金枪,看见龙泉宝剑的遭遇,很灵性的发出一声同病相怜的嘶鸣。 苏子霄给鸡刷着蜂蜜,悲痛的喊:“你们听见了吗,这是湛金枪在哭泣!” 顾澜:“这是鸡冒油了。” 说着,她双手交叠放在脑后,惬意的靠着树干,懒洋洋的说:“要不是唐战前两天跟谢昀一起走了,我真想把你俩拉来一起做饭。” 唐战当时做的葱油拌面,就很绝。 顾侯爷刚回北境没多久,唐战就和谢昀一起去南境赈灾,两人得先沿途去燕国几个其他城取粮,再押送到南境,一来一回,怎么说也得俩月,也不知谢昀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半晌,鸡终于烤好,金黄冒油,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香气。 顾澜一剑斩了一根鸡大腿,戴上手套吃起来:“顾侯爷最爱吃烤鸡了,我这是在用他的枪怀念他的人。” 苏子霄:“你信你个鬼。” 片刻后,三人吃的满嘴流油,一致认为,湛金枪烤鸡,就是好吃。 由于定远军回了北境,现在的游击将军,军议校尉,和骁骑校尉,都成了光杆司令,每天只能靠小烧烤度日,建立了深刻的酒肉情谊...... 主要是顾澜和容珩还得去懋勤殿上课,而苏子霄这个已经在宗学毕业的人,只需要在家里吃吃饭,练练武,这样太不公平了,所以,他才会被两人抓来做厨师。 一只烤鸡很快就被三人干完,顾澜又将烤好的小土豆,撒了顾侯爷留给自己的调料后,分给两人。 苏子霄抱着滚烫喷香的小土豆,左右手来回颠着: “好烫!顾澜你这剑不错,用这把剑烤鸡不行吗,非要用侯爷的枪?” 顾澜将湛金枪上沾染的油脂擦得很干净,道:“现在,它是我的枪,我就喜欢用它烤鸡。” 苏子霄啃了一口小土豆,就听顾小侯爷又道:“哦对了,这把剑是睿王送的,叫龙泉。” 苏子霄:“......烤的不错,下次别烤了。” 三人是在京郊的树林里吃的烧烤,这片树林就在官道两侧,属于入京出京的必经之路,往外走走,能遇见极少的,千里迢迢赶到京城逃荒的百姓。 南境虽然有了很严重的饥荒,但是燕国百姓们比起隔壁魏国,要坚挺得多,官员们控制的及时,又有睿王在做定海神针,所以并没有形成太大的恐慌。 顾澜把他们没吃完的小土豆,送给了路边一个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老爷爷。 老爷爷磕着头,对顾澜千恩万谢。 顾澜看着老爷爷在寒风中一瘸一拐离开的背影,打算回家就把那一筐小土豆种到自己屋里,先培育着。 这时,她身旁又出现了一个风尘仆仆的老爷爷。 “没有别的小土豆了。”顾澜耸了耸肩膀,说道。 没想到,来的老爷爷撩起了乱糟糟的头发,露出一张慈祥又熟悉的脸。 “李伯?”顾澜惊讶的喊。 眼前的老人,正是侯府管家李伯。 顾澜把苏子霄赶走,容珩深深的看了李伯和顾澜一眼,说道:“我也该回宫了。” 容珩看得出来,李伯应该是想告诉顾澜一些有关侯府的事情,这不是自己该刨根问底的。 见外人都走了,李伯才瘫软到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顾澜:现在叫容珩回来,还来得及吗。 “怎么回事,李伯,你昨天不是说自己去牧城接应手下了吗,怎么会受伤?” 顾澜打算背着李伯回去看大夫,李伯却摆了摆手,安慰道: “公子不必忧心,老奴没事,只是受了一些外伤,从前跟着老侯爷时候,多少明枪暗箭都活了下来。” 李伯寻了个石头,在路边坐了下来,有些感慨的看着顾澜:“只是,老奴没想到,公子您居然会在此处等候。” 顾小侯爷脸颊一红:“我只是......约了珩兄他俩在这里吃烧烤而已。” 李伯笑而不语。 顾澜是他看着长大的侯府公子,从前,公子顽劣不堪,性情古怪,从不与侯府的下人交流,更不在乎他这个年迈的老管家。 还好,公子如今终于长大了,成了一个正直又温和的人,能让侯府众人信任,也能让侯爷安心的将湛金枪交给她。 她明明是在意自己这个下人的安危,才会在树林这边等着,却不肯承认。 公子到底还是个善良的孩子。 顾澜咳了咳,这才问道:“你昨日说,牧城有汴都的情报传回来,究竟是什么情报,竟然让你受了伤。” 之前顾侯爷就告诉过顾澜,李伯负责着侯府的情报机构,顾澜因此让李伯去注意魏国那对姐弟的动静。 要知道,顾侯爷可是说过,他都打不过李伯。 昨天,李伯忽然说有消息传到了牧城中断,一名很重要的手下失去联系,他要去亲自接应。 牧城是一处小城,离燕都不过几十里,半天就能走个来回,却是一处情报汇聚之地。 顾澜知道他去了牧城,今天肯定能回京,才跟容珩他们一起出京,在树林里吃烧烤,也是在等李伯。 李伯道:“公子之前让我等监视魏流羽,看她何时会有身孕,此次的消息,却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顾澜皱了皱眉:“跟她没关系?那情报为何传回的如此艰难。” 李伯擦了擦嘴角的鲜血: “这也是老奴感到奇怪的地方......上个月,侯府在魏国的眼线得知,魏国皇宫的确有一名妃嫔怀了身孕,但并不是谨妃魏流羽。” 第一百九十六章 元朗,危 “我们的眼线传回两个消息,一个,是魏国皇帝后宫中,的确有妃嫔有了身孕,但并不是谨妃魏流羽,而是齐嫔,这个齐嫔刚入宫两年,母家只是七品小官,不过,因为她年轻貌美,所以很得魏皇宠爱。 另一个消息是,魏皇最近这些时日,身体大不如从前,居然在上朝时睡着了,此事许多人都知道。” 李伯说完,自己也觉得奇怪,声音低沉: “一个嫔妃怀有身孕,也不是什么大事,怎么值得他们千里迢迢追杀咱们传递消息的人呢。” 顾澜问道:“李伯,你可知道追杀侯府眼线的是谁?” 李伯眼中闪过一丝悲痛,沉声道: “传回消息的人,昨夜将此事告诉老奴后,就重伤而亡了,他说一开始追杀他的,是魏国宿卫军,魏君濯就是宿卫军统领,等他逃出汴都往回赶的路上,追杀他的人,则成了魏国武德司。 老夫昨晚,也是为了救他,与三名埋伏在牧城的武德司暗线纠缠了许久,这才受了伤,不过,那三人俱已毙命。” 魏国宿卫军,就相当于燕国京城禁军,由魏君濯统领,负责魏国皇宫和汴都安危。 而武德司,则是魏国的谍网名称,里面大多是一些宦官,和燕国内司监差不多,巧的是,魏国谍网负责人,就是魏君濯的姐姐,谨妃魏流羽。 魏家姐弟深受魏国皇帝信任,魏流羽能以女子之身统领整个魏国谍网,可见其能力出众。 “宿卫军和武德司都在魏家姐弟手中,他们既然如此追杀我们的眼线,意味这个齐嫔怀孕,对他们来说很重要,他们不想让外人知道。”顾澜分析道。 李伯点了点头,说道: “公子,你之前说过,让我们注意魏流羽是否有身孕,所以我们此次才能发现魏国后宫的异常。 魏家姐弟在魏国权势如此之重,一旦魏流羽有了皇嗣,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的魏君濯很可能会转而扶持自己的侄子,那时候,如今在大燕的太子元朗也就没了约束与制衡魏国的作用。 可是如今,怀孕的不是魏流羽啊,魏家姐弟为何还会如此?难道,他们是不想让我大燕知道魏皇患病一事?亦或者,是以为我们会谋害皇嗣?” “魏皇身体不好这件事,世人皆知,跟这无关,”顾澜内心一震,脑海中划过一丝光亮,问道,“李伯,魏流羽入宫多久了?” 李伯想了想,说:“已经有十三四年,她当初害了夫人,逃回魏国后,很快就入宫为妃,又因为是大将军的姐姐,一入宫就被封了妃位。” 李伯并不知道顾澜是女扮男装,但他知道当初魏流羽潜入侯府,获取老夫人信任后,差点害死夫人的事情。 顾澜这才说道: “既然她嫁给魏国皇帝十几年都没有皇嗣,那很可能,她的身体本来就有问题...... 是我之前想的太复杂了,其实,魏流羽不需要真的生下一个孩子,她只需要一个名义上属于自己的皇嗣,就够了。” “公子是说,过继?”李伯很快明白过来,“魏流羽想将这个齐嫔肚子里的孩子,过继到自己膝下?” 顾澜点头:“就像太子也不是苏皇后亲生的,可他从小寄养在苏皇后名下,仍旧是嫡皇子。 而魏国现有的六位皇子,最小的,都已经十四岁,而且有自己的生母,并不适合魏流羽抚养,在这种情况下,这个齐嫔的孩子就成了最佳人选。魏流羽如今的年龄,最期望的,恐怕就是能有一个皇子傍身。” 李伯恍然大悟:“公子说得极有道理,还有一事可以佐证,齐嫔有孕一事,如今除了我们和魏氏姐弟外,连魏国皇帝都还不知道! 看来,魏流羽是想瞒着所有人,既保证这个孩子的安全,又要在最后一刻,确定男女之后,才做打算。她在魏国后宫虽然只是个妃子,但手段非凡,掌控着魏国武德司,想做到瞒住他人并不难。” “那就对了,魏国皇帝如果不是傻子,也知道一旦有个皇子被过继给魏流羽后,魏氏姐弟说不定就会为这个孩子,把他和其他皇子踹下台了,按照......” 顾澜喃喃道,按照宫斗小说的套路,魏流羽这么多年没有身孕,说不定,就是魏国皇帝的手笔呢。 魏家没有子嗣后代,魏氏姐弟就算再位高权重,都只能一辈子做皇帝的打手和忠臣,也一辈子都不可能造反。 也是因为魏氏姐弟没有前路与后路,魏国皇帝才会对他们如此信任,将全国军权都交给魏君濯,又让自己的妃子负责武德司。 “齐嫔怀孕几个月了?”顾澜问道。 “算一算时间,消息传出时大概是四个月,如今,已经有五个多月了。” “那跟要出生了也没什么区别。” 顾澜内心一动,眯起眸子,回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你说,元朗知道自己就要多个弟弟或者妹妹吗?” 她的眼前,浮现出元朗脆弱而清秀的面容。 在宗学待了大半年,顾澜却始终跟这个男人不熟,不过......元朗长得很好看,是她见过最漂亮的男人,要是没了,简直是这天下的损失。 李伯道:“魏国太子肯定不知道,此时孩子还未出生,如果是个女孩,元朗就还是魏国皇帝最喜爱看重的太子,如果是个男孩,元朗恐怕睡觉都睡不踏实。” 顾澜说道:“魏国那个康王元禄,似乎还没回去吧,李伯,你觉得他知道此事吗。” “按理说,元禄出使大燕之前,齐嫔就已经怀有身孕,但魏流羽封锁了此事,他,应该也是不知道的。” 顾澜轻轻地说: “那就让他俩都知道,他们,就要被魏国,卖啦。” 李伯一愣:“公子的意思是......将此事告诉元朗与元禄?” 顾澜思忖片刻,道:“总之,先监视着元禄,我还不确定,这个康王是站在魏国皇帝那边的,还是,站在魏流羽那边的。” 如果他是站在魏国皇帝那边,单纯来出使燕国的,那就是个倒霉蛋。 如果他是魏流羽的人,一旦齐嫔的孩子出生,若是个男孩,那元朗,就危险了。 “老奴明白。” “对了,魏国皇帝本名叫什么?” “姓元名祯。” 第一百九十七章 反目 二月二,龙抬头。 鹊坊,华灯初上,亭台楼阁都升起了各色彩灯,厅堂中央的高台上,是经年不息的丝竹管弦乐曲,伴随着舞姬们蹁跹婀娜的舞蹈,为这里镀上了一层迷离风情。 元朗皱了皱眉头,冷着脸拒绝了旁边一名女子的搭讪,穿过前厅,从一侧走上二楼。 他穿着一件极其低调的灰色袍子,微低着头,脚步悄然,却掩不住清俊的面容。 元朗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原本想约康王见上一面,康王却把地点定在了青楼。 不过,自己这个皇叔素来风流浪荡,府中妻妾成群,而青楼是鱼龙混杂之地,在这种地方见面,没人能注意到自己的身份......一念至此,元朗只能理解。 想到康王,他不禁想起了燕国睿王。 同样是一国王爷,皇叔执掌着一丁点财权,就如此膨胀,而容朔,却在万军从中,挑落主将,将自己束于阵前,这,就是差距吧...... 父皇仁慈,让几个皇叔都领了权柄留在京城,却大权旁落,软弱无能。 若不是大将军一直对父皇忠心耿耿,那几个皇叔和老臣,恐怕早就想换一个龙椅上坐着的人了。 仁慈的君王,输给了残酷的君主。 元朗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妖异而俊美的面庞,那个皇帝,看似温和如贵族公子般,实则阴狠而冷漠,简直是他的梦魇。 可是,元朗却可悲的发现,自己竟然能瞬间回想起容璟的容貌。 他的面容,他的神情,都仿佛刻到了自己的骨子里。 哪怕,那日之后,容璟再未跟他说过一句话。 终于,元朗来到了跟康王约定的包厢门口,没有犹豫,他上前敲了敲门。 “哆哆——” 刚敲一下门,包厢就被一名浓妆艳抹的白衣女子从内打开。 “公子请进,”白衣女子正是鹊坊的老鸨香橼,她望着元朗的脸,眼中闪过一抹惊艳,笑盈盈的开口,“王爷,您的这位客人可真是俊啊,奴家还从没见过这么俊美的少年郎呢。” 元朗没有应声,拧着眉头朝包厢里看去。 康王元禄,此刻正左环右抱坐在包厢中央,苍白的脸颊都因为饮酒而染成嫣红。 他身后,是一面很大的屏风,上面画着千里江山图。 元禄见到元朗来了,立即推开身边的两个女人,快步迎上前:“什么公子,这是大魏太子!” 他双手行交叠礼:“臣元禄,恭迎太子殿下!” 香橼大惊,连忙拉着另外两名女子一起欠身行礼:“奴家见过魏国太子。” 元朗皱着的眉头缓缓松开,亲自上前扶起元禄:“皇叔快快请起,此处是燕国都城,而我只是个监下囚的身份,何须皇叔行礼。” 元禄恭敬的说:“那不一样,在哪里,殿下也是我大魏储君,君臣有别,您比元禄尊贵万分。” “皇叔此行来这青楼,”元朗看向一旁的香橼,忍不住问道,“不需要避讳身份吗?” 他与元禄,一个是送到燕国的质子,一个是燕国使臣,这里又是燕国都城,是不能这样私下相见的。 此次出燕国皇宫,元朗也是废了很大力气,层层打点收买,才能来到鹊坊。 没想到,元禄一上来,就直接对着这三个女人喊出了自己的身份,而且他在鹊坊,居然也没有隐藏自己是康王。 元禄冰冷的眼神扫向香橼,声音蓦地低沉了几分,虽然脸上还带着笑容,语气中却多了一丝威胁:“放心吧,她们是不会乱说的,对吧。” 香橼连忙点头:“是,奴今日未曾接客,什么人也未曾见到。” 元禄嘲讽的哼了一声:“你看,这些青楼女子哪里有什么家国大义可言,殿下放心,她们根本不敢泄露殿下前来的事。” 元朗淡淡地说:“但愿吧。”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香橼,心想,就算自己出宫一事暴露,也没什么性命之攸,无非是继续被燕国人冷嘲热讽,暗自欺辱。 “殿下快请坐,”元禄恭敬的招了招手,然后冷冷的对香橼三人斥道,“此处用得着你们吗,还不滚出去!” 香橼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随即,余光瞥了一眼包厢内的屏风: “那奴就先告退了,王爷若有需要,可唤人来找奴,杜若,蝉衣,都下去吧。” 唤人? 这鸨母,是在提醒他,包厢内还有其他人。 元朗随着香橼的视线,同样看了一眼元禄身后的碧色屏风。 他并未在意,若有人在,那只会是康王的手下。 元禄是自己的皇叔,从前在汴都时候,他就对自己恭敬有加,还帮自己弹劾过四皇弟贪墨大臣银钱,是坚定的太子党,当初,他被送到燕国时,元禄痛哭流涕,相送十里。 父皇派元禄出使燕国,是在告诉自己,魏国还是在乎他这个太子的。 元朗撩起衣摆,坐到了元禄对面。 “皇叔,本宫此次前来见你,是想知道,如今汴都是个什么情况?”元朗问道。 “自从他们燕国南境闹饥荒之后,各路消息就开始中断,本宫一直没能再收到消息,若不是这次你来了,本宫还以为汴都出了什么事情呢。” 元禄躬身给元朗倒了一杯茶水,随即,自己先喝了一口,温雅一笑:“殿下稍安勿躁。” 元禄虽然气色中给人一种早就被酒色掏空的苍白,但他继承了元氏皇族的气度,一举一动都十分优雅。 元朗见他喝了,便也放心的轻呷了一口茶。 “汴都没有什么事情,殿下不必担忧,无非是陛下的身子更差了一些,二皇子和四皇子不太安分。 不过殿下放心,陛下本身十分挂念您,而且,有臣和皇后在,朝中大臣,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 元禄狭长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笑着说道。 元朗是魏国太子,也是三皇子,从前最大的敌人,就是二皇子与四皇子。 不过,他自幼得魏皇信任看中,魏皇曾暗示过他,其他皇子,只是他的磨刀石罢了,他,才是魏国有且仅有的太子。 这也是一直支撑着元朗,苟延残喘的活在燕国的信念。 元朗听到元禄的话,松了一口气:“父皇的身体......” “还是老样子,虽情况不佳,但还能上朝处理国事。”元禄答道。 “既然汴都无事,那为何本宫手底下在大魏境内的眼线,都失去了联络,反而是燕国这边的几支暗线还尚在?”元朗疑惑的问,心中仍旧满是狐疑。 自从几个月前开始,他手中那些传递燕国与魏国消息的眼线,一个个忽然失去了联系。 事到如今,燕国境内的眼线还好好的,可是在自己魏国的,却都离奇消失。 元禄眼神一闪,问道:“哦?殿下手中还有燕国暗线呀。” “那些都是母后给本宫的人。”元朗蹙了蹙眉,一带而过,不想跟他谈论起这些。 元禄这才说:“此事是因为,陛下年迈多疑,前段时间让武德司查处了二皇子手下的暗门,皇后娘娘怕陛下觉得您也......不安分,就暂时将您手下的眼线撤去了,等此事风头一过,再做——” 他话没说完,元朗猛地站起身,琉璃般清浅的眸子闪烁着惊恐和质问: “元禄!你为何骗本宫!” “我......殿下在说笑吗,臣怎么会骗您?”元禄一脸怪异的反问。 元朗一字一顿是说: “父皇曾亲口告诉过母后与本宫,除了通敌叛国,无论本宫做什么,都是大魏永远不会更改的储君。 大魏君权分散在几个皇叔手中,政事与军中又由大将军执掌,他倒是希望本宫发展自己的眼线,好光明正大胜过二皇兄和四皇弟他们,借此收拢储君权柄,这么会,迁怒本宫的眼线!?” 元禄脸上的笑容,仿佛融化的冰雪般散去,化作深深的寒意: “既然殿下看出来了,那臣,就不装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切片研究 元朗猛地站起身,还未站稳,忽然感觉四肢一阵无力,于是一下子就倒到了座椅上。 “这茶,有问题,”他攥紧了拳头,震惊的望着眼前转变了面孔的元禄,“康王,你这是何意?” 他明明是看着元禄先喝下茶水,自己才喝的,怎么会有问题? 元朗按住自己的头,只感觉脑海中一阵刺痛,眼前的人都变的有些模糊。 蓦地,他发现元禄虽然在朝他冷笑,却和他一样,浑身无力的倒在座椅上。 元朗这才反应过来,元禄大概是为了消除他的疑心,给自己也下了药。 “这燕国青楼给本王和太子殿下都下了软筋散,本王,也没有办法呀,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被燕人害死了,”元禄夸张的说,“没想到燕国人这么歹毒,居然不顾两国盟约,私自暗杀我大魏太子。” “你是想......嫁祸给燕人。”元朗低沉的说。 “太子殿下的聪明,好像晚了一些。” 元禄微笑着,一双琉璃色的狭长眼眸直视着元朗的眼睛,仿佛有某种特殊的魔力,让元朗一点点放弃抵抗,任由软筋散的药效彻底在体内挥发。 这是,巫蛊术,元朗闭上眼睛,却已经没有了作用。 “这是软筋散,没有什么别的作用,无非是让殿下一个时辰之内,成为个软骨的废人,等到时候,别人只知道您是被乱刀砍死,没人知道,您,根本没办法反抗。” 元朗想要攥紧拳头,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他都无法完成。 从自己走进这间包厢开始,元禄的一举一动,眼神,话语,都加上了一层巫蛊术的暗示,让他不由自主信任他,不由自主跟着他的思绪放松警惕,才会喝下那杯茶。 否则,若是平时,哪怕是看见元禄喝了茶,他也不会碰的,谁知道元禄会不会提前服用解药呢。 只听元禄缓缓说道: “太子殿下在燕国心念大魏,忍辱负重,却没想到仅因为一次私自出宫,就被青楼妓女无情杀害,燕人何其猖狂,燕国何其阴险......我大魏,将举国之力,为太子殿下报仇!” “什......什么意思......父皇,想用我的死,对燕国动兵?”元朗不敢置信的睁开双眼。 “为什么,为什么?不对,父皇不会放弃本宫......母后更是只有我一个皇子啊,难道,是母后出事了?” 元禄可悲的摇了摇头,仍旧死死地盯着元朗的眼睛,道:“太子殿下,您就安心去吧。” “康王,元禄......你,你可是本宫的亲叔叔啊!”元朗不甘心的低吼,却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 他望着元禄那张与父皇,与自己都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忽然想起来一桩皇族辛密之事。 说是辛密,其实在燕国广为流传,只是在魏国境内,是禁止谈论这桩丑闻的。 两百年前的大魏太宗皇帝,本来,只是魏国位高权重的国师,是用巫蛊与丹药控制了当时的魏国皇帝,才以臣子之身篡位...... 两百多年过去了,他忘了,元氏皇族,其实很擅长用药和巫蛊术。 父皇也会简单的巫蛊术,元朗甚至一度怀疑过,大将军对父皇如此忠心耿耿,会不会就是中了元氏皇族的巫蛊术,也因为此术,父皇才对大将军那么信任。 只是,如今想这些已经没有了用处。 元禄看着瘫软在座椅上的元朗,说:“臣是殿下的皇叔,可臣,也是所有皇子的皇叔。” 元朗眼神一凝,声音低哑的问:“老二......还是老四,难道是小五?他们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 这时,元禄身后的屏风处,传来一声咳嗽。 元朗知道,屏风后面藏着的,就是元禄口中的“燕国刺客”,等一会儿,他们就会走出来,乱刀杀了自己。 元禄摇了摇头,没有向他再解释,道:“来人,把殿下......杀了吧。” 下一刻,从屏风后面,走出两个一身黑衣的人影。 一个蒙着面,一个脸上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蒙着面的那个,还背着一柄暗色长剑。 元朗看到这两人后,瞳孔缩了缩,好像忽然之间摆脱了巫蛊的控制,仰起脖子,满脸费解的问:“这就是,你为本宫安排的燕国刺客?” “怎么,殿下不满意吗?” 元朗用最后的力气点了点头: “挺满意的,还真是,燕国的。” 元禄没有在意他这句话的意思,他甚至头都没回的吩咐:“你们还不动手,在等什么!” 下一刻,顾澜一掌击打到元禄的脖颈处: “好嘞。” 元禄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就软绵绵的滑到地上。 元朗则因为软筋散的药效,已经迷迷糊糊的闭上了眼睛。 他最后看见的,是顾澜脱掉面罩,露出灿烂的笑脸,一旁的容珩则一脸冷漠的摘掉面具,神情似乎真的要杀了自己。 他的心, 忽然安定了下来。 哪怕,他跟这两个人一点也不熟悉,但是在生死关头见到他们,他却知道,自己得救了。 元禄做梦也想不到,从顾澜得到魏国那个齐嫔怀孕的消息后,就一直派人监视着他,然后,她就看到元禄将与元朗见面的地点定在了鹊坊—— 这不就巧了么。 身为鹊坊的主人,容珩跟顾澜早就提前进入包厢,解决了元禄原本安排在屏风后面的手下。 直到元朗前来,这期间,两人一直在屏风后面等着,也不知道这对叔侄什么时候才能互相放完狠话。 尤其是听到元朗质问元禄,是不是魏国五皇子收买了他,顾澜差点没憋住笑。 嗯,魏国也有个小五。 许久,元朗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床榻边,就是自己昏迷前看见的顾澜与容珩,这两人正在争论着什么。 “这其实就是最简单的催眠,配合软筋散,让他睡过去了而已。” “魏国太宗皇帝就是巫蛊术起家的,刚刚元禄的确用了巫蛊术。” “那巫蛊术简单来说就是催眠,你要非说是蛊术,蛊在何处?元朗身上有什么虫子吗难道。” 顾澜心道,自己穿的是本古代历史争霸小说,不是玄幻修仙小说,能飞檐走壁杀人无形就够了,有闭心丹这类药已经很bug,不会出现那些太不科学的事情。 容珩皱着眉,秉承着大夫刨根问底的精神:“我觉得是蛊,要么我把他切开切成片研究一下,看看蛊在何处......” “咳咳咳——!”元朗立即睁大眼睛咳嗽起来。 容珩平静的走上前,仿佛刚刚要切开元朗研究的人不是自己,淡淡的说:“软筋散已经被解开,再休息一会儿,你应该就能恢复。” “多,多谢二位救命之恩......”元朗费力的说,眼中惊魂未定。 他努力用胳膊支撑着单薄的身子,本就温润秀气的面容更显得苍白了几分,薄唇却抿成绯红,琉璃色的眸中泛着水光,看得顾澜都觉得可怜。 她顺手给元朗倒了杯水,安慰了一句:“不过是举手之劳。” 容珩掏出刀:“还是切片吧。” 元朗:“......” 第一百九十九章 阴阳大师容珩 顾澜跟容珩来来回回研究了元朗半天,最后,顾澜还是觉得这不是巫术,而是催眠,容珩勉为其难被她说服了。 元朗也终于清醒了几分,看向仍旧昏迷在地上的元禄,眼中满是悲哀。 “他是你的皇叔,还是曾经支持你的太子党,”顾澜站起身,把元禄反手捆到了房间的柱子上,一杯茶水泼醒来,“可是他,如今却要杀你,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你们......你是定远侯世子!?”元禄醒来,看见顾澜的面容,失声低吼,“你们早就在屏风后面了?” 他环视了一圈四周,这才道:“怪不得啊......千算万算,本王却不知道,这座燕国青楼,是你定远侯府的产业。” 顾澜:“哎你别冤枉好人,鹊坊跟本世子可没有任何关系。” 容珩一脸冷漠的睁着眼睛说瞎话:“跟我也没关系。” 顾澜若有所思,她低声问道:“鹊坊明面上不可能和你有关系,但一定有别的后台,是谁啊珩兄?” 容珩平静的告诉他:“周兴。” 顾澜微微一怔,她只是随意问一句,没想过容珩会这么轻描淡写的告诉自己实情。 被人信任的感觉,就很好。 她咳了咳,掩过情绪的波动,居高临下的看着元禄,掏出一柄匕首,贴着他的下巴滑动,轻声道: “我就是想问,如今,齐嫔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男女都不知道,你为何,这么快就要着急下手害元朗?” 按照时间推算,如今,也就七个月。 元朗的瞳孔一缩,恍惚间好像明白了一些,却又没明白:“齐嫔有了身孕?元禄,这就是你害本宫的理由?这,是什么道理?” 元禄十分惊讶顾澜居然知道了此事,他抬起头,直视着顾澜的眼睛,冷哼一声: “定远侯府的眼线可真多啊,居然连齐嫔的事情都知道了,但此事与燕国无关,恕本王无可奉告。” 他琉璃色的眸中泛着异样的光亮,语调也有一些奇怪。 容珩皱了皱眉:“顾澜,小心——” 顾小侯爷伸出手,狠狠地拍了一下元禄的脑袋。 正在开口说话的元禄,一下子咬到了舌头,唇角溢出鲜血。 顾澜淡淡的反问:“你想催眠我?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好催眠吗。” 身为一个杀手,抵抗催眠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她的职业素养可是很高的! “翠莲?”元禄大着舌头回味这个词汇,忽然,一阵刺痛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澜手中的匕首,更加逼近了他的喉咙几分: “康王是吧,你觉得,我敢不敢杀你? 你想杀元朗,一,是为了给齐嫔肚子里的孩子铺路,二,是用元朗的死,换你们魏国同仇敌忾对燕国出兵......杀了你,其实也能满足你的需求,说不定,效果会更好呢。” “本,本狼乃大魏刚王,你没有资格——” 元禄嘴角还流着血,他想硬气一些,然而,那把匕首已经捅破了他的皮肉, “你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他惊恐的后挪着脑袋,直到退无可退。 “是,是大将军告诉了我,他说,巫医断定,齐嫔肚子里的孩子,一定是皇子!” “大将军......”元朗的脑海中仿佛划过一道闪电,骤然间,明白了一切。 原来,不是元禄选择了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背叛了自己,而是魏君濯选择了那个孩子,元禄,本就是魏君濯的人,是权倾朝野的魏国大将军,放弃了自己这个太子。 元禄一边喊,一边看着自己脖颈上贴着的匕首哭,就在他要吓尿裤子的瞬间,顾澜很有经验的打晕了他。 容珩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幕,总觉得,她经历过太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这玩意儿没用了,”顾澜看向元朗,“但他是你亲戚,杀不杀,你决定。” 元朗抱着顾澜给自己的那杯热水,汲取着仅有的一点温度,整个人都寒冷的厉害。 他摇了摇头:“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元禄是魏君濯的人,他敢杀我,却没有想过,杀了我,他真的能安然无恙回到魏国吗。 顾小侯爷不必杀他,从他作为使者出使大燕,却决定背叛父皇杀我开始,他,就不可能活着回去......他的主子,会处理掉他的。” 顾澜勾了勾唇,给自己剥了个榛子:“看来,你已经猜出大概了。” 元朗苦笑一声,牙齿打着寒颤: “是,父皇后宫中齐嫔怀有身孕,魏君濯想扶持齐嫔肚子里的皇子上位,亦想借着我的死出其不意对燕国开战,康王是他的人......我知道了,却没办法改变。 魏君濯想出兵,其实和我死不死没有关系,我死了,于魏国来说,是锦上添花,让魏国百姓同仇敌忾,使出兵站在大义之上; 我没死,也不过可有可无,就像顾小侯爷您说的,康王死了是一样的作用。而燕魏一旦交战,我这个质子,也就没了任何作用。” 顾澜点头,饶有兴趣的欣赏着元朗绝望的神情。 脆弱如琉璃般的男子,低垂着长睫,眼底含着泪水,浑身笼罩着一抹令人心疼的易碎感。 顾小侯爷忽然觉得觉得自己有点变态,连忙看了看冷若冰霜的珩兄回神降温。 珩兄,果然冷若冰霜。 真是降温祛火利器。 “你有一点没猜到,不是魏君濯要扶持齐嫔的孩子上位,是他要帮他姐姐魏流羽,魏流羽,大概率会抚养你这个还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元朗,你不要小瞧女子嘛。”顾澜补充道。 元朗愣了愣,眼中浮现一抹绝望和恍悟: “原来是谨妃,魏君濯就谨妃一个姐姐,自然对她唯命是从,可是魏氏姐弟,对父皇明明都极为忠心......难道父皇也放弃了我,认为那个还没出生的皇子,更胜于我。” 顾澜道:“魏皇病重,你们魏国的大权现在都在魏君濯手里,你爹是放弃你了还是被威胁了,或者是根本不知情,都有可能,不过,你是真的没用了。” “是啊,我已经没了用处,”元朗苦涩的说,“顾小侯爷为何要救我,让我死了,让我活着,其实没有区别。” 顾澜气笑了: “我救你,当然是因为你不想死,你想死为什么那么恼怒元禄背叛你?你像死为何如今还懂得趋利避害,对我跟珩兄这么恭敬? 死了或者活着,未必哪一个比另一个更需要勇气,人是为了自己活着的,你有没有用,也是你自己说的算。怎么,你现在还想死了?那你死,赶紧给爷死。” 说着,顾澜把匕首扔给了他。 寒光映照着元朗苍白的脸,让他看起来更加苍白。 “我......我这样的人,不值得......” “我是看你这么好看,死了可惜,可是如果你自己都不想活了,那你爱死不死,别把血溅我身上就行。”顾澜说着,捡起桌上一粒榛子剥了起来,姿态慵懒随意。 元朗看着那柄匕首,然后抬起头,看着顾澜从容而俊美的面孔,半天,没有说话。 他或许一辈子,都无法成为顾澜这样肆意张扬的人,可是他,又多么想随心所欲的活着,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一行清泪,从他眼角滑落。 元朗捂住脸,咬紧牙关,肩膀颤抖着。 顾澜说得对,他还不想死,他也不敢死。 他就是这样一个懦弱无能,如今还是名存实亡的魏国太子啊。 顾澜见他把脸捂住,这才恋恋不舍的看向容珩: “珩兄,咱们还是讨论一下,你觉得元禄说的话有几分真实,魏国的巫医,真的能判断齐嫔肚子里孩子的男女吗?” 容珩冷着一张脸,说:“怪不得你要救元朗,他是挺好看的。” 顾澜点头:“我也这么觉得——所以你说那个巫医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哭起来都很有吸引力。”容珩又道。 顾澜点头:“珩兄跟我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万一生的是女孩,魏流羽会不会心态崩了?” 容珩一字一句:“你喜欢他?” 顾澜下意识点头:“是啊是啊——我觉得魏家姐弟已经不在乎这个了,想造反的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她缓缓意识到自己好像嘴瓢了,尴尬的问:“呃,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容珩笑了一下,很是渗人:“顾小侯爷怎么会说错话呢,你,跟元朗过去吧。” 第二百章 魏 “不是,珩兄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刚刚是嘴快了!” 顾澜连忙跟容珩解释,还委屈巴巴的伸出了一只手到容珩面前。 “我懂,顾小侯爷就是喜欢元朗,”容珩冷笑一声,皱眉盯着她的手,“什么东西?” “我只是喜欢长得好看的......”顾澜小声叨叨,雪白的掌心展开,是几粒刚剥好的榛子仁。 “你觉得,几粒榛子就能收买我?”容珩淡漠的反问。 他又不喜欢吃榛子,还不如给他糖呢。 顾澜立即攥成拳:“不要拉倒,这是老子第一次给别人剥榛子呢。” 下一刻,容珩掰开了顾澜的掌心,将榛子仁收拢到了自己手里:“真的是第一次?” 顾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第一次剥栗子是献给了子衿; 第一次剥石榴皮是给周夫人; 第一次剥虾仁是给小丫鬟悠儿...... 如此说来,她的确是第一次给人剥榛子啊。 两人说话时候,元朗觉得自己孤单极了。 这时,昏迷过去的元禄动了动手指,顾小侯爷果断又给他来上了一拳: “珩兄,不如把康王丢到鹊坊门口,就说他白嫖,他回魏国也会被魏君濯处理,还省的弄脏了鹊坊。” 容珩攥着手心的榛子仁,冷冷的反问:“顾小侯爷现在是把鹊坊当成自家产业了吗,指使起旁人来,倒是越发熟练。” 顾澜笑着说:“咱们不是一家人嘛,你的不就是我的,珩兄客气什么。” 一家人。 容珩抿了抿唇,努力压住上扬的唇角,抬脚走出包厢,叫来游鹰将元禄扔了出去。 顾澜很是困惑,她刚刚那句调侃之语,怎么就得男主的意了? 走出鹊坊,顾澜果然看见了被敲晕的康王倒在门口,旁边,香橼正在添油加醋的跟路人说他的身份。 得知魏国康王在鹊坊不给钱后,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对元禄充满唾弃。 回去的路上,元朗沉浸在悲痛之中,容珩则吃着顾小侯爷给他剥的榛子,心情好了很多。 顾澜心道,人类的悲欢,果然并不相通。 三人一起,光明正大回到了皇宫。 元朗是已经心如死灰不在乎出宫是否会被抓到,容珩与顾澜则以去找苏子霄,巡视守城军的名义出宫。 元朗住的地方离撷芳殿不远,顾澜看着还红着眼睛要哭不哭的魏国太子,有点怕他万一精神太脆弱,真的死了就很尴尬。 于是,她亲自将元朗送了回去。 作为质子,元朗在宫中的生活并不好,虽然一进院子就有四五名宫人,可是,顾澜一眼就能看出,地上落雪融化的泥泞是自然形成的,这意味着这些宫人连雪都不扫,名为服侍,实则是监视。 “殿下终于回来了!” 一名顾澜看着眼熟的宦侍跑来,看见顾澜和容珩后,眼中划过一丝惊讶。 “奴才见过顾小侯爷,容五公子。” 顾澜想了起来,这是一直给元朗到宗学送饭的小太监,似乎是元朗从魏国带来的。 元朗揖礼道:“还请顾小侯爷与容五公子,随元朗进屋喝杯茶再走。” 容珩吃了一路榛子,刚好有些噎,顾澜剥了一路榛子,刚好手脏了。 顾澜道:“那我去洗个手。” 容珩还处在心情不错之中,就跟顾澜一起,走进了元朗的寝室。 “奴才告退。”小太监为三人带上门,便躬身退下。 顾澜打量着这里,此处比潇湘宫小多了,不过,因为小,反而多了几分烟火气。 一路上都浑浑噩噩的元朗,回到自己屋里,终于彻底回过神。 他垂下眸子,定了定神,“噗通”一声,跪倒在顾澜和容珩面前,猛地磕了一个响头。 “元朗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顾澜正擦着自己的手,见他忽然跪下,吓了一跳。 “不是说过了吗,举手之劳,”顾澜看了一眼容珩,改口道,“主要还得感谢珩兄心地善良。” 元朗抬起头,白皙的额头隐隐渗出血丝,他望着两人,认真的说: “之前,是感谢二位救我一命,现在,是我听了顾小侯爷的话,忽然想到,我还不知道母后在汴都的情况,所以我想求顾小侯爷,帮我打探母后的消息。 若她有难,我不求顾小侯爷相救,只求,告诉我......让我无论死活,都不蒙在鼓里。” 顾澜之前在屏风后面,听了元朗元禄的对话,她知道元朗如今在魏国境内的势力,都神秘失联,所以堂堂魏国太子,消息还不如他们定远侯府的眼线灵通。 大概,是魏君濯铲除了那些人。 说不定李伯的手下之所以被千里追杀,也是因为被误会成了元朗的人。 顾澜想了想,说道: “如今整个魏国都在魏氏姐弟的掌握之中,魏君濯执掌包括宿卫军在内的所有军权,魏流羽掌控着武德司,你们的财权又在几个皇叔手中,怪只怪,你爹太信任魏氏姐弟了。” 提到这一点,就不得不对比一下容璟。 同样是皇帝,容璟手中的兵权虽然不多,至少两万禁军是牢牢在自己手里的,户部和吏部这最重要的两个部门,也都是他的人,他没大封王爷,更没有将各种权利都交给丞相。 反观魏皇元祯,居然将全国兵力都交到魏君濯一人手里......行吧,魏国也就魏君濯一个能打的。 元朗琉璃般清浅的眸子闪过几分悲哀,苦涩的说: “父皇不是信任他们,而是,相信自己的巫术。” 顾澜搬个椅子,顺便拉着容珩一起坐下:“展开讲讲。” 于是,元朗将魏国太宗皇帝,本是魏国国师,却依靠巫术,篡位真正的魏国皇族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这件事,其实你们燕国很多人都知道,但我们魏国是绝不承认的。太宗皇帝,也就是当时的魏国国师,他还娶了魏国的公主,才勉强摆脱了自己身上臣子篡位的不忠不义罪名。” 顾澜一针见血的说:“所以,其实你们元家,是驸马篡政的呗。” 元朗:扎心了。 “......顾小侯爷说得对。” 容珩毫不留情的嘲讽:“魏国自诩天下文道之源,其实是篡位得到的江山,啧啧啧。” 元朗已经自我放弃了:“是啊,我们元氏并不是名正言顺的大魏皇族,靠的,是巫蛊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而我想说的,是魏君濯的身世。 他姓魏,大魏的魏——” 第二百零一章 哄 “他姓魏,大魏的魏——” 听到元朗这句话,顾澜就已经明白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所以,魏君濯其实是魏国太祖皇帝的后裔?你们元氏篡了人家魏氏的江山,不仅把魏氏太祖皇帝一脉整的就俩人了,还一直拿巫蛊之术催眠魏君濯。怪不得魏氏姐弟要造反,要杀你这个太子。” 元朗:“......顾小侯爷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顾澜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你说出他的魏是国姓之后,这么狗血的剧情,看过......几本江湖话本的人都能猜得出来。” 如此说来,魏君濯与魏流羽,只不过是拿回曾经属于自己东西而已。 他们,就像是在魏国拿了主角剧本的人。 容珩默默自语,他没猜到,看来,他看的话本还不够多。 元朗说道:“顾小侯爷猜的很对,魏君濯与魏流羽都是曾经的魏国皇族后裔,如今,他们魏氏就只剩下了他二人。 太宗......谋位后,大兴丹药术士,曾经的魏氏皇族,就成了为元氏试药的工具,多年过去,也就没人记得,曾经的魏氏,才是大魏国姓。” 顾澜道:“窃取了人家的江山,拿人家的血脉做工具人,最后把人家搞得一族就剩下俩人,还无后,你们元氏皇族,真是最早的犯罪洗脑集团。” 元朗面露羞愧,他虽然不懂什么是犯罪洗脑集团,但也明白顾澜的意思: “我,我没有学那些巫蛊术,父皇说过,元氏皇族及冠后,才会由专人传授那些术法,借此控制魏君濯,同时,为储君培养忠心于自己的死士。” 顾澜:“结果你还没及冠,就被送来燕国了,真惨。” 元朗:“......” “总之,魏君濯从小就被训练成了元氏皇族的死士,他少年时展现出惊人的领兵天赋,父皇在确保巫蛊术与丹药能让他保持忠心后,才会将那么多权柄,都交到他手中。”元朗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容珩听到这里,才开口:“药物和蛊术能控制人一时,却不能控制一世。” 顾澜点了点头附和:“所以,大概是你父皇的控制出了问题,或者是,魏君濯更在乎自己的姐姐。” 容珩淡淡的补刀:“魏君濯权倾朝野,武功高强,还一直在外领兵,这样的人,你父皇怎么有自信能够控制的?” 在容珩看来,用药物控制一个人的心神,是最愚蠢的行为。 能够控制人的丹药,一般来说毒性都很大,食用过多,就会摧残一个人的心智,使其逐渐变成傻子,这样的人做死士或许可以,可是做大将军,如何排兵布阵,领兵打仗? 元朗:“......可能,是父皇蠢吧。” 顾澜道:“珩兄你就别补刀了,人家元朗已经很难过了——你觉得魏君濯是怎么摆脱的控制呢?元祯也不像是蠢货啊。” 元朗:“......” 容珩冷声道:“抗性。这个词还是你说的,就像卫承渊闭心丹吃多了,也产生了抗药性,就恢复了记忆一样。” 元朗仍旧跪在地上,他听到闭心丹三个字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顾小侯爷,你之前,应该也听到了我跟康王的话,我已经没有了魏国的眼线,我只是想求你帮我探查,母后在汴都的情况如何,母后出身名门望族,虽然她比不上谨妃,有魏君濯那样的弟弟做靠山,但也不是魏君濯能轻易触动的......”元朗沉声说道。 “父皇放弃了我,皇叔要杀我,燕国则视我如雠敌,我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国,也没有了家,只想保护好母后,尽一个为人子的本分。” 他咬了咬牙,又说:“我在燕国也有一些眼线,这些人,我愿意交待出来,供你驱使。” 顾澜和容珩对视了一眼,顾小侯爷是无所谓的,容珩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人。 ——主要是元朗也拿出了自己的诚意,他将自己在燕国的眼线告诉他们,意味着,元朗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会让侯府的眼线,帮你打探你母后的情况,不过,消息千里迢迢来回传递,肯定很慢。” “足够了,顾澜,若有一日你有所需求,元朗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元朗琉璃般浅淡的眸子闪烁着泪光,认真的,一字一句的说道。 顾澜眉头拧成了一团:“......救命,为什么男的也会哭。” 她立即拽着容珩离开。 元朗望着两人的背影,许久,才回过神,唤来随身的小太监: “将所有银钱都拿都收拾好,宫内上下打点,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小太监没有多问:“奴才明白。” 元朗喃喃道:“希望母后能够平安...... 在燕国这一年,若是一场梦,多好。” 天色渐暗,顾澜跟容珩走在皇宫的一处小道上。 一个宫女路过,见鬼似的看着手拉手的两人。 宫女震惊的跪倒在地,慌张的唤道:“顾顾咕咕咕——” “是我,怎么了?”对于下人一紧张就咕咕咕的问题,顾澜已经习惯了。 “见过顾小侯爷,容五公子。”宫女行完礼后,慌乱逃窜,临走时还激动的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 顾澜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还拉着容珩的手,刚刚的宫女,一定以为自己是个断袖小基佬。 容珩的掌心微凉,但很干燥,她不由自主吞了吞口水。 顾澜摇了摇头,把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去掉,她正想要松开,却被容珩反手扯住。 容珩忽然靠近了顾澜几分,直视着她的澄澈明亮的双眼,问道:“顾澜,你不喜欢人哭吗?” 一见到元朗哭,她就开溜; 之前容允浩一哭,她也没辙的掏出大包小包的点心; 还有顾子衿哭,顾澜恨不得跟她一起哭...... 顾澜想了想:“还行吧,元朗哭挺好看的,我是不喜欢哄。” 其实她是看不得女孩子哭,美人垂泪又惨又好看,每次周夫人一哭,都会让她脑子一热,什么都答应,被挼成了毛球。 容珩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乌漆嘛黑。 “咱们大男人有什么委屈当然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真男人从不乱哭,但如果珩兄你哭了,我肯定哄的,我最会哄人了。” 顾澜立即又补充了一句,顺势,收回自己的手,却揽过了容珩的肩膀。 容珩感受到她温热的气息骤然靠近,身体猛地僵硬起来。 他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没有说话,耳根不易察觉的泛起红。 还好是晚上,顾澜看不见。 不过,她拿什么哄?哄什么啊?拿几粒破糖就算最会哄人了? “珩兄。” “嗯?” “你走路......同手同脚?” “......!” 容珩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纠正了自己的走姿,掰开顾澜揽着自己的胳膊,冷冷地说:“失误。” 不知道为什么,顾澜忽然也有些紧张。 可能是,她跟珩兄好久没有在宫里散步了,不对,她从来没有和容珩在皇宫散步过。 一弯月牙,悄无声息的爬上了树梢,月辉洒满人间。 两人走在路上,夜色寂静,只能听见路边有融化的雪水从屋檐滴落,滴滴答答。 “元朗虽然从前很软弱,可是这个时候,居然还惦记着他娘的安危,他其实人也不差,只是想过得好一些......” 顾澜觉得自己和珩兄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便随口找了个话题。 容珩皱着眉头,并没有搭话。 提到元朗的母后了,顾澜就下意识问道: “珩兄,你还记得你娘吗?” 说完,她感觉自己好像......把天聊死了。 下一刻,容珩点了点头:“记得。”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潇湘宫门口,黑夜里,宽阔辉煌的殿宇仿佛一头匍匐在地面的巨兽,能够吞噬这里的一切。 容珩指着潇湘宫,漆黑的眸子映着月色,好像闪烁着透明的光,让顾澜内心一颤。 他的声音低沉,透着一丝哽咽: “她就死在这里。” 顾澜望着容珩,眼前的少年神情漠然冷寂,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可他泛红的眼眶,却让她很想哄他。 顾澜看到其他人哭,只想逃离或者欣赏。 可是见到容珩难过,就像自己难过一样。 第二百零二章 表白 月光下,容珩抬起头,望着潇湘宫漆黑的宫门。 他的声音平静,顾澜却听出了一丝悲伤。 “那年,先帝刚驾崩月余,萧凝发现自己身子不适,我才知道,她已经回天乏术了。后来她骗我,叫我跟阿姐去太医院找太医为她拿药,等我跟阿姐回来,我就看见,她悬梁于潇湘宫正宫梁上,她,死了。” 顾澜内心一颤,不由看向容珩。 她只知道,容珩的母亲萧凝是九年前,在先帝驾崩后病逝的,后来,她以为萧凝是追随先帝自杀。 她却不知道,萧凝,就死在了容珩与容珞面前,就死在了面前这座寝殿里。 原来,容璟将容珩从掖庭搬到潇湘宫,让他居住母妃的旧日寝宫,并不是在体恤他,而是因为在这里,日日夜夜,都会让他想起年幼时的画面! 顾澜仿佛看见了,小小的容珩,跪在这里,看着母亲的尸体,绝望而崩溃的哭泣着。 一个八岁的孩子,纵然聪颖早慧,他又知道什么,又能改变什么? 这,不比元朗惨吗。 她的喉咙泛起酸涩的滋味,鼻子格外难受。 容珩也转头,看向顾澜。 “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我的医术再好一些,如果,我小时候没有那么贪玩,趁杜常宁还在的时候,多跟他学习医术,是不是就能救萧凝了,是不是,在她一开始被那个太监下毒的时候,就能察觉这一切,是不是,她就不用死了。” 他的双眸如墨,比夜色更加深沉,可是映着月亮,又透着一抹泪光。 “后来,等到容珞也走了,我便认为,如果没有我,或许,他们都还能活着,光明正大的活在阳光下。 定远侯府与平南侯府传承百年,定远侯府尚在,平南侯府,就是因为有了一个皇子外孙,才会被怀疑,才会覆灭如尘。是不是被诬陷,甚至都不重要,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就是当初容璟最大的阻碍,所以,才会有人害萧家。” 从那以后,容珩就习惯了一个人。 他习惯将自己藏在阴影里,这样,所有人都能好好的,他也习惯了不与任何人亲近,容璟才会满意。 渐渐地,也就没有人,再来靠近他了。 “顾澜,我本以为,我这一辈子都注定孤独终老,为了报仇,为了不辜负那些死去之人的信念,而像个影子一样活着,直到我遇见了你,我才想,或许,我还能为自己而活。” 容珩眼底的泪光都消散了,也没等到顾澜哄自己。 不哄就不哄吧,他说这些的时候,内心格外平静,可能是因为那些事情的确过去太久了,又或许是因为,顾澜就在自己身边。 容珩轻唤着她的名字,内心变得很软。 顾澜双眸颤动,她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容珩,却觉得此刻的他,并不需要自己的安慰。 至少现在的容珩,已经没有小时候那么偏执了,他有在乎的人,也有朋友,会笑,会哭。 “容,珩兄跟我说这些,是想通了逃避是没用的,你终于决定跟我,结拜了?” 容珩从自己的悲惨同年跳到她身上,让顾澜内心有些复杂,他们两个“大男人”,怎么珩兄忽然搞得这么煽情。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今晚月色......还行吧。”勉为其难,适合结拜。 容珩点了点头。 他点头了!顾澜睁大眼睛,却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结,结,结拜就结拜,”顾小侯爷结结巴巴的说,“你干嘛对兄弟动手动脚的?” 是不对劲。 容珩今晚不对劲。 容珩伸出手,揽过了顾澜的腰身,面容在视线里被放大,凑近的鼻尖,几乎贴到了她的鼻尖。 “结拜,当然可以。”容珩轻飘飘的说。 顾澜松了一口气。 “我想过了,做兄弟也好,朋友也好,挚友也好,都不影响我们在一起。你想做什么都行,除了在上面,这个,我们得沟通一下再决定。” 容珩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组合到一起,顾澜忽然没听懂。 她这一口气,松到一半,差点噎死。 “沟,沟,沟,沟通啥?” “容,容珩你说啥?” 顾小侯爷疑惑。 她满脑子都是问号,甚至想喷人。 什么在一起,什么在上面......她是要在上面,但不是在容珩上面。 “我知道,此事有些突然。”容珩放在她腰身的手掌稍稍用力,就将顾澜带到了自己怀里。 他的呼吸炙热而凌乱,落在顾澜的脸颊上,很热,几缕碎发,从额角擦过她的脖颈,很痒。 平时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原来这个时候,也是暖的。 “我说,澜澜,我想明白了,我也是断袖,我们在一起吧。” 容珩凝视着她,黑眸格外明亮。 断什么!? 她聋了,否则怎么会听见大燕第一直男容珩,说自己是个断袖。 “我好像聋了啊珩兄,你给我看看我是不是聋了。”顾澜僵硬的说。 “没关系,我再讲一遍给你听,”容珩勾起唇角,双眸越发迷人,声音轻缓而悦耳,“我之前也疑惑过自己是不是个变态,但刚好你也喜欢男子,所以顾澜,我们在一起,正好。” “......” 他还真又说了一遍! 他......他不是男主吗? 他不是只搞事业不谈感情百万字某点男频大男主吗?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顾澜用力挣开了容珩的怀抱,她觉得自己此刻有点腿软,要扶住旁边一棵歪脖子树才能支撑起身体。 许久,她勉强回过神,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整理...... 整理...... 她整理个屁! 兄弟被整弯了! 这是表白吧! 容珩疯了吧! 要么就是她在做梦? 离开了容珩令人头晕目眩的怀抱之后,顾澜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她声音低哑,缓缓地询问: “容珩,你不是不近女色吗!” 容珩看着她,笑了。 笑的让顾澜脸上露出见鬼的表情。 “我装的,澜澜不是知道吗。” “那......那你就去近女色呗。” 容珩的唇瓣仍旧上扬着,他可能觉得他现在温柔又和煦,但在顾澜眼里,就像是养了许久的一只猫,明明又乖又傲娇,忽然一夜之间,长成了一头狮子,还准备把自己嚼吧嚼吧吞吃入腹那种。 他说: “不,我近的,是男色。” 顾澜:“......” 容珩见她失语,便皱了皱眉,露出一副好像自己吃了多大亏的表情,道: “澜澜,你要是非要做上面那个,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这个时间和次数,还得考量一番,最好列个卷宗出来。” 顾澜:“......” 她把他当好兄弟,他居然,想跟自己搞基? 而且, 她看起来像是下面的吗? 第二百零三章 橘子 顾澜揉了揉眼睛,心跳如雷,缓缓地开口:“我觉得......” 容珩眼睛一眨不眨的凝视着她,眼神认真,比月亮还要温柔:“嗯?” “我觉得,我真的聋了!” 顾澜说完,拔腿就跑。 “顾澜!” 容珩喊了一声,在顾澜身后追。 顾澜充耳不闻,甚至,跑掉了自己火红火红的披风。 容珩双眸深深,抿着唇追着,直到最后,他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颓然的停下了脚步,弯下腰,将地上的披风捡了起来,轻轻地抱在怀里。 漆色的眼底,一点点笼上一层黑雾般的委屈。 顾澜回去了。 没有回撷芳殿,而是连夜出宫。 她原本跟容珩散步,还想问问,魏国那什么巫医靠不靠谱的,现在,什么都没来得及问。 等躺到步莲斋院子里的摇摇椅上,她将自己摊到上面,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顾澜“吨吨吨”喝完一大杯凉茶,感觉自己炙热的脸才降下温,心道,她刚刚莫不是真的在做梦。 然后,她扶了扶自己的老腰。 容珩掌心炙热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上面。 一抬头,天空悬挂的弯月里跳出了容珩的面容,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眼神蛊惑。 妈的, 不是梦。 容珩刚刚,真的在说要和她在一起。 和她这个“男的”在一起。 还特么说可以偶尔让自己在上面。 怎么会这样? 她这么努力学习,女扮男装,成为整个京城那么多女子喜欢的俊美少年郎,然后,说好了只搞事业不谈感情的男主,现在......要跟她在一起? 顾澜的头好像都大了一圈。 子衿端来一盘小柑橘,她还没见过顾澜这样神情恍惚过,便问道:“公子,你——” “我只想跟他当兄弟啊!”顾澜低声呢喃。 子衿:“......你头好大。” 顾澜照了个镜子,完了,她头真的大了一圈。 “容五殿下,想跟您在一起?”子衿一针见血的问,对此事,她一点也不惊讶。 顾澜抬起头,一边剥橘子,一边问号三连: “你怎么知道的,这合理吗?这科学吗?这正常吗?怎么会这样?我们不是一直都兄弟情深吗?” 她说到最后,觉得此事简直离谱,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子衿看透一切的说:“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您当初,亲口跟容五殿下说自己是断袖,喜欢男子,而且您平时对容五殿下又那么好,如此青春年少,情窦初开的年纪,他不喜欢你,还能喜欢谁?” “怎么子衿你一副很懂的样子,你情窦初开了那位公子?”顾澜问道。 子衿道:“奴婢没有喜欢的公子。” 顾澜拧住了眉头,喃喃:“我对容珩很好吗?不就是给他送送饭,送送糖,养个容珩很好养的,饭都不是我做的呢。” 子衿笑了笑,眼神轻柔,温声道: “公子是奴婢见过最好的男子。虽然,您是女扮男装,但是您比天底下所有男儿都耀眼,都厉害,都有魅力。奴婢至今还记得,您在奴婢第一次提到容五殿下的时候,说的话。” 顾澜道:“我说什么了?” “公子说,尊重是互相的,五殿下既然是先帝五皇子,那他就该被称之为殿下,容五公子这称呼是外人对他的羞辱和漠视,而您既然选择跟他做朋友,子衿就也要尊重他,选择叫他殿下。” 子衿说着,回想起顾澜当时认真而温润的模样,那是她真正意义上重新认识公子,推己及人,顾澜,就是这世上最好的顾小侯爷。 顾澜记了起来,她的确说过这话,所以子衿子佩他们,都和小酒一样,叫容珩殿下。 顾澜垂下眼眸,吃了一口橘子,酸酸甜甜的很好吃,可是她此刻的脑子乱成一团,对平日最喜欢的干饭都提不起兴趣:“这不过是一件小事。” “对公子来说,是一件小事,但奴婢是公子的丫鬟,奴婢的称呼,就代表着公子的想法,容五殿下那么聪明,肯定猜得出来,这是公子对他的尊重。” “我懂了,是容珩从前过得太惨,才会把我对他一丁点的好而产生的感激,当成了喜欢。”顾澜愣了愣,恍然明白了什么。 子衿:“......你好像懂了,但好像又没懂。” 顾澜猛地摇头:“他肯定是太感动了,才会把对我的兄弟情当成喜欢。何况,容珩才十七岁,他懂什么喜欢。” 何况,容珩才十七岁。十七岁的男主历经磨难,他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等以后,他就会成为冷面无情的少女杀手,燕国最年轻的摄政王,皇帝,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男子,想要什么女人没有,怎么会变弯呢。 子衿叹了口气:“那公子,以后该如何与容五殿下相处?” 顾澜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李伯神出鬼没的走进步莲斋,道:“公子,容五殿下就在墙外。” 顾澜“腾”地站起身,闭上眼睛,迈步到自己屋里:“不见......呃,改日再见。” 说到一半,她的语气缓了缓。 不能刺激到男主,他也没做错什么,这一定是个误会。 李伯点了点头:“好的,那老奴去打退他。” “打退!?” 她怕容珩生气,把李伯打退。 自己刚从皇宫跑回来,还不到半个时辰,容珩就追出来了。 顾澜后退回来,咬了咬牙,翻身而起,越过自家墙头。 她想跟他说,他还小,对自己的感情只是感动,只是兄弟情! 可是,看着眼前在夜色中满身风霜,一脸冷漠,却还抱着自己跑丢的红色披风的容珩,顾澜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喉咙哽了下,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顾小侯爷内心七上八下乱七八糟,下一刻,她发现自己手里还有一瓣刚剥好的橘子。 “你在此处不要动,我去给你拿个橘子。”顾澜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反正,她就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此刻的容珩。 说完,顾小侯爷窜回去又迅速回来,把子衿那一大盘橘子都塞到了容珩手里。 没等他开口,她就从他怀中取回披风,道:“晚安!” 这次,顾澜是真的躲回自己房间不出来了,就算李伯和他打起来,也得让自己先静静。 容珩看着手里一颗颗新鲜明艳的柑橘,身影镀着月光,傲然清冽,如同谪仙人,可是他的眼神,却暗淡而深沉。 他在墙外,站了很久。 他可以进去的,但若对方是不想见自己的人,距离再近也没有用处。 可能,顾澜真的不喜欢自己吧。 她少年心性,肆意妄为,本就值得更好的人。 她对子衿已经很好很好了,甚至还要拉着自己结拜。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可是,他就是不满足,他还是想要别的好。 容珩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剥开一只橘子,放到嘴里。 好酸, 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酸涩的橘子。 但,他一定要尝到那一点点回甘。 此刻的顾澜,则在自己的房里剥橘子。 她剥了好多好多个,手指都染上了颜色,却毫不在意的说:“子衿,这些都给你吧。” 子衿皱了皱眉:“公子很希望奴婢上火?” 顾澜:“我不是这个意思。” 子衿说道:“奴婢知道公子不是这个意思,但奴婢,可不敢吃公子给容五殿下剥的橘子。” 顾澜闻言,一口气塞了一整个橘子到嘴里:“谁说这是给他的了!” 子衿摇了摇头退下:“唉,当局者迷啊。” “李伯,李伯!”许久,顾澜吃完了自己辛辛苦苦剥的一堆橘子,呼叫李伯。 “公子有何吩咐?” 顾澜打了个嗝,将今天在鹊坊发生的事,和元朗请求侯府帮他找娘的事情,都仔细告诉了李伯。 李伯应下:“没问题,监视魏国皇后的行踪,比监视魏流羽和魏君濯简单多了,何况依公子所说,魏国如今正在内乱,保下魏国皇后,也是给魏氏姐弟留个麻烦。” 李伯这么多年一直都负责各处的情报,消息最为灵通。 顾澜思忖片刻,问道:“李伯,你知道,魏氏姐弟是当年的魏国皇族之事吗?” 第二百零四章 各自的抉择(上) 李伯点了点头:“此事并不是什么绝密,魏君濯与魏流羽,的确是魏国太祖皇帝一脉的后裔。 但魏君濯从小就被魏皇按照死士培养,对元氏皇族是忠心耿耿。反倒是魏流羽,因为女子的身份,没有被魏皇放在心上,如今魏氏姐弟篡权,大概,也是魏流羽用些手段,唤醒了自己的弟弟。” “那,元朗的母后,就要麻烦李伯了,元朗会将自己手下燕国境内的眼线交予侯府,李伯要是觉得能用就用,若不能用,就不必在意。” 顾澜想到今晚跪在自己面前的元朗,就像他说的那样,如果魏国真的对燕国开战,他这个质子,就没了用处...... 那么,他还留在燕国,也就没了意义。 顾澜总觉得,元朗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李伯道:“老奴明白,谈不上麻烦。依公子之前说的,看来这魏氏姐弟,已经靠巫医,断定那未出世的孩子一定是皇子。” “魏国的巫医,真的能那么厉害?”顾澜问道,一只手拿着湿布,擦拭着自己沾染了橘子汁液的手指。 李伯沉声道:“元氏皇族的巫医和丹药,都是当世极其邪门的东西,据说,江湖上声名狼藉的禁药闭心丹,就是元氏皇族用来培养死士的。” 闭心丹? 顾澜内心一震,立即问道:“闭心丹,是元氏皇族发明的?” 她一下子想起卫承渊怀里那一袋子闭心丹,容珩说过,那丹药,的确是贵族培养死士的产物。 闭心丹,是阿渊除了自己这个“妹妹”,仅剩的记忆。 哪怕他失忆了好几次,都记得吃闭心丹能增强内力的事,所以他吃一次,就又失忆一次。 后来,顾澜也问过他,记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有闭心丹。 卫承渊却摇头,他恢复的记忆并不完全,从他记事起,那一大堆闭心丹就在自己的贴身口袋里了,他也不知是从何而来。 “公子也知道此物?” “略有耳闻。” 李伯垂下眼眸,道:“此物与魏国皇室有关,这件事,是老侯爷猜的,老奴与老侯爷,都曾亲眼见到少年时的魏君濯,在战场上服用药物而内力大增。 闭心丹曾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许多武林中人都对其趋之若鹜,却不知那丹药提升了内力之后,副作用极大,不过,魏君濯当时看起来倒是正常。” 顾澜试探的说:“还好闭心丹已经失传多年。” 李伯:“是啊,那等邪门的丹药,灭绝了才好。” 顾澜的指尖微顿,看来,李伯并不知道卫承渊的事情。 如果阿渊真的是老侯爷部将卫正的后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闭心丹。 难道,他曾经被魏国掳走,然后当成死士洗脑过? 如今阿渊已经跟着多吉去雪原了,她只能将这件事先放下: “元禄敢光明正大谋害元朗,意味着魏国已经打算和燕国撕破脸了。李伯,总之这段时间的消息情报,您都要盯仔细一些。” “老奴省的。”李伯严肃的应道。 顾澜努力回忆着原书的剧情,也不知道魏君濯什么时候,会对南境动兵。 书中是建德二年,可是,剧情不是绝对的,一切牵一发而动全身,没人知道,魏君濯会不会改变主意。 房间寂静,顾澜推开窗,望着窗外的月亮。 容珩应该已经走了,她得自己静静,也让他冷静冷静。 希望冷静下来的容珩,能收起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还是自己的珩兄,而不是变弯了...... 顾澜仰天长叹。 第二天,顾小侯爷因为吃多橘子,上了火。 而被扔到鹊坊门口,成为整个京城笑柄的康王元禄,清醒过来之后,立即进宫求见皇帝。 乾元殿内。 元禄颤巍巍的站在容璟跟前,这个年轻的帝王看起来温和,带给他的压迫感,却比他的皇兄更甚。 容璟淡淡的问:“朕听说,康王昨日在我大燕京城的青楼喝酒后,却因为没给钱被赶了出去,怎么,康王是觉得,朕会给你做主?” 元禄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献媚之色,随即,他径直跪到在容璟面前。 “外臣不敢!外臣是有要事相奏!” 当初在朝堂上还铁骨铮铮的魏国王爷,现在,居然“吧唧”一下就跪了下来。 容璟双眸微眯,饶有兴趣的“哦”了一声:“康王说来听听。” “外臣此番来燕都,其实是奉了大将军的命令,要诛杀太子元朗,然后污蔑为大燕所为,借此,举国对大燕动兵!”元禄一口气说完,整个人匍匐在地,浑身不住颤抖。 容璟眼神一凛,声音泛起了冷意,气势更盛几分: “康王这是何意?你的意思是,去岁魏国没有被朕的睿王打够,还想主动挑衅?还是说,你与你们大将军有私仇,想挑拨两国关系?” 元禄吓得脸色惨白如纸,他连忙磕了个头,声音沙哑: “大将军狼子野心,早已经挟持皇兄号令百官,皇后和太后亦被大将军的姐姐谨妃控制在宫中。所有人都认为魏国不敢再动兵,大将军才让外臣害死元朗,因为这样出其不意啊。” “那你,为何不依魏君濯所言,杀了元朗?”容璟收敛了玩味的神情,拧起眉头,声音冰冷。 元禄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尴尬。 “实不相瞒,外臣昨日邀请了元朗去青楼,是想借机将他害死,只是没想到,贵国定远侯世子忽然出现,将他救了——” “顾澜?”容璟蹙了蹙眉,这个顾小侯爷,怎么什么地方都有。 “是,还有一名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护卫。” 当初庆典时,元禄本来就来晚了,所以并不认识容珩,昨晚他又被顾澜敲晕了一次又一次,便没有将顾澜身边的容珩放在心上。 “外臣昨夜思前想后,悔不当初,痛恨自己竟然做出如此不忠不义之事,实在是令人唾弃,令人不齿,外臣原意从此以后追随陛下,为大燕尽忠,为陛下尽力。” 元禄抹着眼泪,声音很是懊悔,眼底的恨意一闪而过。 若不是顾澜救了元朗,他怎么会前来,将一切都告诉燕国皇帝呢。 容璟的桃花眼越发幽凉莫测,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元禄的意思,再看地下跪着的人,眼中染上一层厌恶: “你知道自己没有杀元朗,是回不去魏国了,所以,就选择臣服于大燕,想让朕,保你一条狗命?” 说着,容璟招了招手,唤来张奉才。 “去查查康王说的话是真是假,还有,朕记得,鹊坊背后之人是周兴,你再去查查,周兴与定远侯府可有什么关系。” 张奉才应声退下:“奴才遵旨。” 路过元禄,他也不屑的看了元禄一眼。 魏国大将军让这位康王杀太子,他杀了; 如今太子没杀成功,他为了活命,就将自己的国家出卖; 此人,居然还是个王爷,还没有他一个阉人有骨气,魏国,真是从骨子里便烂了。 元禄跪在地上,冷汗淋漓的说:“外臣的确是一条狗命,求陛下庇护,外臣此番若是回了魏国,大将军必然拿外臣祭旗啊,外臣只求活命,原做陛下鹰犬,效犬马之劳!” 他也是经历了昨晚的事情,才反应过来,魏君濯让他杀了元朗,无论元朗死活,他这个康王,都必死无疑。 他如果将元朗的死嫁祸给燕人,燕国怎么可能放过自己,他若就此回国,魏君濯也会杀了他。 只有将所有事情都老实交代,或许,才能换取一线生机。 至于如此所作所为,是不是背叛了魏国,是不是通敌卖国,元禄已经不在乎了,他只想还能活着。 容璟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嘲讽的说:“魏君濯想出其不意对大燕动兵,还控制了魏皇,朕倒觉得,他可比元祯更适合做皇帝。” 元禄道:“陛下,魏君濯此举,其实是看中了皇兄后宫的齐嫔腹中皇子,皇兄其他皇子都有母族,且年纪都不小了,难以控制,以幼子挟之,才可号令大魏。 魏君濯已经做好打算,齐嫔的孩子出生之时,就是他起兵之时!” 第二百零五章 各自的抉择(中) 一个始料不及的皇子,让一个忠心耿耿的大将军决定,换个龙椅上的人。 元禄跟容璟说完他知道的一切,乾元殿内的气息,瞬间冷如冰窟。 “四个月,”容璟低沉的说,“依你之见,还有四个月,等到那皇子出生,魏君濯便会出其不意,攻打我大燕南境。” “正是如此,外臣不敢欺瞒陛下。”元禄说的口干舌燥,心惊胆战。 “可是你却不知,魏君濯要攻打的是哪座城,魏军又从何处来,是苍风港,还是江城?康王,你是想让朕筹备粮草战事呢,还是要让朕草木皆兵!” 容璟冷酷的质问,狭长的眸中迸发出激烈杀机。 “陛下,陛下赎罪,外臣知道的,真的就只有这些了!” 元禄仍旧跪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的头已经被自己磕出了血痕,仍旧一副阿谀奉承的模样,再也没有了当初作为出事使臣的风骨。 “罢了,无用之人,”容璟紧拧着眉毛,“张奉才,去,把魏国太子给朕叫来。” 元禄一惊,连忙问道:“陛下这是何意?” 容璟看着元禄嗑出血的额头,桃花眼透着厌恶:“朕,为你找个伴儿。” 张奉才来回赶跑,半晌,气喘吁吁的回来禀报:“陛下,奴才刚才亲自去了一趟南殿......魏国太子今日卯时,买通了看守他的两名宦侍,已经出宫!” 容璟眼神一凝。 张奉才连忙跪到地上:“那两个奴才已经被押入昭狱,都是奴才疏忽,奴才罪该万死,求陛下赎罪。” 容璟的眼中却无悲无喜,淡淡的反问了一句:“跑了?能跑到何处。” 同样跪在地上的元禄,听到元朗不见了的消息,松了一口气。 昨日之后,他可一点也不想再见到那个太子侄儿了,自己已经叛国,而元朗的作用其实和他一样,他要是在,以后燕国哪还有自己的位置。 张奉才立即道:“魏国太子跑不了太远,奴才这就派内司监,全力追捕——” 容璟摆了摆手,声音低了几分: “不必了。” “这......”张奉才抬起头,疑惑的看着容璟。 容璟微眯着眼睛,眼神晦暗而深沉,看不出任何情绪。 “康王知道吧,你和魏国太子回去,是个什么下场。” 元禄颤抖着嘴唇:“魏......魏君濯会杀了臣,或杀了元朗,祭旗。” 他就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才选择归顺燕国。 “他也知道。”容璟淡淡地说。 “但是他,还是回去了。” 张奉才愣了愣,反应过来:“魏国太子这是知道......” 容璟道:“传朕旨意,各州城若是发现魏国太子踪迹,便,暗中放行吧。” “奴才遵旨。” 容璟站起身,走出了乾元殿。 正午的阳光明亮但不刺眼,落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黑色的常服用金线勾勒着金龙,在他身后投下一抹黑暗的影子。 容璟抬起头,微眯着眸子看向太阳: “朕记得,他叫......晦之。 你们魏国人,也不全是软骨头。” 若元朗跟元禄一样背叛了魏国,归顺于他,事情,反倒是无趣了。 他喜欢有骨气的人,曾经的容珩,苏栀雪,还有这个元晦之。 只希望,他别死的太快。 元禄听到容璟自语的“晦之”二字,内心一惊,这是元朗的表字,轻易无人知晓,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这么叫,燕国皇帝如何记得? 他摸了摸自己磕头嗑破的头,不敢多言。 前一日,元朗为了求顾澜救自己的母后,在顾澜面前跪下磕头。 今日,魏国康王为了活命,在燕国皇帝面前跪下磕头。 次日早朝,容璟便将元禄所说,告诉了文武百官。 同时,容璟以魏国太子的名义,将魏国大将军挟持魏皇,意图造反一事昭告天下,并说,燕国愿意帮魏国平定内乱,匡卫元氏皇族。 元朗虽然走了,但不妨碍燕国用他的身份做文章。 而且,有元禄这个康王亲自说明,更增加了事情的真实性,将敌人置于不义的境地,是对外战争的基本原则。 顾澜看着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她也是今天才知道元朗逃了出去。 昨日李伯去探查消息时,还说元朗的几名手下已经联系了他,眼下正是用人之际,那些人也是可以利用的。 元朗其实知道,他回了魏国,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被魏君濯杀了,把罪名扣到燕国身上,留在燕国,反倒安全。 可是他还是走了,他宁愿死,也要回到自己的故土。 这时,南境苍风港传来急报。 一名满身沧桑的南境边军,在朝堂上沙哑的说: “魏国大将军麾下悍将陆剑,率魏国三万水军,于半个月前,在苍风港外徘徊,港守驱散不止,睿王怀疑,魏君濯想要起兵!” 边军带回的急报,和元禄交代之事,不谋而合。 陆剑是魏君濯手下一员大将,而魏国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水军战力。 容璟沉声说道:“苍风港是南境港口要地,又与启国接壤,不可有任何闪失,魏国想要出其不意,但如今朕已经知晓,就绝不会让他得逞。 既如此,立即传信睿王,让其加强南境各城戒备,严防魏国突袭,同时,一定要保证苍风港的安全。” 顾澜听到容璟的话,微微皱了皱眉。 她知道,容璟的决定没有问题,如今魏国还没出兵,他也只能让睿王各部都加强戒备,并且注意苍风港外的陆剑水军。 苍风港是一处水寨港口,港内有城池和驻军,是南境最靠近魏国的地方,也是燕国与启国这个小国互通贸易的港口城池。 在地势上,苍风港易攻难守。 魏国水兵精悍,魏君濯若想战胜容朔,从这里入手,是最好的选择。 原书中,只告诉了她,睿王战死在鄞州。 而鄞州是南境的中心,也是睿王驻扎之地,兵力最盛,肯定是最不容易攻破的。 所以很有可能,战火就是从苍风港开始蔓延,魏君濯一点点蚕食北境,最后让鄞州变成一座孤城,这才打败了睿王。 可是顾澜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就算魏国一开始出其不意,但那可是容朔,要说魏国发动突袭,导致容朔战败一次,丢了一座苍风港还有可能,他怎么可能驻守鄞州,乖乖看着整个南境都沦陷呢? 除非...... 一下朝,顾澜就看见了自己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容珩。 他站在百官必经之路,一身藏青色常服,身影笔直如青松,黑眸深邃锐利。 今天的早朝,顾澜身份特殊,其实可以不参与。 但在去宗学和上早朝之中,顾澜却选择了后者。 因为容珩大概率不上朝,她想躲开他。 没想到珩兄在门口等着她呢。 “珩兄早啊,”顾澜打了个招呼,就装作没看见一般往前走,走到了顾长亭身旁,“顾长亭,你等等我。” 容珩上前一步,清越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顾澜,你已经躲了我两日。” 顾澜:“才两日?” 容珩缓缓说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顾澜皱了皱眉,感觉自己又聋了:“......你这是从哪儿整的土味情话。” 容珩刚要说“话本子”三个字,顾澜就被顾长亭一把掳走。 “小澜儿,我娘昨日特意叮嘱我,要你下了朝去找她拿新做的点心,她说是什么梅子味儿的,你肯定喜欢。”顾长亭笑呵呵的说。 顾澜点头如小鸡啄米:“喜欢,特别喜欢。” 她从没这么感谢过顾长亭有眼力见儿。 下一刻,顾长亭又把她放回到容珩面前:“你们先说,说完跟哥走。” 顾澜:“......”她果然不该对顾长亭抱有什么期待。 顾澜反手拉住顾长亭,快步消失在容珩面前,临走时,她避开容珩浓墨般漆黑的眼睛,语气认真了几分: “珩兄,我觉得你我都该分开一段时间,彼此冷静一番,再考虑......做不做兄弟。” 容珩凝视着她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她连兄弟,都不想跟他做了? 夜色深沉,定远侯府内一片安静。 顾澜白天去找了一趟容宝怡,询问她睿王的作战习惯。 宝怡也知道了南境的魏国人蠢蠢欲动一事,顾澜安慰她半天,才让她相信,魏君濯的计谋已经被元禄透露,睿王是不会有事的。 安抚好容宝怡,她去福安街买了两罐糖,一匹布。 做完这些,顾澜回到自己的房间,将王氏今天给自己新做的梅子味糕点,用油纸包好,又把纸包放进自己的帆布书包里。 第二百零六章 各自的抉择(下) 顾澜装好东西,犹豫了一下,又从背包里掏出其中一罐糖。 是桃子味的,容珩应该会喜欢。 本来两罐都是自己要吃的,现在,她都分一半给容珩了! 她扣上背包,叫来子佩。 “公子有何吩咐?” “明日你让子衿入宫,将这个交给容珩。”顾澜指了指糖罐。 子佩一脸疑惑:“交给容五殿下?为啥是我让子衿入宫,您直接吩咐子衿不就好啦。” 顾澜:“子衿已经睡了,我不舍得打扰她。” 子佩:那您就舍得打扰我? 子佩含泪道:“......小的刚刚也睡着了,公子信吗?” 顾澜一脸困惑的反问:“你睡着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子佩:“......” 他叹了口气,告诉自己,他已经习惯了,子衿是女孩,公子喜欢她很正常......哎不对,公子乃是断袖,喜欢男子......似乎也不对,公子是男女通吃啊! 子佩抱着糖打算离开,又想了起来了什么,折回来问:“等等,公子你还得去宗学上课呢,为何不自己亲自给容五殿下。” 顾澜哼了一声,傲娇的说:“你管我,你不许偷吃哦。” 等子佩打着哈欠走了,顾澜也走出屋门。 她悄无声息的穿过步莲斋,走到了周夫人的屋子。 周夫人和丫鬟都睡得很安稳,顾澜偷偷看了她们一眼,留下一封信,就又去了顾老夫人的房间。 李伯出去处理消息,连侯府的暗卫都没发现她潜行的身法。 顾老夫人的房间内燃着徐徐的沉香,老夫人睡得很沉,还打呼噜流口水,顾澜看了她一会儿,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动手轻轻地帮她擦了擦嘴角。 等她再次回去,找出自己白天买的布匹,又拿出了龙泉宝剑和虎头湛金枪。 这两件兵器都是神兵利器,虎头湛金枪的枪杆在黑夜里闪烁着幽幽金光,龙泉宝剑的剑鞘上镶嵌着赤色的宝石,也散发着高贵的光芒。 顾澜买的是粗麻布,她把布匹扯开,缠到了湛金枪的枪身和龙泉宝剑的剑鞘上,又用细麻绳系住。 两件兵器散发的光亮被麻布一寸寸覆盖,变得普普通通,甚至看不出是什么。 这时,子衿敲门走了进来。 “子衿,你不是睡了吗?”顾澜惊讶了一下,手中仍旧在缠着布匹,没有对子衿隐瞒什么。 子衿微笑着说:“公子要走,奴婢怎么睡得着呢。” 顾澜怔了怔,没有说话。 “这是之前侯爷回来时候,耿恭送给耿桃姑娘的大燕行军舆图,奴婢看上面标注的城池地势都很细致,”子衿说着,拿出了一份羊皮纸的地图,“比公子让子佩找的,要准确许多。” 顾澜拿过舆图,看了看,果然是一份很详尽的地图。 子衿又拿出一个包袱:“这里面是一些干粮与银钱,奴婢给公子收拾好了,都是些碎银,用着方便些,还有公子夏天最喜欢的那柄折扇,和侯爷给你留下的调料包,奴婢也放到了里面。” 顾澜接过包袱,打开后,默默地将子衿给自己带的一件件东西,都放到了自己的帆布背包里。 没想到,子衿知道自己要走。 子衿看着顾澜一股脑地把衣服塞进去,连忙夺了过来。 她几下就将衣服叠的整齐,分门别类后才放进去,声音很温柔: “公子有时候啊,真的不像个女孩子,也不像从前的你,这段时间,奴婢就不能照顾你了,公子一定要保重身体,还有,武功高也不能乱来,公子你毕竟是个女子,若是体力不支了可怎么办,还有......” “谢谢你,子衿。”顾澜小声说道。 明明她觉得,子衿才是个小丫头呢,可是穿书至今,却是她一直在照顾她。 子衿抬起头,凝视着顾澜,笑的很柔和,眼底却好像闪过了什么:“公子跟奴婢说什么谢谢。” 终于,子衿收拾好了顾澜的东西,顾澜也绑好了自己的枪剑。 子衿看着顾澜背上背包,低声道:“公子保重,奴婢等你平安回来。” 自始至终,她没有多问顾澜一句话,也没有阻止她要做的事。 顾澜点了点头:“等我回来,给你买云片糕......对了,你要看好子佩,别让他偷吃我给珩兄的糖。” “奴婢知道。” 顾澜挎着剑,又背上蒙着粗布的湛金枪,换了一身轻便又保暖的衣服,还给自己穿上周家人送她的内甲,绑紧发带,踏进夜色之中。 她径直来到侯府的马厩,挑选了一匹最年轻健壮的枣红马。 “以后你就叫小红了。” 顾澜摸了摸小红毛茸茸的马耳朵,在它耳边低语。 小红:“......” 顾澜心道,它应该挺喜欢这个名字吧,否则怎么会对着她打响鼻。 顾澜拿着侯府世子的腰牌,她还有骁骑校尉的身份,城守不敢阻拦,轻易便让她策马出了城。 就算第二天容璟知道,或者周夫人他们知道了,也没有关系。 容璟本来也要人传信给容朔,说魏国就要起兵了,让他注意防范。 而她要前往南境,亲自到了那里,她才能知道,魏国究竟要从何处打响这第一仗,又到底是不是苍风港,这是她早就做好的决定。 她也怕,容朔第一仗,就死了。 顺便,自己还可以躲一躲容珩。 出了城,顾澜一路向北狂奔,直到小红累的喘起了粗气,她才停下马,从口袋里掏出一粒糖放到嘴里。 薄荷糖,清清凉凉,和夜晚的风一样凉快酣畅,顾澜觉得自己吃橘子上的火好了一些。 她回过头,望了望来路。 一片漆黑之中,只有天色尽头还燃着点点灯火。 自己,就这么离开京城了。 顾澜把薄荷糖嚼碎,顿时清醒了几分,不禁喃喃自语:“好困,早知道跟元朗一样,早晨睡醒了再走多好。” 要不是怕周夫人他们知道后,会不同意她去南境,或者叫人来追她,她怎么会连夜走。 “顾小侯爷这么迫不及待,去找元朗。” “我找他干嘛,我是去——” 顾澜说到一半,觉得自己背后一阵凉意。 大晚上的,哪来的人声。 这人的声音,还有些耳熟。 她揪着小红的马鬃,扭过头,就对上了容珩漆黑如渊的一双眼。 顾澜缓缓抬起头。 今晚没有月亮, 她也会做梦吗? 第二百零七章 不能 “容......容珩?” 顾澜的身子僵在了马上,呆呆的看着他。 少年提着一盏灯,牵着一匹马,一身黑衣,背着一件小包袱,从一棵郁郁葱葱的树下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平稳而坚定,面容在灯火映照下,仿佛被打上一层柔光。 “见鬼了?”容珩淡淡的开口,黑眸深深,眼神冷静。 “见......差不多吧。”顾澜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在这里见到容珩,跟见鬼了也差不多。 他到底是跟来的,还是碰巧也在这儿......遛弯儿? 顾澜火速排除了第二个理由。 她看了看周围,勒住缰绳,抓住马鬃的手收紧了几分,手背都暴起了几根青色的筋络:“小红,我们走。” “小红?” 容珩疑惑的看了一眼顾澜骑着的那匹身姿矫健的枣红马,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这是什么难听的名字。 顾澜脸一红,猛地一勒缰绳,扬声道:“驾——!” 少年身披银白披风,身化流光,骤然便消失在林中。 “顾澜你回来!” 容珩双眸一凛,夹紧马腹,策马追去。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从林中行至官道,又穿过新的密林。 不知过了多久,顾澜终于累了,主要是小红累得喘起了粗气。 “容,容珩你不累吗?” 她将小红栓到一棵树下,从后面驮着的草料里取出一部分喂给它,下马扶着腰喘口气,取出水囊喝了一大口。 顾澜抬起头,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自己居然骑了一夜的马。 容珩,竟也追了一路。 他疯了吗—— 忽然,少年从一侧的树林钻了出来。 他骤然下马,飞身上前,猛地扣住了顾澜的肩膀,稍一用力,顾澜就被他抵到树干上。 顾澜刚刚喝水喝的有些呛,唇边有着几滴水渍,显得她的唇瓣很是红润。 她直直的望着他:“容珩,你,你干嘛,我跟你说了,我们得彼此冷静冷静......” 一缕晨曦从树枝的缝隙投到了容珩脸上,他沉着一张俊脸,锋利逼人的眉宇在阳光下越发摄人。 是极其俊朗的一张脸,像是山间清风,朗月入怀。 哪怕板着脸冷酷无情的模样,仍旧掩不住他周身的风骨与傲然。 容珩看着她,面容靠近了几分,双眸炙热而幽深:“顾澜,我很冷静。” 说着,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腹为她蹭去了唇边的水珠。 带着薄茧的手,指尖凉凉的,很温柔的揩过,让顾澜缩了缩脖子。 “......” 他到底哪里看起来很冷静了,这眼神,简直要把她生吞。 顾澜摸了一下身后粗糙的树干,心想自己要是把容珩打晕了再跑,还能跑多远...... 很快,她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她下手没分寸,万一把珩兄打傻了怎么办?万一把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打坏了怎么办?万一......她没打过他怎么办,那她多没面子。 顾澜缓声道:“总之,珩兄你是知道小弟的——” 顾小侯爷这辈子没有跟谁自称过小弟! 她只想当大家的爹! “小弟虽然说过自己喜欢男子,乃是断袖,但小弟也说过,是要做在上面的人,而且,其实小弟也不讨厌女子......我们定远侯府,是要靠我传宗接代的,我喜欢男人,也不妨碍我以后找一位世子妃。” 顾澜内心哀叹,这个渣男,她先当为敬。 容珩看着她,额角跳了跳,脸色骤然黑了下来。 其实他知道,顾澜最喜欢口嗨,她对女子好,是因为秉性纯良无害,只是贪玩了一些。 可是他听到她这么说,还是生气。 “顾澜,你别骗我,我知道你有病,你就算跟女人在一起,也没办法给你们侯府传宗接代,这种事,还是交个顾长亭吧。” “我......我不是有珩兄你这个鬼医吗——”顾澜小声叨叨。 她不但是个渣男,还是个肾虚的渣男,顾澜觉得,自己的一世英名,既然已经毁在容珩手里,那也就无所谓毁的彻底一些。 容珩抿了抿唇,冷笑一声。 他本来就很少笑,每次一笑,格外渗人,眼睛像是寒夜里的星星,冒着冷锐的光。 “你还想让我给你治病?做梦吧你。”容珩一字一句的说。 “啊,我是在做梦?”顾澜拍了拍自己的脸,装傻,“那就好。” “顾澜!”容珩厉声道。 他扣着顾澜肩膀的手紧了一些,眼神冷的像凝固的坚冰,是再温暖的阳光也暖不化的。 “容珩,我们有话好好说。”顾澜定了定神,语气放缓下来。 “珩兄,我知你自幼过得不好,容,念夏走后,宫里就剩下你一人,还有个狗皇帝在逼你,你没变态已经很励志了,其实就是这个原因,你才会把我对你的一点好,当成喜欢。 你说过的啊,你厌恶女子乃是装的,是念夏,和夏荷,还有你娘保护了你,你怎么会喜欢男子,你才是应该早日给我找个,嫂子的人......我们是兄弟,我们不能好好做兄弟吗?” 容珩眼底的幽光,暗淡了下去。 他手中的灯,燃了一晚上,终于熄灭了。 少年张口,声音染上了一抹沙哑: “不能。 顾澜,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是她先来招惹他的。 容珩拿着灯的手攥成拳,另一只手则支撑着树干,红了眼睛。 “我......”顾澜低下头,心里乱的厉害。 “护着我长大的人,的确都是女子,我很感激她们,”容珩双眸暗淡而平静,淡然地说,“可是我喜欢的,是你,你......不会有什么嫂子。” 他的语调,微微泛起一丝哽咽。 “你是男子又如何,我就是喜欢,这不是感激,不是误会,是我,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 容珩的话就像一粒粒小石子,在她的心里砸起圈圈涟漪,许多小石子落下,心就再也无法平复。 顾澜看着他墨一样浓郁的黑眸,心脏酸酸涩涩的皱成了一团。 她知道,容珩是个很倔强,又很骄傲的人。 他虽然总是从容淡然的模样,又总被自己整破防,像个极稳重成熟的人,可是,他的成熟是用过去的经历换来的,在那么小的时候,他就要背负起来那么多沉重的事情。 即使这样,都没有改变他一颗赤诚炙热的心脏。 他认定的事情,绝对不会改变。 她不应该骗他的。 “容珩,其实我是......” 顾澜咬了咬牙,决定告诉容珩自己的身份。 至少别让他继续被自己骗—— “我......”她努力在脑海中组织着语言,感受到自己腰带的分量,实在难以启齿。 容珩看着她面露犹豫的样子,暗淡无光的眼眸,一点点重新变得明亮。 他的声音柔和了下来: “澜澜,我刚刚不应该逼你,是你先来招惹我的,但是,是我放不下你。我知道你有一点点喜欢我,一点点就足够,因为以后会变多。若你非要在上面......等你长大及冠,我给你治病。” 顾澜:“......” 她纠结的是这个吗? 对, 她纠结的就是这个! “容珩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行?” 顾小侯爷瞬间化身被点燃的爆竹,炸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 “我看你就是觉得我不行,”顾澜暴起,揪住容珩的衣领,像是一只暴怒的小狮子,双眸都睁圆了,“容珩,老子可是京城第一猛男!” 容珩定定的看着她,任由她揪着,呼吸慢了半拍,道: “所以,你答应了?” “答应什么——” 容珩手中攥着的灯,“啪”地落到地上。 他俯身下来,一只手扣在顾澜的腰身,熟悉的气息靠近,轻轻地啄了一下她的唇角。 顾澜凝视着他,舔了舔嘴唇,觉得自己还没感觉出什么味儿呢,他就亲完了。 容珩眉眼飞扬,映着晨曦万丈,他的笑容那么明亮,漆眸染着碎金般的光。 “什么都好。” 第二百零八章 理由 “我什么也没......” 顾澜说到一半,看着容珩一下子又转红的眼睛,改了口。 “我考虑一下吧。” 毕竟,她都亲......她都被容珩亲了! 顾澜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被他亲一下。 容珩弯起眸子,点了点头,语调温柔又从容:“好。” 少年的唇角忍不住翘起来,反正她这句话,跟答应和他在一起也没什么差别。 他就说,澜澜还是喜欢自己的。 容珩的心里,好像一下子绽放起了一朵朵除夕的烟火,绚烂又明亮。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回过神时已经天色大亮。 顾澜将耳朵贴在树干上,听着声音找到一条小溪,整顿洗漱了一番,又将水囊的水灌满。 让小红饮水的功夫,她从背包中摸出两块干粮,犹豫一下,把王氏新做的梅子味点心拿了出来。 容珩快速伸出手,掌心向上,很自觉。 顾澜皱了皱眉:“你自己没带?这可是我二婶刚给我做的。” 容珩淡定的说:“你二婶就是我二婶。” 他将顾小侯爷曾经说过的浑话,都还给了他。 容珩学习能力还是很强的。 顾澜不情不愿的把点心分给了他一块。 两人迎着朝阳吃完早饭,顾澜打了个瞌睡,道:“珩兄,我们就此分别吧,我要去南境了,你赶紧回京,容璟说不定还没发现,等我从南境回来,一定会给你一个答复。” 容珩看着她,哼了一声,牵着自己的马:“谁说我要回京?” 顾澜这才发现,容珩的马通体如墨,光滑如丝绸一般,十分神骏,是一匹不亚于小红的千里良驹。 “这马是从哪来的?”顾小侯爷馋了,这大黑马好帅。 “鹊坊马厩豢养,叫墨风,”容珩瞥了一眼顾澜的枣红马,骄傲的说道,“比什么小红小绿好听吧。” 小红通人性的点了点头。 妈的,这名儿真好听啊。 “珩兄可真有文化呢,我懂了,你觉得我不行,嫌弃我没文化,还嫌我字丑。”顾澜抿了抿唇,翻身上马。 “没有,澜澜......我不嫌弃!”容珩立即说道,耳根微红,“它,我刚好觉得叫墨风不好听,你给它起个新名字吧。” 顾澜很有自知之明:“我还不想让一匹马记恨我。” 墨风松了一口气。 “你为何要去南境?”顾澜问道。 容珩骑上马,与她并驾齐驱:“你又是为何要去南境?” 顾澜犹豫了一下,便平静的开口:“珩兄,想必你也知道了,魏国大将军的部下陆剑,正在南境苍风港外徘徊不定,我现在有两个问题,要亲自去南境确认。” “哪两个问题,你担心容朔?”容珩反问。 顾澜承认道:“是,第一,魏军是一定会出兵的,可是他要突袭的城池,究竟是哪里,这个谁也不知道; 第二,元禄背叛魏国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魏君濯耳朵里,他绝不会还坚持四个月后才攻打南境的计划,所以我觉得,睿王会有危险,我不会不救我兄弟。” 顾澜摸了摸腰间的龙泉宝剑。 容珩见到裹着麻布的剑和枪,勾了勾唇,忍俊不禁。 他自动忽略了她话语中的“兄弟”二字,双眸沉了几分: “魏军越是在苍风港外徘徊,越意味着不会攻打此处,可还有一种可能,魏君濯认为,我们和容朔也会这么想。” 顾澜稍作思忖,点头: “对,他还有可能会反其道而行之,一开始,做出一副要攻打苍风港的样子让睿王戒备,可他意图太过明显,又会让人觉得他是在声东击西,意图的是其他城池,等睿王放松了警惕,他再一举攻下苍风港......的确,有这种可能。” “所以,苍风港也不能懈怠。”容珩说道。 顾澜“嗯”了一声,才问道:“所以你为何要去南境,又为何能......出城?” 原书中,容珩是随定远侯一起出征的,到了南境,他们整顿旧部,收拢军队,用了许久时间,将在南境肆虐的魏军赶了出去,并且收复了失去的城池,才被论功行赏,封王拜将。 现在这个时候,距离原书容珩被封为监军帝使还早着呢,至少,也有一年多的时间。 容珩说道:“我有我必然要去见容朔的理由。” 他回过头,看着已经大亮的天光,朝阳明朗,来路坦荡。 他握住缰绳的手紧了紧,道:“容朔的母妃嘉太妃,如今在张奉才的府邸里,接受杜常宁的救治,但是她快死了,她求我,将一封信交给容朔。” “嘉太妃?”顾澜知道这个女人,之前的中秋佳宴上,似乎见过一面。 容珩的眼底闪过一丝杀意:“嘉太妃得罪了太后,被灌下毒酒,但容璟还要用她安抚牵制容朔,就让张奉才找御医医治,张奉才找到了杜常宁,我才知道了此事。” 顾澜问:“那毒,连你也救不了吗?” 容珩摇了摇头:“张奉才去晚了,毒性已经深入五脏六腑,师父能维持她两个月的寿命,也只是用药物吊着,她,大概活不过今年夏天......” 顾澜看着他冷峻的面容,低声道:“容珩,你跟嘉太妃关系如何?” 容珩眼前浮现出前些日子在张府看见的,嘉太妃病入膏肓的苍老面孔,其实,那女子年轻时与萧凝有几分相似,才会被苏太后利用。 “她从前,不让容朔接近我,她说宠妃与幼子,是太子的敌人,而容朔是皇长子,应摆正自己的位置,永远站在太子一边,”容珩淡淡地说,“但后来在掖庭那些岁月,她有时候,会偷偷送些吃的给我。” 嘉太妃一辈子都谨小慎微,哪怕容朔已经封王,她还是活在太后的阴影中,最终却被太后所害。 顾澜眨了眨眼睛,摸出一粒糖,递到容珩手心,小声道:“容珩,你怎么什么都告诉我?” 他的后手,他的计谋,他的手下,都对她和盘托出。 容珩笑了笑,将糖豆放到嘴里:“你不也是什么都告诉我吗。” 侯府的李伯,亦或者是之前多吉的事,前几日元朗的事情,顾澜都没有做任何隐瞒。 容珩心里和嘴巴里都甜丝丝的,悠然反问:“还是说,顾小侯爷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呢?” 第二百零九章 烧鹅 “我能瞒什么,其实我在侯府养了一百零八个美娇娥?” 顾澜的话语顿了一下,便说:“那我们先去苍风港看看魏军如何打算,然后去鄞州找容朔。” “好。”容珩颔首,勒着缰绳策马前行,他目视着远方,眉宇锋利逼人。 顾澜本来和他并驾齐驱,现在忍不住歪头,望着他完美俊朗的侧脸。 清风拂过容珩的墨发和脸颊,银色的缎带在脑后飞舞,勾勒着他丰神俊朗的眉目。 尊老爱幼,尊重女子,看重朋友,文武双全,生的俊逸非凡,还是天选之子大男主...... 其实,她也挺喜欢珩兄的,不管是原书的男主,还是现在的少年; 虽然她把他当兄弟,但和他在一起的话,大概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坏。 如果,自己不是女扮男装骗了他的话......好端端一个男主,怎么说弯就弯。 容珩忽然侧过头,按着上扬的唇角,目光幽幽的盯着她:“想看,就光明正大的看。” 顾澜老脸一红,连忙撇过头去,心脏怦怦直跳。 “对了,那你是如何出宫的?”两人又行了一段路,顾澜问道。 自从小酒出宫后,容珩在宫内有内司监的副统领临鹤暗中照应,如今又因为杜常宁为张若水诊治的事情,拿捏着张奉才的把柄,出入宫闱自然可以来去自如。 但是去南境,可不是一天两天溜出宫,就能到达的。 容珩道:“我让苏子霄乔装一番,昨天出了城。” 顾澜挑了挑眉,明白了:“皇帝就是怕苏家插手军权,他肯定以为苏子霄知道了苍风港的事,偷偷去边境了,你又是要看住他的人,所以就连夜派你去追他。” 魏军蠢蠢欲动,苏子霄这个时候出城,谁都会认为他是任性去了南境。 容珩微微一笑,继续她的话:“我接旨之后,心急如焚,昼夜不息去赶路追他,碰巧遇见了任性离京的顾小侯爷。” 他猜出了顾澜要去南境,便提前安排好了一切。 顾澜道:“那苏子霄出城是去干吗了?” 容珩眯起眸,声音淡然从容:“我跟他说牧城烧鹅极其出名,让他学会后做给我吃,如今,他应该已经学完烧鹅,回京了。” 而他则按照容璟的旨意去“追”苏子霄,一路奔袭,就算是加急的通报指令也没他和顾澜快,等到了南境,那里饥荒未尽,消息缓慢闭塞,他更是可以装傻收不到其他命令,从此以后,就是天高任鸟飞。 顾澜:“......烧鹅,亏苏子霄信了,还乔装打扮出城去学习。” 苏子霄对厨艺的热情,简直不比自家二婶弱。 容珩道:“是真的有,我小时候吃过一次,就是牧城太守进献的。” 顾小侯爷“哦”了一声,挑了挑眉,慢吞吞的说: “珩兄对吃颇有研究啊,而且,珩兄不知道何时,居然跟苏子霄这么熟了,你说想吃什么,他就去做,你让他去学做烧鹅,他就去学。” 容珩漆眸微凝,唇角不禁上扬起来:“小侯爷吃醋了?” 顾澜炸毛道:“去去去,你们两个大男人,我吃什么醋。” 容珩轻笑道:“澜澜,我只喜欢你一个男人。” 顾澜轻咬了一下唇角,便策马前行,坚决不想再搭理容珩。 两人一路穿山越岭,星夜兼程,几乎一刻不停,才七日,就赶完了一小半的路程。 即使是当初定远侯从北境星驰电掣赶回京城时,也用了大半月时间,若是正常马速,赶到南境就得一个多月,更别说前往燕国最南方的苍风港。 燕国地域辽阔,山水河道纵横,基本每三四十里便会设置一座驿馆,顾澜直接掏出定远侯世子令牌,两人随时可以补给马匹饲料与干粮。 不过,顾澜和容珩都是从未赶过这么远路途的人,到了第七日,两人的大腿内侧都被马鞍磨破了皮,胯骨更是疼得厉害。 顾澜摸了摸自己三天没洗的头发,又摸了摸颠得发麻的屁股,看了眼前方:“驿馆里什么也没有,前面好像有家客栈,我们去看看。” 两人牵马上前,路边,果然一座不大不小的客栈,一共两层,牌匾看起来有些年头,用木篱围着,放眼望去,也就这么一家店。 顾澜看见了客栈一侧的马厩,便朝容珩点了点头。 “二位客官好!”一名候在门口的店小二连忙迎了上来,“马匹交给小的便好。” “喂最上等的草料,干净的饮水。”顾澜将一粒碎银丢到小二手中。 店小二见顾澜出手阔绰,连忙应下:“好嘞,小的马上办!喂上等精饲料,绝不会亏待两位公子的宝马!” 顾澜目送店小二将小红与墨风牵去喂食,才跟容珩一起,推门而入。 天色已经转暖,客栈厅堂还生着火盆,一进来便暖烘烘的。 一名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连忙迎上来,眼神落到顾澜身上打量了一圈,看见她和容珩的面容后,惊艳的睁大了双眼。 好俊俏的两名少年郎。 “二位公子是打尖儿啊还是住店啊?”掌柜恭敬的问。 这两位年轻的郎君,虽然身上没有佩戴什么贵重之物,但是面容着实不凡,腰间还悬着兵器,这掌柜一眼,就看出他们非同一般。 顾澜听到他的话,却忍不住想笑,唇角上扬起来。 “你笑什么?”容珩凑近她,低声问道。 “我没笑。”顾小侯爷板住脸。 容珩“啧啧”两声,不再说话。 顾澜顿时感觉自己一拳打到了棉花上:“珩兄怎么不问我在笑什么?” 容珩:“你不是说没笑?” 顾小侯爷卑微道歉:“对不起,我笑了,你快问我笑什么。” 容珩这才配合的用很好奇的语调问:“那顾小侯爷到底在笑什么呀?我真的特别想知道。” 顾澜:“我是觉得,这掌柜一句打尖还是住店,终于有点儿闯荡江湖的味道了。” 容珩的唇角翘了起来,又被他压下。 她怎么这么幼稚。 他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顾澜的脑袋:“以后少看些话本子。” 顾澜拍掉他的手,把自己发型整理好:“你也是!” 还好意思说自己看小说,容珩最近两晚休息时候都在看书,顾澜本以为是什么兵法,结果发现,他看的是话本子,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内容,但是......这合理吗! 容珩听到她的话,不知想到了什么,清俊白皙的脸上,忽然多了一抹绯色,他轻咳了一声,板住了脸。 顾澜掏出银子:“住店,给我们开两间挨着的上好客房。” 容珩一本正经的说:“也可以一间。” “去你的,容珩,我才十六岁!”顾小侯爷怒道。 她发现,容珩再也不是那个能送一粒糖豆就满足的容珩了! 容珩皱了皱眉,一脸无辜的反问: “我也才十七岁,你在想什么,怕什么?” “......没什么。”顾澜拳头咔嚓咔嚓的响。 掌柜的目光游离在二人身上,露出无奈的神情,道:“二位公子,还真是不巧。” 顾澜:“开房必一间,行吧。” 不愧是小说世界,开房间必一间,洗澡必被撞,摔倒必接吻...... 顾澜偷偷瞥了一眼容珩薄而润的唇瓣,心想前两个自己已经遇见了,她要不是试试摔倒。 等等,她在想什么! 掌柜则惊讶的说:“您怎么知道?是这样的,这里只剩一间上房了,这方圆百里就小老儿这店最为红火,其实除了上房,这还有两间下等房,没挨着,在马厩旁边......” 顾澜心道,方圆百里就你一家客栈,你不红火谁红火。 她干脆利索的交钱:“那就要一间上房,我们兄弟俩同住即可。” 容珩一愣:“兄弟?” 顾澜笑盈盈的看着他,故意轻声细语的唤道:“子禅哥哥。” 容珩的眸色一深,泛起了幽幽波涛。 第二百一十章 不妥 “别乱叫。”容珩低声道。 顾澜眨了眨眼睛:“哟,子禅哥哥还知道害羞呢?” 容珩俊脸淡定的说:“那你就一直叫吧,挺好的。” 她的声音好听,清亮又柔和,听起来便让人心生愉悦。 顾澜:“......” 罢了,他忍得了自己忍不了! “掌柜,你这里可有柔软些的鞍具,我们的鞍具因为路途遥远,被磨损的很硬。”顾澜又问道。 “还真有几套,此处是同州地界,就盛产优质皮子,公子请看这一套如何。” 掌柜连忙取出了两幅做工优良的鞍具。 顾澜拿着买来的新鞍具走出客栈,给小红换上,温柔的为它梳着鬃毛:“再坚持一段时间,咱们就能到南境了。” 容珩也给墨风换上新的马鞍,他拍了拍墨风的大脑袋,目光移动到顾澜的双腿上:“疼吗?” 自己的腿都被马鞍磨破,更何况是从小娇生惯养的顾小侯爷。 让容珩钦佩的是,顾澜这几日,从没有说过一声累。 顾澜毫不在意:“还行,我皮肉嫩,第二天就开始磨了,今天是第七天,早就不疼了。” 对于她来说,这连受伤都不算,只是她的身体本身比较娇嫩。 她从前任何一次受伤,都是断手断脚那种。 容珩蓦地皱起眉头:“既然鞍具磨腿,怎么不早跟我说?” 顾澜疑惑道:“为什么要跟你说呢。” 容珩漆眸深深的看着她,语气出奇的有耐心:“顾澜,我们是可以休戚与共的人,有任何问题,我都愿意帮你,何况,我是医者,本就可以救治外伤。” 他从包袱中翻出药膏:“那个......记得把药涂了,今天不许吃烤鸡了,我们喝米粥。” “我知道啦。”顾澜听到他前半句话,心里说出上来什么感觉。 她从不会把自己受的伤说出来,也不知什么时候该依赖朋友,信任亲人。 其实,容珩也是这样的人。 他却在教自己,要学会依赖他。 但是...... “谁要喝米粥啊!” “二位公子,沐浴用的热水已经烧好。”店小二走来说道。 听到有洗澡水,顾澜立即眼冒精光,打算回房间好好休息一晚。 “等等。”容珩陡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顾澜睁着明亮的眸子,笑的很灿烂:“怎么了珩兄,你难道想让我给你搓澡,也不是不行,但是得等我洗完。” “你自己能上药吗?”容珩没跟她贫嘴,视线下移。 顾澜胯下一凉,立即斩钉截铁的回答:“能,当然能,而且我都磨出了茧子,其实早就好了......” “要是不方便的话,就叫我,我帮你。”容珩扬起唇角,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调笑。 顾澜的脸一红,脑子里骤然浮现出一堆乱七八糟的诡异画面。 “容珩,你学坏了!”顾澜低声咆哮。 容珩摸了摸顾澜的头发:“病不讳医。” 顾澜捂着自己的脑袋:“别摸了,我还得长高呢。” 容珩憋着笑:“好,你是身高八尺的京城第一猛男。” 顾澜很满意他的配合。 店小二引着二人,走进了屋子。 房间倒是很宽敞,顾澜第一时间瞥了眼床,发现这个床铺的面积,她跟容珩一起躺着,中间再加个苏子霄都绰绰有余后,便放下心来。 “二位若又吩咐随时叫小的,小的现行告退。”店小二为两人关上房门。 天色已晚,房间内燃着一盏灯。 顾澜道:“那我先去沐浴,你在屋里收拾收拾。” 她放下背包和兵器,率先走进盥室。 确定容珩在窗边的书案坐下后,顾澜才脱下衣服,沉到浴盆里,舒爽的吐出一口气。 解脱了。 当然,只解脱了不到半个时辰。 简单的洗浴后,顾澜重新裹好衣裳,戴上腰带,整理好一切,又把湿漉漉的头发束好,这才走出来。 还好今日没有发生什么男子夜闯浴室的事情。 容珩正在默默地学习话本小知识,听到脚步声,就抬起了头。 顾澜的头发还湿着,额前的碎发滴着水,沿着发梢,一滴滴滚进脖颈的衣裳里,也浸湿了她后颈的衣领。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中衣,黑曜石般明亮澄澈的眼眸湿漉漉的,看起来更加纯良无害。 那中衣领口开的大了一些,露出一寸纤瘦的锁骨,似乎是因为刚沐浴完,泛着淡淡的粉色。 容珩愣了两秒,蓦地垂下眸子,移开自己的视线。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淡漠,只有耳根悄无声息的红了起来,攥着书页的手不由收紧了几分,喉结微微滚动。 顾澜洗干净之后,怎么看起来这么好吃? “我让店家换水,”顾澜手里还拿着一块毛巾,一边随意擦着头发,一边走到门口,“你进去洗吧。” 她正要拉开门,下一刻,容珩便猛地站起身,跨着大步,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等等!” “啊?”顾澜疑惑的问,“可有不妥之处?” 她一回头,便撞到容珩的胸膛。 他倏地收拢了双臂,将顾澜按到门板上,声音低沉: “你这样,很不妥。” “我——”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妈的,啥也没有啊,吓她一跳,以为容珩看见了什么。 顾小侯爷于是放肆挺胸,微笑道:“珩兄没见过胸肌?” 容珩:“......” 他凝视着她,面容凑近了几分,鼻尖几乎贴到她的鼻尖,低声说:“没有。” 容珩在她剔透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的面容。 他抬起手,帮顾澜遮了遮领口。 指尖轻轻滑过她修长的脖颈,像是一片羽毛,又轻又柔。 顾澜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感觉他的手指很凉。 容珩压低了声音,话语透着蛊惑,是少年的冷冽声线,又揉进三分暖意,说: “来,再叫一声子禅哥哥听听。” 他感觉,顾澜身上沐浴过后那淡淡的,甜甜的气息,都融到了他的呼吸里。 像是桂花糕。 顾澜沉默了三秒,遂伸出根食指,把容珩扒拉到一边:“呵呵,想占我便宜你当我傻啊,不如我叫你哥,你叫我——” “不许说爹。” 容珩松开了她,努力平息着心绪,深深的看着她,眼神危险又炙热。 顾澜忽然看懂了他眼底的情绪,心下一怵,下意识坐回到了塌上,双手扣在自己膝盖上,坐姿像小学生一样乖巧。 容珩勾了勾唇,走出门让店家换水。 第二百一十一章 腹肌 等店家重新斟好热水,容珩收好自己的小话本,将一本兵书放到桌上,指尖点了点:“多看看。” 顾澜怒道:“你就是嫌弃爷没文化吧。” 容珩笑而不语,随意把外袍脱下,走进了盥室。 顾澜气鼓鼓翻了几页兵书,刚酝酿出两分困意,就听见容珩在唤自己。 “顾澜——” “没带内裤?”顾澜揉了揉眼睛,大咧咧的问。 容珩顿了顿,没有否认,无奈的说:“......在我包袱里面的赭色夹层里。” 顾澜翻了翻,就听容珩又补充道:“干净的。” 她这才发现,容珩的包袱居然是带好几个颜色夹层的,针脚密实,搭配的也很好看。 珩兄真是个精致男孩,下次是不是可以让他给自己绣个香包。 她拿着容珩的衣物走到盥室门口:“拿来了。” “多谢。” 容珩从门内伸出一条手臂,他的肌肤瓷白如玉,手臂线条生的流畅而紧实,在盥室若隐若现的雾气里,带着令人心悸的诱惑,仿佛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顾澜吞了吞口水,不由自主的伸手,摸了一把容珩的胳膊。 好滑。 “容珩,你真白。”顾澜将衣物递给他,感叹了一句,就回到窗边坐下,回味着珩兄的胳膊。 “......” 盥室内,容珩看着自己的手臂,脸红了一刻钟的时间。 许久,容珩穿好衣裳走出来,就见顾澜已经枕着自己双臂,趴在书案上睡了过去。 容珩放缓脚步,轻轻地走到她面前坐下,安静的看着她。 从前在宗学间隔休息时,顾澜也是这么睡的。 明明她也有自己的桌子,却还是宁可掉转座椅,趴到自己桌上,每次还睡的特别香。直到夫子进来继续讲课,她总是能准确无误的醒来,还要摸一摸自己有没有流口水。 那些时光,好像就发生在昨日,又好像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很久很久。 容珩凑近道顾澜耳边,低声道: “澜澜,你流口水了。” “流什么!不可能!” 顾澜一激灵,猛地惊醒过来,抬起头,撞到了容珩的下巴。 只听“咔嚓”一声,容珩上下牙齿和舌头碰撞,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顾澜清醒过来,就见容珩白皙的面容通红,他墨色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发梢滴着水,特别委屈的看着自己。 “珩兄你咋了!怎么受伤了!”顾澜忙道。 容珩吐出一口血,捂住自己咬到舌头的嘴巴,指着顾澜:“你说呢......” 他差一点就要被迫咬舌自尽。 顾澜:“我刚刚做梦,有人说我流口水了。” 她抹了抹自己嘴角,干干净净的,她就说自己怎么可能会流口水。 “你这是咬到舌头了?没事,自己上点药吧。”顾澜笑着眨了眨眼。 容珩点头,悲伤的走到床榻边坐下:“无碍,是我自作自受。” 顾澜拿出一块干净的毛巾扔给他:“擦干头发再睡。” 容珩刚想说多谢关心,顾澜就补充了一句:“在侯府,都是子衿给我擦的,唉,想她。” 容珩被她整得拳头硬了。 许久,顾澜已经躺下,容珩吹灭灯,默默地躺到她的身侧。 “顾澜,你睡了吗。” 容珩叫她的名字。 他也不知顾澜睡没睡着,她的身体散发着极为温暖的热度,淡淡的甜香落在鼻息之间,让他心跳加速。 顾澜闭着眼睛,她是背对着容珩的,懒洋洋的回答:“还没。” 自己这床被子有些潮湿的气味儿,就很烦。 容珩在自己被窝里,鼓足勇气,语气平静如止水的问:“那我可以抱你吗?” “......” 顾澜沉默了片刻,道:“大男人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容珩蜷了蜷指尖:“哦。” 语气中的失落,几乎化作实质。 他内心郁闷的想,顾澜现在刚接受自己,他也不能做什么,免得把人吓跑。 就在这时,容珩的被子被撩开,顾澜把半个身子和脑袋,埋了进来! 顾小侯爷振振有词的说:“不过,咱们就是睡一个被窝,倒也没有拉拉扯扯。” 突如其来的温热,突然扒拉着他衣裳和被子的手,让容珩一动不敢动,身体僵硬的像一块木头。 他也是和顾澜同床共枕过两次的人,容珩故作镇定的告诉自己,没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是前两次,一次是自己做了一晚上诡异的梦,另一次,是顾澜喝醉了在梦游,自己只是早晨醒来才发现。 一想到那个梦,容珩就又整个人不太好。 现在, 他喜欢的人,就在他身边啊。 容珩觉得自己如果还是什么都不做,那就太不是男人了。 他一把搂住顾澜,温热的体温,像是把小火炉放到怀里,舒服的发出一声喟叹。 顾澜像是小狗一样在容珩胸口拱来拱去,直到觉得某个姿势舒服,又不会让容珩察觉到什么异样,才终于安稳下来,道:“我被子臭臭的,珩兄你比较好闻。” 容珩的呼吸沉重了几分,在黑暗中睁开双眼,眼底翻滚着深沉的光亮,低哑的,试探着开口:“顾澜。” “嗯?” “你有腹肌吗?” 顾澜很遗憾的说:“——这种令人难过的问题,就别问了,晚安。” 她曾经也是有六块腹肌的猛男, 现在六六大顺,九九归一了。 容珩想提出摸一摸兄弟腹肌的想法,就这么被扼杀在摇篮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顾小侯爷缩在容珩的被窝里安然入睡。 容珩动了动自己被压得发麻的身体,双眸在夜里却越发清明。 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微微低头,小心翼翼的,用最轻柔的动作,亲了一下顾澜的额头。 “澜澜,别离开我。” 容珩喃喃着,心满意足的阖上眼睛,空气中,萦绕着属于顾澜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不需要糖了, 他的糖, 已经被他安放在手心。 次日清早,两人便离开客栈,再次上路。 风餐露宿,打马而过,又是几日光景。 随着离南境越来越近,空气中的水汽和温度都在提升增高,山林减少,河道变多,官道上,流亡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之前唐战受容朔之命,回京求皇帝开仓放粮,但南境与京城实在是相隔万里,如今饥荒还未结束,虽然还没有到易子而食的地步,但若是之前容朔不控制,恐怕也差不多。 去年的几场大战燕国都赢了,但耗空了国库,却没有得到太多回报。 顾澜眯起眼睛,看着远处衣着褴褛的灾民。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大概就是如此。 许多百姓都是拖家带口,要么往京城方向举家迁徙,要么是朝反方向,想要偷渡去魏国。 都说魏国富裕,百姓们不懂什么,却觉得到了魏国,总比在燕国吃得饱,过得好一些。 官道上,赶了半天路的顾澜牵着马前行,容珩在前面,救治一名摔断了腿,伤口发炎的少年。 “其实魏国百姓,未必比燕国百姓富足。”容珩给他上了药,包扎好伤口,淡淡地说。 少年不解的问:“为何?我听说魏国遍地是黄金,那里的人顿顿都吃肉呢。” 顾澜走过来,回想起自己一路上的见闻和曾看过的资料,道: “魏国被封侯封王的贵族众多,魏国之富,富的是高官厚禄的世家皇亲,魏国土地肥沃,物产丰富,针对黔首的各种苛捐杂税也就越多......所以在魏国,最底层的百姓,其实还没燕国百姓过得好。” 魏国是富足,但是这富足,从来都不是针对普通人的。 断腿少年听到两人的话,似懂非懂的说: “多谢二位公子的救命之恩,我是潞州人,若非闹了饥荒,一家都去了,怎么会离开故土,一路流浪到这里呢。 我不会去魏国的,只是想去鄞州,听说那里是南境最富饶的城池,王爷也在,我想去那里谋生。” “看来,鄞州的确是南境中心,我们一路走来,多少百姓都要去往此处。” 第二百一十二章 危 断腿少年颤巍巍的跪在地上,朝南方拜道: “睿王爷之前曾颁布王令,说南境周边贫苦流浪,无家可归之人,都可以到鄞州做工,王爷还在鄞州施粥......所以这两个月,我等都在往鄞州赶。” “是啊,睿王爷真是英明神武,悲天悯人!”一名听到少年话语的老者,也高呼起来。 “王爷宅心仁厚,老夫多谢睿王爷救命之恩!” “王爷万安!” “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一时之间,许许多多官道上拖家带口的百姓都跪了下来,朝着南方,真心实意的磕头感谢睿王。 顾澜看着这些人,不禁说道:“若不是......” 容珩的眼神锐利如芒,他拍了拍墨风,翻身上马:“驾!” 冷风吹起他的墨发,他接过顾澜的话头,道:“若不是知道容朔对皇位绝无半点心思,谁都会以为,睿王是在收买人心,意图造反自立。” 一个镇守边境的封疆王爷,颁布王令救治饥荒,收敛灾民,在自己管辖之境得无数百姓人心,这样的人,不是想造反自立,就是真的太在意平民百姓。 而很少有人认为,容朔是后者。 顾澜心想,她爹好歹因为肆意妄为,嚣张跋扈,在民间的名声还差了点。 可容朔,他就是一个完美的将领,爱民如子,忠国忠君,骁勇善战,简直没有任何缺点。 “是啊,”顾澜策马跟着容珩,目视远方,“我们得快些赶去苍风港了。” 南境,苍风港。 苍风港,是燕国与魏国,启国三国的接壤之地,虽然是一处港口,但是也有着城池,城墙不高,其中一面临着沧江,叫做苍城。 此刻,苍城外五十里,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魏国旗帜与营帐。 魏国尚金白之色,那一片寒光的驻地,仿佛泛着滚滚波浪的瀚海,让城中的守军们压力与日俱增,时刻提防着,不知魏军何时会攻城。 苍城本来就易攻难守,之前的守军不过五千人,而驻扎在城外五十里的魏国军队,却足足有三万多人,且一旦开战,魏国好几万的水军也可直渡沧江,将这座小小的城池彻底围死。 这三万魏国步卒的统帅,叫做陆剑,是魏国大将军魏君濯手下一员大将,最擅长冲锋陷阵,攻城略地。 陆剑的营帐,设在魏军营的中心。 此刻,陆剑接过亲兵送来的饭食,亲自端着,走进自己营帐。 “师父,该用饭了。”陆剑将饭食放到桌上,抬起头,忠诚而火热的望着坐在营帐主座的男子。 今天的晚饭,是两屉小笼包,羊肉萝卜馅儿的。 男子放下军报,声音低沉:“不是跟你说过吗,阿剑,在军中不要叫本将师父。” “是,大将军,卑职错了。” 陆剑连忙认错,对男子的态度更加尊敬了几分。 他望着男子冷峻坚毅的面容,心想,很少有人知道,魏国大将军魏君濯,是他陆剑的师父; 更不会有人知道,坐镇大燕苍风港的主帅,不是他,而是魏君濯! 此番魏军合围苍风港,看似主将是自己,实则,大将军早已从汴都千里迢迢赶来边境调度军队,有他在,攻下小小一座苍风港,简直如探囊取物,更别说,魏军的兵力远超过城内的五千守军。 陆剑小心翼翼的问: “大将军,我们都合围苍风港一个多月了,什么时候发起进攻?昨日来消息,说康王投靠了燕国,将咱们的计划和盘托出,若不提前动手,恐怕,容朔那边会对咱们越发提防。” 魏君濯放下军报,拿起一只包子,淡淡地开口:“不急。” 这时,一名传信将领,带着只浑身羽毛破损,气息微弱的鹰隼,走进了营帐跪下: “大将军,燕都密报。” 魏君濯按住鹰隼的翅膀,取出它爪子上的信筒。 打开,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肃翊率平南军五千,李元驹率步兵水军统共一万,已经开拔支援苍风港。” “平南军也被派出去了......容朔,你犯蠢了。” 魏君濯勾了勾唇角,稍一用力,就将纸条碾碎为芥粉。 他看向陆剑,下令道:“今晚亥时,你亲自率三千将士攻城,不死,不收兵。” “卑职遵命!”陆剑没有任何迟疑的应下。 哪怕魏君濯说出不死不收兵,意味着那三千先锋军,注定会丢掉性命,他也毫不怀疑大将军的决定。 魏君濯则将包子叼到嘴里,站起身,披上盔甲。 陆剑见此,疑惑道:“将军,此刻距亥时还有一段时间,您是要亲自督军?” 沉重的金甲穿上,魏君濯拿起兵器架上的重戟,声音透着深沉而冷酷的煞气: “除了今晚死去的三千人,本将会给你留两千水军,其余人等,将随本将赶往鄞州,而你要做的,就是让苍城守将认为,大魏三万主力皆在此处,并且为本将拖延最少两日时间......两日后,直接走沧江迂回大魏,再重新领精兵,走大道来鄞州支援本将。” 陆家震惊的睁大了眼睛:“咱们,咱们不攻打苍风港?” 魏君濯道:“谁告诉你,本将要攻打苍风港了?” “大军围苍风港四十日,已经将其视作囊中之物,苍风港地势险要,对燕国也极为重要,拿下此城,还能切断了燕国与启国的联系......”陆剑说道。 魏君濯眯起眸子,平静的说: “本将要的,从不是区区一城。 陆剑,今日你可看见了什么?” 陆剑想了想,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光: “这两日苍风港城门大开,有大队人马进入,卑职猜想,大概是燕国怕苍风港有失,派了人马前来支援,但苍风港内守军再多,超过两万人,他们也负担不起。” 魏君濯点了点头:“是啊,暗报称,容朔已经派手下的肃翊和李元驹两人,带一万步卒与五千的平南军来此支援。” 陆剑说道:“大将军,是想率主力军半路上伏击李元驹和肃翊?” 魏君濯:“你是蠢吗,这两天进城的就是李元驹,肃翊马上也到了,到时候那五千平南军和苍风港的守军里应外合,也是麻烦。” “那......” 魏君濯走出营帐,望着昏暗的天色,轻轻地问: “你说,容朔给苍风港调来这么多支援,鄞州,还有多少人?” 第二百一十三章 佯攻 “鄞州如今,仅剩三万余兵力!”陆剑计算了一番,震惊的说。 原本,鄞州是燕国南境中心,又是容朔驻扎之地,都是精兵强将,有五万多守军,就像铁桶般坚不可摧。 这五万守军里,包括容朔手中仅有的两万骑兵。 世人皆知,燕国铁骑举世无双。 即使南境骑兵没有北境的定远军铁骑那么彪悍,也不是魏国能轻易战胜的,因为魏国,根本没骑兵。 之前容朔在边境大捷,最大的倚靠,就是那两万以一敌十,冲锋陷阵的骑兵。 可是现在,由于魏军包围了苍风港,苍风港又是南境重镇不得有失,所以容朔只能将手中五万兵力分散,分别由肃翊和李元驹两人,带一万五千将士前去支援。 而之前,南境饥荒,容朔还派出了五千将士前往各州城调度,以此稳定军心。 所以现在留在鄞州的主力军,只剩下了一万步卒,和那两万骑兵。 魏君濯淡淡地说:“三万对三万,看起来,本将讨不到什么便宜,可鄞州现在守城的,是骑兵。” 骑兵,如何守城。 何况,那些骑兵已经快一年没有作战,平日屯兵乡里,疏于操练,用来守城的话,还不如最普通的步卒。 这些日子,鄞州的饥荒越发严重,就算三万对三万,打不下来此城,他也可以短时间内掐断周围支援,将鄞州变成孤城,再有源源不断的魏国援兵...... 怪就怪,容朔当初轻信了魏国与燕国会维持几年和平的盟约,没有把骑兵放到边境线上,而是怕影响两国和平,让他们刀枪入库,马放南山,驻到了整个南境最为安全的鄞州,时间久了,这些骑兵也就不成军旅。 陆剑感叹道:“怪不得将军让我们围城这么久,却迟迟不下令攻城,是想让他们陆续增援过来,导致鄞州空虚。” 魏君濯道:“本将一开始,倒不是这么想的,肃翊是容朔手中一员猛将,本将本想吃掉此人和苍风港,也算断南境一臂...... 但,若肃翊是南境一臂,容朔,便是燕国一臂。” 魏君濯原本还可以再等一年半载,那些燕国骑兵,会比现在还不顶用。 不过,元禄没杀得了元朗,反而背叛了魏国的事,却成了一个引子,让他选择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改为向鄞州出兵。 “将军真是运筹帷幄!卑职必将全力为将军开路。”陆剑神情肃穆的说。 “苍风港这里打得越热闹,本将这三万人,便走得越无人能察,所以你们,一定要拿出想一举攻下苍城的冲劲儿。” 魏君濯一双淡金色的眸子,像深邃迷人的琥珀。 “末将遵命!今夜,三千将士,不死不收兵。”陆剑抱拳应道。 “此处再重要,也没有容朔一人重要。”魏君濯低声呢喃。 夜色掩映着,伴随着三千名魏国先锋军发起进攻的号角,魏军近三万的将士,悄无声息的撤离了苍风港附近。 没有人知道,一座座伫立着的魏军营帐,已经成为空营。 离开前,魏君濯低声吩咐: “让那群羌戎人,提前埋伏到鄞州附近,不管是有人回援鄞州,还是容朔想逃出去,都给本将盯紧,本将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用。” “是。” * 与此同时,顾澜和容珩赶到了南境的一座小城,目之所及,越来越多的游民跟着他们一起前往鄞州。 他们似乎都认为,走到鄞州有睿王庇护,就安全了。 顾澜来到城内驿馆,让杂役牵着马匹去休息一会儿,容珩则去附近药铺买了些药材。 随即,两人一起坐到驿馆的门槛上,就着冷风啃干粮。 “此处的灾民越发密集,全都是要去鄞州的。”连日的寒风呼啸,让顾澜的声音都沙哑了不少。 早知道,她之前就不吃那么多橘子了,搞得自己上火十几天了还没有好。 容珩将水囊递给她,道:“多喝些水。” 顾澜接过喝了一口,惊奇道:“你往里面加什么了?” “刚买的薄荷叶和甘草,加了饴糖,很难喝吗?”容珩皱了皱眉,问道。 顾澜又仔细品了品味儿,将水囊递给他:“有回甘,挺好喝的,你也......多喝凉水。” 她不由自主想起了后世的多喝热水梗,觉得自己的个无情男朋友。 容珩盯着她手里的水囊,愣了一会儿,顺从的喝了一口。 这是顾澜刚喝过的...... 糖加多了,好甜。 他收好水囊,望着远处赶路的灾民,道: “按照我们一路上得到的消息,谢昀和唐战兵分两路,唐战提前回了鄞州,谢昀则押送同州等地的粮草,一路赶往鄞州施放,如今刚到潞州,按照这个速度,恐怕还要半个月,才能将粮食押到鄞州。” 这时,顾澜站起身,掏出一块干粮,放到驿馆旁乞讨的男孩碗里。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男孩千恩万谢的对顾澜磕头。 顾澜道:“是啊,这么多灾民都要去鄞州活命,殊不知,赈灾押运其实还未到鄞州。鄞州之前算是南境最富饶的城池,可现在一下子接受这么多灾民......大概也没粮食了。” 容珩瞥了一眼还在磕头的男孩,声音淡漠: “收好你自己的干粮,我们还得赶路,下一个驿馆都不一定有补给。” 顾澜摸出一颗糖,丢给容珩:“有你有我,前面有山有树,怕什么。” “不是什么地方都有野鸡野兔的。” 容珩这么说着,还是将糖豆含入嘴里。 顾澜笑了笑,目光落到他刚买的几幅药材:“你不也是一路上救了好几个人,把自己的药都用尽了吗。” 容珩:“......” “漂亮哥哥怎么知道,赈灾押运还未到鄞州啊?” 忽然,得到干粮的男孩停止了磕头,奶声奶气的问。 顾澜挑了挑眉:“怎么,你可是听说了别的消息?” 她仔细观察着这名乞讨的男孩,发现他虽然看起来也就是和容允浩一样八九岁,穿着也是破破烂烂的灾民样子,内里的衣裳却绣着富贵花纹,看起来,像个家道中落的小公子。 男孩“嗯”了一声,说道: “从上个月开始,每日都有两个穷书生,在驿馆附近嚷嚷着说,皇上已经将粮食运到鄞州了,睿王爷正在鄞州开仓放粮,大家到鄞州就能吃饱饭,直到前两天,那几个书生才离开。” 顾澜一怔:“每日?” “我在此处乞讨一个月啦,不会记错的,他们每日都来,文绉绉的,大家听了他的话,都要去鄞州呢。” “那你为何不去?” 男孩摇了摇头,道:“我家就在鄞州,是去年冬天逃荒来这里的,鄞州虽然有王爷在,但当时也饥荒的不成样子了,我又怎会回去。” 顾澜豁然站起身: “有人故意散播鄞州有粮食的消息,想将灾民引去那里。一来睿王如果救济百姓,就会消耗鄞州本身的粮草,二来,流民增多,混入城中的探子更加难以防范,一旦有了战事——” 这小乞丐口中的几名书生,很明显,就是魏国混入城中的细作,就是为了让越来越多的流民,源源不断涌进鄞州城。 容珩立即牵回墨风和小红,声音冷冽: “魏国想攻打的,不是苍风港。” 顾澜一直淡然的面容,笼罩上一层凝重,一字一顿道: “而是鄞州。” 怪不得,原书中容朔战死,南境大乱。 如果魏军是攻下了苍风港一带后,再慢慢蚕食南境,以容朔的能力,绝不会轻易战败一次又一次。 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出其不意,攻打南境的中心——鄞州! 现在的鄞州,粮草缺失,灾民众多,还可能因为容璟下旨让容朔一定要保住苍风港,而调走了许多兵力。 简直,就是放在魏军嘴边的羔羊! 第二百一十四章 赶路 两人刚要离开驿馆,一名驿馆仆役就急忙忙的赶来,叫住顾澜:“小侯爷,等等!” 顾澜一路上并没有隐藏自己身份,刚刚也是直接掏出世子令牌,让人安排马匹草料。 眼前的少年,虽然因为连日的奔波被弄得满身灰土,却难掩俊美清隽的面容,和周身出尘的气度。 仆役定定的望着她,双眼发光,猛地跪到地上,呈上一枚腰牌。 “侯府暗堂南十七,见过世子!”声音清脆,又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沙哑。 “你是侯府的暗线?” 顾澜停下脚步,接过腰牌仔细看了看。 正面一个“顾”字,背面则雕刻着一支暗金色的枪尖——的确是定远侯府暗堂的腰牌。 暗堂一直由李伯负责,南十七这个自称,大概是南境暗线的编号。 她跟容珩赶得快,任何京城的命令都没传递过来呢,所以自己现在,就是个任性离家的小侯爷,南十七对她行礼,她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 “是,卑职直属南境暗堂统领。” 南十七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纤瘦矮小,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卑职不知世子为何来此,只是事关重大,恕卑职自作主张,将消息告诉世子。” 顾澜内心有隐隐的不安:“请讲。” “暗堂昨日探到,睿王让麾下将领肃翊和李元驹都领兵去了苍风港支援,如今城中人马,仅剩三万。”南十七认真的说。 顾澜眼神一凝:“苍风港不用去了,直接去鄞州。” 南十七这个消息,十分重要。 通过他和刚刚小乞丐的话,顾澜已经可以断定,鄞州才是魏君濯的目标。 南十七连忙问:“世子,可是鄞州出事了?” “多谢你的消息,”顾澜的语气缓了缓,“你,本来叫什么名字?” 这少年能判断出这个消息极其重要,又敢告诉自己这个意外出现的世子,的确胆识过人。 “暗堂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南十七抱拳道。 “罢了,传我命令,从此城开始,找人扮作灾民,就说皇帝赈灾的粮食还在同州和潞州,让这些流民不要再去鄞州了,然后用最快速度,以我......以定远侯府的名义,去苍风港传信,命令李元驹和肃翊,立即率军回援鄞州!” 如今唯一能救鄞州的,就是被派去苍风港的李元驹和肃翊。 两地距离不算太远,若急行军,两三天就能回援。 前提是,得告诉这俩人他家要没了。 南十七听到顾澜的话,意识到事态紧急,立即应下。 “卑职立即去办......那世子您——” “我也会尽快赶到鄞州。”顾澜说道。 南十七连忙说:“可是世子,您刚刚说的,鄞州现在十分危险啊。” 顾澜看着眼前少年的清秀面孔,声音平淡:“国有难,总要有人前去。” 说完,顾澜将背包里一大半干粮都掏出来,给了乞丐男孩,然后跟容珩一起离开驿馆。 接下来几天,她大概没有时间用食了。 国有难,总要有人前去...... 南十七重复着顾澜的话,怔怔的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连忙去找暗堂其他人完成顾澜的命令。 走到一处山林分岔路口,容珩掉转了马头,说道: “你去鄞州,我去苍风港。” 顾澜皱了皱眉:“你是觉得,侯府号令不了肃翊和李元驹?” 容珩:“肃翊是当初平南侯府的人,亦是我的人,除了容朔的军令,他只听我的命令。” 顾澜想了起来,之前小酒假死又成了京城守军,还托着肃翊的关系,说自己是肃翊的弟弟肃酒。 “肃翊,小酒......那是不是,还有什么萧二萧三萧四?”顾澜问道。 “都死了,除了一七九,”容珩平静的说,“不说他们,你还少算了一点。” “什么?” “人心。”容珩道。 “你可知李元驹的身份。” 顾澜想了想:“李元驹,姓李,我记得睿王妃就姓李,他跟睿王是一家人?” 这个李元驹,也是睿王麾下一名将领,原书中提都没提过,大概率是跟睿王一起凉了的炮灰。 “这等琐事,你倒是记得清楚,李元驹的确是李家人,是睿王妃的堂侄,不过,我要说的跟他家没关系,是此人心性不行,极其记仇,从前被你爹揍过,你觉得,他会听定远侯府的调令吗。” 顾澜愣住。 她不怀疑容珩的话,只是觉得,定远侯府的命令李元驹要是都敢违抗,自家老爹,当初究竟把人家揍得多惨,才让人家记仇记了这么久。 “顾侯爷到底还揍过什么人?”顾澜忍不住问道。 容珩:“所有人。” “......” 他说道:“你让你们侯府暗堂传信,没有用,至少我去苍风港求援,能带回肃翊。” “行,那我们就也兵分两路——” 话音未落,几支利箭从两人身后破空而来。 “珩兄小心!” 顾澜勒着缰绳,身影速退。 “我没事。”容珩也躲过几箭,和顾澜并肩策马而立,双眸深沉。 顷刻间,两人面前就多了十几名骑着马的蒙面黑衣人。 这些蒙面人一个个也风尘仆仆,胯下的马匹都喘着粗气,一看就来者不善。 “你们是何人?”顾澜拔出龙泉宝剑,冷冷的问。 “呵,当然是杀你的人!” 为首之人声音有些尖细,举起大刀,二话不说就砍上来。 两人一路上都没遇见什么危险,到南境了,倒是各路神仙都冒了出来。 不过,除了说话的黑衣人武功高强,能跟顾澜过几招外,其他人都武功平平。 顾澜手中寒光一闪,一剑刺落一人。 “十几个人就敢来杀我?是来给我送菜的?” 说话间,她又挑飞一人,动作优雅而迅速,一脸平静的反问。 容珩则姿态轻松的夺过一名黑衣人手里的刀,反手将其砍翻,动作之狠厉,让人心惊胆寒。 “容五公子,你果然会武功。”黑衣人见此,不由大声喊道。 容珩面无表情的解释:“当了军议校尉后现学的,你信吗。” 两人一个从容,一个冷漠,很快就冲出包围。 顾澜躲过一箭,快速道:“咱们赶时间,分开走,这伙人慢慢解决,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不死不休的刺客,倒像是碰巧遇见咱俩才起的杀心。” 还未等容珩再说什么,顾澜已经一拍马,冲向赶往鄞州的官道。 很快,那抹银白披风的身影,便消失在道路尽头。 她对他,倒是没有一点不舍...... 容珩抿了抿唇,摸出袖中的机关弩,扣动扳机,对准身后追着自己的黑衣人射去。 箭弩早已被他涂了毒,触之必死。 那些黑衣人见此,放下两句狠话,四散而逃。 “燕都口音,巧遇,是谁的人,想杀我还是顾澜......” 容珩喃喃,把机关弩收回袖中。 忽然,他摸出一包硬物。 容珩摸出纸包,愣了两秒,无奈的勾起唇。 是顾澜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的,一把糖豆。 足够自己吃到再见到她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 失算 “杀入鄞州城,活捉容朔!” “杀入鄞州城,活捉容朔!” 残阳如血,鄞州城巍峨的城墙上,已经布满焦黑与鲜血。 原本黑色的地面沦为一片赤色,寒风如刀,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城墙下,一眼望不到头的魏国将士们高举着手中的刀剑,发出活捉容朔的滔天嘶吼,震耳欲聋。 魏军合围苍风港一事,是假的; 来攻打鄞州,才是真的。 可是,两万守城军,已经被派去苍风港支援。 最擅长守城的睿王麾下将领李元驹,也被派了出去。 距离魏君濯兵临城下,发起攻城,已经过去了整整五日。 五天时间,苍风港无碍的消息终于透过魏军层层封锁传了回来,原来,五日前夜里,魏军将领陆剑猛攻苍城,与远在苍城的李元驹等人不死不休,血战一个昼夜,却,只是一场佯攻,目的,就是让鄞州放松警惕,以为那三万魏军,仍旧在苍城合围。 可是, 他们知道的太晚了。 几个月来,鄞州早就承受了这座城池根本无法承受的众多老弱病残,流民灾民。 赈灾的粮草,还在路上; 城内粮仓的粮食,此前大半被分发给了城中百姓; 这几日,混进城中的死士细作层出不穷,数个粮仓被焚,城内,同样人心惶惶。 短短五日光景,鄞州就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 今日,魏君濯又一次发起进攻。 鄞州城的三万守军,如今只剩下半数,还几乎个个带伤。 匆匆集合的守军们早已经精疲力尽,他们近乎麻木的拉弓射箭,将滚石投下,看着那些依靠云梯向上爬,仿佛不知疲惫的魏军。 不知道还有多久,就会有魏军冲上城头。 到时候,一切就结束了吧。 傍晚,魏君濯终于下令鸣金收兵。 那密密麻麻的魏军,终于如潮水退去。 容朔走在城墙上,一身黑色甲胄虽然破损,身后的猩红披风却仍旧随着寒风猎猎飞舞。 身侧,大燕的黑龙旗帜和王旗并在一起,在风中狂舞。 他的视线掠过瘫在地上,受伤哀嚎着的将士,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怆,神情冷酷而肃穆。 看到王爷还巍然屹立着,伤兵们的内心,略微得到了一些安慰与信念。 至少,魏军每一次进攻,留下的都是等量的尸体。 至少王爷还在这里,与他们共进退。 就在这时,唐战赶来,双目赤红的说:“王爷,今晚,咱们的粮食就空了。” 容朔攥紧手中的偃月长刀,眯起眸子,转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城池。 夕阳西落,这座城像是死了,没有一盏灯亮起来。 “你想如何?”容朔黑眸死死地盯着唐战的眼睛,问道。 唐战张了张口,却又猛地低下头:“末将想......末将不知。” “你想去抢百姓的粮食,对吗。”容朔淡淡的问。 唐战浑身一颤,眼眸充血一般红:“末将不敢!” “本王看,你敢的很!” “王爷!城中富户......” 周围的将士,听见两人的对话,不由自主抬起头,疲惫的看向他们的王爷。 容朔的呼吸沉重了几分,他咬紧牙关,声音高昂而浑厚,响彻城墙: “只要本王还活着,就绝不取鄞州百姓一粒米粮!睿王容朔,食君禄,受民俸,为大燕镇守国门,天经地义,死而,无憾。” 唐战低下了头,悄悄摸了摸眼睛。 没有眼泪,他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容朔说着,喉咙哽了哽,又一字一句的说: “杀马, 取粮。” ...... “追风,追风......来世,不要做战马了,做一匹野马,驰骋草原,自由自在......” “逐月,我对不住你。” “驰风啊,我的驰风......” 伴随着压抑的呜咽,一匹匹战马,倒在血泊中。 杀马的人,双手微微颤抖。 城墙边,是无数具堆积在一起惨不忍睹的尸首,有的,是从前与自己谈天说地的袍泽,有的,是跟自己生死与共的兄弟...... 将士们捧着手里的马肉,没有一个动筷,眼睛都红通通的,彼此看着彼此,绝望的气息四处蔓延。 这些战马灵通人性,是陪伴着他们出生入死的伙伴,他们怎舍得吃。 容朔看着碗里的肉,抬起头,看着悲恸的守军,他平静的,吃下了第一口肉。 “吃啊。”他克制着哽咽的喉头,生生咽下去。 “王爷......” “吃!不吃饱肚子,怎么打仗,怎么守城,杀都杀了,为何矫情!” 将士们听到他的话,一个个低下头,狼吞虎咽起来。 容朔捧着碗,一滴热泪滚落。 唐战在容朔身旁坐下:“王爷,卑职错了。” 容朔摆了摆手,示意此事揭过一页:“按照谢昀赈灾的速度,还有半个月,就能到鄞州了。” 唐战连忙道:“谢侍郎若是知道了咱们现在的情况,肯定会加快速度,说不定,三五日就能到来,王爷,咱们只需再坚持一些时日,粮草的问题便可以解决。” 容朔平静的摇头:“你以为,魏君濯不会在谢昀来路上设限吗,谢昀只是个文官,护卫不过千人,想阻拦他们送粮,只需分出两千人守在路上,谢昀就进不来鄞州。” “那......难道我们根本等不来他了吗。”唐战低沉的喃喃。 容朔道:“魏君濯拦得住谢昀一时,拦不住他一世,元驹和肃翊过些时日也会反应过来回援,谢昀亦可以分批绕路将粮食运来,所以本王才说,还需半个月。” 唐战沉重的说:“可是,就算咱们把所有马都杀了,也挺不过半个月。” 容朔放下碗,站起身,大喊道: “吃饱喝足,明日一早,点骑兵三千,随本王出城迎战!” 与其困守在城中,消耗力气等死,不如趁着还有精力时以攻为守,将骑兵化作一柄尖刀,让魏君濯不得不疼,不得不退。 哪怕,只是暂退......元驹与肃翊此时,也该知道苍风港乃是魏国佯攻,只要魏军暂退几日,为他们争取回援的时间,鄞州就有救了。 至于粮草,等元驹和肃翊回来,便可主动出击,直接去劫魏军的粮食。 魏国没有骑兵,而自己手下的骑兵,哪怕,半年多没有操练,哪怕这几日守城,已经死伤尽半,穿军凿阵,也是可以做到的。 容朔下定决心,明日出城一战,只能胜,不能败。 就算魏军倾巢而出,三千骑兵,也要破他铁桶阵。 “是!” 一夜过去。 清晨,寒风中,响起了厚重的战鼓之声。 伴着一声声轰鸣,鄞州城久久攻不下来的城门,被从内打开。 三千名身披黑甲的骑兵们鱼贯而出,仿佛闪烁着森然幽光的长枪,带着冲天杀气,让围在城下的魏军胆寒。 在这些骑兵最前方的,是骑在战马之上,一身玄甲,手持偃月长刀的容朔。 “魏君濯,可敢与本王一战!” 明明被困围的,是燕国,但这些燕国将士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坐镇营中的魏君濯,听到外面的声音,轻声自语:“这个时候,也只有容朔,敢以攻为守。” “大将军,他们居然敢出城,真是太嚣张了!” “听说昨夜燕军已经粮草耗尽,杀马充饥,所以出城的骑兵,也就三千人。” “这容朔知道被我们围着难逃一死,想借骑兵之力,殊死一搏啊。” “大将军,末将去迎战,末将愿领兵三千,与其斗阵!” 魏军营中,几名将领争前恐后的喊了起来。 魏君濯走出营帐,琥珀色的眸中微微眯起,看向那伫立在战阵最前方的威武身影。 “可是容朔,你失算了,本将,为何非要与你的骑兵对子?” 魏君濯淡淡地说。 他招来副将,从容不迫的说: “全军后撤二十里,把战场,留给他们吧。” “他们?” 第二百一十六章 参见! “他们?” 就在大多数魏国将士都疑惑的时候,从鄞州城另一侧,出现了无数身着皮甲的轻骑军。 “他们......是羌戎人!” “羌戎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为什么羌戎骑兵会出现在南境!?” 原本蓄势待发的大燕骑兵,没办法冲锋进魏军阵营中,只能被迫与突然出现的羌戎轻骑缠斗起来。 都是骑兵的情况下,早已疲惫不堪的燕军,就没有了优势。 为什么远在北境的羌戎轻骑,会出现在南境? 是定远侯出事了,还是羌戎人早就跟魏国勾结到了一起? 一定,有燕人与魏国暗通曲款。 出城迎战的这三千骑兵,每个人心中,都有着差不多的疑问。 战场上, 容朔看着自己身边的将士,一个个倒下。 他一刀砍翻一名羌戎人,借着这个间隙,看向远处肆意杀戮着自己袍泽的,只有一只手臂的青年。 那人,应该就是这伙羌戎人的首领。 可是,他没有办法冲过去。 他身中数箭,虽不致命,目之所及,却已经是一片血色。 魏国原本没有骑兵,别说是三千对三千,就是三千对上包围鄞州的三万步卒,容朔也有信心,将魏军凿穿一个来回。 可是,眼下魏君濯根本没有列军阵跟自己较量,而是选择全军后撤,让这股忽然出现的羌戎轻骑阻拦燕军。 魏君濯用他们,弥补了魏国在骑兵对战的不足。 这些羌戎人,不知埋伏了多久,也不知以逸待劳,等了他多久。 容朔只知道,此战,或许就是他最终的归宿。 他支撑着身体,不知疲惫的挥动着手中长刀,每一刀,都能将一个羌戎骑兵掀翻。 可是他的动作,已经越来越慢。 在嘈杂的战场上,只听“噗嗤”一声,一支乱箭刺进了容朔的胸口。 “王爷!” “王爷,快救王爷!” 容朔跌落下马,他身边的燕国将士们立即冲到他身边,用血肉之躯保护着他。 “是本王做错了决定,带着你们......死在了城外。” 容朔砍断箭羽,按着自己的胸口,吐出一口鲜血,缓缓的说。 “王爷,我等虽死不悔!” “王爷,我们死不足惜,您不能有事啊!” 这时,就听见“轰隆隆”的声响,城门再一次开启。 城墙之上,唐战挥起长刀,嘶声朝下呼喊:“快,护送王爷回城!” 众人不再恋战,以命搏命,护送着容朔,从羌戎人的包围中,杀出一条冲回城门的血路。 远处,只剩下一条手臂,手持弯刀的绛曲,冷冷的注视着这一幕。 “单于,我们的人损失惨重,这群燕人要疯了,拼了命想回城!” “是啊,没想到燕国南境的骑兵,也这么凶悍。” 绛曲冷哼一声,阴沉的说: “不过是狗急跳墙而已......若不是多吉一路围追堵截,来南境的儿郎们,怎会只有四千人。 罢了,缓一缓,魏君濯想平白消耗我们的战力,想得倒美,大不了,就放容朔回去。” 就在这时,一直围观羌戎人和燕军厮杀的魏君濯一声令下:“诸将合围!岂有到嘴的肉,放回去的道理!” “告诉姜狄,就说,若能擒得容朔,不论生死,本将许他一州三城,为他出兵雪原,铲除他那个忠成伯的哥哥。” “是!”部下领命而去。 魏君濯也骑上战马,一身金甲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大魏将士,随本将攻进鄞州!” 浑厚的号角声响起,之前退远的魏军,再次发起进攻。 得到魏君濯的承诺,刚刚还有所松缓的羌戎人,也打了鸡血般阻拦起来。 此时,容朔在手下的护送下,距离城门,不过百步。 出城的三千骑兵,只剩下区区几百人。 然而他们身后,是冲杀前来,悍不畏死的羌戎人。 更远处,魏军银白的盔甲像是汹涌无尽的潮水,朝开启的城门吞噬而来。 容朔抬起头,隔着无数人,和唐战对视,一字一句: “关,城,门。” 容朔的声音不算大,湮没在人流中,唐战却看懂了他要说的话。 “护送王爷回城!”唐战充耳不闻,厉声呼喊。 “本王命你,关城门。”容朔怒吼一声。 身后,两拨人马都追了上来。 再不关城门, 魏军就能长驱直入,冲进鄞州! 可是,此刻关上城门,意味着将容朔,关到城外。 唐战哭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流干了眼泪, 直到他看见容朔在乱军中站起来,扛起了大燕的黑龙旗,用尽全力挥动。 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了那道巍然屹立的身影。 “不能关,王爷还在城外......”唐战侧过头,沙哑的下令。 “将军,再不关城门,魏军就要顺势杀进来了!” “将军,关上城门,我们还能再守一段时间。” “将军,不能关城门啊!王爷若是死了,我等绝不苟活。” 周围乱作一团。 唐战跪倒在地,撕吼道:“开城门,随我出城营救王爷,跟他们拼了!” “唐将军不可!” 副将拉住了唐战,无数人拉住了他。 “王爷被困在城下,将军您现在就是鄞州的主将,你不能意气用事。” “王爷之前说了,若事有变,就让您固守鄞州,等待援军。” “唐将军要是出城,鄞州怎么办,鄞州城的大燕百姓怎么办,难道,你要让王爷死不瞑目吗?” “王爷还没有死!他还没有死!” 唐战怒吼道,却还是被众人拽住身体,他绝望的握起拳头,砸向坚硬的地面,双手鲜血淋漓。 “我不能看着王爷, 看着他死在我面前啊!” 朝阳自天边一寸寸升起,万丈光芒,倾洒在这片布满硝烟的战场上。 魏君濯的眼中,是势在必得的自信。 就在魏军与羌戎轻骑,马上就要将这些燕国骑兵合围, 就在鄞州城门,要关闭的一刻, 地面, 剧烈的震动了一下。 一阵低沉的轰鸣,从魏国将士的身后传来。 魏君濯皱了皱眉,转过身望去。 天边,出现了一条黑色的线。 那道黑线,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一点点放大,直到遮天蔽日,如飓风般席卷而来,惊掠沙尘漫天。 “那是什么人......” 尘土之中,不知多少燕国骑兵从魏军背后冒出。 他们身后,似乎还隐隐约约有着身着重甲的步卒,每个都手持长枪短剑,气息雄厚,带着扑面而来的煞气,如沸腾的浓墨,侵占了魏君濯暗金色的瞳孔。 伴着冲锋与嘶吼的声音,黑色的旗帜跃然高擎,勾勒出一个气势磅礴的“顾”字。 定远军,参见! 第二百一十七章 树上开花 当那面“顾”字旗帜出现后,追击容朔的羌戎轻骑,不由自主停下了马。 顾字旗,定远侯府! 那是雪原百年来,每一个羌戎人心中噩梦般的存在。 为什么燕国的北境定远军会出现在这里,已经不重要了。 毕竟,他们这些羌戎人都能来,定远军为何不能来呢? 魏国大军也停止了脚步,震惊的望着出现在远方的燕国军队。 万千马蹄扬起灰尘漫天,这时,一名跨坐在一匹通体殷红如火的骏马之上的少年,踏破烟尘,冲了出来。 白衣银甲,火红的披风在身后猎猎飞扬。 顾澜的右手,握着一把暗金色的长剑,背后,斜斜的悬背着一柄用布条缠绕的长枪。 混沌的背景,掩不住她俊美清绝的容颜。 “顾澜!?” 远处的绛曲看见那声音之后,失声惊呼。 顾澜的马快,顷刻间,已经冲出定远军的队伍。 她的红唇微微上扬,朱红色的缎带映衬着漆黑澄澈的眼眸,傲然屹立在所有人面前。 “呦,是弑兄叛族的二狗子啊,”顾澜的声音清越而尖锐,像是一支刺入绛曲胸口的利箭,“是不是觉得改个中原的名字,自己就是魏国人了?” “顾......小兄弟。” 容朔趴倒在马背上,费力的抬起头,低声呓语。 隔着无数人,他看见了熟悉的长剑,熟悉的面容。 那骑在火红骏马之上的桀骜身影,与记忆中的顾承昭,重合到一起。 这是容朔昏死前,最后看见的场景。 没想到救他的人,是他的小兄弟......容朔染着血的唇角扬起一丝笑容,然后,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王爷!”手下急呼道。 “王爷昏过去了,必须赶紧进城!” “那少年,似乎是定远侯之子顾澜。” 又有人大声的喊出了顾澜的身份。 “顾小侯爷!?” “定远军,为何会出现在此——” 顾澜身后烟尘滚滚,铁骑发出轰鸣,隐约间,定远军仿佛已经将魏国大军反向包围。 鄞州城外围西面几里是一片密林,之前,绛曲的羌戎骑兵就藏在那里,而此刻,源源不断的燕国士卒,在密林中若隐若现。 “你是定远侯之子,顾澜?” 魏君濯调转马头,直面着眼前的少年。 他万万没有想到,定远军竟然能前来,如今,还截断了他的退路。 魏君濯眯起眸子,本想仔细看看那烟尘后面的定远军究竟是何模样,却被顾澜和保护他的魏国将士们挡在前面,看得不甚清晰。 他不确定,这定远军到底来了多少,但看她身后烟尘,就知道必有大军。 上次和大燕定远军交手,自己还是个少年。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他跟羌戎老单于贡布合作,带兵迂回万里,帮羌戎在燕国北境与定远侯老侯爷顾渊作战。 当时,魏君濯曾发出感叹,定远铁骑,的确举世无双。 “你就是魏国大将军魏君濯啊,久仰大名。”顾澜的声音清朗,吸引着魏君濯的视线。 魏君濯皱了皱眉:“顾小侯爷,还真是给了本将一个惊喜。” 尘土飞扬中,顾澜终于看清楚了魏君濯的脸。 她神情一肃,双眸微微收缩。 他就是魏君濯? 一身金甲金盔,手握着一柄黑金重戟,看起来不过而立之年。 魏君濯生了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五官硬朗,神情坚毅。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表情,像是一把没有感情的利刃。 他的神情,仿佛以前的自己。 但是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顾澜觉得他,长得和阿渊很像。 五分相似,但魏君濯看起来,要比阿渊年长一些。 “大将军,”顾澜策马前驱了几步,平静的,拔出背后的湛金枪,语速很快,“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顾小侯爷但说无妨。”魏君濯冷冷的说。 身旁,层层叠叠的魏军将士已经将魏君濯保护起来。 眼前的少年虽然看起来瘦削单薄,可顶着定远侯世子的身份,谁也不敢小觑她的身手。 能在万军从中,取敌人首级的高手,也不是没有。 “我想问,大将军,你还有没有什么兄弟——” 顾澜问出话的一瞬间,魏君濯冷酷的面容微微一变。 “冲锋!”顾澜借着魏君濯愣怔的时机,一枪刺穿最近一名魏国将领的心脏,一声令下,便率先朝魏国大军冲去! 长枪横扫,带起鲜血如花。 她身后,如狼似虎的定远军也冲锋而起,一个个策马举刀,杀红了眼。 “保护大将军!” “冲啊,杀了顾澜!” 魏国大军顿时骚乱起来,有的人想保护魏君濯后撤,有的人想跟定远军缠斗,还有人看到顾澜身后那气势汹汹的定远军,已经吓破了胆。 身后那些保护容朔的骑兵,也趁乱掩杀起来。 “驾!” 顾澜操纵着小红,长枪与兵刃碰撞出点点星火,将她的双眸映衬得越发明亮,她一路冲击,杀出一条血路。 鲜血染红了顾澜的衣裳和银甲,飞溅到她白皙的面容上,她未曾退缩半步,未曾皱眉丝毫。 远处,魏君濯终于如梦初醒的回过神。 看着马上就要冲破魏军和羌戎轻骑,和城门口的容朔会和的顾澜,魏君濯挥了挥手: “退兵!走两翼,不与燕军纠缠!” 他明明封锁了鄞州城方圆百里,却没想到,这个顾澜竟然顺着羌戎人埋伏的路而来,还带来了这么多定远军骑兵! 而刚刚还嗷嗷乱叫着要取容朔项上人头的羌戎人,自从见到那面“顾”字军旗后,就怂成了一个个软蛋。 至于自己手中的魏军,面对这样一支强悍精锐,魏君濯不想硬碰硬,平白增加损失。 顾澜的出现,实现了容朔一开始的战略想法——打退魏军,为肃翊和李元驹争取回援的时间。 “退兵!” 魏君濯勒着缰绳后撤,再一次下令:“退兵三十里驻扎,继续合围鄞州,去查,这些定远军,到底是怎么来的!” 魏军退去的极其迅速,顾澜策马追击了片刻,便折返回来。 另一边的绛曲,见魏国大军都撤退了,也只能不甘心的下令收兵,撤回自己驻扎的林子。 他望着远处那道火红的身影,死死地咬紧了牙关。 “又是你,顾澜,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城墙之上,唐战大吼: “开城门!” “开城门!” 一众燕军将士们含着泪水,拉起控制城门的粗重铁索绞盘。 城门大开,城内的将士们也冲了出来。 顾澜收了枪,飞一般赶到容朔面前,直接翻身下马。 容朔昏倒在战马背上,双目紧闭,呼吸也极其微弱,他身上的衣甲已经被鲜血浸透,胸口、手臂、肩膀,都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 还有两根没有折断的利箭,插在他的身上。 他,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 顾澜曾见过无数死人,也见过许多奄奄一息的,昏迷的,半死不活的人,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这样的场景,可是见到容朔后,她的鼻子还是酸涩起来,喉咙发干。 他在昏迷前最后一刻,还不忘命令唐战关闭城门,不要管自己。 顾澜上前,将容朔轻轻地放到了自己背上: “立即进城。” 一开始跟随容朔出城的三千骑兵,现在,只剩下一百来人。 顾澜背着容朔,身后是这些残军。 马蹄扬起的灰尘终于散去,佯装着去追击魏国大军的定远军也撤了回来。 前来迎接顾澜的唐战,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那些骑着战马,杀气腾腾的定远军,只有区区几百人! 还有一部分“定远军”骑着的战马马尾,竟然绑着簇簇干枯的树枝,随着马蹄震动,激起尘土漫天。 而他们身后所谓的燕军步卒,却是一群身穿黑衣,却面黄肌瘦,气息萎靡的流民百姓。 这时候,唐战如果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就是真傻子。 第二百一十八章 燕人 魏国大军有魏君濯坐镇,所以撤退的井然有序,并没有什么损失。 很快,追他们的定远军就折了回去。 撤完兵了,魏国将领们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末将刚刚看那些追咱们的定远军,好像根本没有多少人。” “林中的步卒埋伏,似乎也未曾现身。” “不好,我们被顾澜骗了!” 魏君濯勒住缰绳,立即道:“回去!” 反应过来的魏国大军们火速往回赶,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鄞州城门,在最后一名百姓也进去后,轰然闭合。 “放箭——!” 下一刻,魏国大军朝着城门,射出无数利箭! 那些箭许多都钉进城门,这座城却巍然不动。 鄞州是南境最雄伟的一座城池,一旦城门关闭,人力根本无法破不开。 魏君濯攥紧了手中的重戟,抬起头,望向城头立着的黑龙旗。 他本就淡漠的面容更加寒冷,暗金色的眼眸却像是找到了猎物的豹子,越发专注从容。 怪不得顾澜一出现,就一副狂傲不羁的模样,吸引着他的注意。 怪不得她趁自己失神的片刻,便不管不顾带头冲锋,迷惑了所有人,以为他们被定远军铁骑包围了。 现在想想,姜狄和他的手下都是提前许久,费尽心力才来到南境潜藏在此,就是为了对付容朔手中的骑兵,而定远军远在北境,怎么可能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她为了增加真实性,还让那么一小簇骑兵追了自己一段路......还真是,少年无畏。 “顾澜。”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也记住了她在阵前,问他的那个问题。 进入城门后,顾澜立即被围了起来。 她将容朔放下:“军医!” 两名军医早已经守在门口,看到浑身是伤,生死不明的容朔后,双眼都湿润了:“王爷,王爷怎么——” “先给他止血吧。”顾澜严肃的说。 唐战红着眼睛看着容朔身上插着的箭羽,沙哑的问: “顾小侯爷,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人......定远军并没有来,这些百姓又是怎么回事?” 顾澜擦了擦脸上的鲜血,登上城墙,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城墙下的魏国大军。 赶回来的魏军,一个个脸上都是气急败坏的表情。 远远地,她看不清魏君濯的神情,却能看得出来魏君濯很是从容。 “定远军的确没来,这些骑兵其实还不到五百人,一半是侯府在整个南境设置的眼线,另一半,是在浚城凑的会骑马的衙役守军,后面的步兵,是我让前来鄞州的几千流民假扮。” 浚城,是鄞州附近的一座小城。 她跟容珩兵分两路之后不久,便得知了鄞州被围的消息。 即使容珩用最快的速度,也来不及带回肃翊和李元驹的援军,顾澜知道鄞州已经没了粮食,坚持不了几天,以她对容朔的了解,这种情况下,容朔一定会选择主动出城迎战。 这个时候,顾澜才彻底明白,原书中容朔是怎么死的。 无粮,无援,无兵,拼尽全力想以攻为守,却遇见了突然出现的羌戎人......他身先士卒,所以他干脆利落的死了,免得,让城内的人为难。 于是,顾澜召集了侯府在南境的暗堂之人,又赶到浚城,跟城守借了几百衙役和守城兵。 暗堂的人基本上都武艺不错,还有些本就是离开战场的士卒,所以,刚刚跟在她身后冲锋陷阵的,就是这些人。 而那几百衙役,负责在后面来回骑马扇动尘土,掩盖住身后百姓的身形,营造出燕国军队就埋伏在密林中的声势。 顾澜自己则一马当先,先羞辱一番绛曲,又冲到最前面,让魏国大军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 绛曲都能出现,定远军为何不能? 一时之间,别说是魏国大军,就连唐战他们都以为,定远军真的来到了南境。 魏君濯本就是个多疑而严谨之人,骑兵对步兵是天然的优势,硬碰硬肯定损失惨重,所以他选择退兵合围。 顾澜抬起头,看向周围那些面黄肌瘦,却眼神格外坚定的百姓。 如果她不是定远侯世子, 如果她所处的国家不是燕国, 这个计谋就无法实现。 那些百姓皆是燕国子民,顾澜说明她的目的后,他们虽然怕死,却还是义无反顾的假扮步卒。 列国之中,也只有燕人有这样的勇气,为了战胜魏国,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冒险,因为他们是极其骄傲的,从不认为燕国会输给魏国。 “将这些百姓安置下来,”顾澜吩咐道,“魏君濯既然知道了定远军没来,就不会善罢甘休,最晚三日,肃翊他们应该就能从苍风港赶回来,我们需要坚持住这三天。” 一旁,南十七也下马,摘掉了沉重的头盔,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卑职明白。” 眼下暗堂的人,都是南十七通知联系,还有顾字军旗,也是通过暗堂找到。 顾澜的余光在南十七脸上一扫而过,总是觉得,这少年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唐战问道:“小侯爷怎么就能断定,肃翊和李元驹一定能在三天内赶回来呢?我们已经没有粮食了,杀马充饥也维持不了太久——” “我相信容珩。”顾澜擦着手上沾染的鲜血,淡淡地说。 “肃翊带的那五千人,是曾经的平南军吧,李元驹我不知道,但肃翊,容珩一定能带回来。” 唐战恍然大悟:“没想到容五殿下居然来了,肃翊,竟是萧家人。” 他一张黑脸更沉了几分。 王爷最初,就是在平南侯府覆灭后,受旨接管了萧家的平南军。 八年过去,当年那些骁勇善战的平南军已经十不存一,只剩下五千来人,被王爷交给肃翊统一统领。 当然,南境其他军中,也有着零散的平南军士卒。 顾澜这么一说,唐战就反应过来,肃翊是萧家人,所以才会听容珩的话。 “是谁的人不重要,萧家都没了,现在的平南军,只是一支保家卫国的普通军队。”顾澜说道。 唐战张了张口,看着眼前神情淡然的少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也是,肃翊究竟是不是萧家人其实不重要。 他跟肃翊同为袍泽这么多年,肃翊从不逾矩,所做的都是王爷发出的命令,王爷本身,也是厚待平南军的,若是别的将领,绝对会拆散平南军,怎会容忍那五千人还在一起? 说不定,王爷早就知道肃翊的身份,才让他执掌那五千的平南军。 “好,我信你,也信五殿下,如今当务之急,就是挺过这三天,今日只能再杀一批战马,我大燕将士们,决不能饿着肚子守城。”唐战低沉的说。 顾澜从背包里翻着,一边翻,一边问: “南境饥荒,百姓没有粮食,富户也没有吗?还有米铺呢?” 唐战肃然道: “魏国围城第一日,王爷就已经派人向城中百姓和米粮铺购粮,能买的都已经买来,银钱已空,百姓们也拿不出太多粮食了......而且,侯爷之前下了严令,宁可杀马充饥,也绝不强征百姓一粒粮食。” 跟着顾澜一起进来的流民,听到唐战的话,一个个跪了下来,对着远处拜道: “王爷仁慈!” 寒风瑟瑟,城头弥漫着灾民们压抑的哭声。 一旁,南十七道:“这等危急关头,不如派人去城中的富户宅中,征集一些粮食,鄞州毕竟是南境最富饶的城池,那些富户家里,大概也是有些存粮的。” 唐战攥紧了拳头,抬起头,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低声道: “城里本来就闹着饥荒,流民无数,多有饿殍,若是下令强征,我怎么对得起王爷。” “可是,也不能让将士们饿着啊——” 顾澜摆了摆手,道:“的确不能强征,之前,鄞州接收了大批流民,不知因此混进多少暗探细作,如果此时再强征百姓富户的粮食,到时候人心不稳,更是不妥。” 第二百一十九章 中毒 “那,该怎么办?”南十七听到顾澜的话,立即放弃了自己的坚持,低声问道。 “就算将士们还能坚持下去,等容五公子领来援军,肃翊将军那五千人也是要吃饭的,他们不可能千里迢迢从苍风港运来粮食。” 这是个悖论,如果肃翊他们能带粮食回来,行军速度必然被耽搁,绝不可能三日内回援; 可如果他们用最快速度回到了鄞州,城是守住了,一下子多了五千张嘴,甚至,如果李元驹也回来了,消耗的粮食,绝不是鄞州负担起的。 “不强征,用钱买。”顾澜说道。 “军饷和库银已经用尽,王爷的私库也一文钱都不剩了。”唐战无奈的说。 顾澜结束了掏背包的动作,“啪”地将压箱底的钱袋子扔到地上: “我有啊。” 唐战:“顾小侯爷说笑了,您能有多少——” 下一刻,顾澜把钱袋子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不是铜板,不是银子,不是金子, 是一大袋子价值连城的东珠和宝石。 唐战收回自己的上一句话。 他的眼睛都要被闪瞎了,猛地想起来,本代定远侯的夫人周氏,是燕国大商贾周家之女。 “来这里之前,我联系了开设在南境的周家商铺,只是可惜,周家并没有在鄞州开设米铺,但他们,和我,都有钱。”顾澜指了指地上的宝石。 周家在南境这边的负责人,居然的周夫人的庶兄,名叫周信海。 见到侄儿后,周信海自动开始送礼物模式。 唐战感叹:“这周家就小侯爷你一个外孙,所以他们对你,真是倾其一切。” 顾澜回想起来,周家还真没有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孙子辈男孩,她就只有几个庶出的表妹,所以,周家是将所有宝,都押在了定远侯府身上。 一念至此,顾澜想起了周家的结局。 原书顾澜顾承昭死了以后,定远侯府跟着一同覆灭。 周家也要被牵连抄家,迫不得已,只能寻求新的靠山。 他们找到了当时风头无两的摄政王容珩,愿意将全族之资奉上,只求容珩能为侯府报仇。 后来,周家就成了有从龙之功的皇商,周信海还把自己的小女儿周绵绵送给了容珩。 呃,毫无意外,这位倒霉表妹被直男珩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周绵绵觉得耻辱,就自杀了。 顾澜心道,呵呵,她现在觉得,纯粹是大燕风云录作者不会写感情戏。 “这些暂且能购买一些米粮,先撑几日,”她站起身,拍了拍唐战的肩膀,“够吗?” 唐战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钱:“够。” 半天,魏军都没有再攻城,顾澜却并未懈怠,熟悉着守城的军械操作。 这些滚石机,重弩,还有什么塞门刀车,原理都不难,只是需要熟练一番。 她知道,魏君濯此时不攻城,是在探查她这个援军的虚实,很快他就会知道,进城的不过一两百能战之卒。 到时候,鄞州会面临更猛烈的进攻。 今晚,便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直到半夜,容朔终于醒了过来。 军中校尉以上的五六位将领,一个个都围了进来。 “王爷,王爷你怎么样了?” “王爷,鄞州没事,顾小侯爷带兵驰援,我们,我们还跟城里的米铺买了粮食,等过几日肃将军和李将军回来,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王爷究竟如何了?” 一行将领们围在容朔的病榻前,七嘴八舌,神情焦急。 容朔半阖着眸,脸色青紫而苍白,他能听见耳边的话,眼前却昏沉模糊,只能看见人影幢幢。 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的军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摇头道: “王爷身中四箭,其中最严重是胸口处的一箭,差两寸便刺入心脏,若真如此,便是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但王爷身体健硕,如此一箭还有救。 只是,他左肩中的箭似乎有毒,毒性虽然微弱,却已沁入五脏六腑——” 顾澜看着床上的容朔,她从没见过这个男人如此虚弱的模样,他的嘴唇青紫,的确是中毒所致。 容朔和容珩有些像,顾澜咬了咬唇,偏开了自己的视线。 一名将领连忙道:“那怎么办?赵军医,你快解毒啊。” “可是,卑职不知道王爷中的,究竟是何毒。”军医咬着牙说道。 “我已经与其他几位军医讨论过,与此毒呈现出症状相似的毒药有三种,因为王爷这箭中的不深,所以短时间内并不致命,可是,我们不知道是什么毒,也就没办法解,这毒古怪,在一点点蚕食王爷的精气神。” 顾澜皱着眉头,哑声道:“不能截肢......我的意思是,不能把王爷中毒的胳膊砍掉,防止毒性蔓延吗?” “不可,”军医摇了摇头,“王爷如今身体极其虚弱,要是再断一臂,必死无疑,而且这毒虽浅,却极其绵细,砍不砍胳膊都阻止不了它蔓延。” “难道要我们看着王爷没死在战场上,却被毒箭害死吗?”唐战悲痛的说。 “或许,咱们去问魏君濯,箭是他们射出来的,他们肯定知道是什么毒。”一名将领小声说道。 容朔听到他的话,双目忽然睁大了几分。 “王爷可是要说些什么?”众人连忙噤声,齐齐看着他。 “不,必。” 容朔艰难的开口,只吐出两个字。 唐战跟着容朔这么多年,最了解他的心思,沉声道: “魏军一般不会在箭头涂毒,就算涂毒,也是金汁一类,不会是连赵军医都不知道的毒药,这毒药,应该是某个弓箭手私自所为。 且不说魏君濯或许根本不知情,就算他知道,也不会告诉我们......他告诉了,我们也不敢相信。” 众人听了他的话,也歇了要去求魏君濯的想法。 “将军,卑职记得军中还有两名军医,跟着李将军去了苍风港,”军医忽然灵光一现,说道。 “其中,老吴的医术比卑职好一些,或许他见多识广,能分辨出此毒究竟是哪个,只要确定,这三种毒都是比较好解的。” “看来,只能等他们回来了。” 床榻之上,容朔忽然动了动手指,看着眼前的顾澜。 顾澜上前一步,走到他面前,让他看清楚自己,又轻轻地说: “容珩也来了,他就在赶来的路上,你不能有事。” “好,”容朔虚弱的,断断续续的开口,“军中,事务......皆,交给,顾......小兄弟。” 他还未说完,眉心一皱。 “王爷的伤口崩开了,快,为他止血——”军营忙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围着的众将,道,“此处有卑职在,诸位将军不必担心,卑职必尽心竭力护王爷安康。” 唐战跟军医交换了眼神,点了点头,转过身,正色道: “王爷刚刚所说的话,诸位都听见了吧,军中事务,暂且交给顾小侯爷执掌,王爷所言,唐战自是遵从,诸位若也无异议,便回营各司其职吧,还需警惕魏军夜袭。” “我等谨遵王爷之命。” 唐战既是睿王的亲卫统领,又是军中偏将军,李元驹与肃翊不在的情况下,他站在了顾澜这边,其他人也就不会质疑。 何况,今天如果不是顾澜带着假扮的定远军出现,睿王也救不回城,如今边军上下,都很钦佩顾澜。 唐战看向那神情坚毅的少年,内心不由安稳了许多。 唐战之前跟顾澜不对付,可是,自从顾澜闯过障碍场后,他就摒弃了自己的敌意与轻视,现在危急时刻,他更知道自己该相信谁。 “末将告辞。” “卑职也告退。” 唐战又道:“王爷中毒一事,诸位万万不可让外人知晓......就说,王爷只是受了些皮外伤,需要好生修养。” “这我们自然省的。” 顾澜眼睁睁看着容朔再次陷入昏迷,咬了咬牙,也走了出去:“我出去看看。” 已经深夜,满天繁星璀璨,空气中,还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远处的城头,有将士在巡逻警惕,防止魏国大军夜袭,也有士卒们因为受伤而压抑发出的呜咽。 安静的时候,才能想起白天出现的问题。 “世子在想什么?” 第二百二十章 一人,一枪,一骑 “世子在想什么?” 一身轻甲的南十七走了过来,轻声问道。 顾澜回过头:“叫我顾澜就行。” 眼前的少年生的矮小瘦弱,看起来比自己还小,顾澜总觉得自己话重几分,都是在欺负人家。 南十七连忙低下头:“卑职不敢。” “多亏你,我才能短时间内联系到暗堂的人和周家人,名字只是个称呼而已,不必在意那些。” “卑职职责所在,不敢居功,何况,计策都是世子想出来的......”南十七眨了眨眼睛,小声说,“卑职是暗堂之人,那,能否叫您公子呢。” “自然可以。” 外人叫顾澜小侯爷,有时候也会称她为世子,但侯府的人,都会叫她公子,南十七这么叫也没有什么毛病。 “公子在想什么呀?”南十七小声询问。 顾澜目视着漆黑夜幕,道:“我在想,绛曲是如何来的。” 原书中,绛曲用自己的中原名字姜狄,领着羌戎轻骑,在南境如入无人之境。 可是现在,与他暗中合作的钱家已经没了,雪原则有多吉这个忠成伯在。 之前,北境传回消息称,多吉凭借自己在雪原上的威望,还有顾侯爷的帮助,已经打赢了绛曲自立的伪王庭。 但这个人,还是跟魏国勾结到了一起,来到南境。 如果今日绛曲手下的羌戎轻骑人数再多一些,说不定,睿王根本等不到自己,就会战死在城门口。 而那,或许就是睿王原本的结局。 魏君濯虽然在魏国只手遮天,但他的手没有那么长,这些羌戎人,不可能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连容朔这个南境睿王都没有察觉。 除非,有燕国将领在暗中帮助。 这证明,燕国境内除了钱家,还有别人与绛曲合作。 他们之中,出现了一个叛徒。 “公子,关于那个绛曲,卑职今日也派人探查了他的底细。” 南十七的声音微微发哑,低着头,轻声禀告着。 今晚没有月亮,但天上繁星点点,是京城少见的景象。 顾澜负手而立,凝望着天空,语气微淡:“说来听听。” 南十七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顾澜,脸颊飞快的闪过一抹绯红,随即正色道: “这绛曲,的确是当初的羌戎二王子,他母亲是魏国人,所以他现在的名字叫做姜狄。 此人一直和魏国有所联系,四十一天前,他在雪原被忠成伯和侯爷联手打败,举族迁回狼山。 后来,依照卑职猜测,他应该是走南边的一条路,再通过水路,带兵迂回来到南境,共计四千一百余人,又在魏君濯的帮助下隐藏了起来,直到今日,面对睿王的骑兵,魏君濯才让他出现。” 顾澜说道:“他敢顺着边境线,带几千人马跨越万里来到南境,可不是一件简单事。” “是,所以卑职怀疑,大燕军中,或南境某城的将领,城守,是他的内应。” 南十七的想法,和顾澜一样。 “这些数字,你是如何得知?” 南十七腼腆一笑:“卑职自幼对数字敏感一些,有的是根据传回的消息推测计算,有的是记住的。” “关于内应,我也是这么想的,”顾澜说道,“此事,你飞鸽传书给周信海......舅舅,然后联系李伯一起查,说不定,这个内应和当初的钱尚书一样,是朝中大员。” 侯府的暗堂在南境,和周家有着密切联系,尤其是一些需要出钱的事情,都由周信海负责。 之前,李伯也告诉过顾澜,周家是可信的,和侯府是同气连枝的关系。 “卑职遵命。” 顾澜又问道:“对了,绛曲来南境多久了?” “有城中百姓称,上个月十九日,也就是十四天前,城外就有异常动静,卑职询问了唐将军,据他推测,七天前魏君濯围城时,绛曲应该就已经驻扎在了城外五里的那处密林里。” 南十七想了想,条理清晰的回答。 顾澜内心一动:“半个月......那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羌戎人既然和魏国合作,那魏国大军就得负责他们的粮草马料。” 顾澜若有所思的喃喃:“看来,绛曲那里的粮草,应该不少。” “公子说什么?”南十七没听清楚。 顾澜道:“没什么。” 她从怀里摸出几块蜜饯,抬了抬手:“吃不吃,给你一个。” 眼前,多了一只纤长而分明的手,拿着一枚黄橙橙的蜜饯,上面布着糖霜,散发着甜香。 南十七不禁展开手掌,怔怔的看着顾澜将蜜饯递到自己手心。 “多,多谢公子,”南十七的话忽然结巴起来,“卑职,卑职去值守了,公子早些休息,夜里凉,公子......注意休息......” 顾澜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觉得他的手掌倒是很白嫩。 总觉得这个少年有什么地方怪怪的,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过些日子,谢昀赈灾来了,就让他再收个徒弟,南十七算数一定很好,很适合在户部工作, 南十七攥着蜜饯,跑到了一处角落,捂着自己怦怦直跳的胸口。 次日一早,太阳还未升起,魏国大军已经集结在鄞州城墙之下,推来了云梯。 和顾澜预想的一样,确定定远军根本没有来到南境后,魏国大军就开始了不要命般的攻城。 魏君濯也知道,此时的城内必然粮草空虚,军心动荡,而且,睿王还受了伤,虽不知伤势如何,但是对于燕国来说,是心理上的巨大打击。 这个时候,是魏军攻城的最佳时机。 魏国大军们分为两路,一路架起云梯,举着盾牌,悍不畏死的往城墙上爬,另一路则推动撞车,撞击城门。 “传我命令,今日第一个冲上鄞州城墙之人,本将赏他黄金万两!封侯拜将!” 魏君濯一身金甲,挥动着手中佩剑,大声喊道。 他立在军队后方,一双暗金色的眼睛仿佛驰骋天际的苍鹰,矜贵而狷狂,眼中是势在必得的决心。 魏君濯只是个将军,竟然在阵前许诺给手下封侯拜将。 这样的逾矩之举,却没有任何人觉得他的话有问题。 反而,魏君濯的话让魏国将士们更加激动,一个个气喘吁吁,红着眼睛往上冲。 迎接他们的,是顾澜手中的湛金枪。 鄞州本来有五万守军,其中两万被派走,剩下来守城的三万,短短这几日时间,仅存一万人,还个个身上带伤。 滚石和热油被抛下,利箭射出,城墙上的燕国将士们重复着相同的动作,仿佛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魏国士兵冲上城墙,也有越来越多的燕国将士们精疲力尽,被流箭射中,倒在地上。 有魏君濯在城下亲自督战,这些魏国士兵就像是打了鸡血,或许,他们在正面战场上打不过燕国,但他们擅长人海战术,还不怕死,简直是用人命,换取登上鄞州的机会。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守城的燕国将士们,大半都是曾经的南境骑兵,他们善攻不善守,可是现在,只能憋屈的用性命守住城墙。 “守住城墙!决不能让魏军上来!” 唐战一边嘶吼,一边挥动着手中的长刀。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冲上城头的魏国士兵,只是恍惚的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临近了身体的极限。 刀已卷刃,血近流干。 就在这时,唐战听见了一声利箭破空的声响。 他知道自己就要被一箭射中,也知道那箭的方位,却精疲力尽,没有了躲避的力气。 或许,就让他死在这里,也不错。 马革裹尸,战死沙场,这不是军人的归宿吗—— “铮”的一声,那支箭被一杆杀气腾腾的金枪抵挡,随即,滚烫的鲜血喷溅到唐战的后背上! 是顾澜! “专心一点!你想让魏军破城,杀了王爷吗!” 顾澜冷声说道。 她挡住了箭,又杀了那名想要偷袭唐战的魏国士兵。 唐战转过头,只见战火漫天中,身披银甲的顾小侯爷挡在了自己面前。 她戴着沉重的头盔,银甲后的红色披风在风中飘扬,一双锐利清澈的眸子仿佛寒夜里的星辰,桀骜而冷静。 顾澜手中的长枪横扫,身影如同鬼魅,周围的魏国士兵一个个被掀翻刺死。 她爱干净,鲜血大多被躲掉,偶有几滴溅到银甲上,让她看起来更加锋芒毕露。 在布满硝烟血腥的战场上,顾澜手持湛金枪,像出尘傲视的谪仙。 一个人, 一杆枪, 一面旗, 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顾澜站着的这段城墙,竟然无一人敢靠近。 唐战呆呆的看着顾澜,内心一阵暖流,咬紧牙关,再次提起长刀拼杀起来。 就在这时,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声响,鄞州城厚重无比的城墙,在撞车一整日的撞击之下,轰然倒塌! “不好了,将军,城门被——” 一名士卒连滚带爬的跑来禀告,还没说完,就被一箭射中胸口。 “破......” 士卒倒地断气。 顾澜距离他最近,士卒胸口滚烫的鲜血,溅到了她白皙的脸上。 顾澜认识他, 他是昨晚陪在睿王身旁的一名亲兵, 普普通通的一个人, 她甚至, 不知道他的名字。 顾澜冷静而锐利的双眸,浸染了一层血色。 城门被轰破的声音,所有人都能够听见,唐战看着亲兵背后的箭羽,来不及悲痛,大吼:“千斤闸呢!?” “已经下了!但魏军人太多了,恐怕坚持不了太久。” 千斤闸是城门上的闸门,重逾千斤,只有在城门被破这种危急时刻,才会被放下。 唐战道:“城门不容有失,小侯爷,咱们该怎么办?” 沉默片刻,只听顾澜清越而冷淡的声音,在嘈杂混乱的战场上响起: “唐战,你带五百精兵立即去城门口,用塞门刀车阻挡,一旦魏军破开千斤闸,就冲上去,配合两翼弓箭手,死守住城门。” “那你呢?” “城墙,交给我。”她的声音很轻,透着不容置疑的凉意。 “好!”唐战听从了顾澜的命令,领兵赶去了城门。 此刻的顾澜,好像又回到了在永安街被刺杀的那一夜。 她听见所有人的话,发出命令的声音极其冷静,她的脑海里,却只剩下一个字: “杀!” 所有登上城墙的魏国将士,没有一个,能逃脱顾澜手中的长枪。 长枪化作火舌金龙,掠火般穿梭,身边无数惨叫声。 她再没有顾忌身上和脸上的污血,脚下堆积着无数尸体,身后是猎猎飞舞的黑龙旗,却没有人能真正靠近她。 “大将军,今日我等已经攻上了城墙,无奈,那魏国小侯爷当真是凶悍无比,燕国士卒也个个心存死志,再这么打下去,我军损失惨重啊。” 城下,一名魏军将领无奈的说。 “此人,的确是一员猛将,竟还如此年轻,假以时日,就是另一个顾承昭。”魏君濯远远地望着鄞州城墙,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抬了抬手。 手下立即将一把巨大的金色弯弓递到他手里。 魏君濯取箭,搭弓, 一箭直逼顾澜而去! 这一箭,无论是准头还是力度,都堪称当世第一,仿佛能够撕裂空气。 顾澜听到了远远袭来的破空声,她猛地按住枪杆,借力而起,身体弯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千钧一发之际,堪堪躲过了这一箭。 随即,顾澜眯起眼眸,寒冷如冰的视线,锁定了城下的魏君濯。 两人的眼中,都没有丝毫情感。 魏君濯的武功,这一箭看不出来。 可是他的内力之雄厚,绝对跟阿渊有一拼。 顾澜转头,随意拿起掉落在地上的一把硬弓。 同样张弓拉箭,却不是对着魏君濯的。 一箭,她就射中了一名魏国士兵的喉咙。 空气中的鲜血和硝烟,生生地刺激着她的视线和感官。 顾澜已经化身为杀戮的机器,手中的长枪掠火如雷,让每一个攀上城墙的魏国士兵胆寒。 “城门那边如何?” “燕军下了千斤闸,将军......” “罢了,鸣金收兵,肃翊还得三日才能赶回来,本将倒要看看,鄞州城还能坚持多久。” 魏君濯话音落下,身后传来一声浑厚低沉的号角声。 “冲锋之势,有进无退!” 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呐喊, 地面,猛地震动了起来。 “大将军,那是平南军的口号,难道,他们真的赶回来了?” “怎么可能,”魏君濯双眸微缩,眼神未变,面容却冷了下来,“肃翊绝不可能回来的这么快。” 一名传令兵落马高呼: “报!肃翊,肃翊......鄞州城之前的五千平南军,出现在我军后方!” “苍风港到鄞州,快马也需要四天时间,平南军都是步卒,所需时间翻倍......他们怎会来得这么快!?”魏君濯喃喃自语。 当初,陆剑率三千魏国士兵佯攻苍风港一个昼夜,就是为了让李元驹与肃翊认为,他们是攻打的是苍城。 肃翊此人古板严肃,只听从容朔的命令,怎么会这么快反应过来。 就算容朔在被围城第一时间就立即求援,等消息送出,肃翊再赶来,按照魏君濯的推测,也还需要三天时间。 今天,鄞州城门已破。 只需要再给他一日,他就能攻破鄞州! 肃翊竟然在这时候赶了回来? “再探,会不会又是那个顾澜的诡计。” “可,可是......大将军,那真的是.....” 一名手下指着远方: “那是,平南军的旗帜。” 一个殷红如血的“萧”字,腾空飞扬! 八年前, 那面旗帜, 飘荡在南境每一座城池。 魏君濯猛地回过头,只见一队队身着重甲,气息冷酷的燕国士卒,已经出现在晚霞晕染的天边。 没有烟尘, 没有伪装, 只有冲天的铁血煞气, 就这么一步步地,朝着魏国大军扑来。 像是一头黑色的远古凶兽,张开了獠牙之口。 那是, 曾经整个南境最强悍的一支步兵—— 平南军! 而统领他的人...... 容珩一骑当先,浑身的黑甲被夕阳镀上了一层赤色,仿佛点燃的星火,漆眸含着冰冷入骨的流光,破风而来!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不脏 世人皆知,大燕定远军铁骑所向睥睨,举世无双; 但其实,八年前,在另一座侯府还未覆灭之前,还有一支叫做平南军的步兵军队,他们姓萧,与定远军并存于世,被称之为——雄师! 只是,当年鄞州之败,萧家军死伤过半,南候萧家一族满门抄斩,之后,又由睿王接管了南境边军,那曾经辉煌强悍的百战之师,过了无数磋磨,就只剩下睿王手中的五千人。 但,五千,可破万! “虎,虎,虎!” 此刻,五千萧家军都身着黑色重甲,手握厚盾,所到之处,如墨色的洪流,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魏君濯视线微凝,望着那带领着萧家军,骑在骏马上的矫健身影,觉得格外熟悉。 “那人不是肃翊,究竟是何人?”有人问道。 “将军,燕国人喊他容五公子!” “我想起来了,是当初的五皇子,萧敬的外孙!” 魏君濯内心一震,唤出了他的名字: “容珩。” 看见容珩面容的这一刻,魏君濯,还有经历过八年前那些战事的魏军将领,眼前,都浮现出曾经平南侯世子萧冽的身影。 一样的凌然风姿,绝世傲骨,容珩,却比当年意气风发的萧世子更淡漠,也更加从容。 萧家军的长刀掠过,魏国士兵们就像是被洪水冲垮的土墙,一下子变得混乱不堪。 “撤军,收兵!” 魏君濯皱了皱眉,冷静的下令。 竟然是容珩领了肃翊手下这五千萧家军,怪不得,能赶回来的这么快。 能号令萧家军的,除了睿王跟肃翊,也只有这个当世唯一还存活的南候外孙,燕国的先帝第五子容珩。 这五千人虽然不多,却来得及时,从魏军身后夹击,碾压般屠杀着已经疲惫的攻城了一整日的魏国大军,再配合着城头上见到援军,更加顽强厮杀的守城边军,魏军损失惨重。 这不划算。 魏君濯不甘心的抬起头,凝望着城墙上傲然屹立的银甲少年。 今日若不是顾澜守在鄞州,像个疯子般杀戮着魏国大军,吓得将士们无人敢靠近,说不定,他已经可以攻上城头...... “鸣金收兵,立即!”魏君濯垂下眸,再一次下令。 此刻,伫立在黑龙旗帜下方的顾澜,还在挥动手中长枪。 她浑身是血,手起枪落,便将一名又一名魏国士兵生生挑飞。 六尺之内,攀上城头的魏国士兵们,都对她避之不及。 远远地,容珩看见了顾澜。 见到她浑身是血的时候,容珩抿了抿唇,眼眶立即红了起来。 顾澜是个爱干净的人,若不是把她逼急了,她怎么会让那么多污血沾染在自己身上。 他策马飞驰到城门口,却发现城门已经破裂,千斤闸下来,堵住了巷道,要想打开还要一段时间。 于是,容珩舍弃战马,依靠魏国大军撤退留下的云梯,不顾一切冲上顾澜所在的城墙。 不知过了多久,容珩终于攀上城头。 顾澜手持着定远侯交给她的顾家湛金枪,那杆枪在之前被缠上了布条,此刻,布条都破碎飘散,和她衣甲后的火红披风一起,在风中飞舞着。 她浑身上下都滴着血,脚下,踩着无数尸首。 她黑眸赤色,眼底满是嗜血的杀意,视线梭巡着城头残余的魏国士兵。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顾澜的身上,将她的面容染上浅浅的霞红,而容珩,终于赶到她跟前。 “澜澜。” 容珩轻轻地唤道,清冽的声音,格外温柔。 “容......容五公子,刚刚小侯爷她差点伤了我们的人,您,您要小心一些。”一名附近的燕国将领低声说道。 就在之前,有一名燕国士卒想前来帮顾澜,却差点被杀红眼的小侯爷一枪刺死。 还好,那杆枪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但那是因为另一个魏国士兵偷袭,吸引了她的注意。 容珩充耳不闻,一步步靠近,直至走到她面前。 “澜澜,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克制而内敛的思念,黑眸蕴藏着浓浓的深情。 顾澜却仿佛没看见眼前的人,她挥动手中长枪,毫不犹豫的一枪前刺! “殿下——!” 伴着一声惊呼,容珩没有丝毫躲闪,依旧直直的凝视着顾澜充血的眼睛。 他淡淡的薄唇上扬起一抹弧度,声音清幽而温润: “你给我的糖,我还没有吃完。”她给他的糖,他赶来的及时,还剩许多呢。 顾澜怔了怔,尖锐刺骨的枪尖,停在了容珩胸口几寸的位置。 半晌,顾澜眼底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却又比平时多了几分晦涩。 她攥着还怼在容珩胸口的长枪,一脸平静的说: “这时候,有人撞倒了我,你就完了。” 男主卒,全文完。 “没关系。”容珩唇角的笑容绽开,猛地上前,将顾澜抱到了怀里。 吓得顾小侯爷怕伤到他,手忙脚乱把湛金枪扔了,还抬腿踹的远远的。 湛金枪嗡嗡作响。 容珩紧紧地抱着顾澜,抬起手,摘掉了她头上坚硬沉重的头盔,将她的脸按到自己颈窝里。 上一次,她就是这么清醒过来的。 他不知道顾澜曾经历过什么,才会在某些时刻格外嗜杀,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气和行为。 可是他知道,无论顾澜变成什么样子,闻到自己的味道,都会成为一只温顺的,贪恋自己气味的小猫。 “脏——” 顾澜扯着容珩的领口,低声喃喃。 这次,她没有昏迷过去,只是觉得容珩身上的味道真好闻,自己身上可真臭啊。 她不像是小猫,而像是小狗狗,仔细的在他脖颈间嗅着。 容珩的耳朵又一次红了,他一路赶来的风霜和寒冷都褪去,轻轻地拍着顾澜的后脊,随即,解开自己身上的黑色薄氅,裹到她身上。 “一点也不脏。”容珩小声说道。 周围,唐战和其他边军,以及赶来的萧家军们,见到两人相拥的样子,一个个震惊万分,默默装瞎。 “早就听说顾小侯爷喜欢男子......呃......咱们先,先打扫战场吧各位!”唐战忍不住了,大声喊了起来。 “真是没眼看。”旁边一名将领小声说道。 “唉,我萧家,要绝后了。”这声音,充满悲伤。 第222章 识破 顾澜听见了陌生的声音,慢吞吞的从容珩怀里钻出来。 “末将南境边军营平南军统领肃翊,见过顾小侯爷。” 一名身着玄甲,身材高大健硕的男子,在一旁抱拳道。 刚刚那声“绝后”的感叹,就是他发出来的。 “这位就是肃翊将军。”一名将领说道。 顾澜抬了抬眼皮,道:“军中的话,叫我骁骑校尉就行。” 肃翊就是萧一,和小酒一样,都是曾经萧家培养的死士。 虽是死士,更是家臣,才让他在萧家覆灭了这么久后,还是会听从容珩的命令。 唐战低声道:“你们萧家?老肃,你就这么承认了?你的肃,竟是萧家的意思。” 肃翊淡定的说:“大家既然都知道了,肃某也没必要再隐瞒下去。” 唐战气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对他却没办法。 就算知道肃翊是萧家的人,他也只能表示一下震惊,何况,肃翊这么多年,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大燕和王爷的事。当初,他和很多尊重向往萧家军的人都认为,军中不能有任何姓“萧”之人这一政令,的确过于严苛。 顾澜看了看肃翊,他生的高大威猛,面容英朗,眉心却有个很明显的“井”字,神情举止很是严肃,深得睿王真传。 “公子!您身上的伤,这是......” 这时,浑身是血的南十七也赶来,见到相拥的顾澜和容珩,当场呆住。 在场所有人都是跟他差不多的表情。 “放心,我没受伤,都是别人的血。”顾澜随口安慰。 她叹了口气,瞥了一眼周围几人复杂的目光,再一次埋首到容珩胸口,低声呓语:“珩兄,你后悔了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们两个“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的,的确有点诡异。 “安心休息吧你。”容珩拍了拍她脏兮兮的小脑袋,哼了一声。 顾澜放松下来,浑身的疲惫瞬间将她吞没:“好嘞。” 她说完,就真的在容珩怀里睡着了。 容珩来了,她就可以安心下来。 * 顾澜醒来时,是在自己的营帐里。 意识渐渐回笼,她还没分清楚时辰,第一时间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靠, 珩兄的确实诚。 她鲜血浸染的战甲和披风被脱下,里面的衣裳却还完好无损,那些鲜血早就顺着战甲缝隙渗了进来,导致她还是浑身血污的模样。 顾澜皱着眉头扭了扭身子,这身下的腰带也完好无损牢牢系着,硌死她了。 “醒了?” 帐外的容珩第一时间听见动静,走了进来,自在的坐到顾澜身旁,打算给她把脉。 顾澜若无其事的挣开:“我没事,只是之前脱力了,珩兄不必担心。” “好。”容珩便乖乖的点头。 顾澜摸了摸自己的脸:“你......你擦的?” 容珩:“我知你不喜欢肮脏,就给你擦了脸,甲胄和披风全是污血,我给你脱了......不过,你没醒,衣裳我就没有换。” 顾小侯爷勾了勾唇角,道:“珩兄这么老实,是想通了?” 容珩:“这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顾澜抿了抿唇,笑的跟是得意:“那珩兄,给我准备点热水吧,我要沐浴。” 容珩整个人呆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张脸霎时间红了起来,喃喃道: “你,你要跟我沐浴?” 幸福来得太突然,容珩还没想好自己该怎么办。 下一刻,顾澜就知道自己这话让他误会了,她拿起枕头扔到他头上:“容珩,你清醒一点吧你!” 容珩捂着头,声音低哑了几分,眼神也有些危险:“好,老实,顾澜,你等着下次。” “没有下次——” 两人闹了一会儿,相对而坐,彼此的脸都很红。 “咳咳,那个......珩兄,我睡了多久?”顾澜静了静心,镇定的问。 容珩红着脸回答:“一日而已,魏军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攻城,他们也在等援军,战场已经打扫了,城门和千斤闸都在修整。” 顾澜昨晚睡着,一口气睡到了今天晚上,看得出来,她是极累才会如此。 “魏国大军原本近三万人,这些日子攻城,折损了大半,他们如今的兵力,不一定能比得过鄞州城内的守军......怎么,这还没完?”顾澜计算着魏军人数,不禁说道。 这个魏君濯,是铁了心要攻下鄞州了呗。 容珩道:“线报称,魏君濯麾下的陆剑,又率三万大军正在赶来的路上......魏君濯,是想将我们困死在鄞州城内。”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 肃翊和五千萧家军赶回来,短时间内,魏君濯是攻不下这座城了,可城内的粮食,是绝对不够的。 这时,营帐外传来南十七的声音:“公子。” “进来吧。”顾澜端坐着道。 南十七拿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是简单的两道饭菜:“知道公子醒了必然腹中饥饿,这是今日营中晚饭,公子请用。” “多谢小十七。” 顾澜想要起身,容珩却忽然站起来,上前一步,主动接过南十七手里的托盘:“此处交给我便好,你可以下去了。” 南十七的眼神黯了黯。 容珩睨视着面前的少年,一眼,便觉得他对顾澜图谋不轨。 像南十七这样瘦小柔弱的少年,肯定更是看上了他家俊美可爱的澜澜。 “对了公子,卑职将这个还您。” 南十七咬了咬牙,从袖中拿出一个绣工精致,还绣着金线银边的布袋。 “这是你的钱袋?”容珩猛地转头,一脸困惑,头上顶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顾澜下意识道:“呃......钱还够吗,不够我还有。” 南十七连忙站的笔直,认真的说:“足够!卑职这两日在城内购粮,已经询问过城内六家米铺,七十三家富户......能买的都买了回来,里面还剩下十颗东珠,两块羊脂玉佩......” 容珩这才垂下眸子,原来是让他买粮,才把钱袋子给了他。 顾澜又要起身,容珩再次面无表情的抢先一步,接过南十七递来的钱袋子。 两人手指交叠的瞬间,容珩食指微动,悄无声息的擦过南十七的手腕。 他双眸一颤,随即恢复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随即,容珩转回头将钱袋子扔给顾澜,若无其事的说:“你刚醒,就在塌上别下来了。” 第223章 南十七并没有察觉容珩的异样,只是有些遗憾,不能亲手将钱袋还给顾澜。 她小心的抬起头,看向塌上那脸色有些苍白的俊美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倾慕之色。 容珩看在眼里,翻了个白眼。 袋子里东西不少,顾澜索性全倒出来整理一番,发现了当初在障碍场陈大手里赢来的飞镖。 这玩意儿据说还是魏君濯的,她一会儿就让珩兄往上面涂点毒,到时候在战场上出其不意扔给魏君濯,用他自己的飞镖毒死他。 钱袋中,还有一副拳套。 精钢所制,花纹精致漂亮,干干净净的,上面还精巧的镶嵌了铆钉,打起人来格外带劲儿。 顾澜拿起来试了试,这是很久之前她跟周家人定制的,现在用的机会不多。 南十七见她戴上了拳套,暗淡的眸子仿佛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忍不住开口: “公、公子喜欢这副拳套吗?” 顾澜攥紧了戴着拳套的手,道:“还行,小十七你这几天也辛苦了,明明是个暗卫,却要操持着主簿的活计,还得上阵杀敌。” “那些,那些都是卑职的职责所在。”南十七小声说道。 顾澜勾起唇角,语调揶揄:“你若是喜欢,叫声哥哥,这便送给你吧——” 容珩在一旁,满头黑线。 “不用!”南十七连忙拒绝,一张清秀的脸庞红成了熟透的番茄。 “卑职只是听说,当初周家周信海,还有......还有他女儿,都擅长做些小物件,曾经奉家主命令,为定远侯府的公子做了一副拳套,不知是不是这个。” 顾澜回道:“原来是舅舅和......表妹做的,嗯,我很喜欢。” “公子喜欢就好,那,卑职告退。” 南十七深深的看了那拳套一眼,便退了下去。 顾澜脱下拳套,看着面前的粥:“珩兄。” 容珩见南十七走了,神情一时之间有些复杂:“何事?” 顾澜哼了一声,指尖点了点粥勺:“原来珩兄这么会演戏啊,小十七在,你就又是端盘子又是接钱袋,就是不行让我跟我手下说话,十七走了,你就这么无情残忍又冷酷了?” 容珩呼吸一窒,默默地端起碗: “我才不无情残忍冷酷,顾澜,张嘴。” “啊——” 顾澜心安理得的被他喂了半碗粥,便一把夺过粥碗,直接“吨吨吨”三秒喝完了剩下的:“费劲,我自己来。” 容珩:“......”他是不是对顾澜太好了。 “不过,珩兄有没有觉得这个南十七,有点怪怪的。”顾澜慢悠悠的说。 容珩一脸冷漠的开口: “是怪,她是女子,能不怪吗。” 女......女......女子? 安静的愣了几秒,她睁大双眼:“我特么——她?我......她......行吧!” 顾澜震惊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呵呵呵,人各有志,十七妹妹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我觉得可以把她拉去跟宝怡作伴,珩兄你说是不是。” 可怜她还要装成仿佛第一次见到有人女扮男装的样子,生怕容珩把矛头转到自己身上。 顾澜算是知道了,为何自己第一次见到南十七,就觉得眼熟。 妈的,因为她们彼此都是女扮男装!拿了一样的剧本,肯定熟啊。 容珩淡淡地说:“顾小侯爷很激动吗,这南十七不但是女子,似乎,还对你芳心暗许呢。” 顾澜回想起之前南十七对自己的关心,小声说道:“这能怪我吗......而且,我们明明是纯纯的上下级关系。” 容珩的脸肉眼可见沉了下去,眼角微微泛起一抹绯色,轻轻地反问:“叫一声哥哥,就把拳套送人家,可惜,人家是个姑娘,不喜欢你那拳套。” 顾澜受不了容珩委屈的样子,这让她觉得自己可渣了,她立即道:“好,怪我魅力太大,我以后一定离她远一些,我明明满心满眼,都是珩兄你呀。” 容珩满意的说:“那就好,顾澜,我会看着你的。” 他可还没忘记顾澜之前说的,自己要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的话。 “你昨日,是怎么赶回来的?我本以为我们还得再守三天。”顾澜喝完粥,又掰开一个馒头蘸着盘底的菜汤,将饭菜吃的干干净净。 容珩回答:“萧家军虽是步卒,但其战力堪称当世最强,脚力也惊人,又没有带辎重粮草,自然很快。 对了,李元驹手下那一万去支援苍风港的边军,在苍城一战中损失惨重,现在只剩下五千来人,也在回援的路上。” 顾澜想起昨天在城墙上看见的那些勇猛的士卒,不禁赞同的点头: “萧家军能这么勇猛,也是睿王这么多年,都没有松懈操练的缘故....不知道,睿王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容珩的神情沉了沉:“嘉太妃的信,我还没有给容朔......他的毒我已经解了,只是,他现在还昏迷着,若要醒来,还需要一些时日。” 顾澜松了一口气,容珩的医术,自然是比军医高许多的,这是自己今天知道最好的消息。 “既然解毒了,以睿王的身体素质,早晚能恢复健康,说不定明天就能醒来。” “容朔的毒已经解开一事,我,还没有告诉别人。”容珩顿了顿,低声道。 顾澜一怔,明白过来:“你是.....你也怀疑,燕军中有叛徒。” “不论如何,小心为上。” 一夜过去,次日中午,李元驹也领兵回到了鄞州。 顾澜正在给小红喂草料,自己那些珍珠宝石用出去,换来的粮草勉强还能维持一两天,不是她没钱了,而是城内百姓富户,也已经拿不出多余的粮食。 “李元驹回来了?”顾澜听到南十七急匆匆的禀告,停止了手中的动作,“他速度也不慢啊,怎么进来的?” 得知南十七是女子后,再看着眼前的姑娘,一切都合理了起来。 这小姑娘瘦瘦弱弱的,生的也眉清目秀,似乎很容易害羞,尤其是——见到自己的时候。 她性子软糯些,武功却还不错,办事也很妥帖。 一般来说,自家暗堂的暗卫,都是多少年来收养的孤儿,自幼培养,忠心耿耿,李伯知道暗堂有个女暗卫吗?顾澜不禁想问一问。 十七对此毫无察觉,回道:“魏军今早退兵到了三十里之外,似乎,是故意将李将军和他的士卒放进城。” 顾澜道:“的确是故意的,这次,魏君濯不打算进攻了,他是想饿死城内的人,李元驹领兵回来,鄞州又多了五千张要吃饭的嘴。” 第224章 主帅 城中原本就没有粮食了,现在又回来五千要吃饭的败兵,魏君濯当然不会阻止,恨不得再给他们塞进几千几万流民做负担才好。 魏国,是真的富饶,围城这么久,之前还在苍风港屯兵三万,竟然还有余粮和援军,能够让他们慢悠悠的守着鄞州。 十七想了想,说道:“公子,不如卑职再去联系联系周信海,或许他有门路办法,还能筹些粮草。” “不必麻烦舅舅了,他只是个商人,而且,眼下通讯不易,昨天魏军不是还杀了我们一队斥候吗。” “是。” 顾澜放下马料:“走,我们去会会李元驹。” 又是一个被他爹揍过的倒霉蛋。 此刻,军营内百夫长以上的将领,都在主帐内议事。 顾澜跟南十七一起,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一个陌生男声: “王爷身受重伤,本将军乃军中唯一的中郎将,亦是王爷左膀右臂,鄞州战事未定,应该由本将军做一军主帅,怎能让一个毛头小子统领三军?” 随即,是唐战带着愤怒的声音: “苍风港一战,魏国只派了三千将士攻城,李元驹你就被打的只剩下一半士卒,如此守城能力,怎能领军?而且,王爷昏迷之前曾亲口说过,军中事务,暂且全权交给顾校尉!” “苍城一战,是本将中了陆剑奸计,此事不必再议。你也说王爷的话是暂且,如今我既然回到了鄞州,三军之中,谁不知我李元驹武功高强,战功累累,当然是由我领兵。” “李元驹,你想违抗王令?” “我可不敢,倒是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偏将军,是要借王爷之威,以下犯上不成!” 顾澜皱了皱眉,直接走进营帐:“呦,睿王还没死呢,李将军就想当鄞州主帅。” 睿王还在昏迷,这李元驹回援,倒是争夺起主帅位置来了。 营帐内,唐战和一名陌生男子正虎视眈眈看着对方,双方气势汹汹,各自都红着眼。 容珩坐在一侧,手中是一盏茶水,清朗的面容覆着一层凉意,仿佛与世隔绝。 他虽然挂着一个军议校尉的职位,但更是皇子,除非皇帝下旨让他像睿王一样领兵,否则争夺主帅这种事跟他无关。 此时,唐战想遵从容朔昏迷前的话,让顾澜做三军主帅,回鄞州的李元驹却仗着自己挂职更高,力压众人。 唐战气个半死,李元驹也满怀愤懑。 帐内,李元驹身着战甲,看起来二三十岁的模样,面容英武,看到顾澜进来,眼中却带着厌恶和不屑: “你就是顾小侯爷?一个托庇祖荫的纨绔子弟,小小年纪,就觉得自己能领兵打仗了?真是可笑至极。” 顾澜眼神一冷,道:“你就是睿王妃的侄子?我尊睿王为兄,你是不是得管我叫声伯父?” 之前,容珩跟她说过,李元驹是睿王妃的侄子,也就是睿王妃的二叔李步老将军的孙子。 李家从前出过李青和李步两位将军,不过现在,这两位将军都年事已高,李家年轻一辈,只有个李元驹还算争气,是睿王麾下的二把手,又管睿王叫伯父,担任边军中郎将。 他从前被顾侯爷揍过,现在看见顾澜,就想起了那时的耻辱。 李元驹恨恨的开口:“顾小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睿王妃的侄子,这又是什么意思?”顾澜一脸平静的反问。 南十七眼眸一转,大声道: “军中,我家公子可以称定远侯世子,亦是皇上亲封的骁骑校尉,大家叫世子,校尉,或叫一声小侯爷,都无可厚非,李将军却说世子是托庇祖荫,若说祖宗庇佑,你呢,何尝不是将门李家之后,还是王妃的侄子。如此唤你,有何错?” 李元驹勃然大怒:“你休要污蔑王妃和王爷,本将军乃堂堂正正的大燕边军中郎将,能担任此职凭借的是自己战功赫赫,言尽如此,当下,军中谁能比我武功更高,资历更深,更适合做统帅?” 唐战闻言,攥紧了拳头,声音低沉:“上旬,你还在练武场上输给了肃翊。” 李元驹冷哼一声,看向肃翊,伸出一根食指直指着他,扬声道: “此人与容五公子勾结,是昔日的萧家人,等王爷醒来,必然对其严惩不贷,须知,南境边军姓容不姓萧,这样的人,武功高强又如何,有何资格做三军主帅? 还有,顾小侯爷是定远军的骁骑校尉,可不是我南境边军的骁骑校尉。” 唐战的面色难看起来,黑脸更沉了几分。 周围其他将领看向肃翊的眼神,也多了一抹异样。 原本,肃翊戍边多年,在军中威望很高,武功与领兵能力都不输于李元驹,统兵风格还和王爷相似,的确适合做眼下这个鄞州统帅。 可是,他是跟容珩一起回来的。 肃翊暴露了萧家人的身份,统领的又是那五千素来不太合群的平南军,虽然唐战知道,王爷若是醒着,绝不会惩罚肃翊,但是他难平众人悠悠之口。 一直没有做声的肃翊抬起头,冷淡的说:“肃某之事,等王爷醒来听他裁决,不论结果如何,肃某绝无异议。” “你本也没有资格谈什么异议!” 肃翊眼神冰冷,又道:“且,肃某无意主帅之位,愿意遵从王令,让骁骑校尉顾澜统领鄞州城一切军务,至于你,李元驹,你还不够格。” 李元驹暴怒如雷,指着顾澜,近乎嘶吼: “我不够格?这小子就是个乳臭未干的滑头纨绔,小白脸一个,还是定远军的人,凭什么插手南境军务?凭什么做主帅!” 唐战上前,语气生硬,却极为坚定: “就凭她前日,以一己之力守住了鄞州城,就凭她能带几百将士,将王爷救回城。 顾澜年纪虽小,却临危不惧,有大将之姿,李元驹,你也是少年从军,也是十几岁就上了战场,莫要小瞧少年人。” 年纪小,并不能说明什么,当年王爷也是少年从军,平南侯的萧世子也是十几岁就在军中历练,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唐战深深的看着顾澜,那日,挡在他面前的傲然身影,已经印刻在他的心中。 军帐内为止一静,一众将士们分为了两派。 一派听从唐战的话和王令,亦是经历过前两日战事的将领,选择相信顾澜。 另一派,却是跟着李元驹从苍风港回来的人,他们自然支持李元驹,还有些是认为顾澜的确年纪小,不够主帅资格。 顾澜回想起原书。 如果她跟容珩没有来南境,此刻睿王已死,应该就是李元驹最后做了统帅。 然而,李元驹当了主帅后,不顾众人反对,强行驱逐着手无寸铁的百姓守城,导致军中哗变,城内也纷乱四起,内部动荡。 鄞州,最后还是失守了。 李元驹在顾承昭和容珩赶到之前就战败而死,南境群龙无首,还由于他此前种种避战的错误决定,害的南境半壁沦入魏国手中。 这些,都是原书容珩他们到南境时,调查发现的。 这种货色,还想做主帅? “李将军刚刚说,军中无人比你武功更高,资历更深,还说,自己能一路高升到中郎将的位置,凭的是战功赫赫?”顾澜垂下眸,淡淡的问。 李元驹的神情透出骄傲之色: “自然,论战功,去年南境大捷,我是王爷的先锋军,亲手斩杀了魏国两员大将,论武艺,除了王爷和肃翊,军中无人能敌本将。” 顾澜转过头,抽出一把椅子,懒洋洋的坐下来。 她坐到了军帐中间,从怀里摸出一枚蜜饯丢到嘴里,开口问道: “哦,就当了一次先锋军,杀了两个魏国大将啊,我还以为你这么厉害,是攻破了汴都呢。 不知,我昨日在城头杀了的那些魏军,有多少人?” 她神情平静而悠然,眼中流露出一抹威仪,让唐战下意识回答: “至少,至少五十人,小侯爷这些军功,末将会为你记录着,等战事结束,就上奏陛下,为你请功。” 十七闻言,很骄傲的挺了挺胸膛,比她自己得了军功都高兴。 她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朝顾澜点了点头,便开口道: “公子前日城头,伤敌五人,斩敌六十二人,其中有一个,是昨日攻城的统领之一,魏君濯麾下的得力偏将吕禁; 公子之前带我们定远侯府之人驰援睿王,在城外,单枪匹马取得二十三个魏军首级; 还有,公子在京城之时,以少年之姿擒获与羌戎勾结的钱臻等人,识破羌戎奸计,仅此一件事,或许就救了无数大燕子民; 还有,公子献计,才有的忠成伯归顺大燕......” 十七是暗堂的眼线,而侯府暗堂,可以说是整个大燕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也...... 特别方便追星。 这丫头,对她身上发生的桩桩件件,比她自己记得都清楚。 顾澜看明白了,十七是搁这儿追星呢。 “够了!”李元驹打断十七的话,“我戎马多年,难道还比不上一个毛头小子?” “还有——”容珩也听得脑袋疼,他郁闷的放下了手中茶盏,接过南十七的话,一字一句。 “你这样的,我家澜澜,能打十个。” 第225章 两剑 刚刚,十七夸了顾澜那么多条,她都显得格外淡定。 没想到容珩一句话,就让顾小侯爷的脸奇异的红了一下。 顾澜脸颊一热,心道,珩兄真是越发放飞自我了,谁是他家的啊...... 军帐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一众直男,忽然感觉自己有些饱。 半晌,李元驹压抑着怒火问道:“容五公子刚刚说什么?你的意思是,顾澜能打赢本将军?” 顾澜:真奇怪,他听清了为什么还要再问一遍。 “耳聋你就去治,当将军的人怎能聋呢?” 李元驹:“......” 顾澜看了容珩一眼,两人相视一笑。 既然她在珩兄和十七心中,都这么好,她也不能让他们失望。 “走吧,李将军刚刚说自己武功盖世,那咱们打一打,你赢了,我绝无二话任你差遣,输了,你,就给我乖一些。” 顾澜的声音刻意提高了几分,别说是营帐内,就是在外面值守的亲兵,也都听见了她的话。 “顾澜,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李元驹握紧拳头,冷哼一声,拔腿走了出去。 两人走到军营外的一处空地,营中士兵们闻讯被吸引过来,一个个议论纷纷。 他们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很多都身上带着伤,气息萎靡,可是,见到顾澜轻松的姿态后,又不由自主精神一振。 肃翊见此,若有所思的说:“这般提升士气,顾小侯爷倒是个聪明人。” 容珩骄傲的勾起唇角:“自然。” 肃翊严肃的面容多了一丝小心翼翼,小声说道: “属下多年没见殿下,万万想不到,殿下您竟然是个......属下记得,您小时候不是还挺喜欢跟漂亮小宫女玩的么,您这样做,想过萧家会绝后吗,呜呜。” 容珩冷着脸,一本正经的回答:“别胡说,我从来不和宫女玩......也不跟太监玩!至于绝后一事,别担心。” 肃翊眼前一亮:“殿下难道和小侯爷并不认真,还是会为萧家传宗接代的?” 容珩:“我是说别担心,我姓容,萧家早就绝后了。” “......” 场上,李元驹厉声道:“顾小侯爷,刀剑无眼,等会儿打起来,你可别怪本将军伤了你。” 顾澜吃完蜜饯,拍了拍手,声音悠然:“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李元驹手持环首大刀,他自幼习武,生的高大健壮,又戎马多年,一看就武功高强,气势不凡。 反观顾澜,只是个还未及冠的清瘦少年。 她并未着甲,墨发白衣,朱红色的发带很是飘逸,在阳光下,五官清亮得过分。 都说顾小侯爷不远万里来到南境,路上肯定经历了风吹日晒,可她一张俊美清隽的面容仍旧白皙如玉,不像是三大五粗的将士,而像花间饮酒,唇红齿白的风流公子。 围观的人,都为顾澜捏了一把汗。 若不是前天亲眼见到顾澜浴血奋战的模样,他们说不定此刻就对她集体嘘声了,现在,也只有一小部分士兵将领,还相信顾澜能打赢李元驹。 十七目光灼灼的看着顾澜,却不经意,见到顾澜朝容五公子笑了一下。 他们,真的很般配...... 十七的眼眸黯淡了一瞬,很快就振作精神,鼓足了全身勇气,激动的喊: “公子,你是最厉害的!” 顾澜侧着头,朝她微微一笑,声音清冽而蛊惑:“不必喊,费嗓子,等会儿喝点水润润。” 十七红着脸点头。 众人:好像被断袖包围了。 容珩:他好像喜欢上了一个对女孩特别双标的臭男人。 十七取来顾澜的虎头湛金枪:“公子,你的兵器。” 顾澜瞥了一眼李元驹手里的环首大刀,道:“不必,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本公子用枪,怕有人觉得我拿长枪欺负人。” 说完,她一脸淡定的拔出睿王送的龙泉宝剑。 周围都是南境的将领,如何不认识容朔的剑? 这把剑从前王爷日日佩戴,从不离身,只是半年前回京一次后,就不知去了何处,他们还以为王爷是送给小世子了,没想到..... 呃,的确是送给小世子了,只不过,不是他们想的那个。 “李将军,”顾澜握着龙泉剑,强调道,“你看,是你在违背王爷的命令。” 她这么说,就是为了告诉其他人,容朔本来就认定让她统领鄞州军务,不是她主动挑衅,而是李元驹不服气,她才会跟他比武。 “小侯爷,看刀!” 李元驹被她激怒,挥刀砍去。 顾澜翻身躲过,横剑抵挡了一下,刀剑相撞,迸发出一道激烈的火星。 她反手发力,龙泉剑划过一道金芒,反而将李元驹震退几步。 “一剑。” 顾澜的声音清淡,眼神从容而淡漠,仿佛将眼前的人视作无物。 “你说什么?”李元驹努力平息着胸口纠缠的内息,嘶吼道。 他死死地盯着这张绝美而冷冽的容貌,不由想起了当年顾承昭教训他时的样子。 那个男人也是白衣飘飘,一副纨绔公子的模样,下起手来却毫不留情。 而现在,顾澜亦是如此。 他打不过顾承昭,难道还打不过他儿子吗! “两剑。” 顾澜又说道,她双眸一凛,身子前俯,霎时间,已经化作一道白光朝他冲去。 下一刻,众人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听“嘭”的一声,李元驹已经倒在地上,嘴角溢出鲜血,手中的环首大刀都无法拿稳。 而顾澜手里的龙泉剑,轻飘飘的悬在李元驹瞳孔上方。 杀手,最擅长的不是战场杀敌, 而是捉对厮杀,一击毙命。 “很抱歉,你打不过顾侯爷,也打不过我。”顾澜淡淡地说。 围观的将士们一个个震惊石化,没人敢相信,看起来高大威猛的中郎将李元驹,居然这么轻易输给了顾澜。 虽然,顾小侯爷之前上阵杀敌,十分勇猛,他们想过李元驹有输的可能。 但是,谁也没想过他会输得这么干脆利索,看都没看清啊! 不,只有容珩想到了,还有无条件相信顾小侯爷的迷妹十七。 众人回想起刚刚容五公子说的话: “这样的,她能打十个。” 容珩的话,竟然不是夸张的说法! 顾澜剑指着李元驹,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只出了两剑吗?” 李元驹不甘的问:“为什么?” 顾澜心道,终于遇见个配合自己的,太不容易了! 她板着脸,声音悠然:“都说三剑能破敌,可是打你,两剑足矣。” “你......你......”李元驹想说话,却被气的吐出一口鲜血,脸色骤然苍白了几分。 顾澜连忙摊开手,将他之前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他: “呃,李将军,刀剑无言,你可别怪我伤了你,何况,我这剑还没碰到你呢,你别登月碰瓷。” 打了一架,顾小侯爷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她收剑入鞘,双手负在身后,白衣胜雪,锋芒毕露,像一柄闪烁寒光的利剑。 容珩看着她如此清逸俊美的模样,在心里数了三个数。 三, 二, ——下一秒,顾澜趁人不注意,跟他抬了抬眉毛,无声开口: “这个造型绝不绝?” 容珩抿了抿唇,防止自己笑出来,面容严肃淡漠,眉眼却抑制不住弯了一下。 到底是个孩子,嘚瑟扮冷不过三息,澜澜怎么会这么可爱呢。 周围将领和士兵们都不是傻子,经此一战,谁都能看出顾澜的武功,远远高于所谓勇冠三军的李元驹。 “好......好,顾小侯爷真是少年有为,只是,武功高强不代表能领兵作战,李某就看着你,如何带着南境边军死的!” 李元驹在手下的搀扶之下,从地上爬了起来,迎着顾澜冰冷的眼神,他却不敢再说什么,只放了一句狠话。 顾澜瞥都没有瞥他,开口道: “李将军说得对,武功高强不代表可以领兵作战,但同样,刚愎自用的败军之将,更不配带领我大燕将士作战杀敌。” 李元驹怒视着她,没忍住,又吐了一大口鲜血。 明明顾澜的剑没有碰到他,只是将他一脚踢飞,他却感觉胸口火辣辣的疼痛,内力都纠结成一团。 这个心狠手辣的少年! 顾澜神情仍旧从容而沉静,看向众人,缓缓开口: “不过,我的确年龄稍小,经验不足,所以,我愿意请偏将军唐战,做边军的随军副将。 而军议校尉容珩是先帝血脉,亦名正言顺的五皇子,之前又是他领平南军从苍城赶来,挽救鄞州于水火之中,所以由他做军中督将,行督查之职。 若我有何处做得不对,唐战将军可以提出反对,五殿下,肃翊将军,亦可以有自己的意见,不知诸位觉得如何?” “我等没有异议。” 她刚刚打赢了李元驹,是军心所向,还有睿王的话在,本就站在她这边的唐战等人没有推脱,严肃的领命应下。 容珩凝视着顾澜,眼眸柔和而深邃。 原本经历了魏军连日攻城,军心不稳,内部混乱的南境边军,见顾小侯爷赢的那般轻松从容,内心的不安,也跟着减轻了许多。 “你选择跟李元驹比试,本就有这个目的,对吧。” 傍晚,唐战端着饭走进顾澜的营帐,就听见了容珩的话。 “原来小侯爷你思虑这么周全,知道近日军中人心惶惶,白天才故意那么嚣张,又那么从容不迫......主将沉稳,军心才可以安稳。”唐战回想起顾澜白天的行为,不禁感叹夸赞。 顾澜案上是一大堆军务公文,她一直在熟悉南境的战况,听到唐战的话,没有解释,双眼放光的盯着他手里的干粮。 明明是简简单单的两块烤馕,唐战做的就喷香无比,还洒了辣椒粉,不愧是睿王御用厨师。 唐战灿烂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将烤馕放到桌上,彻底跟顾澜和解:“小侯爷不必客气。” “多谢唐将军了,”顾澜吃着烤馕,嘴巴鼓鼓的,道,“不必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嗝——” 顾澜打了个嗝。 “难道,小侯爷还有更重要的目的?” 唐战一双黑眸瞪得很大,亮晶晶的,简直要化身迷弟。 容珩露出看透一切的表情,一脸冷漠的说:“她觉得这样好看。” 顾澜竖起大拇指:“啊对!” 揍人不是重点,重点是要揍得特别帅,这才不堕她京城第一帅的名号。 “......” 顾澜笑眯眯的掰了一块烤馕,喂给容珩:“珩兄难道不觉得我好看?” “好看。”容珩习惯了,淡定的张开嘴。 唐战想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 吃完晚饭,顾澜跟肃翊几人围坐帐中,商议起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城中粮草马上就要见底,而我们能指望的,只有谢侍郎赈灾的那些粮食,可是,谢侍郎此刻还在潞州,千里迢迢,若赶来,至少还得十日。” 唐战的脸色有些难看,沉声说道。 第226章 保护 军帐内,已经养好伤的李元驹也在其中,他毕竟是个中郎将,被顾澜揍了一顿之后,摆出一副已大局为重的样子,看起来安分了许多。 此刻,李元驹肩头停着一只鹰隼,背青灰色,他正一只手轻轻抚摸着。 顾澜皱了皱眉。 “这是末将豢养的小鹰。”李元驹咳了咳,仿佛有所察觉,反手将鹰隼交给手下,又道,“没粮食,就不能让谢侍郎快些行军赶路吗,我们的士兵不能饿死,早知如此,还不如留在苍风港,干嘛拼死拼活赶回来,至少,那里还有大军的供给粮草。” 唐战道:“那你现在回去呗,没人拦你。” 李元驹:“我倒想,大军开拔赶路的粮草都没有,路上饿死算了......” 顾澜淡淡地开口:“跟谢昀一起押送粮草的不是正规军,只是各州城凑的一些辅兵,行军速度是快不起来的,但除了谢昀,还有人有粮食。” 唐战眸子一闪,道:“小侯爷是说,魏国大军?” 顾澜点了点头,指尖落到地图上魏国大军的军营所在位置。 “魏军驻扎在鄞州城外南边二十里,他们援军未至,前两天又因为攻城折损严重,如今营中也就只剩下万余部队。而且,诸位看这里,魏军在南境是一支孤军,粮草皆是由后方一条线路运输,此路两侧有树林,道路则宽阔适合走马,是适合伏击的好地方。 我们,或许可以领骑兵埋伏在此,只要截断一次魏军运粮队伍,不但可以解决了我军粮草缺失的问题,还能让魏军在他们的援军到来之前,再无士气攻城。” 众人仔细看着顾澜所指的地方,一个个深思起来。 “小侯爷想截断魏军粮草,亦是以守为攻之计,虽然妙,却也极为凶险。” “是啊,想埋伏在他们运粮官道两侧的密林,就得悄无声息的出城,还得绕到魏军大营后方,这些都不算,要是打起来了,魏军直接从营中调兵出来,那埋伏的大燕将士,不就是去送死了吗。” “顾澜,你未免太异想天开了,这是纸上谈兵,根本无法实施。” 顾澜的神情带着几分冷意,眼神格外坚定锐利,道: “富贵险中求,如今城内粮草已空,若不想我们在谢昀到来之前先一个个饿死,便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李元驹反对道:“我们手下,如今也就两三千骑兵和战马,一旦被魏军夹击,那可怎么回来?” 容珩坐在一侧,闻言,指腹点了点桌面,眼中闪过一丝暗光。 “所以,我会亲自带兵。”顾澜一字一句的说。 “之前斥候来报,后天就是魏军运输粮草的日子,明天休整一日,晚上,点两千骑兵,随我出城。” “既然是小侯爷亲自带兵,以你的英勇武艺,定能大胜而归。”李元驹不咸不淡的说。 肃翊思考了许久,说道:“此事详细谋划,未必不可为,只要不惊动那群羌戎人,我军骑兵便可来去自如。” “羌戎人驻扎在城外五里那片林子里,魏国大军则在二十里外,不惊扰他们就好。” 众人见顾澜坚决,再加上粮草一事迫在眉睫,也只有这么一种办法,便只好同意:“小侯爷是主帅,我等遵命,到时候,我们也会出城接应。” 顾澜点了点头,视线在地图上羌戎驻扎的地点一扫而过。 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禀告。 “诸位将军,外面......”亲兵的表情有些奇怪。 “发生什么事了?”顾澜问道。 “外面,来了一群百姓。” 他们的军营就驻扎在城门附近,昨天,还有几名百姓主动将家中余粮送来营中,只是可惜,杯水车薪,一万多大军所需要的粮食实在太多。 众将领不明所以的走到军营门口。 随即,他们都震惊的睁大双眼。 天色渐晚,却还是能看见数不清的百姓,提着灯,聚集在军营外的长街上,一眼望不到头。 看见顾澜那张清朗俊美的面孔后,这些百姓们呼啦啦的,一个个跪了下来。 “诸位,这是何意?”顾澜不解的问。 这些百姓在前面的,大多是一些青壮,中间,是头发花白的年迈老人,顾澜看见远远地后面,还有许多带着孩子的妇孺,衣衫褴褛的流民。 一个杵着拐杖的老者,和一名背着柴刀的中年男子,在跪倒的人群中站起身,从中走了出来。 老者率先开口: “世子,我等知道,您就是定远侯世子,是世子此前浴血奋战,才保下了鄞州城,也是世子命人花费银钱,在城中购买粮食,您打退了魏国的进攻,至今没有让鄞州百姓,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老朽,对您感激不尽,愿意代全城百姓,谢世子救命之恩。 可是, 老朽也知道,王爷,被那群魏人打伤了! 王爷来鄞州,已经足足十二年,老朽至今还记得,王爷刚来这里时,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好像比世子您,也大不到哪儿去。 他那时,跟随着萧侯爷,后来成了将军,再后来,被圣上封为王爷,从那以后,他就把鄞州,当成了自己的家。 王爷爱民如子,让鄞州从一普普通通的州城,变成如今的南境重城,也是王爷在遇见天灾时,第一时间就让人开仓济民——” 老者说着,声音沙哑嘲哳,浑浊的眼睛,划过丝丝怀念。 “老朽知道,是王爷宅心仁厚,接纳了众多流民,也从不苛待百姓,才致使鄞州如今陷入困境。 如今,王爷不在,鄞州百姓还在,大燕百姓还在。 魏人,敢欺负我们燕人的王爷,敢侵占燕土,我们,就要亲自守护住这片疆土,为王爷报仇啊! 老朽年轻时,也从过军,后来摔断了一条腿,便回家做了四十年富家翁。 其实,腿早就好了,这么多年也够本了。” 老者说着,已经泪流满面,近乎嘶吼,到最后,又慢慢的归于平静和从容,甚至,还笑了笑。 这种从容,是燕人的从容。 一旁,容珩听着老者的话,淡漠的黑眸,泛起一抹泪光。 他曾经对容朔充满恨意,后来想通了,知道事事难两全。 他知道在容朔心里,他跟容璟,都是他要保护的弟弟,因为难以做到两全,所以只能选择忠君而辜负一人,尽量做出补偿,比如,让萧家军的军旗还飘荡在南境边军中。 现在, 容珩回头,看向容朔昏迷躺着的军帐方向。 他心想, 大哥,你要快些醒来。 顾澜看着老者,他干枯的双手颤抖着,用力拔出腰间的一把短刀,满是皱纹的手背,也暴起了青筋。 “老朽,想为王爷报仇,求世子成全,让老朽与大燕将士,共同守城!与燕土,共存亡!” 老者再一次提高声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吼着。 旁边,背着柴刀的中年人,也上前一步,高呼: “世子,我本南境小城流民,是王爷让我在鄞州安身立命,我愿自带马匹粮草,披甲上阵,与大燕将士共同守城!求世子成全!” “我等,是燕人,与燕土共存亡!” 老者和中年人,再一次伏跪下来。 “与燕土共存亡!” “与燕土共存亡!” “与燕土共存亡!” 军营外的百姓,异口同声的吼出这句话。 顾澜的眼眶,忽然有些酸涩热意。 这些百姓,有的手提祖传的兵器,有的身穿皮甲,更多的衣服破破烂烂,却握着做饭的菜刀,砍柴的柴刀,还有手无寸铁的妇女,孩童,垂垂暮年的老人。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燕人。 她忍着泪水,一只手死死地攥着腰间的龙泉剑柄,指肚泛着青白色。 然后,顾澜认真的望着他们在夜里一张张模糊的面容,道: “别怕,我们的职责,就是保护你们。” 第227章 诱敌 在顾澜的安排下,很快,这些百姓就各司其职被安置了下来。 一支军队,除了弓箭手,步卒骑兵水军等分类,还有辅兵营。 辅兵,大多由征兵入伍的民夫担任,负责运送粮草辎重,或者建造守城军械一类的事务,并不会上战场杀敌。 鄞州本来有近万辅兵,但战事进行到这等关头,已经不分辅兵还是正规军,能调入正规军的辅兵都在值守巡逻,守城用的军械也在日夜赶制。 而现在,鄞州百姓自发愿意守城。 于是,一些青壮男子,或自带口粮辎重的百姓,被分配了城内府衙库房里堆积的刀斧,混到正规军或辅兵营中一起训练作战。 而年迈者和妇孺,则交给了军医和十七,既救治着伤员,又帮着运送石头加固城墙,准备箭矢和火油等军械。 这期间,还借机抓住了不少假扮流民混进城的细作。 一直到深夜,这座城仍旧热火朝天,忙碌不休。 顾澜想起原书的情况,李元驹担任主帅后,强行征百姓守城,让城内怨声载道,失去了百姓的人心。而她没有强征粮草,也没主动让百姓做府兵,反而赢得了民心,让鄞州城的百姓们团结一致,一起守护着这座城。 “原来燕国百姓,真的可以将自己的命,和国家绑在一起。” 顾澜望着远处正在运送着泥土和石块,连夜修筑城门的一群百姓,低声自语。 她从没见过这样一群人,而她,竟然也成了这样的人。 容珩站在一侧,道:“燕人是很骄傲的,他们骨子里看不起元氏的魏国,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宁愿和这座城共存亡。” 这不是输不起,而是他们从不认为,自己会输。 顾澜道:“你也一样。”顾澜知道,容珩在心里,一直当自己是燕国五皇子,要保护好自己的子民。他年纪轻轻,就背负着那么多沉重的往事,不远万里,来到鄞州救容朔,却从不言说分毫。 容珩垂下眸,声音淡然:“我也是燕人,当然要陪着他们,也要保护他们。” 顾澜仰起头,看向漆黑无垠的夜空: “你看,鄞州的夜晚,天上有好多星星。” 容珩眸光温柔,望着身旁目光灼灼的少年,唇角上扬:“是啊,很漂亮。” 她在看星星,他却在看他的星星。 顾澜笑了笑,轻轻地说: “所以,我也割舍不下,这个叫燕国的地方。” 这时,一道灰色的影子划过夜空,乌云凝聚在远处的天际,遮住了点点星光。 “那是......李元驹豢养的鹰隼?”顾澜夜视能力还不错,看见了那一闪而过的灰影。 “是,”容珩点头,“李家喜欢豢养驯服鹰隼传信,李青老将军就是驯养鹰隼的高手,此事很多人都知道。” “用鹰隼传信,倒是独特。”顾澜想起顾侯爷和暗堂的飞鸽传书,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她回头,吩咐十七:“将营中百夫长以上将领,全部叫来主帐。” 十七一惊,没有任何疑问的点了点头:“卑职马上去叫。” “等等。”顾澜忽然内心一动,下意识叫住了十七。 “公子还有何事?”十七疑惑道。 顾澜本想问十七,过段时间谢昀来了,她这小姑娘喜不喜欢跟着他去读书,转念一想,十七身手不错,轻功也好,杀起人来轻车熟路的,肯定......不喜欢读书。 “没事,你去叫他们吧。” 算了,等谢昀来了,他往那里一站,就没有女孩子不喜欢。 “是。” 十七展齿一笑,便认真的去完成顾澜的命令。 半晌,军帐内一众将领集结完毕。 顾澜披坚执锐,走进军帐,身后,十七和容珩也穿戴好了轻甲,腰间佩刀,。 “小侯爷深夜叫我们前来,所为何事?”唐战问道。 李元驹打着哈欠,一副刚醒来的模样:“是啊,之前不是说了,明晚小侯爷你暗中出城,埋伏到魏军运粮道上,我等在来路接应,今天不得养精蓄锐吗。” 顾澜眯起眸子,想到城墙上现在还在忙碌的百姓,耳畔,还能听见他们敲击石头的声响。 “不明晚出城了。”她平静的开口。 “什么?”李元驹惊讶道。 肃翊也疑惑的问:“小侯爷是有了新的计策?可是,之前斥候来报,后天才是魏国大军运送粮草的日子。” 顾澜环视众人,肃然道: “我已经答应百姓协助我们守城,粮草之事,便一天都不能耽搁下去。 而且,后天虽然是魏军运粮的日子,但这件事我们知道,魏君濯也清楚,他一定会严防死守我们埋伏,反倒不如今夜,劫了他们的粮草营。” “可是......”李元驹还想反对。 容珩眼神一凝,仿佛看出了顾澜心中所想,淡淡的开口: “今晚这些百姓请命守城的事情,必然已经传了出去,调度百姓是需要时间的,魏君濯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在此时袭营。” “五殿下说的有道理。” “小侯爷好计谋。” 见众将士没有了异议,顾澜便道:“请肃将军带一千平南军步卒,李将军带五百弓箭手和五百步卒,唐战,你留在城中,珩兄,我们去点两千骑兵,即刻出城。” “末将遵命。”“卑职明白。” 是夜,乌云遮住了漫天繁星,鄞州城一侧的角门,悄无声息的开启。 城内,还有辅兵营的将士在建造滚木等军械,伴随着一些百姓偶尔发出的吆喝声做伪装,一队骑兵和一行步卒,已经出了城。 燕军的战马马蹄上,全部包上了厚厚的麻布,口中勒着马嚼,步兵的行进声音也被刻意压低,距离身后高耸巍峨的城墙越来越远。 夜色掩映之下,足足四千将士,仿佛幽灵般穿梭行军,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行进了一段时间,顾澜忽然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在此,便兵分两路。” “什么意思?此处距离魏军大营还有十几里路......” “是啊,夜晚行军人马不辨,小侯爷第一次领兵夜袭,又是偷袭魏军大营,实在不宜分兵,得小心为上。” 顾澜眯起眸子,看向一侧层层掩映的树林,道: “谁说,我要劫的是魏军大营?” 远处,就是绛曲带领的四五千羌戎骑兵,所驻扎的密林! 二十里外,是魏军大营,一万多魏国士兵等着她,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顾澜的目标,一直都是就近这些羌戎人。 第228章 调谁的虎 密林外,几千燕军将士停下来,看向顾澜。 “顾小侯爷的意思是,今晚我们要夜袭的,本就不是魏军大营,而是羌戎驻地。”李元驹很是惊讶。 顾澜道:“魏军营中有一万余人,我们只出城了四千人,其中两千还是步卒,就算趁其不备,能借骑兵之力将魏军大营贯穿个来回,也没办法运回什么粮草,更会深陷泥沼,无法回城,我为何要以卵击石?” “这......那咱们能潜入进去,放火烧了他们的粮草营,倒是能让魏军士气大减。”李元驹低声道。 顾澜抬了抬手:“行,你去吧,李将军一路走好。” 李元驹连忙道:“那还是算了,末将谨遵小侯爷命令。” 放火烧了魏军粮草营,听着简单,想办到的话似乎也不难,潜进去,放把火,跑出来,就这么三个步骤,但能不能活着回来,就得看命了。 “羌戎人能跟魏国合作,其中条件就有魏军为他们提供粮草马料,我们的目的,就是这些粮草。” 顾澜垂下眸,随即缓缓开口: “李元驹,你带五百步卒,用最快速度赶去魏军大营夜袭,只管惊扰,不要纠缠,做出夜袭声势后立即回城,魏军大营中也没有骑兵,他们追不上的,你们只管跑,不会有事。“ “末将遵命。” ”肃翊,你带一千平南军埋伏在李元驹回城的路上,一旦魏军追击,就在此阻拦,如果魏军没有追击,就接应我和李元驹的人,然后断后回城。” “是。” “十七,于校尉,你们带五百弓箭手和马车的队伍,与肃翊一处,但藏的隐蔽一些,占据在路侧高地上,一样的,若魏军追击,或者羌戎军营中有人逃出来,就直接射杀,若没有,就在此接应我,然后将粮草运回城。” “是!” 一条条吩咐下去,几名将领看向顾澜的眼神也更加信服。 有条不紊,指挥若定,掩护,断后,袭营,运粮,全部都考虑在心,王爷没有看错,顾澜,的确能担任一军主帅。 吩咐完,顾澜轻轻地揉了揉小红的鬃毛:“两千骑兵,紧跟我。” 众人各自领命而动,十七忍不住小声唤道:“公子。” 顾澜想到她毕竟是个小姑娘,声音便缓了缓:“怎么,怕了?” “公子,您要注意安全。”十七认真的说。 顾澜笑了一下,道:“放心,我不会有事。” “公子您的安危,比粮草更重要,若真的无功而返,卑职会为您联系周家人,他们一定会帮忙的。”十七严肃的看着顾澜,她生的一双明亮又轻柔的杏眼,清澈而英气。 “好,你也要小心一些。” 顾澜应下,挥了挥手,身后将士便兵分三路,开始行动。 远处,就是羌戎骑兵驻扎的密林,骑兵速度快,在林间宛如一道道疾风,顷刻便能赶到。 夜色漆黑,顾澜和容珩已经隐约看见了远处星星点点的火把。 羌戎外围营地的警戒,并没有拉这么远,所以至今还没有人发现他们。 容珩骑着墨风,目视前方,余光却望着身侧的顾澜。 林间有风,拂过她的脸颊,将她几缕墨发吹起。 “珩兄,这是我们第一次并肩作战。”顾澜忽然开口。 容珩挑了挑眉:“顾小侯爷也有紧张的时候?” 顾澜勾起唇角:“珩兄说笑了,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觉得吧,这个男主既然非要我当,那我不得不当了,这是天意。”顾澜一本正经的说。 容珩眉头一皱,似懂非懂的问:“男主?你是说,主帅的位置?” 顾澜弯起眸子,没有反驳:“差不多吧。” 她心道,罢了,不就是抢了男主的戏份吗,这一次次的,有的戏份抢着抢着,也就抢习惯了,反正,珩兄跟她不是一家人嘛。 很快,他们就行至羌戎人警戒的距离,顾澜长剑出鞘一寸,她反手压住剑身折射的银白寒光,朝着已经漆黑如渊的来路,深深地望了一眼,低声道: “希望李元驹,别让我失望啊。” 下一刻,顾澜拔出龙泉剑,直指前方燃着篝火的羌戎营地: “骑兵,冲锋!” 此时,羌戎营地的主帐内,绛曲穿着一身宽松的中衣,胸口敞露着,正慵懒的坐在虎皮长椅上。 他面前,是一桌肉食,还摆放着一坛美酒。 绛曲仅剩的一只手,握着一把在剑柄上镶嵌着绿色宝石的短刀。 他轻轻地,将刀身在磨刀石上反复摩擦着。 “多吉,我会回去的,你等着我,我才是王庭的单于,我才是雪原的王,而你,只是个向燕人摇尾乞怜的败类,耻辱。” 绛曲的手指微顿,轻声呢喃着,脸上泛起驼红,蛇一样的眼瞳,似醉非醉的眯了起来。 半晌,绛曲放下刀,端起玉杯大饮了一口酒,内心忽然感觉很不安,不由大喊起来: “格桑,格桑!” 一名一头红发,亲兵模样的羌戎人连忙走了进来。 “怎么是你,格桑呢!叫他滚过来陪我喝酒。” 亲兵道:“单于,您忘了,您今晚派格桑大人带着兵,去了魏国人那里。” “是嘛......那群阴险狡猾的魏国人,就是想让我们的部族随意流血,牺牲......” 绛曲喝了一大口酒,醉醺醺的问:“格桑,他带走了多少人?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魏君濯,他又想把我们当刀子使。” “格桑大人,似乎带走了两千勇士。”亲兵想了想,回答。 “两千......那岂不是营中,只剩下一千人......” 绛曲说着,忽然看见手中杯子里的酒,剧烈摇晃起来。 他瞳孔一震,酒醒大半,猛地将杯子摔碎。 “魏君濯让我们去帮忙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绛曲用力摇晃着脑袋,明明是不久前发生的事,他却因为饮酒,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亲兵连忙回答:“魏人传信兵说,今晚燕国人要袭营,要咱们带兵前去......让燕人有去无回。” “有去无回的......是我,是我们!” 绛曲大吼一声。 突然,营帐外传来了战马沉重的闷响,那声音仿佛是骤然出现的,像是夏日的闷雷,仿佛要将整座军营夷为平地。 “不好!燕军袭营!” “单于,是燕人的骑兵!” 绛曲慌张的披上衣服,冲出营帐。 黑夜,火光,燕人,黑色甲胄的骑兵—— 一切像是洪流般袭来,充斥在他眼前。 那熟悉的身影手持长剑,胯下火红的烈马发出嘶鸣,像是天神降世。 顾澜身后黑色的披风,在火光的映照下,仿佛一团炙热的烈火,带着无情的杀意,一剑,便将身前的羌戎人刺死。 绛曲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那群魏国人中计了,燕人的目标,不是魏军大营,而是他们! “这么多燕人,是从何而来,为什么,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巡营的人呢!斥候呢!”绛曲低吼道。 “单,单于,我们本来是有许多巡逻之人,可是之前魏人来消息说,燕人今晚会夜袭他们的营地,您又让格桑大人带兵赶了过去,我们的兄弟就,就放松了警惕,没,没想到......” 羌戎骑兵本来也就三四千,之前在城外与容朔对峙,已经损失了一部分,让绛曲很是心疼。 今夜,魏军说燕人会袭营,绛曲又派自己麾下的部将格桑,领两千轻骑去了魏军大营。 所以,他自己驻地剩下的,还不到一千人。 此刻,绛曲心中就一个念头。 不是他跟魏国合作兵围燕国,而是他娘的燕国和魏国合作,调虎离山要杀了他吧!? 第229章 离谁的山 午夜时分,正是羌戎人熟睡的时候。 当燕国骑兵越过羌戎营地外绊马索的这一刻,就代表着这次的夜袭,是一场一边倒的战斗。 乌云遮住了月色,篝火则迸发着刺眼的火星,马匹嘶鸣,火苗四起,惨叫声不绝于耳。 羌戎士卒们慌乱的从床榻上爬了起来,他们不知道来了多少燕人,从何而来,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单于不在。 此前,容朔带领的三千铁骑被羌戎轻骑围住,是因为根本没想到南境会有骑兵存在,同时,南境骑兵从没有与羌戎轻骑作战过,才会吃一次大亏。 而这次,统领他们的人,是曾在平南铁骑军营中待过一个多月的顾澜。 混乱之中,从睡梦中醒来的羌戎人,根本来不及上马作战,甚至来不及拿起兵器迎战,就被杀得七零八落,毫无招架之力。 一名燕军将领杀着杀着,感觉不要太轻松,忽然发现事情不太对劲:“小侯爷,羌戎营中的人数,只有平时的一半!” 顾澜仔细观察着周围混乱的场景,也发现了他所说的情况。 她眼中闪过一丝杀机,喃喃:“李元驹,的确没让我失望,南境边军中的细作,就是他。” 这些羌戎人是如何瞒着各州城来到南境的; 她跟容珩在来鄞州路上遇见的那群蒙面刺客是从何而来; 还有魏君濯,他是怎样得知容朔将肃翊和李元驹派去苍风港,若不知道,不会那么快就出现到鄞州又迅速围城...... 桩桩件件,早就证明军中有将领与羌戎和魏军勾结,通风报信,此事,她跟容珩都有所察觉。 顾澜原本告诉众将领的计划是:明晚出城,后日截粮道。 她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被这个隐藏的奸细,通知魏军。 然后,她又忽然变卦,今晚就出城劫营。 这样的变故,更加增添了真实性,如此短的时间里,如果魏君濯真的得知这个消息,他严谨又多疑,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肯定会将羌戎轻骑也调去魏军驻地附近,将自己一网打尽。 如此,羌戎营地就空了一半。 直到出城后,她才告诉其他人,她的目的根本不是魏军大营,而是羌戎军营。 羌戎军营出城五里便是,速度再快的细作,也来不及再传递消息。 若羌戎军营内还是平时的人数,说明魏军仅知道她两天后才截粮道的计划,魏君濯不会这么早就让羌戎轻骑赶过去。 可是,现在羌戎军中只有一半人,这意味着,她改变主意决定今晚夜袭的事,魏君濯也知道了,才调羌戎轻骑离营。 只有李元驹的鹰隼,才能这么快传出开始的消息,再更改消息! 李元驹告诉魏军,她会在今晚劫营,魏军以为他们得到了燕军的消息,实际上,这消息就是她想让他们知道的。 顾澜双眸冰冷,一剑解决了眼前一名羌戎人,在人群中大喝道: “无需恋战,杀够了,就去运粮!” 她环视周围,注意到了羌戎驻地的主帐。 这顶军帐建造的,要比其他的结实高大许多,营帐门口,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 男人手握着一柄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短刀,正死死地盯着她。 那把刀,是多吉的。 顾澜双眸微凝,化作一道暗金色的光,战马掀起决然的尘埃,直冲那人而去。 男人还没来得及将刀举过头顶,顾澜战马已到,一剑,斩掉了他的脑袋! 鲜血迸发喷涌,顾澜连忙躲了过去,刚要客气的说一句“大侄子再见”,忽然,她脸色沉了下去。 在地上滚了两圈的头颅,露出了羌戎人特有的红色头发,然而,绛曲是混血,他头发不是红色的。 这个人,不是绛曲。 耳后,一道破风声袭来。 顾澜霎时间回神,举剑挡去。 流箭还未到跟前,便被远处射来的一支飞弩挡住,箭弩相撞,迸发出一道火光。 “专心一些。”容珩收回袖中的箭弩,策马赶到她身侧。 顾澜咬了咬牙:“绛曲跑了!” “绛曲?”容珩低头,快速看了一眼地上的头颅,明白了发生什么,语气淡然,“无碍,此营之人,马上就能清除干净。” “他让自己的手下拿着多吉的佩刀迎战,让我远远地以为是他本人,实际上,应该是在我们一开始冲进营的时候,他就发现不对劲逃掉了。” 顾澜一边杀敌,一边再次下令。 “罢了,先解决这些人,绛曲要逃,一定是往魏国大军那里逃,立即通知李元驹和肃翊,若是遇见羌戎人,格杀勿论。” 这时,远处一名将士激动的喊: “小侯爷!羌戎人的粮草找到了,足以支撑城内大军用度!” 顾澜的内心一松,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随即,再一次冲上前奋勇杀敌。 容珩替她挡下一道道飞溅的鲜血,手持银白长剑,袖中上好的弩箭齐发,像是暴雨梨花箭,让顾澜看得很眼热。 “珩兄什么时候借我试试你的袖弩?” “下次一定,”容珩淡淡地说,清幽而蛊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小心,你受了伤,还得废我的药。” 顾澜眉毛轻扬,道:“你的药,不是我给的吗?珩兄,你人都是我养着的,就别吝啬一点药了。” “去掉养字,还算一句人话。” ...... 另一边,李元驹听从顾澜的命令,领着五百名步卒靠近魏军大营。 他知道,顾澜的目的是羌戎人的粮草,而他这边,只需要做出一阵声势,让魏军以为燕国夜袭,拖延一会儿时间,然后赶紧逃跑即可。 这本来不会有什么事,魏军人数虽多,但没有防范,绝不会想到他们会主动出击,他们放几箭就走,魏军追不上,追上了还有肃翊接应,不得不说,顾澜这个安排很合理,充分考虑到了他胆小怕敌的心态。 前提是, 魏军的确没有防备。 可是,他们怎么可能没防备?就是他用鹰隼传信给魏军,告诉他们燕军今夜会劫营的啊。 旁边的副将见李元驹迟迟没有动静,低声道:“将军,您直接下令即可,等魏军反应过来,我们立即撤退。” 李元驹环视周围,见身边的将士们都疑惑的看着他。 此刻的李元驹,已经骑虎难下。 第230章 逃跑 眼看着魏军大营就在眼前,李元驹咬了咬牙,拔出环首大刀,大喊: “听我命令,冲营!” 明明这个距离,魏军应该已经察觉他们了,可是,不远处的大营,却只有一片静谧和燃烧着的篝火,仿佛,早已是一座空营。 李元驹心里“咯噔”一声,整个人都麻了,连忙转身下令:“快,快撤退,中计了。” 他满心悔恨,恨顾澜为什么会忽然改变主意,恨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快通知魏君濯,说燕军今晚会来袭营,还恨那鹰隼为什么飞的这么快,真的把消息传到了!? 谁能想的,顾澜去了羌戎驻地,反而让他带这么点人来骚扰? 李元驹本来还抱着一丝期待,或许魏君濯得到消息,会乖乖待在军帐内守株待兔,他远远地喊两声就撤回去,魏君濯知道领兵的是自己,也不会追。 然而事实证明,魏君濯是真的做好万全准备,打算将前来劫营的人一网打尽,自己,则被顾澜坑了! 魏军大营寂静无声,远处却鼓声轰鸣,杀声四起,一只只火把被点燃,无数早已经埋伏在附近的魏国大军冲了出来,大军前压,想要将李元驹手中的五百余人包围。 不知为何,他们只围住了三个方向,来路还是一片坦途。 李元驹连忙带人原路返回:“快撤,立即回城!” 再远处,隐隐响起了马蹄的声音。 副将听到马蹄声后,绝望的开口:“将军,他们有骑兵!” 李元驹大悔:“一定是魏君濯猜到了我们会来劫营,将羌戎轻骑调了过来,顾澜失算了,她是想害死我啊。我们快跑,肃翊还在接应我们呢——” “两条腿怎么能跑得过四条腿,将军,你走吧,我带人断后!”副将双眸泛红,当机立断的喊道,“兄弟们,咱们是回不去城了,不如保护将军回去,让将军为咱们报仇。” 李元驹抹了抹眼睛,速度没有丝毫停歇,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好兄弟,元驹在此拜别,有朝一日,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 说完,他毫不犹豫往回逃去。 副将领着一百来名不畏死的将士,死死地守在路口处,等待魏国大军来临。 魏军大营有近万将士,羌戎骑兵也有几千人,无论什么追兵赶上,他们都无力阻拦,必死无疑。 他们不求活着,只求能拦住追兵一息,让李元驹跑到更远一些,只要能跟前方的肃翊将军会和,就得救了。 只是,副将望着李元驹毫不犹豫抛弃他们的背影,本已经视死如归的心里,却微微发寒。 “罢了,既然魏军都在这里,至少说明,小侯爷夜袭羌戎军营已经得手,城里的袍泽有救了,死得其所,跟魏人拼了!”副将拔出刀,对着背后汹涌的夜色,怒喝一声。 “跟魏人拼了!”断后的将士们鼓足勇气,紧握手中的长刀,齐声大吼。 副将做好了死战不退的准备,等待许久,却没有任何动静。 树林中的马蹄声不但没有靠近,反而歇了下去。 副将凝神倾听,只能听见魏国大军的步兵合围发出的脚步声,而且,还距离他们很远。 骑兵,没有追他们? 黑暗之中,一身金甲的魏君濯,手持重戟,从魏国大军中走了出来,他身边将士高举着火把,将周围照亮。 一旁的部下很是疑惑:“大将军,咱们为何不追了?” 魏君濯凝望着远处那一团严阵以待的燕国将士,眼神冰冷而深沉: “追?没听见他们说的吗,燕军夜袭的不是我们,而是羌戎人,鹰隼带来的消息是假的,也就是说,顾澜根本没来。” “难道就这么把他们放回去,大将军今晚岂不是白布置这一切了,这群燕人,真是无比狡猾。” 魏君濯抬起头,只见乌云密布的夜幕尽头,有一抹火光冲天而起,正是羌戎驻地的方向。 “来不及追,追到了,也就是一点小虾米,顾澜一定是早就知道燕军中有人给我们传信之事,将计就计,让我们误以为他们要在今夜袭营,实际上,袭营是真,袭的,却是羌戎人的营。 她怕本将不相信她敢做出光天化日截粮道这样的冒失之举,于是故意改变计划,深夜出城夜袭,才让本将信了鹰隼的消息,然而这一切,都是她早就预料到的。” “大将军,会不会是李元驹故意传递假消息来迷惑我们,实际上,他是顾澜的人,这俩人一起在我们面前演戏?”部下又有人问道。 “李元驹没有那个脑子,他太蠢了,只要顾澜在南境边军中一日,他永远也当不上燕人的主将,”魏君濯不屑的说,“罢了,我们在后面缓慢追一追,就这么轻易放他走了,岂不是告诉顾澜,李元驹是我们的人?” 部下连忙应下。 “大将军,那我们怎么办!?我们的单于还在营中啊!”一名骑着马的红发男子急冲冲赶过来,满脸焦急的问。 魏君濯淡淡地说:“你们骑兵行的快些,现在赶回去,说不定姜狄还有救。” 红发男子松了一口气,连忙要招呼着自己的部下往回赶,却听见魏君濯又问道:“你叫格桑,对吧?” “是,我是格桑,是单于新封的左谷蠡王。” “呵......一个没有领土的单于,封了一个只有两千人的王,真是有些可笑。”魏君濯的语气中泄露出一抹讽刺。 格桑怒道:“大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魏君濯的声音低沉而磁性,透着无尽诱惑。 “格桑,你真的要回去救姜狄吗?没了姜狄,你就是你们王庭新的单于。” 一声闷雷,在林间骤然响起来,剧烈的声响让格桑浑身一颤。 天上的云层越发厚实,似乎就要下初春的第一场雨。 格桑怔怔的转过头,一道闪电划破黑暗,映照着魏君濯冷漠而苍白的脸庞,他就像是一具没有感情的石像,让人胆寒,也让人臣服。 格桑缓缓地停下了脚步。 同样一声闷雷,让躲在树上的十七皱起眉头。 她抬起头,望着漆黑积云的天幕,喃喃:“怎么要下雨了,希望......公子那里一切顺利。” 树下,是李元驹的队伍,跑的实在累了,在林中歇息片刻。 因为羌戎轻骑并没有出现,所以刚刚脱离退伍阻拦魏国大军的副将,已经重新赶了上来。 十七远远望去,就见魏国大军不紧不慢的在后面追着,虽然咬得紧,却始终没有发动攻击,似乎想追,又懒得追的样子。 李元驹这边跑的倒是很快,还悄无声息的压低脚步,生怕魏军发现。 她本来是跟着肃翊和一众弓箭手接应顾澜的,但是无意间,看见李元驹乘人不备,放飞了一只鹰隼。 将门李家擅长豢养鹰隼传信,此事世人皆知,此前李元驹也经常用鹰隼向部下传递消息命令,十七并未觉得有问题。 只是现在,既然公子已经说了每个人的安排,他为何还要放飞鹰隼,他,是要通知谁? 十七觉得此人有些古怪,便脱离队伍,独自跟在李元驹身后。 从李元驹下令冲锋,到现在领兵回撤,魏军追击,副将断后,看起来都没有什么问题。 只是她仍旧疑惑,她刚刚明明看见了羌戎轻骑就在周围,为什么,那些骑兵没有追上来? 莫非,是魏君濯故意放李元驹走? 她正思忖着,树下一名燕国骑兵飞马前来。 李元驹连忙对骑兵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骑兵气喘吁吁的下了马,在他耳边低语: “李将军,羌戎驻地已经覆灭,只有羌戎首领姜狄逃走,小侯爷说,大概是往您这边跑了,命您若看见溃逃的羌戎人,能抓就抓,若不能抓也不要放过,格杀勿论。” 他怕惊动身后的追兵,这句话声音很低,只让李元驹和身旁两名将士听见了,当然,也包括树上盯梢的十七。 李元驹:“见到羌戎人不要放过,还让我抓人?你看看我,我也在跑好么!” 第231章 刀 听到李元驹这极其委屈的话,传信骑兵和树上的十七,齐齐在心里啐了一口。 “总之,小侯爷的命令如此,还望将军遵守。” “本将知道了,”李元驹不情不愿的回答,随即道,“休息过了,快,咱们继续走。” 骑兵传完命令,就要上马离开,李元驹却扯住他的腰封,翻身也上了马:“你我共乘一骑,走吧。” 骑兵:“......” 于是,一匹战马上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缓缓脱离了其他人往前走。 骑兵回头,望了望远处,讽刺道:“魏国大军也没有追的多紧嘛,李将军,你倒是谨慎小心呐......” 他是唐战麾下的传信兵,本就看李元驹不顺眼,现在见李元驹堂堂一个中郎将,竟然这么胆小懦弱,心里更加不屑。 李元驹:“你小子懂什么,小心驶得万年船,而且,我们可以先去前面探路,要么你下马带兵,本将骑你的马?” 骑兵无语,只好专心策马。 十七见此,摇了摇头,视线看向天边那燃烧着的火焰,那里,是公子已经得手的象征。 她轻功好,擅长潜行,是追踪的好手,默默地跟在李元驹后面。 若不是为了公子,她也不会学习这些...... 十七抛下心中杂念,一边跟着战马上的两人,一边搜寻着羌戎人的踪迹。 这时,面前出现了一条狭小的林间岔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一队羌戎轻骑窜了出来,不过十来个人,浑身都是树叶枯枝,血迹斑斑,看起来颇为狼狈。 他们出现的极其突然,似乎也没想到,还有人会在这里。 李元驹跟传令骑兵,就这么和这十来人撞到了一起。 树上,十七视线一凝,她一下子就看见这些人中间,有个生得一双蛇一样狭长双眸的独臂青年。 那就是公子说的,逃掉的姜狄! 骑兵勒住缰绳,也把绛曲认了出来,连忙拔出佩刀,道:“李将军,快抓人啊。” 他回头望向后方,他与李元驹虽然骑马越过了副将的几百人,但是速度不快,再有一盏茶时间,副将他们就能赶到。 眼前这十来人个个带伤,他跟李将军都是军中好手,缠斗一会儿拖延片刻时间,根本不在话下。 李元驹跟绛曲面面相觑。 身后,传来魏军战鼓和副将领兵的脚步声,李元驹浑身一颤,立即道:“不管他们,先,先回去跟肃翊会和!魏军就要追上来了!” “李将军,小侯爷说了,见到羌戎人格杀勿论,你敢抗——”骑兵不解的质问。 “呲!” 他话没说完,一阵绞痛传来。 他低下头,看见了一把贯穿自己腹部的短剑,而握着剑的人,正是坐在他后面的李元驹。 “你......”骑兵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元驹猛地拔出短剑,嫌弃的将鲜血在战马身上蹭了蹭,一脚将骑兵踢下马,冷漠的说:“路遇羌戎人,他不幸战死了。” 绛曲仅剩的一只手放在胸口,对他行了个礼:“多谢李将军,之前,也要多谢您的安排,我们才能来到南境。” “不必客气,此次顾澜要夜袭你们的营地,我也是出了城之后才知道,却已经来不及给你们传信了。” 十七不敢置信的睁大了双眼,她眼睁睁看着倒在地上的骑兵抽搐了片刻不再动弹,牙齿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才能不发出任何声音。 须臾,十七尝到了血腥的味道,她定了定神,眼中带着一抹决然之色,拿起背后的长弓,拉弓搭箭,瞄准绛曲的胸口。 她只能射出一箭,李元驹是奸细叛徒,她之后会告诉公子,而姜狄这个羌戎人不能跑掉。 就在这时,箭尖在树影中折射出一道寒光,映照到绛曲的脸上。 绛曲脸色一变,就见一支利箭直冲自己而来! 他来不及躲避,只能看着那支箭刺向自己胸口。 只听“咔”的一声,外袍被刺破,箭头插入衣甲,迸发出点点火星。 绛曲立即转身:“快走!” 十七眉头紧锁地盯着绛曲,从他破损的外袍处,看见了一块棕色的甲胄颜色。 她明明射中了,绛曲却好像没有受伤。 那是羌戎人特有的软猬甲,据说,曾经王庭的老单于,将一件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软猬甲赐给了多吉,这是其他王子都没有的殊荣。 没想到,此人居然穿戴着......十七内心懊悔,再次在箭筒中摸出一支箭,这次,她瞄准的是绛曲的脖颈。 忽然,一道闪电划过夜幕,刺眼的白光,将一切都照耀的清清楚楚。 李元驹眯起眸子,已经看到了树上隐藏的十七。 这些日子,十七跟在顾澜身边,帮她去城中购买粮食,上阵杀敌,军中很多人都认识她。 她既然射杀了绛曲,就意味着,她一定也看见了自己刚刚杀的骑兵! 决不能,让此人活着。李元驹下定决心,眼中泄露出无尽杀意,悄无声息的摸到马背上的箭囊。 十七又放出一箭,却只是擦着绛曲脖子掠过。 绛曲带着十来人逃向相反的方向,钻进了林子里。 她知道机会已失,自己该离开了。 忽然,十七感受到一道毛骨悚然的杀意,她回过头,就见李元驹正用箭对准自己。 “莫要怪我。”李元驹松开手,一箭朝她射去! 十七从树上腾空而起,堪堪躲过这一箭,然而李元驹已经飞速策马到她落脚的地方,从马背上站起,一刀狠狠落下。 长剑横于身前,十七用尽全力举剑抵挡。 李元驹的环首大刀已经封锁了她的上方,他双臂猛地发力,硬生生压得十七单膝一弯,跪倒在地上。 “嗡!”刀风拂面,震起她额前的碎发。 十七“噗”得被震出一口鲜血,强行将李元驹逼退两步,她自己的眼前却一阵晕眩,已经脾脏受损,眼前的人也看不清了。 李元驹下马,他余光看见已经赶来的副将等人,神情顿时狰狞了几分,再次挥出一记横刀。 这一刀力气极大,十七的双臂骤然一麻,她没有松手,长剑却还是从虎口脱落。 下一刻,没等十七捡起剑,李元驹的刀,已经贯穿了她的胸口。 鲜血喷涌,模糊了她眼前的的一切—— 十七双手死死地握住李元驹的刀,任由利刃割破自己的双手,任由那刀穿透她的心肺。 也没有,松开抓住刀身的手。 第232章 表妹 呼吸牵扯着痛意,传至四肢百骸,浑身的血液好像已经凝固,又好像全部朝着一处流去。 十七已经看不清眼前的李元驹了。 他跑了, 但是他的刀还在自己手里, 她不会放开的。 整个南境边军,只有李元驹用这样的环首大刀。 等公子见到她手里的刀,自然会明白李元驹就是军中的奸细。 这,是十七心中唯一的执念,哪怕看起来很可笑,或许,李元驹可以说自己的刀被他人偷走,又或许,随便编一个理由,就能摆脱嫌疑...... 可是,十七就是不想放开。 模糊的视线中,十七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她蹲下身,将自己搂到怀里,有很温暖的桂花香。 “十七!” “十七——!” 那声音清亮而温润,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恍惚之间,十七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见到顾澜的情景。 那眉目清逸的小少年立在参天古树下,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的身上,发上,映衬着她弯着的眉眼,像是清亮温柔的星星,泄露出一抹浅浅的愁绪。 “绵绵,这便是你的表兄顾澜,澜儿,这是舅舅的女儿,周绵绵。” “澜哥哥,你叫我绵绵就好啦。” 少年淡淡的看着她,抬起手,摘下了她发髻上的一支玉簪,扬了一下唇:“送我可好?” “当然可以啦。”周绵绵仿佛看见一千朵槐花,绽放在眼前。 只要澜哥哥能对她笑一下,就什么都好。 ...... “绵绵,你要记住,周家依附定远侯府而生,只有侯府,才能改变周家商贾走卒的下三流身份,我们如唇齿关系,是家臣,更是仆人,你要一辈子都效忠侯府。小侯爷,就是你要保护的人,更是你未来的依靠。” “绵绵知道的,绵绵喜欢澜哥哥,会保护她。” “等你长大了,爹爹便去求老夫人,让小侯爷纳你入府,不求正妻之位,哪怕是个妾室,也好。” “绵绵,爹爹对不住你......周家七位姑娘,唯有你,是武师最得意的弟子。” 她听见了自己稚嫩的声音,很坚定的回答: “没关系呀爹爹,只要能帮到侯府,只要能保护小侯爷,做个暗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这样你的身份.......罢了,爹爹答应你,等你长大,一定会为你恢复身份,也一定会让你嫁给顾澜的。” “好。” “十七,小侯爷前几日传话到家主那里,说要做一副精钢打造的拳套,这是要求,我记得,你喜欢做这些小玩意,不知能不能做得出来。” “能给澜哥哥做一副拳套,绵......卑职心满意足。” “十七,你可听说了,小侯爷乃是断袖——” “你莫要胡说八道,败坏小侯爷名声!” “此事,都从京城传到南境了呢。” “吃不吃,给你一个?” 她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顾澜微笑着,将蜜饯,放在了自己手心。 少年清澈明亮的眉眼,一如从前。 只要公子能一直笑着,便很好。 ...... 十七用尽全力,睁开了双眼,看见了眼前的顾澜。 “公,公子......”她低声说道,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没想到,自己临死前,还能再见到公子一面。 “你别说话,松开手,我给你止血。”顾澜沙哑着开口。 她看着十七,她已经被她抱在怀里,仍旧死死地抓着那把刀。 那么宽大的刀身,就这么插在她身上。 明明半个时辰前,她还害羞又认真的对她说,要注意安全,要小心行事,可是现在倒在地上的,却是她。 十七断断续续的说:“是......是李元驹,他......他就是军中奸细......还有,是他,他放走了姜狄......” “好,好,我知道了,我会抓住他,将他碎尸万段,给你报仇,你莫要再说话。” 十七虚弱的想要点头,却做不到,终于松开了握着刀的手。 “卑职......还是要说的,卑职,想告诉公子一件事......” 她颤动着指尖,顾澜连忙握住,咬着牙道:“我知道,你是女孩。” 十七的眼睛睁大了一瞬,随即,有些惊喜的问:“是澜哥哥,将我认出来了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澜哥哥的,只是,爹说,做男孩,更能够帮助到你。” 顾澜愣了一下。 十七却一下子笑了,笑的羞涩而温柔:“公子,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字。” 她知道了,顾澜没有认出自己。 但是没关系,公子不必喜欢她,她喜欢公子就好。 “好,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十七仰着头,鲜血从她的唇角溢出,她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了,可是顾澜还是一字不差的听到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我叫,周绵绵,情意绵绵的......” 顾澜的脑中“轰”地一声。 周绵绵。 十七,是周绵绵? 那是周信海的小女儿,是她的表妹。 她...... 她本来,不该死在这时候啊! 顾澜素来平静的双眸含着眼泪,手指控制不住的颤抖着,语气近乎慌乱:“容珩,容珩......他还没来吗。” “五殿下刚随队伍运粮回城,这时候肯定是在赶来的路上......”身旁的肃翊回答。 她以为自己武功高强,算无遗漏,却救不了十七,甚至,还害了她。 顾澜的心里满是愧疚和自责,她明明知道李元驹有问题,却让这小姑娘跟着一起出城,十七是侯府培养的暗卫,又那么在乎她,若也发现李元驹异样,一定会为了她去调查。 若她没有遇见自己,若她不在意自己,她本能活到最后,至少,绝不是在现在遇见这样的事。 顾澜红着眼睛,眼眶的泪水颤了颤,最终还是滚落下来,她怔怔的盯着十七胸口的伤,浑身冰凉异常。 顾澜曾以为,她应该不会因为什么事情而哭了,幼年缺失的情感,在少年时视人命如草芥的一次次完美的执行任务,长大后经历的无数生死考验,身边人一个个离开,让她骨子里疏离而淡漠,早就失去了哭泣的能力。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看着芸芸众生,失去的情感,被一点点补缺回来。 或许,这就是她出现在这里,成为顾澜的意义。 “十七,你不能死,我也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你要活着!”顾澜定定的看着十七,声音沙哑而坚定。 “顾澜!” 容珩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他疾风般赶来,看到十七后,不用他人解释,就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顾澜转过头,露出流着泪水的眼睛: “求你救她。” 容珩心神震动,他没见过她这么害怕的样子,也没想过顾澜会流泪。 他立即从口袋中掏出一只雪白的瓷瓶,从中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 顾澜记得,容珩曾在多吉快死时候掏出了这个瓷瓶,当时的周兴还阻止他,说此药很是珍贵,后来,容珩发现多吉在被刺中心脏前用了闭息功假死,并且靠雄厚的内力挺了过来,便没有用这个药。 而现在,十七的伤势,几乎和多吉差不多,虽然没伤到腿,但她绝没有多吉的武功高...... 容珩捏着药丸,没有丝毫犹豫,将其给十七喂了下去。 他仿佛感受到了顾澜的紧张,转过头,漆眸幽深莫测,轻轻地说: “别怕,感谢多吉卧病在床做工具人的那几个月,我现在,特别擅长治这样的伤。 不过,这南十七好像是我情敌来着,澜澜,你说我救不救她。” 顾澜剧烈颤动的心脏,缓缓松了下来,眼泪也哽住了。 她永远可以相信容珩的医术, 也永远可以相信容珩才是行医救人“大女主”。 “她是我妹妹,你说,你救不救?” 容珩仔细的观察着十七的情况,低声道: “你妹妹,倒是挺多的。” 第233章 安抚 之前,多吉受伤,顾澜曾把整个定远侯府库房的药材都搬过来,让容珩看着用。 而多吉,也就成了他手中的试验小白鼠。 救活多吉后,容珩的医术水平直线提升。 此刻,屋外雷声阵阵,屋里,顾澜看着容珩拔出十七胸口的刀,穿针引线,神情沉着冷静。 顾澜的声音微微颤抖:“十七如今,怎么样?” 容珩戴着羊肠做的手套,双手已经满是鲜血,他仔细缝合着十七的伤口,道: “不算好,她吃了救治外伤的秘药,和此前多吉的状况差不多,不会死,但是也说不准她的伤口会不会恶化,想要彻底脱离危险,恐怕要继续观察六七日。现在血已经止住了,我只能先给她缝合伤口。” 他用的是桑白皮线,这种线缝合的伤口无需拆除,能够自行被肉体吸收,顾及着十七是女子,容珩还给她喂了麻沸散。 缝着缝着,已经昏迷麻醉的十七,忽然吐出一口鲜血。 顾澜“腾”地站起来,神情透出一丝紧张。 一旁帮忙的陈军医连忙解释:“没事,没事,应该只是牵扯到伤口引起的咳嗽。” 顾澜松了一口气。 陈军医这才道:“只是卑职没想到......十七是位姑娘。” 顾澜神情肃穆:“希望陈军医,将此事咽到肚子里。” “卑职明白,卑职必然守口如瓶。” 容珩本就知道十七是女子,所以没有什么惊讶之色。 他神情专注,动作很是熟练,淡淡地说:“之前多吉受伤时也咳嗽来着,你还记得自己怎么说的吗?” 顾澜当然不记得了:“我说了什么?” “你说,会咳嗽了,有好转啊。” 顾澜:“......多吉一个大男人,死就死吧,十七可是我的亲表妹,不能出事。” 容珩:“多吉就不是你大侄子了?” 顾澜:“侄子我有好多,表妹不就这一个吗。” 陈军医:“......” 他好像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等会儿,他不会被灭口吧? 陈军医默默地观察着容珩缝合外伤的手法,忍不住感叹:“容五殿下真是妙手回春啊,这缝合之术,比起军中最有经验的老军医都不遑多让,卑职钦佩至极。” 容珩:“还没妙手回春呢,不必夸赞。” 顾澜见他从容冷峻的侧脸,内心忽然安稳了下来,站在一旁看他缝针。 容珩抬起头,活动一下酸涩的手指,看了一眼顾澜,轻声道:“你知道吗,其实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是不敢碰刀剑,更不敢沾染鲜血的。” 顾澜被他的话转移了注意力:“为何?你不是五岁就跟着杜常宁学医了吗,怎么会害怕鲜血?” “因为我杀了夏荷,”容珩的声音清幽,“她的血沾到我的手上,我就再也拿不起刀了。” 那是陪着他与容珞一起长大,情同姐弟的宫女,却捧着剑对他说,杀了她。 顾澜内心一颤。 “可即便是那样的过往,我也能将其克服,所以,我说能救的人,就一定能救,顾澜,不要怕。”容珩垂下眸子,一字一句的说。 顾澜这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对她提起往事。 容珩,是在安抚她心里的恐惧和紧张。 他不善安慰他人,只会笨拙的揭开自己的伤疤给她看,告诉她一切无恙,只需放心。 顾澜眨一眨眼睛,眼睛发热,站起身:“我去外面看看。” 屋外,细雨伴随着阵阵闷雷,淅淅沥沥的落在林间,打湿了顾澜额前的头发。 她站在屋檐下,张开手,看着雨滴洗刷了掌心的血痕,这些血都是十七身上的,直到现在,她才彻底消化了十七的身份。 南十七,就是周绵绵。 她摸出口袋里的那副拳套,仔细摩挲着,上面雕刻着细致的竹纹,很是精致。 这应该是十七亲手做的吧,等她醒来,她就告诉十七自己的身份,这样,她就有了一个妹妹。 唐战走过来,声音沉重:“郑越的尸首已经收敛回城,羌戎驻地并没有人回去,那些逃出去的羌戎轻骑,应该和魏军大营合成了一处。” 郑越,就是之前被李元驹杀害的骑兵本名。 他没有死在了魏军和羌戎人的刀下,却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唐战一想到这里,内心就压抑不住对李元驹的恨意。 “他......是你手下的骑兵吧?好生安葬,与牺牲的将士一起发放抚恤。”顾澜道。 唐战咬紧牙关,沉声道:“末将知道,末将如今,只想手刃李元驹,为死去的将士报仇雪恨。” “李元驹还没抓到?”顾澜眼中闪过一抹血色。 昨晚,是接应李元驹的肃翊察觉到不对劲,跟刚冲完羌戎军营的顾澜一起赶到林中。 李元驹本想杀了十七灭口,可是,他没想到十七会抓住他的刀不放,而他身后的副将和燕国将士已经赶来,且绛曲几人又被副将逼了回来,不得已再次换了个方向逃跑。 混乱之余,李元驹知道自己杀十七的事情已经败露,便跟着绛曲一起逃走,到现在,还没有抓住。 顾澜已经通报整个南境边军,此刻,所有人都知道了李元驹与羌戎和魏军勾结的事。 只是,一个李元驹纵然有边军兵权,却不一定能让绛曲悄无声息从北境潜到南境,做到这一点,一定还有他人相助,而这个人的地位,只会比李元驹更位高权重,很有可能,沿途各州城的太守也在暗中协助。 顾澜已经传信给李伯,让他去查李家的底细。 李元驹的父亲是李步老将军,伯父是李青老将军,李青是王妃的父亲,睿王的岳父,虽然已经年迈不领兵了,但是在朝中地位颇重,顾澜还不能断定,这件事会不会跟李家有关系。 唐战眉头紧锁,说道:“肃翊已经在昨晚出城的将士中一个个排查搜寻,并没有李元驹这个狗东西的身影,末将认为,他应该不敢混进城里,最大的可能是......” 顾澜抬起头,凝望着昏暗泛白的天空。 细小的水珠落在她的眼睫之上,她接过唐战的话,眼神冰冷锐利:“——最大的可能是,他直接投奔了魏国。” 唐战想到了这一点,神情也格外难看。 唐战喃喃道:“怪不得昨夜羌戎驻地只有一半人,就是因为他给魏军传递了消息,却让魏军误以为我们要夜袭魏营......” 顾澜攥紧拳:“只是,我没有算到十七会出事。” 就在这时,一阵战鼓声响起。 “这声音,是魏军攻城!”唐战急声道。 第234章 归还 这个时辰,天色刚亮,下了一夜的春雨还未停歇,而远处,已经传来了战鼓的轰鸣。 顾澜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给自己戴上头盔:“我去督战。” 唐战连忙劝道:“顾澜,你已经一夜没有休息,还是去休息会儿吧,我去城头就好,如今我们兵力充足,粮草也够,魏军一时半会儿攻不上来。” 顾澜握着龙泉剑:“无碍,魏军这时候攻城,就是知道此时城中混乱,我若不去,众将不会安心。” 说着,她就跟着集合的众将士一起登上城头。 唐战看着她纤瘦的身影,开始思考,晚饭要给小侯爷做些什么补补身体。 春雨如霜,打在盔甲上,再从盔甲的缝隙渗到衣裳里,让人更觉得异常寒冷,守城的将士们和百姓都打着哆嗦。 顾澜道:“吩咐辅兵营,多烧一些热水。” 唐战道:“小侯爷是想用热水浇死这群魏国大军?” 顾澜:“......喝。” 将士们看见顾澜前来,心里安稳了许多。 鄞州城下,一身金甲的魏君濯骑在马上,在大军中格外显眼,顾澜仔细望了一圈,却没有看见绛曲的踪影。 按理说,他昨夜逃出羌戎驻地,应该是去了魏军大营,毕竟,那里还有他手下的两千轻骑。 可是此刻,魏君濯身旁,只有一名深红色衣袍的羌戎人统领着那些羌戎轻骑,此人一头红发,并不是绛曲。 见到城头出现的银白衣甲的身影后,一名魏军将领上前,大声喊道: “顾小侯爷,我们大将军说了,你,可是在搜找此人?” 魏君濯手一挥,旁边,就立起一个木架,几名魏国士兵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吊了上去。 那是...... 李元驹! 燕国将士们很快就将他认了出来,一个个压抑着心中怒火,死死地盯着他。 唐战恨得拉起弓箭,对准了李元驹,大吼道:“魏大将军这是何意?若想拿他威胁我大燕,怕是做错了打算,此人通敌卖国,大燕将士人人得而诛之!” 李元驹恐惧的挣扎着,四周的铁索却将他困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魏君濯,你个卑鄙小人,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你会遭到报应的!”他绝望的怒骂。 魏君濯侧头,琥珀色的眸子冰冷而平静: “本将怎么出尔反尔了?本将,何时答应你任何事。你想借本将的手除掉容朔,害死顾澜,借此自己当上燕军主帅,那是你的事,本将可从来没有说过,能让你这背主之人做我魏军将领。” 李元驹双目泛红,恨不得将魏君濯一刀砍死,换来的却是周围人唾弃的眼神。 他昨晚逃了那么久,甚至不惜离开姜狄那几个羌戎人,就盼着投奔魏君濯后,能东山再起,没想到刚到魏军大营,魏君濯就把他抓了起来,随即下令将他鞭打一顿,然后捆住放到了这里。 昔日的袍泽就在城墙之上看着他,李元驹知道,他再也回不去燕国,他恨不得咬舌自尽,也不想受此折辱,可是...... “你这样的懦夫,连自尽的勇气都没有,莫要跟本将谈什么尊严。”魏君濯冷冷地说。 李元驹低下了头,不敢看城墙上那一双双饱含恨意的眼睛。 一旁的魏军将领再次喊话:“顾小侯爷,我们大将军仁慈,亦知道此人是你们燕国叛逆,所以才特意将他送还给你们!只想问一句,你们,敢要吗!” 顾澜眼神微凝,扬声道: “大将军想用一个叛徒乱我大燕军心,恐怕是想多了,此人,若魏国想放,便放,若不想放,那就杀了吧,顾澜在此多谢大将军替大燕清理门户。” 她说着,却暗暗握紧了龙泉剑。 虽然她说让魏君濯随意处置李元驹,但实际上,十七现在生死未卜,她还是想亲手杀了此人为她报仇。 而且,李元驹做边军中郎将多年,哪怕他现在是叛徒,军中也还存在着很多他的兄弟亲信。 若他今日在众人见证下死在魏军手中,对燕军的士气是一大打击。 此人还知道许多军中机密,如果魏君濯不杀他,严刑拷打一番,再让其成为魏臣,到时候阵前喊个话什么的,给燕国带来的损失更大。 不过,魏君濯重用李元驹的可能性不大,因为李元驹不是寒门,他是将门李家的后代,他的根在燕国。 说完后,顾澜接过长弓,搭箭瞄准,神情冷静锐利。 如果魏君濯放人有异,她便一箭射杀李元驹。 城下,魏君濯忽然上前一步,抬起头,任由雨水落在他冷峻傲然的脸上。 他望着顾澜,道:“本将愿意将此人交还给燕国,但,有一个要求。” 顾澜眉头一皱,攥紧手中的箭,转而瞄准魏君濯:“说!” 唐战在顾澜身侧低声道:“小侯爷,唯恐此人有诈。” 顾澜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魏君濯的脸,忽然内心一动,放下弓箭,明悟过来: “我大概,知道他的要求是什么了。” 只听魏君濯喊道:“烦请小侯爷开城门,亲自带回此人,本将来南境许久,还未真正的一睹顾小侯爷风采。” “小侯爷不可!” “是啊,这魏君濯明显没安好心,小侯爷不要上他得当。” “您是主帅,此时开城门,您要是有什么闪失怎么办!” 顾澜听到众人的劝诫,反问道:“不开城门,如何带回李元驹?你把他装篮子吊上来?” 唐战抱拳道:“若非要去,末将替你去!” 肃翊也上前一步:“卑职愿出城带回李元驹。” 李元驹的副将此刻也在众将领中,他眼神深沉,沉声道:“小侯爷,卑职想亲自带李将军回来,问问他,他将燕军兄弟们至于何地。” 顾澜摆了摆手:“不必如此,众目睽睽之下,魏君濯不敢对我怎么样,何况,此刻城内守军充足,粮草亦可以支撑数日,而魏军的援军却还没来,真要打起来,根本无需惧怕他们。” “可是......” 顾澜眯起眸,眼中迸发出一道锐利的锋芒:“他,不会对我动手,因为他想知道的,只有我能告诉他。” 城下的魏军将领喊道:“顾小侯爷莫不是怕了?如今我军与你们燕军兵力相当,你却怕我们对你不利不成?原来顾小侯爷竟然是如此胆小怕事之人。” 顾澜神情淡然,平静的扬起手:“两千骑兵随我出城,开城门。” “是!” 鄞州城被摧毁过一次,才将补好的城门缓缓开启,两千骑兵鱼贯而出。 顾澜身侧是李元驹的副将,名叫肖安,他对李元驹既痛恨又不甘,只想求问李元驹几句话,顾澜便让他跟在自己身边。 魏君濯亦带着那个红发羌戎人,身后是一众羌戎轻骑,迎接顾澜出城。 “放人吧。” 魏君濯见到顾澜出现,没有任何推脱,干脆利索的吩咐道。 这速度,快到顾澜都有些惊讶。 两名魏国士兵拖着木架上的李元驹上前,一脚把他踢还给了顾澜。 “把他捆着,带回去。”顾澜的视线落到李元驹身上,眼神冷了几分,淡淡地说。 肖安上前,拖着李元驹的衣领,将他身上的锁链绑上绳子,和自己的战马系到一起。 “兄弟,兄弟!求你放了我——”李元驹痛哭流涕着求饶。 肖安猛地一拳下去,狠狠地砸歪了李元驹的头,脸庞涨得通红,咬牙切齿: “闭嘴!你这个叛徒,你害死了我们多少人,亏我还一直拿你当大哥!” 说完,他自己驱动战马,硬生生将李元驹拖回自己军阵中。 马匹拖动着地上的李元驹,他的身体摩擦着泥土,发出声声惨叫。 顾澜收回视线,看向魏君濯:“多谢大将军归还此人。” 魏君濯抬起手,一瞬间,燕军骑兵都拔出长刀,严阵以待。 “不要紧张,”魏君濯的声音有些沙哑和磁性,他深深的望着顾澜,道,“顾小侯爷,我只是想单独问你一件事。” 第235章 弟弟 “你们都后撤吧,格桑,你也后退,本将要单独询问顾小侯爷一件事。” 魏君濯似乎怕顾澜误会自己,主动让一旁的魏军将领们后撤。 顾澜的眼神在那个红发羌戎人身上一扫而过。 格桑? 她收回视线,看着魏君濯冷硬坚毅的面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眼神则冰冷而平和,道: “你们也后撤,我相信,魏大将军是不会做什么让人误会之事的,何况......你们不必担心我的安全,该担心的,应该是魏大将军才是。” 她没跟魏君濯打过,不过之前,魏君濯用弓箭射她时候,她感受过那几箭的力道。 顾澜不一定能打过他,但若生死一线,一定能杀了他。 两方主将既然做出了决定,双方将士只好后撤一段距离,为两人留出谈话的空间。 细雨纷纷,为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水幕。 顾澜策马上前,身姿玉立于雨中。 她看见魏君濯的脸,就忍不住想到阿渊,于是开门见山的问:“大将军想问我什么问题?” 魏君濯看向她身后的燕国骑兵,双眸微闪:“顾小侯爷就不想知道,李元驹敢背叛容朔,他的幕后主使是谁吗?” “魏大将军是想挑拨离间,你觉得你随意攀咬出个什么人,我就会信?” 魏君濯道:“信不信,要顾小侯爷你自己的判断,但本将告诉你,能为你省下一半精力。” 顾澜内心一动,看来,魏君濯是想跟她谈条件。 她从容的说:“现在李元驹在我手上,我可以慢慢调查,倒是我想问魏大将军,姜狄去哪了?” 魏君濯淡淡地说:“他死了,死在昨夜,死在你们燕人的乱箭中。” 他的回答,在顾澜的意料之中。 她嘲讽道:“大将军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让我们燕人给你背锅,不费吹灰之力,就收服了这些桀骜的羌戎人,可如果他们知道,他们的单于还没死,你说,他们还会听你的命令吗?” 魏君濯皱了皱眉,意识到眼前的少年比想象中的要难缠一些: “据本将所知,顾小侯爷并没有抓到姜狄,你想让他站出来,恐怕难以做到。” “的确没抓到,我这大侄子是个聪明人,但他聪明反被聪明误,现在不知躲在什么阴沟角落。” 顾澜顿了顿,继续道: “可是,我们毕竟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老亲戚了,我怎么能坐视不管呢,若我愿意辅助他出面,大将军觉得,你手下的骑兵,会追随自己的单于,还是你手下那个格桑?” 绛曲现在就如一只丧家之犬,顾澜的确不知道他躲在那里,但看到遵从魏君濯命令的格桑后,她就明白过来。 原本,羌戎人与魏军是合作关系,但绛曲心思深沉不好控制,魏君濯一定是撺掇了那个格桑夺位,借此吞并这些骑兵。 绛曲至今不敢露面,一定也意识到了自己手下的背叛,他躲在暗处,是害怕一旦现身,被魏君濯灭口。 说不定他走投无路之下,会回雪原去呢。 而在这时候,如果顾澜选择帮绛曲出面,会让魏君濯好不容易收服的羌戎骑兵产生分裂。 这不是魏君濯想看到的。 魏君濯道:“顾小侯爷是在威胁本将?你不要忘了,如果不是姜狄和他手下的骑兵,容朔也不会身受重伤,你若帮他,是不义,名声必然受损。” 顾澜毫不在意: “不好意思,大将军可能不太了解我,我这个人,只是燕京城一个小小纨绔而已,随心所欲惯了,连太后赐婚都拒绝了,还是个断袖,你觉得,我会在乎什么名声吗? 而且,大将军说我用姜狄威胁你,你,不也在拿着李元驹幕后指使之人做筏子吗。” 少年的长睫挂着几滴水珠,红唇上扬着,眼神狂傲肆意。 魏君濯看着她,内心被触动了一下,冷漠的面容,忽然,露出一抹笑意。 这笑容很傻,和卫承渊变傻后第一次醒来时,管她叫妹妹时候一样。 他的笑不知为何而起,转瞬即逝,随即,他缓缓说道:“本将告诉你,李元驹背后之人,是你们燕国太后,信不信,由你。” 顾澜双眸一颤。 太后!? 如果李元驹真的跟太后有关系,那一切便解释得通了,苏家门客遍天下,苏老丞相是三朝元老,各州城都有他们的人,放绛曲来南境稍作掩饰便神不知鬼不觉...... 不过,这也有可能是魏君濯在骗自己,他想让自己怀疑太后,借此挑起燕国内乱。 顾澜抱了抱拳,眼神平静下来,看不出情绪: “多谢大将军告知,此事,我会仔仔细细查清楚,而绛曲......他死没死其实与我没有关系,大将军能收服这群羌戎人,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我们定远侯府,就是打羌戎出身的。” 魏君濯微微颔首:“是吗,那就来日战场上,还望顾小侯爷不吝赐教。” “自然。” 两人之间的试探终于结束,魏君濯盯着顾澜的眼睛,嗓音蓦地沙哑了几分: “我想知道,你之前为何问我,你还有没有一个兄弟。” 他没有自称“本将”,此刻,他的身份不是魏国大将军,而是魏君濯本身。 果然,她猜对了。 魏君濯和阿渊,还真是一对兄弟。 顾澜忽然想起阿渊之前以为他是卫家人,还去卫家老爷子坟前祭祖来着。 呃,阿渊大概不知道,那不是他亲爹。 他的姓氏,不是老侯爷的部下卫正的卫,而是,魏国曾经的国姓。 顾澜想了想,反问道:“既然大将军你这么有诚意,我可以告诉你原因,但你要先告诉我,你真的有个弟弟?” 听到她说的是“弟弟”,魏君濯就知道,眼前的少年,真的见过阿渊。 他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冷硬的面容忽然柔和了几分。 “我是有个弟弟,但那......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魏君濯说出弟弟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温柔,好像陷入了一场转瞬成空的美梦。 顾澜见他承认了,便不再隐瞒:“我之前问你,是因为我曾见过一名与你容貌相似的年轻男子,他,在我们燕国。” 魏君濯内心颤动,问道:“他还好吗?” 顾澜点了点头:“很好,很高,比你还高。” 魏君濯满意的笑了起来,这一次,他的笑容持续了很长时间,顾澜看见他脸颊居然有一双小酒窝。 他拽了拽缰绳,转身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军阵内。 “大将军不想知道他是谁,他在哪?”顾澜疑惑的问。 魏君濯转过头,语调轻柔: “我只要知道他还好好活在这世上,就足够了。” 第236章 询问 顾澜将李元驹带回鄞州城,围城的魏国大军,则退了回去。 此番将羌戎驻地中,魏国给羌戎的粮草搬回后,城内的粮草足矣支撑到谢昀的赈灾粮食到来,魏君濯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一时之间,倒是不再急着攻城。 顾澜吩咐道:“增加斥候队伍,去探魏国的援军何时赶到,究竟有多少人,再给南境沿途各州传信,让其加强戒备,防止魏军突袭。” “是。”肃翊应道。 “小侯爷,李元驹怎么处理?”肖安前来询问。 他身后,一路被战马拖拽着回城的李元驹已经陷入昏迷,浑身是血,看起来很是凄惨,他周围的燕国将士,一个个咬牙切齿的看着他。 顾澜踱步到他面前,声音冰冷:“带去城内刑房。” 片刻后,刑房内,肖安将一盆冷水泼到李元驹头上。 地上烂泥般的李元驹浑身一激灵,睁开了眼:“顾,顾澜——” 顾澜拔出龙泉剑,想了想,又收剑入鞘,拔出李元驹腰间的一把匕首。 杀他,脏了她的剑。 顾澜蹲下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与情绪,眼中透着肆意杀机: “说吧,你想......怎么死?” “你不能杀我!我是,我是大燕边军中郎将,战功累累,你只是个校尉,你不能杀我!”李元驹急忙声嘶力竭的喊。 “翻来覆去,怎么总是这句话。” 顾澜想到十七之前奄奄一息的模样,又想起郑越惨死的尸首。 下一刻,顾澜手中的匕首已经捅进他的腰腹。 李元驹顿时发出一声惨叫,浑身剧烈挣扎起来,五官狰狞而扭曲。 顾澜被他吵的耳朵疼,拿着一块抹布塞到他嘴里,又让肖安给他捆得更结实了一些。 她轻轻地开口: “骁骑校尉,的确不能杀边军中郎将。可我还是定远侯世子,本世子做事,素来不考虑后果,也不怕得罪人,更,不知轻重。” 她一边说,一边搅动着已经在李元驹腹部的匕首。 李元驹惊恐的呜咽着,因为疼痛,整个人的脸都泛起了青紫,“吧唧”一下,就昏了过去。 随即,又是一盆冷水浇头,肖安看着李元驹的样子,厌恶的说:“我居然还用性命保护你这样的人,真是晦气至极。” 顾澜让匕首插在他的腹部,摸出手帕,擦了擦指尖不小心溅上的血,俊美的面庞有些苍白:“你现在,似乎很害怕。” 李元驹只会发出“呜呜”的求饶声。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才厌恶的扔掉他嘴里的抹布。 “我......求求你,求你放了我吧小侯爷,我毕竟,也曾为大燕征战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李元驹摇着头,满头是血,眼中充满绝望。 “征战多年?” 顾澜嗤笑一声。 “你暗中帮助羌戎人偷渡到南境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何为燕国?怎么不记得自己是边军中郎将? 你泄露军情给魏国人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 你杀死传信骑兵,残害袍泽的时候,怎么不知悔恨!?” 顾澜声音寒冽,仿佛利刃,让李元驹泪流满面。 “本世子最喜欢玩,所以,我有一百种折磨的人求死不能,求生不得的方法,我们可以慢慢尝试。” “不,不要......”李元驹嘶喊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声调,“顾澜,求你,我求求你,给我个痛快吧!” 他现在,毫不怀疑眼前这个少年会杀了自己。 哪怕他是边军中郎将,哪怕他有许多战功,哪怕他是李家后代,在定远侯府面前,都不值一提,在顾澜这个疯子一般的世子眼中,更像是个好玩的东西。 顾澜淡淡的问:“告诉我,和你一起协助姜狄潜入南境的将领是谁?魏君濯又给了你什么好处,才让你通敌卖国。” 李元驹的声音虚弱无比,缓缓地开口:“我......我说。” 顾澜盯着他,眼中透出一丝烦躁:“你这骨头怎么这么软。” 李元驹低下头,看着自己腹部的刀子。 “魏君濯,并未给过我任何好处,他......他只是答应,若有朝一日我成为燕军主帅,可以主动求败,让我成为......成为大燕军神...... 而我,我将军情传递给他,未想过要害死王爷,我只是想若王爷战败了,军中只有我职位最高,便可成为主将......有王爷在,我,我就永无出头之日。” 肖安听到他的话,怔住了,随即狠狠地揪住他的衣领,声嘶力竭道: “那你可曾想过大燕将士的性命! 就为了你能当上主帅,你就置我等性命于不顾,你明知道羌戎人就在城外,却不告诉王爷,害得王爷至今昏迷不醒,还有那死去的将士们,你对得起他们吗,李元驹,你这个畜生!” 李元驹吐出一口鲜血,虚弱的摇头: “我真的没想过要害王爷!我是李家人,姑姑是王妃,我怎会害他!是他率骑兵出城,才被羌戎人埋伏......” 顾澜摇了摇头:“你没想到,是因为愚蠢......也正因为你蠢,魏君濯才会愿意让你成为主帅,你想过等你真当上主帅后,会是什么后果吗,你以为魏君濯会真的愿意战败,陪你演戏?” 李元驹想到自己投奔魏君濯,却被他送回燕军的事实,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心里只剩下绝望和苦涩。 “是啊......我太蠢了,居然相信魏君濯的鬼话......”李元驹低声呢喃。 他沉默了片刻,失神的开口: “羌戎人能来南境,是我用自己的亲笔手书,让沿途各州城以为,他们只是为我私人运送兵械战马的走商,用这样的方式,他们便不会仔细盘查,就算看见兵器,如今忠成伯已经归顺大燕,羌戎人便也算是燕人...... 军中各个将领为了增强实力,都曾自掏腰包装备自己的部下,你若不信,可以去问肃翊,他手下那群平南军,甲胄极其厚重,都是他暗中购入的。 当然,我一人手令,最多只能在南境传递,别的,我,我只知道,羌戎人在北境时候,有苏家......苏守礼为他们保驾护航。” 苏守礼? 那是苏家人! 李元驹交代的,和魏君濯告诉她的话对上。 这个苏守礼,是苏老丞相的一名庶子,早些年在户部任职,后来,被右迁到北境一座重城做太守。 第237章 你心脏怎么样 难道暗中勾结魏国,与羌戎人行方便的,是太后? 顾澜想起原书的剧情,苏太后是在容珩领兵的时候,延误军令,混淆视听,还暗中收过魏国人的贿赂。 后来,容珩联合南境各将领上奏清算,以清君侧之名,容璟便将太后贬出了宫。 太后倒台后,苏家也逐渐式微。 而现在,如果李元驹说的是实话,魏君濯也没有骗她,那就证明......太后提前开始了作死。 “我曾......听过一个传闻,说......说太后一直都很厌恶王爷,所以我想,若王爷战败,我,我就能趁势而起,在太后支持下,成为主帅。”李元驹断断续续的说。 他又交代了一些事情,顾澜记下后,准备依次去求证。 过了一会儿,李元驹压下心口翻腾的鲜血,看着顾澜面无表情的脸,不甘心的问: “顾小侯爷,我还想......还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是......因为鹰隼吗?可是......可是这鹰隼是我李家传统,平日也会用此传递各种军情,并无不妥......” 顾澜垂下眸子,声音淡然: “从你带五千败军回鄞州第一天,我,就从未相信过你。” 李元驹睁大双眼:“为什么!?” “你能被睿王看重,证明也有些能力,却在苍风港被三千魏军大败回鄞州,若魏国真的那么厉害,半年前南境是怎么大捷的?魏君濯又何必做这么多算计,打时间差迂回攻打鄞州? 而你回城时,魏君濯虽然刚被平南军打退,但遇见这块到嘴的肉,正是一举拿下振奋士气的时候,我甚至打算让肃翊出城接应你们,可是,魏君濯却按兵不动,轻易放你回了城。” 顾澜说到这里,李元驹已经明白过来。 “你答应跟我比试,也是为了试探我?” 顾澜:“你想多了,我就是想揍你一顿立威。” “顾小侯爷真是好算计,罢了,成王败寇,是我太蠢。 我知道的,就只有刚刚说的,如今已经全部交代,是我害死了那么多大燕将士,也是我......害了十七。顾小侯爷......你给我个痛快吧!” 李元驹说完,就闭上了眼睛,仿佛英勇赴死的壮士。 顾澜盯着他,反问道:“谁说你交代之后,就能给你痛快了?” 李元驹猛地睁开眼:“什么!?” 顾澜:“我给你痛快,那么,那些因为你无辜死去的将士,谁又给他们痛快?你害死的那些人,难道能死而复生!?” “不,不是你说的——”李元驹惊恐的喊道。 “我让你交代幕后主使,却没有答应你的话,一切,都是你自以为的。”顾澜说着,拔出李元驹腰腹的匕首。 伴随着鲜血迸发和一声惨叫,李元驹再一次晕了过去。 顾澜将匕首丢到地上,防止他醒来大叫,重新给他塞上抹布。 “将李元驹吊到城门之上,喂些水,暂时别死就行,吊个十天半月。” 李元驹有武功内力傍身,有自我恢复能力,受的伤也不会让他当场毙命,但一直得不到医治,他会慢慢的死去。 肖安问道:“小侯爷不直接杀了此人,将头颅吊去城门吗?” “杀他,是如他所愿,”顾澜一字一句的说,“我要让他带着他的野心和忏悔,活着受尽唾弃,下地狱了,也是人尽皆知的叛国之贼。” “卑职明白了,但......李元驹还是李家人。” “一切后果,由我承担。李元驹的事情,还不确定与李家有没有关系,若没有,李青和李步两位老将军,应该为李家出了这样一个败露而耻辱。” 说完,顾澜按了按酸涩的眼睛:“我去看看十七。” 她刚走出刑房,容珩便迎面走来。 “珩兄,你怎么来了?十七怎么样?” 容珩看着她:“她的伤已经处理好了,我是来看你的。” 顾澜疑惑:“看我什么?” “唐战说你一夜没睡,”容珩的眼神在顾澜脸上扫过,透着审视与打量,神情格外冷漠,“我看你,什么时候会晕过去。” 顾澜心里一暖,眨了眨眼睛,勾唇道: “现在。” 下一刻,她松懈了一直紧绷的精神,闭上眼睛,任由身体瘫软下去。 在倒下去的瞬间,顾小侯爷成功睡到了容珩怀里。 熟悉的气息将她包围,顾澜原本只是想蹭个拥抱,没想到接触到容珩后,她压抑的疲惫忽然发散,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临睡前,顾澜心想,有容珩这样的男朋友,真是不错。 于是,众人就看见兢兢业业忙碌了一早晨,又是和魏君濯谈判又是审讯李元驹,冷面无情的小侯爷,被容五殿下......抱进了军帐。 ...... 传闻,顾小侯爷是断袖。 传闻,顾澜心里有个白月光侍卫,叫南十七。 传闻,顾小侯爷为了救自己的白月光侍卫南十七,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将倾心于他的容五殿下气的吐血三斤。 因为救治十七的事情,各种流言这两天开始在军中蔓延。 顾澜知道后,笑着将这件事告诉了终于苏醒过来的十七。 一旁,容珩冷笑着开口:“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吐血了三斤?可笑,你就算是娶一百个小妾,我都不会吐一口血的。” 顾澜道:“那我回头就娶——” 容珩掏出刀,平静的说:“要么还是杀了吧。” 十七躺在床上,被挪动身体坐起来一些,她看着两人,咽了咽吐沫,缓缓开口: “需要卑职给二位......搬个床吗?” 两人:“......” 醒来后的十七,得知是容珩救了她,已经从顾小侯爷一个人的迷妹,化身顾澜和容珩两人的CP粉。 虽然她的心里有一些说不出的难过,但这些难过,却被顾澜脸上的笑容驱散。 十七小时候曾见过顾澜,那时候的顾小侯爷和现在一样好看,却显得很是忧愁。 之后,她作为周家女,从小便被父亲告知要保护和效忠侯府,又因为女子的身份,只能女扮男装,做个暗卫,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或许,公子自己也没意识到,现在的她是那么意气风发,在见到容五殿下时,还会不由自主笑起来......十七心想,公子喜欢的人是男是女又有何妨,只要她能一直笑着,便已经很好。 她喜欢公子,是她一个人的事情,不需要让外人知道,也不需要公子做任何回应。 顾澜端起已经晾凉的粥喂她,温声道:“十七,这是我......” 十七亮晶晶的睁大眼睛。 “——让唐战亲手给你熬的粥!来,我喂给你吃。” 十七红着脸:“好吧......多谢公子。” 算了,是不是公子亲手做的也没什么要紧,公子能亲自喂她,已经很让她感动。 这时,十七想起自己奄奄一息时的事情,问道:“公子之前说,若我没有死.....就告诉我一件事。” 顾澜的脸一红,双手一抖,差点将粥洒到十七身上。 她转头,看向容珩:“珩兄,麻烦你出去。” 容珩:“???” “我们表兄妹之间,要说一件有关定远侯府的机密之事,你不能听。”顾澜镇定的解释。 之前,她已经告诉了容珩,十七就是周家周信海的女儿周绵绵的事。 容珩目光在顾澜和十七身上扫了一圈,沉着脸,嗤笑一声,冷漠的站起身:“行,那我走。” 容珩气鼓鼓的离开了,他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顾澜,顾澜却还瞒着他。 他算是看透这个男人了。 等容珩走出房间,顾澜起身走到门口,再三确定屋外没有其他人,连屋顶都看了一遍后,才关紧房门,走到十七床头,表情说不出的怪异。 “公子,您说吧,不管是什么事,十七都必然守口如瓶,绝不外泄。” 十七正了正色,很是严肃的望着她,心想,公子这么大的架势,一定是有什么生死攸关的事要告诉自己。 顾小侯爷看着她,小心翼翼的问:“那个......十七,你心脏还可以吧?” 十七长吁一口气,觉得自己心很疼。 她要紧张哭了,道:“求您快说。” 顾澜点了点头,轻轻地拉住十七的手,往自己胸口一贴: “那你看看,表哥心脏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