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君侧:做女官,教会太子断舍离》 第1章 让臣来教会您断舍离吧! 景国代代朝纲风清气正,国力昌盛,使“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离不开元氏家族异人作为首辅的代代功劳。 按理说君畏权大,一个家族怎么可能一直身居高位,据秘辛而言,皇室一直传有的“忠蛊”,是其关键所在。 这样的秘辛被带进了数代皇帝和首辅的坟墓里,直到元惜昭带着使命出生说起,自然这都是后话…… 黄沙漫漫,烈日炎炎,戈壁之间,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扶着壁墙艰难地前进着,沾染风沙的白袍间银线勾勒的云纹隐隐约约泛着光,似值弱冠男子浓眉眉峰蹙起,黄沙遮挡不住其冷峻貌美的面孔。 他右腿处鲜血不断渗出,干裂在嘴唇渴望着滋润,似是被风沙迷了眼,他缓缓抬手放在眼前遮了遮阳,而眼眶红得可怕,闪烁着晶莹。 长期缺水、失血让他的头脑一片混沌。伴随着耳鸣声是一个女声一遍一遍地质问:“温承岚,你要我如何爱你!?是爱你们皇室折磨我元氏代代,还是爱你助纣为虐?” 脑海中错乱闪现了一幕幕,有她坐在秋千上欢笑,有她接过他的礼物羞涩的小女儿模样,有她的字画“为君清君侧,自与君绝”…… 他仿佛又看见了元惜昭对着他抬起了玉衡弓,拉了满弓。他的心在滴血,苦涩地说:“所以从前万般,都是……假的……假的吗?” 电光石火间,一声闷哼,玉衡弓“铮”得一声,带着翎羽的箭就刺入他的肩部。 时间在这一刻定格,温承岚缓缓回头:“我唯爱汝,生死如……一”。 冷漠决绝的声音一遍遍响起:“你们欠我们的,该还了!就让臣来教您学会断、舍、离吧!” 曾经那温暖的爱意,如今却如冰冷的利刃,狠狠刺痛着他的心。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绝望,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崩塌。 心中的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将他彻底淹没。每一次呼吸都变得那么艰难,每一个回忆都成了尖锐的刺,扎在他灵魂的深处。 “嗷呜——”温承岚缓缓睁开眼,繁星已挂上夜幕,他体力不支竟昏迷了如此长的时间,昏迷前脑海浮现的一幕幕,让他紧握着拳,咬破了唇,还是觉得疼得要命。 “嗷呜嗷呜——”闻此,他稍微有些警醒,是狼!他想活下去,他得给自己的感情一个交代,给这个国家,他不能死! 温承岚扶着右腿,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希望寻找掩体,汗浸入伤口处如火烧般疼痛,不想狼声却越来越近,他猛然回头,看着那幽火般的狼眼。 “昭……昭,若我能活下来,今后就该恨死你了吧”温承岚费力抽出腰间的匕首,用力挤了挤嘴角。 胸前贴身保管的锦帕此刻也染上了血污,那霭霭远山的绣纹变得模糊,倒是那边角绣的那一粒红豆红得发黑。 曾经的甜蜜如今都变成了苦涩,那无法消散的绝望在他心底蔓延,如同无尽的黑夜,将他紧紧包裹,让他无法挣脱,只能在这痛苦的深渊中沉沦。 这时,军营帐中,伏在案桌前昏睡的元惜昭猛然惊醒,臂膀下宣纸的墨迹已然晕开,冷艳的眉眼充斥着迷茫,眼中的波光破碎,残余在她脸上流下的液体就再次流了下来。。 她轻抚上玉衡弓,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不祥的预感袭击她全身,心脏如被紧紧攥住。她再也受不了这样的煎熬,即使已有所安排。 明月相伴,她管不了自己才学会骑马不久,就骑着马疯狂地在戈壁间飞驰,像在摆脱,而又像在寻找…… “嗷呜”一声狼声从远处传来,在一瞬间,元惜昭感觉全身的血液突然冻住,下一秒,追溯着声音,她疯狂前进心神恍惚,座下的白马也似乎受她情绪影响,狂躁起来,抽动的缰绳疯狂在她手中摩擦。 她竭力控制,却愈演愈烈,一声马鸣,缰绳脱手而出,整个人就狠狠摔了下去。 黄沙纷纷扬扬,灌入她的口鼻,“昭昭……”她明白,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唤她了…… 第2章 小时不识月:是青梅呀是竹马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暮春时节,孩童的欢笑伴着鸟鸣,万紫千红在媚阳下闪烁。 “太子殿下,您慢点!别摔了,元姑娘会等你的!”一小厮弓着腰急促地追赶着前面的孩童。 稚嫩又清脆的嗓音传来:“我得再快点,天上昭昭的风筝都放起来啦!”声音来源正是当朝永和皇帝十二岁的幼子,亦是数年间最年轻的太子温承岚。虽是孩童面孔,剑眉星目间已隐隐投射着帝王之气。 “阿岚哥哥!”声音响起的同时,伴随着灵动的身影,一齐跃进温承岚前身,温承岚一时受撞击,倒在草地上,少女一时趴在他胸前。“昭昭,你有没有摔到?”温承岚一手撑起,一手轻拍了拍少女的头,温和道。 元惜昭笑得灿烂:“阿岚哥哥今日不应该留在宫里过生辰吗?”温承岚眉眼一弯,先扶着少女站起来:“我只想和昭昭一起玩,宫里可是无聊至极,再者今日不也是你的生辰吗?昭昭要回丞相府吗?” “我回呀,但是我想带你一起回去,阿岚哥哥。” 小厮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见少女绛紫罗裙随风动,亮晶晶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太子殿下,而太子殿下温柔的语气也只有在面对元姑娘时出现。 如此画面在春光下熠熠生辉,小厮莞尔一笑。元小姐与太子殿下于同月同日生,只太子稍大一年而已,元氏异人又是历代首辅,在皇上与丞相的认可下,两人几乎每天都在一起。 元小姐大概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吧,小厮幻想着,太子每年生辰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元小姐之后交换礼物,小厮有些期待今年的花样,但又不得不催促:“太子殿下,酉时之前您必须回宫参加宫宴。” 元惜昭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燕子风筝递给温承岚,自然拉起他的手:“我们放会儿风筝再回去吧,一小会儿就行。” 温承岚瞬间把小厮的话忘到九霄云外,看着少女如玉琢的脸庞,不知怎的,牵着的手有些热。 是时宫宴,温承岚一脸严肃,故作冷峻接受了官员的拜贺,向皇上皇后请了安。然后面不改色地对副席前位的元兆小声道:“元大人,过时我想去你府上。” 元兆点头示意他请示皇上,皇上见此朗声道:“承岚,如今这丞相府可是相当受你青睐啊。 元大人,你是丞相重臣,亦是太子的老师之一……今日也是惜昭的生辰,今后就让惜昭也入宫吧!”元兆掩了眼中的疑光:“谢皇上!” 大臣们传来窃语,这第一宴朝官拜贺,按规矩除皇后不见女眷,第二宴方是家宴,这皇上让元惜昭参加第一宴的用意十分值得揣摩,虽然众人已默认元惜昭会是未来太子妃,但是难不成皇上想她成为女官? 温承岚也有些思考,但是当看到元惜昭进来时,他眼前一亮,只见她明黄宫装间银线勾勒的祥鹿自腰而下立,微微垂地的披肩上昙花花样恍如浮动,明眉皓齿间大大的杏眼尤其灵动。 待她完礼后,他不禁挡在她身前,拉着她入席。 “昭昭,过了这一轮,我们就溜出去吧,我知道你不喜欢在里面。”看着元惜昭只是紧紧盯着金樽出神,温承岚道。 元惜昭叹了口气:“我准备的礼物还在府上呢!”随手拿起金樽饮尽。 “没事,等下先看我准备给你的……”话音未毕,“咳咳咳……”传来元惜昭被酒呛得脸色通红,是了这是官宴,元惜昭误以为里面的是通常喝的果液。 温承岚一惊,暗自自责,忙轻拍着元惜昭的背,不想,元惜昭竟然全身颤抖起来,呼吸越来越困难,双手不受控制抱着头,企图缓解一点疼痛。 “阿……岚……我疼”元惜昭从牙缝中溢出几个字。 温承岚缓慢从胸前内襟里掏出小玉瓶,倒出一粒药丸喂给元惜昭:“昭昭,吃了就不疼了,就不疼了。”说着自己也急红了眼。 这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在温承岚印象中元惜昭自小就有此症状,好在太医研制放在他手中的药丸每次都能及时救治。 见元惜昭恢复正常,温承岚满心愧疚,他知道她不能喝酒竟还是疏忽了。 目睹这个过程的元兆盯着高座上的帝王,紧紧地握住了双拳…… 太子殿下,这是皇后娘娘亲手准备的菜”两碟精致的煎肉冒着红油盛了上来。皇后殷切的目光投来。 温承岚将苦涩掩在笑中,回过神的元惜昭见他拿起玉箸夹了一片欲吃。 她不动声色地碰了下温承岚的手肘,肉片摇摇欲坠,她眼疾手快地用自己的碗接住,然后送进自己嘴里。 不及温承岚一愣,元惜昭赞道:“如此美味,全天下也只有出自皇后娘娘之手了。”皇后见此微微一笑,倒也未怪罪她的冒犯。 后花园里,繁星缀满了夜空,两人终是溜了出来。温承岚瞥了眼元惜昭的嘴角的红油,递给她锦帕让她擦一擦:“昭昭,刚才其实你不用……我都习惯了。” “我就不明白,她念着温承轩没错,可你是你,是最好的阿岚哥哥,你压根吃不了辣,多少年了,她做的所谓你喜欢的其实都是温承轩喜欢的!”元惜昭越说越气愤。 温承岚眼里倒映着星光,苦涩一扫而光:“母后对皇兄心怀愧疚吧,没关系,我只做昭昭最好的阿岚足矣,你快看湖面!” 元惜昭顺着向下看去,各式的河灯不知何时在湖面上飘荡,流动的光影又渐渐组成“昭昭,生辰快乐”的字样,见着几乎满湖的璀璨之下,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隐约听见放河灯的宫女说私语着:“太子殿下对元小姐真是用心,这一盏盏河灯都是他亲手学艺准备的呢。” 那时,她并没有先看见温承岚满眼都是她,而是敏锐地看见南方夜幕时的红鸾星动,那也是她第一次看见红鸾星动。 她作为元兆唯一的嫡女,元氏异人的天赋在她身上自小就有显现,特别在观星占卜和医术方面早有小成。 想起初学观星时,父亲曾指着图谱介绍的红鸾星对她说:“阿昭以后若是观见这颗星有异动还关乎自己,那可要格外注意,因为它关系着未来和阿昭过一辈子的人。” 也就是那时,元惜昭恍然意识到,原来是这样,她一心喊得“阿岚哥哥”,竟是自己喜欢的人吗? 他们从小就在一起,据说两人小时候都爱哭闹不止,而将两人放在一起就自然安静下来,甚至还会“咯咯咯”地笑。 他们一起经历过许许多多的第一次,很熟悉对方的喜欢和厌恶。 因温承岚比她大一岁,总是迁就她,帮她实现她大大小小的愿望,岁月流转,她一直觉得他们胜似亲兄妹。 在她十一岁的生辰,她和温承岚在一起,第一次见到了红鸾星动,那星光让他们的心也变得滚烫起来。 那时他和她本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是他们不经意发现了隐在一角的小姑娘穿着绿罗裙,两眼巴巴地望着他们,那是右丞相之女韩玥。 于是元惜昭忍痛将亲手做给温承岚爱吃的湘瑰糕分了两块给她。 待她走了,两人坐在湖心亭里,温承岚按惯例和元惜昭吃上了汤色醇香鲜美异常的长寿面。 而四年之后,在元惜昭十五岁及笄之时,她第二次看见了关乎自己的红鸾星动,那时的红鸾星甚至是大放异彩…… 第3章 红鸾星是劫不是缘 对于元惜昭而言,十五岁的及笄礼,印象最深刻的不是隆重的冠礼,不是络绎不绝的拜贺……而是使命的担当,关乎家族,关乎爱意。 元惜昭一直梦想着成为担得上首辅一职,在朝廷有一席之地的女官,辅佐圣明的君主,为往圣开太平,她曾以为这将是她的追求。 但世事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的,诸如她也许喜欢上了温承岚,又如她明白元氏族人表面风光却毫无自由可言。 在元兆看来,及笄的年龄是最合适做关键的抉择的时段,所以在前夕,元兆召来元惜昭于祠堂秉烛夜谈。 元惜昭终是明白为何她自小就有痛苦异常不定时发作的病症,原来这不是她一人之痛,是一族之痛。 元氏一脉最初是与太祖共筑建国大业的功臣,而元氏又素有各方面天赋异禀之人,尤其表现在嫡系一脉,久而久之,也成了“怀璧其罪” 元氏在皇帝打压下逐渐式微,为打消其疑虑,被迫服下了“忠蛊”,一种皇室秘传蛊药,这蛊毒会随父母血脉传给下一代,且效用如一。 正常情况下,抑制的药剂宫里会定时送到元府,其效用多少却不由控制。 元兆说完,有些犹豫,叹了口气:“阿昭,太子对你有意,我看在心里,你成为太子妃后,若我们能将太子为我们所用,必能逼皇上交出解药,彻底毁了忠蛊,到时方能还元氏代代自由啊!” 元惜昭听罢,只是平静地问:“所以太子殿下手里的就是抑制药剂?可他大概只觉得那只是太医给的治疗我的药,他对此事是不知情的。” “你糊涂啊!他现在是不知情,我们才有机会好好谋划呀,而他是太子,是数年后的皇帝,他迟早会接手继续控制我们!”元兆有些激动。 烛火闪烁着,元惜昭垂下了头,不发一言。 “阿昭,你这样犹豫,你可知你母亲当年生你就是因为蛊毒发作而死的啊! 况且我只是想让元氏全身而退,不会累及他性命的。”元兆盯着她情绪激动。 元惜昭声音有点颤抖:“我……明白了。” 到这样的年岁,温承岚已约高过元惜昭一个头,及笄礼完毕后,温承岚自然要找元惜昭好生庆祝玩耍一番。 秋风微凉,两人并驾一马奔驰,温承岚脱了自己的外披覆在元惜昭肩上,元惜昭忍住内心的波澜。 目的地是枫叶林,火红一片似乎灼烧着元惜昭的心。温承岚和她席地坐在树下。 温承岚温柔地笑道:“昭昭,今日虽是你的及笄礼,但也是我的生辰,我想先讨一个礼物。” 元惜昭几乎被他眼里的星河迷了眼,她舒了口气,点了点头。 “昭昭,以后……以后叫我阿岚吧!不要叫哥哥了,我想要你做我的太子妃!你……你愿意吗?” 温承岚有些局促,又忙跑去马背上拿了行李,一个绕丝紫檀木盒和一把在月光下流光溢彩的弓呈现在元惜昭面前。 激动混杂着内疚席卷着她的心,她早年就确认自己喜欢温承岚,事实上她满脑子都在叫嚣着“我愿意”。 可如今,当她担负起解救元氏的使命,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没有了初时的纯然。 她满心纠结着,她知道若她答应就必然会利用他,可她不答应,确是违背自己的心意,元氏的命运也不可改变。 “昭昭,是不是太唐突了,要是你不愿意的话,不要勉强,但礼物你先收下,木盒里是皇室秘宝“紫续灵丸”,据说有延年益寿、解百毒之效,你吃了病症应该就能彻底好了。 这弓是叫“玉衡”,你向来不爱金银,所以弓身打制装饰用的都是翡翠……”温承岚摸着头,念叨着。 元惜昭当然知道他一紧张就会如此表现,他明明很在意,偏还要装作不在意。元惜昭轻轻抚摸着玉衡弓。 “昭昭,今夜之事,你不想就算了,我还是你阿岚……哥……” 温承岚的话被打断,感受到脸颊处微凉而又柔软的触感一点,他瞪大了眼,瞬间涨红了脸:“昭昭……你!” “阿岚,我愿意。” 元惜昭将绣了一年的锦帕,塞入温承岚手中,淡蓝色的锦缎上是霭蔼雪山,一角绣着一粒玲珑的红豆和“阿岚”二字。 只要有心,她最不擅长也不喜欢的女工也是可以做到极好的。 椒房殿里,皇后慢慢地品着香茗,分神之时看向跪坐在一旁的元惜昭。元惜昭摆弄着一旁的插花。 “这茶呀,品着品着,总会有不同的味,最初的清冽往往留不到最后。”皇后轻敲了敲杯盏,漫不经心一般将盏推向元惜昭。 “谢皇后娘娘。拙见以为无论茶调中间如何多变,最终留香的淡然从不消散,始终如一。”元惜昭小口喝着,微微一笑。 皇后轻“哼”一声:“前朝后宫明面上互不干涉,本宫早见元姑娘志在前朝,女子为官虽少见,但如今朝中亦有一位巾帼女将军,你愿意成为太子妃之心不可无不疑!” “陛下同意我做太子妃,想必娘娘再清楚不过,忠蛊不解,我定然不会诞下子嗣,陛下也有能力让我活不到太子登基。但因元氏嫡女为太子妃,元氏必尽心辅助太子。” “你看得透彻,那你还……?”皇后放下了茶盏,晃出了几滴茶水。 “因为我和娘娘不一样,娘娘面对陛下的安排,虽心有恨意,却从未争取。而我面对已定的棋局,却仍要下出不一样的花彩。” 皇后起身,拉开帷帘,映入眼帘的是一幅雪松图,笔力遒劲有力,松枝远景掩映着连绵的雪山。“温承轩”的纂文题名处,被摸的有些泛白。 画保存得极好,岁月的洗刷,还是有隐隐泛黄的痕迹。 “要是承轩还活着,如今差不多该行冠礼了……你说的没错,是我眼睁睁地看着陛下默认用他的身体精血养母蛊,是我的错,也是陛下的错。如今承岚,若你敢害他,本宫必和你拼命!” 皇后颓唐地倚靠在一边,仿佛说出这些话用尽了她的气力,元惜昭轻轻扶着她,看着她那么多年备受折磨,有些心酸。宫闱女子,即使是皇后,也如此身不由己。 “娘娘,请放心。我为何愿意做太子妃,于感情,皇上自我从小安排的棋局是成功的,我如他所愿将心意托付给了承岚。而无论发生什么,我待承岚之心誓如明月。” 皇后看着女子坚定的眼神,不知为何,她就是感觉眼前的人有一种莫名的力量,一种她那时最缺乏的力量,那样的力量足以冲破命运的桎梏。 若在面对隔几代就需用皇子血躯喂养母蛊,以保忠蛊控制力度不减的传统下,她有那样的力量,也不会日日夜夜梦里皆是承轩的哭喊。 皇后平静下来,招了招手,辛云忙献上一玉盒,“惜昭,这是本宫的陪嫁首饰双鸾点翠镯,本宫要你戴着它,永远记住你今日所言!” “谢皇后娘娘。” “过了下月,就该喊母后了,本宫的遗憾,愿卿圆满。” 刚踏出宫门,雨淅淅沥沥,元惜昭特地屏蔽了随从来见皇后,她正准备跑出宫道去坐马车。 却看到不远处温承岚执着油伞背对着她,再仔细一看,他对面的女子着淡青色荷边裙,柳叶眉微微蹙起,正是韩玥。 女子的心思说难猜也难猜,说易也易懂。见韩玥掏出一荷包说着什么,元惜昭立即迈步想去打断,可一想她这太子妃当的必不长久,她抿了抿唇,生生驻足。 况且韩玥生性内敛,当下之举也实属不易。但温承岚似是有所感应,转首之间就看到了雨幕之下站立的元惜昭。 他连忙致了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承岚一心只予惜昭一人。” 说罢匆忙跑向元惜昭,韩玥失落的眼中也含着惊讶,她喃喃道:“为了她,御史大夫之女屈身做妾,你都不愿娶吗?” “昭昭,你怎么不喊我?我一直在等你,淋湿了该生病了。” 因隔得不远,刚刚温承岚的话她自然是听到了,欢喜伴随着内疚涌上心头。 她鬼使神差开口:“阿岚,不然你考虑下韩姑娘吧,她温婉贤淑,是女子中的典范。” 然后,她肉眼可见温承岚的脸色冷了下来,她还欲说话,“冒犯了。”第一次听到他语气里含有愤怒,她的唇便被温柔地含住。 元惜昭一惊,乘空隙含糊不清:“阿岚,我……再不言罢。” 雨丝缓缓地纷杂着,时间仿佛被放慢,清幽的香气四溢着、萦绕着、缠绵着。 第4章 彩雁无双赏千灯 三日后,温承岚带着司礼监一行人就来到了元府,商讨婚嫁事宜。 从门外走进来,见自家小姐仍波澜不惊地坐在案前翻阅医书。余袅不得不佩服她的定力,走到她身后为她按捏着肩。 “我的准太子妃殿下,过几日你就要进宫拜庙正式定婚了,你怎么还那么淡定。”余袅无奈道。 元惜昭轻合了书,将心中的情绪遮掩了过去:“我自然是激动的,可我入主了东宫,你可就不能经常见到我喽?” 余袅听此,酸涩涌上心头。一下走到她面前,盯着她道:“袅袅自是要陪小姐去的,一直陪着小姐。” 余袅从袖中掏出澄心金箔信笺,递给元惜昭:“太子殿下到府上了,他的侍从廷阳让转交的。” 元惜昭看着纸笺,嘴角一扬,想着从前她和温承岚相见几乎无拘无束。如今倒是讲起了礼仪规矩。 展开一看,是行云流水透骨分明的熟悉字迹,大致是约她元宵节晚间去赏灯事宜。 按他们长久的默契,她应允的话就不回信了。但其实她知道,从小到大,无论她同不同意,温承岚都会赴约去等她。 阅信并未避着余袅,“小姐,这太子殿下对你很是用心,虽有礼部安排,但听说三书六礼都是他亲自过问,不假于人手。” 元惜昭摩挲着信纸,失神了片刻,是啊……他对她这般好,她如何能利用他? 余袅走后,元惜昭思索片刻还从书柜中取出了占卜用的龟甲和铜钱。 自她出生以来,内外都觉得他们是天作之合,乃是大吉。六礼中纳吉一事也并不不妥,可她想到是是非非,踌躇之间还是打算自己验证一番。 准备好两人的生辰八字,念念有词,取了火折子炙烤着龟甲,将铜钱洒落在龟甲之上,铜钱在龟甲上弹跳、滚动,最终静止下来,形成一种独特的排列。 元惜昭微微蹙眉,这样的卦象扑朔迷离,似凶似吉,她从未见过。 “是因为不能卜自我之事么?”她喃语道,回答她的只有清风过隙的声音。 “哗啦啦”元惜昭看不出结果,心中不安,索性将它们都赶回了柜里。 次日,进宫问了礼,温承岚罕见地没留下来等元惜昭,而是匆匆离去。 元惜昭凑到余袅耳际轻语:“袅袅,你找机会问问廷阳,是不是有什么事?” 片刻,她就看见余袅面色不悦地回来复命:“这廷阳,还故弄玄虚,只笑着说太子忙着南下,甚是敷衍!” 元惜昭轻拍拍她,安慰着:“他如此说,想来不会是什么坏事,这样就好。” 听闻太子在这样关头突然南下,元兆不免有些惊疑,当日就找来元惜昭议事,话里话外都事事提醒着她时刻要为元氏早做谋划。 元惜昭仔细听完,给元兆奉了茶,坚定道:“父亲,我思索了多日,我信他。我愿嫁与他,仅是单纯因为我钦慕他。” “你会付出代价的!别说我们,从古至今太子联姻,从未有过单纯一说,何况,陛下同意这场婚礼的目的本就值得深思。”元兆将茶放到一边,驳道。 “多说无用,待太子回来,我们拭目以待。”元兆挥了挥袖,示意元惜昭退下。 温承岚确然没辜负元惜昭所望,但当他带着彩色尾羽的大雁访元府时,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毕竟谁也没想到,太子南下竟是为了亲自去置办“雁礼”。 《白虎通》卷四《嫁娶》谓:\"……用雁者,取其随时南北,不失其节,明不夺女子之时也,又取飞成行、止成列也,明嫁娶之礼,长幼有序,不逾越也。又婚礼贽不用死雉,故用雁也……\" 六礼中五礼用雁,太子婚仪,宫中自然备好,可温承岚读山水地志,听闻这时节南雁或可得稀有彩尾大雁,就想着势必要去一探。 在他看来,只要与元惜昭相关,都值得最好的。 加上婚前依礼不和元惜昭见面,他便废寝忘食地提前处理完了公务,就匆匆南下。 多日未见,元惜昭哪甘心再待在内阁,就偷偷穿了余袅的衣裳,带上面纱就前去堂前。 元兆拜见后让人接了礼,就算是他,也从未见过彩尾大雁,可见太子之用心,他神色闪过片刻复杂。 “太子殿下,请用茶。大人,请用茶。”元兆闻此,一抬眼就认出,伪装成丫鬟的元惜昭对着温承岚笑。 他才欲准备暗中斥责她不合礼制。就听见温承岚开口道:“这熟茶甚好,色泽味醇,不知可否讨些回东宫?” 显然温承岚更是一眼就认出了元惜昭,如此说法,维护之意不言而喻。 不等元兆点头,元惜昭就了然自然接话:“那是自然,我这就去备好。” 见元惜昭快速退下,元兆到嘴边的话只好咽下去。 回到居室,元惜昭的兴高采烈溢于言表,余袅适时打趣道:“果然小别胜新婚,太子殿下南下归来,小姐这欢喜可掩不住啦。” 元惜昭不由自主联想到温承岚着一袭云纹青衣,一手携着一只大雁,深邃的桃花眼又是温柔又是无奈的样子。 “噗!”索性笑出声来,见元惜昭前几日总是心事重重,如今终于开怀,余袅也乐在其中。 见余袅又要开口,元惜昭一边脱下面纱,一边收了笑容:“袅袅,我只是高兴,我没信错人。” 元宵节当晚,元惜昭早早用了家宴,就想方设法出了府。 元宵节的夜晚,华灯初上,热闹非凡。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灯笼高挂,将整个城市装点得绚丽多彩。 灯会现场,人山人海,欢声笑语。烟花在空中绽放,如星雨般坠落,照亮了人们欢乐的脸庞。各种造型奇特、色彩斑斓的花灯琳琅满目。 街边的小吃摊上,香气扑鼻,传来阵阵吆喝声。汤圆、糖葫芦、糖人儿等美食,让人垂涎欲滴。孩子们手拿着灯笼,在人群中嬉戏玩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元惜昭穿梭其间,不免感叹,无论朝堂如何诡谲多变,百姓之安才是真安。 “绥襄将军!”突然肩头被拍了拍,元惜昭奇怪地转身。 只见一男子一身黑色劲装,剑眉星目,发束高起。只是一眼,元惜昭就觉他该是征战沙场之人。 可叫她“绥襄将军”,显然是认错了人,不过这绥襄将军,不见其人却是众闻其名,谁人不识当朝第一女将? 她摘下面纱,询问道:“公子,怕是误认了吧?” 那男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尴尬和窘迫。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不自在地摆弄着:“实在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姑娘,刚看背影,误认成我家将军了。” 果见是爽朗之人,元惜昭挥挥手道:“无事无事,绥襄将军闻名在外,是小女荣幸。” 谈起绥襄将军,那男子就不禁从容微笑起来:“现我还有急事,就先告辞了,我叫于奕,有缘再见,一定好好给姑娘赔礼。” 他一走,在边上默默关注良久的温承岚就匆忙走到元惜昭身边:“昭昭,他是军中之人。” 元惜昭惊奇他闪现在面前,拉了拉他的衣袖:“阿岚,你一直在边上,为何这才来?” 温承岚将先前元惜昭落下一边的面纱,轻柔地给她带了回去:“军中之人,自然认得我,我若出面,我们今夜出来之事不合礼制,恐生是非。” 又牵着她的手向前走去,笑道:“到时,你回府可又不好交代了。” 元惜昭听着他分析她的利弊倒是头头是道,全然不在意自己。 她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银箔面具,恶趣味得一下就覆在他面上:“你就不怕被认出来呀?我们的——太子殿下……” 温承岚一手稳住面具,一手忙捂住她的嘴,手心一暖,看着她满眼笑意:“今夜,我只是你的阿岚,你也只是我的昭昭。” 想起元惜昭刚刚的话,温承岚细心道:“你想见绥襄将军的话,我们大婚,她刚好会归朝。” 元惜昭看着天际隐隐约约的光亮:“女将军,我确实挺感兴趣的。诶?阿岚,你看!” 这时,一盏盏天灯宛如点点繁星从地面升起,带着美好的祝愿缓缓飘向天际。 元惜昭仰面赏灯,温承岚微微侧头,看着身旁元惜昭那被天灯照亮的美丽面庞,她的眼眸中倒映着点点光芒。 他们静静地站着,感受着微风轻轻拂过脸颊,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得宁静而美好。 这样的美好让元惜昭恍了神,她不自觉道:“今后,若是我们走失了……” 温承岚心中一漾,轻拥住她:“和小时候一样,我无论如何都会找到你,我像今天一样,让我在之处,天上流光皆是等你的天灯……” 第5章 新婚燕尔红妆面 破晓时节,晨曦刚露。元惜昭轻轻抚摸着送来的凤冠霞帔。 那翟衣,宛如天边璀璨云霞裁就。通体呈现出一种华美而庄重的色彩,似是朱红中带着一抹尊贵的金芒。 衣料是顶级的锦缎,如丝般光滑,在阳光下闪烁着细腻而耀眼的光芒,仿佛每一寸都蕴含着无尽的奢华。衣领高高竖起,边缘绣着精致的缠枝花纹,婉转细腻。 整件翟衣上,除了依规用金银丝线绣了栩栩如生的翟鸟图案,更是别出心裁地绣着青绿色的霭霭远山,既是“岚”,也是锦绣河山。 还点缀着璀璨如星的宝石与温润的珍珠,在光线的映照下,散发出梦幻般的光芒。 余袅为元惜昭整理着首饰,仍不免总瞥向展挂着的翟衣。 “这……这真是好看极了!”余袅叹为观止。 感受着绸缎的纹理一点儿一点儿,元惜昭手一顿:“是啊,穿上了,可就舍不得脱了。可惜……” “什么?”余袅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疑惑道。 “没什么,袅袅,将檀木盒里的药拿来吧,今日可出不了差错。”元惜垂眸,坐回梳妆镜前。 可惜讽刺的是,今日是她大婚的吉日,却也刚好碰上了忠蛊或许会发作的日子。 元惜昭觉得她相信温承岚,但忠蛊一事,就像一根刺,埋藏在心底,却会不时冒出来一刺。 正衣冠,画红妆。一番打扮下来,本就精致的五官更加明媚,朱唇微启,嘴角一扬,如晨破晓,如星灿月。 此时,宫中的太子穿着红底攒金蟒袍补服,平日少见的用金冠束发,此刻为他温润如玉的气质更添了华贵。 腰间所配除了玉玦,还有一蓝色的蝶纹香囊,那是元惜昭继绣手帕初步成功,来了兴致又绣的香囊。 他自然知她从小不爱女红爱武功,偶有两次都收于他手,自是开心。 温承岚对皇上和皇后行了三跪九叩礼,就欣然上马,銮仪预备红缎围的八抬彩轿,步军统领则负责清理道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行进。 元惜昭为元兆奉茶拜别,元兆此时也红了眼,想起那夜自己的妻子仅来得及看了刚出生的孩子一眼,就绝了气,心中又多了悲戚。 “小昭,此后征征,勿失勿忘!”元兆的声音回荡在厅堂里。 元惜昭闻此,自是全然领会他的意思:“父亲,放心。” 温承岚牵住元惜昭的手走出元府的那一刻起,他就暗暗发誓,这手一牵,就得护她一生。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那年初见红鸾星动,青梅竹马,以此终年。 及笄礼初闻使命在身,家族江山,风雨同舟。 无论风云变幻,坚定相信。 只愿“永结鸾俦,共盟鸳蝶” 东宫洞房花烛下,温承岚用玉如意挑起了她的红盖头,手心里全是汗,册封太子之时尚无此紧张。 “昭昭,你不能喝酒,这合卺酒,你的那杯我提前备好了果液。”温承岚看着自己心尖上的人,烛火映衬下,脸庞泛着红。 元惜昭就笑起来:“阿岚,从小到大,你永远都比我细心许多。” 饮了合卺酒,元惜昭率先用金剪剪了一缕青丝,不等她开口,温承岚就着她的手就剪下自己的一缕。 红绳一系,放入了腰间的香囊中:“无需按太子婚制,我是你一个人的阿岚,结发自然归我们所有。” 元惜昭看着他如此认真的样子,不禁莞尔:“是是是,夫君。” 就这一句话,把温承岚定住了,他瞳孔放大,有些不知所措:“昭昭,你……” 怀中一暖,便是元惜昭倚靠过来:“今夜,你是我一个人的阿岚,自然就叫夫君。 温承岚一低头,过去数十年的情意,荡漾在心尖。 红罗帐暖,良辰美景。 第6章 刺客鉴心风波起 一早,元惜昭和温承岚正进宫向皇上和皇后请安敬茶。 “太子妃殿下,娘娘请您去后殿一叙。”皇后身边的姑姑传了话。 温承岚一时也摸不清什么事,低头轻声询问元惜昭:“我陪你同去吧。” “无事无事,母后大概有什么体己话交代,我去去就回。”元惜昭跟着姑姑走了。 刚一入殿,看见皇后复杂的神色,元惜昭心下就有了猜测。无非是皇上温冽又有了什么心思计较了吧。 “你来了。”皇后说完,就递过她一个小青花白釉瓶:“陛下的意思是……” 元惜昭不想再听下去,干脆地接过,拨开瓷塞,只是微微一嗅,就倒出一粒服了。 “娘娘,无需多言,避子药而已。”元惜昭冷笑一声:“毕竟,若忠蛊延续到皇嗣身上,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皇后走近元惜昭,错身之时,微微侧头:“你确实比本宫当年通透许多,陛下如何,元兆如何,如今,我也不想管了。” 她牵起元惜昭的手,琉璃护甲点在她腕间的双鸾点翠镯上:“本宫听闻,韩韦韩相之女韩玥对阿岚倾心已久,上次所言,我只是暂时不想违背阿岚意愿。” 元惜昭直直地看着皇后的眼睛,语气沉稳有力:“多谢皇后娘娘提点。” “只是,娘娘和陛下,怎么都不明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呢?”元惜昭边说边抬手行礼:“儿臣告退。” 回到东宫,缓步走过,侍卫侍从无不行礼道:“恭迎太子妃殿下。” 朱墙琉璃瓦下,元惜昭迈上正殿的层层台阶,五岁时拿着糖人一蹦一跳跑上东宫台阶的幼小身影和如今持着召书一步一步登上东宫正殿的绰约身影穿越经年重合在一起。 “太子妃,殿下让我引你去用晚膳。”廷阳迎了上来,一语散了元惜昭的重重思绪。 她点点头,呼了一口气“今晚无需去宫里用膳吗?” 廷阳很是自豪:“本来是这样的,但太子殿下回绝了宫中,想着太子妃您还是在东宫更加自在一些。” 元惜昭被戳中了真实的想法,微微一怔,神色柔和起来:“走吧,他确实懂我。” 圆桌之上八珍玉食,珍馐美馔,而温承岚一手执书卷,正在认真翻看着。 元惜昭对廷阳示意噤声,放轻脚步,欲偷偷去看他在看什么。 只是温承岚从小习武,早已探知到她的风吹草动,不动声色地一笑,又装作不知。 他人都言元氏嫡女自小就有拜相气质,稳重早慧。可在他看来,她自小都是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又想到她如今是自己的太子妃了,又抑制不住笑起来。 “阿岚,让我看看你偷笑什么?”元惜昭一把夺过他的书。 定睛一看,竟是一本食谱,准备好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太子殿下,怎么研究起了食谱啦?” “我自然是笑,我的太子妃对外声厉色荏,对内却还是和小时候一个样。”温承岚拍拍身边的椅子,示意她快坐下。 温承岚早让侍从退下,亲自给她布了筷:“快尝尝,都是你爱吃的。” 元惜昭联想到刚刚的食谱,仔细地扫视了一遍桌上的菜,一眼就看上了她自小最爱吃的湘瑰糕。 夹了一块,半块入口就充斥着香甜的花香,甚至比她做的更惊艳。 她余光一瞥,就见温承岚漫不经心地吃着,却是在时时观察着她的举动。 “好吃吗?昭昭。”见元惜昭神色无变,温承岚忍不住问道。 元惜昭并不作答,看准时机,就将剩下半块喂到他口中。 “阿岚尝尝不就知道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湘瑰糕。”元惜昭眉眼弯弯,带着笑意。 温承岚忙着说话,也不细品就咽下去。他怎么会没尝过?毕竟这可是他今日第五版的成果,回到东宫批了文书,就尽在琢磨这一道菜。 “你喜欢就好。”温承岚也不多说,又为她布了其他的菜品。 元惜昭趁机又喂了他好多:“你做的,我自然喜欢。” 这一顿只有两个人的晚膳,用了很久,久到繁星都攀上夜幕。 “全宫戒备!文轩阁有刺客!有刺客!”门外传来声声高呼。 元惜昭和温承岚猛然惊起,神色一凛。一齐向门外跑去。 温承岚一手拦住元惜昭,一手取了屏风后面挂着的送给元惜昭的玉衡弓:“昭昭,你在这里等我就行。” 事出紧急,元惜昭知道多说只会浪费时间,就点头驻足。 她思及今晚按理他们该是去宫里用膳,这刺客直奔藏书处理政务的文轩阁,时间和目的都很明确,肯定是早有预谋。 而东宫守卫森严,他能潜伏进来,必然不是一般人物。坐以待毙可不是她的风格,她随手去内寝拿了一金钗就推门而出。 “咻!”箭破空而出,元惜昭就看见不远处枫树间正跃起的黑影陡然落地,显然是被射中了脚。 片刻,那黑影一缓又欲借踏树之力翻出墙外。元惜昭就逐上去,金钗脱手而出,“啪!”那黑影手一痛,手中东西不慎掉落。 可不知他哪来的意志,还是翻出了墙。温承岚正好赶来,一行人正要追出去,就听见一女子清脆响亮的高呼:“宁归悦奉命今夜巡查东宫,已拿下刺客!臣救驾来迟,殿下受惊了!” 温承岚护在元惜昭身前,示意廷阳开门放行,大门一开。 只见一红衣劲装女子身姿矫健而挺拔,步伐坚定而有力走来,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耀眼夺目。身边是两个士兵拖着一黑衣男子。 元惜昭这才明白为何上次元宵节会被误认,绥襄将军宁归悦,远看确是和她很是相似。 宁归悦行了礼:“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元惜昭总感觉宁归悦看向她的眼神很冰冷,难道是因为沙场归来的缘故?她想。 温承岚摆摆手:“将军不必多礼,听闻将军才回京,今夜就恰好奉命于东宫,辛苦将军了。” 宁归悦用佩刀果断挑下那被拖着的黑衣男子的面罩,兵士一把抓起他的头发,让他被迫仰头。 温承岚不动声色地看着那刺客的面容,过了片刻,才问道:“谁派你来的?” 那刺客面上全是污血,面目狰狞,“啊……额!”张口只能发出些愤怒的气音,明显是个哑巴! 元惜昭借着月色,一眼看着拖在地上流下的一摊血迹。不动声色地扯了扯温承岚的衣袖。 温承岚自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盗文书的刺客跑时腿部中了我射的一箭,为何片刻就如此伤重?” “嘶!”和血肉粘黏在一起的衣料被士兵撕开,温承岚一手捂住了元惜昭的眼。 只见那刺客双腿白骨隐隐裸露,伤痕累累,血肉模糊,哪还看得出什么箭伤刀伤的。难怪要一路拖着行进。 宁归悦干咳一声:“事出紧急,抓捕之时军中兵士下手重了些,殿下见谅。” 把衣料重新覆上,宁归悦目光如炬:“殿下放心,我亲眼看他从东宫跑出来的,不会有假。” 元惜昭上前一步,想要再仔细看看那刺客的臂腕,宁归悦一伸手迅速挡住她。 “太子妃千金之躯,还是不要沾了血污。”恭敬言辞,却是冰冷的语气。 元惜昭不欲罢休,正要驳斥她,手间一暖,却是温承岚牵住她,微微摇了摇头。 “本宫自然信将军,那就交由将军带去大理寺提审吧!”温承岚见廷阳拾回了那文书,就绕到后面去查看。 宁归悦抱拳复命:“是,定不辜负殿下厚望!”就带着一行人折返。 元惜昭从一开始就好奇,这刺客不惜一切盗的是什么,廷阳才呈上来,她就细细盯着。 这一看,就愈发感兴趣了,那文书竟还封在金属制的盒子里,上面隐隐看着有封条。 再给元惜昭一次机会,她一定不会选择多看那一眼。牵一发而动全身,她却在温承岚接手前,瞥见那封条上写着“永和廿四,元兆,徐光……” 她浑身一震,竟是和父亲有关的吗?她正欲上前仔细一观。 温承岚显然也认出了被盗的文书,抬手接过的时候,就拂袖全然掩住了封条。 “昭昭,你先回去,我去文轩阁规整一番。”温承岚说罢,就引着她回去。 不知怎么的,元惜昭初时想到的千百个疑惑,听他这么一说,一时一个也问不出口。 她略调整了一下心情,避免温承岚多想:“无妨,阿岚,你先去忙吧,我自己回去便好。” 温承岚走后,缓步走向寝殿的元惜昭立刻就驻足,转向文轩阁走去。 自小习惯的信任感,让温承岚绝想不到元惜昭会阳奉阴违,偷偷跟着他查看。 同样,元惜昭也绝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这般,且亲眼窥着温承岚将那封条烧了。 银炭盆里的灰烬被夜风激起,仿佛也飘进了元惜昭的心里,蒙了尘。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阿岚也会刻意瞒着她呀…… 第7章 风雨飘摇危机伏 归宁这一日,是风和日丽之景。元惜昭见温承岚眼下一片青黑,一脸疲惫,他不知不觉中倚靠在轿壁,阖上了眼。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想拿过一旁的薄毯给他盖上,而一轻微动作,温承岚一抖醒了过来:“昭昭,你要去哪?” “我能去哪?拿毯子给你盖上,若在宫里处理事务晚了,就不必半夜又赶回东宫了。” “是我考虑不周,昨夜太晚吵到你了吧,下回我回偏殿。” 元惜昭听他这样理解,叹了口气:“阿岚,我是觉得你太累了。” “近日是父皇头痛加重,崔太医研究了数日也不见效,我进宫处理事务后又守了会儿父皇。” 想到那晚在月色下烧尽的纸条和那个银箱,元惜昭真想问问他到底对元氏的事知道多少。 但见他疲惫的样子,仍首先关心她,她又无法开口,她相信他不会重蹈覆辙。 “你是未来的皇上,担负着天下江山重任,而于我,只希望你平安喜乐。靠着我小憩一下吧,还有会儿才到相府。”元惜昭挪身更靠近温承岚。 他满眼柔光,轻轻地靠在她的肩上,柔声道:“这世间,得你一人足矣。” 相府门前,元兆早早在大门外等候,车未停稳,元惜昭迫不及待拉开帘子下去,温承岚也不等侍从搭梯先跃下,扶住她。 互相拜见后,入了饭桌,元兆让准备的菜色多半都是元惜昭喜欢的,口味稍重。而温承岚自小不胜辣。 元惜昭碗里有温承岚源源不断布的菜,侍女都没机会下手,而她找了找竟只有少数温承岚爱吃的。 她微微皱眉,“父亲,下府中也该招一个擅做清淡菜色的厨子。” 元兆见元惜昭自然维护着温承岚,心头一紧,又不动声色,“是臣考虑不周,府中该备一份太子殿下喜欢的菜单。” 气氛正有些沉闷,“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欢快的童音由远及近。 一个约十岁左右的男童,飞奔而来扑到元惜昭身上。“瑜知,不得冒失,快回你母亲身边用膳。”元兆对着男童严声。 元惜昭笑着摸摸他的头:“瑜知,也就才月余未见呀!” 她这弟弟虽是庶出,但自小机灵又十分黏元惜昭,其母亲自元惜昭的母亲去世后,一直打理着府内琐事,只是元兆并不打算再扶正妻。” “我对姐姐,一日不见就那什么,哦,对了,如隔三秋!”元瑜知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呀,一看就没好好读书,这个不是这么用的。” 温承岚的嘴角上扬,也摸摸他的头:“日后想见你姐姐了,让家仆直接带你去东宫就好了!” “哥哥,你就是姐姐的夫君吗?你可真好看。” 想起婚礼那日,元瑜知因为高热不得不一直待在房内,元惜昭感到愧疚和可惜。 听到元瑜知这样直白的夸赞,她下意识看向温承岚。 真正单纯的感情往往存在于童年时期,那时一种感情和另一种感情通常是泾渭分明的,表达是炙热和直白的。 而随着长大,人们瞻前顾后的同时所有感情早就杂糅在了一起。 她见向来沉稳的温承岚,听后耳垂竟微微泛红,半天没有回话。 “瑜知好好读书,以后入朝为官,就能常在你好看的姐夫身侧了。”元惜昭抿嘴一笑,只好替他回答。 一顿饭经此,也还算愉快。而后温承岚主动带着元瑜知去外苑玩了,留给元惜昭和元兆父女叙旧时间。 出乎元惜昭预料,元兆并未先提信中之事,而是先过问她在东宫是否过得习惯。 元惜昭摆弄着茶具,“父亲,你明明知道,阿岚对我向来极好。” “所以,小昭忘了从前答应我的?” “若我于他坦白原由,没准他会帮我们,会还我们自由,我信他!” “可他现在只是太子,可他是太子!你真觉你在他心中抵得过景朝江山?他几晚去宫中,你怎知皇上未告诉他原由?” 元惜昭把泡好的香茶轻推到元兆面前,作为元氏的嫡女,她自小虽爱玩爱闹,却几乎未反抗过元兆。 而此时她语气仍是温和,似无波澜,“我会想办法还元氏自由,他曾给过我一颗皇室秘药——紫续灵丸,可让族中研究着,但无论如何,他是我认定的人,我不想利用他。” “你这一赌,可就赌上了阖族性命!皇上似乎感到我会有所动作,近日来宫里送来的药少了许多……”元兆说完,脱力似地靠在椅背,他闭上了眼,无奈道:“小昭,这是我们的命运。” 元惜昭没想到皇上这就按耐不住了,突然发现父亲比起从前苍老了许多,她走过去揉着他的肩,“您放心,我发誓会保元氏。” “只是,父亲可否告诉我,永和廿四年,元氏是否发生了什么大事?或者说您是否受命干了什么大事?” 明显感到手下的身躯一僵,“为何这样问?”元惜昭听到的声音竟带着沙哑。 “有人想偷那年元氏的文书。” “为父当年,当年,被迫受命亲手抄了挚交好友的家,押审其诛九族……” 情绪是虚化的,但痛苦是实质的,如今就表现在元兆全身的颤抖。 岁月累积的愧疚与不安不会消失,只会在旧事重提时,一齐涌上心间,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元惜昭设想了数种可能,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残忍的事,在生命毁灭的面前,所有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父亲,你当年没得选……你从小就告诉我‘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我明白你的苦衷。” 一番交谈过后,门槛处,元兆送别元惜昭,她恍然发现原来比起从前记忆中强大的父亲,已是老了许多。 挺拔的身躯也被责任和累年感情的负重压低了些许,那时她并不知道,下次再见之时她的父亲会真正意义地被压垮。 一年后,温承岚打理好东宫一切,带着元惜昭出发去西戎。数日间奔波,在驿站休整安睡,二人皆在一起。 以至于一次临近破晓,元惜昭起来拿出小青花瓷瓶按例吃了一粒时,被温承岚发现了。元惜昭一时心虚,只能下意识说是以前老毛病发作吃的药。 回应她的是温承岚揽过她温暖的怀抱,但是她并不知道缓解忠蛊的药丸,向来要置放在衫木盒中药效最佳,而温承岚自小贴身为她准备着,太医慎重叮嘱过他,他自是再了解不过。 “再睡会吧,等下还需赶路。”温承岚已大致猜到那是什么,强压下心里的悲伤和困惑,尽量自然地开口。 元惜昭再次闭眼入睡时,身后的温承岚却是瞪大着眼,浑身冰凉,原来他的昭昭,竟不想为他诞下子嗣。 第8章 塞外偶识面 到了西戎,一行人多日赶路,自是疲惫。但当见无垠的戈壁黄沙沐浴在阳光之下一片金黄,再见军营演练笔直升起的狼烟漫向天际。 如此雄浑壮美之景,人为修饰的成分少之又少,方显天地之广阔,人之渺小。仿佛人世间众多纷扰,不过是须臾间一阵风沙。 宁归悦手持红缨长枪,一侧策马而行,英姿飒爽。“太子殿下、太子妃,这大漠风光比起那朱红宫墙,如何?” 元惜昭见她一入西戎军营更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嘴角一直荡漾的笑意,甚至对自己的敌意也彻然消失。眼中流露出欣赏之意,附和道:“这大漠之中皆是自由的风,配得上将士们的豪迈气质。” “这边疆向来艰苦,如今同将军一览,也是自得其乐。”温承岚眺望着远方,伸手感受着大漠的风沙。 雅塔城门外,卫兵们远远看见景朝旗帜,以及宁归悦红缨长枪一抹艳红若隐若现,早已肃然站好。 近了。“恭候太子殿下、太子妃,恭迎绥襄将军!”城楼上下十余人却喊出了成倍的气势。 简单问候过后,一行人进了城门。城内虽然黄沙扑面,但也一片热闹。 往来摊贩众多,有许多胡人面孔,只是都穿着汉族服饰。 或许是因为为了安全,车马周围都配了士兵,元惜昭莫名感觉城里百姓投来的目光除了冰冷,就是乞求之意。 温承岚也皱了眉,发问道:“雅塔城原西戎驻民为多,为何如今都一切按着中原的生活方式实施?” 宁归悦显然一怔,似乎没有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她是征战沙场,保家卫国的将军。 在她心中,自然以本国本族为重,成王败寇,既然成了景朝开疆拓土之地的雅塔城,如此这样也没什么问题。 她也未多想,继续向前带路:“这是陛下的旨意,既为景朝子民,该是一致的。殿下还是先前往军队练场督军吧。” 温承岚又仔细扫了扫周围,继而加速策马走入前方:“宁将军,令你的副将接应我前去就好,你带着太子妃逛一逛城中。”语毕,快速的回看了一眼元惜昭。 两人眸光相接,元惜昭了然他的想法,接话道:“这样甚好,此次前来,除了督军,亦是体察风土人情。” 宁归悦向后招了招手,一军士立刻上前。“太子殿下,于奕几日前夜晚出去探路,不慎落入寒泊中,染了风寒,或影响到殿下。这军士是练兵总校头,他带你前往吧。” 温承岚自然地一笑:“这样也好,我们这次来也带了名御医,我会派他前去看看。” 元惜昭一直盯着宁归悦,宁归悦一瞬间脸色似乎有些僵硬,但像是错觉一般,又立刻恢复正常。 “那就先谢过殿下了。”宁归悦拱手。 此时,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一矮小身影听后,极速向于奕住处跑去。躺在榻上的于奕见来人冲进来,双手用力撑着榻板,艰难地倚靠起来。 “缪朵,可是有什么变故?”于奕见她跑得头上的银丝一直发颤,心沉了下去。 被称作缪朵的小少女,气喘吁吁回应道:“哥哥……你为何当初不听宁姐姐的劝告,宁姐姐说你染了风寒,太子派了御医要看你,这样……这样就暴露了啊!” 于奕一时感到全身无力,不禁自语:“是我不好……我不该擅作主张,不是我,他也不用受尽折磨而死。” 看着杀敌无数,眼都不眨一下的于奕红了眼眶,缪朵心下一酸:“我见这太子来时,从不自称本宫,都是一般对待军士,也许你和他坦白,他会帮徐氏翻案。” “哈哈!这可真是个笑话!”于奕笑声中充满悲凉,“缪朵,他宠爱的太子妃,可是元氏嫡女,他帮我?他不和元氏助纣为虐就不错了!走到今天这步,我早没有退路了。缪朵,你出生苗疆,身怀秘书,让一个人病一场自然不难吧。” 缪朵一步跳上木椅,微微俯看着于奕,稚嫩的口音一时消失:“难道你这一生就为了报仇?为了为徐氏翻案,你屡次不顾性命,你知不知道宁姐姐对你……” “你不要说了!”于奕猛然打断她的话。 缪朵见他逃避,怒从心起:“好!你别担心,我马上给你找让你生病的药,自保你假戏真做。” 她本以为就这样了,但她转身之时,竟然听到了于奕毫无气力的声音:“你宁姐姐,我配不上她……” 此时,街道上元惜昭和宁归悦才逛了一会儿,便有了故事。 原是走过一家酒肆之时,一年轻男子突然扑倒在元惜昭她们面前,惊起一地黄沙。 身后还伴随着店小二怒骂:“是胡人进来坐着本就是大罪,竟然还没有铜钱,偷偷喝了我那么多好酒!” 元惜昭见他果然独树一帜一身胡服,款式普通低调,只是袖领间竟攥着金线,再见他微黄微卷的头发,一时惊奇。 再听原来此处地域歧视远比想象严重,她一路看来,雅塔城中居多的西戎人,被迫抛弃了自己的文化习俗,才能有勉强一席之地,甚至于酒肆都带着偏见。 心中一番感叹皇上此举不得民心,必然适得其反。 在她思索间,那青年男子咳了几声,慢慢要爬起来,但却晕头转向地摇摇晃晃。见周围的人都看着他,甚至着景朝服饰的胡人都漠然个。 元惜昭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那男子抬起头来,五官深邃立体,鼻梁挺立,瞳孔微泛着蓝色,灰尘沾染下仍能看出白皙的肤色透着醉酒红晕,泛黄的短发错落有致,右耳耳骨处幽蓝色的耳钉格外耀眼。 不等他人感叹一下这胡人绝妙容色。却见他眼神一片迷茫,揉了揉眼,看着元惜昭:“姐姐,他们打我,你是好人,你帮我,我给你吃糖,哈哈!”还扯着元惜昭的衣袖不放手,又摸索着身上想找出一块糖。 这看似二十岁左右的男子的行为举止,都在告诉别人他是个傻子。 宁归悦见此,忙一把用力扯下男子拽着衣袖的手,“来人,把他扔出城外!让太子妃受惊了。” “且慢!”元惜昭拿了银子递给店小二,又上前向宁归悦附耳言语良久。宁归悦才点了点头。 于是元惜昭前去找温承岚会合的队伍中,多了一个傻子。 到了住处,温承岚还未折返,宁归悦不放心让那个男子留下,一直盯着他。但见他要么在玩手指,要么在不断闹闹喳喳地讨好元惜昭,全然就是一个孩童思维。 这才留了护卫又再三嘱咐,然后前去校练场。元惜昭见他一身都是尘土,令护卫带他去梳洗一下。 想着这次没带余袅来,真是有些后悔,温承岚前时给她的眼神,她知道他们想到一块儿了,刺客那晚,宁归悦碰巧前来就抓了刺客,那刺客又格外伤重,未免太巧。而这一趟,周边基本都是宁归悦的势力,可信之人几乎没有。 梳洗过后,那男子周身的气度更是凸显,莫不是眼神时清澈而时呆滞,言行幼稚,没有谁会觉得他不正常,甚至还该是个不一般的人。 元惜昭拿了一块湘瑰糕出来,他的目光一下就锁死在糕点上,似乎下一秒就会垂涎。“你告诉我,你从哪来?你是谁?这块好吃的糕点就是你的了。” “啊……姐姐,那我偷偷告诉你吧,你不能告诉别人哦!”男子稍微走近,小声道:“我家在很深很深的大漠,我是偷跑出来的……” 听到这个形容,元惜昭失笑:“好吧,那你叫什么?” “思,结,麒。”男子字正腔圆,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元惜昭这下笑不出来了,手上的糕点也被抢走,也没反应过来。 因为她没记错的话,“思结”可是西戎人皇室的姓氏。 见她没反应,思结麒以为她没听清,又加大了声音喊道:“我叫思……唔……”这军中视西戎人为死敌,元惜昭第一竟想他身份暴露毕要被利用,甚至性命堪忧,好生无辜,情急之下,拿了一块糕亲手一把塞入他嘴里,断了他的呼喊。 而这时,温承岚看了练兵,又听宁归悦说元惜昭带回了个西戎人的事,匆匆地赶回来,他的角度看去便是元惜昭拿了一块糕喂给思结麒。 第9章 突闻惊变起 温承岚猛然推门而入,思结麒一嘴吞了糕,躲在元惜昭身后。温承岚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还是假作镇定:“昭昭,他是谁?” 元惜昭顿了片刻,见是他,松了口气:“他说他是思结麒,今天在街上遇到的,但是……”元惜昭默默指了指脑袋示意。 “思结?传言西戎王最小的儿子智愚,一直孩童表现。”温承岚说着牵起元惜昭的手往自己身边带,“所以他如传言……呆傻?才入了塔雅城。” “才不是……姐姐,我不是傻子。”不等元惜昭答话,思结麒小跳一步再次靠近她,小心地看着温承岚辩解道。 温承岚扶额,“她不是你姐姐,过几天就传书送你回去。” 元惜昭捏了捏他的手指,微微摇了摇头:“来人,先带他下去沐浴,小心伺候着。” 思结麒走后,元惜昭目光灼灼“阿岚,你肯定知道,此事不会那么简单,即使他真是呆傻,当下刚好出现在我们面前,也定有猫腻。” 温承岚不自觉把玩着她的衣袖,脸色柔和下来:“我自然知晓,只是他是西戎小王子,若他真傻,我军利用他,非君子所为。 而他装傻,留在此处定有所谋。最好之法便是让他回去。” 西北夜凉,元惜昭抱了裘衣,拉着温承岚去戈壁上看星空。繁星吟游,绵延入苍穹,二人十指紧扣,温承岚偏头注视着元惜昭,仿佛星光只入一人眼。 “昭昭,你喜欢孩子吗?”一句话打破了寂静,元惜昭后背一热,随后心里泛起涟漪。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失落和无奈:“于你的孩子,自然是喜欢的。” 温承岚听此,表面风轻云淡,内心一阵抓狂,他想问她为什么又要吃避子药,可又难以开口,他应信任她。 云惜昭感觉拉着她的手紧了紧,她感觉到自从来了西戎,温承岚有些不太一样,但又说不清楚。 不及她细思,身体一瞬间失重,原是温承岚将她打横抱起,热气缓缓扩散在耳际:“那我们回去吧……” 元惜昭想着常温文尔雅的他来到这边塞竟是也开放了许多,她紧勾着他的脖颈,耳间泛红。 第二早,元惜昭盯着青花瓷小瓶看了半天,最终还是倒了一粒吞下。只是她没有看见一角温承岚抓着被衾的手隐隐一颤。 给他备好了早餐,元惜昭方想起昨天让人带下去的思结麒,问了住处,她匆匆前往。塔雅边城条件不比其他,但当看到两方厢房中间夹着一小间石头房时,她站在外面也感觉丝丝凉意透入肌骨。 她走至门口,敲了敲门,未有人应答。她只好小声唤着:“思结麒,你在吗?”她尽量附耳在门沿上,才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姐……姐,我在。” 元惜昭赶紧冲了进去,扬起的尘灰一时迷了眼,再入眼便是角落处一张石床,无任何被衾,而思结麒正抱着双膝缩在一角。 他缓缓抬起头,看见元惜昭,勉强扯出一个笑。震惊和自责一时涌上心头,她解下外披给他披上,其间动作不小心碰到他的膝盖。 “嘶”思结麒不自觉溢出一声,“怎么回事?!”元惜昭真是不知道为何她吩咐下去的,他们会如此轻待。 在她的示意下,思结麒小心翼翼地掀开裤脚,看到他膝盖上的淤青和擦伤,大概是昨日就受点伤。 “来人,拿我备的药来!”小厮冲进来,欲言又止,但见元惜昭怒容满面,只好拿了药来。 元惜昭接过药,那小厮还是跪下忍不住道:“太子妃千金之躯,胡人不吉,他的血可万不可沾染啊!” “嘭!”元惜昭狠狠把药置在床上,用木捏取药,给思结麒擦拭起来。 她眼神一凛,冷冷的声音环绕在屋里:“都是天下子民,本宫竟不知道胡人不吉一说,既在塔雅城中,当一视同仁,何来高低贵贱?” 思结麒灼热的伤口得清凉滋润,听着她的话语,眼神也清亮起来。待小厮被呵斥走后,元惜昭擦好了药,他神色一变,又恢复孩童神彩:“姐姐,你可以叫我阿麒?” 看着他的模样,元惜昭想起了元府的元瑜知,想着正好不能暴露他身份,但阿麒又未免太亲密,她想了想:“我以后叫你小麒,可好?过几日姐姐差人送你回去。” 温承岚再次见思结麒跟在元惜昭后面时,未发一语,就上前把他身上还披着的外披扯了下来,见他衣着单薄,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搭在他肩上。 元惜昭见此醋状,哭笑不得。赶紧拉着温承岚进屋,“阿岚,趁还未开战,想办法派人给他送回去吧!” 通过一晚的讨论,见温承岚对塔雅城偏见异族的行为也甚是反对,元惜昭才放下了心。只是不知此为是否是皇帝的默许。 在塔雅城待了几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长到思结麒缠着学会了做湘瑰糕,短到元惜昭和温承岚怀疑于奕是那晚的刺客,但总找不到的证据。 最终,还未把思结麒安置稳妥,确实京城出了事。 温承岚从后拥着元惜昭,踌躇片刻,声音无形,但可透心,“昭昭,京城传信,元大人病重,我们……” “什么!不可能,我回去那天,他还好好的,怎么会?!”元惜昭反驳着,眼眶却红起来,温承岚心疼地加紧抱住她:“昭昭,别怕,有我在,车马已备好,我们可即刻启程。” 元惜昭要走了,思结麒也不得不妥协跟着出城,被送到接应的地方返回。 第10章 错信无绝期 快马加鞭赶回元府时,下了马车,云惜昭踏入大门半步的脚,又收了回来。 温承岚第一次见到她如此,紧握着她的手:“昭昭,没事的,我们进去。” 进了内室,余袅低着头早已等候在一旁,元惜昭闻着萦绕在周围都药味,苦涩侵绕入心,“袅袅,我父亲怎么样?”她吸了口气,一心看着余袅。 “老爷五日前夜里突发卒中(现称中风)。”余袅的声音不算慌张,但足够悲凉,她深谙元氏失了顶梁柱,必将遭受重创,并且首当其冲受伤的就是自己小姐。 室内提前屏蔽了下人,即使有了心理准备,但当伴着扑面的药香,来到元兆面前时。元惜昭全身一瞬间冰凉,她怔怔地站在床前,就这样看着元兆。 元兆先是静静地躺在榻上,许是听到声音,有所察觉。 他闭着眼发力,挣扎着想坐起来,右半边身子纹丝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床上,而左半边的手脚颤抖地动着,额头沁出了汗珠,确是徒劳。 温承岚忙去用力将他扶起,勉强倚靠起来,右边瘫软着。元惜昭茫然无措地蹲下,脸上一片温热,“父亲,小昭回来了……”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啊……啊……哇……”元兆艰难地偏头看她,全身激动起来,张开嘴却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 他只好费力地抬起左手,对着元惜昭比划,元惜昭几乎匍匐在床沿,锦垫上荡漾开一圈又一圈深色。 他的手指在元惜昭手上断断续续地滑动,拼拼凑凑不过二字“元”和“徐”。 “父亲,你放心,你放心,我明白的,我明白的。”元惜昭语无伦次,每说一遍,心中如刺一箭。 朦胧间谁帮她拭着泪水,谁温柔稳重的声音环绕耳边“我们一定会治好他的,一定会。”她的意识逐渐模糊,陷入黑暗。 元惜昭自幼几乎未经历过大风大浪,此时悲伤过度,一时伤神昏倒。 温承岚及时抱起她,又唤了下人进来,他屈着身面对元兆:“岳丈,放心,不惜一切定让您好起来。” 自那日过后,元惜昭醒了过来,第一件事便是急忙回到东宫的摘星楼观天象,这摘星楼是温承岚入主东宫时就首为元惜昭建造的观星场所,地势高度都是极佳的,堪比钦天监处。 元惜昭看着天黑又天亮,看了一轮又一轮月亮,也未勘破相关元氏或元兆的半分天机。 其实她从小就知道她元氏中人的占卜观星之能对元氏本身是毫无作用的。 她还是一遍又一遍尝试,不甘心放弃这根救命稻草。温承岚知道自己劝不住她,只能日日备好餐食,监督她吃下,又默默陪伴她度过长夜。 他向皇上请了令,宫里所有的御医会诊,也只能开着方子化淤血,慢慢调理。 好在除崔太医外,太医们都说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至于崔太医断言若元兆旧疾复发,便活不过三五日的论断,他是万万不敢让元惜昭知道。 再一次深夜,看着元惜昭落寞地走上摘星楼,温承岚终是不忍,他用汤婆子暖着她的手:“昭昭,天靠不住,那就靠人吧!” 也许是这句话点醒了元惜昭,她自己本身医术也不错,为何一直乞求天道呢?于是她成天改换研究医书。 一年转眼而逝,元惜昭几乎白日都回元府照顾元兆。 在不懈努力下,元兆逐渐可以说一些简单的词句,右边身子也能微微挪动了。而温承岚从宫里处理事务回来,日日都来接元惜昭。 原本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不想在一日之间,旧梦新梦全然破碎。 温承岚被召进宫中留住,而缓解忠蛊的药在一月内中断,正常情况影响也不大,首先受影响最大的便是本就虚弱的元兆和正发高热的元瑜知。 元惜昭把自己放在东宫的药全拿了出来,也是杯水车薪。 元惜昭隐隐觉察到了皇帝的作为,她等不及也顾不得那么多,拿了在族中一直研究的“紫续灵丸”想救元兆和元瑜知。 可是危在旦夕,元兆不知哪来的力量,拒不受用,他喘着粗气,声音颤抖:“别……别……这是……希望。” 元惜昭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紫续灵丸”是彻解忠蛊药物最好的研究范本,是元氏解脱的希望。 又见元瑜知小脸通红,嘴唇乌紫,难受得脸皱在一起,他眯着眼模模糊糊看着元惜昭:“阿姐,我难受……呜。” 大雨在青石板上砸起一个又一个大泡泡,继而炸裂,雷声震耳欲聋。元惜昭随便披了余袅匆忙拿来的外袍,驾马急速冲向宫中。 跪在皇帝面前时,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衣袖浸入地毯。她木然地看着红毯上晕开的印记,如鲜血一般。 “陛下想要什么,儿臣必能做到,请陛下放我父和家弟一条生路。” 皇上甚是平静:“太子妃以为,是朕所为?朕虽知道元爱卿有异心,但朕自小也是与他一同长大,确不忍心。元爱卿亲诛好友九族,忧虑多年……朕此番顶多顺水推舟。” 不等元惜昭出声,皇帝上前作搀扶状,示意她先起来,“再者,药,朕方才已交给了太子,太子妃竟不知情吗?” 元惜昭猛然起身,“儿臣告退!”说罢,她欲快步追出去找温承岚。 背后传来威严厚重的声音袭来,“朕从来没想过让你当太子妃,也未想要元兆的命,朕只想要个真正听话有用的首辅!你这么聪明,自会明白。” 元惜昭脚步一踉跄,与之前所想最大的出入竟是——皇帝没想让她成为太子妃!但她满脑子都是赶快找到温承岚。 又想着温承岚拿了药定会直奔元府救命,微微松口气,但她莫名感觉哪里有什么不对劲。 直到她冒雨追出去,远远看见温承岚执伞站在内河边,她慢慢从侧边靠近,见他竟未有半分焦色。 鬼使神差间她也并未出声,于是她亲眼看着他毫不犹豫将整整一盒药倒入河水中。 水是柔和的,冰却可为伤人利器。隔着雨幕,元惜昭一瞬间忘了走路、忘了说话,忘记了本能,她清楚地感到心中有什么在顺着雨水流失,再也回不来。 “我定会护阿岚周全!”“我信他!”“也许他不知道。”“元氏我会守,但我不想伤害他。” 曾经说过的话,如同一场笑话,让她僵在雨中无声地笑,笑他,也笑自己,更可笑的是那“永结鸾俦,共盟鸳蝶”的誓言。 她内心的悲哀和愤怒让她感到窒息,感到疯狂,她以为她会冲上去狠狠地质问他,或者去该去打他一巴掌,总归该大闹一场。 可实际上,她笑过后冷静地出奇,她决绝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跑去,跑回了皇帝面前。 她再一次跪下,却是高昂着头直视着皇帝:“臣愿做一个陛下想要的首辅,请陛下此次救家父和家弟,放过元氏!” “外朝内朝互不干涉,女官和太子妃不可兼得。”皇帝把拟好的圣旨放在元惜昭面前,“朕不想逼阿岚……” 元惜昭拿起圣旨,手却在颤抖:“臣自会和太子殿下交谈,今后会尽心服从陛下,辅佐太子殿下,只保元氏族人安康!” 皇帝坐在案前,开怀喝着热茶,顺手抬起一盏递给元惜昭:“如此甚好,留诊元府崔太医的有药,朕已传令救治。爱卿如此折腾,小心染了风寒,朕的朝堂已一年没得首辅助力了。” 这场大雨的冷意,已经渗入元惜昭的骨髓中,自她返转元府,偏殿传来阵阵哭声时,这冷意注定将刻进她血肉中,一生难以摆脱。 皇帝确实不想元兆死,所以在元惜昭冲出去找温承岚的时刻,就让崔太医给元兆用了缓解忠蛊的药。元惜昭去看元兆时,他只是体力不支,昏睡了过去。 而元瑜知本来自小身体底子较差,延迟的片刻,高热加忠蛊发作,就要了他的生命。 余袅担忧地搀扶着全身湿透的元惜昭,她能感受到她周身的绝望与无力。靠着余袅,她勉力走到了元瑜知的屋里。 耳边环绕着昔日元瑜知甜甜唤她“阿姐,阿姐”“姐姐,姐姐”“瑜知定会好好读书,为阿姐争光”…… 她屡次揉了揉眼,许是不敢相信床上覆着白布的小身躯会是昔日那样有活力机灵的瑜知。 “瑜知,阿姐给你做了好多好多你喜欢的糕点,你起来吃一块吧!还有,你不是约好了要和我去看灯会的吗?好孩子不可以失信……”元惜昭哽咽道。 余袅见她这般模样,更是伤心不已,抱着她:“小姐,小公子也不愿见你这样。” 就在此时,门外通传太子殿下来访,日日闻太子殿下与太子妃琴瑟和鸣,元府门使见太子凭雨驾马匆匆赶来,还感叹太子果然非一般在乎太子妃。 元惜昭听见通传,却是疾步走了出去,在庭中处,温承岚冲进来差点撞到她身上。 他看着她眼神空洞、身心俱疲的样子,他的心也遭受着凌迟。他极后悔没有陪在她身边。 “昭昭……” “啪!”空气一瞬间安静,温承岚脸上一时火辣辣,他瞳孔一缩,看着元惜昭还未完全收回去的手。 元惜昭也是盯着自己出手的那只手,苍白的脸色只有淡漠。她还是出手了啊,她听见自己如冷雨般的声音响起。 “进瑜知的屋子,你不配!” “对了,还有一件事,太子殿下,我们和离吧!” 第11章 决裂意难平 雨丝斜斜刺入从头刺入温承岚的发际,本该清新的空气,他却嗅到了腐烂。他不自然地向后退了一步,溅起一脚泥泞。 十指收紧,全身微微颤抖,如同一场大梦,极端的震惊与悲伤涌上,头脑阵阵发晕。但他不敢装作未听见,或者再次确认。因为他了解她,他不想再从元惜昭嘴里再听到这样残忍的话。 世界都静默了,元惜昭说完后就呆呆地看着他。他动了好几次喉咙尝试发声,终于发出颤音:“为……何?我不愿。” 然后他亲眼看着元惜昭屈膝,她双膝入水,跪在了他面前! 元惜昭双手捧着圣旨,以君臣间最大的礼仪,将它呈给温承岚,她低着头,麻木道:“圣旨已下,太子筹谋时不是该料到元氏如今之状吗?” 温承岚呼吸一窒,跌坐在她面前,想将她扶起,他们是夫妻啊!她怎能……怎能对他行君臣大礼! “到底怎么了!”向来温和的他,语气中是漫天的悲愤。 他看不清元惜昭的神色,但冰冷的声音依旧传出:“我父卒中,瑜知去了,作为直系嫡女,臣受命承父位。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温承岚狠狠地将圣旨打落,用力拥住元惜昭,慌乱道:“都怪我,我没有及时赶回来,是我不好,昭昭想怎样都行,你是我的太子妃……”他哽咽起来。 “太子殿下,怎么知道我不是自愿的?”理智逐渐被吞噬,元惜昭哭腔越发明显:“瑜知还那么小,为什么!为什么连他都不放过!” 一日之间情绪悲愁过于浓烈,元惜昭哭着哭着,闷哼一声,呼吸越发急促,刺激了忠蛊发作。温承岚一惊,手忙脚乱地掏贴身携带的药来:“昭昭,快吃药!你别吓我。” 却不知元惜昭见了这药,更是气愤,她拼力打落了他手中的药,意识逐渐朦胧。突然感到唇间一疼,铁锈味和苦涩顺着舌腔蔓延,温承岚强势撬开她的齿间,将药送入,舌间被 元惜昭咬破,他也毫不退缩。 见她被迫咽下了药,温承岚方缓了片刻,“阿岚,我错信了你……”元惜昭意识不清,喃语着,温承岚心在滴血。 见她昏了过去,忙抱起她往内室走,余袅见温承岚全身滴着水,眼睛一片猩红,抱着昏迷的元惜昭。她吓了一跳,而温承岚置若无人,径直将元惜昭放在榻上。 “余袅,照顾好她。太医我已吩咐,帮她换身衣服。 然后余袅就看着太子脚步不稳,冲向门外,消失在雨幕中。 皇帝寝殿外,安公公见太子一个人冒雨跑来,吓得忙撑了油纸伞去迎。 “我要见父皇。”这声音给安公公带来强烈的威压。他第一次见太子如此模样,有些不忍心道:“殿下,明日再来吧,陛下已经歇下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温承岚听此,甚至没有其他任何反应,就直直推门而入。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安公公慌忙追上。“退下吧。”听到皇上的指示,他才吩咐人拿了衣物给太子,又退下。 皇上看着他周身都散发着寒气,一身狼狈。“沐浴更衣后再来见朕,如此模样,成何体统!” “父皇,我绝不和离!请您收回成命。”温承岚置若罔闻,不动分毫。 皇上眉眼一横,走近温承岚,顺带抬了盏热茶给他:“这是朕的意思,承岚也不要忘了,这也是元惜昭的意思。” “父皇派宫里给昭昭送的避子药,儿臣已截下销毁。父皇所说,儿臣不信半点!”温承岚跪在地上,却是直直地仰头看着皇上。 “哼”皇上一声冷笑,背过身去,“朕一直想见见皇儿的血性,不想如今首见竟是为了元惜昭而忤逆朕!” “可惜承岚啊,你确然还天真。朕是为制衡元氏,给她送了避子药,但她也顺从了。就如如今的局面,是她没选你。” 温承岚缓慢自己站起,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一旁:“元氏之难,是父皇计划好的?” “朕教你,把握时机是最重要的,何须万事谋划?元兆思虑深重,对抄徐家一事纠结愧疚了那么多年,病情爆发迟早而已……” 温承岚听到一半,便动手摘了腰间的东宫令牌,皇上一见一把按住他的手:“你待如何!” “儿臣一生只认定元惜昭一人,既然父皇让她没得选,儿臣自带她走,她不是太子妃,这太子自然也没什么意义!” “荒唐!朕初始就没想让她当太子妃,幼年放纵你和她玩耍,不过是为着元氏能更好辅佐你,但如今元氏有异心,你是未来大景的陛下,怎能沉浸于儿女私情?! 皇上怒从心起,压着温承岚的手始终不放。温承岚仍坚持卸任东宫令牌,毫不退缩。 “好,朕再给你们三月时间,她无论这次还是下次都不会选你,到时你自然会知道,你们之间本就绝无可能!” 听见指示,安公公抬了姜汤和衣物进来,看着陛下脸都气红了,小心道:“太子殿下先随老奴下去梳洗吧。” 而温承岚只是拿起东宫令牌,道了声:“不必麻烦,我要去元府。”就离去了。 “啪!”姜汤被皇上扫落,瓷碗碎了一地。“陛下息怒,太子对太子妃之情颇深,一时冲动。”安公公忙上前收拾着。 “安顺,他是朕从小培养的太子,也是朕认定的太子,朕也只认定嫣儿所诞下的子嗣,三皇子朕早已给他安排好了去处。可如今这般,朕如何放心?” 安公公一边帮皇上按着肩,一边道:“太子不知忠蛊一事,陛下故意让奴送避子药给太子发现拦下,又暗示太子妃去追,有意让二人误解。老奴……”似乎不敢说下去。 “朕为了大景,为了稳住元氏,将和嫣儿的孩子承轩都……嫣儿自此也心生郁结。朕绝不能让心血白费!” 皇上一时头疼,在安公公搀扶下,躺下扶额,“安顺啊,朕死之前,定要承岚学会断、舍、离!” 第12章 做女官,与君绝 屋子里回荡着哭声,楠木在拍打下发出死亡回响的声音。 元惜昭静静地看着扑在棺椁上的宋姨娘哭成泪人,她亲生母亲难产致死,而宋氏作为元兆唯一的妾室,一反宅斗惯却是用心待她长大。 后产子元瑜知自是和元惜昭胜似一胞所生。只是元兆从来都只教元惜昭称姨娘,而在元惜昭心里,宋氏已可作她的母亲。 自初时的悲痛欲绝,元惜昭把圣旨呈给温承岚的那一刻起,苏醒过来,见元兆悲从心来,又昏迷了过去,不知是已心伤到麻木,还是突然醒悟,她镇静地开始处理元瑜知的后事。 此刻,她轻轻地走到宋姨娘边上,余袅哽咽着安慰道:“宋夫人、小姐,节哀。”而元惜昭轻拍着宋姨娘的肩,感受着手下悲伤的颤抖。 她附耳道:“姨娘,放心,瑜知的仇,我必报。”宋姨娘双眼一时睁大,愣了片刻,猛然推开元惜昭:“你走开!瑜知还那么小,我一生良善,怎么未能给他积一点福气,哪怕一点……” 元惜昭重心一失,往后倒去,余袅忙扶住她,惊呼道:“小姐!”元惜昭扶着桌脚稳住,无力叹息着:“你们下去吧,我和宋夫人送瑜知最后一程。” 灵堂中只剩下两人。元惜昭跪在堂前的蒲垫上:“姨娘,是我不听劝,是我对不起瑜知,我会……” 宋姨娘却是突然扑向她,举止癫狂,打断了她的话,却是哭喊着:“你吃了紫续灵丸就走,能走多远走多远,没救的,我们没救的,元兆救不了元氏,我只剩你了,我不要你报仇,我会陪着瑜知,你走!只剩你了,只剩你……” 眼眶一涩,温流又布满了元惜昭的脸颊,她和宋姨娘相拥而泣,“姨娘,姨娘,我们好好的,好好的,我要你看他们偿还!” 从守灵到下葬,几天来,元惜昭强迫自己安排好府中事务,几乎未眠一晚。温承岚在元府门口等了一日又一日,下人通传了一遍又一遍,即使放他入内,他也从不得见元惜昭。 逝者入土,可记忆和情感仍在滋生。 丧期过后,白日朗朗,元惜昭身着一袭深紫色官袍,头戴银纹黑冠,深吸一口气,走到了元兆面前,元兆斜靠在一边,神情少有惊喜多了几分悲寂。 “为父的白玉象笏如今也交给你了,连同整个元氏的生死。”疾病加心病,让元兆一年之间衰老了许多,如今半身不遂,似折了他的傲骨。 伴着叹息声,他艰难地摸索出一个锦囊:“小昭,今后有机会亲自把它给绥襄将军吧,你不得随意拆看。” 元惜昭的声音多了几分沉稳,她接过锦囊,说着:“父亲,安心养病,一切有我。小昭,再不会走错一步。” 说完,她拿了象笏离去上朝,元兆看着她离去,直到身影完全消失,良久,他才缓过神来:“小昭,我对不起你——” 元惜昭一步一步登上宣政殿前的长阶,沿路的官员眼见她一身行装,皆是一惊后又拱手礼见。 旷远的风拂过她的脸颊,当她慢慢走向朝堂时,看着不同年龄官阶的官员来往时,除了那晚满心的仇怨,她心里又萌发出别的东西,关乎责任,不仅是对家族的责任,更是对国家百姓的责任。 无数百姓的生死安乐否,不过系于这一方朝堂,数人之间。 她在内侍的引导下,站立在百官前首。安公公开始宣旨,一系列的理由,她并未入耳,只是下意识地发现自己对面稍前的太子席位空无一人。 安公公宣读了一长副内容,意思无非是太子与太子妃和离,元兆病重,元惜昭即日起不再是太子妃,而是新任首辅尔尔。 话音才毕,下面众官不禁哗然,此事无论从哪个角度探究,都能引起众议。 “元首辅前几日占卜加探查,发现许地有异,一查其太守收了不少钱,传播异教,竟有反意,朕已派人押其进京,斩首示众。”威严的声音一下,下方瞬间安静。 皇上话语一落,大多数官员明白这“杀鸡儆猴”的意思,如此说来,新任首辅不仅确有实力,且关系到他们的命运,自是不敢再发出异议。 独有御史大夫韩韦上前发语道:“陛下,虽说元首辅天赋异禀,可资历尚浅,臣议其该多加历练再掌大权。况且,如此大事,太子该于朝堂之上。” 元惜昭听着他的话,莫名想起了韩玥,不得不说这御史大夫自有一套和皇帝配合,其女韩玥却未得到他的真传。 主要是其问出了她刚刚的疑惑,内心想知道温承岚的去向,却并不想承认。 “太子已抱恙数日,朕许他休沐几日,而此事他亦知晓。至于韩大人所言,不无道理,线人传书,西戎月余会有所动作,那就让元首辅去平定吧!”皇上见元惜昭不自觉地看向对面。 加大了声音:“元爱卿,以为如何?此番前去,元府朕自会关照。” 捏着象笏的手指尖泛白,“臣遵旨。”元惜命微弯腰复命,神情隐去。 下了朝,回到元府,云惜昭迫不及待地想脱下这身官袍,似乎这样也就能摆脱皇帝的束缚。 余袅忙上前帮她更衣,见自家小姐越发漠然的神态,早找不出从前的喜悦。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小姐,太子一事,袅袅自认他没有立场害元氏,况且他应不会害小姐的。” 元惜昭动作一顿,疲惫地闭了眼:“代价太大了啊,袅袅,我回不了头。” 更完了衣,元惜昭在书房踱步了片刻,还是拿了准备好的画卷,推开门呼出一口浊气,喊道:“袅袅,备车,去东宫。” 自入东宫大门起,无论是侍卫,还是随从见到元惜昭,都一副喜从天降的样子,恨不得敲锣打鼓。 常伴温承岚身侧的小厮廷阳,却是直接跪倒在她面前,但语气有刻意也掩不住的冷意:“太子几日风里雨里,就为见大人一面。如今大人只要陪他一个时辰把药喝了,小的感激不尽。” 元惜昭一瞬间有些恍惚,以前在宫里廷阳每次叫她“太子妃”时总是语调上扬,眉开眼笑的。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周围的改变。 她只是轻点了点头,走入了寝殿。通过元氏变故,她本来以为已经对药味麻木了。可她第一时间还是被药味和酒气混杂灌了鼻腔,殿里的人都被廷阳喊了出去。 先是只看见温承岚静静地躺在那,她定住的片刻,就见他缓慢地向内翻身,摸索半天,竟是一壶酒。他看也不看,仰躺着,酒液顺着他举高的手倾下入喉。 “咳咳……咳”酒完了,他也被激得急咳起来。元惜昭心比手快,反应过来时,已经一把抢下了他的酒壶。 又见他眼下一片青黑,发丝凌乱,又消瘦不少。 脱口而出:“你不要命了?”元惜昭才发现自己仍关心他,真是一个笑话。 而温承岚听到她的声音,费力地撑开眼,眼底一片通红,嘴角用力上扬:“昭昭……你来了。”又一把抓住元惜昭的手腕。 感受到腕间异乎寻常的灼热,仿佛要烫入她的血液,元惜昭眉头紧锁,又见温承岚烧得眼神恍惚,聚焦都有些费力。 她用力扯下他的手:“所有酒我拿走了,我让廷阳去熬醒酒汤,再吃药。”不防她被猛力一拉,腿间磕在床沿,失重倒在了温承岚身上。 “你!”元惜昭惊呼一声,唇间就被堵住,酒气扑面而来。不知道温承岚哪来的力气,紧紧地拥着她,贴合着她,病态的高温透过肌肤传感到她身上,元惜昭仿佛置身火炉。 她用力推了一下他,无济于事,他脱了口只会无意识念叨着:“昭昭,我只要你……要你在身边……” 温承岚几乎强制让她动弹不得,元惜昭一时失力,认命一般闭上了眼。她才明白以前他珍视着什么,压抑着什么……她从未见过他如此疯狂的模样。 温承岚醒过来时头痛欲裂,但他还是第一时间想起了昨夜见到了元惜昭一事,身边早已一片冰冷。 他初起身时,眼前眩晕,扶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声音嘶哑:“廷阳,更衣。”廷阳忙抬了早膳和药进来:“殿下快躺下!” 温承岚却执意要更衣,“我要去元府,昨夜……” “殿下,元大人留了东西,您用了早膳和药,我就告诉您。”廷阳挡在他身前,无奈道。 就目瞪口呆地见温承岚几乎两口解决了一碗粥,又一口气喝了一整碗药。就死死地盯着他。 “在书房。”廷阳只好主动说出。他才要抬了空碗离去,耳边传来暗哑的声音:“称她太子妃。” 书桌上是什么呢?是一幅画,画上是热烈漫红的枫林,枫林间是放着花灯的河流,夜幕之上无星也无月,如同含着无边的绝望。 题跋处笔力遒劲:为君清君侧,自与君绝。 第13章 双生命途殊 温承岚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幅画,好久好久,仿佛真的只是单纯在欣赏,只是袖间微微颤抖地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苦痛。他向来是明白她的意思的,此刻亦然。 她不过就是想说:我们回不去了。“呵”他溢出一声笑,却充满了悲寂,原来数年他视如珍宝的情谊,在她眼中,抵不过君臣之谊。 “咳咳……”心中剧烈反涌的情绪激得他咳嗽起来,头有些晕,他扶着桌案,“我不需要你清君侧,我只想你伴君侧啊,昭昭。”呢喃的细语随风而逝。 廷阳进来时,不忍看他如此伤神:“殿下,你是大景的太子,养好身体,无论什么事,都能有转机不是吗?” 温承岚听了劝,他努力休息了数日,除却有时晚上莫名睁着眼盯着挂在床边的画,一看就是一宿。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风寒痊愈后第一次去上朝,没有预想的和元惜昭对峙,她不在朝堂,她甚至去了西域。 塔雅城动荡将战,元首辅自请去探查督军。这是整个朝堂都知道的事,而他毫无消息,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刻意对他封锁了消息。 他抬头看了看尊位上的皇上,皇帝同样看清了他儿子冰冷的眸光,温冽从不觉得他做错了什么,天子行事,自不可驳,甚至他突然觉得经此,他的皇儿会更像一个君王,而不是一个温润的皇子。 只是想起那天,他召来元惜昭,扬言只要她答应去塔雅平定动乱,就真正放过元兆,让他隐世安稳养老。 其实也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他是帝王,要杀伐果断,但他也放不下和元兆从小多年的感情,要不是历代对忠蛊的使命,以及他们的身份,他们总归会是很好的朋友兄弟。 而那姑娘,该是对他满腔愤懑的,却坚定地说:“陛下,不必这样威胁我,在其位谋其职,我既是大景的臣子,自然效劳。”那一瞬间,温冽在她身上看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最初的元兆。 所以当急报传来,说元惜昭遇刺,命在旦夕时,温冽也不免一慌,她毕竟是首辅现今最好的继承者,按理来说元氏异人个个身怀异禀,气运非凡,不该那么容易受伤,更别说遇刺伤重。 这样一想,他忙唤来安插在温承岚身边的密探:“太子听到消息了吗?作何反应?”那密探详细说了数日来,太子都正常处理政务,未出过东宫,只偶尔让人去宫外买一种点心,另韩大人的女儿韩玥出入过东宫几次。 温冽松了一口气,但下一秒心又紧提起来,太正常了,就是因为太正常了,反而不正常。他了解温承岚,对元惜昭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这韩韦虽然早有心想让其女嫁入东宫,但也不会选在这个节点上。 他重重甩下一块令牌:“你速回东宫亲眼面见太子,若他不在,带铁衣营的人往西域方向去追,务必把他带回来!不然提头来见!”密探一颤,忙拿了令牌行事。 于此同时,塔雅军营中,一女子脸色苍白,上衣半脱,露出一半的肩胛上露骨的伤口还在慢慢渗血,军医下去配汤药了,有人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处理她的伤口。 她紧紧地攥着手里的锦囊,她疼得微微喘息,还是尽量转头:“姐姐,放过于奕。” 元惜昭轻轻擦拭着她的伤口,看见她颈后和自己一样的小扇形红胎记,眼角有些红润。 “你好好养伤我,为我挡刀受伤的是你,他的命自然由你定。” 宁归悦低着头,平静地说着:“其实就算你没刚好给我锦囊,让我知道我们是亲姐妹,我也会救你,因为我不想他死,不想他走上不归路。” 元惜昭给她上好了药,有些不忍:“你们……没可能,过去没有,现在更没有。他是徐家公子,徐氏一族当年是我们父亲抄的家,所以他要杀我报仇是再正常不过!” 见惯了沙场风云早已不动如山绥襄将军宁归悦,她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心里还泛起阵阵后怕,她怕于奕再无后路。 想来从前他就已是亡命徒的打算,所以屡次逃避自己的感情,可如今,她更是变成了仇人之女,听着元惜昭的话,她又何尝不明白,他们之间早已无解。 追溯昨日,元惜昭来到宁归悦军营,把锦囊依照父亲的托付交给宁归悦时,她心里已经有点波澜了,毕竟她们是有些相似的。 锦囊里是折叠好的信件和一小半块紫晶石,元惜昭看着宁归悦看得眉头紧蹙,有点不乐意了,说出自己的猜测:“绥襄将军,有何困惑?” 不等宁归悦回答,见于奕进来奉茶了,就闭口不言,倒是宁归悦抬头看了好几眼。茶盏落在元惜昭手边,宁归悦就冷冷道:“不用了,你出去吧。”于奕干脆地道:“是,将军!” 突然,他欲转身的瞬间,势如破竹的匕首带着狠绝刺向元惜昭胸侧,电光石火之间,入肉的声音响起,殷红的血顺着匕首落下。 “将军!”“归悦!” 极度震惊带着颤音的一声“将军”将元惜昭的呼喊几乎盖过,门口的侍卫听到动静冲进来迅速扣下于奕,他也似乎忘了反抗,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染上心上人鲜血的手。 元惜昭看着挡在她身前的人,她强制让自己镇定一点,先帮她止血。她听见宁归悦虚弱的声音:“于奕……咳咳……你杀我吧,元氏欠你的,我还!” 于奕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看着宁归悦嘴角随说话流下的血,他开始疯狂地挣扎和喊叫:“军医,叫军医啊!” 宁归悦勉力一笑:“你别担心,我胞姐,元惜昭医术精湛。”说罢,她看着于奕红着眼,听着他的哽咽声,“你再不承认,也没关系了。”她说完,不甘心地昏了过去。 于奕被押送下去,元惜昭将宁归悦安置好,迅速封锁全营消息,临战将军伤重,势必军心惶惶,她有意让人放出消息是自己遇刺伤重,至于为何要说那么严重? 擦好了药并且妥善用羊肠线缝合包扎好,元惜昭自小拜师学医,又加上卜卦之修,精通各类医术,但她实属没想到第一次实践华佗之术会是在自己原本并不存在的妹妹身上。 宁归悦半靠在元惜昭身上,麻沸散极大缓解了伤口的疼痛。元惜昭看着她递过来的锦囊,听见她问:“你为何要故意作出你伤重,并且命在旦夕的消息?如此朝廷更觉元氏势微。” 半晌,元惜昭不作应答,但宁归悦感受到她贴着的身体微微一僵硬,摇曳的烛火映照出二人的影色,元惜昭脸上的悲色一闪而过,她有意坚定地说:“我在赌,他会来的更快!归悦,元氏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边塞晚上的寒风是彻骨的,发出阵阵怒吼,宁归悦睡去后,元惜昭走了出去。风打在脸上,她觉寒冷,也觉清醒。她看了锦囊,虽然有所预料,可还是觉得想笑啊。 要说她是父亲安排的担当元氏使命的冲锋剑,那宁归悦就是父亲一开始给元氏留的最后的底牌和后盾。 早年元兆已然预料到往后元氏会有倾颓之难,而知道夫人将产下双生子时,元兆和他夫人就开始谋划。 牺牲是巨大的,大到足够元兆午夜每每梦回,让元惜昭次次刻骨铭心。元兆举全族究学之力,决定想方设法让其中一子彻底摆脱元氏多年受困的忠蛊,并将她送出元府,隐于市中。 代价就是元氏夫人身死,后出生的孩子将产之时,他们不惜一切,将其身上的蛊毒引留在母体中,而母体顷刻而亡。 如此方能保住两个孩子性命,先出来的和元氏所有孩子一样身受忠蛊,也注定要成为元兆力挽狂澜的剑,而后出生的孩子,是元氏一族拼尽保下的血脉,甚至只需她平安长大,就能保元氏生机。 元惜昭不知道要不是事变太快,元兆是不是永远不打算让她知道这件事。 她知道宁归悦看了信,就磨平了一开始对她的冷眼相待,甚至宁归悦对她开始愧疚,是与生俱来的愧疚。 世事发展,有时总是那么荒唐。譬如宁归悦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是这样的身份,她帮着于奕恨元氏的那么多年,就成了一个笑话。 而元惜昭对这样的命定,看得通透,但也觉得可笑,过去父亲对自己所谓责任和母亲身死的威压,说白了不过是对她的利用。 元惜昭回到房中,冰冷的手抚摸着挂在一旁的玉衡弓,她知道她早已没有了退路,从出生那时,一切就已经注定。 无论怎样,她割舍不下对元氏的羁绊,她说过即使是命定的棋局,她也要下出不一样的花彩,杀出一条生路。 为此,她赌上了温承岚的爱…… 看着渐渐泛白的天际,她打包好了湘瑰糕,唤来了使者:“你把这个和信加急交给思结麒王子,就说我军愿与他和谈商议解决塔雅城的事。” 第14章 未有回头路 黎明的第一缕曙光悄然划破天际,为广袤的沙漠戈壁披上一层朦胧的纱衣。 起初,那只是一抹淡淡的微光,渐渐地,如金色的潮水般蔓延开来。 肩头一沉,元惜昭被暖意环抱,回头见宁归悦正将柔软的狐裘披在她身上。 元惜昭忙起身,扶着宁归悦往屋里走:“知道将军身体强健,但如此伤口,也得好生将养啊。” “咳咳……”塞外初晨风寒激得宁归悦轻咳起来。她停歇片刻,就迫切问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元氏……” 听着宁归悦说起元氏略带生疏的腔调,显然身份的转变,放谁身上都得缓冲一段时间。 宁归悦选择了担负元氏的责任。可元惜昭没有一丝高兴,甚至有些后悔就这样将她牵扯进来。 没有谁比元惜昭更了解身在局中,是非纠缠,爱恨交织的苦楚了。如今这般,却是将宁归悦也带向一条不归路。 “这段时日,你就安心养伤吧。于奕之事,全权交由你。”元惜昭轻拂去她肩上因风沾染上的草屑。 宁归悦靠在床榻上,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一把拉住元惜昭的手腕:“我得帮你……自然,我也得对军中将士负责。” 元惜昭了然,索性下移握住她的手:“放心,绝不徒增死伤。只是若塔雅城原着民和汉族城民分治的话,你意下如何?” 宁归悦一脸凝重,但也没急着拒绝:“这与元氏有何关?” 元惜昭就凑过去,俯在宁归悦耳际窃语:“我要得到思结麒的助力,逼皇上彻底交出忠蛊解药。” 听罢,宁归悦单手一撑坐了起来,满脸不可思议:“天方夜谭,且不说传闻这思结麒一直痴傻,你这般行事,稍有不慎,必得落个叛国名头,如何保全自己?” 元惜昭见她激动,一边安抚着她一边解释道:“我已传信,若思结麒答复,就绝非痴傻。” “而塔雅城分治之事,就算不为元氏谋,如今塔雅原住民饱受欺凌,长此以往,必出大难。”元惜昭看着宁归悦渐渐平静下来,也拿不准是否说服她。 “在其位,谋其职”的道理,元惜昭自是明白,毕竟宁归悦不仅参与征战打下塔雅城,又长期驻守过这。 宁归悦为将军,思虑的层面自然不相同。 出乎元惜昭意外的是,没有等太久,就听到宁归悦沉静的声音:“你说的不无道理。但你既想保全百姓和兵士,又想和敌对国的王子交涉,同时又要保全元氏,你如何处事?” 元惜昭听她语气缓和,也松了口气:“你放心,答应你的,我无论如何也会做到。” 宁归悦撇过头去,闭了眼,看不清神态,“那你还要答应我,保全好自己。” 良久都没有声音再响起,元惜昭显然也没想到宁归悦会这样在意自己的安危。 “元大人,回信到了!”门外呼声传来打破了宁静。 元惜昭将狐裘脱下盖在宁归悦被衾上:“好。我记下了,你好生休养,我先出去了。” 宁归悦侧着脸,还是看不清她的神色。元惜昭就转身欲离开,背后还是响起了声音:“凡事,你都可以和我商量……姐……姐” 接了信,回到房中,元惜昭看着手中的信件:明日戌时 好酒相邀。好酒?大概是指初次见到他的那座酒楼吧。 她心里有了计较,如此思结麒确非痴傻,那最大的问题就集中在了温承岚,思绪一触及他,元惜昭稍有轻松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瑜知的死和元氏的变故,将她的心丝丝缕缕围得密不透风,她一遍遍告诉自己,皇上温冽是罪魁祸首,温承岚又如何脱得了干系? 况且,事已至此,昔日青梅竹马的夫妻,如今必将成为相互猜疑的君臣。“你早就没有回头路了。”元惜昭看向跟随她来到塞外的玉衡弓,这是她离开东宫唯一带走的物什。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玉衡弓上,清澈碧绿的玉纹清晰可见,她屏息凝神,眼眸中只有眼前的事物。手间一松,信纸就落入了火红的炭盆中,什么也没留下。 “袅袅,我晚点出去一趟,你就宿在我这里,无论谁来,都言我睡下便是。”元惜昭去后厨唤来了余袅。 余袅快速将手中准备着的湘瑰糕放入蒸笼,有许多想询问,然而一想到自家姑娘已是首辅,今时不同往日。 拿着手帕擦了擦手之际,就强迫自己咽下所有疑问:“姑娘安心。”不知怎的,她怎么也不习惯称她为大人,又觉着元惜昭估计也不会喜欢她改变称呼。 元惜昭温和一笑,走到她身侧:“袅袅,你跟着我来这,受苦了。”余袅也看着她笑:“小姐说的什么话,袅袅说好了要一直陪你的。”两人相视一笑,在这一刻,物是人也还是的温暖流入元惜昭的心间。 如烟似雾的淡紫色银纹簪花罗裙影色彻底消失在余袅的视线中,她脸上的笑瞬间僵硬,短短两年之际,她的小姐从“太子妃”变成了“元大人”,可她心里很清楚,只有是“小姐”的时候才是元惜昭真正快乐的时候。 等到暮光沉沉,余袅就走进元惜昭的屋里,扣了门栓,早早灭了烛火。 醇品楼顶层阁楼处,三个身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色的人持着一铜牌,一路顺利走入阁间。元惜昭剪着烛火的灯芯,案上早已备好佳酿和香茗和精致的小食。 听到动静,抬眸就对上思结麒碧蓝的眼睛,再见之时,他的眼眸果然已经一片清明,全然不似初见那时稚嫩痴傻。元惜昭虽然有所预料,但真正面对,想起曾经所为更是觉得有些可笑,在心里不得不对他的演技大加赞赏。 “思结王子,不惜装疯扮傻潜入塔雅城,没想到,此番对我倒是放心,只带了两人前来?”云惜昭将酒樽递给他。 思结麒脱下斗篷,接过酒,又放回案上。侧脸对身边的人点了点头,“主上,切忌饮酒,还有时辰别耽误了。”那两人都走出去了,又不放心折返回来提醒完,方离开。 元惜昭轻笑一声,这次递了茶过去:“怎么?我孤身前来,王子怕我下毒?” 思结麒接过茶,毫不犹豫一饮而尽:“姑娘误会了,实在是我不能饮酒。”元惜昭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又那么凑巧:“正好,我也不能。” “王子,从前痴傻,吃了我好多糕点,唤我姐姐,不知现下王子还认我这个朋友吗?。”元惜昭特地加重说了“痴傻”一词,视线投射在思结麒脸上,捕捉他一丝一毫的神态。 明明没饮酒,思结麒白皙的脸颊却有点泛红,他又喝了一盏茶,轻咳了一声:“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假装痴傻,无论如何,上次还是多谢你。” 他不给元惜昭答话时间,有意转移话题:“姑娘究竟所谋如何?” 第15章 假面对假心 “嗒”剪过的烛盏更加明亮,倒映在元惜昭意义无穷的眼睛中。 “若我能让塔雅城里原住民胡人摆脱如今的困苦,让朝廷允胡人入地方官实行分治,助力百姓们平等生活。王子会答应合作吗?”元惜昭又斟满了茶,将茶盏推向他。 见思结麒一手撑着下颚,并不作答。元惜昭站起来,走到他身侧,轻语道:“当然,以后还能助三王子争夺西戎帝位。” 思结麒感受到身周的气压,明明她也和初次见面温文尔雅的样子截然不同,刚刚还对他与上次不同大发异议。 想到此处,低头暗笑了一下:“从上次看来,姑娘是有大爱之人,你对塔雅分治的诺言,我是相信的。” 他的眸色暗了暗,目光一时放空:“至于争王位,姑娘要是许诺了这个,定会后悔的。” 思结麒抬起了茶盏,摩挲着瓷盏边缘,又放下:“姑娘还是先说你的安排吧?” 元惜昭拿出准备好的帛书,交给他:“细则都在上面,王子若愿意,既留痕迹,不可违背。” 思结麒看着帛书上竟还备注了戎语,眉眼闪过一丝讶然,又仔仔细细看下去。 蜡泪融下数次,烛盏下积了一下洼固蜡。见思结麒点头,将帛书细致叠好收入怀中。 元惜昭将冷茶倾倒,换了新茶,掷地有声:“关于温承岚事宜,事关重大,只能我经手,思结王子可别动其他心思。” 思结麒接起茶,抿了一口:“这是自然,姑娘不想引战,我当然也是。” 元惜昭这才微微一笑,瞥见他茶盏逐渐见了底,漫不经心道:“方才换茶时,不小心酒壶滴了几滴酒进去,王子还是别喝了。” 思结麒脸色骤变,满脸讶然看着她,忙放下手中的茶盏,头晕目眩就此袭来。 “唉,上次你能,这次也能把我安全送回去吧。”他叹息一声,一手扶住桌案稳住身体,声音渐弱:“我没有骗你……” 元惜昭本因上次他扮痴傻时见过他饮酒,并无大碍。所以一时存了心思,试探试探。不想,他直接晕了过去。 她心下一惊:“思结麒,你怎么了?”她一边拍着他,一边试图唤醒他。 “姐,姐?”听到思结麒的声音,她才松了一口气。 待听清他所言,又惊她一激灵:“等等,你叫我什么?” 借着烛火,元惜昭再看向他时,满眼都是他一脸无辜,委屈道:“你不是给我吃糕,又送我回家的姐姐吗?” 元惜昭不可思议地打量着他,此时,她全然明白思结麒话里的意思。他是真没骗她,也真没装痴傻呀! 才经历过那么严肃的会谈,元惜昭还是有些接受不了这突然的变化。 她一言难尽,见思结麒拿着酒壶就要往嘴里倒。赶快上前抢了过来:“你在这等着,我去找你带来的人。” 思结麒却扯住她的衣摆,不让她走,波光在澄澈的蓝瞳里闪烁:“要找阿语和阿极吗?阿语——阿极——” 难不成这是那两人的名字?元惜昭正想着,门就被猛然推开了。 “王子!”其中一人一把将思结麒拉到身后。 他们仍没卸下斗篷,元惜昭只大致看出是一男一女。 清晰感受到两道冰冷的视线,元惜昭回视过去:“我没做什么,他不小心喝了点酒。” 那女子及时按住男子欲拔刀的手,嘀嘀咕咕说着胡语。元惜昭听了个大致意思,大概是“哥,天亮了,就更麻烦了。” 然后那女子就向元惜昭点了点头,牵着思结麒欲离去。才走出门,思结麒就挣扎着要回去:“我不走,姐姐,要吃糕。” 那女子脸色阴沉地刀了元惜昭一眼,转面对着思结麒又变得柔声细语:“王子,我们先回宫殿吃药,姐姐会在这里等你回来的。” 她又看向元惜昭,眼神里满满是警告。元惜昭本也打算哄着他快离去:“小麒先回去吧,我会等你回来的。” 看他们离去,元惜昭伏在窗沿,观弦月梦影。意识到天气晚凉,才关了窗,打算入里间去歇息片刻,天亮回军营。 因着思结麒的约定,她花重金提前将这醇品阁顶层都包下三天。 正打算灭烛火,扣门栓,就听到了凌乱折返的脚步声。下一秒,刚刚离去的那三人又出现在面前。 这次,弯刀没有停顿,就架到了元惜昭的脖颈处,元惜昭看着刀上的寒光,不由在心里感叹道:“真是把好兵刃。” 思结麒被控制在他们身后,还在急切地喊着:“阿极,放开姐姐!” 一旁的女子将手中的糖塞入思结麒口中,他才息声。 “你是阿语吧,可否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阿语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元惜昭会这么镇静。她组织着生疏的汉语:“是我,你骗我们,下面,有人围,出不去。” 元惜昭指尖点在刀上,心下不安,难道是今日的行踪被泄露了?可想过军营里的所有人,也没人能有理由来围她啊。 许是看着元惜昭的困惑之色不像作假,再加上想到若她真有坏心,思结麒必然不会安然。阿极微微往外移了移刀锋。 元惜昭知道在没弄清楚情况时,辩解最是苍白无力,就询问道:“围你们的人长什么样?” 阿语皱眉一思,迟疑未决:“夜黑,只记得,打头的,是——是穿青白色衣,衣上,纹理不时会有光。” 阿语才说完,就亲眼看着那个在刀刃下还一直镇静的女子,原先的从容全然破碎。 元惜昭如同被施了定身术,愣在那里。 青白银纹衣袍,至此一个特征,那人的音容笑貌就通通浮现在元惜昭的脑海里。 按理来说,就算快马加鞭,他也不可能来得这样快啊。 元惜昭心里已认定了是那人,又不知想说服谁,还是继续问道:“他……” “别问了,昭昭,是我。” 熟悉的嗓音直冲元惜昭的天灵盖,从门外传来。她欲言又止,思绪翻涌混乱。 好似存在一种奇妙的默契,静谧的夜晚,空气一时凝固,只有思结麒细碎吃糖的声音。 她未开门,他亦未强行破门,一门之隔……只余等待。 暗哑的声音随着呜咽的寒风,传到她的耳际。 “昭昭,是我,阿岚。” 第16章 情义难两全 这样伴着无限疲惫和哀伤的声音,很快就消散在了夜幕里,外面没有在传来声响,可元惜昭满脑子都回荡着温承岚的声音。 “是谁?他。”阿极带着威胁小声询问元惜昭。元惜昭回过神来,当机立断,将思结麒的斗篷帽檐拉得更低,又将手指放在嘴前,示意他们噤声。 “不用管他是谁,你们在里面,我出去见他,我会让你们安全回去的。”元惜昭见阿极一脸冷漠,显然不相信他。又不得不轻声道:“你们此刻只能信我。” 话音一落,她也不再纠结他们的表态,手微微握拳,下定决心就将门推开容一人通过的程度走出去,又将门阖上。 她以为外面会有很多人来“围”他们,真正站定一看,却是只有温承岚一人静静地站在夜幕下,一袭青白月色银纹袍,要不是夜风拂过长袖,引得飘荡,元惜昭甚至觉得他就要融在着寒凉的夜色中。 数日未见,许是月色过于皎白,元惜昭觉着面前的人脸色过于苍白,而唇色又显得异常殷红。 温承岚从她出来,视线就完全依附在她身上,只是怔怔望着她,不发一语。元惜昭已作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没想到她面对的却是一潭死水。 她亦在推门前,编好了许多说辞,而真正站在他面前,她如鲠在喉,突然就觉得那些拙劣的借口又有什么意义呢?也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天亮时分,城中多了人和巡防士兵,就更加没有机会。 “放他们走,太子殿下。”元惜昭微仰头,直视着温承岚,踌躇再三,还是先开口道。 温承岚朝着她向前了一步,借着月光,元惜昭在第一时间就看清了他眼中复杂的神色,担忧和悲伤中夹杂着一丝恼怒。 没有隔着门扉,他低沉嗓音中的沙哑就更加明显:“昭昭,你就没有什么其余的解释说给我听吗?” 元惜昭默默咬了咬牙,“作为臣子,不应欺瞒太子殿下。” “呵......\"温承岚气得轻笑一声,衣袖里的指尖几乎死死嵌在手心里,因过度用力泛着白色:“作为臣子,你不敢欺瞒我?那我作为当朝太子,元大人夜会西戎王子是不是该就地将你拿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元惜昭有预感她若再说什么刺激他的话,他就会就此随风倒下。后知后觉温承岚因她变了许多,她下意识不再多言,只是注视着他。 “罢了,你无事便好。剩下的,我们再好好谈谈。”温承岚的语气缓和下来。 他见元惜昭安然无恙,松了一口气后,身上深深浅浅伤口的疼痛和全身的疲惫都蔓延开来,他感到头阵阵发昏,夜风吹过,更是全身发寒。他意识到自己怕是经不住和元惜昭再多纠缠。 “你允诺和我回营好好谈谈,并且往后几日行踪都和我在一处,我就放他们走。” 温承岚知道元惜昭自小有自己报国的理想抱负,绝不会行叛国之事,只是自从元府发生变故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元惜昭一步一步将与他的情意化作利刃,凌迟着他的心,走向决裂。 他想听她的解释,想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他们可以一起分担......他们不该走到今天这一步。其实,只要她愿意与他说清楚所有的事情始末,他都会信。 元惜昭心中更是五味陈杂,她以自身安危引他入局,怎么也没想到失策在温承岚赶来的速度超乎寻常。明明路途遥远,按道理最快也该三日后到达,就是现在,她也想不明白如何能做到那么快。 她想要冷静,心里却不断叫嚣着:他是为你而来,因为担心你。 “姐姐......\"门里不合时宜传出了思结麒的声音,\"姐姐......阿姐\"元惜昭不由自主想到了躺在木棺里下葬的元瑜知,心下一痛。 “够了!我答应你,放他们走。”元惜昭转身推开门,又对着里面的三个说道:“走吧,我带你们下楼。” 阿语和阿极将思结麒护在身后,又谨慎观察了片刻,见外面确实只有温承岚一人,且全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才走了出来。 应是温承岚答应她后,就发信号。出酒楼时,多余人马都撤了,只余廷阳在门口严阵以待。 温承岚头重脚轻,一直走在最后面,元惜昭先还以为他是因为不放心,要确保酒楼里没有其他人。 直到走出醇品阁大门,目光不知不觉追随着温承岚,她敏锐发现温承岚脚步隐隐有些虚浮,并且还直直急迫地走到廷阳身边,手搭在廷阳肩上。 而廷阳看她从酒楼里走出来,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满满的责备。 “太子殿下,止步吧,我送他们出城门就好。”猜测温承岚抱恙后,她还是下意识不忍他接着奔波了。 温承岚该是会错意:“我们一起去。”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我自然要监督好元大人办公。” 他都这样说了,元惜昭也没办法再多说什么,就走到前面,带着一行人朝城门走去。 在城门口,出示相关令牌后,元惜昭点头示意阿语和阿极快带着思结麒离开。 两人拉着思结麒就要往外走,思结麒却是不答应,伸手欲拉住元惜昭不想走。元惜昭才要侧身避开,一侧骤然受力,一时站不稳,就失衡跌入一个炙热的怀抱中。 原是温承岚一捕捉到思结麒的挽留动作,就有意伸手将元惜昭扯入自己怀中。 “再不走,可就别走了。”他对着带着斗篷的三人发出警告。 阿语凑近思结麒耳边劝说数句,才半哄骗半强制拉着他上马车,就此离去。 异常的高温围绕在元惜昭身侧,先观察到的处处异常都得到证实,元惜昭肯定温承岚从一开始出现在她面前就病了。 元惜昭打算轻推他的手臂:“太子殿下,自重。”大致是温承岚抱恙的缘故,元惜昭几乎没用太大力,就脱身而出。 “呃......”却是听见温承岚的一声抑制的闷哼。 廷阳一惊,赶快扶住温承岚:“太子殿下,你怎么样了?”转头,咬牙切齿对着元惜昭:“元大人真是好手段,你可知.......\" \"咳咳......廷阳,别说了。”温承岚急忙打断他,又抑制不住得咳嗽。 元惜昭有意掩盖着心间的酸涩,语气波澜不惊:“多说无益,回营。” 第17章 迷途无相望 夜凉如水,半夜三更,街道上只余车轿滚轮的声音,扬起的尘埃落下,留下一条弯曲的车辙印迹。 轿里,元惜昭和温承岚面对面坐着。元惜昭时刻准备着接受他的问话,可是只见到对面原本高大挺拔、气宇轩昂的身躯,此刻却紧紧倚靠着轿壁,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眉头紧蹙,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压着,无法舒展开来。紧闭着双眼,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但眼尾那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却格外引人注目。 仿佛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痛苦,又或者是在默默承受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压力。 要不是能明晰看到他呼吸带动的起伏。元惜昭甚至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突然病入膏肓了。 到了军营,廷阳掀开轿帘,对着温承岚唤了数声:“殿下?殿下?到了。”一直没得到回应。廷阳慌了神,唤来了其余侍从,又满脸焦急地吩咐着:“快去叫军医!” 一直不自觉观察着温承岚的元惜昭,自然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只是先以为只是有些低热,又碍于两人如今的处境,就未有所动作。 此刻见他竟是昏了过去。“噌!”的一声,元惜昭就起身跨到他身侧,从怀里掏出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将就着一旁的茶水喂他服下。 占卜不可随意,且变幻莫测。但医术往往能派上关键用常,元惜昭从小到大屡次庆幸自己修习医术后,就随身带着一些紧急使用的药类。 只是没想到会在此番境况下对温承岚派上用场。 又执起他的手腕搭在他腕间诊脉。才将温承岚的衣袖往上微微掀起了小截,数条血色的伤口就隐隐露出来。脉搏的跳动传导在元惜昭手间,似乎带着她的指尖也颤抖起来。 她心下一横,全然将温承岚的衣袖向上一折。瞬间,她倒吸一口凉气。 映入眼帘的是温承的手臂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痕,像是被无数锐利的物体划过。 每一道伤痕都深深地凹陷下去,皮肤狰狞地扭曲着,仿佛在诉说着曾经遭受的痛苦。伤痕的颜色深浅不一,留下了灰白色的痕迹,大多则还泛着鲜红,血丝不断渗出。 在伤痕之间,原本健康白皙的皮肤也变得粗糙而斑驳,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有的地方还结着黑色的血痂,与周围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些伤痕纵横交错,让人触目惊心。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元惜昭瞪着眼前的场景,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道。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恐惧所笼罩。她紧紧咬着嘴唇,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心中的惊愕却如潮水般汹涌澎湃,无法遏制。 廷阳心急如焚地大声呼喊着侍从们前来帮忙,他们驮着温承岚就往外走。廷阳有意忽视元惜昭的话,并不作搭理。 向里间走去,廷阳扭头看元惜昭跟在后面,隐隐冷笑了一声:“元大人早干甚去了?不是传闻元大人危在旦夕吗?” 元惜昭听着他句句带刺,对她的态度更是与从前全然不同,看出不会有什么有意义的答案。 “我去取伤药来给太子殿下包扎。”元惜昭就欲离去。 “你知不知道,殿下为了你……算了。”风中吹来身后的声音,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而中断。 元惜昭脚步一顿,仔细倾耳辨别着声音,却然没有一点儿后续了,才快步回到自己的屋舍。 余袅正急得团团转,老远看见元惜昭回来就迎了上去:“小姐,是我不好,太子殿下突然找上来。我依你所言行动,但不知为何,他一眼就猜出你不在屋里。” 元惜昭去柜子里取了药盒,手上动作不停,交待着:\"无事,不怪你,是他的话 瞒不住才是正常的。\" 知道元惜昭是真心诚意想为温承岚诊治,廷阳倒也没拦着。她配合着军医,为温承岚清创,看到他背部也是交错的伤口,药粉在一瞬间的剧烈抖动受力下,倾洒下一堆。 “大人,注意施药力度。”捕捉到元惜昭一时的手抖,军医好心提醒道。 包扎好伤口,又熬了消炎降热的汤药让温承岚服下。元惜昭寸步不离守了他两日,他的脸上才恢复了些许血色。 温承岚眼睫微颤,是要醒的征兆,元惜昭就站起来往门口走。 还是迟了一步,高热后温承岚忍着嗓子的不适,眼前掠过元惜昭的衣摆,就偏头看向她的背影:“昭昭,你就这么不想理我吗?” 沙哑的音色一时绊住元惜昭的脚,她抿了抿嘴,没有回头:“我记得与殿下的约定,殿下先好好休息,待复了元气,我们再谈。” “咳咳……”眼睁睁看着元惜昭的身影被门外的光晕模糊,之后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温承岚心绪起伏,又轻咳起来。 廷阳在门外守着,元惜昭在他面前驻足,面色凝重:“想来你也不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就不问,如今,你看顾好太子殿下。” 廷阳一手挡在她身前,面色复杂,迟疑片刻,还是问出口:“敢问大人,三皇子突然回返京城,这个节骨眼上,太子殿下明知不可为,还是偷离京城,远赴塞外。大人可知?” 元惜昭眉头一皱,她确实没听到三皇子回京的消息。这三皇子温晏母亲是早年温冽为稳帝位,制衡权臣被迫封的妃子,且生三皇子后就亡故了。 众人有目共睹,温晏自小虽衣食不缺,但适龄后早早就得了封地远赴,无召不会返京。从前谁人不知,温冽明里暗里只是想让他安稳做个闲散王爷。 元惜昭又想起和思结麒的谋划,一时之间对自己的决断有所怀疑,温晏回京,就绝不会甘心做闲散王爷。 她虽说不清道不明自己如今到底怎样看待温承岚,但是却绝不会容忍温晏乘机而入。 “现在知晓了,陛下不会如他意的。”元惜昭眼神清明,将风拂过凌乱的发丝揽过耳际。 廷阳放下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跺脚,还得快步追了上去:“元大人留步。” 元惜昭疑惑回头,就听见廷阳声小但饱含深意:“还有一问,你真恨太子殿下?为何?你知道太子殿下为了快速赶来……” “廷阳!你进来。”温承岚的声音传出,打断了他的话。 元惜昭还是对廷阳无声作了嘴型:“无可奉告。” 她嘴上这么说着,走在路上,心里反复回荡着廷阳所问“你真恨太子殿下?”许是黄沙迷着眼,她揉了揉。 “我恨。但他不能死。”细小的喃语传出,是说给风听,也是为了说服自己…… 沙地一震,“吁!”一军士骑着马停在元惜昭面前,一跳下马,神色焦急,就拱手:“大人,城中醇品阁走水了!将军命我速来请您!” 第18章 失火异变显 空气中弥散着呛人的浓浓的草木灰味,滚滚如云的黑烟冲天而起。火焰疯狂地舔舐着醇品阁,木制结构烧得吱呀作响,不断坍塌。 军士们拿着木桶,操纵着水龙穿梭其间。“咳咳……”刺鼻的气味窜入鼻中,元惜昭一手接过递来的湿手帕,一手拿过一旁的水桶帮忙灭火。 “火势危险,大人止步。”一旁的军士见状忙拦住她。又压低声音:“绥襄将军伤重,命在下务必保证大人安全。” 元惜昭面色沉重,醇品阁是城中最好的酒楼,白日常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如此火势…… “先救人,先救人!另外,赶快遣散周围百姓。”元惜昭沉重地对身边的军士说。 炽热的温度快速带走周围的水分,说是这样说,可在场的人几乎都明白,醇品阁里面的人是大罗神仙也难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未见一个人被救出来,元惜昭的心愈发沉了。 一个半时辰过去了,火焰从终于绝息。昔日繁华的醇品阁面目全非,只余一堆漆黑的断壁残垣。 “参见太子殿下!” 听到众军士的请安,元惜昭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转过身去。 温承岚站在她的身后,面色沉重,眉眼中沉稳和威严之下是化不开的担忧。 想起他身上那些纵横的伤口,又见他此刻赶到这里,元惜昭没由来的涌起一股烦躁。 她俯身行礼:“拜见太子殿下,火势已灭,正在查看人员伤亡。” 温承岚深深看了她一眼,向前走几步:“众军士辛苦了,潜火军退下领赏,好生休养吧。军中副将留下,协助探查原因。” 多年的默契镌刻在骨子里,绕过许多恩恩怨怨,元惜昭和他对视的下一秒,就多少猜到他的想法。 温承岚强撑着出现在这里,声音又刻意掩盖着身体的不适。 常人听不出什么异常,但元惜昭身赋医理,听着他徒有其表,内在缺少中气的声音,只觉心中才压下去的异养,又开始攀游上来。 “殿下安心,探查一事,就交由微臣吧。”元惜昭说着,眼睛却是直直地望向廷阳。 廷阳早就作好准备赶快带温承岚回去,就等着元惜昭这句话呢。 温承岚轻拂开廷阳搀扶的手,也无视元惜昭满眼的推拒:“事关重大,本王亲自监察。” 元惜昭还欲再说,温承岚却是已经过她身边,直接走在了前面。 见他也不拿出贴身锦帕来掩鼻,元惜昭叹息一声,取过新的浸水手帕追上去递给他:“火后烟尘呛鼻。” 温承岚接过手帕,全身的动作一滞,他的视线紧紧地锁定在元惜昭脸上,试图寻找到她真实的关切。 可是,元惜昭始终面无表情,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咳……”嗓中灼痛,他才回过神来,敷面前行。 温承岚高大的身影走在前面,有意无意全然挡住了元惜昭。 阁中除部分珠宝玉器未成灰烬,其余目之所及全是一片虚无,灰黑一片,尽作焦土。 “殿下,楼阶塌陷处有异!”匆忙的脚步声传来。 温承岚面色凝重,跨过倒塌的废墟,又对廷阳吩咐道:“你带元大人出去。” “殿下......\"廷阳不敢当面违抗他,只好一边喃喃自语,又一步一缓向元惜昭走去。 元惜昭快步上前,与温承岚擦肩而过:”太子殿下都还在这,微臣自然不能走。” 从前雕梁画栋的楼栏沦为七零八碎的木炭,其下厚厚的灰白粉末在黝黑中显得十分突兀,其上还有数条被烧得发红发亮的锁链。 元惜昭弯腰,想仔细察看一番,边缘沾染了黑灰的青白衣袖就挡在她身前。 ”别摸,是骨灰。”低沉的声音轻轻响起,就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甸甸的。 温承岚止住了元惜昭,自己又蹲下去,将视线全然攀附在地上每一寸,不放过一点儿细节。 “好生收敛,锁链留下。”他对副将下达指令,“可有人目睹走水相关事由?” “回殿下,潜火军最先赶来的士兵言,应是顶层和底层同时起火,今日风大,且底层是酒窖,故火势迅猛。” 元惜昭听到“顶层”二字,就猛然抬头,瞳孔放大,一脸惊愕:“所言当真?” “不好了!将军,城里的胡人们都发狂般成群结队向军营处围去!”不等其他人答话,一士兵慌慌张张冲来禀报。 “廷阳,你督促收整好此处,其余人即刻返回!”温承岚一拂袖出去,果断牵住一匹潜火军带来的马,风沙不断带走他脸上的血色。 他对着副将呼道:“速传令,全军镇压时,不可大动干戈,重伤胡人者,军法论处!” 说罢,他就将马带到元惜昭面前:“上马,跟我走!” 紧急时刻,多言一句都是浪费时间,元惜昭心一横,就在温承岚的助力下上了马。 她才试探着拉住缰绳,温承岚已果断翻身上马,在她后面。他伸手一扯缰绳,环住元惜昭:“坐稳了!” “驾!”呵令一下,马蹄高抬一跃,极速奔起。 元惜昭小时因学骑马受过惊,还被马踢过,后面也就搁置了。 如此,随着马大幅度动作,她很难稳住身形,往后倾倒,温承岚挺立的身躯牢牢护住她。 “咳…咳咳…”数不清这是今日温承岚第几次忍不住咳出声了,两人同乘的缘故,元惜昭能很清晰感觉到他咳嗽时胸腔的震动。 她抓在马鞍前的手不断用力,指尖泛白。 终于等到咳嗽缓和下来,温承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那堆骨灰,都是胡人的。” “我知道,那锁链火烧不化,刀砍不破,是城中专门奴役胡人所用。”元惜昭迎着风沙,不得已大声。 “我的意思是,此次失火,与你那夜在醇品阁无关。” 听到温承岚这样说,元惜昭嘴角一僵,不知道该做何神态,毕竟刚刚才听到那副将的话,连她自己都怀疑与她有关。 可此刻她身后熟悉的人,甚至帮她解释起来了,总是无条件信任她。 她点了点头,陷入沉默。预感要到了,她才轻启朱唇,小声道:“你信我,与你骗我,冲突吗……你会骗我吗?” 可惜马鸣声和风声吹散了她的低语。 “什么?”温承岚似是而非,不确定是不是听到她说话了。 “没什么……” 第19章 是非争不休 何为“民怨”?在此之前,元惜昭只在幼时陪温承岚读书的时候见到过。 靠近军营,无数胡音夹杂着汉音的喊叫汇聚成音浪,嘈杂涌入耳中。 万物都作为武器,小到石头、树枝,大到柴刀、铁斧……城中胡人们自发形成一股力量,生死置之度外,向前冲锋,其间甚至能看到舞姬和少儿的身影。 略显生疏腔调,带着绝望嘶吼着:“今日烧死他们,我们就是明日死!” “景朝暴虐,这早就不是我们家园了!” “横竖一死,我们西戎人何忍为奴!”…… 士兵们拿着盾牌抵挡,因温承岚下的命令,并不敢直接杀人见血。 “你去中军营找绥襄将军!”温承岚跃下马,又伸手稳住元惜昭身形。 元惜昭站定,隔着凌乱的发丝看着他,眼神一定:“她也出来了,这次你没办法将我推开。” 温承岚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就看到宁归悦长发高束,身着劲装正站在那指挥着,身旁还有一满头银饰的少女。 一声叹息响起,温承岚就隔着衣袖紧紧拉住元惜昭的手腕,向烽火高台的位置赶去:“跟紧我!” 在军士的护卫下,他们有惊无险进入营中。 宁归悦重伤未愈,强行出来指挥,面色实在称不上好看,只是眼神仍然如炬。看到他们的身影,加上护卫太子,责任又重了几分。 “参见殿下,多话不言。不知为何,他们认定了今日十五个胡人被锁到醇品阁烧死了,却未有汉人死伤,以此引发众怒。” 宁归悦按了按眉心提神,嘴唇干裂发白:“实在不行,只能暂且抓捕镇压,或者杀鸡儆猴。” “不可!此事该是有所预谋,就是要塔雅城混乱。务必抓住怀柔一线机会。” 温承岚的眼中倒映着火光:“况且,身在此处,都是我朝子民,何故分出三六九等?” 元惜昭看着温承岚,一时忘记了呼吸,这一切都提醒着他,温承岚从来都不仅是从前在她面前温润如玉的阿岚,更是要成为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帝王。 而没有人会比她明白,他会是一名指点江山的好君主。 可是,操纵世家大族,制衡朝野,不也是帝王必修之术吗? 想起那夜大雨滂沱,救命的抑制解药哗哗从他手中滚落,融入泥水中。 元惜昭垂眸,思绪重重,手心发冷,她握住了拳。 她渐渐明晰,她和他不再是幼时无忧无虑的小姐和公子,甚至从一开始皇上温冽和元兆有意让他们从小交好就各怀心思。 君君臣臣,朝堂内外,哪有什么纯洁的感情?他们幼时纯洁的感情也逃不过被利用。 如今他们各有担负,各有使命,两条红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错乱,无解…… 一想到塔雅城的动乱不要多时就会上达朝廷,重重思绪才暂时隐退。 “此事得尽快有个交代,朝廷的指示……”从听闻醇品阁走水开始,元惜昭心中的不安就不断滋生。 宁归悦点头:“元大人所言甚是,朝廷指令下来,就麻烦了。” 温承岚当机立断,对宁归悦道:“请将军派炮兵找合适位置鸣空响,只要声大,不要伤人。” “嘭!”“嘭!”“嘭!” 三声空炮炸开,震得每个人耳间一颤,一时之间,嘈杂声也刹那中断。 三人走上高台。飘逸的衣袍随风鼓动,半束起的墨发飞扬着,温承岚望着下面混乱的人群,眼神深邃而坚毅。似乎只要他站在那里,就给人无限安心。 宁归悦欲先向前,就见温承岚对她摇了摇头。 “我是当朝太子,诸位稍安勿躁,我们在此商讨解决,这般世道,大家所求,难道不是好好活着吗?我以太子名义起誓,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宁归悦见他点头,就即刻上前用胡语又呼喊了一遍。 声音响彻四野,下面的动乱有所缓和,无数的讨论声交织。 宁归悦一顿,又接着呼告:“本将军从征战后就一直驻守在塔雅城,从战损到重现繁华,与诸位同见证。再起战乱的家破人亡,诸位还想经历吗?” “你们汉人最擅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说得好听,没有作用!”下面又吵嚷起来。 “分治,分治!”元惜昭上前一步,视线破出黄沙,声音穿透嘈杂。 \"早在今日之前,我就与绥襄将军商讨了实行分治的方案,就是从你们中选官,在塔雅城中自行管理你们,公道自由会给你们每个人,醇品阁之难,也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三重保证下,先举起的刀斧慢慢落下,也终于没有人往盾牌上扑。 “大伙别信!我们绑来了醇品阁老板,她说前夜三更她知道有人在醇品阁顶层谋事!”突然,一声怒喝在下面炸开。 那男子正押着一美艳女子,他凶狠扯下女子口中的布:“你说,那人是谁?!” 那女子半跪在地上,抬起头来,泪水混着泥沙糊在她立体的五官上:“我说我说,是她!是她!放过奴家,奴家是无辜的。” 食指一伸,直直指向元惜昭! 元惜昭顺着那一指,穿过重重视线,直视着醇品阁老板,欲言又止,看似镇静,袖中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她的情绪。 这指认但凡不是出自她,元惜昭必然能快速反应,上前应对。可偏偏是她! 这醇品阁老板的过去,自她来到塔雅城,就随着黄沙消散了。 作为罪臣之女,沦为奴藉,本要沦落青楼。流放出京时碰巧遇上当时的元府小姐出门踏青。 元惜昭打着收她为奴的名义救下她,给了她盘缠远走边疆谋生。 数年间,不时都有书信往来,对于她们来说,这都是一段特殊的情谊。 元惜昭没想到知遇之恩会有一天通通反刺向她。 “你看着我,你的意思是,醇品阁走水,十五条人的性命,都是我所谋?”元惜昭俯视着台下的她。 醇品阁老板低着头全身都在发颤,红色的罗裙颓唐地垂在尘沙中,尘沙又被不时滴落的泪水打湿,良久,才挤压出一个“是”字。 元惜昭一时分不清是愤怒和失落谁更胜一筹。 “许诺,我要你永远记住今日!” 第20章 万般皆守护 “杀了她!杀了她!”人群又躁动起来,各式各样的器物向台上投掷。 兵士尽力抵挡着,也难保有所遗漏。数块黑石迎面袭来,元惜昭不免后退数步。 “放肆!岂能听她一面之词就论处。”温承岚挡在元惜昭身前,一反之前说服的样子,语气滋生出寒意:“若论造反,当斩!” 听到“当斩”,下面的人明显安静了一些,激愤之后,其实刚刚稍稍冷静,大多数人都还是惜命的。 “半日!给我半日,你们可以守在这里。我能找人向大家证明此事与我无关。”元惜昭扯了扯温承岚的衣袖,迈步上前。 一时没有谁作声,那押着许诺的男子很是气不过:“谁知道你是走是逃呢?” “本宫就在此,一同守着。哪也不去,她若逃了,本宫负全责!”温承岚少有自称“本宫”,铿锵有力的声音自带威严。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都聚焦在他身上。 元惜昭转眸望向他,她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烈日风沙之下,她一身体康健的人都感到酷热难当,何况温承岚还未痊愈。 “殿下……”廷阳惶恐的声音如约传来,但又没能接着说下去,不止这一次,他想劝阻,可最后什么也改变不了。他知道,一旦触及元惜昭,太子殿下的决定就谁也无法动摇。 “不可。”元惜昭对温承岚摇头,这一次没来得及遮掩眼中的担忧。 可惜温承岚没有转头,也未作应答,他坚定看向前方,首次故意不理会元惜昭的话。 宁归悦走下高台,站在军队后面,高声道:“本将同在,众军同在!” 如此之下,下面的人再也说不出话来。元惜昭神色如常,并不急着离开。 “答应给你们的交代,也不会忘了。醇品阁老板许诺,先交给你们好生押着,待我归来自证之后,交由我们调查。”元惜昭朝向靠近许诺的方向说道。 得到那男子肯定的应答,元惜昭才提步往军营内部走去,似有所感,她没走几步就回头一看。 就看见温承岚转身目送她,背对着下方人群,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的面容,口一张一合之间。元惜昭下意识模仿着他的口型。 “你放心,我没事,我在这等你。” 她听见了他的心声。 太阳的灼光洒在大漠戈壁上,从橙红逐渐过渡,为天际镶上金边。 持续的曝晒下,热风阵阵,沙子也变得滚烫。宁归悦组织军队抬来了水分发下去。 肩胛处的伤口不浅,汗水侵入其中,更是火辣辣得疼。她很庆幸出来之前,怕被发现伤重,多生事端,事先服了缪朵准备的药,只是用这药强提精气神,治标不治本,后续她还得好生养养。 廷阳三番几次都想给温承岚打伞避阳,他不敢想象温承岚浑身的伤口经过这样一晒,会有怎样严重的后果。 然而,温承岚不出意料拒绝了,他就直直站在那里,目视着前方。发炎的伤口无一处不在叫嚣着,仿佛无数根带火的细针扎入,向他抗议。嘴唇苍白而干裂,微微一动,带起撕裂的血丝。 廷阳看得心急,打伞几次尝试不成,只好不断为他盛水,又偷摸着去叫人熬了药,递给他喝。 递药的时候,碰到温承岚的指尖,似乎比空气中还灼热的温度传来,廷阳不免心惊:“殿下,您不能再待下去了。” “咳咳……”温承岚面不改色将手中的药一饮而尽,苦涩在他口中挥之不去,他抬手挡了挡眼前闪现的光斑和光晕。 温承岚也不转身,将药碗递回给廷阳:“无事。”淡淡的一句话却嘶哑得不成样子。 余晖映照下,金黄的沙漠与血红的晚霞交织在一起。夕阳投射在军士们的甲胄上,泛起鳞光。 “他是谁?你们知道吧。”元惜昭坚定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畔。 听到她的声音,温承岚和宁归悦方松了口气。温承岚打量着元惜昭身后,张了张口,回想到自己刚刚嘶哑的嗓音,恍然一顿,唇间就抿成一条线。 众人闻声望去,但见元惜昭步履匆匆而来,其身后紧跟着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 那男子鼻梁高耸,眉宇间一道伤疤横亘,左耳悬挂着一枚狼牙耳饰,其装扮风格显然是西戎人士,腰间配弯刀,令人不禁为之侧目。 下面的人只看了一眼,就纷纷双手覆胸前,不约而同对着他行礼。窃窃私语:“是阿极将军,她竟将阿极将军找来了……” “请阿极将军,为我们做主!” \"前夜是我与景朝元大人在醇品阁商讨分治一事。\"阿极语气未有一丝波澜陈述着。 他又顿了顿,“而我族十五人枉死,我族遭受的不公,我会亲自追究到底!” 在阿极的一番证实之下,围着的胡人们就这样散了,许诺也交替押送到军中。元惜昭确然没想到当夜思结麒的侍卫,竟有这样的威望。 元惜昭对阿极点了点头,拱手答谢:“今日,多谢将军相助。” 阿极神色冷漠,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了一句简短而生硬的话:“王子的指示,你应该清楚自己答应的,不要忘记。”说罢,转身离去。 宁归悦向温承岚复了命,指挥着军队们陆续撤离,将暂时昏过去的许诺押送下去。 偌大的高台之上,一时之间,只剩下了廷阳,温承岚和元惜昭三人。 其实元惜昭返回的那一刻,第一眼就定在温承岚的身上,两两相望。 她顾不得分辨这一路上奔波,整颗心都好像被不断揉捻般焦急的根源在哪。只是当看到温承岚安然站定在那等她的身影时,她呼吸平缓了不少。 温承岚还是站在原处,努力吞咽了几次,以此竭力让喉咙多些滋润,少些异常:“元大人,先行去审问醇品阁老板吧。” 元惜昭万分不放心,但又知道他少有主动与她拉开距离,此时她多说,也是浪费时间。 她就应了温承岚,便慢慢转过身去,但转身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廷阳那快要喷火一般的怒视目光。 温承岚闭眼缓了缓猛烈的眩晕感,抬眸未见元惜昭的身影。才对着廷阳道:“我们也走吧。” 然而就在他堪堪迈出一步要下阶梯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阵发黑,视线所及都在旋转。脚下一软,好像踩在了棉花上一般。随着身体的前倾,他整个人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 “殿下!”一侧的廷阳大惊失色,他慌忙欲扶住温承岚。 紧急时刻,一人也及时在前面撑住了温承岚,模模糊糊间嗅到熟悉的清冷茶香掺着药香。 温承岚勉力睁开眼,借着廷阳和元惜昭的搀扶,暂且稳住了身形:“你怎么回来了?昭昭……” 松懈下来,再没有气力刻意掩饰,他脸色苍白如纸,摇摇欲坠,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嘴唇也微微颤抖着 嗓音沙哑难辨,病态全然显现。 那种揪心的感觉再次涌上元惜昭心头,还好她不放心,一开始装作离去,实则闪身躲在了阶梯下。 她和廷阳一人一边搀扶着温承岚,向营中走去。 \"你别说话了,我并非回来,我从未离去。\" 第21章 心念听心语 消暑的冰块放置在宽敞的屋子中央,散发出丝丝凉意,勉强抵挡住了门外滚滚袭来的热浪。 元惜昭动作轻柔地拿着浸过冰水的毛巾,轻轻敷在温承岚滚烫的额头上。反复多次为他降温。 做完这些之后,元惜昭又端起一碗精心熬制的安神消炎汤药,用勺子舀起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凉,然后小心翼翼地送进温承岚的口中。 温承岚的眼睛微微合拢,但他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元惜昭的身影,仿佛只要一闭上眼,她就会消失不见似的。尽管倦意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温承岚仍努力挣扎着保持清醒,不愿让自己陷入沉睡之中。 平静下来,温承岚毅然决然挡在她面前,毫不犹豫相信她的样子历历在目。 元惜昭慢慢地走到他身边坐下,心中有些犹豫不决。她静静地凝视着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复杂的情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起来,只有他们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你……就那么信我?”再这样耗下去,对温承岚的康复毫无益处,元惜昭问出了心中想问。 温承岚眸光微动,沙哑的嗓音更显低沉,在空中回响:“我自然信你。” “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元惜昭话到一半,就被温承岚坚定地打断。 “我信。” 那些埋藏在是非之下的情愫,在这一刻全然涌回元惜昭心间。她对温承岚又是如何呢?是不信吗?其实不是,她是不敢信。 她的心中反复叫嚣着,要问问他清楚,为何那时性命攸关,他要将给元氏的药毁为一旦。 可再次开口,她听到自己问道:“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透过廷阳三番几次的失态,她大致能猜出和她有关。 “没什么,来得急了些。”温承岚苍白的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笑意,“昭昭,你关心我,我很心喜。” 想起温承岚一开始来到这里寻她,因她的疏远而失态,仿佛是一场梦。 元惜昭有些心颤,他的爱意从未变过,滚烫而灼热,生生不息。 走到今日这一步,君臣相争,朝廷诡谲,一举一动都牵一发而动全身。她失去了红鸾星动时说“我愿意”的勇气。 人之所求,总是不休,不过都想事事皆安,可又有谁能如意呢? 宁归悦说得对,事事都保全是不可能的。 “昭昭,我只想问一句,和离一事,究竟为何?”温承岚的话唤回了元惜昭的神思。 元惜昭正在思索着究竟应该要如何开口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十分急促的脚步声。 只听有人高声喊道:“急报!狱中传来消息称许诺自戕,军医已经赶到了,请大人速前往!” 温承岚一听,神色一变,作势又要起身前去,元惜昭控制着力度止住了他的动作:“我去,你好好休息。” “咳……快去吧!记住我所问。”温承岚无法忽视自己此刻全身无力,病容难以掩饰,只好作罢。 元惜昭点了特制的安神香,出门之际,心中裹挟着愧疚和爱意念叨过千百遍的话还是微弱道出:“阿岚,对不起……” 廷阳见元惜昭出来了,就径直进去,为温承岚擦药,看着他身上反反复复未愈合的伤口,心中满是叹息。 “殿下,皇后娘娘来信,让您速返京。” “我得带她一起回去。”药粉洒在发炎的伤口上,温承岚眉头微皱。 “可是,三皇子破例回京陛下龙体又……”廷阳迟疑道。 温承岚闭上了眼:“三弟不会有逼宫之举的,况且除了禁军,我已安排了暗卫护卫在父皇身侧。” 泛着湿气,反光的石砖倒映着墙壁上的火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狱卒引着元惜昭往关押许诺的地方走去。元惜昭一眼就见许诺面色憔悴,唇间泛白,躺在木牢中破败染血的石板上,军医已经给她紧急止血,包扎了腕间。 元惜昭看着许诺,想到自己当年所救之人,如今背叛她,又沦为这般模样:“她如何了?” “禀大人,暂时救过来了,只是失了血昏过去。”军医回道。 “严加看守下,她用何物自戕?”元惜昭又扫视了许诺一遍,头发凌乱披散,未有发饰,刀具就更不可能还留在身上了。 狱卒忙呈上一物:“就是它,小人发现时,她手里还紧紧攥着。” 元惜昭定睛一看,是一对极其精致华丽的镂空棠花流苏金耳坠,耳针弯弯如新月般悬挂着,整个耳饰上还沾染着血迹。 在那耀眼夺目的金黄色下显得格外刺目惊心。让人难以想象,是多大的决心与勇气,用这样的物什令鲜血从身体中流淌而出。 “大人有所不知,她可宝贵这耳坠了,她一只手淌着血,一只手就死死捏着它放在心口处。”狱卒回想着当时的情景,不禁咂了咂舌:“啧,我们费了翻功夫才强制掰了出来。” 不知是何缘故,盯着这耳坠,元惜昭总莫名有种一闪而过的的熟悉感,仔细回想遇见她之时,她也不可能戴着这样精致的耳坠。 “这耳坠包好,我拿去调查,你们严加看守许诺,不能再出差错!”元惜昭想着这耳坠对许诺该是意义非凡,是个突破口。 许诺昏迷着,一时也审不出什么,她就拿着包裹好的耳坠暂返营内。 想着给宁归悦的伤药按日快要耗尽,她又顺带去取了药材。 宁归悦披着外袍,正查阅着塔雅城的卷宗,规划着行兵布阵事宜。 “归悦,你该安心养伤。”元惜昭见她还在忙碌,走到她身边,嘱咐道。 宁归悦见是她,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职责所在,满城风雨,怎能安心。许诺一事,你怎么看?” 元惜昭把包裹着的镂空棠花流苏金耳坠陈在桌案上:“你可识得此物?” “我自小习武从军,确是不懂这样精致的首饰。”宁归悦低头仔细打量着。 “这是许诺自戕又十分宝贵之物,我倒觉得有些印象。”元惜昭轻声低语着,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和迷茫。 “小姐,绥襄将军请用些绿豆汤降降暑。太子殿下那我也送去了。” 元惜昭正沉思着,余袅抬着新鲜煮好的两碗绿豆汤走了进来。 元惜昭微微一笑,接过来:“袅袅真是体贴入微。”又转向宁归悦道:“快尝尝,袅袅手艺可是相当不错。” 甘甜清爽的绿豆汤入口,宁归悦也喝得津津有味,不一会儿就见了底,除了燥热,似乎也让心沉静下来。 余袅正在收拾碗具,不经意间瞥见案上的金耳坠,手间一滞,疑惑道:“小姐,这耳坠怎么在这?” 元惜昭听此,两眼瞬间放光,殷切望着余袅:“袅袅识得此物?” “嗯……这模样与当初那风流的三皇子送来府上拜访小姐的耳坠全然一样,小姐没收,我去回绝了,可笑的是,后来听闻这三皇子可是给京中的贵女都送了一份。” 余袅回忆着,嗤之以鼻:“活该这三皇子早早被封地出京。” 宁归悦听到久违的三皇子:“三皇子温晏,这许诺和温晏还有关系?” 许诺与温晏有关系的话,再联想到廷阳说温晏破例返京之事,元惜昭面色一沉,有所猜测。 余袅退了出去,元惜昭还紧紧盯着那金坠。一副将持着密封卷轴走到宁归悦边上,递给她又耳语了几句后退下。 宁归悦神色微凝:“先别想许诺和温晏,朝廷的密旨到了。” 一听到“秘旨”,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卷轴拆开之时,玉玺印前三言两语。 当目光触及到“屠城”二字时,她们二人瞳孔骤然一缩,就算是征战沙场的宁归悦,也万没想到朝廷会下达这样狠绝的命令。 第22章 屠城何当论 元惜昭又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一双美目之中满是怒意,她的语气也渐渐冷了下来:“肃清塔雅城的胡人?好一个肃清!这所谓的‘肃清’让多少无辜之人成为刀下亡魂!”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元惜昭声音不由得提高,她紧紧握着,仿佛要将其揉碎一般。 宁归悦垂眸沉思,“屠城”一举,历来征战中,都被视作暴虐无德,不得民心的大忌。 她摩挲着右下角的玉玺红印,垂眸道:\"此次若抗旨,等同于造反,诛九族。\" 元惜昭神色一凛,温承岚在这里,且她和宁归悦身份特殊,但凡引起一点谋反的风声,吹入京城后果不堪设想,且不说元府众人全在京中,恐怕就连她们自己也难以脱身。 这旨意从内到外都逼着她们不得不从。可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又是万不能从。 元惜昭一时想不明白,温冽作为帝王虽狠绝,但也不至于如此冲动行事,屠城不仅泯灭良知,势必再引战事,而且于他而言,也得在史书上落个暴虐不仁的口实。 此事一下,到底谁从中得利?她不由在心中问询。 “归悦,暂且不遵旨也不抗旨,拖延三日。剩下的交给……”元惜昭恍然想起温承岚那声坚定的回应——“我信。”她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这旨意放在从前,确然是死路。可她也没忘最初来这里的目的,面谈思结麒、激温承岚来这,除了平定战乱外,又为了什么。 只是温承岚是唯一的变数,她至今不知他如何能那么快抵达,再次见到他,他身上刺眼的伤痕还历历在目。 许是突发的事务太多,亦许是她难以言说的感觉。那一步起于丧悲,辗转在无数个夜晚沉思出的险棋,她有意无意拖着没走。 可如今,情势所迫,已被逼得不得不走。 “交给?”宁归悦收了圣旨,看向眼前之人。只见元惜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迷茫,陷入了沉思,出声提醒道。 元惜昭回过神来,\"屠城万不能为,还得细查醇品阁一事,还有许诺与温晏的关系事关重大,其余交给我。\" “你待如何?”宁归悦听元惜昭又是把事都归在她自己身上,眉头一皱。 元惜昭缓缓地转过身,脚步轻移,朝着牢狱的大门走去。她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墙壁上那微弱而摇曳的烛火上。 烛火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不时地跳动一下,似乎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皇上这般逼迫我们,自然以牙还牙,逼朝廷实行分治。”毫无感情的话语掷地有声,久久回响在甬道中。 赛外白日炎热,夜暮寒凉,才出了大门。就见余袅拿着浅蓝提花云纹披风等候着。 顺势披上了披风,余袅作势凑在元惜昭耳际低语道:“小姐,老爷来信了。” 屠城旨意,元兆必然也听闻了,此刻来信,在她预料之中。 她点了点头,“袅袅,你帮我给廷阳带个信,好生问问他,是不是确定三皇子在京城。” 余袅点头称好,元惜昭垂眸一思,不知想到什么,又伸手拦住她,“算了,你先回去,我亲自去吧。” 她不急不缓向前走去,遥望向浑然的天际,胸中开阔不少,。 袅袅紧紧跟随着她的脚步,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默契和信任。 走到了一个分叉口,元惜昭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来,脸上洋溢着一抹温暖的笑容。她的目光落在余袅身上。 “袅袅,”元惜昭轻声说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相信我。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和危险,你都不要轻易冒险。记住,护好自己。” 余袅看着元惜昭,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又知道自己不能多问,就点了点头。走前,还是不放心道:“小姐,我们要一起平安返京。” “嗯。”元惜昭说罢,就朝着温承岚住的院子走去。 彼时,廷阳正神色肃穆,把京中传来的旨意带给温承岚,看着温承岚好不容易安睡片刻有些踌躇。但是又怕耽误大事,还是把温承岚唤醒了。 温承岚半倚在床榻之上,身体微微后倾,左手支撑着头部,右手则缓缓展开那封密旨。他的眼神原本还有些疲倦,但随着密旨的展开,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眉头微皱,嘴唇轻抿,“吴厌他们有消息递来吗?”廷阳点点头,又取出一小截机关金属筒,递给温承岚,“殿下放心,京中事宜一直在盯着。” 温承岚熟练地从金属筒中取出纸条展开,扫视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微微一怔,“你先出去吧,我想一想。” 廷阳一出去,就远远看到元惜昭的身影,他连忙半掩门扉,“殿下,元姑娘来了。” “你......你说我歇下了吧,明日再见。”温承岚的语气之中带着几分犹豫不决,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一般,在廷阳的耳边炸响,让他惊愕不已。 要知道,在廷阳的记忆当中,自家殿下从来没有拒绝过与元惜昭见面。每次只要一提到元惜昭的名字,殿下总是会毫不犹豫地前去相见。 而且,这次殿下更是不顾一切地赶到此地,满心满眼都是为了能够见到元惜昭一面。哪怕明知道可能会有风险,并且还被骗了,但他依然义无反顾。 然而,现在殿下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语,廷阳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元惜昭却是已经走到他面前,“廷阳,我想见太子殿下。” 廷阳微微俯身一拜,赶快调整了面色,严肃道:“元大人明日再来吧,殿下好不容易歇息了。” 元惜昭驻足在门口,也未觉得多奇怪,毕竟廷阳自然是事事以温承岚为先。 但一想到,此次一别,就世事难料。她仍停留了半晌,凝视着门扉,似乎想透过去看到里面的人。 心中百转千回间,她终究只是带着遗憾说道:“好吧,我先走了,你记得好好照料太子殿下。” 里间,从元惜昭来那可起,温承岚就坐起来看向门外了。但一想到,刚刚所见纸条上的内容,他就难以开口。 他一直在思考怎么能瞒住元惜昭。屠城一事的始作俑者竟是她父亲元兆,元兆借占星提议,言如此做法,能让温冽头疾治愈,延绵囯祚,一手助推这般惨绝人寰的旨意下达。 “昭昭,有我在,不会让你左右为难的。” 第23章 万思皆作尘 元惜昭临走前,还是洗尽棠花流苏金耳坠上残留的血迹,好生包裹后私下去见了许诺。 昔日婀娜多姿,精明能干的醇品阁女老板许诺,几经波折,如今披头散发,蓬头垢面躺在狱中,失血导致她面色极为苍白。 元惜昭从前救下她时,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最终兜兜转转,仍是走上不归路。 想起许诺狠绝的污蔑和指认,元惜昭神色复杂站在她面前,开口声音透着寒意,“许诺,三皇子是不是也在塔雅?” 许诺并不应答,如一滩烂泥趴在那里,若不是一呼一吸间,发丝的微颤,也难辨她是否活着。 元惜昭蹲下来,展开手中的耳坠,“这金耳坠倒是好看,不愧是早年间三皇子给京中贵女们送的拜礼。” 说到此,许诺周身颤抖的幅度明显加大。元惜昭叹息道:“只是那时,你恰被流放,又是怎么会有这耳饰呢?” 瞬间,许诺扑向她的手,元惜昭闪身,许诺就仰面死死盯着她手中的耳坠,又猛然垂下头,再也不看,了无生趣道:“这耳饰……是我来塔雅觉着好看买下的。什么三皇子,我都不知道!咳咳…” 情绪激动下,许诺虚弱咳起来,“咳咳……是我对不住你,醇品阁一事,是我一手谋划的,你叫人来给我定罪吧。” 听她这么一说,元惜昭一把拉起她,直直盯着她的眼睛,“许诺,我当时救下你,是为了让你为别人卖命,为别人顶罪的吗?” 看到许诺眼中一片空洞绝望,元惜昭撒手背过身去,“在众人面前,你要我认罪,在我面前,你认自己罪。你到底为什么要自毁前程?十五条人命,满城风波,两国交战,你担得起吗?!” 许诺只是不停念叨着,“是我,是我……”声音越发哽咽起来。 “啪!”棠花金耳坠的光一闪而过,从元惜手中坠下。许诺几乎同时,就发动全身都力量,用手去接那耳坠。 一是怕她二次自戕,二是这金耳坠象征什么不言而喻。元惜昭不如她意,接住耳坠就将它掷出牢门外。 “啊!还给我,还给我!那是他送我的!”许诺神情癫狂,就要拼命爬起来。 元惜昭一闭眼,恨铁不成钢,“许诺,温晏他值得你这样为他卖命吗?” 许诺却是置耳不闻,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半哭半笑,“你懂什么?他爱我,他爱我……我也爱他…” 元惜昭彻底被气得哭笑不得,“你清醒一点儿,温晏出了名的风流,你这般宝贵的金耳坠,不过是他广送京中贵女的玩物退品罢了,谈何真心?” 元惜昭预估时间不多了,语气沉静下来,最后劝说道:“许诺,你现在不说,我走后,就只有无尽的酷刑让你从实招来了。” 过了片刻,寂静下只有许诺的抽噎声,元惜昭离去的每一步都很慢,她从心底希望许诺能有一丝悔意,可惜并未等到。 狱卒见元惜昭出来,就去落锁。就在这时,元惜昭听到身后传来许诺的声音,“我爱他,愿意付出一切。你呢,你又是打算怎样对待太子的?” 元惜昭脚步一顿,轻笑一声,“与你何干?” 在去找阿极的路上,元惜昭拆开了元府带来的信。她的脸上浮现出瞬间的空白,一时之间,她实在想不出该作何感想。 满目荒唐,她抵制万般的“屠城”一事,罪魁祸首竟然是自己的父亲!元兆信誓旦旦在信中强调此举一起,乱战毕生,再加上她里应外合,他自然有办法将温冽陷入众矢之的,为元氏复仇。 从前元惜昭只觉是皇家先欠元氏的,元兆有所筹谋,护元氏一族是理所应当。因此,她甚至容忍元兆利用她,毕竟也是她的职责所在。 可如今,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从小教诲她从仁向善,家国情怀的人,却是早已被仇恨蒙蔽,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可以牺牲众多无辜之人性命! 她向宁归悦许诺三日,没有过多时间让她停下来耽误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元惜昭一步一印走着,那粉碎的信纸迷蒙着黄沙飘荡在风中...... 不知是不是心境的问题,温承岚偏头出神看着窗外的月色,只觉今夜的月色过于惨淡了些,他已想好怎么让元惜昭全身而退,只待天明,就去找元惜昭。 天方透白,温承岚就随意给身上的伤口换了药,药香弥漫,乌丝尚未束起,披散在青白银纹袍上,脸上血色还为完全恢复,莫名有种破碎的美感。 “殿下......\"门外就传来廷阳藏着一丝急切的声音。 听出廷阳的欲言又止,温承岚忙启门问道:“廷阳,何事?” 廷阳勉强笑了笑,掩盖着什么,“就是看看殿下是否起身,早膳已备好,殿下先与我去用膳吧。” 温承岚并不动身,敏锐地看着他,“你有事瞒着我吧。” “没!没——”廷阳第二声还未说出口,一个小巧玲珑的身影就猛然窜到院中。 余袅泪眼婆娑,直直跪在温承岚面前,迫切道:“太子殿下,我家小姐失踪了!” 又发现自己未改口,赶忙重复一遍,“元大人失踪了!” 温承岚全身一凉,瞥了廷阳一眼,扶起余袅,稳住语气“别慌,她来找了我后,没回去吗?” 说是别慌,面对其余事他皆能沉稳,可但凡牵扯上元惜昭就是只戳他命脉,隐在袖中的手早已微微颤抖。 听完余袅说的,温承岚即刻对着廷阳道:“发动所有力量,速去查军中有何异动?” “不用查了!”宁归悦迈入院中高呼,行至温承岚面前行礼,又放低声音,“那西戎阿极将军传书来了,说带元大人去西戎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更低了,“他们邀太子殿下明日出城会见思结麒议事。” “不可!”廷阳激动起来,也顾不得礼仪,抢先喊道。 余袅也慌道,“小姐,在他们手上吗?!”廷阳狠狠剐了她一眼:“你别胡说,你家小姐和西戎人相识,怎么可能有危险?” “廷阳,你住口。”温承岚首次对廷阳这样冷声。 又对着宁归悦道:“辛苦将军继续查着醇品阁一事,我已知晓,其余我自有安排。” 宁归悦想到元惜昭走前和她说的话,心想这两人本质上真是叠模叠样,什么都想独自承担,不让别人插手。 “殿下若真要去,该让臣下派军队护卫。”宁归悦倒是没太大意外。 温承岚微微点头,“将军先去忙军中事务吧。”又安抚了余袅。 宁归悦,余袅走后。廷阳就跪了下来,“殿下,算我求你,明日你万不可去!” 温承岚蹲下扶住他,“你这是作甚?起来吧。” 廷阳太了解温承岚为了元惜昭是什么火坑都敢跳,他下了死心要劝住他。 “她上次骗殿下,殿下为了快速赶来,走了危机重重、变幻莫测的禁路,留下满身伤。”廷阳紧紧握拳,“这次呢,要联合西戎骗殿下的命了吧。” 温承岚脸色一沉,“廷阳!休要这般说。”又强势将他扶起,就拂袖回房闭门。 “殿下自幼聪颖,连我都觉蹊跷,您怎会看不出这是一个圈套?”廷阳还不甘心呼喊着。 隔着门扉,他听到温承岚的回音,“廷阳,她是我此生认定的人,一点风险也不能有……” 第24章 不疑心不疑 廷阳见却说毫无作用,只好退一步,“殿下,此番我必须和您一起去!” 看他一脸倔强,温承岚也知道多说无益,就应了下来。实则心里早以为廷阳安排了要事。 临行前,温承岚去中军营帐找宁归悦。毕竟这发生的桩桩件件事,绝非巧合。 宁归悦将城中军队部署呈和温承岚,“太子殿下,明日一早,末将带兵护卫您前往。” 温承岚从袖中掏出自己连夜备好的文书交给她,“绥襄将军,你得留下驻守塔雅。” 他端详着城防布局图,“明日前,所有城防排兵模式改为应战状态。” 宁归悦眉头微蹙,“殿下的意思是,将战?那您更不能出去了。” 她下意识说着,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元惜昭不会有事,倒是…… 温承岚走到沙盘面前,沉思道:“无妨,总归塔雅之祸不会在思结麒。” 宁归悦稍一想那传言痴傻不得权的西戎三皇子思结麒,确实不可能攻打塔雅城。 “西戎二皇子倒是好战之人,估摸着他一直想着拿下塔雅,回去邀功争位。” 宁归悦一想到那西戎二皇子思结炎,就面色沉重,当初在战场上亲眼所见其人将西戎士兵都看作杀戮机器,不断给他们服用极限强体药物,让士兵们一时爆发后就爆体而亡。 “先是醇品阁失火,胡人动乱,再是屠城旨意的下达,现今塔雅算是危机四伏,内忧外患了。” 他缓缓阐述着,“城内动荡,西戎必不会放过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如你所言,这思结炎没准已经和塔雅城内里应外合滋战。” 宁归悦一脸严肃,将应战的文书方案通通拿了出来,上次大战,还是打下塔雅城就驻守在此。 虽总说边境动荡,周旋下来,确实两三年未再打过大战。 “如此说来,醇品阁一事,莫非是西戎人自导自演,有意生乱?”宁归悦想着,这也倒符合思结炎一向的心狠手辣。 “许诺。”温承岚开口道,“不然,若无许诺,将军所言极有可能……但…”温承岚压低声音,只是指了指一开始递给她的文书。 安排好了所有,天还未亮,温承岚就带着一队将士出城了。 温承岚走后,宁归悦找来副将们商讨明晰,又再三确认不会有差错后,就穿戴好重甲,随时准备应战。 宁归悦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于奕的住处,元惜昭将于奕全权交由她处置。 在她知道自己是元氏子嗣的时候,她第一想到的就是那未宣之于口的爱意,此番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舍不得让于奕死,可也没法眼睁睁看着他复仇。所以,她将于奕禁足在他的住处养伤,只许缪朵陪着他,并向她汇报情况。 宁归悦还未想好怎么面对于奕,屡次都是站在门口偷偷看看。 听缪朵说于奕可能受打击太大,一时情绪失衡,每日只是呆坐着,不言语一句。 宁归悦从小在军中历练,自知上了战场就是生死由命。她想如果她会在战场上死去,那她必须得再见于奕一面。 这次,她走了进去,缪朵见此高兴坏了,老远就叫着:“宁姐姐来啦!” 宁归悦一眼就看着于奕低头坐着,对她的到来没有一丝反应,心中不免失望。 缪朵拉了拉她的手以作安慰,就悄悄退了出去。 宁归悦向于奕走去,每走一步,铠甲清脆碰撞的声音就回荡起来。 “于奕,我……我天亮可能就要上战场了。”她犹豫片刻说道,伸出手想如寻常拍拍他的肩,又硬生生停下。 于奕仍是低着头,像是完全听不到一般。宁归悦等了片刻,叹息一声,“于奕,元氏是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会有报应的。” 宁归悦说完就背过身去,“于奕,我只要你好好的。”说罢,她就快步离去。 她走太快,就没看见于奕缓缓起身追了她几步,“归悦……”长久没说话,导致他声音格外滞涩。 塔雅城外,西戎营中。萄藤蔓枝纹地毯居中延申,金银酒器镶嵌着宝石陈列在桌上,琳琅满目。 思结麒随地坐在桌前,把玩着手中金光熠熠的酒杯,蔚蓝的瞳孔神色清明,更加夺目,一身戎装的阿语掀开外帘走了进来,看着此情此景,竟是忘了低头。 “景朝太子来了?引他进来吧。”思结麒将酒杯掷下,随后起身。 阿语这才慌忙右手搭左肩前俯身行礼,“是,王子。”她按下心中汹涌的情绪,瞥见桌上排列的酒器,脚步一顿,“王子,您不能饮酒!” “没事,她给的药,我试过了,至少半月,无论我干什么都不会发作。”思结麒说着说着,语气中甚至流露出一丝得意。 阿语一想到那个被思结麒不清醒时唤着”姐姐”,清醒时仍三句话不离口的女人,就连阿极也被派去帮她作证,心里就发堵,就像她小时不慎偷喝了才发酵的葡萄酒一样满口酸苦。 可是,也是那个女人,孤身闯入营中,挥手就拿出能暂时压制王子体内毒的药,让他能够真正地活着! 就凭这一点,她所有的不甘就只能吞在肚子里。“是,王子。”她应答道,就退了下去。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思结麒清醒时第一次见温承岚。但他有毒发神智宛若孩童时的记忆,过去常闻景朝的太子气质如兰、温润仁善、天资聪颖,是不可多得的君子,景朝兴旺的寄托。 可思结麒觉得传言过夸,要不然为何每次他见到温承岚,总能十分直接就感受到温承岚浑身散发的冷意,这次也亦然。 “三王子,昭昭在哪?”温承岚一走进,就直截了当道,犀利的目光不加丝毫掩饰刺在思结麒身上。 思结麒听着他的称呼,顿感不爽,示意他对坐,“太子说的是景朝元大人吧,她无事,只是塔雅城醇品阁一事未解决,我请大人来喝几天葡萄酒罢了。” 思结麒也只是随口那么一说,没想到面前的人脸色都变了,猛然站起:“你让她喝酒了?!” 那愤恨的姿态,就像是他说的不是酒,而是给元惜昭喝了剧毒一般,见温承岚如此失态,思结麒心下猜疑,难不成元惜昭也因为某种原因不能饮酒? 今天这场戏才开始,思结麒按住想立刻去找元惜昭询问清楚的念头,紫红的葡萄酒倾倒入杯,他倒了两杯酒,递了过去。 “太子殿下放心,这批葡萄酒成色绝佳,也就这么多,都拿来招待殿下了。”思结麒指了指桌上八个金银酒壶,“殿下喝完了,自然就没有元大人的份了。” 温承岚毫不犹豫就将两杯酒一饮而尽,“酒不错,我要见她!”思结麒没想到他会那么爽快,一边斟满酒,一边道:“殿下还真不怕我下毒?” “我自是知晓此番三王子之意绝不是想将我毒死。”转眼间,夜光杯中的酒又是一空。 温承岚将空杯回递过去,酒满又迅速入喉,如此不间断饮酒,他喘息间都带着若隐若现的葡萄酒气,“品完三王子招待的酒,我就得带昭昭走!” 数杯酒下肚,正常人该烧红了面色,温承岚却是越喝脸色越白,隐在袖中的指尖也开始发颤,但眼神始终清明透亮,“三王子,此番我们相安无事,即使三王子身体抱恙,三王子也会是下任西戎王,若我们有事......\" 思结麒将最后剩的酒倒尽了,这次自己也举杯,打断道:”太子殿下严重了,我只想和殿下交个朋友,留殿下和元大人在营中修养几日。也救我塔雅城中子民于水火之中。” “阿语,带太子去见元大人!\" 见温承岚脸色越来越差,思结麒终于不再多言,以免之后元惜昭恨他。 第25章 一箭情意断 阿语带着温承岚走到一方圆顶雕纹白色“风塔”处。 “她就在里面。”阿语开了门锁道,又让临时安排来巡逻的士兵撤了下去。一语落下,身旁的人就忙不迭快步走上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阿语看着温承岚难掩虚浮的脚步。不知处于何种想法,她还是开口道:“你放心,她没事,这风塔是我们西戎……” “风塔,西戎人独有建造在大漠中的贵族驻地,以冬暖夏凉闻名。”温承岚边走边接话。 阿语听见他这样说,你自觉上前一步,欲言又止:“你知道?那你还……” 她不明白,如此这般,就算是寻常人等,也会心生疑虑,住在“风塔”里的人,又怎么可能是受人胁迫呢? 景朝太子绝非一般人,却是那么从容坚定地走了进去。阿语开始嫉妒和羡慕着同一个人。 要是思结麒能对她有景朝太子千万分之一的心思,她估计做梦都得笑醒吧。 温承岚走到门口,没有立即进去,一手扶着墙壁,拿出贴身的锦帕拭了额间的冷汗。 此次赶来塔雅,他重伤未愈,又各种奔波,加上刚刚饮了大量葡萄酒。其实酒过中旬,他就一反常态,全身发冷,头痛欲裂。 稍微缓了几口气,温承岚推开门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一个紫色的身影背对着他,在弓架面前仔细擦拭着。 即使不走近,他也知道人是元惜昭,弓是玉衡弓。扫视一圈周围的环境器物,无一不宜人,他心中自然生出几分庆幸——还好他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确然没事。 他加快脚步,声音也明快不少:“昭昭,我来带你走! 若是这点危机都应对不了,那他也无能做太子。因此,温承岚绝非说说而已,他敢只身来找元惜昭,也是因为提前谋划好,作好了一切准备。 只等找到元惜昭,就带她闯出去。 元惜昭转过身来,深深地注视着温承岚。温承岚一瞬间就看出她眼中即将要溢出的悲伤,他们在这里相见,为何?没有惊讶,也没有欢喜,只有满满的悲伤。 “你来了……”元惜昭站在那里,手上擦拭的动作一时僵住。 他又说了一遍:“昭昭,我来带你走。” 可是不等他说下句,温承岚就亲眼看着元惜昭从他面前走过,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下来,将门闩落了,又拿出备好的八环玲珑锁锁上。 “昭昭?”温承岚眼底的红意愈发浓郁,快步走上去,按住了元惜昭的手。 那灼热的注视焚烧着元惜昭的心,她低下头,只是道:“你不该来的。” 温承岚手抵在门上,低头贴近元惜昭,“为,何?”两个字带着酒气飘荡而出。元惜昭察觉到他许是饮了很多酒,眉头一皱,在心里默默给思结麒记上一笔。 走到如今这一步,定是回不去了,她又能怎么回这举足轻重的两个字呢?元惜昭深吸一口气,“我骗了你,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才能......\" \"呵”温承岚气极反笑,打断她的话,“第三回。”低沉的声线强行压抑着情绪的翻涌。 元惜昭抬头,就看见他充满血丝的眼眸,“第三回”温承岚只言了一遍,却百转千回回荡在她脑海中。 温承岚眼眸低垂,睫毛微微颤动,“昭昭,第一回,元府事变,你决然同我和离,第二回,传闻你身负重伤,而我赶来在醇品阁找到你,第三回,你失踪在西戎,我来了...... 他说着说着,仿佛一时失去了所有气力,整个人倾倒在元惜昭身上。 头搭在元惜昭的肩上,一声低喃也传递着无限震颤,“昭昭,我也是人,我累了......我只是想知道为何,究竟为何?” 他等着元惜昭应答,年少时的一幕幕闪现在他脑海中,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该圆满的两个人,怎么就越走越散了啊?悟不透,挣不脱。 温承岚的话直戳元惜昭心底,她轻轻抚上他的背,强自将喉间腥甜压下去,是因为我“不忠”吗?“忠蛊”这时候发作了,她想着,可是,阿岚还在等她解释。 “因我是元府嫡女、是当朝首辅......\"她尽力平稳自己起伏的气息。 她是元府嫡女,所以要还一族自由;是当朝首辅,所以要稳一方之乱、辅一代明君。 温冽和元兆的用意兜兜转转还是达到了。 经此一难,温承岚会更像冷心绝情、杀伐果断的帝王,而她侥幸有机会的话,也会更像情埋心底,满怀城府的女官。 只是,少年帝后,琴瑟和鸣终将是一场破碎的幻梦。 温承岚听后,闭了眼,在放任黑暗侵夺意识之前,他苦涩一笑,“就不愿是东宫太子妃、是阿岚的昭昭。父皇说的对,你不会选我......从不会。” “阿岚,我——”感受到肩上一沉,温承岚昏睡了过去,元惜昭嘴角溢出一丝血。 她费力扶着温承岚将他移到软榻上躺好,头阵阵刺痛,连忙取了木盒里的药,干咽下去。 按计划,秘密递给朝廷温冽的文书应该也到了。 温承岚被囚西戎,该是够逼迫温冽交出彻解忠蛊的解药、放元氏自由,挽回伤天害命的屠城旨意,同意塔雅城分治。 这一切结束,她会从头至尾清算,向温承岚请罪。但她又格外清楚,温承岚会恨她的。 那也好,恨总比爱恨不得好。元惜昭坐在榻沿,伸手抚平温承岚微皱的眉头。 元惜昭醒来听到动静的时候,温承岚已不知何时清醒走到了门口。 她摸了摸贴身保管的钥匙还在,才欲放任不管,就见温承岚拨动着八环玲珑锁。 “你还不能走!”元惜昭翻身而立,情急出声。 温承岚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看着她,“那我何时能走,等你和思结麒所谋圆满?” “八环玲珑锁,昭昭,你忘了?我八岁时就当着你的面解开过。”他声音平淡得不可思议,仿若昨夜的事未曾发生,只是低头继续摆弄着锁扣。 现下若让温承岚出去,不仅难保他安危,而且还会横生许多变故。 元惜昭来不及多想,一手抓过弓架上的玉衡弓,搭弓上箭。 “阿岚,别逼我......\"她拉弓之时,“铛!”腕间一直佩戴着的双鸾点翠镯碰撞在弓身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温承岚一转身,就见那曾经自己一点一点打磨打制的弓,现如今直直朝向他。 通红眼角再也抑制不住湿润,他发了狠般更快拨动着锁,六环应声弹出。 脑中一片混沌,却痛得鲜明。耳间像蒙了一层翳,恍惚间,他不知道自己说没说话。 只听着元惜昭的声音仿若从远方飘飘然传来,她说:”你要我如何爱你?!是爱你们皇室折磨控制元氏代代,还是爱你助纣为虐?” 他听不懂她所言,想要开口辩解,但不知心中流失着什么,冻得他难以开口。 “从前万般,都是假的吗?”他默默想着,也判断不了自己说没说出口。窒息感传来,他似乎忘记了呼吸,他下意识想逃脱这万丈深渊,手搭在门闩上。 “铮!”玉衡弓一响,温承岚闷哼一声,剧痛传来,低头一看,那箭直直钉入他右肩。 他强打精神,视线有些模糊,眯着眼看向元惜昭,她在颤抖吗?他嗤笑一声,应该是他自己在颤抖吧。 “就让臣来教您学会断、舍、离吧!”决绝的话语如同另一利箭,一箭穿心。 他闭眼间,一滴晶莹落下。直到此刻,他不得不承认,他不该来的。 他不追来塔雅,这一切都未发生,也不至于走上绝路...... 爱恨难分,情意已断。 第26章 难平心中意 剧痛袭来,温承岚身形一晃,捂着伤口后退一步,木然握住刺入血肉中的箭柄,仍然抬头固执望着自己心爱之人持着他所赠的弓。 “呃!”没有一丝犹豫,箭带着一串血珠,也带着多年的痴妄被他亲手拔出。 一时失力,他跌倒在地,血瞬间晕染开来,青衣红花。 \"阿岚!”是她的声音,是幻觉吧,她怎会在意呢?无妨,累了,是该歇歇了...... 玉衡弓滑落在地,元惜昭将温承岚抱在怀中,箭伤不深,还是刺红了她的眼眸,止血消炎、上药包扎......静静地完成这一切,平静得可怕。 温承岚眼睫微颤,有意不再看她,“是我错了。” 青丝垂下遮住她眸中汹涌,若是.......若是温承岚实则全然不知忠蛊一事,那么她就罪无可恕了,其实心下早已有了思索,可不得不走到这一步。 和偶尔午夜梦回的决裂还是不一样,没有撕心裂肺,只是心里闷得慌,一身的血液都凝固一般。 她会守着他,等到宫里那位做了取舍,就陪着他回去。 想到温承岚极可能不愿她作陪了,有些失落,没关系,就算元氏解脱后隐退,就算他不想再见她,她也会默默助他扫清障碍。 就在元惜昭以为温承岚再不会和他说一句话之时,听他闷声道:“此刻,思结炎或已起兵攻打塔雅,绥襄将军征战沙场,你……” 平稳异常的陈述戛然而止,元惜昭自然明白言外之意,点上了安神香。 “殿下安心在此处等我消息便可。”她回头看榻上的人阖上眼,就出了风塔,又仔细锁上。 正巧阿语正匆忙赶来。“生战了,不是我们,是二王子思结炎。” 转眼温承岚的话就得到证实,元惜昭不免担忧。一抹亮白色从她手间掷出,阿语接住一看,眼色一亮,是能让三王子保持清醒的药。 “你家王子蛰伏多年,此时不动更待何时!”元惜昭瞥了一眼阿语。 自从上次回来,阿语专门学了汉话,听懂了元惜昭的意思。 “阿语拼命都想思结炎死,为三王子复仇,可是,王上和大王子会知道……”一到和思结麒挂钩的事,阿语必得再三思索。 元惜昭扫视了一遍周围,无他人,凑近低语:“战场上刀剑无眼,西戎二王子暴虐急躁,而你家三王子误受他毒,长年忍辱负重。” 朝着主营走去,风裹挟着元惜昭的声音:“这般情形,意外再正常不过,阿语,又有谁能怀疑到三王子身上呢?” 阿语终是点头跟上去,某种不甘心平息了几分,身前之人若留下来,为王子谋,也是一件好事吧。毕竟,自己除了一身武力,一颗真心,再无他物。 塔雅城外,焦灼尘土味和浓郁血腥味混杂在一起,烽烟四起,金戈铁马碰撞间,烈阳映照下的黑影不时倒下。 “锵!”红缨长枪狠狠击向金色弯刀。力道震得宁归悦胸膛左处的伤口瞬间崩裂。 眼中闪过一抹痛色,目视弯刀再次袭来,她发力长枪,却一时牵扯伤口。 “嘶!”宁归悦一手控制住马鞍,在弯刀袭来瞬间,翻身下马闪躲。 “哈哈哈哈!你们怎么说的,对了,天助我也,绥襄将军竟带伤征战。”思结炎狂妄大笑几声,已视宁归悦为刀下亡魂,弯刀再起。 “这塔雅是我的!西戎会是我的!”金光一闪,砍向宁归悦脖颈要害。 宁归悦逆着光仰头眯眼,调动所有力量发力红缨长枪寻求一挡。弯刀近战势大,长枪近距势力弱,心中却有瞬间预感,恐不足以挡下。 眼前黑影一闪,预想中碰撞的声音并未传来,倒是亲眼看着面前血线滴下。 寻着关键时刻紧握住刀刃的手一看,宁归悦全身一震:“于奕!” 于奕一手握住弯刀,一手持蓝缨长枪迅速刺向思结炎的臂膀挑开弯刀。 宁归悦也瞬间响应,挑起红缨枪冲上去接应于奕。红蓝交替,一出一进,旋风迅疾,两枪灵动凌冽异常。这是多年来一起练武的默契。 逼得思结炎连连后退,身上也被划出数道伤口,恼火道:“于奕,听闻前段时间你刺了她!此番为何还帮她!” “我不是帮她,我是为国效命!”于奕余光瞥见宁归悦伤口渗血,集中火力猛刺一枪。 “呃!”枪入血肉,“暂撤!!!”思结炎捂住腹部涌血处,嘶吼道。趁着他吃痛回跑之际。于奕借力一跃,跳上一旁宁归悦的马背,护在她身后。 牵引着马奔向城边军医驻守处,宁归悦感受着背后救了她却未与她对视一眼的人,轻轻覆上他挡刀鲜血淋漓的手。 又回想到他刚所言,他不是为她,千言万语还是汇作一句:“阿奕,多谢。” 思结炎怎么也想不到半途会被自己那痴傻的三弟截下!更没想到西戎名武将阿极阿语竟都是思结麒麾下的人。 阿极阿语押着思结炎,思结炎简直想不明白,自己千方百计设局毒傻的弟弟,什么时候有这能耐了! 不及他回过神,思结麒执刀就抵在他胸膛心脏处,“二哥,那么多年,久等了。” 死亡的恐惧袭来,思结炎阴冷地看着思结麒身边带着面纱的女子,癫狂起来:“真有意思,景朝三皇子叛城与我谋,这景朝首辅与三弟谋了,难不成也是为了皇位?” 向前一撞,刀刺入他胸膛,仍是狂妄笑道:“景朝…衰微!三弟……杀了我…你深中那毒,也做不了…我西戎王上……” 思结炎绝了气息。听了他所言,元惜昭料想温晏必然在塔雅城中。 “三王子,我得即刻返回塔雅城,务必照料好风塔中的太子殿下,不出意外,明日我即去风塔,到时答应你的药和塔雅分治自能做到。” 思结麒点了点头,“我的毒多谢了,你回去,小心行事。” 目光专注于元惜昭身上,面纱上是绝代的眉眼,一举一动都自带辉芒一样。 他甚至想要是他此刻毒发变痴傻就好了,这样他就能唤她一声“姐姐。”按以往,她或还会回一声:“小麒。” 元惜昭一路打听,在医帐处找到宁归悦。缪朵正在为她处理伤口。 “归悦,思结炎所伤?”元惜昭皱眉看着。 宁归悦闻声愕然抬头,“你回来了!太子殿下呢?我无碍,于奕救了我。” 于奕会不计前嫌出手,元惜昭料想这样看来于奕也并非对归悦无意。 此时此刻,元惜昭也不及细说,“太子殿下无事,一言难尽。当务之急是截杀思结炎时,得知三皇子温晏在城内搅局!” 宁归悦直起身:“许诺昨日在众人面前认了所有罪,若非生战,她就当场处刑了。温晏在城内,为何没有一点儿消息?” 元惜昭神色一肃:“许诺,现在何处?” “地牢,看押。”宁归悦话音一落,也惊觉生变,“温晏会去找许诺!” 话音刚落,元惜昭已不见身影。 第27章 诀别两相行 地牢门口,元惜昭一眼见阶下停着的轿子,暗叹不妙。涉阶而上,对守卫问道:“今日何人来访?” “禀大人,三皇子奉命前来。”守卫回道,元惜昭一刻也不敢耽误,疾步向看押许诺处。 方站定,就见一墨绿锦衣男子站在许诺牢中,双手微摊开迎接着什么,昏暗烛火下看不清神色,可袖间利器却是银光一闪。 隐在黑暗处的许诺神采奕奕,扶着墙艰难站立起来。 “三郎!你来救我了!”许诺激动喊着扑向那男子的怀抱。 “许诺,不要!他要杀你!”元惜昭瞳孔一缩,大喊着冲进牢内。 “唔.......三.....郎......你!许诺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那男子,眼中喜悦的光芒还来不及褪去,腹部已涌出大量黑血。 男子一只手半环着她,另一只手持的棱刺全然没入许诺腹中,刺穿背部的棱尖上暗绿色的剧毒和血混杂滴落。 元惜昭浑身一僵,还是迟了一步。“温晏!你怎么能杀她?!” 那男子抬眸看了看来人,眼中掩饰着阴贽,确认手中的人已死,随手将许诺的尸体抛在地上,擦了擦手,正是三皇子温晏。 他嗤笑一声,薄唇微动:“元大人,见了本王不行礼就罢了,还直呼本王名字,规矩何在?” 元惜昭看着地上许诺的尸体满是血污和泥灰,眼眶酸胀起来。 许诺终是死在自己到死也不曾背叛,满心爱意的人手中。 “那敢问三殿下,于理,三殿下突然到访塔亚就杀了重要的犯人,于情,许诺心悦于你为你办事,三殿下骗她感情伤她性命,规矩天理又何在!”元惜昭迎上温晏的目光,冷然道。 “此女是火烧醇品阁,肆杀城中胡民,挑起纷争的罪人,本王乃奉旨处刑。” 温晏冷笑一声:“至于情,不知元大人哪听来的谣言,真是笑话,她一罪臣之女,流放奴籍,也配与本王有情?” 元惜昭手中垂下一抹金色,棠花流苏金耳坠显得与这阴暗潮湿的地牢格格不入。 “想必全京城的贵女都知晓这是三殿下命人打造的,如三殿下所言,又如何赠了这罪人?” 温晏盯着那棠花流苏金耳坠,袖间的手动了动,未有所行动。 “醇品阁菜品绝美,本王随手所赏。”他漠然道。 元惜昭走进一步,“三殿下当初以此物赠京中贵女,也是抱着随手所赏的心思?” “元大人揪着这样一小物什真是无聊至极!”温晏自看到这金耳坠,情绪不稳,可他并未察觉。 不作他闻,元惜昭蹲下将金耳坠放入许诺怀中,“三殿下以为臣要借此物如何?臣不过是替这枉死之人多问几句罢了。 她叹息一声:“许诺,这就是你选的人,你为他诬蔑恩人、深陷牢狱、丢了性命,当时劝你回头,你满口满心爱他,如今他一丝一毫情意都不作认。” “你闭嘴。”温晏背过身去,“情意?太子倒是对昔日太子妃一往情深,可惜了此番也要为这情意失了所有。” 温晏听到元惜昭起身的动静,就转身蹲下默默将那耳坠取出,攥紧在手中:“元大人,这天底下,你谈何质问本王?因为,你与本王所为,有何不同?” 他抖了抖袖间染的尘土,欲走出地牢,错身之时。 他笑道:“大人与其与本王周旋费时,不如担心下太子殿下是否还有命回京。” 元惜昭心中一寒,她虽猜到温晏会对温岚有所谋,而温承岚已被看护在风塔,又怎会? “既然三殿下这样说了,一时半会还是别出去了。”她还是不放心,“来人,请三殿下去喝茶!” 地牢中的人都是宁归悦的心腹,受命听从元惜昭调遣。 “元大人好大的胆子!有何资格扣押本王!”温晏怒道。 “圣旨到!”元惜昭才欲反驳,就听到一路高呼。 一见来人是廷阳,廷阳也恰堵在地牢出口。 “圣旨方已当全军诵读,在下来传达部分旨意,陛下令三殿下暂驻塔雅,元大人护送太子殿下安然回京,半月后吉日已定,陛下自请退位,宫中已为太子备好登基大典。” 一番话下,在场人心中都掀起轩然大波。 元惜昭率先行礼,”臣接旨。”廷阳又将一金筒递给她,轻声道:“这是陛下给大人的秘旨。\" “三殿下?”他又出声提醒道。 温晏这才低头行礼:“接旨。” 阴冷的声音直直冲向元惜昭,温晏道:“大人放心,太子就是成了陛下,性命也系在本王身上,这塞外的狼可是凶得很。。” 廷阳怒视着温晏。元惜昭骤然一身冷汗,此刻她只想亲眼见到温承岚。 “廷阳,你跟着三殿下。”她怕廷阳不信她,可好在廷阳在关键时刻也知道轻重。 元惜昭语毕,就边跑边喊道:“备马!” “元大人,别急,收尸还是来得及的!”温晏的声音回荡在地牢中,“帝王家,谈何情意?明明本王才是最适合作陛下的人!” 廷阳听他口不择言,怒从心起,“三殿下口出狂言,就在这地牢留着吧。” 元惜昭打开秘旨,温冽答应了塔雅自治,算是收回屠城旨意。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温冽宁愿放弃皇位,自行了断,也不说出忠蛊彻解之法。 墨色的笔迹点点撕裂她的心。 “朕知承岚重情重义,难免冲动误事,从未告知其忠蛊一事,从前种种,皆朕之所谋,你借西戎之口拿承岚性命威胁与朕,那大景江山就交由承岚,朕是看着元大人长大的,大人必不愿看皇位动荡,大景纷乱的局面。 经历此一难,在大人相助下,承岚必然更懂帝王之道,学会断舍离。相信大人会辅佐承岚平安登基。至于忠蛊彻解之法,为大景安稳,朕自会带到黄泉之下。唯供抑制药方,保大人和元氏异人辅佐江山。” 元惜昭一瞬间仿佛失去所有感知,“从未告知其忠蛊一事,从未告知其忠蛊一事......\"响彻她的脑海。 再加上快马加鞭冲回风塔,思结麒正派一众人搜寻。 “温承岚呢?!不是说好除我来,谁也不能见他吗?”思结麒第一次见元惜昭这样失态,用甚至带着恨意的声音对他说话。 他垂眸道:“是我疏忽,他自己逃出去了。” 思结麒甚至来不及多言一句,多看她一眼,就见转身之间,她眼中痛色抑制不住流下,飞奔而去...... 夜色沉沉,压得元惜昭几乎难以喘息。在边域的沙漠戈壁度过了无数个夜晚,就算是知道自己父亲元兆的利用之心,经历了所救之人许诺的污蔑背叛,都不及此刻绝望的万分之一。 她一身沙尘,即使跌下马数次,还是不减其速,向最高的山丘奔去。马蹄声唧唧,看着一望无际的黑暗,密不透风,所有事物都困厄其中。 “吁!”奔上戈壁山丘,一声令下,马蹄前扬,缰绳上已有斑驳的血迹。 元惜昭死命地拽住缰绳。马方一稳住,她就连忙拿出窥筩(古时望远镜)看星象。大漠辽阔夜幕上发着微光的繁星,是她紧握的救命稻草。 元惜昭全心全意全寄托在找到温承岚,从前背的无数卦书随着眼前星象的呈现,在脑中高速掠过运算。 心中暗暗有了计较,她还是又拿出蓍草茎,一闭眼将它剖开,对着星光查看着它分离时的形状(参考:蓍草茎剖开后分离时的形状来预卜休咎)。 从前她占星多不会再用预测验证之法,可当下她尽己所能,只求天意能庇佑她半点…… “阿岚,这天下,我定要你与我共览,你会平安的。”元惜昭默默一念。 “驾!”缰绳一震,元惜昭骑着马朝着卦算的方向全力冲去。 风在她耳边呼啸而过,突然前马蹄一滞,显然是拌到了什么东西。 元惜昭再次跌了下去,一揉眼,就瞥见马蹄后黑黢黢的两团。 她迅速爬起来燃了火折子,拿着玉衡弓靠近,定睛一看,是两具狼的尸体。 周围的沙土上向一个方向蔓延开来许多血迹。元惜昭觉着她的心也被浸入了这些血中,再被寒风吹得,结了冰冻结了。 她木然地循着血迹向前走着,直到又看到一具狼的尸体,而那头狼的獠牙间是浓烈的血腥,甚至还有…… 元惜昭想抛却一切杂思坚定向前走去,可她的腿一时就定在了那里一般。 不敢想,她不敢想那些一路浸透了黄沙的血,除了是狼的,是不是还是……明明她计划好了一切,绝对不会累及温承岚的性命。 她只是想救一族之人,稳一方之乱,有何过错?为何老天要开那么大的玩笑! 元惜昭嘴角一抽,反而笑了起来,只是无一不是悲凉和苦涩。这是因果报应吗? 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她继续沿着血迹继续向前。 终于在一方戈壁之后,隐隐看到一个身影瘫倒在沙地上。 她狂奔而去,空气中都弥漫着血腥味,即使心中已有了无数呼告,她以为短短一日,她已痛到麻木。 可当火光照亮那人狼狈不堪毫无生气的脸上,她还是感到了锥心之痛,瞪大的眼中布满血丝。 “阿岚……我来了。”好半天,元惜昭嘶哑的声音从冲出哽塞喉咙。 温承岚胸前的箭伤裂开渗出的血染红了衣襟,青白色的衣间血迹斑驳,已数不清看不出有多少伤口。 目光下移,元惜昭呼吸一窒,手颤抖起来。只见温承岚的下身双腿一片血肉模糊! 大漠黄沙,黑云低压,元惜昭跪坐在温承岚身前,向空中连发三发火信,她一个人不能安然转移温承岚。 殷红的血刺得元惜昭视线模糊,她额间冷汗涔涔。泛白指尖才碰到温承岚的腿部,就一颤脱开。 她紧咬着唇间,丝丝甜腥在口中蔓延,她才下狠下心,想办法剥离着他黏在伤口上破碎的衣料。 即使她已经万分怜惜,但是每一次动作,温承岚本就微弱的气息都会随之一颤。 温泪沿着元惜昭脸颊坠落,融入血水中。她慌忙半仰着头拭了泪。 处理好左腿后,隐隐看到右腿破碎的白骨刺出。元惜昭浑身一僵,再也难忍心伤。 此时此刻,她既庆幸自己从小习医,能帮温承岚及时处理伤口。她又痛恨自己懂医,以致于她清楚地知道,这样的伤势,定然会留下病根,甚至……甚至恐不良于行。 “阿岚,恨我吧,从今往后,你都只会恨我了……”元惜昭无意识地念叨着,手间继续处理着伤口。 元惜昭随身携带整整一瓶尚好的金疮药都用完了。想办法包扎固定好温承岚腿部,又俯身给他干裂泛白的唇间渡了几口水。 余光瞥见温承岚一手间滑落的匕首,还有他按在胸前已浸满血污的锦帕。 蓝青色手帕上,出自她手蔼蔼山岚,相思红豆都被血染得面目全非。 她收了匕首,又将那锦帕抽出,狠狠攥在自己手中,轻靠在温承岚身旁。 手腕间双鸾点翠镯也仿佛片刻失去了玉泽,元惜昭双眼空洞,“我说过我会护好你……” “真是可笑”她半哭半笑道,“是我天真,是我自妄,最终你受的伤都和我脱不了干系!” 寒风呜咽,温承岚失血,很易失温,元惜昭将两层外袍都脱了轻覆在他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她脑中已上演一番,将温承岚那匕首插入自己心中,似乎也不错。 这时却惊然看见温承岚嘴间翕动,只是过于虚弱,发不出什么明晰声音。 可这也足够元惜昭看着他微动口型就辨认出他说什么。 翻来覆去,不过一个“昭”字,若是连起长久的间隔,不过“昭昭”二字。 元惜昭她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悲伤和痛苦,泪水如决堤般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第28章 此同生共死 信响在空中炸开,温承岚经不起乱挪动,元惜昭守在他身侧,等待军中支援。 心中紧绷着弦,提防着温晏还有后手。 一隐隐看到边际有黑点快速向这方移动,元惜昭全然挡在温承岚身前,张满了玉衡弓,随时准备以命相搏。 她就是死,也要让温承岚回京登基! “是她!”听到廷阳熟悉的声音,元惜昭才把弓收了起来。 廷阳带着一队人马和软轿来了,看到廷阳身侧之人,元惜昭不免意外,于奕竟也跟着来了。 廷阳下马看清温承岚一身血肉模糊不知生死瘫倒在元惜昭怀中,脚下一软,一时惊怒交加,悲伤更是席卷而来。 “殿下?”他声音发颤,温承岚没有丝毫反应。 廷阳满目通红怒视元惜昭:“是你!是你害了殿下!” 元惜昭泪痕未消,强制镇定下来,“廷阳,先救阿岚回京!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要速调动阿岚京中势力,以最快速度带上崔太医和药物器材接应我们。阿岚身受重伤,现下将他抬上软轿,切忌移动,听我指挥。”元惜昭忐忑看着廷阳,生怕他一意孤行误了大事。 “你欠殿下的,永难偿还!”廷阳说罢,自知救人最要紧,而在场只有元惜昭懂医,默认了她的意思。 小心翼翼将温承岚抬上软轿,廷阳目光下移每每看到那鲜血淋漓的腿,就止不住发颤。 元惜昭一直紧握着温承岚的手,她手心全是冷汗,只是她并未关注。 “廷阳,此刻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误,你带路,就走上次你们来的路,比官道快了许多。”元惜昭道。 廷阳低下头,声音发虚:“万万不能!” 元惜昭气急道:“都什么时候了,为何不能?”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殿下当时身上的伤是哪来的吗?”廷阳麻木道,也顾不得什么称谓。 他攥紧了拳,回忆道:“有捷径自然有所代价,那条路极易迷路,又素有沙暴,刚烈的沙卷风携着锋利沙石土木,刮在身上便是一道血痕,稍不注意被卷入,更是生死难料。” 一说到温承岚次次为元惜昭受伤,他手间就越发用力,指尖发白,要是可以,他都想杀了元惜昭。 “你竟要带着如今的殿下再走一遍那条路!我们康健人尚且难敌,殿下……”廷阳不忍说下去,眼角湿润。 廷阳抹了一下眼角,掀开帘子下轿去想办法。 元惜昭听到他哽咽道:“姑娘,你疼一疼殿下吧,殿下有几条命经得住你折腾啊!” 她为温承岚拉好锦被,指尖都在发颤。温承岚为了她,从来不顾一切。她爱他,可这一切过后也没资格再说了。 她暗自发誓,此番过后,有关元氏的、她的所有事宜都再也不能牵连温承岚一点儿。 爱不能回头,恨不能回头。 “阿岚,爱我害你良多,那以后就恨我吧……”元惜昭垂眸。 “咚咚!”轿沿传来敲击声。 “我有能平安躲避沙风快速返京的法子,不过你得答应我两件事。”深厚的男声传来。 元惜昭一愣,是跟来却一直沉默至此于奕的声音。 她跑下去,就见于奕正看着手间包裹着透着血色的纱布出神。 “我如何信你?”他们家族之间是生死仇恨,元惜昭不敢轻信他。 于奕并不看她:“我帮的不是你,是未来的陛下。” 元惜昭道:“确然,你放心,今后陛下自会嘉赏于你,徐氏一事……” “我说过我有两个条件。”于奕一听徐氏,脑海中就闪过血光。 “我答应你!”元惜昭应道。 于奕没想到她会如此干脆:“你不先听听条件?” 在于奕印象中,从第一次错认她为宁归悦,到之后种种,面前的女子表现多变,随和而又沉稳,良善可又颇有城府,他想不到什么具体的来定义她。 但是从未见过她低头妥协,低沉如斯的样子。 “是我欠他的。我选了那么多次,无论如何,这次我坚定选择他,只要他安好。” 她眼中的悲伤浓得溢出来,相似的身形,让他联想到想到宁归悦,心中不免一滞。 于奕道:“第一个条件,你要带我见元兆,并且不得设局伤我害我。第二个条件,我和你的约定,包括我身上发生的任何事,你都不能告诉宁归悦。” “好,廷阳在此为证。若有违背,不得好死,我任由你处置。”元惜昭三指朝上,眼神异常坚定。 廷阳不知其中细节,觉得这条件明明十分容易,何必如此大张声势。 就听元惜昭又对着他小声嘱咐道:“这些事,你也不能告诉阿岚。” “姑娘多虑了,廷阳巴不得殿下离你越远越好。”廷阳道,他又走至于奕身前,抱拳行礼:“还望将军相助!” 一行人在于奕的助力下,紧赶慢赶,总算到次日破晓赶到了京城汇合。 崔太医的身旁跟着一男子,长发高束,面覆银面具,腰间佩刀,身姿挺拔。 元惜昭猜想他就是温承岚数次跟他提过,但她从未见过的暗卫统领“吴厌” 秘密护送温承岚回东宫,才将他抬出轿,崔太医只一眼,脸色就刷得一白。 廷阳传信叫备好的药物等已准备齐全。崔太医为温承岚把完了脉,就火急火燎地取出药丸,怕他难以服下,又碾碎入熬好的汤药。 可没想到,温承岚长久陷入昏迷,即使灌,也灌不进去汤药。 手中的玉碗被一把夺过,“你!”崔太医见是元惜昭,惊呼一声,白须激得一颤。 “救人要紧。” 一句话后,崔太医就亲眼见元惜昭唇齿相触摸,将药一口一口渡给温承岚。 崔太医聊以自慰数遍“她是曾经的太子妃,是曾太子妃……救人要紧” 见药都喝了下去,崔太医才紧皱着眉头查看温承岚的伤口。 一看吓一跳,暗自心惊:“殿下怎么伤成这样!” “肩胛处箭伤不深,但也失血不少。这腿……这腿似被撕咬得……”他刀子一口凉气,自己年过花甲,还得受这样刺激。 “是狼。”元惜昭接道。“先生务必保住殿下性命,圣旨已出,先生自然知道殿下身负大景江山。” 崔太医微伛偻的腰背又下弯了些许:“老夫这药穷尽毕生研制,仅次紫续灵丸。不过再晚一步,就只有紫续灵丸能拉回殿下了。” 他叹息道:“而这紫续灵丸,自当今陛下传给殿下后,除了殿下自己,谁也不知在何处。万般庆幸,没有晚一步。” 听到“紫续灵丸”,元惜昭几乎要抑制不住眼中瞬间盈满的温流,温承岚给了她,而她一直将它放在元氏,视作研制忠蛊解药的希望范本。 “我知道在哪,我现在就去取来!”她激动道。 崔太医忙拦住她:“元大人,莫急,现下不用,只是殿下的腿……元氏异人多,大人又自小习医,有何想法?” 经此一提醒,元惜昭骤然冷静下来,她扫视了备好的麻沸散、银针、异形刀具、羊肠线等物。 “先生,医术卓然,见识超凡。自然知道华佗之术,我欲以此为殿下处理治疗腿伤。”元惜昭沉声道。 崔太医一听,“老夫凭着这些物什,虽是猜到了一些,但太医院众医,从未真正用过,其间凶险……” 元惜昭目光灼灼:“所以希望先生相助,请先生信我一次。” 崔太医也知道除此之外,再无可能保住温承岚的腿,心一沉就应下道:“好,老夫今日就与姑娘用一用这华佗之术。” 做好一切准备,又助温承岚用了麻沸散,所有物什都过火烧灼后,元惜昭深吸几口气开始动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全神贯注高度紧张下,她似乎都难以呼吸,额间不断冒出冷汗,崔太医忙递过白帕。 全屋只听得到三人的心跳声,两人的快速有力,显然全身紧绷,一人虚弱缓慢好在稳定不息。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碎骨清理好,最后一针完毕,腿部也固定好。 元惜昭看着手上的血渍,身形一晃,神思过耗后,眼前阵阵发黑。 崔太医扶了她一把,二人坐在一旁喘息着。 他不由感叹道:“没想到……老夫有生之年,真能见此术有成。” 元惜昭晃了晃头,忍着眩晕道:“先生,可最后我把把脉,对比我的脉象,阿岚体内似还中了……中了蛊?” 第29章 愿以此身寄 “姑娘,诊得没错。”崔太医为温承岚诊脉,神色愈发凝重,对眼前百闻不如一见的女子又多了几分赏识。 “太子殿下除外伤外,内里脉象细探颇为怪异,但又暂无性命之忧,像是蛰伏其中,伺机而动……”他抚着长须,一番惊疑,踌躇着是否要接着说。 元惜昭听他之言,心凉了半截,“蛰伏其间,伺机而动。是蛊毒,中了蛊。” “没错。可具体何种蛊,何种效用,恕卑职无能。”崔太医转了目光,一时不太敢看元惜昭,因为说起蛊毒,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眼前之人不就从小饱受“忠蛊”折磨。 联想到温晏的话,元惜昭心下有了猜测,她敛了眸色。郑重道:“殿下入京便会是陛下,此事天知地知,惟我二人知,就是殿下醒来,对他也得缄口。崔太医忠心耿耿,想是明白我的意思吧。” 崔太医拱手道:“姑娘放心。”却见元惜昭悲伤留恋的目光凝在还在昏迷的温承岚身上。 身心高度紧绷,废寝忘食守着温承岚,为他诊治。元惜昭起身,眼前发黑,头痛又袭来。 她撑着晃了晃头,摸索着想掏出药盒之时,崔太医已将药递上。 咽下药,元惜昭不免多看了眼这太医院院使。“崔太医,可知忠蛊彻解之法?” 事到如今,这“忠蛊”也并非什么秘辛了,就摊开来言说。 “不知。这法子估计只有当今陛下知晓。”崔太医毫不犹豫道。 元惜昭也毫不意外,只是随口一问,温承岚好不容易暂时脱险,现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拿出一本册子给崔太医,“殿下后续诊治,我的想法都记录在上面了,蛊毒一事我现自去探源,保殿下无碍。” “只是殿下的腿……”元惜昭呼出一口气,“恳请崔太医好生看护,不能恢复如初,就尽可能减少殿下的痛苦。” 崔太医接过册子,看着上面事无巨细的记录,难想短短三日,元惜昭是如何不眠不休诊治之余,还把后续每一处疗愈注意点都录写好。 “姑娘说的,乃卑职天职,自不负姑娘所托。” “还有,殿下诊治之事,全是崔太医你的功劳,我从未参与,也未来过。殿下醒来,崔太医知道怎么说了吧。” 元惜昭交代完了,就出门去寻廷阳。迈出门槛之时,她还是回了头,最后看了一眼她的青梅竹马、爱恨痴缠…… 守在外院的廷阳一见元惜昭出来,就匆忙拦住她,“殿下如何了?!” “暂无性命之忧。”元惜昭对着廷阳道:“韩府小姐韩玥来了数日了吧。今日她请见,放她去照料太子殿下。” 廷阳抬手挡住她:“你要去哪?你害殿下至此,就这般走了?” 元惜昭推开他的手,“不管你信不信,我现在所为,全都是为了温承岚,你拦我,耽误的后果,你可别后悔!” 廷阳眼神复杂,心下纠结,深感无力。这元惜昭的一举一动,对自家殿下的心思,他实属看不透。要是全然不好,他不会犹豫半分杀了她,可…… 他的手缓缓放下。 后一直被关押在塔雅地牢的温晏,再次见到元惜昭,嘴角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丝毫不意外。 “何蛊?”元惜昭站立在他面前,距离不过三步视线仿佛要穿透温晏身体,杀意四起。 温晏笑容愈灿,“本王就知道元大人还是要回来求我的。” 他朝外偏了偏头,“很简单,放了本王,把本王送回京城,本王就告诉你。” 元惜昭冷声道:“你做梦!三皇子还是没有认清情势啊,陛下圣旨已下,阿岚不忍杀你,还有我,三皇子争到最后,可别命也留不下。” “元大人真是天真。”温晏嗤笑一声,“除了本王说的,你别无选择!” 他作势弹弹袖间的泥土,后退一步“你杀了我吧,本王死,自然要拉上我的好兄长呀。” 元惜昭厉声道:“阿岚自小待你亲厚,你……”她紧跟上去,步步紧逼。 温晏骤然急躁起来,面目狰狞:“亲厚?同是皇子,本王不比他差!父皇偏颇,那本王就自己争。” 他掀开自己的袖口,露出左手小臂内侧,上面青紫色的暗纹条条蜿蜒攀附在上面,似于表皮下浮动。 “告诉你又何妨,这是同生蛊,母蛊在本王体内,本王若死,温承岚便活不过三刻。他登基又如何?性命皆在本王掌握。” 见元惜昭只是紧紧盯着他的手臂,他凑近道:“对了,这还多亏了元大人的局,好让本王借了东风,饲养多年载蛊的狼一举得手。” “果然是你养的狼啊。”元惜昭似叹非叹,一挥袖,说着转身就要离去。 温晏在后面喊道:“本王说过,你别无选择!” 没过多时,元惜昭就抬着一个碗进来。白粥的米香气丝丝弥漫在潮湿的空气中。 温晏感到有些累,坐在石床上,看到元惜昭抬着白粥进来,挑眉道:“大人要讨好我,就用这个?” “温晏,看来你是真不知道,我现在最恨别人逼我选。”元惜昭一步一步走近,满满一碗白粥未撒丝毫。 她将白粥放到温晏面前,“讨好你?不过是三皇子提前适应适应,以后没有力气吞咽,可就只能喝白粥了。” 看不清元惜昭的神态,温晏却顿感一阵寒意:“你!” 他拿不准元惜昭要什么动作,正欲起身反抗,只是猛一发力,所有气力却像未曾牵引动作,就泄入棉花中。 坐起半寸,就全身异常酸软无力,瘫倒了下去! “毒!你……毒……”不过片刻,温晏竟是连发声都很是无力。 元惜昭站立着,将白粥稍移向他嘴上方,倾倒而下。 “三皇子,不得温冽信任,自是不知元氏异人,还有蛊蛊一事吧。” “咳……咳…”温晏来不及咽下,白粥呛咳出他嘴角。 元惜昭还是无波无澜地说着:“这样看来,元氏若有野心,若无情义、若无忠蛊,改朝换代确是轻而易举。难怪温冽……” 她稍稍一顿,“啪!”碗碎在地上。 “你看,我擅医,稍加摸索也能擅毒。” 元惜昭低头看着只能躺倒在床上喘息的温晏:“三皇子才是天真,我靠近你的每一步,每一个动作,衣裳上无色无味的毒粉,你就多吸进去几分。” 温晏缓了良久,才有力气说话,“你不想……要解药?” 元惜昭道:“蛊毒解药?我是执着了多年,现下想通了,自然有别的路径可以走。” 许诺的遗物被送了进来,元惜昭接过放在温晏身侧,“你骗她,那今后就让她的亡魂陪着你吧。你放心,有我亲自看着,必然让三皇子长命百岁。” 温晏挣着满脸通红,手指蜷缩,抓在石板上,喊出声:“他们不知……屠城真相,许诺已死,你不带本王回京,你如何自证?” 他深吸几口气,才能接着道:“挑起战乱、通敌卖国、谋害太子,本王所为的这些罪,你要一己认下?” 元惜昭厉声道:“那又如何?从此世间,再无三皇子温晏和元氏首辅元惜昭,阿岚平安登基,定会过得很好!” 温晏瞪大了眼:“你休想,本王……必带他……下地狱!” 元惜昭不愿多与他费时间,驻足转身:“三皇子,现下还有下地狱的力气吗?我会一直守着你,等阿岚百年之后,亲自为你送终。” 温晏知元惜昭此番是打定了主意,即使身败名裂,与他“同归于尽”,也要保温承岚安然登基。 元惜昭走了出去,似想到什么,又回头道:“三皇子似乎不知,无论我是何身份,身处何地,为君清君侧——是我唯一天职。” 他瞬间心如死灰,泄了最后的气力,瘫倒下去。同生蛊是他苦心经营最大的底牌,且没有解药,却怎么也没想到元惜昭会如此疯狂! 明明令温承岚深陷囹圄有她的“功劳”,可为何如今为温承岚不惜一切的也是她。他不懂…… 月光透过斑驳墙壁顶上一格小窗,洒在一旁的木盒、罗裙、棠花流苏金耳饰上…… 温晏的余光一瞥,罗裙和棠花耳饰,他都很熟悉,是他随手送给许诺的。 只是那木盒……他不知为何,突然感到一阵窒息,心中闷得厉害。 里面装的是她的骨灰吧…… 说起不惜一切,许诺也曾为他不惜一切。 第30章 双蛊系一身 “同生蛊?元姐姐,你确定真的是同生蛊?” 缪朵坐在是石台上,杵着下巴,两腿有节奏晃荡着,听到同生蛊,晃得频率快了起来,脚间的银铃响个不停。 元惜昭将备好的湘瑰糕递给她,“大致是,不过还是麻烦缪朵再确认一下。” 缪朵开心吃着点心,笑着说:“元姐姐是宁姐姐的姐姐,你的事就是缪朵的事,我们走吧。” 走在路上,缪朵碎碎念念着:“同生蛊,就是在我家处也很少见,我出来历练三年,没想到这东西竟然会出现在外面。” 缪朵自苗疆又听闻过同生蛊,元惜昭滋出一线希望。 在进关押温晏的地牢前,元惜昭拿出辟毒丸给缪朵服下。温晏牢中持续燃着固定的软骨毒香。 听到有人进来,“唔……啊……唔……”草床上的人激动起来,却不能动弹半分。 缪朵瞪大了眼,把了脉后,更觉惊奇:“元姐姐,是怎么做到让他全身瘫软,却又毫不伤及其内在的?” 要知道,她们苗疆用蛊用毒虽然也能有这个效果,可是都必然伤身,此番床上的人十分康健,甚至探不出中毒,却又全身瘫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效果。 元惜昭抬手指着一旁的香炉,“里面燃的就是软骨散,是毒也不是毒,缪朵感兴趣的话,稍后我取些给你,只是不用乱用。” 缪朵深吸一口气,除了地牢的阴湿,却也闻不出什么明显气味,“好呀,元姐姐之后能教教我就更好了。” 元惜昭微微一笑道:“没问题,这比起你们苗疆蛊毒可差多了。” 说起蛊毒,缪朵又仔细探查一番,收手后苦恼地盯着温晏,“真是同生蛊。你怎么搞来我苗疆禁蛊的……” 温晏自然不能回答她,只是愤懑睁着眼,眼中爬满血丝。 元惜昭上前拉着缪朵退后几步,“缪朵,能解吗?” 缪朵低着头嘟囔:“可恶,这蛊我在苗疆也只听说过。元姐姐,我立马写信问问族老。” 温晏嘴角抽动着上扬,元惜昭挥手召进两三仆从,都提前吃了辟毒丸。 “一日三餐照顾好温晏,滋补药物什么的,用了上报就行。做好了,你们的死刑就免了。” 听此温晏的嘴角再也没力气上扬了,元惜昭走近他。 缪朵再三惊异,待她和颜悦色的姐姐,会有这样冰冷的一面。 她听元惜昭低沉带着无尽寒意对着那男子道:“温晏,无解又如何?我说过,我会留在塔雅守着你长命百岁。” 元惜昭带着缪朵回去,缪朵见她出地牢就走神,便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元姐姐,你别急,肯定会有办法的。” 元惜昭瞬间回神,柔声道:“我相信缪朵。缪朵先回去,我去找你宁姐姐取几本书。” 缪朵突然眼中精光一闪,跃起一步,“书,对!姐姐,不用等信了,我想起来我出来前偷了族老一本蛊经,一直没看,那里面说不定有记载。” 缪朵的雀跃也感染着元惜昭,元惜昭步伐也轻快起来,“那我们回你的住处,再让你宁姐姐晚间来用膳。” 二人快步走着,缪朵又想起什么,不好意思道:“哦,不是偷,是拿,是取,元姐姐别误会。” 元惜昭不禁莞尔。 晚间,桌上放的全是缪朵爱吃的,却不见缪朵的身影。 元惜昭和宁归悦相对而坐,等着缪朵。 “你竟这般……”宁归悦听元惜昭说完前因后果,一时相顾无言。 她没想到元惜昭会这样谋划,而因温晏生出的变故,她想到,而如此这般,温承岚和元惜昭自此成死局。 元惜昭率先打破沉默,“抑制忠蛊的药方父亲已收到,于奕也随阿岚回京了,你也找机会返京吧。” “那你呢?”宁归悦脱口而出。 元惜昭喝了一口茶水,“同生蛊一日不解,我就留在这看着温晏。归悦,我要带着温晏和同生蛊一齐消失,不会有人知道阿岚身中蛊毒。” 茶杯掷桌而响,元惜昭眼神坚定:“我不会让任何事妨碍到阿岚登基!” 宁归悦抬手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无奈一笑:“你莫非忘了,我是绥襄将军,又怎能随意返京?而于奕,你从前说的对,绝无可能。” 她看向元惜昭,“只是,万一太子登基后对元氏大开杀戒……” “他不会,他只会恨我。”元惜昭说得坚定,要不是宁归悦一直注视着她,就必然发现不了她说话时,眸中闪过一抹痛色。 “宁姐姐,元姐姐,我终于找到了!”缪朵捧着一本书册,欢欣鼓舞从内间跑出来。 缪朵方一坐定,就迫不及待指着泛黄古籍上的一行字,通篇记载写的苗语,元惜昭和宁归悦都看不懂。 她就念道:“世间诸蛊,难解者众,无解者多,但万象归一,皆可转移。” 宁归悦仔细听着,“你的意思是,同生蛊无解,但是可以转移?” 元惜昭了然几分,毕竟当初听元兆的意思,宁归悦没有延续忠蛊,就是因为费尽功夫出生时将她体内的蛊毒转移了。 元惜昭直接道:“那请缪朵将温晏身上的同生蛊转到我身上吧。” 这样一来,她先保自己不死就行,之后在她死前,她和缪朵研究着,一定能找到其他办法。 “用何法子转移?”宁归悦见元惜昭就这样应下,急道。 缪朵硬着头皮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小。 “同生蛊母蛊转移之法是,每日让中蛊者喝下转移者的血,如此以转移者的血饲蛊两年,最后用溶血泄蛊法,将蛊虫引出转移……” 元惜昭听罢,就说:“行,明日就开始吧。” 她略作沉思,又言:“只是,我体内还有一种蛊毒,忠蛊,会不会有影响?” “行什么行!两年日日放血,还有忠蛊,这是何等折磨!”宁归悦差点拍案而起。 缪朵听得一愣一愣,要说同生蛊她只听说过,那这忠蛊她自小到现在是闻所未闻。 听着元惜昭说忠蛊的用途和症状,缪朵越来越怀疑人生。 见缪朵情状,元惜昭就知道想问她忠蛊一事是不可能了。 “同生蛊转移到我身上,和忠蛊会让我即刻身亡吗?”她又问了一遍。 缪朵一心在蛊毒上,没注意到一旁宁归悦在拼命给她使眼色。 “按你说的话,可能会诱发忠蛊跟活跃,发作间隙变短,身亡倒是不会。” 元惜昭释然一笑:“那就好,明日我们开始。” 宁归悦夹了几箸菜给缪朵:“缪朵,快吃吧,别说了。我们就保温晏不死就行,不准转移。” 元惜昭叹道:“归悦,你知道,转移到我身上是最好的法子。” 宁归悦也给她夹了菜:“什么事,你都担……” “你莫不是忘了,我还是景朝首辅。”元惜昭用宁归悦原样的话返了回去。 她吃了一口菜,又轻声道:“况且,这是我欠他的……” 缪朵不懂其中爱恨,愉快吃着自己喜欢的菜食。 宁归悦想想元惜昭,再想想于奕,终是叹息一声,不再出声。 第31章 相闻不相见 永嘉一年。 玄明帝温冽自请退位,后三日驾崩。靖轩太子温承岚登基,改年号为永嘉。 废首辅一职,除元兆及其妾室留京,发配元氏一族于云川,万金悬赏搜寻废首辅元氏嫡女元惜昭、三皇子温晏踪迹。 月色清寒,塔雅将军陵下,琉璃盏中半盏葡萄酒荡漾生辉。帷帽鸢紫色的长纱垂下,遮挡了女子的面容。 纤细的手指穿过紫纱伸出,手执一鎏金匕首,贴上另一只手腕。 “滴答,滴答”殷红的液体从手腕流下,不断坠入葡萄酒中,融为一体血色。 良久,琉璃盏中液体溢出一丝。一旁时刻盯着的余袅忙跑过来,熟练地拿出止血药物为她包扎。 虽日日都有那么一遭,但余袅每次都忍不住红眼,伤口不深不浅,太深易血流过多身亡,太浅又不能保证一次性流出足够多的血。 “小姐……很疼吧。”余袅半蹲着,轻轻呼着气吹着那伤口。 元惜昭用另一只手轻拍了拍余袅的肩,“有袅袅在,就一点儿也不疼了。” 余袅十分庆幸自己当时选择无论如何都留在塔雅城等,没有回京,这才能等到和自家小姐共进退。 那些复杂的恩怨情仇,她并不知多少。只知道元惜昭有必须要做的事,而她自然要一直伴她左右。 包扎好了,余袅按例整理着药物。 元惜昭摘下帷帽,一手托着琉璃盏,走入昏暗的石室。 “阿岚是大景的新皇了,三殿下在这地下待久了,消息不灵通,我今日特带来了葡萄美酒与三皇子庆祝一番。” 温晏终日只能躺着一动不动,又时刻有人照料他不伤不病,求死不能。 长日的煎熬消磨他的意志,除了每日吃食中浓郁的血腥铁锈味总让他难受外,他已经多日不曾作出反抗,一派顺来逆受。 可此时听元惜昭这样说,他猛然瞪大了眼,张大口,喉咙间颤动半天,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啊…啊…” 元惜昭拿起用茎草做的长管,插入温晏口中,琉璃盏中的液体就这样不急不缓灌入温晏口中,且逼迫他咽下去。 “三殿下别急,再过一年,两年期满,自然就放你出去。这两年将你置于这广埋忠骨的将军陵下,实在有辱圣地。” 元惜昭借着烛火看着墙壁上记载史事的碑铭,“这长夜漫漫,多少保家卫国埋藏于此的忠魂不知有没有问候一下不忠不义的三殿下呀?” “杀……杀……我……”温晏挣了半天,才发出细若蚊蝇的声音。 “三殿下安心带着同生蛊活着吧,你死了,阿岚怎么办?”元惜昭说罢,托着空琉璃盏走了。 见元惜昭出来,余袅为她系好裘衣,带好鸢紫帷帽,二人坐上返回的马车,去军营中找宁归悦。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温承岚发配了元氏一族,遍地搜寻元惜昭下落,却未强召宁归悦返京。 宁归悦虽觉奇怪,但现下也巴不得守着塔雅,和缪朵一起帮元惜昭平事。 半年来,或许是温承岚养伤,京中对此没有什么实质性大动作,宁归悦也就逐渐放松了些警惕。 谁曾想,温承岚微服私访一声不响夜半就到了塔雅军营。京中没传出一点儿消息。 宁归悦长年征战,都从未有此刻紧张过。她一面想着还好元惜昭和余袅去将军陵地下了,而那地方就是皇帝非大典仪式也不能轻易进入,更别说深入墓底了。 一面她又难保元惜昭今夜会返回。要是让温承岚找到了元惜昭,啧啧,她倒吸一口冷气,她不敢想,也绝对不能让此事发生。 她以最快的速度,让缪朵去报信。想好了数套说辞,宁归悦带领一众将领出去接驾。 那厢元惜昭的马车堪余半程就要到城中军营。缪朵及时追了出来。 听到缪朵说温承岚来了的时候,元惜昭半晌没有回神,算起来他也才登基三月余,怎么就亲身来塔雅了,他伤愈了吗? 是如此急迫要来找她复仇了吗……想到这,她苦涩一笑。 不过,她想见他一面。 “缪朵,我要回去,我记得我们有一起研制过苗疆书中记载的易容一术……” 缪朵急得扑在元惜昭身上,“可是宁姐姐说,千万不能让那个皇帝见到你。缪朵不要元姐姐死。” “小姐……”余袅正把补气血的药拿给元惜昭,欲言又止,一时也不知如何劝说。 元惜昭一口服下药,抬起并拢三指道:“我向你们发誓,只是看看他,绝不让他发现我!” 好说一番不敢歹说,劝不动元惜昭,缪朵和余袅只能大力配合将风险降到最低。 给元惜昭和余袅易容后,一行人还是从暗道返了塔雅城中。 第32章 一屏隔两心 宁归悦多少还是猜到元惜昭肯定还是会回来,接了驾,周旋完温承岚一行人,夜也深了。 城中估计布满了温承岚的眼线,好在她的寝居暂没人打扰。她入寝居观察片刻,就下了暗道等着接应元惜昭。 一听到暗道深处悉悉索索的动静,她就知道元惜昭果然还是一意孤行回来了。 “归悦,你今日……见到他了?” 宁归悦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却见一张全然陌生的脸,看到缪朵跟着,心下了然。 听着那略带迫切的声音,宁归悦略带无奈,低声道:“是,陛下打着犒赏三军的名义来的,京中却没有任何消息,他来塔雅,实则何为,你我再清楚不过。” 乍一听到“陛下”,元惜昭还一阵恍惚,是啊,如今温承岚已经是陛下了。 她不自觉摸着左手腕间,双鸾点翠镯下是包扎的棉纱,棉纱之下是反反复复的割伤。 “他,现在何处?” 一想到温承岚如今的模样,宁归悦一时感觉嘴像被黏住一般,难以开口。 踌躇再三,她才回应:“陛下点名留宿在了……在你还是太子妃,与他来塔雅时宿的庭院。” 暗道中只有微风,但元惜昭揭下的帷帽纱缦明显颤动一下。 宁归悦又补救道:“不过,那处行院确实是城中最豪华的,他住那里也合乎情理。” 她没说出口的是,塔雅一直还有专门的帝王行宫。 “他,怎么样了?”灯盏的光在元惜昭眼中摇曳。 宁归悦听着元惜昭一直百转千回问“他”,而自己又实在不知如何开口和她说。 没想到元惜昭就坚定道:“归悦,明日,你帮我……” 宁归悦哪能不知道元惜昭想什么,瞥见元惜昭手腕间,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一时恼怒,索性道:“我明日带你去见他,你把一切包括同生蛊都告诉他吧,就此了断一切恩怨,若他要杀你,我不惜一切带你逃了便是。” 元惜昭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柔声道:“归悦,你自知,了断一切恩怨,哪有那么容易。” 缪朵苦恼皱眉,“你们说的真复杂,缪朵不懂。宁姐姐喜欢于哥哥,却从来不说,而元姐姐,你就为了救……” 宁归悦哪想缪朵就这样直白揭了她老底,脸色一变,忙抢道:“罢了罢了!我帮你,只是你得万般小心,现在城中都是陛下布的眼线。明日一面后,你必须马上回将军陵。” 元惜昭微微一笑,“好,我答应你。” 为免惊动他人,出了暗道,三人都留寝宁归悦的寝居。 并躺在榻上,缪朵片刻就沉睡。元惜昭和宁归悦皆是闭眼假寐。 宁归悦枕着手肘思索良久,还是翻身轻声道:“他是陛下了,性情自然也变了,还有那时他受的伤,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元惜昭眼中一片清明,背对着宁归悦,万籁无声,她低声应道:“嗯。” 这一夜,无限的思绪缠绕飘飞,元惜昭未眠,重临旧地的温承岚亦未眠…… 天方破晓,宁归悦就开始准备起来,元惜昭闻声而起。一套标准护卫软甲置于桌上。 “辰时陛下会去主营看沙盘拟军,你假扮成军中护卫,隐在地形图后便可。” 元惜昭换好了衣物,高束的长发间红绸带飘扬。再加上易了容,掩去了明丽的五官,比起原本的明眸皓齿、风姿绰约。 此刻有意易容后,几近平常,还多了几分雾里看花,月中如烟的朦胧感,最不易引人注目。 宁归悦反复确认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这般,就算你再不甚被发现了,也没人认得出。” 入了主营,元惜昭就隐在悬起的长幅地形图后。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情此景,竟无意重了当年她与温承岚成婚前夕,那日依礼制不能相见,温承岚去元府,她藏在屏风后,带了面纱,假装侍女给他奉茶。 而如今…… “臣,恭迎陛下。”宁归悦的声音猛然惊醒她。 “咯吱——咯吱——”滚动的声音牵动着地面作响,越来越近。 这样声音,以前元兆卒中时,她自是听过,这是轮椅推动的声音! 元惜昭不觉迈出一步,心里一紧,继而又荡漾出一片酸涩,收回了脚步。 “绥襄将军,免礼。”毫无起伏,带着无限清冷和冷漠的声音袭来,仔细一听,还略带一丝虚弱的暗哑。 熟悉又陌生,刺入元惜昭耳中。她还是偏头望去。 曾经君子如兰、温润尔雅的太子,如众所愿成为了不怒自威、冷心冷情的九五至尊。 深邃的凤眸低垂睥睨,唇间微抿,神情不见波动,伤痛未愈,肤色更白如雪,瘦削后脸部弧度更加锋利。三千青丝未束发,缧金玉簪半入发间。 内里还是青白色,只是外面着一袭墨色金龙纹的玄裘衣,金丝精绣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地匍匐在上面,裘袍垂在千年金丝楠木制成的轮椅上。 温承岚未有任何动作,就自有一派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冽。 宁归悦呈上城防图,“陛下,这是战后修复好的城防图纸。” 温承岚微微偏头,廷阳就上前接过,温承岚却未分丝毫视线在那城防图上。 他冷不丁道:“将军,朕此前来塔雅受了些风波,遗失了一方天青色锦帕和一蟠龙云纹匕首,可有听闻?” 宁归悦一听就知和元惜昭必有关联,跪下请罪道:“臣有罪,昔日陛下在塔雅受伤,是臣之过。还有锦帕和匕首,臣立刻派人搜寻。” 温承岚一手有一搭没一搭放在一旁,“将军认罪,就回京城,陪宁老将军颐养天年吧。” 宁归悦低头拜首道:“塔雅战后事务未毕,望陛下宽限些时日,两年后臣自回京请罪。” 空气一时静默,宁归悦手缓缓攥紧。所有人都在等温承岚言语。 直到宁归悦膝间略微麻木时,才终于听到温承岚道:“准,到时朕会派于奕来接替将军。” “于奕”二字,听得宁归悦心尖一颤。 “宁姐姐!诶?”缪朵醒来,不见元惜昭和宁归悦的身影,未多想,就忙不迭地来寻她们。 门一敞开,寒风就灌了进来。 廷阳敏锐往后一挡,又快速阖上门。 “咳咳……”温承岚不动声色紧了紧裘衣,还是忍不住闷咳起来。 宁归悦脸色一变,声厉色荏道:“缪朵,谁让你进来的!” 缪朵看着屋子里的人也意识到不对,又不懂中原礼仪,手足无措道:“哥……不对不对,陛下,我错了!我不该擅自闯进来。” 缪朵小心翼翼偷瞄温承岚的神色,她也没想到曾经那个站在元姐姐身侧,给她春风化雨之感的哥哥,现在却令她微微害怕。 “陛下,请用热茶。”一片混乱之际,平静沉稳的声音穿透而来。 廷阳试过后,抬了另一盏送到温承岚跟前。 暖热恰宜,茶香四溢,饮下一口,异常滋润,温承岚舒适许多。 回味萦绕嗓间……温承岚猛然抬头,面上冰冷的神色瞬间破裂。 他上身前倾,说不出的急切:“你站住!这茶是哪来的?又是何人所点?” 第33章 情意郁心结 从听到有人抬上来热茶,宁归悦全身紧绷,手心冒汗,生怕是元惜昭还是忍不住出来了。 “这茶,是何人所点?” 温承岚的一声惊呼,更是所有人都看向那端茶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廷阳道:“来人,拿……”打算立马扣押那人。 倒是见温承岚抬手作止,说到一半的话忙咽了下去。 “回陛下,这茶是东川贡茶白毫银针,点茶的就是小人。” 宁归悦这才抬头细看眼前之人,不过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军中茶坊小厮。暗笑自己也是过于紧张昏了头,连男声女声也不辨了。 不过瞬间,温承岚一时失态消散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半靠在椅背上,脸上早已恢复一片漠然,要不是他手中还未放下那茶盏,众人都要怀疑是否是错觉。 “这茶甚好。”他又饮了一口,眨眼间,眸中最后一抹幽色也消散。 白玉盏中的茶汤见了底,他道:“今日就到此,廷阳。” “是,陛下。”廷阳推着温承岚往外走,门外待命的侍从们忙为温承岚替换染了寒气的裘衣,又呈上温暖的手炉。 “恭送陛下。”宁归悦暗松一口气,带头拜别。 确认温承岚的车驾走远了,宁归悦忙跑到地形图后去找元惜昭,谁知后面空无一人。 “元姐姐,没在?”缪朵一直跟着她走,猜测道。 宁归悦上前一手捂住缪朵的嘴,食指放在嘴前示意她噤声。 又想起什么,对着还未离去的小厮说:“本将军从未听过我军喝什么白毫银针,问你问题,你无需出声,点头摇头即可。” 那小厮倒是机灵,现下就点头。 “是有人叫点好热茶,让你送进来?” 小厮毫不犹豫点头。又觉着自己这样会被误会草率听命于他人,又摇头想辩驳。 宁归悦该是看出他顾虑,接连道:“你不用急着辩解,那女子拿着我的令牌派遣你的,又教了你一套说辞是与不是?” 这下小厮拼命点头。 宁归悦摆摆手,“好,你下去吧,今日之事,若泄露半点,军法论处!” 她又嘱咐缪朵道:“你忘啦,我和你说过,在塔雅城内,都不可以称呼元姐姐,连元都别说。” 缪朵眼波一闪,小声问:“所以,那哥……额,陛下是来抓那个姐姐的吗?” 宁归悦望向门口,想着那热茶,“是,所以我们要保护好她。” 莛梧居内,地龙烧得很暖。即使一路车驾已尽可能减少颠簸,但温承岚坐在轮椅上,又受了寒气,还是有些受不住。 现下,他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仍觉四肢如冰冻般寒凉,忍着右腿一阵一阵噬骨的疼痛。他泛白的手指死死扣在楠木上,眉头却未皱一下。 要说在外他是神色漠然,此刻却是毫无神色,两眼空洞无神,似乎没有什么能引起他片刻兴趣,只是不时低咳几声,整个人木然面对着这充满回忆的地方。 端了药进来的廷阳,一眼就看到温承岚呆坐在一方,仿佛世间诸事再也沾染不了他一点儿,再看他神色,就知道他状态不好。 温冽诏书已下,温承岚伤重醒来后,只能让人抬去面见温冽。谁也不知道二人说了些什么。 只知后来温承岚堪堪修养月余后,勉力能忍痛行路,就传来皇上驾崩的消息。 温承岚就这样拖着病躯登基册封、置办国丧,才登基,本就根基不稳,事务繁杂,再加上朝堂风云变幻,大有听闻温承岚病弱,而蠢蠢欲动者。 直到温承岚一步一步踏上皇位,高居其上。废首辅,掌兵权,兴监察,昌农业,肃清羽林军……帝王威压不弱半分反而更盛。 朝中文武百官,忠者,激动万分,从前担忧太子性温不宜帝王之道,如今显得担心多余。异者,心有余悸,暗自感叹还好没听信传闻轻举妄动。 只有廷阳知道,那人是费了多少力气,忍着何种剧痛,又有多坚定的意志,才能用金玉掩饰住败絮其中的病躯。 无论温承岚是从前的靖轩太子,还是现今的帝王,都是他最崇拜之人。 皇袍之下是渗血发颤的双腿,政殿之后是头晕目眩的高热。 温承岚右腿伤得尤其重,每次下朝,虽有掌声太监阮钰在。廷阳总亲自尽量隐在离皇位最近的位置,见温承岚强撑走到后面,身形不稳,就忙扶住他。 廷阳虽不知其中细则,但也猜测温承岚伤身和在塔雅发生之事,与元惜昭的纠葛脱不了干系。而他更担忧温承岚此番伤心更重。 初时,廷阳忧心不已,想了无数套说辞准备适时宽慰,但见温承岚每日处理政务、配合治疗,只是性子清冷了许多,就这样毫无波澜废首辅,流放元氏。 仿佛与元惜昭经年的情意纠葛烟消云散,一切不曾发生一般。廷阳渐渐放下心来,天真以为温承岚放下了。 直到他听闻每日夜里,温承岚不让任何人留在寝殿中看护守夜,就是外殿也不行。 他不放心,夜半未经通传还是入了温承岚寝殿。 就这样廷阳看到了几乎肝胆俱裂的一幕。 宫灯早熄了,只余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温承岚毫无血色的脸上,他穿着雪白的中衣倚靠在榻上,未盖锦被,也未躺下。 周身的寒意和寂寥刺骨,可他毫不在意。 廷阳不由屏住呼吸,向前走近。见温承岚一手按着肩胛处,死死咬着唇,唇间溢出血丝,双眸未有白日半分光彩,不知望向何处,一片空洞无神……甚至是死寂。 廷阳惊心不已,试探着叫道:“陛下,陛下?” 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突兀,可却惊扰不了温承岚一点,他并未察觉到有人到来一般。 廷阳连忙凑上去,轻轻拍了拍温承岚:“陛下,我是廷阳。” 温承岚的目光才有所回转,虚无还未退却,他喉咙动了动,轻轻飘出一声“疼……” 模糊又说了一句什么,转瞬即逝,廷阳没听清。 廷阳下意识想到温承岚腿疼,却又见他愈发用力捂住肩胛处。他回想温承岚最严重的伤在腿,肩胛处崔太医说是不深的箭伤! 廷阳一时想不明白,看着温承岚这般模样,心里发堵,温承岚下了禁令,不让宫人进入,他不敢想象温承岚每夜难以阖眼,是如何熬过去的。 当务之急,他取了过去东宫的安神香,燃了浓香,才终于见温承岚在恍惚间睡了。 次日,廷阳去求见太后,想来想去只能求助太后。可谁知他在太后面前字字泣血,那女人竟是置若罔闻,一心诵经抄经,口中句句,心中寸寸,说的念的都是“承轩”! 廷阳气不过,又无可奈何。他想不明白,温承岚那么好的人,这世间怎能这样待他! 后来,温承岚差不多稳定时局,就急着要暗访塔雅。廷阳心中很不是滋味,一方面觉着心病还得心药医,不该阻止,一方面又觉着塞外的气候恶劣,温承岚的身体受不住。 事实证明,他担忧的不无道理。再是万般小心千般留意,一路颠簸,天气又寒,温承岚不出所料病了,加上腿疼得难以直立,只能坐在轮椅上行动。 塔雅……塔雅……廷阳回过神来,这是在塔雅!瞬间想起来东宫的安神香来塔雅前用得殆尽,他拿去给太医院研制了,一时疏忽竟忘了带来塔雅! 廷阳一时急得眼眶通红,他只能像第一次发现温承岚异常那晚一样,轻轻拍拍他,“陛下?还好吗?我是廷阳。” 温承岚没有反应,廷阳一时情急跪在他面前带着祈求:“陛下,回京吧,全城查了,军中各处也搜了,元惜昭不在这。” “元惜昭”这三个字,大家都噤口不言,廷阳也绝不想在温承岚面前提起,可这次,无能为力之下,他心中总觉着会有用。 果然,“元惜昭”三字一脱口,廷阳就见温承岚缓缓低头垂眸看着他,被咬得泛白的唇微微开合:“嗯。” 第37章 时过境不迁 “咚咚咚”轻缓的敲门声响起,廷阳一时警觉,一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走到门口“谁?” “我是缪朵,宁姐姐让我来给那个哥…哦…陛下送东西。”缪朵试探着说,声音不自觉放小,怕惊扰到里面的人。 想着殿外外庭都有守卫,若没有宁归悦的指令,一般也没人能擅闯,廷阳这才松了手。 廷阳闪身而出,生怕漏尽寒风。 缪朵见有人出来,就双手递上一典雅精致的压花香盒,低头语速飞快道:“这是安神香,今日那哥哥受了寒,恐不好入眠,是我的错,特地送来。” 她语气飞快又紧张,也管不了改口一事了。 廷阳微讶,这真是缺什么后脚就来什么。但是,以往温承岚用的都是从前东宫留下的,先不说这香有没有用,这没人试药,他也不敢随意给温承岚用。 可一想到温承岚晚上的情状,他就没法不用。 两相纠扯,他还是接过了香,“这安神香是你用药制的?可有药方。” 缪朵显然看出他的犹豫,一时气闷,她缪朵第一次诚恳认错,竟然还遭质疑。 “是姐姐给我的,我试过,这可是极好的安神药香,苗寨的族老都做不出来。你有眼不识珠,不要算了!”缪朵伸手就要去抢回来。 廷阳连忙将手背过去,“诶诶?你别急。你刚刚还来致歉,怎么翻脸不认人了。” 缪朵抢不到,嘟囔着:“那也不是给你道歉。你叫廷阳是吧,本姑娘记住你了。” 廷阳还想说什么,但缪朵已经跑了。 廷阳拿着香,想着自己也是在宫中勾心斗角警觉惯了,就这缪朵这小姑娘任性脾性,也不大可能谋害温承岚。 温承岚听到廷阳进来也不作反应,看到温承岚又魔怔一般捂着左肩,廷阳一阵惊疑,其实从他第一次用了安神香后,温承岚夜半子时已经很久没再如此。 今夜,是因为没燃香吗?不对,他瞥见烛光下的滴漏,现下还未到子时,按往常他都是子时去燃香。 廷阳一边沉思着,一边打开香炉准备燃香。掀开攒花葡纹镂空香炉顶,看着这不同于温承岚皇宫中寝殿紫宁殿的香炉,他突然灵光一现。 这是莛梧居,这可是从前温承岚和元惜昭同住之处,处处是旧物,独不见旧人。在这般环境下,温承岚能不受刺激吗? 但又想到是温承岚下令要居此的,廷阳只余叹息,布置好香料,盖上炉顶。 熟悉的的淡雅药香从香炉中飘散,那如同月下幽昙、雨后清湖的感觉油然而生。 廷阳离得近,一闻到就愣在那里。“怎么可能?这和东宫留下的香气味一模一样。”他喃喃自语。 出于某种缘故,他从未探问过东宫独有安神香出自谁手,可他心中不是没有猜测。 这番在塔雅,遇上了同样的安神香…… 廷阳不敢想下去,他将迷迷蒙蒙将睡的温承岚扶上床榻。 还是压不下心中的波澜。 “陛下……”他脱口就想问温承岚这东宫的安神药香是不是元惜昭制的。 可是又想到他好不容易才说服温承岚死心回京,不能再起波澜了。 温承岚困意来袭,反而多了几分清明,他朦胧间听到廷阳叫他,就问道:“何事?廷阳。” 廷阳吞咽了一下,帮温承岚盖好锦被,“无事,陛下,安心睡吧。” 暗道内,元惜昭拨开杉木盒咽下一粒抑制忠蛊的药,等着缪朵。 “元姐姐,我回来啦,那廷阳真是不识好人心。”缪朵从远处跑过来喊着。 元惜昭扫视一眼,见缪朵手中空了,“缪朵,廷阳怀疑那安神药香是不是?不过他还是收了。” 缪朵走到她身侧,苦恼道:“是啊,真搞不懂,元姐姐你和我怎么可能会害他们,一边疑心一边又收了。” “可能是要害他们的人太多了吧,不得不防。”元惜昭将装满果液的水囊递给缪朵,“辛苦缪朵了。” 缪朵立即往嘴里猛灌了几口,“真好喝!唉,不和他们一般见识了,按姐姐这么说,他们也挺可怜。” 皇室中人,天下至尊,在缪朵口里成了可怜之人。元惜昭失笑道:“是呀,缪朵才是最幸福的。” 缪朵想和元惜昭一起回将军陵,顺便伺机打探那些让她无比好奇又总不听元惜昭言说的故事。 寂静的暗道中只有一大一小细碎的脚步声。 缪朵试探着问道:“元姐姐,转移了同生蛊,你会返京吗?” 其实她刚想问的是“你会回去见那个哥哥吗?”可是,她直觉不能那么问。 出乎她意料的是,元惜昭几乎毫不犹豫,沉静有力:“会。” 元惜昭想到宁归悦的应召,又补充道:“你宁姐姐也会,届时你想去京城吗?” 缪朵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遗憾摇头,“好可惜呀,我很想去,可我答应了苗寨族老十三岁满必须得回去一趟。” 元惜昭安慰道:“无妨,到时我会写信给你,你去驿站取即可,我们在京城等你来玩。” “好呀!”缪朵眼前一亮,她不大寄信,差点忽视了驿站,“缪朵也会常给你们写信的。” 她们满怀期待的声音回荡在暗道中,消弭于无形间。 那时,谁也没想到,约定好的信杳无音讯,而再见会是那般光景…… 第38章 一喜万分痛 永嘉三年末,两年血引期满,即转移忠蛊之时。 将军陵,宁归悦带着心腹把守在外面,她实在是怕自己待在里面会忍不住阻止即将发生的一切。按温承岚两年前的旨意,不日她就得应召回京,不无可能交释兵权。 这样以来,她就更难保元惜昭安好了。宁归悦望向京城的方向,此番回去,即使有无数冲动支使她去找元兆,她从记事来就未有过的父亲当面聊聊,她也每次都及时压制那隐隐冒出的冲动。 她是元氏在忠蛊阴影下拼命保下的唯一血脉,天生带着对元惜昭的愧疚,这元氏一族的使命她更加义不容辞。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元惜昭在元兆和先帝君臣博弈中承受了什么,又牺牲了什么。 宁归悦知道,回京只有继续做好振远将军府宁老将军的好孙女,做好绥襄将军,才能暗中相助元氏。至于心底藏着的合该永无白日…… 将军陵内,一排青花白釉精巧瓷瓶,白玉碗、银针、银刀、绷布等陈列在石桌上。 缪朵拿起其中一个瓷瓶欲递给元惜昭,抬起的手却是又放下,“元姐姐,我看……还是算了,我心疼你。两蛊一体,其间威力,非常人能受。” “诶?你别!”缪朵手中的药已被元惜昭一手截下,倒入口中咽下。 饮下安神迷药,元惜昭很快就感到眼睛重得难以睁开,凭着最后一丝清明。 她尽量让嘴角上扬,“缪朵,你可别让我失望,要是止步于此,我这两年的血岂不白费了?” 缪朵默默点点头,元惜昭已经昏睡过去。这药半是迷药半是麻药,缪朵特地选了药效最强的,但仍觉抵不过两蛊毒一体一开始激荡的痛苦。 毕竟,她小时在苗寨亲眼见过苗寨死囚犯被试于多蛊毒一身,最后是如何痛不欲生惨死的。 可时间不等人,拖得越久药效散了一分,元惜昭就多痛一分。缪朵长呼一口气,拿起银刀,分别在温晏和元惜昭血脉间找好位置,认真操作起来。 温晏眼睁睁地看着,除了发出几声怪叫之外,不能反抗一丝一毫。 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温晏右臂间一抹紫色的瘢痕逐渐消散,而在元惜昭同样的位置渐渐显现。 元惜昭眉头紧锁,满面痛苦挣扎之色,额头尽是冷汗,全身都在发颤,痛到极致牙间都忍不住碰撞打颤。又因在昏沉状态,就是呼痛也做不到。 缪朵以最快的速度为元惜昭包扎好,为她擦拭着冷汗,焦急地贴在她身侧,时刻关注着元惜昭的一呼一吸。 三个时辰过去了,不知是痛得实在没有气力外在反射,还是最激烈的疼痛微微退却了。元惜昭才慢慢平静下来。 “放……我……放…或…杀…” 缪朵精神稍稍放松,才听到一旁模糊细微的男声,转身一看,温晏死死盯着她。 在这个节骨眼上,缪朵都快急死了,一瞬间是真想直接送这黑心肠的罪魁祸首见阎王。 “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你这个大坏人,我问你,同生蛊你是怎么得来的?” “放……我……我…”温晏被囚于此两年余,时至今日要想说句完整话更是不可能。 缪朵也反应过来,“算了,等元姐姐好些,自会处置你。” 宁归悦见缪朵出来,手心捏了一把汗。 缪朵见惯了宁归悦练兵练武,征战沙场都没有如此肉眼可见的紧张过。 她不敢再耽误,“元姐姐暂无性命之忧,宁姐姐安心。” 宁归悦肉眼可见的全身一松。 “只是……”缪朵犹豫着。 宁归悦即刻又紧张起来:“只是什么?” “这几天元姐姐都会很虚弱,两蛊毒初激的痛苦不亚于万蚁噬心,之后不出意外忠蛊发作频率也会更频繁。”缪朵说着,也痛惜自己未有好的解法,还不得不早日启程回苗寨。 宁归悦看缪朵低头掩饰她要溢出水的眼睛,走到她身侧,“此次多亏了缪朵,我会留到你元姐姐好一些再回京。” 宁归悦蹲下注视着缪朵,哄人的语气有些生疏,“我们第一次见,你才八岁,时间过得真快,我们军中最漂亮厉害的小姑娘就十三岁满了。” 缪朵一听,彻底扑在她身上哭起来:“宁姐姐,我不想离开你们。” 宁归悦试探着回抱她,“你回苗寨完成你的使命,我们随时都能再见。通行京城的令牌还有给你的礼物,我和你元姐姐都备好了。” 缪朵哭声小了点,还在不断哽咽。 宁归悦继续道:“将军陵夜寒,我们先将元姐姐带回塔雅城内休养。”以此也转移一下缪朵的注意力。 “好…呜呜…好。”缪朵应答平息下来。 次日太阳才给照亮黄沙边际,缪朵就走了,带着京城的通行证、一大袋银钱、一个精美异常的缧丝银蝶绕花手镯、一块曼陀铃攀枝天青玉佩,还有一本手写的医药毒经。 梧莛居中,暖意盈盈,隔绝了外面的寒气。她走他来,他走她来,兜兜转转,这梧莛居倒是未空置许久。 “从前万般,都是假的吗?”温承岚心如死灰的质问一遍一遍回荡在元惜昭脑中,“铮”得一声,铺天盖地的血色蔓延开来,是血肉模糊的腿,是一片惨白的脸,温承岚淹没在血潮中。 激得元惜昭猛然睁开眼睛,“阿岚!”声音嘶哑异常。 守在一旁的宁归悦欣喜道:“你醒了。整整五日啊,你无知无觉躺着。还很疼吗?” 元惜昭缓了缓,记忆梳理清楚,明晰自己此刻是何情况。 转头看着宁归悦,开头第一句道:“好多了,归悦,两年期已满……”才醒来反应还不是很快。 宁归悦却是了然她担心什么,“你要再多睡几日,我就要抗旨了,好在还有三日我才启程。” 元惜昭喝了口水,压了压一说话就刺痛的嗓子,“我易容和你一同返京。” 宁归悦脸色一沉,不过有前车之鉴,她也知道劝不动元惜昭。 可一想到最近京中传来的消息,再想到这几日元惜昭的生死未卜,她的提心吊胆,她就气闷。 她还未开口。来送新暖的汤婆子的余袅倒是激动喊道:“小姐!你终于醒了!你可吓死袅袅了。” 元惜昭对着她笑,想让余袅安心。余袅却急迫道:“在东宫时,我一直觉着太子是个般配小姐一心一意之人,不想是我眼瞎,当了陛下,原形毕露……” 宁归悦惊觉不妙,打断道:“余袅,她才醒来。” 余袅冷哼一声,“我就要说,否则小姐要回京是为了他怎么办?” 宁归悦实在怕余袅激动过头,抢先道:“我说吧。在你昏迷这段时间,京中传出消息,国丧已过,陛下册封了韩相之女韩玥为贵妃。” 话音一落,两人都细细盯着元惜昭,不想元惜昭只是微微一愣,似乎还早有预料。 “我知道了。”元惜昭说,“这和回京关系不大。” 宁归悦还是提醒道:“对,你要记住,就算你真欠他什么,也偿还够了,做到如今地步。” 元惜昭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随意点了点头。 “还有那西戎三王子思结麒这几年……”宁归悦还未说完,就见元惜昭摇摇头道:“不见。” 宁归悦不想元惜昭再为温承岚损心竭力。 下意识没告诉元惜昭的是,京中还传来密闻说温承岚身体每况愈下,体弱多病,沉疴难愈…… 第39章 入宫深几许 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朱红城墙下,值守皇城城门的羽林军挺立在两侧。 远远见一身着暗紫罗裙,带着垂纱帷帽的女子走来,就严阵以待。 人才走近几步,羽林卫就抬手拦下:“皇城重地,闲人勿扰,速速离开。” 那女子却径直走到一旁张贴皇榜处,随意扫去一眼,手指就捻起一角作势要撕下。 “揭了这个,能进去吗?” 沉稳清脆的女声传到羽林卫耳中,不知怎的,竟感到一丝威压。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揭皇榜,若无真本事,是要杀头的。”羽林卫眯着眼再次打量眼前的人。 周身无任何富贵气派,又不以真面目视人,很难想象区区小女会有什么大本事。 那张皇榜张贴事宜是为太后寻医,太后精神恍惚的疑难杂症宫中多有听闻,那么长时间,莫说揭,就是驻足也未见一人。 羽林卫还想再劝说,“唰”皇榜已然被全然揭下。 “你!” 那女子毫不在意一般捏着皇榜,“此番可以进去了吧。” 事到如此,羽林卫也不再多言,“取了帷帽,去一旁登记搜寻一番。” 帷帽一取下,清风一扬,就露出女子清秀温婉的五官,只是不知为何,就算没有垂纱遮挡,也总有一种淡然,让人看不真切,留不下印象的感觉。 如此效果,自然来源于元惜昭早前和缪朵尝试过改进数次的易容术。 “何方人士?”笔作问道。 元惜昭看了看熟悉的城门,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听到问话,她才回过神来。 “民间散医巫女,云川人士。” 她执笔在名录处写下“念兰浔”三字,又拿出准备好的文牒书凭。 羽林卫派遣女侍搜寻上报后,派人带元惜昭入内。 须臾间,元惜昭已近五年未踏入皇宫,再临承载着她数年间好的坏的无数记忆的地方,一花一叶,一宫一角都是熟悉又陌生的。 被派遣随行的三名羽林卫一直跟在她身侧,她保持步履有序平稳,目光坦荡。 揭皇榜为太后治病之人,按理说帝王应会面见,而元惜昭也是抱着这个目的,她要见温承岚,却不能让他发现她回来了。 从她留在藏身塔雅,带着温晏失踪以来,京中文武百官对她口诛笔伐数年,她早有听闻。 以她身上妄加的种种罪责,再加上温承岚的恨意,若是元惜昭的身份,怕是连半个时辰都活不过。 元惜昭嘴角不免苦涩一笑。不过,站定在太医院前,她就苦笑也笑不出来了。 第一要要见的熟人是崔太医。元惜昭那时和崔太医共同为温承岚疗伤数日,知道崔太医作为院正实力不可小觑。 她这易容之术,除覆面改变面容之外,还有药香作辅,已让人对她难以留下印象之效,而声音她也有意练习改变,但还是难保崔太医不会发现端倪。 “崔院正,这就是那揭皇榜的女子。”羽林卫行礼后介绍道。 元惜昭也跟着行礼,“小人云川散医巫女。” 崔太医年迈,微微伛偻,抚着半白的长须,点了点头,“你随老夫进来。” 进入太医院内庭,崔太医先拿出一精致檀木盒来,“你可能判出这安神药香有何成分?” “是。”元惜昭只觉他要探探自己实力,就接过点燃。 淡雅的香气萦绕开来,元惜昭暗惊,这药香不就是她在东宫时和之后在塔雅给温承岚专门制的吗? 但见崔太医确然只是一派想搞清其中成分的样子,并无其他想法。 她暗暗压下心中的情绪,闭眼装作细细感受。 “幽昙、檀香、柏子仁、人参、石菖蒲、薰衣草、远志……”她一顿,假意思索,“还有,还有夜交藤和琥珀!” 崔太医默然注视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说得不错,走吧,老夫引你去见太后。” 才跨入长康宫后殿,香火禅意扑面而来,正位处一面仔细悬挂着一万松图供着。桌面放着经书和供果,桌下放着蒲团,火盆。 那万松图,时隔多年,元惜昭还是印象深刻,因为那是大皇子温承轩的遗作,从她小时有记忆来,此画就是那时还是皇后的太后的心头宝。 “垂首,慎观。”崔太医注意到她的视线,提醒道。 元惜昭这才低了头,她感受着手间缺失的重量,进皇宫前,她特地把双鸾点翠镯取下收好,就怕太后认出。 而太后之病,元惜昭也是放在心上。现下见了殿中布设,她心中也有了些猜测。 昔年为用皇室血脉精炼忠蛊牺牲的大皇子温承轩,对其的愧疚和伤痛埋在太后心底经年累月,每每午夜梦回,从皇后到太后,终是爆发了吗? “臣参见太后娘娘。”崔太医带着元惜昭行参拜礼。 而太后只是倚靠在软垫上,闭着眼,不作任何回应,要不是手上的佛珠滑动不断,嘴间念念有词,真不知是否醒着。 元惜昭抬头看去。 当年珠光宝气,风光无限,邀她品茗作局嘱咐,赠予她双鸾点翠镯的一宫之主,如今一身素衣,就是花纹也很是少,发间除了白玉簪花,别无他物。这穿得倒像是丧仪,可是国丧已过。 更莫说太后那两鬓微霜,脸色憔悴,眼下青黑。 一时也给元惜昭造成了不小冲击,她迟疑道:“太后娘娘?” 崔太医扬手,低语道:“你且上去把脉吧,小心些,不要过多惊扰到娘娘就无事。” 元惜昭小声应答后,就要靠近太后把脉,垫着的锦帕,还未掏出来,就听见外面通传。 “陛下驾到!” 元惜昭手间一颤,太后此刻也睁开了眼,手上的动作仍不停。 第40章 相逢即重逢 拘于此刻的身份,元惜昭不得不低头俯身跪拜,一时看不见温承岚面容。地上铺着软毯,只余缓慢细碎的脚步声。 但元惜昭就是能清晰感受到那自小和她一起长大,从好友、到君臣、到夫妻,到君臣,再到陌路人进来,纠葛近二十年的人在不断向她靠近。 元惜昭的呼吸都放轻了。 “儿臣拜见母后。”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少了许多温柔,多了几分低沉清冷。 这下太后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今日,你跪拜你皇兄了吗?” 当今天子来问安太后,太后第一句话却是全然无视天子,只问其是否跪拜逝世多年的大皇子。 一时在殿里的人都屏息噤声。 崔太医微微抬头,低声劝说道:“太后娘娘,陛下他……”欲言又止。 “无妨,你们先下去吧。”温承岚似乎毫不在意。 掌事太监阮钰随时准备去扶着温承岚,毕竟如今皇上的身体,还有那腿……又怎么跪得。可是每次来长康宫,太后都不管不顾让帝王跪拜大皇子的遗作。 温承岚探查到阮钰的意图,“阮钰,你也退下。” “陛下……”阮钰轻叹一声,却也知此事他无能为力,只能招呼着众人退下。 这一来二去的,元惜昭怎能安心未见温承岚一眼就此退下,也不知温承岚的腿伤恢复如何了,上次塔雅见他还坐着轮椅,此次虽未坐轮椅,可她心里总是忐忑不安。 她假意跟着退下,又弯弯绕绕潜在暗处。 温承岚在万松图前站定,犹豫了片刻,方缓缓屈膝。简单的跪拜动作,对他而言确实尤其艰难。 微一动辄,温承岚顿感刺痛异常,他暗自咬着牙,一手扶着自己的腿,继续动作着,即使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下,他眉头也未皱一下。 太后站在一旁,手中的佛珠一颗一颗数着,她眼中浓厚的悲伤全是那万松图,未分出一丝视线给正在艰难下跪的帝王,同是自己的孩子。 黑金龙纹袍一触地,到像是在碾压着温承岚的傲骨,好不容易杵着地,左膝抵在蒲团上。温承岚双腿都在微微颤动反抗,他深吸一口气,欲强制曲折右腿。 “呃!”剧烈疼痛袭来,温承岚不受控制溢出一声,身形不稳,一时就要扑倒在地,混乱间,他下意识看向太后,她不出意料未曾看他一眼,温承岚认命般闭眼。 就在这时,余想狼狈摔倒并未发生,一双手稳稳托住了他,手间格外温暖。 温承岚猛然睁眼,见一女子跪坐在他面前,及时扶住了他,事发突然,为了帮他稳住身形,他现在甚至是靠在那女子肩上。 “放肆。”“放肆!” 两声同时响起,一声是温承岚半是疑惑半是冰冷的低呼,一声是不知何时看过来的太后怒喊道。 “陛下,发生何事?”殿外阮钰和崔太医紧赶着回来。 亲眼看着温承岚自受折磨,元惜昭的理智被怒火燃烧殆尽,她不是不知道那时皇后心心念念都是温承轩,可也未敢想同作为温承岚的母后,那个从前至少还嘱咐她不能伤温承岚的女人,如今是狠心疯成这样! 温承岚要倒下的那一刻,元惜昭痛彻心扉,不管不顾冲了出去跪倒在他面前稳稳扶住他。如今又岂是两声“放肆”能阻止她。 元惜昭冷静得不正常,仿佛天下只剩下她和温承岚二人。她柔声低语着:“陛下。”手上的力度加大,大有不让温承岚挣脱之意。 温承岚一时之间索性借着她的力先站起来。站直的瞬间,脚步还是踉跄了一下。 元惜昭早有准备,不仅稳稳扶住他还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 温承岚尚未来得及开口,太后就怒道:“跪下!” 不是她到底是叫谁跪下,可能两者都有之。 不过元惜昭已经迅速跪在蒲团上请罪,“太后娘娘恕罪,小人一眼见这非凡万松图,许是受到召唤,心中顿感无边敬仰,不受控制就进来跪拜。” 温承岚方才感受着剧痛也没有表情的面容,此刻却是眉头一蹙,原本无知无感漠然的凤眼中泛起了一丝波澜。 “你是何人?” “我…”元惜昭才欲说话,还疏忽了自称。 崔太医已快步向前,拱手答道:“禀陛下,此女是臣新收的太医院学徒,今日带她来给太后娘娘探病,臣看管不力,罪该万死。” 元惜昭本打算实言相告,但崔太医都这样说了,想必有自己的道理,也就未多语。 “除了你,你们都滚出去!别扰了我的轩儿清静!”太后突然激动起来,面目狰狞,一手指着元惜昭喊着。 甚至冲上前去展开手赶他们出去。又不忘回头瞪着元惜昭:“既然你对轩儿如此拜服至此,今日你就跪在这里好生陪着他!” “母后。”温承岚脸色一沉,罕见能看出他的愠怒。 “谁是你母后!你是谁?你不是轩儿,谁是你母后?竖子无礼,岂能乱认!”太后面目狰狞,越发癫狂。 阮钰甚至护在了温承岚周围,以防太后发疯伤到他。 真是荒谬,母亲不认亲子!元惜昭听得为温承岚难过得心都要碎了,恨不得立即打晕了太后,或者带温承岚永远远离。 可是此刻她都无能为力。她只能抬首,深深注视着温承岚,不知他是经历过多少次,以至于元惜昭面上并未看出他有一丝悲伤。 只是下意识摩挲袖角的手,还是暴露了温承岚内心并非静如死水。 元惜昭的声音是迸发出来的,不是嘶喊,却饱含无数种情感的力量。 “陛下,太后娘娘受了刺激,小人甘愿陪在此,您先回去歇息吧。” 眼见越发混乱,崔太医也赶紧劝道:“陛下,太后身子不好,再这样下去,恐会急火攻心。” 温承岚未看对他歇斯底里的母后,也未看周边劝说的崔太医和阮钰。 他只是低头看着还跪在蒲团上的元惜昭,注视着眼前初次见面的女子,他心里不由发闷。 温承岚知道缘由,不过是她刚可能算作维护自己的举止身影,一瞬间像极了那个人吧。 他打心底嘲笑自己痴狂,逼自己那么多年,还未放下,真是可笑至极,是因为恨她吧,恨意不能消解,一定是! “阮钰,走吧。”温承岚扶着阮钰一走,就没再回头,甚至没有多问元惜昭一句。 仿佛刚刚那一瞬间为她对太后发语的怒意从未存在过。 第41章 风起自难抑 “陛下,药来了。”抬着一玉碗呈上来,碧色的碗间黝黑汤药轻轻荡漾出丝丝苦气。 一回到紫宁殿,温承岚随意拭了额间的冷汗,就坐在案前翻阅着奏折,案下置了高软垫,加上地龙的暖意,伤腿搭在上面方不至疼痛难耐。 他的视线未移开奏折,习惯向一旁伸手,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咳咳……”饮得过急,温承岚呛咳起来,甜腥一起,唇间就染了殷红。 “陛下!”阮钰大惊失色,送了清口的热茶上去“来人!快去请崔太医。” “无妨,阮钰。”温承岚唇间殷红更衬得脸色苍白,咳嗽间半散的青丝几缕凌落,凤眸眼尾也被咳嗽激得略微泛红,可眼中却如死水静默一片。 要不是他批奏折期间,除阮钰外从不许他人侍奉,此刻的模样,论谁看了一眼都要丢了魂。 他熟练取出天青色的锦帕,把血红拭去,接着道:“放心,朕暂且死不了。” 阮钰躬身,“陛下如何这样说?老奴负先帝所托,定会照料好陛下。” 温承岚不知听了多少,倒是看着手中天青色锦帕出神。 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合上奏折,“天色渐晚,去让崔太医把长康宫多余的人带出来,莫扰了太后休息。” 阮钰混迹宫中多年,自然有所领略:“陛下,要见今日那女子吗?” “不见。”温承岚说罢,不自觉将锦帕攥成一团藏在手中。 他又道:“另,今日和韩贵妃用晚膳。” “是,陛下。”阮钰一时也猜不透帝王心思,但这些尚且都是小事,不足挂记。 只是陛下从不在意用膳,用得也少,这次倒是罕见,内侍们都待命伺候着。 不多时,偏殿布好了膳食,八道菜多为清淡精致。 温承岚看了一眼,葱玉的手指抬起,“一半撤去换成辛辣口。” 下达到御膳房处,内侍们小声议论,“陛下从小不食辣,这是?” “这就不懂了吧,听说传唤了贵妃娘娘,陛下宠娘娘,肯定是给她备着。” “可是贵妃娘娘也……” “抓紧干活吧,少生事非。” 韩玥听到传唤,在黎暮宫好生装扮,不到一刻就照了数回铜镜。 侍女青莲看着平时内敛静雅的娘娘活泼起来,不由抿嘴笑道:“娘娘天生丽质,陛下又宠爱娘娘,轿辇已备好,快去吧。” 不知听了哪句话,韩玥笑容逐渐消失,“青莲,你再帮本宫细细看看全身上下不可有一点天青色和紫色,陛下最是忌讳。” “娘娘放心,鹅黄浅碧最衬娘娘诗书气质,哪有什么天青色和紫色。”青莲道。 韩玥去的时候,温承岚已经独自一人落座,周边布菜的侍从受命出去了,他周身华丽,目光沉沉注视着那些菜。 “陛下,贵妃娘娘到了。”阮钰提醒。 韩玥在一侧默默看了温承岚好一会儿,他是皇子,是太子时都是她的求而不得,如今是帝王,她反倒求得了。 那时京中谁不知太子和太子妃情深似海,她一度以为自己的一腔情谊该是一场空。 世事无常,谁又知,现在是她站在他身侧。 韩玥配合着走上去行礼,“参见陛下。” “你来了,落座吧。”温承岚的声音毫无波澜。 韩玥拿起玉箸,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了醇香无辣的八珍酿布给温承岚。 温承岚并未动筷,“韩相可有为难你?” 韩玥端坐着,柔和道:“陛下亲封臣妾为贵妃,携臣妾走过百余祥阶,如此殊荣,父亲与臣妾皆深感皇恩浩荡。” “朕受陷塔雅,你救了朕,朕心怀感激。”温承岚吃了一口八珍酿,口味极佳的菜色,也未带给他一丝愉悦,倒像是应付了事。 韩玥听了他的话,玉箸一顿,指尖紧紧压着泛白。又换了温柔笑容:“陛下,再尝尝别的。” 温承岚点了点头,却未表现出多少兴致,不时向外望去。 韩玥也就未再多布菜,静静地吃着。食不知味,因为就像她看出温承岚心不在这顿膳食上一样,她也知道,他的心也没在自己身上…… “陛下,长康宫传来消息,太后娘娘不放人。”阮钰进来报道。 温承岚的神思瞬间聚回,放下玉箸,甚至扶着桌沿站了起来:“朕要见她,阮钰,你亲自去带她回来见朕。” 金光一闪,阮钰接住一看,竟是温承岚贴身的令牌。阮钰忙拿着去复命。 第42章 相望难相识 元惜昭跪在温承轩遗作万松图面前,神色复杂。温承轩为延续锤炼忠蛊早逝,而元氏一族世代为忠蛊所囚。究其根本,他们都是受害者。 即使在蒲团上,长时间的跪立,膝盖还是泛起酸疼,她试着挪一挪。元惜昭不由联想到,看今天这样,温承岚来请安岂不是都要如此? 而太后一直在一旁端坐着念念有词闭眼颂经。难以想象从前那个赠她双鸾点翠镯提点她不要辜负阿岚的人,如今眼里心里对阿岚全是漠视。 天色渐暗,烛火昏暗,太后起身亲手为供奉的长明灯添灯油。元惜昭看出太后没有丝毫打算放她走,心下正在计较着。 “你愿意跪着陪轩儿那么久,想来是真心的,那你愿意一直陪他吗?” 烛光映红了太后半张脸,她语气毫无波澜说着,所言却让人胆寒,不过陪葬之意。 元惜昭俯身一拜,“愿意。” 太后嘴角刚咧开一丝弧度,就见元惜昭抬首,眼中映射着火光,“不过,是愿意和太后娘娘的岚儿,而非轩儿。” “是岚,不是轩。” 她强调着,按理来说对现在的她而言,故意刺激太后实在没有任何益处。可也许是从小维护的习惯,有些东西超脱了理智。 “你!”太后扑过来一把抬手掐住元惜昭的脖子,“你说什么?!你是谁?” 太后体弱,情绪过激下,力道也欠几分。元惜昭借势凑近太后耳边,调动被压榨的气息。 “念兰浔,来为您诊病的。”她努力吸了几口气,“当然,主要是来寻您的岚儿。” 太后一听,仍未放下手,倒是迫切慌忙用另一只手掀起元惜昭左手衣袖,白皙纤细的手腕裸露出来,空无一物,倒是臂间有几道瘢痕和丝丝紫绀盘绕。 元惜昭怎么不知道太后要找什么,找双鸾点翠镯。她也正期待着能将与温承岚有关的一切事都挤入太后的脑中。 阮钰拿着令牌经通传赶来时,就看到这一幕,太后一手掐着跪坐在万松图前人都脖子,一手强制扯着那人的手腕。 “太后娘娘!陛下有急事召见念医师。” 阮钰弓着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急道。又赶快对身后带来的侍从使眼色,让她们去将太后拉开。 还好陛下让他带人来了,毕竟太后常神志不清,喜怒无常,难保真能出人命,别的也就算了。可这女子,从陛下种种异举来说,该是不一般。 太后被拉开时,瞪大了眼,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忤逆。 可她还执拗地盯着元惜昭,“无论你是谁,本宫迟早要你陪轩儿!”白色的簪花在发间发颤。 听太后自称“本宫”而非“哀家”,在场人自是明白太后又神志错乱了。 阮钰持着令牌,“太后娘娘累了,你们好生伺候太后娘娘下去歇息吧。”虽然他从未想过温承岚会将它用到长康宫。 “念姑娘,陛下有请。”阮钰让人去扶元惜昭,不想元惜昭已经自己站了起来。 “劳烦公公引路了。”元惜昭道。 紫色的裙裾随着走动翩跹,阮钰看着这内宫服饰中许久未出现过的颜色,斟酌是否该先让人带元惜昭带下去换了。 但又想到初时陛下见到她,似乎也未有从前的明显反应,也就作罢。 先王遗命让他重点注意一人动向,那不知所踪昔日惊才绝艳的元氏嫡女的、短日首辅元惜昭。 时隔三年未知所踪,这女子现在调查看来和元惜昭并无任何干系。 不多时,就来到了紫宁殿外。远远看到殿外带刀站立候着的人,元惜昭微低了头,遇上熟人,还是难保万无一失。 “廷指挥使是来找陛下吗?”果然就听阮钰呼道。 “没错,还请阮公公通传一声。” 元惜昭刚跟着行了礼,未多有动作,还是即刻就感受到如芒的目光穿透而来。 “指挥使太过谦,陛下向来准许廷指挥使直接面圣。”阮钰说着,抬手就要引着他进去。 廷阳插过去一步,“公公且慢,听闻陛下正与韩贵妃用膳,我还是等等。” 廷阳看向门中,像是能看到里面情景一般,又转头半是叹道:“公公也知晓,陛下能这样……我可不能叨扰。” “韩贵妃”乍听到这个名号,元惜昭摩挲着袖口,韩玥也算是如愿以偿了。 阮钰点点头,“那廷指挥暂候,老奴先带人进去了。” “她是谁?”不知为何,廷阳的声音冷了下来,“先让宫女带她下去换身衣裳。” 阮钰为难状,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她是揭皇榜来的民间医师念兰浔,陛下急召。” 又了然廷阳的顾虑,“指挥放心,白日陛下在长康宫已见过她,并无不妥。” 此刻,元惜昭就更加明显感受到廷阳的细细打量。 “拜见廷指挥使。”元惜昭选择主动出击。 “念兰浔……”廷阳嘴角微动,重复着,眉头逐渐紧皱,能感受到他有什么话要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退到一旁,让出了路。 元惜昭暗呼一口气,跟着阮钰进去。 才迈进去,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元惜昭不由身形一顿,殿中竟未燃皇宫帝王常用龙涎香,而是她是太子妃时,为温承岚调制的药香! “参见陛下,贵妃娘娘。”阮钰行礼道:“陛下,念姑娘带来了。” 阮钰出声,元惜昭才快速反应过来,忙跟着动作,“草民念兰浔,拜见陛下。” “还有贵妃娘娘。”阮钰轻声提醒道。 元惜昭自幼与温承岚一起长大,皇宫也可算她半个家,自然知道礼节。 只是让她以同礼拜见韩玥,她还是打心底有些抗拒。 “哦,还有贵妃娘娘。”元惜昭作了一番心理建设,“贵妃娘娘恕罪,草民第一次来宫中,礼节愚钝了。”正欲补一个行礼。 “罢了。”温承岚薄唇轻启,执起玉箸为韩玥夹了菜,“下步为例即可,韩贵妃淑美宽厚,不会在意虚礼。” 韩玥本想仔细瞧瞧温承岚亲自让阮钰带来的女子,但是温承岚罕见的动作,她的视线就黏在了他手上,她亲眼看着温承岚为她夹菜。 再听到温承岚的赞赏,一时激动得头都有些晕乎。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温承岚一反常态对她,很难不让她欣喜。 就算她从很早就知道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可那又如何?现在是她陪着他,总能日久生情,何况那人失踪许久,元氏又被流放了……她等了那么久,温承岚会爱上她的。 那时,韩玥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心底最害怕元惜昭回来的事,已经发生在她面前。 第43章 尔中寻尔影 “陛下谬赞了。”韩玥笑容满面,又忙为温承岚碗中布了菜。 桌上多为辛菜色,加上韩玥一时欣喜上头,竟是给温承岚布了一片红油煎肉在碗中,火红在白玉碗中显得格外突出辛辣。 因温承岚并未对她做出吩咐,元惜昭就一直默默观察着。元惜昭盯着那红油煎肉,想着这韩玥作为贵妃连温承岚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温承岚不喜食辣,从前偶有被太后逼着,也多半被她挡了。一来,她见不得温承岚受苦,二来,她喜辣。 元惜昭正纠结着,如今的情形如何才能阻挡。而韩玥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脑中一白,连忙想把那碗挪走。 “陛下!臣妾该……”韩玥一看惶恐,“死”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她全身一僵,眼睛都瞪大了。 元惜昭也是一愣。 因为,她们眼睁睁看着,温承岚从容夹起煎肉,放入口中,只见锋利的下颚线微动了两下,就吃了下去。 温承岚吃完后,饮了口清茶,还是未言语。 倒是阮钰不知什么时候收到信号,他轻声对元惜昭道:“烦请姑娘于一旁稍候片刻。” 说罢,他就退了出去。“陛下,贵妃娘娘,老奴告退。” 元惜昭站在一侧,深刻体验到了什么叫无所适从。她非宫女,站在这什么也不干。 这温承岚到底为甚,召她来就是让她来看着他和他的贵妃用膳?元惜昭腹议着。 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还是没把温承岚看作遥远的九五至尊,似乎还是如过去般看待。 元惜昭本想眼观鼻鼻观心,就当自己是个摆设存在,等候安排,反正她回来只希望温承岚过得好,江山顺遂。 她在心底反复给自己洗脑。但当眼前见满桌大半的辛辣菜,温承岚第四次要夹向红油煎肉,而他立体苍白的鼻尖都开始泛红。 韩玥除了添茶,布其余菜色,也不阻止。 “陛下,辛辣之物,多食不宜龙体安好。”元惜昭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温承岚停下玉箸,眉心一挑,直直看着她:“朕知道了。”他说完,却是又继续夹了另一道辣菜。对元惜昭的话实则置若罔闻。 元惜昭还蠢蠢欲动要阻止。韩玥分神侧身:“姑娘,未有吩咐,陛下用膳不喜他人打扰。” 言下之意无非就是,皇上想吃什么,怎么容她一个无足轻重的“民女”置掾。 元惜昭立马后悔,真是习惯害人,自己怎么就忍不住偏要劝说了。三年过去了,人的口味会变,没准温承岚现在就喜欢吃辣食呢,人心自然也会变,没准…… 他和他封的贵妃其乐融融用膳,她掺和什么,真是该死。 “民女知罪。”忽略心中隐隐发堵,元惜昭应道。索性全神看着那满桌丰盛的好菜,不再关注其他。 觉察到一旁的人不看了。温承岚也停下了,漱口净手结束用膳,神态多了几分冷意。 “崔太医稍候要来了,你先回宫吧。”温承岚对韩玥道。 “是,陛下。”韩玥知道温承岚的腿有伤,而崔太医日日诊治时,温承岚都不让其他人任何人在一旁,就是辅助的药师也不行。 “陛下,臣妾亲手为陛下绣了一条腰带,明日来给陛下请安。”韩玥总有预感今时不同往日,温承岚也许会答应。 温承岚未说好也未说不好,她只能先退下。 元惜昭无法言明是何感受,若偏要言说,大概是小时被温承岚哄骗吃了半熟的果子的感受,片刻酸涩而已。作为元氏嫡女,自小被教导事事该三思后行,理智应对。 温承岚与韩玥琴瑟和鸣,是她预想到的结局。她与温承岚间所隔山海,难以如初。 “念姑娘。”温承岚仍坐在那里,偏头看向一直站立在一侧的元惜昭。 温承岚凤眸微阖,复述道:“念兰浔,云州民医,揭了皇榜为太后诊病?” 元惜昭走到温承岚正面处,应道:“是。” “既为太后诊病,长康宫之举何为?”温承岚猛然睁眼,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更显眸光深邃。 元惜昭也不犹豫,眼神丝毫不逃避,“太后娘娘身体有恙,恐伤陛下,民女敬仰陛下,为自然而为。” “花言巧语。”腹中隐隐作痛,温承岚搭在一旁的手不自觉下移,面上神色如常。 他继续道:“那时扬言敬仰朕的皇兄,现如今,于朕面前倒是换了说法。” “陛下心中自然明白,那是为了稳住太后娘娘心病。”元惜昭站定在温承岚面前,眼神坚定的,确像二人之前从未相识。 温承岚的手已开始按压在胃部,下意识想缓解疼痛。许久未食那么多东西,又加上辛辣,以他如今的身体受得住才怪。 可是某些东西,他想了就做了。谋江山,他会昼思夜想,顾虑周全,运筹帷幄,但是要是只是己身,反倒没有什么顾虑了。 反正兜兜转转而来,身居帝位,他受至亲至爱欺骗利用,就是亲生母亲眼中也从未真正有过他半点。到头来,孑然一身,于己身,自然是可肆意妄为。 要说真要有那么一根针的顾虑,不过是那刻骨的伤痛带来难以遗忘的心伤。 温承岚声线低了几许,可未有明显波澜,“你张口闭口是太后的病,那如何能让她好起来。” “无法。”元惜昭直接道。 温承岚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阵阵疼痛上涌,他默默忍受着,“揭了皇榜,无法,是欺君之罪。” 隔了案桌的阻挡,元惜昭看不到温承岚暗压在腹部上的手,温承岚断骨碎肉都经历过,这样的疼痛,他自是不会表现出异样。 可元惜昭就是有种直觉,她得快点进行完,让温承岚歇息,最好当下就能为他诊脉,如若不能也不该一直在这和他扯些不相关的。 欺君之罪,本来就是,她揭皇榜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什么太后,只是想合理地见到温承岚,看看他过得如何罢了。 “非欺君,太后娘娘心结在已逝之人身上,爱恨不得归处,难以解脱。” 脑中浮现出温承岚在太后面前要艰难下跪在万松园的画面,元惜昭就愤愤然。 “民女看来,陛下少入长康宫,最好不入,让太后静养为宜。” “呵。”温承岚喉间一震,冷笑一声,“爱恨不得归处,难以解脱,念姑娘倒是看得通透。” 一番言语倒是忽略了元惜昭第二句话,只听了第一句。 “朕想太后解脱。”温承岚道。 “除非那人活过来,让娘娘挤压多年的爱恨歉疚全都释然。”元惜昭接话道。 温承岚更加认真注视着元惜昭,“逝者难活,生者可替代逝者呢?” 元惜昭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温承岚是打定主意想亲手杀死在亲生母亲心中的自己,而甘愿作为温承轩。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翻涌的怒火,指尖泛白,深深嵌在掌心。放在平常,她该会喊着“温承岚,你莫不是疯了?” “念姑娘,回答朕。”温承岚看着元惜昭在一句话明显沉了脸色。 是啊,她此刻身份不是元氏嫡女,不是他的青梅竹马,更不是太子妃。 “回陛下,切记不可,损人害己。” 所以,元惜昭千言万语只能咽下去,恭恭敬敬答道。 第44章 爱恨不归处 “你,倒是敢言。”胃部的疼痛愈演愈烈,温承岚也知道再下去,势必会让面前的人发现端倪。 “行了,退下吧。” 其实本质上面前之人就是医师,也并非猜疑,温承岚也未注意到自己为何下意识就是不想让她看出自己的伤痛。 “是,陛下。”元惜昭行礼退后几步,“谢陛下不杀之恩,民女会竭尽全力。” 拉开距离后,元惜昭看不清温承岚的神色,但她心跳如雷,她今日该是没机会留下诊脉。不过,得赶快找崔太医来看一看温承岚。 元惜昭心中不安稳,即使长跪后膝间泛痛,她也疾行而出,廷阳守在门外等候,只觉眼前紫影一闪而过。 追去的步伐迈了一半,廷阳又想到什么,转身跑进殿里去寻温承岚。 温承岚死死咬着泛白的唇间,胃部疼得不消停,让他实在没有力气自己移动到轮椅上,而殿中没他允许向来不进人贴身侍候。 不过他只需一声令下,外殿时刻准备着的宫女和侍从肯定鱼贯而入。但他不想,他不愿。 温承岚后背虚脱贴在椅背上,一时尖锐的痛意袭卷而来又平息片刻,再又上刮刺入,很是折磨人。 不是她,不是她……都这样了,他为了试探,在那女子面前吃下一口又一口辣食,又和韩玥表现得那样。 可那女子自始至终眼中情绪没有分毫变换,平静如水,入了他的眼,更是寒凉如冰。 疼痛向来会消磨人的意志,何况他本就执念颇深。 “爱恨不得归处。”温承岚疼得吸气,还是是一字一顿喃喃道,“难以解脱。” 她说得没错,无论是对太后,还是自己,都是一针见血。 意气风发,温润尔雅的太子殿下,到如今孑然一身,沉疴难愈的君主帝王。 他又如何解脱呢?难以解脱,他的爱恨所落之处,三年前就消弭,毫无音讯,遍寻不得。 “陛下!”廷阳一冲进来,就看见温承岚疼得唇间发颤,却未溢出一点声音,而眼中更是蔓延开来无边的阴郁。 “来人啊,快叫崔太医!” 阮钰听到呼喊,拂尘一抖,“愣着干嘛,快去请崔太医!” 殿外的侍从忙复命跑去。 元惜昭出了紫宁殿,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崔太医。她未多言,崔太医让她拿上药箱跟上。 在宫道中途就碰上了来请人的侍从,元惜昭和崔太医一眼就看出皇帝侍从独有的宫服。 “崔太医……”侍从一时气喘吁吁。 崔太医年事已高,不过身体还算康健,更是步履加疾,“不必多言,老夫这就是去为陛下诊脉。” 借着廷阳和阮钰的力,温承岚移到寝殿内殿躺下,脸上的血色随着冷汗不断褪去,青丝略微凌乱披散,很是不安稳。 “陛下,崔太医马上就到了。”阮钰安抚语气道。 “朕,没事……”温承岚咬着牙,努力平稳着气息,眼睛却是通红。 廷阳进去紫宁殿时瞥见了那一桌吃食,看他这样自虐更是气不过,“陛下,廷阳求你了,忘了吧!” 一句话凝固了整个时间和空间。至于忘了什么,在场的人,有人刻骨铭心,有人亲眼见证,有人多有耳闻……但许久以来,未有一人敢再提起。 温承岚偏过头,沉默不语,只听得到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廷阳冷静片刻也觉自己失言,惭愧垂下头。 “禀,崔太医到了。”通传的声音传来打破了僵局。 知崔太医身后还跟着人,轻纱帷幔被放下,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床榻上躺着人的身影。天子病容,非寻常人等可见。 元惜昭跟在崔太医身后,每走一步,始终悬着心,内侍来请太医,只有可能温承岚有突发情况。 可惜隔着帷幔望眼欲穿,也无济于事。 崔太医一看阮钰和廷阳的眼色,就大致知晓了,“给陛下服珀芝定心丸了吗?” “陛下,今日该是吃了好些辣食,腹部不适,还未敢给陛下服药。”阮钰解释道。 崔太医眉头一皱,脸上岁月的沟壑显得更加深刻,“无妨,此药也有止痛之用,先给陛下服下吧。” 元惜昭想凑近去瞧一瞧温承岚究竟如何,怎的不发一语。奈何并没有机会,廷阳也在,她也不宜轻举妄动。 阮钰熟练取出贴身携带的小玉瓶,用木镊取出一粒,廷阳接过宫女抬来备好的温水,给温承岚喂了药。 看着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元惜昭只觉每一下都敲击在她心上。 内监总管亲自携带药物,又随时能熟练拿出,再加上廷阳这如常的配合,只能说明这是温承岚必须常服用格外重要的药物,才要如此保管。 “珀芝定心丸”元惜昭琢磨着,她未听过,但从药名略猜测主攻安神定心之用,对了,崔太医还说有止痛之用。 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恐席卷而来,这些种种,都表明温承岚并非她预想那样过得好。 轻纱在元惜昭眼前摇曳晃荡,崔太医向前走了几步,一时顿住回头,暗声道:“你跟老夫上御前,今日所见所闻不可透露半分,不然九条命也不够罚。” “民女明白。愿以性命作誓,只想为陛下请脉。”元惜昭跟在崔太医后面应道。 珀芝定心丸的药力不可小觑,欲想温承岚该昏睡过去,崔太医对着元惜昭微点了头。 廷阳见元惜昭越走越近,正要阻拦,阮钰看准时机轻拍了他一下,“指挥使……” 耳语后,廷阳眉梢一挑,没有再动作,盯着元惜昭一举一动,不放过一点细节。 元惜昭也没心情去过多注意廷阳了。 温承岚如葱似玉的手搭在轻纱帷幔外面,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尖有着从前习武射箭御马留下的薄茧,手腕间更是能隐隐约约看到青色脉络。 元惜昭伸手将要搭在温承岚的腕间,抬起纤细的手指缓缓落下,又一蜷缩在空中。 想到这是在宫中,不能直接行事。元惜昭遂掏出随身带着的天青色锦帕。 天蚕丝的质地轻柔异常,抚过温承岚的手心,搭在他腕间。 这锦帕没有任何纹饰,此情此景,仍是让元惜昭不由想到自己仔细存放在暗格里的东西,那方染透了温承岚的血变了颜色的天青色锦帕,上面绣着山岚雾霭和相思红豆,还有那镂金云纹匕首。 再加上玉衡弓,它们是弥足珍贵的定情信物,元惜昭仔细珍藏着,它们再不见天日。 “你!”天青色锦帕一出,除元惜昭外,外围三人都急剧变了脸色。 元惜昭还未来得及探查,陡然生变,天青色锦帕已被温承岚死死攥入手间,用力之猛,手背的青筋都突起。 谁也没料想到温承岚还清醒着。 元惜昭恍惚间,轻纱一震,温承岚的手捏着锦帕拿了进去。 片刻,气虚又带着无限狠意,暗哑低沉的声音透出:“拖出去,杖刑。” 第45章 徒有暗香渡 “嗡”的一声,一切发生的过于突然,元惜昭有一瞬间愣神:“陛下?”话未说完,冷风就扑面而来,她已被押了出去。 被硬押着退出去,只来得及看到廷阳和阮钰在榻前慌乱一片,倒是崔太医跟着退了出来。 倒刺泛着寒光,一杖下去就见了血。元惜昭心中警铃大作,仰头面露寒光,“为何?!” 行刑的人哈哈笑起来,“装傻充愣也没用!你还是第一个敢问为何的。”额头的刀疤皱成了一团,“这几年宫中故意在陛下面前用天青色锦帕的人,无一好下场。” “要怪就怪上天不公,你一进宫就犯了这送命的大忌讳!” 第二杖落下,每一寸骨肉都在叫嚣着疼痛,元惜昭全身一颤,一种如忠蛊般带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感受滋生。 可是如今的局面是,她一死温承岚也必死。 “嘭!”,第三杖狠狠击下,木杖上的倒刺牵连出血光,“还余几杖?”元惜昭全身冰凉,暗紫色衣裳外表都附上一层血晶。 行刑男子更是笑得开怀,“姑娘未免过于天真,未明杖数,当然是打死为宜。” 元惜昭无法估计能承受到何时,唇色被咬得泛白想,“崔太医,塔雅……华佗之术…” “住手!”崔太医果然在暗处观刑,听到元惜昭的话,立即喊道。 崔太医一族为帝医世家,受帝王青睐,而他年事已高,在内宫中也算德高望重。此时发语,行刑之人倒是真暂停了手。 崔太医泛白的胡须随风微动,到元惜昭面前,扶着膝间缓慢蹲下,一颗暗红色的小药丸置于他苍老布满褶皱的手心。 “吃了它。” 元惜昭朦胧的眼中映射着崔太医眼神中闪过的锐光,两目相对,没有别的选择,她咬牙忍着伤痛,接过药丸,带着血气干咽下去,眼前一黑。 崔太医走开,“人已去了,复命吧。” 行刑之人狐疑上前一探鼻息,却是绝了气息。 “太医院有试药余的生肌膏,明日你去领一瓶吧。”崔太医瞥他一眼道。 这太医院的东西平日下人莫说用了,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行刑人一听满脸堆笑道谢,“谢崔太医,小人这就复命。” 寒风追命,夜幕低沉,众人难言。 元惜昭是被疼醒的,口中还泛着被灌药残余的苦涩,身上的疼痛就逐渐涌了上来,告诉她没有信错崔太医,还活着。 “你醒了?”崔太医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正低头捻着油纸上的药,“告诉老夫,你到底是谁。” 一屋子浓郁的药味刺激着元惜昭清醒,发觉此间除两张简易的榻外,其余三面俱是各式药柜和药架。 崔太医似料到她所想,将药粉混合后道:“这是试药房,你在这数日,只有老夫贴身侍女帮你换药,没老夫准许,无人能入。” 事到如今,元惜昭知道只有一步可走,“多谢崔太医相救,我自坦白,洗面的药液拿来吧。” 药粉混入水中,毫无染色,浸透了白布也看不出什么。 “元姑娘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一眼就知道老夫配药的用处。”崔太医将白布递给元惜昭,“你,还是回来了。” 元惜昭用白布仔细拭脸,动作间,眉眼就逐渐露出原来的样子,明媚深邃的五官,明眸皓齿焕然而出,任谁见了都要失神半刻,那朦胧难以辨认之感和易容之料都被药液消融。 “果真是你。”崔太医了然之色。 “崔太医,我不能死。”元惜昭撩起右手衣袖,手臂间几缕萦绕的紫绀就露了出来。 “这是,这是。”崔太医抚着胡须,眼神掠过诧意,“和陛下臂间……” 元惜昭直截了当道:“没错,同生蛊。” “这蛊暂难以根除,我当时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将母蛊先转移到我身上,只要我不死,陛下就暂避险。” 她垂眸,将袖口放回去,“现下只是缓兵之计,我还身有忠蛊,后续寿命有损,还要请崔太医与我一同研究为陛下根除之法。”元惜昭平静道。 崔太医医术非同一般,虽不精蛊术,也能想象其间的不易和苦痛。 又怎敢想,要是他未出手,元惜昭就要被陛下亲自下令打死了,而陛下也就此暴毙。 “刚刚你,唉……”崔太医欲言又止。 “我是真不知道这禁忌,况且,为了陛下,我也绝不会让自己死于此次杖刑下。”元惜昭道。 崔太医摇了摇头,叹道:“要说这禁忌根源,还是和你脱不了干系啊……” 就如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水中,泛起涟漪无限,元惜昭已有所猜测。 “陛下幼年早产,太医院很是费了番力气才保陛下体质强健与常人无异,但塔雅一事,实在是伤身伤心。” 温承岚在塔雅伤重之事当年视为机密,但当年宫中都暗传元氏嫡女,于私,罔顾陛下深情,于公,搅动塔雅风云生战。至于失踪,必是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回京,甚可能叛逃去西戎了。 崔栉看着元惜昭,按理该说出些责怪之言,可他亲眼目睹了当年元惜昭是怎么不眠不休陪着温承岚,又冒着性命之危一身双蛊,他虽不知全貌,但也想其中必有隐情。 说到蛊,他更是说不出这责备之言,要说罪魁祸首…… 崔栉苍老的语气中多了惋惜和慈祥,“陛下登基事务繁杂,身体恢复难以万全。而清醒后,除了处理政务,陛下就找丢失一天青色锦帕和一流云纹金匕首,陛下天人之姿又才上位,宫中女子无不欲动,宫中禁兵,一时各式天青色锦帕应接不暇无时无刻不出现在陛下面前。” 元惜昭心下发虚,温承岚所寻,不就是她当时救他时凭着私心,也不想温承岚睹物思人更加愤恨而收下的两物。 雾霭远山和那一角红豆的锦帕是不擅女红的她绣的,匕首也是她找名匠定制的,就连上面镶嵌的晶石也是她亲自挑选的。 真是二物都和她脱不了关系。 此刻那昔日染透温承岚血的锦帕和匕首都静静躺在元惜昭暗格里。 这样定制之物,别说宫中,就是全天下也难找相似的啊。 “后来呢?阿岚……现在是陛下才对……”元惜昭翻身侧坐着。 崔栉继续道,“陛下心中有结,次数多了不免失控,一律严惩了有心争宠众人,无一人好下场。自此宫中渐传为天青色锦帕是陛下的禁忌。” 听到“陛下心中有结”,元惜昭手指不由蜷紧。 “崔太医,陛下的身体……?” 第46章 常伴于身侧 “金玉败絮,沉疴难愈。” 崔栉判下四字,遇到这多难的新君,年过花甲的肩上任重道远。 元惜昭修长的睫毛一颤,想着温承岚艰难跪下的画面,“腿恢复如何?” “不能久立久行,受不住寒凉,冬日雨天旧伤易发。”崔栉每说一句,就像一根刺刺向元惜昭。 他后知后觉面前之人,不过还是个小姑娘,背负众多,又道:“不过正常情况行走无碍,只是册封韩贵妃之日,陛下携着韩贵妃走了百余祥阶,这才导致近日不良于行。” 崔栉想着算是安慰之语,可从某种程度对元惜昭而言又是另一种锥心之语。 元惜昭忽略心中微泛的涩意,她从来守得情爱,却也拿得起放的下。如今局面温承岚爱韩玥,恨她何尝不是她之前谋划过的呢? 她满心所想,只是希望温承岚过得好而已,至于他和她,从一开始就各有背负,难以相圆。 “崔太医,我想留在陛下身边看照他,您可有好法子?”元惜昭目光灼灼。 崔栉面露难色,“姑娘揭榜入宫,老夫初时就想试探一番好做打算。” “是您一开始让我断的安神药香?”元惜昭道。 “不错。”崔栉道,“不过姑娘还是鲁莽了,先是在太后面前插手陛下之事,又在因这天青锦帕……” 崔栉抚着白须思索着,“为今之计,恐只有与廷指挥使坦白,他能有办法让你留下。只是宫中自有知道元惜昭之人,因此,还是得易容作为念兰浔。” 元惜昭笑得勉强,“崔太医有所不知,廷阳早恨不得除我后快了。” “同生蛊,他不敢。”崔栉道,“况且……” 他想说况且这宫中廷阳最是知道温承岚是如何放不下元惜昭,他们也都明白比起身体病弱,心病还需心药医。 可是,无论如何,他不想看到温承岚和元惜昭再加深爱恨纠缠了,对二人皆宜。 “况且什么?”元惜昭迟疑道。 “没什么。”崔栉即使止住了,又有些惋惜,要不是在这皇家,没准元惜昭会成为他很好的弟子,温承岚不是帝王,与她的情爱也不会如此坎坷。 崔栉又道:“你信老夫,廷指挥使会帮你。” 元惜昭终是点了头,她回京只为偿还温承岚,再者探元氏情况,继续追踪彻解忠蛊之法。只是,她再也不会牵连到温承岚半点。 不多时,元惜昭就修好一封书信,递给崔栉,“崔太医之恩,臣女没齿难忘。” 崔栉叹了口气,“你不用谢老夫,之后自有分晓,莫怪老夫便好。” 元惜昭只当是崔栉怕事情败露不成,“自然不会,事事崔太医辛劳良多,感激不尽。” 崔栉干脆背身离开,怕心中愧疚更增几分。 过去数日,元惜昭都待在试药房养伤,除了特定的女侍出现外,不见崔栉身影。 期间给在将军府的余袅和宁归悦报了平安,桌上易容的药物材料都准备好了数份。 元惜昭打开窗户,细数着夜幕中的星星出神。终于等到崔栉推门而入。 元惜昭忙倒了热茶递去,观察着他的神色,“崔太医。” 崔栉接过热茶,一时不语,热气蒸腾,神态也不明。 “不成?败露了?”元惜昭都做好即刻被廷阳押送的准备了。 崔栉开口道:“廷指挥使同意了。” 元惜昭略微惊讶,又顿感欣喜,廷阳要是愿意她留下,那无疑是一大助力。 “只是,陛下这次病发晚间偶会视盲,不过调理段时日会好。” 一语击得元惜昭的欣喜瞬间冻结,半晌说不出话来。 崔栉道:“若为雀目之症,诊治调理即可。廷指挥使答应了明日就会给姑娘安排,姑娘晚间就留陛下身边照顾。” 此番,温承岚晚间要是遇上目盲,就更不可能认不出元惜昭了。廷阳安排之意心照不宣。 “好,多谢崔太医。”元惜昭语调都低了下去。 崔栉更不敢说出自己的忧虑,“若不是雀目之症,就麻烦了。” 今夜月色甚美,倒挂疏桐之时,廷阳已在紫宁殿外等着元惜昭。 元惜昭还是易了容,她一步一步走到廷阳面前,平静开口道:“廷指挥使。” 颈间一凉,银光一闪,廷阳的佩刀就搭上元惜昭的肩颈,“要是可以,我想现在就杀了你。” 元惜昭一指点在刀背上,不见波澜往外推,指尖带起一线血丝,“我欠他的,我自偿还。” 血丝没有逃过廷阳的眼睛,他泄了执刀的力气,“你欠陛下的,死不足惜,同生蛊一解,你最好永远消失在陛下面前。” 廷阳压着低声,仍掩饰不住见到元惜昭回来的情绪翻涌。 “廷指挥使说得有理。” 元惜昭不辩驳,只是沉沉看着他。 廷阳放下刀,“我带你进去,记住了,你是吴厌统领派来随侍陛下的,哑卫。” “哑卫”一词咬得重,元惜昭倒觉着廷阳防她可见一般,其实不必如此,她也不想被温承岚认出来,认出来她还能有命吗? 元惜昭点了点头,不作声,打算从现在就贯彻到底。 她跟在廷阳身后,将要进入内殿之时,廷阳偏头低语道:“当年殿下去塔雅寻你,缪朵说了安神药香一事,我就知道你在塔雅,但我不想陛下再和你有半分牵连。” 元惜昭听他这样一声,暗自反思之前行事确实莽撞,之后可一定要万分自慎,她点头应答。 内殿已经灭了烛火,原本这时候温承岚总还得坐在案前批奏折,再者坐在窗前,借着月色习书。现下视盲,阮钰早燃了香,让人服侍着躺下了。 “守着吧,若中途陛下醒来,你可关照好了。”阮钰和廷阳目光一汇,显然廷阳提前说好了,他对元惜昭小声道。 廷阳道:“有劳阮公公了。”继而引着阮钰出去。 擦肩而过之时,不知是不是错觉,元惜昭感到阮钰瞥了她一眼,有些耷拉的眼皮下如刀似箭,格外寒凉,之前面见时的防备和探究之意,都被寒意覆盖。 元惜昭留有心眼,当务之急是温承岚。 她坐在床榻一旁的软椅上,与温承岚一帘之隔。廷阳今日选得这个时机,有意刁难她熬着守夜,她并不在意。 她单手杵着下巴,苦思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帮温承岚把脉,不然就趁现在? 不行,她摇头自我否定,风险太大。 双鹤攀金炉中燃着香,熟悉的安神药香萦绕在她鼻尖,她朦朦胧胧想着,温承岚都是陛下了,晚间竟还用着这香。 这香确实好,她心中无边思绪乱如麻,眼皮都越发沉了,元惜昭站起来,晃了晃头。暗觉自己如此心大,仅和温承岚一帘之隔,她都能安心睡着了。 虽说这一帘裹挟着说不清的爱恨情仇,不,现在该是恨恨情仇了吧。 就在这时,“咳咳……”帘中传来低沉的咳嗽声。 第47章 良辰待局破 元惜昭一个激灵,倒了一直温着的水递过去,关心的话就要脱口而出,赶快又咽下去,只是默默将玉盏触及温承岚手间。 温承岚撑起身子,饮了数口,才将咳意压了下去。 借着月光,温承岚因剧烈咳嗽激得眼角略闪晶莹,气息不稳。 元惜昭生生忍住自己所思所想,接回空盏,同时习惯性拿来一温软的羊皮巾放在他手上,方便他拭手。就先去转身去一侧放玉盏。 温承岚感受到手中的物什,全身一僵,又像不确定般摩挲着,继而才寻着那好久之前的习惯机械地拭手。 羊皮巾温暖的毛绒抚过他每一根修长的手指,温承岚失神的眼中是虚无的黑暗。 直到最后一根手指拭完,他一把掀开锦被,就要翻身下床。 动作过于猛烈突然,他一时忘了自己晚上看不见一事,顿感重心不稳,心中暗道不妙。 元惜昭听到他起身的动静就赶快转身,接过就眼见温承岚要跌下来了。 “当心!”呼喊脱口而出,说时迟那时快,她也成功赶到跟前扶住温承岚。 “你……是谁?”温承岚一手紧紧按在元惜昭肩膀上,略带沙哑的声音饱含着数种情感,疑问之下汹涌着讶然和那沉寂在深处的伤悲。 元惜昭惊魂未定,现下更是暗叫不好,刚刚一时冲动出声了,还没有叫陛下。 不过动静大,外殿候着的阮钰和廷阳不时该就进来。 她蹲在榻前不语,温承岚姿势不变,那手间的力度还愈发加大,像一松手她就跑了一样。 “陛下恕罪,民女念兰浔。民女揭了皇榜,伤好了后还得继续为太后娘娘诊病。”元惜昭不得不开口,这次特意掩饰了声音,保持念兰浔的声线。 她有意让温承岚模糊印象那情急之下本音喊出的“当心”之声,又絮絮叨叨道:“民女大难不死,但自知罪孽深重,冒犯了陛下,特请示了廷指挥使,于紫宁殿守夜。” “为何声音变了?刚才,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出自你口?”温承岚连续问道,语气中带着丝丝恐慌。 元惜昭发现温承岚是完成在意她一番狡辩,就死死抓着那声,而她是必然不能承认的。 “非也,陛下也许听错了。”她坚定道。 “胡说!”温承岚低头闷哼道,无神的眼光恰正对上元惜昭的目光。 元惜昭看着他面容流露出的慌张和迷茫,不忍直视,稍微偏头错开了视线。 要是宫中其他人见了,也是要惊掉下巴,毕竟这样直白的情绪显露很少在陛下面上看到,更何况还是慌张和茫然之状。 如久塞之积流一朝倾泄而下,一发不可收拾,温承岚情绪肉眼可见更加激动。 “拭手!你又为何在我饮完水之后,给我羊皮巾拭手?”温承岚急于求解,都忽略了自称。 元惜昭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民女在此守夜,自然照顾陛下。” 温承岚幽幽道,“宫中从未有过此伺候礼制,皇室也无人会在饮水后用羊皮巾拭手。” 元惜昭听此,霎时知晓了温承岚的意思,心中一紧。 她与温承岚自幼常在一起,一些习惯早已根深蒂固,导致她习以为常,一时忘了这些习惯并非每人都有的。 譬如,这饮完水用羊皮巾拭手一事,寻常看来未免多此一举。当年初时见温承岚这样,元惜昭还好奇问是为何? 温承岚说是习惯使然。温承岚自幼甚是爱洁,而在宫中更是得事事谨慎,元惜昭理解之余,在东宫时也总是为他备好尚好熏香温暖的羊皮巾。 元惜昭知晓无论如何她也不能承认自己的身份,过多辩解还徒生怀疑,“见羊皮巾放在了案方一旁,民女无意而为。” “念,兰,洵。”温承岚一字一顿在嘴间碾磨着这个名字,深沉之下又像是压着另外三个字,也不管侧身支撑的不适,手下的力道也不减轻。 二人就这样僵持着。 “陛下,发生了何事?”元惜昭从未觉得廷阳的声音如此悦耳。 温承岚听到声音,身体前倾“望”去,抬首之间眼中是无边的破碎和丝丝阴翳。 “廷阳,我方才听到一声…就一声…不会有错。可她说她是念兰浔。” 温承岚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实在有些异常,而这般模样也与白日截然不同,元惜昭捉摸不透,反增忧心。 廷阳却是瞬间了然,他很快瞥了元惜昭一眼。 转而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又带着叹息,“陛下,臣有罪,是臣让念兰浔今夜来侍候的,她是念兰浔。陛下所闻之声是……”他不忍再三说明。 “是朕的错觉。”温承岚倒是自己补充道,嘴角还勉强一上扬。 温承岚手下的力道渐松,面上的神态也一扫而空,俊逸的凤眼睁眼闭眼间,就如同换了一个人,全然清醒过来。 “不怪你,是朕做噩梦,失态了。”温承岚靠坐回榻上,“廷阳,朕就寝,闲杂人等都不得入内。” “是。”廷阳狠狠给了元惜昭一个眼神,元惜昭不敢多言,沉默已久,收到眼神,怀着满心疑问也三步并两步快速退了出去。 “臣告退。”确保没什么事,廷阳正准备走。 温承岚的声音传来,“廷阳,你也觉得极像吧,所以你没让她被打死,让她守夜,来接近朕。” “陛下……”廷阳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过去确实有私心,不是没想过想找一人装作元惜昭,能让温承岚夜间安然入睡,不再饱受折磨。 可也知道在温承岚这行不通,而廷阳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在皇宫寻到元惜昭本人,她不仅回来了,还自投罗网。 温承岚也未管他的反应,像是一开始就是叙述一件不关自己的事。 “朕不会怪你,是朕心心念念满心怨恨,惦念着一个生死无讯之人。” 说完这句话,温承岚像是累极了,平躺下去阖眼睡去。 听着这满满自嘲之意,廷阳差点就忍不住告诉温承岚,念兰浔就是元惜昭,虽从前日夜温承岚都恍惚,但今夜确并非错觉,而真是那人就在他眼前! 可元惜昭的一声一息,一举一动,都会掀起轩然大,顾虑良多,没有万全之策,廷阳还是忍住,退了出去。 廷阳一走,温承岚就睁开了眼,眼前一片朦胧黑漆,定定地“盯”着上方,直到天际蒙蒙泛白,殿外日晷的晷针将要投到了卯时。 第48章 名士隐于市(一) 那一夜有惊无险之后,元惜昭只能事急从缓,老老实实跟着崔栉崔太医日日去长康宫为太后看病。廷阳也未忙得找她。 不过崔栉话里话外有意提点了她不少。 随时在长康宫关照着太后服药,除此之外就是和太后二人大眼瞪小眼。 好在太后一天大半时间都在万松图前祈福念经,时不时情绪激动,也是对着元惜昭叫喊几声。元惜昭心不在此,也不甚在意,皇室为延续忠蛊牺牲大皇子温承轩一事,早已成了太后的心魔。 元惜昭只是想方设法让太后不再每天召温承岚来跪拜请安。 一日,看着太后用了晚间最后一次药后,元惜昭提前和崔栉说明,披上一墨蓝色斗篷,拿着令牌出了宫。 她进宫这几日,在宁将军府的宁归悦和余袅巴不得每日每个时辰都写封信来过问,也是时候该回去见见她们了。 元氏族人都被流放到了云川,不知为何元府还得保留,只余元惜昭父亲元兆和宋姨娘被禁在元府中,算为因地为牢。 一回京,元惜昭就探到元府此番由皇城禁卫羽林军看守,就是一只鸟也难以飞进飞出。她还未找到好法子,若贸然行动,她身份暴露事小,势必罪上加罪。 马车在宁将军府的侧门停下,元惜昭才掀开车帘,就见宁归悦和余袅已在门侧等候。 余袅一见来车,就忙不迭上前扶着元惜昭下车,“小姐,你终于出来了。” 说着又一脸凝重拉着元惜昭,转来转去,目光不放过元惜昭每一处。 元惜昭见她如此慎重的样子,仿若那皇宫就是吞骨食血的洪水猛兽,入了皇宫就是上了断头台一般,不免莞尔,“袅袅,别担心,我安然无恙,没少一根毫毛。” 她隐去挨了那大几板一事,要是余袅知道了,不得当场哭出来。 宁归悦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门沿上,“姐姐,我爷爷他老人家睡得早,你明日找机会请安便是。” 宁将军府之主是军功累累年过古稀的宁老将军宁崇岳,常年征战沙场,贤妻早逝,未再续弦,未有亲儿女。 直到元府生双生子,举全族之力将蛊毒逼于一子,即元惜昭,元兆计较多时,才几番周折将元氏历来唯一未身有忠蛊的一子,一心暗自托付给了回京修养的宁崇岳,即宁归悦。 元兆抱着才出生不久的女婴跪在他面前,又告知了他忠蛊一事,宁崇岳一身正气,确然看不惯皇室这阴暗手法,但他忠于家国,扞卫景朝。 于是他答应了元兆,只要景朝无恙,无论元氏如何,他都会照顾好此女,视为亲孙女。 女婴稚嫩无比的小手触及他粗糙苍老的指尖,宁崇岳心中涌上无数暖流。不过多日,“咯咯”女婴清甜的笑声为这空寂的将军府带来了无限生机。 京城上下都知道,军功赫赫的宁老将军从边疆战乱之下救回了一女婴,收养在府中,作为其爷爷,宠爱之余,也从小培养她从军锻炼,长大后承了宁老将军的衣钵,作为女儿家也自请去了边疆。 “归悦,我以何身份面见宁老将军?”元惜昭对宁崇岳自是满心敬佩,以现下“元惜昭”这个名头上的罪名,宁老将军势必要就地将她拿下。 宁归悦早猜到她会这样问,“念兰浔,我结识的散医,与我在军中待过一段时日,为军士们治伤。和我一同返京,揭了皇榜入宫为太后诊治。” 如此一来,身份为假,事实为真,元惜昭也确实做过这些事,真真假假掺杂,往往无懈可击。念兰浔这个身份是多方位坐实了。 元惜昭安心点点头。 “小姐……你那么聪明,为何不将真相找机会告诉陛下?小姐是元氏嫡女何等尊贵,情非得已,就这样被安了通敌叛国生战的罪名。”余袅越说越替元惜昭委屈上。 “呵。”宁归悦冷哼一声,“袅袅,可得了,这陛下啊,从前装的一番深情,后面回京不一心扑在了那韩贵妃身上了么,告诉他?他会信吗?你家小姐九条命也不够死的。” 宁归悦说的直接,却也一语中的。 “好啦,真相和温晏都留在了将军陵下,无论如何,总归我愧对于陛下。”元惜昭安慰道。 宁归悦放下手,眉梢一挑,“说起来,温晏三皇子,你打算怎么办?虽说将军陵下的死侍会看管好他,但照我说,务必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他暂时不能死,也不能让他回京城”元惜昭补充道,“他死了,那之后真是我那些罪名真是死无对证了,他若回京,同生蛊一事败露,陛下帝位必生风波。” 当然还有第二点理由,温承岚从小对温晏不薄,也不知塔雅伤重一事罪魁祸首是温晏,还想着一切都是元惜昭为了忠蛊解药对他毫不怜惜。 这样一来没准温承岚对温晏的印象虽不及兄友弟恭,却也不至于痛下杀手。所以,温晏的死最终还是得交由温承岚决定。 当然,元惜昭在心里默想了一番,这第二点为温承岚考虑的理由,说出来肯定无法说服宁归悦。 宁归悦听她说完前言,“你说得有理,若后解了同生蛊,有一线机会也要为你正名。” “嗯!袅袅也相信小姐,相信宁将军二小姐。”余袅应声道。 宁归悦有着特定沙场上铿锵有力的语气,坚定的眼神,元惜昭心弦一动,孤军奋战惯了,回头发现原来自己身后并非空无一人。 说着说着,她们一起入了府,余袅担心元惜昭几夜都未睡好,见了元惜昭,心一放下,困得迷迷糊糊还念叨着要等元惜昭更衣就寝。 元惜昭和宁归悦二人半笑半劝将余袅先送进了她的厢房入睡。 送完余袅后,宁归悦带着元惜昭回了自己的寝居,屏蔽了侍下,又将门窗紧闭,再三确认。 “你前几天让我查的贺璋一事,有眉目了。”宁归悦凑近元惜昭低语道。 元惜昭抬眸思索片刻,说出自己的猜想:“真是在秦风馆当琴师?” “是。”宁归悦一手摸着下巴,略有困惑,“朝廷将此事压得好,而此人也确是奇怪,竟未大闹,就这样甘愿埋没一身才华,还堕落去秦风馆当琴师。” “听闻在秦风馆千金难买他一曲,其曲风雅至极,令人流连忘返,又更是从不单独会客,偶有心情好,就于高阁之上弹奏一曲,便引得万巷男女老少都聚于秦风馆门前。” 元惜昭细说着市井传闻,又继续道:“我看这也不是堕落,大算作另一种展示才华的方法罢了。” “只是……”元惜昭一顿。 “什么?”宁归悦追问道。 “没什么,归悦,我们过几日就去见识见识这秦风馆秦师贺璋。” 元惜昭看着烛火摇曳,她方才想的是:只是温承岚是必然要得了这惊才绝艳的贤士。 难怪廷阳未按惯例来面刺她几句,也多日晚间未在紫宁殿外见其身影。要是她没猜错的话,不仅廷阳不在皇宫,温承岚也极大可能晚间暗访出了宫。 第49章 名士隐于市(二) 朗月繁星,司命主空,次日是出行的好日子。 元惜昭一早就给宁归悦递了信问她有没有法子能潜入东宫取点东西。宁归悦显然不放心,当下回信只说得免议。 元惜昭看着这个点一如既往跪坐在万松图前念念有词的太后,庆幸着其没吵没闹,可她如何能在白日提前出宫呢? 午间回太医院取药之时,迎面碰上了崔栉。元惜昭转念一想,毕恭毕敬行了礼,“崔太医,多日未闻陛下传唤太医院,不知陛下身体如何?” 崔栉颔首,另说他话,“陛下身体安好。姑娘可去过那秦风馆听曲了?” “暂未得良机。”元惜昭正色。 崔栉点点头也未多言,向前走着。元惜昭与他擦身而过,“老夫拙见,明日是个听曲的好日子。” 元惜昭一笑,“多谢崔太医。” 崔栉脚步一顿,抚须片刻,“姑娘不必谢老夫 ,都是为了陛下好。” “崔太医帮了小女良多,我当铭记在心。” “姑娘快去取药吧,太后那可误不得时辰。”崔栉苍白的眉尾一颤,快行了几步,似乎不想再听下去。 元惜昭应后就去取药,回了长康宫看着太后服药。既然崔栉提点了明日,那她倒也不急着今日白昼就出宫,只需在明晚前将那东宫古玉兰树下的琼槐酿“取”出来一坛便可。 晚间,元惜昭就去了大将军府。 “你说什么?你就是想去东宫偷一坛酒?!”宁归悦一脸不可思议,怔怔地看着元惜昭,企图在她脸上找到一丝戏耍之意,但她失败了,不得不承认元惜昭是认真的。 余袅给她们倒茶,忍不住说道:“宁将军不能这么说,那酒是当初小姐和还是太子的陛下在东宫一起酿的,是去取回来而已。” 元惜昭将第一杯茶先递给宁归悦,“确实也不算偷,如何?” “好好好,我只是以为你要能潜入东宫的法子,是要干什么危险的大事,谁想你只为了去取一坛酒,那酒就那么好喝?”宁归悦玩笑着。 “那酒口味不敢说是最好喝的,那也是独独一无二的。百年金刺槐树最好的花入酒,荷露与贡酒为底,尘封于玉兰花壤下近十年......” 宁归悦听着听着眼神发亮,“那我多偷几坛,让我也尝尝鲜。” “总共也就三坛而已,你顶多拿两坛。”元惜昭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觉着和温承岚都这个份上了,想来他也不会记得这三坛琼槐酿了,哪天想起来,还更是添堵。 她思索片刻,“嗯......要是方便的话,三坛全拿了也好。” “逗你玩笑罢了,自然是拿一坛风险小。毕竟也算是在东宫地内的东西。放心交给我吧,曾经我也没少带队巡卫东宫。”宁归悦说到这,先是爽朗一笑,又闪现了一丝落寞。 元惜昭自然也想到了当时在东宫和宁归悦初见的剑拔弩张,而宁归悦为保护于奕与他们对峙。 自是笑命运无常,初见不对付的人,现下是亲姐妹。而至于那闪现的落寞只出于奕一人。 元惜昭明白,于奕平反后一直没致元兆于死地,该也是还惦记着宁归悦,可是抄家几乎灭族之仇,又曾容消解? “一坛也行,等到了时节,我亲自给你酿一坛埋在将军府里,你想什么时候喝就什么时候喝。”过多回忆徒增伤怀,元惜昭及时打断宁归悦的思绪。 “好好好,我们一言未定!” “袅袅不会喝酒,但也想尝尝。” “那是自然,怎么会少的了袅袅的。” 次日酉时,元惜昭已坐在秦风馆的雅间里点了一桌宁归悦爱吃的菜色候着。她抿了一口特地点的秦风馆最有名的梨花春,闭眼回味,更觉胜券在握。 走出二楼雅间,五彩纷呈的舞台一览无余,整体构造如一朵盛放的牡丹,栏间皆是雕梁画栋,酒桌星罗棋布,觥筹交错。 此刻舞台上是胡璇舞的主场,琵琶珠玉清脆,舞姿曼妙热烈,说不上不好,元惜昭微叹,放眼望去,没有自己想见的人也没有想等的人。 没有恰好碰上贺璋心情好,令人惋惜。不过,她早有准备,心情嘛,当然是能因人生变,因事生变。 “看的那么入迷?我来了。”肩上被轻拍了一下,元惜昭转身见宁归悦对她晃着手里的酒。 细细一闻,酒坛坛身沾染泥土还散发了缕缕玉兰清香。 元惜昭接过酒坛,引着宁归悦进雅间,“多谢,归悦,先用膳吧,都是你爱吃的。” “你不用和我说谢,你是我姐姐,我身上没有蛊毒也是多亏……”宁归悦认真道。 元惜昭夹了一片炙羊肉让她碗里,“归悦,你不欠我的,人各有命。” “嗯。”宁归悦顺势吃着,嘴上应答着,就算元惜昭不在意,她还是觉得对元惜昭而言不公平,只希望之后能与元惜昭同甘共苦。 宁归悦吃完一口,抢在碗里再被填充之前道:“你记错了点还是记错了量?玉兰树下刻记之处只有两坛这琼槐酿,我拿了其中一坛。” “怎会?”当时酿这三坛酒,费了元惜昭和温承岚好些功夫,元惜昭不可能会记错。 宁归悦见她出神,“得了,想来也没什么大事。对了,你要这酒不该是单纯要喝吧?” 元惜昭拿起桌上装着梨花春的琉璃酒壶给宁归悦斟了一杯,“当然,我又不能喝酒,你先尝尝这秦风馆独有的梨花春。” 宁归悦看了看晶莹微黄的酒色,一饮而尽,眼中一亮,“绝非凡品,好酒!不过军中有军纪,偶尔冬日寒冷或庆祝之时,我才饮过军中常酿的酒,只能说比军中的酒是好了不知多少倍。” “京中繁华,勾栏瓦舍少说也有一条街,这秦风楼客量不是最好的,并非首选,可贺璋偏偏选了这。再三对比猜测下,秦风馆唯有梨花春酒绝这一绝最是突出。” 元惜昭将琉璃酒壶放在琼槐酿一旁,“贺璋未参加科举前,是山间隐士,有爱酒抚琴之习再是寻常不过。” “是否能见贺璋,取决于他的心情,他爱酒,所以从酒下手。”宁归悦继续道。 元惜昭称是,敲打着琉璃酒壶,“就压这琼槐酿能不能比过这梨花春了。” (阿岚下章就出现,稍安勿躁,后续有昭昭在,他基本不会缺席。) 第50章 名士隐于市(三) \"归悦,你吃着,我去会会贺璋。” 宁归悦正啃着烧鸡,“你去多少得喝酒,先把药吃了,你去吧,我守在这。” 元惜昭吃完两倍量抑制忠蛊的药,才能抵得住待会喝酒,出去就将拜帖和琼槐酿递给店小二,“麻烦小哥,将这些送给贺璋公子。” 店小二连连摆手,“姑娘想必也知道贺公子从不单独会客。” 元惜昭掂了掂一有些分量的锦袋,“只是想让贺公子尝尝这酒而已。” 店小二眼神跟随着元惜昭手中的锦袋上下晃动,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那谢过姑娘了。” 锦袋一入手,店小二就喜笑颜开拿着东西走了。 不多时,就见那店小二一脸不可思议地回来,先是从头至尾打量了元惜昭一番,除了出手阔绰外,似乎也没什么突出之处,反而容貌像是一阵风,小有姿色但总留不下什么印象。 “姑娘,请跟我来。”贺琴师第一次愿意单独见客,店小二都差怀疑那酒是什么迷魂酒了。 来到三楼独立的一方小阁楼处,店小二轻敲了三下攒竹木门,“公子,人到了。” “进来吧!”很是轻松闲适的声音传出。 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寒风中夹杂着清幽的檀木香。 而贺璋就随意仰坐在大开的窗棂一旁,一手提着那琼槐酿酒坛,一袭纯白无瑕的衣袍垂下,半束的长发随风而动,加之窗外能窥见的皎洁月,倒真有几分那月下谪仙的样子。 “贺公子,这酒可还行?”元惜昭看着四下大开的窗户,朗声道。 贺璋转头,提起酒坛又灌了一口,眉眼间都透着清傲,“确然还行。你想听曲?这酒值得我一曲罢,广陵散如何?” 元惜昭微微摇头,“贺公子肯见我,就说明这酒很是非凡。我想听一曲高山流水。” 又是一阵风过,元惜昭也下意识用手整理了几次前面的发丝,发现作用不大后,也就随它了,只是早知道贺璋有这习性,她该穿着毛敞来的。 “你冷吗?你觉着这风如何?”贺璋却是不接她话,自说着就连番问起来。 说这贺璋性情古怪真是不欺人,元惜昭当然实话实说道:“晚秋之寒,自然冷。但风拂面而过,总给人自由之感。” “哈哈”贺璋笑起来,翻身坐起,跪坐在焦尾琴前,“甚是,若是连风都吹不动,便与囚笼一般无二了。 ”铮!\"葱玉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万物似乎都平寂下来。 琴声婉转悠长,却是有着天然的肆意之感,流淌而出,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泉水奔流作响之境仿若近在眼前。 渐渐的,阁楼下传来熙熙攘攘的脚步声和私语声,但也不过多时就逐渐平息,众人不约而同不想惊扰这妙音。 元惜昭走到窗前一看,真是一曲引得万巷男女老少来闻,名不虚传。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二楼另一侧最大的雅间,廷阳也陡然激动,对一旁坐着人道:“公子,是贺璋的琴声,运气真是好。这酒恐都无需用上,我待会直接去令他来见公子。” 那人凤眸一抬,黑金云纹毛敞更是衬得他周身的清冷贵气,始终望着桌上放着的那坛酒,“待他琴声歇了片刻,我亲自去见他。” “这贺璋何德何能!公子乃......\"廷阳不平道。 “廷阳,出来了我便只是公子,况且是朝廷先对不住他。” 与廷阳说话之人不是温承岚又是谁。 那晌一曲高山流水尾音方收,元惜昭扬手鼓掌,“此曲只应天上有。” 贺璋又提了酒坛畅饮一口,“姑娘,谬赞了。” 元惜昭走到他身前,“听了贺公子一曲高山流水,不说知己,也算公子半个知音吧。” 说着元惜昭斟酒一樽抬起,“公子之才该出秦风,入庙堂。” “嘭!”酒坛与酒樽碰撞,元惜昭执着的酒樽没晃一下。 “你是朝廷派来的说客?”贺璋神色不变,语气冷淡了许多。 “非也,只是偶有耳闻公子的故事,想来寻个续集罢了。”元惜昭放低酒樽,回敬过去。 琼槐酿倾泻而下,贺璋一口接着一口,已不失品酒之姿。 就在元惜昭担忧这一大坛酒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时,贺璋再转头,眼中多了些迷蒙。 “我一喜风之人,怎爱入那封闭的深宫庙堂?”他站起来看向窗外,“要不是为了师父的遗愿,我根本不会出山参加科举。” 贺璋扬起一手挥动摇晃着,“他老人家糊涂啊,比起没钱没势的贤士,朝廷显然更喜欢有钱有势的纨绔,可笑我那榜首的策论是为他人做嫁衣。” “初时新帝才登基,官场冗杂,难免有所疏漏。不过后殿试时,陛下已发现破绽,立即严惩了有罪诸人。又派了人保贺公子不被灭口” 元惜昭继续道:“如今,那冒名顶替者都已作一坯黄土。” “你还说你不是朝廷的说客。”贺璋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酒多谢了,姑娘还是请回吧。” 元惜昭起身一叹,“贺公子徒觉自己潇洒不羁,到头来不过也是放不下之人。” “姑娘有激将我这功夫,不如告诉我这酒叫什么?”贺璋打量着空酒坛。 “琼槐酿。”元惜昭走至门栏处,微微偏头,“贺公子,你若真甘心,也不会留在这京城中的秦风楼。” 一语毕,元惜昭也就准备先行离去,有的话往往说成最后一句更能直入人心。 元惜昭的手才附上门,“铛铛铛”门倒先震了起来,传来敲门声。 “贺公子,有人送了东西来。” 元惜昭只好先退回到一旁,贺璋一边走一边道:“放门外就行。” 给贺璋送东西的人向来络绎不绝,没什么奇怪的。 “姑娘留步,你还有同好给我送东西?”元惜昭脚都迈出一半了,贺璋推开门看了托盘上的两样东西叫住元惜昭。 元惜昭本怕冒犯贺璋,刻意没看他人送了什么,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一坛酒和一册拜帖,重点是那酒坛和琼槐酿一模一样。 不对!就是琼槐酿。贺璋先顺手提起了酒,玉兰壤的幽香蹿入元惜昭鼻间。 难怪归悦去时玉兰树下只有两坛酒,是温承岚和她想到一处去了,先取了一坛。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贺璋自语着,“怎么一觉醒来,全天下都在我这微不足道的小爱好上下功夫了。” 边说着,他展开了拜帖,越看瞳孔不断放大,看到最后那一方红印,贺璋瞳孔一震。 霎那,玩笑的语气全然消散,“姑娘,你也不用走了,你主子来了。” 第51章 迷惘终堪破(一) 贺璋话音一落,元惜昭身体比脑子快,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到房内,把那桌上琼槐酿的酒坛藏起来。 温承岚在这遇上她,她还能编上一遍,如若让他见了那琼槐酿的空酒坛和她出现在同一处,那她可是百口莫辩了。 “公子请。” 贺璋拿了东西未闭门,因此,没有丝毫阻隔,元惜昭瞬间就直面温承岚。 “公子,我在外面守着。”廷阳慢一步进来和温承岚说道,也是一眼就看到站在贺璋一旁的元惜昭。 廷阳嘴微张,眉头一皱,欲言又止,全部神态都在无声质问着元惜昭,“你怎么在这。” “你去吧。”温承岚偏头对廷阳道,面色波澜不惊,像是完全不认识或不在意元惜昭在这。 廷阳出去带上了门。 在霎那目光相触的时候,元惜昭还是分明察觉了温承岚眼波微动。 听廷阳叫温承岚“公子”,果是暗访,元惜昭也就未行宫礼。 “不知中丞大人亲自前来,有失远迎。”贺璋拱手致意。 元惜昭也跟着致意,“大人安好。”该是温承岚对贺璋拜帖中说自己是内阁中丞。 这样一叫,元惜昭想到真正的内阁中丞是个固执守旧不日就要告老还乡的小老头,就控制不住笑意。 她低头抿了抿唇,压着笑意,有时候元惜昭还是挺佩服自己的,越是在这般紧张的时刻,她还是能轻松浮想联翩。 又如,她刚第一眼见温承岚时,按理该忙着担忧之后怎么应对,她却先看了看温承岚穿得多不多,在这透风的屋子会不会受寒。 看到温承岚穿着看上去就很暖和的大敞,微放下心来,就开始了想到内阁中丞云云。 “这位姑娘是?”温承岚仍在看着元惜昭,话却是问贺璋。 贺璋许也惊奇自己想错了,两人不相识的话,这念姑娘真不是朝中派的说客? “念姑娘是来听我弹曲的。”贺璋回道,温承岚坐在主位上,贺璋和元惜昭坐在相对两侧。 “听闻贺公子从不单独会客,念姑娘倒是有此殊荣。”温承岚平静道。 这画风不对啊,元惜昭心想,温承岚不该是亲自来说服贺璋入朝为官吗?怎么话里话外就是揪着她不放。 贺璋手都放在那新一坛琼槐酿上了,应着,“确然不单独会客,念兰浔姑娘算是一友人吧。现在加上有好酒者除外。” “友人。”温承岚轻念一声,“原来是揭了皇榜为太后治病的念姑娘,念姑娘与贺公子是友人,甚好。” 元惜昭听贺璋之言,也是略有惊疑,他们明明才见过一面,听高山流水所言,不过是游说他,贺璋倒是随性惯了,就这样认了她作友人。 而温承岚这话说得,嗯……许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有那么几分阴阳怪气。 “回大人,早听闻贺公子之曲闻名京城,今日方来碰碰运气。” 元惜昭言外之意也在阐明自己是和贺璋第一次见面。 贺璋已经忍不住自己打开了琼槐酿,这次还忍痛割爱用了桌上的小酒樽斟了两小杯放在温承岚和元惜昭面前后,才抱着酒坛畅饮一口。 “在下谢过大人的酒,之后喝酒听曲随时恭候,其余的就算了。”贺璋提起酒坛朝温承岚一敬,也不管温承岚喝不喝。 元惜昭不得不服贺璋的酒量,先前喝了一整坛,现又接着喝,除了眼神偶有迷蒙外,未有更明显醉意。 酒会使忠蛊更活跃易发作,元惜昭本不能饮酒,先前就和贺璋喝了一杯,安然无恙的功劳全在事先服了两倍抑制忠蛊的药。 温承岚执起那小樽酒一饮而尽,“公子觉着酒好便可,是朝廷对不住公子,此番前来,也绝非逼迫公子。” 元惜昭不敢再多喝,就没动桌上的酒樽,贺璋就盯着那酒樽,满眼你不喝可别浪费之意。 元惜昭看懂就默默将酒樽推到他面前,“贺公子喝了吧,恕我酒量不好,不敢再喝,唯恐失态。” 贺璋一把就抢过饮尽,“你酒量不好,竟有这么好的酒,真是奇也怪哉。” 贺璋这无心之言,元惜昭生怕温承岚猜到什么。忙转移道,“听闻爱酒之人最讲义气和诚意。” “那是自然。”贺璋道,“就算不爱酒之人也本该讲酒吧。” 温承岚漫不经心接话,“贺公子是觉着朝廷诚意不够?” “大人觉着,就于在下身上的事来说,朝廷真有尊贤理士的诚意,也不会也这么一遭了。” 贺璋随性不拘,又加上喝了酒,此时说话也不大顾忌。 天幕逐渐要被黑色晕染,还沉着昏黄,风雨欲来的样子,风也更多了几分寒意。 元惜昭才压下不久的担忧,又冒出来了,天黑后温承岚会不会看不清,还有这冷风,他受得住吗? 元惜昭时不时就偷偷瞟温承岚一眼。 温承岚神色如常,坐直往前一探,“贺公子为何不回山中?” “好酒美音相伴,而百姓都爱听我弹曲,岂不快哉?”贺璋晃了晃所剩无几的酒坛,撑着一头。 “在下一山中野士,孑然一身,无所牵挂,只做乐意之事。” “滴答滴答”雨滴打在窗沿上,果真下起了雨,还有愈下愈大的趋势。 元惜昭手脚都开始发凉,想着温承岚肯定更不好受,她趁此起身打算去把窗户都闭上。 “诶?”贺璋向元惜昭招手,“念姑娘莫关,听雨赏雨不也是一大趣事。这一场大雨,在下可等了许久了。” 元惜昭只好停下手中的动作,唯求速战速决,“贺公子在这秦风馆许久造出如此声势,雨等到了,人也该等到了。” 温承岚取出贴身携带能表明身份的令牌放在贺璋面前,只有皇室才能用的金黄色,盘龙纹理金光闪闪。 “贺公子,如此不知诚意够不够?”温承岚道。 贺璋瞥见一眼,手中的酒也放下了,“陛下亲自来了?” 又觉察出这样的自问有些好笑,“在下实属没想到,会等到陛下亲自来。” “贺璋,看了你的策论,朕就知你志不在山野,也不在庙堂,你志在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温承岚顿了一下,“朝廷对你有愧,朕也不愿逼你,那拜贴上白纸黑字印章皆在,你若愿意,明日拿着入宫便是。” 贺璋也不说好与不好,“陛下,念姑娘说得没错,在下确实等到了。” 这个态度虽不明说,但多半是愿意了。 元惜昭一直观察着温承岚,温承岚一顿,她就看到温承岚放在下面,搭在腿上的手不断攥紧,极大用力下,指尖泛白,毫无血色。 此刻温承岚说完这句话,其实就想起身走了。但是他从一进来就开始隐隐作痛的腿,下雨后阴湿,更是愈演愈烈,他一手按着右腿。 试图起身,还是低估了自己的伤痛,被疼痛裹挟着麻木的腿根本使不上力气。 反而激得他闷咳一声。 这些都印入元惜昭眼帘,要不是元惜昭有意看到这些,看面上他是将万般疼痛都藏得滴水不漏。 元惜昭猛然站起先是快速将大开着的窗都关紧,后拿起贺璋手边的酒坛,“雅间里还为贺公子准备了好酒,公子请随我去取。” 元惜昭怎么也不能让贺璋看到温承岚站都站不起来的样子,不对,温承岚无力之状他应该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贺璋已经有点醉意了,但眼里还是放光。 “公子去吧。”温承岚也点头允了。 贺璋就忙不迭站起来跟着元惜昭出去了。 出门,元惜昭看了廷阳一眼,廷阳就知道不好。 贺璋和元惜昭一走,温承岚就喘息着双手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腿间一受力刮肉剔骨的疼痛猛然袭来,顿时脱力向下倒去。 “陛下!”好在廷阳在关键时刻托住他,动作幅度都比较大,带倒了一旁的屏风。 “廷阳,你快扶我回去。”借着廷阳的力,温承岚勉强能走出去。 要出去时,温承岚想到那倒下的屏风,一又回头看了眼,“记得叫人收拾……” 话未完,温承岚看到了那屏风倒下露出的琼槐酿的空酒坛,正是元惜昭藏的。 一瞬间,腿上的痛似乎已全然感受不到,也或者刮肉剔骨的痛也不及他此刻感到呼吸都困难的心痛。 “琼槐酿,呵,真的是你……你还要瞒我多久?” (廷阳:危! 昭昭:危! ) 第52章 迷惘终堪破(二) 贺璋望着桌上放着的梨花春,一脸失望,从前觉着它好,现尝过更好的了,就感觉差点意思,“你说还有好酒,就是梨花春啊?这我每日都喝多少回了。” 元惜昭道,“等你入了朝廷,什么好酒没有,你要是想喝琼槐酿,过几日我把酿制的方法写给你如何?” 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贺璋一听有秘方,随即灿然,“甚好甚好。” 元惜昭放心不下温承岚,急着回去看看,与宁归悦眼神交织,“贺公子,这位是绥襄将军宁归悦,宁老将军岳崇的孙女。” 想贺璋长居山野,元惜昭说得详细。 贺璋嘴上说着不要梨花春,又开始默默倒酒壶,“久闻绥襄将军巾帼不让须眉长驻军中,远戍边塞,我仰慕大漠风光已久,愿闻其详。” 贺璋就这样和宁归悦边喝边聊了起来,元惜昭知道他是看出了她想即刻脱身出去。 “失陪,贺公子。”元惜昭示意。 秦风馆规格不是京城最高,也算京城排得上名号的,二三层的雅间甚多。元惜昭要找温承岚和廷阳所在本来不易。 可许是温承岚周身气度和绝妙姿容就算低调暗访也难以忽略,元惜昭就找小厮描述了两言三语。 小厮就了然,“姑娘说的是在二楼淮海阁的贵公子吧,今夜他们一进馆,那在场的众人无不看直了眼,实话说,我活到现在,第一次见这般惊为天人的容颜的,而那清冷高贵的气度,又让人不敢再多看一眼……” 小厮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真是印证着印象是多么深刻。 “多谢。”元惜昭不得不打断他,道了谢,就去寻那家淮海阁雅间。 到淮海阁门口,不见廷阳身影,倒听见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嗽声,每一声都撞在元惜昭心上,她轻敲了敲门,“念兰浔,来拜访公子。” 里面的所有声音瞬间戛然而止,不知是停歇还是有意压低了让她听不见,元惜昭又道,“公子今夜恐受了寒,望为公子诊治” 良久里面都没有回声,元惜昭心下有了计较,别的不说,阴雨之天,温承岚的腿疼必然发作,最好能让她用泡了热汤药的巾布热敷按揉一番,或有所缓解。 可残酷的事实是,莫说热敷按揉,她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 “姑娘回吧,公子无事。”元惜昭脚都站麻了,等来了廷阳冷漠的答复。 无事才怪,元惜昭知道多说无益,硬闯也不行,她径直去找一楼的小厮取了伞,问清最近的药铺。不让她人进去,那送的药总能进去吧。 天色已晚,外面雨势不减,温承岚大概今夜不会回宫,那她买了药熬好送进去,完全来得及。 元惜昭猜得没错,温承岚确实今夜不会回宫,不过却是无力回宫。 淮海阁内,元惜昭一走,温承岚就放下一直捂着嘴的手,“咳咳咳……”压抑着的咳嗽声爆发得更加激烈。 温承岚才回淮海阁就摔在床榻上,坐都坐不住,他向来隐忍,可这次起伏急剧的胸膛牵连急促的呼吸,都表现着这具身体正经历异常激动的情绪,藏也藏不住。 廷阳递上温热的水,好不容易在密集的咳嗽声中找到间隙,温承岚饮了数次,方有所停歇。 温承岚披着裘衣神色恹恹半躺着,腿部盖了绒毯和厚厚的锦被,仍是一片僵硬冰冷,不时就能看见锦被抖动着,昭示着锦被下的腿不受控制痉挛,痛上加痛。 温承岚漠然的目光看着那抖动的锦被,这般疼痛于他似乎都习惯了,而这次其中又夹杂着丝丝缕缕无法隐忍几乎让他难以喘息的心痛。 廷阳守在一旁揪心不已,一想到温承岚疼得一身冷汗,咳得话都说不出,还要在元惜昭来时,扒着他的手心写着“告诉”“无事”“让她走”。 廷阳眼眶泛起酸意,关于元惜昭的事从来都能给温承岚带来巨大的冲击,何况是三年遍寻不得,一朝现于身侧。廷阳初时就是怕温承岚受刺激,伤病加重,打算拖个合适的时机,是啊,又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温承岚呢? 廷阳一时后悔,早知道该一开始就说,总好过在这阴雨天,又在宫外。 温承岚常常一声不吭,耗费全部心力忍受痛苦,廷阳拿不准现在情况有多严重,也不敢贸然回宫,犹豫再三试探开口,“陛下,外面雨大寒气重,不宜回宫,要不还是先让她进来看看?” 廷阳心下发虚,便不说念姑娘,也不说元姑娘,称“她”,他提早知道念兰浔就是元惜昭,还知道同生蛊一事,他权衡再三都瞒着温承岚,也是他唯二瞒着温承岚的事。 温承岚双手向后撑着暗自发力,唇间被咬得泛白,此刻竭力之下,除了换来了双腿更剧烈地痉挛和疼痛外,没有一丝作用。 “廷阳,你说,如今稍有不慎,我便连起身都做不到…可还有什么能让她利用的?” 廷阳听得心头一颤,摸索着携带的珀芝定心丹,无论怎么也要想办法让温承岚先服了这药,他怕再一抬眼,三年前温承岚伤重后醒来眼中的空洞和死意卷土重来。 温承岚放弃挣扎,放任自己无力的身躯陷下去,“让她进来,看看我这般废物,她会有一丝心疼和悔意吗?” 这样的发问注定无人能回答,言语还是身体都苍白而无力。 “不会。在风塔,她亲口说过没有半分真心”哪管什么刮肉剔骨的疼,温承岚甚至哂笑一声,缓了缓气息,自己答了,只是落在廷阳眼里笑里全是惨然。 廷阳暗想着如何让温承岚服了药,最好再点了安神药香,好歹让温承岚睡去,总之不能再让温承岚越陷越深。 “公子,有姑娘拜托小人送东西来。”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 廷阳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的手笔,他不敢看温承岚的反应,径直去开门。 一开门就是蒸腾的药气,数块巾布浸泡在褐绿色药液中,小厮背诵着先前那个衣摆湿透,浑身冒着寒气的姑娘交代的话。 “那位姑娘说,用巾布热敷按揉,或可缓解疼痛。”小厮又指了指一旁的食盒,“里面是清淡小食和温着的汤药。” 廷阳道谢,一一接过闭了门。元惜昭在转角处探头看着东西都顺利拿了进去,才离去。 总归元惜昭现在不会害温承岚,廷阳先用调羹试了一口药,就打算全然按元惜昭说的办,能让温承岚好受一点是一点。 “陛下,我叫人去熬了药,吃点小食,喝药吧。”廷阳抬了食盒过去。 “嘭!”温承岚不知哪来的力气猛一摆手,食盒一倾,小半碗汤药都喂了地毯。 廷阳实属想不到从前沉稳自持的殿下,会来这么一出,看来是听到了门外小厮的对话,知道这是元惜昭送来的。 心绪强烈起伏,温承岚眼前阵阵发黑,认命闭上眼,双重折磨下,眉眼间压不住的阴郁弥散。 “我要她在我身边偿还一切,从此,逃不过,挣不脱。” 第53章 迷惘终堪破(三) 宫墙之内,装点非常,彩绸飘飘,似天边的云霞飘落人间。晚秋时节,今日朱红宫道边仍布满各式奇花异草,一直延伸到黎暮宫,成批的太监和宫女抬着贺礼络绎不绝,蜀锦南珠更是数不胜数,空气都染上奢华和喜庆的气息。 “贵妃娘娘福气真是极好,得陛下专宠不断,册封时陛下亲自和她走了百余阶祥阶,每次过生辰也是全宫庆贺。陛下天人之姿,我要是有贵妃娘娘一分福气也好呀。” “这天都没黑呢,就做上梦了。陛下可是为了贵妃娘娘推了历年的选秀,听闻存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头,只是不知为何未直接封后。” “这有什么关系,反正都后宫只有贵妃娘娘……” “诶诶?你们还在那愣着干嘛,黎暮宫等着呢!” 两三宫女立刻噤声,紧赶上领事姑姑的脚步。而她们刚刚议论的,一字不差的落入了正要穿过宫道去长康宫的元惜昭耳中。 她也根本不用有意打听,毕竟这阵仗声势,走在后宫哪都能听一路,听了那么多,无非就是证明温承岚和韩玥是如何恩爱,一切都好像按着元惜昭希望的发展,温承岚能放下她,而韩玥也是真心的,她只待帮温承岚养好身体,有法解了同生蛊,朝中局势稳定,就离开。 她想笑的,可许是风吹得她嘴角僵硬,怎么也笑不出来,说不清欢喜还是悲戚。这些暂且不在意,元惜昭脚步顿住,侧头一看,身后无人,她近几日都觉着有人跟着她,几番试探也没有实质进展,可见要么就是错觉,要么就是对方身手不凡。 “对了,除了宫内歌舞升平,宫外,听闻陛下还授意了今夜京城不必宵禁,集市热闹,还会放天灯和烟花为贵妃娘娘庆生,我们不当值,出宫去看看吧!” 元惜昭都走到长康门口了,还是被迫又听了一嘴,不过好像没人跟着她了。只是这样……她转念一想,是啊,今夜宫中肯定都忙着为韩玥庆生,温承岚更不用说。正好可以放松放松,带着余袅和宁归悦也去逛逛京城,面具一戴,人员烦杂,也不用担心身份暴露。 这样一想,一路上心中越发沉甸甸的感觉终于松落了几分。 夜幕初垂,京城市集灯火满街,撒下温暖的光晕亮如白昼,吆喝声此起彼伏,商品琳琅满目,丝竹管弦声声入耳。 “小姐,你看天上,好多天灯要飞起来了!”余袅眼里都在闪光,指着天激动喊着。 宁归悦抱着双手站立顺着看去,未多言语,眼中也有所动容。 元惜昭将提前购置好的银箔面具覆在她们脸上,自己也戴上,“好啦,可以放心玩了。” 她抬眸看着,一盏、两盏、三盏……绚烂的天灯从京城各处升起,带着无数的祈愿和祝福,如点点星光,汇聚成银河倾泻,美得令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样美妙震撼的画面往往伴随牵引出无限遐思和相关的记忆。 “我无论如何都会找到你……让我在之处,天下流光皆是等你的天灯。” 一句被埋在回忆里的话就这样冒出元惜昭心头,太过铭心,就算是她,也被回忆击得措手不及。 元惜昭垂首不再向上看,回忆最是伤人,上次赏灯,还是嫁与温承岚作太子妃的前夕。 过去数年,今夜的天灯更加炫目,炫目得她不忍再看,物是人非,那时温承岚口中怀揣无限憧憬和爱意为她而点的天灯,如今已成了为韩玥庆生之一方式。 “想什么呢,别出神了。情况有变,陛下也出宫了。”宁归悦凑着她耳边,略急切低声道。 “怎会?”元惜昭回过神来,纳闷,这个时候温承岚不该在韩玥的生辰宴上吗? 宁归悦回头看了数眼,“说是在城楼上和百姓共贺,我们快走远些吧,你没易容,我和袅袅也只带着面具,被认出来就麻烦了。” 元惜昭接受得迅速,拉上糖画摊前兴致冲冲的余袅,掷下一串铜钱,“我们去城郊看看画舫河灯也好。” “不用找了,老板。” 余袅一手才接过三个糖画,就被元惜昭和宁归悦忙不迭拉着走。 三人转身还没走出几步,忽然,元惜昭感到肩膀受击被重重撞了一下,手中的糖画差点都滑落。 宁归悦一把制住那慌忙往外跑的人,“撞了人就跑?” 那人一脸急切,气喘吁吁,一边挣脱着一边道:“对不住,快跑吧,着火了着火了,城楼……” “城楼?”元惜昭一听色变,猛然向城楼看去,距离不近不远,看不清细节,不过却是有烟雾缭绕。 想到城楼地势和台阶,温承岚还在上面。元惜昭心跳骤然加快,手心浸出冷汗,不假思索就往城楼的方向跑去。 “诶?!”“小姐!”元惜昭反应过于快,宁归悦和余袅都来不及拉住她,“你冷静啊!”宁归悦想追去,奈何街道熙熙攘攘,瞬间湮没了元惜昭的身影。 “借过!让一让!借过!” 元惜昭提着衣裙逆着人流拼命跑着,心中打鼓,巴不得能飞到城楼上,这样血液沸腾上涌,风呼啸而过,一步紧接一步,一步快过一步的感觉,还是在塔雅骑马去寻温承岚的时候。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这一刻,除了见到温承岚安然无恙之外,天地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 越靠近城楼,人流渐少,绕至上城楼的阶梯处,出奇畅通无阻,但凡还余冷静的人,都会觉得奇异之处,可惜元惜昭遇上温承岚的安危一应激,毫无冷静可言。 终于踏上最后一阶台阶,元惜昭一眼就见孤身站立在城楼间的人。 温承岚未着黑金龙纹裘衣,一袭青白色长袍在风中飘动,熟悉得令人心痛,他瘦了许多,衣袂翻飞,仿佛会随时随风消散。 他静静地望向远处,城楼下行人匆匆和车马喧嚣,好似与他全然无关,目光游离,似乎在看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眼中只有一片淡淡的空茫。 烟味涌入元惜昭鼻腔,她顾不得那么多,冲上去拉住温承岚的手臂就往城楼下跑。 “快走!” 霎那间,一队羽林军就围了上来,全然不见失火的慌张,唯一目的是冲着她来,围得她插翅难逃! 第54章 相认铭心痛(一) 元惜昭脚步一顿,羽林军铠甲上泛着冷寒的光,刺得她冷静下来。 真是关心则乱,且不说怎么只有烟雾不见火光,天子出宫,身边又怎会没有一个护卫?要真城楼失了大火,她一路飞奔而来,又怎会除了一开始撞她那一人,其他人群皆不慌乱? 跑得太急,元惜昭气息尚未平稳,心跳得仿佛要冲出胸膛,缓缓放松手中的力道,如被施了定身术,她僵在原地,迟迟不敢回头。 面具之下是元惜昭的真容,避无可避! 她手下才一放松,就反被那手臂反牵扯过去,用力之大,牵带着她整个身形不稳,一时往那边倒去。 “别跑了,我知道是你。” 可能是在城楼上站久了,温承岚喉咙动了动,有意润色的声音还是有些低哑。 “嘭!嘭!嘭!”随着这句话,天际忽然炸开一声脆响,仿佛银瓶乍破。第一簇烟花拖着金尾蹿上高空,骤然绽开千丝万缕的流光——赤红如朱砂泼洒,鎏金似熔化的星辰,青蓝若深海翻涌的浪沫,层层叠叠的光瓣在夜幕中舒展,爆裂声接连轰鸣,震得人胸腔发颤。 元惜昭生性大胆,此时却滋生出几分惧怕了。 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洒脱,真正要相认,直面和温承岚的爱恨情仇,她怕了,怕看到温承岚眼中纯粹刺骨的恨意,更怕看到他眼中爱恨交织。 见元惜昭一动不动,羽林军察言观色后自然退后去城楼下守着。 事已至此,元惜昭一咬牙一闭眼,转过身去。 在某些重要生死攸关的时刻,总会感觉时间格外慢了下来,感官也格外灵敏,好像连拂过的风都能细数。 她感到覆面的银箔面具受力在颤动,不对,应该是温承岚覆在上面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面具一寸一寸脱离,光逐渐洒在元惜昭明媚的眉眼间,黛眉如远山含雾,眼尾天然晕开一抹薄红,似桃花瓣尖浸了春水,琼鼻秀挺如脂玉雕琢,眸光流转间恍若星河倾泻般明媚,偏含着几丝清冷。 她朱红的唇角动了动,还是没有出声,只是呼吸都放轻了。温承岚的目光太过炙热,紧紧盯着她,不放过一丝一毫,像是要把这些年没看过的每一天都弥补。 元惜昭鼓足勇气回视过去,和她预想的都不一样,那样复杂的眸光,她从未见过,她在其中看不出恨,也看不出爱…… 她第一次那么明白温承岚确然变了,世事变迁,帝王心最是难懂。 一时静默,目光交织又好似千言万语。 直觉告诉她温承岚在等她开口,何止是等她开口,今夜种种,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等她来跳。 元惜昭目光低垂,认命般抽出自己的手,迅速跪了下去,“陛下,罪臣自知罪孽深重,悉听尊便,只求饶过一死,至少现下还不能死。” 要死也要等到解了同生蛊,她在心中补充着。 她低着头,半晌没听到回音,只见月光映照,石板地上温承岚的拉长的影子一晃,一点殷红滴落而下,绽放在元惜昭面前的地上。 元惜昭瞳孔一震,脸色骤变,银箔面具滑落在地上。 温承岚此刻一手扶着城楼墙,强自挺直了脊背,以免倒下,另一只手轻掩着嘴唇,溢出几声轻咳,指缝间染上了血色。 “阿岚!”一声惊呼脱口而出,元惜昭神魂俱裂,再也顾不得其他,起身半扶着他坐下。 元惜昭跪坐在地上,几乎环抱着温承岚,以自身隔绝了地上的凉意。 温承岚缓了片刻,就伸手推她,只是力道虚弱,而元惜昭又是被吓得用了全身的力气紧紧护着他,因此局势纹丝不动。 元惜昭扭头就要喊人,温承岚染了血的唇色衬得脸色更加苍白,眼尾也泛起红意,却是生生掩住了心中激起的惊涛骇浪。 “咳咳……元姑娘,或者说念姑娘…你何曾在意过我的死活,又何必在这惺惺作态。” 诛心之言一语刺入元惜昭心中,千万遍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阿岚,我……” “住口!”温承岚又陡然激动起来,没有多余的气力,声音都轻得几不可闻,“朕的名讳,岂容……” “陛下,陛下,我再不言罢,我错了,我们先回宫。”元惜昭能感受到温承岚身体越发虚弱,语气急切。 “回了宫,除了一死,任由陛下处置!” 温承岚轻笑一声,也不管紊乱的气息和嘴角又溢出丝血,带着无限嘲意和哀戚。 “呵,姑娘倒是惜命,你放心,朕不会让你死。”温承岚缓缓抬起手抚上元惜昭脸颊, “朕要你,生不如死。” 他带着血色,一字一顿说道。 第55章 相认铭心痛(二) 摘星宫用“孤寒”二字便能形容,作为从前钦天监宫内观星叩问天机的旧址,屹立在皇宫高处,只是后测算钦天监建了新殿。这宫殿自然久无人烟,倾颓下来。 宫墙上的彩绘早已褪色,斑驳的裂痕如同岁月的皱纹,爬满石砖。观星台上,青铜制成的星盘锈迹斑斑。 而元惜昭已被困在这里多日。准确说是“囚”在此处也不为过。自从那日城楼事发,回宫第一刻,温承岚不在乎病痛,派了暗卫首领吴厌亲自将她押入了这摘星宫,不得离开。 “你知道元兆还在元府中,你要是敢逃,朕就让他死在你的面前。” 元惜昭想起温承岚苍白的脸上因情绪激动而泛起一抹病态潮红,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疼痛,还不忘咬牙切齿警告她一句。 她心下就发寒,其实她当时心里眼里都只是他一人,担忧他的身体,想着赶快与崔栉一同为他诊治。又怎会想着逃? 可惜温承岚显然笃定她一心只想逃,第一时间囚了她,也不让她有机会见他。 “吴统领,我想求见陛下,见一面也行。”元惜昭贴着宫殿大门,来回踱步。 过了不知多少日了,直到此刻,她满心放不下的也是温承岚的安危,每日都在门口各种呼喊求见,嗓子都要喊哑了,也不见丝毫效应。 唯一得见的人就是吴厌和送水送饭的侍女。进殿的任何事物都要经过吴厌的关卡。 天子身侧常御明卫和暗卫,这明卫是廷阳廷指挥使带领的羽林卫,而这暗卫有所耳闻,实际人物却一般不为人知。 温承岚派了暗卫统领吴厌来看押她,元惜昭实属想不到,这也太大材小用了。 “唉。”外面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回音,要不是当时温承岚下令时,她亲眼看到吴厌闪现而出,又复命说了一声,“是!” 元惜昭都要怀疑这吴统领是哑巴了,要不这么多日来,任凭她费了无数口舌,那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也不知宁归悦和余袅会怎么样,她突然觉得好累,靠着门扉坐下来。 “吴统领,我不奢求见陛下了,能否告知一声陛下龙体可安好了?” 夜风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穿过空荡荡的殿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还是没人回应,元惜昭顿感丧气,突然一阵刺痛从头部爆发开来,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颅内疯狂穿刺。 “唔……”她手指死死扣在地上,颤抖着掏出贴身带着的小杉木瓶,就往嘴里倒,瓶底仅剩的一颗丹药咽下。 她慌忙摇了摇瓶子,没有任何碰撞声,竟是没了!同生蛊入体一度刺激了忠蛊,因此,她每次服抑制忠蛊的药都要比从前多一颗为保险。 只怪这几日发生的事太多了,她竟疏忽了检查带着的药够不够。 不出所料,只吃了一粒,头疼并没有缓解多少。这次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只能挨过忍过这一阵,反正最终也是昏睡过去。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景物像是被水浸透的墨画,渐渐晕染成一团混沌。耳边嗡嗡作响,如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她的理智,一点一点将她拖入黑暗的深渊。 寅时方至,温承岚就准时来到了摘星宫门口,多日来,吴厌都习惯了熬到这个点等温承岚来了,再去歇息。 “陛下,里面没动静了。”吴厌看着温承岚披星戴月前来,重复回答着昨日以及前日,每日答的话。 他实在搞不懂温承岚的行为,明明陛下除了城楼那一夜力不从心不得不服药歇息,后面日日,都在这夜半来摘星宫,在里面待上一个时辰左右,赶在天亮前又回去。 里面的人天天叫嚷着要见陛下,而陛下宁愿日日这般折腾,也不愿在其他时间见里面的人一眼,也不准里面的人出去。 吴厌父辈就是皇家暗卫,他是从小训练的暗卫,养成了感情淡漠冷肃的性情。自然不会明白其中的爱恨纠葛,有所困惑,也不多想,他只在意主子的安危,不在意主子的是非。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折腾好像也不利于安危,有机会还是和廷阳说一下吧,看他能不能劝劝陛下。吴厌暗想。 吴厌熟练地取出钥匙开摘星宫门口厚重的锁。 正准备如过去的夜晚转身复命走了,却瞥见一眼地上好像躺着人? 不及他反应,就听见温承岚急切的脚步。 虽然理智告诉温承岚,他给过元惜昭紫续灵丸服了,元惜昭不会再受蛊毒影响。 但他看到元惜昭无知无觉躺在地上的那一刻,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脚下一个踉跄。 垂眸细细察看,元惜昭呼吸平稳,胸膛有节奏起伏着,再三确认,温承岚才放下心来。 “怎么睡在地上了……”温承岚喃语,声音低得听不见,可惜他不知道面对现在的元惜昭,自己的眉眼还是下意识柔和下来。 吴厌就这样目睹了全程,看到温承岚小心翼翼地要将地上的女子抱起时,他眼中也不免闪过一丝讶然。 他知道温承岚的腿受过重伤,便迈出一步,想去接过温承岚抱着的人。 “无妨。”温承岚横抱起元惜昭,走第一步的时候,眉头微皱了一下,随后就慢慢地一步一步抱着元惜昭向内寝走去。 吴厌明白他不该多管,“吴厌,告退。”他简明轻声道。 “明日一早去太医院取些祛寒的汤药给她服下。” 温承岚抱起元惜昭时,感受到她背上的凉意,回头对吴厌嘱咐一声。 “是。”吴厌应声,带上了摘星宫的门离去。 温承岚全神贯注每一个动作,生怕惊醒了怀中的人,将她放到床榻上,盖好了锦被。 完全忽视了腿间隐隐作痛,就这样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元惜昭的睡颜。 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是蝴蝶的翅膀。唇色淡如樱瓣,微微抿着,依旧带着一丝倔强。 他的手指轻轻抬起,悬在半空中,不由自主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颓然落下。 他是该恨她的…… 第56章 相认铭心痛(三) 如同过去每一个夜晚,元惜昭醒来时,温承岚早已经离去。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有一瞬间疑惑。 回想了片刻,昨夜头疼得厉害,后面发生了什么全无印象,没准是自己朦朦胧胧迷迷糊糊还是下意识爬去床上睡了也未可知,元惜昭不再纠结。 她本想着只要知道温承岚是否安好,至于其他的,温承岚愿关着她就关着她吧,反正她暂时饿不死,也冷不死。 当然温承岚也显然不要她死,他说什么来着,要让她生不如死。 她才不在意什么生不如死,只怕自己死了,牵带着温承岚也难逃一死。只要不死,一切都好商量。 元惜昭拿出小杉木瓶不甘心地仔细看了一番,是真没有一点儿药了。那么问题就来了,要是下次或者下一次忠蛊发作,她没有抑制的药,一直被关在里面,那就可能危及性命了。 如此看来,她又不得不想办法逃出去了,不逃也得想办法和宁归悦联系,送点药进来。 正想着药,就听见门开的动静,吴厌太医院熬好的汤药送来了,他推开门把药放下,“喝药。” 一个多的字都没有,元惜昭也从内间出来了,走近门口一看那黝黑的汤药还隐隐冒着热气。 她顿感惊奇,怎么毫无缘由就送了一碗汤药来,看样子也不像毒药,就算要她死,也太突然了。 她抬起了药碗,苦涩的药味窜入她鼻间,她闻着也感觉不会是毒药,但也不敢就这样随便喝了。 吴厌终于看出了她的疑虑,才开口补充,“驱寒汤药。” 听他这么一说,也就干脆地喝了。相较之下,她突然怀念起廷阳的好来了,廷阳一般都是对她充满怒气又无可奈何,话语间携枪带刺,可是会说许多话,好歹也让她有些头绪。 吴厌一副非必要不沟通的模样,她倒是苦恼起来。 见她喝完,吴厌立即阖上了门,三下两下上好锁,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未停留一刻。 才开始她还觉得温承岚大材小用,现不得不感叹温承岚真是会找人。 有吴厌在,她真是想出千方百计,也无可施行。 转眼又过了三日,元惜昭将摘星宫逛了个遍,只差数清内外各有几块砖石,几块琉璃了,暗道什么都没有,找地点疏漏逃出去是没门了, 她盯着那个发锈的青铜晷发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从人下手的话,她也想过把来送粗茶淡饭的侍女打晕,乔装出去。但一想到吴厌守在外面,就觉着这个法子,只会沦为跳梁小丑。 正在元惜昭一筹莫展之际,元惜昭做梦也想不到韩玥会来。 吴厌放韩玥进来时,元惜昭还是吃了一惊,毕竟她是那么多天唯一出现在摘星宫,出现在元惜昭面前的新鲜面孔。 不过也不奇怪,温承岚对她那么好,宫中无后,贵妃地位非凡,吴厌放她进来也正常。 过去躲在树林旁偷看他们的姑娘,已成为了荣宠无数的贵妃,一身鹅黄宫装,华美妆面,举手投足间多了不少贵气。 只是看到元惜昭的一秒,眼中就遮掩不住的惊慌。 “贵妃娘娘,好久不见。” 元惜昭见韩玥只是怔怔看着不语,就率先开口。 “真是你……”韩玥自语道,脸色称不上好看 “娘娘能否帮我出去?”“你想不想出去?” 两人沉默片刻倒是同时应声,连意思也是一致的。 按韩玥过去内敛谨慎的性子,会主动提出帮她出去实属罕见。 “多谢,娘娘只需在内间引了吴统领的注意进来,我就有法子跑出去。” 元惜昭停顿片刻,虽然温承岚与韩玥感情好,但也怕自己牵连了韩玥。 “我出去一刻钟便回来。”她补充道。 “不!你出去了,就别回来了。” 韩玥脱口而出,元惜昭眉头一挑。 “本宫的意思是,陛下如此恨你,你回来必在劫难逃,自小我们也算相识,本宫也不想看你死。” 韩玥语气缓和下来,全身的紧绷感也放松不少。 那样一句话加上这欲盖弥彰的解释,元惜昭自然有了眉目,韩玥想她走,实质上应该是视自己为威胁。 元惜昭觉着韩玥这个想法是多虑了,就像她说的,温承岚恨她,而与韩玥感情那么好,韩玥怎么还是对和温承岚的感情那么没自信。 不过目的殊途同归,她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要是陛下怪罪下来,娘娘都推到我身上就好,我已罪多不压身。” 韩玥点点头,“本宫会想办法拖住吴统领,你看准时机。” 元惜昭提前躲在门后面,一切准备就绪。 “来人!吴统领!”韩玥这一声可谓叫得惊天地泣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元惜昭对她痛下杀手了。 “娘娘!”元惜昭也配合着叫喊一声。 两声过后果然就传来开门锁的声音,吴厌即刻冲进来。 他前脚才跑进去几步,元惜昭后脚就从门后闪出,转身火速将门锁上,防止吴厌发觉不妙出来追她。 元惜昭背靠着门喘了几口气,放肆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这辽阔的天地,她也是多日没见了。 不敢多停留,元惜昭争分夺秒半躲半跑往太医院赶去,究其根本她也没想逃,只是不得不拿抑制忠蛊的药。 最方便快速的法子,就是去太医院找崔栉。 元惜昭一路躲躲藏藏,几经周折终于偷摸进了试药房,崔栉除了日常为太后和陛下诊病多半都会在试药房。 崔栉抬头就见元惜昭推门而入,手里的药杵一时顿住,“元姑娘?你不是被陛下抓起来了吗?” 元惜昭一听,看来她回来且被温承岚抓起来了不是什么秘密。 她颔首,“崔太医,一言难尽,时间紧迫,我偷跑出来拿药的,抑制忠蛊的药,您这必然有。” 崔栉很是给力,也不多我问,就轻车熟路去药柜上拿了满满一杉木瓶药递给元惜昭。 “老夫知道陛下从前给过姑娘紫续灵丸,姑娘吃了就无后顾之忧了。” 元惜昭来不及过多解释,“多谢崔太医。紫续灵丸我是有,但我没吃,也没在我手上,之后和您解释。” 她总不能说紫续灵丸一直元氏里作为忠蛊解药的范本研究吧,元氏被流放去云川,药自然也去了云川。 元惜昭拿了药就又躲躲藏藏赶着回去。 才出太医院不远,遥看着摘星宫上方天空炸开一枚信灯,元惜昭暗道不妙。 文轩阁内,温承岚低垂着眼眸,手握狼毫笔,案几上堆满了奏折,眼神格外专注。阮钰在一旁侍墨。 偶尔轻咳几声,他微微蹙眉,抬手轻抚胸口,缓了缓气息,又继续提笔批。 “陛下,摘星宫上,吴厌燃了信响。”廷阳快步进来,努力将这件事说得平和。 “啪!”温承岚手中的狼毫笔蓦然一顿,指尖微微颤抖。 下一刻,笔从指间滑落,轻轻掉在案几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片。 第57章 相认铭心痛(四) 温承岚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的动作带得向后滑去,脚步急促而凌乱。 “陛下,天寒,穿上裘衣!”阮钰连忙拿着黑金龙纹裘衣追去。 打开摘星宫的锁,见里面空无一人的样子,温承岚的眼神黯淡无光,像是蒙了一层灰,连最微弱的光亮都无法穿透。 偶尔抬眸时,眼底的疲惫与厌弃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迅速被他压下。 吴厌和韩玥跑出来就跪在温承岚面前请罪,“陛下,属下看管不当,罪该万死。” “你先出去。”温承岚看了吴厌一眼。 韩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温承岚并没有表现出盛怒,也足以让她感到不寒而栗。 “她去哪了?”温承岚麻木道,似乎不夹杂任何情感,可又是情感过于复杂而分辨不出。 韩玥的腰又低下了一些,“臣妾知罪。” “她去哪了?”温承岚重复一遍。 韩玥闷声道:“臣妾不知,只知她不该出现在陛下身边,何况她自己也想逃。” “韩玥!”温承岚直呼其名,没有暴戾之气,透着无限焦急。 温承岚见问不出什么,也不浪费时间,转身就要出去找,他一路上已下令羽林军去守宫门和城门。 韩玥见他要走,一反常态扑过去紧紧拽住温承岚的衣角,内敛的性子也压不住崩溃的情绪。 “陛下!她害你至此,你忘了吗?!”哭腔逐渐染上韩玥的音色,“她回来也该严惩不贷,斩首示众,如何能留在你身边!” 韩玥激动之下话里话外盼着元惜昭死,温承岚脸色沉郁下去,眉头微皱,垂眸看着她。 “朕和她的事,不容他人置喙。” 韩玥哭得发颤,她一心好不容易得了贵妃的位置,多年的一厢情愿,在温承岚眼里落得“他人”一说。 “她欺骗你,利用你,伤你,害你!陛下究竟为何还爱她?”韩玥一字一顿痛诉,“臣妾……那么多年,陛下为何就是不肯回头看看臣妾。” 温承岚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神色晦暗不明,“你说错了一点,朕恨她,朕要她偿还!” “你若觉着在宫中痛苦,朕会找机会送你出宫,韩相那里你不用担心。” 韩玥知道自己应该放下,应该答应,可那么多年的不甘心,她不能连这和他名义上的贵妃名分都失去。 她也知不能怪温承岚,当时从塔雅回京,温承岚把她和韩韦当作救命恩人,心怀感激,一心报答。 是她自己在韩韦施压和满腔情意奢求下,一心求了入宫为妃。 温承岚忙得焦头烂额,明知娶她,对稳定政局有利无弊,还是慎重和她言语了利害。 从小时到如今,温承岚从未许诺过她任何爱意,一切都说的明晰,不曾辜负。 想到这,韩玥手下渐松,颓唐跌坐下去。毕竟连这救命恩人一说,她也不是名正言顺,当然,真相只该被她烂在肚子里。 自欺欺人又如何? “吴厌,阮钰,带贵妃回黎暮宫歇息。” 温承岚一手抽开了衣摆,边说边快速往外走。 就在这时,吴厌迎面就见元惜昭从容不迫地走在殿前的小径上,向这边走来,完全看不出是想逃出去的样子。 反而像逛了一圈,回…回家的感觉。大动周章支开自己跑出去,就这样回来了? 吴厌也不及困惑,轻点地一跃上前押了元惜昭。 “诶?吴统领。”一切发生的太突然。 元惜昭就这样水灵灵地直面了刚好冲出来的温承岚。 极速奔波加上情绪起伏大,温承岚呼吸还不匀,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眼底翻涌着无数情绪,像一团纠缠不清的线,理不出头绪。 “陛下……”元惜昭小声道,直觉告诉她温承岚的状态很不好,盛怒之下还有无数纷繁的情绪在撕裂他。 温承岚不发一语,径直上前狠狠扯住元惜昭的手腕,就是闷头往摘星宫内殿走。 他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微微翕动,“你们都下去。” 跨入摘星宫之时,阮钰恰好引着韩玥回宫。 温承岚死命拽着元惜昭进去,韩玥被阮钰引着出来。 一进一出,元惜昭和韩玥擦肩而过。 韩玥看见元惜昭的瞬间,脸色一白,任由苦涩和绝望在心中蔓延。 摘星宫的大门一关,里面只余温承岚和元惜昭二人。 那么多年元惜昭也是首次见温承岚那么失控。 她眼神左右游移,有些不敢与他对视,开口时声音发虚,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陛下,我没想……” 一个“逃”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温承岚一把甩开她的手,“你是不是以为朕真不敢杀你?” 说罢,就瞬间抽出防身的鎏金云纹匕首,和元惜昭暗格里放着的那把极像。 霎那,元惜昭心中百转千回。 下一秒,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却不是对着元惜昭。 “弑君之罪,足够留住你了吧。” 温承岚眼神疯狂而决绝,他猛地要将匕首刺向自己的胸口! “住手!阿岚?!”元惜昭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她瞬间正面扑上去抱住温承岚,用自己的背部挡住下落的刀刃。 温承岚是下了狠力,因此就算他竭力制止继续发力,元惜昭的背部还是见了血。 “啪!”鎏金匕首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温承岚胸膛剧烈起伏,脖颈青筋暴起,指尖轻点在那血色处,双眼赤红,连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嘶哑。 “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甘心……” 元惜昭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不是不是,阿岚,我想……我只想要你好好的。” 衣袖之下臂间的紫绀和那为转移同生蛊放血反复割伤留下的伤痕,无不诉说着她多想他好好活着。 她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他的手腕,却倔强地不肯松开。 温承岚的疯狂举动深深刺痛着她,提醒着她温承岚心中的伤害远比想象中的深。 昔日经年累月甜蜜的情感,在某一刻都化作了穿心利箭,穿肠毒药……逼得温润者暴躁,痴情者疯狂。 “我会留在你身边,一直留在你身边……” 第58章 神离貌非合(一) 指尖染了元惜昭的血,温承岚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受伤的是元惜昭,却仿佛抽去了温承岚全身的气力。 究竟为何?他们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元惜昭对刚刚的事心有余悸,一直紧紧抱着温承岚,完全没感到背部伤口的疼痛。 倒是感受到一滴温热的液体浸入背部的肌肤,晕染开来,灼热得似乎要从背后烫入她的心脏。 元惜昭呼吸一窒,不敢抬头看去。 温承岚眼前阵阵发黑,熟悉的眩晕感席卷而来,他终是多了几分清明和理智。 “来人,找崔太医!”他强撑着对外面喊道。 元惜昭拥着他感受到他身形摇摇欲坠,想扶着温承岚去床榻处。 温承岚却挣扎着要推开她,自身的眩晕混沌加上顾惜元惜昭的伤,他的力道很是轻。 元惜昭肩头一沉,温承岚终是支撑不住,昏了过去,头顺势搭在元惜昭的右肩上。 “阿岚?陛下!”元惜昭惊慌之下一把拉住温承岚的手腕,沉浮但还算平稳的脉搏传来,她才松了口气。 吴厌火速去唤了崔太医。 崔栉来时,就见温承岚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坐在床沿的元惜昭背部又有一团血迹。 这一昏一伤,看得崔栉两眼发黑。 “崔太医,快看看陛下。”元惜昭微微侧头。 崔栉叹了一口气,提着药箱上前, “老夫这一把年纪了,你们这般互相折磨,总有一天,老夫也无能为力了。” 他又瞥了一眼元惜昭背上的血迹,一眼看去对半是皮外伤,伤口也不算深的样子。 “罢了罢了,你先去太医院让医女帮你清理清理伤口,上药吧,陛下这交给老夫。” 元惜昭心有余悸,“我等陛下醒来吧,我怕他又以为我存心要逃。” “你想多了,陛下没那么快醒来,你那伤虽不深,也要及时处理,你速去速回。” 崔栉还未诊脉,光是看看面容和心下猜测,就已熟知温承岚必定又是受了什么源于元惜昭的刺激。 元惜昭这才不耽误时间,看了温承岚数眼,起身准备离去,“拜托崔太医了。” 吴厌显然也是怕了,但也听见崔太医的说法,于是选择亲自一路跟着元惜昭去太医院。 “吴统领,我早间真不是要逃,只是不得已要去太医院取药。”元惜昭见他防得如此紧,还是解释道。 “对不住,连累了你。” 方才关心温承岚心切没在意,现在才后知后觉背部左肩的位置火辣辣的疼,她不由加快了脚步。 吴厌亦步亦趋地跟着,听元惜昭说完,很有“良心”地回了个“哦”字。 摘星宫内,崔栉也是第一次失了算,才把完脉,药都还没配好的片刻,温承岚就突发惊悸醒了过来。 “给她看伤……”。 又见周身都没元惜昭的身影,温承岚眼神涣散而惊恐,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还未从梦魇中挣脱。 “元惜昭呢?”一句话说得尤其艰难。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胸前的衣襟,指尖冰凉,下意识就要翻身下床,抑制不住地喘息。 “陛下放心,元姑娘去太医院上药了,吴统领跟着的。” 崔栉说得飞快,一边稳住温承岚,一边快速取出珀芝定心丹给他服下。 温承岚本就是因惊悸醒来,一番之后脱力陷回了床榻上。 崔栉语气沉重,“陛下从前受了重创,伤了元气,一直未好生修养。” 他见温承岚睁着眼躺着,没做任何反应,继续语重心长道。 “加之陛下内在心有郁结,七情内伤,神失所养,心神不宁,再这样下去后患无穷啊,陛下。” 温承岚闭上了眼,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崔栉不放弃劝慰,“依臣所见,元姑娘并非对陛下毫无情意,你们何不……” “够了。”温承岚瞬间睁眼,“崔太医,朕的身体状况她可曾知晓。” “腿伤之外知晓不多,臣不敢妄言。”崔栉实话实说。 他心下想着以温承岚这几次三番两次异样的表现,元惜昭又懂医,总有一天会自知全貌。但他没说出口。 “务必缄口,不可让她知晓。”温承岚说完,阖目歇息,压下心中泛起的阴翳和苦涩。 怎能让她知晓呢?知晓自己爱恨不得,成了这样一副甚至有时难以自控的模样。 他如今是天子,不该如此。所以他白日端坐明堂,一身正气,治理朝纲,清冷漠然,担好天子之职。 到了晚上孤身之时,那些从未消失甚至还愈积愈深的伤痛和绝望就不断腐蚀侵蚀着他的心,他冷眼看着自己陷入深渊,不作挣扎。 可他也没想过自己会如此失控,那沾了元惜昭血的鎏金匕首还在地上静静地躺着。 发生的一幕幕历历在目,温承岚眼睑微颤。 “唉,陛下是明君,就算自己不在意身体,也要为天下的百姓想想。” 崔栉以为也得不到回音,还是说了。 “嗯,崔太医放心,朕会安排好一切。”没想到温承岚语气平和回了。 崔太医以为温承岚听进去了,会重视自己的身体,欣喜之下,完全未细思其中深意。 听到细碎的脚步声,崔太医一看,“元姑娘回来了。” 他本来就是有意说给温承岚听的。 只是怎么一转眼,温承岚反而昏睡了过去,只是全身都肉眼可见放松了许多。 第59章 神离貌非合(二) 元惜昭守了温承岚一夜,后实在耐不住才睡了过去,醒来时温承岚已经走了,未留下任何话。 吴厌对她严防死守程度更深了。 经此一遭,元惜昭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忠蛊的药也在上手,后背的伤也好的差不多,她可以安安稳稳在这摘星宫待着也没什么不好。 甚至主动给吴厌打招呼,也算不断给温承岚确认自己的踪迹。 元惜昭原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不想,没过几天,温承岚就一纸将她召去了文轩阁。 “陛下。”元惜昭步入文轩阁,微微俯身行礼。 温承岚端坐在书案前,手中执笔,目光淡淡扫过进来的元惜昭,:“侍墨。” 声音清冷,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元惜昭拿不准温承岚的心思。她缓步上前,手指轻轻捏起墨条,墨条与砚台相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一时无声,不过她总觉着温承岚在看着她,好似要将她看穿。 他忽然开口,声音冷淡,却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讽,“墨色如此浅淡,如何书写?” 元惜昭手指一顿,算是明白了温承岚就是要有意为难于她。 那些在她面前的失控就像过眼云烟,一场幻梦,此刻在温承岚身上找不到一点影子。 罢了罢了,大女子也当能屈能伸。她认真加重了力道,不见丝毫的不乐意。 他瞥了一眼她的动作,语气依旧淡漠:“太急了,墨色不均。” 元惜昭依言放缓了动作,一幅毕恭毕敬,洗耳恭听的样子。 温承岚无端有些生气,“连这等小事都做不好,愧为文轩阁学士。” 登基以来,他也习惯了帝王那喜怒不言于色,深藏不露之势。 可遇上眼前这人,莫说夜晚,就是白日他也心绪不由起伏。 她伤他至深,她合该留在他身边,被他慢慢折磨。 元惜昭抬首闪过一丝讶意,她什么时候是文轩阁学士了? 这文轩阁学士很有说道。没有任何实权,也不算很实在的官职,徒有一个小官名,常要在文轩阁值守。 但同时又都是皇上钦点的,只听从皇上调遣。 因此,好多朝廷要员,得皇上信赖,实职外会挂名文轩阁学士。 可她待罪之身,温承岚不杀她都难服众,一直留在身边岂不更遭非议? 她沉思之余,一味地磨墨。温承岚也没再说什么。 时间不断流逝,元惜昭猜从早朝回来,温承岚就一直在文轩阁处理政务。 转眼午时都过半了,还不见传膳的动静。 元惜昭替温承岚急,他身体本就不好。她也替自己急,饥感穿肠。 当然,温承岚用膳了,不能和他同食,她应该至少也能去吃点粗茶淡饭吧。 熬呀熬,也不见那阮公公传膳一声。 元惜昭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龙体重要,该用膳了。” 温承岚放下了笔,意味不明看她一眼,“龙体重要?朕倒不知你何时在意过龙体?” 元惜昭一怔,一时竟也不知道怎么反驳。 她曾亲手冲着龙体射了一箭,没准现在都还有疤痕。 还有温晏有机可乘,害得龙体被狼群撕咬。 后者虽是温晏所害,但真相不言,温承岚自然也算在她头上。 如此说来,她一个三番两次伤龙体的人,确然说得心虚。 元惜昭顿时后悔自己的多嘴,埋头继续研墨。 片刻,温承岚唤道:“传膳。” 文轩阁设有专门用膳的偏殿。听到温承岚的声音,又见温承岚即刻走出来。 阮钰眉心一挑,长久以为温承岚胃口都不佳,尤其是才从塔雅回来登基,整日寝食难安。 他们按时布膳,温承岚一般也不搭理,实在熬不住才随意吃几口了事。 这主动传膳真是异常罕见。 元惜昭跟在温承岚身后,“恭送,陛下。” “你跟上,试毒。”元惜昭一口气还没松,幻想就破灭了。 她只好跟着一起出去,碰上外间的阮钰,上次那样如芒在背的杀意感觉又上来了。 她侧身问安,“阮公公。” 视线特地停留了几秒,却也不见阮钰面上有何异色。 一桌八道馐珍都备好了,小太监手执银针,每道菜验过一遍。 阮钰用单独的玉箸每道菜取出分毫,正准备例行试毒。 “阮公公,且慢,让她来。”温承岚开口道。 从头至尾,元惜昭死死盯着银针验菜的过程,还好没有异样。但也不排除会有银针验不出来的毒。 她心下腹议,温承岚知不知道现在她要被毒死了,他也活不成。 宫中森严,按理应该没问题,但涉及温承岚性命,元惜昭格外谨慎。 “姑娘愣着干什么?陛下让你试毒。”阮钰拿着盛菜的玉碟抬到元惜昭面前。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元惜昭心一横,接过玉箸就往嘴里送。 一道一道细细咀嚼品尝着,如此就算真有毒也有更好的几率在没下肚前及时止损。 玉碟空了,她才后知后觉不愧是御膳房出品,味道甚不错。 “陛下,无恙。”她回禀道。 温承岚这才动了箸头,开始用膳,也不叫元惜昭退下。 元惜昭只好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 “阮钰,晚间去黎暮宫。”温承岚漫不经心道。 “是,陛下。”阮钰唤了小太监去传唤黎暮宫做好准备。 元惜昭此刻低着头一心一意都煎熬在吃上面,因此完全没有注意到温承岚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在她身上审视。 温承岚顿感食之无味,“撤了吧。” “” 第60章 神离貌非合(三) 在温承岚没有要求的情况下,元惜昭也秉承着“留在你身边”,回了文轩阁。 注意到温承岚食得少,趁着有大臣来文轩阁议事的功夫,元惜昭和阮钰报备了一声,打算去御膳房给温承岚做湘瑰糕,吃完再喝药,顺道自己也填填肚子。 她轻轻推开御膳房的门,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温热的水汽,夹杂着食物的香气。厨房里人影绰绰,忙碌的宫人们低头做事。 御膳房内有许多小厨房空置,在有人监督保证不作手脚的前提下,严明用途,借用也不难。 元惜昭正熬着玫瑰糖浆,有一个婢女进来送食材,放下食材也不走。 “姑娘,可是要做湘瑰糕?”那婢女拼命抑制着激动。 这湘瑰糕并不是一道宫中名菜,能这样一眼就看出来的,必有门道。 元惜昭抬头,目光相接,婢女微微勾起唇角,冲她轻轻眨了眨眼,随即低下头。 全然陌生的容貌,一个眼神,元惜昭看出了熟悉。 一旁还有专门监督的人,她压下心中的惊讶,真是不得了,宁归悦竟把余袅送进宫来了。 “小荷姐姐,我看着她做吧,你去歇息。”易了容的余袅对一旁监督的人道,笑意满满。 小荷点头,“也好,我也还有事,做好了记得查验。” 小荷一走,余袅佯作监督状,语气很是欣喜,“小姐,竟然碰到你了!” “袅袅,你怎么来了?宫里危险。”元惜昭动作不停,轻声道。 余袅掏出随身带了几日的信,趁着给元惜昭递面粉的时候顺势递过去,“这是宁小姐给你的信。” “那夜听闻小姐被带回了宫中,宁小姐都要急死了。好不容易打探到小姐你被关在摘星宫,可守备森严,一只鸟都飞不进去。听闻每日只有送食送水的婢女进出。” 元惜昭不免担忧余袅的安慰,“袅袅,这么说,你在这御膳房待了好几日了?可有人欺负你。” 余袅帮着元惜昭和面,“是啊,宁小姐让我见机行事,谁想那去摘星宫送饭的婢女都是钦点固定的,我真是找不着一个好时机。” “不过真是天助我也,刚好遇上小姐来御膳房了。”余袅一笑。 元惜昭不动声色收了信,“我没事,袅袅,你尽早找机会出宫吧,不用担心我。” 余袅有千言万语想和元惜昭说,担心温承岚报复她,但时间紧急,她也来不及细说。 两人紧赶慢赶,打开蒸屉,瑰香甜意扑鼻,色泽诱人的湘瑰糕出炉。 临别时,余袅还是充满担忧地看着元惜昭,“小姐,保重。” 元惜昭去偏殿取了备好的药和湘瑰糕一起抬进去。 “陛下。”她放好后,用勺子搅了搅药,示意温承岚。 温承岚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冷得像冰。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的湘瑰糕和药碗。 他忽然抬手,指尖轻轻一拨,碟子从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糕点四散,滚落一地。 直面冲击,元惜昭愣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碟子的温度。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湘瑰糕,心中泛起一阵酸楚,却强压下情绪,低声道:“你若不喜欢,我再去换别的。” 温承岚冷笑一声,眼神凌厉:“不必了。你的东西,我一口都不会碰。” 回忆太多,也最是伤人。 元惜昭想到从前在东宫面前的人亲手为她做湘瑰糕,可如今……她怪不得他,谁也不能怪,世事无常。 她蹲下身,默默捡起地上的碎片,指尖被划破也浑然不觉。 她的声音有意放低,不泄露一丝情绪:“药是太医院的,不是我的,药得喝。” 他瞥见她指尖的血迹,眼神微微一滞,却很快恢复冷漠,别过头去:“出去。” 她站起身,将碎片收拾好,转身离开。 温承岚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很快被冷漠掩盖。 要是放在以前温承岚让她出去,她肯定二话不说就无影无踪。 但元惜昭察觉温承岚常口不对心,她也放心不下。 擦拭干净了手上的血丝,她就回去了。 一眼见温承岚接过阮钰手中的青花药瓶倒了一粒,就着桌上的汤药一起服了。 元惜昭有些印象,那里面装的应该是珀芝定心丹。她突然不确定,自己待在他身边于他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温承岚没想到元惜昭会那么快折返,背靠在椅子上,作闭目养神状,遮盖住了眼中的沉郁。 她静静地在文轩阁陪着他。 直到酉时温承岚要去黎暮宫找韩玥,元惜昭生怕温承岚要她一起去。 身份未暴露时,她都觉不适,别说现在身份暴露了。 好在没有怕什么来什么。 虽走之前,温承岚的眼神像是要把她盯出一个洞,但理智尚存,没有带她去自讨没趣,扰了他们。 晚间,元惜昭回摘星宫就寝,一路上她的思绪都不由自主蹁跹,联想着温承岚去黎暮宫,与韩玥如何言笑晏晏。 她不能容忍这样下去,拿出了余袅偷带给她的信。 信是宁归悦写的。 按宁归悦信中所言,她总算知道她一待罪之身为何还成了文轩阁学士。 原来不知传闻从何起,朝廷内外都知陛下亲自抓了罪该万死的元氏嫡女。 之所以留她一命,是因为元氏作为历代首辅,根基深厚,元氏嫡女身上有朝廷秘辛涉及各官员贪污受贿、买官卖官、私售盐铁等的罪证。 她以此为陛下效命,暂求得留下一命。 宁归悦话里话外,再三强调提醒她一件事,就是忧心她会有性命之忧! 朝廷官场诡谲多变,至清者又有谁? 而这罪证传闻又妙在并未披露出具体人名,一时人人自危。 不乏有人想直接杀人灭口,元惜昭一死,就能解决所有问题所有担忧。 元惜昭看得直叹气,总之,就是现在好多人都会想要她的命。温承岚说不杀她,没说不让别人杀她。 不得不说,有的时候活下去是真的难呐。 再看到后面,宁归悦说塔雅将军陵温晏可能有异动。 元惜昭躺在床上,感到一片迷茫。 第61章 爱恨不归处(一) 元惜昭谨慎了许多,或许真是摘星宫守备森严,到也没有明面上的风吹草动。 不过像是印证宁归悦的话,一日,元惜昭看着手中发青黑的银针愣了一下,这就过分了,连晚间送来摘星宫的馒头都不放过? 下毒就算了,这银针都能试出来,也不知是要庆幸,还是觉着对方也太低估她了。 不过也是,送来摘星宫的粗茶淡饭哪会层层关卡试毒。 摘星宫晚间的饭不能吃了,文轩阁的饭她也蹭不上。 饿死……元惜昭想到这个词,嘴角就一抽,这死法从哪来说都很是痛苦,还不体面。 为今之计,她只能抓住一切空闲时间去御膳房借小厨房自己动手了。 可温承岚大半日时间几乎都在文轩阁,而去御膳房找吃的,也不总是一帆风顺。 一段时间后,就在元惜昭甚至想着去找崔栉要些解毒的丹药,寻常的毒也奈何不了她,实在不行就试着吃了摘星宫送来的饭。 贺璋来了! 贺璋不知她和温承岚的纠葛,只当她单纯是文轩阁学士。 打听到她在文轩阁,就想来找她去喝酒。 入了内阁,贺璋身上那股洒脱劲也没减多少,只是多了正气和儒雅。 “这官可真不好当,我好几日没好好喝酒了,听闻你在文轩阁当值,你下值了,同去秦风馆喝酒吧。” 元惜昭看他潇洒的样子,生出几分艳羡,实则,她不能出宫,也不能喝酒。 话说回来,她刚又听到温承岚晚间依然去黎暮宫。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她突然灵机一动,不喝酒,吃顿安心饭却是不错的。 内阁官员都有自由出入宫门的令牌,带她出宫不难。 “贺公子,却之不恭。不过我得早些回宫。” 才见面时,元惜昭依礼喊了贺璋一声“贺大人”,见他眉毛都要拧出二里地,就还作之前的叫法。 贺璋笑意满满,“如此甚好,我的焦尾琴还在秦风馆,姑娘还能听上一曲。” 再次去到秦风馆,恍若隔世,隔着温承岚认出她。 贺璋还将两坛装琼槐酿的空酒坛留存了下来,“姑娘,答应我的酒,什么时候兑现呀?” 元惜昭再看那两坛酒,还是觉得世间莫非真有注定一说,她和温承岚会在同一时间做同一选择。 她还不知自己身份暴露根源正是这琼槐酿,以为是在城楼上失了算。 “好酒自然要些时日。”元惜昭从酒坛上移过目光。 贺璋斟满梨花春,一言不合就开喝,“也是。” 秦风馆掌柜听说贺璋回来,早就提前备好了一桌好酒好菜,只请他有兴致弹奏一曲,给秦风馆招揽生意。 自从贺璋走后,秦风馆生意都平淡了许多。 元惜昭看着桌上秀色可人的美味,不想着温承岚和韩玥,眼中都多了光亮,专心致志品尝起来。 贺璋喝得投入,也没管元惜昭未动一口的酒樽。 一个放开喝,一个放开吃,岁月静好。 吃饱喝足,贺璋来了兴致,“闲抚素琴倾绿酒,静听松韵伴风吟 。” 一曲悠扬,元惜昭放轻了呼吸,想着听完这曲就回去,顺便往秦风馆买点吃的。 黎暮宫,韩玥正为坐在一旁看典籍的温承岚奉茶,一反往常,连续数日,温承岚晚间都来黎暮宫。 她上次在摘星宫,她那样说,回来就生出了悔意。见温承岚还来,她抑制不住得欣喜。 就算温承岚每次来,都是随意用完膳,服药,看典籍,到了戌时就回紫宁殿,从不留寝。 每日都像在等什么人来,可也没谁会来。 她知道她求不得他的心他的爱,可又怎甘心? 今日不同之处,廷指挥使进来了。 韩玥亲眼看着廷阳覆耳与温承岚轻语了几句,温承岚手中的典籍瞬间落下,就起身和廷阳出去。 她模模糊糊辨认听到“秦风馆”“听琴”。 “更深露重,陛下保重龙体。”韩玥咬了半天唇,硬是把想要温承岚留下的话咽了下去。 温承岚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韩贵妃,早些歇息。” 出了黎暮宫,温承岚步伐愈快,晚间寒气重,也不顾腿间的刺痛。 “她出宫了?”他低声确认。 身旁的廷阳低头答道:“是,吴厌一直跟着,在秦风馆听贺大人弹琴。” 温承岚眼神冷冽,唇角却勾起讥讽:“倒是好兴致。” 廷阳不敢多言,低头退到一旁。 夜色中,宫灯的光芒微弱而朦胧,仿佛温承岚明明怒火中烧的心情,却不得不压抑在心底。 他指尖冰凉,所有的温度都被抽离。 过于深厚的爱恨蒙蔽着他整颗心,他日日有意去黎暮宫,是为了什么呢? 想看她生气,想看她愤恨,想看她冲进来质问她,想看她在意她…… 可她毫不在意,还去秦风馆听琴! 想到这里,他的胸口一阵闷痛,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紊乱。 “陛下,可要让吴厌把她带回?”廷阳小心翼翼地问道。 温承岚脚步一顿,沉默片刻,“不必。她既喜欢,便随她去。” 廷阳也不知能怎么劝,他从前就怨元惜昭伤害温承岚。 事到如今,元惜昭和温承岚身中同生蛊,性命相托而发自内心来看,元惜昭并非图谋不轨的绝情之人。 “陛下,那回紫宁殿?”廷阳试探道,后怕温承岚的身体经不住折腾。 回到紫宁殿,温承岚也没冷静多少,心底那股酸涩与愤怒却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在意,可心底的情感却如藤蔓般缠绕,让他无法挣脱。 夜色渐深,温承岚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就在廷阳准备让阮钰看着,自己默默去请崔栉时,他听到温承岚平淡的声音, “你让吴厌告诉她,我要死了。” 一个“死”甚至不是“驾崩”就这样脱口而出。 廷阳吓得跪下,“陛下!” 第62章 爱恨不归处(二) 听完一曲,元惜昭也不敢耽误,与贺璋辞别后,她就赶着回去。 一步才踏出秦风馆,吴厌就闪现在她面前,抬手拦了她一下。 对于吴厌一直跟着她,元惜昭接受良好。但是看他面上少有出现的表情,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陛下,病重。” 吴厌咀嚼了半天,还是说不出那个字,换了个词。 四个字,足矣将元惜昭打入炼狱。 “你说什么?!” 她整个人如坠冰窟,脚步虚浮,强迫着自己以最快的速度翻身上马往宫里赶。 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她浑然不觉,再快点,再快点! 一切仿佛回到了塔雅的那一幕幕。 吴厌带着她赶到紫宁殿。 元惜昭脚步凌乱,险些被门槛绊倒,却顾不上稳住身形,只顾着往前冲,宫灯晃得她眼花缭乱。 紫宁殿地龙烧得旺,热得元惜昭眼眶发烫。 温承岚神色恹恹倚在床头,阮钰躬身为他按揉着腿。 听到动静,温承岚挥手让阮钰下去,带着倦意掀起了眼睑,“你回来了。” “你还好吗?” 元惜昭猛然站住,担忧道,他脸色是不好,但也万不到病重的程度。 有一刻的时间冷静,元惜昭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骗我?”过于急切之后,元惜昭的嗓音带着暗哑。 他缓缓坐起身,手指轻轻摩挲着被角,语气轻描淡写:“要说骗,还是比不上元大人你。” 元惜昭说不清心中的滋味,一时语塞。 “若不如此,你怎会回来?”温承岚认命般道。 温承岚还是不相信她会安心留在他身边 怒意、无奈、心疼……元惜昭已分不清什么更多一点。 看到元惜昭冲进来的惊慌,温承岚不得不承认隐晦滋生出的一丝痛快和欢愉。 元惜昭不发一语,目光落在他微微蜷缩的双腿上。 她缓步走到温承岚面前,轻轻蹲下身,手指缓缓伸向他的腿。 温承岚意识到她的举动,身子猛地一僵,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褥,指尖泛白。 他慌乱起来,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别碰我。” 其实,元惜昭早已为他按揉热敷过许多次腿,不过都是在温承岚昏睡没意识之时。 他更不知道当时他腿上的伤口也是元惜昭全程处理的。 温承岚伤重后曾自己看过双腿的伤。 即使伤口缝合后渐渐愈合了,但留下的创痕无法消除。 从膝盖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腿,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像是被粗暴撕裂后又勉强缝合的布匹。 伤口边缘的皮肤泛着不自然的暗红色,凹凸不平,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当时的惨烈。 疤痕周围的肌肉微微萎缩,皮肤紧绷,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显得僵硬而无力。 他自己都难以直视,痛苦之余还要庆幸至少还能站起来,没有全废了。 身居高位,身不由己。从他出生皇室的那一刻,脆弱就只能埋葬。 明明把这些伤口剖开给元惜昭看,让她直面她的伤害,可谓也是一种报复。 可元惜昭手靠近的那一刻,巨大的恐慌涌上来,他都来不及掩饰。 他怕看到她痛惜,也怕看到她漠然,更怕…… 更怕看到她哪怕一丝一缕一闪而过的嫌弃。 温承岚怒呵的同时,撑着往里侧移。开口就要让阮钰来将元惜昭带回摘星宫。 气息不稳,不得不低头轻咳几声。 视线下移,温承岚见元惜昭蹲坐在腿侧,手下的动作停了,青丝垂在一侧,遮挡了她的面容。 她背部微微抖动,起伏越来越大。 后知后觉意识到元惜昭在哭,他呼吸一滞,整个人像被定在床上,全身冰凉。 “你活着……好好活着……才能报复我。”元惜昭努力压下泣声。 塔雅,城楼,摘星宫…再到今晚,温承岚本质上都在以命相逼。 元惜昭觉着再这样下去,她等不到解同生蛊,自己都要疯了。 摘星宫眼见温承岚当她面果决地将匕首朝向胸口,她惊慌阻挡之余,没有错过他眼中少有出现而最真实的自毁自厌之意。 她一心想着助他登基,铲除奸邪,保四时安。 他自幼明理仁爱,成了君王,过得不会差,有朝一日,总会忘记她。 可她错了!他过得并不好,那些伤害将他逼得面目全非…… 即使种种她也情非得已,可又能如何呢? 那些再见温承岚时冒出,又被压在心底千丝万缕的情感,就是在温承岚刀刃向己的时候都被压下。 却在在温承岚狼狈躲避她帮他按揉腿的这一刻爆发。 如兰君子,怎该身陷囹圄? 他们不该相遇的,在小时候也不该认识,什么青梅竹马,两心相悦…… 红鸾星动哪里是缘,分明是劫,做个陌路人方好。 元惜昭作为元氏嫡女,自小被培养要独当一面。 有心抑制,可那泪断了线般往下掉,不想温承岚看见,她干脆收了手,匍匐在床沿。 他哭得太剧烈,连温承岚什么时候坐起来,悬抚在她头上,迟迟未落下的手都没发现。 第63章 爱恨不知处(三) 元惜昭再次从摘星宫中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写信给缪朵,问问是否知道了同生蛊的解法。 她等不了了,同生蛊不解,她和温承岚就无解。 上次寄信给缪朵,还是她才回京时,与宁归悦一同问问缪朵的情况。 京城到南疆路途遥远,元惜昭还没等到缪朵的回信,却是等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讯息。 西戎三王子思结麒要来访景朝,驻守塔雅的于奕引领。 这二位,无论谁来京,都注定要掀起轩然大波,前者对元惜昭,后者对宁归悦。 还有元惜昭没忘记那时为了救温承岚赶路,答应带于奕见元兆的事。 有些事必然会发生,正当事情发生或许如梦似幻过了,熬人的是在此之前有所预料的忐忑。 元惜昭如常去文轩阁当值,再者就是去长康宫给太后诊脉。 温承岚待在文轩阁的时间少了许多,也未唤她去侍墨。 元惜昭也自得其乐,好像之前的痛哭谁也没放在心上。 该来的,总会来。 文轩阁学士没有实权,按理是不会参与朝廷宴会。 可宴请思结麒的宴会,那么好的一个为难她的机会,温承岚怎会放过? 元惜昭接过柬书时没有丝毫意外。 殿内四角摆放着青铜香炉,袅袅青烟升腾,散发出淡淡的龙涎香气,沁人心脾。 殿中央,雕龙画凤长案横陈,案上摆满了珍馐美味,金盘玉盏中盛放着各色佳肴,香气四溢。 宫女们身着锦绣华服,手持玉壶,轻盈地穿梭于席间,为宾客斟酒添菜。 温承岚端坐于主位,神色威严从容。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思结麒身上,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三王子远道而来,特设此宴,为王子接风洗尘。” 思结麒微微躬身,一身纹理繁复的华服,姿态恭敬却不失傲然。 他唇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多谢陛下盛情,深感荣幸。” 思结麒落座的瞬间,一眼就看向了下座的元惜昭。 元惜昭自然感受到他的注视,几年未见,他灰蓝色的眼眸已不见丝毫呆滞,目光清澈而深邃,想来是那让他失志的毒全部解了。 她抬眸瞬间,思结麒就粲然一笑,作了两次无声的口型。 “姐,姐。” 是塔雅时思结麒智若孩童对她的称呼。 元惜昭移开了视线,她手中握着一杯暗自换的清茶,目光低垂,神色淡然。 席间,无数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身影,带着审视与敌意。像有一把无形的刀正悬在头顶。 感受着四周无形的压迫。 单就元氏嫡女的身份,朝中想杀她的人还真是不少。 纷繁的视线过于多,她一概屏蔽,也就没发现温承岚脸色微变,不知什么时候落在她身上苍凉的目光。 觥筹交错,众臣纷纷举杯,向温承岚和思结麒敬酒。 元惜昭迎着上方不远处贺璋所在处,唯一一块净土举杯,只有他是为了喝酒而喝酒。 贺璋坐直了一些,点头一笑。 “朕记得,元卿和三王子是旧相识,今日何不共饮,也视两国交好。” 来了,这一字一语都满是讽意,听着温承岚的声音传来,元惜昭头一疼,果然逃不过。 温承岚微抬手,边上的婢女就上前给她斟酒。 “这酒味,是烈酒啊。我就说陛下被迫留她一命……也是为了折磨她吧。” “慎言,她手中有……” 元惜昭鼻间萦绕着酒气,周边的议论就钻了进来。 她看着眼前的酒,心里有些打鼓,提前吃了药,也不知抵不抵住。 她远远看了一眼高位之上的君主。 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这是他想要的,也不至于会死,满足他就好了。 “臣女自当遵从。”她声音平静。 “三王子,别来无恙。”她举起酒杯,朝向思结麒,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思结麒张了张嘴,喉咙滚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出声。 “多谢。”也将手中的酒饮尽。 身旁的婢女连续不断地给元惜昭满上,温承岚未叫停。 第三樽酒液入喉,辛辣灼热,仿佛一把火从喉咙烧到心底。 元惜昭指尖微微颤抖,却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一丝狼狈。 思结麒眼中闪过痛惜,连耳垂的一抹幽蓝耳饰品都黯淡下来。 他猛然喝完手中的酒,起身直直冲着温承岚,“陛下,西戎素有与大景联姻之意,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众臣子无不吃惊,坐于天子之下的韩韦也抬头看去。 当今陛下无姐妹,至今无子嗣,后宫更是…… 谈何联姻?而听闻这三王子从前痴傻,今日一见却是锐利异常。 温承岚微眯了眼,凤眸里藏着无尽的锋芒,“哦?不知三王子意下何人?” 元惜昭此时全身心都在忍受一阵胜过一阵的疼痛,从上到下,她一手紧紧扣着桌沿,整个人都要被撕裂一般,一时说不出话来。 “正是共饮数杯的元大人。”思结麒声音清脆,响彻大殿。 一时满庭哗然,新帝登基,朝廷新老交替。 老臣居少,但就算不知全貌,多少也对元惜昭曾是太子妃有所耳闻。 思结麒又道:“贵国昔日三皇子温晏正在西戎做客,联姻之后,三皇子也好早日安稳归京。” 失踪的温晏竟在西戎! 元惜昭也听得眉头紧皱,联想前段时间宁归悦说将军陵有异动,思结麒所言为实的话,那许多事就不好控制了。 “三王子说笑了,昔日温晏殿下生性爱游山玩水,若在西戎想遣返,自给大景递信。” 贺璋放下了酒,看似随意,却是一本正经回击思结麒。 元惜昭也强压下翻涌的血气,扶着桌沿起身拱手道:“多谢三王子赏识。其一本朝未有女官和亲一说,其二,臣女已为人妇。” “恕难从命!”她深吸一口气,说得铿锵。 第64章 爱恨不知处(四) “此事再议。”温承岚颔首,脸色如墨,轻咳几声,霜寒的眸子看着思结麒,层层穿透。 元惜昭几乎是跌坐回去,大殿人多,未有人察觉。 她此刻头痛欲裂,昏昏沉沉。恍惚看着高处的温承岚都重了影,见他饮酒的动作就没有停下过。 宴会持续进行着,元惜昭真怕再耽误下去要么血溅当场,要么昏迷不醒。 这些都不该发生。 她就这清茶又咽了一粒药,才重拾片刻清明,终于熬到了自由议论的时机,偷溜出了宴会。 寻常酒都能刺激忠蛊活跃百般折磨,莫说这烈酒。 月光如水般洒在青石板路上,映照出她踉跄的身影。 脚步虚浮,脸颊未因酒意而泛红,反而白得毫无血色。 夜风拂过,带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扶着门沿缓了缓,手指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阵阵晕眩。 多吃的药只能压制一时,元惜昭迫切要去找崔栉。 才勉力走出几步,忽然,一阵冷风掠过,她背脊猛地一凉。 刀光一闪而过。 她的心猛地一沉,黑影迅速逼近,刀锋直指她的咽喉。 元惜昭身子猛地后退,脚步踉跄,险些摔倒。 生死关头,好在眼前没有发黑。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她的瞬间,“呃。”一声闷哼,元惜昭见面前的黑影腹部被穿透,倒了下去,露出了身后的贺璋。 “没事吧?” 元惜昭从未见过这样的贺璋,手中的剑还在滴血,眉目肃然,杀伐果断。 “没事,多谢……贺公子相救。” 这般模样实在不该出现在爱饮酒,潇洒隐士的身上。但她莫名觉得有种奇异的熟悉,像谁呢? 像先帝温冽…… 元惜昭被自己脑海中出现的想法惊了又惊,危机乍解除,剧烈的头痛席卷而来,她身形一晃。 藏在元惜昭身侧的吴厌看到这一幕,默默将手中的暗箭收了回去。 元惜昭才离,温承岚就给了他眼色跟上,这段时间他一直受命跟着元惜昭,看守的同时更是暗中保护。 再三确认元惜昭暂无威胁,吴厌转身去找温承岚复命。 贺璋提着剑刃,贴着地上尸体的意料擦拭着血迹,“竟如此猖獗。” 元惜昭压下不断上涌的血气,头突突地疼,“烦请贺公子帮我写诉状递给大理寺,严查。” “贺公子应当听过传闻,想杀我的,必然心中有鬼,官职不堪。” 贺璋一怔,像是有所预料后的出乎意料,“你愿以己身为饵,除奸邪佞臣?” 元惜昭实在没有力气详说了,点点头,“告辞。” 她提着一口气,不想贺璋看出异样,向太医院走去。 渐渐地药效下去,猛烈的头疼冲击着,她咬着嘴唇,拖着步子。 突然眼前一黑,一步踏空,天旋地转。 “小心,姐姐!” 意识脱离的中途,下坠间断。 元惜昭努力晃了晃头,才勉强认出眼前及时扶住自己的人,是思结麒,顾不得那么多了。 “找崔栉……太医。”说完这句话,彻底失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闻到熟悉的试药房的药香。 还有些头晕,比起忠蛊发作可忽略不计,元惜昭不由放松。 “你真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身中忠蛊,还喝烈酒!唉……老夫我……” 崔栉见她醒了,就开始絮絮叨叨加唉声叹气。 崔栉显然不知道是温承岚有意逼她喝的,元惜昭也没有解释的欲望,只作倾听。 “还有还有送你来到那个异域人,一直在门外等你,他是不是听不懂汉话?怎么也叫不走。” 崔栉从前没有见过思结麒,只当他是跟随来访的小使。 元惜昭缓缓起身,抬手就是要道谢,“多……” “得了得了,别谢了,三番五次的。”崔栉见她要出去,摆摆手, “你记得告诉他,老夫是太医是崔栉,不是什么霍加木。” 霍加木是西戎对当地医士的称谓,元惜昭在塔雅时有所耳闻。 她都可以想到思结麒带着来太医院拼命对着崔栉喊“霍加木”的样子。 她不禁莞尔,“崔太医放心。” “你还笑,别好了伤疤忘了痛。” 元惜昭走出去了,崔栉在后面念道。 元惜昭才迈出一步,靠着墙蹲坐的思结麒瞬间站起。 “三王子。”元惜昭招呼道,在宴会上片刻,再次见面,她对思结麒的印象反复横跳。 思结麒眼中闪着光,“姐姐,我不宜久留,长话短说。” “温晏确在西戎,他想要你的命。” 他顿了顿,“还有宴会中说的话,我是真心的。” 元惜昭认真道,“多谢三王子相救,我在宴会中的话也是真心的。” “姐姐,等我当上西戎的王,我能保护好……”思结麒不甘心说着,叫“姐姐”的语气与在塔雅时一般无二。 “等等,你快走!”元惜昭瞥见羽林军的身影,打断了思结麒。 思结麒不得不抽身离去。 前脚刚走,廷阳果真带着一小队羽林军进来搜查太医院之势。 廷阳看见元惜昭,独自快步向她走来。 元惜昭作好了被他押走的准备。 万万没想到,廷阳凑近她,一脸焦急。 “陛下不见了,你可知他在哪?” 第65章 爱恨不知处(五) “什么……叫不见了?”元惜昭不可置信,迟疑道:“偌大的宫中,守备森严,他是陛下……” 元惜昭大脑飞速运转,就一夜之间,宫中暂无人有胆量对帝王下手,想杀之人也是她。 温晏在远隔千里的西戎,他的手也不可能伸那么长。 “昨夜出殿后,陛下就未回紫宁殿,阮公公和吴厌也不知其踪迹,恰逢今日歇朝,我压下消息,打着巡查的名义寻了一夜至此。” 廷阳看着最有可能知道的人不像装的一脸茫然,心愈发沉了。 “恰逢今日歇朝……”元惜昭想到另一种可能,心一松,“有没有可能是陛下自己去了何处?” 这样的话,好歹暂无性命之忧。 元惜昭转念一想,“韩贵妃问过了吗?陛下和她感情好,没准她知道。” 廷阳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冷哼一声,“元姑娘还真是心大。” 他叹完及时止住,没有多说什么,“韩贵妃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元惜昭不及深思其中意味,“吴统领可有消息?” 她有意说得声大,不确定吴厌是否现在还藏在某处跟着她。 “吴厌只说陛下昨夜喝了许多酒。”廷阳瞅她一眼,补充道:“不比你喝的少。” 这下,元惜昭的心又提起来了,同生蛊虽不像忠蛊受酒影响,可他的身体虚弱怎么受得住? 还有腿疼,平时晚间在地龙如春的紫宁殿,精细侍候着,都会发作,何况不知踪迹? 他去哪了……元惜昭慌张起来,“我们一起找!” 温承岚平日习惯了隐忍,那时塔雅伤重回京,温承岚冷静得可怕,像什么都不存在。 深受折磨的腿伤,无法站起的残痛,一心错付的心伤都不存在…… 要不是廷阳偶然在午夜发现他的异样,真以为所有事他都放下了,都跨过去了。 廷阳很是失望地看着元惜昭,他心慌得都要跳出来。 他不敢想唯一能触及温承岚内心深处的人都知道的话,还能如何。 为今之计也只能抓紧时间另寻他处。 廷阳马不停蹄,元惜昭也不吃不喝,摘星宫、文轩阁、长康宫……可能的,不可能的,都找了个遍。 天色渐沉,雨丝下坠,毫无声息。 元惜昭颓唐坐在摘星宫殿前的青阶上,天色不好,器物欠缺,最后能依托的卦象也起不了作用。 贺璋不知内情,还不知死活地来邀她去秦风馆听琴。 “今日歇朝,我可是特地进宫来邀你的,琼槐酿的酒方,我有点疑问,顺便问问你。” “琼槐酿。”元惜昭猛然站起,眼中炽热如火。 有一个地方还未寻过,他们都熟悉,但又都逃避的地方,东宫! “诶?不去就先不去,你那么急干什么?” 贺璋回过神来,已不见元惜昭身影。 “吁!”马蹄都要跑得冒火星子了,到东宫侧门停下。 元惜昭手心都在冒汗,看着熟悉的建筑,这也算是曾经的“家”。 幼年相伴,少年相许……里面藏着他们无数美好的回忆。 她推开门,一路朝着玉兰古树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近乡情怯的感觉越深,她呼吸都放轻了。 大至一楼一阁,小至一草一木都一如往昔。只是他们从这离去了…… 玉兰树下,翻开的泥土,雨丝浸入,散发着清新的芳香。 元惜昭定睛一看便知。 最后一坛琼槐酿果然不在了。 第66章 旧忆最伤人(一) 元惜昭走到东宫寝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她有强烈的预感,温承岚就在里面。 雨丝打入她眼中,她抬起手推门而入。 只一眼,元惜昭浑身一凉,脚生了根一般难以向前。 琼槐酿的酒香弥漫,四分五裂的酒坛碎片散落在缠枝莲纹地毯上。 温承岚无知无觉地躺在其间,青白色的衣袍上沿染上来血色,骨节分明的手指,无力地抠着毯面,全身都在颤抖。 元惜昭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扶起温承岚上身,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阿岚?阿岚……” 温承岚唇色苍白如雪,嘴角的血迹殷红如梅,额前几缕凌乱的碎发被冷汗浸湿,发丝黏在泛着病态潮红的脸颊。 他闭着眼,睫毛微微颤抖,眉峰紧紧蹙起,唇微张着发出几声微弱痛苦的喘息。 清俊的面容上的脆弱无力掩饰,炽热的温度隔着湿衣都能传来,元惜昭甚至不敢有大动作碰他。 元惜昭试探着想将他扶起去里间床榻上躺着,却发现他的腿部异常僵直蜷缩,不时抽动,竟是使不上一点力。 不行,不能耽误下去,她至少得先取个被衾来,想办法让他饮水服药。 不等她起身,动作之间,怀中的人费力地睁开了眼。 精致的凤眸缓了又缓,涣散的目光才聚在元惜昭脸上。 见他醒了,元惜昭心疼的快要裂开。 “阿岚,你等我一下,你起热了,我去拿锦被和水来。” 温承岚艰难地撑着眼皮,疼痛不断侵袭着他的意识,他不是有意如此狼狈躺在这里的。 只是倒下去,实在疼得无力起身。 睁眼看到元惜昭的瞬间,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疼得神志不清了。 心中的情绪覆过疼痛翻涌而来,温承岚不知道哪生出一股气力。 顷刻,他抬手搂住元惜昭的脖颈,仰头之间,一片柔软就覆了上去。 元惜昭感受到唇间的触感,瞪大了眼,脑中一片空白。 回神之际,下意识就要推开温承岚,又惦记着他的身体。 “不能这样……你不能想着韩玥,又对我……”元惜昭断断续续道。 也在脑中反复告诫自己,他恨她,他恨她……他如今喜欢的是韩玥。 一吻之后,温承岚脱力坠倒在元惜昭怀中,捂着左肩的位置。 “昭昭,我疼。” 久违的称呼,带着久违的温柔和眷恋。 千万遍的告诫,因这一句不攻自破。 霎那,元惜昭仿佛忘记了说话的本能,发不出成形的语调。 她最担忧的还是发生了,再也无法自我欺骗。 他恨她,可他还爱她…… 元惜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还病着,耽误不得。 可温承岚一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打定主意让她动弹不得。 元惜昭观察着周侧,看到一臂外的矮案上有水,还有一尾琴。 现下她也顾不上那琴是怎么回事,一点一点尽力挪动,好不容易够着了水。 给温承岚喂了应急的药。 温承岚周身都受不得寒,那无力蜷缩的腿还在发颤,光看着都痛苦。 元惜昭只能尽量将他环护在怀中,等他缓过一阵,再想办法移到里间。 抬眸之间,元惜昭就看到正对着他们墙上一尘不染画,画上是出自她之手的红枫流虹。 是和离时,她留给温承岚的画。 题跋处写着,“为君清君侧,自与君绝。” 映红了元惜昭的眼。 第67章 旧忆最伤人(二) 门外的雨声密集,雷声轰鸣。 药效上来,温承岚紧蹙的眉毛终于缓和一些。 神经麻木止痛下,他一阵恍惚迷离。 “阿岚,地上寒气重,我扶你起来。”元惜昭心急如焚。 温承岚耳边像塞了棉花,听得声音都遥远空灵起来。 他抬手抚在元惜昭脸颊上,扬起一抹笑,“你说你那样害我,可我梦中难受时,又总会梦到你来救我。” “只有你来救我。”他自顾自说着。 元惜昭一愣,温承岚现在是误认为自己是梦中的幻觉吗? “可我知道,梦醒了,你不会来,从不会。”他拉着她的手覆在他左肩之上。 他冰凉的手指死死叩住元惜昭的手,“做玉衡弓时,都不知道它造成的伤,那么难好,好不了了。” 元惜昭听得心惊,那时箭指温承岚,她手都在抖,何况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力。 她用另一只手扯了扯温承岚左边的领口,伤口早已愈合,留有一小块月白色菱形的瘢痕。 温承岚顺势下移拉着她的手捂在心口,“这里…这里每跳一下都在问你为什么?” 为什么自幼青梅,永结鸾俦都是虚妄? 为什么伤心伤身,爱恨不得? 元惜昭指尖微微颤抖,如鲠在喉。 君臣忠蛊之争,塔雅之乱,同生蛊之祸……太多太多,从何说起呢?一个也不能说出口。 千般万般情非得已,不过是世事弄人。 温承岚当在梦中,也没想着面前的人会回应,喃喃道:“你要一个明君,你们都要一个明君,我会做到。” 元惜昭感受到他放松下来,试着将他扶起来。 温承岚似乎认定了是在梦中,往常周身的冷漠和眼眸中的晦暗都消弥,格外顺从,没有反抗。 好不容易将温承岚移到里间的床榻上,受力受寒后,他的腿不受控颤抖起来,牵着噬骨的疼痛。 元惜昭给他盖好厚厚的锦被,又给他喂了剩下的水。 温承岚上身滚烫,双腿寒凉如霜。元惜昭不敢想象会有多难受。 眼前的人只是抿着嘴默默忍受。 廷阳一时也没那么快能赶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急中生智,元惜昭想起东宫有一个小冰窖就在不远处。 夏日炎热,她又贪凉爱吃冰酪,温承岚就为她单设了一个靠近寝宫的小冰窖。 希望冰窖还在,元惜昭默默祈祷。 她才欲转身,衣袖猛的被一扯,温承岚竟昏昏沉沉撑着半靠起来。 “你就那么喜欢听琴?我也会弹,你从前听我弹过。” “别走……现在就给你弹。”说着,他挣扎着要下来,看见他半个身子瞬间悬空,要跌下来 元惜昭连忙回去稳住他,“我在这,我不去听琴。” 这话莫名其妙,前言不搭后语,高热加上腿疼,也许自己都不清楚在说什么。 恍惚间只当作元惜昭要去秦风馆找贺璋听琴,下意识混乱的呓语。 想起那桌上的琴,元惜昭叹息,原来他如此在意她听贺璋弹琴一事。 温承岚躺回去,就体力不支昏睡过去,只有手还紧紧攥着元惜昭的衣袖。 手间滚烫的温度吓了元惜昭一跳。她小心地解开宫绦,将外披褪下,金蝉脱壳抽出了身。 雨滴打在地上,她心跳如雷,向冰窖跑去。 温承岚从未放下过她…… 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第68章 旧忆最伤人(三) 推开厚重的铁门,刺骨寒气扑面而来。冰窖深处,寒气凝结成霜,在石壁上开出晶花。 出乎元惜昭意料,事实证明她的担忧完全多余。这地下的小冰窖不仅还在,而且跟从前的摆设分毫不差。 镇冰酪的冰台凹陷面仍很光滑。 元惜昭一阵恍惚,从踏入东宫的那一刻,时间好似定格在了她和温承岚相知相伴的岁月。 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袍,寒气侵入,表面渐渐附上冰霜。 元惜昭继续往深处走去,这正合她意。 温承岚的状况,受不得用冰直接刺激。 她往木桶里装了冰块,站在原地任由寒气继续侵蚀全身,手指冻得发红,呼气成雾模糊了容颜。 只要她在,便不许任何人、任何事危及温承岚的性命。 衣摆都变得僵硬,元惜昭活动活动麻木的手脚,往外走去。 温承岚躺在床上,高热不退,意识模糊。 恍惚间,他感到身边一阵恰到好处的冰凉贴了上来,他下意识更加靠近。 “昭昭……”他无意识地呢喃着。 这是今夜第二次听到温承岚这样唤她,一冷一热激得她头晕。 “只有你意识不清,午夜梦回时才会这样唤我了吗?阿岚。” 察觉衣袍哪里回温,元惜昭就将冰块续上。 不管周身的冰寒,元惜昭固执地抱着他,用周身相对柔和的寒意驱散肆虐的高热。 反复多次,木桶里的冰都融化的差不多了,高热也算压下去了。 把最紧急的解决了,元惜昭一刻也不敢停,打算随便找套衣物换了,赶快为温承岚按腿。 寝殿里的七彩雕花鸳戏木柜也还在原位,元惜昭抱着侥幸心理想着会有一两件遗留的衣物吧。 柜门一开,元惜昭再次傻眼。 件件各式各样紫绡长裙、锦缎披风轻琳琅满目,裙摆上绣着银线勾勒的云纹,仿佛将夜空中的星辰织入了衣料。 柜角还规整叠放着华美纷繁的襦裙,深浅不一,如暮色般深沉,晨曦般淡雅,鸾凤和鸣的花样栩栩如生。 就是她在东宫的时候,也没那么多啊。 现在也没时间多想,她找了一套较简便的换上,抬了热水折返。 考虑到上回在温承岚清醒时那么抗拒元惜昭帮他按揉。 她仔细观察了下温承岚的面容,看他有没有苏醒的迹象。 眉如远山,修长而柔和,眉间微微蹙起。 睫毛纤长而浓密,微微颤抖拂过人的心尖。 闭着眼,常日里眸中的漠然和锐利都看不见。 除了下颚线条更明显了许多,如今的模样,洗净铅华,卸下伪装,倒是与他从前一般无二。 温润如玉,君子如兰。 他不该做帝王的。 不,与其说不该,不如说他不会喜欢当帝王的。 元惜昭心头蓦然冒出这个念头,或许她从小就有这个预想,只是在这一刻,叩上来心弦。 温承岚自小聪颖,天资无双,心怀仁爱。 爱民怜民之心只多不少,可不够杀伐果断,冷酷无情。 先帝温冽许多所做所为,他内心都抗拒。 从前王位之争,弑父杀兄尚不少见,都是踩着身边人尸身血海上来的,为了权力一切可以牺牲的不可以牺牲的通通都罔顾。 而温冽宠爱太后,又因温承轩的牺牲,打定主意要温承岚承袭帝位。 没有背叛,就制造背叛,不够冷情,就磨炼冷情…… 一步一步将温承岚推上帝位。 温承岚的确成为了百姓称誉的好君王,可是他愿意吗? 元惜昭觉着温承岚要是有得选,肯定不愿意。 元惜昭苦涩一笑,有什么意义呢?她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可不小。 “可笑我们都没得选,我还成为了逼你的一个棋子。” 第69章 旧忆最伤人(四) 元惜昭看着他没有醒来想迹象,放心地帮他热敷,按揉腿部。 手下的触感冰冷、僵硬、瘦弱,不用多看就知道定然没有好生修养。 她垂眸,心里发酸。 她倒希望这人是平日对她表现出有意不想她好过,有意报复的那样,而不是三番两次折腾自己。 说起没得选,她何尝不是。 一切的一切,既定又注定。 元惜昭第一次不确定自己待在温承岚身边是好,是坏,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同生蛊没解之前照顾好温承岚。 她将冷了的巾布取下,重新换了热的。 半柱香的时间,温承岚的腿才终于缓和下来,不在颤动。 每次见温承岚腿疼,元惜昭就压不住对温晏暴虐的心。 说起温晏,也不知是哪出了差错,听思结麒的意思是,逃到西戎去了。 不过温晏只说要杀她,没有说出同生蛊的事,看来另有图谋。 温承岚稍稍平稳下来,元惜昭打算出去宫门找人通知廷阳来接他回宫。 脚才迈出去,回头看了一眼又顿住。 她突然不想廷阳那么快来将温承岚接回宫了。 因为她贪恋这一刻,贪恋在东宫的他们,贪恋他不是帝王,她不是元氏嫡女的时刻…… 她一直表现得不在意温承岚和韩玥琴瑟和鸣,甚至坚信温承岚会过得好。 怎会真不在意?谁又愿意将自己的意中人,心上人拱手相让? 她和温承岚一样又不一样。 她哪怕在午夜梦回也不敢去撕开表面的云淡风轻,直视心中的血肉模糊。 温承岚病得迷糊,回了宫,很大可能权当一场梦。 眷恋和爱意通通埋藏。 容她自私一刻吧,回不到最初,也停留在此刻一时。 等天亮,就叫廷阳来。 无关风花雪月,不知日后还有没有两人都能卸下伪装,无拘无束的机会。 “昭昭……你…”身后传来的声音过轻,听得不真确。 元惜昭转身一僵,心跳得愈快,她期待温承岚清醒,又害怕他清醒。 她两相矛盾回到床边,温承岚仍阖着眼,还是无意识的喃语。 是啊,他清醒之时又怎会还唤自己“昭昭”,元惜昭暗哂自己昏了头。 “已身为人妇……谁……” 呓语模糊低声,温承岚好不容易舒展的眉头,此时像是生气一般,又不安分起来。 元惜昭听不真切,俯身凑近,耳际几乎要贴在他的唇间。 “已为人妇!你是……谁的人妇?” 梦中喃语情绪没有那么激动,元惜昭都能想想象出他清醒时压抑着怒火和委屈的质问。 去找贺璋听琴,拒绝思结麒说自己已为人妇……当时不见他有什么神色。 却都是如此刻骨铭心。 元惜昭情不自禁抬起手,葱玉的手指点在温承岚的眉心上,缓缓抚平他的眉头,也想抚平他的愁绪。 “你的。阿岚,只会是你的人妇。”她轻声回应道,心中的暖流顺着流淌。 她当时这样说,想着也是她本来就是和温承岚结了亲的。 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她愿意唤出“夫君”的那一刻起,她认定的人,无论发生什么,就再也不会变。 他在数年分毫不变的东宫,饮尽了与她共酿的埋在玉兰古树在最后一坛琼华酿。 倒在地上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是无力走出,还是根本不愿走出这东宫,就像不愿走出与她的回忆。 元惜昭将自己的手捂热了,覆上温承岚被中的手。 “阿岚,不是你一人独守着这些回忆。” 可惜啊……天快要亮了。 第70章 步步有穷时(一) 黄沙漫天,天幕低垂。狼群龇着满口獠牙,低沉地咆哮着。 他下意识要跑,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动弹不得。 他紧紧握着鎏金云纹匕首,目眦欲裂,眼见一头狼扑咬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片阴影投来,一个身影护在他面前。 瞬间,所有的狼都转移目标朝着面前的人扑来。 他想让面前的人“小心”,想让面前的人“快走”,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睁睁看着面前人淡紫色的罗裙血色越来越多,骨骼碎裂血肉撕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不要,不要—— 他拼命地挣扎起来,只觉心中空得骇人,巨大的恐慌蔓延开来。 随着那人站立到倒下,鲜血汩汩流出,将黄沙都染得鲜红。 三具狼的尸体随之躺下,还有剩下的狼在继续啃食那人的躯体。 那人终于偏过头,对着他笑得灿烂,“阿岚,你放心,它们不会咬你了。” 说完,口中的血喷涌而出。 红的,遍野都是红的,是她!是她! “不要,昭昭!”温承岚双眼猛地睁开,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全身紧绷,大口大口喘息着,却是只进气不出气。 “陛下!没事,没事,您被梦魇住了,这是紫宁殿。”廷阳喊着。 崔栉见机也迅速取了银针扎在温承岚镇静的内关穴上,“陛下,陛下,放松下来。” 温承岚眼神慌乱,迷茫张望着,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呼吸才顺畅起来,心闷闷的仍不得安。 许是当时绝望疼得太刻骨铭心,三年来,温承岚总会梦到在塔雅与狼搏动,被狼撕咬的场面,都渐渐麻木了。 这是首次梦见有人来救他,可是他宁愿没有。 他稍一回想梦中元惜昭的情形,心就疼得发颤,比起那些,这个才是真正的噩梦,致命。 温承岚不管不顾就要掀开锦被下地,剧烈动作间,虚弱的身体全身都反抗起来,有心无力。 “找她来!朕要见元惜昭。” 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就算知道梦中都是虚幻,他也心有余悸。 只有见到她,才可能平息。 崔栉看准又取出几根银针,“陛下,稍安勿躁。” “臣这就去,这就去。您昨夜病得厉害,要好生歇息。”廷阳急得说话都不自觉重复了。 他立刻让侍女去传唤元惜昭。 一大早接到消息,去东宫接温承岚。 眼见元惜昭跟着一路回到紫宁殿,崔太医一来,她身形一晃就要倒下去。 叫人带她回摘星宫休息,见她与崔太医低语几句,崔太医给她取了药。 元惜昭估计是病了,也不知道此刻醒没醒着。 当然,这些,廷阳自然不敢说给温承岚听,他还是第一次见温承岚惊醒后这般模样。 肉体凡胎显然经不起冰窖那么冻,不得风寒才怪。 紧迫之时,尚不觉得,回了宫一放松下来,头晕目眩即刻席来。 元惜昭喝了热汤药,路上耽误了一会儿,到摘星宫,人还没躺下,就听外面的急传。 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清醒一些,不舍地拖着脚步走出去。 “臣,拜见陛下。” 温承岚身上的银针都取下来了,崔栉和廷阳都暂退到外殿。 温承岚仔仔细细打量了元惜昭全身,唇色比平时偏白,没有其他异常的地方,没有那些红得心慌的血。 “无事,你退下吧。”确保元惜昭无碍,他的心也算方了下来。 元惜昭眉头微皱,差点要给他跪下了,他真是权当昨夜是一场梦了。 急传她来,就是为了告诉她“退下”? 来都来了,元惜昭想到回摘星宫路上拦住她的人,她缓缓跪下,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第71章 步步有穷时(二) 温承岚侧身过去,不再对着元惜昭,“何事?” 语气平直,听不出什么异样。 元惜昭却不寒而栗,总觉得要是接下来说的事触及到什么,表面的风平浪静就会变得波涛汹涌。 她暗自在心中回环了一番,估量着要去见元兆这一件事会有多大冲击。 他病后初愈,她正病着,本来犯不着现在来触这个霉头。 可于奕那么急着拦住她,她得兑现当年的承诺。 也不知怎的,温承岚明明知道当年于奕与元氏的往事,禁了元府时,于奕再三请求去见元兆,未得准许。 元惜昭左思右想,只想到一种可能,他是防止于奕进去为了报仇将元兆杀了。 这也不大说得通,站在温承岚的角度,他没有理由留元兆一命,也不流放,还囚在元府。 她试探着问道,“臣想见家父元兆一面。” 元惜昭眼眸微抬,看着温承岚的神色。 “呵。”温承岚冷笑一声。 回宫以来,元惜昭不知听了多少回温承岚这样的笑声,她不喜欢他这样笑。 饱含着他早就只知道她会如此的失望,又是自嘲自己总有无意义的期望。 “你能忍到现在,才提出来,倒是让朕刮目相看。” 温承岚看着垂下明黄的纱帘,眼波微动,轻咳几声。 元惜昭怕风寒病气过给温承岚,跪离得温承岚远,只闻其声,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那样说显然是误会了,大概当她回京所做的一切真正目的都是为了去元府见元兆。 是,她漏算了自身,没准温承岚留元兆一命,就是想着用元兆能逼她回来。 她嘴唇微动,她回京是一心为他而来。 眩晕感袭来,她一阵心累, “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反正说了他也不会信,在他心里眼里她本身就是有罪的,对他的一切都是另有所图罢了。 她突然觉着好冷,比在冰窖还冷。好想回到东宫,回到昨夜。 温承岚听出其中的置气之意,真心觉着好笑轻笑了一声,这怎么她还气上了? “利来利往,重于易换,你若有朕想要的东西交换,朕就应了你。” 温承岚缓缓说道,“至于朕想要什么,卿自思。” 元惜昭只觉自己从前怎么没发现温承岚也会这样“无赖”。 没太激动就好,昨夜的满含深情和依恋不舍真像一场梦,梦醒了就看不到一点影子。 一夜未眠,得了风寒,元惜昭疲倦不堪,只想快些回摘星宫歇会儿。 “是,陛下。”她先应下,他想要什么?回去慢慢想吧。 元惜昭一退下,温承岚就叫了廷阳进来, “昨夜她是不是去东宫了?” 温承岚记得昨夜在东宫自己并非孤身一人,模模糊糊回忆,病得迷糊,又不确定是不是只是一场梦。 廷阳这次没打算为元惜昭遮掩,“陛下,天亮时,是她传信让臣去东宫。” 得到确认,温承岚不知想到哪一幕,脸色难看起来,露出几分苦恼。 “请崔太医去摘星宫给她看看。” 廷阳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如实回道,“崔太医说是普通风寒,陛下放心。” 那样不刺骨恰到好处柔和的冰凉,显然不是冰。温承岚低垂着眼眸,微抿着唇, “让崔太医进来。” 第72章 步步有穷时(三) 崔栉叫着侍女抬着一碗银耳蜂蜜雪梨汤进来,“陛下之后万不可再像昨夜一般放肆饮酒了。” 温承岚明白崔栉为了他的身体可谓呕心沥血,“有劳崔太医了。” 他接过梨汤,甜软滋润,饮尽后舒适许多,摆手让侍女下去。 “崔太医,可知元惜昭的风寒源何?”温承岚用锦帕擦拭着嘴角。 崔栉将一根根银针整理收回药箱中,抬头道:“陛下想听真话?” 温承岚身体微向前倾,“自然。” “老夫却不知这真话该不该讲。”崔栉阖上药箱,思索片刻,打开取出一瓶珀芝定心丹。 崔栉越这样说,温承岚心中的猜测越落实得差不多,“但说无妨。” 崔栉平稳地叙述着,“昨夜陛下起了高热,药效不好,直接冰敷对陛下的腿刺激太大,元姑娘以身长留冰窖,得了风寒再正常不过。” 不用多说,温承岚半猜半回忆也能知道是何情形。 “朕知道了,有劳崔太医为她好生医治。”温承岚没有丝毫动作,声音低沉下来。 崔栉微微颔首,掺白的眉毛下眼神锐利,见温承岚没有大的反应,将手中的药瓶放了回去。 “陛下放心,元姑娘心中有数。” 他退到门口道: “臣告退,陛下是君王,龙体为重,望陛下好生修养。” 崔栉重复着明里暗里说了数遍的话,真希望温承岚能真正听进去。 温承岚先还满心回想着昨夜在东宫是否失态,说了不该说的话,在记忆中实在找不出蛛丝马迹。 一听崔栉说完,他也没心思想着什么话不话的了。 元惜昭该是对他漠不关心的,就算为了要见元兆,也万万不用以身这样冒险。 想不通,始终想不透彻,比文轩阁桌上的奏折都难以抉择。 也许她心中有愧,顾念着往昔的情意? 她顾念旧情的话,那玉衡弓的箭也不会指向他,他的腿也不会半废。 温承岚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轻咳几声,还是任由思绪蹁跹。 想得太投入,阮钰进来都没有发现。 “陛下,韩贵妃求见。” 她怎么来了?温承岚思绪一断,眉头一皱。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帝王抱恙,妃子来看望是一件极其正常的事。 只不过在他心中从未当韩玥是妻,他的妻只有一人,深深埋藏在心底,时间长了,连自己都骗过了。 元惜昭喝了药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才养回了精神,难得文轩阁也没人催她。 于奕那里不容耽搁,恐节外生枝。 因此,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去找那温承岚想要之物,已换得带于奕去探元兆的机会。 帝王坐拥天下,温承岚会想要什么呢? 要是没有东宫的事,她大概觉得温承岚想要她的命,而她的命她暂时也给不了。 何况按他病中的样子,或许也不是那么想要她的命的样子。 想着想着,送饭的侍女就来了,元惜昭看着那食盒里六小碟荤素搭配,清淡诱人的小菜,有些诧异。 这样丰盛的菜色还是第一次在摘星宫见到,再看这送菜的人也不同于往常。 她觉眼熟,看看服饰,正是御前侍女。病了,待遇那么好吗? “姑娘快用膳吧,太医院送来的药也温着了。”侍女柔声道。 御前侍女送来的饭菜,元惜昭不太担心有毒,安心吃完。 侍女贴心地递上帕子。 元惜昭接过帕子,手及锦帕,一片柔软光滑,才要拭嘴,手中一顿。 她看着手中的帕子,缓缓摩挲着,灵机一动。 好主意啊,温承岚不是一直在寻那块天青色帕子吗? 原来沾了血色,给不了,那她再绣一块不就好了? 元惜昭越想越觉得,真是十拿九稳了。 第73章 步步有穷时(四) 心动不如行动。 况且元惜昭对自己都女红很是不自信,从小到大,也就为了绣那么一个东西练习过。 她即刻就让侍女帮她找来针线材料,其余都好找,宫里的东西品质也不会低。 只是到了着天青色的锦缎底料却发愁了,她都忘了这是宫中的禁忌。 元惜昭被迫无奈,找了于奕,才从宫外带了一块尚好的天青色蜀锦缎面来。 她暗自估量时间,第一块她从零学习,大费一番力气,将尽月余才完成。 这次于奕肯定等不了那么久,她也有一定基础,废寝忘食的话,十余天应该能搞定。 先元惜昭还担忧没有机会取那原来的来对照的会不会有出入。 可她一动手就发现自己都担忧全是多余的,不知为何,那一丝一缕,一针一脚,无论雾霭山岚,还是相思红豆都像近在眼前。 也许是那时反复练得上头,现下又有一定基础,有时脑子还没想到,手就自然动起来。 穿针引线,倒也有那么点行云流水的样子。 从白昼到黑夜,从文轩阁到摘星宫,她都在绣这块帕子。 苦恼的是,还得躲着绣。 宫中的人见这天青色的帕子都如临大敌,要是被人看见了,又免不了一番麻烦。 元惜昭本就身感风寒,又抓紧一切时间,一门心思绣那块帕子,风寒一直不见好。 晚间咳嗽不止,眼睛也发胀发疼,说话声音更是哑得厉害,后面干脆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了。 元惜昭再不绣好那锦帕,好好休息,崔栉差点都要怀疑自己的医术了。 十六个日日夜夜,元惜昭卸下围板,展开锦帕。 细腻的丝线在日光下泛着银光,金银线勾勒,彩线交织,天青色月华如洗,一角红豆殷红。 不能说和从前那块像,只能说一模一样。 这算是元惜昭唯一拿得出手的女红了,元惜昭端详着,满满成就感。 “你定会是他想要的吧。”元惜昭不由自语道。 绣好的第二日,元惜昭就小心收着带去文轩阁打算给温承岚。 温承岚早朝后,如往常一样批着奏折,也如往常一样,元惜昭一进来,他微微眼眸第一眼看她。 今日不同的是,元惜昭似乎异常兴奋和高兴,嘴角都压不住的上扬,步伐欢快。 温承岚乍见她脸上如从前般纯粹的笑容,愣住了片刻。 “陛下,臣找到你说之物了。” 冬寒,文轩阁地龙暖,还烧着银丝炭盆。 元惜昭来之前,有意喝了水,润润嗓,以免哑得过于明显。 温承岚放下朱笔,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心中倒也生出几分好奇来。 他那日随口之言,实则连他自己都没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当然,他真正想要的,她的真心,她也不会给。 熟悉的天青色绣着雾霭山岚和相思红豆的锦帕舒展在眼前。 温承岚呼吸一窒,接过的时候,指尖一颤。 塔雅伤重昏迷前,他最后的意识就是紧紧攥着这锦帕和一手捏着与狼搏斗的鎏金匕首。 只是他醒来,就全然不见踪迹,问救了自己都韩韦、韩玥,还有廷阳都一概不知。 他执着许久,找了许久之物,世事轮转,此刻竟就由这执着之人亲手送到了他面前。 温承岚甚至都能听到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难不成当时她在?是她? 下一刻,指尖抚过光滑的缎面,细细一看。 不对!这分明是一块全新的,不是那块! 且不说这锦帕到如今已有些年头了,当时那般情形,又怎么可能如此分毫不染? 心情大起大落,他闷咳几声,死死收紧五指,攥紧手中的锦帕。 元惜昭分明看到温承岚才拿到锦帕时眼中掩饰不住的欣喜。 怎么才过了片刻,就变得那么快。 “听闻陛下在寻这么一块帕子,想来是陛下想要之物。” 元惜昭小心试探着。 下一秒,元惜昭日月不息一心一意绣的,前一个时辰方诞世,还迎着晨光发光的锦帕就这么在她眼前飘进了银丝炭盆中! 火红幽蓝的火焰一点一点无情舔舐着。 雾霭山岚没有了,相思红豆也没有了…… 第74章 半点不由人(一) 也许是事发太过突然,也许是元惜昭太过震惊。 反正她就定定地站在原地许久,目光落在那银丝炭盆中,不及眨眼,就化作一团灰烬,再也不见。 空气似乎静默下来,她有瞬间无法感知自己到底是何种情绪。 嗓子堵得挤不出一点声音。 从他手间一松的那一刻,温承岚的视线也紧盯着那银丝炭盆。 一团火,吞噬了一方锦帕,灼烧了两颗心。 锦缎染尽,火焰顷刻消了下去,银丝炭红得剔透。 “喜新厌旧,随意就可替代。卿竟是这样以为的吗?” 温承岚眸中仿佛有火光在跳动,他缓缓开口道。 元惜昭亲眼看了一场自己的笑话,她闷声道:“不是。” 黯然否定外,她能怎么说?她又能怎么说!不过自取其辱。 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意早已流淌在这穿梭的丝线之间。 是她想错了,天真的以为他会喜欢。 毁了就是毁了,无论是那暗格里血污洗不净的那块,还是化为银丝炭盆中一团灰的这块,还是其他什么,都没办法了…… 元惜昭垂首行礼,“是臣妄为了,陛下恕罪。” 听她这么一说,温承岚心愈沉了,他不想看她在他面前这样,也不想她叫他陛下。 元惜昭实在不想再待在这里,低头抬头都能看见那烧得火红银丝炭上的灰。 “臣告退。”她往后退去,从未有这一刻那么想逃离这里。 元惜昭退至屏风处,还是忍不住,“新旧也罢,都是臣一针一线的心血,陛下不喜,也不至如此。” 声音暗哑。 说罢,她就转身要走,不再看温承岚。 他生气也好,不生气也罢,她都是要这样说的。 有些话,不说出口,压抑在心头,就会变成一根刺,不疼,却不容忽视。 “三日后,朕同你一道去元府。” 温承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元惜昭脚步一顿,“谢陛下。” 元惜昭心绪不平,抽身地太快。 只要慢一秒,或者回头看那么一次。 她就会看见身后的温承岚在她走后,走近那炭盆前看着看着就俯身掩着衣袖咳起来。 几声之后,衣袖上就染上了点点血迹。 为了三日后之行不出差错,元惜昭老老实实喝药休息,确保风寒痊愈。 她告诉于奕,温承岚答应了,不过也要一起去元府,于奕似乎并不意外,点了点头。 前往元府前夕,再见于奕,元惜昭叫住了他,问了近几日回环在心间,但都没问出口的话。 “你会杀了他吗?于奕。” 他是指元兆,元惜昭觉着在于奕面前说“你会杀了我父亲吗?”画风有些诡异,不得不这么问。 而与其说她问,她更是替宁归悦问。 宁归悦征战沙场,一颗柔软的心都许在了于奕身上。 种种表现来看,于奕也并非无意。 可要是他动手杀了元兆,他们就真的走上绝路了。 元惜昭私心不想父亲身亡,更不想看到他们二人再无可能。 于奕站在原地,沉默着,“会”和“不会”都那么难以说出口。 元惜昭后觉站在于奕的角度,确实强人所难,“你走吧,明日自见分晓。” 元惜昭回京一心扑在了温承岚身上,思量过去元府,也没细想。 这回真要回去了,她反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心里始终不安稳。 发生了那么多事,不同于小时单纯的父慈女爱,她对元兆的感情也复杂了很多。 元兆利用她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对她自小的感情也是真的。 她阻挡了元兆搅动风云的屠城之举,不按他的意志行事。 忠蛊未彻解,她不算完成了使命,可她也尽力了,尽力保全温承岚,保全元氏。 于奕没有回答她最后的问题,也就预示着明日她得小心看护着元兆。 无论如何,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被杀害。 对了,还有宋姨娘,也不知过得如何? 瑜知夭折时,她就打定主意要好好地孝顺她安度晚年。 她来到摘星宫顶层的露天穹顶之下,枕靠在手臂上,仰望着漫天繁星。 明日会如何呢?她想与不想,都要面对。 同样的夜幕之下,于奕几乎在徐氏灵堂里跪坐了一宿。 灵堂上的排位还是温承岚登基后,给他封了官,他才有资格后立的。 白蜡烛光摇曳在他脸上,他脑海中一时是刀光剑影,血海深仇,一时是宁归悦笑着与他搂肩搭背,一起练武的样子。 他突然害怕面对明日,几乎抄家灭门之仇,怎能不报? 可元兆是宁归悦的亲生父亲…… 他从前觉着配不上宁归悦之时,也总还是奢望幻想过他们要是成亲了的生活。 他知道她是无辜的,她知道他事出有因。 就算如此,他们见面之时能如何自处? 第75章 半点不由人(二) 用完午膳,一行人就出宫去元府。 看见于奕的身影,温承岚瞟了一眼元惜昭,见她并不在意,默许他跟着了。 以温承岚来每日耗在文轩阁的频率来看,君王向来日理万机,政务繁忙。 到元府门口,元惜昭都没想通温承岚为什么要亲自来。 莫不是怕自己和元兆密谋什么,把元兆和宋姨娘偷逃出京? 要他真是那么想的,倒是高估她了。 温承岚完全不用这样防着她,她完全没有这个心思。 她扫视着元府大门外,每隔数里就有人把守,说是围得水泄不通也不为过。 门口把守之人一见是天子亲临,神色一惊,忙跪下参拜。 “平身,无需通报。”温承岚抬手示意。 身后廷阳带的一小队羽林卫留步在了外面。 青铜锁一落,府门推开。 元惜昭脚步停在高高的门槛前,深吸一口气。 阔别三载,物是人非。 温承岚走在最前面,步履放缓,微微侧头看了一眼。 “廷阳,你带她去。”温承岚把令牌交给一旁的廷阳。 元惜昭更奇怪温承岚的意思了,天子亲临罪臣之所,该是受三拜九叩大礼相迎。 可温承岚不让通报,让廷阳带自己先前去,显然并不打算让人知道他来了。 “陛下令姑娘随我这边走。”廷阳引着她往前走。 元惜昭暗觉好笑,自身出生之所,生活数年之地,要别人引着走了。 背后投来一道视线,元惜昭回头见于奕直直地看着她,暗含警告之意。 “答应你的,放心。”元惜昭比了个口型。 印阶草绿,她曾和余袅奔于期间戏耍;亭台水榭,她曾和温承岚一起在其上习书…… 她一路走一路看,一切好像都变了,热闹变得寂寥,繁华变得空旷,府院柱子上的朱漆经过时间洗涮,日渐斑驳。 一切又好像没有变,每一个布局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只是烟火气少了,来不及告别,流放的每个族人都为这添了一份离别之意。 许多东西都困在了这里,再也出不去。 到了内宅,元惜昭一眼就看见正居室外另有人把守,元兆估计就在里面了。 廷阳展出令牌,守门之人恭敬行礼,作势就要推门。 “且慢。”元惜昭急切上前一步止住,低声道。 在这当急关头,她掌心都沁出了薄汗,她突然不大确定元兆会不会想见她。 没准他更想见见力保下来的宁归悦吧? 而她见了元兆又能说些什么呢? “啪!”她还在犹豫着,里面就传来什么落地破碎的声音。 “小……小昭?”苍老干涩,带着颤音的声音传出。 她说且慢时,有意压低了声音,大概里面的人还是听到。 “小昭,是你吗?” 询问再一次传出,音调平稳了些许。 元惜昭闭眼片刻,睁眼之际一把推开了门。 廷阳没有跟进去,守在了外面。 元惜昭垂首走进去,先看见的是地上褐色的药液和瓷碗的碎片。 宋姨娘背对着门口正在俯身收拾着,“这是第几次你听着外面的动静就以为是小昭回来了?药都打翻了,你……” “姨娘。”元惜昭积蓄的力量此刻全用在这一句开口上了。 地上蹲着的妇人浑身一定,念叨声戛然而止,良久才难以置信回头。 “小昭……真是…真是你?!”话还没说完,眼睛先红了。 靠在藤椅上的元兆双眼一直未离开门口,目睹着元惜昭进来,嘴唇微微发抖,眼尾的皱纹愈发深刻发颤。 元兆老了瘦了许多,这是元惜昭的第一感受,三年间霜白就几乎爬满了青丝,颧骨凸出,眼眶略凹陷。 再见他右半边的身体腿脚不自然地低耸耷拉着,该是又犯了卒中没好。 一时忘却了那些纠结,她心下一阵发酸,“父亲,姨娘,我回来了。” 这和她设想的不一样,她本来不打算说这句废话的,可真正面对,又觉着这句话实属必不可少。 “终于等到你回来了,终于等到你回来了,终于……”元兆自顾自重复着,说话间发音有些含混。 宋姨娘放下手中的碎片起身,提着袖角拭了拭泪,一把抱住元惜昭,“姨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元惜昭抬手回抱回去,心绪翻涌,瑜知的事是她心中的坎。 那夜的大雨倾盆,那夜宋姨娘扑在瑜知的棺木上让她走,历历在目。 是她一时任性一时失算,害眼前的人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 “姨娘,姨娘,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她翻来覆去地说,每说一句心中的愧怍更深了。 元兆算计她,她也算计过元兆。他们父女之间谈不上什么对不起和对得起的。 可宋姨娘待她那般好,瑜知却沦为牺牲品。怎能放下? 宋姨娘听元惜昭一声痛过一声的道歉,每一声都刺在她的心上,心中禁锢起来准备倒入地下的情绪和秘密倾泻而出。 她拍着元惜昭的背安抚后,“没有,你没有……” 后宋姨娘甩袖对着元兆跪下,半哽咽半哭喊道:“小昭活着已是万幸,我不愿再看她难过。” “你告诉小昭吧,就当我求你,瑜知的事,我的事,你的事……求你告诉她吧!” 第76章 半点不由人(三) 元惜昭心里陡然咯噔一下,她突然好怕元兆顺着开口。 她会万劫不复的。 不祥的预感席卷而来,她全身紧绷,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怎么了?” 元兆嘴唇动了动,略浑浊的眼眸一震,认命叹了口气,“小昭……瑜知,他并非元氏血脉。” 她果然会万劫不复! 瑜知不是元氏血脉,不会身中忠蛊,他就不会因忠蛊而死,那他的死……他的死。 要知道,他的死曾是压倒她与温承岚和离的最后一根稻草啊! 她怪了温承岚那么多年,更怪了自己那么多年,全作一场笑话? “为,何?”元惜昭不愿再走近一步,她扯了扯嘴角。 她惊觉也许她就活在一场欺骗中,“为何?”问的不仅是元瑜知的事。 与宁归悦双生命殊途,她可以自我安慰。作为元氏嫡女,元兆要她救元氏,她也自作为使命。 抉择了什么,牺牲了什么,放弃了什么……在他们眼中就是如此不值。 看她纠结,看她苦痛,他们可曾有一丝不忍? 宋姨娘哽咽了几声,小心凑近元惜昭, “小昭,年轻时,我本是徐府的奶娘,元大人查抄徐府时,见我身怀六甲,心生不忍,暗地留了我一命,为保万全,给我换了身份留在元府。” 宋姨娘继续道:“元夫人生子早逝,大人决意一心相许,将我纳为妾室,也是为了掩人耳目。我立誓要报答他,要报答元府。” 元惜昭偏头看向她,眼眶通红,眼光如炬,接下了话。 “所以你用自己儿子的命报答了,在你的元大人的授意下,配合他用瑜知的命逼我?” 她抓住宋姨娘的手,气息发颤,“明明我都视你为母了,我爱戴你,信赖你,愧对于你。可你呢?你们用我的情感算计我!” 元惜昭眼中的绝望和质问化为利剑,宋姨娘刺得一抖,慌忙牵住她的手。 语无伦次,“不是的,不是的,小昭。姨娘是真心疼爱你,瑜知自幼身弱,医师曾断言他会早夭,姨娘不知道,姨娘没想到……” “够了!”元惜昭冲动甩开她的手,就要往外走,去哪都好,总之别像个跳梁小丑一般待在他们面前了。 房内回荡着宋姨娘的泣声。 “你站住!”元兆左手抓在藤椅上青筋暴起,“你和陛下决裂是注定的,你就是他命中一劫!” 元惜昭怒极反而麻木冷静下来,停在原地冷冷看着元兆。 “罢了罢了,以后估计也没机会了。”元兆低声一语,斑驳的鬓发颤动。 他颔首道:“元氏异人禀赋超群,泽于天下。你可知首辅之责还有的身份是什么?” “是帝师。”他缓了缓气息,陈述着:“你从出生时,元氏族人曾测算你和陛下的命格,混沌纠缠,波折不断,就如你们婚时也判不出凶吉一样。” “先帝温冽一心想用你圈紧元氏,我一心想用你解脱元氏。”他颓唐地倒在藤椅背上, “帝王眼中,情谊真心该是最不值当的,学会断、舍、离是必然。温冽与我也是自幼相识,情谊深厚,可你可曾见他对我对元氏心软片刻?” 元惜昭收缩手指,紧攥着拳,指尖都要嵌入血肉之中:“你们何曾问过他是否愿意?又何曾问过我是否愿意?” “谈何相问!”元兆左手猛锤在藤椅一侧,“你还不明白吗?这是身居高位的代价!” 元惜昭脑海中忽然响彻廷阳每次说她害温承岚的话,当时她都不以为然。 如今看来,她不就是害温承岚的么? 她满心想着要保温承岚完全,不能有人影响他登基,更不能有人要害他性命…… 唯独漏算了自己,原来自己才是他最大的劫难。 昔日困惑的问题此刻解惑了,她留在温承岚身边才是害他,同生蛊一解,她就离开,离得远远的。 这场闹剧是时候结束了。 “我身中忠蛊,作为元氏嫡女,感怀族恩,聆听父命,自问问心无愧。不想父只当我为棋子,如今可以算作弃子。” 她转身,感受眼角浸出的湿润,“过往种种权当偿还族恩父恩,自此决断,再不相问。” 元惜昭说得决绝,元兆见她要走,胸膛猛然起伏,喊着,“最后一件事,算为父求你,照顾好余袅。” 元惜昭并不回头,身形微微凝滞,“放心,我并非如你们般冷心冷肺。” 她不再留恋,脚步不再迟疑,步步沉重,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对了,于奕待会儿会进来见你。” 说罢,她也无力去看元兆作何神情,衣角随着她的动作翻飞,带起一阵冷风。 推开门,背影在光线中显得格外冷硬,仿佛一座孤峰,毅然决然地消失在门外。 元惜昭心乱如麻,走到外面,廷阳要带她回去。 她却站定,环顾四野,顿感茫然。回去?她不知如何温承岚。 真真假假间,真意真心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要不是还有同生蛊,还有温晏作祟,还担心温承岚的身体,她一定即刻就杜绝一切伤害温承岚的因素。 当然,最重要的是包括她自己,这次可不能忘了。 “陛下允许的话,让于奕进去吧。”她对廷阳道。 廷阳应后,带着她往亭台水榭的方向走。 温承岚在亭台水榭,不经意间又激得元惜昭心一疼。 元惜昭走后,居室内,听到“于奕”这个名字,元兆反而笑起来。 “一切都要结束了,宋佩。”他朝着宋姨娘道,全身放松倒在椅背上。 宋姨娘猛然抬眸,心中有了猜测,“于……奕,他是?!” 见元兆默认点头,她一时不知该悲该喜, “徐老爷在天之灵,会谅解大人您身不由己的,何何况大人还冒险力保下来徐公子和小姐。” 她又想起元惜昭,满心悲戚彻底萦满了心间,“我们都对不住小昭,无颜再见,只愿她此后安好。” 元兆勉力扯着活动了左边能动的身体,“宋佩,我这一生对不起许多人,现只求因果轮回,给徐光一个交代,待会于奕来了,无论我如何,你都别言语。” 宋姨娘像是猜到什么,跌坐在地上,惊慌道:“大人!” 元兆声音嘶哑,“就当你报答我,给我一场圆满吧。” 第77章 半点不由人(四) 听到门口有动静,元兆一手抵着椅侧往上挪了挪,“你若不忍,就去外间候着。” 宋姨娘眼角的细纹微微颤抖,摇了摇头。 元兆走得很慢,是低着头走进去的,他抬脚一步跨过门槛,没有回头路了。 他是见过元兆的,不是后来的朝堂相见,而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那一幕。 幼时,他亲眼目睹高大的父亲捂着脖颈满手鲜血下,那人手中的长刀还滴着父亲的血。 “你杀了我爹!还我爹的命!” 他发了狠地冲上去,用尽一切手段和力气抓咬厮打那人,那人长刀落地,转过身来。 怎么会,怎么会是经常来府上作客的元伯伯! 那一刻,失去意识前,于奕将那人的面容死死刻在骨子里了。 岁月不饶人,于奕一眼看到困在方寸椅子上元兆,跟记忆中的模样差别太大。要是徐光还活着,绝对会比元兆活得好一万倍。 他一阵恍惚,仿佛看见元兆手里还拿着那滴血的长刀:“你杀了我爹,还我爹的命。” 他重述着幼年的话。 元兆昏黄的眼眸怔怔地注视着他,故人之子身上自有故人之姿。 元兆反而欣慰一笑,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语气仿若闲聊:“真像啊,徐奕,你真像他。” 宋姨娘从于奕进来,就偷偷看着他。 从前在她怀中哺育的婴儿,会脆生生唤她“乳母”的孩童。 长成了身姿挺拔,双眉如剑,鼻梁高挺,果敢坚毅的将军。 眼中涌上酸意,她蹲坐在一旁垂着头流泪,于奕一门心思都在元兆身上,并未多看她。 于奕看元兆还笑得出来更觉刺眼,“我只问你一句,你为何要……” 元兆笑意未减,像是早已知道他会说什么,打断他,“天命难违。” “好一个天命难违!”于奕一气之下右手按在了腰侧的刀鞘上。 “你们是拜把子的交情,你不为他求情就算了,还加害他,我父亲那么信任你,你呢?你亲自带人抄了徐府,亲手杀了他!” 字字句句将元兆的心结剖示于众,这么多年的愧疚从来都未间断蚕食他的心。 元兆无法反驳一句,也不愿反驳,“是我之罪,也是他之罪。” 脸上的笑容僵住,放松不下,也笑不出来。 于奕在那声嘶力竭,却见元兆始终风轻云淡,他怒从心头起,刀刃出鞘直指元兆。 刀锋泛着寒光,微微抖动着,“你别逼我!” 元兆脸上的笑意愈深,“徐光该死,我亦然” 他聚起全身的力气于左手,猛然抬手紧紧握住刀刃往前一拽! 元惜昭走在去水榭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两旁的草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她一直心神不宁,她先归结于是自己没有那么快接受元兆之言的冲击。 走着走着,她愈发觉着哪里有什么不对,却一时想不出来。 每走一步,她就强迫自己冷静回想元兆说的每句话。 廷阳见她一脸出神苦思的样子,紧紧跟着她,以他了解,元惜昭不是这样喜怒形于色的人,这是怎么了。 “算为父求你,照顾好余袅……” 不好!如有一道闪电划破了她的心绪。 她心口猛然一紧,全身的血液沸腾,她想起是哪里奇怪了!不及多想,元惜昭转身飞奔而去。 “诶!你去哪?”发生的太突然,廷阳喊着紧跟着跑回去。 明明刚刚走来路没有那么长,她越跑越急。 元兆最后如此郑重告诉她要照顾好余袅,却从头至尾未提过一句宁归悦。 虽说余袅自小与她长大,情谊非同寻常,府中也未将余袅当作丫鬟看待。 可站在元兆的角度,不提另一个亲生宁归悦半句,与她决裂,却要那么看重余袅? 宋姨娘先是徐府的乳娘,元兆救了宋姨娘,那么是不是他也可能救下了其他人? 余袅,于奕,于奕是徐光之子,余袅会不会……元惜昭浑身一震,她怎么早没想到! 余袅多半是于奕的妹妹,徐光的女儿啊! 元兆受压于温冽,不得已抄徐府,杀了徐光,但偷偷救下了他的儿女,为徐氏留了后。 没准……没准,他杀徐光也是商量好的,杀了徐光,不仅免受牢狱折磨,还能为子女搏得一线生机。 元兆最后听到于奕要来找他释然的表情重现在元惜昭脑海中。 他是抱着必死之心,肯定不会解释分毫,不对,他就是想死在于奕手下! 不要,不要……她不想元兆就这么死了,更不敢想要是于奕动手了,宁归悦怎么办,他们之间怎么办。 元惜昭撞进去,心中一路的默念爆发喊道:“不要!于奕!” 说完这句话,空气就凝固下来,她的喉咙瞬间被什么堵住。 还是迟了一步。 于奕手中的刀已正正地插在元兆左胸口,元兆双目紧闭,耷拉着头,不见痛苦之色,刺目的猩红浸透,滴落。 于奕转头眼神空洞呆滞,手还不敢相信握在刀把上,忘了放下。 他明明确定这只手还未发力,怎么刀就刺进去了呢。 某种意义上仿佛重现了当年徐光死时的景象。 元惜昭扑上去,“爹!”她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生死面前,生死最大。 余光瞥见匍匐在元兆椅子旁的宋姨娘,元惜昭心头更是一紧。 元惜昭连忙抱住宋姨娘,探到微弱鼻息,连忙掐她的人中,“姨娘?姨娘,你醒一醒。” 宋姨娘呛咳出一口乌紫的血,艰难睁开眼,瞳孔涣散,无法相聚,“小昭……小昭……” 元惜昭紧紧握着她的手,泣不成声,“我在,我在,姨娘。” 宋姨娘指尖微动,贴着元惜昭的掌心,“我要报答……报答元大人……自然…要陪着他。” 一语未毕,更多的血涌了出来,“姨娘……姨娘…我只有你了…”元惜昭泣声道。 场面太过惨烈,于奕僵硬将目光投向宋姨娘,手还捏着刀柄。 似有所觉,宋姨娘眼光微转,“小昭…姨娘…对不起你…但求你…求你放过徐公子…这是…你父亲的…夙愿……” 说罢,宋姨娘绝了声息。 元惜昭握着的手温度逐渐下降,她抬首看向于奕,眼中燃着熊熊的火,眼角清泪滑落。 “你可曾认出她是谁?她是你的乳母,余袅是你的妹妹……先帝温冽要徐氏覆灭,你可曾想过你们为何能活下来?!” 于奕脚步踉跄后退,刀柄上的手无意识地抬起,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呼吸变得艰难。 不可能……不可能!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心底涌上冰冷与绝望。 “昭昭,发生了何事?”门外传来温承岚的声音,听到元惜昭的哭声,他就慌了神,下意识喊出了“昭昭”。 第78章 囚心难自白(一) 元惜昭耳朵像蒙了一层膜,听不真切温承岚的声音,遥远空切。 光阴为过客,无论面对多少次,都无法真正面对接受离别和失去。 失去之时,回想起的皆是过去好的回忆。 幼时,雷雨天,宋姨娘会抱着她睡觉。 元兆让她在书房勤学苦练,不得外出,宋姨娘会偷偷给她送小食小玩具解闷。 下学后,宋姨娘永远都会备好她喜欢的菜色。 甚至连她在府上穿的衣裳,都是宋姨娘亲自挑选上好的绸缎…… 过去其他府的小姐都言女儿身不得自由,姨娘勾心斗角,饱受欺凌。 她在元府却实没有感受到,宋姨娘都会紧着极好的给她,先于瑜知,吃穿用度是,感情亦是。 元惜昭坐在地上,抱着宋姨娘,轻轻为她擦去嘴角的血污,什么恩怨纠葛,都没有了…… 以前发生了天大的事,回头都有元府在,有元兆、宋姨娘、瑜知在,如今回头什么也没有了。 宋姨娘另一只垂下的手未触在地上,高起一截。元惜昭轻柔想将那只手移到怀中。 抬起宋姨娘的手,元惜昭发现衣袖之下是一方攥花木盒,显然是留给她的。 她将宋姨娘面容拭净,衣裳整理好。腾出手打开了木盒,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玉印。 玉印通体莹白,触手温润。印钮为盘踞的麒麟,象征威严与祥瑞。 印面方正,边缘饰云纹,中央篆刻着“元”字。 正是元氏族印! 元惜昭抚摸着玉印,收拢五指,紧紧攥在掌心,眼角溢出一滴泪。 温承岚不想见元兆,先前未通报。 他跟着来,主要是放心不下元惜昭,具体放心不下什么,他也说不清。 跟着来,果然是对的。 温承岚和廷阳进去时,都不由愣住了。 藤椅上元兆胸口插着一把刀,无声无息。 藤椅旁,元惜昭正抱着一个妇人,小心认真擦拭着她的嘴角,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温承岚站定,看元惜昭难受的样子,他心疼得厉害,眼眸一颤。 心疼之余巨大的恐慌席卷而来,完了……全完了……他再也没有什么能留住元惜昭了。 元兆和宋佩死了,京城再也没有什么元惜昭留恋的了。 “陛下?”暗觉身旁的人气息不稳,廷阳回神轻声道。 于奕见温承岚来了,眼中的呆滞和惊愕还没散去。 膝盖与地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于奕猛地跪下,“陛下,臣知罪。” “廷阳,带他下去。”温承岚沉声对廷阳道。 廷阳押着于奕走之前,不放心回头看了温承岚好几眼,他总觉得温承岚状态不对。 真正面对温承岚时,元惜昭异常冷静下来,她仰面看着他,“我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了。” 在心中念过千万遍的“阿岚”,想到元兆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温承岚扶膝缓缓蹲下,不顾腿部的锐痛抗议。 他眼波微动,抬手轻轻抚上元惜昭的脸颊,透亮白皙的指尖拭过元惜昭湿润的眼角。 “昭昭,你还有我。” 元惜昭瞳孔一缩,转眸看着温承岚的手,脸颊上传来温暖轻柔。 要是没听元兆之言前,她此刻一定顾不上那么多,定会跟从内心,顺从如小时候的记忆,扑到他怀里,与他相拥。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元惜昭,你误了他经年,还要给他无味的希望害他吗? 元惜昭暗问自己,生生忍住了想与他相拥的冲动。 “不,你不能有我。”她不经意说出口。 温承岚心中一窒,喉咙滚了滚,果然,他担心的还是发生了。 没有元兆和宋佩在,元惜昭根本不会回京,不会留在京城。 那时,他顶着朝中非议,流放元氏却留下了元兆和宋佩囚在元府,一心想着总有一天元惜昭会来找他们,就会回来。 他是恨元惜昭骗他伤他,但抵不过怕她再也不见,消失在他的光阴中。 温承岚顿觉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他呼吸沉重急促起来,手无意识地捂住了左肩,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脑海中思绪纷乱如麻,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尖在不停地刺入。 熟悉的感觉上涌,别在这个时候,不能在这个时候,温承岚闭眼在心中念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塔雅伤重回来后,崔栉一直说他七情六伤,郁结于心,他初时自认只是腿伤过重之故。 后虽廷阳虽都缄口不言,次数多了,他自觉自己会失控的异样,所有繁杂的情绪会喷涌而出。 别人接受不住,他的身体也承受不住。 “你不能走……”他不禁溢出声,手不自觉拽住元惜昭的手腕。 腕间被紧紧捏住,还是异常的冰凉,元惜昭眉心一皱,似觉温承岚有些不对劲。 此刻,此情此景下,温承岚可不能再出什么差错了。 元惜昭试着抽出手,没有成功,温承岚用力之大压得周围都泛白。 元氏祖印捻过她的手心,无不提醒着她还有许多事要做,她不能倒下,不能放弃。 “求陛下两件事。”她稍缓气息。 温承岚深深注视着元惜昭,眼中晦暗一片,“你说。” 两个字说得无比艰难。 元惜昭转看向元兆,鼻尖还萦绕着血腥味,“求陛下让绥襄将军宁归悦前来元府一同敛尸。” 宁归悦该见见生父最后一面的,至于她和于奕之间…… 温承岚双肩似乎下沉了,放松了一些,“即刻让廷阳前去。” 元惜昭松手将玉印放回木盒,回想着信里的内容,“求陛下应允罪臣元兆二人尸骨回元氏,葬云川。” 温承岚肉眼可见送了一口气,“允了。” “臣自请同去云川。”元惜昭想了想补充道。 一句话的功夫,温承岚眼中黑得透不进一丝光亮:“休想!” 元惜昭正奇怪温承岚反应怎么那么大,父母身亡,子女仪丧,她跟去云川安葬云兆,不是符合礼制,很正常的事吗? 她又不是不回来了,或者别有图谋。 腕间的力道加大了,元惜昭不适地活动了一下。 温承岚这才觉察自己的举动,慌忙收了手,元惜昭腕间留下了红色的指印。 他缓缓起身,压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快步往外走,“你哪也别想去。” 元惜昭一时摸不着头脑,心力交瘁,不作他想,打算先静候着宁归悦来。 温承岚出了门,他扶住门沿才稳住身形,守卫拱手对他行礼。 “你们在这看好了,除非朕亲自带人来,否则谁也不能进去。” “是!陛下。” 温承岚缓了缓,向水榭的幽径走去,等不及回去了。 他半路靠在一棵树后面,掏出小瓷瓶倒出一粒药干咽下去。 苦涩在舌尖蔓延,眼神晦暗不明, 七情六伤如何?郁结于心又如何?他都认了:“执念于此,此情不移。” 第79章 囚心难自白(二) 宁归悦自小以来,满打满算见过元兆三面,一面在她出生时,一面在她回朝时,一面在元兆死时…… 收到急召,她和余袅赶去元府。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谁的心都不安。 元氏流放后,元府已列为禁地,温承岚急召她们前去,稍一想就知该是天大的坏事。 即使有了预想,也抵不过如此大的冲击。回京以来,她不是没有想过要去见见元兆,见见她的生父。 她是元氏倾族之力,牺牲良多保下的唯一没有身中忠蛊的元氏血脉,。 她小时虽没有父亲母亲,但有一个对她极好的爷爷,在宁将军府长大,舞刀弄枪,后征战沙场,全凭她的意愿。 比起元惜昭,她自由太多,一步步走到现在,她怪不了任何人。 她一脸沉静站在元兆尸首面前,耳边是余袅的哭喊声:“老爷!宋姨娘!” 余袅才踏入一步,就大哭起来。 宁归悦愣在元兆尸首面前,怔怔地打量了一下眼前有着几面之缘的人,这是她的父亲,就这样死了? 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与他相认,她甚至还没机会唤他一声“父亲。” 胸口插着的长刀,她反而熟悉得很。 宁归悦手捏在刀柄上,果断拔出刀,心中已有了答案,她还是一愣,望向元惜昭:“是他?” 元惜昭一时无语凝涩,轻点了点头。 元惜昭看余袅哭得伤心,牵过她的手,“袅袅,宋姨娘是原徐府的乳娘,于奕是徐公子。” “而你……”元惜昭叹息一声,“袅袅,你原是徐府的小姐,于奕是你的兄长。” 哭声戛然而止,震惊太大,余袅瞪大了眼,“小姐?” 元惜昭轻轻抱住她,“袅袅,你也是小姐,你是徐府的嫡女。” 借此,元惜昭把所有的云云都讲给二人听。如此复杂的纠葛,各自沉默。 事到如今,哪有什么绝对的黑白对错?各自的思绪只能闷在心里,找不到出口。 “逝者为大。先早将姨娘…父亲入土为安吧。”宁归悦率先开口,说到父亲时顿了一下,略生疏。 余袅擦了擦眼泪默认。 三人整理着宋佩和元兆的遗容,元惜昭理好宋佩发间的木簪,“归悦,陛下已允落叶归根,回元氏葬云川,姨娘便留京葬在瑜知墓旁吧。” “你跟随队伍,即日启程。”她视线反复轮转在元兆和宋佩面容上,这大抵是最后一面了。 宁归悦一愣,下意识问道:“那你呢?” 元惜昭无奈道:“陛下疑心于我,不允我同去。” 宁归悦骤然声沉,“如此事宜,他安能囚你!你会遭族中非议的。” “元氏本就待罪,如今的局面已是不易。”元惜昭起身,收拾好地上的木盒,“非议?在意非议,必困于己身。” “我若在意非议,怕是已要死了千百次。”元惜昭回想着自己从塔雅到回京,一路听到的。 不知者不知,既凭一角,不知全貌,编成什么那是他们的事。 差不多了,元惜昭叫外面负责丧仪的人进来。 宁归悦提着那把长刀就要往外走。 元惜昭叫住她,“归悦,父亲和姨娘的遗愿都是放过他。” 宁归悦回头,眸光微动,“我知道,我只是想亲手斩断情缘,再不相见。” 元惜昭微张了口,想安慰宁归悦几句,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于奕这一动手,也算亲手断了他和宁归悦的一丝一毫的可能。 她突然心生佩服,她是得学学宁归悦的果断,与其两相折磨,不如再不相见。 天色阴沉,乌云低垂。棺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匠人用长钉将棺盖钉牢,每一声敲击都像是敲在在心上。 看着纸钱如雪花般纷纷扬扬,随风飘散,落在元府各处。 元惜昭一阵恍惚,思绪轻轻飘荡在空中,抓不住也摸不着,脑海中一片空白,却又似乎充满了杂乱的碎片。 昔日繁华如锦绣,今朝寥落似秋霜。 元兆筹谋一生,落得一场空,她是不是亦然…… “人死如灯灭,那现在之为有何意义呢?”元惜昭不禁感叹道。 “意义在所为本身,天地造化,皆是恩赐。”元惜昭想得太出神,温承岚离她只有一步之遥,她才发现。 温承岚一来就见元惜昭仰面站在漫天纷飞的纸钱下,好似也要随风而去。 他脸色一白,让吴厌跟上,快步了上去。 “带她回宫,吴厌。”温承岚沉声道。 熟悉的流程,夜幕低垂,元惜昭蹲坐在青铜晷一旁,摘星宫的殿门外面又落了锁。 时间好像倒流了,元惜昭再次被关在了摘星宫。 元惜昭细看着晷针上的铜绿出神,温承岚显然不信她,生怕她逃去了云川。 本来整日待在这摘星宫,除了会回思元兆和宋姨娘,没有什么新意,有点郁闷外,某种程度也算远离了温承岚。 不过她想不通为何温承岚每晚夜半定时会来摘星宫。这还是她近几日脑中思绪繁杂,难以真正沉睡发现的。 她数夜躺在床上,闭上了眼却毫无睡意,倏忽间似睡非睡。 才开始夜半听到突然有脚步声,她还慌了一下,熟悉的清幽带着木昙的安神药香爨入鼻尖,她瞬间知道来者是谁。 她下意识地继续闭着眼装睡,奇怪温承岚为何会在这个时间来。 看不见,她调动全部心思感受温承岚会干什么。 结果好似温承岚就是坐在她床沿看了她半个时辰就离开了。 有了第一晚的发现,后面几晚她就有意识地等着他来,不出所料,每晚夜半他都准时来,又不声不响的走了。 元惜昭这下旧愁添新愁了,每日夜半来前,他歇息不好不说,后宫以韩玥为代表的佳丽怎么办。 再者,他这样,待在摘星宫能不见他的唯一安慰也不成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因此,不知在说不清的第几夜,元惜昭有意没有躺在床榻上,躲在了青铜晷后面。 几乎片刻,她就听到一阵由轻柔缓慢到急切的脚步声,接着就是阵阵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元惜昭连忙跑出去,清月的白辉从摘星宫投下,元惜昭亲眼看到温承岚掩唇的锦帕上染了深深的殷红。 第80章 囚心难自白(三) 抬眸看到元惜昭的瞬间,温承岚转瞬收紧五指,团了锦帕藏在袖间,不理会元惜昭,转身快步往外走。 “温承岚,你站住!”元惜昭着急过了头,也不知哪来的胆量脱口而出。 好久没有人敢直呼他的名讳,温承岚确然脚步一顿,却未回身。 话出口,元惜昭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这般呼喊简直要追溯到幼时偶有和温承岚赌气,才会直呼其名。 现在他可是天子,是陛下…… 她索性一鼓作气跑到温承岚面前,“陛下,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温承岚脑中还回荡着那句呼喊,没回过神来,他站直了身体,两手垂在身侧,长袖垂下。 温承岚怕自己一开口,压不住咳意,一时没开口。 元惜昭本也没想他回答,自顾自道:“陛下既然来了,别急着走了。” 说完,对着门外喊道:“吴厌,请崔太医来。” 元惜昭直直地站在温承岚面前,没有抬手拦着他,可不知怎的,温承岚迈不出一步。 许是甘愿画地为牢…… “陛下龙体抱恙,等崔太医来看过了,要如何惩处臣也不为迟。” 温承岚心神纷乱,精力都用在平复心神,压住喉咙的咳意上来。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元惜昭带到内殿床榻上坐着休息,手里还被塞了一杯温水。 崔栉提着药箱赶来,年老体迈,半夜匆忙而来,脸色算不上好。 他突然动摇了自己一直住在太医院的决心,早知如此,就算没有娶妻生子,家院中空无一人,他也要出宫回家。 看到崔栉进来,元惜昭低眉顺眼,“劳烦崔太医深夜前来,陛下刚咳血了,实在情况紧急。” 这也不是第一回了……崔栉上前搭脉,他清晰感觉到有两道目光一直盯着他。 余光果然瞥见温承岚眼睑低垂,眼眸流转,给他递了眼色。 帝命难违,崔栉收了手,在一众言语中挑了个最小的问题说道:“陛下只是一时心急,稍有肝火犯肺,服药歇息不碍事。” “朕可能走了?元卿。”温承岚饮了水,服药缓过一些,开口道,并未追究元惜昭直呼他名讳的事。 元惜昭将信将疑,但夜深不宜详言,她接过温承岚手中的空杯放好,“陛下说笑了,自然是您说了算。” 温承岚缓缓起身,轻声一语,“你还知朕是陛下?”语气实未有苛责之意。 元惜昭跟着送送温承岚和崔栉,走到殿门之际,吴厌很有眼色抬手拦住她,“姑娘,留步。” 元惜昭脸色一僵,“陛下,绥襄将军传信言到云川一事已告一段落,臣请正常去文轩阁当值。” 温承岚微微颔首,摆了摆手,语气低沉,“朕不知卿是确想去文轩阁当值,还是想见故人?” 说完就走了。 “故人?”什么故人,元惜昭一头雾水,文轩阁除了温承岚,她还有什么故人。 自从回京后,她是越来越听不懂温承岚说话了。 崔栉走之前,回头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元惜昭看其中不无告诫。 元惜昭暗觉后悔,今夜自己一番举动实非理智之举,倒似孩童所为。 他们走后,元惜昭不急着回内殿,索性席地屈膝而坐,对吴厌道:“吴统领,陛下以前是不是也夜夜都来摘星宫?” 等了半晌,只有风声。吴厌平日就惜字如金,元惜昭没指望他会说,看到他更挺直了身体,双眼坚定看着前方。 元惜昭当他默认了,她又道:“吴统领能不能劝劝陛下,夜半前来,不利龙体安康。况且后宫佳丽们都翘首以盼,日久寂寥难免积怨。” “不会。”吴厌回道。 不该回“不能”吗?不会是什么意思。 元惜昭手杵着下颚:“不会什么?” “韩贵妃不会。”吴厌被迫加了几个字。 元惜昭暗奇怪,他那么笃定韩玥,韩玥在后宫真是名声在外:“好好好,韩贵妃不会,那其他的呢?” “没有其他的。”吴厌平平淡淡道。 元惜昭站起来,眉心一挑,不可能啊,她语调一转,“什么叫没有其他的?” 多的话她都不敢问出口,感觉心跳动不由加快。 “陛下后宫就韩贵妃一人。”吴厌一脸严肃认真道。 轮到元惜昭不淡定了,她入宫以来,事情接踵不暇,没空管温承岚后宫如何如何。 先前以为是温承岚独宠韩玥,导致她只听闻过韩玥的传闻。 原来是后宫只有韩玥一人。 元惜昭眉头轻敛,挂上一丝忧虑,这么说温承岚登基以来没选秀,封妃只封了韩玥一人。 朝上的一众大臣口诛笔伐事小,才登基帝位难稳事大。 虽说她往日在东宫时,曾私心幻想过温承岚不当皇帝,他们一生一世一双人。 但都说了是幻想,定作不得真。 温承岚刚回京,本就身受重创,他放弃以后宫谋求朝臣支持,岂不是难上加难? 想到这,元惜昭心中掠过一丝酸涩,不浓不淡,恰隐隐约约。 她没有说下去的兴味了,回到内殿。 借着月光,望着手间的双鸾点翠镯出神,那时她和还是太后的皇后说自己定会破局,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可走到现在,落得一心茫然,往哪走似乎都不对。 和她想的不一样,温承岚没有全心恨她,对韩玥有意,却没放下她。而她因同生蛊,一时不放心离开。 元惜昭心底是不能接受士有二心的。陷入真正的僵局,温承岚要么全心念着韩玥,要么全心恨着她。 这样都会比现在的局面好办很多。 “啪!”青铜晷发出一声脆响,元在摘星宫待了那么长时间还是第一回听到。 走过去一看,一小支坠着重物的羽箭镞。应是从上方观星的穹顶落下来的。 她第一反应想到可能是缪朵回信了,宁归悦想法设法送进来的。 打开一看,竟是思结麒的信。他怎么知道她被关在这的? 看完信的内容,只觉思结麒真是胆大,她终于知道温承一心以为她出去会见思结麒。 信中说了一通思结麒为了见她,几处打听,每日都和使臣同去文轩阁议事,未见她一回云云。 得知她被关在摘星宫,几日筹谋,上天入地,方找到法子传信进来。 “姐姐,五日后戌时,站立于箭镞落点,我有法子救你出去。” 元惜昭盯着最后这特地用朱笔写的一句。 第80章 囚心难自白(四) 现在走,先不说同生蛊的事,元惜昭是真担心温承岚会被气死。 她抬首望着穹顶,捏着信笺,她根本无法回信啊,思结麒是笃定了她会答应,单方面通知。 崔栉的话模棱两可,通过前几次的观察来看,温承岚的身体不容乐观,她不敢赌。 解了同生蛊就走,她再次坚定决心,在此之前,她势必要想办法完成一些事情。 那晚识破温承岚后,元惜昭想着温承岚晚上肯定不会再来了。 心这么想着,还是有意没睡等了温承岚几日,果然温承岚再也没出现在摘星宫。 她都要想别的法子了,终于在第五日,摘星宫的大门敞开了,一早来了人传她去文轩阁当值。 元惜昭暗想着时机真是巧,再多关她几个时辰,思结麒就要行动了。 吴厌还是跟着她,元惜昭汗颜:“那么多时日,吴统领辛苦了。” 温承岚的暗卫统领整日明里暗里跟着她,真是大材小用。 “不辛苦。”吴厌完全没有听出她的深意,言简意赅道。 元惜昭彻底服气了,这性子当暗卫统领真是再适合不过。 她脚方踏入文轩阁,阮钰就让他去里间侍墨。 元惜昭迟疑跟着走了几步,这个点一般温承岚都会召个别大臣在文轩阁议事,之前文轩阁学士不用参与呀。 不管了,朝她都上过,还怕这文轩阁议事? 她被引着从后间进去,行礼后在温承岚身侧侍墨,整理奏章。 或明或暗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不容忽视。 元惜昭垂首余光瞥见在坐的臣子,人不多,还多半认识。 贺璋不经意对她点头一笑,元惜昭神色放松。 在数道目光中,有一道目光的打量或多或少让元惜昭感到不适。 她侧首顺着回视了一眼,是韩韦的方向,此刻他又抚须饮茶。 思结麒和西戎使臣果然在,思结麒看见她出现文轩阁目中掠过惊诧。 温承岚见思结麒的目光流转到自己身侧,他瞥了贺璋一眼。 “三王子有兴致留下参与我朝冬狩?”贺璋开口道。 看来是在讨论冬狩的事。 见到贺璋和思结麒,元惜昭便想着两件事,一是上次的刺客,贺璋那有没有什么消息。二是,怎么告诉思结麒自己不会走。 她没听具体冬狩事宜,全想着两件事。 “臣告退!”一干人起身喊道,元惜昭才惊觉议事结束了。 思结麒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元惜昭将桌上的奏折规整好。 “贺卿,留步。”温承岚叫住了贺璋。 贺璋走回温承岚面前,“陛下,找微臣何事?” “上回刺客一事,你带去大理寺的,查得如何了?”温承岚问道。 元惜昭不得不承认温承岚偶而真是有出奇的默契,她想问什么,他率先问了。 可能叫她来,也是为了听这件事。 贺璋听到其余人出去的闭门声,他低声恳切,“刺客乃昔日处斩首的许地太守之子,至于他为何要杀元姑娘……” “他父间接因我而死。”元惜昭顺着说道,她一直都记得才上朝堂时,温冽为立威,借她占卜之言杀鸡儆猴。 这“鸡”正是许地太守。 “他家可还有其他人?让大理寺接着查,别有疏漏。”温承岚沉声道。 听出温承岚语气中的杀意,元惜昭一愣,她还是下意识将温承岚当作了从前温润的太子。 贺璋领命下去。 元惜昭将笔砚移到一旁,接过阮钰提前放到一边的清茶,“陛下,先歇片刻吧。” 温承岚小饮了一口,“按你所言,以后如常来文轩阁当值。” 元惜昭微微一笑,“多谢陛下。” “别再让朕失望。”温承岚冷不丁补一句。 眼看天色要沉了下来,别说找机会去和思结麒说清楚,她都没机会走出文轩阁。 侍墨完,整理批好的奏折,好不容易奏折批得差不多了,温承岚又让她找了数十本书。 她晃来晃去,没有晃出过温承岚视线范围内。 元惜昭想着思结麒今日都见到她出来了,知道她出来了,晚间应该不会行动。 她索性放宽了心待在文轩阁。 傍晚酉时,温承岚方离开了文轩阁。 其他再异常,这去黎暮宫找韩玥用晚膳倒是雷打不动。 元惜昭加大力气将桌上的册子拢起来,一本一本回归架子上原位。 “姑娘还在这?”是崔栉的声音。 元惜昭来了兴趣,“崔太医怎会来文轩阁?” “文轩阁藏书万千,老夫自是来找书的。”崔栉轻车熟路取了内层架子上挂着的册目看。 元惜昭凭着记忆找到医书的册目,翻阅起来,“崔太医要找哪本医书?” “不,老夫要找蛊书。”崔太医将垂首一页一页翻着, “老夫的医术,不说天下第一,也是少有佼佼,各大医书都倒背如流,蛊术有所欠缺。” 正确的说是,除了忠蛊,其他蛊毒他知之甚少。 元惜昭目光一闪惊疑,“这还有蛊书?” 她怎么没早发现,真是守着宝不用,不知能不能找到同生蛊和忠蛊的只言片语。 “有是有,不过少,蛊术还得看南疆。”崔栉放下手中的册目。 停顿片刻道:“老夫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没有关于忠蛊的书。” 提前让元惜昭死了这条心。 元惜昭干笑几声,“要是解忠蛊那么容易,后来也不会有那么多是是非非了。” 崔栉没再回话,沉着头走到角落处,取下一册书,象征性扑了扑灰,“老夫先走了。” 崔栉一走,元惜昭走到他刚取书的位置,不指望找到同生蛊和忠蛊解法 缪朵还未回信,有一份力出一份力,学学相关的也是好的。 元惜昭倚靠在架子边翻看起来,后来干脆席地而坐。 文轩阁各处的宫灯都比他处要亮,若不望窗外,恍若白昼。 元惜昭看着看着,彻底将思结麒的事抛之脑后。 戌时差半个时辰,温承岚来到摘星宫外,吴厌低声道:“陛下,人都布置好了。” “你撤下吧。”温承岚侧目看了看周边的。 “陛下,要进去吗?”吴厌问了一句。 他弄不明白上次他截下了绑信的箭镞,呈给温承岚看过后,温承岚让原封不动投入摘星宫。 温承岚垂睫,看向摘星宫的大门,意味深长,“不用,等着便是。” 第81章 囚心难自白(五) 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赶来,气喘吁吁喊道:“姑娘,公子在院外路上的软轿中,他疼得厉害,不好移动。”又是一片光影掠过,元惜昭就消失在他面前。 元惜昭深吸一口气,才掀开了轿帘,走进宽敞的软轿中。温承岚僵硬地躺在软垫上,双眼紧闭,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因痛苦而扭曲,显得格外的憔悴与无助。 他双手死死地攥着轿中的锦缎,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元惜昭并未刻意轻声,可显然温承岚已没有力气察觉她的到来。 等元惜昭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动作冲过去将温承岚上身撑起,揽入自己怀中。“阿岚……”她声音哽咽起来。 温承岚挣扎了半天,方能分出一丝清明,微微睁开眼,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毫不顾及自身药效未过,全身平躺着不动作尚且疼得要命。 “呃!”他艰难地抬起手臂,呼吸愈发急促,喉咙中发出低沉而痛苦的闷哼,飞蛾扑火般环抱住元惜昭。 元惜昭见他这般拼命拥住自己的架势,心中一颤:“温承岚,我抱你回去吧。”回答她的是肩颈顿感一片湿润的凉意。 “是我要死了……你才会陪着我吗?”虚弱带着哭腔的声音响在元惜昭耳际。 元惜昭将他手臂放下按住,换了姿势,让温承岚不得不将全部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你说什么胡话,我不准你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咳咳咳咳咳………”温承岚一激动,心肺俱震,剧烈咳嗽起来,他却死死盯着元惜昭,呼尽一点儿气息,都要执拗地说:“你…咳咳…骗…我……,咳咳…你去见…思结麒了,咳咳咳咳…你不来看我……咳咳…你去…见他…咳咳咳咳!” 元惜昭从未见过他咳得如此厉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你别说话了!别说了!我带你去找崔太医。” 温承岚并不如她意,甚至嫌喉咙堵着耽误他继续说,有意咳得更激烈。“噗!”一口血吐出,他毫不在意,抓住这仅有的间隙,“思结麒……给你什么好处?” 元惜昭本来惊慌的面容一瞬间空白,动作也呆滞。温承岚的话语一击狠狠刺入她心中,“你觉得,温承岚,你就这样看我。” 温承岚还是觉察到元惜昭生了气,一时也意识到刚刚情绪动荡说了什么。顿时后悔不已,“我……咳咳!”他慌忙想结束,确实没有气力再说话,倒是又呛咳出血来。 温承岚却以为她生气要走了,却又没有半分气力起身。他试图抬起手想要挽留她,可那手臂却如千斤重,只是无力地在榻上微微抽动了几下。 “……别走!”他的声音颤抖而微弱,几不可闻,却饱含着难以言喻的恐慌和绝望,泪水不断从他眼角滑落。 元惜昭猛然惊醒,文轩阁静默无声,她靠着书架睡着了,还做了个这般荒唐的梦。 梦中温承岚虚弱的样子浮现在眼前,她不敢想不敢想。 似有所感,回视书页上正见“世间诸蛊,子母蛊相生,母蛊之精血,滋养倍佳……” 温承岚负手站在距离摘星宫不远的假山后面。 寒风吹得黑金裘衣领上狐绒浮动。 要是亲眼看着元惜昭愿意和思结麒走,他会彻底死心吧。 不,就算这样,她也别想走! 温承岚长睫微颤,眼底一片沉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半刻的时间度秒如年。 戌时到了,候了半天,四周万籁俱寂,没有一点儿动静。 温承岚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快过一下,敲击着。 吴厌快步跑来,压低了声音:“陛下,思结麒正在穹顶上。” “可有人响应?”温承岚袖下的手指缓缓缩紧。 吴厌搞不明白摘星宫内压根无人,怎会有人响应? 他以为陛下是要当场拿下思结麒,怎么看着不像这个意思。 他老实道:“无人。” 温承岚语调上扬,略带一丝激动确认,“无人回应?” “摘星宫内无人。”吴厌回复。 温承岚眉头一簇,心沉到了谷底,难不成没有任何动静,元惜昭已经逃出去了。 “她……她逃了?”温承岚轻咳几声,提脚就要出去。 吴厌跟在身后,疑惑“陛下,摘星宫本无人,谁会逃?” 温承岚脚步驻足,眼光上扬,眼底浮现一片诧意。 “她一开始就没在摘星宫内?” 吴厌点头,“是,她今日未回摘星宫。” “估摸还在文轩阁。”吴厌凭着元惜昭踪迹的印象道。 温承岚又好气又好笑,脚步一转,往文轩阁的方向走,“你怎么不早说?” 想到自己在这等着的千思万绪,真是…… “属下以为陛下要在此拿下思结王子。”吴厌低头走在后面。 要是那么容易能拿下思结麒,他怕是在宴会大殿时就拿下了,还容他对元惜昭多说那些? “你回去让他们都撤了。”元惜昭不在,也不必和思结麒撕破脸。 烛火摇曳,晕开满屋辉耀。 元惜昭一袭浅紫烟罗裙,斜倚在书架旁,眼眸低垂,轻轻捻动书页,看得认真。 一派岁月静好之景。 温承岚轻步走近,怕惊扰了这久违的画面,“你还未走?” 元惜昭抬眸,一脸惊讶,“陛下怎么来了?” 这个点他不应该在黎暮宫吗。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抬头的瞬间看到了温承岚未来得及收回的笑意。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平静共处了,不争锋相对,不撕心裂肺。 “你还在,来看看你。”温承岚声音柔和,嘴角上扬。 元惜昭瞪大了眼,第一次看错的话,这次是明晃晃在她眼前。 温承岚今日心情这般好?这语气,这笑容,元惜昭实属不敢相信还能听到看到。 元惜昭硬着头皮说下去,“待在摘星宫无趣,臣听闻文轩阁藏书众多,正好一览。” “卿今夜可有别的事?”温承岚顺手拿了一旁的书册打量着,故作自然问道。 “无事。陛下未吩咐,臣能有什么旁的事。”元惜昭看了眼书目,记下位置,放回书架。 温承岚凤眸中清透明亮,她不仅没答应思结麒,甚至没当回事。 寒暄几句,温承岚离开文轩阁的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他还不知,隔日后他久违的欣喜心绪将跌落谷底,烟消云散。 第82章 囚心难自白(六) 初冬的暖阳天尤其舒服惬意,从穹顶投下,给布满铜绿的青铜晷都度上来一层金光。 元惜昭写了封信打算再传给缪朵,上回的信缪朵没回只言片语,她有些担忧缪朵在南疆会不会遇上什么事了。 元惜昭一出摘星宫,便发现长满杂草的小径旁光秃秃的树枝头冒了小巧玲珑的花苞,浅黄嫩绿,惹人喜爱。 荒芜到这个季节,没宫人打理,原是梅花。 看来这摘星宫表面上的荒凉颓败,还别有洞天,偶有惊喜,元惜昭多看了几眼,等着花开满树,她得好好逛一逛。 准时到了文轩阁,元惜昭直入书阁继续看关于蛊毒的书,算着平日温承岚下早朝的点,她起身舒展舒展身体,按惯例前去侍墨。 距平日的点都过去半个时辰了,温承岚的身影还未出现在文轩阁,阮钰也没来,元惜昭顿感奇怪。 侍女都送了三轮清茶了,转眼要到用午膳的时刻了,温承岚还未来。 元惜昭借着用午膳的时间,想找人问问。 吴厌大把时间都花在看守她身上了,肯定不知。廷阳暂不知去哪找,也不一定会告诉她。 元惜昭想来想去,往内阁走去,贺璋是个不错的选择,他在朝中听的看的多。 去内阁通传的时候,恰见贺璋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来,眼中满是倦意。 元惜昭凑上去,挥挥手,“贺大人,这是怎么了?” 贺璋见是她,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师父也没说当官要这么累啊,这不才下朝。” 他一声哀叹,“唉,我都没时间去秦风馆喝酒了。” 晚下朝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事,元惜昭步至一侧,漫不经心道:“贺大人辛苦了,我叫人帮忙采买梨花春进宫给你便是。” “当真?”贺璋一听有酒,又来了精神,“你都不知道我今日在朝与陛下舌战群儒。” “冒天下之大不韪,得值无数坛梨花春,十坛琼槐酿感谢我。”贺璋展开手指比划着。 元惜昭眉心一挑,“何事?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告诉你也无妨。”贺璋回想着早朝的画面就面色苦痛,“一帮文武大臣像是约好了一样,长跪不起逼陛下选秀,充盈后宫。” “你我都知选秀再正常不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陛下后宫只有那韩贵妃,也无子嗣。大臣们提议无可厚非。” 贺璋抖了抖衣袖,“可是我就看不惯他们暗逼迫陛下那样,陛下亲自收用我,我不得帮着陛下。” 元惜昭都能想象是何情形,难怪温承岚没有回返文轩阁,“大臣们自然想各族女儿送到后宫占据一方势力。陛下为何不愿选秀?” 她迟疑片刻,问道。 贺璋顺手折了节长草捏在手中把玩着,“要不……你问问陛下?不瞒你说,我也想知道为何陛下态度如此决然。” “我?”元惜昭失笑一声。 贺璋不知从前的故事,无心之言怕是将她看作了温承岚的心腹,现下最不得温承岚信赖的当属她。 贺璋压低了声音,“真是一群老顽固,只有那韩韦韩相处变不惊。” “韩贵妃独宠后宫,韩相高兴还来不及。”元惜昭接道,眼见就要走到门口了。 “那最终如何了?”元惜昭抓紧时间问道。 贺璋回想一笑,拍了拍手,将手心中捻碎的草屑抖落,“陛下答应了。” “答应了?”元惜昭语调一扬,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失声激动。 贺璋瞥了她一眼,“你怎么激动起来了?莫不是……” 元惜昭这才意识到一瞬间的反应,“我这是好奇,好奇。” 贺璋不再深究,却有意拖长尾音,“陛下定了个标准,让那些大臣回去估量,合适者便可入宫,若有所欺瞒,一律按欺君之罪论处。” “什么标准?”元惜昭这下是真好奇了。 贺璋抬手伸出两个手指,“再加两坛梨花春。” “好说好说。”元惜昭汗颜应道,贺璋现在还不忘酒。 “风华绝代,文武双全,天命相付。”贺璋声音放沉放冷,有意模仿温承岚的语调。 “这……”元惜昭听得一愣。 贺璋笑道:“你也觉得吧。陛下摆明了就是拒绝,这三点,莫说选妃,就是选官也绝无仅有啊。” “不过之前在我贺和陛下的共同努力下,铺垫众多,环环绕绕,那些大臣们只好暂时闷声吃了这哑巴亏,回去找那风华绝代,文武双全,天命相付的人了。” 元惜昭眼神闪烁,心中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听闻温承岚答应时的激动失落不是假的,可理智而言这对温承岚不好,哪哪都不好。 不选秀,温承岚前朝和后庭都会失去助力,今日只是受大臣相逼,这些大臣也不会心甘,何论后面天下百姓会怎么看。 她的心不断被截然相反的情绪拉扯着,“陛下下朝去哪了?” 贺璋思索片刻,“我随了半路,该是文轩阁的方向。” “这帝王啊身不由己,还不得从前我这山野村夫自由。”他边走边感叹道。 元惜昭低垂着眼眸,“多谢告知,贺大人快去用膳吧。” 见元惜昭要走,贺璋还不忘对着她提醒道:“记得梨花春,之后有机会还要琼槐酿。” 元惜昭转身应了声“好”。 “这帝王啊身不由己……”元惜昭脑海中不断回荡着这句话。 是元兆、温冽,当然还有她亲手推着温承岚走上这条身不由己的路的。 温承岚已然饱受摧残,她定不能让自己的私情再影响害他分毫。 回到文轩阁,果见温承岚已经坐在桌案前,打开一份奏折扫了几眼,丢到一边,揉了揉脑侧。 在殿前逼他就算了,这殿后也不放过他。三份奏章说来说去不离选秀。 温承岚都不禁怀疑,是不是这年天下安稳多了,这些大臣闲下来一心惦记着他的后宫事务。 一盏温热的清茶放落在手侧,元惜昭视线落在那丢在一旁的奏章,便知道温承岚脸色不好的缘由。 温承岚抬眸见是她,脸色不禁好了很多,抬起清茶饮了一口,一手默默将散落的奏章合上。 要是元惜昭没看还好,如此温承岚的动作她都一览无余。 她实在是看不下去温承岚为此烦心,为此受迫,为此受诟。 况且她总是要离去的,若是多些人,温承岚会不会能彻底放下。 她将奏折移到他面前,柔声道:“陛下,臣以为选秀之议不无道理。” 温承岚手中一顿,抬眸之间,目光冷然,“何意?” 他有时候是真想看看元惜昭的心会不会因他跳动那么一刻。 元惜昭咬了咬唇,理智终占上风,“陛下也知道,选秀一事历朝历代遵从,于前朝后庭都有宜。” “连你也要劝我选秀?”温承岚死死盯着她,语气发沉,带上几分危险的意味。 元惜昭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住,反正温承岚早就恨她了,也不多这一次。 在元兆说她是一劫时,她就彻底将心中某一部分彻底埋藏起来。她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温承岚,包括她自己。 “陛下登基三年,后宫空虚……”她机械默念道。 “嘭!”温承岚猛然起身,用力之大,震得桌上的茶盏叮当作响。 他步步紧逼元惜昭,气急反笑,嘴角勾勒出一抹讥讽冰冷的笑意,“你真是什么想的?” 元惜昭嘴唇微动,温承岚一手扣出她的臂腕,凌然的气息几乎喷薄在元惜昭脸上,“想好了再答。” 文轩阁地龙烧得旺,温承岚从心底透出的寒意要冰冻了全身,他呼吸变得急促。 他为何不选秀?她不知道吗?他一切所作所为,因谁为谁,她不知道吗?! 为何在他这刻入骨血的情意,在她那就不值一提。 只是他不承认罢了,他认定一人便是一人,就算爱恨削磨,在他心底,她是他唯一的妻。 元惜昭眼神闪躲,避过温承岚犀利的直视,不顾死活点了点头。 温承岚喉间泛起腥甜,下意识就要捂住胸口,又强硬让手贴在身侧攥紧了拳。 眼中闪过一丝自弃之意,他这具身体总是比他的思绪更快一步就反抗激动起来。 温承岚一把甩开元惜昭的手,转身背对她,不再看她,喉咙动了动,暂时压下翻涌的血气,“你出去!” 本来“你走!”要脱口而出,他又后怕元惜昭真走了,再找不着踪迹。 生涩紧急扭转为“你出去!” 温承岚后知后觉愈泛起一阵悲哀,都这个时候了,元惜昭气得他半死,他都要瞻前顾后。 元惜昭见温承岚盛怒,暂也不敢再刺激他,先出去吧,之后从长计议。 元惜昭放心不下,有意放轻放缓了步子。 温承岚全身心都在强撑着,无力确定元惜昭的动向,耳边静了下来。 心弦一松,温承岚再也忍不住,“噗!”掩唇间一口献血喷涌而出,沿着指缝滴落。 他一手紧紧扣在桌角,稳住身形,弓着身咳得撕心裂肺。 元惜昭转身一见,神魂欲裂,“传崔太医!传崔太医!” 温承岚的血滴在他青白色的长袍上,染上她淡紫的罗裙,绽放开一朵朵殷红。 “咳咳咳……你……咳咳…出去!我……现在不想……见你……咳咳咳”温承岚每咳一声,新的血不断溢出。 梦中的场景仿佛照进了现实,元惜昭一阵恍惚,眸中印射出的血迹,是摘星宫门口吐苞梅花开了吗? 元惜昭上次见到温承岚身上有那么多血,还是在塔雅最致命的那次。 怎么会那么多血,元惜昭慌了神,“你别说话了……”实则温承岚也分不出力气说话,他虚弱喘息着。 却还是在挣扎用力挣脱,只是气力都落不到实处,全身紧绷颤抖着,胸膛剧烈起伏着。 温承岚染了血色的嘴唇微微泛紫,不能再让他如此激动下去了。 元惜昭垂眸,眼底含着千言万语,她垂首轻叹一声,“阿岚……” 阖眸间,一吻倾情。 温承岚一愣,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这一愣倒是出奇平静下来,他不再挣扎,反而将所有情绪加诸其上。 什么爱恨,他只要这一刻,他只求停留在这一刻,足矣…… 良久,他脱力躺下。天旋地转,他努力睁大了眼,想留住意识,长睫微颤,还是眼前一黑。 崔太医来时,见血红一片,心下一凉。 阮钰跟着进来看了一眼,尖锐叫道:“来人!拿下她!” 崔栉一挡,“阮公公稍安,老夫行药还需元姑娘协作。” 阮钰一脸阴寒,面上的担忧却做不得假,“陛下若有好歹,奴家拼了命也要你死!” 每次见元惜昭的寒意化作实质的杀意。 但元惜昭此刻无心无神注意到阮钰。 崔栉给温承岚把脉,脸色越发低沉,那么多次,元惜昭是第一次见到崔栉这样的表情。 元惜昭瞬间感觉一切都不真切起来,她抱着温承岚,又好似没有触感,注视着他,又好似看不见。 “陛下,此番有些凶险。”崔栉沉思后对元惜昭低语道。 元惜好不容易才能挤出声音,暗哑道:“何意?” “如此情状,需得用一剂猛药,可陛下身心两亏,过于虚弱,怕是受不住。”崔栉肃然道。 元惜昭神色一檩,莫不经间与温承岚十指相扣,“紫续宁丸,还有紫续宁丸!我即刻让元氏族人送来。 崔栉轻摇了摇头,翻动着药箱,“云川山高路远,等不及。” “今日务必用药。”他顿了顿,“陛下吉人自有天相,想来……” “不能,一丝风险都不能!”元惜昭想到了什么,“崔太医,你暂且扶住陛下。” 元惜昭轻柔地将温承岚放下,起身一个趔趄,又快速跑向文轩阁书阁,一把抽出那本书简。 迅速回去,一手翻到那一页放到崔栉面前,“我身上的是同生蛊母蛊,应该也有这滋养之用。” 崔栉看了又看,沉声道:“或可一试,只是你……” 得到认可,元惜昭果决抽出温承岚贴身防身的鎏金匕首,手起刀落,毫无阻塞,像是做了许多次。 臂腕间的伤疤再次离开,一滴又一滴鲜红融入黝黑的汤药中。 第83章 凛冬无春夏(一) 元惜昭左手平放在膝盖上,一手取了止血药粉朝着伤口抖落,微黄的粉末纷纷扬扬落下,元惜昭轻吸一口气,旋即面无表情继续。 三下两下将纱布缠上,系了个活结。一套动作下来,崔栉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放在沙场上的士兵,他不会感到奇怪。 元惜昭多年来可都是元氏嫡女,京中其余大臣家的小姐久待闺阁,莫不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十指不沾阳春水之流。 而面前的女子手起刀落,毫不拖泥带水,为自己止血包扎的动作也是轻车熟路。 崔栉取出杉木小盒,“冒然失血恐蛊毒发作,服一粒药。” 元惜昭也不含糊,右手接过倒了一粒咽下。崔栉不说她都要忘了,当时为转移同生蛊,两年日日放血,忠蛊发作确是更频繁。 崔栉取了一根药柱,轻放在温承岚口中,引着玉勺中的药液喂下。 “你臂腕间的疤痕,像是经年累月留下的,可否告诉老夫怎么一回事。”元惜昭的安危,某种程度和温承岚的安危同样重要,崔栉问道。 反正之前崔栉知道的差不多了,他都会守口如瓶,元惜昭说没什么好隐瞒。 伤口处理好,她将推上去的双鸾点翠镯下移,遮盖在伤口之上,看了眼温承岚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为了转移同生蛊。”元惜昭风轻云淡道:“军中相识的南疆小友言,同生蛊暂无解,但可转移。” “需以自身精血喂养蛊身宿主两年,最后加以相引,转移到己身。”两年的苦痛未被时间冲刷多少,只是习惯了,现在讲起来都有些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元惜昭说得轻松,崔栉听得可不轻松,他是太医,忠蛊一事他再清楚不过,日日放血两年,这其中磨折,不言而喻。 崔栉仔细地将小半碗药液一滴不剩喂给温承岚,一手搭在温承岚腕间再次诊脉。 他于己身而言多么希望元惜昭在说的时候,温承岚有片刻清醒,这样他们之间,或许会别有转机。 可惜所有迹象都昭示着温承岚还在昏迷中,而之后他又不能说。 “你先回摘星宫歇息,陛下这里,老夫看着。”崔栉看着她微泛白的嘴唇,心生恻隐。 元惜昭知自己在这撑着,大有可能再添负担,这滋养的药不是一次即可,她需得修养好,应下了崔栉。 “崔太医,他昏迷时不觉,之后醒来服药,还请崔太医加几味合适的药材遮遮血腥味。”她回眸望向温承岚,不想再叫他“陛下”,在他昏睡时,允许放任一回吧。 崔栉不愿再见元惜昭放血,劝若是确有滋养之效,至少得服三日巩固为好,劝阻的话说不出口。 元惜昭还没出文轩阁,迎面遇上往里走的阮钰,她致意后侧身走到另一边要出去。 擦肩而过之时,阮钰放缓脚步,夹着嗓子沉声道:“咱家最后奉劝姑娘一句,早日离开陛下。” 元惜昭颔首侧脸,风拂过她的脸颊,带起几缕碎发:“公公,何出此言?” 从她身暴露后,元惜昭总觉得每次阮钰见她,都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似于廷阳曾为温承岚愤愤不平对她表现的那种意味,却又更复杂更深刻,时刻观察,伺机而动。 基于阮钰是温冽亲自留下的总管太监。 元惜昭早留了个心眼,此时听他这么一说。怎么,终于忍不住要露出马脚了吗。 阮钰一扬拂尘搭在手肘处,阴柔的眉眼更添阴沉,“咱家以为,姑娘是聪明人,自是明白。” 换了温承岚身边任何人这样说,元惜昭都会有所思虑。 可偏偏是阮钰,温冽留下的人,有何资格置掾她和温承岚的事,温冽在时相逼他们,谈何逝世了还不放过。 元惜昭反抗心一起,冷笑一声,“臣女,还请公公明示。” 阮钰眼露寒光,抬首斜眼看着元惜昭,“姑娘,看来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了。” 元惜一步上前,迎上他的目光颔首道:“陛下身边有谁,喜欢和谁在一起,那是陛下的事,臣女在哪,想去哪,那是臣女自己的事。” 她提步走去,带起一阵风,贴着阮钰的拂尘晃荡起来,“无论是陛下,还是臣女,皆轮不到公公作主。” 阮钰躬身,见元惜昭离去,眼中的杀意愈浓,先帝思量果然没错,此女断不能留在陛下身边。 元惜昭才走到摘星宫门口,思结麒从殿侧的深草中跃出来。 大概因温承岚抱恙,吴厌罕见没守在门口。 思结麒耳垂上闪过一抹幽蓝耀眼,见元惜昭回来,眉眼霎那舒展,笑意盈盈,“姐姐,那夜戌时为何不按约定在摘星宫?” 他只觉元惜昭是因什么事绊住耽误了,完全没想过元惜昭会不愿意逃离,毕竟以从前的交际看来,元惜昭决不甘心被困于一隅,困于这朱墙之中的人。 思结麒还藏在深草里蹲守她,元惜昭哭笑不得,单方面的不叫约定。 她以为那日在文轩阁相见,他明白她的意思了。现在一看,是全然不明白。 元惜昭抬手行礼,“三王子,怕是误会了什么,我是自愿留在摘星宫的。” 思结麒瞳孔放大,微卷的头发微动,“不要叫我三王子,还有姐姐真心愿意留在这?” “三王子称我姐姐不合规矩。”元惜昭有意疏离,点点头。 在塔雅,思结麒的种种表现,还有一封封有来无回的信件,元惜昭怎么可能看不出思结麒有什么心思。 只当他因中毒痴傻之时,受到自己照顾,清醒时间间间断断,一时蒙蔽了双眼。 怎的这回不留在西戎专心争王位,还和使臣进京来了。 当时在西戎他间断清醒议事,对她也不是这个态度呀,如今明明完全清醒了,怎么还像活回去了? 宴会温承岚迫她喝酒蛊毒发作那晚,思结麒的一声声“姐姐。”就吓了她一跳,差点以为他还没好,只是情况紧急,她不及在意。 思结麒嘴唇微抿,深邃的眉眼微皱,“我从前毒发,是傻了,不是失去记忆,那时我分明叫你姐姐。” 元惜昭听他坦坦荡荡说自己傻了,嘴角微扬,“三王子也说了,此时非彼时,三王子现下可精明得很,搅动西戎风云,王座志在必得。” “我不管你叫三王子了,那你就当我还傻着,这样能叫你姐姐?”思结麒顺着说道。 元惜昭真不知道思结麒是搭错哪根筋了,以前不见这样啊,怎么偏要那么看重这么一个称呼。 “三王子现来此是何意?”元惜昭顾左右而言他。 思结麒面色肃穆起来,一脸认真,完全像变了个人,“我顶多能留到冬狩结束,就要回西戎了。” 元惜昭微点头,语气轻快,“三王子若需助力,可找陛下商谈,该早日返西戎才是。” 思结麒一步一步踏到元惜昭身前身后,故作良苦用心,“温晏在西戎,姐姐不去?” 元惜昭不作声。 思结麒围着她绕了一圈又一圈,“温晏若和我兄大王子合作,恐对温承岚不利。” “那三王子会让他惠及大王子吗?想来不会。”元惜昭回道。 “温晏想杀你。” “他想杀我再正常不过。” “姐姐,你留在京城有危险。” “我去西戎就一定安全吗?三王子。” …… 这一来一去,一来一答,元惜昭事事有回应,却一句都不是思结麒想听的。 “前面我说那些都有,最重要的是,我想要姐姐去西戎,我心……” “三王子莫不是忘了我在殿上宴会说过的话。”元惜昭及时打断道。 “是,但那是以前,我知道你以前是他的太子妃。可现在……” “以前是他的太子妃,永远是他的妻。” 思结麒见元惜昭油盐不进,败下阵来,暗讽阿极出的招式一点儿不好使。 元惜昭见他突然站定在原地,低着头,灰眸低垂,连耳尖上的幽蓝失了阳光照耀也黯淡不少。 “三王子志在王位,儿女私情不能单纯视以心悦或不心悦。”元惜昭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这样说,“况且三王子未分清什么是真正的喜欢罢了。” 思结麒折断了一根草,“那你心悦温承岚吗?” “心悦。”原来两字自己说出口竟能那么自然,元惜昭后知后觉惊诧 思结麒嘴边一角勾勒出抹弧度,“可他对你不好,他不心悦你。他在宴会上逼你喝酒,我还听闻后宫中有一韩贵妃颇得亲睐。” 元惜昭听得心中不是滋味,她要怎么解释其中复杂,恐怕她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 思结麒说的确实发生的,她虽知温承岚没有放下她,可亦难以否认温承岚对韩玥的感情。 长时间以来,她都默认与温承岚的感情已告一段落不会有新的结局,因此没有正视过自己的心。 抛开一切来说,她剖开心自白,打心底来说她是不能接受温承岚既想着韩玥又想着她的。 元惜昭思索片刻,无法言明,索性直言道:“时机未到,一切尘埃落定,有机会我定会离开,真正畅游天地间,思己身为己事。” 站在外面争辩了不短的时间,元惜昭失血的疲惫感加深了,“不管怎么说,多谢三王子的相助,吴统领没准不时就回来了,此地不宜久留。” 思结麒这才发现她脸色比常日苍白不少,暗骂自己粗心大意,不再多言,“姐姐,你好好休息。你若变了主意,冬狩完前随时告诉我。” 思结麒目送着元惜昭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他随手折了两根草,低声道:“我要王座,也要你。” 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元惜昭是被崔栉唤醒的,补血的药膳在食盒里温着,崔栉亲自带了药材去膳房吩咐人做的。 入口清甜回甘,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很是可口。 元惜昭道了谢,一口咽下,暖了全身。 她忽然觉着崔栉好像从来都对她很好,第一个认出易容后的她,会在关键时刻救她,甚至还备了药膳……这些都胜似亲情了。 元兆的父母亲去的早,元惜昭母亲身世不明,导致她自小没有体会过什么祖辈情。 她一口一口吃着药膳,忽的起了个念头,宁归悦和宁老将军的情谊深厚,崔栉的岁数与宁老将军宁崇岳估摸着差不多大。 要是沦作亲情,崔栉算是她的爷爷,原是这样的感觉吗? 当她父母双亡,孤身在这摘星宫时,这份温暖尤其珍贵。 有了这份感情基础,元惜昭看崔栉整个人都镀了光,到底没好意思开口叫声“爷爷。” 元惜昭吃完最后一口,提着一颗心,不自然开口道:“崔……太医,陛下如何了?” 崔栉又取出药给元惜昭,“老夫实话实说,那籍中所载确有作用,陛下正常醒了,问了你去哪了,吴统领说了你回摘星宫。” 他停顿片刻,还是开口道:“老夫觉着,陛下醒来没见着你,是有几分失落的。” 元惜昭随即一笑,起作用的话,好歹心是放下来了,她解下枕头下的鎏金云纹匕首。 这把正是如假包换一度陪着青色山岚锦帕待在暗格里的那把,元兆身死时,她托宁归悦带了出来。 洒了白酒,火焰灼热着锋利的刃部,折射出元惜昭明媚的眉眼。 “我去哪了?我明日会按时去文轩阁当值,总不能告诉陛下,我在摘星宫以血入药。” 匕首的酒燃得差不多了,元惜昭推上双鸾点翠镯,解开了染了丝丝血色粉红的纱布。 崔栉低着头收拾着药箱,余光见盛着汤药的玉碗间泛起血色的涟漪,他更压低了头。 这样下去,他总觉得心中的,那打算带进棺材里的秘密总会忍不住坦白。 再次包扎好伤口,元惜昭擦拭着鎏金云纹匕首上的血痕,有一种甚是奇妙的感觉。 这把匕首是她给温承岚的礼物之一,前前后后沾了温承岚的血,染了她的血。 之前转移同生蛊,她用它破血时总会有种也算是偿还温承岚的感觉,再次用它破血入药,那样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 第84章 凛冬无春夏(二) “陛下龙体为重,五日后的冬狩能否延期举行?”崔栉入紫宁殿为温承岚请脉,提议道,这也是元惜昭的想法。 历朝历代素有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秋狝定时最为重大,冬狩时间按制是可由帝王自行决定的。 温承岚喝了十日有元惜昭的血滋润的药,咳血症状好了许多,脉象也不如那时虚浮。 不过还是不宜冬狩来回奔波,另外,温承岚的腿更是骑不得马的,崔栉不忍明言。 温承岚抬着药碗的手一滞,“此次冬狩不同往日,思结王子和使臣参与其中,冬狩结束,他们回西戎,不可随意更替。”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腿部,似有所感,“崔太医不必担忧,朕感觉好多了。朕去坐镇其间,不参与骑马狩猎。” “陛下千万保重。”崔栉见劝不动,想着光是坐镇,行些仪式,无伤大雅,便多加嘱咐。 但凡崔栉预先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就是以死相逼,也要在这一刻劝住温承岚,当然这都是后话。 温承岚一口气饮尽玉碗中的药液,留了一小口任由苦涩渗透在舌尖。 “崔太医,这几日是不是换了药?味道与从前不大相同。”温承岚随口问道。 崔栉听着前半句,掌心实属捏了一把冷汗,也只有面对元惜昭相关事宜,温承岚显得好糊弄,执迷不悟。 他都快忘了面前之人是在身心最艰难之时登基的君主,三年励精图治,未有动乱,雷霆手段与足智多谋缺一不可。 崔栉接过空药碗,怕自己眼花,特意将碗放在更远一寸之处,细看了一眼是否壁沿上不经意挂了没融的血迹。 通透碧绿的玉碗染上来一丝药液的褐色,但没有丝毫红色。 崔栉放下心来,手心微凉一松,“陛下此次病得急,臣用了些药性较凶猛的药材。” “臣还是要劝陛下,定要万分顾及龙体,切忌再心绪大幅起伏,更勿饮酒积郁。” 温承岚眼神不知落到何处,透着化不开的情绪,“你们那么多人都看重朕的安危,唯独她………” 他没有说下去。“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崔栉想说又不能说,有苦难言。温承岚口中的“她”分明才是最看重他的安危,心甘情愿付诸行动之人。 “陛下,韩贵妃娘娘来了。”是阮钰的通传声。 “不见。”温承岚两字落下。 阮钰走了进来,崔栉趁此退了下去,打算去知会元惜昭一声无须再放血了,这药喝了十日差不多了,温承岚今日已起来疑心。 “陛下,臣先告退了。”崔栉说道,退了出去。 阮钰弓身呈上一封帖子,“陛下,贵妃娘娘称是来送帖的,想给陛下看看。” 阮钰挥手唤人给宫灯添了油,剪灯芯,紫宁殿光亮更盛。 温承岚打开帖子看完,洋洋洒洒通篇言辞恳切,总之就是韩玥请与他同去冬狩。 找的借口是,韩韦会去冬狩,趁此也可见见父亲。按礼狩猎时帝王原是会携后妃前往的,韩玥似乎预料到他没有心思会遵从这个礼制,自己先请求了。 温承岚想报答韩府的相救之恩,几年来,给了韩韦韩玥父女许多好处,她主动请去冬狩,没什么理由好拒绝。 他合上书贴随手放到一旁,“你去应了她便是。” 阮钰恭敬接过,“贵妃娘娘真是心急了,陛下后宫只有娘娘一人,按规她自合适前往,不带她,还能有谁?依老奴说写这帖子多此一举。” “公公说得有理,复了韩贵妃的命,你传命去,让文轩阁学士元惜昭也去冬狩。”温承岚听着阮钰之言,莫名觉着刺耳,吩咐道。 阮钰领了命出去,传达了意思,随着一路送韩玥走至黎暮宫外,“娘娘,陛下答应了,一切按计划进行。” 韩玥眼光闪躲,弯腰低声道:“可是……” “娘娘切莫妇人之仁,听老奴一言,有得必有失,想想陛下对那摘星宫中的人如何,娘娘自小识得,相信娘娘比老奴更清楚。” 阮钰尖细的声音刺入韩玥心中,搅动风云,使心中失衡。 “公公说得对,拜托公公了。”韩玥幅度很大猛点了几下头,像是更加确信说服自己。 要进黎暮宫之前,韩玥踌躇片刻,走了三步又折返,迟疑道:“公公,真能让她永远离开陛下,不会伤及她的性命?” “不会。”阮钰摊开一手,做出“请”的手势,“娘娘把心放在肚子里,交给老奴便好。” 韩玥双手叠在身前,在门口徘徊了几步方进去。 阮钰挺直了身,大步离开黎暮宫,手中白花花的拂尘随风飘荡。 是时候完成先帝温冽交给他的遗托了。 元惜昭正坐在青铜晷旁,借着月光仔细看手中宁归悦的信,眉头紧锁,心中充满担忧,难怪那么长时间都没接到缪朵的回信。 收到文轩阁传来让她去冬狩的消息没有多意外。宁归悦这消息却实打实让她捏了一把汗。 宁归悦说元兆安葬一事已办好,元氏族人多还问候她的踪迹。 可其中一名元氏族人在市集上发现了一缠枝银蝶手镯,手镯内侧有元氏族印,便买了回来在族中探讨。 宁归悦一见,心凉了半截,那银蝶手镯如假包换是缪朵临行前她们送的,元惜昭还特地留心让人留了元氏族印。 缪朵欢喜得不行,戴在手上隔几秒看几眼,若非是遇上什么不测,情非得已,这手镯是决然不会流落出来的。 宁归悦的意思是她想带一小队人马即刻赶去南疆一探,可她无兵权,元氏族人不能离开云川。 如此以来,只能指望元惜昭请示温承岚借兵了。 南疆若是动乱,朝廷到时肯定得出兵平定,看出风头,该及时遏制,温承岚没理由不答应。 元惜昭看完后,人都快步走到门口了,寂静幽黑的夜色,寒风拂面而过,她冷静了几分。 这个点温承岚大概歇下了,去了也见不着。依阮钰对她的态度,找阮钰通报更行不通。 元惜昭一夜睡得不安稳,睁眼闭眼都是缪朵的样子,缪朵绝对不能有事! 南疆擅蛊毒,缪朵那时年纪虽小,蛊术造诣已非同寻常,何况还有她口中厉害的族老。 外界想侵占也得掂量三分,退让七分,该是不会。那么,最可能的便是内乱!或者是外界趁内乱之时,乱上加乱。 想着想着,摘星宫的穹顶处已蒙蒙泛白,元惜昭早早去文轩阁候着。 这几日,她曾借崔栉之口想劝温承岚歇朝修养几日劝他延迟冬狩,皆没有成功。 明明那一晚吐了那么多血昏迷过去,第二早还是雷打不动去上朝了。 元惜昭听闻后,心火大盛,却无可奈何,她没有立场,连劝说,也只能让崔栉带话。 隐在袖下臂腕间的伤口反反覆覆,血肉还未长好,便再添一刀。 元惜昭在文轩阁书房里候着温承岚,崔栉送了药来。 眼见元惜昭作势就要掀开衣袖,崔栉连声制止,“且慢,陛下喝这药已有十日,不用了,你好好养伤。” 崔栉是黄土都要埋了半截多的人了,还是太医,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他每次见元惜昭手起刀落,都看得心惊肉跳。 每每一见,他总觉着活了那么多年,是非对错,他究竟分明白否? “那陛下身体好些了吗?”元惜昭面无表情干脆一抖衣袖,动作间隐约只见双鸾点翠镯的一点浅碧色。 崔栉抚着长须,“牺牲那么多,陛下身体要还不见起色,老夫这么多年太医白当了。” 元惜昭面露感激之色,崔栉顿感浑身不适,怕她张口再说感谢之言。 “老夫还得赶去试药房,先行一步,陛下回来,你看着他服药。”他放好了药,赶着离去。 崔栉最怕听到元惜昭嘴里诸如感谢之类的话,每听一次,他心中就多了一分不安和愧怍…… 元惜昭一心想着等下如何与温承岚开口说缪朵一事,便没有发现崔栉的不自然。 温承岚回来,直直看了元惜昭一眼,元惜昭一如既往在桌案边有一搭没一搭研墨等着他。 看似没什么不同,只一眼,温承岚还是暗觉元惜昭眼睫低垂,眉头弧度有变化,唇间也不复往日红润,整体都露出一丝忧愁。 他赌她不要片刻便会开口,他等着。 温承岚落座一边翻开奏折,一边顺手抬起温着的药,入口他迟疑酝酿片刻,在这几日前,他喝的药味道明显没什么变化。 怎的这几日变得那么频繁,今日的药比昨日的寡淡了不少,还少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元惜看他喝完了药,迫不及待开口道。 果然有事,温承岚借着抬药碗掩面,嘴角微扬了一下。 “上次是去元府,这次是何事?”他自然地放下药碗,合上奏折,望向她,“卿这回用什么换?” 元惜昭还未开口什么事,温承岚就从善如流道,说白了他根本不在意她说什么事,她他真真在意的是她会拿什么换。 上次烧了那新锦帕,这回……这回能怎么发挥呢? 元惜昭细说了一番宁归悦带来的消息,怕温承岚有疑虑,还多加分析利弊。 “缪朵。是塔雅军中那苗疆小姑娘?”温承岚白皙纤长的手指轻点在桌面上。 元惜昭硬着头皮应道:“是,陛下也见过。” “是啊,朕见过,朕那时还是太子,卿还是……”温承岚说到一半不说了,指尖的动作一瞬间凝固,像黏在桌上了。 元惜昭自然知温承岚要说什么,还未到而立之年,可过去那些事横亘在他们之间,仿佛过去了一辈子那么长。 她抿了抿唇,只作不懂,“还请陛下相助。绥襄将军只需带百人前往。” “朕上次说的,依然成立,卿这次打算拿什么交换?”温承岚抬眸深深看着她。 元惜昭缄默,思索着温承岚到底想要什么。 上次那锦帕的主意都是好不容易苦思冥想出来的,结果还化作了一团灰烬。 一时她还真没有思绪,要说以前,她还能扬言,不说十分,她知温承岚也有七八分,可如今,她不得不承认她越发看不透温承岚的心思了,她也不敢看透。 “卿想不出来,那朕直言了。”温承岚取下笔架上挂着的小号的紫豪笔,染上研好的墨水,“伸手。” 元惜昭犹豫片刻,左手有伤,伸出右手。 “玉、衡、弓。”温承岚从容一笔一画行云流水,元惜昭手心逐渐浮现三字。 写完,温承岚将笔搭在砚台上,眼神一凛,“朕要在冬狩之时见到此物。” 元惜昭盯着手心中的三个字看了良久,抬头撞上温承的视线,两两相望,相顾无言。 元惜昭缓缓缩紧五指,攥紧手心,手心的墨迹未干,晕染开来,“陛下,是要毁了它吗?” 知道自己不该问,可元惜昭还是控制不住说出来口。 明白温承岚想毁了它是应该的,甚至想毁了她都是事出有因的,可她还是心中难耐不忍不甘。 那化为灰烬的锦帕好歹是她新做的,旧的还在,这玉衡弓天下只此一物,方方寸寸都是温承岚亲手所打磨设计。 毁了就再也没有了…… “怎么?卿不愿?”温承岚眉心一挑,眸光一闪。 “除了毁了它,陛下想怎样都行。”元惜昭问出了口前一句,后面想话说得反而没有那么多忌惮。 温承岚抬手自指着左肩之处,“卿莫不是忘了,它差点毁了朕,朕还不能毁了它?” “你下去吧,让阮钰进来侍墨。”温承岚不再看她,自顾道:“冬狩时,什么时候见到玉衡弓,什么时候朕传令遣派士兵前去。” 元惜昭汲取经验教训,想着温承岚身体还未痊愈,不敢和温承岚多争。 温承岚只说要见到玉衡弓,她将玉衡弓作为猎弓携带,随机应变,说什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玉衡弓毁在自己面前。 说不定船到桥头自然直,温承岚改变主意也未可知……元惜昭宁愿自我欺骗,自我安慰。 第85章 凛冬无春夏(三) 玉衡弓握在手间,凉意沁入掌心。经年未用,元惜昭始终小心爱护,细心擦拭。 玉质晶莹剔透,弓身流畅精致,宛若月华凝萃,每一处雕刻都如此细致入微。 它是温承岚不知费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倾泻着无穷的爱意,从图示,玉料选用,到雕刻,无一不倾力倾为所打造的。 元惜昭在塔雅军中,还有西戎风塔时每每拿出,皆会引得人惊叹。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把了…… 元惜昭缓缓抚摸着玉衡弓每一寸纹理,说是将它作为猎弓携带,可她左手臂腕的伤口未愈合,怕难以狩猎。 “姑娘,出发了。”吴厌受命来提醒道,他牵了一匹性子温顺还机灵的踏雪乌骓马来。 这乌骓马通身黝黑,唯四蹄却一片雪白,恰如踏雪,是不可多得的名马。 要是温承岚是让廷阳去马厩选马给元惜昭,廷阳必然会有意为难。 可吴厌不同,他不知也不关心其中爱恨,偶见廷阳在她面前提起元惜昭时一幅苦大仇深想样子,他也不大理解 他只知道元惜对陛下的意义不同常人,他听命就好了。 吴厌一身劲装,背负着弓箭,头发高束,此次冬狩有西戎王子及使臣参加,暗自较量,这次暗卫营也默默出动了不少人,他们可不能被比了下去。 到了围场,经幡飘扬,寒风阵阵,初冬多见的暖阳也隐在了厚重昏暗的云层之下。 “我朝素有冬狩之宜,野兽蛰伏,尚武之举,狩猎之礼不可荒废,恰逢西戎三王子来访,切磋交流,以示两国之好,望诸位各显神通,猎有珍奇者,必有重赏!” “尔等遵命!”下方众人所呼,气势恢宏。 温承岚身着玄金锦缎猎袍,领口袖口都缀着狐绒,外披一件保暖裘衣,脚踏厚厚入绒的长靴,保护着腿部抵御寒风。 元惜昭牵着马站在一角,扫视了一圈,看到了廷阳、吴厌,还有视线一直跟着她移动,不容忽视的思结麒。 贺璋没在……元惜昭想着。 贺璋是内阁学士,归属于文官,不参与冬狩再正常不过。至于她自己,本身也隶属于文臣,可帝王之命,她不得不来。 元惜昭暗觉好笑,可能是贺璋剑穿喉杀刺客的那一幕给她印象太深刻了,导致她都下意识疑惑他怎么没来。 蓄势待发,“开狩!”温承岚一声令下,众人纷纷翻身上马进入围场。 元惜昭牵着马才要向温承岚走去,给他看看自己背后的玉衡弓。 路就被思结麒快一步截住,思结麒并不急着出发狩猎,不紧不慢来到她面前。 “狩猎危险,姐姐和我同路走。”思结麒道,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很是张扬。 元惜昭摆了摆手,“三王子还是快自行出发吧,冬狩本就不宜,莫误了时辰,一无所获。” 思结麒仍牵着马跟在她身后。 “姑娘,陛下有请。”阮钰迎着走来,元惜昭瑶瑶一望,不知段坐在高处的温承岚视线从什么时候就落在这边了。 “姐姐,你若改变了主意,随时和我说。”思结麒只能退后,不甘心道。 元惜昭未回头,跟着阮钰向温承岚走去,隔着一段距离,阮钰站定,“陛下说了,猎得白鹿,就允了你所求之事。” 玉衡弓暂时保住了,元惜昭来不及高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寻常鹿种倒还行,通体纯白的鹿,只有耳闻,未有目视过,在围场林间最深处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这真是存心为难她了,缪朵受难未知,莫说白鹿,刀山火海她亦义不容辞。 正思索着,遥望着温承岚起身缓缓走下高台,朝着他们走来。 “狩猎已开始,元卿何故还在此逡巡不前?”温承岚沉声道。 不是你叫我过来的吗?怎么又指责起来了,元惜昭咽下冲上嗓子间的话,顺从道:“臣这就去。” 元惜昭转身上马,踏雪乌骓屈膝降低高度,让元惜昭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翻身坐稳。 元惜昭轻轻拍拍它光亮的毛发,“好马儿。” 直到元惜昭的身影隐入林间,温承岚还驻足在原地,目光怔怔地追着。 “陛下?到回营帐服药的时辰了。”阮钰躬身提醒道。 温承岚方收回了视线,“那时选的玉,确然尚佳,经年不变,经年不改。” 一句话说得意味不明。 回到狩猎驻留的营帐中,嗅到幽昙清幽的暗香。温承岚瞥了一眼中间置放的小香炉。 “怎么这个点就燃安神香?”他放轻了呼吸,问道。 阮钰净了手,取出小青花瓷瓶,备好药丸和汤药,毕恭毕敬,“崔太医嘱咐陛下服了这药要好生修养,好不容易不公务缠身,狩猎还要些时辰,老奴想着陛下不如歇息片刻?” 阮钰说得不无道理,方才思结麒纠缠元惜昭的样子,他全都看在了眼里。 那思结麒张口闭口皆是和他提温晏在西戎,只要他愿意放元惜昭走,思结麒就会设法让温晏回来。 开什么玩笑,他的昭昭,怎可为易换之物?他要什么温晏,他从头至尾要的唯有一人罢了…… 养精蓄锐片刻,他要亲自让思结麒死心,彻底死心。 “韩贵妃呢?”温承岚想起韩玥说要跟着来,好似未见她的身影。 阮钰回道:“贵妃娘娘与韩大人叙旧后,一同出发了。” “随她吧。”温承岚随意一挥手,凤眸低垂,多了几分倦意。 多少个日夜难眠,心绪不宁,闻着这安神药香都能祈得片刻安宁。 温承岚有时觉着可笑,让他难眠的是她,某种程度上助他安眠的亦是她…… 阮钰眼见温承岚睡去,推开营帐的帘子出去,长呼了一口气。 他眯起双眼,爬满褶皱的眼睑寒风下皱起,眼光幽深发暗,潜伏着毒蛇,伺机而动。 他给过她机会,是她不珍惜,生死有命,宫中最不缺的就是血腥,那怪不得他了。 陛下下不了手,那他来下手。 他这条老命最后的意义,莫不是让陛下长痛不如短痛,彻底割舍…… 第86章 冬狩狩心伤(一) 冷风呼啸而过,刺在元惜昭脸上,吹过高耸的松林间簌簌作响。 “驾!”元惜昭并不减速,依然不停喊着,踏雪乌骓腾跃而起,矫健有力,穿梭在林间,扬起一地尘土。 缰绳深深嵌在右手掌心,左手怕伤口裂开,用不了大力,虚扶着。 若是真有运气碰上来雪鹿,她隐隐有些担忧,左手的伤定会影响拉弓射箭。 林中越深处,越人迹罕至的地方,方有那么些微可能遇到雪鹿。 雪鹿毛色罕见,生性胆小,腿下生风,出了名的动作迅疾。 她要猎得白鹿,真是关关难过,就算如此,想想缪朵,想想温承岚,她没有回头路,必得关关过。 渐渐地,林木间隔愈来愈密集,周围静谧无声,只闻轻轻寒风轻轻摩挲叶间。 乌骓步伐慢了下来,元惜昭警惕环视一圈,手不自觉抬起搭在玉衡弓上,时刻准备抽弓搭箭。 一眼望去,除了树还是树,不见活物,浑有一股肃杀之意。 元惜昭带着罗盘和信响,不担心会迷路,不过她总觉着有些不安,如芒在背。 “呜——呜——” 元惜昭耳尖一动,隐隐听到两声不知从何传来的哨声。 她干脆从背上卸下玉衡弓,左手执弓,右手搭箭,眼色一凛:“谁?!” 无人回应,有兽回应。 猝然,四面林间都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嗷呜——”四面楚歌,狼声四起! “不好,是狼!”元惜昭瞳孔瞬间放大,全身紧绷。 不多时,一头两头三头……一眼数不清数目的狼从四面八方涌来。 又是狼,这再现的手段,要不是明确知道温晏身在西戎,她都要以为又是温晏的手笔,故技重施。 不是温晏的话,她脑海中也闪现了人选,想不通的是阮钰为何非杀她不可,杀就算了,还用这般手段。 逃命要紧,元惜昭此刻无比庆幸坐骑是这踏雪乌骓,若是寻常的马,见了狼,早吓得发了狂。 踏雪乌骓撒开蹄子拼了命地带她逃,却不至于横冲直撞,不受控制。 “铮!”元惜昭侧腰,一咬牙对着最近即将扑上马腿的狼射出一箭。 只这一下,左手臂腕间就浸出了血色,伤口裂开了…… 高度紧张下,元惜昭只感受到裂开瞬间的一下锐痛,后就像感受不到疼痛,连发几箭,保命要紧。 同生蛊还未解,说什么,无论如何……她的命也不能交代在这了。 “报!陛下,不好了,不好了!”守围场的士兵急匆匆地冲向主营帐。 阮钰抬起拂尘一挡,“急什么,成何体统!” “公公,公公,快通传陛下,韩贵妃娘娘入林失踪了,林中……林中……有人听到了群狼声。”士兵气喘吁吁道。 阮钰站定,有意往前走了几步,与营帐拉开距离,“所言当真?这冬狩围场素会提前清场,有一两头狼已是罕见,如何可能有狼群?” “是真的,公公,快通传陛下吧,迟了,你我都担待不起,韩大人已率队去寻了。” 士兵说得焦急,一头冷汗,都听闻陛下后宫就这一位宠妃,要是……她在冬狩围场有什么不测,他们怕都要掉脑袋,一个也逃不脱。 也真是奇了怪了,他在这冬狩围场看守了那么多年,从未听过见过皇家围场中有狼群。 “好了。你快回去帮着找,咱家即刻进去通传陛下。”阮钰面上变上焦急之色,催促道。 士兵翻身上马走了,阮钰站在原地,未迈出一步,没有丝毫要进营帐通传温承岚的打算。 韩贵妃当然会安然无恙,不会有任何事,此刻所有人力多半都在寻韩贵妃了,有事的只会是那一人罢了。 马蹄声急切,缰绳死死缠在手腕上,元惜昭双腿紧紧夹住马鞍,稳住身形。 上下颠簸中不时回目朝着狼群射出一箭。左手臂腕间血珠滴落,无瑕顾及。 元惜昭的马术并不过硬,日常骑行尚可,如此场面,尽管踏雪乌骓通任性,多少有些勉强了。 渐渐地,林中雾气弥漫,朦胧迷糊,前路不甚清晰。 “嘶!”“吁!” 一踏过后,马腿下顿时一空,乌骓马高仰长啸一声,一跃而起,元惜昭身体失衡要跌下马。 千钧一发之际,元惜昭将玉衡弓护在怀中,一手勉力推了乌骓一把。 “呃……”背部传来碰撞的闷痛,腥臭味和尘土味扑鼻而来。 元惜昭一时睁不开眼,只觉自己应该是跌入了什么坑里,上方传来乌骓马的马鸣声。 好在它没有坠下来,元惜昭下意识冲上面喊道:“好马儿,快跑,带人来!” 不知是自己意识不清,还是乌骓真听懂了,上方的马鸣声消失了。 “嗷呜——” 还来?!元惜昭精神一震,猛地睁开眼。 不睁眼还好,一睁眼差点吐出来,周边全是血肉模糊的肉块。 大小不一,层层叠叠。 元惜昭掩着鼻,艰难地眯着眼抬头一望,这高度大致有十余尺。 看来是跌入大型捕兽坑里了。 血腥味环绕浓郁,这坑底的肉块不成整体,不成部位,像是诱饵。 平日可看作是捕兽的诱饵,如今情况下分明是引诱野兽来捕她。 这是煞费苦心要她的命,还要她尸骨无存。 元惜昭想苦笑一下,发现怎么也想不出来,嘴角冻得僵硬。 她恍惚间好若透过雾气看到上面围绕着的狼眼睛中幽绿的光,牙间挂着三尺垂涎。 不要多时,它们就会不顾一切冲下来,撕裂她的身体,咬碎她的骨头。 元惜昭试着动了一下手和腿,唯一欣慰的是手脚大致没断,都还能动,但全身脱力,没法大幅度活动。 上有狼,中深坑,下无力,想办法爬上去是不可能了。 元惜昭紧紧握住怀中的玉衡弓,挣扎着抬手往后探去,背后的箭匣子空了,没准还裂开了,边上散落着五支箭。 用力受力拉扯下,左臂腕间的伤口鲜血直流,浅碧剔透的弓身晕染上几分殷红。 元惜昭用弓箭头划破了衣袖,裹住伤口。 寒风如刀,刺骨刮伤,吹得她额间的冷汗更加发凉。 不能死,不能死!坚决不能死在这! 听到稀碎的响动,元惜昭凝神聚气,手心发汗,搭上弓箭冲着响声的方向。 两道黑影从上而下冲来,元惜昭管不了那么多,连发两箭。 血肉碰撞的声音传来,狼的尸体跌下,倒在肉块上。 上面的狼见先锋嚎叫一声,失去了动静,徘徊几步。 元惜昭抓准间隙,取下腰间绑着的信响发出。 想到林间已聚雾瘴,怕是看不见信响动,她心生出一丝绝望。 几道黑影接连蹿下,元惜昭眼前阵阵发黑,麻木地射箭。 不能死! 一箭又一箭射出…… 同生蛊还没解,缪朵还没有见,元氏族人还在云川……她自己亦有心愿未了。 五支箭用完了!左手臂袭来一阵剧痛,野兽尖牙刺破皮肤。 “啊!阮钰,我偏不如你愿。”元惜昭咬牙大喝一声,一手拔出尸体上的箭支。 拼尽最后的力气将箭狠狠插向咬着自己手臂狼的颈部。 “嗷……”狼哀嚎一声。 血液喷涌而出,有它的,更有她的…… 元惜昭躺倒在一片血泊中,大口大口喘着气。 第87章 冬狩狩心伤(二) 耳际“嗡嗡”作响,元惜昭微睁着眼放空了思绪,天地间恍若只余己身。 温承岚想要她猎得雪鹿,才答应宁归悦谴兵,她来寻雪鹿,遭受算计。 这么一看,或许这场算计,温承岚心知肚明? 不,这是阮钰想她这般认为。 经历了那么多,温承岚最恨之时,刀刃冲向的都不是她。 此时,她突然有些后悔将同生蛊转移到自己身上了,她的安危自己都保全不了,何谈保全温承岚? 眼皮沉甸甸的,指尖僵硬地扣在玉衡弓上,全身的疲倦疼痛叫嚣着要将她拉入深渊。 若非还挂念着同生蛊,元惜昭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元惜昭已无心分辨是何时辰。 她总觉着乌骓会带人来救她,只要活着,就有一线希望。 再次听到有动静时,元惜昭心跳快了些许,生出无限期许来。 “咱家倒是低估了姑娘的能耐,竟还有一口气。”阮钰不紧不慢探身向下望去。 最不想见到的人反而出现了,听到阮钰的声音,元惜昭心跌落到谷底,果真是他。 “咳咳…”元惜昭咳出几声,顺了气息,“阮钰,我死了,陛下也会死。” 阮钰站定,阴柔尖细道:“哟!都这个时候了,姑娘还有闲情雅致说笑话呢?” 他该是环绕着四周走,声音飘忽不定,“咱家只知道,你不死,陛下迟早被折磨死。” “我自认和公公无冤无仇,为何公公非要我的命?”元惜昭见阮钰浑然不相信她,想办法拖延时间,转口发自内心问道。 “咱家和你是无冤无仇。” 阮钰话风一转,故作哀叹,略有造作,“可惜姑娘还是太年轻了,不知在有的人眼中,无须因果,你本身就是有罪的。” “公公派的狼群尸首都在下面陪我了,要不,公公亲自下来?” 元惜昭微微挪动了手臂。 “姑娘别想着有的没的了,何须咱家下来,没有人救你出去,咱家什么不做,姑娘也见不着明日的太阳。” 阮钰嗤笑一声,不屑道。 “咱家来这,无非是想姑娘做个明白鬼。”阮钰抬首对着虚空拱了拱手,“先帝遗命,若是元氏嫡女再回到陛下身边,杀无赦。” “这是咱家这条老命最后的意义,咱家提醒过姑娘的,莫说没给过姑娘机会。” 长一辈的恩怨,就算上一辈已逝去,仍是逃脱不开。 难道她和温承岚也只能不死不休吗? “咱家寻思姑娘死前,也该经历经历陛下所受之痛,虽然时间不够,姑娘今日所受不及陛下万分之一……” 阮钰续续道道说着,元惜昭只觉他的声音远在天际,落不得实处,亦不放在心上。 围场那么多人,只要乌骓马跑出去,定有人会发现异样。 “陛下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阮钰。”元惜昭冷言道。 “哼。”掐着嗓子的笑声,好似阴湿沼泽的气息,听得元惜昭浑身不适。 “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咱家自然要为陛下分忧。” “围场所有人都集中去寻失踪的贵妃娘娘了,陛下忧心不已,哪顾得了姑娘?姑娘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早合演,也少受些苦头。” 阮钰说完,再三看了看,确保元惜昭必死无疑,才放心离去,了却心中一桩大事。 “阮钰,我和陛下身中同生蛊,你杀我,等同于弑君,你要成为千古罪人吗?” 元惜昭拼命喊道,事到如今,生死关头,她不得已说出口。 阮钰步履丝毫未慢,只觉元惜昭真是如先帝说的一般绝情,为了活下去,不惜再次利用陛下。 等陛下醒来,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阮钰最后说的话,落在了实处,砸得元惜昭觉着心上生了裂痕,不然为何与狼群缠斗的时候,都比不上现在的失望、难受。 被所有人放弃的滋味……确实不好受。 韩玥哪有那么巧刚好失踪,她略一想便知,要么是阮钰下好的套,要么是阮钰怂恿韩玥配合演的一场戏。 “围场所有人都去寻贵妃娘娘了,陛下忧心不已……” 关键时刻,温承岚终于还是看清了自己的心里吗? 要是没有同生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甚至是她想看到的。 温承岚得觅佳人,坐拥江山。而她回到元氏,身授族印,履行元氏嫡女的责任。 有机会再登朝堂,官拜首辅。她为臣,他为君,共览海晏河清,便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为何听到温承岚一心只想着韩玥,心中涌不起半分欣喜呢? 定是因为太累了罢……转眼近二十载,她所求所愿,好像皆不得所偿。 朝中少有高位女官,受家族熏陶,她自幼立志独登朝堂,共议天下事。 与温承岚自幼交好,及笄前她一度以为他们会是一段佳话,无论是少年帝后,还是明君忠臣。 事实却是,她在意的,她喜爱的,她的理想抱负,她的爱恨情仇,都敌不过世事弄人。 世人口耳相传再怎么天赋异禀的元氏异人,逃不过受迫于忠蛊,落入死死伤伤,流放异地的下场。 人算不如天算,不过如此。 好像忽然懂了,元兆从前说过“善卜者反不卜。” 若是一开始就知道结局,中间的一切似乎都会失去意义。 可从前的欣喜是真的,现今的痛苦亦是真的,风花雪月,雷霆雨露,实实在在经历着。 所有人都可以放弃她,所有人都可以离她而去,她不能! 失温失血下,元惜昭思绪化作一团乱麻。 彻夜长谈之时,宁归悦曾言宁老将军宁崇岳一生征战沙场,老了还心心念念逝世后,不留京城故土,愿入将军陵,亘守疆域。 元兆想回元氏族中,宁崇岳舍故乡为他乡,若是她真是死了,会想去哪呢? 想不好的话,便但随长风吧,山川河流,自由自在总能走过。 元惜昭脸上一冰凉,片片雪白飘落,下雪了。 她纤长的睫毛微颤,投下一片阴影,一片雪花坠入她眼间,激得她睁不开眼,视线逐渐模糊…… “昭昭!” 谁的声音那么撕心裂肺……好像温承岚的声音啊。 这就产生幻觉了吗?原来,她还是想再见他一面。她不会让他死的……不会…… 第88章 冬狩狩心伤(三) 比所有午夜梦回惊醒梦到的场面更加震撼人心。 淡紫的衣裳散落在血泊之上,血污几乎浸染完全,不见原本的色泽。 狼的尸体倒在四际,血块碎肉块遍布坑底,雪花飘落,上面恍若覆上来一层血晶。 吹拂而过的风都带着血腥味,场面堪比乱葬岗。 而元惜昭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躺在血海之中。 温承岚扒在坑沿看去,呼吸一窒,他僵硬地抬手揉了揉眼,难以相信自己眼中所映射的场面。 怎么会这样! 不可能……不可能 谁干的?! 要是要是……全围场的人都不用活了! 他霎那心跳如雷,在此之前,他心中从未充斥过如此浓烈的暴虐。 他掏出瓷瓶,指尖发颤,朝口中倒入几粒药,干咽下去。 一刻也耽误不得, 温承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跌跌撞撞跑向乌骓马,轻轻拍了拍它的颈部,“无痕,低些。” 开口的声音像碾过沙砾般喑哑。 高大强壮的乌骓马听话的屈膝降低高度,温承岚解开绑好的缰绳,取下挂在马鞍出的长马鞭。 缰绳和马鞭用马鞍上的活扣死死链接在一起,温承岚迅速将绳子环绕系在自己腰间。 用力扯了扯,确保不易脱落。 “无痕,就像从前我带你一起玩那样,交给你了。” “啾!”无痕仰头长鸣一声,吐息带起一片冷雾气。 雪纷纷扬扬下着,倒映出温承岚深邃眸中的决然,他丝毫不顾腿间的疼痛,沿着坑边猛然滑了下去! 多亏了无痕,多亏他选择了让吴厌点无痕为昭昭的坐骑…… 光阴倒退至一炷香前,温承岚是被营帐外的马鸣声吵醒的。 睁眼的片刻,营帐中没有一个人,熟悉的马鸣声不绝于耳。 是他的踏雪乌骓马无痕!他让吴厌带去给元惜昭骑着狩猎的马。 温承岚一把抓过长袍往后一披,便跑了出去,无痕一见他出来,死命咬着他的衣摆往外拽。 踏雪乌骓最通人性,从前是他的御马之一,腿伤难以骑马驰骋,他亦经常去马厩看望它。 踏雪无痕,“无痕”这个名字,是温承岚亲自取的。 此时无痕表现出的种种异样,无不印证着元惜昭出事了! “阮钰!吴厌!”温承岚喊道,不见有回音。 有小厮慌忙跑来,“陛下,阮公公,吴统领,还有其他人都去林中寻贵妃娘娘了!” 哪有那么巧的事?! 温承岚抬眸,目光扫过瞬间,如冷霜般冰冷,透不出丝毫光亮。 他一声不吭,提脚就要踏上脚蹬,翻身上马。 “陛下,太医说了,您万不可骑马啊!”打杂的小厮看得心惊胆战,跪倒在地喊着。 温承岚并不回头,冷声道:“滚!你去将阮钰和吴厌给朕叫回来。”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左脚踏上脚蹬,右腿缓慢艰难向上抬起跨上马鞍,每挪动一分,他的额间就冒出一层细密的冷珠。 腿上的旧伤叫嚣着,蚀骨的疼痛阵阵袭来,温承岚终于成功扑倒在马背上,咬牙挺直了背坐起,勒紧缰绳,“无痕,带我去找她。” “驾!”一声令下,踏雪乌骓无痕鬃毛随风而起,风驰电掣,向林中深处奔去。 穿过层层浓厚的雾瘴,无痕在一个坑前缓缓停了下来,焦急之下,温承岚几乎是摔下马背,凑近去看,“昭昭!” “唔……”温承岚滑落到坑底,碰撞之下,溢出一声痛呼。 他忙不迭拖着步子,来到元惜昭身侧。雪水混着血水形成的冰晶带着透入骨髓寒意。 像是无数把小刀段段割裂着血肉和骨头,温承岚腿间发颤,脸色苍白如雪。 跌坐在元惜昭面前,“昭昭……我来了。” 他伸手抱起元惜昭,视若珍宝环护在自己怀中。 定睛一看,元惜昭左手臂腕处一片血肉模糊,玉镯下是反反复复的伤痕,像是匕首锐器所伤,右手还死死捏着玉衡弓不放,玉衡弓弓身侵染着血色。 温承岚眼尾一红,垂首轻柔俯靠在元惜昭胸膛上,感受到那细微的起伏,阴郁的眼中方多了一丝光亮。 雪飘落在他的脸上,混着暖流滑落。 温承岚解下腰间的缰绳,小心翼翼绑在元惜昭身上,动作间,元惜昭右手衣袖滑落。 臂间缠绕丝丝缕缕的紫绀显现出来,温承岚瞥见一眼,暗觉奇怪,他没记错的话,他右臂差不多的位置也有这样的印记。 崔栉说是服药的缘故,无伤大雅。 寒气深重,疼痛愈演愈烈,他不知道自己的腿还能坚持到何时,来不及细思。 温承岚固定好元惜昭的身形,拖着步子挪到她的后面,才抬腿想多少爬上去几步,一时脱力倒了下去,土壤间印出两道血痕。 他只能用身体贴在坑壁处,间隔着尽最大努力护着元惜昭减少待会往上的磕碰。 “无痕,用力!”温承岚靠在壁面上缓了几口气,往上大声喊道。 缰绳一寸寸上移动,在最凹凸不平的坑底处,偶有摇晃碰撞,力道撞在温承岚身上卸了。 温承岚仰头望着元惜昭渐渐被拉上去,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死死扣着沿壁的土块。 终于见元惜昭全然被拉了上去,他无力沿着坑壁滑落。 垂眸之时,看着眼前狼的尸体,不难猜出是有人刻意为之。 三年前,他也是伤重被群狼追逐,自此落下腿疾。 想起三年前,在看到元惜昭躺在血泊中之时,三年前的一切都仿佛蒸发、飘散。 他骗不了自己的心,他爱她,从未变过…… 从前他以为他恨她亲手射出一箭,恨她背叛他,恨她利用他,恨她害自己至此…… 实则,种种都是表象,他唯独恨的,不过是她不愿爱他,他的执念噬心蚀骨,换不来她半分真心。 可那又如何?这些的前提都是元惜昭好好活着,利用就利用吧,不爱就不爱吧。 他只要她好好活着,真正欢愉地活着…… 缰绳再次垂了下来,不得不说无痕的聪慧总是令人叹服。 温承岚想起身去拽住缰绳,绑在自己身上。 用力了半天,所有力气下至仿佛全都石沉大海,没有一点波澜。 连疼痛都麻木了许多,他的腿彻底没知觉了…… 第89章 冬狩狩心伤(四) 温承岚狠狠扯动自己的腿,左腿微微颤抖,右腿像是被定在了原地,纹丝不动。 他眼中掠过一丝痛楚,有化不开的阴郁。最伤重的时候,也未出现过这般情状。 拍打、按揉毫无感觉,仿佛沉甸甸落在地上的两条腿是两个死物,不属于他的身体。 若是全盛之时,三两步跃出这样的兽坑不在话下,伤重后艰难一些,不至于困死在这。 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 元惜昭还在上面等着他,他还要带她回去。 他双手扒着沿壁,艰难地挪动,好不容易抓到垂下的缰绳,紧紧绑在自己腰间。 双腿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弯曲刮在沿壁上,尘土多了腥红。 “无痕!”温承岚不管不顾喊道,既然没知觉了,更加肆无忌惮。 与其说是拉上去,不如说是被吊上去,一路磕碰,唯独庆幸缰绳未松。 今岁初雪下得大,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横冲直撞坠下,林间天地一片苍茫,地上已覆上一层软绵绵的雪。 温承岚出来的瞬间,瘫倒在雪地上,一片雪白下陷,晕开红色。 蚀骨的寒意已不及在意,温承岚勉力抬头看向不远处躺在雪地中元惜昭。 冻得发青的手指插入雪中,猛然发力想要起来,才撑起寸长,重重摔落,反反复复,僵硬无力的双腿起不了任何作用,还成了累赘。 “咳咳咳咳咳咳——” 跌落扬起的冰雪蹿进喉咙,温承岚呛咳起来。 “昭昭……昭昭……”他破碎微弱的声音溢出,句句字字,心心念念,仿佛这两个字能给他莫大的力量。 温承岚就这样拖着无力的双腿一点一点朝着元惜昭爬去,雪上留下两道蜿蜒的血迹。 无痕似发觉了主人的艰难,低头咬着温承岚的衣摆,将他往元惜昭的位置扯。 十米余的距离,好若天堑,温承岚从未觉着这般远这般艰难。 为何会这样难?他只是想和她安稳一世,他只是想她好好活着…… 眼睫上凝了霜晶,指尖攀上元惜昭的手,缓缓收拢牵住,温承岚才好像活了过来。 “无痕,过来。”风雪迷进他的眼睛,灌入他的口鼻,费了力才挤出声音。 他这个样子是没有办法骑马回去了,得快些让无痕带昭昭回去医治。 无痕屈膝跪在他们一侧,温承岚拼命推元惜昭上马背,可双腿乍然无力,榨干了全身的气力,也无法将元惜昭带上马背。 感受到元惜昭浑身的冰冷,他心急如焚。 他再也抱不起她,连带她上马背都做不到,他救不了她…… “咳咳……昭昭,醒醒!”他咬紧牙关,声音带着哭腔。 他狠狠拍打没有知觉的双腿,眼底幽黑如渊,充斥着厌弃,“废物!” 他就是个废物!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救不了。 无能为力之下,他只能挪动着身体挡在元惜昭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最大程度为她遮挡部分风雪。 究竟为何如此?! 他对这世间从来所求不多。 出生皇室,肩负重任,先帝一心想他成为冷面冷心的帝王,太后一心将他当作自己早逝的兄长承轩……未有一人待他真心,这些既然是注定的,他都认下了。 他如他们所愿,成为了他们希望成为的人,自论未干过对不起天地之事。 他所求不过唯一,留住心底穿透光阴世事的那一抹光亮,青梅竹马,白头偕老。 呼出的热气飘散,温承岚抬起手,带着无限爱怜,抚上元惜昭的脸颊。 “昭昭,你活着,我便什么都原谅你。” “啾!”无痕喷出雾气,高亢长啸一声。 温承岚缓慢转头看去,“嗒嗒嗒……”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矫健的四蹄奔来,他仰面视线上移,西戎三王子思结麒一手扬鞭,意气风发,冲破风雪而来。 “吁!”马极速停下,思结麒迅速翻身下马,“姐姐!怎么回事?” 新血叠新雪,思结麒见二人一马倒在雪地上,洁白间的殷红格外刺目,不远处还有一个兽坑,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本身就没紧跟着狩猎的队伍,徘徊在外围打算等着元惜昭出来。 在冬狩结束回西戎之前,他还是想再挣扎一番,没准元惜昭反悔了,愿意和他去西戎了呢? 后一听急报,围场上所有人马去寻什么韩贵妃,他左看右看也未见元惜昭的身影,惊觉怕是出了什么事。 他才不在意什么韩贵妃失不失踪的,找到元惜昭,才能安心,思结麒即刻脱离了队伍,调转马头,四处去寻元惜昭。 眼前的场景是万万没想到的,温承岚怎么也在这。 温承岚眼睁睁看着思结麒几步跨过来,一把打横抱起元惜昭。 想到什么思结麒还是回头看了温承岚一眼,只觉温承岚一手撑着雪地,坐在地上的姿势有些怪异,“陛下还好吗?” “你快带她走!去找崔栉,我没事,不用管我。”温承岚眼中闪过挣扎和痛苦。 思结麒转身果断将元惜昭安置在自己马背上,一跃而上,怀护着稳住元惜昭的身体,一扬马鞭,朝着营地的方向跑去。 要是真没事,温承岚该是早带元惜昭回去了,还能等的到他来救?必然是发生了什么。 内心想着他从哪方面来说都不该管温承岚,温承岚若有不测,景朝必会生乱,还有元惜昭也许没理由再留在宫中了。 可是这样,他几乎可以肯定,若真是这样发生了,元惜昭便再也不会真正开心了,与温承岚的遗憾会死死留在她的心中,禁锢一生。 思结麒摇了摇头,一转缰绳,调转马头,救一个也是救,救两个也是救。 救了温承岚,他有助帮我登上王位,思结麒自我说服。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雪幕中,温承岚不在强撑,瘫倒在雪中,勉力扯起一抹笑,无限苦涩蔓延开来。 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护不住她…… 是时候放她走了,他不该因一己之私留住她,而他如今还有什么资格留住她! 耳边片刻又响起马蹄声,温承岚费力望去,一个人影跑来。 “你怎么回来了?”温承岚眉心一皱,疑惑道。 思结麒不由分说直接行动,三两下扶温承岚上无痕的马背。 “我救你,你帮我争王位。”思结麒言简意赅。 “咳咳……你救了昭昭,我便会帮你。”双腿使不上力,温承岚双手用力扒在马背上,以免自己滑落。 无痕扬起马蹄,直起身躯,高度一时拔高,温承岚闷哼一声。 “你的腿……”思结麒犹豫道,一番下来,他发觉了异样在哪,温承岚的腿没有着力点般悬晃在两侧。 元惜昭还在思结麒马背上,温承岚不想再耽误时间,“三王子将我绑在马背上吧,我现下坐不住马。” 思结麒垂首如温承岚所言,将他固定好,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低声道:“是你救了她,你为了她什么都可以不要,你的江山,你的性命……” 思结麒恍然间莫名有一丝失落,两相对比,不用多想要是他的话,他做不到,他喜欢元惜昭不假,可他不能只有她。 “不,请三王子记住,是你救了昭昭,我今日……从未出现过。” 温承岚说得费力,耗尽了心力,“我会放她走。” 思结麒收敛了情绪,背过脸去,闭口不言,“先回去。” 两马并驱,穿梭在风雪中,雪花刮过温承岚脸侧,无痕有意尽可能平缓了步履,还是免不了颠簸。 温承岚被动爬在马背上,眼前阵阵发黑,已分不清全身哪里更痛,模糊间勉力侧脸,眯着眼看向一旁马背上的元惜昭。 可惜又不可惜,思结麒环护得严密,他没法看清元惜昭的情状。 阮钰知道内幕,当然没有去找韩玥,回来后发现温承岚不在营帐内,此刻正急切来回踱步,准备找人去寻温承岚。 远远看见两匹马以惊心动魄的气势狂奔而来,愈来愈近,看清马背上的人,腿间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陛下竟去救元惜昭了! “传崔栉!”温承岚用尽气力嘶吼道。 思结麒下马抱着元惜昭往营帐里冲,温承岚眼眸中像凝了霜,睥睨跪在地上的阮钰,“怎么?韩玥找着了?阮、公、公。”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满含杀意。 元惜昭像做了一场梦,无边无际的黑暗,她五感尽失,听不见,看不见,只能下意识地跑,不知跑了多长时间,隐隐窥得一丝光亮。 于是她朦朦胧胧第一次听到了长久遁入黑暗中传来的声音,“……怎么?韩玥找着了?” 是温承岚的声音,她停下了步子,心中不由自主生出酸涩,阮钰说得没错。 终究是她九死一生,而他心心念念着找韩玥。没有力气睁开眼看看,便作罢。 “陛下恕罪,”阮钰听此就知温承岚定已知是自己干的,叩首道。 温承岚面色冷峻,“你先过来帮朕解了缰绳。” 阮钰这才敢抬头,见温承岚是被缚在马背上,心中一惊,磕磕绊绊道:“陛下,这是?” 小心解开缰绳,温承岚整个人便不受控制滑落,阮钰连忙扶住他。 “没什么,只是腿动不了了。”温承岚漠然沉述。 阮钰大骇,要不是还要扶着温承岚,必然以头抢地耳,“老奴该死!”尖细的嗓音破了声。 “你是该死!”温承岚冷声道,“阮钰,朕是不是没同你说过,要是她有什么不测,便都别活了,你们是,朕亦是。” 阮钰脸上的褶皱都在颤抖,天塌了!先帝说的没错,有元惜昭在,必然会毁了陛下。 可他不仅没有成功杀了元惜昭,还害得陛下如此,他有何颜面见先帝温冽。 “陛下,先帝遗命,让老奴留下看护陛下,老奴这条老命别无他用,元惜昭此女断是留不得啊,她会害了陛下!”阮钰不由老泪纵横。 “她会不会害了朕,岂由你们说了算!”温承岚胸膛剧烈起伏,“咳咳咳,封闭消息,让吴厌、廷阳来,回宫。” 阮钰的拂尘沾上了温承岚身上的血迹,看着温承岚全然用不上力的腿,他涕泗横流,“是。” 元惜昭未死,还害得温承岚至此,他死不瞑目啊! 韩玥的踪迹确实“难寻”,吴厌和廷阳接到急召时,都还未找到。 韩韦很是“通情达理”恭送二人。 吴厌、廷阳二人赶回见到温承岚的样子,俱如遭五雷轰顶。 封闭了消息,紧急回到宫中,崔栉已在紫宁殿全副武装候着。 他实在分身乏术,职责所在,总得先顾及陛下。围场那边有常驻的太医,他又亲自派了人去看元惜昭。 一圈忙下来,崔栉再次叹道自己真是上辈子欠了他们二人的,都是黄土埋了半截的人了,还一刻歇不得。 转念一想,上辈子倒是不知道,这辈子,他还真欠了元惜昭。 温承岚回宫,周身回温,缓过来些许,却见崔栉出现在自己面前。 脸色一沉,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崔太医,你怎会在这?” “陛下,臣亲自派了太医院唯一的女医师去,臣向您保证,元姑娘无碍的。” 崔栉略微昏黄的眼珠微转,看向温承岚的腿,“倒是陛下,唉!” “求陛下如实告知,老臣好为陛下医治。”他大致看出温承岚的腿该是出了大问题。 对崔栉,自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温承岚实话说了自己救元惜昭的经过。 每一句,崔栉听得心惊,温承岚管这叫“救”,这分明赶上一命换一命了。 崔栉嘴角一抽,白须微颤,要是温承岚真有什么不测,他的项上人头不保,不用什么黄土埋半截了,该是全埋了。 他就知道劝不住温承岚任何,要是没有遇到元惜昭还好,但凡有元惜昭的事,温承岚便什么也不会顾。 温承岚一说完,崔栉就知道他的腿该是从此真正废了…… 那时塔雅伤重,他用尽毕生所学,和元惜昭用了九年二虎之力才勉强保住温承岚的腿于日常行走无碍。 伤了根基,留了旧疾,本就难以恢复如初。温承岚不好好休养就算了,还反其道而行之,三番两次折腾。 就温承岚所言的种种,寻常人也受不住,更不用说是温承岚了。 崔栉给温承岚服了药,还是不甘心取出银针,足阴阳、足太阴阳等穴位入针,不时拭去额间的汗。 他尝试了数种法子,温承岚只能感到疼痛,双腿还是无力地垂着,纹丝不动。 “陛下的龙体不容乐观,臣建议陛下即刻离京修养。”崔栉沉声道。 崔栉动作过程中,温承岚也勉力盯着自己的双腿,沉寂之下,他没有什么意外。 崔栉的建议,考虑到良多。温承岚亦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他如今的状况,上不了朝,长时间不上朝,或病情传出,不利朝局安稳。 说是去微服私访,行宫修养一段时间,方是正选。 温承岚思索片刻,微微点头,“崔太医说得有理,帮朕传贺璋来。” 阮钰、廷阳、吴厌三人惊魂未定守在外间,见崔栉出来,连忙询问。 崔栉闭口不言,只说温承岚要见贺璋。 “烦请廷指挥使去传贺大人,老奴有陛下别的命令。”阮钰捏紧了拂尘,下定了决心,行色匆匆要离开。 廷阳觉着奇怪,回头对吴厌道:“吴厌,你快去传贺璋。”连忙暗中跟上阮钰。 第90章 错意负真情(一) 事实证明,廷阳跟上去是对的。 “西戎三王子可在里面?”阮钰站定在营帐外,问道。 “回公公,三王子去看着熬药了,里间是太医在。”侍女应声。 阮钰一听,挥开门帘,直冲冲走进去,手摩挲着握着的拂尘。 “公公!”守在元惜昭身侧的女医师抬眼一看,大惊失色叫喊道。 阮钰一抽拂尘柄处的机括,拂尘中暗藏玄机,竟是拔出一把刀来! 他不发一言只指元惜昭,他会以死谢罪,不过在死之前,他还是要杀了她! 电光石火之间,“铛!”得一声,手中的刀受碰撞,再被一上挑,从手中击落。 “公公,住手!”关键时刻,廷阳抽刀上跃截挡住了阮钰的刀。 医师吓得一身冷汗,廷阳偏头对她道:“你先下去。” “廷指挥使,你为何拦老奴!我们同是为了陛下好,你万不该拦我!” 阮钰面色狰狞,幽绿的眸光瞪着廷阳。 “她不能死,她死了,陛下也会死。”廷阳全然挡住阮钰的目光。 元惜昭说过同样的话,再次从廷阳口中听到。 阮钰手间施力不减,“廷指挥使是被此女蒙蔽了,这样的瞎话你也信。” 廷阳降低了声音,“陛下身中同生蛊,母蛊在她身上,母蛊死,子蛊所受者必死。公公若不信,还可求证崔太医。” 元惜昭在兽坑中说的竟是真的?他差点杀了陛下? 拂尘掉落在地上,阮钰满脸惊愕,像是被瞬间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在地上。 阮钰迅疾捡起地上的刀,划过自己的脖颈,血喷涌而出。 “阮公公!”廷阳惊呼一声,他的注意力没集中在阮钰身上,更没想到他会那么果决,来不及阻止。 “是时候…去……找先帝……谢罪了……”阮钰艰难吐字,说罢阖上了眼,已无生气。 思结麒抬着药进来见这一屋血腥,皱了皱眉,廷阳唤来了羽林军的人把阮钰尸体处理好。 廷阳作势要接过碗,手都搭到碗壁上,不见思结麒有丝毫松手的意思。 “三王子,这等事就不劳烦王子了。”廷阳对着外面喊了一声,医师便进来了。 思结麒见医师在,僵持着无什么意义,才松了手,瞥眼看着小厮们正在清理阮钰留下的血迹。 “景朝围场实在危机四伏,西戎自诩好猎,倒是比不过景朝惊醒动魄。” 廷阳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三王子多虑了,再怎么惊心动魄,我朝子民仍在我朝安居乐业。” 思结麒不再多言,他心思本就在元惜昭身上,没有兴趣与廷阳唇枪舌剑,浪费时间。 他专注地注视着元惜昭,医师喂了药,说她暂时无性命之忧,只是在冰雪天失血较多,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思结麒目光太过炙热,不容忽视。廷阳走到思结麒面前,“冬狩已结束,王子和使臣该择日返西戎?” 亲眼见证了温承岚和元惜昭纠葛那么多,廷阳对待元惜昭的态度十分矛盾微妙。 他虽与阮钰有同样的想法,觉着元惜昭会害了温承岚。 但这样的想法总受到冲击,想都不用想,温承岚绝对不能接受失去元惜昭,而元惜昭似乎也不是全然冷心冷肺,只会利用温承岚。 先不顾内心的矛盾和纠结,不管怎么说,自己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思结麒安能觊觎? 他会帮陛下看好思结麒,万不能让他有机可乘,趁人之危。 来者不善,思结麒不甘示弱,“我们要回返,当然要先辞别陛下。” “那三王子,请吧。这里有医师,我们在这不合适。”廷阳抬手做出“请”的姿势。 思结麒推开他的手,翘起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本王要在这等她醒来。” 大有一副小爷无所谓,就要这样,爱咋咋的模样。他救了温承岚,有回报是理所应当的。 廷阳表面毕恭毕敬,低眉顺眼,“元大人是元氏嫡女,曾是太子妃,还做过当朝首辅,现下是文轩阁学士……身份是多样,不知三王子等的是何种身份?又有何种身份是您该等的?” 思结麒肆意一笑,想他吃瘪可没那么容易,“廷指挥使说得都不对。本王等的,是本王的好友,与她是何身份没有关系,只要是她,本王就等!” 两人坐在营帐中一来二去的,生生生出朝堂议事的纷扰的氛围,医师终于看不下去,小声提醒道:“元姑娘需要静养,廷指挥使、三王子不如另寻他处商议?” 二人方作罢,闭上了嘴,像是镇宅石狮静默无声地坐在两侧。 思结麒是铁了心不走,他不走,廷阳顿感使命光荣,责任重大,自然也不走,奉陪到底。 紫宁殿,好不容易见贺璋出来了。 崔栉叹了口气,到底是什么事,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交代一个时辰,温承岚现下还有气力喘气都不错了。 “贺大人……”崔栉招呼一声,见贺璋那向来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意的面上罕见愁云密布,不知说什么好了。 贺璋见是崔栉,眼中冒光,拉住崔栉的手,十分恳切道:“崔太医,可一定得治好陛下的腿啊,我下半生的自由全在您手上了。”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毫无联系,崔栉摸不着头脑,不过要真是字面意思的话,贺璋下半生看来是不会自由了。 因为温承岚的腿治不好了…… 崔栉当然不能明说,打了个马虎眼,打算先进去看着温承岚。 贺璋微侧身拦住他,“崔太医稍等,陛下让吴统领进去,有吩咐。” 崔栉两眼一黑,有什么吩咐不能过后再言吗?温承岚是腿废了,不是要驾崩了,这怎么一个一个进去,一个一个出来。 “是。”吴厌简明应声。 崔栉对吴厌叮嘱几句:“吴统领,陛下最需要修养,长话短说,长话短说。” “好。”吴厌一字说完进去找温承岚了。 崔栉乍想自己似乎多虑了,这宫中最擅长长话短说的非吴厌莫属啊。 温承岚倚靠在床榻上,因腿的缘故,背后垫了软枕,脸上浮起一抹病态的红,青丝散下,掩唇轻咳几声。 就算是吴厌,也不禁想到,多久未见到陛下全盛时期的样子了。 暗卫营等级森严,选拔严苛,历任统领无一不是走过尸山血海,优胜劣汰。 他只记得那时杀红了眼,什么日常训练的兄弟,到了修罗场上砍他的的时候,可是下了死力。 为了活下去,他杀红了眼,已感受不到身上数不清的伤口疼痛,唯有不断挥剑,不能倒下,倒下的归宿便是乱葬岗。 到最后一刻,只有他一个人了,踏过血海,要成功成为统领,还差最后一步。 杀了上任统领! 他提着剑摇摇晃晃一步步向上任统领走去,腥红是眼中只见上任统领笑得很是欣慰,没有反抗一丝一毫。 吴厌的剑刺破了那人喉咙的皮停了下来。 “吴厌,你在干什么!下手啊!”上任统领脸色一僵,皇上在一旁亲自督促,若是看出吴厌的片刻犹豫,那都前功尽弃了。 吴厌看着面前的人,看得有些不真切,握着剑的手发颤,无论如何,寸进不入。 “够了!父皇,儿臣就想要他做暗卫,就算他不是暗卫统领,儿臣也要他。” 就在这时,清脆的声音传来,仿若清风拂面,吴厌的鼻间的血腥味终于透出一缕清新。 他认识那人,太子殿下温承岚直指着他,钦点了他。 让他得到最为珍贵的喘息,让他没有背负杀父之罪。 吴厌突然生出几分难受,那样好的殿下,文武双全,意气风发,为何上天未仁慈半分,怎么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吴厌?”温承岚看见吴厌从来都面无表情的脸上好像浮现出了一丝痛惜。 吴厌回过神来,面上的表情消失的无影无踪,重归如初,“陛下,有何吩咐?” “你拿着令牌去调数百精兵,等绥襄将军宁归悦回来了,听她调用。” “是,陛下。”吴厌回道。 “还有,传令给大理寺,要是宁归悦要去看于奕,准许放行。” 吴厌再次应下,关切的话酝酿了半天还是说不出口,自小没有这个习惯。 “阮钰。”温承岚垂眸,冷声道:\"下放大理寺吧。\" “阮公公未在,好像回围场了。”吴厌实话实说。 温承岚眼皮一跳,双手猛然撑着床榻,要借力起身,“阮钰回围场了?”他的语调陡然升高,阮钰还不死心。 他还未熟悉双腿全然无知觉的状态,额间浸出了冷汗,也未能起身。 “吴厌,快!带朕去围场找元惜昭。”温承岚眼中卷起风暴,一脸急切。 情急之下又抑制不住咳起来,身体簌簌颤动。 吴厌连忙说道:“陛下莫急,廷阳跟着去了,崔太医崔太医说您急需好生修养。” 一连串说下来,吴厌很久没有一口气说那么多话了,语速极快。 有些事情,崔栉劝了数年,未见效用,吴厌自然也不起作用。 温承岚不放心,执意要回围场见元惜昭,吴厌不帮他,他就自己用尽了力气挣扎。 看着自己如同死物的腿,眼中积郁愈深。 眼见温承岚就要跌下床,吴厌再也看不下去,过去扶住他“属下领命。” 温承岚双腿无力,还有不同程度的划伤,在雪地里寒气入体,此刻实则难受得紧。 连轮椅都难长时间坐住,吴厌和崔栉拗不过他,只能让宫人备好了软轿,才勉强能减少温承岚半分痛苦。 那晌,思结麒和廷阳还镇守在营中互不相让,轮椅滑动地面吱呀的声音携着清冷的药香袭来。 廷阳一看是温承岚,惊讶和担忧写满了面上,连忙迎了上去,“陛下怎么来了?” 瞥了一眼推着轮椅的吴厌,暗责他怎么还带温承岚出来。 看到后进来的崔栉,有崔太医在就好,廷阳方略放下一点心。 思结麒也作惊讶,依照他第一眼见到温承岚躺在雪地上那半死不活的样子,怎么还有力气移动来这里。 “阮钰呢?”温承岚先朝元惜昭看去,见她平稳躺在床榻上,沉声问廷阳。 廷阳欲言又止,“他……” “就是倒在地上那个太监?”思结麒眉头上扬,接声说道。 “陛下,他自戕了……”廷阳一咬牙,索性一口气将经过和盘托出。 温承岚沉默良久,不知望向何处,“去了便去了吧。” 他心知肚明,伤害元惜昭的,就算阮钰活着,他也留不得阮钰性命。 温承岚双手扶在轮椅上,放松了全身,仰靠在轮椅背上,他轻声道“吴厌,推朕过去。” 没有吴厌的助力,此刻他真是连推轮椅过去的气力都没有。 雪地里的一幕幕深深印刻在他心中,连同那时无法带元惜昭的无力感也自此烙印下来,他可以忍受腿废了,但无法接受自己救不了元惜昭。 她值得更好的,既然下定了决心割舍,没有回头路可言。 即使每想一遍,心中泛起钝痛,温承岚还是反反复复说服自己,说好了让她走的。 “三王子可在京中多留几日。”到时等元惜昭醒来,她愿意和你走的话便走吧。 后面的话温承岚还是说不出口,光是想想他就周身发冷,堪比埋在雪地中。 思结麒听他这么一说,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礼貌回笑,“多谢陛下。” 轮椅抵到了床榻边缘,廷阳十分有眼色带头道:“陛下,属下在门口候着。” 说罢,挥了挥手示意营帐中的人暂且退出去,思结麒这回未想反抗。 反正之后,元惜昭和他在一起的日子还多,不急于这一时。 玉衡弓静静挂在一侧的架子上,回到营帐前时,他亲眼看着思结麒是如何一根一根掰开元惜昭的手指,方将这弓取下来。 温承岚深深看着那柄弓,眼神复杂,它提醒着他那元惜昭朝着他亲手射出的一箭,却也昭示着他那生死不渝的爱意。 他做不到毁了它,若不是上回那锦帕是新的,他亦做不到让它化为灰烬。 毕竟它们是他们之间从前回忆少有的见证了。 在围场上,元惜昭执着玉衡弓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心跳瞬间快了几分。 经年过去了,玉衡弓崭新如初,可以看出主人的爱护之心之甚,元惜昭无意识还死死护着这弓。 不是说对他从未有过真心吗?为何那夜要去东宫找他,为何看他烧了锦帕时会那么难过,又为何如此看重玉衡弓…… 温承岚回转目光,他的手轻轻搭在元惜昭的手上,“昭昭,我不信你毫无真心。甚至,我觉着你也是……” 第91章 错意负真情(二) 温承岚静静注视着元惜昭,好看的凤眸中盛了一汪清泉,只有她的模样。 眉眼不自觉放柔和,嘴角牵起温柔的笑意,恍若如初,过去那个温承岚回来了。 为保朝局安稳,他会听取崔栉的建议,借着微服私访的名义,去行宫修养一段时间,该交代的和贺璋交代完了,不会出什么岔子。 更重要的是,借此机会,放元惜昭走再好不过。 他阖上眼,多看一眼便多一分不舍,可也许不会再见,少看一眼更是万分不舍。 喉间一痒,温承岚连忙俯身用手挡住口鼻,发出闷闷的咳嗽声。 “阿岚……” 听到声音,元惜昭醒了?温承岚瞪大了眼,浑身一僵,保持原有的动作,他不知如何面对她。 等了半天没有下文,他才缓缓直起身看去,元惜昭并未醒,虚惊一场,先前多半是呓语。 呓语是唤他的名字,光一想想,心中一片滚烫。不行,他担心元惜昭突然醒来,也担心自己反悔。 慌忙滑动轮椅往后退去,一用力,过度疲惫的全身开始抗议。 他一皱眉,轻声对外唤道:“吴厌,进来,带朕出去。” 如今一举一动的孱弱无力,都残忍地提醒着他自己是多么没用。 “陛下这回安心了,回宫吧。”崔栉见温承岚又苍白几分的脸色,连忙凑上去。 “崔太医,留在这里诊治元惜昭,朕即刻回宫。”他看着一行人,肃然,“朕的状况,不可泄露分毫。元惜昭醒来,更不准在她面前提,包括朕去救她一事。” 廷阳、吴厌只求温承岚早歇下,连声应下。 崔栉顺势留了下来,不再拒绝,温承岚如今的身体可谓千疮百孔,异常孱弱,前段时间好不容易以元惜昭的血为引养回来的气血,经此一遭,前功尽弃。 正好留下看看元惜昭的情况,还容不容再取次血。 吴厌和廷阳将温承岚抬上软轿,温承岚脸色苍白如纸,手腿都在轻微发颤。 “缓一些,力求平稳。”廷阳对着赶马车的小厮道。 温承岚好似并不在意身体的不适,“此番谋划,阮钰一人不足成事,还有那太守之子刺客一事。” “看来朕的恩德是满足不了韩相的野心了,廷阳、吴厌,你们派人盯住韩韦。” “属下领命,陛下先阖目歇息。”廷阳应声,面露担忧。 “是,陛下。”吴厌回道。 营帐内,崔栉为元惜昭诊了脉,表面凶险,实则未有温承岚状况差。 之所以还没醒来,是因为外加忠蛊发作了。 他取了杉木盒里的药丸,用木镊碾碎,放入滋补的汤药中,一道让医师喂她服下。 过了半个时辰,元惜昭悠然转醒,花了些时间才确认此刻自己身处何处。 眼色逐渐清明,却只见崔栉,一时弄不清情况,“崔太医,我是怎么回来的?” 崔栉迟疑不定,正在想要如何作答是好。 “姐姐,你醒了?你吓死我了。”思结麒听到元惜昭醒了,激动掀开门帘进来。 “你救我回来的?”元惜昭试探一问。 思结麒咬了咬唇,他怎么也算救她回来的人之一,想通这一点,他点了点头。 “多谢三王子搭救,改日若有能相助之处,三王子直言即可。”元惜昭右手撑着坐起来。 思结麒灰眸中眼光闪烁,一笑,“姐姐真要谢我,修养几日,同我去西戎。” “除了这个不行。”元惜昭坚定打断。 崔栉微一啧舌,还当着他的面呢,这西戎三王子真是大胆。 “景朝陛下已经答应放你走了,你放心。”思结麒连声道。 “这不是他答不答应的事情……等等!”元惜昭顺嘴反驳着,说道一半意识到什么,脸色一变。 温承岚这是何意?韩玥林中失踪一事,让他幡然醒悟,连她都不恨了,想一心与韩玥双宿双飞了? 还有什么叫答应放她走了,她若想走,谁也拦不住,反之亦成立。 元惜昭真想过自己是不是才醒来,脑子不太清醒,怎么一醒来,什么局势都变了。 她抬手打住,“三王子可否先出去,让我想一想。” 想,当然不是想要不要和思结麒去西戎,而是她总觉得哪有些奇怪? 思结麒只当有了希望,元惜昭要好好想想再做决定,他面露喜色,顺从出去了。 崔栉踌躇片刻,还是硬着头皮问道:“陛下状况不太好,可能还需姑娘的血入药。” 崔栉感觉这老半辈子都没厚着脸说过那么艰难的话。 “陛下他……” 元惜昭故作轻松,了然一笑,“怎么?陛下忧心韩贵妃,旧疾复发了。” 从来都没有什么韩贵妃,能让陛下身心俱裂的从来都只有你啊。 崔栉听着心中很不是滋味,可温承岚的命令不能违抗。 “取血正好,趁着臂腕间的伤口还未好。”元惜昭敛声道,如此也当是偿还。 打开包扎好的伤口,看着那反反复复不成样子的伤口,崔栉从医数十年,什么大伤没有见过,此刻却是不忍。 元惜昭自己倒是干脆利落,取好了血。 崔栉恍然觉着元惜昭有时和温承岚挺像的,暗自里都有一股不为人知的疯狂。 元惜昭目光落在玉衡弓上,轻声自语,“这是我欠他的,崔太医安心医治便是。” 留了药,给女医师交代好,崔栉拿着取好的血回宫入药。 不想这回温承岚微抿了一口,反复在舌尖感受,许是才在兽坑闻过过于浓烈的血腥味。 敏感异常,他总算发觉那怪异的味道是怎么回事。 温承岚神色冷峻,沉声问:“崔太医,这药里到底有什么?” 崔栉脸色微变,眼皮一跳,手间的动作停下。 温承岚更加确定其中必有猫腻。 “是臣找的药引,利于陛下安康。”崔栉回道。 不知怎的,或许是心绪不宁都在那一人身上,温承岚福至心灵,脑海中闪现出元惜昭左臂腕间那反反复复的伤口。 他脸色刷白,心神大震,“若是和她有关,崔栉,朕宁愿现在一死,也不会再喝半口!” 崔栉拂袖俯身跪下,“臣惶恐。” 温承岚不知具体有什么内情,元惜昭懂部分医理,在宫中和崔栉走得近,凭着感觉猜测。 猜测落到了实处,温承岚心绪翻涌,崔栉的意思是,自己喝了数日的药里,都有元惜昭的血? “你们真是放肆!咳咳……”温承岚胸膛发震,用锦帕掩住嘴唇的功夫,说不出一句话。 他无力地倒下,眼光随着摇曳的烛火晃荡,飘忽不定。 “陛下,元姑娘取了血,及时滋补,身体不会有大碍。” 崔栉手间不动声色取出银针,温承岚孱弱之躯,哪受得住这样强烈的情感刺激。 他琢磨着温承岚再这样下去,他不得不用银针让他镇定安神。 “让她走,咳咳……我不会再见她。不,是我走,我明日就离京。”温承岚低声喃语。 那本还充斥着不舍,不时动摇的心彻底坚定下来,她必须走! 不论出于何种原因,他万不能接受要以元惜昭的血作药引。 他如今孱弱之躯,甚至困于这一方病榻,他先前觉自己无力护住元惜昭。 现今看来,何论只是护不住,自己还在害她! “陛下!三日!三日不朝,历代君王常见,不会影响朝局非议,陛下好歹休息三日再起程。” 崔栉白须颤动,说得激动,“老臣世代为御医,若是难保陛下安危,入土后有何脸面见列祖列宗,是要入十八层地狱的。” “还有元姑娘,她还在围场尚未苏醒,陛下放心得下?” 崔栉不祈望温承岚在意自己的龙体了,他只盼着温承岚能因旁的人听进劝告。 果然,如此一说,温承岚总算松了口,答应了三日后启程去舒州。 舒州依山靠水,山清水秀,商贸发达,气候宜人,是一个好地方。 崔栉也觉着舒州不错,而少有人会注意到的是,云川就在距离舒州不算远的群山之中。 摘星宫殿门前的梅花花苞已隐隐吐露花颜,那日下得大雪终究没有压弯它的枝头,梅枝间挂上了残雪,反添意趣。 “什么?他要去舒州?”元惜昭醒来后休整了一日,返回摘星宫中。 贺璋听闻元惜昭冬狩遇险,特来探望。 “嘘!你小声些。”贺璋心虚转头看了看殿外有没有其他人。 贺璋伸出手指挡在嘴前示意道:“我可是冒着风险来告诉你的。” 元惜昭撇撇嘴,不是前两日崔栉取血还言温承担状况不大好,这才过了几日要去舒州微服私访了。 重点是,韩玥还一同前行。 元惜昭抬起桌上的赤霄养血汤喝了一口,摆了摆手,思索片刻,她有什么好激动的。 温承岚想通了,她解了同生蛊,正好离开,一切都按预想中的来。 至于那偶而冒出头的失落大可忽略不计。 贺璋见她一语过后,心平气和用起了药膳,没有后续,他微一挑眉,“你不劝劝陛下?” “贺大人堂堂内阁大臣都劝不动,我自然人微言轻。”元惜昭好心顺手给贺璋也盛了一碗,推到他面前。 “大人不妨尝尝药膳,比起酒来,别有乐趣。” 贺璋倒也随性,顺着接过喝起来,难不成他看错了? 在秦风馆时,他最先识得元惜昭,原先他以为元惜昭是陛下的心腹,派来的说客。 后面在宫中相处下来,又不尽然。他们之间微妙的气氛,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贺璋琢磨的乐趣。 可惜他在宫中识得的人不多,莫说还能找到那敢详说详讲的人了。 即便如此,凭他自身的观察,总觉着陛下对元惜昭很是不同,而元惜昭细致入微不经意地流露,对陛下关心不少,该是有爱慕之心的。 说实话,要不是宫中都言那韩贵妃是如何得宠,他要合理怀疑温承岚和元惜昭怕是早已一心相许。 可是元惜昭的爱慕之心呢?他还满心指望元惜昭能劝住温承岚,这样他也不用受四面楚歌之厌坐镇宫中。 元惜昭听到这样的消息,不该吃醋去劝劝温承岚吗? 贺璋拧着眉看着还有心情赏梅品药膳的元惜昭,有时候他觉着那一曲高山流水真是弹对了,元惜昭潇洒肆意起来,比他过之。 他长叹一口气,要是此刻有琴,恰能作一首怨曲,“你真的不打算去劝劝?” 元惜昭见贺璋少见患得患失的模样,暗觉好笑,“陛下想和他亲爱的贵妃同去游历山河,我有什么好劝的。” 就算元惜昭再不承认,或许是此番经历确是太过惊险,雪太冷了,还失了血,冻得她火热的心也凉了许多。 她九死一生,周身难受,听着温承岚心心念念要找韩玥。 不能怪她,谁的心经此也得凉上一凉吧。 “唉。”贺璋见元惜昭是打定了主意,长吁短叹一声,“那你之后会在宫中吗?” 缪朵那还没有明确消息,只收到宁归悦说收到兵援的消息,同生蛊不解,她留在宫中是最好的选择。 “自然,不留在宫中,还能去哪?”元惜昭反问回去。 贺璋一听,面上愁云即刻消散,说话语调上扬,元惜昭留在宫中意味着有好酒,有好友,乐趣无穷。 日子又有了盼头,他去独挡完朝廷的是是非非,还能找元惜昭要好酒,起兴弹奏几曲。 “那便是极好的。”他抬起药膳完顺势要和元惜昭碰杯。 动作到了一半,才失笑发现自己真是习惯了饮好酒。 元惜昭却心领神会,抬起了碗迎上去,清脆一碰,二人俱笑起来。 “无论你之后是什么身份,我都当你是至交了,尽可兄妹相称。”贺璋朗声道。 元惜昭不懂贺璋心中那些对她和温承岚之间感情猜测的弯弯绕绕,疑惑她还能有什么身份。 不过转念一想,脑海中闪过那次宴会外遇刺产生的念头,比起她,身份成谜不定的…… 元惜昭爽快回应,“贺兄所言,我亦全然想对你言。” 可是说好的了,无论你之后是什么身份,望今日的情分不改。 第92章 错意负真情(三) 是夜,元惜昭百无聊赖躺在床榻上翻看着书简,温承岚不来,她亦不去找他,倒是清闲了许多。 “嗒,嗒……”青铜晷的方位传来声音。 元惜昭以为约莫又是思结麒传的信,思结麒给她传的信,多半还是费尽口舌要让她去西戎。 她已想好了计策怎么彻底回绝,思结麒对她有感情不假,可到底不可能也不应该抵得过他蛰伏多年的野心。 “嘀嗒……”声音还在不时回响,听着不大像上次信来的动静。 元惜昭将书简合上放到枕边,顺势取了带回来的玉衡弓以作防身,谨慎向青铜晷那边走去。 月光静谧洒在晷针上,铜绿交界处泛着金属细碎的光泽,元惜昭走近察看,“嗒!”鼻尖一湿。 她仰头一望,破案了,约是穹顶上积了雪,化水后沿着缝隙滴落下来,刚好打在青铜晷上。 元惜昭揉了揉鼻尖,杏眼一眨,流露出赞赏之意,今夜的月色倒是清明皎洁。 暂未有睡意,不如去穹顶上观观星。 想到就行动,住在摘星宫自由不自由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之前心境不一样,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环绕上阁楼,这是她第二回来到这摘星宫的穹顶。 穹顶的壁墙上四面绘着的星图还未全然褪色,只是色块略显斑驳。 还有一些看似沦为废铜烂铁,被毁得差不多的废铜烂铁,光是看看这些遗迹,元惜昭就能想象出过去未废弃前,这个星台会是何等辉煌。 该是比从前元府设的观星台大很多,可惜她未见过它辉煌之时。 早到她学观星的时候,听闻这摘星宫就已经废弃了,皇室观星之所换了个风水更好的地方。 她双手交叉撑着下颚,趴在露天的凭栏处。不过话说回来,这摘星宫不也没见过元氏辉煌之时,她辉煌之时。 内藏锋芒,看似落寞之人一人住在了这落寞之所,倒有几分注定的意味。 登高向来使人心胸开阔,心情畅意,元惜昭嗅着略带冷意无尽清醒的气息,摆动着前人留下的星轨。 天际划过一道炫目的光亮,转瞬即逝的美好独具惊心动魄,欲火焚身的美。 元惜昭仰面,眼中映射出点点星光,精致的眉眼月光下灿若流光。 这不看不怎么,一细看,不得了。 元惜昭嘴角的笑意险些挂不住,揉了揉眼,生怕自己看错了。 北斗七星,天权星黯淡,天玑闪烁不定,南方天际荧惑异象。 再明显不过的灾祸之象,元惜昭看得心惊,这般星象许久未见。 即使人已不在,总有些事情会在不经意间提醒着那人在这世间留下的痕迹。 要是元兆在,她还能找元兆商讨确认一番,可惜元兆逝去了……元惜昭心中无端生出一缕惆怅。 南方,元惜昭下意识想到那舒州正是在南方,天子贵妃前往,也对得上大事易生变。 不行,这回到头来还得去劝温承岚! 元惜昭提着罗裙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去,放好玉衡弓,顾不了那么多了,往紫宁殿去见温承岚。 紫宁殿外多了个面生的小太监守着,该是暂时接替阮钰的职位。 睡眼惺忪见一个女子迎面跑来,立即抖擞了精神,“姑娘,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元惜昭站定,小太监看上去很是面善,她语气放柔,“惊扰了公公,烦请公公通传,我急需面前陛下。” 小太监面露难色,这女子深夜前来就算了,怎还如此不懂规矩,这夜色已深,还想着面见陛下。 虽说韩贵妃才从里面出来片刻,陛下应该还未歇下,可除非陛下亲传,他也没理由放她进去。 “陛下,歇下了?”见小太监不作声,元惜昭探出话题,可按计划天一亮温承岚就要出发去舒州了,耽误不得。 小太监面露窘色,眼神闪躲,“陛下歇下了。” 元惜昭没有多想,认真说:“那我便在这候着吧。” 小太监一惊,不确定问道:“现在约莫堪过子时,姑娘要在这候着?” 元惜昭也不想在这夜露风宵中,为今之计只有如此,万一赶不上拦住温承岚,其中风险,后果当然比一夜睡眠重要。 元惜昭看到小太监身后守夜的垫子,“公公这还有侍女守夜的垫子吗?” “陛下寝殿从不留婢女守夜。”小太监随口解释,又反应过来,“不是,姑娘,您还真要在这守着啊。” 小太监属实没想到面前的女子来真的,她若是真在这守了一夜,他也不好交代呀。 两相权衡,他败下阵来,“姑娘稍后,奴去通传一声。” 元惜昭像是看透了他没说实话,没说什么,等着他去通传。 “陛下,殿门外有一女子求见。”隔着帘幕,小太监轻声细语。 温承岚确是没睡,也睡不着,正倚靠在床榻上出神,明日一别,不出意外的话,他可能真就与她不复相逢了。 他强自按下去心中冒出的念头,一遍遍回想在雪地时他是怎样的无助,还有元惜昭手臂上的伤。 想得出神,听到通传声。不用细想,这宫中会来找他的女子,唯有二人,韩玥才出去不久,那么只有她了。 不知她深夜前来有何事?温承岚微摇了摇了,嗤笑自己一声,下定了决心不见她,何谈操心面见她询问这一步。 特别是今夜,绝不能见她。因为见了,怕再难舍下。 “不见,说朕歇下了。”温承岚沉声,不带什么额外情绪的声音。 小太监抓了抓头,躬声一语,“奴言陛下歇下了,那姑娘说她便在外面候着。” 温承岚眉心一拧,元惜昭不是向来洒脱吗?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固执了,他作势就要起身去看看。 提了力气,落不到实处,他垂眸苦涩一笑,一时忘了他已是连自己站起来都做不到了。 隔着帘幕,小太监还是感觉到温承岚的动作,直觉陛下似乎还有些哀伤? “陛下,要不奴传她进来?”小太监试探道。 “不可!”温承岚语调拔高,退一万步来讲,让元惜昭进来,进来发觉他这幅孱弱的样子? “别让她在外候着,让她回去。”温承岚低沉的声音传出。 小太监二丈摸不着头脑,这可为难他了,见那姑娘的模样,甚是有决断个性,不像是他轻易能劝得走的。 温承岚似想起来自己说的有些强人所难,“廷指挥使不时便会回来,如若那女子还没走,叫廷指挥使押她回去便是。” 小太监觉着哪有些怪怪的,怎么想怎么不合适,陛下之令,不容多想,“是,奴领命。” 小太监退下去,帘幕缓缓掀开一半,凤眸一转追着望向了殿门口的方向。 元惜昭见小太监那么长时间才出来,就知道温承岚肯定还未歇下。 “姑娘,还是走吧。”小太监继续劝。 元惜昭有些意外,温承岚想通了要一心对韩玥,也不至于连一面也不愿见她吧。 她走近几步,“陛下不愿见我?” 未防止阮钰类似之事再发生,这小太监是温承岚私下让吴厌打探选来的挚纯之人。 听元惜昭这么自己说出来,小太监点了点头,“姑娘既然知道,便回去吧。” 再不回去,廷指挥使来了,可就要被押回去了。 元惜昭不动声色再走近几步,几乎要贴着殿门,朗声道:“陛下,臣女无论如何都要见您一面!” 这样的音量堪比朝堂通传之声,元惜昭可以肯定温承岚定然听得见。 “诶?姑娘,不可惊扰陛下!”小太监吓了一跳,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大胆,连忙上前拦住元惜昭。 里面久久没有丝毫回音,元惜昭不气馁,“陛下不愿见臣女,便听臣女一言,舒州一程万不可前去!” 天象有异一说,大肆宣扬,易引起宫中恐慌,因此她不能明说。 里面还是没有回声,也不知温承岚有没有听进去,还是得当面确认温承岚应下才好。 “怎么回事?”里面没声,身后倒是传来廷阳质问之声。 小太监低着头小心瞟了元惜昭一眼,这下完了,廷指挥使回来了。 “参见廷指挥使,陛下让您带这位姑娘回去。”带这个字已比押委婉许多。 元惜昭见是廷阳,不仅不退,还更近了几步,“廷阳,我真有急事要面见陛下。” “陛下不愿见你。”廷阳私心亦不想元惜昭进去。 温承岚明日便起程,并且罕见没管元惜昭,那么多年他好不容易看到陛下根深蒂固的执念有松动之意,他求之不得。 依他对元惜昭的了解,廷阳自知元惜昭不可能善罢甘休,索性对身后招了招手,“来人,将她押回摘星宫。” 元惜昭猛然回头瞪着廷阳,怎么越是关键时刻,廷阳还要横插一脚。 三两个羽林军火速想她围来,管不了那么多了,元惜昭心一沉,就算没有情爱,一丝故人的情分总该有。 遽然之间,她抽出腰间带着的鎏金云纹匕首抵在右侧脖颈处。 “元惜昭!”廷阳大骇,急得直呼其名,她的命可是会牵连温承岚。 廷阳忙打手势,止住了羽林军靠近的步伐。 “姑娘,你别冲动!”小太监脸色一边,喊破了音。 元惜昭当然不是真想死,她自己没有什么想不开的,何况同生蛊还在,只是不得不出此下策。 听到殿外两道惊慌的呼喊,温承岚心下陡然一慌,再也坐不住了,他扒着榻沿,身体前倾,“廷阳,发生了何事?!” “陛下,若见不到陛下,臣女无法承担之后的后果,只能以死谢罪。”回答他的是元惜昭的声音。 到底是多大的事,温承岚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元惜昭会以死相逼。 他抬手微微扶着额头,薄唇轻抿,“你进来吧。” 说完,他伸手把帘幕拉合,严丝合缝,从外面只能看见大概的影色。 元惜昭在小太监没来及收回的惊讶和廷阳恨铁不成钢的注视下,步入了紫宁殿。 她走近床榻前,帘幕低垂紧闭,想来温承岚真是不愿看见她。 “拜见陛下。”她顺势行礼,能详细和他说了舒州一事便可,不想看见她就不想吧。 元惜昭的声音近在咫尺,透过帘幕传来,温承岚顿感心跳加快,没法冷静下来,她怎么能轻易用自己的性命为赌? 他没法说出心中百转千回的又气又急,装作平稳道:“何事?” 确定了没有其他人在,元惜昭压低声音认真道, “陛下,臣女偶然发现天象有异,南边恐有灾祸,陛下此行舒州亦属南边,凶祸难料。” 温承岚回想,南边有灾祸,其实已有应证,该是昨日传来南疆苗寨生了动乱,精兵已让吴厌调给宁归悦带去。 只是担忧元惜昭的安危,怕她听了,担心缪朵,即刻前往南疆,刀剑无眼,他宁愿元惜昭跟着思结麒去西戎,不想她身处险境。 舒州之行不容更改,甚至刻不容缓,一切都备好,他如今的身体留在京中,传出去不利朝局安稳。另外,他去舒州,还有一个缘由——找机会去看看云川元氏的情况。 “南边地广物博,卿未免多虑了,舒州地势极好,会有什么灾祸?”温承岚不带任何感情说道。 既然劝不动,那得另想办法了。 元惜昭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臣女请愿同去。” 温承岚揉了揉额头一侧,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有些难受,他小心扯了扯软垫。 真是可笑,他下定决心放她走,她又偏要跟着她。 他去舒州某种意义上就是为了避着她,怎么可能让她同去。 他眸光一转,喉咙滚动,酝酿片刻,“朕想与韩贵妃游历一番,卿同去怕是不合时宜。” “另,朕已言明从今往后,卿想去哪去哪,不用居于宫中,卿是未明朕的意思?” 这番话说得,豪不给元惜昭面子。温承岚说违心话说得艰难,可唯有此元惜昭方可能放弃。 自小一起长大,数十年的情谊了解,多少是清楚怎么往对方心窝子扎。 虽之前元惜昭已想着温承岚该是决定和韩玥一心相许了,但在他面前,亲耳听到他亲口说出,又是另外一番滋味。 她知道,她都知道……可是他不能去,一点儿风险都不能有,不仅是出于臣子的职责,更多的是那些从未减少的爱意。 心中情绪翻涌,像是幼时贪食,偷着吃了宋姨娘做好的大半罐酸梅的滋味一般。 元惜昭下意识轻咬着唇,有什么压抑在心底的东西不断碰撞,堵在心口,堵在喉间。 第93章 错意负真情(四) 温承岚说得没错,她的身份,没法阻止他要和韩玥游山玩水。 可是她终究难安,她不敢也不愿再经历一次塔雅亲眼所见温承岚命在旦夕的样子。 随时间流逝,只隐隐听到隔间滴漏计时的声响,一下一下敲打在元惜昭的心上,理智一点一点消磨吞噬。 臣子的身份劝不了他,那情意可否一试? 她无法说出当年的真相,就算她从未想过害他,阴差阳错之下,终间接还是因她,让温晏有了可趁之机。 遑论她没忘记元兆所言,她注定是他的劫,他们自小的情意是真的,可她不过是元兆和温冽安排好磨练他的棋子。 忽然,像是破茧而出,她想自私一回,抛开那些所有,剖开自己的心,直面它,说点自己真心想说的。 温承岚全神贯注听着帘外的动静,他知道元惜昭还未走,可他话已至此。 元惜昭抬眸瞬间,眼中涌出说不清的情感交织,她唇间微动,唤出那个总是盘桓在心间的称呼。 “阿岚……如今,我这样唤你,该是不敬之罪,可是我还是想这般唤,一直都想。” 上几次都是在紧急之时,不经意不受控制的脱口而出。 这回不同,温承岚清醒且冷静着,元惜昭要明明白白说给他听。 刻在骨子里的称谓焕然间应在了实处,温承岚双手不自觉揪紧了一角。 他还未思考,眼睛已先一步直直望向帘外,理智告诉他,他应该即刻打断元惜昭,他不能再听下去,可张了张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元惜昭眸光微动,一咬牙亦抬首直直看去,“无论你信或不信,我对你的心意从未变过。” 说到后面,元惜昭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臣子的身份不该干涉你和韩玥去舒州,那不知要什么身份方能干涉?” 帘内,温承岚也未好到哪去,才听到元惜昭那一语,他便浑身一震,眸中久违的光芒闪烁。 他等了那么长时间,无论爱恨,那么长时间。其实他从未真正恨元惜昭射出的那一箭,后面遇上群狼,也未怀疑过是元惜昭要害他至死。 他不想要她的歉意,不想要她的悔意。 他备受折磨,一直恨的,在意的,不过是那时射出那一箭后,她亲口所言的“从未有过真心。” 他真正想要的唯有她的爱意……唯有她的真心。 亲耳听到她认下她的真心,不下于久旱逢甘霖之感,温承岚眼尾微红。 他对着虚空抬起了双手,如果可以,他此刻想与她相拥,一切美好得……像是一场梦。 可是为何偏偏是这时? 咫尺远近,一帘之隔的距离,他都无法走到她面前抱住她。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伤害,无能为力之事还要重演几回? 除了那虚无缥缈心中满腔的爱意,一生的执念,他有什么值得留住她的。 温承岚侧过脸,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他垂下了手,指尖深深嵌入手心。 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摆出冷硬的一面,“你是不是觉着朕还那么好骗,你想利用朕,便言真心,不想利用朕,便言假意。” 他两眼空洞,揉杂着无限痛苦,“朕刻骨铭心之痛,拜谁所赐,元大人莫不是忘了?” 耳边嗡嗡作响,一阵耳鸣目眩,他不敢停下,有些话,一停下,他如何能忍心说出口。 “朕还得谢过元大人教会朕断、舍、离。真心该许真心,塔雅伤重之时,多亏韩氏相救,元大人也知道,韩玥自幼对朕有意,朕觅得真正的良人,心中欢喜无限。” 温承岚听着自己的声音回响在脑中,已很是不真切,喉间泛起腥甜,他最后不免溢出一丝喑哑。 “至于你,朕不杀你已是恩赐。今日元大人所言,朕倒是看了一场好戏,全作一场笑谈!” 元惜昭呆愣在原地,听着听着,脸色苍白,眼中不由起了一层雾气,她万万想不到自己挣扎多时,表露真心之言,会换的温承岚这样一场讥讽。 她倔强未低下头,死死盯着那帘幕中的身影。 话已至此,他都说了她之言包括她的真心只作得一个笑话,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没有了。 元惜昭从来都不是死缠烂打,自取其辱之人,她极力不让情绪裹挟音色,俯身一字一顿真切道:“臣女知错,从此不会再叨扰陛下了,臣女告退。” 她故作从容起身转身,袖间颤抖的双手暴露了她翻涌的情绪。 摇曳的烛光细碎落在地上,勾勒出元惜昭落寞的身影。 听见帘外的脚步渐远,温承岚顿感一阵剧痛袭来,撕心裂肺得疼,从未如此痛过,额间全是冷汗,他一手捂住胸口,气血上涌再也压不住。 生怕溢出一丝声响惊动元惜昭,他慌乱拉过被衾严密堵在唇间,身体不住地颤抖,剧烈咳嗽起来,嘴边不断溢出殷红。 方才说的每一句违心之言,无不在凌迟着他的心。 好疼……昭昭……真的好疼…… 他了解她,他说出那些话,元惜昭再也不会原谅他了,想必一气之下,她自真和思结麒去了西戎,从此以后不复相见。 温承岚想着想着又呕出一口血来。 他满心绝望,眼前一阵朦胧,只觉万事荒唐,兜兜转转,他们怎么就该落得如今的境地了! 推开门,寒风拂面,元惜昭捋了捋凌乱的发丝,脚步略微虚浮,眼眸低垂,望向远方。 没什么,不过是一场离别,某种意义上也是自己预想温承岚的结局,不过是提前到来了而已。 她自我安慰着,向殿外走去,风透过了心间,带走其中的温热,寸寸寒凉空洞。 “姑娘?”小太监见元惜昭明显失魂落魄走出来,默默开口。 元惜昭像是听不到一般,自顾自地往前走着,神飞天外。 廷阳眉心一皱,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他还是第一次见元惜昭这般模样。 不好!元惜昭尚失魂落魄,陛下岂不是更……?! 他没有再管元惜昭,推开门快步走进去看温承岚的情况。 不知不觉回到了摘星宫,元惜昭蹲坐在青石阶上,仰面望天,在这住了那么久,头一次觉着这座宫殿从未真正融下它。 宫中是不能再留了,住宫外也不影响入宫履行文轩阁学士这个虚名的职责。 元兆和宋姨娘都去了,宁归悦此刻该在南疆,余袅本也是那徐府小姐,得知真相后留京安葬宋姨娘,她亦不好过多过问…… 到头来,真是识得孑然一身的滋味了,去哪呢? 偌大的京中可还有她的容身之地?不用很久,明悉南疆的情况后,若是宁归悦和缪朵还未有消息,她就去南疆找她们。 元惜昭杵着下颚,眼中闪过一抹怅然,算下来京中她长居过的地方不过三处,摘星宫算一,元府算一,还有……东宫算一。 摘星宫不留,东宫决计不可能,那么就是回元府了。 元兆逝后,温承岚解了元府的封禁,如今该是荒废着。 发生了那么多事,元惜昭目光凝在那挂着残雪的梅枝上,点点明艳,傲立霜雪,终坠落枝头,融入雪下。 “姐姐,怎么了?”思结麒从围场回来暗自关注着元惜昭的踪迹。 眼见她魂不守舍坐在摘星宫殿门前,他惊觉这是个好机会,元惜昭显然不想留在宫中了,定会改变主意和他去西戎。 “三王子。”元惜昭少了几分有意抗拒,再怎么说思结麒算是救了她一命。 要是没有思结麒找去,众人皆去寻韩玥了,她不知还要受多少苦,没准真交代在那兽坑里了。 思结麒有意关注到元惜昭是从紫宁殿的方向回来的,温承岚都答应放手了,他顿觉前途一片光明。 他拍拍袖子,坐到元惜昭身旁,“姐姐,因何事不悦?” “不悦……很明显吗”元惜昭自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尤其是在温承岚面前。 思结麒看着元惜昭显而易见伤情的样子,心中一闷,先前那那滋生出的一抹隐晦欣喜消失不见,他还是喜欢看她开心肆意的样子。 是景朝帝王温承岚伤了她的心 “姐姐在这宫中不顺心,还要留在宫中?” 思结麒侧脸之时,耳垂的幽蓝隐隐闪烁。 “自然不会留在宫中。”她不动声色与思结麒拉开了距离,“冬狩已毕,三王子该早些回西戎。” 思结麒忽略后面一语,看着元惜昭的眼睛认真叙说:“在西戎,除联姻外,王子的婚事全看自己的意愿,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就算坐上君位,我也可只娶一人。” “西戎虽不如这里山清水秀,但大漠漫无边际,想来肆意无拘,自由不羁……去了西戎,你想干什么便干什么,你会喜欢的。” 思结麒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嘴角微扬,放轻松了声线,“姐姐,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想你早就明白了。” “同我去西戎吧!” 他说不清这是第几次邀约元惜昭,这一次,他尤其心跳如擂,退一万步讲,他想不到元惜昭正在伤情之时,迫切想逃离之时,有什么理由拒绝。 “三王子真喜欢我?”元惜昭并不直面回应思结麒的话,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思结麒没想到元惜昭会这样直白来一句,他笑得灿烂,“喜欢,再喜欢不过了。” “那你可知道我曾是陛下在东宫时的太子妃?”元惜昭不急不缓道。 “知道,我有在塔雅的所有记忆,解了毒后,我就设法让父王派我来出使景朝,就是想早些见到你,带你去西戎。” 他目光坚定炽热,“姐姐,你现在早已不是那什么太子妃,我真心想你做我的王妃,待我上位,你就是西戎的王后。” 思结麒挠了挠头,当时听信了阿极的主意,说是没准如毒发时唤她“姐姐”,利于拉近和元惜昭的关系。 这“姐姐”唤得越来越顺口,谁想得到那时他才清醒想起自己失智时缠着一景朝女子叫姐姐的事,还郁闷了一段时间。 元惜昭稍作停顿,继续道:“三王子既知我曾为太子妃,就该明白其中弊端,你若娶我,一定程度上便是辱没景朝,景朝兵力怎还会助王子夺位?” “王子是想带六万精兵助力回西戎,还是带我一人?”元惜昭说得恳切,循循善诱。 之前明了的拒绝他的心意用处不大,此番元惜昭是看准了要一针见血。 言外之意,是选王位,还是选她。 不出元惜昭所料,思结麒果然沉默起来。 元惜昭早看到思结麒的野心,被下毒欺辱蛰伏那么久,不得到王位,他怎会甘心? 他前面说得固然真诚,可有一句他没说完全,他亲自来景朝的首要目的该是为了借兵。 “这有何故?待我夺得王位,再娶你为王后,谁敢说一个不字……”思结麒语速加快,迫切争辩。 元惜昭站起了身,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三王子还不明白吗?你还未懂真正的喜欢。再者,我对王子也未有情爱之思。” 她微微俯身,“提前恭贺王子早带六万精兵回西戎夺得君位!” 思结麒眉头紧蹙,浅灰色的瞳孔折射出困惑之意,总归元惜昭说的没错,这西戎君位他势在必得,不知还能再说什么。 摘星宫的殿门合上,思结麒还在沉思着元惜昭说的话。 回想那时温承岚周身狼狈倒在雪地里,恳求他带元惜昭走,真正的爱意,他恍然间好似明白了什么,又探不得真切。 元惜昭没有再管思结麒,不要多时,他自会离去。 睡是睡不着的,本打算收拾了东西,准备好出宫事宜。 温承岚就算真全心爱着韩玥,也不该对她说那些践踏她心意的话,短时间内已成为了心中的刺。 能早一刻离宫便早一刻。 临到了摘星宫内殿,走了一周,硬是没发现有什么好收拾的,能带走的,真正属于她的,除了己身,无非就是玉衡弓。 一大早,宫门才开,轻车上路。 元惜昭找了个小厮给了一吊铜钱,让他把自己留给贺璋和崔栉的信送去,便坐着马车出了宫。 廷阳和崔栉在紫宁殿守了半夜,快到次日午时,温承岚才幽幽转醒,执意要按计划即刻启程去舒州。 临行前,贺璋来相送,连久不出长康宫的太后也不知为何出现在了温承岚的面前。 第94璋 错意负真情(五) 温承岚坐在宽阔舒适的软轿内,掀开了轿帘,明知不会再见到那人,还是细细环视了一周。 没有见到元惜昭的身影,失落一闪而过。吴厌看出温承岚在想什么,尽量低语,“陛下,摘星宫已无人。” 吴厌去摘星宫看的时候,已人去楼空。 “嗯。”温承岚一手微扶着,轻声应了,她终是走了…… 是去西戎了吗? “西戎三王子呢?”温承岚还是忍不住问道。 贺璋上前拱手应声,“回陛下,三王子一早辞行了。” 温承岚缓缓闭上了眼,像是怕泄露什么掩饰不住的情绪,片刻再次睁开,毫无波澜。 “贺大人莫要忘了与朕的约定。”他语气如常对贺璋言说。 贺璋拱手,坚定点了点头,“陛下,放心,臣虽随性,但向来重诺。” “启程吧!”他才欲挥手让队伍前行出宫。 廷阳抢上前犹豫道:“陛下,太后来了。” 温承岚心思不在,太后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刚刚未发现太后的身影。 他眉心微蹙,太后来干什么?此时,他是没有能力再跪在万松图面前了。 温承岚朝着太后在的方向,抬手行礼,“母后。” 太后一身素衣,混沌的眼中看不出是否清醒,她殷切望着温承岚,半晌开口:“轩儿,保重。” 一句既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得低下了头,全当没有听见。 温承岚早已习惯,自然回道:“母后亦是。” 他连心中最珍视之物都失去了,还在意这几年的习以为常? 打开宫门,一行人即刻出发。 温承岚的马车之后还跟着数辆马车,韩玥、崔栉都跟随其中。 吴厌、廷阳带队护卫四方。 崔栉一把年纪了,本不打算随驾去舒州,不妨在临行前温承岚不知为何与元惜昭大闹一出。 他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温承岚一命呜呼,还得紧赶慢赶收了行李伴驾去舒州。 念崔栉年迈,于温承岚安康的作用举足轻重,廷阳特地让人单独给崔栉准备了软轿。 坐在软轿中,他才忙得拆开元惜昭递给他的信。 昨夜温承岚无意识下那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崔栉已有了些猜测。 未想通篇读下来,与温承岚的风波未提只言半语,只说自己出了宫,再三强调不能透露分毫同生蛊之事。 同生蛊,同生蛊……句句不离同生蛊,可是他们再这般折腾下去啊,同生蛊构不成什么威胁了,因为温承岚会在元惜昭前先死去。 崔栉轻叹一声,仔细回想了一番试药房有没有锁好了。 这一行人,真正高兴的唯韩玥是也。 听闻阮钰死了的时候,她吓了一跳,韩韦说了绝不会牵连到她身上,她仍寝食难安。 没过几日,听闻温承岚要去舒州行宫微服私访,她鼓足勇气去见了温承岚,请求同去。 经过阮钰与她的筹谋,她窥见了一些先机。诸如她知道温承岚没有带她去舒州这个想法的,那她要主动出击,还要凸带自己去的作用。 她有着贵妃这个头衔,跟去理所应当,而有她在,温承岚真正想做的事也会更易有合理的遮掩。 她所知不多,韩韦大概也觉着温承岚此行绝非游历那么简单,难得由着她去了。 她特地探查了一番,无论如何,正如与阮钰相约的目的,没有再见到元惜昭的身影了。 留不住温承岚的心又如何,留在他身边的只会是她,来日方长,她会和他白头偕老,百年后一起葬入皇陵。 冬日的暖阳,为萧瑟之景平添了意趣,马车在元府门口停下,元惜昭掀开车帘,柔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熠熠生辉。 推开尘封的大门,再次踏入元府又是另一番心境。 上回还有个惦念,元兆和宋姨娘还在,这回是真只余她一人了。 她一步一步往里走去,在这寂寥的院中寻那所剩不多的家的感觉。 “姑娘,二十两银子!包准您府上收拾得好好的。” “不成不成,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啊,十两银子都够寻常人家生活一年还绰绰有余了,说好的十两,最多没有了。” …… 靠近内院,听到里面传来的人声,霎那间,元惜昭不可置信一愣,反应过来加快了步伐。 “贵府宽阔,要费些功夫,姑娘体谅体谅小人们,洒洒水的事,便多给几两银子。” 一个身着粗布衣看着很是精明能干的女子正嬉皮笑脸说着话,后面还跟着一行男女拿着不同的工具。 “是啊是啊,姑娘体谅体谅我们。”后面的人附和着。 “刘婶,你们走吧,定好的价格,早知你们会讨价还价,今日也不会让你们来,我自找别人去。” 背对着门口的人,一袭素白的罗裙,亭亭玉立,发现簪着银饰白花。不用多看,这样的背影,看得元惜昭眼眶发热。 “贵府刚过白事,不吉利,并非寻常洒扫便可,不得略多些钱?” 刘婶没打算走,转了转眼珠,提高语调。 真是往伤口上撒盐,余袅气得一跺脚。 “既然你都说了不吉利,白事的钱都想多坑,也不怕遭报应!” 元惜昭看不下去,冲着刘婶朗声道。 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余袅哪有心思管其他,猛然转身,不可置信呼喊道:“小姐!你回来啦!” “袅袅。”元惜昭粲然一笑,意料之外的欢喜更添喜色。 她摊开了手,言笑晏晏,过于激动下,余袅扑上去抱住她,“小姐,安葬了宋姨娘后,我就回来等你,我知道,你总会回来的。” 元惜昭眼眶一热,还有人等着她,她不是孤身一人,她轻拍了拍余袅的背,“袅袅,还好有你,还好还有你……” 二人稍缓了情绪,余袅不好意思离开了元惜昭的怀抱,元惜昭站定径直走到刘婶面前。 “二十两银子,我敢给,怕你消受不起,不瞒你说,府中冤魂不少,赚这亏心钱,午夜梦回怕是有人找哇。”元惜昭站在那,自然透着不容忽视的气势。 阳光被厚云遮盖,恰逢一阵寒风袭来,此情此景下多了一丝阴森之意。 刘婶冷不丁打了个颤,本还想狡辩,可元惜昭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如刀犀利的眼神,生生逼得她说不出话来。 “我们……我们走!”刘婶说话都结巴了,走到门口降着胆子回头瞪了一眼。 第95章 否极无泰来(一) 目见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出去,回头见还有一个看上去十四五岁左右瘦高的少年站在原地不动。 余袅走过去,看着他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衣裳,“你怎么还在这?” 元惜昭也注意到,走到他面前,看着不大像无赖的样子。 那少年“扑通”一声迎着余袅和元惜昭跪在地上,边磕头边说着:“小人姐姐重病,急需用钱,小人什么活都愿意干,给多少钱都行,求姑娘们开恩。” 余袅未受过如此大礼,往后退了几步,“可是只有你一人……” “姑娘们若不嫌弃,小人识得些打杂谋生的朋友,可一同来,给多少钱姑娘说了算。”少年眼中湿漉漉的,仰头看着她们,作势又磕了一个头。 “你先起来。”元惜昭柔声道,若他说的是真的,该是个挚诚之人,为姐姐筹钱治病,这个世道可不多见。 “姑娘答应了?”少年并不起身,眼巴巴看着元惜昭。 余袅站在一旁,看不下去,“你快起来吧,俗话说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不知道呀?” “这些都没有我姐姐的命重要。”少年坚定摇了摇头,眼光如炬。 “叫你起来便是答应你了。”元惜昭听得动容,是是非非见多了,赤子之心格外珍贵。 元惜昭当着他的面,对余袅道:“袅袅取二十两银子给他。” “二十两?”少年不可置信抬头,一脸惊愕,“二十两太多了,小人受之有愧。” 余袅看着少年也纯善,没有多言,去里间取了二十两银子,鼓鼓的一个荷包。 元氏代代根基深厚,宋姨娘又把自己全部家产留给了余袅,她们如今唯一欣慰的便是还有许多积蓄,没有捉襟见肘。 “你拿着这二十两,带人来两日之内洒扫完全府,带多少人,什么人,工钱如何分,都由你说了算。”元惜昭见他还要拒绝,“多的就当是借你给你姐姐的救命钱。” 少年接过钱的时候,手都在抖,涕泪横流,额间破了皮,仍激动不住磕头,“姑娘们的大恩,小人当牛做马无以为报。” “行了行了,你先回去,明日早些入府。”余袅看着他再磕下去恐昏了过去。 起身出去,少年还不住回头,满口感激。 余袅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小姐,万一他拿了钱就跑,骗了我们怎么好?说不定他都没有所谓生病的姐姐。” 元惜昭拉着余袅,坐在凭栏处,“宁帮错,不错过。人身处绝境之时,往往细微之举决定是否有最后的生机绝处逢生。” “雪中送炭之可贵,无与伦比。就如袅袅还愿意在云府等我,情谊非同一般。”元惜昭温柔注视着余袅,真切说道。 余袅乍听到话题扯到她身上,脸一下红了,“哪有小姐说得那么好。” 元惜昭轻拍拍她的手,“袅袅不用唤我小姐,你本也是徐府小姐,徐府的事……” “小姐,过去的事让它过去吧。袅袅在元府长大,元大人什么人,小姐什么人,我心中再是明白不过。” 她回想着过去的一幕幕,“是先帝要徐氏亡,我父亲与元大人是挚交,元大人保下我们已是不易,我自小在元府,吃穿用度早超寻常丫鬟,小姐待袅袅也是极好的。” 元惜昭揽过余袅的背,“我们自小长大,我心底早已将你视为亲姐妹,袅袅若愿意,以后唤我姐姐便好。” “姐姐……”余袅一笑,仔细着略带生疏唤出两字。 笑到一半,又想到说的那么,有些失落,“可惜我兄长一念之差,他和宁将军……” “归悦。”元惜昭下意识想说几句,可临到头,顿感感情一事,她亦未有好果,没有什么好说的。 “一切随缘吧,重要的是此刻,我们都好好的。”元惜昭放松靠在凭栏上。 余袅凑近,犹豫片刻,“姐姐,你和陛下?” 她欢喜元惜昭回元府,心中也明白,必然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元惜昭才会回来。 元惜昭眸光一闪,语调不由低了下去,“我和陛下……以后他是陛下,我是我。” “姐姐为陛下受了那么多罪,怎么……”余袅不甘心问道。 “袅袅,我们本不该在一起的。”没错,现在这样没什么不好的,待她解了同生蛊,彻底两相安好。 余袅扒着指头数着,小声嘟囔:“陛下对姐姐有情,姐姐对陛下有意,两情相悦,为何不能在一起?” 元惜昭嘴角牵起一丝笑意,要是真像袅袅说得这样,那该多好啊。 “等袅袅以后有心悦的人便会明白啦。”她曲肱垫在脑后,斜靠着。 静谧之下,唯她和余袅二人,元府仿佛隔绝了外面的是是非非,心中那压得她喘不动气的伤情也缓和不少。 次日,那少年不负众望早早带了人来,认认真真不放过每一个角落,按约定洒扫了两日,又多留了一日,搬来了花木,将院中的花木休整了一番。 望着焕然一新的元府,和记忆中的样子重叠,余袅和元惜昭无不心生感叹。 忽略每夜偶而还会想到温承岚那决绝伤心的话,不由打开暗格看看那锦帕和匕首。 元惜昭实打实在元府和余袅过了一段时间岁月静好的日子。 更令人高兴的是,收到了宁归悦从南疆递来的回信,称局势差不多已稳,且成功找到了缪朵,只是缪朵受了伤,将养一段时间,一同返京。 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下了,元惜昭和余袅一起做了一桌好吃的。 望着桌上的湘瑰糕,元惜昭一时出了神。 “姐姐?”余袅在元惜昭眼前晃了晃手,暗怪自己疏忽还备了湘瑰糕,这里面的故事可是碰不得。 她伸手要抬走,元惜昭夹了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好吃,袅袅手艺还是那么好。” 元惜昭笑得肆意,余袅却见她的笑只是粉饰太平,浮于表面。 原本以为日子就这般流逝下去,二人在元府等着宁归悦和缪朵归来。 直到一日,急切的马蹄声划破了元府的安静。 “公子有何事?”余袅打开门,招呼道。 贺璋少有慌乱,语气急促,“我要见元惜昭,舒州出事了!” 第96章 否极无泰来(二) 看着贺璋一脸肃然的样子,元惜昭顿生不好的预感,沏了清茶放到他手侧。 贺璋完全没有喝茶的心思,回头看了看没有其他人,他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暗报传来,舒州爆发时疫,已死了不少人,陛下还在舒州!” 元惜昭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灾祸真印证了吗?时疫,没有现成对症的药,人传人,自古不少人死于疫症。 正常康健的人尚且抵不过几日,温承岚身体本就不好,她越想心中直发怵。 恼怒、后悔同时涌上心头,温承岚听她一言会如何?! 还有自己也是,听了温承岚那些绝情的话,一气之下什么都真不管不顾,连温承岚真去了舒州都不知道。 贺璋见元惜昭瞬间苍白的脸色,想办法添补,“不过崔太医在陛下身边,应该不会有大事,宫中已安排了几位太医即刻前往支援。” 他实在不敢说温承岚双腿已废,去舒州本就是为了修养。 都暗派太医去了,没大事才怪了。 元惜昭听后反而更急了,局势定是不容乐观,不行,她好歹要去见温承岚一面,让温承岚平安回京,才放心。 抛开其他,他们也是君臣,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温承岚死在那,若是那样,她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你在朝中稳住局势,先压下消息,我即刻去宫中和那几位太医一起赶去舒州!”元惜昭一拍桌子,起身叫余袅帮忙收拾行李。 贺璋说不出阻拦的话,他一方面确也不想让元惜昭去险境,一方面他来告诉她,就是冲着元惜昭肯定会答应前去。 他总觉着元惜昭不去的话,很多事情就要不受控制了。 “袅袅,我有急事要去舒州一段时日,归悦和缪朵不日就会返京,你在元府等着她们。” 元惜昭快速交代着,收拾包袱的手不停,怕余袅担心,要和她同去,她不敢告诉余袅舒州有时疫。 从贺璋和元惜昭的情态看,余袅隐隐想该是发生了什么刻不容缓的大事,耽误不得。 她帮着元惜昭三两下整理好,又拿了一大叠银票给元惜昭,“袅袅在元府等着你们,姐姐千万保重。” 时疫万分凶险,此去很有可能无回,元惜昭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首深深看了余袅一眼,万般情绪上涌,不又敢显露遭怀疑。 “袅袅,还好有你,一生得遇,三生有幸。” 余袅笑着对元惜昭回首,只觉元惜昭此次回元府来比从前感性了许多。 要是她窥得一线之后会发生的事,她绝不会让元惜昭迈出元府一步,也绝不会仅仅站在门口与元惜昭挥作别。 谁能想到?这一挥手作别,便将成为彻底的离别。 匆匆忙忙,这甚至连一个完整的好的告别都算不上,元惜昭怎么就能…… 与太医院的太医汇合,贺璋看元惜昭一腔孤勇,心中也是一燃,要不是答应了温承岚,他定按捺不住坐镇京中。 一行人披星戴月,马不停蹄赶路,三日极速赶到了舒州。 黑云压城,城门紧闭,两侧把守的士兵们皆以绢布覆面,掩住口鼻,眼中尽是麻木。 看见太医车队前来,士兵们欣喜若狂迎了上去。 交接了手续,元惜昭们亦用绢布覆面,掩住口鼻,几车药材跟着运进去。 前脚刚入,后脚城门重重合上,只进不出。 街头巷尾,原本熙熙攘攘商贸繁荣的街道一片萧瑟冷清,货物摊位杂乱倾颓,无人打理。 空气中隐隐透着一股药味和腐臭味,街边不时出现裹着的席子。 谁能想到这是昔日形胜繁茂的舒州? 一路走过,太医们无不脸色凝重,元惜昭眉头紧锁,嘴唇轻抿,袖间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路过一个医馆门口,人头攒动,生生看不见门面。 “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儿……救救我的孩儿!”一妇人抱着高热昏迷不醒的孩子坐在墙角哭喊。 衣衫褴褛的老人躺在地上剧烈咳嗽呻吟着,无人忙得及看顾…… 疫病肆虐的舒州已沦为人间炼狱。 元惜昭冲着走过去,各个太医也自发分散看来去诊脉。 望闻问切一番,众人神色冷峻,这病从前未见,发展太快,病发过于迅猛,寻常汤药作用微不足道。 见到崔栉时,他正在忙着试药,短短半月余未见,崔栉脸色蜡黄,浑浊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白发凌乱,连那平日格外呵护的长须也毛糙无光。 屋里的汤药熬了一轮又一轮,不同的药剂试了一次又一次。 太医队来了,崔栉不及寒暄,迅速部署下去各自的任务。 崔栉手上动作不停,“此次舒州时疫凶猛异常,患者多高热不退,咳嗽不止,六腑巨伤。尔等多为太医院精锐,望尔等众志成城,各显神通,时疫一日不平,一日不能出城。” “是,院正大人!”景朝历代重视医药发展,太医的地位不同寻常,御医多为医学世家。 其他太医散下后,元惜昭留在原地,方开口道:“崔太医,是我,陛下是否安好?” 崔栉动作一滞,眼睛瞪大了回头,“元姑娘?你怎么会来舒州?” “崔太医先别管我为什么来了,陛下怎么样?可安好?”元惜满心挂念着温承岚的情况,迫切道,手里捏了一把汗。 崔栉净了手拭去额间的汗,“陛下和韩贵妃在行宫封闭着,尚且无碍。姑娘的留信,老夫看了,姑娘既知舒州凶险,便不该来。” “我放心不下陛下。况且突发时疫,该是八方支援,陛下暂无事便好,我留下来略尽绵薄之力。” 元惜昭回想街上的惨状,心中发颤,真真是人如草芥,命如纸薄。 “姑娘去行宫找陛下,这里风险……”崔栉知道元氏异人定有过人之处,可也不敢让元惜昭留下,她有什么好歹,无论身心,温承岚恐受不住。 元惜昭桌上铺了一桌子的药方,“我进城时为患病之人诊脉了,不宜再见陛下,崔太医不必多言,争分夺秒平疫才是。” “崔太医是太医院院正,众医之首留得,我有什么留不得的?有一份力便出一份力。” 思虑片刻,崔栉觉着元惜昭说得有理,温承岚身体虚弱,一点风险都不能有,元惜昭是不该去面见温承岚。 话又说回来,那便更不能让温承岚知道元惜昭来了,不然以他的了解,温承岚为了她什么都不会顾了。 第97章 否极无泰来(三) “快!参片跟上!” “不行,她牙关紧闭眼光已经涣散了!” “撬开!灌汤!” “元姑娘,她无气息了!” 元惜昭瞳孔一缩,三天了,这是第几个人了,死在她面前,她数不清,绝望一层一层累加叠加,压得她要喘不过气来。 死了的人立马裹上席子就拖了下去。 她闭了双眼,想到街上那不时出现的席子,咬了咬牙,“等等,城中尸首如何处置的?” “人手不够,只能想办法集中堆砌,安葬不回来。”舒州原有的宋医士回道。 元惜昭眉头一皱,这样下去不行,只会加重时疫传播,“可有想过用火葬一法?” 火葬一法,元惜昭曾在书中看过,有的地域寻常安葬也会如此,只是在景朝南边知之甚少。 此言一出,除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全场刹那静默,都被惊到了。 医师听得一惊,心中一想也明白火葬确实是个解燃眉之急,还能减少传播的好主意。 但他不敢应声,城中人视留不得全尸为惨死,火葬一说城民不得群起而攻之。 “荒唐!咳咳咳咳……不得好死啊……不得好死……”躺在木板上的老人边咳嗽边反抗。 其他人有口气,有半口气的多多少少附和着。 元惜昭眉心一拧,火烧眉毛了,再没有合适的方法,对症的药,全城人都要死完了。 她朗声道:“城中病死之人与日俱增,就算不火葬,你们可有精力安葬尸首?尸身堆积,时疫难平不说,易发新病。” “逝者已逝,难道还要看着生者步后尘吗?” 元惜昭话音刚落,医馆一角一阵骚乱呼喊着。 “不好了!不好了!有三名医师晕倒了!昏迷不醒。” 元惜昭忙跑过去,另有一人已诊了脉,“是染了病。” “啊,完了,这可如何是好!” “医师也得病了,我们怎么办,我们没救了!” 元惜昭听得心里不是滋味,什么叫医师也得病了,医师亦是人啊。 男女老少一阵哗然。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医馆宋医师情急之下站在药桌上喊着。 元惜昭神色一凛,说什么不能再这样混乱下去,“诸位,疫病当前,天灾当担,人心若散,万事皆休!朝廷已筹策,我们众医者定竭尽全力。” “火葬一事确不符舒州传统,可情势紧急,为了生者,大家的子孙后代,不得不如此而为。人死如灯灭,心念长留也是对逝者尚好的祭奠。” 宋医师也豁出去了,“众乡亲们,大家都想活下去,听此一言吧!” 城中的民众并非都不明事理,回想日日夜夜皆是医师陪在身侧,抓着最后的希望,那元姑娘的身影也未曾离开过医馆。 总算是应了下来。 “什么?!青莲,再给本宫说一遍,谁来舒州了?”韩玥紧紧捏着衣角,看着紧闭的门发慌。 “贵妃娘娘,千真万确!宫中派下来的太医有老爷安插在太医院的人,他说的,元惜昭跟着太医的队伍同来的。”青莲肯定道。 韩玥靠坐在椅背上,两眼无望呆愣着,为什么……为什么阮钰死了,都没能将元惜昭送走。 她盼了那么对年,守了那么多年,元惜昭一回来打破了她所有幻想。 她自小仰慕温承岚,可元惜昭家世独特,与温承岚又是众人公认的天作之合,她偷偷看着温承岚的背影那么多年。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峰回路转,元氏事发,元惜昭失踪,她天真以为她能得偿所愿了。 真是天真…… 好像无论怎么做,兜兜转转,元惜昭总会回到陛下身边。 韩玥双手一紧,死死扣在椅面上,眼光逐渐流转,当时韩韦对元惜昭下手,她还觉着无须要元惜昭的命。 是她想错了,韩韦说得没错,有元惜昭在一日,她便可能能安心。 既然如此阴魂不散,那就阴阳两隔吧! “青莲,舒州时疫那么严峻,多死一两个人也是正常的吧。”韩玥摆弄了下衣袖,说着。 要是她此刻在镜子面前,她便会看到自己瞬间面目狰狞阴暗的样子,过去内敛纯然的韩府小姐已面目全非。 “可是娘娘,行宫全面封闭,无法进出。” 青莲蹲在韩玥腿边,嘴角隐着牵起一抹笑,韩大人交代的任务,她总算要完成了。 “本宫会想办法,听闻太医每日所用的绢布是每日新从行宫运送去的,是不是?” “没错,娘娘。”青莲约摸想到韩玥要如何做,低头叩首,“娘娘千金之驱,不能冒险,交给奴婢。” 韩玥直起了身,拉起青莲,“好青莲,我和父亲不会亏待你们一家的。” 元惜昭整日整日待在医馆,白日帮着熬药诊病,晚间研究药方。 眼看忠蛊发作的日子就要到了,这几日过于疲惫,为求把稳,她打算去找崔栉看看。 在医馆传达衣服焚了,沐浴更衣后,元惜昭去找崔栉。 崔栉脸色更加不好了,众太医研究的近百方剂,核验下来,最好的效果也只是仅仅能稍缓病程,治疗无望。 城中患病之人与日俱增,人手药材与日俱减,压力山大。 元惜昭一来,还未开口,崔栉便招手,“老夫为你诊诊脉。” 他早有耳闻元惜昭也为得时疫不眠不休,她还身有忠蛊,崔栉担忧得不行,日日探听着消息,生怕元惜昭倒下了。 还好还好,元惜昭没有染病,吃了抑制的药,忠蛊未发作。 “崔太医,城中局势不容乐观,能否让陛下回京。”元惜昭按类收整着药方,有一定效用的用朱笔标红。 崔栉继续研磨着药材,“行宫回京之路,必过城中,马虎不得,况且全城封禁,就是怕出去一人,疫病扩散到他处。” “为今之计,只能时疫稍平,再作打算。”崔栉拉开连翘的药柜,手间一顿,叹息一声,搜刮着在底部抓了一把。 元惜昭瞥见一眼,“如今药材消耗速度,人手消耗速度太快了。” “是啊,陛下也发愁,已尽可能往朝廷调用了,主是此次时疫发展势头过快你。” 崔栉拿着连翘对着光看了看,“这么好品质的连翘往常是宫中御用的,都拿来试药了。哪能那么快找到更近的药材,更多的医士……” 药材,医士……舒州救命缺一不可,舒州?元惜昭眼眸一动,她最先对舒州有印象是因为什么来着? 是因为它靠近云川! 元惜昭灵光一现,元氏异人族中各有能耐,她的医术便是小时跟着族人学的,云川地处山脉,药材定是有的。 她略带激动,语调一扬,跑到崔栉面前,“崔太医,我想到了,云川近舒州,可让元氏众人相助。” 崔栉没想到元惜昭会愿意调动元氏,他干咳几声,“元氏众人被流放,又因皇室深受忠蛊所扰,他们……” 说到忠蛊之时,他不自然低下了头。 元惜昭一怔,想到随身携带的元氏族印,有此印在,她大可以下令。 可皇室对元氏不公至此,她没有理由让他们以身涉险。 大局当前,刻不容缓,甚是两难。 其他人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 元氏族人虽能力出重,但自小深受安民生,济天下的熏陶,探得天机,若非帝王失德,绝不会有反叛之思。 她得亲自去云川一趟,安排事宜,问询他们的意愿。 “崔太医,我亲自去云川一趟。”元惜昭摩挲着药方一角,认真道。 光亮透过窗棂洒在元惜昭身上,崔栉一愣,“即便如此,未得旨意,元氏众人不得踏出云川。” “那烦请崔太医向陛下请旨。” 崔栉还想说什么,硬是说不出口,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绝佳的法子,若得元氏中人相助,如虎添翼。 只是请旨,元惜昭来了的消息必瞒不过陛下。 崔栉借着送药去行宫,去向温承岚请旨。 温承岚习惯性接过药口气饮尽,盯着空空的药碗,“崔太医,如今城中药材吃紧,朕暂无大碍,朕的药暂停段时间,库里的药材都下放去城中。” 崔栉哪能答应,不作正面回答,“陛下,臣有一法。” “放云氏众人来援助舒州?”温承岚坐在楠木轮椅上,凝眉沉思。 崔栉拱手道:“陛下,云川距舒州不过一日路程,元氏异人定能提供莫大的助力。” 温承岚动了动指尖,他当然知道云川距舒州近,来舒州有一原由便是想有机会去云川一趟,不想舒州时疫来的突然。 崔栉说得十分有道理,可是他总觉着,逼着元氏入舒州平时疫,这和再次迫害元氏有何区别,元惜昭…… 崔栉看温承岚踌躇着,他接话:“陛下若是顾虑元姑娘,大可放心,此法便是她提出的,她会亲去云川带人来。” 温承岚两手瞬间扒在两旁,身体前倾,眼皮一跳,“她怎么会知道?她不是去西戎了吗?” 崔栉垂首,不敢直视温承岚,略带心虚,“元姑娘,陛下,她已来舒州多日了……” 惊雷炸响,温承岚瞳孔一缩,深邃的眸中充满了担忧。 那时他说得那么狠绝,元惜昭怎么会来舒州?!他宁愿她在西戎! 他用力滑着轮椅,“朕要见她!” 崔栉顿时跪在温承岚面前,挡住去路,“陛下不可,城中时疫肆虐,陛下若染病,后果不堪设想。” 廷阳去负责接应京中来的物资,隐在暗处的吴厌没有动身。 “她去得,朕便去得。”温承岚心慌之下,无知觉的双腿发颤抽动,他忍着痛咬牙切齿,“怎么?你们仗着朕残了腿,便不听朕之言了吗?” “臣惶恐!”崔栉连声道:“陛下放心,臣早间刚与元姑娘请脉,她无碍。” “咳咳……那便让她来见朕!”温承岚说罢,一手不禁按在自己的腿上,“不,让她去云川调人,去了云川,别再回来了。” 温承岚所有的冷静遇上元惜昭的事顷刻土崩瓦解。 崔栉想着元惜昭去了云川调人,不可能不回来啊。 好歹陛下没那么激动了,答应了元惜昭去云川,崔栉没再多言。 走前嘱咐温承岚,“陛下身体不比常人,又在这时疫地域,定要保重。” 崔栉走后,温承岚杵着头怎么想怎么不安,冬狩见元惜昭倒在血泊里,那般痛彻心扉的绝望,他不想再经历一遍。 即使他心知早前给过她紫续灵丸服下,该是不会染疫病,也放不下心。 他可以原谅元惜昭的所有,可是绝不能接受她有什么不测。 “吴厌,你去内务处,将明日要送去城中给元惜昭的那份日用物扣下。” 全城封闭下,防疫的日用物绢布之类都是定点对应人头分发,元惜昭收不到这些,必得离去。 “直接取来殿中,朕亲自管着。” 吴厌刚刚不动,已是违抗帝命,此番不敢再反抗,“是,陛下。” 看着吴厌应声出去,温承岚方缓了片刻呼吸。 元惜昭收到旨意,不耽误片刻,立即启程去云川。 行宫内一处,“不好了!不好了!娘娘!”青莲脸色煞白,跌跪在韩玥面前了。 韩玥一皱眉,她待在宫中坐等元惜昭染病身亡的消息,能有多不好,顶多是让那人避了过去。 “慌什么,计划失败了?”她不急不缓开口。 青莲全身都在发抖,说话都是颤音,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中全是惊恐神色,“元惜昭出城了……” “出城便出城,她自己离开逃过一劫是她的命。”韩玥不以为意,更加觉着青莲大题小做。 遽然,青莲一头磕在地上,结结巴巴道:“陛下……陛下……恰让人取了……取了要分发给她的日用物,里面……里面的绢布是奴婢调包……染了病的啊!” “咣当!”韩玥手中的茶盏落地,韩玥后退几步,双手撑着桌沿才未倒下。 “你说什么?!”她顿觉天旋地转,声音破了音。 “奴婢罪该万死!”青莲吓得神志不清,反反复复磕头。 太荒谬了!太荒谬了! “你是该死!”韩玥只觉喘不过气,端庄内敛碎成齑粉。 韩玥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要是陛下染了病,就是她害的……她害了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她害了陛下,她是千古罪人! 第98章 否极无泰来(四) 连绵青山罗列,峰峦叠嶂间云雾缭绕。清泉叮当作响,野径细嗅暗香,青墙白瓦掩映其间。 元惜昭踏入云川一愣,一拉缰绳,速度放慢,一派祥和之景映入她的眼帘。 三年前在塔雅听到元氏流放的判决,流放之地向来是穷山恶水,偏僻之地。元惜昭和宁归悦隐隐担忧,暂无能为力。 云川群山环绕偏僻不假,可与穷山恶水是半点不沾边。元惜昭仅走了一小段路,便感受到无边的惬意,云川分明可谓世外桃源。 元惜昭心中顿感五味杂陈,眼前的种种皆在告诉她,温承岚到底是留了情面,他与温冽不同。 田野阡陌间,房前屋后,人们或下棋,或缫丝,或品茗,或晾晒药材…… 察觉到有人进来,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识得元惜昭的族人眼眶立即红了。 “是小姐,是小姐!小姐终于回来了!”一妇人率先呼喊起来。 元惜昭本还沉浸在云川同自己想的全然不同的震惊中,听到“回来”的字眼,眼中一热。 她不是孤立无援,孑然一身的,就算她没有完成使命,没有让他们摆脱忠蛊的束缚,他们仍会满怀热情欢迎她……回家。 “还叫小姐呢?叫族长了。”一男子应声道,“欢迎族长归族!” 四下此起彼伏,无不面露喜色,“恭迎族长归族!” 房屋门口,有年轻的族人搀着老者出来,泪眼婆娑。 “王姨!元叔!” “桂三奶奶……” 元惜昭叫着,岁月在所有人脸上留下了痕迹,但心中的记忆毫未褪色,族中许多老者皆是看着她长大的。 可惜……忠蛊不彻解,无人能长寿,同样上了岁数,元氏族人的身体会比常人差很多。 元惜昭心里发堵,突然觉得难以开口说出此行的目的,她辜负了他们的期待,如今还要带他们下火海。 拜祭了元兆,用完了晚膳,眼看天色渐晚,元惜昭还是不忍说出口。 “小昭,你随我来,今夜住老身院子里。”桂三奶奶拉着她走,元惜昭自然挽她的手,边搀扶着随她走。 桂三奶奶一生未嫁,在族中属德高望重之辈。 从前元惜昭调皮惹了祸,常找她避祸,医术也是跟着她学的。 萤火点点闪烁在草木间,入了一方小院,院中布满了架子,上面是各式药材。 元惜昭盯着那些药材看了一会儿,生硬地转过头。 桂三奶奶轻拍拍她的手,慈祥地望着元惜昭,“小昭,你此番来云川,所为何事?” 说的是疑问,元惜昭只觉桂三奶奶早已看透了所有,在她的注视下,元惜昭顿感自己无所遁形。 “桂三奶奶,我……我不知如何取舍。”元惜昭垂眸,说出心中话。 桂三奶奶眯眼一笑,“遇事不决,犹豫之时,实则你心中已有了答案,你既请了旨孤身来云川。” “我不想害了大家,我没有成功让族人摆脱忠蛊,我愧为元氏嫡女,愧为……” 元惜昭眸光闪烁,她原以为这些是元兆强压在她身上的,元兆死后,她才发现并非如此。 即使没有元兆压迫她利用她,她自身亦放不下元氏安危,再来一次,她依旧会设法找寻解忠蛊之法,也许这就是她的宿命吧。 “小昭,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自出生便身负重任,这些不是你能选的,你没有对不住我们,族人们今日欢迎新任族长足以说明。” 元惜昭埋头轻靠在桂三奶奶肩上,她接二连三经历了那么多。 没有彻解忠蛊,温承岚间接因她伤重,元兆和宋姨娘逝去,温承岚与她决裂……一个人时,她以为自己担了大任,活该刀枪不入、所向披靡。 可是今日,桂三奶奶对她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元惜昭感觉心破了个口,酸胀异常又格外温暖,或许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你总觉得对不住族人,那何不问问族人的意思呢?”桂三奶奶语重心长。 元惜昭拭了拭眼角,抬起头,“我不想大家涉险,可是……” “前几日族中观星,发现天象有异,后听闻舒州发了时疫。”桂三奶奶一挥手浮空略过满院的药材,“小昭,大家已作好了准备,只等人来带他们出云川。” 元惜昭一愣,元氏自身受迫,竟无人有怨言。 桂三奶奶仰望着月色,“老身知道你在想什么。历代元氏族人,皆心念安民生,济天下,皇室对我族不公,与百姓无关,况且当今陛下确网开一面。” “小昭,历代元氏寻得是大自在!” 元惜昭心中一震,如沐月辉洗礼,她莞尔一笑,恭敬道:“桂三奶奶,小昭受教,明日便带人拉着药材出发。” 桂三奶奶欣慰点了点头,“丫头,年纪轻轻,难为你了。” 元惜昭扶着她进去,“桂三奶奶都不难,小昭亦不难。” “你可知你妹妹踪迹?” “归悦去南疆平乱,近日该是将返,正好我传信让她来云川。” “好好好,去平乱不错,我元氏之女向来不凡。” “她回来甚好,该帮小昭分担一些……” “桂三奶奶待我向来是极好的。” “那可不?老身无儿无女,你可是老身放在心尖尖上的丫头。”桂三奶奶轻碰了一下元惜昭的鼻尖。 月色朦胧,元惜昭的心终是在望不到头冰寒中觅得温暖。 可惜天亮了,带来的非是希望,而是更深的绝望。 天方破晓,元惜昭手中死死捏着崔栉传来的密报,仿佛不识字般看了好几遍。 什么叫陛下染病了?! 她走之前,温承岚不还在行宫好好的吗?! 族中较年轻之辈已自发集结在云川门口,车马后面还拉着各式药材。 元惜昭沉着眉将密报扔进火盆里,“桂三奶奶,看来我得带紫续灵丸去舒州了。” 来相送的桂三奶奶听此,只是转身让人去取了来,并不过问她多话,只叫她保重。 简单告别后,一行人全副武装浩浩荡荡往舒州赶去,车架处元氏族印熠熠生辉。 廷阳看着元惜昭打头带着元氏众人前来,对元惜昭本就复杂是态度更加复杂起来了。 他看不懂元惜昭,这人总是一时让他厌恶,一时让他钦佩,从前就看不懂,现下更看不懂。 崔栉带着尚且未染病的部分医师迎接了元氏众人,即刻开始商讨分工对策。 当看着元氏之人不计前嫌踏入舒州,尽心尽力之时,崔栉心中便下了某种决心。 压着心慌,元氏众人安排好后,元惜昭立刻抓住崔栉,声音很低也掩不住忧心,“陛下怎么样了?” “不容乐观。昨夜陛下突然起了高热,咳嗽不止,老夫各式方法试尽了。” 崔栉眉间愁云密布,“许是陛下身体太弱的缘故,本发掘能稍缓病程的药无一有用。” “给我通行令,我要去行宫!”元惜昭焦急不已,心里空了一大块,唯有见到那人才会好受一点。 崔栉取出通行令给她,“韩贵妃也染了病,行宫已与城中风险无异,千万小心。” 他想起什么,镇重看着元惜昭,“若是陛下清醒,定是不会让你进去随侍,你想想办法。” 元惜昭眼中一黯,温承岚当时说过不想再见她,自然是不想她随侍的,性命攸关,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不会让他死的,她为他费了那么多力,花了多少心思,他的命绝对不能交待在这,她亦有能力保住他的命! “他想韩贵妃随侍,韩贵妃病了,是没办法的事。” 她接过通行令迅速挂在腰间,临走时回头看了崔栉一眼,感觉崔栉要被熬走了半条老命。 “崔太医,我带了紫续灵丸来,陛下不会有事的。”她怕崔栉再这样下去自身难保,不忍安抚道,上马离去。 崔栉还沉浸困惑着她前半句话,陛下怎么就想韩贵妃服侍了?陛下视她如命,胜过一切,哪容得下韩贵妃什么事。 元惜昭后面一句更是给他当头一棒, “紫续灵丸竟还在?”崔栉当年是知晓温承岚将这皇室独一无二的秘宝给了元惜昭,他们皆以为元惜昭早服了这药。 据说只要还有一口气,无论百毒无论百病,服下这药皆能争得生机。 崔栉敢允元惜昭在医馆忙了多日,也是因为他以为元惜昭从前就服下了紫续灵丸,不大可能沾染疫病。 天下无数人趋之若鹜,皇室珍藏已久之物,元惜昭竟会留存至今。 心七上八下,难以安放,一方面庆幸有紫续灵丸在,陛下定会渡过此病,一方面忧心起元惜昭的安危来。 没有人知道,他每每见到元氏族人,心下便更沉了一分。 元惜昭进去温承岚行宫的寝殿,满屋的药味,比紫宁殿浓了数倍,只看了一眼,她从未觉得每一步会那么艰难,全身的血液顷刻间凝固般。 崔栉完全多虑了,因为温承岚已完全没有能力去阻拦她。 温承岚如冷玉般精致的轮廓病容难掩,面色苍白如纸,紧锁着眉头,脸颊不正常泛红,薄唇殷红干裂,每一声喘息都艰难无比,散下的青丝失去了光泽。 咳嗽的力气都没有,只见得胸膛剧烈起伏,虚喘连连,下半身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床上,再怎么痛苦难耐,无法反抗分毫。 像是一阵风就能带走…… 元惜昭见了那么多病人,还是想不通前不久还满口讥讽,高声与她决裂的人,怎就形容枯槁了? 吴厌换了巾布在帮温承岚拭汗,见元惜昭来了,他吃了一惊,正欲张口。 元惜昭做了噤声的动作。 她来到床榻前为温承岚诊脉,小声让吴厌去准备木捻,温承岚这样子是吞不下药丸的,得以粉状融了送服。 “叫你别来舒州,就那么喜欢韩玥?你偏要来,在不该信我的时候你信,最该信我的时候你不信……”元惜昭看着温承岚病重破碎的样子,心疼得快要裂开。 她目光落在那放着紫续灵丸的盒子上,意味深远,这一直都是元氏彻底解忠蛊的希望,温承岚送给她,她放在元氏众人研究了数年。 不愧是皇室秘宝,时至今日,还是没法复刻。 这是元氏最后的希望,亦是温承岚最后的希望。 若偏说从前她为了元氏,伤了温承岚,那么如今她坚定选了温承岚。 当然,元氏族人亦默认支持了她的抉择。 她缓缓拨动机括,“紫续灵丸还了你,也算偿还了一二过去之事吧。” 不知是不是她下意识嘟囔了几声,温承岚长长的睫羽微颤,竟是要挣扎着睁开眼来。 元惜昭忙放下紫续灵丸,闪身蹲在床榻后面。 吴厌恰巧取了木捻回来,见温承岚微睁着眼,面露喜色,“陛下?” “吴厌……”温承岚说话都是虚弱无力的气音,“我好像……听到了…她回来了…咳咳”?” 后面有意上升的语调,激得他一阵闷咳起来。 元惜昭的头都要摇作拨浪鼓了,示意吴厌不要暴露她来。 吴厌小心翼翼垫着温承岚的背,轻轻拍动,助他有力气咳出来,“陛下,元姑娘在云川。” “那便好。”温承岚头晕目眩,浑身无一处不疼,说一句话需缓片刻。 他艰难偏头,看着吴厌,“我若死了……你们……听贺璋的便是……在京中……交待好了……” 吴厌红了眼眶,“陛下!” 元惜昭眼角不受控制溢出一行清泪,她捂着嘴生怕溢出声音。 明明她刚诊脉,虽是不容乐观,但还不到顷刻而亡的地步。 这是什么?遗言甚至都早交代好了?! 她若不来,他便认命死在这了吗…… 现下的情状,显然不宜服紫续灵丸。 她不忍再听下去,只觉一阵窒息,她弓身,蹲着从屏风后一路掩着暂出了殿。 元惜昭前脚刚走。 温承岚望着虚空的目中泛起了涟漪,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日渐孱弱,废了腿后,以防万一,作了万全的准备,提前和贺璋约定好了。 是啊,什么都交代好了…… 如他所愿,昭昭没有见过他狼狈至极的模样,不知道他双腿为救她彻底废了。 他最后的惦念,希望她回到云川,不要涉险的愿望亦实现了。 可是……可是…… 要死了的话,还是想再见她一面啊,远远的看一眼也好,靠着这一眼,黄泉路上该好走很多…… 第99章 否极无泰来(五) 元惜昭才出殿门不远,一阵风拂过,还未将脸上的泪痕吹干,倚靠在朱红柱子旁的韩玥疯狂向她扑来。 韩玥看到她出来的瞬间,身形一晃,发丝凌乱飞舞,她面目狰狞,直冲着元惜昭去,伸手掐住元惜昭的脖颈,只是染病下,周身没什么力气。 发生得过于突然,元惜昭下意识制住韩玥的手,闪身甩开她,“你疯了?!” 元惜昭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了红色的指印,她皱眉看着跌坐在地上的韩玥,韩玥染了病,怎的性情也大变样了? 元惜昭百思不得其解,地上神情癫狂,发丝凌乱,衣袖满是尘土之人会是韩玥,怎么也联系不上性子温顺内敛,宠冠后宫,尊贵的韩贵妃。 韩玥仰头看着她,闷咳几声,痴笑起来,笑声尖锐嘶哑,“我是疯了!都是你,都是你,是你害了陛下,没有你,陛下便不会染病……” 元惜昭蹲在她面前,目光炯炯,她还是不敢置信方才要掐死自己之人是韩玥,她去了云川,又怎会害温承岚染病。 韩玥不是染病了吗?哪来的功夫来这一言不合就动手要杀了她。 “你不是失踪了吗……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回来!我那么爱陛下,我才是该在陛下身边百年之人,而你只会害他!” 韩玥双手抱着头,口中念念有词,语无伦次哭喊着:“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那染了病的绢布是给你准备的啊!本宫是要你的命啊!” 她五官几乎拧在一起,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颤抖起来,“我没想害陛下……没想……哪知陛下会扣下那么物什亲自看管……我没想…没想……咳咳咳咳咳咳。” 断断续续间,元惜昭多少听明白了事情缘由。天灾当前,韩玥怎么敢的,怎么敢借时疫动手!阴差阳错下没害成她,倒是害了温承岚。 她宁愿是自己染病,也不愿温承岚挡了这一劫。 “韩玥!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的…”元惜昭怒从心起,痛斥道:“我知你自幼仰慕陛下不得,可你已是集万千宠爱的贵妃,为何要在这个关头害我!” “天灾当前,你至舒州百姓何地,至陛下何地!” 韩玥双手杵在地上撑着,笑得癫狂,眼角止不住流泪,带着尖锐的哭腔,“呵……贵妃?万千宠爱?本宫早知道有你在,你会毁了本宫的一切。” 她两眼圆睁,声音越发凄凉,“是!陛下爱本宫,陛下爱本宫……他是爱我的……他是爱我的……” 翻来覆去,碎碎念念皆是这几句,很快就撑不住倒在地上,两眼目光呆滞,喃喃自语,“你害了陛下…我害了陛下……” 元惜昭见此情形,韩玥约莫是受刺激太大快失心疯了。 她抖了抖袖子起身,眼中一片冰冷。 温承岚喜欢韩玥又如何?韩玥千不该万不该在这等关头做出等伤天害理的事,多行不义必自毙。残害帝王之罪亦够她死几百回。 “娘娘!”青莲哭喊跑着来。 元惜昭目光寒凉,挥了挥袖,“快带你家娘娘下去。” “本宫要见陛下,本宫要见陛下……咳咳咳……”青莲想拉着韩玥走,韩玥拼命挣扎着。 元惜昭忍无可忍,上前几步,“韩玥,你休想!我原以为陛下同你在一起会好,我已决意事了后离开,你为什么要……” “既然如此,你没资格再见他!”元惜昭明显感觉到自己心中滋生出了恨意,若是紫续灵丸没在,温承岚……温承岚……她越想越难受。 “时疫难治,想多活几天,就下去歇着吧。” 青莲叫人死命强制拉着韩玥往回走,韩玥本在病中,体力不支,腿软下来。 “元惜昭,你又有什么资格!本宫是贵妃!陛下唯一的贵妃!咳咳咳咳咳咳……”韩玥不甘嘶吼着,不多时,掩住口鼻的绢布染了红。 “元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吴厌出来外殿了,听得韩玥嘶喊的声音。 元惜昭不愿多语,“是她害陛下染病的。” 吴厌眉头一皱,不知元惜昭突然下此论断。 “陛下如何了?”元惜昭急着问道。 吴厌沉声,“咳了一次血,昏睡过去了。” 他深深地看着元惜昭,难得外露出忧心的情绪,“崔太医说,染了时疫,十天将亡。陛下……” “我会救陛下。”元惜昭坚定道。 看着元惜昭的神情,吴厌说不出置疑的话,也说不出后话,至今城中无人痊愈,元惜昭是如何那么肯定的呢? 是什么手段……没准要付出什么代价,这些话他都问不出口,只要能救陛下,要他的命他也愿意。 当然,能救陛下,天底下任何代价不值一提。 殿内,元惜昭坐在床沿全身关注用木捻小心翼翼碾碎。 随着完整的丹药碎裂,全然成粉的那一刻,元惜昭心中一根弦仿佛断了。 这唯一能彻底解忠蛊的药化为了粉末。 她将汤药倾倒入盛着药粉的玉碗中,用勺子轻轻搅拌,看不到一点儿紫续灵丸的踪迹。 她回头望着温承岚,用温凉的巾布拭了他额间的冷汗,目光柔和,“这回你醒来,可见元氏代代忠心为民为君了。” 慢慢将药液引入温承岚口中,元惜昭心惊胆战看着最后一滴药液咽下。 紫续灵丸用完了,她心中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更紧张起来。 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可近年来没有人服过这药,若是对此没有效用……元惜昭控制不住心下发慌。 元惜昭不禁牵着他的手,温承岚的胸膛微弱起伏着,她俯身轻贴在他胸口,感受到隐隐传来的心跳声,她才觉着自己还在活着。 吴厌进来看了一眼,连忙转过身去,眼观鼻鼻观心“崔太医说,韩贵妃不行了。” 元惜昭一怔,韩玥是难逃一死,可怎么那么快。 尚未有对症的药剂,没有人能救她,况且韩玥该死,为了害她,搭上了行宫那么多人的性命。 “嗯。”元惜昭表示听到了,她没有大度到为想害自己,害了温承岚的罪魁祸首痛惜。 吴厌只当元惜昭在为温承岚治病,不敢耽误,说完出去了。 元惜昭细细看着温承岚,从前没发现,他瘦了好多。 “你那么喜欢韩玥,她死了,你定会很难受吧。” 回想温承岚染病的整个过程,明明每个环节很是不可思议,韩玥从前那般软弱内敛的闺阁女子,突然设计害她,她却去了云川,那染了病的绢布不知怎的让温承岚接触了。 一切就这般阴差阳错……她在其中是个必不可少的环节。 想到此处,元惜昭眼中晦暗不明,“父亲说的对,我是你的劫难。” 第100章 情至死方休(一) “你不信我,你说我的心意皆是虚情假意。” 元惜昭一轻轻摆弄着温承岚冰凉的指尖,“阿岚,其实我有时挺希望,若真是那般便好了。” “我真是虚情假意,你不会那么痛苦,我亦不会。” “那时我就想好了的,我只要你好……”她声音微颤,“解了同生蛊,我会离开,你与韩玥该是会过得好。” 她的眼中涌出一片迷茫,“可是韩玥要死了……你身体过于虚弱,便容忍我再陪你几日吧。” “容貌俊逸,君子如兰,文武双全,从前是皇子时,京中小姐无不多少钦慕于你……” 元惜昭实在说不下去,作为元氏嫡女,元兆潜移默化培养下,她自小不擅表达情感,因为剧烈的情感往往会影响决策。 因此,无人知她数次理智下决心时的痛苦。 她爱他,她不能陪着他,她还要亲手将他推给别人…… 间接害温承岚伤重,愧疚无时无刻不紧箍着她的心。在塔雅为转移同生蛊放血时,有那么一刻,鎏金云纹匕首刺入她的臂腕,她失神间力道不断加重。 是缪朵发现,吓了一跳,大喊着打落了她手中的匕首。 她回过神来,不仅缪朵吓了一跳,她自己也吓得不轻,她甚至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存了死意。 也许在心底,她是觉着要用一命来偿还他吧。 元惜昭不敢阖眼,不时为温承岚喂水润润唇,抚平他无意识难受皱着的眉头,静静守着他。 两个时辰过去了,温承岚退了热,也不再咳嗽不止,元惜昭心终于缓缓落下。 还好,还好……紫续灵丸有用。 她一手搭在温承岚的脉搏上,情况好转了许多。 但三番几次折腾,他身体远不如常人,再想到他偶尔失控的样子,元惜昭思来想去,暂时不能让他知道韩玥的死讯。 痛失所爱的滋味,他如今的身体是万万受不住的。 “所爱”元惜昭想到这个词将温承岚和韩玥联系上,心里便泛起酸涩。 温承岚醒来时,只觉幻梦一场,双腿动不了,他努力动了动手,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 记忆还停留在自己交代好吴厌,认命时想到元惜昭,心疼得胜过周身一切痛苦。 他朦胧间眨了眨眼,顿感清明不少,像是溺水之人扒得浮木,终于得了喘息。 持续已久的昏昏沉沉,浑身疼痛之感消失殆尽,连咳意都未再泛起,身体轻松不少。 他病好了?崔栉带太医研出了治时疫的方子? 片刻的欢喜还未完全上涌,偏头之时,他浑身一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元惜昭为何会在这? 他甚至又怀疑自己是不是死了,死前心心念念想见她一面,所以自己捏造了个幻想。 毕竟这不是第一次了,午夜梦回,他总是会见到她的。 京中的事皆安排好了,没有什么挂念的。 死便死吧,只要能和他的昭昭在一起,生前没法做到,死后和自己的幻想,该是无所顾忌了…… “昭昭……”他动了动喉咙,惊讶于自己异常虚弱喑哑的声音。 他一侧的手缓缓贴着榻面挪向元惜昭,临到了头止住,他不敢碰,怕一碰便什么都没有了。 他心里明白元惜昭在云川活得好好的,不可能在阴间和他相遇,因此即便他死了,亦只求得幻想。 元惜昭半匍匐在床沿,她无心入睡,昨夜守着守着,头痛欲裂,咽了抑制忠蛊的药还不得缓解。 不知不觉倒在了床沿边昏睡。 一片混沌中,突然传来一声微弱而熟悉的呼喊,她不顾一切争得一分清明,挣扎着睁开眼。 温承岚从醒来,就一直偏头目不转睛看着她,眼中的深情快要溢出来。 元惜昭抬眸之间,正对上温承岚的眼睛。 视线交织,皆是一愣,元惜昭悠然间喜笑眉开,“阿……陛下,你终于醒了。” 温承岚眸光一闪,眼中那些浓郁得不可忽视的深情陡然消失,像是从未出现过。 幻觉中见到的元惜昭,从未和他说过只言片语,更不会唤他陛下。 那么……不是幻觉……她怎么回来了,她怎么能出现在他面前,她不知道他染病了吗?! 就算就算她不易染病,那万一呢? 他好不容易割舍下,放她自由,她偏要来舒州,他费尽心思让她留在云川,她又…… 怎么他过去百般想留住她,她就是不愿,不想她在的时候,她又总在自己身边。 “你出去!”温承岚用尽了力气喊道,一脸阴郁。 他不想她有染病的风险,不想她发现自己双腿彻底废了。 元惜昭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温承岚原已厌恨到醒来见她第一眼便要赶她走。 她起身退离了几步,“陛下,身体还未痊愈,臣还需看顾几日。” “知道陛下厌恨臣,只是如今不必寻常,陛下安危为重,是臣应尽之谊。” 儿女私情抛开不谈,她也得留下。 温承岚脸色并不见缓和,“吴厌呢?让他来。” 他渐渐攥紧了手,他不想以如今的姿势和元惜昭说话,躺在床上,想完整看到站立在不远处的元惜昭都难。 可没有旁人的助力,大病初愈,双腿毫无知觉,成了累赘,他甚至没办法自己撑着坐起来。 吴厌听到温承岚的声音,心中狂喜,忙不迭跑进来,“陛下!” 与从前漠然无波无澜的视线不同,吴厌看向元惜昭多了感谢之意。 “带她下去……朕不想见到她,韩贵妃如何了?” 那时他有意说了那样的话,不知为何元惜昭没有一气之下去西戎,那么他便另想他法。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最是知道怎么戳对方心窝。 他知道她该是误会自己喜欢上韩玥了,不过倒也殊途同归,只要他顺势表现得无比在意韩玥,元惜昭总会离开。 那些翻涌炙热的爱意,随着他废了的双腿,冰封在了冬狩的雪地里,他不能耽误她…… 元惜昭没想到温承岚已如此用情至深,以至于才醒来就问韩玥,她极速想着阻止吴厌,还是晚了一步。 “陛下,韩贵妃没了。”吴厌很没有半点犹豫,说出事实。 整个内殿一片寂静。 元惜昭有意往前了几步,默默观察着温承岚的神态。 温承岚只是为了气元惜昭,随口一问,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他眉头一蹙,借着吴厌的力倚靠起来。 “韩贵妃没了?” 反应没元惜昭想象中那么大,不过不能掉以轻心,也可能是太过震惊没反应过来。 吴厌解释道:“贵妃娘娘染了时疫,昨夜里没了。” “元惜昭,你治得了朕,救不得韩贵妃?” 转念间,冰冷如霜的声音传来,带着冰刺一发入心。 第101章 情至死方休(二) 元惜昭秀眉微一蹙,顿感片刻茫然,“陛下,这是何意?” 连吴厌也想不到温承岚会突然这样说,诧异偷瞥了温承岚一眼。 温承岚倚靠起来,气势更盛,“卿心里自然明白。” “臣明白什么?”元惜昭逼近几步,紧挨着床沿,脸色发沉。 温承岚见她靠近,微侧过脸,投下一片阴影,“你对韩玥有恨。” 元惜昭都要被气笑了,合着她殚精竭虑,不惜一切救下了他,他一心惦念着韩玥便算了,还猜疑她有心害韩玥?! 她的为人,他不知道吗?争风吃醋之举她尚嗤之以鼻,又怎会因他喜欢上韩玥,有意害她! 元惜昭直直站在温承岚面前,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臣是恨她,恨她在要分给臣的绢布上动手脚,恨她想害臣不得,害了陛下,害了行宫上下数人。” “吴厌带她下去!”温承岚再转过头,怒目圆睁,“她已经死了,岂容你在此编排。” 她是明白了,温承岚全然不信她,认定了她是有意不施救,放任韩玥病死。 委屈、愤懑上涌,元惜昭一时怒上心头,俯身凑近温承岚,两眼相对,“陛下心爱贵妃,也不能污蔑臣!” 吴厌默默退到一旁,直觉告诉他若是强行带元惜昭走,局面会更恶化。 再者,他心底亦略偏向元惜昭,不管怎么说,元惜昭怎么也不像会刻意见死不救之人。 元惜昭眸光微动,直直盯着温承岚,什么时候温承岚变得这般是非不分了……她为了救他,为了救他…… 距离太近,温承岚甚至能感觉到元惜昭急促的气息,袖间五指收拢,指尖狠狠嵌入手心。 他生怕自己眼中不受控制坦露了真正的心绪,他阖上了双眼。 在元惜昭看来,这是打算彻底无视她,不想与她再废话。 元惜昭神色一凛,缓缓抬起素手,三指并拢,铿锵道:臣向天地立誓,方才所言,若有半句虚言,天地共诛,不得……” 温承岚猛然睁眼,不知哪来的力气直起身,一手用力捏住元惜昭的下颚,挤压着两颊,生生逼回元惜昭未说完的话,“住口!” “你走!咳咳咳咳……”温承岚脸色铁青,到最后把自己也气得够呛,这是第二回了,她就那么看轻自己的性命!动不动就以性命作胁 她知不知道,他视她的命胜过自己的命。 即便是口谶之故,他也慌得不行。 他手下力道不松,顺势逐渐凑近,鼻尖恍然都要相触,温承岚恶狠狠道:“你听好了,你的命在朕这算不得什么。” “你知道塔雅后这三年,朕是怎么过来的吗?没有韩玥,朕在塔雅你与思结麒联合相害时,如今早成了一坯黄土。” 元惜昭眸中浓郁的失望深深刺入温承岚的眼眸,她嘴唇动了动,“若臣说,塔雅那时,是臣救的陛下呢?” 一语方落,周遭霎那静谧。 元惜昭一手反握住温承岚的手腕,用力拉开他的手,挣脱开来。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不少,再闹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从前他爱她时,无条件相信她的所有,那么,如今他爱韩玥,相信韩玥亦是正常的。 她在这同一个死人有什么好争的呢? 不如抓紧时间出去多救几个人,尽快找到能治疗时疫的方子。 她甩开温承岚的手,转过身去,轻叹一声,“罢了,陛下不会信的。” “因为在陛下眼里,我本身便是有罪的。” 说完,元惜昭没有丝毫流恋,迈步离去,惊扰一地尘埃。 温承岚的视线一直跟着元惜昭,元惜昭走了良久,温承岚仍一动不动呆滞地望着殿门。 说了那么多违心之言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心中汹涌的绝望将他吞没。 “陛下,您何苦?”吴厌见情势不对,担忧道。 温承岚刚说的话不符往常,他知道陛下绝非是非不分之人,加之陛下明明如此在意元惜昭,为何要说那些伤人的话? 他冷心冷肺惯了尚觉伤人,何况元姑娘…… 温承岚无力躺下,带着无尽的自嘲,“只有这样,她才会离开。” 光亮一掠过,吴厌恍惚看见温承岚眸角闪过晶莹,他连忙垂首,不敢再看,“陛下,属下不懂。” 温承岚闷咳几声,不打算再说下去,转移了话题,“韩贵妃逝世,京中可有动静?” 仿佛一时的失态是吴厌的错觉,温承岚的语气冷静下来。 吴厌回想了京中递来的消息,“回陛下,韩大人悲痛欲绝,派了韩府的人亲接娘娘,不日到达。” 温承岚想到元惜昭说的话,神色肃穆,“时疫盛行,该是火葬,那便好生收敛她的尸骨交由韩府便是。” “是,陛下。”吴厌应道。 又细细询问了一番城中的情况,温承岚毕竟大病初愈,说到后面气息不太稳了,摆了摆手,“你先下去,朕累了。” 吴厌才要退下,温承岚心中发闷,本想忍过一阵,不想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的手不禁捂住心口。 “朕得服一粒珀芝定心丸。” 想到还有很多事没处理妥当,韩韦也不会善罢甘休,温承岚还是开口道。 吴厌快速取了药给温承岚服下,看着温承岚安稳地躺下,便退到外间。 心中混杂着阴郁绝望的情绪仍在激荡,堵得难受,温承岚又再倒出一粒药咽下去。 睁眼闭眼,皆是元惜昭对他彻底失望的样子,挣脱不了,索性他放弃了抵触,甘愿沉沦。 崔栉听元惜昭说温承岚已无大碍,长长得舒了口气。 再看元惜昭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为她诊脉,好在暂没有染疫的症状,只是心绪不宁应该是累了,可崔栉又觉着哪不对。 “有了元氏众人相助,城中情势好了许多,人手充足,治疗的药亦不断试着,姑娘先下去歇一时半刻。” 元惜昭表面应下,转头就去医馆继续帮人诊治,与元氏众人研究药方。 人手充足了,元惜昭却更忙了,没有什么情绪,她一刻不停不眠不休诊病,试药……她不让自己有丝毫时间去想其他的。 直到听说宁归悦和缪朵到云川了,她面上才浮现出一丝动容。 第102章 情至死方休(三) 舒州全城封闭,没有通行令不准进出。 宁归悦的意思是要来舒州见元惜昭,元惜昭长篇大论劝说后,她才暂时答应先留在云川。 元惜昭不敢让宁归悦和缪朵涉嫌,缪朵才经纷乱,不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只再次询问同生蛊的解法是否有了眉目。 韩玥的尸骨陛下亲自派未染疫的人送出了城,听到来报时,元惜昭正和崔栉探讨药方。 才听到消息,元惜昭抓药材的手一顿,复而继续称量着药材。 “元姑娘可再去看过陛下?”崔栉执笔记录着药材份量,看似随口一言。 他知道上回元惜昭从行宫回来后有哪里奇怪了,从前他谈起陛下时,元惜昭的神色格外丰富鲜明,担忧焦急做不得假。 今时再提起陛下,元惜昭淡定得可怕,他看不出元惜昭有任何异样的情绪,好像彻底将己身当作了一个脱离开外的旁观者。 崔栉这一问,正是触到元惜昭霉头。 元惜昭包好称量好的药材,不在意回道:“未曾,陛下服了紫续灵丸,不会轻易再有事。” 崔栉点了点头,元惜昭都这样说了,他也不好再多问,元惜昭和元氏皆付出了那么多。 想到元氏,崔栉心里的石头就落不下,纸笺上不知不觉写了个“忠”字。 崔栉一笔污过,“抑制忠蛊的药,元氏可还充足?太医院能相助一二。” 元惜昭微微一怔,先帝温冽不会想到有一天太医院会主动相助元氏吧,可惜只有抑制的药,从头至尾还是找不着彻解的讯息。 元氏异人能力非凡,拿到药方后抑制的药便自给自足了。元惜昭想了想,“先谢过崔太医了,当务之急解时疫之困,等舒州事了,日常有太医院相助该是极好的。” 听着元惜昭说谢,崔栉心里更不是滋味,摆了摆手,“这次的药方,乃元氏、太医院及舒州医师共同探讨而成,按理说会有用。” 换句话说,若这次的药方再无用,就麻烦大了。 元惜昭取了包好的药材带去医馆煎煮,“崔太医,非必要我便不来面见您了,若我身体有异,您千万保重。” 崔栉作为坐镇太医,又年老体迈,才发时疫,温承岚便下令划了行宫一偏僻少人靠近山脚的地方供崔栉封闭试药,固定了人员相助。 最大可能防止崔栉染病。 元惜昭几次面见崔栉是情非得已,也是保证自己未染病。 崔栉明白元惜昭的意思,叮嘱她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后来,发生了那样五雷轰顶的大事,崔栉回想起来,似乎冥冥之中元惜昭已有预感。 行宫,吴厌低声汇报着廷阳探听到的消息。 温承岚一手撑着额角,面露寒霜,“看来韩韦的心思是藏不住了。” “不知谁传的消息,京中韩府都传韩贵妃的死乃元姑娘刻意所为。”吴厌回想着京中传来的信。 一语完毕,温承岚面色一变,若方才只是寒意,现在便是抑制不住满满的杀意,“派去她身边的人有无变故。” “暗卫营的人体质强劲,目前只有两人染病,其他随时听凭陛下调遣。” “好。轮椅推来,朕今夜亲自去会会。”温承岚放下手,凤眸深邃如渊,“今日韩府的人到城外接韩玥的尸骨,不出意外定会有所动作。” 吴厌下意识开口想劝,想起元惜昭莫名坚定告诉他陛下不会再染病了,他及时止住了。 他本不善言辞,劝不动不如用心干好自己分内之事,保护好温承岚。 想到这,吴厌配合助温承岚坐上轮椅,他心中一酸。 要知道温承岚从前的武功与他不相上下,测试他时未使全力,已让他心生佩服,不说别的,自保总是能动。 可是如今连正常行走,温承岚都做不到。 温承岚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夜里寒凉,披上了墨色金纹的裘衣,他似乎习惯了认命了…… 还没等吴厌推动,他便自己尽可能滑动着前行。 温承岚早在知道元惜昭来舒州了,便事无巨细查好了细枝末节。 是夜,吴厌推着他来到城中元惜昭住的厢房。 夜黑风高,温承岚的头发随意用玄玉簪半挽,夜风拂过,两颊的碎发浮动,勾勒着锋利分明的下颚线。 脸色因身体不好的苍白,在此时却显如玉如霜,不似在人间。 没有让他等多时,一群黑衣人窸窸窣窣,鬼鬼祟祟溜进来,未发一语便分散开来围着厢房泼散着什么。 温承岚只看了一眼,薄唇微启:“杀。” “动静轻些,别扰了她。”他补充着,说到“她”时,眼神不由自主柔和起来。 吴厌领命,一招手,瞬间厢房四周各处犹如幽魂冒出人来,衣动作出奇敏捷,着颈装与吴厌身上的很是相似。 利刃、暗器寒光翻转四闪,快如闪电,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 血色翻涌,先前鬼鬼祟祟的人群好多尚来不及发出一声嘶哑,就捂着致命一击的伤口倒下,即刻连尸首又被拖下去。 温承岚一瞬不瞬盯着暗卫们解决那些人,想都不用想,都是韩府派来杀元惜昭的。 他眼下发寒,这些年真是凭着当年韩府搭救,对韩韦太好了,心思动在他身上便罢了,竟敢动元惜昭! 转眼间,只余空气中尚未散开的血腥味证实着方才一场屠杀。 “陛下,是火药。”吴厌带人四周察看了一圈,复命道。 “看来韩相想朕想得紧,是时候回京一趟了。”温承岚的声音裹挟着无尽肃杀。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寒冷了些许,吴厌站在温承岚身侧,心下暗惊,他还是第一次那么直观感受到温承岚身上的杀意。 吴厌推着温承岚欲离开,温承岚一手抬起,低声道:“处理干净地上残留的血迹,还有气味,不要扰了她。” 吴厌应声,其实暗卫训练有素,动手之时就想到了这些问题,不过温承岚那么注重,还是再检查的一遍为好。 没人想到,元惜昭连续几夜都在医馆,根本没回寝居。 医馆内,元惜昭还在拿着药方皱眉苦思,今日试药结束,好消息是有药效,坏消息是只对部分人有用。 想着想着,她只觉头痛欲练,烛火的光晕在眼前重了影,初时她以为是忠蛊发作,吃了药没有什么缓解之用。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异常的温度传来,元惜昭警铃大作,试探为自己搭脉。 瞬间心凉到了底……不眠不休忙了那么多日,她也逃不脱了。 第103章 情至死方休(四) 收整了行装,清点确保护卫中无人染病,温承岚打算暗中离开舒州。 “递信给贺璋,让他松口,传出朕病重的消息。”温承岚对吴厌道。 “是。”吴厌回应,心想看来陛下这次确要大洗朝堂了。 吴厌推着他到行宫门口备好的软轿处,轿前特地放置斜木板,以便轮椅入轿。 进入轿中,温承岚有意不让吴厌帮忙。 他习惯性双手撑着轮椅两侧,要移动到软垫上,两条无力的腿起不到半点支撑作用,不受控制弯曲晃荡。 坐到轿中铺设的软垫上,喘息几口气,稍作调整,额间冒出冷汗,坐好后,他又用手分别抬起两条腿,让它们平稳笔直的放着。 吴厌看得不忍,温承岚有令在先,他只将目光移向别处。 他知道若是他不管不顾事事相助,温承岚心里会更难受。 软轿平稳行着,没有很颠簸,不过许是夜间在元惜昭住处处理那些人吹了冷风,温承岚的腿隐隐作痛。 他靠着软垫闭目养神,思索片刻,还是不放心,“出城前,朕要再见崔栉一面。” 崔栉坐镇治疗时疫,不会跟着返京,元氏的人在,元惜昭多半一时半会不愿离开舒州。 崔栉和温承岚细说了时疫方剂的进展。 又为温承岚诊脉,忧心自己不跟着返京,温承岚在京中遇个头疼脑热的,虽有其他太医在,他还是不放心。 他仔仔细细诊断了温承岚的身体,不得不说这紫续宁丸名不虚传,温承岚的身体是那么几年来状况最好的,外界的毒病不能轻易伤到他。 只可惜治不了温承岚废了的腿…… 崔栉和元惜昭甚至期望过紫续宁丸能顺便解了温承岚体内的同生蛊。 轻轻掀开温承岚的袖子,那臂腕内侧丝缕的紫绀还是没有丝毫消退。 看来失望了,这过去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同生蛊术,不隶属片面意思上的毒和病,紫续宁丸也未能解。 “崔太医,朕手臂内侧上的紫纹是?”温承岚见崔栉特地看了他的手臂,疑惑道。 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又觉着是不是在元惜昭手臂上也见过类似的印记。 再顺着想起曾以元惜昭血为引的事,他很难放下心,生怕元惜昭和崔栉又暗中瞒着他什么。 崔栉早在之前就料到迟早有一天温承岚会有此一问,他将长袖角拉下,从善如流道:“陛下安心,陛下常年服药,经脉出现的常象。” 太医院院正,医术精湛,年过古稀的崔栉第一次睁着眼说瞎话。 温承岚并未完全被说服,暂也不好深入探究。 他来找崔栉主要还是要嘱咐别的事,“崔太医,在舒州多保重,朕唯有一事恳请您。” 崔栉没多意外,温承岚不说,他也能猜到,“陛下想说元姑娘?” “是。”温承岚应声,“朕不在,崔太医多护着她,此次时疫,云川元氏功不可没,此间事了,朕会封赏元氏。” “到时,只要她安好,要去云川,要去西戎,或要回京也好。” 说到后面,温承岚自嘲轻笑一声“她该不会回京了,朕说她有心害了韩玥,她恨朕都不及。” “还有元氏,什么封赏能比过彻底解了忠蛊呢?朕登基后无心再以此法压制元氏,可笑父王最后也未告诉朕彻解之法。” 崔栉的白须一颤,温承岚对他袒露了部分心声,说起忠蛊,他就心下发虚。 先帝就是知道温承岚会为了元惜昭什么也不顾,最终押上自己的命,也没说出彻解忠蛊之法。 那时与先帝温冽秉烛夜谈时,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觉着温冽的决策再圣明不过,他亦遵旨传承了那么多年。 是什么时候,他心中坚若磐石的想法动摇了呢? “依老臣看,元姑娘绝非见死不救之人。而陛下既如此惦念元姑娘,为何要…?” “崔太医,韩相的手都伸到舒州来了,异动只是时间早晚的事,趁韩玥忘故之际,他能干更多事。” 温承岚轻揉了揉额角,神色恹恹,“韩相心思敏锐,自然知道从哪下手。” 崔栉了然,“陛下,有意和元姑娘闹翻,是为了保护她。” “是,也不完全是。”温承岚眼神飘渺无边际,放下手搭在腿上,五指缓缓收拢。 “她素来喜爱随性自在,离开朕,她会过得更好。” 崔栉垂首听着,“可是陛下,元姑娘离开了您,您会过得如何呢?” “朕?”温承岚并不正面应答,他自嘲一笑,“莫说与她举案齐眉了,如今朕与她并肩而立都做不到。” 如兰君子,坐拥江山的帝王,面对自己心爱之人满是自卑。 崔栉除了叹息还是叹息,他不止一次感叹。 或是他一生未娶妻,不懂情爱之事,他黄土埋了大半截还多的人了,也未看明白这两人明明相爱却总不能相守。 想到最后,他也只能做好分内之事,当然,没准还能做点分外之事。 某些罪孽,也许就该在他这里到此为止…… 第104章 情至死方休(五) 元惜昭封闭闷头将现有的方剂试了个遍,许是两蛊一身的缘故,药效大打折扣。 “咳咳咳……”元惜昭裹上裘衣,手撑着桌案闷咳几声,一会儿如下岩浆般滚烫,一会儿如坠冰窟般冷寒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她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最大的问题在于还未解同生蛊,她每日连写了几封信给宁归悦和缪朵同生蛊一事,二人多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元惜昭心里有了数,估计是有法子,只是这法子的代价过大,所以宁归悦和缪朵不言。 如今的状况已耽误不得,若在她死之前,没有解同生蛊,后果不堪设想。 无奈之下,元惜昭只好说了自己染了时疫的实话,这时疫对常人要命,对身系两蛊的她来说……她实在没有把握。 果不其然回信一反既往,透过那不稳的笔力,一笔一画都能看出写信的人内心极大的波澜。 缪朵答应了告诉她解忠蛊的方法,但是要来舒州当面和她说。 元惜昭只得答应,嘱咐了她万般小心,提前让人告知了廷阳缪朵要来的事。 缪朵出身南疆,在塔雅又堪比军医,廷阳只当她来也是治疗时疫的一大助力,并未多问。 崔栉一直在行宫独划出来的地域研制药方,三日没有见到元惜昭的身影,问了取药的医师,也只是说元惜昭有几日没去医馆了。 崔栉瞬道不妙,还没等他出行宫,就收到元惜昭的消息了。 看着看着,崔栉抚须的手一滞,怎么温承岚前脚刚走,她就病了呢?!这让他怎么和温承岚交代啊。 病了还一心惦记着让他谴派药材去她住处试药,也不让他去城中接触。 崔栉在试药房踱步,要不要告诉温承岚呢? 于理,为了朝廷大局,他不能开这个口;于情…… 罢了,还得由元惜昭决定。 良久,他停下来执笔,写齐了药材,“你速按上面写的药材,带人运去元姑娘的住处。” 他吩咐完负责运送药材的医师,随口扒了几口食盒里备好的吃食,刻不容缓打磨药材。 世家本为天子御医,现方真正体悟到了医者仁心。 争分夺秒,能救一个是一个。 元惜昭住处,“嗒,嗒,嗒”敲门声传来,元惜昭喝了口水以免嗓子过于沙哑。 “元姐姐,我是缪朵。”缪朵没听到回音急着就要推门。 元惜昭靠在门扉上,按住了门栓,还是放心不下,“你别进来了。” “姐姐放心,缪朵做好了准备,况且南疆之女体质非同一般,百毒难侵,不易染疫。”缪朵担忧道。 元惜昭这才推开了门,两眼一对视,眼里俱是震惊。 缪朵长高了不少,发髻上的银饰纹理更繁丽了,眉眼都长开了,灵动深邃,精美的苗绣图腾缤纷在衣襟上,衣裙间坠着细小的银链,动作间发出轻响。 手间带回了元惜昭和宁归悦送的蝶缠枝银镯,那时缪朵以它为信物求救,上面的血迹已被清洗干净。 左脸颊颧骨至眼尾多了一个不小的蓝紫色蝴蝶刺青,元惜昭定睛一看,看出了那刺青遮掩下几条凹凸不平的疤痕。 是在南疆受苦了…… 她眼眸一颤,抬起手轻点在缪朵眼尾,“疼吗?” 缪朵看着从前明媚洋溢的元惜昭,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一脸憔悴,也满是不忍。 “元姐姐……”她不顾一切借身投向元惜昭怀抱,记着元惜昭病着,小心翼翼环住她。 元惜昭抱着她,像从前在塔雅一样,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我们缪朵,受苦了。” “咳……”元惜昭溢出一声咳嗽,推开了缪朵,退后几步。 “我知道你有解同生蛊的法子了。”她注视着缪朵,“缪朵,如今无论如何,我必须得解了同生蛊了……” 缪朵自然听出了元惜昭的意思,不能保证能活下去,所以必须要解同生蛊了。 可这解同生蛊……她怎能眼睁睁看着元惜昭…… 缪朵紧抿着唇,指尖摩挲着银镯上的纹理。 来之前,就像她和宁归悦说的那样,她不说,元惜昭肯定会折腾想别的法子,找别的人。 不如先顺着元惜昭,她在元惜昭身边看顾着,甚至连计策都想好了。 可真正面对元惜昭,缪朵还是说不出口会让元惜昭送死的话。 一见缪朵纠结的样子,元惜昭心中的猜想又落实几分。 “缪朵,你知道的,我当时将同生蛊转移到己身是为了什么,陛下不能死!”元惜昭深深看着缪朵。 “若要我死,救他便是我的夙愿。” 缪朵一咬牙,“可是解同生蛊也要姐姐的命啊!。” “子蛊宿主以血祭器,插入母蛊宿主心口,母蛊宿主心甘情愿死在子蛊宿主手下,便是唯一解法。” 同生蛊难解一般在于后者“心甘情愿”,母蛊宿主既选择下蛊,不可能心甘情愿送死。 而在元惜昭这,恰好相反。她自是能心甘情愿送死,只是怎么才能让温承岚以血祭器,杀了她呢? 温承岚虽恨她,但也暂时不会亲手杀了她。 听缪朵说完,元惜昭就开始计较沉思。 缪朵揉了揉眼尾,“我怎能……怎能看着姐姐送死…?!” 元惜昭柔声安慰着,“缪朵,我从前没得选,后来以为终于可以驰骋天地间了,到头来,发现终是万般不由人。” 她拢了拢裘衣,眼眸低垂,“我还是没得选啊。” 在死之前,最好能研制出治愈的药。 左右都是死,能用她的命,保下温承岚,保下更多人,何乐而不为呢? 元惜昭一扯嘴角,只是不知她死了,温承岚是否会难过…… 他不是张口闭口说她有意害韩玥吗?那便一命抵一命吧,只要他放过元氏,其余的,无所谓了。 缪朵照顾了元惜昭一夜,也结合南疆之法试了不少,时疫比她想象中顽固。 又起了一夜高热,天亮方缓过一些,元惜昭想了想,还是决定要尽早行动。 一问廷阳才知道,温承岚竟不在行宫,回京了。 元惜昭没办法,她染了时疫,不能去京城,转达了意思,联系崔栉实话实说,势必要尽快面见温承岚。 崔栉见元惜昭打算主动告知温承岚,也不再犹豫,加快递了信去京城。 崔栉没想到,元惜昭想到,谁也没想到…… 看到京中回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仅未提来见元惜昭,还漠然至极。 “罪孽深重……时疫不除,不得返京!”一语格外刺目,格外心凉。 第105章 情至死方休(六) 紫宁殿,温承岚静静地躺在榻上,阖着眼,面上格外苍白,艰难喘息着。 听到推门声,呼吸更加飘浮,咳嗽起来。 铠胄行动间碰撞的声音越来越靠近,他才缓缓睁开眼,指尖动了动,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好偏过头去,目光恍惚。 “韩相……咳咳咳……来了。”一句话说得格外吃力。 韩韦没有错过温承岚的一举一动,见他连起身都困难,眉头一挑,直挺挺站在温承岚面前。 “陛下病重,臣该来侍疾。”韩韦脸色毫无恭敬之色,也未有行礼之意,一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陛下无嗣,为天下着想,臣请陛下另择贤能。”他取出一纸诏书,“陛下是聪明人,这诏书只差一个印章罢了。” 温承岚目光似箭,布满寒意,说话气息不稳,“哦?咳咳咳……韩相带刀入殿……咳咳咳,侍疾?” 韩韦拔刀直指温承岚喉间,“陛下不吃敬酒,就休怪老夫无情了!玉玺在哪?” “哼。”温承岚嗤笑一声,不在意扭过了头,“朕……本就将死……何惧?” 韩韦横眉立目,收回一半刀刃对着烛火看,“陛下不怕死,不知陛下在不在意那元惜昭的命!” “老夫派人去舒州接玥儿回家,更要为我女报仇雪恨。” 温承岚面色沉下来,病容满面,寒意不减,“韩玥不是她害的。” “陛下还是那么深情,可惜了,你们怕是只能在九泉之下相见了。” 韩韦俯视着温承岚病弱不堪的样子,“不不不,玥儿生前那么喜欢陛下,陛下的尸骨自然要和她葬在一处。” “人死如灯灭……韩相何苦还要演这爱女情深的戏码。”温承岚缓了几口气,才能接着说,“韩玥……不过是韩相的一枚棋子。” “竖子无礼,你胡说八道!”韩韦瞪红了眼,被戳中后怒意上涌。 “韩玥到死…都不知青莲是韩相的人吧,不对……咳咳……该说韩玥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牢牢在你掌控中。” 温承岚豪无退意,讥讽道。 韩韦稍作冷静,不屑道:“是又如何,这是世家女的命运,出生不凡的使命。” “当年京中以韩、元、徐、宁四氏门族独大,元氏天赋能人,先帝图之又不放心,徐氏经贸繁荣功高盖主,先帝除之,宁氏征战沙场子嗣凋零,逐渐没落。” 韩韦凑近温承岚,声音中无不透着不甘心,“我韩氏无双,明里暗里又为先帝干了那么多事,凭甚总被压一头?!” “走到如今地步,也是你逼老夫的。”韩韦咬牙切齿,“陛下若是封后我女,许我韩氏独大,老夫自是愿意继续辅佐陛下。” “可是您呢?竟对那元氏之女情深不渝,愧为帝王!” 韩韦甩下诏书,恶狠狠道:“老夫定要元惜昭给玥儿陪葬!” “来人。”温承岚听此,不想再听下去了,沉声喊道。 “陛下本就没几口气了,别白费力气了,殿外乃至宫中全是老夫的人…而陛下的人马不是在舒州就是在南疆西戎,何况还有不少为老夫所用。” 韩韦话还没说完,紫宁殿四处涌出大批人马,外间传来兵器碰撞的声响。 里间瞬间执盾执戈将韩韦迅速制住团团包围。 温承岚一手撑着,轻而易举坐了起来,随意挥了挥手,“本想多听听韩相的狼子野心,但韩相千不该万不该对她动手。” 韩韦被迫半跪在地上,怒目圆睁看着温承岚,哪里还见病弱之色,“怎会?!不可能,明明……” “哈哈哈哈哈,就韩相这谋略还自视无双,照我看来,阖该被压一头。”肆意的笑声传来,有人从暗中走出来。 韩韦脖颈贴着刀戈转身一看,脸都气红了,“你与老夫相谋,朝廷那般对你,你!” 贺璋从光影中走出,“韩相说笑了,在下是怨朝廷不公,可未答应韩相谋反逼宫一事,人生苦短,在下还没活够呢。” “韩相也是心急了,难道没听说过吉人自有天相,陛下又有那么容易病重吗?” “不可能不可能,青莲说了陛下染了时疫,他身体虚弱,不可能渡得过。” 韩韦死死盯着温承岚,牙关紧闭。 贺璋半蹲下,眉眼一弯,玩笑般:“得了病,难道就只能等死,不能治一治?” “贺璋,好了。”温承岚看着贺璋玩上了瘾,开口提醒。 贺璋这才停下嘻笑,走到温承岚身侧,“臣这回可是立下了大功,能不能得陛下一声……” 温承岚无奈看了他一眼,又觉好笑,谁知贺璋的性子如此不定,琢磨不透。 “兄长。”温承岚如他所愿。 一语落下,韩韦如遭雷劈,彻底心如死灰。 这是哪冒出来的,他千算万算,真是愚蠢至极,还找上贺璋合作。 殿外门外兵戈声渐歇,吴厌进来复命,身后还跟着一人,“陛下,已清理干净。” 韩韦见到来人,放弃了挣扎,于奕这在牢狱中死了的人,怎么带军出现在这了。 “韩韦欺君罔上,意图谋反,押下去,及一众叛贼,择日问斩!” 温承岚丢下提前备好的诛杀令。 “哐当”一声,韩韦神情呆滞,仰天狂笑,神色癫狂,“陛下和先帝真是不一样……哈哈哈哈……老夫和玥儿死不瞑目,祝陛下痛失所爱!” “拖下去!”温承岚心头一颤,眼神凛冽,拂袖喊道,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于奕和吴厌带人将韩韦押下去。 贺璋轻松笑起来,“陛下了却一桩心患,臣也是可以歇几日了。” “这些时日多谢了,不过朕还得离京一趟。”料理了韩韦,应该没人敢动元惜昭了,但不知是何缘故,温承岚心里总不安稳。 前几日收到舒州的消息,舒州、京城不乏韩韦的眼线,为保元惜昭的安危,还有假装病重诱敌深入不能出差错。 他假意说了些狠话,来骗过韩韦。 就算下定了决心放元惜昭自由,他还是想趁着有机会,再多见见她。 即使是单方面的见也好。 贺璋笑容僵在脸上,“陛下,你与元姑娘的事固然重要,可臣的命也是命啊。” 想起自己初时觉着元惜昭是温承岚的心腹,贺璋就想笑,谁成想,是心腹不错,更是心头肉。 语气中多了几分哀怨之意。 “兄长,忘了和朕的约定?依旧生效。”温承岚柔声道。 第106章 情至死方休(七) 这一声“兄长”给贺璋喊得没脾气了,平日阴郁冷清的帝王会柔声唤他“兄长”,他有什么不满足的。 在山野待久了,潇洒久了,吃软不吃硬的性子难改。 约定,说起约定,他又笑不出来了。 转念一想,温承岚去舒州染了时疫都平安回来了,那约定也基本不可能有机会兑现。 “得了得了,早去早归,臣会替陛下守好。”贺璋“替”字有意咬得极重。 温承岚认真道:“兄长,有治世之才。” 贺璋转身走到一半,连连摆手,“这苦臣可吃不得,陛下保重。” 温承岚收敛了神色,转而少有露出一丝迷茫之态,等一切尘埃落定,他真的能看着元惜昭离开自己吗? 心里才思及此,起来一点苗头,就开始酸胀发疼。 他垂眸间看着那双腿,苦涩一笑,不忍心不甘心又如何。 吴厌进来就见温承岚黯然神伤,之前不明自家陛下偶而露出的悲戚渊何,经过那么多事,他感情再迟钝,也多少有了数。 吴厌放慢了脚步,攥紧了拳,手中才得来的纸笺被揉捏作一团,他突然不敢亦不忍说出口。 他走前几步甚至又往后退了几步,相比之下,第一次觉得暗卫营里的无情互相残杀是容易的。 虽说在元惜昭诊治一夜后,温承岚身体肉眼可见好了许多,但多经折磨,到底不如从前。 吴厌生怕说出口的话成为温承岚致命一击。 温承岚见吴厌进来却逡巡不进,作为暗卫营统领,从未有不果断的时刻。 “吴厌,暗卫营可探得温晏踪迹?”温承岚出声问道。 温承岚发话了,吴厌不得不过去,他单膝落地,拱手道:“西戎三王子所言非虚,西戎确有三皇子温晏踪迹。” 温承岚点点头,吴厌在原地也不起身,也不出声。 “还有何事?”温承岚抬手指了指一侧的轮椅,“无事的话,准备准备,明日一早跟朕去舒州,不要声张。” 温承岚的话恰好揪心,吴厌闷声,“陛下,舒州有消息了。” 温承岚眉心一挑,压下心中翻涌的心绪,“如何?” “时疫有治,药方已呈上。”他藏下手间的纸团,取出一路辗转保存甚完好的药方。 温承岚接过,神韵超逸,行云流水,一笔一画皆是熟悉的,是她的字迹。 他的目光一瞬间黏在上面,“既然如此,让崔栉和元惜昭回京领赏吧。”他一顿,“不,听从元惜昭的意愿便好。”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只是看着那字迹,眼里的深情就藏不住冒出来。 吴厌一听,手心冒汗,张了口,话到嘴间了又换了一语:“陛下,廷阳染了病,不过已要痊愈了。” 温承岚听到前言,面露忧色,“告诉廷阳修养好了再回来复命即可。” “是。”吴厌回得快,还是没打算离开,手心里的纸笺好似要烧起来。 温承岚目光落在吴厌头顶,他从未见过吴厌这般犹豫不决的样子。 他心中无端落不到实处,“吴厌,暗卫营的首条准则可还记得?” “绝对忠诚,不容半分欺瞒。”吴厌默默念着。 “到底何事?”温承岚沉声道,面色不变,心里却不安至极。 吴厌叩首,脸几乎要贴到地面上,不敢面对温承岚,艰难说出口,“舒州还来报……” “元姑娘病重……危在旦夕!” 霎那,温承岚眼眸瞪大,捏在手间的药方一抖,他一把掀开被衾,下意识要起身。 “你说什么?!” 吴厌俯首,未及时看到温承岚的动作。 抬首之时,见温承岚闷哼一声跌下了床榻。 “陛下!”他忙上前去扶。 温承岚毫不在意自己的境况,只是死死把着吴厌的肩,眼中俱是惊慌,“不可能!不可能……” 脸色好不容易养回的血色全然褪去,披散半垂的发丝都在发颤。 第107章 情至死方休(八) “去舒州……去舒州,我要见她!”温承岚凤眸中透着无限惊慌,耳鸣声四起,身体不自觉往前倾去。 吴厌扶着温承岚都能感受到周身的绝望,安慰的话说不出口,是苍白的。 连他才看到消息都恍惚了一阵,何况是温承岚? “咳咳咳咳……”心仿佛被狠狠攥住,温承岚过于激动下猛地一抽气,咳嗽起来,震得身形微微发颤。 吴厌有段时间没见温承岚咳得那么厉害了,好像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般,“陛下!崔太医在,会没事的。属下即刻传软轿。” 说着尽量试探着轻拍温承岚的背部,为他顺顺气。自暗卫营出身,他不通情爱之事,可光是旁观温承岚,就觉心惊。 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太子,后来沉稳清冷,喜怒不形于色的陛下……在此刻全变了模样。 温承岚缓过一阵,抓住间隙,“不要软轿,备马。” “不可,陛下。”吴厌惊呼出声,他永远忘不了冬狩时看到温承岚无力俯在马背上的样子。 直接骑马自然比软轿快,可温承岚的腿……… 就算没有崔栉过去再三叮嘱说温承岚的身体不能再大幅颠簸动作了,吴厌也不敢放任温承岚不管不顾伤害自己。 温承岚似以为吴厌担忧他没法骑马,自顾自说着,“牵无痕来,将朕的腿绑好便可,朕还没那么废物坐不住。” 听到温承岚这么一说,吴厌顿感心酸不已,他最是敬仰的陛下怎能说自己是“废物。” “陛下,软轿不会耽误点,崔太医说了您的身体不宜……”吴厌劝说着,陛下是半分未为自己考虑,他得为陛下考虑。 话音刚落,温承岚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一把推开吴厌,“让开!那朕自己去。” 说罢,竟是要双手撑着朝轮椅处爬去! “陛下!属下去备马!” 温承岚的动作一起势,吴厌连忙起身一把拉过轮椅,果断将温承岚扶上去。 虽温承岚表面上面对自己双腿废了的事波澜不大。 可吴厌待在他身边久了,清楚知道温承岚心中在意不少,远不像面上的平静,尤其面对元惜昭的事话里话外偶而露出的自厌之意。 以前温承岚身体很不好,除非实在没有力气起不了身,皆不愿借他人之手,晚间也不准多有的太监婢女服侍。 冬狩后的时日,温承岚双腿无力,好多事不得不作出退让,温承岚才会示意他和廷阳。 温承岚素来不愿露出脆弱一面,此时遽然不管不顾碾碎自尊,就要当着吴厌的面作势拖着腿往前爬去! 吴厌怎么能看得下去,只一眼,眼眶发涩,及时止住温承岚的动作,败下阵来应声。 “陛下,稍安,属下与您即刻前往。” 温承岚靠在轮椅上喘息,双手紧紧把着两侧,朝着殿门口随时准备“冲”出去。 亲眼刚刚看着温承岚不顾一切的疯狂,吴厌心有余悸,“属下马上回来。” 说罢,他轻点一步,跃出殿外,“来人,将乌骓马牵来。” 第108章 情至死方休(九) 舒州,城里明显多了生机,街巷陆续有人交谈,药香弥漫,熬着大锅药,医馆里病人减少了许多。 百姓们自发将家中好的粮食吃食带来分给医师们,“多亏了大人们。” 属于元氏的一名医师微微一笑,“阿嬷莫谢,我们皆是百姓,能看帮大家好起来,我们也打心底高兴。” “听说你们是元姑娘往云川带来的,真是菩萨心肠啊。”一个好的差不多来服药的病人说着。 众人共同经历了一段时日的生死,心里自然多了共患难的情谊,医师们终于能送口气,百姓们欢喜再三感谢。 终于找回了舒州过去繁荣的影子。 不同于外界的重焕生机,元惜昭住处,截然相反一片死寂,没有人欢欣得起来。 崔栉和宁归悦站在门外,一脸忧虑等待着。 见缪朵从里面出来,两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如何?”宁归悦捏了把汗,她对元惜昭本就常觉亏欠,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样情形。 有时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生时抢了元惜昭的运势,元惜昭担负了那么多,未见上天分毫怜慈。 一把岁数了,什么大是大非没有见过,可除了见温承岚病重,崔栉很长时间没体验过如此煎熬。 知道元惜昭染病,他便想即刻来看她。奈何元惜昭不让,还一心要抓紧时间借此研制出治疗时疫的方子。 在缪朵进去前,他已为元惜昭诊断过,那样的脉象似乎现在都还在指尖跳动。 两蛊系一身的消耗非同寻常,加上染了时疫,抑制忠蛊的药吃了,治疗时疫的药也服了,她的身体状况还是不受控制衰落下去。 短短数日,元惜昭已有油尽灯枯之召! 崔栉只恨世上再找不出一颗紫续灵丸。 寻常医术不行,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了缪朵身上,就算是“歪门邪道”,只要元惜昭活着。 缪朵垂着头轻摇了摇,宁归悦和崔栉的心狠狠沉下去。 “崔太医,元姐姐要见您,您进去吧。”缪朵严肃之下,侧脸眼角的刺青黯淡下来。 崔栉在看到缪朵摇头的一瞬,他便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有抓得一线生机也好。 “崔太医,陛下……”元惜昭倚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削瘦了很多,“要解同生蛊,必须要……见他。” 崔栉不敢也不忍多看元惜昭,有时他甚至觉着元惜昭能一直坚持到现在全因同生蛊没有解的缘故,撑着要见温承岚。 可……他一想到京中传来的回信,当时他们所有人看了都惊愕不已。 温承岚向来将元惜昭看得比命都重要,怎会那样说? 崔栉不信邪,又加急传了信去,得到的都是不准。 陛下到底知不知道,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要死了啊…… “老夫即刻回京去找陛下,姑娘安心。”他安慰道,事到如今,他能做的不多,唯二而已。 元惜昭嘴角扯出一抹笑,只是脸色不好,显得添了不少凄凉,“多谢崔太医……他恨我,怪罪我,可没法子……必须得见他。” “陛下并非……”崔栉下意识想辩驳,又不知从何说起,“姑娘不用谢老夫,也不该谢老夫。” 元姑娘以后不要记恨老夫都是奢望了。 崔栉心中默想。 “我要回京去押了陛下来!”门外,宁归悦心凉了半截转而就是满腔怒气。 亏她从前还以为温承岚深情,都到什么时候了,元惜昭为了他付出了那么多,就换来那些狠心绝情泼脏水的话?! 宁归悦感觉自己从小受的忠君爱国思想面对温承岚都有些动摇。 “宁姐姐,慎言。”缪朵没想到宁归悦会如此直白,提醒道,“其实他不来见姐姐也有好处……” 宁归悦没有错过她说的后一句,双手抱在胸前“怎么说?” “宁姐姐不会真以为元姐姐是单纯想见陛下一面?”到了如今,缪朵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对宁归悦和盘托出了解同生蛊的事宜。 宁归悦顿时激动起来,脱口而出,“不可!这是解蛊吗?这是一命换一命,她都要死了,还要想着……” “劝不住元姐姐的。”缪朵无奈道。 宁归悦也顿时不知所措,好像无论如何,元惜昭都难逃一劫,“缪朵,真的没有法子了吗?” “她……不该死……我欠她太多了。”宁归悦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哽咽,“可以的话,我愿意一命换一命。” “缪朵,我自小在宁将军府,在塔雅潇洒了那么多年,可她……没能自由自在活过一日。” 缪朵看着愧意几乎要将宁归悦湮没,忍不住凑到她耳际低语,“劝不住,不如顺着元姐姐………” 听着听着,宁归悦眉头一皱,眼光中有燃起希望,“有几成把握?” “不足五成……”缪朵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可是只能放手一搏,缪朵亦不愿看着元姐姐死。” 宁归悦慎重一点头,“那便如此,我会配合好你。” “只是,就算成了,元姐姐与陛下,怕是……”缪朵犹豫着,她实在不知道元惜昭会不会愿意,但也没法开口问她。 宁归悦却是当机立断,“无妨,她不会被情爱所困,她也不该被情爱所困。” 说到这里,宁归悦好似想到了什么人,眼神黯淡下来,没错,谁都不该受情爱所困。 她微微扭头,背开了缪朵的目光,她和那人间算是情爱吗?也许还不算不上,毕竟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 最好的结局无非是各自安好,再不相见…… 崔栉出了元惜昭住处,不敢耽误片刻,动身去京城,廷阳本要与他一同返京,但病没好几天,还不宜过于奔波。 路过城中,他一路看见医馆内元氏众人的身影,偶有识得他的,还对他挥手打招呼。 霎那,崔栉顿感自己身上的罪恶又重了一层。 没想到马车才到城门口,迎面见一队人马极速奔来。 定睛一看,崔栉瞪大了眼,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打头的马上竟是温承岚! 先不说温承岚为什么会突然来了,他怎么能……怎么可以骑马一路奔波! 第109章 情至死方休(十) “陛下!”马车停下退让到一旁,崔栉惊呼道。 “吁!”温承岚心急如焚,又不眠不休赶路,先见着崔栉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听到他的呼声,才回过神来。 马一停下,崔栉一眼就看见温承岚绑在马鞍两侧的两条腿在不住地抽动颤抖。 过去塔雅一事后,温承岚腿伤每每发作,就是在地龙很暖的寝殿,又是服药又是按揉的,仍是剧痛难忍,彻夜难眠。 如今……他不敢想……崔栉下马车行礼,看着温承岚面上全无血色,裘衣难掩孱弱的身躯,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拽着缰绳。 崔栉难以想象,温承岚是哪来的力气还能坐直的,背后的痛楚非常人难忍受。 “崔太医,她在哪?”一路奔波,温承岚说话的声音格外沙哑,带着无限焦急。 看着温承岚的样子,他好似根本没有关注自己的状况多么触目惊心,也不在乎什么疼不疼的…… 崔栉知道现下不是什么劝说的时机,“元姑娘在她的住处。” 话音刚落,马鞭一扬,一阵烟过去,温承岚骑着无痕的狂奔而去。 崔栉只来得及看到紧跟后面吴厌的身影,他连忙喊道:“吴统领,千万稳住陛下。” 元惜昭的情形不容乐观,她要见温承岚一面恐更多也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解同生蛊刻不容缓。 只是,这同生蛊解了,元惜昭若真是……陛下又怎么活得下去啊…… 崔栉心想,他吩咐调转了马车,揉了揉眉心。 无痕一路冲进元惜昭住处院中方停下,宁归悦看来人是温承岚吃了一惊。 “陛下怎么来了?”她有意说的大声。 里间清晰听到外面的动静,元惜昭猛然睁开眼望向坐在一侧的缪朵,“缪朵……药。” 缪朵快速取出药盒,手搭在药盒上顿了一下,打开取出药丸,顺手抬过温水,扶起元惜昭服下。 不出一时半刻,元惜昭面色红润起来,气息也有力了许多,不仔细看,毫无病重之象。 她撑着半坐起来,微微一笑,“南疆之术,名不虚传。” 缪朵半分笑不出来,这药不过能构造一个表面上的假象,强行压榨精气神,药效过后,情况会更严重。 “姐姐,别忘了时辰,仅一日。”缪朵提醒着。 “嗯,多亏缪朵了。”元惜昭想了想,好像要是最后一面了…… 她抬眸认真看着缪朵,陪伴缪朵的时间虽不及宁归悦长,也算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了。 “朵朵,伤痛无法忘却,但并非永远铭心,你在我们心中,就是最好的南疆圣女。” 缪朵转过身要走,元惜昭喃喃道,“后会无期,我的尸首,烧了便好……” 即使心里有打算,缪朵还是红了眼,她一把拭去眼角的泪,走了出去。 她才不要后会无期,她要后会有期。 要说不日前还说着那般绝情话的主人公突然亲自出现在面前,宁归悦吃了一惊。 那么接下来温承岚的一举一动都让宁归悦难以置信。 吴厌下马,后面的人跟着抬进来了轮椅后出去。 “她在里面?”低沉喑哑的声音响起。 温承岚生了惧意,他从未那么怕过,害怕得到致命的答案。 他甚至难以问出口元惜昭如何了,只是一路换着话语变相确认着她还在。 宁归悦才意识到温承岚是在和她说话,脸上的惊讶转变为冷漠,实在替元惜昭不值。 她控制不住暗讽一声:“陛下来得可真早……” 得到肯定的答案,且不是最怕的答案,温承岚才觉自己的心还在跳动。 宁归悦本还想再说几句,只是下一秒眼前的景象实在让她惊得不由噤声。 几乎是在吴厌解开绳索的同时,温承岚就不受控制从马背滑落下来。 吴厌接住温承岚,将他抬到轮椅上,温承岚的双腿不停抽动痉挛着,安放在轮椅上都有些艰难,温承岚双手用了全身的力气狠狠把在两侧,方能勉强坐得住。 温承岚垂眸,眼里满是厌倦,像是这才发现自己这两条累赘不安分,“绑着便是。” 吴厌不敢多言,生怕温承岚一路绷着那根弦断了,听令尽量柔和将温承岚无力垂下大幅度发颤的双腿束缚在楠木轮椅脚踏处。 “陛下,属下推您进去。” 温承岚本不想借吴厌之力,奈何双手用了力,收效甚微,“嗯”了一声。 一旁的宁归悦全程看得目瞪口呆,她实在没法将眼前的人与那风度翩翩、名满京城的温承岚联系起来。 她是知道温承岚的腿在塔雅伤重后有时旧疾复发要借轮椅出行的,可万不到今日所见的程度。 她去了个南疆平乱的工夫,今日一见,显然温承岚的腿是全然……废了? 不仅废了,好像痛苦只增不减。 她不知为什么温承岚会变成这样,口里那暗讽的话却是咽了下去。 她能忽视温承岚面上的焦急,声音的暗哑,但忽视不了温承岚双腿已废还骑马,从马上滑落的身影。 总觉得,温承岚并非是那绝情负心,还随意冤枉他人之人。 宁归悦默默退到一旁,让开了进门的道路。 要进里间了,温承岚说什么也不肯让吴厌推他了,摆了摆手让吴厌出去。 他勉力滑动着轮椅,全身的疼痛都已麻木,反是心跳如擂。 除了最坏的结果,温承岚提前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生怕自己一时受不了病发。 可他万万没想到,再见之时,元惜昭会毫无病容坐在床榻边等着他。 “你来了。”元惜昭目光停留在他的轮椅上一闪而过,眸里掠过一抹痛意。 她向前几步,靠近温承岚想帮他推轮椅。 温承岚凤眸眼底一片猩红,不知该庆幸还是该……一种类似失而复得的欣喜激荡。 他看准时机猛然拉过元惜昭,坐在轮椅上,只能紧紧环抱住她的腰际,用力之大,元惜昭一时挣脱不开。 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温承岚手上透来的冰凉。 温承岚的头伏在她的腰际,嘴唇嗫喏着,带了一丝哽咽,“你又骗我……他们说…你命在旦夕,我……” 元惜昭没想到温承岚来这出,怎么?她要死了,温承岚心软突然又想起她的好来了,不那么恨她了? 不过,她没有退路可言。 元惜昭微蹲下,与温承岚平视,“不这么说,陛下会来吗?” 第110章 情至死方休(十一) 元惜昭有时候也佩服自己心态那么好,她甚至在温承岚面前还能缓缓抽身,退后两步,笑着说,“我早和陛下说过,你不能想着韩玥又想着我。” “听到我危在旦夕……”她目光流转,笑意不减,“陛下这心软的毛病还是没变。” “我……”温承岚全凭意志忍耐着蚀骨疼痛坐直在轮椅上,大悲大喜冲撞,一时分不出那么多精力反驳元惜昭。 下意识伸出去挽留的手默默攥紧收回了。 水声响起,元惜昭手执一琉璃银壶,行云流水倒了两樽酒,一手拿着一樽,回到温承岚面前。 温承岚从始至终目光都没离开过元惜昭,他总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奇怪。 罢了,他拼着一口气赶来,才见到她时,是有怨怼之意的。 不过就气了那么一句话的工夫,还好还好,格外庆幸是假的……元惜昭骗了他那么多次,他这回心甘情愿。 他拿不准元惜昭的意思,要见他一面,就是为了和他喝两樽酒? “这是……”温承岚回过神来,疼痛不减,他早出了一身冷汗,所剩无几的理智提醒着他现在可能撑不住喝酒。 清醒时他尽了全力尚能忍着不让元惜昭察觉,要是喝了酒,他怕自己克制不住。 元惜昭俯身凑近温承岚,“知道陛下恨我,我们亦早已和离了,不过依我们元氏的规矩,要有始有终。” “东宫新婚夜喝了合卺酒,那如今我们再喝一回……就叫它,嗯……诀别酒吧。”元惜昭透着烛火看了看酒樽上的花纹忽明忽灭。 有一瞬间恍惚,她还没喝酒呢,感觉已经醉了。 旧忆重提,温承岚脸色从苍白几乎变得灰暗,他身形一晃,又生生牢牢把着两侧稳住,抿着薄唇。 她要和他彻底诀别了么…… 他压了压心中抑制不住的酸涩,抬眸望着元惜昭,许是腿太痛,许是心太疼了。 “我不愿喝。”他执拗扭过头,顺着心意艰难说出口,他不愿,也不想。 元惜昭眼中闪过一丝讶意,按理说温承岚不该巴不得喝下这酒,断个干净吗? 不过不出片刻,她就想明白了,她还是低估了韩玥的死带来的冲击,温承岚这是任何双方仪式都不愿和她沾边。 但这酒,他必须得喝,这可是计划最为重要的一环。 算了,反正就最后一次了,强迫温承岚灌也要灌进去。 她想着正准备动作间,垂眸余光瞥见温承岚的腿猛烈异样得颤动着,从前温承岚旧伤复发,也见过他腿发颤,但远远没有现在这般激烈。 其中痛苦难以想象,她深深看了温承岚一眼。 再仔细一看,怎么回事?!他的双腿竟是被绑着固定的。 元惜昭动作一滞,“你的腿?” 注意到她的目光,温承岚顿感后悔,忘了盖好了,他不自然扯了扯垂下的裘衣,试图遮盖住自己的腿。 手腕上传来力道,元惜昭一把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再拉扯裘衣,“很疼吗?我先让崔太医来给你看看。” “无妨,旧疾。”温承岚回道,他还是不想元惜昭知道他双腿已废。 他转眼间变了神色,有意冷然道:“你该是再清楚不过的。” 元惜昭松开他的手,站直了,随手将酒放到一边。温承岚说得没错,她是清楚,没有她,没有塔雅一事,他的腿也不会如此。 元惜昭不由分说走到温承岚身后推着他到床榻边。温承岚侧着头,没法看到元惜昭的神色。 就算看到也无济于事,毕竟连元惜昭自己都想不通临到头,她怎么犹豫不忍起来。 直到她彻底蹲下为温承岚解开腿上的细绳时,温承岚顿时惊惶起来,“别碰我!叫吴厌来……咳咳……” 元惜昭恍若听不见,任凭温承岚如何说,她自顾自解了绳子,按揉了片刻。 “陛下需要先休息。”她不由分说将温承岚扶上床榻,强迫他躺下,温承岚没来得及挣脱开,人已经半躺在床上了。 外面传来一声,“元姐姐,搞定了。时间不多了……” “嗯。”元惜昭仰头应了一声。 “吴……唔!”温承岚张口就要对着外面喊吴厌,元惜昭欺身而上,一手捂住了他的嘴。 两眼相对,一时静默。 “你放心,我不会害你的。”元惜昭轻声道,气息拂过温承岚的脸。 温承岚突然全身放松下来,认命般阖上眼,遮掩住眼中的情绪,她倒是杀了他才好,也省得他爱恨不得,深受折磨…… 他扯起一抹笑意转瞬即逝,“你害的还少吗?” 元惜昭不语,默默坐在他身侧,继续为他按揉着腿,手下瘦弱无力的触感传来,按揉了许久衣不见缓解,她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不知为何,温承岚也安静下来,只是静静看着她。 他对她说了那样不好的话,看到他伤痛,还是不忍心…… 他喜欢的昭昭,才貌双全,少年时他便知要不是因为他是太子,京城千万公子谁不以娶得元氏嫡女为荣。 她值得更好的人,总该不是双腿残废的他。 突然,元惜昭眼前短暂一黑,她不动声色揉了揉眉心,解蛊拖不了了……药效过了,她说不定顷刻而亡。 她起身取来了暂且搁置的两樽酒,她不得不承认,刚刚是她一时贪恋了。 “陛下喝了吧,我不想相逼。” 温承岚半倚靠在床榻上,心里正是悲戚自厌,觉着元惜昭是该远离自己。 他没有再反驳,“我喝。不过,你说了有始有终,那么便向当初一样喝。 元惜昭翻身跪坐在床榻上,正对着温承岚。 温承岚接过了酒,眸中泛起涟漪。 烛火摇曳,眼波纵横,手臂交缠,一饮而尽。 恰如新婚夜,却是诀别时。 预想的苦涩没有泛起,反是熟悉的酒香席卷而来。 温承岚瞪大了眼,眼尾泛红,“这是……琼槐酿!” 元惜昭笑了,眼角却闪过晶莹。 她并不回答,既然下定决心,就要一鼓作气。 “哐当”酒樽坠地,元惜昭拿出腰间的鎏金云纹匕首,对着烛火看了看。 这正是和那锦帕一同放在暗格里那把,最初的那把,是她过去送他的礼物,亦是他遍寻不得的那把。 温承岚几乎是在看见元惜昭笑得那刻,便呼吸一窒,匕首出现,不祥的预感席卷而来。 就算后面他凭着记忆复刻了一把一模一样的鎏金云纹匕首,他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他在塔雅厮杀狼群用的,是醒来后就不见的。 “是你,在塔雅,你来救我了!”温承岚激动起来,那些午夜梦回,心里的猜测落到了实处。 他下意识就要起身去抱元惜昭。 却发现所有的气力仿佛石沉大海,全都散去了,他周身没有任何不适,甚至连腿疼都不大能感知。 可周身都没法动,连指尖都只能钉在原位。 元惜昭轻柔执起温承岚的一只手,鎏金云纹匕首控制好力道划过温承岚的手心,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 锋刃沾满了温承岚的血,元惜昭顺势将匕首一转,刃柄放在温承岚的手心。 他没法抓握,元惜昭反捏着他的手,让锋刃血红的匕首直直朝向自己的左胸口! 霎那,温承岚的瞳孔剧烈一震,惊恐和绝望瞬间湮没了他,“不!昭昭,你……你要干什么!” 他死咬着牙,嘴唇破了侵出了血丝,用尽了气力,心撕裂开来,全身也动不了一点,那酒有问题,她计划好的! 温承岚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自己握着的匕首,元惜昭带着它。 离元惜昭的胸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元惜昭!你不能!”他大口大口喘息着,一呼一吸都艰难无比,“你要是敢!我让元氏所有人给你陪葬!” “陛下,你不会的。”元惜昭想最后笑一笑,至少最后留个好的印象,努了力,发现做不到。 她说:“陛下以为是我害了韩玥,我自下去陪她。” “不要!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觉着是你,是怕韩韦对你……” “这刀想必陛下也认出来了,这回也算偿还了吧。” 清泪滑落,温承岚眼底一片猩红,满是绝望,“我不要你偿还,我只要你好好的……”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用命在挣脱,皆是徒然。 “你总用性命吓我那么多次,也该让我一次了。” 寒光一闪,白刃红光。 “呃……”元惜昭控制不住闷哼一声,殷红从她的胸口浸满了温承岚惨白冰冷的上,继而滑落。 在床榻上绽开一朵又一朵。 血,那么多血…… “不!不——昭昭!”温承岚神魂俱震,撕心裂肺,“来人,来人啊!救救她,救她!” 自然不会有人,元惜昭计划好的,绝少出差错。 “咳……”她溢出一口血,随着血的流逝,她渐渐失了气力,倒在温承岚身上。 她勉力半睁着眼,眼角浸出一滴泪,明艳的五官苍白黯淡下来,呼吸愈发微弱。 温承岚动不了,但能清晰感受到身上元惜昭胸膛的起伏渐弱,几乎要感觉不到了。 “朕求你,我求你……昭昭,你怎么样都行……你要走也好,要我的命也罢……” “那时说那些话,是因为我的腿废了……我连救你都做不到……不能拖累你……我一直都爱你,爱你啊!” “我从未喜欢韩玥,不立后不选秀,都是等着你,你是我的妻,唯一的妻……” …… 温承岚断断续续声嘶力竭,泪流满面,心痛如绞,他自觉所经苦痛不少,如今才知什么是真正绝望。 元惜昭耳间像蒙了一层,朦胧听着温承岚在喊着什么,却听不真切。 眼皮发沉,她实在坚持不下去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摸索着扣住温承岚的手,十指相扣。 “阿岚……我……不欠你了。” 她吐露出心心念念的称呼,阖上了眼…… 第111章 万念已惘然(一) “昭昭!” 温承岚撕心裂肺,他瞪大了眼,难以置信,感受到扑在自己身上的人没了声息,过多的绝望和悲恸盈满了凤眸。 药效没过,即使内里已是神魂欲裂,心神俱震,仍是发泄不出半分,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亲眼看着…… 怎会………怎么会! 温承岚猩红的双眼彻底决了堤,清泪不断涌出,破碎婆娑。 他全身都在发抖,剧烈的悲恸激荡着,要不是浓郁的血腥气萦绕在鼻间,有一瞬间,他甚至恍惚只是一场梦。 一场过于惨烈,他接受不了的梦。 良久,身上的人还是全无动静。 “昭昭……昭昭?”压下不断上泛的腥甜,温承岚瞳孔都开始涣散,哑着声小心翼翼唤着。 寂静吞噬一切之势。 温承岚目光呆滞,嘴角一抽,“我知道你自小就爱与我玩笑,可是,这次我不想和你玩笑,过去我有意拿性命生死逼你,是我错了。” “是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了,你赢了……”他仰面眯着眼望着虚空,片羽余光皆不敢印入身上的殷红,元惜昭的胸膛的血。 他对着虚无,絮絮叨叨着,“我从前只是气你不选我,气你就那样抛下我,气你三年毫无音讯……” “我以为……我会恨你,可总抵不过我爱你。崔栉说我病了,心病得比腿还严重,也比腿伤苦痛,廷阳总劝我放下。” “确认了你的身份后,我说不清心中的万般思绪,莫大的欢喜还是几乎将我淹没,我终于……还是找到你了。” “你回京了,为何不主动和我相认呢?你明明也不是全然不在意我……从前我们一起赏灯说过,若是走丢了,我便会明灯当空,灿若繁星,等你。” “那夜我站在城墙上,夜幕上纷纷的天灯都晃了眼,你还是未出现……于是我用性命做赌,终于你来了。” “我恨自己,从未恨过你……我不怕那崔栉口中岌岌可危的心病,但我怕在你面前失控,怕你你会再次头也不回离开……” “从前我有意激你,后来腿废了,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放你走,可是你没走……你怎么不走呢?你……” “你还是那么狠……我说那些话伤了你,你就要……报复我……” 他全身发颤,胸膛剧烈起伏,清泪落下,嘴间发涩,“你怎么能……怎么能让我亲手……亲眼看着你……” 字字句句咬在唇间,字字句句尽是泣血 温承岚情绪翻涌,抑制不住嘶吼,“你醒醒,你杀了我啊!我宁愿痛!我宁愿……我情愿……我早就知道,甚至早于我们喝合卺酒之前,我便知道牵住的手,无论生死都不会放开……求求你,求你……” “噗!”他浑身一震,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他终挣扎着颤抖着将手抚上元惜昭的指尖,艰难挪动着,十指相扣。 “你不愿让元氏给你陪葬,我给你陪葬,可好?” 温承岚每说一个字,嘴角便溢出更多血,他的语气几近轻柔。 第1章 让臣来教会您断舍离吧! 景国代代朝纲风清气正,国力昌盛,使“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离不开元氏家族异人作为首辅的代代功劳。 按理说君畏权大,一个家族怎么可能一直身居高位,据秘辛而言,皇室一直传有的“忠蛊”,是其关键所在。 这样的秘辛被带进了数代皇帝和首辅的坟墓里,直到元惜昭带着使命出生说起,自然这都是后话…… 黄沙漫漫,烈日炎炎,戈壁之间,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扶着壁墙艰难地前进着,沾染风沙的白袍间银线勾勒的云纹隐隐约约泛着光,似值弱冠男子浓眉眉峰蹙起,黄沙遮挡不住其冷峻貌美的面孔。 他右腿处鲜血不断渗出,干裂在嘴唇渴望着滋润,似是被风沙迷了眼,他缓缓抬手放在眼前遮了遮阳,而眼眶红得可怕,闪烁着晶莹。 长期缺水、失血让他的头脑一片混沌。伴随着耳鸣声是一个女声一遍一遍地质问:“温承岚,你要我如何爱你!?是爱你们皇室折磨我元氏代代,还是爱你助纣为虐?” 脑海中错乱闪现了一幕幕,有她坐在秋千上欢笑,有她接过他的礼物羞涩的小女儿模样,有她的字画“为君清君侧,自与君绝”…… 他仿佛又看见了元惜昭对着他抬起了玉衡弓,拉了满弓。他的心在滴血,苦涩地说:“所以从前万般,都是……假的……假的吗?” 电光石火间,一声闷哼,玉衡弓“铮”得一声,带着翎羽的箭就刺入他的肩部。 时间在这一刻定格,温承岚缓缓回头:“我唯爱汝,生死如……一”。 冷漠决绝的声音一遍遍响起:“你们欠我们的,该还了!就让臣来教您学会断、舍、离吧!” 曾经那温暖的爱意,如今却如冰冷的利刃,狠狠刺痛着他的心。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绝望,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崩塌。 心中的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将他彻底淹没。每一次呼吸都变得那么艰难,每一个回忆都成了尖锐的刺,扎在他灵魂的深处。 “嗷呜——”温承岚缓缓睁开眼,繁星已挂上夜幕,他体力不支竟昏迷了如此长的时间,昏迷前脑海浮现的一幕幕,让他紧握着拳,咬破了唇,还是觉得疼得要命。 “嗷呜嗷呜——”闻此,他稍微有些警醒,是狼!他想活下去,他得给自己的感情一个交代,给这个国家,他不能死! 温承岚扶着右腿,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希望寻找掩体,汗浸入伤口处如火烧般疼痛,不想狼声却越来越近,他猛然回头,看着那幽火般的狼眼。 “昭……昭,若我能活下来,今后就该恨死你了吧”温承岚费力抽出腰间的匕首,用力挤了挤嘴角。 胸前贴身保管的锦帕此刻也染上了血污,那霭霭远山的绣纹变得模糊,倒是那边角绣的那一粒红豆红得发黑。 曾经的甜蜜如今都变成了苦涩,那无法消散的绝望在他心底蔓延,如同无尽的黑夜,将他紧紧包裹,让他无法挣脱,只能在这痛苦的深渊中沉沦。 这时,军营帐中,伏在案桌前昏睡的元惜昭猛然惊醒,臂膀下宣纸的墨迹已然晕开,冷艳的眉眼充斥着迷茫,眼中的波光破碎,残余在她脸上流下的液体就再次流了下来。。 她轻抚上玉衡弓,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不祥的预感袭击她全身,心脏如被紧紧攥住。她再也受不了这样的煎熬,即使已有所安排。 明月相伴,她管不了自己才学会骑马不久,就骑着马疯狂地在戈壁间飞驰,像在摆脱,而又像在寻找…… “嗷呜”一声狼声从远处传来,在一瞬间,元惜昭感觉全身的血液突然冻住,下一秒,追溯着声音,她疯狂前进心神恍惚,座下的白马也似乎受她情绪影响,狂躁起来,抽动的缰绳疯狂在她手中摩擦。 她竭力控制,却愈演愈烈,一声马鸣,缰绳脱手而出,整个人就狠狠摔了下去。 黄沙纷纷扬扬,灌入她的口鼻,“昭昭……”她明白,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唤她了…… 第2章 小时不识月:是青梅呀是竹马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暮春时节,孩童的欢笑伴着鸟鸣,万紫千红在媚阳下闪烁。 “太子殿下,您慢点!别摔了,元姑娘会等你的!”一小厮弓着腰急促地追赶着前面的孩童。 稚嫩又清脆的嗓音传来:“我得再快点,天上昭昭的风筝都放起来啦!”声音来源正是当朝永和皇帝十二岁的幼子,亦是数年间最年轻的太子温承岚。虽是孩童面孔,剑眉星目间已隐隐投射着帝王之气。 “阿岚哥哥!”声音响起的同时,伴随着灵动的身影,一齐跃进温承岚前身,温承岚一时受撞击,倒在草地上,少女一时趴在他胸前。“昭昭,你有没有摔到?”温承岚一手撑起,一手轻拍了拍少女的头,温和道。 元惜昭笑得灿烂:“阿岚哥哥今日不应该留在宫里过生辰吗?”温承岚眉眼一弯,先扶着少女站起来:“我只想和昭昭一起玩,宫里可是无聊至极,再者今日不也是你的生辰吗?昭昭要回丞相府吗?” “我回呀,但是我想带你一起回去,阿岚哥哥。” 小厮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见少女绛紫罗裙随风动,亮晶晶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太子殿下,而太子殿下温柔的语气也只有在面对元姑娘时出现。 如此画面在春光下熠熠生辉,小厮莞尔一笑。元小姐与太子殿下于同月同日生,只太子稍大一年而已,元氏异人又是历代首辅,在皇上与丞相的认可下,两人几乎每天都在一起。 元小姐大概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吧,小厮幻想着,太子每年生辰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元小姐之后交换礼物,小厮有些期待今年的花样,但又不得不催促:“太子殿下,酉时之前您必须回宫参加宫宴。” 元惜昭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燕子风筝递给温承岚,自然拉起他的手:“我们放会儿风筝再回去吧,一小会儿就行。” 温承岚瞬间把小厮的话忘到九霄云外,看着少女如玉琢的脸庞,不知怎的,牵着的手有些热。 是时宫宴,温承岚一脸严肃,故作冷峻接受了官员的拜贺,向皇上皇后请了安。然后面不改色地对副席前位的元兆小声道:“元大人,过时我想去你府上。” 元兆点头示意他请示皇上,皇上见此朗声道:“承岚,如今这丞相府可是相当受你青睐啊。 元大人,你是丞相重臣,亦是太子的老师之一……今日也是惜昭的生辰,今后就让惜昭也入宫吧!”元兆掩了眼中的疑光:“谢皇上!” 大臣们传来窃语,这第一宴朝官拜贺,按规矩除皇后不见女眷,第二宴方是家宴,这皇上让元惜昭参加第一宴的用意十分值得揣摩,虽然众人已默认元惜昭会是未来太子妃,但是难不成皇上想她成为女官? 温承岚也有些思考,但是当看到元惜昭进来时,他眼前一亮,只见她明黄宫装间银线勾勒的祥鹿自腰而下立,微微垂地的披肩上昙花花样恍如浮动,明眉皓齿间大大的杏眼尤其灵动。 待她完礼后,他不禁挡在她身前,拉着她入席。 “昭昭,过了这一轮,我们就溜出去吧,我知道你不喜欢在里面。”看着元惜昭只是紧紧盯着金樽出神,温承岚道。 元惜昭叹了口气:“我准备的礼物还在府上呢!”随手拿起金樽饮尽。 “没事,等下先看我准备给你的……”话音未毕,“咳咳咳……”传来元惜昭被酒呛得脸色通红,是了这是官宴,元惜昭误以为里面的是通常喝的果液。 温承岚一惊,暗自自责,忙轻拍着元惜昭的背,不想,元惜昭竟然全身颤抖起来,呼吸越来越困难,双手不受控制抱着头,企图缓解一点疼痛。 “阿……岚……我疼”元惜昭从牙缝中溢出几个字。 温承岚缓慢从胸前内襟里掏出小玉瓶,倒出一粒药丸喂给元惜昭:“昭昭,吃了就不疼了,就不疼了。”说着自己也急红了眼。 这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在温承岚印象中元惜昭自小就有此症状,好在太医研制放在他手中的药丸每次都能及时救治。 见元惜昭恢复正常,温承岚满心愧疚,他知道她不能喝酒竟还是疏忽了。 目睹这个过程的元兆盯着高座上的帝王,紧紧地握住了双拳…… 太子殿下,这是皇后娘娘亲手准备的菜”两碟精致的煎肉冒着红油盛了上来。皇后殷切的目光投来。 温承岚将苦涩掩在笑中,回过神的元惜昭见他拿起玉箸夹了一片欲吃。 她不动声色地碰了下温承岚的手肘,肉片摇摇欲坠,她眼疾手快地用自己的碗接住,然后送进自己嘴里。 不及温承岚一愣,元惜昭赞道:“如此美味,全天下也只有出自皇后娘娘之手了。”皇后见此微微一笑,倒也未怪罪她的冒犯。 后花园里,繁星缀满了夜空,两人终是溜了出来。温承岚瞥了眼元惜昭的嘴角的红油,递给她锦帕让她擦一擦:“昭昭,刚才其实你不用……我都习惯了。” “我就不明白,她念着温承轩没错,可你是你,是最好的阿岚哥哥,你压根吃不了辣,多少年了,她做的所谓你喜欢的其实都是温承轩喜欢的!”元惜昭越说越气愤。 温承岚眼里倒映着星光,苦涩一扫而光:“母后对皇兄心怀愧疚吧,没关系,我只做昭昭最好的阿岚足矣,你快看湖面!” 元惜昭顺着向下看去,各式的河灯不知何时在湖面上飘荡,流动的光影又渐渐组成“昭昭,生辰快乐”的字样,见着几乎满湖的璀璨之下,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隐约听见放河灯的宫女说私语着:“太子殿下对元小姐真是用心,这一盏盏河灯都是他亲手学艺准备的呢。” 那时,她并没有先看见温承岚满眼都是她,而是敏锐地看见南方夜幕时的红鸾星动,那也是她第一次看见红鸾星动。 她作为元兆唯一的嫡女,元氏异人的天赋在她身上自小就有显现,特别在观星占卜和医术方面早有小成。 想起初学观星时,父亲曾指着图谱介绍的红鸾星对她说:“阿昭以后若是观见这颗星有异动还关乎自己,那可要格外注意,因为它关系着未来和阿昭过一辈子的人。” 也就是那时,元惜昭恍然意识到,原来是这样,她一心喊得“阿岚哥哥”,竟是自己喜欢的人吗? 他们从小就在一起,据说两人小时候都爱哭闹不止,而将两人放在一起就自然安静下来,甚至还会“咯咯咯”地笑。 他们一起经历过许许多多的第一次,很熟悉对方的喜欢和厌恶。 因温承岚比她大一岁,总是迁就她,帮她实现她大大小小的愿望,岁月流转,她一直觉得他们胜似亲兄妹。 在她十一岁的生辰,她和温承岚在一起,第一次见到了红鸾星动,那星光让他们的心也变得滚烫起来。 那时他和她本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是他们不经意发现了隐在一角的小姑娘穿着绿罗裙,两眼巴巴地望着他们,那是右丞相之女韩玥。 于是元惜昭忍痛将亲手做给温承岚爱吃的湘瑰糕分了两块给她。 待她走了,两人坐在湖心亭里,温承岚按惯例和元惜昭吃上了汤色醇香鲜美异常的长寿面。 而四年之后,在元惜昭十五岁及笄之时,她第二次看见了关乎自己的红鸾星动,那时的红鸾星甚至是大放异彩…… 第3章 红鸾星是劫不是缘 对于元惜昭而言,十五岁的及笄礼,印象最深刻的不是隆重的冠礼,不是络绎不绝的拜贺……而是使命的担当,关乎家族,关乎爱意。 元惜昭一直梦想着成为担得上首辅一职,在朝廷有一席之地的女官,辅佐圣明的君主,为往圣开太平,她曾以为这将是她的追求。 但世事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的,诸如她也许喜欢上了温承岚,又如她明白元氏族人表面风光却毫无自由可言。 在元兆看来,及笄的年龄是最合适做关键的抉择的时段,所以在前夕,元兆召来元惜昭于祠堂秉烛夜谈。 元惜昭终是明白为何她自小就有痛苦异常不定时发作的病症,原来这不是她一人之痛,是一族之痛。 元氏一脉最初是与太祖共筑建国大业的功臣,而元氏又素有各方面天赋异禀之人,尤其表现在嫡系一脉,久而久之,也成了“怀璧其罪” 元氏在皇帝打压下逐渐式微,为打消其疑虑,被迫服下了“忠蛊”,一种皇室秘传蛊药,这蛊毒会随父母血脉传给下一代,且效用如一。 正常情况下,抑制的药剂宫里会定时送到元府,其效用多少却不由控制。 元兆说完,有些犹豫,叹了口气:“阿昭,太子对你有意,我看在心里,你成为太子妃后,若我们能将太子为我们所用,必能逼皇上交出解药,彻底毁了忠蛊,到时方能还元氏代代自由啊!” 元惜昭听罢,只是平静地问:“所以太子殿下手里的就是抑制药剂?可他大概只觉得那只是太医给的治疗我的药,他对此事是不知情的。” “你糊涂啊!他现在是不知情,我们才有机会好好谋划呀,而他是太子,是数年后的皇帝,他迟早会接手继续控制我们!”元兆有些激动。 烛火闪烁着,元惜昭垂下了头,不发一言。 “阿昭,你这样犹豫,你可知你母亲当年生你就是因为蛊毒发作而死的啊! 况且我只是想让元氏全身而退,不会累及他性命的。”元兆盯着她情绪激动。 元惜昭声音有点颤抖:“我……明白了。” 到这样的年岁,温承岚已约高过元惜昭一个头,及笄礼完毕后,温承岚自然要找元惜昭好生庆祝玩耍一番。 秋风微凉,两人并驾一马奔驰,温承岚脱了自己的外披覆在元惜昭肩上,元惜昭忍住内心的波澜。 目的地是枫叶林,火红一片似乎灼烧着元惜昭的心。温承岚和她席地坐在树下。 温承岚温柔地笑道:“昭昭,今日虽是你的及笄礼,但也是我的生辰,我想先讨一个礼物。” 元惜昭几乎被他眼里的星河迷了眼,她舒了口气,点了点头。 “昭昭,以后……以后叫我阿岚吧!不要叫哥哥了,我想要你做我的太子妃!你……你愿意吗?” 温承岚有些局促,又忙跑去马背上拿了行李,一个绕丝紫檀木盒和一把在月光下流光溢彩的弓呈现在元惜昭面前。 激动混杂着内疚席卷着她的心,她早年就确认自己喜欢温承岚,事实上她满脑子都在叫嚣着“我愿意”。 可如今,当她担负起解救元氏的使命,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没有了初时的纯然。 她满心纠结着,她知道若她答应就必然会利用他,可她不答应,确是违背自己的心意,元氏的命运也不可改变。 “昭昭,是不是太唐突了,要是你不愿意的话,不要勉强,但礼物你先收下,木盒里是皇室秘宝“紫续灵丸”,据说有延年益寿、解百毒之效,你吃了病症应该就能彻底好了。 这弓是叫“玉衡”,你向来不爱金银,所以弓身打制装饰用的都是翡翠……”温承岚摸着头,念叨着。 元惜昭当然知道他一紧张就会如此表现,他明明很在意,偏还要装作不在意。元惜昭轻轻抚摸着玉衡弓。 “昭昭,今夜之事,你不想就算了,我还是你阿岚……哥……” 温承岚的话被打断,感受到脸颊处微凉而又柔软的触感一点,他瞪大了眼,瞬间涨红了脸:“昭昭……你!” “阿岚,我愿意。” 元惜昭将绣了一年的锦帕,塞入温承岚手中,淡蓝色的锦缎上是霭蔼雪山,一角绣着一粒玲珑的红豆和“阿岚”二字。 只要有心,她最不擅长也不喜欢的女工也是可以做到极好的。 椒房殿里,皇后慢慢地品着香茗,分神之时看向跪坐在一旁的元惜昭。元惜昭摆弄着一旁的插花。 “这茶呀,品着品着,总会有不同的味,最初的清冽往往留不到最后。”皇后轻敲了敲杯盏,漫不经心一般将盏推向元惜昭。 “谢皇后娘娘。拙见以为无论茶调中间如何多变,最终留香的淡然从不消散,始终如一。”元惜昭小口喝着,微微一笑。 皇后轻“哼”一声:“前朝后宫明面上互不干涉,本宫早见元姑娘志在前朝,女子为官虽少见,但如今朝中亦有一位巾帼女将军,你愿意成为太子妃之心不可无不疑!” “陛下同意我做太子妃,想必娘娘再清楚不过,忠蛊不解,我定然不会诞下子嗣,陛下也有能力让我活不到太子登基。但因元氏嫡女为太子妃,元氏必尽心辅助太子。” “你看得透彻,那你还……?”皇后放下了茶盏,晃出了几滴茶水。 “因为我和娘娘不一样,娘娘面对陛下的安排,虽心有恨意,却从未争取。而我面对已定的棋局,却仍要下出不一样的花彩。” 皇后起身,拉开帷帘,映入眼帘的是一幅雪松图,笔力遒劲有力,松枝远景掩映着连绵的雪山。“温承轩”的纂文题名处,被摸的有些泛白。 画保存得极好,岁月的洗刷,还是有隐隐泛黄的痕迹。 “要是承轩还活着,如今差不多该行冠礼了……你说的没错,是我眼睁睁地看着陛下默认用他的身体精血养母蛊,是我的错,也是陛下的错。如今承岚,若你敢害他,本宫必和你拼命!” 皇后颓唐地倚靠在一边,仿佛说出这些话用尽了她的气力,元惜昭轻轻扶着她,看着她那么多年备受折磨,有些心酸。宫闱女子,即使是皇后,也如此身不由己。 “娘娘,请放心。我为何愿意做太子妃,于感情,皇上自我从小安排的棋局是成功的,我如他所愿将心意托付给了承岚。而无论发生什么,我待承岚之心誓如明月。” 皇后看着女子坚定的眼神,不知为何,她就是感觉眼前的人有一种莫名的力量,一种她那时最缺乏的力量,那样的力量足以冲破命运的桎梏。 若在面对隔几代就需用皇子血躯喂养母蛊,以保忠蛊控制力度不减的传统下,她有那样的力量,也不会日日夜夜梦里皆是承轩的哭喊。 皇后平静下来,招了招手,辛云忙献上一玉盒,“惜昭,这是本宫的陪嫁首饰双鸾点翠镯,本宫要你戴着它,永远记住你今日所言!” “谢皇后娘娘。” “过了下月,就该喊母后了,本宫的遗憾,愿卿圆满。” 刚踏出宫门,雨淅淅沥沥,元惜昭特地屏蔽了随从来见皇后,她正准备跑出宫道去坐马车。 却看到不远处温承岚执着油伞背对着她,再仔细一看,他对面的女子着淡青色荷边裙,柳叶眉微微蹙起,正是韩玥。 女子的心思说难猜也难猜,说易也易懂。见韩玥掏出一荷包说着什么,元惜昭立即迈步想去打断,可一想她这太子妃当的必不长久,她抿了抿唇,生生驻足。 况且韩玥生性内敛,当下之举也实属不易。但温承岚似是有所感应,转首之间就看到了雨幕之下站立的元惜昭。 他连忙致了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承岚一心只予惜昭一人。” 说罢匆忙跑向元惜昭,韩玥失落的眼中也含着惊讶,她喃喃道:“为了她,御史大夫之女屈身做妾,你都不愿娶吗?” “昭昭,你怎么不喊我?我一直在等你,淋湿了该生病了。” 因隔得不远,刚刚温承岚的话她自然是听到了,欢喜伴随着内疚涌上心头。 她鬼使神差开口:“阿岚,不然你考虑下韩姑娘吧,她温婉贤淑,是女子中的典范。” 然后,她肉眼可见温承岚的脸色冷了下来,她还欲说话,“冒犯了。”第一次听到他语气里含有愤怒,她的唇便被温柔地含住。 元惜昭一惊,乘空隙含糊不清:“阿岚,我……再不言罢。” 雨丝缓缓地纷杂着,时间仿佛被放慢,清幽的香气四溢着、萦绕着、缠绵着。 第4章 彩雁无双赏千灯 三日后,温承岚带着司礼监一行人就来到了元府,商讨婚嫁事宜。 从门外走进来,见自家小姐仍波澜不惊地坐在案前翻阅医书。余袅不得不佩服她的定力,走到她身后为她按捏着肩。 “我的准太子妃殿下,过几日你就要进宫拜庙正式定婚了,你怎么还那么淡定。”余袅无奈道。 元惜昭轻合了书,将心中的情绪遮掩了过去:“我自然是激动的,可我入主了东宫,你可就不能经常见到我喽?” 余袅听此,酸涩涌上心头。一下走到她面前,盯着她道:“袅袅自是要陪小姐去的,一直陪着小姐。” 余袅从袖中掏出澄心金箔信笺,递给元惜昭:“太子殿下到府上了,他的侍从廷阳让转交的。” 元惜昭看着纸笺,嘴角一扬,想着从前她和温承岚相见几乎无拘无束。如今倒是讲起了礼仪规矩。 展开一看,是行云流水透骨分明的熟悉字迹,大致是约她元宵节晚间去赏灯事宜。 按他们长久的默契,她应允的话就不回信了。但其实她知道,从小到大,无论她同不同意,温承岚都会赴约去等她。 阅信并未避着余袅,“小姐,这太子殿下对你很是用心,虽有礼部安排,但听说三书六礼都是他亲自过问,不假于人手。” 元惜昭摩挲着信纸,失神了片刻,是啊……他对她这般好,她如何能利用他? 余袅走后,元惜昭思索片刻还从书柜中取出了占卜用的龟甲和铜钱。 自她出生以来,内外都觉得他们是天作之合,乃是大吉。六礼中纳吉一事也并不不妥,可她想到是是非非,踌躇之间还是打算自己验证一番。 准备好两人的生辰八字,念念有词,取了火折子炙烤着龟甲,将铜钱洒落在龟甲之上,铜钱在龟甲上弹跳、滚动,最终静止下来,形成一种独特的排列。 元惜昭微微蹙眉,这样的卦象扑朔迷离,似凶似吉,她从未见过。 “是因为不能卜自我之事么?”她喃语道,回答她的只有清风过隙的声音。 “哗啦啦”元惜昭看不出结果,心中不安,索性将它们都赶回了柜里。 次日,进宫问了礼,温承岚罕见地没留下来等元惜昭,而是匆匆离去。 元惜昭凑到余袅耳际轻语:“袅袅,你找机会问问廷阳,是不是有什么事?” 片刻,她就看见余袅面色不悦地回来复命:“这廷阳,还故弄玄虚,只笑着说太子忙着南下,甚是敷衍!” 元惜昭轻拍拍她,安慰着:“他如此说,想来不会是什么坏事,这样就好。” 听闻太子在这样关头突然南下,元兆不免有些惊疑,当日就找来元惜昭议事,话里话外都事事提醒着她时刻要为元氏早做谋划。 元惜昭仔细听完,给元兆奉了茶,坚定道:“父亲,我思索了多日,我信他。我愿嫁与他,仅是单纯因为我钦慕他。” “你会付出代价的!别说我们,从古至今太子联姻,从未有过单纯一说,何况,陛下同意这场婚礼的目的本就值得深思。”元兆将茶放到一边,驳道。 “多说无用,待太子回来,我们拭目以待。”元兆挥了挥袖,示意元惜昭退下。 温承岚确然没辜负元惜昭所望,但当他带着彩色尾羽的大雁访元府时,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毕竟谁也没想到,太子南下竟是为了亲自去置办“雁礼”。 《白虎通》卷四《嫁娶》谓:\"……用雁者,取其随时南北,不失其节,明不夺女子之时也,又取飞成行、止成列也,明嫁娶之礼,长幼有序,不逾越也。又婚礼贽不用死雉,故用雁也……\" 六礼中五礼用雁,太子婚仪,宫中自然备好,可温承岚读山水地志,听闻这时节南雁或可得稀有彩尾大雁,就想着势必要去一探。 在他看来,只要与元惜昭相关,都值得最好的。 加上婚前依礼不和元惜昭见面,他便废寝忘食地提前处理完了公务,就匆匆南下。 多日未见,元惜昭哪甘心再待在内阁,就偷偷穿了余袅的衣裳,带上面纱就前去堂前。 元兆拜见后让人接了礼,就算是他,也从未见过彩尾大雁,可见太子之用心,他神色闪过片刻复杂。 “太子殿下,请用茶。大人,请用茶。”元兆闻此,一抬眼就认出,伪装成丫鬟的元惜昭对着温承岚笑。 他才欲准备暗中斥责她不合礼制。就听见温承岚开口道:“这熟茶甚好,色泽味醇,不知可否讨些回东宫?” 显然温承岚更是一眼就认出了元惜昭,如此说法,维护之意不言而喻。 不等元兆点头,元惜昭就了然自然接话:“那是自然,我这就去备好。” 见元惜昭快速退下,元兆到嘴边的话只好咽下去。 回到居室,元惜昭的兴高采烈溢于言表,余袅适时打趣道:“果然小别胜新婚,太子殿下南下归来,小姐这欢喜可掩不住啦。” 元惜昭不由自主联想到温承岚着一袭云纹青衣,一手携着一只大雁,深邃的桃花眼又是温柔又是无奈的样子。 “噗!”索性笑出声来,见元惜昭前几日总是心事重重,如今终于开怀,余袅也乐在其中。 见余袅又要开口,元惜昭一边脱下面纱,一边收了笑容:“袅袅,我只是高兴,我没信错人。” 元宵节当晚,元惜昭早早用了家宴,就想方设法出了府。 元宵节的夜晚,华灯初上,热闹非凡。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灯笼高挂,将整个城市装点得绚丽多彩。 灯会现场,人山人海,欢声笑语。烟花在空中绽放,如星雨般坠落,照亮了人们欢乐的脸庞。各种造型奇特、色彩斑斓的花灯琳琅满目。 街边的小吃摊上,香气扑鼻,传来阵阵吆喝声。汤圆、糖葫芦、糖人儿等美食,让人垂涎欲滴。孩子们手拿着灯笼,在人群中嬉戏玩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元惜昭穿梭其间,不免感叹,无论朝堂如何诡谲多变,百姓之安才是真安。 “绥襄将军!”突然肩头被拍了拍,元惜昭奇怪地转身。 只见一男子一身黑色劲装,剑眉星目,发束高起。只是一眼,元惜昭就觉他该是征战沙场之人。 可叫她“绥襄将军”,显然是认错了人,不过这绥襄将军,不见其人却是众闻其名,谁人不识当朝第一女将? 她摘下面纱,询问道:“公子,怕是误认了吧?” 那男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尴尬和窘迫。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不自在地摆弄着:“实在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姑娘,刚看背影,误认成我家将军了。” 果见是爽朗之人,元惜昭挥挥手道:“无事无事,绥襄将军闻名在外,是小女荣幸。” 谈起绥襄将军,那男子就不禁从容微笑起来:“现我还有急事,就先告辞了,我叫于奕,有缘再见,一定好好给姑娘赔礼。” 他一走,在边上默默关注良久的温承岚就匆忙走到元惜昭身边:“昭昭,他是军中之人。” 元惜昭惊奇他闪现在面前,拉了拉他的衣袖:“阿岚,你一直在边上,为何这才来?” 温承岚将先前元惜昭落下一边的面纱,轻柔地给她带了回去:“军中之人,自然认得我,我若出面,我们今夜出来之事不合礼制,恐生是非。” 又牵着她的手向前走去,笑道:“到时,你回府可又不好交代了。” 元惜昭听着他分析她的利弊倒是头头是道,全然不在意自己。 她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银箔面具,恶趣味得一下就覆在他面上:“你就不怕被认出来呀?我们的——太子殿下……” 温承岚一手稳住面具,一手忙捂住她的嘴,手心一暖,看着她满眼笑意:“今夜,我只是你的阿岚,你也只是我的昭昭。” 想起元惜昭刚刚的话,温承岚细心道:“你想见绥襄将军的话,我们大婚,她刚好会归朝。” 元惜昭看着天际隐隐约约的光亮:“女将军,我确实挺感兴趣的。诶?阿岚,你看!” 这时,一盏盏天灯宛如点点繁星从地面升起,带着美好的祝愿缓缓飘向天际。 元惜昭仰面赏灯,温承岚微微侧头,看着身旁元惜昭那被天灯照亮的美丽面庞,她的眼眸中倒映着点点光芒。 他们静静地站着,感受着微风轻轻拂过脸颊,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得宁静而美好。 这样的美好让元惜昭恍了神,她不自觉道:“今后,若是我们走失了……” 温承岚心中一漾,轻拥住她:“和小时候一样,我无论如何都会找到你,我像今天一样,让我在之处,天上流光皆是等你的天灯……” 第5章 新婚燕尔红妆面 破晓时节,晨曦刚露。元惜昭轻轻抚摸着送来的凤冠霞帔。 那翟衣,宛如天边璀璨云霞裁就。通体呈现出一种华美而庄重的色彩,似是朱红中带着一抹尊贵的金芒。 衣料是顶级的锦缎,如丝般光滑,在阳光下闪烁着细腻而耀眼的光芒,仿佛每一寸都蕴含着无尽的奢华。衣领高高竖起,边缘绣着精致的缠枝花纹,婉转细腻。 整件翟衣上,除了依规用金银丝线绣了栩栩如生的翟鸟图案,更是别出心裁地绣着青绿色的霭霭远山,既是“岚”,也是锦绣河山。 还点缀着璀璨如星的宝石与温润的珍珠,在光线的映照下,散发出梦幻般的光芒。 余袅为元惜昭整理着首饰,仍不免总瞥向展挂着的翟衣。 “这……这真是好看极了!”余袅叹为观止。 感受着绸缎的纹理一点儿一点儿,元惜昭手一顿:“是啊,穿上了,可就舍不得脱了。可惜……” “什么?”余袅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疑惑道。 “没什么,袅袅,将檀木盒里的药拿来吧,今日可出不了差错。”元惜垂眸,坐回梳妆镜前。 可惜讽刺的是,今日是她大婚的吉日,却也刚好碰上了忠蛊或许会发作的日子。 元惜昭觉得她相信温承岚,但忠蛊一事,就像一根刺,埋藏在心底,却会不时冒出来一刺。 正衣冠,画红妆。一番打扮下来,本就精致的五官更加明媚,朱唇微启,嘴角一扬,如晨破晓,如星灿月。 此时,宫中的太子穿着红底攒金蟒袍补服,平日少见的用金冠束发,此刻为他温润如玉的气质更添了华贵。 腰间所配除了玉玦,还有一蓝色的蝶纹香囊,那是元惜昭继绣手帕初步成功,来了兴致又绣的香囊。 他自然知她从小不爱女红爱武功,偶有两次都收于他手,自是开心。 温承岚对皇上和皇后行了三跪九叩礼,就欣然上马,銮仪预备红缎围的八抬彩轿,步军统领则负责清理道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行进。 元惜昭为元兆奉茶拜别,元兆此时也红了眼,想起那夜自己的妻子仅来得及看了刚出生的孩子一眼,就绝了气,心中又多了悲戚。 “小昭,此后征征,勿失勿忘!”元兆的声音回荡在厅堂里。 元惜昭闻此,自是全然领会他的意思:“父亲,放心。” 温承岚牵住元惜昭的手走出元府的那一刻起,他就暗暗发誓,这手一牵,就得护她一生。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那年初见红鸾星动,青梅竹马,以此终年。 及笄礼初闻使命在身,家族江山,风雨同舟。 无论风云变幻,坚定相信。 只愿“永结鸾俦,共盟鸳蝶” 东宫洞房花烛下,温承岚用玉如意挑起了她的红盖头,手心里全是汗,册封太子之时尚无此紧张。 “昭昭,你不能喝酒,这合卺酒,你的那杯我提前备好了果液。”温承岚看着自己心尖上的人,烛火映衬下,脸庞泛着红。 元惜昭就笑起来:“阿岚,从小到大,你永远都比我细心许多。” 饮了合卺酒,元惜昭率先用金剪剪了一缕青丝,不等她开口,温承岚就着她的手就剪下自己的一缕。 红绳一系,放入了腰间的香囊中:“无需按太子婚制,我是你一个人的阿岚,结发自然归我们所有。” 元惜昭看着他如此认真的样子,不禁莞尔:“是是是,夫君。” 就这一句话,把温承岚定住了,他瞳孔放大,有些不知所措:“昭昭,你……” 怀中一暖,便是元惜昭倚靠过来:“今夜,你是我一个人的阿岚,自然就叫夫君。 温承岚一低头,过去数十年的情意,荡漾在心尖。 红罗帐暖,良辰美景。 第6章 刺客鉴心风波起 一早,元惜昭和温承岚正进宫向皇上和皇后请安敬茶。 “太子妃殿下,娘娘请您去后殿一叙。”皇后身边的姑姑传了话。 温承岚一时也摸不清什么事,低头轻声询问元惜昭:“我陪你同去吧。” “无事无事,母后大概有什么体己话交代,我去去就回。”元惜昭跟着姑姑走了。 刚一入殿,看见皇后复杂的神色,元惜昭心下就有了猜测。无非是皇上温冽又有了什么心思计较了吧。 “你来了。”皇后说完,就递过她一个小青花白釉瓶:“陛下的意思是……” 元惜昭不想再听下去,干脆地接过,拨开瓷塞,只是微微一嗅,就倒出一粒服了。 “娘娘,无需多言,避子药而已。”元惜昭冷笑一声:“毕竟,若忠蛊延续到皇嗣身上,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皇后走近元惜昭,错身之时,微微侧头:“你确实比本宫当年通透许多,陛下如何,元兆如何,如今,我也不想管了。” 她牵起元惜昭的手,琉璃护甲点在她腕间的双鸾点翠镯上:“本宫听闻,韩韦韩相之女韩玥对阿岚倾心已久,上次所言,我只是暂时不想违背阿岚意愿。” 元惜昭直直地看着皇后的眼睛,语气沉稳有力:“多谢皇后娘娘提点。” “只是,娘娘和陛下,怎么都不明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呢?”元惜昭边说边抬手行礼:“儿臣告退。” 回到东宫,缓步走过,侍卫侍从无不行礼道:“恭迎太子妃殿下。” 朱墙琉璃瓦下,元惜昭迈上正殿的层层台阶,五岁时拿着糖人一蹦一跳跑上东宫台阶的幼小身影和如今持着召书一步一步登上东宫正殿的绰约身影穿越经年重合在一起。 “太子妃,殿下让我引你去用晚膳。”廷阳迎了上来,一语散了元惜昭的重重思绪。 她点点头,呼了一口气“今晚无需去宫里用膳吗?” 廷阳很是自豪:“本来是这样的,但太子殿下回绝了宫中,想着太子妃您还是在东宫更加自在一些。” 元惜昭被戳中了真实的想法,微微一怔,神色柔和起来:“走吧,他确实懂我。” 圆桌之上八珍玉食,珍馐美馔,而温承岚一手执书卷,正在认真翻看着。 元惜昭对廷阳示意噤声,放轻脚步,欲偷偷去看他在看什么。 只是温承岚从小习武,早已探知到她的风吹草动,不动声色地一笑,又装作不知。 他人都言元氏嫡女自小就有拜相气质,稳重早慧。可在他看来,她自小都是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又想到她如今是自己的太子妃了,又抑制不住笑起来。 “阿岚,让我看看你偷笑什么?”元惜昭一把夺过他的书。 定睛一看,竟是一本食谱,准备好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太子殿下,怎么研究起了食谱啦?” “我自然是笑,我的太子妃对外声厉色荏,对内却还是和小时候一个样。”温承岚拍拍身边的椅子,示意她快坐下。 温承岚早让侍从退下,亲自给她布了筷:“快尝尝,都是你爱吃的。” 元惜昭联想到刚刚的食谱,仔细地扫视了一遍桌上的菜,一眼就看上了她自小最爱吃的湘瑰糕。 夹了一块,半块入口就充斥着香甜的花香,甚至比她做的更惊艳。 她余光一瞥,就见温承岚漫不经心地吃着,却是在时时观察着她的举动。 “好吃吗?昭昭。”见元惜昭神色无变,温承岚忍不住问道。 元惜昭并不作答,看准时机,就将剩下半块喂到他口中。 “阿岚尝尝不就知道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湘瑰糕。”元惜昭眉眼弯弯,带着笑意。 温承岚忙着说话,也不细品就咽下去。他怎么会没尝过?毕竟这可是他今日第五版的成果,回到东宫批了文书,就尽在琢磨这一道菜。 “你喜欢就好。”温承岚也不多说,又为她布了其他的菜品。 元惜昭趁机又喂了他好多:“你做的,我自然喜欢。” 这一顿只有两个人的晚膳,用了很久,久到繁星都攀上夜幕。 “全宫戒备!文轩阁有刺客!有刺客!”门外传来声声高呼。 元惜昭和温承岚猛然惊起,神色一凛。一齐向门外跑去。 温承岚一手拦住元惜昭,一手取了屏风后面挂着的送给元惜昭的玉衡弓:“昭昭,你在这里等我就行。” 事出紧急,元惜昭知道多说只会浪费时间,就点头驻足。 她思及今晚按理他们该是去宫里用膳,这刺客直奔藏书处理政务的文轩阁,时间和目的都很明确,肯定是早有预谋。 而东宫守卫森严,他能潜伏进来,必然不是一般人物。坐以待毙可不是她的风格,她随手去内寝拿了一金钗就推门而出。 “咻!”箭破空而出,元惜昭就看见不远处枫树间正跃起的黑影陡然落地,显然是被射中了脚。 片刻,那黑影一缓又欲借踏树之力翻出墙外。元惜昭就逐上去,金钗脱手而出,“啪!”那黑影手一痛,手中东西不慎掉落。 可不知他哪来的意志,还是翻出了墙。温承岚正好赶来,一行人正要追出去,就听见一女子清脆响亮的高呼:“宁归悦奉命今夜巡查东宫,已拿下刺客!臣救驾来迟,殿下受惊了!” 温承岚护在元惜昭身前,示意廷阳开门放行,大门一开。 只见一红衣劲装女子身姿矫健而挺拔,步伐坚定而有力走来,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耀眼夺目。身边是两个士兵拖着一黑衣男子。 元惜昭这才明白为何上次元宵节会被误认,绥襄将军宁归悦,远看确是和她很是相似。 宁归悦行了礼:“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元惜昭总感觉宁归悦看向她的眼神很冰冷,难道是因为沙场归来的缘故?她想。 温承岚摆摆手:“将军不必多礼,听闻将军才回京,今夜就恰好奉命于东宫,辛苦将军了。” 宁归悦用佩刀果断挑下那被拖着的黑衣男子的面罩,兵士一把抓起他的头发,让他被迫仰头。 温承岚不动声色地看着那刺客的面容,过了片刻,才问道:“谁派你来的?” 那刺客面上全是污血,面目狰狞,“啊……额!”张口只能发出些愤怒的气音,明显是个哑巴! 元惜昭借着月色,一眼看着拖在地上流下的一摊血迹。不动声色地扯了扯温承岚的衣袖。 温承岚自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盗文书的刺客跑时腿部中了我射的一箭,为何片刻就如此伤重?” “嘶!”和血肉粘黏在一起的衣料被士兵撕开,温承岚一手捂住了元惜昭的眼。 只见那刺客双腿白骨隐隐裸露,伤痕累累,血肉模糊,哪还看得出什么箭伤刀伤的。难怪要一路拖着行进。 宁归悦干咳一声:“事出紧急,抓捕之时军中兵士下手重了些,殿下见谅。” 把衣料重新覆上,宁归悦目光如炬:“殿下放心,我亲眼看他从东宫跑出来的,不会有假。” 元惜昭上前一步,想要再仔细看看那刺客的臂腕,宁归悦一伸手迅速挡住她。 “太子妃千金之躯,还是不要沾了血污。”恭敬言辞,却是冰冷的语气。 元惜昭不欲罢休,正要驳斥她,手间一暖,却是温承岚牵住她,微微摇了摇头。 “本宫自然信将军,那就交由将军带去大理寺提审吧!”温承岚见廷阳拾回了那文书,就绕到后面去查看。 宁归悦抱拳复命:“是,定不辜负殿下厚望!”就带着一行人折返。 元惜昭从一开始就好奇,这刺客不惜一切盗的是什么,廷阳才呈上来,她就细细盯着。 这一看,就愈发感兴趣了,那文书竟还封在金属制的盒子里,上面隐隐看着有封条。 再给元惜昭一次机会,她一定不会选择多看那一眼。牵一发而动全身,她却在温承岚接手前,瞥见那封条上写着“永和廿四,元兆,徐光……” 她浑身一震,竟是和父亲有关的吗?她正欲上前仔细一观。 温承岚显然也认出了被盗的文书,抬手接过的时候,就拂袖全然掩住了封条。 “昭昭,你先回去,我去文轩阁规整一番。”温承岚说罢,就引着她回去。 不知怎么的,元惜昭初时想到的千百个疑惑,听他这么一说,一时一个也问不出口。 她略调整了一下心情,避免温承岚多想:“无妨,阿岚,你先去忙吧,我自己回去便好。” 温承岚走后,缓步走向寝殿的元惜昭立刻就驻足,转向文轩阁走去。 自小习惯的信任感,让温承岚绝想不到元惜昭会阳奉阴违,偷偷跟着他查看。 同样,元惜昭也绝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这般,且亲眼窥着温承岚将那封条烧了。 银炭盆里的灰烬被夜风激起,仿佛也飘进了元惜昭的心里,蒙了尘。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阿岚也会刻意瞒着她呀…… 第7章 风雨飘摇危机伏 归宁这一日,是风和日丽之景。元惜昭见温承岚眼下一片青黑,一脸疲惫,他不知不觉中倚靠在轿壁,阖上了眼。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想拿过一旁的薄毯给他盖上,而一轻微动作,温承岚一抖醒了过来:“昭昭,你要去哪?” “我能去哪?拿毯子给你盖上,若在宫里处理事务晚了,就不必半夜又赶回东宫了。” “是我考虑不周,昨夜太晚吵到你了吧,下回我回偏殿。” 元惜昭听他这样理解,叹了口气:“阿岚,我是觉得你太累了。” “近日是父皇头痛加重,崔太医研究了数日也不见效,我进宫处理事务后又守了会儿父皇。” 想到那晚在月色下烧尽的纸条和那个银箱,元惜昭真想问问他到底对元氏的事知道多少。 但见他疲惫的样子,仍首先关心她,她又无法开口,她相信他不会重蹈覆辙。 “你是未来的皇上,担负着天下江山重任,而于我,只希望你平安喜乐。靠着我小憩一下吧,还有会儿才到相府。”元惜昭挪身更靠近温承岚。 他满眼柔光,轻轻地靠在她的肩上,柔声道:“这世间,得你一人足矣。” 相府门前,元兆早早在大门外等候,车未停稳,元惜昭迫不及待拉开帘子下去,温承岚也不等侍从搭梯先跃下,扶住她。 互相拜见后,入了饭桌,元兆让准备的菜色多半都是元惜昭喜欢的,口味稍重。而温承岚自小不胜辣。 元惜昭碗里有温承岚源源不断布的菜,侍女都没机会下手,而她找了找竟只有少数温承岚爱吃的。 她微微皱眉,“父亲,下府中也该招一个擅做清淡菜色的厨子。” 元兆见元惜昭自然维护着温承岚,心头一紧,又不动声色,“是臣考虑不周,府中该备一份太子殿下喜欢的菜单。” 气氛正有些沉闷,“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欢快的童音由远及近。 一个约十岁左右的男童,飞奔而来扑到元惜昭身上。“瑜知,不得冒失,快回你母亲身边用膳。”元兆对着男童严声。 元惜昭笑着摸摸他的头:“瑜知,也就才月余未见呀!” 她这弟弟虽是庶出,但自小机灵又十分黏元惜昭,其母亲自元惜昭的母亲去世后,一直打理着府内琐事,只是元兆并不打算再扶正妻。” “我对姐姐,一日不见就那什么,哦,对了,如隔三秋!”元瑜知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呀,一看就没好好读书,这个不是这么用的。” 温承岚的嘴角上扬,也摸摸他的头:“日后想见你姐姐了,让家仆直接带你去东宫就好了!” “哥哥,你就是姐姐的夫君吗?你可真好看。” 想起婚礼那日,元瑜知因为高热不得不一直待在房内,元惜昭感到愧疚和可惜。 听到元瑜知这样直白的夸赞,她下意识看向温承岚。 真正单纯的感情往往存在于童年时期,那时一种感情和另一种感情通常是泾渭分明的,表达是炙热和直白的。 而随着长大,人们瞻前顾后的同时所有感情早就杂糅在了一起。 她见向来沉稳的温承岚,听后耳垂竟微微泛红,半天没有回话。 “瑜知好好读书,以后入朝为官,就能常在你好看的姐夫身侧了。”元惜昭抿嘴一笑,只好替他回答。 一顿饭经此,也还算愉快。而后温承岚主动带着元瑜知去外苑玩了,留给元惜昭和元兆父女叙旧时间。 出乎元惜昭预料,元兆并未先提信中之事,而是先过问她在东宫是否过得习惯。 元惜昭摆弄着茶具,“父亲,你明明知道,阿岚对我向来极好。” “所以,小昭忘了从前答应我的?” “若我于他坦白原由,没准他会帮我们,会还我们自由,我信他!” “可他现在只是太子,可他是太子!你真觉你在他心中抵得过景朝江山?他几晚去宫中,你怎知皇上未告诉他原由?” 元惜昭把泡好的香茶轻推到元兆面前,作为元氏的嫡女,她自小虽爱玩爱闹,却几乎未反抗过元兆。 而此时她语气仍是温和,似无波澜,“我会想办法还元氏自由,他曾给过我一颗皇室秘药——紫续灵丸,可让族中研究着,但无论如何,他是我认定的人,我不想利用他。” “你这一赌,可就赌上了阖族性命!皇上似乎感到我会有所动作,近日来宫里送来的药少了许多……”元兆说完,脱力似地靠在椅背,他闭上了眼,无奈道:“小昭,这是我们的命运。” 元惜昭没想到皇上这就按耐不住了,突然发现父亲比起从前苍老了许多,她走过去揉着他的肩,“您放心,我发誓会保元氏。” “只是,父亲可否告诉我,永和廿四年,元氏是否发生了什么大事?或者说您是否受命干了什么大事?” 明显感到手下的身躯一僵,“为何这样问?”元惜昭听到的声音竟带着沙哑。 “有人想偷那年元氏的文书。” “为父当年,当年,被迫受命亲手抄了挚交好友的家,押审其诛九族……” 情绪是虚化的,但痛苦是实质的,如今就表现在元兆全身的颤抖。 岁月累积的愧疚与不安不会消失,只会在旧事重提时,一齐涌上心间,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元惜昭设想了数种可能,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残忍的事,在生命毁灭的面前,所有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父亲,你当年没得选……你从小就告诉我‘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我明白你的苦衷。” 一番交谈过后,门槛处,元兆送别元惜昭,她恍然发现原来比起从前记忆中强大的父亲,已是老了许多。 挺拔的身躯也被责任和累年感情的负重压低了些许,那时她并不知道,下次再见之时她的父亲会真正意义地被压垮。 一年后,温承岚打理好东宫一切,带着元惜昭出发去西戎。数日间奔波,在驿站休整安睡,二人皆在一起。 以至于一次临近破晓,元惜昭起来拿出小青花瓷瓶按例吃了一粒时,被温承岚发现了。元惜昭一时心虚,只能下意识说是以前老毛病发作吃的药。 回应她的是温承岚揽过她温暖的怀抱,但是她并不知道缓解忠蛊的药丸,向来要置放在衫木盒中药效最佳,而温承岚自小贴身为她准备着,太医慎重叮嘱过他,他自是再了解不过。 “再睡会吧,等下还需赶路。”温承岚已大致猜到那是什么,强压下心里的悲伤和困惑,尽量自然地开口。 元惜昭再次闭眼入睡时,身后的温承岚却是瞪大着眼,浑身冰凉,原来他的昭昭,竟不想为他诞下子嗣。 第8章 塞外偶识面 到了西戎,一行人多日赶路,自是疲惫。但当见无垠的戈壁黄沙沐浴在阳光之下一片金黄,再见军营演练笔直升起的狼烟漫向天际。 如此雄浑壮美之景,人为修饰的成分少之又少,方显天地之广阔,人之渺小。仿佛人世间众多纷扰,不过是须臾间一阵风沙。 宁归悦手持红缨长枪,一侧策马而行,英姿飒爽。“太子殿下、太子妃,这大漠风光比起那朱红宫墙,如何?” 元惜昭见她一入西戎军营更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嘴角一直荡漾的笑意,甚至对自己的敌意也彻然消失。眼中流露出欣赏之意,附和道:“这大漠之中皆是自由的风,配得上将士们的豪迈气质。” “这边疆向来艰苦,如今同将军一览,也是自得其乐。”温承岚眺望着远方,伸手感受着大漠的风沙。 雅塔城门外,卫兵们远远看见景朝旗帜,以及宁归悦红缨长枪一抹艳红若隐若现,早已肃然站好。 近了。“恭候太子殿下、太子妃,恭迎绥襄将军!”城楼上下十余人却喊出了成倍的气势。 简单问候过后,一行人进了城门。城内虽然黄沙扑面,但也一片热闹。 往来摊贩众多,有许多胡人面孔,只是都穿着汉族服饰。 或许是因为为了安全,车马周围都配了士兵,元惜昭莫名感觉城里百姓投来的目光除了冰冷,就是乞求之意。 温承岚也皱了眉,发问道:“雅塔城原西戎驻民为多,为何如今都一切按着中原的生活方式实施?” 宁归悦显然一怔,似乎没有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她是征战沙场,保家卫国的将军。 在她心中,自然以本国本族为重,成王败寇,既然成了景朝开疆拓土之地的雅塔城,如此这样也没什么问题。 她也未多想,继续向前带路:“这是陛下的旨意,既为景朝子民,该是一致的。殿下还是先前往军队练场督军吧。” 温承岚又仔细扫了扫周围,继而加速策马走入前方:“宁将军,令你的副将接应我前去就好,你带着太子妃逛一逛城中。”语毕,快速的回看了一眼元惜昭。 两人眸光相接,元惜昭了然他的想法,接话道:“这样甚好,此次前来,除了督军,亦是体察风土人情。” 宁归悦向后招了招手,一军士立刻上前。“太子殿下,于奕几日前夜晚出去探路,不慎落入寒泊中,染了风寒,或影响到殿下。这军士是练兵总校头,他带你前往吧。” 温承岚自然地一笑:“这样也好,我们这次来也带了名御医,我会派他前去看看。” 元惜昭一直盯着宁归悦,宁归悦一瞬间脸色似乎有些僵硬,但像是错觉一般,又立刻恢复正常。 “那就先谢过殿下了。”宁归悦拱手。 此时,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一矮小身影听后,极速向于奕住处跑去。躺在榻上的于奕见来人冲进来,双手用力撑着榻板,艰难地倚靠起来。 “缪朵,可是有什么变故?”于奕见她跑得头上的银丝一直发颤,心沉了下去。 被称作缪朵的小少女,气喘吁吁回应道:“哥哥……你为何当初不听宁姐姐的劝告,宁姐姐说你染了风寒,太子派了御医要看你,这样……这样就暴露了啊!” 于奕一时感到全身无力,不禁自语:“是我不好……我不该擅作主张,不是我,他也不用受尽折磨而死。” 看着杀敌无数,眼都不眨一下的于奕红了眼眶,缪朵心下一酸:“我见这太子来时,从不自称本宫,都是一般对待军士,也许你和他坦白,他会帮徐氏翻案。” “哈哈!这可真是个笑话!”于奕笑声中充满悲凉,“缪朵,他宠爱的太子妃,可是元氏嫡女,他帮我?他不和元氏助纣为虐就不错了!走到今天这步,我早没有退路了。缪朵,你出生苗疆,身怀秘书,让一个人病一场自然不难吧。” 缪朵一步跳上木椅,微微俯看着于奕,稚嫩的口音一时消失:“难道你这一生就为了报仇?为了为徐氏翻案,你屡次不顾性命,你知不知道宁姐姐对你……” “你不要说了!”于奕猛然打断她的话。 缪朵见他逃避,怒从心起:“好!你别担心,我马上给你找让你生病的药,自保你假戏真做。” 她本以为就这样了,但她转身之时,竟然听到了于奕毫无气力的声音:“你宁姐姐,我配不上她……” 此时,街道上元惜昭和宁归悦才逛了一会儿,便有了故事。 原是走过一家酒肆之时,一年轻男子突然扑倒在元惜昭她们面前,惊起一地黄沙。 身后还伴随着店小二怒骂:“是胡人进来坐着本就是大罪,竟然还没有铜钱,偷偷喝了我那么多好酒!” 元惜昭见他果然独树一帜一身胡服,款式普通低调,只是袖领间竟攥着金线,再见他微黄微卷的头发,一时惊奇。 再听原来此处地域歧视远比想象严重,她一路看来,雅塔城中居多的西戎人,被迫抛弃了自己的文化习俗,才能有勉强一席之地,甚至于酒肆都带着偏见。 心中一番感叹皇上此举不得民心,必然适得其反。 在她思索间,那青年男子咳了几声,慢慢要爬起来,但却晕头转向地摇摇晃晃。见周围的人都看着他,甚至着景朝服饰的胡人都漠然个。 元惜昭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那男子抬起头来,五官深邃立体,鼻梁挺立,瞳孔微泛着蓝色,灰尘沾染下仍能看出白皙的肤色透着醉酒红晕,泛黄的短发错落有致,右耳耳骨处幽蓝色的耳钉格外耀眼。 不等他人感叹一下这胡人绝妙容色。却见他眼神一片迷茫,揉了揉眼,看着元惜昭:“姐姐,他们打我,你是好人,你帮我,我给你吃糖,哈哈!”还扯着元惜昭的衣袖不放手,又摸索着身上想找出一块糖。 这看似二十岁左右的男子的行为举止,都在告诉别人他是个傻子。 宁归悦见此,忙一把用力扯下男子拽着衣袖的手,“来人,把他扔出城外!让太子妃受惊了。” “且慢!”元惜昭拿了银子递给店小二,又上前向宁归悦附耳言语良久。宁归悦才点了点头。 于是元惜昭前去找温承岚会合的队伍中,多了一个傻子。 到了住处,温承岚还未折返,宁归悦不放心让那个男子留下,一直盯着他。但见他要么在玩手指,要么在不断闹闹喳喳地讨好元惜昭,全然就是一个孩童思维。 这才留了护卫又再三嘱咐,然后前去校练场。元惜昭见他一身都是尘土,令护卫带他去梳洗一下。 想着这次没带余袅来,真是有些后悔,温承岚前时给她的眼神,她知道他们想到一块儿了,刺客那晚,宁归悦碰巧前来就抓了刺客,那刺客又格外伤重,未免太巧。而这一趟,周边基本都是宁归悦的势力,可信之人几乎没有。 梳洗过后,那男子周身的气度更是凸显,莫不是眼神时清澈而时呆滞,言行幼稚,没有谁会觉得他不正常,甚至还该是个不一般的人。 元惜昭拿了一块湘瑰糕出来,他的目光一下就锁死在糕点上,似乎下一秒就会垂涎。“你告诉我,你从哪来?你是谁?这块好吃的糕点就是你的了。” “啊……姐姐,那我偷偷告诉你吧,你不能告诉别人哦!”男子稍微走近,小声道:“我家在很深很深的大漠,我是偷跑出来的……” 听到这个形容,元惜昭失笑:“好吧,那你叫什么?” “思,结,麒。”男子字正腔圆,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元惜昭这下笑不出来了,手上的糕点也被抢走,也没反应过来。 因为她没记错的话,“思结”可是西戎人皇室的姓氏。 见她没反应,思结麒以为她没听清,又加大了声音喊道:“我叫思……唔……”这军中视西戎人为死敌,元惜昭第一竟想他身份暴露毕要被利用,甚至性命堪忧,好生无辜,情急之下,拿了一块糕亲手一把塞入他嘴里,断了他的呼喊。 而这时,温承岚看了练兵,又听宁归悦说元惜昭带回了个西戎人的事,匆匆地赶回来,他的角度看去便是元惜昭拿了一块糕喂给思结麒。 第9章 突闻惊变起 温承岚猛然推门而入,思结麒一嘴吞了糕,躲在元惜昭身后。温承岚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还是假作镇定:“昭昭,他是谁?” 元惜昭顿了片刻,见是他,松了口气:“他说他是思结麒,今天在街上遇到的,但是……”元惜昭默默指了指脑袋示意。 “思结?传言西戎王最小的儿子智愚,一直孩童表现。”温承岚说着牵起元惜昭的手往自己身边带,“所以他如传言……呆傻?才入了塔雅城。” “才不是……姐姐,我不是傻子。”不等元惜昭答话,思结麒小跳一步再次靠近她,小心地看着温承岚辩解道。 温承岚扶额,“她不是你姐姐,过几天就传书送你回去。” 元惜昭捏了捏他的手指,微微摇了摇头:“来人,先带他下去沐浴,小心伺候着。” 思结麒走后,元惜昭目光灼灼“阿岚,你肯定知道,此事不会那么简单,即使他真是呆傻,当下刚好出现在我们面前,也定有猫腻。” 温承岚不自觉把玩着她的衣袖,脸色柔和下来:“我自然知晓,只是他是西戎小王子,若他真傻,我军利用他,非君子所为。 而他装傻,留在此处定有所谋。最好之法便是让他回去。” 西北夜凉,元惜昭抱了裘衣,拉着温承岚去戈壁上看星空。繁星吟游,绵延入苍穹,二人十指紧扣,温承岚偏头注视着元惜昭,仿佛星光只入一人眼。 “昭昭,你喜欢孩子吗?”一句话打破了寂静,元惜昭后背一热,随后心里泛起涟漪。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失落和无奈:“于你的孩子,自然是喜欢的。” 温承岚听此,表面风轻云淡,内心一阵抓狂,他想问她为什么又要吃避子药,可又难以开口,他应信任她。 云惜昭感觉拉着她的手紧了紧,她感觉到自从来了西戎,温承岚有些不太一样,但又说不清楚。 不及她细思,身体一瞬间失重,原是温承岚将她打横抱起,热气缓缓扩散在耳际:“那我们回去吧……” 元惜昭想着常温文尔雅的他来到这边塞竟是也开放了许多,她紧勾着他的脖颈,耳间泛红。 第二早,元惜昭盯着青花瓷小瓶看了半天,最终还是倒了一粒吞下。只是她没有看见一角温承岚抓着被衾的手隐隐一颤。 给他备好了早餐,元惜昭方想起昨天让人带下去的思结麒,问了住处,她匆匆前往。塔雅边城条件不比其他,但当看到两方厢房中间夹着一小间石头房时,她站在外面也感觉丝丝凉意透入肌骨。 她走至门口,敲了敲门,未有人应答。她只好小声唤着:“思结麒,你在吗?”她尽量附耳在门沿上,才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姐……姐,我在。” 元惜昭赶紧冲了进去,扬起的尘灰一时迷了眼,再入眼便是角落处一张石床,无任何被衾,而思结麒正抱着双膝缩在一角。 他缓缓抬起头,看见元惜昭,勉强扯出一个笑。震惊和自责一时涌上心头,她解下外披给他披上,其间动作不小心碰到他的膝盖。 “嘶”思结麒不自觉溢出一声,“怎么回事?!”元惜昭真是不知道为何她吩咐下去的,他们会如此轻待。 在她的示意下,思结麒小心翼翼地掀开裤脚,看到他膝盖上的淤青和擦伤,大概是昨日就受点伤。 “来人,拿我备的药来!”小厮冲进来,欲言又止,但见元惜昭怒容满面,只好拿了药来。 元惜昭接过药,那小厮还是跪下忍不住道:“太子妃千金之躯,胡人不吉,他的血可万不可沾染啊!” “嘭!”元惜昭狠狠把药置在床上,用木捏取药,给思结麒擦拭起来。 她眼神一凛,冷冷的声音环绕在屋里:“都是天下子民,本宫竟不知道胡人不吉一说,既在塔雅城中,当一视同仁,何来高低贵贱?” 思结麒灼热的伤口得清凉滋润,听着她的话语,眼神也清亮起来。待小厮被呵斥走后,元惜昭擦好了药,他神色一变,又恢复孩童神彩:“姐姐,你可以叫我阿麒?” 看着他的模样,元惜昭想起了元府的元瑜知,想着正好不能暴露他身份,但阿麒又未免太亲密,她想了想:“我以后叫你小麒,可好?过几日姐姐差人送你回去。” 温承岚再次见思结麒跟在元惜昭后面时,未发一语,就上前把他身上还披着的外披扯了下来,见他衣着单薄,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搭在他肩上。 元惜昭见此醋状,哭笑不得。赶紧拉着温承岚进屋,“阿岚,趁还未开战,想办法派人给他送回去吧!” 通过一晚的讨论,见温承岚对塔雅城偏见异族的行为也甚是反对,元惜昭才放下了心。只是不知此为是否是皇帝的默许。 在塔雅城待了几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长到思结麒缠着学会了做湘瑰糕,短到元惜昭和温承岚怀疑于奕是那晚的刺客,但总找不到的证据。 最终,还未把思结麒安置稳妥,确实京城出了事。 温承岚从后拥着元惜昭,踌躇片刻,声音无形,但可透心,“昭昭,京城传信,元大人病重,我们……” “什么!不可能,我回去那天,他还好好的,怎么会?!”元惜昭反驳着,眼眶却红起来,温承岚心疼地加紧抱住她:“昭昭,别怕,有我在,车马已备好,我们可即刻启程。” 元惜昭要走了,思结麒也不得不妥协跟着出城,被送到接应的地方返回。 第10章 错信无绝期 快马加鞭赶回元府时,下了马车,云惜昭踏入大门半步的脚,又收了回来。 温承岚第一次见到她如此,紧握着她的手:“昭昭,没事的,我们进去。” 进了内室,余袅低着头早已等候在一旁,元惜昭闻着萦绕在周围都药味,苦涩侵绕入心,“袅袅,我父亲怎么样?”她吸了口气,一心看着余袅。 “老爷五日前夜里突发卒中(现称中风)。”余袅的声音不算慌张,但足够悲凉,她深谙元氏失了顶梁柱,必将遭受重创,并且首当其冲受伤的就是自己小姐。 室内提前屏蔽了下人,即使有了心理准备,但当伴着扑面的药香,来到元兆面前时。元惜昭全身一瞬间冰凉,她怔怔地站在床前,就这样看着元兆。 元兆先是静静地躺在榻上,许是听到声音,有所察觉。 他闭着眼发力,挣扎着想坐起来,右半边身子纹丝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床上,而左半边的手脚颤抖地动着,额头沁出了汗珠,确是徒劳。 温承岚忙去用力将他扶起,勉强倚靠起来,右边瘫软着。元惜昭茫然无措地蹲下,脸上一片温热,“父亲,小昭回来了……”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啊……啊……哇……”元兆艰难地偏头看她,全身激动起来,张开嘴却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 他只好费力地抬起左手,对着元惜昭比划,元惜昭几乎匍匐在床沿,锦垫上荡漾开一圈又一圈深色。 他的手指在元惜昭手上断断续续地滑动,拼拼凑凑不过二字“元”和“徐”。 “父亲,你放心,你放心,我明白的,我明白的。”元惜昭语无伦次,每说一遍,心中如刺一箭。 朦胧间谁帮她拭着泪水,谁温柔稳重的声音环绕耳边“我们一定会治好他的,一定会。”她的意识逐渐模糊,陷入黑暗。 元惜昭自幼几乎未经历过大风大浪,此时悲伤过度,一时伤神昏倒。 温承岚及时抱起她,又唤了下人进来,他屈着身面对元兆:“岳丈,放心,不惜一切定让您好起来。” 自那日过后,元惜昭醒了过来,第一件事便是急忙回到东宫的摘星楼观天象,这摘星楼是温承岚入主东宫时就首为元惜昭建造的观星场所,地势高度都是极佳的,堪比钦天监处。 元惜昭看着天黑又天亮,看了一轮又一轮月亮,也未勘破相关元氏或元兆的半分天机。 其实她从小就知道她元氏中人的占卜观星之能对元氏本身是毫无作用的。 她还是一遍又一遍尝试,不甘心放弃这根救命稻草。温承岚知道自己劝不住她,只能日日备好餐食,监督她吃下,又默默陪伴她度过长夜。 他向皇上请了令,宫里所有的御医会诊,也只能开着方子化淤血,慢慢调理。 好在除崔太医外,太医们都说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至于崔太医断言若元兆旧疾复发,便活不过三五日的论断,他是万万不敢让元惜昭知道。 再一次深夜,看着元惜昭落寞地走上摘星楼,温承岚终是不忍,他用汤婆子暖着她的手:“昭昭,天靠不住,那就靠人吧!” 也许是这句话点醒了元惜昭,她自己本身医术也不错,为何一直乞求天道呢?于是她成天改换研究医书。 一年转眼而逝,元惜昭几乎白日都回元府照顾元兆。 在不懈努力下,元兆逐渐可以说一些简单的词句,右边身子也能微微挪动了。而温承岚从宫里处理事务回来,日日都来接元惜昭。 原本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不想在一日之间,旧梦新梦全然破碎。 温承岚被召进宫中留住,而缓解忠蛊的药在一月内中断,正常情况影响也不大,首先受影响最大的便是本就虚弱的元兆和正发高热的元瑜知。 元惜昭把自己放在东宫的药全拿了出来,也是杯水车薪。 元惜昭隐隐觉察到了皇帝的作为,她等不及也顾不得那么多,拿了在族中一直研究的“紫续灵丸”想救元兆和元瑜知。 可是危在旦夕,元兆不知哪来的力量,拒不受用,他喘着粗气,声音颤抖:“别……别……这是……希望。” 元惜昭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紫续灵丸”是彻解忠蛊药物最好的研究范本,是元氏解脱的希望。 又见元瑜知小脸通红,嘴唇乌紫,难受得脸皱在一起,他眯着眼模模糊糊看着元惜昭:“阿姐,我难受……呜。” 大雨在青石板上砸起一个又一个大泡泡,继而炸裂,雷声震耳欲聋。元惜昭随便披了余袅匆忙拿来的外袍,驾马急速冲向宫中。 跪在皇帝面前时,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衣袖浸入地毯。她木然地看着红毯上晕开的印记,如鲜血一般。 “陛下想要什么,儿臣必能做到,请陛下放我父和家弟一条生路。” 皇上甚是平静:“太子妃以为,是朕所为?朕虽知道元爱卿有异心,但朕自小也是与他一同长大,确不忍心。元爱卿亲诛好友九族,忧虑多年……朕此番顶多顺水推舟。” 不等元惜昭出声,皇帝上前作搀扶状,示意她先起来,“再者,药,朕方才已交给了太子,太子妃竟不知情吗?” 元惜昭猛然起身,“儿臣告退!”说罢,她欲快步追出去找温承岚。 背后传来威严厚重的声音袭来,“朕从来没想过让你当太子妃,也未想要元兆的命,朕只想要个真正听话有用的首辅!你这么聪明,自会明白。” 元惜昭脚步一踉跄,与之前所想最大的出入竟是——皇帝没想让她成为太子妃!但她满脑子都是赶快找到温承岚。 又想着温承岚拿了药定会直奔元府救命,微微松口气,但她莫名感觉哪里有什么不对劲。 直到她冒雨追出去,远远看见温承岚执伞站在内河边,她慢慢从侧边靠近,见他竟未有半分焦色。 鬼使神差间她也并未出声,于是她亲眼看着他毫不犹豫将整整一盒药倒入河水中。 水是柔和的,冰却可为伤人利器。隔着雨幕,元惜昭一瞬间忘了走路、忘了说话,忘记了本能,她清楚地感到心中有什么在顺着雨水流失,再也回不来。 “我定会护阿岚周全!”“我信他!”“也许他不知道。”“元氏我会守,但我不想伤害他。” 曾经说过的话,如同一场笑话,让她僵在雨中无声地笑,笑他,也笑自己,更可笑的是那“永结鸾俦,共盟鸳蝶”的誓言。 她内心的悲哀和愤怒让她感到窒息,感到疯狂,她以为她会冲上去狠狠地质问他,或者去该去打他一巴掌,总归该大闹一场。 可实际上,她笑过后冷静地出奇,她决绝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跑去,跑回了皇帝面前。 她再一次跪下,却是高昂着头直视着皇帝:“臣愿做一个陛下想要的首辅,请陛下此次救家父和家弟,放过元氏!” “外朝内朝互不干涉,女官和太子妃不可兼得。”皇帝把拟好的圣旨放在元惜昭面前,“朕不想逼阿岚……” 元惜昭拿起圣旨,手却在颤抖:“臣自会和太子殿下交谈,今后会尽心服从陛下,辅佐太子殿下,只保元氏族人安康!” 皇帝坐在案前,开怀喝着热茶,顺手抬起一盏递给元惜昭:“如此甚好,留诊元府崔太医的有药,朕已传令救治。爱卿如此折腾,小心染了风寒,朕的朝堂已一年没得首辅助力了。” 这场大雨的冷意,已经渗入元惜昭的骨髓中,自她返转元府,偏殿传来阵阵哭声时,这冷意注定将刻进她血肉中,一生难以摆脱。 皇帝确实不想元兆死,所以在元惜昭冲出去找温承岚的时刻,就让崔太医给元兆用了缓解忠蛊的药。元惜昭去看元兆时,他只是体力不支,昏睡了过去。 而元瑜知本来自小身体底子较差,延迟的片刻,高热加忠蛊发作,就要了他的生命。 余袅担忧地搀扶着全身湿透的元惜昭,她能感受到她周身的绝望与无力。靠着余袅,她勉力走到了元瑜知的屋里。 耳边环绕着昔日元瑜知甜甜唤她“阿姐,阿姐”“姐姐,姐姐”“瑜知定会好好读书,为阿姐争光”…… 她屡次揉了揉眼,许是不敢相信床上覆着白布的小身躯会是昔日那样有活力机灵的瑜知。 “瑜知,阿姐给你做了好多好多你喜欢的糕点,你起来吃一块吧!还有,你不是约好了要和我去看灯会的吗?好孩子不可以失信……”元惜昭哽咽道。 余袅见她这般模样,更是伤心不已,抱着她:“小姐,小公子也不愿见你这样。” 就在此时,门外通传太子殿下来访,日日闻太子殿下与太子妃琴瑟和鸣,元府门使见太子凭雨驾马匆匆赶来,还感叹太子果然非一般在乎太子妃。 元惜昭听见通传,却是疾步走了出去,在庭中处,温承岚冲进来差点撞到她身上。 他看着她眼神空洞、身心俱疲的样子,他的心也遭受着凌迟。他极后悔没有陪在她身边。 “昭昭……” “啪!”空气一瞬间安静,温承岚脸上一时火辣辣,他瞳孔一缩,看着元惜昭还未完全收回去的手。 元惜昭也是盯着自己出手的那只手,苍白的脸色只有淡漠。她还是出手了啊,她听见自己如冷雨般的声音响起。 “进瑜知的屋子,你不配!” “对了,还有一件事,太子殿下,我们和离吧!” 第11章 决裂意难平 雨丝斜斜刺入从头刺入温承岚的发际,本该清新的空气,他却嗅到了腐烂。他不自然地向后退了一步,溅起一脚泥泞。 十指收紧,全身微微颤抖,如同一场大梦,极端的震惊与悲伤涌上,头脑阵阵发晕。但他不敢装作未听见,或者再次确认。因为他了解她,他不想再从元惜昭嘴里再听到这样残忍的话。 世界都静默了,元惜昭说完后就呆呆地看着他。他动了好几次喉咙尝试发声,终于发出颤音:“为……何?我不愿。” 然后他亲眼看着元惜昭屈膝,她双膝入水,跪在了他面前! 元惜昭双手捧着圣旨,以君臣间最大的礼仪,将它呈给温承岚,她低着头,麻木道:“圣旨已下,太子筹谋时不是该料到元氏如今之状吗?” 温承岚呼吸一窒,跌坐在她面前,想将她扶起,他们是夫妻啊!她怎能……怎能对他行君臣大礼! “到底怎么了!”向来温和的他,语气中是漫天的悲愤。 他看不清元惜昭的神色,但冰冷的声音依旧传出:“我父卒中,瑜知去了,作为直系嫡女,臣受命承父位。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温承岚狠狠地将圣旨打落,用力拥住元惜昭,慌乱道:“都怪我,我没有及时赶回来,是我不好,昭昭想怎样都行,你是我的太子妃……”他哽咽起来。 “太子殿下,怎么知道我不是自愿的?”理智逐渐被吞噬,元惜昭哭腔越发明显:“瑜知还那么小,为什么!为什么连他都不放过!” 一日之间情绪悲愁过于浓烈,元惜昭哭着哭着,闷哼一声,呼吸越发急促,刺激了忠蛊发作。温承岚一惊,手忙脚乱地掏贴身携带的药来:“昭昭,快吃药!你别吓我。” 却不知元惜昭见了这药,更是气愤,她拼力打落了他手中的药,意识逐渐朦胧。突然感到唇间一疼,铁锈味和苦涩顺着舌腔蔓延,温承岚强势撬开她的齿间,将药送入,舌间被 元惜昭咬破,他也毫不退缩。 见她被迫咽下了药,温承岚方缓了片刻,“阿岚,我错信了你……”元惜昭意识不清,喃语着,温承岚心在滴血。 见她昏了过去,忙抱起她往内室走,余袅见温承岚全身滴着水,眼睛一片猩红,抱着昏迷的元惜昭。她吓了一跳,而温承岚置若无人,径直将元惜昭放在榻上。 “余袅,照顾好她。太医我已吩咐,帮她换身衣服。 然后余袅就看着太子脚步不稳,冲向门外,消失在雨幕中。 皇帝寝殿外,安公公见太子一个人冒雨跑来,吓得忙撑了油纸伞去迎。 “我要见父皇。”这声音给安公公带来强烈的威压。他第一次见太子如此模样,有些不忍心道:“殿下,明日再来吧,陛下已经歇下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温承岚听此,甚至没有其他任何反应,就直直推门而入。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安公公慌忙追上。“退下吧。”听到皇上的指示,他才吩咐人拿了衣物给太子,又退下。 皇上看着他周身都散发着寒气,一身狼狈。“沐浴更衣后再来见朕,如此模样,成何体统!” “父皇,我绝不和离!请您收回成命。”温承岚置若罔闻,不动分毫。 皇上眉眼一横,走近温承岚,顺带抬了盏热茶给他:“这是朕的意思,承岚也不要忘了,这也是元惜昭的意思。” “父皇派宫里给昭昭送的避子药,儿臣已截下销毁。父皇所说,儿臣不信半点!”温承岚跪在地上,却是直直地仰头看着皇上。 “哼”皇上一声冷笑,背过身去,“朕一直想见见皇儿的血性,不想如今首见竟是为了元惜昭而忤逆朕!” “可惜承岚啊,你确然还天真。朕是为制衡元氏,给她送了避子药,但她也顺从了。就如如今的局面,是她没选你。” 温承岚缓慢自己站起,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一旁:“元氏之难,是父皇计划好的?” “朕教你,把握时机是最重要的,何须万事谋划?元兆思虑深重,对抄徐家一事纠结愧疚了那么多年,病情爆发迟早而已……” 温承岚听到一半,便动手摘了腰间的东宫令牌,皇上一见一把按住他的手:“你待如何!” “儿臣一生只认定元惜昭一人,既然父皇让她没得选,儿臣自带她走,她不是太子妃,这太子自然也没什么意义!” “荒唐!朕初始就没想让她当太子妃,幼年放纵你和她玩耍,不过是为着元氏能更好辅佐你,但如今元氏有异心,你是未来大景的陛下,怎能沉浸于儿女私情?! 皇上怒从心起,压着温承岚的手始终不放。温承岚仍坚持卸任东宫令牌,毫不退缩。 “好,朕再给你们三月时间,她无论这次还是下次都不会选你,到时你自然会知道,你们之间本就绝无可能!” 听见指示,安公公抬了姜汤和衣物进来,看着陛下脸都气红了,小心道:“太子殿下先随老奴下去梳洗吧。” 而温承岚只是拿起东宫令牌,道了声:“不必麻烦,我要去元府。”就离去了。 “啪!”姜汤被皇上扫落,瓷碗碎了一地。“陛下息怒,太子对太子妃之情颇深,一时冲动。”安公公忙上前收拾着。 “安顺,他是朕从小培养的太子,也是朕认定的太子,朕也只认定嫣儿所诞下的子嗣,三皇子朕早已给他安排好了去处。可如今这般,朕如何放心?” 安公公一边帮皇上按着肩,一边道:“太子不知忠蛊一事,陛下故意让奴送避子药给太子发现拦下,又暗示太子妃去追,有意让二人误解。老奴……”似乎不敢说下去。 “朕为了大景,为了稳住元氏,将和嫣儿的孩子承轩都……嫣儿自此也心生郁结。朕绝不能让心血白费!” 皇上一时头疼,在安公公搀扶下,躺下扶额,“安顺啊,朕死之前,定要承岚学会断、舍、离!” 第12章 做女官,与君绝 屋子里回荡着哭声,楠木在拍打下发出死亡回响的声音。 元惜昭静静地看着扑在棺椁上的宋姨娘哭成泪人,她亲生母亲难产致死,而宋氏作为元兆唯一的妾室,一反宅斗惯却是用心待她长大。 后产子元瑜知自是和元惜昭胜似一胞所生。只是元兆从来都只教元惜昭称姨娘,而在元惜昭心里,宋氏已可作她的母亲。 自初时的悲痛欲绝,元惜昭把圣旨呈给温承岚的那一刻起,苏醒过来,见元兆悲从心来,又昏迷了过去,不知是已心伤到麻木,还是突然醒悟,她镇静地开始处理元瑜知的后事。 此刻,她轻轻地走到宋姨娘边上,余袅哽咽着安慰道:“宋夫人、小姐,节哀。”而元惜昭轻拍着宋姨娘的肩,感受着手下悲伤的颤抖。 她附耳道:“姨娘,放心,瑜知的仇,我必报。”宋姨娘双眼一时睁大,愣了片刻,猛然推开元惜昭:“你走开!瑜知还那么小,我一生良善,怎么未能给他积一点福气,哪怕一点……” 元惜昭重心一失,往后倒去,余袅忙扶住她,惊呼道:“小姐!”元惜昭扶着桌脚稳住,无力叹息着:“你们下去吧,我和宋夫人送瑜知最后一程。” 灵堂中只剩下两人。元惜昭跪在堂前的蒲垫上:“姨娘,是我不听劝,是我对不起瑜知,我会……” 宋姨娘却是突然扑向她,举止癫狂,打断了她的话,却是哭喊着:“你吃了紫续灵丸就走,能走多远走多远,没救的,我们没救的,元兆救不了元氏,我只剩你了,我不要你报仇,我会陪着瑜知,你走!只剩你了,只剩你……” 眼眶一涩,温流又布满了元惜昭的脸颊,她和宋姨娘相拥而泣,“姨娘,姨娘,我们好好的,好好的,我要你看他们偿还!” 从守灵到下葬,几天来,元惜昭强迫自己安排好府中事务,几乎未眠一晚。温承岚在元府门口等了一日又一日,下人通传了一遍又一遍,即使放他入内,他也从不得见元惜昭。 逝者入土,可记忆和情感仍在滋生。 丧期过后,白日朗朗,元惜昭身着一袭深紫色官袍,头戴银纹黑冠,深吸一口气,走到了元兆面前,元兆斜靠在一边,神情少有惊喜多了几分悲寂。 “为父的白玉象笏如今也交给你了,连同整个元氏的生死。”疾病加心病,让元兆一年之间衰老了许多,如今半身不遂,似折了他的傲骨。 伴着叹息声,他艰难地摸索出一个锦囊:“小昭,今后有机会亲自把它给绥襄将军吧,你不得随意拆看。” 元惜昭的声音多了几分沉稳,她接过锦囊,说着:“父亲,安心养病,一切有我。小昭,再不会走错一步。” 说完,她拿了象笏离去上朝,元兆看着她离去,直到身影完全消失,良久,他才缓过神来:“小昭,我对不起你——” 元惜昭一步一步登上宣政殿前的长阶,沿路的官员眼见她一身行装,皆是一惊后又拱手礼见。 旷远的风拂过她的脸颊,当她慢慢走向朝堂时,看着不同年龄官阶的官员来往时,除了那晚满心的仇怨,她心里又萌发出别的东西,关乎责任,不仅是对家族的责任,更是对国家百姓的责任。 无数百姓的生死安乐否,不过系于这一方朝堂,数人之间。 她在内侍的引导下,站立在百官前首。安公公开始宣旨,一系列的理由,她并未入耳,只是下意识地发现自己对面稍前的太子席位空无一人。 安公公宣读了一长副内容,意思无非是太子与太子妃和离,元兆病重,元惜昭即日起不再是太子妃,而是新任首辅尔尔。 话音才毕,下面众官不禁哗然,此事无论从哪个角度探究,都能引起众议。 “元首辅前几日占卜加探查,发现许地有异,一查其太守收了不少钱,传播异教,竟有反意,朕已派人押其进京,斩首示众。”威严的声音一下,下方瞬间安静。 皇上话语一落,大多数官员明白这“杀鸡儆猴”的意思,如此说来,新任首辅不仅确有实力,且关系到他们的命运,自是不敢再发出异议。 独有御史大夫韩韦上前发语道:“陛下,虽说元首辅天赋异禀,可资历尚浅,臣议其该多加历练再掌大权。况且,如此大事,太子该于朝堂之上。” 元惜昭听着他的话,莫名想起了韩玥,不得不说这御史大夫自有一套和皇帝配合,其女韩玥却未得到他的真传。 主要是其问出了她刚刚的疑惑,内心想知道温承岚的去向,却并不想承认。 “太子已抱恙数日,朕许他休沐几日,而此事他亦知晓。至于韩大人所言,不无道理,线人传书,西戎月余会有所动作,那就让元首辅去平定吧!”皇上见元惜昭不自觉地看向对面。 加大了声音:“元爱卿,以为如何?此番前去,元府朕自会关照。” 捏着象笏的手指尖泛白,“臣遵旨。”元惜命微弯腰复命,神情隐去。 下了朝,回到元府,云惜昭迫不及待地想脱下这身官袍,似乎这样也就能摆脱皇帝的束缚。 余袅忙上前帮她更衣,见自家小姐越发漠然的神态,早找不出从前的喜悦。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小姐,太子一事,袅袅自认他没有立场害元氏,况且他应不会害小姐的。” 元惜昭动作一顿,疲惫地闭了眼:“代价太大了啊,袅袅,我回不了头。” 更完了衣,元惜昭在书房踱步了片刻,还是拿了准备好的画卷,推开门呼出一口浊气,喊道:“袅袅,备车,去东宫。” 自入东宫大门起,无论是侍卫,还是随从见到元惜昭,都一副喜从天降的样子,恨不得敲锣打鼓。 常伴温承岚身侧的小厮廷阳,却是直接跪倒在她面前,但语气有刻意也掩不住的冷意:“太子几日风里雨里,就为见大人一面。如今大人只要陪他一个时辰把药喝了,小的感激不尽。” 元惜昭一瞬间有些恍惚,以前在宫里廷阳每次叫她“太子妃”时总是语调上扬,眉开眼笑的。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周围的改变。 她只是轻点了点头,走入了寝殿。通过元氏变故,她本来以为已经对药味麻木了。可她第一时间还是被药味和酒气混杂灌了鼻腔,殿里的人都被廷阳喊了出去。 先是只看见温承岚静静地躺在那,她定住的片刻,就见他缓慢地向内翻身,摸索半天,竟是一壶酒。他看也不看,仰躺着,酒液顺着他举高的手倾下入喉。 “咳咳……咳”酒完了,他也被激得急咳起来。元惜昭心比手快,反应过来时,已经一把抢下了他的酒壶。 又见他眼下一片青黑,发丝凌乱,又消瘦不少。 脱口而出:“你不要命了?”元惜昭才发现自己仍关心他,真是一个笑话。 而温承岚听到她的声音,费力地撑开眼,眼底一片通红,嘴角用力上扬:“昭昭……你来了。”又一把抓住元惜昭的手腕。 感受到腕间异乎寻常的灼热,仿佛要烫入她的血液,元惜昭眉头紧锁,又见温承岚烧得眼神恍惚,聚焦都有些费力。 她用力扯下他的手:“所有酒我拿走了,我让廷阳去熬醒酒汤,再吃药。”不防她被猛力一拉,腿间磕在床沿,失重倒在了温承岚身上。 “你!”元惜昭惊呼一声,唇间就被堵住,酒气扑面而来。不知道温承岚哪来的力气,紧紧地拥着她,贴合着她,病态的高温透过肌肤传感到她身上,元惜昭仿佛置身火炉。 她用力推了一下他,无济于事,他脱了口只会无意识念叨着:“昭昭,我只要你……要你在身边……” 温承岚几乎强制让她动弹不得,元惜昭一时失力,认命一般闭上了眼。她才明白以前他珍视着什么,压抑着什么……她从未见过他如此疯狂的模样。 温承岚醒过来时头痛欲裂,但他还是第一时间想起了昨夜见到了元惜昭一事,身边早已一片冰冷。 他初起身时,眼前眩晕,扶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声音嘶哑:“廷阳,更衣。”廷阳忙抬了早膳和药进来:“殿下快躺下!” 温承岚却执意要更衣,“我要去元府,昨夜……” “殿下,元大人留了东西,您用了早膳和药,我就告诉您。”廷阳挡在他身前,无奈道。 就目瞪口呆地见温承岚几乎两口解决了一碗粥,又一口气喝了一整碗药。就死死地盯着他。 “在书房。”廷阳只好主动说出。他才要抬了空碗离去,耳边传来暗哑的声音:“称她太子妃。” 书桌上是什么呢?是一幅画,画上是热烈漫红的枫林,枫林间是放着花灯的河流,夜幕之上无星也无月,如同含着无边的绝望。 题跋处笔力遒劲:为君清君侧,自与君绝。 第13章 双生命途殊 温承岚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幅画,好久好久,仿佛真的只是单纯在欣赏,只是袖间微微颤抖地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苦痛。他向来是明白她的意思的,此刻亦然。 她不过就是想说:我们回不去了。“呵”他溢出一声笑,却充满了悲寂,原来数年他视如珍宝的情谊,在她眼中,抵不过君臣之谊。 “咳咳……”心中剧烈反涌的情绪激得他咳嗽起来,头有些晕,他扶着桌案,“我不需要你清君侧,我只想你伴君侧啊,昭昭。”呢喃的细语随风而逝。 廷阳进来时,不忍看他如此伤神:“殿下,你是大景的太子,养好身体,无论什么事,都能有转机不是吗?” 温承岚听了劝,他努力休息了数日,除却有时晚上莫名睁着眼盯着挂在床边的画,一看就是一宿。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风寒痊愈后第一次去上朝,没有预想的和元惜昭对峙,她不在朝堂,她甚至去了西域。 塔雅城动荡将战,元首辅自请去探查督军。这是整个朝堂都知道的事,而他毫无消息,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刻意对他封锁了消息。 他抬头看了看尊位上的皇上,皇帝同样看清了他儿子冰冷的眸光,温冽从不觉得他做错了什么,天子行事,自不可驳,甚至他突然觉得经此,他的皇儿会更像一个君王,而不是一个温润的皇子。 只是想起那天,他召来元惜昭,扬言只要她答应去塔雅平定动乱,就真正放过元兆,让他隐世安稳养老。 其实也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他是帝王,要杀伐果断,但他也放不下和元兆从小多年的感情,要不是历代对忠蛊的使命,以及他们的身份,他们总归会是很好的朋友兄弟。 而那姑娘,该是对他满腔愤懑的,却坚定地说:“陛下,不必这样威胁我,在其位谋其职,我既是大景的臣子,自然效劳。”那一瞬间,温冽在她身上看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最初的元兆。 所以当急报传来,说元惜昭遇刺,命在旦夕时,温冽也不免一慌,她毕竟是首辅现今最好的继承者,按理来说元氏异人个个身怀异禀,气运非凡,不该那么容易受伤,更别说遇刺伤重。 这样一想,他忙唤来安插在温承岚身边的密探:“太子听到消息了吗?作何反应?”那密探详细说了数日来,太子都正常处理政务,未出过东宫,只偶尔让人去宫外买一种点心,另韩大人的女儿韩玥出入过东宫几次。 温冽松了一口气,但下一秒心又紧提起来,太正常了,就是因为太正常了,反而不正常。他了解温承岚,对元惜昭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这韩韦虽然早有心想让其女嫁入东宫,但也不会选在这个节点上。 他重重甩下一块令牌:“你速回东宫亲眼面见太子,若他不在,带铁衣营的人往西域方向去追,务必把他带回来!不然提头来见!”密探一颤,忙拿了令牌行事。 于此同时,塔雅军营中,一女子脸色苍白,上衣半脱,露出一半的肩胛上露骨的伤口还在慢慢渗血,军医下去配汤药了,有人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处理她的伤口。 她紧紧地攥着手里的锦囊,她疼得微微喘息,还是尽量转头:“姐姐,放过于奕。” 元惜昭轻轻擦拭着她的伤口,看见她颈后和自己一样的小扇形红胎记,眼角有些红润。 “你好好养伤我,为我挡刀受伤的是你,他的命自然由你定。” 宁归悦低着头,平静地说着:“其实就算你没刚好给我锦囊,让我知道我们是亲姐妹,我也会救你,因为我不想他死,不想他走上不归路。” 元惜昭给她上好了药,有些不忍:“你们……没可能,过去没有,现在更没有。他是徐家公子,徐氏一族当年是我们父亲抄的家,所以他要杀我报仇是再正常不过!” 见惯了沙场风云早已不动如山绥襄将军宁归悦,她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心里还泛起阵阵后怕,她怕于奕再无后路。 想来从前他就已是亡命徒的打算,所以屡次逃避自己的感情,可如今,她更是变成了仇人之女,听着元惜昭的话,她又何尝不明白,他们之间早已无解。 追溯昨日,元惜昭来到宁归悦军营,把锦囊依照父亲的托付交给宁归悦时,她心里已经有点波澜了,毕竟她们是有些相似的。 锦囊里是折叠好的信件和一小半块紫晶石,元惜昭看着宁归悦看得眉头紧蹙,有点不乐意了,说出自己的猜测:“绥襄将军,有何困惑?” 不等宁归悦回答,见于奕进来奉茶了,就闭口不言,倒是宁归悦抬头看了好几眼。茶盏落在元惜昭手边,宁归悦就冷冷道:“不用了,你出去吧。”于奕干脆地道:“是,将军!” 突然,他欲转身的瞬间,势如破竹的匕首带着狠绝刺向元惜昭胸侧,电光石火之间,入肉的声音响起,殷红的血顺着匕首落下。 “将军!”“归悦!” 极度震惊带着颤音的一声“将军”将元惜昭的呼喊几乎盖过,门口的侍卫听到动静冲进来迅速扣下于奕,他也似乎忘了反抗,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染上心上人鲜血的手。 元惜昭看着挡在她身前的人,她强制让自己镇定一点,先帮她止血。她听见宁归悦虚弱的声音:“于奕……咳咳……你杀我吧,元氏欠你的,我还!” 于奕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看着宁归悦嘴角随说话流下的血,他开始疯狂地挣扎和喊叫:“军医,叫军医啊!” 宁归悦勉力一笑:“你别担心,我胞姐,元惜昭医术精湛。”说罢,她看着于奕红着眼,听着他的哽咽声,“你再不承认,也没关系了。”她说完,不甘心地昏了过去。 于奕被押送下去,元惜昭将宁归悦安置好,迅速封锁全营消息,临战将军伤重,势必军心惶惶,她有意让人放出消息是自己遇刺伤重,至于为何要说那么严重? 擦好了药并且妥善用羊肠线缝合包扎好,元惜昭自小拜师学医,又加上卜卦之修,精通各类医术,但她实属没想到第一次实践华佗之术会是在自己原本并不存在的妹妹身上。 宁归悦半靠在元惜昭身上,麻沸散极大缓解了伤口的疼痛。元惜昭看着她递过来的锦囊,听见她问:“你为何要故意作出你伤重,并且命在旦夕的消息?如此朝廷更觉元氏势微。” 半晌,元惜昭不作应答,但宁归悦感受到她贴着的身体微微一僵硬,摇曳的烛火映照出二人的影色,元惜昭脸上的悲色一闪而过,她有意坚定地说:“我在赌,他会来的更快!归悦,元氏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边塞晚上的寒风是彻骨的,发出阵阵怒吼,宁归悦睡去后,元惜昭走了出去。风打在脸上,她觉寒冷,也觉清醒。她看了锦囊,虽然有所预料,可还是觉得想笑啊。 要说她是父亲安排的担当元氏使命的冲锋剑,那宁归悦就是父亲一开始给元氏留的最后的底牌和后盾。 早年元兆已然预料到往后元氏会有倾颓之难,而知道夫人将产下双生子时,元兆和他夫人就开始谋划。 牺牲是巨大的,大到足够元兆午夜每每梦回,让元惜昭次次刻骨铭心。元兆举全族究学之力,决定想方设法让其中一子彻底摆脱元氏多年受困的忠蛊,并将她送出元府,隐于市中。 代价就是元氏夫人身死,后出生的孩子将产之时,他们不惜一切,将其身上的蛊毒引留在母体中,而母体顷刻而亡。 如此方能保住两个孩子性命,先出来的和元氏所有孩子一样身受忠蛊,也注定要成为元兆力挽狂澜的剑,而后出生的孩子,是元氏一族拼尽保下的血脉,甚至只需她平安长大,就能保元氏生机。 元惜昭不知道要不是事变太快,元兆是不是永远不打算让她知道这件事。 她知道宁归悦看了信,就磨平了一开始对她的冷眼相待,甚至宁归悦对她开始愧疚,是与生俱来的愧疚。 世事发展,有时总是那么荒唐。譬如宁归悦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是这样的身份,她帮着于奕恨元氏的那么多年,就成了一个笑话。 而元惜昭对这样的命定,看得通透,但也觉得可笑,过去父亲对自己所谓责任和母亲身死的威压,说白了不过是对她的利用。 元惜昭回到房中,冰冷的手抚摸着挂在一旁的玉衡弓,她知道她早已没有了退路,从出生那时,一切就已经注定。 无论怎样,她割舍不下对元氏的羁绊,她说过即使是命定的棋局,她也要下出不一样的花彩,杀出一条生路。 为此,她赌上了温承岚的爱…… 看着渐渐泛白的天际,她打包好了湘瑰糕,唤来了使者:“你把这个和信加急交给思结麒王子,就说我军愿与他和谈商议解决塔雅城的事。” 第14章 未有回头路 黎明的第一缕曙光悄然划破天际,为广袤的沙漠戈壁披上一层朦胧的纱衣。 起初,那只是一抹淡淡的微光,渐渐地,如金色的潮水般蔓延开来。 肩头一沉,元惜昭被暖意环抱,回头见宁归悦正将柔软的狐裘披在她身上。 元惜昭忙起身,扶着宁归悦往屋里走:“知道将军身体强健,但如此伤口,也得好生将养啊。” “咳咳……”塞外初晨风寒激得宁归悦轻咳起来。她停歇片刻,就迫切问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元氏……” 听着宁归悦说起元氏略带生疏的腔调,显然身份的转变,放谁身上都得缓冲一段时间。 宁归悦选择了担负元氏的责任。可元惜昭没有一丝高兴,甚至有些后悔就这样将她牵扯进来。 没有谁比元惜昭更了解身在局中,是非纠缠,爱恨交织的苦楚了。如今这般,却是将宁归悦也带向一条不归路。 “这段时日,你就安心养伤吧。于奕之事,全权交由你。”元惜昭轻拂去她肩上因风沾染上的草屑。 宁归悦靠在床榻上,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一把拉住元惜昭的手腕:“我得帮你……自然,我也得对军中将士负责。” 元惜昭了然,索性下移握住她的手:“放心,绝不徒增死伤。只是若塔雅城原着民和汉族城民分治的话,你意下如何?” 宁归悦一脸凝重,但也没急着拒绝:“这与元氏有何关?” 元惜昭就凑过去,俯在宁归悦耳际窃语:“我要得到思结麒的助力,逼皇上彻底交出忠蛊解药。” 听罢,宁归悦单手一撑坐了起来,满脸不可思议:“天方夜谭,且不说传闻这思结麒一直痴傻,你这般行事,稍有不慎,必得落个叛国名头,如何保全自己?” 元惜昭见她激动,一边安抚着她一边解释道:“我已传信,若思结麒答复,就绝非痴傻。” “而塔雅城分治之事,就算不为元氏谋,如今塔雅原住民饱受欺凌,长此以往,必出大难。”元惜昭看着宁归悦渐渐平静下来,也拿不准是否说服她。 “在其位,谋其职”的道理,元惜昭自是明白,毕竟宁归悦不仅参与征战打下塔雅城,又长期驻守过这。 宁归悦为将军,思虑的层面自然不相同。 出乎元惜昭意外的是,没有等太久,就听到宁归悦沉静的声音:“你说的不无道理。但你既想保全百姓和兵士,又想和敌对国的王子交涉,同时又要保全元氏,你如何处事?” 元惜昭听她语气缓和,也松了口气:“你放心,答应你的,我无论如何也会做到。” 宁归悦撇过头去,闭了眼,看不清神态,“那你还要答应我,保全好自己。” 良久都没有声音再响起,元惜昭显然也没想到宁归悦会这样在意自己的安危。 “元大人,回信到了!”门外呼声传来打破了宁静。 元惜昭将狐裘脱下盖在宁归悦被衾上:“好。我记下了,你好生休养,我先出去了。” 宁归悦侧着脸,还是看不清她的神色。元惜昭就转身欲离开,背后还是响起了声音:“凡事,你都可以和我商量……姐……姐” 接了信,回到房中,元惜昭看着手中的信件:明日戌时 好酒相邀。好酒?大概是指初次见到他的那座酒楼吧。 她心里有了计较,如此思结麒确非痴傻,那最大的问题就集中在了温承岚,思绪一触及他,元惜昭稍有轻松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瑜知的死和元氏的变故,将她的心丝丝缕缕围得密不透风,她一遍遍告诉自己,皇上温冽是罪魁祸首,温承岚又如何脱得了干系? 况且,事已至此,昔日青梅竹马的夫妻,如今必将成为相互猜疑的君臣。“你早就没有回头路了。”元惜昭看向跟随她来到塞外的玉衡弓,这是她离开东宫唯一带走的物什。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玉衡弓上,清澈碧绿的玉纹清晰可见,她屏息凝神,眼眸中只有眼前的事物。手间一松,信纸就落入了火红的炭盆中,什么也没留下。 “袅袅,我晚点出去一趟,你就宿在我这里,无论谁来,都言我睡下便是。”元惜昭去后厨唤来了余袅。 余袅快速将手中准备着的湘瑰糕放入蒸笼,有许多想询问,然而一想到自家姑娘已是首辅,今时不同往日。 拿着手帕擦了擦手之际,就强迫自己咽下所有疑问:“姑娘安心。”不知怎的,她怎么也不习惯称她为大人,又觉着元惜昭估计也不会喜欢她改变称呼。 元惜昭温和一笑,走到她身侧:“袅袅,你跟着我来这,受苦了。”余袅也看着她笑:“小姐说的什么话,袅袅说好了要一直陪你的。”两人相视一笑,在这一刻,物是人也还是的温暖流入元惜昭的心间。 如烟似雾的淡紫色银纹簪花罗裙影色彻底消失在余袅的视线中,她脸上的笑瞬间僵硬,短短两年之际,她的小姐从“太子妃”变成了“元大人”,可她心里很清楚,只有是“小姐”的时候才是元惜昭真正快乐的时候。 等到暮光沉沉,余袅就走进元惜昭的屋里,扣了门栓,早早灭了烛火。 醇品楼顶层阁楼处,三个身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色的人持着一铜牌,一路顺利走入阁间。元惜昭剪着烛火的灯芯,案上早已备好佳酿和香茗和精致的小食。 听到动静,抬眸就对上思结麒碧蓝的眼睛,再见之时,他的眼眸果然已经一片清明,全然不似初见那时稚嫩痴傻。元惜昭虽然有所预料,但真正面对,想起曾经所为更是觉得有些可笑,在心里不得不对他的演技大加赞赏。 “思结王子,不惜装疯扮傻潜入塔雅城,没想到,此番对我倒是放心,只带了两人前来?”云惜昭将酒樽递给他。 思结麒脱下斗篷,接过酒,又放回案上。侧脸对身边的人点了点头,“主上,切忌饮酒,还有时辰别耽误了。”那两人都走出去了,又不放心折返回来提醒完,方离开。 元惜昭轻笑一声,这次递了茶过去:“怎么?我孤身前来,王子怕我下毒?” 思结麒接过茶,毫不犹豫一饮而尽:“姑娘误会了,实在是我不能饮酒。”元惜昭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又那么凑巧:“正好,我也不能。” “王子,从前痴傻,吃了我好多糕点,唤我姐姐,不知现下王子还认我这个朋友吗?。”元惜昭特地加重说了“痴傻”一词,视线投射在思结麒脸上,捕捉他一丝一毫的神态。 明明没饮酒,思结麒白皙的脸颊却有点泛红,他又喝了一盏茶,轻咳了一声:“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假装痴傻,无论如何,上次还是多谢你。” 他不给元惜昭答话时间,有意转移话题:“姑娘究竟所谋如何?” 第15章 假面对假心 “嗒”剪过的烛盏更加明亮,倒映在元惜昭意义无穷的眼睛中。 “若我能让塔雅城里原住民胡人摆脱如今的困苦,让朝廷允胡人入地方官实行分治,助力百姓们平等生活。王子会答应合作吗?”元惜昭又斟满了茶,将茶盏推向他。 见思结麒一手撑着下颚,并不作答。元惜昭站起来,走到他身侧,轻语道:“当然,以后还能助三王子争夺西戎帝位。” 思结麒感受到身周的气压,明明她也和初次见面温文尔雅的样子截然不同,刚刚还对他与上次不同大发异议。 想到此处,低头暗笑了一下:“从上次看来,姑娘是有大爱之人,你对塔雅分治的诺言,我是相信的。” 他的眸色暗了暗,目光一时放空:“至于争王位,姑娘要是许诺了这个,定会后悔的。” 思结麒抬起了茶盏,摩挲着瓷盏边缘,又放下:“姑娘还是先说你的安排吧?” 元惜昭拿出准备好的帛书,交给他:“细则都在上面,王子若愿意,既留痕迹,不可违背。” 思结麒看着帛书上竟还备注了戎语,眉眼闪过一丝讶然,又仔仔细细看下去。 蜡泪融下数次,烛盏下积了一下洼固蜡。见思结麒点头,将帛书细致叠好收入怀中。 元惜昭将冷茶倾倒,换了新茶,掷地有声:“关于温承岚事宜,事关重大,只能我经手,思结王子可别动其他心思。” 思结麒接起茶,抿了一口:“这是自然,姑娘不想引战,我当然也是。” 元惜昭这才微微一笑,瞥见他茶盏逐渐见了底,漫不经心道:“方才换茶时,不小心酒壶滴了几滴酒进去,王子还是别喝了。” 思结麒脸色骤变,满脸讶然看着她,忙放下手中的茶盏,头晕目眩就此袭来。 “唉,上次你能,这次也能把我安全送回去吧。”他叹息一声,一手扶住桌案稳住身体,声音渐弱:“我没有骗你……” 元惜昭本因上次他扮痴傻时见过他饮酒,并无大碍。所以一时存了心思,试探试探。不想,他直接晕了过去。 她心下一惊:“思结麒,你怎么了?”她一边拍着他,一边试图唤醒他。 “姐,姐?”听到思结麒的声音,她才松了一口气。 待听清他所言,又惊她一激灵:“等等,你叫我什么?” 借着烛火,元惜昭再看向他时,满眼都是他一脸无辜,委屈道:“你不是给我吃糕,又送我回家的姐姐吗?” 元惜昭不可思议地打量着他,此时,她全然明白思结麒话里的意思。他是真没骗她,也真没装痴傻呀! 才经历过那么严肃的会谈,元惜昭还是有些接受不了这突然的变化。 她一言难尽,见思结麒拿着酒壶就要往嘴里倒。赶快上前抢了过来:“你在这等着,我去找你带来的人。” 思结麒却扯住她的衣摆,不让她走,波光在澄澈的蓝瞳里闪烁:“要找阿语和阿极吗?阿语——阿极——” 难不成这是那两人的名字?元惜昭正想着,门就被猛然推开了。 “王子!”其中一人一把将思结麒拉到身后。 他们仍没卸下斗篷,元惜昭只大致看出是一男一女。 清晰感受到两道冰冷的视线,元惜昭回视过去:“我没做什么,他不小心喝了点酒。” 那女子及时按住男子欲拔刀的手,嘀嘀咕咕说着胡语。元惜昭听了个大致意思,大概是“哥,天亮了,就更麻烦了。” 然后那女子就向元惜昭点了点头,牵着思结麒欲离去。才走出门,思结麒就挣扎着要回去:“我不走,姐姐,要吃糕。” 那女子脸色阴沉地刀了元惜昭一眼,转面对着思结麒又变得柔声细语:“王子,我们先回宫殿吃药,姐姐会在这里等你回来的。” 她又看向元惜昭,眼神里满满是警告。元惜昭本也打算哄着他快离去:“小麒先回去吧,我会等你回来的。” 看他们离去,元惜昭伏在窗沿,观弦月梦影。意识到天气晚凉,才关了窗,打算入里间去歇息片刻,天亮回军营。 因着思结麒的约定,她花重金提前将这醇品阁顶层都包下三天。 正打算灭烛火,扣门栓,就听到了凌乱折返的脚步声。下一秒,刚刚离去的那三人又出现在面前。 这次,弯刀没有停顿,就架到了元惜昭的脖颈处,元惜昭看着刀上的寒光,不由在心里感叹道:“真是把好兵刃。” 思结麒被控制在他们身后,还在急切地喊着:“阿极,放开姐姐!” 一旁的女子将手中的糖塞入思结麒口中,他才息声。 “你是阿语吧,可否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阿语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元惜昭会这么镇静。她组织着生疏的汉语:“是我,你骗我们,下面,有人围,出不去。” 元惜昭指尖点在刀上,心下不安,难道是今日的行踪被泄露了?可想过军营里的所有人,也没人能有理由来围她啊。 许是看着元惜昭的困惑之色不像作假,再加上想到若她真有坏心,思结麒必然不会安然。阿极微微往外移了移刀锋。 元惜昭知道在没弄清楚情况时,辩解最是苍白无力,就询问道:“围你们的人长什么样?” 阿语皱眉一思,迟疑未决:“夜黑,只记得,打头的,是——是穿青白色衣,衣上,纹理不时会有光。” 阿语才说完,就亲眼看着那个在刀刃下还一直镇静的女子,原先的从容全然破碎。 元惜昭如同被施了定身术,愣在那里。 青白银纹衣袍,至此一个特征,那人的音容笑貌就通通浮现在元惜昭的脑海里。 按理来说,就算快马加鞭,他也不可能来得这样快啊。 元惜昭心里已认定了是那人,又不知想说服谁,还是继续问道:“他……” “别问了,昭昭,是我。” 熟悉的嗓音直冲元惜昭的天灵盖,从门外传来。她欲言又止,思绪翻涌混乱。 好似存在一种奇妙的默契,静谧的夜晚,空气一时凝固,只有思结麒细碎吃糖的声音。 她未开门,他亦未强行破门,一门之隔……只余等待。 暗哑的声音随着呜咽的寒风,传到她的耳际。 “昭昭,是我,阿岚。” 第16章 情义难两全 这样伴着无限疲惫和哀伤的声音,很快就消散在了夜幕里,外面没有在传来声响,可元惜昭满脑子都回荡着温承岚的声音。 “是谁?他。”阿极带着威胁小声询问元惜昭。元惜昭回过神来,当机立断,将思结麒的斗篷帽檐拉得更低,又将手指放在嘴前,示意他们噤声。 “不用管他是谁,你们在里面,我出去见他,我会让你们安全回去的。”元惜昭见阿极一脸冷漠,显然不相信他。又不得不轻声道:“你们此刻只能信我。” 话音一落,她也不再纠结他们的表态,手微微握拳,下定决心就将门推开容一人通过的程度走出去,又将门阖上。 她以为外面会有很多人来“围”他们,真正站定一看,却是只有温承岚一人静静地站在夜幕下,一袭青白月色银纹袍,要不是夜风拂过长袖,引得飘荡,元惜昭甚至觉得他就要融在着寒凉的夜色中。 数日未见,许是月色过于皎白,元惜昭觉着面前的人脸色过于苍白,而唇色又显得异常殷红。 温承岚从她出来,视线就完全依附在她身上,只是怔怔望着她,不发一语。元惜昭已作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没想到她面对的却是一潭死水。 她亦在推门前,编好了许多说辞,而真正站在他面前,她如鲠在喉,突然就觉得那些拙劣的借口又有什么意义呢?也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天亮时分,城中多了人和巡防士兵,就更加没有机会。 “放他们走,太子殿下。”元惜昭微仰头,直视着温承岚,踌躇再三,还是先开口道。 温承岚朝着她向前了一步,借着月光,元惜昭在第一时间就看清了他眼中复杂的神色,担忧和悲伤中夹杂着一丝恼怒。 没有隔着门扉,他低沉嗓音中的沙哑就更加明显:“昭昭,你就没有什么其余的解释说给我听吗?” 元惜昭默默咬了咬牙,“作为臣子,不应欺瞒太子殿下。” “呵......\"温承岚气得轻笑一声,衣袖里的指尖几乎死死嵌在手心里,因过度用力泛着白色:“作为臣子,你不敢欺瞒我?那我作为当朝太子,元大人夜会西戎王子是不是该就地将你拿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元惜昭有预感她若再说什么刺激他的话,他就会就此随风倒下。后知后觉温承岚因她变了许多,她下意识不再多言,只是注视着他。 “罢了,你无事便好。剩下的,我们再好好谈谈。”温承岚的语气缓和下来。 他见元惜昭安然无恙,松了一口气后,身上深深浅浅伤口的疼痛和全身的疲惫都蔓延开来,他感到头阵阵发昏,夜风吹过,更是全身发寒。他意识到自己怕是经不住和元惜昭再多纠缠。 “你允诺和我回营好好谈谈,并且往后几日行踪都和我在一处,我就放他们走。” 温承岚知道元惜昭自小有自己报国的理想抱负,绝不会行叛国之事,只是自从元府发生变故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元惜昭一步一步将与他的情意化作利刃,凌迟着他的心,走向决裂。 他想听她的解释,想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他们可以一起分担......他们不该走到今天这一步。其实,只要她愿意与他说清楚所有的事情始末,他都会信。 元惜昭心中更是五味陈杂,她以自身安危引他入局,怎么也没想到失策在温承岚赶来的速度超乎寻常。明明路途遥远,按道理最快也该三日后到达,就是现在,她也想不明白如何能做到那么快。 她想要冷静,心里却不断叫嚣着:他是为你而来,因为担心你。 “姐姐......\"门里不合时宜传出了思结麒的声音,\"姐姐......阿姐\"元惜昭不由自主想到了躺在木棺里下葬的元瑜知,心下一痛。 “够了!我答应你,放他们走。”元惜昭转身推开门,又对着里面的三个说道:“走吧,我带你们下楼。” 阿语和阿极将思结麒护在身后,又谨慎观察了片刻,见外面确实只有温承岚一人,且全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才走了出来。 应是温承岚答应她后,就发信号。出酒楼时,多余人马都撤了,只余廷阳在门口严阵以待。 温承岚头重脚轻,一直走在最后面,元惜昭先还以为他是因为不放心,要确保酒楼里没有其他人。 直到走出醇品阁大门,目光不知不觉追随着温承岚,她敏锐发现温承岚脚步隐隐有些虚浮,并且还直直急迫地走到廷阳身边,手搭在廷阳肩上。 而廷阳看她从酒楼里走出来,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满满的责备。 “太子殿下,止步吧,我送他们出城门就好。”猜测温承岚抱恙后,她还是下意识不忍他接着奔波了。 温承岚该是会错意:“我们一起去。”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我自然要监督好元大人办公。” 他都这样说了,元惜昭也没办法再多说什么,就走到前面,带着一行人朝城门走去。 在城门口,出示相关令牌后,元惜昭点头示意阿语和阿极快带着思结麒离开。 两人拉着思结麒就要往外走,思结麒却是不答应,伸手欲拉住元惜昭不想走。元惜昭才要侧身避开,一侧骤然受力,一时站不稳,就失衡跌入一个炙热的怀抱中。 原是温承岚一捕捉到思结麒的挽留动作,就有意伸手将元惜昭扯入自己怀中。 “再不走,可就别走了。”他对着带着斗篷的三人发出警告。 阿语凑近思结麒耳边劝说数句,才半哄骗半强制拉着他上马车,就此离去。 异常的高温围绕在元惜昭身侧,先观察到的处处异常都得到证实,元惜昭肯定温承岚从一开始出现在她面前就病了。 元惜昭打算轻推他的手臂:“太子殿下,自重。”大致是温承岚抱恙的缘故,元惜昭几乎没用太大力,就脱身而出。 “呃......”却是听见温承岚的一声抑制的闷哼。 廷阳一惊,赶快扶住温承岚:“太子殿下,你怎么样了?”转头,咬牙切齿对着元惜昭:“元大人真是好手段,你可知.......\" \"咳咳......廷阳,别说了。”温承岚急忙打断他,又抑制不住得咳嗽。 元惜昭有意掩盖着心间的酸涩,语气波澜不惊:“多说无益,回营。” 第17章 迷途无相望 夜凉如水,半夜三更,街道上只余车轿滚轮的声音,扬起的尘埃落下,留下一条弯曲的车辙印迹。 轿里,元惜昭和温承岚面对面坐着。元惜昭时刻准备着接受他的问话,可是只见到对面原本高大挺拔、气宇轩昂的身躯,此刻却紧紧倚靠着轿壁,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眉头紧蹙,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压着,无法舒展开来。紧闭着双眼,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但眼尾那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却格外引人注目。 仿佛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痛苦,又或者是在默默承受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压力。 要不是能明晰看到他呼吸带动的起伏。元惜昭甚至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突然病入膏肓了。 到了军营,廷阳掀开轿帘,对着温承岚唤了数声:“殿下?殿下?到了。”一直没得到回应。廷阳慌了神,唤来了其余侍从,又满脸焦急地吩咐着:“快去叫军医!” 一直不自觉观察着温承岚的元惜昭,自然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只是先以为只是有些低热,又碍于两人如今的处境,就未有所动作。 此刻见他竟是昏了过去。“噌!”的一声,元惜昭就起身跨到他身侧,从怀里掏出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将就着一旁的茶水喂他服下。 占卜不可随意,且变幻莫测。但医术往往能派上关键用常,元惜昭从小到大屡次庆幸自己修习医术后,就随身带着一些紧急使用的药类。 只是没想到会在此番境况下对温承岚派上用场。 又执起他的手腕搭在他腕间诊脉。才将温承岚的衣袖往上微微掀起了小截,数条血色的伤口就隐隐露出来。脉搏的跳动传导在元惜昭手间,似乎带着她的指尖也颤抖起来。 她心下一横,全然将温承岚的衣袖向上一折。瞬间,她倒吸一口凉气。 映入眼帘的是温承的手臂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痕,像是被无数锐利的物体划过。 每一道伤痕都深深地凹陷下去,皮肤狰狞地扭曲着,仿佛在诉说着曾经遭受的痛苦。伤痕的颜色深浅不一,留下了灰白色的痕迹,大多则还泛着鲜红,血丝不断渗出。 在伤痕之间,原本健康白皙的皮肤也变得粗糙而斑驳,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有的地方还结着黑色的血痂,与周围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些伤痕纵横交错,让人触目惊心。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元惜昭瞪着眼前的场景,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道。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恐惧所笼罩。她紧紧咬着嘴唇,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心中的惊愕却如潮水般汹涌澎湃,无法遏制。 廷阳心急如焚地大声呼喊着侍从们前来帮忙,他们驮着温承岚就往外走。廷阳有意忽视元惜昭的话,并不作搭理。 向里间走去,廷阳扭头看元惜昭跟在后面,隐隐冷笑了一声:“元大人早干甚去了?不是传闻元大人危在旦夕吗?” 元惜昭听着他句句带刺,对她的态度更是与从前全然不同,看出不会有什么有意义的答案。 “我去取伤药来给太子殿下包扎。”元惜昭就欲离去。 “你知不知道,殿下为了你……算了。”风中吹来身后的声音,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而中断。 元惜昭脚步一顿,仔细倾耳辨别着声音,却然没有一点儿后续了,才快步回到自己的屋舍。 余袅正急得团团转,老远看见元惜昭回来就迎了上去:“小姐,是我不好,太子殿下突然找上来。我依你所言行动,但不知为何,他一眼就猜出你不在屋里。” 元惜昭去柜子里取了药盒,手上动作不停,交待着:\"无事,不怪你,是他的话 瞒不住才是正常的。\" 知道元惜昭是真心诚意想为温承岚诊治,廷阳倒也没拦着。她配合着军医,为温承岚清创,看到他背部也是交错的伤口,药粉在一瞬间的剧烈抖动受力下,倾洒下一堆。 “大人,注意施药力度。”捕捉到元惜昭一时的手抖,军医好心提醒道。 包扎好伤口,又熬了消炎降热的汤药让温承岚服下。元惜昭寸步不离守了他两日,他的脸上才恢复了些许血色。 温承岚眼睫微颤,是要醒的征兆,元惜昭就站起来往门口走。 还是迟了一步,高热后温承岚忍着嗓子的不适,眼前掠过元惜昭的衣摆,就偏头看向她的背影:“昭昭,你就这么不想理我吗?” 沙哑的音色一时绊住元惜昭的脚,她抿了抿嘴,没有回头:“我记得与殿下的约定,殿下先好好休息,待复了元气,我们再谈。” “咳咳……”眼睁睁看着元惜昭的身影被门外的光晕模糊,之后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温承岚心绪起伏,又轻咳起来。 廷阳在门外守着,元惜昭在他面前驻足,面色凝重:“想来你也不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就不问,如今,你看顾好太子殿下。” 廷阳一手挡在她身前,面色复杂,迟疑片刻,还是问出口:“敢问大人,三皇子突然回返京城,这个节骨眼上,太子殿下明知不可为,还是偷离京城,远赴塞外。大人可知?” 元惜昭眉头一皱,她确实没听到三皇子回京的消息。这三皇子温晏母亲是早年温冽为稳帝位,制衡权臣被迫封的妃子,且生三皇子后就亡故了。 众人有目共睹,温晏自小虽衣食不缺,但适龄后早早就得了封地远赴,无召不会返京。从前谁人不知,温冽明里暗里只是想让他安稳做个闲散王爷。 元惜昭又想起和思结麒的谋划,一时之间对自己的决断有所怀疑,温晏回京,就绝不会甘心做闲散王爷。 她虽说不清道不明自己如今到底怎样看待温承岚,但是却绝不会容忍温晏乘机而入。 “现在知晓了,陛下不会如他意的。”元惜昭眼神清明,将风拂过凌乱的发丝揽过耳际。 廷阳放下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跺脚,还得快步追了上去:“元大人留步。” 元惜昭疑惑回头,就听见廷阳声小但饱含深意:“还有一问,你真恨太子殿下?为何?你知道太子殿下为了快速赶来……” “廷阳!你进来。”温承岚的声音传出,打断了他的话。 元惜昭还是对廷阳无声作了嘴型:“无可奉告。” 她嘴上这么说着,走在路上,心里反复回荡着廷阳所问“你真恨太子殿下?”许是黄沙迷着眼,她揉了揉。 “我恨。但他不能死。”细小的喃语传出,是说给风听,也是为了说服自己…… 沙地一震,“吁!”一军士骑着马停在元惜昭面前,一跳下马,神色焦急,就拱手:“大人,城中醇品阁走水了!将军命我速来请您!” 第18章 失火异变显 空气中弥散着呛人的浓浓的草木灰味,滚滚如云的黑烟冲天而起。火焰疯狂地舔舐着醇品阁,木制结构烧得吱呀作响,不断坍塌。 军士们拿着木桶,操纵着水龙穿梭其间。“咳咳……”刺鼻的气味窜入鼻中,元惜昭一手接过递来的湿手帕,一手拿过一旁的水桶帮忙灭火。 “火势危险,大人止步。”一旁的军士见状忙拦住她。又压低声音:“绥襄将军伤重,命在下务必保证大人安全。” 元惜昭面色沉重,醇品阁是城中最好的酒楼,白日常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如此火势…… “先救人,先救人!另外,赶快遣散周围百姓。”元惜昭沉重地对身边的军士说。 炽热的温度快速带走周围的水分,说是这样说,可在场的人几乎都明白,醇品阁里面的人是大罗神仙也难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未见一个人被救出来,元惜昭的心愈发沉了。 一个半时辰过去了,火焰从终于绝息。昔日繁华的醇品阁面目全非,只余一堆漆黑的断壁残垣。 “参见太子殿下!” 听到众军士的请安,元惜昭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转过身去。 温承岚站在她的身后,面色沉重,眉眼中沉稳和威严之下是化不开的担忧。 想起他身上那些纵横的伤口,又见他此刻赶到这里,元惜昭没由来的涌起一股烦躁。 她俯身行礼:“拜见太子殿下,火势已灭,正在查看人员伤亡。” 温承岚深深看了她一眼,向前走几步:“众军士辛苦了,潜火军退下领赏,好生休养吧。军中副将留下,协助探查原因。” 多年的默契镌刻在骨子里,绕过许多恩恩怨怨,元惜昭和他对视的下一秒,就多少猜到他的想法。 温承岚强撑着出现在这里,声音又刻意掩盖着身体的不适。 常人听不出什么异常,但元惜昭身赋医理,听着他徒有其表,内在缺少中气的声音,只觉心中才压下去的异养,又开始攀游上来。 “殿下安心,探查一事,就交由微臣吧。”元惜昭说着,眼睛却是直直地望向廷阳。 廷阳早就作好准备赶快带温承岚回去,就等着元惜昭这句话呢。 温承岚轻拂开廷阳搀扶的手,也无视元惜昭满眼的推拒:“事关重大,本王亲自监察。” 元惜昭还欲再说,温承岚却是已经过她身边,直接走在了前面。 见他也不拿出贴身锦帕来掩鼻,元惜昭叹息一声,取过新的浸水手帕追上去递给他:“火后烟尘呛鼻。” 温承岚接过手帕,全身的动作一滞,他的视线紧紧地锁定在元惜昭脸上,试图寻找到她真实的关切。 可是,元惜昭始终面无表情,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咳……”嗓中灼痛,他才回过神来,敷面前行。 温承岚高大的身影走在前面,有意无意全然挡住了元惜昭。 阁中除部分珠宝玉器未成灰烬,其余目之所及全是一片虚无,灰黑一片,尽作焦土。 “殿下,楼阶塌陷处有异!”匆忙的脚步声传来。 温承岚面色凝重,跨过倒塌的废墟,又对廷阳吩咐道:“你带元大人出去。” “殿下......\"廷阳不敢当面违抗他,只好一边喃喃自语,又一步一缓向元惜昭走去。 元惜昭快步上前,与温承岚擦肩而过:”太子殿下都还在这,微臣自然不能走。” 从前雕梁画栋的楼栏沦为七零八碎的木炭,其下厚厚的灰白粉末在黝黑中显得十分突兀,其上还有数条被烧得发红发亮的锁链。 元惜昭弯腰,想仔细察看一番,边缘沾染了黑灰的青白衣袖就挡在她身前。 ”别摸,是骨灰。”低沉的声音轻轻响起,就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甸甸的。 温承岚止住了元惜昭,自己又蹲下去,将视线全然攀附在地上每一寸,不放过一点儿细节。 “好生收敛,锁链留下。”他对副将下达指令,“可有人目睹走水相关事由?” “回殿下,潜火军最先赶来的士兵言,应是顶层和底层同时起火,今日风大,且底层是酒窖,故火势迅猛。” 元惜昭听到“顶层”二字,就猛然抬头,瞳孔放大,一脸惊愕:“所言当真?” “不好了!将军,城里的胡人们都发狂般成群结队向军营处围去!”不等其他人答话,一士兵慌慌张张冲来禀报。 “廷阳,你督促收整好此处,其余人即刻返回!”温承岚一拂袖出去,果断牵住一匹潜火军带来的马,风沙不断带走他脸上的血色。 他对着副将呼道:“速传令,全军镇压时,不可大动干戈,重伤胡人者,军法论处!” 说罢,他就将马带到元惜昭面前:“上马,跟我走!” 紧急时刻,多言一句都是浪费时间,元惜昭心一横,就在温承岚的助力下上了马。 她才试探着拉住缰绳,温承岚已果断翻身上马,在她后面。他伸手一扯缰绳,环住元惜昭:“坐稳了!” “驾!”呵令一下,马蹄高抬一跃,极速奔起。 元惜昭小时因学骑马受过惊,还被马踢过,后面也就搁置了。 如此,随着马大幅度动作,她很难稳住身形,往后倾倒,温承岚挺立的身躯牢牢护住她。 “咳…咳咳…”数不清这是今日温承岚第几次忍不住咳出声了,两人同乘的缘故,元惜昭能很清晰感觉到他咳嗽时胸腔的震动。 她抓在马鞍前的手不断用力,指尖泛白。 终于等到咳嗽缓和下来,温承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那堆骨灰,都是胡人的。” “我知道,那锁链火烧不化,刀砍不破,是城中专门奴役胡人所用。”元惜昭迎着风沙,不得已大声。 “我的意思是,此次失火,与你那夜在醇品阁无关。” 听到温承岚这样说,元惜昭嘴角一僵,不知道该做何神态,毕竟刚刚才听到那副将的话,连她自己都怀疑与她有关。 可此刻她身后熟悉的人,甚至帮她解释起来了,总是无条件信任她。 她点了点头,陷入沉默。预感要到了,她才轻启朱唇,小声道:“你信我,与你骗我,冲突吗……你会骗我吗?” 可惜马鸣声和风声吹散了她的低语。 “什么?”温承岚似是而非,不确定是不是听到她说话了。 “没什么……” 第19章 是非争不休 何为“民怨”?在此之前,元惜昭只在幼时陪温承岚读书的时候见到过。 靠近军营,无数胡音夹杂着汉音的喊叫汇聚成音浪,嘈杂涌入耳中。 万物都作为武器,小到石头、树枝,大到柴刀、铁斧……城中胡人们自发形成一股力量,生死置之度外,向前冲锋,其间甚至能看到舞姬和少儿的身影。 略显生疏腔调,带着绝望嘶吼着:“今日烧死他们,我们就是明日死!” “景朝暴虐,这早就不是我们家园了!” “横竖一死,我们西戎人何忍为奴!”…… 士兵们拿着盾牌抵挡,因温承岚下的命令,并不敢直接杀人见血。 “你去中军营找绥襄将军!”温承岚跃下马,又伸手稳住元惜昭身形。 元惜昭站定,隔着凌乱的发丝看着他,眼神一定:“她也出来了,这次你没办法将我推开。” 温承岚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就看到宁归悦长发高束,身着劲装正站在那指挥着,身旁还有一满头银饰的少女。 一声叹息响起,温承岚就隔着衣袖紧紧拉住元惜昭的手腕,向烽火高台的位置赶去:“跟紧我!” 在军士的护卫下,他们有惊无险进入营中。 宁归悦重伤未愈,强行出来指挥,面色实在称不上好看,只是眼神仍然如炬。看到他们的身影,加上护卫太子,责任又重了几分。 “参见殿下,多话不言。不知为何,他们认定了今日十五个胡人被锁到醇品阁烧死了,却未有汉人死伤,以此引发众怒。” 宁归悦按了按眉心提神,嘴唇干裂发白:“实在不行,只能暂且抓捕镇压,或者杀鸡儆猴。” “不可!此事该是有所预谋,就是要塔雅城混乱。务必抓住怀柔一线机会。” 温承岚的眼中倒映着火光:“况且,身在此处,都是我朝子民,何故分出三六九等?” 元惜昭看着温承岚,一时忘记了呼吸,这一切都提醒着他,温承岚从来都不仅是从前在她面前温润如玉的阿岚,更是要成为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帝王。 而没有人会比她明白,他会是一名指点江山的好君主。 可是,操纵世家大族,制衡朝野,不也是帝王必修之术吗? 想起那夜大雨滂沱,救命的抑制解药哗哗从他手中滚落,融入泥水中。 元惜昭垂眸,思绪重重,手心发冷,她握住了拳。 她渐渐明晰,她和他不再是幼时无忧无虑的小姐和公子,甚至从一开始皇上温冽和元兆有意让他们从小交好就各怀心思。 君君臣臣,朝堂内外,哪有什么纯洁的感情?他们幼时纯洁的感情也逃不过被利用。 如今他们各有担负,各有使命,两条红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错乱,无解…… 一想到塔雅城的动乱不要多时就会上达朝廷,重重思绪才暂时隐退。 “此事得尽快有个交代,朝廷的指示……”从听闻醇品阁走水开始,元惜昭心中的不安就不断滋生。 宁归悦点头:“元大人所言甚是,朝廷指令下来,就麻烦了。” 温承岚当机立断,对宁归悦道:“请将军派炮兵找合适位置鸣空响,只要声大,不要伤人。” “嘭!”“嘭!”“嘭!” 三声空炮炸开,震得每个人耳间一颤,一时之间,嘈杂声也刹那中断。 三人走上高台。飘逸的衣袍随风鼓动,半束起的墨发飞扬着,温承岚望着下面混乱的人群,眼神深邃而坚毅。似乎只要他站在那里,就给人无限安心。 宁归悦欲先向前,就见温承岚对她摇了摇头。 “我是当朝太子,诸位稍安勿躁,我们在此商讨解决,这般世道,大家所求,难道不是好好活着吗?我以太子名义起誓,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宁归悦见他点头,就即刻上前用胡语又呼喊了一遍。 声音响彻四野,下面的动乱有所缓和,无数的讨论声交织。 宁归悦一顿,又接着呼告:“本将军从征战后就一直驻守在塔雅城,从战损到重现繁华,与诸位同见证。再起战乱的家破人亡,诸位还想经历吗?” “你们汉人最擅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说得好听,没有作用!”下面又吵嚷起来。 “分治,分治!”元惜昭上前一步,视线破出黄沙,声音穿透嘈杂。 \"早在今日之前,我就与绥襄将军商讨了实行分治的方案,就是从你们中选官,在塔雅城中自行管理你们,公道自由会给你们每个人,醇品阁之难,也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三重保证下,先举起的刀斧慢慢落下,也终于没有人往盾牌上扑。 “大伙别信!我们绑来了醇品阁老板,她说前夜三更她知道有人在醇品阁顶层谋事!”突然,一声怒喝在下面炸开。 那男子正押着一美艳女子,他凶狠扯下女子口中的布:“你说,那人是谁?!” 那女子半跪在地上,抬起头来,泪水混着泥沙糊在她立体的五官上:“我说我说,是她!是她!放过奴家,奴家是无辜的。” 食指一伸,直直指向元惜昭! 元惜昭顺着那一指,穿过重重视线,直视着醇品阁老板,欲言又止,看似镇静,袖中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她的情绪。 这指认但凡不是出自她,元惜昭必然能快速反应,上前应对。可偏偏是她! 这醇品阁老板的过去,自她来到塔雅城,就随着黄沙消散了。 作为罪臣之女,沦为奴藉,本要沦落青楼。流放出京时碰巧遇上当时的元府小姐出门踏青。 元惜昭打着收她为奴的名义救下她,给了她盘缠远走边疆谋生。 数年间,不时都有书信往来,对于她们来说,这都是一段特殊的情谊。 元惜昭没想到知遇之恩会有一天通通反刺向她。 “你看着我,你的意思是,醇品阁走水,十五条人的性命,都是我所谋?”元惜昭俯视着台下的她。 醇品阁老板低着头全身都在发颤,红色的罗裙颓唐地垂在尘沙中,尘沙又被不时滴落的泪水打湿,良久,才挤压出一个“是”字。 元惜昭一时分不清是愤怒和失落谁更胜一筹。 “许诺,我要你永远记住今日!” 第20章 万般皆守护 “杀了她!杀了她!”人群又躁动起来,各式各样的器物向台上投掷。 兵士尽力抵挡着,也难保有所遗漏。数块黑石迎面袭来,元惜昭不免后退数步。 “放肆!岂能听她一面之词就论处。”温承岚挡在元惜昭身前,一反之前说服的样子,语气滋生出寒意:“若论造反,当斩!” 听到“当斩”,下面的人明显安静了一些,激愤之后,其实刚刚稍稍冷静,大多数人都还是惜命的。 “半日!给我半日,你们可以守在这里。我能找人向大家证明此事与我无关。”元惜昭扯了扯温承岚的衣袖,迈步上前。 一时没有谁作声,那押着许诺的男子很是气不过:“谁知道你是走是逃呢?” “本宫就在此,一同守着。哪也不去,她若逃了,本宫负全责!”温承岚少有自称“本宫”,铿锵有力的声音自带威严。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都聚焦在他身上。 元惜昭转眸望向他,她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烈日风沙之下,她一身体康健的人都感到酷热难当,何况温承岚还未痊愈。 “殿下……”廷阳惶恐的声音如约传来,但又没能接着说下去,不止这一次,他想劝阻,可最后什么也改变不了。他知道,一旦触及元惜昭,太子殿下的决定就谁也无法动摇。 “不可。”元惜昭对温承岚摇头,这一次没来得及遮掩眼中的担忧。 可惜温承岚没有转头,也未作应答,他坚定看向前方,首次故意不理会元惜昭的话。 宁归悦走下高台,站在军队后面,高声道:“本将同在,众军同在!” 如此之下,下面的人再也说不出话来。元惜昭神色如常,并不急着离开。 “答应给你们的交代,也不会忘了。醇品阁老板许诺,先交给你们好生押着,待我归来自证之后,交由我们调查。”元惜昭朝向靠近许诺的方向说道。 得到那男子肯定的应答,元惜昭才提步往军营内部走去,似有所感,她没走几步就回头一看。 就看见温承岚转身目送她,背对着下方人群,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的面容,口一张一合之间。元惜昭下意识模仿着他的口型。 “你放心,我没事,我在这等你。” 她听见了他的心声。 太阳的灼光洒在大漠戈壁上,从橙红逐渐过渡,为天际镶上金边。 持续的曝晒下,热风阵阵,沙子也变得滚烫。宁归悦组织军队抬来了水分发下去。 肩胛处的伤口不浅,汗水侵入其中,更是火辣辣得疼。她很庆幸出来之前,怕被发现伤重,多生事端,事先服了缪朵准备的药,只是用这药强提精气神,治标不治本,后续她还得好生养养。 廷阳三番几次都想给温承岚打伞避阳,他不敢想象温承岚浑身的伤口经过这样一晒,会有怎样严重的后果。 然而,温承岚不出意料拒绝了,他就直直站在那里,目视着前方。发炎的伤口无一处不在叫嚣着,仿佛无数根带火的细针扎入,向他抗议。嘴唇苍白而干裂,微微一动,带起撕裂的血丝。 廷阳看得心急,打伞几次尝试不成,只好不断为他盛水,又偷摸着去叫人熬了药,递给他喝。 递药的时候,碰到温承岚的指尖,似乎比空气中还灼热的温度传来,廷阳不免心惊:“殿下,您不能再待下去了。” “咳咳……”温承岚面不改色将手中的药一饮而尽,苦涩在他口中挥之不去,他抬手挡了挡眼前闪现的光斑和光晕。 温承岚也不转身,将药碗递回给廷阳:“无事。”淡淡的一句话却嘶哑得不成样子。 余晖映照下,金黄的沙漠与血红的晚霞交织在一起。夕阳投射在军士们的甲胄上,泛起鳞光。 “他是谁?你们知道吧。”元惜昭坚定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畔。 听到她的声音,温承岚和宁归悦方松了口气。温承岚打量着元惜昭身后,张了张口,回想到自己刚刚嘶哑的嗓音,恍然一顿,唇间就抿成一条线。 众人闻声望去,但见元惜昭步履匆匆而来,其身后紧跟着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 那男子鼻梁高耸,眉宇间一道伤疤横亘,左耳悬挂着一枚狼牙耳饰,其装扮风格显然是西戎人士,腰间配弯刀,令人不禁为之侧目。 下面的人只看了一眼,就纷纷双手覆胸前,不约而同对着他行礼。窃窃私语:“是阿极将军,她竟将阿极将军找来了……” “请阿极将军,为我们做主!” \"前夜是我与景朝元大人在醇品阁商讨分治一事。\"阿极语气未有一丝波澜陈述着。 他又顿了顿,“而我族十五人枉死,我族遭受的不公,我会亲自追究到底!” 在阿极的一番证实之下,围着的胡人们就这样散了,许诺也交替押送到军中。元惜昭确然没想到当夜思结麒的侍卫,竟有这样的威望。 元惜昭对阿极点了点头,拱手答谢:“今日,多谢将军相助。” 阿极神色冷漠,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了一句简短而生硬的话:“王子的指示,你应该清楚自己答应的,不要忘记。”说罢,转身离去。 宁归悦向温承岚复了命,指挥着军队们陆续撤离,将暂时昏过去的许诺押送下去。 偌大的高台之上,一时之间,只剩下了廷阳,温承岚和元惜昭三人。 其实元惜昭返回的那一刻,第一眼就定在温承岚的身上,两两相望。 她顾不得分辨这一路上奔波,整颗心都好像被不断揉捻般焦急的根源在哪。只是当看到温承岚安然站定在那等她的身影时,她呼吸平缓了不少。 温承岚还是站在原处,努力吞咽了几次,以此竭力让喉咙多些滋润,少些异常:“元大人,先行去审问醇品阁老板吧。” 元惜昭万分不放心,但又知道他少有主动与她拉开距离,此时她多说,也是浪费时间。 她就应了温承岚,便慢慢转过身去,但转身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廷阳那快要喷火一般的怒视目光。 温承岚闭眼缓了缓猛烈的眩晕感,抬眸未见元惜昭的身影。才对着廷阳道:“我们也走吧。” 然而就在他堪堪迈出一步要下阶梯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阵发黑,视线所及都在旋转。脚下一软,好像踩在了棉花上一般。随着身体的前倾,他整个人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 “殿下!”一侧的廷阳大惊失色,他慌忙欲扶住温承岚。 紧急时刻,一人也及时在前面撑住了温承岚,模模糊糊间嗅到熟悉的清冷茶香掺着药香。 温承岚勉力睁开眼,借着廷阳和元惜昭的搀扶,暂且稳住了身形:“你怎么回来了?昭昭……” 松懈下来,再没有气力刻意掩饰,他脸色苍白如纸,摇摇欲坠,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嘴唇也微微颤抖着 嗓音沙哑难辨,病态全然显现。 那种揪心的感觉再次涌上元惜昭心头,还好她不放心,一开始装作离去,实则闪身躲在了阶梯下。 她和廷阳一人一边搀扶着温承岚,向营中走去。 \"你别说话了,我并非回来,我从未离去。\" 第21章 心念听心语 消暑的冰块放置在宽敞的屋子中央,散发出丝丝凉意,勉强抵挡住了门外滚滚袭来的热浪。 元惜昭动作轻柔地拿着浸过冰水的毛巾,轻轻敷在温承岚滚烫的额头上。反复多次为他降温。 做完这些之后,元惜昭又端起一碗精心熬制的安神消炎汤药,用勺子舀起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凉,然后小心翼翼地送进温承岚的口中。 温承岚的眼睛微微合拢,但他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元惜昭的身影,仿佛只要一闭上眼,她就会消失不见似的。尽管倦意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温承岚仍努力挣扎着保持清醒,不愿让自己陷入沉睡之中。 平静下来,温承岚毅然决然挡在她面前,毫不犹豫相信她的样子历历在目。 元惜昭慢慢地走到他身边坐下,心中有些犹豫不决。她静静地凝视着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复杂的情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起来,只有他们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你……就那么信我?”再这样耗下去,对温承岚的康复毫无益处,元惜昭问出了心中想问。 温承岚眸光微动,沙哑的嗓音更显低沉,在空中回响:“我自然信你。” “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元惜昭话到一半,就被温承岚坚定地打断。 “我信。” 那些埋藏在是非之下的情愫,在这一刻全然涌回元惜昭心间。她对温承岚又是如何呢?是不信吗?其实不是,她是不敢信。 她的心中反复叫嚣着,要问问他清楚,为何那时性命攸关,他要将给元氏的药毁为一旦。 可再次开口,她听到自己问道:“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透过廷阳三番几次的失态,她大致能猜出和她有关。 “没什么,来得急了些。”温承岚苍白的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笑意,“昭昭,你关心我,我很心喜。” 想起温承岚一开始来到这里寻她,因她的疏远而失态,仿佛是一场梦。 元惜昭有些心颤,他的爱意从未变过,滚烫而灼热,生生不息。 走到今日这一步,君臣相争,朝廷诡谲,一举一动都牵一发而动全身。她失去了红鸾星动时说“我愿意”的勇气。 人之所求,总是不休,不过都想事事皆安,可又有谁能如意呢? 宁归悦说得对,事事都保全是不可能的。 “昭昭,我只想问一句,和离一事,究竟为何?”温承岚的话唤回了元惜昭的神思。 元惜昭正在思索着究竟应该要如何开口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十分急促的脚步声。 只听有人高声喊道:“急报!狱中传来消息称许诺自戕,军医已经赶到了,请大人速前往!” 温承岚一听,神色一变,作势又要起身前去,元惜昭控制着力度止住了他的动作:“我去,你好好休息。” “咳……快去吧!记住我所问。”温承岚无法忽视自己此刻全身无力,病容难以掩饰,只好作罢。 元惜昭点了特制的安神香,出门之际,心中裹挟着愧疚和爱意念叨过千百遍的话还是微弱道出:“阿岚,对不起……” 廷阳见元惜昭出来了,就径直进去,为温承岚擦药,看着他身上反反复复未愈合的伤口,心中满是叹息。 “殿下,皇后娘娘来信,让您速返京。” “我得带她一起回去。”药粉洒在发炎的伤口上,温承岚眉头微皱。 “可是,三皇子破例回京陛下龙体又……”廷阳迟疑道。 温承岚闭上了眼:“三弟不会有逼宫之举的,况且除了禁军,我已安排了暗卫护卫在父皇身侧。” 泛着湿气,反光的石砖倒映着墙壁上的火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狱卒引着元惜昭往关押许诺的地方走去。元惜昭一眼就见许诺面色憔悴,唇间泛白,躺在木牢中破败染血的石板上,军医已经给她紧急止血,包扎了腕间。 元惜昭看着许诺,想到自己当年所救之人,如今背叛她,又沦为这般模样:“她如何了?” “禀大人,暂时救过来了,只是失了血昏过去。”军医回道。 “严加看守下,她用何物自戕?”元惜昭又扫视了许诺一遍,头发凌乱披散,未有发饰,刀具就更不可能还留在身上了。 狱卒忙呈上一物:“就是它,小人发现时,她手里还紧紧攥着。” 元惜昭定睛一看,是一对极其精致华丽的镂空棠花流苏金耳坠,耳针弯弯如新月般悬挂着,整个耳饰上还沾染着血迹。 在那耀眼夺目的金黄色下显得格外刺目惊心。让人难以想象,是多大的决心与勇气,用这样的物什令鲜血从身体中流淌而出。 “大人有所不知,她可宝贵这耳坠了,她一只手淌着血,一只手就死死捏着它放在心口处。”狱卒回想着当时的情景,不禁咂了咂舌:“啧,我们费了翻功夫才强制掰了出来。” 不知是何缘故,盯着这耳坠,元惜昭总莫名有种一闪而过的的熟悉感,仔细回想遇见她之时,她也不可能戴着这样精致的耳坠。 “这耳坠包好,我拿去调查,你们严加看守许诺,不能再出差错!”元惜昭想着这耳坠对许诺该是意义非凡,是个突破口。 许诺昏迷着,一时也审不出什么,她就拿着包裹好的耳坠暂返营内。 想着给宁归悦的伤药按日快要耗尽,她又顺带去取了药材。 宁归悦披着外袍,正查阅着塔雅城的卷宗,规划着行兵布阵事宜。 “归悦,你该安心养伤。”元惜昭见她还在忙碌,走到她身边,嘱咐道。 宁归悦见是她,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职责所在,满城风雨,怎能安心。许诺一事,你怎么看?” 元惜昭把包裹着的镂空棠花流苏金耳坠陈在桌案上:“你可识得此物?” “我自小习武从军,确是不懂这样精致的首饰。”宁归悦低头仔细打量着。 “这是许诺自戕又十分宝贵之物,我倒觉得有些印象。”元惜昭轻声低语着,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和迷茫。 “小姐,绥襄将军请用些绿豆汤降降暑。太子殿下那我也送去了。” 元惜昭正沉思着,余袅抬着新鲜煮好的两碗绿豆汤走了进来。 元惜昭微微一笑,接过来:“袅袅真是体贴入微。”又转向宁归悦道:“快尝尝,袅袅手艺可是相当不错。” 甘甜清爽的绿豆汤入口,宁归悦也喝得津津有味,不一会儿就见了底,除了燥热,似乎也让心沉静下来。 余袅正在收拾碗具,不经意间瞥见案上的金耳坠,手间一滞,疑惑道:“小姐,这耳坠怎么在这?” 元惜昭听此,两眼瞬间放光,殷切望着余袅:“袅袅识得此物?” “嗯……这模样与当初那风流的三皇子送来府上拜访小姐的耳坠全然一样,小姐没收,我去回绝了,可笑的是,后来听闻这三皇子可是给京中的贵女都送了一份。” 余袅回忆着,嗤之以鼻:“活该这三皇子早早被封地出京。” 宁归悦听到久违的三皇子:“三皇子温晏,这许诺和温晏还有关系?” 许诺与温晏有关系的话,再联想到廷阳说温晏破例返京之事,元惜昭面色一沉,有所猜测。 余袅退了出去,元惜昭还紧紧盯着那金坠。一副将持着密封卷轴走到宁归悦边上,递给她又耳语了几句后退下。 宁归悦神色微凝:“先别想许诺和温晏,朝廷的密旨到了。” 一听到“秘旨”,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卷轴拆开之时,玉玺印前三言两语。 当目光触及到“屠城”二字时,她们二人瞳孔骤然一缩,就算是征战沙场的宁归悦,也万没想到朝廷会下达这样狠绝的命令。 第22章 屠城何当论 元惜昭又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一双美目之中满是怒意,她的语气也渐渐冷了下来:“肃清塔雅城的胡人?好一个肃清!这所谓的‘肃清’让多少无辜之人成为刀下亡魂!”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元惜昭声音不由得提高,她紧紧握着,仿佛要将其揉碎一般。 宁归悦垂眸沉思,“屠城”一举,历来征战中,都被视作暴虐无德,不得民心的大忌。 她摩挲着右下角的玉玺红印,垂眸道:\"此次若抗旨,等同于造反,诛九族。\" 元惜昭神色一凛,温承岚在这里,且她和宁归悦身份特殊,但凡引起一点谋反的风声,吹入京城后果不堪设想,且不说元府众人全在京中,恐怕就连她们自己也难以脱身。 这旨意从内到外都逼着她们不得不从。可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又是万不能从。 元惜昭一时想不明白,温冽作为帝王虽狠绝,但也不至于如此冲动行事,屠城不仅泯灭良知,势必再引战事,而且于他而言,也得在史书上落个暴虐不仁的口实。 此事一下,到底谁从中得利?她不由在心中问询。 “归悦,暂且不遵旨也不抗旨,拖延三日。剩下的交给……”元惜昭恍然想起温承岚那声坚定的回应——“我信。”她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这旨意放在从前,确然是死路。可她也没忘最初来这里的目的,面谈思结麒、激温承岚来这,除了平定战乱外,又为了什么。 只是温承岚是唯一的变数,她至今不知他如何能那么快抵达,再次见到他,他身上刺眼的伤痕还历历在目。 许是突发的事务太多,亦许是她难以言说的感觉。那一步起于丧悲,辗转在无数个夜晚沉思出的险棋,她有意无意拖着没走。 可如今,情势所迫,已被逼得不得不走。 “交给?”宁归悦收了圣旨,看向眼前之人。只见元惜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迷茫,陷入了沉思,出声提醒道。 元惜昭回过神来,\"屠城万不能为,还得细查醇品阁一事,还有许诺与温晏的关系事关重大,其余交给我。\" “你待如何?”宁归悦听元惜昭又是把事都归在她自己身上,眉头一皱。 元惜昭缓缓地转过身,脚步轻移,朝着牢狱的大门走去。她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墙壁上那微弱而摇曳的烛火上。 烛火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不时地跳动一下,似乎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皇上这般逼迫我们,自然以牙还牙,逼朝廷实行分治。”毫无感情的话语掷地有声,久久回响在甬道中。 赛外白日炎热,夜暮寒凉,才出了大门。就见余袅拿着浅蓝提花云纹披风等候着。 顺势披上了披风,余袅作势凑在元惜昭耳际低语道:“小姐,老爷来信了。” 屠城旨意,元兆必然也听闻了,此刻来信,在她预料之中。 她点了点头,“袅袅,你帮我给廷阳带个信,好生问问他,是不是确定三皇子在京城。” 余袅点头称好,元惜昭垂眸一思,不知想到什么,又伸手拦住她,“算了,你先回去,我亲自去吧。” 她不急不缓向前走去,遥望向浑然的天际,胸中开阔不少,。 袅袅紧紧跟随着她的脚步,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默契和信任。 走到了一个分叉口,元惜昭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来,脸上洋溢着一抹温暖的笑容。她的目光落在余袅身上。 “袅袅,”元惜昭轻声说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相信我。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和危险,你都不要轻易冒险。记住,护好自己。” 余袅看着元惜昭,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又知道自己不能多问,就点了点头。走前,还是不放心道:“小姐,我们要一起平安返京。” “嗯。”元惜昭说罢,就朝着温承岚住的院子走去。 彼时,廷阳正神色肃穆,把京中传来的旨意带给温承岚,看着温承岚好不容易安睡片刻有些踌躇。但是又怕耽误大事,还是把温承岚唤醒了。 温承岚半倚在床榻之上,身体微微后倾,左手支撑着头部,右手则缓缓展开那封密旨。他的眼神原本还有些疲倦,但随着密旨的展开,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眉头微皱,嘴唇轻抿,“吴厌他们有消息递来吗?”廷阳点点头,又取出一小截机关金属筒,递给温承岚,“殿下放心,京中事宜一直在盯着。” 温承岚熟练地从金属筒中取出纸条展开,扫视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微微一怔,“你先出去吧,我想一想。” 廷阳一出去,就远远看到元惜昭的身影,他连忙半掩门扉,“殿下,元姑娘来了。” “你......你说我歇下了吧,明日再见。”温承岚的语气之中带着几分犹豫不决,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一般,在廷阳的耳边炸响,让他惊愕不已。 要知道,在廷阳的记忆当中,自家殿下从来没有拒绝过与元惜昭见面。每次只要一提到元惜昭的名字,殿下总是会毫不犹豫地前去相见。 而且,这次殿下更是不顾一切地赶到此地,满心满眼都是为了能够见到元惜昭一面。哪怕明知道可能会有风险,并且还被骗了,但他依然义无反顾。 然而,现在殿下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语,廷阳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元惜昭却是已经走到他面前,“廷阳,我想见太子殿下。” 廷阳微微俯身一拜,赶快调整了面色,严肃道:“元大人明日再来吧,殿下好不容易歇息了。” 元惜昭驻足在门口,也未觉得多奇怪,毕竟廷阳自然是事事以温承岚为先。 但一想到,此次一别,就世事难料。她仍停留了半晌,凝视着门扉,似乎想透过去看到里面的人。 心中百转千回间,她终究只是带着遗憾说道:“好吧,我先走了,你记得好好照料太子殿下。” 里间,从元惜昭来那可起,温承岚就坐起来看向门外了。但一想到,刚刚所见纸条上的内容,他就难以开口。 他一直在思考怎么能瞒住元惜昭。屠城一事的始作俑者竟是她父亲元兆,元兆借占星提议,言如此做法,能让温冽头疾治愈,延绵囯祚,一手助推这般惨绝人寰的旨意下达。 “昭昭,有我在,不会让你左右为难的。” 第23章 万思皆作尘 元惜昭临走前,还是洗尽棠花流苏金耳坠上残留的血迹,好生包裹后私下去见了许诺。 昔日婀娜多姿,精明能干的醇品阁女老板许诺,几经波折,如今披头散发,蓬头垢面躺在狱中,失血导致她面色极为苍白。 元惜昭从前救下她时,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最终兜兜转转,仍是走上不归路。 想起许诺狠绝的污蔑和指认,元惜昭神色复杂站在她面前,开口声音透着寒意,“许诺,三皇子是不是也在塔雅?” 许诺并不应答,如一滩烂泥趴在那里,若不是一呼一吸间,发丝的微颤,也难辨她是否活着。 元惜昭蹲下来,展开手中的耳坠,“这金耳坠倒是好看,不愧是早年间三皇子给京中贵女们送的拜礼。” 说到此,许诺周身颤抖的幅度明显加大。元惜昭叹息道:“只是那时,你恰被流放,又是怎么会有这耳饰呢?” 瞬间,许诺扑向她的手,元惜昭闪身,许诺就仰面死死盯着她手中的耳坠,又猛然垂下头,再也不看,了无生趣道:“这耳饰……是我来塔雅觉着好看买下的。什么三皇子,我都不知道!咳咳…” 情绪激动下,许诺虚弱咳起来,“咳咳……是我对不住你,醇品阁一事,是我一手谋划的,你叫人来给我定罪吧。” 听她这么一说,元惜昭一把拉起她,直直盯着她的眼睛,“许诺,我当时救下你,是为了让你为别人卖命,为别人顶罪的吗?” 看到许诺眼中一片空洞绝望,元惜昭撒手背过身去,“在众人面前,你要我认罪,在我面前,你认自己罪。你到底为什么要自毁前程?十五条人命,满城风波,两国交战,你担得起吗?!” 许诺只是不停念叨着,“是我,是我……”声音越发哽咽起来。 “啪!”棠花金耳坠的光一闪而过,从元惜手中坠下。许诺几乎同时,就发动全身都力量,用手去接那耳坠。 一是怕她二次自戕,二是这金耳坠象征什么不言而喻。元惜昭不如她意,接住耳坠就将它掷出牢门外。 “啊!还给我,还给我!那是他送我的!”许诺神情癫狂,就要拼命爬起来。 元惜昭一闭眼,恨铁不成钢,“许诺,温晏他值得你这样为他卖命吗?” 许诺却是置耳不闻,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半哭半笑,“你懂什么?他爱我,他爱我……我也爱他…” 元惜昭彻底被气得哭笑不得,“你清醒一点儿,温晏出了名的风流,你这般宝贵的金耳坠,不过是他广送京中贵女的玩物退品罢了,谈何真心?” 元惜昭预估时间不多了,语气沉静下来,最后劝说道:“许诺,你现在不说,我走后,就只有无尽的酷刑让你从实招来了。” 过了片刻,寂静下只有许诺的抽噎声,元惜昭离去的每一步都很慢,她从心底希望许诺能有一丝悔意,可惜并未等到。 狱卒见元惜昭出来,就去落锁。就在这时,元惜昭听到身后传来许诺的声音,“我爱他,愿意付出一切。你呢,你又是打算怎样对待太子的?” 元惜昭脚步一顿,轻笑一声,“与你何干?” 在去找阿极的路上,元惜昭拆开了元府带来的信。她的脸上浮现出瞬间的空白,一时之间,她实在想不出该作何感想。 满目荒唐,她抵制万般的“屠城”一事,罪魁祸首竟然是自己的父亲!元兆信誓旦旦在信中强调此举一起,乱战毕生,再加上她里应外合,他自然有办法将温冽陷入众矢之的,为元氏复仇。 从前元惜昭只觉是皇家先欠元氏的,元兆有所筹谋,护元氏一族是理所应当。因此,她甚至容忍元兆利用她,毕竟也是她的职责所在。 可如今,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从小教诲她从仁向善,家国情怀的人,却是早已被仇恨蒙蔽,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可以牺牲众多无辜之人性命! 她向宁归悦许诺三日,没有过多时间让她停下来耽误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元惜昭一步一印走着,那粉碎的信纸迷蒙着黄沙飘荡在风中...... 不知是不是心境的问题,温承岚偏头出神看着窗外的月色,只觉今夜的月色过于惨淡了些,他已想好怎么让元惜昭全身而退,只待天明,就去找元惜昭。 天方透白,温承岚就随意给身上的伤口换了药,药香弥漫,乌丝尚未束起,披散在青白银纹袍上,脸上血色还为完全恢复,莫名有种破碎的美感。 “殿下......\"门外就传来廷阳藏着一丝急切的声音。 听出廷阳的欲言又止,温承岚忙启门问道:“廷阳,何事?” 廷阳勉强笑了笑,掩盖着什么,“就是看看殿下是否起身,早膳已备好,殿下先与我去用膳吧。” 温承岚并不动身,敏锐地看着他,“你有事瞒着我吧。” “没!没——”廷阳第二声还未说出口,一个小巧玲珑的身影就猛然窜到院中。 余袅泪眼婆娑,直直跪在温承岚面前,迫切道:“太子殿下,我家小姐失踪了!” 又发现自己未改口,赶忙重复一遍,“元大人失踪了!” 温承岚全身一凉,瞥了廷阳一眼,扶起余袅,稳住语气“别慌,她来找了我后,没回去吗?” 说是别慌,面对其余事他皆能沉稳,可但凡牵扯上元惜昭就是只戳他命脉,隐在袖中的手早已微微颤抖。 听完余袅说的,温承岚即刻对着廷阳道:“发动所有力量,速去查军中有何异动?” “不用查了!”宁归悦迈入院中高呼,行至温承岚面前行礼,又放低声音,“那西戎阿极将军传书来了,说带元大人去西戎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更低了,“他们邀太子殿下明日出城会见思结麒议事。” “不可!”廷阳激动起来,也顾不得礼仪,抢先喊道。 余袅也慌道,“小姐,在他们手上吗?!”廷阳狠狠剐了她一眼:“你别胡说,你家小姐和西戎人相识,怎么可能有危险?” “廷阳,你住口。”温承岚首次对廷阳这样冷声。 又对着宁归悦道:“辛苦将军继续查着醇品阁一事,我已知晓,其余我自有安排。” 宁归悦想到元惜昭走前和她说的话,心想这两人本质上真是叠模叠样,什么都想独自承担,不让别人插手。 “殿下若真要去,该让臣下派军队护卫。”宁归悦倒是没太大意外。 温承岚微微点头,“将军先去忙军中事务吧。”又安抚了余袅。 宁归悦,余袅走后。廷阳就跪了下来,“殿下,算我求你,明日你万不可去!” 温承岚蹲下扶住他,“你这是作甚?起来吧。” 廷阳太了解温承岚为了元惜昭是什么火坑都敢跳,他下了死心要劝住他。 “她上次骗殿下,殿下为了快速赶来,走了危机重重、变幻莫测的禁路,留下满身伤。”廷阳紧紧握拳,“这次呢,要联合西戎骗殿下的命了吧。” 温承岚脸色一沉,“廷阳!休要这般说。”又强势将他扶起,就拂袖回房闭门。 “殿下自幼聪颖,连我都觉蹊跷,您怎会看不出这是一个圈套?”廷阳还不甘心呼喊着。 隔着门扉,他听到温承岚的回音,“廷阳,她是我此生认定的人,一点风险也不能有……” 第24章 不疑心不疑 廷阳见却说毫无作用,只好退一步,“殿下,此番我必须和您一起去!” 看他一脸倔强,温承岚也知道多说无益,就应了下来。实则心里早以为廷阳安排了要事。 临行前,温承岚去中军营帐找宁归悦。毕竟这发生的桩桩件件事,绝非巧合。 宁归悦将城中军队部署呈和温承岚,“太子殿下,明日一早,末将带兵护卫您前往。” 温承岚从袖中掏出自己连夜备好的文书交给她,“绥襄将军,你得留下驻守塔雅。” 他端详着城防布局图,“明日前,所有城防排兵模式改为应战状态。” 宁归悦眉头微蹙,“殿下的意思是,将战?那您更不能出去了。” 她下意识说着,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元惜昭不会有事,倒是…… 温承岚走到沙盘面前,沉思道:“无妨,总归塔雅之祸不会在思结麒。” 宁归悦稍一想那传言痴傻不得权的西戎三皇子思结麒,确实不可能攻打塔雅城。 “西戎二皇子倒是好战之人,估摸着他一直想着拿下塔雅,回去邀功争位。” 宁归悦一想到那西戎二皇子思结炎,就面色沉重,当初在战场上亲眼所见其人将西戎士兵都看作杀戮机器,不断给他们服用极限强体药物,让士兵们一时爆发后就爆体而亡。 “先是醇品阁失火,胡人动乱,再是屠城旨意的下达,现今塔雅算是危机四伏,内忧外患了。” 他缓缓阐述着,“城内动荡,西戎必不会放过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如你所言,这思结炎没准已经和塔雅城内里应外合滋战。” 宁归悦一脸严肃,将应战的文书方案通通拿了出来,上次大战,还是打下塔雅城就驻守在此。 虽总说边境动荡,周旋下来,确实两三年未再打过大战。 “如此说来,醇品阁一事,莫非是西戎人自导自演,有意生乱?”宁归悦想着,这也倒符合思结炎一向的心狠手辣。 “许诺。”温承岚开口道,“不然,若无许诺,将军所言极有可能……但…”温承岚压低声音,只是指了指一开始递给她的文书。 安排好了所有,天还未亮,温承岚就带着一队将士出城了。 温承岚走后,宁归悦找来副将们商讨明晰,又再三确认不会有差错后,就穿戴好重甲,随时准备应战。 宁归悦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于奕的住处,元惜昭将于奕全权交由她处置。 在她知道自己是元氏子嗣的时候,她第一想到的就是那未宣之于口的爱意,此番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舍不得让于奕死,可也没法眼睁睁看着他复仇。所以,她将于奕禁足在他的住处养伤,只许缪朵陪着他,并向她汇报情况。 宁归悦还未想好怎么面对于奕,屡次都是站在门口偷偷看看。 听缪朵说于奕可能受打击太大,一时情绪失衡,每日只是呆坐着,不言语一句。 宁归悦从小在军中历练,自知上了战场就是生死由命。她想如果她会在战场上死去,那她必须得再见于奕一面。 这次,她走了进去,缪朵见此高兴坏了,老远就叫着:“宁姐姐来啦!” 宁归悦一眼就看着于奕低头坐着,对她的到来没有一丝反应,心中不免失望。 缪朵拉了拉她的手以作安慰,就悄悄退了出去。 宁归悦向于奕走去,每走一步,铠甲清脆碰撞的声音就回荡起来。 “于奕,我……我天亮可能就要上战场了。”她犹豫片刻说道,伸出手想如寻常拍拍他的肩,又硬生生停下。 于奕仍是低着头,像是完全听不到一般。宁归悦等了片刻,叹息一声,“于奕,元氏是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会有报应的。” 宁归悦说完就背过身去,“于奕,我只要你好好的。”说罢,她就快步离去。 她走太快,就没看见于奕缓缓起身追了她几步,“归悦……”长久没说话,导致他声音格外滞涩。 塔雅城外,西戎营中。萄藤蔓枝纹地毯居中延申,金银酒器镶嵌着宝石陈列在桌上,琳琅满目。 思结麒随地坐在桌前,把玩着手中金光熠熠的酒杯,蔚蓝的瞳孔神色清明,更加夺目,一身戎装的阿语掀开外帘走了进来,看着此情此景,竟是忘了低头。 “景朝太子来了?引他进来吧。”思结麒将酒杯掷下,随后起身。 阿语这才慌忙右手搭左肩前俯身行礼,“是,王子。”她按下心中汹涌的情绪,瞥见桌上排列的酒器,脚步一顿,“王子,您不能饮酒!” “没事,她给的药,我试过了,至少半月,无论我干什么都不会发作。”思结麒说着说着,语气中甚至流露出一丝得意。 阿语一想到那个被思结麒不清醒时唤着”姐姐”,清醒时仍三句话不离口的女人,就连阿极也被派去帮她作证,心里就发堵,就像她小时不慎偷喝了才发酵的葡萄酒一样满口酸苦。 可是,也是那个女人,孤身闯入营中,挥手就拿出能暂时压制王子体内毒的药,让他能够真正地活着! 就凭这一点,她所有的不甘就只能吞在肚子里。“是,王子。”她应答道,就退了下去。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思结麒清醒时第一次见温承岚。但他有毒发神智宛若孩童时的记忆,过去常闻景朝的太子气质如兰、温润仁善、天资聪颖,是不可多得的君子,景朝兴旺的寄托。 可思结麒觉得传言过夸,要不然为何每次他见到温承岚,总能十分直接就感受到温承岚浑身散发的冷意,这次也亦然。 “三王子,昭昭在哪?”温承岚一走进,就直截了当道,犀利的目光不加丝毫掩饰刺在思结麒身上。 思结麒听着他的称呼,顿感不爽,示意他对坐,“太子说的是景朝元大人吧,她无事,只是塔雅城醇品阁一事未解决,我请大人来喝几天葡萄酒罢了。” 思结麒也只是随口那么一说,没想到面前的人脸色都变了,猛然站起:“你让她喝酒了?!” 那愤恨的姿态,就像是他说的不是酒,而是给元惜昭喝了剧毒一般,见温承岚如此失态,思结麒心下猜疑,难不成元惜昭也因为某种原因不能饮酒? 今天这场戏才开始,思结麒按住想立刻去找元惜昭询问清楚的念头,紫红的葡萄酒倾倒入杯,他倒了两杯酒,递了过去。 “太子殿下放心,这批葡萄酒成色绝佳,也就这么多,都拿来招待殿下了。”思结麒指了指桌上八个金银酒壶,“殿下喝完了,自然就没有元大人的份了。” 温承岚毫不犹豫就将两杯酒一饮而尽,“酒不错,我要见她!”思结麒没想到他会那么爽快,一边斟满酒,一边道:“殿下还真不怕我下毒?” “我自是知晓此番三王子之意绝不是想将我毒死。”转眼间,夜光杯中的酒又是一空。 温承岚将空杯回递过去,酒满又迅速入喉,如此不间断饮酒,他喘息间都带着若隐若现的葡萄酒气,“品完三王子招待的酒,我就得带昭昭走!” 数杯酒下肚,正常人该烧红了面色,温承岚却是越喝脸色越白,隐在袖中的指尖也开始发颤,但眼神始终清明透亮,“三王子,此番我们相安无事,即使三王子身体抱恙,三王子也会是下任西戎王,若我们有事......\" 思结麒将最后剩的酒倒尽了,这次自己也举杯,打断道:”太子殿下严重了,我只想和殿下交个朋友,留殿下和元大人在营中修养几日。也救我塔雅城中子民于水火之中。” “阿语,带太子去见元大人!\" 见温承岚脸色越来越差,思结麒终于不再多言,以免之后元惜昭恨他。 第25章 一箭情意断 阿语带着温承岚走到一方圆顶雕纹白色“风塔”处。 “她就在里面。”阿语开了门锁道,又让临时安排来巡逻的士兵撤了下去。一语落下,身旁的人就忙不迭快步走上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阿语看着温承岚难掩虚浮的脚步。不知处于何种想法,她还是开口道:“你放心,她没事,这风塔是我们西戎……” “风塔,西戎人独有建造在大漠中的贵族驻地,以冬暖夏凉闻名。”温承岚边走边接话。 阿语听见他这样说,你自觉上前一步,欲言又止:“你知道?那你还……” 她不明白,如此这般,就算是寻常人等,也会心生疑虑,住在“风塔”里的人,又怎么可能是受人胁迫呢? 景朝太子绝非一般人,却是那么从容坚定地走了进去。阿语开始嫉妒和羡慕着同一个人。 要是思结麒能对她有景朝太子千万分之一的心思,她估计做梦都得笑醒吧。 温承岚走到门口,没有立即进去,一手扶着墙壁,拿出贴身的锦帕拭了额间的冷汗。 此次赶来塔雅,他重伤未愈,又各种奔波,加上刚刚饮了大量葡萄酒。其实酒过中旬,他就一反常态,全身发冷,头痛欲裂。 稍微缓了几口气,温承岚推开门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一个紫色的身影背对着他,在弓架面前仔细擦拭着。 即使不走近,他也知道人是元惜昭,弓是玉衡弓。扫视一圈周围的环境器物,无一不宜人,他心中自然生出几分庆幸——还好他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确然没事。 他加快脚步,声音也明快不少:“昭昭,我来带你走! 若是这点危机都应对不了,那他也无能做太子。因此,温承岚绝非说说而已,他敢只身来找元惜昭,也是因为提前谋划好,作好了一切准备。 只等找到元惜昭,就带她闯出去。 元惜昭转过身来,深深地注视着温承岚。温承岚一瞬间就看出她眼中即将要溢出的悲伤,他们在这里相见,为何?没有惊讶,也没有欢喜,只有满满的悲伤。 “你来了……”元惜昭站在那里,手上擦拭的动作一时僵住。 他又说了一遍:“昭昭,我来带你走。” 可是不等他说下句,温承岚就亲眼看着元惜昭从他面前走过,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下来,将门闩落了,又拿出备好的八环玲珑锁锁上。 “昭昭?”温承岚眼底的红意愈发浓郁,快步走上去,按住了元惜昭的手。 那灼热的注视焚烧着元惜昭的心,她低下头,只是道:“你不该来的。” 温承岚手抵在门上,低头贴近元惜昭,“为,何?”两个字带着酒气飘荡而出。元惜昭察觉到他许是饮了很多酒,眉头一皱,在心里默默给思结麒记上一笔。 走到如今这一步,定是回不去了,她又能怎么回这举足轻重的两个字呢?元惜昭深吸一口气,“我骗了你,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才能......\" \"呵”温承岚气极反笑,打断她的话,“第三回。”低沉的声线强行压抑着情绪的翻涌。 元惜昭抬头,就看见他充满血丝的眼眸,“第三回”温承岚只言了一遍,却百转千回回荡在她脑海中。 温承岚眼眸低垂,睫毛微微颤动,“昭昭,第一回,元府事变,你决然同我和离,第二回,传闻你身负重伤,而我赶来在醇品阁找到你,第三回,你失踪在西戎,我来了...... 他说着说着,仿佛一时失去了所有气力,整个人倾倒在元惜昭身上。 头搭在元惜昭的肩上,一声低喃也传递着无限震颤,“昭昭,我也是人,我累了......我只是想知道为何,究竟为何?” 他等着元惜昭应答,年少时的一幕幕闪现在他脑海中,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该圆满的两个人,怎么就越走越散了啊?悟不透,挣不脱。 温承岚的话直戳元惜昭心底,她轻轻抚上他的背,强自将喉间腥甜压下去,是因为我“不忠”吗?“忠蛊”这时候发作了,她想着,可是,阿岚还在等她解释。 “因我是元府嫡女、是当朝首辅......\"她尽力平稳自己起伏的气息。 她是元府嫡女,所以要还一族自由;是当朝首辅,所以要稳一方之乱、辅一代明君。 温冽和元兆的用意兜兜转转还是达到了。 经此一难,温承岚会更像冷心绝情、杀伐果断的帝王,而她侥幸有机会的话,也会更像情埋心底,满怀城府的女官。 只是,少年帝后,琴瑟和鸣终将是一场破碎的幻梦。 温承岚听后,闭了眼,在放任黑暗侵夺意识之前,他苦涩一笑,“就不愿是东宫太子妃、是阿岚的昭昭。父皇说的对,你不会选我......从不会。” “阿岚,我——”感受到肩上一沉,温承岚昏睡了过去,元惜昭嘴角溢出一丝血。 她费力扶着温承岚将他移到软榻上躺好,头阵阵刺痛,连忙取了木盒里的药,干咽下去。 按计划,秘密递给朝廷温冽的文书应该也到了。 温承岚被囚西戎,该是够逼迫温冽交出彻解忠蛊的解药、放元氏自由,挽回伤天害命的屠城旨意,同意塔雅城分治。 这一切结束,她会从头至尾清算,向温承岚请罪。但她又格外清楚,温承岚会恨她的。 那也好,恨总比爱恨不得好。元惜昭坐在榻沿,伸手抚平温承岚微皱的眉头。 元惜昭醒来听到动静的时候,温承岚已不知何时清醒走到了门口。 她摸了摸贴身保管的钥匙还在,才欲放任不管,就见温承岚拨动着八环玲珑锁。 “你还不能走!”元惜昭翻身而立,情急出声。 温承岚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看着她,“那我何时能走,等你和思结麒所谋圆满?” “八环玲珑锁,昭昭,你忘了?我八岁时就当着你的面解开过。”他声音平淡得不可思议,仿若昨夜的事未曾发生,只是低头继续摆弄着锁扣。 现下若让温承岚出去,不仅难保他安危,而且还会横生许多变故。 元惜昭来不及多想,一手抓过弓架上的玉衡弓,搭弓上箭。 “阿岚,别逼我......\"她拉弓之时,“铛!”腕间一直佩戴着的双鸾点翠镯碰撞在弓身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温承岚一转身,就见那曾经自己一点一点打磨打制的弓,现如今直直朝向他。 通红眼角再也抑制不住湿润,他发了狠般更快拨动着锁,六环应声弹出。 脑中一片混沌,却痛得鲜明。耳间像蒙了一层翳,恍惚间,他不知道自己说没说话。 只听着元惜昭的声音仿若从远方飘飘然传来,她说:”你要我如何爱你?!是爱你们皇室折磨控制元氏代代,还是爱你助纣为虐?” 他听不懂她所言,想要开口辩解,但不知心中流失着什么,冻得他难以开口。 “从前万般,都是假的吗?”他默默想着,也判断不了自己说没说出口。窒息感传来,他似乎忘记了呼吸,他下意识想逃脱这万丈深渊,手搭在门闩上。 “铮!”玉衡弓一响,温承岚闷哼一声,剧痛传来,低头一看,那箭直直钉入他右肩。 他强打精神,视线有些模糊,眯着眼看向元惜昭,她在颤抖吗?他嗤笑一声,应该是他自己在颤抖吧。 “就让臣来教您学会断、舍、离吧!”决绝的话语如同另一利箭,一箭穿心。 他闭眼间,一滴晶莹落下。直到此刻,他不得不承认,他不该来的。 他不追来塔雅,这一切都未发生,也不至于走上绝路...... 爱恨难分,情意已断。 第26章 难平心中意 剧痛袭来,温承岚身形一晃,捂着伤口后退一步,木然握住刺入血肉中的箭柄,仍然抬头固执望着自己心爱之人持着他所赠的弓。 “呃!”没有一丝犹豫,箭带着一串血珠,也带着多年的痴妄被他亲手拔出。 一时失力,他跌倒在地,血瞬间晕染开来,青衣红花。 \"阿岚!”是她的声音,是幻觉吧,她怎会在意呢?无妨,累了,是该歇歇了...... 玉衡弓滑落在地,元惜昭将温承岚抱在怀中,箭伤不深,还是刺红了她的眼眸,止血消炎、上药包扎......静静地完成这一切,平静得可怕。 温承岚眼睫微颤,有意不再看她,“是我错了。” 青丝垂下遮住她眸中汹涌,若是.......若是温承岚实则全然不知忠蛊一事,那么她就罪无可恕了,其实心下早已有了思索,可不得不走到这一步。 和偶尔午夜梦回的决裂还是不一样,没有撕心裂肺,只是心里闷得慌,一身的血液都凝固一般。 她会守着他,等到宫里那位做了取舍,就陪着他回去。 想到温承岚极可能不愿她作陪了,有些失落,没关系,就算元氏解脱后隐退,就算他不想再见她,她也会默默助他扫清障碍。 就在元惜昭以为温承岚再不会和他说一句话之时,听他闷声道:“此刻,思结炎或已起兵攻打塔雅,绥襄将军征战沙场,你……” 平稳异常的陈述戛然而止,元惜昭自然明白言外之意,点上了安神香。 “殿下安心在此处等我消息便可。”她回头看榻上的人阖上眼,就出了风塔,又仔细锁上。 正巧阿语正匆忙赶来。“生战了,不是我们,是二王子思结炎。” 转眼温承岚的话就得到证实,元惜昭不免担忧。一抹亮白色从她手间掷出,阿语接住一看,眼色一亮,是能让三王子保持清醒的药。 “你家王子蛰伏多年,此时不动更待何时!”元惜昭瞥了一眼阿语。 自从上次回来,阿语专门学了汉话,听懂了元惜昭的意思。 “阿语拼命都想思结炎死,为三王子复仇,可是,王上和大王子会知道……”一到和思结麒挂钩的事,阿语必得再三思索。 元惜昭扫视了一遍周围,无他人,凑近低语:“战场上刀剑无眼,西戎二王子暴虐急躁,而你家三王子误受他毒,长年忍辱负重。” 朝着主营走去,风裹挟着元惜昭的声音:“这般情形,意外再正常不过,阿语,又有谁能怀疑到三王子身上呢?” 阿语终是点头跟上去,某种不甘心平息了几分,身前之人若留下来,为王子谋,也是一件好事吧。毕竟,自己除了一身武力,一颗真心,再无他物。 塔雅城外,焦灼尘土味和浓郁血腥味混杂在一起,烽烟四起,金戈铁马碰撞间,烈阳映照下的黑影不时倒下。 “锵!”红缨长枪狠狠击向金色弯刀。力道震得宁归悦胸膛左处的伤口瞬间崩裂。 眼中闪过一抹痛色,目视弯刀再次袭来,她发力长枪,却一时牵扯伤口。 “嘶!”宁归悦一手控制住马鞍,在弯刀袭来瞬间,翻身下马闪躲。 “哈哈哈哈!你们怎么说的,对了,天助我也,绥襄将军竟带伤征战。”思结炎狂妄大笑几声,已视宁归悦为刀下亡魂,弯刀再起。 “这塔雅是我的!西戎会是我的!”金光一闪,砍向宁归悦脖颈要害。 宁归悦逆着光仰头眯眼,调动所有力量发力红缨长枪寻求一挡。弯刀近战势大,长枪近距势力弱,心中却有瞬间预感,恐不足以挡下。 眼前黑影一闪,预想中碰撞的声音并未传来,倒是亲眼看着面前血线滴下。 寻着关键时刻紧握住刀刃的手一看,宁归悦全身一震:“于奕!” 于奕一手握住弯刀,一手持蓝缨长枪迅速刺向思结炎的臂膀挑开弯刀。 宁归悦也瞬间响应,挑起红缨枪冲上去接应于奕。红蓝交替,一出一进,旋风迅疾,两枪灵动凌冽异常。这是多年来一起练武的默契。 逼得思结炎连连后退,身上也被划出数道伤口,恼火道:“于奕,听闻前段时间你刺了她!此番为何还帮她!” “我不是帮她,我是为国效命!”于奕余光瞥见宁归悦伤口渗血,集中火力猛刺一枪。 “呃!”枪入血肉,“暂撤!!!”思结炎捂住腹部涌血处,嘶吼道。趁着他吃痛回跑之际。于奕借力一跃,跳上一旁宁归悦的马背,护在她身后。 牵引着马奔向城边军医驻守处,宁归悦感受着背后救了她却未与她对视一眼的人,轻轻覆上他挡刀鲜血淋漓的手。 又回想到他刚所言,他不是为她,千言万语还是汇作一句:“阿奕,多谢。” 思结炎怎么也想不到半途会被自己那痴傻的三弟截下!更没想到西戎名武将阿极阿语竟都是思结麒麾下的人。 阿极阿语押着思结炎,思结炎简直想不明白,自己千方百计设局毒傻的弟弟,什么时候有这能耐了! 不及他回过神,思结麒执刀就抵在他胸膛心脏处,“二哥,那么多年,久等了。” 死亡的恐惧袭来,思结炎阴冷地看着思结麒身边带着面纱的女子,癫狂起来:“真有意思,景朝三皇子叛城与我谋,这景朝首辅与三弟谋了,难不成也是为了皇位?” 向前一撞,刀刺入他胸膛,仍是狂妄笑道:“景朝…衰微!三弟……杀了我…你深中那毒,也做不了…我西戎王上……” 思结炎绝了气息。听了他所言,元惜昭料想温晏必然在塔雅城中。 “三王子,我得即刻返回塔雅城,务必照料好风塔中的太子殿下,不出意外,明日我即去风塔,到时答应你的药和塔雅分治自能做到。” 思结麒点了点头,“我的毒多谢了,你回去,小心行事。” 目光专注于元惜昭身上,面纱上是绝代的眉眼,一举一动都自带辉芒一样。 他甚至想要是他此刻毒发变痴傻就好了,这样他就能唤她一声“姐姐。”按以往,她或还会回一声:“小麒。” 元惜昭一路打听,在医帐处找到宁归悦。缪朵正在为她处理伤口。 “归悦,思结炎所伤?”元惜昭皱眉看着。 宁归悦闻声愕然抬头,“你回来了!太子殿下呢?我无碍,于奕救了我。” 于奕会不计前嫌出手,元惜昭料想这样看来于奕也并非对归悦无意。 此时此刻,元惜昭也不及细说,“太子殿下无事,一言难尽。当务之急是截杀思结炎时,得知三皇子温晏在城内搅局!” 宁归悦直起身:“许诺昨日在众人面前认了所有罪,若非生战,她就当场处刑了。温晏在城内,为何没有一点儿消息?” 元惜昭神色一肃:“许诺,现在何处?” “地牢,看押。”宁归悦话音一落,也惊觉生变,“温晏会去找许诺!” 话音刚落,元惜昭已不见身影。 第27章 诀别两相行 地牢门口,元惜昭一眼见阶下停着的轿子,暗叹不妙。涉阶而上,对守卫问道:“今日何人来访?” “禀大人,三皇子奉命前来。”守卫回道,元惜昭一刻也不敢耽误,疾步向看押许诺处。 方站定,就见一墨绿锦衣男子站在许诺牢中,双手微摊开迎接着什么,昏暗烛火下看不清神色,可袖间利器却是银光一闪。 隐在黑暗处的许诺神采奕奕,扶着墙艰难站立起来。 “三郎!你来救我了!”许诺激动喊着扑向那男子的怀抱。 “许诺,不要!他要杀你!”元惜昭瞳孔一缩,大喊着冲进牢内。 “唔.......三.....郎......你!许诺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那男子,眼中喜悦的光芒还来不及褪去,腹部已涌出大量黑血。 男子一只手半环着她,另一只手持的棱刺全然没入许诺腹中,刺穿背部的棱尖上暗绿色的剧毒和血混杂滴落。 元惜昭浑身一僵,还是迟了一步。“温晏!你怎么能杀她?!” 那男子抬眸看了看来人,眼中掩饰着阴贽,确认手中的人已死,随手将许诺的尸体抛在地上,擦了擦手,正是三皇子温晏。 他嗤笑一声,薄唇微动:“元大人,见了本王不行礼就罢了,还直呼本王名字,规矩何在?” 元惜昭看着地上许诺的尸体满是血污和泥灰,眼眶酸胀起来。 许诺终是死在自己到死也不曾背叛,满心爱意的人手中。 “那敢问三殿下,于理,三殿下突然到访塔亚就杀了重要的犯人,于情,许诺心悦于你为你办事,三殿下骗她感情伤她性命,规矩天理又何在!”元惜昭迎上温晏的目光,冷然道。 “此女是火烧醇品阁,肆杀城中胡民,挑起纷争的罪人,本王乃奉旨处刑。” 温晏冷笑一声:“至于情,不知元大人哪听来的谣言,真是笑话,她一罪臣之女,流放奴籍,也配与本王有情?” 元惜昭手中垂下一抹金色,棠花流苏金耳坠显得与这阴暗潮湿的地牢格格不入。 “想必全京城的贵女都知晓这是三殿下命人打造的,如三殿下所言,又如何赠了这罪人?” 温晏盯着那棠花流苏金耳坠,袖间的手动了动,未有所行动。 “醇品阁菜品绝美,本王随手所赏。”他漠然道。 元惜昭走进一步,“三殿下当初以此物赠京中贵女,也是抱着随手所赏的心思?” “元大人揪着这样一小物什真是无聊至极!”温晏自看到这金耳坠,情绪不稳,可他并未察觉。 不作他闻,元惜昭蹲下将金耳坠放入许诺怀中,“三殿下以为臣要借此物如何?臣不过是替这枉死之人多问几句罢了。 她叹息一声:“许诺,这就是你选的人,你为他诬蔑恩人、深陷牢狱、丢了性命,当时劝你回头,你满口满心爱他,如今他一丝一毫情意都不作认。” “你闭嘴。”温晏背过身去,“情意?太子倒是对昔日太子妃一往情深,可惜了此番也要为这情意失了所有。” 温晏听到元惜昭起身的动静,就转身蹲下默默将那耳坠取出,攥紧在手中:“元大人,这天底下,你谈何质问本王?因为,你与本王所为,有何不同?” 他抖了抖袖间染的尘土,欲走出地牢,错身之时。 他笑道:“大人与其与本王周旋费时,不如担心下太子殿下是否还有命回京。” 元惜昭心中一寒,她虽猜到温晏会对温岚有所谋,而温承岚已被看护在风塔,又怎会? “既然三殿下这样说了,一时半会还是别出去了。”她还是不放心,“来人,请三殿下去喝茶!” 地牢中的人都是宁归悦的心腹,受命听从元惜昭调遣。 “元大人好大的胆子!有何资格扣押本王!”温晏怒道。 “圣旨到!”元惜昭才欲反驳,就听到一路高呼。 一见来人是廷阳,廷阳也恰堵在地牢出口。 “圣旨方已当全军诵读,在下来传达部分旨意,陛下令三殿下暂驻塔雅,元大人护送太子殿下安然回京,半月后吉日已定,陛下自请退位,宫中已为太子备好登基大典。” 一番话下,在场人心中都掀起轩然大波。 元惜昭率先行礼,”臣接旨。”廷阳又将一金筒递给她,轻声道:“这是陛下给大人的秘旨。\" “三殿下?”他又出声提醒道。 温晏这才低头行礼:“接旨。” 阴冷的声音直直冲向元惜昭,温晏道:“大人放心,太子就是成了陛下,性命也系在本王身上,这塞外的狼可是凶得很。。” 廷阳怒视着温晏。元惜昭骤然一身冷汗,此刻她只想亲眼见到温承岚。 “廷阳,你跟着三殿下。”她怕廷阳不信她,可好在廷阳在关键时刻也知道轻重。 元惜昭语毕,就边跑边喊道:“备马!” “元大人,别急,收尸还是来得及的!”温晏的声音回荡在地牢中,“帝王家,谈何情意?明明本王才是最适合作陛下的人!” 廷阳听他口不择言,怒从心起,“三殿下口出狂言,就在这地牢留着吧。” 元惜昭打开秘旨,温冽答应了塔雅自治,算是收回屠城旨意。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温冽宁愿放弃皇位,自行了断,也不说出忠蛊彻解之法。 墨色的笔迹点点撕裂她的心。 “朕知承岚重情重义,难免冲动误事,从未告知其忠蛊一事,从前种种,皆朕之所谋,你借西戎之口拿承岚性命威胁与朕,那大景江山就交由承岚,朕是看着元大人长大的,大人必不愿看皇位动荡,大景纷乱的局面。 经历此一难,在大人相助下,承岚必然更懂帝王之道,学会断舍离。相信大人会辅佐承岚平安登基。至于忠蛊彻解之法,为大景安稳,朕自会带到黄泉之下。唯供抑制药方,保大人和元氏异人辅佐江山。” 元惜昭一瞬间仿佛失去所有感知,“从未告知其忠蛊一事,从未告知其忠蛊一事......\"响彻她的脑海。 再加上快马加鞭冲回风塔,思结麒正派一众人搜寻。 “温承岚呢?!不是说好除我来,谁也不能见他吗?”思结麒第一次见元惜昭这样失态,用甚至带着恨意的声音对他说话。 他垂眸道:“是我疏忽,他自己逃出去了。” 思结麒甚至来不及多言一句,多看她一眼,就见转身之间,她眼中痛色抑制不住流下,飞奔而去...... 夜色沉沉,压得元惜昭几乎难以喘息。在边域的沙漠戈壁度过了无数个夜晚,就算是知道自己父亲元兆的利用之心,经历了所救之人许诺的污蔑背叛,都不及此刻绝望的万分之一。 她一身沙尘,即使跌下马数次,还是不减其速,向最高的山丘奔去。马蹄声唧唧,看着一望无际的黑暗,密不透风,所有事物都困厄其中。 “吁!”奔上戈壁山丘,一声令下,马蹄前扬,缰绳上已有斑驳的血迹。 元惜昭死命地拽住缰绳。马方一稳住,她就连忙拿出窥筩(古时望远镜)看星象。大漠辽阔夜幕上发着微光的繁星,是她紧握的救命稻草。 元惜昭全心全意全寄托在找到温承岚,从前背的无数卦书随着眼前星象的呈现,在脑中高速掠过运算。 心中暗暗有了计较,她还是又拿出蓍草茎,一闭眼将它剖开,对着星光查看着它分离时的形状(参考:蓍草茎剖开后分离时的形状来预卜休咎)。 从前她占星多不会再用预测验证之法,可当下她尽己所能,只求天意能庇佑她半点…… “阿岚,这天下,我定要你与我共览,你会平安的。”元惜昭默默一念。 “驾!”缰绳一震,元惜昭骑着马朝着卦算的方向全力冲去。 风在她耳边呼啸而过,突然前马蹄一滞,显然是拌到了什么东西。 元惜昭再次跌了下去,一揉眼,就瞥见马蹄后黑黢黢的两团。 她迅速爬起来燃了火折子,拿着玉衡弓靠近,定睛一看,是两具狼的尸体。 周围的沙土上向一个方向蔓延开来许多血迹。元惜昭觉着她的心也被浸入了这些血中,再被寒风吹得,结了冰冻结了。 她木然地循着血迹向前走着,直到又看到一具狼的尸体,而那头狼的獠牙间是浓烈的血腥,甚至还有…… 元惜昭想抛却一切杂思坚定向前走去,可她的腿一时就定在了那里一般。 不敢想,她不敢想那些一路浸透了黄沙的血,除了是狼的,是不是还是……明明她计划好了一切,绝对不会累及温承岚的性命。 她只是想救一族之人,稳一方之乱,有何过错?为何老天要开那么大的玩笑! 元惜昭嘴角一抽,反而笑了起来,只是无一不是悲凉和苦涩。这是因果报应吗? 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她继续沿着血迹继续向前。 终于在一方戈壁之后,隐隐看到一个身影瘫倒在沙地上。 她狂奔而去,空气中都弥漫着血腥味,即使心中已有了无数呼告,她以为短短一日,她已痛到麻木。 可当火光照亮那人狼狈不堪毫无生气的脸上,她还是感到了锥心之痛,瞪大的眼中布满血丝。 “阿岚……我来了。”好半天,元惜昭嘶哑的声音从冲出哽塞喉咙。 温承岚胸前的箭伤裂开渗出的血染红了衣襟,青白色的衣间血迹斑驳,已数不清看不出有多少伤口。 目光下移,元惜昭呼吸一窒,手颤抖起来。只见温承岚的下身双腿一片血肉模糊! 大漠黄沙,黑云低压,元惜昭跪坐在温承岚身前,向空中连发三发火信,她一个人不能安然转移温承岚。 殷红的血刺得元惜昭视线模糊,她额间冷汗涔涔。泛白指尖才碰到温承岚的腿部,就一颤脱开。 她紧咬着唇间,丝丝甜腥在口中蔓延,她才下狠下心,想办法剥离着他黏在伤口上破碎的衣料。 即使她已经万分怜惜,但是每一次动作,温承岚本就微弱的气息都会随之一颤。 温泪沿着元惜昭脸颊坠落,融入血水中。她慌忙半仰着头拭了泪。 处理好左腿后,隐隐看到右腿破碎的白骨刺出。元惜昭浑身一僵,再也难忍心伤。 此时此刻,她既庆幸自己从小习医,能帮温承岚及时处理伤口。她又痛恨自己懂医,以致于她清楚地知道,这样的伤势,定然会留下病根,甚至……甚至恐不良于行。 “阿岚,恨我吧,从今往后,你都只会恨我了……”元惜昭无意识地念叨着,手间继续处理着伤口。 元惜昭随身携带整整一瓶尚好的金疮药都用完了。想办法包扎固定好温承岚腿部,又俯身给他干裂泛白的唇间渡了几口水。 余光瞥见温承岚一手间滑落的匕首,还有他按在胸前已浸满血污的锦帕。 蓝青色手帕上,出自她手蔼蔼山岚,相思红豆都被血染得面目全非。 她收了匕首,又将那锦帕抽出,狠狠攥在自己手中,轻靠在温承岚身旁。 手腕间双鸾点翠镯也仿佛片刻失去了玉泽,元惜昭双眼空洞,“我说过我会护好你……” “真是可笑”她半哭半笑道,“是我天真,是我自妄,最终你受的伤都和我脱不了干系!” 寒风呜咽,温承岚失血,很易失温,元惜昭将两层外袍都脱了轻覆在他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她脑中已上演一番,将温承岚那匕首插入自己心中,似乎也不错。 这时却惊然看见温承岚嘴间翕动,只是过于虚弱,发不出什么明晰声音。 可这也足够元惜昭看着他微动口型就辨认出他说什么。 翻来覆去,不过一个“昭”字,若是连起长久的间隔,不过“昭昭”二字。 元惜昭她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悲伤和痛苦,泪水如决堤般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第28章 此同生共死 信响在空中炸开,温承岚经不起乱挪动,元惜昭守在他身侧,等待军中支援。 心中紧绷着弦,提防着温晏还有后手。 一隐隐看到边际有黑点快速向这方移动,元惜昭全然挡在温承岚身前,张满了玉衡弓,随时准备以命相搏。 她就是死,也要让温承岚回京登基! “是她!”听到廷阳熟悉的声音,元惜昭才把弓收了起来。 廷阳带着一队人马和软轿来了,看到廷阳身侧之人,元惜昭不免意外,于奕竟也跟着来了。 廷阳下马看清温承岚一身血肉模糊不知生死瘫倒在元惜昭怀中,脚下一软,一时惊怒交加,悲伤更是席卷而来。 “殿下?”他声音发颤,温承岚没有丝毫反应。 廷阳满目通红怒视元惜昭:“是你!是你害了殿下!” 元惜昭泪痕未消,强制镇定下来,“廷阳,先救阿岚回京!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要速调动阿岚京中势力,以最快速度带上崔太医和药物器材接应我们。阿岚身受重伤,现下将他抬上软轿,切忌移动,听我指挥。”元惜昭忐忑看着廷阳,生怕他一意孤行误了大事。 “你欠殿下的,永难偿还!”廷阳说罢,自知救人最要紧,而在场只有元惜昭懂医,默认了她的意思。 小心翼翼将温承岚抬上软轿,廷阳目光下移每每看到那鲜血淋漓的腿,就止不住发颤。 元惜昭一直紧握着温承岚的手,她手心全是冷汗,只是她并未关注。 “廷阳,此刻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误,你带路,就走上次你们来的路,比官道快了许多。”元惜昭道。 廷阳低下头,声音发虚:“万万不能!” 元惜昭气急道:“都什么时候了,为何不能?”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殿下当时身上的伤是哪来的吗?”廷阳麻木道,也顾不得什么称谓。 他攥紧了拳,回忆道:“有捷径自然有所代价,那条路极易迷路,又素有沙暴,刚烈的沙卷风携着锋利沙石土木,刮在身上便是一道血痕,稍不注意被卷入,更是生死难料。” 一说到温承岚次次为元惜昭受伤,他手间就越发用力,指尖发白,要是可以,他都想杀了元惜昭。 “你竟要带着如今的殿下再走一遍那条路!我们康健人尚且难敌,殿下……”廷阳不忍说下去,眼角湿润。 廷阳抹了一下眼角,掀开帘子下轿去想办法。 元惜昭听到他哽咽道:“姑娘,你疼一疼殿下吧,殿下有几条命经得住你折腾啊!” 她为温承岚拉好锦被,指尖都在发颤。温承岚为了她,从来不顾一切。她爱他,可这一切过后也没资格再说了。 她暗自发誓,此番过后,有关元氏的、她的所有事宜都再也不能牵连温承岚一点儿。 爱不能回头,恨不能回头。 “阿岚,爱我害你良多,那以后就恨我吧……”元惜昭垂眸。 “咚咚!”轿沿传来敲击声。 “我有能平安躲避沙风快速返京的法子,不过你得答应我两件事。”深厚的男声传来。 元惜昭一愣,是跟来却一直沉默至此于奕的声音。 她跑下去,就见于奕正看着手间包裹着透着血色的纱布出神。 “我如何信你?”他们家族之间是生死仇恨,元惜昭不敢轻信他。 于奕并不看她:“我帮的不是你,是未来的陛下。” 元惜昭道:“确然,你放心,今后陛下自会嘉赏于你,徐氏一事……” “我说过我有两个条件。”于奕一听徐氏,脑海中就闪过血光。 “我答应你!”元惜昭应道。 于奕没想到她会如此干脆:“你不先听听条件?” 在于奕印象中,从第一次错认她为宁归悦,到之后种种,面前的女子表现多变,随和而又沉稳,良善可又颇有城府,他想不到什么具体的来定义她。 但是从未见过她低头妥协,低沉如斯的样子。 “是我欠他的。我选了那么多次,无论如何,这次我坚定选择他,只要他安好。” 她眼中的悲伤浓得溢出来,相似的身形,让他联想到想到宁归悦,心中不免一滞。 于奕道:“第一个条件,你要带我见元兆,并且不得设局伤我害我。第二个条件,我和你的约定,包括我身上发生的任何事,你都不能告诉宁归悦。” “好,廷阳在此为证。若有违背,不得好死,我任由你处置。”元惜昭三指朝上,眼神异常坚定。 廷阳不知其中细节,觉得这条件明明十分容易,何必如此大张声势。 就听元惜昭又对着他小声嘱咐道:“这些事,你也不能告诉阿岚。” “姑娘多虑了,廷阳巴不得殿下离你越远越好。”廷阳道,他又走至于奕身前,抱拳行礼:“还望将军相助!” 一行人在于奕的助力下,紧赶慢赶,总算到次日破晓赶到了京城汇合。 崔太医的身旁跟着一男子,长发高束,面覆银面具,腰间佩刀,身姿挺拔。 元惜昭猜想他就是温承岚数次跟他提过,但她从未见过的暗卫统领“吴厌” 秘密护送温承岚回东宫,才将他抬出轿,崔太医只一眼,脸色就刷得一白。 廷阳传信叫备好的药物等已准备齐全。崔太医为温承岚把完了脉,就火急火燎地取出药丸,怕他难以服下,又碾碎入熬好的汤药。 可没想到,温承岚长久陷入昏迷,即使灌,也灌不进去汤药。 手中的玉碗被一把夺过,“你!”崔太医见是元惜昭,惊呼一声,白须激得一颤。 “救人要紧。” 一句话后,崔太医就亲眼见元惜昭唇齿相触摸,将药一口一口渡给温承岚。 崔太医聊以自慰数遍“她是曾经的太子妃,是曾太子妃……救人要紧” 见药都喝了下去,崔太医才紧皱着眉头查看温承岚的伤口。 一看吓一跳,暗自心惊:“殿下怎么伤成这样!” “肩胛处箭伤不深,但也失血不少。这腿……这腿似被撕咬得……”他刀子一口凉气,自己年过花甲,还得受这样刺激。 “是狼。”元惜昭接道。“先生务必保住殿下性命,圣旨已出,先生自然知道殿下身负大景江山。” 崔太医微伛偻的腰背又下弯了些许:“老夫这药穷尽毕生研制,仅次紫续灵丸。不过再晚一步,就只有紫续灵丸能拉回殿下了。” 他叹息道:“而这紫续灵丸,自当今陛下传给殿下后,除了殿下自己,谁也不知在何处。万般庆幸,没有晚一步。” 听到“紫续灵丸”,元惜昭几乎要抑制不住眼中瞬间盈满的温流,温承岚给了她,而她一直将它放在元氏,视作研制忠蛊解药的希望范本。 “我知道在哪,我现在就去取来!”她激动道。 崔太医忙拦住她:“元大人,莫急,现下不用,只是殿下的腿……元氏异人多,大人又自小习医,有何想法?” 经此一提醒,元惜昭骤然冷静下来,她扫视了备好的麻沸散、银针、异形刀具、羊肠线等物。 “先生,医术卓然,见识超凡。自然知道华佗之术,我欲以此为殿下处理治疗腿伤。”元惜昭沉声道。 崔太医一听,“老夫凭着这些物什,虽是猜到了一些,但太医院众医,从未真正用过,其间凶险……” 元惜昭目光灼灼:“所以希望先生相助,请先生信我一次。” 崔太医也知道除此之外,再无可能保住温承岚的腿,心一沉就应下道:“好,老夫今日就与姑娘用一用这华佗之术。” 做好一切准备,又助温承岚用了麻沸散,所有物什都过火烧灼后,元惜昭深吸几口气开始动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全神贯注高度紧张下,她似乎都难以呼吸,额间不断冒出冷汗,崔太医忙递过白帕。 全屋只听得到三人的心跳声,两人的快速有力,显然全身紧绷,一人虚弱缓慢好在稳定不息。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碎骨清理好,最后一针完毕,腿部也固定好。 元惜昭看着手上的血渍,身形一晃,神思过耗后,眼前阵阵发黑。 崔太医扶了她一把,二人坐在一旁喘息着。 他不由感叹道:“没想到……老夫有生之年,真能见此术有成。” 元惜昭晃了晃头,忍着眩晕道:“先生,可最后我把把脉,对比我的脉象,阿岚体内似还中了……中了蛊?” 第29章 愿以此身寄 “姑娘,诊得没错。”崔太医为温承岚诊脉,神色愈发凝重,对眼前百闻不如一见的女子又多了几分赏识。 “太子殿下除外伤外,内里脉象细探颇为怪异,但又暂无性命之忧,像是蛰伏其中,伺机而动……”他抚着长须,一番惊疑,踌躇着是否要接着说。 元惜昭听他之言,心凉了半截,“蛰伏其间,伺机而动。是蛊毒,中了蛊。” “没错。可具体何种蛊,何种效用,恕卑职无能。”崔太医转了目光,一时不太敢看元惜昭,因为说起蛊毒,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眼前之人不就从小饱受“忠蛊”折磨。 联想到温晏的话,元惜昭心下有了猜测,她敛了眸色。郑重道:“殿下入京便会是陛下,此事天知地知,惟我二人知,就是殿下醒来,对他也得缄口。崔太医忠心耿耿,想是明白我的意思吧。” 崔太医拱手道:“姑娘放心。”却见元惜昭悲伤留恋的目光凝在还在昏迷的温承岚身上。 身心高度紧绷,废寝忘食守着温承岚,为他诊治。元惜昭起身,眼前发黑,头痛又袭来。 她撑着晃了晃头,摸索着想掏出药盒之时,崔太医已将药递上。 咽下药,元惜昭不免多看了眼这太医院院使。“崔太医,可知忠蛊彻解之法?” 事到如今,这“忠蛊”也并非什么秘辛了,就摊开来言说。 “不知。这法子估计只有当今陛下知晓。”崔太医毫不犹豫道。 元惜昭也毫不意外,只是随口一问,温承岚好不容易暂时脱险,现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拿出一本册子给崔太医,“殿下后续诊治,我的想法都记录在上面了,蛊毒一事我现自去探源,保殿下无碍。” “只是殿下的腿……”元惜昭呼出一口气,“恳请崔太医好生看护,不能恢复如初,就尽可能减少殿下的痛苦。” 崔太医接过册子,看着上面事无巨细的记录,难想短短三日,元惜昭是如何不眠不休诊治之余,还把后续每一处疗愈注意点都录写好。 “姑娘说的,乃卑职天职,自不负姑娘所托。” “还有,殿下诊治之事,全是崔太医你的功劳,我从未参与,也未来过。殿下醒来,崔太医知道怎么说了吧。” 元惜昭交代完了,就出门去寻廷阳。迈出门槛之时,她还是回了头,最后看了一眼她的青梅竹马、爱恨痴缠…… 守在外院的廷阳一见元惜昭出来,就匆忙拦住她,“殿下如何了?!” “暂无性命之忧。”元惜昭对着廷阳道:“韩府小姐韩玥来了数日了吧。今日她请见,放她去照料太子殿下。” 廷阳抬手挡住她:“你要去哪?你害殿下至此,就这般走了?” 元惜昭推开他的手,“不管你信不信,我现在所为,全都是为了温承岚,你拦我,耽误的后果,你可别后悔!” 廷阳眼神复杂,心下纠结,深感无力。这元惜昭的一举一动,对自家殿下的心思,他实属看不透。要是全然不好,他不会犹豫半分杀了她,可…… 他的手缓缓放下。 后一直被关押在塔雅地牢的温晏,再次见到元惜昭,嘴角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丝毫不意外。 “何蛊?”元惜昭站立在他面前,距离不过三步视线仿佛要穿透温晏身体,杀意四起。 温晏笑容愈灿,“本王就知道元大人还是要回来求我的。” 他朝外偏了偏头,“很简单,放了本王,把本王送回京城,本王就告诉你。” 元惜昭冷声道:“你做梦!三皇子还是没有认清情势啊,陛下圣旨已下,阿岚不忍杀你,还有我,三皇子争到最后,可别命也留不下。” “元大人真是天真。”温晏嗤笑一声,“除了本王说的,你别无选择!” 他作势弹弹袖间的泥土,后退一步“你杀了我吧,本王死,自然要拉上我的好兄长呀。” 元惜昭厉声道:“阿岚自小待你亲厚,你……”她紧跟上去,步步紧逼。 温晏骤然急躁起来,面目狰狞:“亲厚?同是皇子,本王不比他差!父皇偏颇,那本王就自己争。” 他掀开自己的袖口,露出左手小臂内侧,上面青紫色的暗纹条条蜿蜒攀附在上面,似于表皮下浮动。 “告诉你又何妨,这是同生蛊,母蛊在本王体内,本王若死,温承岚便活不过三刻。他登基又如何?性命皆在本王掌握。” 见元惜昭只是紧紧盯着他的手臂,他凑近道:“对了,这还多亏了元大人的局,好让本王借了东风,饲养多年载蛊的狼一举得手。” “果然是你养的狼啊。”元惜昭似叹非叹,一挥袖,说着转身就要离去。 温晏在后面喊道:“本王说过,你别无选择!” 没过多时,元惜昭就抬着一个碗进来。白粥的米香气丝丝弥漫在潮湿的空气中。 温晏感到有些累,坐在石床上,看到元惜昭抬着白粥进来,挑眉道:“大人要讨好我,就用这个?” “温晏,看来你是真不知道,我现在最恨别人逼我选。”元惜昭一步一步走近,满满一碗白粥未撒丝毫。 她将白粥放到温晏面前,“讨好你?不过是三皇子提前适应适应,以后没有力气吞咽,可就只能喝白粥了。” 看不清元惜昭的神态,温晏却顿感一阵寒意:“你!” 他拿不准元惜昭要什么动作,正欲起身反抗,只是猛一发力,所有气力却像未曾牵引动作,就泄入棉花中。 坐起半寸,就全身异常酸软无力,瘫倒了下去! “毒!你……毒……”不过片刻,温晏竟是连发声都很是无力。 元惜昭站立着,将白粥稍移向他嘴上方,倾倒而下。 “三皇子,不得温冽信任,自是不知元氏异人,还有蛊蛊一事吧。” “咳……咳…”温晏来不及咽下,白粥呛咳出他嘴角。 元惜昭还是无波无澜地说着:“这样看来,元氏若有野心,若无情义、若无忠蛊,改朝换代确是轻而易举。难怪温冽……” 她稍稍一顿,“啪!”碗碎在地上。 “你看,我擅医,稍加摸索也能擅毒。” 元惜昭低头看着只能躺倒在床上喘息的温晏:“三皇子才是天真,我靠近你的每一步,每一个动作,衣裳上无色无味的毒粉,你就多吸进去几分。” 温晏缓了良久,才有力气说话,“你不想……要解药?” 元惜昭道:“蛊毒解药?我是执着了多年,现下想通了,自然有别的路径可以走。” 许诺的遗物被送了进来,元惜昭接过放在温晏身侧,“你骗她,那今后就让她的亡魂陪着你吧。你放心,有我亲自看着,必然让三皇子长命百岁。” 温晏挣着满脸通红,手指蜷缩,抓在石板上,喊出声:“他们不知……屠城真相,许诺已死,你不带本王回京,你如何自证?” 他深吸几口气,才能接着道:“挑起战乱、通敌卖国、谋害太子,本王所为的这些罪,你要一己认下?” 元惜昭厉声道:“那又如何?从此世间,再无三皇子温晏和元氏首辅元惜昭,阿岚平安登基,定会过得很好!” 温晏瞪大了眼:“你休想,本王……必带他……下地狱!” 元惜昭不愿多与他费时间,驻足转身:“三皇子,现下还有下地狱的力气吗?我会一直守着你,等阿岚百年之后,亲自为你送终。” 温晏知元惜昭此番是打定了主意,即使身败名裂,与他“同归于尽”,也要保温承岚安然登基。 元惜昭走了出去,似想到什么,又回头道:“三皇子似乎不知,无论我是何身份,身处何地,为君清君侧——是我唯一天职。” 他瞬间心如死灰,泄了最后的气力,瘫倒下去。同生蛊是他苦心经营最大的底牌,且没有解药,却怎么也没想到元惜昭会如此疯狂! 明明令温承岚深陷囹圄有她的“功劳”,可为何如今为温承岚不惜一切的也是她。他不懂…… 月光透过斑驳墙壁顶上一格小窗,洒在一旁的木盒、罗裙、棠花流苏金耳饰上…… 温晏的余光一瞥,罗裙和棠花耳饰,他都很熟悉,是他随手送给许诺的。 只是那木盒……他不知为何,突然感到一阵窒息,心中闷得厉害。 里面装的是她的骨灰吧…… 说起不惜一切,许诺也曾为他不惜一切。 第30章 双蛊系一身 “同生蛊?元姐姐,你确定真的是同生蛊?” 缪朵坐在是石台上,杵着下巴,两腿有节奏晃荡着,听到同生蛊,晃得频率快了起来,脚间的银铃响个不停。 元惜昭将备好的湘瑰糕递给她,“大致是,不过还是麻烦缪朵再确认一下。” 缪朵开心吃着点心,笑着说:“元姐姐是宁姐姐的姐姐,你的事就是缪朵的事,我们走吧。” 走在路上,缪朵碎碎念念着:“同生蛊,就是在我家处也很少见,我出来历练三年,没想到这东西竟然会出现在外面。” 缪朵自苗疆又听闻过同生蛊,元惜昭滋出一线希望。 在进关押温晏的地牢前,元惜昭拿出辟毒丸给缪朵服下。温晏牢中持续燃着固定的软骨毒香。 听到有人进来,“唔……啊……唔……”草床上的人激动起来,却不能动弹半分。 缪朵瞪大了眼,把了脉后,更觉惊奇:“元姐姐,是怎么做到让他全身瘫软,却又毫不伤及其内在的?” 要知道,她们苗疆用蛊用毒虽然也能有这个效果,可是都必然伤身,此番床上的人十分康健,甚至探不出中毒,却又全身瘫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效果。 元惜昭抬手指着一旁的香炉,“里面燃的就是软骨散,是毒也不是毒,缪朵感兴趣的话,稍后我取些给你,只是不用乱用。” 缪朵深吸一口气,除了地牢的阴湿,却也闻不出什么明显气味,“好呀,元姐姐之后能教教我就更好了。” 元惜昭微微一笑道:“没问题,这比起你们苗疆蛊毒可差多了。” 说起蛊毒,缪朵又仔细探查一番,收手后苦恼地盯着温晏,“真是同生蛊。你怎么搞来我苗疆禁蛊的……” 温晏自然不能回答她,只是愤懑睁着眼,眼中爬满血丝。 元惜昭上前拉着缪朵退后几步,“缪朵,能解吗?” 缪朵低着头嘟囔:“可恶,这蛊我在苗疆也只听说过。元姐姐,我立马写信问问族老。” 温晏嘴角抽动着上扬,元惜昭挥手召进两三仆从,都提前吃了辟毒丸。 “一日三餐照顾好温晏,滋补药物什么的,用了上报就行。做好了,你们的死刑就免了。” 听此温晏的嘴角再也没力气上扬了,元惜昭走近他。 缪朵再三惊异,待她和颜悦色的姐姐,会有这样冰冷的一面。 她听元惜昭低沉带着无尽寒意对着那男子道:“温晏,无解又如何?我说过,我会留在塔雅守着你长命百岁。” 元惜昭带着缪朵回去,缪朵见她出地牢就走神,便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元姐姐,你别急,肯定会有办法的。” 元惜昭瞬间回神,柔声道:“我相信缪朵。缪朵先回去,我去找你宁姐姐取几本书。” 缪朵突然眼中精光一闪,跃起一步,“书,对!姐姐,不用等信了,我想起来我出来前偷了族老一本蛊经,一直没看,那里面说不定有记载。” 缪朵的雀跃也感染着元惜昭,元惜昭步伐也轻快起来,“那我们回你的住处,再让你宁姐姐晚间来用膳。” 二人快步走着,缪朵又想起什么,不好意思道:“哦,不是偷,是拿,是取,元姐姐别误会。” 元惜昭不禁莞尔。 晚间,桌上放的全是缪朵爱吃的,却不见缪朵的身影。 元惜昭和宁归悦相对而坐,等着缪朵。 “你竟这般……”宁归悦听元惜昭说完前因后果,一时相顾无言。 她没想到元惜昭会这样谋划,而因温晏生出的变故,她想到,而如此这般,温承岚和元惜昭自此成死局。 元惜昭率先打破沉默,“抑制忠蛊的药方父亲已收到,于奕也随阿岚回京了,你也找机会返京吧。” “那你呢?”宁归悦脱口而出。 元惜昭喝了一口茶水,“同生蛊一日不解,我就留在这看着温晏。归悦,我要带着温晏和同生蛊一齐消失,不会有人知道阿岚身中蛊毒。” 茶杯掷桌而响,元惜昭眼神坚定:“我不会让任何事妨碍到阿岚登基!” 宁归悦抬手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无奈一笑:“你莫非忘了,我是绥襄将军,又怎能随意返京?而于奕,你从前说的对,绝无可能。” 她看向元惜昭,“只是,万一太子登基后对元氏大开杀戒……” “他不会,他只会恨我。”元惜昭说得坚定,要不是宁归悦一直注视着她,就必然发现不了她说话时,眸中闪过一抹痛色。 “宁姐姐,元姐姐,我终于找到了!”缪朵捧着一本书册,欢欣鼓舞从内间跑出来。 缪朵方一坐定,就迫不及待指着泛黄古籍上的一行字,通篇记载写的苗语,元惜昭和宁归悦都看不懂。 她就念道:“世间诸蛊,难解者众,无解者多,但万象归一,皆可转移。” 宁归悦仔细听着,“你的意思是,同生蛊无解,但是可以转移?” 元惜昭了然几分,毕竟当初听元兆的意思,宁归悦没有延续忠蛊,就是因为费尽功夫出生时将她体内的蛊毒转移了。 元惜昭直接道:“那请缪朵将温晏身上的同生蛊转到我身上吧。” 这样一来,她先保自己不死就行,之后在她死前,她和缪朵研究着,一定能找到其他办法。 “用何法子转移?”宁归悦见元惜昭就这样应下,急道。 缪朵硬着头皮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小。 “同生蛊母蛊转移之法是,每日让中蛊者喝下转移者的血,如此以转移者的血饲蛊两年,最后用溶血泄蛊法,将蛊虫引出转移……” 元惜昭听罢,就说:“行,明日就开始吧。” 她略作沉思,又言:“只是,我体内还有一种蛊毒,忠蛊,会不会有影响?” “行什么行!两年日日放血,还有忠蛊,这是何等折磨!”宁归悦差点拍案而起。 缪朵听得一愣一愣,要说同生蛊她只听说过,那这忠蛊她自小到现在是闻所未闻。 听着元惜昭说忠蛊的用途和症状,缪朵越来越怀疑人生。 见缪朵情状,元惜昭就知道想问她忠蛊一事是不可能了。 “同生蛊转移到我身上,和忠蛊会让我即刻身亡吗?”她又问了一遍。 缪朵一心在蛊毒上,没注意到一旁宁归悦在拼命给她使眼色。 “按你说的话,可能会诱发忠蛊跟活跃,发作间隙变短,身亡倒是不会。” 元惜昭释然一笑:“那就好,明日我们开始。” 宁归悦夹了几箸菜给缪朵:“缪朵,快吃吧,别说了。我们就保温晏不死就行,不准转移。” 元惜昭叹道:“归悦,你知道,转移到我身上是最好的法子。” 宁归悦也给她夹了菜:“什么事,你都担……” “你莫不是忘了,我还是景朝首辅。”元惜昭用宁归悦原样的话返了回去。 她吃了一口菜,又轻声道:“况且,这是我欠他的……” 缪朵不懂其中爱恨,愉快吃着自己喜欢的菜食。 宁归悦想想元惜昭,再想想于奕,终是叹息一声,不再出声。 第31章 相闻不相见 永嘉一年。 玄明帝温冽自请退位,后三日驾崩。靖轩太子温承岚登基,改年号为永嘉。 废首辅一职,除元兆及其妾室留京,发配元氏一族于云川,万金悬赏搜寻废首辅元氏嫡女元惜昭、三皇子温晏踪迹。 月色清寒,塔雅将军陵下,琉璃盏中半盏葡萄酒荡漾生辉。帷帽鸢紫色的长纱垂下,遮挡了女子的面容。 纤细的手指穿过紫纱伸出,手执一鎏金匕首,贴上另一只手腕。 “滴答,滴答”殷红的液体从手腕流下,不断坠入葡萄酒中,融为一体血色。 良久,琉璃盏中液体溢出一丝。一旁时刻盯着的余袅忙跑过来,熟练地拿出止血药物为她包扎。 虽日日都有那么一遭,但余袅每次都忍不住红眼,伤口不深不浅,太深易血流过多身亡,太浅又不能保证一次性流出足够多的血。 “小姐……很疼吧。”余袅半蹲着,轻轻呼着气吹着那伤口。 元惜昭用另一只手轻拍了拍余袅的肩,“有袅袅在,就一点儿也不疼了。” 余袅十分庆幸自己当时选择无论如何都留在塔雅城等,没有回京,这才能等到和自家小姐共进退。 那些复杂的恩怨情仇,她并不知多少。只知道元惜昭有必须要做的事,而她自然要一直伴她左右。 包扎好了,余袅按例整理着药物。 元惜昭摘下帷帽,一手托着琉璃盏,走入昏暗的石室。 “阿岚是大景的新皇了,三殿下在这地下待久了,消息不灵通,我今日特带来了葡萄美酒与三皇子庆祝一番。” 温晏终日只能躺着一动不动,又时刻有人照料他不伤不病,求死不能。 长日的煎熬消磨他的意志,除了每日吃食中浓郁的血腥铁锈味总让他难受外,他已经多日不曾作出反抗,一派顺来逆受。 可此时听元惜昭这样说,他猛然瞪大了眼,张大口,喉咙间颤动半天,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啊…啊…” 元惜昭拿起用茎草做的长管,插入温晏口中,琉璃盏中的液体就这样不急不缓灌入温晏口中,且逼迫他咽下去。 “三殿下别急,再过一年,两年期满,自然就放你出去。这两年将你置于这广埋忠骨的将军陵下,实在有辱圣地。” 元惜昭借着烛火看着墙壁上记载史事的碑铭,“这长夜漫漫,多少保家卫国埋藏于此的忠魂不知有没有问候一下不忠不义的三殿下呀?” “杀……杀……我……”温晏挣了半天,才发出细若蚊蝇的声音。 “三殿下安心带着同生蛊活着吧,你死了,阿岚怎么办?”元惜昭说罢,托着空琉璃盏走了。 见元惜昭出来,余袅为她系好裘衣,带好鸢紫帷帽,二人坐上返回的马车,去军营中找宁归悦。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温承岚发配了元氏一族,遍地搜寻元惜昭下落,却未强召宁归悦返京。 宁归悦虽觉奇怪,但现下也巴不得守着塔雅,和缪朵一起帮元惜昭平事。 半年来,或许是温承岚养伤,京中对此没有什么实质性大动作,宁归悦也就逐渐放松了些警惕。 谁曾想,温承岚微服私访一声不响夜半就到了塔雅军营。京中没传出一点儿消息。 宁归悦长年征战,都从未有此刻紧张过。她一面想着还好元惜昭和余袅去将军陵地下了,而那地方就是皇帝非大典仪式也不能轻易进入,更别说深入墓底了。 一面她又难保元惜昭今夜会返回。要是让温承岚找到了元惜昭,啧啧,她倒吸一口冷气,她不敢想,也绝对不能让此事发生。 她以最快的速度,让缪朵去报信。想好了数套说辞,宁归悦带领一众将领出去接驾。 那厢元惜昭的马车堪余半程就要到城中军营。缪朵及时追了出来。 听到缪朵说温承岚来了的时候,元惜昭半晌没有回神,算起来他也才登基三月余,怎么就亲身来塔雅了,他伤愈了吗? 是如此急迫要来找她复仇了吗……想到这,她苦涩一笑。 不过,她想见他一面。 “缪朵,我要回去,我记得我们有一起研制过苗疆书中记载的易容一术……” 缪朵急得扑在元惜昭身上,“可是宁姐姐说,千万不能让那个皇帝见到你。缪朵不要元姐姐死。” “小姐……”余袅正把补气血的药拿给元惜昭,欲言又止,一时也不知如何劝说。 元惜昭一口服下药,抬起并拢三指道:“我向你们发誓,只是看看他,绝不让他发现我!” 好说一番不敢歹说,劝不动元惜昭,缪朵和余袅只能大力配合将风险降到最低。 给元惜昭和余袅易容后,一行人还是从暗道返了塔雅城中。 第32章 一屏隔两心 宁归悦多少还是猜到元惜昭肯定还是会回来,接了驾,周旋完温承岚一行人,夜也深了。 城中估计布满了温承岚的眼线,好在她的寝居暂没人打扰。她入寝居观察片刻,就下了暗道等着接应元惜昭。 一听到暗道深处悉悉索索的动静,她就知道元惜昭果然还是一意孤行回来了。 “归悦,你今日……见到他了?” 宁归悦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却见一张全然陌生的脸,看到缪朵跟着,心下了然。 听着那略带迫切的声音,宁归悦略带无奈,低声道:“是,陛下打着犒赏三军的名义来的,京中却没有任何消息,他来塔雅,实则何为,你我再清楚不过。” 乍一听到“陛下”,元惜昭还一阵恍惚,是啊,如今温承岚已经是陛下了。 她不自觉摸着左手腕间,双鸾点翠镯下是包扎的棉纱,棉纱之下是反反复复的割伤。 “他,现在何处?” 一想到温承岚如今的模样,宁归悦一时感觉嘴像被黏住一般,难以开口。 踌躇再三,她才回应:“陛下点名留宿在了……在你还是太子妃,与他来塔雅时宿的庭院。” 暗道中只有微风,但元惜昭揭下的帷帽纱缦明显颤动一下。 宁归悦又补救道:“不过,那处行院确实是城中最豪华的,他住那里也合乎情理。” 她没说出口的是,塔雅一直还有专门的帝王行宫。 “他,怎么样了?”灯盏的光在元惜昭眼中摇曳。 宁归悦听着元惜昭一直百转千回问“他”,而自己又实在不知如何开口和她说。 没想到元惜昭就坚定道:“归悦,明日,你帮我……” 宁归悦哪能不知道元惜昭想什么,瞥见元惜昭手腕间,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一时恼怒,索性道:“我明日带你去见他,你把一切包括同生蛊都告诉他吧,就此了断一切恩怨,若他要杀你,我不惜一切带你逃了便是。” 元惜昭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柔声道:“归悦,你自知,了断一切恩怨,哪有那么容易。” 缪朵苦恼皱眉,“你们说的真复杂,缪朵不懂。宁姐姐喜欢于哥哥,却从来不说,而元姐姐,你就为了救……” 宁归悦哪想缪朵就这样直白揭了她老底,脸色一变,忙抢道:“罢了罢了!我帮你,只是你得万般小心,现在城中都是陛下布的眼线。明日一面后,你必须马上回将军陵。” 元惜昭微微一笑,“好,我答应你。” 为免惊动他人,出了暗道,三人都留寝宁归悦的寝居。 并躺在榻上,缪朵片刻就沉睡。元惜昭和宁归悦皆是闭眼假寐。 宁归悦枕着手肘思索良久,还是翻身轻声道:“他是陛下了,性情自然也变了,还有那时他受的伤,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元惜昭眼中一片清明,背对着宁归悦,万籁无声,她低声应道:“嗯。” 这一夜,无限的思绪缠绕飘飞,元惜昭未眠,重临旧地的温承岚亦未眠…… 天方破晓,宁归悦就开始准备起来,元惜昭闻声而起。一套标准护卫软甲置于桌上。 “辰时陛下会去主营看沙盘拟军,你假扮成军中护卫,隐在地形图后便可。” 元惜昭换好了衣物,高束的长发间红绸带飘扬。再加上易了容,掩去了明丽的五官,比起原本的明眸皓齿、风姿绰约。 此刻有意易容后,几近平常,还多了几分雾里看花,月中如烟的朦胧感,最不易引人注目。 宁归悦反复确认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这般,就算你再不甚被发现了,也没人认得出。” 入了主营,元惜昭就隐在悬起的长幅地形图后。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情此景,竟无意重了当年她与温承岚成婚前夕,那日依礼制不能相见,温承岚去元府,她藏在屏风后,带了面纱,假装侍女给他奉茶。 而如今…… “臣,恭迎陛下。”宁归悦的声音猛然惊醒她。 “咯吱——咯吱——”滚动的声音牵动着地面作响,越来越近。 这样声音,以前元兆卒中时,她自是听过,这是轮椅推动的声音! 元惜昭不觉迈出一步,心里一紧,继而又荡漾出一片酸涩,收回了脚步。 “绥襄将军,免礼。”毫无起伏,带着无限清冷和冷漠的声音袭来,仔细一听,还略带一丝虚弱的暗哑。 熟悉又陌生,刺入元惜昭耳中。她还是偏头望去。 曾经君子如兰、温润尔雅的太子,如众所愿成为了不怒自威、冷心冷情的九五至尊。 深邃的凤眸低垂睥睨,唇间微抿,神情不见波动,伤痛未愈,肤色更白如雪,瘦削后脸部弧度更加锋利。三千青丝未束发,缧金玉簪半入发间。 内里还是青白色,只是外面着一袭墨色金龙纹的玄裘衣,金丝精绣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地匍匐在上面,裘袍垂在千年金丝楠木制成的轮椅上。 温承岚未有任何动作,就自有一派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冽。 宁归悦呈上城防图,“陛下,这是战后修复好的城防图纸。” 温承岚微微偏头,廷阳就上前接过,温承岚却未分丝毫视线在那城防图上。 他冷不丁道:“将军,朕此前来塔雅受了些风波,遗失了一方天青色锦帕和一蟠龙云纹匕首,可有听闻?” 宁归悦一听就知和元惜昭必有关联,跪下请罪道:“臣有罪,昔日陛下在塔雅受伤,是臣之过。还有锦帕和匕首,臣立刻派人搜寻。” 温承岚一手有一搭没一搭放在一旁,“将军认罪,就回京城,陪宁老将军颐养天年吧。” 宁归悦低头拜首道:“塔雅战后事务未毕,望陛下宽限些时日,两年后臣自回京请罪。” 空气一时静默,宁归悦手缓缓攥紧。所有人都在等温承岚言语。 直到宁归悦膝间略微麻木时,才终于听到温承岚道:“准,到时朕会派于奕来接替将军。” “于奕”二字,听得宁归悦心尖一颤。 “宁姐姐!诶?”缪朵醒来,不见元惜昭和宁归悦的身影,未多想,就忙不迭地来寻她们。 门一敞开,寒风就灌了进来。 廷阳敏锐往后一挡,又快速阖上门。 “咳咳……”温承岚不动声色紧了紧裘衣,还是忍不住闷咳起来。 宁归悦脸色一变,声厉色荏道:“缪朵,谁让你进来的!” 缪朵看着屋子里的人也意识到不对,又不懂中原礼仪,手足无措道:“哥……不对不对,陛下,我错了!我不该擅自闯进来。” 缪朵小心翼翼偷瞄温承岚的神色,她也没想到曾经那个站在元姐姐身侧,给她春风化雨之感的哥哥,现在却令她微微害怕。 “陛下,请用热茶。”一片混乱之际,平静沉稳的声音穿透而来。 廷阳试过后,抬了另一盏送到温承岚跟前。 暖热恰宜,茶香四溢,饮下一口,异常滋润,温承岚舒适许多。 回味萦绕嗓间……温承岚猛然抬头,面上冰冷的神色瞬间破裂。 他上身前倾,说不出的急切:“你站住!这茶是哪来的?又是何人所点?” 第33章 情意郁心结 从听到有人抬上来热茶,宁归悦全身紧绷,手心冒汗,生怕是元惜昭还是忍不住出来了。 “这茶,是何人所点?” 温承岚的一声惊呼,更是所有人都看向那端茶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廷阳道:“来人,拿……”打算立马扣押那人。 倒是见温承岚抬手作止,说到一半的话忙咽了下去。 “回陛下,这茶是东川贡茶白毫银针,点茶的就是小人。” 宁归悦这才抬头细看眼前之人,不过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军中茶坊小厮。暗笑自己也是过于紧张昏了头,连男声女声也不辨了。 不过瞬间,温承岚一时失态消散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半靠在椅背上,脸上早已恢复一片漠然,要不是他手中还未放下那茶盏,众人都要怀疑是否是错觉。 “这茶甚好。”他又饮了一口,眨眼间,眸中最后一抹幽色也消散。 白玉盏中的茶汤见了底,他道:“今日就到此,廷阳。” “是,陛下。”廷阳推着温承岚往外走,门外待命的侍从们忙为温承岚替换染了寒气的裘衣,又呈上温暖的手炉。 “恭送陛下。”宁归悦暗松一口气,带头拜别。 确认温承岚的车驾走远了,宁归悦忙跑到地形图后去找元惜昭,谁知后面空无一人。 “元姐姐,没在?”缪朵一直跟着她走,猜测道。 宁归悦上前一手捂住缪朵的嘴,食指放在嘴前示意她噤声。 又想起什么,对着还未离去的小厮说:“本将军从未听过我军喝什么白毫银针,问你问题,你无需出声,点头摇头即可。” 那小厮倒是机灵,现下就点头。 “是有人叫点好热茶,让你送进来?” 小厮毫不犹豫点头。又觉着自己这样会被误会草率听命于他人,又摇头想辩驳。 宁归悦该是看出他顾虑,接连道:“你不用急着辩解,那女子拿着我的令牌派遣你的,又教了你一套说辞是与不是?” 这下小厮拼命点头。 宁归悦摆摆手,“好,你下去吧,今日之事,若泄露半点,军法论处!” 她又嘱咐缪朵道:“你忘啦,我和你说过,在塔雅城内,都不可以称呼元姐姐,连元都别说。” 缪朵眼波一闪,小声问:“所以,那哥……额,陛下是来抓那个姐姐的吗?” 宁归悦望向门口,想着那热茶,“是,所以我们要保护好她。” 莛梧居内,地龙烧得很暖。即使一路车驾已尽可能减少颠簸,但温承岚坐在轮椅上,又受了寒气,还是有些受不住。 现下,他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仍觉四肢如冰冻般寒凉,忍着右腿一阵一阵噬骨的疼痛。他泛白的手指死死扣在楠木上,眉头却未皱一下。 要说在外他是神色漠然,此刻却是毫无神色,两眼空洞无神,似乎没有什么能引起他片刻兴趣,只是不时低咳几声,整个人木然面对着这充满回忆的地方。 端了药进来的廷阳,一眼就看到温承岚呆坐在一方,仿佛世间诸事再也沾染不了他一点儿,再看他神色,就知道他状态不好。 温冽诏书已下,温承岚伤重醒来后,只能让人抬去面见温冽。谁也不知道二人说了些什么。 只知后来温承岚堪堪修养月余后,勉力能忍痛行路,就传来皇上驾崩的消息。 温承岚就这样拖着病躯登基册封、置办国丧,才登基,本就根基不稳,事务繁杂,再加上朝堂风云变幻,大有听闻温承岚病弱,而蠢蠢欲动者。 直到温承岚一步一步踏上皇位,高居其上。废首辅,掌兵权,兴监察,昌农业,肃清羽林军……帝王威压不弱半分反而更盛。 朝中文武百官,忠者,激动万分,从前担忧太子性温不宜帝王之道,如今显得担心多余。异者,心有余悸,暗自感叹还好没听信传闻轻举妄动。 只有廷阳知道,那人是费了多少力气,忍着何种剧痛,又有多坚定的意志,才能用金玉掩饰住败絮其中的病躯。 无论温承岚是从前的靖轩太子,还是现今的帝王,都是他最崇拜之人。 皇袍之下是渗血发颤的双腿,政殿之后是头晕目眩的高热。 温承岚右腿伤得尤其重,每次下朝,虽有掌声太监阮钰在。廷阳总亲自尽量隐在离皇位最近的位置,见温承岚强撑走到后面,身形不稳,就忙扶住他。 廷阳虽不知其中细则,但也猜测温承岚伤身和在塔雅发生之事,与元惜昭的纠葛脱不了干系。而他更担忧温承岚此番伤心更重。 初时,廷阳忧心不已,想了无数套说辞准备适时宽慰,但见温承岚每日处理政务、配合治疗,只是性子清冷了许多,就这样毫无波澜废首辅,流放元氏。 仿佛与元惜昭经年的情意纠葛烟消云散,一切不曾发生一般。廷阳渐渐放下心来,天真以为温承岚放下了。 直到他听闻每日夜里,温承岚不让任何人留在寝殿中看护守夜,就是外殿也不行。 他不放心,夜半未经通传还是入了温承岚寝殿。 就这样廷阳看到了几乎肝胆俱裂的一幕。 宫灯早熄了,只余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温承岚毫无血色的脸上,他穿着雪白的中衣倚靠在榻上,未盖锦被,也未躺下。 周身的寒意和寂寥刺骨,可他毫不在意。 廷阳不由屏住呼吸,向前走近。见温承岚一手按着肩胛处,死死咬着唇,唇间溢出血丝,双眸未有白日半分光彩,不知望向何处,一片空洞无神……甚至是死寂。 廷阳惊心不已,试探着叫道:“陛下,陛下?” 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突兀,可却惊扰不了温承岚一点,他并未察觉到有人到来一般。 廷阳连忙凑上去,轻轻拍了拍温承岚:“陛下,我是廷阳。” 温承岚的目光才有所回转,虚无还未退却,他喉咙动了动,轻轻飘出一声“疼……” 模糊又说了一句什么,转瞬即逝,廷阳没听清。 廷阳下意识想到温承岚腿疼,却又见他愈发用力捂住肩胛处。他回想温承岚最严重的伤在腿,肩胛处崔太医说是不深的箭伤! 廷阳一时想不明白,看着温承岚这般模样,心里发堵,温承岚下了禁令,不让宫人进入,他不敢想象温承岚每夜难以阖眼,是如何熬过去的。 当务之急,他取了过去东宫的安神香,燃了浓香,才终于见温承岚在恍惚间睡了。 次日,廷阳去求见太后,想来想去只能求助太后。可谁知他在太后面前字字泣血,那女人竟是置若罔闻,一心诵经抄经,口中句句,心中寸寸,说的念的都是“承轩”! 廷阳气不过,又无可奈何。他想不明白,温承岚那么好的人,这世间怎能这样待他! 后来,温承岚差不多稳定时局,就急着要暗访塔雅。廷阳心中很不是滋味,一方面觉着心病还得心药医,不该阻止,一方面又觉着塞外的气候恶劣,温承岚的身体受不住。 事实证明,他担忧的不无道理。再是万般小心千般留意,一路颠簸,天气又寒,温承岚不出所料病了,加上腿疼得难以直立,只能坐在轮椅上行动。 塔雅……塔雅……廷阳回过神来,这是在塔雅!瞬间想起来东宫的安神香来塔雅前用得殆尽,他拿去给太医院研制了,一时疏忽竟忘了带来塔雅! 廷阳一时急得眼眶通红,他只能像第一次发现温承岚异常那晚一样,轻轻拍拍他,“陛下?还好吗?我是廷阳。” 温承岚没有反应,廷阳一时情急跪在他面前带着祈求:“陛下,回京吧,全城查了,军中各处也搜了,元惜昭不在这。” “元惜昭”这三个字,大家都噤口不言,廷阳也绝不想在温承岚面前提起,可这次,无能为力之下,他心中总觉着会有用。 果然,“元惜昭”三字一脱口,廷阳就见温承岚缓缓低头垂眸看着他,被咬得泛白的唇微微开合:“嗯。” 第37章 时过境不迁 “咚咚咚”轻缓的敲门声响起,廷阳一时警觉,一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走到门口“谁?” “我是缪朵,宁姐姐让我来给那个哥…哦…陛下送东西。”缪朵试探着说,声音不自觉放小,怕惊扰到里面的人。 想着殿外外庭都有守卫,若没有宁归悦的指令,一般也没人能擅闯,廷阳这才松了手。 廷阳闪身而出,生怕漏尽寒风。 缪朵见有人出来,就双手递上一典雅精致的压花香盒,低头语速飞快道:“这是安神香,今日那哥哥受了寒,恐不好入眠,是我的错,特地送来。” 她语气飞快又紧张,也管不了改口一事了。 廷阳微讶,这真是缺什么后脚就来什么。但是,以往温承岚用的都是从前东宫留下的,先不说这香有没有用,这没人试药,他也不敢随意给温承岚用。 可一想到温承岚晚上的情状,他就没法不用。 两相纠扯,他还是接过了香,“这安神香是你用药制的?可有药方。” 缪朵显然看出他的犹豫,一时气闷,她缪朵第一次诚恳认错,竟然还遭质疑。 “是姐姐给我的,我试过,这可是极好的安神药香,苗寨的族老都做不出来。你有眼不识珠,不要算了!”缪朵伸手就要去抢回来。 廷阳连忙将手背过去,“诶诶?你别急。你刚刚还来致歉,怎么翻脸不认人了。” 缪朵抢不到,嘟囔着:“那也不是给你道歉。你叫廷阳是吧,本姑娘记住你了。” 廷阳还想说什么,但缪朵已经跑了。 廷阳拿着香,想着自己也是在宫中勾心斗角警觉惯了,就这缪朵这小姑娘任性脾性,也不大可能谋害温承岚。 温承岚听到廷阳进来也不作反应,看到温承岚又魔怔一般捂着左肩,廷阳一阵惊疑,其实从他第一次用了安神香后,温承岚夜半子时已经很久没再如此。 今夜,是因为没燃香吗?不对,他瞥见烛光下的滴漏,现下还未到子时,按往常他都是子时去燃香。 廷阳一边沉思着,一边打开香炉准备燃香。掀开攒花葡纹镂空香炉顶,看着这不同于温承岚皇宫中寝殿紫宁殿的香炉,他突然灵光一现。 这是莛梧居,这可是从前温承岚和元惜昭同住之处,处处是旧物,独不见旧人。在这般环境下,温承岚能不受刺激吗? 但又想到是温承岚下令要居此的,廷阳只余叹息,布置好香料,盖上炉顶。 熟悉的的淡雅药香从香炉中飘散,那如同月下幽昙、雨后清湖的感觉油然而生。 廷阳离得近,一闻到就愣在那里。“怎么可能?这和东宫留下的香气味一模一样。”他喃喃自语。 出于某种缘故,他从未探问过东宫独有安神香出自谁手,可他心中不是没有猜测。 这番在塔雅,遇上了同样的安神香…… 廷阳不敢想下去,他将迷迷蒙蒙将睡的温承岚扶上床榻。 还是压不下心中的波澜。 “陛下……”他脱口就想问温承岚这东宫的安神药香是不是元惜昭制的。 可是又想到他好不容易才说服温承岚死心回京,不能再起波澜了。 温承岚困意来袭,反而多了几分清明,他朦胧间听到廷阳叫他,就问道:“何事?廷阳。” 廷阳吞咽了一下,帮温承岚盖好锦被,“无事,陛下,安心睡吧。” 暗道内,元惜昭拨开杉木盒咽下一粒抑制忠蛊的药,等着缪朵。 “元姐姐,我回来啦,那廷阳真是不识好人心。”缪朵从远处跑过来喊着。 元惜昭扫视一眼,见缪朵手中空了,“缪朵,廷阳怀疑那安神药香是不是?不过他还是收了。” 缪朵走到她身侧,苦恼道:“是啊,真搞不懂,元姐姐你和我怎么可能会害他们,一边疑心一边又收了。” “可能是要害他们的人太多了吧,不得不防。”元惜昭将装满果液的水囊递给缪朵,“辛苦缪朵了。” 缪朵立即往嘴里猛灌了几口,“真好喝!唉,不和他们一般见识了,按姐姐这么说,他们也挺可怜。” 皇室中人,天下至尊,在缪朵口里成了可怜之人。元惜昭失笑道:“是呀,缪朵才是最幸福的。” 缪朵想和元惜昭一起回将军陵,顺便伺机打探那些让她无比好奇又总不听元惜昭言说的故事。 寂静的暗道中只有一大一小细碎的脚步声。 缪朵试探着问道:“元姐姐,转移了同生蛊,你会返京吗?” 其实她刚想问的是“你会回去见那个哥哥吗?”可是,她直觉不能那么问。 出乎她意料的是,元惜昭几乎毫不犹豫,沉静有力:“会。” 元惜昭想到宁归悦的应召,又补充道:“你宁姐姐也会,届时你想去京城吗?” 缪朵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遗憾摇头,“好可惜呀,我很想去,可我答应了苗寨族老十三岁满必须得回去一趟。” 元惜昭安慰道:“无妨,到时我会写信给你,你去驿站取即可,我们在京城等你来玩。” “好呀!”缪朵眼前一亮,她不大寄信,差点忽视了驿站,“缪朵也会常给你们写信的。” 她们满怀期待的声音回荡在暗道中,消弭于无形间。 那时,谁也没想到,约定好的信杳无音讯,而再见会是那般光景…… 第38章 一喜万分痛 永嘉三年末,两年血引期满,即转移忠蛊之时。 将军陵,宁归悦带着心腹把守在外面,她实在是怕自己待在里面会忍不住阻止即将发生的一切。按温承岚两年前的旨意,不日她就得应召回京,不无可能交释兵权。 这样以来,她就更难保元惜昭安好了。宁归悦望向京城的方向,此番回去,即使有无数冲动支使她去找元兆,她从记事来就未有过的父亲当面聊聊,她也每次都及时压制那隐隐冒出的冲动。 她是元氏在忠蛊阴影下拼命保下的唯一血脉,天生带着对元惜昭的愧疚,这元氏一族的使命她更加义不容辞。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元惜昭在元兆和先帝君臣博弈中承受了什么,又牺牲了什么。 宁归悦知道,回京只有继续做好振远将军府宁老将军的好孙女,做好绥襄将军,才能暗中相助元氏。至于心底藏着的合该永无白日…… 将军陵内,一排青花白釉精巧瓷瓶,白玉碗、银针、银刀、绷布等陈列在石桌上。 缪朵拿起其中一个瓷瓶欲递给元惜昭,抬起的手却是又放下,“元姐姐,我看……还是算了,我心疼你。两蛊一体,其间威力,非常人能受。” “诶?你别!”缪朵手中的药已被元惜昭一手截下,倒入口中咽下。 饮下安神迷药,元惜昭很快就感到眼睛重得难以睁开,凭着最后一丝清明。 她尽量让嘴角上扬,“缪朵,你可别让我失望,要是止步于此,我这两年的血岂不白费了?” 缪朵默默点点头,元惜昭已经昏睡过去。这药半是迷药半是麻药,缪朵特地选了药效最强的,但仍觉抵不过两蛊毒一体一开始激荡的痛苦。 毕竟,她小时在苗寨亲眼见过苗寨死囚犯被试于多蛊毒一身,最后是如何痛不欲生惨死的。 可时间不等人,拖得越久药效散了一分,元惜昭就多痛一分。缪朵长呼一口气,拿起银刀,分别在温晏和元惜昭血脉间找好位置,认真操作起来。 温晏眼睁睁地看着,除了发出几声怪叫之外,不能反抗一丝一毫。 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温晏右臂间一抹紫色的瘢痕逐渐消散,而在元惜昭同样的位置渐渐显现。 元惜昭眉头紧锁,满面痛苦挣扎之色,额头尽是冷汗,全身都在发颤,痛到极致牙间都忍不住碰撞打颤。又因在昏沉状态,就是呼痛也做不到。 缪朵以最快的速度为元惜昭包扎好,为她擦拭着冷汗,焦急地贴在她身侧,时刻关注着元惜昭的一呼一吸。 三个时辰过去了,不知是痛得实在没有气力外在反射,还是最激烈的疼痛微微退却了。元惜昭才慢慢平静下来。 “放……我……放…或…杀…” 缪朵精神稍稍放松,才听到一旁模糊细微的男声,转身一看,温晏死死盯着她。 在这个节骨眼上,缪朵都快急死了,一瞬间是真想直接送这黑心肠的罪魁祸首见阎王。 “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你这个大坏人,我问你,同生蛊你是怎么得来的?” “放……我……我…”温晏被囚于此两年余,时至今日要想说句完整话更是不可能。 缪朵也反应过来,“算了,等元姐姐好些,自会处置你。” 宁归悦见缪朵出来,手心捏了一把汗。 缪朵见惯了宁归悦练兵练武,征战沙场都没有如此肉眼可见的紧张过。 她不敢再耽误,“元姐姐暂无性命之忧,宁姐姐安心。” 宁归悦肉眼可见的全身一松。 “只是……”缪朵犹豫着。 宁归悦即刻又紧张起来:“只是什么?” “这几天元姐姐都会很虚弱,两蛊毒初激的痛苦不亚于万蚁噬心,之后不出意外忠蛊发作频率也会更频繁。”缪朵说着,也痛惜自己未有好的解法,还不得不早日启程回苗寨。 宁归悦看缪朵低头掩饰她要溢出水的眼睛,走到她身侧,“此次多亏了缪朵,我会留到你元姐姐好一些再回京。” 宁归悦蹲下注视着缪朵,哄人的语气有些生疏,“我们第一次见,你才八岁,时间过得真快,我们军中最漂亮厉害的小姑娘就十三岁满了。” 缪朵一听,彻底扑在她身上哭起来:“宁姐姐,我不想离开你们。” 宁归悦试探着回抱她,“你回苗寨完成你的使命,我们随时都能再见。通行京城的令牌还有给你的礼物,我和你元姐姐都备好了。” 缪朵哭声小了点,还在不断哽咽。 宁归悦继续道:“将军陵夜寒,我们先将元姐姐带回塔雅城内休养。”以此也转移一下缪朵的注意力。 “好…呜呜…好。”缪朵应答平息下来。 次日太阳才给照亮黄沙边际,缪朵就走了,带着京城的通行证、一大袋银钱、一个精美异常的缧丝银蝶绕花手镯、一块曼陀铃攀枝天青玉佩,还有一本手写的医药毒经。 梧莛居中,暖意盈盈,隔绝了外面的寒气。她走他来,他走她来,兜兜转转,这梧莛居倒是未空置许久。 “从前万般,都是假的吗?”温承岚心如死灰的质问一遍一遍回荡在元惜昭脑中,“铮”得一声,铺天盖地的血色蔓延开来,是血肉模糊的腿,是一片惨白的脸,温承岚淹没在血潮中。 激得元惜昭猛然睁开眼睛,“阿岚!”声音嘶哑异常。 守在一旁的宁归悦欣喜道:“你醒了。整整五日啊,你无知无觉躺着。还很疼吗?” 元惜昭缓了缓,记忆梳理清楚,明晰自己此刻是何情况。 转头看着宁归悦,开头第一句道:“好多了,归悦,两年期已满……”才醒来反应还不是很快。 宁归悦却是了然她担心什么,“你要再多睡几日,我就要抗旨了,好在还有三日我才启程。” 元惜昭喝了口水,压了压一说话就刺痛的嗓子,“我易容和你一同返京。” 宁归悦脸色一沉,不过有前车之鉴,她也知道劝不动元惜昭。 可一想到最近京中传来的消息,再想到这几日元惜昭的生死未卜,她的提心吊胆,她就气闷。 她还未开口。来送新暖的汤婆子的余袅倒是激动喊道:“小姐!你终于醒了!你可吓死袅袅了。” 元惜昭对着她笑,想让余袅安心。余袅却急迫道:“在东宫时,我一直觉着太子是个般配小姐一心一意之人,不想是我眼瞎,当了陛下,原形毕露……” 宁归悦惊觉不妙,打断道:“余袅,她才醒来。” 余袅冷哼一声,“我就要说,否则小姐要回京是为了他怎么办?” 宁归悦实在怕余袅激动过头,抢先道:“我说吧。在你昏迷这段时间,京中传出消息,国丧已过,陛下册封了韩相之女韩玥为贵妃。” 话音一落,两人都细细盯着元惜昭,不想元惜昭只是微微一愣,似乎还早有预料。 “我知道了。”元惜昭说,“这和回京关系不大。” 宁归悦还是提醒道:“对,你要记住,就算你真欠他什么,也偿还够了,做到如今地步。” 元惜昭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随意点了点头。 “还有那西戎三王子思结麒这几年……”宁归悦还未说完,就见元惜昭摇摇头道:“不见。” 宁归悦不想元惜昭再为温承岚损心竭力。 下意识没告诉元惜昭的是,京中还传来密闻说温承岚身体每况愈下,体弱多病,沉疴难愈…… 第39章 入宫深几许 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朱红城墙下,值守皇城城门的羽林军挺立在两侧。 远远见一身着暗紫罗裙,带着垂纱帷帽的女子走来,就严阵以待。 人才走近几步,羽林卫就抬手拦下:“皇城重地,闲人勿扰,速速离开。” 那女子却径直走到一旁张贴皇榜处,随意扫去一眼,手指就捻起一角作势要撕下。 “揭了这个,能进去吗?” 沉稳清脆的女声传到羽林卫耳中,不知怎的,竟感到一丝威压。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揭皇榜,若无真本事,是要杀头的。”羽林卫眯着眼再次打量眼前的人。 周身无任何富贵气派,又不以真面目视人,很难想象区区小女会有什么大本事。 那张皇榜张贴事宜是为太后寻医,太后精神恍惚的疑难杂症宫中多有听闻,那么长时间,莫说揭,就是驻足也未见一人。 羽林卫还想再劝说,“唰”皇榜已然被全然揭下。 “你!” 那女子毫不在意一般捏着皇榜,“此番可以进去了吧。” 事到如此,羽林卫也不再多言,“取了帷帽,去一旁登记搜寻一番。” 帷帽一取下,清风一扬,就露出女子清秀温婉的五官,只是不知为何,就算没有垂纱遮挡,也总有一种淡然,让人看不真切,留不下印象的感觉。 如此效果,自然来源于元惜昭早前和缪朵尝试过改进数次的易容术。 “何方人士?”笔作问道。 元惜昭看了看熟悉的城门,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听到问话,她才回过神来。 “民间散医巫女,云川人士。” 她执笔在名录处写下“念兰浔”三字,又拿出准备好的文牒书凭。 羽林卫派遣女侍搜寻上报后,派人带元惜昭入内。 须臾间,元惜昭已近五年未踏入皇宫,再临承载着她数年间好的坏的无数记忆的地方,一花一叶,一宫一角都是熟悉又陌生的。 被派遣随行的三名羽林卫一直跟在她身侧,她保持步履有序平稳,目光坦荡。 揭皇榜为太后治病之人,按理说帝王应会面见,而元惜昭也是抱着这个目的,她要见温承岚,却不能让他发现她回来了。 从她留在藏身塔雅,带着温晏失踪以来,京中文武百官对她口诛笔伐数年,她早有听闻。 以她身上妄加的种种罪责,再加上温承岚的恨意,若是元惜昭的身份,怕是连半个时辰都活不过。 元惜昭嘴角不免苦涩一笑。不过,站定在太医院前,她就苦笑也笑不出来了。 第一要要见的熟人是崔太医。元惜昭那时和崔太医共同为温承岚疗伤数日,知道崔太医作为院正实力不可小觑。 她这易容之术,除覆面改变面容之外,还有药香作辅,已让人对她难以留下印象之效,而声音她也有意练习改变,但还是难保崔太医不会发现端倪。 “崔院正,这就是那揭皇榜的女子。”羽林卫行礼后介绍道。 元惜昭也跟着行礼,“小人云川散医巫女。” 崔太医年迈,微微伛偻,抚着半白的长须,点了点头,“你随老夫进来。” 进入太医院内庭,崔太医先拿出一精致檀木盒来,“你可能判出这安神药香有何成分?” “是。”元惜昭只觉他要探探自己实力,就接过点燃。 淡雅的香气萦绕开来,元惜昭暗惊,这药香不就是她在东宫时和之后在塔雅给温承岚专门制的吗? 但见崔太医确然只是一派想搞清其中成分的样子,并无其他想法。 她暗暗压下心中的情绪,闭眼装作细细感受。 “幽昙、檀香、柏子仁、人参、石菖蒲、薰衣草、远志……”她一顿,假意思索,“还有,还有夜交藤和琥珀!” 崔太医默然注视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说得不错,走吧,老夫引你去见太后。” 才跨入长康宫后殿,香火禅意扑面而来,正位处一面仔细悬挂着一万松图供着。桌面放着经书和供果,桌下放着蒲团,火盆。 那万松图,时隔多年,元惜昭还是印象深刻,因为那是大皇子温承轩的遗作,从她小时有记忆来,此画就是那时还是皇后的太后的心头宝。 “垂首,慎观。”崔太医注意到她的视线,提醒道。 元惜昭这才低了头,她感受着手间缺失的重量,进皇宫前,她特地把双鸾点翠镯取下收好,就怕太后认出。 而太后之病,元惜昭也是放在心上。现下见了殿中布设,她心中也有了些猜测。 昔年为用皇室血脉精炼忠蛊牺牲的大皇子温承轩,对其的愧疚和伤痛埋在太后心底经年累月,每每午夜梦回,从皇后到太后,终是爆发了吗? “臣参见太后娘娘。”崔太医带着元惜昭行参拜礼。 而太后只是倚靠在软垫上,闭着眼,不作任何回应,要不是手上的佛珠滑动不断,嘴间念念有词,真不知是否醒着。 元惜昭抬头看去。 当年珠光宝气,风光无限,邀她品茗作局嘱咐,赠予她双鸾点翠镯的一宫之主,如今一身素衣,就是花纹也很是少,发间除了白玉簪花,别无他物。这穿得倒像是丧仪,可是国丧已过。 更莫说太后那两鬓微霜,脸色憔悴,眼下青黑。 一时也给元惜昭造成了不小冲击,她迟疑道:“太后娘娘?” 崔太医扬手,低语道:“你且上去把脉吧,小心些,不要过多惊扰到娘娘就无事。” 元惜昭小声应答后,就要靠近太后把脉,垫着的锦帕,还未掏出来,就听见外面通传。 “陛下驾到!” 元惜昭手间一颤,太后此刻也睁开了眼,手上的动作仍不停。 第40章 相逢即重逢 拘于此刻的身份,元惜昭不得不低头俯身跪拜,一时看不见温承岚面容。地上铺着软毯,只余缓慢细碎的脚步声。 但元惜昭就是能清晰感受到那自小和她一起长大,从好友、到君臣、到夫妻,到君臣,再到陌路人进来,纠葛近二十年的人在不断向她靠近。 元惜昭的呼吸都放轻了。 “儿臣拜见母后。”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少了许多温柔,多了几分低沉清冷。 这下太后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今日,你跪拜你皇兄了吗?” 当今天子来问安太后,太后第一句话却是全然无视天子,只问其是否跪拜逝世多年的大皇子。 一时在殿里的人都屏息噤声。 崔太医微微抬头,低声劝说道:“太后娘娘,陛下他……”欲言又止。 “无妨,你们先下去吧。”温承岚似乎毫不在意。 掌事太监阮钰随时准备去扶着温承岚,毕竟如今皇上的身体,还有那腿……又怎么跪得。可是每次来长康宫,太后都不管不顾让帝王跪拜大皇子的遗作。 温承岚探查到阮钰的意图,“阮钰,你也退下。” “陛下……”阮钰轻叹一声,却也知此事他无能为力,只能招呼着众人退下。 这一来二去的,元惜昭怎能安心未见温承岚一眼就此退下,也不知温承岚的腿伤恢复如何了,上次塔雅见他还坐着轮椅,此次虽未坐轮椅,可她心里总是忐忑不安。 她假意跟着退下,又弯弯绕绕潜在暗处。 温承岚在万松图前站定,犹豫了片刻,方缓缓屈膝。简单的跪拜动作,对他而言确实尤其艰难。 微一动辄,温承岚顿感刺痛异常,他暗自咬着牙,一手扶着自己的腿,继续动作着,即使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下,他眉头也未皱一下。 太后站在一旁,手中的佛珠一颗一颗数着,她眼中浓厚的悲伤全是那万松图,未分出一丝视线给正在艰难下跪的帝王,同是自己的孩子。 黑金龙纹袍一触地,到像是在碾压着温承岚的傲骨,好不容易杵着地,左膝抵在蒲团上。温承岚双腿都在微微颤动反抗,他深吸一口气,欲强制曲折右腿。 “呃!”剧烈疼痛袭来,温承岚不受控制溢出一声,身形不稳,一时就要扑倒在地,混乱间,他下意识看向太后,她不出意料未曾看他一眼,温承岚认命般闭眼。 就在这时,余想狼狈摔倒并未发生,一双手稳稳托住了他,手间格外温暖。 温承岚猛然睁眼,见一女子跪坐在他面前,及时扶住了他,事发突然,为了帮他稳住身形,他现在甚至是靠在那女子肩上。 “放肆。”“放肆!” 两声同时响起,一声是温承岚半是疑惑半是冰冷的低呼,一声是不知何时看过来的太后怒喊道。 “陛下,发生何事?”殿外阮钰和崔太医紧赶着回来。 亲眼看着温承岚自受折磨,元惜昭的理智被怒火燃烧殆尽,她不是不知道那时皇后心心念念都是温承轩,可也未敢想同作为温承岚的母后,那个从前至少还嘱咐她不能伤温承岚的女人,如今是狠心疯成这样! 温承岚要倒下的那一刻,元惜昭痛彻心扉,不管不顾冲了出去跪倒在他面前稳稳扶住他。如今又岂是两声“放肆”能阻止她。 元惜昭冷静得不正常,仿佛天下只剩下她和温承岚二人。她柔声低语着:“陛下。”手上的力度加大,大有不让温承岚挣脱之意。 温承岚一时之间索性借着她的力先站起来。站直的瞬间,脚步还是踉跄了一下。 元惜昭早有准备,不仅稳稳扶住他还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 温承岚尚未来得及开口,太后就怒道:“跪下!” 不是她到底是叫谁跪下,可能两者都有之。 不过元惜昭已经迅速跪在蒲团上请罪,“太后娘娘恕罪,小人一眼见这非凡万松图,许是受到召唤,心中顿感无边敬仰,不受控制就进来跪拜。” 温承岚方才感受着剧痛也没有表情的面容,此刻却是眉头一蹙,原本无知无感漠然的凤眼中泛起了一丝波澜。 “你是何人?” “我…”元惜昭才欲说话,还疏忽了自称。 崔太医已快步向前,拱手答道:“禀陛下,此女是臣新收的太医院学徒,今日带她来给太后娘娘探病,臣看管不力,罪该万死。” 元惜昭本打算实言相告,但崔太医都这样说了,想必有自己的道理,也就未多语。 “除了你,你们都滚出去!别扰了我的轩儿清静!”太后突然激动起来,面目狰狞,一手指着元惜昭喊着。 甚至冲上前去展开手赶他们出去。又不忘回头瞪着元惜昭:“既然你对轩儿如此拜服至此,今日你就跪在这里好生陪着他!” “母后。”温承岚脸色一沉,罕见能看出他的愠怒。 “谁是你母后!你是谁?你不是轩儿,谁是你母后?竖子无礼,岂能乱认!”太后面目狰狞,越发癫狂。 阮钰甚至护在了温承岚周围,以防太后发疯伤到他。 真是荒谬,母亲不认亲子!元惜昭听得为温承岚难过得心都要碎了,恨不得立即打晕了太后,或者带温承岚永远远离。 可是此刻她都无能为力。她只能抬首,深深注视着温承岚,不知他是经历过多少次,以至于元惜昭面上并未看出他有一丝悲伤。 只是下意识摩挲袖角的手,还是暴露了温承岚内心并非静如死水。 元惜昭的声音是迸发出来的,不是嘶喊,却饱含无数种情感的力量。 “陛下,太后娘娘受了刺激,小人甘愿陪在此,您先回去歇息吧。” 眼见越发混乱,崔太医也赶紧劝道:“陛下,太后身子不好,再这样下去,恐会急火攻心。” 温承岚未看对他歇斯底里的母后,也未看周边劝说的崔太医和阮钰。 他只是低头看着还跪在蒲团上的元惜昭,注视着眼前初次见面的女子,他心里不由发闷。 温承岚知道缘由,不过是她刚可能算作维护自己的举止身影,一瞬间像极了那个人吧。 他打心底嘲笑自己痴狂,逼自己那么多年,还未放下,真是可笑至极,是因为恨她吧,恨意不能消解,一定是! “阮钰,走吧。”温承岚扶着阮钰一走,就没再回头,甚至没有多问元惜昭一句。 仿佛刚刚那一瞬间为她对太后发语的怒意从未存在过。 第41章 风起自难抑 “陛下,药来了。”抬着一玉碗呈上来,碧色的碗间黝黑汤药轻轻荡漾出丝丝苦气。 一回到紫宁殿,温承岚随意拭了额间的冷汗,就坐在案前翻阅着奏折,案下置了高软垫,加上地龙的暖意,伤腿搭在上面方不至疼痛难耐。 他的视线未移开奏折,习惯向一旁伸手,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咳咳……”饮得过急,温承岚呛咳起来,甜腥一起,唇间就染了殷红。 “陛下!”阮钰大惊失色,送了清口的热茶上去“来人!快去请崔太医。” “无妨,阮钰。”温承岚唇间殷红更衬得脸色苍白,咳嗽间半散的青丝几缕凌落,凤眸眼尾也被咳嗽激得略微泛红,可眼中却如死水静默一片。 要不是他批奏折期间,除阮钰外从不许他人侍奉,此刻的模样,论谁看了一眼都要丢了魂。 他熟练取出天青色的锦帕,把血红拭去,接着道:“放心,朕暂且死不了。” 阮钰躬身,“陛下如何这样说?老奴负先帝所托,定会照料好陛下。” 温承岚不知听了多少,倒是看着手中天青色锦帕出神。 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合上奏折,“天色渐晚,去让崔太医把长康宫多余的人带出来,莫扰了太后休息。” 阮钰混迹宫中多年,自然有所领略:“陛下,要见今日那女子吗?” “不见。”温承岚说罢,不自觉将锦帕攥成一团藏在手中。 他又道:“另,今日和韩贵妃用晚膳。” “是,陛下。”阮钰一时也猜不透帝王心思,但这些尚且都是小事,不足挂记。 只是陛下从不在意用膳,用得也少,这次倒是罕见,内侍们都待命伺候着。 不多时,偏殿布好了膳食,八道菜多为清淡精致。 温承岚看了一眼,葱玉的手指抬起,“一半撤去换成辛辣口。” 下达到御膳房处,内侍们小声议论,“陛下从小不食辣,这是?” “这就不懂了吧,听说传唤了贵妃娘娘,陛下宠娘娘,肯定是给她备着。” “可是贵妃娘娘也……” “抓紧干活吧,少生事非。” 韩玥听到传唤,在黎暮宫好生装扮,不到一刻就照了数回铜镜。 侍女青莲看着平时内敛静雅的娘娘活泼起来,不由抿嘴笑道:“娘娘天生丽质,陛下又宠爱娘娘,轿辇已备好,快去吧。” 不知听了哪句话,韩玥笑容逐渐消失,“青莲,你再帮本宫细细看看全身上下不可有一点天青色和紫色,陛下最是忌讳。” “娘娘放心,鹅黄浅碧最衬娘娘诗书气质,哪有什么天青色和紫色。”青莲道。 韩玥去的时候,温承岚已经独自一人落座,周边布菜的侍从受命出去了,他周身华丽,目光沉沉注视着那些菜。 “陛下,贵妃娘娘到了。”阮钰提醒。 韩玥在一侧默默看了温承岚好一会儿,他是皇子,是太子时都是她的求而不得,如今是帝王,她反倒求得了。 那时京中谁不知太子和太子妃情深似海,她一度以为自己的一腔情谊该是一场空。 世事无常,谁又知,现在是她站在他身侧。 韩玥配合着走上去行礼,“参见陛下。” “你来了,落座吧。”温承岚的声音毫无波澜。 韩玥拿起玉箸,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了醇香无辣的八珍酿布给温承岚。 温承岚并未动筷,“韩相可有为难你?” 韩玥端坐着,柔和道:“陛下亲封臣妾为贵妃,携臣妾走过百余祥阶,如此殊荣,父亲与臣妾皆深感皇恩浩荡。” “朕受陷塔雅,你救了朕,朕心怀感激。”温承岚吃了一口八珍酿,口味极佳的菜色,也未带给他一丝愉悦,倒像是应付了事。 韩玥听了他的话,玉箸一顿,指尖紧紧压着泛白。又换了温柔笑容:“陛下,再尝尝别的。” 温承岚点了点头,却未表现出多少兴致,不时向外望去。 韩玥也就未再多布菜,静静地吃着。食不知味,因为就像她看出温承岚心不在这顿膳食上一样,她也知道,他的心也没在自己身上…… “陛下,长康宫传来消息,太后娘娘不放人。”阮钰进来报道。 温承岚的神思瞬间聚回,放下玉箸,甚至扶着桌沿站了起来:“朕要见她,阮钰,你亲自去带她回来见朕。” 金光一闪,阮钰接住一看,竟是温承岚贴身的令牌。阮钰忙拿着去复命。 第42章 相望难相识 元惜昭跪在温承轩遗作万松图面前,神色复杂。温承轩为延续锤炼忠蛊早逝,而元氏一族世代为忠蛊所囚。究其根本,他们都是受害者。 即使在蒲团上,长时间的跪立,膝盖还是泛起酸疼,她试着挪一挪。元惜昭不由联想到,看今天这样,温承岚来请安岂不是都要如此? 而太后一直在一旁端坐着念念有词闭眼颂经。难以想象从前那个赠她双鸾点翠镯提点她不要辜负阿岚的人,如今眼里心里对阿岚全是漠视。 天色渐暗,烛火昏暗,太后起身亲手为供奉的长明灯添灯油。元惜昭看出太后没有丝毫打算放她走,心下正在计较着。 “你愿意跪着陪轩儿那么久,想来是真心的,那你愿意一直陪他吗?” 烛光映红了太后半张脸,她语气毫无波澜说着,所言却让人胆寒,不过陪葬之意。 元惜昭俯身一拜,“愿意。” 太后嘴角刚咧开一丝弧度,就见元惜昭抬首,眼中映射着火光,“不过,是愿意和太后娘娘的岚儿,而非轩儿。” “是岚,不是轩。” 她强调着,按理来说对现在的她而言,故意刺激太后实在没有任何益处。可也许是从小维护的习惯,有些东西超脱了理智。 “你!”太后扑过来一把抬手掐住元惜昭的脖子,“你说什么?!你是谁?” 太后体弱,情绪过激下,力道也欠几分。元惜昭借势凑近太后耳边,调动被压榨的气息。 “念兰浔,来为您诊病的。”她努力吸了几口气,“当然,主要是来寻您的岚儿。” 太后一听,仍未放下手,倒是迫切慌忙用另一只手掀起元惜昭左手衣袖,白皙纤细的手腕裸露出来,空无一物,倒是臂间有几道瘢痕和丝丝紫绀盘绕。 元惜昭怎么不知道太后要找什么,找双鸾点翠镯。她也正期待着能将与温承岚有关的一切事都挤入太后的脑中。 阮钰拿着令牌经通传赶来时,就看到这一幕,太后一手掐着跪坐在万松图前人都脖子,一手强制扯着那人的手腕。 “太后娘娘!陛下有急事召见念医师。” 阮钰弓着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急道。又赶快对身后带来的侍从使眼色,让她们去将太后拉开。 还好陛下让他带人来了,毕竟太后常神志不清,喜怒无常,难保真能出人命,别的也就算了。可这女子,从陛下种种异举来说,该是不一般。 太后被拉开时,瞪大了眼,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忤逆。 可她还执拗地盯着元惜昭,“无论你是谁,本宫迟早要你陪轩儿!”白色的簪花在发间发颤。 听太后自称“本宫”而非“哀家”,在场人自是明白太后又神志错乱了。 阮钰持着令牌,“太后娘娘累了,你们好生伺候太后娘娘下去歇息吧。”虽然他从未想过温承岚会将它用到长康宫。 “念姑娘,陛下有请。”阮钰让人去扶元惜昭,不想元惜昭已经自己站了起来。 “劳烦公公引路了。”元惜昭道。 紫色的裙裾随着走动翩跹,阮钰看着这内宫服饰中许久未出现过的颜色,斟酌是否该先让人带元惜昭带下去换了。 但又想到初时陛下见到她,似乎也未有从前的明显反应,也就作罢。 先王遗命让他重点注意一人动向,那不知所踪昔日惊才绝艳的元氏嫡女的、短日首辅元惜昭。 时隔三年未知所踪,这女子现在调查看来和元惜昭并无任何干系。 不多时,就来到了紫宁殿外。远远看到殿外带刀站立候着的人,元惜昭微低了头,遇上熟人,还是难保万无一失。 “廷指挥使是来找陛下吗?”果然就听阮钰呼道。 “没错,还请阮公公通传一声。” 元惜昭刚跟着行了礼,未多有动作,还是即刻就感受到如芒的目光穿透而来。 “指挥使太过谦,陛下向来准许廷指挥使直接面圣。”阮钰说着,抬手就要引着他进去。 廷阳插过去一步,“公公且慢,听闻陛下正与韩贵妃用膳,我还是等等。” 廷阳看向门中,像是能看到里面情景一般,又转头半是叹道:“公公也知晓,陛下能这样……我可不能叨扰。” “韩贵妃”乍听到这个名号,元惜昭摩挲着袖口,韩玥也算是如愿以偿了。 阮钰点点头,“那廷指挥暂候,老奴先带人进去了。” “她是谁?”不知为何,廷阳的声音冷了下来,“先让宫女带她下去换身衣裳。” 阮钰为难状,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她是揭皇榜来的民间医师念兰浔,陛下急召。” 又了然廷阳的顾虑,“指挥放心,白日陛下在长康宫已见过她,并无不妥。” 此刻,元惜昭就更加明显感受到廷阳的细细打量。 “拜见廷指挥使。”元惜昭选择主动出击。 “念兰浔……”廷阳嘴角微动,重复着,眉头逐渐紧皱,能感受到他有什么话要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退到一旁,让出了路。 元惜昭暗呼一口气,跟着阮钰进去。 才迈进去,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元惜昭不由身形一顿,殿中竟未燃皇宫帝王常用龙涎香,而是她是太子妃时,为温承岚调制的药香! “参见陛下,贵妃娘娘。”阮钰行礼道:“陛下,念姑娘带来了。” 阮钰出声,元惜昭才快速反应过来,忙跟着动作,“草民念兰浔,拜见陛下。” “还有贵妃娘娘。”阮钰轻声提醒道。 元惜昭自幼与温承岚一起长大,皇宫也可算她半个家,自然知道礼节。 只是让她以同礼拜见韩玥,她还是打心底有些抗拒。 “哦,还有贵妃娘娘。”元惜昭作了一番心理建设,“贵妃娘娘恕罪,草民第一次来宫中,礼节愚钝了。”正欲补一个行礼。 “罢了。”温承岚薄唇轻启,执起玉箸为韩玥夹了菜,“下步为例即可,韩贵妃淑美宽厚,不会在意虚礼。” 韩玥本想仔细瞧瞧温承岚亲自让阮钰带来的女子,但是温承岚罕见的动作,她的视线就黏在了他手上,她亲眼看着温承岚为她夹菜。 再听到温承岚的赞赏,一时激动得头都有些晕乎。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温承岚一反常态对她,很难不让她欣喜。 就算她从很早就知道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可那又如何?现在是她陪着他,总能日久生情,何况那人失踪许久,元氏又被流放了……她等了那么久,温承岚会爱上她的。 那时,韩玥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心底最害怕元惜昭回来的事,已经发生在她面前。 第43章 尔中寻尔影 “陛下谬赞了。”韩玥笑容满面,又忙为温承岚碗中布了菜。 桌上多为辛菜色,加上韩玥一时欣喜上头,竟是给温承岚布了一片红油煎肉在碗中,火红在白玉碗中显得格外突出辛辣。 因温承岚并未对她做出吩咐,元惜昭就一直默默观察着。元惜昭盯着那红油煎肉,想着这韩玥作为贵妃连温承岚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温承岚不喜食辣,从前偶有被太后逼着,也多半被她挡了。一来,她见不得温承岚受苦,二来,她喜辣。 元惜昭正纠结着,如今的情形如何才能阻挡。而韩玥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脑中一白,连忙想把那碗挪走。 “陛下!臣妾该……”韩玥一看惶恐,“死”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她全身一僵,眼睛都瞪大了。 元惜昭也是一愣。 因为,她们眼睁睁看着,温承岚从容夹起煎肉,放入口中,只见锋利的下颚线微动了两下,就吃了下去。 温承岚吃完后,饮了口清茶,还是未言语。 倒是阮钰不知什么时候收到信号,他轻声对元惜昭道:“烦请姑娘于一旁稍候片刻。” 说罢,他就退了出去。“陛下,贵妃娘娘,老奴告退。” 元惜昭站在一侧,深刻体验到了什么叫无所适从。她非宫女,站在这什么也不干。 这温承岚到底为甚,召她来就是让她来看着他和他的贵妃用膳?元惜昭腹议着。 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还是没把温承岚看作遥远的九五至尊,似乎还是如过去般看待。 元惜昭本想眼观鼻鼻观心,就当自己是个摆设存在,等候安排,反正她回来只希望温承岚过得好,江山顺遂。 她在心底反复给自己洗脑。但当眼前见满桌大半的辛辣菜,温承岚第四次要夹向红油煎肉,而他立体苍白的鼻尖都开始泛红。 韩玥除了添茶,布其余菜色,也不阻止。 “陛下,辛辣之物,多食不宜龙体安好。”元惜昭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温承岚停下玉箸,眉心一挑,直直看着她:“朕知道了。”他说完,却是又继续夹了另一道辣菜。对元惜昭的话实则置若罔闻。 元惜昭还蠢蠢欲动要阻止。韩玥分神侧身:“姑娘,未有吩咐,陛下用膳不喜他人打扰。” 言下之意无非就是,皇上想吃什么,怎么容她一个无足轻重的“民女”置掾。 元惜昭立马后悔,真是习惯害人,自己怎么就忍不住偏要劝说了。三年过去了,人的口味会变,没准温承岚现在就喜欢吃辣食呢,人心自然也会变,没准…… 他和他封的贵妃其乐融融用膳,她掺和什么,真是该死。 “民女知罪。”忽略心中隐隐发堵,元惜昭应道。索性全神看着那满桌丰盛的好菜,不再关注其他。 觉察到一旁的人不看了。温承岚也停下了,漱口净手结束用膳,神态多了几分冷意。 “崔太医稍候要来了,你先回宫吧。”温承岚对韩玥道。 “是,陛下。”韩玥知道温承岚的腿有伤,而崔太医日日诊治时,温承岚都不让其他人任何人在一旁,就是辅助的药师也不行。 “陛下,臣妾亲手为陛下绣了一条腰带,明日来给陛下请安。”韩玥总有预感今时不同往日,温承岚也许会答应。 温承岚未说好也未说不好,她只能先退下。 元惜昭无法言明是何感受,若偏要言说,大概是小时被温承岚哄骗吃了半熟的果子的感受,片刻酸涩而已。作为元氏嫡女,自小被教导事事该三思后行,理智应对。 温承岚与韩玥琴瑟和鸣,是她预想到的结局。她与温承岚间所隔山海,难以如初。 “念姑娘。”温承岚仍坐在那里,偏头看向一直站立在一侧的元惜昭。 温承岚凤眸微阖,复述道:“念兰浔,云州民医,揭了皇榜为太后诊病?” 元惜昭走到温承岚正面处,应道:“是。” “既为太后诊病,长康宫之举何为?”温承岚猛然睁眼,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更显眸光深邃。 元惜昭也不犹豫,眼神丝毫不逃避,“太后娘娘身体有恙,恐伤陛下,民女敬仰陛下,为自然而为。” “花言巧语。”腹中隐隐作痛,温承岚搭在一旁的手不自觉下移,面上神色如常。 他继续道:“那时扬言敬仰朕的皇兄,现如今,于朕面前倒是换了说法。” “陛下心中自然明白,那是为了稳住太后娘娘心病。”元惜昭站定在温承岚面前,眼神坚定的,确像二人之前从未相识。 温承岚的手已开始按压在胃部,下意识想缓解疼痛。许久未食那么多东西,又加上辛辣,以他如今的身体受得住才怪。 可是某些东西,他想了就做了。谋江山,他会昼思夜想,顾虑周全,运筹帷幄,但是要是只是己身,反倒没有什么顾虑了。 反正兜兜转转而来,身居帝位,他受至亲至爱欺骗利用,就是亲生母亲眼中也从未真正有过他半点。到头来,孑然一身,于己身,自然是可肆意妄为。 要说真要有那么一根针的顾虑,不过是那刻骨的伤痛带来难以遗忘的心伤。 温承岚声线低了几许,可未有明显波澜,“你张口闭口是太后的病,那如何能让她好起来。” “无法。”元惜昭直接道。 温承岚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阵阵疼痛上涌,他默默忍受着,“揭了皇榜,无法,是欺君之罪。” 隔了案桌的阻挡,元惜昭看不到温承岚暗压在腹部上的手,温承岚断骨碎肉都经历过,这样的疼痛,他自是不会表现出异样。 可元惜昭就是有种直觉,她得快点进行完,让温承岚歇息,最好当下就能为他诊脉,如若不能也不该一直在这和他扯些不相关的。 欺君之罪,本来就是,她揭皇榜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什么太后,只是想合理地见到温承岚,看看他过得如何罢了。 “非欺君,太后娘娘心结在已逝之人身上,爱恨不得归处,难以解脱。” 脑中浮现出温承岚在太后面前要艰难下跪在万松园的画面,元惜昭就愤愤然。 “民女看来,陛下少入长康宫,最好不入,让太后静养为宜。” “呵。”温承岚喉间一震,冷笑一声,“爱恨不得归处,难以解脱,念姑娘倒是看得通透。” 一番言语倒是忽略了元惜昭第二句话,只听了第一句。 “朕想太后解脱。”温承岚道。 “除非那人活过来,让娘娘挤压多年的爱恨歉疚全都释然。”元惜昭接话道。 温承岚更加认真注视着元惜昭,“逝者难活,生者可替代逝者呢?” 元惜昭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温承岚是打定主意想亲手杀死在亲生母亲心中的自己,而甘愿作为温承轩。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翻涌的怒火,指尖泛白,深深嵌在掌心。放在平常,她该会喊着“温承岚,你莫不是疯了?” “念姑娘,回答朕。”温承岚看着元惜昭在一句话明显沉了脸色。 是啊,她此刻身份不是元氏嫡女,不是他的青梅竹马,更不是太子妃。 “回陛下,切记不可,损人害己。” 所以,元惜昭千言万语只能咽下去,恭恭敬敬答道。 第44章 爱恨不归处 “你,倒是敢言。”胃部的疼痛愈演愈烈,温承岚也知道再下去,势必会让面前的人发现端倪。 “行了,退下吧。” 其实本质上面前之人就是医师,也并非猜疑,温承岚也未注意到自己为何下意识就是不想让她看出自己的伤痛。 “是,陛下。”元惜昭行礼退后几步,“谢陛下不杀之恩,民女会竭尽全力。” 拉开距离后,元惜昭看不清温承岚的神色,但她心跳如雷,她今日该是没机会留下诊脉。不过,得赶快找崔太医来看一看温承岚。 元惜昭心中不安稳,即使长跪后膝间泛痛,她也疾行而出,廷阳守在门外等候,只觉眼前紫影一闪而过。 追去的步伐迈了一半,廷阳又想到什么,转身跑进殿里去寻温承岚。 温承岚死死咬着泛白的唇间,胃部疼得不消停,让他实在没有力气自己移动到轮椅上,而殿中没他允许向来不进人贴身侍候。 不过他只需一声令下,外殿时刻准备着的宫女和侍从肯定鱼贯而入。但他不想,他不愿。 温承岚后背虚脱贴在椅背上,一时尖锐的痛意袭卷而来又平息片刻,再又上刮刺入,很是折磨人。 不是她,不是她……都这样了,他为了试探,在那女子面前吃下一口又一口辣食,又和韩玥表现得那样。 可那女子自始至终眼中情绪没有分毫变换,平静如水,入了他的眼,更是寒凉如冰。 疼痛向来会消磨人的意志,何况他本就执念颇深。 “爱恨不得归处。”温承岚疼得吸气,还是是一字一顿喃喃道,“难以解脱。” 她说得没错,无论是对太后,还是自己,都是一针见血。 意气风发,温润尔雅的太子殿下,到如今孑然一身,沉疴难愈的君主帝王。 他又如何解脱呢?难以解脱,他的爱恨所落之处,三年前就消弭,毫无音讯,遍寻不得。 “陛下!”廷阳一冲进来,就看见温承岚疼得唇间发颤,却未溢出一点声音,而眼中更是蔓延开来无边的阴郁。 “来人啊,快叫崔太医!” 阮钰听到呼喊,拂尘一抖,“愣着干嘛,快去请崔太医!” 殿外的侍从忙复命跑去。 元惜昭出了紫宁殿,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崔太医。她未多言,崔太医让她拿上药箱跟上。 在宫道中途就碰上了来请人的侍从,元惜昭和崔太医一眼就看出皇帝侍从独有的宫服。 “崔太医……”侍从一时气喘吁吁。 崔太医年事已高,不过身体还算康健,更是步履加疾,“不必多言,老夫这就是去为陛下诊脉。” 借着廷阳和阮钰的力,温承岚移到寝殿内殿躺下,脸上的血色随着冷汗不断褪去,青丝略微凌乱披散,很是不安稳。 “陛下,崔太医马上就到了。”阮钰安抚语气道。 “朕,没事……”温承岚咬着牙,努力平稳着气息,眼睛却是通红。 廷阳进去紫宁殿时瞥见了那一桌吃食,看他这样自虐更是气不过,“陛下,廷阳求你了,忘了吧!” 一句话凝固了整个时间和空间。至于忘了什么,在场的人,有人刻骨铭心,有人亲眼见证,有人多有耳闻……但许久以来,未有一人敢再提起。 温承岚偏过头,沉默不语,只听得到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廷阳冷静片刻也觉自己失言,惭愧垂下头。 “禀,崔太医到了。”通传的声音传来打破了僵局。 知崔太医身后还跟着人,轻纱帷幔被放下,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床榻上躺着人的身影。天子病容,非寻常人等可见。 元惜昭跟在崔太医身后,每走一步,始终悬着心,内侍来请太医,只有可能温承岚有突发情况。 可惜隔着帷幔望眼欲穿,也无济于事。 崔太医一看阮钰和廷阳的眼色,就大致知晓了,“给陛下服珀芝定心丸了吗?” “陛下,今日该是吃了好些辣食,腹部不适,还未敢给陛下服药。”阮钰解释道。 崔太医眉头一皱,脸上岁月的沟壑显得更加深刻,“无妨,此药也有止痛之用,先给陛下服下吧。” 元惜昭想凑近去瞧一瞧温承岚究竟如何,怎的不发一语。奈何并没有机会,廷阳也在,她也不宜轻举妄动。 阮钰熟练取出贴身携带的小玉瓶,用木镊取出一粒,廷阳接过宫女抬来备好的温水,给温承岚喂了药。 看着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元惜昭只觉每一下都敲击在她心上。 内监总管亲自携带药物,又随时能熟练拿出,再加上廷阳这如常的配合,只能说明这是温承岚必须常服用格外重要的药物,才要如此保管。 “珀芝定心丸”元惜昭琢磨着,她未听过,但从药名略猜测主攻安神定心之用,对了,崔太医还说有止痛之用。 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恐席卷而来,这些种种,都表明温承岚并非她预想那样过得好。 轻纱在元惜昭眼前摇曳晃荡,崔太医向前走了几步,一时顿住回头,暗声道:“你跟老夫上御前,今日所见所闻不可透露半分,不然九条命也不够罚。” “民女明白。愿以性命作誓,只想为陛下请脉。”元惜昭跟在崔太医后面应道。 珀芝定心丸的药力不可小觑,欲想温承岚该昏睡过去,崔太医对着元惜昭微点了头。 廷阳见元惜昭越走越近,正要阻拦,阮钰看准时机轻拍了他一下,“指挥使……” 耳语后,廷阳眉梢一挑,没有再动作,盯着元惜昭一举一动,不放过一点细节。 元惜昭也没心情去过多注意廷阳了。 温承岚如葱似玉的手搭在轻纱帷幔外面,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尖有着从前习武射箭御马留下的薄茧,手腕间更是能隐隐约约看到青色脉络。 元惜昭伸手将要搭在温承岚的腕间,抬起纤细的手指缓缓落下,又一蜷缩在空中。 想到这是在宫中,不能直接行事。元惜昭遂掏出随身带着的天青色锦帕。 天蚕丝的质地轻柔异常,抚过温承岚的手心,搭在他腕间。 这锦帕没有任何纹饰,此情此景,仍是让元惜昭不由想到自己仔细存放在暗格里的东西,那方染透了温承岚的血变了颜色的天青色锦帕,上面绣着山岚雾霭和相思红豆,还有那镂金云纹匕首。 再加上玉衡弓,它们是弥足珍贵的定情信物,元惜昭仔细珍藏着,它们再不见天日。 “你!”天青色锦帕一出,除元惜昭外,外围三人都急剧变了脸色。 元惜昭还未来得及探查,陡然生变,天青色锦帕已被温承岚死死攥入手间,用力之猛,手背的青筋都突起。 谁也没料想到温承岚还清醒着。 元惜昭恍惚间,轻纱一震,温承岚的手捏着锦帕拿了进去。 片刻,气虚又带着无限狠意,暗哑低沉的声音透出:“拖出去,杖刑。” 第45章 徒有暗香渡 “嗡”的一声,一切发生的过于突然,元惜昭有一瞬间愣神:“陛下?”话未说完,冷风就扑面而来,她已被押了出去。 被硬押着退出去,只来得及看到廷阳和阮钰在榻前慌乱一片,倒是崔太医跟着退了出来。 倒刺泛着寒光,一杖下去就见了血。元惜昭心中警铃大作,仰头面露寒光,“为何?!” 行刑的人哈哈笑起来,“装傻充愣也没用!你还是第一个敢问为何的。”额头的刀疤皱成了一团,“这几年宫中故意在陛下面前用天青色锦帕的人,无一好下场。” “要怪就怪上天不公,你一进宫就犯了这送命的大忌讳!” 第二杖落下,每一寸骨肉都在叫嚣着疼痛,元惜昭全身一颤,一种如忠蛊般带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感受滋生。 可是如今的局面是,她一死温承岚也必死。 “嘭!”,第三杖狠狠击下,木杖上的倒刺牵连出血光,“还余几杖?”元惜昭全身冰凉,暗紫色衣裳外表都附上一层血晶。 行刑男子更是笑得开怀,“姑娘未免过于天真,未明杖数,当然是打死为宜。” 元惜昭无法估计能承受到何时,唇色被咬得泛白想,“崔太医,塔雅……华佗之术…” “住手!”崔太医果然在暗处观刑,听到元惜昭的话,立即喊道。 崔太医一族为帝医世家,受帝王青睐,而他年事已高,在内宫中也算德高望重。此时发语,行刑之人倒是真暂停了手。 崔太医泛白的胡须随风微动,到元惜昭面前,扶着膝间缓慢蹲下,一颗暗红色的小药丸置于他苍老布满褶皱的手心。 “吃了它。” 元惜昭朦胧的眼中映射着崔太医眼神中闪过的锐光,两目相对,没有别的选择,她咬牙忍着伤痛,接过药丸,带着血气干咽下去,眼前一黑。 崔太医走开,“人已去了,复命吧。” 行刑之人狐疑上前一探鼻息,却是绝了气息。 “太医院有试药余的生肌膏,明日你去领一瓶吧。”崔太医瞥他一眼道。 这太医院的东西平日下人莫说用了,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行刑人一听满脸堆笑道谢,“谢崔太医,小人这就复命。” 寒风追命,夜幕低沉,众人难言。 元惜昭是被疼醒的,口中还泛着被灌药残余的苦涩,身上的疼痛就逐渐涌了上来,告诉她没有信错崔太医,还活着。 “你醒了?”崔太医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正低头捻着油纸上的药,“告诉老夫,你到底是谁。” 一屋子浓郁的药味刺激着元惜昭清醒,发觉此间除两张简易的榻外,其余三面俱是各式药柜和药架。 崔太医似料到她所想,将药粉混合后道:“这是试药房,你在这数日,只有老夫贴身侍女帮你换药,没老夫准许,无人能入。” 事到如今,元惜昭知道只有一步可走,“多谢崔太医相救,我自坦白,洗面的药液拿来吧。” 药粉混入水中,毫无染色,浸透了白布也看不出什么。 “元姑娘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一眼就知道老夫配药的用处。”崔太医将白布递给元惜昭,“你,还是回来了。” 元惜昭用白布仔细拭脸,动作间,眉眼就逐渐露出原来的样子,明媚深邃的五官,明眸皓齿焕然而出,任谁见了都要失神半刻,那朦胧难以辨认之感和易容之料都被药液消融。 “果真是你。”崔太医了然之色。 “崔太医,我不能死。”元惜昭撩起右手衣袖,手臂间几缕萦绕的紫绀就露了出来。 “这是,这是。”崔太医抚着胡须,眼神掠过诧意,“和陛下臂间……” 元惜昭直截了当道:“没错,同生蛊。” “这蛊暂难以根除,我当时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将母蛊先转移到我身上,只要我不死,陛下就暂避险。” 她垂眸,将袖口放回去,“现下只是缓兵之计,我还身有忠蛊,后续寿命有损,还要请崔太医与我一同研究为陛下根除之法。”元惜昭平静道。 崔太医医术非同一般,虽不精蛊术,也能想象其间的不易和苦痛。 又怎敢想,要是他未出手,元惜昭就要被陛下亲自下令打死了,而陛下也就此暴毙。 “刚刚你,唉……”崔太医欲言又止。 “我是真不知道这禁忌,况且,为了陛下,我也绝不会让自己死于此次杖刑下。”元惜昭道。 崔太医摇了摇头,叹道:“要说这禁忌根源,还是和你脱不了干系啊……” 就如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水中,泛起涟漪无限,元惜昭已有所猜测。 “陛下幼年早产,太医院很是费了番力气才保陛下体质强健与常人无异,但塔雅一事,实在是伤身伤心。” 温承岚在塔雅伤重之事当年视为机密,但当年宫中都暗传元氏嫡女,于私,罔顾陛下深情,于公,搅动塔雅风云生战。至于失踪,必是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回京,甚可能叛逃去西戎了。 崔栉看着元惜昭,按理该说出些责怪之言,可他亲眼目睹了当年元惜昭是怎么不眠不休陪着温承岚,又冒着性命之危一身双蛊,他虽不知全貌,但也想其中必有隐情。 说到蛊,他更是说不出这责备之言,要说罪魁祸首…… 崔栉苍老的语气中多了惋惜和慈祥,“陛下登基事务繁杂,身体恢复难以万全。而清醒后,除了处理政务,陛下就找丢失一天青色锦帕和一流云纹金匕首,陛下天人之姿又才上位,宫中女子无不欲动,宫中禁兵,一时各式天青色锦帕应接不暇无时无刻不出现在陛下面前。” 元惜昭心下发虚,温承岚所寻,不就是她当时救他时凭着私心,也不想温承岚睹物思人更加愤恨而收下的两物。 雾霭远山和那一角红豆的锦帕是不擅女红的她绣的,匕首也是她找名匠定制的,就连上面镶嵌的晶石也是她亲自挑选的。 真是二物都和她脱不了关系。 此刻那昔日染透温承岚血的锦帕和匕首都静静躺在元惜昭暗格里。 这样定制之物,别说宫中,就是全天下也难找相似的啊。 “后来呢?阿岚……现在是陛下才对……”元惜昭翻身侧坐着。 崔栉继续道,“陛下心中有结,次数多了不免失控,一律严惩了有心争宠众人,无一人好下场。自此宫中渐传为天青色锦帕是陛下的禁忌。” 听到“陛下心中有结”,元惜昭手指不由蜷紧。 “崔太医,陛下的身体……?” 第46章 常伴于身侧 “金玉败絮,沉疴难愈。” 崔栉判下四字,遇到这多难的新君,年过花甲的肩上任重道远。 元惜昭修长的睫毛一颤,想着温承岚艰难跪下的画面,“腿恢复如何?” “不能久立久行,受不住寒凉,冬日雨天旧伤易发。”崔栉每说一句,就像一根刺刺向元惜昭。 他后知后觉面前之人,不过还是个小姑娘,背负众多,又道:“不过正常情况行走无碍,只是册封韩贵妃之日,陛下携着韩贵妃走了百余祥阶,这才导致近日不良于行。” 崔栉想着算是安慰之语,可从某种程度对元惜昭而言又是另一种锥心之语。 元惜昭忽略心中微泛的涩意,她从来守得情爱,却也拿得起放的下。如今局面温承岚爱韩玥,恨她何尝不是她之前谋划过的呢? 她满心所想,只是希望温承岚过得好而已,至于他和她,从一开始就各有背负,难以相圆。 “崔太医,我想留在陛下身边看照他,您可有好法子?”元惜昭目光灼灼。 崔栉面露难色,“姑娘揭榜入宫,老夫初时就想试探一番好做打算。” “是您一开始让我断的安神药香?”元惜昭道。 “不错。”崔栉道,“不过姑娘还是鲁莽了,先是在太后面前插手陛下之事,又在因这天青锦帕……” 崔栉抚着白须思索着,“为今之计,恐只有与廷指挥使坦白,他能有办法让你留下。只是宫中自有知道元惜昭之人,因此,还是得易容作为念兰浔。” 元惜昭笑得勉强,“崔太医有所不知,廷阳早恨不得除我后快了。” “同生蛊,他不敢。”崔栉道,“况且……” 他想说况且这宫中廷阳最是知道温承岚是如何放不下元惜昭,他们也都明白比起身体病弱,心病还需心药医。 可是,无论如何,他不想看到温承岚和元惜昭再加深爱恨纠缠了,对二人皆宜。 “况且什么?”元惜昭迟疑道。 “没什么。”崔栉即使止住了,又有些惋惜,要不是在这皇家,没准元惜昭会成为他很好的弟子,温承岚不是帝王,与她的情爱也不会如此坎坷。 崔栉又道:“你信老夫,廷指挥使会帮你。” 元惜昭终是点了头,她回京只为偿还温承岚,再者探元氏情况,继续追踪彻解忠蛊之法。只是,她再也不会牵连到温承岚半点。 不多时,元惜昭就修好一封书信,递给崔栉,“崔太医之恩,臣女没齿难忘。” 崔栉叹了口气,“你不用谢老夫,之后自有分晓,莫怪老夫便好。” 元惜昭只当是崔栉怕事情败露不成,“自然不会,事事崔太医辛劳良多,感激不尽。” 崔栉干脆背身离开,怕心中愧疚更增几分。 过去数日,元惜昭都待在试药房养伤,除了特定的女侍出现外,不见崔栉身影。 期间给在将军府的余袅和宁归悦报了平安,桌上易容的药物材料都准备好了数份。 元惜昭打开窗户,细数着夜幕中的星星出神。终于等到崔栉推门而入。 元惜昭忙倒了热茶递去,观察着他的神色,“崔太医。” 崔栉接过热茶,一时不语,热气蒸腾,神态也不明。 “不成?败露了?”元惜昭都做好即刻被廷阳押送的准备了。 崔栉开口道:“廷指挥使同意了。” 元惜昭略微惊讶,又顿感欣喜,廷阳要是愿意她留下,那无疑是一大助力。 “只是,陛下这次病发晚间偶会视盲,不过调理段时日会好。” 一语击得元惜昭的欣喜瞬间冻结,半晌说不出话来。 崔栉道:“若为雀目之症,诊治调理即可。廷指挥使答应了明日就会给姑娘安排,姑娘晚间就留陛下身边照顾。” 此番,温承岚晚间要是遇上目盲,就更不可能认不出元惜昭了。廷阳安排之意心照不宣。 “好,多谢崔太医。”元惜昭语调都低了下去。 崔栉更不敢说出自己的忧虑,“若不是雀目之症,就麻烦了。” 今夜月色甚美,倒挂疏桐之时,廷阳已在紫宁殿外等着元惜昭。 元惜昭还是易了容,她一步一步走到廷阳面前,平静开口道:“廷指挥使。” 颈间一凉,银光一闪,廷阳的佩刀就搭上元惜昭的肩颈,“要是可以,我想现在就杀了你。” 元惜昭一指点在刀背上,不见波澜往外推,指尖带起一线血丝,“我欠他的,我自偿还。” 血丝没有逃过廷阳的眼睛,他泄了执刀的力气,“你欠陛下的,死不足惜,同生蛊一解,你最好永远消失在陛下面前。” 廷阳压着低声,仍掩饰不住见到元惜昭回来的情绪翻涌。 “廷指挥使说得有理。” 元惜昭不辩驳,只是沉沉看着他。 廷阳放下刀,“我带你进去,记住了,你是吴厌统领派来随侍陛下的,哑卫。” “哑卫”一词咬得重,元惜昭倒觉着廷阳防她可见一般,其实不必如此,她也不想被温承岚认出来,认出来她还能有命吗? 元惜昭点了点头,不作声,打算从现在就贯彻到底。 她跟在廷阳身后,将要进入内殿之时,廷阳偏头低语道:“当年殿下去塔雅寻你,缪朵说了安神药香一事,我就知道你在塔雅,但我不想陛下再和你有半分牵连。” 元惜昭听他这样一声,暗自反思之前行事确实莽撞,之后可一定要万分自慎,她点头应答。 内殿已经灭了烛火,原本这时候温承岚总还得坐在案前批奏折,再者坐在窗前,借着月色习书。现下视盲,阮钰早燃了香,让人服侍着躺下了。 “守着吧,若中途陛下醒来,你可关照好了。”阮钰和廷阳目光一汇,显然廷阳提前说好了,他对元惜昭小声道。 廷阳道:“有劳阮公公了。”继而引着阮钰出去。 擦肩而过之时,不知是不是错觉,元惜昭感到阮钰瞥了她一眼,有些耷拉的眼皮下如刀似箭,格外寒凉,之前面见时的防备和探究之意,都被寒意覆盖。 元惜昭留有心眼,当务之急是温承岚。 她坐在床榻一旁的软椅上,与温承岚一帘之隔。廷阳今日选得这个时机,有意刁难她熬着守夜,她并不在意。 她单手杵着下巴,苦思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帮温承岚把脉,不然就趁现在? 不行,她摇头自我否定,风险太大。 双鹤攀金炉中燃着香,熟悉的安神药香萦绕在她鼻尖,她朦朦胧胧想着,温承岚都是陛下了,晚间竟还用着这香。 这香确实好,她心中无边思绪乱如麻,眼皮都越发沉了,元惜昭站起来,晃了晃头。暗觉自己如此心大,仅和温承岚一帘之隔,她都能安心睡着了。 虽说这一帘裹挟着说不清的爱恨情仇,不,现在该是恨恨情仇了吧。 就在这时,“咳咳……”帘中传来低沉的咳嗽声。 第47章 良辰待局破 元惜昭一个激灵,倒了一直温着的水递过去,关心的话就要脱口而出,赶快又咽下去,只是默默将玉盏触及温承岚手间。 温承岚撑起身子,饮了数口,才将咳意压了下去。 借着月光,温承岚因剧烈咳嗽激得眼角略闪晶莹,气息不稳。 元惜昭生生忍住自己所思所想,接回空盏,同时习惯性拿来一温软的羊皮巾放在他手上,方便他拭手。就先去转身去一侧放玉盏。 温承岚感受到手中的物什,全身一僵,又像不确定般摩挲着,继而才寻着那好久之前的习惯机械地拭手。 羊皮巾温暖的毛绒抚过他每一根修长的手指,温承岚失神的眼中是虚无的黑暗。 直到最后一根手指拭完,他一把掀开锦被,就要翻身下床。 动作过于猛烈突然,他一时忘了自己晚上看不见一事,顿感重心不稳,心中暗道不妙。 元惜昭听到他起身的动静就赶快转身,接过就眼见温承岚要跌下来了。 “当心!”呼喊脱口而出,说时迟那时快,她也成功赶到跟前扶住温承岚。 “你……是谁?”温承岚一手紧紧按在元惜昭肩膀上,略带沙哑的声音饱含着数种情感,疑问之下汹涌着讶然和那沉寂在深处的伤悲。 元惜昭惊魂未定,现下更是暗叫不好,刚刚一时冲动出声了,还没有叫陛下。 不过动静大,外殿候着的阮钰和廷阳不时该就进来。 她蹲在榻前不语,温承岚姿势不变,那手间的力度还愈发加大,像一松手她就跑了一样。 “陛下恕罪,民女念兰浔。民女揭了皇榜,伤好了后还得继续为太后娘娘诊病。”元惜昭不得不开口,这次特意掩饰了声音,保持念兰浔的声线。 她有意让温承岚模糊印象那情急之下本音喊出的“当心”之声,又絮絮叨叨道:“民女大难不死,但自知罪孽深重,冒犯了陛下,特请示了廷指挥使,于紫宁殿守夜。” “为何声音变了?刚才,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出自你口?”温承岚连续问道,语气中带着丝丝恐慌。 元惜昭发现温承岚是完成在意她一番狡辩,就死死抓着那声,而她是必然不能承认的。 “非也,陛下也许听错了。”她坚定道。 “胡说!”温承岚低头闷哼道,无神的眼光恰正对上元惜昭的目光。 元惜昭看着他面容流露出的慌张和迷茫,不忍直视,稍微偏头错开了视线。 要是宫中其他人见了,也是要惊掉下巴,毕竟这样直白的情绪显露很少在陛下面上看到,更何况还是慌张和茫然之状。 如久塞之积流一朝倾泄而下,一发不可收拾,温承岚情绪肉眼可见更加激动。 “拭手!你又为何在我饮完水之后,给我羊皮巾拭手?”温承岚急于求解,都忽略了自称。 元惜昭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民女在此守夜,自然照顾陛下。” 温承岚幽幽道,“宫中从未有过此伺候礼制,皇室也无人会在饮水后用羊皮巾拭手。” 元惜昭听此,霎时知晓了温承岚的意思,心中一紧。 她与温承岚自幼常在一起,一些习惯早已根深蒂固,导致她习以为常,一时忘了这些习惯并非每人都有的。 譬如,这饮完水用羊皮巾拭手一事,寻常看来未免多此一举。当年初时见温承岚这样,元惜昭还好奇问是为何? 温承岚说是习惯使然。温承岚自幼甚是爱洁,而在宫中更是得事事谨慎,元惜昭理解之余,在东宫时也总是为他备好尚好熏香温暖的羊皮巾。 元惜昭知晓无论如何她也不能承认自己的身份,过多辩解还徒生怀疑,“见羊皮巾放在了案方一旁,民女无意而为。” “念,兰,洵。”温承岚一字一顿在嘴间碾磨着这个名字,深沉之下又像是压着另外三个字,也不管侧身支撑的不适,手下的力道也不减轻。 二人就这样僵持着。 “陛下,发生了何事?”元惜昭从未觉得廷阳的声音如此悦耳。 温承岚听到声音,身体前倾“望”去,抬首之间眼中是无边的破碎和丝丝阴翳。 “廷阳,我方才听到一声…就一声…不会有错。可她说她是念兰浔。” 温承岚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实在有些异常,而这般模样也与白日截然不同,元惜昭捉摸不透,反增忧心。 廷阳却是瞬间了然,他很快瞥了元惜昭一眼。 转而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又带着叹息,“陛下,臣有罪,是臣让念兰浔今夜来侍候的,她是念兰浔。陛下所闻之声是……”他不忍再三说明。 “是朕的错觉。”温承岚倒是自己补充道,嘴角还勉强一上扬。 温承岚手下的力道渐松,面上的神态也一扫而空,俊逸的凤眼睁眼闭眼间,就如同换了一个人,全然清醒过来。 “不怪你,是朕做噩梦,失态了。”温承岚靠坐回榻上,“廷阳,朕就寝,闲杂人等都不得入内。” “是。”廷阳狠狠给了元惜昭一个眼神,元惜昭不敢多言,沉默已久,收到眼神,怀着满心疑问也三步并两步快速退了出去。 “臣告退。”确保没什么事,廷阳正准备走。 温承岚的声音传来,“廷阳,你也觉得极像吧,所以你没让她被打死,让她守夜,来接近朕。” “陛下……”廷阳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过去确实有私心,不是没想过想找一人装作元惜昭,能让温承岚夜间安然入睡,不再饱受折磨。 可也知道在温承岚这行不通,而廷阳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在皇宫寻到元惜昭本人,她不仅回来了,还自投罗网。 温承岚也未管他的反应,像是一开始就是叙述一件不关自己的事。 “朕不会怪你,是朕心心念念满心怨恨,惦念着一个生死无讯之人。” 说完这句话,温承岚像是累极了,平躺下去阖眼睡去。 听着这满满自嘲之意,廷阳差点就忍不住告诉温承岚,念兰浔就是元惜昭,虽从前日夜温承岚都恍惚,但今夜确并非错觉,而真是那人就在他眼前! 可元惜昭的一声一息,一举一动,都会掀起轩然大,顾虑良多,没有万全之策,廷阳还是忍住,退了出去。 廷阳一走,温承岚就睁开了眼,眼前一片朦胧黑漆,定定地“盯”着上方,直到天际蒙蒙泛白,殿外日晷的晷针将要投到了卯时。 第48章 名士隐于市(一) 那一夜有惊无险之后,元惜昭只能事急从缓,老老实实跟着崔栉崔太医日日去长康宫为太后看病。廷阳也未忙得找她。 不过崔栉话里话外有意提点了她不少。 随时在长康宫关照着太后服药,除此之外就是和太后二人大眼瞪小眼。 好在太后一天大半时间都在万松图前祈福念经,时不时情绪激动,也是对着元惜昭叫喊几声。元惜昭心不在此,也不甚在意,皇室为延续忠蛊牺牲大皇子温承轩一事,早已成了太后的心魔。 元惜昭只是想方设法让太后不再每天召温承岚来跪拜请安。 一日,看着太后用了晚间最后一次药后,元惜昭提前和崔栉说明,披上一墨蓝色斗篷,拿着令牌出了宫。 她进宫这几日,在宁将军府的宁归悦和余袅巴不得每日每个时辰都写封信来过问,也是时候该回去见见她们了。 元氏族人都被流放到了云川,不知为何元府还得保留,只余元惜昭父亲元兆和宋姨娘被禁在元府中,算为因地为牢。 一回京,元惜昭就探到元府此番由皇城禁卫羽林军看守,就是一只鸟也难以飞进飞出。她还未找到好法子,若贸然行动,她身份暴露事小,势必罪上加罪。 马车在宁将军府的侧门停下,元惜昭才掀开车帘,就见宁归悦和余袅已在门侧等候。 余袅一见来车,就忙不迭上前扶着元惜昭下车,“小姐,你终于出来了。” 说着又一脸凝重拉着元惜昭,转来转去,目光不放过元惜昭每一处。 元惜昭见她如此慎重的样子,仿若那皇宫就是吞骨食血的洪水猛兽,入了皇宫就是上了断头台一般,不免莞尔,“袅袅,别担心,我安然无恙,没少一根毫毛。” 她隐去挨了那大几板一事,要是余袅知道了,不得当场哭出来。 宁归悦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门沿上,“姐姐,我爷爷他老人家睡得早,你明日找机会请安便是。” 宁将军府之主是军功累累年过古稀的宁老将军宁崇岳,常年征战沙场,贤妻早逝,未再续弦,未有亲儿女。 直到元府生双生子,举全族之力将蛊毒逼于一子,即元惜昭,元兆计较多时,才几番周折将元氏历来唯一未身有忠蛊的一子,一心暗自托付给了回京修养的宁崇岳,即宁归悦。 元兆抱着才出生不久的女婴跪在他面前,又告知了他忠蛊一事,宁崇岳一身正气,确然看不惯皇室这阴暗手法,但他忠于家国,扞卫景朝。 于是他答应了元兆,只要景朝无恙,无论元氏如何,他都会照顾好此女,视为亲孙女。 女婴稚嫩无比的小手触及他粗糙苍老的指尖,宁崇岳心中涌上无数暖流。不过多日,“咯咯”女婴清甜的笑声为这空寂的将军府带来了无限生机。 京城上下都知道,军功赫赫的宁老将军从边疆战乱之下救回了一女婴,收养在府中,作为其爷爷,宠爱之余,也从小培养她从军锻炼,长大后承了宁老将军的衣钵,作为女儿家也自请去了边疆。 “归悦,我以何身份面见宁老将军?”元惜昭对宁崇岳自是满心敬佩,以现下“元惜昭”这个名头上的罪名,宁老将军势必要就地将她拿下。 宁归悦早猜到她会这样问,“念兰浔,我结识的散医,与我在军中待过一段时日,为军士们治伤。和我一同返京,揭了皇榜入宫为太后诊治。” 如此一来,身份为假,事实为真,元惜昭也确实做过这些事,真真假假掺杂,往往无懈可击。念兰浔这个身份是多方位坐实了。 元惜昭安心点点头。 “小姐……你那么聪明,为何不将真相找机会告诉陛下?小姐是元氏嫡女何等尊贵,情非得已,就这样被安了通敌叛国生战的罪名。”余袅越说越替元惜昭委屈上。 “呵。”宁归悦冷哼一声,“袅袅,可得了,这陛下啊,从前装的一番深情,后面回京不一心扑在了那韩贵妃身上了么,告诉他?他会信吗?你家小姐九条命也不够死的。” 宁归悦说的直接,却也一语中的。 “好啦,真相和温晏都留在了将军陵下,无论如何,总归我愧对于陛下。”元惜昭安慰道。 宁归悦放下手,眉梢一挑,“说起来,温晏三皇子,你打算怎么办?虽说将军陵下的死侍会看管好他,但照我说,务必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他暂时不能死,也不能让他回京城”元惜昭补充道,“他死了,那之后真是我那些罪名真是死无对证了,他若回京,同生蛊一事败露,陛下帝位必生风波。” 当然还有第二点理由,温承岚从小对温晏不薄,也不知塔雅伤重一事罪魁祸首是温晏,还想着一切都是元惜昭为了忠蛊解药对他毫不怜惜。 这样一来没准温承岚对温晏的印象虽不及兄友弟恭,却也不至于痛下杀手。所以,温晏的死最终还是得交由温承岚决定。 当然,元惜昭在心里默想了一番,这第二点为温承岚考虑的理由,说出来肯定无法说服宁归悦。 宁归悦听她说完前言,“你说得有理,若后解了同生蛊,有一线机会也要为你正名。” “嗯!袅袅也相信小姐,相信宁将军二小姐。”余袅应声道。 宁归悦有着特定沙场上铿锵有力的语气,坚定的眼神,元惜昭心弦一动,孤军奋战惯了,回头发现原来自己身后并非空无一人。 说着说着,她们一起入了府,余袅担心元惜昭几夜都未睡好,见了元惜昭,心一放下,困得迷迷糊糊还念叨着要等元惜昭更衣就寝。 元惜昭和宁归悦二人半笑半劝将余袅先送进了她的厢房入睡。 送完余袅后,宁归悦带着元惜昭回了自己的寝居,屏蔽了侍下,又将门窗紧闭,再三确认。 “你前几天让我查的贺璋一事,有眉目了。”宁归悦凑近元惜昭低语道。 元惜昭抬眸思索片刻,说出自己的猜想:“真是在秦风馆当琴师?” “是。”宁归悦一手摸着下巴,略有困惑,“朝廷将此事压得好,而此人也确是奇怪,竟未大闹,就这样甘愿埋没一身才华,还堕落去秦风馆当琴师。” “听闻在秦风馆千金难买他一曲,其曲风雅至极,令人流连忘返,又更是从不单独会客,偶有心情好,就于高阁之上弹奏一曲,便引得万巷男女老少都聚于秦风馆门前。” 元惜昭细说着市井传闻,又继续道:“我看这也不是堕落,大算作另一种展示才华的方法罢了。” “只是……”元惜昭一顿。 “什么?”宁归悦追问道。 “没什么,归悦,我们过几日就去见识见识这秦风馆秦师贺璋。” 元惜昭看着烛火摇曳,她方才想的是:只是温承岚是必然要得了这惊才绝艳的贤士。 难怪廷阳未按惯例来面刺她几句,也多日晚间未在紫宁殿外见其身影。要是她没猜错的话,不仅廷阳不在皇宫,温承岚也极大可能晚间暗访出了宫。 第49章 名士隐于市(二) 朗月繁星,司命主空,次日是出行的好日子。 元惜昭一早就给宁归悦递了信问她有没有法子能潜入东宫取点东西。宁归悦显然不放心,当下回信只说得免议。 元惜昭看着这个点一如既往跪坐在万松图前念念有词的太后,庆幸着其没吵没闹,可她如何能在白日提前出宫呢? 午间回太医院取药之时,迎面碰上了崔栉。元惜昭转念一想,毕恭毕敬行了礼,“崔太医,多日未闻陛下传唤太医院,不知陛下身体如何?” 崔栉颔首,另说他话,“陛下身体安好。姑娘可去过那秦风馆听曲了?” “暂未得良机。”元惜昭正色。 崔栉点点头也未多言,向前走着。元惜昭与他擦身而过,“老夫拙见,明日是个听曲的好日子。” 元惜昭一笑,“多谢崔太医。” 崔栉脚步一顿,抚须片刻,“姑娘不必谢老夫 ,都是为了陛下好。” “崔太医帮了小女良多,我当铭记在心。” “姑娘快去取药吧,太后那可误不得时辰。”崔栉苍白的眉尾一颤,快行了几步,似乎不想再听下去。 元惜昭应后就去取药,回了长康宫看着太后服药。既然崔栉提点了明日,那她倒也不急着今日白昼就出宫,只需在明晚前将那东宫古玉兰树下的琼槐酿“取”出来一坛便可。 晚间,元惜昭就去了大将军府。 “你说什么?你就是想去东宫偷一坛酒?!”宁归悦一脸不可思议,怔怔地看着元惜昭,企图在她脸上找到一丝戏耍之意,但她失败了,不得不承认元惜昭是认真的。 余袅给她们倒茶,忍不住说道:“宁将军不能这么说,那酒是当初小姐和还是太子的陛下在东宫一起酿的,是去取回来而已。” 元惜昭将第一杯茶先递给宁归悦,“确实也不算偷,如何?” “好好好,我只是以为你要能潜入东宫的法子,是要干什么危险的大事,谁想你只为了去取一坛酒,那酒就那么好喝?”宁归悦玩笑着。 “那酒口味不敢说是最好喝的,那也是独独一无二的。百年金刺槐树最好的花入酒,荷露与贡酒为底,尘封于玉兰花壤下近十年......” 宁归悦听着听着眼神发亮,“那我多偷几坛,让我也尝尝鲜。” “总共也就三坛而已,你顶多拿两坛。”元惜昭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觉着和温承岚都这个份上了,想来他也不会记得这三坛琼槐酿了,哪天想起来,还更是添堵。 她思索片刻,“嗯......要是方便的话,三坛全拿了也好。” “逗你玩笑罢了,自然是拿一坛风险小。毕竟也算是在东宫地内的东西。放心交给我吧,曾经我也没少带队巡卫东宫。”宁归悦说到这,先是爽朗一笑,又闪现了一丝落寞。 元惜昭自然也想到了当时在东宫和宁归悦初见的剑拔弩张,而宁归悦为保护于奕与他们对峙。 自是笑命运无常,初见不对付的人,现下是亲姐妹。而至于那闪现的落寞只出于奕一人。 元惜昭明白,于奕平反后一直没致元兆于死地,该也是还惦记着宁归悦,可是抄家几乎灭族之仇,又曾容消解? “一坛也行,等到了时节,我亲自给你酿一坛埋在将军府里,你想什么时候喝就什么时候喝。”过多回忆徒增伤怀,元惜昭及时打断宁归悦的思绪。 “好好好,我们一言未定!” “袅袅不会喝酒,但也想尝尝。” “那是自然,怎么会少的了袅袅的。” 次日酉时,元惜昭已坐在秦风馆的雅间里点了一桌宁归悦爱吃的菜色候着。她抿了一口特地点的秦风馆最有名的梨花春,闭眼回味,更觉胜券在握。 走出二楼雅间,五彩纷呈的舞台一览无余,整体构造如一朵盛放的牡丹,栏间皆是雕梁画栋,酒桌星罗棋布,觥筹交错。 此刻舞台上是胡璇舞的主场,琵琶珠玉清脆,舞姿曼妙热烈,说不上不好,元惜昭微叹,放眼望去,没有自己想见的人也没有想等的人。 没有恰好碰上贺璋心情好,令人惋惜。不过,她早有准备,心情嘛,当然是能因人生变,因事生变。 “看的那么入迷?我来了。”肩上被轻拍了一下,元惜昭转身见宁归悦对她晃着手里的酒。 细细一闻,酒坛坛身沾染泥土还散发了缕缕玉兰清香。 元惜昭接过酒坛,引着宁归悦进雅间,“多谢,归悦,先用膳吧,都是你爱吃的。” “你不用和我说谢,你是我姐姐,我身上没有蛊毒也是多亏……”宁归悦认真道。 元惜昭夹了一片炙羊肉让她碗里,“归悦,你不欠我的,人各有命。” “嗯。”宁归悦顺势吃着,嘴上应答着,就算元惜昭不在意,她还是觉得对元惜昭而言不公平,只希望之后能与元惜昭同甘共苦。 宁归悦吃完一口,抢在碗里再被填充之前道:“你记错了点还是记错了量?玉兰树下刻记之处只有两坛这琼槐酿,我拿了其中一坛。” “怎会?”当时酿这三坛酒,费了元惜昭和温承岚好些功夫,元惜昭不可能会记错。 宁归悦见她出神,“得了,想来也没什么大事。对了,你要这酒不该是单纯要喝吧?” 元惜昭拿起桌上装着梨花春的琉璃酒壶给宁归悦斟了一杯,“当然,我又不能喝酒,你先尝尝这秦风馆独有的梨花春。” 宁归悦看了看晶莹微黄的酒色,一饮而尽,眼中一亮,“绝非凡品,好酒!不过军中有军纪,偶尔冬日寒冷或庆祝之时,我才饮过军中常酿的酒,只能说比军中的酒是好了不知多少倍。” “京中繁华,勾栏瓦舍少说也有一条街,这秦风楼客量不是最好的,并非首选,可贺璋偏偏选了这。再三对比猜测下,秦风馆唯有梨花春酒绝这一绝最是突出。” 元惜昭将琉璃酒壶放在琼槐酿一旁,“贺璋未参加科举前,是山间隐士,有爱酒抚琴之习再是寻常不过。” “是否能见贺璋,取决于他的心情,他爱酒,所以从酒下手。”宁归悦继续道。 元惜昭称是,敲打着琉璃酒壶,“就压这琼槐酿能不能比过这梨花春了。” (阿岚下章就出现,稍安勿躁,后续有昭昭在,他基本不会缺席。) 第50章 名士隐于市(三) \"归悦,你吃着,我去会会贺璋。” 宁归悦正啃着烧鸡,“你去多少得喝酒,先把药吃了,你去吧,我守在这。” 元惜昭吃完两倍量抑制忠蛊的药,才能抵得住待会喝酒,出去就将拜帖和琼槐酿递给店小二,“麻烦小哥,将这些送给贺璋公子。” 店小二连连摆手,“姑娘想必也知道贺公子从不单独会客。” 元惜昭掂了掂一有些分量的锦袋,“只是想让贺公子尝尝这酒而已。” 店小二眼神跟随着元惜昭手中的锦袋上下晃动,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那谢过姑娘了。” 锦袋一入手,店小二就喜笑颜开拿着东西走了。 不多时,就见那店小二一脸不可思议地回来,先是从头至尾打量了元惜昭一番,除了出手阔绰外,似乎也没什么突出之处,反而容貌像是一阵风,小有姿色但总留不下什么印象。 “姑娘,请跟我来。”贺琴师第一次愿意单独见客,店小二都差怀疑那酒是什么迷魂酒了。 来到三楼独立的一方小阁楼处,店小二轻敲了三下攒竹木门,“公子,人到了。” “进来吧!”很是轻松闲适的声音传出。 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寒风中夹杂着清幽的檀木香。 而贺璋就随意仰坐在大开的窗棂一旁,一手提着那琼槐酿酒坛,一袭纯白无瑕的衣袍垂下,半束的长发随风而动,加之窗外能窥见的皎洁月,倒真有几分那月下谪仙的样子。 “贺公子,这酒可还行?”元惜昭看着四下大开的窗户,朗声道。 贺璋转头,提起酒坛又灌了一口,眉眼间都透着清傲,“确然还行。你想听曲?这酒值得我一曲罢,广陵散如何?” 元惜昭微微摇头,“贺公子肯见我,就说明这酒很是非凡。我想听一曲高山流水。” 又是一阵风过,元惜昭也下意识用手整理了几次前面的发丝,发现作用不大后,也就随它了,只是早知道贺璋有这习性,她该穿着毛敞来的。 “你冷吗?你觉着这风如何?”贺璋却是不接她话,自说着就连番问起来。 说这贺璋性情古怪真是不欺人,元惜昭当然实话实说道:“晚秋之寒,自然冷。但风拂面而过,总给人自由之感。” “哈哈”贺璋笑起来,翻身坐起,跪坐在焦尾琴前,“甚是,若是连风都吹不动,便与囚笼一般无二了。 ”铮!\"葱玉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万物似乎都平寂下来。 琴声婉转悠长,却是有着天然的肆意之感,流淌而出,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泉水奔流作响之境仿若近在眼前。 渐渐的,阁楼下传来熙熙攘攘的脚步声和私语声,但也不过多时就逐渐平息,众人不约而同不想惊扰这妙音。 元惜昭走到窗前一看,真是一曲引得万巷男女老少来闻,名不虚传。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二楼另一侧最大的雅间,廷阳也陡然激动,对一旁坐着人道:“公子,是贺璋的琴声,运气真是好。这酒恐都无需用上,我待会直接去令他来见公子。” 那人凤眸一抬,黑金云纹毛敞更是衬得他周身的清冷贵气,始终望着桌上放着的那坛酒,“待他琴声歇了片刻,我亲自去见他。” “这贺璋何德何能!公子乃......\"廷阳不平道。 “廷阳,出来了我便只是公子,况且是朝廷先对不住他。” 与廷阳说话之人不是温承岚又是谁。 那晌一曲高山流水尾音方收,元惜昭扬手鼓掌,“此曲只应天上有。” 贺璋又提了酒坛畅饮一口,“姑娘,谬赞了。” 元惜昭走到他身前,“听了贺公子一曲高山流水,不说知己,也算公子半个知音吧。” 说着元惜昭斟酒一樽抬起,“公子之才该出秦风,入庙堂。” “嘭!”酒坛与酒樽碰撞,元惜昭执着的酒樽没晃一下。 “你是朝廷派来的说客?”贺璋神色不变,语气冷淡了许多。 “非也,只是偶有耳闻公子的故事,想来寻个续集罢了。”元惜昭放低酒樽,回敬过去。 琼槐酿倾泻而下,贺璋一口接着一口,已不失品酒之姿。 就在元惜昭担忧这一大坛酒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时,贺璋再转头,眼中多了些迷蒙。 “我一喜风之人,怎爱入那封闭的深宫庙堂?”他站起来看向窗外,“要不是为了师父的遗愿,我根本不会出山参加科举。” 贺璋扬起一手挥动摇晃着,“他老人家糊涂啊,比起没钱没势的贤士,朝廷显然更喜欢有钱有势的纨绔,可笑我那榜首的策论是为他人做嫁衣。” “初时新帝才登基,官场冗杂,难免有所疏漏。不过后殿试时,陛下已发现破绽,立即严惩了有罪诸人。又派了人保贺公子不被灭口” 元惜昭继续道:“如今,那冒名顶替者都已作一坯黄土。” “你还说你不是朝廷的说客。”贺璋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酒多谢了,姑娘还是请回吧。” 元惜昭起身一叹,“贺公子徒觉自己潇洒不羁,到头来不过也是放不下之人。” “姑娘有激将我这功夫,不如告诉我这酒叫什么?”贺璋打量着空酒坛。 “琼槐酿。”元惜昭走至门栏处,微微偏头,“贺公子,你若真甘心,也不会留在这京城中的秦风楼。” 一语毕,元惜昭也就准备先行离去,有的话往往说成最后一句更能直入人心。 元惜昭的手才附上门,“铛铛铛”门倒先震了起来,传来敲门声。 “贺公子,有人送了东西来。” 元惜昭只好先退回到一旁,贺璋一边走一边道:“放门外就行。” 给贺璋送东西的人向来络绎不绝,没什么奇怪的。 “姑娘留步,你还有同好给我送东西?”元惜昭脚都迈出一半了,贺璋推开门看了托盘上的两样东西叫住元惜昭。 元惜昭本怕冒犯贺璋,刻意没看他人送了什么,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一坛酒和一册拜帖,重点是那酒坛和琼槐酿一模一样。 不对!就是琼槐酿。贺璋先顺手提起了酒,玉兰壤的幽香蹿入元惜昭鼻间。 难怪归悦去时玉兰树下只有两坛酒,是温承岚和她想到一处去了,先取了一坛。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贺璋自语着,“怎么一觉醒来,全天下都在我这微不足道的小爱好上下功夫了。” 边说着,他展开了拜帖,越看瞳孔不断放大,看到最后那一方红印,贺璋瞳孔一震。 霎那,玩笑的语气全然消散,“姑娘,你也不用走了,你主子来了。” 第51章 迷惘终堪破(一) 贺璋话音一落,元惜昭身体比脑子快,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到房内,把那桌上琼槐酿的酒坛藏起来。 温承岚在这遇上她,她还能编上一遍,如若让他见了那琼槐酿的空酒坛和她出现在同一处,那她可是百口莫辩了。 “公子请。” 贺璋拿了东西未闭门,因此,没有丝毫阻隔,元惜昭瞬间就直面温承岚。 “公子,我在外面守着。”廷阳慢一步进来和温承岚说道,也是一眼就看到站在贺璋一旁的元惜昭。 廷阳嘴微张,眉头一皱,欲言又止,全部神态都在无声质问着元惜昭,“你怎么在这。” “你去吧。”温承岚偏头对廷阳道,面色波澜不惊,像是完全不认识或不在意元惜昭在这。 廷阳出去带上了门。 在霎那目光相触的时候,元惜昭还是分明察觉了温承岚眼波微动。 听廷阳叫温承岚“公子”,果是暗访,元惜昭也就未行宫礼。 “不知中丞大人亲自前来,有失远迎。”贺璋拱手致意。 元惜昭也跟着致意,“大人安好。”该是温承岚对贺璋拜帖中说自己是内阁中丞。 这样一叫,元惜昭想到真正的内阁中丞是个固执守旧不日就要告老还乡的小老头,就控制不住笑意。 她低头抿了抿唇,压着笑意,有时候元惜昭还是挺佩服自己的,越是在这般紧张的时刻,她还是能轻松浮想联翩。 又如,她刚第一眼见温承岚时,按理该忙着担忧之后怎么应对,她却先看了看温承岚穿得多不多,在这透风的屋子会不会受寒。 看到温承岚穿着看上去就很暖和的大敞,微放下心来,就开始了想到内阁中丞云云。 “这位姑娘是?”温承岚仍在看着元惜昭,话却是问贺璋。 贺璋许也惊奇自己想错了,两人不相识的话,这念姑娘真不是朝中派的说客? “念姑娘是来听我弹曲的。”贺璋回道,温承岚坐在主位上,贺璋和元惜昭坐在相对两侧。 “听闻贺公子从不单独会客,念姑娘倒是有此殊荣。”温承岚平静道。 这画风不对啊,元惜昭心想,温承岚不该是亲自来说服贺璋入朝为官吗?怎么话里话外就是揪着她不放。 贺璋手都放在那新一坛琼槐酿上了,应着,“确然不单独会客,念兰浔姑娘算是一友人吧。现在加上有好酒者除外。” “友人。”温承岚轻念一声,“原来是揭了皇榜为太后治病的念姑娘,念姑娘与贺公子是友人,甚好。” 元惜昭听贺璋之言,也是略有惊疑,他们明明才见过一面,听高山流水所言,不过是游说他,贺璋倒是随性惯了,就这样认了她作友人。 而温承岚这话说得,嗯……许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有那么几分阴阳怪气。 “回大人,早听闻贺公子之曲闻名京城,今日方来碰碰运气。” 元惜昭言外之意也在阐明自己是和贺璋第一次见面。 贺璋已经忍不住自己打开了琼槐酿,这次还忍痛割爱用了桌上的小酒樽斟了两小杯放在温承岚和元惜昭面前后,才抱着酒坛畅饮一口。 “在下谢过大人的酒,之后喝酒听曲随时恭候,其余的就算了。”贺璋提起酒坛朝温承岚一敬,也不管温承岚喝不喝。 元惜昭不得不服贺璋的酒量,先前喝了一整坛,现又接着喝,除了眼神偶有迷蒙外,未有更明显醉意。 酒会使忠蛊更活跃易发作,元惜昭本不能饮酒,先前就和贺璋喝了一杯,安然无恙的功劳全在事先服了两倍抑制忠蛊的药。 温承岚执起那小樽酒一饮而尽,“公子觉着酒好便可,是朝廷对不住公子,此番前来,也绝非逼迫公子。” 元惜昭不敢再多喝,就没动桌上的酒樽,贺璋就盯着那酒樽,满眼你不喝可别浪费之意。 元惜昭看懂就默默将酒樽推到他面前,“贺公子喝了吧,恕我酒量不好,不敢再喝,唯恐失态。” 贺璋一把就抢过饮尽,“你酒量不好,竟有这么好的酒,真是奇也怪哉。” 贺璋这无心之言,元惜昭生怕温承岚猜到什么。忙转移道,“听闻爱酒之人最讲义气和诚意。” “那是自然。”贺璋道,“就算不爱酒之人也本该讲酒吧。” 温承岚漫不经心接话,“贺公子是觉着朝廷诚意不够?” “大人觉着,就于在下身上的事来说,朝廷真有尊贤理士的诚意,也不会也这么一遭了。” 贺璋随性不拘,又加上喝了酒,此时说话也不大顾忌。 天幕逐渐要被黑色晕染,还沉着昏黄,风雨欲来的样子,风也更多了几分寒意。 元惜昭才压下不久的担忧,又冒出来了,天黑后温承岚会不会看不清,还有这冷风,他受得住吗? 元惜昭时不时就偷偷瞟温承岚一眼。 温承岚神色如常,坐直往前一探,“贺公子为何不回山中?” “好酒美音相伴,而百姓都爱听我弹曲,岂不快哉?”贺璋晃了晃所剩无几的酒坛,撑着一头。 “在下一山中野士,孑然一身,无所牵挂,只做乐意之事。” “滴答滴答”雨滴打在窗沿上,果真下起了雨,还有愈下愈大的趋势。 元惜昭手脚都开始发凉,想着温承岚肯定更不好受,她趁此起身打算去把窗户都闭上。 “诶?”贺璋向元惜昭招手,“念姑娘莫关,听雨赏雨不也是一大趣事。这一场大雨,在下可等了许久了。” 元惜昭只好停下手中的动作,唯求速战速决,“贺公子在这秦风馆许久造出如此声势,雨等到了,人也该等到了。” 温承岚取出贴身携带能表明身份的令牌放在贺璋面前,只有皇室才能用的金黄色,盘龙纹理金光闪闪。 “贺公子,如此不知诚意够不够?”温承岚道。 贺璋瞥见一眼,手中的酒也放下了,“陛下亲自来了?” 又觉察出这样的自问有些好笑,“在下实属没想到,会等到陛下亲自来。” “贺璋,看了你的策论,朕就知你志不在山野,也不在庙堂,你志在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温承岚顿了一下,“朝廷对你有愧,朕也不愿逼你,那拜贴上白纸黑字印章皆在,你若愿意,明日拿着入宫便是。” 贺璋也不说好与不好,“陛下,念姑娘说得没错,在下确实等到了。” 这个态度虽不明说,但多半是愿意了。 元惜昭一直观察着温承岚,温承岚一顿,她就看到温承岚放在下面,搭在腿上的手不断攥紧,极大用力下,指尖泛白,毫无血色。 此刻温承岚说完这句话,其实就想起身走了。但是他从一进来就开始隐隐作痛的腿,下雨后阴湿,更是愈演愈烈,他一手按着右腿。 试图起身,还是低估了自己的伤痛,被疼痛裹挟着麻木的腿根本使不上力气。 反而激得他闷咳一声。 这些都印入元惜昭眼帘,要不是元惜昭有意看到这些,看面上他是将万般疼痛都藏得滴水不漏。 元惜昭猛然站起先是快速将大开着的窗都关紧,后拿起贺璋手边的酒坛,“雅间里还为贺公子准备了好酒,公子请随我去取。” 元惜昭怎么也不能让贺璋看到温承岚站都站不起来的样子,不对,温承岚无力之状他应该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贺璋已经有点醉意了,但眼里还是放光。 “公子去吧。”温承岚也点头允了。 贺璋就忙不迭站起来跟着元惜昭出去了。 出门,元惜昭看了廷阳一眼,廷阳就知道不好。 贺璋和元惜昭一走,温承岚就喘息着双手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腿间一受力刮肉剔骨的疼痛猛然袭来,顿时脱力向下倒去。 “陛下!”好在廷阳在关键时刻托住他,动作幅度都比较大,带倒了一旁的屏风。 “廷阳,你快扶我回去。”借着廷阳的力,温承岚勉强能走出去。 要出去时,温承岚想到那倒下的屏风,一又回头看了眼,“记得叫人收拾……” 话未完,温承岚看到了那屏风倒下露出的琼槐酿的空酒坛,正是元惜昭藏的。 一瞬间,腿上的痛似乎已全然感受不到,也或者刮肉剔骨的痛也不及他此刻感到呼吸都困难的心痛。 “琼槐酿,呵,真的是你……你还要瞒我多久?” (廷阳:危! 昭昭:危! ) 第52章 迷惘终堪破(二) 贺璋望着桌上放着的梨花春,一脸失望,从前觉着它好,现尝过更好的了,就感觉差点意思,“你说还有好酒,就是梨花春啊?这我每日都喝多少回了。” 元惜昭道,“等你入了朝廷,什么好酒没有,你要是想喝琼槐酿,过几日我把酿制的方法写给你如何?” 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贺璋一听有秘方,随即灿然,“甚好甚好。” 元惜昭放心不下温承岚,急着回去看看,与宁归悦眼神交织,“贺公子,这位是绥襄将军宁归悦,宁老将军岳崇的孙女。” 想贺璋长居山野,元惜昭说得详细。 贺璋嘴上说着不要梨花春,又开始默默倒酒壶,“久闻绥襄将军巾帼不让须眉长驻军中,远戍边塞,我仰慕大漠风光已久,愿闻其详。” 贺璋就这样和宁归悦边喝边聊了起来,元惜昭知道他是看出了她想即刻脱身出去。 “失陪,贺公子。”元惜昭示意。 秦风馆规格不是京城最高,也算京城排得上名号的,二三层的雅间甚多。元惜昭要找温承岚和廷阳所在本来不易。 可许是温承岚周身气度和绝妙姿容就算低调暗访也难以忽略,元惜昭就找小厮描述了两言三语。 小厮就了然,“姑娘说的是在二楼淮海阁的贵公子吧,今夜他们一进馆,那在场的众人无不看直了眼,实话说,我活到现在,第一次见这般惊为天人的容颜的,而那清冷高贵的气度,又让人不敢再多看一眼……” 小厮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真是印证着印象是多么深刻。 “多谢。”元惜昭不得不打断他,道了谢,就去寻那家淮海阁雅间。 到淮海阁门口,不见廷阳身影,倒听见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嗽声,每一声都撞在元惜昭心上,她轻敲了敲门,“念兰浔,来拜访公子。” 里面的所有声音瞬间戛然而止,不知是停歇还是有意压低了让她听不见,元惜昭又道,“公子今夜恐受了寒,望为公子诊治” 良久里面都没有回声,元惜昭心下有了计较,别的不说,阴雨之天,温承岚的腿疼必然发作,最好能让她用泡了热汤药的巾布热敷按揉一番,或有所缓解。 可残酷的事实是,莫说热敷按揉,她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 “姑娘回吧,公子无事。”元惜昭脚都站麻了,等来了廷阳冷漠的答复。 无事才怪,元惜昭知道多说无益,硬闯也不行,她径直去找一楼的小厮取了伞,问清最近的药铺。不让她人进去,那送的药总能进去吧。 天色已晚,外面雨势不减,温承岚大概今夜不会回宫,那她买了药熬好送进去,完全来得及。 元惜昭猜得没错,温承岚确实今夜不会回宫,不过却是无力回宫。 淮海阁内,元惜昭一走,温承岚就放下一直捂着嘴的手,“咳咳咳……”压抑着的咳嗽声爆发得更加激烈。 温承岚才回淮海阁就摔在床榻上,坐都坐不住,他向来隐忍,可这次起伏急剧的胸膛牵连急促的呼吸,都表现着这具身体正经历异常激动的情绪,藏也藏不住。 廷阳递上温热的水,好不容易在密集的咳嗽声中找到间隙,温承岚饮了数次,方有所停歇。 温承岚披着裘衣神色恹恹半躺着,腿部盖了绒毯和厚厚的锦被,仍是一片僵硬冰冷,不时就能看见锦被抖动着,昭示着锦被下的腿不受控制痉挛,痛上加痛。 温承岚漠然的目光看着那抖动的锦被,这般疼痛于他似乎都习惯了,而这次其中又夹杂着丝丝缕缕无法隐忍几乎让他难以喘息的心痛。 廷阳守在一旁揪心不已,一想到温承岚疼得一身冷汗,咳得话都说不出,还要在元惜昭来时,扒着他的手心写着“告诉”“无事”“让她走”。 廷阳眼眶泛起酸意,关于元惜昭的事从来都能给温承岚带来巨大的冲击,何况是三年遍寻不得,一朝现于身侧。廷阳初时就是怕温承岚受刺激,伤病加重,打算拖个合适的时机,是啊,又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温承岚呢? 廷阳一时后悔,早知道该一开始就说,总好过在这阴雨天,又在宫外。 温承岚常常一声不吭,耗费全部心力忍受痛苦,廷阳拿不准现在情况有多严重,也不敢贸然回宫,犹豫再三试探开口,“陛下,外面雨大寒气重,不宜回宫,要不还是先让她进来看看?” 廷阳心下发虚,便不说念姑娘,也不说元姑娘,称“她”,他提早知道念兰浔就是元惜昭,还知道同生蛊一事,他权衡再三都瞒着温承岚,也是他唯二瞒着温承岚的事。 温承岚双手向后撑着暗自发力,唇间被咬得泛白,此刻竭力之下,除了换来了双腿更剧烈地痉挛和疼痛外,没有一丝作用。 “廷阳,你说,如今稍有不慎,我便连起身都做不到…可还有什么能让她利用的?” 廷阳听得心头一颤,摸索着携带的珀芝定心丹,无论怎么也要想办法让温承岚先服了这药,他怕再一抬眼,三年前温承岚伤重后醒来眼中的空洞和死意卷土重来。 温承岚放弃挣扎,放任自己无力的身躯陷下去,“让她进来,看看我这般废物,她会有一丝心疼和悔意吗?” 这样的发问注定无人能回答,言语还是身体都苍白而无力。 “不会。在风塔,她亲口说过没有半分真心”哪管什么刮肉剔骨的疼,温承岚甚至哂笑一声,缓了缓气息,自己答了,只是落在廷阳眼里笑里全是惨然。 廷阳暗想着如何让温承岚服了药,最好再点了安神药香,好歹让温承岚睡去,总之不能再让温承岚越陷越深。 “公子,有姑娘拜托小人送东西来。”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 廷阳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的手笔,他不敢看温承岚的反应,径直去开门。 一开门就是蒸腾的药气,数块巾布浸泡在褐绿色药液中,小厮背诵着先前那个衣摆湿透,浑身冒着寒气的姑娘交代的话。 “那位姑娘说,用巾布热敷按揉,或可缓解疼痛。”小厮又指了指一旁的食盒,“里面是清淡小食和温着的汤药。” 廷阳道谢,一一接过闭了门。元惜昭在转角处探头看着东西都顺利拿了进去,才离去。 总归元惜昭现在不会害温承岚,廷阳先用调羹试了一口药,就打算全然按元惜昭说的办,能让温承岚好受一点是一点。 “陛下,我叫人去熬了药,吃点小食,喝药吧。”廷阳抬了食盒过去。 “嘭!”温承岚不知哪来的力气猛一摆手,食盒一倾,小半碗汤药都喂了地毯。 廷阳实属想不到从前沉稳自持的殿下,会来这么一出,看来是听到了门外小厮的对话,知道这是元惜昭送来的。 心绪强烈起伏,温承岚眼前阵阵发黑,认命闭上眼,双重折磨下,眉眼间压不住的阴郁弥散。 “我要她在我身边偿还一切,从此,逃不过,挣不脱。” 第53章 迷惘终堪破(三) 宫墙之内,装点非常,彩绸飘飘,似天边的云霞飘落人间。晚秋时节,今日朱红宫道边仍布满各式奇花异草,一直延伸到黎暮宫,成批的太监和宫女抬着贺礼络绎不绝,蜀锦南珠更是数不胜数,空气都染上奢华和喜庆的气息。 “贵妃娘娘福气真是极好,得陛下专宠不断,册封时陛下亲自和她走了百余阶祥阶,每次过生辰也是全宫庆贺。陛下天人之姿,我要是有贵妃娘娘一分福气也好呀。” “这天都没黑呢,就做上梦了。陛下可是为了贵妃娘娘推了历年的选秀,听闻存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头,只是不知为何未直接封后。” “这有什么关系,反正都后宫只有贵妃娘娘……” “诶诶?你们还在那愣着干嘛,黎暮宫等着呢!” 两三宫女立刻噤声,紧赶上领事姑姑的脚步。而她们刚刚议论的,一字不差的落入了正要穿过宫道去长康宫的元惜昭耳中。 她也根本不用有意打听,毕竟这阵仗声势,走在后宫哪都能听一路,听了那么多,无非就是证明温承岚和韩玥是如何恩爱,一切都好像按着元惜昭希望的发展,温承岚能放下她,而韩玥也是真心的,她只待帮温承岚养好身体,有法解了同生蛊,朝中局势稳定,就离开。 她想笑的,可许是风吹得她嘴角僵硬,怎么也笑不出来,说不清欢喜还是悲戚。这些暂且不在意,元惜昭脚步顿住,侧头一看,身后无人,她近几日都觉着有人跟着她,几番试探也没有实质进展,可见要么就是错觉,要么就是对方身手不凡。 “对了,除了宫内歌舞升平,宫外,听闻陛下还授意了今夜京城不必宵禁,集市热闹,还会放天灯和烟花为贵妃娘娘庆生,我们不当值,出宫去看看吧!” 元惜昭都走到长康门口了,还是被迫又听了一嘴,不过好像没人跟着她了。只是这样……她转念一想,是啊,今夜宫中肯定都忙着为韩玥庆生,温承岚更不用说。正好可以放松放松,带着余袅和宁归悦也去逛逛京城,面具一戴,人员烦杂,也不用担心身份暴露。 这样一想,一路上心中越发沉甸甸的感觉终于松落了几分。 夜幕初垂,京城市集灯火满街,撒下温暖的光晕亮如白昼,吆喝声此起彼伏,商品琳琅满目,丝竹管弦声声入耳。 “小姐,你看天上,好多天灯要飞起来了!”余袅眼里都在闪光,指着天激动喊着。 宁归悦抱着双手站立顺着看去,未多言语,眼中也有所动容。 元惜昭将提前购置好的银箔面具覆在她们脸上,自己也戴上,“好啦,可以放心玩了。” 她抬眸看着,一盏、两盏、三盏……绚烂的天灯从京城各处升起,带着无数的祈愿和祝福,如点点星光,汇聚成银河倾泻,美得令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样美妙震撼的画面往往伴随牵引出无限遐思和相关的记忆。 “我无论如何都会找到你……让我在之处,天下流光皆是等你的天灯。” 一句被埋在回忆里的话就这样冒出元惜昭心头,太过铭心,就算是她,也被回忆击得措手不及。 元惜昭垂首不再向上看,回忆最是伤人,上次赏灯,还是嫁与温承岚作太子妃的前夕。 过去数年,今夜的天灯更加炫目,炫目得她不忍再看,物是人非,那时温承岚口中怀揣无限憧憬和爱意为她而点的天灯,如今已成了为韩玥庆生之一方式。 “想什么呢,别出神了。情况有变,陛下也出宫了。”宁归悦凑着她耳边,略急切低声道。 “怎会?”元惜昭回过神来,纳闷,这个时候温承岚不该在韩玥的生辰宴上吗? 宁归悦回头看了数眼,“说是在城楼上和百姓共贺,我们快走远些吧,你没易容,我和袅袅也只带着面具,被认出来就麻烦了。” 元惜昭接受得迅速,拉上糖画摊前兴致冲冲的余袅,掷下一串铜钱,“我们去城郊看看画舫河灯也好。” “不用找了,老板。” 余袅一手才接过三个糖画,就被元惜昭和宁归悦忙不迭拉着走。 三人转身还没走出几步,忽然,元惜昭感到肩膀受击被重重撞了一下,手中的糖画差点都滑落。 宁归悦一把制住那慌忙往外跑的人,“撞了人就跑?” 那人一脸急切,气喘吁吁,一边挣脱着一边道:“对不住,快跑吧,着火了着火了,城楼……” “城楼?”元惜昭一听色变,猛然向城楼看去,距离不近不远,看不清细节,不过却是有烟雾缭绕。 想到城楼地势和台阶,温承岚还在上面。元惜昭心跳骤然加快,手心浸出冷汗,不假思索就往城楼的方向跑去。 “诶?!”“小姐!”元惜昭反应过于快,宁归悦和余袅都来不及拉住她,“你冷静啊!”宁归悦想追去,奈何街道熙熙攘攘,瞬间湮没了元惜昭的身影。 “借过!让一让!借过!” 元惜昭提着衣裙逆着人流拼命跑着,心中打鼓,巴不得能飞到城楼上,这样血液沸腾上涌,风呼啸而过,一步紧接一步,一步快过一步的感觉,还是在塔雅骑马去寻温承岚的时候。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这一刻,除了见到温承岚安然无恙之外,天地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 越靠近城楼,人流渐少,绕至上城楼的阶梯处,出奇畅通无阻,但凡还余冷静的人,都会觉得奇异之处,可惜元惜昭遇上温承岚的安危一应激,毫无冷静可言。 终于踏上最后一阶台阶,元惜昭一眼就见孤身站立在城楼间的人。 温承岚未着黑金龙纹裘衣,一袭青白色长袍在风中飘动,熟悉得令人心痛,他瘦了许多,衣袂翻飞,仿佛会随时随风消散。 他静静地望向远处,城楼下行人匆匆和车马喧嚣,好似与他全然无关,目光游离,似乎在看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眼中只有一片淡淡的空茫。 烟味涌入元惜昭鼻腔,她顾不得那么多,冲上去拉住温承岚的手臂就往城楼下跑。 “快走!” 霎那间,一队羽林军就围了上来,全然不见失火的慌张,唯一目的是冲着她来,围得她插翅难逃! 第54章 相认铭心痛(一) 元惜昭脚步一顿,羽林军铠甲上泛着冷寒的光,刺得她冷静下来。 真是关心则乱,且不说怎么只有烟雾不见火光,天子出宫,身边又怎会没有一个护卫?要真城楼失了大火,她一路飞奔而来,又怎会除了一开始撞她那一人,其他人群皆不慌乱? 跑得太急,元惜昭气息尚未平稳,心跳得仿佛要冲出胸膛,缓缓放松手中的力道,如被施了定身术,她僵在原地,迟迟不敢回头。 面具之下是元惜昭的真容,避无可避! 她手下才一放松,就反被那手臂反牵扯过去,用力之大,牵带着她整个身形不稳,一时往那边倒去。 “别跑了,我知道是你。” 可能是在城楼上站久了,温承岚喉咙动了动,有意润色的声音还是有些低哑。 “嘭!嘭!嘭!”随着这句话,天际忽然炸开一声脆响,仿佛银瓶乍破。第一簇烟花拖着金尾蹿上高空,骤然绽开千丝万缕的流光——赤红如朱砂泼洒,鎏金似熔化的星辰,青蓝若深海翻涌的浪沫,层层叠叠的光瓣在夜幕中舒展,爆裂声接连轰鸣,震得人胸腔发颤。 元惜昭生性大胆,此时却滋生出几分惧怕了。 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洒脱,真正要相认,直面和温承岚的爱恨情仇,她怕了,怕看到温承岚眼中纯粹刺骨的恨意,更怕看到他眼中爱恨交织。 见元惜昭一动不动,羽林军察言观色后自然退后去城楼下守着。 事已至此,元惜昭一咬牙一闭眼,转过身去。 在某些重要生死攸关的时刻,总会感觉时间格外慢了下来,感官也格外灵敏,好像连拂过的风都能细数。 她感到覆面的银箔面具受力在颤动,不对,应该是温承岚覆在上面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面具一寸一寸脱离,光逐渐洒在元惜昭明媚的眉眼间,黛眉如远山含雾,眼尾天然晕开一抹薄红,似桃花瓣尖浸了春水,琼鼻秀挺如脂玉雕琢,眸光流转间恍若星河倾泻般明媚,偏含着几丝清冷。 她朱红的唇角动了动,还是没有出声,只是呼吸都放轻了。温承岚的目光太过炙热,紧紧盯着她,不放过一丝一毫,像是要把这些年没看过的每一天都弥补。 元惜昭鼓足勇气回视过去,和她预想的都不一样,那样复杂的眸光,她从未见过,她在其中看不出恨,也看不出爱…… 她第一次那么明白温承岚确然变了,世事变迁,帝王心最是难懂。 一时静默,目光交织又好似千言万语。 直觉告诉她温承岚在等她开口,何止是等她开口,今夜种种,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等她来跳。 元惜昭目光低垂,认命般抽出自己的手,迅速跪了下去,“陛下,罪臣自知罪孽深重,悉听尊便,只求饶过一死,至少现下还不能死。” 要死也要等到解了同生蛊,她在心中补充着。 她低着头,半晌没听到回音,只见月光映照,石板地上温承岚的拉长的影子一晃,一点殷红滴落而下,绽放在元惜昭面前的地上。 元惜昭瞳孔一震,脸色骤变,银箔面具滑落在地上。 温承岚此刻一手扶着城楼墙,强自挺直了脊背,以免倒下,另一只手轻掩着嘴唇,溢出几声轻咳,指缝间染上了血色。 “阿岚!”一声惊呼脱口而出,元惜昭神魂俱裂,再也顾不得其他,起身半扶着他坐下。 元惜昭跪坐在地上,几乎环抱着温承岚,以自身隔绝了地上的凉意。 温承岚缓了片刻,就伸手推她,只是力道虚弱,而元惜昭又是被吓得用了全身的力气紧紧护着他,因此局势纹丝不动。 元惜昭扭头就要喊人,温承岚染了血的唇色衬得脸色更加苍白,眼尾也泛起红意,却是生生掩住了心中激起的惊涛骇浪。 “咳咳……元姑娘,或者说念姑娘…你何曾在意过我的死活,又何必在这惺惺作态。” 诛心之言一语刺入元惜昭心中,千万遍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阿岚,我……” “住口!”温承岚又陡然激动起来,没有多余的气力,声音都轻得几不可闻,“朕的名讳,岂容……” “陛下,陛下,我再不言罢,我错了,我们先回宫。”元惜昭能感受到温承岚身体越发虚弱,语气急切。 “回了宫,除了一死,任由陛下处置!” 温承岚轻笑一声,也不管紊乱的气息和嘴角又溢出丝血,带着无限嘲意和哀戚。 “呵,姑娘倒是惜命,你放心,朕不会让你死。”温承岚缓缓抬起手抚上元惜昭脸颊, “朕要你,生不如死。” 他带着血色,一字一顿说道。 第55章 相认铭心痛(二) 摘星宫用“孤寒”二字便能形容,作为从前钦天监宫内观星叩问天机的旧址,屹立在皇宫高处,只是后测算钦天监建了新殿。这宫殿自然久无人烟,倾颓下来。 宫墙上的彩绘早已褪色,斑驳的裂痕如同岁月的皱纹,爬满石砖。观星台上,青铜制成的星盘锈迹斑斑。 而元惜昭已被困在这里多日。准确说是“囚”在此处也不为过。自从那日城楼事发,回宫第一刻,温承岚不在乎病痛,派了暗卫首领吴厌亲自将她押入了这摘星宫,不得离开。 “你知道元兆还在元府中,你要是敢逃,朕就让他死在你的面前。” 元惜昭想起温承岚苍白的脸上因情绪激动而泛起一抹病态潮红,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疼痛,还不忘咬牙切齿警告她一句。 她心下就发寒,其实她当时心里眼里都只是他一人,担忧他的身体,想着赶快与崔栉一同为他诊治。又怎会想着逃? 可惜温承岚显然笃定她一心只想逃,第一时间囚了她,也不让她有机会见他。 “吴统领,我想求见陛下,见一面也行。”元惜昭贴着宫殿大门,来回踱步。 过了不知多少日了,直到此刻,她满心放不下的也是温承岚的安危,每日都在门口各种呼喊求见,嗓子都要喊哑了,也不见丝毫效应。 唯一得见的人就是吴厌和送水送饭的侍女。进殿的任何事物都要经过吴厌的关卡。 天子身侧常御明卫和暗卫,这明卫是廷阳廷指挥使带领的羽林卫,而这暗卫有所耳闻,实际人物却一般不为人知。 温承岚派了暗卫统领吴厌来看押她,元惜昭实属想不到,这也太大材小用了。 “唉。”外面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回音,要不是当时温承岚下令时,她亲眼看到吴厌闪现而出,又复命说了一声,“是!” 元惜昭都要怀疑这吴统领是哑巴了,要不这么多日来,任凭她费了无数口舌,那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也不知宁归悦和余袅会怎么样,她突然觉得好累,靠着门扉坐下来。 “吴统领,我不奢求见陛下了,能否告知一声陛下龙体可安好了?” 夜风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穿过空荡荡的殿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还是没人回应,元惜昭顿感丧气,突然一阵刺痛从头部爆发开来,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颅内疯狂穿刺。 “唔……”她手指死死扣在地上,颤抖着掏出贴身带着的小杉木瓶,就往嘴里倒,瓶底仅剩的一颗丹药咽下。 她慌忙摇了摇瓶子,没有任何碰撞声,竟是没了!同生蛊入体一度刺激了忠蛊,因此,她每次服抑制忠蛊的药都要比从前多一颗为保险。 只怪这几日发生的事太多了,她竟疏忽了检查带着的药够不够。 不出所料,只吃了一粒,头疼并没有缓解多少。这次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只能挨过忍过这一阵,反正最终也是昏睡过去。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景物像是被水浸透的墨画,渐渐晕染成一团混沌。耳边嗡嗡作响,如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她的理智,一点一点将她拖入黑暗的深渊。 寅时方至,温承岚就准时来到了摘星宫门口,多日来,吴厌都习惯了熬到这个点等温承岚来了,再去歇息。 “陛下,里面没动静了。”吴厌看着温承岚披星戴月前来,重复回答着昨日以及前日,每日答的话。 他实在搞不懂温承岚的行为,明明陛下除了城楼那一夜力不从心不得不服药歇息,后面日日,都在这夜半来摘星宫,在里面待上一个时辰左右,赶在天亮前又回去。 里面的人天天叫嚷着要见陛下,而陛下宁愿日日这般折腾,也不愿在其他时间见里面的人一眼,也不准里面的人出去。 吴厌父辈就是皇家暗卫,他是从小训练的暗卫,养成了感情淡漠冷肃的性情。自然不会明白其中的爱恨纠葛,有所困惑,也不多想,他只在意主子的安危,不在意主子的是非。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折腾好像也不利于安危,有机会还是和廷阳说一下吧,看他能不能劝劝陛下。吴厌暗想。 吴厌熟练地取出钥匙开摘星宫门口厚重的锁。 正准备如过去的夜晚转身复命走了,却瞥见一眼地上好像躺着人? 不及他反应,就听见温承岚急切的脚步。 虽然理智告诉温承岚,他给过元惜昭紫续灵丸服了,元惜昭不会再受蛊毒影响。 但他看到元惜昭无知无觉躺在地上的那一刻,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脚下一个踉跄。 垂眸细细察看,元惜昭呼吸平稳,胸膛有节奏起伏着,再三确认,温承岚才放下心来。 “怎么睡在地上了……”温承岚喃语,声音低得听不见,可惜他不知道面对现在的元惜昭,自己的眉眼还是下意识柔和下来。 吴厌就这样目睹了全程,看到温承岚小心翼翼地要将地上的女子抱起时,他眼中也不免闪过一丝讶然。 他知道温承岚的腿受过重伤,便迈出一步,想去接过温承岚抱着的人。 “无妨。”温承岚横抱起元惜昭,走第一步的时候,眉头微皱了一下,随后就慢慢地一步一步抱着元惜昭向内寝走去。 吴厌明白他不该多管,“吴厌,告退。”他简明轻声道。 “明日一早去太医院取些祛寒的汤药给她服下。” 温承岚抱起元惜昭时,感受到她背上的凉意,回头对吴厌嘱咐一声。 “是。”吴厌应声,带上了摘星宫的门离去。 温承岚全神贯注每一个动作,生怕惊醒了怀中的人,将她放到床榻上,盖好了锦被。 完全忽视了腿间隐隐作痛,就这样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元惜昭的睡颜。 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是蝴蝶的翅膀。唇色淡如樱瓣,微微抿着,依旧带着一丝倔强。 他的手指轻轻抬起,悬在半空中,不由自主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颓然落下。 他是该恨她的…… 第56章 相认铭心痛(三) 如同过去每一个夜晚,元惜昭醒来时,温承岚早已经离去。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有一瞬间疑惑。 回想了片刻,昨夜头疼得厉害,后面发生了什么全无印象,没准是自己朦朦胧胧迷迷糊糊还是下意识爬去床上睡了也未可知,元惜昭不再纠结。 她本想着只要知道温承岚是否安好,至于其他的,温承岚愿关着她就关着她吧,反正她暂时饿不死,也冷不死。 当然温承岚也显然不要她死,他说什么来着,要让她生不如死。 她才不在意什么生不如死,只怕自己死了,牵带着温承岚也难逃一死。只要不死,一切都好商量。 元惜昭拿出小杉木瓶不甘心地仔细看了一番,是真没有一点儿药了。那么问题就来了,要是下次或者下一次忠蛊发作,她没有抑制的药,一直被关在里面,那就可能危及性命了。 如此看来,她又不得不想办法逃出去了,不逃也得想办法和宁归悦联系,送点药进来。 正想着药,就听见门开的动静,吴厌太医院熬好的汤药送来了,他推开门把药放下,“喝药。” 一个多的字都没有,元惜昭也从内间出来了,走近门口一看那黝黑的汤药还隐隐冒着热气。 她顿感惊奇,怎么毫无缘由就送了一碗汤药来,看样子也不像毒药,就算要她死,也太突然了。 她抬起了药碗,苦涩的药味窜入她鼻间,她闻着也感觉不会是毒药,但也不敢就这样随便喝了。 吴厌终于看出了她的疑虑,才开口补充,“驱寒汤药。” 听他这么一说,也就干脆地喝了。相较之下,她突然怀念起廷阳的好来了,廷阳一般都是对她充满怒气又无可奈何,话语间携枪带刺,可是会说许多话,好歹也让她有些头绪。 吴厌一副非必要不沟通的模样,她倒是苦恼起来。 见她喝完,吴厌立即阖上了门,三下两下上好锁,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未停留一刻。 才开始她还觉得温承岚大材小用,现不得不感叹温承岚真是会找人。 有吴厌在,她真是想出千方百计,也无可施行。 转眼又过了三日,元惜昭将摘星宫逛了个遍,只差数清内外各有几块砖石,几块琉璃了,暗道什么都没有,找地点疏漏逃出去是没门了, 她盯着那个发锈的青铜晷发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从人下手的话,她也想过把来送粗茶淡饭的侍女打晕,乔装出去。但一想到吴厌守在外面,就觉着这个法子,只会沦为跳梁小丑。 正在元惜昭一筹莫展之际,元惜昭做梦也想不到韩玥会来。 吴厌放韩玥进来时,元惜昭还是吃了一惊,毕竟她是那么多天唯一出现在摘星宫,出现在元惜昭面前的新鲜面孔。 不过也不奇怪,温承岚对她那么好,宫中无后,贵妃地位非凡,吴厌放她进来也正常。 过去躲在树林旁偷看他们的姑娘,已成为了荣宠无数的贵妃,一身鹅黄宫装,华美妆面,举手投足间多了不少贵气。 只是看到元惜昭的一秒,眼中就遮掩不住的惊慌。 “贵妃娘娘,好久不见。” 元惜昭见韩玥只是怔怔看着不语,就率先开口。 “真是你……”韩玥自语道,脸色称不上好看 “娘娘能否帮我出去?”“你想不想出去?” 两人沉默片刻倒是同时应声,连意思也是一致的。 按韩玥过去内敛谨慎的性子,会主动提出帮她出去实属罕见。 “多谢,娘娘只需在内间引了吴统领的注意进来,我就有法子跑出去。” 元惜昭停顿片刻,虽然温承岚与韩玥感情好,但也怕自己牵连了韩玥。 “我出去一刻钟便回来。”她补充道。 “不!你出去了,就别回来了。” 韩玥脱口而出,元惜昭眉头一挑。 “本宫的意思是,陛下如此恨你,你回来必在劫难逃,自小我们也算相识,本宫也不想看你死。” 韩玥语气缓和下来,全身的紧绷感也放松不少。 那样一句话加上这欲盖弥彰的解释,元惜昭自然有了眉目,韩玥想她走,实质上应该是视自己为威胁。 元惜昭觉着韩玥这个想法是多虑了,就像她说的,温承岚恨她,而与韩玥感情那么好,韩玥怎么还是对和温承岚的感情那么没自信。 不过目的殊途同归,她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要是陛下怪罪下来,娘娘都推到我身上就好,我已罪多不压身。” 韩玥点点头,“本宫会想办法拖住吴统领,你看准时机。” 元惜昭提前躲在门后面,一切准备就绪。 “来人!吴统领!”韩玥这一声可谓叫得惊天地泣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元惜昭对她痛下杀手了。 “娘娘!”元惜昭也配合着叫喊一声。 两声过后果然就传来开门锁的声音,吴厌即刻冲进来。 他前脚才跑进去几步,元惜昭后脚就从门后闪出,转身火速将门锁上,防止吴厌发觉不妙出来追她。 元惜昭背靠着门喘了几口气,放肆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这辽阔的天地,她也是多日没见了。 不敢多停留,元惜昭争分夺秒半躲半跑往太医院赶去,究其根本她也没想逃,只是不得不拿抑制忠蛊的药。 最方便快速的法子,就是去太医院找崔栉。 元惜昭一路躲躲藏藏,几经周折终于偷摸进了试药房,崔栉除了日常为太后和陛下诊病多半都会在试药房。 崔栉抬头就见元惜昭推门而入,手里的药杵一时顿住,“元姑娘?你不是被陛下抓起来了吗?” 元惜昭一听,看来她回来且被温承岚抓起来了不是什么秘密。 她颔首,“崔太医,一言难尽,时间紧迫,我偷跑出来拿药的,抑制忠蛊的药,您这必然有。” 崔栉很是给力,也不多我问,就轻车熟路去药柜上拿了满满一杉木瓶药递给元惜昭。 “老夫知道陛下从前给过姑娘紫续灵丸,姑娘吃了就无后顾之忧了。” 元惜昭来不及过多解释,“多谢崔太医。紫续灵丸我是有,但我没吃,也没在我手上,之后和您解释。” 她总不能说紫续灵丸一直元氏里作为忠蛊解药的范本研究吧,元氏被流放去云川,药自然也去了云川。 元惜昭拿了药就又躲躲藏藏赶着回去。 才出太医院不远,遥看着摘星宫上方天空炸开一枚信灯,元惜昭暗道不妙。 文轩阁内,温承岚低垂着眼眸,手握狼毫笔,案几上堆满了奏折,眼神格外专注。阮钰在一旁侍墨。 偶尔轻咳几声,他微微蹙眉,抬手轻抚胸口,缓了缓气息,又继续提笔批。 “陛下,摘星宫上,吴厌燃了信响。”廷阳快步进来,努力将这件事说得平和。 “啪!”温承岚手中的狼毫笔蓦然一顿,指尖微微颤抖。 下一刻,笔从指间滑落,轻轻掉在案几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片。 第57章 相认铭心痛(四) 温承岚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的动作带得向后滑去,脚步急促而凌乱。 “陛下,天寒,穿上裘衣!”阮钰连忙拿着黑金龙纹裘衣追去。 打开摘星宫的锁,见里面空无一人的样子,温承岚的眼神黯淡无光,像是蒙了一层灰,连最微弱的光亮都无法穿透。 偶尔抬眸时,眼底的疲惫与厌弃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迅速被他压下。 吴厌和韩玥跑出来就跪在温承岚面前请罪,“陛下,属下看管不当,罪该万死。” “你先出去。”温承岚看了吴厌一眼。 韩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温承岚并没有表现出盛怒,也足以让她感到不寒而栗。 “她去哪了?”温承岚麻木道,似乎不夹杂任何情感,可又是情感过于复杂而分辨不出。 韩玥的腰又低下了一些,“臣妾知罪。” “她去哪了?”温承岚重复一遍。 韩玥闷声道:“臣妾不知,只知她不该出现在陛下身边,何况她自己也想逃。” “韩玥!”温承岚直呼其名,没有暴戾之气,透着无限焦急。 温承岚见问不出什么,也不浪费时间,转身就要出去找,他一路上已下令羽林军去守宫门和城门。 韩玥见他要走,一反常态扑过去紧紧拽住温承岚的衣角,内敛的性子也压不住崩溃的情绪。 “陛下!她害你至此,你忘了吗?!”哭腔逐渐染上韩玥的音色,“她回来也该严惩不贷,斩首示众,如何能留在你身边!” 韩玥激动之下话里话外盼着元惜昭死,温承岚脸色沉郁下去,眉头微皱,垂眸看着她。 “朕和她的事,不容他人置喙。” 韩玥哭得发颤,她一心好不容易得了贵妃的位置,多年的一厢情愿,在温承岚眼里落得“他人”一说。 “她欺骗你,利用你,伤你,害你!陛下究竟为何还爱她?”韩玥一字一顿痛诉,“臣妾……那么多年,陛下为何就是不肯回头看看臣妾。” 温承岚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神色晦暗不明,“你说错了一点,朕恨她,朕要她偿还!” “你若觉着在宫中痛苦,朕会找机会送你出宫,韩相那里你不用担心。” 韩玥知道自己应该放下,应该答应,可那么多年的不甘心,她不能连这和他名义上的贵妃名分都失去。 她也知不能怪温承岚,当时从塔雅回京,温承岚把她和韩韦当作救命恩人,心怀感激,一心报答。 是她自己在韩韦施压和满腔情意奢求下,一心求了入宫为妃。 温承岚忙得焦头烂额,明知娶她,对稳定政局有利无弊,还是慎重和她言语了利害。 从小时到如今,温承岚从未许诺过她任何爱意,一切都说的明晰,不曾辜负。 想到这,韩玥手下渐松,颓唐跌坐下去。毕竟连这救命恩人一说,她也不是名正言顺,当然,真相只该被她烂在肚子里。 自欺欺人又如何? “吴厌,阮钰,带贵妃回黎暮宫歇息。” 温承岚一手抽开了衣摆,边说边快速往外走。 就在这时,吴厌迎面就见元惜昭从容不迫地走在殿前的小径上,向这边走来,完全看不出是想逃出去的样子。 反而像逛了一圈,回…回家的感觉。大动周章支开自己跑出去,就这样回来了? 吴厌也不及困惑,轻点地一跃上前押了元惜昭。 “诶?吴统领。”一切发生的太突然。 元惜昭就这样水灵灵地直面了刚好冲出来的温承岚。 极速奔波加上情绪起伏大,温承岚呼吸还不匀,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眼底翻涌着无数情绪,像一团纠缠不清的线,理不出头绪。 “陛下……”元惜昭小声道,直觉告诉她温承岚的状态很不好,盛怒之下还有无数纷繁的情绪在撕裂他。 温承岚不发一语,径直上前狠狠扯住元惜昭的手腕,就是闷头往摘星宫内殿走。 他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微微翕动,“你们都下去。” 跨入摘星宫之时,阮钰恰好引着韩玥回宫。 温承岚死命拽着元惜昭进去,韩玥被阮钰引着出来。 一进一出,元惜昭和韩玥擦肩而过。 韩玥看见元惜昭的瞬间,脸色一白,任由苦涩和绝望在心中蔓延。 摘星宫的大门一关,里面只余温承岚和元惜昭二人。 那么多年元惜昭也是首次见温承岚那么失控。 她眼神左右游移,有些不敢与他对视,开口时声音发虚,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陛下,我没想……” 一个“逃”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温承岚一把甩开她的手,“你是不是以为朕真不敢杀你?” 说罢,就瞬间抽出防身的鎏金云纹匕首,和元惜昭暗格里放着的那把极像。 霎那,元惜昭心中百转千回。 下一秒,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却不是对着元惜昭。 “弑君之罪,足够留住你了吧。” 温承岚眼神疯狂而决绝,他猛地要将匕首刺向自己的胸口! “住手!阿岚?!”元惜昭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她瞬间正面扑上去抱住温承岚,用自己的背部挡住下落的刀刃。 温承岚是下了狠力,因此就算他竭力制止继续发力,元惜昭的背部还是见了血。 “啪!”鎏金匕首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温承岚胸膛剧烈起伏,脖颈青筋暴起,指尖轻点在那血色处,双眼赤红,连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嘶哑。 “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甘心……” 元惜昭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不是不是,阿岚,我想……我只想要你好好的。” 衣袖之下臂间的紫绀和那为转移同生蛊放血反复割伤留下的伤痕,无不诉说着她多想他好好活着。 她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他的手腕,却倔强地不肯松开。 温承岚的疯狂举动深深刺痛着她,提醒着她温承岚心中的伤害远比想象中的深。 昔日经年累月甜蜜的情感,在某一刻都化作了穿心利箭,穿肠毒药……逼得温润者暴躁,痴情者疯狂。 “我会留在你身边,一直留在你身边……” 第58章 神离貌非合(一) 指尖染了元惜昭的血,温承岚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受伤的是元惜昭,却仿佛抽去了温承岚全身的气力。 究竟为何?他们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元惜昭对刚刚的事心有余悸,一直紧紧抱着温承岚,完全没感到背部伤口的疼痛。 倒是感受到一滴温热的液体浸入背部的肌肤,晕染开来,灼热得似乎要从背后烫入她的心脏。 元惜昭呼吸一窒,不敢抬头看去。 温承岚眼前阵阵发黑,熟悉的眩晕感席卷而来,他终是多了几分清明和理智。 “来人,找崔太医!”他强撑着对外面喊道。 元惜昭拥着他感受到他身形摇摇欲坠,想扶着温承岚去床榻处。 温承岚却挣扎着要推开她,自身的眩晕混沌加上顾惜元惜昭的伤,他的力道很是轻。 元惜昭肩头一沉,温承岚终是支撑不住,昏了过去,头顺势搭在元惜昭的右肩上。 “阿岚?陛下!”元惜昭惊慌之下一把拉住温承岚的手腕,沉浮但还算平稳的脉搏传来,她才松了口气。 吴厌火速去唤了崔太医。 崔栉来时,就见温承岚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坐在床沿的元惜昭背部又有一团血迹。 这一昏一伤,看得崔栉两眼发黑。 “崔太医,快看看陛下。”元惜昭微微侧头。 崔栉叹了一口气,提着药箱上前, “老夫这一把年纪了,你们这般互相折磨,总有一天,老夫也无能为力了。” 他又瞥了一眼元惜昭背上的血迹,一眼看去对半是皮外伤,伤口也不算深的样子。 “罢了罢了,你先去太医院让医女帮你清理清理伤口,上药吧,陛下这交给老夫。” 元惜昭心有余悸,“我等陛下醒来吧,我怕他又以为我存心要逃。” “你想多了,陛下没那么快醒来,你那伤虽不深,也要及时处理,你速去速回。” 崔栉还未诊脉,光是看看面容和心下猜测,就已熟知温承岚必定又是受了什么源于元惜昭的刺激。 元惜昭这才不耽误时间,看了温承岚数眼,起身准备离去,“拜托崔太医了。” 吴厌显然也是怕了,但也听见崔太医的说法,于是选择亲自一路跟着元惜昭去太医院。 “吴统领,我早间真不是要逃,只是不得已要去太医院取药。”元惜昭见他防得如此紧,还是解释道。 “对不住,连累了你。” 方才关心温承岚心切没在意,现在才后知后觉背部左肩的位置火辣辣的疼,她不由加快了脚步。 吴厌亦步亦趋地跟着,听元惜昭说完,很有“良心”地回了个“哦”字。 摘星宫内,崔栉也是第一次失了算,才把完脉,药都还没配好的片刻,温承岚就突发惊悸醒了过来。 “给她看伤……”。 又见周身都没元惜昭的身影,温承岚眼神涣散而惊恐,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还未从梦魇中挣脱。 “元惜昭呢?”一句话说得尤其艰难。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胸前的衣襟,指尖冰凉,下意识就要翻身下床,抑制不住地喘息。 “陛下放心,元姑娘去太医院上药了,吴统领跟着的。” 崔栉说得飞快,一边稳住温承岚,一边快速取出珀芝定心丹给他服下。 温承岚本就是因惊悸醒来,一番之后脱力陷回了床榻上。 崔栉语气沉重,“陛下从前受了重创,伤了元气,一直未好生修养。” 他见温承岚睁着眼躺着,没做任何反应,继续语重心长道。 “加之陛下内在心有郁结,七情内伤,神失所养,心神不宁,再这样下去后患无穷啊,陛下。” 温承岚闭上了眼,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崔栉不放弃劝慰,“依臣所见,元姑娘并非对陛下毫无情意,你们何不……” “够了。”温承岚瞬间睁眼,“崔太医,朕的身体状况她可曾知晓。” “腿伤之外知晓不多,臣不敢妄言。”崔栉实话实说。 他心下想着以温承岚这几次三番两次异样的表现,元惜昭又懂医,总有一天会自知全貌。但他没说出口。 “务必缄口,不可让她知晓。”温承岚说完,阖目歇息,压下心中泛起的阴翳和苦涩。 怎能让她知晓呢?知晓自己爱恨不得,成了这样一副甚至有时难以自控的模样。 他如今是天子,不该如此。所以他白日端坐明堂,一身正气,治理朝纲,清冷漠然,担好天子之职。 到了晚上孤身之时,那些从未消失甚至还愈积愈深的伤痛和绝望就不断腐蚀侵蚀着他的心,他冷眼看着自己陷入深渊,不作挣扎。 可他也没想过自己会如此失控,那沾了元惜昭血的鎏金匕首还在地上静静地躺着。 发生的一幕幕历历在目,温承岚眼睑微颤。 “唉,陛下是明君,就算自己不在意身体,也要为天下的百姓想想。” 崔栉以为也得不到回音,还是说了。 “嗯,崔太医放心,朕会安排好一切。”没想到温承岚语气平和回了。 崔太医以为温承岚听进去了,会重视自己的身体,欣喜之下,完全未细思其中深意。 听到细碎的脚步声,崔太医一看,“元姑娘回来了。” 他本来就是有意说给温承岚听的。 只是怎么一转眼,温承岚反而昏睡了过去,只是全身都肉眼可见放松了许多。 第59章 神离貌非合(二) 元惜昭守了温承岚一夜,后实在耐不住才睡了过去,醒来时温承岚已经走了,未留下任何话。 吴厌对她严防死守程度更深了。 经此一遭,元惜昭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忠蛊的药也在上手,后背的伤也好的差不多,她可以安安稳稳在这摘星宫待着也没什么不好。 甚至主动给吴厌打招呼,也算不断给温承岚确认自己的踪迹。 元惜昭原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不想,没过几天,温承岚就一纸将她召去了文轩阁。 “陛下。”元惜昭步入文轩阁,微微俯身行礼。 温承岚端坐在书案前,手中执笔,目光淡淡扫过进来的元惜昭,:“侍墨。” 声音清冷,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元惜昭拿不准温承岚的心思。她缓步上前,手指轻轻捏起墨条,墨条与砚台相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一时无声,不过她总觉着温承岚在看着她,好似要将她看穿。 他忽然开口,声音冷淡,却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讽,“墨色如此浅淡,如何书写?” 元惜昭手指一顿,算是明白了温承岚就是要有意为难于她。 那些在她面前的失控就像过眼云烟,一场幻梦,此刻在温承岚身上找不到一点影子。 罢了罢了,大女子也当能屈能伸。她认真加重了力道,不见丝毫的不乐意。 他瞥了一眼她的动作,语气依旧淡漠:“太急了,墨色不均。” 元惜昭依言放缓了动作,一幅毕恭毕敬,洗耳恭听的样子。 温承岚无端有些生气,“连这等小事都做不好,愧为文轩阁学士。” 登基以来,他也习惯了帝王那喜怒不言于色,深藏不露之势。 可遇上眼前这人,莫说夜晚,就是白日他也心绪不由起伏。 她伤他至深,她合该留在他身边,被他慢慢折磨。 元惜昭抬首闪过一丝讶意,她什么时候是文轩阁学士了? 这文轩阁学士很有说道。没有任何实权,也不算很实在的官职,徒有一个小官名,常要在文轩阁值守。 但同时又都是皇上钦点的,只听从皇上调遣。 因此,好多朝廷要员,得皇上信赖,实职外会挂名文轩阁学士。 可她待罪之身,温承岚不杀她都难服众,一直留在身边岂不更遭非议? 她沉思之余,一味地磨墨。温承岚也没再说什么。 时间不断流逝,元惜昭猜从早朝回来,温承岚就一直在文轩阁处理政务。 转眼午时都过半了,还不见传膳的动静。 元惜昭替温承岚急,他身体本就不好。她也替自己急,饥感穿肠。 当然,温承岚用膳了,不能和他同食,她应该至少也能去吃点粗茶淡饭吧。 熬呀熬,也不见那阮公公传膳一声。 元惜昭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龙体重要,该用膳了。” 温承岚放下了笔,意味不明看她一眼,“龙体重要?朕倒不知你何时在意过龙体?” 元惜昭一怔,一时竟也不知道怎么反驳。 她曾亲手冲着龙体射了一箭,没准现在都还有疤痕。 还有温晏有机可乘,害得龙体被狼群撕咬。 后者虽是温晏所害,但真相不言,温承岚自然也算在她头上。 如此说来,她一个三番两次伤龙体的人,确然说得心虚。 元惜昭顿时后悔自己的多嘴,埋头继续研墨。 片刻,温承岚唤道:“传膳。” 文轩阁设有专门用膳的偏殿。听到温承岚的声音,又见温承岚即刻走出来。 阮钰眉心一挑,长久以为温承岚胃口都不佳,尤其是才从塔雅回来登基,整日寝食难安。 他们按时布膳,温承岚一般也不搭理,实在熬不住才随意吃几口了事。 这主动传膳真是异常罕见。 元惜昭跟在温承岚身后,“恭送,陛下。” “你跟上,试毒。”元惜昭一口气还没松,幻想就破灭了。 她只好跟着一起出去,碰上外间的阮钰,上次那样如芒在背的杀意感觉又上来了。 她侧身问安,“阮公公。” 视线特地停留了几秒,却也不见阮钰面上有何异色。 一桌八道馐珍都备好了,小太监手执银针,每道菜验过一遍。 阮钰用单独的玉箸每道菜取出分毫,正准备例行试毒。 “阮公公,且慢,让她来。”温承岚开口道。 从头至尾,元惜昭死死盯着银针验菜的过程,还好没有异样。但也不排除会有银针验不出来的毒。 她心下腹议,温承岚知不知道现在她要被毒死了,他也活不成。 宫中森严,按理应该没问题,但涉及温承岚性命,元惜昭格外谨慎。 “姑娘愣着干什么?陛下让你试毒。”阮钰拿着盛菜的玉碟抬到元惜昭面前。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元惜昭心一横,接过玉箸就往嘴里送。 一道一道细细咀嚼品尝着,如此就算真有毒也有更好的几率在没下肚前及时止损。 玉碟空了,她才后知后觉不愧是御膳房出品,味道甚不错。 “陛下,无恙。”她回禀道。 温承岚这才动了箸头,开始用膳,也不叫元惜昭退下。 元惜昭只好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 “阮钰,晚间去黎暮宫。”温承岚漫不经心道。 “是,陛下。”阮钰唤了小太监去传唤黎暮宫做好准备。 元惜昭此刻低着头一心一意都煎熬在吃上面,因此完全没有注意到温承岚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在她身上审视。 温承岚顿感食之无味,“撤了吧。” “” 第60章 神离貌非合(三) 在温承岚没有要求的情况下,元惜昭也秉承着“留在你身边”,回了文轩阁。 注意到温承岚食得少,趁着有大臣来文轩阁议事的功夫,元惜昭和阮钰报备了一声,打算去御膳房给温承岚做湘瑰糕,吃完再喝药,顺道自己也填填肚子。 她轻轻推开御膳房的门,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温热的水汽,夹杂着食物的香气。厨房里人影绰绰,忙碌的宫人们低头做事。 御膳房内有许多小厨房空置,在有人监督保证不作手脚的前提下,严明用途,借用也不难。 元惜昭正熬着玫瑰糖浆,有一个婢女进来送食材,放下食材也不走。 “姑娘,可是要做湘瑰糕?”那婢女拼命抑制着激动。 这湘瑰糕并不是一道宫中名菜,能这样一眼就看出来的,必有门道。 元惜昭抬头,目光相接,婢女微微勾起唇角,冲她轻轻眨了眨眼,随即低下头。 全然陌生的容貌,一个眼神,元惜昭看出了熟悉。 一旁还有专门监督的人,她压下心中的惊讶,真是不得了,宁归悦竟把余袅送进宫来了。 “小荷姐姐,我看着她做吧,你去歇息。”易了容的余袅对一旁监督的人道,笑意满满。 小荷点头,“也好,我也还有事,做好了记得查验。” 小荷一走,余袅佯作监督状,语气很是欣喜,“小姐,竟然碰到你了!” “袅袅,你怎么来了?宫里危险。”元惜昭动作不停,轻声道。 余袅掏出随身带了几日的信,趁着给元惜昭递面粉的时候顺势递过去,“这是宁小姐给你的信。” “那夜听闻小姐被带回了宫中,宁小姐都要急死了。好不容易打探到小姐你被关在摘星宫,可守备森严,一只鸟都飞不进去。听闻每日只有送食送水的婢女进出。” 元惜昭不免担忧余袅的安慰,“袅袅,这么说,你在这御膳房待了好几日了?可有人欺负你。” 余袅帮着元惜昭和面,“是啊,宁小姐让我见机行事,谁想那去摘星宫送饭的婢女都是钦点固定的,我真是找不着一个好时机。” “不过真是天助我也,刚好遇上小姐来御膳房了。”余袅一笑。 元惜昭不动声色收了信,“我没事,袅袅,你尽早找机会出宫吧,不用担心我。” 余袅有千言万语想和元惜昭说,担心温承岚报复她,但时间紧急,她也来不及细说。 两人紧赶慢赶,打开蒸屉,瑰香甜意扑鼻,色泽诱人的湘瑰糕出炉。 临别时,余袅还是充满担忧地看着元惜昭,“小姐,保重。” 元惜昭去偏殿取了备好的药和湘瑰糕一起抬进去。 “陛下。”她放好后,用勺子搅了搅药,示意温承岚。 温承岚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冷得像冰。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的湘瑰糕和药碗。 他忽然抬手,指尖轻轻一拨,碟子从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糕点四散,滚落一地。 直面冲击,元惜昭愣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碟子的温度。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湘瑰糕,心中泛起一阵酸楚,却强压下情绪,低声道:“你若不喜欢,我再去换别的。” 温承岚冷笑一声,眼神凌厉:“不必了。你的东西,我一口都不会碰。” 回忆太多,也最是伤人。 元惜昭想到从前在东宫面前的人亲手为她做湘瑰糕,可如今……她怪不得他,谁也不能怪,世事无常。 她蹲下身,默默捡起地上的碎片,指尖被划破也浑然不觉。 她的声音有意放低,不泄露一丝情绪:“药是太医院的,不是我的,药得喝。” 他瞥见她指尖的血迹,眼神微微一滞,却很快恢复冷漠,别过头去:“出去。” 她站起身,将碎片收拾好,转身离开。 温承岚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很快被冷漠掩盖。 要是放在以前温承岚让她出去,她肯定二话不说就无影无踪。 但元惜昭察觉温承岚常口不对心,她也放心不下。 擦拭干净了手上的血丝,她就回去了。 一眼见温承岚接过阮钰手中的青花药瓶倒了一粒,就着桌上的汤药一起服了。 元惜昭有些印象,那里面装的应该是珀芝定心丹。她突然不确定,自己待在他身边于他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温承岚没想到元惜昭会那么快折返,背靠在椅子上,作闭目养神状,遮盖住了眼中的沉郁。 她静静地在文轩阁陪着他。 直到酉时温承岚要去黎暮宫找韩玥,元惜昭生怕温承岚要她一起去。 身份未暴露时,她都觉不适,别说现在身份暴露了。 好在没有怕什么来什么。 虽走之前,温承岚的眼神像是要把她盯出一个洞,但理智尚存,没有带她去自讨没趣,扰了他们。 晚间,元惜昭回摘星宫就寝,一路上她的思绪都不由自主蹁跹,联想着温承岚去黎暮宫,与韩玥如何言笑晏晏。 她不能容忍这样下去,拿出了余袅偷带给她的信。 信是宁归悦写的。 按宁归悦信中所言,她总算知道她一待罪之身为何还成了文轩阁学士。 原来不知传闻从何起,朝廷内外都知陛下亲自抓了罪该万死的元氏嫡女。 之所以留她一命,是因为元氏作为历代首辅,根基深厚,元氏嫡女身上有朝廷秘辛涉及各官员贪污受贿、买官卖官、私售盐铁等的罪证。 她以此为陛下效命,暂求得留下一命。 宁归悦话里话外,再三强调提醒她一件事,就是忧心她会有性命之忧! 朝廷官场诡谲多变,至清者又有谁? 而这罪证传闻又妙在并未披露出具体人名,一时人人自危。 不乏有人想直接杀人灭口,元惜昭一死,就能解决所有问题所有担忧。 元惜昭看得直叹气,总之,就是现在好多人都会想要她的命。温承岚说不杀她,没说不让别人杀她。 不得不说,有的时候活下去是真的难呐。 再看到后面,宁归悦说塔雅将军陵温晏可能有异动。 元惜昭躺在床上,感到一片迷茫。 第61章 爱恨不归处(一) 元惜昭谨慎了许多,或许真是摘星宫守备森严,到也没有明面上的风吹草动。 不过像是印证宁归悦的话,一日,元惜昭看着手中发青黑的银针愣了一下,这就过分了,连晚间送来摘星宫的馒头都不放过? 下毒就算了,这银针都能试出来,也不知是要庆幸,还是觉着对方也太低估她了。 不过也是,送来摘星宫的粗茶淡饭哪会层层关卡试毒。 摘星宫晚间的饭不能吃了,文轩阁的饭她也蹭不上。 饿死……元惜昭想到这个词,嘴角就一抽,这死法从哪来说都很是痛苦,还不体面。 为今之计,她只能抓住一切空闲时间去御膳房借小厨房自己动手了。 可温承岚大半日时间几乎都在文轩阁,而去御膳房找吃的,也不总是一帆风顺。 一段时间后,就在元惜昭甚至想着去找崔栉要些解毒的丹药,寻常的毒也奈何不了她,实在不行就试着吃了摘星宫送来的饭。 贺璋来了! 贺璋不知她和温承岚的纠葛,只当她单纯是文轩阁学士。 打听到她在文轩阁,就想来找她去喝酒。 入了内阁,贺璋身上那股洒脱劲也没减多少,只是多了正气和儒雅。 “这官可真不好当,我好几日没好好喝酒了,听闻你在文轩阁当值,你下值了,同去秦风馆喝酒吧。” 元惜昭看他潇洒的样子,生出几分艳羡,实则,她不能出宫,也不能喝酒。 话说回来,她刚又听到温承岚晚间依然去黎暮宫。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她突然灵机一动,不喝酒,吃顿安心饭却是不错的。 内阁官员都有自由出入宫门的令牌,带她出宫不难。 “贺公子,却之不恭。不过我得早些回宫。” 才见面时,元惜昭依礼喊了贺璋一声“贺大人”,见他眉毛都要拧出二里地,就还作之前的叫法。 贺璋笑意满满,“如此甚好,我的焦尾琴还在秦风馆,姑娘还能听上一曲。” 再次去到秦风馆,恍若隔世,隔着温承岚认出她。 贺璋还将两坛装琼槐酿的空酒坛留存了下来,“姑娘,答应我的酒,什么时候兑现呀?” 元惜昭再看那两坛酒,还是觉得世间莫非真有注定一说,她和温承岚会在同一时间做同一选择。 她还不知自己身份暴露根源正是这琼槐酿,以为是在城楼上失了算。 “好酒自然要些时日。”元惜昭从酒坛上移过目光。 贺璋斟满梨花春,一言不合就开喝,“也是。” 秦风馆掌柜听说贺璋回来,早就提前备好了一桌好酒好菜,只请他有兴致弹奏一曲,给秦风馆招揽生意。 自从贺璋走后,秦风馆生意都平淡了许多。 元惜昭看着桌上秀色可人的美味,不想着温承岚和韩玥,眼中都多了光亮,专心致志品尝起来。 贺璋喝得投入,也没管元惜昭未动一口的酒樽。 一个放开喝,一个放开吃,岁月静好。 吃饱喝足,贺璋来了兴致,“闲抚素琴倾绿酒,静听松韵伴风吟 。” 一曲悠扬,元惜昭放轻了呼吸,想着听完这曲就回去,顺便往秦风馆买点吃的。 黎暮宫,韩玥正为坐在一旁看典籍的温承岚奉茶,一反往常,连续数日,温承岚晚间都来黎暮宫。 她上次在摘星宫,她那样说,回来就生出了悔意。见温承岚还来,她抑制不住得欣喜。 就算温承岚每次来,都是随意用完膳,服药,看典籍,到了戌时就回紫宁殿,从不留寝。 每日都像在等什么人来,可也没谁会来。 她知道她求不得他的心他的爱,可又怎甘心? 今日不同之处,廷指挥使进来了。 韩玥亲眼看着廷阳覆耳与温承岚轻语了几句,温承岚手中的典籍瞬间落下,就起身和廷阳出去。 她模模糊糊辨认听到“秦风馆”“听琴”。 “更深露重,陛下保重龙体。”韩玥咬了半天唇,硬是把想要温承岚留下的话咽了下去。 温承岚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韩贵妃,早些歇息。” 出了黎暮宫,温承岚步伐愈快,晚间寒气重,也不顾腿间的刺痛。 “她出宫了?”他低声确认。 身旁的廷阳低头答道:“是,吴厌一直跟着,在秦风馆听贺大人弹琴。” 温承岚眼神冷冽,唇角却勾起讥讽:“倒是好兴致。” 廷阳不敢多言,低头退到一旁。 夜色中,宫灯的光芒微弱而朦胧,仿佛温承岚明明怒火中烧的心情,却不得不压抑在心底。 他指尖冰凉,所有的温度都被抽离。 过于深厚的爱恨蒙蔽着他整颗心,他日日有意去黎暮宫,是为了什么呢? 想看她生气,想看她愤恨,想看她冲进来质问她,想看她在意她…… 可她毫不在意,还去秦风馆听琴! 想到这里,他的胸口一阵闷痛,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紊乱。 “陛下,可要让吴厌把她带回?”廷阳小心翼翼地问道。 温承岚脚步一顿,沉默片刻,“不必。她既喜欢,便随她去。” 廷阳也不知能怎么劝,他从前就怨元惜昭伤害温承岚。 事到如今,元惜昭和温承岚身中同生蛊,性命相托而发自内心来看,元惜昭并非图谋不轨的绝情之人。 “陛下,那回紫宁殿?”廷阳试探道,后怕温承岚的身体经不住折腾。 回到紫宁殿,温承岚也没冷静多少,心底那股酸涩与愤怒却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在意,可心底的情感却如藤蔓般缠绕,让他无法挣脱。 夜色渐深,温承岚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就在廷阳准备让阮钰看着,自己默默去请崔栉时,他听到温承岚平淡的声音, “你让吴厌告诉她,我要死了。” 一个“死”甚至不是“驾崩”就这样脱口而出。 廷阳吓得跪下,“陛下!” 第62章 爱恨不归处(二) 听完一曲,元惜昭也不敢耽误,与贺璋辞别后,她就赶着回去。 一步才踏出秦风馆,吴厌就闪现在她面前,抬手拦了她一下。 对于吴厌一直跟着她,元惜昭接受良好。但是看他面上少有出现的表情,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陛下,病重。” 吴厌咀嚼了半天,还是说不出那个字,换了个词。 四个字,足矣将元惜昭打入炼狱。 “你说什么?!” 她整个人如坠冰窟,脚步虚浮,强迫着自己以最快的速度翻身上马往宫里赶。 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她浑然不觉,再快点,再快点! 一切仿佛回到了塔雅的那一幕幕。 吴厌带着她赶到紫宁殿。 元惜昭脚步凌乱,险些被门槛绊倒,却顾不上稳住身形,只顾着往前冲,宫灯晃得她眼花缭乱。 紫宁殿地龙烧得旺,热得元惜昭眼眶发烫。 温承岚神色恹恹倚在床头,阮钰躬身为他按揉着腿。 听到动静,温承岚挥手让阮钰下去,带着倦意掀起了眼睑,“你回来了。” “你还好吗?” 元惜昭猛然站住,担忧道,他脸色是不好,但也万不到病重的程度。 有一刻的时间冷静,元惜昭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骗我?”过于急切之后,元惜昭的嗓音带着暗哑。 他缓缓坐起身,手指轻轻摩挲着被角,语气轻描淡写:“要说骗,还是比不上元大人你。” 元惜昭说不清心中的滋味,一时语塞。 “若不如此,你怎会回来?”温承岚认命般道。 温承岚还是不相信她会安心留在他身边 怒意、无奈、心疼……元惜昭已分不清什么更多一点。 看到元惜昭冲进来的惊慌,温承岚不得不承认隐晦滋生出的一丝痛快和欢愉。 元惜昭不发一语,目光落在他微微蜷缩的双腿上。 她缓步走到温承岚面前,轻轻蹲下身,手指缓缓伸向他的腿。 温承岚意识到她的举动,身子猛地一僵,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褥,指尖泛白。 他慌乱起来,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别碰我。” 其实,元惜昭早已为他按揉热敷过许多次腿,不过都是在温承岚昏睡没意识之时。 他更不知道当时他腿上的伤口也是元惜昭全程处理的。 温承岚伤重后曾自己看过双腿的伤。 即使伤口缝合后渐渐愈合了,但留下的创痕无法消除。 从膝盖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腿,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像是被粗暴撕裂后又勉强缝合的布匹。 伤口边缘的皮肤泛着不自然的暗红色,凹凸不平,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当时的惨烈。 疤痕周围的肌肉微微萎缩,皮肤紧绷,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显得僵硬而无力。 他自己都难以直视,痛苦之余还要庆幸至少还能站起来,没有全废了。 身居高位,身不由己。从他出生皇室的那一刻,脆弱就只能埋葬。 明明把这些伤口剖开给元惜昭看,让她直面她的伤害,可谓也是一种报复。 可元惜昭手靠近的那一刻,巨大的恐慌涌上来,他都来不及掩饰。 他怕看到她痛惜,也怕看到她漠然,更怕…… 更怕看到她哪怕一丝一缕一闪而过的嫌弃。 温承岚怒呵的同时,撑着往里侧移。开口就要让阮钰来将元惜昭带回摘星宫。 气息不稳,不得不低头轻咳几声。 视线下移,温承岚见元惜昭蹲坐在腿侧,手下的动作停了,青丝垂在一侧,遮挡了她的面容。 她背部微微抖动,起伏越来越大。 后知后觉意识到元惜昭在哭,他呼吸一滞,整个人像被定在床上,全身冰凉。 “你活着……好好活着……才能报复我。”元惜昭努力压下泣声。 塔雅,城楼,摘星宫…再到今晚,温承岚本质上都在以命相逼。 元惜昭觉着再这样下去,她等不到解同生蛊,自己都要疯了。 摘星宫眼见温承岚当她面果决地将匕首朝向胸口,她惊慌阻挡之余,没有错过他眼中少有出现而最真实的自毁自厌之意。 她一心想着助他登基,铲除奸邪,保四时安。 他自幼明理仁爱,成了君王,过得不会差,有朝一日,总会忘记她。 可她错了!他过得并不好,那些伤害将他逼得面目全非…… 即使种种她也情非得已,可又能如何呢? 那些再见温承岚时冒出,又被压在心底千丝万缕的情感,就是在温承岚刀刃向己的时候都被压下。 却在在温承岚狼狈躲避她帮他按揉腿的这一刻爆发。 如兰君子,怎该身陷囹圄? 他们不该相遇的,在小时候也不该认识,什么青梅竹马,两心相悦…… 红鸾星动哪里是缘,分明是劫,做个陌路人方好。 元惜昭作为元氏嫡女,自小被培养要独当一面。 有心抑制,可那泪断了线般往下掉,不想温承岚看见,她干脆收了手,匍匐在床沿。 他哭得太剧烈,连温承岚什么时候坐起来,悬抚在她头上,迟迟未落下的手都没发现。 第63章 爱恨不知处(三) 元惜昭再次从摘星宫中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写信给缪朵,问问是否知道了同生蛊的解法。 她等不了了,同生蛊不解,她和温承岚就无解。 上次寄信给缪朵,还是她才回京时,与宁归悦一同问问缪朵的情况。 京城到南疆路途遥远,元惜昭还没等到缪朵的回信,却是等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讯息。 西戎三王子思结麒要来访景朝,驻守塔雅的于奕引领。 这二位,无论谁来京,都注定要掀起轩然大波,前者对元惜昭,后者对宁归悦。 还有元惜昭没忘记那时为了救温承岚赶路,答应带于奕见元兆的事。 有些事必然会发生,正当事情发生或许如梦似幻过了,熬人的是在此之前有所预料的忐忑。 元惜昭如常去文轩阁当值,再者就是去长康宫给太后诊脉。 温承岚待在文轩阁的时间少了许多,也未唤她去侍墨。 元惜昭也自得其乐,好像之前的痛哭谁也没放在心上。 该来的,总会来。 文轩阁学士没有实权,按理是不会参与朝廷宴会。 可宴请思结麒的宴会,那么好的一个为难她的机会,温承岚怎会放过? 元惜昭接过柬书时没有丝毫意外。 殿内四角摆放着青铜香炉,袅袅青烟升腾,散发出淡淡的龙涎香气,沁人心脾。 殿中央,雕龙画凤长案横陈,案上摆满了珍馐美味,金盘玉盏中盛放着各色佳肴,香气四溢。 宫女们身着锦绣华服,手持玉壶,轻盈地穿梭于席间,为宾客斟酒添菜。 温承岚端坐于主位,神色威严从容。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思结麒身上,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三王子远道而来,特设此宴,为王子接风洗尘。” 思结麒微微躬身,一身纹理繁复的华服,姿态恭敬却不失傲然。 他唇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多谢陛下盛情,深感荣幸。” 思结麒落座的瞬间,一眼就看向了下座的元惜昭。 元惜昭自然感受到他的注视,几年未见,他灰蓝色的眼眸已不见丝毫呆滞,目光清澈而深邃,想来是那让他失志的毒全部解了。 她抬眸瞬间,思结麒就粲然一笑,作了两次无声的口型。 “姐,姐。” 是塔雅时思结麒智若孩童对她的称呼。 元惜昭移开了视线,她手中握着一杯暗自换的清茶,目光低垂,神色淡然。 席间,无数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身影,带着审视与敌意。像有一把无形的刀正悬在头顶。 感受着四周无形的压迫。 单就元氏嫡女的身份,朝中想杀她的人还真是不少。 纷繁的视线过于多,她一概屏蔽,也就没发现温承岚脸色微变,不知什么时候落在她身上苍凉的目光。 觥筹交错,众臣纷纷举杯,向温承岚和思结麒敬酒。 元惜昭迎着上方不远处贺璋所在处,唯一一块净土举杯,只有他是为了喝酒而喝酒。 贺璋坐直了一些,点头一笑。 “朕记得,元卿和三王子是旧相识,今日何不共饮,也视两国交好。” 来了,这一字一语都满是讽意,听着温承岚的声音传来,元惜昭头一疼,果然逃不过。 温承岚微抬手,边上的婢女就上前给她斟酒。 “这酒味,是烈酒啊。我就说陛下被迫留她一命……也是为了折磨她吧。” “慎言,她手中有……” 元惜昭鼻间萦绕着酒气,周边的议论就钻了进来。 她看着眼前的酒,心里有些打鼓,提前吃了药,也不知抵不抵住。 她远远看了一眼高位之上的君主。 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这是他想要的,也不至于会死,满足他就好了。 “臣女自当遵从。”她声音平静。 “三王子,别来无恙。”她举起酒杯,朝向思结麒,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思结麒张了张嘴,喉咙滚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出声。 “多谢。”也将手中的酒饮尽。 身旁的婢女连续不断地给元惜昭满上,温承岚未叫停。 第三樽酒液入喉,辛辣灼热,仿佛一把火从喉咙烧到心底。 元惜昭指尖微微颤抖,却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一丝狼狈。 思结麒眼中闪过痛惜,连耳垂的一抹幽蓝耳饰品都黯淡下来。 他猛然喝完手中的酒,起身直直冲着温承岚,“陛下,西戎素有与大景联姻之意,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众臣子无不吃惊,坐于天子之下的韩韦也抬头看去。 当今陛下无姐妹,至今无子嗣,后宫更是…… 谈何联姻?而听闻这三王子从前痴傻,今日一见却是锐利异常。 温承岚微眯了眼,凤眸里藏着无尽的锋芒,“哦?不知三王子意下何人?” 元惜昭此时全身心都在忍受一阵胜过一阵的疼痛,从上到下,她一手紧紧扣着桌沿,整个人都要被撕裂一般,一时说不出话来。 “正是共饮数杯的元大人。”思结麒声音清脆,响彻大殿。 一时满庭哗然,新帝登基,朝廷新老交替。 老臣居少,但就算不知全貌,多少也对元惜昭曾是太子妃有所耳闻。 思结麒又道:“贵国昔日三皇子温晏正在西戎做客,联姻之后,三皇子也好早日安稳归京。” 失踪的温晏竟在西戎! 元惜昭也听得眉头紧皱,联想前段时间宁归悦说将军陵有异动,思结麒所言为实的话,那许多事就不好控制了。 “三王子说笑了,昔日温晏殿下生性爱游山玩水,若在西戎想遣返,自给大景递信。” 贺璋放下了酒,看似随意,却是一本正经回击思结麒。 元惜昭也强压下翻涌的血气,扶着桌沿起身拱手道:“多谢三王子赏识。其一本朝未有女官和亲一说,其二,臣女已为人妇。” “恕难从命!”她深吸一口气,说得铿锵。 第64章 爱恨不知处(四) “此事再议。”温承岚颔首,脸色如墨,轻咳几声,霜寒的眸子看着思结麒,层层穿透。 元惜昭几乎是跌坐回去,大殿人多,未有人察觉。 她此刻头痛欲裂,昏昏沉沉。恍惚看着高处的温承岚都重了影,见他饮酒的动作就没有停下过。 宴会持续进行着,元惜昭真怕再耽误下去要么血溅当场,要么昏迷不醒。 这些都不该发生。 她就这清茶又咽了一粒药,才重拾片刻清明,终于熬到了自由议论的时机,偷溜出了宴会。 寻常酒都能刺激忠蛊活跃百般折磨,莫说这烈酒。 月光如水般洒在青石板路上,映照出她踉跄的身影。 脚步虚浮,脸颊未因酒意而泛红,反而白得毫无血色。 夜风拂过,带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扶着门沿缓了缓,手指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阵阵晕眩。 多吃的药只能压制一时,元惜昭迫切要去找崔栉。 才勉力走出几步,忽然,一阵冷风掠过,她背脊猛地一凉。 刀光一闪而过。 她的心猛地一沉,黑影迅速逼近,刀锋直指她的咽喉。 元惜昭身子猛地后退,脚步踉跄,险些摔倒。 生死关头,好在眼前没有发黑。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她的瞬间,“呃。”一声闷哼,元惜昭见面前的黑影腹部被穿透,倒了下去,露出了身后的贺璋。 “没事吧?” 元惜昭从未见过这样的贺璋,手中的剑还在滴血,眉目肃然,杀伐果断。 “没事,多谢……贺公子相救。” 这般模样实在不该出现在爱饮酒,潇洒隐士的身上。但她莫名觉得有种奇异的熟悉,像谁呢? 像先帝温冽…… 元惜昭被自己脑海中出现的想法惊了又惊,危机乍解除,剧烈的头痛席卷而来,她身形一晃。 藏在元惜昭身侧的吴厌看到这一幕,默默将手中的暗箭收了回去。 元惜昭才离,温承岚就给了他眼色跟上,这段时间他一直受命跟着元惜昭,看守的同时更是暗中保护。 再三确认元惜昭暂无威胁,吴厌转身去找温承岚复命。 贺璋提着剑刃,贴着地上尸体的意料擦拭着血迹,“竟如此猖獗。” 元惜昭压下不断上涌的血气,头突突地疼,“烦请贺公子帮我写诉状递给大理寺,严查。” “贺公子应当听过传闻,想杀我的,必然心中有鬼,官职不堪。” 贺璋一怔,像是有所预料后的出乎意料,“你愿以己身为饵,除奸邪佞臣?” 元惜昭实在没有力气详说了,点点头,“告辞。” 她提着一口气,不想贺璋看出异样,向太医院走去。 渐渐地药效下去,猛烈的头疼冲击着,她咬着嘴唇,拖着步子。 突然眼前一黑,一步踏空,天旋地转。 “小心,姐姐!” 意识脱离的中途,下坠间断。 元惜昭努力晃了晃头,才勉强认出眼前及时扶住自己的人,是思结麒,顾不得那么多了。 “找崔栉……太医。”说完这句话,彻底失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闻到熟悉的试药房的药香。 还有些头晕,比起忠蛊发作可忽略不计,元惜昭不由放松。 “你真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身中忠蛊,还喝烈酒!唉……老夫我……” 崔栉见她醒了,就开始絮絮叨叨加唉声叹气。 崔栉显然不知道是温承岚有意逼她喝的,元惜昭也没有解释的欲望,只作倾听。 “还有还有送你来到那个异域人,一直在门外等你,他是不是听不懂汉话?怎么也叫不走。” 崔栉从前没有见过思结麒,只当他是跟随来访的小使。 元惜昭缓缓起身,抬手就是要道谢,“多……” “得了得了,别谢了,三番五次的。”崔栉见她要出去,摆摆手, “你记得告诉他,老夫是太医是崔栉,不是什么霍加木。” 霍加木是西戎对当地医士的称谓,元惜昭在塔雅时有所耳闻。 她都可以想到思结麒带着来太医院拼命对着崔栉喊“霍加木”的样子。 她不禁莞尔,“崔太医放心。” “你还笑,别好了伤疤忘了痛。” 元惜昭走出去了,崔栉在后面念道。 元惜昭才迈出一步,靠着墙蹲坐的思结麒瞬间站起。 “三王子。”元惜昭招呼道,在宴会上片刻,再次见面,她对思结麒的印象反复横跳。 思结麒眼中闪着光,“姐姐,我不宜久留,长话短说。” “温晏确在西戎,他想要你的命。” 他顿了顿,“还有宴会中说的话,我是真心的。” 元惜昭认真道,“多谢三王子相救,我在宴会中的话也是真心的。” “姐姐,等我当上西戎的王,我能保护好……”思结麒不甘心说着,叫“姐姐”的语气与在塔雅时一般无二。 “等等,你快走!”元惜昭瞥见羽林军的身影,打断了思结麒。 思结麒不得不抽身离去。 前脚刚走,廷阳果真带着一小队羽林军进来搜查太医院之势。 廷阳看见元惜昭,独自快步向她走来。 元惜昭作好了被他押走的准备。 万万没想到,廷阳凑近她,一脸焦急。 “陛下不见了,你可知他在哪?” 第65章 爱恨不知处(五) “什么……叫不见了?”元惜昭不可置信,迟疑道:“偌大的宫中,守备森严,他是陛下……” 元惜昭大脑飞速运转,就一夜之间,宫中暂无人有胆量对帝王下手,想杀之人也是她。 温晏在远隔千里的西戎,他的手也不可能伸那么长。 “昨夜出殿后,陛下就未回紫宁殿,阮公公和吴厌也不知其踪迹,恰逢今日歇朝,我压下消息,打着巡查的名义寻了一夜至此。” 廷阳看着最有可能知道的人不像装的一脸茫然,心愈发沉了。 “恰逢今日歇朝……”元惜昭想到另一种可能,心一松,“有没有可能是陛下自己去了何处?” 这样的话,好歹暂无性命之忧。 元惜昭转念一想,“韩贵妃问过了吗?陛下和她感情好,没准她知道。” 廷阳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冷哼一声,“元姑娘还真是心大。” 他叹完及时止住,没有多说什么,“韩贵妃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元惜昭不及深思其中意味,“吴统领可有消息?” 她有意说得声大,不确定吴厌是否现在还藏在某处跟着她。 “吴厌只说陛下昨夜喝了许多酒。”廷阳瞅她一眼,补充道:“不比你喝的少。” 这下,元惜昭的心又提起来了,同生蛊虽不像忠蛊受酒影响,可他的身体虚弱怎么受得住? 还有腿疼,平时晚间在地龙如春的紫宁殿,精细侍候着,都会发作,何况不知踪迹? 他去哪了……元惜昭慌张起来,“我们一起找!” 温承岚平日习惯了隐忍,那时塔雅伤重回京,温承岚冷静得可怕,像什么都不存在。 深受折磨的腿伤,无法站起的残痛,一心错付的心伤都不存在…… 要不是廷阳偶然在午夜发现他的异样,真以为所有事他都放下了,都跨过去了。 廷阳很是失望地看着元惜昭,他心慌得都要跳出来。 他不敢想唯一能触及温承岚内心深处的人都知道的话,还能如何。 为今之计也只能抓紧时间另寻他处。 廷阳马不停蹄,元惜昭也不吃不喝,摘星宫、文轩阁、长康宫……可能的,不可能的,都找了个遍。 天色渐沉,雨丝下坠,毫无声息。 元惜昭颓唐坐在摘星宫殿前的青阶上,天色不好,器物欠缺,最后能依托的卦象也起不了作用。 贺璋不知内情,还不知死活地来邀她去秦风馆听琴。 “今日歇朝,我可是特地进宫来邀你的,琼槐酿的酒方,我有点疑问,顺便问问你。” “琼槐酿。”元惜昭猛然站起,眼中炽热如火。 有一个地方还未寻过,他们都熟悉,但又都逃避的地方,东宫! “诶?不去就先不去,你那么急干什么?” 贺璋回过神来,已不见元惜昭身影。 “吁!”马蹄都要跑得冒火星子了,到东宫侧门停下。 元惜昭手心都在冒汗,看着熟悉的建筑,这也算是曾经的“家”。 幼年相伴,少年相许……里面藏着他们无数美好的回忆。 她推开门,一路朝着玉兰古树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近乡情怯的感觉越深,她呼吸都放轻了。 大至一楼一阁,小至一草一木都一如往昔。只是他们从这离去了…… 玉兰树下,翻开的泥土,雨丝浸入,散发着清新的芳香。 元惜昭定睛一看便知。 最后一坛琼槐酿果然不在了。 第66章 旧忆最伤人(一) 元惜昭走到东宫寝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她有强烈的预感,温承岚就在里面。 雨丝打入她眼中,她抬起手推门而入。 只一眼,元惜昭浑身一凉,脚生了根一般难以向前。 琼槐酿的酒香弥漫,四分五裂的酒坛碎片散落在缠枝莲纹地毯上。 温承岚无知无觉地躺在其间,青白色的衣袍上沿染上来血色,骨节分明的手指,无力地抠着毯面,全身都在颤抖。 元惜昭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扶起温承岚上身,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阿岚?阿岚……” 温承岚唇色苍白如雪,嘴角的血迹殷红如梅,额前几缕凌乱的碎发被冷汗浸湿,发丝黏在泛着病态潮红的脸颊。 他闭着眼,睫毛微微颤抖,眉峰紧紧蹙起,唇微张着发出几声微弱痛苦的喘息。 清俊的面容上的脆弱无力掩饰,炽热的温度隔着湿衣都能传来,元惜昭甚至不敢有大动作碰他。 元惜昭试探着想将他扶起去里间床榻上躺着,却发现他的腿部异常僵直蜷缩,不时抽动,竟是使不上一点力。 不行,不能耽误下去,她至少得先取个被衾来,想办法让他饮水服药。 不等她起身,动作之间,怀中的人费力地睁开了眼。 精致的凤眸缓了又缓,涣散的目光才聚在元惜昭脸上。 见他醒了,元惜昭心疼的快要裂开。 “阿岚,你等我一下,你起热了,我去拿锦被和水来。” 温承岚艰难地撑着眼皮,疼痛不断侵袭着他的意识,他不是有意如此狼狈躺在这里的。 只是倒下去,实在疼得无力起身。 睁眼看到元惜昭的瞬间,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疼得神志不清了。 心中的情绪覆过疼痛翻涌而来,温承岚不知道哪生出一股气力。 顷刻,他抬手搂住元惜昭的脖颈,仰头之间,一片柔软就覆了上去。 元惜昭感受到唇间的触感,瞪大了眼,脑中一片空白。 回神之际,下意识就要推开温承岚,又惦记着他的身体。 “不能这样……你不能想着韩玥,又对我……”元惜昭断断续续道。 也在脑中反复告诫自己,他恨她,他恨她……他如今喜欢的是韩玥。 一吻之后,温承岚脱力坠倒在元惜昭怀中,捂着左肩的位置。 “昭昭,我疼。” 久违的称呼,带着久违的温柔和眷恋。 千万遍的告诫,因这一句不攻自破。 霎那,元惜昭仿佛忘记了说话的本能,发不出成形的语调。 她最担忧的还是发生了,再也无法自我欺骗。 他恨她,可他还爱她…… 元惜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还病着,耽误不得。 可温承岚一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打定主意让她动弹不得。 元惜昭观察着周侧,看到一臂外的矮案上有水,还有一尾琴。 现下她也顾不上那琴是怎么回事,一点一点尽力挪动,好不容易够着了水。 给温承岚喂了应急的药。 温承岚周身都受不得寒,那无力蜷缩的腿还在发颤,光看着都痛苦。 元惜昭只能尽量将他环护在怀中,等他缓过一阵,再想办法移到里间。 抬眸之间,元惜昭就看到正对着他们墙上一尘不染画,画上是出自她之手的红枫流虹。 是和离时,她留给温承岚的画。 题跋处写着,“为君清君侧,自与君绝。” 映红了元惜昭的眼。 第67章 旧忆最伤人(二) 门外的雨声密集,雷声轰鸣。 药效上来,温承岚紧蹙的眉毛终于缓和一些。 神经麻木止痛下,他一阵恍惚迷离。 “阿岚,地上寒气重,我扶你起来。”元惜昭心急如焚。 温承岚耳边像塞了棉花,听得声音都遥远空灵起来。 他抬手抚在元惜昭脸颊上,扬起一抹笑,“你说你那样害我,可我梦中难受时,又总会梦到你来救我。” “只有你来救我。”他自顾自说着。 元惜昭一愣,温承岚现在是误认为自己是梦中的幻觉吗? “可我知道,梦醒了,你不会来,从不会。”他拉着她的手覆在他左肩之上。 他冰凉的手指死死叩住元惜昭的手,“做玉衡弓时,都不知道它造成的伤,那么难好,好不了了。” 元惜昭听得心惊,那时箭指温承岚,她手都在抖,何况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力。 她用另一只手扯了扯温承岚左边的领口,伤口早已愈合,留有一小块月白色菱形的瘢痕。 温承岚顺势下移拉着她的手捂在心口,“这里…这里每跳一下都在问你为什么?” 为什么自幼青梅,永结鸾俦都是虚妄? 为什么伤心伤身,爱恨不得? 元惜昭指尖微微颤抖,如鲠在喉。 君臣忠蛊之争,塔雅之乱,同生蛊之祸……太多太多,从何说起呢?一个也不能说出口。 千般万般情非得已,不过是世事弄人。 温承岚当在梦中,也没想着面前的人会回应,喃喃道:“你要一个明君,你们都要一个明君,我会做到。” 元惜昭感受到他放松下来,试着将他扶起来。 温承岚似乎认定了是在梦中,往常周身的冷漠和眼眸中的晦暗都消弥,格外顺从,没有反抗。 好不容易将温承岚移到里间的床榻上,受力受寒后,他的腿不受控颤抖起来,牵着噬骨的疼痛。 元惜昭给他盖好厚厚的锦被,又给他喂了剩下的水。 温承岚上身滚烫,双腿寒凉如霜。元惜昭不敢想象会有多难受。 眼前的人只是抿着嘴默默忍受。 廷阳一时也没那么快能赶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急中生智,元惜昭想起东宫有一个小冰窖就在不远处。 夏日炎热,她又贪凉爱吃冰酪,温承岚就为她单设了一个靠近寝宫的小冰窖。 希望冰窖还在,元惜昭默默祈祷。 她才欲转身,衣袖猛的被一扯,温承岚竟昏昏沉沉撑着半靠起来。 “你就那么喜欢听琴?我也会弹,你从前听我弹过。” “别走……现在就给你弹。”说着,他挣扎着要下来,看见他半个身子瞬间悬空,要跌下来 元惜昭连忙回去稳住他,“我在这,我不去听琴。” 这话莫名其妙,前言不搭后语,高热加上腿疼,也许自己都不清楚在说什么。 恍惚间只当作元惜昭要去秦风馆找贺璋听琴,下意识混乱的呓语。 想起那桌上的琴,元惜昭叹息,原来他如此在意她听贺璋弹琴一事。 温承岚躺回去,就体力不支昏睡过去,只有手还紧紧攥着元惜昭的衣袖。 手间滚烫的温度吓了元惜昭一跳。她小心地解开宫绦,将外披褪下,金蝉脱壳抽出了身。 雨滴打在地上,她心跳如雷,向冰窖跑去。 温承岚从未放下过她…… 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第68章 旧忆最伤人(三) 推开厚重的铁门,刺骨寒气扑面而来。冰窖深处,寒气凝结成霜,在石壁上开出晶花。 出乎元惜昭意料,事实证明她的担忧完全多余。这地下的小冰窖不仅还在,而且跟从前的摆设分毫不差。 镇冰酪的冰台凹陷面仍很光滑。 元惜昭一阵恍惚,从踏入东宫的那一刻,时间好似定格在了她和温承岚相知相伴的岁月。 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袍,寒气侵入,表面渐渐附上冰霜。 元惜昭继续往深处走去,这正合她意。 温承岚的状况,受不得用冰直接刺激。 她往木桶里装了冰块,站在原地任由寒气继续侵蚀全身,手指冻得发红,呼气成雾模糊了容颜。 只要她在,便不许任何人、任何事危及温承岚的性命。 衣摆都变得僵硬,元惜昭活动活动麻木的手脚,往外走去。 温承岚躺在床上,高热不退,意识模糊。 恍惚间,他感到身边一阵恰到好处的冰凉贴了上来,他下意识更加靠近。 “昭昭……”他无意识地呢喃着。 这是今夜第二次听到温承岚这样唤她,一冷一热激得她头晕。 “只有你意识不清,午夜梦回时才会这样唤我了吗?阿岚。” 察觉衣袍哪里回温,元惜昭就将冰块续上。 不管周身的冰寒,元惜昭固执地抱着他,用周身相对柔和的寒意驱散肆虐的高热。 反复多次,木桶里的冰都融化的差不多了,高热也算压下去了。 把最紧急的解决了,元惜昭一刻也不敢停,打算随便找套衣物换了,赶快为温承岚按腿。 寝殿里的七彩雕花鸳戏木柜也还在原位,元惜昭抱着侥幸心理想着会有一两件遗留的衣物吧。 柜门一开,元惜昭再次傻眼。 件件各式各样紫绡长裙、锦缎披风轻琳琅满目,裙摆上绣着银线勾勒的云纹,仿佛将夜空中的星辰织入了衣料。 柜角还规整叠放着华美纷繁的襦裙,深浅不一,如暮色般深沉,晨曦般淡雅,鸾凤和鸣的花样栩栩如生。 就是她在东宫的时候,也没那么多啊。 现在也没时间多想,她找了一套较简便的换上,抬了热水折返。 考虑到上回在温承岚清醒时那么抗拒元惜昭帮他按揉。 她仔细观察了下温承岚的面容,看他有没有苏醒的迹象。 眉如远山,修长而柔和,眉间微微蹙起。 睫毛纤长而浓密,微微颤抖拂过人的心尖。 闭着眼,常日里眸中的漠然和锐利都看不见。 除了下颚线条更明显了许多,如今的模样,洗净铅华,卸下伪装,倒是与他从前一般无二。 温润如玉,君子如兰。 他不该做帝王的。 不,与其说不该,不如说他不会喜欢当帝王的。 元惜昭心头蓦然冒出这个念头,或许她从小就有这个预想,只是在这一刻,叩上来心弦。 温承岚自小聪颖,天资无双,心怀仁爱。 爱民怜民之心只多不少,可不够杀伐果断,冷酷无情。 先帝温冽许多所做所为,他内心都抗拒。 从前王位之争,弑父杀兄尚不少见,都是踩着身边人尸身血海上来的,为了权力一切可以牺牲的不可以牺牲的通通都罔顾。 而温冽宠爱太后,又因温承轩的牺牲,打定主意要温承岚承袭帝位。 没有背叛,就制造背叛,不够冷情,就磨炼冷情…… 一步一步将温承岚推上帝位。 温承岚的确成为了百姓称誉的好君王,可是他愿意吗? 元惜昭觉着温承岚要是有得选,肯定不愿意。 元惜昭苦涩一笑,有什么意义呢?她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可不小。 “可笑我们都没得选,我还成为了逼你的一个棋子。” 第69章 旧忆最伤人(四) 元惜昭看着他没有醒来想迹象,放心地帮他热敷,按揉腿部。 手下的触感冰冷、僵硬、瘦弱,不用多看就知道定然没有好生修养。 她垂眸,心里发酸。 她倒希望这人是平日对她表现出有意不想她好过,有意报复的那样,而不是三番两次折腾自己。 说起没得选,她何尝不是。 一切的一切,既定又注定。 元惜昭第一次不确定自己待在温承岚身边是好,是坏,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同生蛊没解之前照顾好温承岚。 她将冷了的巾布取下,重新换了热的。 半柱香的时间,温承岚的腿才终于缓和下来,不在颤动。 每次见温承岚腿疼,元惜昭就压不住对温晏暴虐的心。 说起温晏,也不知是哪出了差错,听思结麒的意思是,逃到西戎去了。 不过温晏只说要杀她,没有说出同生蛊的事,看来另有图谋。 温承岚稍稍平稳下来,元惜昭打算出去宫门找人通知廷阳来接他回宫。 脚才迈出去,回头看了一眼又顿住。 她突然不想廷阳那么快来将温承岚接回宫了。 因为她贪恋这一刻,贪恋在东宫的他们,贪恋他不是帝王,她不是元氏嫡女的时刻…… 她一直表现得不在意温承岚和韩玥琴瑟和鸣,甚至坚信温承岚会过得好。 怎会真不在意?谁又愿意将自己的意中人,心上人拱手相让? 她和温承岚一样又不一样。 她哪怕在午夜梦回也不敢去撕开表面的云淡风轻,直视心中的血肉模糊。 温承岚病得迷糊,回了宫,很大可能权当一场梦。 眷恋和爱意通通埋藏。 容她自私一刻吧,回不到最初,也停留在此刻一时。 等天亮,就叫廷阳来。 无关风花雪月,不知日后还有没有两人都能卸下伪装,无拘无束的机会。 “昭昭……你…”身后传来的声音过轻,听得不真确。 元惜昭转身一僵,心跳得愈快,她期待温承岚清醒,又害怕他清醒。 她两相矛盾回到床边,温承岚仍阖着眼,还是无意识的喃语。 是啊,他清醒之时又怎会还唤自己“昭昭”,元惜昭暗哂自己昏了头。 “已身为人妇……谁……” 呓语模糊低声,温承岚好不容易舒展的眉头,此时像是生气一般,又不安分起来。 元惜昭听不真切,俯身凑近,耳际几乎要贴在他的唇间。 “已为人妇!你是……谁的人妇?” 梦中喃语情绪没有那么激动,元惜昭都能想想象出他清醒时压抑着怒火和委屈的质问。 去找贺璋听琴,拒绝思结麒说自己已为人妇……当时不见他有什么神色。 却都是如此刻骨铭心。 元惜昭情不自禁抬起手,葱玉的手指点在温承岚的眉心上,缓缓抚平他的眉头,也想抚平他的愁绪。 “你的。阿岚,只会是你的人妇。”她轻声回应道,心中的暖流顺着流淌。 她当时这样说,想着也是她本来就是和温承岚结了亲的。 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她愿意唤出“夫君”的那一刻起,她认定的人,无论发生什么,就再也不会变。 他在数年分毫不变的东宫,饮尽了与她共酿的埋在玉兰古树在最后一坛琼华酿。 倒在地上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是无力走出,还是根本不愿走出这东宫,就像不愿走出与她的回忆。 元惜昭将自己的手捂热了,覆上温承岚被中的手。 “阿岚,不是你一人独守着这些回忆。” 可惜啊……天快要亮了。 第70章 步步有穷时(一) 黄沙漫天,天幕低垂。狼群龇着满口獠牙,低沉地咆哮着。 他下意识要跑,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动弹不得。 他紧紧握着鎏金云纹匕首,目眦欲裂,眼见一头狼扑咬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片阴影投来,一个身影护在他面前。 瞬间,所有的狼都转移目标朝着面前的人扑来。 他想让面前的人“小心”,想让面前的人“快走”,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睁睁看着面前人淡紫色的罗裙血色越来越多,骨骼碎裂血肉撕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不要,不要—— 他拼命地挣扎起来,只觉心中空得骇人,巨大的恐慌蔓延开来。 随着那人站立到倒下,鲜血汩汩流出,将黄沙都染得鲜红。 三具狼的尸体随之躺下,还有剩下的狼在继续啃食那人的躯体。 那人终于偏过头,对着他笑得灿烂,“阿岚,你放心,它们不会咬你了。” 说完,口中的血喷涌而出。 红的,遍野都是红的,是她!是她! “不要,昭昭!”温承岚双眼猛地睁开,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全身紧绷,大口大口喘息着,却是只进气不出气。 “陛下!没事,没事,您被梦魇住了,这是紫宁殿。”廷阳喊着。 崔栉见机也迅速取了银针扎在温承岚镇静的内关穴上,“陛下,陛下,放松下来。” 温承岚眼神慌乱,迷茫张望着,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呼吸才顺畅起来,心闷闷的仍不得安。 许是当时绝望疼得太刻骨铭心,三年来,温承岚总会梦到在塔雅与狼搏动,被狼撕咬的场面,都渐渐麻木了。 这是首次梦见有人来救他,可是他宁愿没有。 他稍一回想梦中元惜昭的情形,心就疼得发颤,比起那些,这个才是真正的噩梦,致命。 温承岚不管不顾就要掀开锦被下地,剧烈动作间,虚弱的身体全身都反抗起来,有心无力。 “找她来!朕要见元惜昭。” 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就算知道梦中都是虚幻,他也心有余悸。 只有见到她,才可能平息。 崔栉看准又取出几根银针,“陛下,稍安勿躁。” “臣这就去,这就去。您昨夜病得厉害,要好生歇息。”廷阳急得说话都不自觉重复了。 他立刻让侍女去传唤元惜昭。 一大早接到消息,去东宫接温承岚。 眼见元惜昭跟着一路回到紫宁殿,崔太医一来,她身形一晃就要倒下去。 叫人带她回摘星宫休息,见她与崔太医低语几句,崔太医给她取了药。 元惜昭估计是病了,也不知道此刻醒没醒着。 当然,这些,廷阳自然不敢说给温承岚听,他还是第一次见温承岚惊醒后这般模样。 肉体凡胎显然经不起冰窖那么冻,不得风寒才怪。 紧迫之时,尚不觉得,回了宫一放松下来,头晕目眩即刻席来。 元惜昭喝了热汤药,路上耽误了一会儿,到摘星宫,人还没躺下,就听外面的急传。 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清醒一些,不舍地拖着脚步走出去。 “臣,拜见陛下。” 温承岚身上的银针都取下来了,崔栉和廷阳都暂退到外殿。 温承岚仔仔细细打量了元惜昭全身,唇色比平时偏白,没有其他异常的地方,没有那些红得心慌的血。 “无事,你退下吧。”确保元惜昭无碍,他的心也算方了下来。 元惜昭眉头微皱,差点要给他跪下了,他真是权当昨夜是一场梦了。 急传她来,就是为了告诉她“退下”? 来都来了,元惜昭想到回摘星宫路上拦住她的人,她缓缓跪下,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第71章 步步有穷时(二) 温承岚侧身过去,不再对着元惜昭,“何事?” 语气平直,听不出什么异样。 元惜昭却不寒而栗,总觉得要是接下来说的事触及到什么,表面的风平浪静就会变得波涛汹涌。 她暗自在心中回环了一番,估量着要去见元兆这一件事会有多大冲击。 他病后初愈,她正病着,本来犯不着现在来触这个霉头。 可于奕那么急着拦住她,她得兑现当年的承诺。 也不知怎的,温承岚明明知道当年于奕与元氏的往事,禁了元府时,于奕再三请求去见元兆,未得准许。 元惜昭左思右想,只想到一种可能,他是防止于奕进去为了报仇将元兆杀了。 这也不大说得通,站在温承岚的角度,他没有理由留元兆一命,也不流放,还囚在元府。 她试探着问道,“臣想见家父元兆一面。” 元惜昭眼眸微抬,看着温承岚的神色。 “呵。”温承岚冷笑一声。 回宫以来,元惜昭不知听了多少回温承岚这样的笑声,她不喜欢他这样笑。 饱含着他早就只知道她会如此的失望,又是自嘲自己总有无意义的期望。 “你能忍到现在,才提出来,倒是让朕刮目相看。” 温承岚看着垂下明黄的纱帘,眼波微动,轻咳几声。 元惜昭怕风寒病气过给温承岚,跪离得温承岚远,只闻其声,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那样说显然是误会了,大概当她回京所做的一切真正目的都是为了去元府见元兆。 是,她漏算了自身,没准温承岚留元兆一命,就是想着用元兆能逼她回来。 她嘴唇微动,她回京是一心为他而来。 眩晕感袭来,她一阵心累, “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反正说了他也不会信,在他心里眼里她本身就是有罪的,对他的一切都是另有所图罢了。 她突然觉着好冷,比在冰窖还冷。好想回到东宫,回到昨夜。 温承岚听出其中的置气之意,真心觉着好笑轻笑了一声,这怎么她还气上了? “利来利往,重于易换,你若有朕想要的东西交换,朕就应了你。” 温承岚缓缓说道,“至于朕想要什么,卿自思。” 元惜昭只觉自己从前怎么没发现温承岚也会这样“无赖”。 没太激动就好,昨夜的满含深情和依恋不舍真像一场梦,梦醒了就看不到一点影子。 一夜未眠,得了风寒,元惜昭疲倦不堪,只想快些回摘星宫歇会儿。 “是,陛下。”她先应下,他想要什么?回去慢慢想吧。 元惜昭一退下,温承岚就叫了廷阳进来, “昨夜她是不是去东宫了?” 温承岚记得昨夜在东宫自己并非孤身一人,模模糊糊回忆,病得迷糊,又不确定是不是只是一场梦。 廷阳这次没打算为元惜昭遮掩,“陛下,天亮时,是她传信让臣去东宫。” 得到确认,温承岚不知想到哪一幕,脸色难看起来,露出几分苦恼。 “请崔太医去摘星宫给她看看。” 廷阳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如实回道,“崔太医说是普通风寒,陛下放心。” 那样不刺骨恰到好处柔和的冰凉,显然不是冰。温承岚低垂着眼眸,微抿着唇, “让崔太医进来。” 第72章 步步有穷时(三) 崔栉叫着侍女抬着一碗银耳蜂蜜雪梨汤进来,“陛下之后万不可再像昨夜一般放肆饮酒了。” 温承岚明白崔栉为了他的身体可谓呕心沥血,“有劳崔太医了。” 他接过梨汤,甜软滋润,饮尽后舒适许多,摆手让侍女下去。 “崔太医,可知元惜昭的风寒源何?”温承岚用锦帕擦拭着嘴角。 崔栉将一根根银针整理收回药箱中,抬头道:“陛下想听真话?” 温承岚身体微向前倾,“自然。” “老夫却不知这真话该不该讲。”崔栉阖上药箱,思索片刻,打开取出一瓶珀芝定心丹。 崔栉越这样说,温承岚心中的猜测越落实得差不多,“但说无妨。” 崔栉平稳地叙述着,“昨夜陛下起了高热,药效不好,直接冰敷对陛下的腿刺激太大,元姑娘以身长留冰窖,得了风寒再正常不过。” 不用多说,温承岚半猜半回忆也能知道是何情形。 “朕知道了,有劳崔太医为她好生医治。”温承岚没有丝毫动作,声音低沉下来。 崔栉微微颔首,掺白的眉毛下眼神锐利,见温承岚没有大的反应,将手中的药瓶放了回去。 “陛下放心,元姑娘心中有数。” 他退到门口道: “臣告退,陛下是君王,龙体为重,望陛下好生修养。” 崔栉重复着明里暗里说了数遍的话,真希望温承岚能真正听进去。 温承岚先还满心回想着昨夜在东宫是否失态,说了不该说的话,在记忆中实在找不出蛛丝马迹。 一听崔栉说完,他也没心思想着什么话不话的了。 元惜昭该是对他漠不关心的,就算为了要见元兆,也万万不用以身这样冒险。 想不通,始终想不透彻,比文轩阁桌上的奏折都难以抉择。 也许她心中有愧,顾念着往昔的情意? 她顾念旧情的话,那玉衡弓的箭也不会指向他,他的腿也不会半废。 温承岚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轻咳几声,还是任由思绪蹁跹。 想得太投入,阮钰进来都没有发现。 “陛下,韩贵妃求见。” 她怎么来了?温承岚思绪一断,眉头一皱。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帝王抱恙,妃子来看望是一件极其正常的事。 只不过在他心中从未当韩玥是妻,他的妻只有一人,深深埋藏在心底,时间长了,连自己都骗过了。 元惜昭喝了药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才养回了精神,难得文轩阁也没人催她。 于奕那里不容耽搁,恐节外生枝。 因此,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去找那温承岚想要之物,已换得带于奕去探元兆的机会。 帝王坐拥天下,温承岚会想要什么呢? 要是没有东宫的事,她大概觉得温承岚想要她的命,而她的命她暂时也给不了。 何况按他病中的样子,或许也不是那么想要她的命的样子。 想着想着,送饭的侍女就来了,元惜昭看着那食盒里六小碟荤素搭配,清淡诱人的小菜,有些诧异。 这样丰盛的菜色还是第一次在摘星宫见到,再看这送菜的人也不同于往常。 她觉眼熟,看看服饰,正是御前侍女。病了,待遇那么好吗? “姑娘快用膳吧,太医院送来的药也温着了。”侍女柔声道。 御前侍女送来的饭菜,元惜昭不太担心有毒,安心吃完。 侍女贴心地递上帕子。 元惜昭接过帕子,手及锦帕,一片柔软光滑,才要拭嘴,手中一顿。 她看着手中的帕子,缓缓摩挲着,灵机一动。 好主意啊,温承岚不是一直在寻那块天青色帕子吗? 原来沾了血色,给不了,那她再绣一块不就好了? 元惜昭越想越觉得,真是十拿九稳了。 第73章 步步有穷时(四) 心动不如行动。 况且元惜昭对自己都女红很是不自信,从小到大,也就为了绣那么一个东西练习过。 她即刻就让侍女帮她找来针线材料,其余都好找,宫里的东西品质也不会低。 只是到了着天青色的锦缎底料却发愁了,她都忘了这是宫中的禁忌。 元惜昭被迫无奈,找了于奕,才从宫外带了一块尚好的天青色蜀锦缎面来。 她暗自估量时间,第一块她从零学习,大费一番力气,将尽月余才完成。 这次于奕肯定等不了那么久,她也有一定基础,废寝忘食的话,十余天应该能搞定。 先元惜昭还担忧没有机会取那原来的来对照的会不会有出入。 可她一动手就发现自己都担忧全是多余的,不知为何,那一丝一缕,一针一脚,无论雾霭山岚,还是相思红豆都像近在眼前。 也许是那时反复练得上头,现下又有一定基础,有时脑子还没想到,手就自然动起来。 穿针引线,倒也有那么点行云流水的样子。 从白昼到黑夜,从文轩阁到摘星宫,她都在绣这块帕子。 苦恼的是,还得躲着绣。 宫中的人见这天青色的帕子都如临大敌,要是被人看见了,又免不了一番麻烦。 元惜昭本就身感风寒,又抓紧一切时间,一门心思绣那块帕子,风寒一直不见好。 晚间咳嗽不止,眼睛也发胀发疼,说话声音更是哑得厉害,后面干脆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了。 元惜昭再不绣好那锦帕,好好休息,崔栉差点都要怀疑自己的医术了。 十六个日日夜夜,元惜昭卸下围板,展开锦帕。 细腻的丝线在日光下泛着银光,金银线勾勒,彩线交织,天青色月华如洗,一角红豆殷红。 不能说和从前那块像,只能说一模一样。 这算是元惜昭唯一拿得出手的女红了,元惜昭端详着,满满成就感。 “你定会是他想要的吧。”元惜昭不由自语道。 绣好的第二日,元惜昭就小心收着带去文轩阁打算给温承岚。 温承岚早朝后,如往常一样批着奏折,也如往常一样,元惜昭一进来,他微微眼眸第一眼看她。 今日不同的是,元惜昭似乎异常兴奋和高兴,嘴角都压不住的上扬,步伐欢快。 温承岚乍见她脸上如从前般纯粹的笑容,愣住了片刻。 “陛下,臣找到你说之物了。” 冬寒,文轩阁地龙暖,还烧着银丝炭盆。 元惜昭来之前,有意喝了水,润润嗓,以免哑得过于明显。 温承岚放下朱笔,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心中倒也生出几分好奇来。 他那日随口之言,实则连他自己都没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当然,他真正想要的,她的真心,她也不会给。 熟悉的天青色绣着雾霭山岚和相思红豆的锦帕舒展在眼前。 温承岚呼吸一窒,接过的时候,指尖一颤。 塔雅伤重昏迷前,他最后的意识就是紧紧攥着这锦帕和一手捏着与狼搏斗的鎏金匕首。 只是他醒来,就全然不见踪迹,问救了自己都韩韦、韩玥,还有廷阳都一概不知。 他执着许久,找了许久之物,世事轮转,此刻竟就由这执着之人亲手送到了他面前。 温承岚甚至都能听到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难不成当时她在?是她? 下一刻,指尖抚过光滑的缎面,细细一看。 不对!这分明是一块全新的,不是那块! 且不说这锦帕到如今已有些年头了,当时那般情形,又怎么可能如此分毫不染? 心情大起大落,他闷咳几声,死死收紧五指,攥紧手中的锦帕。 元惜昭分明看到温承岚才拿到锦帕时眼中掩饰不住的欣喜。 怎么才过了片刻,就变得那么快。 “听闻陛下在寻这么一块帕子,想来是陛下想要之物。” 元惜昭小心试探着。 下一秒,元惜昭日月不息一心一意绣的,前一个时辰方诞世,还迎着晨光发光的锦帕就这么在她眼前飘进了银丝炭盆中! 火红幽蓝的火焰一点一点无情舔舐着。 雾霭山岚没有了,相思红豆也没有了…… 第74章 半点不由人(一) 也许是事发太过突然,也许是元惜昭太过震惊。 反正她就定定地站在原地许久,目光落在那银丝炭盆中,不及眨眼,就化作一团灰烬,再也不见。 空气似乎静默下来,她有瞬间无法感知自己到底是何种情绪。 嗓子堵得挤不出一点声音。 从他手间一松的那一刻,温承岚的视线也紧盯着那银丝炭盆。 一团火,吞噬了一方锦帕,灼烧了两颗心。 锦缎染尽,火焰顷刻消了下去,银丝炭红得剔透。 “喜新厌旧,随意就可替代。卿竟是这样以为的吗?” 温承岚眸中仿佛有火光在跳动,他缓缓开口道。 元惜昭亲眼看了一场自己的笑话,她闷声道:“不是。” 黯然否定外,她能怎么说?她又能怎么说!不过自取其辱。 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意早已流淌在这穿梭的丝线之间。 是她想错了,天真的以为他会喜欢。 毁了就是毁了,无论是那暗格里血污洗不净的那块,还是化为银丝炭盆中一团灰的这块,还是其他什么,都没办法了…… 元惜昭垂首行礼,“是臣妄为了,陛下恕罪。” 听她这么一说,温承岚心愈沉了,他不想看她在他面前这样,也不想她叫他陛下。 元惜昭实在不想再待在这里,低头抬头都能看见那烧得火红银丝炭上的灰。 “臣告退。”她往后退去,从未有这一刻那么想逃离这里。 元惜昭退至屏风处,还是忍不住,“新旧也罢,都是臣一针一线的心血,陛下不喜,也不至如此。” 声音暗哑。 说罢,她就转身要走,不再看温承岚。 他生气也好,不生气也罢,她都是要这样说的。 有些话,不说出口,压抑在心头,就会变成一根刺,不疼,却不容忽视。 “三日后,朕同你一道去元府。” 温承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元惜昭脚步一顿,“谢陛下。” 元惜昭心绪不平,抽身地太快。 只要慢一秒,或者回头看那么一次。 她就会看见身后的温承岚在她走后,走近那炭盆前看着看着就俯身掩着衣袖咳起来。 几声之后,衣袖上就染上了点点血迹。 为了三日后之行不出差错,元惜昭老老实实喝药休息,确保风寒痊愈。 她告诉于奕,温承岚答应了,不过也要一起去元府,于奕似乎并不意外,点了点头。 前往元府前夕,再见于奕,元惜昭叫住了他,问了近几日回环在心间,但都没问出口的话。 “你会杀了他吗?于奕。” 他是指元兆,元惜昭觉着在于奕面前说“你会杀了我父亲吗?”画风有些诡异,不得不这么问。 而与其说她问,她更是替宁归悦问。 宁归悦征战沙场,一颗柔软的心都许在了于奕身上。 种种表现来看,于奕也并非无意。 可要是他动手杀了元兆,他们就真的走上绝路了。 元惜昭私心不想父亲身亡,更不想看到他们二人再无可能。 于奕站在原地,沉默着,“会”和“不会”都那么难以说出口。 元惜昭后觉站在于奕的角度,确实强人所难,“你走吧,明日自见分晓。” 元惜昭回京一心扑在了温承岚身上,思量过去元府,也没细想。 这回真要回去了,她反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心里始终不安稳。 发生了那么多事,不同于小时单纯的父慈女爱,她对元兆的感情也复杂了很多。 元兆利用她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对她自小的感情也是真的。 她阻挡了元兆搅动风云的屠城之举,不按他的意志行事。 忠蛊未彻解,她不算完成了使命,可她也尽力了,尽力保全温承岚,保全元氏。 于奕没有回答她最后的问题,也就预示着明日她得小心看护着元兆。 无论如何,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被杀害。 对了,还有宋姨娘,也不知过得如何? 瑜知夭折时,她就打定主意要好好地孝顺她安度晚年。 她来到摘星宫顶层的露天穹顶之下,枕靠在手臂上,仰望着漫天繁星。 明日会如何呢?她想与不想,都要面对。 同样的夜幕之下,于奕几乎在徐氏灵堂里跪坐了一宿。 灵堂上的排位还是温承岚登基后,给他封了官,他才有资格后立的。 白蜡烛光摇曳在他脸上,他脑海中一时是刀光剑影,血海深仇,一时是宁归悦笑着与他搂肩搭背,一起练武的样子。 他突然害怕面对明日,几乎抄家灭门之仇,怎能不报? 可元兆是宁归悦的亲生父亲…… 他从前觉着配不上宁归悦之时,也总还是奢望幻想过他们要是成亲了的生活。 他知道她是无辜的,她知道他事出有因。 就算如此,他们见面之时能如何自处? 第75章 半点不由人(二) 用完午膳,一行人就出宫去元府。 看见于奕的身影,温承岚瞟了一眼元惜昭,见她并不在意,默许他跟着了。 以温承岚来每日耗在文轩阁的频率来看,君王向来日理万机,政务繁忙。 到元府门口,元惜昭都没想通温承岚为什么要亲自来。 莫不是怕自己和元兆密谋什么,把元兆和宋姨娘偷逃出京? 要他真是那么想的,倒是高估她了。 温承岚完全不用这样防着她,她完全没有这个心思。 她扫视着元府大门外,每隔数里就有人把守,说是围得水泄不通也不为过。 门口把守之人一见是天子亲临,神色一惊,忙跪下参拜。 “平身,无需通报。”温承岚抬手示意。 身后廷阳带的一小队羽林卫留步在了外面。 青铜锁一落,府门推开。 元惜昭脚步停在高高的门槛前,深吸一口气。 阔别三载,物是人非。 温承岚走在最前面,步履放缓,微微侧头看了一眼。 “廷阳,你带她去。”温承岚把令牌交给一旁的廷阳。 元惜昭更奇怪温承岚的意思了,天子亲临罪臣之所,该是受三拜九叩大礼相迎。 可温承岚不让通报,让廷阳带自己先前去,显然并不打算让人知道他来了。 “陛下令姑娘随我这边走。”廷阳引着她往前走。 元惜昭暗觉好笑,自身出生之所,生活数年之地,要别人引着走了。 背后投来一道视线,元惜昭回头见于奕直直地看着她,暗含警告之意。 “答应你的,放心。”元惜昭比了个口型。 印阶草绿,她曾和余袅奔于期间戏耍;亭台水榭,她曾和温承岚一起在其上习书…… 她一路走一路看,一切好像都变了,热闹变得寂寥,繁华变得空旷,府院柱子上的朱漆经过时间洗涮,日渐斑驳。 一切又好像没有变,每一个布局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只是烟火气少了,来不及告别,流放的每个族人都为这添了一份离别之意。 许多东西都困在了这里,再也出不去。 到了内宅,元惜昭一眼就看见正居室外另有人把守,元兆估计就在里面了。 廷阳展出令牌,守门之人恭敬行礼,作势就要推门。 “且慢。”元惜昭急切上前一步止住,低声道。 在这当急关头,她掌心都沁出了薄汗,她突然不大确定元兆会不会想见她。 没准他更想见见力保下来的宁归悦吧? 而她见了元兆又能说些什么呢? “啪!”她还在犹豫着,里面就传来什么落地破碎的声音。 “小……小昭?”苍老干涩,带着颤音的声音传出。 她说且慢时,有意压低了声音,大概里面的人还是听到。 “小昭,是你吗?” 询问再一次传出,音调平稳了些许。 元惜昭闭眼片刻,睁眼之际一把推开了门。 廷阳没有跟进去,守在了外面。 元惜昭垂首走进去,先看见的是地上褐色的药液和瓷碗的碎片。 宋姨娘背对着门口正在俯身收拾着,“这是第几次你听着外面的动静就以为是小昭回来了?药都打翻了,你……” “姨娘。”元惜昭积蓄的力量此刻全用在这一句开口上了。 地上蹲着的妇人浑身一定,念叨声戛然而止,良久才难以置信回头。 “小昭……真是…真是你?!”话还没说完,眼睛先红了。 靠在藤椅上的元兆双眼一直未离开门口,目睹着元惜昭进来,嘴唇微微发抖,眼尾的皱纹愈发深刻发颤。 元兆老了瘦了许多,这是元惜昭的第一感受,三年间霜白就几乎爬满了青丝,颧骨凸出,眼眶略凹陷。 再见他右半边的身体腿脚不自然地低耸耷拉着,该是又犯了卒中没好。 一时忘却了那些纠结,她心下一阵发酸,“父亲,姨娘,我回来了。” 这和她设想的不一样,她本来不打算说这句废话的,可真正面对,又觉着这句话实属必不可少。 “终于等到你回来了,终于等到你回来了,终于……”元兆自顾自重复着,说话间发音有些含混。 宋姨娘放下手中的碎片起身,提着袖角拭了拭泪,一把抱住元惜昭,“姨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元惜昭抬手回抱回去,心绪翻涌,瑜知的事是她心中的坎。 那夜的大雨倾盆,那夜宋姨娘扑在瑜知的棺木上让她走,历历在目。 是她一时任性一时失算,害眼前的人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 “姨娘,姨娘,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她翻来覆去地说,每说一句心中的愧怍更深了。 元兆算计她,她也算计过元兆。他们父女之间谈不上什么对不起和对得起的。 可宋姨娘待她那般好,瑜知却沦为牺牲品。怎能放下? 宋姨娘听元惜昭一声痛过一声的道歉,每一声都刺在她的心上,心中禁锢起来准备倒入地下的情绪和秘密倾泻而出。 她拍着元惜昭的背安抚后,“没有,你没有……” 后宋姨娘甩袖对着元兆跪下,半哽咽半哭喊道:“小昭活着已是万幸,我不愿再看她难过。” “你告诉小昭吧,就当我求你,瑜知的事,我的事,你的事……求你告诉她吧!” 第76章 半点不由人(三) 元惜昭心里陡然咯噔一下,她突然好怕元兆顺着开口。 她会万劫不复的。 不祥的预感席卷而来,她全身紧绷,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怎么了?” 元兆嘴唇动了动,略浑浊的眼眸一震,认命叹了口气,“小昭……瑜知,他并非元氏血脉。” 她果然会万劫不复! 瑜知不是元氏血脉,不会身中忠蛊,他就不会因忠蛊而死,那他的死……他的死。 要知道,他的死曾是压倒她与温承岚和离的最后一根稻草啊! 她怪了温承岚那么多年,更怪了自己那么多年,全作一场笑话? “为,何?”元惜昭不愿再走近一步,她扯了扯嘴角。 她惊觉也许她就活在一场欺骗中,“为何?”问的不仅是元瑜知的事。 与宁归悦双生命殊途,她可以自我安慰。作为元氏嫡女,元兆要她救元氏,她也自作为使命。 抉择了什么,牺牲了什么,放弃了什么……在他们眼中就是如此不值。 看她纠结,看她苦痛,他们可曾有一丝不忍? 宋姨娘哽咽了几声,小心凑近元惜昭, “小昭,年轻时,我本是徐府的奶娘,元大人查抄徐府时,见我身怀六甲,心生不忍,暗地留了我一命,为保万全,给我换了身份留在元府。” 宋姨娘继续道:“元夫人生子早逝,大人决意一心相许,将我纳为妾室,也是为了掩人耳目。我立誓要报答他,要报答元府。” 元惜昭偏头看向她,眼眶通红,眼光如炬,接下了话。 “所以你用自己儿子的命报答了,在你的元大人的授意下,配合他用瑜知的命逼我?” 她抓住宋姨娘的手,气息发颤,“明明我都视你为母了,我爱戴你,信赖你,愧对于你。可你呢?你们用我的情感算计我!” 元惜昭眼中的绝望和质问化为利剑,宋姨娘刺得一抖,慌忙牵住她的手。 语无伦次,“不是的,不是的,小昭。姨娘是真心疼爱你,瑜知自幼身弱,医师曾断言他会早夭,姨娘不知道,姨娘没想到……” “够了!”元惜昭冲动甩开她的手,就要往外走,去哪都好,总之别像个跳梁小丑一般待在他们面前了。 房内回荡着宋姨娘的泣声。 “你站住!”元兆左手抓在藤椅上青筋暴起,“你和陛下决裂是注定的,你就是他命中一劫!” 元惜昭怒极反而麻木冷静下来,停在原地冷冷看着元兆。 “罢了罢了,以后估计也没机会了。”元兆低声一语,斑驳的鬓发颤动。 他颔首道:“元氏异人禀赋超群,泽于天下。你可知首辅之责还有的身份是什么?” “是帝师。”他缓了缓气息,陈述着:“你从出生时,元氏族人曾测算你和陛下的命格,混沌纠缠,波折不断,就如你们婚时也判不出凶吉一样。” “先帝温冽一心想用你圈紧元氏,我一心想用你解脱元氏。”他颓唐地倒在藤椅背上, “帝王眼中,情谊真心该是最不值当的,学会断、舍、离是必然。温冽与我也是自幼相识,情谊深厚,可你可曾见他对我对元氏心软片刻?” 元惜昭收缩手指,紧攥着拳,指尖都要嵌入血肉之中:“你们何曾问过他是否愿意?又何曾问过我是否愿意?” “谈何相问!”元兆左手猛锤在藤椅一侧,“你还不明白吗?这是身居高位的代价!” 元惜昭脑海中忽然响彻廷阳每次说她害温承岚的话,当时她都不以为然。 如今看来,她不就是害温承岚的么? 她满心想着要保温承岚完全,不能有人影响他登基,更不能有人要害他性命…… 唯独漏算了自己,原来自己才是他最大的劫难。 昔日困惑的问题此刻解惑了,她留在温承岚身边才是害他,同生蛊一解,她就离开,离得远远的。 这场闹剧是时候结束了。 “我身中忠蛊,作为元氏嫡女,感怀族恩,聆听父命,自问问心无愧。不想父只当我为棋子,如今可以算作弃子。” 她转身,感受眼角浸出的湿润,“过往种种权当偿还族恩父恩,自此决断,再不相问。” 元惜昭说得决绝,元兆见她要走,胸膛猛然起伏,喊着,“最后一件事,算为父求你,照顾好余袅。” 元惜昭并不回头,身形微微凝滞,“放心,我并非如你们般冷心冷肺。” 她不再留恋,脚步不再迟疑,步步沉重,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对了,于奕待会儿会进来见你。” 说罢,她也无力去看元兆作何神情,衣角随着她的动作翻飞,带起一阵冷风。 推开门,背影在光线中显得格外冷硬,仿佛一座孤峰,毅然决然地消失在门外。 元惜昭心乱如麻,走到外面,廷阳要带她回去。 她却站定,环顾四野,顿感茫然。回去?她不知如何温承岚。 真真假假间,真意真心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要不是还有同生蛊,还有温晏作祟,还担心温承岚的身体,她一定即刻就杜绝一切伤害温承岚的因素。 当然,最重要的是包括她自己,这次可不能忘了。 “陛下允许的话,让于奕进去吧。”她对廷阳道。 廷阳应后,带着她往亭台水榭的方向走。 温承岚在亭台水榭,不经意间又激得元惜昭心一疼。 元惜昭走后,居室内,听到“于奕”这个名字,元兆反而笑起来。 “一切都要结束了,宋佩。”他朝着宋姨娘道,全身放松倒在椅背上。 宋姨娘猛然抬眸,心中有了猜测,“于……奕,他是?!” 见元兆默认点头,她一时不知该悲该喜, “徐老爷在天之灵,会谅解大人您身不由己的,何何况大人还冒险力保下来徐公子和小姐。” 她又想起元惜昭,满心悲戚彻底萦满了心间,“我们都对不住小昭,无颜再见,只愿她此后安好。” 元兆勉力扯着活动了左边能动的身体,“宋佩,我这一生对不起许多人,现只求因果轮回,给徐光一个交代,待会于奕来了,无论我如何,你都别言语。” 宋姨娘像是猜到什么,跌坐在地上,惊慌道:“大人!” 元兆声音嘶哑,“就当你报答我,给我一场圆满吧。” 第77章 半点不由人(四) 听到门口有动静,元兆一手抵着椅侧往上挪了挪,“你若不忍,就去外间候着。” 宋姨娘眼角的细纹微微颤抖,摇了摇头。 元兆走得很慢,是低着头走进去的,他抬脚一步跨过门槛,没有回头路了。 他是见过元兆的,不是后来的朝堂相见,而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那一幕。 幼时,他亲眼目睹高大的父亲捂着脖颈满手鲜血下,那人手中的长刀还滴着父亲的血。 “你杀了我爹!还我爹的命!” 他发了狠地冲上去,用尽一切手段和力气抓咬厮打那人,那人长刀落地,转过身来。 怎么会,怎么会是经常来府上作客的元伯伯! 那一刻,失去意识前,于奕将那人的面容死死刻在骨子里了。 岁月不饶人,于奕一眼看到困在方寸椅子上元兆,跟记忆中的模样差别太大。要是徐光还活着,绝对会比元兆活得好一万倍。 他一阵恍惚,仿佛看见元兆手里还拿着那滴血的长刀:“你杀了我爹,还我爹的命。” 他重述着幼年的话。 元兆昏黄的眼眸怔怔地注视着他,故人之子身上自有故人之姿。 元兆反而欣慰一笑,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语气仿若闲聊:“真像啊,徐奕,你真像他。” 宋姨娘从于奕进来,就偷偷看着他。 从前在她怀中哺育的婴儿,会脆生生唤她“乳母”的孩童。 长成了身姿挺拔,双眉如剑,鼻梁高挺,果敢坚毅的将军。 眼中涌上酸意,她蹲坐在一旁垂着头流泪,于奕一门心思都在元兆身上,并未多看她。 于奕看元兆还笑得出来更觉刺眼,“我只问你一句,你为何要……” 元兆笑意未减,像是早已知道他会说什么,打断他,“天命难违。” “好一个天命难违!”于奕一气之下右手按在了腰侧的刀鞘上。 “你们是拜把子的交情,你不为他求情就算了,还加害他,我父亲那么信任你,你呢?你亲自带人抄了徐府,亲手杀了他!” 字字句句将元兆的心结剖示于众,这么多年的愧疚从来都未间断蚕食他的心。 元兆无法反驳一句,也不愿反驳,“是我之罪,也是他之罪。” 脸上的笑容僵住,放松不下,也笑不出来。 于奕在那声嘶力竭,却见元兆始终风轻云淡,他怒从心头起,刀刃出鞘直指元兆。 刀锋泛着寒光,微微抖动着,“你别逼我!” 元兆脸上的笑意愈深,“徐光该死,我亦然” 他聚起全身的力气于左手,猛然抬手紧紧握住刀刃往前一拽! 元惜昭走在去水榭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两旁的草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她一直心神不宁,她先归结于是自己没有那么快接受元兆之言的冲击。 走着走着,她愈发觉着哪里有什么不对,却一时想不出来。 每走一步,她就强迫自己冷静回想元兆说的每句话。 廷阳见她一脸出神苦思的样子,紧紧跟着她,以他了解,元惜昭不是这样喜怒形于色的人,这是怎么了。 “算为父求你,照顾好余袅……” 不好!如有一道闪电划破了她的心绪。 她心口猛然一紧,全身的血液沸腾,她想起是哪里奇怪了!不及多想,元惜昭转身飞奔而去。 “诶!你去哪?”发生的太突然,廷阳喊着紧跟着跑回去。 明明刚刚走来路没有那么长,她越跑越急。 元兆最后如此郑重告诉她要照顾好余袅,却从头至尾未提过一句宁归悦。 虽说余袅自小与她长大,情谊非同寻常,府中也未将余袅当作丫鬟看待。 可站在元兆的角度,不提另一个亲生宁归悦半句,与她决裂,却要那么看重余袅? 宋姨娘先是徐府的乳娘,元兆救了宋姨娘,那么是不是他也可能救下了其他人? 余袅,于奕,于奕是徐光之子,余袅会不会……元惜昭浑身一震,她怎么早没想到! 余袅多半是于奕的妹妹,徐光的女儿啊! 元兆受压于温冽,不得已抄徐府,杀了徐光,但偷偷救下了他的儿女,为徐氏留了后。 没准……没准,他杀徐光也是商量好的,杀了徐光,不仅免受牢狱折磨,还能为子女搏得一线生机。 元兆最后听到于奕要来找他释然的表情重现在元惜昭脑海中。 他是抱着必死之心,肯定不会解释分毫,不对,他就是想死在于奕手下! 不要,不要……她不想元兆就这么死了,更不敢想要是于奕动手了,宁归悦怎么办,他们之间怎么办。 元惜昭撞进去,心中一路的默念爆发喊道:“不要!于奕!” 说完这句话,空气就凝固下来,她的喉咙瞬间被什么堵住。 还是迟了一步。 于奕手中的刀已正正地插在元兆左胸口,元兆双目紧闭,耷拉着头,不见痛苦之色,刺目的猩红浸透,滴落。 于奕转头眼神空洞呆滞,手还不敢相信握在刀把上,忘了放下。 他明明确定这只手还未发力,怎么刀就刺进去了呢。 某种意义上仿佛重现了当年徐光死时的景象。 元惜昭扑上去,“爹!”她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生死面前,生死最大。 余光瞥见匍匐在元兆椅子旁的宋姨娘,元惜昭心头更是一紧。 元惜昭连忙抱住宋姨娘,探到微弱鼻息,连忙掐她的人中,“姨娘?姨娘,你醒一醒。” 宋姨娘呛咳出一口乌紫的血,艰难睁开眼,瞳孔涣散,无法相聚,“小昭……小昭……” 元惜昭紧紧握着她的手,泣不成声,“我在,我在,姨娘。” 宋姨娘指尖微动,贴着元惜昭的掌心,“我要报答……报答元大人……自然…要陪着他。” 一语未毕,更多的血涌了出来,“姨娘……姨娘…我只有你了…”元惜昭泣声道。 场面太过惨烈,于奕僵硬将目光投向宋姨娘,手还捏着刀柄。 似有所觉,宋姨娘眼光微转,“小昭…姨娘…对不起你…但求你…求你放过徐公子…这是…你父亲的…夙愿……” 说罢,宋姨娘绝了声息。 元惜昭握着的手温度逐渐下降,她抬首看向于奕,眼中燃着熊熊的火,眼角清泪滑落。 “你可曾认出她是谁?她是你的乳母,余袅是你的妹妹……先帝温冽要徐氏覆灭,你可曾想过你们为何能活下来?!” 于奕脚步踉跄后退,刀柄上的手无意识地抬起,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呼吸变得艰难。 不可能……不可能!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心底涌上冰冷与绝望。 “昭昭,发生了何事?”门外传来温承岚的声音,听到元惜昭的哭声,他就慌了神,下意识喊出了“昭昭”。 第78章 囚心难自白(一) 元惜昭耳朵像蒙了一层膜,听不真切温承岚的声音,遥远空切。 光阴为过客,无论面对多少次,都无法真正面对接受离别和失去。 失去之时,回想起的皆是过去好的回忆。 幼时,雷雨天,宋姨娘会抱着她睡觉。 元兆让她在书房勤学苦练,不得外出,宋姨娘会偷偷给她送小食小玩具解闷。 下学后,宋姨娘永远都会备好她喜欢的菜色。 甚至连她在府上穿的衣裳,都是宋姨娘亲自挑选上好的绸缎…… 过去其他府的小姐都言女儿身不得自由,姨娘勾心斗角,饱受欺凌。 她在元府却实没有感受到,宋姨娘都会紧着极好的给她,先于瑜知,吃穿用度是,感情亦是。 元惜昭坐在地上,抱着宋姨娘,轻轻为她擦去嘴角的血污,什么恩怨纠葛,都没有了…… 以前发生了天大的事,回头都有元府在,有元兆、宋姨娘、瑜知在,如今回头什么也没有了。 宋姨娘另一只垂下的手未触在地上,高起一截。元惜昭轻柔想将那只手移到怀中。 抬起宋姨娘的手,元惜昭发现衣袖之下是一方攥花木盒,显然是留给她的。 她将宋姨娘面容拭净,衣裳整理好。腾出手打开了木盒,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玉印。 玉印通体莹白,触手温润。印钮为盘踞的麒麟,象征威严与祥瑞。 印面方正,边缘饰云纹,中央篆刻着“元”字。 正是元氏族印! 元惜昭抚摸着玉印,收拢五指,紧紧攥在掌心,眼角溢出一滴泪。 温承岚不想见元兆,先前未通报。 他跟着来,主要是放心不下元惜昭,具体放心不下什么,他也说不清。 跟着来,果然是对的。 温承岚和廷阳进去时,都不由愣住了。 藤椅上元兆胸口插着一把刀,无声无息。 藤椅旁,元惜昭正抱着一个妇人,小心认真擦拭着她的嘴角,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温承岚站定,看元惜昭难受的样子,他心疼得厉害,眼眸一颤。 心疼之余巨大的恐慌席卷而来,完了……全完了……他再也没有什么能留住元惜昭了。 元兆和宋佩死了,京城再也没有什么元惜昭留恋的了。 “陛下?”暗觉身旁的人气息不稳,廷阳回神轻声道。 于奕见温承岚来了,眼中的呆滞和惊愕还没散去。 膝盖与地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于奕猛地跪下,“陛下,臣知罪。” “廷阳,带他下去。”温承岚沉声对廷阳道。 廷阳押着于奕走之前,不放心回头看了温承岚好几眼,他总觉得温承岚状态不对。 真正面对温承岚时,元惜昭异常冷静下来,她仰面看着他,“我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了。” 在心中念过千万遍的“阿岚”,想到元兆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温承岚扶膝缓缓蹲下,不顾腿部的锐痛抗议。 他眼波微动,抬手轻轻抚上元惜昭的脸颊,透亮白皙的指尖拭过元惜昭湿润的眼角。 “昭昭,你还有我。” 元惜昭瞳孔一缩,转眸看着温承岚的手,脸颊上传来温暖轻柔。 要是没听元兆之言前,她此刻一定顾不上那么多,定会跟从内心,顺从如小时候的记忆,扑到他怀里,与他相拥。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元惜昭,你误了他经年,还要给他无味的希望害他吗? 元惜昭暗问自己,生生忍住了想与他相拥的冲动。 “不,你不能有我。”她不经意说出口。 温承岚心中一窒,喉咙滚了滚,果然,他担心的还是发生了。 没有元兆和宋佩在,元惜昭根本不会回京,不会留在京城。 那时,他顶着朝中非议,流放元氏却留下了元兆和宋佩囚在元府,一心想着总有一天元惜昭会来找他们,就会回来。 他是恨元惜昭骗他伤他,但抵不过怕她再也不见,消失在他的光阴中。 温承岚顿觉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他呼吸沉重急促起来,手无意识地捂住了左肩,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脑海中思绪纷乱如麻,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尖在不停地刺入。 熟悉的感觉上涌,别在这个时候,不能在这个时候,温承岚闭眼在心中念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塔雅伤重回来后,崔栉一直说他七情六伤,郁结于心,他初时自认只是腿伤过重之故。 后虽廷阳虽都缄口不言,次数多了,他自觉自己会失控的异样,所有繁杂的情绪会喷涌而出。 别人接受不住,他的身体也承受不住。 “你不能走……”他不禁溢出声,手不自觉拽住元惜昭的手腕。 腕间被紧紧捏住,还是异常的冰凉,元惜昭眉心一皱,似觉温承岚有些不对劲。 此刻,此情此景下,温承岚可不能再出什么差错了。 元惜昭试着抽出手,没有成功,温承岚用力之大压得周围都泛白。 元氏祖印捻过她的手心,无不提醒着她还有许多事要做,她不能倒下,不能放弃。 “求陛下两件事。”她稍缓气息。 温承岚深深注视着元惜昭,眼中晦暗一片,“你说。” 两个字说得无比艰难。 元惜昭转看向元兆,鼻尖还萦绕着血腥味,“求陛下让绥襄将军宁归悦前来元府一同敛尸。” 宁归悦该见见生父最后一面的,至于她和于奕之间…… 温承岚双肩似乎下沉了,放松了一些,“即刻让廷阳前去。” 元惜昭松手将玉印放回木盒,回想着信里的内容,“求陛下应允罪臣元兆二人尸骨回元氏,葬云川。” 温承岚肉眼可见送了一口气,“允了。” “臣自请同去云川。”元惜昭想了想补充道。 一句话的功夫,温承岚眼中黑得透不进一丝光亮:“休想!” 元惜昭正奇怪温承岚反应怎么那么大,父母身亡,子女仪丧,她跟去云川安葬云兆,不是符合礼制,很正常的事吗? 她又不是不回来了,或者别有图谋。 腕间的力道加大了,元惜昭不适地活动了一下。 温承岚这才觉察自己的举动,慌忙收了手,元惜昭腕间留下了红色的指印。 他缓缓起身,压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快步往外走,“你哪也别想去。” 元惜昭一时摸不着头脑,心力交瘁,不作他想,打算先静候着宁归悦来。 温承岚出了门,他扶住门沿才稳住身形,守卫拱手对他行礼。 “你们在这看好了,除非朕亲自带人来,否则谁也不能进去。” “是!陛下。” 温承岚缓了缓,向水榭的幽径走去,等不及回去了。 他半路靠在一棵树后面,掏出小瓷瓶倒出一粒药干咽下去。 苦涩在舌尖蔓延,眼神晦暗不明, 七情六伤如何?郁结于心又如何?他都认了:“执念于此,此情不移。” 第79章 囚心难自白(二) 宁归悦自小以来,满打满算见过元兆三面,一面在她出生时,一面在她回朝时,一面在元兆死时…… 收到急召,她和余袅赶去元府。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谁的心都不安。 元氏流放后,元府已列为禁地,温承岚急召她们前去,稍一想就知该是天大的坏事。 即使有了预想,也抵不过如此大的冲击。回京以来,她不是没有想过要去见见元兆,见见她的生父。 她是元氏倾族之力,牺牲良多保下的唯一没有身中忠蛊的元氏血脉,。 她小时虽没有父亲母亲,但有一个对她极好的爷爷,在宁将军府长大,舞刀弄枪,后征战沙场,全凭她的意愿。 比起元惜昭,她自由太多,一步步走到现在,她怪不了任何人。 她一脸沉静站在元兆尸首面前,耳边是余袅的哭喊声:“老爷!宋姨娘!” 余袅才踏入一步,就大哭起来。 宁归悦愣在元兆尸首面前,怔怔地打量了一下眼前有着几面之缘的人,这是她的父亲,就这样死了? 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与他相认,她甚至还没机会唤他一声“父亲。” 胸口插着的长刀,她反而熟悉得很。 宁归悦手捏在刀柄上,果断拔出刀,心中已有了答案,她还是一愣,望向元惜昭:“是他?” 元惜昭一时无语凝涩,轻点了点头。 元惜昭看余袅哭得伤心,牵过她的手,“袅袅,宋姨娘是原徐府的乳娘,于奕是徐公子。” “而你……”元惜昭叹息一声,“袅袅,你原是徐府的小姐,于奕是你的兄长。” 哭声戛然而止,震惊太大,余袅瞪大了眼,“小姐?” 元惜昭轻轻抱住她,“袅袅,你也是小姐,你是徐府的嫡女。” 借此,元惜昭把所有的云云都讲给二人听。如此复杂的纠葛,各自沉默。 事到如今,哪有什么绝对的黑白对错?各自的思绪只能闷在心里,找不到出口。 “逝者为大。先早将姨娘…父亲入土为安吧。”宁归悦率先开口,说到父亲时顿了一下,略生疏。 余袅擦了擦眼泪默认。 三人整理着宋佩和元兆的遗容,元惜昭理好宋佩发间的木簪,“归悦,陛下已允落叶归根,回元氏葬云川,姨娘便留京葬在瑜知墓旁吧。” “你跟随队伍,即日启程。”她视线反复轮转在元兆和宋佩面容上,这大抵是最后一面了。 宁归悦一愣,下意识问道:“那你呢?” 元惜昭无奈道:“陛下疑心于我,不允我同去。” 宁归悦骤然声沉,“如此事宜,他安能囚你!你会遭族中非议的。” “元氏本就待罪,如今的局面已是不易。”元惜昭起身,收拾好地上的木盒,“非议?在意非议,必困于己身。” “我若在意非议,怕是已要死了千百次。”元惜昭回想着自己从塔雅到回京,一路听到的。 不知者不知,既凭一角,不知全貌,编成什么那是他们的事。 差不多了,元惜昭叫外面负责丧仪的人进来。 宁归悦提着那把长刀就要往外走。 元惜昭叫住她,“归悦,父亲和姨娘的遗愿都是放过他。” 宁归悦回头,眸光微动,“我知道,我只是想亲手斩断情缘,再不相见。” 元惜昭微张了口,想安慰宁归悦几句,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于奕这一动手,也算亲手断了他和宁归悦的一丝一毫的可能。 她突然心生佩服,她是得学学宁归悦的果断,与其两相折磨,不如再不相见。 天色阴沉,乌云低垂。棺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匠人用长钉将棺盖钉牢,每一声敲击都像是敲在在心上。 看着纸钱如雪花般纷纷扬扬,随风飘散,落在元府各处。 元惜昭一阵恍惚,思绪轻轻飘荡在空中,抓不住也摸不着,脑海中一片空白,却又似乎充满了杂乱的碎片。 昔日繁华如锦绣,今朝寥落似秋霜。 元兆筹谋一生,落得一场空,她是不是亦然…… “人死如灯灭,那现在之为有何意义呢?”元惜昭不禁感叹道。 “意义在所为本身,天地造化,皆是恩赐。”元惜昭想得太出神,温承岚离她只有一步之遥,她才发现。 温承岚一来就见元惜昭仰面站在漫天纷飞的纸钱下,好似也要随风而去。 他脸色一白,让吴厌跟上,快步了上去。 “带她回宫,吴厌。”温承岚沉声道。 熟悉的流程,夜幕低垂,元惜昭蹲坐在青铜晷一旁,摘星宫的殿门外面又落了锁。 时间好像倒流了,元惜昭再次被关在了摘星宫。 元惜昭细看着晷针上的铜绿出神,温承岚显然不信她,生怕她逃去了云川。 本来整日待在这摘星宫,除了会回思元兆和宋姨娘,没有什么新意,有点郁闷外,某种程度也算远离了温承岚。 不过她想不通为何温承岚每晚夜半定时会来摘星宫。这还是她近几日脑中思绪繁杂,难以真正沉睡发现的。 她数夜躺在床上,闭上了眼却毫无睡意,倏忽间似睡非睡。 才开始夜半听到突然有脚步声,她还慌了一下,熟悉的清幽带着木昙的安神药香爨入鼻尖,她瞬间知道来者是谁。 她下意识地继续闭着眼装睡,奇怪温承岚为何会在这个时间来。 看不见,她调动全部心思感受温承岚会干什么。 结果好似温承岚就是坐在她床沿看了她半个时辰就离开了。 有了第一晚的发现,后面几晚她就有意识地等着他来,不出所料,每晚夜半他都准时来,又不声不响的走了。 元惜昭这下旧愁添新愁了,每日夜半来前,他歇息不好不说,后宫以韩玥为代表的佳丽怎么办。 再者,他这样,待在摘星宫能不见他的唯一安慰也不成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因此,不知在说不清的第几夜,元惜昭有意没有躺在床榻上,躲在了青铜晷后面。 几乎片刻,她就听到一阵由轻柔缓慢到急切的脚步声,接着就是阵阵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元惜昭连忙跑出去,清月的白辉从摘星宫投下,元惜昭亲眼看到温承岚掩唇的锦帕上染了深深的殷红。 第80章 囚心难自白(三) 抬眸看到元惜昭的瞬间,温承岚转瞬收紧五指,团了锦帕藏在袖间,不理会元惜昭,转身快步往外走。 “温承岚,你站住!”元惜昭着急过了头,也不知哪来的胆量脱口而出。 好久没有人敢直呼他的名讳,温承岚确然脚步一顿,却未回身。 话出口,元惜昭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这般呼喊简直要追溯到幼时偶有和温承岚赌气,才会直呼其名。 现在他可是天子,是陛下…… 她索性一鼓作气跑到温承岚面前,“陛下,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温承岚脑中还回荡着那句呼喊,没回过神来,他站直了身体,两手垂在身侧,长袖垂下。 温承岚怕自己一开口,压不住咳意,一时没开口。 元惜昭本也没想他回答,自顾自道:“陛下既然来了,别急着走了。” 说完,对着门外喊道:“吴厌,请崔太医来。” 元惜昭直直地站在温承岚面前,没有抬手拦着他,可不知怎的,温承岚迈不出一步。 许是甘愿画地为牢…… “陛下龙体抱恙,等崔太医来看过了,要如何惩处臣也不为迟。” 温承岚心神纷乱,精力都用在平复心神,压住喉咙的咳意上来。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元惜昭带到内殿床榻上坐着休息,手里还被塞了一杯温水。 崔栉提着药箱赶来,年老体迈,半夜匆忙而来,脸色算不上好。 他突然动摇了自己一直住在太医院的决心,早知如此,就算没有娶妻生子,家院中空无一人,他也要出宫回家。 看到崔栉进来,元惜昭低眉顺眼,“劳烦崔太医深夜前来,陛下刚咳血了,实在情况紧急。” 这也不是第一回了……崔栉上前搭脉,他清晰感觉到有两道目光一直盯着他。 余光果然瞥见温承岚眼睑低垂,眼眸流转,给他递了眼色。 帝命难违,崔栉收了手,在一众言语中挑了个最小的问题说道:“陛下只是一时心急,稍有肝火犯肺,服药歇息不碍事。” “朕可能走了?元卿。”温承岚饮了水,服药缓过一些,开口道,并未追究元惜昭直呼他名讳的事。 元惜昭将信将疑,但夜深不宜详言,她接过温承岚手中的空杯放好,“陛下说笑了,自然是您说了算。” 温承岚缓缓起身,轻声一语,“你还知朕是陛下?”语气实未有苛责之意。 元惜昭跟着送送温承岚和崔栉,走到殿门之际,吴厌很有眼色抬手拦住她,“姑娘,留步。” 元惜昭脸色一僵,“陛下,绥襄将军传信言到云川一事已告一段落,臣请正常去文轩阁当值。” 温承岚微微颔首,摆了摆手,语气低沉,“朕不知卿是确想去文轩阁当值,还是想见故人?” 说完就走了。 “故人?”什么故人,元惜昭一头雾水,文轩阁除了温承岚,她还有什么故人。 自从回京后,她是越来越听不懂温承岚说话了。 崔栉走之前,回头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元惜昭看其中不无告诫。 元惜昭暗觉后悔,今夜自己一番举动实非理智之举,倒似孩童所为。 他们走后,元惜昭不急着回内殿,索性席地屈膝而坐,对吴厌道:“吴统领,陛下以前是不是也夜夜都来摘星宫?” 等了半晌,只有风声。吴厌平日就惜字如金,元惜昭没指望他会说,看到他更挺直了身体,双眼坚定看着前方。 元惜昭当他默认了,她又道:“吴统领能不能劝劝陛下,夜半前来,不利龙体安康。况且后宫佳丽们都翘首以盼,日久寂寥难免积怨。” “不会。”吴厌回道。 不该回“不能”吗?不会是什么意思。 元惜昭手杵着下颚:“不会什么?” “韩贵妃不会。”吴厌被迫加了几个字。 元惜昭暗奇怪,他那么笃定韩玥,韩玥在后宫真是名声在外:“好好好,韩贵妃不会,那其他的呢?” “没有其他的。”吴厌平平淡淡道。 元惜昭站起来,眉心一挑,不可能啊,她语调一转,“什么叫没有其他的?” 多的话她都不敢问出口,感觉心跳动不由加快。 “陛下后宫就韩贵妃一人。”吴厌一脸严肃认真道。 轮到元惜昭不淡定了,她入宫以来,事情接踵不暇,没空管温承岚后宫如何如何。 先前以为是温承岚独宠韩玥,导致她只听闻过韩玥的传闻。 原来是后宫只有韩玥一人。 元惜昭眉头轻敛,挂上一丝忧虑,这么说温承岚登基以来没选秀,封妃只封了韩玥一人。 朝上的一众大臣口诛笔伐事小,才登基帝位难稳事大。 虽说她往日在东宫时,曾私心幻想过温承岚不当皇帝,他们一生一世一双人。 但都说了是幻想,定作不得真。 温承岚刚回京,本就身受重创,他放弃以后宫谋求朝臣支持,岂不是难上加难? 想到这,元惜昭心中掠过一丝酸涩,不浓不淡,恰隐隐约约。 她没有说下去的兴味了,回到内殿。 借着月光,望着手间的双鸾点翠镯出神,那时她和还是太后的皇后说自己定会破局,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可走到现在,落得一心茫然,往哪走似乎都不对。 和她想的不一样,温承岚没有全心恨她,对韩玥有意,却没放下她。而她因同生蛊,一时不放心离开。 元惜昭心底是不能接受士有二心的。陷入真正的僵局,温承岚要么全心念着韩玥,要么全心恨着她。 这样都会比现在的局面好办很多。 “啪!”青铜晷发出一声脆响,元在摘星宫待了那么长时间还是第一回听到。 走过去一看,一小支坠着重物的羽箭镞。应是从上方观星的穹顶落下来的。 她第一反应想到可能是缪朵回信了,宁归悦想法设法送进来的。 打开一看,竟是思结麒的信。他怎么知道她被关在这的? 看完信的内容,只觉思结麒真是胆大,她终于知道温承一心以为她出去会见思结麒。 信中说了一通思结麒为了见她,几处打听,每日都和使臣同去文轩阁议事,未见她一回云云。 得知她被关在摘星宫,几日筹谋,上天入地,方找到法子传信进来。 “姐姐,五日后戌时,站立于箭镞落点,我有法子救你出去。” 元惜昭盯着最后这特地用朱笔写的一句。 第80章 囚心难自白(四) 现在走,先不说同生蛊的事,元惜昭是真担心温承岚会被气死。 她抬首望着穹顶,捏着信笺,她根本无法回信啊,思结麒是笃定了她会答应,单方面通知。 崔栉的话模棱两可,通过前几次的观察来看,温承岚的身体不容乐观,她不敢赌。 解了同生蛊就走,她再次坚定决心,在此之前,她势必要想办法完成一些事情。 那晚识破温承岚后,元惜昭想着温承岚晚上肯定不会再来了。 心这么想着,还是有意没睡等了温承岚几日,果然温承岚再也没出现在摘星宫。 她都要想别的法子了,终于在第五日,摘星宫的大门敞开了,一早来了人传她去文轩阁当值。 元惜昭暗想着时机真是巧,再多关她几个时辰,思结麒就要行动了。 吴厌还是跟着她,元惜昭汗颜:“那么多时日,吴统领辛苦了。” 温承岚的暗卫统领整日明里暗里跟着她,真是大材小用。 “不辛苦。”吴厌完全没有听出她的深意,言简意赅道。 元惜昭彻底服气了,这性子当暗卫统领真是再适合不过。 她脚方踏入文轩阁,阮钰就让他去里间侍墨。 元惜昭迟疑跟着走了几步,这个点一般温承岚都会召个别大臣在文轩阁议事,之前文轩阁学士不用参与呀。 不管了,朝她都上过,还怕这文轩阁议事? 她被引着从后间进去,行礼后在温承岚身侧侍墨,整理奏章。 或明或暗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不容忽视。 元惜昭垂首余光瞥见在坐的臣子,人不多,还多半认识。 贺璋不经意对她点头一笑,元惜昭神色放松。 在数道目光中,有一道目光的打量或多或少让元惜昭感到不适。 她侧首顺着回视了一眼,是韩韦的方向,此刻他又抚须饮茶。 思结麒和西戎使臣果然在,思结麒看见她出现文轩阁目中掠过惊诧。 温承岚见思结麒的目光流转到自己身侧,他瞥了贺璋一眼。 “三王子有兴致留下参与我朝冬狩?”贺璋开口道。 看来是在讨论冬狩的事。 见到贺璋和思结麒,元惜昭便想着两件事,一是上次的刺客,贺璋那有没有什么消息。二是,怎么告诉思结麒自己不会走。 她没听具体冬狩事宜,全想着两件事。 “臣告退!”一干人起身喊道,元惜昭才惊觉议事结束了。 思结麒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元惜昭将桌上的奏折规整好。 “贺卿,留步。”温承岚叫住了贺璋。 贺璋走回温承岚面前,“陛下,找微臣何事?” “上回刺客一事,你带去大理寺的,查得如何了?”温承岚问道。 元惜昭不得不承认温承岚偶而真是有出奇的默契,她想问什么,他率先问了。 可能叫她来,也是为了听这件事。 贺璋听到其余人出去的闭门声,他低声恳切,“刺客乃昔日处斩首的许地太守之子,至于他为何要杀元姑娘……” “他父间接因我而死。”元惜昭顺着说道,她一直都记得才上朝堂时,温冽为立威,借她占卜之言杀鸡儆猴。 这“鸡”正是许地太守。 “他家可还有其他人?让大理寺接着查,别有疏漏。”温承岚沉声道。 听出温承岚语气中的杀意,元惜昭一愣,她还是下意识将温承岚当作了从前温润的太子。 贺璋领命下去。 元惜昭将笔砚移到一旁,接过阮钰提前放到一边的清茶,“陛下,先歇片刻吧。” 温承岚小饮了一口,“按你所言,以后如常来文轩阁当值。” 元惜昭微微一笑,“多谢陛下。” “别再让朕失望。”温承岚冷不丁补一句。 眼看天色要沉了下来,别说找机会去和思结麒说清楚,她都没机会走出文轩阁。 侍墨完,整理批好的奏折,好不容易奏折批得差不多了,温承岚又让她找了数十本书。 她晃来晃去,没有晃出过温承岚视线范围内。 元惜昭想着思结麒今日都见到她出来了,知道她出来了,晚间应该不会行动。 她索性放宽了心待在文轩阁。 傍晚酉时,温承岚方离开了文轩阁。 其他再异常,这去黎暮宫找韩玥用晚膳倒是雷打不动。 元惜昭加大力气将桌上的册子拢起来,一本一本回归架子上原位。 “姑娘还在这?”是崔栉的声音。 元惜昭来了兴趣,“崔太医怎会来文轩阁?” “文轩阁藏书万千,老夫自是来找书的。”崔栉轻车熟路取了内层架子上挂着的册目看。 元惜昭凭着记忆找到医书的册目,翻阅起来,“崔太医要找哪本医书?” “不,老夫要找蛊书。”崔太医将垂首一页一页翻着, “老夫的医术,不说天下第一,也是少有佼佼,各大医书都倒背如流,蛊术有所欠缺。” 正确的说是,除了忠蛊,其他蛊毒他知之甚少。 元惜昭目光一闪惊疑,“这还有蛊书?” 她怎么没早发现,真是守着宝不用,不知能不能找到同生蛊和忠蛊的只言片语。 “有是有,不过少,蛊术还得看南疆。”崔栉放下手中的册目。 停顿片刻道:“老夫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没有关于忠蛊的书。” 提前让元惜昭死了这条心。 元惜昭干笑几声,“要是解忠蛊那么容易,后来也不会有那么多是是非非了。” 崔栉没再回话,沉着头走到角落处,取下一册书,象征性扑了扑灰,“老夫先走了。” 崔栉一走,元惜昭走到他刚取书的位置,不指望找到同生蛊和忠蛊解法 缪朵还未回信,有一份力出一份力,学学相关的也是好的。 元惜昭倚靠在架子边翻看起来,后来干脆席地而坐。 文轩阁各处的宫灯都比他处要亮,若不望窗外,恍若白昼。 元惜昭看着看着,彻底将思结麒的事抛之脑后。 戌时差半个时辰,温承岚来到摘星宫外,吴厌低声道:“陛下,人都布置好了。” “你撤下吧。”温承岚侧目看了看周边的。 “陛下,要进去吗?”吴厌问了一句。 他弄不明白上次他截下了绑信的箭镞,呈给温承岚看过后,温承岚让原封不动投入摘星宫。 温承岚垂睫,看向摘星宫的大门,意味深长,“不用,等着便是。” 第81章 囚心难自白(五) 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赶来,气喘吁吁喊道:“姑娘,公子在院外路上的软轿中,他疼得厉害,不好移动。”又是一片光影掠过,元惜昭就消失在他面前。 元惜昭深吸一口气,才掀开了轿帘,走进宽敞的软轿中。温承岚僵硬地躺在软垫上,双眼紧闭,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因痛苦而扭曲,显得格外的憔悴与无助。 他双手死死地攥着轿中的锦缎,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元惜昭并未刻意轻声,可显然温承岚已没有力气察觉她的到来。 等元惜昭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动作冲过去将温承岚上身撑起,揽入自己怀中。“阿岚……”她声音哽咽起来。 温承岚挣扎了半天,方能分出一丝清明,微微睁开眼,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毫不顾及自身药效未过,全身平躺着不动作尚且疼得要命。 “呃!”他艰难地抬起手臂,呼吸愈发急促,喉咙中发出低沉而痛苦的闷哼,飞蛾扑火般环抱住元惜昭。 元惜昭见他这般拼命拥住自己的架势,心中一颤:“温承岚,我抱你回去吧。”回答她的是肩颈顿感一片湿润的凉意。 “是我要死了……你才会陪着我吗?”虚弱带着哭腔的声音响在元惜昭耳际。 元惜昭将他手臂放下按住,换了姿势,让温承岚不得不将全部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你说什么胡话,我不准你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咳咳咳咳咳………”温承岚一激动,心肺俱震,剧烈咳嗽起来,他却死死盯着元惜昭,呼尽一点儿气息,都要执拗地说:“你…咳咳…骗…我……,咳咳…你去见…思结麒了,咳咳咳咳…你不来看我……咳咳…你去…见他…咳咳咳咳!” 元惜昭从未见过他咳得如此厉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你别说话了!别说了!我带你去找崔太医。” 温承岚并不如她意,甚至嫌喉咙堵着耽误他继续说,有意咳得更激烈。“噗!”一口血吐出,他毫不在意,抓住这仅有的间隙,“思结麒……给你什么好处?” 元惜昭本来惊慌的面容一瞬间空白,动作也呆滞。温承岚的话语一击狠狠刺入她心中,“你觉得,温承岚,你就这样看我。” 温承岚还是觉察到元惜昭生了气,一时也意识到刚刚情绪动荡说了什么。顿时后悔不已,“我……咳咳!”他慌忙想结束,确实没有气力再说话,倒是又呛咳出血来。 温承岚却以为她生气要走了,却又没有半分气力起身。他试图抬起手想要挽留她,可那手臂却如千斤重,只是无力地在榻上微微抽动了几下。 “……别走!”他的声音颤抖而微弱,几不可闻,却饱含着难以言喻的恐慌和绝望,泪水不断从他眼角滑落。 元惜昭猛然惊醒,文轩阁静默无声,她靠着书架睡着了,还做了个这般荒唐的梦。 梦中温承岚虚弱的样子浮现在眼前,她不敢想不敢想。 似有所感,回视书页上正见“世间诸蛊,子母蛊相生,母蛊之精血,滋养倍佳……” 温承岚负手站在距离摘星宫不远的假山后面。 寒风吹得黑金裘衣领上狐绒浮动。 要是亲眼看着元惜昭愿意和思结麒走,他会彻底死心吧。 不,就算这样,她也别想走! 温承岚长睫微颤,眼底一片沉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半刻的时间度秒如年。 戌时到了,候了半天,四周万籁俱寂,没有一点儿动静。 温承岚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快过一下,敲击着。 吴厌快步跑来,压低了声音:“陛下,思结麒正在穹顶上。” “可有人响应?”温承岚袖下的手指缓缓缩紧。 吴厌搞不明白摘星宫内压根无人,怎会有人响应? 他以为陛下是要当场拿下思结麒,怎么看着不像这个意思。 他老实道:“无人。” 温承岚语调上扬,略带一丝激动确认,“无人回应?” “摘星宫内无人。”吴厌回复。 温承岚眉头一簇,心沉到了谷底,难不成没有任何动静,元惜昭已经逃出去了。 “她……她逃了?”温承岚轻咳几声,提脚就要出去。 吴厌跟在身后,疑惑“陛下,摘星宫本无人,谁会逃?” 温承岚脚步驻足,眼光上扬,眼底浮现一片诧意。 “她一开始就没在摘星宫内?” 吴厌点头,“是,她今日未回摘星宫。” “估摸还在文轩阁。”吴厌凭着元惜昭踪迹的印象道。 温承岚又好气又好笑,脚步一转,往文轩阁的方向走,“你怎么不早说?” 想到自己在这等着的千思万绪,真是…… “属下以为陛下要在此拿下思结王子。”吴厌低头走在后面。 要是那么容易能拿下思结麒,他怕是在宴会大殿时就拿下了,还容他对元惜昭多说那些? “你回去让他们都撤了。”元惜昭不在,也不必和思结麒撕破脸。 烛火摇曳,晕开满屋辉耀。 元惜昭一袭浅紫烟罗裙,斜倚在书架旁,眼眸低垂,轻轻捻动书页,看得认真。 一派岁月静好之景。 温承岚轻步走近,怕惊扰了这久违的画面,“你还未走?” 元惜昭抬眸,一脸惊讶,“陛下怎么来了?” 这个点他不应该在黎暮宫吗。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抬头的瞬间看到了温承岚未来得及收回的笑意。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平静共处了,不争锋相对,不撕心裂肺。 “你还在,来看看你。”温承岚声音柔和,嘴角上扬。 元惜昭瞪大了眼,第一次看错的话,这次是明晃晃在她眼前。 温承岚今日心情这般好?这语气,这笑容,元惜昭实属不敢相信还能听到看到。 元惜昭硬着头皮说下去,“待在摘星宫无趣,臣听闻文轩阁藏书众多,正好一览。” “卿今夜可有别的事?”温承岚顺手拿了一旁的书册打量着,故作自然问道。 “无事。陛下未吩咐,臣能有什么旁的事。”元惜昭看了眼书目,记下位置,放回书架。 温承岚凤眸中清透明亮,她不仅没答应思结麒,甚至没当回事。 寒暄几句,温承岚离开文轩阁的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他还不知,隔日后他久违的欣喜心绪将跌落谷底,烟消云散。 第82章 囚心难自白(六) 初冬的暖阳天尤其舒服惬意,从穹顶投下,给布满铜绿的青铜晷都度上来一层金光。 元惜昭写了封信打算再传给缪朵,上回的信缪朵没回只言片语,她有些担忧缪朵在南疆会不会遇上什么事了。 元惜昭一出摘星宫,便发现长满杂草的小径旁光秃秃的树枝头冒了小巧玲珑的花苞,浅黄嫩绿,惹人喜爱。 荒芜到这个季节,没宫人打理,原是梅花。 看来这摘星宫表面上的荒凉颓败,还别有洞天,偶有惊喜,元惜昭多看了几眼,等着花开满树,她得好好逛一逛。 准时到了文轩阁,元惜昭直入书阁继续看关于蛊毒的书,算着平日温承岚下早朝的点,她起身舒展舒展身体,按惯例前去侍墨。 距平日的点都过去半个时辰了,温承岚的身影还未出现在文轩阁,阮钰也没来,元惜昭顿感奇怪。 侍女都送了三轮清茶了,转眼要到用午膳的时刻了,温承岚还未来。 元惜昭借着用午膳的时间,想找人问问。 吴厌大把时间都花在看守她身上了,肯定不知。廷阳暂不知去哪找,也不一定会告诉她。 元惜昭想来想去,往内阁走去,贺璋是个不错的选择,他在朝中听的看的多。 去内阁通传的时候,恰见贺璋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来,眼中满是倦意。 元惜昭凑上去,挥挥手,“贺大人,这是怎么了?” 贺璋见是她,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师父也没说当官要这么累啊,这不才下朝。” 他一声哀叹,“唉,我都没时间去秦风馆喝酒了。” 晚下朝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事,元惜昭步至一侧,漫不经心道:“贺大人辛苦了,我叫人帮忙采买梨花春进宫给你便是。” “当真?”贺璋一听有酒,又来了精神,“你都不知道我今日在朝与陛下舌战群儒。” “冒天下之大不韪,得值无数坛梨花春,十坛琼槐酿感谢我。”贺璋展开手指比划着。 元惜昭眉心一挑,“何事?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告诉你也无妨。”贺璋回想着早朝的画面就面色苦痛,“一帮文武大臣像是约好了一样,长跪不起逼陛下选秀,充盈后宫。” “你我都知选秀再正常不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陛下后宫只有那韩贵妃,也无子嗣。大臣们提议无可厚非。” 贺璋抖了抖衣袖,“可是我就看不惯他们暗逼迫陛下那样,陛下亲自收用我,我不得帮着陛下。” 元惜昭都能想象是何情形,难怪温承岚没有回返文轩阁,“大臣们自然想各族女儿送到后宫占据一方势力。陛下为何不愿选秀?” 她迟疑片刻,问道。 贺璋顺手折了节长草捏在手中把玩着,“要不……你问问陛下?不瞒你说,我也想知道为何陛下态度如此决然。” “我?”元惜昭失笑一声。 贺璋不知从前的故事,无心之言怕是将她看作了温承岚的心腹,现下最不得温承岚信赖的当属她。 贺璋压低了声音,“真是一群老顽固,只有那韩韦韩相处变不惊。” “韩贵妃独宠后宫,韩相高兴还来不及。”元惜昭接道,眼见就要走到门口了。 “那最终如何了?”元惜昭抓紧时间问道。 贺璋回想一笑,拍了拍手,将手心中捻碎的草屑抖落,“陛下答应了。” “答应了?”元惜昭语调一扬,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失声激动。 贺璋瞥了她一眼,“你怎么激动起来了?莫不是……” 元惜昭这才意识到一瞬间的反应,“我这是好奇,好奇。” 贺璋不再深究,却有意拖长尾音,“陛下定了个标准,让那些大臣回去估量,合适者便可入宫,若有所欺瞒,一律按欺君之罪论处。” “什么标准?”元惜昭这下是真好奇了。 贺璋抬手伸出两个手指,“再加两坛梨花春。” “好说好说。”元惜昭汗颜应道,贺璋现在还不忘酒。 “风华绝代,文武双全,天命相付。”贺璋声音放沉放冷,有意模仿温承岚的语调。 “这……”元惜昭听得一愣。 贺璋笑道:“你也觉得吧。陛下摆明了就是拒绝,这三点,莫说选妃,就是选官也绝无仅有啊。” “不过之前在我贺和陛下的共同努力下,铺垫众多,环环绕绕,那些大臣们只好暂时闷声吃了这哑巴亏,回去找那风华绝代,文武双全,天命相付的人了。” 元惜昭眼神闪烁,心中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听闻温承岚答应时的激动失落不是假的,可理智而言这对温承岚不好,哪哪都不好。 不选秀,温承岚前朝和后庭都会失去助力,今日只是受大臣相逼,这些大臣也不会心甘,何论后面天下百姓会怎么看。 她的心不断被截然相反的情绪拉扯着,“陛下下朝去哪了?” 贺璋思索片刻,“我随了半路,该是文轩阁的方向。” “这帝王啊身不由己,还不得从前我这山野村夫自由。”他边走边感叹道。 元惜昭低垂着眼眸,“多谢告知,贺大人快去用膳吧。” 见元惜昭要走,贺璋还不忘对着她提醒道:“记得梨花春,之后有机会还要琼槐酿。” 元惜昭转身应了声“好”。 “这帝王啊身不由己……”元惜昭脑海中不断回荡着这句话。 是元兆、温冽,当然还有她亲手推着温承岚走上这条身不由己的路的。 温承岚已然饱受摧残,她定不能让自己的私情再影响害他分毫。 回到文轩阁,果见温承岚已经坐在桌案前,打开一份奏折扫了几眼,丢到一边,揉了揉脑侧。 在殿前逼他就算了,这殿后也不放过他。三份奏章说来说去不离选秀。 温承岚都不禁怀疑,是不是这年天下安稳多了,这些大臣闲下来一心惦记着他的后宫事务。 一盏温热的清茶放落在手侧,元惜昭视线落在那丢在一旁的奏章,便知道温承岚脸色不好的缘由。 温承岚抬眸见是她,脸色不禁好了很多,抬起清茶饮了一口,一手默默将散落的奏章合上。 要是元惜昭没看还好,如此温承岚的动作她都一览无余。 她实在是看不下去温承岚为此烦心,为此受迫,为此受诟。 况且她总是要离去的,若是多些人,温承岚会不会能彻底放下。 她将奏折移到他面前,柔声道:“陛下,臣以为选秀之议不无道理。” 温承岚手中一顿,抬眸之间,目光冷然,“何意?” 他有时候是真想看看元惜昭的心会不会因他跳动那么一刻。 元惜昭咬了咬唇,理智终占上风,“陛下也知道,选秀一事历朝历代遵从,于前朝后庭都有宜。” “连你也要劝我选秀?”温承岚死死盯着她,语气发沉,带上几分危险的意味。 元惜昭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住,反正温承岚早就恨她了,也不多这一次。 在元兆说她是一劫时,她就彻底将心中某一部分彻底埋藏起来。她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温承岚,包括她自己。 “陛下登基三年,后宫空虚……”她机械默念道。 “嘭!”温承岚猛然起身,用力之大,震得桌上的茶盏叮当作响。 他步步紧逼元惜昭,气急反笑,嘴角勾勒出一抹讥讽冰冷的笑意,“你真是什么想的?” 元惜昭嘴唇微动,温承岚一手扣出她的臂腕,凌然的气息几乎喷薄在元惜昭脸上,“想好了再答。” 文轩阁地龙烧得旺,温承岚从心底透出的寒意要冰冻了全身,他呼吸变得急促。 他为何不选秀?她不知道吗?他一切所作所为,因谁为谁,她不知道吗?! 为何在他这刻入骨血的情意,在她那就不值一提。 只是他不承认罢了,他认定一人便是一人,就算爱恨削磨,在他心底,她是他唯一的妻。 元惜昭眼神闪躲,避过温承岚犀利的直视,不顾死活点了点头。 温承岚喉间泛起腥甜,下意识就要捂住胸口,又强硬让手贴在身侧攥紧了拳。 眼中闪过一丝自弃之意,他这具身体总是比他的思绪更快一步就反抗激动起来。 温承岚一把甩开元惜昭的手,转身背对她,不再看她,喉咙动了动,暂时压下翻涌的血气,“你出去!” 本来“你走!”要脱口而出,他又后怕元惜昭真走了,再找不着踪迹。 生涩紧急扭转为“你出去!” 温承岚后知后觉愈泛起一阵悲哀,都这个时候了,元惜昭气得他半死,他都要瞻前顾后。 元惜昭见温承岚盛怒,暂也不敢再刺激他,先出去吧,之后从长计议。 元惜昭放心不下,有意放轻放缓了步子。 温承岚全身心都在强撑着,无力确定元惜昭的动向,耳边静了下来。 心弦一松,温承岚再也忍不住,“噗!”掩唇间一口献血喷涌而出,沿着指缝滴落。 他一手紧紧扣在桌角,稳住身形,弓着身咳得撕心裂肺。 元惜昭转身一见,神魂欲裂,“传崔太医!传崔太医!” 温承岚的血滴在他青白色的长袍上,染上她淡紫的罗裙,绽放开一朵朵殷红。 “咳咳咳……你……咳咳…出去!我……现在不想……见你……咳咳咳”温承岚每咳一声,新的血不断溢出。 梦中的场景仿佛照进了现实,元惜昭一阵恍惚,眸中印射出的血迹,是摘星宫门口吐苞梅花开了吗? 元惜昭上次见到温承岚身上有那么多血,还是在塔雅最致命的那次。 怎么会那么多血,元惜昭慌了神,“你别说话了……”实则温承岚也分不出力气说话,他虚弱喘息着。 却还是在挣扎用力挣脱,只是气力都落不到实处,全身紧绷颤抖着,胸膛剧烈起伏着。 温承岚染了血色的嘴唇微微泛紫,不能再让他如此激动下去了。 元惜昭垂眸,眼底含着千言万语,她垂首轻叹一声,“阿岚……” 阖眸间,一吻倾情。 温承岚一愣,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这一愣倒是出奇平静下来,他不再挣扎,反而将所有情绪加诸其上。 什么爱恨,他只要这一刻,他只求停留在这一刻,足矣…… 良久,他脱力躺下。天旋地转,他努力睁大了眼,想留住意识,长睫微颤,还是眼前一黑。 崔太医来时,见血红一片,心下一凉。 阮钰跟着进来看了一眼,尖锐叫道:“来人!拿下她!” 崔栉一挡,“阮公公稍安,老夫行药还需元姑娘协作。” 阮钰一脸阴寒,面上的担忧却做不得假,“陛下若有好歹,奴家拼了命也要你死!” 每次见元惜昭的寒意化作实质的杀意。 但元惜昭此刻无心无神注意到阮钰。 崔栉给温承岚把脉,脸色越发低沉,那么多次,元惜昭是第一次见到崔栉这样的表情。 元惜昭瞬间感觉一切都不真切起来,她抱着温承岚,又好似没有触感,注视着他,又好似看不见。 “陛下,此番有些凶险。”崔栉沉思后对元惜昭低语道。 元惜好不容易才能挤出声音,暗哑道:“何意?” “如此情状,需得用一剂猛药,可陛下身心两亏,过于虚弱,怕是受不住。”崔栉肃然道。 元惜昭神色一檩,莫不经间与温承岚十指相扣,“紫续宁丸,还有紫续宁丸!我即刻让元氏族人送来。 崔栉轻摇了摇头,翻动着药箱,“云川山高路远,等不及。” “今日务必用药。”他顿了顿,“陛下吉人自有天相,想来……” “不能,一丝风险都不能!”元惜昭想到了什么,“崔太医,你暂且扶住陛下。” 元惜昭轻柔地将温承岚放下,起身一个趔趄,又快速跑向文轩阁书阁,一把抽出那本书简。 迅速回去,一手翻到那一页放到崔栉面前,“我身上的是同生蛊母蛊,应该也有这滋养之用。” 崔栉看了又看,沉声道:“或可一试,只是你……” 得到认可,元惜昭果决抽出温承岚贴身防身的鎏金匕首,手起刀落,毫无阻塞,像是做了许多次。 臂腕间的伤疤再次离开,一滴又一滴鲜红融入黝黑的汤药中。 第83章 凛冬无春夏(一) 元惜昭左手平放在膝盖上,一手取了止血药粉朝着伤口抖落,微黄的粉末纷纷扬扬落下,元惜昭轻吸一口气,旋即面无表情继续。 三下两下将纱布缠上,系了个活结。一套动作下来,崔栉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放在沙场上的士兵,他不会感到奇怪。 元惜昭多年来可都是元氏嫡女,京中其余大臣家的小姐久待闺阁,莫不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十指不沾阳春水之流。 而面前的女子手起刀落,毫不拖泥带水,为自己止血包扎的动作也是轻车熟路。 崔栉取出杉木小盒,“冒然失血恐蛊毒发作,服一粒药。” 元惜昭也不含糊,右手接过倒了一粒咽下。崔栉不说她都要忘了,当时为转移同生蛊,两年日日放血,忠蛊发作确是更频繁。 崔栉取了一根药柱,轻放在温承岚口中,引着玉勺中的药液喂下。 “你臂腕间的疤痕,像是经年累月留下的,可否告诉老夫怎么一回事。”元惜昭的安危,某种程度和温承岚的安危同样重要,崔栉问道。 反正之前崔栉知道的差不多了,他都会守口如瓶,元惜昭说没什么好隐瞒。 伤口处理好,她将推上去的双鸾点翠镯下移,遮盖在伤口之上,看了眼温承岚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为了转移同生蛊。”元惜昭风轻云淡道:“军中相识的南疆小友言,同生蛊暂无解,但可转移。” “需以自身精血喂养蛊身宿主两年,最后加以相引,转移到己身。”两年的苦痛未被时间冲刷多少,只是习惯了,现在讲起来都有些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元惜昭说得轻松,崔栉听得可不轻松,他是太医,忠蛊一事他再清楚不过,日日放血两年,这其中磨折,不言而喻。 崔栉仔细地将小半碗药液一滴不剩喂给温承岚,一手搭在温承岚腕间再次诊脉。 他于己身而言多么希望元惜昭在说的时候,温承岚有片刻清醒,这样他们之间,或许会别有转机。 可惜所有迹象都昭示着温承岚还在昏迷中,而之后他又不能说。 “你先回摘星宫歇息,陛下这里,老夫看着。”崔栉看着她微泛白的嘴唇,心生恻隐。 元惜昭知自己在这撑着,大有可能再添负担,这滋养的药不是一次即可,她需得修养好,应下了崔栉。 “崔太医,他昏迷时不觉,之后醒来服药,还请崔太医加几味合适的药材遮遮血腥味。”她回眸望向温承岚,不想再叫他“陛下”,在他昏睡时,允许放任一回吧。 崔栉不愿再见元惜昭放血,劝若是确有滋养之效,至少得服三日巩固为好,劝阻的话说不出口。 元惜昭还没出文轩阁,迎面遇上往里走的阮钰,她致意后侧身走到另一边要出去。 擦肩而过之时,阮钰放缓脚步,夹着嗓子沉声道:“咱家最后奉劝姑娘一句,早日离开陛下。” 元惜昭颔首侧脸,风拂过她的脸颊,带起几缕碎发:“公公,何出此言?” 从她身暴露后,元惜昭总觉得每次阮钰见她,都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似于廷阳曾为温承岚愤愤不平对她表现的那种意味,却又更复杂更深刻,时刻观察,伺机而动。 基于阮钰是温冽亲自留下的总管太监。 元惜昭早留了个心眼,此时听他这么一说。怎么,终于忍不住要露出马脚了吗。 阮钰一扬拂尘搭在手肘处,阴柔的眉眼更添阴沉,“咱家以为,姑娘是聪明人,自是明白。” 换了温承岚身边任何人这样说,元惜昭都会有所思虑。 可偏偏是阮钰,温冽留下的人,有何资格置掾她和温承岚的事,温冽在时相逼他们,谈何逝世了还不放过。 元惜昭反抗心一起,冷笑一声,“臣女,还请公公明示。” 阮钰眼露寒光,抬首斜眼看着元惜昭,“姑娘,看来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了。” 元惜一步上前,迎上他的目光颔首道:“陛下身边有谁,喜欢和谁在一起,那是陛下的事,臣女在哪,想去哪,那是臣女自己的事。” 她提步走去,带起一阵风,贴着阮钰的拂尘晃荡起来,“无论是陛下,还是臣女,皆轮不到公公作主。” 阮钰躬身,见元惜昭离去,眼中的杀意愈浓,先帝思量果然没错,此女断不能留在陛下身边。 元惜昭才走到摘星宫门口,思结麒从殿侧的深草中跃出来。 大概因温承岚抱恙,吴厌罕见没守在门口。 思结麒耳垂上闪过一抹幽蓝耀眼,见元惜昭回来,眉眼霎那舒展,笑意盈盈,“姐姐,那夜戌时为何不按约定在摘星宫?” 他只觉元惜昭是因什么事绊住耽误了,完全没想过元惜昭会不愿意逃离,毕竟以从前的交际看来,元惜昭决不甘心被困于一隅,困于这朱墙之中的人。 思结麒还藏在深草里蹲守她,元惜昭哭笑不得,单方面的不叫约定。 她以为那日在文轩阁相见,他明白她的意思了。现在一看,是全然不明白。 元惜昭抬手行礼,“三王子,怕是误会了什么,我是自愿留在摘星宫的。” 思结麒瞳孔放大,微卷的头发微动,“不要叫我三王子,还有姐姐真心愿意留在这?” “三王子称我姐姐不合规矩。”元惜昭有意疏离,点点头。 在塔雅,思结麒的种种表现,还有一封封有来无回的信件,元惜昭怎么可能看不出思结麒有什么心思。 只当他因中毒痴傻之时,受到自己照顾,清醒时间间间断断,一时蒙蔽了双眼。 怎的这回不留在西戎专心争王位,还和使臣进京来了。 当时在西戎他间断清醒议事,对她也不是这个态度呀,如今明明完全清醒了,怎么还像活回去了? 宴会温承岚迫她喝酒蛊毒发作那晚,思结麒的一声声“姐姐。”就吓了她一跳,差点以为他还没好,只是情况紧急,她不及在意。 思结麒嘴唇微抿,深邃的眉眼微皱,“我从前毒发,是傻了,不是失去记忆,那时我分明叫你姐姐。” 元惜昭听他坦坦荡荡说自己傻了,嘴角微扬,“三王子也说了,此时非彼时,三王子现下可精明得很,搅动西戎风云,王座志在必得。” “我不管你叫三王子了,那你就当我还傻着,这样能叫你姐姐?”思结麒顺着说道。 元惜昭真不知道思结麒是搭错哪根筋了,以前不见这样啊,怎么偏要那么看重这么一个称呼。 “三王子现来此是何意?”元惜昭顾左右而言他。 思结麒面色肃穆起来,一脸认真,完全像变了个人,“我顶多能留到冬狩结束,就要回西戎了。” 元惜昭微点头,语气轻快,“三王子若需助力,可找陛下商谈,该早日返西戎才是。” 思结麒一步一步踏到元惜昭身前身后,故作良苦用心,“温晏在西戎,姐姐不去?” 元惜昭不作声。 思结麒围着她绕了一圈又一圈,“温晏若和我兄大王子合作,恐对温承岚不利。” “那三王子会让他惠及大王子吗?想来不会。”元惜昭回道。 “温晏想杀你。” “他想杀我再正常不过。” “姐姐,你留在京城有危险。” “我去西戎就一定安全吗?三王子。” …… 这一来一去,一来一答,元惜昭事事有回应,却一句都不是思结麒想听的。 “前面我说那些都有,最重要的是,我想要姐姐去西戎,我心……” “三王子莫不是忘了我在殿上宴会说过的话。”元惜昭及时打断道。 “是,但那是以前,我知道你以前是他的太子妃。可现在……” “以前是他的太子妃,永远是他的妻。” 思结麒见元惜昭油盐不进,败下阵来,暗讽阿极出的招式一点儿不好使。 元惜昭见他突然站定在原地,低着头,灰眸低垂,连耳尖上的幽蓝失了阳光照耀也黯淡不少。 “三王子志在王位,儿女私情不能单纯视以心悦或不心悦。”元惜昭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这样说,“况且三王子未分清什么是真正的喜欢罢了。” 思结麒折断了一根草,“那你心悦温承岚吗?” “心悦。”原来两字自己说出口竟能那么自然,元惜昭后知后觉惊诧 思结麒嘴边一角勾勒出抹弧度,“可他对你不好,他不心悦你。他在宴会上逼你喝酒,我还听闻后宫中有一韩贵妃颇得亲睐。” 元惜昭听得心中不是滋味,她要怎么解释其中复杂,恐怕她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 思结麒说的确实发生的,她虽知温承岚没有放下她,可亦难以否认温承岚对韩玥的感情。 长时间以来,她都默认与温承岚的感情已告一段落不会有新的结局,因此没有正视过自己的心。 抛开一切来说,她剖开心自白,打心底来说她是不能接受温承岚既想着韩玥又想着她的。 元惜昭思索片刻,无法言明,索性直言道:“时机未到,一切尘埃落定,有机会我定会离开,真正畅游天地间,思己身为己事。” 站在外面争辩了不短的时间,元惜昭失血的疲惫感加深了,“不管怎么说,多谢三王子的相助,吴统领没准不时就回来了,此地不宜久留。” 思结麒这才发现她脸色比常日苍白不少,暗骂自己粗心大意,不再多言,“姐姐,你好好休息。你若变了主意,冬狩完前随时告诉我。” 思结麒目送着元惜昭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他随手折了两根草,低声道:“我要王座,也要你。” 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元惜昭是被崔栉唤醒的,补血的药膳在食盒里温着,崔栉亲自带了药材去膳房吩咐人做的。 入口清甜回甘,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很是可口。 元惜昭道了谢,一口咽下,暖了全身。 她忽然觉着崔栉好像从来都对她很好,第一个认出易容后的她,会在关键时刻救她,甚至还备了药膳……这些都胜似亲情了。 元兆的父母亲去的早,元惜昭母亲身世不明,导致她自小没有体会过什么祖辈情。 她一口一口吃着药膳,忽的起了个念头,宁归悦和宁老将军的情谊深厚,崔栉的岁数与宁老将军宁崇岳估摸着差不多大。 要是沦作亲情,崔栉算是她的爷爷,原是这样的感觉吗? 当她父母双亡,孤身在这摘星宫时,这份温暖尤其珍贵。 有了这份感情基础,元惜昭看崔栉整个人都镀了光,到底没好意思开口叫声“爷爷。” 元惜昭吃完最后一口,提着一颗心,不自然开口道:“崔……太医,陛下如何了?” 崔栉又取出药给元惜昭,“老夫实话实说,那籍中所载确有作用,陛下正常醒了,问了你去哪了,吴统领说了你回摘星宫。” 他停顿片刻,还是开口道:“老夫觉着,陛下醒来没见着你,是有几分失落的。” 元惜昭随即一笑,起作用的话,好歹心是放下来了,她解下枕头下的鎏金云纹匕首。 这把正是如假包换一度陪着青色山岚锦帕待在暗格里的那把,元兆身死时,她托宁归悦带了出来。 洒了白酒,火焰灼热着锋利的刃部,折射出元惜昭明媚的眉眼。 “我去哪了?我明日会按时去文轩阁当值,总不能告诉陛下,我在摘星宫以血入药。” 匕首的酒燃得差不多了,元惜昭推上双鸾点翠镯,解开了染了丝丝血色粉红的纱布。 崔栉低着头收拾着药箱,余光见盛着汤药的玉碗间泛起血色的涟漪,他更压低了头。 这样下去,他总觉得心中的,那打算带进棺材里的秘密总会忍不住坦白。 再次包扎好伤口,元惜昭擦拭着鎏金云纹匕首上的血痕,有一种甚是奇妙的感觉。 这把匕首是她给温承岚的礼物之一,前前后后沾了温承岚的血,染了她的血。 之前转移同生蛊,她用它破血时总会有种也算是偿还温承岚的感觉,再次用它破血入药,那样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 第84章 凛冬无春夏(二) “陛下龙体为重,五日后的冬狩能否延期举行?”崔栉入紫宁殿为温承岚请脉,提议道,这也是元惜昭的想法。 历朝历代素有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秋狝定时最为重大,冬狩时间按制是可由帝王自行决定的。 温承岚喝了十日有元惜昭的血滋润的药,咳血症状好了许多,脉象也不如那时虚浮。 不过还是不宜冬狩来回奔波,另外,温承岚的腿更是骑不得马的,崔栉不忍明言。 温承岚抬着药碗的手一滞,“此次冬狩不同往日,思结王子和使臣参与其中,冬狩结束,他们回西戎,不可随意更替。”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腿部,似有所感,“崔太医不必担忧,朕感觉好多了。朕去坐镇其间,不参与骑马狩猎。” “陛下千万保重。”崔栉见劝不动,想着光是坐镇,行些仪式,无伤大雅,便多加嘱咐。 但凡崔栉预先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就是以死相逼,也要在这一刻劝住温承岚,当然这都是后话。 温承岚一口气饮尽玉碗中的药液,留了一小口任由苦涩渗透在舌尖。 “崔太医,这几日是不是换了药?味道与从前不大相同。”温承岚随口问道。 崔栉听着前半句,掌心实属捏了一把冷汗,也只有面对元惜昭相关事宜,温承岚显得好糊弄,执迷不悟。 他都快忘了面前之人是在身心最艰难之时登基的君主,三年励精图治,未有动乱,雷霆手段与足智多谋缺一不可。 崔栉接过空药碗,怕自己眼花,特意将碗放在更远一寸之处,细看了一眼是否壁沿上不经意挂了没融的血迹。 通透碧绿的玉碗染上来一丝药液的褐色,但没有丝毫红色。 崔栉放下心来,手心微凉一松,“陛下此次病得急,臣用了些药性较凶猛的药材。” “臣还是要劝陛下,定要万分顾及龙体,切忌再心绪大幅起伏,更勿饮酒积郁。” 温承岚眼神不知落到何处,透着化不开的情绪,“你们那么多人都看重朕的安危,唯独她………” 他没有说下去。“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崔栉想说又不能说,有苦难言。温承岚口中的“她”分明才是最看重他的安危,心甘情愿付诸行动之人。 “陛下,韩贵妃娘娘来了。”是阮钰的通传声。 “不见。”温承岚两字落下。 阮钰走了进来,崔栉趁此退了下去,打算去知会元惜昭一声无须再放血了,这药喝了十日差不多了,温承岚今日已起来疑心。 “陛下,臣先告退了。”崔栉说道,退了出去。 阮钰弓身呈上一封帖子,“陛下,贵妃娘娘称是来送帖的,想给陛下看看。” 阮钰挥手唤人给宫灯添了油,剪灯芯,紫宁殿光亮更盛。 温承岚打开帖子看完,洋洋洒洒通篇言辞恳切,总之就是韩玥请与他同去冬狩。 找的借口是,韩韦会去冬狩,趁此也可见见父亲。按礼狩猎时帝王原是会携后妃前往的,韩玥似乎预料到他没有心思会遵从这个礼制,自己先请求了。 温承岚想报答韩府的相救之恩,几年来,给了韩韦韩玥父女许多好处,她主动请去冬狩,没什么理由好拒绝。 他合上书贴随手放到一旁,“你去应了她便是。” 阮钰恭敬接过,“贵妃娘娘真是心急了,陛下后宫只有娘娘一人,按规她自合适前往,不带她,还能有谁?依老奴说写这帖子多此一举。” “公公说得有理,复了韩贵妃的命,你传命去,让文轩阁学士元惜昭也去冬狩。”温承岚听着阮钰之言,莫名觉着刺耳,吩咐道。 阮钰领了命出去,传达了意思,随着一路送韩玥走至黎暮宫外,“娘娘,陛下答应了,一切按计划进行。” 韩玥眼光闪躲,弯腰低声道:“可是……” “娘娘切莫妇人之仁,听老奴一言,有得必有失,想想陛下对那摘星宫中的人如何,娘娘自小识得,相信娘娘比老奴更清楚。” 阮钰尖细的声音刺入韩玥心中,搅动风云,使心中失衡。 “公公说得对,拜托公公了。”韩玥幅度很大猛点了几下头,像是更加确信说服自己。 要进黎暮宫之前,韩玥踌躇片刻,走了三步又折返,迟疑道:“公公,真能让她永远离开陛下,不会伤及她的性命?” “不会。”阮钰摊开一手,做出“请”的手势,“娘娘把心放在肚子里,交给老奴便好。” 韩玥双手叠在身前,在门口徘徊了几步方进去。 阮钰挺直了身,大步离开黎暮宫,手中白花花的拂尘随风飘荡。 是时候完成先帝温冽交给他的遗托了。 元惜昭正坐在青铜晷旁,借着月光仔细看手中宁归悦的信,眉头紧锁,心中充满担忧,难怪那么长时间都没接到缪朵的回信。 收到文轩阁传来让她去冬狩的消息没有多意外。宁归悦这消息却实打实让她捏了一把汗。 宁归悦说元兆安葬一事已办好,元氏族人多还问候她的踪迹。 可其中一名元氏族人在市集上发现了一缠枝银蝶手镯,手镯内侧有元氏族印,便买了回来在族中探讨。 宁归悦一见,心凉了半截,那银蝶手镯如假包换是缪朵临行前她们送的,元惜昭还特地留心让人留了元氏族印。 缪朵欢喜得不行,戴在手上隔几秒看几眼,若非是遇上什么不测,情非得已,这手镯是决然不会流落出来的。 宁归悦的意思是她想带一小队人马即刻赶去南疆一探,可她无兵权,元氏族人不能离开云川。 如此以来,只能指望元惜昭请示温承岚借兵了。 南疆若是动乱,朝廷到时肯定得出兵平定,看出风头,该及时遏制,温承岚没理由不答应。 元惜昭看完后,人都快步走到门口了,寂静幽黑的夜色,寒风拂面而过,她冷静了几分。 这个点温承岚大概歇下了,去了也见不着。依阮钰对她的态度,找阮钰通报更行不通。 元惜昭一夜睡得不安稳,睁眼闭眼都是缪朵的样子,缪朵绝对不能有事! 南疆擅蛊毒,缪朵那时年纪虽小,蛊术造诣已非同寻常,何况还有她口中厉害的族老。 外界想侵占也得掂量三分,退让七分,该是不会。那么,最可能的便是内乱!或者是外界趁内乱之时,乱上加乱。 想着想着,摘星宫的穹顶处已蒙蒙泛白,元惜昭早早去文轩阁候着。 这几日,她曾借崔栉之口想劝温承岚歇朝修养几日劝他延迟冬狩,皆没有成功。 明明那一晚吐了那么多血昏迷过去,第二早还是雷打不动去上朝了。 元惜昭听闻后,心火大盛,却无可奈何,她没有立场,连劝说,也只能让崔栉带话。 隐在袖下臂腕间的伤口反反覆覆,血肉还未长好,便再添一刀。 元惜昭在文轩阁书房里候着温承岚,崔栉送了药来。 眼见元惜昭作势就要掀开衣袖,崔栉连声制止,“且慢,陛下喝这药已有十日,不用了,你好好养伤。” 崔栉是黄土都要埋了半截多的人了,还是太医,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他每次见元惜昭手起刀落,都看得心惊肉跳。 每每一见,他总觉着活了那么多年,是非对错,他究竟分明白否? “那陛下身体好些了吗?”元惜昭面无表情干脆一抖衣袖,动作间隐约只见双鸾点翠镯的一点浅碧色。 崔栉抚着长须,“牺牲那么多,陛下身体要还不见起色,老夫这么多年太医白当了。” 元惜昭面露感激之色,崔栉顿感浑身不适,怕她张口再说感谢之言。 “老夫还得赶去试药房,先行一步,陛下回来,你看着他服药。”他放好了药,赶着离去。 崔栉最怕听到元惜昭嘴里诸如感谢之类的话,每听一次,他心中就多了一分不安和愧怍…… 元惜昭一心想着等下如何与温承岚开口说缪朵一事,便没有发现崔栉的不自然。 温承岚回来,直直看了元惜昭一眼,元惜昭一如既往在桌案边有一搭没一搭研墨等着他。 看似没什么不同,只一眼,温承岚还是暗觉元惜昭眼睫低垂,眉头弧度有变化,唇间也不复往日红润,整体都露出一丝忧愁。 他赌她不要片刻便会开口,他等着。 温承岚落座一边翻开奏折,一边顺手抬起温着的药,入口他迟疑酝酿片刻,在这几日前,他喝的药味道明显没什么变化。 怎的这几日变得那么频繁,今日的药比昨日的寡淡了不少,还少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元惜看他喝完了药,迫不及待开口道。 果然有事,温承岚借着抬药碗掩面,嘴角微扬了一下。 “上次是去元府,这次是何事?”他自然地放下药碗,合上奏折,望向她,“卿这回用什么换?” 元惜昭还未开口什么事,温承岚就从善如流道,说白了他根本不在意她说什么事,她他真真在意的是她会拿什么换。 上次烧了那新锦帕,这回……这回能怎么发挥呢? 元惜昭细说了一番宁归悦带来的消息,怕温承岚有疑虑,还多加分析利弊。 “缪朵。是塔雅军中那苗疆小姑娘?”温承岚白皙纤长的手指轻点在桌面上。 元惜昭硬着头皮应道:“是,陛下也见过。” “是啊,朕见过,朕那时还是太子,卿还是……”温承岚说到一半不说了,指尖的动作一瞬间凝固,像黏在桌上了。 元惜昭自然知温承岚要说什么,还未到而立之年,可过去那些事横亘在他们之间,仿佛过去了一辈子那么长。 她抿了抿唇,只作不懂,“还请陛下相助。绥襄将军只需带百人前往。” “朕上次说的,依然成立,卿这次打算拿什么交换?”温承岚抬眸深深看着她。 元惜昭缄默,思索着温承岚到底想要什么。 上次那锦帕的主意都是好不容易苦思冥想出来的,结果还化作了一团灰烬。 一时她还真没有思绪,要说以前,她还能扬言,不说十分,她知温承岚也有七八分,可如今,她不得不承认她越发看不透温承岚的心思了,她也不敢看透。 “卿想不出来,那朕直言了。”温承岚取下笔架上挂着的小号的紫豪笔,染上研好的墨水,“伸手。” 元惜昭犹豫片刻,左手有伤,伸出右手。 “玉、衡、弓。”温承岚从容一笔一画行云流水,元惜昭手心逐渐浮现三字。 写完,温承岚将笔搭在砚台上,眼神一凛,“朕要在冬狩之时见到此物。” 元惜昭盯着手心中的三个字看了良久,抬头撞上温承的视线,两两相望,相顾无言。 元惜昭缓缓缩紧五指,攥紧手心,手心的墨迹未干,晕染开来,“陛下,是要毁了它吗?” 知道自己不该问,可元惜昭还是控制不住说出来口。 明白温承岚想毁了它是应该的,甚至想毁了她都是事出有因的,可她还是心中难耐不忍不甘。 那化为灰烬的锦帕好歹是她新做的,旧的还在,这玉衡弓天下只此一物,方方寸寸都是温承岚亲手所打磨设计。 毁了就再也没有了…… “怎么?卿不愿?”温承岚眉心一挑,眸光一闪。 “除了毁了它,陛下想怎样都行。”元惜昭问出了口前一句,后面想话说得反而没有那么多忌惮。 温承岚抬手自指着左肩之处,“卿莫不是忘了,它差点毁了朕,朕还不能毁了它?” “你下去吧,让阮钰进来侍墨。”温承岚不再看她,自顾道:“冬狩时,什么时候见到玉衡弓,什么时候朕传令遣派士兵前去。” 元惜昭汲取经验教训,想着温承岚身体还未痊愈,不敢和温承岚多争。 温承岚只说要见到玉衡弓,她将玉衡弓作为猎弓携带,随机应变,说什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玉衡弓毁在自己面前。 说不定船到桥头自然直,温承岚改变主意也未可知……元惜昭宁愿自我欺骗,自我安慰。 第85章 凛冬无春夏(三) 玉衡弓握在手间,凉意沁入掌心。经年未用,元惜昭始终小心爱护,细心擦拭。 玉质晶莹剔透,弓身流畅精致,宛若月华凝萃,每一处雕刻都如此细致入微。 它是温承岚不知费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倾泻着无穷的爱意,从图示,玉料选用,到雕刻,无一不倾力倾为所打造的。 元惜昭在塔雅军中,还有西戎风塔时每每拿出,皆会引得人惊叹。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把了…… 元惜昭缓缓抚摸着玉衡弓每一寸纹理,说是将它作为猎弓携带,可她左手臂腕的伤口未愈合,怕难以狩猎。 “姑娘,出发了。”吴厌受命来提醒道,他牵了一匹性子温顺还机灵的踏雪乌骓马来。 这乌骓马通身黝黑,唯四蹄却一片雪白,恰如踏雪,是不可多得的名马。 要是温承岚是让廷阳去马厩选马给元惜昭,廷阳必然会有意为难。 可吴厌不同,他不知也不关心其中爱恨,偶见廷阳在她面前提起元惜昭时一幅苦大仇深想样子,他也不大理解 他只知道元惜对陛下的意义不同常人,他听命就好了。 吴厌一身劲装,背负着弓箭,头发高束,此次冬狩有西戎王子及使臣参加,暗自较量,这次暗卫营也默默出动了不少人,他们可不能被比了下去。 到了围场,经幡飘扬,寒风阵阵,初冬多见的暖阳也隐在了厚重昏暗的云层之下。 “我朝素有冬狩之宜,野兽蛰伏,尚武之举,狩猎之礼不可荒废,恰逢西戎三王子来访,切磋交流,以示两国之好,望诸位各显神通,猎有珍奇者,必有重赏!” “尔等遵命!”下方众人所呼,气势恢宏。 温承岚身着玄金锦缎猎袍,领口袖口都缀着狐绒,外披一件保暖裘衣,脚踏厚厚入绒的长靴,保护着腿部抵御寒风。 元惜昭牵着马站在一角,扫视了一圈,看到了廷阳、吴厌,还有视线一直跟着她移动,不容忽视的思结麒。 贺璋没在……元惜昭想着。 贺璋是内阁学士,归属于文官,不参与冬狩再正常不过。至于她自己,本身也隶属于文臣,可帝王之命,她不得不来。 元惜昭暗觉好笑,可能是贺璋剑穿喉杀刺客的那一幕给她印象太深刻了,导致她都下意识疑惑他怎么没来。 蓄势待发,“开狩!”温承岚一声令下,众人纷纷翻身上马进入围场。 元惜昭牵着马才要向温承岚走去,给他看看自己背后的玉衡弓。 路就被思结麒快一步截住,思结麒并不急着出发狩猎,不紧不慢来到她面前。 “狩猎危险,姐姐和我同路走。”思结麒道,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很是张扬。 元惜昭摆了摆手,“三王子还是快自行出发吧,冬狩本就不宜,莫误了时辰,一无所获。” 思结麒仍牵着马跟在她身后。 “姑娘,陛下有请。”阮钰迎着走来,元惜昭瑶瑶一望,不知段坐在高处的温承岚视线从什么时候就落在这边了。 “姐姐,你若改变了主意,随时和我说。”思结麒只能退后,不甘心道。 元惜昭未回头,跟着阮钰向温承岚走去,隔着一段距离,阮钰站定,“陛下说了,猎得白鹿,就允了你所求之事。” 玉衡弓暂时保住了,元惜昭来不及高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寻常鹿种倒还行,通体纯白的鹿,只有耳闻,未有目视过,在围场林间最深处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这真是存心为难她了,缪朵受难未知,莫说白鹿,刀山火海她亦义不容辞。 正思索着,遥望着温承岚起身缓缓走下高台,朝着他们走来。 “狩猎已开始,元卿何故还在此逡巡不前?”温承岚沉声道。 不是你叫我过来的吗?怎么又指责起来了,元惜昭咽下冲上嗓子间的话,顺从道:“臣这就去。” 元惜昭转身上马,踏雪乌骓屈膝降低高度,让元惜昭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翻身坐稳。 元惜昭轻轻拍拍它光亮的毛发,“好马儿。” 直到元惜昭的身影隐入林间,温承岚还驻足在原地,目光怔怔地追着。 “陛下?到回营帐服药的时辰了。”阮钰躬身提醒道。 温承岚方收回了视线,“那时选的玉,确然尚佳,经年不变,经年不改。” 一句话说得意味不明。 回到狩猎驻留的营帐中,嗅到幽昙清幽的暗香。温承岚瞥了一眼中间置放的小香炉。 “怎么这个点就燃安神香?”他放轻了呼吸,问道。 阮钰净了手,取出小青花瓷瓶,备好药丸和汤药,毕恭毕敬,“崔太医嘱咐陛下服了这药要好生修养,好不容易不公务缠身,狩猎还要些时辰,老奴想着陛下不如歇息片刻?” 阮钰说得不无道理,方才思结麒纠缠元惜昭的样子,他全都看在了眼里。 那思结麒张口闭口皆是和他提温晏在西戎,只要他愿意放元惜昭走,思结麒就会设法让温晏回来。 开什么玩笑,他的昭昭,怎可为易换之物?他要什么温晏,他从头至尾要的唯有一人罢了…… 养精蓄锐片刻,他要亲自让思结麒死心,彻底死心。 “韩贵妃呢?”温承岚想起韩玥说要跟着来,好似未见她的身影。 阮钰回道:“贵妃娘娘与韩大人叙旧后,一同出发了。” “随她吧。”温承岚随意一挥手,凤眸低垂,多了几分倦意。 多少个日夜难眠,心绪不宁,闻着这安神药香都能祈得片刻安宁。 温承岚有时觉着可笑,让他难眠的是她,某种程度上助他安眠的亦是她…… 阮钰眼见温承岚睡去,推开营帐的帘子出去,长呼了一口气。 他眯起双眼,爬满褶皱的眼睑寒风下皱起,眼光幽深发暗,潜伏着毒蛇,伺机而动。 他给过她机会,是她不珍惜,生死有命,宫中最不缺的就是血腥,那怪不得他了。 陛下下不了手,那他来下手。 他这条老命最后的意义,莫不是让陛下长痛不如短痛,彻底割舍…… 第86章 冬狩狩心伤(一) 冷风呼啸而过,刺在元惜昭脸上,吹过高耸的松林间簌簌作响。 “驾!”元惜昭并不减速,依然不停喊着,踏雪乌骓腾跃而起,矫健有力,穿梭在林间,扬起一地尘土。 缰绳深深嵌在右手掌心,左手怕伤口裂开,用不了大力,虚扶着。 若是真有运气碰上来雪鹿,她隐隐有些担忧,左手的伤定会影响拉弓射箭。 林中越深处,越人迹罕至的地方,方有那么些微可能遇到雪鹿。 雪鹿毛色罕见,生性胆小,腿下生风,出了名的动作迅疾。 她要猎得白鹿,真是关关难过,就算如此,想想缪朵,想想温承岚,她没有回头路,必得关关过。 渐渐地,林木间隔愈来愈密集,周围静谧无声,只闻轻轻寒风轻轻摩挲叶间。 乌骓步伐慢了下来,元惜昭警惕环视一圈,手不自觉抬起搭在玉衡弓上,时刻准备抽弓搭箭。 一眼望去,除了树还是树,不见活物,浑有一股肃杀之意。 元惜昭带着罗盘和信响,不担心会迷路,不过她总觉着有些不安,如芒在背。 “呜——呜——” 元惜昭耳尖一动,隐隐听到两声不知从何传来的哨声。 她干脆从背上卸下玉衡弓,左手执弓,右手搭箭,眼色一凛:“谁?!” 无人回应,有兽回应。 猝然,四面林间都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嗷呜——”四面楚歌,狼声四起! “不好,是狼!”元惜昭瞳孔瞬间放大,全身紧绷。 不多时,一头两头三头……一眼数不清数目的狼从四面八方涌来。 又是狼,这再现的手段,要不是明确知道温晏身在西戎,她都要以为又是温晏的手笔,故技重施。 不是温晏的话,她脑海中也闪现了人选,想不通的是阮钰为何非杀她不可,杀就算了,还用这般手段。 逃命要紧,元惜昭此刻无比庆幸坐骑是这踏雪乌骓,若是寻常的马,见了狼,早吓得发了狂。 踏雪乌骓撒开蹄子拼了命地带她逃,却不至于横冲直撞,不受控制。 “铮!”元惜昭侧腰,一咬牙对着最近即将扑上马腿的狼射出一箭。 只这一下,左手臂腕间就浸出了血色,伤口裂开了…… 高度紧张下,元惜昭只感受到裂开瞬间的一下锐痛,后就像感受不到疼痛,连发几箭,保命要紧。 同生蛊还未解,说什么,无论如何……她的命也不能交代在这了。 “报!陛下,不好了,不好了!”守围场的士兵急匆匆地冲向主营帐。 阮钰抬起拂尘一挡,“急什么,成何体统!” “公公,公公,快通传陛下,韩贵妃娘娘入林失踪了,林中……林中……有人听到了群狼声。”士兵气喘吁吁道。 阮钰站定,有意往前走了几步,与营帐拉开距离,“所言当真?这冬狩围场素会提前清场,有一两头狼已是罕见,如何可能有狼群?” “是真的,公公,快通传陛下吧,迟了,你我都担待不起,韩大人已率队去寻了。” 士兵说得焦急,一头冷汗,都听闻陛下后宫就这一位宠妃,要是……她在冬狩围场有什么不测,他们怕都要掉脑袋,一个也逃不脱。 也真是奇了怪了,他在这冬狩围场看守了那么多年,从未听过见过皇家围场中有狼群。 “好了。你快回去帮着找,咱家即刻进去通传陛下。”阮钰面上变上焦急之色,催促道。 士兵翻身上马走了,阮钰站在原地,未迈出一步,没有丝毫要进营帐通传温承岚的打算。 韩贵妃当然会安然无恙,不会有任何事,此刻所有人力多半都在寻韩贵妃了,有事的只会是那一人罢了。 马蹄声急切,缰绳死死缠在手腕上,元惜昭双腿紧紧夹住马鞍,稳住身形。 上下颠簸中不时回目朝着狼群射出一箭。左手臂腕间血珠滴落,无瑕顾及。 元惜昭的马术并不过硬,日常骑行尚可,如此场面,尽管踏雪乌骓通任性,多少有些勉强了。 渐渐地,林中雾气弥漫,朦胧迷糊,前路不甚清晰。 “嘶!”“吁!” 一踏过后,马腿下顿时一空,乌骓马高仰长啸一声,一跃而起,元惜昭身体失衡要跌下马。 千钧一发之际,元惜昭将玉衡弓护在怀中,一手勉力推了乌骓一把。 “呃……”背部传来碰撞的闷痛,腥臭味和尘土味扑鼻而来。 元惜昭一时睁不开眼,只觉自己应该是跌入了什么坑里,上方传来乌骓马的马鸣声。 好在它没有坠下来,元惜昭下意识冲上面喊道:“好马儿,快跑,带人来!” 不知是自己意识不清,还是乌骓真听懂了,上方的马鸣声消失了。 “嗷呜——” 还来?!元惜昭精神一震,猛地睁开眼。 不睁眼还好,一睁眼差点吐出来,周边全是血肉模糊的肉块。 大小不一,层层叠叠。 元惜昭掩着鼻,艰难地眯着眼抬头一望,这高度大致有十余尺。 看来是跌入大型捕兽坑里了。 血腥味环绕浓郁,这坑底的肉块不成整体,不成部位,像是诱饵。 平日可看作是捕兽的诱饵,如今情况下分明是引诱野兽来捕她。 这是煞费苦心要她的命,还要她尸骨无存。 元惜昭想苦笑一下,发现怎么也想不出来,嘴角冻得僵硬。 她恍惚间好若透过雾气看到上面围绕着的狼眼睛中幽绿的光,牙间挂着三尺垂涎。 不要多时,它们就会不顾一切冲下来,撕裂她的身体,咬碎她的骨头。 元惜昭试着动了一下手和腿,唯一欣慰的是手脚大致没断,都还能动,但全身脱力,没法大幅度活动。 上有狼,中深坑,下无力,想办法爬上去是不可能了。 元惜昭紧紧握住怀中的玉衡弓,挣扎着抬手往后探去,背后的箭匣子空了,没准还裂开了,边上散落着五支箭。 用力受力拉扯下,左臂腕间的伤口鲜血直流,浅碧剔透的弓身晕染上几分殷红。 元惜昭用弓箭头划破了衣袖,裹住伤口。 寒风如刀,刺骨刮伤,吹得她额间的冷汗更加发凉。 不能死,不能死!坚决不能死在这! 听到稀碎的响动,元惜昭凝神聚气,手心发汗,搭上弓箭冲着响声的方向。 两道黑影从上而下冲来,元惜昭管不了那么多,连发两箭。 血肉碰撞的声音传来,狼的尸体跌下,倒在肉块上。 上面的狼见先锋嚎叫一声,失去了动静,徘徊几步。 元惜昭抓准间隙,取下腰间绑着的信响发出。 想到林间已聚雾瘴,怕是看不见信响动,她心生出一丝绝望。 几道黑影接连蹿下,元惜昭眼前阵阵发黑,麻木地射箭。 不能死! 一箭又一箭射出…… 同生蛊还没解,缪朵还没有见,元氏族人还在云川……她自己亦有心愿未了。 五支箭用完了!左手臂袭来一阵剧痛,野兽尖牙刺破皮肤。 “啊!阮钰,我偏不如你愿。”元惜昭咬牙大喝一声,一手拔出尸体上的箭支。 拼尽最后的力气将箭狠狠插向咬着自己手臂狼的颈部。 “嗷……”狼哀嚎一声。 血液喷涌而出,有它的,更有她的…… 元惜昭躺倒在一片血泊中,大口大口喘着气。 第87章 冬狩狩心伤(二) 耳际“嗡嗡”作响,元惜昭微睁着眼放空了思绪,天地间恍若只余己身。 温承岚想要她猎得雪鹿,才答应宁归悦谴兵,她来寻雪鹿,遭受算计。 这么一看,或许这场算计,温承岚心知肚明? 不,这是阮钰想她这般认为。 经历了那么多,温承岚最恨之时,刀刃冲向的都不是她。 此时,她突然有些后悔将同生蛊转移到自己身上了,她的安危自己都保全不了,何谈保全温承岚? 眼皮沉甸甸的,指尖僵硬地扣在玉衡弓上,全身的疲倦疼痛叫嚣着要将她拉入深渊。 若非还挂念着同生蛊,元惜昭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元惜昭已无心分辨是何时辰。 她总觉着乌骓会带人来救她,只要活着,就有一线希望。 再次听到有动静时,元惜昭心跳快了些许,生出无限期许来。 “咱家倒是低估了姑娘的能耐,竟还有一口气。”阮钰不紧不慢探身向下望去。 最不想见到的人反而出现了,听到阮钰的声音,元惜昭心跌落到谷底,果真是他。 “咳咳…”元惜昭咳出几声,顺了气息,“阮钰,我死了,陛下也会死。” 阮钰站定,阴柔尖细道:“哟!都这个时候了,姑娘还有闲情雅致说笑话呢?” 他该是环绕着四周走,声音飘忽不定,“咱家只知道,你不死,陛下迟早被折磨死。” “我自认和公公无冤无仇,为何公公非要我的命?”元惜昭见阮钰浑然不相信她,想办法拖延时间,转口发自内心问道。 “咱家和你是无冤无仇。” 阮钰话风一转,故作哀叹,略有造作,“可惜姑娘还是太年轻了,不知在有的人眼中,无须因果,你本身就是有罪的。” “公公派的狼群尸首都在下面陪我了,要不,公公亲自下来?” 元惜昭微微挪动了手臂。 “姑娘别想着有的没的了,何须咱家下来,没有人救你出去,咱家什么不做,姑娘也见不着明日的太阳。” 阮钰嗤笑一声,不屑道。 “咱家来这,无非是想姑娘做个明白鬼。”阮钰抬首对着虚空拱了拱手,“先帝遗命,若是元氏嫡女再回到陛下身边,杀无赦。” “这是咱家这条老命最后的意义,咱家提醒过姑娘的,莫说没给过姑娘机会。” 长一辈的恩怨,就算上一辈已逝去,仍是逃脱不开。 难道她和温承岚也只能不死不休吗? “咱家寻思姑娘死前,也该经历经历陛下所受之痛,虽然时间不够,姑娘今日所受不及陛下万分之一……” 阮钰续续道道说着,元惜昭只觉他的声音远在天际,落不得实处,亦不放在心上。 围场那么多人,只要乌骓马跑出去,定有人会发现异样。 “陛下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阮钰。”元惜昭冷言道。 “哼。”掐着嗓子的笑声,好似阴湿沼泽的气息,听得元惜昭浑身不适。 “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咱家自然要为陛下分忧。” “围场所有人都集中去寻失踪的贵妃娘娘了,陛下忧心不已,哪顾得了姑娘?姑娘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早合演,也少受些苦头。” 阮钰说完,再三看了看,确保元惜昭必死无疑,才放心离去,了却心中一桩大事。 “阮钰,我和陛下身中同生蛊,你杀我,等同于弑君,你要成为千古罪人吗?” 元惜昭拼命喊道,事到如今,生死关头,她不得已说出口。 阮钰步履丝毫未慢,只觉元惜昭真是如先帝说的一般绝情,为了活下去,不惜再次利用陛下。 等陛下醒来,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阮钰最后说的话,落在了实处,砸得元惜昭觉着心上生了裂痕,不然为何与狼群缠斗的时候,都比不上现在的失望、难受。 被所有人放弃的滋味……确实不好受。 韩玥哪有那么巧刚好失踪,她略一想便知,要么是阮钰下好的套,要么是阮钰怂恿韩玥配合演的一场戏。 “围场所有人都去寻贵妃娘娘了,陛下忧心不已……” 关键时刻,温承岚终于还是看清了自己的心里吗? 要是没有同生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甚至是她想看到的。 温承岚得觅佳人,坐拥江山。而她回到元氏,身授族印,履行元氏嫡女的责任。 有机会再登朝堂,官拜首辅。她为臣,他为君,共览海晏河清,便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为何听到温承岚一心只想着韩玥,心中涌不起半分欣喜呢? 定是因为太累了罢……转眼近二十载,她所求所愿,好像皆不得所偿。 朝中少有高位女官,受家族熏陶,她自幼立志独登朝堂,共议天下事。 与温承岚自幼交好,及笄前她一度以为他们会是一段佳话,无论是少年帝后,还是明君忠臣。 事实却是,她在意的,她喜爱的,她的理想抱负,她的爱恨情仇,都敌不过世事弄人。 世人口耳相传再怎么天赋异禀的元氏异人,逃不过受迫于忠蛊,落入死死伤伤,流放异地的下场。 人算不如天算,不过如此。 好像忽然懂了,元兆从前说过“善卜者反不卜。” 若是一开始就知道结局,中间的一切似乎都会失去意义。 可从前的欣喜是真的,现今的痛苦亦是真的,风花雪月,雷霆雨露,实实在在经历着。 所有人都可以放弃她,所有人都可以离她而去,她不能! 失温失血下,元惜昭思绪化作一团乱麻。 彻夜长谈之时,宁归悦曾言宁老将军宁崇岳一生征战沙场,老了还心心念念逝世后,不留京城故土,愿入将军陵,亘守疆域。 元兆想回元氏族中,宁崇岳舍故乡为他乡,若是她真是死了,会想去哪呢? 想不好的话,便但随长风吧,山川河流,自由自在总能走过。 元惜昭脸上一冰凉,片片雪白飘落,下雪了。 她纤长的睫毛微颤,投下一片阴影,一片雪花坠入她眼间,激得她睁不开眼,视线逐渐模糊…… “昭昭!” 谁的声音那么撕心裂肺……好像温承岚的声音啊。 这就产生幻觉了吗?原来,她还是想再见他一面。她不会让他死的……不会…… 第88章 冬狩狩心伤(三) 比所有午夜梦回惊醒梦到的场面更加震撼人心。 淡紫的衣裳散落在血泊之上,血污几乎浸染完全,不见原本的色泽。 狼的尸体倒在四际,血块碎肉块遍布坑底,雪花飘落,上面恍若覆上来一层血晶。 吹拂而过的风都带着血腥味,场面堪比乱葬岗。 而元惜昭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躺在血海之中。 温承岚扒在坑沿看去,呼吸一窒,他僵硬地抬手揉了揉眼,难以相信自己眼中所映射的场面。 怎么会这样! 不可能……不可能 谁干的?! 要是要是……全围场的人都不用活了! 他霎那心跳如雷,在此之前,他心中从未充斥过如此浓烈的暴虐。 他掏出瓷瓶,指尖发颤,朝口中倒入几粒药,干咽下去。 一刻也耽误不得, 温承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跌跌撞撞跑向乌骓马,轻轻拍了拍它的颈部,“无痕,低些。” 开口的声音像碾过沙砾般喑哑。 高大强壮的乌骓马听话的屈膝降低高度,温承岚解开绑好的缰绳,取下挂在马鞍出的长马鞭。 缰绳和马鞭用马鞍上的活扣死死链接在一起,温承岚迅速将绳子环绕系在自己腰间。 用力扯了扯,确保不易脱落。 “无痕,就像从前我带你一起玩那样,交给你了。” “啾!”无痕仰头长鸣一声,吐息带起一片冷雾气。 雪纷纷扬扬下着,倒映出温承岚深邃眸中的决然,他丝毫不顾腿间的疼痛,沿着坑边猛然滑了下去! 多亏了无痕,多亏他选择了让吴厌点无痕为昭昭的坐骑…… 光阴倒退至一炷香前,温承岚是被营帐外的马鸣声吵醒的。 睁眼的片刻,营帐中没有一个人,熟悉的马鸣声不绝于耳。 是他的踏雪乌骓马无痕!他让吴厌带去给元惜昭骑着狩猎的马。 温承岚一把抓过长袍往后一披,便跑了出去,无痕一见他出来,死命咬着他的衣摆往外拽。 踏雪乌骓最通人性,从前是他的御马之一,腿伤难以骑马驰骋,他亦经常去马厩看望它。 踏雪无痕,“无痕”这个名字,是温承岚亲自取的。 此时无痕表现出的种种异样,无不印证着元惜昭出事了! “阮钰!吴厌!”温承岚喊道,不见有回音。 有小厮慌忙跑来,“陛下,阮公公,吴统领,还有其他人都去林中寻贵妃娘娘了!” 哪有那么巧的事?! 温承岚抬眸,目光扫过瞬间,如冷霜般冰冷,透不出丝毫光亮。 他一声不吭,提脚就要踏上脚蹬,翻身上马。 “陛下,太医说了,您万不可骑马啊!”打杂的小厮看得心惊胆战,跪倒在地喊着。 温承岚并不回头,冷声道:“滚!你去将阮钰和吴厌给朕叫回来。”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左脚踏上脚蹬,右腿缓慢艰难向上抬起跨上马鞍,每挪动一分,他的额间就冒出一层细密的冷珠。 腿上的旧伤叫嚣着,蚀骨的疼痛阵阵袭来,温承岚终于成功扑倒在马背上,咬牙挺直了背坐起,勒紧缰绳,“无痕,带我去找她。” “驾!”一声令下,踏雪乌骓无痕鬃毛随风而起,风驰电掣,向林中深处奔去。 穿过层层浓厚的雾瘴,无痕在一个坑前缓缓停了下来,焦急之下,温承岚几乎是摔下马背,凑近去看,“昭昭!” “唔……”温承岚滑落到坑底,碰撞之下,溢出一声痛呼。 他忙不迭拖着步子,来到元惜昭身侧。雪水混着血水形成的冰晶带着透入骨髓寒意。 像是无数把小刀段段割裂着血肉和骨头,温承岚腿间发颤,脸色苍白如雪。 跌坐在元惜昭面前,“昭昭……我来了。” 他伸手抱起元惜昭,视若珍宝环护在自己怀中。 定睛一看,元惜昭左手臂腕处一片血肉模糊,玉镯下是反反复复的伤痕,像是匕首锐器所伤,右手还死死捏着玉衡弓不放,玉衡弓弓身侵染着血色。 温承岚眼尾一红,垂首轻柔俯靠在元惜昭胸膛上,感受到那细微的起伏,阴郁的眼中方多了一丝光亮。 雪飘落在他的脸上,混着暖流滑落。 温承岚解下腰间的缰绳,小心翼翼绑在元惜昭身上,动作间,元惜昭右手衣袖滑落。 臂间缠绕丝丝缕缕的紫绀显现出来,温承岚瞥见一眼,暗觉奇怪,他没记错的话,他右臂差不多的位置也有这样的印记。 崔栉说是服药的缘故,无伤大雅。 寒气深重,疼痛愈演愈烈,他不知道自己的腿还能坚持到何时,来不及细思。 温承岚固定好元惜昭的身形,拖着步子挪到她的后面,才抬腿想多少爬上去几步,一时脱力倒了下去,土壤间印出两道血痕。 他只能用身体贴在坑壁处,间隔着尽最大努力护着元惜昭减少待会往上的磕碰。 “无痕,用力!”温承岚靠在壁面上缓了几口气,往上大声喊道。 缰绳一寸寸上移动,在最凹凸不平的坑底处,偶有摇晃碰撞,力道撞在温承岚身上卸了。 温承岚仰头望着元惜昭渐渐被拉上去,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死死扣着沿壁的土块。 终于见元惜昭全然被拉了上去,他无力沿着坑壁滑落。 垂眸之时,看着眼前狼的尸体,不难猜出是有人刻意为之。 三年前,他也是伤重被群狼追逐,自此落下腿疾。 想起三年前,在看到元惜昭躺在血泊中之时,三年前的一切都仿佛蒸发、飘散。 他骗不了自己的心,他爱她,从未变过…… 从前他以为他恨她亲手射出一箭,恨她背叛他,恨她利用他,恨她害自己至此…… 实则,种种都是表象,他唯独恨的,不过是她不愿爱他,他的执念噬心蚀骨,换不来她半分真心。 可那又如何?这些的前提都是元惜昭好好活着,利用就利用吧,不爱就不爱吧。 他只要她好好活着,真正欢愉地活着…… 缰绳再次垂了下来,不得不说无痕的聪慧总是令人叹服。 温承岚想起身去拽住缰绳,绑在自己身上。 用力了半天,所有力气下至仿佛全都石沉大海,没有一点波澜。 连疼痛都麻木了许多,他的腿彻底没知觉了…… 第89章 冬狩狩心伤(四) 温承岚狠狠扯动自己的腿,左腿微微颤抖,右腿像是被定在了原地,纹丝不动。 他眼中掠过一丝痛楚,有化不开的阴郁。最伤重的时候,也未出现过这般情状。 拍打、按揉毫无感觉,仿佛沉甸甸落在地上的两条腿是两个死物,不属于他的身体。 若是全盛之时,三两步跃出这样的兽坑不在话下,伤重后艰难一些,不至于困死在这。 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 元惜昭还在上面等着他,他还要带她回去。 他双手扒着沿壁,艰难地挪动,好不容易抓到垂下的缰绳,紧紧绑在自己腰间。 双腿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弯曲刮在沿壁上,尘土多了腥红。 “无痕!”温承岚不管不顾喊道,既然没知觉了,更加肆无忌惮。 与其说是拉上去,不如说是被吊上去,一路磕碰,唯独庆幸缰绳未松。 今岁初雪下得大,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横冲直撞坠下,林间天地一片苍茫,地上已覆上一层软绵绵的雪。 温承岚出来的瞬间,瘫倒在雪地上,一片雪白下陷,晕开红色。 蚀骨的寒意已不及在意,温承岚勉力抬头看向不远处躺在雪地中元惜昭。 冻得发青的手指插入雪中,猛然发力想要起来,才撑起寸长,重重摔落,反反复复,僵硬无力的双腿起不了任何作用,还成了累赘。 “咳咳咳咳咳咳——” 跌落扬起的冰雪蹿进喉咙,温承岚呛咳起来。 “昭昭……昭昭……”他破碎微弱的声音溢出,句句字字,心心念念,仿佛这两个字能给他莫大的力量。 温承岚就这样拖着无力的双腿一点一点朝着元惜昭爬去,雪上留下两道蜿蜒的血迹。 无痕似发觉了主人的艰难,低头咬着温承岚的衣摆,将他往元惜昭的位置扯。 十米余的距离,好若天堑,温承岚从未觉着这般远这般艰难。 为何会这样难?他只是想和她安稳一世,他只是想她好好活着…… 眼睫上凝了霜晶,指尖攀上元惜昭的手,缓缓收拢牵住,温承岚才好像活了过来。 “无痕,过来。”风雪迷进他的眼睛,灌入他的口鼻,费了力才挤出声音。 他这个样子是没有办法骑马回去了,得快些让无痕带昭昭回去医治。 无痕屈膝跪在他们一侧,温承岚拼命推元惜昭上马背,可双腿乍然无力,榨干了全身的气力,也无法将元惜昭带上马背。 感受到元惜昭浑身的冰冷,他心急如焚。 他再也抱不起她,连带她上马背都做不到,他救不了她…… “咳咳……昭昭,醒醒!”他咬紧牙关,声音带着哭腔。 他狠狠拍打没有知觉的双腿,眼底幽黑如渊,充斥着厌弃,“废物!” 他就是个废物!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救不了。 无能为力之下,他只能挪动着身体挡在元惜昭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最大程度为她遮挡部分风雪。 究竟为何如此?! 他对这世间从来所求不多。 出生皇室,肩负重任,先帝一心想他成为冷面冷心的帝王,太后一心将他当作自己早逝的兄长承轩……未有一人待他真心,这些既然是注定的,他都认下了。 他如他们所愿,成为了他们希望成为的人,自论未干过对不起天地之事。 他所求不过唯一,留住心底穿透光阴世事的那一抹光亮,青梅竹马,白头偕老。 呼出的热气飘散,温承岚抬起手,带着无限爱怜,抚上元惜昭的脸颊。 “昭昭,你活着,我便什么都原谅你。” “啾!”无痕喷出雾气,高亢长啸一声。 温承岚缓慢转头看去,“嗒嗒嗒……”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矫健的四蹄奔来,他仰面视线上移,西戎三王子思结麒一手扬鞭,意气风发,冲破风雪而来。 “吁!”马极速停下,思结麒迅速翻身下马,“姐姐!怎么回事?” 新血叠新雪,思结麒见二人一马倒在雪地上,洁白间的殷红格外刺目,不远处还有一个兽坑,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本身就没紧跟着狩猎的队伍,徘徊在外围打算等着元惜昭出来。 在冬狩结束回西戎之前,他还是想再挣扎一番,没准元惜昭反悔了,愿意和他去西戎了呢? 后一听急报,围场上所有人马去寻什么韩贵妃,他左看右看也未见元惜昭的身影,惊觉怕是出了什么事。 他才不在意什么韩贵妃失不失踪的,找到元惜昭,才能安心,思结麒即刻脱离了队伍,调转马头,四处去寻元惜昭。 眼前的场景是万万没想到的,温承岚怎么也在这。 温承岚眼睁睁看着思结麒几步跨过来,一把打横抱起元惜昭。 想到什么思结麒还是回头看了温承岚一眼,只觉温承岚一手撑着雪地,坐在地上的姿势有些怪异,“陛下还好吗?” “你快带她走!去找崔栉,我没事,不用管我。”温承岚眼中闪过挣扎和痛苦。 思结麒转身果断将元惜昭安置在自己马背上,一跃而上,怀护着稳住元惜昭的身体,一扬马鞭,朝着营地的方向跑去。 要是真没事,温承岚该是早带元惜昭回去了,还能等的到他来救?必然是发生了什么。 内心想着他从哪方面来说都不该管温承岚,温承岚若有不测,景朝必会生乱,还有元惜昭也许没理由再留在宫中了。 可是这样,他几乎可以肯定,若真是这样发生了,元惜昭便再也不会真正开心了,与温承岚的遗憾会死死留在她的心中,禁锢一生。 思结麒摇了摇头,一转缰绳,调转马头,救一个也是救,救两个也是救。 救了温承岚,他有助帮我登上王位,思结麒自我说服。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雪幕中,温承岚不在强撑,瘫倒在雪中,勉力扯起一抹笑,无限苦涩蔓延开来。 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护不住她…… 是时候放她走了,他不该因一己之私留住她,而他如今还有什么资格留住她! 耳边片刻又响起马蹄声,温承岚费力望去,一个人影跑来。 “你怎么回来了?”温承岚眉心一皱,疑惑道。 思结麒不由分说直接行动,三两下扶温承岚上无痕的马背。 “我救你,你帮我争王位。”思结麒言简意赅。 “咳咳……你救了昭昭,我便会帮你。”双腿使不上力,温承岚双手用力扒在马背上,以免自己滑落。 无痕扬起马蹄,直起身躯,高度一时拔高,温承岚闷哼一声。 “你的腿……”思结麒犹豫道,一番下来,他发觉了异样在哪,温承岚的腿没有着力点般悬晃在两侧。 元惜昭还在思结麒马背上,温承岚不想再耽误时间,“三王子将我绑在马背上吧,我现下坐不住马。” 思结麒垂首如温承岚所言,将他固定好,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低声道:“是你救了她,你为了她什么都可以不要,你的江山,你的性命……” 思结麒恍然间莫名有一丝失落,两相对比,不用多想要是他的话,他做不到,他喜欢元惜昭不假,可他不能只有她。 “不,请三王子记住,是你救了昭昭,我今日……从未出现过。” 温承岚说得费力,耗尽了心力,“我会放她走。” 思结麒收敛了情绪,背过脸去,闭口不言,“先回去。” 两马并驱,穿梭在风雪中,雪花刮过温承岚脸侧,无痕有意尽可能平缓了步履,还是免不了颠簸。 温承岚被动爬在马背上,眼前阵阵发黑,已分不清全身哪里更痛,模糊间勉力侧脸,眯着眼看向一旁马背上的元惜昭。 可惜又不可惜,思结麒环护得严密,他没法看清元惜昭的情状。 阮钰知道内幕,当然没有去找韩玥,回来后发现温承岚不在营帐内,此刻正急切来回踱步,准备找人去寻温承岚。 远远看见两匹马以惊心动魄的气势狂奔而来,愈来愈近,看清马背上的人,腿间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陛下竟去救元惜昭了! “传崔栉!”温承岚用尽气力嘶吼道。 思结麒下马抱着元惜昭往营帐里冲,温承岚眼眸中像凝了霜,睥睨跪在地上的阮钰,“怎么?韩玥找着了?阮、公、公。”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满含杀意。 元惜昭像做了一场梦,无边无际的黑暗,她五感尽失,听不见,看不见,只能下意识地跑,不知跑了多长时间,隐隐窥得一丝光亮。 于是她朦朦胧胧第一次听到了长久遁入黑暗中传来的声音,“……怎么?韩玥找着了?” 是温承岚的声音,她停下了步子,心中不由自主生出酸涩,阮钰说得没错。 终究是她九死一生,而他心心念念着找韩玥。没有力气睁开眼看看,便作罢。 “陛下恕罪,”阮钰听此就知温承岚定已知是自己干的,叩首道。 温承岚面色冷峻,“你先过来帮朕解了缰绳。” 阮钰这才敢抬头,见温承岚是被缚在马背上,心中一惊,磕磕绊绊道:“陛下,这是?” 小心解开缰绳,温承岚整个人便不受控制滑落,阮钰连忙扶住他。 “没什么,只是腿动不了了。”温承岚漠然沉述。 阮钰大骇,要不是还要扶着温承岚,必然以头抢地耳,“老奴该死!”尖细的嗓音破了声。 “你是该死!”温承岚冷声道,“阮钰,朕是不是没同你说过,要是她有什么不测,便都别活了,你们是,朕亦是。” 阮钰脸上的褶皱都在颤抖,天塌了!先帝说的没错,有元惜昭在,必然会毁了陛下。 可他不仅没有成功杀了元惜昭,还害得陛下如此,他有何颜面见先帝温冽。 “陛下,先帝遗命,让老奴留下看护陛下,老奴这条老命别无他用,元惜昭此女断是留不得啊,她会害了陛下!”阮钰不由老泪纵横。 “她会不会害了朕,岂由你们说了算!”温承岚胸膛剧烈起伏,“咳咳咳,封闭消息,让吴厌、廷阳来,回宫。” 阮钰的拂尘沾上了温承岚身上的血迹,看着温承岚全然用不上力的腿,他涕泗横流,“是。” 元惜昭未死,还害得温承岚至此,他死不瞑目啊! 韩玥的踪迹确实“难寻”,吴厌和廷阳接到急召时,都还未找到。 韩韦很是“通情达理”恭送二人。 吴厌、廷阳二人赶回见到温承岚的样子,俱如遭五雷轰顶。 封闭了消息,紧急回到宫中,崔栉已在紫宁殿全副武装候着。 他实在分身乏术,职责所在,总得先顾及陛下。围场那边有常驻的太医,他又亲自派了人去看元惜昭。 一圈忙下来,崔栉再次叹道自己真是上辈子欠了他们二人的,都是黄土埋了半截的人了,还一刻歇不得。 转念一想,上辈子倒是不知道,这辈子,他还真欠了元惜昭。 温承岚回宫,周身回温,缓过来些许,却见崔栉出现在自己面前。 脸色一沉,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崔太医,你怎会在这?” “陛下,臣亲自派了太医院唯一的女医师去,臣向您保证,元姑娘无碍的。” 崔栉略微昏黄的眼珠微转,看向温承岚的腿,“倒是陛下,唉!” “求陛下如实告知,老臣好为陛下医治。”他大致看出温承岚的腿该是出了大问题。 对崔栉,自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温承岚实话说了自己救元惜昭的经过。 每一句,崔栉听得心惊,温承岚管这叫“救”,这分明赶上一命换一命了。 崔栉嘴角一抽,白须微颤,要是温承岚真有什么不测,他的项上人头不保,不用什么黄土埋半截了,该是全埋了。 他就知道劝不住温承岚任何,要是没有遇到元惜昭还好,但凡有元惜昭的事,温承岚便什么也不会顾。 温承岚一说完,崔栉就知道他的腿该是从此真正废了…… 那时塔雅伤重,他用尽毕生所学,和元惜昭用了九年二虎之力才勉强保住温承岚的腿于日常行走无碍。 伤了根基,留了旧疾,本就难以恢复如初。温承岚不好好休养就算了,还反其道而行之,三番两次折腾。 就温承岚所言的种种,寻常人也受不住,更不用说是温承岚了。 崔栉给温承岚服了药,还是不甘心取出银针,足阴阳、足太阴阳等穴位入针,不时拭去额间的汗。 他尝试了数种法子,温承岚只能感到疼痛,双腿还是无力地垂着,纹丝不动。 “陛下的龙体不容乐观,臣建议陛下即刻离京修养。”崔栉沉声道。 崔栉动作过程中,温承岚也勉力盯着自己的双腿,沉寂之下,他没有什么意外。 崔栉的建议,考虑到良多。温承岚亦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他如今的状况,上不了朝,长时间不上朝,或病情传出,不利朝局安稳。 说是去微服私访,行宫修养一段时间,方是正选。 温承岚思索片刻,微微点头,“崔太医说得有理,帮朕传贺璋来。” 阮钰、廷阳、吴厌三人惊魂未定守在外间,见崔栉出来,连忙询问。 崔栉闭口不言,只说温承岚要见贺璋。 “烦请廷指挥使去传贺大人,老奴有陛下别的命令。”阮钰捏紧了拂尘,下定了决心,行色匆匆要离开。 廷阳觉着奇怪,回头对吴厌道:“吴厌,你快去传贺璋。”连忙暗中跟上阮钰。 第90章 错意负真情(一) 事实证明,廷阳跟上去是对的。 “西戎三王子可在里面?”阮钰站定在营帐外,问道。 “回公公,三王子去看着熬药了,里间是太医在。”侍女应声。 阮钰一听,挥开门帘,直冲冲走进去,手摩挲着握着的拂尘。 “公公!”守在元惜昭身侧的女医师抬眼一看,大惊失色叫喊道。 阮钰一抽拂尘柄处的机括,拂尘中暗藏玄机,竟是拔出一把刀来! 他不发一言只指元惜昭,他会以死谢罪,不过在死之前,他还是要杀了她! 电光石火之间,“铛!”得一声,手中的刀受碰撞,再被一上挑,从手中击落。 “公公,住手!”关键时刻,廷阳抽刀上跃截挡住了阮钰的刀。 医师吓得一身冷汗,廷阳偏头对她道:“你先下去。” “廷指挥使,你为何拦老奴!我们同是为了陛下好,你万不该拦我!” 阮钰面色狰狞,幽绿的眸光瞪着廷阳。 “她不能死,她死了,陛下也会死。”廷阳全然挡住阮钰的目光。 元惜昭说过同样的话,再次从廷阳口中听到。 阮钰手间施力不减,“廷指挥使是被此女蒙蔽了,这样的瞎话你也信。” 廷阳降低了声音,“陛下身中同生蛊,母蛊在她身上,母蛊死,子蛊所受者必死。公公若不信,还可求证崔太医。” 元惜昭在兽坑中说的竟是真的?他差点杀了陛下? 拂尘掉落在地上,阮钰满脸惊愕,像是被瞬间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在地上。 阮钰迅疾捡起地上的刀,划过自己的脖颈,血喷涌而出。 “阮公公!”廷阳惊呼一声,他的注意力没集中在阮钰身上,更没想到他会那么果决,来不及阻止。 “是时候…去……找先帝……谢罪了……”阮钰艰难吐字,说罢阖上了眼,已无生气。 思结麒抬着药进来见这一屋血腥,皱了皱眉,廷阳唤来了羽林军的人把阮钰尸体处理好。 廷阳作势要接过碗,手都搭到碗壁上,不见思结麒有丝毫松手的意思。 “三王子,这等事就不劳烦王子了。”廷阳对着外面喊了一声,医师便进来了。 思结麒见医师在,僵持着无什么意义,才松了手,瞥眼看着小厮们正在清理阮钰留下的血迹。 “景朝围场实在危机四伏,西戎自诩好猎,倒是比不过景朝惊醒动魄。” 廷阳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三王子多虑了,再怎么惊心动魄,我朝子民仍在我朝安居乐业。” 思结麒不再多言,他心思本就在元惜昭身上,没有兴趣与廷阳唇枪舌剑,浪费时间。 他专注地注视着元惜昭,医师喂了药,说她暂时无性命之忧,只是在冰雪天失血较多,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思结麒目光太过炙热,不容忽视。廷阳走到思结麒面前,“冬狩已结束,王子和使臣该择日返西戎?” 亲眼见证了温承岚和元惜昭纠葛那么多,廷阳对待元惜昭的态度十分矛盾微妙。 他虽与阮钰有同样的想法,觉着元惜昭会害了温承岚。 但这样的想法总受到冲击,想都不用想,温承岚绝对不能接受失去元惜昭,而元惜昭似乎也不是全然冷心冷肺,只会利用温承岚。 先不顾内心的矛盾和纠结,不管怎么说,自己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思结麒安能觊觎? 他会帮陛下看好思结麒,万不能让他有机可乘,趁人之危。 来者不善,思结麒不甘示弱,“我们要回返,当然要先辞别陛下。” “那三王子,请吧。这里有医师,我们在这不合适。”廷阳抬手做出“请”的姿势。 思结麒推开他的手,翘起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本王要在这等她醒来。” 大有一副小爷无所谓,就要这样,爱咋咋的模样。他救了温承岚,有回报是理所应当的。 廷阳表面毕恭毕敬,低眉顺眼,“元大人是元氏嫡女,曾是太子妃,还做过当朝首辅,现下是文轩阁学士……身份是多样,不知三王子等的是何种身份?又有何种身份是您该等的?” 思结麒肆意一笑,想他吃瘪可没那么容易,“廷指挥使说得都不对。本王等的,是本王的好友,与她是何身份没有关系,只要是她,本王就等!” 两人坐在营帐中一来二去的,生生生出朝堂议事的纷扰的氛围,医师终于看不下去,小声提醒道:“元姑娘需要静养,廷指挥使、三王子不如另寻他处商议?” 二人方作罢,闭上了嘴,像是镇宅石狮静默无声地坐在两侧。 思结麒是铁了心不走,他不走,廷阳顿感使命光荣,责任重大,自然也不走,奉陪到底。 紫宁殿,好不容易见贺璋出来了。 崔栉叹了口气,到底是什么事,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交代一个时辰,温承岚现下还有气力喘气都不错了。 “贺大人……”崔栉招呼一声,见贺璋那向来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意的面上罕见愁云密布,不知说什么好了。 贺璋见是崔栉,眼中冒光,拉住崔栉的手,十分恳切道:“崔太医,可一定得治好陛下的腿啊,我下半生的自由全在您手上了。”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毫无联系,崔栉摸不着头脑,不过要真是字面意思的话,贺璋下半生看来是不会自由了。 因为温承岚的腿治不好了…… 崔栉当然不能明说,打了个马虎眼,打算先进去看着温承岚。 贺璋微侧身拦住他,“崔太医稍等,陛下让吴统领进去,有吩咐。” 崔栉两眼一黑,有什么吩咐不能过后再言吗?温承岚是腿废了,不是要驾崩了,这怎么一个一个进去,一个一个出来。 “是。”吴厌简明应声。 崔栉对吴厌叮嘱几句:“吴统领,陛下最需要修养,长话短说,长话短说。” “好。”吴厌一字说完进去找温承岚了。 崔栉乍想自己似乎多虑了,这宫中最擅长长话短说的非吴厌莫属啊。 温承岚倚靠在床榻上,因腿的缘故,背后垫了软枕,脸上浮起一抹病态的红,青丝散下,掩唇轻咳几声。 就算是吴厌,也不禁想到,多久未见到陛下全盛时期的样子了。 暗卫营等级森严,选拔严苛,历任统领无一不是走过尸山血海,优胜劣汰。 他只记得那时杀红了眼,什么日常训练的兄弟,到了修罗场上砍他的的时候,可是下了死力。 为了活下去,他杀红了眼,已感受不到身上数不清的伤口疼痛,唯有不断挥剑,不能倒下,倒下的归宿便是乱葬岗。 到最后一刻,只有他一个人了,踏过血海,要成功成为统领,还差最后一步。 杀了上任统领! 他提着剑摇摇晃晃一步步向上任统领走去,腥红是眼中只见上任统领笑得很是欣慰,没有反抗一丝一毫。 吴厌的剑刺破了那人喉咙的皮停了下来。 “吴厌,你在干什么!下手啊!”上任统领脸色一僵,皇上在一旁亲自督促,若是看出吴厌的片刻犹豫,那都前功尽弃了。 吴厌看着面前的人,看得有些不真切,握着剑的手发颤,无论如何,寸进不入。 “够了!父皇,儿臣就想要他做暗卫,就算他不是暗卫统领,儿臣也要他。” 就在这时,清脆的声音传来,仿若清风拂面,吴厌的鼻间的血腥味终于透出一缕清新。 他认识那人,太子殿下温承岚直指着他,钦点了他。 让他得到最为珍贵的喘息,让他没有背负杀父之罪。 吴厌突然生出几分难受,那样好的殿下,文武双全,意气风发,为何上天未仁慈半分,怎么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吴厌?”温承岚看见吴厌从来都面无表情的脸上好像浮现出了一丝痛惜。 吴厌回过神来,面上的表情消失的无影无踪,重归如初,“陛下,有何吩咐?” “你拿着令牌去调数百精兵,等绥襄将军宁归悦回来了,听她调用。” “是,陛下。”吴厌回道。 “还有,传令给大理寺,要是宁归悦要去看于奕,准许放行。” 吴厌再次应下,关切的话酝酿了半天还是说不出口,自小没有这个习惯。 “阮钰。”温承岚垂眸,冷声道:\"下放大理寺吧。\" “阮公公未在,好像回围场了。”吴厌实话实说。 温承岚眼皮一跳,双手猛然撑着床榻,要借力起身,“阮钰回围场了?”他的语调陡然升高,阮钰还不死心。 他还未熟悉双腿全然无知觉的状态,额间浸出了冷汗,也未能起身。 “吴厌,快!带朕去围场找元惜昭。”温承岚眼中卷起风暴,一脸急切。 情急之下又抑制不住咳起来,身体簌簌颤动。 吴厌连忙说道:“陛下莫急,廷阳跟着去了,崔太医崔太医说您急需好生修养。” 一连串说下来,吴厌很久没有一口气说那么多话了,语速极快。 有些事情,崔栉劝了数年,未见效用,吴厌自然也不起作用。 温承岚不放心,执意要回围场见元惜昭,吴厌不帮他,他就自己用尽了力气挣扎。 看着自己如同死物的腿,眼中积郁愈深。 眼见温承岚就要跌下床,吴厌再也看不下去,过去扶住他“属下领命。” 温承岚双腿无力,还有不同程度的划伤,在雪地里寒气入体,此刻实则难受得紧。 连轮椅都难长时间坐住,吴厌和崔栉拗不过他,只能让宫人备好了软轿,才勉强能减少温承岚半分痛苦。 那晌,思结麒和廷阳还镇守在营中互不相让,轮椅滑动地面吱呀的声音携着清冷的药香袭来。 廷阳一看是温承岚,惊讶和担忧写满了面上,连忙迎了上去,“陛下怎么来了?” 瞥了一眼推着轮椅的吴厌,暗责他怎么还带温承岚出来。 看到后进来的崔栉,有崔太医在就好,廷阳方略放下一点心。 思结麒也作惊讶,依照他第一眼见到温承岚躺在雪地上那半死不活的样子,怎么还有力气移动来这里。 “阮钰呢?”温承岚先朝元惜昭看去,见她平稳躺在床榻上,沉声问廷阳。 廷阳欲言又止,“他……” “就是倒在地上那个太监?”思结麒眉头上扬,接声说道。 “陛下,他自戕了……”廷阳一咬牙,索性一口气将经过和盘托出。 温承岚沉默良久,不知望向何处,“去了便去了吧。” 他心知肚明,伤害元惜昭的,就算阮钰活着,他也留不得阮钰性命。 温承岚双手扶在轮椅上,放松了全身,仰靠在轮椅背上,他轻声道“吴厌,推朕过去。” 没有吴厌的助力,此刻他真是连推轮椅过去的气力都没有。 雪地里的一幕幕深深印刻在他心中,连同那时无法带元惜昭的无力感也自此烙印下来,他可以忍受腿废了,但无法接受自己救不了元惜昭。 她值得更好的,既然下定了决心割舍,没有回头路可言。 即使每想一遍,心中泛起钝痛,温承岚还是反反复复说服自己,说好了让她走的。 “三王子可在京中多留几日。”到时等元惜昭醒来,她愿意和你走的话便走吧。 后面的话温承岚还是说不出口,光是想想他就周身发冷,堪比埋在雪地中。 思结麒听他这么一说,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礼貌回笑,“多谢陛下。” 轮椅抵到了床榻边缘,廷阳十分有眼色带头道:“陛下,属下在门口候着。” 说罢,挥了挥手示意营帐中的人暂且退出去,思结麒这回未想反抗。 反正之后,元惜昭和他在一起的日子还多,不急于这一时。 玉衡弓静静挂在一侧的架子上,回到营帐前时,他亲眼看着思结麒是如何一根一根掰开元惜昭的手指,方将这弓取下来。 温承岚深深看着那柄弓,眼神复杂,它提醒着他那元惜昭朝着他亲手射出的一箭,却也昭示着他那生死不渝的爱意。 他做不到毁了它,若不是上回那锦帕是新的,他亦做不到让它化为灰烬。 毕竟它们是他们之间从前回忆少有的见证了。 在围场上,元惜昭执着玉衡弓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心跳瞬间快了几分。 经年过去了,玉衡弓崭新如初,可以看出主人的爱护之心之甚,元惜昭无意识还死死护着这弓。 不是说对他从未有过真心吗?为何那夜要去东宫找他,为何看他烧了锦帕时会那么难过,又为何如此看重玉衡弓…… 温承岚回转目光,他的手轻轻搭在元惜昭的手上,“昭昭,我不信你毫无真心。甚至,我觉着你也是……” 第91章 错意负真情(二) 温承岚静静注视着元惜昭,好看的凤眸中盛了一汪清泉,只有她的模样。 眉眼不自觉放柔和,嘴角牵起温柔的笑意,恍若如初,过去那个温承岚回来了。 为保朝局安稳,他会听取崔栉的建议,借着微服私访的名义,去行宫修养一段时间,该交代的和贺璋交代完了,不会出什么岔子。 更重要的是,借此机会,放元惜昭走再好不过。 他阖上眼,多看一眼便多一分不舍,可也许不会再见,少看一眼更是万分不舍。 喉间一痒,温承岚连忙俯身用手挡住口鼻,发出闷闷的咳嗽声。 “阿岚……” 听到声音,元惜昭醒了?温承岚瞪大了眼,浑身一僵,保持原有的动作,他不知如何面对她。 等了半天没有下文,他才缓缓直起身看去,元惜昭并未醒,虚惊一场,先前多半是呓语。 呓语是唤他的名字,光一想想,心中一片滚烫。不行,他担心元惜昭突然醒来,也担心自己反悔。 慌忙滑动轮椅往后退去,一用力,过度疲惫的全身开始抗议。 他一皱眉,轻声对外唤道:“吴厌,进来,带朕出去。” 如今一举一动的孱弱无力,都残忍地提醒着他自己是多么没用。 “陛下这回安心了,回宫吧。”崔栉见温承岚又苍白几分的脸色,连忙凑上去。 “崔太医,留在这里诊治元惜昭,朕即刻回宫。”他看着一行人,肃然,“朕的状况,不可泄露分毫。元惜昭醒来,更不准在她面前提,包括朕去救她一事。” 廷阳、吴厌只求温承岚早歇下,连声应下。 崔栉顺势留了下来,不再拒绝,温承岚如今的身体可谓千疮百孔,异常孱弱,前段时间好不容易以元惜昭的血为引养回来的气血,经此一遭,前功尽弃。 正好留下看看元惜昭的情况,还容不容再取次血。 吴厌和廷阳将温承岚抬上软轿,温承岚脸色苍白如纸,手腿都在轻微发颤。 “缓一些,力求平稳。”廷阳对着赶马车的小厮道。 温承岚好似并不在意身体的不适,“此番谋划,阮钰一人不足成事,还有那太守之子刺客一事。” “看来朕的恩德是满足不了韩相的野心了,廷阳、吴厌,你们派人盯住韩韦。” “属下领命,陛下先阖目歇息。”廷阳应声,面露担忧。 “是,陛下。”吴厌回道。 营帐内,崔栉为元惜昭诊了脉,表面凶险,实则未有温承岚状况差。 之所以还没醒来,是因为外加忠蛊发作了。 他取了杉木盒里的药丸,用木镊碾碎,放入滋补的汤药中,一道让医师喂她服下。 过了半个时辰,元惜昭悠然转醒,花了些时间才确认此刻自己身处何处。 眼色逐渐清明,却只见崔栉,一时弄不清情况,“崔太医,我是怎么回来的?” 崔栉迟疑不定,正在想要如何作答是好。 “姐姐,你醒了?你吓死我了。”思结麒听到元惜昭醒了,激动掀开门帘进来。 “你救我回来的?”元惜昭试探一问。 思结麒咬了咬唇,他怎么也算救她回来的人之一,想通这一点,他点了点头。 “多谢三王子搭救,改日若有能相助之处,三王子直言即可。”元惜昭右手撑着坐起来。 思结麒灰眸中眼光闪烁,一笑,“姐姐真要谢我,修养几日,同我去西戎。” “除了这个不行。”元惜昭坚定打断。 崔栉微一啧舌,还当着他的面呢,这西戎三王子真是大胆。 “景朝陛下已经答应放你走了,你放心。”思结麒连声道。 “这不是他答不答应的事情……等等!”元惜昭顺嘴反驳着,说道一半意识到什么,脸色一变。 温承岚这是何意?韩玥林中失踪一事,让他幡然醒悟,连她都不恨了,想一心与韩玥双宿双飞了? 还有什么叫答应放她走了,她若想走,谁也拦不住,反之亦成立。 元惜昭真想过自己是不是才醒来,脑子不太清醒,怎么一醒来,什么局势都变了。 她抬手打住,“三王子可否先出去,让我想一想。” 想,当然不是想要不要和思结麒去西戎,而是她总觉得哪有些奇怪? 思结麒只当有了希望,元惜昭要好好想想再做决定,他面露喜色,顺从出去了。 崔栉踌躇片刻,还是硬着头皮问道:“陛下状况不太好,可能还需姑娘的血入药。” 崔栉感觉这老半辈子都没厚着脸说过那么艰难的话。 “陛下他……” 元惜昭故作轻松,了然一笑,“怎么?陛下忧心韩贵妃,旧疾复发了。” 从来都没有什么韩贵妃,能让陛下身心俱裂的从来都只有你啊。 崔栉听着心中很不是滋味,可温承岚的命令不能违抗。 “取血正好,趁着臂腕间的伤口还未好。”元惜昭敛声道,如此也当是偿还。 打开包扎好的伤口,看着那反反复复不成样子的伤口,崔栉从医数十年,什么大伤没有见过,此刻却是不忍。 元惜昭自己倒是干脆利落,取好了血。 崔栉恍然觉着元惜昭有时和温承岚挺像的,暗自里都有一股不为人知的疯狂。 元惜昭目光落在玉衡弓上,轻声自语,“这是我欠他的,崔太医安心医治便是。” 留了药,给女医师交代好,崔栉拿着取好的血回宫入药。 不想这回温承岚微抿了一口,反复在舌尖感受,许是才在兽坑闻过过于浓烈的血腥味。 敏感异常,他总算发觉那怪异的味道是怎么回事。 温承岚神色冷峻,沉声问:“崔太医,这药里到底有什么?” 崔栉脸色微变,眼皮一跳,手间的动作停下。 温承岚更加确定其中必有猫腻。 “是臣找的药引,利于陛下安康。”崔栉回道。 不知怎的,或许是心绪不宁都在那一人身上,温承岚福至心灵,脑海中闪现出元惜昭左臂腕间那反反复复的伤口。 他脸色刷白,心神大震,“若是和她有关,崔栉,朕宁愿现在一死,也不会再喝半口!” 崔栉拂袖俯身跪下,“臣惶恐。” 温承岚不知具体有什么内情,元惜昭懂部分医理,在宫中和崔栉走得近,凭着感觉猜测。 猜测落到了实处,温承岚心绪翻涌,崔栉的意思是,自己喝了数日的药里,都有元惜昭的血? “你们真是放肆!咳咳……”温承岚胸膛发震,用锦帕掩住嘴唇的功夫,说不出一句话。 他无力地倒下,眼光随着摇曳的烛火晃荡,飘忽不定。 “陛下,元姑娘取了血,及时滋补,身体不会有大碍。” 崔栉手间不动声色取出银针,温承岚孱弱之躯,哪受得住这样强烈的情感刺激。 他琢磨着温承岚再这样下去,他不得不用银针让他镇定安神。 “让她走,咳咳……我不会再见她。不,是我走,我明日就离京。”温承岚低声喃语。 那本还充斥着不舍,不时动摇的心彻底坚定下来,她必须走! 不论出于何种原因,他万不能接受要以元惜昭的血作药引。 他如今孱弱之躯,甚至困于这一方病榻,他先前觉自己无力护住元惜昭。 现今看来,何论只是护不住,自己还在害她! “陛下!三日!三日不朝,历代君王常见,不会影响朝局非议,陛下好歹休息三日再起程。” 崔栉白须颤动,说得激动,“老臣世代为御医,若是难保陛下安危,入土后有何脸面见列祖列宗,是要入十八层地狱的。” “还有元姑娘,她还在围场尚未苏醒,陛下放心得下?” 崔栉不祈望温承岚在意自己的龙体了,他只盼着温承岚能因旁的人听进劝告。 果然,如此一说,温承岚总算松了口,答应了三日后启程去舒州。 舒州依山靠水,山清水秀,商贸发达,气候宜人,是一个好地方。 崔栉也觉着舒州不错,而少有人会注意到的是,云川就在距离舒州不算远的群山之中。 摘星宫殿门前的梅花花苞已隐隐吐露花颜,那日下得大雪终究没有压弯它的枝头,梅枝间挂上了残雪,反添意趣。 “什么?他要去舒州?”元惜昭醒来后休整了一日,返回摘星宫中。 贺璋听闻元惜昭冬狩遇险,特来探望。 “嘘!你小声些。”贺璋心虚转头看了看殿外有没有其他人。 贺璋伸出手指挡在嘴前示意道:“我可是冒着风险来告诉你的。” 元惜昭撇撇嘴,不是前两日崔栉取血还言温承担状况不大好,这才过了几日要去舒州微服私访了。 重点是,韩玥还一同前行。 元惜昭抬起桌上的赤霄养血汤喝了一口,摆了摆手,思索片刻,她有什么好激动的。 温承岚想通了,她解了同生蛊,正好离开,一切都按预想中的来。 至于那偶而冒出头的失落大可忽略不计。 贺璋见她一语过后,心平气和用起了药膳,没有后续,他微一挑眉,“你不劝劝陛下?” “贺大人堂堂内阁大臣都劝不动,我自然人微言轻。”元惜昭好心顺手给贺璋也盛了一碗,推到他面前。 “大人不妨尝尝药膳,比起酒来,别有乐趣。” 贺璋倒也随性,顺着接过喝起来,难不成他看错了? 在秦风馆时,他最先识得元惜昭,原先他以为元惜昭是陛下的心腹,派来的说客。 后面在宫中相处下来,又不尽然。他们之间微妙的气氛,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贺璋琢磨的乐趣。 可惜他在宫中识得的人不多,莫说还能找到那敢详说详讲的人了。 即便如此,凭他自身的观察,总觉着陛下对元惜昭很是不同,而元惜昭细致入微不经意地流露,对陛下关心不少,该是有爱慕之心的。 说实话,要不是宫中都言那韩贵妃是如何得宠,他要合理怀疑温承岚和元惜昭怕是早已一心相许。 可是元惜昭的爱慕之心呢?他还满心指望元惜昭能劝住温承岚,这样他也不用受四面楚歌之厌坐镇宫中。 元惜昭听到这样的消息,不该吃醋去劝劝温承岚吗? 贺璋拧着眉看着还有心情赏梅品药膳的元惜昭,有时候他觉着那一曲高山流水真是弹对了,元惜昭潇洒肆意起来,比他过之。 他长叹一口气,要是此刻有琴,恰能作一首怨曲,“你真的不打算去劝劝?” 元惜昭见贺璋少见患得患失的模样,暗觉好笑,“陛下想和他亲爱的贵妃同去游历山河,我有什么好劝的。” 就算元惜昭再不承认,或许是此番经历确是太过惊险,雪太冷了,还失了血,冻得她火热的心也凉了许多。 她九死一生,周身难受,听着温承岚心心念念要找韩玥。 不能怪她,谁的心经此也得凉上一凉吧。 “唉。”贺璋见元惜昭是打定了主意,长吁短叹一声,“那你之后会在宫中吗?” 缪朵那还没有明确消息,只收到宁归悦说收到兵援的消息,同生蛊不解,她留在宫中是最好的选择。 “自然,不留在宫中,还能去哪?”元惜昭反问回去。 贺璋一听,面上愁云即刻消散,说话语调上扬,元惜昭留在宫中意味着有好酒,有好友,乐趣无穷。 日子又有了盼头,他去独挡完朝廷的是是非非,还能找元惜昭要好酒,起兴弹奏几曲。 “那便是极好的。”他抬起药膳完顺势要和元惜昭碰杯。 动作到了一半,才失笑发现自己真是习惯了饮好酒。 元惜昭却心领神会,抬起了碗迎上去,清脆一碰,二人俱笑起来。 “无论你之后是什么身份,我都当你是至交了,尽可兄妹相称。”贺璋朗声道。 元惜昭不懂贺璋心中那些对她和温承岚之间感情猜测的弯弯绕绕,疑惑她还能有什么身份。 不过转念一想,脑海中闪过那次宴会外遇刺产生的念头,比起她,身份成谜不定的…… 元惜昭爽快回应,“贺兄所言,我亦全然想对你言。” 可是说好的了,无论你之后是什么身份,望今日的情分不改。 第92章 错意负真情(三) 是夜,元惜昭百无聊赖躺在床榻上翻看着书简,温承岚不来,她亦不去找他,倒是清闲了许多。 “嗒,嗒……”青铜晷的方位传来声音。 元惜昭以为约莫又是思结麒传的信,思结麒给她传的信,多半还是费尽口舌要让她去西戎。 她已想好了计策怎么彻底回绝,思结麒对她有感情不假,可到底不可能也不应该抵得过他蛰伏多年的野心。 “嘀嗒……”声音还在不时回响,听着不大像上次信来的动静。 元惜昭将书简合上放到枕边,顺势取了带回来的玉衡弓以作防身,谨慎向青铜晷那边走去。 月光静谧洒在晷针上,铜绿交界处泛着金属细碎的光泽,元惜昭走近察看,“嗒!”鼻尖一湿。 她仰头一望,破案了,约是穹顶上积了雪,化水后沿着缝隙滴落下来,刚好打在青铜晷上。 元惜昭揉了揉鼻尖,杏眼一眨,流露出赞赏之意,今夜的月色倒是清明皎洁。 暂未有睡意,不如去穹顶上观观星。 想到就行动,住在摘星宫自由不自由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之前心境不一样,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环绕上阁楼,这是她第二回来到这摘星宫的穹顶。 穹顶的壁墙上四面绘着的星图还未全然褪色,只是色块略显斑驳。 还有一些看似沦为废铜烂铁,被毁得差不多的废铜烂铁,光是看看这些遗迹,元惜昭就能想象出过去未废弃前,这个星台会是何等辉煌。 该是比从前元府设的观星台大很多,可惜她未见过它辉煌之时。 早到她学观星的时候,听闻这摘星宫就已经废弃了,皇室观星之所换了个风水更好的地方。 她双手交叉撑着下颚,趴在露天的凭栏处。不过话说回来,这摘星宫不也没见过元氏辉煌之时,她辉煌之时。 内藏锋芒,看似落寞之人一人住在了这落寞之所,倒有几分注定的意味。 登高向来使人心胸开阔,心情畅意,元惜昭嗅着略带冷意无尽清醒的气息,摆动着前人留下的星轨。 天际划过一道炫目的光亮,转瞬即逝的美好独具惊心动魄,欲火焚身的美。 元惜昭仰面,眼中映射出点点星光,精致的眉眼月光下灿若流光。 这不看不怎么,一细看,不得了。 元惜昭嘴角的笑意险些挂不住,揉了揉眼,生怕自己看错了。 北斗七星,天权星黯淡,天玑闪烁不定,南方天际荧惑异象。 再明显不过的灾祸之象,元惜昭看得心惊,这般星象许久未见。 即使人已不在,总有些事情会在不经意间提醒着那人在这世间留下的痕迹。 要是元兆在,她还能找元兆商讨确认一番,可惜元兆逝去了……元惜昭心中无端生出一缕惆怅。 南方,元惜昭下意识想到那舒州正是在南方,天子贵妃前往,也对得上大事易生变。 不行,这回到头来还得去劝温承岚! 元惜昭提着罗裙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去,放好玉衡弓,顾不了那么多了,往紫宁殿去见温承岚。 紫宁殿外多了个面生的小太监守着,该是暂时接替阮钰的职位。 睡眼惺忪见一个女子迎面跑来,立即抖擞了精神,“姑娘,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元惜昭站定,小太监看上去很是面善,她语气放柔,“惊扰了公公,烦请公公通传,我急需面前陛下。” 小太监面露难色,这女子深夜前来就算了,怎还如此不懂规矩,这夜色已深,还想着面见陛下。 虽说韩贵妃才从里面出来片刻,陛下应该还未歇下,可除非陛下亲传,他也没理由放她进去。 “陛下,歇下了?”见小太监不作声,元惜昭探出话题,可按计划天一亮温承岚就要出发去舒州了,耽误不得。 小太监面露窘色,眼神闪躲,“陛下歇下了。” 元惜昭没有多想,认真说:“那我便在这候着吧。” 小太监一惊,不确定问道:“现在约莫堪过子时,姑娘要在这候着?” 元惜昭也不想在这夜露风宵中,为今之计只有如此,万一赶不上拦住温承岚,其中风险,后果当然比一夜睡眠重要。 元惜昭看到小太监身后守夜的垫子,“公公这还有侍女守夜的垫子吗?” “陛下寝殿从不留婢女守夜。”小太监随口解释,又反应过来,“不是,姑娘,您还真要在这守着啊。” 小太监属实没想到面前的女子来真的,她若是真在这守了一夜,他也不好交代呀。 两相权衡,他败下阵来,“姑娘稍后,奴去通传一声。” 元惜昭像是看透了他没说实话,没说什么,等着他去通传。 “陛下,殿门外有一女子求见。”隔着帘幕,小太监轻声细语。 温承岚确是没睡,也睡不着,正倚靠在床榻上出神,明日一别,不出意外的话,他可能真就与她不复相逢了。 他强自按下去心中冒出的念头,一遍遍回想在雪地时他是怎样的无助,还有元惜昭手臂上的伤。 想得出神,听到通传声。不用细想,这宫中会来找他的女子,唯有二人,韩玥才出去不久,那么只有她了。 不知她深夜前来有何事?温承岚微摇了摇了,嗤笑自己一声,下定了决心不见她,何谈操心面见她询问这一步。 特别是今夜,绝不能见她。因为见了,怕再难舍下。 “不见,说朕歇下了。”温承岚沉声,不带什么额外情绪的声音。 小太监抓了抓头,躬声一语,“奴言陛下歇下了,那姑娘说她便在外面候着。” 温承岚眉心一拧,元惜昭不是向来洒脱吗?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固执了,他作势就要起身去看看。 提了力气,落不到实处,他垂眸苦涩一笑,一时忘了他已是连自己站起来都做不到了。 隔着帘幕,小太监还是感觉到温承岚的动作,直觉陛下似乎还有些哀伤? “陛下,要不奴传她进来?”小太监试探道。 “不可!”温承岚语调拔高,退一万步来讲,让元惜昭进来,进来发觉他这幅孱弱的样子? “别让她在外候着,让她回去。”温承岚低沉的声音传出。 小太监二丈摸不着头脑,这可为难他了,见那姑娘的模样,甚是有决断个性,不像是他轻易能劝得走的。 温承岚似想起来自己说的有些强人所难,“廷指挥使不时便会回来,如若那女子还没走,叫廷指挥使押她回去便是。” 小太监觉着哪有些怪怪的,怎么想怎么不合适,陛下之令,不容多想,“是,奴领命。” 小太监退下去,帘幕缓缓掀开一半,凤眸一转追着望向了殿门口的方向。 元惜昭见小太监那么长时间才出来,就知道温承岚肯定还未歇下。 “姑娘,还是走吧。”小太监继续劝。 元惜昭有些意外,温承岚想通了要一心对韩玥,也不至于连一面也不愿见她吧。 她走近几步,“陛下不愿见我?” 未防止阮钰类似之事再发生,这小太监是温承岚私下让吴厌打探选来的挚纯之人。 听元惜昭这么自己说出来,小太监点了点头,“姑娘既然知道,便回去吧。” 再不回去,廷指挥使来了,可就要被押回去了。 元惜昭不动声色再走近几步,几乎要贴着殿门,朗声道:“陛下,臣女无论如何都要见您一面!” 这样的音量堪比朝堂通传之声,元惜昭可以肯定温承岚定然听得见。 “诶?姑娘,不可惊扰陛下!”小太监吓了一跳,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大胆,连忙上前拦住元惜昭。 里面久久没有丝毫回音,元惜昭不气馁,“陛下不愿见臣女,便听臣女一言,舒州一程万不可前去!” 天象有异一说,大肆宣扬,易引起宫中恐慌,因此她不能明说。 里面还是没有回声,也不知温承岚有没有听进去,还是得当面确认温承岚应下才好。 “怎么回事?”里面没声,身后倒是传来廷阳质问之声。 小太监低着头小心瞟了元惜昭一眼,这下完了,廷指挥使回来了。 “参见廷指挥使,陛下让您带这位姑娘回去。”带这个字已比押委婉许多。 元惜昭见是廷阳,不仅不退,还更近了几步,“廷阳,我真有急事要面见陛下。” “陛下不愿见你。”廷阳私心亦不想元惜昭进去。 温承岚明日便起程,并且罕见没管元惜昭,那么多年他好不容易看到陛下根深蒂固的执念有松动之意,他求之不得。 依他对元惜昭的了解,廷阳自知元惜昭不可能善罢甘休,索性对身后招了招手,“来人,将她押回摘星宫。” 元惜昭猛然回头瞪着廷阳,怎么越是关键时刻,廷阳还要横插一脚。 三两个羽林军火速想她围来,管不了那么多了,元惜昭心一沉,就算没有情爱,一丝故人的情分总该有。 遽然之间,她抽出腰间带着的鎏金云纹匕首抵在右侧脖颈处。 “元惜昭!”廷阳大骇,急得直呼其名,她的命可是会牵连温承岚。 廷阳忙打手势,止住了羽林军靠近的步伐。 “姑娘,你别冲动!”小太监脸色一边,喊破了音。 元惜昭当然不是真想死,她自己没有什么想不开的,何况同生蛊还在,只是不得不出此下策。 听到殿外两道惊慌的呼喊,温承岚心下陡然一慌,再也坐不住了,他扒着榻沿,身体前倾,“廷阳,发生了何事?!” “陛下,若见不到陛下,臣女无法承担之后的后果,只能以死谢罪。”回答他的是元惜昭的声音。 到底是多大的事,温承岚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元惜昭会以死相逼。 他抬手微微扶着额头,薄唇轻抿,“你进来吧。” 说完,他伸手把帘幕拉合,严丝合缝,从外面只能看见大概的影色。 元惜昭在小太监没来及收回的惊讶和廷阳恨铁不成钢的注视下,步入了紫宁殿。 她走近床榻前,帘幕低垂紧闭,想来温承岚真是不愿看见她。 “拜见陛下。”她顺势行礼,能详细和他说了舒州一事便可,不想看见她就不想吧。 元惜昭的声音近在咫尺,透过帘幕传来,温承岚顿感心跳加快,没法冷静下来,她怎么能轻易用自己的性命为赌? 他没法说出心中百转千回的又气又急,装作平稳道:“何事?” 确定了没有其他人在,元惜昭压低声音认真道, “陛下,臣女偶然发现天象有异,南边恐有灾祸,陛下此行舒州亦属南边,凶祸难料。” 温承岚回想,南边有灾祸,其实已有应证,该是昨日传来南疆苗寨生了动乱,精兵已让吴厌调给宁归悦带去。 只是担忧元惜昭的安危,怕她听了,担心缪朵,即刻前往南疆,刀剑无眼,他宁愿元惜昭跟着思结麒去西戎,不想她身处险境。 舒州之行不容更改,甚至刻不容缓,一切都备好,他如今的身体留在京中,传出去不利朝局安稳。另外,他去舒州,还有一个缘由——找机会去看看云川元氏的情况。 “南边地广物博,卿未免多虑了,舒州地势极好,会有什么灾祸?”温承岚不带任何感情说道。 既然劝不动,那得另想办法了。 元惜昭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臣女请愿同去。” 温承岚揉了揉额头一侧,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有些难受,他小心扯了扯软垫。 真是可笑,他下定决心放她走,她又偏要跟着她。 他去舒州某种意义上就是为了避着她,怎么可能让她同去。 他眸光一转,喉咙滚动,酝酿片刻,“朕想与韩贵妃游历一番,卿同去怕是不合时宜。” “另,朕已言明从今往后,卿想去哪去哪,不用居于宫中,卿是未明朕的意思?” 这番话说得,豪不给元惜昭面子。温承岚说违心话说得艰难,可唯有此元惜昭方可能放弃。 自小一起长大,数十年的情谊了解,多少是清楚怎么往对方心窝子扎。 虽之前元惜昭已想着温承岚该是决定和韩玥一心相许了,但在他面前,亲耳听到他亲口说出,又是另外一番滋味。 她知道,她都知道……可是他不能去,一点儿风险都不能有,不仅是出于臣子的职责,更多的是那些从未减少的爱意。 心中情绪翻涌,像是幼时贪食,偷着吃了宋姨娘做好的大半罐酸梅的滋味一般。 元惜昭下意识轻咬着唇,有什么压抑在心底的东西不断碰撞,堵在心口,堵在喉间。 第93章 错意负真情(四) 温承岚说得没错,她的身份,没法阻止他要和韩玥游山玩水。 可是她终究难安,她不敢也不愿再经历一次塔雅亲眼所见温承岚命在旦夕的样子。 随时间流逝,只隐隐听到隔间滴漏计时的声响,一下一下敲打在元惜昭的心上,理智一点一点消磨吞噬。 臣子的身份劝不了他,那情意可否一试? 她无法说出当年的真相,就算她从未想过害他,阴差阳错之下,终间接还是因她,让温晏有了可趁之机。 遑论她没忘记元兆所言,她注定是他的劫,他们自小的情意是真的,可她不过是元兆和温冽安排好磨练他的棋子。 忽然,像是破茧而出,她想自私一回,抛开那些所有,剖开自己的心,直面它,说点自己真心想说的。 温承岚全神贯注听着帘外的动静,他知道元惜昭还未走,可他话已至此。 元惜昭抬眸瞬间,眼中涌出说不清的情感交织,她唇间微动,唤出那个总是盘桓在心间的称呼。 “阿岚……如今,我这样唤你,该是不敬之罪,可是我还是想这般唤,一直都想。” 上几次都是在紧急之时,不经意不受控制的脱口而出。 这回不同,温承岚清醒且冷静着,元惜昭要明明白白说给他听。 刻在骨子里的称谓焕然间应在了实处,温承岚双手不自觉揪紧了一角。 他还未思考,眼睛已先一步直直望向帘外,理智告诉他,他应该即刻打断元惜昭,他不能再听下去,可张了张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元惜昭眸光微动,一咬牙亦抬首直直看去,“无论你信或不信,我对你的心意从未变过。” 说到后面,元惜昭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臣子的身份不该干涉你和韩玥去舒州,那不知要什么身份方能干涉?” 帘内,温承岚也未好到哪去,才听到元惜昭那一语,他便浑身一震,眸中久违的光芒闪烁。 他等了那么长时间,无论爱恨,那么长时间。其实他从未真正恨元惜昭射出的那一箭,后面遇上群狼,也未怀疑过是元惜昭要害他至死。 他不想要她的歉意,不想要她的悔意。 他备受折磨,一直恨的,在意的,不过是那时射出那一箭后,她亲口所言的“从未有过真心。” 他真正想要的唯有她的爱意……唯有她的真心。 亲耳听到她认下她的真心,不下于久旱逢甘霖之感,温承岚眼尾微红。 他对着虚空抬起了双手,如果可以,他此刻想与她相拥,一切美好得……像是一场梦。 可是为何偏偏是这时? 咫尺远近,一帘之隔的距离,他都无法走到她面前抱住她。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伤害,无能为力之事还要重演几回? 除了那虚无缥缈心中满腔的爱意,一生的执念,他有什么值得留住她的。 温承岚侧过脸,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他垂下了手,指尖深深嵌入手心。 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摆出冷硬的一面,“你是不是觉着朕还那么好骗,你想利用朕,便言真心,不想利用朕,便言假意。” 他两眼空洞,揉杂着无限痛苦,“朕刻骨铭心之痛,拜谁所赐,元大人莫不是忘了?” 耳边嗡嗡作响,一阵耳鸣目眩,他不敢停下,有些话,一停下,他如何能忍心说出口。 “朕还得谢过元大人教会朕断、舍、离。真心该许真心,塔雅伤重之时,多亏韩氏相救,元大人也知道,韩玥自幼对朕有意,朕觅得真正的良人,心中欢喜无限。” 温承岚听着自己的声音回响在脑中,已很是不真切,喉间泛起腥甜,他最后不免溢出一丝喑哑。 “至于你,朕不杀你已是恩赐。今日元大人所言,朕倒是看了一场好戏,全作一场笑谈!” 元惜昭呆愣在原地,听着听着,脸色苍白,眼中不由起了一层雾气,她万万想不到自己挣扎多时,表露真心之言,会换的温承岚这样一场讥讽。 她倔强未低下头,死死盯着那帘幕中的身影。 话已至此,他都说了她之言包括她的真心只作得一个笑话,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没有了。 元惜昭从来都不是死缠烂打,自取其辱之人,她极力不让情绪裹挟音色,俯身一字一顿真切道:“臣女知错,从此不会再叨扰陛下了,臣女告退。” 她故作从容起身转身,袖间颤抖的双手暴露了她翻涌的情绪。 摇曳的烛光细碎落在地上,勾勒出元惜昭落寞的身影。 听见帘外的脚步渐远,温承岚顿感一阵剧痛袭来,撕心裂肺得疼,从未如此痛过,额间全是冷汗,他一手捂住胸口,气血上涌再也压不住。 生怕溢出一丝声响惊动元惜昭,他慌乱拉过被衾严密堵在唇间,身体不住地颤抖,剧烈咳嗽起来,嘴边不断溢出殷红。 方才说的每一句违心之言,无不在凌迟着他的心。 好疼……昭昭……真的好疼…… 他了解她,他说出那些话,元惜昭再也不会原谅他了,想必一气之下,她自真和思结麒去了西戎,从此以后不复相见。 温承岚想着想着又呕出一口血来。 他满心绝望,眼前一阵朦胧,只觉万事荒唐,兜兜转转,他们怎么就该落得如今的境地了! 推开门,寒风拂面,元惜昭捋了捋凌乱的发丝,脚步略微虚浮,眼眸低垂,望向远方。 没什么,不过是一场离别,某种意义上也是自己预想温承岚的结局,不过是提前到来了而已。 她自我安慰着,向殿外走去,风透过了心间,带走其中的温热,寸寸寒凉空洞。 “姑娘?”小太监见元惜昭明显失魂落魄走出来,默默开口。 元惜昭像是听不到一般,自顾自地往前走着,神飞天外。 廷阳眉心一皱,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他还是第一次见元惜昭这般模样。 不好!元惜昭尚失魂落魄,陛下岂不是更……?! 他没有再管元惜昭,推开门快步走进去看温承岚的情况。 不知不觉回到了摘星宫,元惜昭蹲坐在青石阶上,仰面望天,在这住了那么久,头一次觉着这座宫殿从未真正融下它。 宫中是不能再留了,住宫外也不影响入宫履行文轩阁学士这个虚名的职责。 元兆和宋姨娘都去了,宁归悦此刻该在南疆,余袅本也是那徐府小姐,得知真相后留京安葬宋姨娘,她亦不好过多过问…… 到头来,真是识得孑然一身的滋味了,去哪呢? 偌大的京中可还有她的容身之地?不用很久,明悉南疆的情况后,若是宁归悦和缪朵还未有消息,她就去南疆找她们。 元惜昭杵着下颚,眼中闪过一抹怅然,算下来京中她长居过的地方不过三处,摘星宫算一,元府算一,还有……东宫算一。 摘星宫不留,东宫决计不可能,那么就是回元府了。 元兆逝后,温承岚解了元府的封禁,如今该是荒废着。 发生了那么多事,元惜昭目光凝在那挂着残雪的梅枝上,点点明艳,傲立霜雪,终坠落枝头,融入雪下。 “姐姐,怎么了?”思结麒从围场回来暗自关注着元惜昭的踪迹。 眼见她魂不守舍坐在摘星宫殿门前,他惊觉这是个好机会,元惜昭显然不想留在宫中了,定会改变主意和他去西戎。 “三王子。”元惜昭少了几分有意抗拒,再怎么说思结麒算是救了她一命。 要是没有思结麒找去,众人皆去寻韩玥了,她不知还要受多少苦,没准真交代在那兽坑里了。 思结麒有意关注到元惜昭是从紫宁殿的方向回来的,温承岚都答应放手了,他顿觉前途一片光明。 他拍拍袖子,坐到元惜昭身旁,“姐姐,因何事不悦?” “不悦……很明显吗”元惜昭自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尤其是在温承岚面前。 思结麒看着元惜昭显而易见伤情的样子,心中一闷,先前那那滋生出的一抹隐晦欣喜消失不见,他还是喜欢看她开心肆意的样子。 是景朝帝王温承岚伤了她的心 “姐姐在这宫中不顺心,还要留在宫中?” 思结麒侧脸之时,耳垂的幽蓝隐隐闪烁。 “自然不会留在宫中。”她不动声色与思结麒拉开了距离,“冬狩已毕,三王子该早些回西戎。” 思结麒忽略后面一语,看着元惜昭的眼睛认真叙说:“在西戎,除联姻外,王子的婚事全看自己的意愿,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就算坐上君位,我也可只娶一人。” “西戎虽不如这里山清水秀,但大漠漫无边际,想来肆意无拘,自由不羁……去了西戎,你想干什么便干什么,你会喜欢的。” 思结麒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嘴角微扬,放轻松了声线,“姐姐,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想你早就明白了。” “同我去西戎吧!” 他说不清这是第几次邀约元惜昭,这一次,他尤其心跳如擂,退一万步讲,他想不到元惜昭正在伤情之时,迫切想逃离之时,有什么理由拒绝。 “三王子真喜欢我?”元惜昭并不直面回应思结麒的话,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思结麒没想到元惜昭会这样直白来一句,他笑得灿烂,“喜欢,再喜欢不过了。” “那你可知道我曾是陛下在东宫时的太子妃?”元惜昭不急不缓道。 “知道,我有在塔雅的所有记忆,解了毒后,我就设法让父王派我来出使景朝,就是想早些见到你,带你去西戎。” 他目光坚定炽热,“姐姐,你现在早已不是那什么太子妃,我真心想你做我的王妃,待我上位,你就是西戎的王后。” 思结麒挠了挠头,当时听信了阿极的主意,说是没准如毒发时唤她“姐姐”,利于拉近和元惜昭的关系。 这“姐姐”唤得越来越顺口,谁想得到那时他才清醒想起自己失智时缠着一景朝女子叫姐姐的事,还郁闷了一段时间。 元惜昭稍作停顿,继续道:“三王子既知我曾为太子妃,就该明白其中弊端,你若娶我,一定程度上便是辱没景朝,景朝兵力怎还会助王子夺位?” “王子是想带六万精兵助力回西戎,还是带我一人?”元惜昭说得恳切,循循善诱。 之前明了的拒绝他的心意用处不大,此番元惜昭是看准了要一针见血。 言外之意,是选王位,还是选她。 不出元惜昭所料,思结麒果然沉默起来。 元惜昭早看到思结麒的野心,被下毒欺辱蛰伏那么久,不得到王位,他怎会甘心? 他前面说得固然真诚,可有一句他没说完全,他亲自来景朝的首要目的该是为了借兵。 “这有何故?待我夺得王位,再娶你为王后,谁敢说一个不字……”思结麒语速加快,迫切争辩。 元惜昭站起了身,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三王子还不明白吗?你还未懂真正的喜欢。再者,我对王子也未有情爱之思。” 她微微俯身,“提前恭贺王子早带六万精兵回西戎夺得君位!” 思结麒眉头紧蹙,浅灰色的瞳孔折射出困惑之意,总归元惜昭说的没错,这西戎君位他势在必得,不知还能再说什么。 摘星宫的殿门合上,思结麒还在沉思着元惜昭说的话。 回想那时温承岚周身狼狈倒在雪地里,恳求他带元惜昭走,真正的爱意,他恍然间好似明白了什么,又探不得真切。 元惜昭没有再管思结麒,不要多时,他自会离去。 睡是睡不着的,本打算收拾了东西,准备好出宫事宜。 温承岚就算真全心爱着韩玥,也不该对她说那些践踏她心意的话,短时间内已成为了心中的刺。 能早一刻离宫便早一刻。 临到了摘星宫内殿,走了一周,硬是没发现有什么好收拾的,能带走的,真正属于她的,除了己身,无非就是玉衡弓。 一大早,宫门才开,轻车上路。 元惜昭找了个小厮给了一吊铜钱,让他把自己留给贺璋和崔栉的信送去,便坐着马车出了宫。 廷阳和崔栉在紫宁殿守了半夜,快到次日午时,温承岚才幽幽转醒,执意要按计划即刻启程去舒州。 临行前,贺璋来相送,连久不出长康宫的太后也不知为何出现在了温承岚的面前。 第94璋 错意负真情(五) 温承岚坐在宽阔舒适的软轿内,掀开了轿帘,明知不会再见到那人,还是细细环视了一周。 没有见到元惜昭的身影,失落一闪而过。吴厌看出温承岚在想什么,尽量低语,“陛下,摘星宫已无人。” 吴厌去摘星宫看的时候,已人去楼空。 “嗯。”温承岚一手微扶着,轻声应了,她终是走了…… 是去西戎了吗? “西戎三王子呢?”温承岚还是忍不住问道。 贺璋上前拱手应声,“回陛下,三王子一早辞行了。” 温承岚缓缓闭上了眼,像是怕泄露什么掩饰不住的情绪,片刻再次睁开,毫无波澜。 “贺大人莫要忘了与朕的约定。”他语气如常对贺璋言说。 贺璋拱手,坚定点了点头,“陛下,放心,臣虽随性,但向来重诺。” “启程吧!”他才欲挥手让队伍前行出宫。 廷阳抢上前犹豫道:“陛下,太后来了。” 温承岚心思不在,太后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刚刚未发现太后的身影。 他眉心微蹙,太后来干什么?此时,他是没有能力再跪在万松图面前了。 温承岚朝着太后在的方向,抬手行礼,“母后。” 太后一身素衣,混沌的眼中看不出是否清醒,她殷切望着温承岚,半晌开口:“轩儿,保重。” 一句既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得低下了头,全当没有听见。 温承岚早已习惯,自然回道:“母后亦是。” 他连心中最珍视之物都失去了,还在意这几年的习以为常? 打开宫门,一行人即刻出发。 温承岚的马车之后还跟着数辆马车,韩玥、崔栉都跟随其中。 吴厌、廷阳带队护卫四方。 崔栉一把年纪了,本不打算随驾去舒州,不妨在临行前温承岚不知为何与元惜昭大闹一出。 他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温承岚一命呜呼,还得紧赶慢赶收了行李伴驾去舒州。 念崔栉年迈,于温承岚安康的作用举足轻重,廷阳特地让人单独给崔栉准备了软轿。 坐在软轿中,他才忙得拆开元惜昭递给他的信。 昨夜温承岚无意识下那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崔栉已有了些猜测。 未想通篇读下来,与温承岚的风波未提只言半语,只说自己出了宫,再三强调不能透露分毫同生蛊之事。 同生蛊,同生蛊……句句不离同生蛊,可是他们再这般折腾下去啊,同生蛊构不成什么威胁了,因为温承岚会在元惜昭前先死去。 崔栉轻叹一声,仔细回想了一番试药房有没有锁好了。 这一行人,真正高兴的唯韩玥是也。 听闻阮钰死了的时候,她吓了一跳,韩韦说了绝不会牵连到她身上,她仍寝食难安。 没过几日,听闻温承岚要去舒州行宫微服私访,她鼓足勇气去见了温承岚,请求同去。 经过阮钰与她的筹谋,她窥见了一些先机。诸如她知道温承岚没有带她去舒州这个想法的,那她要主动出击,还要凸带自己去的作用。 她有着贵妃这个头衔,跟去理所应当,而有她在,温承岚真正想做的事也会更易有合理的遮掩。 她所知不多,韩韦大概也觉着温承岚此行绝非游历那么简单,难得由着她去了。 她特地探查了一番,无论如何,正如与阮钰相约的目的,没有再见到元惜昭的身影了。 留不住温承岚的心又如何,留在他身边的只会是她,来日方长,她会和他白头偕老,百年后一起葬入皇陵。 冬日的暖阳,为萧瑟之景平添了意趣,马车在元府门口停下,元惜昭掀开车帘,柔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熠熠生辉。 推开尘封的大门,再次踏入元府又是另一番心境。 上回还有个惦念,元兆和宋姨娘还在,这回是真只余她一人了。 她一步一步往里走去,在这寂寥的院中寻那所剩不多的家的感觉。 “姑娘,二十两银子!包准您府上收拾得好好的。” “不成不成,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啊,十两银子都够寻常人家生活一年还绰绰有余了,说好的十两,最多没有了。” …… 靠近内院,听到里面传来的人声,霎那间,元惜昭不可置信一愣,反应过来加快了步伐。 “贵府宽阔,要费些功夫,姑娘体谅体谅小人们,洒洒水的事,便多给几两银子。” 一个身着粗布衣看着很是精明能干的女子正嬉皮笑脸说着话,后面还跟着一行男女拿着不同的工具。 “是啊是啊,姑娘体谅体谅我们。”后面的人附和着。 “刘婶,你们走吧,定好的价格,早知你们会讨价还价,今日也不会让你们来,我自找别人去。” 背对着门口的人,一袭素白的罗裙,亭亭玉立,发现簪着银饰白花。不用多看,这样的背影,看得元惜昭眼眶发热。 “贵府刚过白事,不吉利,并非寻常洒扫便可,不得略多些钱?” 刘婶没打算走,转了转眼珠,提高语调。 真是往伤口上撒盐,余袅气得一跺脚。 “既然你都说了不吉利,白事的钱都想多坑,也不怕遭报应!” 元惜昭看不下去,冲着刘婶朗声道。 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余袅哪有心思管其他,猛然转身,不可置信呼喊道:“小姐!你回来啦!” “袅袅。”元惜昭粲然一笑,意料之外的欢喜更添喜色。 她摊开了手,言笑晏晏,过于激动下,余袅扑上去抱住她,“小姐,安葬了宋姨娘后,我就回来等你,我知道,你总会回来的。” 元惜昭眼眶一热,还有人等着她,她不是孤身一人,她轻拍了拍余袅的背,“袅袅,还好有你,还好还有你……” 二人稍缓了情绪,余袅不好意思离开了元惜昭的怀抱,元惜昭站定径直走到刘婶面前。 “二十两银子,我敢给,怕你消受不起,不瞒你说,府中冤魂不少,赚这亏心钱,午夜梦回怕是有人找哇。”元惜昭站在那,自然透着不容忽视的气势。 阳光被厚云遮盖,恰逢一阵寒风袭来,此情此景下多了一丝阴森之意。 刘婶冷不丁打了个颤,本还想狡辩,可元惜昭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如刀犀利的眼神,生生逼得她说不出话来。 “我们……我们走!”刘婶说话都结巴了,走到门口降着胆子回头瞪了一眼。 第95章 否极无泰来(一) 目见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出去,回头见还有一个看上去十四五岁左右瘦高的少年站在原地不动。 余袅走过去,看着他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衣裳,“你怎么还在这?” 元惜昭也注意到,走到他面前,看着不大像无赖的样子。 那少年“扑通”一声迎着余袅和元惜昭跪在地上,边磕头边说着:“小人姐姐重病,急需用钱,小人什么活都愿意干,给多少钱都行,求姑娘们开恩。” 余袅未受过如此大礼,往后退了几步,“可是只有你一人……” “姑娘们若不嫌弃,小人识得些打杂谋生的朋友,可一同来,给多少钱姑娘说了算。”少年眼中湿漉漉的,仰头看着她们,作势又磕了一个头。 “你先起来。”元惜昭柔声道,若他说的是真的,该是个挚诚之人,为姐姐筹钱治病,这个世道可不多见。 “姑娘答应了?”少年并不起身,眼巴巴看着元惜昭。 余袅站在一旁,看不下去,“你快起来吧,俗话说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不知道呀?” “这些都没有我姐姐的命重要。”少年坚定摇了摇头,眼光如炬。 “叫你起来便是答应你了。”元惜昭听得动容,是是非非见多了,赤子之心格外珍贵。 元惜昭当着他的面,对余袅道:“袅袅取二十两银子给他。” “二十两?”少年不可置信抬头,一脸惊愕,“二十两太多了,小人受之有愧。” 余袅看着少年也纯善,没有多言,去里间取了二十两银子,鼓鼓的一个荷包。 元氏代代根基深厚,宋姨娘又把自己全部家产留给了余袅,她们如今唯一欣慰的便是还有许多积蓄,没有捉襟见肘。 “你拿着这二十两,带人来两日之内洒扫完全府,带多少人,什么人,工钱如何分,都由你说了算。”元惜昭见他还要拒绝,“多的就当是借你给你姐姐的救命钱。” 少年接过钱的时候,手都在抖,涕泪横流,额间破了皮,仍激动不住磕头,“姑娘们的大恩,小人当牛做马无以为报。” “行了行了,你先回去,明日早些入府。”余袅看着他再磕下去恐昏了过去。 起身出去,少年还不住回头,满口感激。 余袅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小姐,万一他拿了钱就跑,骗了我们怎么好?说不定他都没有所谓生病的姐姐。” 元惜昭拉着余袅,坐在凭栏处,“宁帮错,不错过。人身处绝境之时,往往细微之举决定是否有最后的生机绝处逢生。” “雪中送炭之可贵,无与伦比。就如袅袅还愿意在云府等我,情谊非同一般。”元惜昭温柔注视着余袅,真切说道。 余袅乍听到话题扯到她身上,脸一下红了,“哪有小姐说得那么好。” 元惜昭轻拍拍她的手,“袅袅不用唤我小姐,你本也是徐府小姐,徐府的事……” “小姐,过去的事让它过去吧。袅袅在元府长大,元大人什么人,小姐什么人,我心中再是明白不过。” 她回想着过去的一幕幕,“是先帝要徐氏亡,我父亲与元大人是挚交,元大人保下我们已是不易,我自小在元府,吃穿用度早超寻常丫鬟,小姐待袅袅也是极好的。” 元惜昭揽过余袅的背,“我们自小长大,我心底早已将你视为亲姐妹,袅袅若愿意,以后唤我姐姐便好。” “姐姐……”余袅一笑,仔细着略带生疏唤出两字。 笑到一半,又想到说的那么,有些失落,“可惜我兄长一念之差,他和宁将军……” “归悦。”元惜昭下意识想说几句,可临到头,顿感感情一事,她亦未有好果,没有什么好说的。 “一切随缘吧,重要的是此刻,我们都好好的。”元惜昭放松靠在凭栏上。 余袅凑近,犹豫片刻,“姐姐,你和陛下?” 她欢喜元惜昭回元府,心中也明白,必然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元惜昭才会回来。 元惜昭眸光一闪,语调不由低了下去,“我和陛下……以后他是陛下,我是我。” “姐姐为陛下受了那么多罪,怎么……”余袅不甘心问道。 “袅袅,我们本不该在一起的。”没错,现在这样没什么不好的,待她解了同生蛊,彻底两相安好。 余袅扒着指头数着,小声嘟囔:“陛下对姐姐有情,姐姐对陛下有意,两情相悦,为何不能在一起?” 元惜昭嘴角牵起一丝笑意,要是真像袅袅说得这样,那该多好啊。 “等袅袅以后有心悦的人便会明白啦。”她曲肱垫在脑后,斜靠着。 静谧之下,唯她和余袅二人,元府仿佛隔绝了外面的是是非非,心中那压得她喘不动气的伤情也缓和不少。 次日,那少年不负众望早早带了人来,认认真真不放过每一个角落,按约定洒扫了两日,又多留了一日,搬来了花木,将院中的花木休整了一番。 望着焕然一新的元府,和记忆中的样子重叠,余袅和元惜昭无不心生感叹。 忽略每夜偶而还会想到温承岚那决绝伤心的话,不由打开暗格看看那锦帕和匕首。 元惜昭实打实在元府和余袅过了一段时间岁月静好的日子。 更令人高兴的是,收到了宁归悦从南疆递来的回信,称局势差不多已稳,且成功找到了缪朵,只是缪朵受了伤,将养一段时间,一同返京。 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下了,元惜昭和余袅一起做了一桌好吃的。 望着桌上的湘瑰糕,元惜昭一时出了神。 “姐姐?”余袅在元惜昭眼前晃了晃手,暗怪自己疏忽还备了湘瑰糕,这里面的故事可是碰不得。 她伸手要抬走,元惜昭夹了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好吃,袅袅手艺还是那么好。” 元惜昭笑得肆意,余袅却见她的笑只是粉饰太平,浮于表面。 原本以为日子就这般流逝下去,二人在元府等着宁归悦和缪朵归来。 直到一日,急切的马蹄声划破了元府的安静。 “公子有何事?”余袅打开门,招呼道。 贺璋少有慌乱,语气急促,“我要见元惜昭,舒州出事了!” 第96章 否极无泰来(二) 看着贺璋一脸肃然的样子,元惜昭顿生不好的预感,沏了清茶放到他手侧。 贺璋完全没有喝茶的心思,回头看了看没有其他人,他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暗报传来,舒州爆发时疫,已死了不少人,陛下还在舒州!” 元惜昭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灾祸真印证了吗?时疫,没有现成对症的药,人传人,自古不少人死于疫症。 正常康健的人尚且抵不过几日,温承岚身体本就不好,她越想心中直发怵。 恼怒、后悔同时涌上心头,温承岚听她一言会如何?! 还有自己也是,听了温承岚那些绝情的话,一气之下什么都真不管不顾,连温承岚真去了舒州都不知道。 贺璋见元惜昭瞬间苍白的脸色,想办法添补,“不过崔太医在陛下身边,应该不会有大事,宫中已安排了几位太医即刻前往支援。” 他实在不敢说温承岚双腿已废,去舒州本就是为了修养。 都暗派太医去了,没大事才怪了。 元惜昭听后反而更急了,局势定是不容乐观,不行,她好歹要去见温承岚一面,让温承岚平安回京,才放心。 抛开其他,他们也是君臣,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温承岚死在那,若是那样,她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你在朝中稳住局势,先压下消息,我即刻去宫中和那几位太医一起赶去舒州!”元惜昭一拍桌子,起身叫余袅帮忙收拾行李。 贺璋说不出阻拦的话,他一方面确也不想让元惜昭去险境,一方面他来告诉她,就是冲着元惜昭肯定会答应前去。 他总觉着元惜昭不去的话,很多事情就要不受控制了。 “袅袅,我有急事要去舒州一段时日,归悦和缪朵不日就会返京,你在元府等着她们。” 元惜昭快速交代着,收拾包袱的手不停,怕余袅担心,要和她同去,她不敢告诉余袅舒州有时疫。 从贺璋和元惜昭的情态看,余袅隐隐想该是发生了什么刻不容缓的大事,耽误不得。 她帮着元惜昭三两下整理好,又拿了一大叠银票给元惜昭,“袅袅在元府等着你们,姐姐千万保重。” 时疫万分凶险,此去很有可能无回,元惜昭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首深深看了余袅一眼,万般情绪上涌,不又敢显露遭怀疑。 “袅袅,还好有你,一生得遇,三生有幸。” 余袅笑着对元惜昭回首,只觉元惜昭此次回元府来比从前感性了许多。 要是她窥得一线之后会发生的事,她绝不会让元惜昭迈出元府一步,也绝不会仅仅站在门口与元惜昭挥作别。 谁能想到?这一挥手作别,便将成为彻底的离别。 匆匆忙忙,这甚至连一个完整的好的告别都算不上,元惜昭怎么就能…… 与太医院的太医汇合,贺璋看元惜昭一腔孤勇,心中也是一燃,要不是答应了温承岚,他定按捺不住坐镇京中。 一行人披星戴月,马不停蹄赶路,三日极速赶到了舒州。 黑云压城,城门紧闭,两侧把守的士兵们皆以绢布覆面,掩住口鼻,眼中尽是麻木。 看见太医车队前来,士兵们欣喜若狂迎了上去。 交接了手续,元惜昭们亦用绢布覆面,掩住口鼻,几车药材跟着运进去。 前脚刚入,后脚城门重重合上,只进不出。 街头巷尾,原本熙熙攘攘商贸繁荣的街道一片萧瑟冷清,货物摊位杂乱倾颓,无人打理。 空气中隐隐透着一股药味和腐臭味,街边不时出现裹着的席子。 谁能想到这是昔日形胜繁茂的舒州? 一路走过,太医们无不脸色凝重,元惜昭眉头紧锁,嘴唇轻抿,袖间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路过一个医馆门口,人头攒动,生生看不见门面。 “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儿……救救我的孩儿!”一妇人抱着高热昏迷不醒的孩子坐在墙角哭喊。 衣衫褴褛的老人躺在地上剧烈咳嗽呻吟着,无人忙得及看顾…… 疫病肆虐的舒州已沦为人间炼狱。 元惜昭冲着走过去,各个太医也自发分散看来去诊脉。 望闻问切一番,众人神色冷峻,这病从前未见,发展太快,病发过于迅猛,寻常汤药作用微不足道。 见到崔栉时,他正在忙着试药,短短半月余未见,崔栉脸色蜡黄,浑浊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白发凌乱,连那平日格外呵护的长须也毛糙无光。 屋里的汤药熬了一轮又一轮,不同的药剂试了一次又一次。 太医队来了,崔栉不及寒暄,迅速部署下去各自的任务。 崔栉手上动作不停,“此次舒州时疫凶猛异常,患者多高热不退,咳嗽不止,六腑巨伤。尔等多为太医院精锐,望尔等众志成城,各显神通,时疫一日不平,一日不能出城。” “是,院正大人!”景朝历代重视医药发展,太医的地位不同寻常,御医多为医学世家。 其他太医散下后,元惜昭留在原地,方开口道:“崔太医,是我,陛下是否安好?” 崔栉动作一滞,眼睛瞪大了回头,“元姑娘?你怎么会来舒州?” “崔太医先别管我为什么来了,陛下怎么样?可安好?”元惜满心挂念着温承岚的情况,迫切道,手里捏了一把汗。 崔栉净了手拭去额间的汗,“陛下和韩贵妃在行宫封闭着,尚且无碍。姑娘的留信,老夫看了,姑娘既知舒州凶险,便不该来。” “我放心不下陛下。况且突发时疫,该是八方支援,陛下暂无事便好,我留下来略尽绵薄之力。” 元惜昭回想街上的惨状,心中发颤,真真是人如草芥,命如纸薄。 “姑娘去行宫找陛下,这里风险……”崔栉知道元氏异人定有过人之处,可也不敢让元惜昭留下,她有什么好歹,无论身心,温承岚恐受不住。 元惜昭桌上铺了一桌子的药方,“我进城时为患病之人诊脉了,不宜再见陛下,崔太医不必多言,争分夺秒平疫才是。” “崔太医是太医院院正,众医之首留得,我有什么留不得的?有一份力便出一份力。” 思虑片刻,崔栉觉着元惜昭说得有理,温承岚身体虚弱,一点风险都不能有,元惜昭是不该去面见温承岚。 话又说回来,那便更不能让温承岚知道元惜昭来了,不然以他的了解,温承岚为了她什么都不会顾了。 第97章 否极无泰来(三) “快!参片跟上!” “不行,她牙关紧闭眼光已经涣散了!” “撬开!灌汤!” “元姑娘,她无气息了!” 元惜昭瞳孔一缩,三天了,这是第几个人了,死在她面前,她数不清,绝望一层一层累加叠加,压得她要喘不过气来。 死了的人立马裹上席子就拖了下去。 她闭了双眼,想到街上那不时出现的席子,咬了咬牙,“等等,城中尸首如何处置的?” “人手不够,只能想办法集中堆砌,安葬不回来。”舒州原有的宋医士回道。 元惜昭眉头一皱,这样下去不行,只会加重时疫传播,“可有想过用火葬一法?” 火葬一法,元惜昭曾在书中看过,有的地域寻常安葬也会如此,只是在景朝南边知之甚少。 此言一出,除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全场刹那静默,都被惊到了。 医师听得一惊,心中一想也明白火葬确实是个解燃眉之急,还能减少传播的好主意。 但他不敢应声,城中人视留不得全尸为惨死,火葬一说城民不得群起而攻之。 “荒唐!咳咳咳咳……不得好死啊……不得好死……”躺在木板上的老人边咳嗽边反抗。 其他人有口气,有半口气的多多少少附和着。 元惜昭眉心一拧,火烧眉毛了,再没有合适的方法,对症的药,全城人都要死完了。 她朗声道:“城中病死之人与日俱增,就算不火葬,你们可有精力安葬尸首?尸身堆积,时疫难平不说,易发新病。” “逝者已逝,难道还要看着生者步后尘吗?” 元惜昭话音刚落,医馆一角一阵骚乱呼喊着。 “不好了!不好了!有三名医师晕倒了!昏迷不醒。” 元惜昭忙跑过去,另有一人已诊了脉,“是染了病。” “啊,完了,这可如何是好!” “医师也得病了,我们怎么办,我们没救了!” 元惜昭听得心里不是滋味,什么叫医师也得病了,医师亦是人啊。 男女老少一阵哗然。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医馆宋医师情急之下站在药桌上喊着。 元惜昭神色一凛,说什么不能再这样混乱下去,“诸位,疫病当前,天灾当担,人心若散,万事皆休!朝廷已筹策,我们众医者定竭尽全力。” “火葬一事确不符舒州传统,可情势紧急,为了生者,大家的子孙后代,不得不如此而为。人死如灯灭,心念长留也是对逝者尚好的祭奠。” 宋医师也豁出去了,“众乡亲们,大家都想活下去,听此一言吧!” 城中的民众并非都不明事理,回想日日夜夜皆是医师陪在身侧,抓着最后的希望,那元姑娘的身影也未曾离开过医馆。 总算是应了下来。 “什么?!青莲,再给本宫说一遍,谁来舒州了?”韩玥紧紧捏着衣角,看着紧闭的门发慌。 “贵妃娘娘,千真万确!宫中派下来的太医有老爷安插在太医院的人,他说的,元惜昭跟着太医的队伍同来的。”青莲肯定道。 韩玥靠坐在椅背上,两眼无望呆愣着,为什么……为什么阮钰死了,都没能将元惜昭送走。 她盼了那么对年,守了那么多年,元惜昭一回来打破了她所有幻想。 她自小仰慕温承岚,可元惜昭家世独特,与温承岚又是众人公认的天作之合,她偷偷看着温承岚的背影那么多年。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峰回路转,元氏事发,元惜昭失踪,她天真以为她能得偿所愿了。 真是天真…… 好像无论怎么做,兜兜转转,元惜昭总会回到陛下身边。 韩玥双手一紧,死死扣在椅面上,眼光逐渐流转,当时韩韦对元惜昭下手,她还觉着无须要元惜昭的命。 是她想错了,韩韦说得没错,有元惜昭在一日,她便可能能安心。 既然如此阴魂不散,那就阴阳两隔吧! “青莲,舒州时疫那么严峻,多死一两个人也是正常的吧。”韩玥摆弄了下衣袖,说着。 要是她此刻在镜子面前,她便会看到自己瞬间面目狰狞阴暗的样子,过去内敛纯然的韩府小姐已面目全非。 “可是娘娘,行宫全面封闭,无法进出。” 青莲蹲在韩玥腿边,嘴角隐着牵起一抹笑,韩大人交代的任务,她总算要完成了。 “本宫会想办法,听闻太医每日所用的绢布是每日新从行宫运送去的,是不是?” “没错,娘娘。”青莲约摸想到韩玥要如何做,低头叩首,“娘娘千金之驱,不能冒险,交给奴婢。” 韩玥直起了身,拉起青莲,“好青莲,我和父亲不会亏待你们一家的。” 元惜昭整日整日待在医馆,白日帮着熬药诊病,晚间研究药方。 眼看忠蛊发作的日子就要到了,这几日过于疲惫,为求把稳,她打算去找崔栉看看。 在医馆传达衣服焚了,沐浴更衣后,元惜昭去找崔栉。 崔栉脸色更加不好了,众太医研究的近百方剂,核验下来,最好的效果也只是仅仅能稍缓病程,治疗无望。 城中患病之人与日俱增,人手药材与日俱减,压力山大。 元惜昭一来,还未开口,崔栉便招手,“老夫为你诊诊脉。” 他早有耳闻元惜昭也为得时疫不眠不休,她还身有忠蛊,崔栉担忧得不行,日日探听着消息,生怕元惜昭倒下了。 还好还好,元惜昭没有染病,吃了抑制的药,忠蛊未发作。 “崔太医,城中局势不容乐观,能否让陛下回京。”元惜昭按类收整着药方,有一定效用的用朱笔标红。 崔栉继续研磨着药材,“行宫回京之路,必过城中,马虎不得,况且全城封禁,就是怕出去一人,疫病扩散到他处。” “为今之计,只能时疫稍平,再作打算。”崔栉拉开连翘的药柜,手间一顿,叹息一声,搜刮着在底部抓了一把。 元惜昭瞥见一眼,“如今药材消耗速度,人手消耗速度太快了。” “是啊,陛下也发愁,已尽可能往朝廷调用了,主是此次时疫发展势头过快你。” 崔栉拿着连翘对着光看了看,“这么好品质的连翘往常是宫中御用的,都拿来试药了。哪能那么快找到更近的药材,更多的医士……” 药材,医士……舒州救命缺一不可,舒州?元惜昭眼眸一动,她最先对舒州有印象是因为什么来着? 是因为它靠近云川! 元惜昭灵光一现,元氏异人族中各有能耐,她的医术便是小时跟着族人学的,云川地处山脉,药材定是有的。 她略带激动,语调一扬,跑到崔栉面前,“崔太医,我想到了,云川近舒州,可让元氏众人相助。” 崔栉没想到元惜昭会愿意调动元氏,他干咳几声,“元氏众人被流放,又因皇室深受忠蛊所扰,他们……” 说到忠蛊之时,他不自然低下了头。 元惜昭一怔,想到随身携带的元氏族印,有此印在,她大可以下令。 可皇室对元氏不公至此,她没有理由让他们以身涉险。 大局当前,刻不容缓,甚是两难。 其他人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 元氏族人虽能力出重,但自小深受安民生,济天下的熏陶,探得天机,若非帝王失德,绝不会有反叛之思。 她得亲自去云川一趟,安排事宜,问询他们的意愿。 “崔太医,我亲自去云川一趟。”元惜昭摩挲着药方一角,认真道。 光亮透过窗棂洒在元惜昭身上,崔栉一愣,“即便如此,未得旨意,元氏众人不得踏出云川。” “那烦请崔太医向陛下请旨。” 崔栉还想说什么,硬是说不出口,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绝佳的法子,若得元氏中人相助,如虎添翼。 只是请旨,元惜昭来了的消息必瞒不过陛下。 崔栉借着送药去行宫,去向温承岚请旨。 温承岚习惯性接过药口气饮尽,盯着空空的药碗,“崔太医,如今城中药材吃紧,朕暂无大碍,朕的药暂停段时间,库里的药材都下放去城中。” 崔栉哪能答应,不作正面回答,“陛下,臣有一法。” “放云氏众人来援助舒州?”温承岚坐在楠木轮椅上,凝眉沉思。 崔栉拱手道:“陛下,云川距舒州不过一日路程,元氏异人定能提供莫大的助力。” 温承岚动了动指尖,他当然知道云川距舒州近,来舒州有一原由便是想有机会去云川一趟,不想舒州时疫来的突然。 崔栉说得十分有道理,可是他总觉着,逼着元氏入舒州平时疫,这和再次迫害元氏有何区别,元惜昭…… 崔栉看温承岚踌躇着,他接话:“陛下若是顾虑元姑娘,大可放心,此法便是她提出的,她会亲去云川带人来。” 温承岚两手瞬间扒在两旁,身体前倾,眼皮一跳,“她怎么会知道?她不是去西戎了吗?” 崔栉垂首,不敢直视温承岚,略带心虚,“元姑娘,陛下,她已来舒州多日了……” 惊雷炸响,温承岚瞳孔一缩,深邃的眸中充满了担忧。 那时他说得那么狠绝,元惜昭怎么会来舒州?!他宁愿她在西戎! 他用力滑着轮椅,“朕要见她!” 崔栉顿时跪在温承岚面前,挡住去路,“陛下不可,城中时疫肆虐,陛下若染病,后果不堪设想。” 廷阳去负责接应京中来的物资,隐在暗处的吴厌没有动身。 “她去得,朕便去得。”温承岚心慌之下,无知觉的双腿发颤抽动,他忍着痛咬牙切齿,“怎么?你们仗着朕残了腿,便不听朕之言了吗?” “臣惶恐!”崔栉连声道:“陛下放心,臣早间刚与元姑娘请脉,她无碍。” “咳咳……那便让她来见朕!”温承岚说罢,一手不禁按在自己的腿上,“不,让她去云川调人,去了云川,别再回来了。” 温承岚所有的冷静遇上元惜昭的事顷刻土崩瓦解。 崔栉想着元惜昭去了云川调人,不可能不回来啊。 好歹陛下没那么激动了,答应了元惜昭去云川,崔栉没再多言。 走前嘱咐温承岚,“陛下身体不比常人,又在这时疫地域,定要保重。” 崔栉走后,温承岚杵着头怎么想怎么不安,冬狩见元惜昭倒在血泊里,那般痛彻心扉的绝望,他不想再经历一遍。 即使他心知早前给过她紫续灵丸服下,该是不会染疫病,也放不下心。 他可以原谅元惜昭的所有,可是绝不能接受她有什么不测。 “吴厌,你去内务处,将明日要送去城中给元惜昭的那份日用物扣下。” 全城封闭下,防疫的日用物绢布之类都是定点对应人头分发,元惜昭收不到这些,必得离去。 “直接取来殿中,朕亲自管着。” 吴厌刚刚不动,已是违抗帝命,此番不敢再反抗,“是,陛下。” 看着吴厌应声出去,温承岚方缓了片刻呼吸。 元惜昭收到旨意,不耽误片刻,立即启程去云川。 行宫内一处,“不好了!不好了!娘娘!”青莲脸色煞白,跌跪在韩玥面前了。 韩玥一皱眉,她待在宫中坐等元惜昭染病身亡的消息,能有多不好,顶多是让那人避了过去。 “慌什么,计划失败了?”她不急不缓开口。 青莲全身都在发抖,说话都是颤音,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中全是惊恐神色,“元惜昭出城了……” “出城便出城,她自己离开逃过一劫是她的命。”韩玥不以为意,更加觉着青莲大题小做。 遽然,青莲一头磕在地上,结结巴巴道:“陛下……陛下……恰让人取了……取了要分发给她的日用物,里面……里面的绢布是奴婢调包……染了病的啊!” “咣当!”韩玥手中的茶盏落地,韩玥后退几步,双手撑着桌沿才未倒下。 “你说什么?!”她顿觉天旋地转,声音破了音。 “奴婢罪该万死!”青莲吓得神志不清,反反复复磕头。 太荒谬了!太荒谬了! “你是该死!”韩玥只觉喘不过气,端庄内敛碎成齑粉。 韩玥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要是陛下染了病,就是她害的……她害了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她害了陛下,她是千古罪人! 第98章 否极无泰来(四) 连绵青山罗列,峰峦叠嶂间云雾缭绕。清泉叮当作响,野径细嗅暗香,青墙白瓦掩映其间。 元惜昭踏入云川一愣,一拉缰绳,速度放慢,一派祥和之景映入她的眼帘。 三年前在塔雅听到元氏流放的判决,流放之地向来是穷山恶水,偏僻之地。元惜昭和宁归悦隐隐担忧,暂无能为力。 云川群山环绕偏僻不假,可与穷山恶水是半点不沾边。元惜昭仅走了一小段路,便感受到无边的惬意,云川分明可谓世外桃源。 元惜昭心中顿感五味杂陈,眼前的种种皆在告诉她,温承岚到底是留了情面,他与温冽不同。 田野阡陌间,房前屋后,人们或下棋,或缫丝,或品茗,或晾晒药材…… 察觉到有人进来,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识得元惜昭的族人眼眶立即红了。 “是小姐,是小姐!小姐终于回来了!”一妇人率先呼喊起来。 元惜昭本还沉浸在云川同自己想的全然不同的震惊中,听到“回来”的字眼,眼中一热。 她不是孤立无援,孑然一身的,就算她没有完成使命,没有让他们摆脱忠蛊的束缚,他们仍会满怀热情欢迎她……回家。 “还叫小姐呢?叫族长了。”一男子应声道,“欢迎族长归族!” 四下此起彼伏,无不面露喜色,“恭迎族长归族!” 房屋门口,有年轻的族人搀着老者出来,泪眼婆娑。 “王姨!元叔!” “桂三奶奶……” 元惜昭叫着,岁月在所有人脸上留下了痕迹,但心中的记忆毫未褪色,族中许多老者皆是看着她长大的。 可惜……忠蛊不彻解,无人能长寿,同样上了岁数,元氏族人的身体会比常人差很多。 元惜昭心里发堵,突然觉得难以开口说出此行的目的,她辜负了他们的期待,如今还要带他们下火海。 拜祭了元兆,用完了晚膳,眼看天色渐晚,元惜昭还是不忍说出口。 “小昭,你随我来,今夜住老身院子里。”桂三奶奶拉着她走,元惜昭自然挽她的手,边搀扶着随她走。 桂三奶奶一生未嫁,在族中属德高望重之辈。 从前元惜昭调皮惹了祸,常找她避祸,医术也是跟着她学的。 萤火点点闪烁在草木间,入了一方小院,院中布满了架子,上面是各式药材。 元惜昭盯着那些药材看了一会儿,生硬地转过头。 桂三奶奶轻拍拍她的手,慈祥地望着元惜昭,“小昭,你此番来云川,所为何事?” 说的是疑问,元惜昭只觉桂三奶奶早已看透了所有,在她的注视下,元惜昭顿感自己无所遁形。 “桂三奶奶,我……我不知如何取舍。”元惜昭垂眸,说出心中话。 桂三奶奶眯眼一笑,“遇事不决,犹豫之时,实则你心中已有了答案,你既请了旨孤身来云川。” “我不想害了大家,我没有成功让族人摆脱忠蛊,我愧为元氏嫡女,愧为……” 元惜昭眸光闪烁,她原以为这些是元兆强压在她身上的,元兆死后,她才发现并非如此。 即使没有元兆压迫她利用她,她自身亦放不下元氏安危,再来一次,她依旧会设法找寻解忠蛊之法,也许这就是她的宿命吧。 “小昭,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自出生便身负重任,这些不是你能选的,你没有对不住我们,族人们今日欢迎新任族长足以说明。” 元惜昭埋头轻靠在桂三奶奶肩上,她接二连三经历了那么多。 没有彻解忠蛊,温承岚间接因她伤重,元兆和宋姨娘逝去,温承岚与她决裂……一个人时,她以为自己担了大任,活该刀枪不入、所向披靡。 可是今日,桂三奶奶对她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元惜昭感觉心破了个口,酸胀异常又格外温暖,或许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你总觉得对不住族人,那何不问问族人的意思呢?”桂三奶奶语重心长。 元惜昭拭了拭眼角,抬起头,“我不想大家涉险,可是……” “前几日族中观星,发现天象有异,后听闻舒州发了时疫。”桂三奶奶一挥手浮空略过满院的药材,“小昭,大家已作好了准备,只等人来带他们出云川。” 元惜昭一愣,元氏自身受迫,竟无人有怨言。 桂三奶奶仰望着月色,“老身知道你在想什么。历代元氏族人,皆心念安民生,济天下,皇室对我族不公,与百姓无关,况且当今陛下确网开一面。” “小昭,历代元氏寻得是大自在!” 元惜昭心中一震,如沐月辉洗礼,她莞尔一笑,恭敬道:“桂三奶奶,小昭受教,明日便带人拉着药材出发。” 桂三奶奶欣慰点了点头,“丫头,年纪轻轻,难为你了。” 元惜昭扶着她进去,“桂三奶奶都不难,小昭亦不难。” “你可知你妹妹踪迹?” “归悦去南疆平乱,近日该是将返,正好我传信让她来云川。” “好好好,去平乱不错,我元氏之女向来不凡。” “她回来甚好,该帮小昭分担一些……” “桂三奶奶待我向来是极好的。” “那可不?老身无儿无女,你可是老身放在心尖尖上的丫头。”桂三奶奶轻碰了一下元惜昭的鼻尖。 月色朦胧,元惜昭的心终是在望不到头冰寒中觅得温暖。 可惜天亮了,带来的非是希望,而是更深的绝望。 天方破晓,元惜昭手中死死捏着崔栉传来的密报,仿佛不识字般看了好几遍。 什么叫陛下染病了?! 她走之前,温承岚不还在行宫好好的吗?! 族中较年轻之辈已自发集结在云川门口,车马后面还拉着各式药材。 元惜昭沉着眉将密报扔进火盆里,“桂三奶奶,看来我得带紫续灵丸去舒州了。” 来相送的桂三奶奶听此,只是转身让人去取了来,并不过问她多话,只叫她保重。 简单告别后,一行人全副武装浩浩荡荡往舒州赶去,车架处元氏族印熠熠生辉。 廷阳看着元惜昭打头带着元氏众人前来,对元惜昭本就复杂是态度更加复杂起来了。 他看不懂元惜昭,这人总是一时让他厌恶,一时让他钦佩,从前就看不懂,现下更看不懂。 崔栉带着尚且未染病的部分医师迎接了元氏众人,即刻开始商讨分工对策。 当看着元氏之人不计前嫌踏入舒州,尽心尽力之时,崔栉心中便下了某种决心。 压着心慌,元氏众人安排好后,元惜昭立刻抓住崔栉,声音很低也掩不住忧心,“陛下怎么样了?” “不容乐观。昨夜陛下突然起了高热,咳嗽不止,老夫各式方法试尽了。” 崔栉眉间愁云密布,“许是陛下身体太弱的缘故,本发掘能稍缓病程的药无一有用。” “给我通行令,我要去行宫!”元惜昭焦急不已,心里空了一大块,唯有见到那人才会好受一点。 崔栉取出通行令给她,“韩贵妃也染了病,行宫已与城中风险无异,千万小心。” 他想起什么,镇重看着元惜昭,“若是陛下清醒,定是不会让你进去随侍,你想想办法。” 元惜昭眼中一黯,温承岚当时说过不想再见她,自然是不想她随侍的,性命攸关,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不会让他死的,她为他费了那么多力,花了多少心思,他的命绝对不能交待在这,她亦有能力保住他的命! “他想韩贵妃随侍,韩贵妃病了,是没办法的事。” 她接过通行令迅速挂在腰间,临走时回头看了崔栉一眼,感觉崔栉要被熬走了半条老命。 “崔太医,我带了紫续灵丸来,陛下不会有事的。”她怕崔栉再这样下去自身难保,不忍安抚道,上马离去。 崔栉还沉浸困惑着她前半句话,陛下怎么就想韩贵妃服侍了?陛下视她如命,胜过一切,哪容得下韩贵妃什么事。 元惜昭后面一句更是给他当头一棒, “紫续灵丸竟还在?”崔栉当年是知晓温承岚将这皇室独一无二的秘宝给了元惜昭,他们皆以为元惜昭早服了这药。 据说只要还有一口气,无论百毒无论百病,服下这药皆能争得生机。 崔栉敢允元惜昭在医馆忙了多日,也是因为他以为元惜昭从前就服下了紫续灵丸,不大可能沾染疫病。 天下无数人趋之若鹜,皇室珍藏已久之物,元惜昭竟会留存至今。 心七上八下,难以安放,一方面庆幸有紫续灵丸在,陛下定会渡过此病,一方面忧心起元惜昭的安危来。 没有人知道,他每每见到元氏族人,心下便更沉了一分。 元惜昭进去温承岚行宫的寝殿,满屋的药味,比紫宁殿浓了数倍,只看了一眼,她从未觉得每一步会那么艰难,全身的血液顷刻间凝固般。 崔栉完全多虑了,因为温承岚已完全没有能力去阻拦她。 温承岚如冷玉般精致的轮廓病容难掩,面色苍白如纸,紧锁着眉头,脸颊不正常泛红,薄唇殷红干裂,每一声喘息都艰难无比,散下的青丝失去了光泽。 咳嗽的力气都没有,只见得胸膛剧烈起伏,虚喘连连,下半身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床上,再怎么痛苦难耐,无法反抗分毫。 像是一阵风就能带走…… 元惜昭见了那么多病人,还是想不通前不久还满口讥讽,高声与她决裂的人,怎就形容枯槁了? 吴厌换了巾布在帮温承岚拭汗,见元惜昭来了,他吃了一惊,正欲张口。 元惜昭做了噤声的动作。 她来到床榻前为温承岚诊脉,小声让吴厌去准备木捻,温承岚这样子是吞不下药丸的,得以粉状融了送服。 “叫你别来舒州,就那么喜欢韩玥?你偏要来,在不该信我的时候你信,最该信我的时候你不信……”元惜昭看着温承岚病重破碎的样子,心疼得快要裂开。 她目光落在那放着紫续灵丸的盒子上,意味深远,这一直都是元氏彻底解忠蛊的希望,温承岚送给她,她放在元氏众人研究了数年。 不愧是皇室秘宝,时至今日,还是没法复刻。 这是元氏最后的希望,亦是温承岚最后的希望。 若偏说从前她为了元氏,伤了温承岚,那么如今她坚定选了温承岚。 当然,元氏族人亦默认支持了她的抉择。 她缓缓拨动机括,“紫续灵丸还了你,也算偿还了一二过去之事吧。” 不知是不是她下意识嘟囔了几声,温承岚长长的睫羽微颤,竟是要挣扎着睁开眼来。 元惜昭忙放下紫续灵丸,闪身蹲在床榻后面。 吴厌恰巧取了木捻回来,见温承岚微睁着眼,面露喜色,“陛下?” “吴厌……”温承岚说话都是虚弱无力的气音,“我好像……听到了…她回来了…咳咳”?” 后面有意上升的语调,激得他一阵闷咳起来。 元惜昭的头都要摇作拨浪鼓了,示意吴厌不要暴露她来。 吴厌小心翼翼垫着温承岚的背,轻轻拍动,助他有力气咳出来,“陛下,元姑娘在云川。” “那便好。”温承岚头晕目眩,浑身无一处不疼,说一句话需缓片刻。 他艰难偏头,看着吴厌,“我若死了……你们……听贺璋的便是……在京中……交待好了……” 吴厌红了眼眶,“陛下!” 元惜昭眼角不受控制溢出一行清泪,她捂着嘴生怕溢出声音。 明明她刚诊脉,虽是不容乐观,但还不到顷刻而亡的地步。 这是什么?遗言甚至都早交代好了?! 她若不来,他便认命死在这了吗…… 现下的情状,显然不宜服紫续灵丸。 她不忍再听下去,只觉一阵窒息,她弓身,蹲着从屏风后一路掩着暂出了殿。 元惜昭前脚刚走。 温承岚望着虚空的目中泛起了涟漪,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日渐孱弱,废了腿后,以防万一,作了万全的准备,提前和贺璋约定好了。 是啊,什么都交代好了…… 如他所愿,昭昭没有见过他狼狈至极的模样,不知道他双腿为救她彻底废了。 他最后的惦念,希望她回到云川,不要涉险的愿望亦实现了。 可是……可是…… 要死了的话,还是想再见她一面啊,远远的看一眼也好,靠着这一眼,黄泉路上该好走很多…… 第99章 否极无泰来(五) 元惜昭才出殿门不远,一阵风拂过,还未将脸上的泪痕吹干,倚靠在朱红柱子旁的韩玥疯狂向她扑来。 韩玥看到她出来的瞬间,身形一晃,发丝凌乱飞舞,她面目狰狞,直冲着元惜昭去,伸手掐住元惜昭的脖颈,只是染病下,周身没什么力气。 发生得过于突然,元惜昭下意识制住韩玥的手,闪身甩开她,“你疯了?!” 元惜昭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了红色的指印,她皱眉看着跌坐在地上的韩玥,韩玥染了病,怎的性情也大变样了? 元惜昭百思不得其解,地上神情癫狂,发丝凌乱,衣袖满是尘土之人会是韩玥,怎么也联系不上性子温顺内敛,宠冠后宫,尊贵的韩贵妃。 韩玥仰头看着她,闷咳几声,痴笑起来,笑声尖锐嘶哑,“我是疯了!都是你,都是你,是你害了陛下,没有你,陛下便不会染病……” 元惜昭蹲在她面前,目光炯炯,她还是不敢置信方才要掐死自己之人是韩玥,她去了云川,又怎会害温承岚染病。 韩玥不是染病了吗?哪来的功夫来这一言不合就动手要杀了她。 “你不是失踪了吗……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回来!我那么爱陛下,我才是该在陛下身边百年之人,而你只会害他!” 韩玥双手抱着头,口中念念有词,语无伦次哭喊着:“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那染了病的绢布是给你准备的啊!本宫是要你的命啊!” 她五官几乎拧在一起,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颤抖起来,“我没想害陛下……没想……哪知陛下会扣下那么物什亲自看管……我没想…没想……咳咳咳咳咳咳。” 断断续续间,元惜昭多少听明白了事情缘由。天灾当前,韩玥怎么敢的,怎么敢借时疫动手!阴差阳错下没害成她,倒是害了温承岚。 她宁愿是自己染病,也不愿温承岚挡了这一劫。 “韩玥!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的…”元惜昭怒从心起,痛斥道:“我知你自幼仰慕陛下不得,可你已是集万千宠爱的贵妃,为何要在这个关头害我!” “天灾当前,你至舒州百姓何地,至陛下何地!” 韩玥双手杵在地上撑着,笑得癫狂,眼角止不住流泪,带着尖锐的哭腔,“呵……贵妃?万千宠爱?本宫早知道有你在,你会毁了本宫的一切。” 她两眼圆睁,声音越发凄凉,“是!陛下爱本宫,陛下爱本宫……他是爱我的……他是爱我的……” 翻来覆去,碎碎念念皆是这几句,很快就撑不住倒在地上,两眼目光呆滞,喃喃自语,“你害了陛下…我害了陛下……” 元惜昭见此情形,韩玥约莫是受刺激太大快失心疯了。 她抖了抖袖子起身,眼中一片冰冷。 温承岚喜欢韩玥又如何?韩玥千不该万不该在这等关头做出等伤天害理的事,多行不义必自毙。残害帝王之罪亦够她死几百回。 “娘娘!”青莲哭喊跑着来。 元惜昭目光寒凉,挥了挥袖,“快带你家娘娘下去。” “本宫要见陛下,本宫要见陛下……咳咳咳……”青莲想拉着韩玥走,韩玥拼命挣扎着。 元惜昭忍无可忍,上前几步,“韩玥,你休想!我原以为陛下同你在一起会好,我已决意事了后离开,你为什么要……” “既然如此,你没资格再见他!”元惜昭明显感觉到自己心中滋生出了恨意,若是紫续灵丸没在,温承岚……温承岚……她越想越难受。 “时疫难治,想多活几天,就下去歇着吧。” 青莲叫人死命强制拉着韩玥往回走,韩玥本在病中,体力不支,腿软下来。 “元惜昭,你又有什么资格!本宫是贵妃!陛下唯一的贵妃!咳咳咳咳咳咳……”韩玥不甘嘶吼着,不多时,掩住口鼻的绢布染了红。 “元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吴厌出来外殿了,听得韩玥嘶喊的声音。 元惜昭不愿多语,“是她害陛下染病的。” 吴厌眉头一皱,不知元惜昭突然下此论断。 “陛下如何了?”元惜昭急着问道。 吴厌沉声,“咳了一次血,昏睡过去了。” 他深深地看着元惜昭,难得外露出忧心的情绪,“崔太医说,染了时疫,十天将亡。陛下……” “我会救陛下。”元惜昭坚定道。 看着元惜昭的神情,吴厌说不出置疑的话,也说不出后话,至今城中无人痊愈,元惜昭是如何那么肯定的呢? 是什么手段……没准要付出什么代价,这些话他都问不出口,只要能救陛下,要他的命他也愿意。 当然,能救陛下,天底下任何代价不值一提。 殿内,元惜昭坐在床沿全身关注用木捻小心翼翼碾碎。 随着完整的丹药碎裂,全然成粉的那一刻,元惜昭心中一根弦仿佛断了。 这唯一能彻底解忠蛊的药化为了粉末。 她将汤药倾倒入盛着药粉的玉碗中,用勺子轻轻搅拌,看不到一点儿紫续灵丸的踪迹。 她回头望着温承岚,用温凉的巾布拭了他额间的冷汗,目光柔和,“这回你醒来,可见元氏代代忠心为民为君了。” 慢慢将药液引入温承岚口中,元惜昭心惊胆战看着最后一滴药液咽下。 紫续灵丸用完了,她心中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更紧张起来。 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可近年来没有人服过这药,若是对此没有效用……元惜昭控制不住心下发慌。 元惜昭不禁牵着他的手,温承岚的胸膛微弱起伏着,她俯身轻贴在他胸口,感受到隐隐传来的心跳声,她才觉着自己还在活着。 吴厌进来看了一眼,连忙转过身去,眼观鼻鼻观心“崔太医说,韩贵妃不行了。” 元惜昭一怔,韩玥是难逃一死,可怎么那么快。 尚未有对症的药剂,没有人能救她,况且韩玥该死,为了害她,搭上了行宫那么多人的性命。 “嗯。”元惜昭表示听到了,她没有大度到为想害自己,害了温承岚的罪魁祸首痛惜。 吴厌只当元惜昭在为温承岚治病,不敢耽误,说完出去了。 元惜昭细细看着温承岚,从前没发现,他瘦了好多。 “你那么喜欢韩玥,她死了,你定会很难受吧。” 回想温承岚染病的整个过程,明明每个环节很是不可思议,韩玥从前那般软弱内敛的闺阁女子,突然设计害她,她却去了云川,那染了病的绢布不知怎的让温承岚接触了。 一切就这般阴差阳错……她在其中是个必不可少的环节。 想到此处,元惜昭眼中晦暗不明,“父亲说的对,我是你的劫难。” 第100章 情至死方休(一) “你不信我,你说我的心意皆是虚情假意。” 元惜昭一轻轻摆弄着温承岚冰凉的指尖,“阿岚,其实我有时挺希望,若真是那般便好了。” “我真是虚情假意,你不会那么痛苦,我亦不会。” “那时我就想好了的,我只要你好……”她声音微颤,“解了同生蛊,我会离开,你与韩玥该是会过得好。” 她的眼中涌出一片迷茫,“可是韩玥要死了……你身体过于虚弱,便容忍我再陪你几日吧。” “容貌俊逸,君子如兰,文武双全,从前是皇子时,京中小姐无不多少钦慕于你……” 元惜昭实在说不下去,作为元氏嫡女,元兆潜移默化培养下,她自小不擅表达情感,因为剧烈的情感往往会影响决策。 因此,无人知她数次理智下决心时的痛苦。 她爱他,她不能陪着他,她还要亲手将他推给别人…… 间接害温承岚伤重,愧疚无时无刻不紧箍着她的心。在塔雅为转移同生蛊放血时,有那么一刻,鎏金云纹匕首刺入她的臂腕,她失神间力道不断加重。 是缪朵发现,吓了一跳,大喊着打落了她手中的匕首。 她回过神来,不仅缪朵吓了一跳,她自己也吓得不轻,她甚至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存了死意。 也许在心底,她是觉着要用一命来偿还他吧。 元惜昭不敢阖眼,不时为温承岚喂水润润唇,抚平他无意识难受皱着的眉头,静静守着他。 两个时辰过去了,温承岚退了热,也不再咳嗽不止,元惜昭心终于缓缓落下。 还好,还好……紫续灵丸有用。 她一手搭在温承岚的脉搏上,情况好转了许多。 但三番几次折腾,他身体远不如常人,再想到他偶尔失控的样子,元惜昭思来想去,暂时不能让他知道韩玥的死讯。 痛失所爱的滋味,他如今的身体是万万受不住的。 “所爱”元惜昭想到这个词将温承岚和韩玥联系上,心里便泛起酸涩。 温承岚醒来时,只觉幻梦一场,双腿动不了,他努力动了动手,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 记忆还停留在自己交代好吴厌,认命时想到元惜昭,心疼得胜过周身一切痛苦。 他朦胧间眨了眨眼,顿感清明不少,像是溺水之人扒得浮木,终于得了喘息。 持续已久的昏昏沉沉,浑身疼痛之感消失殆尽,连咳意都未再泛起,身体轻松不少。 他病好了?崔栉带太医研出了治时疫的方子? 片刻的欢喜还未完全上涌,偏头之时,他浑身一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元惜昭为何会在这? 他甚至又怀疑自己是不是死了,死前心心念念想见她一面,所以自己捏造了个幻想。 毕竟这不是第一次了,午夜梦回,他总是会见到她的。 京中的事皆安排好了,没有什么挂念的。 死便死吧,只要能和他的昭昭在一起,生前没法做到,死后和自己的幻想,该是无所顾忌了…… “昭昭……”他动了动喉咙,惊讶于自己异常虚弱喑哑的声音。 他一侧的手缓缓贴着榻面挪向元惜昭,临到了头止住,他不敢碰,怕一碰便什么都没有了。 他心里明白元惜昭在云川活得好好的,不可能在阴间和他相遇,因此即便他死了,亦只求得幻想。 元惜昭半匍匐在床沿,她无心入睡,昨夜守着守着,头痛欲裂,咽了抑制忠蛊的药还不得缓解。 不知不觉倒在了床沿边昏睡。 一片混沌中,突然传来一声微弱而熟悉的呼喊,她不顾一切争得一分清明,挣扎着睁开眼。 温承岚从醒来,就一直偏头目不转睛看着她,眼中的深情快要溢出来。 元惜昭抬眸之间,正对上温承岚的眼睛。 视线交织,皆是一愣,元惜昭悠然间喜笑眉开,“阿……陛下,你终于醒了。” 温承岚眸光一闪,眼中那些浓郁得不可忽视的深情陡然消失,像是从未出现过。 幻觉中见到的元惜昭,从未和他说过只言片语,更不会唤他陛下。 那么……不是幻觉……她怎么回来了,她怎么能出现在他面前,她不知道他染病了吗?! 就算就算她不易染病,那万一呢? 他好不容易割舍下,放她自由,她偏要来舒州,他费尽心思让她留在云川,她又…… 怎么他过去百般想留住她,她就是不愿,不想她在的时候,她又总在自己身边。 “你出去!”温承岚用尽了力气喊道,一脸阴郁。 他不想她有染病的风险,不想她发现自己双腿彻底废了。 元惜昭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温承岚原已厌恨到醒来见她第一眼便要赶她走。 她起身退离了几步,“陛下,身体还未痊愈,臣还需看顾几日。” “知道陛下厌恨臣,只是如今不必寻常,陛下安危为重,是臣应尽之谊。” 儿女私情抛开不谈,她也得留下。 温承岚脸色并不见缓和,“吴厌呢?让他来。” 他渐渐攥紧了手,他不想以如今的姿势和元惜昭说话,躺在床上,想完整看到站立在不远处的元惜昭都难。 可没有旁人的助力,大病初愈,双腿毫无知觉,成了累赘,他甚至没办法自己撑着坐起来。 吴厌听到温承岚的声音,心中狂喜,忙不迭跑进来,“陛下!” 与从前漠然无波无澜的视线不同,吴厌看向元惜昭多了感谢之意。 “带她下去……朕不想见到她,韩贵妃如何了?” 那时他有意说了那样的话,不知为何元惜昭没有一气之下去西戎,那么他便另想他法。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最是知道怎么戳对方心窝。 他知道她该是误会自己喜欢上韩玥了,不过倒也殊途同归,只要他顺势表现得无比在意韩玥,元惜昭总会离开。 那些翻涌炙热的爱意,随着他废了的双腿,冰封在了冬狩的雪地里,他不能耽误她…… 元惜昭没想到温承岚已如此用情至深,以至于才醒来就问韩玥,她极速想着阻止吴厌,还是晚了一步。 “陛下,韩贵妃没了。”吴厌很没有半点犹豫,说出事实。 整个内殿一片寂静。 元惜昭有意往前了几步,默默观察着温承岚的神态。 温承岚只是为了气元惜昭,随口一问,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他眉头一蹙,借着吴厌的力倚靠起来。 “韩贵妃没了?” 反应没元惜昭想象中那么大,不过不能掉以轻心,也可能是太过震惊没反应过来。 吴厌解释道:“贵妃娘娘染了时疫,昨夜里没了。” “元惜昭,你治得了朕,救不得韩贵妃?” 转念间,冰冷如霜的声音传来,带着冰刺一发入心。 第101章 情至死方休(二) 元惜昭秀眉微一蹙,顿感片刻茫然,“陛下,这是何意?” 连吴厌也想不到温承岚会突然这样说,诧异偷瞥了温承岚一眼。 温承岚倚靠起来,气势更盛,“卿心里自然明白。” “臣明白什么?”元惜昭逼近几步,紧挨着床沿,脸色发沉。 温承岚见她靠近,微侧过脸,投下一片阴影,“你对韩玥有恨。” 元惜昭都要被气笑了,合着她殚精竭虑,不惜一切救下了他,他一心惦念着韩玥便算了,还猜疑她有心害韩玥?! 她的为人,他不知道吗?争风吃醋之举她尚嗤之以鼻,又怎会因他喜欢上韩玥,有意害她! 元惜昭直直站在温承岚面前,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臣是恨她,恨她在要分给臣的绢布上动手脚,恨她想害臣不得,害了陛下,害了行宫上下数人。” “吴厌带她下去!”温承岚再转过头,怒目圆睁,“她已经死了,岂容你在此编排。” 她是明白了,温承岚全然不信她,认定了她是有意不施救,放任韩玥病死。 委屈、愤懑上涌,元惜昭一时怒上心头,俯身凑近温承岚,两眼相对,“陛下心爱贵妃,也不能污蔑臣!” 吴厌默默退到一旁,直觉告诉他若是强行带元惜昭走,局面会更恶化。 再者,他心底亦略偏向元惜昭,不管怎么说,元惜昭怎么也不像会刻意见死不救之人。 元惜昭眸光微动,直直盯着温承岚,什么时候温承岚变得这般是非不分了……她为了救他,为了救他…… 距离太近,温承岚甚至能感觉到元惜昭急促的气息,袖间五指收拢,指尖狠狠嵌入手心。 他生怕自己眼中不受控制坦露了真正的心绪,他阖上了双眼。 在元惜昭看来,这是打算彻底无视她,不想与她再废话。 元惜昭神色一凛,缓缓抬起素手,三指并拢,铿锵道:臣向天地立誓,方才所言,若有半句虚言,天地共诛,不得……” 温承岚猛然睁眼,不知哪来的力气直起身,一手用力捏住元惜昭的下颚,挤压着两颊,生生逼回元惜昭未说完的话,“住口!” “你走!咳咳咳咳……”温承岚脸色铁青,到最后把自己也气得够呛,这是第二回了,她就那么看轻自己的性命!动不动就以性命作胁 她知不知道,他视她的命胜过自己的命。 即便是口谶之故,他也慌得不行。 他手下力道不松,顺势逐渐凑近,鼻尖恍然都要相触,温承岚恶狠狠道:“你听好了,你的命在朕这算不得什么。” “你知道塔雅后这三年,朕是怎么过来的吗?没有韩玥,朕在塔雅你与思结麒联合相害时,如今早成了一坯黄土。” 元惜昭眸中浓郁的失望深深刺入温承岚的眼眸,她嘴唇动了动,“若臣说,塔雅那时,是臣救的陛下呢?” 一语方落,周遭霎那静谧。 元惜昭一手反握住温承岚的手腕,用力拉开他的手,挣脱开来。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不少,再闹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从前他爱她时,无条件相信她的所有,那么,如今他爱韩玥,相信韩玥亦是正常的。 她在这同一个死人有什么好争的呢? 不如抓紧时间出去多救几个人,尽快找到能治疗时疫的方子。 她甩开温承岚的手,转过身去,轻叹一声,“罢了,陛下不会信的。” “因为在陛下眼里,我本身便是有罪的。” 说完,元惜昭没有丝毫流恋,迈步离去,惊扰一地尘埃。 温承岚的视线一直跟着元惜昭,元惜昭走了良久,温承岚仍一动不动呆滞地望着殿门。 说了那么多违心之言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心中汹涌的绝望将他吞没。 “陛下,您何苦?”吴厌见情势不对,担忧道。 温承岚刚说的话不符往常,他知道陛下绝非是非不分之人,加之陛下明明如此在意元惜昭,为何要说那些伤人的话? 他冷心冷肺惯了尚觉伤人,何况元姑娘…… 温承岚无力躺下,带着无尽的自嘲,“只有这样,她才会离开。” 光亮一掠过,吴厌恍惚看见温承岚眸角闪过晶莹,他连忙垂首,不敢再看,“陛下,属下不懂。” 温承岚闷咳几声,不打算再说下去,转移了话题,“韩贵妃逝世,京中可有动静?” 仿佛一时的失态是吴厌的错觉,温承岚的语气冷静下来。 吴厌回想了京中递来的消息,“回陛下,韩大人悲痛欲绝,派了韩府的人亲接娘娘,不日到达。” 温承岚想到元惜昭说的话,神色肃穆,“时疫盛行,该是火葬,那便好生收敛她的尸骨交由韩府便是。” “是,陛下。”吴厌应道。 又细细询问了一番城中的情况,温承岚毕竟大病初愈,说到后面气息不太稳了,摆了摆手,“你先下去,朕累了。” 吴厌才要退下,温承岚心中发闷,本想忍过一阵,不想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的手不禁捂住心口。 “朕得服一粒珀芝定心丸。” 想到还有很多事没处理妥当,韩韦也不会善罢甘休,温承岚还是开口道。 吴厌快速取了药给温承岚服下,看着温承岚安稳地躺下,便退到外间。 心中混杂着阴郁绝望的情绪仍在激荡,堵得难受,温承岚又再倒出一粒药咽下去。 睁眼闭眼,皆是元惜昭对他彻底失望的样子,挣脱不了,索性他放弃了抵触,甘愿沉沦。 崔栉听元惜昭说温承岚已无大碍,长长得舒了口气。 再看元惜昭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为她诊脉,好在暂没有染疫的症状,只是心绪不宁应该是累了,可崔栉又觉着哪不对。 “有了元氏众人相助,城中情势好了许多,人手充足,治疗的药亦不断试着,姑娘先下去歇一时半刻。” 元惜昭表面应下,转头就去医馆继续帮人诊治,与元氏众人研究药方。 人手充足了,元惜昭却更忙了,没有什么情绪,她一刻不停不眠不休诊病,试药……她不让自己有丝毫时间去想其他的。 直到听说宁归悦和缪朵到云川了,她面上才浮现出一丝动容。 第102章 情至死方休(三) 舒州全城封闭,没有通行令不准进出。 宁归悦的意思是要来舒州见元惜昭,元惜昭长篇大论劝说后,她才暂时答应先留在云川。 元惜昭不敢让宁归悦和缪朵涉嫌,缪朵才经纷乱,不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只再次询问同生蛊的解法是否有了眉目。 韩玥的尸骨陛下亲自派未染疫的人送出了城,听到来报时,元惜昭正和崔栉探讨药方。 才听到消息,元惜昭抓药材的手一顿,复而继续称量着药材。 “元姑娘可再去看过陛下?”崔栉执笔记录着药材份量,看似随口一言。 他知道上回元惜昭从行宫回来后有哪里奇怪了,从前他谈起陛下时,元惜昭的神色格外丰富鲜明,担忧焦急做不得假。 今时再提起陛下,元惜昭淡定得可怕,他看不出元惜昭有任何异样的情绪,好像彻底将己身当作了一个脱离开外的旁观者。 崔栉这一问,正是触到元惜昭霉头。 元惜昭包好称量好的药材,不在意回道:“未曾,陛下服了紫续灵丸,不会轻易再有事。” 崔栉点了点头,元惜昭都这样说了,他也不好再多问,元惜昭和元氏皆付出了那么多。 想到元氏,崔栉心里的石头就落不下,纸笺上不知不觉写了个“忠”字。 崔栉一笔污过,“抑制忠蛊的药,元氏可还充足?太医院能相助一二。” 元惜昭微微一怔,先帝温冽不会想到有一天太医院会主动相助元氏吧,可惜只有抑制的药,从头至尾还是找不着彻解的讯息。 元氏异人能力非凡,拿到药方后抑制的药便自给自足了。元惜昭想了想,“先谢过崔太医了,当务之急解时疫之困,等舒州事了,日常有太医院相助该是极好的。” 听着元惜昭说谢,崔栉心里更不是滋味,摆了摆手,“这次的药方,乃元氏、太医院及舒州医师共同探讨而成,按理说会有用。” 换句话说,若这次的药方再无用,就麻烦大了。 元惜昭取了包好的药材带去医馆煎煮,“崔太医,非必要我便不来面见您了,若我身体有异,您千万保重。” 崔栉作为坐镇太医,又年老体迈,才发时疫,温承岚便下令划了行宫一偏僻少人靠近山脚的地方供崔栉封闭试药,固定了人员相助。 最大可能防止崔栉染病。 元惜昭几次面见崔栉是情非得已,也是保证自己未染病。 崔栉明白元惜昭的意思,叮嘱她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后来,发生了那样五雷轰顶的大事,崔栉回想起来,似乎冥冥之中元惜昭已有预感。 行宫,吴厌低声汇报着廷阳探听到的消息。 温承岚一手撑着额角,面露寒霜,“看来韩韦的心思是藏不住了。” “不知谁传的消息,京中韩府都传韩贵妃的死乃元姑娘刻意所为。”吴厌回想着京中传来的信。 一语完毕,温承岚面色一变,若方才只是寒意,现在便是抑制不住满满的杀意,“派去她身边的人有无变故。” “暗卫营的人体质强劲,目前只有两人染病,其他随时听凭陛下调遣。” “好。轮椅推来,朕今夜亲自去会会。”温承岚放下手,凤眸深邃如渊,“今日韩府的人到城外接韩玥的尸骨,不出意外定会有所动作。” 吴厌下意识开口想劝,想起元惜昭莫名坚定告诉他陛下不会再染病了,他及时止住了。 他本不善言辞,劝不动不如用心干好自己分内之事,保护好温承岚。 想到这,吴厌配合助温承岚坐上轮椅,他心中一酸。 要知道温承岚从前的武功与他不相上下,测试他时未使全力,已让他心生佩服,不说别的,自保总是能动。 可是如今连正常行走,温承岚都做不到。 温承岚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夜里寒凉,披上了墨色金纹的裘衣,他似乎习惯了认命了…… 还没等吴厌推动,他便自己尽可能滑动着前行。 温承岚早在知道元惜昭来舒州了,便事无巨细查好了细枝末节。 是夜,吴厌推着他来到城中元惜昭住的厢房。 夜黑风高,温承岚的头发随意用玄玉簪半挽,夜风拂过,两颊的碎发浮动,勾勒着锋利分明的下颚线。 脸色因身体不好的苍白,在此时却显如玉如霜,不似在人间。 没有让他等多时,一群黑衣人窸窸窣窣,鬼鬼祟祟溜进来,未发一语便分散开来围着厢房泼散着什么。 温承岚只看了一眼,薄唇微启:“杀。” “动静轻些,别扰了她。”他补充着,说到“她”时,眼神不由自主柔和起来。 吴厌领命,一招手,瞬间厢房四周各处犹如幽魂冒出人来,衣动作出奇敏捷,着颈装与吴厌身上的很是相似。 利刃、暗器寒光翻转四闪,快如闪电,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 血色翻涌,先前鬼鬼祟祟的人群好多尚来不及发出一声嘶哑,就捂着致命一击的伤口倒下,即刻连尸首又被拖下去。 温承岚一瞬不瞬盯着暗卫们解决那些人,想都不用想,都是韩府派来杀元惜昭的。 他眼下发寒,这些年真是凭着当年韩府搭救,对韩韦太好了,心思动在他身上便罢了,竟敢动元惜昭! 转眼间,只余空气中尚未散开的血腥味证实着方才一场屠杀。 “陛下,是火药。”吴厌带人四周察看了一圈,复命道。 “看来韩相想朕想得紧,是时候回京一趟了。”温承岚的声音裹挟着无尽肃杀。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寒冷了些许,吴厌站在温承岚身侧,心下暗惊,他还是第一次那么直观感受到温承岚身上的杀意。 吴厌推着温承岚欲离开,温承岚一手抬起,低声道:“处理干净地上残留的血迹,还有气味,不要扰了她。” 吴厌应声,其实暗卫训练有素,动手之时就想到了这些问题,不过温承岚那么注重,还是再检查的一遍为好。 没人想到,元惜昭连续几夜都在医馆,根本没回寝居。 医馆内,元惜昭还在拿着药方皱眉苦思,今日试药结束,好消息是有药效,坏消息是只对部分人有用。 想着想着,她只觉头痛欲练,烛火的光晕在眼前重了影,初时她以为是忠蛊发作,吃了药没有什么缓解之用。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异常的温度传来,元惜昭警铃大作,试探为自己搭脉。 瞬间心凉到了底……不眠不休忙了那么多日,她也逃不脱了。 第103章 情至死方休(四) 收整了行装,清点确保护卫中无人染病,温承岚打算暗中离开舒州。 “递信给贺璋,让他松口,传出朕病重的消息。”温承岚对吴厌道。 “是。”吴厌回应,心想看来陛下这次确要大洗朝堂了。 吴厌推着他到行宫门口备好的软轿处,轿前特地放置斜木板,以便轮椅入轿。 进入轿中,温承岚有意不让吴厌帮忙。 他习惯性双手撑着轮椅两侧,要移动到软垫上,两条无力的腿起不到半点支撑作用,不受控制弯曲晃荡。 坐到轿中铺设的软垫上,喘息几口气,稍作调整,额间冒出冷汗,坐好后,他又用手分别抬起两条腿,让它们平稳笔直的放着。 吴厌看得不忍,温承岚有令在先,他只将目光移向别处。 他知道若是他不管不顾事事相助,温承岚心里会更难受。 软轿平稳行着,没有很颠簸,不过许是夜间在元惜昭住处处理那些人吹了冷风,温承岚的腿隐隐作痛。 他靠着软垫闭目养神,思索片刻,还是不放心,“出城前,朕要再见崔栉一面。” 崔栉坐镇治疗时疫,不会跟着返京,元氏的人在,元惜昭多半一时半会不愿离开舒州。 崔栉和温承岚细说了时疫方剂的进展。 又为温承岚诊脉,忧心自己不跟着返京,温承岚在京中遇个头疼脑热的,虽有其他太医在,他还是不放心。 他仔仔细细诊断了温承岚的身体,不得不说这紫续宁丸名不虚传,温承岚的身体是那么几年来状况最好的,外界的毒病不能轻易伤到他。 只可惜治不了温承岚废了的腿…… 崔栉和元惜昭甚至期望过紫续宁丸能顺便解了温承岚体内的同生蛊。 轻轻掀开温承岚的袖子,那臂腕内侧丝缕的紫绀还是没有丝毫消退。 看来失望了,这过去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同生蛊术,不隶属片面意思上的毒和病,紫续宁丸也未能解。 “崔太医,朕手臂内侧上的紫纹是?”温承岚见崔栉特地看了他的手臂,疑惑道。 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又觉着是不是在元惜昭手臂上也见过类似的印记。 再顺着想起曾以元惜昭血为引的事,他很难放下心,生怕元惜昭和崔栉又暗中瞒着他什么。 崔栉早在之前就料到迟早有一天温承岚会有此一问,他将长袖角拉下,从善如流道:“陛下安心,陛下常年服药,经脉出现的常象。” 太医院院正,医术精湛,年过古稀的崔栉第一次睁着眼说瞎话。 温承岚并未完全被说服,暂也不好深入探究。 他来找崔栉主要还是要嘱咐别的事,“崔太医,在舒州多保重,朕唯有一事恳请您。” 崔栉没多意外,温承岚不说,他也能猜到,“陛下想说元姑娘?” “是。”温承岚应声,“朕不在,崔太医多护着她,此次时疫,云川元氏功不可没,此间事了,朕会封赏元氏。” “到时,只要她安好,要去云川,要去西戎,或要回京也好。” 说到后面,温承岚自嘲轻笑一声“她该不会回京了,朕说她有心害了韩玥,她恨朕都不及。” “还有元氏,什么封赏能比过彻底解了忠蛊呢?朕登基后无心再以此法压制元氏,可笑父王最后也未告诉朕彻解之法。” 崔栉的白须一颤,温承岚对他袒露了部分心声,说起忠蛊,他就心下发虚。 先帝就是知道温承岚会为了元惜昭什么也不顾,最终押上自己的命,也没说出彻解忠蛊之法。 那时与先帝温冽秉烛夜谈时,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觉着温冽的决策再圣明不过,他亦遵旨传承了那么多年。 是什么时候,他心中坚若磐石的想法动摇了呢? “依老臣看,元姑娘绝非见死不救之人。而陛下既如此惦念元姑娘,为何要…?” “崔太医,韩相的手都伸到舒州来了,异动只是时间早晚的事,趁韩玥忘故之际,他能干更多事。” 温承岚轻揉了揉额角,神色恹恹,“韩相心思敏锐,自然知道从哪下手。” 崔栉了然,“陛下,有意和元姑娘闹翻,是为了保护她。” “是,也不完全是。”温承岚眼神飘渺无边际,放下手搭在腿上,五指缓缓收拢。 “她素来喜爱随性自在,离开朕,她会过得更好。” 崔栉垂首听着,“可是陛下,元姑娘离开了您,您会过得如何呢?” “朕?”温承岚并不正面应答,他自嘲一笑,“莫说与她举案齐眉了,如今朕与她并肩而立都做不到。” 如兰君子,坐拥江山的帝王,面对自己心爱之人满是自卑。 崔栉除了叹息还是叹息,他不止一次感叹。 或是他一生未娶妻,不懂情爱之事,他黄土埋了大半截还多的人了,也未看明白这两人明明相爱却总不能相守。 想到最后,他也只能做好分内之事,当然,没准还能做点分外之事。 某些罪孽,也许就该在他这里到此为止…… 第104章 情至死方休(五) 元惜昭封闭闷头将现有的方剂试了个遍,许是两蛊一身的缘故,药效大打折扣。 “咳咳咳……”元惜昭裹上裘衣,手撑着桌案闷咳几声,一会儿如下岩浆般滚烫,一会儿如坠冰窟般冷寒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她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最大的问题在于还未解同生蛊,她每日连写了几封信给宁归悦和缪朵同生蛊一事,二人多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元惜昭心里有了数,估计是有法子,只是这法子的代价过大,所以宁归悦和缪朵不言。 如今的状况已耽误不得,若在她死之前,没有解同生蛊,后果不堪设想。 无奈之下,元惜昭只好说了自己染了时疫的实话,这时疫对常人要命,对身系两蛊的她来说……她实在没有把握。 果不其然回信一反既往,透过那不稳的笔力,一笔一画都能看出写信的人内心极大的波澜。 缪朵答应了告诉她解忠蛊的方法,但是要来舒州当面和她说。 元惜昭只得答应,嘱咐了她万般小心,提前让人告知了廷阳缪朵要来的事。 缪朵出身南疆,在塔雅又堪比军医,廷阳只当她来也是治疗时疫的一大助力,并未多问。 崔栉一直在行宫独划出来的地域研制药方,三日没有见到元惜昭的身影,问了取药的医师,也只是说元惜昭有几日没去医馆了。 崔栉瞬道不妙,还没等他出行宫,就收到元惜昭的消息了。 看着看着,崔栉抚须的手一滞,怎么温承岚前脚刚走,她就病了呢?!这让他怎么和温承岚交代啊。 病了还一心惦记着让他谴派药材去她住处试药,也不让他去城中接触。 崔栉在试药房踱步,要不要告诉温承岚呢? 于理,为了朝廷大局,他不能开这个口;于情…… 罢了,还得由元惜昭决定。 良久,他停下来执笔,写齐了药材,“你速按上面写的药材,带人运去元姑娘的住处。” 他吩咐完负责运送药材的医师,随口扒了几口食盒里备好的吃食,刻不容缓打磨药材。 世家本为天子御医,现方真正体悟到了医者仁心。 争分夺秒,能救一个是一个。 元惜昭住处,“嗒,嗒,嗒”敲门声传来,元惜昭喝了口水以免嗓子过于沙哑。 “元姐姐,我是缪朵。”缪朵没听到回音急着就要推门。 元惜昭靠在门扉上,按住了门栓,还是放心不下,“你别进来了。” “姐姐放心,缪朵做好了准备,况且南疆之女体质非同一般,百毒难侵,不易染疫。”缪朵担忧道。 元惜昭这才推开了门,两眼一对视,眼里俱是震惊。 缪朵长高了不少,发髻上的银饰纹理更繁丽了,眉眼都长开了,灵动深邃,精美的苗绣图腾缤纷在衣襟上,衣裙间坠着细小的银链,动作间发出轻响。 手间带回了元惜昭和宁归悦送的蝶缠枝银镯,那时缪朵以它为信物求救,上面的血迹已被清洗干净。 左脸颊颧骨至眼尾多了一个不小的蓝紫色蝴蝶刺青,元惜昭定睛一看,看出了那刺青遮掩下几条凹凸不平的疤痕。 是在南疆受苦了…… 她眼眸一颤,抬起手轻点在缪朵眼尾,“疼吗?” 缪朵看着从前明媚洋溢的元惜昭,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一脸憔悴,也满是不忍。 “元姐姐……”她不顾一切借身投向元惜昭怀抱,记着元惜昭病着,小心翼翼环住她。 元惜昭抱着她,像从前在塔雅一样,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我们缪朵,受苦了。” “咳……”元惜昭溢出一声咳嗽,推开了缪朵,退后几步。 “我知道你有解同生蛊的法子了。”她注视着缪朵,“缪朵,如今无论如何,我必须得解了同生蛊了……” 缪朵自然听出了元惜昭的意思,不能保证能活下去,所以必须要解同生蛊了。 可这解同生蛊……她怎能眼睁睁看着元惜昭…… 缪朵紧抿着唇,指尖摩挲着银镯上的纹理。 来之前,就像她和宁归悦说的那样,她不说,元惜昭肯定会折腾想别的法子,找别的人。 不如先顺着元惜昭,她在元惜昭身边看顾着,甚至连计策都想好了。 可真正面对元惜昭,缪朵还是说不出口会让元惜昭送死的话。 一见缪朵纠结的样子,元惜昭心中的猜想又落实几分。 “缪朵,你知道的,我当时将同生蛊转移到己身是为了什么,陛下不能死!”元惜昭深深看着缪朵。 “若要我死,救他便是我的夙愿。” 缪朵一咬牙,“可是解同生蛊也要姐姐的命啊!。” “子蛊宿主以血祭器,插入母蛊宿主心口,母蛊宿主心甘情愿死在子蛊宿主手下,便是唯一解法。” 同生蛊难解一般在于后者“心甘情愿”,母蛊宿主既选择下蛊,不可能心甘情愿送死。 而在元惜昭这,恰好相反。她自是能心甘情愿送死,只是怎么才能让温承岚以血祭器,杀了她呢? 温承岚虽恨她,但也暂时不会亲手杀了她。 听缪朵说完,元惜昭就开始计较沉思。 缪朵揉了揉眼尾,“我怎能……怎能看着姐姐送死…?!” 元惜昭柔声安慰着,“缪朵,我从前没得选,后来以为终于可以驰骋天地间了,到头来,发现终是万般不由人。” 她拢了拢裘衣,眼眸低垂,“我还是没得选啊。” 在死之前,最好能研制出治愈的药。 左右都是死,能用她的命,保下温承岚,保下更多人,何乐而不为呢? 元惜昭一扯嘴角,只是不知她死了,温承岚是否会难过…… 他不是张口闭口说她有意害韩玥吗?那便一命抵一命吧,只要他放过元氏,其余的,无所谓了。 缪朵照顾了元惜昭一夜,也结合南疆之法试了不少,时疫比她想象中顽固。 又起了一夜高热,天亮方缓过一些,元惜昭想了想,还是决定要尽早行动。 一问廷阳才知道,温承岚竟不在行宫,回京了。 元惜昭没办法,她染了时疫,不能去京城,转达了意思,联系崔栉实话实说,势必要尽快面见温承岚。 崔栉见元惜昭打算主动告知温承岚,也不再犹豫,加快递了信去京城。 崔栉没想到,元惜昭想到,谁也没想到…… 看到京中回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仅未提来见元惜昭,还漠然至极。 “罪孽深重……时疫不除,不得返京!”一语格外刺目,格外心凉。 第105章 情至死方休(六) 紫宁殿,温承岚静静地躺在榻上,阖着眼,面上格外苍白,艰难喘息着。 听到推门声,呼吸更加飘浮,咳嗽起来。 铠胄行动间碰撞的声音越来越靠近,他才缓缓睁开眼,指尖动了动,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好偏过头去,目光恍惚。 “韩相……咳咳咳……来了。”一句话说得格外吃力。 韩韦没有错过温承岚的一举一动,见他连起身都困难,眉头一挑,直挺挺站在温承岚面前。 “陛下病重,臣该来侍疾。”韩韦脸色毫无恭敬之色,也未有行礼之意,一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陛下无嗣,为天下着想,臣请陛下另择贤能。”他取出一纸诏书,“陛下是聪明人,这诏书只差一个印章罢了。” 温承岚目光似箭,布满寒意,说话气息不稳,“哦?咳咳咳……韩相带刀入殿……咳咳咳,侍疾?” 韩韦拔刀直指温承岚喉间,“陛下不吃敬酒,就休怪老夫无情了!玉玺在哪?” “哼。”温承岚嗤笑一声,不在意扭过了头,“朕……本就将死……何惧?” 韩韦横眉立目,收回一半刀刃对着烛火看,“陛下不怕死,不知陛下在不在意那元惜昭的命!” “老夫派人去舒州接玥儿回家,更要为我女报仇雪恨。” 温承岚面色沉下来,病容满面,寒意不减,“韩玥不是她害的。” “陛下还是那么深情,可惜了,你们怕是只能在九泉之下相见了。” 韩韦俯视着温承岚病弱不堪的样子,“不不不,玥儿生前那么喜欢陛下,陛下的尸骨自然要和她葬在一处。” “人死如灯灭……韩相何苦还要演这爱女情深的戏码。”温承岚缓了几口气,才能接着说,“韩玥……不过是韩相的一枚棋子。” “竖子无礼,你胡说八道!”韩韦瞪红了眼,被戳中后怒意上涌。 “韩玥到死…都不知青莲是韩相的人吧,不对……咳咳……该说韩玥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牢牢在你掌控中。” 温承岚豪无退意,讥讽道。 韩韦稍作冷静,不屑道:“是又如何,这是世家女的命运,出生不凡的使命。” “当年京中以韩、元、徐、宁四氏门族独大,元氏天赋能人,先帝图之又不放心,徐氏经贸繁荣功高盖主,先帝除之,宁氏征战沙场子嗣凋零,逐渐没落。” 韩韦凑近温承岚,声音中无不透着不甘心,“我韩氏无双,明里暗里又为先帝干了那么多事,凭甚总被压一头?!” “走到如今地步,也是你逼老夫的。”韩韦咬牙切齿,“陛下若是封后我女,许我韩氏独大,老夫自是愿意继续辅佐陛下。” “可是您呢?竟对那元氏之女情深不渝,愧为帝王!” 韩韦甩下诏书,恶狠狠道:“老夫定要元惜昭给玥儿陪葬!” “来人。”温承岚听此,不想再听下去了,沉声喊道。 “陛下本就没几口气了,别白费力气了,殿外乃至宫中全是老夫的人…而陛下的人马不是在舒州就是在南疆西戎,何况还有不少为老夫所用。” 韩韦话还没说完,紫宁殿四处涌出大批人马,外间传来兵器碰撞的声响。 里间瞬间执盾执戈将韩韦迅速制住团团包围。 温承岚一手撑着,轻而易举坐了起来,随意挥了挥手,“本想多听听韩相的狼子野心,但韩相千不该万不该对她动手。” 韩韦被迫半跪在地上,怒目圆睁看着温承岚,哪里还见病弱之色,“怎会?!不可能,明明……” “哈哈哈哈哈,就韩相这谋略还自视无双,照我看来,阖该被压一头。”肆意的笑声传来,有人从暗中走出来。 韩韦脖颈贴着刀戈转身一看,脸都气红了,“你与老夫相谋,朝廷那般对你,你!” 贺璋从光影中走出,“韩相说笑了,在下是怨朝廷不公,可未答应韩相谋反逼宫一事,人生苦短,在下还没活够呢。” “韩相也是心急了,难道没听说过吉人自有天相,陛下又有那么容易病重吗?” “不可能不可能,青莲说了陛下染了时疫,他身体虚弱,不可能渡得过。” 韩韦死死盯着温承岚,牙关紧闭。 贺璋半蹲下,眉眼一弯,玩笑般:“得了病,难道就只能等死,不能治一治?” “贺璋,好了。”温承岚看着贺璋玩上了瘾,开口提醒。 贺璋这才停下嘻笑,走到温承岚身侧,“臣这回可是立下了大功,能不能得陛下一声……” 温承岚无奈看了他一眼,又觉好笑,谁知贺璋的性子如此不定,琢磨不透。 “兄长。”温承岚如他所愿。 一语落下,韩韦如遭雷劈,彻底心如死灰。 这是哪冒出来的,他千算万算,真是愚蠢至极,还找上贺璋合作。 殿外门外兵戈声渐歇,吴厌进来复命,身后还跟着一人,“陛下,已清理干净。” 韩韦见到来人,放弃了挣扎,于奕这在牢狱中死了的人,怎么带军出现在这了。 “韩韦欺君罔上,意图谋反,押下去,及一众叛贼,择日问斩!” 温承岚丢下提前备好的诛杀令。 “哐当”一声,韩韦神情呆滞,仰天狂笑,神色癫狂,“陛下和先帝真是不一样……哈哈哈哈……老夫和玥儿死不瞑目,祝陛下痛失所爱!” “拖下去!”温承岚心头一颤,眼神凛冽,拂袖喊道,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于奕和吴厌带人将韩韦押下去。 贺璋轻松笑起来,“陛下了却一桩心患,臣也是可以歇几日了。” “这些时日多谢了,不过朕还得离京一趟。”料理了韩韦,应该没人敢动元惜昭了,但不知是何缘故,温承岚心里总不安稳。 前几日收到舒州的消息,舒州、京城不乏韩韦的眼线,为保元惜昭的安危,还有假装病重诱敌深入不能出差错。 他假意说了些狠话,来骗过韩韦。 就算下定了决心放元惜昭自由,他还是想趁着有机会,再多见见她。 即使是单方面的见也好。 贺璋笑容僵在脸上,“陛下,你与元姑娘的事固然重要,可臣的命也是命啊。” 想起自己初时觉着元惜昭是温承岚的心腹,贺璋就想笑,谁成想,是心腹不错,更是心头肉。 语气中多了几分哀怨之意。 “兄长,忘了和朕的约定?依旧生效。”温承岚柔声道。 第106章 情至死方休(七) 这一声“兄长”给贺璋喊得没脾气了,平日阴郁冷清的帝王会柔声唤他“兄长”,他有什么不满足的。 在山野待久了,潇洒久了,吃软不吃硬的性子难改。 约定,说起约定,他又笑不出来了。 转念一想,温承岚去舒州染了时疫都平安回来了,那约定也基本不可能有机会兑现。 “得了得了,早去早归,臣会替陛下守好。”贺璋“替”字有意咬得极重。 温承岚认真道:“兄长,有治世之才。” 贺璋转身走到一半,连连摆手,“这苦臣可吃不得,陛下保重。” 温承岚收敛了神色,转而少有露出一丝迷茫之态,等一切尘埃落定,他真的能看着元惜昭离开自己吗? 心里才思及此,起来一点苗头,就开始酸胀发疼。 他垂眸间看着那双腿,苦涩一笑,不忍心不甘心又如何。 吴厌进来就见温承岚黯然神伤,之前不明自家陛下偶而露出的悲戚渊何,经过那么多事,他感情再迟钝,也多少有了数。 吴厌放慢了脚步,攥紧了拳,手中才得来的纸笺被揉捏作一团,他突然不敢亦不忍说出口。 他走前几步甚至又往后退了几步,相比之下,第一次觉得暗卫营里的无情互相残杀是容易的。 虽说在元惜昭诊治一夜后,温承岚身体肉眼可见好了许多,但多经折磨,到底不如从前。 吴厌生怕说出口的话成为温承岚致命一击。 温承岚见吴厌进来却逡巡不进,作为暗卫营统领,从未有不果断的时刻。 “吴厌,暗卫营可探得温晏踪迹?”温承岚出声问道。 温承岚发话了,吴厌不得不过去,他单膝落地,拱手道:“西戎三王子所言非虚,西戎确有三皇子温晏踪迹。” 温承岚点点头,吴厌在原地也不起身,也不出声。 “还有何事?”温承岚抬手指了指一侧的轮椅,“无事的话,准备准备,明日一早跟朕去舒州,不要声张。” 温承岚的话恰好揪心,吴厌闷声,“陛下,舒州有消息了。” 温承岚眉心一挑,压下心中翻涌的心绪,“如何?” “时疫有治,药方已呈上。”他藏下手间的纸团,取出一路辗转保存甚完好的药方。 温承岚接过,神韵超逸,行云流水,一笔一画皆是熟悉的,是她的字迹。 他的目光一瞬间黏在上面,“既然如此,让崔栉和元惜昭回京领赏吧。”他一顿,“不,听从元惜昭的意愿便好。”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只是看着那字迹,眼里的深情就藏不住冒出来。 吴厌一听,手心冒汗,张了口,话到嘴间了又换了一语:“陛下,廷阳染了病,不过已要痊愈了。” 温承岚听到前言,面露忧色,“告诉廷阳修养好了再回来复命即可。” “是。”吴厌回得快,还是没打算离开,手心里的纸笺好似要烧起来。 温承岚目光落在吴厌头顶,他从未见过吴厌这般犹豫不决的样子。 他心中无端落不到实处,“吴厌,暗卫营的首条准则可还记得?” “绝对忠诚,不容半分欺瞒。”吴厌默默念着。 “到底何事?”温承岚沉声道,面色不变,心里却不安至极。 吴厌叩首,脸几乎要贴到地面上,不敢面对温承岚,艰难说出口,“舒州还来报……” “元姑娘病重……危在旦夕!” 霎那,温承岚眼眸瞪大,捏在手间的药方一抖,他一把掀开被衾,下意识要起身。 “你说什么?!” 吴厌俯首,未及时看到温承岚的动作。 抬首之时,见温承岚闷哼一声跌下了床榻。 “陛下!”他忙上前去扶。 温承岚毫不在意自己的境况,只是死死把着吴厌的肩,眼中俱是惊慌,“不可能!不可能……” 脸色好不容易养回的血色全然褪去,披散半垂的发丝都在发颤。 第107章 情至死方休(八) “去舒州……去舒州,我要见她!”温承岚凤眸中透着无限惊慌,耳鸣声四起,身体不自觉往前倾去。 吴厌扶着温承岚都能感受到周身的绝望,安慰的话说不出口,是苍白的。 连他才看到消息都恍惚了一阵,何况是温承岚? “咳咳咳咳……”心仿佛被狠狠攥住,温承岚过于激动下猛地一抽气,咳嗽起来,震得身形微微发颤。 吴厌有段时间没见温承岚咳得那么厉害了,好像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般,“陛下!崔太医在,会没事的。属下即刻传软轿。” 说着尽量试探着轻拍温承岚的背部,为他顺顺气。自暗卫营出身,他不通情爱之事,可光是旁观温承岚,就觉心惊。 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太子,后来沉稳清冷,喜怒不形于色的陛下……在此刻全变了模样。 温承岚缓过一阵,抓住间隙,“不要软轿,备马。” “不可,陛下。”吴厌惊呼出声,他永远忘不了冬狩时看到温承岚无力俯在马背上的样子。 直接骑马自然比软轿快,可温承岚的腿……… 就算没有崔栉过去再三叮嘱说温承岚的身体不能再大幅颠簸动作了,吴厌也不敢放任温承岚不管不顾伤害自己。 温承岚似以为吴厌担忧他没法骑马,自顾自说着,“牵无痕来,将朕的腿绑好便可,朕还没那么废物坐不住。” 听到温承岚这么一说,吴厌顿感心酸不已,他最是敬仰的陛下怎能说自己是“废物。” “陛下,软轿不会耽误点,崔太医说了您的身体不宜……”吴厌劝说着,陛下是半分未为自己考虑,他得为陛下考虑。 话音刚落,温承岚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一把推开吴厌,“让开!那朕自己去。” 说罢,竟是要双手撑着朝轮椅处爬去! “陛下!属下去备马!” 温承岚的动作一起势,吴厌连忙起身一把拉过轮椅,果断将温承岚扶上去。 虽温承岚表面上面对自己双腿废了的事波澜不大。 可吴厌待在他身边久了,清楚知道温承岚心中在意不少,远不像面上的平静,尤其面对元惜昭的事话里话外偶而露出的自厌之意。 以前温承岚身体很不好,除非实在没有力气起不了身,皆不愿借他人之手,晚间也不准多有的太监婢女服侍。 冬狩后的时日,温承岚双腿无力,好多事不得不作出退让,温承岚才会示意他和廷阳。 温承岚素来不愿露出脆弱一面,此时遽然不管不顾碾碎自尊,就要当着吴厌的面作势拖着腿往前爬去! 吴厌怎么能看得下去,只一眼,眼眶发涩,及时止住温承岚的动作,败下阵来应声。 “陛下,稍安,属下与您即刻前往。” 温承岚靠在轮椅上喘息,双手紧紧把着两侧,朝着殿门口随时准备“冲”出去。 亲眼刚刚看着温承岚不顾一切的疯狂,吴厌心有余悸,“属下马上回来。” 说罢,他轻点一步,跃出殿外,“来人,将乌骓马牵来。” 第108章 情至死方休(九) 舒州,城里明显多了生机,街巷陆续有人交谈,药香弥漫,熬着大锅药,医馆里病人减少了许多。 百姓们自发将家中好的粮食吃食带来分给医师们,“多亏了大人们。” 属于元氏的一名医师微微一笑,“阿嬷莫谢,我们皆是百姓,能看帮大家好起来,我们也打心底高兴。” “听说你们是元姑娘往云川带来的,真是菩萨心肠啊。”一个好的差不多来服药的病人说着。 众人共同经历了一段时日的生死,心里自然多了共患难的情谊,医师们终于能送口气,百姓们欢喜再三感谢。 终于找回了舒州过去繁荣的影子。 不同于外界的重焕生机,元惜昭住处,截然相反一片死寂,没有人欢欣得起来。 崔栉和宁归悦站在门外,一脸忧虑等待着。 见缪朵从里面出来,两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如何?”宁归悦捏了把汗,她对元惜昭本就常觉亏欠,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样情形。 有时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生时抢了元惜昭的运势,元惜昭担负了那么多,未见上天分毫怜慈。 一把岁数了,什么大是大非没有见过,可除了见温承岚病重,崔栉很长时间没体验过如此煎熬。 知道元惜昭染病,他便想即刻来看她。奈何元惜昭不让,还一心要抓紧时间借此研制出治疗时疫的方子。 在缪朵进去前,他已为元惜昭诊断过,那样的脉象似乎现在都还在指尖跳动。 两蛊系一身的消耗非同寻常,加上染了时疫,抑制忠蛊的药吃了,治疗时疫的药也服了,她的身体状况还是不受控制衰落下去。 短短数日,元惜昭已有油尽灯枯之召! 崔栉只恨世上再找不出一颗紫续灵丸。 寻常医术不行,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了缪朵身上,就算是“歪门邪道”,只要元惜昭活着。 缪朵垂着头轻摇了摇,宁归悦和崔栉的心狠狠沉下去。 “崔太医,元姐姐要见您,您进去吧。”缪朵严肃之下,侧脸眼角的刺青黯淡下来。 崔栉在看到缪朵摇头的一瞬,他便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有抓得一线生机也好。 “崔太医,陛下……”元惜昭倚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削瘦了很多,“要解同生蛊,必须要……见他。” 崔栉不敢也不忍多看元惜昭,有时他甚至觉着元惜昭能一直坚持到现在全因同生蛊没有解的缘故,撑着要见温承岚。 可……他一想到京中传来的回信,当时他们所有人看了都惊愕不已。 温承岚向来将元惜昭看得比命都重要,怎会那样说? 崔栉不信邪,又加急传了信去,得到的都是不准。 陛下到底知不知道,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要死了啊…… “老夫即刻回京去找陛下,姑娘安心。”他安慰道,事到如今,他能做的不多,唯二而已。 元惜昭嘴角扯出一抹笑,只是脸色不好,显得添了不少凄凉,“多谢崔太医……他恨我,怪罪我,可没法子……必须得见他。” “陛下并非……”崔栉下意识想辩驳,又不知从何说起,“姑娘不用谢老夫,也不该谢老夫。” 元姑娘以后不要记恨老夫都是奢望了。 崔栉心中默想。 “我要回京去押了陛下来!”门外,宁归悦心凉了半截转而就是满腔怒气。 亏她从前还以为温承岚深情,都到什么时候了,元惜昭为了他付出了那么多,就换来那些狠心绝情泼脏水的话?! 宁归悦感觉自己从小受的忠君爱国思想面对温承岚都有些动摇。 “宁姐姐,慎言。”缪朵没想到宁归悦会如此直白,提醒道,“其实他不来见姐姐也有好处……” 宁归悦没有错过她说的后一句,双手抱在胸前“怎么说?” “宁姐姐不会真以为元姐姐是单纯想见陛下一面?”到了如今,缪朵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对宁归悦和盘托出了解同生蛊的事宜。 宁归悦顿时激动起来,脱口而出,“不可!这是解蛊吗?这是一命换一命,她都要死了,还要想着……” “劝不住元姐姐的。”缪朵无奈道。 宁归悦也顿时不知所措,好像无论如何,元惜昭都难逃一劫,“缪朵,真的没有法子了吗?” “她……不该死……我欠她太多了。”宁归悦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哽咽,“可以的话,我愿意一命换一命。” “缪朵,我自小在宁将军府,在塔雅潇洒了那么多年,可她……没能自由自在活过一日。” 缪朵看着愧意几乎要将宁归悦湮没,忍不住凑到她耳际低语,“劝不住,不如顺着元姐姐………” 听着听着,宁归悦眉头一皱,眼光中有燃起希望,“有几成把握?” “不足五成……”缪朵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可是只能放手一搏,缪朵亦不愿看着元姐姐死。” 宁归悦慎重一点头,“那便如此,我会配合好你。” “只是,就算成了,元姐姐与陛下,怕是……”缪朵犹豫着,她实在不知道元惜昭会不会愿意,但也没法开口问她。 宁归悦却是当机立断,“无妨,她不会被情爱所困,她也不该被情爱所困。” 说到这里,宁归悦好似想到了什么人,眼神黯淡下来,没错,谁都不该受情爱所困。 她微微扭头,背开了缪朵的目光,她和那人间算是情爱吗?也许还不算不上,毕竟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 最好的结局无非是各自安好,再不相见…… 崔栉出了元惜昭住处,不敢耽误片刻,动身去京城,廷阳本要与他一同返京,但病没好几天,还不宜过于奔波。 路过城中,他一路看见医馆内元氏众人的身影,偶有识得他的,还对他挥手打招呼。 霎那,崔栉顿感自己身上的罪恶又重了一层。 没想到马车才到城门口,迎面见一队人马极速奔来。 定睛一看,崔栉瞪大了眼,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打头的马上竟是温承岚! 先不说温承岚为什么会突然来了,他怎么能……怎么可以骑马一路奔波! 第109章 情至死方休(十) “陛下!”马车停下退让到一旁,崔栉惊呼道。 “吁!”温承岚心急如焚,又不眠不休赶路,先见着崔栉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听到他的呼声,才回过神来。 马一停下,崔栉一眼就看见温承岚绑在马鞍两侧的两条腿在不住地抽动颤抖。 过去塔雅一事后,温承岚腿伤每每发作,就是在地龙很暖的寝殿,又是服药又是按揉的,仍是剧痛难忍,彻夜难眠。 如今……他不敢想……崔栉下马车行礼,看着温承岚面上全无血色,裘衣难掩孱弱的身躯,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拽着缰绳。 崔栉难以想象,温承岚是哪来的力气还能坐直的,背后的痛楚非常人难忍受。 “崔太医,她在哪?”一路奔波,温承岚说话的声音格外沙哑,带着无限焦急。 看着温承岚的样子,他好似根本没有关注自己的状况多么触目惊心,也不在乎什么疼不疼的…… 崔栉知道现下不是什么劝说的时机,“元姑娘在她的住处。” 话音刚落,马鞭一扬,一阵烟过去,温承岚骑着无痕的狂奔而去。 崔栉只来得及看到紧跟后面吴厌的身影,他连忙喊道:“吴统领,千万稳住陛下。” 元惜昭的情形不容乐观,她要见温承岚一面恐更多也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解同生蛊刻不容缓。 只是,这同生蛊解了,元惜昭若真是……陛下又怎么活得下去啊…… 崔栉心想,他吩咐调转了马车,揉了揉眉心。 无痕一路冲进元惜昭住处院中方停下,宁归悦看来人是温承岚吃了一惊。 “陛下怎么来了?”她有意说的大声。 里间清晰听到外面的动静,元惜昭猛然睁开眼望向坐在一侧的缪朵,“缪朵……药。” 缪朵快速取出药盒,手搭在药盒上顿了一下,打开取出药丸,顺手抬过温水,扶起元惜昭服下。 不出一时半刻,元惜昭面色红润起来,气息也有力了许多,不仔细看,毫无病重之象。 她撑着半坐起来,微微一笑,“南疆之术,名不虚传。” 缪朵半分笑不出来,这药不过能构造一个表面上的假象,强行压榨精气神,药效过后,情况会更严重。 “姐姐,别忘了时辰,仅一日。”缪朵提醒着。 “嗯,多亏缪朵了。”元惜昭想了想,好像要是最后一面了…… 她抬眸认真看着缪朵,陪伴缪朵的时间虽不及宁归悦长,也算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了。 “朵朵,伤痛无法忘却,但并非永远铭心,你在我们心中,就是最好的南疆圣女。” 缪朵转过身要走,元惜昭喃喃道,“后会无期,我的尸首,烧了便好……” 即使心里有打算,缪朵还是红了眼,她一把拭去眼角的泪,走了出去。 她才不要后会无期,她要后会有期。 要说不日前还说着那般绝情话的主人公突然亲自出现在面前,宁归悦吃了一惊。 那么接下来温承岚的一举一动都让宁归悦难以置信。 吴厌下马,后面的人跟着抬进来了轮椅后出去。 “她在里面?”低沉喑哑的声音响起。 温承岚生了惧意,他从未那么怕过,害怕得到致命的答案。 他甚至难以问出口元惜昭如何了,只是一路换着话语变相确认着她还在。 宁归悦才意识到温承岚是在和她说话,脸上的惊讶转变为冷漠,实在替元惜昭不值。 她控制不住暗讽一声:“陛下来得可真早……” 得到肯定的答案,且不是最怕的答案,温承岚才觉自己的心还在跳动。 宁归悦本还想再说几句,只是下一秒眼前的景象实在让她惊得不由噤声。 几乎是在吴厌解开绳索的同时,温承岚就不受控制从马背滑落下来。 吴厌接住温承岚,将他抬到轮椅上,温承岚的双腿不停抽动痉挛着,安放在轮椅上都有些艰难,温承岚双手用了全身的力气狠狠把在两侧,方能勉强坐得住。 温承岚垂眸,眼里满是厌倦,像是这才发现自己这两条累赘不安分,“绑着便是。” 吴厌不敢多言,生怕温承岚一路绷着那根弦断了,听令尽量柔和将温承岚无力垂下大幅度发颤的双腿束缚在楠木轮椅脚踏处。 “陛下,属下推您进去。” 温承岚本不想借吴厌之力,奈何双手用了力,收效甚微,“嗯”了一声。 一旁的宁归悦全程看得目瞪口呆,她实在没法将眼前的人与那风度翩翩、名满京城的温承岚联系起来。 她是知道温承岚的腿在塔雅伤重后有时旧疾复发要借轮椅出行的,可万不到今日所见的程度。 她去了个南疆平乱的工夫,今日一见,显然温承岚的腿是全然……废了? 不仅废了,好像痛苦只增不减。 她不知为什么温承岚会变成这样,口里那暗讽的话却是咽了下去。 她能忽视温承岚面上的焦急,声音的暗哑,但忽视不了温承岚双腿已废还骑马,从马上滑落的身影。 总觉得,温承岚并非是那绝情负心,还随意冤枉他人之人。 宁归悦默默退到一旁,让开了进门的道路。 要进里间了,温承岚说什么也不肯让吴厌推他了,摆了摆手让吴厌出去。 他勉力滑动着轮椅,全身的疼痛都已麻木,反是心跳如擂。 除了最坏的结果,温承岚提前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生怕自己一时受不了病发。 可他万万没想到,再见之时,元惜昭会毫无病容坐在床榻边等着他。 “你来了。”元惜昭目光停留在他的轮椅上一闪而过,眸里掠过一抹痛意。 她向前几步,靠近温承岚想帮他推轮椅。 温承岚凤眸眼底一片猩红,不知该庆幸还是该……一种类似失而复得的欣喜激荡。 他看准时机猛然拉过元惜昭,坐在轮椅上,只能紧紧环抱住她的腰际,用力之大,元惜昭一时挣脱不开。 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温承岚手上透来的冰凉。 温承岚的头伏在她的腰际,嘴唇嗫喏着,带了一丝哽咽,“你又骗我……他们说…你命在旦夕,我……” 元惜昭没想到温承岚来这出,怎么?她要死了,温承岚心软突然又想起她的好来了,不那么恨她了? 不过,她没有退路可言。 元惜昭微蹲下,与温承岚平视,“不这么说,陛下会来吗?” 第110章 情至死方休(十一) 元惜昭有时候也佩服自己心态那么好,她甚至在温承岚面前还能缓缓抽身,退后两步,笑着说,“我早和陛下说过,你不能想着韩玥又想着我。” “听到我危在旦夕……”她目光流转,笑意不减,“陛下这心软的毛病还是没变。” “我……”温承岚全凭意志忍耐着蚀骨疼痛坐直在轮椅上,大悲大喜冲撞,一时分不出那么多精力反驳元惜昭。 下意识伸出去挽留的手默默攥紧收回了。 水声响起,元惜昭手执一琉璃银壶,行云流水倒了两樽酒,一手拿着一樽,回到温承岚面前。 温承岚从始至终目光都没离开过元惜昭,他总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奇怪。 罢了,他拼着一口气赶来,才见到她时,是有怨怼之意的。 不过就气了那么一句话的工夫,还好还好,格外庆幸是假的……元惜昭骗了他那么多次,他这回心甘情愿。 他拿不准元惜昭的意思,要见他一面,就是为了和他喝两樽酒? “这是……”温承岚回过神来,疼痛不减,他早出了一身冷汗,所剩无几的理智提醒着他现在可能撑不住喝酒。 清醒时他尽了全力尚能忍着不让元惜昭察觉,要是喝了酒,他怕自己克制不住。 元惜昭俯身凑近温承岚,“知道陛下恨我,我们亦早已和离了,不过依我们元氏的规矩,要有始有终。” “东宫新婚夜喝了合卺酒,那如今我们再喝一回……就叫它,嗯……诀别酒吧。”元惜昭透着烛火看了看酒樽上的花纹忽明忽灭。 有一瞬间恍惚,她还没喝酒呢,感觉已经醉了。 旧忆重提,温承岚脸色从苍白几乎变得灰暗,他身形一晃,又生生牢牢把着两侧稳住,抿着薄唇。 她要和他彻底诀别了么…… 他压了压心中抑制不住的酸涩,抬眸望着元惜昭,许是腿太痛,许是心太疼了。 “我不愿喝。”他执拗扭过头,顺着心意艰难说出口,他不愿,也不想。 元惜昭眼中闪过一丝讶意,按理说温承岚不该巴不得喝下这酒,断个干净吗? 不过不出片刻,她就想明白了,她还是低估了韩玥的死带来的冲击,温承岚这是任何双方仪式都不愿和她沾边。 但这酒,他必须得喝,这可是计划最为重要的一环。 算了,反正就最后一次了,强迫温承岚灌也要灌进去。 她想着正准备动作间,垂眸余光瞥见温承岚的腿猛烈异样得颤动着,从前温承岚旧伤复发,也见过他腿发颤,但远远没有现在这般激烈。 其中痛苦难以想象,她深深看了温承岚一眼。 再仔细一看,怎么回事?!他的双腿竟是被绑着固定的。 元惜昭动作一滞,“你的腿?” 注意到她的目光,温承岚顿感后悔,忘了盖好了,他不自然扯了扯垂下的裘衣,试图遮盖住自己的腿。 手腕上传来力道,元惜昭一把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再拉扯裘衣,“很疼吗?我先让崔太医来给你看看。” “无妨,旧疾。”温承岚回道,他还是不想元惜昭知道他双腿已废。 他转眼间变了神色,有意冷然道:“你该是再清楚不过的。” 元惜昭松开他的手,站直了,随手将酒放到一边。温承岚说得没错,她是清楚,没有她,没有塔雅一事,他的腿也不会如此。 元惜昭不由分说走到温承岚身后推着他到床榻边。温承岚侧着头,没法看到元惜昭的神色。 就算看到也无济于事,毕竟连元惜昭自己都想不通临到头,她怎么犹豫不忍起来。 直到她彻底蹲下为温承岚解开腿上的细绳时,温承岚顿时惊惶起来,“别碰我!叫吴厌来……咳咳……” 元惜昭恍若听不见,任凭温承岚如何说,她自顾自解了绳子,按揉了片刻。 “陛下需要先休息。”她不由分说将温承岚扶上床榻,强迫他躺下,温承岚没来得及挣脱开,人已经半躺在床上了。 外面传来一声,“元姐姐,搞定了。时间不多了……” “嗯。”元惜昭仰头应了一声。 “吴……唔!”温承岚张口就要对着外面喊吴厌,元惜昭欺身而上,一手捂住了他的嘴。 两眼相对,一时静默。 “你放心,我不会害你的。”元惜昭轻声道,气息拂过温承岚的脸。 温承岚突然全身放松下来,认命般阖上眼,遮掩住眼中的情绪,她倒是杀了他才好,也省得他爱恨不得,深受折磨…… 他扯起一抹笑意转瞬即逝,“你害的还少吗?” 元惜昭不语,默默坐在他身侧,继续为他按揉着腿,手下瘦弱无力的触感传来,按揉了许久衣不见缓解,她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不知为何,温承岚也安静下来,只是静静看着她。 他对她说了那样不好的话,看到他伤痛,还是不忍心…… 他喜欢的昭昭,才貌双全,少年时他便知要不是因为他是太子,京城千万公子谁不以娶得元氏嫡女为荣。 她值得更好的人,总该不是双腿残废的他。 突然,元惜昭眼前短暂一黑,她不动声色揉了揉眉心,解蛊拖不了了……药效过了,她说不定顷刻而亡。 她起身取来了暂且搁置的两樽酒,她不得不承认,刚刚是她一时贪恋了。 “陛下喝了吧,我不想相逼。” 温承岚半倚靠在床榻上,心里正是悲戚自厌,觉着元惜昭是该远离自己。 他没有再反驳,“我喝。不过,你说了有始有终,那么便向当初一样喝。 元惜昭翻身跪坐在床榻上,正对着温承岚。 温承岚接过了酒,眸中泛起涟漪。 烛火摇曳,眼波纵横,手臂交缠,一饮而尽。 恰如新婚夜,却是诀别时。 预想的苦涩没有泛起,反是熟悉的酒香席卷而来。 温承岚瞪大了眼,眼尾泛红,“这是……琼槐酿!” 元惜昭笑了,眼角却闪过晶莹。 她并不回答,既然下定决心,就要一鼓作气。 “哐当”酒樽坠地,元惜昭拿出腰间的鎏金云纹匕首,对着烛火看了看。 这正是和那锦帕一同放在暗格里那把,最初的那把,是她过去送他的礼物,亦是他遍寻不得的那把。 温承岚几乎是在看见元惜昭笑得那刻,便呼吸一窒,匕首出现,不祥的预感席卷而来。 就算后面他凭着记忆复刻了一把一模一样的鎏金云纹匕首,他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他在塔雅厮杀狼群用的,是醒来后就不见的。 “是你,在塔雅,你来救我了!”温承岚激动起来,那些午夜梦回,心里的猜测落到了实处。 他下意识就要起身去抱元惜昭。 却发现所有的气力仿佛石沉大海,全都散去了,他周身没有任何不适,甚至连腿疼都不大能感知。 可周身都没法动,连指尖都只能钉在原位。 元惜昭轻柔执起温承岚的一只手,鎏金云纹匕首控制好力道划过温承岚的手心,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 锋刃沾满了温承岚的血,元惜昭顺势将匕首一转,刃柄放在温承岚的手心。 他没法抓握,元惜昭反捏着他的手,让锋刃血红的匕首直直朝向自己的左胸口! 霎那,温承岚的瞳孔剧烈一震,惊恐和绝望瞬间湮没了他,“不!昭昭,你……你要干什么!” 他死咬着牙,嘴唇破了侵出了血丝,用尽了气力,心撕裂开来,全身也动不了一点,那酒有问题,她计划好的! 温承岚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自己握着的匕首,元惜昭带着它。 离元惜昭的胸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元惜昭!你不能!”他大口大口喘息着,一呼一吸都艰难无比,“你要是敢!我让元氏所有人给你陪葬!” “陛下,你不会的。”元惜昭想最后笑一笑,至少最后留个好的印象,努了力,发现做不到。 她说:“陛下以为是我害了韩玥,我自下去陪她。” “不要!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觉着是你,是怕韩韦对你……” “这刀想必陛下也认出来了,这回也算偿还了吧。” 清泪滑落,温承岚眼底一片猩红,满是绝望,“我不要你偿还,我只要你好好的……”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用命在挣脱,皆是徒然。 “你总用性命吓我那么多次,也该让我一次了。” 寒光一闪,白刃红光。 “呃……”元惜昭控制不住闷哼一声,殷红从她的胸口浸满了温承岚惨白冰冷的上,继而滑落。 在床榻上绽开一朵又一朵。 血,那么多血…… “不!不——昭昭!”温承岚神魂俱震,撕心裂肺,“来人,来人啊!救救她,救她!” 自然不会有人,元惜昭计划好的,绝少出差错。 “咳……”她溢出一口血,随着血的流逝,她渐渐失了气力,倒在温承岚身上。 她勉力半睁着眼,眼角浸出一滴泪,明艳的五官苍白黯淡下来,呼吸愈发微弱。 温承岚动不了,但能清晰感受到身上元惜昭胸膛的起伏渐弱,几乎要感觉不到了。 “朕求你,我求你……昭昭,你怎么样都行……你要走也好,要我的命也罢……” “那时说那些话,是因为我的腿废了……我连救你都做不到……不能拖累你……我一直都爱你,爱你啊!” “我从未喜欢韩玥,不立后不选秀,都是等着你,你是我的妻,唯一的妻……” …… 温承岚断断续续声嘶力竭,泪流满面,心痛如绞,他自觉所经苦痛不少,如今才知什么是真正绝望。 元惜昭耳间像蒙了一层,朦胧听着温承岚在喊着什么,却听不真切。 眼皮发沉,她实在坚持不下去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摸索着扣住温承岚的手,十指相扣。 “阿岚……我……不欠你了。” 她吐露出心心念念的称呼,阖上了眼…… 第111章 万念已惘然(一) “昭昭!” 温承岚撕心裂肺,他瞪大了眼,难以置信,感受到扑在自己身上的人没了声息,过多的绝望和悲恸盈满了凤眸。 药效没过,即使内里已是神魂欲裂,心神俱震,仍是发泄不出半分,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亲眼看着…… 怎会………怎么会! 温承岚猩红的双眼彻底决了堤,清泪不断涌出,破碎婆娑。 他全身都在发抖,剧烈的悲恸激荡着,要不是浓郁的血腥气萦绕在鼻间,有一瞬间,他甚至恍惚只是一场梦。 一场过于惨烈,他接受不了的梦。 良久,身上的人还是全无动静。 “昭昭……昭昭?”压下不断上泛的腥甜,温承岚瞳孔都开始涣散,哑着声小心翼翼唤着。 寂静吞噬一切之势。 温承岚目光呆滞,嘴角一抽,“我知道你自小就爱与我玩笑,可是,这次我不想和你玩笑,过去我有意拿性命生死逼你,是我错了。” “是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了,你赢了……”他仰面眯着眼望着虚空,片羽余光皆不敢印入身上的殷红,元惜昭的胸膛的血。 他对着虚无,絮絮叨叨着,“我从前只是气你不选我,气你就那样抛下我,气你三年毫无音讯……” “我以为……我会恨你,可总抵不过我爱你。崔栉说我病了,心病得比腿还严重,也比腿伤苦痛,廷阳总劝我放下。” “确认了你的身份后,我说不清心中的万般思绪,莫大的欢喜还是几乎将我淹没,我终于……还是找到你了。” “你回京了,为何不主动和我相认呢?你明明也不是全然不在意我……从前我们一起赏灯说过,若是走丢了,我便会明灯当空,灿若繁星,等你。” “那夜我站在城墙上,夜幕上纷纷的天灯都晃了眼,你还是未出现……于是我用性命做赌,终于你来了。” “我恨自己,从未恨过你……我不怕那崔栉口中岌岌可危的心病,但我怕在你面前失控,怕你你会再次头也不回离开……” “从前我有意激你,后来腿废了,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放你走,可是你没走……你怎么不走呢?你……” “你还是那么狠……我说那些话伤了你,你就要……报复我……” 他全身发颤,胸膛剧烈起伏,清泪落下,嘴间发涩,“你怎么能……怎么能让我亲手……亲眼看着你……” 字字句句咬在唇间,字字句句尽是泣血 温承岚情绪翻涌,抑制不住嘶吼,“你醒醒,你杀了我啊!我宁愿痛!我宁愿……我情愿……我早就知道,甚至早于我们喝合卺酒之前,我便知道牵住的手,无论生死都不会放开……求求你,求你……” “噗!”他浑身一震,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他终挣扎着颤抖着将手抚上元惜昭的指尖,艰难挪动着,十指相扣。 “你不愿让元氏给你陪葬,我给你陪葬,可好?” 温承岚每说一个字,嘴角便溢出更多血,他的语气几近轻柔。 第112章 万念已惘然(二) “陛下?!”夜风席卷而来,带来了崔栉的声音。 温承岚眼里燃起一点光,胸中积起了气力,不顾一切拼命道:“崔太医!救救她……救救她!” 一听这撕心裂肺的呐喊,崔栉顿觉不妙,来不及细思怎么他就没紧跟片刻,院中全然不见他人的身影。 雕花木门轰然推开,快步走进去一看,崔栉花白的胡须狠狠一抖,心凉了半截。 饶是他见多识广,也没料到会如此惨烈,温承岚手旁的鎏金云纹匕首还插在元惜栉胸口。 血浸透了四方,光是望去,都令人胆寒。 “陛下,这……”崔栉走上前去,凭身少有片刻无措。 他下意识先去察看温承岚,无论是温承岚青白的脸色和全身的发颤,还是他嘴角衣衿上刺目的血,皆昭示着温承岚似乎也好不到哪去。 温承岚全身动弹不得,勉力侧头,“朕无事,不用管朕!快救她!” 崔栉第一眼的心惊,完全是为着元惜昭的。 他未第一时间管元惜昭,除了御医自然要以帝王为重外,还有一个他难以言说的原因……只一眼,他已知元惜昭已是凶多吉少。 他不忍说出口,还是上前挽袖抬手搭在元惜昭脖颈一侧探查,苍老布满岁月纹理的手指间未传来任何跳动。 死寂一片,倒是崔栉自己的手颤动了一下,他面色一沉。 即使心底有预料她身受两蛊,又染了时疫,已是命在旦夕,可真正面对又是另一件事。 崔栉动作一滞,停留在原样,如鲠在喉,实在不知如何对温承岚交代。 过去只是找寻不到元惜昭的踪迹,足以让温承岚饱受折磨,面目全非,何况…… 他若直言说元惜昭死了,温承岚绷着的那根心弦约莫顷刻断了也不足为奇。 怎么会那么快?!崔栉眼底泛酸,他都做好了最后的打算了,她还没看着元氏彻底解脱,怎么能…… 良久,他收回了手,尽力敛了神色,作势要为温承岚搭脉。 “不要管朕,朕说,救她啊!崔太医,你为何不动?!” 温承岚全身心都在抗拒,“咳咳咳咳……她定是很疼,只是昏过去了,呼喊不了。” 温承岚死死盯着崔栉,声嘶力竭,抓着这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不能松懈下来,不敢听崔栉开口。 见温承岚的情状,崔栉一时也不敢说,他取出了尚好的伤药和银针,将元惜昭摆平了,木然为她处理伤口。 温承岚此刻接受不了,崔栉只得暂时保着温承岚那最后一丝清明。 “她与我饮了一樽酒,我便动弹不得,她亲手将匕首塞进我手里……她亲手让我……杀…不,伤了她。” 温承岚垂眸看着崔栉动作,又好似什么也没看,心痛未减半分。 “陛下,老夫冒犯了。”崔栉停下,突然想到什么,小心帮温承岚褪下外袍,掀起他的衣袖。 手臂白璧无瑕,好似那些长年萦绕丝丝缕缕的紫绀从未有过。 崔栉拉回温承岚的衣袖,他瞥着一旁元惜昭的“尸首”,眼角的皱纹一挤,心绪翻涌。 一切都合理了,难怪元惜昭无论如何也要见陛下一面,难怪他几次三番为元惜昭整治,未见她对自己命不久矣有丝毫惊慌。 原是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这解同生蛊的法子,是要她死吧,不对,好似还要她死在陛下手里。 可是……何等残忍! 温承岚视线顺着看过自己的手臂,想起冬狩时在元惜昭臂腕间看到的痕迹。 猜疑不定,深思一分心中的刺便多了一根,他抬眸深深望着崔栉,唇间的血色全然褪去。 “何意?”目眦欲裂,眼角的清泪干涸闪过晶莹,他一瞬不瞬盯着崔栉。 “陛下,同生蛊已解。” 崔栉垂首道,嘴间的话酝酿了半晌,他只能怎么说。 “什么同生蛊?” 温承岚指尖抵在床榻上,做不到攥紧成拳,骨节却是分明突起。 他叹息一声,“同生蛊已解……” 他反复两声,说的是同生蛊,实则后面的话“元姑娘已逝”也是在心中默念了两遍。 崔栉甚至开始庆幸元惜昭给温承岚下的药,让他一时动弹不得,否则待他寻来,恐只能给二人一齐收尸了。 “咳咳……”温承岚闷咳几声,一时接不了话。 崔栉心忧片刻,又想起元惜昭给温承岚服过紫续灵丸,体质与从前不同,总归温承岚不易因病有性命之忧。 事已至此,此刻他不言,以后也没有机会说了,且他不说,温承岚也不会善罢甘休。 ”陛下,同生蛊是南疆秘术,老夫只知其能让两人性命相系,虽曰同生,实则共死,母蛊者亡,子蛊者死,反之却不对等。” “三年前陛下在塔雅伤重,老夫……还有元姑娘发现陛下脉象有异,后知是被人下了蛊,却不知具体。” “也是后来在宫中再次见到元姑娘,老夫方知道是同生蛊,而元姑娘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将母蛊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以此暂保陛下性命不受他人胁迫。” 温承岚瞳孔逐渐放大,过于震惊下倒是止住了喉间的痒意和铁锈味。 “她为何……她那时明明……”温承岚生生说不完整这句话。 说从未有真心,利用欺瞒自己的是她,亲手朝自己射出一箭的是她,说有真心,救自己的还是她。 崔栉大致猜出温承岚几分意思,他余光看了一眼,若是忽略胸膛处成片的殷红,元惜昭面目安详,到真有几分像是昏睡过去。 罢了,元惜昭已身死,就当他不遵守和她约定,背信弃义一回,反正要不了多时,说不定自能在九泉之下相见。 她本不该如此的,元氏为国为民也不该如此的…… 崔栉接着说道:“元姑娘惦念着陛下登基,帝位不稳,未泄露分毫同生蛊一事。” “陛下,老夫虽不知全貌,却也亲眼见了大半,听了多半。” 他抚须而叹,“老夫拙见,其他不知,两蛊系一身的苦痛绝非常人能忍,光凭此,元姑娘对陛下的感情定亦是生死不渝。” “如今,元姑娘更是为了陛下送了……”崔栉猛然止住,自觉这话说的失言。 第113章 万年已惘然(三) 空气中遽然静得可怕,蜡泪凝滞在烛台上。 “不可能……我早给了她紫续灵丸……她不可能身系两蛊……病重。” 温承岚恍然无措,平日的沉稳皆丢盔弃甲。哪怕最心伤时,他也从未想过要她的命。 少年时惦念着她时有不慎,头痛发作,承得紫续灵丸的第一刻,就满心想着给她。 后来温冽驾崩,他知了全貌,是忠蛊之故,庆幸早早给了她紫续灵丸。 这么多年……她怎么可能甘愿忍受痛苦,留着灵丹妙药不用。 她那时为了元氏,那样对他,不该早服了这药吗? 没有解忠蛊的话……宴会上记忆翻涌,他没有忘记自己是如何有意逼她与思结麒喝酒的。 温承岚只觉全身发冷,却有什么灼烧着心,要将一颗心烧成灰烬。 “陛下以为,您染了时疫,是如何一夜之间痊愈的?” 崔栉闷声道:“正是紫续灵丸,元姑娘给陛下服下了。” 是什么那么刺目?摇曳不定的烛光,还是殷红一片,温承岚眼前天旋地转,刺着白光,耳际传来耳鸣声。 崔栉的话仿佛从遥远处模模糊糊传来。 温承岚不由想到,原是如此,那时他说她救得了他,却不救韩玥,她该有多绝望啊…… 原是如此,她默默为自己做了那么多,在他口中付作激她笑谈…… 原是如此,她恨他至此,要如此报复于他…… 脸颊两侧滑过温流,嘴角也溢出了什么,他已无法分辨,昭昭要他的命,他给她就是了,他应该下地狱 可惜,她不要他的命。 太疼了……从来没有那么疼过,四肢百骸都在叫嚣,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陛下?!”崔栉良久没听到回音,抬眸便见温承岚满面清泪,唇间溢血。 崔栉猛然上前探查,才触碰到温承岚,异常的灼热就传来。 轻拍温承岚两颊,又掐了两处穴位,再次呼喊,仍是意识不清,竟是惊厥昏迷不醒! 崔栉一惊,原以为温承岚再怎么也不会有性命之忧,还是低估了。 “来人!来人!”这里药物不全,耽误不得。 外面寂静一片,崔栉一时要奔忙出去,门猛然一开。 谢天谢地,见是吴厌的身影,“吴统领,快!速将陛下带去行宫药泉处!” 吴厌目光一扫,眸光惊了又惊。 不敢耽误,按崔栉吩咐行动着,一手垫着温承岚后背,要将他抱起时,目光瞥见躺在一旁满膛鲜红的元惜昭。 不过也只是那么一瞬,他便不再停留,不忍和犹豫不是合格的暗卫该有的情绪。 费了些力,将二人扣住的手掰开,吴厌火速带着温承岚出去,崔栉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元惜昭,紧随其后,将门暂且阖上。 一行人走后,屋后的银光一闪,树影间,缪朵踹了倒在地上的廷阳一脚。 “本姑娘可是给过你们机会了,你们就是这样对姐姐的,以后不要怪我无情了。” 说罢,她闪身而进,端了温好的水,迅速将一粒药塞入元惜昭口中,灌入水顺着服下。 “元姐姐,你不会怪缪朵的,对吗?只有这样……” 夜幕低垂,未见一颗星。 温承岚高热不退,药石无效,崔栉回京的计划不得不搁置了几日。 崔栉神色肃穆,正为温承岚施银针,廷阳接过侍女手中的药进去,“崔太医,陛下今日如何?” “稳定了些许,但陛下自己不愿醒。”不眠不休,崔栉昏黄的眼底爬上了血丝,内心还备受其他煎熬。 廷阳放下药,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崔太医,元氏来援助舒州,听闻有几人染了时疫加上忠蛊发作,亦是不大好了。” 崔栉手间一顿。 廷阳挥手让婢女们都下去,将温承岚腿间热敷的药帕换了。 “也算当着陛下的面吧,或许过去历代惯用忠蛊牵制元氏,可崔太医也知道,陛下绝没有此心思,崔太医有什么法子解了忠蛊吗?” 廷阳回想着从看到元氏众人带着药材一腔孤勇踏入舒州城,城里城外医馆中的一幕幕,他皆历历在目。 甚至他染了时疫病重在床,也多亏了元氏一位少年不离一步的看守诊治。 过去对元惜昭的抵触,在听到她死了那刻,也全然消失,还余怅惘。 “元氏不该如此。”廷阳不由拧紧手中的药帕,若是放在平常,尤其是温冽当政,这句话他绝不会说出口。 可如今,再不说出口,真不清楚自己的心是红是黑了,公道自在人心。 “廷指挥使说的对,元氏不该如此。” 崔栉没有正面回答。 崔栉顿了顿,扎入最后一根银针,“陛下会好的,元氏之人亦是。” 廷阳暗自听着,不宜再追问。心底焦急中又带着一丝平静,他也觉得,温承岚一定会醒过来的。 毕竟温承岚定然还心心念念想着元惜昭… 只是不知他醒来,能否接受,心尖人已化泉下魂。 第114章 万念已惘然(四) 七日后,温承岚彻底醒了。 彼时,行宫四周的草木多吐了绿,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元惜昭死在了万物复苏的初春时节。 温承岚醒来不过半刻,昏迷沉寂的痛苦尚不及反噬,城中一处悄无声息冒起了火光。 “元惜昭呢?为何不在。”温承岚醒来等着眼前不时发黑的迷雾彻底散去,微眯着着凤眸看着周边的人。 他问得自然平静,好似真只是习惯询问一个常陪伴自己身边的人为何没侍疾。 崔栉不语,收整着银针。见温承岚醒来微松了一口气,听他这么一说,心头又是一紧。 吴厌面无表情,静静站在一侧,眼神略有飘忽。 “元姑娘……”三人凑不出一句话,唯有廷阳小心翼翼观察着温承岚的神色轻声开了口。 温承岚撑着半坐起来,全身都泛着沉痛,揉了揉眉心,“她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为何不在?” 他微蹙眉头,作得是疑惑状,声音却隐隐带着颤抖。 廷阳这下也说不出话了。 就算没有崔栉的诊断,他们也知道温承岚并非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如今这般是不愿接受,是自欺欺人,可他骗不过心底的痛。 吴厌率先听不下去了,他取出一块白布,走到温承岚面前,跪地双手呈了上去。 白布一盏开,里面正是那从元惜昭胸口取下来的云纹鎏金匕首! 上面的血迹已擦拭干净,露着寒光。 温承岚一眼盯着那匕首,眼里印射着殷红,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就点到匕首锋刃处。 瞬间见了血丝,他眼神空洞,下意识就要全然捏住,让锋刃狠狠嵌入自己的手中。 “吴厌!”廷阳惊呼一声。 吴厌微惊,手腕一转,及时将匕首翻了下去,才打断了温承岚的动作。 廷阳不免瞪了吴厌一眼。 崔栉摇了摇头,再次打开了药箱取出白釉底瓷瓶倒出一粒。 要收回时,想了想,手间一顿,又多倒出一粒。 “陛下,服药吧。” 温承岚不动,盯着廷阳无宜,转眸躬身凑靠近崔栉,眼尾的薄红透着危险的气息“她呢?” 崔栉迎上目光,既无惧意也无惊诧,习惯了此时温承岚眼里溢出来的阴郁。 他从善如流到道:“陛下,您先服了药,老夫就说与您。” 温承岚眉心一蹙,一把按住崔栉的手心,抓着药就要往嘴里送。 “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侍卫急促的呼声。 “慌什么!”廷阳正为温承岚发愁,乍听到这样的呼喊,肃然回道。 “城中,元医师住处走水了!” 廷阳瞪大了眼,来不及阻止侍卫往下说。 “今日风大,怕是凶多吉少啊。” 廷阳瞬间转头看向温承岚,“陛下,您别……” 话音未落,听到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来自肺腑的轰鸣炸开。 温承岚捂着胸口咳得厉害,手心里抓住的药抖落,肩部震颤着。 他一手按在床沿要起身,强撑着不倒下,勉力抬眸,大口喘息着。 “咳咳咳咳……你说什么?!” 火是光明,亦是灼热,是希望,亦是毁灭。 火焰环绕着元惜昭的住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只隐隐绰绰能辨认出原来庭院的阴影轮廓。 草木灰的尘烟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一批一批人带着水龙,携着桶穿梭,完全是杯水车薪。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停在开外。 赖是廷阳盯着动向,还是防不住轮椅一落地,温承岚便发疯似地拼命划动着,往火海中冲。 热浪和尘灰激得他咳嗽不止。 好在吴厌眼疾手快跃上前去,拉住木制轮椅背部,“危险,陛下不可。” 温承岚眼里燃烧着火光,只有那火光。 他仿佛听不见任何言语,两手死扣住两侧用力,发现没有动,便不管不顾撑着起身前倾,扑倒在地! 磕撞在地上的声音清晰传出,无人不听得心惊。 “陛下,您这是何苦!”廷阳浑身一震,冲上去想扶起温承岚。 “让开!” 不知哪来的力气,温承岚一把推开他,手肘抵在地面上,青白色的内袍上沾染尘灰,浸出血污。 他就这样不顾一切,拼尽全力往火海里爬去,双眼空洞无神。 一头青丝散开,黑金色云纹外披绽开在地面上。 温承岚自顾自喃喃着,“昭昭还在里面,她在等我,她还在等我……” 吴厌拨开肩上的机扣解下劲装外的黑色披肩,三两步跨上去展开挡住穿梭来往人的视线。 带着杀意环视一圈,过往偶有好奇的人忙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匆匆离去。 “唉呀 。”崔栉年纪大了,腿脚较慢,下马车慢了那么一步,才下来看到这样一番情景。 他微躬着身快步上前,跪在温承岚面前,掏出瓷瓶取出药,管不了那么多了,径直塞进温承岚微张着喘息的口中。 “陛下,咽下去!” 温承岚并不理会,像是失去了五感,也感受不到嘴间的苦涩。 “崔太医,您先起来,让我来。”廷阳眸光微颤,握着腰侧刀鞘的手青筋暴起。 廷阳猛然跪在温承岚面前,两手强制搭在他两臂,半扶起温承岚。 温承岚愤懑地抬眸看着他,“你放肆!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 温承岚眼中的漆黑空洞刺入廷阳心里。 廷阳不忍再看,一咬牙道:“您清醒一点!她不可能在里面,元惜昭死了,她死了啊!” 时间似乎瞬间静滞,连吴厌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温承岚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反手抓握在廷阳的双臂上,愈发用力。 甚至眼中印射的火光都好似破碎开来。 “您昏迷了七日,元惜昭的尸首都早已被元氏带回云川,入土为安了!” 最难的话一开口,便也不会再顾及,廷阳声声泣血,生生撕裂温承岚的心。 那些下意识掩藏在心底不敢触及的尖刺一齐刺出,扎得温承岚的心千疮百孔。 漫天的火光眩目,温承岚死咬着唇,口中充斥着血腥和苦涩。 良久,热风卷着尘灰拂过,温承岚抑制不住呛咳起来。 “去云川。” 艰难吐出三个字,扶在廷阳两侧的手缓缓滑落下去。 “她恨我,什么也不愿意留给我……” 第115章 万念已惘然(五) 云川,山野之间,生机更显盎然。 不同往日的是,阡陌巷陌,亭台楼阁间,隐隐望见白幡飘动。 车驾停在篆刻着“云川”的寿山石前,温承岚透过帘子一见到云川口,便示意停了下来。 元氏众人得知温承岚要来,桂三奶奶在最前头,带着一队人跪在两侧迎接圣驾。 考虑到温承岚面色实在算不上好,苍白诡殷,破碎不堪。 从上马车后,温承岚也不愿躺在软垫上,一动不动坐在轮椅上,不知看向何方。 廷阳轻声提议道:“陛下,属下下去招呼,车驾继续进去吧。” 温承岚的眼眸缓慢转向廷阳,握在两侧的手愈发用力,“抬朕下去即可。” 无论是才登基的时候,还是后面,除非实在无能为力,温承岚皆不愿让人看到他坐在轮椅上虚弱无力的样子。 廷阳没有想到温承岚会丝毫不顾忌。 “是。”廷阳转念一想来这是干什么的,没有再劝。接受元惜昭的死,于温承岚而言,怕是比自己死千万次都难受。 其余的,自然忽略不计。 廷阳只盼温承岚能清醒。 听了崔栉所言,他大概知道是元惜昭赌上了性命解同生蛊,廷阳一时也说不清才听闻元惜昭死了的时候的心情。 过于突然,确实是有那么一瞬间,廷阳脑海中一片空白,他千防万防着以防再伤害到温承岚的人就这么死了? 他甚至都还未看清她到底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前段时间还在城中见了数面,甚至他染病后,还给他送过一次药的人,就这么死了? 复杂之余,更多的是对温承岚的担忧,廷阳千防万防,没有防住这最大的伤害。 她确实为温承岚治好了时疫,解了同生蛊。 不过但凡还能和元惜昭说一句话,他一定会好好问一问她,“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死,才是真正会要了陛下的命啊!” 在温承岚昏迷的时日,他与崔栉、吴厌一致同意,要是温承岚一时半会接受不了,就缄口不言,循序渐进。 可眼睁睁看着端坐明堂上的君子跌落在尘埃中,不管不顾,狼狈不堪要往火海里爬去。 他一时失了理智,改了主意,实在忍不住脱口而出。 元惜昭的死是事实,粉饰太平之下能保一时的风平浪静,难道能保一世的风平浪静吗? 好歹心中有底,能提前看护好温承岚,不然是呢嘛时候温承岚自己醒悟过来,他们未察觉,那后果不堪设想。 轮椅稳稳停在云川口。 “元氏罪臣恭迎陛下。”呼声齐齐传来,一行人朝着温承岚行跪拜礼。 温承岚抬眸看着他们一身素白,打头老妇人发间的银钗白花更是刺目。 他张了口,声音是预想不到的喑哑,“快平身。” 堵在胸口处不上不下,刺痛不减的疑问将要冲破阻碍说出口,可每一缕气息仿佛都带着灼痛。 温承岚的喉咙滚了滚,还是暂时咽下去了那不敢问出口的话。 “吴厌,先拿给他们。” 吴厌接令,呈上了一条装木盒,桂三奶奶看了一眼,就知里面装的是什么,忙跪下接过。 “自此,罪臣一称,元氏是再用不上了。” 密旨不宣,清冷自带威严。 出来迎接的元氏众人皆再次俯首,“谢陛下!” 清风拂过,带起温承岚鬓角的发丝,他闭上眼,微微仰头,细细感受着什么。 谢恩完,桂三奶奶杵着簪花木杖站起来,身后元氏的人陆续跟着起身。 一时未有人言语,吴厌抱着剑站在温承岚一侧,默默观察着四周。 廷阳小声提醒道:“陛下?” 温承岚蜷在袖中的手握紧成拳头,指尖泛白,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凤眸中的沉痛和疯狂遮掩了部分,恰似一汪幽潭。 看似没有波澜,实则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下是怎么的波涛汹涌。 “走吧,朕想见她。” 再是心痛到麻木,再是作了一路的心理建设,温承岚仍不忍触及关乎元惜昭的死,只是微一想起,便眼前发黑,全身无一处不作痛。 想见她。 这般说辞徒然令人心中生出一丝不该有的期许。 “陛下,想见何人?” 桂三奶奶将圣旨妥善交由身侧的人去存好,走到温承岚面前,躬身问道。 簪花木杖上,苍老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她自是知道温承岚口中的“她”是谁,按理说不该这般问。 可脑中一浮现出那不久前还依偎在自己肩上谈天的孩子,再见成了那般模样…… 桂三心中不忍,别的不说,潜移默化也是要出这口气。 廷阳见桂三有意的迫问,面上闪过一丝不悦,才欲开口。 “元氏族长,元惜昭。” 温承岚声音低沉,后三个字出口神色却是自然而然柔和下来。 “禀陛下,如今老身即是元氏族长。”桂三顿了顿,慈祥的眉眼间挂了愁绪,“至于小昭,老身这就引路。” 桂三没有说为什么元氏族长换了人,没有说元惜昭所在之处。 其他元氏中人也像是提前约定好了,闭口不提。 不知道的或许真觉得元惜昭只是回了云川,安然无恙。 可惜,到底如何,在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各怀心思。 温承岚点了头,薄唇微抿,目光又飘忽到面前桂三发间的白花上。 轮椅平稳碾过青石板,两侧元氏的人听命逐渐散去,各个白色的身影穿梭在阡陌间,也隐隐像是遍地开出了白花。 廷阳推着温承岚,心中难免担忧,不时微侧身探查温承岚的神色。 而温承岚只是静静地望着沿路的一草一木,实在联系不上在元惜昭住处前不顾一切,疯狂要爬进去的样子。 廷阳微松了口气。 崔栉紧跟其后,不同于其他人,一路走来,元氏中人倒有不少识得崔栉,不乏有和他言语招呼几句。 崔栉每每接收一道友好的目光,眼中就像被烫了一下,到后面略微带着躲闪。 逐渐深入,穿过一条条交错的青石板路,路过一处处高低不一,错落搭建风格各异的庭院。 沿路的庭院渐渐稀疏了,草木深深。 终于,簪花木杖笔直点地停下。 “到了,陛下。”桂三沉声道。 吴厌捏着剑的手紧了紧。 所有人都呼吸似乎都在一瞬放轻了。 第116章 万念已惘然(六) 此处建筑依山靠水,前有明堂,气势恢宏,大不同于其他庭院。 飞檐上的石兽隐隐泛着光,正门上好悬的鎏金牌匾“元氏宗祠”印入每个人都眼帘。 温承岚抬眸的一瞬间,眼底就不受控制泛了红,他死死盯着那四个字,“族长,这是何意?” 桂三突然觉得有些荒谬,前有她明知迫问,后有陛下也明知故问。 “陛下要进去吗?小昭就在里面。”桂三紧握着簪花木杖,语气起伏不大。 说罢,她直直往前走去。 廷阳推着温承岚跟上,不想两侧看守的人显然不知圣驾到来,肃然两搭长枪挡在他们面前。 “宗祠重地,兵刃、生人勿进。” “放…!”廷阳不满道,一个“肆”字还没说出口。 温承岚抬了手,“廷阳,你们在外面候着。” 桂三转身对看守之人招了手,像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胆敢对陛下不敬!陛下恕罪。” 两侧看守的人恍然后撤,厚重的大门应声打开,香火长烛气息扑面而来。 “咳咳……”温承岚掩着唇轻咳起来。 廷阳更加不放心了,“陛下,属下跟您同去。” “退下。”温承岚心里如灼如焚,咳嗽间也分不出多余气力与他多言。 帝命之下,廷阳与吴厌终是将温承岚抬过高高的门槛,便和崔栉留在了大门外,没有进去。 吴厌扫视了一眼那看守之人,直觉功夫不差,不过也未有什么冒犯之举。 “放心,元氏不会害陛下的。”看出他们都忧虑,崔栉脱口而出。 说完自己也觉着惊奇,什么时候,他对元氏那么放心了,他本该才是那个最不能放下心的人啊。 “元姑娘,真在里面?” 吴厌回想着桂三的话,心中竟也隐晦地生出了一丝希冀,原来不知不觉中,就算是向来冷心冷情的他也希望元惜昭活着。 “这得看怎么说了。”崔栉从进来云川,见了元氏的人,就感煎熬,此刻再想到元惜昭,他后退几步贴靠着木柱。 廷阳一脸复杂地看着吴厌,抬手轻轻朝着吴厌后脑勺给了一下,“陛下用情至深,接受不了。你那夜亲眼见过元姑娘的尸首,怎的你糊涂了?” 崔栉叹了口气,“某种程度,她确也在里面。” 有些昏黄浑浊的眼眸中情绪翻涌,他低声道:“身入黄泉,魂入陵,牌位立于宗祠上。” “陛下进去看元姑娘的牌位?”吴厌少有表情的面上掠过诧意,手中发凉。 这和杀人诛心有什么区别。 “昔人已逝,万念皆惘然,祈望陛下能渡过此关……” 崔栉没有再说下去,过去种种经历过的,他们都无比清楚其中艰难,凶险异常。 这回是在温承岚心间剜肉,肺腑泣血,真真是要温承岚的命了。 祠堂正中,比之外面昏暗一些,长明灯摇曳在供桌间,一方方牌位按列排布其上,环过三面。 桂三奶奶取了香跪下拜了拜,将香添入香炉,方拿了另外的躬身呈给温承岚。 “陛下请香。” 温承岚接过三炷香,香灰抖落,他才发现他的手在发颤。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靠近正中央的一侧,眸中水光闪动。 一手滑动着轮椅来到供桌前,双手互相把着,才勉强平稳将香点燃后插入香炉。 顺着温承岚的目光看去,桂三放下簪花手杖,又杵着蹲下烧了纸钱,“陛下,小昭就在此,见着了吗?” “咳咳咳咳咳……” 温承岚肺腑俱震,眸光仍执着盯着那一处,喉间不断上涌的腥甜咽下又上涌。 檀香和烟火气袅袅四起萦绕,白幡飘动间,赫然有着一方中间写着: “元氏第十九任族长 元惜昭之位” 第117章 万念已惘然(七) 桂三悄无声息视线上移看了一眼温承岚。 奈何她活了大半辈子,也很久没有看到过一个人露出如此绝望痛苦的神态。 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在折磨他。 她看着香烛升起的青烟,思绪缥缈。 上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类似神态的人,如今怕是连白骨都不剩了,彻底融作尘土。 那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人能学明白。 那人死前来找她,声泪泣下,她只觉无趣。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她模糊记得当时当着那人她是这样说的。 现下也想当着温承岚再说一遍。 不过碍于温承岚是帝王,桂三没有妄自开口。 再者她不能妄自帮小昭做决定。 痛苦本是无形的,可温承岚身上的痛苦浓郁到有了实质。 温承岚只觉世间皆静谧下来。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急切的心跳,逐渐撕裂,血流汩汩。 胸膛剧烈起伏着,却进不去多少气,温承岚艰难喘息着 四周光景模糊旋转,那一处牌位却格外清晰寸寸刺目。 桂三发觉不妙,若是放任温承岚在此出了什么事,云氏还是承担不起。 “陛下,老身去叫人来。”桂三说着起身,准备去叫廷阳来,她知道崔栉候在外面,总归不能让温承岚出事。 “且慢。”温承岚一手紧紧抓握着轮椅两侧,勉力坐直了身,“无妨……朕想留一会儿。” 气息虽有不稳,但说得很是坚定,自带威严。 桂三听着温承岚还有力气反驳,且自主留下的意识强烈,暂歇了心思,退了回去。 透过升腾的香火气,温承岚目光始终没有移开过那小小一方,只言片语即是一人的一生。 就在桂三以为温承岚几乎要保持一个姿势,不声不响冻结在原地时,温承岚开口了。 “讲讲她吧。”温承岚唇齿间皆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昭昭。”唤出这个名字,又自然而然带着无限柔情和沉郁。 桂三一愣,看来温承岚和那个人还是不一样的,那人只想着逃,而温承岚宁愿痛苦…… “小昭啊。”桂三嘴角微微牵起一抹隐隐的笑意,“过去老身虽不总在京城族中,不过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 “她自幼修习天赋极佳,天文医术,皆是良才。老身从前在她年少时期离京,本有意带她一同离京历练,不过元兆不许,她也不愿,老身自然听从她的意愿。” 桂三拄着簪花木杖站起来,望向那牌位的方向,“元兆想她担负元氏大任,自是不许她散漫自在。” “而小昭自己为何不愿?想必陛下比老身清楚。” 她顺手给灯盏添了香油,垂首间,语气低沉下来,“小昭,确是不易,即便是老身也不忍。” “她自出生就没得选。一胎双生,元氏倾族之力要保下一个未有忠蛊的血脉,小昭不仅一开始便做了牺牲,还自此留下,担任元氏大任……” 桂三缓慢地走着,目光扫过供桌上罗列的一个个牌位,“赤子之心最好利用,可惜小昭全作了真情,殊不知她的真情亦是元兆和先帝早已算计好的一环。” …… “说起来,前不久也算是老身那么多年再次见她,谁知……” 桂三絮絮叨叨说得入神,没有注意到温承岚愈发发白的面容和紧蹙的眉头。 第118章 万念已惘然(八) 无论是他心底的感受,还是从他人之口听闻,反反复复,无一不是元惜昭对他的爱。 她爱他,幼时一心相许,少时久经考验,如今为他连命都不要了。 可是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一叶障目,心生怨念。 他永远不会忘记,冬狩后那夜,元惜昭求见,诉说着她的真心。 历经千帆,多不容易她才能下定决心选择和他诉说啊,可他初逢双腿残废,满心想着推开她。 他说她的真心全做笑谈! 对了,昭昭握着他的手往心口刺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大概满心都是恨他不信她,还怪她不救韩玥吧! “咳咳……不必说了。” 温承岚捂着胸口,闷咳几声,凤眸微眯着,眼尾泛红,后面的他心里明白,也担心自己这孱弱之躯受不住。 他要撑住,他还没有好好陪着昭昭。 桂三惊觉说得太多,抿了抿止住了后来的话。 见温承岚伤情的样子,心中为元惜昭滋生出一丝隐晦的欣喜。 至少……至少,他对她亦是真心的。 想起缪朵说的话,桂三摇了摇头,只叹世事无常,无可追悔。 “陛下,节哀,保重龙体。”桂三仰头不知看向哪里,轻叹“小昭那么看重陛下,定不愿陛下有何不测。” “呵……”温承岚发出一声气音,艰难扯起嘴角自嘲。 他是那么了解她,那烧尽她住处一切的大火,查不到源头,定是她提前授意好的。 她以他的手杀了自己,烧尽了一切。 她的昭昭啊,与其说要报复他,不如说是要与他两清…… 且斩断了所有,再无可能与他纠葛。 温承岚遽然觉着心上泣血,肺腑窒闷,腿间蚀骨锥心之痛皆脱离了开来,变得迟钝、麻木。 起元惜昭一身系两蛊,这些都是他应该的,他该受着的。 “朕想单独在此陪她一会儿。” 温承岚捂着胸口的手毫不顾惜狠狠攥着领口按压下去,强势止住了咳嗽。 桂三不放心看了眼温承岚,不能违抗帝命,却也不知说什么是好,只能暂时应下。 她杵着簪花木杖直起身,往外退去。 “族长,朕还有最后一问。” 温承岚才从那一方移开了视线,侧头道。 “陛下请。”桂三顿住脚步。 “元氏族中的……墓穴是单墓还是双墓。” 说出“墓”这个字,温承岚咬着牙格外艰难。 “回陛下,多是双墓。”桂三回道。 温承岚听此,漆黑幽暗的眸中闪过一丝异常的光亮,“好,无事了。” 桂三只当温承岚忧心元惜昭安身之处不够辽阔奢华,“陛下安心,元氏向来重礼制,不必皇陵,却亦是尽善尽全。” 何况元惜昭还…… 桂三收敛了神色,退了出去。 “双墓。”温承岚嘴间捻喃着这句话,“双墓好啊,昭昭。” 桂三一出去,他划着轮椅小心靠近那一方牌位,像抽尽了全身所有气力,瘫倒在轮椅背上。 “昭昭,你最喜欢玉的,待我做好了……便去陪你。” 他勉力扯出一抹笑意,声音却在发颤,“你不愿见我,我也要陪着你。” 风拂过祠堂,木梁上挂着的白幡随风飘动,烛火摇曳,灵位陈列,香火袅袅。 温承岚定在金丝楠木轮椅上,半散的青丝无力垂下,枯坐于此,周身寂寥。 第119章 万念已惘然(九) 从夜幕低垂到天际泛白,温承岚在那方牌位前孤坐了一宿。 第一缕晨曦透入祠堂时,他轻抬起手遮挡在眼前,一阵恍惚,恍若大梦一场。 元惜昭死了……他心心念念的昭昭死了。 他不得不承认,从今往后,什么爱呀,什么恨呀,全做一场空,什么都没有了。 即使每想一遍心里便痛一分,他仍在所不惜,一遍又一遍。 期间温承岚不让任何人进去,崔栉年纪大了熬不住,桂三早安排好了厢房。 廷阳和吴厌始终放心不下,在外守着。 眼见天都亮了,廷阳实在按耐不住焦急的心,瞥了眼抱着剑靠在柱子上的吴厌,“不行,吴厌,我要进去看看。” 吴厌:“去。” 廷阳转身要进去,又忍不住回头疑问:“你怎么还那么气定神闲的。” 吴厌不置可否,“陛下的心结,我们也解不了。” “唉,你真是……”廷阳挠了挠头,想反驳,又发现吴厌说的也没什么不对的,无力反驳。 真是不愧是暗卫营出身的,这洒脱劲儿非常人可比拟。 廷阳卸了周身携带的兵刃扔给吴厌保管,转身向祠堂走去。 饶是廷阳早有心理准备,第一眼看见那祠堂里的身影,心里还是顿时一颤。 有一瞬间,廷阳竟然对温承岚生出了那么一丝可怜之意,他忙摇了摇头,打消了自己这个念头。 真是荒谬,开什么玩笑。 温承岚是从前意气风发,如兰君子,是如今知贤礼士、端坐明堂的帝王。 总归无论如何,也万万不该和“可怜”一词沾上边。 “陛下,天亮了,属下带您回去。” 话说出口,廷阳方发现自己的声音不自觉带着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 温承岚沉浸了一夜,生疏的声音传来,空灵异常,像是回荡在天际。 他反应了片刻,才像是刚意识到是廷阳来了,他缓慢偏头朝向来人的方向。 “廷阳,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温承岚陈述得平静,没有之前的撕心裂肺,却自带着无限伤情,扎心更深。 廷阳听得心中一痛,定睛一看,瞳孔一缩,“陛下,您的头发……!” 巨大的震惊让他喉咙一紧,一时说不出剩下的话来。 廷阳踉跄一步,跑到温承岚跟前蹲下,颤抖着伸手停在半空。 温承岚的眼眸缓慢转动望去。 短短一夜,温承岚两鬓垂下的几缕青丝像是被那白幡染了色,竟全化霜白银雪! 他只看了一眼,眸中没有任何波动,两手搭在轮椅两侧要滑动着走,“无妨,我们回京。” 廷阳料想温承岚身心俱疲,耗尽心力,哪能还自己“走”得出去,连忙起身到温承岚身后。 “陛下,若是……若是元姑娘还活着,她也定不愿见你这般啊。” 震撼太大,再看温承岚毫不在意,廷阳声音都带了一丝哽咽。 在他心目中那么好的人,为什么要屡受折磨! 温承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带着浓浓的眷恋不舍,“她不愿见我如此,那便来找我,才好。” 短短一句话,廷阳听得心惊不已。 崔栉一夜睡得并不安稳,睁眼闭眼间皆是白布白花晃悠。 走去厢房的路途中,还不时见男女老少身着白袍沿河边放着清透的河灯。 “崔太医。”看见崔栉,在舒州有过几面之缘的元氏族人还和他打招呼。 河边较为泥泞,崔栉浅一脚深一脚蹒跚走过去,“这是?” “此乃引灵灯,望为没活着从舒州回来的族人们照亮回家路。” 窸窣烛火跃动的声音,不时跳出星星点点火光。 崔栉松弛苍老的眼皮下的眼眸随着星星火光波动,思绪也随着河灯流逝飞远。 一旁有人贴心递上一盏灯,“崔太医也放一盏吧。” 崔栉弯着腰接过一盏引灵灯,质地轻巧的灯,他却感手中有千斤重。 他小心捂着火光,又觉自己不配放这盏灯,停在半空,刚想还回去辞别。 “您医术卓越,族中习医的族人们早有耳闻,无不钦佩。” 崔栉一愣,随即全神贯注捧着白莲花状的河灯,一手杵着膝盖蹲下,弯腰轻轻放入河边。 罢了,就算他来赎罪了。 良心实在过意不去,崔栉放完了灯,不敢再多停留,“老夫先告辞了。” 他起身注视着流光的河面,远远望去,沿路一片雪白。 “对不住。” 崔栉默默开口道。 一旁的人听得惶恐,以为崔栉因不能陪着他们在河边就心怀歉意。 几人连连摆手,客气着,“您言重了,陛下与您来元氏祭奠本就蓬荜生辉了。” 崔栉是满怀歉意,不过不是为这,他背对着那河面往回走去,一步三回首。 对不住……不只是他。先帝,还有历代崔氏御医都欠元氏一声道歉。 听闻温承岚在祠堂留了一夜,桂三亦是不放心,一大早去了祠堂。 正撞见廷阳推着温承岚出来。 前面青丝中的银白实在显眼,不可忽视。 桂三暗自倒吸一口气,不免有些心绪复杂,她实属没想到温承岚会伤情到心力耗竭,一夜白发。 元惜昭的医术启蒙便是她,她自然知道这背后是多大的刺激打击,就算是她活到现在,也只在医书中看过。 “陛下,保重龙体。”桂三俯身请安后,瞥着那俊朗清冷容颜两侧垂下的银发,多了些不忍。 吴厌第一眼看见温承岚,抱着剑的手一紧,他抿了抿嘴,没有说什么,站在温承岚侧后方。 “朕还有些事宜需回京处理,今日先与族长辞别了。” 一夜未眠,温承岚的声线带着哑意,一语说完,忍不住掩唇轻咳几声。 “陛下伤神,可思虑在此歇息片刻,元氏早为陛下备好了尚好的庭院,虽不比宫中,却也是心旷神怡的幽境。” 桂三看着温承岚毫无血色的面容,不由担心这一路颠簸。 因元惜昭之事,她心里是对温承岚存着怨气,不过大局来看,亦深知温承岚的安好关系重大。 况且接触看来,温承岚到底与先帝温冽是不同的。 “多谢族长,只是京中事务缠身,实在不能停留。” 他想了想,掠过一丝憧憬,“下回再见。” 温承岚抬手要划着轮椅走,没动了几下,气息不稳。 廷阳忙会意推着他往外走。 桂三带着人相送至云川出口,崔栉接到消息已候着。 崔栉看见温承岚的样子,没有其他人那般过多惊诧,只是轻叹了口气。 接受元惜昭的死,只要温承岚还愿意活着,他就谢天谢地了。 坐进了软轿马车,温承岚卸了强撑着的气力,脑中多了一丝清明,又掀开帘子。 “桂三族长……” 桂三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其实从今日见温承岚的第一面,她就有些心惊胆战。 生怕温承岚要去亲眼看看元惜昭的棺木陵墓,毕竟若是帝王之令,她亦阻挡不了。 “陛下有何吩咐?” 温承岚:“元氏众人舒州平疫有功,除圣旨中的赏赐外,族中若是缺什么,尽可上报朝廷。” 车驾远去。 “多谢陛下。”桂三默默长舒一口气。 第120章 万念已惘然(十) 恭送走圣驾一行,桂三起身肃然往祠堂赶去。 确保四周没有人,她走到祠堂右侧,轻车熟路翻转了六块牌位的位置,机括应声弹出。 “轰隆隆”,随着声响,右侧地面逐渐下沉,现出往下的石阶,桂三杵着簪花木杖侧身走下去。 深入一段,她取了挂在石壁上格外厚实的裘衣裹好,拨动莲花状的灯盏。 地道中的石门一开,扑面而来森森寒气,逼得桂三不得不侧过身,挡住眼睛,适应片刻。 桂三走进去说道:“小昭今日如何?” “桂三奶奶,稳住了,听缪朵说只差最后一步。” 一人头发高束,裘衣内里仍着暗红的劲装,作势要来馋着桂三,不是宁归悦又是谁。 桂三摆摆手,示意不用,走到宁归悦身侧,一同往里走去,“二小姐,陛下一行回京了。” 宁归悦长舒一口气,“那便好,多谢桂三奶奶助我们脱身。” 簪花木杖突然受力击在略带冰晶的地面,发出一声异响,“二小姐言重了,小昭和你皆是元氏一族的心头肉。” 桂三脑中闪过温承岚两鬓的银白,她沉声道:“老身见陛下甚是伤怀,小昭若醒来……” “奶奶安心,元姐姐若能醒来,定不会记得陛下的。” 清脆灵动的声音伴着银铃撞击的轻响传来,撑着下巴,守在寒冰床沿的缪朵接声。 宁归悦将新换的汤婆子塞入缪朵手中,看着寒气缭绕间那苍白的面容。 算起来,元惜昭已经无知无觉躺在这七日了。缪朵和宁归悦交替守着。 除了脸色格外苍白,寒气中带着朦胧,元惜昭没有任何变化,甚至眉眼嘴角都是放松的。 忽略那几乎感受不到起伏的胸膛,倒像是安心地睡着了一般。 “忘了也好,忘了也好。” 桂三虽见温承岚伤怀,有过一丝不忍,但对情爱之事,她实在不看好。 一朝沾染,难以逃脱。爱恨纠葛,她看过听过太多,甚至亲身经历过…… 她不愿为所困住,亦不愿将元惜昭困住。 何况,元惜昭为此已是要“死”过一回了,什么还不清的也该清了。 宁归悦微微皱眉,想想过去的种种,本来她只觉自己于情爱是注定没什么好结果,哪像元惜昭也如此惨烈。 元惜昭已经背负了那么多,不该如此。 宁归悦犹豫片刻,轻点了头,“就当过去的姐姐死了,再和陛下有纠葛,于她无所利处。” 她侧过脸,语气也染了寒意,“都要丢了性命了,这回九死一生,若后还有谁伤她害她,我定执枪相对。” 缪朵端坐在一旁细细炙烤着银针,紫檀罐里花草间挂着银白的卵,宁归悦搭手,拿了药杵,研磨着里面的东西。 桂三炯炯有神的眼眸紧盯着,捏着木杖的手心有些黏腻。 准备得差不多了,缪朵眉眼间染了忧虑,眼尾的蝴蝶纹都黯淡下来。 “苦了元姐姐,非死那么一刻,骗得那同生蛊虫自亡。” 她抬起紫檀罐,沾了一点,迎着光看了看成色,“为护住最后一丝心脉,只能委屈元姐姐暂为药人。” 虽身在冰室,在场的人无一不捏把汗,连呼吸都放轻了。 缪朵轻轻解开元惜昭的衣领,心口处狰狞的伤口尤其刺目。 将捻好的粉末一半均匀敷在伤口处,转眼融进血肉,不见踪影。 另外的化在了汤药中,在宁归悦的帮助下全数灌入元惜昭口中。 “滴答滴答”清晰听着地道廊间的滴漏响了四十九声,缪朵眼疾手快,眨眼之间,九根银针在手中翻舞。 精准地同时刺入元惜昭头部和胸口的位置,与此同时,元惜昭的躯体轻抖动了一下。 “小昭?”桂三欣喜开口道。 宁归悦眼中光亮大绽,满心期待元惜昭睁开眼来。 缪朵一刻不敢松懈,手搭在元惜昭颈间。 继那一动后,元惜昭的身体似乎又陷入了沉寂。 突然,元惜昭七窍不受控制溢出血来。 “不好!元姐姐在抵抗!” 缪朵大骇,忙拔下银针,一把扯下自己脖颈间的银蝶绕枝链,拨动银蝶双翅,中心的圆坠打开。 “宁姐姐,快扶起她!” 她倒出里面那一小粒药丸,来不及管血,混着塞进元惜昭口中,揉着她的嗓子强制她咽下去。 一番动作下来,再没有血继续溢出,缪朵倒吸一口气,虚脱般坐下来。 桂三面色肃穆,给缪朵递上手帕,缪朵额间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寒气一过,一层晶莹。 “元姐姐潜意识不想醒来,她……” 缪朵后怕地捏着手心的银链,怅然若失。 宁归悦轻柔擦着元惜昭面上的血迹,“怎么会,她若非情非得已,她不可能轻命。” “情非得已。”缪朵恍然,“元姐姐可能下意识觉着自己死了,同生蛊才能彻解。” 宁归悦一愣,神色复杂,手中的手帕沾满元惜昭的血,元惜昭的面容如初安详。 桂三没有错过缪朵后面的系列动作,率先反应过来,“那该如何?若能救小昭,元氏定全力以赴。” 缪朵怅然看着元惜昭,“情急之下,我不得不给姐姐服了圣蛊以延续一线生机。” “圣蛊?”元氏历代饱受蛊毒折磨,桂三听得眉心一跳。 “外界皆知南疆蛊毒阴险凶残,不知亦有续命之生机蛊。” 缪朵摩挲着银蝶链。 “圣蛊是南疆蛊中唯一的生机蛊,倾族之力炼制“”给每任圣女,与蛊毒不同,圣蛊会以自身生机续宿主生机。” 桂三自知其珍贵,缪朵可谓是用自己的底牌,甚至南疆的底牌为元惜昭续命了。 “老身谢过缪姑娘,南疆和元氏定永结同好。” 宁归悦压下心中一点疑问,此刻万分庆幸当将军驻守塔雅时有幸救了缪朵。 缪朵却有些垂头丧气,她默默道:“但圣蛊会吞噬宿主的七情六欲,且若心绪波动抵抗,便会受反噬异常痛苦。” “这也是我一开始没想用它的原因。” 缪朵扯着衣角,她回想着族老交给她圣蛊时的话,“此蛊亦是让圣女断情绝爱之用,喜、怒、忧、思、悲、恐、惊,再与之无关。” 她说着说着,略带哽咽,“原本我只是想用药人之法已保元姐姐身体损耗最小,她醒来只会忘了最为在意最为伤情的人和事。” 听她声音越来越小,宁归悦补充道,“如今,她醒来不仅会忘了温承岚,还会变得冷心冷情。” 桂三走到缪朵身侧轻拍了拍,“缪姑娘不必自责,小昭活着便好……活着便好。” 连说两遍,亦是自我安慰。 缪朵坚定点了点头,攥紧拳头,抛开烦乱的心绪,“圣蛊只有历代南疆族老会全然化解,但族老踪迹不定。” “当务之急,我们必得在九日内寻到族老,不然生机难续!” 第121章 非古老传说(一) 宫中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陛下从舒州回来就住进了那荒废已久的摘星宫,日日夜夜难见踪迹。 京中大族,韩氏谋反诛九族,韩韦韩玥皆身死。 徐氏平了反,边疆的将军于奕正式光明正大复了徐氏族谱。 元氏元兆身殒,元氏平疫有功,洗脱了罪名,但自请长留流放地云川,再不返京。 如此一来,以新任丞相贺璋为首,温承岚与贺璋早提拔了一批新锐。 朝野大洗,政治清明,贺璋代朝,局势倒也稳定。 大事未有,人们有了闲心谈论细枝末节。 妄议君主是罪名,不过宫中还是暗自各有猜疑。 有人觉得陛下深情,因韩贵妃的死伤心欲绝,有人说韩贵妃在舒州犯了大错,罪有应得,不可能再得青睐。 有人联想到摘星宫,却也不知这废弃的宫殿哪里吸引了陛下。 还有人猜测陛下让内务府启了皇后翟衣和凤印,是下定决心要立一位皇后…… 外界众说纷纭,将自己囚在摘星宫的当事人温承岚却不闻声息。 正确的来说,他是已摒弃所有无关事宜。 一心一意待在摘星宫里,抓着元惜昭最后留下的一点痕迹。 酉时,廷阳亲自提着食盒来到摘星宫门口,轻叩了门环“陛下,该用膳了。” 等了片刻,里面传来锁扣拨动的声音,廷阳推门而入。 不出所料,温承岚坐着轮椅,腿上放着尚好的玉料和刻刀。 里面添置的案桌间也是置着玉料和各式雕刻工具。 廷阳不敢多看,认真整理了那些工具,挪出一片空处,将六碟淡雅的小菜摆放好。 从舒州回来已三日,他心惊胆战地关注着温承岚,可没想到除了要搬进摘星宫为寝殿,温承岚没有任何大动作。 甚至心绪也毫无起伏,平静得……有些可怕。 好在温承岚不抗拒吃饭,甚至比从前还积极,每次廷阳就能在送膳来和梳洗的时候得到允许进入,见到温承岚。 晚间吴厌通常会守在外面,廷阳强势提醒吴厌要和温承岚多说说话,吴厌憋出几句安慰的话,得不到任何回应。 温承岚好似除了用膳就寝,就一直在执着专注于雕刻那玉料。 不对,就不就寝不知道……看温承岚眼底的青黑,廷阳不免担心他彻夜彻夜不眠,又留下了不少安神香。 想到那安神药香和谁有关,后知后觉恐更添伤情,廷阳又不动声色换了崔栉配的安神香。 此刻,温承岚看菜布好了,神色柔和,小心翼翼地将腿上的玉料用锦帛包裹好暂时放在一旁的木盒里。 廷阳推他来到案桌前。 先盛好了一碗清淡的白粥,放在温承岚面前。 提起白粥的缘故,廷阳鼻尖就一酸,他永远忘不了,第一日备来正常的膳食,温承岚不声不响面无表情一口一口咽下。 还没吃到一半,温承岚手中的勺匙突然滑落,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 温承岚实在忍受不住,紧咬着唇,躬身死压着腹部,疼得眼神都有些涣散。 崔栉赶来时,一看桌上没剩多少的膳食,两眉要拧在一起。 过去寻常安神镇痛药用得多了,效果逐渐不佳,他不得不给温承岚再用了药性较烈安神镇痛的药。 可这样的药本身又是极伤胃的,如此下去便是恶性循环。 崔栉后面私下再三嘱咐廷阳,“陛下本就心生郁结,如此大悲之下,胃疾更重,稍有不慎,无论何等吃食,咽下去不亚于穿肠毒药的痛楚啊,万万得细心呵护。” 廷阳听得心惊,连声应答,是这般的话,他不敢想,温承岚是怎么就这样一口一口逼着自己吃下去的。 说完,崔栉面露疑色,“按理说,陛下定会茶饭不思,不过陛下愿意用膳总归是好事。” 说完,崔栉决定这几日亲自去御膳房监膳。 崔栉也是满心忧虑,他本想回京就即刻了结心里那桩事宜,如此这般,让他怎么放心温承岚。 勺匙碰撞瓷碗壁的声音传来,廷阳回过神来,就他出神这片刻,六盘药膳菜色不见动的,小半碗白粥已迅速见了底。 廷阳一惊,忙观察温承岚难不难受,见他没有什么明显的不适,夹了一小箸八宝山药给温承岚。 “陛下尝尝这个,清甜爽口,对胃疾有宜。” 待在摘星宫以来,温承岚沉默了许多,几乎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只偶有与廷阳和崔栉见面时可能说三言两语。 温承岚点了点头,顺从吃了,舌齿轻微碰撞便咽了下去。 廷阳不知道的是,温承岚根本尝不出什么清甜爽口,也尝不出其他什么味来。 自元氏祠堂出来,喝药都不觉苦涩时,就已尝不出滋味了。 可温承岚丝毫不在乎,胃疾他也更不在意了,他只在意自己有没有气力继续刻玉。 即使每一口咽下,胃都激得一阵钝痛,他也漠然逼着自己吃。 一切的一切,都为了那一件事罢了。 感受到胃里反抗得愈发强烈,温承岚才停了手,“撤了吧。” 廷阳应下,又看着温承岚服下汤药和珀芝定心丸,收整好案桌。 按惯例退了出去,临走前带着浓浓的不放心暗暗看了温承岚数眼, “陛下,保重龙体。吴厌在外面,有什么事,一定要叫他,就当就当……为了我们着想。” 温承岚未有言语,只是一味转动着轮轴移动到一旁,挑好刻刀,继续打磨着玉料。 廷阳只好先退出去,他也暗自猜想过温承岚为何突然如此执着雕那玉料,但实在猜不到。 从前在东宫,确见温承岚亲手做了那玉衡弓,有此才艺,但他知温承岚并无把玩玉器雕刻的爱好。 温承岚垂眸全神放在一方玉料之上,晶莹脂白的玉屑翻飞,片余沾染在他垂下银白的发丝际,像是融为了一体。 突然,胃里一阵胃痛尖锐袭来,他手间的刻刀不免脱失控划出一抹。 温承岚俊逸的眉眼陡然布满阴霾,他一手粗暴按压在腹部,指节用了强力深深陷进去,疼得他不受控制微张口闷哼了一声。 “废物!” 凤眸中闪过厌弃之色,他狠狠就着手中的玉料猛然砸向胃部,强制平复胃部的痉挛发痛。 第122章 非古老传说(二) 从白昼到夜幕低垂,温承岚坐在轮椅上,姿势绝少变过,往常要是崔栉在,是绝不允许他坐那么久的。 于他的身体损害极大。 只是温承岚一心投在手里的玉料上,不辨时间流逝,不管身体无处不叫嚣的疼痛。 不知今夕何夕,摘星宫里回荡着打磨的“沙沙”声,最后一笔勾勒完成,放下手中的刻刀和沙纸。 温承岚像被抽完了全身的气力,他陷靠在轮椅背上,鬓间覆着一层冷汗。 手间温凉圆润的触感传来,他双手捧起完成的作品,仰面看去。 脂白剔透的玉料成了规整的方形,上面几列小篆行云流水,附着金箔呈现出。 骨节分明葱白的指尖触及,缓缓抚摸过每一个字,温承岚眼中恍若映射出摘星宫天井出投下的繁星,深情浓得化不开。 转眼间,破碎、灰飞、烟灭…… “咳咳咳……”温承岚低咳起来,将那方玉牌抱在心口,随手用锦帕捂着擦尽唇间涌出碍事的腥甜。 “昭昭,你会喜欢的。” 温承岚转着轮椅来到床榻前,垂眸看着。 想起那段才相认的时日每日夜半,他都来这床榻前默默看看她,带着心底不断与恨意撕扯的爱意和见不得光的喜欢。 心里描绘了千万遍她的容颜,却生生不敢触碰她一片衣角。 如今,上面空无一人,阴阳两隔,他再也见不着她了…… 想到这,温承岚心里又陷下一块,空得发寒。 他探出身倾靠在床榻沿,周身的疲惫席卷而来,微阖着眼,远望去案桌上还有一块切割下来的玉料。 “快了……只愿你等等我吧。” 脑海中混沌一片,温承岚眼前渐渐黑下去。 好多血,谁的血?视线所遍布之际皆是殷红。 为何动不了,动不了!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挣扎着望去,便见元惜昭无知无觉匐在自己胸膛,她胸口不断溢出的血如潮涌来…… “昭昭!”温承岚猛然睁眼,心跳如雷,一阵心悸。 他一手撑在床沿,大口大口喘息着。 若是他关注后殿的青铜晷,便知连半个时辰都没过。 半个时辰他都睡不安稳,甚至不算睡,闭目养神亦难以做到。 温承岚心有余悸,更添怅然,他每每闭眼,就要再回放一次元惜昭死在他面前。 他一手扶着额头,仰面望向楼顶的天井,阴郁的眸中闪过星光。 幼时和昭昭偷跑出宫玩,听说书的说,人死如灯灭,不过有的魂灵会不时化为天上的星星,看一看怀念的世间,留恋的人。 那时元惜昭还笑着与他打趣,“阿岚,若真如他所言,那岂不是我们都会变成星星,为何还有那么多人怕死呢?” 那时他是怎么说得呢。 “他们不是怕死,还是有舍不得的事,舍不得的人。” 温承岚眼中水光潋滟,他轻启唇,重复出久远记忆深处说的话。 “昭昭,今夜你会来看看我吗?”他想起摘星楼本就是观星旧殿,有观星台。 他转着轮轴,寻着记忆向后殿去,后殿地砖不甚平整,有些坡度。 “嘭!”一时脱力,轮椅向前不受控制冲去。 撞到台阶处陷下停住,震得温承岚身形向前一晃。 “呵……”温承岚两手紧握着两侧,好不容易晃过神来,仰头看着面前蜿蜒而上的阶梯。 是了,他不自量力了,忘了已是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如何能走上台阶到那顶楼的观星台。 他神色恹恹呆坐着,何况他又怎么配昭昭来看他?! 他伤狠了她的心,她为他九死一生之时,他又在干什么!他在怨怼于她。 不知不觉间,温承岚眼角泛着晶莹。 星幕流转,枯坐一宿。 次日晨曦初亮,洒在温承岚纤密的睫毛上,银白的发丝似融入观中。 他方微动了动僵硬的上身,缓过几口气,试着转回到前殿案桌前继续未完成之事。 小小一段距离,到了案桌前还是让他气息不稳,不得不靠着歇了片刻。 再执起刻刀,动作比起之前大刀阔斧了不少,这是他给自己做的,便不用多么精细,他已经等不及了。 午时已到,廷阳准时来送饭,与以往不同的是,他才进殿门就面露难色。 廷阳放下食盒,为难道:“陛下,太后也来了。” 温承岚手间一滞,“她来干什么?” 话音未落,太后就自己迈步走了进来,还是那一身素白,从前温承岚不觉得如何,在云川见得多了,心头不免一颤。 “岚儿,听说你回来了,哀家来看看你。”太后说话间不忘捻着手腕的佛珠。 温承岚瞳孔一缩,多少年了,他没有再听过太后口里唤出一声自己的名讳。 廷阳也是一惊,面露喜色,太后终于醒悟了?不再只一心念着大皇子,也会惦念着陛下了。 打心底有种为温承岚苦尽甘来的欣喜,他自小便跟着温承岚,自知皇室子大多都是表面风光,实则毫无温情。 加之太后一心将温承岚当作大皇子温承轩,先帝只当温承岚是继承帝位的棋子工具。 少有真切的温情便是与元惜昭青梅竹马,可亦走到如今万劫不复的地步…… “陛下,太后陪您用膳,属下先退下了。”廷阳有意想让太后好好与温承岚相处。 温承岚不知是过于震惊,还是怎的,未发一语。 廷阳正要行礼往后退下。 太后站在温承岚面前,急不可耐垂首道: “岚儿,你给哀家取点你的血,哀家听闻了一秘法。” “你和轩儿是生身兄弟,血脉相系,用你的血融供桌上的灯油,哀家便有望能见到你兄长的魂灵。” 太后说着说着,近乎眉飞色舞起来,为终于有法子再见到温承岚轩而欣喜。 廷阳听到太后的话,大吃一惊,一时痛恨自己怎么就轻信这太后悔过了,还要有意留她。 早知她会说这般锥心之言,他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不会让这女人迈入摘星宫半步。 温承岚眼神黯淡下来,他只觉可笑,想笑自己,也想笑太后,可惜实在提不起气来扯起嘴角。 “好啊,朕取给母后便是。” “陛下!”听到温承岚毫不在意,自暴自弃应下,廷阳脸色俱变,冲上去挡在温承岚面前。 太后甚至自带了匕首来取血,手中已然捏着一把未出鞘的匕首。 “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拦在哀家面前。” 太后已迫不及待与温承轩相见,从前做皇后时的端庄贤静已被心结折磨得消失殆尽。 她恶狠狠喊着:“哀家命你,跪到一边去!” 廷阳咬着唇,一步未挪动,心里生出无限悲哀,天底下怎么会有母亲会亲手将丧子的利器递到自己儿子手中! 是他大意了,太后心中哪怕有一丝悔意,也不至于一进来对陛下几近惨白的面色和明显异样的银白发丝视而不见。 退一万步讲,这些她都不看在眼里。 那么大一方轮椅,温承岚覆着裘毯的腿还在不受控制颤抖着,不关心就算了。 她还就径直站在温承岚面前居高临下般俯视着说话。 “大胆!怎么?哀家连一护卫都处置不了了!” 太后拔出了匕首,作势要强上,大有鱼死网破之势。 千钧一发之际,温承岚带着无限倦意沉声道:“廷阳,退下。” 廷阳不可思议转头看着温承岚,“陛下,太后她……” 他替温承岚气的要死,只等温承岚一声令下,他即刻与吴厌将她压下去也是分秒的事。 可温承岚让他退下。 廷阳犹豫之际,太后已将匕首递给了温承岚,又取出怀里备好的瓷罐准备接引。 廷阳心里直打鼓叫嚣着。 温承岚身体本就不好,好不容易服了紫续灵丸养回来一点,元惜昭一死,前功尽弃。 怎么还容这般折腾! 又怕冒然行动反而不慎伤了温承岚。 眼见要拦不住,匕首刃已贴上温承岚的臂腕处。 温承岚的手本就发凉,感受不到匕首的寒凉,一线血丝印入眼帘,他心中一窒,停下了动作。 他想起了元惜昭手臂上的反复的伤口,那是为了放血给他留下的。 某种程度而言,他如今身体里的血是融了昭昭的。 昭昭为他用心良苦的血万不容丝毫作践! 温承岚果断随手丢下了匕首,神色一凛,说话的声音也像浸了冰,“母后,请回吧。” 变化发生得太快,廷阳惊喜将那匕首一脚踢到了数米开外。 太后眉头紧皱,“你不愿?!” 质问间,好似全然忘了任何称呼。 “朕不愿。”温承岚坚定回道。 他原先想着本就要走上穷途末路,也多少能理解与惦念之人阴阳两隔的痛楚,太后要他的血,给她便是了。 不过他可以不顾惜自己,却再不能辜负元惜昭的心意。 太后面目狰狞,要拽住温承岚的手,“不!我要见轩儿,我要见轩儿!” “太后!大皇子是你的亲子,陛下就不是了吗?!” 廷阳及时半推了太后一把,忍无可忍。 哪想太后油盐不进,充耳不闻,还对着温承岚痛诉“你好狠的心,他是你兄长,他是为皇室……” 温承岚袖中的手紧攥成拳,他偏过头,“来人!送太后回长康宫。” 吴厌闻声进来,干脆利落一把将太后押出去,他在外面听到只言片语就也忍不住了,苦于没温承岚吩咐,暗卫不得随意动作。 他没有言语,用行动表明对太后的厌恶了,身音快到廷阳都没反应过来。 只听见太后仍不甘心撕心裂肺,硬得不行来了软的,“你不能这么对我,不能这么对我,母后求你,让我见见轩儿!” 廷阳嗤之以鼻,以鼻嗤之,“太后娘娘竟还知自己是母后?” 一场闹剧落下帷幕。 廷阳有感而发,说得过瘾,说完才反应过来,他们的争端,何尝对温承岚不是另一种伤害。 忙转身看温承岚的状况,扑了一空,“陛下?” 温承岚已不知何时去到案桌前,一口一口吃着药膳,气定神闲。 廷阳惊疑不定,坐到一侧布菜,靠近菜品,发现了不对。 闹了那么大一会儿,一开始从食盒里取出来的菜品早已凉了,温承岚像是完全不在意,机械地往口里塞,再吞咽下去。 廷阳连忙按住温承岚手中的勺匙,“陛下,菜凉了,属下让御膳房送新的来。” “无事,朕饱了。”温承岚顺势放下,拭了嘴,转着轮椅去挑下一步合适的刻刀了。 廷阳心想,怎么会无事呢?寻常人经历刚刚那么一闹,怕是也得伤心伤神许久…… 他张了张口,到底不知能如何安慰温承岚。 要是元惜昭在就好了……此刻,廷阳不由得想到,元惜昭在定能有法子。 随后,他又紧接着制止自己再想下去,元惜昭死了,怎么可能会在。 廷阳记得崔栉大悲大恸之下,会加重胃疾,不宜用膳,因此也没坚持劝温承岚等着吃些温热的。 看护着温承岚服下药,暂且出了摘星宫,他还要去找吴厌,一同再帮温承岚出出气。 廷阳一走,温承岚就不由弯腰捂着腹部簌簌发颤,额间冷汗涔涔。 疼得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在宫宴上,太后只记着他兄长的喜好,给吃不得辣的他夹了红油煎肉。 是元惜昭谈笑着将那他不得不忍着吃下之物抢了过去。 她的笑容总是那么明媚,灿烂到似乎他的天地间只需这一抹光便一片光明温暖。 从小到大,甚至后面他们经历了那么多事,他对她那样不好。 只要见他不适,她仍是满心满意地想要照顾他,千方百计想养好他的身体。 她灿若繁星的眸中曾盈满了关心,她在他病痛之际,焦急呼出的“阿岚”。 她心疼地将他拥入怀中,他也曾清醒后仍假装混沌,贪恋那一份暖意…… 愧疚也罢,爱也罢……只有她。 如今,不会有她了…… 一幕幕闪现而过,如此想着,疼痛更加愈演愈烈,温承岚只觉腹中仿佛有刀剑在不断搅动着,刮肉剔骨。 “呃。” 他紧咬着牙关,还是溢出一声闷哼。 温承岚额头无力抵靠在案桌上,捂着腹部的手深深嵌入。 视线模糊间,疼痛击溃了最后的心防,从未呼过痛的人无意识呢喃。 “昭昭,好疼……我好疼……” 第123章 非古老传说(三) 天幕初启,洗尽铅华,几人欢喜几人伤悲,全为一场云烟。 温承岚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亦不知自己如何醒来。 一宿之后,新的玉牌已完成,他将两方玉牌小心用锦帛包裹好,端正置于提前准备好的木匣中。 他看着木匣久久出神,恍若他们一生的缩影置于其间。 黄泉碧落,他终还是要找到她的。 妥善收拾好,温承岚久违地松弛了全身,像是历经千帆后的轻松,又感受着身体从未停止过的密集疼痛。 他转着轮椅来到摘星宫殿口,“吴厌,传贺璋来。” 抱着剑倚靠在门外的吴厌猛然起身,那么多天第一回听到温承岚主动唤他。 “是,陛下。”他领命后即刻让人去传贺璋。 实则温承岚才回京第一天,贺璋就不知一回来求见过温承岚,奈何温承岚完全与摘星宫外封闭。 温承岚不发话,吴厌和廷阳也没法放贺璋进去。 不出所料,贺璋来得极快,甚至未褪下朝服就赶来了。 “贺大人请。”吴厌推开殿门,“陛下在内殿等您。” 贺璋神色不明,不由加快了步伐。 舒州发生的事,他略有耳闻。 虽说料理了韩韦,提拔新锐,他暂代朝政,也还算如鱼得水。 真正耗费心思反而在担忧温承岚身上,贺璋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下意识忧心温承岚的事,尤其还是在他知道了那件事后。 他现在无他所想,只想温承岚能好好的,这样他们都约定便不会作数,他为官之余还能闲情逸致一番。 若是约定作数……贺璋不由扶额,那他真是有吃不完的苦了。 别人终其一生渴望之事,在他看来,却是画地为牢毕身的束缚。 “你来了。”温承岚端坐在摘星宫内殿,见到贺璋的身影,甚至扯起一丝久违的笑意。 贺璋垂首行礼,一眼扫过温承岚额角两侧垂下的银白,怎么也回不了笑,“陛下。” 温承岚注意到他的视线,眼光不知落到何处,“昭昭逝了。” 贺璋心里狠狠一颤,他猛然抬起头,满眼震惊,怎么会?! 那时刚处理好韩韦,温承岚交代他完事宜匆匆离京,不是心致冲冲地去与元惜昭重归于好吗? 不……不该是这样的! 这才时隔多久,秦风馆间,高山流水,畅饮琼槐酿,谈笑风生……他甚至还清晰记着那时她的一颦一笑。 他初只当她是温承岚的说客,后来已作志趣相投的好友。 明晰元氏不少事情后,他更是对元惜昭刮目相看,好似无论经历什么,在他印象中,元惜昭眸里的光始终不见黯淡。 洒脱果决,生机蓬勃。 片刻之间,千思万绪翻涌,贺璋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保持躬身抱拳的姿势,张了张口,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轮轴滚动,吱呀作响。 温承岚靠近贺璋,凑近他的耳侧,“是朕,朕亲手杀了她。” 贺璋眼中聚起狂风暴雨,他自是不会相信,不知全貌,从前所见多闻种种,自知温承岚的深情不渝。 元惜昭便是温承岚的命,定是自己身陨,也会护着她。 “陛下,节哀。” 贺璋艰难说道,饮酒清谈惯了,向来口齿伶俐,此刻只觉喉间发涩,只说得出这么一句话。 温承岚伸手轻抬贺璋的手臂,示意他平身,他偏着头,瘦削的脸庞一侧隐在阴影中。 “你为何不恨朕?贺璋,她是你的好友,你要为她报仇的。” 温承岚掩唇轻咳,“朕许你为她报仇。” 贺璋心里陡然一沉,温承岚说得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跪坐在温承岚面前,神思不定,“陛下,依臣对元姑娘的了解,她必不愿陛下如此,也不愿臣如此。” 听着和廷阳说过的大差不差的话,温承岚一手撑在一侧扶额,露出真切的疑惑“奇怪?” 他神色恹恹,“你们又不是她,怎么都觉着昭昭会不愿。” “因为她爱您,仅此足矣。”贺璋听着温承岚语气不见波澜,却见他眼中轮转的阴鸷自厌藏都藏不住。 已是有些疯魔…… 贺璋浑身一僵,都不想什么约定不约定的事了,甚至来不及回味对元惜昭逝去的悲伤。 只怕留不住温承岚。 温承岚没发现贺璋的异样,自顾自道:“你说错了,她恨我。” 温承岚抬起右手,伸到眼前转动着,骨节突出,已看不出多少肉感,异常苍白间又布着不少细密的伤口。 那是雕刻时,精神不济,加上胃痛,失意留下的。 温承岚这才发现手间的伤口,他瞬间放下,有意隐在袖中。 他本想给贺璋看看,就是这只手,握着匕首插入元惜昭的心口,现在掌心都还有她的血。 他雕刻玉料时,生怕手中的血迹沾染,反复擦洗了数遍,却怎么也洗不掉。 后来发现即使捏着玉料,玉料上也不会有任何殷红,温承岚便不再执着。 甚至不时看看掌心的血迹,带着了一丝眷恋。 温承岚不想让贺璋看见,便直接垂眸道:“她恨我,她将从前亲手做给我都匕首放在我手心,让我亲手将它送入她的心口。” “她说,她不欠我了……” 贺璋听得心惊,只言片语已足掀起惊涛骇浪。 他想过种种可能,万万也想不到会如此惨烈。 回思之间,又觉确实是元惜昭会干出来的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温承岚许是看出贺璋的忧心,他看着案桌上的木匣,目光变得柔和。 “兄长,不用忧心我……我还有事未完成。” 他解下腰间金黄的令牌,放到贺璋手里,“今日与兄长所言,只是希望兄长不要忘记约定。” 他掀起覆在双腿上的长袍一角,顺势握住贺璋的手臂放在上面。 “兄长,我的双腿已废,永远好不了了。” 温承岚的腿不受控制发颤,有所心理准备让别人直面,临到头来还是有些难受。 贺璋一触即离,还是感受到了那两条腿此刻的孱弱、无力。 温承岚突然换了称呼,他便知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刻了。 “陛下……” 温承岚沉声道:“东西已为兄长在紫宁殿备好,兄长适时取用便是。” 第124章 非古老传说(四) “兄长有治世之才。”温承岚凝眸看着贺璋,“如此,才是大景最好的选择,是大景子民应有的福报。” 从触摸到温承岚双腿的那刻起,贺璋便知退无可退了,世间运转,万物亨通中自有命定的道路。 谁能想到,他那隐居山野的师父会是他生身父亲,又有谁能想到,他父亲会是前朝皇子,先帝温冽的皇兄温伽。 以温冽的性子,属实想不到,他登基后会没有对危及帝位的皇兄赶尽杀绝。 甚至还在临死前还有意叮嘱温承岚一番,若是实在有不测,便去寻他们。 温冽争帝位,制权臣,害亲子,绸缪了一生,临到死时,却冰释前嫌,尽心尽力为景朝做足了打算。 贺璋自知血脉相系,而温承岚久经磨难,退无可退,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陛下,约定作数。”他一顿,少有极其认真地回视温承岚,“但臣只愿名正言顺上位,陛下定要平安无事,方能保臣不背上骂名。” 贺璋想,如此说来,为了此事,温承岚也得活下去。 温承岚见他应下,全身松了一口气,“自然。” 他不是不知贺璋后面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自有办法让贺璋名正言顺上位。 至于他……他太累了。 贺璋见温承岚应下,也不自觉松了口气。 “还有陛下安排之事,臣已查明,温晏确在西戎。思结麒许诺取得王位,便将他押送我朝,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温晏。”温承岚喃语一句,他极少这般直呼他的名字。 小时候嬉笑跟着他后面,“皇兄!皇兄……”叫个不停的小弟,封王封地时对他依依不舍的皇弟,他一心想着要护佑的晏儿…… 给他致命一击! 他最大的悲哀,生于皇室,却相信真情真心。 到头来,父母兄弟,无一对他哪怕有半分真心。 唯有那一人,是如淤中莲,夜中月,他却永远失去她了,他咎由自取! 温承岚闭上了眼,心里密密麻麻的窒痛间又多了酸胀,“押回来,按律处置。” 按律……当斩。 “臣明白了。”贺璋应声。 温承岚再睁眼,已不见多余的情绪,“兄长,日后便不用称臣了。” 贺璋走之前,转身语重心长道:“从前元姑娘应了我要每年酿一坛琼槐酿,我知陛下定不愿她的心愿落空。” 温承岚看着贺璋走出去,回想他最后说的话,久久出神。 琼槐酿,他们的新婚酒,他们的诀别酒…… “吴厌,带朕去元府。” 良久,温承岚对着外面唤道。 只差这最后一步,不能再耽误下去了,再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事能阻挡他。 吴厌连忙让人备了软轿,并知会了廷阳一声。 廷阳似有忧虑,怕温承岚故地伤情,不过总归温承岚愿意踏出摘星宫了。 一路上廷阳都不动声色时刻关注着温承岚,见他没有任何异常,才稍微放下心来。 本以为元府荒废已久,少不了破败之感。 眼前崭新的门楣,朱红新丽亭柱全然不见荒颓之意,甚至还有两个年轻少年守在大门两侧。 廷阳将温承岚推下去。 温承岚仰面看去,眸光微闪,一阵恍惚,似是他一推开门,元惜昭就会跑出来迎接他一般。 “来者何人?” 两少年见来了人,吃一惊,毕竟他们拿钱当护院这么长时间来,没有见过一个外人拜访。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连这金黄为檐的圣驾都不识。 廷阳眉心一皱,一手要取出令牌,温承岚默默按住他的手。 “两位小哥为我们通传一声便是。” 说罢,温承岚微微颔首,神色平和,像是真在期待里面走出来的人。 两少年狐疑看了他们一眼,对周身矜贵的气质有所察觉,进去通传了。 余袅以为是元惜昭回来了,欢喜鼓舞往外赶,一脚迈出大门,笑意凝固在脸上。 转瞬间变作惊慌,她顿时跪下“参见陛下。” 一旁的两少年寻常出生市井贫寒,谋得这份差事,哪想得到有朝一日会见到天子,腿霎时一软,慌张五体投地不敢抬头再看一眼,磕磕巴巴“陛…陛下,恕罪。” 温承岚眼中明显黯淡下来,他抬手让他们平身,温承岚看了一眼府门前的阶梯,搭在两侧的手紧了紧。 不得不允人将他抬上去。 轮椅落在余袅面前,她缓过神来,“不知陛下前来,有失远迎。” 过了高高的门槛,温承岚即刻抬手止住廷阳跟随的步伐,“廷阳,朕只想寻寻她的事物。” 廷阳知道有些心结,只能靠温承岚自己面对,自己释怀,终是没有跟上去。 温承岚自己转着轮轴凭着熟悉的记忆往前去。 一开始余袅慌忙间没细看,跟随间,看着眼前坐在轮椅上的身影,还有那银白的发丝。 她花了番功夫才抑住讶意,后知后觉想接手推轮椅。 “无妨。”温承岚看出她的意图,说道。 余袅拿不准温承岚突然来此有何用意,心里却没由来的发紧。 一路来到了内庭元惜昭从前的住处,温承岚停下。 温承岚坐着轮椅,余袅不敢站立说话,躬身跪在他面前,“我家小姐不在,陛下来此,有何贵干?” “袅袅。”温承岚的声音缥缈起来,许是真是故地伤怀,那疼得麻木的部位泛起了新的尖锐的刺痛。 舒州之事,犒赏了元氏,但未免生事端,有意封锁了具体的消息。 他要一遍又一遍告诉别人,元惜昭死了的事实,一遍又一遍反复撕开心里的鲜血淋漓。 这是第一回,余袅听到温承岚这样的语气,对她称谓也像回到了在元惜昭当太子妃时一般。 温承岚掩唇轻咳几声,“袅袅,我想取昭昭……遗留之物。” 说到“遗留”二字,他气息一颤。 余袅好似听不懂听不清面前之人在说什么,她皱着眉,自欺欺人道:“什么遗留之物?” “昭昭……”温承岚只觉如鲠在喉,可他多犹豫一刻便多耽误一时,反正他都会找到她的。 他齿间狠狠碰撞在舌尖,激起一阵痛意,“昭昭已葬在云川。” “葬?”余袅几乎惊叫出声,浑身发汗,尊卑抛却脑后,她面容血色尽褪,抬头直视温承岚。 “陛下说什么玩笑话,奴婢听不懂……” 话带着哽咽已出口,余袅才意识到自己竟是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是啊,温承岚绝不可能会轻易说这样的话。 她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断断续续道:“不可能……不可能,她说让我在元府等她回来的”。 温承岚耳际回荡着余袅的哭声,压抑不住的情绪化作腹间利刃,他漠视着胃里尖锐的疼痛。 “你说谎!你不是说会护好她的吗?我家小姐,她……她为你伤身伤心,守你帝位。” 面对元惜昭的死,余袅难以冷静,控制不住嘶喊道。 “你呢?从前那般装得那般真情,骗过我们所有人,我家小姐在塔雅日日放血,转移同生蛊疼晕过去,三日昏迷不醒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你在册封贵妃,塔雅那么远,都听闻新帝登基,是如何如何宠爱韩贵妃。” “就算如此,她还是一心要回京来见你!” 余袅失力跌坐在地,“我只恨我,没有拦住她……为什么!为什么她就这样去了……为什么你还……!” 余袅说不下去,低声啜泣着,她明明才唤过她“姐姐”。 她们明明都畅想好了在元府生活的一切,她守着元府上下,打理得崭新,就等着尘埃落定。 为什么她就这样去了,为什么你还活得好好的! 余袅沉浸在悲伤中,没有发现温承岚刷白的脸色。 温承岚听着余袅的痛诉,他说不出一句话,也安慰不出一句话。 因为余袅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他不配! 周身的疼痛翻涌,心口一阵绞痛,腹部仿佛灌入了岩浆般烧灼,身体却是发寒,双腿不受控制颤动着。 温承岚额间冷汗涔涔,他的手甚至不知先按压哪处缓解,只能死死扣在两侧扶手,唇间发白生生被咬出血来。 还不可以…现在还不可以,绝望悲戚的情绪中破开一丝清明,他要拿到遗留之物,才有机会再见到昭昭。 “我……会偿还。” 一句话脱口而出,他恍然想到元惜昭与他说过同样的话,心口仿佛被捅了一刀。 “噗!” 急火攻心,再也抑制不住,一口血喷涌而出。 余袅离的近,罗裙尾上布了星星点点的殷红,她一时呆愣。 是她冲动了,元惜昭心心念念的人,可以舍命相救的人,她怎能让元惜昭功亏一篑呢! 余袅一手撑着地,踉踉跄跄慌忙起身要跑出去叫人。 温承岚随意抹去嘴间的血,身体前倾,一把扯住余袅的衣袖,勉力抬眸。 “我没事,死不了,将昭昭的遗物给我……” “我想见她……我想见她啊……” 从骨血般浸出的声音过于震撼。 余袅驻足,想到元惜昭交代她保管的物什,脸上的泪痕未干又添清泪。 “好,我这就去拿给你。” 她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暗自觉着也算为元惜昭清理“门户”,最好是一样别留,让元惜昭有个清静。 当然,隐晦的心思中,她陪着元惜昭经历过那么多,余袅自然多少知道什么能让温承岚更加痛彻心扉。 元府内庭草木繁茂,亭台水榭间幽香浮动,光影穿过树梢,斑斑驳驳。 大小两个锦盒,一弯弓箭置于温承岚面前。 弓箭自然是玉衡弓,至于锦盒…… 余袅不给温承岚反应的间隙,迅速打开两个盒子。 温承岚遍寻不得的青白色雾霭山岚锦帕,就这样静静躺在期间。 血污经过清洗沉淀已变为暗褐色,却衬得一角的玲珑红豆愈发透红。 果然是她! 他与狼群搏杀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手里拼命攥住的青白锦帕和鎏金云纹匕首。 两物皆为元惜昭所赠。那时他以为深受背叛欺骗,满心绝望,却还是下意识不想失去它们。 结果重伤醒来后,两物皆不见其踪,韩玥自诩带韩府的人相救于他,也不知其踪迹。 温承岚伸手过去,指尖轻触在青白锦帕,才发现指尖发颤。 是了,后来元惜昭作为交换还给了他一方一模一样崭新的,被他一怒之下烧尽了。 余袅见温承岚肉眼可见整个人陷入巨大阴霾中,眼底泛起血红。 她没打算收手,“陛下今日不来,这些小姐便只会细心收藏着,再不见天日。” 余袅果断打开另外一个长锦盒,里面是叠得十分放正的红嫁衣。 领口的金丝银线流光溢彩,每一处熟悉的纹理都是温承岚亲自设计的。 温承岚呼吸变得紊乱急促,肺部好似被什么狠狠地绞紧,哽咽徘徊在唇齿间。 “咳咳咳……”他咳嗽着,先前吐出的血染得嘴唇殷红异常。 两侧银白的发丝亦有星星点点的红,精致的面容透露出一种绮糜破碎的美感。 余袅转过头去,都说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现在那么伤心又是给谁看? 她的小姐,死了……她甚至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满心冲动,她忘了温承岚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一股脑把东西拼命往温承岚面前推。 “给了陛下,陛下可要日日夜夜,好生保管。” 她一字一顿说完,该做的都做了,私心不想再让温承岚留在元府。 余袅跑出去喊廷阳,没跑几步,忍不住蹲下痛哭起来。 她从小与元惜昭一同长大,虽表面作为贴身侍女,但元府上下待她都是不同的,元惜昭更是视她为亲姐妹。 “小姐,袅袅会为你守着元府……” 她啜泣着,“午夜梦回,你记得来看看我。” 余袅只觉心里有一块儿固定之处,填满了悲伤。 在她为宋姨娘料理后事时,在她听闻元惜昭死讯时,那里,永难意平。 此时,云川,缪朵拿到南疆的消息,正急昏了头。 宁归悦见她茶饭不思,长吁短叹许久,实在忍不住问道:“朵朵,是有什么意外吗?” 缪朵一脸哭丧样,无奈道:“宁姐姐,那位族老居无定所,云游四野,不过不时会回族长。” “可是……”她难以开口。 宁归悦眉心一皱,“可是什么?” 缪朵耷拉着脑袋,无可奈何,“自三年前温晏去南疆访过那位族老后,他就再不见踪迹了……” “温晏?!”宁归悦一惊,她顿时明白了缪朵纠结之处。 她轻叹一声,“我回京去找温承岚。” 第125章 非古老传说(五) 温承岚是抱着那些东西出去的,两个锦盒置于腿间,手执玉衡弓,实在分不出气力转动轮轴,才默认让余袅出去找人了。 廷阳来之前,他细细将唇间的血迹擦尽了,若是廷阳见了,定又要大惊小怪叫崔栉来,他不能再耗费时间诊治。 一路回宫,温承岚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三样物什上,不假手于人,不准任何人触碰。 “陛下,回摘星宫吗?”廷阳轻声问道,温承岚好不容易愿意踏出摘星宫,私心里他不想温承岚再回去。 不知为何,他总暗暗觉得摘星宫会永远困住温承岚。 温承岚没多犹豫,“回紫宁殿,明日上朝。” 廷阳显然一愣,温承岚选择回紫宁殿,就已足矣令人吃惊,上朝一事,更是他想都不敢想。 难道来元府一趟,取了元惜昭的遗物,温承岚真的释怀了? 廷阳将信将疑,隐隐的担忧毕竟只是欣喜中的小部分,温承岚进去,他就担惊受怕,随时准备叫崔栉来。 没想到温承岚的状态看上去竟还不错? 回到紫宁殿,温承岚服了药,主动让廷阳燃了安神药香,打算早早就寝。 好似回到了最初,一切都没有发生。 温承岚甚至还与廷阳说了好多话,嘴角隐隐带着笑意。 恍惚间,廷阳真觉得以前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回来了,开心得几乎要落泪。 吴厌守在外殿,神色也不由柔和许多,打心底的怀念。 次日一早,温承岚按时去上早朝。 听闻陛下微服私访舒州,而舒州时疫,与百姓共患难,平安归来。 而那韩氏一族之事,也沦为朝中密不可宣的点醒。根基深厚世家大族们尚不堪一击,他们自谨言慎行。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洪福齐天,乃大景之福!” …… 见到温承岚上朝,满朝文武跪拜之余,争着祝福,想给温承岚留下好印象。 温承岚面不改色,抬手打断他们,“好了,众卿平身。” “今日一朝,朕只为一事。” 温承岚俯瞰着下面众臣,眼前一阵恍惚,似看到了元惜昭站立其间。 他轻晃了晃头,指尖紧紧嵌入了手心中。 昭昭,就许我自私这么一回吧…… 我还是接受不了完全放开你,只祈求你与我留下这后世的丝毫羁绊。 温承岚眸光微动,掷地有声,“朕满足你们的提议,决定立元氏嫡女元惜昭为后!” 站在最前面的贺璋猛然抬头,深深看着温承岚。 满朝哗然,议论纷纷,虽新锐不少,但也不乏有人知晓温承岚与元惜昭的纠葛。 昔日内阁中丞执着象笏站出来,“陛下不可。” “元惜昭曾为首辅,又为元氏族长,前朝内庭向来泾渭分明,没有如此先例。” 不等温承岚开口,贺璋先一步站出来, “大人言重了,如大人所言,那元惜昭还曾为东宫太子妃,可见早在先帝时,已有先例。” 贺璋确没有料到温承岚会做到如此地步,即使他们亦悲痛万分,可元惜昭已亡故,这与冥婚有何差别。 但他多少了解温承岚,温承岚此番必为,生怕不能如愿,崩断了温承岚心里那撑着的最后一根弦。 与其徒增伤亡,自要站到温承岚一边。 好在元氏消息封闭得好,这中丞显然不知元惜昭已亡故,要是知道,怕是要当场以头抢地尔。 中丞一时语塞,望着贺璋,一脸恨铁不成钢,昔日在内阁共事,他评判贺璋孺子可教,是不可多得的治世良才。 怎么到关键时刻,这般不靠谱,还与他对着干。 “陛下,那不知元惜昭如今何在?” 一语落下,贺璋真是为他捏了把汗,温承岚虽不残暴,真是触及逆鳞,可不好说。 “不劳大人操心,朕自会同她在一处。” 温承岚一手搭在皇椅旁,手里不知何时把玩着金黄的令牌,那是当朝帝令,主掌杀伐。 “元氏异人历朝历代,劳苦功高,平疫有功,流放之罪已免。” “元氏嫡女元惜昭,昔为景朝的首辅,为朕的太子妃,今亦为大景的皇后。” 他随手将帝令掷到一侧,“诸位,可有异议?” 说得是疑问,众臣可听不出半分疑问之语气,倒是看那帝令看的心头发慌。 先前还想一起反对的人打起了退堂鼓。 陛下年少有为,登基以来,政治清明,国泰民安,除了后宫空虚之事,没有什么可以诟病的。 说白了,不过是想自立一位皇后,娶一位妻子罢了,何况那元惜昭也算一代奇女子。 他们实属犯不着冒着身家性命抵抗。 一时满朝静寂,不再多言。 贺璋带头道:“尔等遵命。” “尔等遵命!”众臣附和。 温承岚点了点头,“还有一事,朕觉该让众卿知晓,先帝遗诏曾言先大皇子携其子久居山野,而朕奉行找回了先大皇子之子。” 他垂首向贺璋的方向望去,见贺璋也在看着他,他转移了目光。 “贺相贺璋乃皇室血脉,朕之皇兄。”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瞬间聚在贺璋身上,朝堂多日不见温承岚,没想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两件众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大事一出,一时都不知更为惊叹哪件。 温承岚说完,没想多留,他相信剩下的贺璋能解决好,他已迫不及待去寻自己的归途了。 “退朝吧。” 温承岚语毕,招了招手,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龙椅转移上轮椅。 大多臣子关注点还在贺璋身上,言语尚未组织好,就听温承岚说退朝。 抬首之际,又眼睁睁见端坐明堂,风华无双的帝王坐上轮椅,双腿不良于行。 “陛下,这……” 感受到下面如炬的目光,温承岚毫不在意,应道:“还忘了告诉众爱卿,朕双腿已废。” 随意的像不是在与自己无关的。 说罢,再没了下文,不管不顾下面的惊诧各异和议论纷纷,温承岚转至龙椅侧后,让司礼太监快速将自己退了出去。 从前腿伤重,他日日坚持上朝,每次都是等大殿没有人了,实在坚持不住,都要咬牙强撑着走到后殿,方扶着阮钰坐轮椅。 不敢泄露出半分儿龙体有恙。 最后这一回做派,倒是与那些昏庸帝王有几分相像。 有何关系呢? 他连最在意的都失去了,还有什么怕失去的…… 终于熬到这一刻了,他等了那么久,终于能一身轻松去见她了。 第126章 非古老传说(六) 这一夜,拨云见月,朗月无星,给所有人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象。 宫中丢都传遍了立元惜昭为后的消息,不免有人恍然大悟,陛下的情深义重原来从始至终都只于一人,从未变过。 廷阳见温承岚整个人状态好起来,自是欣喜。 莫说立元惜昭为后,就是温承岚想要天上的星星,也不无道理。 何况没有谁比他清楚,这是温承岚一直以来的心愿。 其实若没有发生那么多是是非非,他们本该是这样的。 幼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少年帝后,两相扶持。 令人艳羡…… 可世殊事异,如今终是落得爱而不得,阴阳两隔。 思及此,廷阳不免喟叹。 他曾因温承岚伤重,憎恨过元惜昭,又因她的付出,还有温承岚的欢愉,接纳了元惜昭。 兜兜转转,他与吴厌一样,一颗忠心,只望温承岚好好的。 今夜,温承岚如常和廷阳、吴厌说完了话,沐浴更衣后,将元惜昭的遗物放在床榻一侧,便让廷阳燃了安神药香就寝。 温承岚就寝时,向来不留任何人照看。 静静听着外殿隐隐传来的滴漏声,一个时辰过去,温承岚睁开了眼。 留下的几盏烛火隐隐绰绰,他撑着起身,熟练地将自己挪到床榻边的轮椅上。 受到刺激后,腿部又微微抽动痉挛起来,泛起密密的疼痛。 温承岚眉心微蹙,不得不缓了一口气,好在他有意强制自己好好休息服药用膳还是有些用的。 起码别的地方暂且没有疼得让他动弹不得。 缓过一阵,他伸手将床榻间触手可及的锦盒和玉衡弓放到腿上,怕腿发颤滑落不稳,又取出准备好的韧布。 艰难弯腰连着腿,将东西固定绑好。 这些他可得带好了,古籍上说,生者遗物多少有其气息遗留,带着亡人遗物,黄泉之路更宜找寻相见。 来到燃着安神香的树状莲纹缠枝寿鹤攀金长香炉前,他侧头望了一眼殿外。 心里默默对廷阳和吴厌说了一声“对不住”,他们定是会难受的。 不过他们的后路,他皆提前做好了准备,富贵无忧,至于其他。 某种程度而言,他们也被困在宫中太久了,天地辽阔自由,任他们选。 将树状香炉顶部绽放的三个莲盏间的花瓣有序拨动。 “咔嗒”轻轻一声,香炉之处下沉,显出向下延伸的斜坡暗道。 温承岚转着轮椅下去,“走”到平整的暗道时,香炉自动抬升了上去,紫宁殿恢复了宁静,无事发生。 这么多日,温承岚只觉从未有这么一刻神清气爽,甚至转动轮轴的手都愈发有力。 暗道仅容一人通过,一路有终年长明的不灭烛灯,紫宁殿的暗道,向来只有帝王所知,以防宫中出现意外保命之用。 温承岚当然不是保命之用,是送命之用。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透出了不同的光亮,走到了尽头处有一相同的黄金香炉。 温承岚确保轮椅与香炉并齐一地,反着顺序,按先前一般拨动莲片,以方地面缓缓抬升。 轮椅平稳之际,温承岚看着眼前熟悉充满回忆的环境,印红了眼。 正对床榻的墙上挂着那幅元惜昭画的枫林流江画,案桌上还放着他特地找来的焦尾琴。 正是东宫正寝殿。 上回用暗道来到此处,还是宴饮思结麒的宫宴,思结麒意与元惜昭联姻,他多喝了几樽酒,实在难受得紧,朦朦胧胧就来了东宫。 说起来,还是元惜昭找到他,照顾了他一夜。 无论如何,她总是想着他的,他又是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对她说出那些伤人的话的。 温承岚不再收敛神色,任由眸间的暖流放肆涌出。 他暂时解开韧布,将三样物什妥善放好,转着轮转来到衣橱前,缓缓推开。 里面有元惜昭原来留在东宫的衣物,大多亦有他每年为她定制的她喜欢样式的衣物。 除此之外,没有谁会注意到,就连元惜昭来也没有注意到,衣橱底部的锦盒。 温承岚一手往后紧紧握着轮椅两侧扶手,身体试探着前倾,一手奋力向底部的锦盒探去。 费了不少力气,艰难地取到锦盒,额间布满细密的汗珠。 “咳咳……”他抑制不住轻咳几声。 温承岚打开锦盒,整整齐齐正红华丽的婚服出现在眼前。 他凤眸中一反常态,所有的漆黑皆消弥,流光溢彩。 这正是他迎娶元惜昭为太子妃时穿的婚服。 世事变迁,他们何其相似,口口声声互生怨怼,再不相见,可又各自珍藏着婚服嫁衣。 温承岚抚摸过婚服,眼前恍若浮现出在东宫与元惜昭的新婚夜,红烛摇曳,风姿绝代。 他素来知元惜昭生的美,那时还是晃了神,颇有些呆滞唤了一声“昭昭”,罕见不知所措起来。 反而是元惜昭笑得灿烂,像白昼流虹,夜幕繁星,她搂过他的肩,脸颊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 从今往后,每每坚持不下去,温承岚总能想到那夜,只要元惜昭在,他便没有什么坚持不了的。 想着想着,指尖略有潮意传来,温承岚才顿时回神,有什么顺着滴落在了婚服上。 初时以为是泪,提起衣袖拭过眼角,无端发现青白色衣袖间染了殷红。 温承岚才发觉自己嘴角不知不觉溢出了血,血与泪俱下,殷红融入到正红的婚服间,倒也不显眼。 温承岚喉咙动了动,咽下去还在上涌的腥甜。 他褪去外袍,解开衣带…… 双腿动不了,自己更衣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何况是繁琐奢华的婚服。 温承岚几乎耗尽了全身的气力,才无比艰难勉强将婚服穿到自己身上。 他瘦了不少,婚服明显宽出了许多,精疲力竭,婚服之下,全身都在簌簌发抖。 这是他第二回穿红色。 第一回是娶元惜昭为太子妃,第二回是立元惜昭为皇后。 他说过的,她是他的妻,唯一的妻…… 温承岚怕自己孱弱之躯撑不住,不再耽误,重新绑好三件物什。 东宫,正寝的门槛他伤重以来就去除了,他转着轮椅出了正寝,一刻不停歇入了冰窖。 寒气扑面而来,地面的冰晶在光亮映照下泛着幽蓝,轮椅碾过冰晶,发出破碎的声响。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选的地方。 锐器自戕,难免损失他体内昭昭的血,剧毒难寻,死相还过去凄惨,他还要去见她呢,不能吓着她…… 温承岚只着单薄的婚服,腿一受寒率先反抗起来,蚀骨的疼痛传来,温承岚双腿剧烈震颤痉挛着。 他咬着唇,手按在腿上,捏着青筋暴起,未有丝毫缓和之意。 许是韧布在震颤下略有松动,或是其他。 突然,玉衡弓从腿间滑落在地。 “不要!”温承岚痛呼出声,一时激动扑身要去够玉衡弓。 不想整个人狠狠摔下了轮椅。 “呃!”好似有千万箭刃扎入全身每个地方,温承岚剧烈喘息蜷缩着上身,双腿不受控制抖动着。 他呼出的气息化作水雾缭绕在鼻尖,眼睫的湿润凝成了冰晶,两侧银白的发丝凌乱散在冰面。 即使疼得眼神都开始涣散,他仍下意识拼命抓握到玉衡弓,将三件物什牢牢环抱在怀中。 他本是要去到冰窖深处的寒冰床,能死得安详些,他咬着牙想挣扎着起来,却是动弹不了半分。 罢了,总归是一样的。 感受到刺骨噬心的寒意八方席卷而来,他阖上了眼…… 桂三说了昭昭的墓穴是双墓,待他死了,廷阳一定会完成他的遗愿。 他的身心都该和她在一处的,说好的…… 永结鸾俦,共盟鸳蝶 第127章 非古老传说(七) 温承岚三言两语便抽身,留下贺璋一一面对回复朝臣,费了好番功夫,贺璋交代明白回了寝居。 贺璋躺在榻上总觉着有哪里不对劲,一时又说不上来,想到自己今后或许要拘于这深宫中,他叹了好几口气。 翻身起床借着月光独饮了几樽酒,方想着想着朦朦胧胧睡去了。 贺璋睁眼之时原以为自己睡了很久,没想到才正是阴阳昏晓之时。 翻来覆去再无睡意,他索性更衣出去,兜兜转转去了紫宁殿外殿,打算取温承岚给他备好的东西。 其实他都能料想到,按照约定,无非是温冽的遗照、温承岚的圣旨,还有那传国玉玺。 他取了后只要他想,适时便可登基。 贺璋依照记忆找到暗格,借着烛火打开,无非便是那几样…… 念头未完,贺璋瞪大了眼,瞳孔猛地一缩,他甚至来不及管其他的物什,抱着那两方玉牌就往外边跑边喊。 宿醉未清,步伐过急,还险些绊了一跤。 “廷阳!吴厌!陛下呢?快去找陛下!” 焦急万分的嘶喊响彻紫宁殿,在暗处守着的吴厌闻声赶来。 贺璋来不及解释,只把紧紧抱着的两方玉牌给他看,“快!他是存了殉情之意。” 饶是吴厌在暗卫营磨练了心志,脸色也瞬间煞白。 他看着那温承岚日日夜夜打磨的玉料,最终成了两方灵位的模样。 一方上赫然刻着“大景第十九任首辅 元氏第十九任族长 朝逸皇后 元惜昭之位 ” 另一方简明许多,一眼所见“元惜昭之夫 温承岚之位” 廷阳匆匆赶来,看见那两方玉牌第一眼,险些跪倒在地。 谁能想到,温承岚一心一意雕刻打磨的玉料,竟是他在亲手为元惜昭和自己立的牌位! “陛下!陛下!” 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一行人火速冲进内殿去寻温承岚,果见床榻处早已空空如也。 廷阳呆愣在原地,满眼难以置信,“不可能啊,我亲眼看着陛下歇下的……” “近几日,他明明…明明开朗了不少。” 再开口,廷阳声音已带着涩然。 不知想到什么,他抬手便给自己一巴掌,是啊,他们都知道温承岚视元惜昭胜过性命,怎么可能那么快开朗释怀! 见他作势还要自罚,吴厌及时握住他的手臂制止,“速寻陛下为重。” 贺璋扫视了一圈,凝眉苦思,“轮椅未在,他该是坐着轮椅的,可就算如此,出去也多有不便,不可能走多远。” 他断定道:“速派人找找宫中与元惜昭有关的地方。” “摘星宫!”廷阳与贺璋想到了一处。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羽林军传来通传,“不好了!廷指挥使,太医院试药房走水了,火似从地底烧起来的,崔太医还在里面!” 廷阳脚步一顿,浑身胆寒,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特别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万一温承岚有个三长两短的,崔栉万不能有事啊。 贺璋反应快,当机立断,“廷阳,你迅速带羽林军和水龙师去灭火救崔太医。” “吴厌,你带暗卫营的人在宫中寻陛下。”他眼光一动,“对了,再派一批人去元府寻。” “好。”“是!” 廷阳和吴厌自然应道,分别赶去行动。 见他们走后,贺璋细细回思着征兆,温承岚定是筹谋已久,最后一回上朝看似随意无拘束,甚至还有些荒谬。 现在看来,每一步都是温承岚想好的,立元惜昭为皇后,死后两人之名方能同写入史籍,当朝表明自己双腿已废,便是为他名正言顺继位做好铺垫。 不只廷阳,他也是疏忽了。 鼻尖掠过缕缕特别的药香,贺璋闻着莫名感平心静气不少,他眉心一挑,看向那药香的来源。 视线掠过香炉定住,树状莲纹寿鹤香炉,初看与其他宫殿的差别不大,他一细看,却见金丝镂空出的每一朵莲花花瓣分布皆有所对应,像是八卦各卦象。 贺璋料定此有猫腻,他试着拨动莲瓣,果真能活动。 可惜他飞速变换了数种解法,皆不如愿,八卦阵变化多端,破解难如登天。 不过,多少能猜到定是有连通着某处的密道,那么先前说温承岚走不远的猜测便是错了。 心下有了计较,他先妥善将两方玉牌灵位放回原处暗格。 摆弄之时,除了他想的那几样,又见未展开的圣旨下还压着什么,原是一封信笺。 其余不及多看,贺璋一眼看到温承岚信中言明元惜昭在云川的墓穴为双墓,他不愿入皇陵,希望他们将他的尸身带去云川与元惜昭合葬。 这般说来,温承岚断不会选一个他们永远都找不着的地方。 “廷指挥使呢?在哪?!我有要事急见陛下!” 焦急清脆不带丝毫柔婉的女声传来,贺璋迅速回思着此时会有谁来。 殿外骑马长驱直入之人,正是快马加鞭从云川赶来的宁归悦。 她这边急着回宫找温承岚,没想到入宫后无人知温承岚踪迹,连廷阳、吴厌之流也是不见身影。 她急不可待,直直闯了紫宁殿。 贺璋最初与宁归悦在秦风馆一同喝过酒,,也算相识,关上暗格,转身出去,“宁将军所来何事?” 宁归悦翻身下马,见是他,脸沉了下去,多了防备之心,“贺大人,事关人命,我急要求见陛下!” 相比宁归悦的防备,贺璋想到宁归悦与元惜昭身份其中弯绕,加之宁将军府忠心日月可鉴。 “不瞒将军,我们也在急寻陛下。” 贺璋坦诚道,随及背过身取了信笺和那两方玉牌给宁归悦看,“元姑娘身亡,陛下神魂欲裂……” 宁归悦只扫了一眼,便体验到什么叫全身透心凉,她狠狠一跺脚,“可恶!” 怎能如此阴差阳错?! 她尽量长话短说,言简意赅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贺璋。 “陛下不能死,速速押回温晏,寻得那位族老,才能救回惜昭!” 贺璋听得一愣,他从前自以为心境非同寻常,已能堪破,如今听来,不得不叹,真是世事弄人。 转眼间,一把长刀搭在了宁归悦脖颈上,廷阳无奈从已为废墟的试药房折返,恰听了个全程。 “为何?你们为何要让陛下以为她死了!” 他气急,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发抖,“你们可知陛下他……” 宁归悦既是将军,身手也是数一数二的,她猛一弯腰侧身,一脚踢飞了长刀。 不甘示弱道:“你问我为何?!不这般,陛下会放过她吗?惜昭已为他死了一回,难不成还要重蹈覆辙?” 贺璋见局势不对,抽身挡在他们之间,“诸位稍安,别忘了要事。” 吴厌的身影闪入庭院复命,面上也带了焦灼,“宫中和元府都找遍了,没有。” 宁归悦看吴厌墙上跃下来,转眸又见贺璋在沉思,脑海中记忆串联起来,她顿时福至心灵。 “去东宫!你们怎么能忘了东宫!” 第128章 非古老传说(八) 廷阳一拍脑门,懊恼怎么把这么关键之处忘了,温承岚一直视东宫为与元惜昭的家。 温承岚登基后,就下令封了东宫,除了不时有固定的羽林卫看守,还有少数人定时定点洒扫,不准任何人进出。 一行人往东宫赶去,廷阳暗暗祈求温承岚千万千万别有大事,崔栉已葬身火海,太医院没有比崔栉更了解温承岚身心的御医了。 若是温承岚……真是凶多吉少。 贺璋没有忘记试药房的事,“廷阳,试药房如何了?” 廷阳喉咙滚了滚,颓然道:“或崔太医将自己锁在了试药房里,火多半也是他放的,火势已灭,但试药房与崔太医皆化为灰土。” 出乎贺璋意料,他紧握着疆绳,顺着风呼道:“怎么会?” 廷阳偷瞥了眼言元惜昭,事已至此。 他重复崔太医留在太医院的遗书中的话, “元氏异人,为国为民,不该如此,罪孽便在老夫这终结吧!” 廷阳硬着头皮解释道:“忠蛊彻解的秘密想来便藏在这试药房地下和崔太医身上。” 映红了半边天的大火,终是燃尽了皇室多年的罪恶,元氏数十年的委屈,以及崔栉的愧对…… 果然话音刚落,就接到宁归悦的一记眼刀。 要不是事关元惜昭性命,有更重要之事,宁归悦定要好好算一翻账。 转念一想,元惜昭此时不省人事,倒有了这唯一的好处,过去她尝尝听到元惜昭提及崔栉,话语中不无钦佩和感激。 要是她知道,她一直以来满怀钦佩和感激的长辈,却是那怀揣皇室秘密,伤害元氏的罪魁祸首。 那该要有多难过啊…… 不出一时半刻,一行人火速入了东宫,大有要将东宫每一寸土都翻起来找寻之势。 贺璋提前召了新的御医跟着来东宫,以便找到温承岚及时施救。 最终亦是他寻着道间微弱留下的轮椅辙印找寻到了冰窖之处。 在冰窖入口不远处,一袭红衣在冰晶覆盖下格外刺目,像是幽幽黄泉之处绽放的彼岸花。 温承岚就蜷在冰晶地面上,银白的发丝已全然与寒冰融为了一体,冻僵的睫毛处挂着霜花,本就惨白的面容间亦覆了一层薄薄的霜寒。 靠近唇部的一次,有一小洼殷红冰晶,想都不用想,即是温承岚呕出的血。 即便如此,他双手还保持姿势,紧紧将那两个锦盒与玉衡弓抱在怀里,嘴角模糊间能辨认出带着满足的笑意。 时间仿若也在这冰窖中凝结,他带着那些美好的回忆守着东宫,也带着它们冻结于此,再不会分离。 这一幕的印在谁的眼眸中,都是巨大的冲击。 “陛下!”廷阳瞬间扑跪到温承岚身侧,膝盖重重磕在冰碴中。 他试图扶温承岚起来,无济于事,温承岚全身已被冻结在地。 “热水!快抬热水来!”廷阳嘶喊着。 吴厌已带了数暗卫施展着轻功去取热水来。 脑海中挥之不去是温承岚凄惨躺在冰晶上的画面,他极力忍住,眼眶还是发酸发涩。 宁归悦见此场景,也大吃一惊,不由捂住了嘴,她没有想到…没有想到,温承岚会做到这地步。 塔雅昼夜温差极大,她往年驻守征战沙场,艰难之时体会过寒气冻得刺骨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他们好在衣着还较厚,气温退一万步也不可能如冰窖一样低。 她都不敢想象,温承岚是怎么一步一步选择让自己这般…… 晃过神来,她也不知怎的跑出去提上了一桶热水,顺带抱了几件裘衣进来。 提进来的热水不多时就变得温凉,可想冰窖其间的酷寒。 雾气弥漫,廷阳和吴厌小心翼翼将温承岚从冰面剥离。 带来的御医是崔栉的弟子,崔栉对他唯一的遗嘱便是看顾好陛下,哪想崔栉去了,陛下…… 他见此大骇,紧忙为温承岚搭脉,腕间探不到,又搭在脖颈处。 “快!将陛下抬去东宫后殿的汤池中。” 东宫后殿的汤池乃天然山间温泉,常年温热。 御医紧急取了参片压入温承岚口中,唤来侍从提来数麻袋药材尽数倾倒入汤池。 宁归悦不方面进去,在外间来回踱步徘徊。 “宁将军莫慌,我已修书去西戎与思结麒。” 贺璋说着让宁归悦别急,语罢不住往汤泉看去。 恰逢御医步履匆匆出来,宁归悦跳起一把拽住他,“怎么样了!” 贺璋也顿足,目不转睛,满含期待地看着他。 “好在陛下没入得冰窖更深处,尚有一线生机。” 没等宁归悦心里的石头落下来,他又道:“不过陛下身体实在损耗太大,虚弱不堪。若是……” “若是什么?还望太医一语说完。”贺璋的心亦随着御医的话七上八下的。 御医低着头闷声道:“若是明早前醒不过来,便留不住生机了。” 东宫寝居灯火通明,温承岚在药浴中泡了几个时辰,身体渐有了点人的温度。 御医点头后,廷阳和吴厌给温承岚更了衣抬回东宫寝殿。 全程温承岚无知无觉躺着,任由他们摆弄,廷阳手都在抖,要不是御医断言,他们真觉……就是一具尸首。 众人守在寝殿,御医将崔栉教的所有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温承岚眼皮都没颤一下。 御医提起袖子擦了擦额间的汗,“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宁归悦横眉一竖,“别废话。” 御医不敢看他们都神色,“陛下自己,没有半分想活着的意念。” “这……这,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廷阳一把抓住御医,眼中泛红,“那你就变成大罗神仙,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 第129章 非古老传说(九) 吴厌实在看不下去,压住廷阳的手,“冷静。” “冷静?陛下命悬一线,我怎么冷静。”廷阳嘴上说着,手上的力道到底松了下来。 御医脱离束缚,缓着气,“臣已尽全力,陛下……” 廷阳捂着脸蹲下,“都怪我,都怪我,我怎么没有发现反常,怎么没有发现。” 贺璋语气沉静,拍了拍廷阳的肩:“好了,谁也不怪。” 他思索片刻,对御医问询:“那陛下能听到我们声音吗?是不是能外界刺激他醒来。” 御医俯首抱拳,“不确定陛下意识如何,按理可一试。” 一语落下,在场的人眼中同时燃起一丝光亮。 宁归悦看累了,听累了里面的争论,暗自出了内殿。 她双手交叠在前抱着,微微仰面望向窗外的泛红天际,这是第一回,她那么不想天就那么黑了。 每一寸光亮的退下,仿佛也在宣告温承岚的性命消逝一寸。 夜幕降临,再为破晓之际,便什么都来不及,无法挽回了。 内殿,廷阳、吴厌蹲坐在床榻前,一刻不停轮流说了许多。 廷阳絮絮叨叨,几近要将与温承岚的事都说尽了,尾音无不是求温承岚醒来。 吴厌心绪素来淡,眉间也是一直挂着的忧虑,他不善言辞,却也说得动容。 过去在暗卫营,暗卫的命不是命,暗卫是为命为利被迫出生入死。 而温承岚是不同的,成为温承岚的暗卫,他是心甘情愿,打定主意为他出生入死。 他可为温承岚挡刀挡箭挡毒,唯独护不住一颗心。 贺璋说得少,因为他心里是明白的,真正能让温承岚燃起生意的只是那一人罢了,可惜那人已逝。 “唉……”夜色寂寥,不知谁叹息一声。 眼见天色就要到了后半夜,宁归悦等的心焦,再见贺璋出来摇头叹息的沮丧样。 焦急、恼怒、遗憾、激动……数中情感交织着喷涌在心头,宁归悦脑子一热,快步走了进去。 还不等廷阳和吴厌反应过来,她就来到床榻前,朝着温承岚的脸便是一巴掌! 廷阳和吴厌瞪大了眼,反应过来迅速押住了宁归悦。 宁归悦并不甘心,一边挣扎着一边呼喊。 “元惜昭还没有死,但是你再不醒来,她就真没救了!” “她为你吃了那么多苦,流了那么多血,甚至鬼门关都要走了一遭,你忍心吗?!” “温承岚,别以为你死了就能赎罪了,就能见她了,我告诉,就算真在黄泉路上,她也不要你作陪,你不配!” 廷阳见她放肆至此,惊得拿起一旁的手帕往宁归悦嘴里塞。 宁归悦狠狠瞪了他一眼,多年征战沙场不是白上的,她气势丝毫不减。 “你给我醒来啊,醒来啊!” 喊到后面,声音不由嘶哑哽咽,“你再不醒来,她真的要死了……我还欠她许多……” 宁归悦声音弱了下去,直到完全收敛,情绪剧烈波动完,她不想再留。 她一把甩开手,往外走,“放开,触犯龙颜之罪,我自会请!” “她真是反了天了!”廷阳怒火中烧,作势要起身追去,“谁给她的胆子,直呼陛下名讳,还……还!” 廷阳一步才跨出,却被人拉住了。 他回头见是吴厌,气不打一处来,“吴厌,放开我,你没有感情,不代表我……” 话还未完,吴厌打断他,语调中不由带着一丝上扬。 “你看陛下。” 廷阳猛然回头,浑身像被定住,又直直跪倒在地。 只见床榻上的人不知何时微张了嘴,唇齿翕动间,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气音。 “昭……昭……” 廷阳大喜过望,“陛下?快来人,陛下醒了!” 吴厌跑到床榻跟前,“陛下,元姑娘还没死。” 温承岚精致的眉眼间,鸦青纤长的睫毛轻颤,眼尾泛着病态红。 像是初从暗夜幽潭中挣脱出来,他睁开了眼。 初眼神中还有些涣散,耳边朦胧传来“元惜昭……”,他集了全力凝心聚神,瞳孔缓慢转动,像是在寻着什么。 贺璋与宁归悦听到了动静,也赶快进来。 天际正值破晓之时,阴阳割晓。所有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陛下,您起了高热,别急,慢慢回神。” 御医取下针灸,将药丸融入汤药中喂温承岚服下。 温承岚见围了那么多人,试图起身,稍一牵动,只觉全身酸软无力,从骨子里泛着寒意和疼痛。 “扶朕……起来。”他微动着嘴唇,声音暗哑异常,从嗓子里挤出来。 得到御医的准许,廷阳慢慢扶着温承岚半倚靠在床榻上,一动身,温承岚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闭眼缓了一刻。 他转动着眼眸看了看来人,心底暗自叹息,怎么就救回了他呢,他谋划多时,功亏一篑,万念俱灰。 宁归悦才不管会不会惊扰温承岚,她上前几步弯腰行礼:“陛下,臣请命立即派人押回温晏。” “温晏知道南疆一位族老的踪迹,只有找到那位族老,才能救惜昭。” 她掰着指尖,“如今只剩下五日,若找不到,惜昭便……” 温承岚眼中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光亮,他垂在两侧的手紧紧抠在床榻上,青筋暴起。 “昭昭……还……还活着?” 刚在一片漆黑混沌中,听到说元惜昭如何如何的声音,他原以为是临死前的幻觉终想。 说起元惜昭的生死,宁归悦又忍不住尖锐起来,“怎么?陛下不想她活着?” “咳咳咳……我……”温承岚激动起来,气血上涌,却是连咳出来的气力都没有,只能溢出几声轻微的闷咳。 廷阳一脸要杀了宁归悦的样子,贺璋也看不下去,转移话题,“陛下,西戎那边回信,说按照约定,袭夺王位后,才会押回温晏。” 宁归悦眉心都要拧做一团,她转向贺璋,“谁说的,思结麒吗?他早对惜昭有意,你告诉他惜昭等着救命,我不信他还敢耽误。” 温承岚本就不好的脸色更添霜寒,他感受了一番身上的状况,偏过脸去。 声音像是浸透了冰窖里的冰寒,“贺璋,兵符给宁将军……” 他喘息片刻,“集结兵力……攻打西戎……逼他们交温晏。” “朕能将他扶上王位,也能将他……拉下来!” 一口气说完那么多话,还是有些勉强,他无力靠着床榻,呼吸变得急促。 “臣领命!定亲自押回温晏。”宁归悦抱拳应道。 贺璋受命,打算带着宁归悦去取兵符。 温承岚想到什么,还是勉力开口,“宁将军……于奕在塔雅驻守。” 宁归悦脚步一顿,回道:“无事。” 贺璋和宁归悦一走,廷阳终于能插上一句话,“陛下,您吓死我们了,您怎么能……” “对不住。”温承岚少见廷阳如此狼狈的样子,还有吴厌平日全身上下皆是一丝不苟,此番高束的头发都零落许多。 温承岚有些心虚,柔声道:“只是太累了……想去陪陪她……” 廷阳忙说:“她还没死,陛下想陪她,可千万保重龙体。” 想起温承岚给他们做好的安排,吴厌也开口:“暗卫从一而终追随主上,陛下身陨,属下自随。” 二人如此语重心长,温承岚微侧过头,默默给御医使了眼色,“你们……唉……” 能作为崔栉的弟子,自是玲珑之人。御医会意,“陛下需静修,二位大人也出去休息片刻吧。” 吴厌知道这实则是温承岚的意思,顺从要退出去。 廷阳被拉着走之时,还心有余悸,“可是,陛下——” 御医及时说道:“廷指挥使安心,陛下已无性命之忧。” 二人一走,温承岚并未闭目休息,他满心皆充盈着元惜昭未死的消息,又因身体之故做不到即刻去见她,生出烦厌。 温承岚转眸看着御医,“可有法子,让朕多些气力……好快一些……” 御医一时无奈,只叹自己师父崔栉是有多大能耐。 他只想和温承岚说,您是命悬一线救回来的,不是小病小灾,何况就现下说话都艰难的样子,心里没有数吗? 想归想,他当然不敢这么说,加之想到了崔栉,心下悲戚,“臣会尽力。” 温承岚顿时明了心中还有点异感来自何处,“朕知道你…你是崔太医的徒弟……崔栉呢?” 御医如鲠在喉,掏出随身携带崔栉留给温承岚的信呈上去。 温承岚捏着信封一角,两手一时不听使唤,连撕开信戳的力气都没有,他神色晦暗不明。 御医暗怨自己疏忽了,忙接过展开好,置于温承岚面前。 温承岚细细看去,心头一跳,崔栉竟是和他莫名选了同样的道路。 一个为元惜昭,一个为元氏谢罪。 遗憾难过是有的,但温承岚也明白,如此看来,崔栉定受良心债磋磨已久,倒真不知活着和死了,哪个于他更好。 说白了,皆是皇室的罪孽…… 问清了事宜,温承岚总觉着手里有些空,记忆回笼,他脸色一变。 想要起身去寻,又恨心有余而力不足。 御医见他如此张慌找东西的样子,约有了猜测,“陛下稍安勿躁,那两方锦盒和弓箭,廷指挥使帮您好生收着了。” 说完,果见温承岚平静许多,他顺从躺倒在床榻上。 “朕会好好……配合你……诊治。” “不惜一切……务必让朕……明日能动身。” 御医垂头暗自抹了一把汗,虽说是有强制短期聚精气神的猛药,可那之后病痛会更加严重,是预支着之后的寿命。 他是万万不敢给温承岚用的。 不过温承岚突然有了强烈的心念要好起来,也是好事一桩。 西戎营帐,烈日炎炎。 思结麒一把扔下传消息的册子,颇有些恼怒,“他疯了?” “说好借兵助我拿下王位,此刻只有一步之遥了,景朝集结兵力攻打西戎是什么意思?” 阿语递上茶水,“景人向来诡计多端,借兵是假,那大景皇帝怕一开始就冲着西戎来的。” 思结麒皱眉沉思,他还想着拿下王位,去景朝找元惜昭。 虽说元惜昭上回拒绝了他,但时过境迁,改变主意了说不准。 西戎天高地阔,任她驰骋。 阿语出去的前脚,阿极挡住她的去路,压低了声音,“你为什么不如实告诉王子?欺瞒主子,是大罪。” 阿语不顾及他,推开他的手,“我哪不如实了?我只是没说后面的话,没说元惜昭的事而已。” 阿极并不放过她,扯着阿语走远,“王子喜欢元惜昭,你嫉妒,所以这样。” 阿语瞅了他一眼,不耐烦走开,“你也知道王子喜欢她,王子必会立即交出温晏,难道你想将我们多年谋划毁为一旦?” 阿极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手下力道一松,阿语就抽身走了。 大漠向来天幕辽阔,繁星挂在天际,有触手可及的错觉。 宁归悦一身黑衣夜袭驰骋,吹着大漠的风,嘴角牵起一抹笑意,驻守塔雅,征战多年,大漠于她而言,总是带着怀念。 她授命带兵来西戎,却不打算即刻动兵,只要开战,定有伤亡。 带兵来是底牌,但她计划先礼后兵,依她看来,以思结麒的心思,该是会很愿意相助。 只是不知是不是哪出了差错,一直未接到回信,那她就亲自去会会思结麒。 多年的经验,她很容易辨认出西戎军营的主帐,略施小计混了进去。 思结麒功力不弱,稍发现异常,瞬间拔出了挂着的弯刀,灰蓝色的眸中倒印着火光,“谁?!” “思结王子,不认得我了?”宁归悦首先收了兵刃,站在弯刀前,没有露出半分退意。 思结麒见是她,收了刀,“绥襄将军深夜来访,有什么事?不是说明日要出兵攻打西戎吗?” “现在敢只身入西戎,也是大胆。” 宁归悦坐到一旁,“我倒也想问问思结王子,惜昭命在旦夕等着救命呢,你竟不交出温晏!令人心寒。” “你说什么?!”思结麒猛然站起来,微卷的金黄色头发一颤,“谁命在旦夕?” 第130章 于她万死不辞(一) “你口口声声喊的姐姐。”宁归悦仔细观察了他的神色,不像是装的,看来果真是消息有异。 她就心平气和将事情缘由和他说了一番。 思结麒心凉了半截,果然他就该带元惜昭来西戎。 “阿极!”他对外喊道:“速去押温晏交去塔雅军营。” 阿极想都不用想,大致猜出思结麒是知道了,他果断应下,“是,殿下。” 一旁的阿语被强行捂住了嘴正在挣扎,望着阿极眼中要喷出火。 宁归悦拱手谢道:“我就知道王子不是见死不救之人,祝王子早日登位,时间紧迫,我就一同押着温晏回去了。” 思结麒收好弯刀,“我同你一起,我想去见她。” 听此,阿语再也忍不住,拼命闯了进去跪下,“殿下,不可!” 她不等思结麒反应,“殿下,我们忍辱负重多年,你吃了那么多苦,就是为了等这一刻,您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为了别人轻易放弃了!” 说罢,她果决拔了刀搭在脖颈处,以命相逼,“王上因殿下手中有景朝皇室中人,才放松了警惕,您交出温晏,已是失了大势。” “若是殿下还执意要跟去,就从属下尸体上跨过去。” 思结麒看着阿语,微微心惊,平日低眉顺眼的阿语,怎么也看不出会如此。 可阿语说的确实不无道理,但他又忧心不已元惜昭。 无论是在大景还是西戎,甚至普天之下,他再也没遇到过其他让他心动之人了。 宁归悦没时间耽误看这一出闹剧,“殿下留步吧,惜昭那有我们,还有陛下。” 思结麒还是沉默了。 宁归悦告辞后往营帐外走去,才走出去数米,耳间一动,背后发凉。 她才欲翻身闪躲,一人突然扑倒她…… “阿语,你干什么!”思结麒的怒呵同时响起。 宁归悦不用多想,该是那阿语不甘心对她动了杀心,欲偷袭重伤她。 她也没心思多想,因为扑倒她的人,是一个她绝对绝对绝对想不到之人。 于奕。 于奕其实从得知宁归悦来了塔雅,就一直默默关注着,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她。 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但发现她只身骑马去西戎,他还是不放心,偷偷跟着她。 她怎么敢一个人来西戎军营的,怎么敢的。 还好他跟着了,这回是一个人偷袭,万一谈不妥,思结麒派人要她的命。 她一人难敌众手,无声无息死在西戎也是极容易的。 一想到这种可能,于奕就心头一痛。 宁归悦震惊之余,首自说出一句话,“你怎么来了?” 至少之前在她预想中,他们极少可能再见,再见也不可能是这样的情景。 于奕有些气她过于冒险,可又觉自己没有什么资格说她,两相纠结,硬生生憋出一句话,“跟着你。” 宁归悦不知说什么好了,第一回感到如此无所适从,她也不知怎么面对他。 两人起身拍了拍灰,思结麒出来道歉,“绥襄将军没受伤吧?部下一时冲动,已押了下去。” 宁归悦摆摆手,“无事,押温晏回景朝才是正事。” 思结麒看了眼回来复命的阿极,“温晏已押送塔雅军营。” 他见宁归悦要走,又开口道:“请将军随时给我元惜昭的消息,我这边一平稳,我即刻去找她。” 宁归悦随意点了点头,抱拳道:“就此别过,王子早日登位。” 两人一路骑马回了塔雅军营,全程除了风声,谁也没发出声音。 到了军营,宁归悦不停歇一刻,带兵去见关押的温晏。 温晏看到她,还有功夫戏谑道:“没想到有朝一日,有此殊荣,绥襄将军迎送本王回京。” “别废话,你三年前见过的南疆族老在哪?”宁归悦恶狠狠看着他。 温晏反倒笑起来,“本王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们要有求于本王,本王想想,是元惜昭出事了,还是温承岚呢?” 宁归悦长枪直对他的胸口,“你说不说!” “哈哈哈哈哈,将军觉着本王是怕死之人?本王死也不会告诉你们,除非带本王见温承岚,他亲自来求本王。” 宁归悦一挑长枪,置换到左手,她右手拿出了十足的力道,“啪!”响声贯彻四野。 “算了,你这张嘴还是别说话了!” 温晏一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怒呵都有些含糊:“大胆!” 宁归悦知道和他是说不通了,温晏是不见温承岚不罢休,她指挥着军士将温晏押入马车,她也转身进去亲自看守。 即刻要往回赶去。 马车才动,透过帘子传来一声,“绥襄将军,元姑娘无恙后,你可会再回来塔雅?” 宁归悦眸光微闪,都不用掀开帘子,她便知道是于奕,可是,她回不回来,有何意义呢? 于奕,从前没那么多是非,你都没有认下我的心意,如今…… “启程!”她没有回应于奕。 马车极驰而过,扬起一地黄沙,彻底隔绝了于奕追随的视线。 紫宁殿,温承岚坐在轮椅上,一手搭在一侧微扶着额头,殿外春光大好,算是暖和。 因为还在发着烧,温承岚身上仍披了一件黑金龙纹裘衣。 本来御医是不让他起身的,可他怎么能等?他巴不得立刻去见元惜昭。 “跪下!”殿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人被押着扑跪在温承岚面前。 温承岚端坐着,垂眸视线下移,于此同时,温晏抹去了嘴角磕破的血,抬头看去。 二人目光相接,碰撞。 三年余未见,两人皆不再是对方印象中的样子。 温晏目光触及温承岚坐着的轮椅和银白的发丝,带着病态的张狂,不由讥笑,“皇兄,别来无恙。” “哦,见皇兄的样子,无恙怕是不恰当了。” 温承岚不与他多话,声音透着刺骨的寒意,“南疆那位族老在哪?” “皇兄怎么才见我,就质问我,该是要为我接风洗尘才是。” 温晏试图挣扎起身,奈何背上双刃相压。 温承岚身体前倾,一手杵着下巴,凤眸微眯,泛着危险的光,“温晏,过去朕待你不薄。” 温晏轻松认下,“没错,皇兄待我是好。” 一旁宁归悦紧皱眉头,她觉着温晏莫不是疯了。 温晏奋力仰着头,盯着温承岚,“那又如何?从小到大,我明明不比你差,为何父王那老东西事事向着你,我温晏就只配当个闲散王爷?” “他不给本王,本王便自己争,你有的,本王也要有!” 温晏说得激烈,脸色张红。 温承岚不为所动,还是风轻云淡,“你想要什么?交换族老消息。” “皇兄,本王就恨你这幅永远显得君子如兰的嘴脸。” 他不屑道:“不瞒你说,过去我是想要皇位,但后来我改主意了,我要什么?我就是要你深受折磨。” “放肆!”廷阳狠狠踹了温晏一脚。 “咳咳…”温晏闷咳几声爬起来,“来啊,你们都来,杀了我,地牢十八般极刑我都不怕,看元惜昭活不活得成!” 到底没有人敢下重手,廷阳恨铁不成钢看着他。 温承岚还是波澜不惊,说着令众人震惊的话:“朕依你,朕只要救回元惜昭。” “哈哈哈哈哈”温晏狂笑起来,“快放开本王,没听见你们陛下说什么吗?” 他像是喝醉了一般,摇摇晃晃站起来,装作无辜:“也不是本王有意,只是那族老隐在高山之上,这山路秘境难行,皇兄便独自一人跟本王爬上去。” 宁归悦第一次觉得一个人那么可恨,杀了他都难以解恨的程度,可又受他牵制。 廷阳更是咬碎了牙,吴厌握着刀的手也在冒汗。 温承岚睥睨着温晏,不带丝毫情感,“即刻动身。” “陛下!”廷阳惊呼一声,却也不知还能如何劝说。 不知为何,明明是他在威胁温承岚,但温晏见温承岚淡然处之,没有分毫快感。 也许是小时候唤着皇兄仰望多了,温晏心底甚至还有一丝隐晦的发寒。 不过,想到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又站直了身,他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动身之前,温承岚怕自己身体拖累,威逼着御医给他下了快速恢复精气神的猛药。 可怜那御医写药方手都抖了。 贺璋听闻温承岚一行要动身去找南疆族老,临行时温承岚只是看了他一眼,他便明了,“陛下安心前去。” 大景江山,他会守好。 温承岚服了那提神的猛药,状态肉眼可见好了许多,只是更加吃不下东西。 廷阳和吴厌不懂医,都不知他服了药,以为知晓元惜昭还活着,有了盼头,温承岚恢复得快。 而那么多年,别的不说,随着身体的衰颓,忍痛的能力,温承岚是逐渐炉火纯青。 即使一路疼出了一身冷汗,在他们面前,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陛下,要路过云川了。”车帘外,廷阳轻声提醒道。 车内,温承岚正死死按压着腹部捱着一阵一阵的绞痛,听到声音,攥紧了拳,强撑着坐直身体。 他缓了几口气,确保自己声音异样不明显,“停留片刻。” 此去温晏定不会轻易放过他,生死难料,他拼死也会救回他的昭昭。 但在死前,还是有不舍,他想去见她一面…… 为节省时间,车马停在了云川口外,廷阳吴厌看守着温晏。 宁归悦带着温承岚去。 轮椅行至熟悉的祠堂,温承岚亲眼看着宁归悦拨动机关,通往地下的暗道显现。 温承岚眉眼不由柔和,仿若春风化雨,那夜他在这枯坐了一夜,也算是陪着她了吧。 “陛下,下面是冰室,切忌久留,您受不住,还得找族老救惜昭。” 这些时日温承岚的所作所为,宁归悦皆看在眼里,她没理由能再怒骂于他,何况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说了。 温承岚应下了,宁归悦慢慢推他下去。 宁归悦提前与缪朵,桂三打了招呼。 因此见到温承岚来,她们没有什么惊讶,问候后自觉让开了道路。 越靠近冰床,温承岚越发急切,轮椅转得飞快。 在看见元惜昭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冰晶寒光映射下,更显元惜昭的脸苍白得几近透明,整个人如被冰封住,冰寒、死寂。 “昭昭……” 日日忍受身体上刻骨铭心的疼痛都未落一滴泪的人,只是一眼,眸间便盈满了水雾,眼角挂上来冰霜。 温承岚颤抖着伸出手,搭在元惜昭平垂着的手上,冰冷程度差不多。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一定会救回你的。” 他破碎的呢喃,“别丢下我……” 一旁的三人不约而同没有上前打扰。 缪朵道:“陛下,只有三日时间,后日天黑前必须带回族老。” “走吧。”温承岚回过神,最后回眸看了一眼元惜昭,像要把这一幕深深印在心里。 出了暗道,桂三叫住了温承岚,“陛下,且慢。” 她解下了腰间的香囊递给温承岚,“山上难免蛇鼠虫蚁瘴毒之流,此香囊可保陛下无恙。 宁归悦看了眼那香囊,与寻常见过的锦缎绣纹皆不同,是浅褐色的布帛样式,上面没有任何绣花。 但她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别的地方见过。 温承岚接过香囊妥善挂好,“多谢族长。” “陛下,小昭……”桂三想告诉他,就算元惜昭醒来,她也会忘了他,还会变得被迫变得冷心冷清。 开了口,她又说不下去了,她藏着私心,要是温承岚知道此事,万一有了后顾之忧。 温承岚不知她的心思,“定不辱使命。” 马车继续行进,到了温晏说的山脚,站在山脚望去,隐隐绰绰有上山曲折蜿蜒的小路,却看不明晰。 没等温晏开口,温承岚便对廷阳等人说道:“你们都退下吧。” 谁也没动,廷阳双眼通红,他难以想象,温承岚要怎么拖着双腿爬上去。 温晏瞅着廷阳,“你们现在耽误的,可都是元惜昭的命。” “本王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别想着偷偷跟着,那族老所在之处乃山中秘境,本王不动,谁也别想找到。” “退下。”温承岚重复了一声,带着寒意。 廷阳、吴厌、宁归悦这才退出几米开外。 温晏嬉皮笑脸晃在温承岚面前,“亲爱的皇兄,那我们就走吧,对了,忘了皇兄走不了。” 第131章 于她万死不辞(二) 温晏走到温承岚轮椅后面,“山路多石阶,这可如何是好?皇兄这轮椅可上不去。” 温承岚抬眸看了他一眼,未发一语。 他双手扶着两侧,用用力撑起上身,往前扑去。 “嘭!”温承岚整个人扑下轮椅,重重倒在地上,膝盖狠狠磕在石阶。 “我杀了你,温晏!”廷阳冲上来,对着温晏就拔刀。 温晏也不闪躲,直直站在那里。 温承岚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垂首神色晦暗不明,“廷阳,退下。” “陛下……”廷阳看了一眼,眼眶就发红,不忍再看,背过身去。 温晏俯视着温承岚,“皇兄,可别跟丢了。” 他抬脚拾级而上。 温承岚双手紧紧扒着石阶,碎石摩擦刺入指尖,用力往前爬去。 无力的双腿不受控制颤抖着,呈一种异常曲折的样子晃荡交叠在一起。 从骨子里透出的刺痛,温承岚好似全然感受不到身体的叫嚣,拖曳着双腿向上爬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温承岚只能暗自看着温晏的脚步,朦胧听见他不断的挖苦声。 一寸又一寸,一阶又一阶,温承岚就这样爬过石阶,身后留下一路蜿蜒的血迹。 实在体力不支,眼前发黑,他咬破了唇也不容许自己倒下。 昭昭还在等着我,昭昭…… 这两个字仿佛有莫大的魔力,温承岚不知拼着哪一股劲,深深没有停歇过一回。 青白的衣袍沾染了泥土和血红,如是玉兰坠落枝头。 温晏看着温承岚狼狈不堪,心生快意,温承岚有什么资格和他比! 当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他这位皇兄倒是深情。 竟为了一个女人,甘愿受此辱也在所不惜。 元惜昭的命就那么重要? 脑中不合时宜闪过许诺的模样,温晏嗤笑一声。 若是谁用他身边人的命威胁他,他定即刻自己拔剑杀了那人。 鸟为食亡,人为利死,感情最是不值当之物。 幼时,他曾以为他和温承岚真是兄友弟恭的好兄弟,没什么不一样。 直到他八岁失足落水,温承岚跳下去将他救起。 他惶恐不安,一身冰寒,紧紧抱着温承岚。 温冽来了,提着他的衣领将他揪出来,关进了小黑屋打了一顿,“小畜生,承岚是太子,他若有事,你几条命都不够赔!” 后面屡屡受挫,逐渐地,看着温承岚温润的样子,他再也感受不到温暖,反而感到发寒和恶心。 他知温承岚待他不错,可他没法控制心中日渐滋生的恶意。 他们不得不承认,他们是不一样的。 温承岚是万众所负出生的天权贵子,而他本不该出生。 “咳咳咳……”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打断了温晏的思绪。 他低头看去,温承岚咳得脏腑俱震,吐出了几口血,即便如此,他仍在努力往上爬。 他蹲在温承岚面前,“皇兄不同我说话,那我便与皇兄说,那年我落入水中,皇兄该看我溺死得好,是不是后悔救了我。” “不……悔。”温承岚压下咳意,嘴角都是血,说得含糊艰难,“兄长之责……人之本能。” 温晏只见温承岚唇间动了动,他凑近听清出温承岚说了什么,他猛然挥袖起身。 还是那般可恨的高风亮节,显得……显得他永远不如他,永远只配是那阴暗中的老鼠。 从白昼如炬,到天色昏暗,数不清的百余阶,流淌着温承岚的血。 终于来到一个洞穴处,洞穴处攀着藤蔓和九条锁链,锁链间挂着飘荡的红布,上面有墨迹,但看不清是什么,还有星星点点小黄花。 温晏蹲在温承岚面前说:“玄邬就在里面,你们要找的那位南疆族老。” 温承岚原本骨节分明白皙的十指皆被擦破了皮,血迹斑驳,他仍撑着仰面呼道:“玄邬族老,晚辈特来求圣蛊化解之法。” 他的声音像是碾过沙石一般,说完这句话,剧烈喘息着。 温晏一把抓住温承岚的手臂,“他可不会听你的。” “皇兄知道元惜昭为转移同生蛊,是怎么折磨我的吗?” 他抬起手,比划两个手指,“两年,整整两年,她让我全身都动不了半分,将我囚在将军陵下,日日逼我喝下掺着她血的粥。” “两年的暗无天日,生不如死,皇兄怎么还?” 他轻点了温承岚手上的血迹,带着病态玩味一笑,“反正皇兄腿已经废了,这双手……嗯,皇兄自行挑断了手筋,便当还了,如何?” 他故作无辜,“扯平了,也方便弟弟我早点找玄邬出来去救元惜昭不是。” 温承岚耳间嗡嗡作响,满脑子都是温晏说元惜昭为转移同生蛊两年来日日放血。 拖着无力的双腿,留了一路血迹,费了半条命爬上来,温承岚始终目光如炬。 却在此刻瞬间黯淡下来,眼神空洞,陷入深渊中。 是他该死…… 没有他,元惜昭远不用受那么多罪。 他说了会护她一世长安,到头来,伤她最深的乃是他自身。 “你说到做到。” 他咬牙一手撑着侧过身,取下藏在衣襟内防身的鎏金匕首,锋刃没有丝毫犹豫,就要朝着青筋出刺下! “住手!”千钧一发之际,一声苍老,陌生又带着生疏的呼喊传来。 温晏与温承岚都顿时循着声音看去。 只见是一位老者,只是花白的头发蓬乱不堪,甚至还有些零碎的杂草,长须亦未经打理,穿着市井最常见的粗布衣。 长眉斜飞入鬓,眼眶深陷,眼角虽有皱纹,但眼神精亮,鼻梁直挺,不难看出过去风华俊朗的痕迹。 温晏显然没料到玄邬会主动出来,语调都变了,“玄邬?你怎敢出来!你一出来,那药就功亏一篑了,你不想她回心转意了?” 玄邬转了转眼珠,“黄口小儿,你可知圣蛊是什么?我南疆圣女有难,我怎能坐以待毙。” “请玄邬族老……咳咳,下山。” 温承岚朝着玄邬的方向,用尽力气,艰难说道。 玄邬目光下移,见蜷缩在地上全身到处沾着血的身影,不用多看,便知道他双腿是废了,还一路爬上来。 他眉头一皱,“温晏,你也太狠毒了,都这样了,还要人家挑断手筋。” 第132章 于她万死不辞(三) “狠毒?你来和我谈狠毒?” 温晏指着那些锁链上飘荡的红布,“玄邬族老莫不是忘了自己从前是这么欺骗别人的感情,就为了在他们身上试炼蛊毒或炼为药人。” “别以为我不知道。”温晏语调高扬,“你可是狠心要将自己结发妻子炼化为药人。” 玄邬眉头皱得更深了,但一时反驳不了,因为温晏说得是实情。 他过去有多烦闷那女子为何不会沉溺情爱,反倒是陷于其中,难以自拔,后来就又多庆幸她清醒地反抗,甚至要杀了他。 好歹没有酿成无可挽回的大错。 只是他到底没脸见她,偶然与温晏换得秘法,在此闭关三年,只为结合南疆蛊术,研究出能让她回心转移之法。 要不是偶听到外面“圣蛊”之言,他无论如何不会出来。 温承岚呼吸急促,缓过几口气便迫切道:“烦请族老……去云川元氏……救人。” “你说哪?”玄邬怕自己听错了,扒拉着耳边蓬乱的头发,“元氏!是元氏异人那个元氏!” 他不按常理出牌,猛然也趴了下去,直视着温承岚,眸光一闪间,像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浑身一僵。 “这……这……” 过度震惊下,他吞吞吐吐说不明白,一味地抬手指着温承岚腰间。 温承岚顺着看去,正是临行前桂三奶奶给的香囊。 “是元氏,此香囊正是……元氏现族长……桂三奶奶所给。” 玄邬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她竟然还留着!” 又瞬间落寞,眼中冒着火光,“她就这样给你了?!” 玄邬悄然把香囊攥在自己手中,不发一语就将温承岚拽起来背在背上。 “唔……”动作太突然,温承岚闷哼一声,“玄邬族老?” 玄邬掂了颠背上的重量,皱了下眉,也过于轻了些,“愣着干什么,赶快下山指路带我去元氏。” 温晏脸色骤变,没想到会有这一出,玄邬反水得如此之快,他不是甘愿被困于此,炼制那让人回心转意的秘药。 他冲上去抓住玄邬,怒极:“玄邬,你干什么!你走了,那秘药可就前功尽弃了!” 温承岚迷迷糊糊听着,大概有了猜疑,想来这玄邬是与桂三有些纠葛。 “玄邬族老,珍惜眼前……何故寄望于莫须有……” 温承岚说得动容,他与元惜昭亦是,他没有珍惜。 玄邬侧身甩开温晏,蓬乱的头发一抖,“老夫又不是傻,在这三年了,且不说那药有没有用。” “再待下去几年,怕是访旧半为鬼,都化作一黄土了,指望去阴曹地府回心转意吗?” 温晏见玄邬是打定了主意要和他对着干,那其貌不扬的香囊到底有什么魔力,玄邬在此魔怔了三年的,那么容易一朝清醒。 温晏不再说话,玄邬回头随意看一下他一眼,背着温承岚就往下跑。 到底在山间待得久了,玄邬虽已年老,动作矫健异常。 “族老,小心!” 温承岚感到背后发寒,凤眸半眯,直直见一明晃晃的刀刃向玄邬刺来。 温承岚下意识抬手想挡住攻势。 温晏面目狰狞,再也没有之前的嬉笑,“既然如此,便都去死吧!” 玄邬轻轻一跃,冷哼一声,“竖子无礼,老夫在南疆上刀山下毒海,能让你杀了?” 他微一震袖,麻布衣袖里不知从哪里来的,迅速钻出一白一黑两条小蛇。 蛇芯一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各攀着温晏手臂咬了一口。 “啊!”温晏惨叫一声,瞬间跪倒在地。 玄邬一声口哨,两条小蛇迅速爬回了他袖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个小家伙,今日也是开荤了。” 温晏颓唐地倒在地上,成王败寇,眼前天旋地转。 “晏郎,晏郎?你醒醒,妾等你多时了。” 恍惚之间,他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很久很久没有再听过的声音,他努力撑着眼睛。 许诺正一脸关切地看着他,“晏郎,你在想什么?妾就觉着晏郎啊,是这普天之下最好最好的人,无人能及。” “愚蠢至极……”温晏恍恍惚惚回道,他要是真的厉害,真的好,从小到大,这天底下怎么只有她一人这般说过。 嘴上那么说着,他又不由自主地伸手想要拉住她。 上山的路艰难到温承岚以为他若是一闭眼就永远走不到了,下山却格外顺当,明明是同样的路。 玄邬轻车熟路穿梭其间,甚至连颠簸都少。 玄邬一路上都不时和温承岚说着话,他是南疆族老,自是一眼便知温承岚的身体不容乐观,生怕他中途昏迷不醒。 令他惊异议的是,温承岚一直都保持着超出身体负担的清醒。 温承岚甚至半听半说,絮絮叨叨和玄邬说清了缪朵与元惜昭的前因后果。 玄邬则明里暗里问着给他香囊之人的近况。 说到后面,温承岚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温晏会如何?” 温晏害他可以原谅,可害元惜昭不可原谅。 温承岚要知道他的结局。 玄邬不在意道:“老夫被他忽悠困于山中三年,他自然也该被心魔困住,至于生死,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温晏的心魔?是没有置他于死地吧。 温承岚不再言语,某种程度上温冽说得对,他从前的性子,是不适合承担大任。 生于皇室,便是带着腥风血雨,谈何情真意切,兄友弟恭? 第133章 于她万死不辞(四) 山脚下,自从温承岚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廷阳就一直在原地踱步徘徊,脚底都要磨起火星子了。 吴厌与宁归悦则分别靠在树上大眼瞪小眼,各有各的忧虑。 廷阳眼看着天由亮变黑,不多时恐怕又要变白了,他一拳打在树干上,“不管了,再过半个时辰,无论如何,我要上去寻。” 吴厌点了点头,宁归悦抿了唇,却也没说什么。 就在这时,山路间蹿出了一个身影。 “是陛下!”廷阳反应最快,喊出声时眼便红了。 温承岚不动声色将袖口间层层叠叠覆盖的血迹往里藏了藏,“这位……便是,玄邬族老。” 三人看着玄邬从头到脚的潦草,也许世外高人就是这般,犹豫片刻,对着玄邬拱手致谢。 “不要管虚礼了,我们快回元氏。” 玄邬一个“回”字用得十二分自然,仿佛他也是元氏中人一般。 且他的迫切比起在救人,好似更在要去元氏。 众人应下,吴厌推了轮椅出来,玄邬摇摇头,“他现在可坐不住,能有意识就很奇迹了。” “无妨。”温承岚一手扶上轮椅,试着探过去,“多谢族老相救。” 他当然得坐轮椅,他还要去见昭昭,他要亲眼看着她醒来…… 玄邬本就不是什么好心人,见温承岚执意如此,也不多劝,顺着让他坐在轮椅上。 温承岚青白色的衣袍几乎要看不出原色,殷红交杂,廷阳和吴厌见了皆变了脸色。 “不用急着谢我,老夫是有条件的。” 玄邬眼珠转了转,一路的探听,他自知这一行人,与桂三关系都不错,特别是那等着救元惜昭和桂三关系颇深。 这不是实打实的回心转意秘药吗?还要什么。 宁归悦抢先一步,“前辈肯救惜昭,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 玄邬爽朗一笑,“甚好甚好!” 到云川时,天已大亮,廷阳推着温承岚下去,“陛下,先给您梳洗上药。” 温承岚按住轮轴,“不用。” 廷阳也知这个节骨眼,定是劝不了温承岚,遂作罢。 看着温承岚周身的狼藉,他不敢想象,温承岚是怎么…… “诶?快带老夫去梳洗一番。”玄邬听了点耳旁风,突然看了看自己周身,脸色不大好。 吴厌打量着玄邬,怎么看也不像是十分注重外表之人。 宁归悦也心急,心想着怎么这会儿人命关天想起来要梳洗了。 不过若非知道他的身份,乍见玄邬这般模样确是会认成大街上的乞丐。 正犹豫着要带他分去哪间厢房。 桂三杵着簪花木杖迎来了,她低头行礼“陛下,一路辛苦。” 温承岚道:“在此不必称我为陛下了。” 温承岚有意停顿了一会儿,缓了口气,以免暴露自己身体的虚弱,强制让他回去休息。 “这便是玄邬族老。” 听到这个名字,桂三眼中瞬间掠过一丝讶意,不过在她抬头之时,已收敛了神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玄邬身上,而玄邬不知为何一个劲儿抬着破烂的粗布袖子想挡住自己的面容。 颇有些滑稽之感。 桂三无波无澜,诚恳道:“请玄邬族老搭救小昭。” 诚恳客气到两人好似真是第一次见面。 玄邬率先按耐不住了,隔着袖子闷声,“姝尹,你……” 你不认得我了?玄邬说不出口。 姝尹是桂三的闺名,几乎只有族中同辈的人知道,宁归悦吃了一惊。 南疆那么多族老,竟刚好是与桂三相识的。 桂三没看他一眼,还是客客气气,“我乃元氏族长桂三,族老冒犯了。请玄邬族老搭救小昭。” 桂三再重复一遍,玄邬激动之下,放下了袖子,“我救,我立刻就去救,救完后你我好生聊聊。” 桂三不置可否,这人到最后还是在骗她,和一个“死人”有什么好聊的。 好说不说,一行人在桂三带领下去了冰室。 真正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元惜昭,还有守在一旁的缪朵,玄邬顿时严肃起来。 “圣女,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玄邬一眼注意到缪朵眼角处的蝴蝶纹,多年不见,过去抱着他撒娇的小姑娘长大了,只是,好像过得很是波折。 缪朵猛然抬头,看着眼前之人,眼眶湿润起来,“族老……终于见到您了!” “一言难尽。” 缪朵走到玄邬面前,行了南疆的礼节,“我本意先将元姐姐炼为药人,以保她生命力消耗最小,得以续命。但她反抗意识过强。” “危急之际,只好给她服了圣蛊,如今只剩一日,还请族老全然激发圣蛊之力。” 听到炼为药人,玄邬下意识看向桂三,却见桂三平静如水,好似真没有任何在意之处。 玄邬听明时限,面色肃穆,“那便开始,留下缪朵,你们都出去。” “玄邬族老……我要留下。”温承岚一进来,目光便没离开过元惜昭。 厚厚的裘衣暂且遮盖了他内里的狼藉,看着只是脸色更加苍白了。 玄邬点头,“嗯,你是该留下,我有话和你说。” 都知时间宝贵,其他人不多言,出去等着。 桂三走出去前,转身看了眼玄邬,“多谢玄邬族老。” 嘴上说着谢,语气中却不乏有警告之意。 玄邬心头一酸,“你放心。” 冰室中只余玄邬、缪朵、温承岚三人。 玄邬望着温承岚认真道:“你可知,她醒来会忘了内心深处最深刻的情感之人,而激发圣蛊,她的七情六欲皆会被压制,她若强行生了七情六欲,便会被反噬,经历噬心之痛。” “也就是说,她很可能会忘了你,即便记得……” 玄邬话还未说完,温承岚便坚定回道:“无碍,我只要她活着便好。” 他眸光流转,“她摆脱我,乃是极好的……” 尾音发颤,到底泄露了他翻涌的心绪。 “南疆蛊术无双,七情六欲乃人之常情,定会意外之时,能否有法子让她不受反噬之痛。” 玄邬看着温承岚,越发觉着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明明知道对自己没任何好处,还一心付出,什么都在所不惜。 玄邬有些好奇,他能做到何种程度:“圣蛊反噬无解,但可转移他人之身,你可替她受罪。” “那便是极好的,烦请族老运作。”温承岚连声应下,眼底是发自内心的欣喜。 玄邬挑眉,“你确定?日后她若起了心念,大喜大悲或是其他,你皆会受噬心之痛,非常人能忍。” 缪朵全程听着,心里颇是矛盾,没有说话。 温承岚注视着元惜昭,“我这副残躯,也就还能为她有这点价值了。” “我只愿她安好。”他目光落在元惜昭身上, “只愿她之苦难皆应于我身,我之幸免皆傍于她身。” “于她,我万死不辞。” 缪朵神色复杂看着温承岚,心中多了几分惋惜,若单论对错,似乎论不明白。 只是过错,终究便是错过…… 玄邬轻叹一声,“要是老夫从前有你这个觉悟,该多好。” 玄邬冲着缪朵点点头,“开始吧,圣女护法,如他所愿。” 自从以为元惜昭身陨后,温承岚一直浑浑噩噩,此刻亲眼看着,亲身经历着救元惜昭回来,他才对世间恢复了实感。 一番动作结束后,玄邬就地盘腿调理了浊息,不多时睁开眼,“好了,要不了一炷香,她便会醒来。” 温承岚正不动声色忍着痛,一天一夜滴水未尽,一身的伤口,他还能坐着全靠意志支撑。 凭着一股想见元惜昭的心念强撑着。 他心里知道她该走了,他不该出现在元惜昭面前,可只觉失去了全身的力气,眷恋不已,始终未动作。 “元姐姐!”缪朵惊喜的呼声传来。 他亦第一时间看到那灿若星辰的眼眸微微一颤,缓缓睁开,元惜昭不习惯揉了揉眼,坐了起来。 脸色逐渐红润起来,明媚的眉眼在冰晶衬托下格外精致动人。 温承岚心中一慌,手足无措转着轮椅背过身去,要出去,地面都是冰晶,难免阻碍轮轴滑动。 元惜昭听到动静,便最先望去,她不明所以,一阵恍惚,不知身在何方,而周围三个人,她就认识一个。 她揉了揉眉心,“缪朵,我这是怎么了?” 平淡如水的声音一出口,她略觉哪里有什么不对劲,又说不清道不明。 听到久违的声音,缪朵欣喜若狂,张开双臂抱住元惜昭,带着哭腔,“元姐姐,你病了,睡了好多天,不过找了玄邬族老为你治好啦。” 感受到满怀的温暖,元惜昭心里闪过一点异样,眨眼间,又探不着半分痕迹。 于此同时,温承岚指尖深深嵌入掌心中,用了全部的力气忍着不管心口泛起一阵的疼痛。 “圣女,别太激动,别忘了她不宜……”玄邬没有错过温承岚陡然一颤,提醒道。 缪朵半是高兴半是伤悲,高兴元惜昭醒来,因自己的拥抱牵动了心绪,难过在任何心绪都会害了元惜昭…虽说多算害了温承岚。 终归,她都不能与往常一样对元惜昭肆无忌惮。 “是前辈救了我吧,多谢。”元惜昭看向玄邬,拱手道。 玄邬暗叹这圣蛊果然不同凡响,这如此平静,语调未有分毫区别的道谢,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元姑娘客气。”他想了想,“我与桂三交好,帮姑娘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缪朵第一回知道,原来玄邬族老背地里脸皮挺厚的,别的不知道,她是没有看出他与桂三奶奶交好。 元惜昭大概弄清了事由,只余那坐在轮椅上的一人没有说话,甚是奇怪一直背对着她,像被定在了原地的一尊塑像。 她向缪朵投去询问的目光,“这位阁下是?” “咯吱!”轮轴上温承岚的手一抖,轮轴顿时发出一声突兀的声响。 “他啊…他是……那谁…对了…”缪朵正在疯狂找补。 温承岚没有转身,声音格外低沉,“元姑娘,我是桂三奶奶新收的徒弟,刚好进来送药。” 缪朵疯狂点头,“对,元姐姐,他本是来元氏求医的,后桂三奶奶让他留下来了。” 元惜昭不知为何,会有一种迫切的冲动想看看这人的正面,但又觉自己真是莫名其妙。 “哦。”她开口道:“我也算桂三奶奶的徒弟,你便算我半个师弟,你叫什么名字?” 元惜昭又等了那座“塑像”半天,才见松动。 “我叫温承岚。” 天知道,温承岚费了多大力气,才让自己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异样,强自镇定。 元惜昭轻轻呢喃重复一句,“温承岚?” 心里那一闪而过的异样随着这个名字又出现了,元惜昭微皱了下眉,她本想说夸一夸这个名字。 全然失去了兴致。 这回疼痛虽也只是一阵而过,却格外尖锐。 温承岚一手捂住了心口,死死咬着唇,还是挺直了身体,不至于让人从后面看出异样。 元惜昭见这奇怪之人好像没有打算和她多言,不再作声。 玄邬瞥了眼温承岚,“元姑娘,老夫和他先出去,告知其余人你醒了。” 元惜昭活动着手腕,“好。” 玄邬果断快速将温承岚推出去,“你不该告诉她你的名字。” 轮椅上的人没说话,玄邬侧头去看:“你怎么了?” 见元惜昭醒来,出了冰室,温承岚心中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怦然断了,他只觉连眼皮越来越沉。 “咳咳咳……”他脱力陷下去,骤然捂住唇。 裘衣的毛领上再添殷红,咳着咳着,他竟是呕出两口血来。 “这位阁下是谁?”“温承岚?” 脑海中反反复复回荡着元惜昭的话,他倒在轮椅背上艰难喘息着,嘴角染了血,格外红。 他的昭昭啊,果然忘了他…… 她醒来便好,醒来便好。 为何?明明在此之前便知道,为何还是会那么疼? 再也没有了,无人会兴高采烈地唤他“阿岚”,无人会坚定地挡在他的面前愤愤不平…… 那些回忆,那些爱恨,从今往后,只余他一人守着,怀念着,唱此一番独角戏。 他任凭黑暗席卷了意识。 第134章 于她万死不辞(五) 听到元惜昭醒了,宁归悦和桂三迫不及待往里面走。 迎面碰上玄邬推着昏迷的温承岚出来。 “陛下怎么了!”廷阳惊呼一声,与吴厌忙赶上来。 宁归悦和桂三脚下生风,侧身而过之时,玄邬微扯了一下桂三的衣袖,指了指温承岚,“他伤得很重。” 桂三回头看了一眼,簪花木杖一转击在玄邬手上,冷漠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治好陛下是你的职责。” “他说他马上就不是陛下了。”玄邬丝毫不顾及廷阳的眼神。 桂三挑眉,“那你就不救了?” 果然那么多年过去了,这人还是那么自私自利。 玄邬立刻赔笑,脸上的皱纹堆在了一起,“你让我救,我自然救。” 桂三不想和他多话,提着簪花木杖,拉着宁归悦往里进去。 玄邬目光一直黏在桂三身上,还没有回头。 廷阳和吴厌便跪在了他面前。 廷阳垂首拱手道:“请前辈救我家公子!前辈若有吩咐,我们二人定万死不辞。” “老夫一南疆毒医,一下山救这救那的,倒是比过去数年救的人都多。” 玄邬看了眼温承岚,倒也是个痴情人,“姝尹让我救,那就算是入了土我也得救,快将他抬回寝居吧,再拖下去,就麻烦了。” 靠近轮椅,廷阳这才有机会细看温承岚的状况,出了冰室褪下裘衣。 青白色的锦袍早辨不出原来的颜色,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处完好的,廷阳呼吸一滞,都不敢随意触碰。 元惜昭醒过来了,自然不宜久留冰室。 在暗道中相遇,元惜昭遥遥就看见宁归悦神色动容朝她跑来,“姐姐,你终于醒了。” “小昭。”桂三已招呼道,劫后余生的表情做不得假。 “归悦,桂三奶奶,我醒了。”元惜昭直觉上觉着应该对着她们笑一下,扯了扯嘴角,一个僵硬牵强的笑,皮笑肉不笑一般。 她自己也觉着别扭,回头问缪朵,“朵朵,我是病得很重吗?怎么我毫无印象。” 怎么桂三奶奶和宁归悦看着她都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莫大的……她一时想不明白怎么形容。 缪朵没有与元惜昭对视,“元姐姐,你在舒州染了时疫,加上忠蛊,病得很重,昏睡了许多天,记不起来也正常。” “嗯。”元惜昭没有再追问,她本就是下意识问问,没有多在意,确切地说,她好似找不到有什么好在意的。 她能感受到自己周身精力充沛,应是彻底好了。但她总觉着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奇怪感,心里好像莫名空了一块儿。 不过,无伤大雅,她摒弃了继续想的念头。 “姐姐,元氏所有人身上的忠蛊都已彻底解了。” 宁归悦知道这件事对元惜昭意义重大,即使元惜昭可能追问根源,就要面对崔栉一事,她还是说了。 元惜昭愣了一下,看向桂三寻求确认,桂三点了头,“怎么解的?” 她之前想方设法都找不到解忠蛊的法子,怎么她一醒来,莫名其妙忠蛊就彻解了? 一个谎要用千万个慌来圆,宁归悦索性硬着头皮说了实情,说着说着,她暗自观察的元惜昭的神色,毕竟她刚醒来,还是不受刺激为好。 元惜昭出乎意料地冷静,听完了全程,“可惜了。” 可惜崔太医一身医术,落得这么个结局,可惜他是皇室的棋子,可惜他们曾有的惺惺相惜之情…… 可惜的东西太多,尽在不言中 宁归悦惊异地看着元惜昭,“可惜了。”就这三个字? 即使出了冰室,元惜昭明媚的眉眼间好似永远蒙上来冰霜般的淡漠,不见过去锦上添花生动的表情。 宁归悦恍然笑自己多虑了,忘了圣蛊副作用一事。 如今的元惜昭,可能就算是自己即刻死在她面前,元惜昭也不一定有多大动容。 “好了,小昭也算苦尽甘来了,族中设宴,我们好好庆祝一番。”桂三插了话。 元惜昭简单沐浴更衣完毕,一行人便去赴宴。 穿梭在繁花绿叶间,隐隐传来山间清泉和瀑布叮咚作响。 元惜昭深吸一口气,好像很久没这么轻松过了。 整个元氏也好久没这么轻松过了。 春光大好,正殿的露天庭院中,山珍罗列,玉液琼浆,空气中暗香浮动。 “诶?我们赌一赌,我看一眼便能说出所有桌上百道菜名。” “得了,谁不知道你记性好啊,有本事我们比一比谁能凭气味辨认千万种花草。” “哎呀,不说了,喝酒喝酒,如此人间乐事,终于享受上了。” “多亏了大小姐……” “还大小姐呢,是族长了。” “哦对对对,是族长,我这嘴笨。” …… 眼前一派祥和之景,虽在云川山野,却别有幽境意趣。 桂三不由会心一笑,抬了抬手,“小昭 ,走吧,族人们等着我们呢。” 缪朵看得入神,真希望南疆也能有这般祥和。 元氏没有过多虚礼,一行人刚迈步入席,元氏众人便起身纷纷举杯。 “恭迎族长归来,恭迎桂三奶奶、二小姐、缪朵姑娘!” 听到“二小姐”的称谓,宁归悦不好意思笑了笑。 心里软下一角,她从来都不是幼时偶会被嘲笑没爹娘的小可怜虫。 她有很好的爷爷宁崇岳,她还有这么多欢迎她的族人。 落座前,桂三引着元惜昭来到正殿前。 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元氏族印再次交给了元惜昭。 元惜昭一袭星月流光绛紫裳,锦缎波动间泛着光,她镇重取回族印,“小昭定不负所望。” 她转身一眼望去,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她心头一动,有些奇怪的感觉,但也不难受。 她没有再管,执着族印转身。 “我元氏异人天赋异禀,是谓恩赐,昔久受忠蛊之苦,今一朝解脱,是大家共同之功,可喜可贺!” “我族亦会向世间证明,元氏满族忠义,忠君爱民,望我们铭记族规,慎独自安。” 元惜昭话音一落,所有人便不约而同起身致礼,“是,族长。尔等谨听!” 与正殿庭院的热闹截然相反,一方院落中不断有人抬着水进出,每每出来,盆里都是染红的血水。 第135章 于她万死不辞(六) 锦布撕裂的声音在静室中不断响起,温承岚全身几乎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尤其是四肢处反复磕碰摩擦。 回到元氏,温承岚又以超人的意志力不管不顾守着元惜昭,伤口没有及时处理。 现下浸透得暗红的衣料已和伤口黏在了一起,没有办法,玄邬只能用剪刀剪开,再试着将衣料分离开。 掀开的衣料不免连带着血肉,尤其是两膝和两肘处已是血肉模糊一片。 玄邬动作果断,即使在昏迷中,剧痛还是使温承岚的睫毛剧烈颤抖。 廷阳看着心里发闷,背过身去抹了眼角,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帮着不停换水。 吴厌守在门外,看着端出的血水,眼神发沉。 衣料处理好,玄邬取了锋利的小刀洒了白酒,放在火里炙烤,看准时机,手起刀落,细细将伤口处的腐肉烂皮清理了。 就在这时,温承岚猛地弓起脊背,无意识捂着心口,呕出一口血来,像断了线的风筝颓然倒下。 “这元姑娘又是在干什么?”玄邬喃喃道,他叹了口气,“搞不懂,她都不记得你了,疼成这样,你又是何苦。” 玄邬接过锦帕擦着手,转头看见廷阳通红的眼眶。 他对廷阳道:“你去看看族里在干什么?特别是姝尹和元惜昭。” 廷阳显然是不太乐意,放心不下温承岚。 “有老夫在,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他没有性命之忧了。” 听此,廷阳才一步三回首地出去。 玄邬看了看,确定没有人会进来,明知温承岚不会回答,对着他说道:“可能会疼点,但伤口好得快哈,要不是姝尹托付,我都不愿用。” 玄邬灵巧一震袖口,一黑一白两条小蛇爬出来缠在他的手上。 他凝眉微思,用手指轻点了点小黑蛇的头,“你回去吧。” 小黑蛇好似有灵性,能听懂他说话,瞬间钻了回去,不见踪迹。 见小黑蛇跑回去了,小白蛇吐出细长的蛇信子舔了一口玄邬指尖。 玄邬也轻点它的头,“你舔我干什么,舔他去!” 玄邬抬起手来,指向温承岚的几处大伤口,小白蛇眨眼间就爬了上去开始舔舐。 温承岚绵软无力的双腿没有知觉还好,并没有什么异样。 待处理手肘和腹部的伤口时,“唔……”温承岚猛地绷直了全身,喉间无意识溢出一声呜咽。 他冷汗簌簌而下,凤眸半睁,瞳孔都疼得有些涣散。 温承岚身心俱疲,此刻远不还足以支撑他醒过来,只是疼得过于厉害,躯体下意识的反应。 玄邬看着小白蛇细细都舔舐过一遍,轻吹了声口哨,它便蹿回了袖子里。 玄邬用纱布将温承岚的伤口包扎好,“现在知道疼了,迟了。” 一番操作后,他看着躺在床榻上终于有点活气的温承岚,摇了摇头。 就算是他,也是第一回见把自己身体糟蹋成这样的人,何况还出身皇室,真不知他图什么。 玄邬走之前先找了面铜镜打量了一下,不照不知道,一照吓一跳,他就是以这种面容与姝尹重逢的?! 他想到糟糕,也没想到会如此糟糕啊,他连忙推开门就想立马跑去自己的厢房彻彻底底梳洗。 “前辈请留步。”吴厌见他慌张要走,心下一沉,挡住了玄邬的去路。 玄邬毫不客气,“留什么留步,老夫有急事,别挡路,里面的人睡一觉,明日自会醒。” 吴厌迅速抽身闪开,“多谢。” 正殿处,宴席已到了尾声,元惜昭不知不觉饮了不少酒,却感觉差点什么。 廷阳寻来一看她们在欢饮达旦,气不打一处来。 虽知道元惜昭醒来不知为何忘了温承岚,但亲眼见温承岚不醒人事,又看元惜昭在这与人庆祝的一幕,甚是刺眼。 感性快过理性,廷阳反应过来时,已经冲到元惜昭面前,顿住一想,低头打算转身离开。 元惜昭自看着他一路气势汹汹地冲到她面前,她一手执着酒樽摇晃,眉头微蹙,“廷阳,你怎么在这?” 话一出口,元惜昭自己愣住了,她揉着额角,奇怪?她怎么想不起来是怎么认识面前之人的。 廷阳看了她一眼,面上的疑惑做不得假,他避开她的视线:“我……元氏平疫有功,我护送赏赐来元氏。” 元惜昭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廷阳转身要逃,元惜昭叫住他,直接问了:“我怎么觉着,我好像忘了我是怎么认识你的?” 廷阳一愣,暗自腹议,你能记得才怪了?能认识他,自然是因为温承岚。 “元姑娘说笑了,我是宫中的指挥使,姑娘过去进出宫中,自然相识,不记得很正常。” 元惜昭将信将疑,但也找不到什么更好的解释,“这样啊。” “族中设宴,备好了好酒好菜,廷指挥使来得晚了,我让小厨房配好了送去厢房你尝尝。” 廷阳嘴角一抽,强颜欢笑,“多谢元姑娘了。” 回到倚月庭,宁归悦和缪朵正坐在庭院中饮酒赏夜色,等着元惜昭。 “这么说,宁姐姐去塔雅见着于哥哥了,那……” 宁归悦听力敏锐,发现元惜昭回来了,打断缪朵,“好了,惜昭回来了。” 缪朵站起来脆生生叫着:“元姐姐!” 元惜昭坐到石凳上,“此番多亏了你们。” 宁归悦递过去一樽酒,“姐姐,和我们还说谢,真不够意思。” 元惜昭拍了拍缪朵的肩,“云川风光不错,缪朵长留这好生玩一番吧。” 缪朵眼睛发亮,笑意盈盈,“那我真不客气了,南疆局势较稳,确实可以多和姐姐们待一起。” 她轻弹一下酒樽,“我还得将玄邬族老带回去。” 元惜昭接过宁归悦递来的酒樽,想起宴会后面就没见桂三的身影了,“桂三奶奶呢?我们该同她喝几巡。” 缪朵摆了摆手,“可别提了,据说玄邬族老缠了桂三奶奶一路,她去哪跟哪,后面桂三奶奶索性回去歇息紧闭大门了。” 宁归悦想着十分有画面感,一时好奇,“这玄邬族老和桂三奶奶从前有些渊源吗,” “时间太久,我也只在小时候听到些传闻。” 元惜昭摇了摇头,“渊源不小,说来话长……” 听了个大概,宁归悦不由感慨,“真是事实弄人,南疆那么多族老,偏偏又碰上了玄邬族老。” 缪朵觉察到有些伤情氛围,抬起了酒,“好啦好啦,我们一起喝一杯,过去的就过去了。” 宁归悦和元惜昭也举杯,“缪朵说得对,如今清风明月,好不自在!” 隔着幽径的另一方庭院,廷阳在偏房无可奈何看着满桌的好酒好菜。 温承岚四肢骨节处皆缠着纱布,昏迷中仍是眉头紧蹙,无意识喃语,“昭昭……” 倚月庭里,三人宿醉一夜,缪朵和宁归悦迷迷糊糊说着自己的事,元惜昭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等到她们醉倒在石桌上,元惜昭唤人一起将她们扶回了各自的院落。 过后,元惜昭没急着就寝,在倚月庭外驻足许久,她仰面看着皎洁流转的月,说不清有什么具体的心绪。 却从醒来,一直有种空落落的感觉,难道是她昏迷太久的缘故,醒来哪哪都觉着奇怪,与世隔绝。 许是睡前多思,元惜昭一早就醒过来,沐浴更衣后走出了倚月庭,不为其他,随心所欲逛逛。 元氏举族来云川后,已是半隐居避世,如今忠蛊已解,若非朝廷有令,族中事务少,元惜昭得其自在。 不知不觉走着,清新淡雅的空气令人神清气爽。半数花开的白玉兰带着清晨的雨露探出院墙外,格外动人。 元惜昭目光被吸引过去,她走近踮起脚尖抬手轻抚了一下那玉白的花瓣。 看这一两枝已是不足矣,元惜昭绕到正门处,见到门匾上撰着“兰栖榭”,见门外并无看守,想来是没有人住。 元惜昭悄然轻推开门,慢慢走了进去,她只是想进去看看那春意盎然的玉兰罢了,有什么好心虚的。 如此想着,她正要加快了步伐,没走出几步,她顿时止步,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花是看着了,人亦看着了…… 清风携着幽香而过,满树花开皎洁如月辉的玉兰花树下,温承岚一袭青白色流纹锦袍坐在楠木轮椅上,一手轻搭在一侧借力,执着薄薄的一本书册。 他的方位正侧对着元惜昭。 温承岚垂眸看着书册,纤长的睫羽挂着晨辉,约摸有些瘦削的下颚分明,三千青丝用玉冠半束起,鬓边垂下的银白随风微微飘动。 花自偏爱,一瓣玉兰飘落在书页上,温承岚轻轻抬手用骨节分明葱白的指尖抚去。 恰若跌落凡尘的人间谪仙。 元惜昭一时愣住,不知为何,她只觉自己的心跳得格外快,那种异样的感觉紧紧环绕。 与此同时,温承岚感受到心口袭来的悸痛,并就带伤的手一颤,书册作势就要滑落。 就在这时,元惜昭鬼使神差以自己都想象不到的速度跑来过去蹲下,一把接住堪堪滑落在半空的书册。 温承岚猛然低头望去,元惜昭恰也抬首,两人四目相对。 霎时,温承岚眸中迸发出璀璨,让元惜昭想起昨夜赏的星月。 “昭昭……”温承岚下意识开口唤出。 随即他又瞬间收住,指尖悄无声息捏紧,“族长,怎么来了?” 元惜昭先回过神来,将书册轻轻放回温承岚手中,“我醒来时见过你,温承岚。” 还回了书,她仍自然而然半蹲在温承岚面前,没觉有什么奇怪,“昭昭?这种叫法,我还是第一回听闻。” 完了,她还是听见了。温承岚暗恼自己怎么就没克制住。 他合上书册压着,“族长海涵,我一时失态,冒犯了。” 元惜昭无意识放柔和了声音,“你我同是桂三奶奶弟子,你想叫我昭昭便叫吧,族长听着又老又生疏。” 温承岚怔怔地望着元惜昭,明明是谪仙般的人物,却如此轻易露出了无措惊讶的神态。 元惜昭觉得十分有意思,“怎么,不想吗?” 她心念少有一动,温承岚自然受苦。 心口的悸痛不规律一阵一阵,温承岚默默忍耐着,心绪复杂。 圣蛊的弊端,无论是玄邬还是缪朵都说过数遍,他清楚不过。 元惜昭起了较强念的七情六欲,便会受到反噬,他代她受痛。 如此这般,那处的疼痛也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元惜昭在自己面前的不平静。 至少也是死水幽潭泛起涟漪。 怎么会不想,日日月月年年岁岁都想,从生入死,他皆想唤她“昭昭”。 就像她如今忘了他的说法,无论从前还是往后,除了他,没有人会这样唤她。 这是他独属的,即使忘了他,依旧是他独属的。 稍一想此,温承岚又觉心中发烫,甚至压过了悸痛。 “自然想。”温承岚朱唇轻启,声音说出口带着自己没有察觉到的喑哑和温柔。 元惜昭抬眸,没有放过面前之人一丝表情变化,“那便好。” 话毕,一时相望无语,却谁也没有罢休的意思。 微风拂过,一小瓣玉兰恰落在元惜昭发间。 温承岚自然抬手像抚过书页上的玉兰一样,将那一小瓣剥落,指尖染香。 同一手间下意识的动作,那压着的书册失去了控制,眼见又要滑落。 温承岚连忙收回手要按住。 元惜昭手比脑快,已经伸出去压在那书册上。 两人动作皆在瞬间,一时书册之上两手交叠相触,温承岚猛地移开了手,“冒犯姑娘了,姑娘快些起身吧。” 元惜昭微皱眉,反手翻过一页书,借着薄薄书页再次按在温承岚的手背上,“这有什么好冒犯的,还有,唤我昭昭。” 元惜昭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会突然对着这个才见过两面的人那么不平静。 隔着书页,感受到元惜昭掌心的温热,温承岚指尖一颤,她不是忘了他吗?为何还如此…… “咳咳……”温承岚想着事情,疏于防控,抑制不住轻咳几声。 元惜昭索性抽出了书册拿在自己手中,起身来到温承岚背后,搭在他轮椅上,“清晨露寒,我推公子进屋。” 第136章 于她万死不辞(七) 温承岚吃了一惊,他怎么还能让她推他回去! 今早醒来,温承岚看着自己周身的伤口已被处理好,试着动了动手,伤口处绵密着灼痛,倒也比预想中好了很多。 他不想躺着,尤其不愿长时间躺在床榻上,总觉得会被就此困住。 于是他执意梳洗完,坐着轮椅去院中看看书,赏赏景,云川风水极好,这可是他从前亲自为元惜昭挑选的地段。 起初遇见元惜昭,本就该接过书道谢,三言两语让元惜昭离去。 他一时贪恋她在身边,克制不住说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待了那么一会儿已是过错。 不对,今早他就该听廷阳的,就老老实实躺在床榻上养伤便是。 可是……他若没有出来,不知何时何地才能有借口见到元惜昭了。 两种念头交织,温承岚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伸手微侧身扯住元惜昭的一角衣袖,“族……昭昭留步,我自行进去便可。” 元惜昭哪知温承岚心中的天人交战,她没用多大力气挣脱了衣袖。 即便如此,温承岚的手肘还是随着动作在轮椅上磕了一下,他面上没什么变化,手肉眼可见地一抖。 元惜昭凝眉,“你手受伤了?” 要是元惜昭记得温承岚,或者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便会想到何止是手,温承岚全身上下,甚至由里到外都伤着。 温承岚自知骗不过元惜昭,元惜昭也不会轻易罢休,他点了点头,“一点儿小伤,不碍事。” 元惜昭环顾了一下院落,只有他们二人的动静。 她道:“这院中只有你一人?难免会有磕碰,我多安排些人过来。” 看来,她是以为他行动不便导致受的伤。 温承岚垂眸,神色晦暗不明,他差点忘了自己双腿已废,再失去记忆的元惜昭面前,在如今她的眼中,是一个不良于行身体不好的残废! 他又是怎么敢奢望幻想元惜昭再见他仍是动了心念。 即使是生了七情六欲,多半也是怜悯、同情诸如此类,人间常情。 他抬眸之际,收敛了神色,“多谢昭昭,无需费人力,院中是有人的,只是恰好我让他们出去拿药了。” 这说得是实话,廷阳一早就去找玄邬取药了。至于吴厌,他该是潜在暗处。 “那就好,你手有伤,我还是推你进去。”元惜昭没打算放手。 知道面前的人受了伤,她总放不下心来,要说醒来后一直觉着心空荡荡的,此刻又觉着高高悬着。 她没法解释自己从看见这人第一眼到之后的所有行为。 好似不需她任何思虑,一切的一切,自然而然就这样做了。 温承岚正暗自神伤,没有再反抗,破罐子破摔之势,任凭元惜昭将他推进了屋子里。 元惜昭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打算,自顾自坐在温承岚对面,“温承岚,我能问问你为何会来云川吗?” 温承岚了解元惜昭,她开口问的第一句往往都只是真正想问的问题之前打的幌子。 温承岚没有过多想,“来求医。” 这个理由于他而言,简直天衣无缝,像是量身定做。 “如此……”元惜昭稍作沉思,没有什么纷杂情绪的好处便是她想什么就能原封不动地说出什么。 她认真看着温承岚道:“我们以前是不是相识?” 温承岚浑身一僵,恐暴露了心绪,微偏过头,“昭昭说笑了,今日你我相见不过二巡。” 温承岚表面上不动声色,内里每个字都说得艰难,他们何止是相识,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们耳鬓厮磨,互相扶持,他们爱恨不得,羁绊难解…… 元惜昭直直看着他,只觉赏心悦目,像是她赏过玉兰,亦像是夜幕中的皎月。 听温承岚这么一说,元惜昭没有名之为失望的心绪产生。 她自觉好笑,这般莫名吸引她的人物,莫说相识,就算是仅有一面之缘,她也定然会记住,怎么会毫无印象? “虽仅二巡,我总觉与公子胜为故人。”元惜昭说道,暗想要找机会问问桂三奶奶,温承岚是什么来头。 元惜昭还欲说很多话,恨不得即刻了解面前之人的所有,想知道他为什么受伤,为什么要坐轮椅,身体状况如何…… 在此之前,元惜昭从未觉得过自己会有那么强的表达欲。 但又觉不宜开口,两面之缘,实在有所冒犯。 因圣蛊影响,她并没意识到她的这些“想知道”,说为关心、担忧和在意更为恰当。 她不好再问,但也没走的意思,好似只要看着面前这人,心里就舒服不少,能有个实处。 奈何不如她愿,取药回来的廷阳敲了敲门,“公子,该服药了。” 见温承岚没有其他意思,元惜昭起身推开门。 廷阳定睛一看面前是谁,像是见了鬼一样惊讶道:“你怎么在这?” 过后又觉自己言语过于随意相熟,补充了一句,“元姑娘。” 元惜昭还想问他怎么在这呢,瞥见他抬着的汤药,不想耽误温承岚服药,便没有多说:“恰巧路过。” 廷阳嘴角一抽,这也太恰巧了,当然,他更多是关心温承岚,他有意错身去看温承岚。 却见元惜昭身后,温承岚正目光柔和地望着,嘴角还带着一抹笑意。 好久没有见过温承岚真心实意的笑了,廷阳决定不追究元惜昭怎么会出现在这的事。 待廷阳进去,元惜昭转过身去,温承岚面上的笑意全然不见了,只有眼神中还带着未褪完的余温。 廷阳亲眼见过那衣料撕扯开,温承岚的手伤得重,他自然执勺要喂温承岚喝药。 觉察到廷阳的意图,温承岚微微抿嘴,抢先用双手接过药碗,黝黑的汤药微微晃动着,他极力忽视伤口的裂痛,控制好手上的力道,仰头一饮而尽。 廷阳愣了一下,即刻接过药碗,转瞬便知道是何故。 元惜昭闻着浓郁的药香味,光是闻闻,她都能想象到其中的苦涩。 看温承岚喝得这般干脆,她自然开口:“不苦吗?” 自以为元惜昭死了,祠堂那一夜后,温承岚本就尝不出什么味道。 若说苦,在那之前,他饮过的药数不胜数,习以为常也不会在意苦不苦了。 元惜昭这样一问,温承岚一时倒不知如何说是好。 廷阳放好药碗,“苦不苦,姑娘下回尝尝便知。” “好啊,下回记得取两份。”元惜昭没多想,她是真的想尝尝。 一个敢说,一个敢答。 温承岚沉下声,“廷阳,莫要玩笑。” 廷阳暗自低头,他也没想到现在元惜昭会这样答。 他又对元惜昭道:“习以为常,并不觉苦。昭昭也别乱应下,这药怎是能随意乱服的。” 习以为常……落在元惜昭的耳里,怎么听怎么不舒服,是他经常都要喝药吗?除了伤,身体还不好吗? 方才只是随口一说,现下她倒真想尝尝那习以为常的苦是什么滋味了。 廷阳听着温承岚唤元惜昭为“昭昭”,又是一惊,他就没在几个时辰,这是…… 元惜昭转移话题,看着廷阳,“差点忘问了,廷指挥使怎么在这?” 元惜昭听到了廷阳称温承岚为“公子”,廷阳不是宫中的指挥使吗?与温承岚有什么干系。 元惜昭越发好奇温承岚的身份了。 廷阳就知道多半会有这么一问,他从容道:“我与温公子是旧相识。” 氛围过于醉人,温承岚警醒可不能露了馅,“廷指挥使是我的友人,他来云川办公,便来看看我。” 元惜昭走近温承岚几步,坐回到他面前,“友人,那我与公子算不算友人了?” 廷阳脸色难平在一旁看着元惜昭,这人醒来后,好似性情有所变化,不过也可能过去他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温承岚袖间的手一紧,他看着眼前朝思暮想之人,认真地点了点头,“自然算的。” 元惜昭面无表情继续说着,“既然如此,我便也能常来看看公子了。” 温承岚心漏跳了一拍,眼中的星光灿烂。 明知元惜昭不可能对他起来心念,他还是有一瞬间的沉溺。 元惜昭的话不经意间直戳心扉,她说她要常来看看他,天知道,他多想一直陪在她身边,哪怕哪怕只是单纯的看着她。 见一句话给面前之人说沉默了,元惜昭反思起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莫名其妙。 她不能放任自己这般下去,她起身,“公子好生休养,族中还有事宜,我先告辞了。” 没等元惜昭话说完,廷阳已默默把门打开了。 “你能。” 元惜昭脚都要迈出半步了,听见耳后传来的声音,想了想温承岚是在回她前一句话,意思是她能常常来看她。 她转头不经意嫣然一笑,“那公子可得一直留在元氏。” 说罢,她快步往外走了。 半缕晨光洒在元惜昭精致的面容间,衬得那笑更是灿烂生辉。 温承岚看得入神,突然心头猛地一抽,他抬手要捂住嘴,已是来不及,弓身吐出一口血来。 廷阳吓了一跳,明明前一秒还在谈笑风生,怎会如此?! 他张大口就要喊人去找玄邬,却见温承岚对他摇了摇头,竖起一指放在口前示意他噤声。 缓了一口气,带着满口血腥之气,“不要出声……无妨。” 昭昭肯定还没走远,不能让她听到。 廷阳只好递过锦帕给温承岚擦拭嘴角的血迹,又端来了温水给他清口。 沉默做完这些,他开口道:“公子,还是去床榻下歇息片刻。” 温承岚自知吓到了廷阳,且廷阳不知他会代元惜昭受反噬之痛的事。 他应下了,任由廷阳推着他过去,将他扶上床榻躺下。 廷阳坐在床沿,“公子是不是有什么瞒着属下?” 廷阳心疑的是,元惜昭怎么那么快就又和温承岚相识了。 温承岚却心虚着廷阳怀疑他吐血一事,“没有,廷阳。” “公子确实不需要事事告诉属下,可廷阳想公子养好身体,心中开怀。” 他都说到这了,想到刚刚温承岚对元惜昭发自内心的笑。 廷阳直白道:“属下知道公子放不下元姑娘,千帆已过,即使她一时忘了公子,属下看来,她对公子还是不同,公子或可……” “廷阳。”温承岚打断他道,“你想多了,以后这样的话便不要提了。” 他过去伤了她的心,她又因他过了鬼门关一趟,再者他这般身躯,如何能拖累于她…… 元惜昭忘了他,亦是重获新生,何必重蹈覆辙。 只要看着她,不,只要知道她能过得好,他便心满意足了。 廷阳反应过来自己多言了,说回了带来的正事消息,“京中传开消息,三日后贺大人登基。” 温承岚点了点头,这件事他早已谋划多时,这是最好的抉择,亦是给大景最好的交代。 “属下先走一步了。”廷阳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完了,想着让温承岚静养。 温承岚叫住了廷阳,“登基事宜重大,廷阳,你明日休整好,便启程回京中,带好羽林军。” 理智上知道温承岚说得有道理,可温承岚刚刚吐血的一幕还历历在目,廷阳怎么放心得下。 “公子要赶属下走?”廷阳故作委屈。 温承岚道:“不知道,我并非此意。你放心,还有吴厌在。” 廷阳妥协,“那公子休养好,我找玄邬族老来,若他说公子没有大碍,属下便先行返京。” 温承岚同意了,他提前知会过玄邬保密他受反噬一事,自然不怕。 保贺璋安稳登基外,温承岚还有深一步的心思。 廷阳从小与他一同长大,侍读伴读。统卫宫中羽林军,当廷指挥使,才是廷阳过去心向往之的归途。 而他已选择退位,不出意外的话便长留云川了,廷阳不该就此跟着他隐没在此。 那时决意下黄泉,他为廷阳和吴厌做足了打算。如今情况有变,也是做了打算。 只是吴厌出身暗卫营,自小生来便是一根筋,要为主上出生入死,不好说服。 元惜昭回去的一路上都在暗想刚刚发生的事,眼前晃来晃去都是温承岚的身影。 谁安排的院落,真是玉兰栖在此榭了。 低头想得出神间,撞上了来找她的宁归悦。 “姐姐,可算找到你了,桂三奶奶在正殿等你议事。” 第137章 于她万死不辞(八) 元惜昭揉了揉眉心,原醒来时辰还早,但她真是在那栖兰院过得不知今夕是何夕了,差点误了正殿议事的时辰。 “我们快去吧。”元惜昭拉着宁归悦往正殿赶。 宁归悦边走边偷摸瞟着元惜昭,不知为什么,她感觉没见几个时辰,元惜昭好像变了,生动了些。 来到正殿,桂三奶奶给元惜昭交接了剩下的事宜,其实不过是些琐事。 而正是琐事才弥足珍贵,因为只有在和谐安居之际琐事才会为重。 说完后,桂三看着宁归悦,“二小姐,边疆暂无战事,便停留在族中吧。” 宁归悦想了想,“桂三奶奶,过几日,我打算回京去看看爷爷。” 她长大了常驻守塔雅,后来回来了又因各种事,几经波折,陪宁崇岳的时间还是太少了。 桂三很是理解,“族人都知宁老将军忠义无双,当年又收养下了二小姐,元氏众人感恩戴德,盼望宁老将军随时来访。” 元惜昭也说道:“归悦,你出发时将族中精炼的补品带给宁老将军。” 宁归悦笑着应下,心中尽是暖意。 前面都说完了,桂三暗自看着元惜昭,毕竟是全天下的大事,还是不得不说道:“还有一件大事。” 元惜昭正翻看着册子,“何事?” “京中传来消息,靖轩帝病重自请退位,从前先帝温冽的皇兄温迦之子,也就是靖轩帝的堂兄三日后继位。” 桂三有意用了靖轩帝的称谓,也没有说贺璋的名头,希望不会刺激到元惜昭的记忆。 “陛下自请退位了?”元惜昭拧眉。 桂三关注看着她的神色,紧握着簪花木杖。 “如今皇室没有掀起血雨腥风的皇位更迭倒是少见。”元惜昭继续道。 桂三和宁归悦见元惜昭毫无感情地评价着,双双松了口气。 宁归悦应和道:“确实难能可贵,我在沙场待久了,更觉有多不易。” 提起京中,元惜昭手中一顿,“对了,袅袅还在京中元府,将她接回来才是。” 宁归悦点头,“我回京时将她带回来。”” 元惜昭顺着想京中,“要换新帝,京中可有内阁贺璋贺大人的消息?” 宁归悦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新帝就是贺璋,她们能怎么说有没有消息。这消息是算有还是算无。 “小昭放心,贺大人后被封了丞相,如今更是仕途顺利,不可比拟。”桂三沉着道。 宁归悦暗佩服,不愧是桂三奶奶,每句话都避过了高危点,但是又每句话都说得十分符合实际。 都说完后,三人一同走出正殿,才迈出门槛,玄邬的身影就出现在桂三身后。 “玄邬族老。” 元惜昭和宁归悦打了招呼,毕竟是玄邬出手救了元惜昭,桂三只是无视继续往前走去,没有当着她们的面赶玄邬。 没有别的事,三人就地散开。 回到倚月庭,元惜昭坐在院子里的石凳处吹风,她一手杵着下额,目光放空,不知落在何处。 其实方才听到帝位更迭的消息,她心中又涌起了一丝异样,特别是她开口说出“陛下”二字,可又实在找不出缘由。 她收回目光,看着院中的一角。 倚月庭这族中风水数一数二的院落突然不香了,还是缺那一棵满树花开的玉兰…… 晚间照例邀宁归悦和缪朵来倚月亭用膳,小酌几杯,元惜昭只觉眼前又飘过那玉兰。 她指着虚空一处,朦朦胧胧拍拍宁归悦,“你们看,那是不是差一棵玉兰,我想着是该让人来种一棵玉兰的。” 宁归悦莫名其妙,元惜昭为何突然对玉兰感兴趣了,莫不是醉了。 缪朵给元惜昭满上,“元姐姐喜欢,便是种了满院子,也是你的事。” 元惜昭伸出指尖轻点了缪朵的额头,“哪用满园,一棵足矣。” 元惜昭想着想着,问道:“你们可知道栖兰院里住的人是什么来头?” 宁归悦随口说着:“什么栖兰院,我都不知道在哪,也就你们记得住这些名字。” 元惜昭想着,那么好看的玉兰所在之处,她们怎么都没有印象。 “就是我才醒来见到的那人,他说他叫温承岚。” 一句话,彻底给其余二人干清醒了。 缪朵紧紧盯着元惜昭的神色,好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宁归悦干咳两声“他啊……” “姐姐,据说他是京城来的公子,从小体弱,特来元氏求医,机缘巧合留下来了。” 宁归悦深谙半真半假忽悠人之道。 京城来的话,认识廷阳倒也说得通顺。 缪朵开口:“元姐姐,怎么突然想起来问他了?” “我自然要了解族中每个人的来历。”元惜昭确是说得无波无澜。 缪朵仍觉着必不止与此。 她心想着,元姐姐可千万不能突然想起来,不然不仅元姐姐要再次深陷其中,心神一时激荡,温承岚承受反噬之痛可谓是致命的。 宁归悦向来和缪朵有默契,想到一块儿去了,她漫不经心道:“听闻这温公子性子清冷,不爱出门,亦不喜与人接触,姐姐无须多关注他。” 元惜昭轻松应下了。 一夜过去,昨晚还信誓旦旦应下不再关注温承岚的人,没等到午时就去敲栖兰院的门了。 没过几秒,像是里面的人也早已等候多时,门就被推开了。 是温承岚来开的院门,如此,门一开,元惜昭第一眼便见到温承岚。 看着温承岚比昨日见面还苍白了些的脸色,她微皱了眉。 就在她皱眉的功夫,温承岚感受到心口处暗痛了一下,他半是欣喜半是忧。 欣喜于元惜昭的七情六欲显没有完全被圣蛊吞噬,忧于虽说转移了反噬之苦,但不知元惜昭会不会还会有别的影响。 元惜昭走进去将门阖上,“还是你一人?公子手伤未愈,还要自己来启门。” 温承岚没想到她首先纠结的是这个,“是我自己想来的。” 为你之事,自不能假手于人,就算只是启门…… 元惜昭甚为自然走上前去扶在轮椅背上,要推着温承岚。 温承岚手才抬起,她就抢先一步,“你别动。” 一回生二回熟,温承岚没再刻意反抗,暗自偏头看着元惜昭的影色。 元惜昭有所私心,将温承岚推到了玉兰树下停着,转到温承岚面前半蹲下,“听闻公子不喜与人相处,我来是不是有所冒犯?” 第138章 于她万死不辞(九) “不知昭昭从何听闻。”温承岚薄唇轻抿,“不会冒犯,昭昭是我的友人,自然不同。” 温承岚朝着一侧颔首,指向那处,“昭昭坐去那里。” 元惜昭转头才发现,一夜之间,这玉兰树下置了一方有靠背的软椅,温承岚行动受限,肯定不是他会坐的,显然是为她准备的。 在此之前,其实元惜昭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总是半蹲着和他说话。 她只是单纯想看清温承岚的全貌,也想让他能毫不费力地看清她的全貌。 没想到温承岚会那么细心贴心准备,元惜昭坐到椅子上,只觉这椅子比她院子里专门定制的任何一把都舒服。 坐定后,元惜昭只是静静望着温承岚,圣蛊在身,她也没有无所适从的感觉。 她想来就想来了,至于到底有没有什么话要说,有没有什么事要做,她是通通没有想过的。 她的眼神飘忽在温承岚和他身后的玉兰花两处,暗自比较着,也比不出什么结论。 元惜昭没有开口,温承岚便也静静地看着她,好似回到了幼时。 他们常常是在一处的,即使什么也不干,也自得其乐。 “你今日不看书册了?”不知过了多久,元惜昭开口问道。 温承岚柔声:“有你在,不急一时。” 要是寻常人听到这句话,自然会多思多想其中深意,大有“有你在,我便只看你”之意。 可惜元惜昭没有那么多情绪,她理解的就是表面意思。 只觉传闻果然是传闻,宁归悦说得并不准确。 明明温承岚就很愿意有友人作陪,看书也是因为没有什么人来找他,他不良于行,定也不愿自己随意出去。 元惜昭觉得心里酸酸的,没错就是那种想吃了缪朵故意摘的酸野果的感觉。 她好似又突然想到为何她想来见温承岚,因为见他总能带来新奇的感受。 像是冰面上会起来裂痕,会融化,会花开,又吸引来一群鸟兽在这一方毫无生机冰冻之处多了不少喧嚣。 心里传来一阵钝痛,温承岚轻咬了下唇,生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元惜昭还沉浸在温承岚刚刚说的话,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公子确然不用日日看书册,以后,我会常来看望公子。” 温承岚毫不在意心头的疼痛,听到元惜昭的话,甚至生出几分蜜意。 二人随意闲聊着,一个忘记前尘,一个抛下了其余所有…… 温承岚微微仰面,看着满树玉兰花间透下的光隙,他到此刻才发觉原来今年的春光是如此得动人。 没过多时,门外再次传来了敲门声,元惜昭还是不让温承岚动作,快步向门口走去,“是我提前叫的人。” 温承岚联想到元惜昭说过要多给他安排人来照顾他,瞬间他就想好了数个理由准备推辞。 在宫中,他便不喜多人看照,不喜别人近身,何况现下在元氏,在元惜昭的面前。 没想到想好的理由一个没用上,外面三个侍从都是提着食盒进来。 元惜昭发话,“放里屋,外面有风,迎风吃食伤身。” 三位侍从鱼贯而入,陆续而出,“族长,都放好了,可要留人布菜。” “无须,多谢,你们回去吧。”元惜昭回道。 待他们走后,元惜昭又去推着温承岚往里去,“都要过午时了,我让人送了好吃的来,我们一同用膳。” 满桌玉盘珍羞,不乏有很多清淡的药膳,不过元惜昭有意嘱咐菜品要精而多,量要少,以免浪费。 自元惜昭见过温承岚“第一面”,就觉着他过于瘦了,所以提早吩咐好,做了打算要与他用膳。 从前在东宫,他们几乎日日每餐都在一起,后来在宫中认出来她,也想方设法的与她一起。 不知不觉中,他们好久没在一起用膳了。 温承岚生出几分期许,唇角牵起一抹浅笑。 事实证明,确实不用额外留人布菜。 元惜昭惦记着温承岚手有伤,有条不紊地为他盛了鸡汤,又循序渐进给他夹菜。 “这是山药红枣泥,还有这芙蓉羹……你尝尝。” 元惜昭一边夹菜一边说着。 而温承岚也没有闲着,他默默取了清蒸鲈鱼鱼腹处最嫩的几块肉。 细细将鱼刺挑尽了 ,将碗递给元惜昭,“昭昭可直接吃。” 元惜昭吃到嘴里,鲜嫩多汁蔓延唇齿,她还如梦似幻,桌上少说有八小盘菜,温承岚恰好就选了其中她最喜欢的菜。 这她还没回过神,温承岚又看着桌上淡雅的菜色,“昭昭不必全顾及我,有些辛辣菜色也无碍。” 要是一下就挑到她最喜欢的菜色是巧合,那知道她其实更喜欢吃辛辣的菜,也是巧合?未免牵强。 “公子怎么知道我的喜好?”元惜昭细细品味吃完了鱼,抬头问道。 温承岚惊觉自己一时忘了要事,不过瞬间他就平静道:“族长的喜好,元氏族中自有传闻。” 元惜昭怎么听这个答复怎么像她忽悠宁归悦和缪朵,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留意温承岚。 他不愿说出实情,她也不好强求,元惜昭想,反正总有一天她会自己知道。 她自己倒是吃了不少,看着温承岚另一个碗里的菜几乎没有动,“菜色是否不符合公子口味?公子可吩咐栖兰榭的小厨房做些喜欢的菜色。” 温承岚闻此,夹起碗中的菜放入口中咽下去,“并非,这些菜我都很喜欢。” 他说的是实话,元惜昭不会知道,即使她忘记了温承岚,却还是像是本能一般带来了不少他原来喜欢的菜色。 其实温承岚也动过筷子,只是他尝不出什么味道,加之三两口下肚,胃部就略感不适。 以为元惜昭死后,温承岚日夜煎熬,抱着死意,加上过去身体未愈,胃疾加重。 索性帮元惜昭布菜,静静看着元惜昭吃。 看着她吃,温承岚只觉比自己吃到还满足。 但元惜昭为他夹的菜,他不愿拂了她的意。 温承岚不顾胃部愈演愈烈的反抗,默默将元惜昭给他夹的菜都吃完了。 每一口尝不出什么食物的鲜香,更像是穿肠毒药,刺激不已。 温承岚一手放在桌下,不动声色攥紧胃部的衣料。 面上微微带笑,目光中尽是柔和,“昭昭选的菜,味道极佳。” 第139章 重来仍心悦(一) 元惜昭看温承岚面前空了的碗,“公子喜欢便好。” 原猜测温承岚平时是没有什么胃口的,没好好用膳,如今看来倒也不是。 按理说三餐正常,按时就寝,脸色该是红润康健许多, 想到宁归悦说温承岚体弱一事,感觉差不多了,温承岚吃完碗里的没有再动筷,她也未再给他布菜。 温承岚放在桌下的手,指尖深深嵌入掌心,他仍慢条斯理执着玉勺将最开始元惜昭盛给他的鸡汤一口一口喝完。 轻油的鸡汤润过,温承岚的唇间多了些光泽,元惜昭视线不由吸引过去。 突然胃里撕裂般的疼痛加剧,猛然翻涌,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揉捏作一团,温承岚手心全是冷汗,捂着嘴轻咳了几声。 “怎么了?”元惜昭眉头微蹙,变了脸色,反应过来时已起身来到了温承岚身侧。 殊不知,她这不由自主自己都没有察觉深深的忧心,对于温承岚更是雪上加霜。 温承岚眼睫低垂,紧咬着唇,唇间泛白。 心间突如其来的密痛,无不在告诉他元惜昭心绪陡然的不平稳,她在担忧他...... 温承岚喉间滚动几下,强制自己从疼痛中抽身,他抬眸,“无妨,只是不小心呛着了。” 元惜昭盯着他愈发苍白的脸色,这饭吃得,怎么越吃越觉他身体更不好了呢? 元惜昭递来了温水和锦帕,“公子缓缓。” 温承岚一手藏着按压着胃部,只好就着元惜昭的手轻抿了口温水,“多谢昭昭。” 元惜昭听着这一句谢,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她觉着自己莫名其妙,温承岚没有说错什么,但她就是觉着不想听他这么与她说话。 胃部的疼痛愈演愈烈,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温承岚怕自己坚持不住多长时间,“昭昭,时辰不早了,你快回去处理事务吧。” 他声音中暗暗透着沙哑。 温承岚都这么说了,元惜昭自然没有理由留下。 走之前,她狐疑地转身看了温承岚一眼,温承岚坐原处望着她浅笑,墨玉般的瞳孔浸在一汪春水中。 清风拂过,前面银白的发丝微微飘扬。 元惜昭又想到了那枝头的玉兰。不对,在这一瞬间,她得出了结论,人比花好看。 元惜昭可谓是心旷神怡地走了。 若她记得过往,就会发现其中异样。 无论何时何刻,温承岚都会紧跟着相送,若非疼得实在分不出神转轮椅,他是万万不会留在原地的。 听到元惜昭关门的身影,温承岚的身体猛然折了下去。 “咳咳……”温承岚死死按压着腹部,冷汗早已浸透了一身。 身形摇摇欲坠,他疼得直不起来身,一手摸索着紧紧攥住桌角,指尖泛白,身体才不至于滑落下去。 像被千万根针反复穿透,温承岚上身一颤,“啪!”桌上一角的玉勺被拂落在地。 只是和她吃一顿饭而已…… 眼前阵阵发黑,温承岚莫名气恼,他连静静陪她吃一顿饭都做不到。 温承岚越这么想,疼痛更是加剧,失去意识前朦胧间看到吴厌张慌的身影,对着他大喊着什么。 “无……妨。”他模糊张着嘴想回应,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元惜昭走到倚月庭门口,想了想没有进去,转了步子想要去找桂三奶奶。 温承岚既然自称是桂三奶奶的徒弟,那桂三奶奶应该知道些什么。 桂三的住处与她离得不算远,走到门口却见熟悉又不熟悉的身影在门口徘徊。 熟悉是因为行为举止都是玄邬。 不熟悉是因为好生梳理的头发,顺滑垂着花白的胡须,玄蓝色的墨袍,腰间还挂着一香囊……果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整体像是变了一个人,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看见元惜昭走来,玄邬眼中一亮,一脸笑意迎上来,“小昭来找桂三?我们一同进去。” 元惜昭抬起手正准备敲门,突然想起缪朵的话,顿“是桂三奶奶不让前辈进去吗?” 还有玄邬就这样从善如流跟着桂三奶奶叫她“小昭”,不过玄邬救的她,她也不能说出来。 玄邬笑容一僵,哂笑道:“怎么会?是我还没想好怎么进去。” 元惜昭见他明显心虚的样子,这还有什么好想的,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前辈敲敲门,通报一声,用脚走进去便是了。” 玄邬差点一口气上不来,要不是他知道元惜昭体内圣蛊没有消解,他都要怀疑元惜昭就是在故意气他。 玄邬转眸一想,通传就通传,好在有元惜昭在,这门怎么也会打开。 只要这门一开,以他的身手,混着进去那不是易如反掌? 在门口徘徊数个时辰后,玄邬终于上前敲了门,“姝尹,小昭来找你了。” 里面还没有回复的动静,玄邬暗想桂三莫不是以为他在骗她。 玄邬刚要开口再多做解释,一个黑影几乎是从天而降,闪现在他们面前。 事出紧急,吴厌一把拉住玄邬的衣袖往外带,“请前辈去看看温公子!” 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可能能进去找桂三了,玄邬哪想罢休,说白了要不是因桂三和缪朵牵扯,他才不会管别人的活。 他素来只管别人的死。 玄邬眉头一皱,手臂一顿,作势就要挥震衣袖,打算要小黑出来给这个耽误他事的后生一点儿小教训。 就在这时,簪花木杖狠狠打在他手臂上,止住了他的动作。 顾不得手臂间传来的麻痛,玄邬惊喜回头看去,“姝尹!” 桂三瞪了他一眼,“去看温公子。” 说罢,她毫不停顿,转身就走,挥袖间,院门又要关上了。 “诶?”玄邬要追上去,苦于吴厌功力不弱拽住他,一时挣脱不开。 他恼道:“你放开老夫,别耽误老夫的事!” 元惜昭不知何时也拽住了玄邬另一侧衣袖。 听到“温公子”有事,元惜昭也恨不得即刻将玄邬抓过去。 “前辈,先去看看温公子。” 她说话没有什么感情,但知道玄邬的心思,“诊治的完温公子,我答应带前辈进去找桂三奶奶。” 玄邬果然卸了挣扎的力道,“此话当真?” “当真。”元惜昭回道。 赶去栖兰榭的路上,元惜昭问吴厌,“吴统领和廷指挥使一样,也是与温承岚是旧识?” “嗯。”吴厌不置可否。 玄邬也没闲着,“你家公子怎么了?” 吴厌将看到温承岚捂住腹部疼得直不起身,昏迷失去意识的情状三言两语说了。 三言两语后,元惜昭步履生风,听着吴厌说,她好似某处也隐隐作痛。 午时才同他用的膳,怎会? 玄邬看了眼元惜昭,觉察到她眼中快溢出来的忧心,暗道不妙:“小昭,他没事的,你别去了。” 第140章 重来仍心悦(二) 元惜昭面上才要露出疑惑的神色,玄邬脚步一顿,改了主意,“算了算了,你跟上。” 亲眼看到温承岚,应该更能让她重新平静下来。 元惜昭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一行人快步赶去栖兰榭。 青纱帐幔轻荡,温承岚蜷缩着身子躺在床榻上,额头冷汗密布,无意识时痛苦表现出来。 他眉头紧蹙,紧咬着牙关,一手无知无觉死死按在腹部,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元惜昭像是被定在了原地,目光凝在温承岚的身上,觉得左胸口处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烧灼着,闷闷的,让她呼吸都变了。 怎么会这样,这人的身体原是这般不好么…… 距离她走没隔多长时间,想起温承岚主动让她回去,想来那时他已经难受了。 元惜昭心中一沉,泛起名为懊悔的涟漪,她该早发现的。 骤然,温承岚浑身一震,嘴角溢出血来。 正在帮温承岚诊脉的玄邬猛地转头冲着元惜昭,“他没大碍,你冷静下来!” 元惜昭一怔,有些一头雾水,她也没什么很剧烈的行为,她一直就静静站在一侧而已呀。 不过听到玄邬说温承岚没大碍,她还是觉得放松了不少。 元惜昭走过去,试探着问玄邬,“可是,他好像很疼,前辈能不能让他舒服一些。” 吴厌将温承岚嘴角的血迹擦干净,准备好了温水。 玄邬没有回答元惜昭,从腰间掏出小瓷瓶,取出药要给温承岚服下。 吴厌半扶起温承岚,药塞进了他口中,又喂进去水。 “咳咳咳……”转瞬温承岚全吐了出来。 他齿间溢出无意识破碎的呢喃,“昭昭……” 元惜昭靠得近,听得一清二楚,她只觉一阵酸涨的感觉。 她快一步坐在床沿处,接过温水,接过玄邬手中的药喂给温承岚,“我在。” 许是元惜昭的声音有安抚作用,温承岚平稳地吃了药。 玄邬偏头一脸复杂地看了几眼元惜昭,他差点就要以为元惜昭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为何他病中会唤我的名字?”元惜昭抬眸问道。 元惜昭疑惑的神色做不得假,玄邬和吴厌都沉默片刻。 元惜昭又看向温承岚,明知他在昏迷中,不会回应,她继续说道:“算下来,我们才见过三面。” 吴厌突然有些怀念廷阳在,这样也不用他来想这些话要如何说,他最不擅长说了,从前也觉多说无益。 终于想出了三言两语,吴厌道:“许是元姑娘午间与公子用膳,公子昏迷前印象深刻。” 这不说还好,听此一说,玄邬眉头一挑,对着元惜昭,“哦?小昭午间来找温公子用膳?” 元惜昭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坦然承认,“嗯,我特地让厨房备好了清淡小菜和药膳过来。” 玄邬一时都没心思先管元惜昭为什么会来找温承岚用膳了,他拧眉道:“他身体虚弱,尤其胃疾严重,过去你们公子是不是有段时间心生郁结,寝食难安?” 话问的是吴厌,但元惜昭也有种被质问的感觉。 吴厌想了想,坚定点了头,何止是有段时间,该是以年计数。 心生郁结.....因为什么呢?元惜昭不由想着,温承岚的事她都想知道,可到现在为止好像也没弄明白几件。 玄邬看向元惜昭,“他午时用膳用的多吗?” 元惜昭如实说了,“还算正常,我给他布的菜。” \"这才是最不正常的。”玄邬皱眉,“以他现在这般情况,肝郁气滞,脾胃失和,正常用膳 ,胃脘定刺痛如针锥,疼痛难忍。” 元惜昭听出了其中弦外之音,所以温承岚是一直忍耐着疼痛,一边强迫自己吃下去。 她垂眸看着床榻上的温承岚,神色复杂,这人总是给她朦朦胧胧,风轻云淡的感觉,像是蒙了一层雾。 当着她的面不动声色,却在昏迷疼痛时无意识唤着她的名字。 而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他的难受,自己好像也感同身受一般。 这是为什么呢? 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却生生在心口消散着无影无踪,抓不住踪迹,怅然若失。 她垂首道:“是我思虑不周,没考虑周全他的身体。” 玄邬可不想元惜昭再激动,“无事,慢慢调理,会好起来的。” 服了药,温承岚身体肉眼可见舒展开来。 玄邬收好东西,对着元惜昭,“好了,小昭,带我去见姝尹才是正事。” 吴厌见玄邬这就要走,还是不大放心,欲言又止。 玄邬拍了吴厌的肩,提点道:“他的外伤好得差不多了,至于内伤,心神畅达为佳。” 元惜昭是想留下来的,但又觉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留下。 犹豫间,被玄邬不知不觉带着往外走。 “元姑娘,你明日还来吗?”吴厌送出几步,玄邬说的话,他全然记在了心中。 要说让温承岚心情好,元惜昭定是那独一无二的人选。 元惜昭脚步一顿,原以为这次和温承岚用膳害他胃疾发作,没人怪她就算好了,吴厌的语气是希望她来的意思? “她不来。”元惜昭还没有开口,玄邬抢先回道。 元惜昭忙说道:“我来。” 玄邬暗自叹息一声,他尽力了,真是拦都拦不住。 出了栖兰榭,元惜昭不急走,“前辈为何要替我作答?” 玄邬瞥了她一眼,抚了抚胡须,“不管你信不信,你去见他有利有弊,一朝不慎,恐弊大于利。” 元惜昭还欲再问,玄邬嬉笑着,“别说了,当务之急,快带我去见姝尹。” 难不成她还会害温承岚不成?元惜昭摸不着头脑,但也知道玄邬这是打定主意不说明白。 既然如此,元惜昭走到前面,“前辈跟我走便是。” 正殿处,桂三正在阶梯最上面与人议事,元惜昭微提衣裙顺着一步一步登上去。 玄邬跟着,才迈上台阶就被人拦住,“正殿议事,非族人禁止靠近入内。” “小昭,你快让他们放我进去。”玄邬伸着脖子向元惜昭喊着。 元惜昭转头,面无表情,语气略有无辜:“前辈,这是族中规定,我也不能更改。” 玄邬遥遥看着桂三的身影,“你答应了我带我见姝尹的。” “前辈不是见着了吗?你在此也能看到桂三奶奶。”元惜昭自然道。 桂三还在,玄邬不敢动手,只能站在原地,真就“见”了桂三。 元惜昭往上走了几步,转头道:“前辈过去所为,如何让桂三奶奶原谅呢?” 玄邬一愣,都不伸着脖子去看桂三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懂什么……” 元惜昭没有管玄邬说什么,那些过往,只有桂三奶奶有资格评判,他们都没有资格干涉。 桂三见元惜昭来了,慈祥一笑,“小昭来的正好,京中传了信,新帝登基了。” 元惜昭恍然一瞬,她沉默片刻,“那先帝呢?之前的陛下。” 话一出口,谁都没想到,元惜昭会关心在此。 桂三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小昭想起什么了? 但若真想起来了,应该不能还如此平静单纯问这么一句。 “先帝病重自愿退位,不知所踪。”桂三说着,仔细观察着元惜昭的神态。 听到“病重”之时,元惜昭不自觉咬了下唇。 桂三赶快转移了话题,“忠蛊已解,新帝登基。小昭,今日族人重点商议之事便是元氏入世还是隐世,得有个定夺。” “朝廷的意思也是给我族自由抉择的机会。” 隐世,自此封了云川,元氏退出朝堂,再也不沾染是非,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入世,元氏中人仍能出入京中,参加官员选拔,爵位世袭,封王拜相,辅助治理大景江山。 “族人们大多的意思是?”元惜昭没急着说她的想法。 桂三指尖轻点在簪花木杖上,“他们皆听你的。” “桂三奶奶……”元惜昭正以为是桂三自己的说法。 一旁有来议事的代表接声道:“尔等皆听族长的。” 元惜昭一怔,“此事干系重大,需得万分谨思,过三日再给朝廷答复。” 桂三目光饱含欣慰,点了点头,“没问题,朝廷给了我们七日抉择。” 天色渐晚,元惜昭回到倚月庭,一路上都在想出世隐世一说。 其实她隐隐有了答案,又恐一步错步步错。 她看着天际闪着几颗星星,她突然明白了元兆从前的一些处事行为。 肩上担着一族兴衰,背后是数千余人的性命。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他们付出了那么多,才叫元氏基本脱离苦海。 栖兰榭,温承岚缓缓睁开了眼,缓过神来,能感受到疼痛消散了不少。 吴厌见他醒了,忙将玄邬吩咐的药抬去,将温承岚扶做起来:“公子,玄邬族老说您醒来得立即服药。” 温承岚接过面无表情咽了下去,“玄邬族老来过?” 吴厌回道:“公子昏迷,属下去找的。” 吴厌不知温承岚代替元惜昭受反噬一事。 他想了想,想着温承岚知道元惜昭也来过应该会高兴,“元姑娘也来了。” 温承岚两手撑着坐直了,一时错愕,“她怎么来了?她看到我……” 即使每回疼到最后,他意识不大清明,但他也知道模样定是很狼狈。 他不愿元惜昭看到,从前不愿,现在更不愿。 “恰好元姑娘与玄邬族老在一起,就跟着来了。” 吴厌陈述着,“公子昏迷中唤了元姑娘的名字,元姑娘还留下陪了公子一会儿。” 说完,吴厌暗自涌出一线成就感,觉得这么说,肯定有益于温承岚心情愉悦。 温承岚猛然抬头,“吴厌,我可还说了什么荒唐话?” 温承岚的心猛地提起来,脸色都又变得苍白,要是,要是他无意识说了什么,定会吓着元惜昭,他…… 吴厌见和自己想得完全不一样,忙回道:“没有,公子只是唤了元姑娘的名字。” 温承岚松了口气,卸了力躺下去,偏过头去,神色晦暗不明,“吴厌,你知道她忘了我,我不愿她再想起那些事。因此,你是必缄口。” “属下遵命!”吴厌抱拳道。 温承岚闷声道:“再同我细细说说今日是何情境。” 吴厌冷情至今,连他都听出温承岚满满的在意。 他不明白,温承岚一边不想元惜昭想起她,一边又不想错过元惜昭一点儿消息。 元惜昭记得其余所有人,唯独忘了温承岚…… 要是没有温承岚的命令,吴厌早打算找机会告诉元惜昭。 但暗卫准则,就是听令行事,他不能违抗温承岚的命令。 吴厌无波无澜尽量细无巨细说了在温承岚昏迷期间发生的事情。 温承岚垂眸细细听着,听到元惜昭喂他服药一事,微皱了眉头。 他这孱弱之躯,他防不胜防,无意识时还是会麻烦到元惜昭。 温承岚神色恹恹,“下回我若失了意识,不要让她知道。” 这回吴厌只是轻微应了一声,他首次生出不能绝对顺从温承岚的想法。 他虽不是很懂情爱一事,但也算看了温承岚为了元惜昭什么不都顾的样子。 即便是他,也觉着,温承岚失了意识时,最能救温承岚的恐还得是元惜昭。 见温承岚才醒来,精神好了很多,也不打算继续睡。 吴厌取出一封金箔边缘的信来过温承岚,“公子,京中来信,新帝已顺利登基。” 温承岚缓缓撕开信封,展开顺着读了一遍,放回去递给吴厌,“你看看,吴厌。” “有意思,我在位时,便要管我后宫一事,我病重退位,还叠叠不休。” 吴厌看速看过,什么先帝是病重退位,那驾崩之后需得皇后陪葬,应召皇后元氏早做准备。 “他们真是放肆。”吴厌冷言道,温承岚还活得好好的,就有老顽固迫不及待操心温承岚的身后事。 难怪廷阳一直在京忙碌,抽不出身。 温承岚凤眸微眯,里面尽是寒凉,不见白日的柔和,他指尖点在床榻沿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 “吴厌,备笔墨,今夜就将信传回去。” 吴厌去院中的书房取来笔墨,等温承岚吩咐。 “陪葬?” 温承岚冷哼一声,“这大臣既然如此为我堪忧,忧心我黄泉之下无人作陪,那便赏他作陪吧。” 第141章 重来仍心悦(三) 按温承岚的意思传了信后,吴厌没有忘记元惜昭应下了还会来栖兰榭的事。 和温承岚说了后,温承岚面上没有大的神态变化,但明显眸子里犀利的寒光退散了,语调也上扬不少。 吴厌退出去时,愈发确定自己的想法没有问题,温承岚就是约摸口是心非。 在不违背命令的前提下,他要尽力让元惜昭多来看看温承岚,他暗下决心。 次日,到了午时,元惜昭微微为着与温承岚用膳,温承岚胃疾发作之事感到懊悔。 没错,在她屡次形容不来自己莫名其妙的心绪后,在温承岚床榻前,看着他破碎的病容,她首次无师自通明确了懊悔和忧心的心里感受。 这回,她没有自作主张让厨房做了菜色带去。她特地派了栖兰榭的厨子去玄邬那请教了解了食谱。 一日少量多次,慢慢帮助温承岚恢复。 一回生二回熟,她这回轻车熟路地进了栖兰榭。 温承岚仍是坐在那玉兰树下,她才迈步进去,就对上温承岚深邃的眼眸。 倒映出她的身影时便闪烁出光亮。 “公子在等我?”元惜昭走过去,暗暗打量着温承岚,这次她格外连温承岚搭在两侧的手,那玉白的指尖都细细看过。 温承岚抬眸看着她,“昨日吓着昭昭了,是我身体不好,与昭昭无关。” 温承岚自是知道元惜昭未免并没有什么很强烈的情绪,但还是不由自主先安慰道。 在他眼里心里,她永远都是她…… 元惜昭已经十分自然推着他的轮椅,“公子保重身体便好。” 来到案桌前,元惜昭看着桌上好多都是她喜欢的菜色,只有一细腻的清粥和一碟精致异常的点心,她不知道具体的名字。 按理说今日的菜色是栖兰榭的厨子准备的。 元惜昭坐在温承岚对面,微抿着嘴,若有所思,“这栖兰榭的厨子怎么去找玄邬族老请教食谱,没请教明白?” 温承岚心下一暖,原是元惜昭特地嘱咐过,难怪今日短短几个时辰,就有厨子来问候了好几遍。 他去厨间想动手时,小厨房的人都诚惶诚恐的,他说服了半天才同意,做这些菜色。 温承岚主动将清粥挪到自己面前,“昭昭莫怪,这些菜色是我与他们说的。” 他微微搅动着清粥,看着寡淡,熬制过程繁琐,里面有不少精细有益脾胃的食材和药材,“这粥正是依照玄邬族老的食谱备的。” 这也是他唯一让人按玄邬的食谱给自己备的膳食。 他不想在元惜昭面前失态,也不想元惜昭为他担忧.所以,他愿意好生养一养病。 元惜昭看着占了大半自己喜欢吃的,而温承岚能吃的只是那一碗清粥。 她眼底一酸,下意识夹了菜,低下头默默吃着。 分神听着温承岚执着玉勺与碗壁碰撞的声音,她安心一些。 温承岚觉察到元惜昭的沉默,换了象牙玉箸夹了一块湘瑰糕放在元惜昭另一个小碗里,“昭昭尝尝这个。” 湘瑰糕,是你从小以来最爱的糕点,尤其最爱吃亲手做的…… “湘瑰糕?”元惜昭看着碗中花状的精致点心,重复着名字,她觉着有些眼熟耳熟。 温承岚低着头慢慢吃着清粥,却暗自上抬眼眸,微微带着期待。 昨夜他知道元惜昭今日还来用膳,他就想着给她做湘瑰糕,怕有段时日没做,手生疏了。 他一早醒来做了三回,他吃不出味道,也不能多吃,就让吴厌和小厨房里的人帮着尝。 第一回,吴厌便赞不绝口,可他还是觉着不放心,直到接近午时出品第三回,才正式端上来。 元惜昭箸头才要夹湘瑰糕入口,她看着温承岚埋头喝着那一碗清粥,转了主意。 元惜昭取了玉勺,“我想先尝尝公子的清粥。” 温承岚手间一顿,有瞬间错愕之色,即便她尝不出具体的味道,凭想象也知这清粥味道肯定寡淡。 特别是元惜昭过去还喜辛辣,就更不会喜欢了。 温承岚想不明白元惜昭为何会对清粥感兴趣,他还满怀期待等她尝尝湘瑰糕。 见温承岚不反对,元惜昭起身靠近温承岚的位置,用玉勺舀了些许,朱唇轻启,放入口中。 入口即化,带着些鲜香,比想象中好一些。 温承岚要喝的药,她下意识想尝尝有多苦。 他为数不多能吃的清粥,她下意识想尝尝会有多食之无味。 究其根本,她想陪着他…… 可惜元惜昭此刻并不能理解这些代表着什么,只是心之所向,就这样做了。 元惜昭慢慢品味后咽下去,得出结论:“还好,不是很难吃。” 她是担忧自己吃的口味不好,所以才想尝尝? 又想到那时元惜昭和廷阳说准备两份药的事。 温承岚的心仿佛被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睫羽轻颤带着缱绻。 元惜昭朱红的嘴角沾了点粥,泛着晶莹的光泽。 温承岚抬眸看着她,拿出怀中的锦帕抬手轻柔擦过元惜昭的嘴角。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元惜昭的眉眼间。 元惜昭睁着杏眼,里面全装着温承岚的温润如玉的面容。 她呼吸一窒,耳边传来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快过一下。 温承岚不动声色收回了手,捏着锦帕的指尖泛白,他死死抠在轮椅两侧,尽可能忽略心里的悸痛。 元惜昭恍惚一阵,退后两步坐回位置,搞不明白自己的举动,耳夹隐隐泛红。 她故作镇定夹起湘瑰糕,低头咬着。 唇齿留香,恰到好处的香甜软糯在舌尖荡漾开来,还有浓浓的熟悉感。 元惜昭愣了片刻,又夹了一块儿整个放入口中,味道好已经是最不值一提之事,她觉得……觉得…… 元惜昭说不出来,笑着笑着眼角默默湿润了。 她起伏的心绪,温承岚最先感知到,他眸光波动,深深望着元惜昭。 “昭昭,不合口味吗?” 天知道,他今日做的时候,有多么纠结。 他担忧元惜昭会因此想起什么,但又知道必定元惜昭会喜欢。 只要是她喜欢的,他都会给她。 他不想元惜昭的七情六欲尽被压抑,他想她喜乐,如过去一般鲜活。 他宁愿痛,宁愿受反噬,他再所不惜! “好吃,太好吃了。”元惜昭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带给丝嘶哑。 她这是怎么了?元惜昭惊觉自己的反应。 她站起来,看着温承岚真心实意笑了笑,“桂三奶奶还等我有事,公子,我先走一步了。” 元惜昭走得匆忙,甚至没回头看温承岚一眼。 温承岚目光追随着元惜昭的身影,直到彻底消失。 “咳咳……”温承岚捂着心口处轻咳了几声,余光看着桌上只余一块的湘瑰糕,嘴角牵起一抹笑意。 她还是喜欢的…… 说是桂三奶奶找她有事,完全是借口。 元惜昭趁着心中还未完全消散的感觉,她快步走回倚月庭,直直进了小厨房。 厨房的小厮才要发问,元惜昭就摆手让他们别管。 面粉、糯米、玫瑰花瓣、桂花蜜、甘露…… 她不知不觉找齐了食材,仿佛是身体的本能,她脑中一片空白,根本不用想下一步是什么,就已经开始动作了。 小厮们默默看了全程,第一次见到如此做法的点心。 暗自佩服族长不愧是族长,上得厅堂,下得了厨房。 两个时辰后,元惜昭打开了蒸屉,取出一碟六块的湘瑰糕。 花状的糕点,花芯透红,向外渐变直到泛白,一模一样。 元惜昭等不及放凉,小心夹起一块吹了吹,就迫不及待尝了一口。 清甜蔓延开来,元惜昭瞳孔放大,味道分毫不差! 元惜昭怕是自己先入为主,抬着递给小厮们,“你们快尝尝,你们可知道这点心叫什么?” 小厮们尝了尝,无不觉得惊艳,一人佩服道:“族长,此物叫什么?族中从未见过。” 元惜昭声音沉下来,“这叫湘瑰糕,族中可有厨子会做?” 其中的厨娘复命道:“族长,倚月庭的厨子都是全出类拔萃的,我敢肯定,族中其余厨子也无人会做,在没看您做之前甚至没有见闻过。” 族中的厨子没有人会做,温承岚尤其想她尝这湘瑰糕。 这湘瑰糕是温承岚亲手做的吗? 那她呢?她又是为什么只吃了一次,就能如此熟练复刻出来。 元氏能人异士是多,不乏有尝过百味,便知其踪之人。 但她明确知道没有如此天赋,绝不可能,绝不可能。 能如此一模一样,除非……除非她从前本来就会做,甚至还经常做! 元惜昭确定以及肯定,自己应该是忘了什么。 思及此,她反而平静下来,赶着晚膳前的时间,又做了一份湘瑰糕,又叫其他厨子备好了菜。 做好后,她派人邀请宁归悦和缪朵来倚月庭。 等候的期间,她将湘瑰糕放在了中间的位置。 缪朵和宁归悦说说笑笑进来,缪朵才坐定,就看到那精致的湘瑰糕,忙先夹了一块,吃得很是满足,“终于又吃上元姐姐做的湘瑰糕啦!” 宁归悦也最先跟着夹了一块,“我们也算有口福了。” 她们都知道湘瑰糕,甚至知道她擅长做。 那么,她们也知道她忘了什么? 元惜昭又给她们添了两块,“真那么好吃?你们想吃让人做便好了,或者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缪朵已沈醉在美食中,鼓着腮帮子,含糊道:“除了元姐姐,我还没吃过谁做的,市集上也没人卖。” 她咽下去,坚定想了想,“嗯……约摸就是元姐姐的独门秘方。” 真如她们所言,那么温承岚是怎么会做的? 还做得分毫不差,元惜昭有一下没一下转动着象牙箸,偶尔往嘴里塞点吃食,陷入沉思。 缪朵吃得很是开心,宁归悦也没有多想,她们也只吃过元惜昭做的。 她们绝想不到,这湘瑰糕溯其源头,乃是出自温承岚之手。 少年时,元惜昭受忠蛊影响头痛,要定期服药。 那药丸温承岚偷着尝过一回,是极苦的。 而元惜昭平日吃甜食,偶尔颇有些遗憾评价宫中宫外的糕点,大多都没吃几口就甜的发腻。 于是,温承岚默默去找了御膳房的人,请教一下半日,他亲自动手做出了这一道点心。 连名字都是他起的。 素有“君子远庖厨”的说法,那时御膳房的人见小太子来“请教”做点心,都吓了一跳,左说又说要将温承岚请出去。 但温承岚执意要亲手做一种甜而不腻,清香雅致,最好有花香的点心,甚至连太子威仪都摆出来了,保证不会泄露出去,让温冽治罪。 御膳房的人这才心提到嗓子眼,与温承岚最后做出了这湘瑰糕。 风味出乎意料的好,但谁也不敢传出去。 于是乎,便只有温承岚后做给了元惜昭吃,元惜昭第一次吃就爱上了,跟着温承岚学了。 当然这些事,只有元惜昭知道,而元惜昭忘记了,便无人可知。 元惜昭有一时冲动,想问宁归悦和缪朵,她是不是忘了什么人,什么事…… 直觉又觉她们不会告诉她,想告诉她的话,她醒来的时候便会说。 她看着空空如也的玉碟,连碎屑都几乎不可见,元惜昭目光幽深,她心下有了打算。 次日,元惜昭去小厨房炉火纯青做好新鲜出炉的湘瑰糕,装好在食盒里,提着去赏花。 到了栖兰榭,却罕见扑了个空,没有人在里面。 元惜昭站在门口,盯着那探出墙头的玉兰看了一会儿,回想了片刻,方觉真是对温岚知之甚少。 以至于她现在一时都不知道去其他什么地方找温承岚。 正好有一书童模样的小厮提着一摞书朝着栖兰榭赶来。 “族长。”书童见元惜昭在门口,忙放下书册打招呼。 元惜昭叫住他,“你可知栖兰榭里面的公子去哪了?” 书童一笑,指着地上的书册,“您说的是温公子吧,温公子在书院呢,我正来送些书放院中。” 元惜昭记得栖兰榭里有书房,宁归悦不是说温承岚不出门吗? 书院离栖兰榭还有些距离,温承岚去书院干什么。 她对书童道:“以后温公子喜欢什么书,记得定期送来他书房,不要让他奔波。” 书童回道:“族长误会了,温公子去书房不是挑选书册,是族中早间的教书先生染了风寒,告假几日,温公子是去教书的。” 第142章 重来仍心悦(四) 元惜昭了然,她不直接与宁归悦是对的,宁归悦说得关于温承岚的传闻真可谓是传闻,一点儿也不相符。 什么温承岚不愿与外人交谈,不愿出门。 她索性待书童放好了书,让书童引路带她去见温承岚。 来到书院周围,便隐隐听到里面传来的诵诗声。 元惜昭对书童道:“不要惊扰了里面,你带我往后门进便可。” 书童点点头,小声应下,待着元惜昭绕到后门。 元惜昭进入书院,循着声音便找到温承岚在哪。 她将食盒放好,隐身在坐着念书的孩童们最后一排的屏风后面。 微微偷着侧身,探出一只眼睛朝着最上面的书案前望去。 青石板上洒着斑驳的阳光,青白衣袍上的云纹泛着光流转波动,温承岚正正坐在楠木轮椅上,眉眼如画,清隽优雅。 他一手执着书卷,凝眉看着上面的内容,声音清润如泉,“德才兼备,立身安民,报效家国,君子之道也。” 元惜昭怔怔地看着他,温润如玉,君子如兰,她突然想到这两个词。 “德才兼备,立身安民,报效家国……” 下面的众孩童重复念着,这时突然有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统一。 “先生,我有困惑。” 一八九岁模样的男孩自顾站起来,满脸不耐烦,“读这些书有何用,先生放我回去练功早日入伍才好报效家国。” 温承岚微微挑眉,“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元晋,先生快为我解惑,我赶时间回去练射箭。”男孩都迈出了几步,迫不及待想走。 温承岚没有不耐烦,认真道:“征战沙场,除了武力,更需智勇无双,德行俱佳。少时读书明理,长大后方能走好自己所愿之路。” 元晋抬头直视着温承岚,“先生说得好。但先生自己都困于方寸,连路都走不了,怎么有底气来教我如何报效国家呢?” 其他孩童皆噤声,看着元晋,窃窃私语,有说他不尊重先生的,也有觉着他说的有道理的。 元惜昭却再也管不了那么多,心底无端冒起一股火,这元晋真是圣贤书都读去哪了?! 她几步上前到元晋后面,提起他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提着他就要往外走。 “谁?放开我!”元晋拳打脚踢徒劳挣扎着,碰不着元惜昭半点儿。 元惜昭是真动了怒,导致温承岚刚刚一时心口闷痛,没来得及先开口说话。 没想下一秒元惜昭就出现在他面前。 温承岚缓过一口气,就忙叫道:“昭昭,你怎么来了?” 元惜昭看了温承岚一眼,发现他脸色苍白,以为是因元晋的话让他难受了,顿时更气了。 元惜昭手中力道不松,微放元晋能转头,“你看看我是谁!” 周围有学生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声提醒道:“元晋……元晋,是族长。” 元晋瞬间不动弹了,“族……族长。”他结结巴巴道。 “按最重的礼节给先生道歉。”元惜昭冷声道,在这暖阳天,却生生令人感到发寒。 元晋到底没见过如此阵仗,但又略微有点不服气,犹犹豫豫正要跪下。 “且慢。”温承岚仍是清润的声音传来,“你既觉我没资格,那我们比比可好?” 元晋偷瞥了眼元惜昭,语气客气了不少,“请先生赐教了。” 元惜昭目光没有离开过温承岚,一时没有管元晋。 虽说童言无忌,但元晋那样说他,温承岚还是端的春风化雨。 他真是……元惜昭眸光微动。 温承岚道:“你说比什么?” 元晋眼珠动了动,认真道:“射箭和沙盘兵阵。” 这可是他自小就无比热爱,时常练习着,引以为豪的两项。 况且打心底,元晋觉着不仅温承岚,还有过去的教读书的夫子,本质上不过都是些文弱书生,舞刀弄枪,军事谋略定是一窍不通。 “好,如你所言。”温承岚爽然同意了,没有半分犹豫。 温承岚觉察到元惜昭的视线,对着元惜昭笑了一下,张嘴比了口型。 元惜昭彻底松手,朝温承岚走去,转身对其他学生说,“今日,我们都做个见证。” 元晋一听元惜昭要做见证,手里捏了把汗,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表现。 元氏族中参军入伍一事是要经过族长审查的。 书院有习文之处,也设有练武之处。 先在习文处就近比沙盘派兵。 元晋挠着脑袋,所学用尽,想方设法,他的阵营也没能在温承岚手下活过一轮。 最后,他索性放弃挣扎,将期望寄托在射箭之上,他水灵灵的眼睛看着温承岚,怎么看怎么觉着温承岚武力定不如他。 演武场,箭靶陈列,不同型号的弓箭已经备好。 元晋一看见弓箭就走不动路,迫不及待握在手里打量。 元惜昭默默走在温承岚身侧,她不知温承岚会不会射箭,但总莫名密之信他哪方面都是极好的。 她更多想到的是温承岚的手臂好像是受了伤,养好了几日,不知弯弓射箭会不会影响痊愈。 想着想着,元惜昭轻轻扯了扯温承岚垂在一侧的衣袖,弯着腰凑近温承岚小声道:“公子手上有伤,不该与他比。” 她在关心他,哪怕她忘了他,哪怕七情六欲受压制,她还是会下意识关心他…… 他以前真是心盲眼瞎,不信元惜昭是真心的。 温承岚心神激荡,掩唇轻咳几声。 元惜昭立刻转身在他面前挡了风,递给他新的锦帕。 温承岚接过锦帕,柔和道:“昭昭放心,不碍事,我手上的伤已痊愈。” 元惜昭凝眉望着温承岚,为自己心间的异样寻找着根据。 她就是见不得这人有一点儿难受,一点儿都不行。 元晋先搭好了小弓,“夫子,我们一人各六箭,看总环数定胜负。” “可以。”温承岚应下,转着轮轴要去取弓。 元惜昭已拿了弓递到他手上,“这弯可以吗?” 温承岚牢牢握住长弓,“昭昭选的,自是极好。” 长风过境,元晋先开始射箭,他熟练拉满了弓,眯着眼细细打量着,倒真有那么几分高手的意思。 一箭即出,正中靶心! 温承岚目光中带着欣赏看去,在孩童时就有这个功底,确实有本事。 后五箭中两箭略有偏差,其他三箭亦是正中靶心。 其余学生看得惊叹,不由自主鼓起掌来。 到底是孩童,元晋放下弓箭就转身仰头看向元惜昭,想讨几声夸赞。 不想元惜昭的视线并没有落在他身上。 “不错。”温承岚先开口道。 元晋扬眉道:“先生有请。” 元晋递过去箭匣,取出一支箭给温承岚。 没想到温承岚接过后并不搭弓,将里面其余五根箭也取了出来。 第143章 重来仍心悦(五) 元晋略疑惑抬头,又几分窃喜,果然和他猜的没错,先生们约莫对射箭一窍不通,一齐去了那么多箭,反添累赘。 要是过去书院的老夫子,倒真是被元晋说准了。 可惜元晋不知,面前之人可是出生皇室,自小天赋极佳,文武双全的太子,是过去的陛下。 请敌一课,他势必是要上一上了。 温承岚将六支箭同时搭上弓之时,元晋下巴都要惊掉了。 随着拉弓用力,温承岚白皙的手骨节分明微微泛红。 “铮!”一阵清风而过,六箭齐发。 众人的目光追随而去,只见六箭分别落在了六个箭靶的靶心上,甚至箭头透过了靶子! “哇!”在场之人不约而同惊呼,元晋也看得目瞪口呆,跟着发出惊叹声。 见温承岚射箭的样子,元惜昭一阵恍惚,脑中什么画面一闪而过。 也是这样的暮春时节,元惜昭把玩着手里的榆木弓,搭了箭上去,却三番控制不好方位和力道。 弓箭在弓弦上滑动着,元惜昭皱着眉尝试。 这时,一温暖的手覆上她的手,带着她的手,“昭昭,弓弦要恰到好处拉满,不要急。” 一箭射出力透靶心,元惜昭来了兴致,连练了好几日,技术日渐精进,更是于射箭兴致昂扬。 “等你熟练了,我用你喜欢的玉亲手做弓给你!” 是谁的声音?谁教她射箭?元惜昭迫切地追着脑中闪过的画面去寻找。 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面容,白光闪现,元惜昭头侧隐隐作痛,她皱着眉,仍是想看清到底是谁。 “昭昭?昭昭?” 似乎和脑海中回荡的声音重合起来,元惜昭这才猛地回神。 眼神聚焦之时,她就撞见一旁的温承岚满脸忧色看着她,再不见之前风轻云淡。 元惜昭弯腰回道:“无事,只是一时觉得公子射箭的画面有些熟悉,恍了神。” 何止是熟悉,元惜昭觉着那一闪而过得画面该是真实存在过的。 里面那教她射箭的人会是温承岚吗? 温承岚一听,猜想到元惜昭应是想起了什么。 他垂眸咬了下唇,过去他不是没想到元惜昭可能会有一日会记起他。 而记起他之时,想到他那样对她,便是正式再次要与他决裂之时吧。 微微这么一想,温承岚就感心中撕裂般的疼,他只是想陪着她而已…… 元晋不知身后二人的百转千回,一心盯着那六支箭上,惊得说不出话。 就是从小教他练武的师父也做不到如此,不对,就是传闻,也不曾听过有人能如此。 想起之前站起来说的话,还有引以为傲要赶快练箭,参军入伍。 他还对温承岚大放厥词,元晋心中羞愧不已,脸颊都烧了起来。 元晋转身,同手同脚走到温承岚面前,毕恭毕敬跪下去。 他垂头拱手道:“先生技艺非凡,学生佩服不已!心学生心高气傲,冒犯了先生,不望先生恕罪,只愿先生惩处指点学生!” 温承岚确定元惜昭没再有什么异样后,看向面前的元晋,“起来吧,元晋,你有志向是好事,多加虚心精炼,以后没准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将军。” “真的?”元晋惊喜地抬头。 惊喜之余,元晋还是跪着磕了头,向温承岚致歉。 其他学生也对温承岚佩服不已。 一番下来也到了下学的时间,温承岚让大家散了。 他微微颔首,“昭昭,你怎么会来书院?” 元惜昭还在回忆之前的画面,但是找不到踪迹,“来找你啊。” 如此直白的话,虽然约摸不带着其他意思,温承岚还是心间一软。 元惜昭半蹲在温承岚面前,抬眸道:“还好我今日来了,元晋实在不像话,依我看,还得惩戒一番。” “他说得其实也是实……”实情二字没来得及说出口,温承岚瞪大了眼。 鼻尖萦绕着元惜昭手上淡雅的茶香,说不出多的话来。 唇间微动,便触及掌心的温软。 元惜昭预料到温承岚要说什么,但是实在不想听,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捂住了温承岚的嘴。 温热的气息喷薄在元惜昭掌心。 元惜昭遽然收回了手,“元晋说的全是无稽之谈,公子温润如玉,文武双全,岂是他能衡量?” 她凝眉想了想,觉得没说够,她认真看着温承岚。 “公子不必妄自菲薄,反正,在我眼里心里,公子就是极好的。” 一语生春,温承岚指尖轻颤,原来她是这样想的,她是这样想的…… 可是昭昭,若你记起来,你定会后悔今日所言,不说这孱弱之躯,我伤你颇深,怎担得起这“极好的”。 温承岚眼前蒙了一层雾,眼尾微微泛红,如是冬日枝头的一抹梅红。 良久,他垂眸道:“昭昭谬赞了。” 温承岚的唇角微微弯起,好看的眉眼生动流转,化作星月落入元惜昭的眸中。 元惜昭没有挪开视线,拿了长弓,“能再请公子搭弓射箭一回吗?” 她想要抓住方才脑海中的画面,她愈发期待着能在其中看到温承岚的面容。 只要是元惜昭说的,温承岚又怎会拒绝。 他不动声色收敛了心绪,执起长弓朝向高远处,这次只取了一支箭,弓弦缓缓拉开。 箭势如破竹离弦,霎那旋转着穿透不远处树梢正随风飘下在半空中的几片落叶。 元惜昭没有放过了温承岚任何一个动作,凝眉沉思,试图去脑海中找寻刚刚熟悉的感觉。 温承岚转着轮椅往那树的方向往前,元惜昭才忙跟上去。 到了树下,不待元惜昭反应,温承岚一手扶着轮椅,身体前倾,弯腰略微艰难拾起了箭簇。 玄铁箭簇泛着光,头端串着一朵绿色的花,正是片片落叶组成的。 层层叠叠叶片卷成柔婉的弧,宛若如玉雕琢的花瓣。 温承岚执着箭簇,对元惜昭微微一笑:“给你的。” 元惜昭不免惊叹温承岚的箭技,思绪被打断,还是没能忆起那教她射箭之人。 她接过箭簇,“公子箭术实在非凡。不知可会制弓,用玉制弓?” 第144章 重来仍心悦(六) “不会。”温承岚转动轮轴背过身去,“昭昭高估我了。” 元惜昭随手捏着箭簇跟上去,“不会也正常。” 她想起来找温承岚是要他尝湘瑰糕,“公子,我来给你带了点心,想给你尝尝。” 温承岚放缓了速度,与元惜昭并行,眼中闪着光,“是我的荣幸。” 后知后觉自己尝不出味道,温承岚眸中黯淡了几分,那么长时间从未在意之事,如今很是可惜懊悔。 不然也不至于,若是元惜昭问他如何,他都不能细细道来。 元惜昭想到要给温承岚尝湘瑰糕,没准能问出点什么,大为放松期待,没有注意到温承岚的神色。 书院下了雪,后面休息的庭院里只有温承岚和元惜昭二人。 元惜昭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好在下面的隔层放了热水温着,湘瑰糕还温热。 看见元惜昭抬出的是湘瑰糕,温承岚眸中一颤,他搭在两侧的指尖泛白。 元惜昭用竹镊取了一块直接凑到温承岚唇前,“怎么样?公子尝尝,外相看着与公子在栖兰榭备的一样,不知道味道如何。” 温承岚抬眸,眼神深沉,顺着元惜昭投喂的手,咬了半块。 他的担心多余了,湘瑰糕的味道,刻骨铭心,即便他…… 等等! 久违清甜的香气在舌尖蔓延开来,太长时间没有尝到味道了,温承岚甚至一时以为是错觉。 直到他吃着后半块,他细细感受着熟悉的香甜软糯。 元惜昭放好竹镊,见温承岚默不作声咀嚼着,她是尝过味道一致的,但真正入了温承岚的口。 她试探道:“如何?” 味蕾间的清甜仿佛一路甜到了心里,温承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对上元惜昭略微期待的眼神,“一模一样,十分可口。” 何止是十分可口,在吃到元惜昭做的湘瑰糕第一口,温承岚终是恢复了味觉。 就如自小她总能给他的世间带来更缤纷的色彩一般,这回还是如此。 “上回我吃的,是公子做的吧?” 元惜昭看着温承岚的笑,赏心悦目,她坐在温承岚面前。 “嗯。”温承岚沉浸回味中,没有多想轻声应道。 元惜昭一挑眉,“那我又是怎么会做的呢?公子以前教过我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温承岚轻咳几声,没与元惜昭对视,“许是从前你本来就会做。” 元惜昭弯腰凑近温承岚,眨了眨眼,直视着温承岚,“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就做出来的。” 元惜昭泛光的杏眼中,恍若一汪清泉,全是自己的倒影,温承岚呼吸都放慢了。 元惜昭奇怪地自语,“我从前会的话,我为何没有记忆是怎么学会的。我是忘记了什么事吗?” 忘记了什么事,忘记了什么人……忘记了你吗? 闻着温承岚身际萦绕的药香,元惜昭到底没有都说出口。 温承岚无意识摩挲着袖角,心里备受煎熬,昭昭向来聪颖,他明知道接触得多了,她定会自己察觉到什么。 是他一时贪恋了…… 温承岚低头故作沉思,“昭昭过去的事,我无从得知,不过想来只是一碟糕点,不必过于纠结,无伤大雅。” 只是一碟糕点么,无伤大雅么。 元惜昭不喜欢温承岚这套说辞。 但一想,又有些自我怀疑,若是她过去真不识得温承岚,那温承岚的说法没有任何问题。 她有什么理由揪着温承岚不放。 元惜昭直起身,顺势阖上了食盒,作势准备离开,“我与公子相识不过将近月余,又怎会知道我过去之事,是我多想了。” 温承岚盯着那食盒,里面还余着湘瑰糕,他想留下湘瑰糕,亦想她留下。 温承岚默默转着轮椅跟着元惜昭,相送到书院门口。 元惜昭驻足,“公子留步。” 一切好像回到了最初,元惜昭的语气重归如冰面静固,温承岚心口也没有感受到什么异样。 温承岚不由开口道:“昭昭,你生气了吗?” 话已出口,温承岚才发觉问题所在,元惜昭七情六欲受压制,该是不明白生气具体的感受。 “生气?”元惜昭疑惑着,仔细想了想,要说生气,她想到了元晋对温承岚出言不逊的时候,全身都像燃起了火,尤其是心里。 元惜昭回头看着温承岚,认真道:“我现下应该是没有生气的。” “不过元晋当时那样说你,我很生气。” 元惜昭一想起来,那时的火又燃了起来,她重复一遍,“我很生气,这天底下任何人都不能那样说你,你也不要容忍任何人那样说你。” 温承岚眼眶发热,他没想到元惜昭会这样说,他嘴唇翕动,带着一丝喑哑,“嗯,我不会再让你生气。” 元惜昭顺手轻拍了拍温承岚的肩,一脸孺子可教也的表情,“那公子好好记住了。” 元惜昭走了,温承岚还在门口坐了半晌,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元惜昭的话。 她这样好,他数年如一日放在心尖上的人,他怎么割舍得下。 可是他那样伤害了她,她甚至到死都以为自己背弃了他们的感情,喜欢着韩玥。 她不会原谅他了…… 温承岚情绪翻涌,一直以来安稳很多了的双腿隐隐作痛起来。 他忍着痛回转进书院,案桌上书童送来了膳食,温承岚一口未碰,转向去看学生的书论。 元惜昭以为今日的事就这样过去,一直以来都是她无端的猜想,也确实不能怪温承岚什么。 但到了夜幕降临,她坐在倚月庭里良久,总是不受控制想着做湘瑰糕时,还有温承岚射箭时脑海中出现的画面。 暮春之夜,山水环绕间不同于白昼的清风徐来,不免有些寒凉。 元惜昭一手搭在石桌上,撑着下巴想得出神,想着想着,额角跳动着抽痛。 元惜昭咬了咬牙,不顾及头痛,仍是想从脑海深处扒出那些埋藏到深处的画面。 头阵阵发晕,她不得不回去躺着休息,原本是打算就寝了,翻来覆去还是没有睡意。 元惜昭躺在床榻上,微睁着眼,定定看着透过窗棂的月光,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第145章 重来仍心悦(七) 宁归悦早间提着大包小包来倚月庭,打算来找元惜昭辞行,新帝登基不久,她要回京去看看宁崇岳,还有把余袅带回来。 怕余袅伤心,元惜昭一醒来,她们就给余袅传了信,余袅大喜过望,兴冲冲的就要启程来云川。 但在宁归悦的三番劝说下,以及还得安排好人打理元府,余袅才暂时留在了京中。 进入倚月庭,宁归悦逛了一圈,没有见到元惜昭的身影。 按理这个点,元惜昭应该在院中才是。 宁归悦去问了外院门外看守的小厮,也说元惜昭回来后便还没出门。 在云氏族中,元惜昭也没必要背着人去哪。 料想元惜昭还在院中,宁归悦先将族中安排准备带给宁崇岳的补品放好。 “姐姐。”她唤了几声“惜昭,惜昭——” 还是没有动静,宁归悦去寝居外敲了敲门,“姐姐?我进来了。” 事出反常,宁归悦心头一紧,用力推开了门。 只见床榻上,元惜昭仰躺着,青丝散落开来,眉头紧锁,双目紧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被褥被无意识团成了一团,元惜昭唇间干裂,微微张着吐出灼热的气息。 “姐姐!”宁归悦三步并两步扑过去,她一触碰元惜昭,焯烫的温度传来,她大吃一惊。 怎么烧成这样!这是烧了一夜? 怎么连自己起热了都不知道,要是她没有来辞行,后果不堪想象…… 宁归悦顾不得其他,忙冲出去叫小厮,“快!去请桂三奶奶。” 小厮忙不迭跑去,宁归悦焦急坐在床沿处,为元惜昭拉好锦被。 “姐姐?醒醒。”她轻轻拍着元惜昭,元惜昭始终没有恢复意识,宁归悦越来越慌。 “小昭怎么了?” 好在片刻,桂三奶奶杵着簪花木杖,半搀着小厮小跑来了。 宁归悦见桂三奶奶来了,心神稍稳住,“姐姐身上很烫,应是起了高热。” 桂三奶奶指尖搭上元惜昭的手腕处,眉头一皱,取了药给元惜昭先服下,又迅速写了药方让人去煎药。 宁归悦坐在一旁,“应是烧了一夜,要是我没发现……” 桂三心疼看着元惜昭,“怎会突然烧得那么厉害?” 元惜昭醒来后,因圣蛊不断化解,身体恢复得不错,要是受了寒也不至于发展的那么快。 就在这时,元惜昭突然浑身一颤,呼吸急促起来,额间全是冷汗,喉间无意识发出破碎的呜咽,眼睑剧烈颤动,却没有睁开的趋势。 这是还陷入了梦魇! 桂三轻抚摸着元惜昭的头,“小昭,小昭,没事的,醒过来,醒醒,桂三奶奶在呢。” 宁归悦极少见过元惜昭脆弱的模样,唯二两次见,都几乎要了元惜昭的命。 她盯着元惜昭,心有余悸,轻声唤着,“姐姐,姐姐。” 元惜昭唇间微动,无意识溢出含糊不清的呓语,“阿……” “阿岚……不要!” 听清楚元惜昭在说什么,桂三手间一滞,宁归悦也愣住了。 随着桂三的一声叹息,宁归悦果断转身推开门,“我去找温承岚来!” 栖兰榭,温承岚半倚靠在床榻上,他昨夜一直隐隐觉着有些不适,但他知道自己身体差,彻底的轻松感他早遗忘了,因此也没怎么在意。 刚刚他才欲起身,心头猛得抽痛,他倾倒回去,心口闷痛得厉害,无法平躺,只能半靠着大口大口喘着气。 抽痛过去一阵,他瞳孔一缩,瞬间想到是不是元惜昭出什么事了! 温承岚挣扎着想起身,牵动胸口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吴厌,快去看看倚月庭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吴厌听出温承岚不平稳的气息,敲了敲门,“公子,您如何?” “不用管我,我没事,快去倚月庭。”温承岚往榻边挪动着,半身悬出,冷汗顺着下颌滑落。 暗卫必须无条件服从命令,吴厌按下隐隐的担忧,“是。” 他几步跃上墙头,一眼看见正赶来的宁归悦。 宁归悦抬头也看见了他,“吴统领,你家公子呢?我有急事找他。” 吴厌引着宁归悦进去,“公子,绥襄将军来了。” “请进。”温承岚像碾过沙粒喑哑的声音传来,“是不是昭昭有什么事?” 在宁归悦进来前,温承岚拼着气力拽住床帘的丝绦,向榻边的轮椅倾靠,一发力,心口更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他闭着眼,紧咬牙,一鼓作气将自己摔到了轮椅上。 宁归悦进去,见温承岚整个人像是嵌在轮椅里,脸色苍白如雪,双腿还在微微颤动,能坐在她面前都好似是个奇迹。 她这才想起元惜昭陷入梦魇,甚至无意识唤出了温承岚,心绪起伏自然大,温承岚必定是受苦的。 宁归悦一时没说话,温承岚忙问道:“昭昭怎么了?!” “你别担心,她起了热,好像做噩梦魇住了。” 宁归悦一顿,“我来找你去看看她。” 在书院见,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起了热,温承岚听完更忧心了,他拧着眉,双手紧攥着轮轴。 心口闷痛,实在没有力气。 温承岚眉眼染上焦急之色,“吴厌,快推我去。” 吴厌见温承岚显然身体不适,有意控制着速度,保持平稳,温承岚看了他一眼,“我没事,快些!” 宁归悦紧跟其后,在进倚月庭前,她想了想,怕温承岚过于激动,提醒道:“姐姐她,她无意识唤着你的名字,所以,她可能会记起你了。” 温承岚猛然抬眸看着宁归悦,想从中找出一丝假意的痕迹。 他觉着有像是有一把悬在胸口的刀,总有一刻会掉落结束一切,可他没想过会那么快。 温承岚喉间滚了滚,艰难道:“无妨,先让她好起来,想起我的话,任凭她处置。” 吴厌推着温承岚进去,温承岚一眼便看到元惜昭蜷缩着躺在床榻上,眉头紧皱,无意识呢喃着,他本就在作痛的心狠狠提了起来。 桂三奶奶让开了床沿处,“小昭起热魇住了,想来温公子能安抚一番。” 他们默默退了出去。 “阿岚……阿岚……不要!” 温承岚听着元惜昭无意识翻来覆去说着,心里一阵一阵作痛,不是忘了他吗? 怎么还是让她那么痛苦呢…… 第146章 重来仍心悦(八) 温承岚搭在两侧的手骤然攥紧,他感同身受着元惜昭的痛苦,他顾不得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仍是撑着上身往前倾。 “昭昭,我在,我在这。”温承岚有意识柔和了声音,说出口却不由带着颤音。 他掏出锦帕为元惜昭拭着额间的冷汗。 冰凉的触感传开,元惜昭下意识贴近了过去,睫毛颤得厉害,“有狼……快跑……快跑……阿岚” 听清元惜昭在说什么,温承岚指尖一颤,她是梦见在塔雅他被狼群重伤时了吗? 他后面对她说了那些伤人的话,他还害她在舒州九死一生。 昭昭啊,我有什么下场都是罪有应得,为什么……为什么你还纠结于我的伤痛。 元惜昭无意识带着哽咽不断喊着,绝望似乎在她周身化为了实质,温承岚只觉心都要碎了。 温承岚才欲收回手换一块帕子,元惜昭顿时顺着一把死死抓住温承岚的手腕,感受到她滚烫的掌心,温承岚忧心不已。 “昭昭,我没事,你醒来看看我,没有狼。” 元惜昭抓住他手腕,还无意识说着靠近冰凉的地方移动,眼见就要叠下床。 温承岚连忙用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腰,元惜昭还在牵着温承岚的手腕往外靠,温承岚顺势将她带入怀中。 于是,元惜昭身体压在他双腿上,温承岚两手环抱着她。 腥甜漫上舌尖,“咳咳咳……”温承岚轻咳几声咽下去。他又怕元惜昭受凉,勉力解了自己的披风盖在元惜昭身上。 温承岚身体不好,周身尝是冰凉的,元惜昭迷迷糊糊间寻到了冷源,就不断往温承岚怀里缩。 滚烫的呼吸喷薄在温承岚颈间,“阿岚……阿岚……我没有……” 温承岚轻拍着她的背,眸中的深情和担忧快要溢出来,“没有什么?” 元惜昭一拧眉,零零落落呢喃着:“没有……故意……不救韩玥。” 她又作生气状,“你变心……我再不会理你了……” 她眼角滑落一滴温热落在温承岚的拥着她的手间,温承岚手一抖,仿佛被灼烧到。 元惜昭的每一句呢喃不断扎入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中。 温承岚全身都在簌簌发颤,他不由哽咽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救不救韩玥,有何干系?” 他贴近元惜昭的耳际,“我没有,我从未变心,我一直只爱你,昭昭。” “不过是我负了你,是我……” “不怕了,昭昭,不怕了,你醒来,怎么惩处我都行。” 温承岚银白的发丝有几缕贴在了元惜昭身上,他执起元惜昭的手放在自己冰凉的脸颊处。 许是温承岚的声音起了作用,亦许是周身熟悉的药香弥漫,元惜昭缓缓平静下来,全身放松靠在温承岚怀里静静睡着。 温承岚垂眸看着怀里的人,轻轻抚平了元惜昭微皱的眉头。 “咳……”喉间一痒,他抑制不住要咳起来,他怕惊扰到元惜昭,忙用锦帕捂住了嘴。 闷咳几声,锦帕便透出了殷红,他随意看了一眼,不动声色藏回袖间。 知道元惜昭安稳睡过去了,温承岚轻声道:“要怎么惩处我都行,只是不要不理我。” “昭昭,我怕我受不住的……” 元惜昭心绪安稳,温承岚终于得以喘息,心口的闷痛渐渐消散。 先前忍着痛费了不少气力,温承岚脸色发白,仍是固执牢牢搂住怀里的人。 他垂眸细细看着元惜昭的眉眼,指尖缓缓抚摸着她后脑的碎发,目光中融了幽潭,化了春水,柔和又带着一丝悲戚。 天知道,他等这一刻,能再次拥住她的机会,等了多久。 温承岚理智知道应该安抚好元惜昭,就叫人进来,元惜昭放到床榻上安睡。 可是常年不见光,在黑暗处冰封久的人,遇到一缕光,感受到久违的温暖。 温承岚到底舍不得,放不下…… 回想过去的时日,他神色晦暗不明 一边唾弃自己都害元惜昭差点丢了性命,有什么资格靠近她。 在元惜昭醒来第一次遇见他,他便该无情拒绝,,不要在有后续的所有事。 可是实际上他一边又不受控制接近元惜昭,眷恋她陪在身边,日日都在盼望见到她,和她相处的许多时日。 他不该如此! 元惜昭忘记了他,忘记了那些伤心事,他就该彻底消失在她面前,不再相见…… 光是这么一想,温承岚便脸色愈发苍白,心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经年受周身病痛折磨,温承岚从未有绝望之意。但只要一想到失去了元惜昭,他丢失了所有希冀,心如死灰。 如他所言,他会受不住的…… 温承岚冷笑一声,嘲讽自我:受不住也是你应得的,难道还想昭昭重蹈覆辙? 凤眸中逐渐漫上厌弃之色。 元惜昭紧紧靠在温承岚怀里,在睡梦中仿佛也感受到他的不安。 她挪动了一下,无意识伸手搂住了温承岚的脖颈,贴得更近,仰面嘴唇微微翕动,无意识念着,“阿岚……好吃……我一直陪你……” 前言不搭后语,温度承却是恍然惊醒。 他认命般阖上了眼,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然,低头缓缓轻柔贴上了元惜昭的唇。 他终是抑制不住快要将他心烧成灰的情感,就当他是偷来的吧。 他愿意付出一切,换这片刻的放纵,只需那么一回,那么一刻,给他一点光亮。 待元惜昭醒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坦然接受。 许他贪恋那么一回吧,借此一时,好歹让他有气力继续活着……活到确保她完全幸福的时候,他便能安心…… 万籁俱寂,温承岚眼角闪过晶莹。 一滴泪珠滑落,打在元惜昭的脸颊上,无声无息。 他死死咬住下唇,生生将呜咽咽回,他呼吸剧烈起伏着,拥着元惜昭的手指缓缓收紧,不想放开半分。 宁归悦和桂三在院外全程听着里面的动静,知道元惜昭应是渐渐平静下来,想到是谁的作用,心情不免复杂。 不约而同,无人想进去惊扰。 她们没法自欺欺人,事实证明,元惜昭即便是忘了温承岚,潜意识里仍是放不下。 只有温承岚能让她真正好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宁归悦甚至都觉着撮合他们重归于好得了,但稍稍冷静,还是过不去心里的坎。 第147章 重来仍心悦(九) 倚月庭幽静,偶有枝头的百灵鸟跳跃发出鸟鸣声,窗棂雕花透着光。 元惜昭长密道羽睫毛轻颤,鼻间萦绕着清冽陌生又熟悉的药香,耳际传来心跳声。 她微微睁开眼,锋利白皙的下颌,银白的发丝,俊逸的眉眼,瞬间涌入她的眼帘。 元惜昭闭上了眼,不可置信揉了揉眼,又睁开,视线一片清明。 她动作间,温承岚垂首,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柔声道:“你醒了?” 退热后,脑子还有些晕晕的,元惜昭看着眼前的人,半张着口,却没有发出声音,一切都那么虚幻,不真实。 直到她一动,温承岚不得不施加些力道以防她摔下去。 元惜昭环顾周身,瞳孔一震,她怎么在温承岚怀里的?还……还压着他的双腿! 元惜昭忙弹跳起身,“公子,你的腿没事吧?我冒犯了。” 怀里落了空,温承岚眸中闪过一丝落寞,听到元惜昭的称呼,一时更是五味陈杂,冰火两重天。 她没有记起他,梦魇中全是无意识的。 他应该是该庆幸的,那把一直悬着的刀还没有落下。 元惜昭醒来,没有先惊奇他怎么会在,而是先关心他的腿,怕压着他的腿。 她总是这般……无论何时,总是先关心他。 温承岚整理了一番覆盖在两腿略微皱起的衣袍,以免露出那隔着衣物都能略微看出的两腿无力绵软模样,实在是不好看。 他不想让元惜昭看到。 “昭昭放心,无碍,本就没有什么知觉。”温承岚顺口回道。 听温承岚这么一说,元惜昭指尖缓缓攥紧,她醒来大致判断出自己多半是夜间起了热,可是怎么心口会有酸胀的感觉。 温承岚遽然觉心里一下刺痛,并不强烈,但也确实存在。 他率先抬眸朝元惜昭望去,元惜昭睁着明媚的杏眼,似有些困惑,微皱着眉。 温承岚以为元惜昭哪里还在很难受,担忧道:“烧是退了,还有哪里难受了?” 元惜昭去一旁的案桌前喝了几口温水,拉过椅子坐在温承岚面前,一脸认真回答道:“不是生病的感觉。但是,有些奇异的感受。” 她抬手指了指心口处,“这里感觉有点酸胀。” 元惜昭垂头想了想,她一眨眼,看向温承岚,带着茫然的困惑,“好似每次见了公子,总会各种鲜明的奇异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见温承岚深深的看着她,眼中好似有什么要已出落,元惜昭以为他是误会自己身体不适,忧心不已。 她忙补充道:“不过,只是有些特别,我一点儿也不讨厌,甚至还觉着挺有意趣的。” “昭昭,你过来。” 温承岚如常般轻柔的声音传来。 元惜昭拿不准他是什么主意,还是顺从往前凑了凑,坐在椅子上怎么都隔着一段。 她作势要半蹲下,才欲屈膝,衣袖受力被猛然一扯,温承岚一手环住她的后腰,将她带入了怀中! 元惜昭下颌撞到温承岚肩上,她瞪大了双眼,晕晕的,恍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温承岚紧紧拥着她,她看不到温承岚的神态,但是没有想反抗。 甚至她习惯性一般缓缓抬起手搭在温承岚后背,指尖触及他突出的蝶骨,还分神想着这人怎么那么瘦,身体会好才怪。 心里又是一阵酸涩,她缓缓开口,“公子?” 温承岚春风化雨中带着一丝喑哑的声线响在耳际,“就一会儿……” 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盈满了整颗心,压抑不住的爱意,只能于这一小会儿的相拥中喧嚣。 是什么声音有节奏地一阵快过一阵。 元惜昭恍然后才发现是自己心跳如擂,二人的心跳声几乎重合。 为什么?为什么? 她想问的太多,又不知从未问起,如何问。 她眨了眨眼,眼角不知不觉微微湿润,暗自觉得自己不该是什么都不明白的。 心头好似有一颗埋藏在最底部不见天日的种子生了根,试图不断冲撞着,试图寻得一线生机发芽。 元惜昭心绪翻涌不宁,温承岚自然不好受。 心中像是被灼热的锁链狠狠缠绕,疼得不得喘息。 温承额见溢出一层冷汗,将舌尖咬出了血,以此保持自己清醒,不失控捂住心口,也不至于昏厥过去。 即使这般,温承岚不退反进,带着飞蛾扑火献祭之势,他更加用力拥着元惜昭,贪恋着如此时光。 他宁愿痛,宁愿痛,只要还能陪着她。 就算把命交付出去都可,只要是她,是他心心念念的昭昭。 自从亲眼目睹元惜昭借着他的手将匕首插入她的胸膛,刀刃存进。 何尝不是插入他的胸膛。 他知道他没救了,早就没救了…… 儿时相逢,少年时相爱,鸾凤和鸣,又和离诀别……纠缠不休,他们的生命中早已分不清彼此。 在这一刻,温承岚生出了许多不甘,只觉周身都在发冷,他一直都所求不多,唯此而已,可上天总不放过他。 先帝温冽一心想他继承帝位,温晏眼红先帝偏爱他,却不知皇室哪来的爱?不过是每个环节都是算计的一环。 即便如此,到了驾崩之前,温冽也没完全信任过他,没有丝毫温情,只交代留的后手,让他一定要去寻贺璋。 温冽是一代明君,却绝对不是一个好父王。 太后满心怀着对兄长温承轩的愧疚,自他出生就全将她视作温承轩罢了,他能理解作为一个母亲亲手牺牲自己亲子的痛苦。 他不忍再看她深陷痛苦,默默顺从了。只是偶尔听到太后唤他“轩儿”的时候,还是会有一阵恍惚。 他自小比谁都清楚,他不过是母后心中的一个替代品。可是他又必须存在,以此弥补她心里那一片可怖的空洞。 因温承轩的死,温冽到死,太后也没有原谅他。 可想想温冽又何尝不愧怍呢?要是不愧,怎会遗旨中授命他登基的称号为“靖轩”。说白了,温冽不过也是在他身上找着已逝的温承轩的影子。 只是帝王要断舍离,要学会深藏。 第148章 重来仍心悦(十) 每个人都有其道理,他怨不得谁,只默默想着自己得是真心真情,万不可让别人再受自己之苦 可他真心爱护的三弟,又换来了什么?温晏恨他,设计他,要他的命,要他痛苦,还牵连了元惜昭。 他独独庆幸,感谢温冽的一点,便是与元兆一同将元惜昭送到了他身边。 究其根本,他只有她了…… 温承岚有时仰面看着天上的浮云飘荡,只觉世事荒谬。 若是众叛亲离,身躯迫害之苦,都是为了换得与元惜昭相知相爱,他认了。 可是,他明明只要她了,只求他的昭昭安好,只要他能陪着她。 无论如何,他自认对得起天地良心,未曾穷凶恶极,治国清明,百姓安居乐业,未曾辜负君王之托。 他所求唯一而已。 上天却让连他这唯一的祈愿也得不到圆满。 他累了…… 发自骨髓的冷寒弥漫着,喉间泛起腥甜,他紧咬着唇。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周身,温承岚只有感受着怀里拥着的人,才有自己还在活着的感觉。 温承岚没有松手,元惜昭就顺从的待在他怀里,没有挣脱的意思。 只是突然之间,元惜昭感到周身微微发颤,她眉头微蹙,竟后知后觉发现是温承岚在簌簌发抖。 “公子?你怎么了?!”元惜昭惊得声调都变了,轻轻试着推温承岚,想直起身来查看他的状况。 不想后背的力量更加用力,两人紧贴在一起,温承岚显然不愿意她起身。 元惜昭下意识不想强迫温承岚,顺势轻摸了摸温承岚的后颈,“公子,我不走,只想知道你有没有事?” 静默了良久,元惜昭终于听到一声像是从喉咙间艰难挤出来的嘶哑声音,“唤我阿岚可好?” 元惜昭每一声疏离的“公子”,就是在他的心里扎下一根此,清醒时尚可忍受。 可温承岚几近崩溃,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心神去掩饰。 “好,阿岚。”元惜昭毫不犹豫应下,语气中不再无波无澜,带了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雀跃。 温承岚周身还是在发颤,元惜昭乘热打铁,“阿岚,是身体不舒服吗?我去叫玄邬族老来给你看看。” 印象中,从她醒来,总是玄邬族老为温承岚诊治。 元惜昭见温承岚状态不好,一心想着要找玄邬来,刚刚那些百转千回的心绪渐渐沉寂下去,也全然忘了一开始想问温承岚为什么会来这。 温承岚不敢保证自己疼得过时,漏网之鱼的血溢出来,再者,除此之外,他现下也该是万分的狼狈。 说是一小会儿,已经好一会儿了,他不能拉着昭昭和自己一起深陷泥潭。 温承岚微微松动了双手,放元惜昭直起身。 在元惜昭即将脱离他的怀抱,视线要能看到她之时,温承岚抬手覆上了元惜昭的眼睛。 “昭昭,我无碍,你背过去直直出去,好吗?” 这哪里想是无碍?元惜昭拧着眉,长睫扑闪,挠了几下温承岚的掌心。 但是元惜昭也知道,不能再和温承岚纠结下去,找玄邬来看他才是当务之急。 元惜昭暗自叹了口气,“好,我不看你,你放心,我闭着眼转身,我出去找玄邬族老来。” 元惜昭没有转身,推开门走出去,她不想违背温承岚的意愿。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快步穿过内院,却见宁归悦和桂三正坐在外院的石桌旁。 “小昭,你怎么出来了?感觉如何?” 桂三起身,杵着簪花木杖迎面走来。 元惜昭过去扶着她,“我没事了,桂三奶奶,不信您搭脉。” 元惜昭将衣袖掀起半角,露出手腕抬起来。 宁归悦起身看着元惜昭,“姐姐,你烧退了也要多休息,是要去哪吗?” 宁归悦打量着元惜昭,见她神色无常,好似不像是想起了温承岚的样子,该只是病得迷糊时无意识的呓语。 这样也好,记起来又如何,不过徒增烦恼。 元惜昭回道:“温公子似乎有恙,我急派人去寻……人给他诊治。” 当着桂三的面,元惜昭没有说出玄邬的名字。 听到这样的称谓,宁归悦和桂三彻底明白她们的担心多余了。 元惜昭的医术便是桂三教的,她说的话,桂三自是相信的。 桂三搭了脉,发现元惜昭确实没有什么大碍了,放下心来。 只是这高热来得突然,去得彻底,不像是寻常风寒所至。 是因为什么……回想到元惜昭在睡梦中痛苦的神色,心下有了计较。 “是要找玄邬来吧。”桂三放下手,从容道。 元惜昭眼神闪烁,“是,好像一直都是玄邬族老为他诊治,所以我想着……我先送您回去。” 宁归悦抱着手靠在一侧,“姐姐也懂医,何不先为他看看?” 回想起刚才的画面,不知为何,元惜昭一时语塞,她能说什么,说他们相拥在一起,说她霎那乱了分寸,说温承岚让她径直离去…… 桂三道:“罢了,是得玄邬来。” 元惜昭说得没错,她们都不甚了解温承岚的身体状况。 何况桂三隐隐知道温承岚似是与玄邬做了什么交换,替小昭受反噬之痛。 事发突然,宁归悦大包小包的行李还搁在外厅,她去取来包袱,“姐姐,我本就是来与你辞行的,你无恙的话,我就启程回京几日,再将袅袅带回来。” 元惜昭点点头,招手让门外的小厮帮宁归悦拿行李,“盘缠可取够了?路上注意安全,随时书信联络。” 宁归悦对着她爽朗一笑,“姐姐莫不是忘了我曾是驻守边疆数年的绥襄将军。你保重,等我们回来,袅袅见了你怕是得哭上几回。” 与宁归悦辞别后,还是不见玄邬的身影,元惜昭提脚准备亲自去请,“桂三奶奶,小昭先送您回去。” 桂三缓缓坐回了原处,了然道:“老身先不走,就和他说老身在此,他该是会来得快。” 元惜昭一愣,站在桂三身旁,“桂三奶奶……” 桂三指向花坛里,“小昭不必多想,老身活了大半辈子了,玄邬此人现下于我,尚不及那一抹黄土尘埃重要矣。” 知晓桂三在倚月庭的玄邬紧赶来,刚迈进庭院就恰好听见桂三的话。 玄邬定在了原地,迈不开步子。 第149章 两心徒伤悲(一) 元惜昭一眼看见玄邬站在门口逡巡不进,她迎上去,“前辈快随我来。” 玄邬并不作答,怔怔地错过元惜昭的身,看着桂三。他素来能言善道,对上桂三淡漠的眼神,挤不出一个字。 事了,姝尹才说的,他还不如那一颗尘土重要。 他突然有些后悔放弃了留在山上炼那能令人回心转意的蛊。 玄邬下山见到她时,总抱着一丝侥幸,觉着当年他也付出了代价,他甚至违背南疆的规矩,教了她炼药人的法子,同意姝尹将他炼为药人报复回去,只是她自己不愿。 那么多年过去了,他一度以为只要他肯费功夫,终有一日姝尹会原谅他。 如今看来,好像不是如此…… 桂三垂首执着茶盏轻抿了一口,没有分出半点儿余光给玄邬,“怎么?这回是要用什么换,玄邬族老。” “姝尹……不是,我…我没想过……”玄邬结结巴巴说不清一句话。 遂放弃,对着元惜昭道:“去看他。” 元惜昭对桂三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引着玄邬去寝居处。 到了门口,元惜昭驻足,“前辈进去诊治即可,需要什么药材尽可取用,公子不愿我进去。” 玄邬挑眉,抚着白须看了元惜昭一眼,“他如何,多半和你脱不了干系,你倒是沉得住气。” 玄邬进去了,元惜昭想着他进去前说的话,摸不着头脑。 不过说和她脱不了干系,好像也有几分道理,毕竟温承岚是来看望她的。 可温承岚又是为什么来看望她?她还是在他怀中醒来的。 元惜昭来回踱步,平时料理族中大小事务井井有条,遇上了这些事情,受圣蛊影响,她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总之,她要他安好即可。 玄邬进去只看了靠在轮椅背上的人一眼,就开口,“吐了几回血?色泽如何,拿出帕子来给老夫看。” 似是听到声音,温承岚才缓缓抬起头来,幽深如潭的眼神逐渐聚焦,“她呢?” 玄邬差点失笑,这人自己不让那个元惜昭进来,又是这般半死不活的模样了,还惦记着元惜昭。 “她在外面候着你。” 温承岚眼角透着红,嘴角的血痕许是混着其余什么液体,在锋利的下颌处留下了红痕,加之苍白如雪的面色,像是雪中的梅红,莫名有种令人心惊的美。 说是“半死不活”,但玄邬心里也有数,无非只可能是因元惜昭心绪起伏大,反抗之势大,温承岚受得反噬严重些。 这可是温承岚自己选的路,可怪不得他。 “她在外面,说不准什么时候等不及了,你最好配合老夫。”玄邬道。 温承岚闻此,无力垂在轮椅两侧绣着云纹的广袖动了动,他伸出手,方露出那深深藏着攥在手心的锦帕。 青色的锦帕中心处一大片已被殷红浸染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玄邬微皱眉看了看,确实是因为反噬,可比他想象中严重些,他取出一个瓷瓶抛在温承岚腿上。 “反噬过于激烈时,吃上一粒,有止疼之效,这是你自己选的,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第150章 两心徒伤悲(二) 温承岚垂眸,玉白的指尖虚搭在瓷瓶上,袖间嶙峋的腕骨若隐若现,却良久没有取药服下的意思。 玄邬看了他一眼,反噬过后身体虚弱,不过应当不至于吃药的力气都没有,他玄邬差点就要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温承岚微微喘息着,“多谢前辈,不过我无需止疼,这是我应得的。” 玄邬眼里闪过一丝讶意,随即十分不理解摇了摇头,他拿回小瓷瓶,“你……算了……这药老夫还不轻易拿出来呢。” 温承岚靠在轮椅背上,“还请前辈不要向昭昭透露分毫。” 玄邬走到门口,“是是是,老夫才不会多管闲事,要不是看在姝尹的面子上,我连你也不想管。” 他手搭在门栓间准备出去,还是回身道:“你平日最好养养身体,不然,反噬虽不致命,但长期以来耗尽,恐于寿命有损。” 温承岚对着玄邬笑了笑,“谢前辈关心。” 他的笑没透到眼底,玄邬不知道的是,他并不在乎于寿命有损。 元惜昭见玄邬出来,忙迎上去问他,“温公子如何?” 玄邬将手中收回的瓷瓶拿给元惜昭,“你放心,死不了。只是你找机会把这药给他。” 听到玄邬说“死”,元惜昭微皱了下眉,接过药,“前辈何不交给温公子。” 玄邬眉心一拧,带着几分好气好笑,“老夫给他,他要肯要啊,一个自己都不想好的病人,谁也治不了。” “嗯?”元惜昭稍稍引着玄邬往远处走了走,她对温承岚从前实在是知之甚少,“什么叫他自己不想好?” 玄邬看着元惜昭探问的目光,欲言又止,他挥了挥袖,“唉,有机会你自己问他,老夫还有事呢。”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反正,你若心如止水,他就没什么大问题,全在你身。” 心如止水?元惜昭才欲反驳她不一直都是心如止水吗,突然想起偶而心间那些奇异的感觉,还是泛起过涟漪。 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匪夷所思,元惜昭想到唯一的解释,便是她一直好奇的温承岚的从前,里面应当是有她自己的,不过可能因为什么,她忘记了。 那也没关系,她会对他好的。 那样好的人,皎皎如月,君子如兰,他自然值得。 她凑近门扉,轻敲了敲门,“公子,你怎么样了?我不进去。” 低沉带着丝丝喑哑的声音传出,“我无事。让吴厌来接我回去便可。” “好,吴统领就在外院等着,我去叫他来。” 元惜昭都走出了两三步,听到温承岚如泉轻缓的音色,“不要公子,唤我阿岚,可以吗?” 元惜昭原以为之前是温承岚无心之言,没想到他真真是很在意这件事。 “阿岚,阿岚……既然公子说了,我以后都这般唤你了。” 元惜昭应下后出去找吴厌来。 话音刚落,吴厌的身影就一闪而过。 元惜昭猜到玄邬会去纠缠桂三奶奶,便去有意去找桂三奶奶说是族中有要事商议,急需同去正殿。 玄邬瞪着眼跟到了正殿前,实在进不去,才不甘心走了。 元惜昭也未完全骗他,正殿确实有事商议,眼见七日之期将到,元氏隐世还是入世得给朝廷一个答复了。 待商讨完,回倚月庭,元惜昭没有看见温承岚的的身影,略微有些不习惯。 但她没有忘记玄邬提点要她“心如止水”。 冥冥之中,她觉着她不该常去见温承岚。 元惜昭实打实忙了好几日,晚间都宿在正殿的厢房。力图将整个元氏的情况摸清,还几乎问了族中各方的意愿。 期间,她只派人偶尔打探温承岚的消息,知道他没大碍,依旧正常去书院代课。就放心投身入卷宗的汪洋中了。 “嗒!”复信最后一字收尾,元惜昭如释重负,放落紫豪笔。 将信派人传去京中,她去元氏酒窖提了一坛好酒,走回倚月庭。 进院门前特地问了看守的小厮,“这几日我不在,可有人来找我?” 小厮认真回想片刻,“缪朵姑娘来找过,给您留了信。” 元惜昭接过信笺,又扭头问道:“还有其他人吗?” 小厮摇了摇头,“未曾。” 听不到想要的答案,元惜昭点点头,推开门进去。 坐在石桌前吹风赏景,元惜昭默默想着。 真是那枝头的玉兰,她不就它,它便不会就她。 看了缪朵的信,缪朵说要与玄邬上山几日去找虫。 提到玄邬,元惜昭一摸腰间的荷包,陡然想起里面装着的瓷瓶还没给温承岚。 罢了罢了,她还是得去一趟,顺道赏赏花也不错。 元惜昭饮尽酒樽里的酒,算着书院下了学,她径直去栖兰榭。 皎洁泛光的玉兰花枝伸出黛青色墙头,元惜昭在院外看着,只觉与从前一般无二的惊艳。 饮了酒,她脸颊泛着微红,像是染上了天边的霞光。 元惜昭没有让人通传,微踮脚,放轻了脚步往里走。 隐在暗处的吴厌见有人偷偷摸摸要进院子,一开始瞬间警觉,见是元惜昭又退了回去。 这元姑娘终于又来了。 吴厌当然不会阻拦她,还有几分庆幸,就算是他,也看出温承岚这几日看似无波无澜,实则寝食难安。 与从前元惜昭日日来时,完全是两般模样。 温承岚一袭青白色襕衫静静坐在玉兰树下,腿间放着一方锦盒,垂下如瀑的发丝遮挡了他的神态。 元惜昭屏住呼吸,不想惊扰到他,小心翼翼走过去,步子碾过碎草发出窸窣声。 元惜昭顿时止步,不想温承岚似是看什么看得很是入神,完全没有注意到她。 她大步走过去,“阿岚,在看什么呢?” 温承岚手间一抖,先以为又是幻听。 他猛然抬眸看去,不动声色拂袖将腿上的锦盒覆盖住。 元惜昭本就好奇温承岚在看什么的,没有错过他的小动作,是不能给她看吗? 刚刚看他出神,充满怀念的样子,该是无比珍视之物。 但温承岚抬首间,她的关注点就全然在温承岚苍白的面容上。 怎么几日没见?这人脸上好不容易多出的血色又没了。 精雕玉琢般的五官,白如雪的面色衬得他愈发孤寒,像是……留不在人间。 元惜昭眉头微蹙,想起玄邬的话,此番她必得问明白这人为什么不看重自己的身体。 第151章 两心徒伤悲(三) “昭昭,你怎么来了?” 温承岚眸中闪过一丝讶意,看见元惜昭的瞬间,深棕的瞳孔如同蒙雾的美玉抛了光,闪烁着光亮。 元惜昭的目光没离开过温承岚,目睹了温承岚眸中的细微变化,分明是想见她的,为何不来找她呢? 元惜昭余光中瞥见一旁的软椅,就连这软椅都时时是崭新的,她轻车熟路坐在上面。 “我来给你送药。”元惜昭取出瓷瓶,有意沉了声。 温承岚看着那眼熟的瓷瓶,有些心虚,抬起另一只手接过,“哪用你亲自跑一趟。” 元惜昭往前一倾,细细打量着温承岚的眉眼,“我不来这趟,哪能见到你呢?” 话音一落,元惜昭自觉语气不该如此,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这样暗讽起来,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 她清了清嗓,“嗯,我没什么别的意思,我这几日忙着族中事务,没有来栖兰榭。” 元惜昭又道:“阿岚若愿意,以后可来倚月庭找我。” 温承岚一怔,每当他不敢奢求更多时,元惜昭总是会予他更多。 “如此……荣幸之至。”温承岚捏着手中的瓷瓶。 突然有水滴落下,天空飘起了雨丝,有渐大的趋势,带着玉兰花香和泥土的清香。 温承岚连忙说:“昭昭,快进去避雨。” 元惜昭想起温承岚腿上放着锦盒,未免影响他行动。 她作势伸手去拿,“我帮你先拿着。” 温承岚却慌乱一手猛然往后一转,轮椅斜后退一步,与元惜昭拉开一步距离,“不用!” 趁此他把锦盒阖上。 元惜昭手间落了空,雨滴打在手上,她收回了手,若有所思。 温承岚总是温润如玉的姿态,少见他如此慌乱的模样。 在此之前,她敢对天发誓,她没有想趁机看看里面是什么都意思。 可现在以来,元惜昭注意力集中在了那锦盒上。 那锦盒就那么重要?她连碰都碰不得。 温承岚也意识到失态,“我们快进屋避雨吧。” 元惜昭自然走到温承岚身后,推着他往进屋,并不作声。 温承岚看不到元惜昭的神色,也没听到元惜昭说话,他正襟危坐,如芒在背。 他知道他刚刚不该那样慌张,可锦盒里放着的东西,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让元惜昭看见。 元惜昭明里暗里说他怎么不主动去找她。 天知道,温承岚这数日用了怎样的毅力,甚至比忍受身体疼痛还甚,才按耐住去见她的心思。 他不能再多牵连于她了。 今日五月廿十,是他们过去成婚的日子,他实在心有所怀,便取出了那一直好生保管的锦盒。 上回元惜昭已有所怀疑,玉衡弓太大,用玉制弓又较为少见,他不敢拿出来,继续放在了墙上的暗格里。 锦盒里的物件,他看着它们,回忆着从前的桩桩件件,正在恍惚之时,没想到元惜昭竟然来了。 他过去从不敢妄想,在这个日子还能于元惜昭共处。 一场春雨一场寒,温承岚塔雅伤重后就受不得寒,加上后面发生的事,尤其他的命也算从冰窖里捡回来的,如今更甚。 雨才下了半刻,温承岚就感到自小而上蚀骨的寒意,平时没有任何用处的两条腿,此刻却是如有无数细针啃筋蚀骨的疼。 他指尖默默蜷缩,还忧心着元惜昭是不是生气了。 好在元惜昭将他推进里屋,坐回到了他面前。 元惜昭假意漫不经心:“看阿岚如此宝贵那锦盒,可以问问是何物吗?” 温承岚敛了眉,知道元惜昭既然问了,就不会轻易罢休。 反正已经阖上,看不见里面的物什,温承岚移开了衣袖,“故人之物,颇有些渊源。” 这是不愿详说的意思了。 元惜昭看了一眼那缠枝锦盒,样式没有什么特别的,重点还是在里面的东西上。 鬼使神差间,元惜昭撑着下颌凑近,“阿岚看得出神,这故人定然不一般吧。” 温承岚后背出了一身冷汗,似觉周身都在被冰封,仍是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点了点头,许是疼痛之下分了些心神,他望着元惜昭,眸中流露出无限柔情,“我心唯一。” 听此,元惜昭一愣,再见温承岚眸中沉溺不已的柔情,无端生出些烦闷,“什么人能得阿岚青睐。” “于我心目中是这世间最好的人。”温承岚说完,惊觉有些熟悉。 记得元惜昭在书院对他说过“反正在我眼里心里,公子就是极好的。” 心中遽然一痛,他眼中流过一丝悲戚。 元惜昭突然不想再听下去了,说来好笑,先引着温承岚说的是她,现在不想听的也是她。 她无端意识到,温承岚过去如何,她知之甚少,没准他已有…… 可她为什么要如此在意呢? 元惜昭想不明白,面露疑色按了按胸口。 温承岚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牙间微微打颤,眸中漫上厌倦之色,什么极好的,他恐又是连多陪她一会儿都做不到。 怕实在控制不住在元惜昭面前倒下,温承岚尽力平复着略紊乱的气息,“昭昭,天色不早了,我叫吴厌送你回去。” 外面豆大的雨滴纷纷击打在窗棂上,是他没用,要让元惜昭冒雨回去,甚至没有办法为她执伞,送她回去。 他垂眸,雾气氤氲了眼底的自嘲,不敢去看元惜昭。 族中酒窖的酒后劲大,元惜昭初时没太大感觉,在院中吹了风,反倒更起来劲,她觉着脸庞发热,脑中晕乎乎的。 她半眯着眼,看着温承岚嘴唇翕动,什么送她回去,她才不回去。 元惜昭想不清自己的感受,却本能觉着温承岚此刻心绪不佳。 玉兰就该亭立在那枝头,借着月光皎洁生辉,而不是坠落黯淡。 她可得护好了。 元惜昭微晃了晃头,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温承岚连忙伸手扶住她。 元惜昭就着温承岚的手,扑过去,环抱住温承岚的脖颈。 她上次高热难受时,温承岚抱着她,感觉不错,后面温承岚提出想与她相拥一会儿。 元惜昭迷迷糊糊地,只暗自想着这般应该是能安慰到温承岚吧。 被元惜昭绵软温热的身子撞了满怀,温承岚浑身一僵,淡雅的白茶香带着酒气传来。 温承岚微皱了眉,“昭昭,你饮了多少酒?” 元惜昭感受着手间传来寒凉的触感,默想着温承岚周身怎么像冰块一样寒冷。 她仰面朦胧看着温承岚,眸中流光四溢,还抬手点了一下温承岚的眼角,嘟囔着,“你不高兴,我安慰你。” 第152章 两心徒伤悲(四) 也许她连自己的心绪都分辨不明,却看出了他的难过……温承岚心头一颤,说不出话来。 无论什么言语都显得苍白,表达不出他的心念。 怀抱着整个春阳,冰封之感的躯体渐渐融化,温承岚全然注意力放在了元惜昭身上。 元惜昭两颊泛着嫣红,明媚的眉眼流光溢彩,无意识将脸埋到温承岚颈窝处喃语,“你身上好冷。” 元惜昭敞开了怀抱拥住温承岚,“这样会暖和一些吗?” 自小担负元氏使命,平日元惜昭总是一派沉稳平静的模样,以前有忠蛊在身,不能饮酒,因此酒量定是不好的。 上回与宁归悦们饮了酒,也就默默地沉沉睡了过去。此番心中有事,加之温承岚在面前,元惜昭觉着自己真是醉了。 温承岚垂眸看着元惜昭柔声,“不冷不冷,有你在,很暖和。” 雨滴有节奏敲打在窗棂上,温承岚一手扶着元惜昭,一手取出了那刚不久才拿到手的小瓷瓶,拨开瓶口,往嘴里倒了两粒药干咽下去。 元惜昭显然是喝醉了,他不能放任自己状态恶化下去,他得照顾她。 温承岚对外面唤道:“吴厌,让人熬份醒酒汤来,里面再添些蜂蜜。” “是,主上。”吴厌闪现在门外应下。 温承岚探了探元惜昭的额头,怕她饮了酒又吹了雨前的冷风难受,好在温感正常。 腿间寒意带来刺骨的疼痛没有完全退却,温承岚只关心怀里的人。 “你酒量不好,下回不能喝这么多了。”他柔声道。 元惜昭晕晕沉沉的,眯着眼仰面看着温承岚,“阿岚,你说……我做的对吗?” 一句话没头没尾,温承岚尾音上扬,“嗯?” 元惜昭埋下头闷声,“我最终还是选了让元氏入世,元氏天赋异禀,注定是要献回给黎民苍生的。如若不然,也难免怀璧其罪。” 贺璋来信说过对元氏的安排,温承岚大致明白元惜昭所为何事。 温承岚附声:“昭昭所言甚是。” 元惜昭轻摇了摇头,蹭在温承岚胸口,“可是……很可能是将族人们往火坑里推,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忠蛊,脱离了朝廷。” “元氏众人历代是因忠蛊才为朝廷效命吗?” 温承岚往后靠了靠让元惜昭呼吸通畅。 元惜昭立马反驳,“当然不是!” 温承岚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既如此,云氏满族忠义,入世是心之所向。” “过去是皇室畏元氏独大,负了元氏。忠蛊已解,元氏众人皆有自由选择的权利,昭昭无需多虑。” 元惜昭细细听着温承岚分析得头头是道,暗想他出身定是不一般。 她放轻松自然靠在温承岚怀里,“我不会害了他们?” 温承岚凝眸正对着元惜昭的眼,“自然不会。” “昭昭放手做便好了,还有我在,一切有我。” 似清泉流淌的声线萦绕在元惜昭耳际,元惜昭动容之余,迷迷糊糊想着这人又不是九五至尊,口气那么大。 不过纠结之时,有人坚定认可的感受是极好的,元惜昭没有再说什么。 片刻,吴厌送醒酒汤进来了,他知道元惜昭在里面,全程低着头,放下醒酒汤就走。 温承岚欲腾出一只手去抬,元惜昭以为他要走,一把按住他的手,“你要去哪?” 温承岚解释道:“我给你醒酒汤,喝了就不难受了。” “我不要,我没有难受,我好受得很。”元惜昭语调上扬,带着几分无理取闹。 温承岚不由轻笑一声,胸腔微微震颤,能让他在受寒旧疾发作时笑出来的人也只有元惜昭了。 元惜昭感受到他胸口的震动,透着光看到温承岚脸上的笑意,“你笑什么?倒是你,难受了总是默默忍着,也不想吃药,你为何不看重自己的身体?” 一人饮完一整坛酒对元惜昭来说还是有些多了,带着醺意,她想到的话就不过脑一股脑抖了出来。 “还有你的腿是因何……为何年纪轻轻落得一身伤病。” 元惜昭眼神迷蒙,没有看见温承岚陡然黯淡的眸光。 她果然会嫌弃他这孱弱之躯…… 温承岚心绪起伏,别过脸去呛咳几声,心中密密麻麻涌上疼痛,是啊,他不能耽误她。 元惜昭混沌的脑海中一意想着自己来此的目的,并不罢休,她抬手摸索着压在温承岚唇间。 “怎么不说话?玄邬说你自己不想好,是因为那什么故人吗?我管你什么故人不故人,我只想你好好的,你要好好医治……” “我……”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又生生堵在了心口消弭,元惜昭拧眉揉了揉心口。 温承岚听着元惜昭的话红了眼,心里随元惜昭拧眉时泛起一阵熟悉的闷痛,原不是他想的意思。 她是在心疼他…… 温承岚轻抿着唇,轻声道:“没有什么故人。” 从来都是你,唯有你一人。 元惜昭搞不明白,怎么又没什么故人了? 不过自从在云川醒来后,她搞不明白的事多了,她嘟囔着,“唉……我总觉着我想说的有些话都莫名堵住,无法言明。” 元惜昭指了指自己心口处,“又是为何?我每次在你面前,它就变得不正常起来。” 元惜昭还想说下去,唇畔落下一片柔软,气息抽离,她一愣,没有再说话。 轻轻一触,趁着元惜昭愣神的功夫,温承岚抬过了醒酒汤,感受到碗壁的温热,才放心地喂给元惜昭,“昭昭,张口。” 元惜昭眼中湿漉漉的,像被施了定身术,异常安静地一口接着一口咽下去。 醒酒汤见了底,元惜昭头渐渐往后靠在温承岚身上,竟是睡了过去。 温承岚一手将元惜昭往怀里带了带,一手转着轮轴去到床榻前,双手将元惜昭抱着,小心安放在床榻上,盖好了锦被。 他的双腿还在微微颤动着,雨天,腿部的伤痛总会发作,他已习惯了,何况眼前人是心中人,他更不想浪费时间去管。 温承岚想着元惜昭刚刚说的话,目光沉沉。 曾经的那一缕光亮,还是照回到了他身上,昭昭对他起了心念。 可是,是他偷来的……等她想来了,终是沦为一场空。 第153章 两心徒伤悲(五) 元惜昭醒来时,缓缓续续回想起自己与温承岚说了什么,她瞬间起身,发现周围不是倚月庭的布局,她揉了揉眉心,都干了些什么…… 她不仅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还占了温承岚的床。不见温承岚的身影,约摸是去偏房睡了。 她掀开衾被,小幅动作穿好了锦靴,小心落下脚步,准备“逃”回去。 推开门,天光大亮,温承岚腿上放着食盒,正好在门口。 元惜昭自然没想到,温承岚不放心,守了她一夜,天亮片刻担心她早起宿醉胃里难受,才出去小厨房让人备了清甜的南瓜粥。 “额。”元惜昭脚步一顿,进也不是出也不是,默默观察着温承岚的神色。 温承岚只是微微一笑,“昭昭要去哪?用了早膳再走。” 元惜昭自觉接过食盒,退到一旁让温承岚进来。 二人不是第一回面对面一起用膳,但元惜昭有意躲着温承岚的视线,与昨夜理直气壮质问温承岚之人判若两人。 温承岚看着元惜昭表面上喝着粥,又不时抬眸偷瞥他一眼,他低着头遮掩嘴角的弧度。 没花多少时间,元惜昭就喝完了,什么味道都无心细细品味,“我吃完了,先走一步。” “好。”温承岚知道再留她,她该紧张了。 元惜昭走到门口,还是转身干咳两声,“我不胜酒力,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阿岚见量。” 温承岚转身看着她,嘴角还余未褪尽的笑意,“昭昭放心,二者皆无。” 听他这么一说,元惜昭只觉更不放心了,但好在温承岚好像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她匆匆离去。 先元惜昭还隐隐在意温承岚不主动来找她,现下变成她主动避着他。 她在正殿又忙了多日,温承岚确主动来过,两人匆匆一面,没有说上什么话。 元惜昭宿在正殿,原有私心是避着温承岚几日,但见温承岚真正坐着轮椅出现在她面前,她第一就想到正殿离栖兰榭不算近,温承岚一路来会不会很累。 如此,事务处理完,元惜昭都老老实实回到了倚月庭。 二人有时一起用膳,一起去书院评书册,偶而一同下下棋,赏赏月……就这样风平浪静的过了段时日,大有岁月静好的意味,没有人主动提及那晚。 元惜昭还想看看那锦盒里有什么,可温承岚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就连在玉兰树下出神都少见了起来。 冷冽的药香幽幽而来,元惜昭执着一枚黑子,摩挲着光滑的棋面,凝视着温承岚发呆。 “昭昭再不落子,可就要输了。”温承岚轻点了一下石桌。 元惜昭落下一子,“你不会让我输的。” 温承岚眉眼一弯,“你那么肯定?” 元惜昭阖上温承岚的棋盒,“你会吗?” “不会。”温承岚弃了破局的一粒白子,“我输了。” 元惜昭看着温承岚往常霜白的面容生动起来,异常畅快。 枝头赏心悦目的玉兰终于如她所愿有种在人间的感觉了。 悠哉悠哉过了段时日,在如此轻松有意趣的环境下,元惜昭也鲜活了不少。 每每感到受到反噬的痛,温承岚不但不远离,还总是柔和一笑,愈发靠近元惜昭。 他宁愿痛,不想她被压抑七情六欲。 好在次数虽然密集,但都不剧烈,而温承岚又是惯来能忍的,元惜昭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转眼,元惜昭的生辰要到了,这是她在云川元氏过的第一个生辰,还有段时日,族里的人已自发着手准备起来。 余袅惦记着元惜昭的生辰,提早自己先回了云川。 元惜昭早早就去云川口迎余袅。 余袅方一下马车,看到元惜昭的第一眼便红了眼眶,她飞跑着扑过去,“小姐!” 元惜昭敞开手接住她,“袅袅,在京中辛苦了。” “他们说……说你……我……”余袅说着说着哽咽起来。 当时听闻元惜昭的死讯,她觉着天塌了,擦干眼泪,又暗自下定决心要守好元府,没准元惜昭在天有灵,还会回去看看呢。 元惜昭轻拍拍安慰她,“袅袅看看我,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好了好了。” 余袅故作气恼,“小姐,好狠的心。当时与我作别来舒州,便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吧。” 元惜昭低头看着她,“我是怕袅袅伤心,我虽不免走到绝路,可袅袅还有大好前路,徐府一难,你已受苦,该是大有后福的。” 余袅红着眼站在元惜昭面前,“我自小在元府长大,也未受什么苦,小姐万不可再这样想,什么荣华富贵,我就想陪着小姐。” “嗯。”元惜昭牵住她往里走,“舟车劳顿,已备好了膳食,都是你爱吃的。” 余袅一直看着元惜昭,巴不得把她全身看了个遍,发现元惜昭确实是生龙活虎的,莫大的欢喜才覆盖了忧伤。 “小姐还记得,都是袅袅爱吃的!” 倚月庭里,余袅大快朵颐,以为元惜昭逝世后,她好长时间茶饭不思了,吃什么都没有胃口。 以前在元府,元惜昭总是叫她一起用膳,还会特意让厨房准备她喜欢的菜色。 余袅一人在元府里,一到用膳时,总是会回想到元惜昭,想着想着,菜凉了也没动多少。 如今放下心来,还有元惜昭坐在面前,余袅胃口大开,从来没有觉着这些菜还能更好吃。 “你慢些。”元惜昭一边给她添菜,一边递了手帕过去。 余袅正吃得投入,听到院外的小厮通传,“族长,温公子来了。” 元惜昭早前就让人将倚月庭的门槛都拆得差不多了,还特地准许温承岚来不用通报。 但温承岚似是偏要守着虚礼,次次都在外院等着通传。 “请他进来。”元惜昭回复。 余袅扒着饭的筷子一顿,整个人都好像被定住了。 是她想的那样吗?是那人吗?不是吧……宁二小姐都说小姐忘了温承岚,怎么…… 余袅放下碗,“小姐,温公子是?” 轮椅碾压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吱呀声,余袅的心死了大半。 第154章 两心徒伤悲(六) 元惜昭起身欲去提前开门,一边回应余袅,“他是我的一位友人,起初是从京中来云川求医的,也算桂三奶奶半个弟子。” “哐!”余袅放下碗,顾不得吃了,心想这可真能胡编乱造的,仗着元惜昭记不得了,还来纠缠。 事已至此,余袅眼睁睁看着温承岚出现在面前。 温承岚一袭青白色云纹锦袍,半束起的头发如绸缎散开,两侧银白的发丝也泛着光泽,面上带着柔和的笑意,眼中更是清澈一片。 余袅看着温承岚,险些以为是换了一个人。毕竟当初温承岚去元府寻元惜昭放在元府的东西时,给余袅的印象太刻骨铭心。 即使只是站在他面前,甚至她满心对他怨怼,都感觉到那人全是强撑着坐在轮椅上,周身弥漫着让人窒息的阴郁、绝望…… 那时,余袅不敢说出来,但实则她把东西给温承岚,也是觉着温承岚看着实在是……像也活不了多久了。 温承岚抬眸见到余袅的瞬间,不着声色愣了一下,搭在两侧的指尖缓缓用力。 元惜昭从善如流向温承岚介绍,“阿岚,这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余袅,她之前一直在京中元府。” 听着元惜昭的对温承岚的称呼,余袅眼皮一跳,元惜昭可不能走老路啊。 片刻,余袅强颜欢笑,给温承岚打了招呼,“温公子,久仰久仰。” 元惜昭没有看向余袅,便没有发现她望着温承岚眼底透着的冷意。 看样子余袅并没有告诉元惜昭什么事,温承岚指尖一松,“余姑娘。” 余袅心里跑着八百个念头,有朝一日,她竟也能担得起昔日的陛下称一声“余姑娘”。 两人明明也算熟识还要装作不认识,余袅真怕自己露馅,眼神避开温承岚,没有再说话。 元惜昭后知后觉余袅似乎对温承岚态度冷淡了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还有些剑拔弩张。 温承岚是来找元惜昭下棋的,元惜昭生辰将近,他早在准备一份礼物,又有些担心元惜昭的爱好有没有变。 但是余袅在,三人各怀心思坐了一会儿,温承岚以书院临时有事为托词,先行离去。 碎石震得轮椅微微颠簸,温承岚才恍然发现似乎走错了路。 跟在暗处的吴厌看出温承岚心神不宁,他闪现到温承岚身后,“主上,属下推您回去。” 温承岚默许了,他暗自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 元惜昭生辰前夕,一早在正殿议事,族中就将流程给元惜昭看,族中向来没有严苛的对族长生辰庆祝规定,一切都为自发自觉的,以大家开心为重。 余袅从到了云川安顿好,就开始忙前忙后准备着,她逐渐摸透了什么时辰元惜昭可能会去栖兰榭,什么时辰什么情况温承岚又可能来倚月庭。 为此,她煞费苦心,不动声色过元惜昭在那个时辰缠着她找了很多事。 元惜昭以为余袅对她的死讯一事后怕,见了她难免黏人,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回到倚月庭,元惜昭和余袅一起看族中准备的流程。 余袅看得动容,不为别的,已经很久没为元惜昭好好过一个生辰了。 要是时间停留在以前她们在元府的时候该多好,那时元惜昭与温承岚有那么多恩恩怨怨,她也不知自己的身世,她的哥哥于奕没有杀了元兆…… 可惜没有如果,好在元惜昭还真真实实在她面前。 余袅擦了擦眼角,笑起来,“宁二小姐说今日会到云川。” “真的?归悦怎会知道?” 宁归悦回京是去看望宁崇岳的,元惜昭特意让人不要告诉宁归悦,不想她因为自己生辰一事又赶回来。 余袅探身凑近元惜昭,故弄玄虚,“小姐猜一猜。” “归悦好久没陪宁老将军了,我还想着……” “好啦,小姐不必想多,没人告诉宁二小姐,宁二小姐从回京中见我时就是这般计划的。” 余袅看着元惜昭,认真说:“宁二小姐一直惦记着你的生辰。” 她顿了顿,小声道:“袅袅也是。” 元惜昭轻拍拍余袅的手,“有你们,足矣。” 历经千帆而来,包括生辰一事,其实什么事物都是过眼云烟,而庆幸的是,陪在身边的人。 如此好的机会,余袅怎能放过,她眼珠一动,半开玩笑,“小姐有我们,可就别包括温公子了哦。” 元惜昭疑惑,“袅袅是不是之前认识温公子?” 但转念一想,余袅认识的人,她应该也认识才对。 “不认……”余袅说到一半,改了口。 “半认识半认识。小姐也知道这温公子以前是京中人士,不瞒小姐说,我在京中多有听闻此人性格阴鸷,花心风流。” 元惜昭听得一愣一愣的,她私下派了人,自己也花费了不少功夫皆没有打探道温承岚的身世。 余袅怎的随随便便就能听了那么多京中传闻。 元惜昭听着余袅说得无比流畅,她微微挑眉,“袅袅从何得知?感觉温公子是传闻中那般。” 余袅一顿,接话道:“小姐还是太单纯了,这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别看他现在风高玉洁、温文尔雅、俊逸轩昂,实则可不好说。” 元惜昭一时都搞不懂余袅是要夸温承岚还是要损温承岚了。 罢了罢了,好像从宁归悦到余袅,对温承岚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传闻,元惜昭抿嘴想着。 元惜昭手指点在流程的册子,有意转意话题,“袅袅,晚间有放河灯一事,想来要是有祈愿天灯,该是相得益彰,你觉着如何?” 元惜昭顺口一说,潜意识觉着会是很好看的。 河灯……天灯……余袅瞬间联想到以前温承岚每次给元惜昭都过生辰准备的,还有他们成婚前夕一起去城中看漫天的长明灯。 她和廷阳都亲眼见过片刻,其余的还是当初元惜昭过去亲口讲给她听。 余袅满心都是对元惜昭要重蹈覆辙的恐惧。 她猛地拍案而起,“不行,小姐,我说了那么多,你不会还又喜欢上他了吧!” 元惜昭凝眉,她看着激动的涨红了脸的余袅,“为何说…又?还有什么是喜欢?” 第155章 两心徒伤悲(七) 余袅遽然意识到说漏嘴了,她讪笑着慢慢坐回原位。 元惜昭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袅袅说的是指温承岚温公子?” 余袅一句话,激起的元惜昭无限的疑惑,直觉告诉她抓住了突破口,可短短一句话,数个词语她都不大理解。 为什么说是“又”,她与温承岚从前果然是相识的吗,还有喜欢,什么是喜欢,她喜欢温承岚? 余袅暗道不好,自己一时冲动。 她没有忽悠元惜昭的经验,只好避重就轻,“小姐听错了,没什么又不又的。” 说罢,她有点心虚,再补充了一句,“喜欢,是一种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袅袅也说不明白,小姐自会明白的。”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元惜昭不由自主自语。 余袅怕应付不了元惜昭的追问,趁着元惜昭还在沉思,忙不迭找机会脱身,“小姐,我得去见见桂三奶奶,先走一步啦。” 余袅一路小跑出倚月庭,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她真是冲动了,元惜昭现下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忧虑全是多虑了,还差点露馅。 还好她凭着嘴莫名其妙应付了一通什么叫“喜欢”。就她那套说辞,问了也是白问。 余袅万万想不到,她这套明面上最不靠谱的说辞,会恰好对应了元惜昭的困惑。 余袅走后,元惜昭杵着下颌将她的话翻来覆去想了数遍,先不说其他。 要说是“喜欢”,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元惜昭自醒来后本觉心中偶有些奇怪的感觉,尤其和温承岚在一起时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尤其明显。 恰好对应着袅袅的解释。 原来那就是喜欢吗? 要这么一说,看来她真是喜欢上温承岚了。 元惜昭暗想着,她要找个机会问问温承岚喜不喜欢她。 然后她会告诉温承岚她好像是喜欢他…… 对了,择日不如撞日,她过生辰,必定会见到温承岚。 想通了这一节,元惜昭即刻提了笔墨,写了柬帖,邀温承岚明日晚间同去霖溪边赏灯。 温承岚提过给她备了生辰礼,想来不会拒绝。但以防万一,元惜昭想了想,还是言明了有要事要和他说。 柬贴派人递了出去,元惜昭嘴角不由带着一丝恬淡的笑意。 原是如此,她喜欢玉兰,亦喜欢阿岚…… ** 元惜昭生辰当日,缪朵也一大早便回来了,大家好久没有欢聚一堂了,无不感慨万千。 午时在正殿与族人们一同用了膳,后一行人在倚月庭玩闹了一下午。 插花、品茗、饮酒、投壶……热闹非凡。 缪朵取出准备好的锦囊,平平无奇的麻布外表,没有过多的修饰。 宁归悦看着眼熟,好像以温承岚上山前,给温承岚防身的样式。 “元姐姐,这是南疆特制的锦囊,寻常有防虫避瘴之用,我与玄邬族老精进后也多可防百毒侵害。” 元惜昭接过细致地挂在了腰间,“多谢朵朵。” 宁归悦和余袅也各自送上准备的礼物。 一边放着削铁如泥的银丝嵌月匕首,一边放着绫罗烟紫流光裙。 一为防身坚硬,一为着身柔软。 两相色泽却莫名有些相配。 宁归悦没忘记元惜昭常用的那把鎏金云纹匕首,背后带着的纷扰,且后面不知所踪。 她此次回京,特地请教了宁崇岳,亲手锻造了这把匕首给元惜昭,有意做的和从前那把分毫不像。 温承岚能给元惜昭的,她也能。 而凌罗烟紫流光裙,亦是余袅一点一点设计剪裁制衣,她从小擅女红,而元惜昭于女红真是三不沾,不敢兴趣,也不想努力,不想花功夫时间。 这一件凌罗烟紫流光裙,余袅断断续续耗费了一年做出来的,当时误认为再也没机会送出去,还以为看元惜昭穿上了…… 元惜昭爽然倒了酒,一一谢过。 发觉余袅默默红了眼,元惜昭猜到她又约摸又想到自己差点死了的事。 元惜昭便进去换上了凌罗烟紫流光裙,长裙垂下如烟似纱,半披肩衬得端庄大气,银丝金线勾勒出元氏的鹤图腾,行走间绸缎流光,裙摆步步生莲。 出来之际,缪朵和宁归悦的眼光都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 “袅袅手艺也太好了!”缪朵叹道。 宁归悦以前久在沙场,不关心这些物什,也被惊艳到了,“袅袅这绣工,碾压西戎和大景的所有裁缝店。” 余袅被夸得飘飘欲仙,刚刚那点怅然消失不见,“缪朵姑娘,宁二小姐谬赞了。” 此情此景,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元惜昭与她们玩笑之际,看着天际渐渐染上墨色,她想到待会的事。 元惜昭没有告诉她们约了温承岚的打算。 毕竟她们好像都对温承岚有所…… 半晌,余袅和缪朵喝多了互相搂着,拔了院里的草,吵嚷着要义结金兰。 宁归悦哭笑不得无奈照看着她们,再喝着酒。 天差不多了黑透了,元惜昭对宁归悦道:“归悦,我要去霖溪边一趟。” 宁归悦知道今夜霖溪边族人们为元惜昭去放了河灯和孔明灯,元惜昭怎么也是要出面的,便没有多想。 “你放心去吧,这有我呢。” 元惜昭出了倚月庭,不由加快了步伐,心跳似也跟着步履快了起来。 栖兰榭,温承岚沐浴更衣完毕,端坐轮椅上,锦袍上纹理繁华了不少,腰间坠落环鸣玉佩,凤眸里星河璀璨,鼻若削玉,唇色多了红润。 谪仙般的人,手中正拿着一玉簪,垂眸翻来覆去的看。 他有些担忧元惜昭不喜欢,却又被元惜昭邀他赏灯的欣喜冲淡。 三年余了,爱恨纠缠,终于不是午夜梦回的幻觉,他能陪她过生辰。 ** 元惜昭到了霖溪边,族人们正在陆续点灯。 盏盏河灯错落在岸边,各色灯芯摇曳荡漾出温暖光晕。水面上,零星河灯缓缓而下,烛光在水波中碎成点点金箔,宛如银河。 不远处,人们于两岸点染了孔明灯,带着真诚的祈愿将灯送上了夜幕。 夜风裹挟着淡淡的灯油香,愈来愈多的灯盏与天际的星辰连成一片,分不清究竟是天灯坠入星河,还是繁星坠入人间。 山峦在灯火映照下若隐若现,溪水倒映着漫天灯火。 元惜昭仰面沉浸在这梦幻中,突然心间一痛,脑海中闪过数个画面! 第156章 两心徒伤悲(八) “太子殿下对元小姐真是用心,这一盏盏河灯都是他亲手学艺准备的呢。” \"今后,若是我们走失了……\" \"和小时候一样,我无论如何都会找到你,我像今天一样,让我在之处,天上流光皆是等你的天灯……\" “元姑娘或者念姑娘,你又何曾在意过我的死活?” “你言真心便是真心?朕全作一番笑谈!” “元惜昭,你救得了朕,救不了她?!” …… 纷杂的声音一股脑环绕在元惜昭耳际,脑中混沌一片,越是如此,元惜昭越不眨眼强迫自己看着眼前天上地上的流光,她要抓住。 突然,元惜昭弓身踉跄一步,扶着一旁的树,太阳穴突突跳,那些尘封在深处的,关乎那一人的记忆如决堤般翻涌而来。 一时间,心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良久,“咳咳……”元惜昭闷咳几声,扶着树慢慢起身,她嗤笑一声,“真是可笑至极!” 于此同时,栖兰榭。 剧痛陡然从心口炸开,千万根银针游走,似无数冰锥直刺心脏。 “噗!”温承岚甚至来不及反应,脸色刷白,连忙捂住嘴,呕出一手殷红。 随着身体的震颤,手中的玉簪应声落地。 温承岚作势要弯腰去捡,却是被心口的剧痛钉在了轮椅背上, 他苍白指尖染了血深深掐进胸口的衣襟,青白色的领口染上殷红。 冷汗顺着下颌线蜿蜒,温承岚仰面急促喘息着,四肢百骸都在发寒,他死死咬着唇,还是不免溢出压抑破碎的呻吟。 他答应了昭昭要去赏灯的…… 身体受不住如此剧痛,温承岚眼前阵阵发黑,生他生将舌尖咬破了,方唤得一丝清明。 他颤抖着手费了好一番力气掏出小瓷瓶,才拨开瓶塞。 “呃……”心间猛地绞痛,装着药的小瓷瓶滚落在地毯上,药丸洒落了一地。 温承岚蜷缩着身子,无力陷在轮椅里,两侧银白的发丝凌乱黏在两颊,心口的疼痛轮番而来,愈演愈烈。 “吴……厌……”温承岚嘴唇翕动,却只能发出虚弱的气音。 他纤长的眼睫下垂,落下一片阴影,凤眸微睁着,眼神渐渐涣散。 是要死了吗?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不……今日是昭昭的生辰,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死在今天。 “咳咳咳……”温承岚胸膛震颤,又呛咳出血沫。 “啪!”门猛然被一脚踢开。 见温承岚周身的血,暗自垂首,捂住心口瘫倒在轮椅间。 吴厌瞳孔骤然一缩,极冲上去:“主上!” 他没多想就转身欲跑去叫玄邬来,却感到衣角被微微一扯。 分明已经疼得神志不清,目光涣散,温承岚不知是哪来的力气,扯了吴厌的衣角。 吴厌急得恨不得把元氏所有的医师都喊来,“主上,我去找玄邬族老!” 温承岚喉咙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音,“别……” 吴厌凑近去听。 温承岚说一句话便要缓几口气,“吃药……便可……” 他勉力抬手,惨白的指尖指着地上的瓷瓶,“今日……是她……生辰。” “不要……声张……坏了兴致……” 吴厌忙不迭捡起药瓶倒出两粒药,端来温水,给温承岚服下。 温承岚气息不畅,喂进去的事都溢出来了,他喉咙微微滚动,将药干咽下去。 “我无事……万不可声张……”温承岚撑着说完这句话,像被抽尽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倒了下去。 可惜了,昭昭的生辰礼是送不出去了。 吴厌看着温承岚惨白的脸色,还有身上触目惊心的血迹,哪敢相信他所谓的无事。 但他不能违抗温承岚的命令,心惊胆战观察着温承岚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微松了口气。 小心翼翼将温承岚移去床榻上歇息。 ** 霖溪边,元惜昭半倚着树干,仍在原处望着那漫天流光。 河灯和天灯悠悠飘荡着,脚下细密的草丛间隐隐约约闪烁着荧火。绫罗烟紫流光裙的裙裾亦不时淡着银光。 元惜昭默默理清了脑海中的思绪,无论是过去的往事,还是最近发生的事,她都很明晰了。 而两相这么一想,顿觉无比荒谬。 想起今日,她来此的目的,元惜昭苦笑着摇了摇头。 谁能想到,重头来过,她甚至都忘了他,还是喜欢上了他,甚至天真地约在此夜说清楚。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温承岚又是怎么会退了位,留在了元氏? 看来恢复了记忆,疑问亦相应多了起来。 她更是想不明白这段时日,温承岚与她发生的事情,两人隔着那么多恩恩怨怨,还能如此平和在一起用膳、下棋、饮酒…… 提起饮酒,一些片段回忆涌上,元惜昭眉头微蹙。 她向来重诺,既然邀约了温承岚来此赏灯,她便在这等他,问清楚他的意图,让他该回哪去回哪去才是正事。 从一开始的满目流光,到后面霖溪上大多河灯皆远走天涯了,只余零星几盏。溪边的人陆陆续续散的差不多了。 也没有见到温承岚的身影。 再等下去,怕不是天都要亮了。 元惜昭长舒一口气,一半神色隐在阴影中,嘴角露出一抹嘲讽。 是了,她差点忘了,温承岚喜欢上了韩玥,还一心怪她在舒州故意不救韩玥。 又怎么会来呢? 舒州濒死等待的夜色太凉了。 那时她染了时疫,加上双蛊一身,病重在床,想着最后见温承岚一面解了同生蛊,也算两不相欠了。 她日日煎熬着,而递进京城的消息遥遥无讯。 后来更是听闻温承岚有意要惩处于她,将她困死于舒州。 若不是因为同生蛊,她就是死也不会见他一面。 她不得不逼他回来相见,握着他的手将匕首送入自己心口。 元惜昭冷笑一声,抬首看着静静流淌的溪流。 可笑自己忘了他,今夜原还存了表露心意的念头。 她眼底尽是冷意,不笑别人,只笑自己。 最后一盏天灯淡出了天际,元惜昭果断拂袖而去。 有谁会来呢? 没有谁会来…… 第157章 何必曾相逢(一) 元惜昭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想起了温承岚的事。 依照这段她失忆的时日里的印象,宁归悦和余袅,包括桂三奶奶定是不想她想起来的。 她懂她们担心什么,若是她们知道她想起来了,也是徒增忧心。 只是略微出乎元惜昭意料的是,又过了两日,别说温承岚的人影,就是一句祝福,或者一句基本的对失约的解释都没有。 因不能暴露她恢复记忆一事,她就不能无缘由将温承岚逐出元氏。 元惜昭正在想该如何办时,正好余袅拿着元府的地契来了。 “小姐,可能得回京看看元府,安排好后续事宜。” 元惜昭眼光一闪,对啊,暂时没有理由让温承岚离开云川,但是她可以离开呀。 元惜昭接过地契一翻看,“这地契之约,元府是私归给元氏了?” 大景京中大族的府邸地界实际地契往往是归皇室或朝廷所有,受制于皇室。 可余袅手中的地契确实规规整整签字画押,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完全归给了元氏。 意味着无论有无人在朝认官,京中元府邸所属权都在元氏,他人不得干涉。 余袅不太明白其中弯弯绕绕,点了点头,“是的。小姐,新帝才登基,这地契就送来元府了。” 新帝……元惜昭想起来后,试着探了探消息,搞明白了新帝竟然是贺璋! 回想到过去温承岚想方设法,甚至亲自去秦风馆劝说,都要拉贺璋入朝廷。 那时应当温承岚就是有所打算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自请退位呢? 元惜昭始终想不明白。 元惜昭仔细装好地契,这贺璋还是够义气,登基了也没有忘记她,给了元氏莫大的恩惠自由。 正好回京去拜谢一下他,“好,我们后日便出发。” ** 栖兰榭,两日以来,温承岚清醒的时间少,偶有清醒,也是迷迷糊糊念叨着让吴厌千万不要声张出去。 吴厌定时喂温承岚服了那小瓷瓶里的药,温承岚在昏迷中有时还是疼得全身发颤,嘴角不时溢出血丝。 吴厌看到温承岚躺在床榻上受折磨,实在忍不了了,就当他违抗命令,回来他自去领罚。 不声张便不声张,暗卫最是擅长不声张了。 于是,吴厌“不声张”地去玄邬的住处蹲守,晚间见玄邬回来,他闪身出现在玄邬面前。 吴厌身法如鬼魅,玄邬不由一惊往后退了一步,好歹他也是南疆族老,才不至于被吴厌吓死,“你来干什么?” 吴厌先是抱拳弓身,小声道:“温公子病了,前辈请随我去栖兰榭。” 说着,他一手默默压着腰间的剑鞘,先礼后兵,无论如何,他今夜也要将玄邬带去给温承岚医治。 没想到这回玄邬出奇好说话,“去就去呗,偏要来吓老夫一跳。” 其实诊不诊治,玄邬闭着眼睛也能想到,温承岚要么就是旧疾发作,要么就是受了反噬。 前者他该是习惯忍着了,后者要是是发突然,倒是容易出问题。 “这几日,族中是在帮惜昭庆生吗?”玄邬跟着吴厌走。 如是反噬,就得从根源找问题。 吴厌点头,“是,公子特地命我不得声张。” 只是过个生日,元惜昭心绪起伏能有多大?无非开心了些。 玄邬脚步放慢了些,应是不会有多严重,“你家公子怎么了?” 吴厌肃然回想着触怒惊心的一幕幕,一一和玄邬说。 听着听着,玄邬眉头愈发紧拧,“什么?!你莫不是在诓老夫。” “吐了三回血,多半时间神志不清,一次服了三粒药,心口还疼得厉害?” 玄邬脚步不由加快,虽说他并不在意他人死活,但是有些人若是出了意外,姝尹难免怪罪于他。 入了栖兰榭,床榻上的人无知无觉蜷缩着身体,就吴厌出去的片刻功夫,新换的衣襟口又染上了星星点点的殷红。 玄邬搭了脉,皱着眉让吴厌先出去。 “怎会如此严重?”玄邬自语,这反噬的强烈遑论撕心裂肺。 要是他不来,反噬本身也不得缓解的话,再过几日,莫不是生生被疼痛折磨而死。 玄邬当机立断,掀开温承岚心口的衣料,回环微震衣袖,小黑蛇和小白蛇左右应声而出,吐着红信子缠绕在他手掌间。 玄邬点点小黑的小脑袋,对着小白道:“这回你俩可得配合好了。” “去。”他左手一指,小黑转瞬跃到温承岚心口,白皙的皮肤上立刻出现两小点咬痕。 以咬痕为中心,乌紫色迅速开始扩散,温承岚全身一颤。 玄邬连震右手,“小白,快!” 小白蛇贴在温承岚胸口又咬了一口,乌紫色缓缓褪散无异。 玄邬召回了小黑,小白还停在上面不时舔舐着咬伤。 温承岚的身体舒展开来,额间浸出细密的冷汗,全身都卸了力气,瘫倒在床榻间,连指尖都动弹不得,如一幅静态的水墨画卷。 “好了,回来吧,小白,别浪费了。”玄邬召回了小白。 他看着床榻上的人,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了。除非解决元惜昭根源问题,遭受反噬,除了止痛,别无他法。 而此番过于严重,寻常止痛已是杯水车薪。 玄邬不得已使了以毒攻毒之法,此刻看似温承岚是好了起来,不过是暂且麻痹了他全身,以屏削弱痛感,减轻五脏六腑的负担。 可此法对身体伤害不小,多用几次,人就废了。 玄邬不由叹息:“你也真沉得住气,再这样,老夫也没招了。” 他本质上一个南疆毒师,好不容易救一个人,就要使尽浑身解数。 温承岚已然昏死过去,对外界没有什么感应,在一片黑暗中,又陷入了那一夜的刻骨铭心。 元惜昭的手包裹着他的手,他却只感刻骨寒凉,那鎏金匕首朝着元惜昭的心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阿岚,我不欠你了。” 不要!不要!他张着口呐喊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要阻止,全身都像是被无数根钢针钉住,丝毫动不了。 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只能眼睁睁看着元惜昭死在面前,他如此痛恨自己,为何救不了她?!为何?! 大片大片的血花绽放,妖冶如黄泉彼岸,染红了他的眼。 “昭昭!”温承岚猛地睁眼,眼前白光骤亮,还没有聚焦。 第158章 何必曾相逢(二) 候在一旁的吴厌忙凑上去,“主上,你醒了?” 温承岚反复眨了眨眼,眼前的白雾消散,现出事物的轮廓来。 他喘息着,梦里的绝望心有余悸,记忆还停留在元惜昭生辰,相约去看灯的那一夜。 温承岚用了全身的气力试图撑着床榻起身,却只是指尖颤了一下,与梦里的情景重合,他瞳孔一缩,满眼惊恐看向吴厌。 吴厌从未见过温承岚露出如此神色,心里不是滋味。 坐在桌案前休息的玄邬,慢一步走来,“别白费力气了,反噬过于重,我用了毒暂时麻痹了你的经脉,要缓上两日才能恢复行动。” 玄邬目睹了他从梦中惊厥,料他见多识广,也想不到这人是怎么忍住那么多痛苦活着的,就连昏死过去都得不到片刻歇息,陷入梦魇中。 如此能经受折磨,比他过去炼的药人们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什么药人,玄邬赶快摇摇头,止住自己的想法,炼药人已成为他毕生的结了。 “咳咳……”温承岚轻咳几声,算真正清醒过来,“她的生辰……” “唉。”玄邬叹口气,也少有安慰人几句,“元惜昭生辰都过去两日了,你放心吧,没人知道。” 温承岚缓缓点了点头,“多谢前辈搭救。” 玄邬抬手摆了摆,往后退了一步,“你可别谢我,依我看,还是实话和元惜昭说了得了,何必受这苦。” 玄邬见温承岚只能躺在床榻上微微偏头看着他,感慨无限,“元惜昭心里有数,自然会有意克制,你也得轻松。” “不可!咳咳咳……”温承岚激动起来,又闷咳起来。 “诶?你急什么,老夫才不想管你们的事,说不说全看你。”玄邬揉了揉额角,这人怎么就如此执拗。 玄邬在案桌上留下了新的小瓷瓶,“老夫走了,反正话放这了,要再多来几次这般情势,你就不是腿废了那么简单了。” 这样直白,吴厌沉下来了脸要追上去,“前辈慎言!” 温承岚制止吴厌,“吴厌,玄邬族老说的是事实,我双腿本来就废了。” 那么久了,还怕别人说叨不成。 说白了,他不过只在意那一人之看法。 “主上……”吴厌不擅表达情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听不得温承岚这般说自己。 当年是温承岚在先帝眼皮底子下亲自选他出暗卫营,免受弑父之压迫。 这么多年来,说是他的暗卫,吴厌在心底早已将他当作唯一的亲人,心甘情愿为他出生入死。 他恨这上天不公,恶人猖獗,却令良善深陷囹圄。 “主上,玄邬说的反噬是何意?” 暗卫营的规定,是不可问这一句的。 但吴厌实在是忧心温承岚,明枪暗箭他都能为他挡,哪怕付出性命。 可如今看来,温承岚身体每况愈下,伤他的,除了温晏之流,都不是明枪暗箭,而是内在的。 反正他今日已违抗了命令,去找了玄邬,也不差这一句话的事了。 吴厌直直跪在温承岚面前。 温承岚神色恹恹,“是我身体不好,没有什么反噬。” 全身都无力的滋味实在不好受,温承岚说完一句话,平稳了些许气息。 “吴厌,你起来吧,这也不关你的事。” 吴厌没有起身,腰挺得笔直,就着跪姿向前凑了几步,双膝碰在地毯间。 他面无表情,却说得铿锵有力,如是温承岚亲点他做暗卫统领那一日,“若护不了主上安危,属下作为暗卫有何用?只能以死谢罪。” 温承岚偏过头,直直注视着吴厌,吴厌对上温承岚复杂的眼神,低下了头。 “我当年带你从暗卫营出来,是要让你以死谢罪的吗?” 温承岚失去的多了,听不得吴厌说这么个“死”字,“咳咳咳……你,还有廷阳,都要给我好好活着。” 听温承岚又咳嗽起来,吴厌暗悔自己说错话了,埋头往下俯身磕头,“属下知错了。” 眼前浮现过去崔栉崔太医,再到现在玄邬族老,他们已是世间少有的圣手,都每每对温承岚的身体情况皱眉头。 还有,吴厌永远忘不了东宫冰窖里的那一幕幕。 昔日皇室之人无人在意过一个暗卫的生死,说是皇家暗卫营,但实则比卖身的奴隶好不了多少。 可温承岚,明明都能如此在意他的性命,为何不能在意在意自己? 明明连他说一个“死”字都听不得,为何自己却那么坦然…… 从小于暗卫营血雨腥风中出生,吴厌看不懂温承岚。 他对廷阳是有些不服气的,但他突然觉着廷阳说他的有几分道理,他是生性凉薄。 要是廷阳在,一定能找到症结所在。 温承岚到底大病初醒,精神不济,吴厌再抬头时,他已然昏睡过去。 吴厌轻声阖上门,走到外院,朝着温承岚的寝居的方向又跪了下去。 温承岚虽不追究,暗卫营的规矩不能破,等回了京,他自还要去暗卫营领二十鞭狼牙鞭。 ** 一大早,族中格外热闹起来,阡陌院落中不时有人来来往往搬运行李。 元惜昭此次回元府,打算带上族中自愿返京入世的人回元府,也好打理日常事宜。 珠玉蒙尘总会再绽璀璨。 出乎元惜昭的意料,族中好多青年人都纷纷要回京,连那小元晋一行都吵嚷着要跟去。 云川风水养人,此行回京,荣归故里的背后,难免危机四伏,孩童当然要留在云川。 玄邬是赖在云川不走的,缪朵因要和他商讨制药一事,颇有些惋惜不能一同行动。 元惜昭与宁归悦收拾好行李,来到云川渡口时,一行人,八驾马车已浩浩荡荡等候着。 当年元氏被流放云川,元惜昭还在塔雅,没有见到。 如今,她终是要带他们回去了。 她没有辜负元兆的嘱托,不过,她没有理由原谅元兆利用她一事。 只能说,她对得起元氏嫡女这一身份的使命。 天边阳光正灿,镀了一层金边。 桂三拄着簪花木杖,欣慰笑着挥手送别他们,“小昭,启程吧。” 元惜昭一脚踏上马车,身后传来一声呼声,“族长,温公子想见您一面。” 第159章 何必曾相逢(三) 捻着车帘的手一顿,她急着回京就是不想见他,怎么现在来找她了?前几日做甚,如今又是做甚。 顾及着宁归悦在边上,不想让她看出异样。元惜昭收敛了神色,转身下了马车。 不见吴厌,是栖兰榭的小厮。 元惜昭想了想,依她忘了温承岚这段时日,族中大概都有耳闻他们关系好,她势必是不应该拒绝的。 那个忘了温承岚的元惜昭是不会拒绝的。 元惜昭对着车队说,“大家先行进,不必等我,我与绥襄将军的车驾稍后赶来。” “姐姐,速去速回,我在这里候着你。”宁归悦也是不想元惜昭再和温承岚多接触。 元惜昭跟着小厮往栖兰榭的方向走,每靠近一步,元惜昭都在酝酿,千万要在温承岚演好了。 她不免担心,再见温承岚,抑制不住那些纷繁的情绪。 没有有想到自己还能活着,后面发生的一切有些脱离她的掌控。 元惜昭一边酝酿一边闷头走着。 “昭昭,你要回京了?” 轻柔的声音飘过耳际,元惜昭猛地止住脚步,这也没走几步,离栖兰榭还有好一段距离。 看来温承岚是出来了,只是怕赶不上,让小厮先跑去。 听到温承岚声音的瞬间,元惜昭下意识嘴角一僵,转瞬抬眸望去,已恢复自然的神色。 恢复记忆后,全然换了心境,看着那真正熟悉的一抹青白色,元惜昭轻咬了下唇。 今日阳光正好,温承岚肩头还披着云纹流月锦缎的披风,两手搭在两侧,苍白的指尖垂落。吴厌站在轮椅后面。 温承岚整个人陷靠在轮椅里,霜白的脸色,连着唇间亦是毫无血色,清风拂过两鬓银白的发丝,与两颊面色融为一体。 唯有那凤眸里带着星星点点的光亮,柔和落在元惜昭身上。 以前只当是和温承岚初相识,虽是好奇,但也未敢冒犯。 如今,元惜昭见温承岚这般样子,无端泛起一阵酸涩,她偏过视线。 韩玥的死,对他的打击就那么大吗? 大到悲伤过度,正值壮年,白了头,落得一身伤病。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不,再来千万次,韩玥用时疫为手段,罔顾他人性命,还阴差阳错害了温承岚,也是该死的。 “嗯。公子找我何事?”元惜昭尽了全力扯起一抹笑意回道。 吴厌和小厮自觉退守到远处。 听到这称谓,温承岚料想元惜昭是因他失约生了气。 他脸色更加白了,强撑着抬直了下颌,“昭昭,生辰快乐,对不住,那夜我……” “我明白,公子不必解释,多谢公子今日的祝福。” 元惜昭打断他,“车队还在等着,若公子没有别的事,我便先行告辞了。” 温承岚本来就不用和她解释,谁会想去为赴一个自己所恨之人的邀约? 何况她那信里还愚蠢痴纯地暗含表明心意的意思。 但她又想不明白,温承岚为什么会在云川,还心平气和她相处。 回想她恢复记忆前的那段时日,似乎他们,还相处得很愉快? 那时她在舒州病重,温承岚亲自下令将她困在舒州,不平时疫,不得返京。 为了解同生蛊,她放下身段,连崔栉都书了数封信,只愿温承岚能来见她一面。 可是,他亦不愿。 如今又是演得哪出? “昭昭留步,这是我给你的生辰礼。” 温承岚侧头看了一眼吴厌,吴厌给元惜昭呈上一檀木匣。 拒绝的话,不免还要纠缠几句,元惜昭只想快速抽身 接过了过来,“公子有心了。” 她看着温承岚,觉着有什么地方有些奇怪,又说不上来。 这迟来的生辰礼,他都不亲手给她,与她始终保持着距离。 既然并非心甘情愿,偏要走这么个过场干什么。 元惜昭觉着自己是越来越看不懂温承岚了。 温承岚没看出元惜昭接过礼物有半分欣喜,垂眸之间闪过一丝失落。 “失约一事,是我之错,下回不会了。” 下回?元惜昭暗想温承岚想多了,哪还有下回。 他们能互不相见,两不 相欠,相安无事,各自安好,就不错了。 元惜昭回道:“公子多虑了,我没有怪公子的意思。” 说完,她以为话题就此结束了,她正欲抬步离去。 身后传来一声幽幽,“昭昭若原谅我了,为何还唤我公子?” 还好背过身去了,元惜昭嘴角一僵,她从前未曾发觉温承岚会用这般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太割裂了,委屈中带着幽怨…… 元惜昭是故意要和他拉开距离的,过去失了记忆,莫名唤他“阿岚”也就罢了。 现下想起来了,这两个字实在如同烫嘴山芋,总归不该是她叫的。 但是她不能被发现她想起来了。 元惜昭抿了唇,酝酿片刻,才微微转过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阿岚,我先走了。” 左右只是一个称谓,他要听就听好了。 她只想快点……远离他。 直到元惜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径末,温承岚方回过神来。 吴厌早默默站在了他身后,见他出神,没有惊扰。 温承岚问吴厌:“元府的地契在他们手中了吗?” 吴厌点头,“如主上安排,贺大人未登基前,就将您备好的地契交给元府余袅了。 “嗯,那就好。”温承岚垂眸,只要是元惜昭想要的,他都会给她…… 温承岚吐了一口气,“我们也回去收收行李,回京吧。” 吴厌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主上?玄邬族老说了您要静养几日,今日已是……” “无妨,收拾好即刻启程,只是我还动不了,辛苦吴厌路上看照了。” 京中局势不稳,而他又在元惜昭不知情的情况下,立她为后。 虽说贺璋已登基,没有多少人会去管先帝先后之事,但上回还有臣子不知死活柬言,若是他死了,要让元惜昭陪葬一事。 他自是放心不下,他不敢奢求更多,只要能不时见见她,默默护着她,便足矣。 吴厌拧眉,小心推着温承岚回栖兰榭。 这哪是辛不辛苦他的事? 今日一早偶听闻元惜昭要走,温承岚不管不顾要来见她。 周身的药效还未散去,他还动弹不得。 吴厌将他移上轮椅,他周身无力,控制不住地往下滑去。 温承岚不想元惜昭看出异样,便让吴厌用透明坚韧的细线将他周身绑在轮椅上。 那看不出来的细丝是暗卫营中用来做暗器用的,即使隔着衣物,被勒住定是不好受。 玄邬早交代过,让温承岚静养等药效散去。 但吴厌劝不动温承岚,就像现在他也劝不动温承岚。 他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在一路颠簸中,尽可能照看好问承岚。 第160章 何必曾相逢(四) 到了京城,元惜昭下了马车,站在元府门口,遥遥望去。 朱红崭新,雕梁画栋,门楣威严,看得出她不在的时日,余袅是万般用心看护了。 这里承载着历代元氏的根,带着他们所有人的记忆,带着他们与大景的羁绊。 他们终是回来了…… 一行人先是一一祭拜了元府里设的祠堂,元惜昭与余袅又特地去单设的灵位拜了宋姨娘。 都说往事如烟,却又历历在目。 元惜昭稍加整理,按规矩要入宫去拜见新君。 九死一生后,再次入宫,元惜昭一阵恍惚。 走着走着,眼见高耸神秘的飞檐,路过了摘星宫。 元惜昭脚步一顿,上回离去,宫殿门前的还梅花正开得好,如今枝叶延展,不见梅香。 她被“囚”过在里面数日,也在里面住了数日。 也是在这,温承岚以为她跑了,撕心裂肺以命相逼她留下,“弑君之罪,足够留下你了吧!” 元惜昭晃了晃头,想什么呢?她不愿再沉迷过去。 已不知不觉走到了摘星宫门口,似是被修缮过,但从外也可见琉璃泛光,画壁色泽鲜亮,道路青石上已不见苔藓,光洁如新。 元惜昭的手覆在了门扉上,到底没给施力推开,转身离去。 她既然已经忘了温承岚,又怎会还记得摘星宫呢? 紫宁殿正殿,司礼太监引着元惜昭进去。 上次见到的司礼太监还是阮钰,在冬狩时一心要她命的阮钰。 这宫中殿台楼阁,琼楼玉宇,朱墙之内,总像是一般一样。 却是物是人非,一朝天子一朝臣,无数的人起势于此,葬送于此…… “云川元氏族长元惜昭,拜见陛下。” 元惜昭依礼制要跪下行礼,贺璋两步从正位走下来制止,“元姑娘,有段时日没见,与我生疏了?” 贺璋当了皇帝,举手投足收敛了许多,不然他该是直接抓元惜昭去偏殿饮酒。 元惜昭没有跪,还是行了臣子之礼,“今时不同往日,您是君,我是臣,得符合礼制。” “坐吧坐吧,私底下我还是希望元姑娘视为友人便可,若真当着外人再言。” 贺璋汗颜,还什么符合礼制?真算起礼制来,元惜昭如今除了是京中大族当家人,温承岚封她为后,还是他的皇嫂呢。 怎么论,她也不该对他一来便行跪拜大礼。 可温承岚提前告知了他,元惜昭失忆的事情,让他不能提及丝毫与温承岚有关的事情,贺璋自然说不了。 虚礼走完,贺璋随心拉上元惜昭去偏殿,案桌上放着梨花春,“你好不容易平安归来,我早已备好好酒,为你接风洗尘。” 贺璋自然对坐在元惜昭面前,屏蔽了侍从,自己为元惜昭斟满了酒。 元惜昭不免一笑,渐渐放松下来,贺璋坐这高位,本性却是不改。 元惜昭接过酒樽,掩袖饮了一口,梨花春只有秦风馆有,贺璋莫不是把那秦风馆的酿酒师找来宫中了。 贺璋看她喝完不说话,一饮而尽,“好了,梨花春是不如你那琼槐酿,可是我实在复刻不出那琼槐酿的味道,正等你履诺给我酿几坛。” “答应陛下的,我自会做到。”元惜昭将桌上三坛梨花春拿下去两坛,“身为陛下,恐不可同往日一般畅饮。” 贺璋不服气重新拿上来,故意说得千转百回,“元姑娘放心,我这皇帝也自会当好,今日政务皆处理好了。” “元姑娘这次可说好了?自会做到,不行,我们得签字画押。” 贺璋提着酒樽,仰面倾倒,作痛心疾首状,“别说琼槐酿了,你在舒州九死一生,连一封信都未递给我,亏还是第一个听得我一曲高山流水之人。” “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元惜昭莞尔,给贺璋斟酒,“陛下还是贺公子时,我就觉贺公子前程似锦,自是不用我忧心的。” 元惜昭心里是想问贺璋许多事,譬如温承岚为什么会让位的等,但碍于不能暴露恢复记忆一事,只能暂且作罢,聊些无关紧要的。 能与过去好友,就这样喝喝酒也不错。 昔日友人再相见,贺璋喝得十分愉悦,“你觉我前程似锦,可有想过……” 想过温承岚会如何? 贺璋连忙喝了一口酒,堵住自己的嘴,未免失言。 “想过什么?”元惜昭挑眉问道。 贺璋看着她笑,“想过,会有多少人因你伤心。” 元惜昭抬起酒樽与贺璋碰了一下,“是我不对,我至少得留封信给你,要是我死了,该是让你见一见最后一面。” “好说好说,别提什么死不死的了,必有后福必有后福。” 贺璋干笑几声,心里直打鼓,他哪敢见这最后一面,幸亏温承岚没在此,不然他怕是危矣。 说起来,她回京了,那温承岚呢?应该不久也会回京吧。 “陛下,西戎使臣来信!”司礼太监躬身呈上来。 贺璋思绪被打断,微蹙了眉,接过信当着元惜昭的面展开。 扫视一遍,按在案桌上推过去给元惜昭,“正赶巧了,故人来访,西戎王来了。” 想起元惜昭与世隔绝了一段时间,他补充道:“就是你认识那个,在宴会上扬言要娶你的,思结麒。” 元惜昭拿过细细看了一遍,她确实很长时间没留意西戎动向了,“他也算是一雪前耻,如愿以偿了。” 贺璋眼眸一转,“你做好准备吧,他知道你在舒州病重的事,我猜他这回定是要见你的。” “他怎么会知道?”元惜昭皱眉,她还是错过太多了。 贺璋玩笑道:“他喜欢你,探查点儿你的消息自然不难。” 思结麒怎么知道,贺璋捏了把汗,其中牵连颇多,从温承岚殉情到逼思结麒交出温晏到救回元惜昭,难道能说实情吗? 呵呵,半个字不能说。 元惜昭想起那夜在摘星宫门口,她拒绝思结麒的画面,看来他还是没明白既要又要的含义。 “陛下说笑了,他是西戎王,而我之身心都是大景的。”元惜昭饮尽余酒,“臣女先告辞了。” 贺璋看着元惜昭,打心底欣赏,他这友人,要谋略有谋略,要容貌有容貌。 只是不知,忘了温承岚,到底于她是一桩好事,还是憾事? 等等! 贺璋的酒樽从手中滑落,她不是忘了温承吗?听闻关于温承岚的事她都不会记得。 可刚刚他没多想提到了琼槐酿、梨花春、高山流水……这些都是他和她在秦风馆初见时的记忆,尤其是琼槐酿,他后来听温承岚说过其来历。 这些密切关乎温承岚的记忆,可元惜昭刚刚并没有露出一丝茫然和奇怪,也没有反驳。 难道……难道?! 第161章 何必曾相逢(五) 元惜昭回到元府,元府前路热闹非凡许多,陆续有人运东西,看妆容穿着还像是宫中之人。 眼见也不是运进元府,元惜昭问门口的守卫,“这些人来来回回是去哪?” “回族长,应是运进隔壁府邸,已经陆陆续续搬运费一日了。” 元府占地较大,独居一块幽静,若说有什么隔壁府邸,便是从前一直空出来的王府。 过去元兆还猜疑此府邸正是为了监视元氏所用,但都空了那么多年,也没见封给谁。 也没听宫中有什么消息,这是谁要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元惜昭找人默默关注着隔壁府邸的动向。 不想,没观察几日,元惜昭先遇上了廷阳出入隔壁府邸,怎么说也不会分给廷阳。 元惜昭主动打了招呼,“廷指挥使。” 廷阳乍看她一眼,眼神带着无边复杂,过去元惜昭估计不会关注到,恢复了记忆,格外敏锐发现。 “元姑娘。”廷阳生硬回道。 “见廷指挥使进出隔壁王府,不知是何等贵人要迁至此处?” 廷阳一顿,“恕我不能告知。” 他走出几步,又说道:“元姑娘若是有心,又有何事能瞒得住姑娘?” 这是让她自行探知的意思了,既然你这么说了,可就不能怪我不守规矩了。 元惜昭想着,“廷指挥使说得有理。” 当夜,元惜昭便易了容,特地让宁归悦帮忙找了件宫中侍女的服饰,与近日搬运的人穿着一样,梳相同的发髻。 事关元府,她绝不能放任下去,打算亲入探查一番。 看准一行人从马车上搬下大大小小的盒子,元惜昭眼疾手快混进去,“这个重吧,我们一起抬。” 她的易容术是过去专门与缪朵研制的,寻常人看不出半分破绽。 顺利迈进了王府的人,元惜昭打量着四周也未见到正主。 夜色未深,按理来说混迹其中,该是能见到正主的。 她跟着队伍放下东西,一旁的管事喊着:“干活都利索点!” 她正混着要走回去,管事顺手拦住她,“你你你,去看看主殿的门槛还有道路是否都清理好了?新平铺的路务必稳当光洁,不能有丝毫差错。” “是,奴婢这就去。”元惜昭只好应下,朝着他说的方向去。 墨色半染,畅通无阻,新铺设的石板路旁的丛中每隔一段距离都点着灯盏,甚至还熏香,青石板泛着光,以上莫说阻碍,一粒石子,一根杂草都没有。 元惜昭越来越惊奇,这会是何等待遇,连元府内布置都做不到如此细致。 联想到贺璋说思结麒近日要进京,元惜昭眉头微蹙,盯着路旁投下的光晕。 是思结麒的话,唉……她可有事可干了,不知当了西戎王,会不会有所改变,不然,少说她一日也得“偶遇”他三回。 元惜昭顺路去随便复了个命,正走到门口打算回去。 “快跪下,车驾来了。” 身边纷纷传来提醒,元惜昭一愣,如此突然? 元惜昭不想被发现,有意隐在队伍后面跟着跪下。 轮椅落地的声音清晰传到元惜昭耳朵里,她心里一凉,答案浮上心头,温承岚怎么也回京了?! 像是更加要坚定她的想法,周围呼喊起,“恭迎太上皇。” 元惜昭垂首分神片刻,这……这称号。 虽然也没什么不对,温承岚让位给贺璋,但是想到那如枝头玉兰谪仙般俊逸的面容,还是莫名觉得这称呼放在他身上很是奇怪。 她连思结麒都想到了,也没想温承岚会来,即使他回京,也该住宫中,来这是什么意思? 还不放过她,要时常监视着她,监视着元府动向? 平稳滚动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元惜昭莫名有些心虚,不敢抬头看一眼。 轻响的吱呀声恰好在她身侧戛然而止,元惜昭心跳慢了半拍。 “咳咳……”听到温承岚轻咳几声。 廷阳关切的声音传来,“公子,有何事?” 温承岚不动声色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身旁俯身跪着的侍女,心跳快了几分,柔声道:“无妨,继续走吧。” 轮椅声渐渐远去,元惜昭方轻轻喘息着,她对这易容术有绝对的自信,但温承岚停留在她身侧时,还是不免心虚。 毕竟,相识实在久,相知亦不短。 元惜昭跟着侍从队伍往偏门处准备离去,“小林子,我先回去了,你切忌忘了取药送去,按廷指挥使的吩咐。” “奴干事,您放宽心回去歇着吧。” 送药给谁去,显而易见。 元惜昭脚步一转,突然改了主意,既然都进来了,就怎么走了,岂不是浪费大好机会,她再摸摸底,探查一番温承岚为何回京也不错。 她余光瞥着,对小林子的容貌留了印象。 待一行人差不多都离去,元惜昭暗自跟着小林子去取药。 四察无人,元惜昭解下腰间的有分量小荷包,“林子哥今日辛苦了,这药奴婢送去便好。” 小林子瞥了她一眼,宫中常有宫女想方设法想接近圣上,飞上枝头当凤凰,倒也见怪不怪。 但这有有些不一样,恐实在没机会接近当今陛下。 小林子掂了掂手里的荷包收入袖中,将药递给元惜昭,“抬去先在外面候着,有吩咐了才能进去。” 元惜昭装作嬉笑着千恩万谢,连连点头,“林子哥交给奴婢便好。” 小林子拍拍袖子要走了,回过头来,“看你机灵,我可提点你一句,不要对里面的主,动什么心思,里面的主心里头可是有人儿了,且是旁的人都不可沾惹的。” “奴婢明白,多谢林子哥提点。”元惜昭转身,半张脸隐在一片阴影中。 真是感人至深,事过境迁,好像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边。 过去宫中皆传温承岚对那韩贵妃的深情,如今韩玥死了,温承岚再回京,依旧是连任意的侍从小厮皆耳提面命,知他对韩玥情深似海。 问好了温承岚在哪,元惜昭抬着药往寝殿走去,未免暴露,她听从小林子的说法,站在外面静静等着,顺便关注周边的动向。 她小心紧紧贴着门,想听听里面有没有什么声音,她腿就站麻了,也未听到什么。 她徘徊几步,缓和腿脚的经脉,顺道探手摸了摸药盒是否还温着。 “嘭!”突然,重物撞击倒地的声音骤然响起! 第162章 何必曾相逢(六) 突如其来的响声,震得元惜昭心头一颤,身体动作比脑子快,反应过来时,她已破门而入。 侧殿的缠枝鸾鸟屏风后热气缭绕,仿若蓬莱仙境。而温承岚只着雪白寝衣,三千青丝两侧飘着银白带着水珠披散开来,地上尽是水痕,一片狼藉。 温承岚斜倒在地上,一旁是沐桶,轮椅就离他两步之余。 他剧烈喘息着,正一手撑着地想直起身来,双腿绵软贴在地面上,用不上一点儿力,身体未恢复好,一路颠簸而来,却屡屡半途卸力倒下。 温承岚本是想去汤池沐浴的,但廷阳怕他身体疲惫有恙,劝说了良久,又想他素来爱洁,各退一步,在寝殿简单熟悉。 温承岚不愿留人伺候,先也未有什么问题。可梳洗完毕,想转移回轮椅上时,许是沾了水汽滑,他一手恰扶上轮椅一侧,就重心失衡,狠狠倒了下去。 水雾之下,温承岚眉头紧皱,忍着撞击带来的密密麻麻的痛,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水雾之下,温承岚眉头紧皱,忍着撞击带来的密密麻麻的痛,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元惜昭几乎是下意识,将药盒丢到一旁,冲上去想扶起温承岚。 手才触到温承岚的背,温承岚全身一震,惊慌道:“谁?!” 水雾缭绕,温承岚凤眸中一闪而过的无措慌乱还是透入元惜昭心中。 “我扶你起来。” 温承岚倒在地上破碎的那一幕,,深深刺入了元惜昭眼中,她也管不了什么暴露身份之事,开口用的原声。 听到熟悉的声音后,温承岚全身瞬间紧绷,他一把挥开元惜昭的手,“你走!你走!” “咳咳咳咳……”情急之下,温承岚气息不稳,闷咳着,殷红的唇带着水泽如是冬日摘星宫外枝头一点红。 元惜昭以为温承岚陡然激动,是没发现她的身份,认为是一普通侍女闯了进来。 她贴着脖颈处摸索,果断揭下外面薄薄一层,似与肌肤融为一体的面具。 “别激动,是我。”元惜昭后知后觉温承岚微微发着颤,地面沾了水汽寒凉,他受不得寒的。 元惜昭作势半坐在地上,将温承岚上身揽入怀中。谁呈想,温承岚更是抖得厉害。 光洁白皙,却显然一场瘦弱绵软无力的脚踝搭在元惜昭散在地上的裙摆,温承岚一手探着拉着衣物,想尽其所能遮掩住,却无济于事。 为什么昭昭没有走?他才进府门路过,便发现她伪装成了侍女,他猜到大致是隔壁府邸来了人,她自会来探查一番。 可是为何她留下了,还来找他了?明明没有什么理由。 怎会如此狼狈?怎么能让昭昭撞见他这般废物模样?! 温承岚下意识别过脸去,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 元惜昭呼吸一滞,“阿岚,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昭昭,别看……”嘶哑的嗓音发颤传入元惜昭耳际。 元惜昭灵光乍现,酸涩不已,没准他是早认出她了,只是不想她见到这般场面。 记忆中一幕幕闪现,是从什么时候,就见温承岚一直坐着轮椅了呢? 初时,崔栉不是与她说,他的腿于行走无碍,只是受寒旧伤发作得厉害时才不得不偶有以轮椅代步么。 那些细小的异样汇聚,无不证实着一件残酷之事,温承岚的双腿彻底废了! 一滴水润砸落在手背上,元惜昭呆愣片刻,感受到脸颊的湿润,又是为什么……见他如此,她心疼得快要裂开了。 温承岚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心头熟悉的阵痛传来,昭示着正抱着他的人心绪翻涌。 昭昭在难过…… 这个认知拨云见月,从自厌的深渊里拨得一线清明。 温承岚也不执拗扯衣物,他抬手勾住元惜昭的指尖,“无妨的……” 他抓住间隙,缓过一口气,“扶我起来就好。” 元惜昭没有出声,只是牢牢托住温承岚的后背,小心翼翼将他半搂半抱抬上轮椅。 触及温承岚后脊梁嶙峋的骨头,元惜昭沉了脸,她一把捉住温承岚的手腕,平稳了气息为他搭脉。 温承岚缩着手想挣脱,元惜昭却是紧紧攥着他的手腕,是打定了主意。 随着感受着指尖传来虚浮的脉搏,元惜昭心里烧起一股无名火。 吃了她一颗紫续灵丸,白白浪费,这人身体怎么差成这样!甚至比她从塔雅才回京见到他那时还更甚。 她是不是该问问温承岚,没了韩玥,他是也不打算活了?准备殉情了?! 罢了……算是桂三奶奶从小的教导,医者仁心,也不能见死不救。 元惜昭抿着嘴,推温承岚到床榻处。 元惜昭一直未发一语,温承岚看不见她的神色,心里有些慌。 “真没什么事……” 元惜昭都要气笑了,等他说有事,莫不是黄土都埋他半截了? 元惜昭不容分说取了干的布巾顺着一小缕一小缕为温承岚擦干头发。 温承岚略带紧张把着两侧,手心冒汗,明明刚刚还周身发冷。 银白发丝掠过,元惜昭力道加大了些。无论是什么心思,就算他对韩玥一往情深。 他的身体,是崔栉和她共同好不容易想办法养回来了,怎容他如此糟蹋! 擦完头发,元惜昭直接动手环住温承岚腰际,想将他移上床。 “我自己来。”觉察到元惜昭的意图,温承岚连忙用两手撑着。 元惜昭并未松手,如此,温承岚直起身,晃晃悠悠“站”了起来,比元惜昭高过一个头还多。 温承岚移上了床榻半躺着,抬眸小心看向元惜昭。 却见元惜昭的目光落在…… 他低头忙将寝衣拉严了挡住胸膛,原是动作之下,衣领口什么时候滑落了。 左侧肩胛之下那一弯如月的瘢痕,元惜昭认识,是塔雅她亲手射的那一箭。 可心口处是怎么回事? 新旧疤痕交叠纵横盘踞在温承岚心口处,像是苍茫白雪里缠绕着的藤蔓。 元惜昭看得分明,虽说是肌理上深深浅浅的刀伤,但谁又能确定其中会不会有一刀是想过直透心脏或是将心剜出来呢? 元惜昭深深注视着温承岚,眼里掀起狂风骤雨,她轻笑一声,却带着无边凛冽。 \"公子这是……不想活了?\" 第163章 何必曾相逢(七) 要不是冷静下来不想暴露恢复记忆一事,元惜昭真想好好扪心问问他,韩玥就那么好? 那时她在塔雅救了他后,因情势所迫,加之自小见韩玥对温承岚真心,便放手让韩玥好生看顾他了。 不是让他如今罔顾自己的性命。 可韩玥已经死了,在舒州自作孽病死的。所以,温承岚也不想活了。 “昭昭,不是……”温承岚知她看见了,心凉了半截,抬眸迫切道。 元惜昭不急着走了,好整以暇坐在床沿,“我这就听公子说说,那些疤痕是怎么回事?还有腿,若是愿意,也一并告知了。” 温承岚撑着微微往床沿凑近了些,睫羽颤动,指尖搭在元惜昭垂下的衣角。 “你知道的,我本是京中人士,自幼体弱多病,才去云川元氏寻医。” 他垂眸遮掩了视线,“腿自小本有旧疾,后来恶化所致,至于心口的伤,是从前为在那施药治疗的特别手段。” 半真半假,真假参半,最易让人相信。 可惜温承岚漏算一点儿,元惜昭想起了他。 果然在骗她! 那隐隐的希冀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元惜昭果断转过头起身,抿着唇,语气生硬,“如此,那是我多想,公子多保重,我就不打扰了。” 终还是嫌弃他这孱弱之躯了么…… 手里刚落了空,温承岚就下意识倾身想拉回元惜昭,骨节分明的手悬在半空片刻,蜷缩了回去。 他今日还不够狼狈吗?连与她并肩相行都做不到的人,有什么资格挽留。 元惜昭走到门口,脚步一顿,折返过来,探了桌上温着的药盒,取出里面的汤药,“喝药。” 温承岚见元惜昭又回来了,眉间一丝喜色一闪而过。 他接过药一饮而尽,“咳咳……”喝得急了,呛咳几声。 空了的药碗还泛着丝丝苦涩的味道,萦绕在鼻间。 元惜昭放了回去,她能做的便只有这些了,也算仁至义尽了。 心病还需心药医,真正能让温承岚好起来的人,不是她。 元惜昭恐生是非,重新贴上来易容的面具,畅通无阻地离开了府邸,回到元府。 温承岚无意识摩挲着胸口处那些深深浅浅凸起的疤痕,眼光漆黑幽暗,还停留在元惜昭离开的方向出神。 元惜昭前脚刚走,廷阳从角落中闪现推门而入,“公子,您没事儿吧?” 廷阳和吴厌自是放心不下温承岚虚弱之下一人沐浴,听到动静的一刻,他们就要冲进去了,没想到一个身影更快了一步。 听到那侍女声音的霎那,廷阳紧急拉住了吴厌,没有进去。 元惜昭果然是来了,比起元惜昭,他们的作用可谓微不足道。 那么多年,他大半都亲眼看着元惜昭于温承岚如何,经历了东宫冰窖,还有找玄邬的事。 廷阳想明白了,只有元惜昭能救温承岚,世间千百人,只有她能真正治好温承岚,哪怕只是见一面,亦是不一样的。 听到廷阳的呼声,温承岚眸光缓慢转了转,方回过神来。 廷阳没有错过第一眼看去,温承岚眼中未散去的阴霾,他在熟悉不过。 “我无事,你和吴厌也早些歇息。”温承岚回道。 余光瞥见案桌上空了点药碗,廷阳暗松口气,好歹服了药,轻声退了出去。 ** 该来的总会来。 是日,宫里传了召,让元惜昭晚间去赴宫宴欢迎西戎王来访。 余袅事无巨细备好了新首饰,为元惜昭梳妆打扮,烟紫浮光裙亦是来京中新裁剪的。元惜昭是不大在意的,余袅高兴就好,想想她好久没在京中露面了,正式一些出席也没有错。 “小姐,这丁香色玉簪是哪来的?我竟然没见过,还怪精美的。”余袅说着,用玉簪挽住元惜昭的发髻。 铜镜里,眉眼深邃,朱唇皓齿,元惜昭看了眼发间多出的玉簪,“袅袅,换个别的。” 余袅取下来,打量了片刻,惋惜道:“紫玉少见,这工艺材质也都是极好的,小姐不喜欢?” “嗯,不喜欢。”元惜昭说道。这玉簪正是不久前温承岚迟到的生辰礼,元惜昭随手放进妆匣里了。 余袅火速换了另一件簪上,“小姐戴什么都好看。” 装扮好后,元惜昭和宁归悦一同进宫赴宴,时间恍若倒流,仍是在之前同样的宫殿。只是,端居上位者变成了贺璋,而那时一心要借兵夺位的西戎三王子思结麒如愿以偿成了西戎王。 “西戎王到——”通传传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皆转向入殿处,这西戎王算是个传奇,不仅非长子,过去还传言自小呆傻,后面突然好了,还一鸣惊人成了西戎王,其中手段不言而喻。 元惜昭却低着头,百无聊赖数着案桌上葡萄粒的个数。 思结麒身后跟着使臣和仆从,阵仗不小。微卷的栗色长发间隐约缠着玲珑链,鼻梁挺立,浅灰色的眸子深邃,耳间幽蓝的耳钉熠熠生辉,西戎服饰间点缀着剔透华丽的珠宝。 思结麒环顾一瞬,一眼找到元惜昭所在,眼中亮了又亮,可惜元惜昭怎么没看他。 贺璋见思结麒一来便急不可耐找元惜昭在何处,心里暗想,某人知道,怕是要后悔了。 他早派人给温承岚递了帖子来赴宴,温承岚偏担心元惜昭会想起什么,没有来。 “西戎王,远道而来,甚是辛苦,快列席吧。”贺璋按惯例客套几句。 思结麒也按惯例回几句,目光却总落在元惜昭身上。元惜昭实在被盯得无可奈何,执起酒樽朝着思结麒方向一迎。 思结麒绽开笑容,回敬过去,一饮而尽,比了口型,“姐姐,好久不见。” 他此番来,只有一个目的,便是带元惜昭去西戎看看。他过去说过,他当上西戎王,是想她作王后的,他自不会强迫她,可总得有一个机会。 况且,上回宁归悦来让他交出温晏,他才知道元惜昭被温承岚害的差点死在舒州,若是他,绝不会将元惜昭置于险境。 宴席进入尾声,大臣们散得差不多了。果见思结麒朝元惜昭走去,贺璋也走下来,走到他们面前笑道:“大景京中亦繁华,西戎素来爱酒,朕知道个好去处,不知西戎王想不想同去?” 他又对元惜昭使了个眼色,“朕和元大人就是在那认识的,对吧?” 元惜昭一时不知贺璋葫芦里卖了什么药,但君臣之谊还是要尽的,声音冷冷的,“陛下说的是。” 一行人准备出宫,思结麒反而是最激动的人,看着元惜昭絮絮叨叨从他如何斗智斗勇取得王位到他怎么一路来到这里。 贺璋默默招了手,轻声对贴身侍从吩咐, “你去传个信儿给太上皇府,就说元大人邀西戎王去秦风馆饮酒了。” 第164章 何必曾相逢(八) 故地重游,元惜昭仰面看了眼秦风馆的牌匾,贺璋打头阵,一行人上了阁楼,推开雕花木门,正对着的窗棂打开,夜风阵阵拂面。 那时,贺璋便是一袭白衣倚靠在那窗棂处提着一坛酒痛饮,甚至连案桌上都还放着贺璋的焦尾琴。 “西戎王有所不知,朕与元大人便是在此初见,那时他们二人不约而同以好酒引朕入朝堂。” 屏蔽了左右,三人落座,贺璋说着,余光有意掠过元惜昭,观察着她的神色。 此情此景与当时极为相似,只是温承岚换作了思结麒。 “他们二人”指的谁不言而喻,也未见元惜昭面容有任何波动。 元惜昭若是忘了温承岚,就不该毫无异议。贺璋心里的想法越发坚定了,若说上回是巧合,那么这回呢? 思结麒眼神亮亮的,欣赏地望着元惜昭,“陛下与姐姐志趣相投,此处虽不同大漠苍茫,却是登高望远,清新洒脱。” 元惜昭微皱挑眉,做了西戎王就是不一样,这说话水平与过去大相径庭。 这就叫上姐姐了?到显得,他像是一个外人,贺璋暗想着温承岚快来吧,不然元惜昭可就要被拐跑了。 元惜昭客气笑了笑,“西戎王喜欢便好。” 思结麒眼中黯淡一瞬,这个称呼未免生疏。 她转向贺璋,“陛下说来请我们喝好酒的,酒呢?” 贺璋拍拍手,“梨花春,你喝得还少啊?朕可还馋你那一口琼槐酿呢。” 数坛梨花春搬运进来,斟满了三盏酒樽。 思结麒迫不及待一饮而尽,“唇齿留香,不愧是好酒。” 贺璋执着酒樽一愣,西戎人果真是果断,他第一回见比他还喝得快。 话没说几句,思结麒酒已过了三巡,“姐姐,还记得那时在摘星宫我说的吗?我现在已经是西戎王了。” 元惜昭点头,“祝贺西戎王如愿以偿。” “不,你知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还有,姐姐称我为西戎王未免生疏,叫我小麒就好。” 思结麒一手撑着下颌,浅灰的眸子里闪着光,看向元惜昭,竟显得……乖顺。 “咳……”还小麒,贺璋呛了一口梨花春,真没想到那忍辱负重蛰伏多年,一朝夺位的三王子在元惜昭面前会这般模样。 贺璋为温承岚捏了把汗,毕竟听话的男子,谁不喜欢? “你们好好叙叙旧,宫中有事,朕先走了。”贺璋找了个借口,想着去看看温承岚怎么还没来。 贺璋一走,思结麒笑得更灿烂了,“姐姐,我说过的,我想你去西戎,做我的王后。” 元惜昭叹了口气,思结麒上回果真是没完全明白她的话,“那你可记得我当时是怎么说的,现今亦然。” 思结麒一怔,沮丧转瞬,“我已是西戎王,姐姐去西戎想干什么便干什么,要是愿意,将整个元氏迎去更好。” 元惜昭将他面前的酒樽挪走了,无奈道:“这是叛国,小麒。” “我……我让姐姐去又不是为西戎效命,况且如今大景和西戎修好。” 思结麒往前凑去,眸中倒映着元惜昭好看的眉眼,“还是说,姐姐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人?” 这放不下的人当然说的是温承岚,元惜昭还真顺着认真想了下,如今于温承岚,没有什么放不下了,各自安好便是。 回想九死一生醒来,不知何故,元惜昭觉得很多情感都看淡了不少,对思结麒过去没生出什么心思,如今更不可能有什么心思。 元惜昭认真摇摇头,“没有。” 思结麒陡然抬头,耳间的幽兰闪烁,“那姐姐为何不能看看我?” 许是初见思结麒毒发,智若孩童,导致元惜昭总觉他很稚嫩。 “小麒,你醉了。你已坐拥西戎,再也不会受压迫欺负,你大可去多见见天地,普天好的女子多的是,西戎女子亦是有勇有谋,你对我,只是一叶障目。” “可我只要姐姐。” 思结麒遽然拔高音调,“难道就因为温承岚救了姐姐两回?他救了你两回,可姐姐不要忘了,也是他让你差点死了。 “温承岚能做到的,如今我通通能为姐姐做到,我绝不会将姐姐置于险境中。” 他脸颊泛红,垂眸闷声嘟囔着,“还是说,温承岚为救你废了腿,姐姐心怀愧疚……我们想办法给他治好。” 思结麒最后一句说得小声,却是炸开在元惜昭脑海中。 元惜昭猛地起身,“小麒,什么叫为了救我废了腿?!” 思结麒顿时清醒,他情急之下忘了元惜昭冬狩那时不省人事,温承岚又封了消息,她是不知道的。 元惜昭盯着他,目光如炬,不容挣脱。 思结麒本也不愿抢占功劳,如实招来,“冬狩,姐姐深陷狼坑……我见你们躺在雪地里,不知为何他的腿动不了了……” 冬狩,冬狩……元惜昭拼命回想那时发生的事。 阮钰不是说温承岚下令所有人都去寻韩玥了吗?还有她醒来在营帐也未见过温承岚一面。 后面就到她夜观星象发现大凶,主动去找温承岚劝他不要去舒州。 对了,也是那日,她以命相逼入得紫宁殿,跪在青纱帐外,再次对温承岚言明了心意。 可温承岚……不信,说了很多绝情伤人之语,她气极离开。 难怪温承岚怎么也不见她,因为双腿彻底废了,不是不见,是不能见吗? “嗬嗬……”破碎的笑声从胸腔里挤压出来。 她问温承岚他的腿,他又是怎么骗她的。 元惜昭坐下,看着酒樽里激荡的涟漪,语气木然,“第二回呢?你方说他救了我两回。” 第一回听到这般悲戚的笑声,还是来自元惜昭,思结麒慌了神,不敢欺瞒元惜昭。 “绥襄将军受温承岚命来西戎找我交出温晏,说是姐姐……命悬一线,我忧心不已,此番正是赶着来看姐姐,还好姐姐没事。” “温晏?”元惜昭喃语,这个名字可谓从记忆中远去了。 元惜昭沉思着,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为自己设了死局,是如何能活过来的,一开始还忘记了温承岚? 她皱眉揉了揉额角,她愈发看不懂温承岚了,他明明那么看重韩玥,又为何救她…… 他的腿……元惜昭想到实施死局解同生蛊前,温承岚绑在檀木轮椅间的腿,那时她就发现了一丝异样,可没想到……是因她。 在塔雅重伤留下旧疾,又因救她彻底…… 元惜昭心中泛起细密的疼。 思结麒见元惜昭好似完全陷了进去,他等不及露出底牌了,他自是有备而来,怎么也要争得一个机会。 思结麒凑近元惜昭耳边轻语几句。 说罢,他撤身回去,“姐姐,这回可愿去西戎?” 脑中回荡着思结麒的轻语,又浮想出温承岚困于檀木轮椅的模样。 元惜昭应下,“好。” 一语方落,门外传来“砰!”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