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前夜重生,权臣他跪碎了门槛》 第1章 决绝 奉明十八年,惊蛰,春雷乍动。 燕王府世子萧景渊大胜力真,班师回朝,面见天子,受完封赏后却迟迟未回府。 直至天微亮时,消失整夜的萧世子方才出现。 沈霜宁感觉身旁陷了下去,而后温热的大掌搭在了她腰上,熟稔地解开了里衣上的细绳,往深处探去。 人也贴了过来,带着男子独有的炙烫。 沈霜宁其实一直没睡。 她一动不动,心下厌倦,不愿再迎合他,但身体的反应很实诚,呼吸重了几分。 芙蓉面上艳若桃花。 一声惊雷,窗外啪嗒啪嗒下起了雨。 雨声渐密,风裹挟着雨丝撞开半掩的雕花窗,玉兰花枝斜探进来,莹白花瓣沾满水珠,令人怜爱不已。 半晌,萧景渊用力掐着她的腰,嗓音低沉:“我知道你没睡。” 沈霜宁对上他幽深带欲的眼,呼吸微滞。 萧景渊生来便占尽了世间所有的偏爱,不仅生得一副惊为天人的容貌,更兼有世家贵胄的显赫身份与远超常人的卓绝才华,这般近乎完美的存在,只教人望而却步,不敢生出半分冒犯之心。 一年未见,如今萧景渊军功加身,又得天子器重,位极人臣,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锐意。 只对视一瞬,沈霜宁的心都不由漏跳了一拍,露出几分娇羞来。 萧景渊似是愉悦,勾了勾唇,复又低下头去。 但下一刻,就被她偏开头拒绝。 “我累了。” 四年前,荣国公府嫡女沈霜宁折下了京城贵女们的心中佳婿,人人羡慕,可唯独她知道,萧景渊的心从不在她身上,她这个世子妃表面风光而已。 成婚前,他便冷漠地对她说:“答应与你的婚事,权因时局,无关情爱,做好你的世子妃,我可保你一生性命无虞,荣华富贵不尽,若是求得太多,只会徒增烦恼罢了。” 当时的她斗志满满,不信捂不热男人的心,可婚后才知,强嫁的权臣当真捂不热。 他不爱她,从来都不爱。 行夫妻之实,也只为要个孩子。 萧景渊一顿,竟是恍若未闻,动作里透着几分狠劲,这倒与沈霜宁认识的他有些反常,一时招架不住。 这本是夫妻情趣,可夫君光在自己身上使力,心却在别人那里,也就无甚乐趣可言了。 沈霜宁内心酸涩,牵出一阵闷疼。 萧景渊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见她眼眸里水光潋滟,似是含着一汪春水,没忍住吻了她的唇。 “南郊那个温泉山庄,你带我去可好?”沈霜宁勾着他的脖颈,忽然开口。 先前便听府中护卫说,萧世子班师回朝,有一女子贴身相伴,军中将士对其颇为尊敬。 白天阿蘅告诉她,萧景渊从宫里出来后就直奔别庄,过去打探的人发现周边都围着镇抚司的黑甲卫,探不到里面半点消息。 仿佛里头藏着什么见得不光的事,或者,人。 提到别庄,萧景渊明显顿住,停下动作关切道:“你体内的寒毒又发作了?” “没有,只是有些不舒服。” 萧景渊抽身离开,眼底情欲全无,平静道:“我寻得一神医,就在香山寺,明日我与你同去。至于那温泉山庄,往后都不必再去了。” 沈霜宁闻言,脸上血色尽褪,红着眼眶,语气却如常:“世间哪有什么神医,不必劳烦世子了,省得白跑一趟。” 她不傻,听得出他是不想她靠近那个地方。 “宁宁,我从不说第二遍。” 原本旖旎的气氛霎时消失,男人长身而起,随意披了件衣服就去了书房。 二人不欢而散,沈霜宁垂下眼,把头埋进了冰冷的被子里。 ...... 翌日。 青峰来送东西,沈霜宁随口一问他主子去哪了,青峰却支支吾吾。 “世子妃,您就别问了,世子的事,属下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以后您就知道了。”青峰逃也似的走了。 沈霜宁自觉无趣,而后像以往一样安安静静的,独自吃了午膳。 阿蘅看她连平素最爱的东坡肉都不吃了,心疼得紧。 前些日子,小姐时常发呆,无故落泪,半夜被噩梦惊醒,便整夜难眠,白天又如同正常人般......这显赫的燕王府,仿佛在吞吃小姐的骨血和生机。 屋外扫地的丫鬟透过窗户瞧着世子妃独守空房的模样,都觉得可怜,凑头窃窃私语。 “世子才回来,就迫不及待地把世子妃赶走,不就是给那个女人腾位置么?” “世子妃人这么好,可惜真心错付......” 屋里的主仆尚不知丫鬟们在议论什么,阿蘅问道:“小姐,和离这么大的事,不等世子回来么?” “还等什么?难道要等他将那个女人带到面前羞辱我么?” 沈霜宁将和离书轻放在床头,末了,她自嘲般说道:“我主动和离,也遂了他的意。” 阿蘅握住沈霜宁的手臂,坚定道:“小姐在哪,哪里便是阿蘅的家!” 沈霜宁捏了捏阿蘅的脸,笑了。 和离一事还需告知燕王妃。 主仆二人来到正德堂。 王妃见她来了,便放下手里的书,起身相迎。 “霜宁来得正好,我正有事与你说。” 王妃拉过沈霜宁的手,十分亲切的样子。 王妃要说的事,沈霜宁预料到了,她率先开口。 “世子想纳妾,我没有意见。” 王妃一怔,没想到这么顺利,顿时笑了,可听到沈霜宁接下来的话时,笑容冻在嘴角。 “你说什么,你要和离?”王妃霍然起身,眉毛拧了起来,“简直胡闹!” 王妃下意识觉得,沈霜宁只是在拿和离威胁她,并非真有如此打算。毕竟沈霜宁有多爱萧景渊,她是知道的。 燕王妃不喜欢沈霜宁今天这副满身刺的样子,脸上的温度快速冷却。 “你若是能生个一儿半女,我也不会这般逼你,我不怪你,但我就阿渊一个儿子,他在外戍边,战场刀剑无眼,我是日日吃不好,睡不着,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萧家这一脉便要绝后,王府荣耀也将无人继承。换做是你,你当如何?” 沈霜宁默然不语。 王妃看她一眼,又叹息:“我明白,你接受不了宋惜枝,可是阿渊这些年都从未放下她,四年前,她本该是阿渊的妻,哪曾想造化弄人......” 话音未落,便听到哐当一声。 沈霜宁手里的茶杯碎了,王妃看到她惨白着脸,顿时眉心一跳,突然感觉自己做错了什么般。 “你,你该不会还不知道吧?” “原来是她啊,我早该想到的。”沈霜宁神色恍惚,唇上已无丝毫血色,喃喃自语般。 世人皆知,燕王府世子萧景渊惊才艳艳,世无其二,有个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子,名宋惜枝。 昔年二人情投意合,郎才女貌,如若不是宋家突然获罪被贬,宋惜枝随同家人离京流放,而后嫁做人妻,成为了宸王妃,哪里又轮得上沈霜宁呢? 三个月前,宸王暴毙,宋惜枝成了寡妇,细细想来,约莫也是那段时日,就传出了萧世子娇养外室的传闻。 原来这外室不是旁人,就是萧景渊的白月光。 看王妃的表情,这件事应该很多人都知晓了,唯独她被蒙在鼓里! 更讽刺的是,自己的夫君和孀妇通奸,背德背义,婆母非但不维护正妻的体面,还要她接纳对方共事一夫?! 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抽的沈霜宁面皮发疼,她控制不住的浑身发抖,气得要命。 阿蘅愤愤不平道:“王妃可曾想过,若是三年前没有我家小姐为世子爷挡箭,世子焉能上阵杀敌,说不定早就死了!小姐身中寒毒,没有子嗣,也是因为世子!王妃眼下句句诛心,是想逼死我家小姐不成!” 王妃皱了皱眉,没跟不懂规矩的阿蘅计较,对沈霜宁说道:“罢了,你不就是怕自己的地位受威胁吗?我便做主,今后她生下的孩子,都由你抚养......” 阿蘅骂道:“我呸!我家小姐才不在乎当什么狗屁世子妃!” “混账!”王妃怒道,“来人,掌嘴!” 沈霜宁一把将阿蘅护到身后:“我看谁敢!” 王妃正想说些什么,就被沈霜宁沉声打断。 “我敬您曾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也念着几分婆媳情分,不愿对您口出恶言,但你们燕王府再这般折辱我,我身后的荣国公府也不是摆设。” 沈霜宁深吸一口气:“这四年来,我沈霜宁于燕王府鞠躬尽瘁,自问对得起萧景渊,更对得起天地良心,你们却如此背信弃义,欺我太甚!今日我便割袍断义,与萧景渊死生不复相见!” 说话间,沈霜宁拔出头上的簪子,抓住长袍一角,用力一划。 燕王妃脸色惊变,紧接着就听“嘶啦”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霜宁将扯下的袍角狠狠甩在地上:“阿蘅,我们走!” 看着沈霜宁决绝离去的背影,燕王妃有些慌了。 “沈霜宁,你站住!”她忙追出去,罕见的有些失态。 四周的下人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更惊悚的是,世子爷就站在不远处。 但沈霜宁和燕王妃都不曾注意到。 “你父母兄弟都死绝了,离了燕王府,你还能上哪去?别不知好歹!” 沈霜宁红着眼,回看燕王妃,那般神情就连见惯大风大浪的燕王妃都不禁背脊生寒。 但见下一刻,沈霜宁哇的吐出一大口血来。 连阿蘅都未反应过来,沈霜宁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小姐!!” 沈霜宁听到耳边传来非常嘈杂的声音,人声,脚步声,还有阿蘅撕心裂肺的哭声。 是寒毒发作了。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 这幅破败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了吗? 与性命相比,萧景渊跟宋惜枝通奸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了,可恨的是,她到死也没能离开燕王府这个泥沼,她醒悟得太晚,太晚。 “世、世子妃,没气了。” 目睹这一切的燕王妃惊惶万状,眼泪滚落。 她没想逼死沈霜宁。 扭头时,她对上了萧景渊寒冷刺骨的目光。 第2章 庸脂俗粉,不值一提 奉明十四年,冬。 荣国公府嫡出的四姑娘方一及笄便有无数公子争相求娶,前来议亲之人几乎要踏破国公府门槛。 这日府里又有贵客登门,想一睹沈四姑娘芳容,对方是镇国公夫人,不好怠慢。 沈夫人一边招待贵客,一边遣人去唤女儿过来。 谁知,沈霜宁又玩消失了,同时不见的还有她的二哥沈英才。 荣国公府为了寻人,已是一团乱麻,而外头却热闹极了。 京城的醉云楼新开张,地处最繁华的地段,一时门庭若市,烈火烹油,往来宾客非富即贵。 热闹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嘭!”的一声巨响。 只见一道身影自二楼雅间飞出,直直砸落到楼下大堂,将一方桌子撞得四分五裂。 霎时满堂寂静,针落可闻。 “狗东西,敢伤我,你可知我是谁?!”那地上的华服公子骂道,衣襟上有着明显的鞋印。 “诶唷,这不是沈二公子吗?”掌柜认出此人,急忙去将人扶起。 京城唯有一个沈家,就是荣国公府沈氏。 这沈二公子乃国公爷的庶子沈英才,虽名唤英才,却是个名副其实的纨绔草包,扶不上墙的阿斗,人称“沈二”。 沈氏庭训渊深,儒林仰止,大公子沈修辞更是出类拔萃,是以更显得沈英才是个奇葩。 眼下被人打得这样惨,估摸又是调戏哪家姑娘,踢到铁板了。 众人虽心底瞧不起沈二,却想巴结他背后的国公府,认识他的人纷纷上前,沈二就这么被人七手八脚的扶了起来, 与沈英才交好的伯爵府公子赶来了,见状,撸起衣袖对上边的人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这可是荣国公府的二公子,伤了他你担得起吗?识相点就快滚下来赔罪!” 嗖——! 一根筷子险擦过此人的眼睛,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你说让谁赔罪?” 嗓音清朗如玉,又带着几分摄人的锐利。 男子见那人相貌,腿脚一软,竟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众人亦仰面看去,惊疑不定,对方什么路子,竟然连荣国公府都不放在眼里? 只见楼上站着两名男子。 其中一人乃少年模样,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俊朗至极,通身无一不贵,而贵气里又藏着锋芒。 而另一人立于暗处,身形高大挺拔,玄衣鹤氅,腰佩利剑,虽瞧不清相貌,但气势绝非常人所有。 有眼见的已然坐下,只管看热闹。 这时,有人指着那张扬漂亮的少年人,结巴道:“是、是小侯爷!” 永宁侯府谢临,圣上的亲外甥,天潢贵胄。 一时间,沈二周围瞬间空出一大片空地,方才那位叫嚣的伯爵府公子也早已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二见势不妙,心知今日这亏只能打碎牙齿咽下肚,捂着胸口忙不迭溜了。 谢临拍了拍手,冷哼一声:“这沈二连宋姑娘都敢调戏,真是色胆包天,我替你教训他了,不谢。” 一旁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前阵子名动京城的燕王府世子萧景渊。 离京五年,随燕王征战沙场,年纪轻轻便军功累累,令人望尘莫及。 而今他应召回京,已二十有三,尚未婚配,一身光环几乎盖过了所有的贵胄子弟,说是贵女们共同的梦中情郎也不为过。 可人人都知晓,他心中只有一人,便是宋家嫡长女宋惜枝。 两人的亲事,八字就差一撇了。 谢临今日特为他接风洗尘,雅间里还有不少喝得东倒西歪的公子哥,萧景渊出来透气。 就在谢临同他讲最近京城都有什么热闹时,萧景渊的目光却在盯着某处。 堂下,两名男子一左一右架着一名昏迷的少年,行迹十分可疑。 那少年皮肤极白,低垂着脑袋,散落的乌发遮了半张面容,一节白皙如玉的脖颈露了出来。 萧景渊驻守北境时审过不少敌国探子,有着一双过人的慧眼。 底下两名贼眉鼠眼的男子全然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了旁人眼里。 “小郎君生得这般好颜色,主子见了定然喜欢!” “若是能被主子看上,也算他百世修来的福气。” “这西域的依萝香能让人醉生梦死,小郎君一时半刻醒不了。快,把人弄到后堂去,别叫人发现了。” “......” 这不是别人,正是女扮男装的沈霜宁。 只是这会儿萧景渊并不认识她。 “看什么呢?”谢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并未看出有何不妥,只以为萧景渊是看到熟人了。 “没什么。”萧景渊收回视线,不是很在意。 谢临长手一伸,揽着他的肩膀回了雅间:“咱俩难得一聚,必须再喝两杯,走!” 谢临也是前不久刚从邕州回来,前日刚行完冠礼,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二人走在一处,轻易能吸引他人的目光。 萧景渊坐回雅间上座,有人来给他敬酒,恭维道:“萧世子一回来,把咱们风头都抢了,那些姑娘小姐们全都盯着你,都没我们的份儿了。” 恭维的话他听多了,只是随意一笑,没有说话。 谢临哈哈一笑:“你才回来,估计还不知道,连荣国公府都在打你的主意。” 两家不是世交,难免有攀附之嫌。 接风宴气氛轻松惬意,不聊家国吏治,说来说去也就京中那点事。 一提到荣国公府,便有人想起什么似的,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诶,你们可知荣国公府的四姑娘?也就是荣国公唯一的女儿。” 董家公子不以为意道:“四姑娘?不就是个小丫头片子么,有何好说的?” 这人将酒盏一搁:“一看就知道你们没去过长公主的生辰宴,这位四姑娘如今生得那叫一个惊为天人,说句国色天香也不为过!” “真的假的?” “我骗你们作甚?要不是那四姑娘长得如花似玉,国公府哪有自信跟燕王府议亲?” 谢临轻嗤:“长得貌美有何用?摆在家里当花瓶看么?” 说着,又转眸看向萧景渊,“阿渊,我可得提醒你,荣国公府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尤其是那个沈修辞,这些年没少给我使绊子,他的亲妹妹也定然好不到哪去,你别被美色迷惑了,娶她当妾也不行!” 谢临对沈家人的偏见不是一般大。 方才那人又玩笑道:“世子心里有人了,纵使是天仙来了,也入不了世子的法眼,但小侯爷你可得小心了,都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保不齐你见了她,就被勾了魂呢。” 谢临闻言冷笑一声,他端着酒一脚踩上案几,对着众人说道:“我谢临与沈修辞势不两立,他的妹妹纵使是天仙下凡,我都绝不会多看一眼,你们等着瞧。” “我若对她有何想法,便从这上面跳下去,跟他沈修辞一个姓!” 谢临喝得有点多了,他自证心迹后,还要催着萧景渊表个态。 萧景渊扯了扯嘴角,没他这么幼稚,兴意阑珊道:“四姑娘是谁,长什么模样,我不感兴趣,再美也不过是庸脂俗粉,不值一提。” 谢临带着微醺的酒意道:“没错!庸脂俗粉,不值一提。” 然而,此时的兄弟二人并不知,将来他们的脸会多么的疼。 接风宴到了后半段,只剩下谢临和萧景渊是清醒的,其他人都倒下了。 这时谢临身边的小厮走了过来,耳语了几句。 “宋表妹来了?” 谢临便拉着萧景渊一同出去了。 来到外面,宋惜枝对二人欠身行礼,身后跟着一名陌生的婢女,神色焦急,正是阿蘅。 宋惜枝安抚地看她一眼,随后道明来意:“我有个远房亲戚失踪了,眼下生死未卜,还请世子和小侯爷帮忙寻人,惜枝不胜感激。” 沈霜宁不见了,沈二也不知去向,阿蘅找得快疯了,然后便遇见了宋惜枝,阿蘅情急之下才求助于她。 宋惜枝在京城素有贤名,享誉上京第一才女,是贵女中的典范,她相信以宋惜枝的为人,不会泄露小姐乔装出府的秘密。 谢临道:“寻人没问题,只是你那远房亲戚是男是女?说得详细些,也好找人。” 不等宋惜枝回答,阿蘅便急切道:“是位公子!穿一身白衣,对了,她是在醉云楼不见的!” 萧景渊看向阿蘅。 第3章 重生了 醒醒。 快醒过来。 床上的女子脸色微白,睫毛颤动不已,额间都是冷汗,似是被梦魇住了。 沈霜宁看见自己死后,阿蘅抱着她的尸身要冲出王府,却未能如愿。 “我家小姐已经死了,你既不爱她,不怜惜她,为何连她死了,也不肯放过她?!” “都是你们害死了我家小姐!” 阿蘅是沈霜宁在牙婆那买来的武婢,她体质特殊,是个无泪之人。伺候她十几年,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可现在,她却看到阿蘅泪流满面,眼睛红得可怕。 四周站满了燕王府的人,他们的脸在沈霜宁眼里仿佛蒙了层雾,无比模糊。 唯有那个男人,她的夫君端着一张神情莫测的脸。 最后阿蘅弯了膝盖,朝萧景渊跪下,苦苦哀求。 沈霜宁的心都揪了起来。 而萧景渊无动于衷,脸上仍是她熟悉的清冷自持,好似永远融不化的冰雕。 “沈霜宁是我的妻,生是王府的人,死是王府的鬼。” “你带不走她。” 阿蘅恶狠狠地,抬头瞪着他:“小姐写了和离书,她已经不是你的世子妃了!” 听到这句话,萧景渊似是愣住了。素来沉静自持的面具仿佛寸寸崩裂,甚至有一瞬间的狰狞,薄唇吐出三个字。 “我不信。” 他不信世子妃会同他和离。 萧景渊吐了血。 燕王府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 屋里窗户大开,风将落叶吹了进来,飘飘摇摇地落在了沈霜宁的脖子上,有些冰凉。 沈霜宁霎时惊醒了,猛地坐起来,头还很疼。 一看四周的环境,登时一愣。 她不是死在了燕王府吗?眼下这又是哪里?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椅,一张大床,墙上挂有几张字画,颇为雅致。 这里显然不是燕王府,却又十分的熟悉。 突然,沈霜宁瞳孔震颤。 这是醉云楼! 可是醉云楼三年前就被一场大火烧毁了。 难道...... 沈霜宁心中涌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到了自己强有力的心跳。她还活着! 又匆忙下了地,疾步来到妆镜前。 镜中的她是男子扮相,有一张姣好又稚嫩的面容,脸上不施粉黛,眉毛故意画粗了些,便是男子扮相,也是个格外清俊雅致的少年郎,别有一番韵味。 她摸着自己的脸,无比诧异。 十五岁的她尚未完全长开,却依稀能窥见眉眼流转间天然的妩媚与娇艳。 她逐渐接受了自己重生的事实。 沈霜宁重生回了四年前,还未与萧景渊相识的时候。 她不是燕王府备受冷落的世子妃,而是荣国公府众星捧月的四姑娘,有很多人爱护她,珍惜她。最重要的是,至亲之人皆健在。 心脏砰砰跳动,一股兴奋之意就快涌出肺腑,令她狂喜不已。 沈霜宁眨了下眼,镜中人的眼眶渐渐红了。 她是幸运的,老天也怜惜她,让她重活一次,一切不幸都有了转圜的余地。 最重要的是,这一世,她不要再嫁给萧景渊了。 这时,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沈霜宁回过神,匆匆擦了眼泪。 眼下还不是感慨的时候,她得尽快离开,否则二哥哥会被她害死,她会愧疚一辈子。 祖母对小辈的婚事一向积极,可沈霜宁还未遇到萧景渊前,却是不愿早早嫁人,于是便想着法子逃避。 前世这会儿她便闹着二哥带她出府玩,一来是她在府里闷得慌,二来也是躲避那些上门说媒的人。 沈二最是疼她,凡事都依着她,便允她乔装出府。 可之后就不小心走散了。 她那会儿玩心太重,又天真至极,未察觉到自己早已被歹人暗中盯上,最后被人迷晕了带到醉云楼里,险些失了清白。 沈二关键时刻赶来,与那人大打出手。 谁曾想,那不是普通的贵胄子弟,而是三皇子翟吉。 在任何朝代,打伤皇子都是重罪。 沈二本就是国公府不受重视的庶子,他折了三皇子的一条手臂,代价便是废了一双腿,沦为残废,彻底无缘仕途,连亲事都难办了。 犹记得她哭着伏在二哥腿上道歉,二哥却温柔地抹去她的眼泪,反过来宽慰她:“宁宁别哭,莫要自责,是二哥没有保护好你,我只恨当时没有打死那个混蛋。” 没多久,沈二在房中吞金自杀。 在外人眼中一无是处的沈二,是最疼她护她的二哥哥。沈二的死,是沈霜宁心中的痛。 事后翟吉顺势拉拢荣国公府,提出要娶沈霜宁为妻。 且不说国公府都知道翟吉在打什么主意,知道他并非真心,翟吉还有那种特殊的癖好,她嫁过去岂能安生? 国公府宁肯得罪皇子,也断然不会将他们珍之爱之的宝贝送去给翟吉糟蹋。 前世翟吉纠缠了好一阵,将沈霜宁吓得不敢出门,噩梦不断。后来直到她嫁进了燕王府,成为萧景渊的世子妃后,翟吉才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可以说,翟吉是沈霜宁的噩梦,她厌恶他,畏惧他,更对他恨之入骨。 两道影子来到了门外。 沈霜宁回神,飞快地从桌上拿了垫茶盏的托盘,随后藏到了床边的雕花屏风后,静观其变。 门“吱呀”一声从外被人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步伐有些虚浮,带着浓重的酒气。 “三爷,您好生歇息,小的就先退下了。” 三殿下办事时,不喜有人旁听,这人懂规矩,将门关上后便离开了。 沈霜宁将呼吸放轻,目光透过屏风,谨慎地朝那人看去,桃花眼里划过恨意。 此时的翟吉并不知屋中还有第二个人。 他面带酒意,抚了抚额,而后走到床边宽衣。 沈霜宁悄然来到翟吉身后,攥紧手中物什。 “砰”的一声。 朝男人脑袋砸过去。 然而这一下却未能将翟吉砸晕。 他扭身一把抓住了沈霜宁的手腕,眼里的阴狠劲儿在见到她那张脸的瞬间就变得贪婪,甚至带上了一抹危险的笑容。 “原来,他们还给我准备了惊喜啊。你叫什么名字?”他轻浮又风流地笑道。 酒精麻痹了他的痛觉,眼下只觉得飘飘欲仙,忍不住伸手揽过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往怀里送。 “放开我!” 沈霜宁挣扎,甚至上嘴咬了翟吉的虎口。 翟吉吃痛,松了手,语气有些不悦。 “到了我这,还装什么矜持?他们没教你规矩么?” 他并不知眼前的“小公子”是荣国公府的女娘。 沈霜宁要逃,却被他几个动作间压倒在床榻上,欲行不轨之事。 沈霜宁挣扎间屈膝一蹬,命中男人下三路。 翟吉痛呼一声,翻身倒在一旁,身体弓了起来,活像是一只虾。 酒意清醒了大半,英俊的面庞上浮现怒意。 没等反应过来,又被沈霜宁暗算。 “你......”翟吉怒极,抬起头,死死盯着沈霜宁的脸。 “放肆!” 说完,脑袋一歪,眼睛闭上,这回是真晕了。 沈霜宁确认他晕了后,松了口气,丢了手中的托盘,这才发觉手心里都是汗,狂跳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腹跳出来。 对方到底是皇子,换作平常,她都要敬而远之,哪敢对他下黑手。 好在她乔装出府,翟吉应该认不出自己。 她心想,莫要连累国公府才是。 弄晕了翟吉,沈霜宁从床上起身,谁知又手脚发软地跌回榻上。 胸中好似烧着一团无名之火,浑身燥热,某种不合时宜的欲望浮出水面,连带着喘息都变得粗重起来。 她脸色一变! 居然被提前下药了! 沈霜宁瞪了翟吉一眼,咬牙切齿:“真卑鄙!” 仔细想来其实她记不清前世发生的细节,只知道二哥来得及时,翟吉并未真正得手,原来还有这层因由,难怪一向好说话的二哥会发狂暴怒。 眼下二哥若知道她被翟吉下药,怕是也会同前世一样,做出不计后果的事情来。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沈霜宁将舌尖咬出血,稍稍清醒后,立时离开了这间屋子。 她不知出了这道门,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她已经没有退路可走了,只能向前。 夜里的凉意令她清醒了些。 所幸外面无人看守,她顺利脱身。 但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沈霜宁不识路,她该如何回到国公府。 这里仍属于醉云楼的地界,但位置较为隐蔽,外人无法踏足,是以四下清净无人。 但以防碰见翟吉的人,她还是走了小路。 沈霜宁的方向感一向很好。 只是眼下中了药,理智像断了线的风筝,身体虚软无力,脚步虚浮落不到实处般,远处的风景都化为了一团虚影。 很快,欺霜赛雪的脸上浮现两抹不正常的红晕,似桃花般靡艳。 她能感觉到自己成不了多久。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沈霜宁跌跌撞撞的往前走,辨不清方向,内心一阵绝望。 而后踉跄着撞到男人的怀里…… 月下流云微凝,风声止歇。 她无力地垂着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攥紧男人胸前的衣襟,一声“救命”还未来得及喊出口,就被一只指骨如玉的手死死扼住喉咙。 第4章 是谁救了她 “想死?”薄唇微微下压,语气森冷异常。 她被迫抬起头,与男人对视。 夜色寂寥,沈霜宁若知道自己遇见的是谁,会被吓死。 但许是嗅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她本能地松下心神,任由那邪恶侵蚀理智。 是以她不仅不惧男人的威胁,还大胆地往上贴,娇滴滴地唤了声“郎君”。 萧景渊只是看见三皇子往这边走了,便抬脚跟了过来,不曾想会被一陌生公子非礼。 除了幼时被母亲这般抱着,他还从未被人如此冒犯过。 更过分的是,眼前这位面如敷粉的公子抱了他之后,还敢唤他郎君,这可是女子唤自己夫婿的称呼。 萧景渊额角青筋直跳,下意识以为是三皇子故意派人来恶心他的。 于是掐着她纤细脆弱的喉咙,动作粗鲁地按到了柱子上,疼得沈霜宁眼里都泛起了泪花。 根根指骨冷白如玉,墨黑瞳孔倒映着女子苍白柔弱的脸。 萧景渊动了杀心。 然而下一刻,他便愣住了。 眼前之人抬起水盈盈的眸子,眼底波光潋滟,仿佛含着一汪春水,唇瓣不点而朱,美得不可方物,活像是夜里勾人的妖精。 萧景渊不是贪恋美色之人,可看到眼前这般春色,沉寂了二十年的心还是莫名一跳,手指不自觉地松了些。 及冠之年,正是血气方刚之时,男人该有的本能一点不少。 待回过神来,本就不近人情的脸愈发冰冷了。 原来是个姑娘。 薄唇溢出一声冷笑。 三皇子为了跟太子分庭抗礼,一直想拉拢燕王府,已经不惜对他用美人计了吗? 直到沈霜宁抬手,指甲用力去抠他掐住她脖颈的手,萧景渊这才松开了她。 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他还不放在眼里。 “速速离去,我便饶你一命。”萧景渊压着锋利的眉眼,孤傲的眼里透出慑人的冷意,比这冬夜还要冻人。 沈霜宁已然神志不清,瞧着眼前人凶狠的模样,便要哭了。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又受体内药效左右,抽抽噎噎,这哭相着实不太好看。 萧景渊只觉烦躁。 罢了。 他可没功夫在这浪费时间。 正抬脚离开,可远处有人过来了,还不少。 脚步整齐划一,掷地有声,绝不是寻常府卫该有的气势。 萧景渊面色微变。 翟吉居然在醉云楼养私兵? 萧景渊复又折返,高大身影逼近,沈霜宁的唇被一只手捂住,一转眼,两人躲在假山后,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远处脚步声渐近,未作停留。 沈霜宁不知眼下的情况,她难受极了,又被男人抵在墙上,药物的作用让她难以自控,两只手都不安分的乱动。 她不是十五岁未经人事的沈霜宁,她跟萧景渊滚过不知多少次的床单,他也曾冷脸拒绝过她的亲近,一个熟妇很清楚该怎么讨好一个冷淡的男人。 萧景渊正全神贯注的留心远处的动静。 蓦地,脸色骤变,似是极度羞恼。 “不见棺材不落泪!” 一把攥住那作乱的两只手,按在她头顶上,眼神充满警告。 沈霜宁似是不解,疑惑地望着他,衣衫凌乱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月下的脸,艳绝近妖。若是恢复女子之身,恐怕圣人也难以抵挡如此诱惑。 萧世子眼底的煞气有片刻凝滞,而后微眯起了眼睛。 总算发现她中了药。 “再乱动我就把你丢你出去。”他压着嗓子,严词警告,见她安分了,便腾出一只手去探她的脉象。 不一会儿,萧景渊眼中闪过诧异。 是西域的依萝香。 他在北境时,那些对他用美人计的敌国细作没少用这招,他并不陌生。 萧景渊看向沈霜宁的眼神逐渐变了。 依萝香比一般的催情药还厉害,能坚持走到这里,需要强大的意志力。 萧景渊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穿着,顿时了然。 原来她就是那个倒霉蛋。 现在他相信了,对方不是三皇子的人。 许是被抓疼了,沈霜宁恢复片刻的清醒,无助道:“救救我……” 只是她依旧辨不清眼前人是谁。 萧景渊犹豫一瞬,便咬破自己的手指,让她含着。 女子的唇饱满小巧,泛着珠光般的水色,指尖与柔润的唇相触时,萧景渊有一瞬间的僵硬。 于是偏开头,用力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清明。 风声簌簌,突然,假山外传来一声大喝。 “谁在那里?!” 此人是翟吉的心腹。 他察觉到了假山后藏着人。 正要靠近时,就见里面的人走了出来。 男人面若寒霜,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之感。 “世子?”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燕王府世子。 难道三殿下遇袭,跟萧景渊有关? 心腹眯起眼,开口询问:“世子为何在这里?” 不等萧景渊回答,狐白大氅里探出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来,自然而然地攀上他的脖颈,引人无限遐想。 在看到这只手时,心腹便猜到了什么,果然看见萧景渊的发丝有些乱,不难想象他们在那种地方发生了什么。 萧景渊一副被人打扰的不悦,冷冷道:“你说呢?” 对方立时垂首,讪讪道:“是小的打扰世子雅兴了,世子息怒。” 萧景渊冷哼一声,抬脚离开。 忽然又被叫住。 “慢着。” 萧景渊在不远处驻足,侧首。 “三殿下遭人暗算,我等奉命捉拿刺客,敢问世子可否见到可疑之人?” 萧景渊垂眸晲了眼怀中的女子,不动声色道:“你若觉得我可疑,尽管动手。” “卑职不是那个意思……” 萧景渊道:“三殿下受伤,未必是刺客所为,让他管好自己的裤裆,比什么都重要。” 心腹闻言,脸色不免难堪,能这样肆无忌惮的嘲讽皇子,也只有燕王府的世子干得出来了。 看着萧世子扬长而去的背影,心腹直起腰,撇了撇嘴。 和姑娘在外宣淫,也好意思说他们三殿下? ...... 出了醉云楼,萧景渊径直去了妙手堂。 明明一盏茶的时间就能赶到庸医那里,一路上却觉得格外艰难。 等到了地方,萧景渊一脚踹开门,一点耐心也无。 “什么都别问,先治。” 说完就去屏风外坐着了,兀自倒了茶,一连灌了自己两杯。 慕渔奇怪地看了萧世子两眼,视线又移到床上的人身上。 沈霜宁面色绯红,唇瓣张张合合地吐息,时而听见那隐忍的呻吟。 慕渔看出了端倪。 “她中了依萝香。”萧景渊说道。 依萝香只对女子管用。 慕渔仔细探了沈霜宁的脉象,忽然脸色一变:“你给她喝了你的血?!” 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萧景渊淡声道:“若非如此,她撑不到现在。” “你知不知道,你的血有多危险?”慕渔有些责怪道。 萧世子丢下一句话:“那不是还有你吗?” 慕渔险些气了个仰倒。真会给她找麻烦! 慕渔是女大夫,知道病人是个姑娘后,便一层层剥去她的衣衫,着手施针。 半个时辰后,收了针,沈霜宁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萧世子也已经离开了。 “诊金谁付啊?”慕渔跺了跺脚,气呼呼道。 而后从女子的衣衫里找到了一块玉佩,其上花纹繁复,刻着飘逸显眼的“荣”字。 荣国公府。 慕渔挑了挑眉。 ...... 沈霜宁回到国公府后就病了一场,人也昏昏沉沉的,在床上躺了足足三天才恢复过来。 纵容她偷溜出府的沈二和阿蘅也受了罚,除此之外,并无大事发生。 沈霜宁付出了点代价,改变了沈二这一世的命运。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屋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 沈霜宁展开手臂,成衣铺的刘婶立在一旁为小女娘量体裁衣。 “四小姐又长高了,前襟交领处略紧了些,今岁春日新制罗缎时,或可在领口处添半寸织锦宽边,既显华贵,又衬得肩线愈发端丽。” 沈霜宁略微红了脸。 一旁坐着的沈夫人笑道:“这丫头自幼挑食得厉害,这不吃那不吃的,这不,及笄了才开始抽条,前不久才做好的新衣又穿不上了,不过这身段是长得越发玲珑了。” “阿娘!”沈霜宁嗔道,“你也拿我取乐。” “都快嫁人了,脸皮还这般薄。”沈夫人示意丫鬟给刘婶银子,又道:“今岁的新衣,也给五小姐添一份,去罢。” 刘婶弯腰,笑得谄媚:“多谢国公夫人,民妇记下了。”这便退下了。 “你身子既好些了,一会儿便去给你祖母请安,她总念叨你。”沈夫人接过丫鬟手里的螺子黛,细细为女儿描眉。 老国公离世后,由嫡长子沈琅袭爵,也就是沈霜宁的父亲,沈琅下面还有两个兄弟,是二房和三房。 只是三房叔父五年前病逝,丢下了妻女,三房无男丁,是以府中都对其多有照料。 凡沈霜宁有的,沈夫人都不会落下了五姑娘。 高门贵户中,国公府算是人口简单,较为和睦的。在沈霜宁前十五年的记忆里,一直是无忧无虑,甜蜜幸福的。 直到嫁去了燕王府,接二连三的噩耗传来,先是父亲剿匪战死,大哥失踪,二哥自杀,母亲也因承受不了打击撒手人寰。国公府大房在两年里只剩下了沈霜宁一人,最后她也在燕王府香消玉殒...... 沈霜宁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忍不住搂住了她的腰,微微红了眼。 前世她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未见到,是她不孝。 “以后宁宁再也不乱跑,不会让娘担心了。” 这一世,她一定要改变国公府大房的命运。 沈夫人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沈琅进来时,看到妻女相拥的景象,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显得威严的脸庞十分柔和。 沈霜宁病了的这几日,沈琅再忙都会抽空来看望她,起初看到女儿病恹恹的样子,还曾几度落泪,这会儿看到女儿终于好了,面上才有了笑意。 重生回来的这几日,让沈霜宁幸福得宛如身在梦中,生怕这只是一场梦。 去善德堂的路上,沈夫人说道:“那谢小侯爷救了你,咱们理应上门道谢,我昨日写了拜帖过去,今早那边送来了回帖,一会儿给你祖母请安后,你便和我一起过去。” 又道:“对了,谢礼你可挑好了?” 第5章 你就是沈修辞的妹妹? 沈霜宁对媚药发作之后的事几乎没什么记忆,只是隐约记得有一男子陪在身侧。 后来,所有人都说是那位谢小侯爷救了她。 对于谢临,沈霜宁所知不多。 只知他是北城永宁侯府谢家的世子。 前世她嫁去燕王府之前,这位小侯爷就离京了,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没想到上一世毫无交集的人,这一世竟会成为她的救命恩人。 沈霜宁得知此事后,仔细问过阿蘅,连阿蘅都不知道她中了媚药,说明小侯爷是先为她治好了,才将她送回国公府的。 对方考虑到了她的名声,倒是贴心。 只不过,到底是嫁过人的熟妇,一想到自己不堪地模样被一陌生男子瞧见,沈霜宁就脸热,有种自己红杏出墙的背德感。 不,不能这么想,她已经不是萧景渊的世子妃了。 但是一个待嫁闺中的女子,也万不该如此啊!! 沈霜宁越想越觉得羞涩难堪,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可父母还在看着自己,她不得不强装镇定。 “已经挑好了。”她说。 沈夫人看着女儿脸颊上浅浅的红晕,有些意味深长:“北城谢家受天子器重,那谢临是圣上的亲外甥,早早就被定为侯府世子,长得一表人才,与你也是门当户对,我瞧着还不错。” “阿娘,您说什么呢!” 沈霜宁立马就害羞了,马不停蹄地往前走。 沈夫人和沈琅落在后面,看着女儿落荒而逃,相视一笑。 沈琅倒是没多想,沈夫人却认真考虑起来。 放在以前,她是不会考虑谢府的,毕竟据说那谢临骄纵成性,不好相与,但此番谢临救了宁宁,她便对其改观了。 虽谢临还有三个月才及冠,但若是宁宁喜欢,等一等也不打紧。 “咱们宁宁出落的是越发水灵漂亮了。”沈老夫人很是疼惜地握着沈霜宁的手,慈爱道。 国公府的小辈里,老太太最疼的便是沈霜宁。 只是看到沈夫人时,却没什么好脸色,不过沈琅也在,老太太才只训斥了一句。 “没看好宁宁,是你的过失,若是宁宁有任何差池,我断不饶你。” 沈霜宁连忙道:“祖母别怪母亲,是我自己执意偷跑出去玩的。” 因为她的任性,已经有不少人受了罚。 面对老太太的责怪,沈夫人早已习惯,因为她是主母,国公府有任何差池,不论是谁的错,都有她一份责任。 何况此次事关女儿,她也是认的。 沈琅护着自己的夫人,道:“母亲若是要罚,就罚我吧。” 殊不知他越是护着柳氏,老太太越是不满。 沈霜宁看得透彻,连忙转移了话题,几句话将老太太哄得高高兴兴。 似是想起什么,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眨了眨眼,轻声问道:“宁宁见过燕王府那位世子了?” 沈霜宁眸光微闪:“什么燕王府世子,我没见过。” 这会儿她和萧景渊还未相遇。 “撒谎。”老太太哼了一声,“若是没见过,你为何在梦里唤他的名字?” 沈霜宁脸色微变:“有、有吗?” “祖母还能骗你不成?” 燕王府世子回京已有数日,只是知晓此事的人不多。沈霜宁病得昏沉时,沈老夫人去看望过她,的的确确听到她嘴里唤着“萧景渊”。 燕王是大梁唯一的异姓王,这位燕王府世子也最得天子器重,还是位武状元,将来定是封狼居胥之辈。 如若不是极其出色,沈老夫人也不会上赶着要将孙女送上门。 可惜,燕王妃已另有打算,瞧不上沈霜宁。 可若是沈霜宁也对萧世子有意,让小辈努努力,以孙女的姿色,还怕拿不下那位世子? 燕王妃只有世子一个儿子,若是萧世子也喜欢宁宁,王爷和王妃只能接受。 荣国公府若是能和燕王府结为姻亲,沈家在京中的地位也能更上一层楼了。 沈老夫人的算盘打得很好,可她不知道的是,沈霜宁这辈子嫁给谁也不会嫁萧景渊了。 “祖母,我对世子无意。” 她说得极认真,担心祖母不死心,又道:“宋家小姐和萧世子就要定亲了,以她的身份,嫁进去定然是正妻的,你难道想让孙女当妾室吗?” “那当然不行!”老太太脱口而出,随即恍然大悟,了然道,“原来是被宋家捷足先登了,难怪王妃瞧不上国公府。” 宋阁老是皇帝近臣,说一句权倾朝野也不为过,相较之下,荣国公府自然差了些。 “而且萧世子跟宋家小姐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孙女才不想成为破坏别人感情的坏人。”沈霜宁捏了捏老太太的肩,“祖母就别忧心孙女的亲事了,京中优秀的勋贵子弟多得是。” 闻言,沈老夫人也就不执着燕王府了,只是心里还有点遗憾。 沈夫人则说道:“有福之女不进无福之家,燕王府是好,但那萧世子对宁宁而言不一定就是良配。” 沈夫人挑女婿眼光独到,她远远见过那萧世子一面,外形上是很吸引人,但一看就是冷情寡淡之人,做他的妻子定不好受。 而且萧世子将来大概率步燕王后尘,要去镇守北境的,夫妻间一旦聚少离多,难免影响感情。 沈夫人是过来人。 她希望女儿婚姻幸福,夫婿不需要太优秀,足够疼惜宁宁就行。 之后沈霜宁便和母亲去了一趟北城谢家。 论爵位,永宁侯府是差了国公府一头,但论权势,已经式微的国公府是要仰望谢氏一族的。 门楣高挑,两侧的门柱粗壮厚实。单瞧这门楣,就高得吓人。 门前两头石狮威猛凶悍,露出森森獠牙,头一回来这儿的沈霜宁都被这石狮惊了一惊。 进了谢府,庭院深深,着实让沈霜宁感受了一把何为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她以为荣国公府就已经足够奢华,不曾想在谢府面前着实小巫见大巫。 谢氏果然显赫。 谢临尚不知沈家人来了,他正在自己的屋子里摆弄木头。 不一会儿,一个精巧的,由木头制成的鸟儿被他造了出来,微微转动机关,鸟儿的翅膀便翩然而动,栩栩如生。 谢临沉浸其中,不由露出笑意。 直到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扰了他的雅兴。 “世子,荣国公夫人和沈四小姐特来道谢,夫人让您过去见见。” “他们来做什么?”谢临蹙眉,然后才想起前几日帮萧景渊“解围”的事情。 只是依旧不耐,连借口都懒得找。 “不见不见。“ 小厮知道他脾气,也没劝他,这便退下了。 谢府会客的正厅中,侯夫人正与沈夫人客套寒暄,沈霜宁端坐在椅子上,不时向门外看去。 其实她见过谢临,不过那是很小的时候了。 彼时谢临跟沈修辞在国子监修学,二人算是同窗,只是两人关系不合,她从兄长口中了解的谢临是个很不好的人,据说幼时还欺负过她。 后来谢临弃文从武,还未从国子监结业便离京去了,沈霜宁有好些年未见过、亦或听说过他。 今日才知,谢临也是前不久才回京的,现下在兵马司任职。 沈修辞得知是谢临救了她时,神情不是一般的复杂,愣是拉不下脸来道谢,是以今日只有她们母女前来。 沈霜宁有些好奇谢临如今长成什么样了。 不过瞧着永宁侯夫人很美,想来谢临生也不差。 不一会儿,一身靛青缎袍,面目俊朗的公子迈步而来,气质温润,彬彬有礼。 就在沈霜宁以为他就是谢临时,才被告知他是谢临同父异母的兄长,谢延。 来之前沈霜宁特地打听了谢家的情况。 侯爷有过两位夫人,大公子谢延是先夫人所生,后来娶了常玉公主为续弦,谢临是常玉公主的孩子。 谢延比谢临大了五岁,近日刚跟杨家小姐定亲,婚期将近了。 谢延只是过来打个招呼,小坐片刻便走了。 不多时,去请谢临的小厮回来了。 “......夫、夫人,二公子他说,他还有事,没空来。” 沈霜宁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睫。 谢临明明在府里,却不愿现身,是担心被她纠缠上吧。 可是她没想赖上谢府,只是来道谢而已,如果谢临当真很讨厌她,她再也不出现就是了。 “这个孽子,我去叫他。”侯夫人拍桌而起。 沈霜宁起身道:“夫人,让我去吧。这个谢礼,我想亲自送到他手上。” 侯夫人有些犹豫,她知道儿子对沈家有偏见,谢临这小子也不是怜香惜玉的人,只怕这四小姐过去,待会儿要哭着回来了。 可侯爷不在,她也不好将国公夫人晾在这。 想了想,侯夫人让谢临的奶娘陪沈霜宁过去。 与此同时,萧景渊也正在往谢临的居所走。 沈霜宁先到了门外。 奶娘敲了敲门:“二公子,开个门。” “等会儿。”谢临听出是奶娘的声音,这才放下手里的活,应了声。 只是眉宇间仍有些不耐,想来又是劝他去见沈家人的。 “没完没了了。”谢临嘴里嘀咕。 他随意地弹了弹衣衫上的木屑,不知门外还有别人,径直去开了门。 却只开了一半,一只手懒散地搭在门边,一脸无奈。 “奶娘,我不是说了,没事别打扰我,我不见......” 一垂眼,视线便撞进了一双明媚的杏眼里。 女子明眸皓齿,欺霜赛雪,正仰着脸看他。 谢临愣了愣,眼睛都忘了眨。 脑中一根弦似乎断了。 奶娘吃了什么返老还童的仙丹,还变美了? 奶娘连忙轻咳:“世子,这位是沈四小姐。” 谢临猛然回神,这才看到奶娘那张玉盘大的脸,原来奶娘在这儿。 等等,什么四小姐? 谢临的眼神再次落回少女过分漂亮的脸蛋上。 “你就是沈修辞的妹妹?” 第6章 同舟剑,定情物 眼前的女子生就一幅“冷月照琼瑶”般的绝世姿容,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如娇艳的牡丹,又如淡雅的兰花,身后的风景都为之黯然失色。 谢临下意识站直了。 沈霜宁示意阿蘅把谢礼呈上。 “多谢小侯爷救我于危难,一点薄礼,聊表谢意。” 谢临接过那沉甸甸的谢礼,神情有些不自然,没说话。 沈霜宁知道谢临并不待见自己,并未多留。 临走前,她垂眸轻声道:“那晚的事,还请小侯爷替我保密,霜宁不胜感激,也请小侯爷放心,我不会因此纠缠于你。告辞。” 那晚什么事? 谢临眼底划过一丝狐疑,他不过是将昏迷的小姑娘送回府而已。 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沈霜宁已经走远。 不远处的抄手游廊下,萧景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了眼那道逐渐远去的倩影,不知在思索什么。 谢临已经回屋,随手将谢礼搁在一旁,没打开看。 须臾,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好像被打脸了。 说好不会多看她一眼的...... 谢临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疼。 也不怪他眼睛会看直,毕竟谁能想到对方真是个天仙? 谢临想了想,既然人家这么有诚意,还是去见一见好了。 于是他转身去开门,谁知外面立着一尊大佛。 谢临眉心一跳:“你怎么来了?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萧景渊掠过他抬脚进门,像是进自己家一样随意,视线落在那精致的盒子上,似是随口一问。 “那是什么?” 谢临“哦”了一声,便将方才沈霜宁来过的事告诉他。 “那本该是给你的,你才是救她的恩人。” 萧景渊无所谓道:“她是给你,你便收着。” 他一手负后,一手打开了木盒,有些意外。 里面是一把宝剑,剑身雪亮,剑柄嵌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谢临也凑过来看,诧异道:“竟是一把剑么?” “这可不是普通的剑,是同舟剑。”萧景渊是个识货的。 谢临看出此剑不凡,却是不识,便问:“这同舟剑是何来历?” 萧景渊把剑握在手里,端详片刻,说道:“先皇在时,玄武大将军北伐,遇到了军师张良,二人患难生死,可歌可泣。天下太平后,大将军打造了这把同舟剑,赠与军师,然张家一朝之间被灭门,同舟剑也不知所踪。” 萧景渊看着这把宝剑,内心莫名升起一丝微妙的不舒服来,眉头轻蹙,不过转瞬即逝。 “没想到辗转落到了荣国公府手里。”萧景渊意味不明地笑一声,“她送你这把剑,还真是用心了。” 经他解释,谢临终于明白了同舟剑的贵重。 此剑意义非凡,他定要好好珍藏爱护。 谢临把剑夺回,放了回去,嘴上道:“你当初怕她赖上你,影响你跟宋表妹的亲事,但我没有议亲,所以兄弟我替你分忧了。方才我给了你一次机会,你不要,现在反悔可来不及了。” 谢临是武将,又喜欢珍藏各种稀世之宝,自然喜欢这把剑。 萧景渊道:“区区同舟剑而已,纵使宝贵,却也入不了我的眼。” 燕王府最不缺的就是稀世兵器。 “我只不过想提醒你,这男子送男子同舟剑,是袍泽情,而女子送男子,就很值得深思了。”萧景渊抱臂提醒了句。 谢临将木盒合上,不以为意:“深思什么?我看你是被女子纠缠多了,防备心过重,四姑娘才没有这个意思。” 就算是有......谢临脑中闪过那张欺霜赛雪的脸,神色一顿。 好像也不是很讨厌。 “对了。”谢临转头看他,“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何事?她貌似很在意,还要我保密。” 萧景渊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深邃平静的凤眸里泛起一丝波澜。 开口却淡淡道:“她既不想旁人知晓,我也不好告诉你。” 谢临点了点头:“也是,那我不问了。” - 萧景渊走后,谢临换了身衣裳去前厅,却得知沈家人已经走了。 只剩侯夫人坐在那里。 她看了眼谢临,端茶啜饮一口,慢悠悠道:“人都走了,你还过来作甚?” 知子莫若母,侯夫人那双眼似是能将谢临看穿。 谢临偏过头,有些闪躲,讪讪道:“路过。” 侯夫人哼了一声:“不是看上了那四小姐就行,就你今日这般怠慢人家,已然给人留了不好的印象,再想挽回已经难了!” 谢临脸上似是被戳破心思的羞恼:“娘,你胡说什么,我才没有看上谁,少跟我提沈家人。” 他匆匆走了,就是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 侯夫人将茶杯一搁:“兔崽子,我还不知道你。” - 燕王府。 萧景渊在兵器库里随意挑了把剑,在院里练剑。 一个凌厉的剑风横扫而过,立在院子里的木桩瞬间被削成两半。 萧景渊持剑而立,垂眸看着手里的无名剑,唇角噙着笑意,眼神却极冷。 于他而言,能削铁如泥、上阵杀敌的剑才是宝剑,而不是被封存在精美的盒子里,辗转收藏,供人观赏的器物。 只是这晚,萧景渊破天荒的做了个怪梦。 他梦见自己的新婚夜,他那盛装打扮的新娘娇俏地对他说:“郎君,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听到这声‘郎君’,萧景渊就暗觉不妙。 紧接着就见她拿出了那把一模一样的同舟剑。 她的呼吸就在他的耳边,近得让他耳根发痒。 “此剑名曰同舟,赠与郎君。从今往后,我愿与君同舟共济,患难与共,永不分离。” 萧景渊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很快,血液敲击着耳膜,嘴上冷硬却道:“你是燕王府的世子妃,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需要什么患难与共。” “那郎君可否能看我一眼?” 萧景渊有种不好的预感,却不受控制地扭过头,然后便看到了四小姐的脸。 他的内心已然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却无法醒来。 四小姐明艳的小脸凑到了他面前,娇媚的眼里透着浓浓的示好,说话时吐气如兰,又混着酒香,仔细一看,她白皙的脸颊透出淡淡的红晕。 她似是不好意思道:“我等你等得太久,口渴了,屋里没有茶水,就先喝了合卺酒,你不会怪我吧?” 纤细柔嫩的手水蛇一样攀上了他的脖颈,却被他无情拿开。 四小姐又红了眼眶,委屈地看着他。见他无动于衷,于是鼓起勇气主动褪下了层层外衣。 “我知世子不想碰我,可今夜是你我新婚,我不想叫别人看低了国公府,今夜过后,世子想让我独守空房也罢,我不会再有怨言,亦不会强求......” 她似乎总是这么脆弱,像极易折断的花枝,一点疼痛都受不得,伏在她肩头眼泪盈盈,指甲都陷进了他背后的皮肤里。 天未亮,萧景渊便从梦中惊醒。 他坐起身,不受控制地喘了粗气,揉了揉额角。 寒凉的夜,他却热得慌。 做了一个极致荒唐的梦,是实在睡不下了。 院里有个蓄雨水的大缸,他干脆去那水里泡着,总算压下了满腹的燥意,将女子赶出了脑海...... 沈霜宁之所以将那把同舟剑送出去,是为了斩断过去。 那同舟剑于她而言意义非凡,是她打算送给未来夫君的定情之物,上一世她在新婚夜满心欢喜地送给了萧景渊。 可他并不喜欢。 最后她在库房角落里无意中看见那把同舟剑,上面布满灰尘,她亦是心如死灰。 经历了一世苦楚,沈霜宁已经没这么天真了。 如今,同舟剑只是一把值得收藏的宝剑而已,并不代表什么。 第7章 原来不是不会,只是不愿 沈霜宁直到今日才听阿蘅说,她之所以得谢临相救,是宋惜枝开口求他帮忙。 既如此,谢府都拜谢过了,自然也要去宋府道谢。 比起给男子送礼,给女子挑选谢礼就要容易多了。 沈霜宁跟妹妹沈菱一道去了珍宝阁。 结果没想到竟在这里碰见了前世的夫君,还有他的白月光宋惜枝。 萧景渊翻身下马,而后来到马车旁,颇有风度地扶着一名温婉美丽的女子下来。二人一前一后进了珍宝阁,周遭其他人看见,眼睛都看直了。 沈霜宁也愣住了。 “阿姐,前面就是珍宝阁了,听说最近进了不少时兴的款式呢!” 沈霜宁立马拽住了沈菱,不给她过去。 “等会儿,我们先在成衣铺看看。” 沈菱疑惑道:“阿姐要买衣裳?” 沈霜宁心如擂鼓,匆匆收回了视线,随口应付了一句,便拉着沈菱进了一家成衣铺。 “诶,可是我们不是要去珍宝阁吗?还有,伯母已经给我们做新衣了呀。” “别人做的你又不一定喜欢,你就不想自己来挑吗?反正不差这点时间。”沈霜宁道。 沈菱一听,心想也是,便乖乖跟她一起看起了料子。 沈霜宁则是心不在焉,根本无暇思考其他。 出门没看黄历,遇见萧景渊也就算了,怎么两个都遇上了? 这家成衣铺款式都很旧了,是以什么都没买就走了。 原以为那两人已经走了,可马车还停在外面。 沈霜宁还未从世子妃的身份完全抽离,她害怕自己看到他们,会忍不住露出马脚。 “阿姐,不去珍宝阁了吗?” “不去了,回府吧。宋家小姐的礼物我另有打算。” 沈菱回头看了一眼,恰巧看到宋惜枝跟萧景渊一同从珍宝阁里出来。 男俊女靓,瞧着极为相配。 不远处,萧景渊骑在马背上,视线不经意一扫,于是看见了荣国公府的马车。 好在道路够宽,能容得下两辆马车并行通过。 萧景渊本不想在意,可是当风吹起窗帘一角时,他还是不自觉地垂眸瞥了一眼。 女子白皙的脖颈和下巴映入眼帘,像极了上好的羊脂玉。 他虽未窥见全貌,却莫名知道里面坐着的就是沈四小姐。 “世子,听说骊山的梅花开得正艳,今日赏梅正好,世子可否得空陪我一起去?”宋惜枝掀起窗帘,仰头朝男子看去。 萧景渊淡淡地收回视线,沉声道:“都依你。” 车外各种嘈杂不绝的声音,可车内的沈霜宁就是能清晰地听到男子那声体贴的“都依你”。 做了四年夫妻,萧景渊却是从未对她说过这句话,而是她处处依着他。 原来他不是不会说,不是不体贴,只是不想罢了。 沈菱在一旁兴奋道:“阿姐,那好像是燕王府的世子!” 沈霜宁一动不动,有些兴意阑珊,淡淡“嗯”了一声。 沈菱偷看了一会儿,随即放下帘子,道:“早就听闻燕王世子有天人之姿,我还不信,方才一见才知传言并非夸张。阿姐你若是不去成衣铺,咱们就能多瞧几眼了。” “有什么好瞧的,长得好,人却未必是好人。”沈霜宁随手拿过一本书,低头翻阅。 沈菱似乎还沉浸在男子的美貌中,不以为然道:“我倒觉得世子比京城许多公子要好。” 沈霜宁面色如常地打趣道:“阿菱莫非也心动了?” 沈菱摇摇头:“那倒不至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却不愿自己的夫君长得太招摇,否则总担心夫君在外被人惦记,心里不踏实,若是夫君的心还在旁人身上,岂不是搞得家宅不宁,鸡飞狗跳?” 这说的何尝不是前世的沈霜宁? 沈菱还差两岁及笄,却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沈霜宁自愧不如。 谁让她看脸呢。 不过重来一次,她选夫婿考量的因素也就多了,长相虽也重要,却不是首要的了。 遇见了不想见的人,沈霜宁的心情难免有点阴郁。 察觉到她兴致不高,沈菱一路上也安静下来。 两人回了国公府,得知镇国公夫人来了,于是便去了待客的正厅。 镇国公府裴家也是京城望族之一,裴氏一族曾经也能比肩皇族,只是老镇国公离世后,后面一代不如一代,而今已然式微,全靠宫里一位裴氏的宠妃撑着。 沈霜宁重生回来的那天,就是为了躲她。 准确些,也不是躲着裴氏,只是不愿与人相看,是以撺掇沈二溜了出去。 不曾想今日裴氏又登门了,看来是不甘心。 裴夫人长得很大气,眼神里透着和善,沈霜宁对她的印象还不错。 她下意识拿裴夫人跟燕王妃比,燕王妃作为婆母,前世带她虽还不错,但太过强势,同王妃相处总会感到莫名的压力。 而这位裴夫人就不一样了,温和得仿佛涓涓流淌的溪流,一看就是极好相处的。 沈霜宁在暗暗打量裴夫人时,对方也在看着她。 沈夫人向裴夫人介绍了府里的两位小姐,裴夫人两个人都夸了一遍,但明显可以察觉出她对沈霜宁是颇为喜爱的。 沈菱自觉地减轻存在感。她很有自知之明,本就还未及笄,别人考虑荣国公府也不会挑到她头上。 “四姑娘的身子可好些了?”裴夫人关切道。 沈霜宁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少女,突如其来的热情往往带着目的。 她不失礼数地回答:“已经好多了,夫人不必担心。” 裴夫人越看沈霜宁越是满意,她摘下手上的镯子,想要送给她。 沈夫人脸色微变。 好在沈霜宁没有收:“夫人使不得,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裴夫人道:“见面礼而已,不值几个钱,收下吧。” 沈霜宁依旧婉拒。 裴夫人见状,也就不勉强了,面上仍挂着和煦的笑意。 说了会儿客套话后,裴夫人便要走了,她看向沈夫人,含笑道:“往后多走动。” 沈夫人也笑着送她出去。 不一会儿,沈夫人回来了,问沈霜宁:“你跟裴府的公子可有说过话?” 沈霜宁摇了摇头:“都不认得。”也许说过一两句,但是都没什么印象。 沈夫人叹了口气:“这裴夫人,有两个儿子,却是命运多舛。一个幼时烧坏了脑子,时而正常,时而疯癫,最近是没见着了。另一个,前不久剿匪时摔下山,听说是残了,挺可怜的。” “裴府倒是有别的公子,但她若是为她这两个儿子来说亲的,下次我可就不待见了!” 沈夫人冷哼一声。 另一边,沈菱被母亲杨氏拉到抄手游廊下。 “方才看到镇国公夫人了?”女人问。 沈菱点点头:“看见了,她是为阿姐来的。” 杨氏没有多说,直言道:“你阿姐若是要去镇国公府,你也跟着去。” 沈菱立马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两片唇瓣顿时就白了。 “那是阿姐的姻缘,我不会跟阿姐抢的!” 杨氏冷笑一声,训斥道:“你高尚,你不争不抢,将来便要嫁给一个门第出身都不如你姐姐们的夫君!” 沈菱张了张口,声若蚊蝇:“可伯母不是说,会给我寻一个好人家吗?而且我还未及笄,不着急的......” 杨氏嘲讽道:“你信她的话?你以为你跟沈霜宁走得亲近,她就会待你如亲生女好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人要为自己打算!” 杨氏伸出一根指头,用力去戳女儿的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等沈霜宁嫁出去了,她就会随便打发你,到时候你别哭着来求我!” 沈菱把头埋得更低,眼泪簌簌地掉。 隔着一道垂花门,沈霜宁远远地看着,眉头拧了起来。 一旁的阿蘅不悦道:“三夫人怎能恶意揣度大夫人。” 沈霜宁语气很轻:“人性如此,没什么好说的。” 随即目光落在沈菱那单薄的背影上。 每年沈夫人都给沈菱置办了不少新衣,从未因为三房走下坡路而对沈菱有任何的区别对待,沈菱从头到脚,都是大房给的。 三房非但不感激,还在背后编排,这若是让母亲听了,又要令她心寒。 沈霜宁摇摇头,走了。 - 翌日,沈夫人的头风犯了,沈霜宁为她煲了汤,亲力亲为地伺候母亲。 沈夫人躺在床上,头上包着乌云青绉帕,面色有些苍白,她看着沈霜宁道:“这些都给下人来做就是,一会儿要累着你了。” “这都是女儿应该做的,阿娘尝尝我做的汤。” 沈霜宁端着碗参汤,小心地吹了吹,送到母亲唇边。 母亲为国公府殚精竭虑才患上了头疾,她应该多为母亲分忧才是。 沈夫人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这当真是你做的?” “阿娘觉得好喝吗?” 沈夫人赞不绝口:“好喝极了,没想到宁宁的厨艺居然变得这么好了,告诉阿娘,你是不是偷学了?” 不知想到什么,沈霜宁眼里略过不易察觉的暗淡,她眨了眨眼,面色如常道:“跟阿姐偷师了。” 沈霜宁口中的阿姐是二房夫人的女儿沈妙云,前不久嫁去了忠勇侯府赵家,日子过得很幸福。 沈夫人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不日便是元宵,长公主要在宫里办闺仪比试,以往你躲懒,都是云姐儿去,现她嫁人了,可由不得你。” 国公府就三位小姐,堂姐嫁人了,自然要轮到沈霜宁了。 闺仪比试中便有厨艺考核,沈夫人早有打算,这会儿遇上了就干脆直接说了。 沈霜宁一听,拖长音“啊”了一声,像极了泄气的皮球:“我只会些家常菜,不会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同前世一样,沈霜宁最烦参加这些形式大于一切的比试。 然宫里那位长公主则是最热衷举办这些了。 沈夫人的决定不容拒绝,“你也知道,你祖母多重视国公府的荣耀,趁着这几日,你去向你堂姐讨教,别到时候叫人看轻了咱们国公府。” 沈霜宁不愿去,不止是厌烦,也是存了些逃避心理。 毕竟前世她就是在宫里初遇萧景渊,才展开了一段孽缘的。 重活这一世,她是绝不愿再跟他有任何牵扯,最好是一辈子都见不到。 可京城就这么点大,除非他回北境去,否则迟早还是会遇见。 也罢,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她还能怕了他? 第8章 又得小侯爷相救 沈夫人犯了头风,尚在病中,是以去宋府答谢的事就交给了沈霜宁,同行的还有沈菱和沈二。 沈霜宁昨夜没怎么睡好,坐在马车上还有些犯困,正用手撑着脑袋。 沈菱看她这副模样,便安静地看书,不打扰她。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给我站住!别跑!” 一个乞丐抱着几个偷来的包子,横冲直撞,不小心惊了国公府的马。 没等沈霜宁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这马儿便撒开蹄子在街上狂奔。 马车颠簸剧烈,沈霜宁连忙将沈菱抱在怀里护着,两人皆有些无助。 马夫控制不住马儿,偏偏这时路中央站着一个幼童,马夫连忙大喊:“快走开!快走!” 那幼童看着疾驰而来的马车,已然吓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看着就要发生一场血案,千钧一发之际,一根银色长枪破空而来,直直插进了转动的车轮! 马车猛地一停,马儿高高抬起前蹄,发出刺耳的嘶鸣。 一道身影掠过,抱走了还在发呆的幼童。 一切发生得太快。 回过神时,马车已经稳稳当当地停下,无人受伤,虚惊一场。 沈霜宁从马车里钻出来,抬眼时,看到一旁俊朗的少年,单手抱着一个呜呜直哭的孩子。 是谢小侯爷。 沈二是后脚才赶来的,见她们没事,这才松了口气。 “这次真是多亏了小侯爷。”沈霜宁向少年道谢。 谢临未曾想马车里的人是她,眸子里划过诧异,面色如常道:“恰巧路过,举手之劳罢了。” 沈霜宁看着还在嘤嘤抽泣的孩童,心里很过意不去,伸手道:“把她给我吧。” 谢临便将孩子交给她,转身将长枪收回,却没有马上离开。 方才国公府的马车横冲直撞,几个果农的摊子不幸受了波及,还有不少行人受到了惊吓,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沈菱没经历过这些,沈二也不够细心,沈霜宁得站出来主持大局。 该道歉的道歉,该赔钱的赔钱。 她一边抱着孩子,一边安抚民众,有条不紊,周到细心。 他抱着长枪懒懒地倚在马车旁,看着沈霜宁。 女子唇上还没有恢复血色,分明也是惊魂未定,却强装镇定地处理事情,还能分出心神去哄怀里的孩子。 更难得的是,面对带有怨气的百姓,一点千金小姐的架子都没有,对谁都温柔以待,每一个带着怨气来的人,走时都是面带笑容。 谢临心里划过一抹异样。 他忽然觉得,沈家也不全是奸诈狡猾之徒,也有能看得顺眼的。 沈霜宁并不知谢临在看着自己,最后将孩子交换给父母后,她总算能歇息了。 大冷天的,额角都冒了汗,她用衣袖擦了擦。 这时,一只修长分明的手伸过来,递给她一张手帕。 沈霜宁一愣,顺着这只手抬眼看去,才发现原来谢临还没走。 “多谢。”她接受了谢临的好意,擦完后还了回去。 谢临不动声色地收起来,问道:“四小姐这是要去哪?” 沈霜宁道:“我们去宋府。” 谢临扛起长枪,翻身上马,单手勒紧缰绳,意气风发又恣意随性。 “左右也无事,我护送你们过去,免得又生事端。” 沈霜宁感激道:“那便劳烦小侯爷了。” 谢临视线扫过她的脸,随即夹紧马腹,率先策马走到了前面。 - 今天的宋府很是热闹。 原是宋府为宋惜枝设宴,只邀请了远亲近邻,并未大肆宣扬。 赵家小姐前不久嫁入宋府,因此沈霜宁的堂姐沈妙云,同夫君赵黎安一起来了。 除了一些贵客,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物也在。 沈霜宁还不知将会在这里面见到谁。 谢临将人送到地方后便走了。 沈菱看了眼他策马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对一旁的沈霜宁说道:“阿姐,小侯爷真是个好人。” 沈二想起方才谢临给四妹妹又是递手帕,又是主动护送的,心里嘀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谢临两次相救,沈霜宁心里不会毫无波动,但她没说什么,提着裙摆转身迈上宋府台阶。 “走吧,早去早归。” 沈菱没来过宋府,周围不少陌生面孔,她有些怯场,便低着头乖乖地跟在沈霜宁身后。 仆从将他们引入小花厅。 “贵客稍等片刻,容小的去禀大小姐。” 那仆从走后,沈二大马金刀一坐,兀自端了茶喝。 沈菱却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沈霜宁的衣袖:“阿姐,我们来的会否不是时候?” 昨日宋府回帖,却未提及设宴一事,那些客人都是宋府的亲戚,她们来这儿不大合适。 沈霜宁轻拍她的手,柔声安抚道:“我们道了谢就走,不多留。” 沈菱点了点头。 三人没有等太久,得知宋家姐妹来了,宋惜枝亲自过来,还未走近便笑着道:“宁妹妹,菱妹妹。” 宋惜枝跟沈妙云关系好,以往见面也是如此称呼她们,以示亲近。 但实际上,她们彼此之间并不相熟。 到了近前,宋惜枝又对沈二欠身行礼:“二公子。” 宋惜枝一袭软烟罗裙,举止温婉端庄,恰是男子心向往之的淑媛典范。 见她在此,向来风流的沈二也收敛了轻佻之态,彬彬有礼地回了一礼,又对上次的冒犯道了歉。 “我知道二公子当时是关心则乱,我未怪罪二公子,倒是很羡慕宁妹妹有这么一个疼爱自己的兄长。” 宋惜枝又道:“我昨日才听说那天小侯爷因此事在醉云楼与二公子起了冲突,我心里很过意不去,二公子放心,下次见了小侯爷,我定会同他解释。” 沈二便道:“多谢宋姑娘。” 那天弄丢沈霜宁后,沈二急疯了,于是误将宋惜枝的背影认成了阿蘅,情急之下抓了她的手。 谁曾想竟被谢临瞧见了,这才产生了误会。 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莫名被谢临踹了一脚,也不怪沈二对谢临怨气重。 “宁妹妹身子可好些了?”宋惜枝关切道。 遇见宋惜枝,沈霜宁难免想起一些前世的事,她隐去眸底的复杂,轻声道:“多谢宋姐姐关心,已经好多了。不知宋姐姐忙,我们冒然到访,叨扰了。” “哪里的话,不叨扰,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忠勇侯世子夫妇也在府中呢。她若知道你们来了,定会高兴。” 说的便是她们的堂姐沈妙云。 沈妙云嫁去赵家时,忠勇侯府世子未定,这袭爵的旨意是半个月前才下的。 沈妙云荣升世子夫人,如今也是侯府的当家主母,日子过得幸福顺遂。 而且最重要的是,赵黎安深情专一,对夫人百依百顺,莫说妾室,连通房不曾有。 前世的沈霜宁没少羡慕阿姐和姐夫鹣鲽情深,感叹堂姐才是真的命好。 “这么巧?太好了,堂姐也在。”沈菱忍不住高兴道,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去见沈妙云了。 沈家三姐妹自幼感情要好,自打沈妙云嫁人后,除了回门那日待了半天,她们已经好长时间没见到她了,都很是想念。 宋惜枝又盛情邀请,便留下了。 沈霜宁给她的谢礼是秋山先生的真迹,一幅仕女簪花图,仕女背后还有一朵并蒂莲。 寓意闺中少女将来能嫁与良人,婚姻顺遂,生活富足美满。 她无法做到完全心无芥蒂地跟宋惜枝成为好友,却也由衷希望她能获得幸福。 宋惜枝有一颗八面玲珑心,视线凝在那并蒂莲上片刻,随即绽开了笑颜:“秋山先生的真迹极其难寻,这幅仕女簪花图我只听过,却未见过。我很喜欢,宁妹妹有心了。” 沈霜宁含笑不语。 “就要开宴了,都别站在这儿聊,随我过去吧。” 三人跟随宋惜枝穿过游廊。 宋惜枝心思细腻,看出沈菱的局促,便主动同她说了几句话,沈菱这才逐渐放松下来。 宋府极大,设宴的地点在崇华居,此地视野开阔,可一览院中的梅花雪景,且四周皆是防寒的暖炉和毡帐,不会让客人觉得太过寒冷。 包括桌上的吃食也是用了心的。 难怪外头都说娶了宋家女能抵黄金万两。 沈霜宁却明白其中的不易,没有人天生就会这些,宋惜枝如此能干,背后也不知要付出多少汗水。 沈菱被院中的红梅吸引,忍不住“哇”了一声。 这时沈妙云款款走来,唤了声:“宁宁,阿菱。” 沈霜宁和沈菱同时转过身,露出笑容:“阿姐。” 沈妙云笑不露齿,乌发悉数盘起,梳起了妇人簪,一身珠光宝气,贵气不已,身后还跟着两名贴身的仆从。 对方似乎不是她们印象中会扑蝴蝶,开怀大笑的阿姐了。 沈菱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没有动。 沈霜宁故作姿态,屈膝福了一礼:“见过世子夫人。” 沈妙云来到二人面前,伸手捏了捏沈霜宁的脸:“你这丫头,少跟我来这套。” 真好,阿姐没有变。沈菱心想。 沈妙云看着沈霜宁,温柔道:“听说你出了事,我原是想去看你的,但你姐夫说什么都不肯让我出门,见你没有大碍,我也放心了。” 沈菱闻言便抱怨道:“姐夫凭什么要霸着阿姐?” 沈妙云羞涩一笑,手放在肚子上:“因为我有孕了。” 沈菱惊讶道:“阿姐有孕了,怎么也不写信告知我们?” 沈妙云笑道:“今天才满一个月呢,我是想着等胎象稳些了,过几日再回国公府告诉大家。” 沈霜宁视线落在堂姐的小腹上,神情认真道:“阿姐一定要保重身子。” 沈妙云道:“这是我第一个孩子,我自是万般小心。放心吧,大夫说我和孩子都很健康,是你姐夫太紧张了。” 提起夫君时,女子满眼幸福甜蜜。 没人看见沈霜宁眼底的担忧。 前世的堂姐婚姻顺遂幸福,却有一件遗憾事,那便是这腹中的孩子会在三个月时意外流掉。 彼时堂姐有意隐瞒,只说是她自己母体太弱所致,但沈霜宁一直不信,总觉得另有隐情。 虽不知堂姐滑胎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但这一世她会尽己所能,让阿姐的孩子平安降生,避开两个月后的祸事...... 宋惜枝为人处世一向周到细心,命人将她们三姐妹安排在一块儿坐,即便是名声不太好的沈二,也妥善安排了。 沈菱看着宋惜枝忙前忙后,却井井有条,颇有主母风范,不由感慨了一句:“宋姐姐真是优秀,换作是我,不知要出多少纰漏。” 沈霜宁也看在眼里。 从前的她因萧景渊对宋惜枝颇有敌意,不愿承认情敌的优秀,可事实是,在许多地方,她的确不如宋惜枝。 大梁能有如此出色的女君,沈霜宁也感到骄傲。 她控制不住的去想,宋姐姐这么优秀,难怪萧景渊一直忘不掉。 大梁民风不算保守,却也讲究男女分席而坐,中间不设屏风。 是以沈霜宁一眼就看到了对面那道挺拔俊秀的身影。 霁月君子,如竹如玉,令人见之难忘。 第9章 你舔一下唇,会不会被自己毒死? 燕王府世子,萧景渊,京中贵女心之向往的最佳夫婿。 此时仍有不少女子暗暗偷看他。 沈霜宁愣住,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见前世的夫君。 这时沈菱和沈妙云的交谈传入她耳中。 沈菱轻声道:“阿姐可知,宋府设宴是为何?” 沈妙云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此番设宴是为了让大伙认一认未来姑爷的脸呢。” “姑爷?”沈菱赶忙追问:“谁的?” “自然是你宋姐姐了。” 沈霜宁心中了然。 难怪宋府不宴请外客,却独独请了燕王府世子。 原来这么早,萧景渊就跟宋惜枝好了,而且好到了这种地步,难怪前世人人都说是她抢了宋惜枝的夫君。 沈霜宁心头有些不是滋味,又看了宋惜枝一眼。 她又不是单纯无知的女子,哪会不知道宋惜枝请她过来的用意? 只怕让她们跟沈妙云叙旧是假,让她死了那条“攀附”萧景渊的心才是真。 她真想说她多虑了,她沈霜宁挑谁都不会再挑到萧景渊头上。 沈霜宁看到萧景渊就有些吃不下东西,没吃两口就借口出去透气了。 “沈四小姐。” 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 沈霜宁疑惑回头。 来人是宋惜枝的妹妹宋瑶。 宋瑶一脸敌意,将沈霜宁从上到下都扫了一眼,才冷冷地开口道:“你怎么这么不要脸,追着萧世子,都追到宋府来了,长得一脸狐媚,你以为世子会喜欢你吗?” 这番话委实太难听,已经很久没人敢这么对沈霜宁说话了。 两道柳眉缓缓拧了起来,沈霜宁从容地打量她:“你是何人?” 宋瑶趾高气扬道:“你管我是谁,总之我警告你,萧世子是我的姐夫,赶紧收起你那一脸狐媚样!” 沈霜宁依稀从对方的眉眼中看到了宋惜枝的影子,猜到她便是宋惜枝的胞妹宋瑶,一个刚及笄的小女娘。 沈霜宁不知道是不是宋惜枝授意她来警告自己的,她并不生气,只是莫名想笑。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勾引萧世子了?” 宋瑶却觉得她这笑容是明晃晃的挑衅,更生气了:“自然是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你方才分明对萧世子抛媚眼了!” 沈霜宁算是明白了,在这个小姑娘眼里,只要谁看一眼萧景渊,就是对他有意思,要抢她姐姐的夫婿。 而国公府曾打算为她跟萧景渊议亲,所以宋瑶才会格外注意她,甚至曲解她的眼神。 老天爷,她是看了萧景渊两眼,可她绝对没有半点想法。 而且偷看萧世子的人又不止她,她们的眼神可并不清白。 沈霜宁早已心如止水,无奈道:“我来宋府只为答谢,不为其他,你想多了,我也不知萧世子在场。” 宋瑶看她说得真诚,半信半疑。 也许实在是沈霜宁生得太美,她才会这般草木皆兵,担心未来姐夫被勾了魂去。 宋瑶想了想,说道:“世子说了,他心里只有我阿姐,容不下旁人,他曾经答应回京要娶她的,阿姐也一直等她,你死了这条心。” 其实这些话,是宋瑶从宋惜枝嘴里得知的,并非是萧景渊亲口跟她说。 宋瑶连话都没跟他说上两句,他哪里会说这些肉麻的话给未来小姨子听。 沈霜宁知道跟宋瑶说不通,便随意应承了两句。 宋瑶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待沈霜宁回到沈妙云身旁坐着时,宋惜枝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之后的飞花令,沈霜宁并未参与,她本就不是爱出风头的人。 何况这里是宋府,她多说两句话搞不好又被曲解成什么,是以她干脆闭上嘴,专心吃桌上的点心。 然而哪怕她言行间极尽低调,这张脸也是极惹人注目的存在。 “那是谁家的小姐?”宋老夫人看着沈霜宁的脸,好奇道。 宋惜枝规矩地坐在祖母身旁,看了眼沈霜宁后,答道:“那是荣国公府的四小姐。” 老夫人望了眼男子那边,道:“我瞧他们都在看她。” 连她宋家的儿郎都在偷看沈霜宁,老夫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宋惜枝面色一僵,随即莞尔道:“宁妹妹长得貌美如花,自然多得是人喜欢。” 老夫人蹙眉,很不赞同:“艳冶太过,则失庄重。如你这般贤淑佳丽,才是君子所求。是你请她来的?” 宋惜枝道:“她来找我是有别的事,正好她堂姐也在,孙女便请她过来凑个热闹。” 宋老夫人没有多问,她望那群公子中看了眼,而后伸手拍了拍孙女的手,说道:“我瞧萧世子可是一眼也没往那四姑娘身上看。” 一旁的宋夫人欣慰道:“世子自然没有那么肤浅了。” 宋惜枝闻言一笑,并未多言。 沈英才坐在公子们当中,本就对这些觊觎沈霜宁的家伙感到不爽,偏这会儿还有人不长眼的凑过来打听四妹。 “沈二,你说四姑娘喜欢什么样的夫婿?我这样的如何?” 萧景渊和沈二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此人相貌端正,但嘴唇边有一颗大痦子,痦子上还飘逸着一根卷曲的毛。 沈二眼角一抽,忍住想要挥拳的冲动,毫不客气道:“自己撒泡尿照照,你也配得上宁宁?” “四姑娘不行,那另一个呢?”这人倒是不恼,脸皮极厚地说道。 没等沈二呛他,便有人说道:“我倒觉得五姑娘也不错,小家碧玉,温良淑雅,宜室宜家。” “魏兄有眼光。” 沈二冷嗤一声,你们这群癞蛤蟆还挑上了?四妹妹和五妹妹才不会看上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却又想到沈菱还不着急,但沈霜宁确是到了婚配的年纪,祖母和母亲都开始打算了......沈二不禁思索,宁宁将来的夫婿会是什么模样? 去年还稚嫩的丫头片子,一转眼就要婚配了,沈二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过说起来,他还不知宁宁是什么打算? 沈二环视一圈,越发觉得周围都是些歪瓜裂枣。 其实宋府嫡子中也有不少出色的公子,只是沈二觉得谁也配不上自家妹子。 他仔细考量了番,觉得勉强能入眼的只有两三个,可惜好像都是有主的。 萧景渊端坐其位,余光察觉到沈二略带打量的眼神,皱了皱眉。 他知道荣国公府正在为四小姐挑选夫婿,燕王府已经明确拒绝过沈家,他和沈霜宁绝无可能。 上次在醉云楼无意中救了沈霜宁,之所以选择交给谢临,除了担心被缠上,他还有别的考量。 沈二到底是国公府的公子,谢临打了他,国公府若追究起来,对谢临也是个麻烦。 但谢临又救了沈霜宁,也算功过相抵,如此一来,沈家和谢家就不会结仇。 至于沈霜宁会怎么看待谢临,之后又会如何,萧景渊不是很在意。 纵使之前做了那样旖旎的梦,也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 “那四姑娘真是国色天香。”一旁的苏琛说道,“世子觉得呢?” 萧景渊淡声道:“一般。” 苏琛有些诧异:“这叫一般?” 随即又释然般笑道:“也是,你眼里只有宋姑娘,哪容得下别人。” 萧景渊面无表情:“红粉骷髅罢了,再美丽的容颜,百年之后也是一具白骨,有何意义?” 苏琛沉默片刻,道:“你舔一下唇,会不会被自己毒死?” 萧景渊:“不会。” 苏琛摇摇头:“无趣中的无趣,你若为人夫君,对女子而言定是折磨。” 萧景渊懒得理他这句闲话。 沈霜宁原是不想玩什么飞花令,可偏有人要点她。 婉拒太多次也不好,免得说她不给面子,于是沈霜宁便随意应付了两句,压根没用心。 谁知对面的公子们却对她赞不绝口,无脑夸赞起来。 沈霜宁感觉周围的敌意突然就变多了,尤其是那宋瑶的表情,恨不得吃了她一般。 沈霜宁心里一阵叹息,连带着脸上都有些兴意阑珊。 沈妙云担忧道:“怎么了?” 沈霜宁不想让她担心,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沈妙云道:“要是不自在的话,就先回吧,别管他们了,等过几日我再去看你,咱们姐妹有的是时间叙旧......” 说话间,一名小厮端了盘精致的零嘴到沈霜宁面前,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 “四小姐,这是我家公子吩咐小的送来给您,公子瞧见四小姐似乎没什么胃口。” 沈霜宁托着腮的手放了下来,愣了愣。 沈菱见状,一脸吃瓜的样子,凑过来道:“你家公子是谁,为何要对我阿姐献殷情?” 小厮谄媚地笑道:“公子说,四小姐以后便知道了。” 沈菱撇撇嘴:“神神秘秘的,你家公子莫不是府上的公子?” 这地方本就不大,有时候说话声音大些都会引人注意。 小厮没有刻意压低嗓音,不遮不掩的来到沈霜宁面前,起初先是有几人静了下来,紧接着传染开来。 四周皆是一静,且看了过来。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有公子给沈霜宁献殷情了。 原本打算不再关注无关之人的萧世子,此时又看了过来。 那小厮说道:“我家公子不姓宋。” 第10章 萧世子很烦 送点心的公子不姓宋,那就不是宋府的人了。 小厮说完便退下了,也没回到公子们那边,而是悄然离开了崇华居。 此人倒是谨慎。 沈霜宁收回视线。 这位神秘的公子应当就在宴席中,时刻注意着她,否则不会知晓她没胃口。 既然不姓宋,那会是谁呢? 她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对方姓萧。 沈霜宁尝了尝眼前的零嘴,忽地眼睛一亮。 是李记的点心。 李记是京中的百年老店,专卖各种零嘴,虽不是什么格调高雅之地,沈霜宁却偏爱这家小店。 幼时每每乔装出府时,都会进去买一兜子回府,长此以往,李记的掌柜都认识她了,有一个月沈霜宁吃胖了几斤,这才稍微克制。 上一世她嫁进燕王府,萧景渊得知她去了李记,很不高兴。 “你是燕王府的世子妃,去那种地方有失身份,今后别再去了。” 于是她三年都没吃上李记。 眼下尝到了久违的味道,沈霜宁心中的酸涩大于甜蜜。 她更加确信,这盘点心与萧景渊无关。 也是,他们这会儿没有交集,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会给她送东西? 今日宋府宴客,也有为宋家女挑选夫婿的打算,世家大族都喜好亲上加亲,可沈霜宁的出现盖过了贵女们的风头,难免招致一些敌意。 沈霜宁察觉到却不在意,反正也早就习惯了。 吃到李记的点心,沈霜宁的心情明媚不少。 这时不知是谁开口讥讽了一句:“长得美就是不一样,去哪都有人献殷情,我们就没有这个福气了。” 这哪里是夸奖,分明是在说沈霜宁妖艳,不安分。 沈妙云脸色一沉,一个凌厉的眼刀扫向此人。 对方不是宋府的小姐。 她是宋瑶的朋友,名卫纯。 方才飞花令时,这卫家小姐可是没少出风头,可她挤破头也没能引起什么反响。 区区一个卫府的小姐,敢对荣国公府出言不逊?活腻了。 沈妙云当即就要起身。 沈霜宁眼疾手快地拉住她。 赵家跟宋家是世交,如今阿姐是赵家妇,这里好歹是宋府的地盘,她不希望阿姐因为她跟宋家闹不愉快。 而且以阿姐如今的身份,跟一个小丫头计较,传出去难免有失身份。 “阿姐,我没事,别理她。” 沈妙云知道沈霜宁是在顾及她,可妹妹越是如此,她越是不爽。 沈家人都护短。 宋惜枝看见沈妙云站了起来,也跟着起身,忙关心道:“云姐姐,怎么了?” “今日这宴,我吃着着实不痛快,许是胃口不合吧,反正是吃不下了,告辞。” 沈妙云冷冷地瞪了那卫家小姐一眼,触及她的眼神,后者一脸无辜地低下头。 沈妙云终是没有当场闹起来,拉着两个妹妹走了。 赵黎安一看夫人要走,自然不放心她远离自己的视线,于是也作揖告辞。 妹妹们都要走,沈二当然也呆不住,他早想溜了。 宋惜枝只好道:“我送你们。” 沈妙云冷淡道:“不必了,留步吧。” 公子们望着那道倩影逐渐远去,目光皆有些眷恋。 待人走远后,宋老太太冷哼:“这沈家人,真是没有规矩!” 宋惜枝轻抚她的后背:“祖母莫生气,别气坏了身子。” - 离开了崇华居,沈霜宁的呼吸这才逐渐顺畅。 “阿姐,你何必如此......” “我是你阿姐,我哪能眼睁睁看你受委屈?放以前,我早就上去扇她两耳刮子!” 沈妙云拍了拍妹妹的手,“没事,赵家跟宋家不会因这点小事就怎么样的。” 一旁的赵黎安也宽慰了两句,让沈霜宁别放心上,还说了句:“赵家跟沈家才是一家人,宋家得靠边。” 这时一名小厮忽地追了上来。 “四小姐留步。” 沈霜宁回眸,是方才那名小厮。 小厮怀里捧着三袋从李记打包来的小吃,给了沈霜宁的同时,还照顾到了沈妙云和沈菱。 小厮办完事,一句话不敢多说,恭恭敬敬地走了。 沈妙云看着沈霜宁揶揄道:“也不知是哪位公子,对你这般体贴入微,阿姐也是沾了光了。” 一旁的赵黎安殷勤地表示:“夫人喜欢吃这些?以后我常给你买。” “你就不怕我吃多了发胖?” “胖了你也是我夫人啊。” “你是觉得我胖了?”沈妙云把李记往他怀里一摔,随后健步如飞地往前走。 赵黎安愣了愣,心道怀孕的女人果然难伺候。 赶忙追了上去。 “夫人,你慢着些,注意脚下~” 看阿姐和姐夫如此恩爱,沈霜宁很是羡慕。 或许这才是正常的夫妻。 沈二看出了她眼里的向往之色,不由问道:“宁宁也想嫁人了?” 沈霜宁闻言,立马瞪了沈二一眼:“二哥说什么呢。” 沈二咧嘴一笑,复又追问:“宁宁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沈菱则抢先说道:“阿姐的郎君,当然是天下最好的儿郎。” 沈霜宁望着阿姐和姐夫的背影,心中却想道,她的郎君不需要是天底下最好的,她只要他心里有她,会呵护她即可。 她已经受够了冷落之苦。 谁知沈二突然蹦出一句:“我觉得萧景渊就不错。” 沈霜宁脸色立时就变了:“他是宋姐姐的,我不喜欢他,以后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说说而已,宁宁别生气。” 沈二看她这回是真生气了,忙跟上去哄道。 然而不知为何,这番话辗转传到了燕王府里,而且还被曲解了。 说成了沈霜宁痴缠燕王府世子不成,于是恼羞成怒,与兄长闹了矛盾。 而赵家跟宋家闹矛盾,也跟沈霜宁脱不了干系。 “我就知道国公府还没死心,她就是冲着你去的!”萧何说道。 书房里烛火灼灼,萧景渊站在窗边,低头擦着剑,看不清表情。 身后坐在椅子上的萧何手握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心,说道:“这位四小姐可不简单,勾得金家公子非她不娶,又吊着卫阁老的长孙,还害得南伯侯府兄弟阋墙。真不愧是沈修辞的妹妹,手段了得。” “而且我怀疑醉云楼那次,她是故意设计你。见你不上钩,才去了宋府,竟然还伙同忠勇侯世子的夫人砸场子!” 萧景渊知道事情不是萧何说的这样,但他现在莫名很烦,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萧何一口一个四小姐,萧景渊额角青筋直跳,终于忍无可忍:“你来找我,就是说这些废话?” 萧何是燕王胞弟的儿子,也是萧景渊的弟弟。 二人幼时关系不错,只是后来萧景渊去了军营,而萧何留在京中,时隔多年再见,自然没有幼时那般亲近了。 不过萧何对萧景渊的婚事,也是格外上心。 萧何道:“我多嘴一问,你与宋府小姐的婚事是不是该定下了?免得夜长梦多。” 萧景渊道:“南方的庐陵、豫章等地已经出现了雪灾,庄稼牛羊损失无数,而大都、保定、真定等路大雪逾尺,尤其是真定,已有一月失去联系。” “这条几路是运粮草的必经之地,北齐还在虎视眈眈,这些地方若出现灾患,恐将影响大局。多事之秋,你觉得我还有心思想这种事?” 上次去宋府,也是为了商谈正事。 萧何看萧景渊脸色不好,也不敢再乱说话了。 他没想到一场漂亮的大雪,会带来如此严重的后果。 萧景渊也未过多苛责他,只淡淡道:“你足下的安稳山河、眼底的岁月静好,皆因北疆将士以血肉之躯,为你们筑起家国屏障。” 这夜,好几天没做梦的萧景渊,又做了一场关于四小姐的怪梦。 梦里的她勾人至极,手段了得,像夺人性命的女妖。 事后在他耳边轻声道:“郎君可还舒服?郎君为何不敢看我?” 萧景渊猛地睁开眸子。 然后又去泡了一夜水缸。 ...... 翌日,沈霜宁倚着窗台,指尖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白雪,眨了眨眼,桃花眼中掠过一丝担忧。 京城的雪如柳絮纷飞,虽添了几分诗意,公子小姐们亦三三两两踏雪寻梅。 可她却知道,别的地方正被天灾无情肆虐。是以沈菱来问她要不要同去赏雪时,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 沈霜宁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她虽是重生者,却不是无所不能,何况她只是一闺阁女子,她什么也做不了。 这些事情自有人去解决,不是她一个闺阁女子该烦恼的,否则要那些当官的做什么? 之后的几天,沈霜宁除了照常去给祖母请安,就是跟沈菱一同去赵家找阿姐“取经”了。 期间再未遇上谢临。 沈妙云是极出色的,往年闺仪比试中就为国公府争得了不少荣耀,能和宋家女平分秋色。 沈霜宁有心要帮沈菱,便跟母亲提了让沈菱一块儿去,沈夫人没多想就点头了。 转眼便到了元宵这天。 因着是第一次入宫,三夫人花了些心思给沈菱打扮。 而沈霜宁因世子妃的身份进过很多次皇宫,早已是平常心态,可沈夫人见不得她太过随意,抓着她重新装扮。 “你当是去玩呢?给我认真点,你若是在宫里出了丑,那是丢国公府的脸面,我可不饶你。” 沈霜宁无奈,只能任由沈夫人摆弄。 眼看沈夫人将一匣子艳丽的珠宝拿过来,沈霜宁顿时头皮发麻。 “阿娘,这些珠宝我就不戴了,我年纪尚小,撑不住的。阿娘快走吧,别误了入宫的时辰!” 说完,一溜烟往外跑,转眼就没了影。 “诶,你这丫头。”沈夫人只好放下妆奁,“阿蘅,把小姐的披风拿上,要那件新的。” 不多时,一行人入了宫。 皇宫巍峨庄重,跟沈霜宁记忆里的样子相差无几,虽是个艳阳天,可总觉得宫里的光线要比外面暗了一个度。 不论来多少次,都会让她感到压抑。 连平日从容的沈夫人,此时都抿着嘴唇,绷着身体,遑论初次入宫的沈菱了 走在青砖宫道上,沈菱低着头不敢乱看,忽然感到手中一暖。 原是沈霜宁握住了她的手。 温暖而有力。 沈菱不由抬眼,撞入了那双温柔沉静的眼眸。 “阿姐......”她的唇微微苍白。 沈霜宁安抚道:“有我在。” 沈菱点点头,一颗仓惶乱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这回沈二也来了,走在沈修辞身后。 国公府男丁少,最小的公子不巧病了,便只有他们两个代表荣国公府争荣耀。 沈夫人不放心,细细叮嘱了她们几句后,便同她们分开了。 两位公子也去了男子们该待的地方。 两处相隔不远,却泾渭分明。 公子们已经在热身,需等皇帝到了才会正式开始。 沈霜宁只随意抬眼,便遥遥望见了马背上气宇轩昂的身影。 萧景渊一袭玄色劲装,肩宽腰窄,只随意握着缰绳,在阳光下英气逼人,叫人不敢直视。 他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望着这边。 第11章 他怎会认识她? 这时沈霜宁听到有人在喊宋小姐,于是便回了头。 宋惜枝穿着藕荷色的襦裙,一如既往地温婉动人。 她先是朝沈霜宁和沈菱扬起笑容,而后似是注意到了什么,于是视线越过她们,看着某人,眸光瞬间变得温柔。 沈霜宁很清楚宋惜枝看到了何人。 前世的沈霜宁便是在这里遇见了萧景渊。 燕王府世子仅是站在人群中,端着一副极好的相貌和不凡的气质,便轻易碾压了其他的贵胄子弟。 君子如玉,世无其二。 在场的女子无一不被惊艳,被吸引,沈霜宁也不例外。 只是她要更天真。 那时萧景渊也这般看了过来,而她却误以为他也在看着自己,对她有意思,为此还窃喜了许久。 再然后,她便深深地陷了进去,打听他的喜好,关注他的动向,即便他对她冷淡至极,她也一概视而不见,如同飞蛾扑火。 原来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看的不是她,喜欢的人也不是她,而是宋惜枝。 沈霜宁藏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垂下了眸子。 须臾,她轻吐出一口浊气。 一回生二回熟,沈霜宁将眼底的情绪掩饰得很好,无人察觉到她的异样。 这一世,她不再纠缠萧景渊,他和宋惜枝又能否修成正果? 沈霜宁不在乎了。 她收回视线,不再关注马场那边,却不知有人从她现身时,视线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那是谁家的小姐,怎么生得跟天仙似的。” “你说哪个?那是宋阁老的孙女,宋家大小姐。” “宋家大小姐我能不认识?还用你说吗?我说的是另一位天仙。” “你说她啊,那是沈大公子的妹妹,沈家四小姐。” 这人一听,当即就震惊了:“沈修辞有这么好看的妹妹?” 天下男子没有不好美色的,看到美丽的女子,难免会动点心思。而她又是国公府的小姐,无疑是又添了一层光环。 公子们都在被那边姑娘的吸引视线。 有人注意到萧世子也在看,只是那表情无一丝变化。 不禁感慨,这兴许就是人们常说的:成大事者,不溺于色。 就在公子们对国公府小姐议论纷纷时,一道策马而来的高大身影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看什么呢?”谢临冷眼睨着他们。 “小,小侯爷。”方才还在打四小姐主意的公子瞬间结巴了。 谢临打量他,忽地冷笑一声:“也不撒泡尿照照,凭你也想打国公府小姐的主意?” 这名公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谢临的目光又扫向其他人:“你们到底是来看姑娘的,还是来比赛的?赶紧走。” 众人表情有点不服,终究是不敢惹他,嘀嘀咕咕散去了。 这一边,宋惜枝与沈霜宁并肩而行。 “上次赏雪,怎么不见宁妹妹?” 宋惜枝与沈妙云同岁,年长她两岁。 宋惜枝是跟沈妙云相熟,但沈霜宁跟她就一般了,是以只礼貌回答:“只是有点不舒服,就没去凑那个热闹。” “可是因之前那件事,身子没有好利索?”宋惜枝问。 沈霜宁道:“也不是,许是受了凉,现下好多了,宋姐姐不必担心。” 宋惜枝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关心了两句后,便有人将她叫走了。 跟在宋惜枝身后的宋瑶,经过沈霜宁身边时,冷冷地瞥了一眼,而后嘀咕道:“跳梁小丑,别以为打扮得花枝招展,世子就会喜欢你。” 宋瑶走远了才说,沈霜宁并未听见这句话。 “阿姐今天没来么?”阳光有些刺眼,沈菱抬起袖子遮了遮,四处张望。 沈妙云今日没来,她在府里养胎。 但赵黎安来了,就在不远处,牵着一匹汗血宝马。 只是迟迟没上马,似乎在做心理斗争。 以往赵黎安都是旁观者,只是这一回他作为忠勇侯府世子,要与侯府荣辱与共,自然推脱不了了。 因妻子沈妙云的关系,赵黎安跟国公府一队,也好相互照应。 以往马球比赛,燕王府都会夺得魁首,而今萧景渊回来了,毋庸置疑,这头彩定是燕王府的囊中之物。 赵黎安看到沈修辞和沈二斗志昂扬的样子,内心就涌起一阵忐忑和心虚,他不擅骑马,更不擅马球,要是因为他拖累了别人,那该多丢脸? 赵黎安背对着众人,对周围的喧嚣感到既烦躁,又怨愤。 为何是他来当这个世子?他若不是世子,就不用来承担这些了。 他好想逃,却又逃不掉。 不远处,沈霜宁面色凝重地看着赵黎安。 她想起上一世姐夫在途中摔下马,因此摔断了一条腿。 阿姐为此担心了很久。 约莫是这个原因,导致阿姐忧思过重,最终不幸流产。 无论如何,她都该想办法避开这个隐患。 女子这边的闺仪比试还需等长公主到场,沈霜宁想了想,抬脚朝赵黎安走了过去。 “姐夫。” 赵黎安听到熟悉的声音,愣了愣,连忙收起了脸上的情绪。 “宁宁,你怎么来了?” 女子精心打扮过,额间勾勒了一朵花钿,眉目如星,七分明媚,三分妖冶,与印象中只会甜甜唤他姐夫的小女娘全然不同。 赵黎安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唾沫。 明明沈菱也在旁边,他却只看见了她。 沈霜宁黛眉微蹙,想到阿姐,她还是耐着性子道:“魏长青惯会使阴招,姐夫需小心他,别离他太近。” 说完便要走了。 赵黎安反应过来,抬起手,似是要挽留的样子,随后又意识不妥,连忙收了起来,开口询问: “等会儿,你怎知魏长青会使阴招?” 沈霜宁道:“姐夫只需听我的,我不会害你。” 赵黎安满脸疑惑。 沈霜宁却不愿跟他多待,转身走了。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一个马球从侧方飞来。 这球是实心的,若是砸到身上,定是青一块紫一块。 沈霜宁反应不及,本能地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一阵马儿的嘶鸣声。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出现。 她迟疑地睁开了眼睛,看清是谁后,倏地一怔。 萧景渊骑在马背上,一手握缰绳,一手抓着马球,眉骨如刀裁玉削,正淡淡地看着她,微微启唇。 “校场危险,四小姐还是莫要踏足的好。” 马儿离得极近,近到炙热的呼吸喷在脸上。 沈霜宁未料到会看见萧景渊,她匆忙向后退时,不小心踉跄了一下,好在沈菱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沈霜宁站稳后,这才向他道谢:“多谢世子出手相救。”只是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似的。 萧景渊不语,依旧冷淡。 赵黎安急忙跑过来,关切道:“宁宁,你有没有事?” 沈菱也被吓到了,脸色惨白:“阿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沈霜宁摇摇头,还有些惊魂未定。 她不愿跟萧景渊多待,匆匆走了,背影显得有些落荒而逃。 赵黎安心下担忧,却不好追过去看。 他收回视线,抬头对马背上的人恭维道:“久闻萧世子大名,还望比试时,世子能高抬贵手。” 谁知萧景渊淡淡地说了句:“你是何人?” “在下是忠勇侯府赵黎安。”赵黎安面上带着三分谄媚。 同为世子,也分高低,十八个赵黎安在萧世子面前都不够看的,是以他故意隐去了侯府世子的身份,免得自取其辱。 ...... 谢临方才去找萧何了,才知道沈霜宁险些被马球砸中的事,只是赶过来时,沈霜宁已经走了。 谢临看了眼沈霜宁离去的背影,而后又注意到赵黎安看着她的眼神,脸色倏地一沉。 如果他没记错,赵黎安是沈霜宁的姐夫。 这时一名年轻的公子奔了过来,神色惶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这边有人。” 此人名为董卓,那马球是他丢的,适才他与别的公子嬉闹,不是故意砸人的。 瞧见是萧世子拦下他打出去的马球后,他犹豫了很久才敢过来。 下一刻,马球砸到他胸口,害他踉跄几步。 董卓错愕抬头。 “眼瞎就去治。”萧景渊冷声道,说完便驾马走了。 董卓还愣在原地。 萧何道:“蠢货,世子是说你该道歉的人是那位险些被你砸伤的姑娘,不是他。” 董卓这才反应过来,结巴道:“我,我这就去跟那位小姐道歉!” “慢着。”是谢临开口了。 董卓疑惑又忐忑地看他,这三个人,他一个也惹不起。 谢临道:“你就这样去跟四小姐道歉?” 董卓低头看了眼,才发现自己衣衫都是脏污,如此去见姑娘,确是失礼了。 “我这就去收拾干净!”董卓拱了拱手,这便离开了。 萧景渊和萧何已经策马走了,谢临还在原地,他看了眼赵黎安,朗声道:“一会儿球赛就要开始了,赵公子,你不上马熟悉熟悉吗?” 男人都好面子,赵黎安咽了咽唾沫,一鼓作气爬了上去。 只是还未坐稳,身下的马匹便焦躁地踢踏着蹄子,使得本就害怕的赵黎安登时慌了神,赶忙抱紧了马儿的脖子。 谢临看似好心道:“赵公子别慌,你哄哄它就好了,你越慌,它越是不听你的话。” 赵黎安不疑有他,当真哄起了马儿。 “马儿乖,虽然我们是初次见面,但是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大笑,赵黎安不解地看着谢临。 “你笑什么?” “我随便说说,你还真信啊?” 赵黎安终于明白被戏弄了,顿时恼羞成怒:“你怎敢......” 谢临脸上笑意一收,狠厉道:“你若胆敢再用那种眼神看着四小姐,我信不信剜了你眼珠子!” 回到帐中的沈霜宁后知后觉。 萧景渊怎会认出她是四小姐的? 第12章 闺仪比试 上次在宋府,她也未同他说过话,而他眼里从来都只有宋惜枝,对其他女子一向是余光都懒得给。 他方才见到她,竟会脱口而出一句四小姐,真是奇了。 沈霜宁没想明白,也就懒得费神去想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眉头轻蹙。 “阿姐,你的脚受伤了,要不要找大夫?”沈菱坐在沈霜宁身旁,一脸担忧道。 沈霜宁动了动脚,有些疼。 是方才不小心扭伤的,倒是不严重,只是走得快了,现下才觉得有点疼。 她不是娇气的女子,这点疼痛还忍得了。 “没事,闺仪比试就要开始了,不能耽搁,我休息一下就好了。”沈霜宁道。 沈菱便不再多言。 若是阿姐无法参加比试,只有她自己的话,她会很慌。 然而这一幕却落在了他人眼中。 卫府小姐将沈霜宁受伤的消息偷偷告诉了宋瑶。 宋瑶眼里划过一抹精光,敢勾搭她的未来姐夫,她定要叫沈霜宁好看!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过去,贵女们都准备妥当。 沈霜宁也休息得差不多了,想到接下来的比试,她叮嘱了沈菱几句。 “阿菱,我之前同你说的,你可都记住了?” “记得,我不会给阿姐拖后腿的。” 沈菱似是想到什么,又道:“对了,阿姐,你怎知魏长青会使阴招?” 沈霜宁含糊道:“我梦到阿姐会出事,也许会跟姐夫有关。” 前世赵黎安摔下马时,沈霜宁并未亲眼看见,后来也是从二哥口中得知是魏长青害的。 但愿赵黎安是个听劝的。 沈菱闻言,小脸瞬间就白了,正待追问下去时,不远的宫人高声喊道: “长公主驾到——!” 沈霜宁连忙起身,同沈菱站在一群世家贵女中,迎接长公主。 世家宗妇们也纷纷起身。 只见一身穿华丽宫装的女人在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长公主年近四十,一张脸却艳丽逼人,丹凤眼尾微挑,连眼角细纹都凝着不怒自威的尊仪。 众人恭敬行礼。 长公主端坐在鎏金鸾椅上,温声笑道:“都起来吧。” 每年闺仪比试的考核内容皆由长公主定夺,不考礼仪,只考才艺。 女红技艺,琴棋书画,厨艺茶道等,都算才艺。 而长公主认为民以食为天,是以每年都会有厨艺考核。 沈霜宁却觉得,长公主单纯是馋的。 沈夫人提前收到的消息是这回考厨艺、茶艺、以及画艺。 这与沈霜宁所知的一样。 太监上前宣读闺仪比试的规则,素日活泼的小姐们此刻都规规矩矩的。 主考官由镇国公府裴夫人担任,由她和另外三名夫人选出十名优秀的世家小姐,最后由长公主决定前三甲。 夺得魁首的女娘除了会获得丰厚的奖赏外,最重要的是,可以面见圣上,求一道旨意。 往年夺魁的人不可再参与,是以宋惜枝不在其中,代表宋府的是她的胞妹宋瑶。 沈霜宁记得,前世拿到第一的小姐是林家小姐,宋家第二。 因她对茶艺所知甚少,又没耐性,茶艺得分最低,拖了后腿,连前三都没进。 这一世沈霜宁不奢望夺魁,她和阿菱任何一个进前三都是好的。 第一场比画艺。 宫人为大家备好了笔墨纸砚,场地有限,两人一桌。 裴夫人一声令下,考核开始。 其他夫人们坐在隔壁,看不见比试场景。 沈夫人与宗妇们坐在一处,她对两个女娘的要求不高,只要能入选即可,但若是能夺魁,那自然更好。 沈霜宁和沈菱分开坐,彼此间离得很远,她知道沈菱在画艺上有天分,而她自己的画艺就很一般了。 这绝非临时抱佛脚就能学好的。 沈霜宁放平心态,想了想,提笔作画。 时间一点点流逝,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我的画!” 是阿菱! 沈霜宁脸色微变,回头看去。 “宋瑶,你为什么要害我!”沈菱一时气急,眼睛都红了。 宋瑶也起身与她对峙:“是你自己不小心碰倒了墨,与我何干?” 所有人停下了笔,纷纷看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裴夫人也走了下来。 沈菱的画被墨泼了,几乎看不清原貌。 沈菱向裴夫人告状:“宋瑶把我的画毁了,夫人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宋瑶道:“你少血口喷人,我害你作甚?” 裴夫人朝左右看去:“你们谁看到了?” 小姐们摇摇头。 她们都专注自己的画作,哪有心思注意旁人? 这时,有人指着沈菱说道:“我看见是她自己碰倒的。” 沈霜宁皱眉,她不认为阿菱会如此粗心大意。 转眸看向那说话之人。 对方是卫家小姐,卫纯。如若没记错,卫纯跟宋瑶关系亲近。 沈菱哭道:“我没有,不是我自己弄的,你撒谎!” “够了。”裴夫人威严道。 长公主就在隔壁,她不愿惊动对方。 裴夫人没有多言,命人将新的宣纸拿来,对沈菱说道:“时间不多了,与其继续纠缠,不如快些画好。” 沈菱委屈地抹了抹眼泪,也知道再纠缠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复又坐了回去。 裴夫人对众人说道:“还剩半炷香。” 半柱香,时间根本不够!沈菱脸色苍白,提笔时,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画艺考核需在规定时辰内完成,否则会被取消资格。 若是第一轮都过不去,阿娘会打死她的! 宋瑶瞥她一眼,唇角微微勾起,不动声色地与卫纯对视了一眼。 半柱香结束,沈菱还是勉强完成了,额间都是汗。 宫人将小姐们的画悉数收走,而后交到考官面前。 沈霜宁敏锐的捕捉到了宋瑶脸色一闪而过的遗憾,脸色倏地一沉。 这便是宋家教出来的女娘? 不多时,裴夫人宣布本次通过的人选。 参加闺仪考核的小姐共计六十余人,此次画艺考核中足有五人被未过选,宋瑶便是其一。 宋瑶听到自己的名字时,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着急道:“怎么可能?我画的好好的,为何没通过?” 裴夫人冷眼看着她道:“你在质疑我?” “不,不敢......我只是......”宋瑶泄了气,她只是不服。 裴夫人将她的画展开,说道:“你告诉我,你画的是什么?” 宋瑶道:“并蒂莲,有什么不对吗?” 裴夫人冷笑一声,将她的画当众丢在地上。 “并蒂莲乃风月之花,你在闺仪比试上绘画此等艳花,简直是伤风败俗!我岂能容你侮辱考场?来人,把这幅画烧了。” 宋瑶闻言,小脸煞白,扑通跪了下去,哭得梨花带雨:“我,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夫人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并蒂莲不是寓意爱情之美好吗?怎么就变成风月之花了?她还想事后将这幅画送给阿姐的啊。 害人终害己,沈菱眼神冷漠。 宋瑶就这么被带离了,至此考场上已无宋家女。 沈霜宁暗暗摇头,宋家过去在闺仪比试中总能稳拿前三,而今宋瑶自作孽,连第一轮考核都未通过,也不知有多丢脸。 回去后够她吃一壶的了。 这时,沈霜宁察觉到裴夫人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难道说,裴夫人是为了她才惩治宋瑶的? 沈霜宁心中复杂无比,若真是如此,她会有心理负担。 隔壁,宋夫人得知宋瑶被淘汰,气得心绞痛。 一是被宋瑶不争气给气的,二是她为了宋瑶能拿个好名次,前后费了不少心,还买通了三位考官。 万万没想到,主考官会直接取消了宋瑶的资格! 现在好了,宋府的脸也丢了,千两白银也泡汤了,什么都没捞着,还会影响宋府其他女娘的婚事。 她气得恨不得将宋瑶拽过来,问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宋惜枝担心母亲身体:“阿娘,别生气了......” 这时,宫人鱼贯而入,将小姐们所作画像展示给长公主及夫人们观赏。 沈夫人第一时间寻找宁宁和阿菱的。 沈菱画的是青竹,竹节分明,挺拔直立,没有杂乱的背景和画蛇添足,虽简洁明了,却将竹子的神韵展现得入木三分。 在一众眼花缭乱的画作中格外引人注目。 果然长公主在目光在这幅画上停留了片刻,夫人们也对其赞不绝口。 方才隔壁发生了何事,沈夫人也是知晓的,菱姐儿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的如此之好,当真不错。 沈夫人满意地点头,心想今日之后,为菱姐儿议亲也会顺利许多。 一旁的三房夫人却脸色铁青,满眼失望。 没用的东西,被人暗算就罢了,还画了个破竹子,这样哪里赢得过别人? 沈夫人不知三房夫人心中所想,她看到了宁宁的画。 沈霜宁画了一幅春日玉兰图,整体挑不出错,却也不是极出彩的,中规中矩罢了。 沈夫人对自己的女儿还是很清楚的,并不意外。 她不画个王八出来就谢天谢地了。 然而没人注意到,长公主看到这幅春日玉兰图时,神色间有刹那的恍惚。 - 接下来是厨艺考核。 这回沈霜宁和沈菱同在一处。 “阿姐,你的脚可要紧?” 尽管沈霜宁极力掩饰,可沈菱还是注意到了她走路时的不适之处。 沈霜宁双手撑着灶台,方才坐着还好,眼下站着,便感觉到左脚的疼痛愈发明显了。 她忍了忍,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明媚的笑容:“我没事,别担心。” 四位考官包括主考官在内,皆在此监督。 裴夫人道:“此次厨艺考核的内容很简单,只需符合元宵佳节即可。切记要点题,否则作废。” “食材有限,先到先得,各做各的,不准帮忙,一经发现则取消资格,都听明白了吗?” 小姐们纷纷应是。 “开始吧。”裴夫人示意宫人燃香。 一时间,贵女们都在认真思考。 这题目虽简单,但想要做得出类拔萃却很难。 沈霜宁知道,想争得前三,就不能跟前世一样。 她事先提醒过阿菱,阿菱应该有想法了,是以她并不担心对方。 已经陆续有人去拿食材了。 沈霜宁与沈菱彼此间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事不宜迟,立马行动起来。 第13章 四小姐胆子不小 卫纯知道沈霜宁的腿受了伤,她目光阴沉地盯着沈四小姐的背影,而后瞧准时机,用力撞了过去! 一声闷响,沈霜宁被撞倒在地。 沈菱回头时看到阿姐倒在地上,登时脸色一变。也顾不上抢食材了,她挤出人流,义无反顾的朝沈霜宁奔去。 “阿姐!” “阿姐,你怎么样?你有没有事?” 沈霜宁疼得脑门沁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她挣开沈菱的手,催促道:“别管我,快去!” 沈菱犹豫片刻,咬了咬唇,听话走了。 裴夫人看到沈霜宁摔倒时,险些忍不住要上前扶起她,却又想起儿子的嘱咐,这才忍住。 而后又看到沈霜宁强忍痛意,缓慢起身。 裴夫人心疼的同时,又很钦佩。 这般稚嫩的小女娘,遇事不慌,沉稳又坚韧,更重要的是会顾全大局,已是极为难得的心性。 这样的女娘打着灯笼也找不着,难怪她那眼高于顶的儿子会喜欢的不得了。 裴夫人这一刻也是发自内心的喜欢这个小女娘。 就算沈霜宁过不了闺仪比试,此刻在裴夫人心里,她已经是第一。 就在这时,裴夫人似看到了谁,吓了一跳。 “长公主?!” 长公主不知何时来了,静静看了许久。 她对裴夫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裴夫人会意,顿时心如擂鼓,替沈霜宁捏了把汗。 长公主素来重规矩,重形式,还不讲情面,方才霜宁摔了一跤,也不知公主看到没有...... 卫纯下手时很隐蔽,特地挑了考官看不到的角度,趁乱将沈霜宁推倒,就连沈霜宁自己都未看清是谁在背后下的黑手。 待她来到食材区时,她想要的都已经被人拿走了。 沈霜宁最后拿了个没人要的南瓜回去。 贵女们看见她居然抱着个南瓜,目瞪口呆。 还剩不少能用之物,结果沈四小姐竟然选了这种难登大雅之堂的贱物,她莫不是不想过了? 裴夫人也有些不懂了,再是她有些疑惑,南瓜为何会在那些食材当中? 卫纯见状,低头噗嗤一笑,早知道沈霜宁就这点本事,她又何必冒险呢? 沈菱看着阿姐手里的南瓜,虽不理解,但她相信阿姐,阿姐不会拿国公府的荣耀玩笑。 沈霜宁无视众人的嗤笑质疑,专注忙自己的事。 剩下半柱香的时候,沈菱做好了,正准备端出去。 沈霜宁低声提醒:“当心卫纯。” 沈菱下意识看向卫纯,对方慌忙低下头,唇角紧抿成一条直线。 卫纯早已完成,却迟迟没动作,似乎在等着什么。 沈菱皱了皱眉,随即佯装不知,端着精心做好的点心走了出来。 卫纯果然紧随其后。 沈菱刻意放慢步伐,留意着卫纯的小动作。 卫纯眸光闪了闪,假装踩到了自己的裙摆,“诶唷”一声,浮夸地往前扑去。 沈菱身形一闪,侧身躲过了卫纯意图“同归于尽”的暗算。 “哐当”一声。 卫纯和她手里的点心一同摔了个七荤八素。 未等她反应过来,考官便高声道:“卫氏女卫纯,取消资格!” 卫纯脸色一白,抬头时看到沈菱对她露出了鬼脸。 “可恶!”卫纯气愤地锤了锤地,满眼不甘。 渐渐的,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沈霜宁几乎是踩点完成。 贵女们所作的菜肴或是点心,用材无一不精,摆盘也一个比一个精致,唯独沈霜宁,只有一个热腾腾的、连表面泥点都未洗净的南瓜,实乃一言难尽。 裴夫人再一次为沈霜宁捏了把汗。 厨艺考核,长公主会亲自品尝。 所有的吃食都端到了隔壁,贵女们则留在原地等候结果。 几十盘精致的佳肴摆在一个长桌上,每个托盘上皆立着块刻有名字的木牌。 沈夫人看了又看,直到看到沈霜宁的手笔时,两眼一黑。 这,这丫头又在干什么?! 三方夫人杨氏瞥她一眼,眼底闪烁着得意,这回阿菱要压你女儿一头了,难受死你! 心里这般想,嘴上却宽慰道:“大嫂别生气,宁姐儿一向是最有主意的,也许她有什么巧思呢?” 满座宗妇掩唇而笑,一个南瓜就算玩出花儿来,也是南瓜,上不得台面。 旁侧贵女们的琉璃盏中,不是金丝缠就的糖花,便是嵌着东珠的糕团,唯有这枚南瓜连蒂柄都未削平,蒸腾的热气里飘来若有似无的焦香。 沈四小姐的“巧思”,怕不是来逗人开心的。 燕王妃也在,她始终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品着茶。 只见长公主一一品尝了桌上的吃食,唯独掠过了沈霜宁。 裴夫人叹息,这一轮,四小姐怕是要出局了。 杨氏对沈夫人安慰道:“大嫂别难过,咱们还有菱姐儿呢。” 沈夫人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只能将希望依托在沈菱身上了。 这时,长公主又走到了那盘南瓜面前,豆蔻指尖捏起木牌,问道:“这便是沈府的手艺?” 沈夫人心里咯噔一声,忙从座中起身。 长公主揭开那南瓜的盖子,喷香扑鼻,是一道南瓜羹。 用金匙舀起指甲盖大小,送入口中,细细品尝,看不出表情。 看得沈夫人胆战心惊。 长公主接过宫人递来的软帕,擦了擦嘴角,道:“将沈霜宁带来。” 沈夫人暗道不妙,正欲求情:“长公主......” “夫人不必多言。”长公主头也未回,手一抬便止住了沈夫人的话音。 沈夫人只好闭上嘴,绞紧了手帕,惴惴不安。 - 贵女们还在窃窃私语。 这里没有椅子,所有人都站着。 沈霜宁由沈菱小心搀扶着,尽可能不让扭伤的脚受力。 “阿姐真是神机妙算,这次厨艺考核竟然真的跟元宵有关,还好之前咱们都练过,不然我只会做汤圆了。” 沈霜宁莞尔:“运气好罢了。” 不一会儿,裴夫人来了,却不是宣布结果,而是将沈霜宁叫走。 “长公主要见阿姐?”沈菱眼里闪过担忧,立马道:“阿姐,我陪你去。” 裴夫人道:“长公主只见她一人。” 沈霜宁安抚地拍了拍沈菱的手:“你在这里等我,不会有事的。” 沈菱满脸担忧。 卫纯则是一脸幸灾乐祸。 沈霜宁走在裴夫人身后,轻声道:“夫人可否能告诉我,长公主找我是有何事?” 裴夫人停下,缓缓摇头,道:“长公主若要问罪,你莫要顶嘴,乖觉些。有你母亲在,不会有事的。” 沈霜宁心底一沉。 一进到帐中,察觉到气氛严肃,又对上了沈夫人凝重的神色。 难道押错题了? 沈霜宁面色镇静,到长公主面前屈膝行礼,却被上位者伸出的手托住。 “你胆子不小,竟敢用南瓜。” 出乎意料的,长公主的语气极温和。 沈霜宁便知自己赌对了,在心里松了口气。 南瓜既摆在台面,自然用得,她知道这位长公主是个讲理的人。 长公主又道:“说说,为何想到用南瓜?” 居然不是问罪么? 沈夫人和杨氏诧异地对视一眼。 燕王妃也抬眼看了过去。 沈霜宁早料到长公主会问,是以提前想好了如何回答。 她不慌不忙道:“昔年孝文帝得大宛南瓜,命尚食局以露水调之,佐以塞外乳酪,名曰‘金茎承露羹’。今日臣女斗胆复刻,用鹿乳代乳酪,以燕窝替琼浆,取‘民本为基,贵自俗来’之意——若无田间南瓜,焉有堂上金玉?” 长公主抚掌而笑:“好一句‘若无田间南瓜,焉有堂上金玉’,四姑娘用心了。” 世家宗妇们垂下头,皆有些脸热。 她们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视南瓜为俗物贱物,却不知这曾是太祖皇帝的喜爱之物,庆幸方才没有出言嘲讽,否则四姑娘此话一出,传出去了,她们轻则都会落个大不敬之罪。 燕王妃微微蹙眉,侧头对身旁的夫人轻声道:“她同她兄长真像,一样的牙尖嘴利,巧舌如簧。” 一个南瓜也能说出花儿来。 宋惜枝在一旁闻言,不由看向沈霜宁,眼神复杂。 沈霜宁并不知燕王妃私下对她的点评,她吸了口气,接着道:“臣女听闻真定等地受灾,粮仓被压塌半数,灾民饥寒交迫,苦不堪言。前不久,臣女无意间翻阅书籍,得知永乐十九年雪灾,先民以南瓜混麸皮为食,活人无数。” 长公主看她的眼神立时就变了:“继续。” 沈霜宁鼓足勇气道:“此瓜可三月成熟,然救灾是等不及了。但各地库存的老南瓜尚可支撑数日,可煮粥、可制饼、可酿糜。且南瓜性温,补中益气,多食无害,其瓜瓤还可切碎喂家畜,物尽其用。” 长公主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她话音一落,裴夫人便补充道:“灾年杂粮易腐,唯有南瓜耐存。我那田庄便有陈年南瓜三百石,愿尽绵薄之力。” 长公主已然坐回椅子上,看向沈霜宁的目光里带着十足的欣赏。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对南瓜如此了解?” 沈霜宁垂眸:“臣女自幼胃寒,阿娘便给臣女做了南瓜羹,同臣女说过一些,万幸臣女记性还算不错。” 长公主转眸去看沈夫人,笑道:“国公夫人有个好女儿。” 宗妇们亦面露欣赏之色,方才沈霜宁的一番言论,令人刮目相看。 沈夫人谦虚地笑了笑:“长公主谬赞。宁宁话密了些,若有不对之处,还请见谅。” 长公主又看向沈霜宁,支着额角,慵懒道:“虽然四姑娘说得很精彩,但你这南瓜羹,似乎没有点题啊。这样的话,我可就不能放你过去了。” 第14章 喜欢玉兰的理由 “还请长公主移步。” 沈霜宁接过宫人手里递来的勺子,挽起袖子,舀出里面的东西。 宗妇们也不由探头去看,十分好奇。 长公主笑了:“南瓜羹配圆子?当真是头一回见。” 这一关,沈霜宁算是过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那幅春日玉兰图是你所作,你为何想到要画那玉兰树呢?” 沈霜宁这回没有答得那么顺畅了。 她垂下眸,沉吟半晌,才柔声道:“玉兰有花无叶,有叶无花,是爱情忠贞之花,臣女心向往之,所以便画了玉兰。” 她说这话时,语气有着不易察觉的伤怀,那垂下的眼神仿佛历经沧桑。 “......忠贞之花,原来如此。”长公主喃喃道,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摇头失笑。 长公主的驸马英年早逝,据说驸马还在时就已经与长公主貌合神离,而驸马的死,也颇有说法。 有人说是驸马背叛了长公主,后被赐死,也有人说驸马是病亡。 但真相究竟如何,恐怕唯有长公主自己清楚。 但这一刻,沈霜宁莫名有种跟长公主同病相怜的感觉。 长公主垂首扶额,掩去了眼底的伤痛,抬眸时已恢复正常,她望着宗妇们道:“你们也累了,且先休息罢。” 长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霜宁一眼,便走了。 沈夫人来到沈霜宁面前,无奈又宠溺地道:“你啊你,就知道胡来。” “阿姐!”沈菱提着裙摆疾步过来,一脸急切。 她还不知道方才发生什么。 “虚惊一场,已经没事了,放心吧。”沈霜宁道。 沈菱还有些喘,闻言放心地笑了:“阿姐也通过了吗?那太好了。” 然而看到杨氏阴沉的眼神时,沈菱笑意一僵,低下了头。 这时,一名白衣公子朝她们走了过来。 “四小姐,在下董卓,之前是我险些伤了你,实在对不住。” 董卓拱手,深深弯下腰,似乎只要沈霜宁不原谅,他就不起来了。 沈菱有些生气:“都怪你,害我阿姐受了伤。” 董卓脑袋压得更低:“对不起四小姐,我不是有意的!还请你原谅在下!”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再这样下去,也不知该传出什么闲话了。 沈霜宁本就没想追究肇事者,忙说道:“董公子快快起来,我原谅你了。” 董卓闻言,在心里松了口气。 董卓走后,沈夫人才问起之前发生了何事。 沈霜宁坐在帐中,简单复述了一遍,沈夫人一听是燕王府世子救了她,也不知作何感想。 “今日燕王妃也在,却不是答谢的时机,待元宵过后,你伤好些了,我再写拜帖过去。” 之前燕王府瞧不上沈霜宁,沈夫人是有些不愿再去那儿的,但世子救了宁宁又是另一回事,该有的礼节不可少,绝不能落人话柄。 沈霜宁轻声应是。 说到这个,沈霜宁又问起马球比赛如何了。 沈菱立马出去打听。 那些没有参加闺仪比试的小姐们,都去看了马球比赛,不时传来欢呼声,不难想象那是何等热闹的场景。 前世便是这一场比试,贵女们都被燕王府世子迷得不行,包括沈霜宁也一样。 不一会儿,沈菱便回来了。 “大哥他们赢了魏家和公孙家。”沈菱高兴道,眼睛弯如月牙。 重生过的沈霜宁知道比赛结果,并不意外,她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姐夫呢?” 沈菱就知道她会问:“姐夫被沙子迷了眼睛,第一场就休息去了,之后便没有上场了。” 那就是没事了。 沈霜宁心里石头落了地。 接下来的茶艺比试进行得很顺利。 有两人因太过紧张,弄碎了茶盏,也有人不小心记错了顺序,都直接被请了出去。 燕王妃在不远处旁观。 她看着沈霜宁泡茶的动作,感到些许熟悉,眼里不由划过一抹深思,便看了她许久。 燕王妃年轻时沉迷茶道,对茶艺之道有个人的见解,她认出来沈四小姐的手法跟她竟然是一样的。 她不认为这是巧合。 荣国公府为了将四小姐塞进燕王府,还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燕王妃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果然是个心思深沉的,方才那一番言论,也不过是投机取巧罢了。 不过她并未将沈霜宁放在眼里,她不认为四小姐的手段会高到会动摇阿渊的心思。 燕王妃没了看下去的兴致,拂袖走了。 而沈霜宁对此一无所知。 沈霜宁这一手泡茶的手艺,是嫁入燕王府后,王妃倾囊相授。 她在燕王府时,跟王妃相处的时间比跟自己的夫君还要长,王妃看她成日郁郁寡欢,便想着教她茶艺转移注意力。 原来的沈霜宁是个坐不住的人,可王妃却能让她静下心来,后来两人时常讨论茶道,也算半个知己。 在这点上,沈霜宁是感激燕王妃的。 沈霜宁的茶艺比前世好了不少,裴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是以她直接通过了。 贵女们坐在原地等待最终的结果,低声闲谈。 “你们说,这次夺魁首的会是谁?” “我猜是林姐姐,她的画艺、厨艺还有茶艺都很好,尤其是她那幅莲王图,长公主都赞不绝口呢!” “我也觉得是林姐姐,虽然她没有宋姐姐那么完美,但也算是我们当中最优秀的贵女了。” 沈霜宁不知贵女们在议论些什么,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她不该画玉兰花的,这极可能导致长公主对她的好感降至冰点。 昔年长公主以圣旨逼迫叶侯爷娶她入门,在这之前,叶侯爷喜欢的是另一名女子。 二人成婚十年,无一儿半女,后驸马身死,长公主摆驾回宫,再也不曾踏入叶家半步。 驸马生前喜爱玉兰,长公主也在宫里满了玉兰树,睹物思人。 可就在今天,沈霜宁告诉长公主玉兰的花语是忠贞。 无疑是在长公主的心口撕开一道深深的伤口。 沈霜宁的冷汗都滴了下来。 她就算画一只王八,也好过画玉兰啊! 一旁的沈菱阖眸,双手合十,祈祷自己能成为那十人中的一个。 不多时,裴夫人亲自过来宣读结果,不见长公主的身影。 沈霜宁更忐忑了,以往长公主都会在的。 “恭喜你们都通过了闺仪比试,我会从你们当中选出十名优秀代表,前三甲赐玉牌。第十名温佩真,第九名赵嘉怡,第八名孙珍珍......” 沈菱的呼吸都放轻了,一听前七名都被人占了,更加觉得没希望了,一脸气馁。 一定是画艺和茶艺太差了...... 裴夫人看她一眼,道:“三甲沈氏女沈菱。” 沈菱怔愣抬头,难以置信。 她居然能拿三甲?! 沈菱扭头去看沈霜宁,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沈霜宁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握了握她的手。 沈菱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如果不是阿姐,她怕是没机会参加闺仪比试,没有阿姐悉心教导,她更不会取得好成绩。 阿姐真的很好。 “二甲林氏女林婉容。” 林家小姐松了口气,第二也很好了。 裴夫人没有卖关子:“一甲沈氏女沈霜宁。” 不少人变了脸色。 玉牌只有三块,荣国公府便占了两块,这也太过分了。 还在同妹妹手牵手的沈霜宁闻言,有些愕然地抬起头。 她居然是第一?没有听错吧? 裴夫人笑道:“还愣着做什么,过来领玉牌。” 裴夫人将玉牌交到三人手上后,视线落在沈霜宁身上:“你既是长公主亲点的闺仪表率,当知‘典范’二字,不在面上功夫,言行如一,方不负这玉牌分量。” 她伸手整了整女子的衣襟,“莫要叫长公主与沈府,都因你这‘表率’二字,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沈霜宁的玉牌,与其他人略有不同,她的是金色的。 上次拿到这玉牌的人,是宋惜枝,后来她便成为了百家公子求娶的高枝。 燕王妃得知夺得魁首的人是沈霜宁后,很是担忧。 她是怕沈霜宁会借此机会,去求圣上赐婚。 萧景渊和宋惜枝的亲事尚未定下,若沈霜宁真这么做了,燕王府没有理由抗旨。 她越想越担心,于是便提前过去,想了想,又命人将宋惜枝唤来。 沈霜宁并不知燕王妃在愁什么,沈夫人总担心她会殿前失仪,为她敛襟整带,又细细嘱咐,随后才同她一起去面圣。 宣文帝在校场观摩马球比试,一众官员女眷在此伴驾,长公主也在。 沈霜宁快到时,恰巧碰上公子们中场歇息。 她眼神不经意一扫,便看到宋惜枝垫脚为萧景渊擦脸上的汗。 萧景渊身材高挑,不得不低着头,两人又离得很近,从沈霜宁的角度看,几乎是相拥的姿势。 宋惜枝露出几分女子的娇羞。 萧景渊在外从来都与姑娘保持距离,如梅花般清冷孤傲,可现在周围那么多双眼睛,他却不介意宋惜枝的亲近。 看到这一幕,也不知有多少贵女要心碎了。 沈霜宁以为自己会心痛,没想到出乎意料的平静。 也许她的心早已麻木了。 只是一时不察,踩到了突起的石子。 一只手及时从一旁伸了过来,扶住了她。 “多谢。”沈霜宁抬头,于是撞入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很温柔。 第15章 面圣 谢临也正要去宣文帝那边,其实方才他一直在沈霜宁身后,只是她并未留意到。 沈霜宁看着近在咫尺的谢小侯爷,有一瞬间地晃神。 “没事吧?”谢临关切道。 沈霜宁摇摇头。 谢临看她站稳后,便松开了手,拉开距离,对沈夫人和裴夫人拱手行礼。 沈夫人看他一表人才,微微颔首。 这时,谢临发现沈霜宁脚上的异样,心头一紧。 “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沈霜宁并不矫情,这点疼还能忍,只是走起路来难免会被人看出不适。 “是那个时候受的伤?”谢临的眉头拧得更深了。 沈霜宁点头。 当时被萧景渊救下,她其实看到谢临过来了,只是当时的她一心想远离萧景渊,便急匆匆走了。 谢临攥紧拳头:“我这去将董卓那厮找来。” 沈霜宁忙抓住他的手臂,拦着他:“不是他的错,是我自己大意,你别去。他也已经向我道过歉了。” 说完又意识到不妥,便松了手。 谢临思索片刻,道:“我听你的,你不想我去,我便不去。”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呢? 沈霜宁突然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一旁的沈夫人看得明白,这谢小侯爷分明是对女儿有意思。 裴夫人则有些犯愁了。 怎么办,这位小侯爷也对四小姐有意,三郎又多了个情敌。 那么四小姐又是怎么想的呢? 许是谢临两次救她于危难,沈霜宁对谢临是有一点好感的。 尝过萧景渊那等冷情之人,才知如谢临这般热烈的少年有多香。 但她已不是为爱冲动的闺阁少女,谢临究竟是不是良配,还需再看看。 周围人都在看着萧世子和宋家小姐这对壁人,是以并未注意到沈霜宁这边。 萧景渊却瞥见四小姐同他的好友站在一起,视线停顿片刻,随后便淡淡地移开了。 虽是个短暂的小动作,离他最近的女子仍察觉到了。 宋惜枝望向不远处,轻声道:“四小姐跟小侯爷很相配。世子不觉得么?”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的确相配。 可萧景渊知道,谢临不会喜欢四小姐的,因为她姓沈。 萧景渊未再多看一眼,只随意地“嗯”了一声。 宋惜枝复又抬眸看眼前俊朗的男子,情意绵绵,红唇轻启,似乎想问些什么。 世子觉得我们相配吗? 然而没等问出口,萧景渊就被人叫走了。 - 宣文帝二十五岁登基,已在位二十载,以勤政爱民着称,是难得的明君。 却也因年轻时过于勤勉,几乎掏空了身体,不得不靠各种名贵药材温养身体。 沈霜宁再见他时,虽未到后来形销骨立、油尽灯枯之态,却已隐约可见病容端倪。 宣文帝接过老太监递来的汤药,被苦得脸都皱了起来,又吃了颗密蜜饯才好些。 “还望父皇保重身体。”三皇子翟吉对皇帝体贴入微,而四皇子则偷偷白了一眼。 宣文帝子嗣不丰,仅有四儿一女,太子和二皇子皆不在京中,唯有三皇子、四皇子、以及景瑜公主在此伴驾。 两位皇子坐在宣文帝右手边,萧景渊则坐在左手边,可见燕王府的地位在帝王心中的分量。 昔年燕王随宣文帝打江山,二人情同手足,乃生死莫逆之交,是以宣文帝登基后,将燕王封为了大梁唯一的异姓王。 宣文帝视萧景渊如亲侄子一般。 “臣女参见陛下。” “臣妇参见陛下。” 沈霜宁和沈夫人行跪拜大礼。 “你便是这次闺仪比试第一的沈氏女?”宣文帝看向的小女娘。 沈霜宁道:“承蒙长公主厚爱,臣女幸获微名,不胜惶恐。” “都起来吧。”宣文帝黑沉的眼看向沈霜宁,“朕听说你的脚受伤了。来人,赐座。” 宣文帝生得一张圆润面庞,五官线条柔和,开口时语气温雅,偏偏周身萦绕的帝王威仪分毫未减。端坐着便如岱宗稳立,自有万钧山岳般的沉毅气势。 “谢陛下。” 沈霜宁坐在太监端上来的椅子上。 宣文帝抚着霜白的胡须说道:“民本为基,贵自俗来。说让灾民吃南瓜的人,也是你?” 沈霜宁不卑不亢道:“是,陛下。” “那你再同朕说说。” 周围都是皇帝的近臣,沈霜宁知道,宣文帝这是让她说给他们听。 沈夫人递给她一个眼神,示意她别乱说话。 沈霜宁收到母亲的眼神示意,随后一脸老实地复述一遍。 宋阁老冷哼一声:“朝廷已开仓放粮,你却让灾民吃劳什子南瓜,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沈霜宁忍了忍,依旧温和道:“不知阁老可否知道受灾地的真实情况?” 宋阁老眼神里带着丝丝轻蔑:“我不知道,难道你就很清楚了解了?” “我还真知道。”沈霜宁道,“两日前,一个名叫钟阿四的男人在城门闹事,他是真定的灾民,因妻儿被活活饿死,便上京讨说法,却被士兵拦着不给进城,于是他在城外用火油烧死了自己。” 沈霜宁说这番话时,语气平静,却仿佛往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掀起巨大的涟漪! 宋阁老脸色瞬变。 该死,此事他早已封锁了消息,这丫头怎么知道的? “去往真定的路雪深余尺,车马尚难通行,如果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满腹怨恨,他岂会冒险赶到上京?他引火自焚,是想引起天子的注意,为真定寻一个希望。” 萧景渊在沈霜宁提及“钟阿四”这个名字时,终于掀起眼帘,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宣文帝看向宋阁老,沉下脸:“有这种事吗?” 宋阁老嘴唇有些颤抖,弯下腰说道:“启禀陛下,确有此事,只是并非她所说的那样,那名闹事者举止疯癫,也并非真定人,只是个来历不明的乞丐而已。” “这丫头就是在危言耸听!” 沈霜宁冷眼睨着宋阁老。 老东西死不悔改,看来宋府前世被抄家,一点不冤。 宣文帝没有言语。 宋阁老知道,不能再让沈霜宁继续“胡言乱语”下去。 但就在这时,长公主开口了。 “钟阿四,此人的名字很耳熟啊......” “我想起来了,他曾是我的马夫,半年前他老母亲重病,便回去尽孝了,两个月还寄了封信来,说是妻子生了个白胖的儿子,还说回京后要求我赐名呢。” 长公主又道:“只是后来大雪封路,我就再没听过他的消息,噢对了,钟阿四的确是真定人。” 长公主垂下眸子,难过道:“这么说,他全家都已经死了么?可惜了,他是个好马夫。” 宣文帝安慰道:“朕会给皇姐另寻一个趁手的马夫。” 宋阁老张了张口,他突然意识到,此事瞒不住了。 他立刻改了口风,垂首道:“臣也是听底下的人说,并不清楚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是有误会......” 宣文帝没有再问钟阿四的事,他眸色沉沉道:“半个月前便有人上书启奏,告诉朕受灾地每天仍有无数人被活活饿死,百姓易子而食。朕很是不解,朝廷的粮,究竟去哪了?” 宣文帝眯着小眼睛,凌厉的扫视众人。 有人已经汗流浃背,宋阁老更是不敢抬头对视。 最后,宣文帝的目光落在那娇小的身影上,抬手一指。 “沈霜宁,你这个南瓜的点子不错,你可还有别的法子?” 沈夫人忙说道:“小女不懂这些的,陛下莫要听她胡说。”疯狂给沈霜宁眨眼。 沈霜宁看着帝王的眼睛,顿了顿,还是决定说出来。 她从座中起身:“用南瓜代替粮食只是权宜之计,朝廷开仓放粮,而灾民却吃不上饭,最根本的原因是富商屯粮抬价,地方官员层层剥削,贪墨存粮,最后到灾民手里的,就只有一碗几粒米的稀粥。” “若是朝廷不及时出手,整治这些乱象,哪怕是随处可见的南瓜,也会成为灾民吃不起的金子。”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帝王神情莫测,长公主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沈夫人快晕过去了。 宋阁老抬手指着沈霜宁,怒道:“你放肆!” “你一个闺阁女子懂什么?朝廷之事,岂是你能指手画脚的?” 沈霜宁转眸看他,忽而轻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阁老言重了,我并未对朝廷之事指手画脚。当年您在江南治水,也曾痛斥盐商囤盐,如今不过把‘盐’换成‘粮’,阁老怎么就听不得了?” 我还没说官商勾结呢,你急什么? “宁宁,不得无礼!”沈夫人脸色惊变,斥责道。 长公主及时开口:“是啊,宋阁老,你这不是在欺负小姑娘吗?” 沈霜宁是她亲自选的闺仪表率,她当然要护着她了。 而且,她早就看宋章这个老东西不爽了。 宋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沈霜宁那如黑曜石的眼睛,盯着宋章:“您问我一个闺阁女子懂什么——我懂灾民啃树皮时,要先把树皮放在石头上磨三天,直到磨成粉才能咽下;懂妇人用奶水喂完孩子,自己要去喝观音土......” “更懂当百姓连南瓜都吃不上时,他们眼里的火会烧向何处。” 听到这句话,宣文帝的表情总算有了变化,那对黄豆大的漆黑眼珠里燃烧着灼灼怒火。 宋阁老还欲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帝王阴沉的脸时,心里忽地“咯噔”一声。 糟了。 他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阴翳地瞥了沈霜宁一眼,抿唇不语。 沈夫人扑通跪下,“陛下恕罪,小女年幼无知,是臣妇没有教好她。” 说着,又拉着沈霜宁的衣袖,示意她赶紧跪下认错。 沈霜宁一顿输出后,头脑也逐渐冷静下来,有点后悔了。 说好不管的,这死嘴怎么就是没忍住呢? 只怕现在周围的人都在用看怪物的眼睛看她吧。 沈霜宁并不知,谢临和萧景渊都在看着她。 第16章 她竟没有求赐婚圣旨 谢临怔怔地看着那纤瘦的身影,倘若一开始是被女子的美貌所吸引,那么此时此刻,他完全被她的人格魅力征服。 世间怎会有如此独特的女子? 而一旁的萧景渊则完全是另一种想法,他皱着眉头。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为争一时口角之快,当众顶撞上位者,将自己置身于险境之中,这绝非匹夫之勇的魄力,实乃鲁莽妄为的愚行。 并不值得钦佩和效仿。 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闻讯赶来的沈琅见状,也二话不说跪了下去。 宣文帝这才开口道:“你们都起来吧,朕并无责怪她之意,朕反而要感谢她。” 感谢? 众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景渊眉峰一动,看向宣文帝。 宣文帝有些感慨道:“已经许久不曾有人对朕说过这些话了,朕的周围,都是一些只会说‘天下太平’的鹦鹉。” 沈霜宁知道宣文帝是一位明君,才敢“大放厥词”,若是这位置坐的是个昏君,她是万万不敢拿国公府的性命来赌。 宣文帝扭头看长公主,道:“皇姐这次的玉牌,总算是给对人了。” 谁知长公主这会儿却不领情了,哼了一声:“沈霜宁,在你面前的可是圣上,你今后若再敢这般口无遮拦,没个淑女的样子,我可就要收回你的玉牌了。” 沈霜宁知道长公主是故意这么说,于是收起所有锋芒,乖巧道:“臣女谨记公主教诲。” 说完,她与长公主对视,后者唇角微微上扬,是一种大局尽在掌控的从容之笑。 突然,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从脑中闪过,沈霜宁瞳孔微微一缩。 莫非,长公主是故意为之......那个放在厨艺考核上不起眼的南瓜实则是长公主的引玉之砖? 为的是让某个人能劝谏帝王? 不等沈霜宁想清楚,宣文帝便对她的父亲说道:“沈琅,朕委你重任,命你为按察使,你且去真定调查清楚,务必给朕一个交代。明日起程。” 沈琅面色一凛:“臣遵旨!” 宣文帝又看向萧景渊:“你也去。” 萧景渊:“是。” 宋阁老的脸色很难看,他低下头,眼睛滴溜溜地转,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沈霜宁看了宋章一眼,宋章权倾朝野,在朝廷上也算一手遮天。然而,离宋府被抄家,也就剩三个月不到了...... 宋章是个老狐狸,一定早就安排好了退路。 沈霜宁忍不住看向萧景渊,心爱的女人受到伤害,他会见死不救吗? 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萧景渊抬眼。 沈霜宁却已低下头。 萧景渊挑了挑眉。 这时,长公主将话题再次拉回到了沈霜宁身上。 “沈霜宁,你闺仪比试拿到第一,可以跟陛下求一道旨意。” 宣文帝这才反应过来,和蔼道:“朕差点把此事忘了,小霜宁,你想要什么?” 燕王妃顿时紧张起来。 方才宋惜枝为阿渊擦汗时,连圣上都瞧见了,想必也都猜到阿渊的心上人是谁,就算四小姐要求赐婚,圣上也不会勉强萧景渊。 但怕就怕,宣文帝喜欢这丫头,答应让她做萧景渊的侧室。 若是这样的话......燕王妃也是不太乐意的,因为沈霜宁长得太美,男子若是沉溺美色,是会耽误干大事的。 还是宋家小姐那样贤惠温婉的女子,才更适合当世子妃。 就在燕王妃胡思乱想时,沈霜宁开口道:“臣女斗胆,想为祖母求一串太后娘娘戴过佛珠。” 宣文帝道:“只有这个吗?” 沈霜宁道:“只有这个,还望陛下成全。” 太后娘娘的佛珠,可比什么金山银山要有用多了。 宣文帝爽快道:“会有人拿给你。” “谢陛下。”沈霜宁叩谢。 燕王妃很意外,心情亦复杂无比。 沈霜宁竟然没有向圣上求一道赐婚圣旨,难道她想错了? 这倒显得她之前所做的努力,像个笑话一般。 - 今日沈霜宁这一番表现,在座宗妇们皆钦佩不已,却也打消了后续相看的念头。 因为沈霜宁锋芒太利,她们要的是贤惠温柔的女子持家,而不是女中豪杰。 马球比赛就要开始,宣文帝却乏了,众人起身,恭送帝王离开。 谢临去找了萧景渊:“我记得你有随身带药,给我。” 萧景渊看他一眼,道:“你受伤了?” 谢临道:“不是我,是别人。” 萧景渊也没问,就给他了。 宣文帝走后,沈夫人便将沈霜宁拉到一旁,严肃训斥了几句。 “宁宁,你下次不准再这么冒险了!” 不过沈琅也因此得到了帝王重用,也是好事一件。 沈夫人没舍得对女儿说重话,只让她以后谨言慎行。 沈霜宁乖乖答应:“我知道了,阿娘别生气。” 沈夫人无奈道:“你啊你,我今天还担心你桃花太旺不是好事,这下好了,你出尽风头,那些夫人是不会考虑你了,说不定从明天起,那些公子们都对你避之不及。” 沈霜宁不是天真的少女,自然知道原因为何,她无所谓道:“我就是要叫他们知道,这就是我,他们若是接受不了,自去找别人就是了。” 前世她便为了心爱之人,甘愿接受世俗礼教的规训,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女娘,逐渐失去自我。 死了一次才明白,喜欢你的人,不论你是何模样,都会喜欢你。 沈夫人:“瞧你这个样子,也不知到底像谁,你就不怕嫁不出去,成了老姑娘了?” 沈霜宁拉着母亲的手臂,娇嗔道:“嫁不出去,母亲养我一辈子不就行了?” “少跟我撒娇。” 这时,沈霜宁看到不远处谢临的身影,他正看着她,似乎有事找她。 于是沈霜宁找了个借口去见他。 谢临将她带到营帐后,四下无人,他从袖中拿出一瓶伤药。 “脚扭伤要及时医治,拖久了会严重的,你坐下,我帮你上药。” 沈霜宁有点不好意思:“还是我自己来吧。” 谢临从前待在军营的时间比较多,没怎么跟女子相处,看到沈霜宁略带羞涩的神情,这才意识到不妥。 “我,我没想冒犯你。”他连忙解释。 沈霜宁一把拿过他手里的药,说道:“你转过去。” 谢临便转过去了。 沈霜宁这才在木桩上坐下,脱下鞋袜,而后将谢临给她的药涂抹在红肿处,凉凉的。 期间她瞧了眼谢临,见他规矩地站着,像是在站军姿。 她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谁知就在这时,草丛里传来簌簌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窜出来。 沈霜宁一惊,鞋袜还没穿好,就猛地站起来。 谢临反应很快,一把将沈霜宁护在身后。 原来草丛里只是一直狸猫。 虚惊一场。 谢临的余光无意中瞥见一抹白色,他下意识看过去。 裙摆下,女子的脚白皙又纤细,如一块毫无瑕疵的美玉。 “你在看什么?” 沈霜宁缩了缩脚,杏眸含怒,瞪着他。 谢临这才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看到了什么,脸上瞬间感到了一股热意:“我,我不是故意想看的,我没有......” 沈霜宁嗔怒:“还不转过去!” 谢临连忙转了过去,还把眼睛闭上了,又很不安的补充一句:“宁表妹,你别生气,我真不是故意的。” 谢家跟沈霜宁外祖家有些亲戚关系,他这么喊也没错。 这声宁表妹甚至有些讨好之意。 沈霜宁顿了顿,没理他。 不一会儿,穿好了鞋袜后,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 “诶,宁表妹......”谢临抬起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转了个方向,捂住了脸。 完了,怎么就惹她生气了。 ...... 之后马球比赛,谢临有些心不在焉。 小姐们都在不远处旁观。 谢临不时看过去,却始终没有看到那道娇俏的身影,心里有点失落。 谢临的家世容貌在一众公子中,皆是上等,也是很吸引人的,他往这边看过来的眼神太明显,让一些小姐们心猿意马。 这次闺仪比试第二的林家小姐就很喜欢他,是以旁人打趣谢临都在看她时,她揪着手帕,很是羞涩。 “明远,专心。” 一旁传来萧景渊沉冷的声音。 谢临,字明远。 谢临在心里打定主意,他要赢下彩头,然后拿去给沈霜宁赔罪。 沈霜宁原是不想去看什么马球比试的,但拗不过好友苏冉想去看。 苏冉是苏家小姐,她暗恋沈修辞已久,自然很想去看他的风采。 谢临以为沈霜宁不会来了,却在中场休息时发现了她的身影。 不过周围这么多双眼睛,谢临没有过去跟她说话,只是不时地往她所在的方向看去。 接下来的比赛,谢临很卖力,风头几乎超过了萧世子,成为人群焦点。 少年意气风发,英姿不凡,像一捧最炙热的火焰,富有极强的生命力,比太阳还耀眼。 连沈霜宁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是谁家的公子?” 就连眼里一直只容得下沈修辞的好友,都不受控制的被谢小侯爷吸引了注目光。 沈霜宁轻声道:“那是永宁侯府世子,谢临。” 苏冉恍然大悟,压低了声音:“他就是谢临,救过你的人?” 沈霜宁点了点头,“嘘”了一声。 苏冉用肩膀碰了碰她,挤眉弄眼道:“难怪他老看向这边,是喜欢你吧?” 沈霜宁虽心里有数,但嘴上仍佯装不知:“我哪知道。” 临近傍晚,马球比试便结束了。 不出所料,萧景渊这一队拿了第一,毕竟都是武将,身体素质就已经胜出许多。 沈修辞等人拿了第三,也算是不错的好成绩,没有给家里丢脸。 队伍前三甲的都得到了丰厚的赏赐。 所有人都很高兴,唯独谢临不太满意。 这些赏赐要么是兵器,要么都是些俗物,没有一样是适合送给女子的。 于是谢临来到长公主面前,道:“臣斗胆,想跟长公主讨个赏赐。” 谢临也是长公主看着长大的,对他很是纵容,是以笑道:“你想要什么?” 谢临看中了长公主那华丽头冠上,拳头大的东珠。 第17章 我好像在哪见过四小姐? 谢小侯爷跟长公主讨要东珠的事很快便在小姐们之间传遍了。 “长公主头上那颗大东珠我们素日里都只能远观,看都不敢多看,林姐姐若是收了小侯爷的东珠,定要拿给姐妹们开开眼。” 林婉容红了脸,道:“快别说了,谁说那人就一定是我,别闹了笑话。” “小侯爷都看了林姐姐好几眼,我们在一旁瞧得分明着呢!” “林姐姐就等着收礼物吧。” 萧景渊碰巧瞧见了这一幕,也听到小姐们的谈话。 后来遇见换好衣裳回来的谢临,二人同行时,萧景渊问道:“有喜欢的人了?” 谢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没否认。 萧景渊心下了然:“那东珠送给她了?” 谢临摇了摇头,有些苦恼:“不小心被她讨厌了,我怕她不肯见我,更不会收我赔罪礼,想着是不是该等她消气了再送?” 萧景渊闻言,有些不解。 那林家小姐被人打趣的模样,不像是讨厌谢临的样子。 于是萧景渊说了两句鼓励之言,“大胆去送,追个姑娘又不是上阵杀敌。” 谢临还是觉得不妥。 萧景渊道:“犹豫就会败北。” 谢临一鼓作气:“好,那我这就去找她。” 萧景渊从未见过自己这位兄弟有如此不自信的时候。 陷入情爱的人果然会失去自我,他断不会沦为这种人。 ...... 彼时沈霜宁刚从长公主那回来。 她心事重重,私下见了长公主一面,她愈发觉得自己是不小心跳进了长公主设的套。 走着走着,就遇见了迎面而来的谢临。 “宁表妹,先前无意冒犯你,我向你赔罪。”谢临将一个巴掌大的精致檀木盒子塞到手里。 “不要讨厌我,好吗?” 沈霜宁噗嗤一笑:“我没有讨厌你啊。” 谢临眼睛一亮:“当真?” 沈霜宁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一颗硕大的东珠。 她的神情丝毫不意外。 上一世她在燕王府什么宝贝没见过,像这样的东珠她就有一箱。 不过少年的心意最重要。 沈霜宁佯装惊喜,弯唇笑道:“比珍珠还真。” 谢临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心里泛起丝丝缕缕的甜蜜。 宫里人多眼杂,谢临没有多待,同她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长公主眼里。 长公主眼里划过一丝诧异:“原来是为她求的,这小子倒是有眼光。” 这沈四小姐,她也很是欣赏呢。 “没想到长公主的南瓜,还真有了用武之地,公主真是神机妙算。” 嬷嬷给长公主奉茶,恭维道。 长公主涂着蔻丹的手指接过茶盏,轻轻一吹,不紧不慢饮了一口,放下才道:“哪有什么神机妙算,我不过是想试一试罢了,若是等不到这个人,也不是没有办法,最多是麻烦些。” 嬷嬷叹了口气:“若是由您来说,陛下又要疑心了。” 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可圣上却处处提防长公主。 “他疑心我也是应该的。” 谁让她手里有令他渴望又畏惧的玄铁令呢? 得玄铁令者,可号令传闻中令天下人都闻风丧胆的玄铁军,为她所用。掌握一支可以倾覆王朝的军队,试问哪个皇帝能睡得好觉? 长公主示意嬷嬷给自己按头,不愿在此事上多聊。 “那个沈四小姐很不错,可常邀她到宫里玩,我欣赏她。”长公主沐浴着朝霞,语气懒怠。 - 大梁不禁夜,皇帝重视元宵,在乾清宫宴请宗室以及文武大臣。 以往的元宵都极隆重热闹,会设满汉全席,然今年多地受灾,便以赏灯、听戏为主。 景瑜公主在宫里无同龄人玩耍,是以沈霜宁被宣文帝叫去陪公主。 贵女们都很羡慕,但沈霜宁却想遁地逃走。 景瑜公主与宋惜枝交好,前世她一直觉得是沈霜宁拆散了萧景渊和宋惜枝的姻缘,于是对她百般刁难。 沈霜宁是不太愿意同她接触的,却不敢违抗圣意。 沈菱想跟过去,却被三夫人一只手按着。 沈霜宁看着杨氏的脸色,便知道她在担忧什么,不外乎就是怕她这个嫡姐带坏了沈菱,影响了沈菱的亲事。 沈霜宁无动于衷地移开眼。 苏冉也不知去哪了,进宫不允许带丫鬟,阿蘅也不在身边,看来只能自己去了。 大梁女子崇尚细腰,唯一的公主却丰腴圆润。 景瑜公主有张很像宣文帝的脸,白白胖胖,恰似那熟透的水蜜桃,白里透红,嫩得似能掐出水来。 她看出沈霜宁腿脚有些不便,犹豫一会儿后,柔软的手主动牵起沈霜宁的手。 这会儿她们是初次见面,景瑜公主腼腆话少,沈霜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不习惯跟景瑜这么亲近,却不敢表现出不满,心下警惕。 “敢问公主,我们这是要去哪?” 景瑜公主似是不敢看她的眼睛,神神秘秘地轻声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越往前走,越是人烟稀少。 很快,景瑜公主将她带到了假山后的湖边。 沈霜宁下意识警觉,脸色微微泛白,不受控制的想到前世被景瑜公主推下水,放蛇咬她的画面。 她不会水,被欺负得很狼狈,后来大病一场,再也未入宫过。 天色太暗,景瑜公主未注意到她脸色不对,她松开沈霜宁的手,语气有几分雀跃道: “你在这等我一下,不准偷看!” 一滴冷汗从沈霜宁额角滚落,背对着人,委实没有安全感,尤其身后还是害过自己的敌人。 “公主,我......” “不准动,这是命令。” 景瑜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似是走远了些,声音有些飘。 须知景瑜公主作为宣文帝唯一的女儿,素来是有娇蛮无理的资本,眼下在宫里,沈霜宁到底是不敢得罪对方,便老实站着。 她紧抿着唇,两只手缓缓攥紧了身侧的裙摆。 再往前一步,就是湖水。 周围没什么人,她若是呼救,只怕没人听到,到时候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夜风吹得有些冷,沈霜宁裹紧了肩上的披风,她盯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冷不丁撞上一个硬实的胸膛。 沈霜宁吓了一跳,转身时下意识后退,忘了身后就是湖水。 关键时刻,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带了回来。 沈霜宁心如擂鼓,借着月光,她看清了男人的长相。 这下她的脸色比方才还要惨白。 是三皇子翟吉!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认出她了,故意让景瑜将她引到这里,要报复她不成? 一瞬间,沈霜宁脑中闪过许多不好的想法。 翟吉察觉到她在颤抖,只当她被方才那一下给吓到了。 颇有风度地松开了她,退开了些,温声问:“四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沈霜宁定了定神,道:“我在等景瑜公主。三殿下又是为何?” 翟吉漫不经心地笑道:“我出来透个气,无意间看见四小姐一人站在湖边,还以为你想不开,便过来了,没想到好心办了坏事。” “吓到你是我不对,还望四小姐莫怪。” 身居高位,却谦卑有礼,毫无皇子的架子,任谁都会产生好感。而他有一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女子很容易沦陷在他这双眼睛里。 然而沈霜宁见过他的真面目,知道他是个金絮其外的坏东西。 此刻发觉他在对自己释放魅力,只觉得头皮发麻,脚指头都抠了起来,却不得不装出女子羞赧的模样,借此远离。 他又要作什么妖? 翟吉却是步步紧逼,勾起唇:“四小姐今日在父皇面前的一番谏言,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沈霜宁不动声色道:“三殿下谬赞,我只是随便说说。” 心道糟糕,她怎么就引起了这条豺狼的注意? 沈霜宁冷静过后就反应过来了,翟吉方才绝对是故意的,否则她怎会一丝动静都听不见? 只怕她刚走,翟吉就闻着味儿偷摸地跟来了。 “我总觉着,我好像在哪见过四小姐。” 翟吉盯着女子的脸,似是想看出什么来,显然有些怀疑了。 一瞬间,一股凉意直窜上头顶! 沈霜宁强装镇定道:“是吗?我却是见过三殿下几次。” “哦?” “三殿下俊秀端方,很难不引人注意。”说着,沈霜宁故作娇羞模样。 实则心里快恶心死了。 翟吉见状,立时打消了怀疑。 若那人真是四小姐,又岂会反抗挣扎?是他想多了。 “四小姐,其实我......”翟吉的语气顿时温柔下来,忽然上前一步,抬手要摸她的脸。 这个三皇子,男女通吃不成? 沈霜宁顿时警铃大作。 好在,景瑜公主终于来了。 “皇兄?” 公主手里拿着两朵莲花状的河灯,眼睛直勾勾看着翟吉,“皇兄,你怎么来了?” 景瑜和翟吉皆是淑贵妃所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翟吉已然垂下手,背在身后,含笑道:“出来走走。” 景瑜没管他,径直来到沈霜宁面前,一脸歉意:“宁姐姐见谅,那些下人把河灯弄丢了,我费了点时间。” 沈霜宁看面前的两人,因先入为主,对两兄妹都没什么好印象,心里仍存疑。 面上却带着笑意,道:“没事,公主是要放河灯吗?” 景瑜点点头,又看向翟吉:“不知皇兄也在,没有多余的河灯了。” “无事,在湖边到底不安全,我看着你们放。”翟吉很是贴心道。 景瑜未多想,兴致勃勃地拉着沈霜宁放河灯。 期间总觉得翟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沈霜宁怕露出马脚,只好极力忽视。 景瑜跟沈菱是差不多的年纪,却要比沈菱天真许多,喜欢谁就毫无保留地对谁好,讨厌谁就毫不掩饰恶意,对旁人也不设心防。 一番相处下来,沈霜宁发现此时的景瑜跟后来的景瑜很不同。 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反倒有些......可爱? 第18章 受罚 沈霜宁心想,也许景瑜的转变,是跟淑贵妃过世有关。 忽然想起,晚宴时淑贵妃并未出现,看来这位贵妃娘娘早在这时就已经病了,如此看来,她病故的也不算突然。 算算时间,也就一年...... “老天保佑,父皇母妃身体康健,福寿安康,保佑大梁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还有,让景瑜瘦下来吧,求求了。” 沈霜宁侧眸去看蹲一旁的景瑜,见她无比虔诚的双手合十,闭着眼祷告。 沈霜宁想告诉她,说出来的愿望就不灵了。 终究是没说。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景瑜公主的愿望一个也没有达成。 沈霜宁却没功夫为旁人伤感惆怅,她自己也是焦头烂额,她心知自己没有改变历史轨迹的本事,这一世只想尽己所能护住国公府。 景瑜说完,伸手将河灯放下,又轻轻拨了拨湖水,看着承载希望的河灯渐渐飘向远处。 她这才发现,沈霜宁的河灯还在手里。 “宁姐姐,你还没许愿吗?你的愿望是什么?” 沈霜宁已经在心里许好了,她将河灯放下,道:“跟公主的差不多。” 三人这便离开了假山。 这时,一名宫人急切地跑来:“公主!老奴可算找着您了!贵妃娘娘吐血了,您快去看看吧!” 翟吉和景瑜脸色同时一变。 景瑜连忙走了,翟吉对沈霜宁说道:“我让人送你回去。”说完也快步离开了。 翟吉此刻对母亲的担忧比任何时候都真,也让沈霜宁相信他的确是个孝子。 许是想到了前世的事情,沈霜宁一时百感交集,站在原地良久,渐觉寒冷才动身回去。 岂料转身时,沈霜宁遇见了燕王府二公子,萧何。 就知道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一连遇见几个讨人烦的东西。 沈霜宁对他福了一礼就想走了,萧何却没来由刺了她一句。 “四小姐走这么急,是在顾忌男女大防吗?可我看你同三皇子在一起时,可不是这样的。” 沈霜宁驻足回头,两道细眉轻蹙,她岂会听不出萧何话里的恶意。 他约莫是觉得她眼见攀不上燕王府,便转头去勾皇子。 可沈霜宁无法跟他解释原因,而且看萧何笃定的神情,就算她说她是装的,对方也会当她嘴硬,不敢承认。 既如此,就看萧何到底想如何了。 只见男人从暗处慢悠悠走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柄折扇,微笑道:“四小姐放心,我无意损你名声,方才我所看到的,断不会说出去半字。不过,我有个条件。” 沈霜宁倒想看看他狗嘴里吐出什么象牙。 萧何道:“我的条件是,你不准再缠着我大哥,更不能......”打燕王府的主意。 “好,一言为定!” 不等萧何把话说完,沈霜宁便极其爽快地答应了。 扬长而去。 萧何眼睛一瞪:“诶,你......我话还没说完!” 萧何打开折扇,狂扇几下:“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气煞我也。就这样还能在闺仪比试中拿第一?定是荣国公府塞钱了!” 谁料沈霜宁去而复返。 “你,你做什么?”萧何看着她黑得发亮的眼睛,莫名有点怵,顿时警觉。 沈霜宁手里握着什么,盯着他警告道:“你可以随意揣度我,我不在乎,但你不能说荣国公府半句不是,希望你记得今天的教训。” 萧何看着突然间变得锋利的小女娘,皱了眉:“你说什么?” 沈霜宁二话不说将手里的东西扔到他身上。 起初萧何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直到那活物顺着他的衣角往上爬,又迅速钻进了衣服里,在里头乱窜时,萧何毫无风度地大叫起来。 “沈霜宁,你对我做了什么?这是什么东西?!” 他在原地抓狂般蹦跳,折扇也掉了地。 沈霜宁退了两步,拍了拍手上的灰,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一只小老鼠而已,就让它替我好好招待萧公子。” 萧何瞪大眼睛,脸色骤然惨白,难以置信道:“你竟敢这么对我!!” 他最怕的就是老鼠了!! 但他更震惊的是,沈霜宁竟然敢徒手抓老鼠,这还是人吗?! 萧何立马冲回去洗了个澡,他疯狂的擦自己的身子,几乎要搓掉一层皮,身上穿的衣服也一并烧掉了。 他是真的怕了沈霜宁。 - 这夜,萧景渊回燕王府后,萧何来书房寻他,商量要事。 “钟阿四果然是长公主的人,我们的人都无法从真定回来,他却安然无恙出现在上京城外,这怎么可能?定然是他早就被接回来了。” 萧何来回踱步,那种活物在身上游走的感觉依然存在,他完全坐不住。 萧景渊看他走来走去,看得都烦了。 “钟阿四自焚,也定是宫里那位的意思。你说长公主费这么大劲,她图什么?”萧何停下来,侧头看向那坐椅子上的男人。 只见萧景渊擦拭着手里的弓。 这把弓,萧何自然认得,那是萧景渊十二岁时燕王所赠,也是当年皇帝赐给燕王的,名承天弓。 上承天命,下安黎民。 萧何羡慕了好久。 今日不知怎的,萧景渊又将承天拿了出来。 萧景渊淡淡道:“长公主是想对付宋章。” “宋阁老?”萧何不解,“为何?” 不等萧景渊作答,萧何就一脸惊恐,“长公主想谋逆不成?!” 宋章可是皇帝的近臣,连皇后都不敢轻易动他,宋章若是倒台,必然导致朝局动荡。 “我就知道,她是个野心勃勃的坏女人!圣上还留她作甚?” 这时苏琛走了进来,道:“自然是因为忌惮她手里的玄铁令了。” 听到“玄铁令”三个字,萧何沉默下来。 何止圣上忌惮,知道此事的人,谁不害怕? 一旦玄铁令的主人死亡,玄铁军必会踏平皇城。 这也是为何长公主怀璧其罪,依然能安然无恙的原因。 萧景渊没有言语,眼底结了层霜。 长公主结党营私,手握重兵,若说没有野心,是绝不可能的,但她究竟是好是坏,萧景渊还看不透。 不过她若真有谋逆之心,他不介意用这把承天射穿她的心脏! 但眼下,他更好奇的是,沈四小姐是如何知晓钟阿四的事? 长公主布局,沈霜宁是否参与了? 他有些看不透她。 苏琛来到萧景渊面前,神色凝重,从袖中取一封信放在桌案上。 “真定的探子送来的,那人倒在了半路,幸而被农户收留几日。信上说,已经死了三百人了。” 萧景渊把弓一收,捏起信纸大致扫了一眼,周身霎时翻涌起慑人的冷意,连萧何都不由咽了咽唾沫,寒毛倒竖。 萧何偶尔能对眼前的兄长撒娇,心里实则是敬畏的,畏大于敬。 苏琛指尖点了点桌角,道:“这真定背后定有条大鱼,逼急了会咬人,明日我随你同去。” “不用,你留下,帮我盯着那位沈四小姐。”萧景渊嗓音如冷泉击石,不咸不淡。 苏琛是燕王府的幕僚,也是他的手下,只听命于他。 萧景渊捏着信丢到炭盆里,艳红的火舌瞬间将信件吞没。 “必要的话,让慕渔去接近她。” - 沈霜宁身心俱疲,这一觉便睡到了日上三竿。 不知过了多久,她猝然惊醒,今天可不是贪睡的时候。 边穿鞋袜,边喊道:“阿蘅,阿蘅!” 阿蘅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忙掀帘进来:“小姐,怎么了?” 沈霜宁道:“什么时辰了,爹爹走了吗?怎么不喊我起来。” 语气有些怨怼。 阿蘅见她急得靴子都穿不好,便过去帮她,“国公爷看小姐睡得香,特地嘱咐了别吵醒您。” 难怪睡觉的时候隐隐觉得有一只温热的大掌抚过她的脸,又替她掖好被子。 原来是爹爹。 沈霜宁没能给父亲践行,有些失落,此去真定少说也有两个月见不到了。 沈琅是武将,又有萧景渊在,沈霜宁并不担心他会有什么危险,只是再过不久便是她的生辰,看来想和爹爹过是不能了。 沈霜宁推开窗,明媚的光大片大片洒了进来,院里的玉兰树枝头隐隐露出点嫩绿,覆在墙头的雪也已消融,湿漉漉滴着水。 今天也是个好天气,沈霜宁的心情也逐渐明媚。 阿蘅知道她忧心国公,便说道:“真定那边的雪已经停了,国公定会平安的。” 沈霜宁穿戴整齐后,让阿蘅取了宣文帝赏赐的佛珠串,主仆一同去善德堂给老太太请安。 半道遇见了三房夫人杨氏。 “婶娘好。”沈霜宁规矩的福了一礼。 杨氏打量她片刻,什么也没说,略一颔首就走了。 沈霜宁看她是从善德堂回来的,也没多想,等见了老太太脸色不好,挨了训斥,才反应过来。 “宁丫头,你胆子太大了!你可知宋章在朝堂的地位?他老谋深算,善用权术,走到今天非一日之功,朝堂无人敢逆其锋芒!” “你拿了闺仪比试的魁首,就飘得不知东南西北了不成?怎敢当众顶撞他,下他的面子?你怎会如此不稳重!” 沈霜宁低下头。 虽然老太太不说,可她知道,父亲母亲是绝不会将此事告诉祖母,唯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杨氏会做。 偏偏杨氏有足够正当的理由和立场,谁也不好说她的不是。 老太太又气又失望:“把手伸出来。” 沈霜宁跪得笔直,伸出一双金贵细嫩的手。 老太太手里握着一条细长的竹鞭,打了她的手。 一鞭下去,鸡蛋一样嫩的皮肤瞬间就红了一条杠。 沈霜宁柳眉轻蹙,忍着没叫。 素娘在一旁瞧着心疼,小辈中,老夫人最疼的就是四小姐,纵使四小姐犯错,也最多数落两句,从未罚得这般严重。 素娘知道,老夫人的心也在滴血。 几鞭下去,沈霜宁的手几道交错的红痕,格外刺目。 她从未被祖母打骂,这是第一次。 老太太也于心不忍,可若是不让孙女记住这个教训,今后不知要闯出什么大祸来! 老太太觉得罚得差不多时,便丢了竹鞭,背过身去,不说话。 沈霜宁抬眸望着祖母的背影,道:“祖母想怎么罚孙女都行,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你可知错?” 沈霜宁不跟老太太犟,认罚道:“孙女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我看你敢得很!” 沈老夫人听她认错得极快,便知她不是诚心知错,只是嘴上哄她这个老太太而已。 沈老夫人冷哼一声,一甩衣袖进了内间,沉声道:“你走,我看你就来气!” “那等祖母气消了,孙女再来看您。” 老太太不应。 阿蘅连忙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过去扶起沈霜宁。 沈霜宁看着内间里祖母的衣袍一角,又道:“之前听阿娘说,祖母去香山寺时不小心弄断了佛珠,一直没有找到趁手的,孙女记着此事,昨日便跟圣上讨了太后娘娘的佛珠给祖母,还望祖母消气。” 说完便走了。 沈老夫人渐渐冷静后,才反应过来什么,脸色一变。 佛珠? 还是太后娘娘戴过的?! 第19章 中毒 素娘已经捧着佛珠进来了,突然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老夫人,这是法华寺高僧开过光,太后娘娘在时一直戴着的佛珠啊!” 太后娘娘的物什,沈老夫人岂会不识? 她激动地站起来,用手抚过匣子里的佛珠,脸颊上的肉都在颤抖。 宁丫头居然给她求来了这么意义贵重的东西,她有如此孝心,自己却罚了她,还说了那么重的话...... “宁姐儿呢?” “您说不肯见她,已经走了。” 老太太已经后悔了。 素娘犹豫片刻,道:“我方才看小姐身边的丫鬟扶着她,走得不是很稳,好像是脚受了伤。” “什么?脚怎么伤着了?” 素娘摇头:“没来及问。” 沈老夫人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愧疚瞬间达到了顶峰:“她为我求了佛珠,这么大的事却没人告诉我,定是这丫头让人瞒着,想给我个惊喜,受了伤也不说,而我却......” “我骂了她,还打了她,你说她会不会恨我?” 素娘安慰道:“小姐素来是亲近您的,怎会恨您呢?小姐懂事,会理解您的苦心的。” 沈老夫人扶额,悔恨道:“我明明可以跟她好好说的,怎么就偏要打骂她呢?我真是老糊涂了!” 晨间杨氏避开柳氏跟她告状时,她真真是气得半死,一是气沈霜宁无法无天,陷国公府于危难;二是气他们都瞒着她,不把她放眼里。 原本还想借此事惩罚柳氏这个主母,宁丫头在她眼皮底下也能闯出祸来,柳氏怎么当母亲的?可眼下如此境况,老太太哪敢再动柳氏? 若是被宁丫头知道母亲也受了罚,定会跟她这老太太离心了。 对了,杨氏...... 沈老夫人一拍桌案:“都是杨氏在煽风点火,我怎么就着了她的道!” 沈老夫人不是真的老糊涂,内宅的手段都是她玩剩下的,方才也是气狠了,才犯了糊涂。 这会儿脑子便转过弯来了。 若是她和大房离心了,最高兴的便是杨氏。 沈老夫人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她一直都知道杨氏是个不安分的,但她看在杨氏母女处境可怜的份上,多是睁只眼、闭着眼,甚至有些纵容了。 须知她待三房,是有意偏心的。 没想到,这个女人真当她老糊涂,有天会拿她当枪使! “你去告诉杨氏,今后不必来善德堂请安了!” 素娘看出老夫人动了怒,杨氏此次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应了声是,随即又问:“......那宁姐儿那边?” 老夫人看了那装着佛珠的匣子一眼,头一回觉得羞愧。想了想,道:“先去妙手堂请大夫来,再做些宁丫头爱吃的,我过去看看她。” - 这边杨氏收到了老太太的警告,她柔弱地看着素娘,明知故问:“敢问我做错了什么,老祖宗为何要记恨我?” 杨氏的那些心思素娘洞若观火,以往只觉得杨氏只要不太过分,她都随她去作,可她万不该伤了老夫人和宁丫头的感情。 素娘看杨氏眼神有些淡,话也不客气:“老祖宗素日待您不薄,有什么都先紧着你们三房,您明知老祖宗最疼宁姐儿,您怎么能离间她们?都是一家人,您何必如此?” 就是因为老祖宗偏心沈霜宁,她才这么做的! 杨氏在心里吼道。 面上却泫然欲泣的样子,好不可怜:“老祖宗怎会这样想我?是不是大嫂说了什么?明明就是宁姐儿不对,大哥大嫂却纵容她,我也是为了国公府好啊!” “你不是为了国公府,你是为了你,还有你自己的女儿。”素娘一针见血道。 杨氏表情抽搐了一瞬,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她:“我为自己,为我的女儿,不对吗?” 杨氏缓缓从椅子上起身,质问道:“是我教唆宁姐儿在圣上面上说大放厥词,还是我让老祖宗打骂宁姐儿了?我只是说了大家都不敢说的事实,怎么都来怪我?” “是因为三房无男丁,你们就这样欺负我们吗?” 倘若老太太跟沈霜宁当真祖孙情谊深厚,又岂会因她一两句话就离心? 还不是因为老太太自己心虚,在她眼里国公府才是首位,明明内里是个冷酷之人,却偏要装出贤母的模样,沈霜宁若不是大房嫡女,老太太会这般小心的维系祖孙感情吗? 她不敢教沈霜宁觉察她心里的利弊账,这才把锅全都甩给三房,让三房当恶人。 杨氏捂着自己的心窝,眼泪成串地簌簌掉落,仿佛委屈至极。 素娘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些招架不住:“没人欺负你们。” “阿娘!” 沈菱听说沈霜宁挨罚,刚从她那回来,没想到三房也遭了殃,这都是什么事儿? 杨氏一看见沈菱,哭得更加厉害。 她怎么就生了个女儿?要是沈菱是男子,她往后也会有个依靠,何需这般算计,当个恶人? “阿娘,您别哭了。” 沈菱看到素娘在这儿,便知道是祖母派她来说什么了。 她不清楚发生了何事,但母亲哭得这么伤心,眼泪也不自觉流下,于是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更显可怜了。 素娘没想到传个话而已,竟然发展成这样,杨氏果然难缠。 素娘余光瞥见几个脑袋从外探进来,赶紧示意身旁的丫鬟去赶人。 那些仆从也不知听了多少,这若是传出去,一人一张嘴,指不定传成什么样。 杨氏哭道:“老祖宗既是厌恶了三房,我们分家就是!” 素娘和沈菱都是一惊。 “娘......” “夫人万万不可!老祖宗也是气糊涂了,您别冲动。”素娘连忙安抚道。 若杨氏真跟国公府分家了,那国公府的脊梁骨还不被人戳坏了? 杨氏似乎心意已决,一副打定主意要大动干戈的样子,素娘都按不住她,急得满头汗。 “快去请大夫人来。” - 这头沈霜宁还不知三房那边发生了何事。 她坐在椅子上,一名从妙手堂来的女大夫在给她治伤。 妙手堂是京城最好的医馆,专为官家治病,诊金很贵,单是出诊费就要五十两,不是普通人家承受得起的。 其实沈霜宁的伤并不严重,休息十天半月也就好了,用不着请妙手堂的大夫来。 可是听阿蘅说,是老太太请的,沈霜宁也就默许了。 看着眼前面目清秀,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子,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 女子从医,很少见,还是这么年轻的女子。又出自并不普通的妙手堂,就很值得深思了。 来的人是之前给她解开依萝香的慕渔,只不过沈霜宁并不记得她。 慕渔假装没看见沈霜宁眼里的探究,只做一个大夫应该做的事,先给她治手上的伤,再给她治脚上的。 “四小姐下地走走。”慕渔放下挽起的袖子,立在一旁。 沈霜宁小心翼翼地走了两步,发现不疼了,奇异地看她一眼,又大胆地在屋里走了一圈,原地蹦了蹦。 “好了?!”沈霜宁觉得很神,娇俏的脸露出笑容。 妙手堂果然名不虚传,妙手回春。 阿蘅一脸高兴,对慕渔连连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她实在无法对慕渔这张脸喊“大夫”。 “先别高兴得太早。”慕渔冷着一张脸道,“腿伤只是小问题,四小姐体内的毒若是不尽快解开,不出五年必死。” 此话一出,阿蘅和沈霜宁皆是脸色煞白。 阿蘅纯是被吓的,而沈霜宁却知道她前世确是短命。 只是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帮萧景渊挡箭,中了寒毒所致,这一世她还没有为谁挡箭呢,身体康健,怎么就中毒了? 这个大夫该不会是想骗钱? 她眼里闪过一丝怀疑,便问:“我体内怎会有毒?” 疑惑大于惊诧。 慕渔不紧不慢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四小姐中了一种极为罕见的毒,此毒进入人体内后,能溶于骨髓中,如鬼魅一般令人难以察觉,中毒者与常人无异,但毒发时则能让人当场毙命,七窍流血而亡。” 沈霜宁心头一凛,前世的她正是暴毙而亡,也是在五年内发生。 末了,慕渔又补充一句:“四小姐不信的话,可以试试按自己的百会穴,看痛不痛。” 沈霜宁按照慕渔所指的位置,轻轻一按,就疼得她浑身冒起了冷汗。 慕渔当即伸手按住她的经脉,又用针扎她的指尖,紧接着,只见一滴泛黑的血从中挤了出来。 见状,沈霜宁信了一半。 但她还是不明白,自己怎会中毒? “好在四小姐中毒不深,仅半月有余,尚有回天之法。”慕渔指尖搭在沈霜宁的脉上,脸色凝重道,“四小姐不若想想,半个月前,是不是误食了什么?” 沈霜宁怔了怔,半个月前,她偷偷跟沈二去了醉云楼,而后就被下了药。 莫非就是那个时候? 翟吉做那种勾当定然不是一次两次,总会遇到一两个硬骨头,可外头却是一点风声也无,恐怕就是用下毒的手段让人闭嘴。 这么一想,也不是没可能。很符合翟吉心狠手辣的作风。 沈霜宁自然不会将此事告诉慕渔,只紧张地问道:“这个毒,有解药吗?” 慕渔道:“有。” 沈霜宁心想,解药定然是在翟吉那里,她若是求他要,那她就暴露了。 届时翟吉便能借此拿捏国公府,一台小轿将她抬进府里,正妻还是妾室皆由他说了算,不过翟吉下半身不干净,做他的妻子也是倒大霉,而且还要对他养男倌睁只眼闭只眼...... 沈霜宁打了个寒颤。 这种日子比在燕王府过得还不如。 更重要的是,她若嫁给了翟吉,国公府的事就鞭长莫及了。 慕渔看小女娘脸色极差,唇边都没了血色,心想自己是不是把人吓过头了? 可话已经放出去了,自是不好收回。 于是慕渔轻咳了两嗓子,道:“虽有解毒之法,但此毒极其凶险,四小姐是女儿身,千金之躯,若不想伤及根本,则要费些时间,循序渐进将其拔除。” 只要不用跟翟吉接触,沈霜宁怎么都愿意。 “要用多长时间?”她问。 慕渔道:“七七四十九天。” 沈霜宁沉默。 慕渔知道她没这么快信任自己,于是提起了药箱,作势要走:“我姓慕,四小姐想好了再去妙手堂寻我,告辞。” 待走到门口时,沈霜宁急忙道:“还请慕大夫先替我隐瞒此事。” 慕渔颔首,出去后恰巧遇见了往这来的沈老夫人,便停下打了个招呼。 老夫人原是没认出她就是妙手堂请来的大夫,直到看到她身侧的药箱,才恍然大悟。 这么年轻,还是女大夫,能治好她的孙女么? 这时,沈霜宁亲自过来将老太太迎了进去。 “祖母,您瞧,我都好了。” 老太太对慕渔刮目相看,让素娘多付了十两银子。 慕渔告辞,离了沈府后上了辆停在巷子旁的马车。 苏琛坐在里边悠闲地煮茶,抬眸看她一眼:“如何了?” 慕渔随手放下药箱,翘起二郎腿,拿出一个小镜子,对镜理了理头发,道:“本姑娘出马,何时失过手?三天内,她必来寻我。” 她从沈霜宁体内排出的黑血,是萧景渊的。 萧世子集百毒于一身,所以她也不算欺骗。 第20章 悸动 老太太命人做了不少沈霜宁爱吃的,又亲自给她的手抹药,满脸心疼之色。 “是祖母不好,不该打你。” “祖母别这么说,您教训孙女是应该的。” 祖孙哪有隔夜仇,都默契地不再多提。 等沈霜宁听说三房的事时,沈夫人已经摆平了。 “杨氏不是真的想分家,不过是想借此事为三房争好处罢了,我许诺菱姐儿若是出嫁,嫁妆的规格同你一样,她便不闹了。”沈夫人说道。 沈霜宁问:“祖母怎么说?” 沈夫人坐着椅子上,淡淡道:“菱姐儿多出来的嫁妆不从国公府的库房里拿,你祖母自然没意见,她巴不得我全揽过去。” 杨氏再闹下去,不论是谁的过错,最后都会是她这个主母治家不严。 沈夫人有些心累,却也习惯了。 沈霜宁心疼母亲,垂下头:“阿娘,都怪我不好,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沈夫人温柔地抚了抚女儿的头发,“你那个婶娘精打细算,今天不闹,明天也会寻由头闹上一出。其实,我给你备嫁妆时,也给菱姐儿准备了一份,没有什么好为难的。” 沈霜宁抬眸看她。 “我没说,是因为知道杨氏花花肠子多,我若主动给了,她反而多想,如此这般,她便放心了,也能安分一阵。” 原来母亲心如明镜,看得比谁都透彻。 论打理内宅事务,她真比不上母亲。 沈夫人转眸看她,语重心长:“宁宁,能花钱解决的事,都不是大事。” 沈霜宁受教般点点头,她想为母亲分忧,于是想了想,说道:“阿娘可否拨江亭的田庄,还有两间铺子给我?” 沈夫人闻言眉头一皱,“你要田庄和商铺做什么?” 沈霜宁认真道:“我想经商。” 沈夫人想也不想就拒绝:“你是国公府的贵女,岂能出去抛头露面?我行商已经被人瞧不起,我断不能让我的女儿也被人指指点点。且此事就算我同意了,你祖母也不会答应。” 大梁商贾地位低下,再富庶的商贾出行也只能用驴车,穿衣也不得用丝绸。 若不是她这些年经商颇有天赋,用赚来的银子补贴国公府,让偌大的沈府继续享受荣华富贵,老太太早就撺掇沈琅休妻了。 沈老夫人本就不喜她商贾之女的身份,若是沈霜宁还步她后尘,那还得了? 老太太会扒了她的皮。 “行商有什么不好,国公府若是没了母亲,早就过不下去了。” 沈霜宁这话可不全是恭维。 前世母亲离世后不久,掌家之权便交到了二房夫人手里,然而二夫人没有母亲的本事,却又急于证明自己,结果就是不出半年亏了个底朝天。 等沈霜宁再去看望祖母时,听素娘抱怨,柳氏在时,老太太每天都少不了一碗金燕窝,眼下却只能喝假人参盅的汤。 沈夫人看着贴心的小棉袄,脸上露出笑意:“你嘴巴再甜,我也不会松口的。” 沈霜宁只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后再来一句:“我也想像阿娘一样厉害,也许我能更厉害呢?这样今后我在夫家也不会被欺负了去。” 看沈夫人的表情已有了松动之势,沈霜宁撒娇道:“先不告诉祖母就是了。” 一提到老太太,沈夫人似是清醒了,立马严肃道:“不行。” 沈霜宁眨了眨眼,知道了结症所在,于是退而求其次。 “那不如这样,阿娘先给我田庄的使用权,若我打理得好,能帮上阿娘,您再考虑一下给我商铺的事情,若我弄不好,就再也不提此事了。” 田庄不在城内,不像商铺处在国公府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不易被发现。 而且江亭的田庄,是沈夫人的私人财产,不属于国公府,可以说都是自己人。 江亭还有沈霜宁的表姐在,她若去了,对外可说是去找表姐玩,理由充分。 沈夫人思量片刻,看沈霜宁眼巴巴盯着自己,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想这丫头估摸也是一时兴起,自幼没吃过苦的千金小姐,只怕到了江亭没两天就要闹着回来了。 她可不认为沈霜宁能干出什么大事来,别折腾得自己受了伤就好。 “行,我答应你了,不过要在生辰宴之后,在这之前,你给我安分守己。” 沈霜宁得了母亲点头,自然不急于一时。 她没有告诉沈夫人的是,再过一年会有大旱,漕运河道干涸,粮食绝收,商旅断绝,引发一系列的灾祸,国公府也未能幸免于难。 朝廷赈灾粮被劫,荣国公沈琅正是奉命去剿匪,于是战死。 不久后,朝廷有人进献一种救荒作物,在南方可一年三熟,且耐旱耐贫,名土豆。 时年救活数万人。 沈霜宁知道此时土豆还未被大梁所熟知,但想办法还是能寻到。若是提前准备好,定能避免很多祸事。 这些事情她只能烂在肚子里。 重生赋予她先知的能力,她一定要改变国公府的命运。 - 这晚,沈霜宁要歇息时,窗户传来一声轻响。 原以为是听错了,可刚要躺下时,又“咚”地响了一声。 于是她起身走过去看,就见窗台上有一朵娇嫩的玉兰花。 沈霜宁一怔,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眼下不是玉兰的花季,怎么会有朵玉兰在这儿? 除此之外,还有一瓶伤药,闻了闻,跟大夫给她治腿伤的一样。 是谁放这儿的? “小、小姐,外面有人!”阿蘅颤抖的声音传来,“小姐您别过来,我去叫人!” “别。” 沈霜宁眼下穿着一件白色中衣,一头乌发披散在后,虽素面朝天,却依旧娇艳动人。 她披了件大氅来到门廊下,朝院中看去。 月色下,少年一身玄色衣袍,独坐在墙上,姿态闲散,一腿屈起,一手扶剑,先是举目望月,而后朝她看了过来。 只看了一眼,便招呼不打一声地翻墙离开了。 阿蘅手里握着不知从哪拿来的木棍,挡在沈霜宁面前,紧张道:“小姐,他好像走了......” “是小侯爷。”沈霜宁轻声道,垂眸看手里的玉兰花。 宫里有一片玉兰园,四季常开,是长公主的居所。 谢临真是胆大包天,敢去偷长公主的爱花。 虽如此想着,沈霜宁心中却洋溢着一种微妙的喜悦。 这种被人用心牵挂的感觉,真好。 “小侯爷?他也太大胆了,竟敢翻国公府的墙,翻墙就算了,还来小姐的院子,他这是要干什么?也就仗着公爷不在,否则非去侯府打断他的腿不可!” 阿蘅骂骂咧咧,一转头,惊讶地发现自家小姐竟是笑了。 “小姐,您这是......”阿蘅可从未见过小姐露出这般娇羞的笑意。 沈霜宁立即敛了神色,转过脸去:“今后他来,你只当没看见。” 而后将玉兰花放在了床头。 阿蘅见了鬼似的:“小姐,您跟小侯爷该不会是......” “别胡说,我跟他没关系。” 阿蘅这便放心了。 之后的每一天清晨,沈霜宁都能在窗台上收获一朵新鲜的玉兰花,却再未捕捉到谢临的身影。 除了阿蘅知道,再无第四人知晓。 仿佛成了二人彼此之间的小秘密。 - 二月初二,沈妙云跟赵黎安回了趟国公府。 沈妙云跟丈夫依旧恩爱如初,令人羡慕不已。 一家人吃饭时,沈妙云有孕的事情也终于被所有人知晓。 早就知晓此事的沈霜宁和沈菱假装一脸惊喜,在桌上恭喜了沈妙云。 二房夫人尤氏高兴得合不拢嘴,她对女儿这桩婚事既满意又骄傲,对赵黎安夸了又夸。 赵黎安却偷偷看了沈霜宁好几眼。 杨氏看着二房如此得意,既羡慕又惆怅,以后沈菱嫁人,也会如此幸福吗? 吃完饭,赵黎安被岳丈叫走,去书房谈正事。 而沈家三姐妹依旧待在一起,坐在花园的亭子里话聊家常。 沈霜宁看堂姐气色红润,身体康健,不是装出来的幸福,总算放心不少,但还是问了一句。 “阿姐,姐夫可有好好待你?” 沈妙云道:“他敢对我不好吗?” “侯府人丁不旺,我那婆母前不久想为黎安纳一房妾室,他怕我不高兴,便拒绝了。” 沈妙云谈及赵黎安时总是一脸甜蜜。 这世道男子纳妾本是常事,可哪有女子真心甘与人共侍一夫?偏生做妻子的若不许丈夫纳妾,便要担个“善妒”的悍妇罪名。 是以更显得赵黎安是个难得的好郎君。 想起前世,沈霜宁就在心里感叹果然自己眼光不行,不如堂姐火眼金睛,能为自己寻得一个好夫婿。 萧景渊虽未纳妾,却做了个比纳妾更过分、更诛心的事。 而赵黎安在贵胄子弟中不算出彩,可他对妻子的好,是多少女子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 “那是何人,我怎的从未见过?”这时沈妙云注意到了不远处从游廊经过的女子。 沈霜宁看了眼,眸光闪了闪,说道:“祖母受风湿之苦多年,一到换季便疼得下不来床,这郎中是我特意从妙手堂请来的。为了诊治方便,便让她暂居府中。” 说的正是慕渔。 她住在国公府已有两日了。 一听是妙手堂的大夫,沈妙云也就不多问了,只在心里感叹沈霜宁出手阔绰,妙手堂是出了名的贵,这下也不知要花去多少银子。 沈妙云从前对银钱没什么概念,而今嫁做人妻,掌家之后才知银钱要精打细算。 想到这儿,沈妙云眼里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愁绪。 侯府人口简单,门第高,待她也好,她过得也很幸福,要说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吃穿用度比不上在国公府的时候...... 第21章 万宝楼 不过瑕不掩瑜,毕竟嫁了这么好的夫君,是多少女子求而不得的呢? 沈霜宁却是想到前世沈妙云滑胎,眉宇间散不去的一丝愁绪,沈妙云见了,只当她是在为自己将来的亲事犯愁。 于是握着两个妹妹的手,温柔道:“宁宁和阿菱也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的。” 沈霜宁和沈菱对视一眼,缓缓笑了。 沈妙云夫妇没有待太久,便告别他们回了忠勇侯府。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霜宁都过得很充实,她忙着偷偷“解毒”,忙着找土豆的下落,几乎忘了萧景渊这个人的存在。 慕渔不动声色地打入其中,同沈家姐妹的关系也逐渐熟络,也因着她的关系,缓解了沈老夫人的旧疾,府里上下都对她颇为尊敬。 就这样,慕渔逐渐获得了沈家人的信任,府里上下都唤她一声“慕姑娘”。 这日,慕渔借口回妙手堂取药材,实则是去见了苏琛。 停在巷子旁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苏琛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问:“四小姐今日又去扑蝴蝶了?” “没有,她似乎在找一个名叫‘土豆’的东西。”慕渔说道。 “土豆?奇怪的名字。”苏琛似是有了点精神。 沈霜宁自然没有跟慕渔说土豆的事,是慕渔无意中从沈菱口中问出来的。 “好像是一种在地里的谷物,在地里结果。”慕渔对镜理了理头发,一丝不苟。 苏琛看她这副臭美的样子就无语,随即疑惑道:“你可知她找此物是做什么?” 慕渔:“不知道。” 苏琛扶额。 其他人都在为世子冲锋陷阵,而他居然被派来盯着一个闺阁小姐?苏琛很哀怨。 这四小姐每天过得和其他世家小姐没什么区别,他往世子那寄的信都石沉大海,估计就连世子都懒得拆开看了。 不过这次好歹是有了点不一样的消息。 “那你可知那土豆大致长什么模样?” 慕渔想了想,形容了一番,苏琛听了之后,再三确认是不是红薯,慕渔却说不是。 苏琛通晓天下事,却从未听过土豆这个谷物,他怀疑这是四小姐自己臆想出的,不过还是照常给真定去了封信。 原以为要等上至少三天,却在翌日就收到了世子的回信。 漂亮利落的瘦金体,瘦直挺拔,如兰似竹。 信上只言简意赅地写了几个字:让她去万宝楼。 苏琛心领神会,世子的意思是引四小姐去万宝楼,并且不能让她起疑。 这点小事,苏琛是手拿把掐。 万宝楼还有另一个为人熟知的名字——珍宝阁。 珍宝阁非有身份财势者不得轻易踏入。 沈霜宁没想到这种地方,竟还提供寻物的服务。 接待她的是一名身段玲珑、妩媚娇柔的美人,这里的人都恭敬地唤她“窈娘”,可见地位不低。 沈霜宁曾经好奇,跟沈二去过一次京城最负盛名的春风楼,说实话,春风楼里最出名的花魁都不及眼前女子美丽。 这等倾城美色,连沈霜宁都不由多看了几眼,纤细柳腰在行走间轻摆,如春天摇动的柳枝,轻盈柔嫩。 沈霜宁又低头看了自己的胸脯,莫名生出一种自卑来。 传言珍宝阁背后的掌权人富可敌国,恐怕也只有这种滔天权势之人才能娇养如此美人吧。 “买、卖、寻,姑娘不妨告知来意?” 窈娘一开口,人的骨头都要酥了。 沈霜宁定了定神,道:“我想找一样东西,价钱不是问题,但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快。” 窈娘温声道:“姑娘先随我来。” 窈娘将她带到了二楼雅间,给了她笔纸:“姑娘若是能将此物画下来,细致一些,能找到的成算更大,也不会误了姑娘的正事。” 沈霜宁心想有道理,找一个他人从未听说的,生长于地下的东西,无异于大海捞针,她不该为难珍宝阁。 沈霜宁坐在椅子上,执笔点墨,凭印象画了下来,再交给窈娘。 窈娘扫了一眼,便折好小心收了起来,也未多问,极有分寸道:“不知怎么联系姑娘?” 沈霜宁是戴了面纱的,她还是不太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谨慎道:“我正巧要在你们这定一把长命锁,若是有了消息,你们便将这长命锁送去李记,我自会知晓。” 李记她提前打了招呼,那儿有她信得过的人。 而这长命锁是给沈妙云腹中的孩子准备的,今天出门,她也是同沈夫人寻了这个由头。 窈娘面带微笑:“明白了。” 交易完毕,沈霜宁跟窈娘下到一楼珍宝阁大堂,视线不经意一瞥,瞧见了几个眼熟的小姐。 她懒得上前应酬,只装作没看见,却无法捂住耳朵不听她们的声音。 “你们别拿我取乐了,我这头面哪里比得过萧世子送给宋姐姐那副,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华丽漂亮的头面,珠光宝气,却又不失雅致,一看便知世子是用了心的,真叫人羡慕。” 沈霜宁脚下一顿,一双漂亮的眼眸抬起,在台阶上朝那人看去。 她说这声音怎的如此耳熟,原来是卫纯。 上次在闺仪比试时,同宋瑶一伙陷害她们的卫纯。 沈霜宁的眼神有些冷。 说到那日的闺仪比试,宋瑶只是被取消了资格,卫纯却被裴夫人禁止参加闺仪比试,这个惩罚就很重了。 往轻了说会影响卫纯自己的婚事,往重了说会导致卫府在京城名声受损。 卫府在一片勋贵中本就一般,卫纯为讨好宋瑶,自作孽不可活,还害得卫府其他的女娘被她连累。 而那边的几人并未发现沈霜宁的存在,依旧聊得火热,宋惜枝并不在其中。 那些人里,嗓门最大的就属卫纯,拍马屁一流。 宋惜枝是宋瑶的亲姐,卫纯吹捧宋惜枝,宋瑶自是得意的,尖尖的下巴微微抬了起来,嘴角就没下来过。 卫纯跟宋瑶站在一起,关系似乎极亲近,手挽着手,一口一个宋妹妹地唤着。 沈霜宁对卫纯委实没有好感,甚至产生了不适。 犹记得前世宋府获罪后,卫纯是第一个拉踩宋家人的。 沈霜宁正待收回视线时,宋惜枝从外进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许是方才听了些话,沈霜宁下意识不想跟宋惜枝打照面,便背过身,假装挑选柜台上的首饰。 不得不说,珍宝阁的首饰真漂亮,也是真的贵。 身旁的窈娘也未起疑,轻声细语地跟她介绍时下热门的首饰。 身后传来宋惜枝的声音。 “阿瑶,随我回去。”宋惜枝的嗓音一直是温柔的,令人从心底感到舒适,此刻却有些冷。 沈霜宁便往那看了眼。 原本大咧咧的卫纯躲到了宋瑶身后,头也低了下去,似是心虚,又似乎是很怕宋惜枝。 “阿姐说的话,你都不听了吗?”宋惜枝看着宋瑶,神情严肃。 宋瑶去扯姐姐的衣袖,“阿姐,你别生气,我跟卫姐姐之前约好了要一起来珍宝阁的,答应人家的事,怎能失约?” 宋惜枝拂开她的手,转眸看着她身后唯唯诺诺的卫纯:“卫小姐,阿瑶课业繁重,以后没事就别来找她了。” 就差没直说,不要带坏宋瑶了。 卫纯脸色煞白,猛然攥紧了身侧的裙角,其他两位小姐面面相觑,皆不敢言语。 沈霜宁见状,挑了挑眉。 原来是不准宋瑶跟卫纯一起玩。 也是,宋惜枝心思玲珑,又岂会看不出卫纯的本性,换作是沈菱,她也会这么做,只是宁得罪君子莫要得罪小人,宋惜枝这么不给面子,卫纯心眼本就不大,只怕要记恨上了。 想起闺仪比试时卫纯竟敢出手伤人,沈霜宁便知道这位卫小姐是个凶狠的。 珍宝阁里来往皆是达官显贵,或是世家大族里的丫鬟仆从,他们已然注意到了宋瑶一行人,窃窃私语起来。 怕是不出一天,就能传遍京城,须知宋惜枝在京城贵女中的地位,有她这句话,只怕别的贵女都要疏远卫纯。 “阿瑶,现在跟我回去。” 宋惜枝不管卫纯脸色有多难看,冷声对宋瑶下令,宋瑶乖巧又老实地应了是,便亦步亦趋地跟在长姐后面走了。 但就在宋家姐妹快走到门口时,宋惜枝余光似是瞥见了谁,站住脚,转眸看了过来。 沈霜宁心头一凛,原以为她看到了自己,可仔细一瞧,才发现宋惜枝看的分明是窈娘。 窈娘也在看着宋惜枝。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个同样美貌出众的女人无声对视着。 而旁观的沈霜宁皆从她们眼里看到了对彼此间的敌意,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丝丝火药味。 就像是......在看情敌?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沈霜宁自己都心头一震,她不敢往下细想,更不愿掺和,只当没看见。 春雨缠绵,一连下了几日,天气转暖,寒气消融,院里的玉兰树露出嫩芽,春意盎然。 半个月后,沈霜宁收到了李记送来的长命锁,面色一喜,即刻带着阿蘅去了万宝楼。 只是此时的她万万不会想到,她会在这里见到此生最不想见的人。 第22章 再见他 “姑娘来了,请进。” 窈娘面带笑意,仿佛恭候多时,亲自将沈霜宁迎了进去,二人来到上次谈事的雅间。 “姑娘要找的东西,在另一个地方。” “在哪里?”沈霜宁一顿,语气有几分急切。 此时此刻她满心想着土豆,眼下正是春播,尽早种下,两月后便能有所收成,她一定要获得沈夫人的支持。 她的时间不多。 窈娘道:“姑娘先别急,东西不会跑的。只是我们阁主想见一见姑娘。” 沈霜宁面露疑惑:“你们阁主是谁?” 窈娘语气温柔:“姑娘待会儿就知道了。” 看样子若是不见,是拿不到土豆了。 沈霜宁心下升起几分警惕,但为了土豆,为了荣国公府,飞蛾扑火在所不惜。 她沉声道:“烦请带路。” “四小姐稍等。” 听到这声“四小姐”,沈霜宁眼里掠过一丝意外,果然她的雕虫小技瞒不过这些人。 沈霜宁取下面纱,对方已然掌握了她的身份,那便没有遮掩下去的必要了。 不过也正因如此,沈霜宁反而放心了些,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多少都会忌惮荣国公府的势力,不敢对她下手。 窈娘拿出布条,将沈霜宁的眼睛遮住,又轻柔地牵起她的手。 阿蘅被留在这里,担忧地目送她离开。 小姐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沈霜宁不知窈娘带她去了哪里,只隐约觉得自己进入了一条不透风的密道,脚下的路七拐八弯。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耳边传来沉沉的声音,一缕清风掠过沈霜宁的面颊,窈娘伸手,解开了蒙眼的布条。 光线一下就亮了,沈霜宁下意识眯了眯眼。 习惯密道里的黑暗,突然来到外面,倒有些不适应了。 四周是一片竹林,水车缓缓转动,流水潺潺,不远处有一间颇为雅致的竹屋。 沈霜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便是粗糙的石壁,方才她们正是从这里出来的,而眼下所处之地已然不在繁华的京城内,倒像是某个世外桃源。 沈霜宁心下震撼不已。 能悄无声息地在皇城底下打造一条四通八达的密道,得需要多大的财力?更可怕的是,若是一支军队通过这个密道潜入京城,便能完全避开防城司的防守,如入无人之境...... 想到这,沈霜宁浑身一震,纤长的睫毛细细颤抖,不敢再往下细想。 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她不该来这里。 然而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四小姐,请跟我来。” 窈娘示意她跟上。 沈霜宁硬着头皮过去。 到了竹屋前,窈娘没有立马推门进去,而是立在门外,垂下眼眸,恭敬道:“阁主,人带来了。” 一声“进”,沈霜宁脑中顿时惊雷炸响。 萧景渊不是在真定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沈霜宁眼里掀起惊涛骇浪,珍宝阁的阁主,竟会是他! 夫妻一场,她对他竟是一点也不了解。 “四小姐,请进吧。” 窈娘的声音将沈霜宁魂飞天外的神智唤了回来,她转眸看向窈娘的眼神已然多了几分复杂。 连宋惜枝都知晓窈娘的存在,而她曾经作为萧景渊的世子妃,四年夫妻情分,却从未听过、也未见过窈娘这个人。 萧景渊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沈霜宁不想在意这些,可心情还是降到了谷底。 一进门,果然看到了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沈霜宁认命似的闭了闭眼。 真晦气。 她收拾好情绪,走上前,面无表情地欠身行了一礼。 萧世子玉冠玄袍,似是消瘦了些,显得深邃的五官更加凌厉,气质清贵却又透着不近人情的疏离。 他坐在金丝软榻铺就的炕上,抬眸看着她,道:“四小姐似乎不是很意外。” 沈霜宁迎着他的视线,故作镇定道:“世子手眼通天,有什么好意外的。” 门已然阖上,窈娘没有进来。 萧景渊眉眼冷了下去,伸手拿起旁边的布袋,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落到了桌上。 正是沈霜宁要找的土豆。 “这便是四小姐要找的东西?” 沈霜宁微微攥紧手指,如若知道珍宝阁背后的人是萧景渊,她是断不会来的。 “是。” “可否告诉我,你找它是做什么?”萧景渊淡淡道。 沈霜宁抿了抿唇,道:“如果我不愿说呢?” 茶水氤氲,模糊了男人冷漠的脸庞,萧世子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这才抬眼看她道:“四小姐说呢?” 沈霜宁背上猛地窜起一阵寒意,她听出了萧景渊平淡语气里的威胁。 如果不说,不仅土豆拿不走,她人估计也要交代在这里。 否则密道的秘密一旦从她口中说出去,事情就大了,大梁律法,私建密道者按谋逆罪处置。 更别说燕王府还有兵权了,今日之事若是泄露半个字,燕王府定会召来灭顶之灾。 她看着萧景渊那张无波无澜的脸,内心久久无法平静,做萧景渊的妻子,还要面临被灭九族的危险,这一世,打死都不能再跟他有牵扯了。 “四小姐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如何抉择。”萧景渊嘴角噙着笑意,眼神却是冰冷的,“我的耐心不多。” 沈霜宁在心里权衡利弊后,开口道:“世子想多了,一个种在地里的蔬菜而已,又不是军械,我除了拿来种地,还能做什么?” 萧景渊:“过来。” 沈霜宁是不愿离他太近的,可眼下他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乖乖照做。 谁知萧景渊一伸手,将她拽到了自己面前。 沈霜宁一个不稳,半个身子歪倒在萧景渊腿边,她抬头,呼吸微滞,以仰视的姿势看他,气势就已然弱了七分。 萧景渊攥着她的手未松开,深不见底的眼睛沉沉盯着她:“看着我的眼睛,将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我说了,我只是拿来种地而已!” 沈霜宁也瞪着他,她本就无恶意,拿土豆是想做好事,却被他当作犯人来审,心里怎会不委屈、不生气? 萧景渊简直是有病! 看着小女娘逐渐通红湿润的眼睛,萧景渊心口莫名陷下一角,他下意识皱了眉,松开她的手。 淡淡道:“既如此,你为何遮遮掩掩?” 一获得自由,沈霜宁立马退了两步,跟他拉开距离。 “先是带我走密道,又是蒙我的眼睛,再是恐吓,换作是你,你难道不会提防?” 许是太气愤,心里对萧景渊的畏惧都减弱了几分。 沈霜宁揉着被他捏疼的手腕,愤愤道:“再说了,凭什么你问我,我就一定要告诉你?” 萧景渊闻言,探手入怀,将一块玄色令牌展示在她眼前。 见此令牌,沈霜宁心下一惊。 这东西她认得,是北镇抚司指挥使的令牌。 北镇抚司掌管诏狱,侦察、逮捕与审讯,拥有独立的司法权,可奉皇命逮捕任何人,且不需要经过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凌驾于他们之上。 换句话说,北镇抚司就是专门为皇帝办事,而镇抚使有先斩后奏的特权。 他只需一个怀疑,便能请你去喝茶,吃牢饭。 可是,北镇抚司不是早就被解散了吗?怎么又卷土重来了?萧景渊被任命为镇抚使,又是什么时候的事?这么大的事,外间竟一点风声也无。 宣文帝,到底想做什么? 萧景渊看着沈霜宁的脸色变了又变,忽地笑了一下:“看来四小姐认得此物,那我就不用浪费口舌了。” 他收回令牌,对沈霜宁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霜宁竭力压下心底的震撼,老实地坐在了他对面,没敢看他的眼睛。 现在,萧景渊有足够的资格“审问”她,而她不得不配合。 镇抚使大人将话题引回了“土豆”上面,沈霜宁生无可恋地将行商一事老实交代。 得知荣国公府的千金小姐居然有行商的念头,萧景渊挑了挑眉。 然他对沈府的家事完全不感兴趣,又问:“这土豆能赚几个钱?用得着你这么执着?” 沈霜宁知道他富可敌国,不会贪图她这点利益,于是为了打消他的怀疑,跟他分析起种土豆的好处。 “此物耐旱耐贫瘠、产量高且稳定、可弥补粮食短缺、易储存且能跨季食用......” 萧景渊静静听着,偶尔会插一两句嘴,面色是一如往常的平静,眼神却越来越亮。 没想到这么小的土豆,居然还能代替粮食。 就是不知这小东西能否在北境种下? 事实又是否如她所说的这般? 沈霜宁神情认真,说了许多,未留意到萧景渊亲自给她倒了两杯茶。 一番交谈下来,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去。 萧景渊最后问了一个问题:“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东西,别人都不知,敢问四小姐是如何得知的?” 这个问题,沈霜宁早就想好了,原本是用来应付母亲的,却不想萧景渊做了第一人。 “是我两年前无意中从一本舶来书籍上看到的,不过已经丢失了。这土豆原也不是中原产物,而是从西域传来,只是时年我朝百姓不接受这种外来物,认为会坏了土地,是以没有普遍传播。” 沈霜宁道:“世子不信我的话,大可以去查。” 萧景渊看着她道:“我自会查清楚的。” 沈霜宁一噎,道:“那现在我可以拿走了吗?” 萧景渊冷白的指节轻叩桌角,一时不语。 沈霜宁额角渐渐沁出冷汗。 朝中局势错综复杂,燕王府和荣国公府一直以来都不是一个派系。 萧氏一族向来效忠的都是宣文帝,太子是谁,无关紧要,但可以明确的是,萧氏一族也在处处提防着长公主。 而今局势尚未明朗,荣国公府虽未明确站队,沈琅却是受过长公主的恩惠。再者,前不久闺仪比试中,沈霜宁在长公主提拔下夺了魁首。 那时身在局中还未觉得不妥,后来察觉端倪,回了国公府后越想越是辗转难眠,若是有心人仔细一查,难保不会猜忌荣国公府投靠了长公主。 也许此刻在萧世子眼里,沈霜宁费尽心思寻找的“金土豆”,正是长公主在背后授意。 别人或许不知,但沈霜宁知道长公主掌有兵权,这土豆若是悄悄种下,不知能养活多少私兵......若是这样想,就能说得通为何萧景渊将她当“犯人”来审了。 沈霜宁一时后悔,不该将土豆的好处都悉数告诉了萧景渊,若是他在心里笃定她跟长公主有牵扯,保不齐就一狠心,就过河拆桥了呢? 转眸瞥一眼窗外,咽了咽唾沫,这里真是杀人埋尸的好地方...... 不一会儿,萧景渊终于开口。 “你可以走,但此物要留下。” “你......” 沈霜宁闻言,便有点坐不住了。 她来这儿就是为了这物,费了半天口水,结果要空手而归? 事关荣国公府的命运,沈霜宁忍不了,倏地站了起来,娇俏的小脸浮现出薄怒来。 “世子这是何意?我已悉数交代,此物有利于天下,无害社稷,你为何还不肯给我?” “因为我不信你。”萧景渊抬眼,冷睨着她,眉目间是她所熟悉的不近人情。 行,大不了她回头自己找! 沈霜宁扭头就走。 到门口时,身后的萧景渊不紧不慢地开口:“那片山头已经被挖空了,四小姐想自己去寻,没关系,可以试试是你快,还是镇抚司快。” 这个人简直厚颜无耻! 沈霜宁吸了口气,转身大步走了回去,手撑在桌上,道:“世子究竟想怎么样?” 萧景渊眉宇间透出几分霸道:“你与我交易。” 沈霜宁闻言,心里是万般不愿,可若是不答应,便是跟萧景渊对着干。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与燕王府为敌。 于是沈霜宁坐了下来,心平气和道:“世子早说不就好了,如果是交易,一切好商量。” “你说此物每亩能产八至十二石,若真是如此,我要七成利。”萧景渊道。 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不过,萧景渊要这么多土豆做作甚?莫非,是为了充当粮草?还是防止她跟长公主交易? 沈霜宁咬了咬牙道:“可以。但是你要告诉我,你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如果是豢养燕王府的私兵,就太危险了,她绝不能趟这浑水。 萧景渊指尖轻叩茶盏,抬眸看着她,仿佛洞悉她的想法:“自然不是你想的那样,至于我拿来做什么,四小姐就不需要知道了。” 闻言,沈霜宁松了口气,却也没有完全信任他,不过眼下她没得选,只能跟他合作。 事情谈得差不多了,沈霜宁道:“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萧景渊只淡淡颔首。 沈霜宁将土豆装进布袋,正要走时想起了什么,便道:“之前祖母找王妃说亲,我并不知情,若我知道的话,我会拦着她的。国公府事先也不知燕王府的打算,他们都是为我好,无意破坏你跟宋姐姐的姻缘。” 第23章 我对世子只有敬重之心 萧景渊喝茶的动作一顿,没有抬头,瞳孔却幽深几分。 沈霜宁此时的想法很简单,眼下暂时达成合作,往后少不了接触,她觉得这种事还是提前说清楚为好。 虽然萧世子可能不会多想,但她是不愿分出精力去应付如萧何那一类的人了。 “我对世子只有敬重之心,世子也并非我喜欢的那类男子,往后国公府为我议亲,也断然不会挑到燕王府上面去,世子大可放心,还请世子跟王妃,还有萧二公子解释清楚,我挺困扰的。” “好。”萧景渊似是笑了一下,只是周身那股冷意更加明显了。 沈霜宁道:“还有一件事,世子跟宋姐姐的亲事就快定下了,我不想让人误会,更不想让她心里不踏实,所以往后没有要事的话,尽量少见吧。” 沈霜宁看他脸色冷峻,想了想,又解释道:“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只是这样对我们都好。” 萧景渊这才转眸看她,语气冷硬道:“四小姐,你多虑了。若非你有价值,你于我而言,便如那外面的花草差不多。我不会给人误会我们的机会。” 这便是瞧不上她的意思。 若换做别的女子,听到萧世子这番话,不知该多伤自尊了,沈霜宁却松了口气。 “那就好。” 说完,沈霜宁并未久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空气中还残留着独属于女子身上清甜的香气,与梦中闻到的一模一样,是玉兰花的味道。 萧景渊揉了揉额角。 不多时,沈霜宁回到了珍宝阁。 阿蘅等了许久,险些以为小姐又不见了,终于看到沈霜宁出来,忙不迭迎了上去。 “小姐,您可算出来了。” “先出去。” 两人上了国公府的马车。 “小姐,东西拿到了吗?” 沈霜宁点了点头:“拿到了,你回去后在院子里找个地方种下,浇点水就好。” “是。”阿蘅又担忧道:“小姐,您这次去了这么久,回去后夫人问起来,该怎么说啊?” 今早出门时也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若是说一直在珍宝阁肯定糊弄不过去。 正在沈霜宁思考对策时,视线不经意一瞟,看到了好友苏冉。 她心下一喜,有了! 荣国公府。 沈夫人正要派人去寻沈霜宁,就听人说小姐回来了。 沈霜宁跟苏冉一起回府的。 苏冉替她打掩护,沈夫人也未起疑,只啰嗦了两句让她今后别玩这么久。 沈夫人走后,沈霜宁便带苏冉回了自己的宁安居。 一进屋,苏冉便把门关上,逼问道:“快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去跟哪家的公子私会了?让我才猜猜,是不是谢府的小侯爷?” 从小玩到大的好友是个漏风的大嘴巴,沈霜宁自然不可能告诉她实情。 不过好在苏冉也很好糊弄,三两句话就将她的注意力转移了。 这晚,苏冉在沈霜宁的兰园留宿,共睡一床。 两人说了些私房话。 沈霜宁道:“上次元宵,你也入宫了,后来怎么不见你人?” “别提了。”苏冉翻了个身,语气恹恹,“我娘要给我议亲。” 所以她寻个由头溜了,这段时日也都躲着不出门。 沈霜宁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冉从小没心没肺,唯独在沈修辞这件事上,她小心翼翼藏了很多年。 她和苏冉都知道,此事说出来不会有结果。 世族大家的联姻,向来身不由己。 纵使沈修辞对她也有情意,可苏冉想要入国公府,确是没那么容易的。 沈修辞是国公府嫡长子,肩上担着重担,将来定然是要袭爵的,而他的妻子,也会是国公府下一任的主母,自然要千挑万选。 这也是为何,沈修辞至今还未娶妻。 要说祖母和母亲,对苏冉也是极好的,只是断然不会同意苏冉嫁给那般优秀的嫡长子为妻,而让苏冉当妾,别说苏冉不愿,沈霜宁也是不答应的。 “阿宁,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难道我真的要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吗?”苏冉背对着沈霜宁,缩成一团,茫然道,“还是我应该大胆一点,去问问他?也许我就会死心了呢......” “阿宁,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从前的沈霜宁也许会鼓励苏冉,大胆追求心上人,可经历了一世苦楚,深知强扭的瓜不甜,最终受苦的还会是自己。 沈修辞对她这个唯一的妹妹很好,算得上无条件包容,但对外人,某些方面却像极了萧景渊。 何况上一世,苏冉嫁去孙家后,过得也还算幸福,她自然不会将她往沟里带。 是以沈霜宁斟酌一番,说道:“阿冉,与其嫁给不爱自己的人,不如嫁个爱你的,疼你的,也好过被冷落。” 说完,不见苏冉有任何反应,还当她想不开呢,结果苏冉打起了葫芦。 沈霜宁:“.......”合着把烦恼丢给她,自己却呼呼大睡? 沈霜宁无奈,给她掖好了被子,自己也侧过身去。 原本想着被迫跟萧景渊交易的事,可渐渐地也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翌日一早,宫里来了位颇有地位的嬷嬷,说是长公主宣沈霜宁入宫,却未说清所为何事,只在厅等候。 长公主是何等危险的人物,谁若跟她走得太近,准没好下场。 因着这件事,沈府全家都受宠若惊,是真的惊吓,连带着沈霜宁头也跟着不安起来。 她倒是不怕长公主会对自己做些什么,怕的是那多疑善变的萧世子。 眼下他对国公府站队长公主一事仍抱有怀疑,隔天长公主便宣她入宫,传到萧景渊耳中,他指不定怎么想。 可眼下毫无办法,长公主在闺仪比试中为她撑腰,她不能不给对方面子。 燕王府和长公主两边她都得罪不起,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长公主特地派了马车来接她,那浩荡的车队仪仗就在国公府外停着,引人驻足。 沈家人看到这阵仗,不喜反忧。 以往闺仪比试夺得魁首的小姐,也不见长公主有多器重,怎么就格外重视宁姐儿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还是说,长公主想拉拢荣国公府? 有宣文帝盯着,国公府是万万不敢的! 众人目送沈霜宁上了那顶华贵的马车,沈家人表面受宠若惊,心里都快堵死了,唯独对朝局一无所知的苏冉,笑容满面地朝沈霜宁挥手说再见。 去往皇宫的路上,沈霜宁心头仿佛压着块巨石,以她前世的经验,一入宫准没好事。 果然才进宫,就遇见了一个晦气的家伙。 翟吉却不知沈霜宁心里有多厌恶自己,笑着朝她信步而来,风度翩翩,怀中还抱着一只雪白的猫儿。 他早听闻长公主要召沈霜宁入宫,是以特地在此必经之路上等候,营造一番美好的偶遇。 “我说我这猫儿怎么往这处跑了,原是被仙女的气味吸引。四姑娘,又见面了。” 好油腻。 沈霜宁腹诽,面上不得不做出客气的模样,欠了欠身:“见过三殿下。” 翟吉腾出一只手扶她,宽和道:“一回生,二回熟,在我这儿,四姑娘便是朋友,朋友之间无需多礼。” 狗才跟你做朋友。 沈霜宁跟他客套了两句,便借口不好让长公主久等,终于是摆脱了他。 翟吉望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去,感到一丝疑惑,上次见时还对他颇有意思的样子,怎么这会儿就冷冷淡淡的? 懂了,欲擒故纵。 翟吉勾起唇,显得有几分得意。他倒也没有多喜欢沈霜宁,只不过是贪图她背后的荣国公府。 沈家虽比不得宋府和燕王府势大,但在京中也算是名门望族,荣国公沈琅还是京营节度使,掌有一定实权,别看这职位平时也就那样,然而特殊时期甚至能影响朝廷局势。 翟吉还是很想握在手里的。 眼里闪过一丝野心。 转身时,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萧世子,翟吉一怔,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貌似还有些挑衅。 然而萧景渊理都不理他,淡淡地收回视线,负手走了。 翟吉脸色渐渐阴沉,怀中的猫儿被他抓得有些疼了,挣扎间挠了他一爪子。翟吉一惊,立刻放了它,猫儿一落地便钻入花园中消失了。 他怒不可遏道:“来人,给我把那只畜生抓回来,扒了它的皮!” 身后的太监忙不迭抓猫去了。 翟吉立在原地,抬手盯着被猫挠上的手,而这只手的虎口处,还隐隐可见那伤痕,眼底不由浮现沉沉的戾气。 在醉云楼打伤他的畜生还未找到,一定是被萧景渊藏了起来!待他抓到此人,定要将其扒皮抽筋! - 这边嬷嬷领着沈霜宁,穿过层层宫墙,终于来到花园里的水榭前,见到了长公主。 沈霜宁作惶恐状,恭恭敬敬行了礼。 长公主慵懒地倚在美人靠上,一身装扮比闺仪比试那天要简单得多,却依然昳丽貌美,叫人不敢直视。 她示意沈霜宁上前,让她作画。 “不知长公主想让臣女画什么?” 长公主抬起纤纤玉指,一指她身后的那片玉兰树林,道:“就画这里的景色吧。” 沈霜宁依言照做,又道:““臣女丹青浅薄,恐难入公主法眼,还望公主海涵。”” 长公主笑道:“不砍你的头,画吧。” 沈霜宁坐着画完一整片玉兰园,日头已逐渐西下,霞光漫过天际。 她将画作呈上,垂眸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心里又直打鼓:长公主宣她进宫,只是为了作画而已吗? 很快,沈霜宁便知道,长公主的确只让她作画,没有别的事了。 “画得很好,当赏。” 长公主赏了沈霜宁很多宝贝,便让嬷嬷送她出宫。 走在宫道上,沈霜宁思来想去,也没明白长公主真正的意图,索性就不想了。 眼下她只想尽快离开这压抑的皇宫。 谁知却遇见了同要离宫的萧景渊。 沈霜宁暗暗想道:进宫果然准没好事,净是见到一些讨厌鬼。 既然遇见了,当然不能装作没看见,沈霜宁停下,欠身行了一礼:“世子。” 萧景渊颔首回礼,不动声色地扫了她身上一眼。 长公主宣沈霜宁入宫不是什么秘密,他早就知道了,此刻看着眼前身形单薄的女子,眼神若有所思。 宫里人多眼杂,身旁还有位嬷嬷,两人默契地装作不熟,一路无话。 国公府的马车没来接她,嬷嬷送她到了宫门便丢下她回去了。 居然要她自己走回去么? 沈霜宁在心里叹了口气,身后还有两个捧着赏赐,不知所措的宫人。 谁能想到,长公主早上派人浩浩荡荡地把人接走,结果用完了就将人丢下不管了。长公主还真是任性。 傍晚的风挟着丝丝凉意,沈霜宁瑟缩了一下。 正当她打算就自己走回去时,一驾马车缓缓停在了她面前。 沈霜宁一怔,这是燕王府的马车,她再熟悉不过。 驾车的人是青峰,他跳下车辕,道:“四小姐,世子命我送您回去。” 第24章 您是没瞧见,四小姐那颗眼泪可大颗了! 萧景渊有这么好心? 沈霜宁心里划过一丝怀疑,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国公府在长宁街,离这儿远得很,真要靠两条腿走回去,得走到天黑才能到。 而且身后还有一堆长公主的赏赐,可不能随便丢了不管。 “替我多谢世子。” 沈霜宁不在扭捏,踩上青峰放下的小杌子,自己上了马车。 结果一抬头,便看到里头端坐着一尊大佛,身形僵住片刻。 她就知道! 萧景渊哪是好心,分明是不放心她! 萧景渊捕捉到了四小姐不小心流露出来的怨气,微微挑了挑眉,没什么表情。 马车足够宽敞,沈霜宁坐在角落,离他远远的。 待青峰将赏赐都搬进来后,便驾车走了。 沈霜宁这才开口:“不管你信不信,长公主找我,只是让我为她画一幅画而已。” 萧景渊只消一眼,便知道她没有撒谎。 只不过这并不代表长公主没有拉拢荣国公府的意思。 沈琅掌管京师附近的军队,负责京城的守备和治安,倘若有叛乱,必定会经过他。 虽长公主手里握着令人忌惮的玄铁军,真要谋反的话,沈琅大概挡不住她,但买通沈琅便能少费些功夫,何乐而不为呢? 萧景渊不说话,沈霜宁懒得管他信或不信,干脆学他闭目养神起来。 这时马车忽然一个急停,沈霜宁便不受控制地摔了过去,还不偏不倚地摔到了萧世子身上。 她睁开眼,抬眸对上他略带讥讽的眼睛,连忙起身拉开了距离。 她正要开口解释,外面便传来女子熟悉的声音。 “不知世子可在里面?”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遇到了宋惜枝?! 沈霜宁头皮一紧,死嘴赶紧闭上。 她就知道皇宫不是好地方,一进去就沾了满身晦气,一整天都不顺! 绝不能让宋惜枝知道她在马车里,否则就凭外面一些传言,她有八张嘴都说不清! 烦死了,她一点也不想跟萧景渊牵扯上! 宋惜枝看青峰神色犹豫,便知道马车里是有人的,只是不知为何,里面的人不出声。 “世子?”她上前两步,又唤了一声,甚至抬起手,要掀开车帘。 宋惜枝从前断不会做出如此冒犯的事,但此刻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她不受控制的想要看一看马车里的景象。 青峰也不知为何,莫名替主子心虚起来。 就在那只素手将要触碰到帷帘时,帘子从里挑开了一角。 宋惜枝便下意识收回了手,抬眸去看萧景渊,不大自然地笑道:“世子迟迟不出声,我担忧世子出了什么事。” 萧景渊面不改色地看着她,言简意赅道:“何事?” 宋惜枝:“也没什么要事,几日后有灯会,想问世子是否得空?我们好久没有一起逛过灯会了。” 她说着,眼里带着隐隐的期待,瞳孔里倒映着男子俊朗的模样。 萧景渊察觉身后的人轻轻推了推他。 萧景渊便道:“到时我去接你。” 宋惜枝闻言,粲然一笑:“好,我等你。”于是便退开几步,目送他离开。 马车里,沈霜宁重新坐回了原位,松了一口气。 她抬眼看着萧景渊完全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心道这男人太可怕了,难怪上一世他背着自己金屋藏娇,还能毫不心虚的跟她翻云覆雨。 萧景渊不明所以地看她一眼,他不知沈霜宁此刻在想些什么,但那表情明显带着一丝谴责的意味。 为何? 他坦坦荡荡,又没做错什么,就算方才被宋惜枝看见了,也不代表他们有什么不清白的地方。在他看来,完全没有必要遮掩,沈霜宁是在杞人忧天。 “四小姐,你方才在心虚什么?” 萧景渊冷不丁开口,沈霜宁心下一惊,也终于意识到她方才反应太过了,倒显得此地无银,她对他有所企图一般。 沈霜宁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不耐道:“你不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想你也不希望她误会。” “她心性豁达,并非善妒爱猜忌的女子。” “是,宋姐姐不是那样的人,是我小人之心,行了吧?” 沈霜宁知道宋惜枝很好,人人都吝啬夸赞,可她就是听不得萧景渊说这些话,就好似她才是那个内心丑陋不堪的小人。 还会令她不受控制地想起前世受到的那些委屈,每个人表面上都恭维她,实则背地里都在骂她抢了宋惜枝的夫婿,甚至说她用了下作的手段勾引萧景渊。 她受够了,她真的受够了!! 萧景渊不明白她无端发什么脾气,皱眉道:“没人这么说你。” “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沈霜宁红着眼睛。 “沈霜宁!” 萧景渊沉下脸,第一次唤了她的全名。 他用力攥住她的手腕,眼神冰冷地盯着她,语气警告:“不要妄图揣测我的想法。” 沈霜宁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也盯着他的眼睛。 外面的青峰听到里头的争吵声,心里都为沈霜宁捏了把冷汗,生怕世子爷一个不痛快,就把四小姐的尸体丢出来。 好在终于抵达了荣国公府。 青峰朝里面小心翼翼道:“世子,四小姐,到地方了。” 萧景渊松开她的手,不客气道:“下去。” 沈霜宁才是巴不得远离他,头也不回地下了马车,青峰还好心扶了一把。 他敬四小姐是位女中豪杰。 然而下一刻,却瞥见一滴豆大的眼泪从女子眼睛滚落,那眼睛分明就是红的。 青峰愣了愣,竟有些不忍了。 世子还真是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啊...... 沈霜宁匆匆擦了泪,大步离开。 不一会儿,便有仆从出来将赏赐搬进去,道了谢。 完事后,青峰驾车离开,忍不住说道:“世子,您是没瞧见,四姑娘那眼泪可大颗了!!” 哭了? 正在闭目养神的萧景渊闻言睁眼,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攥了起来,却显得面色愈发冰冷了。 沈霜宁回去后,只恨没有准备一个萧景渊的小人,这样也好泄恨。 第二日上午,苏冉再次登门,来找沈霜宁陪她去寒山寺求姻缘。 彼时慕渔正在给沈霜宁诊脉。 苏冉小嘴叭叭个不停:“寒山寺有个万缘宝塔,你知道吗?据说求姻缘签很灵的!” 沈霜宁自然听说过,但她没过去,心里也有些好奇,这一世她的姻缘会如何。 苏冉这才注意到立在一旁的大夫:“这位是?” “这是妙手堂的慕大夫。”沈霜宁介绍道,“慕姑娘,这是苏冉,我的朋友。” 慕渔颔首:“苏姑娘。” 沈霜宁简单解释了慕渔暂住国公府的事,苏冉未多问,只是盯着慕渔的脸道:“我在哪好像见过你。” 慕渔笑容不变:“我常去其他府中的看诊,苏府也是去过的。” 苏冉“哦”了一声,又看向沈霜宁:“你的腿伤不是已经好了吗?怎么还要大夫给你看?” “不是腿伤,是最近吃得多,有点胀气。”这个理由,也是沈霜宁用来搪塞沈夫人的。 慕渔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药丸,递给沈霜宁,谁知苏冉冷不丁开口道:“我也吃撑了,给我也来一粒消消食。” 沈霜宁一顿,看向慕渔。 慕渔应对自如:“这个吃多了要长胡子的。” 苏冉伸出去的手猛然缩了回去。 慕渔低头收拾药箱时,苏冉突然道:“我想起来了,我在燕王府也见过你!” 慕渔心里“咯噔”一声。 苏冉的母亲同燕王妃有生意上的往来,苏冉自然也跟着去过一两次。 慕渔察觉沈霜宁朝自己看了过来,镇定道:“王妃气血亏虚,易犯头风,沈夫人现下用的方子,跟王妃是一样的。” 这个沈霜宁是知晓的,王妃严重的时候吹点风都受不了,为此她还特地去学了个按摩手法,时常为王妃按头。 沈霜宁看着慕渔,忽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却又实在想不起来。 只好暂且压下心底的疑惑。 …… 寒山寺在城外,需出城,恰巧沈修辞休沐,便护送她们过去,同行的还有沈二。 有沈修辞在,苏冉咋咋呼呼的性子立时收敛,变得格外淑女恬静。 沈二骑在马背上,笑着跟大哥打趣了一句。 “苏姑娘去年瞧着还是个小丫头片子,这会儿却颇有大家闺秀之风了,苏夫人也该放心了。” 沈修辞温文尔雅,老成持重,瞧着要比沈二稳重可靠许多。 他牵着一匹白马来,闻言看了眼马车,没有搭话:“出发吧,早去早回。” 沈二点了点头。 风和丽日,林间山路开阔明净,却不想途中偶遇了谢府的车队在前面休整。 苏冉掀帘望了一眼,似是瞧见了谁,随即回头道:“宁宁,小侯爷也在呢,要去打个招呼吗?” 透过一角,沈霜宁认出了谢临的背影。 “小侯爷该不会是知道你来,所以提前等着了吧。”苏冉略带戏谑道。 作为沈霜宁最亲近的朋友,苏冉自然知晓小侯爷和她之间的事情。 透过那帘子一角,沈霜宁认出了谢临的背影,身姿挺拔,龙章凤姿,很难叫人不注意。 同时也看到了站在他身旁的女子。 若是没看错,那应是林家小姐。 想到之前的传言,林家小姐林婉容心仪谢临,甚至还听说谢临对她也有点意思。 沈霜宁一直不怎么在意这件事,毕竟她跟谢临没什么关系,且她也没有给谢临明确的回应,他是天之骄子,被晾着这么久,也该不耐烦了。 他有选择的自由。 只是谢临一面追求她,一面又去跟别的小姐纠缠不清的话,难免太败好感。 沈二也看见了那两道身影,冷哼一声道:“我还当他有多喜欢宁宁,原来也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沈修辞则淡声道:“谢氏一族和林家本就世代交好,结为姻亲于两家而言是美事一件,且如小侯爷这般骄纵随性之人,心意本就瞬息万变,身边又不缺爱慕他的女子,你若认真,才是输了。” 沈修辞同谢临一向政见不合,但这番点评却没有夹带私心,而是客观言之。 沈霜宁知道,兄长这番话是在点她,而她心里,虽不认为谢临是那种人,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垂下眼,收回了目光。 苏冉撇撇嘴,放下帘子,眼不见心不烦。 倘若沈霜宁再多看一会儿,就会从谢府马车里出来的萧世子,她虽没有看见他,萧景渊却认出了国公府的马车,眉毛微微挑起。 能让沈修辞和沈二一起护送的,那马车里坐着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马车里,苏冉悄悄看了眼身旁女子的脸色,怕她伤心,可安慰的话还未说出口,沈霜宁便对她笑了笑。 “我没事,他跟谁在一起,都与我无关。” 却趁苏冉不注意时,将一个香囊丢出了车外。 原是给谢临的,眼下是没必要了。 而此时的沈霜宁不会想到,这个香囊最终会落到萧世子手里。 第25章 我只考虑你的想法 午时一行人便到了寒山寺,翠微深处,佛影清寂。 往来香客接踵而至,络绎不绝,有求姻缘,亦有求财的,人多,却并不吵闹,反而令人安心。 马车由寺庙里的小僧尼牵去安置,几人拾阶而上,拜了佛,捐了香火钱后,找了个地方坐着休息。 这时,一个小沙弥来到沈霜宁面前,念了佛号后,给她递了一袋野果。 “这山中野果十分脆甜,解渴正好,女施主莫要客气。” 庙里的僧人都极为和善,见了有缘人便会赠些东西,前世沈霜宁来时,每回都有这好吃的果子。 她在心中感叹自己幸运,诚恳地默念了佛号。 好吃的东西她从不会独享,将果子分给了其他人,自己没吃到多少,却被勾起了馋虫。 可惜方才没问清楚,这野果是从哪采的,否则可以采摘一些回府分给爹娘,不然下次也不知何时才能来一趟了。 沈霜宁觉得有些可惜。 小坐片刻,苏冉有点等不及了,拉着沈霜宁去万缘宝塔求姻缘签。 一看沈修辞要跟上来,苏冉心下一惊,忙说道:“你们不准跟来!” 沈霜宁知道苏冉害羞,尽管沈修辞不会多想,还是开口道:“阿兄,我还想吃方才那果子,你可否帮我摘些回来?” 沈修辞从来不会拒绝她,便答应了。 如此一来,便只有沈二远远跟着她们。 苏冉挽着好友的手,小声道:“你二哥看见了,不会说出去吧?” 沈霜宁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他不会说的。” 谁知到了地方,却遇见了哭着往回走的林婉容。 苏冉唤了声:“林妹妹?” 林婉容看见她们,连忙偏过脸用衣袖擦了眼泪,才转过头来强颜欢笑地打招呼,只是一双杏眸依旧红红的,身上也没有伤,看来是别的原因。 既然遇见了,自要关心两句,沈霜宁将自己的手帕递给她,关切道:“林姐姐这是怎么了?” 林婉容比她大一岁。 当初参加闺仪比试,两人是竞争对手,林婉容对拿第一很有信心,不料被年纪比自己还小的沈霜宁抢了去,是以眼下看见她,林婉容的神情有几分复杂。 沈霜宁的手帕上有一朵清新淡雅的玉兰花,倒与她美艳的长相有些不符。 林婉容没有拒绝她的好意,隐去眼底那一丝难堪,才轻声道:“我没事,不必担心。” 又问她们是不是去求姻缘的。 苏冉没打算瞒着她,点了点头。 林婉容客套了一句:“祝你们都能求得好姻缘。”她没有多待,匆匆走了,看方向是往山下去了。 明明来的时候,还看见她笑语嫣然的。 待她走远,苏冉才轻声道:“哭成那样,该不会是求到了不好的签吧?” 沈霜宁猜到会跟谢临有关,没想到还真的在宝塔外的槐花树下遇见了谢小侯爷。 少年倚着树,垂眸看着手里的东西,似乎很高兴,嘴角上翘着,连有人靠近都未第一时间察觉。 直到苏冉唤了一声“小侯爷”,他才抬起头来。 沈霜宁正看着他。 看到心心念念的人出现,少年的眼睛霎时亮了,也直起了身,飞快地将手里的东西收了起来,大步走过去。 “宁表妹。” 沈霜宁欠身行了一礼:“小侯爷。” 察觉到她的疏离,谢临一慌,似是想起什么,忙解释道:“我跟林姑娘什么都没有!” “送她来寒山寺,也是家中长辈所托,不好拒绝,而她的心意......我方才也已经跟林姑娘说清楚了。” 而他也有意在今日说清,才与林姑娘来了寒山寺,他不希望外面的那些闲话,叫沈霜宁误会。 谢临看着她道,“你相信我。” 少年的炙热眼睛几乎要将沈霜宁洞穿,她有些羞赧地移开视线,道:“你那样直白的拒绝她,她心里会很不好受。” “我只考虑你的想法。”谢临回答毫不犹豫,神情也无比认真。 少年攻势如潮,赤诚热烈,沈霜宁从未尝试过被人这样对待,一时招架不住。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这时,谢临朝她抬手,正当沈霜宁以为他要抚摸自己的脸时,少年拂过她的头顶,一片落叶从余光掉落。 原来是拂去她头上的叶子。 花树下,女子明眸皓齿,眼神澄澈分明,正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谢临垂眸瞧着,忍不住咽了咽唾沫,多日未见,他都快想疯了。 方才他也求了个姻缘签,心里想的是沈霜宁,于是抽中了一个上签,写的是:天作之合,佳偶天成。 苏冉在一旁已经看呆了,手捂着嘴。 谢临终究是克制住了,他垂下手,温声道:“你放心,我没有想逼着你现在就给我答案,我给你时间。” 你我是天作之合,谁也抢不去。 沈霜宁的脸已经有点泛红,心下后悔,怎么就把那香囊给丢了呢。 “干什么呢?离我妹妹远点!” 煞风景的来了。 沈二撸起袖子,怒冲冲过来,谢临见状,只好与她拉开了距离,却又匆忙塞了个玩意给她。 沈霜宁低头一瞧,是块西洋的怀表,时下的新奇玩意儿,小巧又精致。 他怎么知道她喜欢这些? 谢临没看她,对气势汹汹的沈二拱手,含笑道:“二哥哥好。” 沈二被这一声“二哥哥”炸得头皮发麻,拳头都握紧了,考虑是揍他哪边脸好。 有了上次的教训,谢临是不愿在沈霜宁面前跟沈二起冲突的,当下便要告辞了。 走了几步,沈霜宁叫住他:“小侯爷,过几日有灯会,你可否得空?” 谢临顿了顿,嘴角高高扬起,回应道:“宁宁找我,我何时都有空的!” “宁宁也是你能喊的?!” 沈霜宁连忙去拉沈二,“二哥!” 谢临已然运着轻功离开了。 “算你小子溜得快!” 沈二磨了磨牙,转眸看向自家妹子时,又有些无奈,“他就不是个好人,你该听大哥的。” “二哥,你别这么说他。”沈霜宁道。 这便护上了? 沈二立马捂住了心窝,踉跄着退了两步,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罢了罢了,女大不中留,女大不中留!” 沈二走到一边大马金刀一坐,唉声叹气。 苏冉则不一样,她用肩膀轻轻撞沈霜宁胳膊,道:“没想到小侯爷看似混不吝,事情却办得很不错,没叫你失望。是不是愈发心动了?” “就你话多。”沈霜宁嗔道。 她内里虽是成熟的灵魂,却也是个面皮薄的,先行一步进了万缘宝塔。 二人前后求了签。 苏冉看着自己的签文,上面写着:“静待时机,缘分将至。” 她眨了眨眼,这什么意思?她的正缘还没出现么? 而沈霜宁抽中的签文是:缘未到时须守己,缘若来时莫迟疑。 - 天公不作美,将要回去时,却下起了瓢泼大雨。 不少香客抬头望着这糟糕的天气,嘀咕着抱怨起来。 而此时的后山,一名来历不明的人捂着腹部的伤口,冒着雨趁乱躲进了寒山寺,还一刀杀了前来关心他的小沙弥。 而后换上僧袍,混入其中...... 下山的路不算平顺,安全起见,沈修辞决定等雨势小些再回去。 寒山寺是附近最大的庙宇,京城望族里不少信佛的夫人不时来小住几日,是以在庙宇内留有不少空置的客房,可供人歇息。 屋子里的一应摆设十分朴素。 僧人一看他们衣着精细,气质不凡,便知不是普通人家,不敢怠慢,妥善安置后,又送了些素斋来。 苏冉自是来者不拒,吃得很高兴,沈霜宁娇贵惯了,却有些吃不下,心里又念着那袋果子,便起身往外走。 苏冉抬头,连忙问:“你去哪儿?” 沈霜宁头也不回道:“我去找兄长他们,一会儿就回。” 苏冉“哦”了一声:“你早去早回啊。” 阿蘅忙拿着披风跟过去,“小姐,下雨天凉,别冻病了。” 男客女客皆是分开的,但相隔不远,沈霜宁大概知道方向。 下了雨,天色便暗了一个度,像抹了一层灰,朦朦胧胧。 沈霜宁拿出怀表看了眼时辰,申时三刻。 思绪有些飘,方才没看到谢临,不知他是否已经下山去了。 面前一名僧人走了过来。 沈霜宁看到他蓄着头发,心想应是寺庙里的义工,不算僧人,还是叫住了他:“小师父。” 僧人驻足背对着她,只微微侧头,没说话。 那名僧人有着一双倒三角眼,略显阴翳,令沈霜宁莫名背脊一寒,一时未开口。 “僧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手指轻轻一动,一抹寒光从袖口闪过。 然而这时不远处走过三三两两的人。 只好收敛了杀意。 沈霜宁快速镇定下来,道:“小师父,敢问男香客是往这个方向吗?” 对方点了头,并未多言,沈霜宁下意识感到危险,道了声谢便匆匆走了。 可越想越是不安,精心描绘的眉毛深深拧起。 “小姐!” 这时身后的阿蘅突然惊呼一声,沈霜宁便停了下来。 一抬眼,不远处的地方淌着鲜红的一滩血,登时一惊,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与此同时,阿蘅从拿出袖中匕首,挡在她面前,沉声道:“小姐先别过来,我去看看。” 沈霜宁心口直跳,仔细看着那滩刺目的血,是从屋子里渗出来的。 屋里死了人,还不止一个,皆是一刀封喉。 阿蘅退了出来,道:“那几人身上的金银细软都在,不是图财,怕是寻仇,或是别的……” 沈霜宁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方才那个人:“是他!” 此时便想起当时忽略的细节,那人穿的僧袍并不合身,太过宽松,一双手都隐在了袖口里,若是藏了刀,是看不见的。还有身上那若有似无的危险,皆昭示着此人就是凶手! 更骇人的是,他是往女香客的方向去了! 苏冉还在那边! 沈霜宁全部的神经都绷了起来,她不敢赌,当机立断:“快走,去找兄长他们!” 走出几步又猛然停下:“不,来不及了!” 蓦地,眼神扫向了立在院子里的那口大钟。 沈霜宁眼神一亮:“有了!” 第26章 香囊乃女子私物,四小姐期待谁会捡到? 这边吴游辗转来到了一群手无寸铁的女香客当中,他要从中选一个身份最高贵的挟持,如此才能有跟镇抚司那群疯狗谈判的机会。 吴游想起适才在抄手游廊上遇见的世家小姐,眼里掠过一丝惋惜。 若不是怕惊动那些人,挟持她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正巧这时苏冉吃撑了出来透气,两只手还搭在肚子上,心满意足。而跟着她的丫鬟翠儿正在屋里铺床,若是她此时转过身去,就会看到窗户上多出来一道高大的影子。 而这影子正在缓缓朝小姐那里靠近。 吴游看着苏冉一身装扮,通身衣裳都是用最好的蜀锦裁制,便知她身份不俗。时间不等人,就你了! 谁知就在这时,钟响如雷贯耳。 咚! 咚!! 咚!!! 第三声时,待在屋里的香客们都纷纷出来了,苏冉也发现了吴游的存在,生了警惕。 吴游眼看四周都是人,不甘心地低下头,若无其事地走了,只是停在屋檐下时,眼神直直望着方才走来的方向,眼神比头顶的天还要阴骘几分。 沈霜宁敲了会儿钟,手已然酸疼,阿蘅则在一旁为她打伞。 寺院钟响,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如此一来,那人想要人眼皮子底下作恶也就不容易了。 事态紧急,沈霜宁腿脚不快,吩咐阿蘅赶紧去给沈二他们通风报信。 沈霜宁落在后面,看了眼被阴霾笼罩的天,愈发不安起来。 阿蘅的影子已经看不到了,沈霜宁背靠柱子歇了会儿,喘了口气。 人不会永远幸运。 沈霜宁注意到有人来了。 只隔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庭院,那人就站在不远处盯着她,那双眼如同毒蛇一般,阴冷可怖。 沈霜宁强行镇定下来,假装不在意的往另一个方向走,却惊悚地发现,那人竟然冒雨穿过庭院,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脑袋“轰”的一声,完蛋了。 她心跳越来越快,走得也越来越快,余光却发现彼此的距离在快速拉近! 沈霜宁终于跑了起来,内心祈祷沈二他们能快点出现。 就在拐过一个转角时,沈霜宁终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心里升起希冀...... 然而,待看清是谁,沈霜宁却是一愣。 游廊尽头,萧景渊玄袍玉冠,手持一把弓箭,对准了她这头。 视线相触的一瞬间,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沈霜宁往地上一滚,利箭破空而来掠过她头顶,带着万钧之力! 紧接着,狠狠射穿了吴游的左肩,使得他向后踉跄了几步。 吴游脸色巨变,用力将箭折断,而后捂着伤口头也不回地往回跑,岂料才迈出两步,右腿又挨了一箭! 砰! “啊——!!” 吴游向前跪倒在地,还在往前爬,此刻他满脑子想的是:绝不能落入镇抚司手里...... 可整个庭院,已然被镇抚司的黑甲卫团团围住,狂风骤雨下,屋檐上立着几十名手持弓箭的黑衣人,气势森森。 吴游的脸色彻底惨白,濒临绝望之际,内心莫名涌出一股怨恨来,他恶狠狠地回头,看着那逐渐走近的新任镇抚使大人,咧起嘴冷笑: “乳臭未干的小儿,就凭你也想审我?你可比袁振峰差得远了!” 袁振峰,上一任镇抚司,正是被吴游残忍杀害,死时衣不蔽体,毫无尊严。 燕王妃,也姓袁。 沈霜宁眉心一跳。 印象中,闽中袁氏甚少在朝堂活跃,只有一位负责镇守东海的大将军,是萧景渊的舅舅。 然而,这位大将军在十多年前抗击海寇中不幸牺牲,头颅被海寇割下,一家老小也被海寇所杀。这一战是大梁的耻辱。 沈霜宁嫁入燕王府时,只有两个袁氏族人现身,却也不知为何早早离席,沈霜宁连跟他们打招呼的机会都没有。 过去的事,她并不清楚,眼下只好奇,这袁振峰,跟萧景渊又是什么关系? 暴雨倾盆,风卷着雨丝斜斜飘进来,整个庭院化作一片白茫茫的水泽,立在屋檐上的黑衣人却岿然不动,满庭肃杀之气。 沈霜宁后背紧贴着墙,小脸苍白,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一幕,她隐隐觉得自己意外被卷入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萧景渊目不斜视,长腿径直掠过她,仿佛浑不在意她为何在此。 一只被黑色长靴包裹的脚用力踩在吴游腹部的伤口上,后者立时发出痛苦难忍的惨叫。 “杀了我!你有种杀了我啊!!”吴游厉声叫嚣着,视线内一片血红。 头顶落下的嗓音如珠玉落盘,却凝着冰冷的杀意。 “吴游。” 吴游下意识吞咽口水,不敢看他的眼睛。 “圣天教的成员名单交出来,留你全尸。” 吴游装傻道:“什么圣天教?我不知道!” 吴游?沈霜宁记起来了,此人是个逃犯,身上背负一桩灭门案,昔年杀光了莫家人后逃匿,一直未落网。 而圣天教,沈霜宁听父亲说过,是个伪托仙神、威胁朝廷的邪教,多年来都未停止过煽动叛乱,是宣文帝的心腹大患。 起初北镇抚司的创立,也是为了拔除圣天教这根钉子。 吴游竟和圣天教有关? 这么说,萧景渊从真定回来,是为了追查圣天教...... “袁振峰活该去死,谁叫他多管闲事?我当初对他还是手软了,我就该在他死后,给他开膛破肚!!” 明眼人都看得出吴游在故意激怒萧景渊,就连沈霜宁都有点担心他会就此杀了吴游,可是没有。 萧景渊盯了吴游片刻,看得吴游浑身发毛,而后吴游就被镇抚司的人堵住嘴,拖进一间屋子。 站在屋檐上的黑甲卫也纷纷跳了下来,等候指令。 萧景渊这才分出心神到沈霜宁身上。 他似是看沈霜宁站不稳,于是伸手好心地扶了她一把,沈霜宁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缩了缩胳膊,眼睛也躲着他。 原来胆子也没这么大。 萧景渊微微挑了眉,遂将手负在身后道:“四小姐,又见面了。” 两人不久前刚发生过争执,如今再度碰面,气氛不免有些尴尬。 沈霜宁也不看他,只欠了欠身,疏离而不失礼貌地道了句多谢。 察觉她的冷淡,萧景渊唇角微抿,片刻后问道:“那钟是你敲的?” 沈霜宁慢慢点了头,脸色还是苍白的。 “你救了自己。” 萧景渊身量很高,立在人前便无端地给人压迫感。 两人又站在极近,沈霜宁感到很不自在,眨了眨眼,作诚惶诚恐状:“不打扰世子查案,我这就走。” 她转身之际,一把通体黑色的弓蓦地伸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人也倾身靠过来。 “四小姐忘了东西。” 沈霜宁不解地看着他,紧接着就见他伸出一只手。 萧景渊的手指,是极好看的,像玉一样温润,可沈霜宁清楚的知道,那上面覆着的薄茧抚过皮肤的滋味。 只见他摊开手,一只熟悉的香囊悬在半空。 沈霜宁脸色微变,她在山下丢的香囊,怎么就落到这个人手里了? 难道当时他也在,还跟谢临一起? 雨声渐小,暮色漫过天际,即便是打量,也难以看清萧世子的神情。 只听他幽幽道:“香囊乃女子私物,四小姐到处乱丢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还是......” 目光从她头顶缓缓移至脸上,“你在期待谁会捡到?” 沈霜宁再迟钝,也听出了他言语间的戏谑,不由一愣。 彼时山下只有谢府的车队在休整,沈府的车队经过,他们不会不知,而她正好丢在了那条必经之路上面,丢的还是香囊,此番作为很难不让人多想,她是想借此吸引谁的注意。 苍天可鉴,她真没有这个意思! 沈霜宁没有去接那香囊,冷着脸道:“这香囊我不要了,世子若喜欢便留着。” 不远处的青峰看着这一幕,简直无语。 那天他告诉世子四小姐哭了,世子还问他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可见世子是有点后悔的。 可现在呢,世子在说什么啊?到底会不会讲话啊? 青峰摇了摇头,看来世子真的讨厌极了四小姐。 沈霜宁知道萧景渊不可能留下那个香囊,说这话是故意恶心他的。 因为前世哪怕作为他的妻子,她为他熬夜所绣的香囊,他也从未像其他男子一样将妻子所赠之物贴身携带,她送与他的东西,就如那把同舟剑一样,被丢在角落...... 沈霜宁推开他便径直走了,而沈二他们也恰好赶来。 身后的目光如芒在背,沈霜宁不由加快步伐与家人汇合。 “宁宁,你没事吧?!” “兄长,二哥。” 苏冉也来了,都在关心她。 沈霜宁只是被雨淋湿了些,没有大碍:“我没事。” 沈二将她上下都扫了一眼,见她的确安然无恙后,这才抬眸看向了不远处的萧世子。 想到方才看见宁宁躲恶鬼似的跑来,心想莫不是被世子欺负了?于是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教训人。 沈霜宁见状惊了惊,连忙将他拉住:“二哥,你做什么去?世子方才救了我。” 沈修辞则第一时间发现了那些气势森然的黑衣人,眉心狠狠一跳:“都别过去。” 这时,一名黑甲卫快步而来,手执镇抚司令牌,沉着脸道:“镇抚司查案,闲杂人等退避!” - 想到方才那一幕,苏冉的心肝都颤得不停,扯了扯身旁沈霜宁的衣角。 “镇抚司查案,把我们关起来做什么?” 沈霜宁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盏,道:“自然是怕庙里还藏有同伙了。” “我们看起来像坏人吗?他是世子就了不起啊,凭什么将我们当成犯人一样看待!”苏冉一脸不服,愤愤道,“我回去定要告诉我爹,让爹爹到御前告他一状!” 苏冉的父亲苏世良在御史台任职,为人刚正不阿,疾恶如仇,一张嘴谁见了都怕,却是个对女儿溺爱纵容的糊涂父亲。 也正因有这个爹,才养成苏冉这般顽劣跳脱的性子。 只是这件事,告到圣上那儿也没用。 “算了,这天色已经暗了,下山的路也不好走,将就休息一晚,也许天亮就能走了。”沈霜宁心事重重,嘴上劝道。 只是这晚沈霜宁却病了。 她白天淋了雨,又受了接二连三的惊吓,忧思过度,夜里便发起了高烧。 “宁宁,宁宁!”苏冉怎么都唤不醒她,摸着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这可怎么办,得赶紧找大夫来。” 阿蘅见状也顾不得其他,连忙往门外跑,却被突然出现的黑甲卫用刀挡住去路。 “回去!”男人低呵。 阿蘅急切道:“我家小姐病了,要找大夫!” 镇抚司是出了名的不留情面。 青峰冷冷道:“管你病了死了,大人有令,所有人不得离开屋子半步!退回去!” 第27章 她打了他一巴掌 “你怎么能这样!”阿蘅咬了咬牙,想到屋里昏迷不醒的小姐,于是奋力撞开对方就往外跑。 青峰诧异了一瞬,反手要揪住阿蘅的后颈,却被她迅速躲过,脸色又是一变。 这样的速度绝非普通丫鬟所有,竟然是个有底子的。 “站住!” 若是连个女人都看不住,他也不用在世子身边做事了。 阿蘅与他过了几招,半路出家到底是比不过上阵杀敌的武将,青峰刀鞘抵着她的喉咙,冷冷道: “小爷不打女人,滚回去。” 阿蘅梗着脖子道:“还请你通禀世子,寻一大夫来给小姐治病。” 青峰一脸闲散道:“大人忙着呢,哪有闲工夫管你们?” 阿蘅厉声道:“我家小姐是荣国公府的四姑娘,国公爷唯一的嫡女,她若是死在这里,你们这里的人一个也别想好过!” 又是那位四小姐。 青峰眼角微微一抽,心里啧了一声,娇滴滴的世家小姐真是麻烦死了! “你回去,我去禀大人。” - 窗户紧闭的屋子里,血水顺着椅腿流淌,蜿蜒汇聚在男人脚边。 被捆在椅子上的吴游无力地垂着脑袋,除了脸,身上已无一丝完好的皮肉,忽然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吴游手指微微一动,慢慢抬起脸来。 灯火为眼前的男人披了一身层柔和的烛光,却未能改变他脸上的颜色,只是将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 吴游眼里已生畏惧。 “我,我什么都招,求你了......” 吴游咽了咽唾沫,嘴里念出一长串的名字,青云立在一旁记录。 末了,青云抓着吴游血淋淋的手,按在了认罪状上。 萧景渊坐在椅子上,垂眸一一扫过名单上的人,而后起身看着伤痕累累的吴游道:“你以为,我只能从你这里拿到圣天教的名单?当年跟你一起逃亡的刘旺早就招了。那天晚上,你便是这么折磨舅舅的吧?” “袁振峰是你舅舅?”吴游震惊道,嘴唇已不受控制地颤栗。 传言镇抚司里的人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唯有这样才能尽心为皇帝效力,他得到的消息是,袁振峰只是皇帝的一条走狗罢了!怎么会跟燕王府有关?! 如果真是出身高贵之人,又怎会甘愿帮皇帝干脏活? 吴游不信,也不敢相信。 袁振峰的确是袁氏族人,只不过出身不太光彩,他是外室所生,其母死后才被接回袁府。 因身上的污点,袁氏族人都不太承认他的存在,是以他发誓要进京闯出一片天,而后才入了镇抚司,凭本事坐上了镇抚使的位置,成为宣文帝的左膀右臂。 外界只知他姓袁,却不知他是袁氏一族的人。 燕王在萧景渊幼时便离京去北境,是袁振峰弥补了萧景渊缺失的父爱。 犹记得小舅舅那天答应他忙后便回来陪他过生辰,可最后他等来的却是小舅舅的棺椁。 萧景渊懒得跟吴游废话,对青云吩咐道:“带出去,乱箭射死,割下头颅。” 吴游被拖到了屋外,他慌忙道:“等等!我知道还有一个人,是他庇护圣天教!袁振峰的死,也是他下的令!这个人就连头子都不敢说,你饶我一命,我便告诉你!” 萧景渊抬手,示意所有人先别妄动。 吴游跪在泥泞的地上,双手捆在身后,他往前膝行两步,张了张嘴。 只是还未说出口,就被一箭射中眉心,死不瞑目。 萧景渊神情一变,扭头看去,就见那名黑甲卫快速掏出短刀,利落地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青云奔到那名内鬼身旁,探了鼻息,随后脸色难看地抬起头道:“死了。” 萧景渊寒着脸:“死了也给我查!” 镇抚司重新启用,知道的人并不多,这些黑甲卫中,有一部分是原先的人,另外则是萧景渊带在身边的心腹。 他不认为是自己人里出了内鬼,只能是黑甲卫出了问题。 须知黑甲卫从一开始便是皇帝的死士,到底是多么手眼通天的人,能将手伸到了宣文帝身边? 青峰来时,看到眼前的景象,愣了愣。 萧景渊看到他,便问:“何事?” 青峰回神,禀道:“荣国公府有位小姐病了,好像病得不轻,说是要找大夫。” …… 沈霜宁在梦中又见到了萧景渊,是前世的时候。 彼时瑞王回京,萧景渊奉命为其接风洗尘,在云霄楼设宴。 这瑞王便是王皇后所生,与太子同父异母的二皇子,成年后便被宣文帝委派至东海驻守,瑞王是所有皇子中最出色的一位。 没错,甚至比太子还出色。 瑞王的接风宴,沈霜宁作为世子妃自然也在。 她静静地坐在萧景渊身旁,不知怎的就引起了瑞王的注意。 “世子妃可是荣国公府的四小姐?”瑞王问。 沈霜宁应了声是。 瑞王看她反应,于是哈哈大笑,转着酒杯道:“你不认得我了?” 沈霜宁一怔。 “你幼时可是个小哭包,你大哥为你做了个竹蜻蜓,我不过是抢来玩玩,你便哭得要将屋顶都掀了,我拿糖哄你才好。之后你一见我便要缠着我要糖吃,没想到曾经的小丫头片子,如今竟出落得这般国色天香,比本王府里那些姬妾都要美得多。”瑞王看着她道。 拿胡姬跟燕王府的世子妃相比,简直是羞辱。 沈霜宁感到有几分难堪,垂眸道:“......我不记得了。”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既看瑞王,也看萧景渊,可萧景渊无动于衷,仿佛瑞王调戏的女人与他无关。 众人都在看戏。 瑞王笑了一下,端着酒杯起身,迈着虚浮的步伐来到萧景渊身边,弯腰搭在后者肩上,半是玩笑,半是挑衅道: “说起来,我与世子妃还算是青梅竹马......不,应该是故交才对,我若早些回京,也就没你什么事了。我府上还缺一个王妃的位子,你若将她让与我,我便答应.......” 之后的话,瑞王说得很轻,沈霜宁并不知瑞王给萧景渊开出了什么条件,她只看见萧景渊冷漠的表情仿佛有一瞬间的松动。 沈霜宁脑袋“嗡”的一声,脸色惨白,她害怕地攥紧了手指,垂下了眼睫,不敢去听结果。 结果就见瑞王飞了出去。 满室一静,于是就见萧景渊像没事人似的长身而起,一拂那宽大的袖袍,沉稳又从容道: “瑞王殿下醉了,怎么玩起杂耍来了?还不快把人带下去,别伤着了殿下的贵体。” 所有人包括沈霜宁在内都瞪大眼睛,看着他胡说八道。 萧景渊则一把抓住沈霜宁的手,然后二话不说将她带离了云霄楼。 画面一转。 微微晃动的马车里尚未来得及点灯,萧景渊半个身体霸道地压着她,一手用力捏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探入衣襟内。 她疼得蹙起眉,想开口,又被吻得喘不过气。 直到他停下蹂躏,在她耳畔冷声道:“我的世子妃,就这么喜欢对别人释放魅力?” 于是沈霜宁抬手,一个结实的巴掌落在了萧景渊脸上。 沈霜宁并不知,现实里,萧景渊也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只不过不是脸,是胸口。 萧景渊还维持着弯腰俯身的姿势,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的女子。 先才是听见沈霜宁在呓语,而且隐约听见好似跟自己有关,于是才俯下身去听。 他本是极其警惕地一个人,可实在没有料到沈霜宁接下来的动作,才生生挨了一掌。 但这一掌对他来说,就跟小猫挠人差不多,又软又绵。 而身后的几人已然惊呆了。 都动手打人了,想来这嘴里也没什么好话,萧景渊牵起唇角,冷哼一声。 原来四小姐就是这么恩将仇报的。 于是在苏冉几人胆战心惊的目光下淡然地直起身,弹了弹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一扫他们的神情后,径直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苏冉才找回自己的呼吸,抚了抚胸口。 慕渔挑了挑眉,真有意思。 待沈霜宁缓缓转醒,已是第二日。 烧已退了,只还有点虚弱。 从苏冉口中,她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一听她居然出手打了萧景渊,沈霜宁也惊了惊。 “不过好在世子大人有大量,没跟你计较。”苏冉接过慕渔递来的药碗,要喂给她喝。 沈霜宁则道:“我自己来就好。” 脑子却在飞速运转,萧景渊是个小心眼的,她就这么冒犯了他,他会不会记恨自己?他本就对她有意见了...... 罢了,打都打了,想来他现下也没空寻她麻烦。 沈霜宁咕嘟咕嘟把药喝完,空碗递给了阿蘅,道:“对了,镇抚司的人可还在?今天可以回去了吗?” 苏冉道:“那些人早就走了,要不是等你醒过来,我们也该启程回去了。” 这么说,萧景渊也已经不在了。 沈霜宁松了口气,想到昨晚的梦,实在是......这还是重生以来,头一回梦见前世。 沈霜宁揉了揉额角,心道晦气。 之后一行人便于午时平安返回了荣国公府。 苏冉也回了自己家。 怕沈夫人担忧,他们只说是雨势太大,沈霜宁又病了的缘故,所以才回来得晚了。 沈夫人并未起疑,只训斥沈修辞和沈二没有将妹妹照顾好,又勒令沈霜宁病没好就不准再往外跑。 三人都老老实实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沈霜宁回去后躺了一会儿,又想到那个香囊,总觉得是个祸患。 她想着有机会得跟萧世子拿回来才是。 于是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还是在家里睡着踏实。 另一边,沈修辞先是给真定的父亲去了封信,又等二叔下值后,去了二叔的书房,将镇抚司的事说给沈魏听。 沈魏在吏部任吏部侍郎一职,正四品,官员升迁都要经过他。 沈魏闻言,先是诧异,而后心里计较一番,提点道:“陛下重新启用镇抚司,怕是要有一番大动作,你如今在翰林院任职,也算是天子近臣,那些凡是要找你办事的,或是攀附讨好你的,你都提防着些。“ 又道:“近日京中凡有设宴请你的,便通通挡回去,别蹚浑水,明哲保身!” 这话既是说给沈修辞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沈修辞垂眼:“是,二叔。” 国公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知道自己这位二叔,最是虚荣,在外喜欢跟旁人摆架子,听人吹捧。 是以他此番过来,目的也是让沈魏收敛些,免得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沈魏哪里知道沈修辞的用意,他只当这个小辈是被镇抚司吓怕了,才来找他拿主意的。 想到这,沈魏还有点沾沾自得。再怎么聪明,还不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沈修辞从二叔书房里出来后,负手立于屋檐下,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若有所思道:“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宁宁的婚事,尚要等上一等......” 四天时间转眼过去,沈霜宁埋在院子里的土豆发芽了,嫩芽从芽眼里长出两寸。 沈霜宁看了片刻,道:“到三月下旬便可以找一块地播种了,届时我生辰宴已过,阿娘答应我去江亭田庄,时间正好。到时候再寻一农师来指点一二。” “不对,我可以现在就准备啊!”沈霜宁拍了拍自己的笨脑子,起身去唤阿蘅。 “小姐,怎么了?” 沈霜宁将土豆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一会儿我们出去。” 主仆二人便去了珍宝阁。 只是到了地方,却未见到窈娘。 之前跟萧景渊说好的,若是有事便来珍宝阁,由窈娘做中间人,是以窈娘不在,沈霜宁不敢跟其他人说土豆的事。 好在窈娘有先见之明,留了一个信得过的小管事,此人认得沈霜宁。 “四小姐稍等,我这就去唤窈娘来。” 沈霜宁想着来都来了,便坐在窗边一面喝茶,一面等人。 约莫半刻钟,终于等到了匆匆赶来的窈娘。 “让四小姐久等了,是窈娘的不是。” 窈娘身着一袭白衣,如仙女般美丽动人,只是眉眼却多了几分愁绪,还有点心不在焉。 沈霜宁说完正事后,见她心神不宁的样子,想了想,还是问了句:“是出了什么事吗?” 窈娘道:“是世子受伤了。” 沈霜宁脸色微变,又不禁想起在寒山寺的时候。 窈娘担忧道:“我知道四小姐心急正事,可世子眼下昏迷不醒,又不好叫外人知道,只能等世子醒来再说了。” 昏迷不醒?居然这么严重吗? 她还有一堆土豆在萧景渊那里呢,要是他死了,她上哪去找回来? 只凭她手里的一个土豆只能种着玩玩而已。 沈霜宁沉吟片刻,道:“你们若信得过我,便带我去找他。” 第28章 为萧世子办事,废命! 西直街胡同,一处低调的府邸内,苏琛正在屋里焦急地来回踱步。 当他看到慕渔进来时,愣了愣,也顾不得她是怎么来的,刚想说“庸医你来得正好”,结果一转眼,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出现了。 看着掀帘而入的沈四小姐,苏琛瞪大了眼睛,眼角也跟着狠狠一抽,连忙将到嘴的话给咽了下去。 而后看向慕渔,那眼神仿佛在询问:这位四小姐怎么也来了? 慕渔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转眸顺着血腥味的来源之处看去,装作不认识道:“他便是病患?” 慕渔显然比苏琛冷静多了。 “是我让四小姐来的。”后脚进来的窈娘说道。 窈娘并不认识慕渔,只是忧心世子伤势,又听四小姐说慕渔是妙手堂的大夫,恰巧她知晓妙手堂是萧景渊的产业,这才放心让慕渔跟着一道过来。 苏琛差点就忘了此事! 眼下京城各处大大小小的医馆,都被人暗中盯着,事发突然,他们害怕暴露行踪,是以不敢冒然去妙手堂请人。 而恰好慕渔在荣国公府,任谁也不会想到,国公府的四姑娘会跟萧世子有联系。 “快快快,还请大夫救救我家公子!”苏琛便装作同慕渔不认识的样子,引她去屏风后。 慕渔说了句:“去打热水来。” 窈娘立刻去了。 不一会儿,苏琛从屏风后退出来,对沈霜宁拱手一礼:“多谢四小姐相助。” 眼前男子只着一身素净的白衣,头顶简单别着一只毫形制的黑檀木簪,再无其他装饰,五官也算周正清秀,眼神藏着睿智,而眼角的泪痣是老人常说的苦命相。 沈霜宁看到苏琛时,恍惚了片刻。 苏琛,她是认得的。 他是萧景渊身边的幕僚,也算是军师,后来在燕王府还颇有地位,连王妃都对他以礼相待。 燕王府得势后,他去哪都是座上宾,却依旧这身朴实无华的打扮,总是一副看淡生死的模样。 她刚嫁入王府时,曾遇到一些异样的眼神,担忧做得没有宋惜枝好,会被王妃和世子嫌弃,成日惶惶不安,后来是苏琛看出她的无助,给她递了一方锦帕。 还安慰道:“在下认为世子妃是很好的人,您不必为了其他人的看法,事事周到,天下没有人能做到像银票一样人人喜爱,但苏某相信,时间久了,他们都会看到世子妃的好。” 是苏琛的这句话化解了她心中的不安,是以她对苏琛印象很好。 只不过苏琛的下场不太好,他被乱党抓住,装进麻袋绑在马车后面,活生生拖行而死。 眼下看到他好好地站在面前,心下难免生出几分复杂来,但这种情绪很快被压了下去,她对苏琛欠了欠身,道:“我也跟世子也算同盟,且他先前亦救我于危难,我既知道他受伤,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只盼萧景渊快点醒来,把剩下的土豆交给她。 苏琛微微颔首,便不在多说了,担忧地望着萧世子的方向。 沈霜宁原是想先离开的,可看到萧景渊的情况似乎很严重,真怕他就这么死了,于是干脆留了下来。 她看着窈娘纤弱的身子接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出去,一切亲力亲为,连脸颊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不知怎的,沈霜宁好似能透过此时的她,看到从前萧景渊在外受伤时,也是窈娘这般任劳任怨,体贴入微地照料他。 她陪他走过许多地方,一起经历过生死,这些宝贵的情谊,也许是连宋惜枝都比不上的。 但萧景渊竟然连一个名分都不给人家,委实薄情。 做世子妃的时候,沈霜宁从来都不知窈娘的存在,后来仔细想想,有那么一段时日,青峰貌似对她意见很大。 还说过一句话:“如果不是你,世子又怎会将她赶走,你什么都不知道,她比你......”这句话没说完,就被青云制止了。 彼时沈霜宁并不知青峰话里的“她”是男是女,眼下才恍然大悟。 原来青峰是为窈娘打抱不平。 可她从未让萧景渊这么做过。 看着窈娘一颗心都系在萧景渊身上,恨不得代他受苦的样子,沈霜宁一时不知作何感想,只能尽量不去想以前的事。 过了不知多久,桌上的茶壶已经空了,慕渔终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净了手,说了句:“放心吧,死不了。命大。” 苏琛松了口气。 窈娘也露出一丝笑容,脑中紧绷着的一根神经终于松了,整个人也几乎脱力般要倒下,却被一只伸过来的手眼疾手快地扶住。 窈娘下意识靠在了柔软的怀里,抬眼时,神情有些错愕。 沈霜宁将她扶稳,然后递了一张软帕,道:“都是汗,擦一擦吧。” 窈娘愣了一下,随即弯唇一笑,感激道:“多谢四小姐。” 她接过沈霜宁递来的软帕,慢慢地擦了脖子上的汗,四小姐的软帕都是清甜的玉兰香,好闻极了。 窈娘心想。 苏琛已经先一步去查看了萧景渊的伤势。 这时青峰也进来了,抬眼看到屋里多了几个人,而且其中还有沈霜宁和阿蘅时,像是被定在了原地,满脸的疑惑,以及警惕。 窈娘及时出声:“是我带四小姐来的,国公府里刚好有一位妙手堂的大夫。这次要多亏了四小姐肯帮忙。” 慕渔、阿蘅都站在沈霜宁身侧,青峰目光落在阿蘅脸上,眼角微微一抽。 谁能想到,上次他对她们见死不救,这次她们却救了世子。 青峰迟疑片刻,到底没说什么,也未多看沈霜宁一眼,径直掠过她去看了自己的主子。 沈霜宁始终没有越过那道屏风去看萧景渊的伤势如何,仿佛她来此只是单纯搭把手,并不是很在乎那人的死活。 待苏琛出来后,沈霜宁起身道:“世子既已脱离危险,我便不打扰了,劳烦先生过后跟世子说一下,我有要事相商,请世子伤好后派人去李记寻我。” 说完,沈霜宁便要走了。 “慢着。” 说话的是青峰,他匆忙从屏风后过来,道:“还有一个人也受了伤,大夫留下,感激不尽!” 受伤的是青云,他原是负责去引开暗中那些人,但对方当中有一名箭术极其高强的高手,于是青云逃跑时中了箭。 那一箭,只差半寸就会要了他的命。 沈霜宁秉持着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的想法,将慕渔留给了他们。 此时青云正躺在外面的石阶上,箭还插在身上,血流的不多,脸上却已无半点血色,若是不快些救治,必死无疑。 青云眼神迷离地望着慕渔,张了张口:“小、小渔......”然后便放心地晕了。 这声“小渔”很轻,沈霜宁并未听见。 慕渔连忙道:“快将他抬进去!” 逼仄小院,空气中却满是血腥味。 此时此刻,沈霜宁只有一个想法:为萧景渊办事,废命。 不行,等跟萧景渊做完这场交易,一定要趁早摆脱他! 沈霜宁还是没能拿回香囊。 走出那狭窄的胡同后,她心想,下次一定要拿回来。 而这时的苏琛才后知后觉,摸着下巴心道奇怪:那四小姐从前也没见过他,为何会唤他“先生”? 而且似乎还认得他的样子? - 半夜,萧景渊伤势又恶化了,吐了好几口血,青云也没好到哪里去,慕渔一个大夫同时跟阎王抢两个人,已经累瘫了。 好在都有惊无险。 事后慕渔趴在桌上,对着苏琛,抬起微微颤抖的手,道:“诊金,双倍!” 苏琛拍了拍她的肩,语重心长:“我再也不喊你庸医了。” 转眼到第二天下午,窈娘去给昏迷中的青云换药,却被青峰伸出一只手拦住。 窈娘疑惑地看他。 “你是女子,还,还是我来吧。”青峰有些结巴道。 窈娘温声道:“我照顾世子习惯了,换药而已,没事的,请让我为你们多做些什么吧。” 青峰干脆抢过她手里的东西,固执道:“我来就可以了!” 窈娘只好由着他了。 萧景渊意识混沌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些根本不存在于记忆中的画面,既陌生又熟悉。 就好像他进入了另一方世界,那里也有他熟悉的燕王府,可他的居所却被一个女子占据,还被布置得乱七八糟。 他迈进院中时,满园的玉兰树皆开了花,微风过,花瓣铺了一地,竟有些好看。 树下的女子转过身来,见到他时眼睛顿时一亮,提着裙摆朝他跑了过来,一脸雀跃:“郎君怎么回来了?你瞧,这都是我去年种下的,你喜欢吗?” 她语气欢快又期待,还有点小心翼翼。 而他的心里明明是毫无波澜的,可看到她那双明媚的眼睛,却还是说了句“好看”。 于是她便弯唇笑了,窃喜般道:“王妃说你素来不喜欢这些花花草草,我还怕你嫌我自作主张,我只是想为这里添点颜色,这样你每年回来都能看到,不过冬季就不行了,玉兰花期短,冬天你只能看到我了。” 他没有回应。 女子却不在意,依偎在他怀里,双手紧紧地圈着他的腰,极小声地说了句: “郎君,我很想你。” 他便像是着了魔般,将她抱到了玉兰树下,采撷怀里这朵最好看的玉兰,让她为自己盛放。 一时不知天地为何物,只知那玉兰芬芳令他无比着迷。 窈娘看他似乎睡得不安稳,便用帕子细心地为他颈间的汗,谁料正要收手时,却被他一把攥住。 “别走。” 窈娘怔愣片刻,也未挣扎,任由他这般握着,只是力道重了些,她便忍不住轻唤一声:“世子。” 萧景渊便醒了,眼神有刹那的茫然,于是转眸看到了她,眉头轻蹙。 窈娘柔声道:“世子,您醒了。” 萧景渊立刻便松了手,作势起身道:“怎么是你?” 原来世子期待的人不是她。 窈娘抿唇,心里那点雀跃如潮水般散得一干二净,伸手去他坐稳,道:“听苏大人说您受了重伤,我放心不下,便来看看。” 半句不提照顾他一整夜的事。 方才立在身后目睹这一切的青峰却不忍窈娘委曲求全,当即道:“昨日到现在,都是窈娘在照顾世子您,也是她及时把慕渔找来,才救了您和青云的。” 刚从外面进来的苏琛看了青峰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萧景渊对窈娘道了声谢,又问她想要什么。 窈娘连忙跪下,道:“窈娘什么都不要,照顾世子本就是窈娘应该做的。” “我说过,不必跪我,起来吧。”萧景渊说话时还有些虚弱,又止不住咳了几声。 窈娘见他脸色苍白,也忙起身去要做些什么。 而就在她靠近时,萧景渊敏锐地察觉到她身上味道,便抬眼道:“还有谁来过?” 窈娘解释道:“国公府的沈四小姐来过一次。她原是去珍宝阁找您商量要事,怪我说漏了嘴,她得知世子受伤,便过来搭把手。” 她说话时,萧景渊却在看着她别在衣襟处的绣帕,那一角上绣着朵淡雅的兰花。 窈娘觉察到他的视线,也低头看了眼,这才想起什么,懊恼道:“这是四小姐给我的,忘了还了。” 萧景渊神色有几分复杂。 梦里也是她。 怎么又是她?没完没了了。 第29章 灯会,心动 这样的“梦”一连做了几次,到底是有些不同了。 萧景渊揉了揉额角,眉宇间透着些许燥意,很快又恢复如常,抬眸去看苏琛道:“刺客抓到没有?” “抓了两个,两人嘴里藏毒,有一个没防住,死了。剩下那个到还活着,只是还晕着,救醒的成算不大。”苏琛道。 萧景渊便要起身下地,苏琛立马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了,拦着道:“你伤势尚未痊愈,那帮乱党仍在暗处窥伺。此刻贸然外出,怕是连个敌手都难以应付。你且安心养伤,一切有我。” 萧景渊推开他的手,慢慢站了起来:“若我一味避而不出,反倒会让乱党察觉我身负重伤,届时他们必当孤注一掷取我性命。” “唯有我如常现身,方能令其有所顾忌。如今有人这般急于覆灭镇抚司,恰恰证明镇抚司踩到了他的尾巴。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在操控圣天教!”萧景渊面容冷峻,眼里翻涌着冰冷的杀意。 苏琛点了点头:“也好,我陪你去。” - 这日便是灯会了,沈霜宁与谢临约好了会在长安街的云霄楼下见面。 女为悦己者容,当然要好好打扮一番。 沈霜宁日常的妆容都极简单,是以屋头里没有擅长打扮的婢女,阿蘅是武婢,更不会这些了。 正当沈霜宁想着要不要去跟母亲借人时,好在沈菱来了。 沈菱一向手巧,她一听阿姐要去看灯会,还穿上了以往从不会穿的绯色衣裙,便猜到是要去见谢小侯爷。 “阿姐放心,我定会将阿姐打扮得漂漂亮亮!” 沈菱握着象牙篦子,将那一头乌发梳得如瀑垂落,她看一眼镜中阿姐天人般的颜色,眼里满是羡慕与欣赏。 “阿姐如此就已经很貌美了,若是再稍加打扮,不知该迷死多少公子哥。”她不吝啬地夸赞。 沈霜宁噗嗤一笑:“哪有那么夸张?” 不过她对自己的美貌一向是有自信的,否则前世也无法色诱到那冷情的萧世子,使得他心里明明没有她,却还是夜夜留宿在她的寝居。 若非她那时身中寒毒,不易有孕,又与他分隔两地,聚少离多,说不定会有个孩子...... 不过幸好没有,否则有个并不相爱的父母,孩子该多可怜? 一转眼,沈菱已经为她梳了个极漂亮的天仙髻,露出一节欺霜赛雪的脖颈。 时下贵女都兴在髻侧别一朵鲜花,沈菱却别出心裁的别上一朵玉蝴蝶,显得娇俏动人。 正当她要在鬓边斜插上一支翡翠步摇时,却被沈霜宁抬手制止:“莫要太繁重了,灯会人多,挤坏了可惜。” 沈菱便道:“是我考虑不周。” 说着瞥见了妆奁中的缠枝鎏金簪,眼睛一亮,取了拿给沈霜宁看。 “阿姐觉得换上这个如何?” 立在一旁的阿蘅立马发表意见:“这个好看!” 沈霜宁莞尔:“就这个吧。” 沈菱便将其插上后,镜中的少女似乎变得更明艳了些,头嵌着的浅紫琉璃花正挨着耳坠,碎光里竟似有露珠将坠未坠。 沈菱和阿蘅都不由看呆了,沈霜宁也是极满意的。 “阿菱的眼光和手艺还是那么好。” 前世她出嫁,也是阿菱为她梳妆。 阿蘅看着沈霜宁,忍不住道:“这么漂亮的小姐,却要便宜男人,想想就有点不爽。” 沈菱则说道:“阿姐值得最好的。” “灯会这么热闹,阿菱也去吧。”沈霜宁抬起头道。 沈菱是想去的,却又有些犹豫:“阿姐要跟小侯爷一起,我可不想去碍眼。” 沈霜宁拉着她的手:“你若不去,我哪有理由出去?” 母亲慧眼如炬,她难得主动打扮,若是又一个人出去了,母亲定要怀疑。 她还不希望家里人知晓她和谢临的事,毕竟还没到那一步呢。 沈菱闻言,便道:“那好吧,为了阿姐,我也去凑个热闹。” 沈夫人瞧见她们兴致勃勃的样子,也就放她们出府玩了,不过点名要沈修辞跟着,且不容拒绝。 对于自己这位亲大哥,沈霜宁是有点怵的。 一看沈修辞要跟来,她就觉得完了。 这可如何是好? 兄长跟谢临互不对付,上次还隐晦地提醒她远离谢临,结果今日她却出府跟谢临私会?! 兄长若是知道她是为了见谢临,先不说他会不会剥了她的皮,怕就怕他会回去告诉爹娘,让母亲来管束她。 唉,早知道就偷溜出来了。 “宁宁。”沈修辞着一袭常服,面如冠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仿佛能洞察沈霜宁的小心思。 “不准离开我的视线。”他似是警告道。 沈霜宁心里直打鼓,一脸乖顺道:“是,兄长。” 只怕无法赴约了。 暮色漫过长安城时,长安街的花灯已次第亮起。琉璃盏、云母屏、珊瑚串就着暮色洇开暖光,整条街恍若坠了漫天星子,连青石板都被映得流光溢彩。 先才还在为赴约苦恼的沈霜宁此刻已经被眼前盛景勾去了心神,渐渐忘了沈修辞的存在,跟沈菱两个人心无旁骛地逛起了灯会。 先是被卖糖画的铜锅香气勾到西市口,又被五颜六色的花灯绊住脚,不知不觉间,竟已随着如沸如潮的人流,卷入了街心最喧闹处。 沈修辞对于这种热闹向来是敬而远之的,若不是母上有令,他宁愿在书房抱着诗经看,也不愿来这里人挤人。 人一多,他跟在后面便显得有些吃力,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盯着她们,偏偏女子逛街最不知疲倦,像蝴蝶似的飞来飞去,毫无章法。 有好几次,险些就跟丢了。 他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 这时人群莫名变得拥挤了许多,一个三大五粗的壮汉把他挤到了一边,还恶人先告状地说他是不是偷了东西。 沈修辞谦谦君子,何时被人这般羞辱过? 他与此人争辩起来。 等反应过来时,才猛然发现把妹妹跟丢了! “我不与你争辩,你丢了多少,我补给你就是。”沈修辞急着去找人。 壮汉却不肯轻易放过他,一抬手就揪起他的衣领,像小鸡仔似的拎了起来,吼道:“还说不是你偷的,不是你,你为何要还我钱?!” 沈修辞羞恼道:“我说了不是我!” 身侧的小厮忙喊道:“我家公子是荣国公府的大少爷,岂会贪图你那点碎银?” 壮汉一听,乐了:“张口就来,你说他是国公府的大公子就是啊?我才不信呢!依我看,他这身衣裳都是偷来的!” 沈修辞怒道:“岂有此理!” 壮汉:“你待如何?!” 不少人围过来指指点点,仿佛一堵墙般,就这样将他和几名小厮都困住了。 待他好不容易脱身时,已经完全失去了两位妹妹的踪迹,脸色十分难看。 而方才那名闹事的壮汉和围观群众早已悄无声息的退出人潮,消失不见。 这边,沈霜宁和沈菱停在一皮影戏前,看得入迷,两个丫鬟分别站在身侧,不让男子靠得太近。 前面的人不知为何起了龃龉,开始推搡起来。 人群散开,连带着她们也被推得踉跄后退,一时场面变得混乱。 就在这时,沈霜宁后背撞到一个硬实的胸膛,那人抬手不轻不重地握住了她的肩。 她惊得正要转身,腕间却忽然落进片温热的掌心。覆着薄茧的指腹捻过她腕骨时,带起串细碎的战栗。 “跟我走。” 这声线像浸了松烟墨的玉笛,沉沉地漫过耳畔。 沈霜宁指尖骤然蜷起,抬眼时,正对上谢临微垂的睫毛。 他那么专注地看着她。 他今日竟换了月白团花锦袍,俊朗至极。 见是他,沈霜宁不再挣扎,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腕。 明明周遭仍是推搡的人流,可跟着他错步侧身时,那些擦肩的绣鞋、晃眼的灯笼,竟都像被他袖底的风隔开了。 而他明明也稳稳地牵着她,却还是不时地回头看她一眼,那双眼睛比花海还明亮。 长安街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沈霜宁望着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在灯火下明明灭灭,掌心相触处的温度正顺着血脉往心口攀爬,周遭的喧嚣声浪似被隔开,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几乎忘了呼吸。 而谢临亦是如此。 ...... 此地最高的云霄楼,恰恰能俯瞰长安街,将底下的盛景尽收入眼。 萧景渊负手立在雕花木栏旁,垂眸俯瞰长街上熙攘的灯影。 忽然,一抹莹润的白光自人潮中掠过—— 女子鬓边的玉蝴蝶发饰正折射着琉璃灯的光,碎芒如流萤般溅在他玄色衣摆上。 “底下那好像是沈四姑娘。”一旁的苏琛道。 第30章 谁惹他了??? 萧景渊原是要将视线收回,但听苏琛这么一说,便顺着那道若隐若现的白光看下去。 纵使隔了些距离,也能看清她的模样。 女子灿若骄阳,在人群中光彩照人,那一身绯色的衣裙,像朵艳丽的木芙蓉。 平日里素面朝天的沈四小姐,竟是极用心地打扮了一番,却是为了约见情郎。 萧景渊蹙眉,微微眯起了眼,连他都未发觉自己看向那名男子时的眼神有多么的锐利。 只是不等他辨认清楚,二人皆戴上了面具。 大梁虽民风开放,然未婚男女行止若过于亲密,于男子可称风流雅事,于女子却易招非议。 是以情投意合的公子小姐们常于灯会上购得面具遮颜,如此便可抛却礼教束缚,自由自在的共度良宵。 这灯会中,便有不少戴着面具,成双成对的有情人。 萧景渊忽觉刺目。 许是梦里的沈霜宁是他的世子妃,她全心全意爱着他,完全属于他。 他自诩理智,但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仿佛曾经真的发生过一般。眼下看到沈霜宁在跟别的男子亲近私会,圣人也无法做到全然不在意。 甚至有种绿帽罩顶的感觉。 他知道他不该如此,不论那梦境多么真实,也是假的,可他还是抑制不住地攥紧了手指,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一时分不清,是伤口在疼,还是心口在疼。 脑海里又想起那日在竹园,沈霜宁那番义正言辞的话。 “我对世子只有敬重之心,世子也并非我喜欢的那类男子,往后国公府为我议亲,也断然不会挑到燕王府上面去,世子大可放心......” 原来,她不是说说而已,那个牵着她逛灯会的男子,便是她喜欢的?他有什么好? 这一念头闪过,萧景渊猛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嫉妒! 荒谬!简直荒谬! 萧景渊立刻收回视线,呼吸都乱了几分,当即拂袖离去。 “诶?世子您怎么走了?”苏琛连忙跟上去,嘴上道:“这良辰美景,多好看啊!” “男男女女私相授受,有何好看?你若爱看,便自己留下来看个够。”萧景渊头也不回道。 苏琛:? 方才还好好的呢,怎么这会儿突然跟吃了枪药似的? 谁惹他了? 难不成是因为四小姐?! 苏琛感到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他一定是疯了。 世子从未表现过对四小姐有一丝想法,若说有,也只有防备之心,怎么可能为四小姐吃味? 定然是世子觉得四小姐在虚度光阴,误了正事,这才产生了不满。 苏琛抬眼时,看到萧景渊一手扶着栏杆,背影虚弱的样子,连忙疾步过去扶他。 关怀的话还未说出口,萧景渊便抬了抬手:“无事。” 此时青峰走了进来,面容严肃,拱手道:“世子,抓到几个可疑之人。” 萧景渊猛然抬眼,沉声道:“带上来。” 他们今日现身,当然不是来逛灯会,赏美景的,而是要趁机引出乱党。 不一会儿,一名魁梧的壮汉和几个男子被押到了萧景渊面前,身上皆捆了麻绳。 六人在这之前全都挨了顿打,此时鼻青脸肿,怕是连亲娘都认不出。 这些人虽不知抓他们的人是何等身份,但看气势就知道不一般,杀气腾腾的,尤其是坐在那椅子上的大人,瞧得他们心肝直颤! 为首的壮汉更是害怕得哭出了声。 青峰攥了攥拳头,凶狠道:“还哭?!” 壮汉立马收声,老实得不行。 苏琛凌厉的眼神扫过他们,冷声道:“说,你们在长安街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壮汉身旁些许瘦弱的男子忙伸着脖子答道:“大人冤枉啊,我们是良民,没干坏事!” “还说敢说没干坏事?我分明就看到你们在长安街寻衅滋事!”青峰厉声道。 那人哭丧着脸,不知该如何解释,只道:“我,我们是闹了点事,但是绝对没有伤人啊!” 苏琛看向青峰:“究竟怎么回事?” 青峰道:“我看到他们暗地里一直跟着荣国公府的大公子,而后又将人围起来,还险些把人打了,事后又躲起来伺机而动,行迹十分之可疑!” 苏琛拧眉:“荣国公府的大公子?沈修辞?” 青峰颔首:“就是他。” 想到方才在云霄楼上看到四小姐跟情郎私会,苏琛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他捏了捏鼻梁,转眸看向那几人:“老实交代,若有半句假话,拔了你们的舌头!” 那瘦脸男连忙道:“小的们也是收钱办事,那人只吩咐了让我们将那名公子和家仆绊住,别让他们继续跟在那两位姑娘身边,除此之外,小的们是一概不知啊!” 青峰哪里知道四小姐的事,只觉得这几人不老实,还在隐瞒什么,当即就要“严刑逼供”。 好在苏琛及时开口:“行了,都放了吧,这几个家伙一看就不是圣天教的人。” 青峰:“可是......”他们很可疑啊。 苏琛道:“让你放了就放了,别坏了四小姐的好事。” 青峰看了那坐在案几旁的男人一眼,见他没有表态,便明白了。 抽刀出来一一挑断他们身上的麻绳,几人如获大赦,忙跪下磕头道谢。 “多谢大人开恩,多谢大人开恩!” 青峰踹了一脚:“还不快滚!” 都怪他们没事添什么乱,害他抓错了人,白费精力! “慢着。” 那几人愣了愣,回头视线环视一圈,才惊觉是座中那位大人发话了。 头皮一紧,紧接着又扑腾跪了下去,战战兢兢,一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 “大、大人......还有何吩咐?” 萧景渊指尖轻敲扶手,不紧不慢道:“你们收了几个钱,就害得人家兄妹失散,若是那位小姐被歹人算计,出了任何差池,国公府追查起来,你们便是帮凶。到时候人头落地,这钱你们有命赚,可有命花吗?” 六人皆是一惊,他们当时可没想这么多! “小的们真没想害人,还请大人指条明路!” 萧景渊道:“那还不去快带沈大公子找人!” “哦,是,是是是!小的们这就去!” 几人反应过来,忙不迭去了。 苏琛双手拢在袖中,因此看了萧景渊几眼。世子也太缺德了,这不是有心要坏四小姐的好事吗? 而杵在一旁的青峰则很疑惑地挠了挠头:世子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沈四小姐了? - 沈霜宁这边还不知将会发生什么,谢临带她逛灯会,猜灯谜,走遍了很多地方,两人玩得十分尽兴,不知疲倦。 阿蘅远远地跟在后面。 这时沈霜宁被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吸引,于是走了过去。 谢临的目光追随着她,自然地站在她身侧。 摊主是个带着娃娃的妇人,火眼金睛,早早就留意到这对年轻人—— 两人并行而走,各自手里拿了花灯。 虽依然守着礼数,小伙子也没占人便宜,但姑娘垂眸时,手里的花灯却总往她那边倾,因此两盏花灯轻轻相撞,就差没有缠绕起来了。 连带着空气中都像沾了蜜。 摊主瞧着两人这眉眼间藏不住的情意,早把账算成了小夫妻,于是当他们在摊子前驻足时,顿时笑开了花,嘴甜道: “夫人是想买支糖画?买一对糖画,保准你们今年顺顺当当,早生贵子!” 沈霜宁见她误会了,急忙解释:“我们不是夫妻。” 一旁的谢临笑着给了碎银,也无需她找,只道:“你看着来。” 摊主是个极有眼色的,立即舀起金黄糖稀,熟练地画了只比翼鸟,递给二人。 沈霜宁到底不是稚嫩的闺阁少女,她只犹豫了一瞬,便大方地接了过来,然后分成两半,一半递给了谢临。 少年面具后的眼睛轻眨了一下,耳根竟是红了。 他接过她手里的半个糖画,弯唇一笑:“多谢表妹。” 沈霜宁道:“你可唤我宁宁。” 谢临道:“那你也别总是小侯爷小侯爷的唤我,唤我明远吧。” 谢临,字明远。 公子的表字,那是极亲近的人才可以直呼的。 沈霜宁笑了笑:“我还是习惯唤你小侯爷。” 谢临便道:“都依你。” 摊主看着二人浓情蜜意的样子,忍不住笑,这不是夫妻胜似夫妻。 摊主便指着远处,道:“二位不如去那座桥上赏花灯,那儿的景色可不比云霄楼的差。” 之后两人便站到了那座桥上。 糖画摊主诚不欺人,街边与桥上的花灯倒映在水面,碎成满河流动的五光十色。 沈霜宁立在栏杆旁,微微俯身去看,眼睛都看直了。 谢临却在看着她。 看她眼中映着粼粼波光,鬓边的玉蝴蝶娇俏动人,他忍不住伸手,将她颊边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顺势向后,轻轻拂过那只玉蝴蝶。 沈霜宁抬头看着他,眼里似有动容。 谢临凭心而动,微凉的手虚扶住她后颈,隔着那半张面具,唇贴在了女子的额头上。 准确来说,是吻在了面具上。 沈霜宁僵住没动。 直到天边绽开璀璨的烟花,谢临猛地惊醒。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张少年脸涨得通红,眼睛也瞪得大大的,他望着同样惊愕的双眼,指尖仿佛被烫到般松开了她。 一时无地自容地背过身去,扶了扶额。 天啊谢明远,你究竟做了什么?你这个登徒子,宁宁会被你吓跑的! 谢临已经后悔得要命。 蓦地,手心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谢临下意识握住,抬手一看,竟是一个香囊。 宁宁给的香囊?! “宁宁......” 谢临扬起唇角,立即转身,正要说些什么时,结果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沈霜宁身后的沈修辞! 笑意冻在了嘴角。 第31章 她的玉蝴蝶不见了 沈修辞方才在河边时,远远就看到桥上的两个身影,他一眼便认出其中一个就是他的宁宁! 然后便看到那胆大包天的男子吻了自家妹子,那一刻他目眦欲裂,恨不得生有一双翅膀,马上飞过去将两人分开。 沈霜宁也看到了沈修辞。 她忽然心虚起来。 她没想过会被兄长抓包。 沈修辞大步上前,一把将沈霜宁拽到身后,紧接着攥紧拳头,二话不说用力往谢临脸上挥去! 这一拳谢临完全能避开,可他犹豫了一瞬,还是站着没动,硬生生挨了一拳。 沈修辞虽是文官,可君子六艺无一不精,并非寻常文弱的文人,何况他这一拳可没有留手。 谢临被打偏了脸,连带着半张面具被打落在地。 “谢临?”沈修辞看清他的脸,惊愕道。 谢临舌头抵着被打疼的腮,抬手摸了一下,唇角见了血。 他对上沈修辞错愕的眼睛,大方承认:“是我。” 然后看了眼他身后神色担忧的女子,又道:“我会娶她。” 兴许是场合不对,又或是沈修辞太过愤怒,他下意识觉得谢临这句话并不真诚,甚至还有种要进一步占便宜的感觉,是以他火气更大了。 “混账!我饶不了你!!”冲上去又是几拳。 拳拳到肉。 沈修辞一贯维持的君子风度在此刻消失得荡然无存,沈霜宁也没料到兄长会如此气愤。 大庭广众,人来人往,已有不少人停下围观。 沈霜宁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否则今日之后还不知会传出什么闲话来。 更重要的是,谢临的身份,他是宣文帝疼爱的亲外甥,若是被沈修辞打出个好歹来,麻烦就大了。 “你们快住手,不要再打啦!” 其实是谢临单方面在挨打,他根本没有还手。 各自的小厮都急忙过来将他们分开。 谢临脸上挂了彩,沈修辞只是衣衫乱了些。 沈霜宁被兄长瞪了一眼,也不敢上前跟谢临说话,然后就被兄长拉走了。 她走时回头去看谢临,谢临却顶着一张不太好看的脸,对她报以一笑,似乎在告诉她,他没事。 可等沈霜宁兄妹二人完全消失在视线内后,谢临忍不住捂住脸,疼得龇牙咧嘴。 他还是挺在意自己这张脸的。 “打人不打脸,沈修辞这个龟......”龟孙。 谢临顿了一下,如今情况不同了,终是没将那句骂声完全说出来。 “专往我脸上招呼,还如此不留情面!分明是借机报复!” 当年在国子监时,二人算是同窗,谢临那时可比现在骄纵多了,沈二都不及他千分之一。 就因沈修辞多管闲事,跟夫子告他的状,叫夫子知道他的课业都是别人代劳,害得他留堂受罚还挨了手板,于是第二天下学后,谢临就带人将沈修辞堵在胡同里,狠狠揍了一顿。 谢临和沈修辞都是睚眦必报的人,不同的是谢临当场报完仇就忘了,沈修辞却能记一辈子,他的狠在骨子里,他不会动手打人,但他会用他的方式让你又疼又难受。 像一根扎入骨头里隐没不见的钢针,不见伤口,却在每逢阴雨天时让你痛上一痛,就是不让你舒坦。 在京城的这些年,谢临不知中了多少明枪暗箭,几乎都跟沈修辞脱不开干系,偏又抓不到此人的把柄。是以谢临过去跟不少人结仇,却唯独跟沈修辞有化解不开的仇怨。 偏偏世人都觉得他谢小侯爷仗势欺人,与沈修辞过不去,实则事实完全相反! 沈修辞自幼便有神童之称,智商之高令人仰望,都道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谢临却要说一句—— 宁可得罪这两者,也万不可得罪披着君子皮的小人! 上天跟谢临开了个玩笑。 他发誓这辈子都不要跟沈家人沾边,结果转头他爱上了宿敌的妹妹。 还能怎么办? 大不了就遭报应吧,他认了。 常书看着主子脸上的伤,撸起袖子愤然道:“那沈公子也太过分了,下这么狠的手,我明日就带人去堵他,帮小侯爷讨回来!” “谁都不准找他麻烦!”谢临捂着脸下令道。 他若是再对沈修辞做些什么,宁宁能立马跟他翻脸。 - 国公府的马车就停在云霄楼下,沈修辞一言不发地带着沈霜宁逆流人群,忽然瞥见到头顶屋檐有黑影掠过。 还不止一个。 街道两边的屋檐上皆有数道黑影朝后方疾驰而去,如雪的刀面闪过寒芒。 沈修辞脸色微变,他抓着沈霜宁的手腕,不由加快步伐。 人群拥挤,沈霜宁一心护着手里谢临给她买的花灯,不小心被好几人撞到肩膀。 突然脚下被什么拌了一下,她一个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前跌去。 就在此时,一只手伸了过来,将她扶稳。 她下意识抬头,然而此人的五官被色泽黑亮的面具遮盖,只有一双如鹰隼似的眼睛和一个嘴角微微下压的薄唇露在外面。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然而没等沈霜宁觉察出什么端倪来,沈修辞便急切道:“快走!” 她听出兄长语气中的焦急,意识到了不对劲,却来不及问,匆匆离开了。 停在原地的男子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凤眸里是他人看不透的情绪,又似乎酝酿着风暴。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轰——! 沈修辞反应迅速,连忙将妹妹护在怀里,宽大的袖子为她挡住了溅落过来的细碎之物。 爆炸声过后,人群像是被全部定住了,所有的声音仿佛被海面吸走。 然两息之后,便爆发了更大的混乱。 尖叫声,呼救声,哭喊声......皆从源头爆发开来。 沈霜宁脸色苍白,惊了一惊:“阿菱呢,还没找到阿菱!” 沈修辞道:“沈菱不在,她在马车上,你放心,她没事。我们先离开这。” 沈霜宁心如擂鼓,随沈修辞逃离时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两眼。 谢临还在那边...... 爆炸的源头在桥边。 有乱党在身上缚了火药,本欲舍命一搏,将云霄楼炸塌,把萧景渊埋于废墟之下,弄死最好。 不想行事败露,早被镇抚司的人瞧出端倪。 那乱党一不做二不休,竟一头扎进人群里——若能炸死几个百姓,镇抚司纵有百口也难辞其咎,届时自会有好事之徒趁机上书弹劾萧景渊。 在这里,圣天教被称为乱党。 可此人漏算了一点,世上有一种兵器,名勾魂爪。挥动时爪链如活物缠卷,五爪触肉即勾入皮肉乃至骨头,链条瞬间收缩可将人凌空扯起! 这名乱党被点燃炸药后,正是被黑甲卫祭出的勾魂爪甩到了桥上。 除了将他自己和桥炸得四分五裂,并未伤及无辜。 不过...... 苏琛看着这座被炸毁的桥,感到了一丝棘手:“这是可是出了名的状元桥。炸了它可比炸死人要麻烦多了。” 一旁立着的萧景渊面无表情道:“我怎么没听说什么状元桥。” 苏琛白了他一眼:“我说的是文状元,你是武状元,当然没听过了。” 这里每年都有不少学子来此许愿,说是天下书生心里的神桥也不为过,即使这不是镇抚司炸毁的,那些文人学士也会将这笔账算到镇抚司头上。 也就是说,萧景渊还是多不过被弹劾的命运。 “镇抚司本就臭名昭着了,还差这一笔?”萧景渊冷哼一声,不以为意,吩咐手下善后便转身走了。 苏琛莫名有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感觉。 我呸!谁是太监! 苏琛又想起一件事来,眼睛一转,跟过去道:“我可要提醒你,这状元桥是宋家掏腰包建的,这桥的名声估摸也是宋氏推波助澜的结果,如今你倒毁了它,宋章岂会放过你?诶,你有没有在听?你就不怕他一怒之下不准孙女嫁给你了?” 宋惜枝便是宋章最疼爱的孙女。 苏琛平日里也没这么烦人,今晚却叫喳喳的,萧景渊脑仁都隐隐作痛起来,不耐道:“你若闲着没事做,可以跟他们一起下河去捞碎尸。” 苏琛立时噤声。 原本热闹的长安街转眼变得空寂,地上散落着明明灭灭的花灯。 萧景渊和苏琛几个镇抚司中人走在街上,周遭躲起来的百姓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们。 这时一个与父母走散的孩子蹲在地上啼哭,十分无助。 萧景渊停在她面前,不知想到什么,弯腰将小丫头抱了起来,道:“再哭就送你去镇抚司。” 小姑娘果然不敢哭了,一抽一抽的,却将脑袋靠在了他的胸口,无助又委屈。 萧景渊不知为何想到了沈霜宁,眉头缓缓拧了起来,转身将小姑娘交给手下。 “送她回家。” “是!” 手下便抱着迷路的小丫头去找爹妈了。 路过一个卖花灯的摊子时,萧景渊倏地停下脚步。 他随手拾起一个花灯,端详片刻,于是在苏琛惊愕的目光下,买了下来。 摊主早已被方才的动乱吓得躲到了桌底,待人走远了,才敢慢慢冒出一个脑袋来,然后便看到桌上白花花的一两银子。眼睛一亮。 真阔绰!这足够包下他整个摊子了! 苏琛就这么像见鬼似的看着萧景渊握着一盏花灯,大摇大摆地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欲言又止。 很快,苏琛恍然大悟。 萧景渊一定是将他方才说的话听进去了,这花灯是他拿去哄宋姑娘的,毕竟纵使宋章再不满,孙女想嫁也拦不住不是? 兴许宋惜枝在宋章面前为镇抚司说两句好话,呈到宣文帝御案上的弹劾奏折也能少几本。 如此一想,苏琛在途径银楼时,自以为很有眼力见儿地说道:“这地方好,再买两只耳铛送给宋姑娘,她一定高兴,你别这么小气,这花灯值几个钱?人家未必看得上,一看就知道你不会哄姑娘。” 萧景渊一顿,目光幽幽地看着苏琛:“你很会,你去替我哄。” 苏琛慢慢指向自己:“我、我吗?” 萧景渊颔首:“嗯,你去。”说完便负手走了。 苏琛轻轻地给了自己两耳光,“让你多嘴,让你多嘴!” 而另一边回国公府的马车上,沈霜宁发现头上的玉蝴蝶不见了。 第32章 风波 玉蝴蝶遗落,是沈菱先发现的。 沈霜宁摸着空荡的鬓角,有些遗憾,她还挺喜欢那支玉蝴蝶的。 长安街的喧嚣逐渐被抛在后面,众人的心却久久没有平复。 到了国公府门前下车,沈修辞对沈霜宁正色道:“父亲不在,我便要看好你,谢临此人狡诈多端,今夜便是他故意派人将你我分开,可见他心术之不正。而且他还冒犯了你!” 沈修辞不说还好,他一说,沈霜宁便不受控制地想起在桥上时谢临隔着面具吻她。 脸噌的一下就红了。 羞死了,怎么兄长也看见了? 然夜色是最好的遮掩,没能让人看见女子脸上的羞红。 也许在旁人看来,是谢临无礼,冒犯了她。 可当时的她却能感受到谢临的珍重之意,就连他触碰她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她能感受到少年炽烈纯粹的心。 翌日一早,沈霜宁便派人去打听昨夜长安街可否有人受伤。 刚打听回来的阿蘅说道:“小姐放心,据说是镇抚司出现得及时,死的只有乱党,就是......那座状元桥被炸毁了。” 镇抚司? 这么说,萧景渊已经醒了? “等会儿,你说什么,状元桥被炸了?”沈霜宁才反应过来,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国公府除了沈琅是武将外,其他人都是入仕从文,以笔杆子谋仕途,而沈霜宁的兄长沈修辞便是去年的状元,是以她很清楚状元桥有多重要。 不过,圣天教的乱党为何要炸那座桥? 沈霜宁垂眸思索着,庆幸昨夜没有在那桥上待太久。 阿蘅一脸心有余悸:“炸得只剩下渣了,我今早去瞧时,好多人围着呢。” 状元桥被毁,事情可大可小。 镇抚司本就是人厌狗嫌,此事无疑会将镇抚司推向风口浪尖,更别说背后还有圣天教推波助澜了...... 多事之秋,看来萧景渊有得忙了。 沈霜宁原想着今日就去找他商量寻农师的事,想来他是不得空了。 土豆种植没她想得那么简单,术业有专攻,她不给自己找麻烦。 她倒是可以自己找一农师,只是萧景渊疑心病重,不如用他的人,也好打消他的顾虑。 出了昨夜那样的事,沈霜宁被看得很紧,这天哪也没去,只留在府中。 沈二倒是进出自如,沈霜宁便从他口中得知了一些外面的情况。 昨夜状元桥被毁,萧景渊一早就被宣文帝召进宫里。 以苏冉的父亲苏世良为首的一众文臣言辞激烈,在早朝时痛批镇抚司损毁了文人的状元桥,更将其上升至影响国运的高度。 朝堂之上一时沸反盈天、议论汹汹。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逼宣文帝收回镇抚司部分权柄,并对其加以惩戒。 须知镇抚司就是京城的一条疯狗,逮谁咬谁,还不讲道理。试问入朝为官有几个是真正两袖清风,兜里干干净净的? 镇抚司只需捏住一点把柄便能将你从被窝里掀起来,扒掉你一层皮肉!昔年袁振峰掌权镇抚司之时,替宣文帝肃清朝堂,在京城掀起了一场又一场的腥风血雨,群臣对此是又惧又恨。 好容易镇抚司倒下了,宣文帝不再折腾了,结果如今又不声不响地复起了!试问谁不恐惧? 只恨当年怎么没有一把火将镇抚司给烧了! 好在这燕王府世子比袁振峰年轻,还瞧着仪表堂堂,人模人样,不像是袁振峰那样的疯狗。 常言道柿子专挑软的捏,他们不怕萧景渊,才敢在朝堂上围攻他。萧景渊一语不发,文臣更加笃定他是个软柿子,对他好一番唇枪舌剑。 沈二话音一转,又道:“那宋阁老倒是个豁达大度的,在萧景渊被弹劾之时,他非但不追究,还跟群臣唱反调,说镇抚司为救无辜之人性命,才不得已损毁了状元桥,桥是死物,哪有人命珍贵?还求圣上嘉奖镇抚司呢。” 众所周知,状元桥是宋家所建,他若不追究,其他人再管,难免有多管闲事之嫌。 且宋章的地位资历在那儿,他一开口,群臣就哑火了。 最后,宣文帝给镇抚司一个不痛不痒的惩罚,让萧景渊去典狱司领十大板,此事就算揭过了。 “不过宋府不是要跟燕王府联姻了么?宋章帮未来的孙女婿解围,倒也正常。”沈二笑了笑,“就是这恶名还是镇抚司担着,美名却让宋氏一族赚了。” 天下文人墨客都同情宋家,甚至有人带头捐钱欲要重建状元桥,最后的最后,宋家一个子儿没出,一点力没费,成为了最大获利者。 此时沈霜宁正在玩投壶,一箭丢中了壶口。 对此她不做评价,只心想:宋章果然老谋深算,能抓住一切机会攀附而上。 就是不知他这般算计萧景渊,燕王府那边是何态度? - 此时的燕王府,气氛凝重。 苏琛一把折断了树枝,冷笑一声:“宋章能从七品小官坐上首辅之位,果然不简单,只是我没想到,他明知是你掌权镇抚司,还如此算计你,他是连自己孙女的幸福也不顾了?” 宋章会为镇抚司解围,苏琛料到了,却没料到宋章会借机踩上一脚,煽动外面那些文人墨客,以扩大他宋府的声望。 宋章这事做得隐蔽,旁人或许不知情,却躲不过苏琛这位谋士的眼睛。 如今萧景渊掌权镇抚司,那些对镇抚司口诛笔伐的文人,连带着将燕王府也骂上了。 甚至有好事者翻出了袁振峰的身世,长篇大论攻讦。 苏琛知道,袁振峰是萧景渊的逆鳞,若不是为了小舅舅,萧景渊大概不会接镇抚司这个烫手山芋。 苏琛怕萧景渊冲动,是以一直待在他身边盯着,生怕他一怒之下将那人给砍了。 “我查过,那个刘恕六次参加科举,次次落榜,心里有些扭曲了,也是第六次的时候,跑到镇抚司外耍赖,口口声声说有人科举舞弊,要镇抚司彻查。” “此事不归镇抚司管,自然没人理他,兴许是从那个时候就怨恨上了。” 苏琛见萧景渊一箭正中靶心,心中暗忖他此刻定是极不痛快。 于是劝道:“刘恕是个不要命的家伙,你就当他是个屁,此事是否有人背后指使,还不好说,但你若是寻他麻烦,必然有更多人来找你麻烦。” 萧景渊垂下手,冷哼一声:“我知道。” 苏琛刚要松一口气,萧景渊又满脸杀气道:“但我绝不会放过他。” 苏琛:“行行行,等风头过去了,再找他算账也不迟。” “晚了。” 什么晚了? 是青峰走了过来。 他脸色难看道:“刘恕已经死了。” 苏琛脸色一变:“我不是让你们盯紧他吗?怎么就死了?谁干的?!” 萧景渊也看了过来。 青峰低下头:“属下无能,没有看紧他,请世子责罚!” 谁能想到刘恕那么倒霉,失足掉进自家茅坑,被活活憋死。 萧景渊才不信这是意外,他转眸看向苏琛难看的脸色,似嘲似讽道:“你让我忍而不发,我忍了,结果呢?” 有的是人不肯放过他。 既然如此,无需再忍。 “青峰,将舅舅留下的册子拿来。” 让他想想,先拿谁开刀好呢? 刀尖缓缓划过名单上的名字。 这上面的人,多为礼部的官员,且大多是宋章的门生,不是贪墨,就是徇私舞弊,总之都不太干净。 萧景渊刀尖悬在“卫福光”之上,沉声道:“传我命令,所有黑甲卫带上家伙,去拜访拜访卫大人!” 苏琛眼皮一跳,张了张口,终是由他去了。 ...... 沈霜宁虽没有出府,却时刻关注着外面的动向。 当她得知萧景渊在这种情况下非但不低调行事,反而亲自带着镇抚司“杀”进了朝廷命官的府邸里时,丝毫不意外。 她还是太了解他了,萧景渊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只是他这么做,怕是要引起众怒。 不过她才不会去担心他呢,她只担心自己的生意能不能顺利进展下去。 长安街附近是京城最繁华的地带,住在这片地方的世家大族无一不贵,镇抚司却不管大官小官,全都一一“拜访”了一遍。 这般“疯狗”行径,比过去的镇抚司还要疯,搞得京城人人自危,生怕这盆狗血泼到自家门前。 第二天,果然如沈霜宁所料,萧景渊又被弹劾了,只不过宣文帝对他惩罚依旧是不痛不痒。 下朝后,萧世子领了罚,又亲自带着镇抚司去“慰问”了几名官员,从盐运使家中查出了上万两来历不明的白银,以充国库,还立了大功一件。 第三天上朝,已经没人敢说镇抚司半句不是,毕竟镇抚司哪怕只是上门喝茶,也会耽误不少事,然而萧景渊并未就此停手。 第四天,甚至有人开始拍镇抚司的马屁,因为有聪明揣度出圣意,跟镇抚司叫板,就是跟宣文帝叫板。 第五天,他们终于意识到萧景渊比袁振峰还要狠得多,连苏世良见到萧景渊时,说话都要过一遍脑子。 第六天,先前那些攻讦镇抚司的文人墨客早已乖觉的闭上嘴巴,镇抚司一上街溜达,一条街都能空了。 这些日沈霜宁都安安分分地留在府里,在镇抚司这场整顿朝纲的行动中,荣国公府并未被波及。 二房战战兢兢许久,沈魏甚至怕到对外称病不敢上朝,生怕被注意到,见镇抚司终于消停了,他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下。 而国公府大房则没有这些担忧,任外面风云变幻,沈霜宁的兰园依旧风平浪静。 燕王府。 萧景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途径院落时,他莫名停下了下来。 他望着与从前别无二致的庭院,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就好像,这里原来应该有个人,有一盏灯,在等着他。 心里似是空了一处。 萧景渊抿了抿唇,径直回了屋,沐浴前,他摸到衣衫下的一点硬物,似是想起了什么。 于是从怀里拿出那只玉蝴蝶。 看了半晌,眼里似是闪过一丝动容。 随即又摇头失笑。 他竟然会被梦境所影响。 萧景渊随手放在了桌案上,起身去沐浴。 第33章 燕王妃有点后悔了 这日,沈夫人来了兰园一趟。 “宁宁,谢府今日设宴,三日前便递了请帖来,你换身衣裳,一会儿随我同去。” 沈霜宁并不意外。 永宁侯府要设宴的事,她早就知道了。 那日在状元桥上,谢临便提了此事,他说上次沈霜宁来谢府拜访,他招待不周,心里一直有愧,所以一直想着找机会补偿。 也担忧上次的事,令沈夫人对他心生不满,这才想做些什么。 他还红着的脸问她:“到了那天,你能不能晚些时辰再走?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是以沈霜宁起了个大早,梳妆打扮。 沈夫人还不知谢小侯爷中意沈霜宁的事,她收到这封请帖时还感到有些疑惑。 谢家主母是宣文帝同父异母的妹妹常玉公主,她性子清冷高傲,不似其他宗妇热衷于社交走动,更不需要讨好谁。 以往别府设宴的场合里,也鲜少见到这位侯夫人的身影,就连侯府设宴也是少有的事。 沈夫人在京中这些年,出入侯府的次数屈指可数,她连侯夫人长什么模样都忘了。 要不是上次因沈霜宁的事去侯府道谢,她估计也没什么机会踏入侯府。 两家交情浅得不能再浅了,可那位侯夫人这次居然亲自下帖。而据她所知,沈府竟然是最早收到请帖的。 正因如此,沈夫人才觉得事出反常,尤其是这请帖上还清楚地写了要请她这个国公夫人过去,不像是寻常宴会的样子。 沈夫人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等沈霜宁,她边喝茶,边思索,揣摩这个永宁侯府的用意。 “阿娘,我好了。” 轻柔的声音响起,沈夫人抬眼。 沈霜宁今日穿了身浅蓝色的襦裙,皮肤白皙,整个人瞧着清丽动人,像一朵春日刚盛开的水芙蓉。 沈夫人看着出落得愈发水灵的女儿,心里有了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难道是谢家打算跟国公府联姻? 不然怎么只请了国公府大房? 这么一想,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只是那侯夫人那般孤高的性子,怕是比燕王妃还要眼高于顶,沈夫人又掐灭了这个念头。 毕竟侯夫人若是对宁宁有想法,早该有所动作,而不是等到现在了。 还是得去看看才知道。 不多时,到了永宁侯府,谢临亲自出来迎他们进去。 沈修辞也一同来了。 他阴沉地看着谢临。 谢临却一副没看见的样子,对他拱手作揖,态度亲近,仿佛多年不见的好友。 沈修辞缓缓捏紧了拳头,久久不给回应,直到沈夫人拉了拉他的衣角,他才勉强行了一礼。 以往两人针锋相对,都是沈修辞一脸从容地看谢临跳脚,这次却反过来了。 直到现在,沈修辞依旧认为谢临觊觎自己妹子,是为了报复自己。 谢临脸上的伤已经好了,今日他穿得极正式,锦袍玉冠,周正得体,一表人才的模样。 少年脸上多了几分故作从容的老成稳重,事事周到细心,十分规矩,不让沈霜宁的母亲有一丝的不舒服。 少年嘴又甜,极会讨长辈欢心,很快就将沈夫人哄得心花怒放。 一路下来,沈夫人就对谢临改观不少。 先前便听说谢临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娇纵成性,不好相与,上次来时没有见到他人,便信了一半,但毕竟救过宁宁,沈夫人也就不是很计较了。 眼下看来,这分明是个谦逊守礼、又颇有教养的好孩子。 她就说嘛,常玉公主这么严肃正经的人,怎会教出一个顽劣不堪的公子哥?兴许小侯爷只是幼时调皮了些,长大便懂事了。 毕竟哪个男子年少时不调皮?沈修辞幼时也没少让她头疼呢。 沈夫人对谢临的印象很好,转头看见沈修辞对谢临爱答不理的模样,还说了他几句。 沈修辞瞪着谢临,那双眼仿佛在说:好啊你,哄骗宁宁就算了,还在我母亲面前装模作样! 谢临依旧面带微笑,脸皮厚得惊人。 沈霜宁走在后面瞧着,忍不住笑。 设宴的地方在侯府正院花厅,侯夫人平日喜欢侍弄花草,眼下正值早春,周围一片花团锦簇,花香四溢。 花厅的客人并不多,只有寥寥几位,沈夫人有些讶异。 这永宁侯府也是高门大户,怎么只宴请这点人?她还以为会很热闹呢。 而且沈夫人还敏锐地发现,与沈霜宁同龄的小姐是一个也没有。 这倒像是......只想见宁宁似的。 侯夫人见一行人过来,早在第一时间从座中起身,亲自来迎,又将沈夫人奉为座上宾。 沈夫人有些受宠若惊,她发誓自己从未见过侯夫人有这么热情的时候。 她都快怀疑是不是换了个人,这还是那位对人爱答不理,孤高冷傲的常玉公主吗? “这便是四姑娘吧,久闻不如一见,真是个伶俐可人的孩子。”王夫人看着沈霜宁,一脸笑意。 京城王氏是皇后的母家,真正的皇亲国戚,这位王夫人正是王家主母,沈夫人平日想见她一面可不容易。 除了王夫人,这里的其他五位夫人在贵妇圈中都是颇有地位的。 巧的是,燕王妃也在其中。 沈霜宁前世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世子妃,自然不怯场,她不卑不亢,得体又从容地一一见礼。 哪怕对着燕王妃,沈霜宁也已经能做到心态平和。 夫人们都对沈霜宁赞不绝口。 燕王妃的心情很复杂。 她之前瞧不上的沈四姑娘,却被众人当成了宝。 而她千挑万选的宋府,前不久却害得燕王府遭受非议。 燕王妃此刻认认真真地打量着沈霜宁,忽然觉得对方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只是她先前对四姑娘抱有太大的偏见,总以为她要攀附燕王府。 她在心里叹息,有那么一丝丝的后悔。 王妃又看了眼对沈霜宁满眼欣赏的侯夫人。 她与侯夫人是闺中密友,既然知道对方打算将沈霜宁许配给谢临,她自然不能跟好友抢人了。 再者,她之前已经拒绝了荣国公府,就算没有谢府插上一脚,她也是万万拉不下这个老脸的。 沈霜宁并不知王妃心中里的五味杂陈。 夫人们相谈甚欢。 谢临还有个年幼的堂妹,她牵着沈霜宁的手,将她带去了一个地方。 谢临在这里等她。 沈霜宁望着院子里盛开的玉兰树,有些惊讶。 看着她脸上的诧异,他便道:“我知道你喜欢玉兰花,也知道玉兰花象征什么,我寻遍大江南北,找到了一株最漂亮的玉兰树,我将它移栽到我的院子里,这样我看到它,便会想起你。” 少年深情而专注地看着她,耳尖却红得滴血。 谢临轻轻将沈霜宁拥入怀里,郑重道:“我知道现在的我还不够好,是个空有虚职表面光鲜的小侯爷,也不够成熟,但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拿出我最大的诚意,娶你回家。” 小侯爷生来便是天之骄子,恣意且自信,从不认为自己骄纵些有什么不好,更没想过改变,可直到遇到沈霜宁。 他开始担忧,害怕沈家人会因为从前的一些事对他不满。 甚至有些自卑,他的宁宁聪慧、通透、有主见,秀外慧中,哪哪都好。 这么好的宁宁,他好像有点配不上她。 但他并不气馁,只要宁宁给他一点笑容,他愿意为了她做任何事! - 燕王妃没有在侯府多待,下午便回了王府。 从马车上下来时,她看到了站在王府门前的宋惜枝。 宋惜枝小心翼翼又不敢上前的样子,轻声唤道:“王妃。” 燕王妃知道她来这是为了什么,心里叹了口气,终究是心软了,“进来吧。” 宋惜枝向以往一样对王妃体贴入微,甚至态度殷切,可燕王妃却有些冷漠,不似从前热情。 宋惜枝有些慌了,泪水在眼眶打转。 她根本不知道祖父会完全不顾及她,做出损害燕王府利益的事情来。 她心底委屈,却又没有办法,谁让她也姓宋? 知道王妃不待见自己后,宋惜枝也没有厚脸皮地待下去,寻了个借口走了。 苏琛在抄手游廊上遇见了在偷偷抹泪的宋惜枝。 “宋姑娘?” 宋惜枝慌张抬头,见是苏琛,于是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向他见礼。 她知道苏琛是萧景渊身边的人,于是小心翼翼地向他打探萧景渊的态度。 “还请先生替我转告世子,我只是求祖父在朝堂上替世子说两句话,我不知道祖父会那么做......”宋惜枝说话时,眼睛都是红的,可怜极了。 苏琛心想宋惜枝有这么一个祖父,也是倒霉,他温声道:“宋姑娘放心,此事一码归一码,世子不会怪罪于你的。” 宋惜枝眼里又亮起一抹光彩:“世子真的不怪我吗?” 苏琛肯定道:“不会。那天世子虽未能陪姑娘赏灯,却特地为你买了盏花灯。” 似是想起什么,苏琛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形制精巧的锦盒,递给她道:“这也是世子为你买的。” 宋惜枝一脸惊喜,打开盒子看到里面漂亮的耳铛,心中欢喜又甜蜜。 只要世子心里还有她,她就什么也不怕了。 苏琛记着萧景渊的吩咐,又道:“世子近日来公务繁忙,没顾得上你。待世子忙完,他会好好陪你的。” 宋惜枝情绪已经好多了,善解人意道:“世子正事要紧,我没事的。烦请苏先生替我告诉世子,我会回去求祖父收手的。” 苏琛颔首:“我会转告世子的,苏某还有事,告辞。” 苏琛走后,宋惜枝缓缓垂下眸,握紧了手中的锦盒,用力到指尖发白。 “绝不能再让祖父毁了宋家......” 第34章 好兄弟,够义气! 谢临这边,他带沈霜宁看了自己用木头做的各种物件,既有常见的家具,也有一些模样精巧,但说不上是什么东西的小玩意儿。 这些大大小小的东西几乎堆满了整间屋子,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木屑混合的气息。 长桌上还有一些他自己绘制的图纸,沈霜宁看不太懂,但觉得很厉害。 同时也很意外,她没想到堂堂小侯爷居然喜欢琢磨匠人才会做的东西。 须知士农工商,“工”只比商稍好,却也被士族视为末业。 常言君子不器,世家大族耻于从事技艺,如谢临这般,会被视为不务正业,玩物丧志。 “这是什么?”沈霜宁注意到一只摆放在桌上的木鸟。 谢临便拿给她看,道:“这只鸟,是那天你来侯府时我自己捣鼓的。” 沈霜宁回想起那日乱糟糟的谢临,噗嗤一笑:“难怪你当时是那幅模样,我当你去做什么了。” 谢临此时回想起来也有点不好意思,讪笑道:“是不是给你留下不好的印象了?” “那倒没有。”沈霜宁端详着手里的物件,又问:“这只鸟有什么新奇之处么?” 谢临来到她身后,轻握住她的手,转动一侧的机关。 只见鸟儿翅膀缓缓展开,翩然而动,沈霜宁眼睛都看直了,明明是木头所作的死物,动起来竟是栩栩如生,仿佛活物一般。 她自幼便对各种新奇的事物充满好奇,此时忍不住感叹:“好漂亮。” 谢临垂眸看她,微微一怔:“你当真觉得好看?” 沈霜宁抬头,弯起眼睛,笑容明媚:“当然,我可没有恭维你。我从未见过这么新奇有趣的东西。” 谢临松开她的手,退了一步,抿了抿唇道:“你看到这些,不会觉得我玩物丧志吗?” 因为从小仰慕鲁班,是以喜好钻研器物,可是一直以来都不被家人理解,不,应该说,从未有人理解过他。 父亲不知砸烂过他多少东西,更将其斥为下九流的勾当,父子二人几乎闹到要决裂的地步。 而母亲虽纵容,却也没少唉声叹气。他们越是如此,他就越是叛逆,才有了性情骄纵的谢小侯爷。 这永宁侯府家大业大,极尽奢靡,可对谢临来说,唯有待在此间小小的天地里,他才会自在快乐。 他从未带任何姑娘踏足这里,而将沈霜宁带来,他下了很大的决心。 倘若宁宁也不喜欢他这么做,那么他愿意为她放弃,只是心里会有点遗憾。 屋内静了片刻,唯有窗外蝉鸣声忽远忽近。 只见沈霜宁转眸环顾这一方独属于谢临的天地,她手中的木鸟,又何尝不是谢临被困在此间囚笼的志向? 最后视线落在少年有些紧张的俊朗面庞上,柔柔一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温声道:“我曾在江南见过一位老匠人,用黄杨木雕刻《清明上河图》,整整三年足不出户,最后被知府奉为上宾。世人总以为‘玩物’必‘丧志’,却不知有人能在‘物’中见天地。” 谢临猛然抬头,撞上她眼底的光亮。 沈霜宁看着他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如此有天赋,才华不该被埋没。谢谢你,让我认识到真正的你。” 霞光透过窗户,柔柔地拢在女子周身,仿佛天地间独她一抹亮色。 谢临一时只觉心跳极快,被她的一颦一笑牵动心绪。 这种很感觉当真奇妙又令人着迷,每当他自以为对眼前的女子已经足够了解时,她却总能给他带来不一样的惊喜。 他何其有幸,能遇到这么好的女子? 他的宁宁果然与众不同。 “该我说谢谢才对。”谢临没忍住将她拥入怀中,极郑重道,“谢谢你,宁宁。” 此时的沈霜宁并不知,她随口的鼓励,将会影响大梁未来的国运。 谢临可不止会造些逗弄人的小玩意,他真正感兴趣的,是造兵器。 谢临年方弱冠,英武挺拔如山如松,胸膛宽阔,身量又高,沈霜宁小脸贴着谢临的胸口,隔着衣衫都能感受那股鲜活和炙热。 小脸有了些热意,轻轻推了推他:“好了谢临,一会儿又被兄长看到了。” 每次和谢临待在一起时,她都会感到很放松,一不小心就直呼了他的名讳。 谢临睫毛轻颤,脸上笑意更盛,松开了她。 之后两人说了会儿话,沈霜宁忽然道:“你能否教我骑射?” 谢临一愣,也没多问,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他巴不得有更多机会跟她待在一处。 “明日我便给你寻一良驹,只是骑射辛苦,怕你受不住。” 经历了寒山寺被歹人追杀那一遭,沈霜宁想学着保护自己,她笑道:“我不怕苦,小侯爷若教不会我,我可就去找别的老师了。” 谢临抱着胸,傲娇道:“我好歹也在军营混过,京城里没有几个骑射比我好的。” 之后两人说了会儿话,沈修辞便催着妹妹回去了。 谢临亲自将沈家人送回去,沈修辞骑在马背上,冷冷地盯着一侧的谢临,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而沈夫人这一天下来笑容就没有消失过,从永宁侯府回来,她已然知晓了侯府的打算。 侯夫人虽未直言,但意图并不难猜,侯府瞧上了宁宁,想跟国公府议亲。 这是好事。 永宁侯府的门楣可一点也不比燕王府低,且这谢临是圣上的亲侄子,颇得宣文帝喜爱,将来的前途定不会差。 还有那侯夫人,并非印象中那般不好相与,其实是个很和善的夫人。谢临又是她唯一的儿子,如此,宁宁嫁过去后也定会像云姐儿那样,得夫家看重。 沈夫人只希望女儿一生顺遂,但若是能嫁个顶好的人家,当然更好。 三人回到正院,沈夫人便问了女儿对小侯爷是何看法。 不等沈霜宁回答,沈修辞便插嘴道:“品性顽劣不堪,不如何。” 他以往从不会在背后议人是非,可在他看来,谢临不是人,是狗! 沈夫人看他一眼,不赞同道:“你对他就是有太大的偏见,我倒觉得这小侯爷是风趣幽默,又不失规矩体统,那模样生的也好。难道非要人家像你一样,天天板着个脸不成?” 沈修辞脸色铁青,攥紧了拳头,暗道:谢临还真是好手段,才一天不到就哄着母亲为他说话了! 这时沈二从不远处游荡而来。 沈修辞一看见他,眼睛便是一亮,像是找到了盟友般。 “二弟,你说,谢临这人如何?” 他是知道沈英才跟谢临有过过节的,他期待沈二也能说些什么。 谁知沈二犹豫了一会儿,竟说道:“谢小侯爷......其实为人还不错。” 沈修辞面色一僵,随即瞪大眼睛看向沈二。 沈二轻咳两声,眼神有些闪躲,然后随便找个借口急忙溜了。 大哥,你别怪我,实在是谢临给得太多了! 沈修辞哪里还看不明白,谢临居然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买通了沈二! 谢临果然品行下作,屡教不改! “阿娘,宁宁不能嫁给他,我是为了宁宁好......”沈修辞还想再劝。 “只有你为宁宁好?那我这个母亲还能害了宁宁不成?宁宁都还没说什么,你这个兄长净添什么乱?” 沈夫人干脆将他赶了出去,而后才看向沈霜宁。 “阿娘,您就别操心了,宁宁还想多陪陪你们呢。” 她是对谢临有好感不错,但她已经不是将情爱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小女娘了。 眼下国公府的危机尚未解决,她可不想那么快就嫁人。 沈夫人无奈道:“阿娘怎能不操心,原本你及笄后,那些上门议亲之人都快将国公府的门槛给踏破了,那时主动权在你,自是可以慢慢挑选,可自从你在闺仪比试上出尽风头,那些人一夜间全都消失了。” “而今好不容易有个不错的人家,那侯夫人又十分欣赏你,当然要好好把握。” 一看母亲又开始絮叨,沈霜宁便假装肚子不舒服,带着阿蘅溜回了自己的兰园。 “这丫头......”沈夫人摇摇头。 - 永宁侯府。 萧景渊来找谢临谈正事,可这人却动不动傻笑,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有点忍无可忍了,指节敲了敲案几。 “谢明远,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谢临回过神,轻咳一声收敛了脸上的甜蜜之色,正色道:“你怀疑是三皇子跟圣天教勾结?” 萧景渊分析道:“我派出去的探子在醉云楼里找到了火药,跟上次乱党所用的一致,而醉云楼是孙家的产业,这姓孙的前两年发了笔横财,后来才搭上了三皇子这条线。” 三皇子这几年野心渐涨,却一直被皇后党打压,他缺钱,什么事都办不成,有心无力。 然而跟孙千户勾结后,他竟然在朝中得到了不少支持。 这背后少不了孙千户帮衬。 倘若孙千户当真跟圣天教有关,三皇子有可能被蒙在鼓里么? 淑贵妃病情渐重,时日无多,三皇子不得不趁早为自己谋划,他极可能会兵行险着,与虎谋皮。 谢临皱眉:“若真是如此,那翟吉也太大胆了,此事一旦败露,便是死罪一条!” 死都算轻了。 圣天教可是宣文帝的心腹大患,一个皇子胆敢跟乱党勾结,宣文帝不将这个孽障扒皮抽骨才怪。 想来三皇子也知道事情败露的后果是什么,是以才如此急切的要弄死萧景渊。 “这么说,刺杀你的人,极有可能是三皇子了。”谢临沉声道,“你既已知晓醉云楼藏有火药,直接带人去一锅端了不就成了!” 萧景渊指节轻叩案几,片刻后才道:“醉云楼自是要去一趟的,但眼下证据不足,仅凭物证还不够。我来跟你借个人。” 谢临:“谁?” 萧景渊道:“王焕之。” 谢临如今是兵马司副指挥使,一个闲职,王焕之是他底下的兵。 “借他做什么?”谢临问。 “有用就是了。” 谢临也不多问,爽快道:“明日我让他去哪里找你?” “去曲水湖畔。” 明日京城里那群公子小姐踏青春游,兵马司会拨一些人去保护,正好借此遮掩。 萧景渊是个大忙人,说完正事便要走了,谢临忽然道:“我帮了你,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萧景渊已然起身,闻言转眸看他,等他开口。 谢临胳膊搭在案几上,倾身过来,眨了眨眼:“上次圣上不是赏了你一匹良驹么?你借我用用。” 那匹马是高丽马,漂亮是漂亮,但性情太过温顺,而萧景渊喜欢驯服烈马。 他对不喜欢的东西,一向持以漠不关心的态度。马驹如此,人也如此。 那匹良驹他也只有在领赏那天见过,后来便一直供在王府里养着,不曾看望过它,若不是谢临此时提起,他都快忘了此事。 萧景渊挑了挑眉,一针见血道:“你找我借马,怕不是用来讨好姑娘的。” 谢临没有否认:“她想学骑射,烈马不适合她,我怕她受伤。” 那位林家小姐看起来柔柔弱弱,居然想要学骑射? 这些日萧景渊忙得连两脚不沾地,连燕王府都没回过几次,根本没空关注谢临,至今还误以为谢临的心上人是那位林家小姐林婉容。 “送你又有何不可。”萧景渊大方道。 “好兄弟,够义气!”谢临锤了他的肩一下。 第35章 祝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萧景渊想了想,还是关心了一句:“你和她进展到哪一步了?” 谢临便以为萧景渊已经知道了,他握拳轻咳两声,讪讪道:“八字还没一撇呢,我是不着急的。” 他要做出一番成就,再风风光光的把人娶回来! “反正月老说了,我跟她是天作之合,绝配,她只会是我的。” 谢临抬了抬下巴,神情志在必得。 萧景渊是从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一听谢临居然特地去求了姻缘签,眼里不由闪过一丝意外。 他这才想起上次谢临跟林家小姐一同去了寒山寺,据说那寺里有个万缘宝塔,求姻缘很准。 想来就是那时候求的。 看来小侯爷这次是认真的了。 没想到谢临还是个外冷内热的家伙,面对林姑娘的时候还时刻保持距离,私下里却对人家如此痴迷。 想起沈霜宁的脸,谢临情不自禁露出甜蜜的笑意:“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好,以前是我狭隘,对她多有误解,真正相处了才明白,她不是那种空有美貌的花瓶,她是我见过最独特的女子!说是知己也不为过!” “阿渊,等你真正认识她,你也会对她改观的。” 萧景渊眼里掠过一丝不解,他对林家小姐所知不多,连她具体长什么模样都忘了,谢临这话说的,好像他对林小姐有何不满似的。 却也没多想,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谢临:“阿渊,我是一定会把她娶回来的。” 萧景渊完全理解不了谢临会对一个才认识数月的女子有如此强烈的情感,但他还是由衷祝福他。 “那便祝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 翌日,风和日丽。 曲水湖畔旁,小姐们结伴出来踏青放鸢,公子们也跑到附近写生,赏花游湖,偷得半日闲。 欢声笑语,惊起几只栖息在芦苇中的野鹭。 这时,有人注意到不远处俊朗的美少年。 “诶,那不是谢府的谢小侯爷吗?” 正在放纸鸢的林婉容听见这句话,面色一僵,又想起那日的难堪。 然而偏偏有人没有眼力见,对她打趣道:“林姐姐,小侯爷是来找你的吧。” 林婉容还是没忍住往谢临那看了一眼。 谢临一袭猩红劲装,外罩的银线暗纹披风被风扬起一角,腰间银腰带紧束,将劲瘦腰肢勾勒得如青竹负雪。 少年郎身骑白马,踏过曲水桥,随手摘了枝垂杨别在鞍侧,嘴角扬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真真是吸引人。 谢临生得一副好容貌,他一现身,周围的公子哥都被比了下去,不少贵女都在偷看。 林婉容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看着谢临朝这边走来,竟产生了一丝的期待,也许,他真的是来找她的呢? 然而,谢临双腿轻夹马腹,径直掠过了她们。 林婉容这才看到他悬在腰间的粉色香囊,脸色倏地一白, 上次谢临拒绝她时,便直言他已经有了心上人。她一直以为那是他拒绝自己的托词,原来,他并没有骗她...... 林婉容有些摇摇欲坠,手里一松,纸鸢便飞走了。 沈霜宁和沈菱刚从国公府的马车上下来,远远就看到谢临骑着马朝她们这边走来。 待他来到近前,便翻身下马。 沈霜宁看着他道:“让你等很久了吧?” 谢临笑了笑:“不久。瞧瞧,这马如何?” 沈霜宁打量着这匹雪缎似的白马,忍不住上前摸了摸,马儿顺从地低下头,轻轻蹭着她。 沈霜宁被蹭得有些痒,心里却愈发欢喜。 前世她便羡慕那些能骑马驰骋的儿郎,也想体验一番策马的肆意,却苦于没有机会。再后来为萧景渊挡箭,伤及根本,身子更是孱弱不堪,骑马终成奢望。 这一世,她一定要为自己而活,活得快活肆意,把前世的遗憾都补回来! 谢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道:“若是你能学会骑马,它便是你的了。” “真的吗?”沈霜宁眼睛亮亮的。 少女明眸皓齿,容色姝丽,比这春色还要动人。 “真的。”把我送给你都行。 谢临心想。 沈霜宁粲然一笑:“那我一定好好学!” 谢临扶她上马,自己则牵着缰绳,走在一旁耐心又温柔地引导她。 这一幕落在贵女们眼中,不知有多少人要心碎。 她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小侯爷怎么会跟她在一起?” “我该不会是看错了,小侯爷不是喜欢林家小姐么?他怎么跟沈霜宁走得那么近,而且......竟然还在教她骑马!” 这位谢小侯爷一向随心所欲,除了宋府的嫡长女宋惜枝,她们从未见过他对哪家小姐笑脸相迎,更别说这般殷勤了!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林婉容感到更加难堪,为何偏偏是沈霜宁? 上次一次闺仪比试输给了她,这一次也是...... 林婉容白着脸道:“小侯爷并不喜欢我,往后这些话不要再说了。” 她心里也有怨,若不是她们一开始起哄,她也不会误以为小侯爷对自己有情意,闹了个大乌龙,还叫人看低了去。 林尚书在朝中颇有地位,贵女们都要给林婉容面子,看她不高兴了,便悻悻地闭上嘴。 林婉容的纸鸢方才不小心飞走了,她没有纸鸢可放,显得有些局促。 这时卫纯将自己的纸鸢递给她。 “林妹妹,我跟你一起放吧。” 林婉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多谢。” 卫纯陪她放纸鸢,渐渐地让她心里没有那么难受了。 卫纯看了眼单纯的林婉容,眼珠转了转,状似无意道:“林妹妹不必妄自菲薄,你只是不如那个沈霜宁有心机罢了。” 林婉容一愣:“卫姐姐何出此言?” 卫纯撇撇嘴,道:“你不知道么?她之前想攀附燕王府,还不要脸地跑到宋府去勾搭萧世子,可世子根本不屑搭理她。” 林婉容震惊地捂住嘴:“她竟是这样的人么?” “宋瑶亲口跟我说的,还能有假么?”卫纯看着不远处骑在马背上的窈窕身影,眼里划过一抹怨毒,嘴上说道,“这个沈霜宁是看攀附燕王府不成,才把主意打到了小侯爷身上。” “林妹妹,我相信小侯爷之前是喜欢你的,眼下他只是被狐狸精迷惑了,你可千万不要放过她。” 林婉容闻言,不由得想起寒山寺那日,怎么就那么巧,她跟小侯爷去寺里,沈霜宁也在。 难道真是如卫小姐所说,一切都是她故意为之? “你们在说谁是狐狸精?” 卫纯吓了一跳,转头看到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沈菱。 沈菱满眼冷意,看得卫纯心里莫名发怵。 一个小丫头,她怕她作甚? 卫纯脸上全然没有被抓包的心虚,她抬着下巴道:“谁是狐狸精,谁自己清楚,一个未出阁的女娘,光天化日之下跟公子勾搭在一处,简直是不知羞耻!” 见周围人都看了过来,卫纯很是得意,她不是第一次在外散播沈霜宁的谣言了。 她就是要让沈霜宁身败名裂,谁让她害自己失去了闺仪比试的资格,成为京城笑柄呢? 沈菱怒道:“卫纯,你敢骂我阿姐,我跟你拼了!” 沈菱扑了上去,将卫纯撞倒在地! 卫纯也不是好惹的主,抬手去扯沈菱的头发,只见两人扭打在一起,互相扯头花,看得人目瞪口呆。 沈霜宁跟谢临走得有些远了,还不知身后发生了什么,直到阿蘅匆忙跑来告诉她,她才知道卫纯跟沈菱起了争执。 沈霜宁急着赶回去,谢临便翻身上马,一把接过她手里的缰绳。 清朗动人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离我近些,扶好了。” 沈霜宁便依言往后挪了挪,后背抵在了谢临的胸膛,他握着缰绳,就像搂着她,这样的距离,已经越过了男女大防该有的界限。 但沈霜宁此刻心系沈菱,全然没有注意这一点。 此时湖面上飘荡着几艘如意坊的游船。 萧景渊在船上跟几位官员商量事宜。 岸边的争执声很快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闺阁小姐互扯头花,算不得什么大事。 萧景渊正要收回视线时,似乎瞧见了什么,目光凝在那两道驰骋而来的身影上。 第36章 谢临的心上人竟是她 谢临跟沈四小姐共乘一匹白马,来到了岸边。 谢临先下马后,才扶着沈霜宁下来。 今日谢临穿一身红色劲装,银线暗纹披风,风流倜傥,而沈四小姐穿着绯色荷裙,裙状如荷叶,色泽鲜艳,恰似出水芙蓉。 二人并肩而立时,微风轻拂,女子的裙裾随风扬起,与谢临的披风相互缠绕,交织出一片旖旎。 郎才女貌,很是相配。 萧景渊的视线落在二人身上,手指微微一蜷,心下升起一股微妙的不舒服,仿佛有什么超出了掌控。 只是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脸上一片淡漠。 王焕之坐在下首,掀起眸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新上任的镇抚使,猜不透他的心思。 萧景渊已然将视线收回,然后丢给他几张银票:“醉云楼有个隐蔽的地下赌庄,你去那赌,输赢都是你的。” 王焕之手指有些颤抖,喉间剧烈滚动,他盯着八百两银票,浑浊的眼球里燃起两簇贪婪的鬼火——那不是看钱的眼神,分明是饿鬼见了血食的癫狂。 他飞快地将银票塞进腰带里,笑容谄媚至极:“多,多谢大人,我一定好好办!” 苏琛看着他,眼里有一闪而逝的厌恶。 王焕之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早就赌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直到前些日把母亲看病的钱赌光了,给母亲办丧后才浑浑噩噩的消停了一阵。 重用这样的人是有风险的,可唯有这样,才能钓到藏在水底的大鱼。 船靠了岸,王焕之和其他人纷纷告辞,只剩萧景渊、苏琛和萧何还在船上。 苏琛看萧景渊没有要下船的意思,于是往后一靠,懒散道:“索性今日无事,你我便赏一赏这春日美景。” 船夫得了吩咐,往湖的另一侧缓缓划去。 沈霜宁并不知萧景渊的存在,更没有往湖面上看。 她将沈菱护在身后,欺霜赛雪的脸上浮现怒意,对同样狼狈的卫纯冷声道:“阿菱不会无缘无故打人,卫小姐,还请你给我一个解释。” 卫纯对上沈霜宁那双冷冽的杏眼时,心头一震,莫名感到畏惧。 奇怪,明明年纪比她还小一些,怎么会有这么震慑人的眼神? 卫纯心虚地别开脸,瞪着沈菱道:“我什么都没做,是她先动手的!” 沈菱气愤道:“分明是你在背后编排我阿姐在先!林小姐,当时你在场,你说句话啊!” 见众人朝她看来,林婉容又看了眼沈霜宁,嗓音逐渐弱了下去:“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别问我。” 卫纯唇角轻勾。 “你......”沈菱瞪大眼睛,她没想到林婉容会包庇卫纯,“林小姐,你方才分明也听见了!” 她不想把卫纯的话说出来,因为那实在太难听了。 林婉容察觉到谢临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她没敢看他,只轻声道:“无论如何,打人是不对的,五姑娘该跟卫小姐道歉。” 一看有人给自己撑腰,卫纯便有了底气,当即倒打一耙:“是,我卫府是比不上你们国公府显赫,但你们也不能随便欺辱人啊。大家都看看,这就是国公府女娘的教养吗?” 谢临拧起眉,他虽不认识这卫小姐是什么人,但他平生最厌这种煽风点火,胡搅蛮缠之流,更何况她伤害的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谢临可忍不了。 然而沈霜宁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管。 谢临一顿,他尊重她,便抱臂在一旁瞧着,只是心里暗暗记下了卫府。 前阵子沈家女在闺仪比试上出尽风头,沈菱和沈霜宁都拿到了长公主所赐的玉牌,此事自然有人心里不服气。眼下经过卫纯一番颠倒黑白,她们更加觉得沈家女德不配位。 堂堂国公府贵女,闺仪典范,竟然在外仗势欺人,对别的小姐又打又骂。 此事若传扬出去,丢得何止是国公府的脸,还会给长公主蒙羞! 卫纯心想,最好是让长公主知晓,说不定长公主一怒之下,就会收走赐给沈家女的荣耀! 谁知沈霜宁突然上前两步,挥手就扇了卫纯一耳光。 众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惊,卫纯也愣住了,一时没了反应。 沈霜宁寒声道:“卫纯,上次在闺仪比试你屡次陷害我和阿菱,你当真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裴夫人仁慈,没有当场点你,保全了你和卫府颜面。而我念在卫伯父跟家父是同僚的份上,也不与你计较。” “可这并不代表,我会容忍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作恶,你背后如何编排我,我不在意,但你不该冒犯荣国公府,这是我的底线。” 卫纯捂着脸,嘴角抽搐,被沈霜宁的气势逼得退了两步。 沈四小姐当着众人的面动了手,可那一身大家闺秀的气度分毫未损,腰背挺得笔直如青竹,袖口的芙蕖刺绣随动作轻轻落下,反将缩在一旁的卫纯衬得耸肩塌背,活像个腌臢不堪的跳梁小丑。 说来也奇,瞧着沈四小姐咄咄逼人的模样,竟觉得美人动怒合该如此——仿佛四小姐做什么都是对的。 谢临原是立在一旁,看她这般磊落爽利的将小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还挺骄傲。 随即转眸一看,发现四周那些世家公子也都在用微妙的目光看着沈霜宁时,一张脸立刻拉了下来,眉头深深皱起。 这一点也不好。 沈霜宁没去管旁人的想法,她最后警告了卫纯一句:“上次的教训不够深刻,今日我便清楚明白的告诉你,来日你若再犯到我面前,就不是小辈之间的事,而是国公府和卫府的事了。” 京城地界巴掌大,世家盘根错节,小辈的小打小闹原是茶余谈资,但若上升到府宅之争,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 譬如谢临和沈修辞,纵是私下里针尖对麦芒、斗得昏天黑地,也只消一句“少年心性”便能揭过。断不会让沈、谢两家的面上情分与根本利益受损。 一个小小的卫府当然不会为了一个劣迹斑斑的小姐而得罪荣国公府,待那时,卫纯怕是连哭都寻不着坟头哭去。 沈霜宁是荣国公唯一的嫡女,她的话不是玩笑。 卫纯脸色一白,一屁股跌坐在地,也不知是委屈还是害怕,眼泪簌簌地掉落。 她以为沈霜宁是个软柿子,谁知是个铁板,比宋惜枝还要狠! 围观的公子小姐们这会儿也明白过来,看向卫纯的目光全都变了。 原来这卫小姐之前就不安分,居然在闺仪比试上陷害别的女娘,难怪会受到那样严重的惩罚。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世家贵女可以有心机,有野心,却不能恶毒,卫纯这般小人行径,令人不耻。 教训完卫纯,沈霜宁冷淡地收回视线,也懒得去看旁人什么神情,便拉着沈菱的手走了。 今日她说这番话,定是将卫纯得罪死了,但那又如何? 至少今后卫纯再想作妖,都得掂量掂量,她是否承担得起那个后果。 谢临正待跟上去,林婉容神情一慌,慌忙叫住他。 “小侯爷!” 谢临回头,看见林婉容泪眼婆娑地道:“我不知道卫小姐她......”这么坏。 谢临一抬手,冷淡地打断道:“林小姐不用跟我解释,我也不想听。” 他又不蠢。 方才他看得明白,这卫小姐定是跟林婉容说了宁宁的坏话,结果不小心被沈菱听见了,沈菱是为了维护自己的阿姐才对卫纯大打出手。 林婉容分明知晓其中内情,却没有说出来,又何尝不是“帮凶”? 谢临看着林婉容逐渐苍白的脸色,也不想对一个姑娘讲话太难听,翻身上马后,居高临下地扫了卫纯一眼,道:“我这个人脾气一向不好,更不是怜香惜玉的主,沈修辞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你若再敢作妖,卫大人保不了你。” 卫纯害怕地缩了缩脑袋。 谢临这话也是在跟其他人说,有他为沈霜宁撑腰,这些人想嚼舌根也要先过一遍脑子。 谢临又看了眼那些眼睛还粘在沈霜宁身上的世家公子们,不悦道:“姑娘间的争执,有什么可看的,赶紧走。” 众人立刻就散了。 只是当谢临走远后,又嘀嘀咕咕。 “这小侯爷不是一向跟沈修辞关系不和吗?荣国公府的事他掺一脚做什么?” 发出疑问的人当即就被拍了脑袋,“你缺心眼啊?” “谢临哪里是为了沈修辞,分明是瞧上人家妹妹了!” 这人这才恍然大悟,旋即又有些遗憾。 感到遗憾的人不止是他,一众公子皆是如此。 要说这曲水旁的小姐们个个都如花似玉,美不胜收。可四小姐一来,便如一轮皓月升空,使明珠暗淡。正常人都会有点心思。 可是有谢小侯爷在,他们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船上,萧何透过窗牖看着谢临追随沈霜宁而去,轻哼一声:“这沈四小姐还真有手段,转眼就把小侯爷勾得五迷三道。” 隔得远,方才岸上的争执他们听得不是很清楚,却看清了谢临是站在沈霜宁那边的。 而且两人来时还共乘了一匹马,未婚的公子小姐这么做,已然是失分寸,很难不让人多想。 萧景渊听到萧何这话,眉头拧了起来,他还是不相信,谢临会喜欢沈霜宁。 谢临喜欢的难道不是岸上那位林家小姐吗? 可转念间,昨夜谢临谈及心上人时那双眼发亮、眉梢带笑的模样划过脑海。 若是这个人是沈霜宁,好像一切都合理了。 第37章 他的眼神,像是看着心爱之物被人夺去 萧景渊胸口一窒,一时不知是什么感想。 谢临会喜欢沈霜宁这件事,其实仔细想来并不意外。 沈四小姐不是一般的闺阁女子,她有胆识,有魄力,重情重义,还很有自己的想法,越是深入了解,越容易被她吸引。 美貌只是她最普通的优点。 谢临会为她着迷,是人之常情......萧景渊忽然一怔。 他在想什么? 这样显得他很在意这件事一样。 不,他只是关心自己的兄弟而已。 萧景渊心想,可那眼睛却直勾勾看着沈霜宁和谢临离去的方向。 “二公子对四小姐好像意见很大?”苏琛看了萧何一眼。 萧何又想起了上次在沈霜宁身上吃的亏,顿时头皮一紧,咕哝道:“我哪敢对那个悍妇有意见啊。索性她跟谢小侯爷在一起,别再来纠缠燕王府就万事大吉了。” 他是绝对不希望有这么一个嫂子的,太可怕了。 思及此,萧何又替萧景渊担忧起来,上次宋府事情做得不地道,大伯娘因此对宋惜枝不满,两家恐怕再难坐下议亲了。 而萧景渊如今又替宣文帝接下了吃力不讨好的烂差事,前些日可是把京城一半的世家都得罪了,谁还敢把女儿送上门?恐怕连荣国公府都对燕王府避之不及了。 正乱七八糟的想着,萧何余光瞥见自家兄长的神情,心里“咯噔”一下。 “哥,你怎么了?” 自己这位兄长一向沉稳如渊,萧何还从未见过对方露出这种眼神。 这跟萧景渊平日的眼神完全不同,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心爱之物被人夺去,有点不甘,又凝着几分近乎孩子气的怨愤,连眉峰都浸着冷冽的霜色。 萧何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了。 苏琛闻言也看了过来。 好在萧景渊收得快,他垂眸摩挲着茶盏,面色如常道:“萧何,你先回去。” 萧何愣了一下:“啊?” 萧景渊掀起眸子看他,萧何便不再多问了,乖巧的“哦”了一声。 不一会儿,船夫靠了岸,萧何便嘀嘀咕咕地走了。 苏琛留了下来。 萧景渊负手立在船头,深邃的眼睛注视前方,不见喜怒:“她之前不是要我为她找一农师么?去告诉她,我找到了,让她来见我。” - 这边沈霜宁带着沈菱来到了水榭里,替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 谢临牵着马停在不远处,没有过来。 沈菱依然气愤:“阿姐,你是没听到那个卫纯讲话有多腌臢!她竟说你是狐狸精,勾着小侯爷不放——这等浑话若叫她传扬开去,还了得?” 沈霜宁听了,眉峰都未动上一动。 卫纯那点阴私心思她岂会猜不透?这些话看似轻飘飘的,却如淬了毒的软刀。 世人将女子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寻常闺中女儿家若遭此造谣,轻则闭门不敢见人,重则寻绳觅刀以死证清白。 可她沈霜宁哪是这般脆弱的性子? 前世那些剜心刺骨的腌臢话她都嚼碎了咽下去,如今岂会被几句疯狗乱吠吓住? 她之所以当众给卫纯教训,把事情往严重了说去,也是怕卫纯这般极端阴毒的性子,今日能编排她是“狐狸精”,明日指不定要使出什么见血的阴招。 卫纯欺软怕硬,不给她当头一棒,她就不知收敛。 “往后见着她,就离远些,别把她当回事。”沈霜宁拂去她头上的草,“今后别这么冲动了。” 沈菱乖乖道:“阿菱记住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突然发现少了什么,心下一惊:“阿姐,我的簪子不见了。” 沈霜宁闻言,仔细一看的确少了根玉簪。 “想来是落在那里了,待会去找找。” 沈菱看了眼还杵在不远处的谢临,愧疚道:“对不起阿姐,原本今日你跟小侯爷能高高兴兴的,我给你添麻烦了。” 沈霜宁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子,“傻瓜,这怎么能怪你?还有,我只是让小侯爷教我骑马而已,别多想。” 沈菱点点头,又推着沈霜宁过去。 “阿姐,我自己去找玉簪就好了,你去跟小侯爷练骑马吧。” 沈霜宁不放心沈菱,便让阿蘅跟着她。 碧空如洗,草长莺飞,若是没有卫纯作妖,哪怕坐下来欣赏风景而已,也是一件美事。 周围没有别人,谢临拉过沈霜宁的手道:“手疼不疼?” “不疼。”沈霜宁有些哭笑不得。 “为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丫头,犯不着亲自动手。”谢临眉眼透着几分霸道,“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沈霜宁心头一凛:“你要做什么?” 谢临一看她紧张了,笑了笑道:“只是让她离开京城而已,不会对她如何的。你方才做的很好,但是这种小人若是不斩草除根,将来会是个祸害。” 沈霜宁摇了摇头:“做人留一线,她心思是歪了些,却也没有严重到不可原谅,经此一遭,她今后会谨言慎行的,卫府也会好好管束她。” 最主要的是,她不想欠谢临的人情。 而且谢临若是介入进来,难保卫府不会记恨。 “此事到此为止,你别乱来。”沈霜宁认真道。 “都听你的。” 两人站在杨柳树下,那匹温顺的高丽马正在树下悠闲的吃草,两人身后荡漾着碧波。 而碧波远处飘着一艘船,船上立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谢临还在抓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 “还要接着练吗?”他问。 “嗯。”沈霜宁点了点头。 谢临便扶她上马,只是这一回,谢临也坐上去了。 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双肩,引导她如何调整坐姿,两人贴得很近。 沈霜宁手里握着缰绳,认真地听他教导,她像个十足好学的学生,不时扭头向他请教。 每当这个时候,谢临总是会盯着她的脸走神。 距离太近了—— 近得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看见少女脸颊上细密的绒毛,还有她说话时轻轻开合、色泽如樱的唇瓣。他竭力摒除杂念,想做个端方君子:还未成婚,断不能对宁宁有半分越矩之想! 好在沈霜宁的认真很快让他收回思绪,全神贯注地指导。 在谢临的指点下,沈霜宁渐入佳境,胯下的马儿也格外温顺,竟能在他不干预的情况下走了好几圈。 她眉眼弯成新月,回头打趣:“教得这么娴熟,莫不是常指点旁的姑娘?” “只教你一人,旁人我才没那闲工夫。” 谢临垂眸,在她耳畔低笑,“想不想试试快些?” 唇瓣似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沈霜宁身形微颤,耳尖发烫,半晌才轻“嗯”一声。 谢临以为她害怕,便温声道:“有我在,别怕。” 说罢覆上她握缰绳的手,双腿轻夹马腹:“驾!” 马蹄踏碎春日的薄霭,沈霜宁耳畔掠过呼啸的风,她起初攥紧缰绳惊呼,但少年稳稳地圈着她,渐渐让她安心下来,全心享受策马的快意自由。 这是重生以来,她最快乐的时刻,胸腔里第一次溢满这样纯粹的欢喜,心跳剧烈。 少女身上迸发出蓬勃的生机,俏丽生动,如灼灼的火焰。 谢临完全被她感染,第一次觉得原来骑马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不多时,马儿放缓蹄声,回到了方才的地方。 时辰不早了,可因着谢临和沈霜宁在这儿的原因,小姐公子们还未全部散去,看着两人又一同出现,众人的心情难以平静。 沈霜宁不在乎旁人的视线打量,谢临更是一个余光都未扫过去。 他扶着她下马。 少女的脸颊还有方才策马时染上的红晕,尖尖的下巴有些许薄汗,谢临为她递上自己的手帕,看她像小猫一样仔细擦拭,不知想到什么,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沈霜宁的心跳逐渐平复,被卫纯影响的心情也恢复明媚,含笑将手帕还给他。 谢临仔细收好。 这时,阿蘅快步朝二人走来,跟沈霜宁耳语了几句什么。 沈霜宁脸色微变,随即对谢临说道:“我要回去了。” 谢临立即道:“我送你。” “不用,我出来乘了马车了。”沈霜宁犹豫了片刻,怕谢临跟来,补了句:“今日你教我骑马,旁人都看着呢,我自己回去就好。” 谢临听出她言语间想要保持距离,有点失落,可顾及她的名声,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坚持送她。 只看着她道:“明日我还在这里等你。” 沈霜宁笑着应了声好。 辞别谢临后,沈霜宁和沈菱上了国公府的马车,她能感觉少年的视线一直未离开。 萧景渊还在如意坊等她,看来要走远些,至少出了谢临的视线才能找机会绕回来。 马车上,沈菱一脸八卦:“阿姐,今日玩得可高兴?” 想到一会儿要见到萧景渊,沈霜宁就笑不出来了。 虽是要谈正事,可这个人出现的时机怎么总是这么不合时宜? “阿菱,你找到玉簪了?” 沈菱不知想到什么,脸颊染上红晕,点了点头。 沈霜宁一看她表情就知道不对劲,盯着她的脸问道:“该不会是哪家的公子捡到的?” 沈菱立马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似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没有,没有什么公子!” 沈霜宁挑了挑眉:“看来我不在的时候,阿菱也玩得很高兴。” 沈菱双手捂着通红的脸,嗔道:“阿姐!” “他是哪家的公子?” 沈菱低着脑袋,一边抠手指,一边道:“我也不知道,他没告诉我。” “阿姐你别问了,他只是来还簪子而已,然后......说了几句话,就没了。” 看她这副略带失落的模样,沈霜宁也就不问了。 一面之缘而已,今后还能不能遇见,还不好说呢。 马车行到半路,沈霜宁便找了个借口让沈菱先回,自己则带上阿蘅去了如意坊。 申时,太阳已逐渐西落。 沈霜宁加快步伐。 如今母亲看她看得严,不好再外耽搁太久,须得在天黑前回,否则又要有几天出不了门。 如意坊靠近河岸,几艘不大不小的船只靠岸停着,还未走近,沈霜宁便认出了站在岸边喂鱼的苏大人。 苏琛一身天青色长袍,温润儒雅,眉目间飘着一抹淡泊缥缈之气。 见她来了,苏琛颔首见礼,好心提醒了一句。 “四小姐,世子等候多时了,只怕现在心情不太好。” 第38章 你当真喜欢谢临? 能让萧世子亲自等的人不多,而她又晾了他这么久,不走人已经是给面子了。 沈霜宁沉着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道:“世子人在哪?” “世子在那边。” 苏琛看了眼湖中央,那飘着一艘船。 萧景渊一个人在那,就没有下船过。 苏琛也不明白,见个人而已,为何非要待在船上? 苏琛只能解释为,萧景渊是为避嫌,不愿让别人看见他跟四小姐在一起。 “在下送四小姐过去。”苏琛下到一艘小船上,随后对沈霜宁伸出手,温声道。 沈霜宁没有将手递上去,自己提着裙摆下了船,船有些晃,她勉强站稳。 苏琛见状,也未在意,含笑收回了手。 阿蘅坚持要跟上来,苏琛也没拦着。 船上没有船夫,于是苏琛充当这个船夫,沈霜宁和阿蘅主仆二人则坐在船舱里。 远处河畔边的公子小姐们皆回归家去了,没了那些欢声笑语,便显得有些寂寥凄清。 又许是沈霜宁心境所致,便觉得湖上的美景也就如此。 不一会儿,到了地方,两艘船缓缓相靠,却见萧景渊不知何时出来了,正负手立在船上。 今日他穿了身玄色暗纹劲装,肩背宽阔如铁铸,腰腹紧实,肌肉线条流畅利落,静立时如孤峰峙雪,气压极强。 沈霜宁从船舱钻出来,需跨到萧景渊所在的船上。 许是这湖中央的风比岸边的大一些,船身也要晃许多,人站在上面想稳住难免有些吃力。 沈霜宁要跨过去时,面前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沈霜宁抬眸看了萧景渊一眼,那张俊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霜宁自己跳了过去,没有接受他的好意,但脚下的船因多一个人的缘故晃得更厉害了,沈霜宁有些站不稳。 萧景渊还是扶了她一把。 “多谢。”沈霜宁站稳后便迅速跟他拉开了距离。 察觉到女子的疏离,萧景渊似是冷笑了一声,随后先抬脚进了船舱里坐着。 沈霜宁觉得他莫名其妙,小心地跟了过去。 苏琛和阿蘅留在另一艘船上,没过来,此处再无其他人,沈霜宁有些许不自在,只想快点完事离开。 “世子说的农师在哪?” 她开门见山道,连多余的话都不想说。 萧景渊则慢悠悠地品着茶,“四小姐很心急?” 沈霜宁眉头轻蹙,好声好气道:“是,我很着急,还请世子不要卖关子了。” “可我看四小姐一点也不着急,还有闲心跟公子骑马春游踏青。” 沈霜宁神色微变,仔细去看萧景渊的表情,可惜并未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 “我若不着急,也不会时时遣人去珍宝阁问,可世子的人总让我再耐心等等,世子公务繁忙,我岂敢叨扰?”沈霜宁神色冷静道。 “至于我跟别人春游踏青,是我自己的私事,世子无权过问。” 沈霜宁早已放下萧景渊,要开启新的生活,哪怕不结识谢临,也会结识其他公子。 而京城就这么点大,她早就做好了会被萧景渊遇上的准备。前世的秘密只有她一人知晓,从萧景渊的角度看,她跟其他陌生女子并无太大区别。 是以此刻沈霜宁一脸坦荡,男未婚女未嫁,互生好感再正常不过,甚至对谢临,还有点袒护之意。 但沈霜宁并不知,萧景渊梦到了前世。 虽他不明白那样的梦是怎么来的,可梦得多了,难免与以往不同。 尤其是这些日他忙于查案,只要一回到燕王府,便会再次梦到她是他的妻。 她会围在他身侧,温柔又娇滴滴地唤他郎君,对他体贴入微,关怀备至,满眼都是他。 而不像现在,她满是疏离又防备的看着自己。 萧景渊拧起了眉,深邃的目光落在沈霜宁脸上,眼底翻涌着暗潮,神色比以往还冷。 沈霜宁被他看得不自在,这令她想起了前世的萧景渊,心情不佳时,也是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难以伺候。 “我惹你不高兴了?”沈霜宁开口问。 先才苏先生已经提醒过她,萧景渊心情不好,大抵是等得久了。 于是沈霜宁又道:“你我之间的事,不好让旁人知晓,我来见你,须得找理由避开旁人,免得生出不必要的误会,所以才耽搁了些时辰,并非我故意怠慢。” “世子若因此不满,我向你道歉。” 要不是为了那些土豆,她是才不会忍着他。 而她这番话,落到萧景渊耳中,是她不愿让谢临多想,毕竟国公府曾打算跟燕王府议亲,是该避嫌。 萧景渊向后一靠,唇角勾起抹嘲弄的弧度:“四小姐考虑得倒是很周到。不过明远与我是生死之交,彼此信任极深,便是见了你我同处一室,也断不会往旁处想。至于我——” 他目光淡淡扫过她,尾音微挑,“向来不屑夺人所爱,四小姐这般姿容,于我而言,不过尔尔。” 沈霜宁一怔,已然被萧景渊透露的信息所震惊。 谢临跟萧景渊竟是过命的交情? 她怎么不知道? 上次宫中马球比赛,她的确看到了谢临跟萧景渊一队,只不过顶级世家弟子间彼此认识,再正常不过。 加之谢临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萧世子,而前世萧景渊也并未提起过小侯爷,她自然不会觉得他们情谊深厚。 眼下经萧景渊嘴里这么一说,沈霜宁的心情很难平静。 她原本打算这一世就离萧景渊远远的,远离一切跟他有关的人和事,然后她遇见了谢临,意气风发的小侯爷,他们彼此吸引,相知相熟,也许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她便会嫁给谢临,共度余生。 原本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可偏偏老天跟她开了个大玩笑——谢临跟萧景渊竟然是好兄弟?! 这么说,就算她嫁给谢临,还是逃不了跟萧景渊有牵扯......这都是什么事儿? 萧景渊看着她脸色变了又变,也不知她在想什么,淡声道:“此番唤你过来,也是为了此事。” 沈霜宁眼神复杂地看向他,她早该猜到,萧景渊在这里约见她是另有所图。 否则大可以托苏先生来告知她,何需亲自过来见她一面? 那么他要说什么? 以萧景渊对她的偏见,大概会觉得她对谢临图谋不轨,警告她远离谢临吧。 谁知,萧景渊却定定看着她。 “你当真喜欢谢临?”像极了审问。 沈霜宁下意识抬眸看他,也未多想,坦诚道:“我对小侯爷有感激,也有好感,跟他相处,我很快乐,我想大抵是喜欢的。” 她神情认真,说得也极为真诚,看来她对谢临并非虚情假意。 萧景渊最后那一点顾虑也消失了。 只是不知为何,他依然不满。 这似乎并非他想听到的答案。 萧景渊又道:“你对他有好感,是因为他救过你?” 沈霜宁皱了皱眉,觉得他问得太仔细了些,她一介女流,有必要这么防着她么? 沈霜宁斟酌道:“......自然也有这个原因在。” 如若不是谢临救了她,她又怎会跟他产生交集? “若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呢?”萧景渊道。 沈霜宁一愣,显然没明白。 萧景渊却是不说了。 手指摩挲着杯壁,神色晦暗不明。 “世子还有别的顾虑吗?若是有,不妨今日都直说了。”沈霜宁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说道。 萧景渊沉默良久,不再提谢临和她的事,面色如常地同她商谈起正事。 “说说你的想法。” 沈霜宁立即正色道:“再有一个多月,过完生辰后我会去江亭田庄,但眼下正是春播之时,种土豆正好,所以我想提前谋划,我已跟江亭的表姐通信说了此事,就差世子答应了。” 萧景渊那还掌握着一百多斤的土豆,当然,这是他告诉她的,究竟是不是这个数,她无从得知。 这些土豆都是种子,全部种下地,三个月后便能成倍增长,再扩大种植面积,最好能全国推广,如此便能抵御明年的饥荒。 当然,关于明年大灾的事,沈霜宁无法告诉任何人。 她也不愿当什么救世主,只想守护好家人。 萧景渊听了她的打算,颔首道:“过两日,人和土豆都会送到你府上。” “多谢。” 萧景渊给了她保证后,沈霜宁心里总算有底了,事情谈得顺利,态度也缓和了许多。 临走前,便关心了一句:“世子的伤可好些了?” 上次带慕渔去给他疗伤,事后她也不曾多问一嘴,反正死不了就不算大事。 此时给他好脸色,也不过是为了合作能更加顺利,省得他没事总找自己麻烦。 萧景渊冷淡道:“托四小姐的福,我很好。” 什么狗态度。 沈霜宁也懒得理他,钻出船舱,回到了阿蘅所在的船只上。 萧景渊后脚跟了过来。 阿蘅有些警惕地盯着他,有意无意地将沈霜宁护在身后。 萧景渊并不在意。 苏琛的目光则是好奇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不多时,船缓缓靠岸。 临走前,沈霜宁忽地想起一件事来,转身道:“上次那个香囊,世子可丢了?” 萧景渊还在船上,表情沉在阴影中,看得不是很真切。 苏琛却不知什么香囊,闻言更加好奇了。 “你说呢?”萧景渊抬头,语气不咸不淡,似乎又在嘲讽。 看来是早就丢了,沈霜宁一点也不意外。 她可没有期待他会留下,只是想到那个原本要送给谢临的香囊落在萧景渊手里,她就很不安。 既然已经丢了,她就也不多问了,那香囊就算被其他人捡到,除了熟悉她的人,是不会认出来的。 “告辞。” 主仆二人匆匆离开。 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清甜的气息。 “先生通晓天下事,可否为我解一惑?”萧景渊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玉佩,声线低沉如浸冰水。 苏琛拂袖的动作一顿,抬眼时撞上对方眉宇间罕见的阴翳。 自追随萧景渊以来,这还是头一回见萧景渊露出这般困兽般的神情。 “世子请讲。” “我近日总被怪梦纠缠,梦中种种竟似曾相识,偏又与现世截然相悖。”萧景渊缓缓垂下眸,河岸旁如意坊逐渐亮起的灯火在眼底碎成金箔,透着一股孤寂之感。 苏琛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知世子做了什么梦?” 萧景渊沉默良久,才道:“梦里,我有一个深爱我的妻子。” 第39章 黄粱一梦,何必介怀 苏琛挑眉:“这该是美事,世子为何面露忧色?” 萧景渊喉结微动。 蓦地,苏琛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一惊,声音压低了几分,试探道:“世子梦见的,该不会是四小姐吧?” 萧景渊转眸看着他,没说话。 然而,此时无声胜有声。 苏琛缓缓瞪大了眼睛。竟如此荒谬? “当真是四小姐,这......” 苏琛心想,难怪今日世子看到四小姐和小侯爷在一块儿亲近时,浑身嗖嗖冒凉气,还急切地要将四小姐喊来。 他还当世子是看不惯四小姐太清闲呢。 “不过是黄粱一梦,世子何必介怀?”苏琛强作镇定,心底却如惊涛拍岸——他自诩算无遗策,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为上司解情劫。 苏琛自己都还未娶亲呢,哪能帮别人解决情感问题啊,何况这人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不过话又说回来,世子为何会做这种梦?难不成世子对四小姐有意思?! 萧景渊似是看出苏琛在想什么,眉头一蹙道:“我对她本无半分杂念。” 萧景渊对自己很了解,他从头到尾都不曾对沈霜宁有过旁的想法,若有此意,当初便不会将她推给谢临,更不会任由误会生根,将错就错。 而眼下他之所以过于在意此事,是受那怪梦影响,但要论及他是否喜欢沈霜宁,答案一定是否。 更何况他已经知道谢临喜欢的人是她,便更不可能对沈霜宁怀有丝毫不纯之心。 “那就怪了,世子既不喜欢四小姐,怎会做那样的梦。”苏琛抱臂思索,天底下能难倒他的问题不多。 这也是萧景渊最不解的地方。 那个怪梦就像鬼一样缠着他——这些不该属于他的记忆,偏生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起初他还误以为是沈霜宁对他使了什么手段,可后来几番试探,他便排除了这个可能。 问题在他自己。 苏琛抱臂沉吟,忽而瞳孔骤缩:“若排除人为算计……世子可曾听闻‘前世’之说?” 萧景渊一怔:“前世?” 苏琛点了点头,说得煞有介事:“世子对四小姐心无杂念,却无端做了此等怪梦,唯有用前世之说,才能解释得了了。” 霞光镀亮萧景渊半边脸庞,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神情难辨。 ...... 入夜,萧景渊沐浴后立在窗边,仰首望月。 苏琛后来告诉他,前世今生的命轨本就未必重叠,前世沈霜宁是他的妻,但这一世就未必如此。 也许前世是孽缘,今生才逐步回到正轨。 萧景渊忽而想起梦中种种——他对她素来冷淡,甚至算不得温柔,实在不是一个好夫君。 或许正因如此,这一世她才决然松开他的手,转身投入他人的怀抱中。 萧景渊指尖揉着额角,眼底掠过几分烦躁,他自诩冷静理智,却在这种事上辗转难安了许久,着实 看来他要远离沈霜宁才是。 ...... 两日后,萧景渊遵守约定,派人将那一百斤土豆送到了荣国公府的侧门。 “在下陈嘉,见过四小姐。” 男子三十出头,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袍,青灰色布料上还沾着几星未干的泥点,长相平平,伸出的两只手宽大而粗糙,看得出是常年劳作。 他身后停着一辆简陋驴车,车上堆着几袋圆滚滚的土豆,麻袋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当“陈嘉”二字传入耳中时,沈霜宁吓了一跳。 陈嘉就是前世那个肩扛麻袋进宫、向宣文帝进献土豆的寒门功臣! 也是后来的户部尚书陈大人,很得宣文帝器重。 前世让沈霜宁佩服的人不多,陈嘉算一位。 此人出身耕读世家,却甘愿扎根田间,任户部尚书期间兴修水利、力推桑麻,减赋税、平灾荒,官服下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中衣。 他似一股清流,从不参与京中权贵的琼林宴,花酒局。每当下朝,不是去哪家勾栏瓦舍听曲儿,却是到京郊农田里看稻穗抽芽、土豆膨大。 背地里不少人笑他一身土气难登大雅之堂,他却是为民为国做实事的好官。 可是好官往往难有好下场,陈嘉任户部尚书仅三年不到,便遇刺于京郊农田。 他一生未娶亲生子,将生命都奉献给了大梁。 得知陈嘉的死讯时,沈霜宁曾为他落泪。 眼下看到前世的陈大人就站在她面前,沈霜宁心下复杂,忙伸手托起他的手臂。 “先生无需多礼。” 陈嘉惶恐后退:“在下衣着脏污,别污了四小姐的手。” 陈嘉出身寒门,于他而言,国公府威严如万仞高山,仅是立于朱漆门前,便觉肩头有无形的压力,连呼吸都不由得轻了几分。 沈霜宁同他说话时,他始终垂首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不敢有一丝冒犯。 现在的陈嘉只是一介平民,并无任何官职。 沈霜宁见他十分局促,也未说什么,抬脚去查看那些土豆。 她毫不介意袋子上的泥点,挽起袖子将一个个土豆拿起来看。 陈嘉见状,怔愣片刻,这四小姐似乎跟他认知中的世族贵女不太一样。 陈嘉看了眼那些土豆,忍不住问:“不知四小姐是如何发现这宝贝的。” 这是沈霜宁发现土豆以来,第一个将其称为“宝贝”的人。可见陈嘉的确有一双慧眼。 沈霜宁随口道:“无意中从书籍上看到的,原以为是假的,不曾想真有此物。” 陈嘉憨厚老实,并未对她这番话起疑,只感慨不愧是钟鸣鼎食之家,获取信息的路子都要比寻常人宽十倍。 他对土豆所知不多,又问了沈霜宁几个问题。 “先生同我进去,咱们坐着聊。” 陈嘉没想踏进国公府,却又不好让四小姐陪他站在这受累,便点了点头。 沈霜宁带来的几个小厮将土豆从车上卸下,搬进了国公府。 陈嘉规规矩矩地跟在沈霜宁后面,落后她几步。 看着雕梁画栋的国公府,陈嘉眼中只有惊叹,却无半点羡慕和贪欲,仅是欣赏而已。 陈嘉是外男,不便进后宅,沈霜宁便将他带去了正院的小花厅,同他商量接下来的事宜。 谈及田间稼穑,陈嘉肩头的拘谨骤然卸去,粗布袖管一挽,便如打开了话匣子。 眼底泛起灼人的光亮,连眼角的细纹似乎都舒展开来。 沈霜宁静静听着,看着他侃侃而谈,忽觉眼前的布衣男子跟记忆中用双脚丈量田野的陈大人渐渐重合。 “四小姐,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定不会浪费了这些土豆。”陈嘉最后说道。 沈霜宁轻轻颔首:“那便有劳先生了。” 一听这话,陈嘉忙不迭摆手:“四小姐客气,我受世子恩惠,世子命我来助四小姐,我自当竭尽全力。再说了,若这土豆真能亩产五石,那便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陈嘉搓着手掌,恨不得现在就扛着锄头一头栽进田间地里。 这功劳本该是陈嘉的,沈霜宁却抢了去,她有些过意不去。 可来年大灾,饿殍无数,她等不到陈嘉现身。 沈霜宁思索片刻,起身道:“先生且先在江亭田庄试种,过些日我给父亲写信,吏部考功司缺个从六品主事,先生当得。” 陈嘉闻言,手一抖:“四小姐,这.....” “先生莫要推脱,就这么决定了,利国利民之事我一介女流做不来,但先生可以。” 陈嘉闻言,也不再扭捏,很是郑重地朝她拱了拱手。 沈霜宁不顾陈嘉阻拦,亲自将他送到门口。 陈嘉内心那叫一个受宠若惊,短短半日,他已经被眼前这位四小姐折服。 “敢问先生一直在为世子做事么?”沈霜宁有些好奇。 陈嘉早已将四小姐当做自己人,不假思索道:“算是吧,不过陈某只是世子手下一名再普通不过的账房先生,没什么大本事。” 沈霜宁眼里划过一抹了然。 原来陈嘉一直是萧景渊的人,看来前世陈嘉能坐稳户部尚书之位,背后少不了燕王府帮衬。 不得不说,萧景渊在识才用才上面的确眼光独到。 ...... 陈嘉辞别沈霜宁后,便去了一趟镇抚司,将方才在国公府与沈霜宁商谈的内容复述给真正的主子听。 萧景渊坐在桌案后,看他提起四小姐时眼底泛着少见的光亮。 萧景渊垂眸拨弄着案头竹简,指节叩了叩砚台边缘:“你倒是对四小姐赞誉有加。” “这般见识胆魄,纵是男子也未必及得上。”陈嘉不吝啬赞赏。 陈嘉方才来时,特地打听了关于四小姐的事,然后才得知前不久雪灾肆虐时,提出用南瓜赈灾的人竟然也是她! 陈嘉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欣赏。 陈嘉此人,萧景渊也算是了解。 唯有对田野有近乎狂热的偏执,对旁的则完全不感兴趣,如今却为个闺中少女破了例。 沈霜宁,你还真有本事。 萧景渊低笑一声。 陈嘉感慨道:“我一介落魄寒门子弟,四小姐却对我礼待有加,而我呢,早先还觉着贵女们都是绣花枕头,如今才知道是我眼皮子浅。我不如她。” “您说如四小姐这般了不起的人物,今后会嫁给怎样的男子?” 萧景渊的笑意凝在了嘴角。 第40章 上次送她李记点心的人是谁 陈嘉全然未察觉到萧景渊脸色不对劲,接着道:“我先才从国公府走时,无意听见四小姐似乎要去赴约,对方貌似是位公子,也不知是什么的人,能入得了四小姐的眼......” 陈嘉叹息一声,似是遗憾。 刚走进来的苏琛闻言,不由瞥了萧景渊一眼,见他神色不虞,于是暗暗敲打了一下陈嘉:“你个三十好几的人,连个媳妇都没有,倒是操心起闺阁女子的婚事,我看你是种地种傻了。” 然后陈嘉就是个榆木脑袋,根本看不懂苏琛的眼色,只惋惜道:“我只是觉得像四小姐那样的人,不该被困在深宅大院里。” 这句话令在场的另外两个男人沉默。 而陈嘉似是随口一说,说完便匆匆地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 苏琛这才瞥了眼陈嘉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原本是派陈嘉去监视四小姐的,可怎么感觉......陈嘉已经被策反了? “何事?”萧景渊已然恢复如常,淡声道。 苏琛回神,正色道:“那个王焕之一夜之间就把钱赌完了,一分不剩,还倒欠了赌场一百五十两,我给他填上了,又给了他五百两。” “不过他还真有几分本事......”苏琛从袖口中取出一张图纸,上前放到案几上,“这是他画的地下赌坊的舆图,还挺详细,只怕不出三日,那地方就能被他摸清了。是个人才。” 萧景渊拾起那舆图扫了眼,道:“他曾在刑部任职,有勘舆绘影的底子,可惜沾了赌,把勘舆图当牌谱画,才被发落到兵马司喂马。” “自作孽不可活。”苏琛又道,“你用他是在‘养蛊’。” “人皆有可用之价值。是先生教我的。”萧景渊一脸淡然将图纸收入檀木匣,铜锁“咔嗒”扣合。 苏琛瞥见那檀木匣中一抹艳色,也没看清是何物,便收回了视线,接着道:“所以你便利用四小姐,假借交易之名一步步拉她上贼船,借此牵住荣国公府。” 萧景渊捏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道:“我若是想牵住荣国公府,娶她便是最直接的办法,何必如此麻烦。” 苏琛想了想,颔首道:“说的也是,不过她未必想嫁给你。” 萧景渊却是很平静的答了一句:“婚姻嫁娶有时并非个人说了算。” 苏琛隐隐觉着他这话颇有深意。 苏琛话音一转:“但她若是嫁进谢家,于你也是有利的。” 那侯夫人常玉公主是宣文帝的人,若是沈霜宁嫁进谢家,也能杜绝了长公主要拉拢荣国公府的念头。 萧景渊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谈。 - 今日沈霜宁一身骑马装束格外利落,月白短袄裁得窄肩修袖,下摆微扬时露出藕色马面裙的精致襕边,飒爽又不失温婉,谢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她独自坐在马上,谢临则牵着马走在身侧。 “据说小侯爷和萧世子相熟。”沈霜宁不动声色问道。 谢临闻言一笑:“我和阿渊是不打不相识,在通北大营时我俩都是刺头,一起挨了不少军棍,也互相救过彼此性命,他是我最敬佩之人。后来他去了北境,我去了邕州,各奔南北,结果回京的日子都差不多。” 谢临又道:“说起来,我原是想带他来见一见你的,可他是个大忙人,连我都很难见他一面。” 沈霜宁心里嘀咕:我昨日才见,也不见得他有多忙,还有功夫替你审我呢。 谢临:“下次有机会,我在府中设宴,你一定要见见他。” 沈霜宁讪笑。 谢临又道:“宁宁怎么说起他来了?” “不过是听闻你与他相交甚笃,有些意外罢了。”沈霜宁轻声道。 谢临在内心松了口气。 先前荣国公府要跟燕王府议亲,考虑的便是萧景渊,虽这件事没了下文,但谢临还是有点介意的。 他自然是很放心萧景渊的,只是萧世子太优秀、太耀眼,他怕自己的宁宁会被好兄弟吸引,是以这也是为何他一直不曾主动对她提过萧景渊这个人。 少年动了情,情绪难免会有些敏感,担忧心上人的注意被别人抢了去。 “阿渊那人......”谢临斟酌着用词,“虽与我是生死之交,但他性子太过冷硬,也就能对宋家表妹能说上几句软话,你若见了他,就当他是块冰铁,不必太在意。” 沈霜宁轻轻“嗯”了一声。 两日后,陈嘉辞别老母亲,坐上国公府的马车,沈霜宁亲自来送。 她知道陈嘉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年迈的母亲,便向他保证:“我会派人好生照顾令堂,先生放心去,我等先生的好消息。” 四小姐会来送他,是陈嘉没想到的,他何德何能? 陈嘉心里既温暖又感激,四小姐跟萧世子一样,对他有知遇之恩。 陈嘉下定决心,定要做出一番成就来,不让四小姐失望。 “定不负四小姐所托!告辞!” 陈嘉踏上马车,带着一车“金土豆”去了江亭。 车轱辘缓缓转了起来,渐渐远去。 压在沈霜宁心头一颗巨石落下,将土豆交给陈嘉,她很放心,她自己找不到比陈嘉更适合的人了。 哪怕陈嘉是萧景渊派来监视她的,她没那么在意了,甚至感谢他将陈嘉送到她身边。 ...... 之后一连几日,沈霜宁都会抽空来跟谢临讨教骑术。 她是谢临见过悟性最高的女子,一点就通,胆子大还刻苦,不过三五日,她已能控着那匹高丽马小跑着追上他。 这骑术方面,也许很多男子都不如她。 今日沈霜宁来得迟,隔着草场便望见那修长的身影。 不论她来得早或晚,谢临总比她先到。 于是沈霜宁好奇地问:“你究竟是几时到的?” 谢临笑了笑,避而不答:“今日不练了。” 沈霜宁一怔:“为何?” “宁宁就快出师了,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教你的了。”谢临视线从她腿上扫过,“练了好几日,该歇息了,又没人赶着你。” 骑马有多辛苦,他是知道的,她一个姑娘家,细皮嫩肉,就算做了防护也免不了会受伤。 沈霜宁忽然明白他为何总比她早到:怕是天不亮就候在草场,只为趁她来前,把马具里里外外检查三遍,再在她常握的缰绳处,缠上一圈新的软布,在马鞍上垫上柔软的垫子...... 沈霜宁心里一软,碧空如洗,将她的笑靥染得透亮,她甜软道:“都是师父教得好。” 谢临微微红了脸,而后轻咳两声,拍了拍身旁的白马。 “说话算数,它是你的坐骑了。” 沈霜宁摸着踏云的鬃毛,笑得很开心。 踏云是她给马儿取的名字。 踏云用脑袋亲昵地蹭着她,已然将她当成了主人。 这时,谢临从石头上拿了油纸包给她:“你不是爱吃李记的零嘴么?给你买来了。” 沈霜宁眼睛一亮,也不客气,于是跟他一起坐在石头上品尝。 “之前也是你送的?”沈霜宁忽然想到之前在宋府,也有人给她送了李记的点心。 谢临疑惑:“之前?” 沈霜宁一愣:“难道不是你?” 谢临诚实道:“我只给你买了这一次。” “这就怪了,不是你,又会是谁?”沈霜宁满脸狐疑,甚至怀疑谢临又在故意逗她。 可转念一想,倘若真是谢临,以他的性子,只会大大方方地向她示好,恨不得让她知道他对自己有多好,又岂会藏着掖着? 正在沈霜宁百思不得其解时,谢临说道:“明日我要出城一趟。” 沈霜宁闻言一顿,转眸看他:“出城去哪?” 谢临道:“我自请去儋州剿匪,若是顺利,会赶在你生辰前回来,暂且还不能教你射箭了。” “儋州?”沈霜宁心头一紧,仰起小脸看他,“那里的土匪……不是号称‘血刀过处无活口’么?太危险了。” 谢临眼底仿佛燃着两簇火苗:“我想进金吾卫,没有厉害的军功是够不着门槛的。” 谢临兵马司的职位还是侯爷为他安排的,那就是个花点钱就能买到的闲差,而金吾卫的腰牌要靠性命去争取。 金吾卫负责保护帝王安危,是天子近臣,自古谋求仕途,都是为了离皇权中心更近一些。 谢临立志不靠父荫,他要以真本事跻身金吾卫,待站到权力顶端,便风风光光去国公府提亲。 见沈霜宁面露忧色,他轻声笑问:“宁宁可是在担心我?” 谁知沈霜宁直言道:“是,我担心你,那黑风寨若是好对付,也不会从前朝盘踞至今。你还年轻,又身份显赫,前途光亮,何需如此冒险?” 谢临随手拾起一块石子远远抛向湖中,一脸轻松道:“黑风寨有何惧,我在邕州也没少剿匪,他们见了我都要跪下喊爷爷,宁宁可别瞧不起我。” “我没有瞧不起你……”沈霜宁还想在说什么,就被谢临打断。 “好啦,我已经向圣上请命,此行非去不可,那金吾卫的腰牌我也势在必得。明日你来给我送行可好?” 谢临没有将自己的算盘告诉她,也是不想他的宁宁有负担。 …… 谢临突然有了强烈的上进心,侯夫人是既高兴又担忧。 知子莫若母,侯夫人劝道:“你是我的儿子,是永宁侯府的世子,想娶一个国公府的姑娘哪里用得着这么拼命?我去跟圣上求旨,他那么疼你,自会为你赐婚。” 谢临连忙拦着母亲:“娘,我有我的打算。再说了,我也不全是为了她,难道你不希望你的儿子争点气?” “我是想让你争气,可又没让你一步到位。” 侯夫人还想再说些什么,谢临便打着哈哈走了。 “不说了,我还要回去准备呢!” “你这孩子,从来不听我的话。”侯夫人又气又无奈。 谢临没有直接回屋,而是沿着长廊去了另一个地方。 刚踏入院中,便察觉到院子里进了人。 谢临瞬间警觉。 然而抬眼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棵新栽下不久的玉兰树被风吹得簌簌轻响,树下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他抬着头,似是举目望月,又似是看着头顶的玉兰花,有些出神。 直到谢临唤了声“阿渊”,那人才转过身来。 第41章 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替我照顾好她 谢临笑着走了过去:“大忙人,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害我以为院子里进了贼人。” 萧景渊抿了抿唇角:“才听说你要去儋州,过来送送你,明日不一定得空了。” 谢临侧头吩咐道:“常书,去拿两坛酒来。” “不喝了,一会儿就走了。”萧景渊道。 “你不喝,我自己喝。”谢临也不勉强,撩袍在石凳上坐下。 常书便去拿酒了。 谢临问了他最近查案可有进展。 萧景渊在他对面坐下,说道:“基本可以确定乱党的窝点在哪了,只是还需静待大鱼上钩。” 谢临道:“若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你自己也当心些,别为了帮舅舅报仇,把自己的性命都搭进去了,燕王可只有你一个儿子。” “我有分寸。” “你有个屁的分寸。”谢临冷哼,“你也不看看你都得罪了多少人,只怕那些人都盼着你被乱党弄死。” 好好的燕王府世子不当,非要去揽那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好在萧景渊背靠燕王府,而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没有袁振峰。 萧景渊有这一层身份在,至少那些人不敢明面上做什么。 萧景渊还是陪谢临喝了两杯。 谢临转眸看他,莫名觉得他心情不太好,像是为情所困的样子,便以为是因为宋惜枝的关系。 谢临想了想,安慰道:“宋阁老做事不地道,但他是他,宋表妹是宋表妹,她愿意嫁给你,宋章难不成将她绑起来?” “反正宋章一把年纪,也没几年可活了,大不了他死了,你再去宋府提亲,我帮你撞门。” 萧景渊垂着眼饮了一杯酒,看不清神情,半晌才道:“自我进镇抚司,我和她就没可能了,我亦不愿耽误她。” 谢临沉默。 历任镇抚使皆不得善终。 而今宣文帝重病的消息已经在京中传开半月有余,待他龙御归天,镇抚司便失去了庇护,新帝上位,镇抚司必遭清算。 纵使萧景渊那时还活着,怕也是要被打发到边疆,永生不得回京。 宋惜枝是宋章最看重的孙女,他必然是看清了这一点,这才果断舍弃了燕王府这门亲事。 谢临叹了口气,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伸长手去拍了拍好兄弟的肩。 “你去儋州剿匪,是为了她?”萧景渊似是随口一问。 “没错。” 对着自己的好兄弟,谢临没有任何隐瞒。 萧景渊未再问下去,而是抬头看着头顶的玉兰树,“上次来时,这里还没有这棵树,也是为了讨她欢心?” “她喜欢玉兰,我还打算再多种几棵呢,最好铺满一整片,待她嫁进来时,定会很高兴。”谈及沈霜宁时,谢临的神情总是温柔的。 他摩挲着杯沿轻笑:“不过这树娇气得很,前几日风雨都挺住了,我稍一疏忽,新花就落了满地。想来花如人,也是最怕被冷落的。” “......是么?”萧景渊端酒动作一停,又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他心想,谢临这酒怎么有些苦涩? 谢临俊朗的脸庞上已多了几分酒意,看着萧景渊却格外认真:“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在的时候,还请你替我照顾她,别让她受了欺负。” 萧景渊搁下酒盏,转眸看他,却见谢临已经趴在桌上,脸也埋了下去。 只是嘴里还在呢喃:“不过,也别太照顾了,我怕......我跟你没完。” - 翌日,城门口。 天色阴阴,飘起了毛毛细雨。 谢临领着一千精兵,就要起程去儋州。 城门附近聚了不少家属,都是来为将士送行的。 谢临望着整装待发的一千精兵,心底却空落落的,他视线寻了一圈,也未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将军,该走了。” 谢临收回视线,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对众将士道:“出发!” 正待这时,常书的视线无意中看见了谁,面色一喜:“将军,是四小姐来了!” 谢临猛地回头,只见沈霜宁携着丫鬟阿蘅穿过人群,襦裙下摆沾着星点泥痕,发间的白梅簪子歪向一侧。 她跑得急促,额角凝着细汗,在雨丝中泛着微光,像朵带露的海棠。 “宁宁!”谢临没有待在原地等她过来,他催马迎上去,甲胄在细雨中轻响。 待来到近前,才看到她小脸上有跑动时泛起的薄红。 谢临勒住缰绳,道:“你傻不傻,下雨跑这么急做什么?” “怕来不及。”沈霜宁仰头将锦囊塞进他掌心,“寺里新请的平安福,开过光的。” 喘息间,鬓边碎发被雨水粘在颊侧,“还有……” 她从袖中匆匆掏出油纸包:\"儋州地气湿重,多有蛇虫出没,这包祛湿草药贴身带着,许能让你舒服些。\" 原来是去寺里给他请平安福了...... 谢临将其贴身收好,他喉结微动,终究没敢在众人面前抱她,只弯腰去替她理正鬓角的簪子。 而后轻声道:“我突然有点不舍得走了,怎么办?” 谢临解下腰间随身带的玉佩,霸道地递给她:“替我保管,等我回来。” 沈霜宁犹豫了片刻,终是接了,看着他道:“万事当心,保重。” 不远处传来嬉笑声。 “原来将军腰间的香囊,不是家中妹妹所赠,是四小姐啊。” “这不结婚很难收场啊!”此人故意拔高了声音。 其他人纷纷附和。 沈霜宁本就脸皮薄,立时红了脸,阿蘅则朝那些人瞪了过去。 “回头我就罚他们军棍,好了,快些去避雨,别受凉。”谢临眼里流露笑意,轻声催促。 城门街角,萧景渊静立雨中,纸伞在风中轻晃,忽觉手中伞柄硌得掌心生疼。 沈霜宁跟阿蘅到屋檐下避雨,望着一众将士远去,直到城门缓缓闭合,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掌心里的玉佩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细雨顺着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水花,恍惚间竟与前世重叠——那时她也是这般捧着平安符,在城门口送萧景渊出征。 可他却不像谢临,看到她来,除了冷漠,还有隐隐的不耐烦。 “你来做什么?” “我不需要这些。” “这种讨好人的手段,以后别做了。” 他虽勉强收下了她的好意,却让她在一众人前感到难堪,然后头也不回的绝尘而去。 那时她还自欺欺人地为他找借口,只当他是要维持将军的威严,不愿被下属看热闹才如此冷淡。 直到她无意中在他换下的衣物里摸出另一个平安福,那上面的香气明显不是她的...... 沈霜宁摇摇头,将这些扫兴的画面赶出脑海。 “这雨势好像变大了些,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停。”阿蘅苦恼道。 出来时竟忘了带伞,她真笨! “没事,再等等看吧。” 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雨珠连成串地从屋檐落下,冷风卷着雨水往人身上吹,偏那身后的铺子关了门,也没法进去躲雨。 阿蘅为沈霜宁拢了拢披风:“小姐,小心着凉了。” 长街对面是一家三层高的酒楼,名为紫辰阁,这名字吉利,官老爷都喜欢来这儿请客吃饭。 此刻人影晃动在二楼的窗户上,一只手从里推开,于是酒楼里觥筹交错的声音穿过雨幕,热闹无比。 沈霜宁只是不经意扫了一眼,正待转过身去,却似是觉察到什么,又猛一抬头。 宋惜枝有一张极好辨认的脸,眉如远山横黛,眸似秋波映月。 而坐在她对面的男子,同样有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 “那不是萧世子和宋姑娘么?”显然阿蘅也认出来了。 沈霜宁在街角看到了燕王府的马车。 今天谢临出征,萧世子作为他的好兄弟,不来送行,却有空跟姑娘私会。 真该让谢临知道,他认为的好兄弟有多么重色轻友。 沈霜宁的内心已经不会为他们掀起一丝波澜了。 她正要收回视线,却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于是微微转动眼眸,撞入一双清冷沉静的眸子里。 紫辰阁楼上的雕花窗边,男子一身青色长袍,面容在雨幕中有些许模糊,但隔着长街投来的视线却令沈霜宁心口莫名一震。 她并不认识他。 可对方看她的眼神竟有种失而复得的心碎。 沈霜宁感到匪夷所思,她宁愿是自己多想了,或是对方认错了人。 总之她事不关己地挪开了目光。 这时紫辰阁一名堂倌撑着伞朝主仆二人走来,他怀中还揣着把伞。 “姑娘,有位公子吩咐小的来给您送伞。” 沈霜宁疑惑道:“哪位公子?” 堂倌想起那位俊雅的公子跟他说过:“她若问起,你便说我姓裴。裴家三郎。” 第42章 裴三郎 镇国公府裴氏,高门显贵。 裴家三郎是国公夫人所生,家中排第三。 可那位裴三郎,不是个痴儿么? 她记得母亲说过,裴夫人有两个孩子,三郎幼时重病,救治不及,烧坏了脑子,心智停留在了六岁,时而痴傻疯癫。 四郎倒是正常,只是前不久剿匪时不幸负伤,听说是成了残疾,若非如此,应是个极出色的武将,很是惋惜。 且说这裴三郎,裴执,应是有好些年没出镇国公府了,沈夫人去年上裴家赴宴时,也未瞧见人,听说是关起来了。 若非病情严重,不便见人,又岂会看得这么牢? 沈霜宁现在疑惑的是,这堂倌说的裴三郎,是镇国公府的裴执吗? 阿蘅替她问了出来。 堂倌犯了难,挠了挠头道:“这,小的也不知,那位公子没说。” 裴执十年不曾出门见人,纵使真是他来了,别说这位小堂倌,沈霜宁也是不认得的。 沈霜宁复又抬头朝紫辰阁看去,可那窗边已没了人影。 沈霜宁心里万般疑惑,还很好奇。 她没有为难堂倌,示意阿蘅给对方一点碎银。 堂倌连忙摆了摆手:“送伞而已,姑娘客气了。” 他死活不要,阿蘅便收了回去。 堂倌又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今儿敝店搭了戏台,姑娘不妨进去稍作歇息,等雨停了再走不迟。” 堂倌察言观色,看眼前的女子穿得乃是上好的蜀锦,仙姿玉貌,气质不凡,绝非普通的世家小姐,定是家世显赫的官宦之女。 沈霜宁却是面露犹豫。 一是紫辰阁那种名利场她并不喜欢,二是萧景渊也在,三是她觉着听戏不如观雨自在舒服。 堂倌眼珠转了转,道:“那位裴公子兴许还在,小的可指给姑娘看。” 于是就看面前的小姐点了头。 堂倌心里一喜,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容,做了个“请”的姿势。 阿蘅撑开了伞,护着沈霜宁穿过雨幕:“小姐小心脚下。” 沈霜宁提着裙摆,低头看路,并未注意到屋檐下的青峰。 青峰怀里也揣着一把伞,是萧景渊吩咐要拿去给沈霜宁的。 结果没等青峰过去,就被人截胡了。 眼看四小姐走过来了,青峰面露挣扎之色。 四小姐有伞,且还要入紫辰阁,那世子这把伞,到底还要不要送啊? 这时,沈霜宁迎面遇上了宋惜枝。 “宁妹妹?”宋惜枝没想到会在这遇见她。 沈霜宁跟她打了个招呼,怕宋惜枝误会什么,还补了句:“今日小侯爷出征去儋州,我来给他送行,不想这雨是越下越大,便来这儿避一避。” 沈霜宁与谢小侯爷的事,宋惜枝早有耳闻,得知她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谢临,宋惜枝心里松了口气,同时眼底又有几分复杂。 “宋姐姐是来这儿听戏么?”沈霜宁假装不知道萧景渊也在。 宋惜枝当然不是来听戏的。 今日她主动约见萧世子,是有很重要的事,事关宋家的生死存亡。 但她自然不会透露给沈霜宁。 “我与世子一起来的。”像是为了证明什么般,宋惜枝脸上露出甜蜜的笑意,“不过府里突然有事,得先回去了。” 沈霜宁也未多问,只含笑说了句:“宋姐姐跟世子感情真好。” 宋惜枝也回了句:“宁妹妹跟小侯爷也一样。” 沈霜宁笑了笑,不置可否。 宋惜枝来时没下雨,是以没有带伞,这会儿雨还在下。 青峰想了想,还是将伞递给了宋惜枝。毕竟宋小姐可是他们世子的心上人。 虽违背了主子的命令,但青峰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事,世子若知道了,定会夸他有眼见。 宋惜枝身旁的丫鬟接过伞,笑道:“世子还是这么体贴。” 女子笑意更浓,没说什么,她抬脚踏入雨幕,走了两步又转身朝沈霜宁说道:“过几日我在府中设宴,宁妹妹一定要来。” 沈霜宁不好拒绝,便点了点头。 宋惜枝便携丫鬟匆匆走了,上了宋府的马车。 青峰还在一旁杵着,垂首对沈霜宁一拱手:“四小姐。” 沈霜宁只轻轻颔首,未过多理会,便径直走了进去。 青峰顿了顿,察觉她态度冷淡,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以为四小姐会顺势让自己带她去见世子爷的。 可是四小姐什么也没说,仿佛跟世子只是陌路人。 明明私底下都见过不少次了,又不是真不熟,况且世子还特地让他来送伞,世子这么关心她,四小姐却连一句话都没有,哪怕只是客套一句呢...... 青峰不死心,他大步跟上去,朗声道:“四小姐,世子在二楼。” 沈霜宁停住,疑惑转身:“世子找我有事?” 青峰愣了愣:“没有,只是我以为四小姐跟世子算是朋友......” 沈霜宁不耐烦地抬手打断道:“我不是来找世子的,既然世子也没事,就不要来打扰我。” 算是委婉的告诉青峰,她跟萧景渊只是有点利益纠葛的合作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 青峰愕然。 先前他一直以为,是沈四小姐为了巴结他们主子,才主动要合作的。 这么说,是他误会了? 沈霜宁才不管青峰什么想法,说完就抬脚走了。萧景渊又不是皇帝,她还要去特地拜见他不成?真是搞笑。 若不是对那“裴三郎”感到好奇,她才不愿踏足有萧景渊在的地方。 堂倌殷切地在前面引路,带她们去了二楼入座,楼上看戏视角比较舒服。 只是还未等沈霜宁坐下,一名作家仆打扮的小厮便来到了沈霜宁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四小姐,我家公子有请。” 沈霜宁看这小厮的脸觉着面熟,于是脱口而出道:“你是之前在宋府给我送李记点心的人。” “四小姐记性好。”小厮微微一笑,并未否认,直言道:“我主姓裴,是镇国公府的三公子。” 这一次小厮没有隐瞒。 竟然真是裴执,这么说他病好了? 虽做了心理准备,可当她得知对方的身份真是她所了解的裴三郎时,沈霜宁更诧异了,与此同时带来的还有浓浓的不解。 她跟裴执毫无交集,他为何要暗中关注自己? 沈霜宁眼底多了几分防备,她压下心头的疑惑,让小厮带路。 可当她到了地方,屋里却一个人影也无,只有一桌子菜。 “裴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小厮道:“四小姐稍作片刻,这些是公子为您点的,您可以边吃边观雨,如此也不会受寒。” 沈霜宁微微挑了下眉。 她今早没吃几口就赶去了城隍庙,为谢临求平安福,肚子空了很久,确实饿了,便耐着性子坐了下来。 她倒要看看,这个裴三郎神神秘秘的,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沈霜宁道:“你家公子何时肯见来我?” 小厮讨好般笑了笑:“我家公子面皮薄,腼腆话少,他的打算,小的也不知。四小姐先慢用,兴许一会儿公子就来了。” 说完就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将门带上。 门一关,便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和视线。 沈霜宁甚至怀疑,那人根本不是裴三郎,不过她能察觉出对方没有恶意,且先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坐,你也吃。”沈霜宁对阿蘅说道。 阿蘅便坐在她身旁,只是神情仍警惕着四周的一切。 沈霜宁执起筷子,发现一桌都是她爱吃的菜,眼里的狐疑更重了些。 先是李记,又是这些,还知道她喜欢观雨,似乎比家人还要了解她。 真有意思。 此时相隔一墙的地方,萧景渊正坐着等人,边上的窗户早已阖上。 他讨厌雨天。 不多时,青峰回来了。 看到青峰灰头土脸的样子,萧景渊不由拧了拧眉:“怎么回事?” 青峰用手抹了把脸:“没什么。” 想了想,还是老实交代道:“宋小姐没带伞,我把伞给她了。” 萧景渊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睨了青峰一眼,却没说什么。 不知为何,青峰觉得世子不太高兴,他连忙解释:“我去送伞时,四小姐手上已经有伞了。” “知道了,退下吧。”萧景渊垂眸。 他让青峰去给她送伞,也只是因为谢临而已,并无别的意思。 四小姐既已有伞,他何必多余关心。 萧景渊嘴角牵起一抹讥笑。 青峰小心地打量世子的神色,见他神色依旧冷淡,终究没有说出沈霜宁也进了紫辰阁的事,默默退下。 退出雅间的青峰在心里懊恼,只怕世子也没有将四小姐看得多重要,他真是自以为是! 另一边,沈霜宁无意间瞥见墙上的画,愣了愣,视线凝在那幅画上,眼睛瞪大,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她的画怎么在这儿? 沈霜宁立即放下筷子,起身大走了过去。 阿蘅也跟着起身,疑惑道:“小姐,怎么了?” 紧接着就看到沈霜宁立在一幅画面前,神情凝重。 阿蘅也来到她身旁,瞧着这幅画,愣是没看出什么,不由得好奇:“小姐,这幅画有何不对吗?” 阿蘅没见过,她并不知这是沈霜宁在闺仪比试上画的春日玉兰图。 沈霜宁两道精心描绘的眉毛拧在一起,沉声道:“这是我画的。” 阿蘅登时一惊:“小姐画的,怎么会出现在这?”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以往闺仪比试,贵女们所作的画要么自留,要么拿去拍卖,或是留在宫中保存。 沈霜宁得了玉牌,又是第一,她的画自然是备受关注,多的是人想买。 不过事后沈霜宁并未特地留意那幅画的去向,只是听母亲提过一嘴,说是有人想买她的玉兰图,但是那幅画竟入了长公主的眼,也就被留在了宫里。 是以沈霜宁眼下看到它时,才会无比震惊。 她伸手仔细摸着玉兰图。 上面的墨早已干了,但每一笔都是她曾经用心描绘勾勒的。 并非是他人仿造,确确实实是她亲笔所画。 今天发生的事,未免太诡异了些...... 疑惑间,沈霜宁忽然摸到了一个凸起之处。 她好奇地把画掀开。 一块嵌在墙内的方寸石砖显得十分可疑。 她伸手一碰,发现轻推可动。 沈霜宁心下一动,小心翼翼地将其拔出,遂见墙内拇指大的孔洞,竟能望穿对面。 隐隐约约的谈话声传来。 沈霜宁只瞧了一眼,就认出了对面人的身份,登时一惊! 第43章 惊天秘闻 她立刻将手指放在唇上,示意阿蘅噤声。 见阿蘅捂嘴点头,沈霜宁这才凝神继续窥视。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男人挺拔的背影,但那人化成灰她也认得,就是萧景渊。 而坐在他对面的男子,竟是东宫太子! 只见那男子面如冠玉,剑眉星目,肤色莹润如暖玉,眸含威仪却带三分温雅,尽显储君之贵气。 此人正是当今太子翟羽。 太子去年六月娶了太子妃后便离京办事去了,对于这位储君,沈霜宁所知甚少,她略一思索,貌似太子差不多也是这会儿回京的。 只是没想到太子回京后还曾暗中召见萧景渊。 此时两人相对而坐,对面墙上孔洞边应是木架,一块镂空玉盘摆饰立在前面,几乎跟墙上的孔洞融为一体。 若是不凑近细看,是极难发现的。 认出对面的人是谁后,沈霜宁换了个姿势,耳朵贴着墙。 对面的人并不知隔墙有耳。 太子刚坐下不久,跟萧景渊寒暄了几句便屏退旁人,待屋内只剩他们二人时,太子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推至对方面前。 “这封密信是十四年前,我的人在凉州截下的,信上提及了上任镇抚使,也就是你的小舅舅。” 萧景渊立刻拆开来看,一扫信上内容,眸光骤沉。 信上仅有寥寥两行字——天子密令镇抚司彻查漕船沉覆一案,休让袁振峰活着到扬州。 萧景渊捏着信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信纸边缘因年久而色沉卷边。 太子淡声道:\"此密信自常州送出,而十四年前,宋阁老正于常州治水。\" 萧景渊抬眸望太子,若有所思。 朝中宋阁老一党素与东宫对立。 他清楚地知道,宋家不站太子,甚至希望看到太子被废。 良久,萧景渊沉声开口:“这个字迹,并非宋章亲笔。” 太子身体微微前倾,嘴角噙着笑意,吐出一句话来:“那是你不知,宋章双手皆能书写。” 萧景渊瞳孔骤缩。 “宋章此人极其之谨慎,孤暗查多年,折损无数细作,这才发现了这个秘密。” 太子靠向椅背,笑意似有若无,\"也不瞒你,此人与圣天教勾连甚深,当年正是他下令除去袁振峰。至于缘由......\" 太子端茶啜饮一口,才掀眸看着对方说道:“不过是怕镇抚司查出他跟圣天教勾结罢了。” 彼时宋章虽未入阁拜相,却已得帝王器重,朝中动静无不了然于胸。 墙后的沈霜宁得知这个惊天秘闻,震惊得无以复加。 前世她只知宋府被卷入一桩旧案,此案牵连甚广,却也罪不至株连九族。 直至今日方知,原来真正的原因竟是宋阁老暗中跟圣天教勾结! 上一世宋府获罪抄家的旨意下达之前,京中没有一点风声,甚至在抄家的前一天,府中尚为宋惜枝生辰宴忙得热络,燕王府也准备在那天上门提亲。 本该是双喜临门的吉日,结果满门骤降横祸,男丁尽遭屠戮,女眷悉被流放充军,无一人来得及反应。 宋家之事震惊朝野。 待沈霜宁得知时,宋府已经被贴满了封条,侥幸活下的宋家人也都在流放的路上...... 宣文帝对圣天教的容忍度为零,谁敢跟圣天教勾结,不论官职高低,皆按叛国罪论处。 看来上一世宋家之所以这么惨,是有人将宋章跟圣天教勾结的证据交到了宣文帝手上,而且还是铁证。 这个人就是太子。 沈霜宁猜测,此事燕王府事先也并不知情,否则王妃是万万不敢跟宋府议亲的,此事应是只有萧景渊清楚。 而萧景渊为了宋惜枝,宁愿冒着祸及燕王府的风险,也要娶她过门,为的就是在宋章东窗事发后,能保住心上人。 只是萧景渊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生的那么快。 以上都是沈霜宁的猜测,而眼下太子来找萧景渊的目的,也并不难猜。 一为警告,二为拉拢。 宋章本就不站太子,若是宋家和燕王府结为姻亲,那是强强联合,太子还有三个虎视眈眈的兄弟,这样的势力落入任何一位皇子手中,对太子来说都是极为不利的。 而太子要对付宋家,却不愿跟燕王府为敌,这才提早警告萧景渊,赶紧断了跟宋家的关系,也算是卖给燕王府一个面子。 否则太子大可以什么都不说,届时宣文帝如何猜忌燕王府,就是燕王府该头疼的事了。 就是不知,萧景渊现在是何想法? 可惜看不到他表情。 沈霜宁有些好奇,又将耳朵贴近了些。 萧景渊盯着太子的脸。 “孤知道你可面相知微,你当知晓,孤没有诓骗你。”太子不躲不闪,直视他的眼睛。 萧景渊薄唇轻启:“殿下想如何?” 太子微微一笑:“宋家,孤是一定要动的,孤知道宋府有世子的心上人,萧世子若是愿意今后跟孤一条心,孤可向你保证,宋家女眷可以活命,世子想护着罪臣之女,孤也当作看不见。” “如何?” 萧景渊并未犹豫太久。 只见他收起那封密信,道:“只要太子殿下今后不做危害社稷之事,燕王府不会与太子为敌。” 这可不是答应入伙的意思。 太子霍然起身:“你......” 萧景渊寒声打断:“燕王府不会成为任何势力的走狗,更不会受人威胁。” 听到萧景渊居然拒绝了太子,沈霜宁眼里不由划过一丝意外。 此时太子站着,萧景渊坐着。 可气势上,太子弱了几分。 太子眯起眼盯着对方,似是有些恼了:“你就不在意宋惜枝的死活?她与你可是青梅竹马!” 除了方才得知宋章与圣天教勾结时,萧景渊有一瞬间的情绪外露,此时表情已恢复如常,看不出喜怒。 “宋章与圣天教勾结,罪不容诛,太子要对付宋家,是为朝廷做好事,我断不会拦着,至于宋惜枝......她既姓宋,便要与宋府共荣辱,届时该如何,便如何。” 太子收起一身的锋芒,倏地笑了,坐下道:“你还真是铁面无私啊,宋姑娘若是听到你这番话,也不知该多伤心。她怎么就喜欢上你了呢?” 萧景渊不语。 沈霜宁看不见萧景渊的表情,却能清楚地看到太子脸上略带愁苦的神情。 她忽然想起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情,太子其实也是喜欢宋惜枝的。 若非宋惜枝执意要等萧景渊,她早该是太子妃了。 上一世宋家获罪,宋惜枝受牵连,下场很惨,最后还要委身嫁给宸王。 那宸王是宣文帝的亲弟弟,宣文帝即位后,六位皇子里只留了宸王的性命,早早打发他去封地,以彰显君主的仁慈。 宸王是个喜欢折磨年轻女子变态,宋惜枝嫁给他,岂会有好日子过? 也不知前世的宋惜枝,有没有后悔选择了萧景渊,若是早早嫁给太子,兴许宋家也不会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沈霜宁心情复杂,头一回对曾经的情敌产生了怜悯之心。 喜欢上萧景渊的女子,都不会有好下场。 太子没能顺利拉燕王府入伙,有些失望。 但他并不恼怒,因为他得到了萧景渊的承诺。 只要燕王府不会落入其他三位皇子手里,太子便放心了。 两人没再多谈,桌上的菜一点未动。 太子走后,萧景渊也离开了。 沈霜宁小心地把洞口复原,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抚了抚胸口。 扭头时才发现阿蘅的小脸被吓得惨白惨白的。 这些消息对一个小丫鬟来说还是太震撼了。 沈霜宁严肃道:“忘了刚才的事,就当我们没来过这里,什么也没听见,没看见。懂了吗?” 阿蘅回过神,连连点头,也不多问。 沈霜宁还没吃饱,她又坐了回去,拿起筷子夹了块藕片,咬了一口。 那幅玉兰图依然静静地挂在原处。 阿蘅看她还能心无旁骛地享用美食,一颗心也渐渐平复下来。 左右那些事都与荣国公府无关,不是她们该操心的。 沈霜宁只是表面镇定,心里却一点也不平静。 若是现在就走,搞不好会碰上萧景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坐下来吃饱再走。 而且,她还没见到那位“裴三郎”呢! 沈霜宁抬眸看了眼那幅春日玉兰图,陷入沉思。 对方故意以那幅画为饵,引她注意,使她得以看见萧景渊跟太子密谈,让她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目的究竟是什么? 不多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最终在门外停下。 沈霜宁抬眼望去,终于肯现身了吗? 第44章 宋惜枝想拖荣国公府下水 只是就当沈霜宁以为会见到那“裴三郎”时,进来的却是紫辰阁的管事。 “那位公子已经为姑娘结过账了。”管事弯腰含笑。 沈霜宁端坐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抬眸问道:“他人呢?” “公子已经走了,但他托我把这个给姑娘。”管事从袖中拿出一张请帖,双手轻放在案几上。 沈霜宁拿起翻开一看。 确确实实是镇国公府的请帖。 还真是姓裴啊。 沈霜宁没说什么,吩咐阿蘅结账。 管事连忙摆手道:“姑娘莫要如此,已经有人结过了,你给我们也是不收的!” 阿蘅迟疑地看向小姐。 沈霜宁起身抚袖,道:“素不相识,我不喜欢欠人情。” 见沈霜宁坚持要给,管事也不好说什么,只一拱手:“姑娘慢走。” 沈霜宁收下那封请帖,临走前还将那幅玉兰图一并拿走了。 从紫辰阁回来后,沈霜宁脑子里一直在想镇国公府的事。 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那位裴三郎裴执,似乎知道很多事情。 太子约萧景渊密谈,这种事他都能知道,足以说明对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绝非外界所说的那般,是个痴傻儿。 沈霜宁睁着眼,想到了一些前世的事,还有被自己忽略的东西。 上一世裴夫人也曾来过荣国公府,有议亲的想法,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也就没再提过,沈霜宁也就忘了这回事。 但裴夫人似乎一直在默默关照着她,就如这一世一样。 还有她嫁去燕王府时,镇国公府送的礼格外贵重。 只是她真的对那裴三郎毫无印象啊...... 翌日,沈霜宁便找京中消息最灵通的沈二,打探了一下关于裴家三郎的事。 “你说那个傻子?”沈二说完又意识到不妥,“不对,现在可不能说他是傻子了。” 沈霜宁疑惑地看着他。 沈二拉着她到一旁坐下:“你是不知,前些日他在望鹤楼讲经论道,舌战群儒,把宋家那群人怼得落荒而逃,简直不可思议!” 虽然他听不太懂那些人说什么,可沈二会察言观色,单看周围人的神情,便知道裴执很厉害。 沈霜宁眨了眨眼:“还有这种事?” 她其实是在想,前世的裴执有过这么大出风头的时候吗?若是有,她为何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沈二目光落在自家妹子脸上,揶揄道:“就是你忙着跟小侯爷学骑马那几天,你满眼都是那谢临,又岂会知道这些事。” 沈霜宁素来面皮薄,经不得兄长打趣,微微红了脸,随即又连忙将话题绕回来。 “二哥你怎么会去望鹤楼那种地方?”沈霜宁盯着沈二的眼睛, 沈二可是京中“不学无术”的典范,寻花问柳才是他该干的事。 “瞧你,什么眼神,我也是望族子弟,去那有何不可?”沈二被沈霜宁盯得脸热,于是败下阵来,轻咳一声。 “好了,我是听说有不少姑娘也在,就顺道就去看看。” 讲经论道素来无趣,沈二如坐针毡,没想到那天人群中杀出了匹“黑马”,一问才知那竟是人尽皆知的痴傻儿裴三郎,这就有趣了。 于是沈二不知不觉间就听完了全程,也难得听得进去。 他一向讨厌那些文人做派,却对裴执莫名欣赏,这事儿沈二也想不通是为什么。 “莫怪哥哥多嘴,我是觉得比起谢临,那裴执更适合你。” 沈霜宁闻言,便伸手推了他一把,嗔怒道:“二哥,你别动不动扯到这上面去,你再说我可就不理你了。” “行行行,我不说就是了。”沈二又嘀咕道,“那不是镇国公府之前有上门议亲的打算么?” 是有这回事,但是被沈夫人拒绝了,沈霜宁也是才知道。 沈夫人看好的是永宁侯府谢家,谢家也有这个打算,但两家长辈都很尊重两个小辈的意见,不会自作主张。 约莫等谢临拿了军功回来,进了金吾卫有了实权后,两家便能坐下来正式议亲了。 近日沈、谢两家走动得也颇为频繁,旁人也看在眼里,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沈夫人自然不会再考虑别家,是以婉拒了裴夫人。 沈霜宁当然也不觉得母亲的做法有何不妥。 沈家唯一对此抱有强烈不满的人,兴许就是沈修辞了。 沈二瞧着妹妹脸色,忍不住试探:“我看你突然这么关心裴执的事,我当你对他有意思呢。” “我哪像二哥这么花心?”沈霜宁怼了一句。 她自然不会告诉沈二,她对裴执上心,全然是因对方的所作所为,太令她好奇,以及警惕。 她甚至生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倘若当真跟她猜想的一样,裴执也是重生之人,那她一定要离此人远远的。 不为什么,她并不希望自己重生的秘密被任何人觉察。 ...... 这天,宋府正式递来了请帖。 沈霜宁一看时间,好巧不巧,偏偏跟镇国公府设宴的日子撞上了。 不过就算时间上没有冲突,沈霜宁也不打算去了。 她既不想去,也不能去! 宋章暗地跟圣天教勾结,待他东窗事发,宣文帝下旨清算时,那些跟宋府有牵扯的人,不管关系远近,都会受到牵连! 包括三日后去宋府赴宴的人,都会受牵连。 沈霜宁捏着手里的两张请帖,时间一致,还都宴请了国公府所有人,这绝不是巧合! 倘若她没有提前得知宋阁老跟圣天教勾结一事,她和沈家其他人定会去应了宋府的邀约。 那么等宋府大难临头时,以宣文帝对圣天教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的心,荣国公府必会跟着遭殃! 虽不至于大祸临头,但父亲的仕途,还有荣国公府的官运也就到头了。 沈霜宁忽然想起,昨日宋惜枝临走前邀请她去宋府时,那张热络又亲切的笑容。 当时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想起来了,前后一联系,沈霜宁背后就无端升起了丝丝缕缕的寒气。 宋惜枝是故意的不成? 她想拖荣国公府下水? 沈霜宁将宋府的请帖丢到一旁,眼神冷冽,面若寒霜。 荣国公府一直是她的底线,敢动她的家人,她跟她没完! “阿蘅,去让人去打听打听,宋府这回都请了哪些人。” “是,小姐!我这就去!” 阿蘅是沈霜宁身边唯一知晓这个秘密的人。 阿蘅一走,沈霜宁立马去找了母亲。 彼时沈夫人正在书房看账本,见沈霜宁急匆匆地进来,连丫鬟都没来得及通传,她便意识到有情况,于是放下了手里的账本。 “怎么了这是?急得一脑门子汗。”沈夫人拿手帕去擦沈霜宁额头的汗,嘴上责怪道,“多大的人了,一点也不稳重。” “阿娘,宋府的宴,不能去。”沈霜宁直言道。 沈夫人一愣:“为何?我回帖都写了。” 沈夫人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她以为女儿是因上次在宋府不愉快,才不肯去的。 一听沈夫人写了回帖,沈霜宁心里“咯噔”一声,连忙问:“送过去了?” “还没呢,此事又不急。”沈夫人用瞧了眼不远处,那案几上便是还未送出去的回帖。 这回帖一旦送去宋府,应下了宋府的宴请,届时就不好推辞了。 沈霜宁松了口气,示意屋里的下人都退下。 沈夫人看她面色凝重,也不由正了正神色:“到底是何事?” 此事事关重大,沈霜宁没有瞒着母亲。 “宋阁老暗中跟圣天教勾结,太子已掌握铁证,宋家快完了。” 此话一出,沈夫人端茶的手猛地一抖,茶水都洒了出来,唰地站起来,满脸惊愕。 “你说什么?!” 沈霜宁道:“阿娘,宋阁老犯的是叛国罪,咱们绝不能跟宋家有任何牵扯!” 沈夫人被这个消息砸得有点眼冒金星,那可是宋阁老,皇帝近臣! 沈夫人缓了缓后,看向自己的女儿,只问了一句:“你如何得知的?” 沈霜宁抿了抿唇,极认真道:“阿娘,您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总之你信我。” 沈夫人看了沈霜宁几眼,她没有再问,而是起身去重新了回帖,推掉了宋府的邀约。 倘若沈霜宁说的是真的,就算因此得罪宋府,也断不能让荣国公府去趟这趟浑水! 沈霜宁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她就知道,母亲一定会相信自己的。 似是想到什么,沈霜宁又急忙道:“阿娘,还有二房三房,国公府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去。” 沈夫人道:“我明白,我是国公府的主母,他们得听我的。” 沈霜宁却心想,只怕不容易。 沈夫人知道她担心什么,勾唇笑了笑:“放心,我有的是法子让二房三房乖乖听话。” 沈霜宁道:“那国公府交给阿娘,我去忠勇侯府找阿姐。” 沈夫人这才想起沈妙云如今是忠勇侯府的主母。 “对对对,你快去提醒云姐儿,别让忠勇侯府也掺和进去了!” 沈霜宁这便匆匆走了。 第45章 景瑜公主很钦佩她 国公府正厅。 除了尚在真定治理的国公爷不在,沈府能说上话的主子都在这儿了。 “大嫂,这宋府的宴怎么就去不得了?你们大房不去,总不能还拦着我们吧。”说话的是二房夫人。 她生得一双吊梢凤眼,鼻梁挺直如削,嘴唇薄而分明,是个打眼看上去就知道是个颇有手段心思的女人。 三房夫人杨氏也在,她不吭声,却是在心里打定主意要去赴宴。 能被宋府宴请的人家,定是高门大户,不比荣国公府差多少,杨氏是带着为沈菱挑选夫婿去的。 她本就觉得大房不会真心待她们母女,是以沈夫人越是压着不给去,她越觉得大房见不得别人好。 沈夫人坐在主位上,扫了他们一眼,道:“我已经给宋府回帖,三日后的宴席,沈家人一个都不会去。” 二房夫人脸色一变,语气有些不满了:“大嫂,你不能这么霸道吧?你怎么能代我们做决定?” 沈夫人道:“我是国公府的主母,我当然可以这么做。” 二爷沈魏语气还算温和:“嫂嫂,你这总得有个理由吧?你说我们一个都不去,岂不是太不给宋家面子,那不是将人得罪死了吗?” 杨氏也忍不住道:“大嫂,你不怕得罪宋府,别拉我们下水。” 宋阁老与圣天教勾连一事暂不能明说,这桩隐秘至今尚未在京中透出半分风声。倘若此事从国公府里不慎传扬出去,只怕会惹来难以预料的风波。 沈夫人看着他们,懒得废话:“你们若是不愿听我的,非要去,我也不拦着,但是谁要去宋府的宴席,就得先分家。” “分家?!”二房夫人震惊道,“你疯了?” 沈魏道:“嫂嫂,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啊,都是一家人,说分家多伤感情啊。” “我没疯,也没有跟你们开玩笑。”沈夫人冷静道,“我话就放在这儿了,谁想去,就分家了再去。” 分家便意味着财产切割,今后各过各的。 然而,二房和三房都没有什么赚钱的能力,全家的吃穿住行,甚至官途上的打点,处处要仰仗大房,光凭这一点,沈夫人就能轻易拿捏他们的七寸。 更别说杨氏还惦记沈夫人答应给沈菱的嫁妆了,要是分家了,这笔嫁妆定是拿不到了。 一时间,二房、三房的人都老实了,只是脸上仍有一点不服。 沈夫人的语气方才稍敛,缓声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既然身为国公府的主母,自然要以府中大局为重,宋府那场宴席,是鸿门宴,去不得,以后你们自会明白。” “若是让我知道你们谁背着我偷偷去了宋府,还是那句话,滚出荣国公府。” 二房夫人精明,会听出其中利害,这话主要是说给三房听的。 杨氏心中那点攀附的盘算,被这声警告敲得粉碎,终究是将那点心思强压了下去。 二房夫人又道:“那镇国公府呢?要不要去?” 沈夫人端茶饮了一口,才道:“你们自己决定。” 二房夫人敛下眸,眼珠转了转,没说话。 离开正厅后,二房夫妇顺着抄手游廊走回去。 沈魏问夫人意见:“那镇国公府咱们还要不要去?” 尤氏立刻道:“不去,都不去。” 沈魏不解,又问了一遍:“怎么,镇国公府也不能去?” 尤氏停下脚步,有些无奈,又有些恨铁不成钢般:“推了宋府的邀约,转头就去镇国公府,你让宋府那边怎么想?” “干脆两边都不去,谁也不得罪,那天你就称病,留在府里,谁也不见,懂了吗?” 沈魏一思量,觉得有道理:“行,都听你的。”说完便要走了。 走出两步又似是想起什么,回头跟尤氏说了声:“对了,今晚我在林氏那歇着,不用等我了。” 尤氏闻言,脸色一沉,盯着沈魏匆匆离去的背影,眼里划过一抹怨毒。 低低地骂了句:“林氏这个小贱人!” 国公爷虽也有一房妾室,可那是当年老太太硬塞给沈琅的,秦氏怀上孩子还用了些手段。 自那以后,沈琅再也没有踏入她房中半步,二十多年里也不曾纳妾,眼里只有沈夫人一人。 再看看沈魏,简直跟沈琅彻底相反!这么多年了,沈魏数不清有多少女人,屋里的,外面的,她看都看不过来,早已身心俱疲。 尤氏唯一欣慰的是,虽她自己的夫君不行,可她给女儿挑了个不错的夫婿。 沈妙云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婚姻,不会走她的老路。 而沈霜宁就不好说了,天底下像赵黎安那样专一深情的男子可不多,满京城里的贵胄子弟找不出第二个了。 人都有点攀比心,尤其是同住屋檐下,一个姓氏的。 尤氏心想,二房虽比不上大房风光,但她的女儿一定要嫁得比大房好! ...... 沈霜宁这边刚从忠勇侯府出来。 “阿姐,你身子不便,都说了不用送我。” 沈妙云温柔道:“我身子好着呢,你怎么比你姐夫还紧张。” 沈霜宁又低声道:“阿姐,我方才跟你说的,你一定要上心些。这三个月内,都别跟宋府来往了。” “好,我记着了。“沈妙云又细细嘱咐,“你路上小心,早些回府。” “我去送一送宁宁吧。”一旁的赵黎安说道。 沈霜宁对赵黎安隐隐有些反感,便婉拒了。 沈霜宁是坐了马车来的。 她辞别沈妙云后,便在阿蘅的搀扶下弯腰上了马车。 赵黎安的视线停留在她身段窈窕的背影上,喉结滚了滚,心里是愈发痒了,却又怕夫人察觉,没敢多看。 沈霜宁心事重重,没有功夫去在意赵黎安。 宋府这次宴请了京中半数的望族,阵仗不小,沈霜宁愈发觉得宋府不安好心。 好在苏家不在其中,沈霜宁也就省去了一些麻烦,否则还真的有点伤脑筋。 ...... 三日后,到了赴宴的日子。 国公府二房哪也不去,唯有沈二和沈菱同沈霜宁一起去了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裴氏是百年世家,比谢、萧两姓还要久远,曾经也显赫一时,而今虽有些式微,却是不可小觑的存在。 镇国公府没有谢家那般门楣高得吓人,也不似燕王府透着冷冽肃穆之气,倒是在宏阔庄重中萦绕着几分温厚亲和的韵致。 裴夫人待沈霜宁依旧温和如初,热络得恰到好处,倒是令沈霜宁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 “四姑娘就当是自己家的一样,有什么想吃的就跟晴姐儿说,别客气。” 裴夫人口中的晴姐儿,指的是她的小女儿裴晴,还差一岁及笄,比沈菱大不了多少。 裴晴是镇国公府里唯一的小姐,说句众星捧月也不为过,可性子并不骄纵。 裴家人都给人一种温和如水的感觉。 沈霜宁在这里感到很自在。 这是小辈的宴,裴夫人知道自己在这会让他们不自在,坐了会儿便走了。 在场都是年轻的小辈,裴夫人一走,众人便热闹起来。 这些人里有几位面熟的小姐,沈霜宁跟她们打完招呼后,便静静坐在亭子里喝茶。 她是带着目的来的,没工夫跟这些人寒暄。 大抵是沈霜宁那张脸太出众,以及她身上的一些话题,贵女们私下议论她时,语气都有些不喜。 公子小姐间隔着些距离,裴家的几位公子在那边,却都不是裴执。 来镇国公府的公子不多,想来大抵都去了宋府赴宴。 今日镇国公府和宋府同时设宴,京中有名有幸的人家都收到了两家的邀请,然十有八九都婉拒了镇国公府的邀约,转投宋府的宴席。 自状元桥一事过后,宋家的名望如日中天,满京城谁不愿借这风头沾些荣光? 相较之下,就显得镇国公府的请帖分量要轻一些了,只是他们都不会想到,宋府大厦将倾,届时攀附宋府的人也会受到牵连...... 裴晴主动来与沈霜宁说话。 两人关系不熟, “宁姐姐说我三哥吗?”裴晴笑眯眯道,“今日来府里的姑娘多,他许是害羞,还在收拾打扮呢,一会儿就来了。” 沈霜宁知道,今日是镇国公府为裴执设宴,明面上是庆祝他病愈,实则是露脸。 虽在望鹤楼已经露过一次面,但还需正式一些,以后少不了要跟这些勋贵弟子打交道的。 沈霜宁心知裴执给她递了请帖,是一定会现身的,是以她并不着急。 这时,花园那边来了些人,一位穿着华丽宫装,身材丰腴的女子在宫人的簇拥下翩然而至。 “是景瑜公主!”不知是谁小声惊呼了一句。 水榭附近的小姐们纷纷起身行礼,沈霜宁也站了起来。 “参见公主殿下。”众人道。 “都起来吧。”景瑜公主的视线扫过众人,在看到沈霜宁时眼睛微微一亮。 “公主。”裴晴朝景瑜迎了上去,态度亲昵,笑盈盈道。 景瑜这才收回视线,对裴晴也笑了笑,她的脸又圆又肉,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公主跟裴晴关系要好,这一点沈霜宁也是才知道。 上一世她自嫁入燕王府后,便甚少跟京中这些贵女来往社交,很多事情她都不太清楚。 景瑜自带公主威仪,又带了一群宫人来,贵女们都不太敢像裴晴那样与她亲近,却又想巴结。 因上一世的关系,沈霜宁躲着景瑜还来不及,并没有像众人一样热切地跟她寒暄。 她规矩地坐在亭中,贵女们身后的角落里,若无其事地欣赏湖里的荷花。 然而景瑜公主却径直朝沈霜宁走来了。 景瑜公主见到她很高兴,只是她性子腼腆,想跟沈霜宁说话,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尴尬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抠手指。 沈霜宁看出她想跟自己亲近,心情难免复杂。 上一世景瑜公主跟宋惜枝关系要好,宋府被抄家后,宋惜枝离京流放,而沈霜宁嫁进了燕王府,景瑜公主没少打着帮好姐妹出气的借口,各种针对自己。 可现在她竟无法将眼前的女子跟上一世的刁蛮公主联系在一起。 是她重生了,景瑜公主也发生了变化吗? 见沈霜宁对自己冷淡,景瑜公主忽然小声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公主误会了,我怎么会讨厌公主呢?”沈霜宁说道。 景瑜公主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真的吗?” 沈霜宁点点头,违心道:“真的。” 景瑜公主便笑了起来,竟有几分可爱:“那你能陪我玩投壶吗?” 沈霜宁自然无法拒绝:“当然可以。” 景瑜公主这便去吩咐人拿投壶的用具来了。 “宁姐姐,其实公主很钦佩你。”裴晴坐在沈霜宁身旁,偷偷告诉她。 沈霜宁一愣:“钦佩?” 裴晴道:“上次你在闺仪比试跟宋阁老对着干,她觉得你很厉害。” 贵女们讨厌沈霜宁,可偏偏景瑜公主喜欢她,这让她们更加恨得牙痒痒。 第46章 宋小姐,我无法娶你 景瑜公主难得出宫一趟,原是要去宋府赴宴的。 宋惜枝邀请了景瑜。 可一听说沈霜宁在镇国公府,公主的仪仗便掉头来了裴府。 此时,宋惜枝还在宋府门口等着迎接公主,可街角尽头迟迟不见公主的仪仗队。 “不是说公主已经出宫了么?算算时辰,也该到了啊。”宋惜枝身旁的丫鬟紫苏面露疑惑,小声嘀咕道。 宋惜枝立在门口,神色没有丝毫不耐,只侧头轻声吩咐:“让人去前面打听打听,是不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她不会想到公主竟去了镇国公府,毕竟公主跟她关系还不错。 前来宋府赴宴的人络绎不绝,皆是达官显贵,每个路过宋惜枝身边的客人,不论身份高低,宋惜枝都会朝他露出和煦温柔的笑容,绝不会冷落任何人。 宋家如日中天,作为宋府的嫡长女,宋惜枝自然备受关注。 那些听说燕王府和宋府的亲事告吹后,不少人都蠢蠢欲动,且看今日燕王府是否会来赴宴便知了。 这时,两辆华盖马车从街角尽头缓缓驶来。 紫苏一喜,欢快道:“是燕王府的马车!” 宋府门口的宾客驻足望去,那金丝楠木所制的马车,确实是燕王府。 众人心思各异,那些打算跟宋府议亲的人不由得遗憾。 看来传言不可尽信,燕王府和宋府并没有闹僵。 然而,燕王府来的人只有萧景渊,还有一位时常跟在他身边的幕僚。 宋惜枝立时提着裙摆迎上去,脸上笑容明媚:“世子,你来了。” 萧景渊弯腰从马车下来,一身玄衣暗纹锦袍,气势迫人,抬眼扫视时,接触到他眼神的人莫名心生畏惧,不自觉地移开目光。 没有人敢上前跟他寒暄,纷纷迈开步子进了宋府。 萧景渊看了面前的女子一眼,颔首回礼,并未多言。 一旁的苏琛对宋惜枝一拱手:“宋小姐。” 宋惜枝含笑道:“苏大人。”随即视线又落在他们身后的马车上。 燕王妃没来宋府,她去了镇国公府。 宋惜枝心里有点失落,她站在萧景渊面前,小心翼翼道:“王妃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燕王妃性子高傲,收到宋府请帖时就丢了出去,还说道:“他宋章不亲自登门给个说法,我是断不会踏进宋府一步!” 萧景渊便道:“与你无关。” 看他安慰自己,宋惜枝心里一暖,露出温柔的笑意。 王妃对宋府不满,她也是理解的,却也不是很在意,那是祖父的错。等她跟世子成婚,来日方长,王妃还是会重新喜欢她的。 正要请他们进去。 这时,去打听景瑜公主的小厮回来了,疾步到几人面前,气喘吁吁回禀道:“大小姐,公主她......她去了镇国公府。” 宋惜枝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笑意一僵,藏在袖口下的手指捏紧了些。 景瑜公主不是答应她,会来宋府的吗? 很快,景瑜公主去了镇国公府赴宴的消息便在宋府里传开了。 众人都十分惊讶。 须知他们正是提前听到了些风声,才会一心想来宋府赴宴,还带上了家族中最器重的嫡女嫡子,就是为了跟公主打好关系。 结果,公主竟然没有来宋府,而是去了裴府,这算怎么一回事? “小姐,沈家的人也去了镇国公府!”紫苏一脸不高兴,“他们一定是知道公主去了镇国公府,才眼巴巴跟过去的!” 之前沈霜宁也答应过会来赴约的,可荣国公府却婉拒了宋府的宴席,今日沈家人一个都没来。 宋惜枝柳眉轻蹙,难道是因为上次沈霜宁在宋府受委屈,所以才都不来的? 还有忠勇侯府赵家,沈妙云夫妇连带着老太太一起出城了,说是去探亲,赵家也没有人来。 至于永宁侯府谢家,那位侯夫人一向不喜欢参与这种宴席,所以并未现身。 “沈家都有谁去了?”宋惜枝道。 紫苏道:“二公子,四小姐,五小姐,都去了。” 宋惜枝道:“长辈没有去?” 紫苏道:“好像是没有。” 宋惜枝脸色稍缓。 她站在花厅外的长廊下,看着宴席上的高官夫人们,脸上再无一丝笑意。 只见宋阁老身披紫袍玉带,被人簇拥而来。 “宋阁老肱股之臣,是大梁之幸啊!” 不知是谁恭维了一句,满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宋阁老捻须微笑,很是高兴。 现在是去祖父书房的最好时机...... 宋阁老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萧世子,得意地笑了笑。 什么高高在上的燕王府世子,还不是为了他的孙女屈尊来了宋家? 萧景渊从宋惜枝手上拿到宋阁老贪墨的罪证后,便准备走了。 宋惜枝急忙唤住他。 “世子,你之前答应我的事,可还作数?” 萧景渊不知道宋惜枝是否清楚自己祖父跟圣天教勾结,但她为了保全宋家,能做出此等大义灭亲之举,的确令人敬佩。 萧景渊顿住脚步,回头道:“宋阁老所犯下的罪行远不止于此,你早做打算。” “什、什么?”宋惜枝神色苍白,垂在两侧的手无意识攥紧了裙角。 “祖父还做了更严重的事吗?” 萧景渊盯着她的脸,片刻后,他确认对方的确只知道宋章贪腐而已。 萧景渊沉吟半晌,还是提点了她几句。 “我之前答应你,不会牵连宋府其他的无辜之人,是我当时并不知宋阁老还做了更不可饶恕之事,你祖父犯的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凭我一人改变不了圣意。” 株连九族的死罪?! 宋惜枝瞳孔骤缩,有些摇摇欲坠。 她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于是问道:“难道......是跟乱党有关吗?” 萧景渊没说话,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血色终于从苍白唇瓣上褪尽,宋惜枝仿佛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彻底站不住,好在紫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上一世,宋府遭逢大难,她只知道是祖父犯了大错,却不知具体是什么。 这一世重生回来,为了避免宋家重蹈覆辙,她费了很多心思去查,这才查到祖父与盐运使勾连,贪墨数额巨大,大到足已毁了宋家。 可她万万没想到,还跟圣天教有关! 祖父怎能做出这么可怕的事? “不,不会的........”女子眼泪直流,猩红的眸子看着萧景渊,哭道,“祖父不会做这样的事,他定是被人冤枉的!” 萧景渊扫视宋府的道:“我看在你的份上,今日不动宋府,让你们享受最后的热闹......” 视线最后落在女子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明日,镇抚司会如约而至,好好陪你的祖父吧。” 宋惜枝急忙拉住男子的手,哭泣哀求道:“世子,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救宋家。” 谁知萧景渊慢慢抽出自己的手,冷淡道:“我救不了。” 苏琛已经知道袁振峰惨死是跟宋章有关,以萧景渊的脾性,没有立刻杀了宋章报仇,已经是给宋惜枝面子了,又岂会帮忙救命? 苏琛都有些于心不忍了,他耐心道:“宋小姐,此事并非是个死局,劝劝你的祖父,让他老实交代,兴许能减轻一些罪孽。” 宋惜枝望着眼前的男子,颤声道:“.......那世子,可还愿意娶我一个罪臣之女?” 萧景渊抬手去抹她的眼泪,动作温柔。 宋惜枝眼里升起希冀。 “宋小姐,我无法娶你。” - 两人从宋府出来后,便驱车去往镇国公府,燕王妃特地嘱咐过的,一定要去。 此时的镇国公府,气氛一片和乐融洽。 庭院里的日头斜过西廊。 时下都将投壶视为雅趣,宴会上投壶玩得厉害的,都会被人吹捧。 沈霜宁玩投壶一直很有天赋,说是十发九中也不为过,她准头好,所以才想试着学射箭。 大梁女君只需学习礼、乐、书,一些官宦家族也许会让嫡女多学一门数艺,而射艺是不用学的。 是以沈霜宁对射艺一窍不通。 她希望这一世自己能多掌握一些自保的能力。 然而谢临不在,大哥又时常忙得影子都没见着,沈二的射艺也不敢恭维,沈霜宁只能暂且搁置此事了。 景瑜公主从小就喜欢玩投壶,可惜没什么天分,看到沈霜宁玩得好,两只圆圆的眼睛很是崇拜地看着她。 “宁姐姐可不可以教我?” 沈霜宁方才其实并未认真,就随便玩玩,直到看到景瑜眼底的崇拜后,她心中懊悔,早知道就假装不会了。 “宁姐姐,我想像你一样厉害。”景瑜公主诚恳道。 “其实也没有什么技巧。”沈霜宁斟酌片刻,说道:“稳身正心,视耳定口。” “稳身正心,视耳定口?”景瑜公主似懂非懂。 沈霜宁只好上手教她。 于是景瑜公主试用她的技巧投壶,逐渐找到了手感,以往六箭最多只中两箭,那还是发挥最好的情况下,眼下得了宁姐姐指点,她竟然能中四箭了! 虽然只是射中壶口,却是很大的进步了。 景瑜忍不住兴奋,而后一脸期待地看向沈霜宁,像是等待老师夸奖的学生。 沈霜宁便夸赞道:“公主很聪慧,一点就通,再练练一定能全中的。” 景瑜公主被夸得不好意思,脸颊红得像苹果。 贵女们瞧着公主只跟沈霜宁亲近,而她们连搭上话的机会都没有,心里很是不服。 她们愈发觉得这沈四小姐有心机,哪有女子投壶这么厉害的,定然是为了讨好景瑜公主,私下里苦练了吧。 “公主,让我来试试吧。” 陈家小姐含笑走到公主身旁,说道:“我平日在府里也玩投壶的。” 景瑜公主对有共同爱好的人都有好感,“是吗?那让我看看,是你厉害些,还是四小姐厉害些。” 说罢示意侍女给她箭矢。 好不容易拿到表现的机会,陈倩倩很兴奋,她微微抬起下巴,挑衅般瞥了沈霜宁一眼,生出了强烈的胜负心。 方才沈霜宁也就中了五箭,还都是壶口,须知投壶要中壶耳才是有真本事。 她苦练投壶,不信比不过沈霜宁! 第47章 比投壶,争口气 陈家小姐接过箭矢,眼神死死盯着壶口,然后一鼓作气丢了出去。 结果用的力气太大,箭矢直接飞过了壶口,连边都没有蹭到。 陈家小姐脸色微变,为自己找补:“我,我方才还没有找到手感,是个意外,我再试试。” 景瑜公主知道投壶很难,见她第一箭没中,也没责怪她,反倒安慰:“无妨,还有五箭呢,你瞧准些。” 陈家小姐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准备再来一次。 然而,她太想出彩,一心只想投中那壶耳,来个一鸣惊人。 结果就是六箭全都没中。 旁观的小姐里有人忍不住噗嗤一笑:“一箭未中,还敢说平日也玩,真是搞笑。” 陈家小姐听到这句话,一张小脸又青又紫,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先前打听到景瑜公主对投壶极有兴趣,于是她私底下苦练了很久,就等这一天靠这一招跟公主搭上话,好不容易要派上用场了,怎么偏偏就发挥失常了呢? 陈倩倩懊恼不已,急忙辩解道:“公主,我平时不这样的,一定是方才风太大了,影响我......” 她急得要哭了。 景瑜公主有些不耐烦了:“你不会就站在一旁虚心讨教,而不是找这样那样的借口。” 当众被公主数落,陈倩倩觉得丢脸至极,她羞愧地让了位置,退到一边。 公子们看到小姐这边在玩投壶,也纷纷过来凑热闹。 一名公子看到陈家小姐在低头抹泪,得知她一箭未中后,想着安慰道:“投壶对女子而言,本就困难,你投不中也很正常,不必太过自责。” 陈倩倩哭得更大声了,扭身跑了。 之后也不知是谁提了一嘴,说要比投壶。 “不如我们分成两队,公子小姐间比试一场,如何?” 一名姓周的年轻公子闻言,像是听到什么极好笑的笑话般,哈哈大笑:“跟女子比试,这不是欺负人吗?一会儿输了,又哭鼻子。再者,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景瑜公主闻言皱了皱眉,她最看不惯这些瞧不起女子的男人了,她瞪着此人道:“你是说,女子投壶必输男子?” 见是公主发话,这位周公子意识到失言,讪讪道:“公主,我不是这个意思......” 景瑜公主虽是个肉乎乎的脸蛋,可若真动怒了,那眉眼里的天家威仪一出,也是颇有威严的。 “投壶又不是射箭,不分男女,凭什么瞧不起女子?既然你们觉得女不如男,那本公主偏要比试一场,咱们各找一个代表出来......不,就跟你,周公子比。” 景瑜公主纤手指着周仁。 裴晴举起手来:“我赞成!” 又道:“既然是要比试,自然要有个彩头才有意思,我这府里有一个纯金打造的壶,赢家可拿走!” 彩头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争一口气。 景瑜公主眸光落在方才那位眼高于顶的周公子身上,“若是你输了,便从这里走出去,不管见到何人,都要说一句:你是笨蛋,你投壶输给了女子,以后再也不会瞧不起女子了。” “若是我们输了,也一样。” 周仁表情变了变。 这个惩罚也太丢脸了,可若是不应,便是未战先退,承认了不如女子。 那绝对不行! 周仁轻咳一声:“这可是公主说的,比就比,输了可不能耍赖。” 他并不认为自己会输,他可是玩投壶的高手,这些公子里没人玩得过他。 “不知公主是要亲自上场,还是哪位小姐来跟我比试?” 景瑜公主眼珠子转了转,目光落在沈霜宁身上,对她眨了眨眼。 沈霜宁:“.......”我就知道。 “周公子,我跟你比。”沈霜宁站了出来。 一看是她,周仁自然认得。 “四小姐,你确定要跟我比?” 沈霜宁微微一笑:“周公子,你不敢吗?” 周仁哈哈一笑,扭头去看沈二:“二公子,事关男子脸面,你可不能怪我了。” 沈二笑了笑:“我妹妹不是输不起的人。” 沈二眼神怜悯地看着他,心道跟宁宁玩投壶,不自量力,你就等着把脸面丢在地上让人踩吧。 “四小姐先请。”周仁还颇有风度地让沈霜宁先来。 沈霜宁道:“我提议换个玩法。” 周仁挑了挑眉,不以为意道:“哦?四小姐想怎么玩?” 沈霜宁道:“蒙眼。” 周仁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沈霜宁富有耐心地复述一遍:“我说蒙眼。周公子敢应吗?” 周仁眼睛一瞪:“有何不敢?” 沈霜宁:“好,我先来。” 周仁退到一边,紧紧盯着她,心道难道这个沈四小姐也是个高手? 不可能,就算她是比较会玩的,也还未夸张到蒙眼就能投中吧? 只见沈霜宁立在壶的正前方,她观察片刻后,便用一条黑布把眼睛蒙上。 而后抬手一抛。 紧接着,只听“当啷”一声脆响。 一箭投进三寸大的壶口。 沈霜宁耳朵微动。 众人立时倒吸一口凉气。 周仁表情霎时一变:“这绝不可能,这一定是凑巧的!” 景瑜公主瞪了他一眼:“闭嘴,别影响宁姐姐!” 周仁脸色难看,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得握紧了。 沈霜宁并未受到周围的影响,第一箭投中,心里便有数了。 不一会儿,她结下布条一看。 六箭也全都投进了壶口。 景瑜公主带头鼓掌:“宁姐姐好厉害!!” 就连其他小姐也忍不住流露出佩服的眼神,这是真有本事啊! 沈霜宁勾了勾唇,转眸去看周仁苍白的脸:“周公子,轮到你了。” 有沈霜宁珠玉在前,周仁心里压力直线骤升。 “周仁兄,快露一手,别在一群姑娘面前丢脸啊!”沈二起哄道。 周仁抿了抿唇,强装镇定走过去。 下人为他蒙住眼睛。 视线一黑下来,周仁便什么都看不见了,心里更加慌张。他有些后悔了,方才为何要多那一句嘴呢?! 毫无意外,周仁头三箭全都偏离的轨迹,没中。 周围似是响起了唏嘘声。 周仁咽了咽唾沫,更加心急。 输是输定了,但绝不能输得太难看,若是一箭都没中,那简直是丢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只听“当啷”一声,周仁耳朵动了动,这声音没错,一定是中了! 然而他并不知,他只是碰到了壶身。 周仁最后一根箭矢擦过壶身,最后落在一只黑色的靴子边。 那人不紧不慢地弯下腰,拾起了地上的箭矢,道:“投壶需稳身正心,若心浮气躁,急于求成,便会事与愿违。” 稳身正心,也是方才沈霜宁教给景瑜公主的。 周仁忙不迭解开脸上的布,跑过去看,难以置信道:“怎么一箭都没有?” 周仁一屁股跌坐在地,一脸灰败之色。 沈霜宁却没工夫看周仁,她看向朝这边走来的男子。 “三哥!”裴晴小跑过去,扬起唇角,“三哥,你怎么才来?” 贵女们看到缓步而来的贵公子,眼里不禁划过惊艳之色。 来人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目如画,一身月白锦袍外罩水墨竹叶纹披帛,腰间系一块通透的暖玉珩。墨色玉带勾轻垂,走动时玉珩轻撞,叮咚如佩环。 鬓角发丝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双眸似一泓清泉,澄澈透亮。 这便是裴执,裴三郎。 这些贵女中,有人在望鹤楼有幸见过裴执的风采,却也只是远远瞧着,此时近距离看,才恍然惊觉,裴三公子原来生得如此俊俏。 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哪里会想到他曾经是个痴傻疯癫,见不得人的裴三郎? 她们今日来赴宴,也多半是为了见他。 沈霜宁看着来人的脸,心下一动,还真是他。 那日在长街对面,紫辰阁里倚窗观雨的公子,给她送伞的裴三郎。 景瑜公主走到周仁旁白,居高临下看着他道:“周公子,认输了吗?” 周仁看了眼沈霜宁,一脸服气:“我输了。” 景瑜公主冷哼一声,道:“输了该干什么,不用本公主提醒你吧?” 萧景渊和苏琛刚到镇国公府门外,就见一位公子径直朝他们走来,还停在了他们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苏琛主动问:“你是?” “我是笨蛋!我投壶输给了四小姐,我以后再也不会瞧不起女子了!!!” 因为面前站着两人,按照公主的要求,周仁要说两遍。 “我是笨蛋,我投壶输给了四小姐,我以后再也不会瞧不起女子了!” 萧景渊和苏琛被迫听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皆是一脸不解。 第48章 他只看到了一个心思不纯的小白脸 周仁说完,已经没脸待下去了,正待捂着脸离开,就被苏琛一把抓住手臂。 “周公子?” 周仁硬着头皮点头。 苏琛好笑道:“周公子这是干什么?” 一旁的萧景渊抬眼时,看到周仁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人身上的衣着显然是宫女才会穿的。 萧景渊挑了挑眉。 在宋府时便听说景瑜公主来了镇国公府,看来的确如此。 但他怎么不记得,公主跟裴家人关系很好?还是太子提醒了公主什么,是以公主才不去宋府赴宴的? 萧景渊没有往沈霜宁身上想。 周仁将之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知,他说得并不平静,倒还有点委屈,对面前的两个人大吐苦水。 “我是真不明白了,蒙眼投壶,谁会这么玩?她一个闺阁女子,学点琴棋书画不就成了,没事钻研这个干什么,对相夫教子有何好处?” “我早该警惕的,她的兄长是有神童之称的沈修辞,她的脑子也当然跟常人不同,我怎么就应战了呢?” 萧景渊和苏琛这才知道,原来他口中的四小姐,正是沈四小姐。 两人相视一眼。 这么巧? 世家贵族都是人精,那些同时收到两家请帖的贵族里,要么两边都不冷落,要么两边都不得罪,哪怕想巴结宋府,也尽可能在明面上一碗水端平。 可沈家竟没有一个人去宋府,反而这嫡女还来了镇国公府。 旁人自是不会多想,但萧景渊本就对沈霜宁心生忌惮,如今又刚好知道宋府的秘密,就不得不多想一层了。 萧景渊眼底划过一抹幽光,苏琛也未多言。 周仁全然不知两人短暂用眼神交流过。 “若是正常来玩,我必能赢她!”还是一脸不服。 投壶正中壶口不算什么本事,投中壶耳才算厉害,他周仁玩投壶,向来都是中壶耳,谁料对方会突然提出把眼睛蒙上? 太狡猾了! 周仁说四小姐坏话说得起劲,余光忽然瞥见宫女阴沉的脸色,立刻就收敛了。 只是心里仍有点不服,他看向萧世子,问道:“蒙眼投壶,满京城没有几人能做到,换作是萧世子你,你也未必能行吧?” 萧景渊素来不与这些贵族子弟来往,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自然不会搭理他。 周仁见他不说话,也不恼,摇了摇头,迈步走了。 路遇一个货郎,又被逼着重复方才那句话,就这么一路过去,一路丢脸。 二人都没将周仁放在心上。 萧景渊今日过来,除了有王妃的原因,也是想来看看前不久一鸣惊人的裴三郎。 苏琛也对此人十分好奇。 凉亭附近,裴执长身而立,手中箭矢连出六支,支支正中投壶壶耳 “三公子好生厉害!” “三公子大病初愈,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吧?快教教我们。” 作为东家,裴执只淡笑着受了恭维。 上首位置的景瑜公主偏头向沈霜宁低语:“幸好方才与宁姐姐比试的不是三公子。” 沈霜宁闻言只弯了弯唇角,并未接话。 裴执闻声侧过身,温声开口时依旧是谦谦君子模样:“若说蒙眼投壶的本事,我却是不及的,终究是沈四小姐更胜一筹。” 沈霜宁坐在公主身旁,闻言抬眸,对上他温润的眼眸。 裴执有张浓淡相宜的脸,唇色浅淡如衔了半片玉兰,偏偏眉骨高挺,眼尾微挑处染着三分墨色,长睫覆下时,在眼睑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二人视线相触。 裴执眼里仿佛盛着清洌的湖光,望过来时却似有薄雾笼着,看不真切深浅。 沈霜宁看不透他。 “三公子过誉了。我那不过是闭着眼碰运气的雕虫小技,哪及得上六箭连中壶耳的真功夫,我还想着跟三公子讨教呢。” 她话音落时,恰好有片竹叶飘落在裴执肩头,他却浑然未觉。 “四小姐想学?” 沈霜宁笑问:“三公子肯教吗?” 女子笑容甜软,直直望着他。 裴执略移开视线,含笑道:“当然可以。” 裴晴立刻道:“刚好可以用那金壶,来人,去把东西搬来。” 纯金的投壶被搬到众人面前,在阳光下几乎要闪瞎了人的眼睛。 没想到裴晴还真有这东西。 “宁姐姐,这是你应得的。”裴晴提着裙摆上前,指尖在投壶边缘轻轻一叩,脆响混着金器特有的沉韵荡开,“待会儿我便差人送到你府上去。” 她说话时颊边梨涡浅现,那双与裴执相似的眉眼弯成月牙。 沈霜宁觉得裴晴也颇为可爱,笑着应了声好。 景瑜公主觉得自己也该有所表示,于是取下了腰间的玉牌,塞到沈霜宁手里。 “有了这个玉牌,你可时常入宫找我。” 周遭霎时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贵女们眼睛都瞪大了,离得近的贵女们下意识往前倾身,目光黏在那方玉牌上——那可不是寻常的玉佩,缀着公主印信的腰牌形同半个宫牒! 宣文帝独宠这唯一的女儿,这玉牌背后是御前露脸的机缘,是连世家夫人都求不来的荣宠! 须知她们这些人素日连跟公主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今日若不是来了镇国公府,便错失了接近公主的机会。 她们费尽心思想讨好公主,反观沈霜宁对公主不冷不热的,结果公主转头却将腰牌赠给了她?! 贵女们既羡慕又嫉妒,狠狠绞紧了手帕。 殊不知在她们眼里的金疙瘩,对沈霜宁而言却是烫手山芋,皇宫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她是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地方。 可眼下却不好拂了公主的面子,于是讪笑两声道:“多谢公主殿下。” 她摸着触手微凉的玉牌,忽然心中一动。 若是她没有记错,前世的时候,景瑜公主也将腰牌送给了宋惜枝。 宋惜枝便以公主伴读的身份入宫,在宫里住过一阵,之后宋惜枝跟公主的关系才亲如姐妹的。 可不论景瑜公主究竟是因为谁才变得面目可憎,处处针对她的,上一世的伤害就是真实存在,甚至差点害死了她。 沈霜宁还无法做到完全心无芥蒂的接受她。 “我在宫里甚是无趣,又不能随意出来,宁姐姐可否时常来找我玩?”景瑜公主拉着沈霜宁的衣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沈霜宁自然是嘴上答应。 景瑜公主高兴道:“那宁姐姐快去跟裴三公子请教吧,等宁姐姐学会了,一定要告诉我哦!” 之后裴晴便拉着贵女们去另一边赏花,裴执留下来“指点”沈霜宁投壶。 二人所处的位置并不隐秘,众人只消抬眼都看得见,且是公主发话让沈霜宁跟着裴执学习,如此也就不会落人口舌。 起初周围还有人走动时,沈霜宁假模假样地跟他学了两招,倒像是真的在认真学习。 裴执也一副尽职尽责的样子,指点了她几句,“方才见你握箭时手腕微晃,或可试试将力道沉在小臂。” 态度既不刻意示好,亦不疏离淡漠,始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煦与耐心,明知沈霜宁满腹疑惑要追问,他依旧不徐不疾,仿佛并未觉察。 这令沈霜宁莫名有点恼。 待众人走远了些,沈霜宁这才抬眸去看身旁的男子:“上次在紫辰阁,三公子是有意为之?” 裴执立在花影斑驳里,月白长衫被风掀起一角,伸手将擦拭干净的箭矢递给她:“四小姐是何意,我没明白。” 沈霜宁瞥了眼他的手。 裴执肤色比女子要白,甚至能看到手背下青紫的血管纹路,若非常年不见阳光,是不会白成这样的。 沈霜宁没有接他手里的箭,直言道:“你给我送伞,诱我去紫辰阁,让我看到太子和萧世子密谈,又留下了请帖,引我前来......你究竟是何目的?” 裴执含笑道:“四小姐想太多了,我只是看你在雨中有些狼狈,所以才好心让人送伞给你,而那张请帖本就是要送去贵府的,我不想费心再跑一趟,便让管事交给你。” “至于太子跟萧世子密谈,我怎会知道呢?巧合罢了。” 还在装! 沈霜宁立马从袖中取出一幅画。 那幅春日玉兰图在裴执面前展开,她盯着他的脸问:“你说你不是故意,那这幅画为何会在你手里?” 紫辰阁的管事已经告诉她,这幅画并非紫辰阁所有,那就是裴执挂上去的。 “原来是被四小姐拿去了,难怪我回去寻时,怎么都找不到。” 裴执笑着,正要伸手去拿画,却被沈霜宁一把收到身后。 裴执的手顿在半空。 “三公子,我不是傻子。” “你明明很了解我,又暗中关注我,为何要装作不熟?” 沈霜宁身后是一个紫藤花架,有花瓣露在她头顶上。 她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公子,神情固执,非要得到一个答案不可。 萧景渊和苏琛来时,便看到沈霜宁和一名白衣男子相对而站,不知在聊些什么。 萧景渊眉头一皱。 “那不是四小姐么?”苏琛疑惑道,“四小姐跟裴执认识?” 苏琛见过裴执,认得他的脸。 可萧景渊不认得。 他只看到了一个心思不纯的小白脸。 裴执余光似是看见了谁,眸光微微闪烁,于是上前两步,拉近了与沈霜宁的距离,抬手拂去她头上的落花。 “我没有装作不熟,我只是.......” 沈霜宁皱了皱眉,对他突如其来的接近下意识警惕,正要后退之时,裴执神情一变,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小心!” 沈霜宁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旋得转了半圈,鼻尖狠狠撞进他胸前软缎,疼得她小脸一皱。 待反应过来时,气恼不已,猛地一把将他推开,怒道:“你做什么?!” 裴执踉跄着向后跌坐在紫藤花架下,素来从容的眉眼里竟流露几分痛楚之色,面颊苍白,显得有些柔弱之态。 沈霜宁又惊又怒,退开时才发现他拳心攥着一条碧青色的长虫,吓了一跳。 蛇身缠绕着他的手腕,鳞甲在日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而那条蛇正咬着他的手掌不放,有殷红的血顺着掌心滴落。 于是沈霜宁的怒意全都转化为了担忧和害怕,急忙道:“你没事吧?这是不是毒蛇?你等一等,我去叫人!” “不必。”裴执开口道,“这是金线蛇,无毒,只是性子烈。” 看到蛇,沈霜宁的脸色比被蛇咬了的裴执还要白一些。 她最怕的就是蛇,前世就是被景瑜公主放蛇咬过,所以有了心里阴影。 裴执捏着手里的蛇,看了她一眼,道:“你离远些,害怕就转过去。” 沈霜宁得知此蛇无毒后,也没那么紧张了,她背过身去,示意阿蘅快去喊人过来。 也是这个时候,她终于看见了从远处走来的萧景渊。 第49章 你说你惹她干嘛?? 那玄色锦袍在他身上尤其显出身形,宽肩之下腰肢紧窄,未近人前便先有股迫人的气场压来。 见到他,沈霜宁很诧异,但也只是片刻,她无暇思索他为何不在宋府,而是在这里。 萧景渊看她小脸苍白,肩膀都在隐隐发着抖,见她只是被吓到,没有受伤后,才将目光投到那白衣公子身上。 裴执已经站起来,他一手捏断了蛇的七寸,只是那手掌上的血洞里还不停有鲜血冒出来,瞧着有些触目惊心。 裴执看着他道:“不知萧世子来,有失远迎。” 萧景渊淡淡道:“冬季已过,天气暖和则会有蛇虫出没,你们镇国公府的家仆不知道提前在墙角洒硫磺吗?竟放了这么大一条蛇进来。” 苏琛识得这条蛇是金线蛇,于是说道:“幸好不是什么毒蛇,否则裴公子你就要遭殃了。” 不一会儿,国公府的仆从就赶过来将蛇处理了。 怕有漏网之蛇,又派了好些人在附近撒硫磺,毕竟公主殿下也在,可万万不能再出现这种意外了。 裴晴也急匆匆地赶来:“三哥,你的手怎么流了这么多血,你疼不疼?” 沈霜宁看到裴执的伤口,心里很不是滋味,对方到底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的。 众目睽睽之下,方才没来得及问出来的答案,此时也不好再追问下去了。 面对妹妹满脸的担忧,裴执轻笑道:“不疼的,不必担心。” 随即又沈霜宁抱歉道:“四小姐,我无意冒犯你,只是当时情况紧急,那蛇就在花架上,怕你惊动了它,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沈霜宁拧着眉催促:“我没事,你快去包扎伤口吧。” 裴执点了点头,并未多言,这便离开了。 贵女们得知有蛇出没,还咬伤了人,都不敢在花园里乱跑了。 沈霜宁转身时看到一旁的萧景渊,顿了顿,还是问了句:“世子何时来的?” 萧景渊道:“刚到不久。” 沈霜宁知道燕王妃也来了镇国公府,而萧景渊却没有跟王妃一起来,说明他先去了别的地方。 “世子从宋府回来的?”她问。 萧景渊看了她一眼,惜字如金般说道:“是。” 沈霜宁“哦”了一声,也不意外,她问这句话也只是想印证自己的猜测而已,并没有别的意思。 她没功夫跟他攀谈,且沈菱还在等她过去,于是径直从他身边走开。 谁料萧景渊竟是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沈霜宁眉头一皱,停下来抬头不解地看着他:“世子有事吗?” 同时要抽出自己的手,可他握得很紧,一时挣脱不开。 沈霜宁的眉头皱得更深,她甚至怀疑萧景渊是来找茬的。 “你既然喜欢谢临,就该在他不在时,跟别的公子保持距离。” 说完,他目光下移,刀削玉裁的眉眼里有三分冷冽,像是高高在上的审视着她。 沈霜宁很讨厌他这种眼神,连带着脸色也沉了下去。 “世子是在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话?” 旁人看不见萧景渊抓着沈霜宁的手,苏琛可是看清楚了。 苏琛眼角一抽,他可没有忘记萧景渊曾为所谓的前世梦境感到苦恼。 眼下沈霜宁是谢临心尖尖上的人,可不是无主的名花了。 虽苏琛相信以萧世子过人的心理素质,断不会被那梦境影响,从而做出违背道义的事情来,可男女之情这种事实在不好说。 万一萧世子只是表面克制,心里却动摇了呢? 苏琛光是想想,就觉得很狗血。作为燕王府最睿智的谋士,苏琛觉得自己有必要盯着萧世子,断不能让世子走了歪路。 于是苏琛就这么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盯着面前针锋相对的两个人。 “明远与我情同手足,他不在时,我自当替他盯着些,省得你做出什么有负于他的事。” 萧景渊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不掺杂一点私心。 沈霜宁闻言,干脆将那只被他握住的手抬了起来,然后看着他问:“好啊,不过,小侯爷若是知道你便是这么看着我的,他该怎么想?” “还是说实际上是世子对我有情,所以拿小侯爷来当借口?” 萧景渊闻言,立即像触电似的甩开了她的手,脸色很是难看。 “四小姐慎言!” 苏琛被沈霜宁这话吓了一跳,连忙道:“世子跟小侯爷是一块儿玩到大的兄弟,世子怎么可能觊觎小侯爷喜欢的姑娘呢?” 沈霜宁这么说自然是故意恶心他的,谁让他没事先来恶心自己的? 她跟裴三郎清清白白,方才抱了一下那也是事出有因,非她所愿,怎么到他眼里就变成她蓄意接近别的男子了? 见萧景渊冷着脸不说话,苏琛连忙用胳膊推了推他,催促道:“世子,您说句话,您说我讲得对不对?” 萧景渊这才冷笑一声,看着女子说道:“四小姐之前说,本世子不是你喜欢的那类男子,我现在也告诉你,你也不是我所满意的那类女子。我不知明远喜欢你什么,总之我对四小姐永远只抱有敬而远之的态度。” 萧世子满意的女子,自然是如宋惜枝那般端庄淑仪有贤德的女君,而她沈霜宁喜欢抛头露面,到处惹祸,他自然不喜欢了。 沈霜宁笑了笑:“如此便好。” 敬而远之,井水不犯河水,正是她所希望的。 沈霜宁迈着步子离开,哪知萧景渊还不肯罢休。 “沈霜宁,我方才说的,你可记住了?” 沈霜宁猛地顿住脚步,回身时裙角带起的风卷着庭中落花打着旋儿飞起,面色冷若冰霜。 她忍无可忍道:“萧世子是看天下女子都带三分偏见,还是独独瞧我不顺眼?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脏了,所以看什么都带着自己的想法?这话不好听吧?那我便说得再难听一些!” “我与小侯爷婚书未立、庚帖未换,便是与街边乞儿谈笑风生,也是我的自由,与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咸吃萝卜淡操心,少管我!” 最后几个字尚未落定,她已转身甩袖,月白裙摆在青砖拖出一抹决绝的弧。 过了好一会儿,苏琛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夭寿了,四小姐刚刚是不是骂了世子? 也是,她这脾气一上来,都敢在宣文帝面前当众怼宋阁老,那嘲讽一下萧景渊,似乎也不是很惊奇了。 再看萧景渊的脸色,眼里的墨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连带着周遭空气都结了冰。 苏琛发誓从未见过萧世子脸色有这么难看的时候,眸底翻涌的戾气几乎要破眶而出。 可偏偏四小姐现在是小侯爷的心上人,有恃无恐着呢,纵使萧景渊再愤怒,也不能将人大卸八块。 苏琛劝道:“世子宽宏大量,别跟那小女子计较。” 最后,萧景渊一脸冷然地收回视线,猛地拂袖离去。 空气中还残留着浓浓的火药味。 “唉,你说你惹她干嘛?”苏琛叹了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晚些时候,镇国公府在云华居设宴款待贵客们。 沈霜宁以为萧景渊已经走了,不料还是在宴席上看见了他。 两人的视线没有丝毫接触。 沈霜宁看见裴执,便朝他走过去,关心道:“三公子的伤可要紧?” 裴执手上缠着白色的纱布,露出来的几根手指修长分明,如温玉一般赏心悦目。 这一看就是文官的手,不似武将粗糙。 裴执的眉眼似是永远含笑,温声道:“小伤而已,无碍,四小姐不必挂怀。” 说着,他不知从哪拿出一油纸包,递到她眼前。 “李记的点心。今日冒犯了你,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沈霜宁余光察觉到某人的视线,许是为了故意气他,于是伸手接了过来,笑语嫣然:“你是怎么知道喜欢我李记点心的?” 这句实则也在试探。 裴执只说了一句:“福安街那一片都是镇国公府的铺子。” 沈霜宁闻言,面露诧异之色。 裴执解释道:“从前我身子不便,那些铺面包括李记都交给旁人打理,李记的掌柜跟我提过你,便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沈霜宁心里又生出警惕。 之前跟萧景渊交易时,让李记的人帮过忙,没想到那小小的李记竟是镇国公府的铺面。那岂不是说明这件事裴执也知道了? 不,应该不会,她只是让李记的刘婶帮忙送了两次东西而已。 与萧景渊私下交易的事,沈霜宁还是不大想让旁人知晓,且这裴执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深不可测,她更不想让他察觉这些事情。 沈霜宁压下心头的不安,不动声色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这里依旧是男女分席而坐。 萧景渊看了眼那位裴三郎,冷冷地说了句:“不过是被蛇咬了一口,又不是被刀砍了手,需要缠上这么多纱布?” 苏琛也不知裴三怎么就惹萧景渊不快了,端着美酒呷了一口:“人家又不像你舞刀弄棍的,自然文弱一些。” 萧景渊又看他:“我跟你说话了?” 苏琛一脸服气:“好好好,我自言自语行了吧?” 第50章 三郎心有所属,容不下旁人了 苏琛觉得自己真是糟了无妄之灾,世子跟四小姐闹不愉快,四小姐是拍拍屁股走人了,他却还要被迫忍受世子的臭脾气。 唉!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连这手里的美酒都不香了! 整个大厅里,景瑜公主端坐在上首的位置,两旁是镇国公裴盛安及夫人温氏,和其他裴氏族人,另一边则是如燕王妃这样地位颇高的长辈。 沈霜宁和晚辈们坐在一起,左右是沈菱和裴晴。 此次镇国公府特请了宫廷乐师来演奏,丝竹管乐声令人身心愉悦。 “宁姐姐,你觉得我三哥如何?”一旁传来裴晴的声音。 沈霜宁闻言便看了眼不远处的裴执,对方正与公孙大人说话,虽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公孙大人捻须微笑的模样显然是对裴执很欣赏。 这位公孙大人是国子监出了名的严师,也是帝师,时常给皇帝以及大臣讲课,对谁都不假辞色,这还是沈霜宁头一回看见对方流露出温煦的模样。 沈霜宁不多做点评,只说道:“裴公子应是很优秀的男子。” 裴晴闻言弯起眼睛笑道:“那当然,要不是我三哥从前病得出不了门,耽误了许久,哪还轮得到旁人当状元。” 话音未落,裴晴又猛地想起来沈修辞就是去年的状元郎,于是她连忙找补一句:“我的意思不是你兄长不配当状元,沈公子也很厉害,是我钦佩之人,只是碰上我三哥的话,兴许要困难一些。” 一旁的沈菱听见了,表情颇不赞同。 裴执是裴晴的兄长,她对兄长的滤镜自然比较厚重。 沈霜宁并未多言,随后又借此机会跟裴晴打探了一下裴执的情况。 外人只知裴执幼时高烧,因救治不及时才烧坏了脑子,而后有十多年都不曾外出见人,沈霜宁听到的也是这个版本。 但裴晴却告诉她事情真相并非如此。 裴执烧糊涂了是真,但他并没有痴傻,只是落了个半身不遂,因接受不了自己无能才性情大变, 裴执早慧且聪明,智商野心都远超同龄人,这样的人一旦跌入泥潭,对他来说是比死了还痛苦。 正是因为太聪明,所以才会做出常人难以理解之事,被人认为是“疯”了。 而他现在好端端的站在众人面前,自然是他已经恢复过来。 “我阿娘在一年前为三哥寻了位神医,三哥半年前就能站起来了,只是毕竟那双腿有很多年都没有知觉,是以需要不少时间慢慢适应,现在已经完全好啦!” 裴晴由衷地为三哥感到高兴,只是又想到什么,神情有几分落寞。 三哥是好了,可二哥又受伤了,眼下就只能依靠三哥了。 得知裴执的过往,沈霜宁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难怪她今日只是推了裴执一下,没用多少力道,他竟然就摔了。 原来是他那双腿本就有问题。 沈霜宁心里又不禁产生了一点愧疚。 燕王妃原是不知沈霜宁也来了的,是以看到她时,还有点意外。 听说沈霜宁颇得景瑜公主青睐,居然还得了公主的腰牌,是以便对她上心了些,连王妃自己也不知为何要暗中关注一个小丫头,明明先前她还挺不喜欢沈霜宁的。 然后她便发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事情——裴夫人乃至其他的裴家人似乎都格外关注沈霜宁,那些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沈霜宁身上,隐隐打量着,却并不带有恶意。 这种情形她曾见过的,就是宋惜枝来王府做客时,王府上下都这么悄悄打量她,那是对未来女主人感到好奇的眼神。 现如今在镇国公府,周围的人也是用这种眼神暗暗打量着沈霜宁。 难道镇国公府也看上了沈霜宁? 燕王妃愣了愣,这沈四姑娘何时这么受欢迎了? 旁边的夫人们都在轻声议论着今日来赴宴的公子小姐们。 不知是谁将话题绕到了裴三郎身上,有位夫人试探裴夫人:“国公夫人,三公子这个年纪也该婚配了,先成家再立业嘛!不知夫人可有为他相看哪家的小姐?” 镇国公府里也有不少优秀的公子,夫人们今日过来原是不打算考虑裴执的,毕竟他曾经病得那样的严重,多少有点顾虑。 可今日一瞧,见他一表人才,为人又谦逊,身体也健朗,最重要的是有才学!即便是没有相看的打算,问问也不打紧嘛。 燕王妃也看了过来,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 只见裴夫人搁下茶杯,轻笑道:“三郎是个有主意的,他的婚事我做不了主。” 夫人们不以为然:“自古通婚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夫人是他的母亲,怎么就做不了主?且我瞧三公子是个知书达理之人,怎会不听夫人的话呢?” 她们都觉得裴夫人是不肯向她们吐露心里的打算。 裴夫人笑而不语,她们哪知道,三郎瞧着好说话,实际是最不听话,最让人头疼的。 她们若是见识过裴执“疯”起来的样子,就不会这么以为了。 有位夫人替自己女儿问道:“我那丫头与三郎年纪相仿,脾性也合得来。” 裴夫人干脆直言道:“三郎他已经心有所属,容不下旁人了。” 这位夫人闻言有些尴尬,讪讪道:“......这样啊,那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裴夫人这就不说了,但燕王妃分明看到她抬眸看了眼沈霜宁的方向。 燕王妃心想果然如此。 心里有些郁闷起来。 在她拒绝荣国公府之前,明明这沈四姑娘在一众贵女中再普通不过,压根就不算抢手,可怎么现在又成了香饽饽了? 燕王妃胸口好似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一连喝几口茶才勉强顺下去。 戌时,宴席便结束了。 裴晴送沈霜宁出去时,忽然叹了口气。 沈霜宁于是关心问:“晴妹妹可有什么烦心事?” 裴晴便说道:“我前两日从三哥那听说,长公主的生辰宴要了,特意点了三哥的名字,要他届时抚琴一曲呢,可眼下三哥的手受了伤,怕是......” 沈霜宁心头一凛。 长公主的脾性素来是阴晴不定,要是搞砸了她的生辰宴,不死也会脱层皮。 裴执到底是为救她才受伤的,她岂能坐视不理?且她也是因为裴执才知道宋阁老跟圣天教有牵连的,裴执也算是帮了她和沈家。 沈霜宁素来恩怨分明,眼下裴执于她有恩,她不能不帮。 于是在离开镇国公府之前,沈霜宁又去找裴执说了此事。 “四小姐要替我弹琴?”裴执有些意外道。 沈霜宁道:“我的琴技还算可以,就是不知这么做的话,能否过得了长公主那一关?” “毕竟是公主殿下是要我抚琴为她庆生,四小姐若是代劳,怕是不成。”裴执又看了眼自己的手。 那条蛇的牙齿很长,咬下去时扎到了骨头,此时抬起手来,指尖还有些许发颤。 沈霜宁被蛇咬过,深知这种痛苦,没个十天半月是消不了的。 然而四天后就是长公主的生辰宴了。 “那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沈霜宁心里那份愧疚是愈发强烈了,若是因为她导致裴执被长公主问罪,她真的会很过意不去。 她不想欠裴执什么。 裴执看着她面露担忧的脸,思索片刻,道:“不如这样,到时候你抚琴,我吹箫。” 沈霜宁犹豫了一会儿,便答应了。 裴执眼里闪过笑意:“那便有劳四小姐了。” “这是我应做的。” 沈霜宁没有多待,正要走,却看见了不远处的萧景渊。 她顿了顿,便一脸淡然地收回了视线,也不管对方此刻心里怎么想,径直走了。 萧景渊脸色阴沉。 裴执仍站在原地,他转身看向萧世子。 隔着一条长廊,裴执嘴角噙着笑意,朝萧世子微微颔首,似是打招呼,又似是挑衅。 萧景渊皱了皱眉,不予理会。 春日天气阴晴不定,第二天便下起了雨。 沈霜宁是在府里得知宋阁老被抓进镇抚司的消息,除了她,国公府的其他人都很震惊。 当然,沈霜宁也是有些意外的,她知道宋阁老迟早会出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昨日宋府宴请贵族时还很风光,谁知今天就遭了殃,实在令人唏嘘。 不过外界还不知宋阁老具体是犯了什么事,想来会有很多不明真相的人会上奏求情,沈霜宁特地嘱咐了母亲,千万别让二叔在圣上面前乱说话。 “你且放心,此事我已告诉你二婶,你二叔向来都听她的话,二房精明着,不会犯错的。”沈夫人说道。 二房之前被拦着不给去宋府赴宴时还有点怨气在,这会儿知道宋阁老竟然进了镇抚司后,那点怨气全消了,只剩下震惊。 二房夫人还特地来找了沈夫人,打探宋阁老一事。 可沈夫人嘴严,自然是没有将关键的信息透露给她,二夫人并不知是跟沈霜宁有关,只以为是沈修辞在翰林院听到了些风声。 沈修辞却知道,此事跟自己的妹妹脱不了干系。 沈夫人一走,沈修辞便来了妹妹的兰园。 “宁宁,你的事大哥一向很少过问,但此次宋阁老贪墨获罪,此前京中尚未有半点风声传出,你是如何得知的?” “宁宁,你有事瞒着哥哥,对不对?” 沈修辞望着面前的小女娘,明明模样还是印象中无二分别,可就是说不出哪里变了。 沈霜宁早就猜到瞒不过兄长,自己这个大哥机警敏锐,她那点小把戏哪里能从他眼皮子底下混过去? “是小侯爷告诉我的。” 没办法,沈霜宁只能拿谢临出来挡灾。 眼下谢临不在,且就算他在,沈修辞也断不会去跟谢临求证的。 “当真是他透露给你的?”沈修辞有些狐疑地看着她。 沈霜宁连连点头,眼神不闪不躲。 沈修辞看了她半晌,便不说话了,垂眸喝茶时思索了一会儿。 谢家与宋家并非世交,也无亲戚关系,只是听说那位侯夫人跟宋夫人是手帕交,关系还算不错,是以谢临偶尔会唤宋惜枝为“宋表妹”。 可两家到底是没有联姻,纵使两位夫人交情好,那也是在不动摇各方利益的前提下,不过这件事那位侯夫人未必就知晓,兴许是侯爷听说了什么,再告诉谢临的。 以谢临对妹妹的喜欢,的确会提醒她。 他对谢小侯爷没什么好感,但不可否认此次谢临的确拉了国公府一把,否则怕是会生出不少麻烦。 沈修辞没再多问,只是临走前还是提了一嘴。 “听说谢临一到儋州就中了黑风寨的埋伏,貌似还受了伤。” 那群扎根在儋州的地头蛇一向凶狠,得知朝廷要来剿匪,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受伤了?!严不严重?” 一听谢临受了伤,沈霜宁既震惊又担忧,立即站了起来,可又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急得眼眶都红了。 沈修辞看了她片刻,才道:“你也别太紧张,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对他还算了解,死不了就是了。” 这算什么安慰? 阿蘅捂脸。 沈修辞走后,沈霜宁心里记挂着谢临的伤势,于是写了封信,可是经阿蘅提醒,她才意识到这封信怕是很难送到谢临手上。 大梁军营驿站制度严格,“私带民信”给士兵是重罪,她与谢临非亲非故,人家不会通融的。 而儋州是险恶之地,普通的信使不会冒险涉足那个地方,商旅更不会去了。 那就只剩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第51章 前世他们是否走到了最后? 沈霜宁犹豫了一天,直到第二天才动身去了镇抚司。 然而她并不知,前一晚镇抚司发生了什么大事。 宋阁老被抓后,半夜闯进来一群杀手,不知是要劫狱还是灭口,总之镇抚司经历了一场恶战。 萧景渊亦受了伤,腰腹中了一剑。 只是这些消息都被捂得很紧,外人并不知晓。 沈霜宁来时,镇抚司地上的血水皆以被冲洗干净,尸体也处理了,一切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是以她进来时嗅到空气中那一丝血腥味,也只是疑惑了一瞬,并未在意,毕竟镇抚司本就与寻常牢狱不同。 只是她倒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宋惜枝,后者看见她时显然也是意外的,眼底还多了几分复杂。 “宁妹妹怎么来了?”宋惜枝审视着她。 兴许是宋府出了事,宋惜枝脸上没什么气色,显得十分苍白,像朵柔弱的小白花,惹人怜爱。 沈霜宁没有隐瞒过来的目的,说道:“我听说小侯爷在儋州受了伤,有些担忧,便想托世子送信给他。” 宋惜枝闻言,似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往里面看了眼,才转过头来说道:“世子眼下正烦着,宁妹妹若信得过我,我可以替你把信交给世子,若是不成,再还给你。” 宋惜枝依旧温温柔柔的样子,仿佛对沈霜宁上次失约一事并不介怀。 沈霜宁想了想,前不久才跟萧景渊有了龃龉,这人小心眼得很,只怕他气还未消,未必会乐意帮忙。 但若是有宋惜枝求情,以宋惜枝在他心里的分量,兴许会答应。 “那便劳烦宋姐姐了。”沈霜宁将信交给她。 宋惜枝接过她手里的信,温声道:“宁妹妹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帮你说。” 沈霜宁微微颔首,目送宋惜枝离开。 她大概能猜到宋惜枝来这里的目的,应是为了宋阁老。 萧景渊所在的地方需穿过一条又长又深的长廊,宋惜枝到时,门是关着的。 她立在门前,抬手敲了敲。 不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一位容貌极美的美人映入眼帘。 宋惜枝的笑意瞬间就淡了下去。 见是她来,窈娘自觉地让出了位置,深深低下头去:“宋小姐。” 宋惜枝能给沈霜宁好脸色,是因她知道萧景渊根本就不喜欢沈霜宁,且上一世沈霜宁是在燕王府香消玉殒,她甚至对沈霜宁有点同情。 但对于一直赖在萧景渊身边的窈娘,宋惜枝是真心喜欢不起来。 这种感觉大抵是因她瞧不起窈娘卑微低贱的出身,一个处处不如她的女子,却仗着有些许姿色和可怜的身世,得到了萧世子的另眼相待。 而她宋惜枝,才貌俱佳,身世高贵且清白,却要很努力才能靠近萧景渊。 宋惜枝心里很不平衡,是以对窈娘更加厌恶。 只是在萧景渊面前,她永远不会表现出来,宋惜枝淡淡扫了窈娘一眼,只轻轻颔首,便不予理会。 屋里还有苏琛和萧何。 “宋小姐,不是让您先等着吗?”苏琛起身,一脸无奈地劝道,“在下知道你担忧宋阁老,可圣上有令,谁也不准探视,您就别为难世子了。” 宋惜枝看了眼不远处坐在椅子上的萧景渊。 他刚上完药,身上只穿了件白色的中衣,一旁还有换下来的带血纱布。 因脸色有些许苍白,便显得那张脸更加冷肃,不近人情。 宋惜枝不由放轻了呼吸,将手中的信抬了抬,道:“我不是来求见祖父的,我是替沈四小姐来带封信。” 萧景渊略微抬了眼。 于是宋惜枝回望他,樱唇轻启,缓缓道:“她听说谢小侯爷在儋州受了伤,很是担忧,所以想托世子捎信给小侯爷,我看她似是要急哭了,世子若是不答应,宁妹妹应是要担心得睡不着了。” 苏琛眉心又是一跳,紧接着便看到素来泰山不蹦于色的萧世子,眼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又似是被气到了的样子,随后握拳抵在嘴唇咳嗽起来。 不等其他人反应,窈娘已经一个箭步过去,躬身给他递了杯茶水。 萧景渊没接,只抬手示意她放在一旁,然后才对宋惜枝问道:“她为何不亲自过来?” 既有求于人,自己却不现身,一点诚意也无,他合该欠她的不成? 宋惜枝眨了眨眼:“大约是有些畏惧世子吧?” 畏惧? 萧景渊简直想笑。 指着他鼻子骂人的时候,可不见她丝毫的畏惧! 萧景渊也的确笑了一下,不过是冷笑。 就在宋惜枝以为他会拒绝时,就听他开口道:“放那吧。” 宋惜枝便将信放在了桌上,见他受着伤,又关怀了几句便自觉离开了。 只是她关上门时,并未马上离开。 屋内,传来萧景渊十分不悦的声音。 “谁准你们放她进来的?当镇抚司是什么地方,什么人都可以随意进出吗?” 将沈霜宁放进来的人是青峰,他以为四小姐来找世子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谁知道是关心小侯爷...... 青峰自去领罚的时候,其实很不明所以,世子何必发那么大的火?四小姐又不算外人...... 青峰当然不知道,两人才吵过一架,而萧世子落了下风。 这些事情,沈霜宁一概不知。 将信送出去后,也算了却了她一桩心事,这晚睡得还算踏实。 只是另一边的萧景渊却有些不痛快了。 他有好几日没有做梦,偏这晚他又梦见了沈霜宁。 梦里他正准备出征去北境,同行的还有瑞王。 瑞王骑在马上,向他展示了女子亲手缝制的香囊,那香囊针脚细密,精致小巧,显然是用了心的。 “萧世子可知这是谁送给本王的?”瑞王手里拎着那香囊,眉宇间是明晃晃的挑衅。 “罢了,说了你又要不高兴。” 他自然不予理会,可心底却似乎有了个答案。 瑞王总是自称,他与他的世子妃是青梅竹马,这个挑衅很幼稚,也令他很是厌烦。 之后他便看到了沈霜宁,她和其他将士的家属一样,前来为他践行。 那日是个雨天。 雨淅淅沥沥,不算大,但她似乎走得急,阿蘅在后面打伞都跟不上她,待她来到他面前仰起头时,发丝都湿漉漉地粘在了颊边,有些狼狈。 他手指动了动,应是要为她理一理凌乱的头发。 可紧接着,她便拿出了一个跟瑞王手里一模一样的香囊递给他。 他早就知道她在偷偷给他准备践行礼物。 只是他没想到,原来这不是独一份的。 再后来他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她便哭了,雨水跟泪水混在一起,好不凄楚可怜。 然而他却无动于衷,丢下她扬长而去。 ...... 萧景渊醒来时,脑子里女子伤心欲绝的脸始终挥之不去,他用手捂了捂心口,觉得又闷又疼。 从他第一次梦到沈霜宁,这些梦就像碎片一样,并不连贯。 姑且算是前世。 以他对自己的了解,前世的他应该没有那么喜欢沈霜宁,只是因为她是他的世子妃,所以会天然地生出占有欲。 因此对瑞王的挑衅,还有她不忠的行为,才会情绪外露,格外的愤怒。 前世他们的婚姻大抵是不幸福的...... 想到这里,萧景渊又不禁沉思起来,既然他们并不相爱,那么他跟她是否走到了最后? 他冷静分析起来:燕王府家大势大,家仆无数,纵使他不喜她,也断然不会在钱财物质方面亏待她,她应该过得很好。 不知前世朝廷局势如何,但只要燕王府不倒,便能护她一生顺遂无忧。 若燕王府倒了,她还有荣国公府,她的父母兄长都如此疼爱她,定会护着她,不让她受半点伤害。 再不济,她还有瑞王。 如此一想,萧景渊的心绪渐渐平复。 他没什么对不起她的。 第52章 为何她写的字与他相似? 萧景渊终究还是看了沈霜宁写给谢临的信。 她写得一手好字,娟秀漂亮,又十分利落。 但奇怪的是,萧景渊竟从她的字迹里看出一丝熟悉的感觉。 只不过此刻他的注意力都在信的内容上,并未过多留意这一点。 一目十行。 信上多是些关怀嘱咐,没有肉麻之语,但最后一句“愿君平安归来”,实在刺痛了萧景渊的眼睛。 前世她似乎从未给他寄过信,或许有,但他没有梦见。 但想想若是有的话,现在看她写信关心别的男子,还是挺讽刺的一件事。 且宋惜枝说她得知谢临受伤时,是急得快要哭了?不知前世他行军打仗受伤,她可否为他掉过两滴泪? 须臾,萧景渊放下手中的信,揉了揉额角。 他不该总想着这件事。 谢临中埋伏一事他是清楚的,不过他却是知道谢临是故意为之,为的是让黑风寨的匪徒放松警惕。 谢临并非有勇无谋之人,若是真的受伤严重,他定会封锁消息,秘而不宣。 以沈霜宁的脑子不会猜不到,只是有个词叫做“关心则乱”。 儋州离京城很远,要想等到回信最少也要七日。 沈霜宁去镇抚司时就反应过来谢临受伤应是另有内情,否则萧景渊不会毫无动作,不过写信给小侯爷也没错,至少他收到了也会很高兴吧。 沈霜宁还未等到谢临回信,就先收到了江亭田庄陈先生寄来的信。 信上说江亭水土种土豆正好,让她放心,夏季就能有所收成,陈先生还闲聊几句江亭的风土人情,问四小姐安好,最后是问他尚在京城的母亲。 陈母早年劳作导致腰不好,沈霜宁已经派人去照顾了,可陈母不习惯旁人照料,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是个固执的老太婆,倒是与陈嘉有几分相似。 不过好在有慕渔为她施针,陈母的腰伤有所好转。 沈霜宁亲自执笔给他回了信,大致也是让他安心待在那边,过段时日她也会过去看看。 然而这封信并未直接送去江亭,而是被人截下,先送到了萧景渊这里,由他过目。 说到底,他并未完全信任她。 而这一回,萧景渊总算察觉到为何沈霜宁的字迹会给他一种微妙的熟悉感了。 只因她的字与他竟有些相似。 萧景渊皱了皱眉,是巧合么? 他暗自留心这一点。 随即给陈嘉写了封信后,才连同沈霜宁的信一同交给下属,寄去江亭。 之后两日,沈霜宁以去找裴晴聊天解闷为由,在镇国公府里和裴执准备长公主的生辰宴。 裴晴也准备了一支祈福舞,沈霜宁抚琴,裴执吹箫,裴晴则伴舞,几人配合得很默契。 起初沈霜宁抱着完成任务的心态来,可渐渐地便觉得很享受,大抵是有种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感觉。 裴执为人温柔又细心,还极有分寸,知晓何时靠近、何时退远。 这个人不仅智商高,情商也高,与他相处,是跟谢临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谢临像热烈的太阳,带有纯粹炙热的生命力,而裴执则像潺潺流水,温润无声却自有力量,会在不知不觉间让你的心平和下来。 沈霜宁心想,如果不是心里还有点忌惮,她或许能跟他成为交心的朋友。 而关于上次紫辰阁的事,既然裴执不愿说,沈霜宁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 一曲毕,外面又下起了雨,两人歇息时便站在屋檐下观雨。 “三公子也喜欢观雨?”沈霜宁转眸看他。 裴执一身白衣,如竹如玉,瞧着有些病弱,却并不纤瘦。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微微启唇道:“喜欢。” “观雨会使人心绪平静。”他又轻声补了一句。 沈霜宁于是笑道:“三公子看起来不像是需要冷静的人。” 裴执这才转过头来看她,微微一笑:“是么?” 这时,裴晴亲自端了果盘过来。 “宁姐姐,三哥,别在那站着啊,快来吃果子。” 沈霜宁先行过去,看着桌上的果子,忽然就觉得眼熟。 她伸手去尝了一个,果然是寒山寺吃过的“野果”! “这果子你从哪弄来的?” 裴晴坐在石桌旁,抓起一个塞进嘴里,脸颊鼓鼓囊囊:“就是从府里拿的啊,我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弄回来的,说是叫覆盆子?好像是这个名字。” 裴执看到那盘鲜红色的果子时,眸光微微一闪。 沈霜宁几乎是下意识的朝裴执看去,眼神有些狐疑。 而裴执的表情已恢复如常,他抬脚走了过去,若无其事地抓起一颗果子尝了一口,又 若无其事地评价一番:“酸甜多汁,有种山野之气,应是山上的一种野果,我猜是母亲去寺里拿回来的。” 裴夫人昨日的确去了寺庙祈福。 “原来这叫覆盆子。”沈霜宁轻声道。 每次去寒山寺都会有小师父送给她,她还道是自己幸运,可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沈霜宁看破不说破,她在裴晴身旁坐下,跟她一起吃。 裴执看了她一眼,也跟着坐下了,只是没吃多少。 “宁姐姐,你东西掉了。”裴晴余光地上有个金闪闪的东西,于是捡了起来,一脸好奇。 “这是什么?” 这是谢临送她的怀表。 沈霜宁接过来摆弄给她看,裴晴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人都会新鲜的事物感到好奇,裴晴这个年纪更是如此。 “这是小侯爷送给宁姐姐的?”裴晴惊讶道。 沈霜宁莞尔道:“是他送我的。” 满眼温柔,毫不掩饰眼底的爱意。 裴晴下意识看了眼三哥,又转眸过来,试探性问道:“宁姐姐跟谢小侯爷,是打算议亲了?” 沈霜宁一个眼风也未扫到裴执脸上,给了比较明确的答案:“等他回来,应是要议亲的,我阿娘对永宁侯府也满意,我的婚事,她可比我还要着急。” 裴执不会听不出,这番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沈霜宁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娘,她心思通透,岂会察觉不出裴执那点心思。 虽这一世她要好好挑选郎君,今后未必就要嫁给谢临,却也不愿明明接受了谢临的心意,还要跟其他男子周旋暧昧,这并非她的作风。 更何况她对裴执无感,就不该给他希望,以免相处过程中不小心让他产生什么误会,还是提前说开了比较好。 裴晴闻言,感到有几分失落,起初她是因为三哥喜欢宁姐姐,她才愿意跟她玩的,可相处下来,她发现宁姐姐性格很好,懂的很多却又不骄不躁。 裴晴是真心希望她能成为自己的嫂嫂,只可惜...... 裴执垂眸饮茶,倒是没有表态,也不见丝毫的失落。 之后闲聊时,他也如往常一样,仿佛他这个人就是如此,对谁都这么好。 沈霜宁见状,也不知他是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有些话点到即止,她也就不多言了。 不一会儿,下人来禀:“四小姐,沈大公子来接您回去。” 沈霜宁小心地收起怀表,颔首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裴执不知何时已经备好了伞,贴心地撑开伞后才递给她:“地面湿滑,你走得慢一些。” “多谢。”沈霜宁握住伞柄。 裴执温声道:“明天见。” 明日便是长公主的生辰宴了。 裴晴殷勤道:“宁姐姐,我送你。” 沈霜宁并未拒绝,走出几步后,她倏地停下来,而后回身看向裴执。 “三公子,你人很好,希望我们永远不会是敌人。” 裴执身形修长挺拔,立在雨雾中有种缥缈之气,他似是笑了一下,然后扬声道:“宁姑娘,裴某永远不会伤害你。” 之前还跟旁人一样唤她四小姐,这两日稍微熟悉后,这个人便一直唤她宁姑娘,非要与旁人不同。 一个称呼而已,沈霜宁也未在意,点了点头便跟裴晴一同走了。 转眼便到了长公主生辰宴这天。 长公主喜欢热闹,收到邀请的世家并不少,几乎都是沈霜宁熟悉的。 而她没想到的是,宋家人竟然也在。 照理说宋阁老获罪,该人人避之不及才对,长公主这时邀请了宋家的人到场,宣文帝该怎么想? 直到她无意中听到世家小姐们议论,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宋惜枝大义灭亲,是她将宋阁老的罪证交给了镇抚司,萧世子的手里。 大梁律法有连坐制,一人犯罪亲属皆受牵连。宋阁老贪墨数额巨大,说是动摇国本也不为过,按理说宋府是要被抄家查封的。 但宣文帝登基后,为彰显仁德之治,特将礼教纳入律法,是以谋反重罪除外,亲属主动揭发罪犯,则被视为“忠君高于孝亲”,天子当酌情减刑。 是以宋惜枝大义灭亲之举,不仅保得宋氏族人平安无虞,连带她自身也受世人称颂。 长公主素来喜欢有胆识大义的女君,那么宋惜枝出现在长公主殿下的生辰宴上也并不奇怪了。 只不过宋阁老作为宋家的顶梁柱倒下后,宋府失势,到底是不比从前了,纵使天子仁厚,宽宥了宋氏族人,宋府也再难恢复昔日煊赫。 除非朝政更迭、天祚易主,否则宋家势必会走下坡路,最终在京城望族中被彻底除名。 最明显的变化便是此刻——昔日往昔宋惜枝无论行至何处,总有诸多世家闺秀簇拥相伴,如今却与妹妹宋瑶枯坐角落,周遭人影穿梭,竟无一人上前寒暄,倒显得有些落寞。 当宫人引着沈霜宁入席,行至宋惜枝面前时,她主动停下跟她们打了招呼。 “宋姐姐。” 宋惜枝闻声抬眼,见是沈霜宁,眸中闪过几分惊异,随即起身还礼。 一旁的宋瑶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要知道方才沈霜宁踏入殿中时,她还暗地里朝人家翻了个白眼。 谁能料到,这位沈四小姐竟会特意停下与她们搭话!要知道,她可是今日首位愿意理睬宋家姐妹的贵女。 宴饮开席前,各府子弟往来攀谈,满座笑语喧阗,唯独到了宋家众人面前,便似有无形壁垒,人人皆刻意绕行。 宋瑶本就因这落差如坐针毡,此刻见沈霜宁主动示好,心中的窘迫之感才稍得缓解。 只是此刻面对沈霜宁,宋瑶又感到惭愧至极。 昔日她在宋府时对沈霜宁恶言相向,甚至在闺仪比试上陷害沈菱,可对方非但不记仇,更在众人对宋家避之唯恐不及时,上前替她们解围...... 纵然沈霜宁并未跟她搭话,但宋瑶还是头一遭体会到了无地自容是什么感觉。 沈霜宁同宋惜枝说了几句话后,便回到自己的位置入座。 她与宋惜枝搭话,除了因对方上次帮她送信外,还存了点试探的心思。 因为她记得很清楚,前世宋惜枝并没有揭发自己的祖父。 第53章 太子妃也喜欢她 不过,上一世宣文帝也并未重新启用镇抚司,萧景渊也不是什么镇抚使。 沈霜宁猜测,宋府并未如上一世在一夕之间被抄家灭族,大概是跟萧景渊执掌镇抚司有关。 虽如今宋阁老跟圣天教勾结一事还未浮出水面,但沈霜宁知道,萧景渊早就从太子那得到了消息。 怎么偏偏就这么巧,前脚萧景渊得知太子要对付宋家后,后脚宋惜枝就揭发了宋阁老? 是不是萧景渊提前跟宋惜枝透露了什么?所以宋惜枝才立刻有了动作? 而宋惜枝此举已然是将宋府跟宋阁老切割开来,那么今后宣文帝得知宋阁老跟圣天教勾结后,是否还会牵连宋府?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若是萧景渊开口求请,宋氏一族应当不会如前世一样走入绝境,宋惜枝也不会流放。 沈霜宁心下冷笑。 萧景渊在太子面前说得倒是义正言辞,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结果还不是会偏私? 横竖也跟荣国公府无关,沈霜宁也就懒得费心去揣摩了。 今日长公主生辰宴,燕王府自然也收到了邀请,不过只有燕王妃和萧二公子来了,萧景渊并不在。 想来还是在忙着查宋阁老一案,抽不开身。 沈霜宁也并未在意,只是抬头寻找裴家人的身影时,无意中看到燕王妃朝宋惜枝走了过去。 燕王妃对宋惜枝的态度再次转变。 只见宋惜枝欠身行礼时,燕王妃主动伸手扶了一把。 宋惜枝眼眶微微泛红,神情似是有些委屈,却不挤眉弄眼,瞧着既好看又可怜,极易惹人怜惜。 燕王妃轻拍她的手背,温声道:“那原是你祖父造下的罪孽,与你并不相干。况且你能不顾亲情揭发其过,这份大义灭亲的勇气,当真是世间少有。” “先前是我误解了你,你莫要往心里去。” 宋惜枝连忙道:“王妃千万别这么说,我早已将王妃视作至亲,只要您不嫌弃,仍如从前般待我,便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燕王妃被她说得心里一揪,于是怜惜道:“有燕王府在,断不会让你受委屈。只是你和世子的婚事,只怕......” 燕王妃没有说下去。 她是喜欢宋惜枝不错,只是燕王府的利益在她心里永远在第一位。 宋惜枝闻言,并没有表现得十分伤心,只善解人意道:“我都理解,我也不敢奢求......”说完便垂下了头,抿唇不语。 燕王妃见状,心里竟生出了些许愧疚,也更加心疼了。 一看燕王妃跟宋惜枝的关系恢复热络,一时间世家小姐们神色各异,而后又陆陆续续上前跟宋惜枝搭话。 宋惜枝则一副心无芥蒂的样子,始终面带笑意,这反倒令众人感到惭愧了。 于是乎,仿佛原本属于她的光环,再度回到了她身上。 ...... 沈菱前两日受了风寒,是以没有跟过来,沈霜宁是跟母亲来的。 苏冉也来了。 苏冉同她闲聊了一会儿后,裴家人便现身了,再然后随着太监的一声“长公主殿下驾到——” 宴会的主人也到场了。 众人起身行礼。 长公主的寿宴自然少不了一些重要人物,景瑜公主还有几位皇子都来贺寿了,包括太子也在。 太子携太子妃一同出现,带来的寿礼也格外贵重。 太子妃是公孙家小姐,也就是帝师公孙大人的嫡孙女。 太子妃是个极温柔和善的人,长相不算多么出色,却很有气质,那份清雅气韵是在场世家小姐都学不来的。 她站在太子身旁,瞧着跟太子很是般配。 沈霜宁记得,这位太子妃是帝王赐婚,才成婚不到一年,不过看样子他们二人的感情还挺好。 这时,太子妃侧首与身旁的仆从说了一句什么,只见那仆从环顾四周,最后视线落在了人群中的沈霜宁身上。 紧接着,太子妃径直来到了沈霜宁面前,含笑道:“你就是荣国公府的四姑娘?” 沈霜宁欠身行了一礼:“太子妃殿下万福。” “不必多礼。”太子妃抬手虚扶她,凝眸打量了半晌,毫不掩饰眼里的欣赏。 “回头你可否教我南瓜的做法,如何才能烹制好吃?” 沈霜宁微微一愣。 众人看见太子妃竟然主动跟沈霜宁搭话,一时间都难以置信地看了过来。 众人皆知,这位太子妃身子不太好,除非重大的场合,她都几乎都待在东宫,是个旁人想巴结都难以见上一面的人。 方才太子妃出现时,不少人已经蠢蠢欲动,暗中打好了腹稿,计划着该如何跟太子妃搭上话。 岂料,太子妃竟直直地朝沈霜宁走了过去?! 此时满堂宾客中,大部分都抱有同样的念头——长公主对沈霜宁另眼相待也就罢了,怎么连跟她素不相识的太子妃也喜欢她? 这到底是为何? 简直匪夷所思! 感到疑惑的人何止是他们,连沈霜宁自己都不是很懂这到底是为什么。 太子妃看着她愣神的样子,才惊觉自己唐突,忙敛袖解释道:“原是我脾胃素来虚弱,终日茶饭难进,前些日宫人烹得一味南瓜羹,那滋味甘美熨帖,食后竟不滞涩,竟是数月来头一回吃得舒心。” “只是我那些厨子蠢笨,来回只会做那几种样式,我都快吃腻了,后来才知这南瓜羹是你在闺仪比试上所做,想必你定是个中好手,是以特来向你讨教做法。” 沈霜宁瞬间感觉周围有无数道眼刀,嗖嗖嗖飞到了自己身上,恨不得将她戳成一个筛子! 天知道她只是一次无意中用了南瓜,竟然就得到了太子妃的赏识?! 沈霜宁回过神来,谦逊道:“殿下谬赞了,臣女不过是胡乱烹制,侥幸合了殿下口味罢了,那南瓜的做法倒也寻常,殿下若不嫌弃,臣女回头便将方子誊抄了送去东宫。” 寻常人遇到如此情形,恨不能即刻随入东宫,借机与太子妃打好关系。 然沈霜宁只言将方子誊抄送去,绝口不提登门之事,全无攀附之心。 太子妃见此,眸中笑意又深了几分,暗忖果然是长公主慧眼识珠,这女娘确与旁的贵女不同。 她本不介怀后宅女子借机亲近,只是对方若是这么做了,她心底难免会有点瞧不上。 但沈霜宁没有她所想的那般不知分寸,恰合她心意,心中不由添了几分嘉许。心想这沈四小姐是个妙人,不若下次邀请她去东宫做客? 众目睽睽之下,太子妃并未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只笑着应了声好。也没有继续攀谈下去,之后便随太子入座去了。 太子看向沈霜宁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意,转头给太子妃夹菜时,有意无意道: “你一个人在东宫也无聊,那沈四小姐瞧着是个极有分寸之人,可常邀她去东宫陪你解闷。” 太子妃眼睛一亮,巧了不是? 有了东宫之主这句话,太子妃也就没有什么顾虑了。 因着沈霜宁得了太子妃的青睐,她在这里便成了除长公主外,最受关注之人。 众人哪里知道,沈霜宁压根不敢跟东宫走近。 上一世宣文帝沉疴难起,二皇子瑞王强势回京,跟太子争衡储位。 彼时太子一党被压得步履维艰,储君之位岌岌可危,凡与东宫亲近的世家皆遭瑞王构陷针对。 好比苏冉的父亲苏御史,不过因在朝堂上维护太子,顶了瑞王两句嘴,便被罗织罪名贬谪出京,最终客死途中。 这其中若说没有瑞王的手笔,鬼才相信。 沈霜宁预知了后面发生的事,深知前路凶险,哪里还敢跟东宫扯上半分干系? 可这一世也不知怎么回事,她越是想远离这些危险的人物,他们一个个越是要找上她来...... 沈霜宁心里很是无奈。 接下来的环节,便是众人变着法子给长公主贺寿了。 沈霜宁也提前下去跟裴晴和裴执准备。 在裴晴去更衣时,裴执忽然在她耳边说道:“太子和三皇子都在打荣国公府的主意,他们两虎相争,纵使国公府谁也不站,你父亲、兄长、以及你的二叔,亦难逃池鱼之殃。” 听这句话,沈霜宁瞳孔猛然一缩,忽然遍体生寒! 只因她想起了上一世...... 第54章 裴晴都替三哥着急! 那时父亲剿匪遇害,兄长失踪生死不明,大房最后只剩下她一个外嫁女,大房争得的荣耀也落入了二房手里。 彼时她还有所怀疑,会不会是二房所为,毕竟二房是得利者,可是经裴执提醒,她才发现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国公府不似燕王府权势滔天,燕王府不站队,纵使皇子们得不到想毁掉,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换作国公府就没有太多顾虑了。 沈琅掌管京师附近的军队,这样一股力量落入谁的手里对方都寝食难安,既然拉拢不了沈琅,那不妨让那个位置换一个人坐。 沈琅死了,他们自然也不会放过沈修辞这个威胁。 国公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房失势对二房而言绝对是弊大于利,而且大房和二房之间根本没有深仇大恨,二房何必赶尽杀绝? 母亲那么聪明,若是对二房有一丝怀疑,也不会在后来倾尽全力托举二房。 这么说,父亲和兄长的确是遭人所害,不是太子就是三皇子,亦或者他们二人都有参与! 可彼时她已经嫁进了燕王府,他们难道就不忌惮燕王府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霜宁几乎是立刻就有了答案。 母亲以为她嫁进燕王府,就能让国公府得到燕王府的庇护,可前提是她要笼络住萧景渊的心。 可彼时人人都知道萧景渊不爱她,连她自己也清楚萧景渊不会为了她,对国公府提供任何助力。 那么国公府大房出事,他自然也会见死不救。 对于当时的罪臣之女宋惜枝,他可以不顾一切的将人带回京城,然而对于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却是始终不愿对她的家族施以援手。 明明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也许就能改变国公府的命运...... 这笔账,她自然也要算到萧景渊头上! 想到前世种种,沈霜宁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凄楚涌上心头,眼眶渐渐红了。 裴执将丝帕递给她,温声道:“别怕。” 沈霜宁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她道了声多谢后,偏过头垂眸拭泪。 心下懊恼,她不该在裴执面前情绪外露的。 她正想解释什么事,裴晴已经换好衣裳,正从朝着二人走来。 裴执飞快地说了句:“宁姑娘若信得过我,我有办法让国公府避开太子和三皇子党争的同时,平安无虞。” 说完,裴晴已然到了二人面前,她看见沈霜宁眼睛红红的,一副被欺负过的样子,脸色立时一变。 “三哥,我才离开一会儿,你就欺负宁姐姐?!” 裴晴口中的欺负,自然不是寻常意思的“欺负”,毕竟她清楚,自己的三哥有多喜欢沈霜宁。 她只以为裴执没忍住,冒犯了沈霜宁。 裴执无奈一笑:“我没有。” 裴晴叉着腰,瞪着他:“那宁姐姐为何哭了?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沈霜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裴晴口中的“欺负”是那个意思。 脸颊顿时有些热,连忙道:“晴妹妹,不是你想的那样,三公子什么都没做,是我眼睛里进沙子了。” 认识到现在,裴执没有半点越界,就连外人在时,他的眼神也十分规矩,从不多看她一眼。 如此雅正端方的君子,沈霜宁活了两辈子只遇见过这么一个,甚至跟他相处时,还会不自觉地卸下心防。 裴晴闻言,也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遗憾。 三哥太守规矩了,如此还怎么把宁姐姐抢到手里? 她可是听说那个谢小侯爷追求宁姐姐时,成天变着花样讨姑娘欢心呢! 裴晴都替三哥着急。 沈霜宁已然收拾好情绪,她看了裴执一眼,而后催促道:“快走吧,一会儿要轮到我们上场了。” 沈霜宁许久不练琴,琴技不过中上,但和裴执箫声相合时,便显得宛如天籁,浑然忘俗。 而裴晴所跳的祈福舞是大梁女君都要学的,非市井舞姬的艳媚之姿可比,舞姿端雅悦目,令人心神畅然。 三人合璧献艺,琴箫绕梁,舞步翩跹,看得人如痴如醉。 三皇子翟吉的目光越过跳舞的裴晴,直直落在她身后的沈霜宁身上,眼神晦暗几分。 沈霜宁云鬓松挽,一袭月白罗裙曳地,素手轻搭琴弦时,轻拢慢捻,露出皓腕如霜。 她坐于琴前,指尖起落间,清越琴音流淌而出,低垂的眼眸覆着淡淡柔光,唇角亦含着浅淡笑意,整个人在琴音中宛如一幅静谧美好的画卷,看得人不由屏息。 翟吉慵懒地坐在席间,定定看着她,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摇晃,不知想到什么,忽地一笑,然后饮了口酒。 那唇角噙着的笑意十分危险。 这一幕落在了太子眼里。 太子若有所思。 美人总是吸引人的,席间有不少目光皆落在了沈霜宁身上,仿佛她才是场上的主角。 宋瑶在阿姐身边轻声赞叹:“沈四小姐好会弹琴,气质也真的好。” 兴许是知晓沈霜宁跟谢临的事,宋瑶对她已经没了敌意,又因先前沈霜宁主动来替她们解围,宋瑶对她已有些改观,甚至有了好感。 一旁的宋惜枝闻言,诧异地看了宋瑶一眼,见她竟然对沈霜宁流露出欣赏之意,眉头微微一皱。 而后语气很淡地附和了句:“是啊。” 待一曲舞毕,席间掌声如潮。 宋惜枝看到燕王妃也满是赞赏的鼓起了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未表现出来。 长公主喜不自胜,三人都得了赏赐,沈霜宁在心里松了口气,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宴会接近尾声,就在沈霜宁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离开皇宫之时,长公主身边的嬷嬷从她身后绕过来。 “沈四小姐,长公主有令,一会儿结束后还请您留下。” 沈霜宁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面上受宠若惊地应了声是,又试探问道:“敢问长公主找我是有何事?” 嬷嬷笑眯眯道:“四小姐放心吧,是别人想求,都求不来的大好事!” 听嬷嬷这么一说,沈霜宁心里那股不安更加强烈了。 完了,她肯定要倒大霉了。 宴会结束后,沈霜宁被留了下来,沈夫人轻声道:“我们在宫门外等你,去吧。” 之后沈霜宁便去见了长公主,而嬷嬷所说的大好事,是让她进宫陪公主念书! 果然是这样! 上一世原是宋惜枝的机缘,竟落到了她头上! 可她一点也不想要! 须知三皇子和太子都在皇宫里,她原想着可以在府里称病躲着他们,可眼下若是入了宫,她哪里还躲得了? 沈霜宁如同五雷轰顶,僵直地原地,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宁姐姐,你是不是高兴傻了?”景瑜公主望着沈霜宁,眼睛里都冒着星星一般,澄澈明亮,又带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父皇早有为我挑选伴读的打算,姑母便从往年闺仪比试上夺得魁首的世家小姐中选,可我只喜欢你,所以让姑母勾了你的名字。” 说好听点是公主伴读,实际就是陪公主解闷儿。公主若是学得好了,自己没有半点功劳,公主若是犯了错,她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 她早该猜到的,公主的腰牌落在她手里,她就得代替宋惜枝去完成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我对你很好吧?”景瑜公主压根没有看出沈霜宁不想入宫,还在邀功似的朝她笑道。 长公主也端坐在上位,含笑看着沈霜宁。 沈霜宁低下头惶恐道:“臣女懒惰愚笨,在家中就时常令父母亲头疼,而且臣女对宫中礼仪一窍不通,让臣女作公主伴读,恐怕是......难以胜任。” 还未等长公主开口,一旁的景瑜便用力握住她的双肩。 景瑜本就体型大,力气自然也大,沈霜宁在她手里就跟筷子差不多,整个人硬生生被她扭了过去,瞪大了眼睛。 “我不准你这么说自己!”景瑜公主神情严肃,又透着浓浓地亲近之意,“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宫里的礼仪也没有你想得那般繁琐可怕,有我在,没人欺负得了你。” “宁姐姐,你就当是自己家一样!” 公主你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吗?你是皇帝唯一的女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这皇宫对你而言当然如被窝一样温暖亲切,可她不一样啊!! 再者,三皇子是你皇兄,你们兄妹一条心,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把我给卖了? 然而沈霜宁只能朝景瑜干笑两声:“公主,您别喊臣女姐姐,臣女担不起。” 景瑜眼睛一亮:“那我唤你宁宁吧!” 沈霜宁:“......” 长公主见状,朝嬷嬷说道:“你瞧,这人啊不但优秀,还很谦逊,不骄不躁,宠辱不惊,不愧是本公主看中的人。” 嬷嬷也跟着笑道:“长公主看人的眼光自然是极准的。四小姐,您不必再推辞了,您的名字都已经呈到陛下那儿了,您如今是板上钉钉的公主伴读。” 这说明陛下也是认可的,同时也意味着一件事,只要沈霜宁不死,哪怕是抬着,也要被抬进宫去! 而沈霜宁也自然做不出为了逃避入宫,就做出损害国公府名声的事情来。 她只能认命了。 嬷嬷说道:“四小姐快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人吧,另外准备准备,三日后奴才便去国公府接四小姐入宫。” 景瑜公主还有点舍不得沈霜宁,原想留她再说会儿话的,可又怕自己这么粘着对方,会惹她不喜,只好放她走了。 反正只需再等三天,她就能时时刻刻跟宁宁在一起了! 走在宫道上,沈霜宁还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其实当公主伴读也没那么可怕,可怕的是会被卷入太子和三皇子之间的党争。 自古以来,想要拉拢一个势力,最快最直接的办法便是联姻。 而她是国公爷唯一的女儿,傻子都知道要从她入手最好办。 太子现已有太子妃,若是娶她,她便只能当侧妃,诚然,能成为太子的侧妃也是莫大的殊荣,但沈霜宁不愿。 再看三皇子翟吉,至今未娶亲,连一个侧室也无,他若打她的主意,定会以最大的诚意娶她为妻,可是翟吉并不是个好人,他还男女通吃! 沈霜宁想想就头皮发麻。 若想避免被这两人盯上,也许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她尽快嫁人。 蓦地,她想起了裴执。 裴执说他有办法。 或许她挺可以听听他的意见! 沈霜宁将以公主伴读的身份入宫,这个消息很快就在世家之间传遍了,一时议论纷纷。 而萧景渊早就知道皇帝要为景瑜公主选伴读的事,他也比很多人都先知晓被选中的人是谁。 因为长公主的人将名册送到御书房时,他也在场。 长公主勾了沈霜宁的名字,宣文帝看过后还问了他的意见。 “你觉得这沈丫头如何?” 第55章 裴执太有心机了! 萧景渊是这样回答的。 “她并非寻常的世家小姐,虽柔弱了些,心里却有股韧劲,遇事也有自己的主意,公主和她性情互补,肯定能处得来。” “朕鲜少见你这般夸赞一个女子,这么说,你对她也很欣赏了?”宣文帝含笑道。 萧景渊却未多言。 如此,宣文帝便最后拍板,同意沈霜宁进宫。 ...... 宋府。 “阿姐,出大事了!”宋瑶急匆匆跑进屋。 宋惜枝立在桌案后,自然而然地拿起一旁的本子盖住桌上的信,宋瑶来到她面前时,一个眼神都没有往桌上瞟。 “怎么了,着急忙慌的?”宋惜枝一如既往地从容淡定。 宋瑶急忙道:“阿姐,你可知沈霜宁就要以公主伴读的身份进宫了?!” 宋惜枝淡一脸波澜不惊地模样:“知道呀。” 宋瑶见她如此淡定,连忙绕过案几,来到她面前站定。 “阿姐,我可是打听到你的名字也被呈上去了的,被选中的人应是你才对!” 在宋瑶眼里,没人比得上宋惜枝。 宋惜枝一脸无所谓:“你不是很欣赏她吗?” 宋瑶眼神有些躲闪,随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道:“那她也比不上你呀。真不明白,宫里的人怎么就看上她了?” 宋惜枝便笑了笑道:“你以为被选中当公主伴读是件好事?” 宋瑶闻言一愣,抬起头看着她:“难,难道不是么?” “吃力不讨好,算什么好事?”宋惜枝临窗而立,望着窗外的桂花树,思绪飘向远处。 上一世她作为公主伴读,进宫后不但要时时刻刻谨言慎行,还要处处照顾情绪敏感多变的景瑜公主,而且还要跟心思不纯的三皇子周旋,可以说是身心俱疲。 她一点也不喜欢那位景瑜公主。 跟公主交好,不过是为了谋取一些利益,可对方到底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小公主,在大事上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既如此,她又何必再费心讨好?公主伴读的事落到沈霜宁头上,她自然不会觉得遗憾了。 只不过一想到曾经只喜欢跟她玩的小公主,而今却一心扑在沈霜宁身上,宋惜枝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是滋味的。 但总归是好事一件,她并不难过。 而且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入宫伴读会打乱她的计划。 这边沈霜宁跟裴执约在了醉云楼相见。 雅间里,沈霜宁主动给他倒了茶后,开门见山道:“如今我被选为公主伴读,不知三公子昨日说的办法可还奏效?” 裴执看见她眼睛里的红血丝,便知道她昨夜应是没睡好,也猜到她在担忧什么。 于是道:“如今你亲事未定,他们都会想从你入手,我猜宁姑娘应是想尽快跟侯府的定亲,以此打消他们的如意算盘。” 裴执墨色的眼睛仿佛幽潭,能窥探人心。 沈霜宁双手握着桌上的茶杯,手指微微一紧,这是一种不安且警惕的姿势。 裴执的确猜中了,她是想过这条路,毕竟她也是满意谢临的,而且若是永宁侯府的话,太子和三皇子也会有所忌惮。 而她犹豫的原因有两点:一是谢临如今在外剿匪,尚未回京,若要议亲,需等他回来才行;二是她觉得对谢临有点不公,虽然他一定乐意至极,可她这种时候嫁给他,多半是存了利用的心思。 沈霜宁的良心有点过不去。 这也是为何,她今日要求助裴执,希望能寻另一条更为妥当的出路。 沈霜宁的沉默已经说明一切,裴执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还不愿嫁给谢临,知晓这一点,裴执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更能说明,她是在意谢临的,若是只存了利用的心思,便不会这般犹豫。 裴执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宁姑娘若真以为嫁进永宁侯府就能相安无事,那便是大错特错了。” 沈霜宁闻言抬起头看他,有些不解。 裴执一针见血道:“此事的关键不在你,在于国公爷。” “太子和三皇子之所以想拉拢国公府,正是因国公爷所处的职位至关重要,只要国公爷仍掌管京师军队,纵使无法从你这里下手,他们亦不会放弃。” 裴执看着她逐渐紧张的小脸,循循善诱般说道:“而你若是当真嫁进了永宁侯府,你是安全了,但国公爷,还有国公府的其他人,仍是他们可以算计的目标。” 沈霜宁听完他说的话,愣了愣,随即惭愧地笑了笑:“是我钻牛角尖了,你说得有道理。” 裴执并未苛责她,温声道:“你担忧的也没错,现下确是要警惕他们。他们知晓你将要入宫,势必会有所行动,如今太子已经回来,三皇子势必会更加疯狂。” 他的意思是让她要更加提防翟吉。 沈霜宁也清楚这点,翟吉是个疯狗,他眼中只有权势利益,而太子虽有手段,却没有翟吉狠辣无情。 恐怕唯有瑞王能压得住他。 “我明白。”沈霜宁点了点头,抬眸看着他道:“你还没说你的办法是什么?” 裴执弯唇一笑:“宁姑娘信得过我?” 他眉骨清俊,衬得双眼愈发狭长,生就一双桃花眼,眼型细长微挑,却无半分阴柔,又因眼神太过温柔则给人一种很深情的错觉。 沈霜宁恍惚了一瞬便仓皇垂下眼,喝了口茶,才道:“我若信不过三公子,也不会来这儿了。” 嘴上这么说而已,她当然不会完全信任他。 只是直觉告诉她,找他没有错。 裴执仿佛并未察觉到她短暂的失态,轻笑道:“其实答案在下已经告诉宁姑娘了。” 沈霜宁皱了下眉,疑惑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让我父亲离开京营,明哲保身?” 京城附近的军队,统称京营,而沈琅便是京营的大统领,平日没事就操练一下京营的士兵,天下太平时,也算是个闲职。 裴执答道:“没错。” 沈霜宁又抿了口茶,陷入沉思,没有立刻回答。 倘若父亲不在京营任职,那么国公府对太子和三皇子就失去了吸引力,如此也能避免国公府在两虎相争下惨遭池鱼之殃。 而父亲不在京营,自然也就不会像前世一样,被圣上委派去剿匪,导致客死他乡......似乎只要如此,就能避免很多不幸发生了! 想清楚沈琅辞官带来的后果是利大于弊后,沈霜宁眼睛一亮,已然被说动了。 可紧接着,沈霜宁又意识到这话说得简单,但真要实行起来,并不容易。 父亲是好不容易才在京营打出一片天的,要劝他放弃京营哪有那么简单? 纵然这些利弊她同他分析清楚,他也会抱有侥幸,而她又不能直接说:爹爹你若是继续留在京营,将来会因此招致杀身之祸! 她是重生而来的,其他人又不是,他们只会以为她疯了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再者沈琅若是离开京营,他又该去做什么?他可是国公府的顶梁柱。 裴执似是知晓她在苦恼什么,于是道:“眼下国公爷尚在真定治理,这便是个很好的时机,宁姑娘若是信得过我,不妨让我去劝劝国公爷。” 见她盯着自己看,裴执又很真诚地说道:“其实在下提出这个办法,也是有一点私心的。” “宁姑娘想保护荣国公府,而我也是为了镇国公府。镇国公府需要在京营里安插自己人,我也并不希望这股势力会落入到太子或是三皇子手中。” 裴执没有过多解释,沈霜宁却听明白了,一时震惊不已。 对方这番话间接向她透露了镇国公府的立场。 裴府不站太子,也不站队三皇子,那便剩下长公主和瑞王党了! 同时也说明了一件事,还有别的势力同时在暗中觊觎京师军队这股力量! 表面风平浪静,实则群狼环伺,荣国公府的境遇更加危险了...... \"宁姑娘若是愿意配合,在下可作保,荣国公府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这番话从任何人口中说出来,都会带有威胁的意味,可裴执却不会给人这种感觉,他依旧温温和和,让人感受不到丝毫威胁。 然而此时沈霜宁内心再度升起了浓浓的忌惮! 果然是蓄谋已久啊! 沈霜宁像是突然清醒了般,不过是相处了几天,她竟然让他知道了自己的软肋是国公府,竟让他看穿了自己的内心! 沈霜宁看向裴执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这个人的城府,简直深不可测! 此时此刻,沈霜宁感觉自己像是他眼里的猎物,明知他在前面挖坑,还不得不跳进去! 裴执这个人,太可怕了! “容我再想想。”沈霜宁强压下剧烈跳动的心脏,竭力使表情看起来正常。 裴执微微一笑,为她倒了茶:“不着急,宁姑娘有很长时间可以考虑。” 之后沈霜宁便匆匆告辞了。 只是她心神不宁,并未察觉到暗中有一双阴沉的眼睛正盯着她看...... 第56章 再遇三皇子 正当沈霜宁下到一楼大堂时,迎面忽然冲过来一人。 她一时闪避不及,被撞到了一旁,好在阿蘅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小姐,您没事吧?”说完,又瞪向那人喊道:“走路长不长眼睛啊!” 沈霜宁拉住她,摇了摇头:“没事,先回吧。” 谁知才走出几步,沈霜宁忽然觉察不对,她伸手一摸腰间,果然被人顺走了东西! 当即脸色一变:“糟了,遇到扒手了。” 阿蘅往小姐腰间一看,果然空荡荡的,这才反应过来:“是刚刚那个人!” 沈霜宁神情严肃道:“一定要拿回来,荷包里还有公主给的腰牌,那东西绝不能丢!!” 这腰牌可随意出入宫廷,若是被歹人拿去行不轨之事,最终不管发生什么,她都难辞其咎! 阿蘅闻言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马道:“小姐您在这等着,我去追!” 沈霜宁连忙道:“莫要跟那人纠缠,他若只是要钱财,你便给他,但腰牌一定要拿回来。” 阿蘅连连点头:“明白!”说罢便急急去了。 今日约见裴执是为了私事,不愿引人注意,是以既没有乘马车,也没有多带几个人。 阿蘅一走,沈霜宁身旁就只剩下一个丫鬟阿昭。 阿昭是家生子,身世清白,自小便跟在沈霜宁身边,比阿蘅陪伴她的时间要长得多。 阿昭虽不会功夫,但心思细腻稳重,能跟阿蘅互补,唯一的遗憾是她是个哑巴。 两人都是沈霜宁前世嫁人时带去的陪嫁丫鬟,不过阿昭意外落水溺亡,最后便只剩下阿蘅陪着她。 眼下阿昭虽也心急,却稳稳地扶着沈霜宁到一旁坐下,她比了个手势,然后指了指楼上。 沈霜宁明白她的意思,阿昭是想去找裴公子帮忙。 可方才的谈话让沈霜宁对裴执仍心有余悸,她的眉头不由得慢慢皱了起来。 “再等一等吧。阿蘅身手好,一般人不是她的对手。” 阿昭便静静待着了。 不一会儿,一名身穿青灰色长衫的男子径直来到沈霜宁面前,躬身行了一礼。 “沈四小姐,我家小姐有请。” 沈霜宁看着他:“你家小姐是谁?” 男子低着头说道:“我家小姐是宋府的大小姐。” 宋惜枝找她? 沈霜宁皱了皱眉。 男子道:“大小姐特在雅间备了酒菜,对了,还有四小姐的丫鬟也在那里。” 沈霜宁打眼瞧着此人,心下生疑。 且不说宋惜枝如何得知她也在醉云楼,怎么偏巧她身上重要的东西丢了,后脚对方就来请人,而且刚好阿蘅也在那里。 只怕此事有鬼,目的在于引她过去。 阿蘅和腰牌都在对方手里,她不去是不成了。 沈霜宁眼珠微微一转,不动声色道:“劳烦带路。” 男子在面前引路时,沈霜宁忽然停了下来,摸了摸身上,装作丢了东西,回头道:“我有东西好像落在那边了,阿昭,你去帮我拿来。” 说话间,她暗中给了阿昭一个眼神。 阿昭心头微微一凛,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后,便扭身匆匆走了。 沈霜宁知道,阿昭会明白她的意思。 那灰衫男子并未多言,对沈霜宁做了个“请”的手势后,继续在前面引路。 沈霜宁发现他并未将她带去楼上,而是绕过了人来人往的大堂,往醉云楼人烟稀疏的后花园里走。 仿佛一下来到了另一个地方,格外僻静。 走在抄手游廊上,一些不好的回忆顿时涌入在脑海。 沈霜宁交迭在身前的手指微微一紧,愈发不安起来。 她并非第一次来,这是她重生的地方,算起来她来过两回,只是之前都是晚上,眼下是午后,天光正亮。 但奇怪的是,这里的墙起得很高,比后宅的墙还要高得多,且周围种植的树木也格外高大茂密,便显得有些许阴暗和隐蔽。 不仅如此,这里的布局也很奇怪,一路过来都能看到“水”,还有不少八卦阵。 沈霜宁越发觉得这里不太寻常,开始担忧阿昭一会儿能否找得到她。 正当路过一片奇形怪状的假山时,沈霜宁莫名往那边看了一眼,紧接着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 仿佛她在那里停留过? 于是凝眸看了片刻。 蓦地,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她在男人怀里求欢,尽态极妍,两只手勾着他的脖颈,踮起脚细细密密地吻着他的脖颈、下巴、脸颊......而男人无动于衷,只紧紧扣着她的腰。 那冷漠的姿态,像极了她前世的夫君! 沈霜宁的眼睛倏地瞪大,这个荒谬的念头一闪过,就立即被她掐灭。 不可能! 绝不可能是萧景渊!救她的人分明是谢临!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一行人结伴而来,皆是男子。 思绪被打断,沈霜宁收回了目光,不再看那假山一眼。 “王兄今日这手气,当真是财神爷附体!” “兄弟我押了十几次大小,次次都是反的,连裤腰带都快输进去了!” 王焕之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赌局如棋局,讲究个审时度势。方才庄家连开七次大,明眼人都知道该押小了。” 那人朝他拱了拱手,恭维道:“还是王兄厉害,下次带带兄弟我。再输下去,我家那娘们可就要跑了。” 王焕之哈哈一笑,拍了拍此人的肩:“今儿这钱,就当是老天爷赏的。改日我做东,请三位去听戏!” 说话间,眼神瞥见迎面而来的女子,下意识顿了顿,不由多看两眼。 沈霜宁倒是没看他们,低垂着眼帘,只是方才他们的谈话已然被她听见了。 心下震惊不已,她总算明白过来,为何这个地方处处不对劲了。 “水”能生财,八卦阵镇煞,还有那些奇形怪状的假山,不是为了美观,而是利财的风水局——醉云楼里竟藏着一个地下赌坊! 王焕之的目光从女子身上收回,眼里闪过一丝狐疑。 奇怪,那不是国公府的沈四小姐么?她来这儿做什么? 王焕之留了个心眼。 出了醉云楼后,王焕之甩开那几个在赌场结识的公子哥,而后特地绕了个远路,确定身后没人跟着后,他折返回去,钻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 这个地方离醉云楼并不远。 眼前是一个低调的府邸,上头没有牌匾,王焕之一把握住那木门上的带有锈迹的铜环,轻叩四声。 尚在养伤的青云打开了门,见是他,便让开了道。 王焕之进来后反手将门关上,一把揽过青云的肩膀,神情有些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绝对猜不到我今天见到了谁!” “你见到谁了?” 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王焕之抬眼看去,只见苏琛从屋里走出来,停在了屋檐下,正望着自己。 王焕之一见是他,立刻松开青云,敛了神色,走上前答道:“大人,我看到三殿下了!” 苏琛站在台阶上,闻言神情一凛,眯起了眼:“你可看清楚了?” “绝对没错!”王焕之一脸笃定。 三皇子没穿蟒袍,但那张脸还是很有辨识度的。 盯了这么久,翟吉总算出现了! 苏琛又道:“你可有看到他去做什么了?” 王焕之摇了摇头:“这我倒是不知了,我只看到他去往赌坊后面去了,我怕被人发现,就没跟过去......” 苏琛一时没说话。 王焕之立在台阶下,抬眸看着苏琛。他深知眼前这位衣着朴素的青衣男子深受萧世子器重,是以在对方面前,他始终保持一分恭敬。 似是想起什么,王焕之从衣袖里抽出两张银票,双手朝苏琛递过去。 苏琛一手背在身后,垂眼睨着他。 王焕之笑容里带着一丝谄媚:“苏大人,这是我从赌坊里赢回来的,还给您。” 苏琛嫌这钱脏,没有接,他看了青云一眼。 青云自觉上前,伸手抽走了对方手里的银票,而后静立一旁,一言不语。 王焕之没有错过苏琛眼底的厌恶,挂在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僵,垂下手时不自在地搓了搓衣角,随即又猛然想起什么。 “噢对了,我还看到了荣国公府的四小姐呢!” 苏琛正垂眸思索着,闻言唰的一下抬起头,急忙道:“你是在醉云楼看到她,还是赌坊?” “我瞧见她往赌坊那走了。”王焕之说道。 如若不是在赌坊看到她,王焕之也不会多提一嘴。 他又忍不住发了个牢骚:“也不知她一个姑娘家家的,为何去那种地方?那里鱼龙混杂,她身边也没有带个人,该不会她跟那赌坊有什么关系吧......” 不可能! 苏琛心想,沈霜宁断不可能跟赌坊有沾染,不过四小姐出现在那种地方,绝不是好事。 难道是跟三皇子有关? 糟了,怕是要出事! 苏琛径直掠过王焕之,匆匆往外走去。 “苏大人,可还需要小的做些什么?”王焕之很是狗腿地问道。 苏琛回头道:“你赶紧回赌坊,务必找到四小姐!” 王焕之愣了愣,正要问些什么,苏琛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片青色衣角消失在视线中。 王焕之眼底闪过讶异之色,自他结识这位苏大人起,可从未见过对方有如此近乎失态的模样。 王焕之那双精明的眼睛转了转,忽地反应过来,好不容易三皇子现身赌坊,眼下便是逮住他现行的最佳时机,看来镇抚司今天就要动手抄了醉云楼! 思及此,王焕之心底还有点惋惜。 一旦镇抚司出马,那醉云楼连带着赌坊都将会不复存在,他之前在那输了那么多钱,就今天赢了一把,连本钱都还没赢回来呢!虽然那些钱也不是他的...... 至于苏琛吩咐他找到沈霜宁的原因,王焕之机灵的脑瓜一转,便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镇抚司这是想立大功,抓住三皇子还不够,还要把荣国公府也拉下水呢! 想明白后,王焕之便知道该以何种态度对待那位沈四小姐了,他唇角一勾,立即动身去醉云楼。 苏琛把营救的任务交给王焕之是有理由的,王焕之熟悉赌坊的布局,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人,且他是那里的常客,不易引人怀疑,让他去是最合适的。 然而他遗漏了一点,那就是高估了王焕之的智商。 ...... 灰衫男子七拐八弯,将沈霜宁带到一个屋子前。 “四小姐,请。” 沈霜宁一颗心沉下去,已经有预感会见到谁,果然推门而入时,见到的并非是宋惜枝,而是等候多时的三皇子翟吉! 桌上已摆满美酒佳肴。 翟吉一袭月白锦袍,人模狗样,他一只手搁在桌上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循声转眸看过来时,俊美的面容便带上了笑意。 沈霜宁攥紧手指,故作惊讶道:“三殿下?” 她作惶恐模样,欠身行礼:“臣女见过三殿下。” 翟吉放下酒杯,立刻起了身,风度翩翩朝她走来,伸手要将她扶起。 “宁宁不必多礼。” 沈霜宁被这一声“宁宁”吓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不等翟吉碰到她,她便本能厌恶地退后一步,抬眸看着他,硬挤出笑容道:“三殿下怎么在此?” 翟吉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挑了挑眉,也不恼,转而去倒酒。 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仿佛沈霜宁已然是他的掌中之物,压根不担心她会跑。 身后的门悄然关上,那名带路的灰衫男子并没有跟进来。 眼下屋里似乎只剩下她和翟吉两个人。 沈霜宁看着翟吉的动作,心中不安之感更甚,纵然窗外有阳光照射进来,她也只感受到了森森的寒意。 翟吉倒好酒,递至她眼前,缓缓笑道:“看到我,是不是很惊喜?” 第57章 萧景渊,你可千万别后悔 沈霜宁没敢接他手里的酒,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下药?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了之前的经验,她是不敢碰翟吉给的任何东西。 “三殿下,我还有要紧事,恕我失陪。” 见她一副要落荒而逃的模样,翟吉也没拦着,只阴沉沉地开口道:“四小姐如此聪慧,我可不信你没有看出来是我想见你。” 沈霜宁僵直在原地,仍打算装傻到底,回头时诧异道:“是三殿下命人偷走了我的东西?” 翟吉一脸坦然:“是我。不这样的话,你又怎会来见我呢?” 沈霜宁眼皮直跳,笑了笑道:“殿下想见我,派人来说一声就是,何需绕这么大弯子呢,难道我还会拂了殿下的面子不成?” “不知殿下把我那丫鬟弄到哪里去了?” 翟吉似笑非笑地盯了她半晌,看得沈霜宁浑身发毛,也不知他为何要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你很担心她?” 沈霜宁心头一凛:“殿下将她如何了?” 翟吉微笑道:“放心,我没对她做什么,只是宁宁要乖一点。” 他虽是笑着,可任谁都能听出言语里的威胁。 沈霜宁面上带了几分霜色:“殿下想做什么?” “放轻松,只是让你赏脸陪我吃顿饭而已,来。” 翟吉再次将酒杯往前一递,几乎要碰到了沈霜宁的脸,这是一个高傲且十分无礼的动作。 沈霜宁脸色一变,眼底不由浮上怒意,可眼下实在不敢惹恼他,一是阿蘅还在他手里,二是往后还要入宫,少不了会见到他。 于是婉拒道:“三殿下,我不喝酒的......” 翟吉是什么人?堂堂皇子,多的是女人投怀送抱,这他还是头一回这般屈尊哄着一个女子,然而一次两次地被拒绝,他的耐心早就告罄了。 他毫无征兆地出手,一把攥住沈霜宁的下巴! 一脸狠厉道:“我说了,让你乖一点!” 说罢,他将手里那杯酒强行灌进女子的嘴里。 “唔,不......” 沈霜宁挣扎起来,可到底是女子,哪有男子有力,翟吉身形高大,将她逼到角落,使得后背猛地撞到墙上,退无可退。 喉咙里被灌进了烈酒,呛得她咳嗽不停,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酒液顺着唇角往下淌,很快胸口的衣襟就湿透了。 一杯酒灌下后,翟吉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她,退开几步,可随即又懊恼,他这脾气怎么又控制不住了?他不该这么粗鲁的。 沈霜宁顺着墙缓缓滑下,无力又无助地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可那眼尾和嘴唇却红得鲜艳夺目,甚至显得有几分艳色。 难以形容的清丽媚态。 翟吉本是要给自己倒杯酒压一压火气,可才看了她一眼便心惊不已,紧接着另一股邪火便从腹下涌了上来。 沈霜宁背后隐隐作痛,喉咙也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既难受又害怕,肩膀都在发着抖。 她竭力冷静下来思考。 若是阿昭无法及时带裴执来救她,她就只能靠自己。 翟吉看样子是不达目的不会放她走的,裴执说得果然不错,太子一回来,就将这疯狗的本性给逼了出来,太子妃不过是跟她说了几句话,翟吉就疑心太子要拉拢荣国公府。 是以才如此急不可耐的要先下手为强。 想要脱身也并不难,翟吉不过是怕荣国公府落入太子手里,她可以假意跟他谈判,答应他的条件,总之不论如何,先保住清白离开这里...... 然而,当沈霜宁准备好要跟翟吉谈判之时,却看见他正直勾勾盯着自己,呼吸还有些粗重。 触及他炙热的眼神时,沈霜宁心下一惊,暗道一声糟糕。 翟吉不是喜欢男人吗?! 他怎么这么轻易就对她动了龌龊心思?! 在看穿翟吉意图的这一刻,沈霜宁便知道方才她所想的几条策略全都不管用了!! 眼看翟吉已经朝她走了过来,沈霜宁连忙起身往后退,试图换回他的理智。 “三殿下,我阿兄还在醉云楼外等我,他若是找不到我,一定会很着急的。” 翟吉眼里渐渐爬上了红血丝,他脚步不停,死死盯着她,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宁宁,我会娶你为妻,好好爱护你的。”他嗓音低沉,有些沙哑。 见状,沈霜宁心下一狠,取下头上的簪子,大叫一声:“别过来!” 蓦地,翟吉停了下来。 两人相隔五步之遥。 沈霜宁后背抵着桌,就在她以为对方愿意停手之时,翟吉盯着她的脸,释然般笑了。 “原来是你。” 翟吉不知怎么就认出她了,阴沉道:“那天打伤我之后逃跑的人是你!” 沈霜宁瞳孔猛然一缩。 仅仅是片刻愣神,翟吉便趁机一个箭步上前,夺走她手里的簪子,紧接着一把掐住了她的喉咙! “是你,对不对?我总算找到你了!”他咬着牙说道。 沈霜宁说不出话,她瞪着他,毫不掩饰眼底的恨意。 翟吉看了她半晌,手指微微一松,语气一转,温柔道: “没关系,我会原谅你的,只要你肯从了我......” 说着,他低下头。 就在他的呼吸落在她勃颈上时,沈霜宁抬腿蓄力一击! 翟吉脸色一变,立刻吃痛地松开了她,踉跄地往后退去,弓起腰来,手捂着下半身。 沈霜宁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捂着胸口,满脸寒意地睨着他。 “三殿下,第二回了,你还是没长记性啊。” 此时的沈霜宁哪里还有半点怯弱之色,整张脸没有丝毫笑意,甚至还在嘲讽他! 翟吉缓缓直起身,他怒极了,但与此同时,心下又划过一抹微妙的异样之感。 他愤怒且兴奋。 “你可真是......不一样啊。” 沈霜宁看着他的神情,直接气笑了:“你真是个疯子!” 突然,“砰”的一声! 门被人一脚踹开。 翟吉脸色大变,一看进来的不是自己人后,大喝道:“你是何人?滚出去!” 他下意识以为对方是误闯进来的赌徒。 王焕之进来后,先是看了一眼沈霜宁,然后才看向翟吉,笑了笑:“叨扰了殿下的雅兴,是在下的不是,不过,殿下还是先出去看看吧,外面都要乱成一锅粥了!” 翟吉满眼戾气,正要呵斥他,却见门口躺着的两个人分明是他的人! 当即勃然大怒:“你敢伤我的人?!” 王焕之还是一副毕恭毕敬地样子,嘴上却说道:“殿下息怒,在下也是赶着来给殿下通风报信啊,可他们不让我进去,我只能出此下策了,殿下怕是不知,镇抚司的人已经闯进来啦!” 听到“镇抚司”三字,翟吉脸色又是一变:“你说什么,镇抚司来了?!” 王焕之道:“是啊!” 果然听到了外间传来的嘈杂声。 翟吉也顾不上沈霜宁了,立即离开了这里。 王焕之目送他离开,冷哼了一声,镇抚司早已将此地团团包围,密道也有人守着,插翅也难飞了! 眼看翟吉终于走了,沈霜宁松了口气,方才强撑的镇定凶狠一时全散了,腿软地扶住一旁的桌子,这才勉强站稳。 王焕之缓缓转眸,目光落在女子脸上,讥讽道:“沈四小姐,你这眼光不行啊,你瞧瞧,三殿下自己跑了,都不管你的死活。” 沈霜宁闻言,疑惑地看着此人。 他是将她当成跟翟吉一伙的了? 忽然又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赶紧走!” 沈霜宁被他推搡着往外走,完全是对待犯人的态度。 “我还有一个丫鬟被三殿下扣下了,还请官爷帮忙寻找......” “你都已经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有闲心担心一个丫鬟?”王焕之一点耐心也无,又推了她一把,“别废话,快走!” 日头渐渐西落。 醉云楼里里外外都被黑甲卫占据,一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赌坊里一片狼藉,一群赌徒缩着脖子脑袋,全都蹲在了地上,战战兢兢。 黑甲卫六亲不认,是个人就把他逮过来。 “裴三公子,你怎么也在这里?”苏琛看着被黑甲卫带上来的人,诧异道。 裴执阴沉着脸,不理他,转眸看向座中的萧景渊,直言道:“我是为救宁姑娘而来,她被三皇子带走了,你最好是快点派人去找,否则有你后悔的。” 萧景渊临窗而坐,一派从容地端着茶,闻言脸上也不见丝毫波澜的样子,掀眸审视地看着他:“你怎知她被三皇子带走了?” 裴执看着他丝毫不担心的样子,简直气笑了。 “你是一点也不在乎她的安危啊。” 萧景渊皱了皱眉,裴执的眼神令他很不爽,也很匪夷所思。 “我应该在乎吗?” 裴执看着他高高在上的姿态,简直没话说,满脸霜色地拂袖离去:“你不去,我自去救她。” 黑甲卫也不拦他。 走到门口时,裴执停下来,回眸冷冷道: “萧景渊,你可千万别后悔。” 第58章 你们才认识多久,就是知己了? 周围立时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这裴三公子,竟敢直呼萧世子的名讳?! 萧景渊墨色的眸子微微一沉,觉得对方这话十分耳熟,随即才想起来—— 裴公子所说的话,谢临也说过差不多的。 那是当初沈霜宁将同舟剑赠给作为有救命之恩的谢临时,谢临很大度的要“还”给他,然而他看不上,谢临便说了别后悔。 萧景渊也的确没有后悔,一柄同舟剑而已,他有比这更好更漂亮的剑。 然而裴执说的“别后悔”,就颇有深意了。 似乎他合该对沈霜宁负责似的...... 萧景渊于是冷笑道:“她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她有什么值得我后悔的?” 苏琛不由看向他。 其实眼下还不是抓三皇子的最佳时机。 苏琛原本打算让镇抚司来醉云楼走一圈,翟吉若得知镇抚司的人来了,必然会忌惮逃离,如此一来,等王焕之救出沈霜宁后,便能顺利带她离开。 谁料萧景渊直接带人闯进去将翟吉给抓了?! 若不是为了沈四小姐,苏琛是一万个不信的。 而三皇子料定他们没有证据,一口咬定只是来这儿跟四小姐幽会,赌坊跟他毫无关系,还说了些很难听的话。 有多难听呢? 传出去能毁掉四小姐清誉的。 彼时翟吉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衣衫有些许凌乱,嚣张道:“沈霜宁的身子我早就摸遍了,你们是不知道,她软得像水,她还说,没有人比我更好了......” 只是话音未落,翟吉就连人带椅的被踢翻在地! “萧景渊,你敢打我?!” “我可是皇子!我回去定要状告父皇,你这个人简直无法无天!” 翟吉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来,整个人怒不可遏,萧景渊则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冷冷道:“皇子又如何,便是当着陛下的面,我照打不误。” “三殿下最好祈祷我不会在其他地方听到这些话,否则,你背地里干得那些见不得光的营生,我一天就给你一窝端了!” 头一回被人这么明晃晃的威胁,翟吉怒极,却不敢再说那些恶心人的话,心中忌惮得很。 苏琛心中一震,扭头朝萧世子看去,说好不要打草惊蛇的! 苏琛生怕萧景渊再做些什么出格的事,便连拉带拖的将人带走了。 所有人都以为,萧景渊如此失态,是因为沈霜宁是谢小侯爷的心上人,萧景渊是为好兄弟出口恶气,才愤然而起伤了三皇子。 可唯有苏琛心知肚明,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却又只能死守这个秘密。 苏琛头一回觉着替人守秘密是件很难受的事情。 沈霜宁已经被王焕之救下,他们都清楚翟吉只是过个嘴瘾,他的话信不得真。 不过沈霜宁到底为何跟三皇子待在一起,这的确是个很值得令人怀疑的问题。 眼下,看到裴执说是来救人的,苏琛前后一联系,便知道是翟吉定是使了什么手段让沈霜宁不得不去见他,而沈霜宁早已警觉,裴公子便是她搬来的救兵。 三殿下还真是卑劣,得不到还想毁掉女子清誉! 可也因为翟吉那一番话,萧景渊的脾气还未彻底消下去,只怕心里还对沈霜宁不满,周身都泛着冷飕飕的寒意,裴执也算是撞到了枪口上,岂会得他一句好话? 裴执就是个文弱书生,还没有三皇子皮厚呢,苏琛生怕他再惹萧景渊不爽,一拳归西,便及时开口道: “裴公子,四小姐已经无碍了,不必担心。” 虽还未来得及去看沈霜宁,却是知道她人还好好的,眼下正待在另一个地方。 听到沈霜宁没事,裴执脸色稍缓:“她人在哪?” 苏琛正要上前带路,余光却瞥见萧景渊从座中起身,顿了顿。 只见萧景渊径直来到裴执面前。 “裴公子是以什么立场关心她?”他眼神审视着裴执,十分凌厉。 萧景渊身量很高,裴执也不低,两人个头几乎持平。 令人震惊的是,就连气势上,一脸文弱的裴公子竟然也不输于萧世子。 苏琛赶忙来到了两人身旁盯着,额角又有冷汗滚落。 裴执盯着萧景渊,皮笑肉不笑道:“我与四小姐乃知己之交,我关心她安危有何不可?我又不似世子,面冷心也冷。” 萧景渊眯起眼:“你们才认识多久,就是知己了?” 裴执面不改色道:“自然是一见如故了,像萧世子这种眼高于顶的人,是不会懂的。” “可笑。”萧景渊冷嗤一声,擦过他肩膀走了。 苏琛一看他去的方向,便知道是去找沈霜宁的,眼皮跳了跳。 这是不想让裴执跟四小姐独处,要在一旁盯着不可。 苏琛收回视线,才对一旁的裴执说道:“裴公子放心,四小姐一切安好,下边的人都好生照顾着呢。” - 沈霜宁在另一间屋子里,旁边有椅子,却不能坐,只能站着,双手还被戴了镣铐。 先是经历三皇子的一番恐吓冒犯,又被眼前这位官爷当做犯人来对待,沈霜宁此刻已经感受不到屈辱,只觉得身心俱疲。 站的太久,已经有些站不住了。 她勉强稳住身形,轻吸一口气,才朝一旁的男人看去,道:“我要见萧景渊。” 王焕之正不紧不慢地拨弄着茶水,闻言一抬眼,不悦道:“没礼貌,大人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给我站好了。” 沈霜宁脸色苍白,咬了咬唇:“是他让你这么对我的吗?” 王焕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喝了口茶,才瞥了她一眼:“萧世子素来公正严明,铁面无私,别以为你是个姑娘,他就会对你心慈手软。” 方才镇抚司来人,说让他好好关照四小姐,他当然要“好好关照”了! 于是他便给她加了个镣铐。 沈霜宁自嘲地笑了一声。 她方才竟然天真的以为,萧景渊是来救她的,原来不过是凑巧而已。 而萧景渊生性多疑,又素来不信任她,得知她在赌坊里,怕是也怀疑她跟赌坊有什么关联,所以才特地让人来盯着自己。 沈霜宁垂下眸,盯着手上的镣铐,心中冷笑连连。 王焕之睨她一眼,满脸怀疑:“你一个国公府的小姐,没事出现在赌坊里头,难不成,世子还要给你一间房,倒一杯热茶,再来几盘点心,好生哄你不成?” 沈霜宁不吭声了。 这时,门前守着的黑甲卫说道:“王大人,世子来了。” 王焕之神情一凛,立刻就起了身,又扫了沈霜宁一眼,得意道:“看吧,世子亲自来审你了!” 萧景渊还未走到门口,王焕之便很狗腿地迎了上来,满脸堆笑道:“世子大人,您来了。” 两旁的黑甲卫则垂首道:“大人。” 萧景渊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王焕之瞧见他身后的白衣公子,微微一顿,不认识,便收回了视线,又朝萧景渊恭维道:“一个臭丫头而已,世子何必亲自来审呢?交给下边的人不就成了。” 萧景渊脚步一顿,冷冽的眼神扫向他:“谁跟你说,我是来审她的?” 王焕之愣了愣,有些结巴道:“不,不是吗?” 苏琛一看他反应,突然意识到了不妙。 但有人反应比他更快,先行一步去了。 裴执进到屋里时,便看到沈霜宁戴着镣铐,身形单薄地站在那里,整张脸十分苍白。 听到动静,沈霜宁便抬眼看了过去。 她以为是萧景渊,没想到是裴执,她便朝他扯出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笑:“......三公子。” 裴执心口一疼,连忙脱下身上的披风,走过去裹住她。 沈霜宁心神皆是一松,实在撑不住了,便顺势倒在了他怀里,轻声道:“三公子,借你肩膀靠一下。” 裴执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稳稳靠在自己怀里,而后低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沈霜宁轻轻摇头。 赌坊本就隐蔽,又有人层层把守,翟吉带她去的地方更是不好找,她本就没有寄希望于裴执能找到她。 只是沈霜宁已经无力再说些什么了,缓缓闭上了眼。 萧景渊一进来就看到两人依靠在一起,面色一沉,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可紧接着又看到沈霜宁眼下的模样,倏地一怔。 裴执抬眸,冷眼看着他,质问道:“这便是你们说的,好好照料她?将她当犯人来照料?!” 萧景渊沉声道:“谁给她上的镣铐?” 王焕之见此情形,哪里还不知道是他犯了大错,该死,他竟然误解了世子的意思! 王焕之急忙上前,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解开女子手上的镣铐,嘴上道:“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四小姐,我不是有意的.......” 沈霜宁眼皮都未掀开。 裴执打横将人抱起,径直掠过萧景渊身边,看都不看他一眼。 萧景渊下意识抬了抬手,指尖触及她披散下来的头发,便僵在了半空。 身后,沈霜宁轻轻扯了扯裴执胸口的衣襟,示意他先停下。 于是萧景渊便听到她依旧柔和却有些虚弱的声音。 第59章 裴执偷亲了她 “今日三皇子派人偷取公主给我的腰牌,又扣下了我的丫鬟,我才不得已去见他,只是赌坊的事,我并不知晓,我也并未跟三皇子达成什么交易,我言尽于此,信不信由你。” “只是世子若寻得我那丫鬟,还请将她归还于我,她在世子眼里命如草芥,却是我很重要的家人。” 不等萧景渊回答,苏琛便赶紧替他说了。 “四小姐放心,我们若见了她,定会将她好生送回国公府,还有公主的腰牌。” 沈霜宁将脑袋靠在裴执胸口,闻言微微颔首:“有劳了。” 察觉她言语间的疏离,苏琛很是愧疚。 此事过错方主要在他,是他没有交代好王焕之,才害得她受苦。 之后裴执便抱着沈霜宁走了。 身后脚步声渐远,萧景渊垂下手,缓缓握紧了拳头,心间一阵针扎似的痛意。 苏琛看他神色冷峻,明显憋着火气的样子,也不敢说话了。 明明是来救人的,结果呢?反而还得罪了四小姐! 原想着能借此机会缓和一下四小姐跟世子的关系,结果好像变得更糟糕了。 苏琛一脸哀怨地看向不明所以的王焕之。 阿昭就在醉云楼外等着,看见裴执将沈霜宁带出来后,连忙奔了过去,眼泪都涌了出来。 裴执道:“你家小姐没事,只是累了。” 阿昭并不知醉云楼里都发生了什么,她只知是裴执将小姐救了出来,眼神感激地看着他。 以往官府办案,街道外早就围着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群众,然而镇抚司凶名在外,他们一出现,莫说街道上的百姓全跑了,连周围的商铺都提前关门了。 偶尔能从窗户里看到浮动的人影,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镇国公府的马车停在外头,裴执小心地将沈霜宁抱到了马车上,帘子一拉,便隔绝了探究的视线。 暮色苍茫,霞光漫天,马蹄踏着朝霞逐渐远去。 兴许是受过惊吓,又太累了,沈霜宁沉沉地睡了过去。 裴执为了让她能舒服些,便将她抱在腿上,让她靠着自己的胸口,手臂牢牢圈着她,又不敢抱得太紧,像是对待极其珍视的珍宝。 阿昭在一旁正襟危坐,起初她想说这样不对,这样不好,可是她是个哑巴! 然后又看到裴公子一脸正人君子的模样,而小姐又的确不舒服,阿昭只能忍下来,装作没看见。 阿昭的眼睛就这样直勾勾盯着前方,不敢多看一眼。 裴执垂眸看着怀中的女子,平静无波的神情下,是内心汹涌的情绪。 他小心翼翼地握着她垂落在一边的手,手指缓缓穿过她的指缝,牢牢紧扣。 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满足的笑意。 怀中的她,终于不再是冰冷的...... 过了半盏茶的时辰,马车总算到了荣国公府。 阿昭要先下去。 下了马车后,阿昭看到了立在不远处的大公子,愣了愣,欠身行礼后便退到了一旁站着。 沈修辞道:“小姐呢?” 阿昭则朝马车看去。裴公子怎么还没将小姐抱下来呢? 车夫是裴执的心腹侍从福贵。 福贵看到沈大公子看了过来,于是很贴心地撩开了轿帘。 谁曾想,却看到裴执低头亲吻沈霜宁的场景。 吻的还是唇! 沈修辞眼皮狠狠一跳。 阿昭也震惊得张大了嘴巴,若是她此时能说话,定要大喊:裴公子!枉我和小姐如此信任你,你怎么能趁人之危! 福贵回头看到这一幕,登时一惊,一时忘了该做些什么。 外头光亮照进来,裴执余光瞥见几人震惊的表情,竟是从容地直起了上半身,完全没有被抓包的窘迫。 福贵回过神来,猛地将帘子撤下,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手。 死手,瞎忙活什么! 不一会儿,裴执抱着尚在昏睡的沈霜宁出来,平稳地踩在地上,而后迎着沈修辞着火一样的眼神,温和且从容道:“宁姑娘在醉云楼受了惊吓,并无大碍。” 沈修辞方才得知醉云楼出了事,不然他也不会在这里等妹妹回来了。 沈修辞看了眼似乎睡得正香,还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沈霜宁,忽然就觉得头疼。 他从前忙于考学,极少有空关注这个妹妹,可他记得,宁宁还算是个安分的姑娘。 怎么最近发生在她身上的事这么多呢? 最终,沈修辞沉声道:“你要抱宁宁抱到什么时候?” 裴执笑了笑,便将沈霜宁还给了他。 沈修辞接过自己的妹妹,想起方才裴执的冒犯,又道:“你刚刚......” 裴执抢先一步开口:“我愿对宁姑娘负责。” 沈修辞倏地瞪大眼睛,宁宁的桃花都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比一个厚颜无耻?!! 裴执一派温文尔雅,自有股清贵不凡的气度,单是这么看,完全想不到他会做出趁机冒犯女子的事情来。 “镇国公府门第不比永宁侯府低,家父与令尊同为武将,家中也有兄弟从文,裴家并无文武之偏见,而我身体健朗,无暗疾旧疾,将来亦打算入仕从文,无需上阵杀敌争军功,如此便无性命之忧,还可时常陪伴妻子。” “裴家也不讲究那些俗礼,宁姑娘若嫁给我,可时常回荣国公府。”裴执轻笑一声,“当然,她愿意在娘家住多久都成,她高兴就好。” 这、这是在毛遂自荐? 看着裴执一脸认真的神情,沈修辞意识到对方是认真的,他也不由得认真思量起来。 说实话,于公于私,沈修辞都觉得眼前这位裴三郎比谢临好上不止百倍。 首先,裴执看起来一表人才,芝兰玉树,性情又温和稳重,从头到尾都比谢临讨喜多了。 其次,裴执的出身也不低,虽不是嫡长子,不能袭爵,但满腹经纶,才华横溢,将来成就定是不低,说不准年纪轻轻就能入内阁了呢? 还有,裴执从文,不似武将升官需要拿命去争。 作为兄长,沈修辞希望沈霜宁能有个安稳顺遂的婚姻,而不是成日提心吊胆,万一不小心成了寡妇,那多可怜?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沈修辞并不喜欢谢临,更不希望跟谢临结为亲家。 是以沈修辞看裴执顺眼多了,也对他更宽容了。 方才裴执冒犯沈霜宁的事,他也能装作看不见了。 但当下沈修辞并未表露出太多情绪,只淡淡道:“此事我说了不算,还要看宁宁是否喜欢你,我们家都是尊重姑娘意见的。” “自然。”裴执面带笑意,仿佛势在必得。 阿昭在一旁听着,都替自家小姐臊得慌。 - 一天内,孙家和醉云楼皆被查封,该抓的抓,该罚的罚。 等忙完一应令人头疼的事情,天色早已暗了。 醉云楼明面上的主人姓孙,孙兆平,卫所千户,统兵七百余人。 整个地下赌坊被镇抚司捣毁查封,搬出了一箱又一箱的金银,还有一堆火药。 令人震惊的是,这些火药若是引爆,足以炸毁半个平安街! 若只是私开赌坊,交出全部赃款充国库,最多也就革职贬黜,可私藏火药,那罪名可就不轻了。 且不说孙兆平藏了这么多火药,纵使孙兆平有一百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一个千户胆敢私藏火药,不是想谋反,难道还是拿火药烤饼吃不成? 然而当镇抚司的人要去将孙千户抓来时,却发现他已经死在了家中,是畏罪自杀。 不过即便是死了,孙千户的尸体也照样被抬去了镇抚司, 而三皇子看到黑箱子里的火药时,一副要吓死了的模样,连多看一眼的胆量都没有。 “我根本不知道这些火药的存在,我只是跟孙兆平分了点红利,这些火药跟我没关系!” 孙兆平犯的可是谋反罪,翟吉哪敢跟他沾边? 萧景渊盯着翟吉惊慌失措的脸,在判断他是否撒谎。 然而不知是不是翟吉演得太好,从萧景渊的判断上看,翟吉并不知火药的事情。 “萧景渊,你信我,我根本不知道这些火药的存在!” 翟吉用力抓着萧景渊手臂,身后便是那一箱箱火药,他被吓得面无人色,近乎哀求道:“之前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你别告到父皇那去,你今日就当没见过我,好不好?” 萧景渊似是脸色稍缓,转眸看向翟吉:“眼下赌坊的账本迟迟未找到,我很头疼啊,若是三殿下肯帮这个忙,我自然也会帮三殿下。” 翟吉连忙道:“好,我给你账本,你就当没见过我!” 苏琛眸光闪烁,账本果然在三皇子这里! 萧景渊微笑着颔首,似是又想起什么:“对了,我记得当初醉云楼开业前,孙千户找了一些官员分红,应是签了字的,该有什么证明才对,不知三殿下能否帮我找来?” 翟吉生怕被孙兆平连累上,连连答应。 不多时,翟吉便将一应证物交到了镇抚司手里。 萧景渊看过后,确认没问题,端茶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才道:“三殿下可以走了。” 翟吉面色一喜,也不敢多留,急忙要走。 只听抽刀声响起—— 青峰将刀横在翟吉面前,翟吉见状猛然回身,怒瞪萧景渊:“你这是何意?!” 萧景渊道:“让你走两步而已,又不是真放你走。” “你简直卑鄙无耻!”翟吉破口大骂。 萧景渊头也未抬地说道:“请三殿下去镇抚司。” 翟吉闻言,难以置信道:“你竟敢带我去那种地方!!” 须知皇子乃天潢贵胄,除非皇帝下令,是没人能让皇子下狱的。然而镇抚司行事,一条贯彻到底的准则就是“天子与庶民同罪”! 萧景渊抬眸:“我有何不敢?” 翟吉目眦欲裂。 一看镇抚司的人还在犹豫,萧景渊当即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带走!” 就在镇抚司的人要动手之时,翟吉一甩袖袍,无能狂怒:“我自己能走!萧景渊,我不会放过你的!” 往日热热闹闹的醉云楼,眼下只剩一片狼藉,连掌柜的人影都不见了。 苏琛踱步到萧景渊身边,看了他几眼,才道:“虽说陛下把镇抚司交给你,是极器重你,信任你的,可那毕竟是三皇子,你做得是不是有些过了?陛下若知道了,该对你不满了。” 萧景渊没说什么,只低头一页一页的翻看账本。 苏琛突然想起来,两日后四小姐就要入宫了,三皇子一计不成,定不会善罢甘休。 世子该不会是为了四小姐,所以才要把三皇子关起来吧? 第60章 一波未平 苏琛如此想着,又垂眸看向已经将账本搁在一旁,手指按在字契上的萧景渊。 见他盯着字契脸色沉冷,于是一蹙眉,也跟着俯身下去看,问道:“有何不妥?” 萧景渊冷白指尖所按的地方,墨迹早已干透,白纸黑字上写着一个不甚显眼的名字:沈魏。 苏琛一顿,诧异道:“吏部侍郎沈魏,那不是四小姐的二叔吗?” 难怪萧景渊的脸色如此难看。 这醉云楼竟还真的有荣国公府一份“功劳”! 苏琛斟酌片刻,道:“那沈侍郎我见过,紫辰阁的常客,是个好结权要,行止轻脱之人,兴许是醉酒时被哄着签字的,未必就知晓赌坊一事,此事还待细查。” 若非清楚沈霜宁的为人,今日她出现在赌坊,眼下分红字契上又有她二叔的名字,只怕荣国公府真要被卷进去。 不过这也是苏琛自己的看法,他还不知萧世子是如何想的。 苏琛琢磨不透萧景渊的主意,又道:“你瞧瞧,这上面的官员,多是朝廷命官,除了宋章,有几个人你也是了解的,家世清白为人刚正......咦?谢延?怎么永宁侯府也掺一脚。” 苏琛话音一转,有几分释然道:“那就说明这孙千户的确隐瞒了赌坊一事,为的是把更多人拉下水。” 谢延是谢临同同父异母的兄长,也是永宁侯的嫡长子。 萧景渊哪里听不出来,苏琛这番话是在替荣国公府开脱,对此他并未表露什么情绪。 慢慢将字契叠好后,递给对方,面色平静地吩咐道:“把赌坊的消息传出去,今日天色不早了,明日再请这些大人一一到镇抚司来。” 苏琛收起字契,神情略微一松。 看来方才那番话还是管用的,否则依照萧世子雷厉风行的作风,这会儿字契上的人都该被抓进镇抚司里。 那些官老爷最讲究面子,尤其是如沈魏这样的人,若是就这么被押进镇抚司里,定要气出两鼻子血。 不过萧景渊到底是看在永宁侯府,还是荣国公府的份上才心慈手软的,这就不好说了。 总之苏琛松了口气,他是最不想看见萧景渊跟沈霜宁关系变得恶劣的,毕竟俗语说得好——神仙斗法小鬼遭殃。 苏琛就这么跟在萧景渊身后,走着走着,面前的人毫无征兆地停下来。 苏琛没想到他会突然停下,险些撞了上去,好在他反应快,站住了。 “怎么了?” 苏琛发现萧景渊正侧过头朝假山那边看去,还眯起了眼眸,以为是对方发现了刺客,猛地打了个冷战,瞬间警惕起来。 苏琛是压根不会武功的,却还是第一反应站到了萧景渊身前,以一个保护的姿态挡住他。 然而下一刻,萧景渊却收回了视线。 苏琛还在警惕:“有刺客?” 萧景渊:“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事。” 想到跟沈霜宁初次在假山见面的场景,记忆里的画面称得上是香艳,可都不敌后来梦中所见的勾魂夺舍。 苏琛也不知他光看这些石头能想到什么,只见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副看似很烦躁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说不出的复杂。 跟在这尊大佛身边这么久,苏琛多少也能看懂他一些表情,有那么两三次,萧世子露出这幅神情时,都是跟四小姐有关。 苏琛眼珠一转,也未说什么。 只听萧景渊吩咐:“东西都搬回镇抚司,醉云楼查封,一个苍蝇也别放进来,我一会儿入宫一趟。” 苏琛颔首应是。 - 沈霜宁睡梦中又回到了醉云楼。 她跌跌撞撞从翟吉的魔掌里逃出来,穿廊而过的寒风也未能减去她身上燥意,她强撑的意念不知何时消散。 后来她撞进男人怀里,双手用力揪着他胸前的衣襟,像是濒临渴死的人终于找到一汪清泉。 那人身量颇高,正正好将走廊外穿进来的那一片月光遮挡,她纤弱的身影完全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下,而她无力地垂着头,眼里只有那双银线精心绣制的鞋履。 “郎君......” 她竟开口这样唤他。 那人身形有一刹那的僵硬,但紧接着一只大掌掐住了她的喉咙! 于是她被迫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萧景渊?! 恍如一声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沈霜宁垂死病中惊坐起,彻底惊醒了。 外间的光亮从窗柩透进来,四周静悄悄的。 正守在隔间外,扶着下巴昏昏欲睡的阿蘅敏锐地听到动静,瞬间清醒了,连忙起身进来。 “小姐,您醒了。”说着,掀开了帷幔,于是就看见沈霜宁一脸苍白,还在喃喃自语的模样。 “怎么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噩梦......” “小姐?”阿蘅伸手去擦小姐脸上的冷汗。 指尖触碰到面颊时,沈霜宁猛地回神,转头看着阿蘅,眼神并无刚睡醒的惺忪,却是十分凌厉,又透着细碎的慌乱。 阿蘅被沈霜宁转过来的目光惊了惊,未及开口,就被一把抓住手臂。 “阿蘅,我问你,元宵节前,我在醉云楼失踪,你可有在那里看见萧世子?” 阿蘅正想回答说“有”,可紧接着又猛然想起谢小侯爷的交代—— “萧世子嫌麻烦,往后不论你家小姐问什么,你都别提起他。” 所以阿蘅硬生生改了口,摇头道:“没有。” 沈霜宁是极相信阿蘅的,且心底也不愿接受那个答案,是以没有追问下去,反倒松了口气。 她心想,也许是又回到那个不好的地方,正好又遇见了萧景渊,心神不宁所致。 梦到的未必就是真的。 沈霜宁长吁一口气。 阿蘅这才问道:“小姐是做了什么噩梦?怎么突然提起萧世子了?” 沈霜宁想起梦中的场景来,顿时有些脸热,自然无法告诉她梦见了什么,于是转移了话题。 “你何时回来的?” 现已是第二天,巳时,太阳正升起来不久。 阿蘅答道:“小姐回来后不久,我就回来了,大概是戌时三刻,对了......” 阿蘅拿出贴身放着的腰牌,“找回来了。” 原来阿蘅并未被翟吉扣下,只是将她引开了,阿蘅一直在追着那贼人,绕了半个城,气得她将那人给打了一顿。 等回来之后,醉云楼已经被镇抚司包围了,一问青峰才知发生了什么,得知沈霜宁已回府,便忙不迭赶了回去,才知道中计了。 “都怪我,阿蘅再也不离开小姐身边了。”阿蘅握着沈霜宁的手,一脸愧疚。 沈霜宁轻拍她的手背,“怎么能怪你呢?说什么胡话,那也是我让你去的。” 阿蘅抿着唇,丧着一张脸。 这时阿昭端着早膳进来了。 沈霜宁将腰牌收好后,起来穿衣洗漱,又填了肚子,逐渐恢复了精气神。 屋子里没有旁人,阿昭和阿蘅也坐下来陪她吃。 阿昭看着沈霜宁小口小口地喝着南瓜粥,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裴公子偷亲自家小姐的画面,一张小脸不觉红了。 阿蘅注意到她的变化,也没多想,惊疑道:“小昭,你脸怎么红了?” 阿昭一惊,立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余光发现小姐也朝自己看了过来,便假装很热,用手扇了扇风,还背过身去了。 阿蘅道:“有这么热吗?天气挺凉快啊。” 阿昭想捂住她的嘴。 沈霜宁倒是没说什么,她心里想着别的事。 之前她一直害怕翟吉认出自己,以至于一见到他就要提心吊胆,如今被认出来了,她心里反倒轻松了些。 不过昨天的事情警醒了她,也让她下定决心要采取裴执的办法。 “阿昭,一会儿把拜帖送去镇国公府,我要见裴公子。” 顺便也去道谢。 阿昭正在犹豫要不要把昨天看到的事情告诉小姐,于是就听到小姐提到了裴公子,没忍住脸色一变。 沈霜宁也终于察觉到素来稳重的阿昭有些不对劲。 “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阿昭咬了咬唇,只要一想到是她的疏忽,害得小姐被人轻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沈霜宁和阿蘅都她突如其来的眼泪吓了一跳。 阿蘅忙起身绕过去哄她,沈霜宁也在关心她,于是阿昭哭得更厉害了。 她是个哑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小姐,两只手比划了半天,面前的两人也没看明白她的意思。 最后沈霜宁只好归为阿昭是被昨天的事吓到了,还没缓过神来。 “好啦,不是没事了么?一会儿你跟我去镇国公府。” 阿昭神情一凛,抽抽搭搭地点头。 她一定要跟过去盯着,绝不能让那登徒子再占了小姐便宜! 沈霜宁走出兰园时,才发现今天的国公府有些过于安静了,一问下人,才知母亲并不在府中。 眉头轻蹙,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 途中遇见了二夫人,见她神色不安,便抬脚走了过去,柔柔唤了一声。 “二婶。” 尤氏闻声回眸,看见是她,还愣了愣,随即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来:“是宁宁啊,这是要上哪去?” 沈霜宁没有隐瞒,答道:“去一趟镇国公府。二婶可知我阿娘去哪了?” 尤氏眼神有些闪烁,手指攥紧了锦帕,想了想,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便说道:“你二叔一早被请去镇抚司了,你母亲是替二叔走动去了。” 尤氏并未告诉她,沈夫人是去了燕王府求王妃。 沈霜宁闻言脸色微变:“镇抚司的人怎会找上二叔?” 尤氏露出一副极其懊悔的神情:“是醉云楼。” “是赌坊?二叔怎么跟此事牵扯上了?” 怪不得母亲和大哥都不在府里。 此时沈霜宁还未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毕竟大梁律法开地下赌坊还罪不至死。 尤氏道:“你二叔被那姓孙的哄骗,瞒着我签了醉云楼的分红字契,谁知那醉云楼里不仅藏着个赌坊,还被镇抚司查出了一堆火药!孙兆平畏罪自杀,孙家上百口人全都下狱了,以谋反罪论处,就等着满门抄斩呢!” 尤氏眼里满是恐慌,不得不想到最坏的结果。 “你二叔今早才敢将此事告知于我,然后就被镇抚司带走了!” “镇抚司定是拿到了字契,才找上门来的,孙兆平犯的可是谋反重罪!对方捏着那张字契,若是认定你二叔是共犯,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这可怎么办才好?” 第61章 求情 沈霜宁震惊不已。 猛然想起上一世,醉云楼被一场大火烧毁,事后没多久,宣文帝携皇子和后妃去皇陵祭祖,结果就遇刺了。 火药几乎炸毁了整个皇陵,王皇后拼死相护,救了皇帝一命,自己却毁容了,太子也因此受了重伤,昏迷了很久。 唯有不在场的三皇子躲过了这场灾难。 具体的细节沈霜宁记不清了,只记得三皇子被关了几天,虽然后来又没事了,但自那以后,三皇子再也不得皇帝宠爱,也失去了争夺皇位的资格。 眼下,听尤氏说醉云楼里藏着很多火药,沈霜宁便克制不住地联想起了之后宣文帝遇刺的事,一时心惊不已。 原来早在这个时候,火药就藏在了众人的眼皮底下,等着找时机转移呢! 而前世那场大火,怕不是为了掩人耳目,烧毁证据...... 沈霜宁道:“镇抚司断案不会如此草率的,也不会冤枉好人,二叔若是清白,定会没事的。” 尤氏还是很担心。 沈霜宁又道:“二婶可知还有谁被牵连了?” 以往尤氏是不会跟沈霜宁说这些事,浪费口舌的,看眼下她实在没了主意,便顺着她话往下说了。 尤氏道出了十几名官员的名字,这仅是她知道的,末了,又补了一句:“三皇子也被抓了,就在昨日。” 沈霜宁闻言诧异不已,脱口而出道:“三皇子也被关了?镇抚司怎么敢的?” 尤氏并未注意到沈霜宁的重点是镇抚司怎么敢关押皇子,而不是为什么。 尤氏道:“三皇子跟孙兆平交好,据说那赌坊三皇子也分了三分利,眼下孙兆平畏罪自杀,死无对证,外面都在传,三皇子才是幕后指使者。” 以三皇子疯狗一样的作风,的确有可能想过谋反。 可就在沈霜宁也如此认为之时,一个念头闪过,立刻掐灭了这个想法! 只因她想起了孙兆平这个人物! 前世那场刺杀中,孙兆平也因救驾有功,被圣上提拔为金吾卫指挥使,成为皇帝的近臣,孙家也从小门小户跻身贵族之列,成为了显赫的平阳伯府。 孙兆平亦便是赫赫有名的平阳伯,反观三皇子却是摔了个大跟头。 由此可见,孙兆平并非三皇子的人! 至少明面上是,但背地里不是! 沈霜宁攥紧了手指,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这一世的轨迹竟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她连平阳伯此人都还未见上一面,对方就死了,孙家满门抄斩......这是不是意味着,避免了将来宣文帝遇刺的祸事? 沈霜宁不知道,不过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三皇子还是和前世一样倒霉,又下狱了。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沈霜宁已知晓翟吉是无辜的,却并未将心底的想法说出来。 她巴不得翟吉被关一辈子,至于他是不是冤枉的,她才不在乎。 “如今的镇抚使是那燕王府世子,他深得陛下器重,前阵子那盐运使贪污案,牵连了不少朝廷命官,就连那三品大员进去了都要掉层皮!听说只要是进了镇抚司的人,不论对错,都要先挨一顿皮肉之苦!” 尤氏素日里的冷静和精明全都没了,眼里只剩下恐慌。 “如今他连皇子都敢抓,你二叔落到他手里,还能有一块好皮肉吗?牢狱之苦他受不住的啊!我派人去打听消息,可那个地方就跟铁桶一样,根本不知道里边是个什么情况!” 尤氏心底虽怨恨沈魏滥情,可到底是跟自己同床共枕的丈夫,又是二房的顶梁柱,岂会不心急? 尤氏说完,又扶了扶额头,一屁股坐到廊椅上,摇头道:“罢了罢了,我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自去玩吧。” 在尤氏眼里,沈霜宁就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又岂会懂得这些利害?说了也白说。 她又忍不住想,若是当初沈霜宁能跟那萧世子定亲,兴许还有办法,可现在只能坐着干着急! “二婶,您别着急,二叔不会有事的。”沈霜宁安抚道。 尤氏眼下根本听不进去,叹气道:“如今你阿姐有孕在身,就怕她知道了会动胎气。” 大房二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沈霜宁不能坐视不理。 眼下二房的事要紧,得先把二叔带回来,再去找裴执商议父亲的事。 沈霜宁打定主意后,也不再多言,立即让人备马去镇抚司。 - 镇抚司的穿堂风卷着血腥气穿过廊下。 沈魏独自坐在大厅里等待审讯,耳边隐隐能听见不知从哪传来的惨叫,他面上强装镇定,想喝口茶压压惊。 可抬起手时,整个茶杯都在打颤,就连杯盖都险些被抖掉了。 镇抚司凶名在外,他早有耳闻,之前还不屑一顾,私下里骂过几次。 可眼下真进了镇抚司,他腿都软了。 外头明明是艳阳天,可镇抚司却像是笼罩了一层阴霾,阴沉沉的,一片肃杀之气。 沈魏宽大圆润的身躯缩在椅子里,显得十分无助可怜又渺小。 他不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朝廷命官,比他先来的,亦或是后来的,都被带进去了,可唯独他还被晾在这里。 眼前人来人往,仿佛全都忽视了他,这令沈魏更加坐立难安。 好容易看见一个穿着青衫,不那么凶神恶煞的男子走来,沈魏连忙搁下茶杯,起身拦住对方,问:“这位大人,敢问为何还迟迟不审讯本官?本官又何时才能离开?” 好巧不巧,沈魏叫住的人正是苏琛。 苏琛打量对方两眼,认出是谁后,随即脸上流露出一个自认很和善的笑容,语气也极温和地说道: “沈侍郎莫急,很快就轮到您了。” 四小姐面子大,沈魏又的确不知情,整个镇抚司都不会为难他的。 之所以留他到现在,是世子在等四小姐来。 苏琛这句话放在寻常语境下是没什么问题的,可放在镇抚司这里便像阎王殿前勾魂的锁钥,每一个字都砸得人心头发颤。 沈魏眼前一阵发黑。 苏琛偏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该走的章程不会少的......” 沈魏心底咯噔一声,几乎要跪下求饶了。 这一边,沈霜宁刚驾车来到镇抚司。 门前两座石狮威猛凶悍,玄铁造的大门黑沉沉的,扑面而来的冷肃之意。 沈霜宁定了定神,提着裙角拾阶而上,身后跟着阿蘅。 镇抚司门口大开,四周却无一人敢窥视一二。 门口左右各站了两名带刀的黑甲卫,青峰则提刀扛在肩头,大咧咧地立在中间。 他看着那道纤瘦的身影走近,挑了挑眉,不等沈霜宁开口,便抢先说道:“四小姐是为沈侍郎而来的吧?别白费功夫了,快回吧。” 青峰可清楚地记得上次的教训,就因为私自将沈霜宁放进来,害得他被罚了一顿。 沈霜宁知道不会那么容易,早有心理准备。 “劳烦替我转告世子,我有要事相商。” 青峰直言道:“不行不行,世子上次才下了死命令,今后都不准放四小姐您进来,所以您说什么,我都不会放您进去的,若是真有要事,就去珍宝阁找窈娘吧。” 沈霜宁闻言一怔,交迭在小腹前的手指微微蜷起。 萧景渊竟如此厌恶她。 沈霜宁眼眸微敛:“既如此,可否替我转告世子,莫要为难二叔,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还请世子网开一面。” 青峰犹豫半晌,点了点头。 沈霜宁这才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一名黑甲卫匆匆跑来,对青峰耳语了几句。 青峰瞪大眼睛:“什么?不早说?!” 青峰忙去寻找沈霜宁的身影。 一看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开走,青峰连忙追了上去。 沈霜宁坐在马车里,正想着要不要去燕王府求一求王妃,就听到了青峰的声音。 “四小姐留步!” ...... 沈霜宁不是很懂,萧景渊为何又愿意见她了? 总归是好事,也就不多想了。 被允许进来的人只有沈霜宁,阿蘅和阿昭都被留在了外面。 “我可否先去看一看二叔?”沈霜宁看着走在前面的青峰,问道。 青峰拒绝:“闲杂人等不可踏足审讯堂。” 沈霜宁也未坚持,又道:“我二叔可还安好?” 青峰道:“我不在那边,我也不知道。” 路过一处地方时,空气格外阴冷,沈霜宁隐约听到了一些哀嚎声传出,顿时寒毛悚立。 青峰却面色如常,仿佛早已做到忽视这些声音。 不一会儿,终于远离了那片地方,来到一片静谧之地。 青峰停在一间屋子前,即便门后之人看不见他的神情,他依旧恭敬道:“世子,四小姐来了。” 沈霜宁静立一旁,隐隐听见有水声传来,随即又是一静。 紧接着便听到沉冷的嗓音:“进来。”声音隔得有些远。 青峰于是推开门,示意沈霜宁进去。 她敏锐地注意到青峰的动作,开门的是他,那么则说明屋里并无外人,只有萧景渊。 而萧景渊似乎在忙着什么。 “四小姐,请。”青峰催促道。 沈霜宁犹豫片刻,便抬脚垮了进去。 她前脚刚进去,后脚青峰就把门关上了。 兴许是眼下的场景太像昨日那般,残留的心里阴影令她如今有些害怕跟男人独处一室,于是下意识警惕,特地站着等了半晌。 她侧过头瞥了一眼。 门外人影消失了,门也没有落锁。 沈霜宁莫名松了口气,才转过头望向屋内。 里面陈设简单雅致,有书架,有案几,也有供人休息的卧榻。 屋内光线好,颇为亮堂,并不似外面阴沉。 沈霜宁一眼认出,这是萧景渊私人的居所,这里的布局倒是很像燕王府里他的书房。 不远处的香炉里燃着一种熟悉的安神香,沈霜宁有一瞬间的恍惚。 前世他便要靠安神香才能入眠,只是这安神香里有少许麝香,对女子不好,是以他知晓后,就不在他们的寝居里用了。 然而彼时她身中寒毒,本就与子嗣无缘...... 哗—— 再度响起的水声令沈霜宁猛地回神,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内室,那水声正是从一旁的屏风后传来的。 沈霜宁倏地瞪圆了眼睛。 萧景渊竟然在沐浴!! 第62章 萧景渊坦白 阳光从雪白的窗纸里透进来,细微的尘埃在空气中缓缓浮动,男人的身影映在屏风上,若隐若现。 萧景渊头也未转,单手持桶沿起身,更大的水声响起,在静室中略显刺耳。 沈霜宁意识到现在回避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发现她了,此时再跑,倒显得她就是故意来偷看他沐浴的。 真是冤枉,谁能想到他大白天沐浴? 于是干脆定在原地,从容地背过身去,开口道: “不知世子在沐浴,无意冒犯。” 萧景渊长手一伸,取过悬在暖架上的素帛巾,跨出浴桶,从中走出来时,侧过头看了眼女子纤瘦的背影。 视线也仅停留了片刻,而后一言不发的从她身后走过。 沈霜宁以为他会呵斥自己,或是说些嘲讽的话,可等来的只有沉默,以及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又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想来是在穿衣裳。 沈霜宁暗暗揣摩着他为何要在这种时候见她,莫非是昨天的事,他还对她有所怀疑?怀疑她跟三皇子有勾结?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安静下来,沈霜宁以为他穿好了衣裳,这才转过身去。 谁想到他光着上半身,根本没穿衣服! 下身还只有一条帛巾裹着! 沈霜宁听到自己细微的抽气声。 萧景渊有病不是? 还是他在女子面前裸露惯了?故意的? 沈霜宁无暇思索,她嗅到了一股子药味。 鼻子微微一耸,抬脚往那浴桶望了一眼,味道是从那传出来的,貌似是药浴? 再抬眼望向萧景渊时,见他正坐在那张卧榻上,低头给自己上药。 受伤了? 沈霜宁斟酌片刻,毫不避讳地走了过去。 横竖他自己都不在意,她又何必扭捏?再者,这幅身躯她全都摸遍了,也都看遍了,睡也睡腻了,属实没有什么好害羞的。 沈霜宁脸不红心不跳地来到萧景渊身前,心想她今日有求于人,便伏低做小一番,于是弯腰伸手,端起了案几上那碗药膏。 萧景渊这才抬眸看向她,眼神幽深。 沈霜宁却不看他的眼睛,当下只坐在卧榻上,垂眸将药小心地敷在伤口处。 女子微凉的指腹触及肌肤,说不上什么感觉,萧景渊略微蹙眉,有一瞬间的不自在,连带着身体都紧绷了些。 但她动作轻柔又小心,并未给他造成丝毫不适,于是渐渐放松下来,只是眼里多了一抹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后便听她轻声开口道:“我二叔这人看起来像是官场上的老油条,实则为人并不聪明,旁人捧他两句就能让他飘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是以为官多年,也没少被人利用,却记吃不记打。” “他自己没什么本事,需要二婶给他出主意,又怨恨二婶给他出主意,二婶出的主意比他好,他则心里更加怨恨,所以这次便瞒着二婶,瞒着家里人......” 沈霜宁说着长辈的坏话,神情竟没有丝毫不满,语气也平平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一家很普通的家常小事而已。 萧景渊静静听着,并未表露什么情绪。 不一会儿,上完了药,沈霜宁便拿起纱布来为他包扎,也不去问这些伤口的来历。 她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很多次。 萧景渊伤在后腰和小腹,都是拇指粗的刀伤,皮肉外翻,瞧着很是可怕。 沈霜宁却面不改色,倾身过去,握着纱布的手环过他的腰。 覆在背后的长发自然而然顺着肩头垂落,羽毛般轻轻落在他手上。 萧景渊指尖轻颤,原本移开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近在咫尺的距离,女子睫毛纤长分明,肤若凝脂。 少女清甜的气息萦绕在鼻端。 沈霜宁假装不知他在审视自己,自顾道:“二叔这人我很了解,他虽有些贪,但胆子很小,断不会做出谋反的事情来,且这对他毫无益处。” 她耐心又小心地为他包好纱布。 萧景渊道:“那你呢?” 沈霜宁动作一顿,微微拧起眉,抬头看他,语气有几分不悦了。 “世子还在怀疑我跟三殿下?” 萧景渊一动不动,俯视着她。 沈霜宁深吸一口气:“世子应该听说过,我先前在醉云楼失踪遇害一事。” 萧景渊眼眸幽深了几分,并未言语。 沈霜宁接着道:“我可以告诉世子,那日我是被三殿下的人掳走,险些失了清白,我打晕了三殿下,才侥幸逃离,后来才遇见了小侯爷。” 遇见“小侯爷”的事,沈霜宁一笔带过,并未细说。 她耐心解释道:“彼时我作男装打扮,三殿下并未认出我,我却知道打伤皇子的代价是什么,心中忌惮害怕,是以一直避着他,又岂敢跟他联系?” “而昨日他的确是想通过我,以此笼络国公府,我抵死不从,也很不幸,被他认出了我就是那日打伤他的人。” 沈霜宁迎着萧景渊深沉的目光,无比认真道:“我跟三殿下之间,只有过节,没有勾结,纵使没有那件事,霜宁也绝不可能从了三殿下。我只解释这一次,世子可以放心了么?” 岂料萧景渊抬手,抚上她的脖颈。 沈霜宁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方才语气不好,以至于他恼羞成怒要当场掐死自己。 结果他只是用手拂开颊边的头发,偏头看了眼。 沈霜宁不明所以,也未挣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 萧景渊略带薄茧的手指抚过她脖颈上的皮肤,嗓音沉沉落下:“他干的?” 沈霜宁皮肤白,是极容易留下印子的,眼下脖颈上还留有一点红痕。 乍一看像是与人恩爱过的痕迹,实则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分明是掐痕。 方才萧景渊正是看到了这抹红痕,又不觉想起翟吉昨日说过已经将她身上都摸遍了的混账话,才有了方才一问。 又听她说“抵死不从”,才想要仔细看看。 眼下看出是掐痕,不知为何,竟是松了一口气。 沈霜宁不知他心中所想,也不会觉得他是在担心自己,只顺着他的话说道:“是。但他也没有讨到任何好处。” 萧景渊神色稍缓,已然确定翟吉说的混账话都是假话。 只是手还放在她的脖颈上,未收回。 沈霜宁见他脸色好了些,才仰着小脸问道:“世子愿意相信霜宁了么?” 她今天必须把话说明白,否则以翟吉阴险的德性,说不准还会做出什么挑拨离间的事情来。 沈霜宁不想留有隐患。 谁知萧景渊冷不丁来了句:“你在醉云楼遇害的事,我都知道。” “你早就知道了?”沈霜宁知道他说的是谢临救她的那一次。 转念一想,以萧景渊的作风,既然他对自己有所怀疑,应该早就查过了,又或是谢临告诉他的。 不过沈霜宁没有往深处想,对方最多知道她遇见了三皇子,但她药效发作的过程,应该是不知的。毕竟谢临答应过会替她保密的。 萧景渊见她神色变幻,仿佛猜到她在想什么般,唇角微微勾起,慢慢道: “是,我早就知道,并且知道得一清二楚。” 说话间,他手指轻轻摩挲她脖颈上的肌肤,也不知是他的动作,还是这番话带来的震撼,瞬间激起沈霜宁一身的鸡皮疙瘩! 刹那间,她又想到了那个荒诞的梦,再结合萧景渊眼下说话时的语气神情,一个答案就要呼之欲出。 那天她所遇见的人,真的是萧景渊?! 沈霜宁猛地站起来,瞳孔剧烈收缩又放大,震惊得无以复加,仿佛无法接受。 她张了张口,还在挣扎:“你、你还知道什么了?小侯爷都告诉你了?他答应会替我保密的......” “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萧景渊依旧坐在卧榻上,抬头看着她,从容道,“因为该替你保密的人是我。” 沈霜宁愕然。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她媚药发作之时,遇见的人就是萧景渊。 难怪谢临从未对那日的事情透露过只言片语,同她相处时也未有任何异样,就连握她的手都要脸红半天,原来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沈霜宁心想这到底是什么孽缘? 片刻后,她竭力压下心中的震撼,强装镇定道:“既然是世子救下了霜宁,为何又变成了小侯爷?” 不等萧景渊回答,沈霜宁便抢先说道:“我猜是世子不愿被我纠缠,所以将我托付给了小侯爷,这个救命之恩,对世子来说是个麻烦,也非世子所愿。” 彼时萧景渊还不认识她,但应该听说了荣国公府想让四姑娘与他相看,而因为宋惜枝的存在,燕王府拒绝了国公府。 偏又不巧,他救了她,还看见了她不堪的一面,按理说,若是她非要追究,他是一定要将她娶回府的。 所以在知晓她的身份后,才会如此避之不及。 萧景渊不置可否。 沈霜宁知道自己是猜中了,紧接着又问:“既然如此,世子现在为何又要告诉我?总不能是因为,世子反悔了,见不得我跟小侯爷好吧?” 第63章 共侍一夫 沈霜宁自己都不相信这个答案。 “我猜,世子是想拿此事威胁我。” 萧景渊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道:“我并非如你所想的这般卑劣。” 沈霜宁盯着他,满脸警惕道:“我并不了解世子。” 萧景渊扯了扯唇角:“是么?” 他毫无征兆地从卧榻上站起来,高大的身影瞬间遮挡了身后的阳光,沈霜宁被拢在一片阴影中,本能地后退一步。 几乎同时,他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身前一拽,眸光凌厉,语气更是冷冽,令人如坠冰窟。 “我却觉得,四小姐很了解我。” 萧景渊很敏锐。 沈霜宁才平静下去的心跳,又开始狂跳,眸光微微闪烁,道:“跟世子这样生性多疑的人共事,我自然要费心去揣摩,能得世子这句话,我还挺受宠若惊的。” 这番话乍听之下没有什么问题,可她又怎知他生性多疑的? 萧景渊盯着她的脸,似乎想从中看出什么。 沈霜宁很快镇定下来,重生这种事,纵使萧景渊聪明绝顶,也绝不会猜到的。 除非他也是重生的,当然,这就更不可能了。 沈霜宁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世子还未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萧景渊却松开了她,复又坐了回去,神情莫测。 沈霜宁见状,不由怀疑道:“你该不会真的......” 萧景渊几乎是立刻反驳:“别自作多情。” 沈霜宁当然不是自作多情的人,可萧景渊太奇怪了。 她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解释他这种行为。 两人都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沈霜宁道:“既然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那便将错就错,那日的事情,世子就当没有发生过,今后也不要再提起了,我不希望此事影响我跟小侯爷,诚然,世子应该也不想做这个坏人。” 萧景渊似是笑了一下,可笑意却不达眼底。 这分明是他最初所希望的,可眼下真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却高兴不起来。 迎着沈霜宁坚定的眼神,萧景渊扯了扯唇角,应了声“好”。 沈霜宁便放心了,她知道萧景渊有不少讨厌人的毛病,却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之后沈霜宁为他包扎好伤口,萧景渊才松了口。 “沈侍郎不会有事,你不必担心。” 沈霜宁面上终于带了笑容:“多谢世子。” 萧景渊却没什么表情,这便起身去更衣。 沈霜宁还有事同他说,便坐在卧榻上等他出来。 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女子的声音。 宋惜枝站在门外道:“世子,王妃煲了汤,我替她送来。” 沈霜宁脸色一变,霍然起身! 宋惜枝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不行不行,绝不能让她看到她在这里!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本就不合礼数,且萧景渊还刚沐浴完,到时候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沈霜宁实在怕她直接进来,情急之下快步走进了内室。 谁知萧景渊还未穿好衣裳,不过沈霜宁是一点偷看的心思都没有,径直躲进了屏风后。 萧景渊自然是早就听到了宋惜枝的声音,他倒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不紧不慢地穿好衣裳。 青峰得知宋惜枝来了,才猛然想起四小姐还在世子那! 于是他急匆匆过来。 “宋小姐,汤给我吧,我拿给世子就好。世子在忙呢。” 宋惜枝柔声道:“世子在见客吗?” 青峰冷汗都要下来了,神色有些不自然:“是。” 宋惜枝也没问,只说道:“我送汤而已,不会打扰世子的。” 说罢,也不看青峰什么脸色,径直推门而入,端着汤进去了。 宋惜枝一进门就往屋内扫视,似乎在寻找什么,眼神有些冷意。 正要往内室走去时,就见男人的身影从中走出。 宋惜枝立刻敛了神色,停下脚步,面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唤道:“世子。” 谁知萧景渊却冷淡道:“谁允许你进来了?” 宋惜枝笑意一僵,有些慌乱地解释道:“我、我只是来给世子送汤......” 身后急忙跟过来的青峰一扫屋内情形,没有看到沈霜宁,不由一愣。 四小姐走了? 萧景渊一身宽松的玄衣缎袍,却未束发,一头半湿的墨发披散在身后,一看便知是刚沐浴完。 宋惜枝面颊微红。 萧景渊并未过多苛责她,道:“放下就走吧。” 宋惜枝最怕惹他不悦,便将手里的汤搁在了案几上,随后又转过身来,一脸柔和地关切道:“世子记得趁热喝,忙碌时也要注意休息,你有好些时日没有回王府,王妃很想你。” 说到王妃,萧景渊眼神柔和了些,道:“跟她说我过两日会回去。” 宋惜枝微笑颔首,临走时,似是想起什么般,随口一问道:“我在镇抚司外见到了宁妹妹的丫鬟,她来找世子了么?” 萧景渊“嗯”了一声,道:“她为沈侍郎而来。” 宋惜枝敛眸:“原来如此。” 她并未多言,便告辞了。 不一会儿,沈霜宁听到了萧景渊的声音。 “出来吧。” 沈霜宁便从屏风后走出来,这回萧景渊倒没有像上次那样嘲讽她,只脸色淡淡地坐在案几旁,示意她过来坐。 沈霜宁便走过去,站着说道:“孙千户背后的主谋另有其人。” 萧景渊抬眸。 沈霜宁道:“我并非为三皇子开脱,至少赌坊他是参与了的,他并不无辜。只是背后之人仍藏在暗处,醉云楼所查出的火药,也许并非全部。” 萧景渊缓缓皱起了眉,没有急着开口。 沈霜宁道:“世子若信我,可派人去皇陵探查,也许会有收获。世子不必问我是如何知晓的,我不会告诉你,我自有我获取消息的途径。” 明知这样会引起萧景渊的怀疑,可她还是说了,只因她来的路上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国公府身处朝局之中,倘若局势动荡,恶人得逞,天下大乱,那么她所想要保护的国公府也将沦为历史洪流汇中的蝼蚁。 相较之下,萧景渊的怀疑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今后他自会知道她没有恶意。 不过重生的事情,她是绝不会透露给他的。 沈霜宁做好了萧景渊会刨根问底的准备,谁知他竟什么也不问,就让她走了。 沈霜宁愈发觉得今天的萧景渊与往常不太一样,很不对劲。 思索间,迎面遇上了宋惜枝。 沈霜宁一怔,没想到她还没离开镇抚司。 等会儿,对方这是故意在这里等她? 宋惜枝瞥见沈霜宁脖颈上的红痕,又想到萧景渊方才沐浴过,很难不多想,一双杏眸渐渐红了,攥紧了手指。 神情不似素日温婉,倒显得有些阴沉,她一字一句道:“你果然在世子房里!” 沈霜宁暗道一声不妙,果然被误会了。 都怪萧景渊那厮! “宋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世子什么都没有发生。”沈霜宁无奈道。 只是这句解释怎么听都很苍白。 宋惜枝的眼泪这便落了下来。 沈霜宁见她不信,心底又莫名生出一股厌烦的情绪来,也懒得解释了。 宋惜枝很快便冷静下来,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只看着沈霜宁的脸问道:“你也喜欢世子吗?” 沈霜宁眼角一抽,几乎是立刻就回答道:“不喜欢!” 回答得斩钉截铁。 然而宋惜枝仿佛没听见一般,忽然握住她的手,认真道:“若是你愿意,我们可以共侍一夫。” 听到这句话,沈霜宁简直像见鬼了一样,瞪大了眼睛。 她震惊于宋惜枝的“大度”,以至于一时没了反应,怔愣道:“共侍一夫?” 宋惜枝似乎没觉得有何不妥,反倒觉得沈霜宁反应过大了,疑惑道:“对呀,宁妹妹不愿意吗?” 沈霜宁诧异道:“你难道不喜欢世子?” 宋惜枝坦诚道:“我自然是喜欢的。” 沈霜宁更疑惑了:“那你为何......” 宋惜枝明白了她的意思,扬唇一笑:“男子三妻四妾,再寻常不过,如世子那样的人中龙凤,今后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论私心,我是有点不乐意的,可我不能要求世子只有我一人,这样岂不是太自私了?” 宋惜枝又道:“不瞒你说,我虽然还未与世子成婚,却早就知道他身旁有一美人贴身伺候,那人名唤窈娘,很得世子宠爱,王妃也喜欢她,可惜身世太低,只有做妾室的份。” “王府规矩严,需先娶妻才可纳妾,待世子娶了妻子,她也就有了名分。所以我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沈霜宁沉默了。 她总算明白为何王妃会满意宋惜枝了。 如宋惜枝这般善解人意、识大体的女子,是许多夫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儿媳。 沈霜宁无法接话。 只见宋惜枝叹息道:“我方才生气,也是气你们瞒着我,其实我并非善妒之人,世子如此优秀,你喜欢他也很正常。若是能跟宁妹妹成为姐妹,我也是很高兴的。比起那个窈娘,我更喜欢宁妹妹。” 沈霜宁闻言眉心猛地一跳,突然意识到宋惜枝对她说话的口吻——像是大房夫人对着一名外室,而她就是这个外室! 讽刺的是,她曾经才是萧景渊名正言顺娶的妻子,而宋惜枝才是破坏他们婚姻的外室! 沈霜宁忽然就一阵反胃恶心,猛地抽出了自己的手,后退一步,疏离道: “宋小姐,我再次声明一遍,我不喜欢世子,且我跟他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发生,不信你大可去问他,他不会对你撒谎。宋小姐想共侍一夫,便和那窈娘共侍一夫吧,告辞!” 沈霜宁说罢,便擦过宋惜枝的肩膀,快步走了,仿佛身后有鬼追似的。 宋惜枝转身,凝视着她离开的背影,面上的笑意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霾。 沈魏看到沈霜宁竟然也在镇抚司时,吓了一大跳,他也确实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疾步过去。 “夭寿啦,他们怎么把你也抓来了?!” 沈魏看到沈霜宁脸色很是难看,心下更加忐忑了。 “二叔,我是来接你回府的。我们快走吧。” 第64章 那位萧世子对宁宁有意思?! 荣国公府。 柳氏刚从燕王府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原以为没了希望,不料回府后竟从下人口中得知,沈魏已经回来了。 “二爷回来了?”沈夫人诧异,随即又担忧,“怎么回的?” 该不会是受了一身伤被抬回来的吧? “二爷和二夫人都在德善堂呢。”下人说道。 柳氏二话不说急忙赶过去。 到了德善堂,屋里坐着沈老夫人还有二房的人,沈魏见她来了,立即起身恭敬地唤了声嫂夫人。 柳氏很敏锐,寻常时候可不见得沈魏这么尊敬自己。 她不动声色地颔首道:“回来了就好,可有在镇抚司受苦?” 沈魏仍有些心有余悸,讪笑道:“托嫂嫂的福,那些人只问了我几句话,并未为难我,只是等得久了些。” 别人就没有他这么幸运,好几个进去的官员都还未出来,一想到那个鬼地方,沈魏就怕得心肝跟着颤抖。 柳氏听到那句“托嫂嫂的福”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疑惑。 她深知这跟自己无关,燕王妃知晓她是去求情时,就已经婉拒了她,何来的“托她的福”? 不过看沈巍这样子,应是有内情,柳氏也未说什么。 沈老夫人素来偏心二房多些,因着沈巍得已平安回来,老太太对柳氏也和颜悦色了许多。 尤氏也对柳氏感激不已,将她看成了二房的救命恩人一般。 柳氏为国公府任劳任怨这些年,还从未像现在这般受吹捧。 老太太又当着柳氏的面,训斥了二房一顿,尤其数落尤氏,怪她没看好丈夫。 二房自知理亏,一声不敢吭。 这也是尤氏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被婆母数落,先前对沈巍的担忧悉数变成了埋怨,对老太太也不满起来。 她一个妇人家,又不能时时刻刻盯着沈巍,这也能怪她? 尤氏也只敢腹诽,面上依旧乖顺的样子。 柳氏在一旁看着,一言不发,她多少看出来老太太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从德善堂出来后,柳氏着人去打听了一番,才知沈霜宁去过镇抚司了。 柳氏立马猜到是跟女儿有关,欣慰她能帮衬家里的同时又是一阵忧心:宁宁怎么能独自跑去镇抚司那种地方呢?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 也不知沈霜宁如何做到的,柳氏脚步不停,扭身去了兰园,却没见着人。 沈霜宁将沈魏带离镇抚司后,却并未直接回府,她中途去了忠勇侯府赵家,跟沈妙云说了沈巍的事,好叫她安心。 对堂姐,沈霜宁也是同一个说辞,就说是母亲的功劳,具体也不细说。 沈妙云自然没有起疑,也总算是放心了。 沈霜宁来时赵黎安并不在,她不愿碰见他,是以没有久待,沈妙云送她出去时,却主动提起了赵黎安。 “你姐夫去南郊写生了,近日都回来得晚。” 沈霜宁皱了下眉,岳丈出了事,他还有闲心去南郊写生? 不过看沈妙云都没说什么,沈霜宁也不好多言,只说道:“他怎么不陪着你些?” 沈妙云笑了笑,道:“他一个大男人,总围着女人转像什么话?是我让他多出去结交朋友的。你姐夫这人很有风骨的,他不愿靠家里的关系,想凭自己闯出一片天。” 提起赵黎安,沈妙云满眼都是欣赏。 沈霜宁不敢苟同,想了想,还是提醒了句:“多事之秋,还是少让姐夫在外走动。” “他有分寸的。”沈妙云对赵黎安十分信任。 辞别堂姐后,天色已经渐暗了,街道上甚少有行人走动,风将乌云吹了过来。 沈霜宁坐在马车里,一手支额,闭着眼,眉眼间有些疲惫。 若说为沈魏跑一趟,倒是没什么,只是跟萧景渊周旋,玩心眼子,委实累人。 且还得知了他才是那日救了她的人,真是孽缘。 后来还被宋惜枝恶心了一番,说是身心俱疲也不为过,去见裴执的事也就推到了明日。 方才见了堂姐,沈霜宁又想起前世堂姐小产一事。 沈妙云失去那个孩子后,沈霜宁便甚少见到赵黎安了,用堂姐的话说是他太愧疚,没脸见沈家人。 而沈妙云经历那场变故,也变了很多,同她们相处时,总感觉少了几分亲近。 到底是不太放心,沈霜宁便让阿蘅去南郊看看,赵黎安到底是不是在那写生。 阿蘅坚持送沈霜宁回到国公府后,才动身去了南郊。 沈霜宁携阿昭回到兰园,甫一进门,便看到母亲坐在梨花木椅上。 “回来了。”柳氏搁下茶杯,抬眸望着她。 沈霜宁立即敛了万千心绪,朝母亲走过去:“阿娘......” 柳氏没给她笑脸,而是往旁边一看,神情严肃道:“坐。” 沈霜宁便乖乖坐下了。 “你去了镇抚司。”柳氏看着她道。 “是。”沈霜宁没有否认。 柳氏又道:“你去求了萧世子?” 沈霜宁顿了一下,便点了头。 柳氏神色古怪:“你怎么跟他说的?” 沈霜宁一双眼澄澈分明,端坐道:“就如实说呀,二叔只签了醉云楼的分红字契,其余一概不知情。” 柳氏狐疑道:“就这样,镇抚司就不追究了?” 沈霜宁道:“费了点口舌。” 柳氏不说话了,端着茶吹了吹,垂眸思索。 沈霜宁并不知柳氏去过燕王府。 燕王妃可是亲口跟柳氏说的——萧世子军营出身,有个“玉面阎王”的诨号。 便是说他铁面无私,六亲不认,事事权衡利弊,薄凉近乎冷血,连她这个母亲求情都不管用,更甚者,旁人越是求情,他对犯错者揪得越狠。 柳氏对此也略有耳闻,是以沈霜宁现在告诉她,只是费了点口舌就让萧世子心软时,她很难相信。 再有一点,须知闲杂人等根本进不了镇抚司,与此事有关的官员家属也都只能在外干着急。 怎么偏是宁宁成了例外? 柳氏忍不住仔细瞧着眼前貌美的女儿,认真打量起来。 如今沈霜宁是出落得愈发水灵,去年及笄时还带着些孩子气,转眼竟出落得如月下海棠般剔透。 身段玲珑,肤如凝脂,从头到尾无一不美,说话时眼波流转的劲儿都透着股说不出的韵致。 这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风韵,也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柳氏看着如今的女儿,都不由心惊,紧接着心底自然而然冒出一个想法来。 难不成,那位萧世子对宁宁有意思?! 那可就有意思了...... “阿娘?”沈霜宁看母亲一直望着自己,不由疑惑。 这里没有外人,母女俩从来也都是有什么说什么,柳氏便将心中的猜测问了出来。 “宁宁,你去见那萧世子时,他对你可有什么不同?” 沈霜宁闻言面色微微一僵,哪会不知母亲想问什么,她揉了揉额角,疲惫道:“阿娘,您别胡思乱想,世子给我面子,也是因为谢小侯爷。” 她可不敢将见到萧景渊的细节告诉母亲,只能拿谢临来搪塞。 且沈霜宁被宋惜枝的那番话恶心得不轻,眼下只要想起萧景渊就一阵厌烦,母亲还怀疑萧景渊对她有意思,这个话题她是一点也不想多谈。 柳氏并不知萧景渊跟谢临关系好,眼下知晓了,却又想起王妃那句话。 “可是......” “阿娘,我乏了,去洗漱了。”沈霜宁已然起身,落荒而逃般往内室走去了。 柳氏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这孩子,还未用膳呢,怎么就洗漱了?” “没胃口。”里头传来沈霜宁任性的声音。 柳氏拿她没办法,总归二房没事了是好事,走之前,又嘱咐了一句:“明日宫里来人教你礼仪,入宫之前就别往外跑了,好好学规矩。” - 镇国公府。 风将晚霞吹了过来,头顶一片澄澈的深蓝,远处落日乌金,逐渐沉进一片暗色中。 裴执盘膝坐于藏书阁中,眼前长桌上搁着一把古琴,他一手搭在琴上,一手放在膝上,未束起的墨发披在肩头,被风吹起又落下,神情沉静似水。 “公子,四小姐午时去了镇抚司见萧世子,未时便跟沈侍郎一同出来了,应是四小姐去得及时,沈侍郎并未受苦。” 福贵立在一旁,恭敬道。 裴执眼眸微垂,淡淡“嗯”了一声:“既已无事,便让姚大人回吧。” 福贵应了声是,又忍不住问道:“公子既想帮四小姐,为何要拖着呢?这下好了,四小姐自己解决了,都不需要公子您了。” 裴执却是不语,一双墨黑的瞳仁里藏着戾气。 他猜到沈霜宁一定会去镇抚司救沈魏,只是没想到萧景渊会这么轻易放人。 沈巍签的那份字契,是之后才补上的,也就是说,沈巍并非一开始就被拉入局中。 而算计沈巍的人,就在这里。 裴三郎。 他原想借此让沈霜宁和萧景渊再无可能,只可惜…… 天色彻底暗下后,阿衡便回来了。 彼时沈霜宁正靠在床上翻看一本书。 “小姐,赵世子确实是跟一群公子去南郊写生,不过他跟那些人分开后,却没有回侯府……” 阿衡神色有些犹豫。 沈霜宁见她脸色不对,于是放下书,追问道:“那他去哪了?” 第65章 天下男子都一样 阿蘅便道:“我看他独自去了如意坊,便跟了进去,然后就看到他跟一名女子进了屋子里,至于里面发生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孤男寡女相会,还能是做什么? 沈霜宁在听见赵黎安去了如意坊时,就已经坐直了,神色冷然。 京中那如意坊,说起来也就比青楼多了些格调。 里面的女子皆是清倌,卖艺不卖身,京中王公少爷们常去那儿消遣玩乐,却是世家夫人们最痛恨之地。 虽然如意坊对外是说不做皮肉生意,可世上没有什么是银子办不到的,门一关,谁知道里头会发生些什么? 而那如意坊,也是可以花银子赎人的。 “阿姐说他近日都晚归,原来是去了那种地方取乐!”沈霜宁将手里的书往边上狠狠一砸,气得不行。 如若她没记错,上一世沈妙云还满脸幸福地说过,自他们成婚之后,赵黎安再也不曾去过那种地方消遣。 所以阿姐是在孕期发现了赵黎安去了那种地方,深感背叛,才一气之下滑胎了? 沈霜宁沉下脸来,唇角溢出一声冷笑。 她曾以为,赵黎安虽平庸了些,却胜在有一颗难得的真心,专一深情,与其他男子都不一样。 原来只是因为他装得太好了,前面一套,背后一套。 沈霜宁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悲哀。 “小姐,此事要告诉世子夫人吗?” “不行,绝不能让阿姐知道!” 赵黎安素日装得太好,沈妙云沉浸在他编织的幸福中,这个真相无疑是对她的致命一击,更别说沈妙云还在孕期了。 孕前三月是最不稳定的,至少先瞒过这段时间。 沈霜宁面上一片冷肃,她垂眸思索片刻,眼波流转,很快便有了主意。 此事她不好出面,且她还要准备入宫事宜,实在没空去见赵黎安,看来还得劳烦大哥才是。 于是第二日,沈霜宁便找到沈修辞说了此事。 沈修辞闻言,脸色也是一沉,只是他更谨慎一些。 “待我先确认过,若他当真与那女子有染,想养外室,我自不会放过他,你且安心准备入宫之事,此事交给我便是。” 沈家人都护短,沈妙云纵使嫁出去也是自家人,沈修辞断不会让她受了欺负。 沈霜宁知晓大哥行事稳妥,且赵黎安一向畏惧沈修辞,是以由大哥出面最合适不过。 从沈修辞书房离开后,沈霜宁便回去写了封密信。 如今母亲盯着她,不准她出府,若入了宫,行事必定不便,等再出来就是半个月后的事了,而父亲的事不能再耽搁下去。 迟则生变,沈霜宁只想尽快解决这个隐患。 眼下,她只能相信裴执。 封信送去了李记,再由李记的人送到了裴执手上。 福贵送信来藏书阁时,裴执正与一位穿官服的男人谈话,便站在外头等了一会儿。 等那人走后,福贵才进去将信送到裴执手上,恭敬道:“公子,四小姐送来的。” 裴执原本平淡的神情泛起波澜。 拆开密信后,漂亮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 裴执扫了一眼,神色没有半点意外。 案几上还有一封信静静躺在那,福贵立在一旁,无意中在那封信上看到了“永宁侯府”四字,心下微微一惊,没敢再看。 裴执将桌上的信烧毁,反将沈霜宁的密信叠起来收入怀中,而后端茶饮了一口,半是感叹半是欣慰道:“宁姑娘还是这么容易相信人啊。” 随后对福贵吩咐:“备马,去真定。” - 另一边,萧景渊暗中派人去皇陵搜查,果真搜到了不少火药! 而这些火药就埋在太庙四周,细思极恐。 火药连夜运回了镇抚司,跟先前在醉云楼里搜出来的放在一起。 苏琛看着这些火药,满脸惊骇之色,以他的智商很快就猜到了这些火药倘若没被发现的话,将会用在什么地方。 宣文帝每年都会在清明时去皇陵祭祖,而这些火药就藏在皇陵,意图昭然若揭。 苏琛不敢想象,倘若没有查出这些火药,到时候会发生多么可怕的事情! 苏琛心有余悸,转眸看向一旁的萧景渊:“你怎么知道皇陵也藏有火药?” 昨日萧景渊突然要派一拨人潜入皇陵搜查,苏琛当时就想问了,可萧景渊如何也不肯说。 苏琛快好奇炸了。 屏退左右后,萧景渊才沉声道:“是沈霜宁提醒我的。” “四小姐?!”苏琛更震惊了,脱口而出道:“她怎么知道的?” 萧景渊却道:“我也很想知道。” 苏琛走上前,弯腰摸了一把新到的火药,发现上面覆着一层灰,眸光微微闪烁:“这些火药藏在皇陵里有些时日了,而且在我们搜出醉云楼那些火药时,对方竟没有转移这些东西,说明他们很自信我们查不到皇陵那里,且此事一定做得十分隐秘。” “这就很奇怪了,四小姐一个闺阁女子,如何知晓的?难不成她有通天之能?” 萧景渊负手而立,神色古怪,不知在思索什么。 苏琛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不是让慕渔盯着她么?慕渔可有传来什么消息?” 萧景渊看了他一眼:“没有。” 苏琛便直起身来:“罢了罢了,总归这是好事一件,四小姐可帮了大忙了!” 萧景渊挑了挑眉,意味深长道:“是啊。” ....... 这两日沈霜宁都在府里学宫规礼仪,没有往外跑。 这些东西她早在上辈子就学过了,是以学起来很快,也很轻松。 从宫里来的这位女官是教坊司的芳姑姑,也是长公主钦点来教导沈霜宁规矩的。 她本以为如沈霜宁这样的闺阁小姐,没什么眼见,一朝得到了公主的赏识和恩宠,定然会有些得意忘形,不会好好学这些繁琐的礼仪。 结果没想到沈霜宁不但谦卑有礼,在学礼仪时,那仪态比宫里的娘娘还好,半点挑不出错! 芳姑姑不由高看几眼,心道不愧是长公主看中的人,心下也生了些好感。 很快便到了入宫的日子,一应行李都已收拾好,跟家人拜别后,沈霜宁便坐上了去往皇宫的马车。 原本按规矩,入宫是不准带丫鬟的,但沈霜宁很得景瑜公主青睐,公主特许她带一名贴身丫鬟。 沈霜宁深知皇宫险恶,于是只带了阿蘅。 阿蘅头一回入宫,却不紧张,只有好奇,有时候沈霜宁都羡慕阿蘅的神经大条,这样的人往往没什么烦恼。 三皇子还未从镇抚司出来,少了一个威胁后,沈霜宁便放心多了。 宫里早为她安排好了住所,既是名义上的公主伴读,自然要以方便公主为先,是以沈霜宁直接住进了景瑜公主的长乐宫。 领她们去长乐宫的人也是芳姑姑,虽然有些话芳姑姑已经说过一遍,此时还是啰嗦了一句: “这宫里不比外面,沈姑娘须得时刻记着谨言慎行,莫要闲逛,长乐宫东边挨着后宫,北边是帝后寝殿,往南是御花园,一会儿便会路过,那地方常有贵人走动,姑娘切记没事就别过去了,总之除了长乐宫和书斋,别的地方少踏足。” 沈霜宁道:“霜宁谨记姑姑教诲。” 芳姑姑安抚道:“姑娘也别太有压力,陪公主殿下念书而已,除了圣上偶尔会去看看,平日里没什么人过去,熬过半个月便可回家了。” 在红墙下走了半刻钟后,途径御花园,看见了几位妃子。 春日花团锦簇,艳阳高照,妃子们更是为御花园添了几抹亮色。 宣文帝并非流连后宫美色的皇帝,后宫妃子十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芳姑姑瞧见那边的妃子,也不知看到了谁,眉头微微一蹙,正想趁对方没注意到她们,赶紧带着沈霜宁离开。 然而那边的人却发现了她们。 一名穿着粉色宫装的女子手持一柄团扇,对着身旁的宫女说了一句什么,那名宫女便高声道:“那边是谁,还不快过来见礼?” 躲不过,芳姑姑只好带着沈霜宁过去,边走边轻声道:“那边粉色衣裙的正是丽妃,如今正得恩宠,眼里容不得沙,另外三位你不用管,你只记得别惹了丽妃不悦。” 沈霜宁应了声是。 芳姑姑说得隐晦,沈霜宁听得出来丽妃是个极不好相与的主。 其实不必芳姑姑提醒,沈霜宁也知道丽妃的为人,前世她们也是打过交道的。 丽妃长得美貌又年轻,是个极其爱美之人,同时也容不下比她还貌美的女子,跟她交好的妃子,都不能打扮得太美,从头到尾都要尽可能朴素。 是以一眼瞧过去,哪位最扎眼,便知道谁是丽妃了。 前世景瑜公主捉弄她时,丽妃还带人看过她的热闹,甚至撺掇景瑜要刮花她的脸,不过未能如愿就是了。 沈霜宁望着那边三三两两的女人,皱了皱眉,之前光顾着担心东宫和三皇子了,竟然忘了宫里还有一堆很麻烦的女人。 沈霜宁虽有点烦,却是不怕的。 她落后芳姑姑半步,垂着眼,来到众妃子面前,故作惶恐姿态:“臣女沈霜宁,见过各位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入宫之前沈霜宁打定主意要低调行事,是以只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绾起来的头发上并无太多装饰,脸上更是未施粉黛,素得不能再素了。 就这幅扮相,便是站在一群宫女之中,也很难引人注意。 “原来是小公主的伴读啊,我当是谁呢。”不知是谁笑着说了一句。 皇宫外的贵女们是很羡慕沈霜宁能入宫伴读,但是对于宫里的妃子而言,这小小的殊荣根本不算什么,所以也不太将沈霜宁放在眼里就是了。 眼下打量着她,就像是看着花园里的花花草草似的,无人在意。 芳姑姑道:“诸位娘娘,景瑜公主还在等着奴婢带姑娘过去,就不打扰娘娘们的雅兴了。” 景瑜公主是淑贵妃的女儿,宫里只有这一位贵妃娘娘。 淑贵妃曾经也是能跟皇后分庭抗礼的,只是如今病重,母族也已式微,又被皇后打压得厉害,早已不如当年了,甚至不少人盼着她归西。 这其中,便有丽妃。 丽妃端坐在亭中,涂了蔻丹的手指捏着金丝团扇,不紧不慢地晃着扇子,一双狐狸眼审视着沈霜宁。 原是不怎么在意的,可当她的视线落在女子那张脸蛋上时,眼睛便眯了起来,闪过一丝锐意。 就在沈霜宁要转身离开之际,丽妃忽然开口,“慢着,你过来,让本宫好好瞧瞧你。” 第66章 自食恶果 听见丽妃开口,芳姑姑便暗中朝沈霜宁使了个眼色。 沈霜宁便垂首走到了丽妃面前,站在台阶下。 春日的太阳不算太烈,女子立在阳光下,那脖颈上瓷白的皮肤像被晨露浸透过的羊脂玉,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分明是素净的底色,却没来由让人觉着刺目。 丽妃居高临下地打量她,见她仍低着头,语气有几分不悦道:“抬起头来。” 几位妃子们察言观色,见丽妃面上一片冷然的神情,也不由看向那台阶下的女子,心道对方到底有何特殊之处,竟能得引起丽妃娘娘的注意? 实在是沈霜宁穿得太素了,众人都没怎么将她当回事,就连她的名字也不怎么记得。 直到沈霜宁抬起头来,众人完完全全看到那张脸蛋时,所有人的神情都在一瞬间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空气似乎都静了一瞬。 就见丽妃缓缓起了身,眼神高傲而冷冽地盯着沈霜宁。 沈霜宁则很平淡地回望着她。 这一幕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 那时她才嫁入燕王府不久,第一次随萧景渊入宫面圣,事后萧景渊留在御书房跟圣上说事,她则跟宫女去御花园闲逛,于是就遇到了一位隆恩正盛的宠妃。 彼时也是眼下这般场景,那位宠妃看她绾着妇人髻,便问她是哪家的夫人。 她如实回答后,对方本就不太和善的神色变得更加难看! 后来她才知道,这位宠妃曾是燕王府的侍女,名叫兰湘。 萧景渊年少时尚在京中,便是兰湘伺候他起居,她也比萧景渊年长两岁。 原本以兰湘的姿色,王妃是有意让她当通房的,然而舅舅遭人陷害之后,萧景渊便毅然离开了京城,去了遥远的北境。 兰湘自然留在了王府,还一心等着萧景渊回来。 她一直等,等到了十九岁,结果等到的都是萧景渊在边关立功的消息,又过一年,她实在等不了了。 因她还是清白身,王妃便想为她寻个好人家嫁了。 可兰湘的野心从很早的时候就被喂大了,她从不把自己当下人看,原本不出意外,她会成为世子的贵妾,又岂会甘心下嫁给王府的一个幕僚? 既然无法在王府立足,她便要谋更高的地位。 兰湘想入宫,王妃便认她为义女,送她进宫。 没想到短短两年,兰湘就从小小的才人摇身一变,成为了丽嫔,等萧景渊回来时,她早已经是宠冠六宫的丽妃娘娘了。 即便爬上妃位,贵不可言,可是兰湘心里始终堵着一口气。 原以为萧景渊回来后,得知她变成了丽妃,定会对她刮目相看,亦或是有那么一丝后悔。 然而,萧景渊早就不记得她这号人物了。 得知她过去的身份,他也只是疏离又淡漠唤她一声“娘娘”,没有高看,也没有轻视,丽妃却是更加难受了。 兰湘心里对萧景渊有怨,可燕王府又对她恩重如山,她不能对萧景渊发泄不满,于是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愤恨悉数倾倒在彼时是世子妃的沈霜宁身上! 不过兰湘很聪明,她不会明着针对沈霜宁。 毕竟也是在宫里摸爬滚打的女人,城府手段了得,而彼时的沈霜宁就是温室的花朵,根本玩不过丽妃。 丽妃想弄死她有一万种法子,比如景瑜公主放蛇咬她时,其中就掺了一条剧毒的五步蛇,幸运的是沈霜宁躲过了。 后来丽妃应是看她并不受萧景渊宠爱,在燕王府过得也不甚如意,这才放过了她。 毕竟比起直接弄死沈霜宁,看着她在燕王府逐渐枯萎会有意思得多。就好像这样,兰湘便能告诉自己,上天给她选了一条正确的路。 可是上一世,兰湘却在宫里暴毙而亡,死在了沈霜宁前头。 这一世,沈霜宁和前世的仇敌再次相见,她不再是世子妃,只是国公府四小姐,而兰湘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丽妃。 沈霜宁心想,她都已经不是世子妃了,兰湘总不能还要仇视她吧? 不过兰湘本就个心理有点扭曲的女人,不能以常理推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丽妃纤纤玉指捏着扇柄转了转,她看着沈霜宁,脸上不见笑意。 就在妃子们以为丽妃要发作时,却见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红唇艳丽得像吃过小孩儿。 “早前便听闻,荣国公府的四姑娘是个妙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一听就不像是什么好话,阴阳怪气似的,而且还冷笑了一声。 来了来了! 丽妃终于要发作了! 众人神情一凛,都等着看好戏。 沈霜宁也定了定神,做好了丽妃向自己发难的准备。 然而...... 丽妃只说了这一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话,便让沈霜宁走了,也没有为难她。 芳姑姑松了口气,便带着沈霜宁退下了。 其他人则感到了有些失望。 宫里女人少,日子枯燥又乏味,还以为能看到一出好戏呢,她们甚至都想好该如何建言献策了。 若是沈霜宁能听见她们的心声,就会发现这宫墙里心理扭曲的女人何止丽妃,大家多少都有点毛病。 但沈霜宁已经走远了,头也不回,并未看见身后那群女人遗憾的神情。 丽妃望着沈霜宁离开的背影,看了半晌,回头时发现身后的妃子们也都在看。 众人看到丽妃回头,心下微惊,连忙收了视线。 丽妃也未说什么,施施然坐回亭中,捻了颗葡萄吃。 其中一人眼睛微微闪烁,上前说道:“方才那丫头竟敢直视娘娘您,真是胆大包天,娘娘怎么就这么轻易放过她了?” 丽妃饶有兴致道:“那依妹妹所见,本宫当如何?” 说话的女人纵使站在丽妃面前,也是一副躬身含胸的姿态,极尽卑微。 她平素为丽妃出过不少点子,颇得丽妃看重。 见丽妃问话,她便抬眸看向不远处一口蓄着雨水的水缸,缸里两朵荷花开得正艳,她轻声道: “把她的脑袋按进那口缸里,反复数次,洗清那脑子里的不敬之心,好让她长长教训,下次见了娘娘,才会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娘娘。” 女子笑容谄媚,说着阴毒的话。 丽妃点了点头,似乎觉得对方说得很有道理,却开口问:“妹妹以为她美,还是本宫更美?” 女人闻言一顿,恭顺地回答道:“丽妃娘娘凤仪万千,那丫头怎能跟娘娘比呢?” 丽妃面上的笑意更浓,眼里却一片凉意,她转眸看向了一旁始终不说话的太监,寒声道:“听到了么?就按她说的来办。” 太监额头上隐隐有块疤,面相很是可怕。 女人还未意识到丽妃神情不对,正在心里得意,结果那太监却径直朝她走来,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往亭外拖去! 周遭众人皆是一惊。 “啊——!娘娘,娘娘息怒啊!”女人惊声尖叫,慌忙挣扎起来。 只见女人被拖到那口水缸旁边,太监一言不发地抓着她的脑袋用力往下按,她整个脑袋被浸入水中,满缸的池水都涌了出来,溅落在地。 那两朵荷花也摇摇颤颤。 其他人见状根本不敢说话,生怕被殃及池鱼。 丽妃一眼也未往那边看去,只晃着团扇淡淡道:“本宫最讨厌欺骗。” 她虽然也不喜欢沈霜宁,却早已探明此人深受长公主赏识,连陛下亦对其另眼相看,这节骨眼儿上若对沈霜宁动手,岂不是自讨苦吃? 她又不傻,怎么会干这种蠢事? 还有世子昨日也派人来告知她,沈霜宁是自己人,要她在宫里多多照拂。 梁嫔那个死女人,胆敢害她,她便让她尝尝自食恶果的滋味! 沈霜宁并不知道在她离开后御花园发生了什么。 虽然丽嫔并未为难她,但沈霜宁还是希望今后再也不要碰见这个女人。 任何跟萧景渊有关的女人,她都想离得远远的。 - 芳姑姑将她带到了景瑜公主的长乐宫,先去了偏殿收拾行李,一会儿再去拜见公主殿下。 得知沈霜宁今天入宫,景瑜公主一早便起来了,她嫌沈霜宁来得太慢了,这都快午时了还没到。 心想半路该不会是遇到了什么差池,便要提着裙摆出去找人。 甫一出门,却得知心心念念的宁姐姐已经在偏殿了。 景瑜先是一喜,而后又有点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来见她! 景瑜亲自过去找了沈霜宁。 嬷嬷追在身后劝道:“公主殿下,您要矜持些啊——”根本叫不住。 走了许久,沈霜宁正坐在炕上歇息,慢悠悠地喝茶。 这长乐宫的偏殿比她的闺房还大得多,光线也好,早已被宫女打扫得一尘不染,看得出周围特地布置过,有种香软闺房的模样。 不过沈霜宁却没什么心思欣赏。 不一会儿,景瑜公主的身影飘然而至。 “宁姐姐!” 沈霜宁起了身,规矩地向她行礼:“公主殿下。” 景瑜面带笑意朝她走来,亲近地扶她起来:“这里没有旁人,不用向我行礼。” 景瑜自认跟沈霜宁已经熟悉,对她也没有之前的羞赧腼腆,举止中带着天然的亲近。 沈霜宁则要冷淡许多。 景瑜并不知翟吉之前对沈霜宁做的事,察觉对方不咸不淡的态度,景瑜便以为是她一路走过来太累,还未适应的缘故。 景瑜跟她说了会儿话后,也不敢打扰她了。 今日还不用去书斋,沈霜宁便留在偏殿待着,哪也没去。 景瑜原是给她准备了四名宫女,沈霜宁只留了两个。 两名宫女瞧着要伺候的姑娘冷冷清清的,也不敢多说话,只老老实实的忙活。 入宫伴读打乱了沈霜宁所有的计划,单是这件事就令她的心情好不起来。 晚些时候,她用完膳,宫女打了热水来,她便起身去沐浴,泡在浴桶里整理思绪。 如今她所做的一切准备,都是为了保全荣国公府。 明年会有大旱,各地都闹饥荒,甚至影响了朝廷局势,而眼下已经开始着手种土豆,待陈嘉如前世一样将其改良好,便能大幅提高收成,一年时间足够了。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父亲的事情,她跟裴执算得上是一拍即合。 镇国公府想在京营安插自己人,而她则要父亲先离开京营,明哲保身。 并非是让沈琅辞官,而是让他先留在真定治理,还不能让皇帝起疑心。 此事就拜托裴执去办了,眼下情势紧迫,她只能选择相信他。 沈霜宁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正确,可若是沈琅继续留在京营里,定会重蹈覆辙,那是父亲的性命,她不敢去赌。 只是沈琅一直是个倔驴,也不知裴执能否顺利...... 还有谢临,是否收到了她的信? 也过去了四五日,该收到信了吧? 听说儋州风水养人,民风开放,那里的姑娘一个赛一个漂亮,也比京城里的小姐要大胆奔放,看上哪位郎君便会直接上前表白示好。 如谢临这般俊俏的玉面将军,一定很招人喜欢吧。 若是有姑娘投怀送抱,他拒绝得了一次,能拒绝得了二次三次么? 说起来沈霜宁之前从未担心过这个问题,兴许是赵黎安的背叛让她对天下男人都失望,所以才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沈霜宁思考时不习惯有人打扰,是以阿蘅并不在身旁伺候。 她靠在桶沿,阖眸想着事情,周遭水汽氤氲,竟是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这一睡,竟梦到谢临被黑风寨的女寨主绑去做压寨夫君。 还梦到谢临跟那女寨主有了五六个白白胖胖的娃娃! 见到她时,谢临怀里还抱着一个奶娃娃,他一脸愧疚地对她说:“对不起,宁宁,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于是沈霜宁气哭了,咬牙切齿地唤谢临的名字。 只是这声呓语,怎么听都像是春梦时娇滴滴的呢喃。 此时的她并不知,屏风外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而她这一声声谢临,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第67章 醋意 此时阿蘅已经被一记手刀打晕在外面。 听着里面的声音,萧景渊闭了闭眼,拢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于是越过屏风大步走了进去。 他是习武之人,若是不想让人发现他的存在,他很轻易就能办到。 女子的脸颊被水汽沁出薄红,小巧的鼻尖覆着细汗,两道秀眉紧拧着,墨丝如瀑浸在水中,几缕湿发贴在莹白的颈侧,随着呼吸微微剧烈起伏。 这幅模样,仿佛印证了什么猜想。 萧景渊冷着脸,垂眸盯着她的脸,胸中莫名腾起一股无名火,额角青筋暴突,恨不能对她做些什么! 他俯下身,手指撑在桶沿,用力到指尖泛白,薄唇因愤怒而紧抿成一条直线,甚至微微下撇。 他以为自己早已做到毫不在意,可当他知道沈霜宁的春梦里竟是别的男子时,他一时竟无法接受。 但很快,满腔的怒火都被理智强行压下,在眼底化为了一片悲意。 而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沈霜宁的脸,没有丝毫偏移。 兴许是男人的注视太过炙热,沈霜宁睫毛轻颤,似乎要醒了。 萧景渊见状,直起了身,没有多待。 在外面留下要送来的东西后,便径直离开了此地,背影看起来竟有几分狼狈。 谢临在三天前就收到了沈霜宁的信。 而他所遭遇的事情恰巧和沈霜宁的梦境有些许重合之处,不过又很不一样。 谢临的确被黑风寨的女寨主看上了,对方还设计将他抓到了黑风寨里,要强行拜堂,但是这都在谢临的剿匪计划之中。 这一环则是美男计。 彼时他从探子手里收到沈霜宁的信时,正在黑风寨里。 谢临没想到沈霜宁会给他写信。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 信上她问他伤势可否严重,有没有水土不服,胖了还是瘦了,还要他万事当心,别逞强,又说了点自己在京中的事,也就没有别的话了。 看着信上再寻常不过的关怀之语,恨不得将每个字都拆开来看无数遍。 她在担心他,牵挂他。 明白这一点,谢临心里泛着丝丝甜蜜,嘴角也不由流露出笑意来,身上的伤都不觉疼了。 于是他执笔,斟酌了很久,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却不知如何落笔。 废了不知多少张信纸,才写好一封回信,想了想,又将自己的腰封一同送去。 而萧景渊留下的信,正是谢临给她的回信,还有谢临的贴身之物。 萧景渊走后不久,沈霜宁便醒了。 她在里头唤了阿蘅几声,却迟迟等不到回应。 水也有些凉了,沈霜宁只好独自出来,取了暖架上的中衣穿好后,这便走了出去。 偏殿里静悄悄的。 一看阿蘅昏迷在卧榻上,脸色骤然一变,当下快步过去。 “阿蘅,阿蘅?!”沈霜宁慌张地晃着阿蘅的肩膀。 不一会儿,阿蘅渐渐转醒,她缓缓直起身,用手捂了捂有些酸痛的后脖颈。 随即才意识到什么般,立即看向小姐,神情紧张。 “小姐,你没事吧?!” 沈霜宁连忙道:“我没事,你怎么晕了,到底怎么回事?” 阿蘅从卧榻上起身,啐了一口:“方才有人进来,我中了暗算!狗贼!” 一听有外人进来过,沈霜宁神情微变,她方才可是在沐浴! “你可有看清是什么人?” 阿蘅摇摇头,捡起了掉落在地的刀。 当时她察觉有异,只来得及抽出刀,可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下一步的动作,就被打晕了,以至于连那狗贼的脸都没有看清! 可恶!! 而那两名宫女,也同样被打晕了,将她们唤醒后,她们也是一问三不知。 宫女害怕道:“此事可要告诉公主殿下?” 说实话,她们在长乐宫当差这么久,也是头一回遇见这种事! 沈霜宁沉吟片刻,道:“先看看有没有少了什么。” 对方费尽心思进来,却没有伤人,难不成是谋财? 不一会儿,阿蘅拿着什么东西过来。 “小姐,我在桌上看见的。” 阿蘅一手捏着信,一手拿着个鹿皮腰封。 沈霜宁靠坐在软卧上,拆开来看到是谢临的信,面上的凝重猜疑瞬间化为了喜意。 还真是心有灵犀。他才念着他,就收到信了。 看来那人只是来送信的,她真要感谢他。 沈霜宁一天的阴霾都消散了好些。 她敛了神色,朝那两名宫女说道:“今夜之事不要惊动公主殿下,你们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明白了吗?” 两名宫女连连点头,此事说白了也是她们的过失,姑娘不想追究,她们都谢天谢地了! 说来也怪,明明眼前的女子只比公主殿下大两岁,也是个闺阁女子,可有时候从那身上散发的气势却一点也不像少女所有,就譬如现在,挺震慑人的。 宫女心下对沈霜宁更加敬重。 宫女走后,只剩阿蘅在她身边。 “原来是送信来的......”阿蘅忍不住抱怨道,“把她们打晕就算了,怎么连我也不放过?疼死了。” 阿蘅心想,一定是萧世子身边那个讨人厌的青峰! 沈霜宁没有言语,只坐在烛火旁看着手里的信,眼神柔和,看得也仔细,嘴角噙着笑意。 谢临没事,她也总算安心了。 阿蘅却不解道:“小侯爷送腰带来作甚?” 沈霜宁拿起那鹿皮腰封,脸颊却有些红了。 解束腰玉带,遣人送归妻。 男子远征送女子腰封,是夫妻间才会有行为,是以贴身之物寄相思。 沈霜宁解释给阿蘅听,阿蘅反应过来便炸毛了。 “小侯爷怎么能占小姐便宜呢!他又不是姑爷!” 沈霜宁连忙捂住她的嘴,“嘘!小点声!” 只是这表情分明是很受用的。 萧景渊并未离开。 他立在偏殿外的树上,本就一身玄衣的他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耳力和目力都极佳。 忽然感到一阵兴意阑珊,扭身离去。 沈霜宁躺回床上时,却在想着方才沐浴时似乎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旋即又掐灭了脑中的念头。 绝不可能是萧景渊。 这种小事哪里用得着萧世子亲自跑一趟,且他这么讨厌她,是不会来的。 第二天见到沈霜宁时,景瑜公主明显察觉到她心情好了些,于是在去书斋的路上,主动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沈霜宁自然不会告诉她原因,随口糊弄过去了。 就快到了书斋,远远却看到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 男子一袭玄青锦袍,长身玉立,气质清冷,竹影在他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沈霜宁没想到给公主殿下讲课的人会是自己的兄长,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翰林院那些老学究定然是觉得给公主殿下讲课是儿戏,是以一个个推脱着不愿来,这担子自然就落到了年轻的沈修辞身上。 沈修辞在国子监时便出类拔萃,是公孙先生的得意门生,学问方面自是顶好的,圣上也放心。 而沈修辞想走仕途,自然不能拂了皇帝的面子,若是能将公主教好,也算是立功了。 宫中人多眼杂,须得谨言慎行,今日沈修辞是她们的教书先生,不是沈霜宁的兄长。 沈霜宁规矩地唤了声“先生”,却在偷偷朝他眨眼。 沈修辞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景瑜公主一心想好好表现,也乖巧地唤了句“先生好”。 沈修辞拱手回礼:“公主殿下。请坐。” 沈修辞原以为圣上打算让小公主念书这事,公主自己并不乐意,结果却见景瑜公主十分认真,回答问题时也并不敷衍。 沈修辞见状,也不由认真了几分。 一个时辰后,讲课便结束了,沈修辞给景瑜留了道题,景瑜仍坐在位置上思索,一手执笔,刷刷刷地在上面写着什么。 趁这个时候,沈修辞将沈霜宁拉到一旁,正色道:“你可知圣上还要考核公主的射艺?” 沈霜宁眉心一跳:“什么?”不是念书而已吗? 沈修辞道:“我昨日才得到消息,再过一月,女真国的公主会来大梁,圣上如今决定要让公主殿下修学六艺,就是为了此事。” 女真国以女子为尊,都是极其出色,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那位公主更是个中翘楚。 沈霜宁没问女真国公主为何要来,只蹙起眉道:“一个月,这点时间能学会什么?公主殿下吃不得苦,射艺估计也只能学得皮毛而已。” 沈修辞看着她不说话。 沈霜宁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瞪大眼睛:“圣上让我伴读,该不会到时候要我上吧?!” 第68章 不必畏惧,有我在 沈修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望着湛蓝的天说道:“圣意难测,但圣上命你给公主伴读,绝非儿戏,你需认真对待。” 沈霜宁紧皱的眉头没有松开,还以为只是陪公主玩乐即可,谁知身上还有这么重的担子。 大哥在翰林院,昨日才收到消息,想必圣上和长公主早就知道了,之所以现在才放出消息,就是怕她不敢来。 那些贵女们若是知道当公主伴读竟然还要为国争光,一定会吓得半死,完全不羡慕了。 沈霜宁这才想起女真国一事。 大梁周边的附属国中,女真算其一。 别看女真皆是女子为政,却是当年大梁最难啃下的一块骨头,后来女真主动求和,也是因遭受了天灾,否则那场战役估计要再打上两年。 而今女真虽然已是大梁的附属国,却是最有反骨的,再加之北齐正与大梁打仗,宣文帝不得不担忧,女真会趁机勾结北齐,借势报当年称藩之辱。 此番女真国来大梁名为朝贡,实为试探虚实,见弱则噬,乘隙而攻。 若女真发现大梁国力衰退,君主病重,必会乘北齐交战之机,趁势挥戈。 不论对方到底想做什么,作为东道主,大梁都必须展现出国力强盛的一面,绝不能在附属国面前丢脸。 景瑜公主是圣上唯一的女儿,对方来的也是公主,到时候自然会有所比较。 想来宣文帝也知晓公主有几斤几两,这一个月临时抱佛脚怕也是很难比得过女真公主,所以才给她找了个伴读。 届时景瑜公主比不过,由伴读代劳,合情合理。 沈霜宁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给公主伴读不是什么好差事。 上一世,女真国公主前来大梁,宋惜枝是公主伴读,而恰逢那时宋家获罪流放,宋惜枝便离京了,也算是躲过了一劫。 彼时的沈霜宁去了外祖家,等回来时,女真国的人都已经走了,是以对这段记忆委实不深。 只隐约记得,圣上发了怒,被气得吐血,貌似病得更重了。 再后来轮到大梁遭遇天灾,女真国立即趁虚而入,联合北齐一同发兵...... 想到这里,沈霜宁背上爬上一阵寒意,心想只怕就算这次找回赢面,女真国还是会在将来借机发兵。 沈修辞道:“据说那位女真公主骁勇善战,驭马射箭极为擅长,但文道则差一些。” 沈修辞话音一转:“你之前不是跟小侯爷学过骑马?” 沈霜宁叹息道:“是学过,也只是皮毛,哪里比得上那位公主?” 之前是要跟谢临学射箭的,可他去了儋州,此事就搁置了,而这段时日忙着各种事,骑马也练得不勤。 “再说射艺,我只会投壶,弓箭是根本没碰过的。” 沈修辞道:“你会投壶,准心自是不会差。” 沈霜宁苦笑:“大哥就别安慰我了,投壶和射箭是两码事,哪能一样?” 沈霜宁岂会知道,正是她在镇国公府那一手“蒙眼投壶”被景瑜说给长公主听,对方才点了她做公主伴读的。 沈修辞见妹妹脸色难看,便把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安抚道:“别太有压力,你只需尽力而为,便是输了,圣上亦不会怪罪,而且骑射是由萧世子来亲自指点,再加上宁宁天资聪颖,一定能学得很好。” 不用想,骑射定是由她来比,因为景瑜如今的体型连上马都困难。 沈霜宁丧着个脸,慢慢点了点头。 待坐回原位时,沈霜宁才猛然意识到什么,表情一变。 方才大哥说什么,教她们骑射的是萧世子?萧景渊?! 沈霜宁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从书斋出来后,景瑜和沈霜宁去换了身方便骑马的衣裳,之后便去了马场。 萧景渊已经在那等着了。 他身着藏青色劲装,束银色腰带,锦缎泛着冷光,清冷中添一丝贵气。 而他旁边还有一身穿蟒袍的男子,竟是太子! 沈霜宁眸光微微闪烁,不由想起了前不久太子和萧景渊密谈的事。 那时太子信誓旦旦要对付宋家,如今宋阁老已经下狱,显然是按死对方的最佳时机,然而太子却没有后续的动作,是还在等什么? 思索间,景瑜已经率先朝太子跑过去,笑盈盈道:“太子哥哥!” 太子身着月白蟒袍,眉宇间尽是清贵端方之姿,他朝景瑜温声笑道:“还从未见过景瑜穿骑装的样子,这般英挺飒爽,倒有几分女将军的风范了。” 虽然两人并非亲兄妹,且景瑜的亲兄长一直在觊觎储君之位,但在太子眼里,这跟景瑜无关。 有外人在场,景瑜被夸得生出几分羞涩来。 沈霜宁行至太子面前,垂首行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又微微侧头对萧景渊道:“世子万福。” “沈四姑娘不必多礼。”太子虚扶她的手臂,一脸温和的笑意。 “太子哥哥怎么也来了?”景瑜问道。 太子温声道:“听说咱们的小公主要学骑射,孤正好闲来无事,便来看看。顺便盯着你,看你有没有认真学。” 景瑜鼓起圆圆的腮帮子,攥起粉拳:“我会认真学的!” 萧景渊则清清冷冷的,什么也没说。 方才见她们来,也仅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不似太子好说话。 沈霜宁是知道他是一向如此,倒也未在意,就是景瑜挺害怕的。 萧景渊命人牵两匹温顺的马来,四人便在原地等候。 景瑜看了萧景渊一眼,缩了缩脖子,忍不住在沈霜宁耳边低声道:“父皇知道我怕他,就故意使唤他来教我。” 萧景渊耳力极佳,何况又站得这么近,听到小姑娘的嘀咕声,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沈霜宁头一回知道景瑜畏惧萧景渊,有点诧异。 不过转念一想也合理,萧景渊生得一副女子都钦慕的好皮囊,但毕竟是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武将,不笑时的确挺吓人的。 看来宣文帝确实想让公主好好学骑射,否则也不会让萧景渊来教了,只不过会不会有些大材小用了? 被迫接下教姑娘骑马的差事,萧景渊应该挺不高兴的吧? 沈霜宁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谁知对方也在看着她! 冷不丁接触到了萧景渊冰冷的视线,沈霜宁心肝都颤了一下。 他又盯着自己做什么? 沈霜宁意识到自己没什么好心虚的,于是又看了回去。 萧景渊却移开了视线。 沈霜宁觉得他真是莫名其妙。 太子待人素来和善,没什么架子,是位极温和的储君,身上倒有几分宣文帝的影子。 太子笑着对沈霜宁说道:“沈四姑娘这身骑装要比上次多了些英气,看着很不一样。” 男子夸女子穿着好看,多半是有点意思,但太子夸得很坦荡,眼里只有欣赏,没有情愫。 “殿下谬赞。”沈霜宁不失礼数地回答。 太子又道:“上次你送来的烹饪之法很不错,太子妃甚是欢喜,就是孤每天对着一桌子南瓜,已经开始做噩梦了,梦里都是南瓜追着孤跑。” 太子说得太有画面感,沈霜宁忍不住笑了。 “没想到太子妃殿下这么喜欢。” “是啊,就是苦了孤了。”太子摇头叹息,看似在抱怨,眼神里却极是宠溺。 沈霜宁看得出太子跟太子妃感情很好,心里不由羡慕,还有几分感慨。 虽然太子曾经也喜欢宋惜枝,但是娶了公孙小姐后,对妻子却是极好的,两人也很恩爱,不像她...... 萧景渊看着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面色看起来更冷了,负在身后的手不由慢慢紧握。 明明就站在一起,可彼此之间就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不一会儿,宫人牵了两匹骏马来,一白一棕。 考虑到是两位姑娘要骑马,特地挑了个头小一点的马匹,而棕色那匹是最矮的。 太子是知道景瑜从未骑过马,是以朝沈霜宁问道:“四姑娘可有学过骑马?” 沈霜宁如实道:“学过一些皮毛。”至于跟谁学的,她没说。 太子便放心了,转身看向景瑜:“先学着如何上马吧。” 景瑜看着眼前的棕色骏马,对于没有骑过马的她来说,想要迈出第一步就需要很大的勇气。 她迟疑了很久,纵使有太子和萧景渊在一旁保驾护航,她也迟迟不敢上马,仿佛眼前的骏马是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 “我,我害怕......”景瑜摇摇头,控制不住地退了两步,一脸抗拒。 “要不今日还是先不学了,明日再学吧,” 一旁的沈霜宁已经独自坐上马背,手腕轻挽缰绳,如握春葱,她朝景瑜说道:“公主殿下,骑马没有那么可怕的,您瞧——” 她牵着缰绳特地走了两圈。 女子腰肢纤细,不盈一握,裙摆随马身轻晃,煞是好看。 尤其是她从容不迫的姿态,别有一番风情。 连太子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萧景渊眸光沉沉的望着沈霜宁,没有言语。 看来谢临将她教得很好。 而萧景渊并不知,上一世,他曾拒绝她想学骑马的提议。 沈霜宁之所以想让他教自己,也是有想跟他亲近的意思,只是男人太不解风情,也太忙碌,根本没空理会她。 沈霜宁勒住缰绳,停在景瑜面前,鼓励道:“骑马并不可怕,男子做得,女子亦然,公主殿下乃大梁女君之典范,是最璀璨的明珠,人人都该仰望您,纵是胯下骏马,亦当臣服于您。这区区骑术,何足畏惧?” “您瞧,我都能行,殿下一定也做得到,别怕,有我在。” 这番话如金石掷地。 景瑜怔怔望着眼前人,只觉胸腔里的心跳如战鼓擂动,竟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从未有人跟她说过这样一番话。 她虽贵为公主,可是既不貌美,也没有纤瘦的身材,有很多人明面上奉承她,尊敬她,实则背地里都在耻笑她蠢笨如猪,肥硕不堪。 这些难听的讥诮如附骨之蛆,逼得她自暴自弃,也控制不住地暴饮暴食,使得自己陷入泥潭之中。 直至前不久,父皇告诉她女真国的公主将要来大梁。 父皇看她的眼神不再似从前充满包容和溺爱。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于是强装镇定,放出狠话能学好骑射。 可是真到了这一步,她仿佛又听到了四周传来很多嘲笑她的声音—— “快看啊,公主居然要学骑马,怕不是一上去就会将马儿压死吧?” “看她那副懦弱的样子,能爬上去就不错了。” “哈哈哈哈哈哈真可笑!” “为什么偏偏她是我们的公主?又丑又无能,根本配不上大梁。” “.......” 这些满怀恶意的声音忽远忽近,如跗骨之蛆,令景瑜再度打起了退堂鼓,然而沈霜宁的话语却似利剑劈开迷雾,让她看到了一束光。 她说她是明珠,人人合该仰望她。 她说纵是骏马,也应臣服与她。 她说不必畏惧,有我在...... 第69章 这个公主伴读真是选对了 景瑜内心汹涌,她抬头注视着沈霜宁那双清澈的眼睛,最后那点迟疑也散了。 她重重点了头,鼓起勇气朝马儿走去。 景瑜在宫人的搀扶下,有些艰难地了坐上了马背,直至双脚悬空,远离了实地,她才恍然惊觉,自己真的做到了!! 沈霜宁缓缓策马来到她身旁,与她并行,莞尔道:“看吧,我就说了,公主殿下能做到的,骑马其实并不可怕,对不对?” 景瑜发自内心的欢喜,露出许久不曾出现过的自信的笑容,整个人都显得充满了生机。 但紧接着,景瑜的眼眶又不由湿润了,一滴豆大的眼泪从胸前精贵的绸缎上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光。 除了沈霜宁,谁也没瞧见。 没人知道她迈出这一步有多么艰难。 当身下的骏马动起来时,景瑜身形微晃,还是有点怕,却紧紧咬着唇,面上一片肃然,不似方才懦弱了。 沈霜宁看着景瑜,在心里叹了口气,于是翻身下马,接过侍从手里的缰绳。 她抬头朝景瑜柔声道:“殿下,臣女给您纤绳,别怕。” 景瑜于是慢慢地挺直了背脊,垂眸看向她,脸颊露出浅浅的酒窝,满脸信任之意。 沈霜宁给了景瑜坚持下去的勇气,之后在萧景渊偶尔的指点下,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看着景瑜坐在马背上的身姿,那些伺候公主起居的近侍们皆很欣慰。 虽然只是进步了一点点,但是对公主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每当人们以为公主就要放弃的时候,她都坚持下来了。 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公主。 唯有太子和萧景渊的目光落在沈霜宁身上。 太子负手而立,眸中漾着意味深长的笑意,道:“四姑娘还真是个妙人,三皇弟那般伤害她,她还能心无芥蒂的帮衬景瑜,这般胸襟心性,实属难得。孤佩服。” 萧景渊原本放在沈霜宁的目光倏地一转,落在了太子身上,眸光犀利,带着几分审视地开口道:“太子殿下貌似对三殿下的事很清楚?” 太子没有看他,只笑了笑道:“听说了一些而已。” 怕不是听说的,而是翟吉那里有他的人。 萧景渊若有所思。 “世子打算将三皇弟关多久?”太子状似无意的问道。 萧景渊淡淡道:“他仍有嫌疑在身,何时洗清嫌疑,何时便能出来,太子殿下若是关心他过得好不好,可去镇抚司探望。” 太子笑道:“好啊。” 马场上方的跑马墙上,立着一道明黄的身影。 宣文帝到底是不太放心景瑜,是以下了朝后听说她当真来了马场,便过来瞧一眼。 原以为景瑜想学骑射,只是说说而已,等真要学了,定会像从前一样找各种借口逃避。 没想到,她竟是动真格的。 宣文帝一双黄豆大的眼睛里满是欣慰之色,目光又落在另一道骑马的身影上,捻须颔首。 看来这个公主伴读真是选对了。 “公主殿下好学,又有世子和伴读陪着,陛下可放心了?”一旁的海公公温声道。 宣文帝手搭在墙头的垛柱上,眼眸沉沉地望着底下的身影。 自己这个女儿,他是最清楚的,过于善良以致怯弱,保护得太好反而没了担当。 没有让她长成公主该有的样子,他自己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一个月后女真公主来访,宣文帝其实对景瑜并不抱有期望,不奢求她能为大梁争什么脸,他若不想景瑜丢脸,到时候自有上百种办法让她不现身就是。 景瑜最像他,又是他唯一的女儿,为人父亲,他也希望女儿能有所成长,毕竟他庇护不了她太久了...... 墙上风大,宣文帝猛地咳嗽起来,边咳边用随身带着的丝帕捂嘴。 年迈的海公公连忙去拍皇帝的后背。 等再拿开时,黄色的丝帕上竟有鲜红的血色,显得有些刺目。 海公公大惊失色:“陛下!” 宣文帝盯着那抹血色看了片刻,骤然紧握,藏到了袖中,厉声道:“别声张。” 海公公明白过来,一脸沉痛地点了点头。 宣文帝这便离开了,海公公临走前看了眼底下的小公主,深深地叹了口气。 眼下淑贵妃重病缠身,已时日无多,届时公主失去了母亲,若是又失去了唯一能庇护自己的父亲,公主该如何自处? 临到傍晚。 侍从小心地将景瑜公主扶下来,给她递去了水囊,又为她擦额头的汗,十分心疼道:“公主殿下今日辛苦了,回去歇歇吧。” 景瑜一副精神奕奕地模样,眼睛也亮亮的,虽满身是汗,却有种如获新生的感觉。 另一边的沈霜宁也从马背下来了,她亦出了很多汗,渴得不行。 她径直往营帐走去。 宫人在这里设了一张长桌,她记得自己的水囊就放在这里。 也不知阿蘅跑哪里去了,沈霜宁也没多想,伸手取了桌上唯一的水囊就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不一会儿,一旁传来男人冷淡的声音。 “你喝的是我的水。” 沈霜宁一听这熟悉的嗓音,喝水的动作便是一顿,扭头时便看到萧景渊木着一张脸,实在没忍住。 “噗——!” 沈霜宁自己都吓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水囊,拿出自己的帕子一面给他擦湿透的衣襟,一面道歉。 “我不是故意的,世子莫怪,世子莫怪......” 萧景渊皱着眉,脸色铁青,抬手抓住她的手。 沈霜宁一顿,又猛地抽开:“世子请自重!” 萧景渊冷笑了一声,手指弹了弹前襟,没说什么,伸手去拿桌上因为没有及时关上,水已经流尽的空水囊。 还故意拿到沈霜宁面前,倒着放,无声控诉。 沈霜宁神情讪讪,谁知道萧景渊的水囊会放在这里?之前这桌上只有她的水囊! 这时阿蘅回来了。 她方才去接水了。 阿蘅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直愣愣地把水囊递给沈霜宁。 “小姐,喝水!” 沈霜宁:谢谢,已经喝饱了。 沈霜宁将自己的水囊递给萧景渊,道:“世子若不嫌弃,就喝我的吧。” “喝孤的也行。”太子不知何时过来了,也将水囊递过去。 萧景渊伸手拿了沈霜宁的水囊。 太子挑了下眉,倒是没说什么,收回手,自顾喝着水。 沈霜宁已经回到了景瑜身边。 景瑜一把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道:“宁宁,谢谢你,今日我获益匪浅。” 沈霜宁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肩:“殿下今日很勇敢。” “我们回去吧,明日再来!”景瑜松开她,笑容甜甜的。 沈霜宁点了点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于是就见萧景渊竟然当真在用她的水囊饮水! 这一刻沈霜宁仿佛被定住了。 为什么? 他不是很厌恶她、忌惮她吗? 方才递出那瓶水囊时,她压根没想过他真的会喝,甚至想过他会当面倒掉,羞辱自己一番。 可是没有,他平静地接过去了,现在又喝上了,那样淡漠的神情,仿佛跟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可就是令沈霜宁头皮发麻! 就在萧景渊将要转眸看过来之际,她匆匆回过神,加块步伐离开了马场。 二人走后,太子邀萧景渊去了东宫做客。 萧景渊没有拒绝。 天色暗了下去,夜色寂静深沉,屋内烛火融融,太子将珍藏的酒酿拿出来款待。 “此乃泸州的妃子笑,浓香芬芳,上上佳酿。孤藏了很久,可不敢让太子妃知晓。” 见萧景渊望过来,太子低笑一声,道:“孤酒量不行,又贪杯,她不准孤饮酒,管得极严。” 嘴上说着抱怨的话,却是一副很受用的样子。 萧景渊一直不太理解,天底下为何会有男人喜欢被女人管束,他无法接话。 两人喝了两杯后,太子忽然道:“你要跟宋惜枝成婚吗?” 萧景渊看了他一眼。 他猜到太子邀他做客是有事要问,可没想到是问的宋惜枝。 太子喜欢宋惜枝的事,萧景渊是知晓的。 如今宋阁老尚在狱中,圣上已下令,秋后问斩,已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那些在朝为官的宋家人,要么官降一品,要么被贬离京,当初由宋阁老提携上来的官员也多少受了牵连,曾经门庭若市的宋家如今冷清得仿佛被全京城孤立。 太子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时若是再呈上宋阁老勾结乱党的确凿证据,宋家孤立无援,必遭灭顶之灾。 而太子迟迟没有动作,是因为顾及宋惜枝么? 萧景渊不清楚。 但眼下看来,太子还没有放下她,这也许是原因之一。 萧景渊道:“我不会娶她。” 太子眯起了眼,也不问为什么,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沉声道:“她与你青梅竹马,对你一片深情,为了你,她甚至拒绝了孤。你若不娶她,她极可能会死,或是沦落到很惨的下场,到时候你真的能做到无动于衷么?” 第70章 世子如此作为,对得起小侯爷吗? “太子殿下不必试探我。” 萧景渊半张脸沉在夜色中,令人捉摸不透。 太子并不在意萧景渊的警告,眼睛死死盯着对方道:“你不肯娶她,到底是因为宋章下令杀了袁振峰,你不愿娶仇人的孙女,还是因为......那位沈四姑娘?” 萧景渊摩挲着酒杯,没说话。 太子忽地笑了一下,移开了目光,又问了一遍:“你当真不会娶她?无论如何都不会?” 萧景渊道:“我从不说第二遍。” 太子嗤笑道:“你真是无情。” 萧景渊转眸看太子:“是殿下要对宋家赶尽杀绝,不是微臣,要论无情,殿下要比臣更胜一筹。” 太子的表情有了极细微的变化,温和的脸庞有一瞬间的扭曲。 萧景渊从容地饮着酒,缓缓转动酒杯,眼睛望着外面寂寥的深夜。 太子之所以想让宋家灭亡,他多少了解一点。 二十年前先皇后亡故,跟宋章有很大关系。 先皇后慧眼识珠,一手将宋章提拔起来,视若心腹。 先皇后对宋章有知遇之恩,然而宋章却恩将仇报,在先皇后后位不保之时,转头投靠了她的死对头,也就是如今的王皇后。 就在先皇后拼命保住自己的势力时,宋章给皇帝送去了先皇后结党营私的确凿证据。 彼时宋章是先皇后最大的倚仗,可以说宋章的背叛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 先皇后面对满盘皆输的局面,为了保住年幼的太子和母家的荣耀,选择在寝殿悬梁自尽。 彼时的翟羽不过五岁,宫人惊惶的哭喊与寝殿里晃荡的素白绸带,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先皇后的死不是什么秘密,随着翟羽年岁渐长,轻易就能查清母亲死亡的真相,所以多年筹谋,一心想要灭了宋家。 只是恐怕太子自己都没想到,他会喜欢上仇人的血脉,所以他有那么一丝心软了。 于是在紫辰阁里,太子主动告诉萧景渊,他要提前对付宋家了,就是故意给萧景渊去给宋惜枝通风报信的机会。 宋惜枝毫不犹豫将自己的祖父卖了,太子很欣慰,但他还是不肯轻易放过踩着先皇后尸骨,享受荣华的宋家人。 若是萧景渊愿意娶宋惜枝,她便有了倚仗,那么太子就可以放开手脚去灭了宋家。 可太子没想到,萧景渊会如此无情。 太子一连喝了几杯,面上已有浓烈的醉意,手指攥紧了酒杯,用力到指尖都泛白。 “你说宋章是不是很可恨?”太子喃喃道,“他的所作所为,既害了宋家,也害得他的孙女失去幸福。” 他并没有看见,太子妃就站在门外,而且站那有一会儿了。 太子忽然伸手,用力握住萧景渊的手,一副哀求的口吻道:“算孤求你,你护着她好不好?你仁慈一点,她那么可怜,你别对她这么狠心,那都是宋章的错,与她无关......” 这番话也不知到底是对萧景渊说的,还是对他自己说的。 萧景渊并不作声。 对于宋惜枝,他早已权衡利弊过,若是太子最终还是选择对宋家动手,他自会在不损害王府利益的前提下,护着她些。 但这一点他不会让太子知晓,唯有这样,太子才不会对宋家赶尽杀绝。 太子妃终于走了过来。 “太子殿下,别喝了。”太子妃俯下身,在太子耳边说道,语气轻柔。 太子已经将脑袋深深垂了下去,没有任何反应。 太子妃眼眶湿濡,看起来很难过,但更多的是心疼。 她将太子扶了起来,纤瘦的身子竭力撑着他,朝萧景渊露出一抹略显苦涩的笑:“殿下醉了就喜欢胡言乱语,让世子见笑了。” “无碍,先扶殿下回去醒醒酒吧,微臣告退。”萧景渊搁下酒杯,从座中起身。 太子这妃子笑后劲十足,他酒量一向不错,这才喝了四五杯,站起来时便有些犯晕了。 萧景渊蹙眉,抬手揉了揉额角。 太子妃道:“我让人提前做了醒酒汤,世子喝完再走吧。” 宫门早已下钥,但萧景渊手握圣上所赐的腰牌,有“御前免召”的特权,可随时出入宫门。 不过萧景渊却不愿待太晚,便婉拒了太子妃的好意。 太子妃见状也不勉强,扭头吩咐宫人送萧世子出去。 出了东宫,萧景渊便让宫人回去了,没让人跟着。 此时长乐宫偏殿,灯火通明。 沈霜宁刚洗漱完毕,正躺在贵妃榻上看书。 一头柔软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发尾还有点潮,腿上披着一张雪白的绒毯,一双白皙的脚丫露在外面。 手指慢慢翻着书页,看得极认真,抬起来的手袖口下滑,露出来的一节手腕白皙如玉。 窗外有风吹进来,渐渐地有些刺骨了,她正想让阿蘅把窗户关上,结果抬眼时就看见萧景渊不知何时站在了珠帘外! 这跟见鬼了没什么区别。 沈霜宁脸色微变,立即坐了起来,看见对方仍站在那里不动,她于是试探地唤了声:“世子?” 萧景渊终于有了动静,指节挑开垂落的帘栊,靴底碾过地面的声响透着沉缓。 他颀长的身形覆上阴影,周遭空气仿佛被无形的重量挤压,连陈设都显得逼仄起来。 恰在此时,穿堂风卷着他衣袍间未散的酒气吹拂进来。 沈霜宁眸光猛地一颤,眨了眨眼:“你喝酒了?” 萧景渊垂首看着她,微微晃动的暖色烛光映在她的脸颊上,显得娇俏可人。 视线中的她,一会儿冷着脸警惕十足地盯着他,一会儿又似乎变了个模样—— 变成梦里那个对他满眼情意,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的妻子。 萧景渊微微眯起了眼,周围的景象像是隔了层雾,只有眼前的女子是清晰的。 沈霜宁忽然觉得他此刻的眼神很危险,正要起身时,却被他一手按住肩头,被迫坐了回去。 “世子,你这是干什么?”沈霜宁皱起眉,仰起小脸看他,很是不悦。 萧景渊忽地俯下身来,将她一把拥入怀中,用力得几乎要将沈霜宁的骨头给勒断了。 沈霜宁立即抬手去推他,连世子也不喊了,怒道:“萧景渊,你放开我!” “你看清楚,我不是宋惜枝!别到我这里来发酒疯!” 却又不敢喊得太大声,生怕引起外人的注意。 倘若被宫女发现她和萧世子大晚上搂搂抱抱,她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届时就算萧景渊不乐意娶她,舆论之下,也要一台软轿将她抬进王府侧门,给她一个侧室的身份。 到时候再过不久,他会将宋惜枝娶进门,宋惜枝为正妻,而她是妾室,真就遂了宋惜枝的愿,跟她共侍一夫! 想到这里,沈霜宁一时气急,眼看推不动男人,只好张口去咬他的肩膀。 这一下发了狠,隔着衣衫咬进了皮肉。 耳边传来轻微的抽气声,可萧景渊并未松开她。 他面庞埋在她颈窝,嗓音低沉,祈求一般道:“再唤我一声郎君可好?” 沈霜宁闻言动作顿时就僵住了,瞳孔骤然一缩,简直难以置信!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萧景渊也重生了。 心电急转间,她忽然就想起来先前在醉云楼被他所救时,她无意间将他认错成前世的夫君,才不小心唤了他一声“郎君”。 可是按理说,萧景渊该觉得那声郎君是冒犯才对,眼下怎么会...... 紧接着,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冒了出来。 沈霜宁松开嘴,忽然就笑了。 只是这笑意多半是讥讽。 先前种种不对劲之处,仿佛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萧景渊竟然喜欢她? 前世她用尽一腔热血去追逐他,迎合他,却得不到一个正眼。这一世她不再喜欢他,且一心疏远他,与他划清界限,结果他反倒对她有意思了? 所以上一世的她该有多傻,才会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委曲求全。 沈霜宁笑着笑着,眼睛却渐渐湿润了,满嘴的苦涩。 她心疼自己。 沈霜宁垂下手,闭上了眼睛,便是满心恨意,也只是平静道:“萧景渊,你真不是个东西。” 心里喜欢的明明是宋惜枝,却又来招惹她,当她是什么了? 萧景渊感觉到脸颊有些湿润,这并不属于他,臂弯便下意识松了松,抬起头时,发现她竟然哭了。 心底忽然针扎似的一痛。 他凑上去吻她脸颊上的泪,一点一点地吻着,又咸又涩。 两只手紧紧握住她的肩膀,像是生怕她逃了。 萧景渊身上浓烈的酒气笼罩在沈霜宁口鼻,像囚笼一样困住她,他的呼吸像烙铁一样滚烫,唇瓣却凉得像碎冰,一下又一下印在她面颊上,脖颈上,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沈霜宁的眼泪愈发止不住,整个人僵直着,一动不动。 “别哭......”他心软地哄道,沙哑的嗓音带着隐隐的颤抖。 为什么要哭?谁让她受委屈了? 萧景渊不明白,只觉得胸腔里仿佛堵着一口气,很难受。 但同时又有另一种欲望在翻涌,像潮水一般,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打过来,摧毁他的理智。 平日里清冷持重的男子,也有被欲望操控的时候。 萧景渊呼吸很快变得粗重起来,他将沈霜宁放倒在贵妃榻上,欺身而上,手指轻抚她的脸颊,顺着脖颈慢慢下移,动作带着些许笨拙,指尖在颤抖。 “宁宁,别怕。” 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身下是自己的妻子,她本就属于他,他想要她,理所应当。 然而,他并未看到沈霜宁冷然而显得有些麻木的脸。 就在萧景渊低下头来,将要吻上她的唇时,她终于有了动静,一脸淡然地开口。 “世子如此作为,对得起小侯爷吗?” 第71章 权当是醉酒认错了人 在听到谢临的名字时,萧景渊的理智瞬间回笼,瞳孔猛地一缩。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对沈霜宁做了什么。 大约是太过震惊,一时没了反应。 沈霜宁只淡淡看着他,又问一遍:“世子还要强迫我么?” 她的眼神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情绪起伏,萧景渊从她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模样,仿佛也看到了自己见不得人的心思被摆到了台面。 萧景渊忽然就感到了浓浓的自厌。 随后他听到自己喉咙里传出十分艰涩的声音:“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想强迫你......” 沈霜宁嗤笑了一声,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信么? 萧景渊不敢看她的眼睛,他该怎么跟她解释?说他是误以为她是自己前世的妻子,所以要跟她行房么? 萧景渊最终什么也没说,立刻就远离了她,而后像是犯了错的孩童般,不知所措,木然地站着,视线瞥向一旁,也没有看她。 沈霜宁从贵妃榻上慢慢坐起来,将滑落在小臂上的衣衫拉了起来,遮住一片春光。 这种情况是她未料想到的,是以也不知该怎么办。 她垂着眼眸,没有看他,只轻声道:“世子请走吧。” 说完,便要起身回内室。 萧景渊忽然抓住她垂在身侧的手,哑着嗓子说道:“我会对你负责。” 这句话像是针扎一样刺激到了沈霜宁某根神经。 在她听来这就像是施舍。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沈霜宁便猛然转过身来,抬起另一只手要扇他耳光。 萧景渊没躲,沈霜宁的耳光便落到了他俊朗的面庞上。 啪的一声。 她这一掌打得极重,萧景渊的脸上很快浮现出红红的巴掌印。 萧景渊皱了下眉,却未说什么。 沈霜宁盯着他道:“世子要如何对我负责?” 萧景渊道:“我可以娶你。” 沈霜宁用力抽出自己的手,低喝道:“我不愿意!” 萧景渊微微瞪大了眼睛,没料到她会拒绝得这般干脆,只是转念一想,他也清楚原因,是以并未追问为什么。 只是愈发觉得心口一阵闷疼。 沈霜宁嘲讽道:“萧景渊,不是所有人都想成为你的女人,我一点也不喜欢你,便是今夜你我真的发生了什么,我也断不会嫁给你!你该向我道歉,而不是说娶我,谁要你娶了?” 沈霜宁素日温和平静,极少这般疾言厉色。 纵是情绪再稳定的男子,被女子这般嫌弃,心情也难以平静。 萧景渊自认拿出了最大的诚意,可她不要,还打了他一巴掌,告诉他不稀罕。 萧景渊脸色铁青,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看着平日高高在上的男人面露难堪之色,沈霜宁心底快意至极! 于是她上前一步,伸手去替他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故意说出令他更加难堪的话来。 “小侯爷那般信任世子,托你照拂于我,不是让你照拂到我的床上来,世子今夜对霜宁做的事,权当是醉酒认错了人。我不会告诉小侯爷,也请世子今后自重,莫再行此冒犯之举。” 萧景渊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的墨色一寸寸沉下去,仿佛腊月寒潭结了冰。 沈霜宁很是善解人意般,抬头看着他,仿佛看不见他的神情有多难看。 “毕竟小侯爷跟世子是莫逆之交,情同手足,世子总不至于,亲手断了这多年的情分吧?” 萧景渊扭头走了,怎么看都有种落荒而逃的样子。 沈霜宁面上那点装出来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她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颈间还有些湿润,是萧景渊吻她时留下的。 阿蘅是在第二天清醒过来的,她一睁眼,就连忙去寻找自家小姐的身影。 然后就见小姐好端端地坐在妆台前,正在给自己带耳坠。 阿蘅从贵妃榻上起身,身上的毛毯便滑落在地,她捡起来放回原处后,才小心翼翼过去。 “对不起小姐,我昨夜不小心睡着了,您罚我吧!” 沈霜宁头也未抬地道:“你摸一摸你的后脑勺,疼不疼。” 阿蘅依言照做,这才反应过来般,大叫道:“疼!怎么更疼了!!” 她方才醒过来时就觉得脑袋疼,只不过她下意识以为是前天受的伤还没好,根本没想到是昨晚又遭了一次暗算! 阿蘅在心底骂骂咧咧,嘴上低声道:“又是萧世子的人来了么?” 若是刺客的话,沈霜宁也不会好端端坐在这里了。 沈霜宁轻轻颔首,没说什么。 阿蘅都服了,神情恹恹道:“小姐,您下次能不能跟他们说一声,来就来,别再搞我了?” 她自认武功还不错,可接连两次都中了暗算,昨夜更是一点意识都没有,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晕过去的! 阿蘅的自信心都要被摧毁了。 随后便听见自家小姐说:“不会再有下次了。” 昨夜之后,萧景渊确实再也不曾来过长乐宫。 沈霜宁和景瑜练骑射时,他依然在场指点,只是整个人显得更冷酷了,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沈霜宁。 这样的好处便是景瑜学得更加认真了,短短三天已经能独自骑马走一圈了。 沈霜宁也能心无旁骛的练习射艺。 对沈霜宁而言,她经历前世了那些刻骨铭心,到如今都能若无其事的面对萧景渊,那晚的事情也就不算什么了。 她还是如从前一样,温和待他的同时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仿佛两人之间从未发生过什么,又回到了原点。 而萧景渊看她满不在乎又泰然自若的样子,心底越发不是滋味,也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看她。 尽管两人明面上看起来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太子却敏锐的注意到萧景渊的不同。 萧世子看似漠然,可面对沈四姑娘时眼底分明是有波动的。 太子眼睛转了转,没说什么。 萧景渊的射艺是极好的,百步穿杨不在话下,他毫无保留地将技巧教给沈霜宁,这使得她进步飞快。 而沈霜宁的确是块璞玉,拉弓时腕力虽弱,准头却透着惊人灵气,十支羽箭射出,竟能有两支稳稳钉入靶心红圈! 这等悟性莫说是闺阁女子,便是军中初入伍的精壮士卒,怕是也要望其项背。 第七日时,宣文帝来看过一眼,沈霜宁却不敢表现得太好,故意有所保留。 毕竟皇帝若是心里对她有了期待,届时她若是比不过那女真公主,皇帝就会对她有怨言了。 沈霜宁是很清楚自己的能力,她又不是什么练武奇才,以她目前的水准定然比不过从小习武的女真国公主,而想要在一个月内精进射艺,达到十发九中,无外乎天方夜谭。 不如现在表现得差一些,届时再尽力一搏,只要输得不要太难看,皇帝也不会太失望。 宣文帝看到沈霜宁虽然一箭都未射中靶心,但都射中了靶子,也是在意料之内,依然不吝啬夸赞道: “作为女子,短短几日就能射中靶子,还有一箭就差一点能射中靶心,已经进步很大了。赏!” 宣文帝赏的是随身戴的玉佩,其上刻有龙纹,质地温润,还坠着珊瑚璎珞,价值非凡。 沈霜宁不敢收。 宣文帝坚持要给。 沈霜宁只好跪地叩谢。 宣文帝满脸慈爱地笑道:“起来起来,不必多礼。” 宣文帝对沈霜宁的表现很满意,毕竟方才他过来看时,景瑜的箭要么射到天上,要么往他这边来,吓得他脸都白了。 要不是知道那是自己的女儿,他都以为她是故意弑君的。 是以宣文帝只观摩了一会儿,就叫上萧景渊匆匆走了。 宣文帝只赏了沈霜宁东西,景瑜却一点也不嫉妒,她替沈霜宁高兴道:“宁宁,这个玉佩你可一定收好,听说这是太上皇在时传给我父皇的,见它如见君!” “景瑜说得不错,这的确是太上皇的。”太子不知何时过来了,他看着沈霜宁手里的玉佩,语气不乏羡慕。 沈霜宁闻言心头一震,顿时就觉得手里的东西沉甸甸的。她哪里值得这么贵重的赏赐? 她立即抓紧了,生怕一个不稳就掉了地上。 同时又感到压力山大,圣上赏了她如此贵重的龙纹玉佩,显然是对她十分看重的。 这可如何是好?她可没有信心赢过女真国公主啊。 另一边,海公公走在帝王身后,轻声道:“陛下,您赏了四姑娘那么贵重的宝贝,她怕是睡不着了。” 宣文帝这才反应过来什么,停下来说道:“是朕考虑不周了,朕只是看到景瑜跟她在一起变得愈发乐观向上,一时太过高兴,也没多想就赏了。难道要拿回来?” 海公公:“......陛下您说呢?” 宣文帝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赏都赏了,那丫头值得。” 海公公亦步亦趋跟在皇帝身后,道:“不过说到公主殿下,殿下如今的确变了很多,跟个小太阳似的,也不知四姑娘对殿下做了什么,真是神奇。” 海公公是看着景瑜一点点长大的,从前的小公主身上总笼罩着一股挥之不散的阴郁之气,胆小怯弱,一点响动就能吓到她,说难听点,委实没有公主的威仪。 而淑贵妃,素来只看重皇子,并不看重公主,对公主也缺乏关爱和引导。 皇帝也因忙于政事,忽略了景瑜,这些各种各样的原因长年累月堆积起来,才导致景瑜变得愈发消极。 等到皇帝和淑贵妃意识到小公主的问题时,景瑜几乎定型了,也心里竖起了密不透风的墙,再难介入了。 是以宣文帝看到景瑜如今变得乐观开朗,甚至能坦然接受自己的缺陷时,宣文帝简直高兴得想哭。 他感激上天,给他送来了沈霜宁,否则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宣文帝回到御书房时处理政务时,看到了一封奏折,竟是弹劾荣国公沈琅在京营任职时不作为的折子。 弹劾沈琅的人是姚御史,对方罗织了一些罪名,譬如京营操练懈怠,器械保养疏漏......诸如此类可以原谅的小错。 宣文帝大致扫了一眼,便搁在了一旁,又拿起一本,是沈琅汇报治理真定的折子。 宣文帝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目光凝在最后一句:请卸任京营指挥使,留镇真定。 如今姚御史的弹劾与这封请辞折一前一后递上来,倒像是预先串好的。 宣文帝陷入沉思,指节无意识叩了叩案几。 ...... 半个月很快过去,就到了要出宫回家的日子。 沈霜宁却得知,回家三日后还需再入宫伴读。 来告知她的人是芳姑姑。 沈霜宁倒也不意外,大约是在宫里待得还算顺利,没有想象中难熬,得知这个消息时心里已经没有先前那般抵触。 景瑜依依不舍,知道她思家心切,只好放她走了。 国公府的马车早在宫门外等候,柳氏亲自来接她回去。 上了马车,沈霜宁才得知父亲已经离开京营,留镇真定的消息。 柳氏犯愁道:“你父亲原是要回来的,可真定那边竟闹了匪患,而且还是官匪勾结,何其严重?如此一来,你父亲便留在了真定镇守,还不得已卸去了京营的职位。” 原本沈琅留在京营,手握实权又是闲职,俸禄高,又受人尊敬,最重要的是能时常回来陪伴家人,柳氏是极满意的。 可现在,沈琅离开京营,在真定担任刺史,则官降一品,与被贬无异,而且还不能时常回来,柳氏都快愁死了。 沈霜宁则心想这是好事,没想到裴执这么快就搞定了。 看着母亲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沈霜宁不动声色安慰道:“真定离上京不是很远,爹爹不能回来,我们可以去看望爹爹。” 沈霜宁又拿出那块龙纹玉佩哄母亲。 “阿娘您瞧,这是圣上赏我的,我厉不厉害?” 第72章 风雨欲来 柳氏看到沈霜宁手里的龙纹玉佩,惊了一惊,一把拿过来,仔细瞧了瞧,震惊道:“当真是圣上给你的?” 沈霜宁靠在母亲肩膀,笑道:“是呀,圣上看我很用功,就赏我了。” 柳氏顿时喜不自胜,笑容也灿烂起来,心里那份忧愁也散了大半。 说实话,自从沈霜宁入宫伴读后,她总是睡得不安稳,生怕她再惹出什么祸事来。 要说宁宁从前也算是乖巧的,只是偶尔跟沈二贪玩一些而已,但是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这女儿就跟吃了熊胆似的,仿佛什么也不怕。 之前在闺仪比试当众下了宋阁老面子,后来又二话不说去了镇抚司那种地方......更令柳氏担忧的是,貌似越来越多的大人物注意到了宁宁。 眼下圣上还亲赐了玉佩,柳氏是受宠若惊,既高兴又害怕。 “阿娘可高兴了些?”沈霜宁望着母亲,笑盈盈道。 柳氏却叹了口气,抬手抚摸着女儿的脑袋,轻声道:“我的宁宁不需要这么辛苦。” 沈霜宁敛下眸子,就听母亲柔和的声音传来:“阿娘只想你将来嫁个好人家,一生顺遂,国公府的荣耀自有你父亲和兄长他们担着,你一个女儿家,只需在待嫁之年安安分分地在家里待着,天塌下来也有家人顶着,用不着你到处奔波。” 沈霜宁眼睛渐渐湿润了,眼眶红了一圈。 阿娘总是这么好。 可是阿娘不知道,她若是什么都不做,国公府又会重蹈覆辙,甚至朝局倾覆时,所有人都将束手无策。 柳氏并不知沈霜宁心中所想,她捧着女儿的脸,看她眼睛红红的,又不住地心疼: “瞧瞧,这才半个月,都瘦了许多。你老实告诉阿娘,是不是在宫里吃了苦头?公主殿下待你如何?可别学你父亲报喜不报忧。” 沈霜宁眼眸微微闪烁,撒娇道:“没有,公主殿下对我好着呢,阿娘别担心。” 又跟母亲说了些宫中的趣事,柳氏这才放心。 不一会儿便回到了府里,又见过了祖母后,陪老太太说了会儿话,才回自己的兰园歇息。 她不在时,阿昭将兰园打理得井井有条,床铺都铺得十分柔软,她一头陷进软枕里,终于放松下来。 于是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沈修辞来找她时,她还在睡。 阿蘅见大公子神情似乎有些凝重,便问:“大公子是有什么事吗?需不需要奴婢将小姐喊起来?” 沈修辞迟疑片刻:“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她难得休息,就让她睡吧。” 沈修辞便走了。 阿蘅不明所以。 阿昭则听到了些风声,大公子过来,该是为了三姑爷赵黎安。 就在前两日,沈二公子和赵黎安在砚云馆大打出手。 沈二痛骂赵黎安在外拈花惹草,有愧于家中妻子,赵黎安却倒打一耙,骂沈二自己下流不堪,所以看谁都不干净。 那砚云馆是京城里文人雅士喜欢作诗集会的地方,赵黎安是那的常客,身边也都是所谓志同道合之人,而如沈二这样的风流纨绔,自然是不受欢迎的。 是以当时压根没人听沈二说话,更是叫人将他打了出去,不但如此,沈二还被一群人不带脏字的奚落羞辱了一番。 要放在平常,那些人自然对国公府多有忌惮,不敢对沈二出言不逊, 事发后第二天忠勇侯府登门,来人是侯夫人和沈妙云,赵黎安并没有来。 彼时众人都以为对方是登门道歉,谁知忠勇侯府竟是要求沈二去给赵黎安道歉! 侯夫人是极宝贝自己的儿子的,得知赵黎安竟在外面被国公府一个庶子打了,她哪里忍得了,气势汹汹就来了国公府讨说法。 而沈妙云也因为丈夫被打伤了脸,又被沈二“污蔑”,便挺着肚子来为丈夫讨个公道。 柳氏是沈二名义上的母亲,便出面解决此事。 二房的人当然也被惊动了,但是因着前不久大房救了二房一命,这一次二房则是在中间打圆场。 不过虽是打圆场,话里话外也是偏着赵黎安,觉得沈二太过分了些,要柳氏好好管教他。 阿昭知道沈二虽在外风流,但是屋里却干干净净,没有什么通房小妾,是以他受伤回来也没什么体己人照顾,阿昭便好心去给他上药。 阿昭不清楚赵黎安受了多重的伤,但她却看到沈二公子背上都是淤青,一定被打得很重。 沈二却不在意般,嘴里还对赵黎安骂骂咧咧。 “赵黎安这个伪君子,人前对发妻嘘寒问暖扮作情痴,转身便在如意坊与娼妓勾肩搭背,做了腌臜事却藏头露尾,当真恶心至极!还敢做不敢当,真不是个东西!” “我定要将他虚伪的嘴脸揭下来,好让所有人都看看!” 阿昭震惊不已,这才知道三姑爷竟是这般虚伪的人。 阿昭以为以沈二的脾气,定不会跟忠勇侯府低头,可是当沈二看到怀有身孕的沈妙云时,他终究是心软了。 沈二虽并未去侯府当面跟赵黎安道歉,却跟侯夫人表达歉意。 对着沈妙云,也只说是自己糊涂了,一时看错了人,才错怪了赵黎安。 那位侯夫人也并非得理不饶人之人,又看在国公夫人的面子上,也就原谅了沈二,不再追究下去。 沈妙云也就不说什么了。 此事便到此为止,没人再提。 但阿昭总觉得,要出大事。 乌云不知何时被风吹了过来,临近傍晚,天色就被深灰色笼罩,阴沉沉的。 风雨欲来,放大了阿昭心中的不安。 到了用膳的时辰,阿昭便走向小姐的床榻,弯腰下去轻轻推了推沈霜宁。 也许是枕着谢临给她的腰封,沈霜宁再也没做过像上次那般不好的噩梦,睡得也格外舒服。 沈霜宁是睡饱了,透过窗外看天色已经暗了,才惊觉自己竟睡了那么久。 下人已经将膳食一一摆在餐桌上,香气顺着风飘了过来,沈霜宁顿时食指大动,便起来吃了东西。 吃到一半,阿蘅才说了沈修辞来找过她的事。 自打沈霜宁及笄后,沈修辞便很少踏足兰园,所以沈霜宁一思量,便知道大哥是找她有事。 而至于是什么事,沈霜宁多少猜到一点,应是赵黎安的事有着落了。 沈霜宁先前在宫里,还不知沈二已经因为这件事跟赵黎安有了龃龉,柳氏也并不想让她烦心,是以并未告诉她。 沈霜宁惦记着此事,也没吃多少,便要去沈修辞的竹亭居找他。 谁知沈修辞并不在。 “大公子申时才带了一些人出府去了,走的东北角门。”沈修辞房里的下人回道。 沈霜宁一怔,沈修辞行事一向坦荡,怎会偷偷摸摸地带人出去? 这是去干嘛了? 沈霜宁右眼皮直跳,莫名不安。 “你可知他是去干什么了?”尽管希望不大,沈霜宁还是问了一嘴。 下人犹豫片刻,挠了挠头道:“奴才当时来给大公子送新墨,无意中听到一些,只知道大公子去了城西三华街,貌似是跟忠勇侯府世子有关。” 沈霜宁直觉要出事,离开竹亭居后便吩咐人备马车。 而这时沈菱正来找她,见她刚回来又要出门,便好奇道:“阿姐要去哪?” 沈霜宁没打算让她掺和进来,也不说去哪,只问了一句:“我不在的时候,府里可有出什么事?” 沈菱便将沈二和赵黎安闹矛盾的事说了,说着说着,替沈二委屈起来,手里用力绞着帕子。 “阿姐你是不知道,堂姐她到底是变了,她如今一心向着夫家,竟跟外人来逼迫自家人,她不是从前的阿姐了。” 沈霜宁闻言难以置信,不敢相信沈妙云竟会这么做,就算沈二误会了赵黎安,那也不是为了沈妙云才如此冲动的吗? 沈菱又气又伤心,那天发生的事她全都看在眼里,可她说不上话,杨氏也不肯让她插嘴。 旁人都不信沈二说的话,可沈菱相信。 因为那天正是沈二随沈菱去踏青,隔着一条河,他们都看见赵黎安跟一名紫衣女子搂抱在一起。 纵使隔得远,看得不甚清楚,也知道那名女子根本不是沈妙云。 而后孤男寡女上了一条船,水面平静,船却晃得厉害,想也知道在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事后沈二一打听才知,那女子是如意坊的良妓,名为淼淼,才有了后面的事。 沈菱连带这些也都告诉了沈霜宁,末了又劝说道:“阿姐,此事你就别管了,免得惹一身腥。” 沈霜宁心里也对堂姐的做法感到有些不满,可旋即一想也理解了,沈妙云如今先是赵家妇,然后才是沈家女,并非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心里永远将生养自己的娘家摆在第一位。 沈霜宁觉得自己不该怪阿姐,应该怪赵黎安,毕竟这个坏男人才是万恶之源。 于是看着仍旧一脸不爽的沈菱说道:“堂姐也是被蒙在鼓里,受赵黎安所骗,究其原因,都是赵黎安的错。” 沈菱闻言,便重重点头:“对,都是赵黎安的错!如果不是他,堂姐也不会跟我们生了芥蒂!” 沈霜宁道:“且赵黎安如此作为,是在践踏荣国公府的脸面!” 沈霜宁面上已经浮现怒容,赵黎安未免太过分。 原想着大哥警告过后,他便能有所收敛。 可他竟在大庭广众下跟妓子纠缠,还被二哥瞧见了,闹了一遭还不夹起尾巴做人,眼下大哥带人去西城,怕不是赵黎安决意将那女子藏起来,要当外室养着! 这一刻沈霜宁内心盈满了怒火,紧接着又感到一阵恶心反胃。 适才吃过的东西都在胃里翻涌着,她想起了上一世自己也是这么被夫君欺负的,可那时已经没有人能为她撑腰了。 沈霜宁不希望堂姐也陷在囹圄里。 沈家的女娘都心性高傲,堂姐定是发现赵黎安养外室,而那外室还是个妓子,才会怒急攻心流产。 她不能不管。 沈霜宁立刻动身去了城西。 然而马车还未开到那里,半道上就被人拦了下来。 “宁姑娘,我劝你不要去。” 第73章 是外室,也是替身 来人是裴执。 沈霜宁一怔,没料到会在这种场合下见到他,便打了个招呼。 “裴公子何时回来的?” “刚回来不久,正想找你。” 裴执一袭白衣,修竹般的身影立在马车旁,依旧温和地望着她,只是眼神里似乎透着难言的心疼。 沈霜宁被这双眼睛看得心头一颤,只是她已打定主意要去城西,是以并未多想,当下也顾不上跟他多谈,催着马夫赶紧去。 裴执就猜到拦不住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后,便坐上自己的马车跟她一同过去了。 彼时赵黎安正被国公府的两名家丁按在地上,一脸不服。 旁边是个哭哭啼啼的紫衣女子,面容姣好,身段窈窕,是一等一的尤物。 只是仔细一看,她的眉眼竟和沈霜宁有着惊人的相似! 沈修辞震惊又难以置信地盯着赵黎安,他只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那女子弱柳扶风般跪倒在沈修辞面前,素手攥着鲛绡帕轻颤,哭道:“奴家实不知赵郎已经有了家世,他赎奴家出如意坊时,只道奴家孤苦可怜,怜惜奴家。而奴家本知身份低微,蒲柳之姿难配君子,岂敢妄想名分?” 淼淼泣不成声:“如今知晓赵郎竟然已有家室,只觉心如刀割,愧怍难当......原以为遇见知己良人可托终身,却不想成了祸乱家宅之人!” 话音未落已伏身在地,青丝散落如墨,嗓音颤抖:“公子但凭发落,奴家纵是碎尸万段,也绝无半句怨言!” 沈修辞无动于衷,面上一片冷然。 赵黎安却心疼得心里都在滴血,忍不住开口护着她道:“淼淼,你别跪他,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瞒你,我对不起你!” 淼淼堪堪抬起头来,痛苦又失望地看着他:“赵公子,你怎能陷淼淼于不义之地......” 赵黎安看她伤心欲绝的模样,竟是也落下泪来,哽咽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你相信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说着,又朝沈修辞看去,面目变得狰狞,仿佛沈修辞是拆散他们的恶人。 “沈修辞,此事与她无关,你有什么冲我来,休要伤害她!” 沈修辞寒声道:“你这般护着她,可有想过你家中的妻子!妙云尚怀着你的孩子,你怎么做出这种事来的?” 想起沈妙云,赵黎安理直气壮地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浮上一抹愧疚。 但当他抬头看着眼前清风朗月的沈修辞时,面上的愧疚隐去,化为了嫉恨:“沈修辞,这是我赵家的家事,与你何干?你不就是看不起我,才故意来捏着我的把柄,再狠狠羞辱我吗?!” 沈修辞头一回知道人在极愤怒时是说不出话,只想笑的。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沈霜宁到了。 她不知具体的位置,是裴执给带路的。 眼下她踏入这个不大不小的宅邸里,视线一扫院中景象,便猜到发生了什么。 裴执也跟了进来。 沈修辞和赵黎安都未料想到沈霜宁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连她身后的裴执都没顾得上看。 赵黎安骂声一顿,在见到沈修辞时都不曾心虚的他,这时候竟慌得有些六神无主。 “宁、宁宁......你怎么来了?”赵黎安结巴道。 沈霜宁只冷冷地瞥了赵黎安一眼,随后视线落在那衣衫凌乱的紫衣女子身上。 抬手指着对方,质问道:“她是何人?” 淼淼始终跪着没有抬头,视线里沈霜宁那双精致漂亮的绣鞋就停在面前不远处。 淼淼看眼前情形,便误以为沈霜宁是赵黎安在家中的那位正室太太,此时是过来抓奸的。 淼淼连忙转过来跪好,伏在地上认错道: “夫人,我没有勾引赵郎,我不知他是有家室之人,我对不起您!求您放过我,奴家愿意永远离开这里,就此与赵郎断干净,再也不出现在夫人面前!” 她知道世族宗妇对外室极其痛恨,在得知赵黎安是侯府世子后,她更多的不是被欺骗的伤心委屈,而是恐惧!! 沈霜宁打量着淼淼,她有些分不清眼前的女子究竟是诚恳认错,还是故意要引起赵黎安心疼不舍的。 “你误会了,我不是他的夫人,我阿姐才是他的夫人。”沈霜宁皱着眉,冷淡地开口。 淼淼一怔,抬起头来看她。 赵黎安这会儿竟是顾不上维护淼淼了,一脸慌张地看着沈霜宁道:“宁宁,你听我解释......” 如若不是被家丁按着不能动弹,赵黎安大约会直接站起来,挡在淼淼身前。 沈修辞何等敏锐,脸色倏地一沉,连忙迈步过来,就要挡住沈霜宁。 “宁宁,这里有我来解决,你先出去。” 然而已经晚了。 沈霜宁已经看清了淼淼的长相,她一把推开了就要过来的沈修辞,视线凝在紫衣女子脸上。 淼淼也愣愣地看着沈霜宁:“你的脸怎么......”长得很跟我很像。 女子天天对镜梳妆,对自己的外貌都是极熟悉的,是以看见与自己容貌相似之人时,那股熟悉感根本难以忽视。 刹那间,沈霜宁脑中“轰”的一声。 什么质问、控诉、谴责、羞辱的话语,全都在看到淼淼这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时,通通散了个精光。 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一股浓浓的恶心涌上喉咙,让她忍不住向后踉跄着退去,捂着嘴想吐。 裴执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手指触碰到她的手腕时,发觉凉得惊人,不禁拢起了眉峰,心疼极了。 赵黎安僵直在原地。 她发现了,她看出来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一时所有准备好的解释都梗在了嗓子眼里,他仿佛被扒光了站在所有人面前,那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也被摆到了台面,比养外室更可恨更令人厌恶的是,他觊觎妻妹。 不但如此,还寻了个替身,与她云雨缠绵,做尽不堪之事。 赵黎安看到沈霜宁面色惨白,忍不住上前两步,却又被她那双如醴泉般干净的眼睛吓得不敢上前。 她一定厌恶极了他。 沈霜宁何止是厌恶赵黎安,她甚至讨厌自己。 她终于明白,为何如堂姐那般心性坚韧的女子,会因为丈夫的背叛而崩溃,以至于流产痛失骨肉。 而那之后,堂姐又是为何对此事绝口不提,对她也不如从前亲近,极少来燕王府看望自己。 来到这里之前,她还思考过原因。 她以为,堂姐是想维护赵黎安的面子,或是不愿让旁人知晓自己的婚姻并不幸福,让人看了笑话。 原来一切的症结在她。 而堂姐之所以瞒得那样好,也是为了她的名声。 沈霜宁仿佛看到前世的阿姐也是这么站在这里,看到丈夫身旁与妹妹极其相似的女子,是多么惊怒又悲愤....... 沈霜宁捂着胸口,仿佛能感受到堂姐当时的感受,试问换作是她,也是无法承受之痛。 她红着眼,望着不知所措的赵黎安,竭力用镇定的语气道:“给她一笔银子,让她离开京城,永远,永远也不准出现在我和阿姐面前。” 赵黎安满口答应,用安抚的语气说道:“好,好,我这就让她走!” “还有你,回去好好照顾阿姐,别让我知道你再去如意坊,若是阿姐有任何闪失,我断不会放过你。”沈霜宁说罢便偏过脸,闭上眼不去看他。 赵黎安感到无地自容,低着头道:“......我不会再去了,你放心。” 淼淼显然也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赵黎安,心碎得彻彻底底。 原来所谓的知心人,都是骗她的,她只是替身而已。 “赵郎......原来,你画的根本不是我。” 淼淼闭上眼,流下两行泪。 沈霜宁一刻也不想多待,立即出去了。 沈修辞厌恶地看了眼一脸灰败颓丧的赵黎安,一个字都不想同他多讲,冷哼一声,拂袖走了。 沈霜宁没有坐马车,她一路走回去,阿蘅要跟着,却被她拒绝。 “阿蘅,让我自己静一静。” 阿蘅只好远远地跟在后面。 闷雷滚滚,天上顿时下起了瓢泼大雨,沈霜宁很快就被雨水浇透了。 可她毫无觉察般,仍在河岸旁慢慢地走着。 这一世她得知了阿姐流产的真相,也阻止了悲剧发生,可是她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她不知道事情怎会发展成这样,更不知道今后该如何面对阿姐。 那名妓子是一定要远离京城的,凭她有张跟自己极相似的脸,就不能留下,否则定会引起别的祸患。 可赵黎安呢? 万一他不老实,又做了什么腌臜事,叫阿姐发现了呢? 沈霜宁走在雨幕里,裙角早已湿透,沉甸甸地坠着,任由冰凉的雨珠顺着脸颊滚落。 她从未有这一刻如此心冷。 忽然,视线微微一暗,雨水便像是被什么阻隔了。 沈霜宁怔怔抬眼,于是看到一把青色的伞罩在头顶。 裴执心疼地看着她,他抬手用帕子为她擦脸。 仿佛看到她眼底的自责,温声道:“不是你的错,别总是把旁人的错误揽在自己身上,好不好?” 沈霜宁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视线有些模糊,眼前的男人像是站在雾里一般,向她投来的目光遥远而厚重。 沈霜宁定定看着他,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拦着我,不准我去?” 裴执颜色浅淡的薄唇微抿着,静静回望她,没有说话。 “你对我很了解,对我的事也很了解,你明明不在,可又仿佛总在看着我。” 沈霜宁上前一步,专注地看着他眼睛,执着道:“裴三郎,你究竟是什么人?我真的很想知道。” 第74章 玉本无罪 裴执薄唇轻张,似乎要说些什么。 可紧接着不远处传来了女子急促的声音。 “宁宁!” 沈霜宁听到这声呼唤,茫然地看了过去,于是便看到沈妙云执着伞立在雨幕中。 沈霜宁顿时一愣。 阿姐怎么来了? 该不会是正好来抓赵黎安的? 沈霜宁脸色白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了裙角,此刻也顾不上深究裴执的身份,脑中只有一个想法:绝不能让阿姐看到那个女子! 思索间,沈妙云已经急匆匆朝她走了过来,一旁跟着的丫鬟亦步亦趋跟着她,嘴里说着“少夫人慢些”。 沈妙云如今已作贵妇打扮,穿着一身深紫织锦衣裙,衬得她端方贵气,自有一番沉稳气度。 然而此刻冒着雨赶来,裙角沾着泥点,面上又带着慌张急切,先前那从容稳重的模样,便生生被这场雨冲淡了几分。 “宁宁,你怎么在这里,还淋了雨?阿蘅哪去了,没有一个下人跟着你吗?” 沈妙云直接忽视了裴执,一脸担忧地看着沈霜宁,言语间满是浓浓的关切之意。 看到阿姐这么担心自己,沈霜宁更觉心里难受,面上却是挤出笑容来:“阿蘅就在后面,是我不让她过来的,阿姐还记得我们幼时一起在雨中淌水玩么?我就是有些怀念,所以想重温一下罢了。” “简直胡闹,都多大的人了,还像幼童一样淋雨,也不怕被人认出来,让人笑话。” 沈妙云轻斥道,说着伸手去摸沈霜宁的手臂,凉得她指尖一缩。 “看,都湿透了,一会儿又要病了。” 沈妙云抬眸时,已然将眼底的情绪隐藏得很好。 沈霜宁并未察觉,半是撒娇道:“那阿姐快带我回去吧,回国公府,阿姐今晚陪宁宁睡可好?” 一晚上,足够赵黎安扫尾了。 沈妙云眸光温柔,抬手去拨开妹妹脸颊上的湿发,才缓缓应了声好。 沈霜宁松了口气,走之前,她扭头看了眼裴执,见他仍温和地看着自己,一颗心莫名安定了些。 既然裴执总喜欢帮她包揽一些事,那她为何不用他? “裴公子,我有本书落在方才那间铺子里了,劳驾你帮我先收好,别叫人看了去,可好?” 裴执颔首。 “多谢。” 沈霜宁便放心了,她知道他会明白她的意思,那位如意坊的妓子,必须今夜就离开京城。 她走不开,兄长也有事,赵黎安又惯会阳奉阴违,只好托裴执帮忙盯着点。 横竖欠他的情也不只一件两件了。 雨斜斜打过来,裴执替沈霜宁挡住了大部分的雨水寒气,背后早已湿透,可他却恍若未觉般,只静静地望着她远去。 看着沈霜宁上了侯府的马车后,沈妙云在外站了片刻,她执着伞,隔着长街和雨幕朝裴执看去,目光透着复杂。 没人知道,两日前她从国公府出来后便去见了这位裴三郎一面。 而对方很直接,让她目睹了赵黎安跟一女子出入珍宝阁的场面,那女子戴了面纱,跟她的丈夫举止亲近。 沈妙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赵黎安为那名女子在珍宝阁一掷千金,买了不少昂贵的饰品。 想到他前不久才从她这儿取了一笔钱,说是拿去应酬,呵,原来是拿去哄别人高兴去了! 沈妙云当时恨不得上去手撕了赵黎安那张虚伪的嘴脸,可硬生生忍住了,回去后她便隐而不发,暗中调查。 从前是她太信任赵黎安,但凡他有任何异样,她都能替他圆回去,可是当她被名为现实真相的利刃划开迷障时,她什么都清楚了。 顺着蛛丝马迹,沈妙云找到了赵黎安金屋藏娇的地点。 然而在她急着要进去捉奸,瞧个究竟时,又一次遇见了裴三郎。 沈妙云实在看不透他,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既然让她看到丈夫偷腥,为何又在关键时候拦着她? 巨大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便暂且放下了捉奸一事,耐着性子随裴执去了附近的茶肆。 横竖那女子也跑不掉。 “前日听闻一事,城西有户人家,传了三代的一块暖玉,通透得能照见人影。女儿家出嫁时,母亲将玉给了大女儿,嘱咐她好生收着,说这玉通灵性,能护姐妹和睦。” 裴执执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平缓得像在说一段寻常旧闻。 “大女儿疼妹妹,常把玉拿给妹妹瞧。后来大女婿见了,总说这玉该配个更精巧的匣子,三番五次借去‘打磨’,谁知竟私下托人估价,想偷偷换了银钱。” “事发时,邻里倒有嚼舌根的,说小女儿不该总惦记姐姐的东西,也有说大女儿不该轻信旁人,更有人说,怪那玉太惹眼。而两姐妹也因此生了嫌隙。” 裴执抬眼看沈妙云,话音一转:“夫人以为如何?” 沈妙云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更别说是如此特殊的时候。 可是听裴公子春风拂面般的温润嗓音,她急躁的心莫名平静下去,并未思索太久,眉峰微蹙,道: “错不在玉,也不在两姐妹,错在那个女婿心术不正。” 裴执便笑了,笑容透着一股欣慰之意,道:“玉本无罪,错的是那个揣着歪心思的人,既辜负了妻子的信任,又想染指不该碰的东西,最后倒让两块原本紧紧挨着的玉,都沾了灰。” 沈妙云深以为然。 裴执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的故事说完了,夫人可以去做想做的事了。” 沈妙云没忍住道:“裴公子特地将我拉到一旁,只是为了说故事?” 裴执却是未再多言。 沈妙云往回走时,恰巧遇见了赵黎安从那宅子里出来,同时还有一名紫衣女子挽着他手臂一同走出,两人亲密无间,如同夫妻一般。 这回那女子倒是没有戴着面纱。 沈妙云躲在了树后瞧着,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她险些以为那女子就是沈霜宁! 沈妙云又惊又怒,悲恨交加,十根手指抠着树,用力得指甲都出了血。 也是在那时,她才终于明白裴公子的用意。 城西,暖玉,两姐妹,还有那心术不正的大女婿......说的分明是他们。 而那块暖玉,正是她的宁宁啊!! 如若不是裴公子事先提醒,她恐怕真的会如故事中的“大女儿”一样,跟妹妹生了嫌隙。 彼时沈妙云终究没有去当场撞破赵黎安那恶心的“罪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便回了府中,思量对策。 玉本无罪。 但赵黎安如此行径若是被有心人瞧见了,必会拿来大做文章,宁宁会被毁掉的。 沈妙云心中已有定夺,可还未来得及收拾赵黎安,便有人来通传,说是沈霜宁已经去了城西。 她不敢想宁宁见到那一幕会如何,于是冒着雨赶来了。 她以为自己来得足够快,可直至看到沈霜宁在雨中落寞的身影时,她知道一切都晚了。 那一刻她恨不得杀了赵黎安。 可她还是忍住了,忍住不让宁宁察觉,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如此才能减轻对她的伤害。 大雨滂沱,此时此刻,沈妙云眼底翻涌的情绪险些没控制住。 她用力攥紧了伞柄,朝裴执略一颔首,便收回目光掀帘钻入了马车里。 沈霜宁身上正裹着薄薄的毯子,秾艳的脸苍白如纸,冷得有点发抖。 那满眼的心事还未来得及完全隐去,便朝她露出一个故作灿烂的笑容来,唤了一声:“阿姐。” 沈妙云紧紧握住她的手,温柔道:“我们回家。” 马车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碾过。 沈妙云抬手掀起窗帘一角,又看了那道雨中的身影一眼。 朦胧雨幕中,裴执仍执伞立在那里,白衣束发,宽大袍袖,如山中隐士般绝尘脱俗,叫人难以看透。 马车驶远后,裴执堪堪收回眼。 转头时,似是有所觉察,便抬起眼来。 大雨下了有一会儿,长街上已无行人走动,临街的楼阁上,萧景渊站在回廊里,负着手,朝他投来充满敌意的目光。 裴执只诧异了一瞬,便面色如常地朝他颔首,转身离去了。 “一个横空出世的家伙,费尽心思谋划,却只是为了接近沈四小姐......”苏琛摸着下巴,“我是不太信的。” “此人一定有更大的阴谋!”苏琛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笃定道。 萧景渊沉着脸,眼底浮上一抹若有所思。 很早的时候,慕渔便告诉他们,沈霜宁在和裴执暗中联系。 后来沈霜宁入宫,裴执便去了真定,再后来,荣国公沈琅卸任京营指挥使,张重顶替了沈琅的位置。 这个张重背景清白、无涉党争,可仔细调查发现,此人两个月前跟裴执见过一面。 还有那位弹劾沈琅的姚御史,也跟镇国公府裴家来往密切。 若只是如此,还不足以引起萧景渊的警惕,但他却知道,圣上已拟任命裴执为太子少师! 裴执的“蜕变”堪称惊人,明明一个月前还是无官无职、人畜无害的世家公子,转眼竟拥有了一股足以撼动现有格局的力量! 裴执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是第一次跟张重秘密会面,还是第一次在望鹤楼崭露头角?沈霜宁入宫伴读,是否也是他走的一步棋? 萧景渊按了按鼻梁,忽然觉得棘手。 回想先前种种,裴执曾故意在他面前“对沈霜宁示好”,让他以为裴执只是想接近沈霜宁而已,于是放松警惕。 殊不知,裴执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却让旁人以为他只是在捕一只雀。 萧景渊深吸一口气,竟然连他都看走眼了! 可现在,萧景渊脑中挥之不去的是,竟是雨中沈霜宁狼狈落寞的身影,心口一痛。 天不怕地不怕的沈四姑娘,到底是遭受了怎样的打击,才会变成那样? 这时,一名戴着斗笠的男子现身,身上的蓑衣湿漉漉地淌着水。 正是青峰。 青峰将自己看到的一一禀告,末了,他犹豫了一下,吐出惊人之语: “赵世子养的那个外室,跟四小姐长得很像!” 第75章 凭你也想沾染她 萧景渊和苏琛闻言都是脸色一变。 沈霜宁出府后,青峰就奉命暗中跟着她。 事发时,青峰就趴在墙头,全都看清楚了。 说真的,青峰当时都恨不得冲下去给赵黎安这厮两脚! “你说什么?”苏琛震惊道,“赵世子不是四小姐的姐夫吗?” 青峰道:“是啊!四小姐跟那世子夫人感情那么好,那位夫人还怀有身孕,若是知道赵黎安养外室,觊觎妻妹,指不定会气成什么样!” 就连青峰这般三大五粗之人,都能看出赵黎安那昭然若揭的龌龊心思。 萧景渊眉峰拢起,无意识捏断了栏杆扶手,冷呵道:“赵黎安何在?带路!” 此时赵黎安已经将淼淼送上马车,给了盘缠让她远离京城。 淼淼掀着帘子,看着打伞的赵黎安,忍不住问道:“赵郎,你可有一刻喜欢我?” 赵黎安道:“我自是喜欢你的。” 淼淼又问:“那么屋里那些画,可有一幅是画我?” 赵黎安沉默了。 淼淼苦笑,道了一声“保重”,便放下了车帷。 送走淼淼,赵黎安自己则折返屋内收拾物件。 淼淼走时带走了宅子里为数不多的两位仆从,如今这宅子便只剩他孤身一人。 雨不知何时停了,赵黎安抖掉纸伞上的雨珠后,搁在一旁,抬脚走了进去。 习惯性将门关上。 屋里墙上、案头,摆着许多画,或摊开着,或卷着轴,画中女子却是同一个人,身姿神态千般万种。 淼淼曾捧着其中一幅画,含羞带怯又十分高兴道:“原来赵郎眼中的淼淼,竟是如此貌美!这莫非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可是赵郎,你能否别把淼淼画得太好看了?不然我总觉得,画中的人都不是我......” 赵黎安望着屋里的一应陈设,眼底满是恋恋不舍。 他打算将这里画封存在这里,往后得空便来瞧瞧,当作一份念想。 谁料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响。 一双黑靴裹着劲瘦的长腿,沉沉地迈了进来。 赵黎安吓得浑身一哆嗦,还以为是沈修辞去而复返,猛地转过身,却撞见了一张更让他胆寒的脸! “萧、萧世子......您怎么来了?” 萧景渊脸色阴沉得像淬了冰,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凛冽寒气,投过来的目光如同一柄锋利的剑,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洞穿。 赵黎安没来由地一阵心虚,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唾沫。 萧景渊抬脚上前,先是瞥见墙上挂着的画,视线缓缓扫过,又随手拿起桌上一卷,看似漫不经心地展开。 偏这随手一拿,竟是一幅“美人出浴图”,画中女子身姿朦胧,眉眼含情,正是沈霜宁。 萧景渊眸色一沉,“啪”的一声将画卷阖上,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直直落在一脸惶恐的赵黎安身上。 赵黎安这才反应过来,那是他最宝贝的一幅画!他慌忙扑过去想抢:“还给我!” 萧景渊一抬手,赵黎安便够不着了。 “赵世子,你很会画啊。” 赵黎安又羞又恼,急道:“此处是我的私宅,还请萧世子离开!另外把画还给我!那是我的!” “你的?”萧景渊冷笑一声,“凭你也想沾染她。” 话音未落,伸手一把攥住赵黎安惯用作画的右手,指骨收紧,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狠戾:“你便是用这只手画这些东西的,是么?” 赵黎安被攥得手腕生疼,骨头像是要被捏碎一般,疼得他额头冒汗,竟是没忍住跪了下去! - 沈霜宁淋了场雨,回去就病了,好在府里有位“女神医”,是以并不严重。 沈妙云今晚在兰园住下,沈霜宁怕把寒气过给她,便让下人在屋子里另设了一张床。 洗漱完毕后,两人分开睡,虽隔了些距离,却并不影响两人闲聊。 沈家的三个女娘里,沈霜宁和沈妙云是关系最要好的,彼此间几乎无话不谈。 沈妙云嫁入夫家后,日子过得平淡重复,没什么新鲜事可讲,便由着沈霜宁说起自己的经历。 沈霜宁先讲了不少京城的见闻——多是谢临带她去了哪些地方游玩,她竟还学会了骑马。 说到在镇国公府投壶,赢了那位向来眼高于顶的周公子时,沈妙云忍不住笑起来:“难怪听闻他再不肯碰投壶了,原来是栽在了妹妹手里,真是活该。” 沈霜宁又说起宫里的趣闻。在宫中伴读时,闲来无事听宫女们闲聊八卦,倒晓得了不少就连前世都未曾听过的秘辛。 譬如先皇后的死,竟跟宋章有很大关系,沈霜宁也终于明白,为何太子要对付宋家了。 当然,此事她并未透露给沈妙云,而是说起别的无关痛痒的小事来。 沈妙云躺在床榻上,双手交叠放在隆起的小腹上,目光望着帐顶,静静听着她讲这些鲜活的经历,心底满是羡慕。 尤其想到自己本以为拥有人人称羡的美满婚姻,内里却早已破败不堪,眼泪便不由得落了下来。 沈妙云无声落泪,好在沈霜宁看不见。 二人感情还是如从前一样要好,但也都有了各自的心事。 这一晚她们都很默契的没有提赵黎安这个晦气玩意。 聊着聊着,沈妙云将话题引到了裴执身上。 她带着几分试探,轻声问道:“今日见你同那位裴三公子一道,你们是何时相识的?” 沈霜宁闻言顿了一下,口中含糊应着,只说是一个月前才认得。 心里却忍不住细细琢磨起来。 她总隐隐觉得,裴执认识自己,怕是已有很久了。 她能笃定,上一世里,自己身边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也从未听闻过“裴三郎”这名号。 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在她早已熟悉的命运轨迹里,硬生生成了一个突兀的变数。 她忍不住想,既然她能重生,那么别人是不是也能重生? 一个对她如此熟悉的人,要么本就是她身边亲近之人,要么便是在她周遭布下了无数眼线,在暗处不动声色地窥伺着她的一切......若是后者,那此人的城府简直深得可怕。 沈霜宁只觉得脑子阵阵发沉,思绪像一团乱麻。 沈妙云连唤了她几声,都没得到回应,然后才发现,她竟已沉沉睡去。 便轻手轻脚过去,弯腰替她掖了掖被角,目光扫过间,却无意间瞥见了什么。 沈霜宁正侧躺着,一头青丝随意地铺散在软枕上,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玉的脖颈。 而就在她后颈靠近发丝的地方,藏着一颗不甚起眼的红痣,像一粒被月光染淡的朱砂,静静缀在那片雪白之上。 沈妙云不禁疑惑:宁宁以前有这颗痣么? 第二天一早,沈妙云先起了,沈霜宁则是赖了一下床才起来。 饭桌上已经摆了香气扑鼻的膳食,其中不乏可以驱寒气的药膳。 沈霜宁洗漱完毕,过来享用时,沈妙云便问了一嘴。 沈霜宁愣了愣,伸手摸了摸后颈,好像真的摸到了什么般。 阿蘅也过来看,仔细瞅了瞅,诧异道:“小姐,真的有!” “拿镜子来。” 阿蘅依言去拿镜子,沈霜宁扭过头去看,怎么也看不见。 沈妙云见她很在意的样子,便道:“兴许是以前就有,你没有发现罢了,快来吃吧,汤要凉了。” 沈霜宁嗓音有些闷:“来了。” 这颗痣从前绝对没有。 她后颈这块地方是极敏感的,从前跟萧景渊行房时,他总喜欢碰这里,用手揉捏。 而每当他触碰,她都会用手摸一下,若是有痣,她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只有一个答案,这是她重生后才出现在身上的! 沈霜宁并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却莫名有种不安。 用完早膳,二房尤氏便来兰园看望沈妙云。 尤氏关怀她两句后,疑惑道:“以往你来国公府,姑爷恨不得鞍前马后,怎么今儿就你一个人来了?这都这时辰了,也不见他来接,莫不是你们拌嘴了?” 沈霜宁正坐在树下的秋千上,听到尤氏问话,便抬眸看了过去。 只见沈妙云温声笑道:“没有的事,他忙着应酬呢,一会儿我自己回。” 尤氏这才道:“没吵架就好,他若敢让你受半点委屈,你只管回来,娘给你做主。” 沈妙云笑了笑,没有言语。 尤氏心里总觉得女儿是跟夫君闹了别扭,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赵黎安的好处,想劝劝女儿。 沈妙云却不乐意听了,她忽地起身道:“阿娘,我要回去了。” 她还要回去收拾赵黎安的烂摊子。 谁知就在这时,一个下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通报。 “不好了,不好了,少夫人!”来的是沈妙云身边的丫鬟彩霞。 尤氏见她这般咋咋呼呼,顿时沉下脸呵斥:“慌什么?一点规矩都没有!” 彩霞素来怕尤氏,被这么一训,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才带着哭腔道:“少夫人,姑爷……姑爷他被抓到镇抚司去了!” 尤氏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什么?!” 沈霜宁听到“镇抚司”时,眉心一跳,从秋千上站了起来。 “杀千刀的,镇抚司那群疯狗抓贤婿做什么?!”尤氏又惊又怒,骂骂咧咧。 先是抓了沈魏在先,而今又抓了赵黎安,尤氏对镇抚司的意见可不是一般大了,整张脸扭曲得没了素日的端庄。 沈妙云脸色也并不好看。 彩霞又道:“不过姑爷已经出来了,只不过......” 尤氏瞪着眼,催促道:“只不过什么?赶紧说啊!” 彩霞道:“姑爷在镇抚司受了刑,好像伤的不轻。” 之后沈妙云便匆匆回去了,尤氏也跟着离开。 兰园里只剩下沈霜宁。 没多久,阿蘅从外面回来,沈霜宁急忙问:“打听到什么没有?” 阿蘅神色古怪道:“好像是镇抚司怀疑赵黎安在那宅子里私藏禁物,就将他抓走了,更怪的是,半夜时分,城西那处宅子突然起了火,烧了整整一夜,我刚去瞧了眼,早就烧得什么都不剩了。” 沈霜宁微微皱起眉,直觉告诉她这绝非巧合。 她在院中的玉兰树下踱步,思绪飞速转着。 她才刚从赵黎安的宅子离开,转头赵黎安就被抓了,萧景渊还凭空安了个“私藏禁物”的罪名。这么看来,对方分明早就派人在暗中盯着她了! 可萧景渊为何要抓赵黎安?是为了替她出气吗? 如今萧景渊对她的确多了几分不同以往的心思,可这点微薄的情意,还远不够让他冒着得罪忠勇侯府的风险来护着她。 这也不像萧景渊的行事作风。 多半是为了谢临吧。 若是赵黎安背地里干的勾当传扬出去,受牵连的必然是她的名声。即便谢临不在意,谢家其他人怕是也会对此颇有微词。 沈霜宁思绪又转回“萧景渊派人盯着她”的事上面。 也不知他是哪里又不放心她了,看来近日行事要小心点才是。 赵黎安受伤,沈霜宁并不打算去看望。 沈妙云回到忠勇侯府,还未走近寝居门口,就听见了赵黎安鬼哭狼嚎的声音。 她在门外停了停,才推门走进去。 赵黎安正裸着上半身,趴在榻上,后背满是一道道狰狞的伤口,瞧着吓人,实则不过是些皮外伤。 可对赵黎安这种自幼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来说,这点伤也足够让他受折磨了。 最严重的还是他的右手,是硬生生被掰折了,至少半年内别想再握笔作画。 “云儿,你终于回来了。”赵黎安忙用左手攥住沈妙云的手,声音里满是委屈与依赖。 “云儿,你方才去哪了?我回来时竟没瞧见你。这些丫鬟一个个笨手笨脚的,上药都不会!” 沈妙云垂着眼帘,眸光里透着几分清冷,语气平淡无波:“我刚从国公府回来。” 赵黎安闻言眼神闪烁,立刻就心虚起来。 沈霜宁该不会跟云儿说了什么? 他抬眼看向沈妙云,见她神情淡淡的,透着几分疏离。可下一刻,一丝阴暗的念头却悄然冒了出来—— 沈妙云如此爱重自己,若是知道了些什么,会不会……会不会愿意让沈霜宁给他做妾?甚至主动去劝宁宁点头? 毕竟她如今怀着身孕,身子不便,总不能让别的不相干的女人来近身伺候。若是换成妹妹,好歹是自家人,总比外人强些吧? 常言肥水不流外人田,沈霜宁若是嫁给他,他会对她很好很好的。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赵黎安看向沈妙云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隐秘的试探,连带着方才那点委屈都掺了些算计的意味。 他故意将左手攥得更紧些,声音放得更软:“原是回了娘家……那岳丈岳母身子都还好?我这伤看着唬人,其实没什么大碍,你别忧心。对了,你回去时,见到宁宁了吗?” 第76章 本世子从不是个君子 宁宁?你也配喊她宁宁? 沈妙云垂眼看着赵黎安。 她仿佛第一天才真正认识眼前这个男人,心头一阵悲凉。 沈妙云转头吩咐丫鬟拿马扎来,坐下后才若无其事道:“看见了,怎么了?” 赵黎安看着沈妙云一脸淡定,忽然又不确定,她到底知不知道。 看样子像是不知道。 “没什么,就问问。”赵黎安暗暗打量她,终于确定妻子当真不知,心里一阵遗憾。 沈妙云既不知道他养外室,他也不知如何开这个口了,只好暂且作罢。 沈妙云给他上药,两人各怀心思,一时相顾无言。 上完药,沈妙云便要走了。 赵黎安忽然拉住她的手:“云儿,你去哪?” 沈妙云一如既往地温柔道:“我去给你煎药。在国公府听说你受了伤,可把我担心坏了,就先去妙手堂买了药,你在这里等我。” 赵黎安心里浮上愧疚,不由心疼道:“这种事让下人去做就好了,怎能让你亲自操劳。” 沈妙云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无妨,我总想为你做点什么,且由我来煎药,我方能安心。” 赵黎安心里暖暖的:“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出了屋子,沈妙云神情覆上一片冷意。 她绝不会让赵黎安伤害宁宁。 既然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那这辈子都躺在里面好了。 - 沈霜宁从裴执那得知淼淼已经离开京城后,总算是彻底放心了。 待到下一次入宫,已是两天后。 沈霜宁依旧不紧不慢,在午时入宫。 这次引路的是个小太监,对方帮忙拿了包袱,姿态恭敬。 沈霜宁低眉敛目地走着,忽然听到几声奇怪又清脆的响声传入耳中。 啪!啪! 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廊道上显得有些许刺耳。 阿蘅还在好奇张望,沈霜宁却一下听出来这是巴掌扇人脸的声音。 拐过一个弯时,便看到一名宫女跪在青砖上,面前站着个颇有资历的宫女,而此时那跪着的小宫女,正抬着手,一下又一下地往自己脸上招呼! 那张脸红得就快跟宫墙一样了。 阿蘅瞪大眼睛,没料到会看到这种景象。 引路的小太监却早已见惯了这种景象,不动声色带沈霜宁离远了些。 沈霜宁是不想多管闲事的,可经过那宫女身边之后,她转眸看了一眼,只一眼神情就有了变化。 宝珠! 上一世沈霜宁在宫里落水,前世的景瑜放蛇咬她,便是宝珠跳下水救了她,否则她还不知道身在何处。 宝珠救了她之后,她尚未来得及报答,对方就被人揪了错处赶去辛者库。 又因宝珠在宫里头,而她在宫外,中间隔着高耸的宫墙,一切都很不方便。 待她好容易打听到宝珠的消息时,得知的却是宝珠的死讯。 是她害了宝珠。 而宝珠面前长相刻薄的宫女她也认得,正是丽妃身边的大宫女,惯会狐假虎威,前世见过,上次入宫时也见过的。 沈霜宁没有多想,脚尖一转,就朝宝珠走了过去。 小太监登时一惊,伸手想拦,忙喊道:“四小姐!” 然而沈霜宁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宝珠在这里跪了已有一个多时辰,脑袋都晕乎了,可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每甩一个巴掌,就要说一声“丽妃娘娘凤仪万千”。 若是少了一句,面前的宫女就会让她重来。 恍惚间,她听到一个很好听的声音。 那人说:“住手。” 宝珠扇巴掌已经成了条件反射,就在下一个巴掌要落到脸上之际,一只纤细的手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宝珠愣了愣,抬眼看去,入眼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很貌美的姑娘。 对方心疼地望着她道:“别打了。” 此时那名尖下巴的刻薄宫女冷着脸道:“四小姐,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显然是记得沈霜宁的。 也是,能让丽妃记住的人,作为得力手下,自然也要上点心。 这名宫女一开口,宝珠才像是猛地回过神般,连忙用另一只手猛扇自己。 “丽妃娘娘凤仪万千!” 宝珠的唇角都带了血。 沈霜宁见状拦不住,只好直起身看向眼前的刻薄宫女,道:“她犯了何错?” 对方微微勾起唇,轻蔑地瞥了宝珠一眼:“自然是这个死丫头毛手毛脚,冲撞了丽妃娘娘,不给她点教训,她今后怎么能伺候好娘娘呢?” 原来上一世这会儿,宝珠还在锦绣宫当差,而她一身的旧伤,想来就是在锦绣宫受的。 沈霜宁两道细眉紧拧着。 眼下丽妃身份高贵,有皇帝宠爱,又背靠燕王府,是除了皇后以外最有权势的妃子,而她只是个小小的世家小姐,根本说不上话,也没有把握保下宝珠。 而丽妃最不喜旁人跟她对着干,若是此刻她非要护着宝珠,反倒会害了她。 思索间眸光微微一动,沈霜宁想到了景瑜公主,心里已有主意。 于是敛了神色,装作对宝珠很不喜的样子,退开一步道:“原来是冲撞了丽妃娘娘,那是该好好长记性。” 大宫女眉梢轻挑,她还以为这位沈四小姐突然过来,是要护着这死丫头呢。 大宫女对沈霜宁的识时务很满意,唇上带了一抹笑意,像是把沈霜宁划为了自己的阵营似的。 宝珠则神情一僵,肩膀微微发着抖,心底却也不是很意外。 只是眸子里不禁划过一抹失落和讥诮。 她方才竟然天真的以为,对方是来拯救她的,像她这样的低贱之人,死了也是活该吧...... 耳边传来十分干脆的巴掌声,沈霜宁忍住没看。 她站在锦绣宫门口,对那大宫女说道:“不敢叨扰娘娘午睡,劳驾姐姐代我向娘娘问声好。” 对方微微扬着下巴,含笑道:“四小姐有这份心,娘娘会记着的。四小姐慢走。” 大宫女已然将沈霜宁归为要巴结丽妃娘娘的那一类人,心底多少有点瞧不上。 还以为沈四小姐是多么与众不同的人儿呢,原来也不过是个俗人。 大宫女居高临下地瞥向宝珠,淡淡道:“行了,进去吧。” 宝珠瘫倒在地,颤声道:“多谢宜春姐姐。” 沈霜宁走了一段距离,才转过头。 宫中廊道宽而幽深,宝珠小小的身影跪坐在日头照不到的阴影下,仿佛要被活吞了去。 救宝珠脱身的事急不得,沈霜宁便将此事暂且压下,横竖在宫里的时间还长,有的是机会。 大宫女回去伺候丽妃时,便跟丽妃说了遇见沈霜宁的事。 丽妃斜倚在贵妃榻上,欣赏着刚涂了艳丽蔻丹的十根纤指,闻言眸光轻轻一动。 阿谀奉承的人多了,她本是不在意的,可沈霜宁不同。 沈霜宁可是萧世子特地嘱咐过要好生照拂的,所以她有那么一点在意。 不过倒也没多想,就当听个趣事了。 - 此番去长乐宫,还是跟上次同样的路,需往北一直走,这也是出宫的必经之路。 沈霜宁迎面遇上了萧景渊。 不同于往日,今日萧景渊穿着官服。 紫袍金带,眉眼深邃,周身气质凌冽,如今的他已经渐渐有了前世那副位高权重的权臣模样。 沈霜宁有片刻恍惚。 萧景渊也看见了她。 “世子万福。”沈霜宁驻足,敛衽行礼。 萧景渊微微颔首,似是想说什么,可终究没开口,也并未像从前一样直接抬脚离开。 沈霜宁也有问题想问,关于赵黎安的事,可又不知从何问起,只好问道:“不知世子可有小侯爷的消息?” 萧景渊眼神一下就冷了下去,扯了扯唇角道:“他好得很,就要跟黑风寨的寨主成亲了。” 此话一出,萧景渊看到女子面色变得苍白。 沈霜宁却很快反应过来,谢临会跟别人成亲,也断不会跟敌人成亲,否则别说侯府,皇帝都不会放过他。 沈霜宁意识到萧景渊是故意的,眼神又带了几分探究,萧景渊是在她面前说谢临的坏话? “世子此举,实非君子。” 眼前的女子不悦地控诉道,萧景渊垂眸看着她,身体微微前倾,突然吐出一句惊人之语。 “本世子从不是什么君子。” 沈霜宁心头一颤,萧景渊这是何意? 她抬起头,望着他墨色的瞳仁,似笑非笑的唇角,突然想起那晚他喝醉,闯进长乐宫偏殿对她做的那些事...... 沈霜宁心跳莫名加快,有些慌张地移开眼,攥紧手指,强装镇定道:“世子还是当个君子为好。” 说完,有些落荒而逃的走了。 萧景渊站在原地没动,偏过头看着她仓皇离开,挑了挑眉。 ...... 阿蘅不知自家小姐怎么见了萧世子后,整个人就有点不太对劲。 阿蘅可不知道萧世子对她的小姐做了什么。 沈霜宁一回到长乐宫,尚未来得及坐下,便倒了两杯茶压压惊,远离了方才那个地方后,那股被凝视的感觉才堪堪消失。 实在是萧景渊表现得跟往常太不一样了,他看她的眼神,并不清白,甚至有种强烈的入侵意味。 不该是这样的。 他难道不在意跟谢临的兄弟情了吗? 沈霜宁一屁股坐下,一时心电急转,她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萧景渊何时对她感兴趣的?或者说,他何时对自己产生欲望的? 难道是在醉云楼,他无意中救了媚药发作的她? 对了,她的媚药是怎么解开的? 难道那天晚上,他们就已经发生什么了? 沈霜宁扶额,感到一阵烦躁。 该死,怎么偏偏想不起来? 阿蘅看着小姐冥思苦想的样子,十分好奇,却又不敢打扰,只好先去收拾东西。 沈霜宁很快冷静下来,就算那晚发生了什么,也绝对没有到最后一步就是了,她自己的身体,她很清楚。 且萧景渊素来清冷自持,应该只有她冒犯他的份。 不过很大可能,孽缘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她引起了他的注意,而他不知为何竟然对她有了那种兴趣。 沈霜宁忽然很后怕,萧景渊醉酒乱情时,她不该挑衅他,说了那样一番话的,只怕他回去后便记恨上了。 沈霜宁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就是萧景渊小人做到底,一不做二不休,趁谢临回来前得到她,让她当妾,让她在燕王府里孤独终老,以此来报复她! 想到这里,沈霜宁一阵胆寒,忍不住用手揪紧了自己的衣领。 不行!长乐宫不安全,她得让景瑜增派人手! 第77章 太子想撮合她跟裴执 于是阿蘅就看见自家小姐神叨叨的,坐下又站起,紧接着就头也不回地往门外去了。 “小姐去哪呀?!” 沈霜宁去了长乐宫正殿,这里的宫女太监都知道这位四小姐很得公主殿下青睐,是以对她颇为恭敬。 “公主殿下可在里面?”沈霜宁道。 宫女答道:“回四小姐的话,公主一早就去了翊坤宫了。” 翊坤宫,是淑贵妃的寝殿。 原来景瑜是去陪淑贵妃了。 难怪今天她到了长乐宫时,没有看到她人,这里也冷冷清清的。 也是,若是景瑜在的话,这会儿早就来粘着她了。 既然景瑜不在,那只好等她回来再说。 沈霜宁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 谁知一转身,就看到一个肥头大耳的太监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正对着她谄媚的笑。 沈霜宁微微一惊,小退半步才道:“公公这是?” 太监堆着笑脸道:“奴是东宫的,四小姐唤奴福公公就好。太子妃殿下听说四小姐进宫了,今日又刚好不用去书斋,便让奴请四小姐过去做客。” 沈霜宁早料到会有这一天,是以并不意外:“劳驾福公公带路。” 福公公“诶”了一声:“四小姐请。” 福公公在前面引路,沈霜宁和阿蘅走在后面。 重重宫门在眼前打开,宫墙高耸,高到阳光都照不进来,显得廊道寂静而幽深,难免让人觉得压抑。 阿蘅不自觉地屏息敛声,初进宫只觉得一切都很新鲜,后来才发现宫里一点也不好玩,规矩还多。 尤其方才还见识过那场面,此刻便沉默了许多。 沈霜宁却似乎早已习惯般,面上没什么表情。 不多时,终于到了东宫。 “四姑娘,往前走便是。”福公公停下道。 沈霜宁微微颔首,便依言顺着青石小道走去,春日花团锦簇,不一会儿便看到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似乎正在挽袖侍弄花草。 待走近一看,才惊讶的发现竟是太子妃。 太子妃公孙毓,也是家世顶尖,才貌双全的女君,可惜身体病弱还命短。 沈霜宁记得上一世,太子妃才嫁给太子两年就故去了,死时才十八岁,令人惋惜。 也不知太子那时伤不伤心?总之太子妃故去后,太子再也没有纳过一任侧妃。 太子妃先发现了沈霜宁,她直起身笑道:“霜宁来了。” 沈霜宁敛衽行礼:“太子妃殿下万福。” 这声“万福”她是真心实意的。 不论太子如何,太子妃却是个好人,若是最终太子登基,她能当上皇后,也应是个受万民爱戴的好皇后。 “不必多礼,你过来,瞧瞧我种的。”太子妃自然地拉过沈霜宁的手腕,带她看自己种的南瓜。 沈霜宁弯腰看着土壤里冒出的绿芽,一开始还没认出来,直至太子妃说了,她方才知道这些嫩芽竟是南瓜苗。 不禁诧异道:“殿下想吃南瓜,吩咐一声就是,怎么自己种起来了?” “我不止种南瓜呢,你瞧,还有萝卜,青菜,豌豆......”太子妃白净的脸上有些泥点,说起这些时如数家珍,语气还颇有些得意。 沈霜宁倒是没想到太子妃会有这种爱好。 她一一看过去,都绿油油的,充满生机,不禁佩服道:“殿下将它们照顾得很好。” 太子妃却轻轻叹了口气,边揉着腰边说:“想要照料好也非易事,这菜苗长出来了,菜蛾就跟着来了,还有蚜虫,青虫,防不胜防。” 沈霜宁略一思索,道:“用蓖麻叶、苦楝叶和烟草叶煮水,喷在蔬菜上,能杀死蚜虫和青菜虫。另外种些薄荷或艾草,菜蛾最受不了它们的气味,自然就不会来了。” 太子妃闻言眼睛一亮:“这么做真的可行?” “这都是民间的法子,殿下不妨试试。” 太子妃兴奋地握着她的手:“你可真有办法,这都知道!” 沈霜宁莞尔:“看的书比较杂罢了,恰巧记得。” 其实是前世独守空房时,她闲来无事也侍弄过这些花花草草,也遇到过跟太子妃同样的问题,这些法子还是萧景渊身边的幕僚苏琛教给她的。 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孤早就跟你说了,早点邀请四姑娘来,你也不必这么辛苦。” 是太子来了,一旁竟还有个熟人。 沈霜宁敛衽向太子行礼,又向太子身旁的白衣公子道:“裴公子。” 太子一笑:“现在不是裴公子,该叫少师大人了。” 沈霜宁闻言诧异地看向裴执。 后者含笑看着她,温声道:“也是刚上任,你不必改口,像平日那样唤我便好。” 太子妃在一旁瞧着,敏锐地发现这位少师大人看沈霜宁的眼神很不同。 得知裴执担任太子少师,沈霜宁也仅仅惊讶了一瞬,裴执不论是学识还是气质都配得上。 太子少师虽无实权,却地位尊崇,而且较为清闲,若是今后太子继位,也能成为新帝倚重的臣子,前途无量。 但若是太子言行失当或是卷入储位之争,作为太子的老师,也可能受牵连,甚至获罪。 沈霜宁不动声色地打量裴执,心下疑惑:先前她判断裴执不是太子和三皇子的人,可如今裴执却成为了太子少师,显然被划入了太子阵营。 难道她判断错了?还是局势发生了什么变化? 还有一件值得深思的事—— 若裴执当真是重生之人,又怎会不知前世的时候,太子受瑞王压制厉害,太子党羽也一一获罪。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若是重生者,该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一方才对啊。 沈霜宁想不通,也就不想了,横竖荣国公府目前暂且远离了斗争漩涡,他们爱怎么斗,就怎么斗吧。 沈霜宁一双点漆似的明眸微微闪烁,神情几番变幻,裴执皆看在眼里。 太子打趣道:“原来裴少师早就与四小姐相识,倒省得孤再为你们引荐了。” 太子这话听起来有点暧昧,沈霜宁无法接话,裴执则看着她笑。 “四小姐应该还不知道,孤已向父皇引荐,如今裴少师是你和景瑜的老师了。” 太子看着沈霜宁,一脸和善地说道:“太子妃难得遇到志同道合之人,孤甚是欣慰,四小姐得空要常来东宫啊。” 这话不像客套,明显有拉拢之意! 沈霜宁敏锐的察觉大事不妙。 按理说,父亲已经不在京营,国公府对太子而言也没有了太大价值,太子该对她不感兴趣了才是,可现在怎么回事? 突然间,沈霜宁福至心灵,瞥向了太子旁边的裴执。 她真傻! 如今从太子的视角来看,她是将要跟谢临议亲的,而谢家跟太子根本不是一个派系。 就算荣国公府已经没了太大的价值,可今后的事谁说得准?若是她嫁给谢临,荣国公府就站在太子党的对立面了。 太子自然不愿看到这种情形,再联系太子前半段话提及了裴执,太子的心思一点也不难猜。 太子分明是想撮合她跟裴执! 沈霜宁眼角微微一抽,也不知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此时她跟裴执对视,后者面带微笑,笑得像只千年狐狸。 太子见沈霜宁似乎呆愣的样子,又打趣道:“四小姐是太高兴了吗?” 沈霜宁回过神,挤出一丝笑容来:“......是啊,高兴得要命。” 这时宫女端了药来。 太子妃皱着眉头喝下后,便挥挥手让宫女退下了,似乎极讨厌喝药。 沈霜宁才知道太子妃从这时就开始喝药了,她忍不住问:“太子妃是哪里不舒服么?” 太子妃放在石桌上的手纤细得有些过分,瘦得像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毫无美感可言。 “是老毛病了,喝了药才能有点胃口吃东西,也能少受些罪。” 太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转过头问宫女:“太子妃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 宫女犹豫着不敢说。 太子妃便道:“是我吃不下,只吃了两口。” 太子脸色一沉,似乎要生气了,却又耐着性子,略微俯身执起她的手,温柔道: “阿毓,之前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又吃不下了?你不能这样,瞧瞧你,瘦得脸上都快没有肉了。” 太子妃敛下眸子,轻声道:“殿下不必担心。” 太子见她敷衍自己,当下便松开了她的手。 “也罢,你不吃就算了,左右伤得是你自己的身子!” 太子说完,便拂袖走了。 太子妃见状,立即就起了身,可终究没有追上去,眼神里满是落寞,眼眶红红的。 小两口吵架,沈霜宁和裴执两个外人站在这儿,难免有点尴尬。 沈霜宁于是轻轻扯了扯裴执的衣袖,道:“你先去找太子殿下。” 裴执垂眸看了眼她的手后,点了点头。 他走后,沈霜宁才过去安慰太子妃。 “太子殿下是刀子嘴豆腐心,他是担心您才会如此。” 谁料太子妃听了这句安抚之语,竟是哭了,眼泪断了线似的落下。 太子妃有张姣好的脸庞,却偏生有双似蹙非蹙的含情目,这样一个脆弱的病美人在眼前哭得梨花带雨,沈霜宁都心生不忍了。 “殿下,您别哭,臣女说错了什么吗?臣女给您道歉。”沈霜宁连忙拿出丝帕为她拭泪。 太子妃摇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眼泪,哽咽道:“你没有说错,只不过,太子殿下只是担心我无法给他生育子嗣罢了,他并不喜欢我。” 沈霜宁只能一味安抚她:“怎么会呢?太子殿下心里是有您的。” 太子妃却听不进去,她捏着早已被泪水浸透的丝帕,垂眼道:“殿下喜欢的是宋家大小姐,他喜欢到,就算宋家与他有化解不开的仇恨,也要为她寻一条出路的地步。你是不知,殿下曾求着萧世子娶她。” 沈霜宁看着太子妃如此伤心,却没忍住出神:太子还需要求萧景渊娶宋惜枝吗?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太子妃没有再说下去,捂着胸口,有些难受,她身子经不住情绪起伏太大。 沈霜宁连忙将她扶进了屋里躺着。 “殿下保重身体。”不好再继续叨扰,沈霜宁便告退了。 福公公送沈霜宁离宫时,裴执也恰好要走。 沈霜宁也刚好有话跟裴执说,于是只让福公公送到东宫门口,便让他留步了。 之后的路,沈霜宁和裴执在朱红宫墙下,并肩而行。 “上次的事情,多谢裴公子了。” 裴执温声道:“宁姑娘无需跟我客气。” “好,那霜宁就不跟公子拐弯抹角了。” 沈霜宁倏地停下步子,抬头看着日光下面如冠玉的公子。 裴执挑了挑眉。 “霜宁当公子是朋友,也希望,我们永远是朋友,而非敌人......” 沈霜宁话还未说完,裴执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抵在沈霜宁身后的墙上,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强势,沉声道: “可裴某,并不满足只做宁姑娘的朋友。” 第78章 翟吉打了她 “你......” 沈霜宁后背抵在墙上,怔怔地看着裴执,这突如其来的表白,委实将她整不会了。 被这么一打岔,正常人都该忘了要原本要说什么。 整条长廊上除了他们,空旷无人。 阿蘅低着头不敢多看。 “我知道宁姑娘心中仍有很多疑虑,对我也不大放心,但我还是当初那句话,我永远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 裴执说这句话时,素来平静如水的眉眼里,似乎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很难过,又像是愧疚。 看得沈霜宁心中也莫名涌起一阵酸楚的难过。 她不大敢看裴执这双眼睛,于是偏过头去,伸手推开了他。 裴执自知方才的举止已是冒犯,便退了一步,然而垂眸望着她的神情却十分坚定:“宁姑娘,纵然你喜欢谢临,我也不会就此收手,哪怕,你当真嫁给了他。” 沈霜宁闻言愕然不已,俨然被他的话惊到了。 裴执可是所有人眼中君子中的君子,克己复礼,雅正端方,进退有度,从不出半分差错,合该是那种将礼法纲常刻进骨子里的人...... 他、他怎么能对她说出这种话?! 裴三郎,你的操守呢?! 连阿蘅都看愣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裴公子......这么“狂野”吗?好刺激! 沈霜宁眼皮直跳,心道裴三郎你怎么也来添乱! 她防着萧景渊一个不够,还要防着裴执,偏生这两人如今跟她牵扯颇深,一个教她文,一个教她武,想躲都躲不过,还都不好得罪,这叫什么事儿? “你暗中助我许多,我很感激,如今你为太子少师,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所希望的,但你若是想投靠太子,我劝你三思。” 沈霜宁心烦意乱,很生硬地将话题转移了,也说清楚她提醒他,也是为了“报恩”,完全没有别的意思。 裴执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疏离和界限。 他故作不明道:“宁姑娘这是何意?” 沈霜宁倒是认真盯着他,目光透着三分审视的意味:“裴公子比我聪明,更能看清局势,虽然眼下储君已立,但王皇后不会放弃为瑞王铺路,且如今的局势,太子要弱上三分,若将来瑞王回京,便是太子及党羽的劫数,届时你身为太子少师,怕是难脱干系。” 这番话从一个闺阁女子口中说出,已是惊世骇俗。 然而裴执面上并无波澜,只轻笑道:“这么说,宁姑娘更看好瑞王了。” 沈霜宁仰起小脸,道:“并非我看好他,而是大势所趋,瑞王手握兵权,太子则没有,这便是关键所在。” “这有何惧?将瑞王的兵权夺走,不就可以了?”裴执微微一笑,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道。 沈霜宁心头一震,面上镇定道:“这并非易事。” 裴执:“天下大局未定,谁笑到最后,还说不定呢。” 沈霜宁闻言,心道也是。 毕竟上一世太子身边并没有如裴执这般聪明绝顶的谋士,也许裴执真的能助太子登上帝位。 “宁姑娘只需知道,唯有我能护着你所珍视的荣国公府。” - 可以说,沈霜宁也是从裴执那落荒而逃的。 毕竟她一直以为,纵然裴执对她有意思,但他始终是“安全”的。 可谁料一贯温顺的绵羊竟会有朝一日露出本不该属于他的獠牙,正常人都会害怕。 本以为回到长乐宫就安全了。 可谁想到,三皇子竟跟着景瑜一同回来了! 翟吉是景瑜的亲兄长,长乐宫的宫门对他而言自然形同虚设。 她怎么忘了这个人呢? 沈霜宁原是听说景瑜回来了,正要找她有事,便去正殿寻她,好巧不巧,翟吉就在里边坐着喝茶。 这会儿沈霜宁人已经进去了,翟吉也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霜宁心下一沉。相较于前两个男人,翟吉可就要危险多了,毕竟她是真的得罪过他。 翟吉是何时出镇抚司的,沈霜宁并不知,但她却知道,翟吉偏在今天来了长乐宫,绝不是为了跟景瑜叙旧。 很大可能是为了她而来的,而且还是来者不善! 景瑜是完全不知他们二人之间的过节,此刻看到沈霜宁主动来找她,已是高兴得不行,起身朝她走去。 “宁宁,你来啦!” 沈霜宁只得硬着头皮过去,敛衽行礼:“见过公主殿下,三殿下。” 景瑜第一时间将她扶起来,又拉着她的手不放:“都说了在长乐宫不必拘礼,宁宁怎么又忘了。你今天何时到的?我刚从母妃那回来,我不在时,你是不是等得有些无聊了?” 沈霜宁由着她将自己拉过去坐,闻言眼角微微抽搐。 呵呵,不无聊,一点都不无聊。 景瑜却不知她心里的哀怨,拉着她在临窗的炕上坐下后,自己则坐在一旁,取了茶案上的糕点给她。 沈霜宁不好拒绝,谢过公主后便接过来吃了两口。 谁知这时景瑜说道:“好吃吧?这是皇兄从外面买回来的。” 话音未落,沈霜宁便猛地咳嗽起来。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此时沈霜宁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翟吉该不会在糕点里下毒吧?! 景瑜吓了一跳,连忙倒了茶水递给她,又伸手轻拍她的后背,为她顺气。 “你慢点吃呀,没人跟你抢。” 此时翟吉就坐在对面,他勾起唇角看着沈四小姐失态的模样,仿佛能洞悉她此刻的想法,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四姑娘若是很爱吃,我可以常来送。” 沈霜宁已然缓了过来,扯了扯嘴角道:“我吃不惯甜食,不必劳烦三殿下。” 翟吉淡淡地笑了笑,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支开景瑜。 景瑜向来对她这个皇兄言听计从。 沈霜宁哪敢跟翟吉共处一室,正欲起身告退,然而后者却先一步沉声道:“坐下,我能吃了四姑娘不成?” 景瑜也意识到沈霜宁从一进门就似乎紧绷着没有放松,便安抚道:“我皇兄很好相处的,宁宁别怕。” 说话间,又瞪了眼翟吉:“皇兄,你少吓唬宁宁。” 翟吉便是一笑:“我哪儿舍得吓唬她呢?” 景瑜便丢下沈霜宁出去了,她人一走,翟吉果然冲着沈霜宁来了。 他一把捏住她削尖的下巴,自上往下凝着那张艳色逼人的脸,简直又爱又恨。 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指节一寸寸收紧,几乎要将那细腻的肌肤捏碎。 “我在镇抚司里,日夜都惦记着四姑娘呢!” “今天从那鬼地方出来,听闻四姑娘竟入宫给皇妹伴读,当真是欢喜得紧,特意焚香沐浴了来见你。” 如若不是看他的神情,光听他说的话,倒像是情话般。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眼观鼻、鼻观心,都低头盯着脚尖,根本不敢多看。 翟吉穿着一身色泽鲜亮的宝蓝色蟒袍,颜色鲜亮夺目,尽显华贵。 只是他那张本就俊朗的脸庞,已没了往日的飞扬神采,反倒添了几分憔悴与阴郁。 堂堂一个皇子,在镇抚司被关了半个月,自然从里到外都不舒坦极了。 沈霜宁背脊挺直,不卑不亢,冷眼望着他,默然不语。 “我改主意了。”翟吉忽然笑了。 他手指像蛇鳞一样,抚过她光滑的面颊,沈霜宁睫毛轻颤。 “既然你给脸不要脸,让你当正妻你不愿,那便让你做我的侧室好了。上次侥幸让你逃了,这回你入了宫,可没有人救得了你!” 翟吉自信的认为,眼前的小女君已是他的掌中之物。 沈霜宁眼神微微闪烁。 随即她一改沉默的姿态,冷笑一声,反唇相讥道:“三殿下对女人的手段,也就这些了么?噢,不对,三殿下对男子也一样。” 时下兴龙阳之好,但翟吉贵为皇子,传出去并不光彩,尤其怕传到宣文帝耳中。 沈霜宁这明晃晃的威胁,算是戳到了翟吉的七寸。 翟吉的眸光骤然变得狠厉,猛地抬手,甩了沈霜宁一耳光! “啪”的一声,沈霜宁的侧脸猛地偏向一侧,半个身子歪倒在炕上。 翟吉乃习武之人,一掌下来沈霜宁耳朵都在嗡鸣,她闭了闭眼,将那阵眩晕压下去,心头没有半分恐惧,只有算计到他的窃喜。 翟吉动手后便有点后悔了。 女子白皙娇嫩的面颊上迅速浮现出红红的掌印,翟吉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但紧接着又涌上一股烦躁。 他长手一伸,拽起沈霜宁,压着怒意道:“你为何总要惹我不高兴?你当真以为我舍不得杀你?” 沈霜宁将手搁在茶案上,指尖微微一动,面上平静道:“三殿下想捏死我,自然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但须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殿下这些年的谋算,若是因我出了变数,这笔账可不划算。” 既然扮乖装柔弱已经不管用,不如适当露出獠牙,好让对方忌惮。 翟吉直直盯着她,神情几番变幻,也不知在想什么。 而就在这个时候,沈霜宁听见殿外传来动静。 就是现在! 沈霜宁趁翟吉不备,猛地抄起茶几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翟吉没料到她突然来这么一下,惜命的他本能后退。 沈霜宁看也不看他,飞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片。 翟吉脸色骤变,只当她要拼命——至于吗?他不过是打了她一巴掌而已! 可下一刻,沈霜宁竟攥着那锋利的碎片,狠狠往自己手腕上划去! 刹那间,白皙的腕间便绽开一道刺目的血痕! 翟吉瞳孔骤缩,下意识上前去夺:“你疯了?快给我!” 沈霜宁任由他抢去。 也是在这时,翟吉才瞥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却已迟了。 沈霜宁“扑通”跪下,嗓音里满是脆弱与惊惧,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三殿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求你别杀我……” 景瑜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室内满地狼藉,沈霜宁柔弱的跪在地上,惨白如纸的脸上有清晰的红痕,手腕上的血正不住地往外涌,满眼都是惊惶;而她的亲大哥翟吉,手里赫然攥着一块闪着寒光的锋利碎片! 翟吉立刻丢了手里的碎片,却像是做坏事被人撞破后心虚的表现。 眼下不论翟吉做什么,都无法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 景瑜大惊失色。 她才离开了片刻,怎会发生这样的事? “皇兄!你做了什么!!” 景瑜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惊怒与失控。 第79章 反将一军 景瑜慌忙提着裙摆,疾步来到沈霜宁身边蹲下,执起她的手腕。 鲜血顺着沈霜宁的腕上滑落,很快便浸到了景瑜的指缝里,温热的触感让人心头发紧。 景瑜的呼吸猛地一窒,随即厉声喊道:“快!快去传太医!” 宫女们这才猛然回神,立即跑出去找太医。 翟吉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眼皮突突直跳,一股懊恼涌上心头。 该死,竟被这个女人摆了一道! 沈霜宁却趁这间隙,飞快地抬眼瞟了翟吉一下,那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随即又换上满脸的惊恐,身子猛地往景瑜怀里缩去。 像只受惊后拼命寻求庇护的小兽,声音带着哭腔:“公主殿下,我好怕……我、我实在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三殿下,他竟要如此对我……” 景瑜何曾见过沈霜宁这般无助脆弱的模样? 景瑜心头顿时涌上一阵怜惜与愤怒,愈发笃定:若不是真的遭了性命之忧,宁宁怎会怕成这样? 而她之前说过会保护好她,却因疏忽大意害她受了伤! 如今沈霜宁在景瑜心中的分量,早已与皇兄不相上下,是她最亲近信赖之人。 眼见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被翟吉伤成这样,景瑜那点仅存的理智早已被怒火焚烧殆尽。 于是。 素来在皇兄面前乖巧柔顺、从未有过半分忤逆的景瑜公主,此刻猛地抬起头,看向翟吉的眼神里满是冰冷的怒意,不留情面地对翟吉下了逐客令。 “宁宁是我最重要的朋友,皇兄有再大的理由,都不准伤她一根头发。” “宁宁还要在长乐宫住些时日,我不想她在这里过得不安生,皇兄往后没事便不必再来了,更不许找她的麻烦。景瑜实在不想与皇兄闹到翻脸的地步。” 翟吉发出一声哂笑,几分是气,几分是觉得荒谬。 没再多说一个字,他恶狠狠瞪了沈霜宁一眼后,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沈霜宁望着他身影消失,又转眸看景瑜,见她仍紧攥着手指,指节泛白,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沈霜宁缓缓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利用了景瑜是有点不好,可前世她在景瑜身上可是吃不少苦头,就当是讨回点补偿吧...... 太医很快赶到,仔细清理了沈霜宁的伤口,敷上止血的药膏,又用干净的白绫细细缠好。 “郑太医,宁宁的手可会留疤?”景瑜盯着那层层包裹的伤口,声音里满是急切。 “这……”郑太医面露难色,迟疑着回道。 “公主放心,臣定会开最好的去疤药膏,每日坚持涂抹,或能让疤痕渐渐淡去。只是……毕竟伤得不轻,能否完全消去,臣实在不敢妄言。” 景瑜一听,眉头瞬间拧成一团,满心的愧疚翻涌上来。 她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道:“我不管!你必须想办法让宁宁的手完好如初,半分疤痕都不能留!你若是不行,我现在就换别人来!” “宫里这么多太医,难不成还找不出一个能治好这点伤的?养着你们是做什么用的!” 莫说太医了,长乐宫里的宫女太监都从未见过公主殿下发这么大的火。 太医立马跪下,惶恐道:“臣定当尽心竭力!” 太医走后,景瑜用冰袋给沈霜宁敷脸,满脸愧疚地道:“宁宁,都怪我不好,我不知道皇兄会那样对你。” 沈霜宁顺势说道:“殿下可否在臣女住的偏殿里多增派些人手?臣女实在害怕。” 景瑜自然是满口答应。 之后沈霜宁便借口休息回了偏殿,景瑜也没有打扰她。 沈霜宁将自己丢到床榻上,将脸深深埋进暄软的锦被里,长长吁出一口气。 这一日周旋下来,竟比往日在马场练上两个时辰骑射还要累,说是心力交瘁也毫不为过。 阿蘅看着自家小姐腕上的伤,满脸心疼,心想小姐对景瑜公主用苦肉计,也用不着对自己这么狠啊。 不过是要让公主心疼,轻轻划一道口子意思意思也就罢了,偏要弄得这般血肉模糊…… 沈霜宁若是知晓阿蘅心里的想法,定会笑出声来。 她这哪里是算计景瑜而已? 她是连另外两个对她在意的男子也算计进去了。 至于手上会不会留疤,她其实半点不在乎。 反倒觉得若是能留下淡淡的疤痕,倒能时时提醒景瑜,让那份愧疚更扎实些,也未尝不是好事。 毕竟翟吉跟景瑜是至亲兄妹,若是翟吉利用景瑜做些什么,她这个公主伴读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入宫前也未料想到会遇到这种局面,竟要提防三个男人,真真是头都大了! 若是今天再来一个这样的,沈霜宁怕是要直接收拾包袱跑路了! 好在这一天就快过去了...... 沈霜宁头也未抬,闷闷地吩咐一句:“让我睡一会儿,晚膳不必喊我了。” 阿蘅应了声是。 景瑜站在门外,听见沈霜宁竟然害怕得连饭都吃不下了,心里又愧疚又心疼,同样的,对翟吉的不满也更重了。 之前从母妃那回来时,皇兄还一副对宁宁颇感兴趣的样子,还玩笑似的对她说:“景瑜,你那么喜欢那沈四姑娘,让她给你当嫂嫂可好?” 景瑜当时是真的很高兴,她多么希望能跟沈霜宁再亲近一些,成为“家人”更好! 所以翟吉想跟沈霜宁独处时,她才会走得那般干脆,万万没想到竟发生了那样的事! 景瑜后悔死了。 景瑜回去后,问了自己宫里的人,她不在时到底发生了何事。 倒不是不信任沈霜宁,而是她作为主人家,多少也该了解一下情况。 宫女们哪敢多说话,事发时她们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而沈霜宁同翟吉谈话时,声音时高时低,听得也不真切。 只知道翟吉前一刻还说着令人面红耳赤的情话,下一刻就突然变了脸,狠狠给了沈霜宁一耳光,众人都吓坏了。 至于后来,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跟景瑜所了解的都差不多。 景瑜愤怒不已,却又无法对翟吉做什么,只心想着定要好好补偿宁宁,宁宁想要什么,她都要尽可能满足她! - 宫里没有密不透风的墙,长乐宫发生的事很快便传到了各宫。 还长了翅膀般,传到了宫外。 照理说一个世家小姐不小心冲撞了皇子,不是一件很值得关注的事,可这个人是沈霜宁。 莫说东宫颇为关注,就连后宫也有位宠妃受人之托要关照她,甚至宣文帝那边,沈霜宁的名字也要比别的世家小姐多了几分特殊。 只是翟吉与外界断联许久,又并未特意着人打听,哪里知道沈霜宁背后有那么多的“靠山”。 于他而言,沈霜宁不过是个出身比较好的闺阁女子罢了,能入得了他的眼,是她的荣幸。 翟吉回去后,还未当回一事。 只不过,从未在女子身上栽过跟头的他,却三番两次在沈霜宁这里吃了亏,想得到她的念头愈发强烈,抓心挠肝。 又因被关在镇抚司半个月,许久没能泄火气,当晚便将一个容貌身段不错的宫女宠幸了,只是脑子里想的都是沈霜宁,动作也凶狠了许多。 如他这种地位的男人便是如此,越得不到越想要。 翌日,大内总管海公公来请翟吉过去时,他还趴在宫女身上睡得昏沉,锦被滑落在地,身下的宫女也早已被折腾得昏了过去。 海公公看到三皇子寝殿地上散落的衣物凌乱不堪,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又朝那床榻看去,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唤道:“三殿下,巳时了,该起来了,陛下在御花园等您呢。” “父皇?” 一听是宣文帝召见,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翟吉慌忙从宫女身上翻下来,胡乱抓过床边的衣袍往身上套。 待看清殿内情形时,神色也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公公稍等。”便去了净室。 不过片刻,他已洗漱完毕,换上一身石青色蟒袍,只是发髻仍有些歪斜,眼底也有些红血丝。 要说从镇抚司里出来到现在,宣文帝都还未召见过他,虽说镇抚司最终查无实据,洗脱了他勾结乱党的嫌疑。 可他私开赌坊、敛财结党的事毕竟摆着,父皇此刻召见,十有八九是要问责的。 去御花园的路上,翟吉心头七上八下,忍不住试探着问:“海公公,父皇今日……气色如何?找我又有何事?” 海公公的嘴巴不是一般的严实,只道:“奴不敢揣度圣意,殿下去了便知。” 见问不出什么,翟吉心底啐了一声“狗阉人”。 不多时,御花园水榭近在眼前,翟吉走近了才发现,水榭里早已坐了好几人。 宣文帝斜倚在临水的楠木软榻上,身侧摆着小几,上面温着一壶清茶,帝王威仪厚重如山岳。 太子翟羽端坐在左侧的椅子上,神色平和。 他下首坐着个陌生男子,青衫玉簪,眉目清朗,倒像是个文臣。 此人翟吉不认识,却能猜出一二,能坐得离太子如此之近,应是新任的太子少师。 帝王右侧独坐着萧景渊,玄黑锦袍上绣着暗纹,指尖搭在膝头,见他来了,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翟吉心头猛地一沉。 太子自不必说,是他夺嫡路上最大的绊脚石;萧景渊更是处处与他作对的眼中钉。 这两人凑在一起,再加上个不知底细的裴少师,今日这局面,怕是不好应付。 他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阴鸷,换上一副惶恐不安的神情,快步走到水榭台阶下,撩袍跪地,拱手行礼:“儿臣来迟,请父皇降罪!” 此时已近午时,日头渐渐毒辣起来。 水榭里的位置本就不多,太子与那文臣占了左首,萧景渊居右,显然没给他留坐处。 宣文帝迟迟没发话,翟吉便只能跪在台阶下,头顶是越来越烈的日头,后背很快渗出一层薄汗...... 第80章 她说只喜欢谢临,等他回来就要立马成亲 “起来吧。” 宣文帝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谢父皇。”翟吉撑着膝头,缓缓直起身,却不敢上前。 宣文帝沉着脸道:“上来。” “......是。” 翟吉咽了咽唾沫,抬脚拾阶而上,待到宣文帝面前时,一本册子猛地砸到他胸上,随即滑落在地。 “父、父皇?”翟吉声音发颤,望着地上的账册,脸色骤然白了几分。 “还当朕是你的父皇吗?!” 宣文帝脸色铁青,震怒道,“朕原以为你私开赌坊,不过是年轻糊涂,或是手头拮据,没曾想你竟敢用这些脏钱豢养死士!你告诉朕,你到底想干什么!” 翟吉浑身剧震,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他怎么也没想到,萧景渊竟连这些都查得一清二楚! 又是“扑通”跪下,慌忙叩首颤声道:“儿臣没有,儿臣没有养死士!那些银钱只是……只是府中用度而已!还有,还有母妃缠绵病榻,儿臣为她求医问药也耗了不少,绝无半分私养私兵的心思啊!父皇明鉴!” “还在狡辩?你好好看看,账册上十七万两的流水明明白白,还有认罪状!”宣文帝抬手指着翟吉脚边的册子,怒极反笑。 翟吉脸色煞白,咬死不认:“儿臣冤枉!儿臣是被构陷的!父皇您一定要相信儿臣啊!” 他眼中蓄泪,极会装可怜。 “构陷?”萧景渊缓缓开口,嗓音冷然,“那账册上有你府中管事的签字画押,还有死士的供词,人证物证具在,何来构陷一说?” 翟吉抬头,撞上萧景渊那双黑沉的瞳仁,牙齿都要咬碎了。 狗娘养的萧景渊,他都如此配合他了,竟然还不肯放过他,非要逼他上绝路不可吗?! “父皇,定是镇抚司屈打成招,冤枉儿臣!” 翟吉他急声辩解,话音却被太子轻飘飘打断。 “三弟,镇抚司办案一向公正,且萧世子同你又没有过节,为何要冤枉你呢?” 翟吉顿时哽住。 “父皇常教我们,皇子当以仁心待民,你却靠着赌坊盘剥百姓,还拿贵妃娘娘的病做幌子,既寒了父皇的心,又让天下人如何看皇家?” 太子语气温和,却像一把软刀,句句都在戳翟吉的痛处。 翟吉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把太子骂了千百遍,脸上却只能维持着惶恐。 宣文帝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就在这时,萧景渊又添了一把火:“陛下,臣本想为三殿下留几分颜面,可他既不肯认,又污蔑镇抚司,臣便不得不说了。” 翟吉眼皮猛地一跳,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 宣文帝端起清茶压下火气,才沉声道:“说。” 萧景渊看向翟吉,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臣查封醉云楼时,在赌坊后院发现一处隐秘庭院,里面关着七名少年。其中五人哭诉是被三殿下胁迫至此,皆是清白人家的孩子……” 翟吉听到一半已然面色大变,不等萧景渊说完,便失态地大喊:“你闭嘴!!” 萧景渊恍若未闻,继续道:“他们还说,曾有个少年因不愿屈从,没过几日便凭空消失了。殿下若不承认,臣现在就传他们来对质?” 翟吉哪敢对质?因为这确确实实都是他干的!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宣文帝重重搁下茶盏,霍然起身,“老三,你怎么敢......” 只是话音未落,宣文帝便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父皇!”太子脸色一变,急忙起身上前。 宣文帝竟是被气得咳出了血。 翟吉仿佛整个人被定住了般,眼底空茫一片,没了反应。 太子搀扶着宣文帝,急声喝斥周遭:“还愣着干什么?传太医!快传太医!” 宣文帝却抬手推开他,气息不稳却仍强撑着:“朕无事。” 宣文帝看着翟吉,已是满眼失望,连多说一个字都嫌费力气。 “你不必留在京城了。” 翟吉这才猛地回神,血色瞬间褪尽,面如死灰:“父皇……” 哀求的话刚出口,一名太监疯了似的奔来,在水榭台阶下重重一滑,“噗通”跪倒在地。 带着哭腔道:“陛下,您快去看看贵妃娘娘吧!!” 翟吉猛地回头看向此人,仿佛明白了什么。 这名太监的出现可谓是“及时雨”。 此时宣文帝已经匆匆离去,顾不上翟吉了,对他的惩罚虽未落实,不过经此一遭,翟吉已很难挽回在宣文帝眼中的形象了。 “三弟,起来吧。”太子朝翟吉伸手,却被后者一把挥开。 “父皇不在,少在这儿跟我演什么兄弟情深” 翟吉自己撑着地站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灰,目光在太子和萧景渊之间梭巡,冷冷地笑了。 “好,好得很,你们两个联起手来算计我,这笔账我记下了!” 这话一出口,便是彻底撕破了脸面。 太子看了萧景渊一眼,随即叹了口气:“三弟,你真是误会孤了,兄弟一场,孤只是不愿看你误入歧途。” 翟吉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转头恶狠狠地剜了萧景渊一眼,转身便要拂袖而去。 谁知刚走下两级台阶,一直默不作声的裴少师忽然开口:“三殿下本事不大,气性倒是不小,对内唯唯诺诺,对外却恃强凌弱,欺辱臣女,落到今日地步,实不算冤枉。” 嗓音如冷泉击玉,语调轻缓,却透着一股令人骨头发寒的幽冷。 翟吉听到这陌生的声音时顿了一下,站在台阶上回首。 只见那位文臣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静静回望他,浅淡的薄唇轻启: “三殿下须知,有的人不是你能动得起的。” 翟吉瞳孔骤然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他从未将这看似文弱的太子少师放在眼里,可此刻对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却藏着一种让他莫名心惊的压迫感。 既然话题转到这儿了,太子便顺势说道:“孤听说三弟昨日跟荣国公府四小姐起了口角,还对一介弱质女流动了手,确有失皇子气度。” “况且父皇可是很看重她的,三弟合该对她客气些才是,否则父皇若知晓了,又要给你记上一笔。” 到这里,翟吉若是还不明白就当真蠢得出奇了。 “你们是为了她才搞我?萧景渊,别告诉我你也是!” 萧景渊不语,却是默认了。 翟吉一时难以置信,甚至很不理解。 当下便脱口而出:“她有什么值得你们这样做?” 太子慢悠悠道:“宫里的事瞬息万变,三弟无需纠结其原因,还是速速回去躬身自省,听候圣意吧。” 翟吉闻言脸色转为青白,狗太子说得对,如今的他自身难保,根本顾不上寻仇。 翟吉仓促离开后,太子也要走了。 裴执先是来到了萧景渊身边停下,眼睛却没有看他。 “世子与谢小侯爷非至亲兄弟,却能为了保护小侯爷的心爱之人,甘愿入局,在下佩服。” 萧景渊转眸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毫无威胁的男人。 今日入宫,他原是只准备在圣上面前揭露翟吉的丑闻,再拿那个“失踪”的男孩大做文章——赌坊敛财和丑闻命案加在一起,也够翟吉吃一壶的。 谁曾想,裴执主动找上来,给他送上了更严重的罪证。 连萧景渊都心惊不已。 太子不知道吗? 太子当然知道,不过太子并不想出头,以免皇帝猜忌。 所以将翟吉的罪证交给镇抚司,是裴执跟太子商量过的结果。 明知是被利用,萧景渊仍然接受了,这放在以前是绝不会发生的。 裴执话锋忽然一转,他目光落在萧景渊脸上,道:“只是萧世子这般上心,别是自己也对那位宁姑娘动了别样的心思。” 萧景渊唇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下,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转而反问道:“裴少师今日种种作为,难道不也是为了她?” 裴执笑了笑,坦荡道:“当然,除了她,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值得我耐着性子,看翟吉那样的蠢人在眼前蹦跶。” “不过宁姑娘并不喜欢我,她对我说,她喜欢的人只有谢临,只等谢临回来便要立马成亲,我自是尊重她的,只要能看着她日子过得幸福顺遂,裴某便心满意足了。” 裴执一脸怅然地说完,瞥了萧景渊一眼,后者则有些怔忪。 裴执见状,眼里划过一抹暗芒,道了一声“告辞”后,便转身抬脚。 随着太子的身影一同远去了。 水榭里只剩萧景渊一人,指尖捻着微凉的茶盏,眼底情绪沉沉。 心底某种堪称邪恶的念头,在不停叫嚣。 - 长乐宫。 经过昨天的变故,景瑜对沈霜宁是一点也不敷衍。 沈霜宁害怕,想增派人手,景瑜便直接给她找来了十名宫女,十二名太监。 还有六个一看就很壮硕,能压死十个翟吉的粗使婆子。 另外长乐宫还有带刀侍卫看守巡逻,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安全感十足。 沈霜宁住的偏殿原本宽敞亮堂,添了这么些人后,倒显得有些局促了。 她今天一早起身瞧见的便是这般景象,每隔五步就站着个人,就连净室里都有两名宫女守着伺候。 须知她自己的兰园算上粗使婆子也就七人,还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的。 不过好在这些人规矩都很严,个个低着头,该干什么干什么,有条不紊。 沈霜宁是喜欢清净的,伺候的人不需要太多,如若不是为了防着某些人,也不会做到如此地步。 对于景瑜的安排,沈霜宁大致是满意的。 这么多人,萧景渊应该进不来了。 景瑜早早便来看她,一直待到了午时。 还特地吩咐了小厨房做了很多好吃的,对她关怀备至,殷勤体贴,总觉得怎么补偿都不够。 一国公主能做到如此地步,换做任何人都要感动,毕竟这本就不是她的错。 沈霜宁脸上的红肿已经消退,只隐隐能看到一点红痕——她故意没有用脂粉遮盖。 景瑜不时瞥见她脸上的伤,神情都有些不自然,说话轻声细气许多。 “昨日让你受惊了,我已派人去跟少师大人和萧世子告了假,今日不必去上课,骑射也暂且免了,你好生歇着便是。” “若是在长乐宫待得闷了,我便陪你出去走走。御花园里新添了好些锦鲤,条条养得肥硕可爱。还有云南州府刚进贡来的白孔雀,模样极是好看,听说还通些灵性呢!” 末了,景瑜还轻轻攥住她的手,郑重保证:“你且放心,有我在,断不会出现昨天那样的事。” 沈霜宁闻言,眸光微微闪烁,轻轻地应了声好。 她心里暗自盘算着,正好能趁这个机会去找宝珠,不然日后既要去书斋上课,又得去马场练骑射,怕是很难再抽出空来了。 第81章 丽妃示好 沈霜宁正琢磨着,该怎么不动声色地引着景瑜往丽妃宫里去。 没成想,丽妃那边竟然主动派人过来了。 “丽妃娘娘听说沈四小姐受了伤,虽是伤在腕处,可女子身上若留了疤,终究是损了美观。故而娘娘特意让奴婢给四小姐送来了这盒珍珠凝肤膏。” 来的是锦绣宫的大宫女宜春,沈霜宁昨日入宫时刚见过。 景瑜看到对方手里捧着珍珠膏,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不大好看,坐着没动,周身气压都低了几分。 沈霜宁察觉她神色有异,暗忖这珍珠膏背后应是有什么故事,心里便有了一番计较,起身温和地推辞道: “烦请姐姐回去替我谢过娘娘美意。我这点小伤实在算不得什么,想来这珍珠膏极为珍贵,给我用真是白白浪费了。” 景瑜本就素来不待见丽妃。 更何况这珍珠凝肤膏,当年总共就得了两盒,金贵得紧。按规矩,本该赏给宫里位分最高的两位——皇后与贵妃,往年向来如此。 结果丽妃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哄得宣文帝将另一盒给了她! 在景瑜看来,那本就是属于自己母妃的东西,却被丽妃抢了去,心里怎会舒坦? 但转念一想,宁宁确实需要这盒药膏,为了宁宁,她愿意给丽妃好脸色。 于是景瑜起了身,径直从宜春手里拿过那盒药膏,直接塞到了沈霜宁手里。 “这珍珠膏比太医院开的药强上百倍,你拿着就是,丽妃娘娘的心意,你领了便是,不必觉得浪费。”语气不容拒绝。 宜春挑了挑眉,面上笑意不变,也朝沈霜宁说道:“四小姐瞧,殿下都这么说了,您就快收下吧。” 沈霜宁握着微凉的药膏盒,她抬眼看向景瑜。 见她虽眉眼间仍有几分不虞,却分明是为了自己才压下了不快,心里暖暖的。 “那便多谢丽妃娘娘,也劳烦姐姐跑这一趟了。” 心下还有点疑惑:丽妃怎么突然对她这么好了? 宜春堆笑道:“不麻烦,奴婢此番过来,也是想问公主殿下和四小姐是否得空去凑个热闹,娘娘在宫里设了赏花宴。” 沈霜宁眼睛微微一亮,可不就巧了!正好省了她绞尽脑汁编理由的功夫! 但是,景瑜会答应吗? 景瑜瞥见了沈霜宁眼底藏不住的期待,便道:“宁宁想去,那就去看看吧。” 沈霜宁换了身素雅得体的衣裳后,便跟景瑜一同去了锦绣宫。 一踏入锦绣宫,便见满园繁花似锦,处处透着精致华丽的气派,各式珍奇花卉开得正盛,连廊下檐边都点缀着鲜妍的花枝。 仿佛天底下最好看的鲜花都搜罗到了这里,也就宠妃能有这待遇了。 她们走到花园时,已有不少妃嫔在座,一个个都簇拥在丽妃身边。 丽妃穿着一身桃红色宫装,颜色鲜亮夺目,衬得她愈发娇艳明媚,在人群中格外打眼。 这会儿,一名宫人正提着只鎏金鸟笼站在一旁,笼里的鹦鹉羽毛斑斓,竟是只会学说人话的灵物。 不知鹦鹉说了什么,丽妃笑得花枝乱颤,妃子们也跟着附和笑了起来,倒是热闹。 宜春不得不上前打岔,轻声道:“娘娘,公主殿下和四小姐来了。” 沈霜宁一路进来时视线便梭巡了一番,然而,并未瞧见宝珠的影子。 一些低位妃子们看见公主来了,都纷纷起身对着景瑜屈膝行礼问安。 景瑜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一一点头示意,算是受了她们的礼。 丽妃自始至终坐着没动,怀里还蜷着只雪白的猫儿。 那猫儿许是被鸟笼里的动静勾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鹦鹉,浑身毛都绷紧了,透着股蓄势待发的劲儿。 “来人,给公主殿下和四小姐赐座。”丽妃抬手示意,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宫女们很快搬来两张椅子,就放在丽妃左侧,恰好让景瑜和沈霜宁挨着坐下,离主位不远不近。 既合乎规矩,又显露出几分刻意的亲近。 丽妃主动关怀了沈霜宁几句,沈霜宁一一客气作答,温婉有礼。 底下的妃子们瞧见丽妃对沈霜宁的态度竟然很和善,一个个都在心里打起了算盘。 一时之间,众人心里都有了计较——既然连丽妃都对这位沈四小姐和颜悦色,往后再见着,自当客气些,万万不能怠慢了去。 便是平日里不大起眼的小妃嫔,也暗自记下了沈霜宁的模样。 花园里的笑语依旧,只是那份热闹里,悄然多了几分对沈霜宁的留意与审视。 沈霜宁不在乎她们想什么,她瞥见丽妃怀里的白猫,愈发觉得眼熟。 随即才想起来,这猫怎么那么像翟吉养的那只? “那鸟儿怪有趣的,竟会说笑话,嘴这般巧,不知娘娘从哪寻来的?莫不是陛下特意赏的稀罕物?”一名穿浅蓝宫装的妃子奉承道。 丽妃指尖轻抚着怀中猫儿的软毛,笑道:“不过是南边州府折腾出来的玩意,今早萧世子送来给本宫解闷儿的,不过说到陛下......” 丽妃转眸朝太监看去,微微扬起下巴,皱眉道:“陛下不是早就下朝了么?怎的还没得空过来?” 那名太监的穿着明显跟其他太监不同,穿着暗色袍褂,云纹缠腰,面相有几分凶恶。 也不知他是何时站在那的,多少有点吓人。 只见这名太监躬身过去,弯腰在丽妃耳边低语几句。 旁人也听得不真切。 不过一听皇帝可能会来,一众妃子们都提起了精神。 沈霜宁则朝那只鹦鹉看去。 众人都知道丽妃跟燕王府关系匪浅,却不知她曾经差点就成为萧世子的妾室。 丽妃如今是燕王的义女,对外也算是萧世子的“姐姐”,那么世子送点新鲜玩意儿给她,也并无任何不妥。 只是落在沈霜宁耳中,倒有些不同了。 今天她还琢磨着丽妃怎么突然对自己那么好,还将极其珍贵的珍珠膏赏给了她。 眼下,看到那只逗趣的鹦鹉,便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 怕不是萧景渊拿鹦鹉换的。 沈霜宁的目光又落回丽妃身上,许是离得近了,她看清了那名太监附耳时的口型——分明提到了三皇子。 那名太监在丽妃耳边说完便直起了身,退到一旁,而丽妃并未言语。 沈霜宁敏锐地捕捉到丽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 这细微的变化,让沈霜宁心头猛地一跳,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丽妃当年正是在盛宠之时骤然失势,被宣文帝下令幽禁在这锦绣宫,连带着燕王府也抛弃了她。 沈霜宁从燕王妃那里得知了一二。 丽妃被查出结党营私,勾结外臣,还私放印子钱大肆敛财,桩桩件件都是触怒龙颜的重罪,而这一切,都与翟吉脱不了干系! 沈霜宁暗自思忖,这其实也说得通。 丽妃膝下无子,彼时皇帝重病,她再难有孕,一个无实权、又无子女傍身的妃嫔,等皇帝一死,新帝即位,她就什么也不是了。 若最终继位之人是皇后的二皇子瑞王,丽妃的下场只会更惨。 再看翟吉,那时淑贵妃早已病逝,母族又被皇后步步紧逼,几乎没了翻身的余地。能走的路几乎都被堵死,但凡有求于他的,他都来者不拒。 亦或是,根本就是他主动找上丽妃,许以重利,诱她入局。 总之,两人各怀心思,一个求自保,一个谋出路,最终暗中达成了交易。 只可惜,终究还是没能斗过根基深厚的皇后,落得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沈霜宁的目光落在丽妃怀中那只猫儿身上。 看来丽妃与翟吉勾结,竟比她想的还要早。只是不知,这层关系已经深到了何种地步? 萧景渊兴许还不知道吧? 前世的丽妃也是作死,若是老实一些,有燕王府的背景在,也不会沦落到那种地步。 沈霜宁正垂眸胡思乱想着。 就在这时,有人看了眼那只鹦鹉,用羡慕的语气说道:“萧世子待娘娘真好。” “那是自然。”丽妃的笑意淡了许多。 纵使鹦鹉再怎么逗趣,丽妃也没有先前那般笑得开怀了。 众人见状,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御花园发生的事还未传到这儿来。 不一会儿丽妃便起了身,淡淡道:“本宫有些乏了,今日这赏花宴便到这儿吧。” 众人见状纷纷起身。 看样子宣文帝是不会过来了,妃子们不免有些失望。 “这鹦鹉带下去好生养着,掉一根毛,本宫拿你是问。”丽妃对那大太监吩咐道。 说完便抱着猫走了,艳丽的身影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妃子们陆续散去,沈霜宁特地放慢步伐,跟景瑜落在后头。 景瑜以为她是喜欢这些花,舍不得走,便说道:“你喜欢哪种,我命人找来,都搬到偏殿去。” 沈霜宁是在寻找宝珠的身影。 迟迟没看到对方,沈霜宁心中不免有些急切,若是这次离开了锦绣宫,下次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进来...... 正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中。 宝珠正低着头,手里端着一盆鲜花,正往花园走去。 沈霜宁顿时计上心头,于是抬脚过去,故意往她那凑。 突然,花盆“砰”的一声坠地。 宝珠大惊失色,她怎么又犯错了?完了完了。 也没看清冲撞的是哪位贵人,宝珠连忙跪地,连连叩首:“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第1章 决绝 奉明十八年,惊蛰,春雷乍动。 燕王府世子萧景渊大胜力真,班师回朝,面见天子,受完封赏后却迟迟未回府。 直至天微亮时,消失整夜的萧世子方才出现。 沈霜宁感觉身旁陷了下去,而后温热的大掌搭在了她腰上,熟稔地解开了里衣上的细绳,往深处探去。 人也贴了过来,带着男子独有的炙烫。 沈霜宁其实一直没睡。 她一动不动,心下厌倦,不愿再迎合他,但身体的反应很实诚,呼吸重了几分。 芙蓉面上艳若桃花。 一声惊雷,窗外啪嗒啪嗒下起了雨。 雨声渐密,风裹挟着雨丝撞开半掩的雕花窗,玉兰花枝斜探进来,莹白花瓣沾满水珠,令人怜爱不已。 半晌,萧景渊用力掐着她的腰,嗓音低沉:“我知道你没睡。” 沈霜宁对上他幽深带欲的眼,呼吸微滞。 萧景渊生来便占尽了世间所有的偏爱,不仅生得一副惊为天人的容貌,更兼有世家贵胄的显赫身份与远超常人的卓绝才华,这般近乎完美的存在,只教人望而却步,不敢生出半分冒犯之心。 一年未见,如今萧景渊军功加身,又得天子器重,位极人臣,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锐意。 只对视一瞬,沈霜宁的心都不由漏跳了一拍,露出几分娇羞来。 萧景渊似是愉悦,勾了勾唇,复又低下头去。 但下一刻,就被她偏开头拒绝。 “我累了。” 四年前,荣国公府嫡女沈霜宁折下了京城贵女们的心中佳婿,人人羡慕,可唯独她知道,萧景渊的心从不在她身上,她这个世子妃表面风光而已。 成婚前,他便冷漠地对她说:“答应与你的婚事,权因时局,无关情爱,做好你的世子妃,我可保你一生性命无虞,荣华富贵不尽,若是求得太多,只会徒增烦恼罢了。” 当时的她斗志满满,不信捂不热男人的心,可婚后才知,强嫁的权臣当真捂不热。 他不爱她,从来都不爱。 行夫妻之实,也只为要个孩子。 萧景渊一顿,竟是恍若未闻,动作里透着几分狠劲,这倒与沈霜宁认识的他有些反常,一时招架不住。 这本是夫妻情趣,可夫君光在自己身上使力,心却在别人那里,也就无甚乐趣可言了。 沈霜宁内心酸涩,牵出一阵闷疼。 萧景渊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见她眼眸里水光潋滟,似是含着一汪春水,没忍住吻了她的唇。 “南郊那个温泉山庄,你带我去可好?”沈霜宁勾着他的脖颈,忽然开口。 先前便听府中护卫说,萧世子班师回朝,有一女子贴身相伴,军中将士对其颇为尊敬。 白天阿蘅告诉她,萧景渊从宫里出来后就直奔别庄,过去打探的人发现周边都围着镇抚司的黑甲卫,探不到里面半点消息。 仿佛里头藏着什么见得不光的事,或者,人。 提到别庄,萧景渊明显顿住,停下动作关切道:“你体内的寒毒又发作了?” “没有,只是有些不舒服。” 萧景渊抽身离开,眼底情欲全无,平静道:“我寻得一神医,就在香山寺,明日我与你同去。至于那温泉山庄,往后都不必再去了。” 沈霜宁闻言,脸上血色尽褪,红着眼眶,语气却如常:“世间哪有什么神医,不必劳烦世子了,省得白跑一趟。” 她不傻,听得出他是不想她靠近那个地方。 “宁宁,我从不说第二遍。” 原本旖旎的气氛霎时消失,男人长身而起,随意披了件衣服就去了书房。 二人不欢而散,沈霜宁垂下眼,把头埋进了冰冷的被子里。 ...... 翌日。 青峰来送东西,沈霜宁随口一问他主子去哪了,青峰却支支吾吾。 “世子妃,您就别问了,世子的事,属下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以后您就知道了。”青峰逃也似的走了。 沈霜宁自觉无趣,而后像以往一样安安静静的,独自吃了午膳。 阿蘅看她连平素最爱的东坡肉都不吃了,心疼得紧。 前些日子,小姐时常发呆,无故落泪,半夜被噩梦惊醒,便整夜难眠,白天又如同正常人般......这显赫的燕王府,仿佛在吞吃小姐的骨血和生机。 屋外扫地的丫鬟透过窗户瞧着世子妃独守空房的模样,都觉得可怜,凑头窃窃私语。 “世子才回来,就迫不及待地把世子妃赶走,不就是给那个女人腾位置么?” “世子妃人这么好,可惜真心错付......” 屋里的主仆尚不知丫鬟们在议论什么,阿蘅问道:“小姐,和离这么大的事,不等世子回来么?” “还等什么?难道要等他将那个女人带到面前羞辱我么?” 沈霜宁将和离书轻放在床头,末了,她自嘲般说道:“我主动和离,也遂了他的意。” 阿蘅握住沈霜宁的手臂,坚定道:“小姐在哪,哪里便是阿蘅的家!” 沈霜宁捏了捏阿蘅的脸,笑了。 和离一事还需告知燕王妃。 主仆二人来到正德堂。 王妃见她来了,便放下手里的书,起身相迎。 “霜宁来得正好,我正有事与你说。” 王妃拉过沈霜宁的手,十分亲切的样子。 王妃要说的事,沈霜宁预料到了,她率先开口。 “世子想纳妾,我没有意见。” 王妃一怔,没想到这么顺利,顿时笑了,可听到沈霜宁接下来的话时,笑容冻在嘴角。 “你说什么,你要和离?”王妃霍然起身,眉毛拧了起来,“简直胡闹!” 王妃下意识觉得,沈霜宁只是在拿和离威胁她,并非真有如此打算。毕竟沈霜宁有多爱萧景渊,她是知道的。 燕王妃不喜欢沈霜宁今天这副满身刺的样子,脸上的温度快速冷却。 “你若是能生个一儿半女,我也不会这般逼你,我不怪你,但我就阿渊一个儿子,他在外戍边,战场刀剑无眼,我是日日吃不好,睡不着,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萧家这一脉便要绝后,王府荣耀也将无人继承。换做是你,你当如何?” 沈霜宁默然不语。 王妃看她一眼,又叹息:“我明白,你接受不了宋惜枝,可是阿渊这些年都从未放下她,四年前,她本该是阿渊的妻,哪曾想造化弄人......” 话音未落,便听到哐当一声。 沈霜宁手里的茶杯碎了,王妃看到她惨白着脸,顿时眉心一跳,突然感觉自己做错了什么般。 “你,你该不会还不知道吧?” “原来是她啊,我早该想到的。”沈霜宁神色恍惚,唇上已无丝毫血色,喃喃自语般。 世人皆知,燕王府世子萧景渊惊才艳艳,世无其二,有个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子,名宋惜枝。 昔年二人情投意合,郎才女貌,如若不是宋家突然获罪被贬,宋惜枝随同家人离京流放,而后嫁做人妻,成为了宸王妃,哪里又轮得上沈霜宁呢? 三个月前,宸王暴毙,宋惜枝成了寡妇,细细想来,约莫也是那段时日,就传出了萧世子娇养外室的传闻。 原来这外室不是旁人,就是萧景渊的白月光。 看王妃的表情,这件事应该很多人都知晓了,唯独她被蒙在鼓里! 更讽刺的是,自己的夫君和孀妇通奸,背德背义,婆母非但不维护正妻的体面,还要她接纳对方共事一夫?! 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抽的沈霜宁面皮发疼,她控制不住的浑身发抖,气得要命。 阿蘅愤愤不平道:“王妃可曾想过,若是三年前没有我家小姐为世子爷挡箭,世子焉能上阵杀敌,说不定早就死了!小姐身中寒毒,没有子嗣,也是因为世子!王妃眼下句句诛心,是想逼死我家小姐不成!” 王妃皱了皱眉,没跟不懂规矩的阿蘅计较,对沈霜宁说道:“罢了,你不就是怕自己的地位受威胁吗?我便做主,今后她生下的孩子,都由你抚养......” 阿蘅骂道:“我呸!我家小姐才不在乎当什么狗屁世子妃!” “混账!”王妃怒道,“来人,掌嘴!” 沈霜宁一把将阿蘅护到身后:“我看谁敢!” 王妃正想说些什么,就被沈霜宁沉声打断。 “我敬您曾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也念着几分婆媳情分,不愿对您口出恶言,但你们燕王府再这般折辱我,我身后的荣国公府也不是摆设。” 沈霜宁深吸一口气:“这四年来,我沈霜宁于燕王府鞠躬尽瘁,自问对得起萧景渊,更对得起天地良心,你们却如此背信弃义,欺我太甚!今日我便割袍断义,与萧景渊死生不复相见!” 说话间,沈霜宁拔出头上的簪子,抓住长袍一角,用力一划。 燕王妃脸色惊变,紧接着就听“嘶啦”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霜宁将扯下的袍角狠狠甩在地上:“阿蘅,我们走!” 看着沈霜宁决绝离去的背影,燕王妃有些慌了。 “沈霜宁,你站住!”她忙追出去,罕见的有些失态。 四周的下人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更惊悚的是,世子爷就站在不远处。 但沈霜宁和燕王妃都不曾注意到。 “你父母兄弟都死绝了,离了燕王府,你还能上哪去?别不知好歹!” 沈霜宁红着眼,回看燕王妃,那般神情就连见惯大风大浪的燕王妃都不禁背脊生寒。 但见下一刻,沈霜宁哇的吐出一大口血来。 连阿蘅都未反应过来,沈霜宁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小姐!!” 沈霜宁听到耳边传来非常嘈杂的声音,人声,脚步声,还有阿蘅撕心裂肺的哭声。 是寒毒发作了。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 这幅破败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了吗? 与性命相比,萧景渊跟宋惜枝通奸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了,可恨的是,她到死也没能离开燕王府这个泥沼,她醒悟得太晚,太晚。 “世、世子妃,没气了。” 目睹这一切的燕王妃惊惶万状,眼泪滚落。 她没想逼死沈霜宁。 扭头时,她对上了萧景渊寒冷刺骨的目光。 第2章 庸脂俗粉,不值一提 奉明十四年,冬。 荣国公府嫡出的四姑娘方一及笄便有无数公子争相求娶,前来议亲之人几乎要踏破国公府门槛。 这日府里又有贵客登门,想一睹沈四姑娘芳容,对方是镇国公夫人,不好怠慢。 沈夫人一边招待贵客,一边遣人去唤女儿过来。 谁知,沈霜宁又玩消失了,同时不见的还有她的二哥沈英才。 荣国公府为了寻人,已是一团乱麻,而外头却热闹极了。 京城的醉云楼新开张,地处最繁华的地段,一时门庭若市,烈火烹油,往来宾客非富即贵。 热闹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嘭!”的一声巨响。 只见一道身影自二楼雅间飞出,直直砸落到楼下大堂,将一方桌子撞得四分五裂。 霎时满堂寂静,针落可闻。 “狗东西,敢伤我,你可知我是谁?!”那地上的华服公子骂道,衣襟上有着明显的鞋印。 “诶唷,这不是沈二公子吗?”掌柜认出此人,急忙去将人扶起。 京城唯有一个沈家,就是荣国公府沈氏。 这沈二公子乃国公爷的庶子沈英才,虽名唤英才,却是个名副其实的纨绔草包,扶不上墙的阿斗,人称“沈二”。 沈氏庭训渊深,儒林仰止,大公子沈修辞更是出类拔萃,是以更显得沈英才是个奇葩。 眼下被人打得这样惨,估摸又是调戏哪家姑娘,踢到铁板了。 众人虽心底瞧不起沈二,却想巴结他背后的国公府,认识他的人纷纷上前,沈二就这么被人七手八脚的扶了起来, 与沈英才交好的伯爵府公子赶来了,见状,撸起衣袖对上边的人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这可是荣国公府的二公子,伤了他你担得起吗?识相点就快滚下来赔罪!” 嗖——! 一根筷子险擦过此人的眼睛,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你说让谁赔罪?” 嗓音清朗如玉,又带着几分摄人的锐利。 男子见那人相貌,腿脚一软,竟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众人亦仰面看去,惊疑不定,对方什么路子,竟然连荣国公府都不放在眼里? 只见楼上站着两名男子。 其中一人乃少年模样,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俊朗至极,通身无一不贵,而贵气里又藏着锋芒。 而另一人立于暗处,身形高大挺拔,玄衣鹤氅,腰佩利剑,虽瞧不清相貌,但气势绝非常人所有。 有眼见的已然坐下,只管看热闹。 这时,有人指着那张扬漂亮的少年人,结巴道:“是、是小侯爷!” 永宁侯府谢临,圣上的亲外甥,天潢贵胄。 一时间,沈二周围瞬间空出一大片空地,方才那位叫嚣的伯爵府公子也早已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二见势不妙,心知今日这亏只能打碎牙齿咽下肚,捂着胸口忙不迭溜了。 谢临拍了拍手,冷哼一声:“这沈二连宋姑娘都敢调戏,真是色胆包天,我替你教训他了,不谢。” 一旁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前阵子名动京城的燕王府世子萧景渊。 离京五年,随燕王征战沙场,年纪轻轻便军功累累,令人望尘莫及。 而今他应召回京,已二十有三,尚未婚配,一身光环几乎盖过了所有的贵胄子弟,说是贵女们共同的梦中情郎也不为过。 可人人都知晓,他心中只有一人,便是宋家嫡长女宋惜枝。 两人的亲事,八字就差一撇了。 谢临今日特为他接风洗尘,雅间里还有不少喝得东倒西歪的公子哥,萧景渊出来透气。 就在谢临同他讲最近京城都有什么热闹时,萧景渊的目光却在盯着某处。 堂下,两名男子一左一右架着一名昏迷的少年,行迹十分可疑。 那少年皮肤极白,低垂着脑袋,散落的乌发遮了半张面容,一节白皙如玉的脖颈露了出来。 萧景渊驻守北境时审过不少敌国探子,有着一双过人的慧眼。 底下两名贼眉鼠眼的男子全然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了旁人眼里。 “小郎君生得这般好颜色,主子见了定然喜欢!” “若是能被主子看上,也算他百世修来的福气。” “这西域的依萝香能让人醉生梦死,小郎君一时半刻醒不了。快,把人弄到后堂去,别叫人发现了。” “......” 这不是别人,正是女扮男装的沈霜宁。 只是这会儿萧景渊并不认识她。 “看什么呢?”谢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并未看出有何不妥,只以为萧景渊是看到熟人了。 “没什么。”萧景渊收回视线,不是很在意。 谢临长手一伸,揽着他的肩膀回了雅间:“咱俩难得一聚,必须再喝两杯,走!” 谢临也是前不久刚从邕州回来,前日刚行完冠礼,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二人走在一处,轻易能吸引他人的目光。 萧景渊坐回雅间上座,有人来给他敬酒,恭维道:“萧世子一回来,把咱们风头都抢了,那些姑娘小姐们全都盯着你,都没我们的份儿了。” 恭维的话他听多了,只是随意一笑,没有说话。 谢临哈哈一笑:“你才回来,估计还不知道,连荣国公府都在打你的主意。” 两家不是世交,难免有攀附之嫌。 接风宴气氛轻松惬意,不聊家国吏治,说来说去也就京中那点事。 一提到荣国公府,便有人想起什么似的,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诶,你们可知荣国公府的四姑娘?也就是荣国公唯一的女儿。” 董家公子不以为意道:“四姑娘?不就是个小丫头片子么,有何好说的?” 这人将酒盏一搁:“一看就知道你们没去过长公主的生辰宴,这位四姑娘如今生得那叫一个惊为天人,说句国色天香也不为过!” “真的假的?” “我骗你们作甚?要不是那四姑娘长得如花似玉,国公府哪有自信跟燕王府议亲?” 谢临轻嗤:“长得貌美有何用?摆在家里当花瓶看么?” 说着,又转眸看向萧景渊,“阿渊,我可得提醒你,荣国公府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尤其是那个沈修辞,这些年没少给我使绊子,他的亲妹妹也定然好不到哪去,你别被美色迷惑了,娶她当妾也不行!” 谢临对沈家人的偏见不是一般大。 方才那人又玩笑道:“世子心里有人了,纵使是天仙来了,也入不了世子的法眼,但小侯爷你可得小心了,都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保不齐你见了她,就被勾了魂呢。” 谢临闻言冷笑一声,他端着酒一脚踩上案几,对着众人说道:“我谢临与沈修辞势不两立,他的妹妹纵使是天仙下凡,我都绝不会多看一眼,你们等着瞧。” “我若对她有何想法,便从这上面跳下去,跟他沈修辞一个姓!” 谢临喝得有点多了,他自证心迹后,还要催着萧景渊表个态。 萧景渊扯了扯嘴角,没他这么幼稚,兴意阑珊道:“四姑娘是谁,长什么模样,我不感兴趣,再美也不过是庸脂俗粉,不值一提。” 谢临带着微醺的酒意道:“没错!庸脂俗粉,不值一提。” 然而,此时的兄弟二人并不知,将来他们的脸会多么的疼。 接风宴到了后半段,只剩下谢临和萧景渊是清醒的,其他人都倒下了。 这时谢临身边的小厮走了过来,耳语了几句。 “宋表妹来了?” 谢临便拉着萧景渊一同出去了。 来到外面,宋惜枝对二人欠身行礼,身后跟着一名陌生的婢女,神色焦急,正是阿蘅。 宋惜枝安抚地看她一眼,随后道明来意:“我有个远房亲戚失踪了,眼下生死未卜,还请世子和小侯爷帮忙寻人,惜枝不胜感激。” 沈霜宁不见了,沈二也不知去向,阿蘅找得快疯了,然后便遇见了宋惜枝,阿蘅情急之下才求助于她。 宋惜枝在京城素有贤名,享誉上京第一才女,是贵女中的典范,她相信以宋惜枝的为人,不会泄露小姐乔装出府的秘密。 谢临道:“寻人没问题,只是你那远房亲戚是男是女?说得详细些,也好找人。” 不等宋惜枝回答,阿蘅便急切道:“是位公子!穿一身白衣,对了,她是在醉云楼不见的!” 萧景渊看向阿蘅。 第3章 重生了 醒醒。 快醒过来。 床上的女子脸色微白,睫毛颤动不已,额间都是冷汗,似是被梦魇住了。 沈霜宁看见自己死后,阿蘅抱着她的尸身要冲出王府,却未能如愿。 “我家小姐已经死了,你既不爱她,不怜惜她,为何连她死了,也不肯放过她?!” “都是你们害死了我家小姐!” 阿蘅是沈霜宁在牙婆那买来的武婢,她体质特殊,是个无泪之人。伺候她十几年,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可现在,她却看到阿蘅泪流满面,眼睛红得可怕。 四周站满了燕王府的人,他们的脸在沈霜宁眼里仿佛蒙了层雾,无比模糊。 唯有那个男人,她的夫君端着一张神情莫测的脸。 最后阿蘅弯了膝盖,朝萧景渊跪下,苦苦哀求。 沈霜宁的心都揪了起来。 而萧景渊无动于衷,脸上仍是她熟悉的清冷自持,好似永远融不化的冰雕。 “沈霜宁是我的妻,生是王府的人,死是王府的鬼。” “你带不走她。” 阿蘅恶狠狠地,抬头瞪着他:“小姐写了和离书,她已经不是你的世子妃了!” 听到这句话,萧景渊似是愣住了。素来沉静自持的面具仿佛寸寸崩裂,甚至有一瞬间的狰狞,薄唇吐出三个字。 “我不信。” 他不信世子妃会同他和离。 萧景渊吐了血。 燕王府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 屋里窗户大开,风将落叶吹了进来,飘飘摇摇地落在了沈霜宁的脖子上,有些冰凉。 沈霜宁霎时惊醒了,猛地坐起来,头还很疼。 一看四周的环境,登时一愣。 她不是死在了燕王府吗?眼下这又是哪里?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椅,一张大床,墙上挂有几张字画,颇为雅致。 这里显然不是燕王府,却又十分的熟悉。 突然,沈霜宁瞳孔震颤。 这是醉云楼! 可是醉云楼三年前就被一场大火烧毁了。 难道...... 沈霜宁心中涌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到了自己强有力的心跳。她还活着! 又匆忙下了地,疾步来到妆镜前。 镜中的她是男子扮相,有一张姣好又稚嫩的面容,脸上不施粉黛,眉毛故意画粗了些,便是男子扮相,也是个格外清俊雅致的少年郎,别有一番韵味。 她摸着自己的脸,无比诧异。 十五岁的她尚未完全长开,却依稀能窥见眉眼流转间天然的妩媚与娇艳。 她逐渐接受了自己重生的事实。 沈霜宁重生回了四年前,还未与萧景渊相识的时候。 她不是燕王府备受冷落的世子妃,而是荣国公府众星捧月的四姑娘,有很多人爱护她,珍惜她。最重要的是,至亲之人皆健在。 心脏砰砰跳动,一股兴奋之意就快涌出肺腑,令她狂喜不已。 沈霜宁眨了下眼,镜中人的眼眶渐渐红了。 她是幸运的,老天也怜惜她,让她重活一次,一切不幸都有了转圜的余地。 最重要的是,这一世,她不要再嫁给萧景渊了。 这时,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沈霜宁回过神,匆匆擦了眼泪。 眼下还不是感慨的时候,她得尽快离开,否则二哥哥会被她害死,她会愧疚一辈子。 祖母对小辈的婚事一向积极,可沈霜宁还未遇到萧景渊前,却是不愿早早嫁人,于是便想着法子逃避。 前世这会儿她便闹着二哥带她出府玩,一来是她在府里闷得慌,二来也是躲避那些上门说媒的人。 沈二最是疼她,凡事都依着她,便允她乔装出府。 可之后就不小心走散了。 她那会儿玩心太重,又天真至极,未察觉到自己早已被歹人暗中盯上,最后被人迷晕了带到醉云楼里,险些失了清白。 沈二关键时刻赶来,与那人大打出手。 谁曾想,那不是普通的贵胄子弟,而是三皇子翟吉。 在任何朝代,打伤皇子都是重罪。 沈二本就是国公府不受重视的庶子,他折了三皇子的一条手臂,代价便是废了一双腿,沦为残废,彻底无缘仕途,连亲事都难办了。 犹记得她哭着伏在二哥腿上道歉,二哥却温柔地抹去她的眼泪,反过来宽慰她:“宁宁别哭,莫要自责,是二哥没有保护好你,我只恨当时没有打死那个混蛋。” 没多久,沈二在房中吞金自杀。 在外人眼中一无是处的沈二,是最疼她护她的二哥哥。沈二的死,是沈霜宁心中的痛。 事后翟吉顺势拉拢荣国公府,提出要娶沈霜宁为妻。 且不说国公府都知道翟吉在打什么主意,知道他并非真心,翟吉还有那种特殊的癖好,她嫁过去岂能安生? 国公府宁肯得罪皇子,也断然不会将他们珍之爱之的宝贝送去给翟吉糟蹋。 前世翟吉纠缠了好一阵,将沈霜宁吓得不敢出门,噩梦不断。后来直到她嫁进了燕王府,成为萧景渊的世子妃后,翟吉才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可以说,翟吉是沈霜宁的噩梦,她厌恶他,畏惧他,更对他恨之入骨。 两道影子来到了门外。 沈霜宁回神,飞快地从桌上拿了垫茶盏的托盘,随后藏到了床边的雕花屏风后,静观其变。 门“吱呀”一声从外被人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步伐有些虚浮,带着浓重的酒气。 “三爷,您好生歇息,小的就先退下了。” 三殿下办事时,不喜有人旁听,这人懂规矩,将门关上后便离开了。 沈霜宁将呼吸放轻,目光透过屏风,谨慎地朝那人看去,桃花眼里划过恨意。 此时的翟吉并不知屋中还有第二个人。 他面带酒意,抚了抚额,而后走到床边宽衣。 沈霜宁悄然来到翟吉身后,攥紧手中物什。 “砰”的一声。 朝男人脑袋砸过去。 然而这一下却未能将翟吉砸晕。 他扭身一把抓住了沈霜宁的手腕,眼里的阴狠劲儿在见到她那张脸的瞬间就变得贪婪,甚至带上了一抹危险的笑容。 “原来,他们还给我准备了惊喜啊。你叫什么名字?”他轻浮又风流地笑道。 酒精麻痹了他的痛觉,眼下只觉得飘飘欲仙,忍不住伸手揽过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往怀里送。 “放开我!” 沈霜宁挣扎,甚至上嘴咬了翟吉的虎口。 翟吉吃痛,松了手,语气有些不悦。 “到了我这,还装什么矜持?他们没教你规矩么?” 他并不知眼前的“小公子”是荣国公府的女娘。 沈霜宁要逃,却被他几个动作间压倒在床榻上,欲行不轨之事。 沈霜宁挣扎间屈膝一蹬,命中男人下三路。 翟吉痛呼一声,翻身倒在一旁,身体弓了起来,活像是一只虾。 酒意清醒了大半,英俊的面庞上浮现怒意。 没等反应过来,又被沈霜宁暗算。 “你......”翟吉怒极,抬起头,死死盯着沈霜宁的脸。 “放肆!” 说完,脑袋一歪,眼睛闭上,这回是真晕了。 沈霜宁确认他晕了后,松了口气,丢了手中的托盘,这才发觉手心里都是汗,狂跳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腹跳出来。 对方到底是皇子,换作平常,她都要敬而远之,哪敢对他下黑手。 好在她乔装出府,翟吉应该认不出自己。 她心想,莫要连累国公府才是。 弄晕了翟吉,沈霜宁从床上起身,谁知又手脚发软地跌回榻上。 胸中好似烧着一团无名之火,浑身燥热,某种不合时宜的欲望浮出水面,连带着喘息都变得粗重起来。 她脸色一变! 居然被提前下药了! 沈霜宁瞪了翟吉一眼,咬牙切齿:“真卑鄙!” 仔细想来其实她记不清前世发生的细节,只知道二哥来得及时,翟吉并未真正得手,原来还有这层因由,难怪一向好说话的二哥会发狂暴怒。 眼下二哥若知道她被翟吉下药,怕是也会同前世一样,做出不计后果的事情来。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沈霜宁将舌尖咬出血,稍稍清醒后,立时离开了这间屋子。 她不知出了这道门,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她已经没有退路可走了,只能向前。 夜里的凉意令她清醒了些。 所幸外面无人看守,她顺利脱身。 但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沈霜宁不识路,她该如何回到国公府。 这里仍属于醉云楼的地界,但位置较为隐蔽,外人无法踏足,是以四下清净无人。 但以防碰见翟吉的人,她还是走了小路。 沈霜宁的方向感一向很好。 只是眼下中了药,理智像断了线的风筝,身体虚软无力,脚步虚浮落不到实处般,远处的风景都化为了一团虚影。 很快,欺霜赛雪的脸上浮现两抹不正常的红晕,似桃花般靡艳。 她能感觉到自己成不了多久。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沈霜宁跌跌撞撞的往前走,辨不清方向,内心一阵绝望。 而后踉跄着撞到男人的怀里…… 月下流云微凝,风声止歇。 她无力地垂着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攥紧男人胸前的衣襟,一声“救命”还未来得及喊出口,就被一只指骨如玉的手死死扼住喉咙。 第4章 是谁救了她 “想死?”薄唇微微下压,语气森冷异常。 她被迫抬起头,与男人对视。 夜色寂寥,沈霜宁若知道自己遇见的是谁,会被吓死。 但许是嗅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她本能地松下心神,任由那邪恶侵蚀理智。 是以她不仅不惧男人的威胁,还大胆地往上贴,娇滴滴地唤了声“郎君”。 萧景渊只是看见三皇子往这边走了,便抬脚跟了过来,不曾想会被一陌生公子非礼。 除了幼时被母亲这般抱着,他还从未被人如此冒犯过。 更过分的是,眼前这位面如敷粉的公子抱了他之后,还敢唤他郎君,这可是女子唤自己夫婿的称呼。 萧景渊额角青筋直跳,下意识以为是三皇子故意派人来恶心他的。 于是掐着她纤细脆弱的喉咙,动作粗鲁地按到了柱子上,疼得沈霜宁眼里都泛起了泪花。 根根指骨冷白如玉,墨黑瞳孔倒映着女子苍白柔弱的脸。 萧景渊动了杀心。 然而下一刻,他便愣住了。 眼前之人抬起水盈盈的眸子,眼底波光潋滟,仿佛含着一汪春水,唇瓣不点而朱,美得不可方物,活像是夜里勾人的妖精。 萧景渊不是贪恋美色之人,可看到眼前这般春色,沉寂了二十年的心还是莫名一跳,手指不自觉地松了些。 及冠之年,正是血气方刚之时,男人该有的本能一点不少。 待回过神来,本就不近人情的脸愈发冰冷了。 原来是个姑娘。 薄唇溢出一声冷笑。 三皇子为了跟太子分庭抗礼,一直想拉拢燕王府,已经不惜对他用美人计了吗? 直到沈霜宁抬手,指甲用力去抠他掐住她脖颈的手,萧景渊这才松开了她。 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他还不放在眼里。 “速速离去,我便饶你一命。”萧景渊压着锋利的眉眼,孤傲的眼里透出慑人的冷意,比这冬夜还要冻人。 沈霜宁已然神志不清,瞧着眼前人凶狠的模样,便要哭了。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又受体内药效左右,抽抽噎噎,这哭相着实不太好看。 萧景渊只觉烦躁。 罢了。 他可没功夫在这浪费时间。 正抬脚离开,可远处有人过来了,还不少。 脚步整齐划一,掷地有声,绝不是寻常府卫该有的气势。 萧景渊面色微变。 翟吉居然在醉云楼养私兵? 萧景渊复又折返,高大身影逼近,沈霜宁的唇被一只手捂住,一转眼,两人躲在假山后,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远处脚步声渐近,未作停留。 沈霜宁不知眼下的情况,她难受极了,又被男人抵在墙上,药物的作用让她难以自控,两只手都不安分的乱动。 她不是十五岁未经人事的沈霜宁,她跟萧景渊滚过不知多少次的床单,他也曾冷脸拒绝过她的亲近,一个熟妇很清楚该怎么讨好一个冷淡的男人。 萧景渊正全神贯注的留心远处的动静。 蓦地,脸色骤变,似是极度羞恼。 “不见棺材不落泪!” 一把攥住那作乱的两只手,按在她头顶上,眼神充满警告。 沈霜宁似是不解,疑惑地望着他,衣衫凌乱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月下的脸,艳绝近妖。若是恢复女子之身,恐怕圣人也难以抵挡如此诱惑。 萧世子眼底的煞气有片刻凝滞,而后微眯起了眼睛。 总算发现她中了药。 “再乱动我就把你丢你出去。”他压着嗓子,严词警告,见她安分了,便腾出一只手去探她的脉象。 不一会儿,萧景渊眼中闪过诧异。 是西域的依萝香。 他在北境时,那些对他用美人计的敌国细作没少用这招,他并不陌生。 萧景渊看向沈霜宁的眼神逐渐变了。 依萝香比一般的催情药还厉害,能坚持走到这里,需要强大的意志力。 萧景渊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穿着,顿时了然。 原来她就是那个倒霉蛋。 现在他相信了,对方不是三皇子的人。 许是被抓疼了,沈霜宁恢复片刻的清醒,无助道:“救救我……” 只是她依旧辨不清眼前人是谁。 萧景渊犹豫一瞬,便咬破自己的手指,让她含着。 女子的唇饱满小巧,泛着珠光般的水色,指尖与柔润的唇相触时,萧景渊有一瞬间的僵硬。 于是偏开头,用力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清明。 风声簌簌,突然,假山外传来一声大喝。 “谁在那里?!” 此人是翟吉的心腹。 他察觉到了假山后藏着人。 正要靠近时,就见里面的人走了出来。 男人面若寒霜,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之感。 “世子?”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燕王府世子。 难道三殿下遇袭,跟萧景渊有关? 心腹眯起眼,开口询问:“世子为何在这里?” 不等萧景渊回答,狐白大氅里探出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来,自然而然地攀上他的脖颈,引人无限遐想。 在看到这只手时,心腹便猜到了什么,果然看见萧景渊的发丝有些乱,不难想象他们在那种地方发生了什么。 萧景渊一副被人打扰的不悦,冷冷道:“你说呢?” 对方立时垂首,讪讪道:“是小的打扰世子雅兴了,世子息怒。” 萧景渊冷哼一声,抬脚离开。 忽然又被叫住。 “慢着。” 萧景渊在不远处驻足,侧首。 “三殿下遭人暗算,我等奉命捉拿刺客,敢问世子可否见到可疑之人?” 萧景渊垂眸晲了眼怀中的女子,不动声色道:“你若觉得我可疑,尽管动手。” “卑职不是那个意思……” 萧景渊道:“三殿下受伤,未必是刺客所为,让他管好自己的裤裆,比什么都重要。” 心腹闻言,脸色不免难堪,能这样肆无忌惮的嘲讽皇子,也只有燕王府的世子干得出来了。 看着萧世子扬长而去的背影,心腹直起腰,撇了撇嘴。 和姑娘在外宣淫,也好意思说他们三殿下? ...... 出了醉云楼,萧景渊径直去了妙手堂。 明明一盏茶的时间就能赶到庸医那里,一路上却觉得格外艰难。 等到了地方,萧景渊一脚踹开门,一点耐心也无。 “什么都别问,先治。” 说完就去屏风外坐着了,兀自倒了茶,一连灌了自己两杯。 慕渔奇怪地看了萧世子两眼,视线又移到床上的人身上。 沈霜宁面色绯红,唇瓣张张合合地吐息,时而听见那隐忍的呻吟。 慕渔看出了端倪。 “她中了依萝香。”萧景渊说道。 依萝香只对女子管用。 慕渔仔细探了沈霜宁的脉象,忽然脸色一变:“你给她喝了你的血?!” 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萧景渊淡声道:“若非如此,她撑不到现在。” “你知不知道,你的血有多危险?”慕渔有些责怪道。 萧世子丢下一句话:“那不是还有你吗?” 慕渔险些气了个仰倒。真会给她找麻烦! 慕渔是女大夫,知道病人是个姑娘后,便一层层剥去她的衣衫,着手施针。 半个时辰后,收了针,沈霜宁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萧世子也已经离开了。 “诊金谁付啊?”慕渔跺了跺脚,气呼呼道。 而后从女子的衣衫里找到了一块玉佩,其上花纹繁复,刻着飘逸显眼的“荣”字。 荣国公府。 慕渔挑了挑眉。 ...... 沈霜宁回到国公府后就病了一场,人也昏昏沉沉的,在床上躺了足足三天才恢复过来。 纵容她偷溜出府的沈二和阿蘅也受了罚,除此之外,并无大事发生。 沈霜宁付出了点代价,改变了沈二这一世的命运。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屋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 沈霜宁展开手臂,成衣铺的刘婶立在一旁为小女娘量体裁衣。 “四小姐又长高了,前襟交领处略紧了些,今岁春日新制罗缎时,或可在领口处添半寸织锦宽边,既显华贵,又衬得肩线愈发端丽。” 沈霜宁略微红了脸。 一旁坐着的沈夫人笑道:“这丫头自幼挑食得厉害,这不吃那不吃的,这不,及笄了才开始抽条,前不久才做好的新衣又穿不上了,不过这身段是长得越发玲珑了。” “阿娘!”沈霜宁嗔道,“你也拿我取乐。” “都快嫁人了,脸皮还这般薄。”沈夫人示意丫鬟给刘婶银子,又道:“今岁的新衣,也给五小姐添一份,去罢。” 刘婶弯腰,笑得谄媚:“多谢国公夫人,民妇记下了。”这便退下了。 “你身子既好些了,一会儿便去给你祖母请安,她总念叨你。”沈夫人接过丫鬟手里的螺子黛,细细为女儿描眉。 老国公离世后,由嫡长子沈琅袭爵,也就是沈霜宁的父亲,沈琅下面还有两个兄弟,是二房和三房。 只是三房叔父五年前病逝,丢下了妻女,三房无男丁,是以府中都对其多有照料。 凡沈霜宁有的,沈夫人都不会落下了五姑娘。 高门贵户中,国公府算是人口简单,较为和睦的。在沈霜宁前十五年的记忆里,一直是无忧无虑,甜蜜幸福的。 直到嫁去了燕王府,接二连三的噩耗传来,先是父亲剿匪战死,大哥失踪,二哥自杀,母亲也因承受不了打击撒手人寰。国公府大房在两年里只剩下了沈霜宁一人,最后她也在燕王府香消玉殒...... 沈霜宁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忍不住搂住了她的腰,微微红了眼。 前世她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未见到,是她不孝。 “以后宁宁再也不乱跑,不会让娘担心了。” 这一世,她一定要改变国公府大房的命运。 沈夫人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沈琅进来时,看到妻女相拥的景象,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显得威严的脸庞十分柔和。 沈霜宁病了的这几日,沈琅再忙都会抽空来看望她,起初看到女儿病恹恹的样子,还曾几度落泪,这会儿看到女儿终于好了,面上才有了笑意。 重生回来的这几日,让沈霜宁幸福得宛如身在梦中,生怕这只是一场梦。 去善德堂的路上,沈夫人说道:“那谢小侯爷救了你,咱们理应上门道谢,我昨日写了拜帖过去,今早那边送来了回帖,一会儿给你祖母请安后,你便和我一起过去。” 又道:“对了,谢礼你可挑好了?” 第5章 你就是沈修辞的妹妹? 沈霜宁对媚药发作之后的事几乎没什么记忆,只是隐约记得有一男子陪在身侧。 后来,所有人都说是那位谢小侯爷救了她。 对于谢临,沈霜宁所知不多。 只知他是北城永宁侯府谢家的世子。 前世她嫁去燕王府之前,这位小侯爷就离京了,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没想到上一世毫无交集的人,这一世竟会成为她的救命恩人。 沈霜宁得知此事后,仔细问过阿蘅,连阿蘅都不知道她中了媚药,说明小侯爷是先为她治好了,才将她送回国公府的。 对方考虑到了她的名声,倒是贴心。 只不过,到底是嫁过人的熟妇,一想到自己不堪地模样被一陌生男子瞧见,沈霜宁就脸热,有种自己红杏出墙的背德感。 不,不能这么想,她已经不是萧景渊的世子妃了。 但是一个待嫁闺中的女子,也万不该如此啊!! 沈霜宁越想越觉得羞涩难堪,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可父母还在看着自己,她不得不强装镇定。 “已经挑好了。”她说。 沈夫人看着女儿脸颊上浅浅的红晕,有些意味深长:“北城谢家受天子器重,那谢临是圣上的亲外甥,早早就被定为侯府世子,长得一表人才,与你也是门当户对,我瞧着还不错。” “阿娘,您说什么呢!” 沈霜宁立马就害羞了,马不停蹄地往前走。 沈夫人和沈琅落在后面,看着女儿落荒而逃,相视一笑。 沈琅倒是没多想,沈夫人却认真考虑起来。 放在以前,她是不会考虑谢府的,毕竟据说那谢临骄纵成性,不好相与,但此番谢临救了宁宁,她便对其改观了。 虽谢临还有三个月才及冠,但若是宁宁喜欢,等一等也不打紧。 “咱们宁宁出落的是越发水灵漂亮了。”沈老夫人很是疼惜地握着沈霜宁的手,慈爱道。 国公府的小辈里,老太太最疼的便是沈霜宁。 只是看到沈夫人时,却没什么好脸色,不过沈琅也在,老太太才只训斥了一句。 “没看好宁宁,是你的过失,若是宁宁有任何差池,我断不饶你。” 沈霜宁连忙道:“祖母别怪母亲,是我自己执意偷跑出去玩的。” 因为她的任性,已经有不少人受了罚。 面对老太太的责怪,沈夫人早已习惯,因为她是主母,国公府有任何差池,不论是谁的错,都有她一份责任。 何况此次事关女儿,她也是认的。 沈琅护着自己的夫人,道:“母亲若是要罚,就罚我吧。” 殊不知他越是护着柳氏,老太太越是不满。 沈霜宁看得透彻,连忙转移了话题,几句话将老太太哄得高高兴兴。 似是想起什么,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眨了眨眼,轻声问道:“宁宁见过燕王府那位世子了?” 沈霜宁眸光微闪:“什么燕王府世子,我没见过。” 这会儿她和萧景渊还未相遇。 “撒谎。”老太太哼了一声,“若是没见过,你为何在梦里唤他的名字?” 沈霜宁脸色微变:“有、有吗?” “祖母还能骗你不成?” 燕王府世子回京已有数日,只是知晓此事的人不多。沈霜宁病得昏沉时,沈老夫人去看望过她,的的确确听到她嘴里唤着“萧景渊”。 燕王是大梁唯一的异姓王,这位燕王府世子也最得天子器重,还是位武状元,将来定是封狼居胥之辈。 如若不是极其出色,沈老夫人也不会上赶着要将孙女送上门。 可惜,燕王妃已另有打算,瞧不上沈霜宁。 可若是沈霜宁也对萧世子有意,让小辈努努力,以孙女的姿色,还怕拿不下那位世子? 燕王妃只有世子一个儿子,若是萧世子也喜欢宁宁,王爷和王妃只能接受。 荣国公府若是能和燕王府结为姻亲,沈家在京中的地位也能更上一层楼了。 沈老夫人的算盘打得很好,可她不知道的是,沈霜宁这辈子嫁给谁也不会嫁萧景渊了。 “祖母,我对世子无意。” 她说得极认真,担心祖母不死心,又道:“宋家小姐和萧世子就要定亲了,以她的身份,嫁进去定然是正妻的,你难道想让孙女当妾室吗?” “那当然不行!”老太太脱口而出,随即恍然大悟,了然道,“原来是被宋家捷足先登了,难怪王妃瞧不上国公府。” 宋阁老是皇帝近臣,说一句权倾朝野也不为过,相较之下,荣国公府自然差了些。 “而且萧世子跟宋家小姐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孙女才不想成为破坏别人感情的坏人。”沈霜宁捏了捏老太太的肩,“祖母就别忧心孙女的亲事了,京中优秀的勋贵子弟多得是。” 闻言,沈老夫人也就不执着燕王府了,只是心里还有点遗憾。 沈夫人则说道:“有福之女不进无福之家,燕王府是好,但那萧世子对宁宁而言不一定就是良配。” 沈夫人挑女婿眼光独到,她远远见过那萧世子一面,外形上是很吸引人,但一看就是冷情寡淡之人,做他的妻子定不好受。 而且萧世子将来大概率步燕王后尘,要去镇守北境的,夫妻间一旦聚少离多,难免影响感情。 沈夫人是过来人。 她希望女儿婚姻幸福,夫婿不需要太优秀,足够疼惜宁宁就行。 之后沈霜宁便和母亲去了一趟北城谢家。 论爵位,永宁侯府是差了国公府一头,但论权势,已经式微的国公府是要仰望谢氏一族的。 门楣高挑,两侧的门柱粗壮厚实。单瞧这门楣,就高得吓人。 门前两头石狮威猛凶悍,露出森森獠牙,头一回来这儿的沈霜宁都被这石狮惊了一惊。 进了谢府,庭院深深,着实让沈霜宁感受了一把何为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她以为荣国公府就已经足够奢华,不曾想在谢府面前着实小巫见大巫。 谢氏果然显赫。 谢临尚不知沈家人来了,他正在自己的屋子里摆弄木头。 不一会儿,一个精巧的,由木头制成的鸟儿被他造了出来,微微转动机关,鸟儿的翅膀便翩然而动,栩栩如生。 谢临沉浸其中,不由露出笑意。 直到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扰了他的雅兴。 “世子,荣国公夫人和沈四小姐特来道谢,夫人让您过去见见。” “他们来做什么?”谢临蹙眉,然后才想起前几日帮萧景渊“解围”的事情。 只是依旧不耐,连借口都懒得找。 “不见不见。“ 小厮知道他脾气,也没劝他,这便退下了。 谢府会客的正厅中,侯夫人正与沈夫人客套寒暄,沈霜宁端坐在椅子上,不时向门外看去。 其实她见过谢临,不过那是很小的时候了。 彼时谢临跟沈修辞在国子监修学,二人算是同窗,只是两人关系不合,她从兄长口中了解的谢临是个很不好的人,据说幼时还欺负过她。 后来谢临弃文从武,还未从国子监结业便离京去了,沈霜宁有好些年未见过、亦或听说过他。 今日才知,谢临也是前不久才回京的,现下在兵马司任职。 沈修辞得知是谢临救了她时,神情不是一般的复杂,愣是拉不下脸来道谢,是以今日只有她们母女前来。 沈霜宁有些好奇谢临如今长成什么样了。 不过瞧着永宁侯夫人很美,想来谢临生也不差。 不一会儿,一身靛青缎袍,面目俊朗的公子迈步而来,气质温润,彬彬有礼。 就在沈霜宁以为他就是谢临时,才被告知他是谢临同父异母的兄长,谢延。 来之前沈霜宁特地打听了谢家的情况。 侯爷有过两位夫人,大公子谢延是先夫人所生,后来娶了常玉公主为续弦,谢临是常玉公主的孩子。 谢延比谢临大了五岁,近日刚跟杨家小姐定亲,婚期将近了。 谢延只是过来打个招呼,小坐片刻便走了。 不多时,去请谢临的小厮回来了。 “......夫、夫人,二公子他说,他还有事,没空来。” 沈霜宁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睫。 谢临明明在府里,却不愿现身,是担心被她纠缠上吧。 可是她没想赖上谢府,只是来道谢而已,如果谢临当真很讨厌她,她再也不出现就是了。 “这个孽子,我去叫他。”侯夫人拍桌而起。 沈霜宁起身道:“夫人,让我去吧。这个谢礼,我想亲自送到他手上。” 侯夫人有些犹豫,她知道儿子对沈家有偏见,谢临这小子也不是怜香惜玉的人,只怕这四小姐过去,待会儿要哭着回来了。 可侯爷不在,她也不好将国公夫人晾在这。 想了想,侯夫人让谢临的奶娘陪沈霜宁过去。 与此同时,萧景渊也正在往谢临的居所走。 沈霜宁先到了门外。 奶娘敲了敲门:“二公子,开个门。” “等会儿。”谢临听出是奶娘的声音,这才放下手里的活,应了声。 只是眉宇间仍有些不耐,想来又是劝他去见沈家人的。 “没完没了了。”谢临嘴里嘀咕。 他随意地弹了弹衣衫上的木屑,不知门外还有别人,径直去开了门。 却只开了一半,一只手懒散地搭在门边,一脸无奈。 “奶娘,我不是说了,没事别打扰我,我不见......” 一垂眼,视线便撞进了一双明媚的杏眼里。 女子明眸皓齿,欺霜赛雪,正仰着脸看他。 谢临愣了愣,眼睛都忘了眨。 脑中一根弦似乎断了。 奶娘吃了什么返老还童的仙丹,还变美了? 奶娘连忙轻咳:“世子,这位是沈四小姐。” 谢临猛然回神,这才看到奶娘那张玉盘大的脸,原来奶娘在这儿。 等等,什么四小姐? 谢临的眼神再次落回少女过分漂亮的脸蛋上。 “你就是沈修辞的妹妹?” 第6章 同舟剑,定情物 眼前的女子生就一幅“冷月照琼瑶”般的绝世姿容,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如娇艳的牡丹,又如淡雅的兰花,身后的风景都为之黯然失色。 谢临下意识站直了。 沈霜宁示意阿蘅把谢礼呈上。 “多谢小侯爷救我于危难,一点薄礼,聊表谢意。” 谢临接过那沉甸甸的谢礼,神情有些不自然,没说话。 沈霜宁知道谢临并不待见自己,并未多留。 临走前,她垂眸轻声道:“那晚的事,还请小侯爷替我保密,霜宁不胜感激,也请小侯爷放心,我不会因此纠缠于你。告辞。” 那晚什么事? 谢临眼底划过一丝狐疑,他不过是将昏迷的小姑娘送回府而已。 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沈霜宁已经走远。 不远处的抄手游廊下,萧景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了眼那道逐渐远去的倩影,不知在思索什么。 谢临已经回屋,随手将谢礼搁在一旁,没打开看。 须臾,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好像被打脸了。 说好不会多看她一眼的...... 谢临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疼。 也不怪他眼睛会看直,毕竟谁能想到对方真是个天仙? 谢临想了想,既然人家这么有诚意,还是去见一见好了。 于是他转身去开门,谁知外面立着一尊大佛。 谢临眉心一跳:“你怎么来了?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萧景渊掠过他抬脚进门,像是进自己家一样随意,视线落在那精致的盒子上,似是随口一问。 “那是什么?” 谢临“哦”了一声,便将方才沈霜宁来过的事告诉他。 “那本该是给你的,你才是救她的恩人。” 萧景渊无所谓道:“她是给你,你便收着。” 他一手负后,一手打开了木盒,有些意外。 里面是一把宝剑,剑身雪亮,剑柄嵌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谢临也凑过来看,诧异道:“竟是一把剑么?” “这可不是普通的剑,是同舟剑。”萧景渊是个识货的。 谢临看出此剑不凡,却是不识,便问:“这同舟剑是何来历?” 萧景渊把剑握在手里,端详片刻,说道:“先皇在时,玄武大将军北伐,遇到了军师张良,二人患难生死,可歌可泣。天下太平后,大将军打造了这把同舟剑,赠与军师,然张家一朝之间被灭门,同舟剑也不知所踪。” 萧景渊看着这把宝剑,内心莫名升起一丝微妙的不舒服来,眉头轻蹙,不过转瞬即逝。 “没想到辗转落到了荣国公府手里。”萧景渊意味不明地笑一声,“她送你这把剑,还真是用心了。” 经他解释,谢临终于明白了同舟剑的贵重。 此剑意义非凡,他定要好好珍藏爱护。 谢临把剑夺回,放了回去,嘴上道:“你当初怕她赖上你,影响你跟宋表妹的亲事,但我没有议亲,所以兄弟我替你分忧了。方才我给了你一次机会,你不要,现在反悔可来不及了。” 谢临是武将,又喜欢珍藏各种稀世之宝,自然喜欢这把剑。 萧景渊道:“区区同舟剑而已,纵使宝贵,却也入不了我的眼。” 燕王府最不缺的就是稀世兵器。 “我只不过想提醒你,这男子送男子同舟剑,是袍泽情,而女子送男子,就很值得深思了。”萧景渊抱臂提醒了句。 谢临将木盒合上,不以为意:“深思什么?我看你是被女子纠缠多了,防备心过重,四姑娘才没有这个意思。” 就算是有......谢临脑中闪过那张欺霜赛雪的脸,神色一顿。 好像也不是很讨厌。 “对了。”谢临转头看他,“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何事?她貌似很在意,还要我保密。” 萧景渊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深邃平静的凤眸里泛起一丝波澜。 开口却淡淡道:“她既不想旁人知晓,我也不好告诉你。” 谢临点了点头:“也是,那我不问了。” - 萧景渊走后,谢临换了身衣裳去前厅,却得知沈家人已经走了。 只剩侯夫人坐在那里。 她看了眼谢临,端茶啜饮一口,慢悠悠道:“人都走了,你还过来作甚?” 知子莫若母,侯夫人那双眼似是能将谢临看穿。 谢临偏过头,有些闪躲,讪讪道:“路过。” 侯夫人哼了一声:“不是看上了那四小姐就行,就你今日这般怠慢人家,已然给人留了不好的印象,再想挽回已经难了!” 谢临脸上似是被戳破心思的羞恼:“娘,你胡说什么,我才没有看上谁,少跟我提沈家人。” 他匆匆走了,就是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 侯夫人将茶杯一搁:“兔崽子,我还不知道你。” - 燕王府。 萧景渊在兵器库里随意挑了把剑,在院里练剑。 一个凌厉的剑风横扫而过,立在院子里的木桩瞬间被削成两半。 萧景渊持剑而立,垂眸看着手里的无名剑,唇角噙着笑意,眼神却极冷。 于他而言,能削铁如泥、上阵杀敌的剑才是宝剑,而不是被封存在精美的盒子里,辗转收藏,供人观赏的器物。 只是这晚,萧景渊破天荒的做了个怪梦。 他梦见自己的新婚夜,他那盛装打扮的新娘娇俏地对他说:“郎君,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听到这声‘郎君’,萧景渊就暗觉不妙。 紧接着就见她拿出了那把一模一样的同舟剑。 她的呼吸就在他的耳边,近得让他耳根发痒。 “此剑名曰同舟,赠与郎君。从今往后,我愿与君同舟共济,患难与共,永不分离。” 萧景渊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很快,血液敲击着耳膜,嘴上冷硬却道:“你是燕王府的世子妃,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需要什么患难与共。” “那郎君可否能看我一眼?” 萧景渊有种不好的预感,却不受控制地扭过头,然后便看到了四小姐的脸。 他的内心已然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却无法醒来。 四小姐明艳的小脸凑到了他面前,娇媚的眼里透着浓浓的示好,说话时吐气如兰,又混着酒香,仔细一看,她白皙的脸颊透出淡淡的红晕。 她似是不好意思道:“我等你等得太久,口渴了,屋里没有茶水,就先喝了合卺酒,你不会怪我吧?” 纤细柔嫩的手水蛇一样攀上了他的脖颈,却被他无情拿开。 四小姐又红了眼眶,委屈地看着他。见他无动于衷,于是鼓起勇气主动褪下了层层外衣。 “我知世子不想碰我,可今夜是你我新婚,我不想叫别人看低了国公府,今夜过后,世子想让我独守空房也罢,我不会再有怨言,亦不会强求......” 她似乎总是这么脆弱,像极易折断的花枝,一点疼痛都受不得,伏在她肩头眼泪盈盈,指甲都陷进了他背后的皮肤里。 天未亮,萧景渊便从梦中惊醒。 他坐起身,不受控制地喘了粗气,揉了揉额角。 寒凉的夜,他却热得慌。 做了一个极致荒唐的梦,是实在睡不下了。 院里有个蓄雨水的大缸,他干脆去那水里泡着,总算压下了满腹的燥意,将女子赶出了脑海...... 沈霜宁之所以将那把同舟剑送出去,是为了斩断过去。 那同舟剑于她而言意义非凡,是她打算送给未来夫君的定情之物,上一世她在新婚夜满心欢喜地送给了萧景渊。 可他并不喜欢。 最后她在库房角落里无意中看见那把同舟剑,上面布满灰尘,她亦是心如死灰。 经历了一世苦楚,沈霜宁已经没这么天真了。 如今,同舟剑只是一把值得收藏的宝剑而已,并不代表什么。 第7章 原来不是不会,只是不愿 沈霜宁直到今日才听阿蘅说,她之所以得谢临相救,是宋惜枝开口求他帮忙。 既如此,谢府都拜谢过了,自然也要去宋府道谢。 比起给男子送礼,给女子挑选谢礼就要容易多了。 沈霜宁跟妹妹沈菱一道去了珍宝阁。 结果没想到竟在这里碰见了前世的夫君,还有他的白月光宋惜枝。 萧景渊翻身下马,而后来到马车旁,颇有风度地扶着一名温婉美丽的女子下来。二人一前一后进了珍宝阁,周遭其他人看见,眼睛都看直了。 沈霜宁也愣住了。 “阿姐,前面就是珍宝阁了,听说最近进了不少时兴的款式呢!” 沈霜宁立马拽住了沈菱,不给她过去。 “等会儿,我们先在成衣铺看看。” 沈菱疑惑道:“阿姐要买衣裳?” 沈霜宁心如擂鼓,匆匆收回了视线,随口应付了一句,便拉着沈菱进了一家成衣铺。 “诶,可是我们不是要去珍宝阁吗?还有,伯母已经给我们做新衣了呀。” “别人做的你又不一定喜欢,你就不想自己来挑吗?反正不差这点时间。”沈霜宁道。 沈菱一听,心想也是,便乖乖跟她一起看起了料子。 沈霜宁则是心不在焉,根本无暇思考其他。 出门没看黄历,遇见萧景渊也就算了,怎么两个都遇上了? 这家成衣铺款式都很旧了,是以什么都没买就走了。 原以为那两人已经走了,可马车还停在外面。 沈霜宁还未从世子妃的身份完全抽离,她害怕自己看到他们,会忍不住露出马脚。 “阿姐,不去珍宝阁了吗?” “不去了,回府吧。宋家小姐的礼物我另有打算。” 沈菱回头看了一眼,恰巧看到宋惜枝跟萧景渊一同从珍宝阁里出来。 男俊女靓,瞧着极为相配。 不远处,萧景渊骑在马背上,视线不经意一扫,于是看见了荣国公府的马车。 好在道路够宽,能容得下两辆马车并行通过。 萧景渊本不想在意,可是当风吹起窗帘一角时,他还是不自觉地垂眸瞥了一眼。 女子白皙的脖颈和下巴映入眼帘,像极了上好的羊脂玉。 他虽未窥见全貌,却莫名知道里面坐着的就是沈四小姐。 “世子,听说骊山的梅花开得正艳,今日赏梅正好,世子可否得空陪我一起去?”宋惜枝掀起窗帘,仰头朝男子看去。 萧景渊淡淡地收回视线,沉声道:“都依你。” 车外各种嘈杂不绝的声音,可车内的沈霜宁就是能清晰地听到男子那声体贴的“都依你”。 做了四年夫妻,萧景渊却是从未对她说过这句话,而是她处处依着他。 原来他不是不会说,不是不体贴,只是不想罢了。 沈菱在一旁兴奋道:“阿姐,那好像是燕王府的世子!” 沈霜宁一动不动,有些兴意阑珊,淡淡“嗯”了一声。 沈菱偷看了一会儿,随即放下帘子,道:“早就听闻燕王世子有天人之姿,我还不信,方才一见才知传言并非夸张。阿姐你若是不去成衣铺,咱们就能多瞧几眼了。” “有什么好瞧的,长得好,人却未必是好人。”沈霜宁随手拿过一本书,低头翻阅。 沈菱似乎还沉浸在男子的美貌中,不以为然道:“我倒觉得世子比京城许多公子要好。” 沈霜宁面色如常地打趣道:“阿菱莫非也心动了?” 沈菱摇摇头:“那倒不至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却不愿自己的夫君长得太招摇,否则总担心夫君在外被人惦记,心里不踏实,若是夫君的心还在旁人身上,岂不是搞得家宅不宁,鸡飞狗跳?” 这说的何尝不是前世的沈霜宁? 沈菱还差两岁及笄,却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沈霜宁自愧不如。 谁让她看脸呢。 不过重来一次,她选夫婿考量的因素也就多了,长相虽也重要,却不是首要的了。 遇见了不想见的人,沈霜宁的心情难免有点阴郁。 察觉到她兴致不高,沈菱一路上也安静下来。 两人回了国公府,得知镇国公夫人来了,于是便去了待客的正厅。 镇国公府裴家也是京城望族之一,裴氏一族曾经也能比肩皇族,只是老镇国公离世后,后面一代不如一代,而今已然式微,全靠宫里一位裴氏的宠妃撑着。 沈霜宁重生回来的那天,就是为了躲她。 准确些,也不是躲着裴氏,只是不愿与人相看,是以撺掇沈二溜了出去。 不曾想今日裴氏又登门了,看来是不甘心。 裴夫人长得很大气,眼神里透着和善,沈霜宁对她的印象还不错。 她下意识拿裴夫人跟燕王妃比,燕王妃作为婆母,前世带她虽还不错,但太过强势,同王妃相处总会感到莫名的压力。 而这位裴夫人就不一样了,温和得仿佛涓涓流淌的溪流,一看就是极好相处的。 沈霜宁在暗暗打量裴夫人时,对方也在看着她。 沈夫人向裴夫人介绍了府里的两位小姐,裴夫人两个人都夸了一遍,但明显可以察觉出她对沈霜宁是颇为喜爱的。 沈菱自觉地减轻存在感。她很有自知之明,本就还未及笄,别人考虑荣国公府也不会挑到她头上。 “四姑娘的身子可好些了?”裴夫人关切道。 沈霜宁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少女,突如其来的热情往往带着目的。 她不失礼数地回答:“已经好多了,夫人不必担心。” 裴夫人越看沈霜宁越是满意,她摘下手上的镯子,想要送给她。 沈夫人脸色微变。 好在沈霜宁没有收:“夫人使不得,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裴夫人道:“见面礼而已,不值几个钱,收下吧。” 沈霜宁依旧婉拒。 裴夫人见状,也就不勉强了,面上仍挂着和煦的笑意。 说了会儿客套话后,裴夫人便要走了,她看向沈夫人,含笑道:“往后多走动。” 沈夫人也笑着送她出去。 不一会儿,沈夫人回来了,问沈霜宁:“你跟裴府的公子可有说过话?” 沈霜宁摇了摇头:“都不认得。”也许说过一两句,但是都没什么印象。 沈夫人叹了口气:“这裴夫人,有两个儿子,却是命运多舛。一个幼时烧坏了脑子,时而正常,时而疯癫,最近是没见着了。另一个,前不久剿匪时摔下山,听说是残了,挺可怜的。” “裴府倒是有别的公子,但她若是为她这两个儿子来说亲的,下次我可就不待见了!” 沈夫人冷哼一声。 另一边,沈菱被母亲杨氏拉到抄手游廊下。 “方才看到镇国公夫人了?”女人问。 沈菱点点头:“看见了,她是为阿姐来的。” 杨氏没有多说,直言道:“你阿姐若是要去镇国公府,你也跟着去。” 沈菱立马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两片唇瓣顿时就白了。 “那是阿姐的姻缘,我不会跟阿姐抢的!” 杨氏冷笑一声,训斥道:“你高尚,你不争不抢,将来便要嫁给一个门第出身都不如你姐姐们的夫君!” 沈菱张了张口,声若蚊蝇:“可伯母不是说,会给我寻一个好人家吗?而且我还未及笄,不着急的......” 杨氏嘲讽道:“你信她的话?你以为你跟沈霜宁走得亲近,她就会待你如亲生女好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人要为自己打算!” 杨氏伸出一根指头,用力去戳女儿的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等沈霜宁嫁出去了,她就会随便打发你,到时候你别哭着来求我!” 沈菱把头埋得更低,眼泪簌簌地掉。 隔着一道垂花门,沈霜宁远远地看着,眉头拧了起来。 一旁的阿蘅不悦道:“三夫人怎能恶意揣度大夫人。” 沈霜宁语气很轻:“人性如此,没什么好说的。” 随即目光落在沈菱那单薄的背影上。 每年沈夫人都给沈菱置办了不少新衣,从未因为三房走下坡路而对沈菱有任何的区别对待,沈菱从头到脚,都是大房给的。 三房非但不感激,还在背后编排,这若是让母亲听了,又要令她心寒。 沈霜宁摇摇头,走了。 - 翌日,沈夫人的头风犯了,沈霜宁为她煲了汤,亲力亲为地伺候母亲。 沈夫人躺在床上,头上包着乌云青绉帕,面色有些苍白,她看着沈霜宁道:“这些都给下人来做就是,一会儿要累着你了。” “这都是女儿应该做的,阿娘尝尝我做的汤。” 沈霜宁端着碗参汤,小心地吹了吹,送到母亲唇边。 母亲为国公府殚精竭虑才患上了头疾,她应该多为母亲分忧才是。 沈夫人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这当真是你做的?” “阿娘觉得好喝吗?” 沈夫人赞不绝口:“好喝极了,没想到宁宁的厨艺居然变得这么好了,告诉阿娘,你是不是偷学了?” 不知想到什么,沈霜宁眼里略过不易察觉的暗淡,她眨了眨眼,面色如常道:“跟阿姐偷师了。” 沈霜宁口中的阿姐是二房夫人的女儿沈妙云,前不久嫁去了忠勇侯府赵家,日子过得很幸福。 沈夫人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不日便是元宵,长公主要在宫里办闺仪比试,以往你躲懒,都是云姐儿去,现她嫁人了,可由不得你。” 国公府就三位小姐,堂姐嫁人了,自然要轮到沈霜宁了。 闺仪比试中便有厨艺考核,沈夫人早有打算,这会儿遇上了就干脆直接说了。 沈霜宁一听,拖长音“啊”了一声,像极了泄气的皮球:“我只会些家常菜,不会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同前世一样,沈霜宁最烦参加这些形式大于一切的比试。 然宫里那位长公主则是最热衷举办这些了。 沈夫人的决定不容拒绝,“你也知道,你祖母多重视国公府的荣耀,趁着这几日,你去向你堂姐讨教,别到时候叫人看轻了咱们国公府。” 沈霜宁不愿去,不止是厌烦,也是存了些逃避心理。 毕竟前世她就是在宫里初遇萧景渊,才展开了一段孽缘的。 重活这一世,她是绝不愿再跟他有任何牵扯,最好是一辈子都见不到。 可京城就这么点大,除非他回北境去,否则迟早还是会遇见。 也罢,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她还能怕了他? 第8章 又得小侯爷相救 沈夫人犯了头风,尚在病中,是以去宋府答谢的事就交给了沈霜宁,同行的还有沈菱和沈二。 沈霜宁昨夜没怎么睡好,坐在马车上还有些犯困,正用手撑着脑袋。 沈菱看她这副模样,便安静地看书,不打扰她。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给我站住!别跑!” 一个乞丐抱着几个偷来的包子,横冲直撞,不小心惊了国公府的马。 没等沈霜宁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这马儿便撒开蹄子在街上狂奔。 马车颠簸剧烈,沈霜宁连忙将沈菱抱在怀里护着,两人皆有些无助。 马夫控制不住马儿,偏偏这时路中央站着一个幼童,马夫连忙大喊:“快走开!快走!” 那幼童看着疾驰而来的马车,已然吓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看着就要发生一场血案,千钧一发之际,一根银色长枪破空而来,直直插进了转动的车轮! 马车猛地一停,马儿高高抬起前蹄,发出刺耳的嘶鸣。 一道身影掠过,抱走了还在发呆的幼童。 一切发生得太快。 回过神时,马车已经稳稳当当地停下,无人受伤,虚惊一场。 沈霜宁从马车里钻出来,抬眼时,看到一旁俊朗的少年,单手抱着一个呜呜直哭的孩子。 是谢小侯爷。 沈二是后脚才赶来的,见她们没事,这才松了口气。 “这次真是多亏了小侯爷。”沈霜宁向少年道谢。 谢临未曾想马车里的人是她,眸子里划过诧异,面色如常道:“恰巧路过,举手之劳罢了。” 沈霜宁看着还在嘤嘤抽泣的孩童,心里很过意不去,伸手道:“把她给我吧。” 谢临便将孩子交给她,转身将长枪收回,却没有马上离开。 方才国公府的马车横冲直撞,几个果农的摊子不幸受了波及,还有不少行人受到了惊吓,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沈菱没经历过这些,沈二也不够细心,沈霜宁得站出来主持大局。 该道歉的道歉,该赔钱的赔钱。 她一边抱着孩子,一边安抚民众,有条不紊,周到细心。 他抱着长枪懒懒地倚在马车旁,看着沈霜宁。 女子唇上还没有恢复血色,分明也是惊魂未定,却强装镇定地处理事情,还能分出心神去哄怀里的孩子。 更难得的是,面对带有怨气的百姓,一点千金小姐的架子都没有,对谁都温柔以待,每一个带着怨气来的人,走时都是面带笑容。 谢临心里划过一抹异样。 他忽然觉得,沈家也不全是奸诈狡猾之徒,也有能看得顺眼的。 沈霜宁并不知谢临在看着自己,最后将孩子交换给父母后,她总算能歇息了。 大冷天的,额角都冒了汗,她用衣袖擦了擦。 这时,一只修长分明的手伸过来,递给她一张手帕。 沈霜宁一愣,顺着这只手抬眼看去,才发现原来谢临还没走。 “多谢。”她接受了谢临的好意,擦完后还了回去。 谢临不动声色地收起来,问道:“四小姐这是要去哪?” 沈霜宁道:“我们去宋府。” 谢临扛起长枪,翻身上马,单手勒紧缰绳,意气风发又恣意随性。 “左右也无事,我护送你们过去,免得又生事端。” 沈霜宁感激道:“那便劳烦小侯爷了。” 谢临视线扫过她的脸,随即夹紧马腹,率先策马走到了前面。 - 今天的宋府很是热闹。 原是宋府为宋惜枝设宴,只邀请了远亲近邻,并未大肆宣扬。 赵家小姐前不久嫁入宋府,因此沈霜宁的堂姐沈妙云,同夫君赵黎安一起来了。 除了一些贵客,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物也在。 沈霜宁还不知将会在这里面见到谁。 谢临将人送到地方后便走了。 沈菱看了眼他策马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对一旁的沈霜宁说道:“阿姐,小侯爷真是个好人。” 沈二想起方才谢临给四妹妹又是递手帕,又是主动护送的,心里嘀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谢临两次相救,沈霜宁心里不会毫无波动,但她没说什么,提着裙摆转身迈上宋府台阶。 “走吧,早去早归。” 沈菱没来过宋府,周围不少陌生面孔,她有些怯场,便低着头乖乖地跟在沈霜宁身后。 仆从将他们引入小花厅。 “贵客稍等片刻,容小的去禀大小姐。” 那仆从走后,沈二大马金刀一坐,兀自端了茶喝。 沈菱却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沈霜宁的衣袖:“阿姐,我们来的会否不是时候?” 昨日宋府回帖,却未提及设宴一事,那些客人都是宋府的亲戚,她们来这儿不大合适。 沈霜宁轻拍她的手,柔声安抚道:“我们道了谢就走,不多留。” 沈菱点了点头。 三人没有等太久,得知宋家姐妹来了,宋惜枝亲自过来,还未走近便笑着道:“宁妹妹,菱妹妹。” 宋惜枝跟沈妙云关系好,以往见面也是如此称呼她们,以示亲近。 但实际上,她们彼此之间并不相熟。 到了近前,宋惜枝又对沈二欠身行礼:“二公子。” 宋惜枝一袭软烟罗裙,举止温婉端庄,恰是男子心向往之的淑媛典范。 见她在此,向来风流的沈二也收敛了轻佻之态,彬彬有礼地回了一礼,又对上次的冒犯道了歉。 “我知道二公子当时是关心则乱,我未怪罪二公子,倒是很羡慕宁妹妹有这么一个疼爱自己的兄长。” 宋惜枝又道:“我昨日才听说那天小侯爷因此事在醉云楼与二公子起了冲突,我心里很过意不去,二公子放心,下次见了小侯爷,我定会同他解释。” 沈二便道:“多谢宋姑娘。” 那天弄丢沈霜宁后,沈二急疯了,于是误将宋惜枝的背影认成了阿蘅,情急之下抓了她的手。 谁曾想竟被谢临瞧见了,这才产生了误会。 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莫名被谢临踹了一脚,也不怪沈二对谢临怨气重。 “宁妹妹身子可好些了?”宋惜枝关切道。 遇见宋惜枝,沈霜宁难免想起一些前世的事,她隐去眸底的复杂,轻声道:“多谢宋姐姐关心,已经好多了。不知宋姐姐忙,我们冒然到访,叨扰了。” “哪里的话,不叨扰,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忠勇侯世子夫妇也在府中呢。她若知道你们来了,定会高兴。” 说的便是她们的堂姐沈妙云。 沈妙云嫁去赵家时,忠勇侯府世子未定,这袭爵的旨意是半个月前才下的。 沈妙云荣升世子夫人,如今也是侯府的当家主母,日子过得幸福顺遂。 而且最重要的是,赵黎安深情专一,对夫人百依百顺,莫说妾室,连通房不曾有。 前世的沈霜宁没少羡慕阿姐和姐夫鹣鲽情深,感叹堂姐才是真的命好。 “这么巧?太好了,堂姐也在。”沈菱忍不住高兴道,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去见沈妙云了。 沈家三姐妹自幼感情要好,自打沈妙云嫁人后,除了回门那日待了半天,她们已经好长时间没见到她了,都很是想念。 宋惜枝又盛情邀请,便留下了。 沈霜宁给她的谢礼是秋山先生的真迹,一幅仕女簪花图,仕女背后还有一朵并蒂莲。 寓意闺中少女将来能嫁与良人,婚姻顺遂,生活富足美满。 她无法做到完全心无芥蒂地跟宋惜枝成为好友,却也由衷希望她能获得幸福。 宋惜枝有一颗八面玲珑心,视线凝在那并蒂莲上片刻,随即绽开了笑颜:“秋山先生的真迹极其难寻,这幅仕女簪花图我只听过,却未见过。我很喜欢,宁妹妹有心了。” 沈霜宁含笑不语。 “就要开宴了,都别站在这儿聊,随我过去吧。” 三人跟随宋惜枝穿过游廊。 宋惜枝心思细腻,看出沈菱的局促,便主动同她说了几句话,沈菱这才逐渐放松下来。 宋府极大,设宴的地点在崇华居,此地视野开阔,可一览院中的梅花雪景,且四周皆是防寒的暖炉和毡帐,不会让客人觉得太过寒冷。 包括桌上的吃食也是用了心的。 难怪外头都说娶了宋家女能抵黄金万两。 沈霜宁却明白其中的不易,没有人天生就会这些,宋惜枝如此能干,背后也不知要付出多少汗水。 沈菱被院中的红梅吸引,忍不住“哇”了一声。 这时沈妙云款款走来,唤了声:“宁宁,阿菱。” 沈霜宁和沈菱同时转过身,露出笑容:“阿姐。” 沈妙云笑不露齿,乌发悉数盘起,梳起了妇人簪,一身珠光宝气,贵气不已,身后还跟着两名贴身的仆从。 对方似乎不是她们印象中会扑蝴蝶,开怀大笑的阿姐了。 沈菱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没有动。 沈霜宁故作姿态,屈膝福了一礼:“见过世子夫人。” 沈妙云来到二人面前,伸手捏了捏沈霜宁的脸:“你这丫头,少跟我来这套。” 真好,阿姐没有变。沈菱心想。 沈妙云看着沈霜宁,温柔道:“听说你出了事,我原是想去看你的,但你姐夫说什么都不肯让我出门,见你没有大碍,我也放心了。” 沈菱闻言便抱怨道:“姐夫凭什么要霸着阿姐?” 沈妙云羞涩一笑,手放在肚子上:“因为我有孕了。” 沈菱惊讶道:“阿姐有孕了,怎么也不写信告知我们?” 沈妙云笑道:“今天才满一个月呢,我是想着等胎象稳些了,过几日再回国公府告诉大家。” 沈霜宁视线落在堂姐的小腹上,神情认真道:“阿姐一定要保重身子。” 沈妙云道:“这是我第一个孩子,我自是万般小心。放心吧,大夫说我和孩子都很健康,是你姐夫太紧张了。” 提起夫君时,女子满眼幸福甜蜜。 没人看见沈霜宁眼底的担忧。 前世的堂姐婚姻顺遂幸福,却有一件遗憾事,那便是这腹中的孩子会在三个月时意外流掉。 彼时堂姐有意隐瞒,只说是她自己母体太弱所致,但沈霜宁一直不信,总觉得另有隐情。 虽不知堂姐滑胎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但这一世她会尽己所能,让阿姐的孩子平安降生,避开两个月后的祸事...... 宋惜枝为人处世一向周到细心,命人将她们三姐妹安排在一块儿坐,即便是名声不太好的沈二,也妥善安排了。 沈菱看着宋惜枝忙前忙后,却井井有条,颇有主母风范,不由感慨了一句:“宋姐姐真是优秀,换作是我,不知要出多少纰漏。” 沈霜宁也看在眼里。 从前的她因萧景渊对宋惜枝颇有敌意,不愿承认情敌的优秀,可事实是,在许多地方,她的确不如宋惜枝。 大梁能有如此出色的女君,沈霜宁也感到骄傲。 她控制不住的去想,宋姐姐这么优秀,难怪萧景渊一直忘不掉。 大梁民风不算保守,却也讲究男女分席而坐,中间不设屏风。 是以沈霜宁一眼就看到了对面那道挺拔俊秀的身影。 霁月君子,如竹如玉,令人见之难忘。 第9章 你舔一下唇,会不会被自己毒死? 燕王府世子,萧景渊,京中贵女心之向往的最佳夫婿。 此时仍有不少女子暗暗偷看他。 沈霜宁愣住,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见前世的夫君。 这时沈菱和沈妙云的交谈传入她耳中。 沈菱轻声道:“阿姐可知,宋府设宴是为何?” 沈妙云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此番设宴是为了让大伙认一认未来姑爷的脸呢。” “姑爷?”沈菱赶忙追问:“谁的?” “自然是你宋姐姐了。” 沈霜宁心中了然。 难怪宋府不宴请外客,却独独请了燕王府世子。 原来这么早,萧景渊就跟宋惜枝好了,而且好到了这种地步,难怪前世人人都说是她抢了宋惜枝的夫君。 沈霜宁心头有些不是滋味,又看了宋惜枝一眼。 她又不是单纯无知的女子,哪会不知道宋惜枝请她过来的用意? 只怕让她们跟沈妙云叙旧是假,让她死了那条“攀附”萧景渊的心才是真。 她真想说她多虑了,她沈霜宁挑谁都不会再挑到萧景渊头上。 沈霜宁看到萧景渊就有些吃不下东西,没吃两口就借口出去透气了。 “沈四小姐。” 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 沈霜宁疑惑回头。 来人是宋惜枝的妹妹宋瑶。 宋瑶一脸敌意,将沈霜宁从上到下都扫了一眼,才冷冷地开口道:“你怎么这么不要脸,追着萧世子,都追到宋府来了,长得一脸狐媚,你以为世子会喜欢你吗?” 这番话委实太难听,已经很久没人敢这么对沈霜宁说话了。 两道柳眉缓缓拧了起来,沈霜宁从容地打量她:“你是何人?” 宋瑶趾高气扬道:“你管我是谁,总之我警告你,萧世子是我的姐夫,赶紧收起你那一脸狐媚样!” 沈霜宁依稀从对方的眉眼中看到了宋惜枝的影子,猜到她便是宋惜枝的胞妹宋瑶,一个刚及笄的小女娘。 沈霜宁不知道是不是宋惜枝授意她来警告自己的,她并不生气,只是莫名想笑。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勾引萧世子了?” 宋瑶却觉得她这笑容是明晃晃的挑衅,更生气了:“自然是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你方才分明对萧世子抛媚眼了!” 沈霜宁算是明白了,在这个小姑娘眼里,只要谁看一眼萧景渊,就是对他有意思,要抢她姐姐的夫婿。 而国公府曾打算为她跟萧景渊议亲,所以宋瑶才会格外注意她,甚至曲解她的眼神。 老天爷,她是看了萧景渊两眼,可她绝对没有半点想法。 而且偷看萧世子的人又不止她,她们的眼神可并不清白。 沈霜宁早已心如止水,无奈道:“我来宋府只为答谢,不为其他,你想多了,我也不知萧世子在场。” 宋瑶看她说得真诚,半信半疑。 也许实在是沈霜宁生得太美,她才会这般草木皆兵,担心未来姐夫被勾了魂去。 宋瑶想了想,说道:“世子说了,他心里只有我阿姐,容不下旁人,他曾经答应回京要娶她的,阿姐也一直等她,你死了这条心。” 其实这些话,是宋瑶从宋惜枝嘴里得知的,并非是萧景渊亲口跟她说。 宋瑶连话都没跟他说上两句,他哪里会说这些肉麻的话给未来小姨子听。 沈霜宁知道跟宋瑶说不通,便随意应承了两句。 宋瑶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待沈霜宁回到沈妙云身旁坐着时,宋惜枝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之后的飞花令,沈霜宁并未参与,她本就不是爱出风头的人。 何况这里是宋府,她多说两句话搞不好又被曲解成什么,是以她干脆闭上嘴,专心吃桌上的点心。 然而哪怕她言行间极尽低调,这张脸也是极惹人注目的存在。 “那是谁家的小姐?”宋老夫人看着沈霜宁的脸,好奇道。 宋惜枝规矩地坐在祖母身旁,看了眼沈霜宁后,答道:“那是荣国公府的四小姐。” 老夫人望了眼男子那边,道:“我瞧他们都在看她。” 连她宋家的儿郎都在偷看沈霜宁,老夫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宋惜枝面色一僵,随即莞尔道:“宁妹妹长得貌美如花,自然多得是人喜欢。” 老夫人蹙眉,很不赞同:“艳冶太过,则失庄重。如你这般贤淑佳丽,才是君子所求。是你请她来的?” 宋惜枝道:“她来找我是有别的事,正好她堂姐也在,孙女便请她过来凑个热闹。” 宋老夫人没有多问,她望那群公子中看了眼,而后伸手拍了拍孙女的手,说道:“我瞧萧世子可是一眼也没往那四姑娘身上看。” 一旁的宋夫人欣慰道:“世子自然没有那么肤浅了。” 宋惜枝闻言一笑,并未多言。 沈英才坐在公子们当中,本就对这些觊觎沈霜宁的家伙感到不爽,偏这会儿还有人不长眼的凑过来打听四妹。 “沈二,你说四姑娘喜欢什么样的夫婿?我这样的如何?” 萧景渊和沈二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此人相貌端正,但嘴唇边有一颗大痦子,痦子上还飘逸着一根卷曲的毛。 沈二眼角一抽,忍住想要挥拳的冲动,毫不客气道:“自己撒泡尿照照,你也配得上宁宁?” “四姑娘不行,那另一个呢?”这人倒是不恼,脸皮极厚地说道。 没等沈二呛他,便有人说道:“我倒觉得五姑娘也不错,小家碧玉,温良淑雅,宜室宜家。” “魏兄有眼光。” 沈二冷嗤一声,你们这群癞蛤蟆还挑上了?四妹妹和五妹妹才不会看上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却又想到沈菱还不着急,但沈霜宁确是到了婚配的年纪,祖母和母亲都开始打算了......沈二不禁思索,宁宁将来的夫婿会是什么模样? 去年还稚嫩的丫头片子,一转眼就要婚配了,沈二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过说起来,他还不知宁宁是什么打算? 沈二环视一圈,越发觉得周围都是些歪瓜裂枣。 其实宋府嫡子中也有不少出色的公子,只是沈二觉得谁也配不上自家妹子。 他仔细考量了番,觉得勉强能入眼的只有两三个,可惜好像都是有主的。 萧景渊端坐其位,余光察觉到沈二略带打量的眼神,皱了皱眉。 他知道荣国公府正在为四小姐挑选夫婿,燕王府已经明确拒绝过沈家,他和沈霜宁绝无可能。 上次在醉云楼无意中救了沈霜宁,之所以选择交给谢临,除了担心被缠上,他还有别的考量。 沈二到底是国公府的公子,谢临打了他,国公府若追究起来,对谢临也是个麻烦。 但谢临又救了沈霜宁,也算功过相抵,如此一来,沈家和谢家就不会结仇。 至于沈霜宁会怎么看待谢临,之后又会如何,萧景渊不是很在意。 纵使之前做了那样旖旎的梦,也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 “那四姑娘真是国色天香。”一旁的苏琛说道,“世子觉得呢?” 萧景渊淡声道:“一般。” 苏琛有些诧异:“这叫一般?” 随即又释然般笑道:“也是,你眼里只有宋姑娘,哪容得下别人。” 萧景渊面无表情:“红粉骷髅罢了,再美丽的容颜,百年之后也是一具白骨,有何意义?” 苏琛沉默片刻,道:“你舔一下唇,会不会被自己毒死?” 萧景渊:“不会。” 苏琛摇摇头:“无趣中的无趣,你若为人夫君,对女子而言定是折磨。” 萧景渊懒得理他这句闲话。 沈霜宁原是不想玩什么飞花令,可偏有人要点她。 婉拒太多次也不好,免得说她不给面子,于是沈霜宁便随意应付了两句,压根没用心。 谁知对面的公子们却对她赞不绝口,无脑夸赞起来。 沈霜宁感觉周围的敌意突然就变多了,尤其是那宋瑶的表情,恨不得吃了她一般。 沈霜宁心里一阵叹息,连带着脸上都有些兴意阑珊。 沈妙云担忧道:“怎么了?” 沈霜宁不想让她担心,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沈妙云道:“要是不自在的话,就先回吧,别管他们了,等过几日我再去看你,咱们姐妹有的是时间叙旧......” 说话间,一名小厮端了盘精致的零嘴到沈霜宁面前,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 “四小姐,这是我家公子吩咐小的送来给您,公子瞧见四小姐似乎没什么胃口。” 沈霜宁托着腮的手放了下来,愣了愣。 沈菱见状,一脸吃瓜的样子,凑过来道:“你家公子是谁,为何要对我阿姐献殷情?” 小厮谄媚地笑道:“公子说,四小姐以后便知道了。” 沈菱撇撇嘴:“神神秘秘的,你家公子莫不是府上的公子?” 这地方本就不大,有时候说话声音大些都会引人注意。 小厮没有刻意压低嗓音,不遮不掩的来到沈霜宁面前,起初先是有几人静了下来,紧接着传染开来。 四周皆是一静,且看了过来。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有公子给沈霜宁献殷情了。 原本打算不再关注无关之人的萧世子,此时又看了过来。 那小厮说道:“我家公子不姓宋。” 第10章 萧世子很烦 送点心的公子不姓宋,那就不是宋府的人了。 小厮说完便退下了,也没回到公子们那边,而是悄然离开了崇华居。 此人倒是谨慎。 沈霜宁收回视线。 这位神秘的公子应当就在宴席中,时刻注意着她,否则不会知晓她没胃口。 既然不姓宋,那会是谁呢? 她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对方姓萧。 沈霜宁尝了尝眼前的零嘴,忽地眼睛一亮。 是李记的点心。 李记是京中的百年老店,专卖各种零嘴,虽不是什么格调高雅之地,沈霜宁却偏爱这家小店。 幼时每每乔装出府时,都会进去买一兜子回府,长此以往,李记的掌柜都认识她了,有一个月沈霜宁吃胖了几斤,这才稍微克制。 上一世她嫁进燕王府,萧景渊得知她去了李记,很不高兴。 “你是燕王府的世子妃,去那种地方有失身份,今后别再去了。” 于是她三年都没吃上李记。 眼下尝到了久违的味道,沈霜宁心中的酸涩大于甜蜜。 她更加确信,这盘点心与萧景渊无关。 也是,他们这会儿没有交集,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会给她送东西? 今日宋府宴客,也有为宋家女挑选夫婿的打算,世家大族都喜好亲上加亲,可沈霜宁的出现盖过了贵女们的风头,难免招致一些敌意。 沈霜宁察觉到却不在意,反正也早就习惯了。 吃到李记的点心,沈霜宁的心情明媚不少。 这时不知是谁开口讥讽了一句:“长得美就是不一样,去哪都有人献殷情,我们就没有这个福气了。” 这哪里是夸奖,分明是在说沈霜宁妖艳,不安分。 沈妙云脸色一沉,一个凌厉的眼刀扫向此人。 对方不是宋府的小姐。 她是宋瑶的朋友,名卫纯。 方才飞花令时,这卫家小姐可是没少出风头,可她挤破头也没能引起什么反响。 区区一个卫府的小姐,敢对荣国公府出言不逊?活腻了。 沈妙云当即就要起身。 沈霜宁眼疾手快地拉住她。 赵家跟宋家是世交,如今阿姐是赵家妇,这里好歹是宋府的地盘,她不希望阿姐因为她跟宋家闹不愉快。 而且以阿姐如今的身份,跟一个小丫头计较,传出去难免有失身份。 “阿姐,我没事,别理她。” 沈妙云知道沈霜宁是在顾及她,可妹妹越是如此,她越是不爽。 沈家人都护短。 宋惜枝看见沈妙云站了起来,也跟着起身,忙关心道:“云姐姐,怎么了?” “今日这宴,我吃着着实不痛快,许是胃口不合吧,反正是吃不下了,告辞。” 沈妙云冷冷地瞪了那卫家小姐一眼,触及她的眼神,后者一脸无辜地低下头。 沈妙云终是没有当场闹起来,拉着两个妹妹走了。 赵黎安一看夫人要走,自然不放心她远离自己的视线,于是也作揖告辞。 妹妹们都要走,沈二当然也呆不住,他早想溜了。 宋惜枝只好道:“我送你们。” 沈妙云冷淡道:“不必了,留步吧。” 公子们望着那道倩影逐渐远去,目光皆有些眷恋。 待人走远后,宋老太太冷哼:“这沈家人,真是没有规矩!” 宋惜枝轻抚她的后背:“祖母莫生气,别气坏了身子。” - 离开了崇华居,沈霜宁的呼吸这才逐渐顺畅。 “阿姐,你何必如此......” “我是你阿姐,我哪能眼睁睁看你受委屈?放以前,我早就上去扇她两耳刮子!” 沈妙云拍了拍妹妹的手,“没事,赵家跟宋家不会因这点小事就怎么样的。” 一旁的赵黎安也宽慰了两句,让沈霜宁别放心上,还说了句:“赵家跟沈家才是一家人,宋家得靠边。” 这时一名小厮忽地追了上来。 “四小姐留步。” 沈霜宁回眸,是方才那名小厮。 小厮怀里捧着三袋从李记打包来的小吃,给了沈霜宁的同时,还照顾到了沈妙云和沈菱。 小厮办完事,一句话不敢多说,恭恭敬敬地走了。 沈妙云看着沈霜宁揶揄道:“也不知是哪位公子,对你这般体贴入微,阿姐也是沾了光了。” 一旁的赵黎安殷勤地表示:“夫人喜欢吃这些?以后我常给你买。” “你就不怕我吃多了发胖?” “胖了你也是我夫人啊。” “你是觉得我胖了?”沈妙云把李记往他怀里一摔,随后健步如飞地往前走。 赵黎安愣了愣,心道怀孕的女人果然难伺候。 赶忙追了上去。 “夫人,你慢着些,注意脚下~” 看阿姐和姐夫如此恩爱,沈霜宁很是羡慕。 或许这才是正常的夫妻。 沈二看出了她眼里的向往之色,不由问道:“宁宁也想嫁人了?” 沈霜宁闻言,立马瞪了沈二一眼:“二哥说什么呢。” 沈二咧嘴一笑,复又追问:“宁宁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沈菱则抢先说道:“阿姐的郎君,当然是天下最好的儿郎。” 沈霜宁望着阿姐和姐夫的背影,心中却想道,她的郎君不需要是天底下最好的,她只要他心里有她,会呵护她即可。 她已经受够了冷落之苦。 谁知沈二突然蹦出一句:“我觉得萧景渊就不错。” 沈霜宁脸色立时就变了:“他是宋姐姐的,我不喜欢他,以后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说说而已,宁宁别生气。” 沈二看她这回是真生气了,忙跟上去哄道。 然而不知为何,这番话辗转传到了燕王府里,而且还被曲解了。 说成了沈霜宁痴缠燕王府世子不成,于是恼羞成怒,与兄长闹了矛盾。 而赵家跟宋家闹矛盾,也跟沈霜宁脱不了干系。 “我就知道国公府还没死心,她就是冲着你去的!”萧何说道。 书房里烛火灼灼,萧景渊站在窗边,低头擦着剑,看不清表情。 身后坐在椅子上的萧何手握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心,说道:“这位四小姐可不简单,勾得金家公子非她不娶,又吊着卫阁老的长孙,还害得南伯侯府兄弟阋墙。真不愧是沈修辞的妹妹,手段了得。” “而且我怀疑醉云楼那次,她是故意设计你。见你不上钩,才去了宋府,竟然还伙同忠勇侯世子的夫人砸场子!” 萧景渊知道事情不是萧何说的这样,但他现在莫名很烦,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萧何一口一个四小姐,萧景渊额角青筋直跳,终于忍无可忍:“你来找我,就是说这些废话?” 萧何是燕王胞弟的儿子,也是萧景渊的弟弟。 二人幼时关系不错,只是后来萧景渊去了军营,而萧何留在京中,时隔多年再见,自然没有幼时那般亲近了。 不过萧何对萧景渊的婚事,也是格外上心。 萧何道:“我多嘴一问,你与宋府小姐的婚事是不是该定下了?免得夜长梦多。” 萧景渊道:“南方的庐陵、豫章等地已经出现了雪灾,庄稼牛羊损失无数,而大都、保定、真定等路大雪逾尺,尤其是真定,已有一月失去联系。” “这条几路是运粮草的必经之地,北齐还在虎视眈眈,这些地方若出现灾患,恐将影响大局。多事之秋,你觉得我还有心思想这种事?” 上次去宋府,也是为了商谈正事。 萧何看萧景渊脸色不好,也不敢再乱说话了。 他没想到一场漂亮的大雪,会带来如此严重的后果。 萧景渊也未过多苛责他,只淡淡道:“你足下的安稳山河、眼底的岁月静好,皆因北疆将士以血肉之躯,为你们筑起家国屏障。” 这夜,好几天没做梦的萧景渊,又做了一场关于四小姐的怪梦。 梦里的她勾人至极,手段了得,像夺人性命的女妖。 事后在他耳边轻声道:“郎君可还舒服?郎君为何不敢看我?” 萧景渊猛地睁开眸子。 然后又去泡了一夜水缸。 ...... 翌日,沈霜宁倚着窗台,指尖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白雪,眨了眨眼,桃花眼中掠过一丝担忧。 京城的雪如柳絮纷飞,虽添了几分诗意,公子小姐们亦三三两两踏雪寻梅。 可她却知道,别的地方正被天灾无情肆虐。是以沈菱来问她要不要同去赏雪时,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 沈霜宁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她虽是重生者,却不是无所不能,何况她只是一闺阁女子,她什么也做不了。 这些事情自有人去解决,不是她一个闺阁女子该烦恼的,否则要那些当官的做什么? 之后的几天,沈霜宁除了照常去给祖母请安,就是跟沈菱一同去赵家找阿姐“取经”了。 期间再未遇上谢临。 沈妙云是极出色的,往年闺仪比试中就为国公府争得了不少荣耀,能和宋家女平分秋色。 沈霜宁有心要帮沈菱,便跟母亲提了让沈菱一块儿去,沈夫人没多想就点头了。 转眼便到了元宵这天。 因着是第一次入宫,三夫人花了些心思给沈菱打扮。 而沈霜宁因世子妃的身份进过很多次皇宫,早已是平常心态,可沈夫人见不得她太过随意,抓着她重新装扮。 “你当是去玩呢?给我认真点,你若是在宫里出了丑,那是丢国公府的脸面,我可不饶你。” 沈霜宁无奈,只能任由沈夫人摆弄。 眼看沈夫人将一匣子艳丽的珠宝拿过来,沈霜宁顿时头皮发麻。 “阿娘,这些珠宝我就不戴了,我年纪尚小,撑不住的。阿娘快走吧,别误了入宫的时辰!” 说完,一溜烟往外跑,转眼就没了影。 “诶,你这丫头。”沈夫人只好放下妆奁,“阿蘅,把小姐的披风拿上,要那件新的。” 不多时,一行人入了宫。 皇宫巍峨庄重,跟沈霜宁记忆里的样子相差无几,虽是个艳阳天,可总觉得宫里的光线要比外面暗了一个度。 不论来多少次,都会让她感到压抑。 连平日从容的沈夫人,此时都抿着嘴唇,绷着身体,遑论初次入宫的沈菱了 走在青砖宫道上,沈菱低着头不敢乱看,忽然感到手中一暖。 原是沈霜宁握住了她的手。 温暖而有力。 沈菱不由抬眼,撞入了那双温柔沉静的眼眸。 “阿姐......”她的唇微微苍白。 沈霜宁安抚道:“有我在。” 沈菱点点头,一颗仓惶乱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这回沈二也来了,走在沈修辞身后。 国公府男丁少,最小的公子不巧病了,便只有他们两个代表荣国公府争荣耀。 沈夫人不放心,细细叮嘱了她们几句后,便同她们分开了。 两位公子也去了男子们该待的地方。 两处相隔不远,却泾渭分明。 公子们已经在热身,需等皇帝到了才会正式开始。 沈霜宁只随意抬眼,便遥遥望见了马背上气宇轩昂的身影。 萧景渊一袭玄色劲装,肩宽腰窄,只随意握着缰绳,在阳光下英气逼人,叫人不敢直视。 他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望着这边。 第11章 他怎会认识她? 这时沈霜宁听到有人在喊宋小姐,于是便回了头。 宋惜枝穿着藕荷色的襦裙,一如既往地温婉动人。 她先是朝沈霜宁和沈菱扬起笑容,而后似是注意到了什么,于是视线越过她们,看着某人,眸光瞬间变得温柔。 沈霜宁很清楚宋惜枝看到了何人。 前世的沈霜宁便是在这里遇见了萧景渊。 燕王府世子仅是站在人群中,端着一副极好的相貌和不凡的气质,便轻易碾压了其他的贵胄子弟。 君子如玉,世无其二。 在场的女子无一不被惊艳,被吸引,沈霜宁也不例外。 只是她要更天真。 那时萧景渊也这般看了过来,而她却误以为他也在看着自己,对她有意思,为此还窃喜了许久。 再然后,她便深深地陷了进去,打听他的喜好,关注他的动向,即便他对她冷淡至极,她也一概视而不见,如同飞蛾扑火。 原来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看的不是她,喜欢的人也不是她,而是宋惜枝。 沈霜宁藏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垂下了眸子。 须臾,她轻吐出一口浊气。 一回生二回熟,沈霜宁将眼底的情绪掩饰得很好,无人察觉到她的异样。 这一世,她不再纠缠萧景渊,他和宋惜枝又能否修成正果? 沈霜宁不在乎了。 她收回视线,不再关注马场那边,却不知有人从她现身时,视线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那是谁家的小姐,怎么生得跟天仙似的。” “你说哪个?那是宋阁老的孙女,宋家大小姐。” “宋家大小姐我能不认识?还用你说吗?我说的是另一位天仙。” “你说她啊,那是沈大公子的妹妹,沈家四小姐。” 这人一听,当即就震惊了:“沈修辞有这么好看的妹妹?” 天下男子没有不好美色的,看到美丽的女子,难免会动点心思。而她又是国公府的小姐,无疑是又添了一层光环。 公子们都在被那边姑娘的吸引视线。 有人注意到萧世子也在看,只是那表情无一丝变化。 不禁感慨,这兴许就是人们常说的:成大事者,不溺于色。 就在公子们对国公府小姐议论纷纷时,一道策马而来的高大身影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看什么呢?”谢临冷眼睨着他们。 “小,小侯爷。”方才还在打四小姐主意的公子瞬间结巴了。 谢临打量他,忽地冷笑一声:“也不撒泡尿照照,凭你也想打国公府小姐的主意?” 这名公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谢临的目光又扫向其他人:“你们到底是来看姑娘的,还是来比赛的?赶紧走。” 众人表情有点不服,终究是不敢惹他,嘀嘀咕咕散去了。 这一边,宋惜枝与沈霜宁并肩而行。 “上次赏雪,怎么不见宁妹妹?” 宋惜枝与沈妙云同岁,年长她两岁。 宋惜枝是跟沈妙云相熟,但沈霜宁跟她就一般了,是以只礼貌回答:“只是有点不舒服,就没去凑那个热闹。” “可是因之前那件事,身子没有好利索?”宋惜枝问。 沈霜宁道:“也不是,许是受了凉,现下好多了,宋姐姐不必担心。” 宋惜枝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关心了两句后,便有人将她叫走了。 跟在宋惜枝身后的宋瑶,经过沈霜宁身边时,冷冷地瞥了一眼,而后嘀咕道:“跳梁小丑,别以为打扮得花枝招展,世子就会喜欢你。” 宋瑶走远了才说,沈霜宁并未听见这句话。 “阿姐今天没来么?”阳光有些刺眼,沈菱抬起袖子遮了遮,四处张望。 沈妙云今日没来,她在府里养胎。 但赵黎安来了,就在不远处,牵着一匹汗血宝马。 只是迟迟没上马,似乎在做心理斗争。 以往赵黎安都是旁观者,只是这一回他作为忠勇侯府世子,要与侯府荣辱与共,自然推脱不了了。 因妻子沈妙云的关系,赵黎安跟国公府一队,也好相互照应。 以往马球比赛,燕王府都会夺得魁首,而今萧景渊回来了,毋庸置疑,这头彩定是燕王府的囊中之物。 赵黎安看到沈修辞和沈二斗志昂扬的样子,内心就涌起一阵忐忑和心虚,他不擅骑马,更不擅马球,要是因为他拖累了别人,那该多丢脸? 赵黎安背对着众人,对周围的喧嚣感到既烦躁,又怨愤。 为何是他来当这个世子?他若不是世子,就不用来承担这些了。 他好想逃,却又逃不掉。 不远处,沈霜宁面色凝重地看着赵黎安。 她想起上一世姐夫在途中摔下马,因此摔断了一条腿。 阿姐为此担心了很久。 约莫是这个原因,导致阿姐忧思过重,最终不幸流产。 无论如何,她都该想办法避开这个隐患。 女子这边的闺仪比试还需等长公主到场,沈霜宁想了想,抬脚朝赵黎安走了过去。 “姐夫。” 赵黎安听到熟悉的声音,愣了愣,连忙收起了脸上的情绪。 “宁宁,你怎么来了?” 女子精心打扮过,额间勾勒了一朵花钿,眉目如星,七分明媚,三分妖冶,与印象中只会甜甜唤他姐夫的小女娘全然不同。 赵黎安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唾沫。 明明沈菱也在旁边,他却只看见了她。 沈霜宁黛眉微蹙,想到阿姐,她还是耐着性子道:“魏长青惯会使阴招,姐夫需小心他,别离他太近。” 说完便要走了。 赵黎安反应过来,抬起手,似是要挽留的样子,随后又意识不妥,连忙收了起来,开口询问: “等会儿,你怎知魏长青会使阴招?” 沈霜宁道:“姐夫只需听我的,我不会害你。” 赵黎安满脸疑惑。 沈霜宁却不愿跟他多待,转身走了。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一个马球从侧方飞来。 这球是实心的,若是砸到身上,定是青一块紫一块。 沈霜宁反应不及,本能地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一阵马儿的嘶鸣声。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出现。 她迟疑地睁开了眼睛,看清是谁后,倏地一怔。 萧景渊骑在马背上,一手握缰绳,一手抓着马球,眉骨如刀裁玉削,正淡淡地看着她,微微启唇。 “校场危险,四小姐还是莫要踏足的好。” 马儿离得极近,近到炙热的呼吸喷在脸上。 沈霜宁未料到会看见萧景渊,她匆忙向后退时,不小心踉跄了一下,好在沈菱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沈霜宁站稳后,这才向他道谢:“多谢世子出手相救。”只是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似的。 萧景渊不语,依旧冷淡。 赵黎安急忙跑过来,关切道:“宁宁,你有没有事?” 沈菱也被吓到了,脸色惨白:“阿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沈霜宁摇摇头,还有些惊魂未定。 她不愿跟萧景渊多待,匆匆走了,背影显得有些落荒而逃。 赵黎安心下担忧,却不好追过去看。 他收回视线,抬头对马背上的人恭维道:“久闻萧世子大名,还望比试时,世子能高抬贵手。” 谁知萧景渊淡淡地说了句:“你是何人?” “在下是忠勇侯府赵黎安。”赵黎安面上带着三分谄媚。 同为世子,也分高低,十八个赵黎安在萧世子面前都不够看的,是以他故意隐去了侯府世子的身份,免得自取其辱。 ...... 谢临方才去找萧何了,才知道沈霜宁险些被马球砸中的事,只是赶过来时,沈霜宁已经走了。 谢临看了眼沈霜宁离去的背影,而后又注意到赵黎安看着她的眼神,脸色倏地一沉。 如果他没记错,赵黎安是沈霜宁的姐夫。 这时一名年轻的公子奔了过来,神色惶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这边有人。” 此人名为董卓,那马球是他丢的,适才他与别的公子嬉闹,不是故意砸人的。 瞧见是萧世子拦下他打出去的马球后,他犹豫了很久才敢过来。 下一刻,马球砸到他胸口,害他踉跄几步。 董卓错愕抬头。 “眼瞎就去治。”萧景渊冷声道,说完便驾马走了。 董卓还愣在原地。 萧何道:“蠢货,世子是说你该道歉的人是那位险些被你砸伤的姑娘,不是他。” 董卓这才反应过来,结巴道:“我,我这就去跟那位小姐道歉!” “慢着。”是谢临开口了。 董卓疑惑又忐忑地看他,这三个人,他一个也惹不起。 谢临道:“你就这样去跟四小姐道歉?” 董卓低头看了眼,才发现自己衣衫都是脏污,如此去见姑娘,确是失礼了。 “我这就去收拾干净!”董卓拱了拱手,这便离开了。 萧景渊和萧何已经策马走了,谢临还在原地,他看了眼赵黎安,朗声道:“一会儿球赛就要开始了,赵公子,你不上马熟悉熟悉吗?” 男人都好面子,赵黎安咽了咽唾沫,一鼓作气爬了上去。 只是还未坐稳,身下的马匹便焦躁地踢踏着蹄子,使得本就害怕的赵黎安登时慌了神,赶忙抱紧了马儿的脖子。 谢临看似好心道:“赵公子别慌,你哄哄它就好了,你越慌,它越是不听你的话。” 赵黎安不疑有他,当真哄起了马儿。 “马儿乖,虽然我们是初次见面,但是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大笑,赵黎安不解地看着谢临。 “你笑什么?” “我随便说说,你还真信啊?” 赵黎安终于明白被戏弄了,顿时恼羞成怒:“你怎敢......” 谢临脸上笑意一收,狠厉道:“你若胆敢再用那种眼神看着四小姐,我信不信剜了你眼珠子!” 回到帐中的沈霜宁后知后觉。 萧景渊怎会认出她是四小姐的? 第12章 闺仪比试 上次在宋府,她也未同他说过话,而他眼里从来都只有宋惜枝,对其他女子一向是余光都懒得给。 他方才见到她,竟会脱口而出一句四小姐,真是奇了。 沈霜宁没想明白,也就懒得费神去想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眉头轻蹙。 “阿姐,你的脚受伤了,要不要找大夫?”沈菱坐在沈霜宁身旁,一脸担忧道。 沈霜宁动了动脚,有些疼。 是方才不小心扭伤的,倒是不严重,只是走得快了,现下才觉得有点疼。 她不是娇气的女子,这点疼痛还忍得了。 “没事,闺仪比试就要开始了,不能耽搁,我休息一下就好了。”沈霜宁道。 沈菱便不再多言。 若是阿姐无法参加比试,只有她自己的话,她会很慌。 然而这一幕却落在了他人眼中。 卫府小姐将沈霜宁受伤的消息偷偷告诉了宋瑶。 宋瑶眼里划过一抹精光,敢勾搭她的未来姐夫,她定要叫沈霜宁好看!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过去,贵女们都准备妥当。 沈霜宁也休息得差不多了,想到接下来的比试,她叮嘱了沈菱几句。 “阿菱,我之前同你说的,你可都记住了?” “记得,我不会给阿姐拖后腿的。” 沈菱似是想到什么,又道:“对了,阿姐,你怎知魏长青会使阴招?” 沈霜宁含糊道:“我梦到阿姐会出事,也许会跟姐夫有关。” 前世赵黎安摔下马时,沈霜宁并未亲眼看见,后来也是从二哥口中得知是魏长青害的。 但愿赵黎安是个听劝的。 沈菱闻言,小脸瞬间就白了,正待追问下去时,不远的宫人高声喊道: “长公主驾到——!” 沈霜宁连忙起身,同沈菱站在一群世家贵女中,迎接长公主。 世家宗妇们也纷纷起身。 只见一身穿华丽宫装的女人在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长公主年近四十,一张脸却艳丽逼人,丹凤眼尾微挑,连眼角细纹都凝着不怒自威的尊仪。 众人恭敬行礼。 长公主端坐在鎏金鸾椅上,温声笑道:“都起来吧。” 每年闺仪比试的考核内容皆由长公主定夺,不考礼仪,只考才艺。 女红技艺,琴棋书画,厨艺茶道等,都算才艺。 而长公主认为民以食为天,是以每年都会有厨艺考核。 沈霜宁却觉得,长公主单纯是馋的。 沈夫人提前收到的消息是这回考厨艺、茶艺、以及画艺。 这与沈霜宁所知的一样。 太监上前宣读闺仪比试的规则,素日活泼的小姐们此刻都规规矩矩的。 主考官由镇国公府裴夫人担任,由她和另外三名夫人选出十名优秀的世家小姐,最后由长公主决定前三甲。 夺得魁首的女娘除了会获得丰厚的奖赏外,最重要的是,可以面见圣上,求一道旨意。 往年夺魁的人不可再参与,是以宋惜枝不在其中,代表宋府的是她的胞妹宋瑶。 沈霜宁记得,前世拿到第一的小姐是林家小姐,宋家第二。 因她对茶艺所知甚少,又没耐性,茶艺得分最低,拖了后腿,连前三都没进。 这一世沈霜宁不奢望夺魁,她和阿菱任何一个进前三都是好的。 第一场比画艺。 宫人为大家备好了笔墨纸砚,场地有限,两人一桌。 裴夫人一声令下,考核开始。 其他夫人们坐在隔壁,看不见比试场景。 沈夫人与宗妇们坐在一处,她对两个女娘的要求不高,只要能入选即可,但若是能夺魁,那自然更好。 沈霜宁和沈菱分开坐,彼此间离得很远,她知道沈菱在画艺上有天分,而她自己的画艺就很一般了。 这绝非临时抱佛脚就能学好的。 沈霜宁放平心态,想了想,提笔作画。 时间一点点流逝,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我的画!” 是阿菱! 沈霜宁脸色微变,回头看去。 “宋瑶,你为什么要害我!”沈菱一时气急,眼睛都红了。 宋瑶也起身与她对峙:“是你自己不小心碰倒了墨,与我何干?” 所有人停下了笔,纷纷看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裴夫人也走了下来。 沈菱的画被墨泼了,几乎看不清原貌。 沈菱向裴夫人告状:“宋瑶把我的画毁了,夫人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宋瑶道:“你少血口喷人,我害你作甚?” 裴夫人朝左右看去:“你们谁看到了?” 小姐们摇摇头。 她们都专注自己的画作,哪有心思注意旁人? 这时,有人指着沈菱说道:“我看见是她自己碰倒的。” 沈霜宁皱眉,她不认为阿菱会如此粗心大意。 转眸看向那说话之人。 对方是卫家小姐,卫纯。如若没记错,卫纯跟宋瑶关系亲近。 沈菱哭道:“我没有,不是我自己弄的,你撒谎!” “够了。”裴夫人威严道。 长公主就在隔壁,她不愿惊动对方。 裴夫人没有多言,命人将新的宣纸拿来,对沈菱说道:“时间不多了,与其继续纠缠,不如快些画好。” 沈菱委屈地抹了抹眼泪,也知道再纠缠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复又坐了回去。 裴夫人对众人说道:“还剩半炷香。” 半柱香,时间根本不够!沈菱脸色苍白,提笔时,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画艺考核需在规定时辰内完成,否则会被取消资格。 若是第一轮都过不去,阿娘会打死她的! 宋瑶瞥她一眼,唇角微微勾起,不动声色地与卫纯对视了一眼。 半柱香结束,沈菱还是勉强完成了,额间都是汗。 宫人将小姐们的画悉数收走,而后交到考官面前。 沈霜宁敏锐的捕捉到了宋瑶脸色一闪而过的遗憾,脸色倏地一沉。 这便是宋家教出来的女娘? 不多时,裴夫人宣布本次通过的人选。 参加闺仪考核的小姐共计六十余人,此次画艺考核中足有五人被未过选,宋瑶便是其一。 宋瑶听到自己的名字时,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着急道:“怎么可能?我画的好好的,为何没通过?” 裴夫人冷眼看着她道:“你在质疑我?” “不,不敢......我只是......”宋瑶泄了气,她只是不服。 裴夫人将她的画展开,说道:“你告诉我,你画的是什么?” 宋瑶道:“并蒂莲,有什么不对吗?” 裴夫人冷笑一声,将她的画当众丢在地上。 “并蒂莲乃风月之花,你在闺仪比试上绘画此等艳花,简直是伤风败俗!我岂能容你侮辱考场?来人,把这幅画烧了。” 宋瑶闻言,小脸煞白,扑通跪了下去,哭得梨花带雨:“我,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夫人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并蒂莲不是寓意爱情之美好吗?怎么就变成风月之花了?她还想事后将这幅画送给阿姐的啊。 害人终害己,沈菱眼神冷漠。 宋瑶就这么被带离了,至此考场上已无宋家女。 沈霜宁暗暗摇头,宋家过去在闺仪比试中总能稳拿前三,而今宋瑶自作孽,连第一轮考核都未通过,也不知有多丢脸。 回去后够她吃一壶的了。 这时,沈霜宁察觉到裴夫人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难道说,裴夫人是为了她才惩治宋瑶的? 沈霜宁心中复杂无比,若真是如此,她会有心理负担。 隔壁,宋夫人得知宋瑶被淘汰,气得心绞痛。 一是被宋瑶不争气给气的,二是她为了宋瑶能拿个好名次,前后费了不少心,还买通了三位考官。 万万没想到,主考官会直接取消了宋瑶的资格! 现在好了,宋府的脸也丢了,千两白银也泡汤了,什么都没捞着,还会影响宋府其他女娘的婚事。 她气得恨不得将宋瑶拽过来,问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宋惜枝担心母亲身体:“阿娘,别生气了......” 这时,宫人鱼贯而入,将小姐们所作画像展示给长公主及夫人们观赏。 沈夫人第一时间寻找宁宁和阿菱的。 沈菱画的是青竹,竹节分明,挺拔直立,没有杂乱的背景和画蛇添足,虽简洁明了,却将竹子的神韵展现得入木三分。 在一众眼花缭乱的画作中格外引人注目。 果然长公主在目光在这幅画上停留了片刻,夫人们也对其赞不绝口。 方才隔壁发生了何事,沈夫人也是知晓的,菱姐儿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的如此之好,当真不错。 沈夫人满意地点头,心想今日之后,为菱姐儿议亲也会顺利许多。 一旁的三房夫人却脸色铁青,满眼失望。 没用的东西,被人暗算就罢了,还画了个破竹子,这样哪里赢得过别人? 沈夫人不知三房夫人心中所想,她看到了宁宁的画。 沈霜宁画了一幅春日玉兰图,整体挑不出错,却也不是极出彩的,中规中矩罢了。 沈夫人对自己的女儿还是很清楚的,并不意外。 她不画个王八出来就谢天谢地了。 然而没人注意到,长公主看到这幅春日玉兰图时,神色间有刹那的恍惚。 - 接下来是厨艺考核。 这回沈霜宁和沈菱同在一处。 “阿姐,你的脚可要紧?” 尽管沈霜宁极力掩饰,可沈菱还是注意到了她走路时的不适之处。 沈霜宁双手撑着灶台,方才坐着还好,眼下站着,便感觉到左脚的疼痛愈发明显了。 她忍了忍,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明媚的笑容:“我没事,别担心。” 四位考官包括主考官在内,皆在此监督。 裴夫人道:“此次厨艺考核的内容很简单,只需符合元宵佳节即可。切记要点题,否则作废。” “食材有限,先到先得,各做各的,不准帮忙,一经发现则取消资格,都听明白了吗?” 小姐们纷纷应是。 “开始吧。”裴夫人示意宫人燃香。 一时间,贵女们都在认真思考。 这题目虽简单,但想要做得出类拔萃却很难。 沈霜宁知道,想争得前三,就不能跟前世一样。 她事先提醒过阿菱,阿菱应该有想法了,是以她并不担心对方。 已经陆续有人去拿食材了。 沈霜宁与沈菱彼此间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事不宜迟,立马行动起来。 第13章 四小姐胆子不小 卫纯知道沈霜宁的腿受了伤,她目光阴沉地盯着沈四小姐的背影,而后瞧准时机,用力撞了过去! 一声闷响,沈霜宁被撞倒在地。 沈菱回头时看到阿姐倒在地上,登时脸色一变。也顾不上抢食材了,她挤出人流,义无反顾的朝沈霜宁奔去。 “阿姐!” “阿姐,你怎么样?你有没有事?” 沈霜宁疼得脑门沁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她挣开沈菱的手,催促道:“别管我,快去!” 沈菱犹豫片刻,咬了咬唇,听话走了。 裴夫人看到沈霜宁摔倒时,险些忍不住要上前扶起她,却又想起儿子的嘱咐,这才忍住。 而后又看到沈霜宁强忍痛意,缓慢起身。 裴夫人心疼的同时,又很钦佩。 这般稚嫩的小女娘,遇事不慌,沉稳又坚韧,更重要的是会顾全大局,已是极为难得的心性。 这样的女娘打着灯笼也找不着,难怪她那眼高于顶的儿子会喜欢的不得了。 裴夫人这一刻也是发自内心的喜欢这个小女娘。 就算沈霜宁过不了闺仪比试,此刻在裴夫人心里,她已经是第一。 就在这时,裴夫人似看到了谁,吓了一跳。 “长公主?!” 长公主不知何时来了,静静看了许久。 她对裴夫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裴夫人会意,顿时心如擂鼓,替沈霜宁捏了把汗。 长公主素来重规矩,重形式,还不讲情面,方才霜宁摔了一跤,也不知公主看到没有...... 卫纯下手时很隐蔽,特地挑了考官看不到的角度,趁乱将沈霜宁推倒,就连沈霜宁自己都未看清是谁在背后下的黑手。 待她来到食材区时,她想要的都已经被人拿走了。 沈霜宁最后拿了个没人要的南瓜回去。 贵女们看见她居然抱着个南瓜,目瞪口呆。 还剩不少能用之物,结果沈四小姐竟然选了这种难登大雅之堂的贱物,她莫不是不想过了? 裴夫人也有些不懂了,再是她有些疑惑,南瓜为何会在那些食材当中? 卫纯见状,低头噗嗤一笑,早知道沈霜宁就这点本事,她又何必冒险呢? 沈菱看着阿姐手里的南瓜,虽不理解,但她相信阿姐,阿姐不会拿国公府的荣耀玩笑。 沈霜宁无视众人的嗤笑质疑,专注忙自己的事。 剩下半柱香的时候,沈菱做好了,正准备端出去。 沈霜宁低声提醒:“当心卫纯。” 沈菱下意识看向卫纯,对方慌忙低下头,唇角紧抿成一条直线。 卫纯早已完成,却迟迟没动作,似乎在等着什么。 沈菱皱了皱眉,随即佯装不知,端着精心做好的点心走了出来。 卫纯果然紧随其后。 沈菱刻意放慢步伐,留意着卫纯的小动作。 卫纯眸光闪了闪,假装踩到了自己的裙摆,“诶唷”一声,浮夸地往前扑去。 沈菱身形一闪,侧身躲过了卫纯意图“同归于尽”的暗算。 “哐当”一声。 卫纯和她手里的点心一同摔了个七荤八素。 未等她反应过来,考官便高声道:“卫氏女卫纯,取消资格!” 卫纯脸色一白,抬头时看到沈菱对她露出了鬼脸。 “可恶!”卫纯气愤地锤了锤地,满眼不甘。 渐渐的,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沈霜宁几乎是踩点完成。 贵女们所作的菜肴或是点心,用材无一不精,摆盘也一个比一个精致,唯独沈霜宁,只有一个热腾腾的、连表面泥点都未洗净的南瓜,实乃一言难尽。 裴夫人再一次为沈霜宁捏了把汗。 厨艺考核,长公主会亲自品尝。 所有的吃食都端到了隔壁,贵女们则留在原地等候结果。 几十盘精致的佳肴摆在一个长桌上,每个托盘上皆立着块刻有名字的木牌。 沈夫人看了又看,直到看到沈霜宁的手笔时,两眼一黑。 这,这丫头又在干什么?! 三方夫人杨氏瞥她一眼,眼底闪烁着得意,这回阿菱要压你女儿一头了,难受死你! 心里这般想,嘴上却宽慰道:“大嫂别生气,宁姐儿一向是最有主意的,也许她有什么巧思呢?” 满座宗妇掩唇而笑,一个南瓜就算玩出花儿来,也是南瓜,上不得台面。 旁侧贵女们的琉璃盏中,不是金丝缠就的糖花,便是嵌着东珠的糕团,唯有这枚南瓜连蒂柄都未削平,蒸腾的热气里飘来若有似无的焦香。 沈四小姐的“巧思”,怕不是来逗人开心的。 燕王妃也在,她始终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品着茶。 只见长公主一一品尝了桌上的吃食,唯独掠过了沈霜宁。 裴夫人叹息,这一轮,四小姐怕是要出局了。 杨氏对沈夫人安慰道:“大嫂别难过,咱们还有菱姐儿呢。” 沈夫人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只能将希望依托在沈菱身上了。 这时,长公主又走到了那盘南瓜面前,豆蔻指尖捏起木牌,问道:“这便是沈府的手艺?” 沈夫人心里咯噔一声,忙从座中起身。 长公主揭开那南瓜的盖子,喷香扑鼻,是一道南瓜羹。 用金匙舀起指甲盖大小,送入口中,细细品尝,看不出表情。 看得沈夫人胆战心惊。 长公主接过宫人递来的软帕,擦了擦嘴角,道:“将沈霜宁带来。” 沈夫人暗道不妙,正欲求情:“长公主......” “夫人不必多言。”长公主头也未回,手一抬便止住了沈夫人的话音。 沈夫人只好闭上嘴,绞紧了手帕,惴惴不安。 - 贵女们还在窃窃私语。 这里没有椅子,所有人都站着。 沈霜宁由沈菱小心搀扶着,尽可能不让扭伤的脚受力。 “阿姐真是神机妙算,这次厨艺考核竟然真的跟元宵有关,还好之前咱们都练过,不然我只会做汤圆了。” 沈霜宁莞尔:“运气好罢了。” 不一会儿,裴夫人来了,却不是宣布结果,而是将沈霜宁叫走。 “长公主要见阿姐?”沈菱眼里闪过担忧,立马道:“阿姐,我陪你去。” 裴夫人道:“长公主只见她一人。” 沈霜宁安抚地拍了拍沈菱的手:“你在这里等我,不会有事的。” 沈菱满脸担忧。 卫纯则是一脸幸灾乐祸。 沈霜宁走在裴夫人身后,轻声道:“夫人可否能告诉我,长公主找我是有何事?” 裴夫人停下,缓缓摇头,道:“长公主若要问罪,你莫要顶嘴,乖觉些。有你母亲在,不会有事的。” 沈霜宁心底一沉。 一进到帐中,察觉到气氛严肃,又对上了沈夫人凝重的神色。 难道押错题了? 沈霜宁面色镇静,到长公主面前屈膝行礼,却被上位者伸出的手托住。 “你胆子不小,竟敢用南瓜。” 出乎意料的,长公主的语气极温和。 沈霜宁便知自己赌对了,在心里松了口气。 南瓜既摆在台面,自然用得,她知道这位长公主是个讲理的人。 长公主又道:“说说,为何想到用南瓜?” 居然不是问罪么? 沈夫人和杨氏诧异地对视一眼。 燕王妃也抬眼看了过去。 沈霜宁早料到长公主会问,是以提前想好了如何回答。 她不慌不忙道:“昔年孝文帝得大宛南瓜,命尚食局以露水调之,佐以塞外乳酪,名曰‘金茎承露羹’。今日臣女斗胆复刻,用鹿乳代乳酪,以燕窝替琼浆,取‘民本为基,贵自俗来’之意——若无田间南瓜,焉有堂上金玉?” 长公主抚掌而笑:“好一句‘若无田间南瓜,焉有堂上金玉’,四姑娘用心了。” 世家宗妇们垂下头,皆有些脸热。 她们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视南瓜为俗物贱物,却不知这曾是太祖皇帝的喜爱之物,庆幸方才没有出言嘲讽,否则四姑娘此话一出,传出去了,她们轻则都会落个大不敬之罪。 燕王妃微微蹙眉,侧头对身旁的夫人轻声道:“她同她兄长真像,一样的牙尖嘴利,巧舌如簧。” 一个南瓜也能说出花儿来。 宋惜枝在一旁闻言,不由看向沈霜宁,眼神复杂。 沈霜宁并不知燕王妃私下对她的点评,她吸了口气,接着道:“臣女听闻真定等地受灾,粮仓被压塌半数,灾民饥寒交迫,苦不堪言。前不久,臣女无意间翻阅书籍,得知永乐十九年雪灾,先民以南瓜混麸皮为食,活人无数。” 长公主看她的眼神立时就变了:“继续。” 沈霜宁鼓足勇气道:“此瓜可三月成熟,然救灾是等不及了。但各地库存的老南瓜尚可支撑数日,可煮粥、可制饼、可酿糜。且南瓜性温,补中益气,多食无害,其瓜瓤还可切碎喂家畜,物尽其用。” 长公主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她话音一落,裴夫人便补充道:“灾年杂粮易腐,唯有南瓜耐存。我那田庄便有陈年南瓜三百石,愿尽绵薄之力。” 长公主已然坐回椅子上,看向沈霜宁的目光里带着十足的欣赏。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对南瓜如此了解?” 沈霜宁垂眸:“臣女自幼胃寒,阿娘便给臣女做了南瓜羹,同臣女说过一些,万幸臣女记性还算不错。” 长公主转眸去看沈夫人,笑道:“国公夫人有个好女儿。” 宗妇们亦面露欣赏之色,方才沈霜宁的一番言论,令人刮目相看。 沈夫人谦虚地笑了笑:“长公主谬赞。宁宁话密了些,若有不对之处,还请见谅。” 长公主又看向沈霜宁,支着额角,慵懒道:“虽然四姑娘说得很精彩,但你这南瓜羹,似乎没有点题啊。这样的话,我可就不能放你过去了。” 第14章 喜欢玉兰的理由 “还请长公主移步。” 沈霜宁接过宫人手里递来的勺子,挽起袖子,舀出里面的东西。 宗妇们也不由探头去看,十分好奇。 长公主笑了:“南瓜羹配圆子?当真是头一回见。” 这一关,沈霜宁算是过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那幅春日玉兰图是你所作,你为何想到要画那玉兰树呢?” 沈霜宁这回没有答得那么顺畅了。 她垂下眸,沉吟半晌,才柔声道:“玉兰有花无叶,有叶无花,是爱情忠贞之花,臣女心向往之,所以便画了玉兰。” 她说这话时,语气有着不易察觉的伤怀,那垂下的眼神仿佛历经沧桑。 “......忠贞之花,原来如此。”长公主喃喃道,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摇头失笑。 长公主的驸马英年早逝,据说驸马还在时就已经与长公主貌合神离,而驸马的死,也颇有说法。 有人说是驸马背叛了长公主,后被赐死,也有人说驸马是病亡。 但真相究竟如何,恐怕唯有长公主自己清楚。 但这一刻,沈霜宁莫名有种跟长公主同病相怜的感觉。 长公主垂首扶额,掩去了眼底的伤痛,抬眸时已恢复正常,她望着宗妇们道:“你们也累了,且先休息罢。” 长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霜宁一眼,便走了。 沈夫人来到沈霜宁面前,无奈又宠溺地道:“你啊你,就知道胡来。” “阿姐!”沈菱提着裙摆疾步过来,一脸急切。 她还不知道方才发生什么。 “虚惊一场,已经没事了,放心吧。”沈霜宁道。 沈菱还有些喘,闻言放心地笑了:“阿姐也通过了吗?那太好了。” 然而看到杨氏阴沉的眼神时,沈菱笑意一僵,低下了头。 这时,一名白衣公子朝她们走了过来。 “四小姐,在下董卓,之前是我险些伤了你,实在对不住。” 董卓拱手,深深弯下腰,似乎只要沈霜宁不原谅,他就不起来了。 沈菱有些生气:“都怪你,害我阿姐受了伤。” 董卓脑袋压得更低:“对不起四小姐,我不是有意的!还请你原谅在下!”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再这样下去,也不知该传出什么闲话了。 沈霜宁本就没想追究肇事者,忙说道:“董公子快快起来,我原谅你了。” 董卓闻言,在心里松了口气。 董卓走后,沈夫人才问起之前发生了何事。 沈霜宁坐在帐中,简单复述了一遍,沈夫人一听是燕王府世子救了她,也不知作何感想。 “今日燕王妃也在,却不是答谢的时机,待元宵过后,你伤好些了,我再写拜帖过去。” 之前燕王府瞧不上沈霜宁,沈夫人是有些不愿再去那儿的,但世子救了宁宁又是另一回事,该有的礼节不可少,绝不能落人话柄。 沈霜宁轻声应是。 说到这个,沈霜宁又问起马球比赛如何了。 沈菱立马出去打听。 那些没有参加闺仪比试的小姐们,都去看了马球比赛,不时传来欢呼声,不难想象那是何等热闹的场景。 前世便是这一场比试,贵女们都被燕王府世子迷得不行,包括沈霜宁也一样。 不一会儿,沈菱便回来了。 “大哥他们赢了魏家和公孙家。”沈菱高兴道,眼睛弯如月牙。 重生过的沈霜宁知道比赛结果,并不意外,她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姐夫呢?” 沈菱就知道她会问:“姐夫被沙子迷了眼睛,第一场就休息去了,之后便没有上场了。” 那就是没事了。 沈霜宁心里石头落了地。 接下来的茶艺比试进行得很顺利。 有两人因太过紧张,弄碎了茶盏,也有人不小心记错了顺序,都直接被请了出去。 燕王妃在不远处旁观。 她看着沈霜宁泡茶的动作,感到些许熟悉,眼里不由划过一抹深思,便看了她许久。 燕王妃年轻时沉迷茶道,对茶艺之道有个人的见解,她认出来沈四小姐的手法跟她竟然是一样的。 她不认为这是巧合。 荣国公府为了将四小姐塞进燕王府,还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燕王妃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果然是个心思深沉的,方才那一番言论,也不过是投机取巧罢了。 不过她并未将沈霜宁放在眼里,她不认为四小姐的手段会高到会动摇阿渊的心思。 燕王妃没了看下去的兴致,拂袖走了。 而沈霜宁对此一无所知。 沈霜宁这一手泡茶的手艺,是嫁入燕王府后,王妃倾囊相授。 她在燕王府时,跟王妃相处的时间比跟自己的夫君还要长,王妃看她成日郁郁寡欢,便想着教她茶艺转移注意力。 原来的沈霜宁是个坐不住的人,可王妃却能让她静下心来,后来两人时常讨论茶道,也算半个知己。 在这点上,沈霜宁是感激燕王妃的。 沈霜宁的茶艺比前世好了不少,裴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是以她直接通过了。 贵女们坐在原地等待最终的结果,低声闲谈。 “你们说,这次夺魁首的会是谁?” “我猜是林姐姐,她的画艺、厨艺还有茶艺都很好,尤其是她那幅莲王图,长公主都赞不绝口呢!” “我也觉得是林姐姐,虽然她没有宋姐姐那么完美,但也算是我们当中最优秀的贵女了。” 沈霜宁不知贵女们在议论些什么,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她不该画玉兰花的,这极可能导致长公主对她的好感降至冰点。 昔年长公主以圣旨逼迫叶侯爷娶她入门,在这之前,叶侯爷喜欢的是另一名女子。 二人成婚十年,无一儿半女,后驸马身死,长公主摆驾回宫,再也不曾踏入叶家半步。 驸马生前喜爱玉兰,长公主也在宫里满了玉兰树,睹物思人。 可就在今天,沈霜宁告诉长公主玉兰的花语是忠贞。 无疑是在长公主的心口撕开一道深深的伤口。 沈霜宁的冷汗都滴了下来。 她就算画一只王八,也好过画玉兰啊! 一旁的沈菱阖眸,双手合十,祈祷自己能成为那十人中的一个。 不多时,裴夫人亲自过来宣读结果,不见长公主的身影。 沈霜宁更忐忑了,以往长公主都会在的。 “恭喜你们都通过了闺仪比试,我会从你们当中选出十名优秀代表,前三甲赐玉牌。第十名温佩真,第九名赵嘉怡,第八名孙珍珍......” 沈菱的呼吸都放轻了,一听前七名都被人占了,更加觉得没希望了,一脸气馁。 一定是画艺和茶艺太差了...... 裴夫人看她一眼,道:“三甲沈氏女沈菱。” 沈菱怔愣抬头,难以置信。 她居然能拿三甲?! 沈菱扭头去看沈霜宁,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沈霜宁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握了握她的手。 沈菱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如果不是阿姐,她怕是没机会参加闺仪比试,没有阿姐悉心教导,她更不会取得好成绩。 阿姐真的很好。 “二甲林氏女林婉容。” 林家小姐松了口气,第二也很好了。 裴夫人没有卖关子:“一甲沈氏女沈霜宁。” 不少人变了脸色。 玉牌只有三块,荣国公府便占了两块,这也太过分了。 还在同妹妹手牵手的沈霜宁闻言,有些愕然地抬起头。 她居然是第一?没有听错吧? 裴夫人笑道:“还愣着做什么,过来领玉牌。” 裴夫人将玉牌交到三人手上后,视线落在沈霜宁身上:“你既是长公主亲点的闺仪表率,当知‘典范’二字,不在面上功夫,言行如一,方不负这玉牌分量。” 她伸手整了整女子的衣襟,“莫要叫长公主与沈府,都因你这‘表率’二字,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沈霜宁的玉牌,与其他人略有不同,她的是金色的。 上次拿到这玉牌的人,是宋惜枝,后来她便成为了百家公子求娶的高枝。 燕王妃得知夺得魁首的人是沈霜宁后,很是担忧。 她是怕沈霜宁会借此机会,去求圣上赐婚。 萧景渊和宋惜枝的亲事尚未定下,若沈霜宁真这么做了,燕王府没有理由抗旨。 她越想越担心,于是便提前过去,想了想,又命人将宋惜枝唤来。 沈霜宁并不知燕王妃在愁什么,沈夫人总担心她会殿前失仪,为她敛襟整带,又细细嘱咐,随后才同她一起去面圣。 宣文帝在校场观摩马球比试,一众官员女眷在此伴驾,长公主也在。 沈霜宁快到时,恰巧碰上公子们中场歇息。 她眼神不经意一扫,便看到宋惜枝垫脚为萧景渊擦脸上的汗。 萧景渊身材高挑,不得不低着头,两人又离得很近,从沈霜宁的角度看,几乎是相拥的姿势。 宋惜枝露出几分女子的娇羞。 萧景渊在外从来都与姑娘保持距离,如梅花般清冷孤傲,可现在周围那么多双眼睛,他却不介意宋惜枝的亲近。 看到这一幕,也不知有多少贵女要心碎了。 沈霜宁以为自己会心痛,没想到出乎意料的平静。 也许她的心早已麻木了。 只是一时不察,踩到了突起的石子。 一只手及时从一旁伸了过来,扶住了她。 “多谢。”沈霜宁抬头,于是撞入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很温柔。 第15章 面圣 谢临也正要去宣文帝那边,其实方才他一直在沈霜宁身后,只是她并未留意到。 沈霜宁看着近在咫尺的谢小侯爷,有一瞬间地晃神。 “没事吧?”谢临关切道。 沈霜宁摇摇头。 谢临看她站稳后,便松开了手,拉开距离,对沈夫人和裴夫人拱手行礼。 沈夫人看他一表人才,微微颔首。 这时,谢临发现沈霜宁脚上的异样,心头一紧。 “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沈霜宁并不矫情,这点疼还能忍,只是走起路来难免会被人看出不适。 “是那个时候受的伤?”谢临的眉头拧得更深了。 沈霜宁点头。 当时被萧景渊救下,她其实看到谢临过来了,只是当时的她一心想远离萧景渊,便急匆匆走了。 谢临攥紧拳头:“我这去将董卓那厮找来。” 沈霜宁忙抓住他的手臂,拦着他:“不是他的错,是我自己大意,你别去。他也已经向我道过歉了。” 说完又意识到不妥,便松了手。 谢临思索片刻,道:“我听你的,你不想我去,我便不去。”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呢? 沈霜宁突然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一旁的沈夫人看得明白,这谢小侯爷分明是对女儿有意思。 裴夫人则有些犯愁了。 怎么办,这位小侯爷也对四小姐有意,三郎又多了个情敌。 那么四小姐又是怎么想的呢? 许是谢临两次救她于危难,沈霜宁对谢临是有一点好感的。 尝过萧景渊那等冷情之人,才知如谢临这般热烈的少年有多香。 但她已不是为爱冲动的闺阁少女,谢临究竟是不是良配,还需再看看。 周围人都在看着萧世子和宋家小姐这对壁人,是以并未注意到沈霜宁这边。 萧景渊却瞥见四小姐同他的好友站在一起,视线停顿片刻,随后便淡淡地移开了。 虽是个短暂的小动作,离他最近的女子仍察觉到了。 宋惜枝望向不远处,轻声道:“四小姐跟小侯爷很相配。世子不觉得么?”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的确相配。 可萧景渊知道,谢临不会喜欢四小姐的,因为她姓沈。 萧景渊未再多看一眼,只随意地“嗯”了一声。 宋惜枝复又抬眸看眼前俊朗的男子,情意绵绵,红唇轻启,似乎想问些什么。 世子觉得我们相配吗? 然而没等问出口,萧景渊就被人叫走了。 - 宣文帝二十五岁登基,已在位二十载,以勤政爱民着称,是难得的明君。 却也因年轻时过于勤勉,几乎掏空了身体,不得不靠各种名贵药材温养身体。 沈霜宁再见他时,虽未到后来形销骨立、油尽灯枯之态,却已隐约可见病容端倪。 宣文帝接过老太监递来的汤药,被苦得脸都皱了起来,又吃了颗密蜜饯才好些。 “还望父皇保重身体。”三皇子翟吉对皇帝体贴入微,而四皇子则偷偷白了一眼。 宣文帝子嗣不丰,仅有四儿一女,太子和二皇子皆不在京中,唯有三皇子、四皇子、以及景瑜公主在此伴驾。 两位皇子坐在宣文帝右手边,萧景渊则坐在左手边,可见燕王府的地位在帝王心中的分量。 昔年燕王随宣文帝打江山,二人情同手足,乃生死莫逆之交,是以宣文帝登基后,将燕王封为了大梁唯一的异姓王。 宣文帝视萧景渊如亲侄子一般。 “臣女参见陛下。” “臣妇参见陛下。” 沈霜宁和沈夫人行跪拜大礼。 “你便是这次闺仪比试第一的沈氏女?”宣文帝看向的小女娘。 沈霜宁道:“承蒙长公主厚爱,臣女幸获微名,不胜惶恐。” “都起来吧。”宣文帝黑沉的眼看向沈霜宁,“朕听说你的脚受伤了。来人,赐座。” 宣文帝生得一张圆润面庞,五官线条柔和,开口时语气温雅,偏偏周身萦绕的帝王威仪分毫未减。端坐着便如岱宗稳立,自有万钧山岳般的沉毅气势。 “谢陛下。” 沈霜宁坐在太监端上来的椅子上。 宣文帝抚着霜白的胡须说道:“民本为基,贵自俗来。说让灾民吃南瓜的人,也是你?” 沈霜宁不卑不亢道:“是,陛下。” “那你再同朕说说。” 周围都是皇帝的近臣,沈霜宁知道,宣文帝这是让她说给他们听。 沈夫人递给她一个眼神,示意她别乱说话。 沈霜宁收到母亲的眼神示意,随后一脸老实地复述一遍。 宋阁老冷哼一声:“朝廷已开仓放粮,你却让灾民吃劳什子南瓜,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沈霜宁忍了忍,依旧温和道:“不知阁老可否知道受灾地的真实情况?” 宋阁老眼神里带着丝丝轻蔑:“我不知道,难道你就很清楚了解了?” “我还真知道。”沈霜宁道,“两日前,一个名叫钟阿四的男人在城门闹事,他是真定的灾民,因妻儿被活活饿死,便上京讨说法,却被士兵拦着不给进城,于是他在城外用火油烧死了自己。” 沈霜宁说这番话时,语气平静,却仿佛往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掀起巨大的涟漪! 宋阁老脸色瞬变。 该死,此事他早已封锁了消息,这丫头怎么知道的? “去往真定的路雪深余尺,车马尚难通行,如果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满腹怨恨,他岂会冒险赶到上京?他引火自焚,是想引起天子的注意,为真定寻一个希望。” 萧景渊在沈霜宁提及“钟阿四”这个名字时,终于掀起眼帘,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宣文帝看向宋阁老,沉下脸:“有这种事吗?” 宋阁老嘴唇有些颤抖,弯下腰说道:“启禀陛下,确有此事,只是并非她所说的那样,那名闹事者举止疯癫,也并非真定人,只是个来历不明的乞丐而已。” “这丫头就是在危言耸听!” 沈霜宁冷眼睨着宋阁老。 老东西死不悔改,看来宋府前世被抄家,一点不冤。 宣文帝没有言语。 宋阁老知道,不能再让沈霜宁继续“胡言乱语”下去。 但就在这时,长公主开口了。 “钟阿四,此人的名字很耳熟啊......” “我想起来了,他曾是我的马夫,半年前他老母亲重病,便回去尽孝了,两个月还寄了封信来,说是妻子生了个白胖的儿子,还说回京后要求我赐名呢。” 长公主又道:“只是后来大雪封路,我就再没听过他的消息,噢对了,钟阿四的确是真定人。” 长公主垂下眸子,难过道:“这么说,他全家都已经死了么?可惜了,他是个好马夫。” 宣文帝安慰道:“朕会给皇姐另寻一个趁手的马夫。” 宋阁老张了张口,他突然意识到,此事瞒不住了。 他立刻改了口风,垂首道:“臣也是听底下的人说,并不清楚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是有误会......” 宣文帝没有再问钟阿四的事,他眸色沉沉道:“半个月前便有人上书启奏,告诉朕受灾地每天仍有无数人被活活饿死,百姓易子而食。朕很是不解,朝廷的粮,究竟去哪了?” 宣文帝眯着小眼睛,凌厉的扫视众人。 有人已经汗流浃背,宋阁老更是不敢抬头对视。 最后,宣文帝的目光落在那娇小的身影上,抬手一指。 “沈霜宁,你这个南瓜的点子不错,你可还有别的法子?” 沈夫人忙说道:“小女不懂这些的,陛下莫要听她胡说。”疯狂给沈霜宁眨眼。 沈霜宁看着帝王的眼睛,顿了顿,还是决定说出来。 她从座中起身:“用南瓜代替粮食只是权宜之计,朝廷开仓放粮,而灾民却吃不上饭,最根本的原因是富商屯粮抬价,地方官员层层剥削,贪墨存粮,最后到灾民手里的,就只有一碗几粒米的稀粥。” “若是朝廷不及时出手,整治这些乱象,哪怕是随处可见的南瓜,也会成为灾民吃不起的金子。”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帝王神情莫测,长公主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沈夫人快晕过去了。 宋阁老抬手指着沈霜宁,怒道:“你放肆!” “你一个闺阁女子懂什么?朝廷之事,岂是你能指手画脚的?” 沈霜宁转眸看他,忽而轻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阁老言重了,我并未对朝廷之事指手画脚。当年您在江南治水,也曾痛斥盐商囤盐,如今不过把‘盐’换成‘粮’,阁老怎么就听不得了?” 我还没说官商勾结呢,你急什么? “宁宁,不得无礼!”沈夫人脸色惊变,斥责道。 长公主及时开口:“是啊,宋阁老,你这不是在欺负小姑娘吗?” 沈霜宁是她亲自选的闺仪表率,她当然要护着她了。 而且,她早就看宋章这个老东西不爽了。 宋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沈霜宁那如黑曜石的眼睛,盯着宋章:“您问我一个闺阁女子懂什么——我懂灾民啃树皮时,要先把树皮放在石头上磨三天,直到磨成粉才能咽下;懂妇人用奶水喂完孩子,自己要去喝观音土......” “更懂当百姓连南瓜都吃不上时,他们眼里的火会烧向何处。” 听到这句话,宣文帝的表情总算有了变化,那对黄豆大的漆黑眼珠里燃烧着灼灼怒火。 宋阁老还欲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帝王阴沉的脸时,心里忽地“咯噔”一声。 糟了。 他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阴翳地瞥了沈霜宁一眼,抿唇不语。 沈夫人扑通跪下,“陛下恕罪,小女年幼无知,是臣妇没有教好她。” 说着,又拉着沈霜宁的衣袖,示意她赶紧跪下认错。 沈霜宁一顿输出后,头脑也逐渐冷静下来,有点后悔了。 说好不管的,这死嘴怎么就是没忍住呢? 只怕现在周围的人都在用看怪物的眼睛看她吧。 沈霜宁并不知,谢临和萧景渊都在看着她。 第16章 她竟没有求赐婚圣旨 谢临怔怔地看着那纤瘦的身影,倘若一开始是被女子的美貌所吸引,那么此时此刻,他完全被她的人格魅力征服。 世间怎会有如此独特的女子? 而一旁的萧景渊则完全是另一种想法,他皱着眉头。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为争一时口角之快,当众顶撞上位者,将自己置身于险境之中,这绝非匹夫之勇的魄力,实乃鲁莽妄为的愚行。 并不值得钦佩和效仿。 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闻讯赶来的沈琅见状,也二话不说跪了下去。 宣文帝这才开口道:“你们都起来吧,朕并无责怪她之意,朕反而要感谢她。” 感谢? 众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景渊眉峰一动,看向宣文帝。 宣文帝有些感慨道:“已经许久不曾有人对朕说过这些话了,朕的周围,都是一些只会说‘天下太平’的鹦鹉。” 沈霜宁知道宣文帝是一位明君,才敢“大放厥词”,若是这位置坐的是个昏君,她是万万不敢拿国公府的性命来赌。 宣文帝扭头看长公主,道:“皇姐这次的玉牌,总算是给对人了。” 谁知长公主这会儿却不领情了,哼了一声:“沈霜宁,在你面前的可是圣上,你今后若再敢这般口无遮拦,没个淑女的样子,我可就要收回你的玉牌了。” 沈霜宁知道长公主是故意这么说,于是收起所有锋芒,乖巧道:“臣女谨记公主教诲。” 说完,她与长公主对视,后者唇角微微上扬,是一种大局尽在掌控的从容之笑。 突然,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从脑中闪过,沈霜宁瞳孔微微一缩。 莫非,长公主是故意为之......那个放在厨艺考核上不起眼的南瓜实则是长公主的引玉之砖? 为的是让某个人能劝谏帝王? 不等沈霜宁想清楚,宣文帝便对她的父亲说道:“沈琅,朕委你重任,命你为按察使,你且去真定调查清楚,务必给朕一个交代。明日起程。” 沈琅面色一凛:“臣遵旨!” 宣文帝又看向萧景渊:“你也去。” 萧景渊:“是。” 宋阁老的脸色很难看,他低下头,眼睛滴溜溜地转,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沈霜宁看了宋章一眼,宋章权倾朝野,在朝廷上也算一手遮天。然而,离宋府被抄家,也就剩三个月不到了...... 宋章是个老狐狸,一定早就安排好了退路。 沈霜宁忍不住看向萧景渊,心爱的女人受到伤害,他会见死不救吗? 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萧景渊抬眼。 沈霜宁却已低下头。 萧景渊挑了挑眉。 这时,长公主将话题再次拉回到了沈霜宁身上。 “沈霜宁,你闺仪比试拿到第一,可以跟陛下求一道旨意。” 宣文帝这才反应过来,和蔼道:“朕差点把此事忘了,小霜宁,你想要什么?” 燕王妃顿时紧张起来。 方才宋惜枝为阿渊擦汗时,连圣上都瞧见了,想必也都猜到阿渊的心上人是谁,就算四小姐要求赐婚,圣上也不会勉强萧景渊。 但怕就怕,宣文帝喜欢这丫头,答应让她做萧景渊的侧室。 若是这样的话......燕王妃也是不太乐意的,因为沈霜宁长得太美,男子若是沉溺美色,是会耽误干大事的。 还是宋家小姐那样贤惠温婉的女子,才更适合当世子妃。 就在燕王妃胡思乱想时,沈霜宁开口道:“臣女斗胆,想为祖母求一串太后娘娘戴过佛珠。” 宣文帝道:“只有这个吗?” 沈霜宁道:“只有这个,还望陛下成全。” 太后娘娘的佛珠,可比什么金山银山要有用多了。 宣文帝爽快道:“会有人拿给你。” “谢陛下。”沈霜宁叩谢。 燕王妃很意外,心情亦复杂无比。 沈霜宁竟然没有向圣上求一道赐婚圣旨,难道她想错了? 这倒显得她之前所做的努力,像个笑话一般。 - 今日沈霜宁这一番表现,在座宗妇们皆钦佩不已,却也打消了后续相看的念头。 因为沈霜宁锋芒太利,她们要的是贤惠温柔的女子持家,而不是女中豪杰。 马球比赛就要开始,宣文帝却乏了,众人起身,恭送帝王离开。 谢临去找了萧景渊:“我记得你有随身带药,给我。” 萧景渊看他一眼,道:“你受伤了?” 谢临道:“不是我,是别人。” 萧景渊也没问,就给他了。 宣文帝走后,沈夫人便将沈霜宁拉到一旁,严肃训斥了几句。 “宁宁,你下次不准再这么冒险了!” 不过沈琅也因此得到了帝王重用,也是好事一件。 沈夫人没舍得对女儿说重话,只让她以后谨言慎行。 沈霜宁乖乖答应:“我知道了,阿娘别生气。” 沈夫人无奈道:“你啊你,我今天还担心你桃花太旺不是好事,这下好了,你出尽风头,那些夫人是不会考虑你了,说不定从明天起,那些公子们都对你避之不及。” 沈霜宁不是天真的少女,自然知道原因为何,她无所谓道:“我就是要叫他们知道,这就是我,他们若是接受不了,自去找别人就是了。” 前世她便为了心爱之人,甘愿接受世俗礼教的规训,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女娘,逐渐失去自我。 死了一次才明白,喜欢你的人,不论你是何模样,都会喜欢你。 沈夫人:“瞧你这个样子,也不知到底像谁,你就不怕嫁不出去,成了老姑娘了?” 沈霜宁拉着母亲的手臂,娇嗔道:“嫁不出去,母亲养我一辈子不就行了?” “少跟我撒娇。” 这时,沈霜宁看到不远处谢临的身影,他正看着她,似乎有事找她。 于是沈霜宁找了个借口去见他。 谢临将她带到营帐后,四下无人,他从袖中拿出一瓶伤药。 “脚扭伤要及时医治,拖久了会严重的,你坐下,我帮你上药。” 沈霜宁有点不好意思:“还是我自己来吧。” 谢临从前待在军营的时间比较多,没怎么跟女子相处,看到沈霜宁略带羞涩的神情,这才意识到不妥。 “我,我没想冒犯你。”他连忙解释。 沈霜宁一把拿过他手里的药,说道:“你转过去。” 谢临便转过去了。 沈霜宁这才在木桩上坐下,脱下鞋袜,而后将谢临给她的药涂抹在红肿处,凉凉的。 期间她瞧了眼谢临,见他规矩地站着,像是在站军姿。 她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谁知就在这时,草丛里传来簌簌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窜出来。 沈霜宁一惊,鞋袜还没穿好,就猛地站起来。 谢临反应很快,一把将沈霜宁护在身后。 原来草丛里只是一直狸猫。 虚惊一场。 谢临的余光无意中瞥见一抹白色,他下意识看过去。 裙摆下,女子的脚白皙又纤细,如一块毫无瑕疵的美玉。 “你在看什么?” 沈霜宁缩了缩脚,杏眸含怒,瞪着他。 谢临这才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看到了什么,脸上瞬间感到了一股热意:“我,我不是故意想看的,我没有......” 沈霜宁嗔怒:“还不转过去!” 谢临连忙转了过去,还把眼睛闭上了,又很不安的补充一句:“宁表妹,你别生气,我真不是故意的。” 谢家跟沈霜宁外祖家有些亲戚关系,他这么喊也没错。 这声宁表妹甚至有些讨好之意。 沈霜宁顿了顿,没理他。 不一会儿,穿好了鞋袜后,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 “诶,宁表妹......”谢临抬起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转了个方向,捂住了脸。 完了,怎么就惹她生气了。 ...... 之后马球比赛,谢临有些心不在焉。 小姐们都在不远处旁观。 谢临不时看过去,却始终没有看到那道娇俏的身影,心里有点失落。 谢临的家世容貌在一众公子中,皆是上等,也是很吸引人的,他往这边看过来的眼神太明显,让一些小姐们心猿意马。 这次闺仪比试第二的林家小姐就很喜欢他,是以旁人打趣谢临都在看她时,她揪着手帕,很是羞涩。 “明远,专心。” 一旁传来萧景渊沉冷的声音。 谢临,字明远。 谢临在心里打定主意,他要赢下彩头,然后拿去给沈霜宁赔罪。 沈霜宁原是不想去看什么马球比试的,但拗不过好友苏冉想去看。 苏冉是苏家小姐,她暗恋沈修辞已久,自然很想去看他的风采。 谢临以为沈霜宁不会来了,却在中场休息时发现了她的身影。 不过周围这么多双眼睛,谢临没有过去跟她说话,只是不时地往她所在的方向看去。 接下来的比赛,谢临很卖力,风头几乎超过了萧世子,成为人群焦点。 少年意气风发,英姿不凡,像一捧最炙热的火焰,富有极强的生命力,比太阳还耀眼。 连沈霜宁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是谁家的公子?” 就连眼里一直只容得下沈修辞的好友,都不受控制的被谢小侯爷吸引了注目光。 沈霜宁轻声道:“那是永宁侯府世子,谢临。” 苏冉恍然大悟,压低了声音:“他就是谢临,救过你的人?” 沈霜宁点了点头,“嘘”了一声。 苏冉用肩膀碰了碰她,挤眉弄眼道:“难怪他老看向这边,是喜欢你吧?” 沈霜宁虽心里有数,但嘴上仍佯装不知:“我哪知道。” 临近傍晚,马球比试便结束了。 不出所料,萧景渊这一队拿了第一,毕竟都是武将,身体素质就已经胜出许多。 沈修辞等人拿了第三,也算是不错的好成绩,没有给家里丢脸。 队伍前三甲的都得到了丰厚的赏赐。 所有人都很高兴,唯独谢临不太满意。 这些赏赐要么是兵器,要么都是些俗物,没有一样是适合送给女子的。 于是谢临来到长公主面前,道:“臣斗胆,想跟长公主讨个赏赐。” 谢临也是长公主看着长大的,对他很是纵容,是以笑道:“你想要什么?” 谢临看中了长公主那华丽头冠上,拳头大的东珠。 第17章 我好像在哪见过四小姐? 谢小侯爷跟长公主讨要东珠的事很快便在小姐们之间传遍了。 “长公主头上那颗大东珠我们素日里都只能远观,看都不敢多看,林姐姐若是收了小侯爷的东珠,定要拿给姐妹们开开眼。” 林婉容红了脸,道:“快别说了,谁说那人就一定是我,别闹了笑话。” “小侯爷都看了林姐姐好几眼,我们在一旁瞧得分明着呢!” “林姐姐就等着收礼物吧。” 萧景渊碰巧瞧见了这一幕,也听到小姐们的谈话。 后来遇见换好衣裳回来的谢临,二人同行时,萧景渊问道:“有喜欢的人了?” 谢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没否认。 萧景渊心下了然:“那东珠送给她了?” 谢临摇了摇头,有些苦恼:“不小心被她讨厌了,我怕她不肯见我,更不会收我赔罪礼,想着是不是该等她消气了再送?” 萧景渊闻言,有些不解。 那林家小姐被人打趣的模样,不像是讨厌谢临的样子。 于是萧景渊说了两句鼓励之言,“大胆去送,追个姑娘又不是上阵杀敌。” 谢临还是觉得不妥。 萧景渊道:“犹豫就会败北。” 谢临一鼓作气:“好,那我这就去找她。” 萧景渊从未见过自己这位兄弟有如此不自信的时候。 陷入情爱的人果然会失去自我,他断不会沦为这种人。 ...... 彼时沈霜宁刚从长公主那回来。 她心事重重,私下见了长公主一面,她愈发觉得自己是不小心跳进了长公主设的套。 走着走着,就遇见了迎面而来的谢临。 “宁表妹,先前无意冒犯你,我向你赔罪。”谢临将一个巴掌大的精致檀木盒子塞到手里。 “不要讨厌我,好吗?” 沈霜宁噗嗤一笑:“我没有讨厌你啊。” 谢临眼睛一亮:“当真?” 沈霜宁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一颗硕大的东珠。 她的神情丝毫不意外。 上一世她在燕王府什么宝贝没见过,像这样的东珠她就有一箱。 不过少年的心意最重要。 沈霜宁佯装惊喜,弯唇笑道:“比珍珠还真。” 谢临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心里泛起丝丝缕缕的甜蜜。 宫里人多眼杂,谢临没有多待,同她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长公主眼里。 长公主眼里划过一丝诧异:“原来是为她求的,这小子倒是有眼光。” 这沈四小姐,她也很是欣赏呢。 “没想到长公主的南瓜,还真有了用武之地,公主真是神机妙算。” 嬷嬷给长公主奉茶,恭维道。 长公主涂着蔻丹的手指接过茶盏,轻轻一吹,不紧不慢饮了一口,放下才道:“哪有什么神机妙算,我不过是想试一试罢了,若是等不到这个人,也不是没有办法,最多是麻烦些。” 嬷嬷叹了口气:“若是由您来说,陛下又要疑心了。” 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可圣上却处处提防长公主。 “他疑心我也是应该的。” 谁让她手里有令他渴望又畏惧的玄铁令呢? 得玄铁令者,可号令传闻中令天下人都闻风丧胆的玄铁军,为她所用。掌握一支可以倾覆王朝的军队,试问哪个皇帝能睡得好觉? 长公主示意嬷嬷给自己按头,不愿在此事上多聊。 “那个沈四小姐很不错,可常邀她到宫里玩,我欣赏她。”长公主沐浴着朝霞,语气懒怠。 - 大梁不禁夜,皇帝重视元宵,在乾清宫宴请宗室以及文武大臣。 以往的元宵都极隆重热闹,会设满汉全席,然今年多地受灾,便以赏灯、听戏为主。 景瑜公主在宫里无同龄人玩耍,是以沈霜宁被宣文帝叫去陪公主。 贵女们都很羡慕,但沈霜宁却想遁地逃走。 景瑜公主与宋惜枝交好,前世她一直觉得是沈霜宁拆散了萧景渊和宋惜枝的姻缘,于是对她百般刁难。 沈霜宁是不太愿意同她接触的,却不敢违抗圣意。 沈菱想跟过去,却被三夫人一只手按着。 沈霜宁看着杨氏的脸色,便知道她在担忧什么,不外乎就是怕她这个嫡姐带坏了沈菱,影响了沈菱的亲事。 沈霜宁无动于衷地移开眼。 苏冉也不知去哪了,进宫不允许带丫鬟,阿蘅也不在身边,看来只能自己去了。 大梁女子崇尚细腰,唯一的公主却丰腴圆润。 景瑜公主有张很像宣文帝的脸,白白胖胖,恰似那熟透的水蜜桃,白里透红,嫩得似能掐出水来。 她看出沈霜宁腿脚有些不便,犹豫一会儿后,柔软的手主动牵起沈霜宁的手。 这会儿她们是初次见面,景瑜公主腼腆话少,沈霜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不习惯跟景瑜这么亲近,却不敢表现出不满,心下警惕。 “敢问公主,我们这是要去哪?” 景瑜公主似是不敢看她的眼睛,神神秘秘地轻声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越往前走,越是人烟稀少。 很快,景瑜公主将她带到了假山后的湖边。 沈霜宁下意识警觉,脸色微微泛白,不受控制的想到前世被景瑜公主推下水,放蛇咬她的画面。 她不会水,被欺负得很狼狈,后来大病一场,再也未入宫过。 天色太暗,景瑜公主未注意到她脸色不对,她松开沈霜宁的手,语气有几分雀跃道: “你在这等我一下,不准偷看!” 一滴冷汗从沈霜宁额角滚落,背对着人,委实没有安全感,尤其身后还是害过自己的敌人。 “公主,我......” “不准动,这是命令。” 景瑜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似是走远了些,声音有些飘。 须知景瑜公主作为宣文帝唯一的女儿,素来是有娇蛮无理的资本,眼下在宫里,沈霜宁到底是不敢得罪对方,便老实站着。 她紧抿着唇,两只手缓缓攥紧了身侧的裙摆。 再往前一步,就是湖水。 周围没什么人,她若是呼救,只怕没人听到,到时候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夜风吹得有些冷,沈霜宁裹紧了肩上的披风,她盯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冷不丁撞上一个硬实的胸膛。 沈霜宁吓了一跳,转身时下意识后退,忘了身后就是湖水。 关键时刻,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带了回来。 沈霜宁心如擂鼓,借着月光,她看清了男人的长相。 这下她的脸色比方才还要惨白。 是三皇子翟吉!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认出她了,故意让景瑜将她引到这里,要报复她不成? 一瞬间,沈霜宁脑中闪过许多不好的想法。 翟吉察觉到她在颤抖,只当她被方才那一下给吓到了。 颇有风度地松开了她,退开了些,温声问:“四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沈霜宁定了定神,道:“我在等景瑜公主。三殿下又是为何?” 翟吉漫不经心地笑道:“我出来透个气,无意间看见四小姐一人站在湖边,还以为你想不开,便过来了,没想到好心办了坏事。” “吓到你是我不对,还望四小姐莫怪。” 身居高位,却谦卑有礼,毫无皇子的架子,任谁都会产生好感。而他有一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女子很容易沦陷在他这双眼睛里。 然而沈霜宁见过他的真面目,知道他是个金絮其外的坏东西。 此刻发觉他在对自己释放魅力,只觉得头皮发麻,脚指头都抠了起来,却不得不装出女子羞赧的模样,借此远离。 他又要作什么妖? 翟吉却是步步紧逼,勾起唇:“四小姐今日在父皇面前的一番谏言,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沈霜宁不动声色道:“三殿下谬赞,我只是随便说说。” 心道糟糕,她怎么就引起了这条豺狼的注意? 沈霜宁冷静过后就反应过来了,翟吉方才绝对是故意的,否则她怎会一丝动静都听不见? 只怕她刚走,翟吉就闻着味儿偷摸地跟来了。 “我总觉着,我好像在哪见过四小姐。” 翟吉盯着女子的脸,似是想看出什么来,显然有些怀疑了。 一瞬间,一股凉意直窜上头顶! 沈霜宁强装镇定道:“是吗?我却是见过三殿下几次。” “哦?” “三殿下俊秀端方,很难不引人注意。”说着,沈霜宁故作娇羞模样。 实则心里快恶心死了。 翟吉见状,立时打消了怀疑。 若那人真是四小姐,又岂会反抗挣扎?是他想多了。 “四小姐,其实我......”翟吉的语气顿时温柔下来,忽然上前一步,抬手要摸她的脸。 这个三皇子,男女通吃不成? 沈霜宁顿时警铃大作。 好在,景瑜公主终于来了。 “皇兄?” 公主手里拿着两朵莲花状的河灯,眼睛直勾勾看着翟吉,“皇兄,你怎么来了?” 景瑜和翟吉皆是淑贵妃所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翟吉已然垂下手,背在身后,含笑道:“出来走走。” 景瑜没管他,径直来到沈霜宁面前,一脸歉意:“宁姐姐见谅,那些下人把河灯弄丢了,我费了点时间。” 沈霜宁看面前的两人,因先入为主,对两兄妹都没什么好印象,心里仍存疑。 面上却带着笑意,道:“没事,公主是要放河灯吗?” 景瑜点点头,又看向翟吉:“不知皇兄也在,没有多余的河灯了。” “无事,在湖边到底不安全,我看着你们放。”翟吉很是贴心道。 景瑜未多想,兴致勃勃地拉着沈霜宁放河灯。 期间总觉得翟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沈霜宁怕露出马脚,只好极力忽视。 景瑜跟沈菱是差不多的年纪,却要比沈菱天真许多,喜欢谁就毫无保留地对谁好,讨厌谁就毫不掩饰恶意,对旁人也不设心防。 一番相处下来,沈霜宁发现此时的景瑜跟后来的景瑜很不同。 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反倒有些......可爱? 第18章 受罚 沈霜宁心想,也许景瑜的转变,是跟淑贵妃过世有关。 忽然想起,晚宴时淑贵妃并未出现,看来这位贵妃娘娘早在这时就已经病了,如此看来,她病故的也不算突然。 算算时间,也就一年...... “老天保佑,父皇母妃身体康健,福寿安康,保佑大梁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还有,让景瑜瘦下来吧,求求了。” 沈霜宁侧眸去看蹲一旁的景瑜,见她无比虔诚的双手合十,闭着眼祷告。 沈霜宁想告诉她,说出来的愿望就不灵了。 终究是没说。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景瑜公主的愿望一个也没有达成。 沈霜宁却没功夫为旁人伤感惆怅,她自己也是焦头烂额,她心知自己没有改变历史轨迹的本事,这一世只想尽己所能护住国公府。 景瑜说完,伸手将河灯放下,又轻轻拨了拨湖水,看着承载希望的河灯渐渐飘向远处。 她这才发现,沈霜宁的河灯还在手里。 “宁姐姐,你还没许愿吗?你的愿望是什么?” 沈霜宁已经在心里许好了,她将河灯放下,道:“跟公主的差不多。” 三人这便离开了假山。 这时,一名宫人急切地跑来:“公主!老奴可算找着您了!贵妃娘娘吐血了,您快去看看吧!” 翟吉和景瑜脸色同时一变。 景瑜连忙走了,翟吉对沈霜宁说道:“我让人送你回去。”说完也快步离开了。 翟吉此刻对母亲的担忧比任何时候都真,也让沈霜宁相信他的确是个孝子。 许是想到了前世的事情,沈霜宁一时百感交集,站在原地良久,渐觉寒冷才动身回去。 岂料转身时,沈霜宁遇见了燕王府二公子,萧何。 就知道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一连遇见几个讨人烦的东西。 沈霜宁对他福了一礼就想走了,萧何却没来由刺了她一句。 “四小姐走这么急,是在顾忌男女大防吗?可我看你同三皇子在一起时,可不是这样的。” 沈霜宁驻足回头,两道细眉轻蹙,她岂会听不出萧何话里的恶意。 他约莫是觉得她眼见攀不上燕王府,便转头去勾皇子。 可沈霜宁无法跟他解释原因,而且看萧何笃定的神情,就算她说她是装的,对方也会当她嘴硬,不敢承认。 既如此,就看萧何到底想如何了。 只见男人从暗处慢悠悠走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柄折扇,微笑道:“四小姐放心,我无意损你名声,方才我所看到的,断不会说出去半字。不过,我有个条件。” 沈霜宁倒想看看他狗嘴里吐出什么象牙。 萧何道:“我的条件是,你不准再缠着我大哥,更不能......”打燕王府的主意。 “好,一言为定!” 不等萧何把话说完,沈霜宁便极其爽快地答应了。 扬长而去。 萧何眼睛一瞪:“诶,你......我话还没说完!” 萧何打开折扇,狂扇几下:“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气煞我也。就这样还能在闺仪比试中拿第一?定是荣国公府塞钱了!” 谁料沈霜宁去而复返。 “你,你做什么?”萧何看着她黑得发亮的眼睛,莫名有点怵,顿时警觉。 沈霜宁手里握着什么,盯着他警告道:“你可以随意揣度我,我不在乎,但你不能说荣国公府半句不是,希望你记得今天的教训。” 萧何看着突然间变得锋利的小女娘,皱了眉:“你说什么?” 沈霜宁二话不说将手里的东西扔到他身上。 起初萧何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直到那活物顺着他的衣角往上爬,又迅速钻进了衣服里,在里头乱窜时,萧何毫无风度地大叫起来。 “沈霜宁,你对我做了什么?这是什么东西?!” 他在原地抓狂般蹦跳,折扇也掉了地。 沈霜宁退了两步,拍了拍手上的灰,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一只小老鼠而已,就让它替我好好招待萧公子。” 萧何瞪大眼睛,脸色骤然惨白,难以置信道:“你竟敢这么对我!!” 他最怕的就是老鼠了!! 但他更震惊的是,沈霜宁竟然敢徒手抓老鼠,这还是人吗?! 萧何立马冲回去洗了个澡,他疯狂的擦自己的身子,几乎要搓掉一层皮,身上穿的衣服也一并烧掉了。 他是真的怕了沈霜宁。 - 这夜,萧景渊回燕王府后,萧何来书房寻他,商量要事。 “钟阿四果然是长公主的人,我们的人都无法从真定回来,他却安然无恙出现在上京城外,这怎么可能?定然是他早就被接回来了。” 萧何来回踱步,那种活物在身上游走的感觉依然存在,他完全坐不住。 萧景渊看他走来走去,看得都烦了。 “钟阿四自焚,也定是宫里那位的意思。你说长公主费这么大劲,她图什么?”萧何停下来,侧头看向那坐椅子上的男人。 只见萧景渊擦拭着手里的弓。 这把弓,萧何自然认得,那是萧景渊十二岁时燕王所赠,也是当年皇帝赐给燕王的,名承天弓。 上承天命,下安黎民。 萧何羡慕了好久。 今日不知怎的,萧景渊又将承天拿了出来。 萧景渊淡淡道:“长公主是想对付宋章。” “宋阁老?”萧何不解,“为何?” 不等萧景渊作答,萧何就一脸惊恐,“长公主想谋逆不成?!” 宋章可是皇帝的近臣,连皇后都不敢轻易动他,宋章若是倒台,必然导致朝局动荡。 “我就知道,她是个野心勃勃的坏女人!圣上还留她作甚?” 这时苏琛走了进来,道:“自然是因为忌惮她手里的玄铁令了。” 听到“玄铁令”三个字,萧何沉默下来。 何止圣上忌惮,知道此事的人,谁不害怕? 一旦玄铁令的主人死亡,玄铁军必会踏平皇城。 这也是为何长公主怀璧其罪,依然能安然无恙的原因。 萧景渊没有言语,眼底结了层霜。 长公主结党营私,手握重兵,若说没有野心,是绝不可能的,但她究竟是好是坏,萧景渊还看不透。 不过她若真有谋逆之心,他不介意用这把承天射穿她的心脏! 但眼下,他更好奇的是,沈四小姐是如何知晓钟阿四的事? 长公主布局,沈霜宁是否参与了? 他有些看不透她。 苏琛来到萧景渊面前,神色凝重,从袖中取一封信放在桌案上。 “真定的探子送来的,那人倒在了半路,幸而被农户收留几日。信上说,已经死了三百人了。” 萧景渊把弓一收,捏起信纸大致扫了一眼,周身霎时翻涌起慑人的冷意,连萧何都不由咽了咽唾沫,寒毛倒竖。 萧何偶尔能对眼前的兄长撒娇,心里实则是敬畏的,畏大于敬。 苏琛指尖点了点桌角,道:“这真定背后定有条大鱼,逼急了会咬人,明日我随你同去。” “不用,你留下,帮我盯着那位沈四小姐。”萧景渊嗓音如冷泉击石,不咸不淡。 苏琛是燕王府的幕僚,也是他的手下,只听命于他。 萧景渊捏着信丢到炭盆里,艳红的火舌瞬间将信件吞没。 “必要的话,让慕渔去接近她。” - 沈霜宁身心俱疲,这一觉便睡到了日上三竿。 不知过了多久,她猝然惊醒,今天可不是贪睡的时候。 边穿鞋袜,边喊道:“阿蘅,阿蘅!” 阿蘅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忙掀帘进来:“小姐,怎么了?” 沈霜宁道:“什么时辰了,爹爹走了吗?怎么不喊我起来。” 语气有些怨怼。 阿蘅见她急得靴子都穿不好,便过去帮她,“国公爷看小姐睡得香,特地嘱咐了别吵醒您。” 难怪睡觉的时候隐隐觉得有一只温热的大掌抚过她的脸,又替她掖好被子。 原来是爹爹。 沈霜宁没能给父亲践行,有些失落,此去真定少说也有两个月见不到了。 沈琅是武将,又有萧景渊在,沈霜宁并不担心他会有什么危险,只是再过不久便是她的生辰,看来想和爹爹过是不能了。 沈霜宁推开窗,明媚的光大片大片洒了进来,院里的玉兰树枝头隐隐露出点嫩绿,覆在墙头的雪也已消融,湿漉漉滴着水。 今天也是个好天气,沈霜宁的心情也逐渐明媚。 阿蘅知道她忧心国公,便说道:“真定那边的雪已经停了,国公定会平安的。” 沈霜宁穿戴整齐后,让阿蘅取了宣文帝赏赐的佛珠串,主仆一同去善德堂给老太太请安。 半道遇见了三房夫人杨氏。 “婶娘好。”沈霜宁规矩的福了一礼。 杨氏打量她片刻,什么也没说,略一颔首就走了。 沈霜宁看她是从善德堂回来的,也没多想,等见了老太太脸色不好,挨了训斥,才反应过来。 “宁丫头,你胆子太大了!你可知宋章在朝堂的地位?他老谋深算,善用权术,走到今天非一日之功,朝堂无人敢逆其锋芒!” “你拿了闺仪比试的魁首,就飘得不知东南西北了不成?怎敢当众顶撞他,下他的面子?你怎会如此不稳重!” 沈霜宁低下头。 虽然老太太不说,可她知道,父亲母亲是绝不会将此事告诉祖母,唯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杨氏会做。 偏偏杨氏有足够正当的理由和立场,谁也不好说她的不是。 老太太又气又失望:“把手伸出来。” 沈霜宁跪得笔直,伸出一双金贵细嫩的手。 老太太手里握着一条细长的竹鞭,打了她的手。 一鞭下去,鸡蛋一样嫩的皮肤瞬间就红了一条杠。 沈霜宁柳眉轻蹙,忍着没叫。 素娘在一旁瞧着心疼,小辈中,老夫人最疼的就是四小姐,纵使四小姐犯错,也最多数落两句,从未罚得这般严重。 素娘知道,老夫人的心也在滴血。 几鞭下去,沈霜宁的手几道交错的红痕,格外刺目。 她从未被祖母打骂,这是第一次。 老太太也于心不忍,可若是不让孙女记住这个教训,今后不知要闯出什么大祸来! 老太太觉得罚得差不多时,便丢了竹鞭,背过身去,不说话。 沈霜宁抬眸望着祖母的背影,道:“祖母想怎么罚孙女都行,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你可知错?” 沈霜宁不跟老太太犟,认罚道:“孙女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我看你敢得很!” 沈老夫人听她认错得极快,便知她不是诚心知错,只是嘴上哄她这个老太太而已。 沈老夫人冷哼一声,一甩衣袖进了内间,沉声道:“你走,我看你就来气!” “那等祖母气消了,孙女再来看您。” 老太太不应。 阿蘅连忙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过去扶起沈霜宁。 沈霜宁看着内间里祖母的衣袍一角,又道:“之前听阿娘说,祖母去香山寺时不小心弄断了佛珠,一直没有找到趁手的,孙女记着此事,昨日便跟圣上讨了太后娘娘的佛珠给祖母,还望祖母消气。” 说完便走了。 沈老夫人渐渐冷静后,才反应过来什么,脸色一变。 佛珠? 还是太后娘娘戴过的?! 第19章 中毒 素娘已经捧着佛珠进来了,突然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老夫人,这是法华寺高僧开过光,太后娘娘在时一直戴着的佛珠啊!” 太后娘娘的物什,沈老夫人岂会不识? 她激动地站起来,用手抚过匣子里的佛珠,脸颊上的肉都在颤抖。 宁丫头居然给她求来了这么意义贵重的东西,她有如此孝心,自己却罚了她,还说了那么重的话...... “宁姐儿呢?” “您说不肯见她,已经走了。” 老太太已经后悔了。 素娘犹豫片刻,道:“我方才看小姐身边的丫鬟扶着她,走得不是很稳,好像是脚受了伤。” “什么?脚怎么伤着了?” 素娘摇头:“没来及问。” 沈老夫人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愧疚瞬间达到了顶峰:“她为我求了佛珠,这么大的事却没人告诉我,定是这丫头让人瞒着,想给我个惊喜,受了伤也不说,而我却......” “我骂了她,还打了她,你说她会不会恨我?” 素娘安慰道:“小姐素来是亲近您的,怎会恨您呢?小姐懂事,会理解您的苦心的。” 沈老夫人扶额,悔恨道:“我明明可以跟她好好说的,怎么就偏要打骂她呢?我真是老糊涂了!” 晨间杨氏避开柳氏跟她告状时,她真真是气得半死,一是气沈霜宁无法无天,陷国公府于危难;二是气他们都瞒着她,不把她放眼里。 原本还想借此事惩罚柳氏这个主母,宁丫头在她眼皮底下也能闯出祸来,柳氏怎么当母亲的?可眼下如此境况,老太太哪敢再动柳氏? 若是被宁丫头知道母亲也受了罚,定会跟她这老太太离心了。 对了,杨氏...... 沈老夫人一拍桌案:“都是杨氏在煽风点火,我怎么就着了她的道!” 沈老夫人不是真的老糊涂,内宅的手段都是她玩剩下的,方才也是气狠了,才犯了糊涂。 这会儿脑子便转过弯来了。 若是她和大房离心了,最高兴的便是杨氏。 沈老夫人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她一直都知道杨氏是个不安分的,但她看在杨氏母女处境可怜的份上,多是睁只眼、闭着眼,甚至有些纵容了。 须知她待三房,是有意偏心的。 没想到,这个女人真当她老糊涂,有天会拿她当枪使! “你去告诉杨氏,今后不必来善德堂请安了!” 素娘看出老夫人动了怒,杨氏此次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应了声是,随即又问:“......那宁姐儿那边?” 老夫人看了那装着佛珠的匣子一眼,头一回觉得羞愧。想了想,道:“先去妙手堂请大夫来,再做些宁丫头爱吃的,我过去看看她。” - 这边杨氏收到了老太太的警告,她柔弱地看着素娘,明知故问:“敢问我做错了什么,老祖宗为何要记恨我?” 杨氏的那些心思素娘洞若观火,以往只觉得杨氏只要不太过分,她都随她去作,可她万不该伤了老夫人和宁丫头的感情。 素娘看杨氏眼神有些淡,话也不客气:“老祖宗素日待您不薄,有什么都先紧着你们三房,您明知老祖宗最疼宁姐儿,您怎么能离间她们?都是一家人,您何必如此?” 就是因为老祖宗偏心沈霜宁,她才这么做的! 杨氏在心里吼道。 面上却泫然欲泣的样子,好不可怜:“老祖宗怎会这样想我?是不是大嫂说了什么?明明就是宁姐儿不对,大哥大嫂却纵容她,我也是为了国公府好啊!” “你不是为了国公府,你是为了你,还有你自己的女儿。”素娘一针见血道。 杨氏表情抽搐了一瞬,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她:“我为自己,为我的女儿,不对吗?” 杨氏缓缓从椅子上起身,质问道:“是我教唆宁姐儿在圣上面上说大放厥词,还是我让老祖宗打骂宁姐儿了?我只是说了大家都不敢说的事实,怎么都来怪我?” “是因为三房无男丁,你们就这样欺负我们吗?” 倘若老太太跟沈霜宁当真祖孙情谊深厚,又岂会因她一两句话就离心? 还不是因为老太太自己心虚,在她眼里国公府才是首位,明明内里是个冷酷之人,却偏要装出贤母的模样,沈霜宁若不是大房嫡女,老太太会这般小心的维系祖孙感情吗? 她不敢教沈霜宁觉察她心里的利弊账,这才把锅全都甩给三房,让三房当恶人。 杨氏捂着自己的心窝,眼泪成串地簌簌掉落,仿佛委屈至极。 素娘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些招架不住:“没人欺负你们。” “阿娘!” 沈菱听说沈霜宁挨罚,刚从她那回来,没想到三房也遭了殃,这都是什么事儿? 杨氏一看见沈菱,哭得更加厉害。 她怎么就生了个女儿?要是沈菱是男子,她往后也会有个依靠,何需这般算计,当个恶人? “阿娘,您别哭了。” 沈菱看到素娘在这儿,便知道是祖母派她来说什么了。 她不清楚发生了何事,但母亲哭得这么伤心,眼泪也不自觉流下,于是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更显可怜了。 素娘没想到传个话而已,竟然发展成这样,杨氏果然难缠。 素娘余光瞥见几个脑袋从外探进来,赶紧示意身旁的丫鬟去赶人。 那些仆从也不知听了多少,这若是传出去,一人一张嘴,指不定传成什么样。 杨氏哭道:“老祖宗既是厌恶了三房,我们分家就是!” 素娘和沈菱都是一惊。 “娘......” “夫人万万不可!老祖宗也是气糊涂了,您别冲动。”素娘连忙安抚道。 若杨氏真跟国公府分家了,那国公府的脊梁骨还不被人戳坏了? 杨氏似乎心意已决,一副打定主意要大动干戈的样子,素娘都按不住她,急得满头汗。 “快去请大夫人来。” - 这头沈霜宁还不知三房那边发生了何事。 她坐在椅子上,一名从妙手堂来的女大夫在给她治伤。 妙手堂是京城最好的医馆,专为官家治病,诊金很贵,单是出诊费就要五十两,不是普通人家承受得起的。 其实沈霜宁的伤并不严重,休息十天半月也就好了,用不着请妙手堂的大夫来。 可是听阿蘅说,是老太太请的,沈霜宁也就默许了。 看着眼前面目清秀,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子,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 女子从医,很少见,还是这么年轻的女子。又出自并不普通的妙手堂,就很值得深思了。 来的人是之前给她解开依萝香的慕渔,只不过沈霜宁并不记得她。 慕渔假装没看见沈霜宁眼里的探究,只做一个大夫应该做的事,先给她治手上的伤,再给她治脚上的。 “四小姐下地走走。”慕渔放下挽起的袖子,立在一旁。 沈霜宁小心翼翼地走了两步,发现不疼了,奇异地看她一眼,又大胆地在屋里走了一圈,原地蹦了蹦。 “好了?!”沈霜宁觉得很神,娇俏的脸露出笑容。 妙手堂果然名不虚传,妙手回春。 阿蘅一脸高兴,对慕渔连连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她实在无法对慕渔这张脸喊“大夫”。 “先别高兴得太早。”慕渔冷着一张脸道,“腿伤只是小问题,四小姐体内的毒若是不尽快解开,不出五年必死。” 此话一出,阿蘅和沈霜宁皆是脸色煞白。 阿蘅纯是被吓的,而沈霜宁却知道她前世确是短命。 只是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帮萧景渊挡箭,中了寒毒所致,这一世她还没有为谁挡箭呢,身体康健,怎么就中毒了? 这个大夫该不会是想骗钱? 她眼里闪过一丝怀疑,便问:“我体内怎会有毒?” 疑惑大于惊诧。 慕渔不紧不慢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四小姐中了一种极为罕见的毒,此毒进入人体内后,能溶于骨髓中,如鬼魅一般令人难以察觉,中毒者与常人无异,但毒发时则能让人当场毙命,七窍流血而亡。” 沈霜宁心头一凛,前世的她正是暴毙而亡,也是在五年内发生。 末了,慕渔又补充一句:“四小姐不信的话,可以试试按自己的百会穴,看痛不痛。” 沈霜宁按照慕渔所指的位置,轻轻一按,就疼得她浑身冒起了冷汗。 慕渔当即伸手按住她的经脉,又用针扎她的指尖,紧接着,只见一滴泛黑的血从中挤了出来。 见状,沈霜宁信了一半。 但她还是不明白,自己怎会中毒? “好在四小姐中毒不深,仅半月有余,尚有回天之法。”慕渔指尖搭在沈霜宁的脉上,脸色凝重道,“四小姐不若想想,半个月前,是不是误食了什么?” 沈霜宁怔了怔,半个月前,她偷偷跟沈二去了醉云楼,而后就被下了药。 莫非就是那个时候? 翟吉做那种勾当定然不是一次两次,总会遇到一两个硬骨头,可外头却是一点风声也无,恐怕就是用下毒的手段让人闭嘴。 这么一想,也不是没可能。很符合翟吉心狠手辣的作风。 沈霜宁自然不会将此事告诉慕渔,只紧张地问道:“这个毒,有解药吗?” 慕渔道:“有。” 沈霜宁心想,解药定然是在翟吉那里,她若是求他要,那她就暴露了。 届时翟吉便能借此拿捏国公府,一台小轿将她抬进府里,正妻还是妾室皆由他说了算,不过翟吉下半身不干净,做他的妻子也是倒大霉,而且还要对他养男倌睁只眼闭只眼...... 沈霜宁打了个寒颤。 这种日子比在燕王府过得还不如。 更重要的是,她若嫁给了翟吉,国公府的事就鞭长莫及了。 慕渔看小女娘脸色极差,唇边都没了血色,心想自己是不是把人吓过头了? 可话已经放出去了,自是不好收回。 于是慕渔轻咳了两嗓子,道:“虽有解毒之法,但此毒极其凶险,四小姐是女儿身,千金之躯,若不想伤及根本,则要费些时间,循序渐进将其拔除。” 只要不用跟翟吉接触,沈霜宁怎么都愿意。 “要用多长时间?”她问。 慕渔道:“七七四十九天。” 沈霜宁沉默。 慕渔知道她没这么快信任自己,于是提起了药箱,作势要走:“我姓慕,四小姐想好了再去妙手堂寻我,告辞。” 待走到门口时,沈霜宁急忙道:“还请慕大夫先替我隐瞒此事。” 慕渔颔首,出去后恰巧遇见了往这来的沈老夫人,便停下打了个招呼。 老夫人原是没认出她就是妙手堂请来的大夫,直到看到她身侧的药箱,才恍然大悟。 这么年轻,还是女大夫,能治好她的孙女么? 这时,沈霜宁亲自过来将老太太迎了进去。 “祖母,您瞧,我都好了。” 老太太对慕渔刮目相看,让素娘多付了十两银子。 慕渔告辞,离了沈府后上了辆停在巷子旁的马车。 苏琛坐在里边悠闲地煮茶,抬眸看她一眼:“如何了?” 慕渔随手放下药箱,翘起二郎腿,拿出一个小镜子,对镜理了理头发,道:“本姑娘出马,何时失过手?三天内,她必来寻我。” 她从沈霜宁体内排出的黑血,是萧景渊的。 萧世子集百毒于一身,所以她也不算欺骗。 第20章 悸动 老太太命人做了不少沈霜宁爱吃的,又亲自给她的手抹药,满脸心疼之色。 “是祖母不好,不该打你。” “祖母别这么说,您教训孙女是应该的。” 祖孙哪有隔夜仇,都默契地不再多提。 等沈霜宁听说三房的事时,沈夫人已经摆平了。 “杨氏不是真的想分家,不过是想借此事为三房争好处罢了,我许诺菱姐儿若是出嫁,嫁妆的规格同你一样,她便不闹了。”沈夫人说道。 沈霜宁问:“祖母怎么说?” 沈夫人坐着椅子上,淡淡道:“菱姐儿多出来的嫁妆不从国公府的库房里拿,你祖母自然没意见,她巴不得我全揽过去。” 杨氏再闹下去,不论是谁的过错,最后都会是她这个主母治家不严。 沈夫人有些心累,却也习惯了。 沈霜宁心疼母亲,垂下头:“阿娘,都怪我不好,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沈夫人温柔地抚了抚女儿的头发,“你那个婶娘精打细算,今天不闹,明天也会寻由头闹上一出。其实,我给你备嫁妆时,也给菱姐儿准备了一份,没有什么好为难的。” 沈霜宁抬眸看她。 “我没说,是因为知道杨氏花花肠子多,我若主动给了,她反而多想,如此这般,她便放心了,也能安分一阵。” 原来母亲心如明镜,看得比谁都透彻。 论打理内宅事务,她真比不上母亲。 沈夫人转眸看她,语重心长:“宁宁,能花钱解决的事,都不是大事。” 沈霜宁受教般点点头,她想为母亲分忧,于是想了想,说道:“阿娘可否拨江亭的田庄,还有两间铺子给我?” 沈夫人闻言眉头一皱,“你要田庄和商铺做什么?” 沈霜宁认真道:“我想经商。” 沈夫人想也不想就拒绝:“你是国公府的贵女,岂能出去抛头露面?我行商已经被人瞧不起,我断不能让我的女儿也被人指指点点。且此事就算我同意了,你祖母也不会答应。” 大梁商贾地位低下,再富庶的商贾出行也只能用驴车,穿衣也不得用丝绸。 若不是她这些年经商颇有天赋,用赚来的银子补贴国公府,让偌大的沈府继续享受荣华富贵,老太太早就撺掇沈琅休妻了。 沈老夫人本就不喜她商贾之女的身份,若是沈霜宁还步她后尘,那还得了? 老太太会扒了她的皮。 “行商有什么不好,国公府若是没了母亲,早就过不下去了。” 沈霜宁这话可不全是恭维。 前世母亲离世后不久,掌家之权便交到了二房夫人手里,然而二夫人没有母亲的本事,却又急于证明自己,结果就是不出半年亏了个底朝天。 等沈霜宁再去看望祖母时,听素娘抱怨,柳氏在时,老太太每天都少不了一碗金燕窝,眼下却只能喝假人参盅的汤。 沈夫人看着贴心的小棉袄,脸上露出笑意:“你嘴巴再甜,我也不会松口的。” 沈霜宁只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后再来一句:“我也想像阿娘一样厉害,也许我能更厉害呢?这样今后我在夫家也不会被欺负了去。” 看沈夫人的表情已有了松动之势,沈霜宁撒娇道:“先不告诉祖母就是了。” 一提到老太太,沈夫人似是清醒了,立马严肃道:“不行。” 沈霜宁眨了眨眼,知道了结症所在,于是退而求其次。 “那不如这样,阿娘先给我田庄的使用权,若我打理得好,能帮上阿娘,您再考虑一下给我商铺的事情,若我弄不好,就再也不提此事了。” 田庄不在城内,不像商铺处在国公府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不易被发现。 而且江亭的田庄,是沈夫人的私人财产,不属于国公府,可以说都是自己人。 江亭还有沈霜宁的表姐在,她若去了,对外可说是去找表姐玩,理由充分。 沈夫人思量片刻,看沈霜宁眼巴巴盯着自己,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想这丫头估摸也是一时兴起,自幼没吃过苦的千金小姐,只怕到了江亭没两天就要闹着回来了。 她可不认为沈霜宁能干出什么大事来,别折腾得自己受了伤就好。 “行,我答应你了,不过要在生辰宴之后,在这之前,你给我安分守己。” 沈霜宁得了母亲点头,自然不急于一时。 她没有告诉沈夫人的是,再过一年会有大旱,漕运河道干涸,粮食绝收,商旅断绝,引发一系列的灾祸,国公府也未能幸免于难。 朝廷赈灾粮被劫,荣国公沈琅正是奉命去剿匪,于是战死。 不久后,朝廷有人进献一种救荒作物,在南方可一年三熟,且耐旱耐贫,名土豆。 时年救活数万人。 沈霜宁知道此时土豆还未被大梁所熟知,但想办法还是能寻到。若是提前准备好,定能避免很多祸事。 这些事情她只能烂在肚子里。 重生赋予她先知的能力,她一定要改变国公府的命运。 - 这晚,沈霜宁要歇息时,窗户传来一声轻响。 原以为是听错了,可刚要躺下时,又“咚”地响了一声。 于是她起身走过去看,就见窗台上有一朵娇嫩的玉兰花。 沈霜宁一怔,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眼下不是玉兰的花季,怎么会有朵玉兰在这儿? 除此之外,还有一瓶伤药,闻了闻,跟大夫给她治腿伤的一样。 是谁放这儿的? “小、小姐,外面有人!”阿蘅颤抖的声音传来,“小姐您别过来,我去叫人!” “别。” 沈霜宁眼下穿着一件白色中衣,一头乌发披散在后,虽素面朝天,却依旧娇艳动人。 她披了件大氅来到门廊下,朝院中看去。 月色下,少年一身玄色衣袍,独坐在墙上,姿态闲散,一腿屈起,一手扶剑,先是举目望月,而后朝她看了过来。 只看了一眼,便招呼不打一声地翻墙离开了。 阿蘅手里握着不知从哪拿来的木棍,挡在沈霜宁面前,紧张道:“小姐,他好像走了......” “是小侯爷。”沈霜宁轻声道,垂眸看手里的玉兰花。 宫里有一片玉兰园,四季常开,是长公主的居所。 谢临真是胆大包天,敢去偷长公主的爱花。 虽如此想着,沈霜宁心中却洋溢着一种微妙的喜悦。 这种被人用心牵挂的感觉,真好。 “小侯爷?他也太大胆了,竟敢翻国公府的墙,翻墙就算了,还来小姐的院子,他这是要干什么?也就仗着公爷不在,否则非去侯府打断他的腿不可!” 阿蘅骂骂咧咧,一转头,惊讶地发现自家小姐竟是笑了。 “小姐,您这是......”阿蘅可从未见过小姐露出这般娇羞的笑意。 沈霜宁立即敛了神色,转过脸去:“今后他来,你只当没看见。” 而后将玉兰花放在了床头。 阿蘅见了鬼似的:“小姐,您跟小侯爷该不会是......” “别胡说,我跟他没关系。” 阿蘅这便放心了。 之后的每一天清晨,沈霜宁都能在窗台上收获一朵新鲜的玉兰花,却再未捕捉到谢临的身影。 除了阿蘅知道,再无第四人知晓。 仿佛成了二人彼此之间的小秘密。 - 二月初二,沈妙云跟赵黎安回了趟国公府。 沈妙云跟丈夫依旧恩爱如初,令人羡慕不已。 一家人吃饭时,沈妙云有孕的事情也终于被所有人知晓。 早就知晓此事的沈霜宁和沈菱假装一脸惊喜,在桌上恭喜了沈妙云。 二房夫人尤氏高兴得合不拢嘴,她对女儿这桩婚事既满意又骄傲,对赵黎安夸了又夸。 赵黎安却偷偷看了沈霜宁好几眼。 杨氏看着二房如此得意,既羡慕又惆怅,以后沈菱嫁人,也会如此幸福吗? 吃完饭,赵黎安被岳丈叫走,去书房谈正事。 而沈家三姐妹依旧待在一起,坐在花园的亭子里话聊家常。 沈霜宁看堂姐气色红润,身体康健,不是装出来的幸福,总算放心不少,但还是问了一句。 “阿姐,姐夫可有好好待你?” 沈妙云道:“他敢对我不好吗?” “侯府人丁不旺,我那婆母前不久想为黎安纳一房妾室,他怕我不高兴,便拒绝了。” 沈妙云谈及赵黎安时总是一脸甜蜜。 这世道男子纳妾本是常事,可哪有女子真心甘与人共侍一夫?偏生做妻子的若不许丈夫纳妾,便要担个“善妒”的悍妇罪名。 是以更显得赵黎安是个难得的好郎君。 想起前世,沈霜宁就在心里感叹果然自己眼光不行,不如堂姐火眼金睛,能为自己寻得一个好夫婿。 萧景渊虽未纳妾,却做了个比纳妾更过分、更诛心的事。 而赵黎安在贵胄子弟中不算出彩,可他对妻子的好,是多少女子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 “那是何人,我怎的从未见过?”这时沈妙云注意到了不远处从游廊经过的女子。 沈霜宁看了眼,眸光闪了闪,说道:“祖母受风湿之苦多年,一到换季便疼得下不来床,这郎中是我特意从妙手堂请来的。为了诊治方便,便让她暂居府中。” 说的正是慕渔。 她住在国公府已有两日了。 一听是妙手堂的大夫,沈妙云也就不多问了,只在心里感叹沈霜宁出手阔绰,妙手堂是出了名的贵,这下也不知要花去多少银子。 沈妙云从前对银钱没什么概念,而今嫁做人妻,掌家之后才知银钱要精打细算。 想到这儿,沈妙云眼里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愁绪。 侯府人口简单,门第高,待她也好,她过得也很幸福,要说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吃穿用度比不上在国公府的时候...... 第21章 万宝楼 不过瑕不掩瑜,毕竟嫁了这么好的夫君,是多少女子求而不得的呢? 沈霜宁却是想到前世沈妙云滑胎,眉宇间散不去的一丝愁绪,沈妙云见了,只当她是在为自己将来的亲事犯愁。 于是握着两个妹妹的手,温柔道:“宁宁和阿菱也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的。” 沈霜宁和沈菱对视一眼,缓缓笑了。 沈妙云夫妇没有待太久,便告别他们回了忠勇侯府。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霜宁都过得很充实,她忙着偷偷“解毒”,忙着找土豆的下落,几乎忘了萧景渊这个人的存在。 慕渔不动声色地打入其中,同沈家姐妹的关系也逐渐熟络,也因着她的关系,缓解了沈老夫人的旧疾,府里上下都对她颇为尊敬。 就这样,慕渔逐渐获得了沈家人的信任,府里上下都唤她一声“慕姑娘”。 这日,慕渔借口回妙手堂取药材,实则是去见了苏琛。 停在巷子旁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苏琛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问:“四小姐今日又去扑蝴蝶了?” “没有,她似乎在找一个名叫‘土豆’的东西。”慕渔说道。 “土豆?奇怪的名字。”苏琛似是有了点精神。 沈霜宁自然没有跟慕渔说土豆的事,是慕渔无意中从沈菱口中问出来的。 “好像是一种在地里的谷物,在地里结果。”慕渔对镜理了理头发,一丝不苟。 苏琛看她这副臭美的样子就无语,随即疑惑道:“你可知她找此物是做什么?” 慕渔:“不知道。” 苏琛扶额。 其他人都在为世子冲锋陷阵,而他居然被派来盯着一个闺阁小姐?苏琛很哀怨。 这四小姐每天过得和其他世家小姐没什么区别,他往世子那寄的信都石沉大海,估计就连世子都懒得拆开看了。 不过这次好歹是有了点不一样的消息。 “那你可知那土豆大致长什么模样?” 慕渔想了想,形容了一番,苏琛听了之后,再三确认是不是红薯,慕渔却说不是。 苏琛通晓天下事,却从未听过土豆这个谷物,他怀疑这是四小姐自己臆想出的,不过还是照常给真定去了封信。 原以为要等上至少三天,却在翌日就收到了世子的回信。 漂亮利落的瘦金体,瘦直挺拔,如兰似竹。 信上只言简意赅地写了几个字:让她去万宝楼。 苏琛心领神会,世子的意思是引四小姐去万宝楼,并且不能让她起疑。 这点小事,苏琛是手拿把掐。 万宝楼还有另一个为人熟知的名字——珍宝阁。 珍宝阁非有身份财势者不得轻易踏入。 沈霜宁没想到这种地方,竟还提供寻物的服务。 接待她的是一名身段玲珑、妩媚娇柔的美人,这里的人都恭敬地唤她“窈娘”,可见地位不低。 沈霜宁曾经好奇,跟沈二去过一次京城最负盛名的春风楼,说实话,春风楼里最出名的花魁都不及眼前女子美丽。 这等倾城美色,连沈霜宁都不由多看了几眼,纤细柳腰在行走间轻摆,如春天摇动的柳枝,轻盈柔嫩。 沈霜宁又低头看了自己的胸脯,莫名生出一种自卑来。 传言珍宝阁背后的掌权人富可敌国,恐怕也只有这种滔天权势之人才能娇养如此美人吧。 “买、卖、寻,姑娘不妨告知来意?” 窈娘一开口,人的骨头都要酥了。 沈霜宁定了定神,道:“我想找一样东西,价钱不是问题,但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快。” 窈娘温声道:“姑娘先随我来。” 窈娘将她带到了二楼雅间,给了她笔纸:“姑娘若是能将此物画下来,细致一些,能找到的成算更大,也不会误了姑娘的正事。” 沈霜宁心想有道理,找一个他人从未听说的,生长于地下的东西,无异于大海捞针,她不该为难珍宝阁。 沈霜宁坐在椅子上,执笔点墨,凭印象画了下来,再交给窈娘。 窈娘扫了一眼,便折好小心收了起来,也未多问,极有分寸道:“不知怎么联系姑娘?” 沈霜宁是戴了面纱的,她还是不太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谨慎道:“我正巧要在你们这定一把长命锁,若是有了消息,你们便将这长命锁送去李记,我自会知晓。” 李记她提前打了招呼,那儿有她信得过的人。 而这长命锁是给沈妙云腹中的孩子准备的,今天出门,她也是同沈夫人寻了这个由头。 窈娘面带微笑:“明白了。” 交易完毕,沈霜宁跟窈娘下到一楼珍宝阁大堂,视线不经意一瞥,瞧见了几个眼熟的小姐。 她懒得上前应酬,只装作没看见,却无法捂住耳朵不听她们的声音。 “你们别拿我取乐了,我这头面哪里比得过萧世子送给宋姐姐那副,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华丽漂亮的头面,珠光宝气,却又不失雅致,一看便知世子是用了心的,真叫人羡慕。” 沈霜宁脚下一顿,一双漂亮的眼眸抬起,在台阶上朝那人看去。 她说这声音怎的如此耳熟,原来是卫纯。 上次在闺仪比试时,同宋瑶一伙陷害她们的卫纯。 沈霜宁的眼神有些冷。 说到那日的闺仪比试,宋瑶只是被取消了资格,卫纯却被裴夫人禁止参加闺仪比试,这个惩罚就很重了。 往轻了说会影响卫纯自己的婚事,往重了说会导致卫府在京城名声受损。 卫府在一片勋贵中本就一般,卫纯为讨好宋瑶,自作孽不可活,还害得卫府其他的女娘被她连累。 而那边的几人并未发现沈霜宁的存在,依旧聊得火热,宋惜枝并不在其中。 那些人里,嗓门最大的就属卫纯,拍马屁一流。 宋惜枝是宋瑶的亲姐,卫纯吹捧宋惜枝,宋瑶自是得意的,尖尖的下巴微微抬了起来,嘴角就没下来过。 卫纯跟宋瑶站在一起,关系似乎极亲近,手挽着手,一口一个宋妹妹地唤着。 沈霜宁对卫纯委实没有好感,甚至产生了不适。 犹记得前世宋府获罪后,卫纯是第一个拉踩宋家人的。 沈霜宁正待收回视线时,宋惜枝从外进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许是方才听了些话,沈霜宁下意识不想跟宋惜枝打照面,便背过身,假装挑选柜台上的首饰。 不得不说,珍宝阁的首饰真漂亮,也是真的贵。 身旁的窈娘也未起疑,轻声细语地跟她介绍时下热门的首饰。 身后传来宋惜枝的声音。 “阿瑶,随我回去。”宋惜枝的嗓音一直是温柔的,令人从心底感到舒适,此刻却有些冷。 沈霜宁便往那看了眼。 原本大咧咧的卫纯躲到了宋瑶身后,头也低了下去,似是心虚,又似乎是很怕宋惜枝。 “阿姐说的话,你都不听了吗?”宋惜枝看着宋瑶,神情严肃。 宋瑶去扯姐姐的衣袖,“阿姐,你别生气,我跟卫姐姐之前约好了要一起来珍宝阁的,答应人家的事,怎能失约?” 宋惜枝拂开她的手,转眸看着她身后唯唯诺诺的卫纯:“卫小姐,阿瑶课业繁重,以后没事就别来找她了。” 就差没直说,不要带坏宋瑶了。 卫纯脸色煞白,猛然攥紧了身侧的裙角,其他两位小姐面面相觑,皆不敢言语。 沈霜宁见状,挑了挑眉。 原来是不准宋瑶跟卫纯一起玩。 也是,宋惜枝心思玲珑,又岂会看不出卫纯的本性,换作是沈菱,她也会这么做,只是宁得罪君子莫要得罪小人,宋惜枝这么不给面子,卫纯心眼本就不大,只怕要记恨上了。 想起闺仪比试时卫纯竟敢出手伤人,沈霜宁便知道这位卫小姐是个凶狠的。 珍宝阁里来往皆是达官显贵,或是世家大族里的丫鬟仆从,他们已然注意到了宋瑶一行人,窃窃私语起来。 怕是不出一天,就能传遍京城,须知宋惜枝在京城贵女中的地位,有她这句话,只怕别的贵女都要疏远卫纯。 “阿瑶,现在跟我回去。” 宋惜枝不管卫纯脸色有多难看,冷声对宋瑶下令,宋瑶乖巧又老实地应了是,便亦步亦趋地跟在长姐后面走了。 但就在宋家姐妹快走到门口时,宋惜枝余光似是瞥见了谁,站住脚,转眸看了过来。 沈霜宁心头一凛,原以为她看到了自己,可仔细一瞧,才发现宋惜枝看的分明是窈娘。 窈娘也在看着宋惜枝。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个同样美貌出众的女人无声对视着。 而旁观的沈霜宁皆从她们眼里看到了对彼此间的敌意,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丝丝火药味。 就像是......在看情敌?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沈霜宁自己都心头一震,她不敢往下细想,更不愿掺和,只当没看见。 春雨缠绵,一连下了几日,天气转暖,寒气消融,院里的玉兰树露出嫩芽,春意盎然。 半个月后,沈霜宁收到了李记送来的长命锁,面色一喜,即刻带着阿蘅去了万宝楼。 只是此时的她万万不会想到,她会在这里见到此生最不想见的人。 第22章 再见他 “姑娘来了,请进。” 窈娘面带笑意,仿佛恭候多时,亲自将沈霜宁迎了进去,二人来到上次谈事的雅间。 “姑娘要找的东西,在另一个地方。” “在哪里?”沈霜宁一顿,语气有几分急切。 此时此刻她满心想着土豆,眼下正是春播,尽早种下,两月后便能有所收成,她一定要获得沈夫人的支持。 她的时间不多。 窈娘道:“姑娘先别急,东西不会跑的。只是我们阁主想见一见姑娘。” 沈霜宁面露疑惑:“你们阁主是谁?” 窈娘语气温柔:“姑娘待会儿就知道了。” 看样子若是不见,是拿不到土豆了。 沈霜宁心下升起几分警惕,但为了土豆,为了荣国公府,飞蛾扑火在所不惜。 她沉声道:“烦请带路。” “四小姐稍等。” 听到这声“四小姐”,沈霜宁眼里掠过一丝意外,果然她的雕虫小技瞒不过这些人。 沈霜宁取下面纱,对方已然掌握了她的身份,那便没有遮掩下去的必要了。 不过也正因如此,沈霜宁反而放心了些,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多少都会忌惮荣国公府的势力,不敢对她下手。 窈娘拿出布条,将沈霜宁的眼睛遮住,又轻柔地牵起她的手。 阿蘅被留在这里,担忧地目送她离开。 小姐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沈霜宁不知窈娘带她去了哪里,只隐约觉得自己进入了一条不透风的密道,脚下的路七拐八弯。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耳边传来沉沉的声音,一缕清风掠过沈霜宁的面颊,窈娘伸手,解开了蒙眼的布条。 光线一下就亮了,沈霜宁下意识眯了眯眼。 习惯密道里的黑暗,突然来到外面,倒有些不适应了。 四周是一片竹林,水车缓缓转动,流水潺潺,不远处有一间颇为雅致的竹屋。 沈霜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便是粗糙的石壁,方才她们正是从这里出来的,而眼下所处之地已然不在繁华的京城内,倒像是某个世外桃源。 沈霜宁心下震撼不已。 能悄无声息地在皇城底下打造一条四通八达的密道,得需要多大的财力?更可怕的是,若是一支军队通过这个密道潜入京城,便能完全避开防城司的防守,如入无人之境...... 想到这,沈霜宁浑身一震,纤长的睫毛细细颤抖,不敢再往下细想。 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她不该来这里。 然而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四小姐,请跟我来。” 窈娘示意她跟上。 沈霜宁硬着头皮过去。 到了竹屋前,窈娘没有立马推门进去,而是立在门外,垂下眼眸,恭敬道:“阁主,人带来了。” 一声“进”,沈霜宁脑中顿时惊雷炸响。 萧景渊不是在真定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沈霜宁眼里掀起惊涛骇浪,珍宝阁的阁主,竟会是他! 夫妻一场,她对他竟是一点也不了解。 “四小姐,请进吧。” 窈娘的声音将沈霜宁魂飞天外的神智唤了回来,她转眸看向窈娘的眼神已然多了几分复杂。 连宋惜枝都知晓窈娘的存在,而她曾经作为萧景渊的世子妃,四年夫妻情分,却从未听过、也未见过窈娘这个人。 萧景渊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沈霜宁不想在意这些,可心情还是降到了谷底。 一进门,果然看到了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沈霜宁认命似的闭了闭眼。 真晦气。 她收拾好情绪,走上前,面无表情地欠身行了一礼。 萧世子玉冠玄袍,似是消瘦了些,显得深邃的五官更加凌厉,气质清贵却又透着不近人情的疏离。 他坐在金丝软榻铺就的炕上,抬眸看着她,道:“四小姐似乎不是很意外。” 沈霜宁迎着他的视线,故作镇定道:“世子手眼通天,有什么好意外的。” 门已然阖上,窈娘没有进来。 萧景渊眉眼冷了下去,伸手拿起旁边的布袋,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落到了桌上。 正是沈霜宁要找的土豆。 “这便是四小姐要找的东西?” 沈霜宁微微攥紧手指,如若知道珍宝阁背后的人是萧景渊,她是断不会来的。 “是。” “可否告诉我,你找它是做什么?”萧景渊淡淡道。 沈霜宁抿了抿唇,道:“如果我不愿说呢?” 茶水氤氲,模糊了男人冷漠的脸庞,萧世子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这才抬眼看她道:“四小姐说呢?” 沈霜宁背上猛地窜起一阵寒意,她听出了萧景渊平淡语气里的威胁。 如果不说,不仅土豆拿不走,她人估计也要交代在这里。 否则密道的秘密一旦从她口中说出去,事情就大了,大梁律法,私建密道者按谋逆罪处置。 更别说燕王府还有兵权了,今日之事若是泄露半个字,燕王府定会召来灭顶之灾。 她看着萧景渊那张无波无澜的脸,内心久久无法平静,做萧景渊的妻子,还要面临被灭九族的危险,这一世,打死都不能再跟他有牵扯了。 “四小姐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如何抉择。”萧景渊嘴角噙着笑意,眼神却是冰冷的,“我的耐心不多。” 沈霜宁在心里权衡利弊后,开口道:“世子想多了,一个种在地里的蔬菜而已,又不是军械,我除了拿来种地,还能做什么?” 萧景渊:“过来。” 沈霜宁是不愿离他太近的,可眼下他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乖乖照做。 谁知萧景渊一伸手,将她拽到了自己面前。 沈霜宁一个不稳,半个身子歪倒在萧景渊腿边,她抬头,呼吸微滞,以仰视的姿势看他,气势就已然弱了七分。 萧景渊攥着她的手未松开,深不见底的眼睛沉沉盯着她:“看着我的眼睛,将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我说了,我只是拿来种地而已!” 沈霜宁也瞪着他,她本就无恶意,拿土豆是想做好事,却被他当作犯人来审,心里怎会不委屈、不生气? 萧景渊简直是有病! 看着小女娘逐渐通红湿润的眼睛,萧景渊心口莫名陷下一角,他下意识皱了眉,松开她的手。 淡淡道:“既如此,你为何遮遮掩掩?” 一获得自由,沈霜宁立马退了两步,跟他拉开距离。 “先是带我走密道,又是蒙我的眼睛,再是恐吓,换作是你,你难道不会提防?” 许是太气愤,心里对萧景渊的畏惧都减弱了几分。 沈霜宁揉着被他捏疼的手腕,愤愤道:“再说了,凭什么你问我,我就一定要告诉你?” 萧景渊闻言,探手入怀,将一块玄色令牌展示在她眼前。 见此令牌,沈霜宁心下一惊。 这东西她认得,是北镇抚司指挥使的令牌。 北镇抚司掌管诏狱,侦察、逮捕与审讯,拥有独立的司法权,可奉皇命逮捕任何人,且不需要经过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凌驾于他们之上。 换句话说,北镇抚司就是专门为皇帝办事,而镇抚使有先斩后奏的特权。 他只需一个怀疑,便能请你去喝茶,吃牢饭。 可是,北镇抚司不是早就被解散了吗?怎么又卷土重来了?萧景渊被任命为镇抚使,又是什么时候的事?这么大的事,外间竟一点风声也无。 宣文帝,到底想做什么? 萧景渊看着沈霜宁的脸色变了又变,忽地笑了一下:“看来四小姐认得此物,那我就不用浪费口舌了。” 他收回令牌,对沈霜宁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霜宁竭力压下心底的震撼,老实地坐在了他对面,没敢看他的眼睛。 现在,萧景渊有足够的资格“审问”她,而她不得不配合。 镇抚使大人将话题引回了“土豆”上面,沈霜宁生无可恋地将行商一事老实交代。 得知荣国公府的千金小姐居然有行商的念头,萧景渊挑了挑眉。 然他对沈府的家事完全不感兴趣,又问:“这土豆能赚几个钱?用得着你这么执着?” 沈霜宁知道他富可敌国,不会贪图她这点利益,于是为了打消他的怀疑,跟他分析起种土豆的好处。 “此物耐旱耐贫瘠、产量高且稳定、可弥补粮食短缺、易储存且能跨季食用......” 萧景渊静静听着,偶尔会插一两句嘴,面色是一如往常的平静,眼神却越来越亮。 没想到这么小的土豆,居然还能代替粮食。 就是不知这小东西能否在北境种下? 事实又是否如她所说的这般? 沈霜宁神情认真,说了许多,未留意到萧景渊亲自给她倒了两杯茶。 一番交谈下来,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去。 萧景渊最后问了一个问题:“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东西,别人都不知,敢问四小姐是如何得知的?” 这个问题,沈霜宁早就想好了,原本是用来应付母亲的,却不想萧景渊做了第一人。 “是我两年前无意中从一本舶来书籍上看到的,不过已经丢失了。这土豆原也不是中原产物,而是从西域传来,只是时年我朝百姓不接受这种外来物,认为会坏了土地,是以没有普遍传播。” 沈霜宁道:“世子不信我的话,大可以去查。” 萧景渊看着她道:“我自会查清楚的。” 沈霜宁一噎,道:“那现在我可以拿走了吗?” 萧景渊冷白的指节轻叩桌角,一时不语。 沈霜宁额角渐渐沁出冷汗。 朝中局势错综复杂,燕王府和荣国公府一直以来都不是一个派系。 萧氏一族向来效忠的都是宣文帝,太子是谁,无关紧要,但可以明确的是,萧氏一族也在处处提防着长公主。 而今局势尚未明朗,荣国公府虽未明确站队,沈琅却是受过长公主的恩惠。再者,前不久闺仪比试中,沈霜宁在长公主提拔下夺了魁首。 那时身在局中还未觉得不妥,后来察觉端倪,回了国公府后越想越是辗转难眠,若是有心人仔细一查,难保不会猜忌荣国公府投靠了长公主。 也许此刻在萧世子眼里,沈霜宁费尽心思寻找的“金土豆”,正是长公主在背后授意。 别人或许不知,但沈霜宁知道长公主掌有兵权,这土豆若是悄悄种下,不知能养活多少私兵......若是这样想,就能说得通为何萧景渊将她当“犯人”来审了。 沈霜宁一时后悔,不该将土豆的好处都悉数告诉了萧景渊,若是他在心里笃定她跟长公主有牵扯,保不齐就一狠心,就过河拆桥了呢? 转眸瞥一眼窗外,咽了咽唾沫,这里真是杀人埋尸的好地方...... 不一会儿,萧景渊终于开口。 “你可以走,但此物要留下。” “你......” 沈霜宁闻言,便有点坐不住了。 她来这儿就是为了这物,费了半天口水,结果要空手而归? 事关荣国公府的命运,沈霜宁忍不了,倏地站了起来,娇俏的小脸浮现出薄怒来。 “世子这是何意?我已悉数交代,此物有利于天下,无害社稷,你为何还不肯给我?” “因为我不信你。”萧景渊抬眼,冷睨着她,眉目间是她所熟悉的不近人情。 行,大不了她回头自己找! 沈霜宁扭头就走。 到门口时,身后的萧景渊不紧不慢地开口:“那片山头已经被挖空了,四小姐想自己去寻,没关系,可以试试是你快,还是镇抚司快。” 这个人简直厚颜无耻! 沈霜宁吸了口气,转身大步走了回去,手撑在桌上,道:“世子究竟想怎么样?” 萧景渊眉宇间透出几分霸道:“你与我交易。” 沈霜宁闻言,心里是万般不愿,可若是不答应,便是跟萧景渊对着干。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与燕王府为敌。 于是沈霜宁坐了下来,心平气和道:“世子早说不就好了,如果是交易,一切好商量。” “你说此物每亩能产八至十二石,若真是如此,我要七成利。”萧景渊道。 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不过,萧景渊要这么多土豆做作甚?莫非,是为了充当粮草?还是防止她跟长公主交易? 沈霜宁咬了咬牙道:“可以。但是你要告诉我,你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如果是豢养燕王府的私兵,就太危险了,她绝不能趟这浑水。 萧景渊指尖轻叩茶盏,抬眸看着她,仿佛洞悉她的想法:“自然不是你想的那样,至于我拿来做什么,四小姐就不需要知道了。” 闻言,沈霜宁松了口气,却也没有完全信任他,不过眼下她没得选,只能跟他合作。 事情谈得差不多了,沈霜宁道:“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萧景渊只淡淡颔首。 沈霜宁将土豆装进布袋,正要走时想起了什么,便道:“之前祖母找王妃说亲,我并不知情,若我知道的话,我会拦着她的。国公府事先也不知燕王府的打算,他们都是为我好,无意破坏你跟宋姐姐的姻缘。” 第23章 我对世子只有敬重之心 萧景渊喝茶的动作一顿,没有抬头,瞳孔却幽深几分。 沈霜宁此时的想法很简单,眼下暂时达成合作,往后少不了接触,她觉得这种事还是提前说清楚为好。 虽然萧世子可能不会多想,但她是不愿分出精力去应付如萧何那一类的人了。 “我对世子只有敬重之心,世子也并非我喜欢的那类男子,往后国公府为我议亲,也断然不会挑到燕王府上面去,世子大可放心,还请世子跟王妃,还有萧二公子解释清楚,我挺困扰的。” “好。”萧景渊似是笑了一下,只是周身那股冷意更加明显了。 沈霜宁道:“还有一件事,世子跟宋姐姐的亲事就快定下了,我不想让人误会,更不想让她心里不踏实,所以往后没有要事的话,尽量少见吧。” 沈霜宁看他脸色冷峻,想了想,又解释道:“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只是这样对我们都好。” 萧景渊这才转眸看她,语气冷硬道:“四小姐,你多虑了。若非你有价值,你于我而言,便如那外面的花草差不多。我不会给人误会我们的机会。” 这便是瞧不上她的意思。 若换做别的女子,听到萧世子这番话,不知该多伤自尊了,沈霜宁却松了口气。 “那就好。” 说完,沈霜宁并未久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空气中还残留着独属于女子身上清甜的香气,与梦中闻到的一模一样,是玉兰花的味道。 萧景渊揉了揉额角。 不多时,沈霜宁回到了珍宝阁。 阿蘅等了许久,险些以为小姐又不见了,终于看到沈霜宁出来,忙不迭迎了上去。 “小姐,您可算出来了。” “先出去。” 两人上了国公府的马车。 “小姐,东西拿到了吗?” 沈霜宁点了点头:“拿到了,你回去后在院子里找个地方种下,浇点水就好。” “是。”阿蘅又担忧道:“小姐,您这次去了这么久,回去后夫人问起来,该怎么说啊?” 今早出门时也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若是说一直在珍宝阁肯定糊弄不过去。 正在沈霜宁思考对策时,视线不经意一瞟,看到了好友苏冉。 她心下一喜,有了! 荣国公府。 沈夫人正要派人去寻沈霜宁,就听人说小姐回来了。 沈霜宁跟苏冉一起回府的。 苏冉替她打掩护,沈夫人也未起疑,只啰嗦了两句让她今后别玩这么久。 沈夫人走后,沈霜宁便带苏冉回了自己的宁安居。 一进屋,苏冉便把门关上,逼问道:“快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去跟哪家的公子私会了?让我才猜猜,是不是谢府的小侯爷?” 从小玩到大的好友是个漏风的大嘴巴,沈霜宁自然不可能告诉她实情。 不过好在苏冉也很好糊弄,三两句话就将她的注意力转移了。 这晚,苏冉在沈霜宁的兰园留宿,共睡一床。 两人说了些私房话。 沈霜宁道:“上次元宵,你也入宫了,后来怎么不见你人?” “别提了。”苏冉翻了个身,语气恹恹,“我娘要给我议亲。” 所以她寻个由头溜了,这段时日也都躲着不出门。 沈霜宁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冉从小没心没肺,唯独在沈修辞这件事上,她小心翼翼藏了很多年。 她和苏冉都知道,此事说出来不会有结果。 世族大家的联姻,向来身不由己。 纵使沈修辞对她也有情意,可苏冉想要入国公府,确是没那么容易的。 沈修辞是国公府嫡长子,肩上担着重担,将来定然是要袭爵的,而他的妻子,也会是国公府下一任的主母,自然要千挑万选。 这也是为何,沈修辞至今还未娶妻。 要说祖母和母亲,对苏冉也是极好的,只是断然不会同意苏冉嫁给那般优秀的嫡长子为妻,而让苏冉当妾,别说苏冉不愿,沈霜宁也是不答应的。 “阿宁,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难道我真的要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吗?”苏冉背对着沈霜宁,缩成一团,茫然道,“还是我应该大胆一点,去问问他?也许我就会死心了呢......” “阿宁,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从前的沈霜宁也许会鼓励苏冉,大胆追求心上人,可经历了一世苦楚,深知强扭的瓜不甜,最终受苦的还会是自己。 沈修辞对她这个唯一的妹妹很好,算得上无条件包容,但对外人,某些方面却像极了萧景渊。 何况上一世,苏冉嫁去孙家后,过得也还算幸福,她自然不会将她往沟里带。 是以沈霜宁斟酌一番,说道:“阿冉,与其嫁给不爱自己的人,不如嫁个爱你的,疼你的,也好过被冷落。” 说完,不见苏冉有任何反应,还当她想不开呢,结果苏冉打起了葫芦。 沈霜宁:“.......”合着把烦恼丢给她,自己却呼呼大睡? 沈霜宁无奈,给她掖好了被子,自己也侧过身去。 原本想着被迫跟萧景渊交易的事,可渐渐地也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翌日一早,宫里来了位颇有地位的嬷嬷,说是长公主宣沈霜宁入宫,却未说清所为何事,只在厅等候。 长公主是何等危险的人物,谁若跟她走得太近,准没好下场。 因着这件事,沈府全家都受宠若惊,是真的惊吓,连带着沈霜宁头也跟着不安起来。 她倒是不怕长公主会对自己做些什么,怕的是那多疑善变的萧世子。 眼下他对国公府站队长公主一事仍抱有怀疑,隔天长公主便宣她入宫,传到萧景渊耳中,他指不定怎么想。 可眼下毫无办法,长公主在闺仪比试中为她撑腰,她不能不给对方面子。 燕王府和长公主两边她都得罪不起,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长公主特地派了马车来接她,那浩荡的车队仪仗就在国公府外停着,引人驻足。 沈家人看到这阵仗,不喜反忧。 以往闺仪比试夺得魁首的小姐,也不见长公主有多器重,怎么就格外重视宁姐儿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还是说,长公主想拉拢荣国公府? 有宣文帝盯着,国公府是万万不敢的! 众人目送沈霜宁上了那顶华贵的马车,沈家人表面受宠若惊,心里都快堵死了,唯独对朝局一无所知的苏冉,笑容满面地朝沈霜宁挥手说再见。 去往皇宫的路上,沈霜宁心头仿佛压着块巨石,以她前世的经验,一入宫准没好事。 果然才进宫,就遇见了一个晦气的家伙。 翟吉却不知沈霜宁心里有多厌恶自己,笑着朝她信步而来,风度翩翩,怀中还抱着一只雪白的猫儿。 他早听闻长公主要召沈霜宁入宫,是以特地在此必经之路上等候,营造一番美好的偶遇。 “我说我这猫儿怎么往这处跑了,原是被仙女的气味吸引。四姑娘,又见面了。” 好油腻。 沈霜宁腹诽,面上不得不做出客气的模样,欠了欠身:“见过三殿下。” 翟吉腾出一只手扶她,宽和道:“一回生,二回熟,在我这儿,四姑娘便是朋友,朋友之间无需多礼。” 狗才跟你做朋友。 沈霜宁跟他客套了两句,便借口不好让长公主久等,终于是摆脱了他。 翟吉望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去,感到一丝疑惑,上次见时还对他颇有意思的样子,怎么这会儿就冷冷淡淡的? 懂了,欲擒故纵。 翟吉勾起唇,显得有几分得意。他倒也没有多喜欢沈霜宁,只不过是贪图她背后的荣国公府。 沈家虽比不得宋府和燕王府势大,但在京中也算是名门望族,荣国公沈琅还是京营节度使,掌有一定实权,别看这职位平时也就那样,然而特殊时期甚至能影响朝廷局势。 翟吉还是很想握在手里的。 眼里闪过一丝野心。 转身时,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萧世子,翟吉一怔,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貌似还有些挑衅。 然而萧景渊理都不理他,淡淡地收回视线,负手走了。 翟吉脸色渐渐阴沉,怀中的猫儿被他抓得有些疼了,挣扎间挠了他一爪子。翟吉一惊,立刻放了它,猫儿一落地便钻入花园中消失了。 他怒不可遏道:“来人,给我把那只畜生抓回来,扒了它的皮!” 身后的太监忙不迭抓猫去了。 翟吉立在原地,抬手盯着被猫挠上的手,而这只手的虎口处,还隐隐可见那伤痕,眼底不由浮现沉沉的戾气。 在醉云楼打伤他的畜生还未找到,一定是被萧景渊藏了起来!待他抓到此人,定要将其扒皮抽筋! - 这边嬷嬷领着沈霜宁,穿过层层宫墙,终于来到花园里的水榭前,见到了长公主。 沈霜宁作惶恐状,恭恭敬敬行了礼。 长公主慵懒地倚在美人靠上,一身装扮比闺仪比试那天要简单得多,却依然昳丽貌美,叫人不敢直视。 她示意沈霜宁上前,让她作画。 “不知长公主想让臣女画什么?” 长公主抬起纤纤玉指,一指她身后的那片玉兰树林,道:“就画这里的景色吧。” 沈霜宁依言照做,又道:““臣女丹青浅薄,恐难入公主法眼,还望公主海涵。”” 长公主笑道:“不砍你的头,画吧。” 沈霜宁坐着画完一整片玉兰园,日头已逐渐西下,霞光漫过天际。 她将画作呈上,垂眸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心里又直打鼓:长公主宣她进宫,只是为了作画而已吗? 很快,沈霜宁便知道,长公主的确只让她作画,没有别的事了。 “画得很好,当赏。” 长公主赏了沈霜宁很多宝贝,便让嬷嬷送她出宫。 走在宫道上,沈霜宁思来想去,也没明白长公主真正的意图,索性就不想了。 眼下她只想尽快离开这压抑的皇宫。 谁知却遇见了同要离宫的萧景渊。 沈霜宁暗暗想道:进宫果然准没好事,净是见到一些讨厌鬼。 既然遇见了,当然不能装作没看见,沈霜宁停下,欠身行了一礼:“世子。” 萧景渊颔首回礼,不动声色地扫了她身上一眼。 长公主宣沈霜宁入宫不是什么秘密,他早就知道了,此刻看着眼前身形单薄的女子,眼神若有所思。 宫里人多眼杂,身旁还有位嬷嬷,两人默契地装作不熟,一路无话。 国公府的马车没来接她,嬷嬷送她到了宫门便丢下她回去了。 居然要她自己走回去么? 沈霜宁在心里叹了口气,身后还有两个捧着赏赐,不知所措的宫人。 谁能想到,长公主早上派人浩浩荡荡地把人接走,结果用完了就将人丢下不管了。长公主还真是任性。 傍晚的风挟着丝丝凉意,沈霜宁瑟缩了一下。 正当她打算就自己走回去时,一驾马车缓缓停在了她面前。 沈霜宁一怔,这是燕王府的马车,她再熟悉不过。 驾车的人是青峰,他跳下车辕,道:“四小姐,世子命我送您回去。” 第24章 您是没瞧见,四小姐那颗眼泪可大颗了! 萧景渊有这么好心? 沈霜宁心里划过一丝怀疑,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国公府在长宁街,离这儿远得很,真要靠两条腿走回去,得走到天黑才能到。 而且身后还有一堆长公主的赏赐,可不能随便丢了不管。 “替我多谢世子。” 沈霜宁不在扭捏,踩上青峰放下的小杌子,自己上了马车。 结果一抬头,便看到里头端坐着一尊大佛,身形僵住片刻。 她就知道! 萧景渊哪是好心,分明是不放心她! 萧景渊捕捉到了四小姐不小心流露出来的怨气,微微挑了挑眉,没什么表情。 马车足够宽敞,沈霜宁坐在角落,离他远远的。 待青峰将赏赐都搬进来后,便驾车走了。 沈霜宁这才开口:“不管你信不信,长公主找我,只是让我为她画一幅画而已。” 萧景渊只消一眼,便知道她没有撒谎。 只不过这并不代表长公主没有拉拢荣国公府的意思。 沈琅掌管京师附近的军队,负责京城的守备和治安,倘若有叛乱,必定会经过他。 虽长公主手里握着令人忌惮的玄铁军,真要谋反的话,沈琅大概挡不住她,但买通沈琅便能少费些功夫,何乐而不为呢? 萧景渊不说话,沈霜宁懒得管他信或不信,干脆学他闭目养神起来。 这时马车忽然一个急停,沈霜宁便不受控制地摔了过去,还不偏不倚地摔到了萧世子身上。 她睁开眼,抬眸对上他略带讥讽的眼睛,连忙起身拉开了距离。 她正要开口解释,外面便传来女子熟悉的声音。 “不知世子可在里面?”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遇到了宋惜枝?! 沈霜宁头皮一紧,死嘴赶紧闭上。 她就知道皇宫不是好地方,一进去就沾了满身晦气,一整天都不顺! 绝不能让宋惜枝知道她在马车里,否则就凭外面一些传言,她有八张嘴都说不清! 烦死了,她一点也不想跟萧景渊牵扯上! 宋惜枝看青峰神色犹豫,便知道马车里是有人的,只是不知为何,里面的人不出声。 “世子?”她上前两步,又唤了一声,甚至抬起手,要掀开车帘。 宋惜枝从前断不会做出如此冒犯的事,但此刻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她不受控制的想要看一看马车里的景象。 青峰也不知为何,莫名替主子心虚起来。 就在那只素手将要触碰到帷帘时,帘子从里挑开了一角。 宋惜枝便下意识收回了手,抬眸去看萧景渊,不大自然地笑道:“世子迟迟不出声,我担忧世子出了什么事。” 萧景渊面不改色地看着她,言简意赅道:“何事?” 宋惜枝:“也没什么要事,几日后有灯会,想问世子是否得空?我们好久没有一起逛过灯会了。” 她说着,眼里带着隐隐的期待,瞳孔里倒映着男子俊朗的模样。 萧景渊察觉身后的人轻轻推了推他。 萧景渊便道:“到时我去接你。” 宋惜枝闻言,粲然一笑:“好,我等你。”于是便退开几步,目送他离开。 马车里,沈霜宁重新坐回了原位,松了一口气。 她抬眼看着萧景渊完全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心道这男人太可怕了,难怪上一世他背着自己金屋藏娇,还能毫不心虚的跟她翻云覆雨。 萧景渊不明所以地看她一眼,他不知沈霜宁此刻在想些什么,但那表情明显带着一丝谴责的意味。 为何? 他坦坦荡荡,又没做错什么,就算方才被宋惜枝看见了,也不代表他们有什么不清白的地方。在他看来,完全没有必要遮掩,沈霜宁是在杞人忧天。 “四小姐,你方才在心虚什么?” 萧景渊冷不丁开口,沈霜宁心下一惊,也终于意识到她方才反应太过了,倒显得此地无银,她对他有所企图一般。 沈霜宁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不耐道:“你不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想你也不希望她误会。” “她心性豁达,并非善妒爱猜忌的女子。” “是,宋姐姐不是那样的人,是我小人之心,行了吧?” 沈霜宁知道宋惜枝很好,人人都吝啬夸赞,可她就是听不得萧景渊说这些话,就好似她才是那个内心丑陋不堪的小人。 还会令她不受控制地想起前世受到的那些委屈,每个人表面上都恭维她,实则背地里都在骂她抢了宋惜枝的夫婿,甚至说她用了下作的手段勾引萧景渊。 她受够了,她真的受够了!! 萧景渊不明白她无端发什么脾气,皱眉道:“没人这么说你。” “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沈霜宁红着眼睛。 “沈霜宁!” 萧景渊沉下脸,第一次唤了她的全名。 他用力攥住她的手腕,眼神冰冷地盯着她,语气警告:“不要妄图揣测我的想法。” 沈霜宁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也盯着他的眼睛。 外面的青峰听到里头的争吵声,心里都为沈霜宁捏了把冷汗,生怕世子爷一个不痛快,就把四小姐的尸体丢出来。 好在终于抵达了荣国公府。 青峰朝里面小心翼翼道:“世子,四小姐,到地方了。” 萧景渊松开她的手,不客气道:“下去。” 沈霜宁才是巴不得远离他,头也不回地下了马车,青峰还好心扶了一把。 他敬四小姐是位女中豪杰。 然而下一刻,却瞥见一滴豆大的眼泪从女子眼睛滚落,那眼睛分明就是红的。 青峰愣了愣,竟有些不忍了。 世子还真是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啊...... 沈霜宁匆匆擦了泪,大步离开。 不一会儿,便有仆从出来将赏赐搬进去,道了谢。 完事后,青峰驾车离开,忍不住说道:“世子,您是没瞧见,四姑娘那眼泪可大颗了!!” 哭了? 正在闭目养神的萧景渊闻言睁眼,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攥了起来,却显得面色愈发冰冷了。 沈霜宁回去后,只恨没有准备一个萧景渊的小人,这样也好泄恨。 第二日上午,苏冉再次登门,来找沈霜宁陪她去寒山寺求姻缘。 彼时慕渔正在给沈霜宁诊脉。 苏冉小嘴叭叭个不停:“寒山寺有个万缘宝塔,你知道吗?据说求姻缘签很灵的!” 沈霜宁自然听说过,但她没过去,心里也有些好奇,这一世她的姻缘会如何。 苏冉这才注意到立在一旁的大夫:“这位是?” “这是妙手堂的慕大夫。”沈霜宁介绍道,“慕姑娘,这是苏冉,我的朋友。” 慕渔颔首:“苏姑娘。” 沈霜宁简单解释了慕渔暂住国公府的事,苏冉未多问,只是盯着慕渔的脸道:“我在哪好像见过你。” 慕渔笑容不变:“我常去其他府中的看诊,苏府也是去过的。” 苏冉“哦”了一声,又看向沈霜宁:“你的腿伤不是已经好了吗?怎么还要大夫给你看?” “不是腿伤,是最近吃得多,有点胀气。”这个理由,也是沈霜宁用来搪塞沈夫人的。 慕渔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药丸,递给沈霜宁,谁知苏冉冷不丁开口道:“我也吃撑了,给我也来一粒消消食。” 沈霜宁一顿,看向慕渔。 慕渔应对自如:“这个吃多了要长胡子的。” 苏冉伸出去的手猛然缩了回去。 慕渔低头收拾药箱时,苏冉突然道:“我想起来了,我在燕王府也见过你!” 慕渔心里“咯噔”一声。 苏冉的母亲同燕王妃有生意上的往来,苏冉自然也跟着去过一两次。 慕渔察觉沈霜宁朝自己看了过来,镇定道:“王妃气血亏虚,易犯头风,沈夫人现下用的方子,跟王妃是一样的。” 这个沈霜宁是知晓的,王妃严重的时候吹点风都受不了,为此她还特地去学了个按摩手法,时常为王妃按头。 沈霜宁看着慕渔,忽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却又实在想不起来。 只好暂且压下心底的疑惑。 …… 寒山寺在城外,需出城,恰巧沈修辞休沐,便护送她们过去,同行的还有沈二。 有沈修辞在,苏冉咋咋呼呼的性子立时收敛,变得格外淑女恬静。 沈二骑在马背上,笑着跟大哥打趣了一句。 “苏姑娘去年瞧着还是个小丫头片子,这会儿却颇有大家闺秀之风了,苏夫人也该放心了。” 沈修辞温文尔雅,老成持重,瞧着要比沈二稳重可靠许多。 他牵着一匹白马来,闻言看了眼马车,没有搭话:“出发吧,早去早回。” 沈二点了点头。 风和丽日,林间山路开阔明净,却不想途中偶遇了谢府的车队在前面休整。 苏冉掀帘望了一眼,似是瞧见了谁,随即回头道:“宁宁,小侯爷也在呢,要去打个招呼吗?” 透过一角,沈霜宁认出了谢临的背影。 “小侯爷该不会是知道你来,所以提前等着了吧。”苏冉略带戏谑道。 作为沈霜宁最亲近的朋友,苏冉自然知晓小侯爷和她之间的事情。 透过那帘子一角,沈霜宁认出了谢临的背影,身姿挺拔,龙章凤姿,很难叫人不注意。 同时也看到了站在他身旁的女子。 若是没看错,那应是林家小姐。 想到之前的传言,林家小姐林婉容心仪谢临,甚至还听说谢临对她也有点意思。 沈霜宁一直不怎么在意这件事,毕竟她跟谢临没什么关系,且她也没有给谢临明确的回应,他是天之骄子,被晾着这么久,也该不耐烦了。 他有选择的自由。 只是谢临一面追求她,一面又去跟别的小姐纠缠不清的话,难免太败好感。 沈二也看见了那两道身影,冷哼一声道:“我还当他有多喜欢宁宁,原来也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沈修辞则淡声道:“谢氏一族和林家本就世代交好,结为姻亲于两家而言是美事一件,且如小侯爷这般骄纵随性之人,心意本就瞬息万变,身边又不缺爱慕他的女子,你若认真,才是输了。” 沈修辞同谢临一向政见不合,但这番点评却没有夹带私心,而是客观言之。 沈霜宁知道,兄长这番话是在点她,而她心里,虽不认为谢临是那种人,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垂下眼,收回了目光。 苏冉撇撇嘴,放下帘子,眼不见心不烦。 倘若沈霜宁再多看一会儿,就会从谢府马车里出来的萧世子,她虽没有看见他,萧景渊却认出了国公府的马车,眉毛微微挑起。 能让沈修辞和沈二一起护送的,那马车里坐着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马车里,苏冉悄悄看了眼身旁女子的脸色,怕她伤心,可安慰的话还未说出口,沈霜宁便对她笑了笑。 “我没事,他跟谁在一起,都与我无关。” 却趁苏冉不注意时,将一个香囊丢出了车外。 原是给谢临的,眼下是没必要了。 而此时的沈霜宁不会想到,这个香囊最终会落到萧世子手里。 第25章 我只考虑你的想法 午时一行人便到了寒山寺,翠微深处,佛影清寂。 往来香客接踵而至,络绎不绝,有求姻缘,亦有求财的,人多,却并不吵闹,反而令人安心。 马车由寺庙里的小僧尼牵去安置,几人拾阶而上,拜了佛,捐了香火钱后,找了个地方坐着休息。 这时,一个小沙弥来到沈霜宁面前,念了佛号后,给她递了一袋野果。 “这山中野果十分脆甜,解渴正好,女施主莫要客气。” 庙里的僧人都极为和善,见了有缘人便会赠些东西,前世沈霜宁来时,每回都有这好吃的果子。 她在心中感叹自己幸运,诚恳地默念了佛号。 好吃的东西她从不会独享,将果子分给了其他人,自己没吃到多少,却被勾起了馋虫。 可惜方才没问清楚,这野果是从哪采的,否则可以采摘一些回府分给爹娘,不然下次也不知何时才能来一趟了。 沈霜宁觉得有些可惜。 小坐片刻,苏冉有点等不及了,拉着沈霜宁去万缘宝塔求姻缘签。 一看沈修辞要跟上来,苏冉心下一惊,忙说道:“你们不准跟来!” 沈霜宁知道苏冉害羞,尽管沈修辞不会多想,还是开口道:“阿兄,我还想吃方才那果子,你可否帮我摘些回来?” 沈修辞从来不会拒绝她,便答应了。 如此一来,便只有沈二远远跟着她们。 苏冉挽着好友的手,小声道:“你二哥看见了,不会说出去吧?” 沈霜宁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他不会说的。” 谁知到了地方,却遇见了哭着往回走的林婉容。 苏冉唤了声:“林妹妹?” 林婉容看见她们,连忙偏过脸用衣袖擦了眼泪,才转过头来强颜欢笑地打招呼,只是一双杏眸依旧红红的,身上也没有伤,看来是别的原因。 既然遇见了,自要关心两句,沈霜宁将自己的手帕递给她,关切道:“林姐姐这是怎么了?” 林婉容比她大一岁。 当初参加闺仪比试,两人是竞争对手,林婉容对拿第一很有信心,不料被年纪比自己还小的沈霜宁抢了去,是以眼下看见她,林婉容的神情有几分复杂。 沈霜宁的手帕上有一朵清新淡雅的玉兰花,倒与她美艳的长相有些不符。 林婉容没有拒绝她的好意,隐去眼底那一丝难堪,才轻声道:“我没事,不必担心。” 又问她们是不是去求姻缘的。 苏冉没打算瞒着她,点了点头。 林婉容客套了一句:“祝你们都能求得好姻缘。”她没有多待,匆匆走了,看方向是往山下去了。 明明来的时候,还看见她笑语嫣然的。 待她走远,苏冉才轻声道:“哭成那样,该不会是求到了不好的签吧?” 沈霜宁猜到会跟谢临有关,没想到还真的在宝塔外的槐花树下遇见了谢小侯爷。 少年倚着树,垂眸看着手里的东西,似乎很高兴,嘴角上翘着,连有人靠近都未第一时间察觉。 直到苏冉唤了一声“小侯爷”,他才抬起头来。 沈霜宁正看着他。 看到心心念念的人出现,少年的眼睛霎时亮了,也直起了身,飞快地将手里的东西收了起来,大步走过去。 “宁表妹。” 沈霜宁欠身行了一礼:“小侯爷。” 察觉到她的疏离,谢临一慌,似是想起什么,忙解释道:“我跟林姑娘什么都没有!” “送她来寒山寺,也是家中长辈所托,不好拒绝,而她的心意......我方才也已经跟林姑娘说清楚了。” 而他也有意在今日说清,才与林姑娘来了寒山寺,他不希望外面的那些闲话,叫沈霜宁误会。 谢临看着她道,“你相信我。” 少年的炙热眼睛几乎要将沈霜宁洞穿,她有些羞赧地移开视线,道:“你那样直白的拒绝她,她心里会很不好受。” “我只考虑你的想法。”谢临回答毫不犹豫,神情也无比认真。 少年攻势如潮,赤诚热烈,沈霜宁从未尝试过被人这样对待,一时招架不住。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这时,谢临朝她抬手,正当沈霜宁以为他要抚摸自己的脸时,少年拂过她的头顶,一片落叶从余光掉落。 原来是拂去她头上的叶子。 花树下,女子明眸皓齿,眼神澄澈分明,正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谢临垂眸瞧着,忍不住咽了咽唾沫,多日未见,他都快想疯了。 方才他也求了个姻缘签,心里想的是沈霜宁,于是抽中了一个上签,写的是:天作之合,佳偶天成。 苏冉在一旁已经看呆了,手捂着嘴。 谢临终究是克制住了,他垂下手,温声道:“你放心,我没有想逼着你现在就给我答案,我给你时间。” 你我是天作之合,谁也抢不去。 沈霜宁的脸已经有点泛红,心下后悔,怎么就把那香囊给丢了呢。 “干什么呢?离我妹妹远点!” 煞风景的来了。 沈二撸起袖子,怒冲冲过来,谢临见状,只好与她拉开了距离,却又匆忙塞了个玩意给她。 沈霜宁低头一瞧,是块西洋的怀表,时下的新奇玩意儿,小巧又精致。 他怎么知道她喜欢这些? 谢临没看她,对气势汹汹的沈二拱手,含笑道:“二哥哥好。” 沈二被这一声“二哥哥”炸得头皮发麻,拳头都握紧了,考虑是揍他哪边脸好。 有了上次的教训,谢临是不愿在沈霜宁面前跟沈二起冲突的,当下便要告辞了。 走了几步,沈霜宁叫住他:“小侯爷,过几日有灯会,你可否得空?” 谢临顿了顿,嘴角高高扬起,回应道:“宁宁找我,我何时都有空的!” “宁宁也是你能喊的?!” 沈霜宁连忙去拉沈二,“二哥!” 谢临已然运着轻功离开了。 “算你小子溜得快!” 沈二磨了磨牙,转眸看向自家妹子时,又有些无奈,“他就不是个好人,你该听大哥的。” “二哥,你别这么说他。”沈霜宁道。 这便护上了? 沈二立马捂住了心窝,踉跄着退了两步,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罢了罢了,女大不中留,女大不中留!” 沈二走到一边大马金刀一坐,唉声叹气。 苏冉则不一样,她用肩膀轻轻撞沈霜宁胳膊,道:“没想到小侯爷看似混不吝,事情却办得很不错,没叫你失望。是不是愈发心动了?” “就你话多。”沈霜宁嗔道。 她内里虽是成熟的灵魂,却也是个面皮薄的,先行一步进了万缘宝塔。 二人前后求了签。 苏冉看着自己的签文,上面写着:“静待时机,缘分将至。” 她眨了眨眼,这什么意思?她的正缘还没出现么? 而沈霜宁抽中的签文是:缘未到时须守己,缘若来时莫迟疑。 - 天公不作美,将要回去时,却下起了瓢泼大雨。 不少香客抬头望着这糟糕的天气,嘀咕着抱怨起来。 而此时的后山,一名来历不明的人捂着腹部的伤口,冒着雨趁乱躲进了寒山寺,还一刀杀了前来关心他的小沙弥。 而后换上僧袍,混入其中...... 下山的路不算平顺,安全起见,沈修辞决定等雨势小些再回去。 寒山寺是附近最大的庙宇,京城望族里不少信佛的夫人不时来小住几日,是以在庙宇内留有不少空置的客房,可供人歇息。 屋子里的一应摆设十分朴素。 僧人一看他们衣着精细,气质不凡,便知不是普通人家,不敢怠慢,妥善安置后,又送了些素斋来。 苏冉自是来者不拒,吃得很高兴,沈霜宁娇贵惯了,却有些吃不下,心里又念着那袋果子,便起身往外走。 苏冉抬头,连忙问:“你去哪儿?” 沈霜宁头也不回道:“我去找兄长他们,一会儿就回。” 苏冉“哦”了一声:“你早去早回啊。” 阿蘅忙拿着披风跟过去,“小姐,下雨天凉,别冻病了。” 男客女客皆是分开的,但相隔不远,沈霜宁大概知道方向。 下了雨,天色便暗了一个度,像抹了一层灰,朦朦胧胧。 沈霜宁拿出怀表看了眼时辰,申时三刻。 思绪有些飘,方才没看到谢临,不知他是否已经下山去了。 面前一名僧人走了过来。 沈霜宁看到他蓄着头发,心想应是寺庙里的义工,不算僧人,还是叫住了他:“小师父。” 僧人驻足背对着她,只微微侧头,没说话。 那名僧人有着一双倒三角眼,略显阴翳,令沈霜宁莫名背脊一寒,一时未开口。 “僧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手指轻轻一动,一抹寒光从袖口闪过。 然而这时不远处走过三三两两的人。 只好收敛了杀意。 沈霜宁快速镇定下来,道:“小师父,敢问男香客是往这个方向吗?” 对方点了头,并未多言,沈霜宁下意识感到危险,道了声谢便匆匆走了。 可越想越是不安,精心描绘的眉毛深深拧起。 “小姐!” 这时身后的阿蘅突然惊呼一声,沈霜宁便停了下来。 一抬眼,不远处的地方淌着鲜红的一滩血,登时一惊,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与此同时,阿蘅从拿出袖中匕首,挡在她面前,沉声道:“小姐先别过来,我去看看。” 沈霜宁心口直跳,仔细看着那滩刺目的血,是从屋子里渗出来的。 屋里死了人,还不止一个,皆是一刀封喉。 阿蘅退了出来,道:“那几人身上的金银细软都在,不是图财,怕是寻仇,或是别的……” 沈霜宁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方才那个人:“是他!” 此时便想起当时忽略的细节,那人穿的僧袍并不合身,太过宽松,一双手都隐在了袖口里,若是藏了刀,是看不见的。还有身上那若有似无的危险,皆昭示着此人就是凶手! 更骇人的是,他是往女香客的方向去了! 苏冉还在那边! 沈霜宁全部的神经都绷了起来,她不敢赌,当机立断:“快走,去找兄长他们!” 走出几步又猛然停下:“不,来不及了!” 蓦地,眼神扫向了立在院子里的那口大钟。 沈霜宁眼神一亮:“有了!” 第26章 香囊乃女子私物,四小姐期待谁会捡到? 这边吴游辗转来到了一群手无寸铁的女香客当中,他要从中选一个身份最高贵的挟持,如此才能有跟镇抚司那群疯狗谈判的机会。 吴游想起适才在抄手游廊上遇见的世家小姐,眼里掠过一丝惋惜。 若不是怕惊动那些人,挟持她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正巧这时苏冉吃撑了出来透气,两只手还搭在肚子上,心满意足。而跟着她的丫鬟翠儿正在屋里铺床,若是她此时转过身去,就会看到窗户上多出来一道高大的影子。 而这影子正在缓缓朝小姐那里靠近。 吴游看着苏冉一身装扮,通身衣裳都是用最好的蜀锦裁制,便知她身份不俗。时间不等人,就你了! 谁知就在这时,钟响如雷贯耳。 咚! 咚!! 咚!!! 第三声时,待在屋里的香客们都纷纷出来了,苏冉也发现了吴游的存在,生了警惕。 吴游眼看四周都是人,不甘心地低下头,若无其事地走了,只是停在屋檐下时,眼神直直望着方才走来的方向,眼神比头顶的天还要阴骘几分。 沈霜宁敲了会儿钟,手已然酸疼,阿蘅则在一旁为她打伞。 寺院钟响,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如此一来,那人想要人眼皮子底下作恶也就不容易了。 事态紧急,沈霜宁腿脚不快,吩咐阿蘅赶紧去给沈二他们通风报信。 沈霜宁落在后面,看了眼被阴霾笼罩的天,愈发不安起来。 阿蘅的影子已经看不到了,沈霜宁背靠柱子歇了会儿,喘了口气。 人不会永远幸运。 沈霜宁注意到有人来了。 只隔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庭院,那人就站在不远处盯着她,那双眼如同毒蛇一般,阴冷可怖。 沈霜宁强行镇定下来,假装不在意的往另一个方向走,却惊悚地发现,那人竟然冒雨穿过庭院,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脑袋“轰”的一声,完蛋了。 她心跳越来越快,走得也越来越快,余光却发现彼此的距离在快速拉近! 沈霜宁终于跑了起来,内心祈祷沈二他们能快点出现。 就在拐过一个转角时,沈霜宁终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心里升起希冀...... 然而,待看清是谁,沈霜宁却是一愣。 游廊尽头,萧景渊玄袍玉冠,手持一把弓箭,对准了她这头。 视线相触的一瞬间,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沈霜宁往地上一滚,利箭破空而来掠过她头顶,带着万钧之力! 紧接着,狠狠射穿了吴游的左肩,使得他向后踉跄了几步。 吴游脸色巨变,用力将箭折断,而后捂着伤口头也不回地往回跑,岂料才迈出两步,右腿又挨了一箭! 砰! “啊——!!” 吴游向前跪倒在地,还在往前爬,此刻他满脑子想的是:绝不能落入镇抚司手里...... 可整个庭院,已然被镇抚司的黑甲卫团团围住,狂风骤雨下,屋檐上立着几十名手持弓箭的黑衣人,气势森森。 吴游的脸色彻底惨白,濒临绝望之际,内心莫名涌出一股怨恨来,他恶狠狠地回头,看着那逐渐走近的新任镇抚使大人,咧起嘴冷笑: “乳臭未干的小儿,就凭你也想审我?你可比袁振峰差得远了!” 袁振峰,上一任镇抚司,正是被吴游残忍杀害,死时衣不蔽体,毫无尊严。 燕王妃,也姓袁。 沈霜宁眉心一跳。 印象中,闽中袁氏甚少在朝堂活跃,只有一位负责镇守东海的大将军,是萧景渊的舅舅。 然而,这位大将军在十多年前抗击海寇中不幸牺牲,头颅被海寇割下,一家老小也被海寇所杀。这一战是大梁的耻辱。 沈霜宁嫁入燕王府时,只有两个袁氏族人现身,却也不知为何早早离席,沈霜宁连跟他们打招呼的机会都没有。 过去的事,她并不清楚,眼下只好奇,这袁振峰,跟萧景渊又是什么关系? 暴雨倾盆,风卷着雨丝斜斜飘进来,整个庭院化作一片白茫茫的水泽,立在屋檐上的黑衣人却岿然不动,满庭肃杀之气。 沈霜宁后背紧贴着墙,小脸苍白,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一幕,她隐隐觉得自己意外被卷入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萧景渊目不斜视,长腿径直掠过她,仿佛浑不在意她为何在此。 一只被黑色长靴包裹的脚用力踩在吴游腹部的伤口上,后者立时发出痛苦难忍的惨叫。 “杀了我!你有种杀了我啊!!”吴游厉声叫嚣着,视线内一片血红。 头顶落下的嗓音如珠玉落盘,却凝着冰冷的杀意。 “吴游。” 吴游下意识吞咽口水,不敢看他的眼睛。 “圣天教的成员名单交出来,留你全尸。” 吴游装傻道:“什么圣天教?我不知道!” 吴游?沈霜宁记起来了,此人是个逃犯,身上背负一桩灭门案,昔年杀光了莫家人后逃匿,一直未落网。 而圣天教,沈霜宁听父亲说过,是个伪托仙神、威胁朝廷的邪教,多年来都未停止过煽动叛乱,是宣文帝的心腹大患。 起初北镇抚司的创立,也是为了拔除圣天教这根钉子。 吴游竟和圣天教有关? 这么说,萧景渊从真定回来,是为了追查圣天教...... “袁振峰活该去死,谁叫他多管闲事?我当初对他还是手软了,我就该在他死后,给他开膛破肚!!” 明眼人都看得出吴游在故意激怒萧景渊,就连沈霜宁都有点担心他会就此杀了吴游,可是没有。 萧景渊盯了吴游片刻,看得吴游浑身发毛,而后吴游就被镇抚司的人堵住嘴,拖进一间屋子。 站在屋檐上的黑甲卫也纷纷跳了下来,等候指令。 萧景渊这才分出心神到沈霜宁身上。 他似是看沈霜宁站不稳,于是伸手好心地扶了她一把,沈霜宁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缩了缩胳膊,眼睛也躲着他。 原来胆子也没这么大。 萧景渊微微挑了眉,遂将手负在身后道:“四小姐,又见面了。” 两人不久前刚发生过争执,如今再度碰面,气氛不免有些尴尬。 沈霜宁也不看他,只欠了欠身,疏离而不失礼貌地道了句多谢。 察觉她的冷淡,萧景渊唇角微抿,片刻后问道:“那钟是你敲的?” 沈霜宁慢慢点了头,脸色还是苍白的。 “你救了自己。” 萧景渊身量很高,立在人前便无端地给人压迫感。 两人又站在极近,沈霜宁感到很不自在,眨了眨眼,作诚惶诚恐状:“不打扰世子查案,我这就走。” 她转身之际,一把通体黑色的弓蓦地伸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人也倾身靠过来。 “四小姐忘了东西。” 沈霜宁不解地看着他,紧接着就见他伸出一只手。 萧景渊的手指,是极好看的,像玉一样温润,可沈霜宁清楚的知道,那上面覆着的薄茧抚过皮肤的滋味。 只见他摊开手,一只熟悉的香囊悬在半空。 沈霜宁脸色微变,她在山下丢的香囊,怎么就落到这个人手里了? 难道当时他也在,还跟谢临一起? 雨声渐小,暮色漫过天际,即便是打量,也难以看清萧世子的神情。 只听他幽幽道:“香囊乃女子私物,四小姐到处乱丢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还是......” 目光从她头顶缓缓移至脸上,“你在期待谁会捡到?” 沈霜宁再迟钝,也听出了他言语间的戏谑,不由一愣。 彼时山下只有谢府的车队在休整,沈府的车队经过,他们不会不知,而她正好丢在了那条必经之路上面,丢的还是香囊,此番作为很难不让人多想,她是想借此吸引谁的注意。 苍天可鉴,她真没有这个意思! 沈霜宁没有去接那香囊,冷着脸道:“这香囊我不要了,世子若喜欢便留着。” 不远处的青峰看着这一幕,简直无语。 那天他告诉世子四小姐哭了,世子还问他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可见世子是有点后悔的。 可现在呢,世子在说什么啊?到底会不会讲话啊? 青峰摇了摇头,看来世子真的讨厌极了四小姐。 沈霜宁知道萧景渊不可能留下那个香囊,说这话是故意恶心他的。 因为前世哪怕作为他的妻子,她为他熬夜所绣的香囊,他也从未像其他男子一样将妻子所赠之物贴身携带,她送与他的东西,就如那把同舟剑一样,被丢在角落...... 沈霜宁推开他便径直走了,而沈二他们也恰好赶来。 身后的目光如芒在背,沈霜宁不由加快步伐与家人汇合。 “宁宁,你没事吧?!” “兄长,二哥。” 苏冉也来了,都在关心她。 沈霜宁只是被雨淋湿了些,没有大碍:“我没事。” 沈二将她上下都扫了一眼,见她的确安然无恙后,这才抬眸看向了不远处的萧世子。 想到方才看见宁宁躲恶鬼似的跑来,心想莫不是被世子欺负了?于是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教训人。 沈霜宁见状惊了惊,连忙将他拉住:“二哥,你做什么去?世子方才救了我。” 沈修辞则第一时间发现了那些气势森然的黑衣人,眉心狠狠一跳:“都别过去。” 这时,一名黑甲卫快步而来,手执镇抚司令牌,沉着脸道:“镇抚司查案,闲杂人等退避!” - 想到方才那一幕,苏冉的心肝都颤得不停,扯了扯身旁沈霜宁的衣角。 “镇抚司查案,把我们关起来做什么?” 沈霜宁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盏,道:“自然是怕庙里还藏有同伙了。” “我们看起来像坏人吗?他是世子就了不起啊,凭什么将我们当成犯人一样看待!”苏冉一脸不服,愤愤道,“我回去定要告诉我爹,让爹爹到御前告他一状!” 苏冉的父亲苏世良在御史台任职,为人刚正不阿,疾恶如仇,一张嘴谁见了都怕,却是个对女儿溺爱纵容的糊涂父亲。 也正因有这个爹,才养成苏冉这般顽劣跳脱的性子。 只是这件事,告到圣上那儿也没用。 “算了,这天色已经暗了,下山的路也不好走,将就休息一晚,也许天亮就能走了。”沈霜宁心事重重,嘴上劝道。 只是这晚沈霜宁却病了。 她白天淋了雨,又受了接二连三的惊吓,忧思过度,夜里便发起了高烧。 “宁宁,宁宁!”苏冉怎么都唤不醒她,摸着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这可怎么办,得赶紧找大夫来。” 阿蘅见状也顾不得其他,连忙往门外跑,却被突然出现的黑甲卫用刀挡住去路。 “回去!”男人低呵。 阿蘅急切道:“我家小姐病了,要找大夫!” 镇抚司是出了名的不留情面。 青峰冷冷道:“管你病了死了,大人有令,所有人不得离开屋子半步!退回去!” 第27章 她打了他一巴掌 “你怎么能这样!”阿蘅咬了咬牙,想到屋里昏迷不醒的小姐,于是奋力撞开对方就往外跑。 青峰诧异了一瞬,反手要揪住阿蘅的后颈,却被她迅速躲过,脸色又是一变。 这样的速度绝非普通丫鬟所有,竟然是个有底子的。 “站住!” 若是连个女人都看不住,他也不用在世子身边做事了。 阿蘅与他过了几招,半路出家到底是比不过上阵杀敌的武将,青峰刀鞘抵着她的喉咙,冷冷道: “小爷不打女人,滚回去。” 阿蘅梗着脖子道:“还请你通禀世子,寻一大夫来给小姐治病。” 青峰一脸闲散道:“大人忙着呢,哪有闲工夫管你们?” 阿蘅厉声道:“我家小姐是荣国公府的四姑娘,国公爷唯一的嫡女,她若是死在这里,你们这里的人一个也别想好过!” 又是那位四小姐。 青峰眼角微微一抽,心里啧了一声,娇滴滴的世家小姐真是麻烦死了! “你回去,我去禀大人。” - 窗户紧闭的屋子里,血水顺着椅腿流淌,蜿蜒汇聚在男人脚边。 被捆在椅子上的吴游无力地垂着脑袋,除了脸,身上已无一丝完好的皮肉,忽然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吴游手指微微一动,慢慢抬起脸来。 灯火为眼前的男人披了一身层柔和的烛光,却未能改变他脸上的颜色,只是将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 吴游眼里已生畏惧。 “我,我什么都招,求你了......” 吴游咽了咽唾沫,嘴里念出一长串的名字,青云立在一旁记录。 末了,青云抓着吴游血淋淋的手,按在了认罪状上。 萧景渊坐在椅子上,垂眸一一扫过名单上的人,而后起身看着伤痕累累的吴游道:“你以为,我只能从你这里拿到圣天教的名单?当年跟你一起逃亡的刘旺早就招了。那天晚上,你便是这么折磨舅舅的吧?” “袁振峰是你舅舅?”吴游震惊道,嘴唇已不受控制地颤栗。 传言镇抚司里的人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唯有这样才能尽心为皇帝效力,他得到的消息是,袁振峰只是皇帝的一条走狗罢了!怎么会跟燕王府有关?! 如果真是出身高贵之人,又怎会甘愿帮皇帝干脏活? 吴游不信,也不敢相信。 袁振峰的确是袁氏族人,只不过出身不太光彩,他是外室所生,其母死后才被接回袁府。 因身上的污点,袁氏族人都不太承认他的存在,是以他发誓要进京闯出一片天,而后才入了镇抚司,凭本事坐上了镇抚使的位置,成为宣文帝的左膀右臂。 外界只知他姓袁,却不知他是袁氏一族的人。 燕王在萧景渊幼时便离京去北境,是袁振峰弥补了萧景渊缺失的父爱。 犹记得小舅舅那天答应他忙后便回来陪他过生辰,可最后他等来的却是小舅舅的棺椁。 萧景渊懒得跟吴游废话,对青云吩咐道:“带出去,乱箭射死,割下头颅。” 吴游被拖到了屋外,他慌忙道:“等等!我知道还有一个人,是他庇护圣天教!袁振峰的死,也是他下的令!这个人就连头子都不敢说,你饶我一命,我便告诉你!” 萧景渊抬手,示意所有人先别妄动。 吴游跪在泥泞的地上,双手捆在身后,他往前膝行两步,张了张嘴。 只是还未说出口,就被一箭射中眉心,死不瞑目。 萧景渊神情一变,扭头看去,就见那名黑甲卫快速掏出短刀,利落地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青云奔到那名内鬼身旁,探了鼻息,随后脸色难看地抬起头道:“死了。” 萧景渊寒着脸:“死了也给我查!” 镇抚司重新启用,知道的人并不多,这些黑甲卫中,有一部分是原先的人,另外则是萧景渊带在身边的心腹。 他不认为是自己人里出了内鬼,只能是黑甲卫出了问题。 须知黑甲卫从一开始便是皇帝的死士,到底是多么手眼通天的人,能将手伸到了宣文帝身边? 青峰来时,看到眼前的景象,愣了愣。 萧景渊看到他,便问:“何事?” 青峰回神,禀道:“荣国公府有位小姐病了,好像病得不轻,说是要找大夫。” …… 沈霜宁在梦中又见到了萧景渊,是前世的时候。 彼时瑞王回京,萧景渊奉命为其接风洗尘,在云霄楼设宴。 这瑞王便是王皇后所生,与太子同父异母的二皇子,成年后便被宣文帝委派至东海驻守,瑞王是所有皇子中最出色的一位。 没错,甚至比太子还出色。 瑞王的接风宴,沈霜宁作为世子妃自然也在。 她静静地坐在萧景渊身旁,不知怎的就引起了瑞王的注意。 “世子妃可是荣国公府的四小姐?”瑞王问。 沈霜宁应了声是。 瑞王看她反应,于是哈哈大笑,转着酒杯道:“你不认得我了?” 沈霜宁一怔。 “你幼时可是个小哭包,你大哥为你做了个竹蜻蜓,我不过是抢来玩玩,你便哭得要将屋顶都掀了,我拿糖哄你才好。之后你一见我便要缠着我要糖吃,没想到曾经的小丫头片子,如今竟出落得这般国色天香,比本王府里那些姬妾都要美得多。”瑞王看着她道。 拿胡姬跟燕王府的世子妃相比,简直是羞辱。 沈霜宁感到有几分难堪,垂眸道:“......我不记得了。”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既看瑞王,也看萧景渊,可萧景渊无动于衷,仿佛瑞王调戏的女人与他无关。 众人都在看戏。 瑞王笑了一下,端着酒杯起身,迈着虚浮的步伐来到萧景渊身边,弯腰搭在后者肩上,半是玩笑,半是挑衅道: “说起来,我与世子妃还算是青梅竹马......不,应该是故交才对,我若早些回京,也就没你什么事了。我府上还缺一个王妃的位子,你若将她让与我,我便答应.......” 之后的话,瑞王说得很轻,沈霜宁并不知瑞王给萧景渊开出了什么条件,她只看见萧景渊冷漠的表情仿佛有一瞬间的松动。 沈霜宁脑袋“嗡”的一声,脸色惨白,她害怕地攥紧了手指,垂下了眼睫,不敢去听结果。 结果就见瑞王飞了出去。 满室一静,于是就见萧景渊像没事人似的长身而起,一拂那宽大的袖袍,沉稳又从容道: “瑞王殿下醉了,怎么玩起杂耍来了?还不快把人带下去,别伤着了殿下的贵体。” 所有人包括沈霜宁在内都瞪大眼睛,看着他胡说八道。 萧景渊则一把抓住沈霜宁的手,然后二话不说将她带离了云霄楼。 画面一转。 微微晃动的马车里尚未来得及点灯,萧景渊半个身体霸道地压着她,一手用力捏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探入衣襟内。 她疼得蹙起眉,想开口,又被吻得喘不过气。 直到他停下蹂躏,在她耳畔冷声道:“我的世子妃,就这么喜欢对别人释放魅力?” 于是沈霜宁抬手,一个结实的巴掌落在了萧景渊脸上。 沈霜宁并不知,现实里,萧景渊也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只不过不是脸,是胸口。 萧景渊还维持着弯腰俯身的姿势,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的女子。 先才是听见沈霜宁在呓语,而且隐约听见好似跟自己有关,于是才俯下身去听。 他本是极其警惕地一个人,可实在没有料到沈霜宁接下来的动作,才生生挨了一掌。 但这一掌对他来说,就跟小猫挠人差不多,又软又绵。 而身后的几人已然惊呆了。 都动手打人了,想来这嘴里也没什么好话,萧景渊牵起唇角,冷哼一声。 原来四小姐就是这么恩将仇报的。 于是在苏冉几人胆战心惊的目光下淡然地直起身,弹了弹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一扫他们的神情后,径直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苏冉才找回自己的呼吸,抚了抚胸口。 慕渔挑了挑眉,真有意思。 待沈霜宁缓缓转醒,已是第二日。 烧已退了,只还有点虚弱。 从苏冉口中,她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一听她居然出手打了萧景渊,沈霜宁也惊了惊。 “不过好在世子大人有大量,没跟你计较。”苏冉接过慕渔递来的药碗,要喂给她喝。 沈霜宁则道:“我自己来就好。” 脑子却在飞速运转,萧景渊是个小心眼的,她就这么冒犯了他,他会不会记恨自己?他本就对她有意见了...... 罢了,打都打了,想来他现下也没空寻她麻烦。 沈霜宁咕嘟咕嘟把药喝完,空碗递给了阿蘅,道:“对了,镇抚司的人可还在?今天可以回去了吗?” 苏冉道:“那些人早就走了,要不是等你醒过来,我们也该启程回去了。” 这么说,萧景渊也已经不在了。 沈霜宁松了口气,想到昨晚的梦,实在是......这还是重生以来,头一回梦见前世。 沈霜宁揉了揉额角,心道晦气。 之后一行人便于午时平安返回了荣国公府。 苏冉也回了自己家。 怕沈夫人担忧,他们只说是雨势太大,沈霜宁又病了的缘故,所以才回来得晚了。 沈夫人并未起疑,只训斥沈修辞和沈二没有将妹妹照顾好,又勒令沈霜宁病没好就不准再往外跑。 三人都老老实实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沈霜宁回去后躺了一会儿,又想到那个香囊,总觉得是个祸患。 她想着有机会得跟萧世子拿回来才是。 于是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还是在家里睡着踏实。 另一边,沈修辞先是给真定的父亲去了封信,又等二叔下值后,去了二叔的书房,将镇抚司的事说给沈魏听。 沈魏在吏部任吏部侍郎一职,正四品,官员升迁都要经过他。 沈魏闻言,先是诧异,而后心里计较一番,提点道:“陛下重新启用镇抚司,怕是要有一番大动作,你如今在翰林院任职,也算是天子近臣,那些凡是要找你办事的,或是攀附讨好你的,你都提防着些。“ 又道:“近日京中凡有设宴请你的,便通通挡回去,别蹚浑水,明哲保身!” 这话既是说给沈修辞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沈修辞垂眼:“是,二叔。” 国公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知道自己这位二叔,最是虚荣,在外喜欢跟旁人摆架子,听人吹捧。 是以他此番过来,目的也是让沈魏收敛些,免得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沈魏哪里知道沈修辞的用意,他只当这个小辈是被镇抚司吓怕了,才来找他拿主意的。 想到这,沈魏还有点沾沾自得。再怎么聪明,还不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沈修辞从二叔书房里出来后,负手立于屋檐下,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若有所思道:“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宁宁的婚事,尚要等上一等......” 四天时间转眼过去,沈霜宁埋在院子里的土豆发芽了,嫩芽从芽眼里长出两寸。 沈霜宁看了片刻,道:“到三月下旬便可以找一块地播种了,届时我生辰宴已过,阿娘答应我去江亭田庄,时间正好。到时候再寻一农师来指点一二。” “不对,我可以现在就准备啊!”沈霜宁拍了拍自己的笨脑子,起身去唤阿蘅。 “小姐,怎么了?” 沈霜宁将土豆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一会儿我们出去。” 主仆二人便去了珍宝阁。 只是到了地方,却未见到窈娘。 之前跟萧景渊说好的,若是有事便来珍宝阁,由窈娘做中间人,是以窈娘不在,沈霜宁不敢跟其他人说土豆的事。 好在窈娘有先见之明,留了一个信得过的小管事,此人认得沈霜宁。 “四小姐稍等,我这就去唤窈娘来。” 沈霜宁想着来都来了,便坐在窗边一面喝茶,一面等人。 约莫半刻钟,终于等到了匆匆赶来的窈娘。 “让四小姐久等了,是窈娘的不是。” 窈娘身着一袭白衣,如仙女般美丽动人,只是眉眼却多了几分愁绪,还有点心不在焉。 沈霜宁说完正事后,见她心神不宁的样子,想了想,还是问了句:“是出了什么事吗?” 窈娘道:“是世子受伤了。” 沈霜宁脸色微变,又不禁想起在寒山寺的时候。 窈娘担忧道:“我知道四小姐心急正事,可世子眼下昏迷不醒,又不好叫外人知道,只能等世子醒来再说了。” 昏迷不醒?居然这么严重吗? 她还有一堆土豆在萧景渊那里呢,要是他死了,她上哪去找回来? 只凭她手里的一个土豆只能种着玩玩而已。 沈霜宁沉吟片刻,道:“你们若信得过我,便带我去找他。” 第28章 为萧世子办事,废命! 西直街胡同,一处低调的府邸内,苏琛正在屋里焦急地来回踱步。 当他看到慕渔进来时,愣了愣,也顾不得她是怎么来的,刚想说“庸医你来得正好”,结果一转眼,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出现了。 看着掀帘而入的沈四小姐,苏琛瞪大了眼睛,眼角也跟着狠狠一抽,连忙将到嘴的话给咽了下去。 而后看向慕渔,那眼神仿佛在询问:这位四小姐怎么也来了? 慕渔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转眸顺着血腥味的来源之处看去,装作不认识道:“他便是病患?” 慕渔显然比苏琛冷静多了。 “是我让四小姐来的。”后脚进来的窈娘说道。 窈娘并不认识慕渔,只是忧心世子伤势,又听四小姐说慕渔是妙手堂的大夫,恰巧她知晓妙手堂是萧景渊的产业,这才放心让慕渔跟着一道过来。 苏琛差点就忘了此事! 眼下京城各处大大小小的医馆,都被人暗中盯着,事发突然,他们害怕暴露行踪,是以不敢冒然去妙手堂请人。 而恰好慕渔在荣国公府,任谁也不会想到,国公府的四姑娘会跟萧世子有联系。 “快快快,还请大夫救救我家公子!”苏琛便装作同慕渔不认识的样子,引她去屏风后。 慕渔说了句:“去打热水来。” 窈娘立刻去了。 不一会儿,苏琛从屏风后退出来,对沈霜宁拱手一礼:“多谢四小姐相助。” 眼前男子只着一身素净的白衣,头顶简单别着一只毫形制的黑檀木簪,再无其他装饰,五官也算周正清秀,眼神藏着睿智,而眼角的泪痣是老人常说的苦命相。 沈霜宁看到苏琛时,恍惚了片刻。 苏琛,她是认得的。 他是萧景渊身边的幕僚,也算是军师,后来在燕王府还颇有地位,连王妃都对他以礼相待。 燕王府得势后,他去哪都是座上宾,却依旧这身朴实无华的打扮,总是一副看淡生死的模样。 她刚嫁入王府时,曾遇到一些异样的眼神,担忧做得没有宋惜枝好,会被王妃和世子嫌弃,成日惶惶不安,后来是苏琛看出她的无助,给她递了一方锦帕。 还安慰道:“在下认为世子妃是很好的人,您不必为了其他人的看法,事事周到,天下没有人能做到像银票一样人人喜爱,但苏某相信,时间久了,他们都会看到世子妃的好。” 是苏琛的这句话化解了她心中的不安,是以她对苏琛印象很好。 只不过苏琛的下场不太好,他被乱党抓住,装进麻袋绑在马车后面,活生生拖行而死。 眼下看到他好好地站在面前,心下难免生出几分复杂来,但这种情绪很快被压了下去,她对苏琛欠了欠身,道:“我也跟世子也算同盟,且他先前亦救我于危难,我既知道他受伤,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只盼萧景渊快点醒来,把剩下的土豆交给她。 苏琛微微颔首,便不在多说了,担忧地望着萧世子的方向。 沈霜宁原是想先离开的,可看到萧景渊的情况似乎很严重,真怕他就这么死了,于是干脆留了下来。 她看着窈娘纤弱的身子接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出去,一切亲力亲为,连脸颊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不知怎的,沈霜宁好似能透过此时的她,看到从前萧景渊在外受伤时,也是窈娘这般任劳任怨,体贴入微地照料他。 她陪他走过许多地方,一起经历过生死,这些宝贵的情谊,也许是连宋惜枝都比不上的。 但萧景渊竟然连一个名分都不给人家,委实薄情。 做世子妃的时候,沈霜宁从来都不知窈娘的存在,后来仔细想想,有那么一段时日,青峰貌似对她意见很大。 还说过一句话:“如果不是你,世子又怎会将她赶走,你什么都不知道,她比你......”这句话没说完,就被青云制止了。 彼时沈霜宁并不知青峰话里的“她”是男是女,眼下才恍然大悟。 原来青峰是为窈娘打抱不平。 可她从未让萧景渊这么做过。 看着窈娘一颗心都系在萧景渊身上,恨不得代他受苦的样子,沈霜宁一时不知作何感想,只能尽量不去想以前的事。 过了不知多久,桌上的茶壶已经空了,慕渔终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净了手,说了句:“放心吧,死不了。命大。” 苏琛松了口气。 窈娘也露出一丝笑容,脑中紧绷着的一根神经终于松了,整个人也几乎脱力般要倒下,却被一只伸过来的手眼疾手快地扶住。 窈娘下意识靠在了柔软的怀里,抬眼时,神情有些错愕。 沈霜宁将她扶稳,然后递了一张软帕,道:“都是汗,擦一擦吧。” 窈娘愣了一下,随即弯唇一笑,感激道:“多谢四小姐。” 她接过沈霜宁递来的软帕,慢慢地擦了脖子上的汗,四小姐的软帕都是清甜的玉兰香,好闻极了。 窈娘心想。 苏琛已经先一步去查看了萧景渊的伤势。 这时青峰也进来了,抬眼看到屋里多了几个人,而且其中还有沈霜宁和阿蘅时,像是被定在了原地,满脸的疑惑,以及警惕。 窈娘及时出声:“是我带四小姐来的,国公府里刚好有一位妙手堂的大夫。这次要多亏了四小姐肯帮忙。” 慕渔、阿蘅都站在沈霜宁身侧,青峰目光落在阿蘅脸上,眼角微微一抽。 谁能想到,上次他对她们见死不救,这次她们却救了世子。 青峰迟疑片刻,到底没说什么,也未多看沈霜宁一眼,径直掠过她去看了自己的主子。 沈霜宁始终没有越过那道屏风去看萧景渊的伤势如何,仿佛她来此只是单纯搭把手,并不是很在乎那人的死活。 待苏琛出来后,沈霜宁起身道:“世子既已脱离危险,我便不打扰了,劳烦先生过后跟世子说一下,我有要事相商,请世子伤好后派人去李记寻我。” 说完,沈霜宁便要走了。 “慢着。” 说话的是青峰,他匆忙从屏风后过来,道:“还有一个人也受了伤,大夫留下,感激不尽!” 受伤的是青云,他原是负责去引开暗中那些人,但对方当中有一名箭术极其高强的高手,于是青云逃跑时中了箭。 那一箭,只差半寸就会要了他的命。 沈霜宁秉持着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的想法,将慕渔留给了他们。 此时青云正躺在外面的石阶上,箭还插在身上,血流的不多,脸上却已无半点血色,若是不快些救治,必死无疑。 青云眼神迷离地望着慕渔,张了张口:“小、小渔......”然后便放心地晕了。 这声“小渔”很轻,沈霜宁并未听见。 慕渔连忙道:“快将他抬进去!” 逼仄小院,空气中却满是血腥味。 此时此刻,沈霜宁只有一个想法:为萧景渊办事,废命。 不行,等跟萧景渊做完这场交易,一定要趁早摆脱他! 沈霜宁还是没能拿回香囊。 走出那狭窄的胡同后,她心想,下次一定要拿回来。 而这时的苏琛才后知后觉,摸着下巴心道奇怪:那四小姐从前也没见过他,为何会唤他“先生”? 而且似乎还认得他的样子? - 半夜,萧景渊伤势又恶化了,吐了好几口血,青云也没好到哪里去,慕渔一个大夫同时跟阎王抢两个人,已经累瘫了。 好在都有惊无险。 事后慕渔趴在桌上,对着苏琛,抬起微微颤抖的手,道:“诊金,双倍!” 苏琛拍了拍她的肩,语重心长:“我再也不喊你庸医了。” 转眼到第二天下午,窈娘去给昏迷中的青云换药,却被青峰伸出一只手拦住。 窈娘疑惑地看他。 “你是女子,还,还是我来吧。”青峰有些结巴道。 窈娘温声道:“我照顾世子习惯了,换药而已,没事的,请让我为你们多做些什么吧。” 青峰干脆抢过她手里的东西,固执道:“我来就可以了!” 窈娘只好由着他了。 萧景渊意识混沌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些根本不存在于记忆中的画面,既陌生又熟悉。 就好像他进入了另一方世界,那里也有他熟悉的燕王府,可他的居所却被一个女子占据,还被布置得乱七八糟。 他迈进院中时,满园的玉兰树皆开了花,微风过,花瓣铺了一地,竟有些好看。 树下的女子转过身来,见到他时眼睛顿时一亮,提着裙摆朝他跑了过来,一脸雀跃:“郎君怎么回来了?你瞧,这都是我去年种下的,你喜欢吗?” 她语气欢快又期待,还有点小心翼翼。 而他的心里明明是毫无波澜的,可看到她那双明媚的眼睛,却还是说了句“好看”。 于是她便弯唇笑了,窃喜般道:“王妃说你素来不喜欢这些花花草草,我还怕你嫌我自作主张,我只是想为这里添点颜色,这样你每年回来都能看到,不过冬季就不行了,玉兰花期短,冬天你只能看到我了。” 他没有回应。 女子却不在意,依偎在他怀里,双手紧紧地圈着他的腰,极小声地说了句: “郎君,我很想你。” 他便像是着了魔般,将她抱到了玉兰树下,采撷怀里这朵最好看的玉兰,让她为自己盛放。 一时不知天地为何物,只知那玉兰芬芳令他无比着迷。 窈娘看他似乎睡得不安稳,便用帕子细心地为他颈间的汗,谁料正要收手时,却被他一把攥住。 “别走。” 窈娘怔愣片刻,也未挣扎,任由他这般握着,只是力道重了些,她便忍不住轻唤一声:“世子。” 萧景渊便醒了,眼神有刹那的茫然,于是转眸看到了她,眉头轻蹙。 窈娘柔声道:“世子,您醒了。” 萧景渊立刻便松了手,作势起身道:“怎么是你?” 原来世子期待的人不是她。 窈娘抿唇,心里那点雀跃如潮水般散得一干二净,伸手去他坐稳,道:“听苏大人说您受了重伤,我放心不下,便来看看。” 半句不提照顾他一整夜的事。 方才立在身后目睹这一切的青峰却不忍窈娘委曲求全,当即道:“昨日到现在,都是窈娘在照顾世子您,也是她及时把慕渔找来,才救了您和青云的。” 刚从外面进来的苏琛看了青峰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萧景渊对窈娘道了声谢,又问她想要什么。 窈娘连忙跪下,道:“窈娘什么都不要,照顾世子本就是窈娘应该做的。” “我说过,不必跪我,起来吧。”萧景渊说话时还有些虚弱,又止不住咳了几声。 窈娘见他脸色苍白,也忙起身去要做些什么。 而就在她靠近时,萧景渊敏锐地察觉到她身上味道,便抬眼道:“还有谁来过?” 窈娘解释道:“国公府的沈四小姐来过一次。她原是去珍宝阁找您商量要事,怪我说漏了嘴,她得知世子受伤,便过来搭把手。” 她说话时,萧景渊却在看着她别在衣襟处的绣帕,那一角上绣着朵淡雅的兰花。 窈娘觉察到他的视线,也低头看了眼,这才想起什么,懊恼道:“这是四小姐给我的,忘了还了。” 萧景渊神色有几分复杂。 梦里也是她。 怎么又是她?没完没了了。 第29章 灯会,心动 这样的“梦”一连做了几次,到底是有些不同了。 萧景渊揉了揉额角,眉宇间透着些许燥意,很快又恢复如常,抬眸去看苏琛道:“刺客抓到没有?” “抓了两个,两人嘴里藏毒,有一个没防住,死了。剩下那个到还活着,只是还晕着,救醒的成算不大。”苏琛道。 萧景渊便要起身下地,苏琛立马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了,拦着道:“你伤势尚未痊愈,那帮乱党仍在暗处窥伺。此刻贸然外出,怕是连个敌手都难以应付。你且安心养伤,一切有我。” 萧景渊推开他的手,慢慢站了起来:“若我一味避而不出,反倒会让乱党察觉我身负重伤,届时他们必当孤注一掷取我性命。” “唯有我如常现身,方能令其有所顾忌。如今有人这般急于覆灭镇抚司,恰恰证明镇抚司踩到了他的尾巴。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在操控圣天教!”萧景渊面容冷峻,眼里翻涌着冰冷的杀意。 苏琛点了点头:“也好,我陪你去。” - 这日便是灯会了,沈霜宁与谢临约好了会在长安街的云霄楼下见面。 女为悦己者容,当然要好好打扮一番。 沈霜宁日常的妆容都极简单,是以屋头里没有擅长打扮的婢女,阿蘅是武婢,更不会这些了。 正当沈霜宁想着要不要去跟母亲借人时,好在沈菱来了。 沈菱一向手巧,她一听阿姐要去看灯会,还穿上了以往从不会穿的绯色衣裙,便猜到是要去见谢小侯爷。 “阿姐放心,我定会将阿姐打扮得漂漂亮亮!” 沈菱握着象牙篦子,将那一头乌发梳得如瀑垂落,她看一眼镜中阿姐天人般的颜色,眼里满是羡慕与欣赏。 “阿姐如此就已经很貌美了,若是再稍加打扮,不知该迷死多少公子哥。”她不吝啬地夸赞。 沈霜宁噗嗤一笑:“哪有那么夸张?” 不过她对自己的美貌一向是有自信的,否则前世也无法色诱到那冷情的萧世子,使得他心里明明没有她,却还是夜夜留宿在她的寝居。 若非她那时身中寒毒,不易有孕,又与他分隔两地,聚少离多,说不定会有个孩子...... 不过幸好没有,否则有个并不相爱的父母,孩子该多可怜? 一转眼,沈菱已经为她梳了个极漂亮的天仙髻,露出一节欺霜赛雪的脖颈。 时下贵女都兴在髻侧别一朵鲜花,沈菱却别出心裁的别上一朵玉蝴蝶,显得娇俏动人。 正当她要在鬓边斜插上一支翡翠步摇时,却被沈霜宁抬手制止:“莫要太繁重了,灯会人多,挤坏了可惜。” 沈菱便道:“是我考虑不周。” 说着瞥见了妆奁中的缠枝鎏金簪,眼睛一亮,取了拿给沈霜宁看。 “阿姐觉得换上这个如何?” 立在一旁的阿蘅立马发表意见:“这个好看!” 沈霜宁莞尔:“就这个吧。” 沈菱便将其插上后,镜中的少女似乎变得更明艳了些,头嵌着的浅紫琉璃花正挨着耳坠,碎光里竟似有露珠将坠未坠。 沈菱和阿蘅都不由看呆了,沈霜宁也是极满意的。 “阿菱的眼光和手艺还是那么好。” 前世她出嫁,也是阿菱为她梳妆。 阿蘅看着沈霜宁,忍不住道:“这么漂亮的小姐,却要便宜男人,想想就有点不爽。” 沈菱则说道:“阿姐值得最好的。” “灯会这么热闹,阿菱也去吧。”沈霜宁抬起头道。 沈菱是想去的,却又有些犹豫:“阿姐要跟小侯爷一起,我可不想去碍眼。” 沈霜宁拉着她的手:“你若不去,我哪有理由出去?” 母亲慧眼如炬,她难得主动打扮,若是又一个人出去了,母亲定要怀疑。 她还不希望家里人知晓她和谢临的事,毕竟还没到那一步呢。 沈菱闻言,便道:“那好吧,为了阿姐,我也去凑个热闹。” 沈夫人瞧见她们兴致勃勃的样子,也就放她们出府玩了,不过点名要沈修辞跟着,且不容拒绝。 对于自己这位亲大哥,沈霜宁是有点怵的。 一看沈修辞要跟来,她就觉得完了。 这可如何是好? 兄长跟谢临互不对付,上次还隐晦地提醒她远离谢临,结果今日她却出府跟谢临私会?! 兄长若是知道她是为了见谢临,先不说他会不会剥了她的皮,怕就怕他会回去告诉爹娘,让母亲来管束她。 唉,早知道就偷溜出来了。 “宁宁。”沈修辞着一袭常服,面如冠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仿佛能洞察沈霜宁的小心思。 “不准离开我的视线。”他似是警告道。 沈霜宁心里直打鼓,一脸乖顺道:“是,兄长。” 只怕无法赴约了。 暮色漫过长安城时,长安街的花灯已次第亮起。琉璃盏、云母屏、珊瑚串就着暮色洇开暖光,整条街恍若坠了漫天星子,连青石板都被映得流光溢彩。 先才还在为赴约苦恼的沈霜宁此刻已经被眼前盛景勾去了心神,渐渐忘了沈修辞的存在,跟沈菱两个人心无旁骛地逛起了灯会。 先是被卖糖画的铜锅香气勾到西市口,又被五颜六色的花灯绊住脚,不知不觉间,竟已随着如沸如潮的人流,卷入了街心最喧闹处。 沈修辞对于这种热闹向来是敬而远之的,若不是母上有令,他宁愿在书房抱着诗经看,也不愿来这里人挤人。 人一多,他跟在后面便显得有些吃力,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盯着她们,偏偏女子逛街最不知疲倦,像蝴蝶似的飞来飞去,毫无章法。 有好几次,险些就跟丢了。 他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 这时人群莫名变得拥挤了许多,一个三大五粗的壮汉把他挤到了一边,还恶人先告状地说他是不是偷了东西。 沈修辞谦谦君子,何时被人这般羞辱过? 他与此人争辩起来。 等反应过来时,才猛然发现把妹妹跟丢了! “我不与你争辩,你丢了多少,我补给你就是。”沈修辞急着去找人。 壮汉却不肯轻易放过他,一抬手就揪起他的衣领,像小鸡仔似的拎了起来,吼道:“还说不是你偷的,不是你,你为何要还我钱?!” 沈修辞羞恼道:“我说了不是我!” 身侧的小厮忙喊道:“我家公子是荣国公府的大少爷,岂会贪图你那点碎银?” 壮汉一听,乐了:“张口就来,你说他是国公府的大公子就是啊?我才不信呢!依我看,他这身衣裳都是偷来的!” 沈修辞怒道:“岂有此理!” 壮汉:“你待如何?!” 不少人围过来指指点点,仿佛一堵墙般,就这样将他和几名小厮都困住了。 待他好不容易脱身时,已经完全失去了两位妹妹的踪迹,脸色十分难看。 而方才那名闹事的壮汉和围观群众早已悄无声息的退出人潮,消失不见。 这边,沈霜宁和沈菱停在一皮影戏前,看得入迷,两个丫鬟分别站在身侧,不让男子靠得太近。 前面的人不知为何起了龃龉,开始推搡起来。 人群散开,连带着她们也被推得踉跄后退,一时场面变得混乱。 就在这时,沈霜宁后背撞到一个硬实的胸膛,那人抬手不轻不重地握住了她的肩。 她惊得正要转身,腕间却忽然落进片温热的掌心。覆着薄茧的指腹捻过她腕骨时,带起串细碎的战栗。 “跟我走。” 这声线像浸了松烟墨的玉笛,沉沉地漫过耳畔。 沈霜宁指尖骤然蜷起,抬眼时,正对上谢临微垂的睫毛。 他那么专注地看着她。 他今日竟换了月白团花锦袍,俊朗至极。 见是他,沈霜宁不再挣扎,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腕。 明明周遭仍是推搡的人流,可跟着他错步侧身时,那些擦肩的绣鞋、晃眼的灯笼,竟都像被他袖底的风隔开了。 而他明明也稳稳地牵着她,却还是不时地回头看她一眼,那双眼睛比花海还明亮。 长安街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沈霜宁望着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在灯火下明明灭灭,掌心相触处的温度正顺着血脉往心口攀爬,周遭的喧嚣声浪似被隔开,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几乎忘了呼吸。 而谢临亦是如此。 ...... 此地最高的云霄楼,恰恰能俯瞰长安街,将底下的盛景尽收入眼。 萧景渊负手立在雕花木栏旁,垂眸俯瞰长街上熙攘的灯影。 忽然,一抹莹润的白光自人潮中掠过—— 女子鬓边的玉蝴蝶发饰正折射着琉璃灯的光,碎芒如流萤般溅在他玄色衣摆上。 “底下那好像是沈四姑娘。”一旁的苏琛道。 第30章 谁惹他了??? 萧景渊原是要将视线收回,但听苏琛这么一说,便顺着那道若隐若现的白光看下去。 纵使隔了些距离,也能看清她的模样。 女子灿若骄阳,在人群中光彩照人,那一身绯色的衣裙,像朵艳丽的木芙蓉。 平日里素面朝天的沈四小姐,竟是极用心地打扮了一番,却是为了约见情郎。 萧景渊蹙眉,微微眯起了眼,连他都未发觉自己看向那名男子时的眼神有多么的锐利。 只是不等他辨认清楚,二人皆戴上了面具。 大梁虽民风开放,然未婚男女行止若过于亲密,于男子可称风流雅事,于女子却易招非议。 是以情投意合的公子小姐们常于灯会上购得面具遮颜,如此便可抛却礼教束缚,自由自在的共度良宵。 这灯会中,便有不少戴着面具,成双成对的有情人。 萧景渊忽觉刺目。 许是梦里的沈霜宁是他的世子妃,她全心全意爱着他,完全属于他。 他自诩理智,但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仿佛曾经真的发生过一般。眼下看到沈霜宁在跟别的男子亲近私会,圣人也无法做到全然不在意。 甚至有种绿帽罩顶的感觉。 他知道他不该如此,不论那梦境多么真实,也是假的,可他还是抑制不住地攥紧了手指,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一时分不清,是伤口在疼,还是心口在疼。 脑海里又想起那日在竹园,沈霜宁那番义正言辞的话。 “我对世子只有敬重之心,世子也并非我喜欢的那类男子,往后国公府为我议亲,也断然不会挑到燕王府上面去,世子大可放心......” 原来,她不是说说而已,那个牵着她逛灯会的男子,便是她喜欢的?他有什么好? 这一念头闪过,萧景渊猛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嫉妒! 荒谬!简直荒谬! 萧景渊立刻收回视线,呼吸都乱了几分,当即拂袖离去。 “诶?世子您怎么走了?”苏琛连忙跟上去,嘴上道:“这良辰美景,多好看啊!” “男男女女私相授受,有何好看?你若爱看,便自己留下来看个够。”萧景渊头也不回道。 苏琛:? 方才还好好的呢,怎么这会儿突然跟吃了枪药似的? 谁惹他了? 难不成是因为四小姐?! 苏琛感到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他一定是疯了。 世子从未表现过对四小姐有一丝想法,若说有,也只有防备之心,怎么可能为四小姐吃味? 定然是世子觉得四小姐在虚度光阴,误了正事,这才产生了不满。 苏琛抬眼时,看到萧景渊一手扶着栏杆,背影虚弱的样子,连忙疾步过去扶他。 关怀的话还未说出口,萧景渊便抬了抬手:“无事。” 此时青峰走了进来,面容严肃,拱手道:“世子,抓到几个可疑之人。” 萧景渊猛然抬眼,沉声道:“带上来。” 他们今日现身,当然不是来逛灯会,赏美景的,而是要趁机引出乱党。 不一会儿,一名魁梧的壮汉和几个男子被押到了萧景渊面前,身上皆捆了麻绳。 六人在这之前全都挨了顿打,此时鼻青脸肿,怕是连亲娘都认不出。 这些人虽不知抓他们的人是何等身份,但看气势就知道不一般,杀气腾腾的,尤其是坐在那椅子上的大人,瞧得他们心肝直颤! 为首的壮汉更是害怕得哭出了声。 青峰攥了攥拳头,凶狠道:“还哭?!” 壮汉立马收声,老实得不行。 苏琛凌厉的眼神扫过他们,冷声道:“说,你们在长安街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壮汉身旁些许瘦弱的男子忙伸着脖子答道:“大人冤枉啊,我们是良民,没干坏事!” “还说敢说没干坏事?我分明就看到你们在长安街寻衅滋事!”青峰厉声道。 那人哭丧着脸,不知该如何解释,只道:“我,我们是闹了点事,但是绝对没有伤人啊!” 苏琛看向青峰:“究竟怎么回事?” 青峰道:“我看到他们暗地里一直跟着荣国公府的大公子,而后又将人围起来,还险些把人打了,事后又躲起来伺机而动,行迹十分之可疑!” 苏琛拧眉:“荣国公府的大公子?沈修辞?” 青峰颔首:“就是他。” 想到方才在云霄楼上看到四小姐跟情郎私会,苏琛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他捏了捏鼻梁,转眸看向那几人:“老实交代,若有半句假话,拔了你们的舌头!” 那瘦脸男连忙道:“小的们也是收钱办事,那人只吩咐了让我们将那名公子和家仆绊住,别让他们继续跟在那两位姑娘身边,除此之外,小的们是一概不知啊!” 青峰哪里知道四小姐的事,只觉得这几人不老实,还在隐瞒什么,当即就要“严刑逼供”。 好在苏琛及时开口:“行了,都放了吧,这几个家伙一看就不是圣天教的人。” 青峰:“可是......”他们很可疑啊。 苏琛道:“让你放了就放了,别坏了四小姐的好事。” 青峰看了那坐在案几旁的男人一眼,见他没有表态,便明白了。 抽刀出来一一挑断他们身上的麻绳,几人如获大赦,忙跪下磕头道谢。 “多谢大人开恩,多谢大人开恩!” 青峰踹了一脚:“还不快滚!” 都怪他们没事添什么乱,害他抓错了人,白费精力! “慢着。” 那几人愣了愣,回头视线环视一圈,才惊觉是座中那位大人发话了。 头皮一紧,紧接着又扑腾跪了下去,战战兢兢,一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 “大、大人......还有何吩咐?” 萧景渊指尖轻敲扶手,不紧不慢道:“你们收了几个钱,就害得人家兄妹失散,若是那位小姐被歹人算计,出了任何差池,国公府追查起来,你们便是帮凶。到时候人头落地,这钱你们有命赚,可有命花吗?” 六人皆是一惊,他们当时可没想这么多! “小的们真没想害人,还请大人指条明路!” 萧景渊道:“那还不去快带沈大公子找人!” “哦,是,是是是!小的们这就去!” 几人反应过来,忙不迭去了。 苏琛双手拢在袖中,因此看了萧景渊几眼。世子也太缺德了,这不是有心要坏四小姐的好事吗? 而杵在一旁的青峰则很疑惑地挠了挠头:世子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沈四小姐了? - 沈霜宁这边还不知将会发生什么,谢临带她逛灯会,猜灯谜,走遍了很多地方,两人玩得十分尽兴,不知疲倦。 阿蘅远远地跟在后面。 这时沈霜宁被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吸引,于是走了过去。 谢临的目光追随着她,自然地站在她身侧。 摊主是个带着娃娃的妇人,火眼金睛,早早就留意到这对年轻人—— 两人并行而走,各自手里拿了花灯。 虽依然守着礼数,小伙子也没占人便宜,但姑娘垂眸时,手里的花灯却总往她那边倾,因此两盏花灯轻轻相撞,就差没有缠绕起来了。 连带着空气中都像沾了蜜。 摊主瞧着两人这眉眼间藏不住的情意,早把账算成了小夫妻,于是当他们在摊子前驻足时,顿时笑开了花,嘴甜道: “夫人是想买支糖画?买一对糖画,保准你们今年顺顺当当,早生贵子!” 沈霜宁见她误会了,急忙解释:“我们不是夫妻。” 一旁的谢临笑着给了碎银,也无需她找,只道:“你看着来。” 摊主是个极有眼色的,立即舀起金黄糖稀,熟练地画了只比翼鸟,递给二人。 沈霜宁到底不是稚嫩的闺阁少女,她只犹豫了一瞬,便大方地接了过来,然后分成两半,一半递给了谢临。 少年面具后的眼睛轻眨了一下,耳根竟是红了。 他接过她手里的半个糖画,弯唇一笑:“多谢表妹。” 沈霜宁道:“你可唤我宁宁。” 谢临道:“那你也别总是小侯爷小侯爷的唤我,唤我明远吧。” 谢临,字明远。 公子的表字,那是极亲近的人才可以直呼的。 沈霜宁笑了笑:“我还是习惯唤你小侯爷。” 谢临便道:“都依你。” 摊主看着二人浓情蜜意的样子,忍不住笑,这不是夫妻胜似夫妻。 摊主便指着远处,道:“二位不如去那座桥上赏花灯,那儿的景色可不比云霄楼的差。” 之后两人便站到了那座桥上。 糖画摊主诚不欺人,街边与桥上的花灯倒映在水面,碎成满河流动的五光十色。 沈霜宁立在栏杆旁,微微俯身去看,眼睛都看直了。 谢临却在看着她。 看她眼中映着粼粼波光,鬓边的玉蝴蝶娇俏动人,他忍不住伸手,将她颊边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顺势向后,轻轻拂过那只玉蝴蝶。 沈霜宁抬头看着他,眼里似有动容。 谢临凭心而动,微凉的手虚扶住她后颈,隔着那半张面具,唇贴在了女子的额头上。 准确来说,是吻在了面具上。 沈霜宁僵住没动。 直到天边绽开璀璨的烟花,谢临猛地惊醒。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张少年脸涨得通红,眼睛也瞪得大大的,他望着同样惊愕的双眼,指尖仿佛被烫到般松开了她。 一时无地自容地背过身去,扶了扶额。 天啊谢明远,你究竟做了什么?你这个登徒子,宁宁会被你吓跑的! 谢临已经后悔得要命。 蓦地,手心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谢临下意识握住,抬手一看,竟是一个香囊。 宁宁给的香囊?! “宁宁......” 谢临扬起唇角,立即转身,正要说些什么时,结果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沈霜宁身后的沈修辞! 笑意冻在了嘴角。 第31章 她的玉蝴蝶不见了 沈修辞方才在河边时,远远就看到桥上的两个身影,他一眼便认出其中一个就是他的宁宁! 然后便看到那胆大包天的男子吻了自家妹子,那一刻他目眦欲裂,恨不得生有一双翅膀,马上飞过去将两人分开。 沈霜宁也看到了沈修辞。 她忽然心虚起来。 她没想过会被兄长抓包。 沈修辞大步上前,一把将沈霜宁拽到身后,紧接着攥紧拳头,二话不说用力往谢临脸上挥去! 这一拳谢临完全能避开,可他犹豫了一瞬,还是站着没动,硬生生挨了一拳。 沈修辞虽是文官,可君子六艺无一不精,并非寻常文弱的文人,何况他这一拳可没有留手。 谢临被打偏了脸,连带着半张面具被打落在地。 “谢临?”沈修辞看清他的脸,惊愕道。 谢临舌头抵着被打疼的腮,抬手摸了一下,唇角见了血。 他对上沈修辞错愕的眼睛,大方承认:“是我。” 然后看了眼他身后神色担忧的女子,又道:“我会娶她。” 兴许是场合不对,又或是沈修辞太过愤怒,他下意识觉得谢临这句话并不真诚,甚至还有种要进一步占便宜的感觉,是以他火气更大了。 “混账!我饶不了你!!”冲上去又是几拳。 拳拳到肉。 沈修辞一贯维持的君子风度在此刻消失得荡然无存,沈霜宁也没料到兄长会如此气愤。 大庭广众,人来人往,已有不少人停下围观。 沈霜宁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否则今日之后还不知会传出什么闲话来。 更重要的是,谢临的身份,他是宣文帝疼爱的亲外甥,若是被沈修辞打出个好歹来,麻烦就大了。 “你们快住手,不要再打啦!” 其实是谢临单方面在挨打,他根本没有还手。 各自的小厮都急忙过来将他们分开。 谢临脸上挂了彩,沈修辞只是衣衫乱了些。 沈霜宁被兄长瞪了一眼,也不敢上前跟谢临说话,然后就被兄长拉走了。 她走时回头去看谢临,谢临却顶着一张不太好看的脸,对她报以一笑,似乎在告诉她,他没事。 可等沈霜宁兄妹二人完全消失在视线内后,谢临忍不住捂住脸,疼得龇牙咧嘴。 他还是挺在意自己这张脸的。 “打人不打脸,沈修辞这个龟......”龟孙。 谢临顿了一下,如今情况不同了,终是没将那句骂声完全说出来。 “专往我脸上招呼,还如此不留情面!分明是借机报复!” 当年在国子监时,二人算是同窗,谢临那时可比现在骄纵多了,沈二都不及他千分之一。 就因沈修辞多管闲事,跟夫子告他的状,叫夫子知道他的课业都是别人代劳,害得他留堂受罚还挨了手板,于是第二天下学后,谢临就带人将沈修辞堵在胡同里,狠狠揍了一顿。 谢临和沈修辞都是睚眦必报的人,不同的是谢临当场报完仇就忘了,沈修辞却能记一辈子,他的狠在骨子里,他不会动手打人,但他会用他的方式让你又疼又难受。 像一根扎入骨头里隐没不见的钢针,不见伤口,却在每逢阴雨天时让你痛上一痛,就是不让你舒坦。 在京城的这些年,谢临不知中了多少明枪暗箭,几乎都跟沈修辞脱不开干系,偏又抓不到此人的把柄。是以谢临过去跟不少人结仇,却唯独跟沈修辞有化解不开的仇怨。 偏偏世人都觉得他谢小侯爷仗势欺人,与沈修辞过不去,实则事实完全相反! 沈修辞自幼便有神童之称,智商之高令人仰望,都道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谢临却要说一句—— 宁可得罪这两者,也万不可得罪披着君子皮的小人! 上天跟谢临开了个玩笑。 他发誓这辈子都不要跟沈家人沾边,结果转头他爱上了宿敌的妹妹。 还能怎么办? 大不了就遭报应吧,他认了。 常书看着主子脸上的伤,撸起袖子愤然道:“那沈公子也太过分了,下这么狠的手,我明日就带人去堵他,帮小侯爷讨回来!” “谁都不准找他麻烦!”谢临捂着脸下令道。 他若是再对沈修辞做些什么,宁宁能立马跟他翻脸。 - 国公府的马车就停在云霄楼下,沈修辞一言不发地带着沈霜宁逆流人群,忽然瞥见到头顶屋檐有黑影掠过。 还不止一个。 街道两边的屋檐上皆有数道黑影朝后方疾驰而去,如雪的刀面闪过寒芒。 沈修辞脸色微变,他抓着沈霜宁的手腕,不由加快步伐。 人群拥挤,沈霜宁一心护着手里谢临给她买的花灯,不小心被好几人撞到肩膀。 突然脚下被什么拌了一下,她一个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前跌去。 就在此时,一只手伸了过来,将她扶稳。 她下意识抬头,然而此人的五官被色泽黑亮的面具遮盖,只有一双如鹰隼似的眼睛和一个嘴角微微下压的薄唇露在外面。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然而没等沈霜宁觉察出什么端倪来,沈修辞便急切道:“快走!” 她听出兄长语气中的焦急,意识到了不对劲,却来不及问,匆匆离开了。 停在原地的男子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凤眸里是他人看不透的情绪,又似乎酝酿着风暴。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轰——! 沈修辞反应迅速,连忙将妹妹护在怀里,宽大的袖子为她挡住了溅落过来的细碎之物。 爆炸声过后,人群像是被全部定住了,所有的声音仿佛被海面吸走。 然两息之后,便爆发了更大的混乱。 尖叫声,呼救声,哭喊声......皆从源头爆发开来。 沈霜宁脸色苍白,惊了一惊:“阿菱呢,还没找到阿菱!” 沈修辞道:“沈菱不在,她在马车上,你放心,她没事。我们先离开这。” 沈霜宁心如擂鼓,随沈修辞逃离时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两眼。 谢临还在那边...... 爆炸的源头在桥边。 有乱党在身上缚了火药,本欲舍命一搏,将云霄楼炸塌,把萧景渊埋于废墟之下,弄死最好。 不想行事败露,早被镇抚司的人瞧出端倪。 那乱党一不做二不休,竟一头扎进人群里——若能炸死几个百姓,镇抚司纵有百口也难辞其咎,届时自会有好事之徒趁机上书弹劾萧景渊。 在这里,圣天教被称为乱党。 可此人漏算了一点,世上有一种兵器,名勾魂爪。挥动时爪链如活物缠卷,五爪触肉即勾入皮肉乃至骨头,链条瞬间收缩可将人凌空扯起! 这名乱党被点燃炸药后,正是被黑甲卫祭出的勾魂爪甩到了桥上。 除了将他自己和桥炸得四分五裂,并未伤及无辜。 不过...... 苏琛看着这座被炸毁的桥,感到了一丝棘手:“这是可是出了名的状元桥。炸了它可比炸死人要麻烦多了。” 一旁立着的萧景渊面无表情道:“我怎么没听说什么状元桥。” 苏琛白了他一眼:“我说的是文状元,你是武状元,当然没听过了。” 这里每年都有不少学子来此许愿,说是天下书生心里的神桥也不为过,即使这不是镇抚司炸毁的,那些文人学士也会将这笔账算到镇抚司头上。 也就是说,萧景渊还是多不过被弹劾的命运。 “镇抚司本就臭名昭着了,还差这一笔?”萧景渊冷哼一声,不以为意,吩咐手下善后便转身走了。 苏琛莫名有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感觉。 我呸!谁是太监! 苏琛又想起一件事来,眼睛一转,跟过去道:“我可要提醒你,这状元桥是宋家掏腰包建的,这桥的名声估摸也是宋氏推波助澜的结果,如今你倒毁了它,宋章岂会放过你?诶,你有没有在听?你就不怕他一怒之下不准孙女嫁给你了?” 宋惜枝便是宋章最疼爱的孙女。 苏琛平日里也没这么烦人,今晚却叫喳喳的,萧景渊脑仁都隐隐作痛起来,不耐道:“你若闲着没事做,可以跟他们一起下河去捞碎尸。” 苏琛立时噤声。 原本热闹的长安街转眼变得空寂,地上散落着明明灭灭的花灯。 萧景渊和苏琛几个镇抚司中人走在街上,周遭躲起来的百姓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们。 这时一个与父母走散的孩子蹲在地上啼哭,十分无助。 萧景渊停在她面前,不知想到什么,弯腰将小丫头抱了起来,道:“再哭就送你去镇抚司。” 小姑娘果然不敢哭了,一抽一抽的,却将脑袋靠在了他的胸口,无助又委屈。 萧景渊不知为何想到了沈霜宁,眉头缓缓拧了起来,转身将小姑娘交给手下。 “送她回家。” “是!” 手下便抱着迷路的小丫头去找爹妈了。 路过一个卖花灯的摊子时,萧景渊倏地停下脚步。 他随手拾起一个花灯,端详片刻,于是在苏琛惊愕的目光下,买了下来。 摊主早已被方才的动乱吓得躲到了桌底,待人走远了,才敢慢慢冒出一个脑袋来,然后便看到桌上白花花的一两银子。眼睛一亮。 真阔绰!这足够包下他整个摊子了! 苏琛就这么像见鬼似的看着萧景渊握着一盏花灯,大摇大摆地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欲言又止。 很快,苏琛恍然大悟。 萧景渊一定是将他方才说的话听进去了,这花灯是他拿去哄宋姑娘的,毕竟纵使宋章再不满,孙女想嫁也拦不住不是? 兴许宋惜枝在宋章面前为镇抚司说两句好话,呈到宣文帝御案上的弹劾奏折也能少几本。 如此一想,苏琛在途径银楼时,自以为很有眼力见儿地说道:“这地方好,再买两只耳铛送给宋姑娘,她一定高兴,你别这么小气,这花灯值几个钱?人家未必看得上,一看就知道你不会哄姑娘。” 萧景渊一顿,目光幽幽地看着苏琛:“你很会,你去替我哄。” 苏琛慢慢指向自己:“我、我吗?” 萧景渊颔首:“嗯,你去。”说完便负手走了。 苏琛轻轻地给了自己两耳光,“让你多嘴,让你多嘴!” 而另一边回国公府的马车上,沈霜宁发现头上的玉蝴蝶不见了。 第32章 风波 玉蝴蝶遗落,是沈菱先发现的。 沈霜宁摸着空荡的鬓角,有些遗憾,她还挺喜欢那支玉蝴蝶的。 长安街的喧嚣逐渐被抛在后面,众人的心却久久没有平复。 到了国公府门前下车,沈修辞对沈霜宁正色道:“父亲不在,我便要看好你,谢临此人狡诈多端,今夜便是他故意派人将你我分开,可见他心术之不正。而且他还冒犯了你!” 沈修辞不说还好,他一说,沈霜宁便不受控制地想起在桥上时谢临隔着面具吻她。 脸噌的一下就红了。 羞死了,怎么兄长也看见了? 然夜色是最好的遮掩,没能让人看见女子脸上的羞红。 也许在旁人看来,是谢临无礼,冒犯了她。 可当时的她却能感受到谢临的珍重之意,就连他触碰她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她能感受到少年炽烈纯粹的心。 翌日一早,沈霜宁便派人去打听昨夜长安街可否有人受伤。 刚打听回来的阿蘅说道:“小姐放心,据说是镇抚司出现得及时,死的只有乱党,就是......那座状元桥被炸毁了。” 镇抚司? 这么说,萧景渊已经醒了? “等会儿,你说什么,状元桥被炸了?”沈霜宁才反应过来,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国公府除了沈琅是武将外,其他人都是入仕从文,以笔杆子谋仕途,而沈霜宁的兄长沈修辞便是去年的状元,是以她很清楚状元桥有多重要。 不过,圣天教的乱党为何要炸那座桥? 沈霜宁垂眸思索着,庆幸昨夜没有在那桥上待太久。 阿蘅一脸心有余悸:“炸得只剩下渣了,我今早去瞧时,好多人围着呢。” 状元桥被毁,事情可大可小。 镇抚司本就是人厌狗嫌,此事无疑会将镇抚司推向风口浪尖,更别说背后还有圣天教推波助澜了...... 多事之秋,看来萧景渊有得忙了。 沈霜宁原想着今日就去找他商量寻农师的事,想来他是不得空了。 土豆种植没她想得那么简单,术业有专攻,她不给自己找麻烦。 她倒是可以自己找一农师,只是萧景渊疑心病重,不如用他的人,也好打消他的顾虑。 出了昨夜那样的事,沈霜宁被看得很紧,这天哪也没去,只留在府中。 沈二倒是进出自如,沈霜宁便从他口中得知了一些外面的情况。 昨夜状元桥被毁,萧景渊一早就被宣文帝召进宫里。 以苏冉的父亲苏世良为首的一众文臣言辞激烈,在早朝时痛批镇抚司损毁了文人的状元桥,更将其上升至影响国运的高度。 朝堂之上一时沸反盈天、议论汹汹。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逼宣文帝收回镇抚司部分权柄,并对其加以惩戒。 须知镇抚司就是京城的一条疯狗,逮谁咬谁,还不讲道理。试问入朝为官有几个是真正两袖清风,兜里干干净净的? 镇抚司只需捏住一点把柄便能将你从被窝里掀起来,扒掉你一层皮肉!昔年袁振峰掌权镇抚司之时,替宣文帝肃清朝堂,在京城掀起了一场又一场的腥风血雨,群臣对此是又惧又恨。 好容易镇抚司倒下了,宣文帝不再折腾了,结果如今又不声不响地复起了!试问谁不恐惧? 只恨当年怎么没有一把火将镇抚司给烧了! 好在这燕王府世子比袁振峰年轻,还瞧着仪表堂堂,人模人样,不像是袁振峰那样的疯狗。 常言道柿子专挑软的捏,他们不怕萧景渊,才敢在朝堂上围攻他。萧景渊一语不发,文臣更加笃定他是个软柿子,对他好一番唇枪舌剑。 沈二话音一转,又道:“那宋阁老倒是个豁达大度的,在萧景渊被弹劾之时,他非但不追究,还跟群臣唱反调,说镇抚司为救无辜之人性命,才不得已损毁了状元桥,桥是死物,哪有人命珍贵?还求圣上嘉奖镇抚司呢。” 众所周知,状元桥是宋家所建,他若不追究,其他人再管,难免有多管闲事之嫌。 且宋章的地位资历在那儿,他一开口,群臣就哑火了。 最后,宣文帝给镇抚司一个不痛不痒的惩罚,让萧景渊去典狱司领十大板,此事就算揭过了。 “不过宋府不是要跟燕王府联姻了么?宋章帮未来的孙女婿解围,倒也正常。”沈二笑了笑,“就是这恶名还是镇抚司担着,美名却让宋氏一族赚了。” 天下文人墨客都同情宋家,甚至有人带头捐钱欲要重建状元桥,最后的最后,宋家一个子儿没出,一点力没费,成为了最大获利者。 此时沈霜宁正在玩投壶,一箭丢中了壶口。 对此她不做评价,只心想:宋章果然老谋深算,能抓住一切机会攀附而上。 就是不知他这般算计萧景渊,燕王府那边是何态度? - 此时的燕王府,气氛凝重。 苏琛一把折断了树枝,冷笑一声:“宋章能从七品小官坐上首辅之位,果然不简单,只是我没想到,他明知是你掌权镇抚司,还如此算计你,他是连自己孙女的幸福也不顾了?” 宋章会为镇抚司解围,苏琛料到了,却没料到宋章会借机踩上一脚,煽动外面那些文人墨客,以扩大他宋府的声望。 宋章这事做得隐蔽,旁人或许不知情,却躲不过苏琛这位谋士的眼睛。 如今萧景渊掌权镇抚司,那些对镇抚司口诛笔伐的文人,连带着将燕王府也骂上了。 甚至有好事者翻出了袁振峰的身世,长篇大论攻讦。 苏琛知道,袁振峰是萧景渊的逆鳞,若不是为了小舅舅,萧景渊大概不会接镇抚司这个烫手山芋。 苏琛怕萧景渊冲动,是以一直待在他身边盯着,生怕他一怒之下将那人给砍了。 “我查过,那个刘恕六次参加科举,次次落榜,心里有些扭曲了,也是第六次的时候,跑到镇抚司外耍赖,口口声声说有人科举舞弊,要镇抚司彻查。” “此事不归镇抚司管,自然没人理他,兴许是从那个时候就怨恨上了。” 苏琛见萧景渊一箭正中靶心,心中暗忖他此刻定是极不痛快。 于是劝道:“刘恕是个不要命的家伙,你就当他是个屁,此事是否有人背后指使,还不好说,但你若是寻他麻烦,必然有更多人来找你麻烦。” 萧景渊垂下手,冷哼一声:“我知道。” 苏琛刚要松一口气,萧景渊又满脸杀气道:“但我绝不会放过他。” 苏琛:“行行行,等风头过去了,再找他算账也不迟。” “晚了。” 什么晚了? 是青峰走了过来。 他脸色难看道:“刘恕已经死了。” 苏琛脸色一变:“我不是让你们盯紧他吗?怎么就死了?谁干的?!” 萧景渊也看了过来。 青峰低下头:“属下无能,没有看紧他,请世子责罚!” 谁能想到刘恕那么倒霉,失足掉进自家茅坑,被活活憋死。 萧景渊才不信这是意外,他转眸看向苏琛难看的脸色,似嘲似讽道:“你让我忍而不发,我忍了,结果呢?” 有的是人不肯放过他。 既然如此,无需再忍。 “青峰,将舅舅留下的册子拿来。” 让他想想,先拿谁开刀好呢? 刀尖缓缓划过名单上的名字。 这上面的人,多为礼部的官员,且大多是宋章的门生,不是贪墨,就是徇私舞弊,总之都不太干净。 萧景渊刀尖悬在“卫福光”之上,沉声道:“传我命令,所有黑甲卫带上家伙,去拜访拜访卫大人!” 苏琛眼皮一跳,张了张口,终是由他去了。 ...... 沈霜宁虽没有出府,却时刻关注着外面的动向。 当她得知萧景渊在这种情况下非但不低调行事,反而亲自带着镇抚司“杀”进了朝廷命官的府邸里时,丝毫不意外。 她还是太了解他了,萧景渊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只是他这么做,怕是要引起众怒。 不过她才不会去担心他呢,她只担心自己的生意能不能顺利进展下去。 长安街附近是京城最繁华的地带,住在这片地方的世家大族无一不贵,镇抚司却不管大官小官,全都一一“拜访”了一遍。 这般“疯狗”行径,比过去的镇抚司还要疯,搞得京城人人自危,生怕这盆狗血泼到自家门前。 第二天,果然如沈霜宁所料,萧景渊又被弹劾了,只不过宣文帝对他惩罚依旧是不痛不痒。 下朝后,萧世子领了罚,又亲自带着镇抚司去“慰问”了几名官员,从盐运使家中查出了上万两来历不明的白银,以充国库,还立了大功一件。 第三天上朝,已经没人敢说镇抚司半句不是,毕竟镇抚司哪怕只是上门喝茶,也会耽误不少事,然而萧景渊并未就此停手。 第四天,甚至有人开始拍镇抚司的马屁,因为有聪明揣度出圣意,跟镇抚司叫板,就是跟宣文帝叫板。 第五天,他们终于意识到萧景渊比袁振峰还要狠得多,连苏世良见到萧景渊时,说话都要过一遍脑子。 第六天,先前那些攻讦镇抚司的文人墨客早已乖觉的闭上嘴巴,镇抚司一上街溜达,一条街都能空了。 这些日沈霜宁都安安分分地留在府里,在镇抚司这场整顿朝纲的行动中,荣国公府并未被波及。 二房战战兢兢许久,沈魏甚至怕到对外称病不敢上朝,生怕被注意到,见镇抚司终于消停了,他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下。 而国公府大房则没有这些担忧,任外面风云变幻,沈霜宁的兰园依旧风平浪静。 燕王府。 萧景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途径院落时,他莫名停下了下来。 他望着与从前别无二致的庭院,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就好像,这里原来应该有个人,有一盏灯,在等着他。 心里似是空了一处。 萧景渊抿了抿唇,径直回了屋,沐浴前,他摸到衣衫下的一点硬物,似是想起了什么。 于是从怀里拿出那只玉蝴蝶。 看了半晌,眼里似是闪过一丝动容。 随即又摇头失笑。 他竟然会被梦境所影响。 萧景渊随手放在了桌案上,起身去沐浴。 第33章 燕王妃有点后悔了 这日,沈夫人来了兰园一趟。 “宁宁,谢府今日设宴,三日前便递了请帖来,你换身衣裳,一会儿随我同去。” 沈霜宁并不意外。 永宁侯府要设宴的事,她早就知道了。 那日在状元桥上,谢临便提了此事,他说上次沈霜宁来谢府拜访,他招待不周,心里一直有愧,所以一直想着找机会补偿。 也担忧上次的事,令沈夫人对他心生不满,这才想做些什么。 他还红着的脸问她:“到了那天,你能不能晚些时辰再走?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是以沈霜宁起了个大早,梳妆打扮。 沈夫人还不知谢小侯爷中意沈霜宁的事,她收到这封请帖时还感到有些疑惑。 谢家主母是宣文帝同父异母的妹妹常玉公主,她性子清冷高傲,不似其他宗妇热衷于社交走动,更不需要讨好谁。 以往别府设宴的场合里,也鲜少见到这位侯夫人的身影,就连侯府设宴也是少有的事。 沈夫人在京中这些年,出入侯府的次数屈指可数,她连侯夫人长什么模样都忘了。 要不是上次因沈霜宁的事去侯府道谢,她估计也没什么机会踏入侯府。 两家交情浅得不能再浅了,可那位侯夫人这次居然亲自下帖。而据她所知,沈府竟然是最早收到请帖的。 正因如此,沈夫人才觉得事出反常,尤其是这请帖上还清楚地写了要请她这个国公夫人过去,不像是寻常宴会的样子。 沈夫人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等沈霜宁,她边喝茶,边思索,揣摩这个永宁侯府的用意。 “阿娘,我好了。” 轻柔的声音响起,沈夫人抬眼。 沈霜宁今日穿了身浅蓝色的襦裙,皮肤白皙,整个人瞧着清丽动人,像一朵春日刚盛开的水芙蓉。 沈夫人看着出落得愈发水灵的女儿,心里有了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难道是谢家打算跟国公府联姻? 不然怎么只请了国公府大房? 这么一想,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只是那侯夫人那般孤高的性子,怕是比燕王妃还要眼高于顶,沈夫人又掐灭了这个念头。 毕竟侯夫人若是对宁宁有想法,早该有所动作,而不是等到现在了。 还是得去看看才知道。 不多时,到了永宁侯府,谢临亲自出来迎他们进去。 沈修辞也一同来了。 他阴沉地看着谢临。 谢临却一副没看见的样子,对他拱手作揖,态度亲近,仿佛多年不见的好友。 沈修辞缓缓捏紧了拳头,久久不给回应,直到沈夫人拉了拉他的衣角,他才勉强行了一礼。 以往两人针锋相对,都是沈修辞一脸从容地看谢临跳脚,这次却反过来了。 直到现在,沈修辞依旧认为谢临觊觎自己妹子,是为了报复自己。 谢临脸上的伤已经好了,今日他穿得极正式,锦袍玉冠,周正得体,一表人才的模样。 少年脸上多了几分故作从容的老成稳重,事事周到细心,十分规矩,不让沈霜宁的母亲有一丝的不舒服。 少年嘴又甜,极会讨长辈欢心,很快就将沈夫人哄得心花怒放。 一路下来,沈夫人就对谢临改观不少。 先前便听说谢临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娇纵成性,不好相与,上次来时没有见到他人,便信了一半,但毕竟救过宁宁,沈夫人也就不是很计较了。 眼下看来,这分明是个谦逊守礼、又颇有教养的好孩子。 她就说嘛,常玉公主这么严肃正经的人,怎会教出一个顽劣不堪的公子哥?兴许小侯爷只是幼时调皮了些,长大便懂事了。 毕竟哪个男子年少时不调皮?沈修辞幼时也没少让她头疼呢。 沈夫人对谢临的印象很好,转头看见沈修辞对谢临爱答不理的模样,还说了他几句。 沈修辞瞪着谢临,那双眼仿佛在说:好啊你,哄骗宁宁就算了,还在我母亲面前装模作样! 谢临依旧面带微笑,脸皮厚得惊人。 沈霜宁走在后面瞧着,忍不住笑。 设宴的地方在侯府正院花厅,侯夫人平日喜欢侍弄花草,眼下正值早春,周围一片花团锦簇,花香四溢。 花厅的客人并不多,只有寥寥几位,沈夫人有些讶异。 这永宁侯府也是高门大户,怎么只宴请这点人?她还以为会很热闹呢。 而且沈夫人还敏锐地发现,与沈霜宁同龄的小姐是一个也没有。 这倒像是......只想见宁宁似的。 侯夫人见一行人过来,早在第一时间从座中起身,亲自来迎,又将沈夫人奉为座上宾。 沈夫人有些受宠若惊,她发誓自己从未见过侯夫人有这么热情的时候。 她都快怀疑是不是换了个人,这还是那位对人爱答不理,孤高冷傲的常玉公主吗? “这便是四姑娘吧,久闻不如一见,真是个伶俐可人的孩子。”王夫人看着沈霜宁,一脸笑意。 京城王氏是皇后的母家,真正的皇亲国戚,这位王夫人正是王家主母,沈夫人平日想见她一面可不容易。 除了王夫人,这里的其他五位夫人在贵妇圈中都是颇有地位的。 巧的是,燕王妃也在其中。 沈霜宁前世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世子妃,自然不怯场,她不卑不亢,得体又从容地一一见礼。 哪怕对着燕王妃,沈霜宁也已经能做到心态平和。 夫人们都对沈霜宁赞不绝口。 燕王妃的心情很复杂。 她之前瞧不上的沈四姑娘,却被众人当成了宝。 而她千挑万选的宋府,前不久却害得燕王府遭受非议。 燕王妃此刻认认真真地打量着沈霜宁,忽然觉得对方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只是她先前对四姑娘抱有太大的偏见,总以为她要攀附燕王府。 她在心里叹息,有那么一丝丝的后悔。 王妃又看了眼对沈霜宁满眼欣赏的侯夫人。 她与侯夫人是闺中密友,既然知道对方打算将沈霜宁许配给谢临,她自然不能跟好友抢人了。 再者,她之前已经拒绝了荣国公府,就算没有谢府插上一脚,她也是万万拉不下这个老脸的。 沈霜宁并不知王妃心中里的五味杂陈。 夫人们相谈甚欢。 谢临还有个年幼的堂妹,她牵着沈霜宁的手,将她带去了一个地方。 谢临在这里等她。 沈霜宁望着院子里盛开的玉兰树,有些惊讶。 看着她脸上的诧异,他便道:“我知道你喜欢玉兰花,也知道玉兰花象征什么,我寻遍大江南北,找到了一株最漂亮的玉兰树,我将它移栽到我的院子里,这样我看到它,便会想起你。” 少年深情而专注地看着她,耳尖却红得滴血。 谢临轻轻将沈霜宁拥入怀里,郑重道:“我知道现在的我还不够好,是个空有虚职表面光鲜的小侯爷,也不够成熟,但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拿出我最大的诚意,娶你回家。” 小侯爷生来便是天之骄子,恣意且自信,从不认为自己骄纵些有什么不好,更没想过改变,可直到遇到沈霜宁。 他开始担忧,害怕沈家人会因为从前的一些事对他不满。 甚至有些自卑,他的宁宁聪慧、通透、有主见,秀外慧中,哪哪都好。 这么好的宁宁,他好像有点配不上她。 但他并不气馁,只要宁宁给他一点笑容,他愿意为了她做任何事! - 燕王妃没有在侯府多待,下午便回了王府。 从马车上下来时,她看到了站在王府门前的宋惜枝。 宋惜枝小心翼翼又不敢上前的样子,轻声唤道:“王妃。” 燕王妃知道她来这是为了什么,心里叹了口气,终究是心软了,“进来吧。” 宋惜枝向以往一样对王妃体贴入微,甚至态度殷切,可燕王妃却有些冷漠,不似从前热情。 宋惜枝有些慌了,泪水在眼眶打转。 她根本不知道祖父会完全不顾及她,做出损害燕王府利益的事情来。 她心底委屈,却又没有办法,谁让她也姓宋? 知道王妃不待见自己后,宋惜枝也没有厚脸皮地待下去,寻了个借口走了。 苏琛在抄手游廊上遇见了在偷偷抹泪的宋惜枝。 “宋姑娘?” 宋惜枝慌张抬头,见是苏琛,于是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向他见礼。 她知道苏琛是萧景渊身边的人,于是小心翼翼地向他打探萧景渊的态度。 “还请先生替我转告世子,我只是求祖父在朝堂上替世子说两句话,我不知道祖父会那么做......”宋惜枝说话时,眼睛都是红的,可怜极了。 苏琛心想宋惜枝有这么一个祖父,也是倒霉,他温声道:“宋姑娘放心,此事一码归一码,世子不会怪罪于你的。” 宋惜枝眼里又亮起一抹光彩:“世子真的不怪我吗?” 苏琛肯定道:“不会。那天世子虽未能陪姑娘赏灯,却特地为你买了盏花灯。” 似是想起什么,苏琛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形制精巧的锦盒,递给她道:“这也是世子为你买的。” 宋惜枝一脸惊喜,打开盒子看到里面漂亮的耳铛,心中欢喜又甜蜜。 只要世子心里还有她,她就什么也不怕了。 苏琛记着萧景渊的吩咐,又道:“世子近日来公务繁忙,没顾得上你。待世子忙完,他会好好陪你的。” 宋惜枝情绪已经好多了,善解人意道:“世子正事要紧,我没事的。烦请苏先生替我告诉世子,我会回去求祖父收手的。” 苏琛颔首:“我会转告世子的,苏某还有事,告辞。” 苏琛走后,宋惜枝缓缓垂下眸,握紧了手中的锦盒,用力到指尖发白。 “绝不能再让祖父毁了宋家......” 第34章 好兄弟,够义气! 谢临这边,他带沈霜宁看了自己用木头做的各种物件,既有常见的家具,也有一些模样精巧,但说不上是什么东西的小玩意儿。 这些大大小小的东西几乎堆满了整间屋子,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木屑混合的气息。 长桌上还有一些他自己绘制的图纸,沈霜宁看不太懂,但觉得很厉害。 同时也很意外,她没想到堂堂小侯爷居然喜欢琢磨匠人才会做的东西。 须知士农工商,“工”只比商稍好,却也被士族视为末业。 常言君子不器,世家大族耻于从事技艺,如谢临这般,会被视为不务正业,玩物丧志。 “这是什么?”沈霜宁注意到一只摆放在桌上的木鸟。 谢临便拿给她看,道:“这只鸟,是那天你来侯府时我自己捣鼓的。” 沈霜宁回想起那日乱糟糟的谢临,噗嗤一笑:“难怪你当时是那幅模样,我当你去做什么了。” 谢临此时回想起来也有点不好意思,讪笑道:“是不是给你留下不好的印象了?” “那倒没有。”沈霜宁端详着手里的物件,又问:“这只鸟有什么新奇之处么?” 谢临来到她身后,轻握住她的手,转动一侧的机关。 只见鸟儿翅膀缓缓展开,翩然而动,沈霜宁眼睛都看直了,明明是木头所作的死物,动起来竟是栩栩如生,仿佛活物一般。 她自幼便对各种新奇的事物充满好奇,此时忍不住感叹:“好漂亮。” 谢临垂眸看她,微微一怔:“你当真觉得好看?” 沈霜宁抬头,弯起眼睛,笑容明媚:“当然,我可没有恭维你。我从未见过这么新奇有趣的东西。” 谢临松开她的手,退了一步,抿了抿唇道:“你看到这些,不会觉得我玩物丧志吗?” 因为从小仰慕鲁班,是以喜好钻研器物,可是一直以来都不被家人理解,不,应该说,从未有人理解过他。 父亲不知砸烂过他多少东西,更将其斥为下九流的勾当,父子二人几乎闹到要决裂的地步。 而母亲虽纵容,却也没少唉声叹气。他们越是如此,他就越是叛逆,才有了性情骄纵的谢小侯爷。 这永宁侯府家大业大,极尽奢靡,可对谢临来说,唯有待在此间小小的天地里,他才会自在快乐。 他从未带任何姑娘踏足这里,而将沈霜宁带来,他下了很大的决心。 倘若宁宁也不喜欢他这么做,那么他愿意为她放弃,只是心里会有点遗憾。 屋内静了片刻,唯有窗外蝉鸣声忽远忽近。 只见沈霜宁转眸环顾这一方独属于谢临的天地,她手中的木鸟,又何尝不是谢临被困在此间囚笼的志向? 最后视线落在少年有些紧张的俊朗面庞上,柔柔一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温声道:“我曾在江南见过一位老匠人,用黄杨木雕刻《清明上河图》,整整三年足不出户,最后被知府奉为上宾。世人总以为‘玩物’必‘丧志’,却不知有人能在‘物’中见天地。” 谢临猛然抬头,撞上她眼底的光亮。 沈霜宁看着他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如此有天赋,才华不该被埋没。谢谢你,让我认识到真正的你。” 霞光透过窗户,柔柔地拢在女子周身,仿佛天地间独她一抹亮色。 谢临一时只觉心跳极快,被她的一颦一笑牵动心绪。 这种很感觉当真奇妙又令人着迷,每当他自以为对眼前的女子已经足够了解时,她却总能给他带来不一样的惊喜。 他何其有幸,能遇到这么好的女子? 他的宁宁果然与众不同。 “该我说谢谢才对。”谢临没忍住将她拥入怀中,极郑重道,“谢谢你,宁宁。” 此时的沈霜宁并不知,她随口的鼓励,将会影响大梁未来的国运。 谢临可不止会造些逗弄人的小玩意,他真正感兴趣的,是造兵器。 谢临年方弱冠,英武挺拔如山如松,胸膛宽阔,身量又高,沈霜宁小脸贴着谢临的胸口,隔着衣衫都能感受那股鲜活和炙热。 小脸有了些热意,轻轻推了推他:“好了谢临,一会儿又被兄长看到了。” 每次和谢临待在一起时,她都会感到很放松,一不小心就直呼了他的名讳。 谢临睫毛轻颤,脸上笑意更盛,松开了她。 之后两人说了会儿话,沈霜宁忽然道:“你能否教我骑射?” 谢临一愣,也没多问,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他巴不得有更多机会跟她待在一处。 “明日我便给你寻一良驹,只是骑射辛苦,怕你受不住。” 经历了寒山寺被歹人追杀那一遭,沈霜宁想学着保护自己,她笑道:“我不怕苦,小侯爷若教不会我,我可就去找别的老师了。” 谢临抱着胸,傲娇道:“我好歹也在军营混过,京城里没有几个骑射比我好的。” 之后两人说了会儿话,沈修辞便催着妹妹回去了。 谢临亲自将沈家人送回去,沈修辞骑在马背上,冷冷地盯着一侧的谢临,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而沈夫人这一天下来笑容就没有消失过,从永宁侯府回来,她已然知晓了侯府的打算。 侯夫人虽未直言,但意图并不难猜,侯府瞧上了宁宁,想跟国公府议亲。 这是好事。 永宁侯府的门楣可一点也不比燕王府低,且这谢临是圣上的亲侄子,颇得宣文帝喜爱,将来的前途定不会差。 还有那侯夫人,并非印象中那般不好相与,其实是个很和善的夫人。谢临又是她唯一的儿子,如此,宁宁嫁过去后也定会像云姐儿那样,得夫家看重。 沈夫人只希望女儿一生顺遂,但若是能嫁个顶好的人家,当然更好。 三人回到正院,沈夫人便问了女儿对小侯爷是何看法。 不等沈霜宁回答,沈修辞便插嘴道:“品性顽劣不堪,不如何。” 他以往从不会在背后议人是非,可在他看来,谢临不是人,是狗! 沈夫人看他一眼,不赞同道:“你对他就是有太大的偏见,我倒觉得这小侯爷是风趣幽默,又不失规矩体统,那模样生的也好。难道非要人家像你一样,天天板着个脸不成?” 沈修辞脸色铁青,攥紧了拳头,暗道:谢临还真是好手段,才一天不到就哄着母亲为他说话了! 这时沈二从不远处游荡而来。 沈修辞一看见他,眼睛便是一亮,像是找到了盟友般。 “二弟,你说,谢临这人如何?” 他是知道沈英才跟谢临有过过节的,他期待沈二也能说些什么。 谁知沈二犹豫了一会儿,竟说道:“谢小侯爷......其实为人还不错。” 沈修辞面色一僵,随即瞪大眼睛看向沈二。 沈二轻咳两声,眼神有些闪躲,然后随便找个借口急忙溜了。 大哥,你别怪我,实在是谢临给得太多了! 沈修辞哪里还看不明白,谢临居然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买通了沈二! 谢临果然品行下作,屡教不改! “阿娘,宁宁不能嫁给他,我是为了宁宁好......”沈修辞还想再劝。 “只有你为宁宁好?那我这个母亲还能害了宁宁不成?宁宁都还没说什么,你这个兄长净添什么乱?” 沈夫人干脆将他赶了出去,而后才看向沈霜宁。 “阿娘,您就别操心了,宁宁还想多陪陪你们呢。” 她是对谢临有好感不错,但她已经不是将情爱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小女娘了。 眼下国公府的危机尚未解决,她可不想那么快就嫁人。 沈夫人无奈道:“阿娘怎能不操心,原本你及笄后,那些上门议亲之人都快将国公府的门槛给踏破了,那时主动权在你,自是可以慢慢挑选,可自从你在闺仪比试上出尽风头,那些人一夜间全都消失了。” “而今好不容易有个不错的人家,那侯夫人又十分欣赏你,当然要好好把握。” 一看母亲又开始絮叨,沈霜宁便假装肚子不舒服,带着阿蘅溜回了自己的兰园。 “这丫头......”沈夫人摇摇头。 - 永宁侯府。 萧景渊来找谢临谈正事,可这人却动不动傻笑,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有点忍无可忍了,指节敲了敲案几。 “谢明远,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谢临回过神,轻咳一声收敛了脸上的甜蜜之色,正色道:“你怀疑是三皇子跟圣天教勾结?” 萧景渊分析道:“我派出去的探子在醉云楼里找到了火药,跟上次乱党所用的一致,而醉云楼是孙家的产业,这姓孙的前两年发了笔横财,后来才搭上了三皇子这条线。” 三皇子这几年野心渐涨,却一直被皇后党打压,他缺钱,什么事都办不成,有心无力。 然而跟孙千户勾结后,他竟然在朝中得到了不少支持。 这背后少不了孙千户帮衬。 倘若孙千户当真跟圣天教有关,三皇子有可能被蒙在鼓里么? 淑贵妃病情渐重,时日无多,三皇子不得不趁早为自己谋划,他极可能会兵行险着,与虎谋皮。 谢临皱眉:“若真是如此,那翟吉也太大胆了,此事一旦败露,便是死罪一条!” 死都算轻了。 圣天教可是宣文帝的心腹大患,一个皇子胆敢跟乱党勾结,宣文帝不将这个孽障扒皮抽骨才怪。 想来三皇子也知道事情败露的后果是什么,是以才如此急切的要弄死萧景渊。 “这么说,刺杀你的人,极有可能是三皇子了。”谢临沉声道,“你既已知晓醉云楼藏有火药,直接带人去一锅端了不就成了!” 萧景渊指节轻叩案几,片刻后才道:“醉云楼自是要去一趟的,但眼下证据不足,仅凭物证还不够。我来跟你借个人。” 谢临:“谁?” 萧景渊道:“王焕之。” 谢临如今是兵马司副指挥使,一个闲职,王焕之是他底下的兵。 “借他做什么?”谢临问。 “有用就是了。” 谢临也不多问,爽快道:“明日我让他去哪里找你?” “去曲水湖畔。” 明日京城里那群公子小姐踏青春游,兵马司会拨一些人去保护,正好借此遮掩。 萧景渊是个大忙人,说完正事便要走了,谢临忽然道:“我帮了你,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萧景渊已然起身,闻言转眸看他,等他开口。 谢临胳膊搭在案几上,倾身过来,眨了眨眼:“上次圣上不是赏了你一匹良驹么?你借我用用。” 那匹马是高丽马,漂亮是漂亮,但性情太过温顺,而萧景渊喜欢驯服烈马。 他对不喜欢的东西,一向持以漠不关心的态度。马驹如此,人也如此。 那匹良驹他也只有在领赏那天见过,后来便一直供在王府里养着,不曾看望过它,若不是谢临此时提起,他都快忘了此事。 萧景渊挑了挑眉,一针见血道:“你找我借马,怕不是用来讨好姑娘的。” 谢临没有否认:“她想学骑射,烈马不适合她,我怕她受伤。” 那位林家小姐看起来柔柔弱弱,居然想要学骑射? 这些日萧景渊忙得连两脚不沾地,连燕王府都没回过几次,根本没空关注谢临,至今还误以为谢临的心上人是那位林家小姐林婉容。 “送你又有何不可。”萧景渊大方道。 “好兄弟,够义气!”谢临锤了他的肩一下。 第35章 祝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萧景渊想了想,还是关心了一句:“你和她进展到哪一步了?” 谢临便以为萧景渊已经知道了,他握拳轻咳两声,讪讪道:“八字还没一撇呢,我是不着急的。” 他要做出一番成就,再风风光光的把人娶回来! “反正月老说了,我跟她是天作之合,绝配,她只会是我的。” 谢临抬了抬下巴,神情志在必得。 萧景渊是从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一听谢临居然特地去求了姻缘签,眼里不由闪过一丝意外。 他这才想起上次谢临跟林家小姐一同去了寒山寺,据说那寺里有个万缘宝塔,求姻缘很准。 想来就是那时候求的。 看来小侯爷这次是认真的了。 没想到谢临还是个外冷内热的家伙,面对林姑娘的时候还时刻保持距离,私下里却对人家如此痴迷。 想起沈霜宁的脸,谢临情不自禁露出甜蜜的笑意:“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好,以前是我狭隘,对她多有误解,真正相处了才明白,她不是那种空有美貌的花瓶,她是我见过最独特的女子!说是知己也不为过!” “阿渊,等你真正认识她,你也会对她改观的。” 萧景渊眼里掠过一丝不解,他对林家小姐所知不多,连她具体长什么模样都忘了,谢临这话说的,好像他对林小姐有何不满似的。 却也没多想,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谢临:“阿渊,我是一定会把她娶回来的。” 萧景渊完全理解不了谢临会对一个才认识数月的女子有如此强烈的情感,但他还是由衷祝福他。 “那便祝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 翌日,风和日丽。 曲水湖畔旁,小姐们结伴出来踏青放鸢,公子们也跑到附近写生,赏花游湖,偷得半日闲。 欢声笑语,惊起几只栖息在芦苇中的野鹭。 这时,有人注意到不远处俊朗的美少年。 “诶,那不是谢府的谢小侯爷吗?” 正在放纸鸢的林婉容听见这句话,面色一僵,又想起那日的难堪。 然而偏偏有人没有眼力见,对她打趣道:“林姐姐,小侯爷是来找你的吧。” 林婉容还是没忍住往谢临那看了一眼。 谢临一袭猩红劲装,外罩的银线暗纹披风被风扬起一角,腰间银腰带紧束,将劲瘦腰肢勾勒得如青竹负雪。 少年郎身骑白马,踏过曲水桥,随手摘了枝垂杨别在鞍侧,嘴角扬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真真是吸引人。 谢临生得一副好容貌,他一现身,周围的公子哥都被比了下去,不少贵女都在偷看。 林婉容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看着谢临朝这边走来,竟产生了一丝的期待,也许,他真的是来找她的呢? 然而,谢临双腿轻夹马腹,径直掠过了她们。 林婉容这才看到他悬在腰间的粉色香囊,脸色倏地一白, 上次谢临拒绝她时,便直言他已经有了心上人。她一直以为那是他拒绝自己的托词,原来,他并没有骗她...... 林婉容有些摇摇欲坠,手里一松,纸鸢便飞走了。 沈霜宁和沈菱刚从国公府的马车上下来,远远就看到谢临骑着马朝她们这边走来。 待他来到近前,便翻身下马。 沈霜宁看着他道:“让你等很久了吧?” 谢临笑了笑:“不久。瞧瞧,这马如何?” 沈霜宁打量着这匹雪缎似的白马,忍不住上前摸了摸,马儿顺从地低下头,轻轻蹭着她。 沈霜宁被蹭得有些痒,心里却愈发欢喜。 前世她便羡慕那些能骑马驰骋的儿郎,也想体验一番策马的肆意,却苦于没有机会。再后来为萧景渊挡箭,伤及根本,身子更是孱弱不堪,骑马终成奢望。 这一世,她一定要为自己而活,活得快活肆意,把前世的遗憾都补回来! 谢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道:“若是你能学会骑马,它便是你的了。” “真的吗?”沈霜宁眼睛亮亮的。 少女明眸皓齿,容色姝丽,比这春色还要动人。 “真的。”把我送给你都行。 谢临心想。 沈霜宁粲然一笑:“那我一定好好学!” 谢临扶她上马,自己则牵着缰绳,走在一旁耐心又温柔地引导她。 这一幕落在贵女们眼中,不知有多少人要心碎。 她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小侯爷怎么会跟她在一起?” “我该不会是看错了,小侯爷不是喜欢林家小姐么?他怎么跟沈霜宁走得那么近,而且......竟然还在教她骑马!” 这位谢小侯爷一向随心所欲,除了宋府的嫡长女宋惜枝,她们从未见过他对哪家小姐笑脸相迎,更别说这般殷勤了!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林婉容感到更加难堪,为何偏偏是沈霜宁? 上次一次闺仪比试输给了她,这一次也是...... 林婉容白着脸道:“小侯爷并不喜欢我,往后这些话不要再说了。” 她心里也有怨,若不是她们一开始起哄,她也不会误以为小侯爷对自己有情意,闹了个大乌龙,还叫人看低了去。 林尚书在朝中颇有地位,贵女们都要给林婉容面子,看她不高兴了,便悻悻地闭上嘴。 林婉容的纸鸢方才不小心飞走了,她没有纸鸢可放,显得有些局促。 这时卫纯将自己的纸鸢递给她。 “林妹妹,我跟你一起放吧。” 林婉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多谢。” 卫纯陪她放纸鸢,渐渐地让她心里没有那么难受了。 卫纯看了眼单纯的林婉容,眼珠转了转,状似无意道:“林妹妹不必妄自菲薄,你只是不如那个沈霜宁有心机罢了。” 林婉容一愣:“卫姐姐何出此言?” 卫纯撇撇嘴,道:“你不知道么?她之前想攀附燕王府,还不要脸地跑到宋府去勾搭萧世子,可世子根本不屑搭理她。” 林婉容震惊地捂住嘴:“她竟是这样的人么?” “宋瑶亲口跟我说的,还能有假么?”卫纯看着不远处骑在马背上的窈窕身影,眼里划过一抹怨毒,嘴上说道,“这个沈霜宁是看攀附燕王府不成,才把主意打到了小侯爷身上。” “林妹妹,我相信小侯爷之前是喜欢你的,眼下他只是被狐狸精迷惑了,你可千万不要放过她。” 林婉容闻言,不由得想起寒山寺那日,怎么就那么巧,她跟小侯爷去寺里,沈霜宁也在。 难道真是如卫小姐所说,一切都是她故意为之? “你们在说谁是狐狸精?” 卫纯吓了一跳,转头看到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沈菱。 沈菱满眼冷意,看得卫纯心里莫名发怵。 一个小丫头,她怕她作甚? 卫纯脸上全然没有被抓包的心虚,她抬着下巴道:“谁是狐狸精,谁自己清楚,一个未出阁的女娘,光天化日之下跟公子勾搭在一处,简直是不知羞耻!” 见周围人都看了过来,卫纯很是得意,她不是第一次在外散播沈霜宁的谣言了。 她就是要让沈霜宁身败名裂,谁让她害自己失去了闺仪比试的资格,成为京城笑柄呢? 沈菱怒道:“卫纯,你敢骂我阿姐,我跟你拼了!” 沈菱扑了上去,将卫纯撞倒在地! 卫纯也不是好惹的主,抬手去扯沈菱的头发,只见两人扭打在一起,互相扯头花,看得人目瞪口呆。 沈霜宁跟谢临走得有些远了,还不知身后发生了什么,直到阿蘅匆忙跑来告诉她,她才知道卫纯跟沈菱起了争执。 沈霜宁急着赶回去,谢临便翻身上马,一把接过她手里的缰绳。 清朗动人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离我近些,扶好了。” 沈霜宁便依言往后挪了挪,后背抵在了谢临的胸膛,他握着缰绳,就像搂着她,这样的距离,已经越过了男女大防该有的界限。 但沈霜宁此刻心系沈菱,全然没有注意这一点。 此时湖面上飘荡着几艘如意坊的游船。 萧景渊在船上跟几位官员商量事宜。 岸边的争执声很快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闺阁小姐互扯头花,算不得什么大事。 萧景渊正要收回视线时,似乎瞧见了什么,目光凝在那两道驰骋而来的身影上。 第36章 谢临的心上人竟是她 谢临跟沈四小姐共乘一匹白马,来到了岸边。 谢临先下马后,才扶着沈霜宁下来。 今日谢临穿一身红色劲装,银线暗纹披风,风流倜傥,而沈四小姐穿着绯色荷裙,裙状如荷叶,色泽鲜艳,恰似出水芙蓉。 二人并肩而立时,微风轻拂,女子的裙裾随风扬起,与谢临的披风相互缠绕,交织出一片旖旎。 郎才女貌,很是相配。 萧景渊的视线落在二人身上,手指微微一蜷,心下升起一股微妙的不舒服,仿佛有什么超出了掌控。 只是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脸上一片淡漠。 王焕之坐在下首,掀起眸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新上任的镇抚使,猜不透他的心思。 萧景渊已然将视线收回,然后丢给他几张银票:“醉云楼有个隐蔽的地下赌庄,你去那赌,输赢都是你的。” 王焕之手指有些颤抖,喉间剧烈滚动,他盯着八百两银票,浑浊的眼球里燃起两簇贪婪的鬼火——那不是看钱的眼神,分明是饿鬼见了血食的癫狂。 他飞快地将银票塞进腰带里,笑容谄媚至极:“多,多谢大人,我一定好好办!” 苏琛看着他,眼里有一闪而逝的厌恶。 王焕之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早就赌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直到前些日把母亲看病的钱赌光了,给母亲办丧后才浑浑噩噩的消停了一阵。 重用这样的人是有风险的,可唯有这样,才能钓到藏在水底的大鱼。 船靠了岸,王焕之和其他人纷纷告辞,只剩萧景渊、苏琛和萧何还在船上。 苏琛看萧景渊没有要下船的意思,于是往后一靠,懒散道:“索性今日无事,你我便赏一赏这春日美景。” 船夫得了吩咐,往湖的另一侧缓缓划去。 沈霜宁并不知萧景渊的存在,更没有往湖面上看。 她将沈菱护在身后,欺霜赛雪的脸上浮现怒意,对同样狼狈的卫纯冷声道:“阿菱不会无缘无故打人,卫小姐,还请你给我一个解释。” 卫纯对上沈霜宁那双冷冽的杏眼时,心头一震,莫名感到畏惧。 奇怪,明明年纪比她还小一些,怎么会有这么震慑人的眼神? 卫纯心虚地别开脸,瞪着沈菱道:“我什么都没做,是她先动手的!” 沈菱气愤道:“分明是你在背后编排我阿姐在先!林小姐,当时你在场,你说句话啊!” 见众人朝她看来,林婉容又看了眼沈霜宁,嗓音逐渐弱了下去:“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别问我。” 卫纯唇角轻勾。 “你......”沈菱瞪大眼睛,她没想到林婉容会包庇卫纯,“林小姐,你方才分明也听见了!” 她不想把卫纯的话说出来,因为那实在太难听了。 林婉容察觉到谢临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她没敢看他,只轻声道:“无论如何,打人是不对的,五姑娘该跟卫小姐道歉。” 一看有人给自己撑腰,卫纯便有了底气,当即倒打一耙:“是,我卫府是比不上你们国公府显赫,但你们也不能随便欺辱人啊。大家都看看,这就是国公府女娘的教养吗?” 谢临拧起眉,他虽不认识这卫小姐是什么人,但他平生最厌这种煽风点火,胡搅蛮缠之流,更何况她伤害的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谢临可忍不了。 然而沈霜宁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管。 谢临一顿,他尊重她,便抱臂在一旁瞧着,只是心里暗暗记下了卫府。 前阵子沈家女在闺仪比试上出尽风头,沈菱和沈霜宁都拿到了长公主所赐的玉牌,此事自然有人心里不服气。眼下经过卫纯一番颠倒黑白,她们更加觉得沈家女德不配位。 堂堂国公府贵女,闺仪典范,竟然在外仗势欺人,对别的小姐又打又骂。 此事若传扬出去,丢得何止是国公府的脸,还会给长公主蒙羞! 卫纯心想,最好是让长公主知晓,说不定长公主一怒之下,就会收走赐给沈家女的荣耀! 谁知沈霜宁突然上前两步,挥手就扇了卫纯一耳光。 众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惊,卫纯也愣住了,一时没了反应。 沈霜宁寒声道:“卫纯,上次在闺仪比试你屡次陷害我和阿菱,你当真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裴夫人仁慈,没有当场点你,保全了你和卫府颜面。而我念在卫伯父跟家父是同僚的份上,也不与你计较。” “可这并不代表,我会容忍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作恶,你背后如何编排我,我不在意,但你不该冒犯荣国公府,这是我的底线。” 卫纯捂着脸,嘴角抽搐,被沈霜宁的气势逼得退了两步。 沈四小姐当着众人的面动了手,可那一身大家闺秀的气度分毫未损,腰背挺得笔直如青竹,袖口的芙蕖刺绣随动作轻轻落下,反将缩在一旁的卫纯衬得耸肩塌背,活像个腌臢不堪的跳梁小丑。 说来也奇,瞧着沈四小姐咄咄逼人的模样,竟觉得美人动怒合该如此——仿佛四小姐做什么都是对的。 谢临原是立在一旁,看她这般磊落爽利的将小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还挺骄傲。 随即转眸一看,发现四周那些世家公子也都在用微妙的目光看着沈霜宁时,一张脸立刻拉了下来,眉头深深皱起。 这一点也不好。 沈霜宁没去管旁人的想法,她最后警告了卫纯一句:“上次的教训不够深刻,今日我便清楚明白的告诉你,来日你若再犯到我面前,就不是小辈之间的事,而是国公府和卫府的事了。” 京城地界巴掌大,世家盘根错节,小辈的小打小闹原是茶余谈资,但若上升到府宅之争,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 譬如谢临和沈修辞,纵是私下里针尖对麦芒、斗得昏天黑地,也只消一句“少年心性”便能揭过。断不会让沈、谢两家的面上情分与根本利益受损。 一个小小的卫府当然不会为了一个劣迹斑斑的小姐而得罪荣国公府,待那时,卫纯怕是连哭都寻不着坟头哭去。 沈霜宁是荣国公唯一的嫡女,她的话不是玩笑。 卫纯脸色一白,一屁股跌坐在地,也不知是委屈还是害怕,眼泪簌簌地掉落。 她以为沈霜宁是个软柿子,谁知是个铁板,比宋惜枝还要狠! 围观的公子小姐们这会儿也明白过来,看向卫纯的目光全都变了。 原来这卫小姐之前就不安分,居然在闺仪比试上陷害别的女娘,难怪会受到那样严重的惩罚。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世家贵女可以有心机,有野心,却不能恶毒,卫纯这般小人行径,令人不耻。 教训完卫纯,沈霜宁冷淡地收回视线,也懒得去看旁人什么神情,便拉着沈菱的手走了。 今日她说这番话,定是将卫纯得罪死了,但那又如何? 至少今后卫纯再想作妖,都得掂量掂量,她是否承担得起那个后果。 谢临正待跟上去,林婉容神情一慌,慌忙叫住他。 “小侯爷!” 谢临回头,看见林婉容泪眼婆娑地道:“我不知道卫小姐她......”这么坏。 谢临一抬手,冷淡地打断道:“林小姐不用跟我解释,我也不想听。” 他又不蠢。 方才他看得明白,这卫小姐定是跟林婉容说了宁宁的坏话,结果不小心被沈菱听见了,沈菱是为了维护自己的阿姐才对卫纯大打出手。 林婉容分明知晓其中内情,却没有说出来,又何尝不是“帮凶”? 谢临看着林婉容逐渐苍白的脸色,也不想对一个姑娘讲话太难听,翻身上马后,居高临下地扫了卫纯一眼,道:“我这个人脾气一向不好,更不是怜香惜玉的主,沈修辞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你若再敢作妖,卫大人保不了你。” 卫纯害怕地缩了缩脑袋。 谢临这话也是在跟其他人说,有他为沈霜宁撑腰,这些人想嚼舌根也要先过一遍脑子。 谢临又看了眼那些眼睛还粘在沈霜宁身上的世家公子们,不悦道:“姑娘间的争执,有什么可看的,赶紧走。” 众人立刻就散了。 只是当谢临走远后,又嘀嘀咕咕。 “这小侯爷不是一向跟沈修辞关系不和吗?荣国公府的事他掺一脚做什么?” 发出疑问的人当即就被拍了脑袋,“你缺心眼啊?” “谢临哪里是为了沈修辞,分明是瞧上人家妹妹了!” 这人这才恍然大悟,旋即又有些遗憾。 感到遗憾的人不止是他,一众公子皆是如此。 要说这曲水旁的小姐们个个都如花似玉,美不胜收。可四小姐一来,便如一轮皓月升空,使明珠暗淡。正常人都会有点心思。 可是有谢小侯爷在,他们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船上,萧何透过窗牖看着谢临追随沈霜宁而去,轻哼一声:“这沈四小姐还真有手段,转眼就把小侯爷勾得五迷三道。” 隔得远,方才岸上的争执他们听得不是很清楚,却看清了谢临是站在沈霜宁那边的。 而且两人来时还共乘了一匹马,未婚的公子小姐这么做,已然是失分寸,很难不让人多想。 萧景渊听到萧何这话,眉头拧了起来,他还是不相信,谢临会喜欢沈霜宁。 谢临喜欢的难道不是岸上那位林家小姐吗? 可转念间,昨夜谢临谈及心上人时那双眼发亮、眉梢带笑的模样划过脑海。 若是这个人是沈霜宁,好像一切都合理了。 第37章 他的眼神,像是看着心爱之物被人夺去 萧景渊胸口一窒,一时不知是什么感想。 谢临会喜欢沈霜宁这件事,其实仔细想来并不意外。 沈四小姐不是一般的闺阁女子,她有胆识,有魄力,重情重义,还很有自己的想法,越是深入了解,越容易被她吸引。 美貌只是她最普通的优点。 谢临会为她着迷,是人之常情......萧景渊忽然一怔。 他在想什么? 这样显得他很在意这件事一样。 不,他只是关心自己的兄弟而已。 萧景渊心想,可那眼睛却直勾勾看着沈霜宁和谢临离去的方向。 “二公子对四小姐好像意见很大?”苏琛看了萧何一眼。 萧何又想起了上次在沈霜宁身上吃的亏,顿时头皮一紧,咕哝道:“我哪敢对那个悍妇有意见啊。索性她跟谢小侯爷在一起,别再来纠缠燕王府就万事大吉了。” 他是绝对不希望有这么一个嫂子的,太可怕了。 思及此,萧何又替萧景渊担忧起来,上次宋府事情做得不地道,大伯娘因此对宋惜枝不满,两家恐怕再难坐下议亲了。 而萧景渊如今又替宣文帝接下了吃力不讨好的烂差事,前些日可是把京城一半的世家都得罪了,谁还敢把女儿送上门?恐怕连荣国公府都对燕王府避之不及了。 正乱七八糟的想着,萧何余光瞥见自家兄长的神情,心里“咯噔”一下。 “哥,你怎么了?” 自己这位兄长一向沉稳如渊,萧何还从未见过对方露出这种眼神。 这跟萧景渊平日的眼神完全不同,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心爱之物被人夺去,有点不甘,又凝着几分近乎孩子气的怨愤,连眉峰都浸着冷冽的霜色。 萧何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了。 苏琛闻言也看了过来。 好在萧景渊收得快,他垂眸摩挲着茶盏,面色如常道:“萧何,你先回去。” 萧何愣了一下:“啊?” 萧景渊掀起眸子看他,萧何便不再多问了,乖巧的“哦”了一声。 不一会儿,船夫靠了岸,萧何便嘀嘀咕咕地走了。 苏琛留了下来。 萧景渊负手立在船头,深邃的眼睛注视前方,不见喜怒:“她之前不是要我为她找一农师么?去告诉她,我找到了,让她来见我。” - 这边沈霜宁带着沈菱来到了水榭里,替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 谢临牵着马停在不远处,没有过来。 沈菱依然气愤:“阿姐,你是没听到那个卫纯讲话有多腌臢!她竟说你是狐狸精,勾着小侯爷不放——这等浑话若叫她传扬开去,还了得?” 沈霜宁听了,眉峰都未动上一动。 卫纯那点阴私心思她岂会猜不透?这些话看似轻飘飘的,却如淬了毒的软刀。 世人将女子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寻常闺中女儿家若遭此造谣,轻则闭门不敢见人,重则寻绳觅刀以死证清白。 可她沈霜宁哪是这般脆弱的性子? 前世那些剜心刺骨的腌臢话她都嚼碎了咽下去,如今岂会被几句疯狗乱吠吓住? 她之所以当众给卫纯教训,把事情往严重了说去,也是怕卫纯这般极端阴毒的性子,今日能编排她是“狐狸精”,明日指不定要使出什么见血的阴招。 卫纯欺软怕硬,不给她当头一棒,她就不知收敛。 “往后见着她,就离远些,别把她当回事。”沈霜宁拂去她头上的草,“今后别这么冲动了。” 沈菱乖乖道:“阿菱记住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突然发现少了什么,心下一惊:“阿姐,我的簪子不见了。” 沈霜宁闻言,仔细一看的确少了根玉簪。 “想来是落在那里了,待会去找找。” 沈菱看了眼还杵在不远处的谢临,愧疚道:“对不起阿姐,原本今日你跟小侯爷能高高兴兴的,我给你添麻烦了。” 沈霜宁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子,“傻瓜,这怎么能怪你?还有,我只是让小侯爷教我骑马而已,别多想。” 沈菱点点头,又推着沈霜宁过去。 “阿姐,我自己去找玉簪就好了,你去跟小侯爷练骑马吧。” 沈霜宁不放心沈菱,便让阿蘅跟着她。 碧空如洗,草长莺飞,若是没有卫纯作妖,哪怕坐下来欣赏风景而已,也是一件美事。 周围没有别人,谢临拉过沈霜宁的手道:“手疼不疼?” “不疼。”沈霜宁有些哭笑不得。 “为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丫头,犯不着亲自动手。”谢临眉眼透着几分霸道,“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沈霜宁心头一凛:“你要做什么?” 谢临一看她紧张了,笑了笑道:“只是让她离开京城而已,不会对她如何的。你方才做的很好,但是这种小人若是不斩草除根,将来会是个祸害。” 沈霜宁摇了摇头:“做人留一线,她心思是歪了些,却也没有严重到不可原谅,经此一遭,她今后会谨言慎行的,卫府也会好好管束她。” 最主要的是,她不想欠谢临的人情。 而且谢临若是介入进来,难保卫府不会记恨。 “此事到此为止,你别乱来。”沈霜宁认真道。 “都听你的。” 两人站在杨柳树下,那匹温顺的高丽马正在树下悠闲的吃草,两人身后荡漾着碧波。 而碧波远处飘着一艘船,船上立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谢临还在抓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 “还要接着练吗?”他问。 “嗯。”沈霜宁点了点头。 谢临便扶她上马,只是这一回,谢临也坐上去了。 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双肩,引导她如何调整坐姿,两人贴得很近。 沈霜宁手里握着缰绳,认真地听他教导,她像个十足好学的学生,不时扭头向他请教。 每当这个时候,谢临总是会盯着她的脸走神。 距离太近了—— 近得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看见少女脸颊上细密的绒毛,还有她说话时轻轻开合、色泽如樱的唇瓣。他竭力摒除杂念,想做个端方君子:还未成婚,断不能对宁宁有半分越矩之想! 好在沈霜宁的认真很快让他收回思绪,全神贯注地指导。 在谢临的指点下,沈霜宁渐入佳境,胯下的马儿也格外温顺,竟能在他不干预的情况下走了好几圈。 她眉眼弯成新月,回头打趣:“教得这么娴熟,莫不是常指点旁的姑娘?” “只教你一人,旁人我才没那闲工夫。” 谢临垂眸,在她耳畔低笑,“想不想试试快些?” 唇瓣似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沈霜宁身形微颤,耳尖发烫,半晌才轻“嗯”一声。 谢临以为她害怕,便温声道:“有我在,别怕。” 说罢覆上她握缰绳的手,双腿轻夹马腹:“驾!” 马蹄踏碎春日的薄霭,沈霜宁耳畔掠过呼啸的风,她起初攥紧缰绳惊呼,但少年稳稳地圈着她,渐渐让她安心下来,全心享受策马的快意自由。 这是重生以来,她最快乐的时刻,胸腔里第一次溢满这样纯粹的欢喜,心跳剧烈。 少女身上迸发出蓬勃的生机,俏丽生动,如灼灼的火焰。 谢临完全被她感染,第一次觉得原来骑马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不多时,马儿放缓蹄声,回到了方才的地方。 时辰不早了,可因着谢临和沈霜宁在这儿的原因,小姐公子们还未全部散去,看着两人又一同出现,众人的心情难以平静。 沈霜宁不在乎旁人的视线打量,谢临更是一个余光都未扫过去。 他扶着她下马。 少女的脸颊还有方才策马时染上的红晕,尖尖的下巴有些许薄汗,谢临为她递上自己的手帕,看她像小猫一样仔细擦拭,不知想到什么,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沈霜宁的心跳逐渐平复,被卫纯影响的心情也恢复明媚,含笑将手帕还给他。 谢临仔细收好。 这时,阿蘅快步朝二人走来,跟沈霜宁耳语了几句什么。 沈霜宁脸色微变,随即对谢临说道:“我要回去了。” 谢临立即道:“我送你。” “不用,我出来乘了马车了。”沈霜宁犹豫了片刻,怕谢临跟来,补了句:“今日你教我骑马,旁人都看着呢,我自己回去就好。” 谢临听出她言语间想要保持距离,有点失落,可顾及她的名声,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坚持送她。 只看着她道:“明日我还在这里等你。” 沈霜宁笑着应了声好。 辞别谢临后,沈霜宁和沈菱上了国公府的马车,她能感觉少年的视线一直未离开。 萧景渊还在如意坊等她,看来要走远些,至少出了谢临的视线才能找机会绕回来。 马车上,沈菱一脸八卦:“阿姐,今日玩得可高兴?” 想到一会儿要见到萧景渊,沈霜宁就笑不出来了。 虽是要谈正事,可这个人出现的时机怎么总是这么不合时宜? “阿菱,你找到玉簪了?” 沈菱不知想到什么,脸颊染上红晕,点了点头。 沈霜宁一看她表情就知道不对劲,盯着她的脸问道:“该不会是哪家的公子捡到的?” 沈菱立马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似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没有,没有什么公子!” 沈霜宁挑了挑眉:“看来我不在的时候,阿菱也玩得很高兴。” 沈菱双手捂着通红的脸,嗔道:“阿姐!” “他是哪家的公子?” 沈菱低着脑袋,一边抠手指,一边道:“我也不知道,他没告诉我。” “阿姐你别问了,他只是来还簪子而已,然后......说了几句话,就没了。” 看她这副略带失落的模样,沈霜宁也就不问了。 一面之缘而已,今后还能不能遇见,还不好说呢。 马车行到半路,沈霜宁便找了个借口让沈菱先回,自己则带上阿蘅去了如意坊。 申时,太阳已逐渐西落。 沈霜宁加快步伐。 如今母亲看她看得严,不好再外耽搁太久,须得在天黑前回,否则又要有几天出不了门。 如意坊靠近河岸,几艘不大不小的船只靠岸停着,还未走近,沈霜宁便认出了站在岸边喂鱼的苏大人。 苏琛一身天青色长袍,温润儒雅,眉目间飘着一抹淡泊缥缈之气。 见她来了,苏琛颔首见礼,好心提醒了一句。 “四小姐,世子等候多时了,只怕现在心情不太好。” 第38章 你当真喜欢谢临? 能让萧世子亲自等的人不多,而她又晾了他这么久,不走人已经是给面子了。 沈霜宁沉着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道:“世子人在哪?” “世子在那边。” 苏琛看了眼湖中央,那飘着一艘船。 萧景渊一个人在那,就没有下船过。 苏琛也不明白,见个人而已,为何非要待在船上? 苏琛只能解释为,萧景渊是为避嫌,不愿让别人看见他跟四小姐在一起。 “在下送四小姐过去。”苏琛下到一艘小船上,随后对沈霜宁伸出手,温声道。 沈霜宁没有将手递上去,自己提着裙摆下了船,船有些晃,她勉强站稳。 苏琛见状,也未在意,含笑收回了手。 阿蘅坚持要跟上来,苏琛也没拦着。 船上没有船夫,于是苏琛充当这个船夫,沈霜宁和阿蘅主仆二人则坐在船舱里。 远处河畔边的公子小姐们皆回归家去了,没了那些欢声笑语,便显得有些寂寥凄清。 又许是沈霜宁心境所致,便觉得湖上的美景也就如此。 不一会儿,到了地方,两艘船缓缓相靠,却见萧景渊不知何时出来了,正负手立在船上。 今日他穿了身玄色暗纹劲装,肩背宽阔如铁铸,腰腹紧实,肌肉线条流畅利落,静立时如孤峰峙雪,气压极强。 沈霜宁从船舱钻出来,需跨到萧景渊所在的船上。 许是这湖中央的风比岸边的大一些,船身也要晃许多,人站在上面想稳住难免有些吃力。 沈霜宁要跨过去时,面前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沈霜宁抬眸看了萧景渊一眼,那张俊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霜宁自己跳了过去,没有接受他的好意,但脚下的船因多一个人的缘故晃得更厉害了,沈霜宁有些站不稳。 萧景渊还是扶了她一把。 “多谢。”沈霜宁站稳后便迅速跟他拉开了距离。 察觉到女子的疏离,萧景渊似是冷笑了一声,随后先抬脚进了船舱里坐着。 沈霜宁觉得他莫名其妙,小心地跟了过去。 苏琛和阿蘅留在另一艘船上,没过来,此处再无其他人,沈霜宁有些许不自在,只想快点完事离开。 “世子说的农师在哪?” 她开门见山道,连多余的话都不想说。 萧景渊则慢悠悠地品着茶,“四小姐很心急?” 沈霜宁眉头轻蹙,好声好气道:“是,我很着急,还请世子不要卖关子了。” “可我看四小姐一点也不着急,还有闲心跟公子骑马春游踏青。” 沈霜宁神色微变,仔细去看萧景渊的表情,可惜并未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 “我若不着急,也不会时时遣人去珍宝阁问,可世子的人总让我再耐心等等,世子公务繁忙,我岂敢叨扰?”沈霜宁神色冷静道。 “至于我跟别人春游踏青,是我自己的私事,世子无权过问。” 沈霜宁早已放下萧景渊,要开启新的生活,哪怕不结识谢临,也会结识其他公子。 而京城就这么点大,她早就做好了会被萧景渊遇上的准备。前世的秘密只有她一人知晓,从萧景渊的角度看,她跟其他陌生女子并无太大区别。 是以此刻沈霜宁一脸坦荡,男未婚女未嫁,互生好感再正常不过,甚至对谢临,还有点袒护之意。 但沈霜宁并不知,萧景渊梦到了前世。 虽他不明白那样的梦是怎么来的,可梦得多了,难免与以往不同。 尤其是这些日他忙于查案,只要一回到燕王府,便会再次梦到她是他的妻。 她会围在他身侧,温柔又娇滴滴地唤他郎君,对他体贴入微,关怀备至,满眼都是他。 而不像现在,她满是疏离又防备的看着自己。 萧景渊拧起了眉,深邃的目光落在沈霜宁脸上,眼底翻涌着暗潮,神色比以往还冷。 沈霜宁被他看得不自在,这令她想起了前世的萧景渊,心情不佳时,也是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难以伺候。 “我惹你不高兴了?”沈霜宁开口问。 先才苏先生已经提醒过她,萧景渊心情不好,大抵是等得久了。 于是沈霜宁又道:“你我之间的事,不好让旁人知晓,我来见你,须得找理由避开旁人,免得生出不必要的误会,所以才耽搁了些时辰,并非我故意怠慢。” “世子若因此不满,我向你道歉。” 要不是为了那些土豆,她是才不会忍着他。 而她这番话,落到萧景渊耳中,是她不愿让谢临多想,毕竟国公府曾打算跟燕王府议亲,是该避嫌。 萧景渊向后一靠,唇角勾起抹嘲弄的弧度:“四小姐考虑得倒是很周到。不过明远与我是生死之交,彼此信任极深,便是见了你我同处一室,也断不会往旁处想。至于我——” 他目光淡淡扫过她,尾音微挑,“向来不屑夺人所爱,四小姐这般姿容,于我而言,不过尔尔。” 沈霜宁一怔,已然被萧景渊透露的信息所震惊。 谢临跟萧景渊竟是过命的交情? 她怎么不知道? 上次宫中马球比赛,她的确看到了谢临跟萧景渊一队,只不过顶级世家弟子间彼此认识,再正常不过。 加之谢临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萧世子,而前世萧景渊也并未提起过小侯爷,她自然不会觉得他们情谊深厚。 眼下经萧景渊嘴里这么一说,沈霜宁的心情很难平静。 她原本打算这一世就离萧景渊远远的,远离一切跟他有关的人和事,然后她遇见了谢临,意气风发的小侯爷,他们彼此吸引,相知相熟,也许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她便会嫁给谢临,共度余生。 原本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可偏偏老天跟她开了个大玩笑——谢临跟萧景渊竟然是好兄弟?! 这么说,就算她嫁给谢临,还是逃不了跟萧景渊有牵扯......这都是什么事儿? 萧景渊看着她脸色变了又变,也不知她在想什么,淡声道:“此番唤你过来,也是为了此事。” 沈霜宁眼神复杂地看向他,她早该猜到,萧景渊在这里约见她是另有所图。 否则大可以托苏先生来告知她,何需亲自过来见她一面? 那么他要说什么? 以萧景渊对她的偏见,大概会觉得她对谢临图谋不轨,警告她远离谢临吧。 谁知,萧景渊却定定看着她。 “你当真喜欢谢临?”像极了审问。 沈霜宁下意识抬眸看他,也未多想,坦诚道:“我对小侯爷有感激,也有好感,跟他相处,我很快乐,我想大抵是喜欢的。” 她神情认真,说得也极为真诚,看来她对谢临并非虚情假意。 萧景渊最后那一点顾虑也消失了。 只是不知为何,他依然不满。 这似乎并非他想听到的答案。 萧景渊又道:“你对他有好感,是因为他救过你?” 沈霜宁皱了皱眉,觉得他问得太仔细了些,她一介女流,有必要这么防着她么? 沈霜宁斟酌道:“......自然也有这个原因在。” 如若不是谢临救了她,她又怎会跟他产生交集? “若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呢?”萧景渊道。 沈霜宁一愣,显然没明白。 萧景渊却是不说了。 手指摩挲着杯壁,神色晦暗不明。 “世子还有别的顾虑吗?若是有,不妨今日都直说了。”沈霜宁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说道。 萧景渊沉默良久,不再提谢临和她的事,面色如常地同她商谈起正事。 “说说你的想法。” 沈霜宁立即正色道:“再有一个多月,过完生辰后我会去江亭田庄,但眼下正是春播之时,种土豆正好,所以我想提前谋划,我已跟江亭的表姐通信说了此事,就差世子答应了。” 萧景渊那还掌握着一百多斤的土豆,当然,这是他告诉她的,究竟是不是这个数,她无从得知。 这些土豆都是种子,全部种下地,三个月后便能成倍增长,再扩大种植面积,最好能全国推广,如此便能抵御明年的饥荒。 当然,关于明年大灾的事,沈霜宁无法告诉任何人。 她也不愿当什么救世主,只想守护好家人。 萧景渊听了她的打算,颔首道:“过两日,人和土豆都会送到你府上。” “多谢。” 萧景渊给了她保证后,沈霜宁心里总算有底了,事情谈得顺利,态度也缓和了许多。 临走前,便关心了一句:“世子的伤可好些了?” 上次带慕渔去给他疗伤,事后她也不曾多问一嘴,反正死不了就不算大事。 此时给他好脸色,也不过是为了合作能更加顺利,省得他没事总找自己麻烦。 萧景渊冷淡道:“托四小姐的福,我很好。” 什么狗态度。 沈霜宁也懒得理他,钻出船舱,回到了阿蘅所在的船只上。 萧景渊后脚跟了过来。 阿蘅有些警惕地盯着他,有意无意地将沈霜宁护在身后。 萧景渊并不在意。 苏琛的目光则是好奇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不多时,船缓缓靠岸。 临走前,沈霜宁忽地想起一件事来,转身道:“上次那个香囊,世子可丢了?” 萧景渊还在船上,表情沉在阴影中,看得不是很真切。 苏琛却不知什么香囊,闻言更加好奇了。 “你说呢?”萧景渊抬头,语气不咸不淡,似乎又在嘲讽。 看来是早就丢了,沈霜宁一点也不意外。 她可没有期待他会留下,只是想到那个原本要送给谢临的香囊落在萧景渊手里,她就很不安。 既然已经丢了,她就也不多问了,那香囊就算被其他人捡到,除了熟悉她的人,是不会认出来的。 “告辞。” 主仆二人匆匆离开。 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清甜的气息。 “先生通晓天下事,可否为我解一惑?”萧景渊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玉佩,声线低沉如浸冰水。 苏琛拂袖的动作一顿,抬眼时撞上对方眉宇间罕见的阴翳。 自追随萧景渊以来,这还是头一回见萧景渊露出这般困兽般的神情。 “世子请讲。” “我近日总被怪梦纠缠,梦中种种竟似曾相识,偏又与现世截然相悖。”萧景渊缓缓垂下眸,河岸旁如意坊逐渐亮起的灯火在眼底碎成金箔,透着一股孤寂之感。 苏琛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知世子做了什么梦?” 萧景渊沉默良久,才道:“梦里,我有一个深爱我的妻子。” 第39章 黄粱一梦,何必介怀 苏琛挑眉:“这该是美事,世子为何面露忧色?” 萧景渊喉结微动。 蓦地,苏琛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一惊,声音压低了几分,试探道:“世子梦见的,该不会是四小姐吧?” 萧景渊转眸看着他,没说话。 然而,此时无声胜有声。 苏琛缓缓瞪大了眼睛。竟如此荒谬? “当真是四小姐,这......” 苏琛心想,难怪今日世子看到四小姐和小侯爷在一块儿亲近时,浑身嗖嗖冒凉气,还急切地要将四小姐喊来。 他还当世子是看不惯四小姐太清闲呢。 “不过是黄粱一梦,世子何必介怀?”苏琛强作镇定,心底却如惊涛拍岸——他自诩算无遗策,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为上司解情劫。 苏琛自己都还未娶亲呢,哪能帮别人解决情感问题啊,何况这人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不过话又说回来,世子为何会做这种梦?难不成世子对四小姐有意思?! 萧景渊似是看出苏琛在想什么,眉头一蹙道:“我对她本无半分杂念。” 萧景渊对自己很了解,他从头到尾都不曾对沈霜宁有过旁的想法,若有此意,当初便不会将她推给谢临,更不会任由误会生根,将错就错。 而眼下他之所以过于在意此事,是受那怪梦影响,但要论及他是否喜欢沈霜宁,答案一定是否。 更何况他已经知道谢临喜欢的人是她,便更不可能对沈霜宁怀有丝毫不纯之心。 “那就怪了,世子既不喜欢四小姐,怎会做那样的梦。”苏琛抱臂思索,天底下能难倒他的问题不多。 这也是萧景渊最不解的地方。 那个怪梦就像鬼一样缠着他——这些不该属于他的记忆,偏生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起初他还误以为是沈霜宁对他使了什么手段,可后来几番试探,他便排除了这个可能。 问题在他自己。 苏琛抱臂沉吟,忽而瞳孔骤缩:“若排除人为算计……世子可曾听闻‘前世’之说?” 萧景渊一怔:“前世?” 苏琛点了点头,说得煞有介事:“世子对四小姐心无杂念,却无端做了此等怪梦,唯有用前世之说,才能解释得了了。” 霞光镀亮萧景渊半边脸庞,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神情难辨。 ...... 入夜,萧景渊沐浴后立在窗边,仰首望月。 苏琛后来告诉他,前世今生的命轨本就未必重叠,前世沈霜宁是他的妻,但这一世就未必如此。 也许前世是孽缘,今生才逐步回到正轨。 萧景渊忽而想起梦中种种——他对她素来冷淡,甚至算不得温柔,实在不是一个好夫君。 或许正因如此,这一世她才决然松开他的手,转身投入他人的怀抱中。 萧景渊指尖揉着额角,眼底掠过几分烦躁,他自诩冷静理智,却在这种事上辗转难安了许久,着实 看来他要远离沈霜宁才是。 ...... 两日后,萧景渊遵守约定,派人将那一百斤土豆送到了荣国公府的侧门。 “在下陈嘉,见过四小姐。” 男子三十出头,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袍,青灰色布料上还沾着几星未干的泥点,长相平平,伸出的两只手宽大而粗糙,看得出是常年劳作。 他身后停着一辆简陋驴车,车上堆着几袋圆滚滚的土豆,麻袋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当“陈嘉”二字传入耳中时,沈霜宁吓了一跳。 陈嘉就是前世那个肩扛麻袋进宫、向宣文帝进献土豆的寒门功臣! 也是后来的户部尚书陈大人,很得宣文帝器重。 前世让沈霜宁佩服的人不多,陈嘉算一位。 此人出身耕读世家,却甘愿扎根田间,任户部尚书期间兴修水利、力推桑麻,减赋税、平灾荒,官服下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中衣。 他似一股清流,从不参与京中权贵的琼林宴,花酒局。每当下朝,不是去哪家勾栏瓦舍听曲儿,却是到京郊农田里看稻穗抽芽、土豆膨大。 背地里不少人笑他一身土气难登大雅之堂,他却是为民为国做实事的好官。 可是好官往往难有好下场,陈嘉任户部尚书仅三年不到,便遇刺于京郊农田。 他一生未娶亲生子,将生命都奉献给了大梁。 得知陈嘉的死讯时,沈霜宁曾为他落泪。 眼下看到前世的陈大人就站在她面前,沈霜宁心下复杂,忙伸手托起他的手臂。 “先生无需多礼。” 陈嘉惶恐后退:“在下衣着脏污,别污了四小姐的手。” 陈嘉出身寒门,于他而言,国公府威严如万仞高山,仅是立于朱漆门前,便觉肩头有无形的压力,连呼吸都不由得轻了几分。 沈霜宁同他说话时,他始终垂首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不敢有一丝冒犯。 现在的陈嘉只是一介平民,并无任何官职。 沈霜宁见他十分局促,也未说什么,抬脚去查看那些土豆。 她毫不介意袋子上的泥点,挽起袖子将一个个土豆拿起来看。 陈嘉见状,怔愣片刻,这四小姐似乎跟他认知中的世族贵女不太一样。 陈嘉看了眼那些土豆,忍不住问:“不知四小姐是如何发现这宝贝的。” 这是沈霜宁发现土豆以来,第一个将其称为“宝贝”的人。可见陈嘉的确有一双慧眼。 沈霜宁随口道:“无意中从书籍上看到的,原以为是假的,不曾想真有此物。” 陈嘉憨厚老实,并未对她这番话起疑,只感慨不愧是钟鸣鼎食之家,获取信息的路子都要比寻常人宽十倍。 他对土豆所知不多,又问了沈霜宁几个问题。 “先生同我进去,咱们坐着聊。” 陈嘉没想踏进国公府,却又不好让四小姐陪他站在这受累,便点了点头。 沈霜宁带来的几个小厮将土豆从车上卸下,搬进了国公府。 陈嘉规规矩矩地跟在沈霜宁后面,落后她几步。 看着雕梁画栋的国公府,陈嘉眼中只有惊叹,却无半点羡慕和贪欲,仅是欣赏而已。 陈嘉是外男,不便进后宅,沈霜宁便将他带去了正院的小花厅,同他商量接下来的事宜。 谈及田间稼穑,陈嘉肩头的拘谨骤然卸去,粗布袖管一挽,便如打开了话匣子。 眼底泛起灼人的光亮,连眼角的细纹似乎都舒展开来。 沈霜宁静静听着,看着他侃侃而谈,忽觉眼前的布衣男子跟记忆中用双脚丈量田野的陈大人渐渐重合。 “四小姐,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定不会浪费了这些土豆。”陈嘉最后说道。 沈霜宁轻轻颔首:“那便有劳先生了。” 一听这话,陈嘉忙不迭摆手:“四小姐客气,我受世子恩惠,世子命我来助四小姐,我自当竭尽全力。再说了,若这土豆真能亩产五石,那便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陈嘉搓着手掌,恨不得现在就扛着锄头一头栽进田间地里。 这功劳本该是陈嘉的,沈霜宁却抢了去,她有些过意不去。 可来年大灾,饿殍无数,她等不到陈嘉现身。 沈霜宁思索片刻,起身道:“先生且先在江亭田庄试种,过些日我给父亲写信,吏部考功司缺个从六品主事,先生当得。” 陈嘉闻言,手一抖:“四小姐,这.....” “先生莫要推脱,就这么决定了,利国利民之事我一介女流做不来,但先生可以。” 陈嘉闻言,也不再扭捏,很是郑重地朝她拱了拱手。 沈霜宁不顾陈嘉阻拦,亲自将他送到门口。 陈嘉内心那叫一个受宠若惊,短短半日,他已经被眼前这位四小姐折服。 “敢问先生一直在为世子做事么?”沈霜宁有些好奇。 陈嘉早已将四小姐当做自己人,不假思索道:“算是吧,不过陈某只是世子手下一名再普通不过的账房先生,没什么大本事。” 沈霜宁眼里划过一抹了然。 原来陈嘉一直是萧景渊的人,看来前世陈嘉能坐稳户部尚书之位,背后少不了燕王府帮衬。 不得不说,萧景渊在识才用才上面的确眼光独到。 ...... 陈嘉辞别沈霜宁后,便去了一趟镇抚司,将方才在国公府与沈霜宁商谈的内容复述给真正的主子听。 萧景渊坐在桌案后,看他提起四小姐时眼底泛着少见的光亮。 萧景渊垂眸拨弄着案头竹简,指节叩了叩砚台边缘:“你倒是对四小姐赞誉有加。” “这般见识胆魄,纵是男子也未必及得上。”陈嘉不吝啬赞赏。 陈嘉方才来时,特地打听了关于四小姐的事,然后才得知前不久雪灾肆虐时,提出用南瓜赈灾的人竟然也是她! 陈嘉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欣赏。 陈嘉此人,萧景渊也算是了解。 唯有对田野有近乎狂热的偏执,对旁的则完全不感兴趣,如今却为个闺中少女破了例。 沈霜宁,你还真有本事。 萧景渊低笑一声。 陈嘉感慨道:“我一介落魄寒门子弟,四小姐却对我礼待有加,而我呢,早先还觉着贵女们都是绣花枕头,如今才知道是我眼皮子浅。我不如她。” “您说如四小姐这般了不起的人物,今后会嫁给怎样的男子?” 萧景渊的笑意凝在了嘴角。 第40章 上次送她李记点心的人是谁 陈嘉全然未察觉到萧景渊脸色不对劲,接着道:“我先才从国公府走时,无意听见四小姐似乎要去赴约,对方貌似是位公子,也不知是什么的人,能入得了四小姐的眼......” 陈嘉叹息一声,似是遗憾。 刚走进来的苏琛闻言,不由瞥了萧景渊一眼,见他神色不虞,于是暗暗敲打了一下陈嘉:“你个三十好几的人,连个媳妇都没有,倒是操心起闺阁女子的婚事,我看你是种地种傻了。” 然后陈嘉就是个榆木脑袋,根本看不懂苏琛的眼色,只惋惜道:“我只是觉得像四小姐那样的人,不该被困在深宅大院里。” 这句话令在场的另外两个男人沉默。 而陈嘉似是随口一说,说完便匆匆地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 苏琛这才瞥了眼陈嘉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原本是派陈嘉去监视四小姐的,可怎么感觉......陈嘉已经被策反了? “何事?”萧景渊已然恢复如常,淡声道。 苏琛回神,正色道:“那个王焕之一夜之间就把钱赌完了,一分不剩,还倒欠了赌场一百五十两,我给他填上了,又给了他五百两。” “不过他还真有几分本事......”苏琛从袖口中取出一张图纸,上前放到案几上,“这是他画的地下赌坊的舆图,还挺详细,只怕不出三日,那地方就能被他摸清了。是个人才。” 萧景渊拾起那舆图扫了眼,道:“他曾在刑部任职,有勘舆绘影的底子,可惜沾了赌,把勘舆图当牌谱画,才被发落到兵马司喂马。” “自作孽不可活。”苏琛又道,“你用他是在‘养蛊’。” “人皆有可用之价值。是先生教我的。”萧景渊一脸淡然将图纸收入檀木匣,铜锁“咔嗒”扣合。 苏琛瞥见那檀木匣中一抹艳色,也没看清是何物,便收回了视线,接着道:“所以你便利用四小姐,假借交易之名一步步拉她上贼船,借此牵住荣国公府。” 萧景渊捏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道:“我若是想牵住荣国公府,娶她便是最直接的办法,何必如此麻烦。” 苏琛想了想,颔首道:“说的也是,不过她未必想嫁给你。” 萧景渊却是很平静的答了一句:“婚姻嫁娶有时并非个人说了算。” 苏琛隐隐觉着他这话颇有深意。 苏琛话音一转:“但她若是嫁进谢家,于你也是有利的。” 那侯夫人常玉公主是宣文帝的人,若是沈霜宁嫁进谢家,也能杜绝了长公主要拉拢荣国公府的念头。 萧景渊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谈。 - 今日沈霜宁一身骑马装束格外利落,月白短袄裁得窄肩修袖,下摆微扬时露出藕色马面裙的精致襕边,飒爽又不失温婉,谢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她独自坐在马上,谢临则牵着马走在身侧。 “据说小侯爷和萧世子相熟。”沈霜宁不动声色问道。 谢临闻言一笑:“我和阿渊是不打不相识,在通北大营时我俩都是刺头,一起挨了不少军棍,也互相救过彼此性命,他是我最敬佩之人。后来他去了北境,我去了邕州,各奔南北,结果回京的日子都差不多。” 谢临又道:“说起来,我原是想带他来见一见你的,可他是个大忙人,连我都很难见他一面。” 沈霜宁心里嘀咕:我昨日才见,也不见得他有多忙,还有功夫替你审我呢。 谢临:“下次有机会,我在府中设宴,你一定要见见他。” 沈霜宁讪笑。 谢临又道:“宁宁怎么说起他来了?” “不过是听闻你与他相交甚笃,有些意外罢了。”沈霜宁轻声道。 谢临在内心松了口气。 先前荣国公府要跟燕王府议亲,考虑的便是萧景渊,虽这件事没了下文,但谢临还是有点介意的。 他自然是很放心萧景渊的,只是萧世子太优秀、太耀眼,他怕自己的宁宁会被好兄弟吸引,是以这也是为何他一直不曾主动对她提过萧景渊这个人。 少年动了情,情绪难免会有些敏感,担忧心上人的注意被别人抢了去。 “阿渊那人......”谢临斟酌着用词,“虽与我是生死之交,但他性子太过冷硬,也就能对宋家表妹能说上几句软话,你若见了他,就当他是块冰铁,不必太在意。” 沈霜宁轻轻“嗯”了一声。 两日后,陈嘉辞别老母亲,坐上国公府的马车,沈霜宁亲自来送。 她知道陈嘉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年迈的母亲,便向他保证:“我会派人好生照顾令堂,先生放心去,我等先生的好消息。” 四小姐会来送他,是陈嘉没想到的,他何德何能? 陈嘉心里既温暖又感激,四小姐跟萧世子一样,对他有知遇之恩。 陈嘉下定决心,定要做出一番成就来,不让四小姐失望。 “定不负四小姐所托!告辞!” 陈嘉踏上马车,带着一车“金土豆”去了江亭。 车轱辘缓缓转了起来,渐渐远去。 压在沈霜宁心头一颗巨石落下,将土豆交给陈嘉,她很放心,她自己找不到比陈嘉更适合的人了。 哪怕陈嘉是萧景渊派来监视她的,她没那么在意了,甚至感谢他将陈嘉送到她身边。 ...... 之后一连几日,沈霜宁都会抽空来跟谢临讨教骑术。 她是谢临见过悟性最高的女子,一点就通,胆子大还刻苦,不过三五日,她已能控着那匹高丽马小跑着追上他。 这骑术方面,也许很多男子都不如她。 今日沈霜宁来得迟,隔着草场便望见那修长的身影。 不论她来得早或晚,谢临总比她先到。 于是沈霜宁好奇地问:“你究竟是几时到的?” 谢临笑了笑,避而不答:“今日不练了。” 沈霜宁一怔:“为何?” “宁宁就快出师了,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教你的了。”谢临视线从她腿上扫过,“练了好几日,该歇息了,又没人赶着你。” 骑马有多辛苦,他是知道的,她一个姑娘家,细皮嫩肉,就算做了防护也免不了会受伤。 沈霜宁忽然明白他为何总比她早到:怕是天不亮就候在草场,只为趁她来前,把马具里里外外检查三遍,再在她常握的缰绳处,缠上一圈新的软布,在马鞍上垫上柔软的垫子...... 沈霜宁心里一软,碧空如洗,将她的笑靥染得透亮,她甜软道:“都是师父教得好。” 谢临微微红了脸,而后轻咳两声,拍了拍身旁的白马。 “说话算数,它是你的坐骑了。” 沈霜宁摸着踏云的鬃毛,笑得很开心。 踏云是她给马儿取的名字。 踏云用脑袋亲昵地蹭着她,已然将她当成了主人。 这时,谢临从石头上拿了油纸包给她:“你不是爱吃李记的零嘴么?给你买来了。” 沈霜宁眼睛一亮,也不客气,于是跟他一起坐在石头上品尝。 “之前也是你送的?”沈霜宁忽然想到之前在宋府,也有人给她送了李记的点心。 谢临疑惑:“之前?” 沈霜宁一愣:“难道不是你?” 谢临诚实道:“我只给你买了这一次。” “这就怪了,不是你,又会是谁?”沈霜宁满脸狐疑,甚至怀疑谢临又在故意逗她。 可转念一想,倘若真是谢临,以他的性子,只会大大方方地向她示好,恨不得让她知道他对自己有多好,又岂会藏着掖着? 正在沈霜宁百思不得其解时,谢临说道:“明日我要出城一趟。” 沈霜宁闻言一顿,转眸看他:“出城去哪?” 谢临道:“我自请去儋州剿匪,若是顺利,会赶在你生辰前回来,暂且还不能教你射箭了。” “儋州?”沈霜宁心头一紧,仰起小脸看他,“那里的土匪……不是号称‘血刀过处无活口’么?太危险了。” 谢临眼底仿佛燃着两簇火苗:“我想进金吾卫,没有厉害的军功是够不着门槛的。” 谢临兵马司的职位还是侯爷为他安排的,那就是个花点钱就能买到的闲差,而金吾卫的腰牌要靠性命去争取。 金吾卫负责保护帝王安危,是天子近臣,自古谋求仕途,都是为了离皇权中心更近一些。 谢临立志不靠父荫,他要以真本事跻身金吾卫,待站到权力顶端,便风风光光去国公府提亲。 见沈霜宁面露忧色,他轻声笑问:“宁宁可是在担心我?” 谁知沈霜宁直言道:“是,我担心你,那黑风寨若是好对付,也不会从前朝盘踞至今。你还年轻,又身份显赫,前途光亮,何需如此冒险?” 谢临随手拾起一块石子远远抛向湖中,一脸轻松道:“黑风寨有何惧,我在邕州也没少剿匪,他们见了我都要跪下喊爷爷,宁宁可别瞧不起我。” “我没有瞧不起你……”沈霜宁还想在说什么,就被谢临打断。 “好啦,我已经向圣上请命,此行非去不可,那金吾卫的腰牌我也势在必得。明日你来给我送行可好?” 谢临没有将自己的算盘告诉她,也是不想他的宁宁有负担。 …… 谢临突然有了强烈的上进心,侯夫人是既高兴又担忧。 知子莫若母,侯夫人劝道:“你是我的儿子,是永宁侯府的世子,想娶一个国公府的姑娘哪里用得着这么拼命?我去跟圣上求旨,他那么疼你,自会为你赐婚。” 谢临连忙拦着母亲:“娘,我有我的打算。再说了,我也不全是为了她,难道你不希望你的儿子争点气?” “我是想让你争气,可又没让你一步到位。” 侯夫人还想再说些什么,谢临便打着哈哈走了。 “不说了,我还要回去准备呢!” “你这孩子,从来不听我的话。”侯夫人又气又无奈。 谢临没有直接回屋,而是沿着长廊去了另一个地方。 刚踏入院中,便察觉到院子里进了人。 谢临瞬间警觉。 然而抬眼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棵新栽下不久的玉兰树被风吹得簌簌轻响,树下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他抬着头,似是举目望月,又似是看着头顶的玉兰花,有些出神。 直到谢临唤了声“阿渊”,那人才转过身来。 第41章 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替我照顾好她 谢临笑着走了过去:“大忙人,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害我以为院子里进了贼人。” 萧景渊抿了抿唇角:“才听说你要去儋州,过来送送你,明日不一定得空了。” 谢临侧头吩咐道:“常书,去拿两坛酒来。” “不喝了,一会儿就走了。”萧景渊道。 “你不喝,我自己喝。”谢临也不勉强,撩袍在石凳上坐下。 常书便去拿酒了。 谢临问了他最近查案可有进展。 萧景渊在他对面坐下,说道:“基本可以确定乱党的窝点在哪了,只是还需静待大鱼上钩。” 谢临道:“若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你自己也当心些,别为了帮舅舅报仇,把自己的性命都搭进去了,燕王可只有你一个儿子。” “我有分寸。” “你有个屁的分寸。”谢临冷哼,“你也不看看你都得罪了多少人,只怕那些人都盼着你被乱党弄死。” 好好的燕王府世子不当,非要去揽那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好在萧景渊背靠燕王府,而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没有袁振峰。 萧景渊有这一层身份在,至少那些人不敢明面上做什么。 萧景渊还是陪谢临喝了两杯。 谢临转眸看他,莫名觉得他心情不太好,像是为情所困的样子,便以为是因为宋惜枝的关系。 谢临想了想,安慰道:“宋阁老做事不地道,但他是他,宋表妹是宋表妹,她愿意嫁给你,宋章难不成将她绑起来?” “反正宋章一把年纪,也没几年可活了,大不了他死了,你再去宋府提亲,我帮你撞门。” 萧景渊垂着眼饮了一杯酒,看不清神情,半晌才道:“自我进镇抚司,我和她就没可能了,我亦不愿耽误她。” 谢临沉默。 历任镇抚使皆不得善终。 而今宣文帝重病的消息已经在京中传开半月有余,待他龙御归天,镇抚司便失去了庇护,新帝上位,镇抚司必遭清算。 纵使萧景渊那时还活着,怕也是要被打发到边疆,永生不得回京。 宋惜枝是宋章最看重的孙女,他必然是看清了这一点,这才果断舍弃了燕王府这门亲事。 谢临叹了口气,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伸长手去拍了拍好兄弟的肩。 “你去儋州剿匪,是为了她?”萧景渊似是随口一问。 “没错。” 对着自己的好兄弟,谢临没有任何隐瞒。 萧景渊未再问下去,而是抬头看着头顶的玉兰树,“上次来时,这里还没有这棵树,也是为了讨她欢心?” “她喜欢玉兰,我还打算再多种几棵呢,最好铺满一整片,待她嫁进来时,定会很高兴。”谈及沈霜宁时,谢临的神情总是温柔的。 他摩挲着杯沿轻笑:“不过这树娇气得很,前几日风雨都挺住了,我稍一疏忽,新花就落了满地。想来花如人,也是最怕被冷落的。” “......是么?”萧景渊端酒动作一停,又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他心想,谢临这酒怎么有些苦涩? 谢临俊朗的脸庞上已多了几分酒意,看着萧景渊却格外认真:“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在的时候,还请你替我照顾她,别让她受了欺负。” 萧景渊搁下酒盏,转眸看他,却见谢临已经趴在桌上,脸也埋了下去。 只是嘴里还在呢喃:“不过,也别太照顾了,我怕......我跟你没完。” - 翌日,城门口。 天色阴阴,飘起了毛毛细雨。 谢临领着一千精兵,就要起程去儋州。 城门附近聚了不少家属,都是来为将士送行的。 谢临望着整装待发的一千精兵,心底却空落落的,他视线寻了一圈,也未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将军,该走了。” 谢临收回视线,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对众将士道:“出发!” 正待这时,常书的视线无意中看见了谁,面色一喜:“将军,是四小姐来了!” 谢临猛地回头,只见沈霜宁携着丫鬟阿蘅穿过人群,襦裙下摆沾着星点泥痕,发间的白梅簪子歪向一侧。 她跑得急促,额角凝着细汗,在雨丝中泛着微光,像朵带露的海棠。 “宁宁!”谢临没有待在原地等她过来,他催马迎上去,甲胄在细雨中轻响。 待来到近前,才看到她小脸上有跑动时泛起的薄红。 谢临勒住缰绳,道:“你傻不傻,下雨跑这么急做什么?” “怕来不及。”沈霜宁仰头将锦囊塞进他掌心,“寺里新请的平安福,开过光的。” 喘息间,鬓边碎发被雨水粘在颊侧,“还有……” 她从袖中匆匆掏出油纸包:\"儋州地气湿重,多有蛇虫出没,这包祛湿草药贴身带着,许能让你舒服些。\" 原来是去寺里给他请平安福了...... 谢临将其贴身收好,他喉结微动,终究没敢在众人面前抱她,只弯腰去替她理正鬓角的簪子。 而后轻声道:“我突然有点不舍得走了,怎么办?” 谢临解下腰间随身带的玉佩,霸道地递给她:“替我保管,等我回来。” 沈霜宁犹豫了片刻,终是接了,看着他道:“万事当心,保重。” 不远处传来嬉笑声。 “原来将军腰间的香囊,不是家中妹妹所赠,是四小姐啊。” “这不结婚很难收场啊!”此人故意拔高了声音。 其他人纷纷附和。 沈霜宁本就脸皮薄,立时红了脸,阿蘅则朝那些人瞪了过去。 “回头我就罚他们军棍,好了,快些去避雨,别受凉。”谢临眼里流露笑意,轻声催促。 城门街角,萧景渊静立雨中,纸伞在风中轻晃,忽觉手中伞柄硌得掌心生疼。 沈霜宁跟阿蘅到屋檐下避雨,望着一众将士远去,直到城门缓缓闭合,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掌心里的玉佩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细雨顺着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水花,恍惚间竟与前世重叠——那时她也是这般捧着平安符,在城门口送萧景渊出征。 可他却不像谢临,看到她来,除了冷漠,还有隐隐的不耐烦。 “你来做什么?” “我不需要这些。” “这种讨好人的手段,以后别做了。” 他虽勉强收下了她的好意,却让她在一众人前感到难堪,然后头也不回的绝尘而去。 那时她还自欺欺人地为他找借口,只当他是要维持将军的威严,不愿被下属看热闹才如此冷淡。 直到她无意中在他换下的衣物里摸出另一个平安福,那上面的香气明显不是她的...... 沈霜宁摇摇头,将这些扫兴的画面赶出脑海。 “这雨势好像变大了些,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停。”阿蘅苦恼道。 出来时竟忘了带伞,她真笨! “没事,再等等看吧。” 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雨珠连成串地从屋檐落下,冷风卷着雨水往人身上吹,偏那身后的铺子关了门,也没法进去躲雨。 阿蘅为沈霜宁拢了拢披风:“小姐,小心着凉了。” 长街对面是一家三层高的酒楼,名为紫辰阁,这名字吉利,官老爷都喜欢来这儿请客吃饭。 此刻人影晃动在二楼的窗户上,一只手从里推开,于是酒楼里觥筹交错的声音穿过雨幕,热闹无比。 沈霜宁只是不经意扫了一眼,正待转过身去,却似是觉察到什么,又猛一抬头。 宋惜枝有一张极好辨认的脸,眉如远山横黛,眸似秋波映月。 而坐在她对面的男子,同样有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 “那不是萧世子和宋姑娘么?”显然阿蘅也认出来了。 沈霜宁在街角看到了燕王府的马车。 今天谢临出征,萧世子作为他的好兄弟,不来送行,却有空跟姑娘私会。 真该让谢临知道,他认为的好兄弟有多么重色轻友。 沈霜宁的内心已经不会为他们掀起一丝波澜了。 她正要收回视线,却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于是微微转动眼眸,撞入一双清冷沉静的眸子里。 紫辰阁楼上的雕花窗边,男子一身青色长袍,面容在雨幕中有些许模糊,但隔着长街投来的视线却令沈霜宁心口莫名一震。 她并不认识他。 可对方看她的眼神竟有种失而复得的心碎。 沈霜宁感到匪夷所思,她宁愿是自己多想了,或是对方认错了人。 总之她事不关己地挪开了目光。 这时紫辰阁一名堂倌撑着伞朝主仆二人走来,他怀中还揣着把伞。 “姑娘,有位公子吩咐小的来给您送伞。” 沈霜宁疑惑道:“哪位公子?” 堂倌想起那位俊雅的公子跟他说过:“她若问起,你便说我姓裴。裴家三郎。” 第42章 裴三郎 镇国公府裴氏,高门显贵。 裴家三郎是国公夫人所生,家中排第三。 可那位裴三郎,不是个痴儿么? 她记得母亲说过,裴夫人有两个孩子,三郎幼时重病,救治不及,烧坏了脑子,心智停留在了六岁,时而痴傻疯癫。 四郎倒是正常,只是前不久剿匪时不幸负伤,听说是成了残疾,若非如此,应是个极出色的武将,很是惋惜。 且说这裴三郎,裴执,应是有好些年没出镇国公府了,沈夫人去年上裴家赴宴时,也未瞧见人,听说是关起来了。 若非病情严重,不便见人,又岂会看得这么牢? 沈霜宁现在疑惑的是,这堂倌说的裴三郎,是镇国公府的裴执吗? 阿蘅替她问了出来。 堂倌犯了难,挠了挠头道:“这,小的也不知,那位公子没说。” 裴执十年不曾出门见人,纵使真是他来了,别说这位小堂倌,沈霜宁也是不认得的。 沈霜宁复又抬头朝紫辰阁看去,可那窗边已没了人影。 沈霜宁心里万般疑惑,还很好奇。 她没有为难堂倌,示意阿蘅给对方一点碎银。 堂倌连忙摆了摆手:“送伞而已,姑娘客气了。” 他死活不要,阿蘅便收了回去。 堂倌又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今儿敝店搭了戏台,姑娘不妨进去稍作歇息,等雨停了再走不迟。” 堂倌察言观色,看眼前的女子穿得乃是上好的蜀锦,仙姿玉貌,气质不凡,绝非普通的世家小姐,定是家世显赫的官宦之女。 沈霜宁却是面露犹豫。 一是紫辰阁那种名利场她并不喜欢,二是萧景渊也在,三是她觉着听戏不如观雨自在舒服。 堂倌眼珠转了转,道:“那位裴公子兴许还在,小的可指给姑娘看。” 于是就看面前的小姐点了头。 堂倌心里一喜,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容,做了个“请”的姿势。 阿蘅撑开了伞,护着沈霜宁穿过雨幕:“小姐小心脚下。” 沈霜宁提着裙摆,低头看路,并未注意到屋檐下的青峰。 青峰怀里也揣着一把伞,是萧景渊吩咐要拿去给沈霜宁的。 结果没等青峰过去,就被人截胡了。 眼看四小姐走过来了,青峰面露挣扎之色。 四小姐有伞,且还要入紫辰阁,那世子这把伞,到底还要不要送啊? 这时,沈霜宁迎面遇上了宋惜枝。 “宁妹妹?”宋惜枝没想到会在这遇见她。 沈霜宁跟她打了个招呼,怕宋惜枝误会什么,还补了句:“今日小侯爷出征去儋州,我来给他送行,不想这雨是越下越大,便来这儿避一避。” 沈霜宁与谢小侯爷的事,宋惜枝早有耳闻,得知她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谢临,宋惜枝心里松了口气,同时眼底又有几分复杂。 “宋姐姐是来这儿听戏么?”沈霜宁假装不知道萧景渊也在。 宋惜枝当然不是来听戏的。 今日她主动约见萧世子,是有很重要的事,事关宋家的生死存亡。 但她自然不会透露给沈霜宁。 “我与世子一起来的。”像是为了证明什么般,宋惜枝脸上露出甜蜜的笑意,“不过府里突然有事,得先回去了。” 沈霜宁也未多问,只含笑说了句:“宋姐姐跟世子感情真好。” 宋惜枝也回了句:“宁妹妹跟小侯爷也一样。” 沈霜宁笑了笑,不置可否。 宋惜枝来时没下雨,是以没有带伞,这会儿雨还在下。 青峰想了想,还是将伞递给了宋惜枝。毕竟宋小姐可是他们世子的心上人。 虽违背了主子的命令,但青峰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事,世子若知道了,定会夸他有眼见。 宋惜枝身旁的丫鬟接过伞,笑道:“世子还是这么体贴。” 女子笑意更浓,没说什么,她抬脚踏入雨幕,走了两步又转身朝沈霜宁说道:“过几日我在府中设宴,宁妹妹一定要来。” 沈霜宁不好拒绝,便点了点头。 宋惜枝便携丫鬟匆匆走了,上了宋府的马车。 青峰还在一旁杵着,垂首对沈霜宁一拱手:“四小姐。” 沈霜宁只轻轻颔首,未过多理会,便径直走了进去。 青峰顿了顿,察觉她态度冷淡,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以为四小姐会顺势让自己带她去见世子爷的。 可是四小姐什么也没说,仿佛跟世子只是陌路人。 明明私底下都见过不少次了,又不是真不熟,况且世子还特地让他来送伞,世子这么关心她,四小姐却连一句话都没有,哪怕只是客套一句呢...... 青峰不死心,他大步跟上去,朗声道:“四小姐,世子在二楼。” 沈霜宁停住,疑惑转身:“世子找我有事?” 青峰愣了愣:“没有,只是我以为四小姐跟世子算是朋友......” 沈霜宁不耐烦地抬手打断道:“我不是来找世子的,既然世子也没事,就不要来打扰我。” 算是委婉的告诉青峰,她跟萧景渊只是有点利益纠葛的合作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 青峰愕然。 先前他一直以为,是沈四小姐为了巴结他们主子,才主动要合作的。 这么说,是他误会了? 沈霜宁才不管青峰什么想法,说完就抬脚走了。萧景渊又不是皇帝,她还要去特地拜见他不成?真是搞笑。 若不是对那“裴三郎”感到好奇,她才不愿踏足有萧景渊在的地方。 堂倌殷切地在前面引路,带她们去了二楼入座,楼上看戏视角比较舒服。 只是还未等沈霜宁坐下,一名作家仆打扮的小厮便来到了沈霜宁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四小姐,我家公子有请。” 沈霜宁看这小厮的脸觉着面熟,于是脱口而出道:“你是之前在宋府给我送李记点心的人。” “四小姐记性好。”小厮微微一笑,并未否认,直言道:“我主姓裴,是镇国公府的三公子。” 这一次小厮没有隐瞒。 竟然真是裴执,这么说他病好了? 虽做了心理准备,可当她得知对方的身份真是她所了解的裴三郎时,沈霜宁更诧异了,与此同时带来的还有浓浓的不解。 她跟裴执毫无交集,他为何要暗中关注自己? 沈霜宁眼底多了几分防备,她压下心头的疑惑,让小厮带路。 可当她到了地方,屋里却一个人影也无,只有一桌子菜。 “裴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小厮道:“四小姐稍作片刻,这些是公子为您点的,您可以边吃边观雨,如此也不会受寒。” 沈霜宁微微挑了下眉。 她今早没吃几口就赶去了城隍庙,为谢临求平安福,肚子空了很久,确实饿了,便耐着性子坐了下来。 她倒要看看,这个裴三郎神神秘秘的,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沈霜宁道:“你家公子何时肯见来我?” 小厮讨好般笑了笑:“我家公子面皮薄,腼腆话少,他的打算,小的也不知。四小姐先慢用,兴许一会儿公子就来了。” 说完就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将门带上。 门一关,便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和视线。 沈霜宁甚至怀疑,那人根本不是裴三郎,不过她能察觉出对方没有恶意,且先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坐,你也吃。”沈霜宁对阿蘅说道。 阿蘅便坐在她身旁,只是神情仍警惕着四周的一切。 沈霜宁执起筷子,发现一桌都是她爱吃的菜,眼里的狐疑更重了些。 先是李记,又是这些,还知道她喜欢观雨,似乎比家人还要了解她。 真有意思。 此时相隔一墙的地方,萧景渊正坐着等人,边上的窗户早已阖上。 他讨厌雨天。 不多时,青峰回来了。 看到青峰灰头土脸的样子,萧景渊不由拧了拧眉:“怎么回事?” 青峰用手抹了把脸:“没什么。” 想了想,还是老实交代道:“宋小姐没带伞,我把伞给她了。” 萧景渊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睨了青峰一眼,却没说什么。 不知为何,青峰觉得世子不太高兴,他连忙解释:“我去送伞时,四小姐手上已经有伞了。” “知道了,退下吧。”萧景渊垂眸。 他让青峰去给她送伞,也只是因为谢临而已,并无别的意思。 四小姐既已有伞,他何必多余关心。 萧景渊嘴角牵起一抹讥笑。 青峰小心地打量世子的神色,见他神色依旧冷淡,终究没有说出沈霜宁也进了紫辰阁的事,默默退下。 退出雅间的青峰在心里懊恼,只怕世子也没有将四小姐看得多重要,他真是自以为是! 另一边,沈霜宁无意间瞥见墙上的画,愣了愣,视线凝在那幅画上,眼睛瞪大,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她的画怎么在这儿? 沈霜宁立即放下筷子,起身大走了过去。 阿蘅也跟着起身,疑惑道:“小姐,怎么了?” 紧接着就看到沈霜宁立在一幅画面前,神情凝重。 阿蘅也来到她身旁,瞧着这幅画,愣是没看出什么,不由得好奇:“小姐,这幅画有何不对吗?” 阿蘅没见过,她并不知这是沈霜宁在闺仪比试上画的春日玉兰图。 沈霜宁两道精心描绘的眉毛拧在一起,沉声道:“这是我画的。” 阿蘅登时一惊:“小姐画的,怎么会出现在这?”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以往闺仪比试,贵女们所作的画要么自留,要么拿去拍卖,或是留在宫中保存。 沈霜宁得了玉牌,又是第一,她的画自然是备受关注,多的是人想买。 不过事后沈霜宁并未特地留意那幅画的去向,只是听母亲提过一嘴,说是有人想买她的玉兰图,但是那幅画竟入了长公主的眼,也就被留在了宫里。 是以沈霜宁眼下看到它时,才会无比震惊。 她伸手仔细摸着玉兰图。 上面的墨早已干了,但每一笔都是她曾经用心描绘勾勒的。 并非是他人仿造,确确实实是她亲笔所画。 今天发生的事,未免太诡异了些...... 疑惑间,沈霜宁忽然摸到了一个凸起之处。 她好奇地把画掀开。 一块嵌在墙内的方寸石砖显得十分可疑。 她伸手一碰,发现轻推可动。 沈霜宁心下一动,小心翼翼地将其拔出,遂见墙内拇指大的孔洞,竟能望穿对面。 隐隐约约的谈话声传来。 沈霜宁只瞧了一眼,就认出了对面人的身份,登时一惊! 第43章 惊天秘闻 她立刻将手指放在唇上,示意阿蘅噤声。 见阿蘅捂嘴点头,沈霜宁这才凝神继续窥视。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男人挺拔的背影,但那人化成灰她也认得,就是萧景渊。 而坐在他对面的男子,竟是东宫太子! 只见那男子面如冠玉,剑眉星目,肤色莹润如暖玉,眸含威仪却带三分温雅,尽显储君之贵气。 此人正是当今太子翟羽。 太子去年六月娶了太子妃后便离京办事去了,对于这位储君,沈霜宁所知甚少,她略一思索,貌似太子差不多也是这会儿回京的。 只是没想到太子回京后还曾暗中召见萧景渊。 此时两人相对而坐,对面墙上孔洞边应是木架,一块镂空玉盘摆饰立在前面,几乎跟墙上的孔洞融为一体。 若是不凑近细看,是极难发现的。 认出对面的人是谁后,沈霜宁换了个姿势,耳朵贴着墙。 对面的人并不知隔墙有耳。 太子刚坐下不久,跟萧景渊寒暄了几句便屏退旁人,待屋内只剩他们二人时,太子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推至对方面前。 “这封密信是十四年前,我的人在凉州截下的,信上提及了上任镇抚使,也就是你的小舅舅。” 萧景渊立刻拆开来看,一扫信上内容,眸光骤沉。 信上仅有寥寥两行字——天子密令镇抚司彻查漕船沉覆一案,休让袁振峰活着到扬州。 萧景渊捏着信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信纸边缘因年久而色沉卷边。 太子淡声道:\"此密信自常州送出,而十四年前,宋阁老正于常州治水。\" 萧景渊抬眸望太子,若有所思。 朝中宋阁老一党素与东宫对立。 他清楚地知道,宋家不站太子,甚至希望看到太子被废。 良久,萧景渊沉声开口:“这个字迹,并非宋章亲笔。” 太子身体微微前倾,嘴角噙着笑意,吐出一句话来:“那是你不知,宋章双手皆能书写。” 萧景渊瞳孔骤缩。 “宋章此人极其之谨慎,孤暗查多年,折损无数细作,这才发现了这个秘密。” 太子靠向椅背,笑意似有若无,\"也不瞒你,此人与圣天教勾连甚深,当年正是他下令除去袁振峰。至于缘由......\" 太子端茶啜饮一口,才掀眸看着对方说道:“不过是怕镇抚司查出他跟圣天教勾结罢了。” 彼时宋章虽未入阁拜相,却已得帝王器重,朝中动静无不了然于胸。 墙后的沈霜宁得知这个惊天秘闻,震惊得无以复加。 前世她只知宋府被卷入一桩旧案,此案牵连甚广,却也罪不至株连九族。 直至今日方知,原来真正的原因竟是宋阁老暗中跟圣天教勾结! 上一世宋府获罪抄家的旨意下达之前,京中没有一点风声,甚至在抄家的前一天,府中尚为宋惜枝生辰宴忙得热络,燕王府也准备在那天上门提亲。 本该是双喜临门的吉日,结果满门骤降横祸,男丁尽遭屠戮,女眷悉被流放充军,无一人来得及反应。 宋家之事震惊朝野。 待沈霜宁得知时,宋府已经被贴满了封条,侥幸活下的宋家人也都在流放的路上...... 宣文帝对圣天教的容忍度为零,谁敢跟圣天教勾结,不论官职高低,皆按叛国罪论处。 看来上一世宋家之所以这么惨,是有人将宋章跟圣天教勾结的证据交到了宣文帝手上,而且还是铁证。 这个人就是太子。 沈霜宁猜测,此事燕王府事先也并不知情,否则王妃是万万不敢跟宋府议亲的,此事应是只有萧景渊清楚。 而萧景渊为了宋惜枝,宁愿冒着祸及燕王府的风险,也要娶她过门,为的就是在宋章东窗事发后,能保住心上人。 只是萧景渊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生的那么快。 以上都是沈霜宁的猜测,而眼下太子来找萧景渊的目的,也并不难猜。 一为警告,二为拉拢。 宋章本就不站太子,若是宋家和燕王府结为姻亲,那是强强联合,太子还有三个虎视眈眈的兄弟,这样的势力落入任何一位皇子手中,对太子来说都是极为不利的。 而太子要对付宋家,却不愿跟燕王府为敌,这才提早警告萧景渊,赶紧断了跟宋家的关系,也算是卖给燕王府一个面子。 否则太子大可以什么都不说,届时宣文帝如何猜忌燕王府,就是燕王府该头疼的事了。 就是不知,萧景渊现在是何想法? 可惜看不到他表情。 沈霜宁有些好奇,又将耳朵贴近了些。 萧景渊盯着太子的脸。 “孤知道你可面相知微,你当知晓,孤没有诓骗你。”太子不躲不闪,直视他的眼睛。 萧景渊薄唇轻启:“殿下想如何?” 太子微微一笑:“宋家,孤是一定要动的,孤知道宋府有世子的心上人,萧世子若是愿意今后跟孤一条心,孤可向你保证,宋家女眷可以活命,世子想护着罪臣之女,孤也当作看不见。” “如何?” 萧景渊并未犹豫太久。 只见他收起那封密信,道:“只要太子殿下今后不做危害社稷之事,燕王府不会与太子为敌。” 这可不是答应入伙的意思。 太子霍然起身:“你......” 萧景渊寒声打断:“燕王府不会成为任何势力的走狗,更不会受人威胁。” 听到萧景渊居然拒绝了太子,沈霜宁眼里不由划过一丝意外。 此时太子站着,萧景渊坐着。 可气势上,太子弱了几分。 太子眯起眼盯着对方,似是有些恼了:“你就不在意宋惜枝的死活?她与你可是青梅竹马!” 除了方才得知宋章与圣天教勾结时,萧景渊有一瞬间的情绪外露,此时表情已恢复如常,看不出喜怒。 “宋章与圣天教勾结,罪不容诛,太子要对付宋家,是为朝廷做好事,我断不会拦着,至于宋惜枝......她既姓宋,便要与宋府共荣辱,届时该如何,便如何。” 太子收起一身的锋芒,倏地笑了,坐下道:“你还真是铁面无私啊,宋姑娘若是听到你这番话,也不知该多伤心。她怎么就喜欢上你了呢?” 萧景渊不语。 沈霜宁看不见萧景渊的表情,却能清楚地看到太子脸上略带愁苦的神情。 她忽然想起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情,太子其实也是喜欢宋惜枝的。 若非宋惜枝执意要等萧景渊,她早该是太子妃了。 上一世宋家获罪,宋惜枝受牵连,下场很惨,最后还要委身嫁给宸王。 那宸王是宣文帝的亲弟弟,宣文帝即位后,六位皇子里只留了宸王的性命,早早打发他去封地,以彰显君主的仁慈。 宸王是个喜欢折磨年轻女子变态,宋惜枝嫁给他,岂会有好日子过? 也不知前世的宋惜枝,有没有后悔选择了萧景渊,若是早早嫁给太子,兴许宋家也不会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沈霜宁心情复杂,头一回对曾经的情敌产生了怜悯之心。 喜欢上萧景渊的女子,都不会有好下场。 太子没能顺利拉燕王府入伙,有些失望。 但他并不恼怒,因为他得到了萧景渊的承诺。 只要燕王府不会落入其他三位皇子手里,太子便放心了。 两人没再多谈,桌上的菜一点未动。 太子走后,萧景渊也离开了。 沈霜宁小心地把洞口复原,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抚了抚胸口。 扭头时才发现阿蘅的小脸被吓得惨白惨白的。 这些消息对一个小丫鬟来说还是太震撼了。 沈霜宁严肃道:“忘了刚才的事,就当我们没来过这里,什么也没听见,没看见。懂了吗?” 阿蘅回过神,连连点头,也不多问。 沈霜宁还没吃饱,她又坐了回去,拿起筷子夹了块藕片,咬了一口。 那幅玉兰图依然静静地挂在原处。 阿蘅看她还能心无旁骛地享用美食,一颗心也渐渐平复下来。 左右那些事都与荣国公府无关,不是她们该操心的。 沈霜宁只是表面镇定,心里却一点也不平静。 若是现在就走,搞不好会碰上萧景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坐下来吃饱再走。 而且,她还没见到那位“裴三郎”呢! 沈霜宁抬眸看了眼那幅春日玉兰图,陷入沉思。 对方故意以那幅画为饵,引她注意,使她得以看见萧景渊跟太子密谈,让她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目的究竟是什么? 不多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最终在门外停下。 沈霜宁抬眼望去,终于肯现身了吗? 第44章 宋惜枝想拖荣国公府下水 只是就当沈霜宁以为会见到那“裴三郎”时,进来的却是紫辰阁的管事。 “那位公子已经为姑娘结过账了。”管事弯腰含笑。 沈霜宁端坐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抬眸问道:“他人呢?” “公子已经走了,但他托我把这个给姑娘。”管事从袖中拿出一张请帖,双手轻放在案几上。 沈霜宁拿起翻开一看。 确确实实是镇国公府的请帖。 还真是姓裴啊。 沈霜宁没说什么,吩咐阿蘅结账。 管事连忙摆手道:“姑娘莫要如此,已经有人结过了,你给我们也是不收的!” 阿蘅迟疑地看向小姐。 沈霜宁起身抚袖,道:“素不相识,我不喜欢欠人情。” 见沈霜宁坚持要给,管事也不好说什么,只一拱手:“姑娘慢走。” 沈霜宁收下那封请帖,临走前还将那幅玉兰图一并拿走了。 从紫辰阁回来后,沈霜宁脑子里一直在想镇国公府的事。 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那位裴三郎裴执,似乎知道很多事情。 太子约萧景渊密谈,这种事他都能知道,足以说明对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绝非外界所说的那般,是个痴傻儿。 沈霜宁睁着眼,想到了一些前世的事,还有被自己忽略的东西。 上一世裴夫人也曾来过荣国公府,有议亲的想法,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也就没再提过,沈霜宁也就忘了这回事。 但裴夫人似乎一直在默默关照着她,就如这一世一样。 还有她嫁去燕王府时,镇国公府送的礼格外贵重。 只是她真的对那裴三郎毫无印象啊...... 翌日,沈霜宁便找京中消息最灵通的沈二,打探了一下关于裴家三郎的事。 “你说那个傻子?”沈二说完又意识到不妥,“不对,现在可不能说他是傻子了。” 沈霜宁疑惑地看着他。 沈二拉着她到一旁坐下:“你是不知,前些日他在望鹤楼讲经论道,舌战群儒,把宋家那群人怼得落荒而逃,简直不可思议!” 虽然他听不太懂那些人说什么,可沈二会察言观色,单看周围人的神情,便知道裴执很厉害。 沈霜宁眨了眨眼:“还有这种事?” 她其实是在想,前世的裴执有过这么大出风头的时候吗?若是有,她为何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沈二目光落在自家妹子脸上,揶揄道:“就是你忙着跟小侯爷学骑马那几天,你满眼都是那谢临,又岂会知道这些事。” 沈霜宁素来面皮薄,经不得兄长打趣,微微红了脸,随即又连忙将话题绕回来。 “二哥你怎么会去望鹤楼那种地方?”沈霜宁盯着沈二的眼睛, 沈二可是京中“不学无术”的典范,寻花问柳才是他该干的事。 “瞧你,什么眼神,我也是望族子弟,去那有何不可?”沈二被沈霜宁盯得脸热,于是败下阵来,轻咳一声。 “好了,我是听说有不少姑娘也在,就顺道就去看看。” 讲经论道素来无趣,沈二如坐针毡,没想到那天人群中杀出了匹“黑马”,一问才知那竟是人尽皆知的痴傻儿裴三郎,这就有趣了。 于是沈二不知不觉间就听完了全程,也难得听得进去。 他一向讨厌那些文人做派,却对裴执莫名欣赏,这事儿沈二也想不通是为什么。 “莫怪哥哥多嘴,我是觉得比起谢临,那裴执更适合你。” 沈霜宁闻言,便伸手推了他一把,嗔怒道:“二哥,你别动不动扯到这上面去,你再说我可就不理你了。” “行行行,我不说就是了。”沈二又嘀咕道,“那不是镇国公府之前有上门议亲的打算么?” 是有这回事,但是被沈夫人拒绝了,沈霜宁也是才知道。 沈夫人看好的是永宁侯府谢家,谢家也有这个打算,但两家长辈都很尊重两个小辈的意见,不会自作主张。 约莫等谢临拿了军功回来,进了金吾卫有了实权后,两家便能坐下来正式议亲了。 近日沈、谢两家走动得也颇为频繁,旁人也看在眼里,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沈夫人自然不会再考虑别家,是以婉拒了裴夫人。 沈霜宁当然也不觉得母亲的做法有何不妥。 沈家唯一对此抱有强烈不满的人,兴许就是沈修辞了。 沈二瞧着妹妹脸色,忍不住试探:“我看你突然这么关心裴执的事,我当你对他有意思呢。” “我哪像二哥这么花心?”沈霜宁怼了一句。 她自然不会告诉沈二,她对裴执上心,全然是因对方的所作所为,太令她好奇,以及警惕。 她甚至生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倘若当真跟她猜想的一样,裴执也是重生之人,那她一定要离此人远远的。 不为什么,她并不希望自己重生的秘密被任何人觉察。 ...... 这天,宋府正式递来了请帖。 沈霜宁一看时间,好巧不巧,偏偏跟镇国公府设宴的日子撞上了。 不过就算时间上没有冲突,沈霜宁也不打算去了。 她既不想去,也不能去! 宋章暗地跟圣天教勾结,待他东窗事发,宣文帝下旨清算时,那些跟宋府有牵扯的人,不管关系远近,都会受到牵连! 包括三日后去宋府赴宴的人,都会受牵连。 沈霜宁捏着手里的两张请帖,时间一致,还都宴请了国公府所有人,这绝不是巧合! 倘若她没有提前得知宋阁老跟圣天教勾结一事,她和沈家其他人定会去应了宋府的邀约。 那么等宋府大难临头时,以宣文帝对圣天教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的心,荣国公府必会跟着遭殃! 虽不至于大祸临头,但父亲的仕途,还有荣国公府的官运也就到头了。 沈霜宁忽然想起,昨日宋惜枝临走前邀请她去宋府时,那张热络又亲切的笑容。 当时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想起来了,前后一联系,沈霜宁背后就无端升起了丝丝缕缕的寒气。 宋惜枝是故意的不成? 她想拖荣国公府下水? 沈霜宁将宋府的请帖丢到一旁,眼神冷冽,面若寒霜。 荣国公府一直是她的底线,敢动她的家人,她跟她没完! “阿蘅,去让人去打听打听,宋府这回都请了哪些人。” “是,小姐!我这就去!” 阿蘅是沈霜宁身边唯一知晓这个秘密的人。 阿蘅一走,沈霜宁立马去找了母亲。 彼时沈夫人正在书房看账本,见沈霜宁急匆匆地进来,连丫鬟都没来得及通传,她便意识到有情况,于是放下了手里的账本。 “怎么了这是?急得一脑门子汗。”沈夫人拿手帕去擦沈霜宁额头的汗,嘴上责怪道,“多大的人了,一点也不稳重。” “阿娘,宋府的宴,不能去。”沈霜宁直言道。 沈夫人一愣:“为何?我回帖都写了。” 沈夫人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她以为女儿是因上次在宋府不愉快,才不肯去的。 一听沈夫人写了回帖,沈霜宁心里“咯噔”一声,连忙问:“送过去了?” “还没呢,此事又不急。”沈夫人用瞧了眼不远处,那案几上便是还未送出去的回帖。 这回帖一旦送去宋府,应下了宋府的宴请,届时就不好推辞了。 沈霜宁松了口气,示意屋里的下人都退下。 沈夫人看她面色凝重,也不由正了正神色:“到底是何事?” 此事事关重大,沈霜宁没有瞒着母亲。 “宋阁老暗中跟圣天教勾结,太子已掌握铁证,宋家快完了。” 此话一出,沈夫人端茶的手猛地一抖,茶水都洒了出来,唰地站起来,满脸惊愕。 “你说什么?!” 沈霜宁道:“阿娘,宋阁老犯的是叛国罪,咱们绝不能跟宋家有任何牵扯!” 沈夫人被这个消息砸得有点眼冒金星,那可是宋阁老,皇帝近臣! 沈夫人缓了缓后,看向自己的女儿,只问了一句:“你如何得知的?” 沈霜宁抿了抿唇,极认真道:“阿娘,您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总之你信我。” 沈夫人看了沈霜宁几眼,她没有再问,而是起身去重新了回帖,推掉了宋府的邀约。 倘若沈霜宁说的是真的,就算因此得罪宋府,也断不能让荣国公府去趟这趟浑水! 沈霜宁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她就知道,母亲一定会相信自己的。 似是想到什么,沈霜宁又急忙道:“阿娘,还有二房三房,国公府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去。” 沈夫人道:“我明白,我是国公府的主母,他们得听我的。” 沈霜宁却心想,只怕不容易。 沈夫人知道她担心什么,勾唇笑了笑:“放心,我有的是法子让二房三房乖乖听话。” 沈霜宁道:“那国公府交给阿娘,我去忠勇侯府找阿姐。” 沈夫人这才想起沈妙云如今是忠勇侯府的主母。 “对对对,你快去提醒云姐儿,别让忠勇侯府也掺和进去了!” 沈霜宁这便匆匆走了。 第45章 景瑜公主很钦佩她 国公府正厅。 除了尚在真定治理的国公爷不在,沈府能说上话的主子都在这儿了。 “大嫂,这宋府的宴怎么就去不得了?你们大房不去,总不能还拦着我们吧。”说话的是二房夫人。 她生得一双吊梢凤眼,鼻梁挺直如削,嘴唇薄而分明,是个打眼看上去就知道是个颇有手段心思的女人。 三房夫人杨氏也在,她不吭声,却是在心里打定主意要去赴宴。 能被宋府宴请的人家,定是高门大户,不比荣国公府差多少,杨氏是带着为沈菱挑选夫婿去的。 她本就觉得大房不会真心待她们母女,是以沈夫人越是压着不给去,她越觉得大房见不得别人好。 沈夫人坐在主位上,扫了他们一眼,道:“我已经给宋府回帖,三日后的宴席,沈家人一个都不会去。” 二房夫人脸色一变,语气有些不满了:“大嫂,你不能这么霸道吧?你怎么能代我们做决定?” 沈夫人道:“我是国公府的主母,我当然可以这么做。” 二爷沈魏语气还算温和:“嫂嫂,你这总得有个理由吧?你说我们一个都不去,岂不是太不给宋家面子,那不是将人得罪死了吗?” 杨氏也忍不住道:“大嫂,你不怕得罪宋府,别拉我们下水。” 宋阁老与圣天教勾连一事暂不能明说,这桩隐秘至今尚未在京中透出半分风声。倘若此事从国公府里不慎传扬出去,只怕会惹来难以预料的风波。 沈夫人看着他们,懒得废话:“你们若是不愿听我的,非要去,我也不拦着,但是谁要去宋府的宴席,就得先分家。” “分家?!”二房夫人震惊道,“你疯了?” 沈魏道:“嫂嫂,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啊,都是一家人,说分家多伤感情啊。” “我没疯,也没有跟你们开玩笑。”沈夫人冷静道,“我话就放在这儿了,谁想去,就分家了再去。” 分家便意味着财产切割,今后各过各的。 然而,二房和三房都没有什么赚钱的能力,全家的吃穿住行,甚至官途上的打点,处处要仰仗大房,光凭这一点,沈夫人就能轻易拿捏他们的七寸。 更别说杨氏还惦记沈夫人答应给沈菱的嫁妆了,要是分家了,这笔嫁妆定是拿不到了。 一时间,二房、三房的人都老实了,只是脸上仍有一点不服。 沈夫人的语气方才稍敛,缓声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既然身为国公府的主母,自然要以府中大局为重,宋府那场宴席,是鸿门宴,去不得,以后你们自会明白。” “若是让我知道你们谁背着我偷偷去了宋府,还是那句话,滚出荣国公府。” 二房夫人精明,会听出其中利害,这话主要是说给三房听的。 杨氏心中那点攀附的盘算,被这声警告敲得粉碎,终究是将那点心思强压了下去。 二房夫人又道:“那镇国公府呢?要不要去?” 沈夫人端茶饮了一口,才道:“你们自己决定。” 二房夫人敛下眸,眼珠转了转,没说话。 离开正厅后,二房夫妇顺着抄手游廊走回去。 沈魏问夫人意见:“那镇国公府咱们还要不要去?” 尤氏立刻道:“不去,都不去。” 沈魏不解,又问了一遍:“怎么,镇国公府也不能去?” 尤氏停下脚步,有些无奈,又有些恨铁不成钢般:“推了宋府的邀约,转头就去镇国公府,你让宋府那边怎么想?” “干脆两边都不去,谁也不得罪,那天你就称病,留在府里,谁也不见,懂了吗?” 沈魏一思量,觉得有道理:“行,都听你的。”说完便要走了。 走出两步又似是想起什么,回头跟尤氏说了声:“对了,今晚我在林氏那歇着,不用等我了。” 尤氏闻言,脸色一沉,盯着沈魏匆匆离去的背影,眼里划过一抹怨毒。 低低地骂了句:“林氏这个小贱人!” 国公爷虽也有一房妾室,可那是当年老太太硬塞给沈琅的,秦氏怀上孩子还用了些手段。 自那以后,沈琅再也没有踏入她房中半步,二十多年里也不曾纳妾,眼里只有沈夫人一人。 再看看沈魏,简直跟沈琅彻底相反!这么多年了,沈魏数不清有多少女人,屋里的,外面的,她看都看不过来,早已身心俱疲。 尤氏唯一欣慰的是,虽她自己的夫君不行,可她给女儿挑了个不错的夫婿。 沈妙云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婚姻,不会走她的老路。 而沈霜宁就不好说了,天底下像赵黎安那样专一深情的男子可不多,满京城里的贵胄子弟找不出第二个了。 人都有点攀比心,尤其是同住屋檐下,一个姓氏的。 尤氏心想,二房虽比不上大房风光,但她的女儿一定要嫁得比大房好! ...... 沈霜宁这边刚从忠勇侯府出来。 “阿姐,你身子不便,都说了不用送我。” 沈妙云温柔道:“我身子好着呢,你怎么比你姐夫还紧张。” 沈霜宁又低声道:“阿姐,我方才跟你说的,你一定要上心些。这三个月内,都别跟宋府来往了。” “好,我记着了。“沈妙云又细细嘱咐,“你路上小心,早些回府。” “我去送一送宁宁吧。”一旁的赵黎安说道。 沈霜宁对赵黎安隐隐有些反感,便婉拒了。 沈霜宁是坐了马车来的。 她辞别沈妙云后,便在阿蘅的搀扶下弯腰上了马车。 赵黎安的视线停留在她身段窈窕的背影上,喉结滚了滚,心里是愈发痒了,却又怕夫人察觉,没敢多看。 沈霜宁心事重重,没有功夫去在意赵黎安。 宋府这次宴请了京中半数的望族,阵仗不小,沈霜宁愈发觉得宋府不安好心。 好在苏家不在其中,沈霜宁也就省去了一些麻烦,否则还真的有点伤脑筋。 ...... 三日后,到了赴宴的日子。 国公府二房哪也不去,唯有沈二和沈菱同沈霜宁一起去了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裴氏是百年世家,比谢、萧两姓还要久远,曾经也显赫一时,而今虽有些式微,却是不可小觑的存在。 镇国公府没有谢家那般门楣高得吓人,也不似燕王府透着冷冽肃穆之气,倒是在宏阔庄重中萦绕着几分温厚亲和的韵致。 裴夫人待沈霜宁依旧温和如初,热络得恰到好处,倒是令沈霜宁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 “四姑娘就当是自己家的一样,有什么想吃的就跟晴姐儿说,别客气。” 裴夫人口中的晴姐儿,指的是她的小女儿裴晴,还差一岁及笄,比沈菱大不了多少。 裴晴是镇国公府里唯一的小姐,说句众星捧月也不为过,可性子并不骄纵。 裴家人都给人一种温和如水的感觉。 沈霜宁在这里感到很自在。 这是小辈的宴,裴夫人知道自己在这会让他们不自在,坐了会儿便走了。 在场都是年轻的小辈,裴夫人一走,众人便热闹起来。 这些人里有几位面熟的小姐,沈霜宁跟她们打完招呼后,便静静坐在亭子里喝茶。 她是带着目的来的,没工夫跟这些人寒暄。 大抵是沈霜宁那张脸太出众,以及她身上的一些话题,贵女们私下议论她时,语气都有些不喜。 公子小姐间隔着些距离,裴家的几位公子在那边,却都不是裴执。 来镇国公府的公子不多,想来大抵都去了宋府赴宴。 今日镇国公府和宋府同时设宴,京中有名有幸的人家都收到了两家的邀请,然十有八九都婉拒了镇国公府的邀约,转投宋府的宴席。 自状元桥一事过后,宋家的名望如日中天,满京城谁不愿借这风头沾些荣光? 相较之下,就显得镇国公府的请帖分量要轻一些了,只是他们都不会想到,宋府大厦将倾,届时攀附宋府的人也会受到牵连...... 裴晴主动来与沈霜宁说话。 两人关系不熟, “宁姐姐说我三哥吗?”裴晴笑眯眯道,“今日来府里的姑娘多,他许是害羞,还在收拾打扮呢,一会儿就来了。” 沈霜宁知道,今日是镇国公府为裴执设宴,明面上是庆祝他病愈,实则是露脸。 虽在望鹤楼已经露过一次面,但还需正式一些,以后少不了要跟这些勋贵弟子打交道的。 沈霜宁心知裴执给她递了请帖,是一定会现身的,是以她并不着急。 这时,花园那边来了些人,一位穿着华丽宫装,身材丰腴的女子在宫人的簇拥下翩然而至。 “是景瑜公主!”不知是谁小声惊呼了一句。 水榭附近的小姐们纷纷起身行礼,沈霜宁也站了起来。 “参见公主殿下。”众人道。 “都起来吧。”景瑜公主的视线扫过众人,在看到沈霜宁时眼睛微微一亮。 “公主。”裴晴朝景瑜迎了上去,态度亲昵,笑盈盈道。 景瑜这才收回视线,对裴晴也笑了笑,她的脸又圆又肉,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公主跟裴晴关系要好,这一点沈霜宁也是才知道。 上一世她自嫁入燕王府后,便甚少跟京中这些贵女来往社交,很多事情她都不太清楚。 景瑜自带公主威仪,又带了一群宫人来,贵女们都不太敢像裴晴那样与她亲近,却又想巴结。 因上一世的关系,沈霜宁躲着景瑜还来不及,并没有像众人一样热切地跟她寒暄。 她规矩地坐在亭中,贵女们身后的角落里,若无其事地欣赏湖里的荷花。 然而景瑜公主却径直朝沈霜宁走来了。 景瑜公主见到她很高兴,只是她性子腼腆,想跟沈霜宁说话,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尴尬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抠手指。 沈霜宁看出她想跟自己亲近,心情难免复杂。 上一世景瑜公主跟宋惜枝关系要好,宋府被抄家后,宋惜枝离京流放,而沈霜宁嫁进了燕王府,景瑜公主没少打着帮好姐妹出气的借口,各种针对自己。 可现在她竟无法将眼前的女子跟上一世的刁蛮公主联系在一起。 是她重生了,景瑜公主也发生了变化吗? 见沈霜宁对自己冷淡,景瑜公主忽然小声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公主误会了,我怎么会讨厌公主呢?”沈霜宁说道。 景瑜公主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真的吗?” 沈霜宁点点头,违心道:“真的。” 景瑜公主便笑了起来,竟有几分可爱:“那你能陪我玩投壶吗?” 沈霜宁自然无法拒绝:“当然可以。” 景瑜公主这便去吩咐人拿投壶的用具来了。 “宁姐姐,其实公主很钦佩你。”裴晴坐在沈霜宁身旁,偷偷告诉她。 沈霜宁一愣:“钦佩?” 裴晴道:“上次你在闺仪比试跟宋阁老对着干,她觉得你很厉害。” 贵女们讨厌沈霜宁,可偏偏景瑜公主喜欢她,这让她们更加恨得牙痒痒。 第46章 宋小姐,我无法娶你 景瑜公主难得出宫一趟,原是要去宋府赴宴的。 宋惜枝邀请了景瑜。 可一听说沈霜宁在镇国公府,公主的仪仗便掉头来了裴府。 此时,宋惜枝还在宋府门口等着迎接公主,可街角尽头迟迟不见公主的仪仗队。 “不是说公主已经出宫了么?算算时辰,也该到了啊。”宋惜枝身旁的丫鬟紫苏面露疑惑,小声嘀咕道。 宋惜枝立在门口,神色没有丝毫不耐,只侧头轻声吩咐:“让人去前面打听打听,是不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她不会想到公主竟去了镇国公府,毕竟公主跟她关系还不错。 前来宋府赴宴的人络绎不绝,皆是达官显贵,每个路过宋惜枝身边的客人,不论身份高低,宋惜枝都会朝他露出和煦温柔的笑容,绝不会冷落任何人。 宋家如日中天,作为宋府的嫡长女,宋惜枝自然备受关注。 那些听说燕王府和宋府的亲事告吹后,不少人都蠢蠢欲动,且看今日燕王府是否会来赴宴便知了。 这时,两辆华盖马车从街角尽头缓缓驶来。 紫苏一喜,欢快道:“是燕王府的马车!” 宋府门口的宾客驻足望去,那金丝楠木所制的马车,确实是燕王府。 众人心思各异,那些打算跟宋府议亲的人不由得遗憾。 看来传言不可尽信,燕王府和宋府并没有闹僵。 然而,燕王府来的人只有萧景渊,还有一位时常跟在他身边的幕僚。 宋惜枝立时提着裙摆迎上去,脸上笑容明媚:“世子,你来了。” 萧景渊弯腰从马车下来,一身玄衣暗纹锦袍,气势迫人,抬眼扫视时,接触到他眼神的人莫名心生畏惧,不自觉地移开目光。 没有人敢上前跟他寒暄,纷纷迈开步子进了宋府。 萧景渊看了面前的女子一眼,颔首回礼,并未多言。 一旁的苏琛对宋惜枝一拱手:“宋小姐。” 宋惜枝含笑道:“苏大人。”随即视线又落在他们身后的马车上。 燕王妃没来宋府,她去了镇国公府。 宋惜枝心里有点失落,她站在萧景渊面前,小心翼翼道:“王妃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燕王妃性子高傲,收到宋府请帖时就丢了出去,还说道:“他宋章不亲自登门给个说法,我是断不会踏进宋府一步!” 萧景渊便道:“与你无关。” 看他安慰自己,宋惜枝心里一暖,露出温柔的笑意。 王妃对宋府不满,她也是理解的,却也不是很在意,那是祖父的错。等她跟世子成婚,来日方长,王妃还是会重新喜欢她的。 正要请他们进去。 这时,去打听景瑜公主的小厮回来了,疾步到几人面前,气喘吁吁回禀道:“大小姐,公主她......她去了镇国公府。” 宋惜枝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笑意一僵,藏在袖口下的手指捏紧了些。 景瑜公主不是答应她,会来宋府的吗? 很快,景瑜公主去了镇国公府赴宴的消息便在宋府里传开了。 众人都十分惊讶。 须知他们正是提前听到了些风声,才会一心想来宋府赴宴,还带上了家族中最器重的嫡女嫡子,就是为了跟公主打好关系。 结果,公主竟然没有来宋府,而是去了裴府,这算怎么一回事? “小姐,沈家的人也去了镇国公府!”紫苏一脸不高兴,“他们一定是知道公主去了镇国公府,才眼巴巴跟过去的!” 之前沈霜宁也答应过会来赴约的,可荣国公府却婉拒了宋府的宴席,今日沈家人一个都没来。 宋惜枝柳眉轻蹙,难道是因为上次沈霜宁在宋府受委屈,所以才都不来的? 还有忠勇侯府赵家,沈妙云夫妇连带着老太太一起出城了,说是去探亲,赵家也没有人来。 至于永宁侯府谢家,那位侯夫人一向不喜欢参与这种宴席,所以并未现身。 “沈家都有谁去了?”宋惜枝道。 紫苏道:“二公子,四小姐,五小姐,都去了。” 宋惜枝道:“长辈没有去?” 紫苏道:“好像是没有。” 宋惜枝脸色稍缓。 她站在花厅外的长廊下,看着宴席上的高官夫人们,脸上再无一丝笑意。 只见宋阁老身披紫袍玉带,被人簇拥而来。 “宋阁老肱股之臣,是大梁之幸啊!” 不知是谁恭维了一句,满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宋阁老捻须微笑,很是高兴。 现在是去祖父书房的最好时机...... 宋阁老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萧世子,得意地笑了笑。 什么高高在上的燕王府世子,还不是为了他的孙女屈尊来了宋家? 萧景渊从宋惜枝手上拿到宋阁老贪墨的罪证后,便准备走了。 宋惜枝急忙唤住他。 “世子,你之前答应我的事,可还作数?” 萧景渊不知道宋惜枝是否清楚自己祖父跟圣天教勾结,但她为了保全宋家,能做出此等大义灭亲之举,的确令人敬佩。 萧景渊顿住脚步,回头道:“宋阁老所犯下的罪行远不止于此,你早做打算。” “什、什么?”宋惜枝神色苍白,垂在两侧的手无意识攥紧了裙角。 “祖父还做了更严重的事吗?” 萧景渊盯着她的脸,片刻后,他确认对方的确只知道宋章贪腐而已。 萧景渊沉吟半晌,还是提点了她几句。 “我之前答应你,不会牵连宋府其他的无辜之人,是我当时并不知宋阁老还做了更不可饶恕之事,你祖父犯的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凭我一人改变不了圣意。” 株连九族的死罪?! 宋惜枝瞳孔骤缩,有些摇摇欲坠。 她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于是问道:“难道......是跟乱党有关吗?” 萧景渊没说话,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血色终于从苍白唇瓣上褪尽,宋惜枝仿佛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彻底站不住,好在紫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上一世,宋府遭逢大难,她只知道是祖父犯了大错,却不知具体是什么。 这一世重生回来,为了避免宋家重蹈覆辙,她费了很多心思去查,这才查到祖父与盐运使勾连,贪墨数额巨大,大到足已毁了宋家。 可她万万没想到,还跟圣天教有关! 祖父怎能做出这么可怕的事? “不,不会的........”女子眼泪直流,猩红的眸子看着萧景渊,哭道,“祖父不会做这样的事,他定是被人冤枉的!” 萧景渊扫视宋府的道:“我看在你的份上,今日不动宋府,让你们享受最后的热闹......” 视线最后落在女子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明日,镇抚司会如约而至,好好陪你的祖父吧。” 宋惜枝急忙拉住男子的手,哭泣哀求道:“世子,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救宋家。” 谁知萧景渊慢慢抽出自己的手,冷淡道:“我救不了。” 苏琛已经知道袁振峰惨死是跟宋章有关,以萧景渊的脾性,没有立刻杀了宋章报仇,已经是给宋惜枝面子了,又岂会帮忙救命? 苏琛都有些于心不忍了,他耐心道:“宋小姐,此事并非是个死局,劝劝你的祖父,让他老实交代,兴许能减轻一些罪孽。” 宋惜枝望着眼前的男子,颤声道:“.......那世子,可还愿意娶我一个罪臣之女?” 萧景渊抬手去抹她的眼泪,动作温柔。 宋惜枝眼里升起希冀。 “宋小姐,我无法娶你。” - 两人从宋府出来后,便驱车去往镇国公府,燕王妃特地嘱咐过的,一定要去。 此时的镇国公府,气氛一片和乐融洽。 庭院里的日头斜过西廊。 时下都将投壶视为雅趣,宴会上投壶玩得厉害的,都会被人吹捧。 沈霜宁玩投壶一直很有天赋,说是十发九中也不为过,她准头好,所以才想试着学射箭。 大梁女君只需学习礼、乐、书,一些官宦家族也许会让嫡女多学一门数艺,而射艺是不用学的。 是以沈霜宁对射艺一窍不通。 她希望这一世自己能多掌握一些自保的能力。 然而谢临不在,大哥又时常忙得影子都没见着,沈二的射艺也不敢恭维,沈霜宁只能暂且搁置此事了。 景瑜公主从小就喜欢玩投壶,可惜没什么天分,看到沈霜宁玩得好,两只圆圆的眼睛很是崇拜地看着她。 “宁姐姐可不可以教我?” 沈霜宁方才其实并未认真,就随便玩玩,直到看到景瑜眼底的崇拜后,她心中懊悔,早知道就假装不会了。 “宁姐姐,我想像你一样厉害。”景瑜公主诚恳道。 “其实也没有什么技巧。”沈霜宁斟酌片刻,说道:“稳身正心,视耳定口。” “稳身正心,视耳定口?”景瑜公主似懂非懂。 沈霜宁只好上手教她。 于是景瑜公主试用她的技巧投壶,逐渐找到了手感,以往六箭最多只中两箭,那还是发挥最好的情况下,眼下得了宁姐姐指点,她竟然能中四箭了! 虽然只是射中壶口,却是很大的进步了。 景瑜忍不住兴奋,而后一脸期待地看向沈霜宁,像是等待老师夸奖的学生。 沈霜宁便夸赞道:“公主很聪慧,一点就通,再练练一定能全中的。” 景瑜公主被夸得不好意思,脸颊红得像苹果。 贵女们瞧着公主只跟沈霜宁亲近,而她们连搭上话的机会都没有,心里很是不服。 她们愈发觉得这沈四小姐有心机,哪有女子投壶这么厉害的,定然是为了讨好景瑜公主,私下里苦练了吧。 “公主,让我来试试吧。” 陈家小姐含笑走到公主身旁,说道:“我平日在府里也玩投壶的。” 景瑜公主对有共同爱好的人都有好感,“是吗?那让我看看,是你厉害些,还是四小姐厉害些。” 说罢示意侍女给她箭矢。 好不容易拿到表现的机会,陈倩倩很兴奋,她微微抬起下巴,挑衅般瞥了沈霜宁一眼,生出了强烈的胜负心。 方才沈霜宁也就中了五箭,还都是壶口,须知投壶要中壶耳才是有真本事。 她苦练投壶,不信比不过沈霜宁! 第47章 比投壶,争口气 陈家小姐接过箭矢,眼神死死盯着壶口,然后一鼓作气丢了出去。 结果用的力气太大,箭矢直接飞过了壶口,连边都没有蹭到。 陈家小姐脸色微变,为自己找补:“我,我方才还没有找到手感,是个意外,我再试试。” 景瑜公主知道投壶很难,见她第一箭没中,也没责怪她,反倒安慰:“无妨,还有五箭呢,你瞧准些。” 陈家小姐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准备再来一次。 然而,她太想出彩,一心只想投中那壶耳,来个一鸣惊人。 结果就是六箭全都没中。 旁观的小姐里有人忍不住噗嗤一笑:“一箭未中,还敢说平日也玩,真是搞笑。” 陈家小姐听到这句话,一张小脸又青又紫,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先前打听到景瑜公主对投壶极有兴趣,于是她私底下苦练了很久,就等这一天靠这一招跟公主搭上话,好不容易要派上用场了,怎么偏偏就发挥失常了呢? 陈倩倩懊恼不已,急忙辩解道:“公主,我平时不这样的,一定是方才风太大了,影响我......” 她急得要哭了。 景瑜公主有些不耐烦了:“你不会就站在一旁虚心讨教,而不是找这样那样的借口。” 当众被公主数落,陈倩倩觉得丢脸至极,她羞愧地让了位置,退到一边。 公子们看到小姐这边在玩投壶,也纷纷过来凑热闹。 一名公子看到陈家小姐在低头抹泪,得知她一箭未中后,想着安慰道:“投壶对女子而言,本就困难,你投不中也很正常,不必太过自责。” 陈倩倩哭得更大声了,扭身跑了。 之后也不知是谁提了一嘴,说要比投壶。 “不如我们分成两队,公子小姐间比试一场,如何?” 一名姓周的年轻公子闻言,像是听到什么极好笑的笑话般,哈哈大笑:“跟女子比试,这不是欺负人吗?一会儿输了,又哭鼻子。再者,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景瑜公主闻言皱了皱眉,她最看不惯这些瞧不起女子的男人了,她瞪着此人道:“你是说,女子投壶必输男子?” 见是公主发话,这位周公子意识到失言,讪讪道:“公主,我不是这个意思......” 景瑜公主虽是个肉乎乎的脸蛋,可若真动怒了,那眉眼里的天家威仪一出,也是颇有威严的。 “投壶又不是射箭,不分男女,凭什么瞧不起女子?既然你们觉得女不如男,那本公主偏要比试一场,咱们各找一个代表出来......不,就跟你,周公子比。” 景瑜公主纤手指着周仁。 裴晴举起手来:“我赞成!” 又道:“既然是要比试,自然要有个彩头才有意思,我这府里有一个纯金打造的壶,赢家可拿走!” 彩头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争一口气。 景瑜公主眸光落在方才那位眼高于顶的周公子身上,“若是你输了,便从这里走出去,不管见到何人,都要说一句:你是笨蛋,你投壶输给了女子,以后再也不会瞧不起女子了。” “若是我们输了,也一样。” 周仁表情变了变。 这个惩罚也太丢脸了,可若是不应,便是未战先退,承认了不如女子。 那绝对不行! 周仁轻咳一声:“这可是公主说的,比就比,输了可不能耍赖。” 他并不认为自己会输,他可是玩投壶的高手,这些公子里没人玩得过他。 “不知公主是要亲自上场,还是哪位小姐来跟我比试?” 景瑜公主眼珠子转了转,目光落在沈霜宁身上,对她眨了眨眼。 沈霜宁:“.......”我就知道。 “周公子,我跟你比。”沈霜宁站了出来。 一看是她,周仁自然认得。 “四小姐,你确定要跟我比?” 沈霜宁微微一笑:“周公子,你不敢吗?” 周仁哈哈一笑,扭头去看沈二:“二公子,事关男子脸面,你可不能怪我了。” 沈二笑了笑:“我妹妹不是输不起的人。” 沈二眼神怜悯地看着他,心道跟宁宁玩投壶,不自量力,你就等着把脸面丢在地上让人踩吧。 “四小姐先请。”周仁还颇有风度地让沈霜宁先来。 沈霜宁道:“我提议换个玩法。” 周仁挑了挑眉,不以为意道:“哦?四小姐想怎么玩?” 沈霜宁道:“蒙眼。” 周仁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沈霜宁富有耐心地复述一遍:“我说蒙眼。周公子敢应吗?” 周仁眼睛一瞪:“有何不敢?” 沈霜宁:“好,我先来。” 周仁退到一边,紧紧盯着她,心道难道这个沈四小姐也是个高手? 不可能,就算她是比较会玩的,也还未夸张到蒙眼就能投中吧? 只见沈霜宁立在壶的正前方,她观察片刻后,便用一条黑布把眼睛蒙上。 而后抬手一抛。 紧接着,只听“当啷”一声脆响。 一箭投进三寸大的壶口。 沈霜宁耳朵微动。 众人立时倒吸一口凉气。 周仁表情霎时一变:“这绝不可能,这一定是凑巧的!” 景瑜公主瞪了他一眼:“闭嘴,别影响宁姐姐!” 周仁脸色难看,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得握紧了。 沈霜宁并未受到周围的影响,第一箭投中,心里便有数了。 不一会儿,她结下布条一看。 六箭也全都投进了壶口。 景瑜公主带头鼓掌:“宁姐姐好厉害!!” 就连其他小姐也忍不住流露出佩服的眼神,这是真有本事啊! 沈霜宁勾了勾唇,转眸去看周仁苍白的脸:“周公子,轮到你了。” 有沈霜宁珠玉在前,周仁心里压力直线骤升。 “周仁兄,快露一手,别在一群姑娘面前丢脸啊!”沈二起哄道。 周仁抿了抿唇,强装镇定走过去。 下人为他蒙住眼睛。 视线一黑下来,周仁便什么都看不见了,心里更加慌张。他有些后悔了,方才为何要多那一句嘴呢?! 毫无意外,周仁头三箭全都偏离的轨迹,没中。 周围似是响起了唏嘘声。 周仁咽了咽唾沫,更加心急。 输是输定了,但绝不能输得太难看,若是一箭都没中,那简直是丢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只听“当啷”一声,周仁耳朵动了动,这声音没错,一定是中了! 然而他并不知,他只是碰到了壶身。 周仁最后一根箭矢擦过壶身,最后落在一只黑色的靴子边。 那人不紧不慢地弯下腰,拾起了地上的箭矢,道:“投壶需稳身正心,若心浮气躁,急于求成,便会事与愿违。” 稳身正心,也是方才沈霜宁教给景瑜公主的。 周仁忙不迭解开脸上的布,跑过去看,难以置信道:“怎么一箭都没有?” 周仁一屁股跌坐在地,一脸灰败之色。 沈霜宁却没工夫看周仁,她看向朝这边走来的男子。 “三哥!”裴晴小跑过去,扬起唇角,“三哥,你怎么才来?” 贵女们看到缓步而来的贵公子,眼里不禁划过惊艳之色。 来人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目如画,一身月白锦袍外罩水墨竹叶纹披帛,腰间系一块通透的暖玉珩。墨色玉带勾轻垂,走动时玉珩轻撞,叮咚如佩环。 鬓角发丝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双眸似一泓清泉,澄澈透亮。 这便是裴执,裴三郎。 这些贵女中,有人在望鹤楼有幸见过裴执的风采,却也只是远远瞧着,此时近距离看,才恍然惊觉,裴三公子原来生得如此俊俏。 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哪里会想到他曾经是个痴傻疯癫,见不得人的裴三郎? 她们今日来赴宴,也多半是为了见他。 沈霜宁看着来人的脸,心下一动,还真是他。 那日在长街对面,紫辰阁里倚窗观雨的公子,给她送伞的裴三郎。 景瑜公主走到周仁旁白,居高临下看着他道:“周公子,认输了吗?” 周仁看了眼沈霜宁,一脸服气:“我输了。” 景瑜公主冷哼一声,道:“输了该干什么,不用本公主提醒你吧?” 萧景渊和苏琛刚到镇国公府门外,就见一位公子径直朝他们走来,还停在了他们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苏琛主动问:“你是?” “我是笨蛋!我投壶输给了四小姐,我以后再也不会瞧不起女子了!!!” 因为面前站着两人,按照公主的要求,周仁要说两遍。 “我是笨蛋,我投壶输给了四小姐,我以后再也不会瞧不起女子了!” 萧景渊和苏琛被迫听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皆是一脸不解。 第48章 他只看到了一个心思不纯的小白脸 周仁说完,已经没脸待下去了,正待捂着脸离开,就被苏琛一把抓住手臂。 “周公子?” 周仁硬着头皮点头。 苏琛好笑道:“周公子这是干什么?” 一旁的萧景渊抬眼时,看到周仁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人身上的衣着显然是宫女才会穿的。 萧景渊挑了挑眉。 在宋府时便听说景瑜公主来了镇国公府,看来的确如此。 但他怎么不记得,公主跟裴家人关系很好?还是太子提醒了公主什么,是以公主才不去宋府赴宴的? 萧景渊没有往沈霜宁身上想。 周仁将之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知,他说得并不平静,倒还有点委屈,对面前的两个人大吐苦水。 “我是真不明白了,蒙眼投壶,谁会这么玩?她一个闺阁女子,学点琴棋书画不就成了,没事钻研这个干什么,对相夫教子有何好处?” “我早该警惕的,她的兄长是有神童之称的沈修辞,她的脑子也当然跟常人不同,我怎么就应战了呢?” 萧景渊和苏琛这才知道,原来他口中的四小姐,正是沈四小姐。 两人相视一眼。 这么巧? 世家贵族都是人精,那些同时收到两家请帖的贵族里,要么两边都不冷落,要么两边都不得罪,哪怕想巴结宋府,也尽可能在明面上一碗水端平。 可沈家竟没有一个人去宋府,反而这嫡女还来了镇国公府。 旁人自是不会多想,但萧景渊本就对沈霜宁心生忌惮,如今又刚好知道宋府的秘密,就不得不多想一层了。 萧景渊眼底划过一抹幽光,苏琛也未多言。 周仁全然不知两人短暂用眼神交流过。 “若是正常来玩,我必能赢她!”还是一脸不服。 投壶正中壶口不算什么本事,投中壶耳才算厉害,他周仁玩投壶,向来都是中壶耳,谁料对方会突然提出把眼睛蒙上? 太狡猾了! 周仁说四小姐坏话说得起劲,余光忽然瞥见宫女阴沉的脸色,立刻就收敛了。 只是心里仍有点不服,他看向萧世子,问道:“蒙眼投壶,满京城没有几人能做到,换作是萧世子你,你也未必能行吧?” 萧景渊素来不与这些贵族子弟来往,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自然不会搭理他。 周仁见他不说话,也不恼,摇了摇头,迈步走了。 路遇一个货郎,又被逼着重复方才那句话,就这么一路过去,一路丢脸。 二人都没将周仁放在心上。 萧景渊今日过来,除了有王妃的原因,也是想来看看前不久一鸣惊人的裴三郎。 苏琛也对此人十分好奇。 凉亭附近,裴执长身而立,手中箭矢连出六支,支支正中投壶壶耳 “三公子好生厉害!” “三公子大病初愈,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吧?快教教我们。” 作为东家,裴执只淡笑着受了恭维。 上首位置的景瑜公主偏头向沈霜宁低语:“幸好方才与宁姐姐比试的不是三公子。” 沈霜宁闻言只弯了弯唇角,并未接话。 裴执闻声侧过身,温声开口时依旧是谦谦君子模样:“若说蒙眼投壶的本事,我却是不及的,终究是沈四小姐更胜一筹。” 沈霜宁坐在公主身旁,闻言抬眸,对上他温润的眼眸。 裴执有张浓淡相宜的脸,唇色浅淡如衔了半片玉兰,偏偏眉骨高挺,眼尾微挑处染着三分墨色,长睫覆下时,在眼睑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二人视线相触。 裴执眼里仿佛盛着清洌的湖光,望过来时却似有薄雾笼着,看不真切深浅。 沈霜宁看不透他。 “三公子过誉了。我那不过是闭着眼碰运气的雕虫小技,哪及得上六箭连中壶耳的真功夫,我还想着跟三公子讨教呢。” 她话音落时,恰好有片竹叶飘落在裴执肩头,他却浑然未觉。 “四小姐想学?” 沈霜宁笑问:“三公子肯教吗?” 女子笑容甜软,直直望着他。 裴执略移开视线,含笑道:“当然可以。” 裴晴立刻道:“刚好可以用那金壶,来人,去把东西搬来。” 纯金的投壶被搬到众人面前,在阳光下几乎要闪瞎了人的眼睛。 没想到裴晴还真有这东西。 “宁姐姐,这是你应得的。”裴晴提着裙摆上前,指尖在投壶边缘轻轻一叩,脆响混着金器特有的沉韵荡开,“待会儿我便差人送到你府上去。” 她说话时颊边梨涡浅现,那双与裴执相似的眉眼弯成月牙。 沈霜宁觉得裴晴也颇为可爱,笑着应了声好。 景瑜公主觉得自己也该有所表示,于是取下了腰间的玉牌,塞到沈霜宁手里。 “有了这个玉牌,你可时常入宫找我。” 周遭霎时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贵女们眼睛都瞪大了,离得近的贵女们下意识往前倾身,目光黏在那方玉牌上——那可不是寻常的玉佩,缀着公主印信的腰牌形同半个宫牒! 宣文帝独宠这唯一的女儿,这玉牌背后是御前露脸的机缘,是连世家夫人都求不来的荣宠! 须知她们这些人素日连跟公主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今日若不是来了镇国公府,便错失了接近公主的机会。 她们费尽心思想讨好公主,反观沈霜宁对公主不冷不热的,结果公主转头却将腰牌赠给了她?! 贵女们既羡慕又嫉妒,狠狠绞紧了手帕。 殊不知在她们眼里的金疙瘩,对沈霜宁而言却是烫手山芋,皇宫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她是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地方。 可眼下却不好拂了公主的面子,于是讪笑两声道:“多谢公主殿下。” 她摸着触手微凉的玉牌,忽然心中一动。 若是她没有记错,前世的时候,景瑜公主也将腰牌送给了宋惜枝。 宋惜枝便以公主伴读的身份入宫,在宫里住过一阵,之后宋惜枝跟公主的关系才亲如姐妹的。 可不论景瑜公主究竟是因为谁才变得面目可憎,处处针对她的,上一世的伤害就是真实存在,甚至差点害死了她。 沈霜宁还无法做到完全心无芥蒂的接受她。 “我在宫里甚是无趣,又不能随意出来,宁姐姐可否时常来找我玩?”景瑜公主拉着沈霜宁的衣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沈霜宁自然是嘴上答应。 景瑜公主高兴道:“那宁姐姐快去跟裴三公子请教吧,等宁姐姐学会了,一定要告诉我哦!” 之后裴晴便拉着贵女们去另一边赏花,裴执留下来“指点”沈霜宁投壶。 二人所处的位置并不隐秘,众人只消抬眼都看得见,且是公主发话让沈霜宁跟着裴执学习,如此也就不会落人口舌。 起初周围还有人走动时,沈霜宁假模假样地跟他学了两招,倒像是真的在认真学习。 裴执也一副尽职尽责的样子,指点了她几句,“方才见你握箭时手腕微晃,或可试试将力道沉在小臂。” 态度既不刻意示好,亦不疏离淡漠,始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煦与耐心,明知沈霜宁满腹疑惑要追问,他依旧不徐不疾,仿佛并未觉察。 这令沈霜宁莫名有点恼。 待众人走远了些,沈霜宁这才抬眸去看身旁的男子:“上次在紫辰阁,三公子是有意为之?” 裴执立在花影斑驳里,月白长衫被风掀起一角,伸手将擦拭干净的箭矢递给她:“四小姐是何意,我没明白。” 沈霜宁瞥了眼他的手。 裴执肤色比女子要白,甚至能看到手背下青紫的血管纹路,若非常年不见阳光,是不会白成这样的。 沈霜宁没有接他手里的箭,直言道:“你给我送伞,诱我去紫辰阁,让我看到太子和萧世子密谈,又留下了请帖,引我前来......你究竟是何目的?” 裴执含笑道:“四小姐想太多了,我只是看你在雨中有些狼狈,所以才好心让人送伞给你,而那张请帖本就是要送去贵府的,我不想费心再跑一趟,便让管事交给你。” “至于太子跟萧世子密谈,我怎会知道呢?巧合罢了。” 还在装! 沈霜宁立马从袖中取出一幅画。 那幅春日玉兰图在裴执面前展开,她盯着他的脸问:“你说你不是故意,那这幅画为何会在你手里?” 紫辰阁的管事已经告诉她,这幅画并非紫辰阁所有,那就是裴执挂上去的。 “原来是被四小姐拿去了,难怪我回去寻时,怎么都找不到。” 裴执笑着,正要伸手去拿画,却被沈霜宁一把收到身后。 裴执的手顿在半空。 “三公子,我不是傻子。” “你明明很了解我,又暗中关注我,为何要装作不熟?” 沈霜宁身后是一个紫藤花架,有花瓣露在她头顶上。 她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公子,神情固执,非要得到一个答案不可。 萧景渊和苏琛来时,便看到沈霜宁和一名白衣男子相对而站,不知在聊些什么。 萧景渊眉头一皱。 “那不是四小姐么?”苏琛疑惑道,“四小姐跟裴执认识?” 苏琛见过裴执,认得他的脸。 可萧景渊不认得。 他只看到了一个心思不纯的小白脸。 裴执余光似是看见了谁,眸光微微闪烁,于是上前两步,拉近了与沈霜宁的距离,抬手拂去她头上的落花。 “我没有装作不熟,我只是.......” 沈霜宁皱了皱眉,对他突如其来的接近下意识警惕,正要后退之时,裴执神情一变,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小心!” 沈霜宁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旋得转了半圈,鼻尖狠狠撞进他胸前软缎,疼得她小脸一皱。 待反应过来时,气恼不已,猛地一把将他推开,怒道:“你做什么?!” 裴执踉跄着向后跌坐在紫藤花架下,素来从容的眉眼里竟流露几分痛楚之色,面颊苍白,显得有些柔弱之态。 沈霜宁又惊又怒,退开时才发现他拳心攥着一条碧青色的长虫,吓了一跳。 蛇身缠绕着他的手腕,鳞甲在日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而那条蛇正咬着他的手掌不放,有殷红的血顺着掌心滴落。 于是沈霜宁的怒意全都转化为了担忧和害怕,急忙道:“你没事吧?这是不是毒蛇?你等一等,我去叫人!” “不必。”裴执开口道,“这是金线蛇,无毒,只是性子烈。” 看到蛇,沈霜宁的脸色比被蛇咬了的裴执还要白一些。 她最怕的就是蛇,前世就是被景瑜公主放蛇咬过,所以有了心里阴影。 裴执捏着手里的蛇,看了她一眼,道:“你离远些,害怕就转过去。” 沈霜宁得知此蛇无毒后,也没那么紧张了,她背过身去,示意阿蘅快去喊人过来。 也是这个时候,她终于看见了从远处走来的萧景渊。 第49章 你说你惹她干嘛?? 那玄色锦袍在他身上尤其显出身形,宽肩之下腰肢紧窄,未近人前便先有股迫人的气场压来。 见到他,沈霜宁很诧异,但也只是片刻,她无暇思索他为何不在宋府,而是在这里。 萧景渊看她小脸苍白,肩膀都在隐隐发着抖,见她只是被吓到,没有受伤后,才将目光投到那白衣公子身上。 裴执已经站起来,他一手捏断了蛇的七寸,只是那手掌上的血洞里还不停有鲜血冒出来,瞧着有些触目惊心。 裴执看着他道:“不知萧世子来,有失远迎。” 萧景渊淡淡道:“冬季已过,天气暖和则会有蛇虫出没,你们镇国公府的家仆不知道提前在墙角洒硫磺吗?竟放了这么大一条蛇进来。” 苏琛识得这条蛇是金线蛇,于是说道:“幸好不是什么毒蛇,否则裴公子你就要遭殃了。” 不一会儿,国公府的仆从就赶过来将蛇处理了。 怕有漏网之蛇,又派了好些人在附近撒硫磺,毕竟公主殿下也在,可万万不能再出现这种意外了。 裴晴也急匆匆地赶来:“三哥,你的手怎么流了这么多血,你疼不疼?” 沈霜宁看到裴执的伤口,心里很不是滋味,对方到底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的。 众目睽睽之下,方才没来得及问出来的答案,此时也不好再追问下去了。 面对妹妹满脸的担忧,裴执轻笑道:“不疼的,不必担心。” 随即又沈霜宁抱歉道:“四小姐,我无意冒犯你,只是当时情况紧急,那蛇就在花架上,怕你惊动了它,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沈霜宁拧着眉催促:“我没事,你快去包扎伤口吧。” 裴执点了点头,并未多言,这便离开了。 贵女们得知有蛇出没,还咬伤了人,都不敢在花园里乱跑了。 沈霜宁转身时看到一旁的萧景渊,顿了顿,还是问了句:“世子何时来的?” 萧景渊道:“刚到不久。” 沈霜宁知道燕王妃也来了镇国公府,而萧景渊却没有跟王妃一起来,说明他先去了别的地方。 “世子从宋府回来的?”她问。 萧景渊看了她一眼,惜字如金般说道:“是。” 沈霜宁“哦”了一声,也不意外,她问这句话也只是想印证自己的猜测而已,并没有别的意思。 她没功夫跟他攀谈,且沈菱还在等她过去,于是径直从他身边走开。 谁料萧景渊竟是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沈霜宁眉头一皱,停下来抬头不解地看着他:“世子有事吗?” 同时要抽出自己的手,可他握得很紧,一时挣脱不开。 沈霜宁的眉头皱得更深,她甚至怀疑萧景渊是来找茬的。 “你既然喜欢谢临,就该在他不在时,跟别的公子保持距离。” 说完,他目光下移,刀削玉裁的眉眼里有三分冷冽,像是高高在上的审视着她。 沈霜宁很讨厌他这种眼神,连带着脸色也沉了下去。 “世子是在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话?” 旁人看不见萧景渊抓着沈霜宁的手,苏琛可是看清楚了。 苏琛眼角一抽,他可没有忘记萧景渊曾为所谓的前世梦境感到苦恼。 眼下沈霜宁是谢临心尖尖上的人,可不是无主的名花了。 虽苏琛相信以萧世子过人的心理素质,断不会被那梦境影响,从而做出违背道义的事情来,可男女之情这种事实在不好说。 万一萧世子只是表面克制,心里却动摇了呢? 苏琛光是想想,就觉得很狗血。作为燕王府最睿智的谋士,苏琛觉得自己有必要盯着萧世子,断不能让世子走了歪路。 于是苏琛就这么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盯着面前针锋相对的两个人。 “明远与我情同手足,他不在时,我自当替他盯着些,省得你做出什么有负于他的事。” 萧景渊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不掺杂一点私心。 沈霜宁闻言,干脆将那只被他握住的手抬了起来,然后看着他问:“好啊,不过,小侯爷若是知道你便是这么看着我的,他该怎么想?” “还是说实际上是世子对我有情,所以拿小侯爷来当借口?” 萧景渊闻言,立即像触电似的甩开了她的手,脸色很是难看。 “四小姐慎言!” 苏琛被沈霜宁这话吓了一跳,连忙道:“世子跟小侯爷是一块儿玩到大的兄弟,世子怎么可能觊觎小侯爷喜欢的姑娘呢?” 沈霜宁这么说自然是故意恶心他的,谁让他没事先来恶心自己的? 她跟裴三郎清清白白,方才抱了一下那也是事出有因,非她所愿,怎么到他眼里就变成她蓄意接近别的男子了? 见萧景渊冷着脸不说话,苏琛连忙用胳膊推了推他,催促道:“世子,您说句话,您说我讲得对不对?” 萧景渊这才冷笑一声,看着女子说道:“四小姐之前说,本世子不是你喜欢的那类男子,我现在也告诉你,你也不是我所满意的那类女子。我不知明远喜欢你什么,总之我对四小姐永远只抱有敬而远之的态度。” 萧世子满意的女子,自然是如宋惜枝那般端庄淑仪有贤德的女君,而她沈霜宁喜欢抛头露面,到处惹祸,他自然不喜欢了。 沈霜宁笑了笑:“如此便好。” 敬而远之,井水不犯河水,正是她所希望的。 沈霜宁迈着步子离开,哪知萧景渊还不肯罢休。 “沈霜宁,我方才说的,你可记住了?” 沈霜宁猛地顿住脚步,回身时裙角带起的风卷着庭中落花打着旋儿飞起,面色冷若冰霜。 她忍无可忍道:“萧世子是看天下女子都带三分偏见,还是独独瞧我不顺眼?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脏了,所以看什么都带着自己的想法?这话不好听吧?那我便说得再难听一些!” “我与小侯爷婚书未立、庚帖未换,便是与街边乞儿谈笑风生,也是我的自由,与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咸吃萝卜淡操心,少管我!” 最后几个字尚未落定,她已转身甩袖,月白裙摆在青砖拖出一抹决绝的弧。 过了好一会儿,苏琛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夭寿了,四小姐刚刚是不是骂了世子? 也是,她这脾气一上来,都敢在宣文帝面前当众怼宋阁老,那嘲讽一下萧景渊,似乎也不是很惊奇了。 再看萧景渊的脸色,眼里的墨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连带着周遭空气都结了冰。 苏琛发誓从未见过萧世子脸色有这么难看的时候,眸底翻涌的戾气几乎要破眶而出。 可偏偏四小姐现在是小侯爷的心上人,有恃无恐着呢,纵使萧景渊再愤怒,也不能将人大卸八块。 苏琛劝道:“世子宽宏大量,别跟那小女子计较。” 最后,萧景渊一脸冷然地收回视线,猛地拂袖离去。 空气中还残留着浓浓的火药味。 “唉,你说你惹她干嘛?”苏琛叹了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晚些时候,镇国公府在云华居设宴款待贵客们。 沈霜宁以为萧景渊已经走了,不料还是在宴席上看见了他。 两人的视线没有丝毫接触。 沈霜宁看见裴执,便朝他走过去,关心道:“三公子的伤可要紧?” 裴执手上缠着白色的纱布,露出来的几根手指修长分明,如温玉一般赏心悦目。 这一看就是文官的手,不似武将粗糙。 裴执的眉眼似是永远含笑,温声道:“小伤而已,无碍,四小姐不必挂怀。” 说着,他不知从哪拿出一油纸包,递到她眼前。 “李记的点心。今日冒犯了你,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沈霜宁余光察觉到某人的视线,许是为了故意气他,于是伸手接了过来,笑语嫣然:“你是怎么知道喜欢我李记点心的?” 这句实则也在试探。 裴执只说了一句:“福安街那一片都是镇国公府的铺子。” 沈霜宁闻言,面露诧异之色。 裴执解释道:“从前我身子不便,那些铺面包括李记都交给旁人打理,李记的掌柜跟我提过你,便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沈霜宁心里又生出警惕。 之前跟萧景渊交易时,让李记的人帮过忙,没想到那小小的李记竟是镇国公府的铺面。那岂不是说明这件事裴执也知道了? 不,应该不会,她只是让李记的刘婶帮忙送了两次东西而已。 与萧景渊私下交易的事,沈霜宁还是不大想让旁人知晓,且这裴执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深不可测,她更不想让他察觉这些事情。 沈霜宁压下心头的不安,不动声色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这里依旧是男女分席而坐。 萧景渊看了眼那位裴三郎,冷冷地说了句:“不过是被蛇咬了一口,又不是被刀砍了手,需要缠上这么多纱布?” 苏琛也不知裴三怎么就惹萧景渊不快了,端着美酒呷了一口:“人家又不像你舞刀弄棍的,自然文弱一些。” 萧景渊又看他:“我跟你说话了?” 苏琛一脸服气:“好好好,我自言自语行了吧?” 第50章 三郎心有所属,容不下旁人了 苏琛觉得自己真是糟了无妄之灾,世子跟四小姐闹不愉快,四小姐是拍拍屁股走人了,他却还要被迫忍受世子的臭脾气。 唉!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连这手里的美酒都不香了! 整个大厅里,景瑜公主端坐在上首的位置,两旁是镇国公裴盛安及夫人温氏,和其他裴氏族人,另一边则是如燕王妃这样地位颇高的长辈。 沈霜宁和晚辈们坐在一起,左右是沈菱和裴晴。 此次镇国公府特请了宫廷乐师来演奏,丝竹管乐声令人身心愉悦。 “宁姐姐,你觉得我三哥如何?”一旁传来裴晴的声音。 沈霜宁闻言便看了眼不远处的裴执,对方正与公孙大人说话,虽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公孙大人捻须微笑的模样显然是对裴执很欣赏。 这位公孙大人是国子监出了名的严师,也是帝师,时常给皇帝以及大臣讲课,对谁都不假辞色,这还是沈霜宁头一回看见对方流露出温煦的模样。 沈霜宁不多做点评,只说道:“裴公子应是很优秀的男子。” 裴晴闻言弯起眼睛笑道:“那当然,要不是我三哥从前病得出不了门,耽误了许久,哪还轮得到旁人当状元。” 话音未落,裴晴又猛地想起来沈修辞就是去年的状元郎,于是她连忙找补一句:“我的意思不是你兄长不配当状元,沈公子也很厉害,是我钦佩之人,只是碰上我三哥的话,兴许要困难一些。” 一旁的沈菱听见了,表情颇不赞同。 裴执是裴晴的兄长,她对兄长的滤镜自然比较厚重。 沈霜宁并未多言,随后又借此机会跟裴晴打探了一下裴执的情况。 外人只知裴执幼时高烧,因救治不及时才烧坏了脑子,而后有十多年都不曾外出见人,沈霜宁听到的也是这个版本。 但裴晴却告诉她事情真相并非如此。 裴执烧糊涂了是真,但他并没有痴傻,只是落了个半身不遂,因接受不了自己无能才性情大变, 裴执早慧且聪明,智商野心都远超同龄人,这样的人一旦跌入泥潭,对他来说是比死了还痛苦。 正是因为太聪明,所以才会做出常人难以理解之事,被人认为是“疯”了。 而他现在好端端的站在众人面前,自然是他已经恢复过来。 “我阿娘在一年前为三哥寻了位神医,三哥半年前就能站起来了,只是毕竟那双腿有很多年都没有知觉,是以需要不少时间慢慢适应,现在已经完全好啦!” 裴晴由衷地为三哥感到高兴,只是又想到什么,神情有几分落寞。 三哥是好了,可二哥又受伤了,眼下就只能依靠三哥了。 得知裴执的过往,沈霜宁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难怪她今日只是推了裴执一下,没用多少力道,他竟然就摔了。 原来是他那双腿本就有问题。 沈霜宁心里又不禁产生了一点愧疚。 燕王妃原是不知沈霜宁也来了的,是以看到她时,还有点意外。 听说沈霜宁颇得景瑜公主青睐,居然还得了公主的腰牌,是以便对她上心了些,连王妃自己也不知为何要暗中关注一个小丫头,明明先前她还挺不喜欢沈霜宁的。 然后她便发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事情——裴夫人乃至其他的裴家人似乎都格外关注沈霜宁,那些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沈霜宁身上,隐隐打量着,却并不带有恶意。 这种情形她曾见过的,就是宋惜枝来王府做客时,王府上下都这么悄悄打量她,那是对未来女主人感到好奇的眼神。 现如今在镇国公府,周围的人也是用这种眼神暗暗打量着沈霜宁。 难道镇国公府也看上了沈霜宁? 燕王妃愣了愣,这沈四姑娘何时这么受欢迎了? 旁边的夫人们都在轻声议论着今日来赴宴的公子小姐们。 不知是谁将话题绕到了裴三郎身上,有位夫人试探裴夫人:“国公夫人,三公子这个年纪也该婚配了,先成家再立业嘛!不知夫人可有为他相看哪家的小姐?” 镇国公府里也有不少优秀的公子,夫人们今日过来原是不打算考虑裴执的,毕竟他曾经病得那样的严重,多少有点顾虑。 可今日一瞧,见他一表人才,为人又谦逊,身体也健朗,最重要的是有才学!即便是没有相看的打算,问问也不打紧嘛。 燕王妃也看了过来,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 只见裴夫人搁下茶杯,轻笑道:“三郎是个有主意的,他的婚事我做不了主。” 夫人们不以为然:“自古通婚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夫人是他的母亲,怎么就做不了主?且我瞧三公子是个知书达理之人,怎会不听夫人的话呢?” 她们都觉得裴夫人是不肯向她们吐露心里的打算。 裴夫人笑而不语,她们哪知道,三郎瞧着好说话,实际是最不听话,最让人头疼的。 她们若是见识过裴执“疯”起来的样子,就不会这么以为了。 有位夫人替自己女儿问道:“我那丫头与三郎年纪相仿,脾性也合得来。” 裴夫人干脆直言道:“三郎他已经心有所属,容不下旁人了。” 这位夫人闻言有些尴尬,讪讪道:“......这样啊,那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裴夫人这就不说了,但燕王妃分明看到她抬眸看了眼沈霜宁的方向。 燕王妃心想果然如此。 心里有些郁闷起来。 在她拒绝荣国公府之前,明明这沈四姑娘在一众贵女中再普通不过,压根就不算抢手,可怎么现在又成了香饽饽了? 燕王妃胸口好似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一连喝几口茶才勉强顺下去。 戌时,宴席便结束了。 裴晴送沈霜宁出去时,忽然叹了口气。 沈霜宁于是关心问:“晴妹妹可有什么烦心事?” 裴晴便说道:“我前两日从三哥那听说,长公主的生辰宴要了,特意点了三哥的名字,要他届时抚琴一曲呢,可眼下三哥的手受了伤,怕是......” 沈霜宁心头一凛。 长公主的脾性素来是阴晴不定,要是搞砸了她的生辰宴,不死也会脱层皮。 裴执到底是为救她才受伤的,她岂能坐视不理?且她也是因为裴执才知道宋阁老跟圣天教有牵连的,裴执也算是帮了她和沈家。 沈霜宁素来恩怨分明,眼下裴执于她有恩,她不能不帮。 于是在离开镇国公府之前,沈霜宁又去找裴执说了此事。 “四小姐要替我弹琴?”裴执有些意外道。 沈霜宁道:“我的琴技还算可以,就是不知这么做的话,能否过得了长公主那一关?” “毕竟是公主殿下是要我抚琴为她庆生,四小姐若是代劳,怕是不成。”裴执又看了眼自己的手。 那条蛇的牙齿很长,咬下去时扎到了骨头,此时抬起手来,指尖还有些许发颤。 沈霜宁被蛇咬过,深知这种痛苦,没个十天半月是消不了的。 然而四天后就是长公主的生辰宴了。 “那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沈霜宁心里那份愧疚是愈发强烈了,若是因为她导致裴执被长公主问罪,她真的会很过意不去。 她不想欠裴执什么。 裴执看着她面露担忧的脸,思索片刻,道:“不如这样,到时候你抚琴,我吹箫。” 沈霜宁犹豫了一会儿,便答应了。 裴执眼里闪过笑意:“那便有劳四小姐了。” “这是我应做的。” 沈霜宁没有多待,正要走,却看见了不远处的萧景渊。 她顿了顿,便一脸淡然地收回了视线,也不管对方此刻心里怎么想,径直走了。 萧景渊脸色阴沉。 裴执仍站在原地,他转身看向萧世子。 隔着一条长廊,裴执嘴角噙着笑意,朝萧世子微微颔首,似是打招呼,又似是挑衅。 萧景渊皱了皱眉,不予理会。 春日天气阴晴不定,第二天便下起了雨。 沈霜宁是在府里得知宋阁老被抓进镇抚司的消息,除了她,国公府的其他人都很震惊。 当然,沈霜宁也是有些意外的,她知道宋阁老迟早会出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昨日宋府宴请贵族时还很风光,谁知今天就遭了殃,实在令人唏嘘。 不过外界还不知宋阁老具体是犯了什么事,想来会有很多不明真相的人会上奏求情,沈霜宁特地嘱咐了母亲,千万别让二叔在圣上面前乱说话。 “你且放心,此事我已告诉你二婶,你二叔向来都听她的话,二房精明着,不会犯错的。”沈夫人说道。 二房之前被拦着不给去宋府赴宴时还有点怨气在,这会儿知道宋阁老竟然进了镇抚司后,那点怨气全消了,只剩下震惊。 二房夫人还特地来找了沈夫人,打探宋阁老一事。 可沈夫人嘴严,自然是没有将关键的信息透露给她,二夫人并不知是跟沈霜宁有关,只以为是沈修辞在翰林院听到了些风声。 沈修辞却知道,此事跟自己的妹妹脱不了干系。 沈夫人一走,沈修辞便来了妹妹的兰园。 “宁宁,你的事大哥一向很少过问,但此次宋阁老贪墨获罪,此前京中尚未有半点风声传出,你是如何得知的?” “宁宁,你有事瞒着哥哥,对不对?” 沈修辞望着面前的小女娘,明明模样还是印象中无二分别,可就是说不出哪里变了。 沈霜宁早就猜到瞒不过兄长,自己这个大哥机警敏锐,她那点小把戏哪里能从他眼皮子底下混过去? “是小侯爷告诉我的。” 没办法,沈霜宁只能拿谢临出来挡灾。 眼下谢临不在,且就算他在,沈修辞也断不会去跟谢临求证的。 “当真是他透露给你的?”沈修辞有些狐疑地看着她。 沈霜宁连连点头,眼神不闪不躲。 沈修辞看了她半晌,便不说话了,垂眸喝茶时思索了一会儿。 谢家与宋家并非世交,也无亲戚关系,只是听说那位侯夫人跟宋夫人是手帕交,关系还算不错,是以谢临偶尔会唤宋惜枝为“宋表妹”。 可两家到底是没有联姻,纵使两位夫人交情好,那也是在不动摇各方利益的前提下,不过这件事那位侯夫人未必就知晓,兴许是侯爷听说了什么,再告诉谢临的。 以谢临对妹妹的喜欢,的确会提醒她。 他对谢小侯爷没什么好感,但不可否认此次谢临的确拉了国公府一把,否则怕是会生出不少麻烦。 沈修辞没再多问,只是临走前还是提了一嘴。 “听说谢临一到儋州就中了黑风寨的埋伏,貌似还受了伤。” 那群扎根在儋州的地头蛇一向凶狠,得知朝廷要来剿匪,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受伤了?!严不严重?” 一听谢临受了伤,沈霜宁既震惊又担忧,立即站了起来,可又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急得眼眶都红了。 沈修辞看了她片刻,才道:“你也别太紧张,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对他还算了解,死不了就是了。” 这算什么安慰? 阿蘅捂脸。 沈修辞走后,沈霜宁心里记挂着谢临的伤势,于是写了封信,可是经阿蘅提醒,她才意识到这封信怕是很难送到谢临手上。 大梁军营驿站制度严格,“私带民信”给士兵是重罪,她与谢临非亲非故,人家不会通融的。 而儋州是险恶之地,普通的信使不会冒险涉足那个地方,商旅更不会去了。 那就只剩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第51章 前世他们是否走到了最后? 沈霜宁犹豫了一天,直到第二天才动身去了镇抚司。 然而她并不知,前一晚镇抚司发生了什么大事。 宋阁老被抓后,半夜闯进来一群杀手,不知是要劫狱还是灭口,总之镇抚司经历了一场恶战。 萧景渊亦受了伤,腰腹中了一剑。 只是这些消息都被捂得很紧,外人并不知晓。 沈霜宁来时,镇抚司地上的血水皆以被冲洗干净,尸体也处理了,一切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是以她进来时嗅到空气中那一丝血腥味,也只是疑惑了一瞬,并未在意,毕竟镇抚司本就与寻常牢狱不同。 只是她倒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宋惜枝,后者看见她时显然也是意外的,眼底还多了几分复杂。 “宁妹妹怎么来了?”宋惜枝审视着她。 兴许是宋府出了事,宋惜枝脸上没什么气色,显得十分苍白,像朵柔弱的小白花,惹人怜爱。 沈霜宁没有隐瞒过来的目的,说道:“我听说小侯爷在儋州受了伤,有些担忧,便想托世子送信给他。” 宋惜枝闻言,似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往里面看了眼,才转过头来说道:“世子眼下正烦着,宁妹妹若信得过我,我可以替你把信交给世子,若是不成,再还给你。” 宋惜枝依旧温温柔柔的样子,仿佛对沈霜宁上次失约一事并不介怀。 沈霜宁想了想,前不久才跟萧景渊有了龃龉,这人小心眼得很,只怕他气还未消,未必会乐意帮忙。 但若是有宋惜枝求情,以宋惜枝在他心里的分量,兴许会答应。 “那便劳烦宋姐姐了。”沈霜宁将信交给她。 宋惜枝接过她手里的信,温声道:“宁妹妹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帮你说。” 沈霜宁微微颔首,目送宋惜枝离开。 她大概能猜到宋惜枝来这里的目的,应是为了宋阁老。 萧景渊所在的地方需穿过一条又长又深的长廊,宋惜枝到时,门是关着的。 她立在门前,抬手敲了敲。 不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一位容貌极美的美人映入眼帘。 宋惜枝的笑意瞬间就淡了下去。 见是她来,窈娘自觉地让出了位置,深深低下头去:“宋小姐。” 宋惜枝能给沈霜宁好脸色,是因她知道萧景渊根本就不喜欢沈霜宁,且上一世沈霜宁是在燕王府香消玉殒,她甚至对沈霜宁有点同情。 但对于一直赖在萧景渊身边的窈娘,宋惜枝是真心喜欢不起来。 这种感觉大抵是因她瞧不起窈娘卑微低贱的出身,一个处处不如她的女子,却仗着有些许姿色和可怜的身世,得到了萧世子的另眼相待。 而她宋惜枝,才貌俱佳,身世高贵且清白,却要很努力才能靠近萧景渊。 宋惜枝心里很不平衡,是以对窈娘更加厌恶。 只是在萧景渊面前,她永远不会表现出来,宋惜枝淡淡扫了窈娘一眼,只轻轻颔首,便不予理会。 屋里还有苏琛和萧何。 “宋小姐,不是让您先等着吗?”苏琛起身,一脸无奈地劝道,“在下知道你担忧宋阁老,可圣上有令,谁也不准探视,您就别为难世子了。” 宋惜枝看了眼不远处坐在椅子上的萧景渊。 他刚上完药,身上只穿了件白色的中衣,一旁还有换下来的带血纱布。 因脸色有些许苍白,便显得那张脸更加冷肃,不近人情。 宋惜枝不由放轻了呼吸,将手中的信抬了抬,道:“我不是来求见祖父的,我是替沈四小姐来带封信。” 萧景渊略微抬了眼。 于是宋惜枝回望他,樱唇轻启,缓缓道:“她听说谢小侯爷在儋州受了伤,很是担忧,所以想托世子捎信给小侯爷,我看她似是要急哭了,世子若是不答应,宁妹妹应是要担心得睡不着了。” 苏琛眉心又是一跳,紧接着便看到素来泰山不蹦于色的萧世子,眼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又似是被气到了的样子,随后握拳抵在嘴唇咳嗽起来。 不等其他人反应,窈娘已经一个箭步过去,躬身给他递了杯茶水。 萧景渊没接,只抬手示意她放在一旁,然后才对宋惜枝问道:“她为何不亲自过来?” 既有求于人,自己却不现身,一点诚意也无,他合该欠她的不成? 宋惜枝眨了眨眼:“大约是有些畏惧世子吧?” 畏惧? 萧景渊简直想笑。 指着他鼻子骂人的时候,可不见她丝毫的畏惧! 萧景渊也的确笑了一下,不过是冷笑。 就在宋惜枝以为他会拒绝时,就听他开口道:“放那吧。” 宋惜枝便将信放在了桌上,见他受着伤,又关怀了几句便自觉离开了。 只是她关上门时,并未马上离开。 屋内,传来萧景渊十分不悦的声音。 “谁准你们放她进来的?当镇抚司是什么地方,什么人都可以随意进出吗?” 将沈霜宁放进来的人是青峰,他以为四小姐来找世子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谁知道是关心小侯爷...... 青峰自去领罚的时候,其实很不明所以,世子何必发那么大的火?四小姐又不算外人...... 青峰当然不知道,两人才吵过一架,而萧世子落了下风。 这些事情,沈霜宁一概不知。 将信送出去后,也算了却了她一桩心事,这晚睡得还算踏实。 只是另一边的萧景渊却有些不痛快了。 他有好几日没有做梦,偏这晚他又梦见了沈霜宁。 梦里他正准备出征去北境,同行的还有瑞王。 瑞王骑在马上,向他展示了女子亲手缝制的香囊,那香囊针脚细密,精致小巧,显然是用了心的。 “萧世子可知这是谁送给本王的?”瑞王手里拎着那香囊,眉宇间是明晃晃的挑衅。 “罢了,说了你又要不高兴。” 他自然不予理会,可心底却似乎有了个答案。 瑞王总是自称,他与他的世子妃是青梅竹马,这个挑衅很幼稚,也令他很是厌烦。 之后他便看到了沈霜宁,她和其他将士的家属一样,前来为他践行。 那日是个雨天。 雨淅淅沥沥,不算大,但她似乎走得急,阿蘅在后面打伞都跟不上她,待她来到他面前仰起头时,发丝都湿漉漉地粘在了颊边,有些狼狈。 他手指动了动,应是要为她理一理凌乱的头发。 可紧接着,她便拿出了一个跟瑞王手里一模一样的香囊递给他。 他早就知道她在偷偷给他准备践行礼物。 只是他没想到,原来这不是独一份的。 再后来他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她便哭了,雨水跟泪水混在一起,好不凄楚可怜。 然而他却无动于衷,丢下她扬长而去。 ...... 萧景渊醒来时,脑子里女子伤心欲绝的脸始终挥之不去,他用手捂了捂心口,觉得又闷又疼。 从他第一次梦到沈霜宁,这些梦就像碎片一样,并不连贯。 姑且算是前世。 以他对自己的了解,前世的他应该没有那么喜欢沈霜宁,只是因为她是他的世子妃,所以会天然地生出占有欲。 因此对瑞王的挑衅,还有她不忠的行为,才会情绪外露,格外的愤怒。 前世他们的婚姻大抵是不幸福的...... 想到这里,萧景渊又不禁沉思起来,既然他们并不相爱,那么他跟她是否走到了最后? 他冷静分析起来:燕王府家大势大,家仆无数,纵使他不喜她,也断然不会在钱财物质方面亏待她,她应该过得很好。 不知前世朝廷局势如何,但只要燕王府不倒,便能护她一生顺遂无忧。 若燕王府倒了,她还有荣国公府,她的父母兄长都如此疼爱她,定会护着她,不让她受半点伤害。 再不济,她还有瑞王。 如此一想,萧景渊的心绪渐渐平复。 他没什么对不起她的。 第52章 为何她写的字与他相似? 萧景渊终究还是看了沈霜宁写给谢临的信。 她写得一手好字,娟秀漂亮,又十分利落。 但奇怪的是,萧景渊竟从她的字迹里看出一丝熟悉的感觉。 只不过此刻他的注意力都在信的内容上,并未过多留意这一点。 一目十行。 信上多是些关怀嘱咐,没有肉麻之语,但最后一句“愿君平安归来”,实在刺痛了萧景渊的眼睛。 前世她似乎从未给他寄过信,或许有,但他没有梦见。 但想想若是有的话,现在看她写信关心别的男子,还是挺讽刺的一件事。 且宋惜枝说她得知谢临受伤时,是急得快要哭了?不知前世他行军打仗受伤,她可否为他掉过两滴泪? 须臾,萧景渊放下手中的信,揉了揉额角。 他不该总想着这件事。 谢临中埋伏一事他是清楚的,不过他却是知道谢临是故意为之,为的是让黑风寨的匪徒放松警惕。 谢临并非有勇无谋之人,若是真的受伤严重,他定会封锁消息,秘而不宣。 以沈霜宁的脑子不会猜不到,只是有个词叫做“关心则乱”。 儋州离京城很远,要想等到回信最少也要七日。 沈霜宁去镇抚司时就反应过来谢临受伤应是另有内情,否则萧景渊不会毫无动作,不过写信给小侯爷也没错,至少他收到了也会很高兴吧。 沈霜宁还未等到谢临回信,就先收到了江亭田庄陈先生寄来的信。 信上说江亭水土种土豆正好,让她放心,夏季就能有所收成,陈先生还闲聊几句江亭的风土人情,问四小姐安好,最后是问他尚在京城的母亲。 陈母早年劳作导致腰不好,沈霜宁已经派人去照顾了,可陈母不习惯旁人照料,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是个固执的老太婆,倒是与陈嘉有几分相似。 不过好在有慕渔为她施针,陈母的腰伤有所好转。 沈霜宁亲自执笔给他回了信,大致也是让他安心待在那边,过段时日她也会过去看看。 然而这封信并未直接送去江亭,而是被人截下,先送到了萧景渊这里,由他过目。 说到底,他并未完全信任她。 而这一回,萧景渊总算察觉到为何沈霜宁的字迹会给他一种微妙的熟悉感了。 只因她的字与他竟有些相似。 萧景渊皱了皱眉,是巧合么? 他暗自留心这一点。 随即给陈嘉写了封信后,才连同沈霜宁的信一同交给下属,寄去江亭。 之后两日,沈霜宁以去找裴晴聊天解闷为由,在镇国公府里和裴执准备长公主的生辰宴。 裴晴也准备了一支祈福舞,沈霜宁抚琴,裴执吹箫,裴晴则伴舞,几人配合得很默契。 起初沈霜宁抱着完成任务的心态来,可渐渐地便觉得很享受,大抵是有种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感觉。 裴执为人温柔又细心,还极有分寸,知晓何时靠近、何时退远。 这个人不仅智商高,情商也高,与他相处,是跟谢临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谢临像热烈的太阳,带有纯粹炙热的生命力,而裴执则像潺潺流水,温润无声却自有力量,会在不知不觉间让你的心平和下来。 沈霜宁心想,如果不是心里还有点忌惮,她或许能跟他成为交心的朋友。 而关于上次紫辰阁的事,既然裴执不愿说,沈霜宁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 一曲毕,外面又下起了雨,两人歇息时便站在屋檐下观雨。 “三公子也喜欢观雨?”沈霜宁转眸看他。 裴执一身白衣,如竹如玉,瞧着有些病弱,却并不纤瘦。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微微启唇道:“喜欢。” “观雨会使人心绪平静。”他又轻声补了一句。 沈霜宁于是笑道:“三公子看起来不像是需要冷静的人。” 裴执这才转过头来看她,微微一笑:“是么?” 这时,裴晴亲自端了果盘过来。 “宁姐姐,三哥,别在那站着啊,快来吃果子。” 沈霜宁先行过去,看着桌上的果子,忽然就觉得眼熟。 她伸手去尝了一个,果然是寒山寺吃过的“野果”! “这果子你从哪弄来的?” 裴晴坐在石桌旁,抓起一个塞进嘴里,脸颊鼓鼓囊囊:“就是从府里拿的啊,我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弄回来的,说是叫覆盆子?好像是这个名字。” 裴执看到那盘鲜红色的果子时,眸光微微一闪。 沈霜宁几乎是下意识的朝裴执看去,眼神有些狐疑。 而裴执的表情已恢复如常,他抬脚走了过去,若无其事地抓起一颗果子尝了一口,又 若无其事地评价一番:“酸甜多汁,有种山野之气,应是山上的一种野果,我猜是母亲去寺里拿回来的。” 裴夫人昨日的确去了寺庙祈福。 “原来这叫覆盆子。”沈霜宁轻声道。 每次去寒山寺都会有小师父送给她,她还道是自己幸运,可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沈霜宁看破不说破,她在裴晴身旁坐下,跟她一起吃。 裴执看了她一眼,也跟着坐下了,只是没吃多少。 “宁姐姐,你东西掉了。”裴晴余光地上有个金闪闪的东西,于是捡了起来,一脸好奇。 “这是什么?” 这是谢临送她的怀表。 沈霜宁接过来摆弄给她看,裴晴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人都会新鲜的事物感到好奇,裴晴这个年纪更是如此。 “这是小侯爷送给宁姐姐的?”裴晴惊讶道。 沈霜宁莞尔道:“是他送我的。” 满眼温柔,毫不掩饰眼底的爱意。 裴晴下意识看了眼三哥,又转眸过来,试探性问道:“宁姐姐跟谢小侯爷,是打算议亲了?” 沈霜宁一个眼风也未扫到裴执脸上,给了比较明确的答案:“等他回来,应是要议亲的,我阿娘对永宁侯府也满意,我的婚事,她可比我还要着急。” 裴执不会听不出,这番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沈霜宁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娘,她心思通透,岂会察觉不出裴执那点心思。 虽这一世她要好好挑选郎君,今后未必就要嫁给谢临,却也不愿明明接受了谢临的心意,还要跟其他男子周旋暧昧,这并非她的作风。 更何况她对裴执无感,就不该给他希望,以免相处过程中不小心让他产生什么误会,还是提前说开了比较好。 裴晴闻言,感到有几分失落,起初她是因为三哥喜欢宁姐姐,她才愿意跟她玩的,可相处下来,她发现宁姐姐性格很好,懂的很多却又不骄不躁。 裴晴是真心希望她能成为自己的嫂嫂,只可惜...... 裴执垂眸饮茶,倒是没有表态,也不见丝毫的失落。 之后闲聊时,他也如往常一样,仿佛他这个人就是如此,对谁都这么好。 沈霜宁见状,也不知他是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有些话点到即止,她也就不多言了。 不一会儿,下人来禀:“四小姐,沈大公子来接您回去。” 沈霜宁小心地收起怀表,颔首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裴执不知何时已经备好了伞,贴心地撑开伞后才递给她:“地面湿滑,你走得慢一些。” “多谢。”沈霜宁握住伞柄。 裴执温声道:“明天见。” 明日便是长公主的生辰宴了。 裴晴殷勤道:“宁姐姐,我送你。” 沈霜宁并未拒绝,走出几步后,她倏地停下来,而后回身看向裴执。 “三公子,你人很好,希望我们永远不会是敌人。” 裴执身形修长挺拔,立在雨雾中有种缥缈之气,他似是笑了一下,然后扬声道:“宁姑娘,裴某永远不会伤害你。” 之前还跟旁人一样唤她四小姐,这两日稍微熟悉后,这个人便一直唤她宁姑娘,非要与旁人不同。 一个称呼而已,沈霜宁也未在意,点了点头便跟裴晴一同走了。 转眼便到了长公主生辰宴这天。 长公主喜欢热闹,收到邀请的世家并不少,几乎都是沈霜宁熟悉的。 而她没想到的是,宋家人竟然也在。 照理说宋阁老获罪,该人人避之不及才对,长公主这时邀请了宋家的人到场,宣文帝该怎么想? 直到她无意中听到世家小姐们议论,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宋惜枝大义灭亲,是她将宋阁老的罪证交给了镇抚司,萧世子的手里。 大梁律法有连坐制,一人犯罪亲属皆受牵连。宋阁老贪墨数额巨大,说是动摇国本也不为过,按理说宋府是要被抄家查封的。 但宣文帝登基后,为彰显仁德之治,特将礼教纳入律法,是以谋反重罪除外,亲属主动揭发罪犯,则被视为“忠君高于孝亲”,天子当酌情减刑。 是以宋惜枝大义灭亲之举,不仅保得宋氏族人平安无虞,连带她自身也受世人称颂。 长公主素来喜欢有胆识大义的女君,那么宋惜枝出现在长公主殿下的生辰宴上也并不奇怪了。 只不过宋阁老作为宋家的顶梁柱倒下后,宋府失势,到底是不比从前了,纵使天子仁厚,宽宥了宋氏族人,宋府也再难恢复昔日煊赫。 除非朝政更迭、天祚易主,否则宋家势必会走下坡路,最终在京城望族中被彻底除名。 最明显的变化便是此刻——昔日往昔宋惜枝无论行至何处,总有诸多世家闺秀簇拥相伴,如今却与妹妹宋瑶枯坐角落,周遭人影穿梭,竟无一人上前寒暄,倒显得有些落寞。 当宫人引着沈霜宁入席,行至宋惜枝面前时,她主动停下跟她们打了招呼。 “宋姐姐。” 宋惜枝闻声抬眼,见是沈霜宁,眸中闪过几分惊异,随即起身还礼。 一旁的宋瑶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要知道方才沈霜宁踏入殿中时,她还暗地里朝人家翻了个白眼。 谁能料到,这位沈四小姐竟会特意停下与她们搭话!要知道,她可是今日首位愿意理睬宋家姐妹的贵女。 宴饮开席前,各府子弟往来攀谈,满座笑语喧阗,唯独到了宋家众人面前,便似有无形壁垒,人人皆刻意绕行。 宋瑶本就因这落差如坐针毡,此刻见沈霜宁主动示好,心中的窘迫之感才稍得缓解。 只是此刻面对沈霜宁,宋瑶又感到惭愧至极。 昔日她在宋府时对沈霜宁恶言相向,甚至在闺仪比试上陷害沈菱,可对方非但不记仇,更在众人对宋家避之唯恐不及时,上前替她们解围...... 纵然沈霜宁并未跟她搭话,但宋瑶还是头一遭体会到了无地自容是什么感觉。 沈霜宁同宋惜枝说了几句话后,便回到自己的位置入座。 她与宋惜枝搭话,除了因对方上次帮她送信外,还存了点试探的心思。 因为她记得很清楚,前世宋惜枝并没有揭发自己的祖父。 第53章 太子妃也喜欢她 不过,上一世宣文帝也并未重新启用镇抚司,萧景渊也不是什么镇抚使。 沈霜宁猜测,宋府并未如上一世在一夕之间被抄家灭族,大概是跟萧景渊执掌镇抚司有关。 虽如今宋阁老跟圣天教勾结一事还未浮出水面,但沈霜宁知道,萧景渊早就从太子那得到了消息。 怎么偏偏就这么巧,前脚萧景渊得知太子要对付宋家后,后脚宋惜枝就揭发了宋阁老? 是不是萧景渊提前跟宋惜枝透露了什么?所以宋惜枝才立刻有了动作? 而宋惜枝此举已然是将宋府跟宋阁老切割开来,那么今后宣文帝得知宋阁老跟圣天教勾结后,是否还会牵连宋府?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若是萧景渊开口求请,宋氏一族应当不会如前世一样走入绝境,宋惜枝也不会流放。 沈霜宁心下冷笑。 萧景渊在太子面前说得倒是义正言辞,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结果还不是会偏私? 横竖也跟荣国公府无关,沈霜宁也就懒得费心去揣摩了。 今日长公主生辰宴,燕王府自然也收到了邀请,不过只有燕王妃和萧二公子来了,萧景渊并不在。 想来还是在忙着查宋阁老一案,抽不开身。 沈霜宁也并未在意,只是抬头寻找裴家人的身影时,无意中看到燕王妃朝宋惜枝走了过去。 燕王妃对宋惜枝的态度再次转变。 只见宋惜枝欠身行礼时,燕王妃主动伸手扶了一把。 宋惜枝眼眶微微泛红,神情似是有些委屈,却不挤眉弄眼,瞧着既好看又可怜,极易惹人怜惜。 燕王妃轻拍她的手背,温声道:“那原是你祖父造下的罪孽,与你并不相干。况且你能不顾亲情揭发其过,这份大义灭亲的勇气,当真是世间少有。” “先前是我误解了你,你莫要往心里去。” 宋惜枝连忙道:“王妃千万别这么说,我早已将王妃视作至亲,只要您不嫌弃,仍如从前般待我,便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燕王妃被她说得心里一揪,于是怜惜道:“有燕王府在,断不会让你受委屈。只是你和世子的婚事,只怕......” 燕王妃没有说下去。 她是喜欢宋惜枝不错,只是燕王府的利益在她心里永远在第一位。 宋惜枝闻言,并没有表现得十分伤心,只善解人意道:“我都理解,我也不敢奢求......”说完便垂下了头,抿唇不语。 燕王妃见状,心里竟生出了些许愧疚,也更加心疼了。 一看燕王妃跟宋惜枝的关系恢复热络,一时间世家小姐们神色各异,而后又陆陆续续上前跟宋惜枝搭话。 宋惜枝则一副心无芥蒂的样子,始终面带笑意,这反倒令众人感到惭愧了。 于是乎,仿佛原本属于她的光环,再度回到了她身上。 ...... 沈菱前两日受了风寒,是以没有跟过来,沈霜宁是跟母亲来的。 苏冉也来了。 苏冉同她闲聊了一会儿后,裴家人便现身了,再然后随着太监的一声“长公主殿下驾到——” 宴会的主人也到场了。 众人起身行礼。 长公主的寿宴自然少不了一些重要人物,景瑜公主还有几位皇子都来贺寿了,包括太子也在。 太子携太子妃一同出现,带来的寿礼也格外贵重。 太子妃是公孙家小姐,也就是帝师公孙大人的嫡孙女。 太子妃是个极温柔和善的人,长相不算多么出色,却很有气质,那份清雅气韵是在场世家小姐都学不来的。 她站在太子身旁,瞧着跟太子很是般配。 沈霜宁记得,这位太子妃是帝王赐婚,才成婚不到一年,不过看样子他们二人的感情还挺好。 这时,太子妃侧首与身旁的仆从说了一句什么,只见那仆从环顾四周,最后视线落在了人群中的沈霜宁身上。 紧接着,太子妃径直来到了沈霜宁面前,含笑道:“你就是荣国公府的四姑娘?” 沈霜宁欠身行了一礼:“太子妃殿下万福。” “不必多礼。”太子妃抬手虚扶她,凝眸打量了半晌,毫不掩饰眼里的欣赏。 “回头你可否教我南瓜的做法,如何才能烹制好吃?” 沈霜宁微微一愣。 众人看见太子妃竟然主动跟沈霜宁搭话,一时间都难以置信地看了过来。 众人皆知,这位太子妃身子不太好,除非重大的场合,她都几乎都待在东宫,是个旁人想巴结都难以见上一面的人。 方才太子妃出现时,不少人已经蠢蠢欲动,暗中打好了腹稿,计划着该如何跟太子妃搭上话。 岂料,太子妃竟直直地朝沈霜宁走了过去?! 此时满堂宾客中,大部分都抱有同样的念头——长公主对沈霜宁另眼相待也就罢了,怎么连跟她素不相识的太子妃也喜欢她? 这到底是为何? 简直匪夷所思! 感到疑惑的人何止是他们,连沈霜宁自己都不是很懂这到底是为什么。 太子妃看着她愣神的样子,才惊觉自己唐突,忙敛袖解释道:“原是我脾胃素来虚弱,终日茶饭难进,前些日宫人烹得一味南瓜羹,那滋味甘美熨帖,食后竟不滞涩,竟是数月来头一回吃得舒心。” “只是我那些厨子蠢笨,来回只会做那几种样式,我都快吃腻了,后来才知这南瓜羹是你在闺仪比试上所做,想必你定是个中好手,是以特来向你讨教做法。” 沈霜宁瞬间感觉周围有无数道眼刀,嗖嗖嗖飞到了自己身上,恨不得将她戳成一个筛子! 天知道她只是一次无意中用了南瓜,竟然就得到了太子妃的赏识?! 沈霜宁回过神来,谦逊道:“殿下谬赞了,臣女不过是胡乱烹制,侥幸合了殿下口味罢了,那南瓜的做法倒也寻常,殿下若不嫌弃,臣女回头便将方子誊抄了送去东宫。” 寻常人遇到如此情形,恨不能即刻随入东宫,借机与太子妃打好关系。 然沈霜宁只言将方子誊抄送去,绝口不提登门之事,全无攀附之心。 太子妃见此,眸中笑意又深了几分,暗忖果然是长公主慧眼识珠,这女娘确与旁的贵女不同。 她本不介怀后宅女子借机亲近,只是对方若是这么做了,她心底难免会有点瞧不上。 但沈霜宁没有她所想的那般不知分寸,恰合她心意,心中不由添了几分嘉许。心想这沈四小姐是个妙人,不若下次邀请她去东宫做客? 众目睽睽之下,太子妃并未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只笑着应了声好。也没有继续攀谈下去,之后便随太子入座去了。 太子看向沈霜宁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意,转头给太子妃夹菜时,有意无意道: “你一个人在东宫也无聊,那沈四小姐瞧着是个极有分寸之人,可常邀她去东宫陪你解闷。” 太子妃眼睛一亮,巧了不是? 有了东宫之主这句话,太子妃也就没有什么顾虑了。 因着沈霜宁得了太子妃的青睐,她在这里便成了除长公主外,最受关注之人。 众人哪里知道,沈霜宁压根不敢跟东宫走近。 上一世宣文帝沉疴难起,二皇子瑞王强势回京,跟太子争衡储位。 彼时太子一党被压得步履维艰,储君之位岌岌可危,凡与东宫亲近的世家皆遭瑞王构陷针对。 好比苏冉的父亲苏御史,不过因在朝堂上维护太子,顶了瑞王两句嘴,便被罗织罪名贬谪出京,最终客死途中。 这其中若说没有瑞王的手笔,鬼才相信。 沈霜宁预知了后面发生的事,深知前路凶险,哪里还敢跟东宫扯上半分干系? 可这一世也不知怎么回事,她越是想远离这些危险的人物,他们一个个越是要找上她来...... 沈霜宁心里很是无奈。 接下来的环节,便是众人变着法子给长公主贺寿了。 沈霜宁也提前下去跟裴晴和裴执准备。 在裴晴去更衣时,裴执忽然在她耳边说道:“太子和三皇子都在打荣国公府的主意,他们两虎相争,纵使国公府谁也不站,你父亲、兄长、以及你的二叔,亦难逃池鱼之殃。” 听这句话,沈霜宁瞳孔猛然一缩,忽然遍体生寒! 只因她想起了上一世...... 第54章 裴晴都替三哥着急! 那时父亲剿匪遇害,兄长失踪生死不明,大房最后只剩下她一个外嫁女,大房争得的荣耀也落入了二房手里。 彼时她还有所怀疑,会不会是二房所为,毕竟二房是得利者,可是经裴执提醒,她才发现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国公府不似燕王府权势滔天,燕王府不站队,纵使皇子们得不到想毁掉,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换作国公府就没有太多顾虑了。 沈琅掌管京师附近的军队,这样一股力量落入谁的手里对方都寝食难安,既然拉拢不了沈琅,那不妨让那个位置换一个人坐。 沈琅死了,他们自然也不会放过沈修辞这个威胁。 国公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房失势对二房而言绝对是弊大于利,而且大房和二房之间根本没有深仇大恨,二房何必赶尽杀绝? 母亲那么聪明,若是对二房有一丝怀疑,也不会在后来倾尽全力托举二房。 这么说,父亲和兄长的确是遭人所害,不是太子就是三皇子,亦或者他们二人都有参与! 可彼时她已经嫁进了燕王府,他们难道就不忌惮燕王府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霜宁几乎是立刻就有了答案。 母亲以为她嫁进燕王府,就能让国公府得到燕王府的庇护,可前提是她要笼络住萧景渊的心。 可彼时人人都知道萧景渊不爱她,连她自己也清楚萧景渊不会为了她,对国公府提供任何助力。 那么国公府大房出事,他自然也会见死不救。 对于当时的罪臣之女宋惜枝,他可以不顾一切的将人带回京城,然而对于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却是始终不愿对她的家族施以援手。 明明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也许就能改变国公府的命运...... 这笔账,她自然也要算到萧景渊头上! 想到前世种种,沈霜宁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凄楚涌上心头,眼眶渐渐红了。 裴执将丝帕递给她,温声道:“别怕。” 沈霜宁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她道了声多谢后,偏过头垂眸拭泪。 心下懊恼,她不该在裴执面前情绪外露的。 她正想解释什么事,裴晴已经换好衣裳,正从朝着二人走来。 裴执飞快地说了句:“宁姑娘若信得过我,我有办法让国公府避开太子和三皇子党争的同时,平安无虞。” 说完,裴晴已然到了二人面前,她看见沈霜宁眼睛红红的,一副被欺负过的样子,脸色立时一变。 “三哥,我才离开一会儿,你就欺负宁姐姐?!” 裴晴口中的欺负,自然不是寻常意思的“欺负”,毕竟她清楚,自己的三哥有多喜欢沈霜宁。 她只以为裴执没忍住,冒犯了沈霜宁。 裴执无奈一笑:“我没有。” 裴晴叉着腰,瞪着他:“那宁姐姐为何哭了?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沈霜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裴晴口中的“欺负”是那个意思。 脸颊顿时有些热,连忙道:“晴妹妹,不是你想的那样,三公子什么都没做,是我眼睛里进沙子了。” 认识到现在,裴执没有半点越界,就连外人在时,他的眼神也十分规矩,从不多看她一眼。 如此雅正端方的君子,沈霜宁活了两辈子只遇见过这么一个,甚至跟他相处时,还会不自觉地卸下心防。 裴晴闻言,也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遗憾。 三哥太守规矩了,如此还怎么把宁姐姐抢到手里? 她可是听说那个谢小侯爷追求宁姐姐时,成天变着花样讨姑娘欢心呢! 裴晴都替三哥着急。 沈霜宁已然收拾好情绪,她看了裴执一眼,而后催促道:“快走吧,一会儿要轮到我们上场了。” 沈霜宁许久不练琴,琴技不过中上,但和裴执箫声相合时,便显得宛如天籁,浑然忘俗。 而裴晴所跳的祈福舞是大梁女君都要学的,非市井舞姬的艳媚之姿可比,舞姿端雅悦目,令人心神畅然。 三人合璧献艺,琴箫绕梁,舞步翩跹,看得人如痴如醉。 三皇子翟吉的目光越过跳舞的裴晴,直直落在她身后的沈霜宁身上,眼神晦暗几分。 沈霜宁云鬓松挽,一袭月白罗裙曳地,素手轻搭琴弦时,轻拢慢捻,露出皓腕如霜。 她坐于琴前,指尖起落间,清越琴音流淌而出,低垂的眼眸覆着淡淡柔光,唇角亦含着浅淡笑意,整个人在琴音中宛如一幅静谧美好的画卷,看得人不由屏息。 翟吉慵懒地坐在席间,定定看着她,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摇晃,不知想到什么,忽地一笑,然后饮了口酒。 那唇角噙着的笑意十分危险。 这一幕落在了太子眼里。 太子若有所思。 美人总是吸引人的,席间有不少目光皆落在了沈霜宁身上,仿佛她才是场上的主角。 宋瑶在阿姐身边轻声赞叹:“沈四小姐好会弹琴,气质也真的好。” 兴许是知晓沈霜宁跟谢临的事,宋瑶对她已经没了敌意,又因先前沈霜宁主动来替她们解围,宋瑶对她已有些改观,甚至有了好感。 一旁的宋惜枝闻言,诧异地看了宋瑶一眼,见她竟然对沈霜宁流露出欣赏之意,眉头微微一皱。 而后语气很淡地附和了句:“是啊。” 待一曲舞毕,席间掌声如潮。 宋惜枝看到燕王妃也满是赞赏的鼓起了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未表现出来。 长公主喜不自胜,三人都得了赏赐,沈霜宁在心里松了口气,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宴会接近尾声,就在沈霜宁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离开皇宫之时,长公主身边的嬷嬷从她身后绕过来。 “沈四小姐,长公主有令,一会儿结束后还请您留下。” 沈霜宁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面上受宠若惊地应了声是,又试探问道:“敢问长公主找我是有何事?” 嬷嬷笑眯眯道:“四小姐放心吧,是别人想求,都求不来的大好事!” 听嬷嬷这么一说,沈霜宁心里那股不安更加强烈了。 完了,她肯定要倒大霉了。 宴会结束后,沈霜宁被留了下来,沈夫人轻声道:“我们在宫门外等你,去吧。” 之后沈霜宁便去见了长公主,而嬷嬷所说的大好事,是让她进宫陪公主念书! 果然是这样! 上一世原是宋惜枝的机缘,竟落到了她头上! 可她一点也不想要! 须知三皇子和太子都在皇宫里,她原想着可以在府里称病躲着他们,可眼下若是入了宫,她哪里还躲得了? 沈霜宁如同五雷轰顶,僵直地原地,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宁姐姐,你是不是高兴傻了?”景瑜公主望着沈霜宁,眼睛里都冒着星星一般,澄澈明亮,又带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父皇早有为我挑选伴读的打算,姑母便从往年闺仪比试上夺得魁首的世家小姐中选,可我只喜欢你,所以让姑母勾了你的名字。” 说好听点是公主伴读,实际就是陪公主解闷儿。公主若是学得好了,自己没有半点功劳,公主若是犯了错,她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 她早该猜到的,公主的腰牌落在她手里,她就得代替宋惜枝去完成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我对你很好吧?”景瑜公主压根没有看出沈霜宁不想入宫,还在邀功似的朝她笑道。 长公主也端坐在上位,含笑看着沈霜宁。 沈霜宁低下头惶恐道:“臣女懒惰愚笨,在家中就时常令父母亲头疼,而且臣女对宫中礼仪一窍不通,让臣女作公主伴读,恐怕是......难以胜任。” 还未等长公主开口,一旁的景瑜便用力握住她的双肩。 景瑜本就体型大,力气自然也大,沈霜宁在她手里就跟筷子差不多,整个人硬生生被她扭了过去,瞪大了眼睛。 “我不准你这么说自己!”景瑜公主神情严肃,又透着浓浓地亲近之意,“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宫里的礼仪也没有你想得那般繁琐可怕,有我在,没人欺负得了你。” “宁姐姐,你就当是自己家一样!” 公主你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吗?你是皇帝唯一的女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这皇宫对你而言当然如被窝一样温暖亲切,可她不一样啊!! 再者,三皇子是你皇兄,你们兄妹一条心,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把我给卖了? 然而沈霜宁只能朝景瑜干笑两声:“公主,您别喊臣女姐姐,臣女担不起。” 景瑜眼睛一亮:“那我唤你宁宁吧!” 沈霜宁:“......” 长公主见状,朝嬷嬷说道:“你瞧,这人啊不但优秀,还很谦逊,不骄不躁,宠辱不惊,不愧是本公主看中的人。” 嬷嬷也跟着笑道:“长公主看人的眼光自然是极准的。四小姐,您不必再推辞了,您的名字都已经呈到陛下那儿了,您如今是板上钉钉的公主伴读。” 这说明陛下也是认可的,同时也意味着一件事,只要沈霜宁不死,哪怕是抬着,也要被抬进宫去! 而沈霜宁也自然做不出为了逃避入宫,就做出损害国公府名声的事情来。 她只能认命了。 嬷嬷说道:“四小姐快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人吧,另外准备准备,三日后奴才便去国公府接四小姐入宫。” 景瑜公主还有点舍不得沈霜宁,原想留她再说会儿话的,可又怕自己这么粘着对方,会惹她不喜,只好放她走了。 反正只需再等三天,她就能时时刻刻跟宁宁在一起了! 走在宫道上,沈霜宁还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其实当公主伴读也没那么可怕,可怕的是会被卷入太子和三皇子之间的党争。 自古以来,想要拉拢一个势力,最快最直接的办法便是联姻。 而她是国公爷唯一的女儿,傻子都知道要从她入手最好办。 太子现已有太子妃,若是娶她,她便只能当侧妃,诚然,能成为太子的侧妃也是莫大的殊荣,但沈霜宁不愿。 再看三皇子翟吉,至今未娶亲,连一个侧室也无,他若打她的主意,定会以最大的诚意娶她为妻,可是翟吉并不是个好人,他还男女通吃! 沈霜宁想想就头皮发麻。 若想避免被这两人盯上,也许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她尽快嫁人。 蓦地,她想起了裴执。 裴执说他有办法。 或许她挺可以听听他的意见! 沈霜宁将以公主伴读的身份入宫,这个消息很快就在世家之间传遍了,一时议论纷纷。 而萧景渊早就知道皇帝要为景瑜公主选伴读的事,他也比很多人都先知晓被选中的人是谁。 因为长公主的人将名册送到御书房时,他也在场。 长公主勾了沈霜宁的名字,宣文帝看过后还问了他的意见。 “你觉得这沈丫头如何?” 第55章 裴执太有心机了! 萧景渊是这样回答的。 “她并非寻常的世家小姐,虽柔弱了些,心里却有股韧劲,遇事也有自己的主意,公主和她性情互补,肯定能处得来。” “朕鲜少见你这般夸赞一个女子,这么说,你对她也很欣赏了?”宣文帝含笑道。 萧景渊却未多言。 如此,宣文帝便最后拍板,同意沈霜宁进宫。 ...... 宋府。 “阿姐,出大事了!”宋瑶急匆匆跑进屋。 宋惜枝立在桌案后,自然而然地拿起一旁的本子盖住桌上的信,宋瑶来到她面前时,一个眼神都没有往桌上瞟。 “怎么了,着急忙慌的?”宋惜枝一如既往地从容淡定。 宋瑶急忙道:“阿姐,你可知沈霜宁就要以公主伴读的身份进宫了?!” 宋惜枝淡一脸波澜不惊地模样:“知道呀。” 宋瑶见她如此淡定,连忙绕过案几,来到她面前站定。 “阿姐,我可是打听到你的名字也被呈上去了的,被选中的人应是你才对!” 在宋瑶眼里,没人比得上宋惜枝。 宋惜枝一脸无所谓:“你不是很欣赏她吗?” 宋瑶眼神有些躲闪,随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道:“那她也比不上你呀。真不明白,宫里的人怎么就看上她了?” 宋惜枝便笑了笑道:“你以为被选中当公主伴读是件好事?” 宋瑶闻言一愣,抬起头看着她:“难,难道不是么?” “吃力不讨好,算什么好事?”宋惜枝临窗而立,望着窗外的桂花树,思绪飘向远处。 上一世她作为公主伴读,进宫后不但要时时刻刻谨言慎行,还要处处照顾情绪敏感多变的景瑜公主,而且还要跟心思不纯的三皇子周旋,可以说是身心俱疲。 她一点也不喜欢那位景瑜公主。 跟公主交好,不过是为了谋取一些利益,可对方到底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小公主,在大事上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既如此,她又何必再费心讨好?公主伴读的事落到沈霜宁头上,她自然不会觉得遗憾了。 只不过一想到曾经只喜欢跟她玩的小公主,而今却一心扑在沈霜宁身上,宋惜枝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是滋味的。 但总归是好事一件,她并不难过。 而且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入宫伴读会打乱她的计划。 这边沈霜宁跟裴执约在了醉云楼相见。 雅间里,沈霜宁主动给他倒了茶后,开门见山道:“如今我被选为公主伴读,不知三公子昨日说的办法可还奏效?” 裴执看见她眼睛里的红血丝,便知道她昨夜应是没睡好,也猜到她在担忧什么。 于是道:“如今你亲事未定,他们都会想从你入手,我猜宁姑娘应是想尽快跟侯府的定亲,以此打消他们的如意算盘。” 裴执墨色的眼睛仿佛幽潭,能窥探人心。 沈霜宁双手握着桌上的茶杯,手指微微一紧,这是一种不安且警惕的姿势。 裴执的确猜中了,她是想过这条路,毕竟她也是满意谢临的,而且若是永宁侯府的话,太子和三皇子也会有所忌惮。 而她犹豫的原因有两点:一是谢临如今在外剿匪,尚未回京,若要议亲,需等他回来才行;二是她觉得对谢临有点不公,虽然他一定乐意至极,可她这种时候嫁给他,多半是存了利用的心思。 沈霜宁的良心有点过不去。 这也是为何,她今日要求助裴执,希望能寻另一条更为妥当的出路。 沈霜宁的沉默已经说明一切,裴执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还不愿嫁给谢临,知晓这一点,裴执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更能说明,她是在意谢临的,若是只存了利用的心思,便不会这般犹豫。 裴执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宁姑娘若真以为嫁进永宁侯府就能相安无事,那便是大错特错了。” 沈霜宁闻言抬起头看他,有些不解。 裴执一针见血道:“此事的关键不在你,在于国公爷。” “太子和三皇子之所以想拉拢国公府,正是因国公爷所处的职位至关重要,只要国公爷仍掌管京师军队,纵使无法从你这里下手,他们亦不会放弃。” 裴执看着她逐渐紧张的小脸,循循善诱般说道:“而你若是当真嫁进了永宁侯府,你是安全了,但国公爷,还有国公府的其他人,仍是他们可以算计的目标。” 沈霜宁听完他说的话,愣了愣,随即惭愧地笑了笑:“是我钻牛角尖了,你说得有道理。” 裴执并未苛责她,温声道:“你担忧的也没错,现下确是要警惕他们。他们知晓你将要入宫,势必会有所行动,如今太子已经回来,三皇子势必会更加疯狂。” 他的意思是让她要更加提防翟吉。 沈霜宁也清楚这点,翟吉是个疯狗,他眼中只有权势利益,而太子虽有手段,却没有翟吉狠辣无情。 恐怕唯有瑞王能压得住他。 “我明白。”沈霜宁点了点头,抬眸看着他道:“你还没说你的办法是什么?” 裴执弯唇一笑:“宁姑娘信得过我?” 他眉骨清俊,衬得双眼愈发狭长,生就一双桃花眼,眼型细长微挑,却无半分阴柔,又因眼神太过温柔则给人一种很深情的错觉。 沈霜宁恍惚了一瞬便仓皇垂下眼,喝了口茶,才道:“我若信不过三公子,也不会来这儿了。” 嘴上这么说而已,她当然不会完全信任他。 只是直觉告诉她,找他没有错。 裴执仿佛并未察觉到她短暂的失态,轻笑道:“其实答案在下已经告诉宁姑娘了。” 沈霜宁皱了下眉,疑惑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让我父亲离开京营,明哲保身?” 京城附近的军队,统称京营,而沈琅便是京营的大统领,平日没事就操练一下京营的士兵,天下太平时,也算是个闲职。 裴执答道:“没错。” 沈霜宁又抿了口茶,陷入沉思,没有立刻回答。 倘若父亲不在京营任职,那么国公府对太子和三皇子就失去了吸引力,如此也能避免国公府在两虎相争下惨遭池鱼之殃。 而父亲不在京营,自然也就不会像前世一样,被圣上委派去剿匪,导致客死他乡......似乎只要如此,就能避免很多不幸发生了! 想清楚沈琅辞官带来的后果是利大于弊后,沈霜宁眼睛一亮,已然被说动了。 可紧接着,沈霜宁又意识到这话说得简单,但真要实行起来,并不容易。 父亲是好不容易才在京营打出一片天的,要劝他放弃京营哪有那么简单? 纵然这些利弊她同他分析清楚,他也会抱有侥幸,而她又不能直接说:爹爹你若是继续留在京营,将来会因此招致杀身之祸! 她是重生而来的,其他人又不是,他们只会以为她疯了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再者沈琅若是离开京营,他又该去做什么?他可是国公府的顶梁柱。 裴执似是知晓她在苦恼什么,于是道:“眼下国公爷尚在真定治理,这便是个很好的时机,宁姑娘若是信得过我,不妨让我去劝劝国公爷。” 见她盯着自己看,裴执又很真诚地说道:“其实在下提出这个办法,也是有一点私心的。” “宁姑娘想保护荣国公府,而我也是为了镇国公府。镇国公府需要在京营里安插自己人,我也并不希望这股势力会落入到太子或是三皇子手中。” 裴执没有过多解释,沈霜宁却听明白了,一时震惊不已。 对方这番话间接向她透露了镇国公府的立场。 裴府不站太子,也不站队三皇子,那便剩下长公主和瑞王党了! 同时也说明了一件事,还有别的势力同时在暗中觊觎京师军队这股力量! 表面风平浪静,实则群狼环伺,荣国公府的境遇更加危险了...... \"宁姑娘若是愿意配合,在下可作保,荣国公府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这番话从任何人口中说出来,都会带有威胁的意味,可裴执却不会给人这种感觉,他依旧温温和和,让人感受不到丝毫威胁。 然而此时沈霜宁内心再度升起了浓浓的忌惮! 果然是蓄谋已久啊! 沈霜宁像是突然清醒了般,不过是相处了几天,她竟然让他知道了自己的软肋是国公府,竟让他看穿了自己的内心! 沈霜宁看向裴执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这个人的城府,简直深不可测! 此时此刻,沈霜宁感觉自己像是他眼里的猎物,明知他在前面挖坑,还不得不跳进去! 裴执这个人,太可怕了! “容我再想想。”沈霜宁强压下剧烈跳动的心脏,竭力使表情看起来正常。 裴执微微一笑,为她倒了茶:“不着急,宁姑娘有很长时间可以考虑。” 之后沈霜宁便匆匆告辞了。 只是她心神不宁,并未察觉到暗中有一双阴沉的眼睛正盯着她看...... 第56章 再遇三皇子 正当沈霜宁下到一楼大堂时,迎面忽然冲过来一人。 她一时闪避不及,被撞到了一旁,好在阿蘅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小姐,您没事吧?”说完,又瞪向那人喊道:“走路长不长眼睛啊!” 沈霜宁拉住她,摇了摇头:“没事,先回吧。” 谁知才走出几步,沈霜宁忽然觉察不对,她伸手一摸腰间,果然被人顺走了东西! 当即脸色一变:“糟了,遇到扒手了。” 阿蘅往小姐腰间一看,果然空荡荡的,这才反应过来:“是刚刚那个人!” 沈霜宁神情严肃道:“一定要拿回来,荷包里还有公主给的腰牌,那东西绝不能丢!!” 这腰牌可随意出入宫廷,若是被歹人拿去行不轨之事,最终不管发生什么,她都难辞其咎! 阿蘅闻言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马道:“小姐您在这等着,我去追!” 沈霜宁连忙道:“莫要跟那人纠缠,他若只是要钱财,你便给他,但腰牌一定要拿回来。” 阿蘅连连点头:“明白!”说罢便急急去了。 今日约见裴执是为了私事,不愿引人注意,是以既没有乘马车,也没有多带几个人。 阿蘅一走,沈霜宁身旁就只剩下一个丫鬟阿昭。 阿昭是家生子,身世清白,自小便跟在沈霜宁身边,比阿蘅陪伴她的时间要长得多。 阿昭虽不会功夫,但心思细腻稳重,能跟阿蘅互补,唯一的遗憾是她是个哑巴。 两人都是沈霜宁前世嫁人时带去的陪嫁丫鬟,不过阿昭意外落水溺亡,最后便只剩下阿蘅陪着她。 眼下阿昭虽也心急,却稳稳地扶着沈霜宁到一旁坐下,她比了个手势,然后指了指楼上。 沈霜宁明白她的意思,阿昭是想去找裴公子帮忙。 可方才的谈话让沈霜宁对裴执仍心有余悸,她的眉头不由得慢慢皱了起来。 “再等一等吧。阿蘅身手好,一般人不是她的对手。” 阿昭便静静待着了。 不一会儿,一名身穿青灰色长衫的男子径直来到沈霜宁面前,躬身行了一礼。 “沈四小姐,我家小姐有请。” 沈霜宁看着他:“你家小姐是谁?” 男子低着头说道:“我家小姐是宋府的大小姐。” 宋惜枝找她? 沈霜宁皱了皱眉。 男子道:“大小姐特在雅间备了酒菜,对了,还有四小姐的丫鬟也在那里。” 沈霜宁打眼瞧着此人,心下生疑。 且不说宋惜枝如何得知她也在醉云楼,怎么偏巧她身上重要的东西丢了,后脚对方就来请人,而且刚好阿蘅也在那里。 只怕此事有鬼,目的在于引她过去。 阿蘅和腰牌都在对方手里,她不去是不成了。 沈霜宁眼珠微微一转,不动声色道:“劳烦带路。” 男子在面前引路时,沈霜宁忽然停了下来,摸了摸身上,装作丢了东西,回头道:“我有东西好像落在那边了,阿昭,你去帮我拿来。” 说话间,她暗中给了阿昭一个眼神。 阿昭心头微微一凛,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后,便扭身匆匆走了。 沈霜宁知道,阿昭会明白她的意思。 那灰衫男子并未多言,对沈霜宁做了个“请”的手势后,继续在前面引路。 沈霜宁发现他并未将她带去楼上,而是绕过了人来人往的大堂,往醉云楼人烟稀疏的后花园里走。 仿佛一下来到了另一个地方,格外僻静。 走在抄手游廊上,一些不好的回忆顿时涌入在脑海。 沈霜宁交迭在身前的手指微微一紧,愈发不安起来。 她并非第一次来,这是她重生的地方,算起来她来过两回,只是之前都是晚上,眼下是午后,天光正亮。 但奇怪的是,这里的墙起得很高,比后宅的墙还要高得多,且周围种植的树木也格外高大茂密,便显得有些许阴暗和隐蔽。 不仅如此,这里的布局也很奇怪,一路过来都能看到“水”,还有不少八卦阵。 沈霜宁越发觉得这里不太寻常,开始担忧阿昭一会儿能否找得到她。 正当路过一片奇形怪状的假山时,沈霜宁莫名往那边看了一眼,紧接着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 仿佛她在那里停留过? 于是凝眸看了片刻。 蓦地,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她在男人怀里求欢,尽态极妍,两只手勾着他的脖颈,踮起脚细细密密地吻着他的脖颈、下巴、脸颊......而男人无动于衷,只紧紧扣着她的腰。 那冷漠的姿态,像极了她前世的夫君! 沈霜宁的眼睛倏地瞪大,这个荒谬的念头一闪过,就立即被她掐灭。 不可能! 绝不可能是萧景渊!救她的人分明是谢临!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一行人结伴而来,皆是男子。 思绪被打断,沈霜宁收回了目光,不再看那假山一眼。 “王兄今日这手气,当真是财神爷附体!” “兄弟我押了十几次大小,次次都是反的,连裤腰带都快输进去了!” 王焕之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赌局如棋局,讲究个审时度势。方才庄家连开七次大,明眼人都知道该押小了。” 那人朝他拱了拱手,恭维道:“还是王兄厉害,下次带带兄弟我。再输下去,我家那娘们可就要跑了。” 王焕之哈哈一笑,拍了拍此人的肩:“今儿这钱,就当是老天爷赏的。改日我做东,请三位去听戏!” 说话间,眼神瞥见迎面而来的女子,下意识顿了顿,不由多看两眼。 沈霜宁倒是没看他们,低垂着眼帘,只是方才他们的谈话已然被她听见了。 心下震惊不已,她总算明白过来,为何这个地方处处不对劲了。 “水”能生财,八卦阵镇煞,还有那些奇形怪状的假山,不是为了美观,而是利财的风水局——醉云楼里竟藏着一个地下赌坊! 王焕之的目光从女子身上收回,眼里闪过一丝狐疑。 奇怪,那不是国公府的沈四小姐么?她来这儿做什么? 王焕之留了个心眼。 出了醉云楼后,王焕之甩开那几个在赌场结识的公子哥,而后特地绕了个远路,确定身后没人跟着后,他折返回去,钻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 这个地方离醉云楼并不远。 眼前是一个低调的府邸,上头没有牌匾,王焕之一把握住那木门上的带有锈迹的铜环,轻叩四声。 尚在养伤的青云打开了门,见是他,便让开了道。 王焕之进来后反手将门关上,一把揽过青云的肩膀,神情有些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绝对猜不到我今天见到了谁!” “你见到谁了?” 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王焕之抬眼看去,只见苏琛从屋里走出来,停在了屋檐下,正望着自己。 王焕之一见是他,立刻松开青云,敛了神色,走上前答道:“大人,我看到三殿下了!” 苏琛站在台阶上,闻言神情一凛,眯起了眼:“你可看清楚了?” “绝对没错!”王焕之一脸笃定。 三皇子没穿蟒袍,但那张脸还是很有辨识度的。 盯了这么久,翟吉总算出现了! 苏琛又道:“你可有看到他去做什么了?” 王焕之摇了摇头:“这我倒是不知了,我只看到他去往赌坊后面去了,我怕被人发现,就没跟过去......” 苏琛一时没说话。 王焕之立在台阶下,抬眸看着苏琛。他深知眼前这位衣着朴素的青衣男子深受萧世子器重,是以在对方面前,他始终保持一分恭敬。 似是想起什么,王焕之从衣袖里抽出两张银票,双手朝苏琛递过去。 苏琛一手背在身后,垂眼睨着他。 王焕之笑容里带着一丝谄媚:“苏大人,这是我从赌坊里赢回来的,还给您。” 苏琛嫌这钱脏,没有接,他看了青云一眼。 青云自觉上前,伸手抽走了对方手里的银票,而后静立一旁,一言不语。 王焕之没有错过苏琛眼底的厌恶,挂在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僵,垂下手时不自在地搓了搓衣角,随即又猛然想起什么。 “噢对了,我还看到了荣国公府的四小姐呢!” 苏琛正垂眸思索着,闻言唰的一下抬起头,急忙道:“你是在醉云楼看到她,还是赌坊?” “我瞧见她往赌坊那走了。”王焕之说道。 如若不是在赌坊看到她,王焕之也不会多提一嘴。 他又忍不住发了个牢骚:“也不知她一个姑娘家家的,为何去那种地方?那里鱼龙混杂,她身边也没有带个人,该不会她跟那赌坊有什么关系吧......” 不可能! 苏琛心想,沈霜宁断不可能跟赌坊有沾染,不过四小姐出现在那种地方,绝不是好事。 难道是跟三皇子有关? 糟了,怕是要出事! 苏琛径直掠过王焕之,匆匆往外走去。 “苏大人,可还需要小的做些什么?”王焕之很是狗腿地问道。 苏琛回头道:“你赶紧回赌坊,务必找到四小姐!” 王焕之愣了愣,正要问些什么,苏琛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片青色衣角消失在视线中。 王焕之眼底闪过讶异之色,自他结识这位苏大人起,可从未见过对方有如此近乎失态的模样。 王焕之那双精明的眼睛转了转,忽地反应过来,好不容易三皇子现身赌坊,眼下便是逮住他现行的最佳时机,看来镇抚司今天就要动手抄了醉云楼! 思及此,王焕之心底还有点惋惜。 一旦镇抚司出马,那醉云楼连带着赌坊都将会不复存在,他之前在那输了那么多钱,就今天赢了一把,连本钱都还没赢回来呢!虽然那些钱也不是他的...... 至于苏琛吩咐他找到沈霜宁的原因,王焕之机灵的脑瓜一转,便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镇抚司这是想立大功,抓住三皇子还不够,还要把荣国公府也拉下水呢! 想明白后,王焕之便知道该以何种态度对待那位沈四小姐了,他唇角一勾,立即动身去醉云楼。 苏琛把营救的任务交给王焕之是有理由的,王焕之熟悉赌坊的布局,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人,且他是那里的常客,不易引人怀疑,让他去是最合适的。 然而他遗漏了一点,那就是高估了王焕之的智商。 ...... 灰衫男子七拐八弯,将沈霜宁带到一个屋子前。 “四小姐,请。” 沈霜宁一颗心沉下去,已经有预感会见到谁,果然推门而入时,见到的并非是宋惜枝,而是等候多时的三皇子翟吉! 桌上已摆满美酒佳肴。 翟吉一袭月白锦袍,人模狗样,他一只手搁在桌上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循声转眸看过来时,俊美的面容便带上了笑意。 沈霜宁攥紧手指,故作惊讶道:“三殿下?” 她作惶恐模样,欠身行礼:“臣女见过三殿下。” 翟吉放下酒杯,立刻起了身,风度翩翩朝她走来,伸手要将她扶起。 “宁宁不必多礼。” 沈霜宁被这一声“宁宁”吓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不等翟吉碰到她,她便本能厌恶地退后一步,抬眸看着他,硬挤出笑容道:“三殿下怎么在此?” 翟吉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挑了挑眉,也不恼,转而去倒酒。 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仿佛沈霜宁已然是他的掌中之物,压根不担心她会跑。 身后的门悄然关上,那名带路的灰衫男子并没有跟进来。 眼下屋里似乎只剩下她和翟吉两个人。 沈霜宁看着翟吉的动作,心中不安之感更甚,纵然窗外有阳光照射进来,她也只感受到了森森的寒意。 翟吉倒好酒,递至她眼前,缓缓笑道:“看到我,是不是很惊喜?” 第57章 萧景渊,你可千万别后悔 沈霜宁没敢接他手里的酒,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下药?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了之前的经验,她是不敢碰翟吉给的任何东西。 “三殿下,我还有要紧事,恕我失陪。” 见她一副要落荒而逃的模样,翟吉也没拦着,只阴沉沉地开口道:“四小姐如此聪慧,我可不信你没有看出来是我想见你。” 沈霜宁僵直在原地,仍打算装傻到底,回头时诧异道:“是三殿下命人偷走了我的东西?” 翟吉一脸坦然:“是我。不这样的话,你又怎会来见我呢?” 沈霜宁眼皮直跳,笑了笑道:“殿下想见我,派人来说一声就是,何需绕这么大弯子呢,难道我还会拂了殿下的面子不成?” “不知殿下把我那丫鬟弄到哪里去了?” 翟吉似笑非笑地盯了她半晌,看得沈霜宁浑身发毛,也不知他为何要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你很担心她?” 沈霜宁心头一凛:“殿下将她如何了?” 翟吉微笑道:“放心,我没对她做什么,只是宁宁要乖一点。” 他虽是笑着,可任谁都能听出言语里的威胁。 沈霜宁面上带了几分霜色:“殿下想做什么?” “放轻松,只是让你赏脸陪我吃顿饭而已,来。” 翟吉再次将酒杯往前一递,几乎要碰到了沈霜宁的脸,这是一个高傲且十分无礼的动作。 沈霜宁脸色一变,眼底不由浮上怒意,可眼下实在不敢惹恼他,一是阿蘅还在他手里,二是往后还要入宫,少不了会见到他。 于是婉拒道:“三殿下,我不喝酒的......” 翟吉是什么人?堂堂皇子,多的是女人投怀送抱,这他还是头一回这般屈尊哄着一个女子,然而一次两次地被拒绝,他的耐心早就告罄了。 他毫无征兆地出手,一把攥住沈霜宁的下巴! 一脸狠厉道:“我说了,让你乖一点!” 说罢,他将手里那杯酒强行灌进女子的嘴里。 “唔,不......” 沈霜宁挣扎起来,可到底是女子,哪有男子有力,翟吉身形高大,将她逼到角落,使得后背猛地撞到墙上,退无可退。 喉咙里被灌进了烈酒,呛得她咳嗽不停,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酒液顺着唇角往下淌,很快胸口的衣襟就湿透了。 一杯酒灌下后,翟吉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她,退开几步,可随即又懊恼,他这脾气怎么又控制不住了?他不该这么粗鲁的。 沈霜宁顺着墙缓缓滑下,无力又无助地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可那眼尾和嘴唇却红得鲜艳夺目,甚至显得有几分艳色。 难以形容的清丽媚态。 翟吉本是要给自己倒杯酒压一压火气,可才看了她一眼便心惊不已,紧接着另一股邪火便从腹下涌了上来。 沈霜宁背后隐隐作痛,喉咙也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既难受又害怕,肩膀都在发着抖。 她竭力冷静下来思考。 若是阿昭无法及时带裴执来救她,她就只能靠自己。 翟吉看样子是不达目的不会放她走的,裴执说得果然不错,太子一回来,就将这疯狗的本性给逼了出来,太子妃不过是跟她说了几句话,翟吉就疑心太子要拉拢荣国公府。 是以才如此急不可耐的要先下手为强。 想要脱身也并不难,翟吉不过是怕荣国公府落入太子手里,她可以假意跟他谈判,答应他的条件,总之不论如何,先保住清白离开这里...... 然而,当沈霜宁准备好要跟翟吉谈判之时,却看见他正直勾勾盯着自己,呼吸还有些粗重。 触及他炙热的眼神时,沈霜宁心下一惊,暗道一声糟糕。 翟吉不是喜欢男人吗?! 他怎么这么轻易就对她动了龌龊心思?! 在看穿翟吉意图的这一刻,沈霜宁便知道方才她所想的几条策略全都不管用了!! 眼看翟吉已经朝她走了过来,沈霜宁连忙起身往后退,试图换回他的理智。 “三殿下,我阿兄还在醉云楼外等我,他若是找不到我,一定会很着急的。” 翟吉眼里渐渐爬上了红血丝,他脚步不停,死死盯着她,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宁宁,我会娶你为妻,好好爱护你的。”他嗓音低沉,有些沙哑。 见状,沈霜宁心下一狠,取下头上的簪子,大叫一声:“别过来!” 蓦地,翟吉停了下来。 两人相隔五步之遥。 沈霜宁后背抵着桌,就在她以为对方愿意停手之时,翟吉盯着她的脸,释然般笑了。 “原来是你。” 翟吉不知怎么就认出她了,阴沉道:“那天打伤我之后逃跑的人是你!” 沈霜宁瞳孔猛然一缩。 仅仅是片刻愣神,翟吉便趁机一个箭步上前,夺走她手里的簪子,紧接着一把掐住了她的喉咙! “是你,对不对?我总算找到你了!”他咬着牙说道。 沈霜宁说不出话,她瞪着他,毫不掩饰眼底的恨意。 翟吉看了她半晌,手指微微一松,语气一转,温柔道: “没关系,我会原谅你的,只要你肯从了我......” 说着,他低下头。 就在他的呼吸落在她勃颈上时,沈霜宁抬腿蓄力一击! 翟吉脸色一变,立刻吃痛地松开了她,踉跄地往后退去,弓起腰来,手捂着下半身。 沈霜宁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捂着胸口,满脸寒意地睨着他。 “三殿下,第二回了,你还是没长记性啊。” 此时的沈霜宁哪里还有半点怯弱之色,整张脸没有丝毫笑意,甚至还在嘲讽他! 翟吉缓缓直起身,他怒极了,但与此同时,心下又划过一抹微妙的异样之感。 他愤怒且兴奋。 “你可真是......不一样啊。” 沈霜宁看着他的神情,直接气笑了:“你真是个疯子!” 突然,“砰”的一声! 门被人一脚踹开。 翟吉脸色大变,一看进来的不是自己人后,大喝道:“你是何人?滚出去!” 他下意识以为对方是误闯进来的赌徒。 王焕之进来后,先是看了一眼沈霜宁,然后才看向翟吉,笑了笑:“叨扰了殿下的雅兴,是在下的不是,不过,殿下还是先出去看看吧,外面都要乱成一锅粥了!” 翟吉满眼戾气,正要呵斥他,却见门口躺着的两个人分明是他的人! 当即勃然大怒:“你敢伤我的人?!” 王焕之还是一副毕恭毕敬地样子,嘴上却说道:“殿下息怒,在下也是赶着来给殿下通风报信啊,可他们不让我进去,我只能出此下策了,殿下怕是不知,镇抚司的人已经闯进来啦!” 听到“镇抚司”三字,翟吉脸色又是一变:“你说什么,镇抚司来了?!” 王焕之道:“是啊!” 果然听到了外间传来的嘈杂声。 翟吉也顾不上沈霜宁了,立即离开了这里。 王焕之目送他离开,冷哼了一声,镇抚司早已将此地团团包围,密道也有人守着,插翅也难飞了! 眼看翟吉终于走了,沈霜宁松了口气,方才强撑的镇定凶狠一时全散了,腿软地扶住一旁的桌子,这才勉强站稳。 王焕之缓缓转眸,目光落在女子脸上,讥讽道:“沈四小姐,你这眼光不行啊,你瞧瞧,三殿下自己跑了,都不管你的死活。” 沈霜宁闻言,疑惑地看着此人。 他是将她当成跟翟吉一伙的了? 忽然又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赶紧走!” 沈霜宁被他推搡着往外走,完全是对待犯人的态度。 “我还有一个丫鬟被三殿下扣下了,还请官爷帮忙寻找......” “你都已经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有闲心担心一个丫鬟?”王焕之一点耐心也无,又推了她一把,“别废话,快走!” 日头渐渐西落。 醉云楼里里外外都被黑甲卫占据,一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赌坊里一片狼藉,一群赌徒缩着脖子脑袋,全都蹲在了地上,战战兢兢。 黑甲卫六亲不认,是个人就把他逮过来。 “裴三公子,你怎么也在这里?”苏琛看着被黑甲卫带上来的人,诧异道。 裴执阴沉着脸,不理他,转眸看向座中的萧景渊,直言道:“我是为救宁姑娘而来,她被三皇子带走了,你最好是快点派人去找,否则有你后悔的。” 萧景渊临窗而坐,一派从容地端着茶,闻言脸上也不见丝毫波澜的样子,掀眸审视地看着他:“你怎知她被三皇子带走了?” 裴执看着他丝毫不担心的样子,简直气笑了。 “你是一点也不在乎她的安危啊。” 萧景渊皱了皱眉,裴执的眼神令他很不爽,也很匪夷所思。 “我应该在乎吗?” 裴执看着他高高在上的姿态,简直没话说,满脸霜色地拂袖离去:“你不去,我自去救她。” 黑甲卫也不拦他。 走到门口时,裴执停下来,回眸冷冷道: “萧景渊,你可千万别后悔。” 第58章 你们才认识多久,就是知己了? 周围立时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这裴三公子,竟敢直呼萧世子的名讳?! 萧景渊墨色的眸子微微一沉,觉得对方这话十分耳熟,随即才想起来—— 裴公子所说的话,谢临也说过差不多的。 那是当初沈霜宁将同舟剑赠给作为有救命之恩的谢临时,谢临很大度的要“还”给他,然而他看不上,谢临便说了别后悔。 萧景渊也的确没有后悔,一柄同舟剑而已,他有比这更好更漂亮的剑。 然而裴执说的“别后悔”,就颇有深意了。 似乎他合该对沈霜宁负责似的...... 萧景渊于是冷笑道:“她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她有什么值得我后悔的?” 苏琛不由看向他。 其实眼下还不是抓三皇子的最佳时机。 苏琛原本打算让镇抚司来醉云楼走一圈,翟吉若得知镇抚司的人来了,必然会忌惮逃离,如此一来,等王焕之救出沈霜宁后,便能顺利带她离开。 谁料萧景渊直接带人闯进去将翟吉给抓了?! 若不是为了沈四小姐,苏琛是一万个不信的。 而三皇子料定他们没有证据,一口咬定只是来这儿跟四小姐幽会,赌坊跟他毫无关系,还说了些很难听的话。 有多难听呢? 传出去能毁掉四小姐清誉的。 彼时翟吉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衣衫有些许凌乱,嚣张道:“沈霜宁的身子我早就摸遍了,你们是不知道,她软得像水,她还说,没有人比我更好了......” 只是话音未落,翟吉就连人带椅的被踢翻在地! “萧景渊,你敢打我?!” “我可是皇子!我回去定要状告父皇,你这个人简直无法无天!” 翟吉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来,整个人怒不可遏,萧景渊则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冷冷道:“皇子又如何,便是当着陛下的面,我照打不误。” “三殿下最好祈祷我不会在其他地方听到这些话,否则,你背地里干得那些见不得光的营生,我一天就给你一窝端了!” 头一回被人这么明晃晃的威胁,翟吉怒极,却不敢再说那些恶心人的话,心中忌惮得很。 苏琛心中一震,扭头朝萧世子看去,说好不要打草惊蛇的! 苏琛生怕萧景渊再做些什么出格的事,便连拉带拖的将人带走了。 所有人都以为,萧景渊如此失态,是因为沈霜宁是谢小侯爷的心上人,萧景渊是为好兄弟出口恶气,才愤然而起伤了三皇子。 可唯有苏琛心知肚明,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却又只能死守这个秘密。 苏琛头一回觉着替人守秘密是件很难受的事情。 沈霜宁已经被王焕之救下,他们都清楚翟吉只是过个嘴瘾,他的话信不得真。 不过沈霜宁到底为何跟三皇子待在一起,这的确是个很值得令人怀疑的问题。 眼下,看到裴执说是来救人的,苏琛前后一联系,便知道是翟吉定是使了什么手段让沈霜宁不得不去见他,而沈霜宁早已警觉,裴公子便是她搬来的救兵。 三殿下还真是卑劣,得不到还想毁掉女子清誉! 可也因为翟吉那一番话,萧景渊的脾气还未彻底消下去,只怕心里还对沈霜宁不满,周身都泛着冷飕飕的寒意,裴执也算是撞到了枪口上,岂会得他一句好话? 裴执就是个文弱书生,还没有三皇子皮厚呢,苏琛生怕他再惹萧景渊不爽,一拳归西,便及时开口道: “裴公子,四小姐已经无碍了,不必担心。” 虽还未来得及去看沈霜宁,却是知道她人还好好的,眼下正待在另一个地方。 听到沈霜宁没事,裴执脸色稍缓:“她人在哪?” 苏琛正要上前带路,余光却瞥见萧景渊从座中起身,顿了顿。 只见萧景渊径直来到裴执面前。 “裴公子是以什么立场关心她?”他眼神审视着裴执,十分凌厉。 萧景渊身量很高,裴执也不低,两人个头几乎持平。 令人震惊的是,就连气势上,一脸文弱的裴公子竟然也不输于萧世子。 苏琛赶忙来到了两人身旁盯着,额角又有冷汗滚落。 裴执盯着萧景渊,皮笑肉不笑道:“我与四小姐乃知己之交,我关心她安危有何不可?我又不似世子,面冷心也冷。” 萧景渊眯起眼:“你们才认识多久,就是知己了?” 裴执面不改色道:“自然是一见如故了,像萧世子这种眼高于顶的人,是不会懂的。” “可笑。”萧景渊冷嗤一声,擦过他肩膀走了。 苏琛一看他去的方向,便知道是去找沈霜宁的,眼皮跳了跳。 这是不想让裴执跟四小姐独处,要在一旁盯着不可。 苏琛收回视线,才对一旁的裴执说道:“裴公子放心,四小姐一切安好,下边的人都好生照顾着呢。” - 沈霜宁在另一间屋子里,旁边有椅子,却不能坐,只能站着,双手还被戴了镣铐。 先是经历三皇子的一番恐吓冒犯,又被眼前这位官爷当做犯人来对待,沈霜宁此刻已经感受不到屈辱,只觉得身心俱疲。 站的太久,已经有些站不住了。 她勉强稳住身形,轻吸一口气,才朝一旁的男人看去,道:“我要见萧景渊。” 王焕之正不紧不慢地拨弄着茶水,闻言一抬眼,不悦道:“没礼貌,大人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给我站好了。” 沈霜宁脸色苍白,咬了咬唇:“是他让你这么对我的吗?” 王焕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喝了口茶,才瞥了她一眼:“萧世子素来公正严明,铁面无私,别以为你是个姑娘,他就会对你心慈手软。” 方才镇抚司来人,说让他好好关照四小姐,他当然要“好好关照”了! 于是他便给她加了个镣铐。 沈霜宁自嘲地笑了一声。 她方才竟然天真的以为,萧景渊是来救她的,原来不过是凑巧而已。 而萧景渊生性多疑,又素来不信任她,得知她在赌坊里,怕是也怀疑她跟赌坊有什么关联,所以才特地让人来盯着自己。 沈霜宁垂下眸,盯着手上的镣铐,心中冷笑连连。 王焕之睨她一眼,满脸怀疑:“你一个国公府的小姐,没事出现在赌坊里头,难不成,世子还要给你一间房,倒一杯热茶,再来几盘点心,好生哄你不成?” 沈霜宁不吭声了。 这时,门前守着的黑甲卫说道:“王大人,世子来了。” 王焕之神情一凛,立刻就起了身,又扫了沈霜宁一眼,得意道:“看吧,世子亲自来审你了!” 萧景渊还未走到门口,王焕之便很狗腿地迎了上来,满脸堆笑道:“世子大人,您来了。” 两旁的黑甲卫则垂首道:“大人。” 萧景渊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王焕之瞧见他身后的白衣公子,微微一顿,不认识,便收回了视线,又朝萧景渊恭维道:“一个臭丫头而已,世子何必亲自来审呢?交给下边的人不就成了。” 萧景渊脚步一顿,冷冽的眼神扫向他:“谁跟你说,我是来审她的?” 王焕之愣了愣,有些结巴道:“不,不是吗?” 苏琛一看他反应,突然意识到了不妙。 但有人反应比他更快,先行一步去了。 裴执进到屋里时,便看到沈霜宁戴着镣铐,身形单薄地站在那里,整张脸十分苍白。 听到动静,沈霜宁便抬眼看了过去。 她以为是萧景渊,没想到是裴执,她便朝他扯出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笑:“......三公子。” 裴执心口一疼,连忙脱下身上的披风,走过去裹住她。 沈霜宁心神皆是一松,实在撑不住了,便顺势倒在了他怀里,轻声道:“三公子,借你肩膀靠一下。” 裴执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稳稳靠在自己怀里,而后低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沈霜宁轻轻摇头。 赌坊本就隐蔽,又有人层层把守,翟吉带她去的地方更是不好找,她本就没有寄希望于裴执能找到她。 只是沈霜宁已经无力再说些什么了,缓缓闭上了眼。 萧景渊一进来就看到两人依靠在一起,面色一沉,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可紧接着又看到沈霜宁眼下的模样,倏地一怔。 裴执抬眸,冷眼看着他,质问道:“这便是你们说的,好好照料她?将她当犯人来照料?!” 萧景渊沉声道:“谁给她上的镣铐?” 王焕之见此情形,哪里还不知道是他犯了大错,该死,他竟然误解了世子的意思! 王焕之急忙上前,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解开女子手上的镣铐,嘴上道:“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四小姐,我不是有意的.......” 沈霜宁眼皮都未掀开。 裴执打横将人抱起,径直掠过萧景渊身边,看都不看他一眼。 萧景渊下意识抬了抬手,指尖触及她披散下来的头发,便僵在了半空。 身后,沈霜宁轻轻扯了扯裴执胸口的衣襟,示意他先停下。 于是萧景渊便听到她依旧柔和却有些虚弱的声音。 第59章 裴执偷亲了她 “今日三皇子派人偷取公主给我的腰牌,又扣下了我的丫鬟,我才不得已去见他,只是赌坊的事,我并不知晓,我也并未跟三皇子达成什么交易,我言尽于此,信不信由你。” “只是世子若寻得我那丫鬟,还请将她归还于我,她在世子眼里命如草芥,却是我很重要的家人。” 不等萧景渊回答,苏琛便赶紧替他说了。 “四小姐放心,我们若见了她,定会将她好生送回国公府,还有公主的腰牌。” 沈霜宁将脑袋靠在裴执胸口,闻言微微颔首:“有劳了。” 察觉她言语间的疏离,苏琛很是愧疚。 此事过错方主要在他,是他没有交代好王焕之,才害得她受苦。 之后裴执便抱着沈霜宁走了。 身后脚步声渐远,萧景渊垂下手,缓缓握紧了拳头,心间一阵针扎似的痛意。 苏琛看他神色冷峻,明显憋着火气的样子,也不敢说话了。 明明是来救人的,结果呢?反而还得罪了四小姐! 原想着能借此机会缓和一下四小姐跟世子的关系,结果好像变得更糟糕了。 苏琛一脸哀怨地看向不明所以的王焕之。 阿昭就在醉云楼外等着,看见裴执将沈霜宁带出来后,连忙奔了过去,眼泪都涌了出来。 裴执道:“你家小姐没事,只是累了。” 阿昭并不知醉云楼里都发生了什么,她只知是裴执将小姐救了出来,眼神感激地看着他。 以往官府办案,街道外早就围着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群众,然而镇抚司凶名在外,他们一出现,莫说街道上的百姓全跑了,连周围的商铺都提前关门了。 偶尔能从窗户里看到浮动的人影,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镇国公府的马车停在外头,裴执小心地将沈霜宁抱到了马车上,帘子一拉,便隔绝了探究的视线。 暮色苍茫,霞光漫天,马蹄踏着朝霞逐渐远去。 兴许是受过惊吓,又太累了,沈霜宁沉沉地睡了过去。 裴执为了让她能舒服些,便将她抱在腿上,让她靠着自己的胸口,手臂牢牢圈着她,又不敢抱得太紧,像是对待极其珍视的珍宝。 阿昭在一旁正襟危坐,起初她想说这样不对,这样不好,可是她是个哑巴! 然后又看到裴公子一脸正人君子的模样,而小姐又的确不舒服,阿昭只能忍下来,装作没看见。 阿昭的眼睛就这样直勾勾盯着前方,不敢多看一眼。 裴执垂眸看着怀中的女子,平静无波的神情下,是内心汹涌的情绪。 他小心翼翼地握着她垂落在一边的手,手指缓缓穿过她的指缝,牢牢紧扣。 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满足的笑意。 怀中的她,终于不再是冰冷的...... 过了半盏茶的时辰,马车总算到了荣国公府。 阿昭要先下去。 下了马车后,阿昭看到了立在不远处的大公子,愣了愣,欠身行礼后便退到了一旁站着。 沈修辞道:“小姐呢?” 阿昭则朝马车看去。裴公子怎么还没将小姐抱下来呢? 车夫是裴执的心腹侍从福贵。 福贵看到沈大公子看了过来,于是很贴心地撩开了轿帘。 谁曾想,却看到裴执低头亲吻沈霜宁的场景。 吻的还是唇! 沈修辞眼皮狠狠一跳。 阿昭也震惊得张大了嘴巴,若是她此时能说话,定要大喊:裴公子!枉我和小姐如此信任你,你怎么能趁人之危! 福贵回头看到这一幕,登时一惊,一时忘了该做些什么。 外头光亮照进来,裴执余光瞥见几人震惊的表情,竟是从容地直起了上半身,完全没有被抓包的窘迫。 福贵回过神来,猛地将帘子撤下,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手。 死手,瞎忙活什么! 不一会儿,裴执抱着尚在昏睡的沈霜宁出来,平稳地踩在地上,而后迎着沈修辞着火一样的眼神,温和且从容道:“宁姑娘在醉云楼受了惊吓,并无大碍。” 沈修辞方才得知醉云楼出了事,不然他也不会在这里等妹妹回来了。 沈修辞看了眼似乎睡得正香,还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沈霜宁,忽然就觉得头疼。 他从前忙于考学,极少有空关注这个妹妹,可他记得,宁宁还算是个安分的姑娘。 怎么最近发生在她身上的事这么多呢? 最终,沈修辞沉声道:“你要抱宁宁抱到什么时候?” 裴执笑了笑,便将沈霜宁还给了他。 沈修辞接过自己的妹妹,想起方才裴执的冒犯,又道:“你刚刚......” 裴执抢先一步开口:“我愿对宁姑娘负责。” 沈修辞倏地瞪大眼睛,宁宁的桃花都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比一个厚颜无耻?!! 裴执一派温文尔雅,自有股清贵不凡的气度,单是这么看,完全想不到他会做出趁机冒犯女子的事情来。 “镇国公府门第不比永宁侯府低,家父与令尊同为武将,家中也有兄弟从文,裴家并无文武之偏见,而我身体健朗,无暗疾旧疾,将来亦打算入仕从文,无需上阵杀敌争军功,如此便无性命之忧,还可时常陪伴妻子。” “裴家也不讲究那些俗礼,宁姑娘若嫁给我,可时常回荣国公府。”裴执轻笑一声,“当然,她愿意在娘家住多久都成,她高兴就好。” 这、这是在毛遂自荐? 看着裴执一脸认真的神情,沈修辞意识到对方是认真的,他也不由得认真思量起来。 说实话,于公于私,沈修辞都觉得眼前这位裴三郎比谢临好上不止百倍。 首先,裴执看起来一表人才,芝兰玉树,性情又温和稳重,从头到尾都比谢临讨喜多了。 其次,裴执的出身也不低,虽不是嫡长子,不能袭爵,但满腹经纶,才华横溢,将来成就定是不低,说不准年纪轻轻就能入内阁了呢? 还有,裴执从文,不似武将升官需要拿命去争。 作为兄长,沈修辞希望沈霜宁能有个安稳顺遂的婚姻,而不是成日提心吊胆,万一不小心成了寡妇,那多可怜?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沈修辞并不喜欢谢临,更不希望跟谢临结为亲家。 是以沈修辞看裴执顺眼多了,也对他更宽容了。 方才裴执冒犯沈霜宁的事,他也能装作看不见了。 但当下沈修辞并未表露出太多情绪,只淡淡道:“此事我说了不算,还要看宁宁是否喜欢你,我们家都是尊重姑娘意见的。” “自然。”裴执面带笑意,仿佛势在必得。 阿昭在一旁听着,都替自家小姐臊得慌。 - 一天内,孙家和醉云楼皆被查封,该抓的抓,该罚的罚。 等忙完一应令人头疼的事情,天色早已暗了。 醉云楼明面上的主人姓孙,孙兆平,卫所千户,统兵七百余人。 整个地下赌坊被镇抚司捣毁查封,搬出了一箱又一箱的金银,还有一堆火药。 令人震惊的是,这些火药若是引爆,足以炸毁半个平安街! 若只是私开赌坊,交出全部赃款充国库,最多也就革职贬黜,可私藏火药,那罪名可就不轻了。 且不说孙兆平藏了这么多火药,纵使孙兆平有一百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一个千户胆敢私藏火药,不是想谋反,难道还是拿火药烤饼吃不成? 然而当镇抚司的人要去将孙千户抓来时,却发现他已经死在了家中,是畏罪自杀。 不过即便是死了,孙千户的尸体也照样被抬去了镇抚司, 而三皇子看到黑箱子里的火药时,一副要吓死了的模样,连多看一眼的胆量都没有。 “我根本不知道这些火药的存在,我只是跟孙兆平分了点红利,这些火药跟我没关系!” 孙兆平犯的可是谋反罪,翟吉哪敢跟他沾边? 萧景渊盯着翟吉惊慌失措的脸,在判断他是否撒谎。 然而不知是不是翟吉演得太好,从萧景渊的判断上看,翟吉并不知火药的事情。 “萧景渊,你信我,我根本不知道这些火药的存在!” 翟吉用力抓着萧景渊手臂,身后便是那一箱箱火药,他被吓得面无人色,近乎哀求道:“之前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你别告到父皇那去,你今日就当没见过我,好不好?” 萧景渊似是脸色稍缓,转眸看向翟吉:“眼下赌坊的账本迟迟未找到,我很头疼啊,若是三殿下肯帮这个忙,我自然也会帮三殿下。” 翟吉连忙道:“好,我给你账本,你就当没见过我!” 苏琛眸光闪烁,账本果然在三皇子这里! 萧景渊微笑着颔首,似是又想起什么:“对了,我记得当初醉云楼开业前,孙千户找了一些官员分红,应是签了字的,该有什么证明才对,不知三殿下能否帮我找来?” 翟吉生怕被孙兆平连累上,连连答应。 不多时,翟吉便将一应证物交到了镇抚司手里。 萧景渊看过后,确认没问题,端茶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才道:“三殿下可以走了。” 翟吉面色一喜,也不敢多留,急忙要走。 只听抽刀声响起—— 青峰将刀横在翟吉面前,翟吉见状猛然回身,怒瞪萧景渊:“你这是何意?!” 萧景渊道:“让你走两步而已,又不是真放你走。” “你简直卑鄙无耻!”翟吉破口大骂。 萧景渊头也未抬地说道:“请三殿下去镇抚司。” 翟吉闻言,难以置信道:“你竟敢带我去那种地方!!” 须知皇子乃天潢贵胄,除非皇帝下令,是没人能让皇子下狱的。然而镇抚司行事,一条贯彻到底的准则就是“天子与庶民同罪”! 萧景渊抬眸:“我有何不敢?” 翟吉目眦欲裂。 一看镇抚司的人还在犹豫,萧景渊当即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带走!” 就在镇抚司的人要动手之时,翟吉一甩袖袍,无能狂怒:“我自己能走!萧景渊,我不会放过你的!” 往日热热闹闹的醉云楼,眼下只剩一片狼藉,连掌柜的人影都不见了。 苏琛踱步到萧景渊身边,看了他几眼,才道:“虽说陛下把镇抚司交给你,是极器重你,信任你的,可那毕竟是三皇子,你做得是不是有些过了?陛下若知道了,该对你不满了。” 萧景渊没说什么,只低头一页一页的翻看账本。 苏琛突然想起来,两日后四小姐就要入宫了,三皇子一计不成,定不会善罢甘休。 世子该不会是为了四小姐,所以才要把三皇子关起来吧? 第60章 一波未平 苏琛如此想着,又垂眸看向已经将账本搁在一旁,手指按在字契上的萧景渊。 见他盯着字契脸色沉冷,于是一蹙眉,也跟着俯身下去看,问道:“有何不妥?” 萧景渊冷白指尖所按的地方,墨迹早已干透,白纸黑字上写着一个不甚显眼的名字:沈魏。 苏琛一顿,诧异道:“吏部侍郎沈魏,那不是四小姐的二叔吗?” 难怪萧景渊的脸色如此难看。 这醉云楼竟还真的有荣国公府一份“功劳”! 苏琛斟酌片刻,道:“那沈侍郎我见过,紫辰阁的常客,是个好结权要,行止轻脱之人,兴许是醉酒时被哄着签字的,未必就知晓赌坊一事,此事还待细查。” 若非清楚沈霜宁的为人,今日她出现在赌坊,眼下分红字契上又有她二叔的名字,只怕荣国公府真要被卷进去。 不过这也是苏琛自己的看法,他还不知萧世子是如何想的。 苏琛琢磨不透萧景渊的主意,又道:“你瞧瞧,这上面的官员,多是朝廷命官,除了宋章,有几个人你也是了解的,家世清白为人刚正......咦?谢延?怎么永宁侯府也掺一脚。” 苏琛话音一转,有几分释然道:“那就说明这孙千户的确隐瞒了赌坊一事,为的是把更多人拉下水。” 谢延是谢临同同父异母的兄长,也是永宁侯的嫡长子。 萧景渊哪里听不出来,苏琛这番话是在替荣国公府开脱,对此他并未表露什么情绪。 慢慢将字契叠好后,递给对方,面色平静地吩咐道:“把赌坊的消息传出去,今日天色不早了,明日再请这些大人一一到镇抚司来。” 苏琛收起字契,神情略微一松。 看来方才那番话还是管用的,否则依照萧世子雷厉风行的作风,这会儿字契上的人都该被抓进镇抚司里。 那些官老爷最讲究面子,尤其是如沈魏这样的人,若是就这么被押进镇抚司里,定要气出两鼻子血。 不过萧景渊到底是看在永宁侯府,还是荣国公府的份上才心慈手软的,这就不好说了。 总之苏琛松了口气,他是最不想看见萧景渊跟沈霜宁关系变得恶劣的,毕竟俗语说得好——神仙斗法小鬼遭殃。 苏琛就这么跟在萧景渊身后,走着走着,面前的人毫无征兆地停下来。 苏琛没想到他会突然停下,险些撞了上去,好在他反应快,站住了。 “怎么了?” 苏琛发现萧景渊正侧过头朝假山那边看去,还眯起了眼眸,以为是对方发现了刺客,猛地打了个冷战,瞬间警惕起来。 苏琛是压根不会武功的,却还是第一反应站到了萧景渊身前,以一个保护的姿态挡住他。 然而下一刻,萧景渊却收回了视线。 苏琛还在警惕:“有刺客?” 萧景渊:“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事。” 想到跟沈霜宁初次在假山见面的场景,记忆里的画面称得上是香艳,可都不敌后来梦中所见的勾魂夺舍。 苏琛也不知他光看这些石头能想到什么,只见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副看似很烦躁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说不出的复杂。 跟在这尊大佛身边这么久,苏琛多少也能看懂他一些表情,有那么两三次,萧世子露出这幅神情时,都是跟四小姐有关。 苏琛眼珠一转,也未说什么。 只听萧景渊吩咐:“东西都搬回镇抚司,醉云楼查封,一个苍蝇也别放进来,我一会儿入宫一趟。” 苏琛颔首应是。 - 沈霜宁睡梦中又回到了醉云楼。 她跌跌撞撞从翟吉的魔掌里逃出来,穿廊而过的寒风也未能减去她身上燥意,她强撑的意念不知何时消散。 后来她撞进男人怀里,双手用力揪着他胸前的衣襟,像是濒临渴死的人终于找到一汪清泉。 那人身量颇高,正正好将走廊外穿进来的那一片月光遮挡,她纤弱的身影完全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下,而她无力地垂着头,眼里只有那双银线精心绣制的鞋履。 “郎君......” 她竟开口这样唤他。 那人身形有一刹那的僵硬,但紧接着一只大掌掐住了她的喉咙! 于是她被迫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萧景渊?! 恍如一声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沈霜宁垂死病中惊坐起,彻底惊醒了。 外间的光亮从窗柩透进来,四周静悄悄的。 正守在隔间外,扶着下巴昏昏欲睡的阿蘅敏锐地听到动静,瞬间清醒了,连忙起身进来。 “小姐,您醒了。”说着,掀开了帷幔,于是就看见沈霜宁一脸苍白,还在喃喃自语的模样。 “怎么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噩梦......” “小姐?”阿蘅伸手去擦小姐脸上的冷汗。 指尖触碰到面颊时,沈霜宁猛地回神,转头看着阿蘅,眼神并无刚睡醒的惺忪,却是十分凌厉,又透着细碎的慌乱。 阿蘅被沈霜宁转过来的目光惊了惊,未及开口,就被一把抓住手臂。 “阿蘅,我问你,元宵节前,我在醉云楼失踪,你可有在那里看见萧世子?” 阿蘅正想回答说“有”,可紧接着又猛然想起谢小侯爷的交代—— “萧世子嫌麻烦,往后不论你家小姐问什么,你都别提起他。” 所以阿蘅硬生生改了口,摇头道:“没有。” 沈霜宁是极相信阿蘅的,且心底也不愿接受那个答案,是以没有追问下去,反倒松了口气。 她心想,也许是又回到那个不好的地方,正好又遇见了萧景渊,心神不宁所致。 梦到的未必就是真的。 沈霜宁长吁一口气。 阿蘅这才问道:“小姐是做了什么噩梦?怎么突然提起萧世子了?” 沈霜宁想起梦中的场景来,顿时有些脸热,自然无法告诉她梦见了什么,于是转移了话题。 “你何时回来的?” 现已是第二天,巳时,太阳正升起来不久。 阿蘅答道:“小姐回来后不久,我就回来了,大概是戌时三刻,对了......” 阿蘅拿出贴身放着的腰牌,“找回来了。” 原来阿蘅并未被翟吉扣下,只是将她引开了,阿蘅一直在追着那贼人,绕了半个城,气得她将那人给打了一顿。 等回来之后,醉云楼已经被镇抚司包围了,一问青峰才知发生了什么,得知沈霜宁已回府,便忙不迭赶了回去,才知道中计了。 “都怪我,阿蘅再也不离开小姐身边了。”阿蘅握着沈霜宁的手,一脸愧疚。 沈霜宁轻拍她的手背,“怎么能怪你呢?说什么胡话,那也是我让你去的。” 阿蘅抿着唇,丧着一张脸。 这时阿昭端着早膳进来了。 沈霜宁将腰牌收好后,起来穿衣洗漱,又填了肚子,逐渐恢复了精气神。 屋子里没有旁人,阿昭和阿蘅也坐下来陪她吃。 阿昭看着沈霜宁小口小口地喝着南瓜粥,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裴公子偷亲自家小姐的画面,一张小脸不觉红了。 阿蘅注意到她的变化,也没多想,惊疑道:“小昭,你脸怎么红了?” 阿昭一惊,立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余光发现小姐也朝自己看了过来,便假装很热,用手扇了扇风,还背过身去了。 阿蘅道:“有这么热吗?天气挺凉快啊。” 阿昭想捂住她的嘴。 沈霜宁倒是没说什么,她心里想着别的事。 之前她一直害怕翟吉认出自己,以至于一见到他就要提心吊胆,如今被认出来了,她心里反倒轻松了些。 不过昨天的事情警醒了她,也让她下定决心要采取裴执的办法。 “阿昭,一会儿把拜帖送去镇国公府,我要见裴公子。” 顺便也去道谢。 阿昭正在犹豫要不要把昨天看到的事情告诉小姐,于是就听到小姐提到了裴公子,没忍住脸色一变。 沈霜宁也终于察觉到素来稳重的阿昭有些不对劲。 “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阿昭咬了咬唇,只要一想到是她的疏忽,害得小姐被人轻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沈霜宁和阿蘅都她突如其来的眼泪吓了一跳。 阿蘅忙起身绕过去哄她,沈霜宁也在关心她,于是阿昭哭得更厉害了。 她是个哑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小姐,两只手比划了半天,面前的两人也没看明白她的意思。 最后沈霜宁只好归为阿昭是被昨天的事吓到了,还没缓过神来。 “好啦,不是没事了么?一会儿你跟我去镇国公府。” 阿昭神情一凛,抽抽搭搭地点头。 她一定要跟过去盯着,绝不能让那登徒子再占了小姐便宜! 沈霜宁走出兰园时,才发现今天的国公府有些过于安静了,一问下人,才知母亲并不在府中。 眉头轻蹙,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 途中遇见了二夫人,见她神色不安,便抬脚走了过去,柔柔唤了一声。 “二婶。” 尤氏闻声回眸,看见是她,还愣了愣,随即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来:“是宁宁啊,这是要上哪去?” 沈霜宁没有隐瞒,答道:“去一趟镇国公府。二婶可知我阿娘去哪了?” 尤氏眼神有些闪烁,手指攥紧了锦帕,想了想,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便说道:“你二叔一早被请去镇抚司了,你母亲是替二叔走动去了。” 尤氏并未告诉她,沈夫人是去了燕王府求王妃。 沈霜宁闻言脸色微变:“镇抚司的人怎会找上二叔?” 尤氏露出一副极其懊悔的神情:“是醉云楼。” “是赌坊?二叔怎么跟此事牵扯上了?” 怪不得母亲和大哥都不在府里。 此时沈霜宁还未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毕竟大梁律法开地下赌坊还罪不至死。 尤氏道:“你二叔被那姓孙的哄骗,瞒着我签了醉云楼的分红字契,谁知那醉云楼里不仅藏着个赌坊,还被镇抚司查出了一堆火药!孙兆平畏罪自杀,孙家上百口人全都下狱了,以谋反罪论处,就等着满门抄斩呢!” 尤氏眼里满是恐慌,不得不想到最坏的结果。 “你二叔今早才敢将此事告知于我,然后就被镇抚司带走了!” “镇抚司定是拿到了字契,才找上门来的,孙兆平犯的可是谋反重罪!对方捏着那张字契,若是认定你二叔是共犯,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这可怎么办才好?” 第61章 求情 沈霜宁震惊不已。 猛然想起上一世,醉云楼被一场大火烧毁,事后没多久,宣文帝携皇子和后妃去皇陵祭祖,结果就遇刺了。 火药几乎炸毁了整个皇陵,王皇后拼死相护,救了皇帝一命,自己却毁容了,太子也因此受了重伤,昏迷了很久。 唯有不在场的三皇子躲过了这场灾难。 具体的细节沈霜宁记不清了,只记得三皇子被关了几天,虽然后来又没事了,但自那以后,三皇子再也不得皇帝宠爱,也失去了争夺皇位的资格。 眼下,听尤氏说醉云楼里藏着很多火药,沈霜宁便克制不住地联想起了之后宣文帝遇刺的事,一时心惊不已。 原来早在这个时候,火药就藏在了众人的眼皮底下,等着找时机转移呢! 而前世那场大火,怕不是为了掩人耳目,烧毁证据...... 沈霜宁道:“镇抚司断案不会如此草率的,也不会冤枉好人,二叔若是清白,定会没事的。” 尤氏还是很担心。 沈霜宁又道:“二婶可知还有谁被牵连了?” 以往尤氏是不会跟沈霜宁说这些事,浪费口舌的,看眼下她实在没了主意,便顺着她话往下说了。 尤氏道出了十几名官员的名字,这仅是她知道的,末了,又补了一句:“三皇子也被抓了,就在昨日。” 沈霜宁闻言诧异不已,脱口而出道:“三皇子也被关了?镇抚司怎么敢的?” 尤氏并未注意到沈霜宁的重点是镇抚司怎么敢关押皇子,而不是为什么。 尤氏道:“三皇子跟孙兆平交好,据说那赌坊三皇子也分了三分利,眼下孙兆平畏罪自杀,死无对证,外面都在传,三皇子才是幕后指使者。” 以三皇子疯狗一样的作风,的确有可能想过谋反。 可就在沈霜宁也如此认为之时,一个念头闪过,立刻掐灭了这个想法! 只因她想起了孙兆平这个人物! 前世那场刺杀中,孙兆平也因救驾有功,被圣上提拔为金吾卫指挥使,成为皇帝的近臣,孙家也从小门小户跻身贵族之列,成为了显赫的平阳伯府。 孙兆平亦便是赫赫有名的平阳伯,反观三皇子却是摔了个大跟头。 由此可见,孙兆平并非三皇子的人! 至少明面上是,但背地里不是! 沈霜宁攥紧了手指,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这一世的轨迹竟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她连平阳伯此人都还未见上一面,对方就死了,孙家满门抄斩......这是不是意味着,避免了将来宣文帝遇刺的祸事? 沈霜宁不知道,不过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三皇子还是和前世一样倒霉,又下狱了。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沈霜宁已知晓翟吉是无辜的,却并未将心底的想法说出来。 她巴不得翟吉被关一辈子,至于他是不是冤枉的,她才不在乎。 “如今的镇抚使是那燕王府世子,他深得陛下器重,前阵子那盐运使贪污案,牵连了不少朝廷命官,就连那三品大员进去了都要掉层皮!听说只要是进了镇抚司的人,不论对错,都要先挨一顿皮肉之苦!” 尤氏素日里的冷静和精明全都没了,眼里只剩下恐慌。 “如今他连皇子都敢抓,你二叔落到他手里,还能有一块好皮肉吗?牢狱之苦他受不住的啊!我派人去打听消息,可那个地方就跟铁桶一样,根本不知道里边是个什么情况!” 尤氏心底虽怨恨沈魏滥情,可到底是跟自己同床共枕的丈夫,又是二房的顶梁柱,岂会不心急? 尤氏说完,又扶了扶额头,一屁股坐到廊椅上,摇头道:“罢了罢了,我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自去玩吧。” 在尤氏眼里,沈霜宁就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又岂会懂得这些利害?说了也白说。 她又忍不住想,若是当初沈霜宁能跟那萧世子定亲,兴许还有办法,可现在只能坐着干着急! “二婶,您别着急,二叔不会有事的。”沈霜宁安抚道。 尤氏眼下根本听不进去,叹气道:“如今你阿姐有孕在身,就怕她知道了会动胎气。” 大房二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沈霜宁不能坐视不理。 眼下二房的事要紧,得先把二叔带回来,再去找裴执商议父亲的事。 沈霜宁打定主意后,也不再多言,立即让人备马去镇抚司。 - 镇抚司的穿堂风卷着血腥气穿过廊下。 沈魏独自坐在大厅里等待审讯,耳边隐隐能听见不知从哪传来的惨叫,他面上强装镇定,想喝口茶压压惊。 可抬起手时,整个茶杯都在打颤,就连杯盖都险些被抖掉了。 镇抚司凶名在外,他早有耳闻,之前还不屑一顾,私下里骂过几次。 可眼下真进了镇抚司,他腿都软了。 外头明明是艳阳天,可镇抚司却像是笼罩了一层阴霾,阴沉沉的,一片肃杀之气。 沈魏宽大圆润的身躯缩在椅子里,显得十分无助可怜又渺小。 他不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朝廷命官,比他先来的,亦或是后来的,都被带进去了,可唯独他还被晾在这里。 眼前人来人往,仿佛全都忽视了他,这令沈魏更加坐立难安。 好容易看见一个穿着青衫,不那么凶神恶煞的男子走来,沈魏连忙搁下茶杯,起身拦住对方,问:“这位大人,敢问为何还迟迟不审讯本官?本官又何时才能离开?” 好巧不巧,沈魏叫住的人正是苏琛。 苏琛打量对方两眼,认出是谁后,随即脸上流露出一个自认很和善的笑容,语气也极温和地说道: “沈侍郎莫急,很快就轮到您了。” 四小姐面子大,沈魏又的确不知情,整个镇抚司都不会为难他的。 之所以留他到现在,是世子在等四小姐来。 苏琛这句话放在寻常语境下是没什么问题的,可放在镇抚司这里便像阎王殿前勾魂的锁钥,每一个字都砸得人心头发颤。 沈魏眼前一阵发黑。 苏琛偏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该走的章程不会少的......” 沈魏心底咯噔一声,几乎要跪下求饶了。 这一边,沈霜宁刚驾车来到镇抚司。 门前两座石狮威猛凶悍,玄铁造的大门黑沉沉的,扑面而来的冷肃之意。 沈霜宁定了定神,提着裙角拾阶而上,身后跟着阿蘅。 镇抚司门口大开,四周却无一人敢窥视一二。 门口左右各站了两名带刀的黑甲卫,青峰则提刀扛在肩头,大咧咧地立在中间。 他看着那道纤瘦的身影走近,挑了挑眉,不等沈霜宁开口,便抢先说道:“四小姐是为沈侍郎而来的吧?别白费功夫了,快回吧。” 青峰可清楚地记得上次的教训,就因为私自将沈霜宁放进来,害得他被罚了一顿。 沈霜宁知道不会那么容易,早有心理准备。 “劳烦替我转告世子,我有要事相商。” 青峰直言道:“不行不行,世子上次才下了死命令,今后都不准放四小姐您进来,所以您说什么,我都不会放您进去的,若是真有要事,就去珍宝阁找窈娘吧。” 沈霜宁闻言一怔,交迭在小腹前的手指微微蜷起。 萧景渊竟如此厌恶她。 沈霜宁眼眸微敛:“既如此,可否替我转告世子,莫要为难二叔,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还请世子网开一面。” 青峰犹豫半晌,点了点头。 沈霜宁这才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一名黑甲卫匆匆跑来,对青峰耳语了几句。 青峰瞪大眼睛:“什么?不早说?!” 青峰忙去寻找沈霜宁的身影。 一看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开走,青峰连忙追了上去。 沈霜宁坐在马车里,正想着要不要去燕王府求一求王妃,就听到了青峰的声音。 “四小姐留步!” ...... 沈霜宁不是很懂,萧景渊为何又愿意见她了? 总归是好事,也就不多想了。 被允许进来的人只有沈霜宁,阿蘅和阿昭都被留在了外面。 “我可否先去看一看二叔?”沈霜宁看着走在前面的青峰,问道。 青峰拒绝:“闲杂人等不可踏足审讯堂。” 沈霜宁也未坚持,又道:“我二叔可还安好?” 青峰道:“我不在那边,我也不知道。” 路过一处地方时,空气格外阴冷,沈霜宁隐约听到了一些哀嚎声传出,顿时寒毛悚立。 青峰却面色如常,仿佛早已做到忽视这些声音。 不一会儿,终于远离了那片地方,来到一片静谧之地。 青峰停在一间屋子前,即便门后之人看不见他的神情,他依旧恭敬道:“世子,四小姐来了。” 沈霜宁静立一旁,隐隐听见有水声传来,随即又是一静。 紧接着便听到沉冷的嗓音:“进来。”声音隔得有些远。 青峰于是推开门,示意沈霜宁进去。 她敏锐地注意到青峰的动作,开门的是他,那么则说明屋里并无外人,只有萧景渊。 而萧景渊似乎在忙着什么。 “四小姐,请。”青峰催促道。 沈霜宁犹豫片刻,便抬脚垮了进去。 她前脚刚进去,后脚青峰就把门关上了。 兴许是眼下的场景太像昨日那般,残留的心里阴影令她如今有些害怕跟男人独处一室,于是下意识警惕,特地站着等了半晌。 她侧过头瞥了一眼。 门外人影消失了,门也没有落锁。 沈霜宁莫名松了口气,才转过头望向屋内。 里面陈设简单雅致,有书架,有案几,也有供人休息的卧榻。 屋内光线好,颇为亮堂,并不似外面阴沉。 沈霜宁一眼认出,这是萧景渊私人的居所,这里的布局倒是很像燕王府里他的书房。 不远处的香炉里燃着一种熟悉的安神香,沈霜宁有一瞬间的恍惚。 前世他便要靠安神香才能入眠,只是这安神香里有少许麝香,对女子不好,是以他知晓后,就不在他们的寝居里用了。 然而彼时她身中寒毒,本就与子嗣无缘...... 哗—— 再度响起的水声令沈霜宁猛地回神,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内室,那水声正是从一旁的屏风后传来的。 沈霜宁倏地瞪圆了眼睛。 萧景渊竟然在沐浴!! 第62章 萧景渊坦白 阳光从雪白的窗纸里透进来,细微的尘埃在空气中缓缓浮动,男人的身影映在屏风上,若隐若现。 萧景渊头也未转,单手持桶沿起身,更大的水声响起,在静室中略显刺耳。 沈霜宁意识到现在回避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发现她了,此时再跑,倒显得她就是故意来偷看他沐浴的。 真是冤枉,谁能想到他大白天沐浴? 于是干脆定在原地,从容地背过身去,开口道: “不知世子在沐浴,无意冒犯。” 萧景渊长手一伸,取过悬在暖架上的素帛巾,跨出浴桶,从中走出来时,侧过头看了眼女子纤瘦的背影。 视线也仅停留了片刻,而后一言不发的从她身后走过。 沈霜宁以为他会呵斥自己,或是说些嘲讽的话,可等来的只有沉默,以及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又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想来是在穿衣裳。 沈霜宁暗暗揣摩着他为何要在这种时候见她,莫非是昨天的事,他还对她有所怀疑?怀疑她跟三皇子有勾结?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安静下来,沈霜宁以为他穿好了衣裳,这才转过身去。 谁想到他光着上半身,根本没穿衣服! 下身还只有一条帛巾裹着! 沈霜宁听到自己细微的抽气声。 萧景渊有病不是? 还是他在女子面前裸露惯了?故意的? 沈霜宁无暇思索,她嗅到了一股子药味。 鼻子微微一耸,抬脚往那浴桶望了一眼,味道是从那传出来的,貌似是药浴? 再抬眼望向萧景渊时,见他正坐在那张卧榻上,低头给自己上药。 受伤了? 沈霜宁斟酌片刻,毫不避讳地走了过去。 横竖他自己都不在意,她又何必扭捏?再者,这幅身躯她全都摸遍了,也都看遍了,睡也睡腻了,属实没有什么好害羞的。 沈霜宁脸不红心不跳地来到萧景渊身前,心想她今日有求于人,便伏低做小一番,于是弯腰伸手,端起了案几上那碗药膏。 萧景渊这才抬眸看向她,眼神幽深。 沈霜宁却不看他的眼睛,当下只坐在卧榻上,垂眸将药小心地敷在伤口处。 女子微凉的指腹触及肌肤,说不上什么感觉,萧景渊略微蹙眉,有一瞬间的不自在,连带着身体都紧绷了些。 但她动作轻柔又小心,并未给他造成丝毫不适,于是渐渐放松下来,只是眼里多了一抹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后便听她轻声开口道:“我二叔这人看起来像是官场上的老油条,实则为人并不聪明,旁人捧他两句就能让他飘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是以为官多年,也没少被人利用,却记吃不记打。” “他自己没什么本事,需要二婶给他出主意,又怨恨二婶给他出主意,二婶出的主意比他好,他则心里更加怨恨,所以这次便瞒着二婶,瞒着家里人......” 沈霜宁说着长辈的坏话,神情竟没有丝毫不满,语气也平平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一家很普通的家常小事而已。 萧景渊静静听着,并未表露什么情绪。 不一会儿,上完了药,沈霜宁便拿起纱布来为他包扎,也不去问这些伤口的来历。 她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很多次。 萧景渊伤在后腰和小腹,都是拇指粗的刀伤,皮肉外翻,瞧着很是可怕。 沈霜宁却面不改色,倾身过去,握着纱布的手环过他的腰。 覆在背后的长发自然而然顺着肩头垂落,羽毛般轻轻落在他手上。 萧景渊指尖轻颤,原本移开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近在咫尺的距离,女子睫毛纤长分明,肤若凝脂。 少女清甜的气息萦绕在鼻端。 沈霜宁假装不知他在审视自己,自顾道:“二叔这人我很了解,他虽有些贪,但胆子很小,断不会做出谋反的事情来,且这对他毫无益处。” 她耐心又小心地为他包好纱布。 萧景渊道:“那你呢?” 沈霜宁动作一顿,微微拧起眉,抬头看他,语气有几分不悦了。 “世子还在怀疑我跟三殿下?” 萧景渊一动不动,俯视着她。 沈霜宁深吸一口气:“世子应该听说过,我先前在醉云楼失踪遇害一事。” 萧景渊眼眸幽深了几分,并未言语。 沈霜宁接着道:“我可以告诉世子,那日我是被三殿下的人掳走,险些失了清白,我打晕了三殿下,才侥幸逃离,后来才遇见了小侯爷。” 遇见“小侯爷”的事,沈霜宁一笔带过,并未细说。 她耐心解释道:“彼时我作男装打扮,三殿下并未认出我,我却知道打伤皇子的代价是什么,心中忌惮害怕,是以一直避着他,又岂敢跟他联系?” “而昨日他的确是想通过我,以此笼络国公府,我抵死不从,也很不幸,被他认出了我就是那日打伤他的人。” 沈霜宁迎着萧景渊深沉的目光,无比认真道:“我跟三殿下之间,只有过节,没有勾结,纵使没有那件事,霜宁也绝不可能从了三殿下。我只解释这一次,世子可以放心了么?” 岂料萧景渊抬手,抚上她的脖颈。 沈霜宁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方才语气不好,以至于他恼羞成怒要当场掐死自己。 结果他只是用手拂开颊边的头发,偏头看了眼。 沈霜宁不明所以,也未挣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 萧景渊略带薄茧的手指抚过她脖颈上的皮肤,嗓音沉沉落下:“他干的?” 沈霜宁皮肤白,是极容易留下印子的,眼下脖颈上还留有一点红痕。 乍一看像是与人恩爱过的痕迹,实则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分明是掐痕。 方才萧景渊正是看到了这抹红痕,又不觉想起翟吉昨日说过已经将她身上都摸遍了的混账话,才有了方才一问。 又听她说“抵死不从”,才想要仔细看看。 眼下看出是掐痕,不知为何,竟是松了一口气。 沈霜宁不知他心中所想,也不会觉得他是在担心自己,只顺着他的话说道:“是。但他也没有讨到任何好处。” 萧景渊神色稍缓,已然确定翟吉说的混账话都是假话。 只是手还放在她的脖颈上,未收回。 沈霜宁见他脸色好了些,才仰着小脸问道:“世子愿意相信霜宁了么?” 她今天必须把话说明白,否则以翟吉阴险的德性,说不准还会做出什么挑拨离间的事情来。 沈霜宁不想留有隐患。 谁知萧景渊冷不丁来了句:“你在醉云楼遇害的事,我都知道。” “你早就知道了?”沈霜宁知道他说的是谢临救她的那一次。 转念一想,以萧景渊的作风,既然他对自己有所怀疑,应该早就查过了,又或是谢临告诉他的。 不过沈霜宁没有往深处想,对方最多知道她遇见了三皇子,但她药效发作的过程,应该是不知的。毕竟谢临答应过会替她保密的。 萧景渊见她神色变幻,仿佛猜到她在想什么般,唇角微微勾起,慢慢道: “是,我早就知道,并且知道得一清二楚。” 说话间,他手指轻轻摩挲她脖颈上的肌肤,也不知是他的动作,还是这番话带来的震撼,瞬间激起沈霜宁一身的鸡皮疙瘩! 刹那间,她又想到了那个荒诞的梦,再结合萧景渊眼下说话时的语气神情,一个答案就要呼之欲出。 那天她所遇见的人,真的是萧景渊?! 沈霜宁猛地站起来,瞳孔剧烈收缩又放大,震惊得无以复加,仿佛无法接受。 她张了张口,还在挣扎:“你、你还知道什么了?小侯爷都告诉你了?他答应会替我保密的......” “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萧景渊依旧坐在卧榻上,抬头看着她,从容道,“因为该替你保密的人是我。” 沈霜宁愕然。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她媚药发作之时,遇见的人就是萧景渊。 难怪谢临从未对那日的事情透露过只言片语,同她相处时也未有任何异样,就连握她的手都要脸红半天,原来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沈霜宁心想这到底是什么孽缘? 片刻后,她竭力压下心中的震撼,强装镇定道:“既然是世子救下了霜宁,为何又变成了小侯爷?” 不等萧景渊回答,沈霜宁便抢先说道:“我猜是世子不愿被我纠缠,所以将我托付给了小侯爷,这个救命之恩,对世子来说是个麻烦,也非世子所愿。” 彼时萧景渊还不认识她,但应该听说了荣国公府想让四姑娘与他相看,而因为宋惜枝的存在,燕王府拒绝了国公府。 偏又不巧,他救了她,还看见了她不堪的一面,按理说,若是她非要追究,他是一定要将她娶回府的。 所以在知晓她的身份后,才会如此避之不及。 萧景渊不置可否。 沈霜宁知道自己是猜中了,紧接着又问:“既然如此,世子现在为何又要告诉我?总不能是因为,世子反悔了,见不得我跟小侯爷好吧?” 第63章 共侍一夫 沈霜宁自己都不相信这个答案。 “我猜,世子是想拿此事威胁我。” 萧景渊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道:“我并非如你所想的这般卑劣。” 沈霜宁盯着他,满脸警惕道:“我并不了解世子。” 萧景渊扯了扯唇角:“是么?” 他毫无征兆地从卧榻上站起来,高大的身影瞬间遮挡了身后的阳光,沈霜宁被拢在一片阴影中,本能地后退一步。 几乎同时,他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身前一拽,眸光凌厉,语气更是冷冽,令人如坠冰窟。 “我却觉得,四小姐很了解我。” 萧景渊很敏锐。 沈霜宁才平静下去的心跳,又开始狂跳,眸光微微闪烁,道:“跟世子这样生性多疑的人共事,我自然要费心去揣摩,能得世子这句话,我还挺受宠若惊的。” 这番话乍听之下没有什么问题,可她又怎知他生性多疑的? 萧景渊盯着她的脸,似乎想从中看出什么。 沈霜宁很快镇定下来,重生这种事,纵使萧景渊聪明绝顶,也绝不会猜到的。 除非他也是重生的,当然,这就更不可能了。 沈霜宁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世子还未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萧景渊却松开了她,复又坐了回去,神情莫测。 沈霜宁见状,不由怀疑道:“你该不会真的......” 萧景渊几乎是立刻反驳:“别自作多情。” 沈霜宁当然不是自作多情的人,可萧景渊太奇怪了。 她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解释他这种行为。 两人都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沈霜宁道:“既然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那便将错就错,那日的事情,世子就当没有发生过,今后也不要再提起了,我不希望此事影响我跟小侯爷,诚然,世子应该也不想做这个坏人。” 萧景渊似是笑了一下,可笑意却不达眼底。 这分明是他最初所希望的,可眼下真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却高兴不起来。 迎着沈霜宁坚定的眼神,萧景渊扯了扯唇角,应了声“好”。 沈霜宁便放心了,她知道萧景渊有不少讨厌人的毛病,却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之后沈霜宁为他包扎好伤口,萧景渊才松了口。 “沈侍郎不会有事,你不必担心。” 沈霜宁面上终于带了笑容:“多谢世子。” 萧景渊却没什么表情,这便起身去更衣。 沈霜宁还有事同他说,便坐在卧榻上等他出来。 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女子的声音。 宋惜枝站在门外道:“世子,王妃煲了汤,我替她送来。” 沈霜宁脸色一变,霍然起身! 宋惜枝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不行不行,绝不能让她看到她在这里!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本就不合礼数,且萧景渊还刚沐浴完,到时候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沈霜宁实在怕她直接进来,情急之下快步走进了内室。 谁知萧景渊还未穿好衣裳,不过沈霜宁是一点偷看的心思都没有,径直躲进了屏风后。 萧景渊自然是早就听到了宋惜枝的声音,他倒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不紧不慢地穿好衣裳。 青峰得知宋惜枝来了,才猛然想起四小姐还在世子那! 于是他急匆匆过来。 “宋小姐,汤给我吧,我拿给世子就好。世子在忙呢。” 宋惜枝柔声道:“世子在见客吗?” 青峰冷汗都要下来了,神色有些不自然:“是。” 宋惜枝也没问,只说道:“我送汤而已,不会打扰世子的。” 说罢,也不看青峰什么脸色,径直推门而入,端着汤进去了。 宋惜枝一进门就往屋内扫视,似乎在寻找什么,眼神有些冷意。 正要往内室走去时,就见男人的身影从中走出。 宋惜枝立刻敛了神色,停下脚步,面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唤道:“世子。” 谁知萧景渊却冷淡道:“谁允许你进来了?” 宋惜枝笑意一僵,有些慌乱地解释道:“我、我只是来给世子送汤......” 身后急忙跟过来的青峰一扫屋内情形,没有看到沈霜宁,不由一愣。 四小姐走了? 萧景渊一身宽松的玄衣缎袍,却未束发,一头半湿的墨发披散在身后,一看便知是刚沐浴完。 宋惜枝面颊微红。 萧景渊并未过多苛责她,道:“放下就走吧。” 宋惜枝最怕惹他不悦,便将手里的汤搁在了案几上,随后又转过身来,一脸柔和地关切道:“世子记得趁热喝,忙碌时也要注意休息,你有好些时日没有回王府,王妃很想你。” 说到王妃,萧景渊眼神柔和了些,道:“跟她说我过两日会回去。” 宋惜枝微笑颔首,临走时,似是想起什么般,随口一问道:“我在镇抚司外见到了宁妹妹的丫鬟,她来找世子了么?” 萧景渊“嗯”了一声,道:“她为沈侍郎而来。” 宋惜枝敛眸:“原来如此。” 她并未多言,便告辞了。 不一会儿,沈霜宁听到了萧景渊的声音。 “出来吧。” 沈霜宁便从屏风后走出来,这回萧景渊倒没有像上次那样嘲讽她,只脸色淡淡地坐在案几旁,示意她过来坐。 沈霜宁便走过去,站着说道:“孙千户背后的主谋另有其人。” 萧景渊抬眸。 沈霜宁道:“我并非为三皇子开脱,至少赌坊他是参与了的,他并不无辜。只是背后之人仍藏在暗处,醉云楼所查出的火药,也许并非全部。” 萧景渊缓缓皱起了眉,没有急着开口。 沈霜宁道:“世子若信我,可派人去皇陵探查,也许会有收获。世子不必问我是如何知晓的,我不会告诉你,我自有我获取消息的途径。” 明知这样会引起萧景渊的怀疑,可她还是说了,只因她来的路上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国公府身处朝局之中,倘若局势动荡,恶人得逞,天下大乱,那么她所想要保护的国公府也将沦为历史洪流汇中的蝼蚁。 相较之下,萧景渊的怀疑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今后他自会知道她没有恶意。 不过重生的事情,她是绝不会透露给他的。 沈霜宁做好了萧景渊会刨根问底的准备,谁知他竟什么也不问,就让她走了。 沈霜宁愈发觉得今天的萧景渊与往常不太一样,很不对劲。 思索间,迎面遇上了宋惜枝。 沈霜宁一怔,没想到她还没离开镇抚司。 等会儿,对方这是故意在这里等她? 宋惜枝瞥见沈霜宁脖颈上的红痕,又想到萧景渊方才沐浴过,很难不多想,一双杏眸渐渐红了,攥紧了手指。 神情不似素日温婉,倒显得有些阴沉,她一字一句道:“你果然在世子房里!” 沈霜宁暗道一声不妙,果然被误会了。 都怪萧景渊那厮! “宋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世子什么都没有发生。”沈霜宁无奈道。 只是这句解释怎么听都很苍白。 宋惜枝的眼泪这便落了下来。 沈霜宁见她不信,心底又莫名生出一股厌烦的情绪来,也懒得解释了。 宋惜枝很快便冷静下来,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只看着沈霜宁的脸问道:“你也喜欢世子吗?” 沈霜宁眼角一抽,几乎是立刻就回答道:“不喜欢!” 回答得斩钉截铁。 然而宋惜枝仿佛没听见一般,忽然握住她的手,认真道:“若是你愿意,我们可以共侍一夫。” 听到这句话,沈霜宁简直像见鬼了一样,瞪大了眼睛。 她震惊于宋惜枝的“大度”,以至于一时没了反应,怔愣道:“共侍一夫?” 宋惜枝似乎没觉得有何不妥,反倒觉得沈霜宁反应过大了,疑惑道:“对呀,宁妹妹不愿意吗?” 沈霜宁诧异道:“你难道不喜欢世子?” 宋惜枝坦诚道:“我自然是喜欢的。” 沈霜宁更疑惑了:“那你为何......” 宋惜枝明白了她的意思,扬唇一笑:“男子三妻四妾,再寻常不过,如世子那样的人中龙凤,今后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论私心,我是有点不乐意的,可我不能要求世子只有我一人,这样岂不是太自私了?” 宋惜枝又道:“不瞒你说,我虽然还未与世子成婚,却早就知道他身旁有一美人贴身伺候,那人名唤窈娘,很得世子宠爱,王妃也喜欢她,可惜身世太低,只有做妾室的份。” “王府规矩严,需先娶妻才可纳妾,待世子娶了妻子,她也就有了名分。所以我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沈霜宁沉默了。 她总算明白为何王妃会满意宋惜枝了。 如宋惜枝这般善解人意、识大体的女子,是许多夫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儿媳。 沈霜宁无法接话。 只见宋惜枝叹息道:“我方才生气,也是气你们瞒着我,其实我并非善妒之人,世子如此优秀,你喜欢他也很正常。若是能跟宁妹妹成为姐妹,我也是很高兴的。比起那个窈娘,我更喜欢宁妹妹。” 沈霜宁闻言眉心猛地一跳,突然意识到宋惜枝对她说话的口吻——像是大房夫人对着一名外室,而她就是这个外室! 讽刺的是,她曾经才是萧景渊名正言顺娶的妻子,而宋惜枝才是破坏他们婚姻的外室! 沈霜宁忽然就一阵反胃恶心,猛地抽出了自己的手,后退一步,疏离道: “宋小姐,我再次声明一遍,我不喜欢世子,且我跟他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发生,不信你大可去问他,他不会对你撒谎。宋小姐想共侍一夫,便和那窈娘共侍一夫吧,告辞!” 沈霜宁说罢,便擦过宋惜枝的肩膀,快步走了,仿佛身后有鬼追似的。 宋惜枝转身,凝视着她离开的背影,面上的笑意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霾。 沈魏看到沈霜宁竟然也在镇抚司时,吓了一大跳,他也确实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疾步过去。 “夭寿啦,他们怎么把你也抓来了?!” 沈魏看到沈霜宁脸色很是难看,心下更加忐忑了。 “二叔,我是来接你回府的。我们快走吧。” 第64章 那位萧世子对宁宁有意思?! 荣国公府。 柳氏刚从燕王府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原以为没了希望,不料回府后竟从下人口中得知,沈魏已经回来了。 “二爷回来了?”沈夫人诧异,随即又担忧,“怎么回的?” 该不会是受了一身伤被抬回来的吧? “二爷和二夫人都在德善堂呢。”下人说道。 柳氏二话不说急忙赶过去。 到了德善堂,屋里坐着沈老夫人还有二房的人,沈魏见她来了,立即起身恭敬地唤了声嫂夫人。 柳氏很敏锐,寻常时候可不见得沈魏这么尊敬自己。 她不动声色地颔首道:“回来了就好,可有在镇抚司受苦?” 沈魏仍有些心有余悸,讪笑道:“托嫂嫂的福,那些人只问了我几句话,并未为难我,只是等得久了些。” 别人就没有他这么幸运,好几个进去的官员都还未出来,一想到那个鬼地方,沈魏就怕得心肝跟着颤抖。 柳氏听到那句“托嫂嫂的福”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疑惑。 她深知这跟自己无关,燕王妃知晓她是去求情时,就已经婉拒了她,何来的“托她的福”? 不过看沈巍这样子,应是有内情,柳氏也未说什么。 沈老夫人素来偏心二房多些,因着沈巍得已平安回来,老太太对柳氏也和颜悦色了许多。 尤氏也对柳氏感激不已,将她看成了二房的救命恩人一般。 柳氏为国公府任劳任怨这些年,还从未像现在这般受吹捧。 老太太又当着柳氏的面,训斥了二房一顿,尤其数落尤氏,怪她没看好丈夫。 二房自知理亏,一声不敢吭。 这也是尤氏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被婆母数落,先前对沈巍的担忧悉数变成了埋怨,对老太太也不满起来。 她一个妇人家,又不能时时刻刻盯着沈巍,这也能怪她? 尤氏也只敢腹诽,面上依旧乖顺的样子。 柳氏在一旁看着,一言不发,她多少看出来老太太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从德善堂出来后,柳氏着人去打听了一番,才知沈霜宁去过镇抚司了。 柳氏立马猜到是跟女儿有关,欣慰她能帮衬家里的同时又是一阵忧心:宁宁怎么能独自跑去镇抚司那种地方呢?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 也不知沈霜宁如何做到的,柳氏脚步不停,扭身去了兰园,却没见着人。 沈霜宁将沈魏带离镇抚司后,却并未直接回府,她中途去了忠勇侯府赵家,跟沈妙云说了沈巍的事,好叫她安心。 对堂姐,沈霜宁也是同一个说辞,就说是母亲的功劳,具体也不细说。 沈妙云自然没有起疑,也总算是放心了。 沈霜宁来时赵黎安并不在,她不愿碰见他,是以没有久待,沈妙云送她出去时,却主动提起了赵黎安。 “你姐夫去南郊写生了,近日都回来得晚。” 沈霜宁皱了下眉,岳丈出了事,他还有闲心去南郊写生? 不过看沈妙云都没说什么,沈霜宁也不好多言,只说道:“他怎么不陪着你些?” 沈妙云笑了笑,道:“他一个大男人,总围着女人转像什么话?是我让他多出去结交朋友的。你姐夫这人很有风骨的,他不愿靠家里的关系,想凭自己闯出一片天。” 提起赵黎安,沈妙云满眼都是欣赏。 沈霜宁不敢苟同,想了想,还是提醒了句:“多事之秋,还是少让姐夫在外走动。” “他有分寸的。”沈妙云对赵黎安十分信任。 辞别堂姐后,天色已经渐暗了,街道上甚少有行人走动,风将乌云吹了过来。 沈霜宁坐在马车里,一手支额,闭着眼,眉眼间有些疲惫。 若说为沈魏跑一趟,倒是没什么,只是跟萧景渊周旋,玩心眼子,委实累人。 且还得知了他才是那日救了她的人,真是孽缘。 后来还被宋惜枝恶心了一番,说是身心俱疲也不为过,去见裴执的事也就推到了明日。 方才见了堂姐,沈霜宁又想起前世堂姐小产一事。 沈妙云失去那个孩子后,沈霜宁便甚少见到赵黎安了,用堂姐的话说是他太愧疚,没脸见沈家人。 而沈妙云经历那场变故,也变了很多,同她们相处时,总感觉少了几分亲近。 到底是不太放心,沈霜宁便让阿蘅去南郊看看,赵黎安到底是不是在那写生。 阿蘅坚持送沈霜宁回到国公府后,才动身去了南郊。 沈霜宁携阿昭回到兰园,甫一进门,便看到母亲坐在梨花木椅上。 “回来了。”柳氏搁下茶杯,抬眸望着她。 沈霜宁立即敛了万千心绪,朝母亲走过去:“阿娘......” 柳氏没给她笑脸,而是往旁边一看,神情严肃道:“坐。” 沈霜宁便乖乖坐下了。 “你去了镇抚司。”柳氏看着她道。 “是。”沈霜宁没有否认。 柳氏又道:“你去求了萧世子?” 沈霜宁顿了一下,便点了头。 柳氏神色古怪:“你怎么跟他说的?” 沈霜宁一双眼澄澈分明,端坐道:“就如实说呀,二叔只签了醉云楼的分红字契,其余一概不知情。” 柳氏狐疑道:“就这样,镇抚司就不追究了?” 沈霜宁道:“费了点口舌。” 柳氏不说话了,端着茶吹了吹,垂眸思索。 沈霜宁并不知柳氏去过燕王府。 燕王妃可是亲口跟柳氏说的——萧世子军营出身,有个“玉面阎王”的诨号。 便是说他铁面无私,六亲不认,事事权衡利弊,薄凉近乎冷血,连她这个母亲求情都不管用,更甚者,旁人越是求情,他对犯错者揪得越狠。 柳氏对此也略有耳闻,是以沈霜宁现在告诉她,只是费了点口舌就让萧世子心软时,她很难相信。 再有一点,须知闲杂人等根本进不了镇抚司,与此事有关的官员家属也都只能在外干着急。 怎么偏是宁宁成了例外? 柳氏忍不住仔细瞧着眼前貌美的女儿,认真打量起来。 如今沈霜宁是出落得愈发水灵,去年及笄时还带着些孩子气,转眼竟出落得如月下海棠般剔透。 身段玲珑,肤如凝脂,从头到尾无一不美,说话时眼波流转的劲儿都透着股说不出的韵致。 这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风韵,也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柳氏看着如今的女儿,都不由心惊,紧接着心底自然而然冒出一个想法来。 难不成,那位萧世子对宁宁有意思?! 那可就有意思了...... “阿娘?”沈霜宁看母亲一直望着自己,不由疑惑。 这里没有外人,母女俩从来也都是有什么说什么,柳氏便将心中的猜测问了出来。 “宁宁,你去见那萧世子时,他对你可有什么不同?” 沈霜宁闻言面色微微一僵,哪会不知母亲想问什么,她揉了揉额角,疲惫道:“阿娘,您别胡思乱想,世子给我面子,也是因为谢小侯爷。” 她可不敢将见到萧景渊的细节告诉母亲,只能拿谢临来搪塞。 且沈霜宁被宋惜枝的那番话恶心得不轻,眼下只要想起萧景渊就一阵厌烦,母亲还怀疑萧景渊对她有意思,这个话题她是一点也不想多谈。 柳氏并不知萧景渊跟谢临关系好,眼下知晓了,却又想起王妃那句话。 “可是......” “阿娘,我乏了,去洗漱了。”沈霜宁已然起身,落荒而逃般往内室走去了。 柳氏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这孩子,还未用膳呢,怎么就洗漱了?” “没胃口。”里头传来沈霜宁任性的声音。 柳氏拿她没办法,总归二房没事了是好事,走之前,又嘱咐了一句:“明日宫里来人教你礼仪,入宫之前就别往外跑了,好好学规矩。” - 镇国公府。 风将晚霞吹了过来,头顶一片澄澈的深蓝,远处落日乌金,逐渐沉进一片暗色中。 裴执盘膝坐于藏书阁中,眼前长桌上搁着一把古琴,他一手搭在琴上,一手放在膝上,未束起的墨发披在肩头,被风吹起又落下,神情沉静似水。 “公子,四小姐午时去了镇抚司见萧世子,未时便跟沈侍郎一同出来了,应是四小姐去得及时,沈侍郎并未受苦。” 福贵立在一旁,恭敬道。 裴执眼眸微垂,淡淡“嗯”了一声:“既已无事,便让姚大人回吧。” 福贵应了声是,又忍不住问道:“公子既想帮四小姐,为何要拖着呢?这下好了,四小姐自己解决了,都不需要公子您了。” 裴执却是不语,一双墨黑的瞳仁里藏着戾气。 他猜到沈霜宁一定会去镇抚司救沈魏,只是没想到萧景渊会这么轻易放人。 沈巍签的那份字契,是之后才补上的,也就是说,沈巍并非一开始就被拉入局中。 而算计沈巍的人,就在这里。 裴三郎。 他原想借此让沈霜宁和萧景渊再无可能,只可惜…… 天色彻底暗下后,阿衡便回来了。 彼时沈霜宁正靠在床上翻看一本书。 “小姐,赵世子确实是跟一群公子去南郊写生,不过他跟那些人分开后,却没有回侯府……” 阿衡神色有些犹豫。 沈霜宁见她脸色不对,于是放下书,追问道:“那他去哪了?” 第65章 天下男子都一样 阿蘅便道:“我看他独自去了如意坊,便跟了进去,然后就看到他跟一名女子进了屋子里,至于里面发生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孤男寡女相会,还能是做什么? 沈霜宁在听见赵黎安去了如意坊时,就已经坐直了,神色冷然。 京中那如意坊,说起来也就比青楼多了些格调。 里面的女子皆是清倌,卖艺不卖身,京中王公少爷们常去那儿消遣玩乐,却是世家夫人们最痛恨之地。 虽然如意坊对外是说不做皮肉生意,可世上没有什么是银子办不到的,门一关,谁知道里头会发生些什么? 而那如意坊,也是可以花银子赎人的。 “阿姐说他近日都晚归,原来是去了那种地方取乐!”沈霜宁将手里的书往边上狠狠一砸,气得不行。 如若她没记错,上一世沈妙云还满脸幸福地说过,自他们成婚之后,赵黎安再也不曾去过那种地方消遣。 所以阿姐是在孕期发现了赵黎安去了那种地方,深感背叛,才一气之下滑胎了? 沈霜宁沉下脸来,唇角溢出一声冷笑。 她曾以为,赵黎安虽平庸了些,却胜在有一颗难得的真心,专一深情,与其他男子都不一样。 原来只是因为他装得太好了,前面一套,背后一套。 沈霜宁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悲哀。 “小姐,此事要告诉世子夫人吗?” “不行,绝不能让阿姐知道!” 赵黎安素日装得太好,沈妙云沉浸在他编织的幸福中,这个真相无疑是对她的致命一击,更别说沈妙云还在孕期了。 孕前三月是最不稳定的,至少先瞒过这段时间。 沈霜宁面上一片冷肃,她垂眸思索片刻,眼波流转,很快便有了主意。 此事她不好出面,且她还要准备入宫事宜,实在没空去见赵黎安,看来还得劳烦大哥才是。 于是第二日,沈霜宁便找到沈修辞说了此事。 沈修辞闻言,脸色也是一沉,只是他更谨慎一些。 “待我先确认过,若他当真与那女子有染,想养外室,我自不会放过他,你且安心准备入宫之事,此事交给我便是。” 沈家人都护短,沈妙云纵使嫁出去也是自家人,沈修辞断不会让她受了欺负。 沈霜宁知晓大哥行事稳妥,且赵黎安一向畏惧沈修辞,是以由大哥出面最合适不过。 从沈修辞书房离开后,沈霜宁便回去写了封密信。 如今母亲盯着她,不准她出府,若入了宫,行事必定不便,等再出来就是半个月后的事了,而父亲的事不能再耽搁下去。 迟则生变,沈霜宁只想尽快解决这个隐患。 眼下,她只能相信裴执。 封信送去了李记,再由李记的人送到了裴执手上。 福贵送信来藏书阁时,裴执正与一位穿官服的男人谈话,便站在外头等了一会儿。 等那人走后,福贵才进去将信送到裴执手上,恭敬道:“公子,四小姐送来的。” 裴执原本平淡的神情泛起波澜。 拆开密信后,漂亮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 裴执扫了一眼,神色没有半点意外。 案几上还有一封信静静躺在那,福贵立在一旁,无意中在那封信上看到了“永宁侯府”四字,心下微微一惊,没敢再看。 裴执将桌上的信烧毁,反将沈霜宁的密信叠起来收入怀中,而后端茶饮了一口,半是感叹半是欣慰道:“宁姑娘还是这么容易相信人啊。” 随后对福贵吩咐:“备马,去真定。” - 另一边,萧景渊暗中派人去皇陵搜查,果真搜到了不少火药! 而这些火药就埋在太庙四周,细思极恐。 火药连夜运回了镇抚司,跟先前在醉云楼里搜出来的放在一起。 苏琛看着这些火药,满脸惊骇之色,以他的智商很快就猜到了这些火药倘若没被发现的话,将会用在什么地方。 宣文帝每年都会在清明时去皇陵祭祖,而这些火药就藏在皇陵,意图昭然若揭。 苏琛不敢想象,倘若没有查出这些火药,到时候会发生多么可怕的事情! 苏琛心有余悸,转眸看向一旁的萧景渊:“你怎么知道皇陵也藏有火药?” 昨日萧景渊突然要派一拨人潜入皇陵搜查,苏琛当时就想问了,可萧景渊如何也不肯说。 苏琛快好奇炸了。 屏退左右后,萧景渊才沉声道:“是沈霜宁提醒我的。” “四小姐?!”苏琛更震惊了,脱口而出道:“她怎么知道的?” 萧景渊却道:“我也很想知道。” 苏琛走上前,弯腰摸了一把新到的火药,发现上面覆着一层灰,眸光微微闪烁:“这些火药藏在皇陵里有些时日了,而且在我们搜出醉云楼那些火药时,对方竟没有转移这些东西,说明他们很自信我们查不到皇陵那里,且此事一定做得十分隐秘。” “这就很奇怪了,四小姐一个闺阁女子,如何知晓的?难不成她有通天之能?” 萧景渊负手而立,神色古怪,不知在思索什么。 苏琛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不是让慕渔盯着她么?慕渔可有传来什么消息?” 萧景渊看了他一眼:“没有。” 苏琛便直起身来:“罢了罢了,总归这是好事一件,四小姐可帮了大忙了!” 萧景渊挑了挑眉,意味深长道:“是啊。” ....... 这两日沈霜宁都在府里学宫规礼仪,没有往外跑。 这些东西她早在上辈子就学过了,是以学起来很快,也很轻松。 从宫里来的这位女官是教坊司的芳姑姑,也是长公主钦点来教导沈霜宁规矩的。 她本以为如沈霜宁这样的闺阁小姐,没什么眼见,一朝得到了公主的赏识和恩宠,定然会有些得意忘形,不会好好学这些繁琐的礼仪。 结果没想到沈霜宁不但谦卑有礼,在学礼仪时,那仪态比宫里的娘娘还好,半点挑不出错! 芳姑姑不由高看几眼,心道不愧是长公主看中的人,心下也生了些好感。 很快便到了入宫的日子,一应行李都已收拾好,跟家人拜别后,沈霜宁便坐上了去往皇宫的马车。 原本按规矩,入宫是不准带丫鬟的,但沈霜宁很得景瑜公主青睐,公主特许她带一名贴身丫鬟。 沈霜宁深知皇宫险恶,于是只带了阿蘅。 阿蘅头一回入宫,却不紧张,只有好奇,有时候沈霜宁都羡慕阿蘅的神经大条,这样的人往往没什么烦恼。 三皇子还未从镇抚司出来,少了一个威胁后,沈霜宁便放心多了。 宫里早为她安排好了住所,既是名义上的公主伴读,自然要以方便公主为先,是以沈霜宁直接住进了景瑜公主的长乐宫。 领她们去长乐宫的人也是芳姑姑,虽然有些话芳姑姑已经说过一遍,此时还是啰嗦了一句: “这宫里不比外面,沈姑娘须得时刻记着谨言慎行,莫要闲逛,长乐宫东边挨着后宫,北边是帝后寝殿,往南是御花园,一会儿便会路过,那地方常有贵人走动,姑娘切记没事就别过去了,总之除了长乐宫和书斋,别的地方少踏足。” 沈霜宁道:“霜宁谨记姑姑教诲。” 芳姑姑安抚道:“姑娘也别太有压力,陪公主殿下念书而已,除了圣上偶尔会去看看,平日里没什么人过去,熬过半个月便可回家了。” 在红墙下走了半刻钟后,途径御花园,看见了几位妃子。 春日花团锦簇,艳阳高照,妃子们更是为御花园添了几抹亮色。 宣文帝并非流连后宫美色的皇帝,后宫妃子十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芳姑姑瞧见那边的妃子,也不知看到了谁,眉头微微一蹙,正想趁对方没注意到她们,赶紧带着沈霜宁离开。 然而那边的人却发现了她们。 一名穿着粉色宫装的女子手持一柄团扇,对着身旁的宫女说了一句什么,那名宫女便高声道:“那边是谁,还不快过来见礼?” 躲不过,芳姑姑只好带着沈霜宁过去,边走边轻声道:“那边粉色衣裙的正是丽妃,如今正得恩宠,眼里容不得沙,另外三位你不用管,你只记得别惹了丽妃不悦。” 沈霜宁应了声是。 芳姑姑说得隐晦,沈霜宁听得出来丽妃是个极不好相与的主。 其实不必芳姑姑提醒,沈霜宁也知道丽妃的为人,前世她们也是打过交道的。 丽妃长得美貌又年轻,是个极其爱美之人,同时也容不下比她还貌美的女子,跟她交好的妃子,都不能打扮得太美,从头到尾都要尽可能朴素。 是以一眼瞧过去,哪位最扎眼,便知道谁是丽妃了。 前世景瑜公主捉弄她时,丽妃还带人看过她的热闹,甚至撺掇景瑜要刮花她的脸,不过未能如愿就是了。 沈霜宁望着那边三三两两的女人,皱了皱眉,之前光顾着担心东宫和三皇子了,竟然忘了宫里还有一堆很麻烦的女人。 沈霜宁虽有点烦,却是不怕的。 她落后芳姑姑半步,垂着眼,来到众妃子面前,故作惶恐姿态:“臣女沈霜宁,见过各位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入宫之前沈霜宁打定主意要低调行事,是以只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绾起来的头发上并无太多装饰,脸上更是未施粉黛,素得不能再素了。 就这幅扮相,便是站在一群宫女之中,也很难引人注意。 “原来是小公主的伴读啊,我当是谁呢。”不知是谁笑着说了一句。 皇宫外的贵女们是很羡慕沈霜宁能入宫伴读,但是对于宫里的妃子而言,这小小的殊荣根本不算什么,所以也不太将沈霜宁放在眼里就是了。 眼下打量着她,就像是看着花园里的花花草草似的,无人在意。 芳姑姑道:“诸位娘娘,景瑜公主还在等着奴婢带姑娘过去,就不打扰娘娘们的雅兴了。” 景瑜公主是淑贵妃的女儿,宫里只有这一位贵妃娘娘。 淑贵妃曾经也是能跟皇后分庭抗礼的,只是如今病重,母族也已式微,又被皇后打压得厉害,早已不如当年了,甚至不少人盼着她归西。 这其中,便有丽妃。 丽妃端坐在亭中,涂了蔻丹的手指捏着金丝团扇,不紧不慢地晃着扇子,一双狐狸眼审视着沈霜宁。 原是不怎么在意的,可当她的视线落在女子那张脸蛋上时,眼睛便眯了起来,闪过一丝锐意。 就在沈霜宁要转身离开之际,丽妃忽然开口,“慢着,你过来,让本宫好好瞧瞧你。” 第66章 自食恶果 听见丽妃开口,芳姑姑便暗中朝沈霜宁使了个眼色。 沈霜宁便垂首走到了丽妃面前,站在台阶下。 春日的太阳不算太烈,女子立在阳光下,那脖颈上瓷白的皮肤像被晨露浸透过的羊脂玉,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分明是素净的底色,却没来由让人觉着刺目。 丽妃居高临下地打量她,见她仍低着头,语气有几分不悦道:“抬起头来。” 几位妃子们察言观色,见丽妃面上一片冷然的神情,也不由看向那台阶下的女子,心道对方到底有何特殊之处,竟能得引起丽妃娘娘的注意? 实在是沈霜宁穿得太素了,众人都没怎么将她当回事,就连她的名字也不怎么记得。 直到沈霜宁抬起头来,众人完完全全看到那张脸蛋时,所有人的神情都在一瞬间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空气似乎都静了一瞬。 就见丽妃缓缓起了身,眼神高傲而冷冽地盯着沈霜宁。 沈霜宁则很平淡地回望着她。 这一幕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 那时她才嫁入燕王府不久,第一次随萧景渊入宫面圣,事后萧景渊留在御书房跟圣上说事,她则跟宫女去御花园闲逛,于是就遇到了一位隆恩正盛的宠妃。 彼时也是眼下这般场景,那位宠妃看她绾着妇人髻,便问她是哪家的夫人。 她如实回答后,对方本就不太和善的神色变得更加难看! 后来她才知道,这位宠妃曾是燕王府的侍女,名叫兰湘。 萧景渊年少时尚在京中,便是兰湘伺候他起居,她也比萧景渊年长两岁。 原本以兰湘的姿色,王妃是有意让她当通房的,然而舅舅遭人陷害之后,萧景渊便毅然离开了京城,去了遥远的北境。 兰湘自然留在了王府,还一心等着萧景渊回来。 她一直等,等到了十九岁,结果等到的都是萧景渊在边关立功的消息,又过一年,她实在等不了了。 因她还是清白身,王妃便想为她寻个好人家嫁了。 可兰湘的野心从很早的时候就被喂大了,她从不把自己当下人看,原本不出意外,她会成为世子的贵妾,又岂会甘心下嫁给王府的一个幕僚? 既然无法在王府立足,她便要谋更高的地位。 兰湘想入宫,王妃便认她为义女,送她进宫。 没想到短短两年,兰湘就从小小的才人摇身一变,成为了丽嫔,等萧景渊回来时,她早已经是宠冠六宫的丽妃娘娘了。 即便爬上妃位,贵不可言,可是兰湘心里始终堵着一口气。 原以为萧景渊回来后,得知她变成了丽妃,定会对她刮目相看,亦或是有那么一丝后悔。 然而,萧景渊早就不记得她这号人物了。 得知她过去的身份,他也只是疏离又淡漠唤她一声“娘娘”,没有高看,也没有轻视,丽妃却是更加难受了。 兰湘心里对萧景渊有怨,可燕王府又对她恩重如山,她不能对萧景渊发泄不满,于是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愤恨悉数倾倒在彼时是世子妃的沈霜宁身上! 不过兰湘很聪明,她不会明着针对沈霜宁。 毕竟也是在宫里摸爬滚打的女人,城府手段了得,而彼时的沈霜宁就是温室的花朵,根本玩不过丽妃。 丽妃想弄死她有一万种法子,比如景瑜公主放蛇咬她时,其中就掺了一条剧毒的五步蛇,幸运的是沈霜宁躲过了。 后来丽妃应是看她并不受萧景渊宠爱,在燕王府过得也不甚如意,这才放过了她。 毕竟比起直接弄死沈霜宁,看着她在燕王府逐渐枯萎会有意思得多。就好像这样,兰湘便能告诉自己,上天给她选了一条正确的路。 可是上一世,兰湘却在宫里暴毙而亡,死在了沈霜宁前头。 这一世,沈霜宁和前世的仇敌再次相见,她不再是世子妃,只是国公府四小姐,而兰湘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丽妃。 沈霜宁心想,她都已经不是世子妃了,兰湘总不能还要仇视她吧? 不过兰湘本就个心理有点扭曲的女人,不能以常理推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丽妃纤纤玉指捏着扇柄转了转,她看着沈霜宁,脸上不见笑意。 就在妃子们以为丽妃要发作时,却见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红唇艳丽得像吃过小孩儿。 “早前便听闻,荣国公府的四姑娘是个妙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一听就不像是什么好话,阴阳怪气似的,而且还冷笑了一声。 来了来了! 丽妃终于要发作了! 众人神情一凛,都等着看好戏。 沈霜宁也定了定神,做好了丽妃向自己发难的准备。 然而...... 丽妃只说了这一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话,便让沈霜宁走了,也没有为难她。 芳姑姑松了口气,便带着沈霜宁退下了。 其他人则感到了有些失望。 宫里女人少,日子枯燥又乏味,还以为能看到一出好戏呢,她们甚至都想好该如何建言献策了。 若是沈霜宁能听见她们的心声,就会发现这宫墙里心理扭曲的女人何止丽妃,大家多少都有点毛病。 但沈霜宁已经走远了,头也不回,并未看见身后那群女人遗憾的神情。 丽妃望着沈霜宁离开的背影,看了半晌,回头时发现身后的妃子们也都在看。 众人看到丽妃回头,心下微惊,连忙收了视线。 丽妃也未说什么,施施然坐回亭中,捻了颗葡萄吃。 其中一人眼睛微微闪烁,上前说道:“方才那丫头竟敢直视娘娘您,真是胆大包天,娘娘怎么就这么轻易放过她了?” 丽妃饶有兴致道:“那依妹妹所见,本宫当如何?” 说话的女人纵使站在丽妃面前,也是一副躬身含胸的姿态,极尽卑微。 她平素为丽妃出过不少点子,颇得丽妃看重。 见丽妃问话,她便抬眸看向不远处一口蓄着雨水的水缸,缸里两朵荷花开得正艳,她轻声道: “把她的脑袋按进那口缸里,反复数次,洗清那脑子里的不敬之心,好让她长长教训,下次见了娘娘,才会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娘娘。” 女子笑容谄媚,说着阴毒的话。 丽妃点了点头,似乎觉得对方说得很有道理,却开口问:“妹妹以为她美,还是本宫更美?” 女人闻言一顿,恭顺地回答道:“丽妃娘娘凤仪万千,那丫头怎能跟娘娘比呢?” 丽妃面上的笑意更浓,眼里却一片凉意,她转眸看向了一旁始终不说话的太监,寒声道:“听到了么?就按她说的来办。” 太监额头上隐隐有块疤,面相很是可怕。 女人还未意识到丽妃神情不对,正在心里得意,结果那太监却径直朝她走来,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往亭外拖去! 周遭众人皆是一惊。 “啊——!娘娘,娘娘息怒啊!”女人惊声尖叫,慌忙挣扎起来。 只见女人被拖到那口水缸旁边,太监一言不发地抓着她的脑袋用力往下按,她整个脑袋被浸入水中,满缸的池水都涌了出来,溅落在地。 那两朵荷花也摇摇颤颤。 其他人见状根本不敢说话,生怕被殃及池鱼。 丽妃一眼也未往那边看去,只晃着团扇淡淡道:“本宫最讨厌欺骗。” 她虽然也不喜欢沈霜宁,却早已探明此人深受长公主赏识,连陛下亦对其另眼相看,这节骨眼儿上若对沈霜宁动手,岂不是自讨苦吃? 她又不傻,怎么会干这种蠢事? 还有世子昨日也派人来告知她,沈霜宁是自己人,要她在宫里多多照拂。 梁嫔那个死女人,胆敢害她,她便让她尝尝自食恶果的滋味! 沈霜宁并不知道在她离开后御花园发生了什么。 虽然丽嫔并未为难她,但沈霜宁还是希望今后再也不要碰见这个女人。 任何跟萧景渊有关的女人,她都想离得远远的。 - 芳姑姑将她带到了景瑜公主的长乐宫,先去了偏殿收拾行李,一会儿再去拜见公主殿下。 得知沈霜宁今天入宫,景瑜公主一早便起来了,她嫌沈霜宁来得太慢了,这都快午时了还没到。 心想半路该不会是遇到了什么差池,便要提着裙摆出去找人。 甫一出门,却得知心心念念的宁姐姐已经在偏殿了。 景瑜先是一喜,而后又有点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来见她! 景瑜亲自过去找了沈霜宁。 嬷嬷追在身后劝道:“公主殿下,您要矜持些啊——”根本叫不住。 走了许久,沈霜宁正坐在炕上歇息,慢悠悠地喝茶。 这长乐宫的偏殿比她的闺房还大得多,光线也好,早已被宫女打扫得一尘不染,看得出周围特地布置过,有种香软闺房的模样。 不过沈霜宁却没什么心思欣赏。 不一会儿,景瑜公主的身影飘然而至。 “宁姐姐!” 沈霜宁起了身,规矩地向她行礼:“公主殿下。” 景瑜面带笑意朝她走来,亲近地扶她起来:“这里没有旁人,不用向我行礼。” 景瑜自认跟沈霜宁已经熟悉,对她也没有之前的羞赧腼腆,举止中带着天然的亲近。 沈霜宁则要冷淡许多。 景瑜并不知翟吉之前对沈霜宁做的事,察觉对方不咸不淡的态度,景瑜便以为是她一路走过来太累,还未适应的缘故。 景瑜跟她说了会儿话后,也不敢打扰她了。 今日还不用去书斋,沈霜宁便留在偏殿待着,哪也没去。 景瑜原是给她准备了四名宫女,沈霜宁只留了两个。 两名宫女瞧着要伺候的姑娘冷冷清清的,也不敢多说话,只老老实实的忙活。 入宫伴读打乱了沈霜宁所有的计划,单是这件事就令她的心情好不起来。 晚些时候,她用完膳,宫女打了热水来,她便起身去沐浴,泡在浴桶里整理思绪。 如今她所做的一切准备,都是为了保全荣国公府。 明年会有大旱,各地都闹饥荒,甚至影响了朝廷局势,而眼下已经开始着手种土豆,待陈嘉如前世一样将其改良好,便能大幅提高收成,一年时间足够了。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父亲的事情,她跟裴执算得上是一拍即合。 镇国公府想在京营安插自己人,而她则要父亲先离开京营,明哲保身。 并非是让沈琅辞官,而是让他先留在真定治理,还不能让皇帝起疑心。 此事就拜托裴执去办了,眼下情势紧迫,她只能选择相信他。 沈霜宁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正确,可若是沈琅继续留在京营里,定会重蹈覆辙,那是父亲的性命,她不敢去赌。 只是沈琅一直是个倔驴,也不知裴执能否顺利...... 还有谢临,是否收到了她的信? 也过去了四五日,该收到信了吧? 听说儋州风水养人,民风开放,那里的姑娘一个赛一个漂亮,也比京城里的小姐要大胆奔放,看上哪位郎君便会直接上前表白示好。 如谢临这般俊俏的玉面将军,一定很招人喜欢吧。 若是有姑娘投怀送抱,他拒绝得了一次,能拒绝得了二次三次么? 说起来沈霜宁之前从未担心过这个问题,兴许是赵黎安的背叛让她对天下男人都失望,所以才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沈霜宁思考时不习惯有人打扰,是以阿蘅并不在身旁伺候。 她靠在桶沿,阖眸想着事情,周遭水汽氤氲,竟是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这一睡,竟梦到谢临被黑风寨的女寨主绑去做压寨夫君。 还梦到谢临跟那女寨主有了五六个白白胖胖的娃娃! 见到她时,谢临怀里还抱着一个奶娃娃,他一脸愧疚地对她说:“对不起,宁宁,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于是沈霜宁气哭了,咬牙切齿地唤谢临的名字。 只是这声呓语,怎么听都像是春梦时娇滴滴的呢喃。 此时的她并不知,屏风外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而她这一声声谢临,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第67章 醋意 此时阿蘅已经被一记手刀打晕在外面。 听着里面的声音,萧景渊闭了闭眼,拢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于是越过屏风大步走了进去。 他是习武之人,若是不想让人发现他的存在,他很轻易就能办到。 女子的脸颊被水汽沁出薄红,小巧的鼻尖覆着细汗,两道秀眉紧拧着,墨丝如瀑浸在水中,几缕湿发贴在莹白的颈侧,随着呼吸微微剧烈起伏。 这幅模样,仿佛印证了什么猜想。 萧景渊冷着脸,垂眸盯着她的脸,胸中莫名腾起一股无名火,额角青筋暴突,恨不能对她做些什么! 他俯下身,手指撑在桶沿,用力到指尖泛白,薄唇因愤怒而紧抿成一条直线,甚至微微下撇。 他以为自己早已做到毫不在意,可当他知道沈霜宁的春梦里竟是别的男子时,他一时竟无法接受。 但很快,满腔的怒火都被理智强行压下,在眼底化为了一片悲意。 而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沈霜宁的脸,没有丝毫偏移。 兴许是男人的注视太过炙热,沈霜宁睫毛轻颤,似乎要醒了。 萧景渊见状,直起了身,没有多待。 在外面留下要送来的东西后,便径直离开了此地,背影看起来竟有几分狼狈。 谢临在三天前就收到了沈霜宁的信。 而他所遭遇的事情恰巧和沈霜宁的梦境有些许重合之处,不过又很不一样。 谢临的确被黑风寨的女寨主看上了,对方还设计将他抓到了黑风寨里,要强行拜堂,但是这都在谢临的剿匪计划之中。 这一环则是美男计。 彼时他从探子手里收到沈霜宁的信时,正在黑风寨里。 谢临没想到沈霜宁会给他写信。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 信上她问他伤势可否严重,有没有水土不服,胖了还是瘦了,还要他万事当心,别逞强,又说了点自己在京中的事,也就没有别的话了。 看着信上再寻常不过的关怀之语,恨不得将每个字都拆开来看无数遍。 她在担心他,牵挂他。 明白这一点,谢临心里泛着丝丝甜蜜,嘴角也不由流露出笑意来,身上的伤都不觉疼了。 于是他执笔,斟酌了很久,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却不知如何落笔。 废了不知多少张信纸,才写好一封回信,想了想,又将自己的腰封一同送去。 而萧景渊留下的信,正是谢临给她的回信,还有谢临的贴身之物。 萧景渊走后不久,沈霜宁便醒了。 她在里头唤了阿蘅几声,却迟迟等不到回应。 水也有些凉了,沈霜宁只好独自出来,取了暖架上的中衣穿好后,这便走了出去。 偏殿里静悄悄的。 一看阿蘅昏迷在卧榻上,脸色骤然一变,当下快步过去。 “阿蘅,阿蘅?!”沈霜宁慌张地晃着阿蘅的肩膀。 不一会儿,阿蘅渐渐转醒,她缓缓直起身,用手捂了捂有些酸痛的后脖颈。 随即才意识到什么般,立即看向小姐,神情紧张。 “小姐,你没事吧?!” 沈霜宁连忙道:“我没事,你怎么晕了,到底怎么回事?” 阿蘅从卧榻上起身,啐了一口:“方才有人进来,我中了暗算!狗贼!” 一听有外人进来过,沈霜宁神情微变,她方才可是在沐浴! “你可有看清是什么人?” 阿蘅摇摇头,捡起了掉落在地的刀。 当时她察觉有异,只来得及抽出刀,可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下一步的动作,就被打晕了,以至于连那狗贼的脸都没有看清! 可恶!! 而那两名宫女,也同样被打晕了,将她们唤醒后,她们也是一问三不知。 宫女害怕道:“此事可要告诉公主殿下?” 说实话,她们在长乐宫当差这么久,也是头一回遇见这种事! 沈霜宁沉吟片刻,道:“先看看有没有少了什么。” 对方费尽心思进来,却没有伤人,难不成是谋财? 不一会儿,阿蘅拿着什么东西过来。 “小姐,我在桌上看见的。” 阿蘅一手捏着信,一手拿着个鹿皮腰封。 沈霜宁靠坐在软卧上,拆开来看到是谢临的信,面上的凝重猜疑瞬间化为了喜意。 还真是心有灵犀。他才念着他,就收到信了。 看来那人只是来送信的,她真要感谢他。 沈霜宁一天的阴霾都消散了好些。 她敛了神色,朝那两名宫女说道:“今夜之事不要惊动公主殿下,你们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明白了吗?” 两名宫女连连点头,此事说白了也是她们的过失,姑娘不想追究,她们都谢天谢地了! 说来也怪,明明眼前的女子只比公主殿下大两岁,也是个闺阁女子,可有时候从那身上散发的气势却一点也不像少女所有,就譬如现在,挺震慑人的。 宫女心下对沈霜宁更加敬重。 宫女走后,只剩阿蘅在她身边。 “原来是送信来的......”阿蘅忍不住抱怨道,“把她们打晕就算了,怎么连我也不放过?疼死了。” 阿蘅心想,一定是萧世子身边那个讨人厌的青峰! 沈霜宁没有言语,只坐在烛火旁看着手里的信,眼神柔和,看得也仔细,嘴角噙着笑意。 谢临没事,她也总算安心了。 阿蘅却不解道:“小侯爷送腰带来作甚?” 沈霜宁拿起那鹿皮腰封,脸颊却有些红了。 解束腰玉带,遣人送归妻。 男子远征送女子腰封,是夫妻间才会有行为,是以贴身之物寄相思。 沈霜宁解释给阿蘅听,阿蘅反应过来便炸毛了。 “小侯爷怎么能占小姐便宜呢!他又不是姑爷!” 沈霜宁连忙捂住她的嘴,“嘘!小点声!” 只是这表情分明是很受用的。 萧景渊并未离开。 他立在偏殿外的树上,本就一身玄衣的他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耳力和目力都极佳。 忽然感到一阵兴意阑珊,扭身离去。 沈霜宁躺回床上时,却在想着方才沐浴时似乎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旋即又掐灭了脑中的念头。 绝不可能是萧景渊。 这种小事哪里用得着萧世子亲自跑一趟,且他这么讨厌她,是不会来的。 第二天见到沈霜宁时,景瑜公主明显察觉到她心情好了些,于是在去书斋的路上,主动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沈霜宁自然不会告诉她原因,随口糊弄过去了。 就快到了书斋,远远却看到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 男子一袭玄青锦袍,长身玉立,气质清冷,竹影在他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沈霜宁没想到给公主殿下讲课的人会是自己的兄长,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翰林院那些老学究定然是觉得给公主殿下讲课是儿戏,是以一个个推脱着不愿来,这担子自然就落到了年轻的沈修辞身上。 沈修辞在国子监时便出类拔萃,是公孙先生的得意门生,学问方面自是顶好的,圣上也放心。 而沈修辞想走仕途,自然不能拂了皇帝的面子,若是能将公主教好,也算是立功了。 宫中人多眼杂,须得谨言慎行,今日沈修辞是她们的教书先生,不是沈霜宁的兄长。 沈霜宁规矩地唤了声“先生”,却在偷偷朝他眨眼。 沈修辞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景瑜公主一心想好好表现,也乖巧地唤了句“先生好”。 沈修辞拱手回礼:“公主殿下。请坐。” 沈修辞原以为圣上打算让小公主念书这事,公主自己并不乐意,结果却见景瑜公主十分认真,回答问题时也并不敷衍。 沈修辞见状,也不由认真了几分。 一个时辰后,讲课便结束了,沈修辞给景瑜留了道题,景瑜仍坐在位置上思索,一手执笔,刷刷刷地在上面写着什么。 趁这个时候,沈修辞将沈霜宁拉到一旁,正色道:“你可知圣上还要考核公主的射艺?” 沈霜宁眉心一跳:“什么?”不是念书而已吗? 沈修辞道:“我昨日才得到消息,再过一月,女真国的公主会来大梁,圣上如今决定要让公主殿下修学六艺,就是为了此事。” 女真国以女子为尊,都是极其出色,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那位公主更是个中翘楚。 沈霜宁没问女真国公主为何要来,只蹙起眉道:“一个月,这点时间能学会什么?公主殿下吃不得苦,射艺估计也只能学得皮毛而已。” 沈修辞看着她不说话。 沈霜宁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瞪大眼睛:“圣上让我伴读,该不会到时候要我上吧?!” 第68章 不必畏惧,有我在 沈修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望着湛蓝的天说道:“圣意难测,但圣上命你给公主伴读,绝非儿戏,你需认真对待。” 沈霜宁紧皱的眉头没有松开,还以为只是陪公主玩乐即可,谁知身上还有这么重的担子。 大哥在翰林院,昨日才收到消息,想必圣上和长公主早就知道了,之所以现在才放出消息,就是怕她不敢来。 那些贵女们若是知道当公主伴读竟然还要为国争光,一定会吓得半死,完全不羡慕了。 沈霜宁这才想起女真国一事。 大梁周边的附属国中,女真算其一。 别看女真皆是女子为政,却是当年大梁最难啃下的一块骨头,后来女真主动求和,也是因遭受了天灾,否则那场战役估计要再打上两年。 而今女真虽然已是大梁的附属国,却是最有反骨的,再加之北齐正与大梁打仗,宣文帝不得不担忧,女真会趁机勾结北齐,借势报当年称藩之辱。 此番女真国来大梁名为朝贡,实为试探虚实,见弱则噬,乘隙而攻。 若女真发现大梁国力衰退,君主病重,必会乘北齐交战之机,趁势挥戈。 不论对方到底想做什么,作为东道主,大梁都必须展现出国力强盛的一面,绝不能在附属国面前丢脸。 景瑜公主是圣上唯一的女儿,对方来的也是公主,到时候自然会有所比较。 想来宣文帝也知晓公主有几斤几两,这一个月临时抱佛脚怕也是很难比得过女真公主,所以才给她找了个伴读。 届时景瑜公主比不过,由伴读代劳,合情合理。 沈霜宁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给公主伴读不是什么好差事。 上一世,女真国公主前来大梁,宋惜枝是公主伴读,而恰逢那时宋家获罪流放,宋惜枝便离京了,也算是躲过了一劫。 彼时的沈霜宁去了外祖家,等回来时,女真国的人都已经走了,是以对这段记忆委实不深。 只隐约记得,圣上发了怒,被气得吐血,貌似病得更重了。 再后来轮到大梁遭遇天灾,女真国立即趁虚而入,联合北齐一同发兵...... 想到这里,沈霜宁背上爬上一阵寒意,心想只怕就算这次找回赢面,女真国还是会在将来借机发兵。 沈修辞道:“据说那位女真公主骁勇善战,驭马射箭极为擅长,但文道则差一些。” 沈修辞话音一转:“你之前不是跟小侯爷学过骑马?” 沈霜宁叹息道:“是学过,也只是皮毛,哪里比得上那位公主?” 之前是要跟谢临学射箭的,可他去了儋州,此事就搁置了,而这段时日忙着各种事,骑马也练得不勤。 “再说射艺,我只会投壶,弓箭是根本没碰过的。” 沈修辞道:“你会投壶,准心自是不会差。” 沈霜宁苦笑:“大哥就别安慰我了,投壶和射箭是两码事,哪能一样?” 沈霜宁岂会知道,正是她在镇国公府那一手“蒙眼投壶”被景瑜说给长公主听,对方才点了她做公主伴读的。 沈修辞见妹妹脸色难看,便把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安抚道:“别太有压力,你只需尽力而为,便是输了,圣上亦不会怪罪,而且骑射是由萧世子来亲自指点,再加上宁宁天资聪颖,一定能学得很好。” 不用想,骑射定是由她来比,因为景瑜如今的体型连上马都困难。 沈霜宁丧着个脸,慢慢点了点头。 待坐回原位时,沈霜宁才猛然意识到什么,表情一变。 方才大哥说什么,教她们骑射的是萧世子?萧景渊?! 沈霜宁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从书斋出来后,景瑜和沈霜宁去换了身方便骑马的衣裳,之后便去了马场。 萧景渊已经在那等着了。 他身着藏青色劲装,束银色腰带,锦缎泛着冷光,清冷中添一丝贵气。 而他旁边还有一身穿蟒袍的男子,竟是太子! 沈霜宁眸光微微闪烁,不由想起了前不久太子和萧景渊密谈的事。 那时太子信誓旦旦要对付宋家,如今宋阁老已经下狱,显然是按死对方的最佳时机,然而太子却没有后续的动作,是还在等什么? 思索间,景瑜已经率先朝太子跑过去,笑盈盈道:“太子哥哥!” 太子身着月白蟒袍,眉宇间尽是清贵端方之姿,他朝景瑜温声笑道:“还从未见过景瑜穿骑装的样子,这般英挺飒爽,倒有几分女将军的风范了。” 虽然两人并非亲兄妹,且景瑜的亲兄长一直在觊觎储君之位,但在太子眼里,这跟景瑜无关。 有外人在场,景瑜被夸得生出几分羞涩来。 沈霜宁行至太子面前,垂首行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又微微侧头对萧景渊道:“世子万福。” “沈四姑娘不必多礼。”太子虚扶她的手臂,一脸温和的笑意。 “太子哥哥怎么也来了?”景瑜问道。 太子温声道:“听说咱们的小公主要学骑射,孤正好闲来无事,便来看看。顺便盯着你,看你有没有认真学。” 景瑜鼓起圆圆的腮帮子,攥起粉拳:“我会认真学的!” 萧景渊则清清冷冷的,什么也没说。 方才见她们来,也仅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不似太子好说话。 沈霜宁是知道他是一向如此,倒也未在意,就是景瑜挺害怕的。 萧景渊命人牵两匹温顺的马来,四人便在原地等候。 景瑜看了萧景渊一眼,缩了缩脖子,忍不住在沈霜宁耳边低声道:“父皇知道我怕他,就故意使唤他来教我。” 萧景渊耳力极佳,何况又站得这么近,听到小姑娘的嘀咕声,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沈霜宁头一回知道景瑜畏惧萧景渊,有点诧异。 不过转念一想也合理,萧景渊生得一副女子都钦慕的好皮囊,但毕竟是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武将,不笑时的确挺吓人的。 看来宣文帝确实想让公主好好学骑射,否则也不会让萧景渊来教了,只不过会不会有些大材小用了? 被迫接下教姑娘骑马的差事,萧景渊应该挺不高兴的吧? 沈霜宁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谁知对方也在看着她! 冷不丁接触到了萧景渊冰冷的视线,沈霜宁心肝都颤了一下。 他又盯着自己做什么? 沈霜宁意识到自己没什么好心虚的,于是又看了回去。 萧景渊却移开了视线。 沈霜宁觉得他真是莫名其妙。 太子待人素来和善,没什么架子,是位极温和的储君,身上倒有几分宣文帝的影子。 太子笑着对沈霜宁说道:“沈四姑娘这身骑装要比上次多了些英气,看着很不一样。” 男子夸女子穿着好看,多半是有点意思,但太子夸得很坦荡,眼里只有欣赏,没有情愫。 “殿下谬赞。”沈霜宁不失礼数地回答。 太子又道:“上次你送来的烹饪之法很不错,太子妃甚是欢喜,就是孤每天对着一桌子南瓜,已经开始做噩梦了,梦里都是南瓜追着孤跑。” 太子说得太有画面感,沈霜宁忍不住笑了。 “没想到太子妃殿下这么喜欢。” “是啊,就是苦了孤了。”太子摇头叹息,看似在抱怨,眼神里却极是宠溺。 沈霜宁看得出太子跟太子妃感情很好,心里不由羡慕,还有几分感慨。 虽然太子曾经也喜欢宋惜枝,但是娶了公孙小姐后,对妻子却是极好的,两人也很恩爱,不像她...... 萧景渊看着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面色看起来更冷了,负在身后的手不由慢慢紧握。 明明就站在一起,可彼此之间就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不一会儿,宫人牵了两匹骏马来,一白一棕。 考虑到是两位姑娘要骑马,特地挑了个头小一点的马匹,而棕色那匹是最矮的。 太子是知道景瑜从未骑过马,是以朝沈霜宁问道:“四姑娘可有学过骑马?” 沈霜宁如实道:“学过一些皮毛。”至于跟谁学的,她没说。 太子便放心了,转身看向景瑜:“先学着如何上马吧。” 景瑜看着眼前的棕色骏马,对于没有骑过马的她来说,想要迈出第一步就需要很大的勇气。 她迟疑了很久,纵使有太子和萧景渊在一旁保驾护航,她也迟迟不敢上马,仿佛眼前的骏马是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 “我,我害怕......”景瑜摇摇头,控制不住地退了两步,一脸抗拒。 “要不今日还是先不学了,明日再学吧,” 一旁的沈霜宁已经独自坐上马背,手腕轻挽缰绳,如握春葱,她朝景瑜说道:“公主殿下,骑马没有那么可怕的,您瞧——” 她牵着缰绳特地走了两圈。 女子腰肢纤细,不盈一握,裙摆随马身轻晃,煞是好看。 尤其是她从容不迫的姿态,别有一番风情。 连太子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萧景渊眸光沉沉的望着沈霜宁,没有言语。 看来谢临将她教得很好。 而萧景渊并不知,上一世,他曾拒绝她想学骑马的提议。 沈霜宁之所以想让他教自己,也是有想跟他亲近的意思,只是男人太不解风情,也太忙碌,根本没空理会她。 沈霜宁勒住缰绳,停在景瑜面前,鼓励道:“骑马并不可怕,男子做得,女子亦然,公主殿下乃大梁女君之典范,是最璀璨的明珠,人人都该仰望您,纵是胯下骏马,亦当臣服于您。这区区骑术,何足畏惧?” “您瞧,我都能行,殿下一定也做得到,别怕,有我在。” 这番话如金石掷地。 景瑜怔怔望着眼前人,只觉胸腔里的心跳如战鼓擂动,竟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从未有人跟她说过这样一番话。 她虽贵为公主,可是既不貌美,也没有纤瘦的身材,有很多人明面上奉承她,尊敬她,实则背地里都在耻笑她蠢笨如猪,肥硕不堪。 这些难听的讥诮如附骨之蛆,逼得她自暴自弃,也控制不住地暴饮暴食,使得自己陷入泥潭之中。 直至前不久,父皇告诉她女真国的公主将要来大梁。 父皇看她的眼神不再似从前充满包容和溺爱。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于是强装镇定,放出狠话能学好骑射。 可是真到了这一步,她仿佛又听到了四周传来很多嘲笑她的声音—— “快看啊,公主居然要学骑马,怕不是一上去就会将马儿压死吧?” “看她那副懦弱的样子,能爬上去就不错了。” “哈哈哈哈哈哈真可笑!” “为什么偏偏她是我们的公主?又丑又无能,根本配不上大梁。” “.......” 这些满怀恶意的声音忽远忽近,如跗骨之蛆,令景瑜再度打起了退堂鼓,然而沈霜宁的话语却似利剑劈开迷雾,让她看到了一束光。 她说她是明珠,人人合该仰望她。 她说纵是骏马,也应臣服与她。 她说不必畏惧,有我在...... 第69章 这个公主伴读真是选对了 景瑜内心汹涌,她抬头注视着沈霜宁那双清澈的眼睛,最后那点迟疑也散了。 她重重点了头,鼓起勇气朝马儿走去。 景瑜在宫人的搀扶下,有些艰难地了坐上了马背,直至双脚悬空,远离了实地,她才恍然惊觉,自己真的做到了!! 沈霜宁缓缓策马来到她身旁,与她并行,莞尔道:“看吧,我就说了,公主殿下能做到的,骑马其实并不可怕,对不对?” 景瑜发自内心的欢喜,露出许久不曾出现过的自信的笑容,整个人都显得充满了生机。 但紧接着,景瑜的眼眶又不由湿润了,一滴豆大的眼泪从胸前精贵的绸缎上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光。 除了沈霜宁,谁也没瞧见。 没人知道她迈出这一步有多么艰难。 当身下的骏马动起来时,景瑜身形微晃,还是有点怕,却紧紧咬着唇,面上一片肃然,不似方才懦弱了。 沈霜宁看着景瑜,在心里叹了口气,于是翻身下马,接过侍从手里的缰绳。 她抬头朝景瑜柔声道:“殿下,臣女给您纤绳,别怕。” 景瑜于是慢慢地挺直了背脊,垂眸看向她,脸颊露出浅浅的酒窝,满脸信任之意。 沈霜宁给了景瑜坚持下去的勇气,之后在萧景渊偶尔的指点下,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看着景瑜坐在马背上的身姿,那些伺候公主起居的近侍们皆很欣慰。 虽然只是进步了一点点,但是对公主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每当人们以为公主就要放弃的时候,她都坚持下来了。 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公主。 唯有太子和萧景渊的目光落在沈霜宁身上。 太子负手而立,眸中漾着意味深长的笑意,道:“四姑娘还真是个妙人,三皇弟那般伤害她,她还能心无芥蒂的帮衬景瑜,这般胸襟心性,实属难得。孤佩服。” 萧景渊原本放在沈霜宁的目光倏地一转,落在了太子身上,眸光犀利,带着几分审视地开口道:“太子殿下貌似对三殿下的事很清楚?” 太子没有看他,只笑了笑道:“听说了一些而已。” 怕不是听说的,而是翟吉那里有他的人。 萧景渊若有所思。 “世子打算将三皇弟关多久?”太子状似无意的问道。 萧景渊淡淡道:“他仍有嫌疑在身,何时洗清嫌疑,何时便能出来,太子殿下若是关心他过得好不好,可去镇抚司探望。” 太子笑道:“好啊。” 马场上方的跑马墙上,立着一道明黄的身影。 宣文帝到底是不太放心景瑜,是以下了朝后听说她当真来了马场,便过来瞧一眼。 原以为景瑜想学骑射,只是说说而已,等真要学了,定会像从前一样找各种借口逃避。 没想到,她竟是动真格的。 宣文帝一双黄豆大的眼睛里满是欣慰之色,目光又落在另一道骑马的身影上,捻须颔首。 看来这个公主伴读真是选对了。 “公主殿下好学,又有世子和伴读陪着,陛下可放心了?”一旁的海公公温声道。 宣文帝手搭在墙头的垛柱上,眼眸沉沉地望着底下的身影。 自己这个女儿,他是最清楚的,过于善良以致怯弱,保护得太好反而没了担当。 没有让她长成公主该有的样子,他自己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一个月后女真公主来访,宣文帝其实对景瑜并不抱有期望,不奢求她能为大梁争什么脸,他若不想景瑜丢脸,到时候自有上百种办法让她不现身就是。 景瑜最像他,又是他唯一的女儿,为人父亲,他也希望女儿能有所成长,毕竟他庇护不了她太久了...... 墙上风大,宣文帝猛地咳嗽起来,边咳边用随身带着的丝帕捂嘴。 年迈的海公公连忙去拍皇帝的后背。 等再拿开时,黄色的丝帕上竟有鲜红的血色,显得有些刺目。 海公公大惊失色:“陛下!” 宣文帝盯着那抹血色看了片刻,骤然紧握,藏到了袖中,厉声道:“别声张。” 海公公明白过来,一脸沉痛地点了点头。 宣文帝这便离开了,海公公临走前看了眼底下的小公主,深深地叹了口气。 眼下淑贵妃重病缠身,已时日无多,届时公主失去了母亲,若是又失去了唯一能庇护自己的父亲,公主该如何自处? 临到傍晚。 侍从小心地将景瑜公主扶下来,给她递去了水囊,又为她擦额头的汗,十分心疼道:“公主殿下今日辛苦了,回去歇歇吧。” 景瑜一副精神奕奕地模样,眼睛也亮亮的,虽满身是汗,却有种如获新生的感觉。 另一边的沈霜宁也从马背下来了,她亦出了很多汗,渴得不行。 她径直往营帐走去。 宫人在这里设了一张长桌,她记得自己的水囊就放在这里。 也不知阿蘅跑哪里去了,沈霜宁也没多想,伸手取了桌上唯一的水囊就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不一会儿,一旁传来男人冷淡的声音。 “你喝的是我的水。” 沈霜宁一听这熟悉的嗓音,喝水的动作便是一顿,扭头时便看到萧景渊木着一张脸,实在没忍住。 “噗——!” 沈霜宁自己都吓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水囊,拿出自己的帕子一面给他擦湿透的衣襟,一面道歉。 “我不是故意的,世子莫怪,世子莫怪......” 萧景渊皱着眉,脸色铁青,抬手抓住她的手。 沈霜宁一顿,又猛地抽开:“世子请自重!” 萧景渊冷笑了一声,手指弹了弹前襟,没说什么,伸手去拿桌上因为没有及时关上,水已经流尽的空水囊。 还故意拿到沈霜宁面前,倒着放,无声控诉。 沈霜宁神情讪讪,谁知道萧景渊的水囊会放在这里?之前这桌上只有她的水囊! 这时阿蘅回来了。 她方才去接水了。 阿蘅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直愣愣地把水囊递给沈霜宁。 “小姐,喝水!” 沈霜宁:谢谢,已经喝饱了。 沈霜宁将自己的水囊递给萧景渊,道:“世子若不嫌弃,就喝我的吧。” “喝孤的也行。”太子不知何时过来了,也将水囊递过去。 萧景渊伸手拿了沈霜宁的水囊。 太子挑了下眉,倒是没说什么,收回手,自顾喝着水。 沈霜宁已经回到了景瑜身边。 景瑜一把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道:“宁宁,谢谢你,今日我获益匪浅。” 沈霜宁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肩:“殿下今日很勇敢。” “我们回去吧,明日再来!”景瑜松开她,笑容甜甜的。 沈霜宁点了点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于是就见萧景渊竟然当真在用她的水囊饮水! 这一刻沈霜宁仿佛被定住了。 为什么? 他不是很厌恶她、忌惮她吗? 方才递出那瓶水囊时,她压根没想过他真的会喝,甚至想过他会当面倒掉,羞辱自己一番。 可是没有,他平静地接过去了,现在又喝上了,那样淡漠的神情,仿佛跟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可就是令沈霜宁头皮发麻! 就在萧景渊将要转眸看过来之际,她匆匆回过神,加块步伐离开了马场。 二人走后,太子邀萧景渊去了东宫做客。 萧景渊没有拒绝。 天色暗了下去,夜色寂静深沉,屋内烛火融融,太子将珍藏的酒酿拿出来款待。 “此乃泸州的妃子笑,浓香芬芳,上上佳酿。孤藏了很久,可不敢让太子妃知晓。” 见萧景渊望过来,太子低笑一声,道:“孤酒量不行,又贪杯,她不准孤饮酒,管得极严。” 嘴上说着抱怨的话,却是一副很受用的样子。 萧景渊一直不太理解,天底下为何会有男人喜欢被女人管束,他无法接话。 两人喝了两杯后,太子忽然道:“你要跟宋惜枝成婚吗?” 萧景渊看了他一眼。 他猜到太子邀他做客是有事要问,可没想到是问的宋惜枝。 太子喜欢宋惜枝的事,萧景渊是知晓的。 如今宋阁老尚在狱中,圣上已下令,秋后问斩,已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那些在朝为官的宋家人,要么官降一品,要么被贬离京,当初由宋阁老提携上来的官员也多少受了牵连,曾经门庭若市的宋家如今冷清得仿佛被全京城孤立。 太子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时若是再呈上宋阁老勾结乱党的确凿证据,宋家孤立无援,必遭灭顶之灾。 而太子迟迟没有动作,是因为顾及宋惜枝么? 萧景渊不清楚。 但眼下看来,太子还没有放下她,这也许是原因之一。 萧景渊道:“我不会娶她。” 太子眯起了眼,也不问为什么,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沉声道:“她与你青梅竹马,对你一片深情,为了你,她甚至拒绝了孤。你若不娶她,她极可能会死,或是沦落到很惨的下场,到时候你真的能做到无动于衷么?” 第70章 世子如此作为,对得起小侯爷吗? “太子殿下不必试探我。” 萧景渊半张脸沉在夜色中,令人捉摸不透。 太子并不在意萧景渊的警告,眼睛死死盯着对方道:“你不肯娶她,到底是因为宋章下令杀了袁振峰,你不愿娶仇人的孙女,还是因为......那位沈四姑娘?” 萧景渊摩挲着酒杯,没说话。 太子忽地笑了一下,移开了目光,又问了一遍:“你当真不会娶她?无论如何都不会?” 萧景渊道:“我从不说第二遍。” 太子嗤笑道:“你真是无情。” 萧景渊转眸看太子:“是殿下要对宋家赶尽杀绝,不是微臣,要论无情,殿下要比臣更胜一筹。” 太子的表情有了极细微的变化,温和的脸庞有一瞬间的扭曲。 萧景渊从容地饮着酒,缓缓转动酒杯,眼睛望着外面寂寥的深夜。 太子之所以想让宋家灭亡,他多少了解一点。 二十年前先皇后亡故,跟宋章有很大关系。 先皇后慧眼识珠,一手将宋章提拔起来,视若心腹。 先皇后对宋章有知遇之恩,然而宋章却恩将仇报,在先皇后后位不保之时,转头投靠了她的死对头,也就是如今的王皇后。 就在先皇后拼命保住自己的势力时,宋章给皇帝送去了先皇后结党营私的确凿证据。 彼时宋章是先皇后最大的倚仗,可以说宋章的背叛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 先皇后面对满盘皆输的局面,为了保住年幼的太子和母家的荣耀,选择在寝殿悬梁自尽。 彼时的翟羽不过五岁,宫人惊惶的哭喊与寝殿里晃荡的素白绸带,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先皇后的死不是什么秘密,随着翟羽年岁渐长,轻易就能查清母亲死亡的真相,所以多年筹谋,一心想要灭了宋家。 只是恐怕太子自己都没想到,他会喜欢上仇人的血脉,所以他有那么一丝心软了。 于是在紫辰阁里,太子主动告诉萧景渊,他要提前对付宋家了,就是故意给萧景渊去给宋惜枝通风报信的机会。 宋惜枝毫不犹豫将自己的祖父卖了,太子很欣慰,但他还是不肯轻易放过踩着先皇后尸骨,享受荣华的宋家人。 若是萧景渊愿意娶宋惜枝,她便有了倚仗,那么太子就可以放开手脚去灭了宋家。 可太子没想到,萧景渊会如此无情。 太子一连喝了几杯,面上已有浓烈的醉意,手指攥紧了酒杯,用力到指尖都泛白。 “你说宋章是不是很可恨?”太子喃喃道,“他的所作所为,既害了宋家,也害得他的孙女失去幸福。” 他并没有看见,太子妃就站在门外,而且站那有一会儿了。 太子忽然伸手,用力握住萧景渊的手,一副哀求的口吻道:“算孤求你,你护着她好不好?你仁慈一点,她那么可怜,你别对她这么狠心,那都是宋章的错,与她无关......” 这番话也不知到底是对萧景渊说的,还是对他自己说的。 萧景渊并不作声。 对于宋惜枝,他早已权衡利弊过,若是太子最终还是选择对宋家动手,他自会在不损害王府利益的前提下,护着她些。 但这一点他不会让太子知晓,唯有这样,太子才不会对宋家赶尽杀绝。 太子妃终于走了过来。 “太子殿下,别喝了。”太子妃俯下身,在太子耳边说道,语气轻柔。 太子已经将脑袋深深垂了下去,没有任何反应。 太子妃眼眶湿濡,看起来很难过,但更多的是心疼。 她将太子扶了起来,纤瘦的身子竭力撑着他,朝萧景渊露出一抹略显苦涩的笑:“殿下醉了就喜欢胡言乱语,让世子见笑了。” “无碍,先扶殿下回去醒醒酒吧,微臣告退。”萧景渊搁下酒杯,从座中起身。 太子这妃子笑后劲十足,他酒量一向不错,这才喝了四五杯,站起来时便有些犯晕了。 萧景渊蹙眉,抬手揉了揉额角。 太子妃道:“我让人提前做了醒酒汤,世子喝完再走吧。” 宫门早已下钥,但萧景渊手握圣上所赐的腰牌,有“御前免召”的特权,可随时出入宫门。 不过萧景渊却不愿待太晚,便婉拒了太子妃的好意。 太子妃见状也不勉强,扭头吩咐宫人送萧世子出去。 出了东宫,萧景渊便让宫人回去了,没让人跟着。 此时长乐宫偏殿,灯火通明。 沈霜宁刚洗漱完毕,正躺在贵妃榻上看书。 一头柔软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发尾还有点潮,腿上披着一张雪白的绒毯,一双白皙的脚丫露在外面。 手指慢慢翻着书页,看得极认真,抬起来的手袖口下滑,露出来的一节手腕白皙如玉。 窗外有风吹进来,渐渐地有些刺骨了,她正想让阿蘅把窗户关上,结果抬眼时就看见萧景渊不知何时站在了珠帘外! 这跟见鬼了没什么区别。 沈霜宁脸色微变,立即坐了起来,看见对方仍站在那里不动,她于是试探地唤了声:“世子?” 萧景渊终于有了动静,指节挑开垂落的帘栊,靴底碾过地面的声响透着沉缓。 他颀长的身形覆上阴影,周遭空气仿佛被无形的重量挤压,连陈设都显得逼仄起来。 恰在此时,穿堂风卷着他衣袍间未散的酒气吹拂进来。 沈霜宁眸光猛地一颤,眨了眨眼:“你喝酒了?” 萧景渊垂首看着她,微微晃动的暖色烛光映在她的脸颊上,显得娇俏可人。 视线中的她,一会儿冷着脸警惕十足地盯着他,一会儿又似乎变了个模样—— 变成梦里那个对他满眼情意,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的妻子。 萧景渊微微眯起了眼,周围的景象像是隔了层雾,只有眼前的女子是清晰的。 沈霜宁忽然觉得他此刻的眼神很危险,正要起身时,却被他一手按住肩头,被迫坐了回去。 “世子,你这是干什么?”沈霜宁皱起眉,仰起小脸看他,很是不悦。 萧景渊忽地俯下身来,将她一把拥入怀中,用力得几乎要将沈霜宁的骨头给勒断了。 沈霜宁立即抬手去推他,连世子也不喊了,怒道:“萧景渊,你放开我!” “你看清楚,我不是宋惜枝!别到我这里来发酒疯!” 却又不敢喊得太大声,生怕引起外人的注意。 倘若被宫女发现她和萧世子大晚上搂搂抱抱,她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届时就算萧景渊不乐意娶她,舆论之下,也要一台软轿将她抬进王府侧门,给她一个侧室的身份。 到时候再过不久,他会将宋惜枝娶进门,宋惜枝为正妻,而她是妾室,真就遂了宋惜枝的愿,跟她共侍一夫! 想到这里,沈霜宁一时气急,眼看推不动男人,只好张口去咬他的肩膀。 这一下发了狠,隔着衣衫咬进了皮肉。 耳边传来轻微的抽气声,可萧景渊并未松开她。 他面庞埋在她颈窝,嗓音低沉,祈求一般道:“再唤我一声郎君可好?” 沈霜宁闻言动作顿时就僵住了,瞳孔骤然一缩,简直难以置信!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萧景渊也重生了。 心电急转间,她忽然就想起来先前在醉云楼被他所救时,她无意间将他认错成前世的夫君,才不小心唤了他一声“郎君”。 可是按理说,萧景渊该觉得那声郎君是冒犯才对,眼下怎么会...... 紧接着,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冒了出来。 沈霜宁松开嘴,忽然就笑了。 只是这笑意多半是讥讽。 先前种种不对劲之处,仿佛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萧景渊竟然喜欢她? 前世她用尽一腔热血去追逐他,迎合他,却得不到一个正眼。这一世她不再喜欢他,且一心疏远他,与他划清界限,结果他反倒对她有意思了? 所以上一世的她该有多傻,才会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委曲求全。 沈霜宁笑着笑着,眼睛却渐渐湿润了,满嘴的苦涩。 她心疼自己。 沈霜宁垂下手,闭上了眼睛,便是满心恨意,也只是平静道:“萧景渊,你真不是个东西。” 心里喜欢的明明是宋惜枝,却又来招惹她,当她是什么了? 萧景渊感觉到脸颊有些湿润,这并不属于他,臂弯便下意识松了松,抬起头时,发现她竟然哭了。 心底忽然针扎似的一痛。 他凑上去吻她脸颊上的泪,一点一点地吻着,又咸又涩。 两只手紧紧握住她的肩膀,像是生怕她逃了。 萧景渊身上浓烈的酒气笼罩在沈霜宁口鼻,像囚笼一样困住她,他的呼吸像烙铁一样滚烫,唇瓣却凉得像碎冰,一下又一下印在她面颊上,脖颈上,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沈霜宁的眼泪愈发止不住,整个人僵直着,一动不动。 “别哭......”他心软地哄道,沙哑的嗓音带着隐隐的颤抖。 为什么要哭?谁让她受委屈了? 萧景渊不明白,只觉得胸腔里仿佛堵着一口气,很难受。 但同时又有另一种欲望在翻涌,像潮水一般,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打过来,摧毁他的理智。 平日里清冷持重的男子,也有被欲望操控的时候。 萧景渊呼吸很快变得粗重起来,他将沈霜宁放倒在贵妃榻上,欺身而上,手指轻抚她的脸颊,顺着脖颈慢慢下移,动作带着些许笨拙,指尖在颤抖。 “宁宁,别怕。” 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身下是自己的妻子,她本就属于他,他想要她,理所应当。 然而,他并未看到沈霜宁冷然而显得有些麻木的脸。 就在萧景渊低下头来,将要吻上她的唇时,她终于有了动静,一脸淡然地开口。 “世子如此作为,对得起小侯爷吗?” 第71章 权当是醉酒认错了人 在听到谢临的名字时,萧景渊的理智瞬间回笼,瞳孔猛地一缩。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对沈霜宁做了什么。 大约是太过震惊,一时没了反应。 沈霜宁只淡淡看着他,又问一遍:“世子还要强迫我么?” 她的眼神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情绪起伏,萧景渊从她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模样,仿佛也看到了自己见不得人的心思被摆到了台面。 萧景渊忽然就感到了浓浓的自厌。 随后他听到自己喉咙里传出十分艰涩的声音:“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想强迫你......” 沈霜宁嗤笑了一声,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信么? 萧景渊不敢看她的眼睛,他该怎么跟她解释?说他是误以为她是自己前世的妻子,所以要跟她行房么? 萧景渊最终什么也没说,立刻就远离了她,而后像是犯了错的孩童般,不知所措,木然地站着,视线瞥向一旁,也没有看她。 沈霜宁从贵妃榻上慢慢坐起来,将滑落在小臂上的衣衫拉了起来,遮住一片春光。 这种情况是她未料想到的,是以也不知该怎么办。 她垂着眼眸,没有看他,只轻声道:“世子请走吧。” 说完,便要起身回内室。 萧景渊忽然抓住她垂在身侧的手,哑着嗓子说道:“我会对你负责。” 这句话像是针扎一样刺激到了沈霜宁某根神经。 在她听来这就像是施舍。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沈霜宁便猛然转过身来,抬起另一只手要扇他耳光。 萧景渊没躲,沈霜宁的耳光便落到了他俊朗的面庞上。 啪的一声。 她这一掌打得极重,萧景渊的脸上很快浮现出红红的巴掌印。 萧景渊皱了下眉,却未说什么。 沈霜宁盯着他道:“世子要如何对我负责?” 萧景渊道:“我可以娶你。” 沈霜宁用力抽出自己的手,低喝道:“我不愿意!” 萧景渊微微瞪大了眼睛,没料到她会拒绝得这般干脆,只是转念一想,他也清楚原因,是以并未追问为什么。 只是愈发觉得心口一阵闷疼。 沈霜宁嘲讽道:“萧景渊,不是所有人都想成为你的女人,我一点也不喜欢你,便是今夜你我真的发生了什么,我也断不会嫁给你!你该向我道歉,而不是说娶我,谁要你娶了?” 沈霜宁素日温和平静,极少这般疾言厉色。 纵是情绪再稳定的男子,被女子这般嫌弃,心情也难以平静。 萧景渊自认拿出了最大的诚意,可她不要,还打了他一巴掌,告诉他不稀罕。 萧景渊脸色铁青,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看着平日高高在上的男人面露难堪之色,沈霜宁心底快意至极! 于是她上前一步,伸手去替他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故意说出令他更加难堪的话来。 “小侯爷那般信任世子,托你照拂于我,不是让你照拂到我的床上来,世子今夜对霜宁做的事,权当是醉酒认错了人。我不会告诉小侯爷,也请世子今后自重,莫再行此冒犯之举。” 萧景渊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的墨色一寸寸沉下去,仿佛腊月寒潭结了冰。 沈霜宁很是善解人意般,抬头看着他,仿佛看不见他的神情有多难看。 “毕竟小侯爷跟世子是莫逆之交,情同手足,世子总不至于,亲手断了这多年的情分吧?” 萧景渊扭头走了,怎么看都有种落荒而逃的样子。 沈霜宁面上那点装出来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她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颈间还有些湿润,是萧景渊吻她时留下的。 阿蘅是在第二天清醒过来的,她一睁眼,就连忙去寻找自家小姐的身影。 然后就见小姐好端端地坐在妆台前,正在给自己带耳坠。 阿蘅从贵妃榻上起身,身上的毛毯便滑落在地,她捡起来放回原处后,才小心翼翼过去。 “对不起小姐,我昨夜不小心睡着了,您罚我吧!” 沈霜宁头也未抬地道:“你摸一摸你的后脑勺,疼不疼。” 阿蘅依言照做,这才反应过来般,大叫道:“疼!怎么更疼了!!” 她方才醒过来时就觉得脑袋疼,只不过她下意识以为是前天受的伤还没好,根本没想到是昨晚又遭了一次暗算! 阿蘅在心底骂骂咧咧,嘴上低声道:“又是萧世子的人来了么?” 若是刺客的话,沈霜宁也不会好端端坐在这里了。 沈霜宁轻轻颔首,没说什么。 阿蘅都服了,神情恹恹道:“小姐,您下次能不能跟他们说一声,来就来,别再搞我了?” 她自认武功还不错,可接连两次都中了暗算,昨夜更是一点意识都没有,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晕过去的! 阿蘅的自信心都要被摧毁了。 随后便听见自家小姐说:“不会再有下次了。” 昨夜之后,萧景渊确实再也不曾来过长乐宫。 沈霜宁和景瑜练骑射时,他依然在场指点,只是整个人显得更冷酷了,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沈霜宁。 这样的好处便是景瑜学得更加认真了,短短三天已经能独自骑马走一圈了。 沈霜宁也能心无旁骛的练习射艺。 对沈霜宁而言,她经历前世了那些刻骨铭心,到如今都能若无其事的面对萧景渊,那晚的事情也就不算什么了。 她还是如从前一样,温和待他的同时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仿佛两人之间从未发生过什么,又回到了原点。 而萧景渊看她满不在乎又泰然自若的样子,心底越发不是滋味,也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看她。 尽管两人明面上看起来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太子却敏锐的注意到萧景渊的不同。 萧世子看似漠然,可面对沈四姑娘时眼底分明是有波动的。 太子眼睛转了转,没说什么。 萧景渊的射艺是极好的,百步穿杨不在话下,他毫无保留地将技巧教给沈霜宁,这使得她进步飞快。 而沈霜宁的确是块璞玉,拉弓时腕力虽弱,准头却透着惊人灵气,十支羽箭射出,竟能有两支稳稳钉入靶心红圈! 这等悟性莫说是闺阁女子,便是军中初入伍的精壮士卒,怕是也要望其项背。 第七日时,宣文帝来看过一眼,沈霜宁却不敢表现得太好,故意有所保留。 毕竟皇帝若是心里对她有了期待,届时她若是比不过那女真公主,皇帝就会对她有怨言了。 沈霜宁是很清楚自己的能力,她又不是什么练武奇才,以她目前的水准定然比不过从小习武的女真国公主,而想要在一个月内精进射艺,达到十发九中,无外乎天方夜谭。 不如现在表现得差一些,届时再尽力一搏,只要输得不要太难看,皇帝也不会太失望。 宣文帝看到沈霜宁虽然一箭都未射中靶心,但都射中了靶子,也是在意料之内,依然不吝啬夸赞道: “作为女子,短短几日就能射中靶子,还有一箭就差一点能射中靶心,已经进步很大了。赏!” 宣文帝赏的是随身戴的玉佩,其上刻有龙纹,质地温润,还坠着珊瑚璎珞,价值非凡。 沈霜宁不敢收。 宣文帝坚持要给。 沈霜宁只好跪地叩谢。 宣文帝满脸慈爱地笑道:“起来起来,不必多礼。” 宣文帝对沈霜宁的表现很满意,毕竟方才他过来看时,景瑜的箭要么射到天上,要么往他这边来,吓得他脸都白了。 要不是知道那是自己的女儿,他都以为她是故意弑君的。 是以宣文帝只观摩了一会儿,就叫上萧景渊匆匆走了。 宣文帝只赏了沈霜宁东西,景瑜却一点也不嫉妒,她替沈霜宁高兴道:“宁宁,这个玉佩你可一定收好,听说这是太上皇在时传给我父皇的,见它如见君!” “景瑜说得不错,这的确是太上皇的。”太子不知何时过来了,他看着沈霜宁手里的玉佩,语气不乏羡慕。 沈霜宁闻言心头一震,顿时就觉得手里的东西沉甸甸的。她哪里值得这么贵重的赏赐? 她立即抓紧了,生怕一个不稳就掉了地上。 同时又感到压力山大,圣上赏了她如此贵重的龙纹玉佩,显然是对她十分看重的。 这可如何是好?她可没有信心赢过女真国公主啊。 另一边,海公公走在帝王身后,轻声道:“陛下,您赏了四姑娘那么贵重的宝贝,她怕是睡不着了。” 宣文帝这才反应过来什么,停下来说道:“是朕考虑不周了,朕只是看到景瑜跟她在一起变得愈发乐观向上,一时太过高兴,也没多想就赏了。难道要拿回来?” 海公公:“......陛下您说呢?” 宣文帝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赏都赏了,那丫头值得。” 海公公亦步亦趋跟在皇帝身后,道:“不过说到公主殿下,殿下如今的确变了很多,跟个小太阳似的,也不知四姑娘对殿下做了什么,真是神奇。” 海公公是看着景瑜一点点长大的,从前的小公主身上总笼罩着一股挥之不散的阴郁之气,胆小怯弱,一点响动就能吓到她,说难听点,委实没有公主的威仪。 而淑贵妃,素来只看重皇子,并不看重公主,对公主也缺乏关爱和引导。 皇帝也因忙于政事,忽略了景瑜,这些各种各样的原因长年累月堆积起来,才导致景瑜变得愈发消极。 等到皇帝和淑贵妃意识到小公主的问题时,景瑜几乎定型了,也心里竖起了密不透风的墙,再难介入了。 是以宣文帝看到景瑜如今变得乐观开朗,甚至能坦然接受自己的缺陷时,宣文帝简直高兴得想哭。 他感激上天,给他送来了沈霜宁,否则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宣文帝回到御书房时处理政务时,看到了一封奏折,竟是弹劾荣国公沈琅在京营任职时不作为的折子。 弹劾沈琅的人是姚御史,对方罗织了一些罪名,譬如京营操练懈怠,器械保养疏漏......诸如此类可以原谅的小错。 宣文帝大致扫了一眼,便搁在了一旁,又拿起一本,是沈琅汇报治理真定的折子。 宣文帝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目光凝在最后一句:请卸任京营指挥使,留镇真定。 如今姚御史的弹劾与这封请辞折一前一后递上来,倒像是预先串好的。 宣文帝陷入沉思,指节无意识叩了叩案几。 ...... 半个月很快过去,就到了要出宫回家的日子。 沈霜宁却得知,回家三日后还需再入宫伴读。 来告知她的人是芳姑姑。 沈霜宁倒也不意外,大约是在宫里待得还算顺利,没有想象中难熬,得知这个消息时心里已经没有先前那般抵触。 景瑜依依不舍,知道她思家心切,只好放她走了。 国公府的马车早在宫门外等候,柳氏亲自来接她回去。 上了马车,沈霜宁才得知父亲已经离开京营,留镇真定的消息。 柳氏犯愁道:“你父亲原是要回来的,可真定那边竟闹了匪患,而且还是官匪勾结,何其严重?如此一来,你父亲便留在了真定镇守,还不得已卸去了京营的职位。” 原本沈琅留在京营,手握实权又是闲职,俸禄高,又受人尊敬,最重要的是能时常回来陪伴家人,柳氏是极满意的。 可现在,沈琅离开京营,在真定担任刺史,则官降一品,与被贬无异,而且还不能时常回来,柳氏都快愁死了。 沈霜宁则心想这是好事,没想到裴执这么快就搞定了。 看着母亲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沈霜宁不动声色安慰道:“真定离上京不是很远,爹爹不能回来,我们可以去看望爹爹。” 沈霜宁又拿出那块龙纹玉佩哄母亲。 “阿娘您瞧,这是圣上赏我的,我厉不厉害?” 第72章 风雨欲来 柳氏看到沈霜宁手里的龙纹玉佩,惊了一惊,一把拿过来,仔细瞧了瞧,震惊道:“当真是圣上给你的?” 沈霜宁靠在母亲肩膀,笑道:“是呀,圣上看我很用功,就赏我了。” 柳氏顿时喜不自胜,笑容也灿烂起来,心里那份忧愁也散了大半。 说实话,自从沈霜宁入宫伴读后,她总是睡得不安稳,生怕她再惹出什么祸事来。 要说宁宁从前也算是乖巧的,只是偶尔跟沈二贪玩一些而已,但是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这女儿就跟吃了熊胆似的,仿佛什么也不怕。 之前在闺仪比试当众下了宋阁老面子,后来又二话不说去了镇抚司那种地方......更令柳氏担忧的是,貌似越来越多的大人物注意到了宁宁。 眼下圣上还亲赐了玉佩,柳氏是受宠若惊,既高兴又害怕。 “阿娘可高兴了些?”沈霜宁望着母亲,笑盈盈道。 柳氏却叹了口气,抬手抚摸着女儿的脑袋,轻声道:“我的宁宁不需要这么辛苦。” 沈霜宁敛下眸子,就听母亲柔和的声音传来:“阿娘只想你将来嫁个好人家,一生顺遂,国公府的荣耀自有你父亲和兄长他们担着,你一个女儿家,只需在待嫁之年安安分分地在家里待着,天塌下来也有家人顶着,用不着你到处奔波。” 沈霜宁眼睛渐渐湿润了,眼眶红了一圈。 阿娘总是这么好。 可是阿娘不知道,她若是什么都不做,国公府又会重蹈覆辙,甚至朝局倾覆时,所有人都将束手无策。 柳氏并不知沈霜宁心中所想,她捧着女儿的脸,看她眼睛红红的,又不住地心疼: “瞧瞧,这才半个月,都瘦了许多。你老实告诉阿娘,是不是在宫里吃了苦头?公主殿下待你如何?可别学你父亲报喜不报忧。” 沈霜宁眼眸微微闪烁,撒娇道:“没有,公主殿下对我好着呢,阿娘别担心。” 又跟母亲说了些宫中的趣事,柳氏这才放心。 不一会儿便回到了府里,又见过了祖母后,陪老太太说了会儿话,才回自己的兰园歇息。 她不在时,阿昭将兰园打理得井井有条,床铺都铺得十分柔软,她一头陷进软枕里,终于放松下来。 于是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沈修辞来找她时,她还在睡。 阿蘅见大公子神情似乎有些凝重,便问:“大公子是有什么事吗?需不需要奴婢将小姐喊起来?” 沈修辞迟疑片刻:“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她难得休息,就让她睡吧。” 沈修辞便走了。 阿蘅不明所以。 阿昭则听到了些风声,大公子过来,该是为了三姑爷赵黎安。 就在前两日,沈二公子和赵黎安在砚云馆大打出手。 沈二痛骂赵黎安在外拈花惹草,有愧于家中妻子,赵黎安却倒打一耙,骂沈二自己下流不堪,所以看谁都不干净。 那砚云馆是京城里文人雅士喜欢作诗集会的地方,赵黎安是那的常客,身边也都是所谓志同道合之人,而如沈二这样的风流纨绔,自然是不受欢迎的。 是以当时压根没人听沈二说话,更是叫人将他打了出去,不但如此,沈二还被一群人不带脏字的奚落羞辱了一番。 要放在平常,那些人自然对国公府多有忌惮,不敢对沈二出言不逊, 事发后第二天忠勇侯府登门,来人是侯夫人和沈妙云,赵黎安并没有来。 彼时众人都以为对方是登门道歉,谁知忠勇侯府竟是要求沈二去给赵黎安道歉! 侯夫人是极宝贝自己的儿子的,得知赵黎安竟在外面被国公府一个庶子打了,她哪里忍得了,气势汹汹就来了国公府讨说法。 而沈妙云也因为丈夫被打伤了脸,又被沈二“污蔑”,便挺着肚子来为丈夫讨个公道。 柳氏是沈二名义上的母亲,便出面解决此事。 二房的人当然也被惊动了,但是因着前不久大房救了二房一命,这一次二房则是在中间打圆场。 不过虽是打圆场,话里话外也是偏着赵黎安,觉得沈二太过分了些,要柳氏好好管教他。 阿昭知道沈二虽在外风流,但是屋里却干干净净,没有什么通房小妾,是以他受伤回来也没什么体己人照顾,阿昭便好心去给他上药。 阿昭不清楚赵黎安受了多重的伤,但她却看到沈二公子背上都是淤青,一定被打得很重。 沈二却不在意般,嘴里还对赵黎安骂骂咧咧。 “赵黎安这个伪君子,人前对发妻嘘寒问暖扮作情痴,转身便在如意坊与娼妓勾肩搭背,做了腌臜事却藏头露尾,当真恶心至极!还敢做不敢当,真不是个东西!” “我定要将他虚伪的嘴脸揭下来,好让所有人都看看!” 阿昭震惊不已,这才知道三姑爷竟是这般虚伪的人。 阿昭以为以沈二的脾气,定不会跟忠勇侯府低头,可是当沈二看到怀有身孕的沈妙云时,他终究是心软了。 沈二虽并未去侯府当面跟赵黎安道歉,却跟侯夫人表达歉意。 对着沈妙云,也只说是自己糊涂了,一时看错了人,才错怪了赵黎安。 那位侯夫人也并非得理不饶人之人,又看在国公夫人的面子上,也就原谅了沈二,不再追究下去。 沈妙云也就不说什么了。 此事便到此为止,没人再提。 但阿昭总觉得,要出大事。 乌云不知何时被风吹了过来,临近傍晚,天色就被深灰色笼罩,阴沉沉的。 风雨欲来,放大了阿昭心中的不安。 到了用膳的时辰,阿昭便走向小姐的床榻,弯腰下去轻轻推了推沈霜宁。 也许是枕着谢临给她的腰封,沈霜宁再也没做过像上次那般不好的噩梦,睡得也格外舒服。 沈霜宁是睡饱了,透过窗外看天色已经暗了,才惊觉自己竟睡了那么久。 下人已经将膳食一一摆在餐桌上,香气顺着风飘了过来,沈霜宁顿时食指大动,便起来吃了东西。 吃到一半,阿蘅才说了沈修辞来找过她的事。 自打沈霜宁及笄后,沈修辞便很少踏足兰园,所以沈霜宁一思量,便知道大哥是找她有事。 而至于是什么事,沈霜宁多少猜到一点,应是赵黎安的事有着落了。 沈霜宁先前在宫里,还不知沈二已经因为这件事跟赵黎安有了龃龉,柳氏也并不想让她烦心,是以并未告诉她。 沈霜宁惦记着此事,也没吃多少,便要去沈修辞的竹亭居找他。 谁知沈修辞并不在。 “大公子申时才带了一些人出府去了,走的东北角门。”沈修辞房里的下人回道。 沈霜宁一怔,沈修辞行事一向坦荡,怎会偷偷摸摸地带人出去? 这是去干嘛了? 沈霜宁右眼皮直跳,莫名不安。 “你可知他是去干什么了?”尽管希望不大,沈霜宁还是问了一嘴。 下人犹豫片刻,挠了挠头道:“奴才当时来给大公子送新墨,无意中听到一些,只知道大公子去了城西三华街,貌似是跟忠勇侯府世子有关。” 沈霜宁直觉要出事,离开竹亭居后便吩咐人备马车。 而这时沈菱正来找她,见她刚回来又要出门,便好奇道:“阿姐要去哪?” 沈霜宁没打算让她掺和进来,也不说去哪,只问了一句:“我不在的时候,府里可有出什么事?” 沈菱便将沈二和赵黎安闹矛盾的事说了,说着说着,替沈二委屈起来,手里用力绞着帕子。 “阿姐你是不知道,堂姐她到底是变了,她如今一心向着夫家,竟跟外人来逼迫自家人,她不是从前的阿姐了。” 沈霜宁闻言难以置信,不敢相信沈妙云竟会这么做,就算沈二误会了赵黎安,那也不是为了沈妙云才如此冲动的吗? 沈菱又气又伤心,那天发生的事她全都看在眼里,可她说不上话,杨氏也不肯让她插嘴。 旁人都不信沈二说的话,可沈菱相信。 因为那天正是沈二随沈菱去踏青,隔着一条河,他们都看见赵黎安跟一名紫衣女子搂抱在一起。 纵使隔得远,看得不甚清楚,也知道那名女子根本不是沈妙云。 而后孤男寡女上了一条船,水面平静,船却晃得厉害,想也知道在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事后沈二一打听才知,那女子是如意坊的良妓,名为淼淼,才有了后面的事。 沈菱连带这些也都告诉了沈霜宁,末了又劝说道:“阿姐,此事你就别管了,免得惹一身腥。” 沈霜宁心里也对堂姐的做法感到有些不满,可旋即一想也理解了,沈妙云如今先是赵家妇,然后才是沈家女,并非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心里永远将生养自己的娘家摆在第一位。 沈霜宁觉得自己不该怪阿姐,应该怪赵黎安,毕竟这个坏男人才是万恶之源。 于是看着仍旧一脸不爽的沈菱说道:“堂姐也是被蒙在鼓里,受赵黎安所骗,究其原因,都是赵黎安的错。” 沈菱闻言,便重重点头:“对,都是赵黎安的错!如果不是他,堂姐也不会跟我们生了芥蒂!” 沈霜宁道:“且赵黎安如此作为,是在践踏荣国公府的脸面!” 沈霜宁面上已经浮现怒容,赵黎安未免太过分。 原想着大哥警告过后,他便能有所收敛。 可他竟在大庭广众下跟妓子纠缠,还被二哥瞧见了,闹了一遭还不夹起尾巴做人,眼下大哥带人去西城,怕不是赵黎安决意将那女子藏起来,要当外室养着! 这一刻沈霜宁内心盈满了怒火,紧接着又感到一阵恶心反胃。 适才吃过的东西都在胃里翻涌着,她想起了上一世自己也是这么被夫君欺负的,可那时已经没有人能为她撑腰了。 沈霜宁不希望堂姐也陷在囹圄里。 沈家的女娘都心性高傲,堂姐定是发现赵黎安养外室,而那外室还是个妓子,才会怒急攻心流产。 她不能不管。 沈霜宁立刻动身去了城西。 然而马车还未开到那里,半道上就被人拦了下来。 “宁姑娘,我劝你不要去。” 第73章 是外室,也是替身 来人是裴执。 沈霜宁一怔,没料到会在这种场合下见到他,便打了个招呼。 “裴公子何时回来的?” “刚回来不久,正想找你。” 裴执一袭白衣,修竹般的身影立在马车旁,依旧温和地望着她,只是眼神里似乎透着难言的心疼。 沈霜宁被这双眼睛看得心头一颤,只是她已打定主意要去城西,是以并未多想,当下也顾不上跟他多谈,催着马夫赶紧去。 裴执就猜到拦不住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后,便坐上自己的马车跟她一同过去了。 彼时赵黎安正被国公府的两名家丁按在地上,一脸不服。 旁边是个哭哭啼啼的紫衣女子,面容姣好,身段窈窕,是一等一的尤物。 只是仔细一看,她的眉眼竟和沈霜宁有着惊人的相似! 沈修辞震惊又难以置信地盯着赵黎安,他只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那女子弱柳扶风般跪倒在沈修辞面前,素手攥着鲛绡帕轻颤,哭道:“奴家实不知赵郎已经有了家世,他赎奴家出如意坊时,只道奴家孤苦可怜,怜惜奴家。而奴家本知身份低微,蒲柳之姿难配君子,岂敢妄想名分?” 淼淼泣不成声:“如今知晓赵郎竟然已有家室,只觉心如刀割,愧怍难当......原以为遇见知己良人可托终身,却不想成了祸乱家宅之人!” 话音未落已伏身在地,青丝散落如墨,嗓音颤抖:“公子但凭发落,奴家纵是碎尸万段,也绝无半句怨言!” 沈修辞无动于衷,面上一片冷然。 赵黎安却心疼得心里都在滴血,忍不住开口护着她道:“淼淼,你别跪他,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瞒你,我对不起你!” 淼淼堪堪抬起头来,痛苦又失望地看着他:“赵公子,你怎能陷淼淼于不义之地......” 赵黎安看她伤心欲绝的模样,竟是也落下泪来,哽咽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你相信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说着,又朝沈修辞看去,面目变得狰狞,仿佛沈修辞是拆散他们的恶人。 “沈修辞,此事与她无关,你有什么冲我来,休要伤害她!” 沈修辞寒声道:“你这般护着她,可有想过你家中的妻子!妙云尚怀着你的孩子,你怎么做出这种事来的?” 想起沈妙云,赵黎安理直气壮地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浮上一抹愧疚。 但当他抬头看着眼前清风朗月的沈修辞时,面上的愧疚隐去,化为了嫉恨:“沈修辞,这是我赵家的家事,与你何干?你不就是看不起我,才故意来捏着我的把柄,再狠狠羞辱我吗?!” 沈修辞头一回知道人在极愤怒时是说不出话,只想笑的。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沈霜宁到了。 她不知具体的位置,是裴执给带路的。 眼下她踏入这个不大不小的宅邸里,视线一扫院中景象,便猜到发生了什么。 裴执也跟了进来。 沈修辞和赵黎安都未料想到沈霜宁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连她身后的裴执都没顾得上看。 赵黎安骂声一顿,在见到沈修辞时都不曾心虚的他,这时候竟慌得有些六神无主。 “宁、宁宁......你怎么来了?”赵黎安结巴道。 沈霜宁只冷冷地瞥了赵黎安一眼,随后视线落在那衣衫凌乱的紫衣女子身上。 抬手指着对方,质问道:“她是何人?” 淼淼始终跪着没有抬头,视线里沈霜宁那双精致漂亮的绣鞋就停在面前不远处。 淼淼看眼前情形,便误以为沈霜宁是赵黎安在家中的那位正室太太,此时是过来抓奸的。 淼淼连忙转过来跪好,伏在地上认错道: “夫人,我没有勾引赵郎,我不知他是有家室之人,我对不起您!求您放过我,奴家愿意永远离开这里,就此与赵郎断干净,再也不出现在夫人面前!” 她知道世族宗妇对外室极其痛恨,在得知赵黎安是侯府世子后,她更多的不是被欺骗的伤心委屈,而是恐惧!! 沈霜宁打量着淼淼,她有些分不清眼前的女子究竟是诚恳认错,还是故意要引起赵黎安心疼不舍的。 “你误会了,我不是他的夫人,我阿姐才是他的夫人。”沈霜宁皱着眉,冷淡地开口。 淼淼一怔,抬起头来看她。 赵黎安这会儿竟是顾不上维护淼淼了,一脸慌张地看着沈霜宁道:“宁宁,你听我解释......” 如若不是被家丁按着不能动弹,赵黎安大约会直接站起来,挡在淼淼身前。 沈修辞何等敏锐,脸色倏地一沉,连忙迈步过来,就要挡住沈霜宁。 “宁宁,这里有我来解决,你先出去。” 然而已经晚了。 沈霜宁已经看清了淼淼的长相,她一把推开了就要过来的沈修辞,视线凝在紫衣女子脸上。 淼淼也愣愣地看着沈霜宁:“你的脸怎么......”长得很跟我很像。 女子天天对镜梳妆,对自己的外貌都是极熟悉的,是以看见与自己容貌相似之人时,那股熟悉感根本难以忽视。 刹那间,沈霜宁脑中“轰”的一声。 什么质问、控诉、谴责、羞辱的话语,全都在看到淼淼这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时,通通散了个精光。 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一股浓浓的恶心涌上喉咙,让她忍不住向后踉跄着退去,捂着嘴想吐。 裴执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手指触碰到她的手腕时,发觉凉得惊人,不禁拢起了眉峰,心疼极了。 赵黎安僵直在原地。 她发现了,她看出来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一时所有准备好的解释都梗在了嗓子眼里,他仿佛被扒光了站在所有人面前,那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也被摆到了台面,比养外室更可恨更令人厌恶的是,他觊觎妻妹。 不但如此,还寻了个替身,与她云雨缠绵,做尽不堪之事。 赵黎安看到沈霜宁面色惨白,忍不住上前两步,却又被她那双如醴泉般干净的眼睛吓得不敢上前。 她一定厌恶极了他。 沈霜宁何止是厌恶赵黎安,她甚至讨厌自己。 她终于明白,为何如堂姐那般心性坚韧的女子,会因为丈夫的背叛而崩溃,以至于流产痛失骨肉。 而那之后,堂姐又是为何对此事绝口不提,对她也不如从前亲近,极少来燕王府看望自己。 来到这里之前,她还思考过原因。 她以为,堂姐是想维护赵黎安的面子,或是不愿让旁人知晓自己的婚姻并不幸福,让人看了笑话。 原来一切的症结在她。 而堂姐之所以瞒得那样好,也是为了她的名声。 沈霜宁仿佛看到前世的阿姐也是这么站在这里,看到丈夫身旁与妹妹极其相似的女子,是多么惊怒又悲愤....... 沈霜宁捂着胸口,仿佛能感受到堂姐当时的感受,试问换作是她,也是无法承受之痛。 她红着眼,望着不知所措的赵黎安,竭力用镇定的语气道:“给她一笔银子,让她离开京城,永远,永远也不准出现在我和阿姐面前。” 赵黎安满口答应,用安抚的语气说道:“好,好,我这就让她走!” “还有你,回去好好照顾阿姐,别让我知道你再去如意坊,若是阿姐有任何闪失,我断不会放过你。”沈霜宁说罢便偏过脸,闭上眼不去看他。 赵黎安感到无地自容,低着头道:“......我不会再去了,你放心。” 淼淼显然也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赵黎安,心碎得彻彻底底。 原来所谓的知心人,都是骗她的,她只是替身而已。 “赵郎......原来,你画的根本不是我。” 淼淼闭上眼,流下两行泪。 沈霜宁一刻也不想多待,立即出去了。 沈修辞厌恶地看了眼一脸灰败颓丧的赵黎安,一个字都不想同他多讲,冷哼一声,拂袖走了。 沈霜宁没有坐马车,她一路走回去,阿蘅要跟着,却被她拒绝。 “阿蘅,让我自己静一静。” 阿蘅只好远远地跟在后面。 闷雷滚滚,天上顿时下起了瓢泼大雨,沈霜宁很快就被雨水浇透了。 可她毫无觉察般,仍在河岸旁慢慢地走着。 这一世她得知了阿姐流产的真相,也阻止了悲剧发生,可是她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她不知道事情怎会发展成这样,更不知道今后该如何面对阿姐。 那名妓子是一定要远离京城的,凭她有张跟自己极相似的脸,就不能留下,否则定会引起别的祸患。 可赵黎安呢? 万一他不老实,又做了什么腌臜事,叫阿姐发现了呢? 沈霜宁走在雨幕里,裙角早已湿透,沉甸甸地坠着,任由冰凉的雨珠顺着脸颊滚落。 她从未有这一刻如此心冷。 忽然,视线微微一暗,雨水便像是被什么阻隔了。 沈霜宁怔怔抬眼,于是看到一把青色的伞罩在头顶。 裴执心疼地看着她,他抬手用帕子为她擦脸。 仿佛看到她眼底的自责,温声道:“不是你的错,别总是把旁人的错误揽在自己身上,好不好?” 沈霜宁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视线有些模糊,眼前的男人像是站在雾里一般,向她投来的目光遥远而厚重。 沈霜宁定定看着他,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拦着我,不准我去?” 裴执颜色浅淡的薄唇微抿着,静静回望她,没有说话。 “你对我很了解,对我的事也很了解,你明明不在,可又仿佛总在看着我。” 沈霜宁上前一步,专注地看着他眼睛,执着道:“裴三郎,你究竟是什么人?我真的很想知道。” 第74章 玉本无罪 裴执薄唇轻张,似乎要说些什么。 可紧接着不远处传来了女子急促的声音。 “宁宁!” 沈霜宁听到这声呼唤,茫然地看了过去,于是便看到沈妙云执着伞立在雨幕中。 沈霜宁顿时一愣。 阿姐怎么来了? 该不会是正好来抓赵黎安的? 沈霜宁脸色白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了裙角,此刻也顾不上深究裴执的身份,脑中只有一个想法:绝不能让阿姐看到那个女子! 思索间,沈妙云已经急匆匆朝她走了过来,一旁跟着的丫鬟亦步亦趋跟着她,嘴里说着“少夫人慢些”。 沈妙云如今已作贵妇打扮,穿着一身深紫织锦衣裙,衬得她端方贵气,自有一番沉稳气度。 然而此刻冒着雨赶来,裙角沾着泥点,面上又带着慌张急切,先前那从容稳重的模样,便生生被这场雨冲淡了几分。 “宁宁,你怎么在这里,还淋了雨?阿蘅哪去了,没有一个下人跟着你吗?” 沈妙云直接忽视了裴执,一脸担忧地看着沈霜宁,言语间满是浓浓的关切之意。 看到阿姐这么担心自己,沈霜宁更觉心里难受,面上却是挤出笑容来:“阿蘅就在后面,是我不让她过来的,阿姐还记得我们幼时一起在雨中淌水玩么?我就是有些怀念,所以想重温一下罢了。” “简直胡闹,都多大的人了,还像幼童一样淋雨,也不怕被人认出来,让人笑话。” 沈妙云轻斥道,说着伸手去摸沈霜宁的手臂,凉得她指尖一缩。 “看,都湿透了,一会儿又要病了。” 沈妙云抬眸时,已然将眼底的情绪隐藏得很好。 沈霜宁并未察觉,半是撒娇道:“那阿姐快带我回去吧,回国公府,阿姐今晚陪宁宁睡可好?” 一晚上,足够赵黎安扫尾了。 沈妙云眸光温柔,抬手去拨开妹妹脸颊上的湿发,才缓缓应了声好。 沈霜宁松了口气,走之前,她扭头看了眼裴执,见他仍温和地看着自己,一颗心莫名安定了些。 既然裴执总喜欢帮她包揽一些事,那她为何不用他? “裴公子,我有本书落在方才那间铺子里了,劳驾你帮我先收好,别叫人看了去,可好?” 裴执颔首。 “多谢。” 沈霜宁便放心了,她知道他会明白她的意思,那位如意坊的妓子,必须今夜就离开京城。 她走不开,兄长也有事,赵黎安又惯会阳奉阴违,只好托裴执帮忙盯着点。 横竖欠他的情也不只一件两件了。 雨斜斜打过来,裴执替沈霜宁挡住了大部分的雨水寒气,背后早已湿透,可他却恍若未觉般,只静静地望着她远去。 看着沈霜宁上了侯府的马车后,沈妙云在外站了片刻,她执着伞,隔着长街和雨幕朝裴执看去,目光透着复杂。 没人知道,两日前她从国公府出来后便去见了这位裴三郎一面。 而对方很直接,让她目睹了赵黎安跟一女子出入珍宝阁的场面,那女子戴了面纱,跟她的丈夫举止亲近。 沈妙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赵黎安为那名女子在珍宝阁一掷千金,买了不少昂贵的饰品。 想到他前不久才从她这儿取了一笔钱,说是拿去应酬,呵,原来是拿去哄别人高兴去了! 沈妙云当时恨不得上去手撕了赵黎安那张虚伪的嘴脸,可硬生生忍住了,回去后她便隐而不发,暗中调查。 从前是她太信任赵黎安,但凡他有任何异样,她都能替他圆回去,可是当她被名为现实真相的利刃划开迷障时,她什么都清楚了。 顺着蛛丝马迹,沈妙云找到了赵黎安金屋藏娇的地点。 然而在她急着要进去捉奸,瞧个究竟时,又一次遇见了裴三郎。 沈妙云实在看不透他,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既然让她看到丈夫偷腥,为何又在关键时候拦着她? 巨大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便暂且放下了捉奸一事,耐着性子随裴执去了附近的茶肆。 横竖那女子也跑不掉。 “前日听闻一事,城西有户人家,传了三代的一块暖玉,通透得能照见人影。女儿家出嫁时,母亲将玉给了大女儿,嘱咐她好生收着,说这玉通灵性,能护姐妹和睦。” 裴执执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平缓得像在说一段寻常旧闻。 “大女儿疼妹妹,常把玉拿给妹妹瞧。后来大女婿见了,总说这玉该配个更精巧的匣子,三番五次借去‘打磨’,谁知竟私下托人估价,想偷偷换了银钱。” “事发时,邻里倒有嚼舌根的,说小女儿不该总惦记姐姐的东西,也有说大女儿不该轻信旁人,更有人说,怪那玉太惹眼。而两姐妹也因此生了嫌隙。” 裴执抬眼看沈妙云,话音一转:“夫人以为如何?” 沈妙云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更别说是如此特殊的时候。 可是听裴公子春风拂面般的温润嗓音,她急躁的心莫名平静下去,并未思索太久,眉峰微蹙,道: “错不在玉,也不在两姐妹,错在那个女婿心术不正。” 裴执便笑了,笑容透着一股欣慰之意,道:“玉本无罪,错的是那个揣着歪心思的人,既辜负了妻子的信任,又想染指不该碰的东西,最后倒让两块原本紧紧挨着的玉,都沾了灰。” 沈妙云深以为然。 裴执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的故事说完了,夫人可以去做想做的事了。” 沈妙云没忍住道:“裴公子特地将我拉到一旁,只是为了说故事?” 裴执却是未再多言。 沈妙云往回走时,恰巧遇见了赵黎安从那宅子里出来,同时还有一名紫衣女子挽着他手臂一同走出,两人亲密无间,如同夫妻一般。 这回那女子倒是没有戴着面纱。 沈妙云躲在了树后瞧着,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她险些以为那女子就是沈霜宁! 沈妙云又惊又怒,悲恨交加,十根手指抠着树,用力得指甲都出了血。 也是在那时,她才终于明白裴公子的用意。 城西,暖玉,两姐妹,还有那心术不正的大女婿......说的分明是他们。 而那块暖玉,正是她的宁宁啊!! 如若不是裴公子事先提醒,她恐怕真的会如故事中的“大女儿”一样,跟妹妹生了嫌隙。 彼时沈妙云终究没有去当场撞破赵黎安那恶心的“罪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便回了府中,思量对策。 玉本无罪。 但赵黎安如此行径若是被有心人瞧见了,必会拿来大做文章,宁宁会被毁掉的。 沈妙云心中已有定夺,可还未来得及收拾赵黎安,便有人来通传,说是沈霜宁已经去了城西。 她不敢想宁宁见到那一幕会如何,于是冒着雨赶来了。 她以为自己来得足够快,可直至看到沈霜宁在雨中落寞的身影时,她知道一切都晚了。 那一刻她恨不得杀了赵黎安。 可她还是忍住了,忍住不让宁宁察觉,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如此才能减轻对她的伤害。 大雨滂沱,此时此刻,沈妙云眼底翻涌的情绪险些没控制住。 她用力攥紧了伞柄,朝裴执略一颔首,便收回目光掀帘钻入了马车里。 沈霜宁身上正裹着薄薄的毯子,秾艳的脸苍白如纸,冷得有点发抖。 那满眼的心事还未来得及完全隐去,便朝她露出一个故作灿烂的笑容来,唤了一声:“阿姐。” 沈妙云紧紧握住她的手,温柔道:“我们回家。” 马车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碾过。 沈妙云抬手掀起窗帘一角,又看了那道雨中的身影一眼。 朦胧雨幕中,裴执仍执伞立在那里,白衣束发,宽大袍袖,如山中隐士般绝尘脱俗,叫人难以看透。 马车驶远后,裴执堪堪收回眼。 转头时,似是有所觉察,便抬起眼来。 大雨下了有一会儿,长街上已无行人走动,临街的楼阁上,萧景渊站在回廊里,负着手,朝他投来充满敌意的目光。 裴执只诧异了一瞬,便面色如常地朝他颔首,转身离去了。 “一个横空出世的家伙,费尽心思谋划,却只是为了接近沈四小姐......”苏琛摸着下巴,“我是不太信的。” “此人一定有更大的阴谋!”苏琛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笃定道。 萧景渊沉着脸,眼底浮上一抹若有所思。 很早的时候,慕渔便告诉他们,沈霜宁在和裴执暗中联系。 后来沈霜宁入宫,裴执便去了真定,再后来,荣国公沈琅卸任京营指挥使,张重顶替了沈琅的位置。 这个张重背景清白、无涉党争,可仔细调查发现,此人两个月前跟裴执见过一面。 还有那位弹劾沈琅的姚御史,也跟镇国公府裴家来往密切。 若只是如此,还不足以引起萧景渊的警惕,但他却知道,圣上已拟任命裴执为太子少师! 裴执的“蜕变”堪称惊人,明明一个月前还是无官无职、人畜无害的世家公子,转眼竟拥有了一股足以撼动现有格局的力量! 裴执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是第一次跟张重秘密会面,还是第一次在望鹤楼崭露头角?沈霜宁入宫伴读,是否也是他走的一步棋? 萧景渊按了按鼻梁,忽然觉得棘手。 回想先前种种,裴执曾故意在他面前“对沈霜宁示好”,让他以为裴执只是想接近沈霜宁而已,于是放松警惕。 殊不知,裴执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却让旁人以为他只是在捕一只雀。 萧景渊深吸一口气,竟然连他都看走眼了! 可现在,萧景渊脑中挥之不去的是,竟是雨中沈霜宁狼狈落寞的身影,心口一痛。 天不怕地不怕的沈四姑娘,到底是遭受了怎样的打击,才会变成那样? 这时,一名戴着斗笠的男子现身,身上的蓑衣湿漉漉地淌着水。 正是青峰。 青峰将自己看到的一一禀告,末了,他犹豫了一下,吐出惊人之语: “赵世子养的那个外室,跟四小姐长得很像!” 第75章 凭你也想沾染她 萧景渊和苏琛闻言都是脸色一变。 沈霜宁出府后,青峰就奉命暗中跟着她。 事发时,青峰就趴在墙头,全都看清楚了。 说真的,青峰当时都恨不得冲下去给赵黎安这厮两脚! “你说什么?”苏琛震惊道,“赵世子不是四小姐的姐夫吗?” 青峰道:“是啊!四小姐跟那世子夫人感情那么好,那位夫人还怀有身孕,若是知道赵黎安养外室,觊觎妻妹,指不定会气成什么样!” 就连青峰这般三大五粗之人,都能看出赵黎安那昭然若揭的龌龊心思。 萧景渊眉峰拢起,无意识捏断了栏杆扶手,冷呵道:“赵黎安何在?带路!” 此时赵黎安已经将淼淼送上马车,给了盘缠让她远离京城。 淼淼掀着帘子,看着打伞的赵黎安,忍不住问道:“赵郎,你可有一刻喜欢我?” 赵黎安道:“我自是喜欢你的。” 淼淼又问:“那么屋里那些画,可有一幅是画我?” 赵黎安沉默了。 淼淼苦笑,道了一声“保重”,便放下了车帷。 送走淼淼,赵黎安自己则折返屋内收拾物件。 淼淼走时带走了宅子里为数不多的两位仆从,如今这宅子便只剩他孤身一人。 雨不知何时停了,赵黎安抖掉纸伞上的雨珠后,搁在一旁,抬脚走了进去。 习惯性将门关上。 屋里墙上、案头,摆着许多画,或摊开着,或卷着轴,画中女子却是同一个人,身姿神态千般万种。 淼淼曾捧着其中一幅画,含羞带怯又十分高兴道:“原来赵郎眼中的淼淼,竟是如此貌美!这莫非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可是赵郎,你能否别把淼淼画得太好看了?不然我总觉得,画中的人都不是我......” 赵黎安望着屋里的一应陈设,眼底满是恋恋不舍。 他打算将这里画封存在这里,往后得空便来瞧瞧,当作一份念想。 谁料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响。 一双黑靴裹着劲瘦的长腿,沉沉地迈了进来。 赵黎安吓得浑身一哆嗦,还以为是沈修辞去而复返,猛地转过身,却撞见了一张更让他胆寒的脸! “萧、萧世子......您怎么来了?” 萧景渊脸色阴沉得像淬了冰,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凛冽寒气,投过来的目光如同一柄锋利的剑,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洞穿。 赵黎安没来由地一阵心虚,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唾沫。 萧景渊抬脚上前,先是瞥见墙上挂着的画,视线缓缓扫过,又随手拿起桌上一卷,看似漫不经心地展开。 偏这随手一拿,竟是一幅“美人出浴图”,画中女子身姿朦胧,眉眼含情,正是沈霜宁。 萧景渊眸色一沉,“啪”的一声将画卷阖上,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直直落在一脸惶恐的赵黎安身上。 赵黎安这才反应过来,那是他最宝贝的一幅画!他慌忙扑过去想抢:“还给我!” 萧景渊一抬手,赵黎安便够不着了。 “赵世子,你很会画啊。” 赵黎安又羞又恼,急道:“此处是我的私宅,还请萧世子离开!另外把画还给我!那是我的!” “你的?”萧景渊冷笑一声,“凭你也想沾染她。” 话音未落,伸手一把攥住赵黎安惯用作画的右手,指骨收紧,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狠戾:“你便是用这只手画这些东西的,是么?” 赵黎安被攥得手腕生疼,骨头像是要被捏碎一般,疼得他额头冒汗,竟是没忍住跪了下去! - 沈霜宁淋了场雨,回去就病了,好在府里有位“女神医”,是以并不严重。 沈妙云今晚在兰园住下,沈霜宁怕把寒气过给她,便让下人在屋子里另设了一张床。 洗漱完毕后,两人分开睡,虽隔了些距离,却并不影响两人闲聊。 沈家的三个女娘里,沈霜宁和沈妙云是关系最要好的,彼此间几乎无话不谈。 沈妙云嫁入夫家后,日子过得平淡重复,没什么新鲜事可讲,便由着沈霜宁说起自己的经历。 沈霜宁先讲了不少京城的见闻——多是谢临带她去了哪些地方游玩,她竟还学会了骑马。 说到在镇国公府投壶,赢了那位向来眼高于顶的周公子时,沈妙云忍不住笑起来:“难怪听闻他再不肯碰投壶了,原来是栽在了妹妹手里,真是活该。” 沈霜宁又说起宫里的趣闻。在宫中伴读时,闲来无事听宫女们闲聊八卦,倒晓得了不少就连前世都未曾听过的秘辛。 譬如先皇后的死,竟跟宋章有很大关系,沈霜宁也终于明白,为何太子要对付宋家了。 当然,此事她并未透露给沈妙云,而是说起别的无关痛痒的小事来。 沈妙云躺在床榻上,双手交叠放在隆起的小腹上,目光望着帐顶,静静听着她讲这些鲜活的经历,心底满是羡慕。 尤其想到自己本以为拥有人人称羡的美满婚姻,内里却早已破败不堪,眼泪便不由得落了下来。 沈妙云无声落泪,好在沈霜宁看不见。 二人感情还是如从前一样要好,但也都有了各自的心事。 这一晚她们都很默契的没有提赵黎安这个晦气玩意。 聊着聊着,沈妙云将话题引到了裴执身上。 她带着几分试探,轻声问道:“今日见你同那位裴三公子一道,你们是何时相识的?” 沈霜宁闻言顿了一下,口中含糊应着,只说是一个月前才认得。 心里却忍不住细细琢磨起来。 她总隐隐觉得,裴执认识自己,怕是已有很久了。 她能笃定,上一世里,自己身边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也从未听闻过“裴三郎”这名号。 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在她早已熟悉的命运轨迹里,硬生生成了一个突兀的变数。 她忍不住想,既然她能重生,那么别人是不是也能重生? 一个对她如此熟悉的人,要么本就是她身边亲近之人,要么便是在她周遭布下了无数眼线,在暗处不动声色地窥伺着她的一切......若是后者,那此人的城府简直深得可怕。 沈霜宁只觉得脑子阵阵发沉,思绪像一团乱麻。 沈妙云连唤了她几声,都没得到回应,然后才发现,她竟已沉沉睡去。 便轻手轻脚过去,弯腰替她掖了掖被角,目光扫过间,却无意间瞥见了什么。 沈霜宁正侧躺着,一头青丝随意地铺散在软枕上,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玉的脖颈。 而就在她后颈靠近发丝的地方,藏着一颗不甚起眼的红痣,像一粒被月光染淡的朱砂,静静缀在那片雪白之上。 沈妙云不禁疑惑:宁宁以前有这颗痣么? 第二天一早,沈妙云先起了,沈霜宁则是赖了一下床才起来。 饭桌上已经摆了香气扑鼻的膳食,其中不乏可以驱寒气的药膳。 沈霜宁洗漱完毕,过来享用时,沈妙云便问了一嘴。 沈霜宁愣了愣,伸手摸了摸后颈,好像真的摸到了什么般。 阿蘅也过来看,仔细瞅了瞅,诧异道:“小姐,真的有!” “拿镜子来。” 阿蘅依言去拿镜子,沈霜宁扭过头去看,怎么也看不见。 沈妙云见她很在意的样子,便道:“兴许是以前就有,你没有发现罢了,快来吃吧,汤要凉了。” 沈霜宁嗓音有些闷:“来了。” 这颗痣从前绝对没有。 她后颈这块地方是极敏感的,从前跟萧景渊行房时,他总喜欢碰这里,用手揉捏。 而每当他触碰,她都会用手摸一下,若是有痣,她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只有一个答案,这是她重生后才出现在身上的! 沈霜宁并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却莫名有种不安。 用完早膳,二房尤氏便来兰园看望沈妙云。 尤氏关怀她两句后,疑惑道:“以往你来国公府,姑爷恨不得鞍前马后,怎么今儿就你一个人来了?这都这时辰了,也不见他来接,莫不是你们拌嘴了?” 沈霜宁正坐在树下的秋千上,听到尤氏问话,便抬眸看了过去。 只见沈妙云温声笑道:“没有的事,他忙着应酬呢,一会儿我自己回。” 尤氏这才道:“没吵架就好,他若敢让你受半点委屈,你只管回来,娘给你做主。” 沈妙云笑了笑,没有言语。 尤氏心里总觉得女儿是跟夫君闹了别扭,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赵黎安的好处,想劝劝女儿。 沈妙云却不乐意听了,她忽地起身道:“阿娘,我要回去了。” 她还要回去收拾赵黎安的烂摊子。 谁知就在这时,一个下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通报。 “不好了,不好了,少夫人!”来的是沈妙云身边的丫鬟彩霞。 尤氏见她这般咋咋呼呼,顿时沉下脸呵斥:“慌什么?一点规矩都没有!” 彩霞素来怕尤氏,被这么一训,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才带着哭腔道:“少夫人,姑爷……姑爷他被抓到镇抚司去了!” 尤氏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什么?!” 沈霜宁听到“镇抚司”时,眉心一跳,从秋千上站了起来。 “杀千刀的,镇抚司那群疯狗抓贤婿做什么?!”尤氏又惊又怒,骂骂咧咧。 先是抓了沈魏在先,而今又抓了赵黎安,尤氏对镇抚司的意见可不是一般大了,整张脸扭曲得没了素日的端庄。 沈妙云脸色也并不好看。 彩霞又道:“不过姑爷已经出来了,只不过......” 尤氏瞪着眼,催促道:“只不过什么?赶紧说啊!” 彩霞道:“姑爷在镇抚司受了刑,好像伤的不轻。” 之后沈妙云便匆匆回去了,尤氏也跟着离开。 兰园里只剩下沈霜宁。 没多久,阿蘅从外面回来,沈霜宁急忙问:“打听到什么没有?” 阿蘅神色古怪道:“好像是镇抚司怀疑赵黎安在那宅子里私藏禁物,就将他抓走了,更怪的是,半夜时分,城西那处宅子突然起了火,烧了整整一夜,我刚去瞧了眼,早就烧得什么都不剩了。” 沈霜宁微微皱起眉,直觉告诉她这绝非巧合。 她在院中的玉兰树下踱步,思绪飞速转着。 她才刚从赵黎安的宅子离开,转头赵黎安就被抓了,萧景渊还凭空安了个“私藏禁物”的罪名。这么看来,对方分明早就派人在暗中盯着她了! 可萧景渊为何要抓赵黎安?是为了替她出气吗? 如今萧景渊对她的确多了几分不同以往的心思,可这点微薄的情意,还远不够让他冒着得罪忠勇侯府的风险来护着她。 这也不像萧景渊的行事作风。 多半是为了谢临吧。 若是赵黎安背地里干的勾当传扬出去,受牵连的必然是她的名声。即便谢临不在意,谢家其他人怕是也会对此颇有微词。 沈霜宁思绪又转回“萧景渊派人盯着她”的事上面。 也不知他是哪里又不放心她了,看来近日行事要小心点才是。 赵黎安受伤,沈霜宁并不打算去看望。 沈妙云回到忠勇侯府,还未走近寝居门口,就听见了赵黎安鬼哭狼嚎的声音。 她在门外停了停,才推门走进去。 赵黎安正裸着上半身,趴在榻上,后背满是一道道狰狞的伤口,瞧着吓人,实则不过是些皮外伤。 可对赵黎安这种自幼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来说,这点伤也足够让他受折磨了。 最严重的还是他的右手,是硬生生被掰折了,至少半年内别想再握笔作画。 “云儿,你终于回来了。”赵黎安忙用左手攥住沈妙云的手,声音里满是委屈与依赖。 “云儿,你方才去哪了?我回来时竟没瞧见你。这些丫鬟一个个笨手笨脚的,上药都不会!” 沈妙云垂着眼帘,眸光里透着几分清冷,语气平淡无波:“我刚从国公府回来。” 赵黎安闻言眼神闪烁,立刻就心虚起来。 沈霜宁该不会跟云儿说了什么? 他抬眼看向沈妙云,见她神情淡淡的,透着几分疏离。可下一刻,一丝阴暗的念头却悄然冒了出来—— 沈妙云如此爱重自己,若是知道了些什么,会不会……会不会愿意让沈霜宁给他做妾?甚至主动去劝宁宁点头? 毕竟她如今怀着身孕,身子不便,总不能让别的不相干的女人来近身伺候。若是换成妹妹,好歹是自家人,总比外人强些吧? 常言肥水不流外人田,沈霜宁若是嫁给他,他会对她很好很好的。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赵黎安看向沈妙云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隐秘的试探,连带着方才那点委屈都掺了些算计的意味。 他故意将左手攥得更紧些,声音放得更软:“原是回了娘家……那岳丈岳母身子都还好?我这伤看着唬人,其实没什么大碍,你别忧心。对了,你回去时,见到宁宁了吗?” 第76章 本世子从不是个君子 宁宁?你也配喊她宁宁? 沈妙云垂眼看着赵黎安。 她仿佛第一天才真正认识眼前这个男人,心头一阵悲凉。 沈妙云转头吩咐丫鬟拿马扎来,坐下后才若无其事道:“看见了,怎么了?” 赵黎安看着沈妙云一脸淡定,忽然又不确定,她到底知不知道。 看样子像是不知道。 “没什么,就问问。”赵黎安暗暗打量她,终于确定妻子当真不知,心里一阵遗憾。 沈妙云既不知道他养外室,他也不知如何开这个口了,只好暂且作罢。 沈妙云给他上药,两人各怀心思,一时相顾无言。 上完药,沈妙云便要走了。 赵黎安忽然拉住她的手:“云儿,你去哪?” 沈妙云一如既往地温柔道:“我去给你煎药。在国公府听说你受了伤,可把我担心坏了,就先去妙手堂买了药,你在这里等我。” 赵黎安心里浮上愧疚,不由心疼道:“这种事让下人去做就好了,怎能让你亲自操劳。” 沈妙云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无妨,我总想为你做点什么,且由我来煎药,我方能安心。” 赵黎安心里暖暖的:“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出了屋子,沈妙云神情覆上一片冷意。 她绝不会让赵黎安伤害宁宁。 既然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那这辈子都躺在里面好了。 - 沈霜宁从裴执那得知淼淼已经离开京城后,总算是彻底放心了。 待到下一次入宫,已是两天后。 沈霜宁依旧不紧不慢,在午时入宫。 这次引路的是个小太监,对方帮忙拿了包袱,姿态恭敬。 沈霜宁低眉敛目地走着,忽然听到几声奇怪又清脆的响声传入耳中。 啪!啪! 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廊道上显得有些许刺耳。 阿蘅还在好奇张望,沈霜宁却一下听出来这是巴掌扇人脸的声音。 拐过一个弯时,便看到一名宫女跪在青砖上,面前站着个颇有资历的宫女,而此时那跪着的小宫女,正抬着手,一下又一下地往自己脸上招呼! 那张脸红得就快跟宫墙一样了。 阿蘅瞪大眼睛,没料到会看到这种景象。 引路的小太监却早已见惯了这种景象,不动声色带沈霜宁离远了些。 沈霜宁是不想多管闲事的,可经过那宫女身边之后,她转眸看了一眼,只一眼神情就有了变化。 宝珠! 上一世沈霜宁在宫里落水,前世的景瑜放蛇咬她,便是宝珠跳下水救了她,否则她还不知道身在何处。 宝珠救了她之后,她尚未来得及报答,对方就被人揪了错处赶去辛者库。 又因宝珠在宫里头,而她在宫外,中间隔着高耸的宫墙,一切都很不方便。 待她好容易打听到宝珠的消息时,得知的却是宝珠的死讯。 是她害了宝珠。 而宝珠面前长相刻薄的宫女她也认得,正是丽妃身边的大宫女,惯会狐假虎威,前世见过,上次入宫时也见过的。 沈霜宁没有多想,脚尖一转,就朝宝珠走了过去。 小太监登时一惊,伸手想拦,忙喊道:“四小姐!” 然而沈霜宁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宝珠在这里跪了已有一个多时辰,脑袋都晕乎了,可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每甩一个巴掌,就要说一声“丽妃娘娘凤仪万千”。 若是少了一句,面前的宫女就会让她重来。 恍惚间,她听到一个很好听的声音。 那人说:“住手。” 宝珠扇巴掌已经成了条件反射,就在下一个巴掌要落到脸上之际,一只纤细的手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宝珠愣了愣,抬眼看去,入眼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很貌美的姑娘。 对方心疼地望着她道:“别打了。” 此时那名尖下巴的刻薄宫女冷着脸道:“四小姐,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显然是记得沈霜宁的。 也是,能让丽妃记住的人,作为得力手下,自然也要上点心。 这名宫女一开口,宝珠才像是猛地回过神般,连忙用另一只手猛扇自己。 “丽妃娘娘凤仪万千!” 宝珠的唇角都带了血。 沈霜宁见状拦不住,只好直起身看向眼前的刻薄宫女,道:“她犯了何错?” 对方微微勾起唇,轻蔑地瞥了宝珠一眼:“自然是这个死丫头毛手毛脚,冲撞了丽妃娘娘,不给她点教训,她今后怎么能伺候好娘娘呢?” 原来上一世这会儿,宝珠还在锦绣宫当差,而她一身的旧伤,想来就是在锦绣宫受的。 沈霜宁两道细眉紧拧着。 眼下丽妃身份高贵,有皇帝宠爱,又背靠燕王府,是除了皇后以外最有权势的妃子,而她只是个小小的世家小姐,根本说不上话,也没有把握保下宝珠。 而丽妃最不喜旁人跟她对着干,若是此刻她非要护着宝珠,反倒会害了她。 思索间眸光微微一动,沈霜宁想到了景瑜公主,心里已有主意。 于是敛了神色,装作对宝珠很不喜的样子,退开一步道:“原来是冲撞了丽妃娘娘,那是该好好长记性。” 大宫女眉梢轻挑,她还以为这位沈四小姐突然过来,是要护着这死丫头呢。 大宫女对沈霜宁的识时务很满意,唇上带了一抹笑意,像是把沈霜宁划为了自己的阵营似的。 宝珠则神情一僵,肩膀微微发着抖,心底却也不是很意外。 只是眸子里不禁划过一抹失落和讥诮。 她方才竟然天真的以为,对方是来拯救她的,像她这样的低贱之人,死了也是活该吧...... 耳边传来十分干脆的巴掌声,沈霜宁忍住没看。 她站在锦绣宫门口,对那大宫女说道:“不敢叨扰娘娘午睡,劳驾姐姐代我向娘娘问声好。” 对方微微扬着下巴,含笑道:“四小姐有这份心,娘娘会记着的。四小姐慢走。” 大宫女已然将沈霜宁归为要巴结丽妃娘娘的那一类人,心底多少有点瞧不上。 还以为沈四小姐是多么与众不同的人儿呢,原来也不过是个俗人。 大宫女居高临下地瞥向宝珠,淡淡道:“行了,进去吧。” 宝珠瘫倒在地,颤声道:“多谢宜春姐姐。” 沈霜宁走了一段距离,才转过头。 宫中廊道宽而幽深,宝珠小小的身影跪坐在日头照不到的阴影下,仿佛要被活吞了去。 救宝珠脱身的事急不得,沈霜宁便将此事暂且压下,横竖在宫里的时间还长,有的是机会。 大宫女回去伺候丽妃时,便跟丽妃说了遇见沈霜宁的事。 丽妃斜倚在贵妃榻上,欣赏着刚涂了艳丽蔻丹的十根纤指,闻言眸光轻轻一动。 阿谀奉承的人多了,她本是不在意的,可沈霜宁不同。 沈霜宁可是萧世子特地嘱咐过要好生照拂的,所以她有那么一点在意。 不过倒也没多想,就当听个趣事了。 - 此番去长乐宫,还是跟上次同样的路,需往北一直走,这也是出宫的必经之路。 沈霜宁迎面遇上了萧景渊。 不同于往日,今日萧景渊穿着官服。 紫袍金带,眉眼深邃,周身气质凌冽,如今的他已经渐渐有了前世那副位高权重的权臣模样。 沈霜宁有片刻恍惚。 萧景渊也看见了她。 “世子万福。”沈霜宁驻足,敛衽行礼。 萧景渊微微颔首,似是想说什么,可终究没开口,也并未像从前一样直接抬脚离开。 沈霜宁也有问题想问,关于赵黎安的事,可又不知从何问起,只好问道:“不知世子可有小侯爷的消息?” 萧景渊眼神一下就冷了下去,扯了扯唇角道:“他好得很,就要跟黑风寨的寨主成亲了。” 此话一出,萧景渊看到女子面色变得苍白。 沈霜宁却很快反应过来,谢临会跟别人成亲,也断不会跟敌人成亲,否则别说侯府,皇帝都不会放过他。 沈霜宁意识到萧景渊是故意的,眼神又带了几分探究,萧景渊是在她面前说谢临的坏话? “世子此举,实非君子。” 眼前的女子不悦地控诉道,萧景渊垂眸看着她,身体微微前倾,突然吐出一句惊人之语。 “本世子从不是什么君子。” 沈霜宁心头一颤,萧景渊这是何意? 她抬起头,望着他墨色的瞳仁,似笑非笑的唇角,突然想起那晚他喝醉,闯进长乐宫偏殿对她做的那些事...... 沈霜宁心跳莫名加快,有些慌张地移开眼,攥紧手指,强装镇定道:“世子还是当个君子为好。” 说完,有些落荒而逃的走了。 萧景渊站在原地没动,偏过头看着她仓皇离开,挑了挑眉。 ...... 阿蘅不知自家小姐怎么见了萧世子后,整个人就有点不太对劲。 阿蘅可不知道萧世子对她的小姐做了什么。 沈霜宁一回到长乐宫,尚未来得及坐下,便倒了两杯茶压压惊,远离了方才那个地方后,那股被凝视的感觉才堪堪消失。 实在是萧景渊表现得跟往常太不一样了,他看她的眼神,并不清白,甚至有种强烈的入侵意味。 不该是这样的。 他难道不在意跟谢临的兄弟情了吗? 沈霜宁一屁股坐下,一时心电急转,她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萧景渊何时对她感兴趣的?或者说,他何时对自己产生欲望的? 难道是在醉云楼,他无意中救了媚药发作的她? 对了,她的媚药是怎么解开的? 难道那天晚上,他们就已经发生什么了? 沈霜宁扶额,感到一阵烦躁。 该死,怎么偏偏想不起来? 阿蘅看着小姐冥思苦想的样子,十分好奇,却又不敢打扰,只好先去收拾东西。 沈霜宁很快冷静下来,就算那晚发生了什么,也绝对没有到最后一步就是了,她自己的身体,她很清楚。 且萧景渊素来清冷自持,应该只有她冒犯他的份。 不过很大可能,孽缘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她引起了他的注意,而他不知为何竟然对她有了那种兴趣。 沈霜宁忽然很后怕,萧景渊醉酒乱情时,她不该挑衅他,说了那样一番话的,只怕他回去后便记恨上了。 沈霜宁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就是萧景渊小人做到底,一不做二不休,趁谢临回来前得到她,让她当妾,让她在燕王府里孤独终老,以此来报复她! 想到这里,沈霜宁一阵胆寒,忍不住用手揪紧了自己的衣领。 不行!长乐宫不安全,她得让景瑜增派人手! 第77章 太子想撮合她跟裴执 于是阿蘅就看见自家小姐神叨叨的,坐下又站起,紧接着就头也不回地往门外去了。 “小姐去哪呀?!” 沈霜宁去了长乐宫正殿,这里的宫女太监都知道这位四小姐很得公主殿下青睐,是以对她颇为恭敬。 “公主殿下可在里面?”沈霜宁道。 宫女答道:“回四小姐的话,公主一早就去了翊坤宫了。” 翊坤宫,是淑贵妃的寝殿。 原来景瑜是去陪淑贵妃了。 难怪今天她到了长乐宫时,没有看到她人,这里也冷冷清清的。 也是,若是景瑜在的话,这会儿早就来粘着她了。 既然景瑜不在,那只好等她回来再说。 沈霜宁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 谁知一转身,就看到一个肥头大耳的太监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正对着她谄媚的笑。 沈霜宁微微一惊,小退半步才道:“公公这是?” 太监堆着笑脸道:“奴是东宫的,四小姐唤奴福公公就好。太子妃殿下听说四小姐进宫了,今日又刚好不用去书斋,便让奴请四小姐过去做客。” 沈霜宁早料到会有这一天,是以并不意外:“劳驾福公公带路。” 福公公“诶”了一声:“四小姐请。” 福公公在前面引路,沈霜宁和阿蘅走在后面。 重重宫门在眼前打开,宫墙高耸,高到阳光都照不进来,显得廊道寂静而幽深,难免让人觉得压抑。 阿蘅不自觉地屏息敛声,初进宫只觉得一切都很新鲜,后来才发现宫里一点也不好玩,规矩还多。 尤其方才还见识过那场面,此刻便沉默了许多。 沈霜宁却似乎早已习惯般,面上没什么表情。 不多时,终于到了东宫。 “四姑娘,往前走便是。”福公公停下道。 沈霜宁微微颔首,便依言顺着青石小道走去,春日花团锦簇,不一会儿便看到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似乎正在挽袖侍弄花草。 待走近一看,才惊讶的发现竟是太子妃。 太子妃公孙毓,也是家世顶尖,才貌双全的女君,可惜身体病弱还命短。 沈霜宁记得上一世,太子妃才嫁给太子两年就故去了,死时才十八岁,令人惋惜。 也不知太子那时伤不伤心?总之太子妃故去后,太子再也没有纳过一任侧妃。 太子妃先发现了沈霜宁,她直起身笑道:“霜宁来了。” 沈霜宁敛衽行礼:“太子妃殿下万福。” 这声“万福”她是真心实意的。 不论太子如何,太子妃却是个好人,若是最终太子登基,她能当上皇后,也应是个受万民爱戴的好皇后。 “不必多礼,你过来,瞧瞧我种的。”太子妃自然地拉过沈霜宁的手腕,带她看自己种的南瓜。 沈霜宁弯腰看着土壤里冒出的绿芽,一开始还没认出来,直至太子妃说了,她方才知道这些嫩芽竟是南瓜苗。 不禁诧异道:“殿下想吃南瓜,吩咐一声就是,怎么自己种起来了?” “我不止种南瓜呢,你瞧,还有萝卜,青菜,豌豆......”太子妃白净的脸上有些泥点,说起这些时如数家珍,语气还颇有些得意。 沈霜宁倒是没想到太子妃会有这种爱好。 她一一看过去,都绿油油的,充满生机,不禁佩服道:“殿下将它们照顾得很好。” 太子妃却轻轻叹了口气,边揉着腰边说:“想要照料好也非易事,这菜苗长出来了,菜蛾就跟着来了,还有蚜虫,青虫,防不胜防。” 沈霜宁略一思索,道:“用蓖麻叶、苦楝叶和烟草叶煮水,喷在蔬菜上,能杀死蚜虫和青菜虫。另外种些薄荷或艾草,菜蛾最受不了它们的气味,自然就不会来了。” 太子妃闻言眼睛一亮:“这么做真的可行?” “这都是民间的法子,殿下不妨试试。” 太子妃兴奋地握着她的手:“你可真有办法,这都知道!” 沈霜宁莞尔:“看的书比较杂罢了,恰巧记得。” 其实是前世独守空房时,她闲来无事也侍弄过这些花花草草,也遇到过跟太子妃同样的问题,这些法子还是萧景渊身边的幕僚苏琛教给她的。 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孤早就跟你说了,早点邀请四姑娘来,你也不必这么辛苦。” 是太子来了,一旁竟还有个熟人。 沈霜宁敛衽向太子行礼,又向太子身旁的白衣公子道:“裴公子。” 太子一笑:“现在不是裴公子,该叫少师大人了。” 沈霜宁闻言诧异地看向裴执。 后者含笑看着她,温声道:“也是刚上任,你不必改口,像平日那样唤我便好。” 太子妃在一旁瞧着,敏锐地发现这位少师大人看沈霜宁的眼神很不同。 得知裴执担任太子少师,沈霜宁也仅仅惊讶了一瞬,裴执不论是学识还是气质都配得上。 太子少师虽无实权,却地位尊崇,而且较为清闲,若是今后太子继位,也能成为新帝倚重的臣子,前途无量。 但若是太子言行失当或是卷入储位之争,作为太子的老师,也可能受牵连,甚至获罪。 沈霜宁不动声色地打量裴执,心下疑惑:先前她判断裴执不是太子和三皇子的人,可如今裴执却成为了太子少师,显然被划入了太子阵营。 难道她判断错了?还是局势发生了什么变化? 还有一件值得深思的事—— 若裴执当真是重生之人,又怎会不知前世的时候,太子受瑞王压制厉害,太子党羽也一一获罪。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若是重生者,该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一方才对啊。 沈霜宁想不通,也就不想了,横竖荣国公府目前暂且远离了斗争漩涡,他们爱怎么斗,就怎么斗吧。 沈霜宁一双点漆似的明眸微微闪烁,神情几番变幻,裴执皆看在眼里。 太子打趣道:“原来裴少师早就与四小姐相识,倒省得孤再为你们引荐了。” 太子这话听起来有点暧昧,沈霜宁无法接话,裴执则看着她笑。 “四小姐应该还不知道,孤已向父皇引荐,如今裴少师是你和景瑜的老师了。” 太子看着沈霜宁,一脸和善地说道:“太子妃难得遇到志同道合之人,孤甚是欣慰,四小姐得空要常来东宫啊。” 这话不像客套,明显有拉拢之意! 沈霜宁敏锐的察觉大事不妙。 按理说,父亲已经不在京营,国公府对太子而言也没有了太大价值,太子该对她不感兴趣了才是,可现在怎么回事? 突然间,沈霜宁福至心灵,瞥向了太子旁边的裴执。 她真傻! 如今从太子的视角来看,她是将要跟谢临议亲的,而谢家跟太子根本不是一个派系。 就算荣国公府已经没了太大的价值,可今后的事谁说得准?若是她嫁给谢临,荣国公府就站在太子党的对立面了。 太子自然不愿看到这种情形,再联系太子前半段话提及了裴执,太子的心思一点也不难猜。 太子分明是想撮合她跟裴执! 沈霜宁眼角微微一抽,也不知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此时她跟裴执对视,后者面带微笑,笑得像只千年狐狸。 太子见沈霜宁似乎呆愣的样子,又打趣道:“四小姐是太高兴了吗?” 沈霜宁回过神,挤出一丝笑容来:“......是啊,高兴得要命。” 这时宫女端了药来。 太子妃皱着眉头喝下后,便挥挥手让宫女退下了,似乎极讨厌喝药。 沈霜宁才知道太子妃从这时就开始喝药了,她忍不住问:“太子妃是哪里不舒服么?” 太子妃放在石桌上的手纤细得有些过分,瘦得像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毫无美感可言。 “是老毛病了,喝了药才能有点胃口吃东西,也能少受些罪。” 太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转过头问宫女:“太子妃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 宫女犹豫着不敢说。 太子妃便道:“是我吃不下,只吃了两口。” 太子脸色一沉,似乎要生气了,却又耐着性子,略微俯身执起她的手,温柔道: “阿毓,之前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又吃不下了?你不能这样,瞧瞧你,瘦得脸上都快没有肉了。” 太子妃敛下眸子,轻声道:“殿下不必担心。” 太子见她敷衍自己,当下便松开了她的手。 “也罢,你不吃就算了,左右伤得是你自己的身子!” 太子说完,便拂袖走了。 太子妃见状,立即就起了身,可终究没有追上去,眼神里满是落寞,眼眶红红的。 小两口吵架,沈霜宁和裴执两个外人站在这儿,难免有点尴尬。 沈霜宁于是轻轻扯了扯裴执的衣袖,道:“你先去找太子殿下。” 裴执垂眸看了眼她的手后,点了点头。 他走后,沈霜宁才过去安慰太子妃。 “太子殿下是刀子嘴豆腐心,他是担心您才会如此。” 谁料太子妃听了这句安抚之语,竟是哭了,眼泪断了线似的落下。 太子妃有张姣好的脸庞,却偏生有双似蹙非蹙的含情目,这样一个脆弱的病美人在眼前哭得梨花带雨,沈霜宁都心生不忍了。 “殿下,您别哭,臣女说错了什么吗?臣女给您道歉。”沈霜宁连忙拿出丝帕为她拭泪。 太子妃摇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眼泪,哽咽道:“你没有说错,只不过,太子殿下只是担心我无法给他生育子嗣罢了,他并不喜欢我。” 沈霜宁只能一味安抚她:“怎么会呢?太子殿下心里是有您的。” 太子妃却听不进去,她捏着早已被泪水浸透的丝帕,垂眼道:“殿下喜欢的是宋家大小姐,他喜欢到,就算宋家与他有化解不开的仇恨,也要为她寻一条出路的地步。你是不知,殿下曾求着萧世子娶她。” 沈霜宁看着太子妃如此伤心,却没忍住出神:太子还需要求萧景渊娶宋惜枝吗?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太子妃没有再说下去,捂着胸口,有些难受,她身子经不住情绪起伏太大。 沈霜宁连忙将她扶进了屋里躺着。 “殿下保重身体。”不好再继续叨扰,沈霜宁便告退了。 福公公送沈霜宁离宫时,裴执也恰好要走。 沈霜宁也刚好有话跟裴执说,于是只让福公公送到东宫门口,便让他留步了。 之后的路,沈霜宁和裴执在朱红宫墙下,并肩而行。 “上次的事情,多谢裴公子了。” 裴执温声道:“宁姑娘无需跟我客气。” “好,那霜宁就不跟公子拐弯抹角了。” 沈霜宁倏地停下步子,抬头看着日光下面如冠玉的公子。 裴执挑了挑眉。 “霜宁当公子是朋友,也希望,我们永远是朋友,而非敌人......” 沈霜宁话还未说完,裴执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抵在沈霜宁身后的墙上,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强势,沉声道: “可裴某,并不满足只做宁姑娘的朋友。” 第78章 翟吉打了她 “你......” 沈霜宁后背抵在墙上,怔怔地看着裴执,这突如其来的表白,委实将她整不会了。 被这么一打岔,正常人都该忘了要原本要说什么。 整条长廊上除了他们,空旷无人。 阿蘅低着头不敢多看。 “我知道宁姑娘心中仍有很多疑虑,对我也不大放心,但我还是当初那句话,我永远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 裴执说这句话时,素来平静如水的眉眼里,似乎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很难过,又像是愧疚。 看得沈霜宁心中也莫名涌起一阵酸楚的难过。 她不大敢看裴执这双眼睛,于是偏过头去,伸手推开了他。 裴执自知方才的举止已是冒犯,便退了一步,然而垂眸望着她的神情却十分坚定:“宁姑娘,纵然你喜欢谢临,我也不会就此收手,哪怕,你当真嫁给了他。” 沈霜宁闻言愕然不已,俨然被他的话惊到了。 裴执可是所有人眼中君子中的君子,克己复礼,雅正端方,进退有度,从不出半分差错,合该是那种将礼法纲常刻进骨子里的人...... 他、他怎么能对她说出这种话?! 裴三郎,你的操守呢?! 连阿蘅都看愣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裴公子......这么“狂野”吗?好刺激! 沈霜宁眼皮直跳,心道裴三郎你怎么也来添乱! 她防着萧景渊一个不够,还要防着裴执,偏生这两人如今跟她牵扯颇深,一个教她文,一个教她武,想躲都躲不过,还都不好得罪,这叫什么事儿? “你暗中助我许多,我很感激,如今你为太子少师,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所希望的,但你若是想投靠太子,我劝你三思。” 沈霜宁心烦意乱,很生硬地将话题转移了,也说清楚她提醒他,也是为了“报恩”,完全没有别的意思。 裴执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疏离和界限。 他故作不明道:“宁姑娘这是何意?” 沈霜宁倒是认真盯着他,目光透着三分审视的意味:“裴公子比我聪明,更能看清局势,虽然眼下储君已立,但王皇后不会放弃为瑞王铺路,且如今的局势,太子要弱上三分,若将来瑞王回京,便是太子及党羽的劫数,届时你身为太子少师,怕是难脱干系。” 这番话从一个闺阁女子口中说出,已是惊世骇俗。 然而裴执面上并无波澜,只轻笑道:“这么说,宁姑娘更看好瑞王了。” 沈霜宁仰起小脸,道:“并非我看好他,而是大势所趋,瑞王手握兵权,太子则没有,这便是关键所在。” “这有何惧?将瑞王的兵权夺走,不就可以了?”裴执微微一笑,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道。 沈霜宁心头一震,面上镇定道:“这并非易事。” 裴执:“天下大局未定,谁笑到最后,还说不定呢。” 沈霜宁闻言,心道也是。 毕竟上一世太子身边并没有如裴执这般聪明绝顶的谋士,也许裴执真的能助太子登上帝位。 “宁姑娘只需知道,唯有我能护着你所珍视的荣国公府。” - 可以说,沈霜宁也是从裴执那落荒而逃的。 毕竟她一直以为,纵然裴执对她有意思,但他始终是“安全”的。 可谁料一贯温顺的绵羊竟会有朝一日露出本不该属于他的獠牙,正常人都会害怕。 本以为回到长乐宫就安全了。 可谁想到,三皇子竟跟着景瑜一同回来了! 翟吉是景瑜的亲兄长,长乐宫的宫门对他而言自然形同虚设。 她怎么忘了这个人呢? 沈霜宁原是听说景瑜回来了,正要找她有事,便去正殿寻她,好巧不巧,翟吉就在里边坐着喝茶。 这会儿沈霜宁人已经进去了,翟吉也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霜宁心下一沉。相较于前两个男人,翟吉可就要危险多了,毕竟她是真的得罪过他。 翟吉是何时出镇抚司的,沈霜宁并不知,但她却知道,翟吉偏在今天来了长乐宫,绝不是为了跟景瑜叙旧。 很大可能是为了她而来的,而且还是来者不善! 景瑜是完全不知他们二人之间的过节,此刻看到沈霜宁主动来找她,已是高兴得不行,起身朝她走去。 “宁宁,你来啦!” 沈霜宁只得硬着头皮过去,敛衽行礼:“见过公主殿下,三殿下。” 景瑜第一时间将她扶起来,又拉着她的手不放:“都说了在长乐宫不必拘礼,宁宁怎么又忘了。你今天何时到的?我刚从母妃那回来,我不在时,你是不是等得有些无聊了?” 沈霜宁由着她将自己拉过去坐,闻言眼角微微抽搐。 呵呵,不无聊,一点都不无聊。 景瑜却不知她心里的哀怨,拉着她在临窗的炕上坐下后,自己则坐在一旁,取了茶案上的糕点给她。 沈霜宁不好拒绝,谢过公主后便接过来吃了两口。 谁知这时景瑜说道:“好吃吧?这是皇兄从外面买回来的。” 话音未落,沈霜宁便猛地咳嗽起来。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此时沈霜宁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翟吉该不会在糕点里下毒吧?! 景瑜吓了一跳,连忙倒了茶水递给她,又伸手轻拍她的后背,为她顺气。 “你慢点吃呀,没人跟你抢。” 此时翟吉就坐在对面,他勾起唇角看着沈四小姐失态的模样,仿佛能洞悉她此刻的想法,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四姑娘若是很爱吃,我可以常来送。” 沈霜宁已然缓了过来,扯了扯嘴角道:“我吃不惯甜食,不必劳烦三殿下。” 翟吉淡淡地笑了笑,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支开景瑜。 景瑜向来对她这个皇兄言听计从。 沈霜宁哪敢跟翟吉共处一室,正欲起身告退,然而后者却先一步沉声道:“坐下,我能吃了四姑娘不成?” 景瑜也意识到沈霜宁从一进门就似乎紧绷着没有放松,便安抚道:“我皇兄很好相处的,宁宁别怕。” 说话间,又瞪了眼翟吉:“皇兄,你少吓唬宁宁。” 翟吉便是一笑:“我哪儿舍得吓唬她呢?” 景瑜便丢下沈霜宁出去了,她人一走,翟吉果然冲着沈霜宁来了。 他一把捏住她削尖的下巴,自上往下凝着那张艳色逼人的脸,简直又爱又恨。 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指节一寸寸收紧,几乎要将那细腻的肌肤捏碎。 “我在镇抚司里,日夜都惦记着四姑娘呢!” “今天从那鬼地方出来,听闻四姑娘竟入宫给皇妹伴读,当真是欢喜得紧,特意焚香沐浴了来见你。” 如若不是看他的神情,光听他说的话,倒像是情话般。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眼观鼻、鼻观心,都低头盯着脚尖,根本不敢多看。 翟吉穿着一身色泽鲜亮的宝蓝色蟒袍,颜色鲜亮夺目,尽显华贵。 只是他那张本就俊朗的脸庞,已没了往日的飞扬神采,反倒添了几分憔悴与阴郁。 堂堂一个皇子,在镇抚司被关了半个月,自然从里到外都不舒坦极了。 沈霜宁背脊挺直,不卑不亢,冷眼望着他,默然不语。 “我改主意了。”翟吉忽然笑了。 他手指像蛇鳞一样,抚过她光滑的面颊,沈霜宁睫毛轻颤。 “既然你给脸不要脸,让你当正妻你不愿,那便让你做我的侧室好了。上次侥幸让你逃了,这回你入了宫,可没有人救得了你!” 翟吉自信的认为,眼前的小女君已是他的掌中之物。 沈霜宁眼神微微闪烁。 随即她一改沉默的姿态,冷笑一声,反唇相讥道:“三殿下对女人的手段,也就这些了么?噢,不对,三殿下对男子也一样。” 时下兴龙阳之好,但翟吉贵为皇子,传出去并不光彩,尤其怕传到宣文帝耳中。 沈霜宁这明晃晃的威胁,算是戳到了翟吉的七寸。 翟吉的眸光骤然变得狠厉,猛地抬手,甩了沈霜宁一耳光! “啪”的一声,沈霜宁的侧脸猛地偏向一侧,半个身子歪倒在炕上。 翟吉乃习武之人,一掌下来沈霜宁耳朵都在嗡鸣,她闭了闭眼,将那阵眩晕压下去,心头没有半分恐惧,只有算计到他的窃喜。 翟吉动手后便有点后悔了。 女子白皙娇嫩的面颊上迅速浮现出红红的掌印,翟吉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但紧接着又涌上一股烦躁。 他长手一伸,拽起沈霜宁,压着怒意道:“你为何总要惹我不高兴?你当真以为我舍不得杀你?” 沈霜宁将手搁在茶案上,指尖微微一动,面上平静道:“三殿下想捏死我,自然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但须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殿下这些年的谋算,若是因我出了变数,这笔账可不划算。” 既然扮乖装柔弱已经不管用,不如适当露出獠牙,好让对方忌惮。 翟吉直直盯着她,神情几番变幻,也不知在想什么。 而就在这个时候,沈霜宁听见殿外传来动静。 就是现在! 沈霜宁趁翟吉不备,猛地抄起茶几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翟吉没料到她突然来这么一下,惜命的他本能后退。 沈霜宁看也不看他,飞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片。 翟吉脸色骤变,只当她要拼命——至于吗?他不过是打了她一巴掌而已! 可下一刻,沈霜宁竟攥着那锋利的碎片,狠狠往自己手腕上划去! 刹那间,白皙的腕间便绽开一道刺目的血痕! 翟吉瞳孔骤缩,下意识上前去夺:“你疯了?快给我!” 沈霜宁任由他抢去。 也是在这时,翟吉才瞥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却已迟了。 沈霜宁“扑通”跪下,嗓音里满是脆弱与惊惧,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三殿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求你别杀我……” 景瑜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室内满地狼藉,沈霜宁柔弱的跪在地上,惨白如纸的脸上有清晰的红痕,手腕上的血正不住地往外涌,满眼都是惊惶;而她的亲大哥翟吉,手里赫然攥着一块闪着寒光的锋利碎片! 翟吉立刻丢了手里的碎片,却像是做坏事被人撞破后心虚的表现。 眼下不论翟吉做什么,都无法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 景瑜大惊失色。 她才离开了片刻,怎会发生这样的事? “皇兄!你做了什么!!” 景瑜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惊怒与失控。 第79章 反将一军 景瑜慌忙提着裙摆,疾步来到沈霜宁身边蹲下,执起她的手腕。 鲜血顺着沈霜宁的腕上滑落,很快便浸到了景瑜的指缝里,温热的触感让人心头发紧。 景瑜的呼吸猛地一窒,随即厉声喊道:“快!快去传太医!” 宫女们这才猛然回神,立即跑出去找太医。 翟吉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眼皮突突直跳,一股懊恼涌上心头。 该死,竟被这个女人摆了一道! 沈霜宁却趁这间隙,飞快地抬眼瞟了翟吉一下,那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随即又换上满脸的惊恐,身子猛地往景瑜怀里缩去。 像只受惊后拼命寻求庇护的小兽,声音带着哭腔:“公主殿下,我好怕……我、我实在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三殿下,他竟要如此对我……” 景瑜何曾见过沈霜宁这般无助脆弱的模样? 景瑜心头顿时涌上一阵怜惜与愤怒,愈发笃定:若不是真的遭了性命之忧,宁宁怎会怕成这样? 而她之前说过会保护好她,却因疏忽大意害她受了伤! 如今沈霜宁在景瑜心中的分量,早已与皇兄不相上下,是她最亲近信赖之人。 眼见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被翟吉伤成这样,景瑜那点仅存的理智早已被怒火焚烧殆尽。 于是。 素来在皇兄面前乖巧柔顺、从未有过半分忤逆的景瑜公主,此刻猛地抬起头,看向翟吉的眼神里满是冰冷的怒意,不留情面地对翟吉下了逐客令。 “宁宁是我最重要的朋友,皇兄有再大的理由,都不准伤她一根头发。” “宁宁还要在长乐宫住些时日,我不想她在这里过得不安生,皇兄往后没事便不必再来了,更不许找她的麻烦。景瑜实在不想与皇兄闹到翻脸的地步。” 翟吉发出一声哂笑,几分是气,几分是觉得荒谬。 没再多说一个字,他恶狠狠瞪了沈霜宁一眼后,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沈霜宁望着他身影消失,又转眸看景瑜,见她仍紧攥着手指,指节泛白,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沈霜宁缓缓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利用了景瑜是有点不好,可前世她在景瑜身上可是吃不少苦头,就当是讨回点补偿吧...... 太医很快赶到,仔细清理了沈霜宁的伤口,敷上止血的药膏,又用干净的白绫细细缠好。 “郑太医,宁宁的手可会留疤?”景瑜盯着那层层包裹的伤口,声音里满是急切。 “这……”郑太医面露难色,迟疑着回道。 “公主放心,臣定会开最好的去疤药膏,每日坚持涂抹,或能让疤痕渐渐淡去。只是……毕竟伤得不轻,能否完全消去,臣实在不敢妄言。” 景瑜一听,眉头瞬间拧成一团,满心的愧疚翻涌上来。 她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道:“我不管!你必须想办法让宁宁的手完好如初,半分疤痕都不能留!你若是不行,我现在就换别人来!” “宫里这么多太医,难不成还找不出一个能治好这点伤的?养着你们是做什么用的!” 莫说太医了,长乐宫里的宫女太监都从未见过公主殿下发这么大的火。 太医立马跪下,惶恐道:“臣定当尽心竭力!” 太医走后,景瑜用冰袋给沈霜宁敷脸,满脸愧疚地道:“宁宁,都怪我不好,我不知道皇兄会那样对你。” 沈霜宁顺势说道:“殿下可否在臣女住的偏殿里多增派些人手?臣女实在害怕。” 景瑜自然是满口答应。 之后沈霜宁便借口休息回了偏殿,景瑜也没有打扰她。 沈霜宁将自己丢到床榻上,将脸深深埋进暄软的锦被里,长长吁出一口气。 这一日周旋下来,竟比往日在马场练上两个时辰骑射还要累,说是心力交瘁也毫不为过。 阿蘅看着自家小姐腕上的伤,满脸心疼,心想小姐对景瑜公主用苦肉计,也用不着对自己这么狠啊。 不过是要让公主心疼,轻轻划一道口子意思意思也就罢了,偏要弄得这般血肉模糊…… 沈霜宁若是知晓阿蘅心里的想法,定会笑出声来。 她这哪里是算计景瑜而已? 她是连另外两个对她在意的男子也算计进去了。 至于手上会不会留疤,她其实半点不在乎。 反倒觉得若是能留下淡淡的疤痕,倒能时时提醒景瑜,让那份愧疚更扎实些,也未尝不是好事。 毕竟翟吉跟景瑜是至亲兄妹,若是翟吉利用景瑜做些什么,她这个公主伴读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入宫前也未料想到会遇到这种局面,竟要提防三个男人,真真是头都大了! 若是今天再来一个这样的,沈霜宁怕是要直接收拾包袱跑路了! 好在这一天就快过去了...... 沈霜宁头也未抬,闷闷地吩咐一句:“让我睡一会儿,晚膳不必喊我了。” 阿蘅应了声是。 景瑜站在门外,听见沈霜宁竟然害怕得连饭都吃不下了,心里又愧疚又心疼,同样的,对翟吉的不满也更重了。 之前从母妃那回来时,皇兄还一副对宁宁颇感兴趣的样子,还玩笑似的对她说:“景瑜,你那么喜欢那沈四姑娘,让她给你当嫂嫂可好?” 景瑜当时是真的很高兴,她多么希望能跟沈霜宁再亲近一些,成为“家人”更好! 所以翟吉想跟沈霜宁独处时,她才会走得那般干脆,万万没想到竟发生了那样的事! 景瑜后悔死了。 景瑜回去后,问了自己宫里的人,她不在时到底发生了何事。 倒不是不信任沈霜宁,而是她作为主人家,多少也该了解一下情况。 宫女们哪敢多说话,事发时她们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而沈霜宁同翟吉谈话时,声音时高时低,听得也不真切。 只知道翟吉前一刻还说着令人面红耳赤的情话,下一刻就突然变了脸,狠狠给了沈霜宁一耳光,众人都吓坏了。 至于后来,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跟景瑜所了解的都差不多。 景瑜愤怒不已,却又无法对翟吉做什么,只心想着定要好好补偿宁宁,宁宁想要什么,她都要尽可能满足她! - 宫里没有密不透风的墙,长乐宫发生的事很快便传到了各宫。 还长了翅膀般,传到了宫外。 照理说一个世家小姐不小心冲撞了皇子,不是一件很值得关注的事,可这个人是沈霜宁。 莫说东宫颇为关注,就连后宫也有位宠妃受人之托要关照她,甚至宣文帝那边,沈霜宁的名字也要比别的世家小姐多了几分特殊。 只是翟吉与外界断联许久,又并未特意着人打听,哪里知道沈霜宁背后有那么多的“靠山”。 于他而言,沈霜宁不过是个出身比较好的闺阁女子罢了,能入得了他的眼,是她的荣幸。 翟吉回去后,还未当回一事。 只不过,从未在女子身上栽过跟头的他,却三番两次在沈霜宁这里吃了亏,想得到她的念头愈发强烈,抓心挠肝。 又因被关在镇抚司半个月,许久没能泄火气,当晚便将一个容貌身段不错的宫女宠幸了,只是脑子里想的都是沈霜宁,动作也凶狠了许多。 如他这种地位的男人便是如此,越得不到越想要。 翌日,大内总管海公公来请翟吉过去时,他还趴在宫女身上睡得昏沉,锦被滑落在地,身下的宫女也早已被折腾得昏了过去。 海公公看到三皇子寝殿地上散落的衣物凌乱不堪,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又朝那床榻看去,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唤道:“三殿下,巳时了,该起来了,陛下在御花园等您呢。” “父皇?” 一听是宣文帝召见,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翟吉慌忙从宫女身上翻下来,胡乱抓过床边的衣袍往身上套。 待看清殿内情形时,神色也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公公稍等。”便去了净室。 不过片刻,他已洗漱完毕,换上一身石青色蟒袍,只是发髻仍有些歪斜,眼底也有些红血丝。 要说从镇抚司里出来到现在,宣文帝都还未召见过他,虽说镇抚司最终查无实据,洗脱了他勾结乱党的嫌疑。 可他私开赌坊、敛财结党的事毕竟摆着,父皇此刻召见,十有八九是要问责的。 去御花园的路上,翟吉心头七上八下,忍不住试探着问:“海公公,父皇今日……气色如何?找我又有何事?” 海公公的嘴巴不是一般的严实,只道:“奴不敢揣度圣意,殿下去了便知。” 见问不出什么,翟吉心底啐了一声“狗阉人”。 不多时,御花园水榭近在眼前,翟吉走近了才发现,水榭里早已坐了好几人。 宣文帝斜倚在临水的楠木软榻上,身侧摆着小几,上面温着一壶清茶,帝王威仪厚重如山岳。 太子翟羽端坐在左侧的椅子上,神色平和。 他下首坐着个陌生男子,青衫玉簪,眉目清朗,倒像是个文臣。 此人翟吉不认识,却能猜出一二,能坐得离太子如此之近,应是新任的太子少师。 帝王右侧独坐着萧景渊,玄黑锦袍上绣着暗纹,指尖搭在膝头,见他来了,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翟吉心头猛地一沉。 太子自不必说,是他夺嫡路上最大的绊脚石;萧景渊更是处处与他作对的眼中钉。 这两人凑在一起,再加上个不知底细的裴少师,今日这局面,怕是不好应付。 他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阴鸷,换上一副惶恐不安的神情,快步走到水榭台阶下,撩袍跪地,拱手行礼:“儿臣来迟,请父皇降罪!” 此时已近午时,日头渐渐毒辣起来。 水榭里的位置本就不多,太子与那文臣占了左首,萧景渊居右,显然没给他留坐处。 宣文帝迟迟没发话,翟吉便只能跪在台阶下,头顶是越来越烈的日头,后背很快渗出一层薄汗...... 第80章 她说只喜欢谢临,等他回来就要立马成亲 “起来吧。” 宣文帝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谢父皇。”翟吉撑着膝头,缓缓直起身,却不敢上前。 宣文帝沉着脸道:“上来。” “......是。” 翟吉咽了咽唾沫,抬脚拾阶而上,待到宣文帝面前时,一本册子猛地砸到他胸上,随即滑落在地。 “父、父皇?”翟吉声音发颤,望着地上的账册,脸色骤然白了几分。 “还当朕是你的父皇吗?!” 宣文帝脸色铁青,震怒道,“朕原以为你私开赌坊,不过是年轻糊涂,或是手头拮据,没曾想你竟敢用这些脏钱豢养死士!你告诉朕,你到底想干什么!” 翟吉浑身剧震,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他怎么也没想到,萧景渊竟连这些都查得一清二楚! 又是“扑通”跪下,慌忙叩首颤声道:“儿臣没有,儿臣没有养死士!那些银钱只是……只是府中用度而已!还有,还有母妃缠绵病榻,儿臣为她求医问药也耗了不少,绝无半分私养私兵的心思啊!父皇明鉴!” “还在狡辩?你好好看看,账册上十七万两的流水明明白白,还有认罪状!”宣文帝抬手指着翟吉脚边的册子,怒极反笑。 翟吉脸色煞白,咬死不认:“儿臣冤枉!儿臣是被构陷的!父皇您一定要相信儿臣啊!” 他眼中蓄泪,极会装可怜。 “构陷?”萧景渊缓缓开口,嗓音冷然,“那账册上有你府中管事的签字画押,还有死士的供词,人证物证具在,何来构陷一说?” 翟吉抬头,撞上萧景渊那双黑沉的瞳仁,牙齿都要咬碎了。 狗娘养的萧景渊,他都如此配合他了,竟然还不肯放过他,非要逼他上绝路不可吗?! “父皇,定是镇抚司屈打成招,冤枉儿臣!” 翟吉他急声辩解,话音却被太子轻飘飘打断。 “三弟,镇抚司办案一向公正,且萧世子同你又没有过节,为何要冤枉你呢?” 翟吉顿时哽住。 “父皇常教我们,皇子当以仁心待民,你却靠着赌坊盘剥百姓,还拿贵妃娘娘的病做幌子,既寒了父皇的心,又让天下人如何看皇家?” 太子语气温和,却像一把软刀,句句都在戳翟吉的痛处。 翟吉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把太子骂了千百遍,脸上却只能维持着惶恐。 宣文帝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就在这时,萧景渊又添了一把火:“陛下,臣本想为三殿下留几分颜面,可他既不肯认,又污蔑镇抚司,臣便不得不说了。” 翟吉眼皮猛地一跳,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 宣文帝端起清茶压下火气,才沉声道:“说。” 萧景渊看向翟吉,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臣查封醉云楼时,在赌坊后院发现一处隐秘庭院,里面关着七名少年。其中五人哭诉是被三殿下胁迫至此,皆是清白人家的孩子……” 翟吉听到一半已然面色大变,不等萧景渊说完,便失态地大喊:“你闭嘴!!” 萧景渊恍若未闻,继续道:“他们还说,曾有个少年因不愿屈从,没过几日便凭空消失了。殿下若不承认,臣现在就传他们来对质?” 翟吉哪敢对质?因为这确确实实都是他干的!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宣文帝重重搁下茶盏,霍然起身,“老三,你怎么敢......” 只是话音未落,宣文帝便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父皇!”太子脸色一变,急忙起身上前。 宣文帝竟是被气得咳出了血。 翟吉仿佛整个人被定住了般,眼底空茫一片,没了反应。 太子搀扶着宣文帝,急声喝斥周遭:“还愣着干什么?传太医!快传太医!” 宣文帝却抬手推开他,气息不稳却仍强撑着:“朕无事。” 宣文帝看着翟吉,已是满眼失望,连多说一个字都嫌费力气。 “你不必留在京城了。” 翟吉这才猛地回神,血色瞬间褪尽,面如死灰:“父皇……” 哀求的话刚出口,一名太监疯了似的奔来,在水榭台阶下重重一滑,“噗通”跪倒在地。 带着哭腔道:“陛下,您快去看看贵妃娘娘吧!!” 翟吉猛地回头看向此人,仿佛明白了什么。 这名太监的出现可谓是“及时雨”。 此时宣文帝已经匆匆离去,顾不上翟吉了,对他的惩罚虽未落实,不过经此一遭,翟吉已很难挽回在宣文帝眼中的形象了。 “三弟,起来吧。”太子朝翟吉伸手,却被后者一把挥开。 “父皇不在,少在这儿跟我演什么兄弟情深” 翟吉自己撑着地站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灰,目光在太子和萧景渊之间梭巡,冷冷地笑了。 “好,好得很,你们两个联起手来算计我,这笔账我记下了!” 这话一出口,便是彻底撕破了脸面。 太子看了萧景渊一眼,随即叹了口气:“三弟,你真是误会孤了,兄弟一场,孤只是不愿看你误入歧途。” 翟吉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转头恶狠狠地剜了萧景渊一眼,转身便要拂袖而去。 谁知刚走下两级台阶,一直默不作声的裴少师忽然开口:“三殿下本事不大,气性倒是不小,对内唯唯诺诺,对外却恃强凌弱,欺辱臣女,落到今日地步,实不算冤枉。” 嗓音如冷泉击玉,语调轻缓,却透着一股令人骨头发寒的幽冷。 翟吉听到这陌生的声音时顿了一下,站在台阶上回首。 只见那位文臣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静静回望他,浅淡的薄唇轻启: “三殿下须知,有的人不是你能动得起的。” 翟吉瞳孔骤然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他从未将这看似文弱的太子少师放在眼里,可此刻对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却藏着一种让他莫名心惊的压迫感。 既然话题转到这儿了,太子便顺势说道:“孤听说三弟昨日跟荣国公府四小姐起了口角,还对一介弱质女流动了手,确有失皇子气度。” “况且父皇可是很看重她的,三弟合该对她客气些才是,否则父皇若知晓了,又要给你记上一笔。” 到这里,翟吉若是还不明白就当真蠢得出奇了。 “你们是为了她才搞我?萧景渊,别告诉我你也是!” 萧景渊不语,却是默认了。 翟吉一时难以置信,甚至很不理解。 当下便脱口而出:“她有什么值得你们这样做?” 太子慢悠悠道:“宫里的事瞬息万变,三弟无需纠结其原因,还是速速回去躬身自省,听候圣意吧。” 翟吉闻言脸色转为青白,狗太子说得对,如今的他自身难保,根本顾不上寻仇。 翟吉仓促离开后,太子也要走了。 裴执先是来到了萧景渊身边停下,眼睛却没有看他。 “世子与谢小侯爷非至亲兄弟,却能为了保护小侯爷的心爱之人,甘愿入局,在下佩服。” 萧景渊转眸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毫无威胁的男人。 今日入宫,他原是只准备在圣上面前揭露翟吉的丑闻,再拿那个“失踪”的男孩大做文章——赌坊敛财和丑闻命案加在一起,也够翟吉吃一壶的。 谁曾想,裴执主动找上来,给他送上了更严重的罪证。 连萧景渊都心惊不已。 太子不知道吗? 太子当然知道,不过太子并不想出头,以免皇帝猜忌。 所以将翟吉的罪证交给镇抚司,是裴执跟太子商量过的结果。 明知是被利用,萧景渊仍然接受了,这放在以前是绝不会发生的。 裴执话锋忽然一转,他目光落在萧景渊脸上,道:“只是萧世子这般上心,别是自己也对那位宁姑娘动了别样的心思。” 萧景渊唇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下,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转而反问道:“裴少师今日种种作为,难道不也是为了她?” 裴执笑了笑,坦荡道:“当然,除了她,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值得我耐着性子,看翟吉那样的蠢人在眼前蹦跶。” “不过宁姑娘并不喜欢我,她对我说,她喜欢的人只有谢临,只等谢临回来便要立马成亲,我自是尊重她的,只要能看着她日子过得幸福顺遂,裴某便心满意足了。” 裴执一脸怅然地说完,瞥了萧景渊一眼,后者则有些怔忪。 裴执见状,眼里划过一抹暗芒,道了一声“告辞”后,便转身抬脚。 随着太子的身影一同远去了。 水榭里只剩萧景渊一人,指尖捻着微凉的茶盏,眼底情绪沉沉。 心底某种堪称邪恶的念头,在不停叫嚣。 - 长乐宫。 经过昨天的变故,景瑜对沈霜宁是一点也不敷衍。 沈霜宁害怕,想增派人手,景瑜便直接给她找来了十名宫女,十二名太监。 还有六个一看就很壮硕,能压死十个翟吉的粗使婆子。 另外长乐宫还有带刀侍卫看守巡逻,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安全感十足。 沈霜宁住的偏殿原本宽敞亮堂,添了这么些人后,倒显得有些局促了。 她今天一早起身瞧见的便是这般景象,每隔五步就站着个人,就连净室里都有两名宫女守着伺候。 须知她自己的兰园算上粗使婆子也就七人,还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的。 不过好在这些人规矩都很严,个个低着头,该干什么干什么,有条不紊。 沈霜宁是喜欢清净的,伺候的人不需要太多,如若不是为了防着某些人,也不会做到如此地步。 对于景瑜的安排,沈霜宁大致是满意的。 这么多人,萧景渊应该进不来了。 景瑜早早便来看她,一直待到了午时。 还特地吩咐了小厨房做了很多好吃的,对她关怀备至,殷勤体贴,总觉得怎么补偿都不够。 一国公主能做到如此地步,换做任何人都要感动,毕竟这本就不是她的错。 沈霜宁脸上的红肿已经消退,只隐隐能看到一点红痕——她故意没有用脂粉遮盖。 景瑜不时瞥见她脸上的伤,神情都有些不自然,说话轻声细气许多。 “昨日让你受惊了,我已派人去跟少师大人和萧世子告了假,今日不必去上课,骑射也暂且免了,你好生歇着便是。” “若是在长乐宫待得闷了,我便陪你出去走走。御花园里新添了好些锦鲤,条条养得肥硕可爱。还有云南州府刚进贡来的白孔雀,模样极是好看,听说还通些灵性呢!” 末了,景瑜还轻轻攥住她的手,郑重保证:“你且放心,有我在,断不会出现昨天那样的事。” 沈霜宁闻言,眸光微微闪烁,轻轻地应了声好。 她心里暗自盘算着,正好能趁这个机会去找宝珠,不然日后既要去书斋上课,又得去马场练骑射,怕是很难再抽出空来了。 第81章 丽妃示好 沈霜宁正琢磨着,该怎么不动声色地引着景瑜往丽妃宫里去。 没成想,丽妃那边竟然主动派人过来了。 “丽妃娘娘听说沈四小姐受了伤,虽是伤在腕处,可女子身上若留了疤,终究是损了美观。故而娘娘特意让奴婢给四小姐送来了这盒珍珠凝肤膏。” 来的是锦绣宫的大宫女宜春,沈霜宁昨日入宫时刚见过。 景瑜看到对方手里捧着珍珠膏,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不大好看,坐着没动,周身气压都低了几分。 沈霜宁察觉她神色有异,暗忖这珍珠膏背后应是有什么故事,心里便有了一番计较,起身温和地推辞道: “烦请姐姐回去替我谢过娘娘美意。我这点小伤实在算不得什么,想来这珍珠膏极为珍贵,给我用真是白白浪费了。” 景瑜本就素来不待见丽妃。 更何况这珍珠凝肤膏,当年总共就得了两盒,金贵得紧。按规矩,本该赏给宫里位分最高的两位——皇后与贵妃,往年向来如此。 结果丽妃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哄得宣文帝将另一盒给了她! 在景瑜看来,那本就是属于自己母妃的东西,却被丽妃抢了去,心里怎会舒坦? 但转念一想,宁宁确实需要这盒药膏,为了宁宁,她愿意给丽妃好脸色。 于是景瑜起了身,径直从宜春手里拿过那盒药膏,直接塞到了沈霜宁手里。 “这珍珠膏比太医院开的药强上百倍,你拿着就是,丽妃娘娘的心意,你领了便是,不必觉得浪费。”语气不容拒绝。 宜春挑了挑眉,面上笑意不变,也朝沈霜宁说道:“四小姐瞧,殿下都这么说了,您就快收下吧。” 沈霜宁握着微凉的药膏盒,她抬眼看向景瑜。 见她虽眉眼间仍有几分不虞,却分明是为了自己才压下了不快,心里暖暖的。 “那便多谢丽妃娘娘,也劳烦姐姐跑这一趟了。” 心下还有点疑惑:丽妃怎么突然对她这么好了? 宜春堆笑道:“不麻烦,奴婢此番过来,也是想问公主殿下和四小姐是否得空去凑个热闹,娘娘在宫里设了赏花宴。” 沈霜宁眼睛微微一亮,可不就巧了!正好省了她绞尽脑汁编理由的功夫! 但是,景瑜会答应吗? 景瑜瞥见了沈霜宁眼底藏不住的期待,便道:“宁宁想去,那就去看看吧。” 沈霜宁换了身素雅得体的衣裳后,便跟景瑜一同去了锦绣宫。 一踏入锦绣宫,便见满园繁花似锦,处处透着精致华丽的气派,各式珍奇花卉开得正盛,连廊下檐边都点缀着鲜妍的花枝。 仿佛天底下最好看的鲜花都搜罗到了这里,也就宠妃能有这待遇了。 她们走到花园时,已有不少妃嫔在座,一个个都簇拥在丽妃身边。 丽妃穿着一身桃红色宫装,颜色鲜亮夺目,衬得她愈发娇艳明媚,在人群中格外打眼。 这会儿,一名宫人正提着只鎏金鸟笼站在一旁,笼里的鹦鹉羽毛斑斓,竟是只会学说人话的灵物。 不知鹦鹉说了什么,丽妃笑得花枝乱颤,妃子们也跟着附和笑了起来,倒是热闹。 宜春不得不上前打岔,轻声道:“娘娘,公主殿下和四小姐来了。” 沈霜宁一路进来时视线便梭巡了一番,然而,并未瞧见宝珠的影子。 一些低位妃子们看见公主来了,都纷纷起身对着景瑜屈膝行礼问安。 景瑜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一一点头示意,算是受了她们的礼。 丽妃自始至终坐着没动,怀里还蜷着只雪白的猫儿。 那猫儿许是被鸟笼里的动静勾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鹦鹉,浑身毛都绷紧了,透着股蓄势待发的劲儿。 “来人,给公主殿下和四小姐赐座。”丽妃抬手示意,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宫女们很快搬来两张椅子,就放在丽妃左侧,恰好让景瑜和沈霜宁挨着坐下,离主位不远不近。 既合乎规矩,又显露出几分刻意的亲近。 丽妃主动关怀了沈霜宁几句,沈霜宁一一客气作答,温婉有礼。 底下的妃子们瞧见丽妃对沈霜宁的态度竟然很和善,一个个都在心里打起了算盘。 一时之间,众人心里都有了计较——既然连丽妃都对这位沈四小姐和颜悦色,往后再见着,自当客气些,万万不能怠慢了去。 便是平日里不大起眼的小妃嫔,也暗自记下了沈霜宁的模样。 花园里的笑语依旧,只是那份热闹里,悄然多了几分对沈霜宁的留意与审视。 沈霜宁不在乎她们想什么,她瞥见丽妃怀里的白猫,愈发觉得眼熟。 随即才想起来,这猫怎么那么像翟吉养的那只? “那鸟儿怪有趣的,竟会说笑话,嘴这般巧,不知娘娘从哪寻来的?莫不是陛下特意赏的稀罕物?”一名穿浅蓝宫装的妃子奉承道。 丽妃指尖轻抚着怀中猫儿的软毛,笑道:“不过是南边州府折腾出来的玩意,今早萧世子送来给本宫解闷儿的,不过说到陛下......” 丽妃转眸朝太监看去,微微扬起下巴,皱眉道:“陛下不是早就下朝了么?怎的还没得空过来?” 那名太监的穿着明显跟其他太监不同,穿着暗色袍褂,云纹缠腰,面相有几分凶恶。 也不知他是何时站在那的,多少有点吓人。 只见这名太监躬身过去,弯腰在丽妃耳边低语几句。 旁人也听得不真切。 不过一听皇帝可能会来,一众妃子们都提起了精神。 沈霜宁则朝那只鹦鹉看去。 众人都知道丽妃跟燕王府关系匪浅,却不知她曾经差点就成为萧世子的妾室。 丽妃如今是燕王的义女,对外也算是萧世子的“姐姐”,那么世子送点新鲜玩意儿给她,也并无任何不妥。 只是落在沈霜宁耳中,倒有些不同了。 今天她还琢磨着丽妃怎么突然对自己那么好,还将极其珍贵的珍珠膏赏给了她。 眼下,看到那只逗趣的鹦鹉,便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 怕不是萧景渊拿鹦鹉换的。 沈霜宁的目光又落回丽妃身上,许是离得近了,她看清了那名太监附耳时的口型——分明提到了三皇子。 那名太监在丽妃耳边说完便直起了身,退到一旁,而丽妃并未言语。 沈霜宁敏锐地捕捉到丽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 这细微的变化,让沈霜宁心头猛地一跳,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丽妃当年正是在盛宠之时骤然失势,被宣文帝下令幽禁在这锦绣宫,连带着燕王府也抛弃了她。 沈霜宁从燕王妃那里得知了一二。 丽妃被查出结党营私,勾结外臣,还私放印子钱大肆敛财,桩桩件件都是触怒龙颜的重罪,而这一切,都与翟吉脱不了干系! 沈霜宁暗自思忖,这其实也说得通。 丽妃膝下无子,彼时皇帝重病,她再难有孕,一个无实权、又无子女傍身的妃嫔,等皇帝一死,新帝即位,她就什么也不是了。 若最终继位之人是皇后的二皇子瑞王,丽妃的下场只会更惨。 再看翟吉,那时淑贵妃早已病逝,母族又被皇后步步紧逼,几乎没了翻身的余地。能走的路几乎都被堵死,但凡有求于他的,他都来者不拒。 亦或是,根本就是他主动找上丽妃,许以重利,诱她入局。 总之,两人各怀心思,一个求自保,一个谋出路,最终暗中达成了交易。 只可惜,终究还是没能斗过根基深厚的皇后,落得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沈霜宁的目光落在丽妃怀中那只猫儿身上。 看来丽妃与翟吉勾结,竟比她想的还要早。只是不知,这层关系已经深到了何种地步? 萧景渊兴许还不知道吧? 前世的丽妃也是作死,若是老实一些,有燕王府的背景在,也不会沦落到那种地步。 沈霜宁正垂眸胡思乱想着。 就在这时,有人看了眼那只鹦鹉,用羡慕的语气说道:“萧世子待娘娘真好。” “那是自然。”丽妃的笑意淡了许多。 纵使鹦鹉再怎么逗趣,丽妃也没有先前那般笑得开怀了。 众人见状,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御花园发生的事还未传到这儿来。 不一会儿丽妃便起了身,淡淡道:“本宫有些乏了,今日这赏花宴便到这儿吧。” 众人见状纷纷起身。 看样子宣文帝是不会过来了,妃子们不免有些失望。 “这鹦鹉带下去好生养着,掉一根毛,本宫拿你是问。”丽妃对那大太监吩咐道。 说完便抱着猫走了,艳丽的身影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妃子们陆续散去,沈霜宁特地放慢步伐,跟景瑜落在后头。 景瑜以为她是喜欢这些花,舍不得走,便说道:“你喜欢哪种,我命人找来,都搬到偏殿去。” 沈霜宁是在寻找宝珠的身影。 迟迟没看到对方,沈霜宁心中不免有些急切,若是这次离开了锦绣宫,下次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进来...... 正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中。 宝珠正低着头,手里端着一盆鲜花,正往花园走去。 沈霜宁顿时计上心头,于是抬脚过去,故意往她那凑。 突然,花盆“砰”的一声坠地。 宝珠大惊失色,她怎么又犯错了?完了完了。 也没看清冲撞的是哪位贵人,宝珠连忙跪地,连连叩首:“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第82章 报恩 “你走路怎么不长眼?”景瑜也顾不上训斥她,连忙去关心身边的沈霜宁。 “宁宁,你有没有事?” 那个从宫女手里砸下来的花盆四分五裂,泥土和陶瓷碎片满地都是,有些许沾污了女子裙边金线绣制的绣鞋。 宝珠磕头间隙瞧见了,胆战心惊地将自己的帕子拿出来,要替沈霜宁擦去脏污。 就这一双鞋,卖了她都赔不起! 沈霜宁正要同景瑜说话,余光瞥见了宝珠的动作,登时一惊。 她哪敢让前世的救命恩人给自己擦鞋? 沈霜宁忙退了一步,扬声唤道:“你别动。” 宝珠顿了顿,捏着帕子抬头去看她,这才认出来沈霜宁的脸。 克制不住地想起了昨日的事,眼下便以为沈霜宁是嫌弃她,不愿让她触碰,于是僵在半空的手便颤颤巍巍缩了回去,撑在了地上。 脑袋再一次重重磕在地上,求饶道:“还请姑娘大人有大量,饶了奴婢吧!” 沈霜宁已经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跪拜。 丽妃的大宫女宜春不知何时回来了,恰巧看这一幕,当下便疾步过来,也不问清楚就对宝珠一通训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要你来有何用!给我滚去那边跪着,省得来碍公主殿下的眼!” 宝珠也未起身,连连应是后,便手脚并用爬着到角落跪着。 在锦绣宫,下人受体罚是常有的事,而且比别的宫要苛刻许多,是以上至妃嫔,下至宫人早就习以为常,瞧了一眼就都走了。 这便是景瑜不喜欢丽妃的原因之一。 一个低贱的出身,一朝得势之后却偏要在这些旁枝末节上摆足架子,仿佛不将旁人折辱到尘埃里,就显不出她如今的尊贵似的。 景瑜素日并不喜欢为难下人,但同样的也不会有多同情他们,眼看沈霜宁没有事,便想拉着她赶紧离开这里。 谁知沈霜宁却杵在原地不动。 景瑜疑惑地朝她看去—— 沈霜宁长相秾艳,似王羲之笔下的字,一笔荡开的媚色里藏着锋锐,此刻纤长浓黑的眼只消刻意流露出三分脆弱,水光漫在眼尾,便叫人移不开眼。 景瑜只觉心口像是被轻轻勾了一下,心软得不行,于是才发现沈霜宁正望着那名宫女。 景瑜心里又是“咯噔”一声,沈霜宁这幅神情,该不会想起了昨天被皇兄打骂的事?感同身受了? “宁宁,你怎么了?”景瑜试探性问。 沈霜宁收回视线,缓缓摇头,却是叹了口气道:“昨日进宫时,也无意中撞见那个宫女受罚,原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却被罚跪在太阳底下,脸也被扇肿了......唉,原来皇宫并没有我想得那么美好。” “不是这样的!”景瑜急忙打住她的消极念头,解释道,“只是锦绣宫如此,长乐宫就从来不会随便体罚下人。” “是臣女说错话了。”沈霜宁垂下眼眸,“我只是觉得,她跟我很像......” 景瑜连忙握住她的手:“你不要这样想,她哪能跟你比?” 看着沈霜宁依旧情绪低落,景瑜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于是带着怨气地看向宜春。 “都怪你,把宁宁吓到了!” 宜春:“???” 宜春只好低下头,惶恐道:“公主殿下恕罪。” 景瑜道:“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也没想追究,你罚她那么狠作甚?” 宜春闻言,讪讪道:“这......那奴婢就不罚她了。” 说完,看向那尚在跪着的宝珠,语气不耐烦道:“公主殿下宽宏大量,不罚你了,赶紧起来谢恩吧!” 宝珠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低着头迈着碎步上前谢恩,依旧怯怯的。 景瑜却不怎么在意她,只转头看向沈霜宁,正要问她这下是否高兴了。 谁知沈霜宁又轻轻地说了句:“这次多亏了公主殿下宽恕,让她少了这顿罚,可下次呢?” 宜春见状,微不可察地皱了眉:这沈四小姐这么杞人忧天做什么?一个死丫头也能让她这么上心? 景瑜稍一思量,便道:“去跟你们娘娘说,这宫女我要了。” 沈霜宁竭力压下要上翘的唇角:对,就是这样! 宝珠骤然抬眼,彻底呆住了,目光看向了景瑜身旁的沈四小姐,很是茫然。 她并不傻,实际上还比很多人机灵,她看得出,公主殿下是因为四小姐才愿意庇护她的。 可是......四小姐昨天明明还那样...... 宜春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笑容不大自然,眼里闪过一丝恶意,上前劝道:“是这样的,公主殿下,宝珠入宫不足半年,在锦绣宫就犯了不少错,若非娘娘仁慈,她早就被赶去尚衣局了。” “这丫头毛手毛脚的,远不如殿下宫里的人贴心,不怕伺候不好殿下,就怕到时候会给殿下添麻烦,徒增殿下烦心。” 要知道,宝珠得了公主青睐,去了长乐宫,定然比在锦绣宫有前途多了。 可是凭什么这死丫头能有这种好运?而她却要在锦绣宫忍受丽妃的苛待? 宜春嘴上数落着宝珠的不是,实际打定主意要毁了宝珠的机缘。 沈霜宁心下一沉,她看得清楚,心道此人真是个坏心眼,不愧是在丽妃手底下做事的。 焉坏焉坏的。 沈霜宁怕景瑜动摇,便朝宝珠看了过去,对她眨了眨眼,暗中使眼色。 宝珠看到沈四小姐眼底的狡黠,对方哪还有方才那副脆弱无助的模样?转念一想便恍然大悟——四小姐果然在帮她! 虽然不清楚缘由,但宝珠已然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眼下是自己脱离苦海的绝佳良机,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宝珠“扑通”下跪,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恳切:“求公主殿下收留!宝珠贱命一条,不怕脏不怕累,再难的活计都干得了!若是能留在殿下身边伺候,必定全心全意尽心竭力,断断不敢惹殿下烦心,更不会给殿下添半分累赘!” 宜春没忍住瞪了宝珠一眼。死丫头,就这么急着想抱大腿了? 随即又看向景瑜公主:“殿下,您别听她的......” “宜春姐姐莫不是见不得她好?”话音未落就被沈霜宁打断。 冷不丁被戳破了心思,宜春面上的表情顿时有些挂不住,一时结巴起来:“这,这怎么会呢?奴婢只是一心为公主殿下着想罢了。” 景瑜不耐烦道:“你话太密了,我又用不着她贴身伺候,她若是犯错,自会按宫规处置,你闲操心什么?总之这人我要定了,快去跟你们娘娘说一声。” 作为一国公主,要一个宫女还是很简单的,丽妃也不会因这点小事跟她撕破脸。 宜春咬了咬牙,只好去禀告丽妃,想着到时候再在丽妃面前添油加醋,反正就一句话——她日子不好过,宝珠也别想好过! 此时丽妃正因为翟吉的事烦心,心情正差着呢。 倘若镇抚司查出翟吉赌坊的分红有她一份,她就麻烦大了! 说到这件事,翟吉是在两个月前才找上她的。 虽然她不是很缺钱花,可谁会嫌钱多?不过若只是为了钱,她还不愿冒这么大的险去跟他合作。 说到底,她也是想在翟吉身上“下注”,万一今后登基的人是他呢? “从龙之功”谁不想要? 起初她还不是很在意赌坊那点分红,可令她没想到的是,赌坊的利润比她想象中还高! 短短半个月,翟吉就给她送了好多钱!躺着就能轻松赚到白花花的银子,比辛辛苦苦伺候皇帝舒心多了! 丽妃甚至动了自己开赌坊的心思,不义之财又如何,她可不在乎。然而令她更想不到的是,翟吉这么快就东窗事发了! 真是个废物! 原以为翟吉从镇抚司出来后,此事就算过去了,岂料方才周程告诉她,镇抚司又在翟吉身上查出了别的事情,具体还不清楚。 丽妃已经派人去打探消息了,生怕是跟自己有关! 虽然她跟翟吉的合作极其隐蔽,更没有在账册上留有证据,眼下牵扯不深,可架不住丽妃心虚害怕啊! 一则是怕皇帝知道她胆敢插手前朝之事,跟皇子勾结;二则是怕燕王府再也不管她了。 丽妃如梦方醒,没了这两座靠山,她在后宫就如案板上的鱼! 正是心烦意乱,如坐针毡之时,宜春便在这个时候拿了件小事来找她定夺。 丽妃顿时就火大了,手一挥,一个盛着滚烫茶水的杯子瞬间就砸到了宜春身上。 “这种事也来问本宫,要你是干什么吃的?滚!” 什么宝珠玉珠的,她根本不记得这个人,锦绣宫上百名宫人,少了这一个人难道还转不动了? 宜春早就习惯了丽妃乱发脾气,这若是不来知会丽妃一声,到时候又要借题发挥,这说也不是,不说也是,真是太难了! “奴婢知错,娘娘息怒,奴婢这就滚!”宜春忍着痛,这便滚了出去。 宝珠得知自己终于脱离苦海时,激动得想哭,但是眼下还在锦绣宫里,又不敢表现得太高兴。 宜春见状,被烫伤的肩膀仿佛疼到了心坎里,眼里满是怨毒。 沈霜宁怕出什么变故,便让阿蘅去陪宝珠收拾东西。 宜春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抬脚便要往宝珠走的方向去。 沈霜宁见她似乎还想使坏,便叫住了她:“方才在花厅里喝的茶甚是不错,能否劳烦姐姐再给我沏一壶?” 宜春背对着她们,脸色一变,转过头来暗暗审视着沈霜宁。 却见对方笑容温煦,仿佛只是想讨杯好茶喝而已。 景瑜见她还杵着不动,便蹙眉道:“让你沏茶,没听见吗?” “是,奴婢这就去。”宜春心有不甘,却只能应下。 不一会儿,阿蘅和宝珠都回到了沈霜宁身边。 宝珠肩上挎着包袱,东西很少,直至现在,她还有种如在梦中的感觉。 宜春辛辛苦苦泡的茶,沈霜宁一口没喝就扬长而去。 待那一行人走远了,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宜春就绷不住了。 她气得跺脚,在原地无能狂怒。 这天晚上,沈霜宁洗漱完毕后,宝珠求见。 沈霜宁想了想,便让她进来了。 宝珠一来到她面前就行了个大礼:“四姑娘大恩大德,宝珠感激不尽!来世愿牛做马报答恩情!” 沈霜宁装作不明白她在感激什么,面色如常道:“你谢我做什么?快起来。” 对她而言,她帮助自己前世的救命恩人是理所应当,但是宝珠和旁人并不知晓。 如今放在她身上的视线太多,或好意或恶意,沈霜宁不愿将宝珠牵扯进来,只能疏远她。 于是板着脸说道:“我不知道你之前在锦绣宫都遭遇了什么,既然现在公主收留了你,她才是你的主子,往后便要恪守本分,做好分内之事,别辜负了公主殿下的好意。” 宝珠愣了愣,她不明白四小姐为何帮了她,又突然翻脸不认了。 正想问出口,可当她触及那双碧波般的清澈瞳孔时,宝珠似乎明白了什么,当下便说道:“奴婢谨记四小姐教诲,从此对公主殿下肝脑涂地,绝无二心!” 宝珠误以为沈霜宁想让她效忠景瑜,从此当景瑜的狗,当下便郑重其事的承诺。 沈霜宁看出她似乎误会了什么,顿了一下,终究没作解释。 如此也好。景瑜本就帮了大忙,否则她还不知道该给宝珠安排什么好去处。 如今也总算能放心了。 而此时的沈霜宁并不知,她今日之举,今后会救景瑜一命。不过这已是后话了。 却说萧景渊这边,心事重重地回了燕王府后,竟从苏琛口中得知了谢临剿灭黑风寨的消息。 萧景渊私底下产业多,赚钱原是其次,真正的用意在于借这些遍布各方的营生,构建起一套四通八达的消息渠道。 也正因如此,许多关乎全局的重要动静,京中那些世家大族尚未察觉时,他就已然掌握了事态走向。 眼下谢临剿灭黑风寨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他这里,外界还不知道,不过若是传出去了,定能引起不小的震动。 “你瞧瞧,我当初就说了吧,你根本不必担忧,谢小侯爷虽年少,却也是熟读孙子兵法之人,区区黑风寨,不在话下!虽然美人计是缺德了点......” 对苏琛以及大部分人而言,这自然是个好消息了。 苏琛早就研究过了,儋州是个战略要地,资源也极其丰富,否则也不会将黑风寨养得膘肥体壮——据说黑风寨的兵力都能比肩正规军了。 苏琛摩拳擦掌,整个人兴奋得完全坐不住。 他在萧景渊面前来回走动,已经在琢磨如何在儋州布局,将那里化为自己的势力范围。 “我跟你说,儋州就是块肥肉,肯定有很多人盯着想分一杯羹,咱们一定要先下手为强,眼下就是个绝妙的时机!” 苏琛叭叭半天,结果只等来了萧景渊一句话。 “......这么快么?” 第83章 你别喜欢谢临了,好不好? 快么? 其实也不算快了。 距离谢临前往儋州剿匪,也过去了一个多月,也该有个结果了。 而这个结果,也在萧景渊的意料之内。 但不知为何,萧景渊就是高兴不起来。 尤其是想到裴执早前对他说过的话,沈霜宁一直在等谢临回来成亲。 谢临已剿灭儋州匪患,等扫完尾,不日便要班师回朝了,最迟也就半个月,到时候便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在一起...... 苏琛话音一顿。 于是便看到萧景渊又露出了那种古怪的神色,而且似乎像是沉浸在某种情绪里面,连苏琛的存在都忽视了。 苏琛见状,心底突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来:世子该不会是不希望谢小侯爷回来吧?! 苏琛心下一沉,凝眸望向萧景渊,严肃地唤了声“世子”。 若是萧景渊当真对沈霜宁动了情,这还是次要,但若是跟谢临闹翻,则不利于眼下的局势。 诚然,他相信萧景渊不会如此不理智,但若是谢小侯爷看出来了呢? 苏琛代入了一下谢临的视角:临出征前拜托最信任的好兄弟照拂心上人,结果却遭到了背刺,正所谓兄弟妻不可欺,换作任何人都受不了! 这简直是修罗场! 苏琛光是想想就觉得棘手了。不行,他一定不能拦着世子,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倘若苏琛知道萧景渊已经对沈霜宁做了很不道德的事情,他会当场吓死。 萧景渊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指尖放在膝头微微曲起,抬眸对上了苏琛的视线。 两人共事已久,很多时候不需要把话说得太明白,一个眼神便能读懂对方的想法。 “世子对四小姐动心了。” 苏琛的语气是笃定的,许是早就料到会如此,是以并不是很意外。 萧景渊默然不语,好半晌,才哑然道:“我是不是不该如此?” 苏琛撩袍在一旁的椅子坐下,缓缓开口:“情之一事,本就不由自己说了算,难论对错。动了念,倒是不打紧,怕的是因这念,乱了手底的分寸。” 萧景渊并未言语。 苏琛看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没忍住问道:“世子是因为那梦境,才对四小姐动了情,还是因为四小姐本身吸引了世子?入了世子的眼?” 萧景渊闻言一怔,竟是一时答不上来。 他甚至说不清,这到底是占有欲作祟,还是他真的喜欢上了沈霜宁。 人心隔肚皮,苏琛也难以看透萧景渊的想法。 看他眼下的状态不像是能静下心谈正事的样子,又加上时辰不早了,苏琛便告辞了。 睡前,萧景渊命人点了安神香。 许是想得多了,这夜萧景渊又梦见了沈霜宁。 只是这一回,与以往所做的梦境有些不大一样。 他了解自己,他从不是沉溺美色之人,可每当从外回来,他便要夜夜留宿在她那里,与她享尽欢愉之事。 他还为自己找借口,是因为她想要个孩子,所以他才如此勤勤恳恳。 实则,他心底也是极喜欢同她亲近的。 正因如此,他总会梦到这些香艳的场景,却也因为是梦,便总有种近在眼前,远在天边之感。 之前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梦境,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前世的自己与沈霜宁相处。 而这一次,他冲破了阻碍,占据了身体的主导权...... 春榻摇曳,被翻红浪,娇吟阵阵。 可今日的她,似乎兴致不是很高,艳色的眉眼间拢着几分化不开的愁绪。 他也不知哪里惹沈霜宁不高兴了,就连他推开门进屋时,她都不似往常那般雀跃地来迎接他。 不过依旧给他留了灯,尽管看时辰似乎天要亮了,天边已经泛起了朦胧的鱼肚白。 当他洗漱完朝床榻走去时,她还背对着他装睡,甚至婉拒了他的亲近。 做了这么多回的梦,她还是头一回拒绝自己。 许是埋怨他回来得太晚?或是别的原因? 萧景渊不清楚,毕竟此时的他,并非前世的自己。 但沈霜宁若即若离的疏远,莫名令他感到很是不安,仿佛就快要失去她了,扎心的痛令他不敢细想。 后来他还是哄着她行房了。 萧景渊忽然就有点嫉妒前世的自己。 也唯有此刻,他才有种实感,沈霜宁是属于自己的,她不会成为别人的妻。 仿佛只有在梦里,他才能毫无顾虑的占有她,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停歇间隙,她却忽然问道:“南郊那个温泉山庄,你带我去可好?” 什么温泉山庄? 萧景渊一顿,他不记得有这个地方,不过他猜测应是他们成婚后置办的房产吧。 萧景渊没多想,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唇,道:“去那做什么?” 他如此问,倒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好奇罢了。 沈霜宁轻声道:“只是有些不舒服,你若不肯,就算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很失落,浓黑的睫毛微微下垂。 萧景渊便说道:“你想去,我带你去就是。” 他没有想过拒绝她,甚至想着,还未体验过在温泉里是何种滋味,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随即又反应过来,这是在梦里,并非现实,他想未免太多了。 沈霜宁闻言,却是一愣,似乎还有点困惑,眼睛审视着他,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这样看我?” 沈霜宁缓缓摇了摇头,抿唇不语。 美人在怀,萧景渊实在分不出心神去思考旁的事,且这本就是前世的事情,他无心去深究。 “你今夜为何不唤我郎君?唤我郎君可好?我想听。”他的嗓音带着一丝乞求。 末了,又用极低的嗓音说道:“......别拒绝我。” 好一会儿,沈霜宁才抬起手,抚摸他的后背,闭着眼唤道:“郎君。” 香汗淋漓,春色无边。 兴致正浓时,萧景渊俯下身紧紧拥着她,紧接着听到她在耳边轻声道:“郎君喜欢我吗?” 萧景渊嗓音低沉,顺着本心答道:“喜欢,很喜欢。” 话音落地的刹那,他自己倒先怔住了。 内心仿佛有什么破土而出,然后再也压制不住,疯长成漫山遍野的藤蔓,缠得心脏又酸又胀,却偏生带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 沈霜宁追问道:“郎君是喜欢跟我同房而已,还是喜欢我?” 萧景渊抬头凝眸看着她,终于不再违背自己的内心。 “我喜欢跟你同房,也喜欢你。” 只是那眼底,分明藏着痛苦。 “你别喜欢谢临了,好不好?” ...... 下午阳光正好,沈霜宁跟景瑜从书斋出来后,便拿上各自的弓箭,提前来到了马场。 毕竟萧世子对手底下的“兵”一向很严,半个月的相处下来,她们早已深有体会。 结果萧景渊自己却迟到了。 还晚了半个时辰! 简直奇了! 沈霜宁看见他从远处匆匆走来,已经想好要怎么“调侃”他了。 然而,当萧景渊走到近前,看到他眼底顶着两片乌青之时,沈霜宁话到口中就忘了要说什么。 萧景渊这是一夜没睡吗? 他又干什么坏事去了? 不止沈霜宁满脸狐疑地盯着他,景瑜也在看他。 景瑜想起裴少师的淳淳教诲,心想萧世子虽然可怕了些,可到底也是教她射艺的老师,秉持着“尊师重道”的理念,景瑜决定大着胆子关心一下对方。 “太医说,眼底乌青,唇色泛白,是肾阳不足之兆,世子该好好补补身子,平日也要节制一些......” 沈霜宁吓一跳,急忙捂住了景瑜的嘴。 夭寿了,公主殿下,您知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啊?! 第84章 萧景渊吃错药了不成? 景瑜当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若是知道,现已是羞红着脸跑了。 这太医说的话,还是她从皇兄那听的,所以记得。 有什么不对么? 萧景渊正黑着一张脸。 景瑜见状,心里打了个突突,她该不会说错什么了吧?可她只是单纯关心一下老师的身体啊! 可萧景渊并不看她,而是凝眸看着沈霜宁。 “你知道的倒是多。” 沈霜宁闻言这才反应过来,她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女娘,貌似不该知道这些...... 沈霜宁收回放在景瑜嘴上的手,有些讪讪:“念的书比较杂罢了。” 原以为萧景渊还会趁机嘲讽两句,但他只是转过头看着远处,淡淡道:“休息了几日,今天不学新的技巧,就温习之前学过的,先来骑马吧。” 两个女子闻言,便将手里的弓放了回去,待回到马场上时,宫人已经将马匹牵了过去。 景瑜的坐骑还是那匹熟悉的小红棕马,沈霜宁的却换了。 眼前是一匹神骏的黑马,身形较先前那匹明显高大威猛,玄黑的鬃毛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金光,自带一股凛然的英气。 像是一匹战马。 似是看出沈霜宁的疑惑,萧景渊在一旁解惑道:“圣上对伴读的要求较高,你如今骑术既已娴熟,自该舍弃先前那等温顺的小马,换上这等烈性良驹,方能让你施展所学,我也正好借此瞧瞧,这些时日你究竟精进了多少。” 萧景渊说的话,她总要掰成好几半去揣摩,当下便听出了两个意思。 一是宣文帝已然决定要她去面对女真公主;二是她倘若驯服不了眼前这匹马,萧景渊就该笑话她是花架子了。 沈霜宁是不愿在他面前露怯的,唇边扬起一抹笑意,明媚无比。 “那世子可要看好了。” 萧景渊负手在后,静静回望着她,似是陷入一段不可逃离的回忆中,久久未发一言。 眼前的沈霜宁,终究和梦里的不同。 梦里的她像是攀附而生的菟丝花,眉眼间尽是柔软与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一丝雨就能打落。 而眼前的她,却截然不同——脊背挺得笔直,眼底藏着清亮的光,纵然面对陌生的烈马,也不见半分怯懦,反倒透着一股韧劲,叫人移不开目光。 萧景渊望着沈霜宁,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到底喜欢哪个她?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将他的心撕裂成两半。 一半沉溺于梦中那抹易碎的柔软,另一半却被眼前这束带着锋芒的光牢牢吸引,两般心绪在胸腔里拉扯、碰撞,像有无形的锁链缠绕着肺腑,连呼吸都带着细密的疼。 沈霜宁并不知萧景渊内心正在天人交战。 她依着往日习得的经验,先缓步凑近那匹黑马,低声安抚着确认它此刻的状态尚算平稳,又轻拽缰绳带它踱了两圈,彼此间稍稍熟悉了些。 试探得差不多了,便准备上马。 沈霜宁回头望了眼萧景渊所在的方向,见他正静立在身后数步之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沉地落在这边,并未移开。 她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抬手在马背上轻拍两下,右手稳稳攥紧缰绳,左脚探向马镫—— 然而,兴许是宫人疏忽,竟没将马镫调至合适,她整个人悬在半空,两条腿都没能真正踩到受力点。 霎时间失衡的眩晕感涌了上来。 偏生身下的黑马也起了性子,不安地刨着蹄子左右晃动,更让她难以稳住身形,几乎要从马背上滑跌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左脚忽然撞上一个坚实的支撑点,稳稳地承住了她的重量。 沈霜宁借着这股力勉强坐稳,惊魂未定地垂眸看去——竟是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牢牢托住她的靴底,掌心的力度沉稳而有力。 隔着厚厚的靴料,竟也能隐约感受到一丝温热的触感。 沈霜宁的眉心猛地一跳。 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是触碰足部。 这等肌肤相亲的接触,若非夫妻或至亲,便是大大的僭越,是礼法所不容的。 沈霜宁下意识地想收回脚,可那只托着她的手却纹丝不动,力道反而更紧了些。 “多谢世子,霜宁已经坐稳了。”沈霜宁隐晦出言提醒了一句。 只盼他能顾及周遭目光,赶紧松手,这等姿态若是被人瞧去,指不定要生出多少闲话。 抬眼时,却撞进萧景渊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双眼眸沉沉的,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沈霜宁仿佛被他的视线烫到一般,慌忙移开了目光,心说萧景渊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不成? 语气不免有几分急切和羞恼:“世子快松手。” 纵然两人为夫妻时,他没少触摸,可眼下却是要避嫌的。 恰在此时,景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景渊像是早有察觉,在她身影出现的前一刻,便悄然松开了手,神色也已恢复如常。 景瑜果然一无所见,关切的目光落在沈霜宁脸上:“宁宁,你没事吧?” 方才景瑜都已经上马了,转眸却见沈霜宁情况不对,立即又下来了。 “我没事。”沈霜宁说着,又看了萧景渊一眼。 景瑜看见那明显不合身的马镫,顿时沉了脸,扬声唤来伺候的宫人,“马具都没调好就敢让宁宁用?宁宁若是因你们的疏忽出了意外,本公主饶不了你们!”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奴下次一定注意!”几个宫人慌忙跪地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说罢忙起身将马具调整好,便战战兢兢退了下去。 景瑜还是不大放心,便对萧景渊说道:“我那边有宫人照看,世子便留在这里保护宁宁吧。” 萧景渊颔首,而后才抬头对沈霜宁道:“继续吧。” 沈霜宁见他神色重归淡漠,只好暂且压下心中的狐疑,定了定神后,便驭马往前走。 这匹唤作“逐风”的黑马,原是驰骋过沙场的战马,只因前几年在战场上受了伤,才被安置在这马场里休养。 虽说养了数年,少了刀光剑影的淬炼,添了几分安逸,可骨子里那股烈性子却半分未减。 都说马儿最是通人性,这逐风许是头一回被这般纤弱的女子驾驭,显然憋着股不乐意,全然不肯配合。 沈霜宁只觉手中缰绳时紧时松,马身也时不时猛地一颠,像是故意要掀翻背上的人。 不过片刻功夫,她额角便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黏住了几缕发丝,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直至现在,她方才意识到府里的踏云多么温顺可爱,是天底下最好的马儿。 先前跟着谢临学骑术时,那小马脾气温和,纵是她偶尔发力不当,也只是乖乖顺着缰绳的力道慢行,谢临还赞她学得快有天赋。 如今想来,多半是沾了踏云性子好的光。 换作这匹烈性子的逐风,莫说驰骋,怕是连顺利上马都难。 沈霜宁紧紧握着缰绳,指节微微发颤,可心底却莫名生出一股子不服输的劲来。 下定决心要驯服身下这匹烈马不可。 好在先前萧景渊有教她如何控马,她也没白学。 当下手腕微沉,借着缰绳的力道巧妙引导,总算没让逐风彻底撒开性子。 萧景渊的目光一刻也未从她身上移开,见她逐渐稳下来,唇边晕开了一抹笑意,似乎也并不是很意外。 沈霜宁虽为世家大族出身的千金,却也是难得能吃苦的性子,又颇为聪慧,只需胆子大些,没有什么办不到的。 连萧景渊都并未意识到,自己那股与有荣焉的心情。 -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 沈霜宁累得不行,便勒住缰绳停在原地歇脚。 逐风却还不肯安分,时不时甩动着玄黑的鬃毛,还有几分不服气的样子,只是似乎忌惮着什么,勉强老实待着。 沈霜宁倒觉得这马颇有些意思,竟也懂得看人下菜碟。 方才宫人来牵它时,它鼻子里哼哧作响,蹄子刨得地面尘土飞扬,任谁来都不肯顺服。 可先前萧景渊在旁时,不过是远远站着,还未近身。 这匹烈马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脾气,从头到尾乖顺得很,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偏偏轮到自己,沈霜宁分明从那双乌亮的马眼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不屑。 此刻沈霜宁仍坐在马背上,阿蘅快步而来,伸手将水囊递给她。 “小姐,先下来歇歇吧,出了这么多汗,仔细受了风。”阿蘅劝道。 沈霜宁摇摇头,拍了拍马背:“驯马最忌断断续续。它刚肯松几分劲,若是此刻歇了,先前的力气便都白费了。” 而且她很想知道,若她当真驯服了这匹马,以萧景渊那副刻薄嘴,究竟能吐出怎样的夸赞来? 此时此刻,众人都并未注意到,不远处溜进来两个年纪不大的华服少年。 两人手里竟拿着鞭炮。 沈霜宁刚拧开木塞喝了两口,喉间的燥热稍缓,耳畔忽然炸开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尖锐刺耳——竟是鞭炮声。 还未来得及辨别声音来源,身下的逐风已是浑身一僵,紧接着猛地人立而起,鬃毛倒竖,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嘶鸣! 沈霜宁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缰绳想去安抚。 手里的水囊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清水泼洒出来,瞬间浸湿了一片尘土。 众人具是一惊! 变故发生得太快,眼看逐风前蹄悬空,就要挣脱控制撒蹄狂奔。 一道身影如疾风般掠来。 沈霜宁只觉身后一沉,有人翻身稳稳坐了上来,紧接着一双长手从两侧伸过,牢牢握住了她身前的缰绳。 掌心的力道沉稳得惊人。 “交给我。” 萧景渊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热气拂过耳廓,竟让她莫名安定了几分。 被骤然收紧的缰绳勒住,逐风愈发焦躁,高高扬起前蹄奋力嘶鸣,整个马身几乎直立起来。 沈霜宁猝不及防,后背不受控制地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她惊得下意识闭上眼,指尖冰凉。 下一刻,逐风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四蹄一蹬,如离弦之箭般猛地冲了出去! 第85章 前世,你我是夫妻 风声在耳边呼啸,两侧的景物飞速倒退。 沈霜宁只觉得整个人都被巨大的惯性带着向前,唯有身后那道力量牢牢圈住她,让她不至于从马背上跌下去。 萧景渊一语不发。 不多时,逐风在萧景渊的控制下逐渐放缓速度。 这马场很大,一眼望不到边。 唯有远处几株孤零零的老树,在风中摇曳着枝叶。 周遭静悄悄的,连方才隐约可闻的人声都消失了,连个伺候的宫人影子都瞧不见。 沈霜宁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萧景渊竟是特意将她带到了这般僻静无人的地方。 而他的手,依然放在她的腰间。 沈霜宁皱了皱眉,道:“世子,我们该回去了。” 萧景渊却道:“陪我待一会儿。” 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沉稳的体温似有若无地透过来。 沈霜宁看不见他的神情,一时猜不透他的想法,神情便有些紧张。 许是察觉到怀中女子紧绷着身体,萧景渊便道:“与我骑马,跟谢临又有何不同?你为何如此怕我?” 沈霜宁无法接话。 萧景渊圈紧了她的腰,应是低下了头,声音近了些:“你与他骑马时,他也是这么环着你的腰么?他如此对你时,你是何种心情?怎么我碰一下,你就浑身带刺的受不了?” 沈霜宁越听越不对劲,这口吻怎么那么像丈夫质问妻子似的? “我与他骑马如何,跟世子无关。”沈霜宁当场怼了回去,“世子问这话,未免可笑。”就差没说他自取其辱了。 沈霜宁挣扎了两下,就听萧景渊沉声警告。 “不想掉下去,就乖乖坐好。” 似是觉得语气过于冷硬了,又软了几分,道:“只是陪我走一段而已,我不会对你如何。事发突然,我好心相救,纵使有人瞧见了,也没人会说你的闲话。” 简简单单的解释,可听起来就是有种微妙的感觉。 像是在借机同她亲近似的。 沈霜宁心想她不在景瑜的视线内,后者定会派人过来,是以放松了一些,只是仍不想给萧景渊占便宜。 “我可以陪着世子,但世子可否先松开我,我自己坐得住。” 萧景渊却不容置喙道:“我不觉得你坐得住。” 沈霜宁便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后,沈霜宁主动开口道:“丽妃娘娘给的珍珠膏,是世子替霜宁求来的吗?” 按照萧景渊的性子,就算真是他做的,也会为了避嫌不做解释。 可眼下却听他“嗯”了一声。 沈霜宁便道了声谢,也未追问下去,只当他是为了完成谢临的嘱托。 她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一句:“世子当警惕丽妃和三皇子勾结。” 没想到此话一出,萧景渊却淡淡道:“我知道。” 沈霜宁心下微惊。 随即又觉得没什么好意外的,她能想到的事,如萧景渊这般心思缜密之人,定是早就料想到了。 亦或是丽妃身边本就有他安插的眼线。 丽妃算是燕王府的人,沈霜宁对燕王府的事不感兴趣,眼下提醒也是为了还他的好意。 既然他已有所防备,当下便不再多言。 只是一时思绪飘远,想起上一世丽妃在宫中暴毙,正是东窗事发后不久。萧景渊是最容不下背叛者的,丽妃的死,是否跟萧景渊有关? 背上忽地窜上一阵寒意。 信马由缰,不多时,两人在一棵大树旁停下。 萧景渊先下去,再扶着沈霜宁下来。 经历方才的事,沈霜宁的腿还有点软,所以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借着他的力道缓缓滑下马鞍。 双脚踩到实地后,沈霜宁心安了不少,随即立刻拉开了跟萧景渊的距离,径直走向树荫下。 午后的日头正烈,晃得人眼晕,几只麻雀落在枝头,歪着脑袋打量着树下的两人,时不时啾鸣两声。 萧景渊牵着逐风走过来,将缰绳在粗壮的树干上绕了两圈系牢。 沈霜宁扫了眼四周,依旧空旷无人,连风都带着几分慵懒的热气。 再看萧景渊,他正抬手松了松衣襟,神情淡然,丝毫没有要送她回去的意思。 “我有话问你。”萧景渊开口道。 “世子想问什么?” 萧景渊走近她,高大的身影立在她面前,视线沉沉落在她脸上,神情竟是少有的凝重。 “借这个机会,我想弄清楚一件事。” 沈霜宁微微抬起眉梢,静等他下文。 “我一直很好奇,为何你从总是刻意避着我?” 沈霜宁道:“自然是为避嫌。” 萧景渊却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锐利:“不,你更像是在防着我。从相识至今,你看我的眼神里总带着层戒备,一副唯恐与我有半分牵扯的模样。” 沈霜宁握着裙摆的指尖微微收紧,眸光悄然闪烁了一下。 “世子多虑了,您是世子爷,身份尊贵,我与您本就非亲非故,刻意疏远些,不过是恪守本分,免得惹人非议罢了。” 萧景渊眯起眼,目光如炬:“可你偏偏对我异常了解,有时看我的眼神更是不同寻常,像是……很早就认识我一般。” 他并非妄自尊大,只是一个与他素无恩怨的女子,却始终对他避之不及,这般反常,由不得他不多想。 他很早就怀疑了。 “恪守本分不必避如蛇蝎,沈霜宁,你到底在怕什么?” 沈霜宁喉间微动,避开他步步紧逼的目光:“世子威名在外,我怕你不是很正常么?” 见她顾左右而言他,萧景渊沉吟半晌,忽然道:“你可相信有前世一说?” “前世”一词从萧景渊嘴里蹦出来,沈霜宁瞳孔猛然一缩,心跳骤然加快! 萧景渊不给她反应的机会,一面审视着她,一面缓慢地吐出惊人之语。 “我梦见你我的前世。” “前世,你我是夫妻。” “你是我的世子妃。” “我们如胶似漆,也许还有个孩子。” 萧景渊说得越多,沈霜宁竭力维持的神情就越发控制不住,仿佛到了崩溃边缘。 她指甲死死掐着掌心,微微泛白的嘴唇牵出一抹嘲讽的弧度,瞪视着萧景渊:“世子在说什么?什么前世不前世的,我根本不明白。” “你当真不明白吗?”萧景渊逼视着她,“若你不知前世之事,为何能几次三番未卜先知?你是否也同我一样......” 沈霜宁脑子嗡嗡的,思绪像一团乱麻,只能凭着仅剩的那一丝理智维持最后的冷静。 “噢,我知道了!”她迎着他充满审视的视线,直接打断他的话音。 “世子为了拆散我和小侯爷,已经不惜编造如此荒谬的谎言了吗?世子是想说服我,来个所谓的......再续前缘?” 沈霜宁噗嗤一笑,眼神满是讥讽:“萧世子聪明绝顶,也没必要把旁人都当傻子看吧?” 萧景渊似乎是不甘心,还想说些什么。 沈霜宁见状瞬间收起笑意,冷声道:“就算真有什么前世,这一世,我也绝对不会选择你!” 她没有哪一刻这么想快速逃离萧景渊,生怕再跟他说下去就会失控,转身的刹那,眼神已流露出慌乱,无暇思考。 沈霜宁快步朝黑马走去,背对萧景渊,指尖胡乱去扯捆在树干上的缰绳 可越急越乱,那绳结像是生了根,任她怎么用力都解不开,指腹被磨得发红发疼。 莫名的就很想哭,眼眶泛起了热意,鼻尖发酸。 杀千刀的萧景渊,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话? 有什么资格提前世?又有什么脸皮拿“前世夫妻”来逼她? 还有这该死的缰绳,好端端的绑这么紧做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覆上一道阴影,一只手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扣住了她慌乱的手腕。 从一旁看去,两人身形相贴,竟像是一个从背后相拥的姿势,透着诡异的亲密。 “为何,不能选择我?” 萧景渊嗓音低哑,透着无尽的落寞和困惑。 沈霜宁身形一僵,眨了眨眼。 一滴滚烫的泪猝不及防地砸在手背上。 沈霜宁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无懈可击。 “世子既信前世,怎知没有前前世?你梦到我们前世是夫妻,可前前世,我与谢临才是夫妻。” 萧景渊怔愣住,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地上。 他没想到她为了拒绝自己,竟用他的话来堵他。 萧景渊缓缓收紧了指骨,若是沈霜宁回头,定会看见他眼底翻涌着近乎失控的猩红,连呼吸都带着粗重的戾气。 “谢临就这么令你喜欢,而我就令你厌恶至此?我究竟哪里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的地方多了!是你害死了我! 沈霜宁在内心吼道,可面上却浮起一片死水般的悲凉。 两人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却都看不清对方此刻的神情。 萧景渊只要一想起谢临,心里那股妒意就仿佛化作刀剑般刺穿他的心。 他猛地攥住沈霜宁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吃痛,不容分说地将她狠狠一转—— 后背“咚”地撞上树干,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萧景渊俯下身,认认真真地盯着她:“沈霜宁,我现在告诉你,就算你们前前世是夫妻,我也绝不会将你让给谢临!” 他后悔了。 他后悔得要命。 早知今日,他绝不会给她跟谢临相识的机会! 沈霜宁瞳孔剧震。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带着灼人温度的吻已蛮横地落了下来,堵住了她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沈霜宁瞳孔骤缩,惊得浑身绷紧,下意识去推他,可男人的手臂像铁钳般箍着她的腰。 将她死死钉在树与他之间,那吻里的戾气几乎要将她吞噬。 沈霜宁用力咬了他一口,也不知是咬到舌头还是嘴唇,总之他终于肯停下,给她喘息的机会。 萧景渊近乎偏执地望着她:“他能吻你,我为何不能?” “萧景渊,你简直疯了!”沈霜宁喘着粗气,对他拳打脚踢,“你滚开!” 萧景渊控住她的双手,呼吸也是乱的,可眼神异常镇定清醒。 “我不滚,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我,你当初嘴里唤的那声郎君,究竟是我,还是谢临?” 第86章 他的确是魔怔了 “不是你,反正不是你!” 沈霜宁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发了狠的将男人猛地推开,耳铛剧烈摇晃。 她抬起红红的泪眼,眼里有悲凉和倨傲。 萧景渊看了她半晌,吐出一句话:“所以你记得。” 沈霜宁闻言一怔,随即咬了咬牙:“我记得又如何?” 萧景渊忽然笑了,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他抬手抹了一下被她咬出血的唇,然后才开口道: “你记得,却不愿承认那个人是我,甘愿将错就错。”他轻轻抬起眼,目光如刀,“还敢说你不是早就认识我,对我避如蛇蝎?” 他已然笃定,沈霜宁也有前世的记忆,可令他费解的是,她知晓的事情似乎比自己多出许多。 男人的目光几乎将她看穿。 沈霜宁顿时噎住,她没想到这种时候萧景渊还能理智的给她下套,相较之下,她的心神早已乱作一团。 也是,对萧景渊而言,他只是做了场梦,所以才能轻飘飘的说出这些话。 而她,是真实经历过,从那条布满荆棘的路走过来的人。 老天何其不公...... 沈霜宁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颤抖的阴影,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涩意。 恰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是景瑜公主派来的人到了。 沈霜宁侧过脸,用衣袖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不去看他,冷淡道:“世子今日救霜宁于危难,先才的冒犯我便不与世子计较,但是世子如今已经对我造成了极大的困扰,我会试着跟公主殿下提议,另换骑射老师,还望世子海涵。” 说完,她背脊挺直地站着,指尖却死死攥着袖角,连带着声音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 她半点不愿同他提及前世的纠葛,也不管他此刻都在想些什么。 因为这世间从无真正的感同身受,若是再被翻搅出来,不过是将她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再撕开一遍,凌迟一遍罢了! “世子也冷静冷静,平白让人看了笑话。”沈霜宁的声音淡得像覆了一层薄冰,听不出半分情绪。 萧景渊不语,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暗纹的锦帕,上前递到她面前。 沈霜宁一把接过来擦了擦眼泪。 直到这时,萧景渊才缓缓开口道:“上次醉酒失态,我并非有意,那日神志昏沉,竟错把当下认成了前世……是我唐突了,对不住。” 沈霜宁顿了一下,手指用力握了握锦帕,下一刻猛然回身,狠狠砸到男人胸口上,似是忍无可忍。 “世子自重!这种疯话,往后休要再提,省得让人说世子魔怔了!” 分明是她不想听。 萧景渊抬手接住从胸口缓缓滑落的锦帕,布料上浸着女子温热的泪痕,湿漉漉的一片。 那样轻薄的一方帕子,落在掌心时,竟沉甸甸的,像坠着千斤重负。 他缓缓垂下眼睫,眼神晦暗不明。 他心想,自己确实是魔怔了。 否则,怎会对着眼前人,一遍遍拉扯着那些连自己都辨不清真假的过往,徒惹她这般动怒,徒增彼此的煎熬。 萧景渊垂眸看着她紧绷着的侧脸,缓声道:“我方才说的话,绝非戏言。沈霜宁,我不会将你让给谢临。” 沈霜宁冷着脸,一声不吭,似是多说一句都欠奉。 萧景渊非要做那无情无义的小人,她可管不着! 不消片刻,远处的一行人便策马来了。 景瑜竟是亲自骑马来寻她了。 “宁宁!你怎么样?有没有事?”景瑜几乎是翻身跳下马背,急匆匆朝她奔过来。 换作往日,沈霜宁定会先忧心她怎敢独自骑这么远的路。 毕竟景瑜的骑术尚算生疏,金枝玉叶的身子,若是途中有个闪失,那可真是天大的麻烦。 可此刻,沈霜宁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欠奉。 她望着景瑜关切的脸,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摇了摇头:“臣女没事,劳殿下挂心了。” 景瑜看她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的样子,心想她一定是被吓哭的,连忙拉过她的手柔声安慰: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别怕啊,现在安全了。方才是永宁侯府的两个小公子误闯进马场,才惹出了祸事,我已经教训过他们了。” 景瑜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喜事,眼睛一亮,语气也轻快了几分:“对了,还有桩事,我猜你听了定会欢喜。谢小侯爷已经成功剿灭了黑风寨,算算日子,这几日就该凯旋回来了!” 她说着便去瞧沈霜宁的神色,原以为会看到她露出些雀跃,却见对方只是微怔了怔。 “小侯爷要回来了?”沈霜宁复问。 景瑜道:“对呀,此事假不了,正是如此,我父皇才召见了永宁侯夫人呢。” 沈霜宁神色流露出一丝了然,她看了眼身旁不远处的萧景渊。 方才她还奇怪,这人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原来如此。 是谢临要回来了。 沈霜宁心中冷笑,收回了视线。 景瑜则看着萧景渊,视线落在他嘴唇上,也未深究其缘由,只随口说道:“世子也受伤了。” 萧景渊则看了沈霜宁一眼,道了句“无事”。 沈霜宁想起方才那般激烈的亲吻,耳根洇出点红晕,也不看他,忙将景瑜拉了过来。 “殿下,时辰不早了,我们快回去吧。” 景瑜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沈霜宁脸上,又恰好看到她唇脂没了,唇瓣还带着些微红肿。 若是往日,景瑜定不会多想,可此刻不知怎的,忽然福至心灵。 景瑜张了张嘴,圆圆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惊得成了个小小的“o”形,像是要说出什么来。 沈霜宁心下微惊,左右还有不少人呢! “殿下!好像要下雨,我们快些走吧!”语气透着几分急促。 景瑜闻言,思绪被打断,她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还真是要下雨了。 方才万里无云的,这天怎么说变就变?景瑜在心里嘀咕。 - 之后一行人便策马离开,沈霜宁跟景瑜同乘一匹马,萧景渊则骑着逐风落在后头。 刚回到营帐,天上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如此一来骑射是练不了了,沈霜宁跟景瑜准备回去,期间她跟萧景渊再无任何交流,景瑜的视线倒是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愈发觉得不对。 回了长乐宫后,景瑜自然地进了沈霜宁的偏殿,要同她说会儿话。 屏退了左右侍从,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景瑜才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凑到沈霜宁身边,小声问道: “宁宁,你老实告诉我,你跟萧世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听到这话,沈霜宁并不意外。 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弯腰脱掉湿冷的靴子,露出冻得有些发红的脚踝,一时没有作声。 关于萧景渊之间的纠葛,沈霜宁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烂在肚子里,不想让任何人知晓。 正琢磨着该如何编个理由糊弄过去,抬眼却撞进景瑜清澈的眼眸里。 那里面满是纯粹的关切,没有半分八卦的探究,倒让沈霜宁准备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 沈霜宁在心中叹息。 罢了,让景瑜知道也好,省去她找理由劝景瑜另换一个老师——如今的萧景渊就是个不定时的炸药桶,再跟他纠缠下去,指不定会炸出什么无法收拾的局面。 于是沈霜宁微微敛下眸,轻轻“嗯”了一声。 她垂着头,肩膀微微垮着,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活脱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被人欺负狠了一般。 景瑜见状,已经自动脑补了很多不可言说的画面。 景瑜忍不住用手虚掩住嘴,满眼诧异地低呼道:“天呐,还真被我猜中了!我就说你们怎么迟迟不回来,方才那气氛又僵得吓人……他竟然把你拐到那种没人的地方,还对你做出那种事,简直就是衣冠禽兽!” 也不知景瑜的小脑瓜都想了些什么,脸还有点红。 沈霜宁终究没作解释,听到那声“衣冠禽兽”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景瑜当下就坐不住了,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可我从前半点没看出来,他对你竟有这种心思!” 又道:“平日里瞧着,他对你跟对旁人也没什么两样啊!” 看着景瑜这副震惊不已的模样,沈霜宁不由得露出一丝“生无可恋”的神情,淡淡道:“你当然看不出来了。” 就连她自己这个当事人,都很迟钝。 萧景渊本就是个极擅掩饰情绪的人,他若不想让人看出端倪,便没人能从他那张冷峻的脸上捕捉到半分真实的心思。 而景瑜本就怕他怕得要死,平日练骑射时,多看一眼都犯怵,自然更难发现其中的蹊跷了 萧世子在人前装得无懈可击,对谁都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淡,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的眼。 也难怪景瑜会如此震惊了。 “眼下说这些已然无用。”沈霜宁伸手去揪着景瑜的衣角,祈求道,“公主殿下,臣女真的……真的不敢再见到他了。” 景瑜心头顿时涌上一阵怜惜,连忙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道:“我一会儿就去求父皇换个老师,你且放心。” 景瑜这便要去解决此事,沈霜宁又连忙拉住她,眼底带着一丝恳切。 “还请殿下替我保密。” 景瑜毫不犹豫应下:“好好好,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的。” 不用沈霜宁明说,景瑜也是绝不会说出去的,毕竟此事若是外传,于姑娘家名声有损。 待景瑜走远后,沈霜宁这才收起了脸上的脆弱之态,抬手摸了下微微红肿的唇,心情复杂无比。 - 夜里洗漱完毕,沈霜宁坐在妆台前,拉开妆奁,看到里面的玉佩,便小心地拿了出来,捧在手心里。 这是谢临走之前交给她的,要她帮忙保管。 自他离京去剿匪,沈霜宁闲暇时总会期盼着他能早些回来。 可眼下得知他就快凯旋了,心底却没有想象中的雀跃。 沈霜宁叹了口气,将玉佩放回原处之后,便躺回榻上安歇。 这一晚她睡得不太踏实,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中途醒了好几次,之后便再难入睡。 雨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方停。 一晚上没睡好的代价便是早起上课时昏昏欲睡。 于是在裴少师讲到《国学》时,她一个不留神就闭上眼睡了过去。 裴执的声音太悦耳,说的内容又太催眠,真不怪她。 紧接着脑袋一垂,下巴尖就磕到了桌子,竟也没醒,就这么安详的睡了过去。 裴执话音一顿,朝她看过去。 端坐在前面的景瑜一回头,就看见沈霜宁竟然睡着了。 “宁宁,快醒醒......”景瑜转过身,伸手轻轻戳了戳女子的脑袋。 沈霜宁这才惊醒。 一抬头,对上了裴执平静的眼眸。 一瞬间,所有的瞌睡虫都跑了! 沈霜宁对讲授学问的先生向来心怀敬重,此刻只懊恼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己竟在课堂上睡着了,实在太不应该了! 而且还是裴执授课的时候! 沈霜宁一张脸都憋红了。 她慌忙起身,想要致歉。 谁知起身时动作太急,膝盖重重撞上了桌沿。只听“哗啦”一声响,整张书桌竟被她撞得翻倒在地! 毛笔、砚台、雕花笔搁,连同那本包着靛蓝色书皮的《国学》,全都噼里啪啦地滚落在地,墨迹溅得满地都是。 沈霜宁:“.......”被自己蠢到了。 以至于一时没了反应。 一旁的景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张大了嘴。 讲台上的裴执却并未动怒,他神色依旧平和,眼神里满是宽容,缓缓抬脚走了过来。 在沈霜宁还没回过神时,便要弯腰替她拾起地上的书本。 而就在他俯下身时,青簪束起的头发落在一侧,露出那修长白皙的脖颈,沈霜宁目光无意中扫过,视线骤然定住—— 只见那光洁的后颈,竟赫然缀着一颗小小的红痣。 像一粒被胭脂染过的朱砂,在肌肤映衬下格外醒目。 沈霜宁瞳孔猛地一缩。 第87章 前世她死后 她下意识抬手摸向了自己的后颈,同样的地方,这里也有一颗痣。 而她很清楚,这是重生后才有的。 那裴执呢? 他也一样吗? 世上怎会有这般巧合的事? 失神间,裴执已拾起书本,细心拂去封面上的浮尘,将书递到她面前。 见她仍是一副怔忪模样,眼神有些发直,裴执温声笑道:“还没醒吗?” 沈霜宁这才回过神来,忙用双手去借他手里的书,一脸不好意思:“是学生失态了,都怪我鲁莽,还请少师大人见谅。” 她垂下眼,鸦羽般的长睫掩去眼底的惊涛骇浪。 “无妨。昨夜没休息好?”裴执依旧是那副宽和模样,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责怪。 沈霜宁有些窘迫道:“是。” 裴执又道:“现在可清醒了?” 沈霜宁点头,复又摇头,垂着眼帘低声道:“学生方才失仪,还是先去外面站着思过吧。” 纵然两人私底下交情匪浅,可在这课堂之上,她不想让旁人看出半分异样。裴执不计较是他有气度,她却不能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份纵容。 再者,有了先前那档子事,沈霜宁现在对男人都带着几分戒备。 裴执并未阻拦,目送她出去。 景瑜吩咐外面的宫人进来,收拾地上散落的笔墨纸砚与翻倒的桌椅,将狼藉一一归置妥当。 沈霜宁抱着那本书,沉默地走到书斋外的廊下,背对着门扉站定,算作面壁思过。 不多时,书斋内便再次传来裴执温润平和的讲学声,字句清晰,一如往常。 春日的风带着暖意拂过,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纷乱。 - 景瑜果然言出必行,今日到了马场,沈霜宁一眼便望见,站在场中等待的并非萧景渊,而是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 此人身材高大威猛,肩宽背阔,往那儿一站便如同一座铁塔般沉稳。 下巴上蓄着些修剪整齐的短须,身上只穿着一身素色劲装,虽无华服点缀,却自有股凛然的英气。 “在下京营指挥使张重,见过公主殿下,四小姐。”男人声如洪钟,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张重? 沈霜宁心头微微一动,这名字听着竟有些耳熟。 她蹙了蹙眉,脑中飞快地搜寻着什么。 下一瞬,某个被尘封的片段骤然清晰。 前世,瑞王身边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不就是这个张重吗? 那时他官拜禁军副统领,恰逢宣文帝病重,神志昏沉之际竟被奸人蛊惑,下了道拘禁太子的旨意。 便是这个张重,领了旨意后毫不迟疑,亲自披甲带兵,将东宫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难进出。 彼时东宫内外人心惶惶,太子被软禁于寝殿,忠于太子的侍卫几次想冲进去护主,都被这个张重当场斩杀! 沈霜宁至今还记得。 那日皇后突然传召,她奉旨入宫,途经东宫时,见张重立于东宫门前。 几个太子的贴身侍卫不甘心主上被囚,试图冲破防线往里闯,张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冷冷吐出两个字:“斩了。” 话音未落,刀光已起。 她亲眼看着那几个侍卫倒在血泊里,头颅滚落在青石板上,眼睛还圆睁着,鲜血溅得满地都是,连宫门前的石狮子都染了红。 那景象太过惨烈,之后吓得她三天三夜无法安睡。 也是在那之后,京城里开始悄悄流传——瑞王,怕是要反了。 如今再看眼前这个对着景瑜躬身行礼、看似恭谨的张重,沈霜宁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反观景瑜,她是极喜欢张将军授课的,整个人放松不少。 张重教射箭。 沈霜宁握着弓,许是心神不宁,比起往日的水准差了不少,张重也并未表露出任何轻视或是不满。 张重为人沉默寡言得很,除了讲解射箭的要领、纠正动作时必须说的话,再不多说一个字,也不会与她们闲聊半句。 待课时结束,他便简单告辞,利落得不带一丝拖沓。 但沈霜宁并不知道的是,张重离开马场后便饶了路,去书斋旁的偏殿里见了裴执。 此处是专门留少师大人休息所用,屋外只有一名太监伺候。 “四小姐见了你有何反应?”裴执正坐在窗边煮茶,缓声道。 张重则恭敬地站在一旁,闻言老实答道:“回大人,四小姐似乎对在下很防备,还有些......畏惧。” 张重语气里透着一丝茫然不解,他自认长相不算凶恶,脾气也温和,对沈霜宁更是恭谦有礼。 也不知沈四小姐怎的就那么怕他? 裴执端着茶杯,闻言也并无任何意外,只抬手示意他退下。 张重便退了出去,不忘将门带上。 室内重归寂静,案角的香炉飘起徐徐青烟。 裴执目光望向窗外,流云漫过湛蓝的天际,像极了上一世那些被权力漩涡碾碎的光阴。 世人只知瑞王礼贤下士,身边皆是能人。却不知,瑞王身后另有一谋士。 瑞王对他敬若天人,从不直呼其名,只恭顺地唤一声“老师”。 “苍天厚土为证,老师若助本王登上帝位,日后便是大梁独一无二的国师。但凡老师心之所向、意之所求,本王必竭尽所能,为您一一达成!” 裴执所求,不过一个“她”而已。 可后来,他却害死了她。 裴执的视线从窗外那片刺目的湛蓝收回,落在案角那尊袅袅吐着青烟的青铜香炉上,平静的眸底忽然涌上汹涌的戾气。 下一刻竟是挥手将那尊香炉扫落! “哐当”—— 炉身碎裂,灰烬混着未燃尽的香梗泼洒开来,在光洁的地砖上晕开一片狼藉。 裴执闭上眼,心如刀割。 那日燕王府挂满了素白的丧布,周遭皆是哀恸的哭声,天上飘着细雨,令这方天地浸满了刺骨的寒意,一切恍若昨日。 那是他第一次光明正大在她面前现身,却已是阴阳相隔。 她静静躺在冰冷的棺椁里,面容恬静,眉眼彻底舒展,仿佛只是倦极了,沉沉睡去。 王府上下,人人都披着重孝,萧景渊亦不例外。 他一身素白丧服,衬得本就清俊的脸庞愈发苍白如纸,下颌线条比往日更显削瘦,眼窝微陷,像是几日未曾好好进食一般。 原本便深邃立体的五官,此刻因褪去的气色,更添了几分冷硬的锋利之感。 只是这满堂哭声里,唯独他双目赤红,却一滴泪也未落下,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死死守在棺椁旁。 裴执将“失踪”的沈修辞带来见沈霜宁。 沈修辞踉跄着扑到棺前,看清棺中妹妹的模样时,浑身剧烈一颤,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他猛地回头,目光像淬了火的刀,狠狠剜向面无波澜的萧景渊,下一瞬便挥着拳头冲了过去—— 灵堂肃穆,两人竟当众扭打起来。 “萧景渊,你不是说能护着她一生顺遂吗?!” 沈修辞将萧世子摁在冰冷的地面上,拳头雨点般落在对方身上,声音嘶哑得几乎破掉,“她为什么会死在燕王府?!你说话啊!!” 萧景渊被打得唇角渗血,却几乎没怎么反抗,面对大舅哥的质问,只是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终究是顾及着灵堂,怕惊扰了棺中的人,沈修辞红着眼松开了手。 却在燕王府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字一顿地沉声道:“我要带宁宁走。” 萧景渊那双平静如死水的眼眸终于有了波澜,他站在棺椁前,寒声道:“谁也别想带走她。” “萧景渊,你到底是不是人!”沈修辞再也控制不住,失声怒吼,“你没有好好护着她,如今她故去了,你连这点安宁都不肯给她吗?!” “宁宁早就跟你和离了!”他指着萧景渊的鼻子,字字泣血,“我是她的亲兄长,我有权带她回沈家,回国公府!你给我滚开!” 萧景渊一声令下,左右立即涌入十几名燕王府亲兵,将棺椁保护起来。 一时间,两方僵持不下。 也是这时,瑞王以悼念故人之名,带兵闯入燕王府。 “本王听闻沈四小姐仙逝,特来送她最后一程。”瑞王语气平淡,目光却扫过对峙的两方,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唤的是“沈四小姐”,而非世子妃。 “逝者为大,岂能让她在此受扰?来人,将棺椁抬回宫中暂厝,待择吉日再行安葬!” 一众精兵应声而上,挟持了燕王妃等人,最终强行将棺椁抬走。 叩叩—— 敲门声强行将裴执的思绪拉回,他睁开眼眸,循声看去。 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还未来得及彻底敛去,便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清亮如醴泉的眸子,一时间连呼吸都停滞了。 “裴公子,你没事吧?” 殿门未关,外面也无人看守,沈霜宁就直接进来了。 她原以为殿内无人。 进来时却撞见地上散落的香灰与深青色的碎瓷片。 而裴执正盘膝坐在软榻上,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阴云密布,又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痛苦。 沈霜宁暗道自己来得或许不是时候,可脚步却像是不受控制般,避开地上的狼藉,一步步朝他走了过去。 她就这么站在裴执身前。 目光与他相触的刹那,视线直直撞入他眼底深处,心下不由得微微一惊。 裴执此刻的眼神,竟让她莫名想起当初长街雨中、紫辰阁外初见时的情景,那时他也是用这般浸满痛苦的目光望着自己…… “裴公子,你——” 她话音未落,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道攥住。 下一秒,整个人便被猛地拉入一个带着清苦茶香的怀抱。 紧接着,头顶落下男人带着隐忍的嗓音,微微发颤,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在她心口砸出一个窟窿。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