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饥荒:从开局选妻开始》 第1章 乱点也好 大乾,天宝四年。 冬至时分,寒雪霏霏。 清水村西头的聚集着百十来村民,秦书一身单薄寒酸的破烂衣衫,就这么瑟缩着挤在一众村民里面。 虽然他穿越至此,已经足足一上午了。 但到现在,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他堂堂都市龙王、鬼谷神医传人,竟然落得如此地步。 前身,大乾人士,乡野小民。 目不识丁,且好吃懒做,就连祖传的一亩三分地,都被他卖给了地主,就为了去那勾栏瓦肆的翠小娘风流一晚。 “哼!腌臜泼才,也配和我同名?” 梳理着记忆的同时,秦书心中极为不齿。 片刻之后,他大致弄明白,眼下是个怎样的世道了。 新帝登基,穷兵黩武,连年征战,以至于百姓赋税累累,苦不堪言。 恰逢灾年降世,各地饥荒四起,叛军贼寇更是如星火燎原,愈发势大猖獗。 岁大饥,人相食的史书,正在一笔笔书写。 可以说天下九州,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乱点也好……” 明白这点的秦书,嘴角微微上扬。 正所谓乱世出英雄。 他秦书是什么人?岂能和周围这些愚民相提并论! 大丈夫生于天地,当陪三尺青峰,立不世之功。 既然穿越了,那自当…… “狗娃子,你在那嘀咕什么呢?” “赶紧过来选老婆,在迟些好点的都被挑走了,就剩些歪瓜裂枣,到时候有你哭的。” 人群中,一双手笼进棉袖的黑脸老汉,回头一声呼喊,打断了秦书的雄心壮志。 秦书嘴角微微抽搐。 狗娃子,是前身的小名。 而这老汉,正是他的二大爷老秦头。 正如老秦头所说,此刻村民面前,有两名刀歪帽斜的差役,正羁押着串成一排的女子,其间样貌、年龄各不相同,大的正当虎狼之年,小的却才过珠钗。 这些女子,都是流民贱户出身。 其中大都是逃难亦或者被逐出家门送往官府后,再由官府统一安排,由尚未娶妻的男丁领走,以此摆脱贱籍。 “这个!我要这个!” “官爷,那个膀大腰圆的我要了,这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 周遭村民争先恐后上前指认,哄闹的场面,像极了在市场上挑选牲口的样子。 就连那老秦头,此刻也急忙挤上前,指着一位骨架宽大、脸如磨盘的粗黑女子:“都不许抢,这个是我的。” 秦书瞠目结舌:“二伯,旁人也就罢了,你这都快一把年纪了,能吃得消吗?” “唉!这不是没办法嘛!” “朝廷新规,男子年满十六尚无家室者,赋税翻倍……你也知道,你二婶走得早,若是往年倒也罢了,今年这饥荒闹成这幅样子,凑齐税收本就困难,若再翻倍,唉!” 老秦头手里攥着那粗黑女子,一副唉声叹气的模样。 其他人来此,基本上也大都是这个原因。 “狗娃子,你还杵着干什么,平时那股子浑劲儿呢?这个时候咋还装起脸皮薄来了?” 见秦书不动,老秦头连忙上前拉扯,“赶紧去,记得眼睛擦亮点,要挑大爷我选的这种,要么好生养、要么能干活的,别到时候领回家除了多一张嘴,什么也不会干。” 秦书闻言默不作声,看向了那面前一排女子。 事实上,也没什么好挑选的,能被送到这里来,这些女子基本上都是经过城、县好几轮挑选的,那些模样生的好看的,基本上早就被有实力的人提前领走了。 所以到了村头,不是如那妇人般又黑又糙,便是丑的千奇百怪。 秦书到不是什么圣人君子,对男女之事毫不在意。 但眼下,让他在这些歪瓜裂枣中,领一个回去?那自然是万万不可能。 这双倍赋税,又岂能难得住他? 再说了,如此乱世,素来都是豪绅的税如数奉还,百姓的税三七分成。 秦书可从来没觉得,自己会当一个老老实实给朝廷纳税的“良民”。 可原本只是粗略扫了一眼,做做样子就准备离去的他,却忽然在那一排女子的角落,瞥到了个不同寻常的女子。 那女子生的极瘦,紧张而又怯懦的低着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所以皮肤显得有些蜡黄干枯,但即便如此,那瘦的脱相的面容,依旧能瞧出是个美人胚子。 嗯? 秦书有些诧异的扫了一眼。 可就在这时,那为首的胖差役,立刻抖着一脸肥肉面无表情的说道:“看看别的吧,这个身子染了恶疾,没看见其他人都躲得远远的吗?” 恶疾? 秦书微怔,心头疑惑顿消,释然轻笑。 作为鬼谷传人的他,哪能看不出,这女子除了营养不良,哪有什么恶疾? 但那差人却有意将其留着,分明是因为别的。 这送亲队从城到镇再下乡,到了这一步还没送出去,基本上就到头了。 按大乾律法,贱籍女子若是最后没有成亲,无处可去的她们往往只有两个下场,要么拿去和北辽置换牛羊,要么就送到教坊司名下的官家窑子充妓。 而这女子如此模样,其大概率是后者了。 虽然秦书不知道,为何这些差役,这么想将这两个女子送去妓院,但个中缘由,只怕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 本就是走个过场的他,听到差役的话后点了点头,扭头就准备离去。 可就在这时。 一只干瘪纤细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同时响起的,还有一个软糯的带着几分央求的声音:“这……这位官人,求求你选我,我什么活都能干,吃的也少……带我走吧。” 因为过于用力,以至于那紧握的指尖,都有些微微泛白。 秦书眉头一拧,正要开口。 可下一秒。 “贱人!给我回去,谁让你乱动的。” 啪—— 一记清脆的掌掴,倏然落在了女子脸上。 女子本就瘦的能看到骨的脸颊,瞬间多了五根通红的指印。 见此情形,秦书心头一阵不悦。 这些女子虽是贱籍,但也并非她们所愿,何至于遭此对待? “小子,还站着作甚?” “老子刚刚说的话,你是耳朵聋了吗?还不滚!” 一巴掌下去后,那差役当即转过身,恶声恶气的朝着秦书训斥道。 话音落下。 秦书顿时气笑了。 原本不愿意生事的他,不退反进,径直握住了女子纤细冰凉的小手。 “你叫什么名字?” “沈……沈沁。” “嗯。” 秦书点了点头,继而看向差役。 “这女子,我要了!” 第2章 此女有病,另选他人! 秦书的声音不大,但周围人却仿佛时刻竖着耳朵。 几乎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顿时安静下来了。 就连原本胆小的沈沁,听闻此话也倏然抬头,张大了嘴巴看着秦书。 自打进了送亲队伍后,沈沁就隐隐知道了自己的下场。 本就家破人亡的她,沦为贱籍已经是不幸,一想到日后就要成为娼妓,日夜伺候不同的男人,她便惊恐害怕不已。 为此,这才不顾一路差役的警告,鼓起勇气像是抓救命稻草般,抓住了秦书。 可差役的一巴掌。 几乎打碎了她所有的希望。 就在她痛苦的陷入绝望的时候,秦书的声音,简直犹如天籁。 “小子,我说了……此女有病,另选他人!” 两名差役一同上前,其中一人更是紧咬牙齿,一字一句。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官爷息怒,我这侄儿脑子有些许问题,不知轻重,还望官爷勿怪。” 秦老汉吓得脸色泛白,连忙冲上前来,赔笑间就要将秦书拉走。 “脑子不好就在家里待着,别他娘的出来惹老子晦气。” 差役怒斥出声。 秦老汉连连称是,可却发现秦书纹丝不动。 顿时急了:“狗娃子,你癔症犯了?没听官爷说这婆娘有病吗?来来来,你也别选了,大爷把我刚刚挑的那个让你,赶紧跟我走吧。” 秦老汉急的就差没当场骂娘了。 周围人更是大气不敢喘,吓得躲得远远的。 那小娘子有病没病,大家能不知道? 都心照不宣罢了! 就独独这小子,邪了门似的没个眼力见,活该被骂! 而见到这一幕的沈沁,眼眶噙出了泪水,娇躯颤抖颤抖不已的抬起头来:“我……我没病,官人不要丢下我,我真的什么都能干,能给官人生儿子,求你了……官人。” 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哀求间,纤细的手指更是死死抓着秦书不肯松开,生怕秦书听了几人的话,扭头便走似的。 “嗯,有病也无妨。” 秦书拍了拍对方手背,示意安心后,毫不闪躲的迎上了差役的目光。 此话一出。 周围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众人算是看出来了。 秦书这小子不是傻,是疯了! 这不是明摆着跟两位官爷对着干? 找死不成? 那差役的面色更是逐渐阴沉,目光死死盯着秦书:“小子,你知道将这娘们带走,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吗?” 一个没开过苞的初,模样又生的乖巧。 这种极品,教坊司至少要出五两银子,而今竟有个不长眼的,要断他们的财路? 这让差役如何不怒? 怎料,秦书却好似听不明白似的,反而微微一笑: “怎么?这大乾律法哪条规定,不准挑有病的娶回家?” “还是说……两位百般阻挠,这其中另有蹊跷?” 此话一出。 周围更是一片寂然。 疯了!这小子真的疯了! 这些差老爷们私下的营生,大家虽说心知肚明,但谁又敢摆到台面上来说? 毕竟官府就是再不济,明面上还是要摆出一副清正廉洁的样子。 “你找死!” 唰—— 所以胖差役几乎瞬间,便脸色铁青的拔出了佩刀。 可就在他准备上前的时候,旁边那年纪稍长的差役却将其一把拉住,随后笑呵呵看向秦书:“我大乾律法,自然没有这种规定,这位老弟既然相中了,自当可以领走……小老弟,不知怎么称呼?” “秦书。” “好!好名字,看来这清水村能人辈出啊!” 中年差役点了点头,笑眯眯说道,“秦老弟,既然人领走了,那今后务必要好生过日子,你可以走了。” 胖差役闻言恍然,也目光阴毒的看了秦书一眼。 有命领女人,就怕你没命享受! “这就不劳两位操心了。”秦书淡然出声。 “哼!” 胖差役冷哼一声。 随后,跟着中年差役将剩下的女子带走了。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秦书心中冷笑。 很显然,那上了年纪的差役,要聪明许多,至少表面功夫做的足。 但只怕要不了多久,真正的麻烦就要来了。 直到两人远去。 周围人这才从胆战心惊中回过神来。 秦老汉又急又怒地冲上前来:“狗娃子,你疯了不成?这下好了,得罪了官爷,你你你……你可怎么办啊!” 作为秦家唯一的男丁,秦老汉是打心眼里担心秦书。 “呵呵,二伯勿忧。” 秦书闻言,却是呵呵一笑,丝毫不放在心上。 说到底就是两个连吏都不算的小卒,若这种蝼蚁他都摆不平,那也不用想什么宏图大业了。 “你呀你!你真是急死我了,我不管你了!” 秦老汉气得说不出话来,扭头便气急败坏的离去了。 周围嘲讽,更是适时响起。 “秦小子真是出息了!以前顶多算个地痞无赖,如今都敢和官爷叫板了!” “可怜那小丫头,自以为找了户号人家,殊不知跟了个混吃等死的泼皮,今后别想过上好日子了!” “好日子?看着吧,最后充妓都是好的,保不齐连命都要丢!” 听到周围的话,沈沁的一张脸蛋,瞬间煞白一片。 但旋即想到,若是真的沦为娼妓,那还不如死了呢! 不论怎么说。 也是对方救她出的魔爪。 于是微微抬起脸蛋,怯懦但又坚决道:“不、不论官官人以前如何,沈沁既然跟了官人,就绝不后悔,官人便是要饭,我也跟着你。” 秦书听后笑了。 他刚刚之所以这么做,纯粹是看那差役不顺眼。 毕竟区区蝼蚁,也敢威胁自己。 至于救人?纯粹是顺手罢了。 “无妨,你我本无干系,你若不愿意,现在只管离去便是,若是能找个好人家,到时候一样能脱了贱籍,过上安稳日子。” 沈沁听后,瞬间傻眼了。 自打知道了旁人对秦书的描述后,她幻想过今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甚至想过今后可能会拼命干活,时不时还要挨上毒打。 但这些,也都比沦为娼妓要好。 可她万万没想到,秦书这一开口,竟是要敢她走。 当即便噗通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官人别赶我走,是……是沈沁不对,不该听信旁人谗言,我今后绝对不乱说话了,求你……别丢下我。” 看着那苦苦央求的模样,秦书也是一阵无奈。 “我不是这个意思……” “罢了!起来吧,跟我回去。” 第3章 我去给官人铺床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秦书“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情,不出半个时辰,就在村里传了个遍。 甚至他还没进家门。 就听到左邻右舍围在篱笆边上,指指点点的评头论足。 “看!秦家小子回来了……对!就是那小狐狸精。” “啧啧啧,这秦家小子平时坑蒙拐骗这么精明,怎得今日就犯了糊涂?” “而且,这小丫头片子,看着也不怎么样啊!” “谁说不是呢,身板子看着就不行,屁股也不够大,一看就不好生养。” 一路走来,沈沁默不作声的跟着,生怕再惹秦书生气。 此刻听到议论,顿时急的面红耳赤。 “官、官人,我能生养的,以后绝对给官人生个儿子。” “官人若是不信,我、我……” 沈沁是真的怕了,她怕秦书听了周围的话,又将他扔下不要。 心急之下,当即就抓着秦书的手,朝着自己身上摸去,誓要证明一番。 “干什么!” 秦书吓了一跳,连忙出声呵斥。 “官人,我……” 沈沁急的红了眼眶,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秦书皱了皱眉,瞥了眼远处几个村妇:“少听些嚼舌根子的话,我自有判断。” 沈沁默不作声,低着头“哦”了一声。 秦书见状,心下无奈。 这些村妇,自然是王婆卖瓜。 沈沁到她们嘴里,能迸出什么好话来? 恰恰相反,沈沁这身段岁谈不上丰乳肥臀,但却也是该瘦的瘦,该胖的也恰到好处,不论是盈盈不堪一握的纤腰,还是那丰满的……咳咳。 秦书轻咳一声,收回目光。 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太瘦了…… 若是今后再养的白胖些,那才是真正的绝色佳人。 虽说来之前,沈沁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看到那一栋又矮又破的屋子,以及进屋后,四面漏风,堪称寒酸到了极致的摆设后,仍是忍不住微微怔了怔神。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敢表现出半点异样。 没等秦书说什么,便将袖口折起,自顾自的扫地擦洗……干起活来。 那懂事温驯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小羊羔。 看着让人心疼。 秦书走上前去将其拦住,没等开口便见其紧张道:“官、官人是不是饿了?那我先去给官人做饭吃。” “不用忙活了。” 秦书从灶屋摸出一个有些干硬发黑的饼子,扔了一个她,“家里没别的吃的了,就剩这个饼子,将就吃吧。” “那……那官人你呢?” 见唯一一个饼子都给了自己,沈沁顿时担忧起来。 “我吃过了,不必管我。” 秦书随口扯了个谎,随后佯怒道,“让你吃就吃,哪来那么多话?” 见状,沈沁不敢再多嘴。 赶紧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饼子太硬,她需要用两只手使劲攥着,才能咬下一块。 即便如此,那掉下来的饼渣子,也小心的用手接住,没敢浪费半点。 秦书见状,又给端了碗水来。 一个饼子,沈沁吃了足足小半个时辰,那细嚼慢咽细细品味的样子,也不知是多久没吃东西了。 到最后,仍是剩了半个没吃。 见秦书投来疑惑的目光,这才紧张解释道:“我……我吃不下了,这半个留着明天吃。” 秦书眉头紧皱。 他不是傻子,哪能看不出来这丫头在扯谎。 这分明是故意留着的。 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我……我去给官人铺床。” 沈沁小心翼翼的赶紧转移话题,起身朝着里屋走去。 可当她看到,那仅剩一个破烂草席的床板的时候,顿时傻了眼。 秦书见状,也是嘴角抽搐。 凭借记忆,他当然知道,前身为了喝酒,早就将家里唯一值钱的被褥拿去当掉了。 “官、官人……” 沈沁似乎是瞧出了秦书的窘迫,连忙摆手说道,“没关系的,我、我比较抗冻,晚上睡觉从来不盖被褥的……阿嚏!” 话音未落,便倏然打了个喷嚏。 秦书眉头皱的更紧了。 原因无他,因为对方身上的衣服,不光破旧,而且有些过于单薄了。 那薄薄的衣料,别说撑过这个冬天,只怕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不光是她,自己身上的衣服其实也好不到哪去,不论是粮食还是衣物,都是秦书当下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尤其是粮食,极为紧要。 可说的容易,如今各地都在闹饥荒,清水村又能好到哪里去? 摸鱼捉虾,挖草充饥? 呵呵!只怕能吃的东西,早就被“会过日子”的提前抢光了。 秦书一路回来,看到几乎遍地都是光秃秃的树干,只要是人能够得着的地方,树皮都被扒的一干二净,至于野菜就更不必多说。 真不会有人觉得,这古代土里刨食的百姓们,会不认得哪些野菜能吃吧? 若真是这么想,那简直就是拿别人当傻子。 什么鱼虾野味,更是痴人说梦。 饿急眼了连人肉都能吃,真等到饿的快死的时候,便是眼前是一头猛虎,十几人也能冲上去将其啃食干净。 人为了活命,什么办法想不出来? 所以秦书知道,要想搞来吃食和御寒的衣物,只能花钱去买。 毕竟饥荒这个两字,从来都跟有钱人无关。 “你在家等我,我去给你找被褥衣服来。” 前身穷的分文不剩,秦书是指望不上了,但他却还有别的办法。 于是叮嘱一声后,就转身出了门。 顺着村子一路走来,秦书不时看到有院子门户大开,里面的东西也基本上清扫一空,这些人都是往南边逃难去的。 当然更多的都是些胆小,怕被官府抓到,所以没敢逃走。 但秦书可以肯定,不等这个冬天过完,村子里的人至少要跑一半。 心中思索间,秦书来到了一户人家。 房门半掩,里面隐隐飘出些许饭菜香味,这时候还能烧菜吃上热乎饭,足见这户人家日子过得不错。 笃笃笃—— 秦书敲响房门,等待片刻。 “谁?” “我,秦书。” 话音落下,就听屋内一阵乒乓作响,足足好一会,才见一个模样精瘦、贼眉鼠眼的男子拉开了房门:“秦兄弟,你怎么来了?” “呵呵,饭菜烧的不错,炖着肉呢?” 秦书不答反问,笑呵呵开口。 孙二狗脸色顿时一变,连忙摆手:“嗨呀!就是普通对付一口,哪有什么炖肉?怎么,秦老弟没吃饭吗,你看看你……怎得不早些过来,我这才刚吃完。” 入了屋子的秦书瞥了眼桌子,上面还残留着些许的油汤,很明显是刚才收拾的太急,不小心撒出来的。 孙二狗脸色一变,那屋内的女人连忙用袖子将其抹去。 “秦兄弟这会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生怕秦书怀疑,便连忙转移话题。 秦书也懒得点破,淡然出声道: “没别的事,就是找你还钱来了。” 第4章 吃饭都成问题了? 没错!秦书此行,正是催债。 话说起来,其实前身原本到也算有几分家底。 只可惜为人过于好面子,这才将祖产败光,而面前的孙二狗,正是那些个狐朋狗友之一。 两人没少一起寻花问柳,吃酒赌钱。 期间前前后后,借了差不多三两银子给对方。 而这笔钱,前身也因为拉不下脸面,迟迟没有提及。 而对方,也装聋作哑,从来没主动还过。 所以秦书这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这三两银子收回来。 “哎呀!秦老弟你这是什么意思,三两银子的事情,竟还劳您亲自跑上一趟,兄弟多年,你还怕我不还不成?” 孙二狗何等聪明,几乎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以往,他便是用这些话搪塞前身。 可秦书却不惯着,冷笑开口:“是吗?那则时不如撞日,今天就一并还了吧!” 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孙二狗的脸色,瞬间便的无比难看。 怎么回事? 这小子,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以往他这么说,对方就决计不好意思再提了。 见这招无用,孙二狗顿时黑了几分:“秦兄弟,不是我不想还你,是你眼看见了,眼下这般光景,就连吃饱饭都成问题,谁还有钱还啊?” “哦?吃饭都成问题了?”秦书挑眉。 “是啊!不瞒你说,兄弟我已经好久没开过荤了,不如你先借我一些碎银,待我日后一并还你?”孙二狗反客为主,竟厚着脸皮伸出了手。 秦书笑了:“是吗?那不如我们去灶屋看看?” 记忆中,他已经得知面前此人什么货色。 但却没想到,可以不要脸到这种程度。 此话一出,孙二狗脸色瞬间变了,涨红了脸急道:“秦书,你别欺人太甚!我可听说了,你今日找死得罪了那差爷,我舅舅便在府衙当差,我念在咱们两多年情分,还能帮你说说情,你若执意如此,就别怪我不顾兄弟情面了。” 孙二狗有个当差的舅舅。 为此,没少扯虎皮拉大旗。 以往前身就是冲着这点,这才百般讨好。 可秦书听后,却是冷然一笑:“那你还是别顾及了,不然我都不好意思找你算利息。” “你……” 孙二狗眼睛一瞪,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可就在这时,孙二狗的婆娘刘翠倏然开口骂道:“姓秦的,我们当家的给你脸面,你别给脸不要!上门要钱?你有字据吗,没凭没据的,我们凭什么给你钱!” “哦,看样子你们是不打算还钱了?” 秦书听后恍然点头。 话都到了这份上,孙二狗索性也懒得继续演了。 当即撕破脸皮:“是!老子就不还你钱,你能怎么办?秦书,你一个泼皮,还真拿自己当号人物了?老子高兴了叫你一声兄弟,不高兴了你就是个屁!” “赶紧给我滚!” “不然的话,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啪! 孙二狗话音未落,一记耳光就猛的抽了出去。 力道之大,直接将孙二狗当场抽的转了个圈。 鲜血飚射,带出几个槽牙。 孙二狗被抽的有些发懵,好半晌才捂着脸难以置信道:“狗东西,你他妈敢打我……” 啪! 又是一记耳光。 孙二狗被抽翻在地,半张脸肿成了猪头。 目眦欲裂,愤怒咆哮:“姓秦的,我舅舅是……” 啪! 秦书上前,又是一记耳光,这次孙二狗的脑袋直接磕在地上,当场血流如注,不断哀嚎:“别打了!别打了……” “你舅舅怎么着,还没说完呢。” 秦书说着,一只手又扬了起来。 “你敢打我当家的,我怕跟你拼了!” 刘翠见状,发了疯似的摸出一把菜刀,当即就要冲来。 可秦书见状,只是扫了一眼过去。 刹那间,刘翠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刘翠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当啷—— 手中菜刀掉落在地。 “我不喜欢打女人,你最好滚远点。” 秦书面无表情的开口,刘翠下意识点了点头。 至于孙二狗,此刻已经彻底吓傻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 眼前的秦书,分明还是以前模样,但是却似乎变了个人,陌生的有些可怕。 眼看秦书目光再次落下。 孙二狗当即痛哭流涕,不断求饶:“别、别打了……再打我就死了,秦老弟……不不秦爷,不是我不还你钱,是我真的没有。” “如今闹着荒,粮价一日比一日高,我怕今后再涨,就把家里所有银钱,都拿去买了粮食了,想着日后……” 话至一半,孙二狗又咽了回去。 很显然,这后半部分,属于他的“商业机密”。 可秦书却根本不关心这些:“没有银钱?那粮食抵也行,家里有多少粮食?” “只、只有两石了,你若不信,我带你去看!” 很显然,孙二狗这话存在水份。 但秦书却懒得计较这些东西,而是沉吟着算了起来:“两石粮食……按照十文钱一斗,你这也就值二两银子,也不够啊。” “秦夜……” 孙二狗刚想提醒,秦书说的是去年的物价。 如今粮食,早就不是这个价了。 可秦书一个眼神,顿时又憋了回去,一句话不敢说。 “粮食不够,被褥来凑也行,被褥合算你五十钱,剩下的再拿些过冬的衣服……嗯,这样应该差不多了。” 听着秦书盘算的话,孙二狗都快哭了。 照这么算下来,这哪是三两银子,三十两银子都不止了! 这太欺负人了! “我这么算,没欺负你吧?” 秦书忽然挑眉问道。 “没!没有,很公道!” 孙二狗肿着的脑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嗯,那还不赶紧去拿,等我自己来呢!” 忽然,秦书一声沉喝。 孙二狗吓得连忙起身,没过一会就跟着刘翠二人,将所有东西都用两挑扁担装好,摆在了秦书的面前。 而秦书呢,则是进了厨房。 将二人没来得及吃的饭菜统统打包装好,已经提在了手上。 “秦爷,那可是醉仙楼……” “嗯?” 秦书瞥了一眼。 “没!没什么,您拿去便是。” 孙二狗连忙挤出笑容。 秦书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在二人心惊胆战的目光中,一只手轻松将两挑扁担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 看着秦书离去的背影,孙二狗两人自是满目阴鸷,怨毒无比。 “当家的……” “闭嘴!等着吧,老子要他死无全尸!” 孙二狗低吼一声,眼中满是狂怒。 “对了,谢谢啊!” 远处秦书倏然回头。 孙二狗瞬间染笑:“爷客气,慢走。” 半个时辰后。 秦书回到了家里, 刚进门,只感到一阵暖洋洋的气流扑面而来。 沈沁便连忙迎了上来:“官人,你回来了,我刚刚去捡了些柴火……” 沈沁正想说,她生了火,今晚就算是没有被褥,也不怕挨冻了。 可话没出口,就看到秦书挑着满满两挑东西走了进来。 刹那间,愣在了原地。 秦书瞥了眼屋子,就见里面用石头堆起了一个简易的篝火堆,里面的木柴正噼里啪啦燃烧着,屋里的暖意就是由此而来。 看来自己离去的这段时间,沈沁也并没有闲着。 这丫头,有些过于懂事乖巧了。 低头一看,秦书瞥了眼那微微有些泛红的小手,不动声色的将打包好的饭菜放在桌上:“看看这些饭菜凉了没,若是凉了的话,稍稍热一下。” 与此同时。 一股诱人的饭菜香味扑鼻而来。 “好香~” 沈沁没忍住惊呼出声。 第5章 证明自己并非无用 “这是城里醉仙楼的席面,还热乎,坐下吃吧。” 秦书将从孙二狗家拿来的饭菜放到了桌上。 菜肴仍旧散发着热气,看上去色香味俱全。 醉仙楼? 沈沁那双水汪汪的杏眼蓦地睁大,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腹中早已空空如也,胃里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抓挠。 可…… 刻在骨子里的卑微和教养让她迟疑了。她是贱籍,是官人买回来的,怎能先于主人动筷? 更何况,她不能被看作一个只会吃的废物。 沈沁连忙摇头,目光急切地投向秦书肩上那两挑几乎要压弯扁担的重物。 “官人,这些……这些让奴婢来拿吧!奴婢有力气!” 她说着,便要上前去接秦书肩上的扁担,想要证明自己并非无用。 秦书打量了她一眼。 身形纤弱,面色苍白,一阵风都能吹倒似的,还想扛这百十斤的东西? “不用,我自己来。”他微微侧身,避开了沈沁伸过来的手,语气平淡。 官人是嫌弃她碍手碍脚了吗?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沈沁,她以为秦书是因为她笨手笨脚才不让她帮忙,生怕自己下一刻就会被丢弃。 “不!官人!奴婢真的可以!”沈沁急得眼眶都红了,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体统,几乎是带着哭腔,再次抢着去抓那沉重的扁担,“奴婢力气很大的,真的!您让奴婢试试!” 这一次,秦书没再躲。 沈沁的手刚碰到那冰凉而粗糙的木头扁担,一股巨大的沉坠感猛然传来! “呀!” 她惊呼一声,纤弱的身子猛地向下一沉,那扁担却在她手中纹丝不动,反倒是她自己,被那巨大的重量一带,重心不稳,一个趔趄,险些狼狈地栽倒在地! 若不是秦书眼疾手快,在她即将摔倒时虚扶了一把她的胳膊,她此刻恐怕已经摔了个结实。 沈沁的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又羞又怕,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 “奴……奴婢……奴婢错了,请官人责罚!” 她声音细若蚊呐,身子微微颤抖,心中惶恐到了极点。 生怕秦书一怒之下,真的将她这“无用”之人赶出家门。 与此同时,她心中更是掀起惊涛骇浪! 这么沉……这两担东西加起来,少说也有一百多斤吧? 方才她双手去抓,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却连让扁担晃动一下都做不到! 而官人……官人他,竟然就这么一只手,轻轻松松地从孙二狗家一路挑了回来? 看他气息平稳,面不改色的样子,仿佛只是拎了两根稻草! 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到底……到底是什么来头? 秦书的目光在她那双微微泛红、显然是刚才捡柴火冻着的小手上顿了顿,又扫过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满是补丁的单薄衣衫。 他没说什么责罚的话,只是随手从扁担一头挂着的包袱里,扯出一件厚实的、带着些许樟脑味的棉袄,递到沈沁面前。 “穿上。”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沈沁愣愣地接过棉袄,触手是柔软厚实的布料,比她身上这件破烂强了百倍。 一股暖意,似乎顺着指尖,悄悄蔓延开来。 秦书不再看她,弯腰,那根让沈沁差点摔倒的沉重扁担,被他再次单手轻松挑起,仿佛毫无重量。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角落,将扁担稳稳放下,然后开始解开绳索,将里面的被褥抖落出来。 只是,在看到那床带着些许污渍和异味的被褥时,秦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孙二狗那腌臜货用过的东西……真膈应。 沈沁恰好眼尖地捕捉到了秦书那一闪而逝的皱眉,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是嫌弃这被褥不好吗?还是……还是觉得自己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她连忙将棉袄暂时放到一边,小跑着过去,声音带着急切, “官人,铺床这种粗活,让奴婢来!奴婢会铺得又快又好!” 秦书瞥了她一眼,见她一脸急于表现的紧张模样,倒也没坚持。 他本就不太想碰这东西。 “嗯,你来。” 得了允许,沈沁如蒙大赦,立刻手脚麻利地开始铺起床铺。 虽然被褥陈旧,但她铺得极为用心,将每一个褶皱都抚平,尽可能让它看起来整洁一些。 秦书则走到桌边坐下,看着篝火里跳跃的火焰,心思却已飘远。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残酷。 很快,沈沁铺好了床,又小心翼翼地走回桌边。 秦书指了指桌上的饭菜:“吃吧。” 饭菜已经有些凉了,尤其是那道红烧肉,油都凝固了些许。 秦书在前世什么没吃过,此刻对着冷掉的油腻食物,实在没什么胃口。 “官人您……”沈沁迟疑。 “我吃过了,”秦书随口胡诌了一句,语气不容置疑,“都吃了,别浪费。” 沈沁看着秦书平静的脸庞,又看了看桌上那对她而言堪称奢侈的饭菜,鼻一酸,眼眶一下就红了,泪珠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这个世道,人命如草芥,女人更是货物。 男人不是打老婆就是骂老婆,将女人视作附属品和发泄工具。 她从未想过,自己这样一个卑贱的女子,竟能遇到一个……一个愿意将珍贵的食物让给自己吃的男人。 哪怕他看起来很穷,哪怕他自己可能也饿着肚子,他还是把这醉仙楼的饭菜,给了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巨大的感动,瞬间冲垮了沈沁心中所有的惶恐和不安。 她觉得,自己这条命,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有了着落,有了依靠。 这么好的官人……自己一定要好好侍奉他,一定要……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动作优雅,却速度不慢。每一口,都仿佛带着某种决心。 吃完最后一口饭菜,沈沁放下碗筷,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怯生生地抬起头,看向秦书,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小声道: “官人……等、等奴婢身子养好一些了,就……就给您生个大胖小子!给秦家传宗接代!” 说完,她的脸颊再次变得绯红,低着头不敢看秦书的眼睛,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第6章 并不适合生养 秦书微微一怔。 他倒是没想到,这丫头看着胆小怯懦,心思倒挺直接,这么快就考虑到传宗接代的问题了。 不过,他的目光落在沈沁那略显苍白、气血不足的脸上,身为鬼谷神医传人的敏锐洞察力立刻发动。 一眼便看出,这女子底子极虚,长期营养不良,加上之前的惊吓和颠沛流离,身体亏空得厉害。 这样的身子骨,别说生孩子,就是平日里干些重活都够呛。 他眉头微蹙,沉吟片刻,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 “你现在身子太虚,气血两亏,并不适合生养。” 什么?! 不适合生养?! 沈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慌乱地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 “不、不是的!官人!我能生!我肯定能生的!我娘说我屁股大,好生养!您……您别不要我!求求您别赶我走!我什么都能干!我会洗衣做饭,我会干活!求求您……”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再也忍不住,整个人惶恐得几乎要跪下去。 在这个时代,不能生育的女子,下场往往凄惨无比,更何况她还是个无家可归的贱籍! 秦书看着她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不由暗叹一声。 这丫头,是被苦难彻底吓破了胆。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想要下跪的肩膀,阻止了她的动作。 “别怕。”他的声音放缓了些许,“我没说不要你,也没说要赶你走。” 沈沁泪眼婆娑地抬头,茫然地看着他。 “你这身子,只是现在亏空得厉害,并非不能生养,”秦书耐着性子解释,“只要好好调理调理,养好了,自然就没问题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略通一些医术,可以帮你调理身体。” 欸? 沈沁脸上的泪痕未干,嘴巴微微张开,那双水汽氤氲的杏眼圆睁,怔怔地看着秦书,一时间竟忘了哭泣,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官人……还会医术? 天色未明,东方仅有一线鱼肚白挣扎着刺破浓墨般的夜空。 清水村的破败茅屋里,沈沁蜷缩在虽然陈旧却还算温暖的被褥中,呼吸均匀,显然是累极了,睡得正沉。 秦书早已悄无声息地起身。 他并未惊动屋内熟睡的女子,只披了一件单衣,身形融入了尚未完全苏醒的山林。 山间晨雾弥漫,带着刺骨的寒意。 秦书却恍若未觉,吐纳之间,气息绵长有力。 前世身为“龙王”,锤炼体魄早已是刻入骨髓的本能,即便换了这具孱弱的身躯,底子仍在。他在山间辗转腾挪,活动着筋骨,待身体微微发热,便开始凭借脑海中鬼谷医术的传承,辨识着山间的草木。 很快,几株带着露水、散发着特殊气味的草药便被他收入怀中。 这些都是调理气血的辅药,但要根治沈沁的亏虚,还缺一味关键的、需要经过特殊炮制的药材。 待天光大亮,晨雾散去,秦书已回到茅屋。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上那身唯一还算完整的、却也打了几个补丁的旧衣衫,便朝着县城方向走去。 县城,仁和堂药铺。 “抓药?” 药铺伙计正百无聊赖地擦拭着柜台,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瞥见门口走进来的秦书一身褴褛,脸上顿时写满了嫌弃。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进药铺了?别是来捣乱或者想赊账的。 “嗯。”秦书惜字如金,目光扫过药柜上密密麻麻的抽屉,最后定格在其中一个上,“八两,炮制过的肉桂。” 伙计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狐疑地上下打量着秦书。 “肉桂?八两?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价钱?再说,药方呢?没药方就敢来抓药?吃出毛病算谁的?我们仁和堂可是百年老字号,担不起这责任!” 伙计的语气尖酸刻薄,认定了秦书就是来找茬或者根本不懂装懂的穷鬼。 肉桂这东西,寻常百姓哪用得起?还一开口就要八两! 秦书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狗眼看人低的嘴脸,无论前世今生,都如此令人不快。 “我略通岐黄之术,自知药性,无需药方。”秦书声音平淡,却字字沉稳。 “嘿!你还会医术?”伙计嗤笑一声,正要继续讥讽。 “咯咯咯……” 一阵清脆又带着几分娇媚的轻笑声忽然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伙计的话。 秦书循声转头。 只见一个身着锦缎衣裙、珠钗环绕的年轻妇人,在两个丫鬟和一个健壮仆从的簇拥下,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妇人约莫二十出头,容貌秀丽,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愁和急切。 “哎哟!韩姨娘!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请上座!” 药铺伙计一看来人,脸上的讥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近乎谄媚的笑容。他忙不迭地从柜台后绕出来,又是点头又是哈腰,恨不得跪在地上迎接。 韩姨娘? 秦书心中微动。 县令王德发最宠爱的小妾,据说便是姓韩。 看来就是此人了。 韩姨娘并未理会伙计的殷勤,目光在药铺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伙计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和期待。 “小哥,你们店里,可有好些年份的人参?” 她最近总觉得身体不适,月事也不准,眼看着年岁渐长,却迟迟未能替县令大人诞下一儿半女。 这乱世之中,女人的依靠便是男人的宠爱,一旦年老色衰,又无子嗣傍身,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听闻老人参能大补元气,调理身子,或许……能助她怀上身孕? 伙计闻言,眼睛一亮,连忙应承。 “有!有!韩姨娘您来得巧!我们掌柜的一早就听闻乡下有人挖到了好东西,亲自去收了!算着时辰,也该回来了!您稍坐片刻,小的给您沏茶!” 话音刚落,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便满头大汗、一脸喜色地从后堂快步走了出来,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东西。 “掌柜的!”伙计忙迎上去。 那矮胖掌柜一眼便看到了韩姨娘,顿时脸上堆满了笑。 “哎呀!韩姨娘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您瞧瞧!刚收上来的宝贝!少说也有五十年份的野山参!” 第7章 这不是人参,是商陆 掌柜小心翼翼地揭开红布,露出一支根须粗壮、形态饱满的“人参”。 韩姨娘顿时眼前一亮,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喜色。 “果真是好参!掌柜的,这参我要了!” 只要能调理好身子,怀上孩子,花多少银子都值! “慢着。” 就在韩姨娘准备让仆从付钱之时,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众人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衣衫破旧的年轻人。 秦书缓步上前,目光落在掌柜手中的“人参”上,语气平淡无波:“这不是人参,是商陆。”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那矮胖掌柜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又惊又怒。 “你!你这穷酸小子!胡说八道什么!我赵某人经营药铺几十年,难道连人参和商陆都分不清吗?!” 商陆虽外形酷似人参,却是剧毒之物! 若真是商陆,韩姨娘买回去服用,那可是要出人命的大事! 这小子分明是故意来砸场子的! 韩姨娘脸上的喜色也瞬间凝固,随即化作一片冰霜,凤目含煞地瞪着秦书。 “大胆刁民!竟敢在此妖言惑众!来人!给我把他拉下去!掌嘴!” 在她看来,这穷小子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故意想在她面前哗众取宠,简直不知死活! 旁边的健壮仆从立刻应声,目露凶光,伸手就要去抓秦书的胳膊。 “此物有毒,误食轻则上吐下泻,重则损伤脏腑,乃至丧命。” 秦书侧身避开仆从的手,面色依旧冷峻,目光转向韩姨娘。 “况且,人参虽补气,于子嗣一道,效用并不显着。姨娘若真想调理身体,此物绝非良方。” 他的话语不卑不亢,条理清晰,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 “你……”韩姨娘被他这番话堵得一滞,心中惊疑不定。 这人说话如此笃定,难道……难道真有什么问题? 可这仁和堂是县里最大的药铺,掌柜的经验丰富,怎会出错? “哼!一派胡言!”掌柜的见韩姨娘有所迟疑,更是气急败坏,指着秦书的鼻子,“韩姨娘!您别信这小子胡吣!他分明就是见不得我们仁和堂生意好,故意来捣乱的!我看他就是个骗子!” “是不是骗子,一验便知。”秦书神色不变,“我虽能治姨娘之疾,但口说无凭。若姨娘不信,可派人去请城中回春堂的孙老大夫前来一辨真伪。孙老大夫行医数十年,德高望重,他说是人参,便是我看走了眼,任凭姨娘处置。若他说是商陆……” 秦书的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掌柜。 “那便是某些人利欲熏心,拿毒物害人了。” 请孙老大夫? 韩姨娘眼神闪烁。 孙老大夫是县里公认医术最高明的大夫,连县令大人都对他礼敬三分。 若他来鉴定,自然是最权威的。 事关自己的身体甚至性命,还有能否诞下子嗣的希望,她不敢大意。 “好!”韩姨娘银牙一咬,做出决断,“就依你!去!快去把孙老大夫请来!就说我韩氏有请!” 她倒要看看,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穷小子,到底是真的有本事,还是在故弄玄虚!若是后者,她定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仆从领命,飞快地跑了出去。 韩姨娘紧紧盯着秦书,目光复杂,既有怀疑,又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没过多久,一个须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背着药箱,在仆从的引领下步入了仁和堂。 正是回春堂的孙老大夫。 “韩姨娘安好。”孙老大夫拱了拱手,目光便落在了那株引起争端的“人参”上。 “孙老,劳烦您给瞧瞧,这……到底是何物?”韩姨娘语气客气了许多。 孙老大夫也不多言,走上前去,拿起那株“人参”,仔细端详片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最后甚至用指甲掐了一小块根须捻了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之后,孙老大夫放下草药,摇了摇头,看向掌柜,眼神带着几分责备。 “赵掌柜,你也是老药材人了,怎地如此糊涂?” 他转向韩姨娘,语气肯定。 “姨娘,这确非人参,而是商陆。此物与人参形态极似,尤其年份浅的,极易混淆,但其性寒,有剧毒,万万不可入口!” 确认了!真的是商陆! 韩姨娘脸色瞬间煞白! 若是自己刚才没多问一句,真把这毒物吃了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那赵掌柜更是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孙老大夫又补充了一句,目光带着赞赏看向秦书。 “商陆与人参之辨,非经验老道者不能识。便是不少行医之人,也偶有看错的时候。这位小哥年纪轻轻,却有如此眼力,实属不凡啊!” 那赵掌柜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几乎瘫软在地,看向秦书的眼神充满了惊恐,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 完了!差点就完了! 若是今日没有这小子点破,韩姨娘真把这剧毒的商陆当人参吃了下去,他这仁和堂百年招牌顷刻间就会化为乌有,他赵某人更是死无葬身之地!县令的怒火,谁能承受? 这穷小子,简直是救了他一条老命啊! 韩姨娘更是惊魂未定,玉手抚着胸口,急促地喘息着,俏脸煞白。 刚才那一步,简直是在鬼门关前徘徊! 她望向秦书的目光,已全然没有了之前的倨傲和怀疑,反而多了几分敬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 此人年纪轻轻,不仅能一眼辨出剧毒商陆,刚才还言之凿凿,说人参于子嗣一道效用不大,似乎对她的隐疾有所了解? 她定了定神,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这位…小哥,你刚才所言,能调理妾身体,可是当真?” 秦书淡然颔首,并未在意她态度的转变。 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顺便惩戒一下奸商罢了。 “略通一二。”他平静地应着,走到柜台前,“借笔墨一用。” 赵掌柜此刻哪敢怠慢,忙不迭地亲自取来纸笔,恭恭敬敬地递上。 第8章 妙!妙啊 秦书提笔,略一沉吟,便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很快一张药方便跃然纸上。 韩姨娘接过药方,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一旁的孙老大夫。 她心底很是渴望,但多年的求医无果,让她不敢轻易相信。 “孙老,”她带着希冀,也带着最后一丝谨慎,“您老也帮我瞧瞧?实不相瞒,为了子嗣之事,妾身这些年没少求医问药,也曾请您老诊治过,只是…唉…” 后面的话不言而喻,连孙老大夫这等名医都束手无策,她怎敢轻易将希望寄托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身上? 孙老大夫接过药方,起初只是随意一瞥,可目光触及纸上药名和剂量配伍,他花白的眉头便一挑,随即眼神越来越亮,表情从惊异转为震撼,最后竟是倒吸一口凉气,双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妙!妙啊!”他一拍大腿,激动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看向秦书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 “此方配伍之精奇,用药之大胆,简直闻所未闻!看似几味寻常药材,组合起来却直指病灶根本,调和阴阳,补气养血,固本培元!” “韩姨娘,老夫敢断言,此方对您的身体,定有奇效!远胜过那些所谓的大补之物百倍!” 孙老大夫越说越是兴奋,看向秦书的目光简直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小友,你这方子…是何人所授?这等见识,绝非寻常乡野郎中可有!” 韩姨娘听得孙老大夫如此推崇,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和激动!多少年了!她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 她看向秦书,眼中闪烁着感激的光芒,连忙欠身。 “多谢小哥活命、赐方之恩!不知小哥想要什么?只要妾身能办到,定不推辞!” 秦书却只是摇了摇头,将写好的药方轻轻推了回去。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他语气依旧平淡,“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前世“鬼谷神医”信手拈来的一个小方子罢了,不值一提。 “哎!小哥!”韩姨娘还想说什么。 “肉桂!”赵掌柜此时反应极快,连忙亲自抓起戥子,手脚麻利地称了足足八两上好的炮制肉桂,用油纸仔细包好,双手奉上,“小哥,您的药!分文不取!就当是…就当是赵某人的一点心意!” 他现在对秦书是又敬又怕,巴不得赶紧把这位“大神”送走,同时也真心实意地感激。 秦书接过药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消失在了药铺门口。 这点小小的插曲,很快便被他抛在了脑后。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回去给沈沁熬药。 然而,当他推开自家那扇破旧的柴扉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屋子里一片狼藉! 那张他好不容易才拼凑起来的破桌子翻倒在地,缺了腿的凳子也横七竖八,地上散落着一些不多的杂物,仿佛被什么人粗暴地翻找过。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屋角默默地收拾着,正是这具身体二伯,老秦头。 老秦头听到动静,抬起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看了秦书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而疲惫。 “小书啊,你回来了…”老秦头放下手里的破碗片,“家里…唉…算了,你别急,二伯知道你身边没人不行。过两日,隔壁李家村不是要‘发’婆娘吗?听说是从南边逃难过来的,到时候二伯去给你……给你领一个回来。” 老秦头的语气带着一种乱世底层百姓特有的麻木和认命。 秦书的心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他几步上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二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秦书目光扫过凌乱的屋子,最终定格在空荡荡的床铺上,那里原本铺着他给沈沁准备的被褥,“沈沁呢?!” 老秦头眼神躲闪了一下,又叹了口气。 “被…被抓走了。”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是城里那几个差役干的…说是…说是你得罪了什么人…唉,抓走就抓走了吧,一个贱籍的女人罢了,没了就没了,你忍忍,二伯再给你找……” “你说什么?!” 老秦头的话还没说完,秦书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沈沁被抓走了!因为他! 秦书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前世身为“龙王”的杀伐果断和今生的怒火彻底融合! “二伯!帮我把这里收拾一下!”秦书低吼一声,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凛冽的杀意。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如同一道离弦之箭,冲出了茅屋,朝着县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知道那些差役会把抓来的女人送到哪里去! 教坊司! 那是人间炼狱,是女子的噩梦! 阴暗潮湿的教坊司后院角落,空气中弥漫着廉价脂粉的味道。 沈沁被两个面色不善的婆子死死按住,她拼命挣扎着,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声音嘶哑地哀求着。 “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我已经有相公了!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求求你们……” 一个挺着肚腩、满脸横肉的胖官差,正斜靠在柱子上,剔着牙缝,闻言嘿嘿冷笑。 “有相公?啧啧,小娘子,不是我们不放你,要怪,就怪你那个不长眼的相公!”他吐掉嘴里的残渣,恶意满满地挑拨。 “若不是他秦书不知死活,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你怎么会落到这里来?要我说啊,他就是个扫把星!” 旁边一个贼眉鼠眼、身材干瘦的官差更是凑上前,一双浑浊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沈沁玲珑有致的身体上打量,嘴角挂着淫邪的笑容。 “嘿嘿嘿…胖哥说的是!不过嘛,小娘子你放心,等把你调教好了,哥哥我一定第一个来‘光顾’你的生意!保管让你……” “找死!” 瘦官差那下流无耻的话语还未说完,一声蕴含着滔天怒火的爆喝袭来! 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裹挟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杀气,已经冲到了近前! 正是双目赤红、煞气腾腾的秦书! 他听到了那句最不堪入耳的调戏! 电光石火之间,秦书的身影已掠至瘦官差面前,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 “砰——!” 第9章 这下捅破天了! 秦书那蕴含着前世格斗技巧和今生怒火的右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瘦官差的脸上! 巨大的力道直接将瘦官差的鼻梁砸塌,满口牙齿瞬间崩飞,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竟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晕死了过去! 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那些婆子、其他的官差,甚至连角落里其他几个瑟瑟发抖的女子,都惊呆了! 这…这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敢对官差下如此狠手?!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他…他打了官差!” “疯了!这人是疯了吧!” “我的天!这下捅破天了!” 秦书却对周围的喧哗恍若未闻,他一把拉过惊魂未定、泪眼婆娑的沈沁,将她紧紧护在自己身后。 那胖官差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抽搐,刚才的惊愕瞬间化为狰狞的暴怒! 他可是官差!在这县城里横着走惯了的主儿,何时被人当众如此羞辱?! 尤其还是被一个穷酸小子! “反了!反了天了!” 胖官差眼里顿时布满了红血丝,指着秦书,唾沫横飞地咆哮。 “狗娘养的!你敢袭官?!来人!给老子拿下!往死里打!打死了算老子的!” 他身后的几个帮闲打手,还有院子里其他几个闻声赶来的教坊司恶仆,早就被秦书那一拳的凶悍惊得有些发毛。 但此刻听见主子发话,又仗着人多势众,立刻吆喝着,挥舞着手里的棍棒或者干脆赤手空拳,面目狰狞地朝着秦书围拢过来! 沈沁吓得花容失色,抓着秦书的胳膊,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秦书却将她更紧地护在身后,眼神冷冽如冰,不退反进!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前世“龙王”生涯,尸山血海闯过,这点阵仗,算什么? “滚开!” 一声低喝,秦书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根本不是这些地痞流氓能看清的! 身形穿梭在几个打手之间,手肘、膝盖、拳头,每一次出击都精准而狠辣! 虽然刻意控制了力道,避免当场打死人惹来更大的麻烦,但秦书的每一招都直奔要害,让对方瞬间失去战斗力! “咔嚓!”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打手,手腕直接被秦书一记刁钻的手刀劈中,惨叫着倒地,抱着手腕打滚! 转瞬间,哀嚎遍地!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五六个打手,此刻全都躺在地上痛苦呻吟,没有一个还能站起来! 只剩下胖官差一个人,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肥肉因为恐惧而剧烈地抖动着。他看着满地打滚的手下,又看看那个煞气凛然、毫发无伤的秦书,瞬间内心布满了恐惧! 这…这他娘的是个什么怪物?! 角落里,一个穿着俗艳绸缎、脸上涂着厚厚脂粉的半老徐娘,正是这教坊司的鸨娘,此刻也是惊得魂飞魄散,但她反应倒是快,眼看自己这边的人全军覆没,对着旁边一个吓傻了的小厮嘶吼: “死人呐!还不快去!去前头喊人!把孙头儿他们都喊来!快去啊!” 那小厮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秦书冷冷地瞥了那鸨娘一眼,并未阻止。他知道,事情还没完。既然对方敢明目张胆地来抓沈沁,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果然,没过多久,前院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比刚才的打手更加沉重有力。 很快,一群穿着皂隶服饰,腰挎佩刀,明显是正规衙役的中年人簇拥着一个满脸横肉、眼神阴鸷的头目,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这群人个个膀大腰圆,脸上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油光和戾气,显然是刚刚吃喝完毕,正等着“好戏”。 秦书目光一凝,落在那为首的头目脸上。此人约莫四十来岁,三角眼,鹰钩鼻,嘴唇很薄,透着一股刻薄和狠厉。 脑海中,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一些模糊记忆浮现出来。 孙二狗的舅舅,县衙捕班的头役,孙大柱! 呵,原来是这样。 这孙二狗,想必是怀恨在心,撺掇他这个当差的舅舅来找回场子了! 孙大柱一进院子,看到满地呻吟的手下和那胖官差惊恐的表情,脸色顿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三角眼死死盯住秦书,又扫了一眼被秦书护在身后的沈沁,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狠毒。 “小子,胆子不小啊!” 孙大柱的声音带着官场特有的油滑和蛮横,一步步逼近。 “光天化日,竟敢在教坊司行凶,还打伤了官差!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立刻!把那小贱人给老子留下!”孙大柱下巴一扬,指着沈沁,语气不容置疑,“然后乖乖跟老子回县衙大牢里蹲着!否则,哼!后果自负!” 秦书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嘲讽。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求饶,也不是辩解,而是慢条斯理地开始卷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了精悍结实的小臂。那动作,充满了无声的挑衅! “找死!”孙大柱没想到这穷小子在自己亮出身份后,非但不怕,反而更加嚣张,顿时勃然大怒!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孙大柱脸上横肉一跳,对着身后那群吃饱喝足的衙役厉声下令,“都愣着干什么?!给老子上!拿下他!死活不论!” 那群衙役早就摩拳擦掌,闻言立刻就要扑上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场更激烈的冲突眼看就要爆发之际—— “住手!” 一个清亮却带着威严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响起,瞬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一位身着锦缎衣裙,面容姣好,气质雍容的妇人,身边还跟着几个伶俐的丫鬟和健壮的仆从。 正是秦书不久前才在仁和堂遇到的那位县令小妾,韩姨娘! 孙大柱脸上的凶狠瞬间被谄媚的笑容取代,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他连忙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点头哈腰。 “哎呦!韩姨娘!您怎么大驾光临了?这点小事,哪能劳烦您亲自过来啊!” 随即,他立刻指着秦书,恶人先告状。 “韩姨娘,您来得正好!这刁民不知好歹,跑到我们教坊司来闹事!还打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第10章 处置你们这群无法无天的东西 那鸨娘也赶紧凑上来,挤出几滴眼泪,添油加醋, “是啊是啊!韩姨娘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这小子凶悍得很,一进来就打人,还要抢我们这儿的人呢!” 地上哼哼唧唧的胖官差和其他衙役也挣扎着爬起来,纷纷指着秦书告状,把自己说得无比委屈,将秦书描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暴徒。 孙大柱等人心中暗喜,有韩姨娘在此,看这小子还怎么翻天! 只要韩姨娘一句话,就能把这小子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韩姨娘只是柳眉微蹙,听着他们的哭诉,目光却平静地扫过地上哀嚎的官差,又看了看角落里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沈沁,最后落在了神色淡然的秦书身上。 她并没有立刻发怒,反而开口问道:“你来说,怎么回事?” 什么?! 孙大柱、鸨娘,还有那些告状的衙役,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秦书迎着韩姨娘的目光。 “他们以我得罪人为由,强掳我家中女子至此,欲行不轨,出言污秽不堪。我寻来,他们便要动手。我只是自保救人而已。” 韩姨娘听完,又看了一眼沈沁那惊恐未消的眼神和被撕扯过的衣领,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凤目含煞,冷冷地盯着孙大柱。 “孙大柱!”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你好大的胆子!本夫人的教坊司,什么时候成了你们滥用私刑、强抢民女的地方了?!县衙的规矩,王法何在?!你们就是这样当差的?!” “平日里让你们管着这里,是让你们维持秩序,不是让你们作威作福,败坏老爷的名声!” “此事,我定会原原本本禀告老爷!看他如何处置你们这群无法无天的东西!” 轰! 韩姨娘的话,如同晴天霹雳,霹得孙大柱等人魂飞魄散! 禀告县令?!那他们还有活路吗?! “噗通!” “噗通!” 孙大柱第一个反应过来,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脸上血色尽褪,磕头如捣蒜。 “韩姨娘饶命啊!小的……小的一时糊涂!小的再也不敢了!求韩姨娘高抬贵手啊!”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跪倒一片,哭喊着求饶,哪里还有刚才半分嚣张气焰。 秦书冷眼旁观着这一幕闹剧。 县令会不知道这些龌龊事?只怕是默许,甚至就是他授意的。 如今韩姨娘出面,无非是看在自己之前“赐方”和“救命”的份上,借坡下驴,敲打一下这些狗腿子罢了。 不过,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韩姨娘厌恶地看了一眼跪地求饶的众人,不再理会,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转向秦书时,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客气和感激。 “这位小哥,今日之事,是他们不对,让你和你的人受惊了。”她微微欠身,“你放心带着这位姑娘离开吧。我保证,他们以后绝不敢再去找你们的麻烦。” 秦书知道,韩姨娘这话,既是承诺,也是一种交易。 她需要自己的医术,自然会卖这个人情。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再纠缠下去。 他弯腰,轻轻扶起仍有些惊魂未定的沈沁,低声安抚了一句:“没事了,我们回家。” 沈沁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秦书不再看那些跪地求饶的官差和面如死灰的鸨娘,拉着沈沁,在一众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昂首挺胸,转身朝着教坊司外走去。 孙大柱和他那群跪在地上的衙役,眼睁睁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他脸上的横肉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剧烈抽搐着,那双三角眼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奇耻大辱! 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被一个穷小子逼得下跪求饶! 这口气,他孙大柱怎么咽得下去?! 韩姨娘那雍容的身影并未停留多久,在丫鬟仆从的簇拥下,转身拂袖而去。 韩姨娘一走,几个衙役立刻围到了孙大柱身边,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和不知所措。 “头儿……这……这可怎么办啊?” 一个衙役哭丧着脸,“韩姨娘都发话了,咱们要是再动那小子……” “是啊头儿,今天这事,弟兄们可都是听您的吩咐才干的!您可得给咱们拿个主意啊!”另一个也急忙附和,生怕被当成替罪羊。 孙大柱眼中凶光毕露,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谄媚和恐惧?他环视一圈,看着手下们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怒火更炽。 “慌什么?!”他压低声音,语气森然如冰,“天塌不下来!韩姨娘那边,老子自有办法应对!” 强压下翻腾的杀意,孙大柱的目光变得阴狠而狡诈。 “不过,这口气,老子咽不下!那小子,还有那个小贱人,都得死!” 孙大柱阴恻恻地笑了笑,拍了拍离他最近那个衙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一咧嘴。 “想让老子担着,可以!不过,接下来还有件事,你们得帮老子办得漂漂亮亮的!办好了,少不了你们的好处!办不好……”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威胁,让所有衙役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忙不迭地点头哈腰。 “头儿您放心!您指哪儿,弟兄们就打哪儿!” “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看着重新凝聚起来的“士气”,孙大柱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不弄死那个秦书,他孙大柱以后在这县城里还怎么混?! 另一边,秦书扶着沈沁,快步走在回清水村的土路上。 沈沁依旧有些惊魂未定,身体微微发抖。 秦书能感受到身边女子的颤抖,脚步放缓了些。 他知道,今天这事看似解决了,但实际上,麻烦才刚刚开始。 孙大柱那种睚眦必报的小人,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韩姨娘的庇护只是一时的,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在这乱世,想要安稳度日,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看来,得尽快想办法,建立属于自己的力量了。 第11章 以后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前世的种种手段,医术、武功、谋略…… 在这个世界,并非全无用处。 只是这具身体底子太差,还需要时间调养和恢复。 回到熟悉的茅屋前,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焦急地张望着,正是秦老头。 当他看到秦书扶着一个女子回来时,尤其是看清那女子是沈沁时,浑浊的老眼满是不可思议。 “秦…秦小子?这……这位姑娘……她……”秦老头张大了嘴,话都说不利索了。 被官府抓走的人,尤其是女人,还能囫囵个儿回来的?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沈沁感受到秦老头那震惊又带着探究的目光,下意识地往秦书身后缩了缩,脸上飞起一抹红晕,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秦书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然后对着秦老头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二伯,多谢你帮忙收拾屋子。” 原本凌乱的茅屋,此刻已经被打扫得干净整洁了许多。 秦老头回过神来,连忙摆手。 “哎,说啥谢不谢的,举手之劳……倒是你小子……”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浓浓的担忧,“你把人从官差手里抢回来了?小子,你糊涂啊!得罪了官差,以后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秦书心中微暖,知道老头是真心关心自己。他点点头,神色却很平静。 “二伯放心,我心里有数。” 怕?他秦书字典里就没这个字。 前世腥风血雨都闯过来了,几个地痞流氓一样的衙役,他还真不放在眼里。 只是,麻烦是真的麻烦。 正如他刚才所想,没有自己的势力,终究是处处受制。 “好了,不说这个了。”秦书转向沈沁,语气温和,“你受惊了,先进屋歇着吧,晚饭我来想办法。” 沈沁乖巧地点点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有些拘谨地走进了茅屋。 看着沈沁进了屋,秦书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转身,朝着村子深处走去。 有些账,需要现在就算一算。 清水村不大,此刻炊烟袅袅,却显得有些萧索。 村里大多是些老弱妇孺,青壮年劳力,十有八九都被拉去充军打仗了,生死不知。 这便是乱世,人命如草芥。 秦书脚步不停,径直来到了村西头一处堪称豪华的院落前。 这正是孙二狗的家。 还没进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孙二狗尖酸刻薄的咒骂声。 “……狗日的秦书!敢坏老子的好事!等我舅舅把他抓进大牢,看老子怎么炮制他!还有那个小贱人……嘿嘿……” 孙二狗正坐在门槛上,一边啃着一个软香的窝头,一边幻想着秦书和沈沁的凄惨下场,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 冷不丁,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哦?你想怎么炮制我?” 孙二狗浑身一个激灵,一抬头,正对上秦书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手里的窝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秦…秦…秦哥?!” 孙二狗脸上的猥琐笑容瞬间凝固,变成了极致的恐惧,连滚带爬地后退,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你…你怎么回来了?!我舅舅他……” “你舅舅?”秦书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一步步逼近,“行啊二狗子,长本事了,都会搬救兵了。可惜啊,你那捕头舅舅,好像不太管用啊。” 孙二狗彻底傻了!连当捕头、手底下有十几个衙役的舅舅都拿秦书没办法? 这…这还是以前那个任人欺负的混混秦书吗?!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秦哥饶命!秦爷爷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再也不敢了!都是我的错!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孙二狗一边说,一边疯狂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印子。 秦书冷漠地看着他表演。 对于这种欺软怕硬的货色,讲道理是没用的,只有拳头才能让他记住教训。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秦书懒得再废话,上前一步,对着孙二狗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他控制着力道,专挑疼痛难忍却又不致命的地方下手。 “嗷!!” “哎呦!别打了!秦哥我错了!” “饶命啊!!” 孙二狗杀猪般的惨叫声在寂静的村子里回荡,但他越是惨叫,秦书下手越狠。 直到把孙二狗揍得蜷缩在地上,像条死狗一样哼哼唧唧,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秦书才停下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扫过孙二狗家那简陋的厨房,看到灶台上放着一小盆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旁边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秦书毫不客气,走过去,端起那盆红烧肉和白面馒头。 “再有下次,可不只是被我揍一顿了!” 留下一句警告,秦书转身就走,留下孙二狗在原地,捂着身上的伤口,看着空空如也的灶台,欲哭无泪。 秦书端着“战利品”,没有直接回自己家,而是先拐到了秦老头的茅屋。 只见秦老头正蹲在灶膛前,往里面添着柴火,锅里煮着一锅绿油油的东西,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 秦书凑近一看,那哪里是粮食,分明就是一些勉强能入口的野菜,甚至还掺杂着一些草根! 老头就吃这个?秦书眉头微皱。 “二伯。” 秦老头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到秦书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小子,你这是……” “刚从孙二狗那‘借’来的。”秦书面不改色,将手里的盆和馒头递过去,“别煮你那草根了,过来,一起吃点热乎的。” 秦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连连摆手。 “不了不了,我这有吃的,你们吃,你们吃……” “拿着!”秦书不容分说,直接把东西塞到老头手里,“跟我还客气什么?今天多亏你帮忙照看。快,趁热吃。” 秦老头捧着那还温热的红烧肉和两个实在的馒头,看着秦书真诚的眼神,推辞了几番,最终还是拗不过,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那……老头子就沾你的光了。” 两人回到秦书的茅屋。 沈沁已经拘谨地坐在小凳子上,看到秦书带了秦老头回来,还端着食物,连忙站起身。 “坐下吧,一起吃。”秦书示意她不必拘束。 三人围着破旧的小桌子坐下。 沈沁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偷偷看一眼秦书,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秦老头一边吃着馒头,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 “小子,今天这事……那孙大柱,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啊。我瞅着那家伙,就是个记仇的。” 秦书点了点头,咽下嘴里的糊糊,眼神微冷, “我知道。今天在教坊司,他舅甥俩就是冲着我来的。” 第12章 来咱们这地界‘借粮\\’! 秦老头端着那碗热乎乎的野菜糊糊,浑浊的老眼里却满是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他嘬了一口糊糊,含混地嘟囔着。 “那孙大柱……哼,不是个好东西!还有他手下那帮狗腿子,一个个都不是人养的!” 老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积年的怨气, “咱们清水村,靠山吃山,本就艰难。这些年景不好,官府的税赋一年比一年重,活路都快没了!” “可那帮穿着官皮的畜生,不想着怎么剿匪安民,就知道盯着咱们这些穷苦百姓!外头那些杀千刀的山匪,他们倒是不敢去惹!” “山匪?” 秦书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锐利的目光倏地投向秦老头。 “何止是山匪!” 秦老头放下碗,脸上皱纹挤作一团,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恐惧和无奈。 “简直是催命的阎王爷!隔三差五就来咱们这地界‘借粮’!说是借,其实就是明抢!粮食、牲口,稍微值钱点的东西,连女人都不放过!反抗?谁敢反抗?刀子可不长眼!” 秦书的脸色沉静如水,但眼底深处,却有一抹冰冷的寒意悄然掠过:“他们,在哪座山?” “小子!你…你想干什么?!”秦老头抬起头,惊恐地看着秦书,连忙摆手,“你可千万别犯傻!那些人都是亡命徒,杀人不眨眼的!你斗不过他们的!今天能从官差手里把人救回来已经是侥幸,可不能再去送死了!” 秦书看着老头真切的担忧,心中微暖,并未解释,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二伯。我就是问问。” 但秦书的心中,却已掀起了波澜。 孙大柱这颗毒瘤必须拔除,而这些山匪,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刃,不解决掉,清水村永无宁日,他和沈沁也别想安生。 接下去的几日,清水村的人们发现,那个以前游手好闲的秦书每天天不亮就扛着一把破旧的锄头,消失在村后的深山里。 有人好奇问起,他只说是沈沁姑娘身子虚弱,需要些草药调理,他进山去挖药。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沈沁那苍白虚弱的模样,村里人也都看在眼里。 然而,只有秦书自己清楚,挖药只是掩人耳目的借口。 他真正的目的,是在勘察后山的地形! 清水村,背靠连绵的卧龙山,山势虽不算险峻,却也林木茂密,沟壑纵横。 村前是一条蜿蜒的溪流,虽不宽阔,却也四季不断。 村子的两侧,则是相对平缓的坡地。 几天下来,秦书几乎踏遍了后山的每一处角落。 “这地方…简直是天赐的宝地!” 秦书站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高点,俯瞰着整个清水村和周边的地形,心中涌起一股抑制不住的激动。 “背靠大山,易守难攻。前有溪流作为天然屏障,两侧缓坡稍加改造,便能构筑防御工事…只要经营得当,这里完全可以打造成一个坚固的军事堡垒!”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身边的人,单靠匹夫之勇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要有自己的根基,自己的力量!而这清水村,就是他秦书在这个世界崛起的起点! 夜,深沉如墨。 茅屋里,秦书盘膝坐在简陋的床铺上,呼吸悠长,正在调息。 前世的内功心法虽然无法完全照搬,但一些基础的吐纳之术,对于恢复这具身体的气血,还是大有裨益的。 突然!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粗野的呼喝声、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喊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嗯?”秦书睁开双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 睡在另一张简易铺位上的沈沁,早已被惊醒。她蜷缩在被子里,身体瑟瑟发抖,俏脸在黑暗中煞白如纸,恐惧几乎要从她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溢出来。 “秦…秦大哥…外面…外面怎么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 秦书翻身下床,动作迅捷而无声。他走到沈沁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坚定。 “别怕,待在屋里,锁好门,千万不要出来!”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道门缝,向外望去。 只见村子里火把的光芒映红了半边天!一群穿着破烂、面目狰狞、手持各色兵刃的汉子,正如同蝗虫过境一般,挨家挨户地踹门、抢掠! 惨叫声、咒骂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将往日宁静的清水村,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是山匪! 秦书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们竟然真的来了!而且看这架势,人数还不少!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秦老头! 老头一个人住,年纪又大了,行动不便! “该死!”秦书低骂一声,不再迟疑。 他反手将茅屋的门从外面虚掩上,借着夜色和房屋的掩护,朝着秦老头的住处疾速掠去! 秦老头的茅屋距离秦书家并不远。 秦书刚靠近,就听到里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门被踹开了! 紧接着,便是一个苍老而惊恐的呼救声,以及一个粗鲁的狞笑! “老东西!还敢藏!看老子今天不把你劈成两半!” 秦书心中一紧,速度更快!他瞬间撞开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 只见昏暗的屋内,一个身材高壮、满脸横肉的山匪,正高高举起手中那把沾着血迹的钢刀,朝着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秦老头狠狠劈下! “找死!” 千钧一发之际,秦书怒吼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 他甚至来不及拔刀,身体微微一侧,用肩膀狠狠撞向那山匪持刀的手臂! “咔嚓!”一声脆响! 那山匪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手腕剧痛,钢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还没反应过来,秦书的拳头已经狠狠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噗通!” 那山匪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便眼珠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没了声息。 “二伯!你没事吧?”秦书连忙扶起惊魂未定的秦老头。 “小…小子…吓…吓死我了……”秦老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更加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秦书眼神一凛,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当机立断:“二伯,跟我走!” 他搀扶着秦老头,正准备离开,目光却陡然凝固! 第13章 我的人,谁也别想动! 秦书看到,在自家茅屋的方向,火光冲天! 几个山匪正狞笑着,将一个拼命挣扎的身影,推搡着,往村口一个骑在高头大马、被众匪簇拥着的头目面前送去! 那个身影,正是沈沁! 只听一个献媚的声音响起:“大当家!您看!小的没骗您吧?照那人说的地儿一找,果然藏着这么个水灵灵的美人儿!比县城里的姐儿还俊俏!” 秦书的拳头瞬间攥紧,一股狂暴的杀意,瞬间充斥了秦书的胸膛! “沈沁!”秦书目眦欲裂,就要冲过去! “小子!别去!危险!”秦老头死死拉住他的胳膊,老泪纵横,“他们人多!你打不过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秦书甩开秦老头的手,猩红的眼眸盯着前方那个高高在上的匪首,声音冰冷。 “二伯,你先找个地方躲好!今日,我若退一步,他们便会前进一步!这清水村,这大乾,便是如此!我的人,谁也别想动!” 他不再看秦老头,俯身,捡起了地上那把沾血的山匪腰刀! 他握紧刀柄,一步,一步,朝着那群山匪,朝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当家,坚定地走去! 火光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地上,宛如一尊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放开她!” 正被两个山匪死死按住的沈沁,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那道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伟岸的身影。 是秦书!真的是他!他来救自己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巨大的安全感瞬间包裹了她,让她暂时忘记了恐惧。 那骑在马上的大当家,正色眯眯地打量着沈沁,听到这声断喝,不由得一愣,随即转过头,三角眼微微眯起,闪烁着凶残的光芒。 他在这片地界横行多年,劫掠过的村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见过的百姓无不是跪地求饶,瑟瑟发抖,何曾见过这般不怕死的,竟敢当面喝令他? “哈?!”大当家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横肉抖动,狞笑道,“哪儿来的不知死活的野小子?口气倒是不小!知道老子是谁吗?” 他身旁的一个小头目立刻狗仗人生地喝骂道:“小子!见了我们大当家还不下跪!活腻歪了是吧?!” “给我上!把这小子剁碎了喂狗!”大当家懒得再废话,眼中杀机毕露,直接挥手下令。他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知道,忤逆他黑风寨大当家的下场! “杀!” 几个离得近的山匪狞笑着,挥舞着刀枪,朝着秦书猛扑过来! 秦书眼神一凛,脚下步伐诡异一错,避开了当先一刀,手中腰刀顺势一划! “噗嗤!” 鲜血飞溅!那山匪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秦书手中的腰刀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出,都精准而狠辣! 或撩、或刺、或劈、或砍!动作简洁到了极致,却又快到了极致! “啊!” “呃!” “噗!” 惨叫声迭起!那些平日里凶狠残暴的山匪,在秦书面前,竟如同土鸡瓦狗一般,不堪一击!短短几个呼吸间,冲上来的五六个山匪,已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大当家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三角眼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这小子…怎么可能这么厉害?!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秦书动了! 只见秦书身形猛地前冲,在靠近高头大马的瞬间,右脚猛地发力,一记刁钻狠辣的侧踢,如同毒蛇出洞,狠狠地踹在了马腹之上! “唏律律——!” 那高头大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前蹄高高扬起,将马背上毫无防备的大当家狠狠地掀翻了下来! “砰!” 大当家肥硕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摔得他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不等他挣扎起身,一道黑影已经笼罩了他! 秦书上前一步,冰冷的刀锋瞬间抵住了他的咽喉! 而另一只脚,则毫不留情地、重重地踩在了大当家那张因为惊怒而扭曲的脸上! “呃……”大当家只觉得脸颊骨都要被踩碎了,屈辱和剧痛让他几乎窒息! 秦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的匪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 “大当家?哼,你也配?” “在我面前,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我的人动手动脚?!” 奇耻大辱! 当着这么多手下,还有那些贱民的面,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穷小子,一脚踩在脸上! 大当家双目赤红,肺都要气炸了! 若眼神能杀人,秦书早已被他凌迟了千万遍!但脖颈上那冰冷的刀锋,以及脸上那山岳般沉重的压力,却像两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禁锢着他,让他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就在这死寂般的对峙中,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惊慌失措的呼喊! “大当家!不好了!山下来人了!是…是县太爷!带着好多衙役!正往村子里来!看那火把,怕是快到了!” 一个负责在外围放风的山匪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什么?!县令来了?! 这话瞬间让在场的所有山匪都炸了锅!他们再凶悍,那也是贼! 官兵来了,那就是猫见着耗子,天然矮了一头! 几个刚刚冲过来的山匪,一眼就看到了让他们毕生难忘的景象。 他们威风凛凛、杀人不眨眼的大当家,此刻竟像条死狗一样,被人踩在脚底下! 而踩着他的,居然只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乡下小子! “大…大当家?!” “这…这怎么回事?!” 山匪们都懵了,一时间竟忘了逃跑,只是呆呆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秦书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他脚下微微用力,踩得那大当家闷哼一声,才慢悠悠地开口。 “呵,听到了吗?县太爷来了。你们这位大当家,现在可是自身难保啊。” 顿了顿,秦书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脸色煞白、进退两难的山匪,带着一丝戏谑。 “想活命吗?现在,求我。或许我心情一好,就放你们一条生路。不然…等官兵一到,你们猜,你们这位被我踩在脚下的大当家,还有没有机会开口替你们求情?” 第14章 一命呜呼 “你…!”大当家感受到手下们投来的复杂目光,羞愤欲绝,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让他求这个踩着他脸的小杂种?还不如让他死了痛快! “小子!你休想!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大当家发出一声怒吼,竟是想要挣扎着同归于尽! “保护大当家!” “杀了他!” 周围的山匪被大当家这悍不畏死的姿态一激,也回过神来,凶性再次被点燃! 管他什么县太爷,先把眼前这小子剁了再说!霎时间,十几个山匪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明晃晃的刀枪对准了秦书和被他护在身后的沈沁! 沈沁吓得花容失色,但看到秦书那依旧挺拔的背影,她一咬牙,往前冲了半步,声音带着决绝。 “秦大哥!你快走!别管我!我…我就是死,也能拖住他们几个!” 秦书却连头都没回,只是目光依旧冰冷地注视着脚下的大当家,以及周围那些色厉内荏的山匪。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走?往哪里走?”他淡淡反问,随即话锋一转,“我可以让你们现在就安然无恙地离开。” 这话一出,不仅是山匪,连大当家都愣住了。 “但我有一个要求。”秦书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 “哈哈哈!”大当家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尽管脸被踩着,依旧发出了嘶哑难听的狂笑,“疯子!你他娘的是个疯子!死到临头,还敢跟老子谈条件?!你当你是谁?!” 秦书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县太爷为什么来?剿匪。他现在最缺什么?政绩。你们这百十颗人头,就是送上门的功劳。” “落在他们手里,你们以为只是掉脑袋那么简单?”秦书的目光如同利刃,剐过每一个山匪的脸,“大刑伺候,屈打成招。到时候,别说是抢了多少东西,杀了多少人,就是给你们安上个通敌叛国、意图谋反的罪名,你们又能如何?” “你们死了不要紧,可想想你们的家人。官府最喜欢株连,一旦定了重罪,你们在老家的爹娘妻儿,有一个算一个,怕是都逃不过!” 这番话,狠狠砸在每一个山匪的心坎上!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牵连家人!而且,秦书说的句句属实! 官府的手段,他们这些常年跟官府打交道的亡命徒,再清楚不过! 一时间,山匪们握着刀的手都有些颤抖了。 他们不由自主地看向被踩在地上的大当家,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询问。 大当家脸色铁青,他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远处的火光越来越近,隐约能听到官差的呵斥声。时间不多了!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他强忍着屈辱和剧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你到底想怎样?!” 秦书的目光终于从那些山匪身上收回,重新落在大当家脸上,声音冰寒。 “告诉我,是谁给你们报的信?是谁告诉你们,我秦书在这里,还藏着…她?” 他微微偏头,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沈沁。 大当家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感受到脖子上刀锋的寒意和远处逼近的威胁,他最终还是颓然开口。 “是…是孙二狗!那个挨千刀的!他偷偷跑到山寨,说你小子得罪了官府的人,活不长了!还说…还说你这里藏了个天仙似的美人儿,献给老子…不,献给大当家享受!” 孙二狗!果然是他! 秦书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不再废话。 他缓缓抬起了踩在大当家脸上的脚,收回了抵在他喉咙上的腰刀,声音淡漠如冰。 “滚吧。趁着县太爷还没堵住村口。” “呃…”大当家从地上弹起来,捂着剧痛的脸颊和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死死地盯着秦书,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小子!今日之辱,我黑风寨记下了!你给老子等着!我们走!” 他不敢再停留,也顾不上去捡散落的兵器和抢来的财物,厉声招呼着手下,朝着村子另一个出口狼狈逃窜而去! 看着山匪们仓皇远去的背影,秦书面无表情。 他转过身,看向惊魂未定的沈沁和同样吓得不轻的秦老头。 “没事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二伯,沈沁,你们先回屋歇着,压压惊。” 沈沁泪眼婆娑,看着秦书,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秦老头也是心有余悸,连连道:“好…好…小子,你也赶紧歇歇…” 秦书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村子另一头,那个方向,是孙二狗的家。他的眼神再次变得冰冷刺骨。 “我还有点事,去去就回。” 说完,不等两人再问,他握紧了手中那把兀自滴血的腰刀,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孙二狗家走去。 此刻,村子里一片狼藉,处处是哭喊和哀嚎,唯独孙二狗的家门口,安安静静,连门板都完好无损。 秦书走到门口,一脚踹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里,孙二狗正就着昏暗的油灯,幸灾乐祸地扒拉着一碗野菜糊糊。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秦书,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恶毒笑容。 “哟!秦书?你小子命挺大啊!居然没死在山匪手里?” 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秦书此刻找上门来,要么是侥幸逃脱,要么就是山匪没找到他,但沈沁肯定是完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就一阵快意。 秦书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孙二狗那张因为幸灾乐祸而扭曲的脸。 下一瞬! 秦书动了! 他的身影瞬间欺近!手中那把从山匪手里夺来的腰刀,带着冰冷的寒光,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捅进了孙二狗的胸膛!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二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愕和难以置信!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不断涌出鲜血的刀柄,又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秦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秦书面无表情地拔出腰刀。 “砰!” 孙二狗的身体重重地摔倒在地,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不甘和恐惧。 一命呜呼。 第15章 十个胆子也不敢勾结山匪 秦书随手在孙二狗那肮脏的衣服上擦了擦刀上的血迹,转身走出了土屋。 回到自家的茅屋前,只见秦老头和沈沁正焦急地等在门口。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传来了更加密集的脚步声和官差的吆喝声! “快!快!都给本官搜!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山匪! ”一个官威十足的声音响起,正是本县的县令。 紧接着,一群衙役在孙大柱的带领下,手持水火棍和腰刀,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村子。 孙大柱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茅屋前的秦书、沈沁,以及旁边的秦老头。 三个人……竟然都完好无损?! 尤其是那个秦书,不但活着,而且看起来毫发无伤!那个贱籍女子也安然无恙! 怎么可能?!黑风寨那群杀人不眨眼的匪徒,竟然没动他们?!孙二狗不是去报信了吗?! 孙大柱百思不得其解,心中疑窦丛生,看向秦书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忌惮和恐惧。 秦书迎着孙大柱那探究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看到对方这副见了鬼的模样,他心中的怒火反而平息了几分,转为了了然。 果然,这事儿少不了孙大柱在背后推波助澜! 孙二狗那样的蠢货,若没有孙大柱这捕头撑腰,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勾结山匪! 就在这时,县令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孙捕头!愣着作甚?!还不快带人搜查!务必将残余的山匪给本官揪出来!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大人!”孙大柱回过神,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不敢怠慢,连忙应了一声,恶狠狠地瞪了秦书一眼,这才带着衙役们冲入村中各处搜寻。 搜查自然是徒劳的。 山匪早已逃之夭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村民的哭嚎。 很快,孙大柱领着几个衙役,来到了村边的孙二狗家。 他本以为这里会安然无恙,毕竟孙二狗是“自己人”。 然而,当他推开那扇破败的木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油灯下,孙二狗瞪大着双眼,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泥地上,胸口一个狰狞的血洞还在汩汩冒着黑血,早已没了声息! 死了?!孙二狗……死了?! 孙大柱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他踉跄着后退半步,眼神瞬间变得赤红! 一股难以遏制的狂怒,直冲天灵盖! “谁?!是谁干的?!”孙大柱发出咆哮,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老远。 几个衙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孙大柱转过身,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再次射向站在不远处自家茅屋前的秦书! 除了他,还能有谁?!孙二狗是去给山匪报信的,山匪怎么可能杀他?!肯定是这小子知道了什么,回来报复! “秦书!”孙大柱咬牙切齿,带着几个衙役,气势汹汹地冲了回来,指着秦书,就要发作。 秦书眼神微动,不等他开口,脸上流露出一丝惋惜和沉痛,抢先一步,对着匆匆赶来的县令拱手。 “县尊大人……”他语气沉重,“方才搜查时,小的也发现了孙二狗家中的惨状。唉……真是没想到……”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再说下去,但还是继续补充:“想来……是孙二狗兄弟不愿屈从山匪淫威,奋起反抗,这才……这才不幸被贼人一刀毙命!可惜,可叹啊!” 县令闻言,果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哦?孙二狗?他……他竟有如此胆魄?” 县令对孙二狗这号泼皮无赖自然也有所耳闻,平日里欺软怕硬,偷鸡摸狗,胆小如鼠。 此刻听闻他竟敢反抗凶残的山匪,不由得啧啧称奇,心中对这个小人物的印象竟好了几分。 “嗯……向来懦弱之人,临危之际,竟能爆发出如此勇气,也算死得其所了。” 县令捋了捋胡须,感慨了一句,随即对孙大柱吩咐。 “孙捕头,既然孙二狗是为抵抗山匪而死,也算为本县除害尽了一份力,你便寻口薄棺,将他好生安葬了吧。” “大人!”孙大柱听到这话,肺都要气炸了! 反抗山匪?放屁!孙二狗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软骨头!山匪是他叫来的!他怎么可能反抗?! 这分明是秦书这小杂种在胡说八道!是他杀了孙二狗,还想往死人身上泼脏水,给自己脸上贴金?! 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烧毁了孙大柱最后一丝理智!他指向秦书,双目赤红,厉声嘶吼:“大人!您别被他骗了!孙二狗的死,绝对和这小子脱不了干系!就是他杀了孙二狗!一定是他!” 县令眉头一皱,面露不悦。 秦书见状,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惶恐”,身体微微后缩,似乎被孙大柱的凶狠吓到了,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 “孙捕头……你…你这是何意?血口喷人也要讲证据啊!县尊大人明察秋毫,岂会听信你一面之词?” “再者说……县尊大人金口玉言,已然定论孙二狗是英勇牺牲。孙捕头,你如此咄咄逼人,难道是想质疑县尊大人的判断?还是说……你觉得在这朗朗乾坤,县尊大人眼皮子底下,你就能凭空污蔑,甚至……对我动手不成?” “你找死!” 孙大柱本就怒火攻心,被秦书这番夹枪带棒的话一激,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县令不县令!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将眼前这个毁了他计划、杀了孙二狗、还敢当面挑衅他的小杂种碎尸万段! “锵!” 孙大柱竟然真的不顾一切,悍然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雪亮的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骇人的寒芒,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恶狠狠地朝着秦书的脖颈劈去! “啊!”周围的衙役和村民都吓得惊呼出声!谁也没想到孙大柱竟敢在县令面前拔刀杀人! 秦书眼中寒光一闪! 等的就是你动手! 就在刀锋即将及颈的刹那,秦书的身形向后一飘,避开了这致命一刀! 而孙大柱含怒出手,用尽了全力,一刀劈空,巨大的惯性让他根本来不及收势!身体前冲,那把本该砍向秦书的钢刀,此刻竟直愣愣地朝着站在秦书原本位置后方的县令劈了过去! 第16章 不仅无罪,反而有功 “大人小心!” “保护大人!” 变生肘腋! 所有人都惊呆了! 县令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眼睁睁看着雪亮的刀锋在眼前急速放大,连躲闪都忘了! 周围的衙役更是慌作一团,距离太近,他们根本来不及上前阻拦! 千钧一发!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只见秦书身形一矮,右腿迅猛弹出,后发先至,一个潇洒而又干脆利落的侧踹,狠狠地踢在了孙大柱的腰眼上! 巨大的力道瞬间爆发! “噗!”孙大柱如遭重击,一口鲜血喷出,庞大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横飞出去,重重地砸落在数米之外的地上,手中的钢刀也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距离县令的脚尖,不过咫尺之遥! 呼——!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县令自己,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不少人腿肚子都在打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刚才那一幕,实在太惊险了! 秦书却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收回腿,动作不停,立刻单膝跪地,面向惊魂未定的县令,脸上充满了“惶恐”与“自责”。 “县尊大人恕罪!”他声音带着急切和愧疚,“是小的一时失言,才激怒了孙捕头,让他做出如此失去理智的行径,险些惊扰了大人!小的罪该万死!” 县令此刻惊魂甫定,看着近在咫尺的钢刀,再看看跪在地上,神态恭敬却难掩英气的秦书,心中百感交集。 劫后余生!若不是这小子,自己今天怕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连忙上前一步,亲自扶起秦书,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欣赏和温和。 “快快请起!何罪之有?你不仅无罪,反而有功!有大功!”县令拍了拍秦书的肩膀,语气激动,“若非你身手敏捷,及时出手,本官今日……唉!后果不堪设想!” 他上下打量着秦书,越看越觉得顺眼。 这年轻人不仅胆识过人,武艺高强,而且……似乎还有别的本事? 县令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前几日仁和堂的事情。 “对了!本官想起来了!”县令眼睛一亮,“前几日,韩姨娘是不是曾向本官提及,有一位少年郎在仁和堂揭穿了假药骗局,还开出了神效的药方?那位少年郎……就是你吧?” 秦书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保持着谦逊:“不敢当大人谬赞,正是小的。” “好!好啊!”县令抚掌赞叹,“不仅武艺高强,还精通医术!真是少年英才!难得!难得啊!” 此刻,被踢飞的孙大柱已经被两个反应过来的衙役死死按在地上。他嘴角淌血,挣扎着,依旧不甘心地朝着县令嘶吼。 “大人!您不要被他骗了!他就是个奸猾的小人!孙二狗就是他杀的!他……” “住口!”县令此刻对孙大柱厌恶到了极点,厉声喝断了他的话。 刚刚差点死在自己手下的刀下,这种恐惧和愤怒,让县令再无半分犹豫。 “孙大柱!”县令脸色一沉,眼中杀机毕露,声音冰冷,“身为朝廷捕头,知法犯法!不仅玩忽职守,纵容匪患,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胆敢持刀袭杀朝廷命官!此乃谋逆大罪!罪无可赦!” 他一挥手,斩钉截铁地宣布:“来人!将这罪无可赦的逆贼,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大人饶命!大人……”孙大柱彻底慌了,然而,两个衙役得了死命令,哪里还会听他分辨?抽出腰刀,手起刀落! 噗嗤! 血光飞溅!孙大柱的嘶吼戛然而止,头颅滚落在地,死不瞑目。 一代凶悍捕头,就此殒命。 看着孙大柱的尸体,秦书眼眸微动,心中毫无波澜,他抓住机会,再次上前一步,拱手请命。 “县尊大人,孙贼授首,大快人心!但黑风寨山匪主力尚在逃窜,此乃心腹大患!小的虽不才,愿请缨带人,深入卧龙山,剿灭匪巢,为民除害!以报大人知遇之恩!” 县令高扬,此刻对秦书正是欣赏有加,又感念其救命之恩,加之身处乱世,正是用人之际,像秦书这样有勇有谋还有特殊技能的人才,简直是送上门的宝贝! 岂能轻易放他去冒险? “呵呵,剿匪之事,自有县衙兵丁和驻军料理,不急于一时。” 高扬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向秦书的眼神,充满了拉拢之意。 “秦书啊,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和身手,屈居在这穷乡僻壤,实在是埋没了人才。本官看你是个可造之材,不如……就留在本官身边,做个随从幕僚如何?日后,定有你大展拳脚的机会!” 秦书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受宠若惊,心中却无波无澜。县令的幕僚?听起来似乎不错,但对他而言,不过是脱离泥潭的第一步罢了。他深知,在这乱世,所谓的官身庇护,有时脆弱得不堪一击。真正的依仗,永远是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 他再次躬身,语气诚恳:“大人厚爱,小的不胜感激!只是……小人在这世上,尚有两位亲人。一位是……是贱内沈沁,便是方才大人所见的那位女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同样有些不知所措的秦老头,继续补充:“另一位,便是这位秦大爷,他老人家无儿无女,与小子相依为命,是小子在这世上唯一的长辈了。若要小子追随大人,恳请大人……能容他们二人,也有个安身之所。” 高扬闻言,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显得极为豪爽。 “嗨!这有何难?本官岂是那等不近人情之人?不过是多添两双碗筷罢了!一并带上!都带上!日后,你们便安心住在这县衙后院便是!” 对他而言,秦书有无法割舍的人才最好,不然他如何拿捏秦书? “多谢大人恩典!”秦书再次深深一揖,心中冷笑。 事情就此敲定。 高扬立刻吩咐衙役收拾残局,安抚村民,自己则带着新收的“幕僚”秦书,以及亦步亦趋、神情仍有些恍惚的沈沁和秦老头,返回县城的府邸。 第17章 仿佛跨越了两个世界 从满目疮痍、血腥弥漫的清水村,到县城高门大户的县令府邸,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却仿佛跨越了两个世界。 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府内更是亭台楼阁,曲径通幽,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别说秦老头和沈沁看得目瞪口呆,就连见惯了前世繁华的秦书,也不得不感慨这古代官僚的奢靡。 高扬在前引路,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似乎很享受秦书等人的反应。 进入一处布置雅致的客厅,分宾主落座后,婢女奉上香茗。 秦书捧着那触手温润的白玉茶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心中却在飞速盘算。他呷了一口茶,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大人,清水村之事虽暂了,但那黑风寨的山匪主力仍在,始终是个祸患。不知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高扬捋了捋颌下微须,脸上露出无奈和忧虑,轻轻叹了口气。 “唉,秦书啊,你有所不知。这黑风寨盘踞卧龙山多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前几任县令,包括本官上任以来,也曾数次派兵围剿,奈何……皆是无功而返,反而损兵折将。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秦书心中冷哼一声。 这乱世之中,官匪勾结,沆瀣一气,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孙大柱作为官差能勾结山匪对付自己,焉知这县令就一定干净? 面上,秦书却是一副恍然大悟、深以为然的表情,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大人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小的明白了。是小的孟浪了。” “无妨,无妨。”高扬见他如此“识趣”,心中更是满意,摆摆手,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些烦心事了。今日你立下大功,又蒙你相救,本官定要好生款待!来人!吩咐下去,今晚设宴!本官要为秦先生接风洗尘!” 他又看向秦书:“秦书啊,你和沈姑娘、秦老丈,这几日便先安心在府上住下。本官已命人收拾好了厢房,就在这后院西侧,清静得很。” “一切听凭大人安排。”秦书再次拱手。 随后,自有下人引着秦书、沈沁和秦老头前往安排好的厢房。 推门而入,饶是秦书早有预料,也不禁暗暗咋舌。 房间宽敞明亮,布置得极为考究。 黄花梨木的桌椅,打磨得光滑温润;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虽不知真假,却也意境不俗;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釉色莹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连床榻上的被褥,都是上好的苏绣锦缎,触手丝滑。 秦书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最终落在窗边一个半人高的景泰蓝瓷瓶上,那繁复的掐丝和绚烂的珐琅彩,在夕阳余晖下熠熠生辉。 他心中蓦地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愤怒。 这一屋子的死物,怕是比整个清水村所有人的身家加起来,还要贵重得多吧? 而在这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眼中,他们这些挣扎求生的百姓,恐怕真的连这些冰冷的瓶瓶罐罐都不如! 沈沁和秦老头显然也被这富贵迷了眼,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敢随意触碰任何东西。 就在这时,高扬的声音带着笑意从门外传来:“呵呵,秦书,这处厢房可还满意?” 他走了进来,负手而立,脸上带着炫耀的神色,指着那景泰蓝瓷瓶,洋洋得意地介绍。 “你看这尊瓶子,乃是前朝宫廷御用之物,几经辗转才到了本官手中,可是花了大价钱的!还有这……” 高扬浑然不觉秦书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兴致勃勃地介绍着房间里的每一件“宝贝”。 秦书耐着性子听着,脸上挂着恭维笑容,心中却早已冰封。 晚宴设在花厅,果然是珍馐美馔,佳酿飘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更有美貌侍女穿梭其间,殷勤侍奉。 秦老头和沈沁显得颇为拘谨,只是低头默默吃着东西,不敢多言。 秦书则从容许多,与高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但他握着酒杯的手,却始终稳定有力,眼神深处,一片清明。 良久,秦书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神情变得凝重了几分。 “大人,方才听大人提及剿匪之难,小的也深感忧虑。今日黑风寨山匪虽退,但其行径却愈发猖狂。孙二狗之死,便是一个明证。” “孙二狗虽只是个泼皮,但终究也算是在衙门挂过名的人。山匪连他都敢在村中公然杀害,可见其已不将我朝廷法度、不将大人您放在眼里!今日敢杀孙二狗,明日焉知不会将屠刀伸向其他良民,甚至……冲击县城?” 果然,高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面色一沉,他对秦书的话是信了几分的。 “岂有此理!”高扬重重一拍桌子,怒气上涌,“这群无法无天的贼寇!真当本官是泥捏的不成?!” 他看向秦书,点了点头:“秦书所言甚是!此等嚣张气焰,若不严厉打击,何以维护我大乾律法,何以安抚地方百姓!必须给他们一个血的教训!” 话音刚落,坐在下首,一直沉默不语的一名官差立刻站起身来,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大人息怒!下官林海,愿请缨带兵,即刻前往卧龙山,定要将那黑风寨夷为平地,擒杀匪首,以儆效尤!” 此人正是县尉林海,掌管县中兵备巡防,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身煞气。 高扬看向林海,两人目光短暂交汇,似乎在瞬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好!”高扬断然应允,“林都尉有此决心,本官甚慰!即刻点齐衙役、团练乡勇,明日一早,便出发剿匪!” 秦书见状,立刻抓住机会,也站起身来,拱手道:“大人!林都尉!剿灭山匪,为民除害,乃我辈分内之事!小的也愿一同前往,虽不敢言杀敌,亦可为林都尉摇旗呐喊,尽一份绵薄之力!” 高扬看了看秦书,心中略一思忖。他清楚秦书武艺高强,胆识过人,但剿匪毕竟不同于寻常斗殴,山中地形复杂,匪徒凶悍,并非儿戏。 第18章 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高扬想着让秦书跟着去,一来算是让秦书见识见识,二来或许也能在关键时刻起点作用? 不过,他并不认为秦书真能凭一己之力改变战局。 “嗯……”高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你既有此心,便跟着林都尉一同去吧。不过,务必听从林都尉号令,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切不可莽撞行事!” “谢大人!” “谢大人成全!” 秦书和林海同时应诺。 一顿晚宴,便在这样略显凝重的气氛中结束了。 翌日,清晨。 天色微明,县衙前的小广场上,已经集结了一百余人的队伍。 其中小半是穿着号服的衙役,大部分的是临时征召来的各村青壮,手持简陋的刀枪棍棒,充作乡勇保甲,士气看起来并不算高昂。 林海一身劲装,腰挎佩刀,立于队伍之前,面色冷峻。 秦书也换上了一身方便行动的短打劲装,背着他那个破旧的药篓,里面自然不是草药,而是他准备的一些“小玩意儿”。他走到林海面前,拱了拱手。 “林都尉。” 林海瞥了他一眼,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显然知道秦书是县令面前的红人,倒也没给什么脸色,只是语气平淡地吩咐。 “秦书,你虽有些身手,但这山里不比村头打架,到处都是陷阱机关。一会儿跟紧队伍,别给老子添乱,听到了吗?” “是,林都尉,小子明白。”秦书脸上依旧挂着谦逊的笑容。 “出发!”林海不再多言,大手一挥,队伍便浩浩荡荡地朝着城外的卧龙山方向开拔。 队伍行进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逐渐进入了卧龙山的外围山林。 山路崎岖,树木渐密,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走在队伍中段的秦书,忽然“哎呦”一声,弯下了腰,一只手捂住了肚子,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旁边的衙役见状,连忙问:“秦兄弟,你怎么了?” 秦书皱着眉头,呲牙咧嘴,一副痛苦难忍的模样:“不……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肚子突然绞痛得厉害,怕是……怕是昨晚宴席上吃坏了东西……哎呦……” 前面的林海听到了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秦书挣扎着,对林海道:“林……林都尉,实在对不住,我……我这肚子疼得厉害,得找个地方方便一下……你们……你们先行一步,千万别耽误了正事!我……我随后就……就跟上来!” 林海看着秦书那“痛苦不堪”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屑。 果然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这才刚进山,就闹肚子?废物! 他心中暗骂一句,也懒得再理会。 剿匪要紧,耽搁不得。 “哼!”林海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要去就快去!别在这里磨蹭!大部队不等你!自己跟不上,死在山里,可别怪别人!” 说完,他头也不回,大喝一声:“继续前进!” 队伍没有丝毫停留,绕过“痛苦挣扎”的秦书,继续沿着山路向前行去。 看着林海和那群衙役、乡勇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茂密的林木深处,秦书缓缓直起了腰。 他脸上的“痛苦”之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带着几分嘲弄的笑容。 秦书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锐利地扫向密林深处,嘴角勾起一丝森然的弧度。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钻入了旁边更加茂密的林丛之中,身影几个闪烁,便消失不见。 卧龙山,黑风寨。 与山下的破败萧条不同,这座盘踞多年的匪巢深处,此刻却是一片喧嚣。 厅内,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将一张张粗犷、贪婪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近百名山匪围拢着刚从山下“借”来的财物。 成堆的金银散发着诱人的光泽,花花绿绿的绸缎布匹堆积如山。 酒气、汗臭与劣质脂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气。 “哈哈哈!他娘的,这次发财了!够咱们兄弟快活好一阵子!”一个独眼大汉抓起一把碎银,塞进怀里,引来一阵哄抢和叫骂。 “抢个屁!听大当家的分!” “就是,没规矩的狗东西!” 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全然一群乌合之众。 主位上,一张虎皮大椅空着。旁边稍低的位置,坐着一个身材壮硕、面色阴沉的汉子,正是黑风寨的大当家熊罴。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酒碗,眼神却时不时飘向自己隐隐作痛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那个清水村泥腿子踩踏的屈辱印记 他突然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桌上,怒火中烧,低吼一声:“都他娘的给老子安静点!吵什么吵!” 喧闹声顿时一滞,所有山匪都噤若寒蝉地看向大当家。 这时,坐在熊罴下首,一个贼眉鼠眼、留着山羊胡的瘦小汉子也就是黑风寨三当家,猴三连忙凑上前,谄媚地低声劝慰。 “大哥息怒,为个泥腿子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县衙里的兄弟已经递话出来了,正在查那小子的底细,保管用不了几天,就能把那小子的脑袋提到大哥面前,给大哥您消气!” 熊罴脸色稍缓,重重哼了一声,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哼!谅那姓高的也不敢不给老子面子!这几年孝敬他的银子,可不是白给的!” 他口中的“姓高的”,自然是指县令高扬。 在他看来,高扬不过是他黑风寨养在县城里的一条狗,平日里相互利用,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猴三嘿嘿一笑,正要再拍几句马屁。 倏——! 破空声响起! 一个黑乎乎、带着温热粘稠液体的东西,从敞开的寨门方向飞了进来,“噗通”一声,砸落在厅中央的地板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了猴三的脚边。 厅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件东西上。 那是一颗人头! 人头死寂的脸上双目圆睁,还残留着惊愕和不敢置信的表情。 脖颈处的切口平滑,鲜血还在汩汩流淌,染红了地板。 第19章 我,就是这黑风寨的新大当家 猴三离得最近,吓得“妈呀”一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这……这是……”有眼尖的山匪认了出来,声音颤抖,“是……是县尉林海!那个狗官!” “什么?!”熊罴迅速站起身,虎目圆睁,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林海?! 林海和他们的关系也算是不错,平日里谁不说能抵足而眠,但是也给了不少孝敬?!他怎么会死在这里?谁干的?! 熊罴面色阴沉,此人能杀了林海,还能在山寨的重重防护之下将这个人头扔到他们的面前。 不管从哪方面来看,显然此人武艺高强,心机深沉!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刚才还喧嚣热闹的气氛,此刻已是冰冷刺骨。 熊罴握紧了腰间的鬼头刀,小心翼翼地朝着人头飞来的方向,也就是敞开的寨门处,一步步挪去,厉声喝问。 “谁?!谁在那里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寨门外,月光洒落。 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步伐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意味。 他没有丝毫遮掩,就那样坦然地站在了所有山匪的视线之中。 此人一身短打劲装,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神平静,却是极为深邃。 不是秦书,又是谁?! “是你?!”熊罴目眦欲裂,瞬间认出了这个让他受尽屈辱的年轻人。一股被戏耍、被挑衅的怒火直冲头顶。 “好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竟敢单枪匹马闯我黑风寨?!老子今天非把你碎尸万段不可!”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碎尸万段?大当家,你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我的小命,而是你们整个黑风寨的脑袋!”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县尉林海,可是死在你们黑风寨的地盘上!死在你们黑风寨的人手里,人头就在这里!你说,这消息要是传回县衙,高县令会怎么想?朝廷会怎么想?” 说到这里,他故意挺了挺胸膛。 这时,借着火光,众人才惊恐地发现,秦书身上穿着的,竟然是一件黑风寨山匪的衣服!虽然有些破旧,但那胸口用粗糙针线绣着的、代表黑风寨的黑色旋风标记,却是不容置疑! “这……这……” “他穿着我们寨子的衣服!” 山匪们瞬间炸开了锅,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混乱。 他们虽然凶悍,但也知道杀死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那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熊罴的心头剧震,他瞬间明白了秦书的险恶用心! 这小子杀了林海,却穿着黑风寨的衣服,把人头扔进寨子,这是要栽赃嫁祸! 是要把整个黑风寨拖下水! 熊罴咬牙切齿,但他毕竟是匪首,强压下心中的惊骇,色厉内荏地狞笑。 “哼!少他娘的在这里危言耸听!我们黑风寨横行卧龙山这么多年,杀过的官差也不是一个两个!区区一个县尉,算个鸟!高扬那老小子,还得指望我们给他捞钱呢!他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话虽如此,但他握着刀柄的手,却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心里清楚,杀普通官差和杀县尉,性质完全不同!尤其是在“剿匪”期间!这要是捅出去,高扬就算想保他们,也保不住! 秦书闻言,发出一声嗤笑,充满了不屑。 “是吗?既然大当家这么有底气,那我就放心了。”他转过身,作势欲走,“看来是我多虑了。那我这就回去向高大人复命,就说林都尉英勇剿匪,不幸……嗯,被黑风寨的‘好汉’们乱刀砍死了。想必高大人一定会‘嘉奖’你们的。” “站住!”猴三眼中凶光一闪,立即从地上窜起,抽出一把雪亮的短刀,身形如电般扑向秦书的后心,“想走?!留下命来!” 这一刀又快又狠,直取要害! 然而,秦书就像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左手看似随意地向后一甩。 “铛!” 一声脆响! 猴三只觉手腕一麻,短刀竟被一股巧劲荡开,虎口剧痛,差点握不住刀柄!他整个人踉跄后退,惊骇地看着秦书的背影。 秦书缓缓转过身,目光冰冷地扫过猴三,又扫过所有蠢蠢欲动的山匪,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我说过,你们杀不了我。谁想试试,我秦书随时奉陪。” 大厅内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的山匪都你看我,我看你,却没一个人敢再上前。 他们不是傻子。眼前这个年轻人,几天前就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们武艺最高强的大当家像踩狗一样踩在脚下。 刚才那一手,更是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以速度和诡计着称的三当家的偷袭。 其实力,深不可测! 熊罴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秦书,心中的惊怒、忌惮、屈辱交织在一起。他知道,秦书说的是实话。就算集结整个山寨之力,恐怕也留不下这个煞星,反而可能付出惨重的代价。 自古民不与官斗,匪不与军抗。 他们和高扬勾结多年,那是在暗地里,是为了利益。 可一旦摆在明面上,尤其牵扯到朝廷命官的性命,高扬第一个就会把他们卖了,甚至会亲自带兵来剿灭他们,以示清白! 想通了这一点,熊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声音嘶哑地开口。 “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秦书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向那张空着的虎皮大椅,在所有山匪惊愕的目光中,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环视着下方惊疑不定、敢怒不敢言的众匪,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最终落在脸色铁青的熊罴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 “大当家果然是个识时务的人。” “我的条件很简单。” 秦书嘴角微扬,一字一顿,清晰地宣告: “从今天起,我,就是这黑风寨的新大当家。” 第20章 嚣张得令人发指 “新……新大当家?!” “这小子莫不是失心疯了?!” “他以为他是谁?!敢口出如此狂言!” 秦书这话一出,山匪们瞬间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荒谬。 他们觉得这小子着实是太嚣张了,竟然敢当着大当家的面说这样的话! 熊罴那张原本就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此刻更是涨成了猪肝色。 “小子,你莫要得寸进尺!真当老子不敢把你这黄口小儿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他熊罴纵横卧龙山这么多年,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就算是面对县令,他亦是挺胸抬头,何曾软弱过? 秦书依旧稳稳当当坐在那张虎皮大椅上,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淡漠浅笑,显然根本没有将熊罴的话放在眼里。 秦书微微抬眸,语气平淡至极,却嚣张得令人发指! “哦?大当家想如何?是想凭你这把老骨头,还是凭你身后这群只会打家劫舍的乌合之众,来取我的性命?”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熊罴再也按捺不住胸中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暴怒,狂吼一声。 “呛啷!”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空气,他腰间的鬼头大刀已然出鞘! 雪亮的刀锋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嗜血寒芒。 “老子今天就让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知道,马王爷究竟有几只眼!” 他浑身煞气迸发,肌肉虬结,脚下猛一蹬地,就要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扑上前去,将秦书斩于刀下! 然而,秦书不闪不避,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半分改变。 他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却又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嘲弄的嗤笑。 “各位好汉,”他的声音悠悠响起,“在这卧龙山上啸聚山林,每日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究竟图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凶悍、或茫然、或贪婪的脸庞,没等人回答就继续说道:“无非是为了活下去,活得比旁人滋润一些,痛快一些!” 秦书用下巴不屑地朝着怒火中烧、动作一滞的熊罴点了点。 “跟着他,你们除了今日抢来的金银明日就可能化为乌有,除了每日提心吊胆,担心官兵围剿,担心被哪个不开眼的‘同道’黑吃黑,还能得到什么长久的安生?” “但我,”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股莫名的蛊惑,“能给你们一条不一样的路。一条……能让你们真正活得像个人的路。” 原本被熊罴的怒火引燃,摩拳擦掌准备一拥而上,将这个狂妄小子剁成肉酱的山匪们,听到秦书这番话,前冲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就在熊罴被秦书这番话弄得一愣,即将再次暴起伤人之际,三当家猴三闪到了他身前。 “大哥!大哥息怒!且慢动手!” 猴三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死死拉住了熊罴那条持刀的粗壮胳膊,语气焦急。 他虽然也对秦书恨得牙痒痒,但更怕整个山寨因为熊罴的一时冲动,而跟着彻底陪葬。 他转过头,那双滴溜溜转个不停的鼠眼紧紧盯着稳坐钓鱼台的秦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位……秦好汉。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不妨就划下道来,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你能给我们黑风寨,带来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秦书嘴角微不可查地扬起一抹弧度,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意味深长。 “你们与那清河县令高扬勾结,不过是与虎谋皮,饮鸩止渴。” “他今日能用你们替他敛财消灾,明日就能在朝廷怪罪下来之时,把你们当成替罪羊推出去,砍了脑袋以平息事端。一旦东窗事发,第一个被剿灭的,便是你们这卧龙山的黑风寨!” “你们可曾想过,若是……你们黑风寨的大当家,成了这清河县的县令呢?” 什么?! 此言一出,所有山匪,一个个瞠目结舌,呆若木鸡地看着秦书。 秦书将众人那副活见鬼似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良久,他才慢悠悠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如何?这条路,诸位可还看得上眼?” 猴三那双小眼睛急速地转动着,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清楚,秦书这番话里蕴含的风险有多么巨大,但那背后潜藏的诱惑,也同样是致命的!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站在熊罴身后不远处,一个面容精悍、神色阴鸷,双臂肌肉虬结,一看便知是外家功夫好手的中年汉子沙哑着嗓子,沉声开口。 “大哥,此人……深不可测,绝非池中之物。县尉林海的人头,就是最好的证明。我们……或许,真的可以赌一把大的!” 猴三闻言,连忙点头如捣蒜地附和:“是啊大哥!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咱们干的不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吗?再说了,现在这局面,林海死在我们寨子里,这口黑锅我们背定了!不跟着他干,难道等死不成?咱们还有得选吗?!” 熊罴的脸色阴晴不定,心中的惊涛骇浪丝毫不比手下们少。他看着秦书,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庞上,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相符的沉稳、狠厉与深不可测。 这小子,到底是何方神圣?难道真是天要亡我熊罴,让这卧龙山从此改换门庭不成?! 熊罴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鬼头刀,说话的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强烈的不甘与挣扎。 “小子,你的提议……太过惊世骇俗,匪夷所思。即便……即便我们答应与你共谋大事,但这大当家的位置……” 秦书根本不等他说完,便直接摇头,不容置喙、 “我不想听任何废话。熊罴,你当了这么多年山大王,应该比谁都明白,成王败寇,胜者为王的道理。” “我现在还能心平气和地跟你们说话,是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若是不识抬举,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不介意让这聚义厅里,多添上几十条不懂审时度势的亡魂。” 第21章 逼到了孤家寡人的境地 感受到秦书身上那股毫不掩饰、冰冷刺骨的杀意,猴三和二当家梁冲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一丝无奈的选择。 他们几乎是同时默默地向后退了一小步,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熊罴看着曾经对自己唯命是从、忠心耿耿的左膀右臂,此刻却都选择了沉默和退让,甚至隐隐有倒戈之意,一股彻骨的悲凉与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想不到啊想不到!我熊罴纵横卧龙山十数载,手下兄弟百人,今日竟被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三言两语,就逼到了如此孤家寡人的境地! 大势已去,人心已散。他比谁都清楚,再负隅顽抗下去,不仅毫无意义,反而可能真的落得和那倒霉的林海一个下场! 他颓然地垂下了肩膀,整个人都苍老了十岁不止,声音嘶哑干涩。 “好……我熊罴……认栽了……我答应你……从今往后,你……你秦书,就是这黑风寨的新大当家。” 秦书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容。 “识时务者为俊杰。熊罴,你为你自己,也为黑风寨的弟兄们,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 说完,他缓缓从虎皮大椅上站起身,目光如炬,环视着下方噤若寒蝉、神色各异的众匪,声音朗朗。 “既然如此,我宣布!从今日起,我秦书,便是这卧龙山黑风寨的新任大当家!” 他稍作停顿,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熊罴、 “熊罴,你一身武勇尚可,也算条汉子,便屈就为我黑风寨的二当家。原二当家梁冲,为三当家。猴三,你机灵乖觉,便为四当家。其余各头目,官降一级,具体安排,稍后再议!” 一番话便将黑风寨的权力结构彻底洗牌。 秦书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沉声发问。 “山寨之中,可有识字之人?站出来回话!” 众匪你看我,我看你,大多是些目不识丁的粗鄙汉子,闻言皆是面面相觑,低头不语。 片刻之后,新任的二当家熊罴,脸色依旧难看,却还是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我……我年轻时读过几年私塾,略通文墨。” 秦书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很好。二当家,从明日起,山寨所有弟兄,卯时准时集合,进行统一操练。具体的操练条目与军规戒律,我稍后会口述于你,你负责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整理成册,颁行全寨,务必让每个弟兄都熟记于心!”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厉,眼神也凌厉起来:“另外,即刻立下我黑风寨新规第一条:从今日起,黑风寨上下,任何人不得再私自下山袭扰附近村庄,更不准劫掠平民百姓!若有违背此令者,不论是谁,一律杀无赦!” 什么?!不准下山劫掠?! 此令一出,聚义厅内顿时一片哗然! 其引起的震动,甚至比刚才秦书强夺大当家之位还要让这些山匪们震惊和难以接受! 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带着一条狰狞刀疤,一看便知是熊罴昔日心腹死忠的彪形大汉猛地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脖子一梗,粗声粗气地大声质疑。 “新大当家!我们弟兄们落草为寇,当这山匪,不就是图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快活自在吗?若是不让下山去跟那些富户‘借’点钱粮,不让去抢几个娘们回来乐呵乐呵,那我们弟兄们吃什么?用什么?难道要我们眼睁睁饿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卧龙山上不成?!” 周围不少山匪也纷纷点头,显然是认同他的话。 秦书眼神骤然一寒,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淡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彻骨冰冷。 “聒噪。” 他只从唇间轻轻吐出了这两个字。 众人甚至没有看清楚他是如何动作的! 只觉眼前一道雪亮的寒光如同闪电般倏然划过! “噗嗤!” 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伴随着一股滚烫的鲜血飚射而出! 那名刚刚还在振振有词、大声叫嚣的刀疤大汉,脖颈之上,一道细细的血线迅速扩大、绽开!他脸上那不服与质问的表情还凝固着,双眼圆睁,瞳孔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咕咚。” 一颗带着温热鲜血的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在沾染了林海血迹的地板上又添上了一抹新的猩红。 那无头的腔子晃了晃,随即轰然向前倒下,鲜血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 秦书甩了甩手,冰冷无情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还有谁,对我的命令,有意见?” 大厅内,霎时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众匪方才还因秦书那条“不准劫掠”的规矩而心生不满,此刻却是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这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四当家猴三,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猥琐与谄媚的脸上,此刻却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新……新大当家息怒!息怒!弟兄们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粗人,目光短浅,不懂大当家的高瞻远瞩!您放心,从今往后,您说一,我们绝不说二!您指东,我们绝不往西!您让我们打狗,我们绝不撵鸡!” 秦书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从鼻孔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瞥了猴三一眼,淡淡开口、 “猴三,你倒是个聪明人。也罢,这山寨的操练之事,就暂且交由你负责。每日卯时点卯,按我说的条目操练,不得有误。七日之后,我会亲自前来检阅。若有差池……” 他话未说完,但那语气中潜藏的森然杀机,却让猴三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大当家放心!小的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敢有丝毫懈怠!”猴三把胸脯拍得“嘭嘭”响,赌咒发誓保证,同时眼角余光瞥见一旁脸色铁青、拳头紧握的熊罴。 猴三连忙伸出手,死死按住了熊罴那只蠢蠢欲动,似乎想要去摸腰间兵器的手,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急促劝慰。 “大哥!忍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这小子邪性得很,咱们先稳住他!” 第22章 此仇不报,我熊罴誓不为人 秦书对此视若无睹,俯身,拎起地上那颗林海的头颅。 他提着人头,目光缓缓扫过厅内每一个山匪的脸、 “你们,最好乖乖待在这寨子里,在我回来之前,谁若敢踏出卧龙山半步,休怪我秦书言之不预。”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提着人头,大步流星地向外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山道之中,只留下聚义厅内一群面面相觑、心有余悸的山匪。 那秦书的身影刚一消失,新任的二当家熊罴便猛地甩开猴三的手,额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如欲滴血,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与屈辱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他低声咆哮。 “啊——!秦书!此仇不报,我熊罴誓不为人!总有一日,老子要将你碎尸万段,方泄我心头之恨!” 秦书自然听不到熊罴的怒吼。他行走在下山的小径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熊罴这条老狗,还有这群乌合之众,留着终究是祸害。不过,眼下倒也还有些用处,替他暂时看着这黑风寨,练练兵卒,倒也省了不少功夫。 哼,待到日后清河县‘剿匪’之时,正好将他们一并‘剿灭’,既除了后患,又能为他再添一笔浓墨重彩的功绩,方便他接下来的计划,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想到此处,他眼中的寒芒更盛。 行至无人处,秦书寻了块避风的岩石,将林海那颗头颅上的污血,毫不避讳地往自己脸上、身上抹了几把,又迅速换回了自己先前那身普通的布衣,这才提着人头,循着来时的路,向山下那些等候的衙役们走去。 此刻,卧龙山脚下,那十数名衙役早已等得心焦如焚,坐立不安。 “头儿……秦书……秦先生他不会出什么事吧?这都进去快一个时辰了!”一个年轻衙役声音发颤。 “闭嘴!林县尉都……都折在里面了,秦先生吉人自有天相……呸!秦先生武艺高强,定能安然无恙!”一个年长的衙役嘴上虽硬,但眼神中的担忧却掩饰不住。 就在众人六神无主之际,一道身影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从山林暗处走了出来,正是秦书!他脸上、衣衫上都沾染着新鲜的血迹,神色却异常平静。 “秦……秦先生!”众衙役见状,先是一惊,随即看清来人,又见到他手中那颗熟悉的人头,顿时大哗! “林……林县尉的首级!” “天啊!秦先生真的把林县尉的首级从匪巢里夺回来了!” 秦书目光一扫,沉声喝止:“慌什么!林县尉不幸殉职,但我已将其首级从匪巢夺回!山匪凶顽,此地不宜久留!速速整理队伍,返回县衙,向高大人复命!” 这话瞬间让慌乱的衙役们找到了主心骨。 众衙役被秦书的气势所慑,又见他手中提着林海的人头,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纷纷应诺:“诺!” 一行人护送着秦书,再不敢有丝毫怠慢,火速赶回清河县衙。 县衙后衙,书房内。 高扬听完秦书“浴血奋战、九死一生、从山匪手中夺回林海头颅”的禀报,看着那颗摆在面前桌案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的头颅,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既有惊惧,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长长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秦书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沉痛与欣赏。 “秦书贤弟!你……你竟真的……唉!林县尉他……忠勇可嘉,可惜了!贤弟此番深入虎穴,夺回林县尉遗首,当真是勇冠三军,本官定当为你表功!” 高扬眼中精光一闪,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和一方沉甸甸的铜印,递到秦书面前,神色郑重。 “这是朝廷催办剿匪事宜的公文,这是本县县尉的官印。贤弟,林县尉既殁,这清河县县尉一职,便由你暂代!待此间剿匪事了,我便立刻上书府台,为你请功转正!你我今后,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自己人了!” 待到房内伺候的下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他们二人。 秦书看着高扬那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嘴角蓦地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高大人,不必如此惺惺作态了。” 高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警惕:“贤弟,你这是何意?” 秦书缓缓踱步,目光锐利、 “你与黑风寨暗中勾结,输送利益,让他们为你清除异己,敛取不义之财,这些事,我都知道。” 高扬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被揭穿的惊慌,随即化为无穷的震怒与杀机! “你……你好大的胆子!”高扬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指着秦书的手指都在哆嗦,“竟敢血口喷人!污蔑本官!来人啊!给本官将这口出狂言的逆贼拿下!就地格杀——!” 秦书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愈发明显,眼神中充满了不屑与怜悯。 “高大人,事到如今,还想杀我灭口?你,也配?” “真是不自量力。” “竖子狂妄!”高扬气得浑身发抖,肺都要炸了!他意识到秦书的武功远超自己想象,仅凭自己,绝无可能将其拿下。 他猛吸一口气,便要扯开嗓子,再次高喝,将外面的衙役尽数唤来,用人海战术堆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然而,就在他喉咙即将发出巨响的前一刹那—— 电光石火之间! 秦书动了! 他的身影一闪,高扬只觉眼前一花,那张带着嘲讽笑意的脸庞骤然逼近,下一瞬,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唔!唔唔——!” 高扬双目圆睁,眼中充满了惊恐与绝望!他拼命挣扎,双腿乱蹬,双手徒劳地撕扯着秦书的手臂,但秦书的手臂纹丝不动! 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涌来,高扬脸憋得通红发紫,眼珠子都快要凸出来了。 秦书的眼神冷漠如冰,不带丝毫感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高扬在他手中徒劳地挣扎。 高扬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终脑袋一歪,双臂无力地垂落,彻底没了声息。 第23章 别让山匪跑了 秦书这才松开手,任由高扬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他看着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要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秦书拔出腰间的短刀,毫不犹豫地在高扬胸口、手臂等处划拉了几刀,制造出几道深浅不一、看起来像是搏斗中留下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官袍。 做完这一切,秦书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冰冷。 他一脚踹翻了书案。 “哐当!”一声巨响划破了后衙的宁静。 紧接着,他捏着嗓子,模仿山匪粗野的腔调,大声嘶吼。 “狗官!纳命来!” “弟兄们,给我杀!抢光他们的金银财宝!” 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老远。 随即,他身形一纵,故意在庭院中几个起落,几个闪转腾挪间,让闻声赶来的高府家丁和小厮们瞥见一个“黑衣蒙面”的“山匪”背影,正鬼鬼祟祟地向外逃窜。 “有刺客!抓刺客!” “保护大人!” “快!别让山匪跑了!” 高府顿时大乱,家丁小厮们呼喊着,持着棍棒、提着灯笼,乱糟糟地朝着那“山匪”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秦书在夜色中几个闪转腾挪,凭借远超常人的身法,轻易甩掉了那些追兵,然后悄无声息地潜回了书房附近,换回了自己先前那身衣裳。 他又在高扬胸口那处最显眼的伤口上按了按,让更多的鲜血浸透自己的手掌和衣袖,甚至往自己脸上也抹了几把。 恰在此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高府的老管家带着几分焦急与惶恐,领着几个家丁匆匆赶到书房门外,颤声叩门。 “老爷!老爷您没事吧?方才小的们好像听到有动静,还看到了黑影!是不是有山匪闯进来了?” 秦书调整了一下呼吸,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哭腔,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嘶喊。 “快……快来人啊!高大人他……他不行了!血……血止不住了!山匪……山匪偷袭!” 管家闻言,心中“咯噔”一下,魂都快吓飞了!也顾不得规矩,一把推开房门。 眼前的一幕让他险些瘫倒在地! 只见书房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文书散落一地。 而新任的秦县尉,正半跪在地上,浑身浴血,正“竭力”用手死死捂着高扬大人胸口的伤处,鲜血依旧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了他大片的衣襟,他自己的脸上、手臂上也沾满了血污,神情悲痛欲绝。 “大……大人!”管家声音都变了调,连滚带爬地冲到高扬身边,颤抖着伸手探了探鼻息,瞬间面如死灰。 “快!快去请王大夫!快!快啊!”管家嘶吼着,声音都劈了叉。 不多时,一个提着药箱的老大夫被火急火燎地拖了过来,高夫人也披着外衣,面无人色,在丫鬟的搀扶下踉跄而至。 当看到书房内的惨状,尤其是高扬那张灰败、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的面容时,高夫人眼前一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老爷——!” 整个人便软了下去,幸亏身旁的丫鬟死死扶住。 王大夫颤巍巍地上前检查了一番,最终颓然地摇了摇头,叹息道:“夫人……大人他……他已经仙去了,伤口太深,失血过多……老朽无能为力啊!” “噗通!” 秦书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跌坐在地,脸上带着浓浓的自责、羞愧与无尽的悲愤,声音哽咽,拳头狠狠捶打着地面。 “都怪我!都怪卑职无能!卑职该死啊!” 他抬起头,泪水混着血水从脸上滑落,望向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高夫人,声音沙哑。 “夫人……方才……方才那黑风寨的贼首熊罴,不知何时竟潜入了书房,从房梁上暴起发难,突施偷袭!高大人……高大人是为了救卑职,才、才被那贼人一刀刺中要害……卑职……卑职虽然奋力反击,击退了贼人,却……却没能护住大人周全!” “此等大恩,卑职万死难报啊!我对不起大人!我对不起夫人啊!” 高夫人面色苍白如纸,浑身簌簌发抖,泪如雨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反复喃喃道。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天杀的黑风寨!我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还是那老管家,虽然也是面色惨然,双腿发软,却在最初的震惊与悲痛之后,强自镇定了下来。 他嘶哑着嗓子,提醒道:“夫人,节哀顺变!眼下最重要的是,大人的死讯,万万不能泄露出去!一旦传扬开来,县衙必乱,清河县……危矣!” 这老货倒还有几分头脑。 秦书心中暗赞一声,立刻抓住机会,眼中精光一闪,也带着“悲愤”与“急切”附和道:“管家说的是!高大人乃是本县的擎天玉柱,如今他不幸罹难,若是让黑风寨那群天杀的匪寇知道……他们必定会趁机大举来犯!届时,城中人心惶惶,盗匪四起,只怕清河县旦夕之间便会化为焦土,我等皆万劫不复!” 高夫人闻言,娇躯一颤,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加干净。 她虽然悲痛欲绝,却也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管家看向秦书,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与期盼:“秦大人……如今之计,该当如何?” 秦书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深思熟虑”与“决然”之色,他站起身,对着高夫人和管家一抱拳:“夫人,管家,卑职有一计,或可暂稳局面,以待时机。” “秦大人请讲!”管家急切道。 秦书正色道:“高大人新丧,秘不发丧是为上策。夫人与大人朝夕相处,最是熟悉大人的言行举止、生活习惯。而卑职……卑职与大人身形略有相似,嗓音也可模仿一二。若是在一些必须由‘县令大人’出面的场合,由卑职稍作装扮,夫人从旁提点细节,或可……或可暂代大人出面,震慑宵小,稳住人心!待风声过去,或者朝廷派下新的县令之前,尽可能维持清河县的稳定!” “如此,既能迷惑黑风寨的耳目,也能安抚城中百姓,不至于引发大乱。不知夫人与管家意下如何?” 第24章 居然能住进官老爷的家里头 高夫人和管家闻言,皆是一怔。 让秦书假扮县令?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细细想来,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县令新丧,群龙无首,若消息传出,黑风寨固然是天大的威胁,县内其他那些平日里被高扬压制的势力,怕也会趁机蠢蠢欲动,到时候内忧外患,清河县才是真的完了! 秦书此人,武艺高强,心智沉稳,又有“力夺林海首级”、“击退黑风寨贼首”的“功绩”在前,由他出面假扮,似乎……确实是眼下唯一的权宜之计。 管家与高夫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与不得不为的神色。 沉思良久,管家率先开口。 “秦大人此计……虽然凶险,却……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了!老奴以为,可行!” 高夫人早已六神无主,此刻听管家也这般说,又见秦书一脸“忠勇果敢”、“为县分忧”的模样,只能含泪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也带着一丝果决。 “老爷的仇不能不报!清河县的安危也不能不顾!一切……一切但凭秦大人做主!若有需要我配合之处,秦大人尽管吩咐!” 高府深宅,朱门高墙。 秦书领着沈沁和秦二伯,踏入了这座曾经只敢在仰望的官宦府邸。 秦二伯左顾右盼,那双浑浊的老眼满是惊奇,嘴里“啧啧”称奇。 “乖乖,书娃子,咱……咱这辈子,居然能住进官老爷的家里头!这雕梁画栋的,比村里土地庙还气派!”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想摸摸那油光水滑的红木柱子,又怕给碰坏了,手在半空缩了回去。 秦书看着秦二伯的动作,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沈沁却蹙着秀眉,水汪汪的杏眼里满是忧色,她轻轻拉了拉秦书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 “秦大哥,那些山匪……他们,他们还会不会再回来?我们住在这里,会不会……” 她一想到那些凶神恶煞的面孔,心头便是一阵阵发紧。 秦书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沉稳,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放心,高府的护院可不是吃素的,我会让他们加强巡逻。有我在,没人能伤得了你们。” 别说那群山匪已经被他说服,单说这一次刺杀,就是他自导自演,哪里来的山匪? 安置好二人歇息的厢房,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高府的婢女们动作麻利,不多时便将一桌丰盛的晚膳端了上来。 清蒸鲈鱼鲜嫩爽滑,蜜汁火方甜咸适口,蟹黄豆腐金黄诱人,碧玉山珍清香扑鼻…… 琳琅满目,香气四溢,直教人垂涎三尺。 秦二伯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他捧着白米饭,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火方,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那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他眼眶微微泛红,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初尝珍馐的激动,又有对过往苦日子的辛酸,更有对秦书的无尽感激。 秦书看着满桌佳肴,又瞥了一眼秦二伯那既激动又有些局促的神情,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他放下筷子,对着旁边侍立的一个婢女招了招手。 那婢女连忙躬身:“公子有何吩咐?” “带我去你们平日用饭的地方瞧瞧。”秦书语气平淡。 那婢女闻言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与为难,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其他几个婢女,嗫嚅着。 “这……公子,我们……我们下人吃饭的地方,简陋得很,怕……怕污了您的眼……” 秦书面色一沉,声音里带上几分冷意。 “让你带路,哪来那么多废话?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那婢女吓得一哆嗦,再不敢多言,连忙在前引路:“公子……公子这边请。” 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院,几间低矮的瓦房便是下人们的饭堂。 此刻正有十几个仆役、丫鬟围着几张简陋的木桌吃饭,桌上摆着几个大木盆。 见秦书突然进来,众人皆是一惊,纷纷放下手中的粗瓷碗筷,惶恐不安地站起身来,垂手躬身行礼。 “公……公子!” 他们并不知道秦书如今的真正身份,只当他是县令大人请来的贵客,自然不敢怠慢。 秦书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用饭,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桌上的饭菜。 只见那几个大木盆里盛着的,是稀可见底的黄米粥,米粒少得可怜,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米汤。 旁边是几碟水煮的野菜,黑乎乎的,蔫巴巴的,连点油星都见不到,散发着一股寡淡的气息。 这就是县令府下人的伙食?比清水村的粗茶淡饭好不了多少! 秦书眉头渐渐蹙起。 他随手拿起一个空碗,让那引路的婢女舀了一勺粥。 他尝了一口,粗糙的米糠味和寡淡的水味瞬间充斥口腔,难以下咽。 他放下碗,看向一个年纪稍长的仆役,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些,能吃饱吗?” 那仆役与其他几人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畏惧,最终还是躬身点头,声音有些发虚。 “回……回公子,能……能饱。” 能饱?糊弄鬼呢!这高扬平日里锦衣玉食,对待下人竟如此苛刻!连顿饱饭都舍不得给。 哼,想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真是愚蠢至极! 被他杀了,也是死有余辜! 秦书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我知道了。大家平日里当差辛苦,总不能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待会儿我会跟高大人和高夫人提一提,让他们给你们改善改善伙食。” 一众下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感激,纷纷就要跪倒在地。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大恩大德!” 秦书虚扶一把,阻止了他们。 一个胆子稍大的老仆却带着几分忧虑,抬头劝阻,声音压得极低。 “公子,万万不可啊!老爷和夫人的脾性……您不知道,可我们知道,若是知道您为我们这些下人说话,怕是……怕是会迁怒于您,对您不利啊!我们的苦楚,忍忍也就过去了,可不能连累了公子您!” 第25章 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 这老仆倒还有几分忠心,知道为他着想。 不过,他们哪里知道,如今这高府,真正能做主的,是他秦书! 秦书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 “无妨,我自有分寸,你们不必担心。都吃饭吧。” 安抚了下人,秦书转身便去找那高府的老管家。 老管家正在内堂清点库房的账目,见秦书面色沉静地走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账簿,躬身行礼。 “秦大人,您有何吩咐?” 秦书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管家,我方才去下人房看了一眼,他们的伙食未免也太差了些。从明日起,给他们加些荤腥,米饭也要管够,至少让他们能吃饱。” 管家眉头微微一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这秦书,还真当自己是这府里的主子了? 连下人的吃食都要管,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 他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一丝疏离与提醒。 “秦大人,这府里的规矩一向如此。下人们的吃穿用度,都是有定例的,不好轻易更改。再者,此事……也当由夫人定夺才是。”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管家,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高大人‘卧病在床’,清河县暗流汹涌,黑风寨的贼人更是逃窜在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杀个回马枪。这个时候,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府里这些下人的忠心!”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管家。 “你让他们饿着肚子,衣不蔽体,如何指望他们能拼死护卫高府周全?人心都是肉长的,给他们吃饱穿暖,他们才会死心塌地。这个道理,管家不会不懂吧?若是府内出了内奸,引狼入室,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管家闻言,身子微微一震,额角渗出一丝冷汗。他被秦书那锐利的眼神看得心头发毛,秦书话中的威胁之意更是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高府现在确实处于风雨飘摇之际,若是下人们心生怨怼,关键时刻倒戈相向,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低头沉吟片刻,不得不承认秦书的话有道理。 他抬起头,脸上的不悦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与恭顺。 “秦大人所言极是,是老奴思虑不周了。只是……此事事关府内开支,老奴还是要去禀告夫人一声,请夫人示下。毕竟,如今府内还是夫人当家。” 秦书心中冷哼,面上却点了点头。 “理当如此。你去回禀夫人吧,我相信夫人深明大义,会做出正确的决定的。” 管家将秦书的意思战战兢兢地回禀了高夫人。 彼时,高夫人正对着菱花镜,镜中容颜依旧美艳,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与惊惧。 听闻此事,她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漠然。 “几口吃食罢了,随他去。眼下,安稳最重要。” 管家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夜色如墨,下人房里,几盏豆大的油灯闪烁着微弱的光。 十几个仆役丫鬟围坐一团,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白日里那位秦公子……他,他真去跟管家提了?” 一个年轻些的丫鬟睁着大眼睛,既期盼又不敢置信。 “哼,提了又如何?”一个脸上带着旧疤的老仆冷嗤一声,“这高府是什么地方?咱们进来这些年,何曾吃过一顿饱饭?莫说饱饭,老爷心情不好,夫人看谁不顺眼,哪个没挨过他们的巴掌鞭子?”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黯然。 “就是,上个月二柱子他娘病了,想讨碗热粥,被三姨娘一脚踹在心口,现在还躺着哼哼呢!”“那位公子……瞧着倒是个好人,可胳膊拧不过大腿啊。咱们这些人,命贱如草芥……” 他们这些下人,哪个不是苦水里泡大的?指望主子发善心?简直是痴人说梦! 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几辆吱吱呀呀的马车便停在了高府后门。 车上,一筐筐鲜嫩欲滴的青菜,一块块带着血丝的新鲜猪羊肉,还有几袋沉甸甸的白米,晃得人眼晕。 管家慢悠悠地踱了过来,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刻意堆砌的笑容,声音比往日洪亮了几分。 “都过来听着!老爷、夫人仁慈,体恤尔等辛苦,从今日起,改善伙食!顿顿有干饭,隔三差五还能见荤腥!” 下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欢呼。 “谢老爷!谢夫人!” “老天开眼了!” 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感激涕零。 管家捋着稀疏的山羊胡,很是受用地点点头,待他摆足了架子,转身离去。 他一走,人群中立刻炸开了锅。 “是秦公子!一定是秦公子!” “我就说秦公子是好人!” “呜呜呜……终于能吃顿饱饭了……” 激动、喜悦、感激,种种情绪交织,不少人喜极而泣。 昨日的忧虑与怀疑一扫而空,他们心中明镜似的,这天大的好事,绝非高家夫妇的恩典,而是那位年轻公子的功劳! 管家回到内堂,对着高夫人躬身禀报。 “夫人,那些下人都感激涕零,直呼夫人与老爷仁德,一个个激动得快要给您立长生牌位了!” 高夫人面色平静,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对于这些奴才的感激,她不屑一顾。 “知道了。去,把秦书叫来。” 秦书很快来到高夫人面前。 高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这才缓缓开口。 “明日,县丞梁平家中设宴,按例,‘老爷’需得出席。你,代他去一趟。” 秦书眸光微动,面上却一片沉静。 “夫人放心,书必定办妥。” 高夫人放下茶盏,美眸中闪过一丝忧虑。 “你的容貌……梁平与老爷相交多年,如何能瞒得过他?”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夫人稍待,只需备些寻常胭脂,些许鱼鳔胶,再来一小段蜂蜡即可。” 胭脂?鱼鳔胶?蜂蜡?这些东西能做什么? 高夫人心中狐疑,但念及秦书先前的种种手段,还是吩咐下人速速取来。 不多时,东西备齐。 秦书不慌不忙,取过铜盆热水,净了手。而后,他将蜂蜡在炭火上微微烤软,混入少许胭脂调色,又用那鱼鳔胶在自己面颊、额头、鼻梁处细细涂抹、揉捏。 高夫人屏息凝神地看着,只见秦书的手指翻飞间,他的五官轮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微妙的变化。眉骨似乎高了些,鼻梁挺了少许,脸颊也丰腴了一分。 片刻之后,秦书放下手中的东西,缓缓抬起头。 镜中的男子,依旧是秦书的底子,但眉眼神态间,竟与那死鬼高扬有了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股官场浸淫多年的虚伪与傲慢,更是模仿得惟妙惟肖。 “区区易容之术,不足挂齿。” 秦书的声音也似乎苍老了几分,带着一丝沙哑。 高夫人惊得杏目圆睁,玉手紧紧捂住了樱唇,心中翻江倒海! 这……这是何等神鬼莫测的手段!他究竟是什么人?! 第26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 震撼过后,便是难以言喻的安心。 有此手段,明日之宴,或可安然度过。 翌日,县丞府邸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在府门前停稳,高夫人款款下车,身旁跟着“高扬”。 县丞梁平,一个年近五旬、面容精明、身形略显富态的男子,早已候在门前,见状立刻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哎呀,高夫人大驾光临,梁某有失远迎!这位,想必就是高大人了!” 高夫人示意身后的仆役将早已备好的贺礼呈上。 “梁大人客气了,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梁平接过礼盒,目光却在秦书所扮的“高扬”脸上一扫而过,笑容依旧热络,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高大人今日气色似乎与往日不同,莫非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 高夫人脸上的笑意一僵,心头突突直跳。 这梁平,好生刁钻!莫不是看出了什么破绽? 她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强自镇定地望向身旁的“高扬”。 秦书却仿佛未觉察梁平语气中的试探,反而哈哈一笑,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爽朗。 “梁大人说笑了!前些时日本官亲自带队清剿黑风寨余孽,与匪首搏斗时,不慎受了些皮外伤,将养了几日,许是气血未复,让梁大人见笑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剿匪是真,受伤也是“真”,此刻说来,倒也天衣无缝。 梁平闻言,脸上立刻堆起“恍然大悟”的表情,连忙拱手。 “哎呀!原来如此!高大人为民除害,劳苦功高,下官竟不知此事,实在是失敬失敬!快,大人里面请,上座!” 他侧身让路,引着“高扬”与高夫人向内走去,一面热情地招呼着其他陆续抵达的宾客。 秦书坦然入内,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梁平那张笑得如同菊花绽放的老脸,心中冷哼。 这老小子怎么可能不知道,县尉林海剿匪因公殉职一事可是传得沸沸扬扬,他因为受伤没有过去,但也派了人前去安慰,可是这县丞,不可能不去! 所以,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受伤一事! 宴席很快开始,县丞府的后厨也是卯足了劲,一道道佳肴流水般呈上。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觥筹交错之间,酒酣耳热,气氛推向高潮。 众人推杯换盏,笑语喧哗,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哇——咳咳咳!” 就在众人兴致最高昂之际,一声凄厉的孩童哭喊与剧烈的咳嗽声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下首不远处,一个衣着华贵的美妇怀中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童,那孩子小脸憋得青紫,双眼翻白,小手徒劳地抓着自己的喉咙,眼看就要不行了! “我的儿啊!你怎么了!快来人啊!” 美妇花容失色,抱着孩子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哭喊声都变了调。 主位上的梁平更是如遭雷击,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踉跄着冲下主位。 “平儿!我的平儿!” 席间的喧嚣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快!快叫府医!”梁平嘶吼着,额上青筋暴起。 一个白须大夫匆匆从偏厅赶来,挤开人群,俯身查看。他捏了捏孩子的手腕,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皮,随即眉头紧锁,额头冷汗直冒,连连摇头。 “这……这怕是异物呛入了气管,卡得太深,小公子年幼,下官……下官无能为力啊!” 此言一出,那美妇两眼一翻,险些晕厥过去,被旁边的丫鬟扶住。 梁平更是面如死灰,踉跄一步,险些跌倒。 高夫人见状,轻声叹了口气,对身旁的秦书低语。 “唉,这孩子可是梁县丞年近半百才得的独子,平日里当眼珠子一般疼着,金尊玉贵。没想到……今日竟遭此横祸,看来梁大人命中,怕是真要绝后了。”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悲悯,也带着几分对命运无常的感慨。 秦书转头看去,周围的宾客也纷纷摇头叹息,有的面露不忍,有的窃窃私语,惋惜者有之,同情者有之,却无一人能伸出援手。 这梁平,平日里搜刮民脂民膏,如今报应到儿子身上,倒也……嗯? 秦书嘴角原本泛起的一丝冷笑倏然凝固,他看着那孩子痛苦挣扎的模样,前世身为医者的本能被触动。 他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遇到我秦书,你们的命运,可就由不得老天爷做主了! 高夫人察觉到身旁秦书的异动,见他竟站起身来,心中一紧,那句“你莫要多事”刚到嘴边,却已然不及。 秦书已然拨开身前的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让开,我来试试。” 那白须大夫正束手无策,闻言一愣,抬头见是一个面生的“中年官员”,不由皱眉。 “你是何人?休得胡来!小公子此刻危在旦夕,气若游丝,岂容你随意触碰,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哪里冒出来的莽夫,真当救人是儿戏么! 秦书眼神一厉,声如寒冰。 “不碰他,难道眼睁睁看着他憋死不成?你若有办法,还轮得到我出手?” 一句话噎得那大夫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梁平双目赤红,看着怀中气息越来越弱的儿子,心如刀绞。他本已绝望,此刻听闻有人敢说“试试”,就像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稻草,也不管对方是谁,嘶哑着嗓子哀求。 “这位……这位高大人,您……您若有法子,求求您,救救犬子!只要能救活平儿,梁某……梁某愿倾尽家产,为您立长生牌位!” 他已经顾不得许多,死马当活马医了! “高大人?!” “他就是高县令?”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原本只是好奇观望的宾客们,此刻看向秦书的眼神顿时变了。 他们只知高县令今日赴宴,却未曾想,这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竟是他本人! 秦书不再多言,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快步上前,一把将那孩童从美妇怀中接过,让他背对自己,面朝下,左手握拳,拇指侧顶在孩子肚脐上两横指处的上腹部,右手则紧握左拳,而后快速地向内、向上冲击了数下。 “这……这是在做什么?” “好生古怪的姿势!” “简直……简直有伤风化!怎能如此对待一个垂危的孩童!” 第27章 简直是起死回生之术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窃窃私语声中充满了质疑和不解。 若非开口的是梁平,做这事的是县令高扬,怕是早已有人上前喝止这看似荒唐的举动。 高夫人更是看得心惊肉跳,生怕秦书弄巧成拙,把事情闹得更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噗”的一声轻响,一块被嚼得稀烂的糕点混着涎水从孩子口中猛地喷了出来,溅落在地。 紧接着,“哇——”的一声,孩童剧烈地咳嗽起来,憋得青紫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恢复了血色,细弱的呼吸也随之变得粗重有力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虽然还有些虚弱,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已然重新焕发了生机! “活了!真的活了!” “天啊!吐出来了!孩子没事了!” 方才还一片死寂的厅堂,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惊呼与喝彩! 神乎其技!这简直是起死回生之术! 方才还心存鄙夷与怀疑的众人,此刻看向秦书的眼神,已经彻底被震撼与敬畏所取代! 梁平与那美妇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皆是喜极而泣。 美妇直接瘫软在地,捂着嘴泣不成声。 梁平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也顾不得什么官体威严,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秦书面前,抱着那刚刚缓过劲来的儿子,对着秦书连连叩首,声音哽咽。 “多谢高大人救命之恩!多谢高大人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梁某……梁某没齿难忘啊!” 他身后的美妇也挣扎着爬起,跟着跪下,泪眼婆娑地连声道谢。 高夫人看得瞠目结舌,那颗悬着的心非但没有放下,反而越跳越急。 这秦书……这秦书竟有如此神乎其技的医术!这绝非高扬能有的本事! 他越是出彩,身份暴露的风险便越大!万一……万一被梁平这老狐狸瞧出端倪…… 她简直不敢想下去,手心已然沁出了一层冷汗。 秦书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上前一步,亲自将涕泪横流的梁平夫妇扶起。他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几分“高扬”的醇厚。 “梁大人、梁夫人不必如此。救死扶伤,本就是为官者分内之事,何况还是在本官的治下。” 梁平哪里肯依,挣扎着还要再拜,口中连连高呼。 “大人高义!大人高义!再生父母,恩同再造啊!”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语无伦次。 高夫人眼见秦书又要成为焦点,连忙上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梁大人,小公子刚刚受了惊吓,想必也累了,我等也不便再多叨扰,还是早些让孩子歇息要紧。” 宾客们何等玲珑心思,闻言纷纷附和,向梁平拱手作别,各自散去。 毕竟,主家遭此变故,宴席也难以为继。 高夫人暗松一口气,正欲携“高扬”离去,梁平却一个箭步拦在了二人身前。 梁平满脸堆笑,态度恭敬无比。 “高大人,高夫人,请留步!今日大恩,梁某无以为报。府中薄有微礼,还请大人务必赏脸,容下官聊表心意!” 高夫人秀眉微蹙,心中暗叫不妙,面上却依旧端庄。 “梁大人太客气了。高县令身为一县父母,爱民如子。莫说是梁府的公子,便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遇此险情,我家老爷也定会出手相救。这谢礼,万万使不得。” 梁平却是个执拗的,摇头坚持自己的话。 “高大人高风亮节,视之为举手之劳,那是大人的仁德。但梁某为人子之父,受此天恩,若不图报,岂非禽兽不如?这礼,大人今日无论如何也得收下!” 高夫人心中焦急,频频向秦书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拒绝。 秦书却仿佛未见,反而朗声一笑。 “既然梁大人如此盛情,本官若是再三推辞,倒显得矫情了。也罢,便依梁大人所言。” 梁平闻言大喜,脸上笑开了花。 “高大人爽快!请,大人随我来,府中几样粗陋之物,还望大人莫要嫌弃,只管挑自己喜欢的便是!” 高夫人心头一沉,正要开口说一同前去,那梁夫人却已抹干眼泪,亲热地挽住了她的手臂,声音带着浓浓的感激与后怕。 “高夫人,今日多亏了您和高大人,若非如此,我们平儿……我们平儿可就……妾身方才真是吓破了胆,您可得多陪我说说话,压压惊……” 高夫人心中焦虑不安,却也不好当面拂了对方的颜面,只得强笑着应付,眼睁睁看着秦书随梁平向内院走去。 梁平引着秦书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上,四下里寂静无人,只有几声虫鸣。 梁平脸上的笑容倏然敛去,换上了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他盯着秦书,一字一顿。 “你,不是高扬。” 秦书眉峰轻挑,唇边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哦?梁大人何出此言?” 他的反应,干脆利落得让梁平都有些始料未及。 梁平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语气中夹杂着愤怒。 “竖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糊弄本官,假冒朝廷命官!你可知这是何等滔天大罪?一旦事发,九族都要跟着你掉脑袋!” 秦书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梁大人,以您的才干,难道就甘心在这清水县,屈居一个区区县丞之位,一辈子仰人鼻息吗?” 梁平目光一闪,下意识地避开了秦书那双眼睛,干咳一声,正色。 “本官受朝廷隆恩,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在清水县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秦书嗤笑一声,觉得这老狐狸实在虚伪。他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梁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你费尽心思将我引到此处,又点破我的身份,究竟想做什么,不妨直言。” 梁平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你的身份,本官可以不揭穿。高扬已死,清水县不能一日无主。但,为了你好,也为了清水县的安稳……日后有些事情,你最好……听听本官的。” 第28章 想让本官给你当一条听话的狗 梁平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弧度,眼神中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精明。 高扬已死,县尉林海也在剿匪之时被山匪弄死了,如今这清水县,除了他梁平,还有谁能说得上话? 这小子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身份的把柄握在他手里,还不是任他揉捏? 日后,这清水县,便是他梁平的天下! 梁平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发号施令,无人敢不从的景象。 “听你的?”秦书的声音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他缓缓抬眼,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月光下闪着寒星,“梁大人,你这是……想让本官给你当一条听话的狗?” 梁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没想到秦书会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 一股被轻视的怒火从心底窜起,烧得他脸颊发烫。 “放肆!”梁平厉声低喝,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尖厉,“竖子!你莫要不识抬举!本官念在你救了犬子的份上,才给你指条明路!你可知假冒朝廷命官,是何等弥天大罪?一旦捅出去,你和你的九族,都得人头落地!” “哦?死罪?”秦书闻言,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嗜血的意味,看得梁平心中莫名一突。他往前踏了一步,逼近梁平,幽幽地开口。 “梁大人,那你可知……高扬是怎么死的?” 月光下,秦书的脸庞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映着清辉,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梁平被秦书这副模样弄得有些心悸,但旋即又恢复了镇定,他不屑地撇了撇嘴,语带讥讽。 “怎么?难不成还是你杀的不成?你一个乡野村夫,侥幸混进县衙,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梁大人,”秦书轻轻颔首,嘴角那抹嗜血的笑意更浓,“你猜对了。” 平淡的三个字,却让梁平脸上的不屑与讥讽瞬间僵住,瞳孔一缩,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秦书。 “不……不可能!”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都有些变调,“高扬身边护卫众多,你……你怎么可能……” 更何况,民不与官斗是因为民不敢和官斗。 这人究竟哪来的胆子,敢行这狂妄的事情! 秦书没有再多言,只是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咔咔”声。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院角一块用来垫脚的青石板上,那石板约莫半尺厚,看着颇有分量。 “梁大人,”秦书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要不要……亲身体验一下?” 话音未落,秦书抬手,手掌如刀,对着那青石板狠狠劈下! “咔嚓!” 一声脆响,那块坚硬的青石板,竟应声而裂,碎成了数块! 梁平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双腿一软,踉跄着向后退了两大步,脸色煞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这……这还是人吗?!一掌劈裂石板!高扬……高扬难道真是…… 他再也不敢怀疑秦书的话,那断裂的石板就是最直接的证明!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梁平喉咙发干,连连摆手,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不……不用了!高大人神勇!神勇盖世!下官……下官岂敢!” 秦书缓缓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梁平惨白的脸上,语气淡漠。 “梁大人,现在,你还要本官……听你的吗?” 那“本官”二字,此刻从秦书口中吐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梁平闻言,瞬间浑身一激灵。他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声音谄媚而惶恐。 “不不不!高大人说笑了!您才是一县之主,下官……下官只是区区县丞,一切自然以高大人马首是瞻!怎敢有僭越之想!万万不敢!万万不敢!” 疯子! 这小子就是个疯子! 他连高扬都敢杀,杀他一个县丞岂不是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什么土皇帝,保命要紧! 秦书对梁平这番变脸之快,心中只有冷笑。 他自然清楚,这老狐狸绝不可能真心臣服,不过是被自己的手段暂时震慑住了而已。 但,这就够了。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忠心,而是听话。 “很好。”秦书微微颔首,语气不容置喙,“既然梁大人如此识大体,本官便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明日开始,你即刻派人,将我清水县治下所有的人口、田亩、赋税,彻彻底底地给本官清查一遍,不得有误!” 梁平一听这话,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中叫苦不迭。 我的老天!清查人口田亩?这是要动那些乡绅豪强的命根子啊! 高扬都不敢这么干,你一个新来的,还是个假的,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还要拉上我一起死? 他眼珠一转,连忙躬身,小心翼翼地开口。 “高大人,此事体大,牵涉甚广,下官……下官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不过,下官麾下有一主簿,姓钱,名有德,此人精于算学,对县中各处也颇为熟悉,不如……让钱主簿协助大人?” 秦书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幽深地盯着梁平。 “哦?钱有德?”他轻轻一笑,那笑声让梁平头皮发麻,“梁大人,你是觉得,本官交给你的第一件事,你就要推三阻四吗?还是说……梁大人,不打算给本官,看看你的诚意?” 梁平心中剧震,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他脊背一凉,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噗通一声便要跪倒。 秦书眸光一闪,单手虚扶。 “梁大人这是做什么?本官只是与你商议公事。” 梁平僵在半途,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他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作揖。 “高……高大人言重了!下官……下官绝无此意!大人吩咐,下官万死不辞!那钱有德不过一区区主簿,怎能与下官相提并论?清查户口田亩之事,下官亲自督办!定不负大人所托!” 罢了罢了,先保住这条小命要紧! 第29章 清水县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秦书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 “如此甚好。具体清查之事,可交由那钱有德去办,此人既精于算学,想必能胜任。但,”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清查过程中,若有乡绅豪强阻挠,或是不合作者,便需要梁大人你,出面给本官压下去!此事,务必办妥,可能做到?” 梁平听得心惊肉跳,这意思是要他去当这个恶人,得罪那些地头蛇!但他此刻哪里还敢说个“不”字,只能硬着头皮应承。 “下官……下官明白!定不辱使命!请大人放心!” 又交代了几句,秦书这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等候在外的高夫人一同告辞。 梁平躬身相送,直到秦书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才直起腰来,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这清水县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归途寂静,月华如水。 高夫人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轻声开口。 “秦书,方才……你与梁县丞在内院之中,可是商议了什么要紧之事?我看他出来时,脸色似乎不太好。” 秦书步履从容,闻言淡然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套包装精美的文房四宝,递了过去。 “夫人多虑了。梁大人感念犬子被救,特意赠此一套湖笔徽墨澄心堂纸,聊表心意罢了。” 高夫人接过那套文房四宝,入手沉甸,做工考究,显然是上品。她悬着的心这才略微放下,脸上露出一丝浅笑。 “原来如此,梁县丞倒是有心了。你医术高明,救了小儿,他有所表示也是应当。” 回到府衙后院,秦书并未立即歇息,而是唤来了沈沁。 烛光摇曳,映照着沈沁清丽的容颜,她带着一丝好奇,柔声询问。 “秦大哥,这么晚了,叫沁儿何事?” 秦书凝视着她,沉吟片刻,方才开口。 “沈沁,从明日起,你去高夫人身边伺候。” 沈沁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乖巧地点头。 “秦大哥是想……让沁儿去讨好高夫人么?沁儿明白了,定会尽心尽力侍奉夫人,绝不给大哥添麻烦。” 在她想来,秦书初掌大权,根基未稳,高夫人毕竟是前县令遗孀,在府中尚有余威,打好关系总是没错的。 秦书却摇了摇头,深邃的眸子在烛火下闪烁着莫测的光芒。 “讨好?不,我要你做的,远不止于此。”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高夫人也是名门之后,又是县令夫人,在高府多年,府中人脉、各处关节,她最为熟悉。我要你借着伺候她的名义,尽快摸清高夫人身边所有的人际往来,熟悉府内各处管事,将这高府的内务,一应开销用度,人手调派,都给我暗中一点点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沈沁闻言,美眸骤然圆睁,纤手不自觉地掩住了口,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掌……掌握内务?秦大哥,你……你这是要……要取而代之?” 秦书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傲然。 “取而代之?高扬那个废物的位置?”他嗤笑一声,反问道,“沈沁,你觉得,我的目标,仅仅是这区区清水县的一个土皇帝吗?” 那语气中的狂傲与野心,让沈沁彻底呆住了,她从未想过,秦书的图谋竟会如此之大! 清水县令在他眼中,竟不值一提! 短暂的震惊之后,沈沁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激荡与狂热。她的命是秦书救的,她的身心早已属于这个男人,无论他要做什么,她都会毫不犹豫地追随! 她深吸一口气,原本柔婉的眼神陡然变得坚定无比,斩钉截铁地应下。 “沁儿明白了!秦大哥但有任何吩咐,沁儿纵万死亦不辞!” 秦书满意地点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香肩。 “很好。此事需小心行事,不可操之过急。” 他随即领着沈沁来到高夫人的院落。 高夫人正准备歇息,见秦书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沈沁,不禁有些讶异。 秦书微微躬身。 “夫人,沈沁这丫头,感念夫人收留之恩,又见夫人平日里为府中诸事操劳,身边连个贴心伺候的人都没有,心中不忍。特来请命,愿在夫人身边侍奉汤水,打理杂务,略尽绵薄之力,还望夫人成全。” 高夫人目光落在沈沁身上,细细打量。眼前的女子容貌绝美,身段窈窕,更难得的是眉宇间那股子温顺柔婉的气质,瞧着便是个省心的。 这秦书,倒也算有心。 她身边确实缺个知冷知热的贴己人。 她淡淡颔首:“倒是个懂事的丫头。也好,我身边正缺个伶俐的。以后你就跟着我吧,若做得好,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沈沁连忙敛衽行礼。 “谢夫人恩典,奴婢定当尽心侍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略显稚嫩却带着几分骄横的少年声音响起。 “娘!我爹呢?我爹到底去哪儿了?” 话音未落,一个约莫十四五岁,身着锦衣的少年已经冲了进来,正是高扬的嫡子高成章。他一眼便看到了秦书,但只是不屑地瞥了一眼,便径直扑向高夫人。 这便是高扬的儿子?果然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多了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气。高扬的死讯被压得如此之密,连亲儿子都瞒着,高夫人这手段,倒也狠绝。 秦书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高夫人见儿子这般莽撞,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 “成章!慌慌张张,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你爹有要事处理,你找他何事?” 高成章被母亲一训,气势顿时弱了几分,眼神有些躲闪,但旋即又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嚷嚷。 “我……我听说县里最近不太平,山匪闹得厉害!爹爹肯定很忙!我已经长大了,不能总让爹爹一个人操心!我……我也能为爹爹分忧!我要带人去剿匪!让他们知道我高成章的厉害!” 第30章 你们……真是活腻了 高夫人瞧着自己这不成器的儿子,只觉一阵头痛,揉了揉发紧的额角,语气中满是无奈。 “剿匪?你知道什么是剿匪吗?那是你能去的地方?怕不是又想跟那些狐朋狗友出去鬼混!” 这孩子,真是越大越不让人省心!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 她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小叠银票,塞到高成章手中。 “拿着,省着点花。往后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多读点书,才是正道!” 高成章一把抓过银子,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嘴里胡乱应付。 “知道了知道了,娘你真啰嗦!” 说罢,也不等高夫人再多言,转身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那背影,活像后面有恶犬在追。 哼,读书?读书有什么用!他爹是县令,我以后也是人上人! 秦书见状,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随即对高夫人拱手。 “夫人,天色已晚,属下也该告退了。秦二伯还在村中等我,有些事务需要交代。” 高夫人心烦意乱,挥了挥手:“去吧。” 这秦书,倒是比她这亲儿子懂事多了。 回到厢房,秦书便喊上秦二伯,打算回到村子里一趟。 两人一同离开高府,行至街角,夜色已深,行人稀疏。 秦二伯低声絮叨着村里的一些琐事,秦书却目光一凝,落在了前方不远处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上。 那身影在昏暗的灯笼光影下左顾右盼,正是方才急匆匆离去的高成章! 这小子,行踪诡秘,不像去做什么正经事。 秦书停下脚步,对秦二伯淡然吩咐。 “二伯,你先回村安排,我稍后便至。前面看到个熟人,过去打个招呼。” 秦二伯不疑有他,应了声便先行离去。 秦书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缀上了高成章。 只见高成章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偏僻小巷,最终停在了一家挂着“通源赌坊”招牌的门前。他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下,便一头扎了进去。 秦书隐在暗处,眸光幽深。 原来如此,染上了赌瘾。高扬这废物,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然而没过多久,赌坊内便传来一阵喧闹。 “滚出去!没钱还想赌?!” “呸!什么县令公子,欠了咱们一千两,还清了再来!” 话音未落,高成章便被人狼狈地推搡了出来,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他衣衫凌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赌坊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满脸横肉,神情嚣张至极。 其中一人指着高成章的鼻子,唾沫横飞, “高大少爷,不是我说你,手气臭还瘾大!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高成章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他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当即嘶吼起来。 “你们……你们敢这么对我?!我爹是清水县令!我娘是高家的大小姐!你们这群狗东西,不想活了是不是?!” 那两个汉子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哄笑起来。 “县令公子?哈哈哈!县令公子欠钱就不用还了?天王老子来了,没银子也别想进咱们通源赌坊的门!” “就是!有本事让你爹拿钱来赎你啊!” 高成章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囊中羞涩,他连最后的底气都没了。 正在他窘迫万分之际,一个尖嘴猴腮,约莫三十许的男子忽然从旁边凑了上来,脸上堆着笑,语气亲热。 “哎呀,这不是成章贤侄吗?怎么在这儿跟人置气呢?” 男子与高成章似乎相熟,他挤眉弄眼地看了一眼赌坊的打手,随即拉着高成章的手,低声劝慰。 “贤侄莫气,莫气。手头紧是常有的事,谁没个不凑手的时候?来来来,世叔这里还有些散碎银子,贤侄先拿去应应急。” 高成章一听有钱,眼睛顿时亮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男子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只是……贤侄啊,你也知道,世叔家里那位……哎,是个悍妇。这银子要是没个凭据,我回去怕是要被她打死的。咱们立个字据,也好让世叔交差,你看如何?” 高成章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许多,满脑子都是翻本的念头,连连点头。 “使得使得!王世叔仗义!小侄感激不尽!” 说着,便要伸手去接那字据和银子。 “慢着!” 一声沉稳中带着威严的断喝骤然响起! 高成章浑身一哆嗦,手僵在半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自暗影中缓步走出,面容肃穆,不是他“爹高扬”又是谁?! 他脑中“轰”的一声,霎时间面无人色,魂飞魄散! 爹……爹爹?!他……他怎么会在这里?!完了!完了! 高成章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吓得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秦书面沉似水,锐利的目光扫过高成章,最终落在那张字据上,声音冰冷。 “那上面,写的什么?” 高成章心头狂跳,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哪里敢看秦书的眼睛,结结巴巴,嘴唇哆嗦着。 “我……我……” 他被高夫人溺爱太过,平日里斗鸡走狗,吃喝玩乐,哪里识得几个大字! 此刻被“父亲”一问,更是慌了手脚。 “念!”秦书又是一声低喝,不怒自威。 高成章吓得一哆嗦,慌忙拿起那字据,对着昏暗的灯笼光,磕磕巴巴地辨认。 “借……借到……高……高……”后面几个字,他却是怎么也认不出来了,急得满头大汗。 秦书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透着森然寒意。 他一把从高成章手中夺过字据,转向那王姓男子,目光如刀。 “你,给他念念,这上面写的究竟是什么!” 那王姓男子脸色早已煞白,见秦书看来,眼神闪烁,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高……高大人,误会,都是误会!小人……小人突然想起家中还有急事,先行告退,先行告退!” 说着,便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糟了!撞到铁板了!这县令怎么会突然出现?! “想走?” 秦书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他身形一晃,鬼魅般欺近,单手如铁钳,精准无比地掐住了那王姓男子的后颈! “呃!”王姓男子只觉一股巨力袭来,脖颈欲裂,呼吸顿时困难。 秦书面色冷峻如冰,声音更是寒彻骨髓。 “好大的胆子!竟敢与赌坊串通一气,设局诓骗本官的儿子!这张欠条,怕不止是寻常借贷那么简单吧?这利息,怕是高得吓人罢!算计到县令府上来了,你们……真是活腻了!” 第31章 好心当成驴肝肺 王五脸色煞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他强撑着辩解。 “高……高大人!天大的误会,天大的误会啊!小人……小人是一片好心,见成高公子手头拮据,这才想着帮衬一把,绝无他意啊!” 王五百思不得其解,今日这高县令的气势怎么这么骇人,平日里哪有这般杀气腾腾! 没错,秦书面上平静,可王五仍旧感受到了一股杀意! “哦?是吗?”秦书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了几分森寒。他松开钳制王五的手,转向抖如筛糠的高成章,“成章,你来说,你与此人,可是旧识?” 高成章此刻魂儿都快吓飞了,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连滚带爬地挪到秦书身后,声音细若蚊蚋。 “爹……爹爹……认……认识……他……他是王五,专……专门在坊间放印子钱的……我……我以前……也找他周转过几次……” 高成章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虽然不通文墨,可也知道民间放印子钱那是大罪,他身为县令之子去接触,定然是碰到了红线。 可爹……以往并不会计较这些,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哦?既然是熟客,那想必这字据上的利息,你也清楚得很。”秦书挑了挑眉,目光重新锁定王五,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不如,你亲自念念,这借据上,利滚利的章程,究竟是多少?也让本官,开开眼界!” 王五一听,吓得魂不附体,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他哪里敢念,慌忙爬起身,连连摆手。 “不……不借了,不借了!高大人,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既然无论是高公子还是高县令都把小人这好心当成了驴肝肺!这银子,小人不借了!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他便想脚底抹油,趁乱开溜。 “想走?”秦书冷哼,身形一晃,再次挡住王五的去路,声音冰冷,“本官还没弄明白,你走什么?” 这王五,倒是嘴硬,都到如此境地,还敢说他是一片好心! 他倒是要看看,王五这好心剖开后,究竟是红的还是黑的! 如此想着,秦书环视一圈越聚越多的围观百姓,风吹动他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显得更加气势不凡。 他随手一指人群中一个看似识字的白面书生。 “你,过来!给本官念念,这张纸上,究竟写了些什么勾当!” 那书生被点到,微微一愣,旋即在秦书威严的目光下,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接过字据,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兹有清水县高成章,因手头拮据,自愿向王五处借取纹银一百两。” “然,此一百两中,需扣除说合费、茶水费等各项杂费共计二十五两,实到手纹银七十五两。借期三日,每日利息按本金一成计算。” “三日后,若未能清偿,则利滚利,每日加收本金一成五之罚息。立此为据。” 书生念罢,又补充了一句。 “大人,这字据上并未写明三日后需还总额,但按照这算法,若三日后归还,光是本金加三日利息,就得还一百三十两。若再算上那预扣的二十五两,等于借七十五两,三日便要还一百三十两!若是逾期,那更是个无底洞!小生斗胆估算,若按他字据上这般滚法,借一百两,不出十天半月,怕是就要还上二百两不止!” “嘶——!”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的乖乖!这是借钱还是抢钱啊!” “一百两到手七十五,还得还二百两?这心也太黑了!” “这王五,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怪不得通源赌坊门口天天有人哭天抢地的,原来是这么个套路!” 议论声汹涌,充满了对王五的鄙夷和愤怒。 高成章听得目瞪口呆,随即一股怒火直冲脑门!他这才明白,自己险些就跳进了这王八蛋精心布置的陷阱!若不是他爹及时出现,他今日非得被扒下一层皮不可! 想到这里,他后怕不已,又羞又怒。 “好你个王五!你竟敢如此坑骗本少爷!看我不打死你个狗东西!”高成章怒吼一声,仗着身后有县令爹撑腰,就要扑上去对王五拳打脚踢。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骤然炸响! 力道之大,直接将高成章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嘴角溢出血丝,脸上瞬间浮起五道鲜红的指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围观百姓一片哗然,都惊呆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高公子不也是受害者吗? 县令大人怎么打起自己儿子来了? 高成章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满眼委屈和不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爹……您为何打我?我也是被他骗了啊!” 秦书面沉如铁,眼神冰冷锐利,声音更是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蠢货!本官打你,是打你不知好歹,不辨是非!” “这王五与赌坊勾结,设下如此歹毒的圈套,专门坑害你们这些好赌之徒,难道你日日混迹于此,竟半分都看不出来吗?!” “你身为县令之子,本该知书达理,为民表率!却沉迷赌博,与这些宵小鼠辈同流合污!这通源赌坊,荼毒了多少清水县的百姓,你可知晓?你如此行径,如何对得起本官的教诲?如何对得起清水县的黎民百姓?!如何对得起你死去的祖宗?!” 秦书一番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狠狠敲在高成章的心上。 高成章被骂得面红耳赤,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平日里仗着父亲是县令,横行无忌,何曾想过这些? 此刻被秦书当众痛斥,才惊觉自己错得离谱。 周围的百姓听了,也是一阵沉默。 有的人若有所思,有的人则面露惭色,显然,他们中也有不少人曾受过这赌坊的坑害,甚至家里人深受其害。 此刻听“县令大人”如此说,竟对高成章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又觉得县令大人骂得在理。 “高大人息怒啊!”人群中,一个老者颤巍巍地开口。 “是啊,高公子年纪还小,一时糊涂也是有的……” “这赌坊害人不浅,王五更是黑心烂肠,高公子也是一时被迷了心窍……” “请大人看在他也是受骗的份上,从轻发落吧!”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劝解起来,言语间竟是对高成章多了几分维护。 第32章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听着百姓们的求情,高成章再也忍不住,眼泪如珠子般滚落下来,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秦书,也对着周围的百姓,哽咽着。 “爹……儿子……儿子知错了……呜呜呜……多谢……多谢各位乡亲父老……是儿子混账……儿子对不起大家……” 秦书看着跪地痛哭的高成章,又扫视了一圈面带戚容的百姓,面色稍缓,冷哼一声。 “也罢!看在众乡亲为你求情的份上,今日便饶你一次!” 高成章闻言,心中一松,刚想叩头谢恩。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秦书话锋一转,声音再次变得严厉,“来人!” “属下在!”两名不知何时出现的衙役自人群后方走出,身着皂衣,腰佩朴刀,气势沉稳,躬身听令。 “将这逆子拖下去,就在这赌坊门口,重打十五大板!以儆效尤!” 打是必须打的,既是教训,也是立威。 高扬这个废物儿子,留着还有点用。今日这场戏,要做足了! “至于这个王五,”秦书目光转向瘫软如泥的王五,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与赌坊沆瀣一气,设局诈财,罪无可恕!给我拿下,打入大牢,严加审问!本官倒要看看,他背后还有些什么人!” “还有这通源赌坊,给本官即刻查封!所有涉案人员,一并捉拿归案,登记造册,本官要亲自过问!绝不姑息!” 秦书一连串命令下去,干净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百姓们见“高县令”雷厉风行,不仅严惩了奸猾的放贷小人,连自己犯错的儿子也不姑息,更是要查封这荼毒百姓的赌坊,一时间群情激昂。 “高大人英明!” “青天大老爷啊!为我们除了这一害!” “高大人真是铁面无私!连自己儿子犯错都罚!”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紧接着,呼啦啦跪倒一片,百姓们纷纷叩首,高呼“青天大老爷”。 人群中那震耳欲聋的“青天大老爷”呼声,正声欲震天。 “都给老子让开!” 一声粗犷的暴喝忽然从人群中轰然作响! 方才还热烈鼎沸的颂扬声戛然而止。 百姓们循声望去,只见赌坊内摇摇晃晃走出七八个手持棍棒的打手,簇拥着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 那汉子三十来岁,一脸横肉,眼神凶悍,敞开的衣襟下露出乌黑的护心毛,行走间带着一股子草莽煞气,一看便知是常年打架斗殴的狠角色。 这又是哪路神仙?通源赌坊的靠山来了? 众人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那虎背熊腰的汉子目光在场中一扫,先是落在被打得鼻青脸肿、正由衙役搀扶着的高成章身上,眉头一皱,随即看到负手而立、官威凛然的秦书,那凶悍的面容竟如春雪消融般,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快步上前,纳头便拜,声音洪亮却带着十足的恭敬。 “哎哟!姐夫!您怎么亲自到这儿来了?这点小事,哪儿劳得动您大驾光临啊!” 姐夫?这人是县令大人的小舅子?高家的人? 围观百姓顿时面面相觑,心中刚升起的对秦书的无限敬仰,此刻不由得打了个折扣。 这……这青天大老爷,怕不是要徇私枉法了吧? 秦书面色依旧冰冷,锐利的目光刮过那汉子,又转向一旁嘴角还挂着血丝、眼神躲闪的高成章,并未言语,但心中满是恍然之色。 怪不得这赌坊那么多年在县里待得好好得,原来竟然是高夫人的弟弟。 有个当县令的姐夫作为靠山,这赌坊自然是财源广进。 不过这小舅子当真是狼子野心,竟然连外甥也要算计。 只不过不知是贪财迷了眼,还是想要借着拿捏高成章来拿捏高扬这个县令? 高成章一见来人,也顾不得脸上的疼痛,一把挣开衙役,扑到那虎背熊腰的汉子身前,抱住他的胳膊,带着哭腔嚷嚷起来。 “舅舅!我的亲舅舅啊!您怎么能……怎么能联合王五那狗东西给我做局啊!您这不是坑我吗?我可是您亲外甥啊!” 他此刻是又气又委屈,觉得全世界都背叛了他。 好啊,原来是舅舅在背后搞鬼!怪不得王五那厮敢这么大胆子! 那被称作舅舅的汉子,正是高扬的小舅子,高夫人高氏的嫡亲弟弟,高翔。 他听高成章这么一嚷,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连忙摆手,急急辩解。 “哎呀,成章啊,你可千万别误会!这是天大的冤枉!借我一百个胆子,舅舅也不敢坑你啊!都是王五那狗东西,是他自作主张,对,就是他自作主张!想巴结我,结果弄巧成拙!姐夫,您可千万要明察啊!” 高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心中暗骂王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同时又对高扬这姐夫今日的雷霆手段感到心惊肉跳。 这废物姐夫今天吃错药了? 以前他对这些事可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哦?”秦书终于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本官不管他是谁,自作主张也好,受人指使也罢,既然涉案,就必须去县衙走一趟,接受调查!是非曲直,本官自有公断!” 他语气森然,不容置喙,那股子威压,竟比方才训斥高成章时更甚几分。 高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眉头紧紧蹙起。他本以为凭着自己和高扬的关系,再加上高成章这层外甥情分,高扬怎么也得给几分薄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谁曾想,这“姐夫”今日竟是油盐不进,铁了心要公事公办! 他看了一眼周围黑压压的百姓,那些目光如同芒刺在背,让他不敢当众发作,只得强压下心头的不快,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是是,姐夫说的是,理应配合调查,理应配合调查。” 说着,他眼珠一转,悄悄对自己身后一个机灵的打手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吩咐。 “快,去府上请县令夫人过来!” 那打手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迅速消失不见。 第33章 总归是一家人 县衙,公堂。 气氛肃穆,两列衙役手持水火棍,分立堂下。 秦书端坐于公案之后,面沉似水。 不多时,一阵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高夫人身着锦绣华服,在丫鬟的搀扶下,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她一见堂下跪着的胞弟高翔,和一旁垂头丧气的高成章,柳眉倒竖,凤眼圆睁,一股怒意直冲脑门。 “秦——”高夫人也不顾场合,直接连名带姓地喝道,随即意识到不妥,连忙改口,但语气依旧强硬,“高大人!你这是何意?为何将我弟弟也牵扯进来?!” 好个秦书!翅膀硬了是吧?连他高家的人都敢动!真当自己是清水县的县令了? 高夫人收到消息之后可谓是怒不可遏,她让秦书当这个假县令是为了稳住清水县的各方势力,谁知道这秦书竟然嚣张地动到她弟弟头上来了,当真是不知死活! 秦书抬眼,淡淡瞥了高夫人一眼,起身,不疾不徐地道:“夫人稍安勿躁,本官有些话,想与夫人私下谈谈。” 他引着高夫人来到公堂后的一处僻静耳房。 一入无人处,高夫人再也按捺不住,厉声质问, “秦书!你究竟想做什么?!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个……” “身为一方父母官,自然是做父母官该做之事。”秦书截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惩奸除恶,整顿吏治,为清水县百姓谋福祉,有何不妥?” 高夫人闻言,怒极反笑,嗤笑一声。 “父母官?秦书,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别忘了,你身上这身官袍是怎么来的!你是鸠占鹊巢!” 秦书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高夫人此言差矣。面具戴久了,有时候,就真的摘不下来了。身份,也是如此。” 他缓缓踱步,语气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本官为了清水县的安宁,为了高家的体面,布局良久,费尽心机。高夫人若是在此时,选择揭穿本官这个‘冒牌货’,你觉得……是明智之举吗?还是说,夫人觉得,一个死去的、与山匪勾结的县令,比一个活着的、能为高家带来安稳和荣耀的‘县令’,对高家更有利?” 愚蠢的女人,到了这个时候,还看不清形势吗?我若倒了,高家能有什么好下场?那些被高扬得罪过的人,会放过你们孤儿寡母? 秦书面上平静,心中却满是冷意。 他倒要看看,这高夫人究竟愚蠢到何种地步! 高夫人被秦书这番话堵得心口一窒,脸色煞白。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没想到,这个当初在她面前卑微如蝼蚁的男人,如今竟敢如此张狂!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和算计,让她遍体生寒。 “你……你竟有如此狼子野心!”高夫人声音颤抖,既惊且怒,“秦书,你就不怕我鱼死网破,将你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吗?!” 高夫人恶狠狠地瞪着秦书,身上哪里还有半分贵妇人的气度,她早已经被秦书这副嚣张的态度气得失去了分寸。 秦书闻言,不怒反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一丝不屑,更多的,是成竹在胸的自信。他定定地看着高夫人,一字一句。 “夫人尽可一试。看看这清水县的百姓,是信你一个深宅妇人的一面之词,还是信本官这个为民除害、连亲儿子都打的‘青天大老爷’。”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冷冽:“或者,夫人也可以试试,看看你那位不成器的儿子,和这位惹是生非的弟弟,在本官倒台之后,会有何下场。” 秦书眼神讥诮,他倒要看看,这高夫人有没有这个胆量,有没有这个本事! 高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蹿上几倍脊背,明明是温暖的天气,却让她忍不住发抖,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明明还是几日前那张恭敬而又谦卑的脸,可如今却又觉得无比陌生,无比可怕。 秦书不再理会失魂落魄的高夫人,转身拂袖,重新回到公堂,一拍惊堂木,声震四壁。 “升堂!” 衙役齐声呼喝:“威——武——” 秦书目光如电,扫向堂下跪着的高翔:“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高翔此刻心中七上八下,见姐姐与秦书单独谈话后出来,秦书依旧是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但想到方才姐姐那难看的脸色,又见公堂内外围满了伸长脖子看热闹的百姓,心中不由存了一丝侥幸。 这么多人看着,他总不至于真对我怎么样吧? 多半是做做样子,给我个台阶下,回头再私下赔礼道歉。 姐夫嘛,总归是一家人。 高翔定了定神,朗声道:“回大人,小人高翔,乃是高氏族人,本地良民。” 秦书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高翔,你伙同通源赌坊管事王五,设局诈骗,引诱良家子弟沉迷赌博,致使其倾家荡产,此乃大乾律例所不容!” 他声音陡然拔高,惊得台下的高翔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颤。 “根据《大乾律疏》‘诱人博戏’及‘诈取财物’之条,合当杖刑五十,以儆效尤!来人!拖下去,就在这公堂之上,给本官狠狠地打!” “什么?!”高翔整个人都懵了,他万万没想到,秦书竟然真的要对他用刑!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 他惊愕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着公案后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失声叫道:“姐……姐夫?!你……你来真的?!” 高扬他疯了吗?!自己可是他的小舅子啊!他怎么敢?! 姐姐呢?姐姐怎么不说话?! 高翔求救般地将目光投向一旁的高夫人,却发现高夫人失魂落魄的站在一旁,压根没理会他。 秦书面沉如铁,目光冰冷,声音更是带着一股斩钉截铁。 “本官乃清水县父母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上为朝廷分忧,下为百姓做主!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区区一个高翔,在本官眼中,与那王五并无不同!本官办案,但求问心无愧!” 今日,便要用你高翔,来彻底奠定我秦书在清水县的铁腕形象!谁敢再质疑本官的公正? “好——!” “高大人英明!” “这才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啊!连皇亲国戚……哦不,连县令大人的亲戚犯法都照打不误!” “有高大人在,我们清水县有救了!” 第34章 这才是真正为民做主的父母官 人群中那山呼海啸般的“青天大老爷”,一声高过一声! 高翔杀猪般的嚎叫和求饶声,很快就被衙役们粗暴地打断,连同他那些被打趴下的打手,一并被拖拽了出去。 公堂外,很快便响起了毛骨悚然的“噼啪”杖击声,以及高翔那变了调的惨叫。 百姓们听着那声音,非但不觉残忍,反而个个面露解恨之色,望向秦书的目光,愈发敬畏。 秦书面不改色,仿佛那外面受刑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阿猫阿狗。 他环视一周,声音清朗,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 “通源赌坊,即刻查封!所有账册、银两,一律收缴!其不法所得,一半充公,一半用于补偿受害百姓!凡涉案人员,一个不留,全部缉拿归案,严加审讯!” “高大人英明!” “青天大老爷圣明啊!” 百姓们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不少人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场便跪地磕头,感谢秦书为他们除去了一大害。 这才是真正为民做主的父母官! 高夫人站在一旁,听着那杖责声和百姓的欢呼声,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她娇躯微微颤抖,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庞此刻已是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完了……全完了……这个秦书,他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要将高家往死里整! 她看着秦书那张年轻却冷峻如冰的脸,只觉得浑身冰凉,心跳都要停止。 秦书对百姓们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平身,随即转向高夫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夫人,此间事了,回府吧。” 他这是……要亲自“押送”她回府? 高夫人心中一凛,却不敢在此刻发作,只得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在众目睽睽之下,由秦书“陪同”着,一步步走回高府。 一进入高府内院,屏退了左右闲杂人等,高夫人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与恐惧,猛地转身,厉声尖叫。 “秦书!你究竟想做什么?!你到底想把高家怎么样?!你别忘了,你是谁!” 那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高夫人没想到,自己原本让秦书假扮县令来维持现状,竟然成了引狼入室的凶手! 秦书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那眼神不见半点波澜。 “高夫人何出此言?高家这些年在清水县为虎作伥,鱼肉百姓,难道不应该还债么?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他的声音平淡,却字字诛心。 “还债?!”高夫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指着秦书的鼻子,面容扭曲,“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冒牌货!一个鸠占鹊巢的卑贱混混!来人啊!给本夫人把他拿下!把他这个假县令给我绑起来!我要让全县的人都知道,他是个骗子!” 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期望着那些平日里对她唯唯诺诺的家丁护院能一拥而上。 只要揭穿秦书的身份,他就完了!清水县还是我高家的! 然而,院内的下人们闻声,却只是面面相觑,无人上前,反而都下意识地看向了秦书,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一丝……畏惧。 高夫人见状,一颗心直往下沉,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些曾经对她言听计从的下人,气得浑身发抖,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尖声怒斥。 “你们……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瞎了你们的狗眼!他是个假的!本夫人才是这高府的主人!你们敢背叛县尊大人,背叛我?!” 这些奴才!他们竟然敢不听自己的话! “呵呵……”秦书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嘲弄,“高夫人,你到现在还看不清形势吗?本官是不是高扬,很重要吗?重要的是,现在,清水县的县令,是我!这高府,也是我说了算!” 他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下人,语气温和。 “本官自入主高府,便改善尔等伙食,嘘寒问暖,可曾亏待过你们?” 那些下人闻言,纷纷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县尊大人说的是!小的们都记着您的好!” “没错!以前咱们吃的都是猪食,现在顿顿有肉!这都是大人您的恩典!” “小的们对大人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谁敢对大人不敬,小的第一个不答应!” 他们的话语朴实,却也道出了最真实的心声。 这些年,他们在高府受够了气,如今换了个“和善”的主子,自然是感恩戴德。 高夫人听着这些话,面色瞬间惨白如死灰。她踉跄着后退一步,眼神慌乱,指着自己身边一个贴身婢女,急促地命令。 “春桃!快!快去老太爷那边报信!就说……就说……” 此事必须让高家本家的人知道!他们不会放过这个骗子! “夫人怕是癔症又犯了,胡言乱语呢。” 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响起,沈沁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她轻轻扶住摇摇欲坠的高夫人,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对那名唤春桃的婢女和其他下人柔声道:“县尊大人日理万机,夫人近日又操劳过度,心神不宁,还是快扶夫人回房歇息吧。” 那春桃原本是高夫人的心腹,此刻闻言,却只是犹豫了一瞬,便对沈沁点了点头,与其他几个婢女一同上前,搀扶着高夫人,柔声劝道:“夫人,您还是听沈姑娘的,先回房歇息吧,有什么事,等您精神好了再说。” 她们竟是完全不理会高夫人的挣扎和怒骂,半扶半架地将她往内室带去。 “你们……你们这些贱婢!连你们也敢背叛我?!”高夫人气急败坏,她终于明白秦书派沈沁来“伺候”她的真正目的了!这不仅仅是监视,更是釜底抽薪! 可她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短短数日,这个沈沁就能收服她身边所有的人?她到底用了什么妖法?! 听着高夫人那充满不解和怨毒的质问,秦书和沈沁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淡淡的讥诮。 何不食肉糜! 这位高高在上的高夫人,大概永远也无法理解底层人的苦楚和渴望吧。 就在此时,那名叫春桃的婢女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高夫人,也对着秦书和沈沁,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夫人,您或许真的忘了。奴婢的幼弟去年重病,奴婢跪下求您预支两个月的月钱给他看病,您说奴婢是想骗钱偷懒,一文钱都没给。”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 “奴婢走投无路,斗胆去求当时的县尊大人……他却……他却想对奴婢动手动脚!如今若非沈姑娘赠予银两药材,奴婢的弟弟……早就没命了!” 春桃说着,泪水已是夺眶而出。 “如今的县尊大人,是我们的再生父母!他让我们吃饱穿暖,把我们当人看!我们为什么不听他的?!” 第35章 竟敢背主求荣 “春桃姐说得对!” “以前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的县尊大人才是真正的好官!” “谁敢动县尊大人,我们跟谁拼命!” 院中的其他下人也纷纷附和,那些仆役的感激之情几乎要溢出来,不少人更是涕泗横流,恨不得当场给秦书立个长生牌位。 高夫人听着这些发自肺腑的感激,看着那些曾经对她卑躬屈膝的奴才此刻却对秦书感恩戴德,只觉得荒谬至极。 “你们这些贱奴!老爷看上你们,那是你们天大的福气!你们能为高家效力,更是八辈子修来的荣幸!如今竟敢背主求荣,真是瞎了你们的狗眼!” 秦书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这女人……真是病入膏肓,彻底没救了。 “你这毒妇!还敢嘴硬!” “打死她!为我们死去的亲人报仇!” 被高夫人这么一骂,原本还有些畏惧的下人们顿时怒火中烧,几个胆大的家丁甚至捏紧了拳头,目露凶光,作势就要上前。 “都住手!”秦书低喝一声,制止了骚动,随即对沈沁使了个眼色,“沈沁,高夫人累了,带她下去好生‘歇息’。” 沈沁心领神会,微微颔首,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柔顺的模样,对高夫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夫人,请吧。” 高夫人还想撒泼,但接触到沈沁那看似温柔实则冰冷的眼神,以及周围仆役们虎视眈眈的目光,终究是打了个寒颤,被几个粗壮的婆子半推半架地带了下去。她的咒骂声渐渐远去,庭院内才恢复了平静。 秦书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从今日起,高府上下,唯本官之命是从!高管家何在?” 一名身形微胖,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连忙从人群后方小跑上前,躬身行礼:“小的在!不知县尊大人有何吩咐?” “将清水县所有士绅豪强的名册、背景、平日行径,以及他们与高扬之间的往来,都给本官整理一份出来,越详细越好。”秦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管家心中一突,连忙应承。 “回大人,这些……这些小的早就备下了一份,只是……”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都有些发颤,“只是,大人您这般行事……若是被郡守大人知晓您……您并非……” 他不敢再说下去,生怕触怒了眼前这位煞神。 万一郡里追查下来,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啊! 秦书嗤笑一声,眼神中满是不屑。 “郡守?呵,一个连黑风寨山匪都懒得清剿的废物,尸位素餐罢了。他自顾不暇,哪有空理会清水县这点小事?你且放宽心。” 郡守若真有作为,高扬岂能在清水县作威作福这么多年? 高管家闻言,心中稍定,但依旧惴惴不安。 秦书继续吩咐。 “你去寻几个靠谱的镖局好手,武艺要过得硬,人品也要信得过。往后,高府的护院家丁,都要按照本官的要求操练起来,不可懈怠。” 乱世之中,枪杆子才是硬道理! “另外,”秦书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将名册上那些士绅豪强,都给本官‘请’来,就说本官要在高府设宴,与他们好好‘聊聊’清水县的将来。” 高管家心中一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这位新县尊,不只是要掌控高府,这是要将整个清水县的天,都给彻底翻过来啊! 他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领命:“小的遵命!这就去办!” 与此同时,清水村。 秦二伯肩上扛着半扇油光锃亮的猪肉,乐呵呵地回了村。 村民们一见那晃眼的肥膘,眼睛都直了,纷纷围了上来。 “二伯,这……这是打哪儿来的好东西?” “乖乖,这么肥的肉,过年都吃不上啊!” 秦二伯将猪肉往村长家门口的石板上一放,得意洋洋。 “这是咱大侄子秦书,从县衙里给大家伙儿弄来的!说是让乡亲们都尝尝鲜!” 村长闻讯赶来,也是惊喜不已,连忙招呼着。 “都别抢!都别抢!按人头分!家家有份!” 村民们顿时喜不自胜,欢呼雀跃,整个村子都沉浸在一种过节般的气氛里。 趁着大伙儿高兴,秦二伯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 “乡亲们,还有个好消息!咱大侄子秦书如今在县衙里当差,办的是大事!他说,身边得有自己人!如今要在村里拉起一支队伍,按他的法子操练。每日管两顿饱饭,顿顿有肉!练得好的,不仅有赏钱,将来还有机会去县衙当差,吃官家饭!” 这话一出,村民们立刻激动起来! “啥?去县衙当差?还管饭有肉?” “我报名!二伯,算我一个!” “还有我!跟着秦书兄弟有肉吃,有前途!” 青壮年们争先恐后,生怕落后一步。 光是给他们吃饭这个条件,就足够他们豁出性命来! 秦二伯见状,心中大定,按照秦书临行前交代的方法,开始有模有样地组织起这些热血沸腾的村民,进行初步的队列和体能操练。 一时间,清水村的打谷场上,号子声、呼喝声此起彼伏,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而此刻,远在深山中的黑风寨,气氛却是一片焦躁与不安。 聚义厅内,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正是那日第一个向秦书示警的猴三,正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 “三当家的,那姓秦的小子该不会是耍咱们吧?这都多少天了,连个影儿都没有!”一个喽啰忍不住抱怨。 猴三心中更是七上八下,烦躁地摆手:“闭嘴!秦大人自有他的打算!” 这秦书要是真不来了,或者出了什么岔子,他这第一个投诚的,岂不是要被大当家和熊罴那夯货扒皮抽筋? 旁边一个身材魁梧如熊,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是二当家熊罴,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猴三,我看你就是个猪脑子!那小子八成是在县里事情败露,自身难保了!还指望他?做梦!” 他一拍桌子,对着周围的喽啰们煽动。 “再说了,咱们凭什么听一个黄口小儿的?弟兄们,难道真要在这里傻等,听他一个满嘴胡话的人的命令不成?依我看……” “哦?是吗?”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中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 “本官倒是不知,原来二当家对我这个大当家竟有这般大的意见。不妨说来听听,本官也好知道,自己是如何满嘴胡话的。”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自聚义厅的阴影中缓缓踱出,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轮廓,不是秦书又是谁? 第36章 高扬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聚义厅内,落针可闻。 那道清冷中带着戏谑的声音,瞬间将熊罴和一众头目嚣张的气焰彻底浇灭。 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方才的鼓噪与不满,此刻全化作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猴三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几步蹿到秦书面前,几乎要五体投地。 “哎呀!大当家的!您可算回来了!小的们日盼夜盼,都快把脖子盼长了!” 秦书负手而立,月光下,他清俊的面容带着几分莫测的淡漠,并未理会熊罴方才的挑衅,他目光扫过战战兢兢的众人,语气平淡。 “本官此来,是有一件事要交给你们去做。” 猴三闻言,精神一振,胸脯拍得山响。 “大当家尽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弟兄们定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熊罴和其他几个小头目也纷纷低下头,不敢再有半分不敬。 秦书嘴角微微上扬,吐出的话却让众人再次一惊。 “这段时日,你们便专门去清水县那些富户家中‘走动走动’,钱财金银,多多益善。记住,只取钱财,不许伤人性命,更不许惊扰寻常百姓。” “什么?!”猴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惊愕地抬头,“大当家的,这……这专抢富户,虽说也是咱们的老本行,可这般行事,岂不是太……太明目张胆了?别说是旁人了,就算是以前和我们合作的高扬,也不可能这般嚣张地护着我们……” 熊罴那张横肉遍布的脸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秦大人,你这是何意?莫不是想让我们去送死,你好坐收渔翁之利?” 秦书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送死?熊罴,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本官若要取你们的性命,便如捏死一只鸡崽般容易,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那股杀气弥漫开来,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聚义厅内再次陷入死寂。 猴三和熊罴等人额头渗出冷汗,他们毫不怀疑秦书话语中的真实性。 那日在清水村外,秦书如同杀神降世般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这位爷,是真的敢杀人,也真的能杀人! 尽管心中百般不愿,万般不解,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除了低头,别无选择。 “……是,我等遵命。”猴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涩声应下。 熊罴也只能将头埋得更低,不敢再有异议。 与此同时,清水县县丞梁平的府邸,却是另一番光景。 县衙后堂,梁平亲自将几位清水县有头有脸的士绅富户请了过来。 茶水奉上,梁平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官腔,沉声道:“诸位乡贤,今日请各位前来,是奉了高县尊的钧旨,要对本县的田亩进行一次彻底的清丈。” 话音刚落,堂下便是一片哗然。 “清丈田亩?梁大人,你没说笑吧?” “高县令这是什么意思?他忘了当初是谁帮他在清水县站稳脚跟的吗?” 士绅们面面相觑,脸上皆是错愕与不解,旋即便化作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大笑。 为首的一名锦衣老者,正是清水县最大的地主陈开岳,他捋着颌下微须,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梁大人,高明府这是……发癔症了不成?我等在清水县经营多年,田地几何,心中自有定数。他高扬做这事,怕是还没睡醒吧!” 高扬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当初若非他们几家联手支持,他能坐稳这县令的宝座? 如今翅膀硬了,就想卸磨杀驴?做梦! 梁平心中叫苦不迭,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深知眼前这些士绅在清水县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绝非善茬。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暴露县令已经换人的惊天秘密。 他只能硬着头皮,叹了口气。 “陈老爷息怒。高县尊也是为了清水县的长治久安着想。此事已定,过两日,钱主簿便会带人开始丈量,还望诸位能够体谅,好生配合。” “配合?呵呵……”陈开岳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冷笑,与其他几位士绅交换了一下眼神,“梁大人放心,我们自然会‘好好配合’的。高县令的‘美意’,我们心领了。” 那“好好配合”四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想清丈土地?高扬,你等着瞧! 梁平见状,心中愈发不安,却也只能强作镇定,又虚与委蛇了几句,才将这些满腹怨气的士绅送走。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不敢耽搁,连忙赶回县衙,向秦书复命。 “大人,下官已经将您的意思传达给那些士绅了。他们……他们也答应会好好配合。” 梁平躬着身,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秦书端坐于高扬往日的位置上,手中把玩着一方印章,闻言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答应配合?怕是阳奉阴违,准备给我使绊子吧。 正好,也让我看看清水县这些地头蛇,究竟有多大能耐。 他忽然抬眼看向梁平,话锋一转。 “梁县丞,本县县尉林海已死,此职位不可久悬。依你之见,这清水县中,可有合适的人选能够担当此任?” 梁平心中一突,连连摆手。 “大人,这……这万万不可!县尉一职,虽不及县令,却也是从七品的武官,掌管一县兵马差役,其任命需由郡守提名,上报朝廷,待吏部下旨方可。岂能……岂能私相授受?” 秦书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幽深。 “梁县丞所言甚是。只是,县尉之职,干系重大,关乎一县治安。如今清水县刚刚经历匪患,人心未定,若事事皆等朝廷旨意,一来一回,耗时日久,这清水县的百姓,怕是等不了那么久啊。” 梁平听着这话,只觉得一股寒意升起,瞬间遍布全身。他意识到,自己恐怕已经彻底被眼前这个看似年轻,实则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的“假县令”给拉下了水! 瞧着梁平这副畏畏缩缩、噤若寒蝉的模样,秦书心中也升起一股无名火。 他耐着性子,语气却不容置喙:“梁县丞不必惊慌,本官心中已有人选。” 第37章 举荐一个山匪当县尉 梁平闻言,心中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得不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拱手。 “大人慧眼如炬,您看重的人,定然是人中龙凤,才干卓绝!”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淡淡颔首,朝着屏风后轻唤一声:“出来吧。” 话音未落,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屏风后蹿了出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滴溜溜乱转,正是黑风寨的二当家,猴三! 猴三几步蹿到梁平面前,一揖到底,声音透着股油滑。 “哎呦喂,梁大人!小的猴三,给您老请安了!以后咱们可就是同僚了,还望梁大人多多提携,多多关照啊!” “啊?!”梁平吓得魂飞魄散,指着猴三,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你……你是……” 这不是黑风寨的那个猴崽子吗?!他怎么会在这里?秦书……秦书要举荐一个山匪当县尉?!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他反应过来,连忙摆手,强作镇定:“不……不认识!本官不认识此人!” 开玩笑!他堂堂朝廷命官,怎能与一个山匪头子称兄道弟?这要是传出去,他梁平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猴三见梁平这副撇清关系的模样,也不恼,反而嬉皮笑脸地伸出爪子,一把揽住梁平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得意。 “梁大人,您老就别装了。大当家……哦不,秦大人早就知道咱俩的交情了!您忘了?当初您老还派人给咱们黑风寨送过孝敬银子呢!嘿嘿,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轰!” 猴三的话如同晴天霹雳,梁平头晕目眩,脸色煞白如纸。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如坠冰窟。 他意识到,自己所有的秘密,恐怕都早已暴露在这个年轻得可怕的“假县令”面前了。 秦书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梁平看来,却比恶鬼还要狰狞。 “梁县丞,你看,这不就认识了吗?都是为了清水县的安宁,为了百姓的福祉。以后大家都在一个锅里吃饭,互通有无,才能更好地为百姓做主嘛。” 梁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看一脸得色的猴三,又看看神情淡漠的秦书,最终只能颓然垂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秦书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疑:“既然如此,这县尉一职,便由猴三担任。梁县丞,此事便交由你去操办,务必办得妥妥当帖,不得有误。” “什么?!”梁平闻言,再次神色巨变,失声惊呼,“大人!万万不可啊!让一个山匪头子当县尉,这……这要是让郡守大人知道了,咱们……咱们都得掉脑袋啊!” 这秦书是铁了心要把他们往死路上拖啊!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秦书闻言,也不动怒,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似笑非笑地瞥了梁平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梁平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心中那点残存的侥幸和反抗瞬间被击得粉碎。他毫不怀疑,若是自己再敢多言半句,眼前这个“假县令”会毫不犹豫地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 “下官……下官这就去想办法!一定……一定办妥!” 说完,他如同丧家之犬般,躬着身子,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后堂。 待梁平走后,猴三脸上的谄媚笑容更盛,对着秦书竖起了大拇指。 “大当家的,您可真是神了!高!实在是高!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县太爷!小的们以前真是瞎了狗眼,不识真神!以后咱们黑风寨,不,是咱们清水县衙,在您的带领下,定能越做越强,名震大乾!” 秦书放下茶杯,语气听不出喜怒:“本官让你来,你应该明白本官的用意。” 猴三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连忙正色道:“明白!明白!大当家的指哪儿,小的就打哪儿!绝无二话!以后这清水县的地面上,但凡有不开眼的,小的第一个替您收拾干净!” 秦书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清水县主簿钱学究,是个出了名的书呆子,为人刻板,只认死理。他得了县令的“钧旨”,不敢怠慢,当即便带着几名衙役和丈量土地的工具,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了清水县最大的地主陈开岳府外。 “开门!奉县尊钧令,清丈田亩!尔等速速配合!” 钱主簿站在陈府高大的门楼前,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 陈府的家丁闻声出来,一看来的是钱主簿,脸上便露出了轻蔑之色。其中一个管事模样的壮汉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拦住了钱主簿的去路。 “哟,这不是钱主簿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钱主簿眉头一皱,一板一眼地亮出县衙的文书。 “本官奉县尊钧令,前来清丈贵府田亩,还请陈老爷行个方便。” 那管事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钱主簿,我家老爷说了,这田亩清丈之事,兹事体大。想丈量我陈家的地?可以!让高扬高县令亲自上门来!否则,谁也别想踏进我陈府半步!” 他话音一落,身后几名膀大腰圆的家丁立刻上前,虎视眈眈地盯着钱主簿等人,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钱主簿气得脸色涨红,指着那管事厉声呵斥。 “大胆!尔等竟敢抗拒官府政令?!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陈开岳的声音从府内悠悠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 “王法?在清水县,我陈家说的话,就是王法!钱主簿,你若识相,便乖乖滚回去,告诉高扬,想动我陈家的根基,他还没那个本事!来人,送客!” 钱学究的狼狈之态,连同陈开岳的嚣张言语,不过半个时辰,便一字不落地传到了秦书耳中。 梁平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 第38章 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猴三则是一脸愤懑,拳头攥得青筋直露,眼中凶光毕露。 “岂有此理!这些个士绅豪强,平日里鱼肉乡里,偷税漏税,如今竟敢公然对抗官府!大当家,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真当咱们是泥捏的!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奶奶的,一群土财主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若不是大当家有令,俺老猴早就带兄弟们把他们给平了! 秦书端坐太师椅,脸上波澜不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眼神深邃。 “不必动怒,跳梁小丑罢了。”他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让他们再嚣张片刻,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猴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惊惧,接着便是狂喜。他想起数日前,秦书曾秘密召见熊罴等人,耳提面命一番,当时他还纳闷,现在想来…… 乖乖!莫非……大当家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所以才让熊罴他们……嘶!大当家的心思,果然深不可测!这一环扣一环,简直是神机妙算! 他越想越是心惊,对秦书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夜幕低垂,陈府之内却是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上等的檀香在厅堂弥漫,美酒佳肴摆满了一桌,陈开岳搂着新纳的美妾,正自饮自酌,好不快活。 美妾娇媚地依偎在他怀中,声音甜得发腻。 “老爷,今日瞧您心情甚好,可是有什么喜事?说与奴家听听嘛。” 陈开岳得意洋洋地灌下一大口酒,脸上泛着红光,大手在美妾丰腴的臀上重重拍了一记。 “哈哈哈!喜事!大喜事!今日那不识抬举的钱学究,竟敢跑到我陈府来撒野,想丈量我陈家的田亩,被我几句话就给怼了回去!他还敢拿那什么狗屁新县令高扬来压我?我呸!他算个什么东西!你看,他现在屁都不敢放一个,还不是怕了我们这些大户人家!” 美妾闻言,眼中更是崇拜,娇滴滴地奉承。 “老爷威武!这清水县,谁敢不给老爷几分薄面?那什么县令,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怎懂得清水县的规矩?还不是要仰仗老爷您这样的栋梁之才!” 陈开岳被捧得飘飘然,正欲将美妾就地正法,享受一番鱼水之欢。 就在此时,“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一个小厮衣衫不整,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涕泪横流,声嘶力竭地尖叫。 “老……老爷!不……不好了!黑……黑风寨的山匪……打……打劫……打劫来了!” “什么?!”陈开岳如遭雷击,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一把推开怀中美人,惊怒交加,“黑风寨?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竟敢闯到我陈府来!”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巨响,厅堂那两扇厚重的楠木大门,竟被人一脚从外面生生踹飞!木屑纷飞中,熊罴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带着十数名手持钢刀、凶神恶煞的匪徒,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手中雪亮的钢刀在灯火下闪着令人胆寒的寒光。 “兄弟们,给我砸!给我抢!值钱的都搬走!一个子儿都别留下!”熊罴吼着,眼中闪烁着贪婪而残忍的光芒,匪徒们如狼似虎,一拥而入,见东西就抢,遇箱柜就撬,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 陈开岳气得浑身发抖,平日里的威风荡然无存,指着熊罴厉声喝道:“大胆狂徒!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闯我陈府行凶!快给我住手!否则报官拿你们问罪!” 熊罴闻言,不屑地“呸”了一口唾沫,眼中凶光大盛,他本就因秦书的命令,要对这些富户“取财不伤人”,心中憋着一股邪火,此刻见陈开岳还敢叫嚣,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住手?老子今天就是来取你狗财的!还敢跟老子提官府?瞎了你的狗眼!” 他一个箭步上前,蒲扇般的大脚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在陈开岳肥硕的肚子上! “嘭!” 一声闷响,陈开岳只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惨叫一声,肥胖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足有三丈多远,“噗通”一声砸翻了摆满珍馐的梨花木圆桌,酒水菜肴泼洒一地,狼狈不堪。 “搜!一个铜板都别给老子留下!”熊罴一挥手,匪徒们更加肆无忌惮。片刻之后,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被搜刮一空,连美妾头上的金簪都被粗暴地拔了下来。 熊罴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走到蜷缩在地、不断呻吟的陈开岳面前,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狞笑一声:“陈老爷,多谢款待!你家的银子,可真他娘的亮堂!改日爷爷再来光顾!哈哈哈!” 说罢,带着手下呼啸一声,如潮水般退去,嚣张至极,留下满地狼藉和瑟瑟发抖的陈府众人。 陈开岳眼睁睁看着祖辈积攒下来的家产被洗劫一空,连私藏在密室里的几箱黄金都没能幸免,心头剧痛,喉头一甜,眼前一黑,竟是急怒攻心,当场晕死过去。 高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熊罴带人“光顾”陈府的消息,第一时间便飞到了秦书的案头。 秦书听完心腹府丁的禀报,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放下手中的狼毫笔。 “这熊罴,没想到办事倒还有几分章法,总算做了件人事。” 猴三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连忙凑趣,竖起大拇指。 “大当家英明神武,运筹帷幄!熊罴虽然憨了点,但对大当家您可是忠心耿耿,办事还是牢靠的!嘿嘿,小的早就说过了,还是抢这些为富不仁的豪绅来得爽快!金银珠宝,哗啦啦的,晃得人眼花!不像以前在那些穷山恶水的破村子打劫,翻箱倒柜也找不出几个大子儿,顶多也就抢些三瓜俩枣,不够兄弟们塞牙缝的!” 秦书闻言,端起茶盏,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哦?这么说,你们以前抢劫村子,也只得些三瓜俩枣?”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无端地让猴三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猴三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讪讪地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出。 第39章 本官也是囊中羞涩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高府门前便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 为首的正是鼻青脸肿、被两个家丁搀扶着的陈开岳,他头上缠着厚厚的布条,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形容凄惨、哭天抢地的本地富商士绅,一个个如丧考妣。 “县尊大人!青天大老爷啊!”陈开岳一见到端坐公堂之上的秦书,就挣脱家丁的搀扶,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起来。 “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昨夜那天杀的黑风寨匪徒,闯入小人家中,烧杀……哦不,是抢掠!将我陈家……我陈家几代积蓄洗劫一空啊!连地窖里的陈粮都没放过!求大人发兵剿匪,为我等追回财物啊!” 其余富商也纷纷哭诉,声泪俱下,一时间衙门内外哭声震天,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大人,我王家的百年老参被抢了!” “大人,我家传的玉如意啊!” “求大人做主啊!” 秦书端坐堂上,面色平静如水,他静静地听着众人哭诉,待他们声音稍歇,才慢悠悠地一摊手,语气充满了无奈。 “诸位乡亲的心情,本官十分理解,亦深感同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语气十分无奈。 “只是……府库空虚,衙役不足,本官也是囊中羞涩,捉襟见肘。剿匪之事,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至于诸位被劫的财物……本官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秦书那句轻飘飘的“爱莫能助”,让跪地的一众富商士绅们从头凉到脚。 原本还指望这位新来的县令能为他们主持公道,至少做做样子发兵剿匪。 如今看来,竟是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陈开岳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一下涌起,脸上火辣辣的疼,心中的愤恨更是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他猛地抬起头,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秦书,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怨毒。 “高大人!我等乃清水县良善百姓,世代为县中贡献,如今家产被劫,身受重伤,您身为父母官,食朝廷俸禄,理应为民做主!如此推诿塞责,与尸位素餐何异?!” 站在秦书身侧,一身崭新县尉官袍的猴三,听着陈开岳的叫嚣,嘴角咧开一抹森然的冷笑,心中快意无比。 嘿,老东西,骂吧,尽管骂! 你哪里知道,昨夜踹你家大门、搬空你家金银的,正是你口中这位“父母官”亲自下的令! 你家的银子,马上就要变成咱们县衙的军饷了! 不等秦书发话,猴三眼中寒芒一闪,蒲扇般的大手扬起,携着一股劲风,“啪”的一声,一个响亮至极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陈开岳那张肥脸上! “大胆刁民!”猴三声若洪钟,怒目圆睁,“竟敢当堂咆哮,辱骂朝廷命官!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这一巴掌力道十足,陈开岳被打得眼冒金星,原地转了半圈,“噗通”一声又跌坐在地,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鲜红的五指印清晰可见。 “啊——你……你敢打我?!” 陈开岳捂着火辣辣的脸,双目赤红,简直不敢相信。 他陈开岳在清水县横行霸道数十年,便是县令高扬,也得让他三分薄面,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一股混杂着剧痛、羞辱和暴怒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也顾不得什么青天大老爷了,他从地上挣扎起来,指着秦书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狗官!你……你竟敢纵容手下恶奴当堂行凶!我看你们就是一丘之貉!黑风寨的土匪是你引来的吧!你好狠毒的心啊!” 秦书依旧稳坐太师椅,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这才将目光投向暴跳如雷的陈开岳,语气平淡地介绍。 “陈老爷息怒。忘了给你介绍,这位,乃是本县新任县尉,猴三。本官昨日才刚刚任命,文书还在路上。他身为县尉,管教一下以下犯上、咆哮公堂之徒,想来还是有这个资格的。” “县……县尉?!” 陈开岳的咒骂声戛然而止,他身后的那些富商士绅们,也一个个瞠目结舌,满脸的不可思议。 清水县的县尉林海死了,他们是知道的。 可谁能想到,这县令竟如此雷厉风行,不声不响地就提拔了一个新的县尉! 而且看这猴三对秦书毕恭毕敬、唯命是从的模样,分明就是秦书的心腹走狗! 完了!这县令,不按常理出牌啊!他这是要彻底掌控清水县的武力! 猴三见状,更是得意,将胸膛挺得笔直,下巴高高扬起,目光睥睨地扫过堂下众人,活脱脱一副狐假虎威的模样,心中暗爽:哈哈!跟着大当家,就是威风!以前当土匪头子,哪有现在当官打人来得痛快! 陈开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屈辱和怒火。 他陈家在清水县经营数代,族人众多,门生故吏遍布各行各业,家中豢养的护院打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未必就真怕了这县令和一个刚上任的县尉! 真把老子逼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我倒要看看,你这外来户,能不能斗得过我们这些地头蛇! 一旁的县丞梁平,眼见气氛越来越紧张,额角渗出细汗。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连忙上前一步,对着秦书躬身禀报。 “大人,下官……下官斗胆提醒一句。当初高前令在时,也曾……也曾因一些政令与本地乡绅们发生过些许不快。这些大户人家,在本地盘根错节,家中……家中多豢养着些护院家丁,孔武有力,高前令也因此头疼不已,许多事情都难以推行……” 他这话看似在为秦书着想,实则是在暗示秦书,这些地头蛇不好惹,莫要逼人太甚,同时也是在暗中观察秦书的反应,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 斗吧,斗吧!斗得越凶越好!最好两败俱伤,我梁平才有机会从中取事! 秦书闻言,眉梢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容、 “哦?竟有此事?豢养私兵,对抗官府?这可是大罪啊。”他目光转向梁平,语气轻松,“那正好,梁县丞,高前令的难处,本官替他解决了。劳烦你跑一趟,将衙门里的衙役都给本官召来,本官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家丁护院厉害,还是我大乾的王法厉害!” 第40章 最好别自作聪明 梁平心中一凛,旋即又是一喜。秦书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他连忙躬身应下。 “是,大人!下官这就去!” 他脚下生风,急匆匆地奔向后衙调集人手。 猴三凑近秦书,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大当家……哦不,大人,这梁平油滑得很,他该不会有什么二心,故意拖延或者通风报信吧?” 秦书冷笑一声,眼神幽深。 “无妨。他若识趣,安安分分替本官办事,自然有他的好处。若敢有二心……本官不介意让这清水县的县丞衙门,也尝尝血的滋味。” 那平淡的语气中,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让猴三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再不敢多言。 大当家的手段,果然越来越像个真正的上位者了!这梁平,最好别自作聪明! 与此同时,堂下那些富商士绅们也并非蠢人。 眼见秦书态度强硬,陈开岳更是与几位平日里交好的大户交换了一个眼色,立刻便有几名机灵的家丁悄悄从人群后溜了出去,分头奔向各家府邸,显然是去召集人手了。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带着几分惶恐。 “陈老爷,王老爷……这,这县令的看样子是要来硬的了!万一……万一他真把咱们都抓起来,如何是好啊?” 陈开岳肿着半边脸,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压低声音道:“怕什么!他到底是个外来户,根基未稳,难道还真敢跟我们清水县所有大户撕破脸不成?当年他刚来清水县,还不是这么嚣张,最后不也得乖乖低头认怂?现在在清水县待了久了,真以为是自己人了?咱们人多势众,家家都有护院,未必怕了他!” 众人闻言,心中稍定,却也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狠厉。 不多时,衙门外脚步声杂沓,尘土飞扬。 梁平领着二三十名手持水火棍、腰挎制式佩刀的衙役,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在公堂一侧列队站定。 这些衙役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此刻却也感受到堂上那股肃杀之气,一个个神色凛然,不敢怠慢。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衙门外也涌来了一大群人,足有七八十号,个个身着短打,手持棍棒刀枪,更有甚者还背着弓箭,显然是各家凑起来的护院家丁。 他们将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凶神恶煞,与衙役们形成了鲜明的对峙。 衙门内外,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剑拔弩张之势,一触即发!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兵器碰撞的细微声响。 秦书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反而噙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他将目光投向梁平,慢悠悠地开口。 “梁县丞,劳烦你给大家普普法。依我大乾律例,聚众冲击官府,公然对抗朝廷命官,该当何罪啊?” 梁平心中一突,连忙躬身,声音有些发颤。 “回……回大人,此乃……此乃谋逆之举,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抄家灭族,株连九族!” 陈开岳听着梁平的话,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但他依旧强撑着,上前一步,对着秦书讥讽一笑。 “哼,高大人,不必拿这些虚言恫吓我等!我等只是来请大人做主,追回被劫财物,何来谋逆一说?您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强行构陷,我等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秦书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骤然变得凌厉如刀。 “本官从不威胁人。” “本官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来人!” “将这些聚众闹事、藐视公堂、意图冲击县衙的刁民,给本官——” “——全部拿下!” 猴三狞笑一声,早已按捺不住,身形一晃,第一个扑了上去! 他身后那二三十名衙役,得了将令,又见新任县尉身先士卒,更是士气如虹,呼啸着冲向那些目瞪口呆的富户家丁。 “反了!反了!他们真敢动手!” “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那些家丁护院们,平日里仗着主家势大,作威作福惯了,此刻见官府真的动了刀兵,短暂的惊愕之后,凶性也被激发出来。 七八十号人挥舞着棍棒刀枪,乱糟糟地迎了上去。 一时间,衙门内外,喊杀声震天! 棍棒交击声、惨叫声、怒骂声、兵器入肉的闷响声,交织成一片! 鲜血,开始飞溅! 然而,乌合之众终究是乌合之众。 那些富户家丁,看着人多势众,实则各自为战,毫无章法。 反观衙役这边,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常年操练,又得了秦书的死命令,个个如狼似虎,出手狠辣,专往要害招呼。 更何况,还有一个煞神般的猴三!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每一次挥出,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和一个家丁的惨嚎倒地。 他如同一头猛虎冲入羊群,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其一合之将! 痛快!太痛快了!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比在黑风寨当什么狗屁头领强多了! 跟着大当家,果然有肉吃,有官做,还能名正言顺地打人! 战局,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衙门内外便躺倒了一地的家丁护院,一个个哀嚎不止,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那些原本还想仗着人多势众讨价还价的富商士绅们,此刻面如土色,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完了!彻底完了! 猴三一脚踩在一个爬起来的家丁背上,那人顿时喷出一口血沫,再也动弹不得。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大步流星地走到已经吓傻了的陈开岳面前。 “嘿,陈老狗,刚才不是很能叫唤吗?再叫给老子听听!” 猴三一把揪住陈开岳的衣襟,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他拖到了秦书的太师椅前,“噗通”一声扔在地上。 陈开岳浑身散了架一般,头脸肿胀,衣衫破碎,狼狈到了极点。他挣扎着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不甘,嘶声尖叫。 “高扬!你……你这酷吏!强抢民财,与民争利!你不得好死!朝廷不会放过你的!清水县的百姓也不会放过你的!” 他陈家几代基业,今日就要毁在高扬手里!陈开岳不甘心! 秦书端坐不动,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骂的是高扬,和他秦书有什么干系? “聒噪。” 秦书声音平淡,语气却森然。 “猴县尉,此等咆哮公堂、诽谤朝廷命官之徒,按照大乾律例,该如何处置,想必你比本官更清楚。莫要让这些污言秽语,脏了本官的耳朵。” 第41章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猴三闻言,精神一振,腰杆挺得笔直,洪亮应诺:“卑职明白!大人放心!” 他眼中凶光一闪,对着左右衙役大手一挥。 “来人!将这老狗,还有那些个带头闹事的刁民,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老子押入大牢!严加看管!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几名刚刚战斗好,刺客身上还有着煞气的衙役立刻上前,粗暴地将瘫软如泥的陈开岳拖了下去。 其余那些参与冲击衙门的富商,也一个个被捆绑起来,哭爹喊娘地被押向大牢。 很快。 衙门后院的大牢方向,便隐隐约约传来了陈开岳以及其他几个富商家主凄厉如杀猪般的惨叫声,以及皮鞭破空、棍棒着肉的闷响。 那声音,听得堂上那些侥幸未被一同抓捕的士绅们,一个个面无人色,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魔鬼!这县令是魔鬼!他这是要往死里整啊! 不知过了多久,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 终于,有几个胆子稍大,或者说自认与陈开岳等人牵扯不深的富商,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声音发抖。 “高……高大人……我等……我等知错了!求大人开恩,饶我等一次!我等愿……愿献上家财,助大人整顿县务……” “是啊是啊!我等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众人纷纷附和,生怕说慢了,下一个被拖进大牢的就是自己。 然而,此刻的秦书,却并不在县衙。 清水村。 秦家那座简陋的茅屋前,秦二伯正拉着秦书的手,老眼中满是担忧和后怕。 “书娃儿啊,你这些日子……这些日子都跑哪儿去了?也不给二伯捎个信,可是把二伯给担心死了!” 村长和里正也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拘谨和期待。 里正搓着手,小心翼翼地探问。 “秦……秦哥儿,你之前说的,要带咱们村里人去镇上寻活计,可是当真?” 秦书拍了拍秦二伯的手背,示意他安心,随即转向村长和里正,微微颔首。 “自然当真。不仅当真,我还要告诉三位一件事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秦二伯,村长,里正,如今,我是这清水县的县令。” “什……什么?!” 秦二伯、村长、里正三人齐齐失声,满脸的不可置信。 “县……县令?书娃儿,你……你莫不是在说笑?”秦二伯舌头都有些打结。 里正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摆手。 “秦哥儿,这……这玩笑可开不得!那高县令……高县令……” 村长稍微冷静些,但脸色也白了几分,压低了声音。 “书哥儿,这……这可是大逆不道啊!” 秦书看着他们惊骇的表情,神色不变,语气却沉重了几分。 “三位,高扬已死。如今清水县,我秦书说了算。” 他环视了一圈这贫瘠的村落,以及村民们脸上那菜色和麻木,幽幽一叹。 “冬天马上就到了,家家户户有多少存粮,你们心里没数吗?指望朝廷的赈灾粮?呵,等到黄花菜都凉了,也未必能见到一粒米!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家里的老小活活饿死、冻死?” 三人闻言,面面相觑。 他们想起自家那见了底的米缸,想起孩子们瘦弱的脸庞,想起即将到来的严冬,心中不由得一沉,原本的惊骇和恐惧,渐渐被一股沉甸甸的现实压了下去。 良久的沉默。 秦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恳切和坚定。 “我秦书,也是清水村出来的人。我如今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就断没有看着乡亲们受苦等死的道理!我正是要给大家伙寻一条活路!大家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我活着,你们就能活着!我若死了,这清水县,怕是再无人顾及尔等死活!” 这条路,不好走。但若不走,便是死路一条! 他秦书,不认命! 里正眼神闪烁,他似乎听出了秦书话中的弦外之音,试探着问。 “秦……大人。活下来之后呢?咱们……咱们然后去哪里?” 这秦书,野心不小啊!他说的活路,怕不只是吃饱穿暖那么简单! 秦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知道,里正这是动心了。 “活下来之后?”他朗声一笑,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连绵的群山,山的那边,是更广阔的天地,“自然是去郡里!去州府!甚至……去那长安城,看一看那龙椅究竟是何模样!” “嘶——” 里正和村长倒吸一口凉气,秦二伯更是吓得一个哆嗦。 造反! 这秦书,是要造反啊! 疯了!这小子彻底疯了!他竟敢觊觎那九五之尊的宝座! 看着他们惊恐的表情,秦书不以为意,反而笑意更浓。 “怕什么?自古帝王将相,宁有种乎?多少开国帝君,起于微末?多少从龙功臣,封妻荫子,青史留名!难道,你们就甘心一辈子在这穷山沟里刨食,眼睁睁看着妻儿老小受冻挨饿,然后窝窝囊囊地死去?”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狠狠砸在三人的心坎上。 是啊,谁甘心? 谁不想出人头地?谁不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那原本因为“造反”二字而升起的恐惧,在秦书这番话语的煽动下,竟渐渐被一股莫名的热血所取代。 尤其是那句“从龙功臣,封妻荫子,青史留名”,更是让他们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万一……万一真成了呢? 秦书见火候已到,不再多言,只是沉声吩咐。 “秦二伯,村长,里正,清水村的乡勇,就交给你们了。务必好生操练,兵甲粮草,我自会解决。待时机一到,我便带你们杀出一条朗朗乾坤!” “是!大人!” 三人此刻再无半分犹豫,眼神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齐声应诺。 交代完村中事宜,秦书带着猴三,快马加鞭返回县城高府。 刚一进门,县丞梁平便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大人!大人您可回来了!那些……那些个乡绅,他们……他们都想通了!愿意出钱了!” 秦书神色平静,一切尽在意料之中。他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给梁平。 “这是本官拟定的各家章程,让他们照着上面的数目,把银子送到县衙府库。告诉他们,早交早安心,晚交……哼!” 梁平连忙接过册子,打开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这秦大人,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不过……活该! 谁让那些老东西平日里作威作福,如今也该让他们大出血了! 秦书踱步走向内堂,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对了,跟他们说清楚,这钱,是用来建设清水县,修缮县衙,招募兵勇,改善民生的。” “建设县衙,人人有责嘛。” 第42章 乖乖地把金山银山捧到老子面前 清水县,大牢深处。 阴暗潮湿,霉味与血腥味交织,令人作呕。 那些平日里锦衣玉食的乡绅们,此刻形容枯槁,衣衫褴褛,或蹲或躺,瑟瑟发抖。 陈开岳的惨叫声犹在耳边,他们看向牢门外那个煞星般的猴三,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一丝希冀。 “猴……猴爷,猴大人!”一个尖嘴猴腮的钱姓富商最先沉不住气,从怀里摸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双手颤抖着递向牢门,“这点小意思,孝敬猴爷喝茶……” 他这一开头,其余人仿佛见了救命稻草,纷纷效仿。 “猴爷,小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求猴爷开恩,通融通融!” 一时间,叮叮当当的银锭、金块,甚至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银票,从牢房的缝隙里、栏杆间塞了出来,堆在猴三脚下。 猴三咧着大嘴,蒲扇般的大手一扒拉,将那些金银尽数揽入怀中,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狞笑。 嘿!还是当官好啊! 想当初在黑风寨,弟兄们豁出命去抢,也不过是些碎银子。 如今,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老财主,还不是得乖乖把金山银山捧到老子面前? 大当家……不,秦大人这一手,真是高!太高了! 那钱姓富商见猴三收了金子,脸色稍缓,小心翼翼地探问。 “猴爷,您看……咱们什么时候能……能出去啊?” “是啊是啊,猴爷,家里妻儿老小还等着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哀求起来。 猴三“咳嗯”一声,清了清嗓子,摆足了官威。 “这个嘛……本官也只是奉命行事。这些银子,是秦大人体恤县务艰难,让尔等捐出来修缮县衙、招募兵勇的。至于放不放人,那还得秦大人说了算。” 他眼珠子一转,话锋微顿,意味深长地扫了众人一眼。 乡绅们何等精明,一听这话,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嫌不够啊! 这猴三,也是个喂不饱的狼!不过,破财免灾,破财免灾! 众人面面相觑,咬了咬牙,又是一阵窸窸窣窣。 这一次,是从更隐秘的衣角、鞋底摸出些私藏的珍宝玉器、或是更大额的银票,偷偷塞到猴三手里。 “猴爷,这点东西,您务必收下!求您在秦大人面前美言几句,我等感激不尽!” “是啊猴爷,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猴三掂了掂新入手的分量,这才心满意足地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好说,好说!诸位的心意,本官一定带到。秦大人体恤民情,想必也不会太过为难各位。” 他转身,大摇大摆地离去,留下身后一群既肉痛又抱有一丝希望的乡绅。 猴三按照秦书那本章程上的数目,将公中的那一份仔细清点出来,又将私下孝敬的那些揣入怀中,这才兴冲冲地赶往县衙后堂。 此刻,秦书正在书房内临窗而立,负手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人!”猴三在门外粗声禀报。 “进来。”秦书的声音平静无波。 猴三推门而入,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往书案上一放,脸上堆满了邀功的笑容:“大人,您瞧!章程上列的数目,一文不少,全都给您收齐了!” 他挺直了腰板,等着秦书的夸奖。 秦书缓缓转过身,目光在钱袋子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猴三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猴三啊,你办事,我向来放心。”他语气温和,却让猴三心中莫名一突。 秦书踱步上前,指尖在钱袋子上轻轻一点,慢条斯理地开口。 “只是,你自己,怕是也没少拿吧?” 声音不大,却让猴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想起秦书在黑风寨聚义厅内那杀伐果断的狠厉模样,只觉得一股寒气阵阵! 完了!他怎么就忘了,大当家的手段……不,大人的手段,神鬼莫测! “噗通”一声,猴三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带着哭腔。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是小的猪油蒙了心!是小的一时糊涂!这些……这些都是他们孝敬小的,小的这就……这就全都交出来!求大人给小的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些私藏的金银玉器,一股脑儿堆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猴三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秦书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沉默,如同万钧巨石,压在猴三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简直是度秒如年。 大人这是要杀鸡儆猴啊!自己这条命,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早知如此,何必贪那点不义之财!悔不当初!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猴三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呵呵……” 秦书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玩笑。 “起来吧。区区一点不义之财,本官还没放在眼里。” 猴三闻言,如蒙大赦,却仍不敢起身,只是颤抖着抬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深的恐惧。 秦书踱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 “本官用人,不问出身,不问过往。你们以前是匪,是贼,都无所谓。甚至,你们手脚不干净,捞点好处,只要不太过分,本官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森寒下来。 “但是,本官最恨的,就是不忠心!谁敢在本官背后捅刀子,谁敢阳奉阴违,休怪本官心狠手辣,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猴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子,赌咒发誓。 “大人明鉴!小的猴三对天发誓,此生此世,对大人绝无二心!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小的这条命都是大人给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书点了点头,脸上的寒意稍退,从书案上拿起一卷画轴,扔到猴三面前。 第43章 不怕有朝一日,养虎为患 “这是本官新画的图样,你带上几个信得过的能工巧匠,去黑风寨,找个隐秘的地方,照着图纸给我秘密打造出来。此事,不得有半点泄露,明白吗?” 猴三连忙捡起画轴,如获至宝般捧在手里,重重点头。 “大人放心!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办!保证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他此刻对秦书的敬畏已经深入骨髓,再不敢有丝毫怠慢和侥幸心理。 “去吧。”秦书挥了挥手。 猴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 待猴三走后,书房的屏风后,缓缓转出一人,正是县丞梁平。 他一直都在,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此刻脸色复杂至极,既有对秦书手段的惊惧,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大人……”梁平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黑风寨那些人,毕竟是匪性难驯。大人如此倚重他们,就不怕……不怕有朝一日,养虎为患吗?” 这秦书,不仅对付士绅心狠手辣,对手下也是恩威并施,御下之术,简直炉火纯青! 可黑风寨那群亡命徒,真的靠得住吗? 秦书负手走到窗前,目光再次投向远方,语气淡然,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本官能给他们的,自然也能随时收回来。” “黑风寨,若是听话,便是本官手中的一把快刀。若是不听话……”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本官不介意,再平一次黑风寨。” 梁平听得心中一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瞬间遍布全身。 夜色如墨,县衙后堂书房内,烛火摇曳。 秦书将一叠写满了字迹、画满了图样的纸张递给躬身侍立的梁平。 “梁县丞,这些东西,你即刻着手,命人推广下去。此事关乎清水县今冬明春的生计,不得有误。”秦书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梁平接过那叠纸,入手微沉。 他借着烛光展开细看,只一眼,便瞳孔骤缩! 纸上所书,竟是些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思妙想——“土法温室种植”、“地火龙温棚”、“反季节蔬菜培育之法”…… 这……这是何物?竹篾为骨,糊上油纸,便能抗寒? 地下挖沟,引烟走热,就能让严冬如春?这秦大人,莫不是在说笑? 梁平心中翻江倒海,只觉得匪夷所思。 然而,当他看到纸张下方那一行行蝇头小楷写就的详尽注释,以及那些清晰明了的剖面图、结构图时,心中的惊疑逐渐被一种莫名的震撼所取代。 那注释,详尽到了何种作物适宜何种温度,何种土壤需要何种改良,甚至连搭建时的角度、通风口的位置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绝非信口胡诌,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精密设计! 此人……此人究竟是何来历?如今这……这简直是夺天地造化之功! 若真能成,清水县百姓何愁冬日无以为继? 梁平只觉得头皮发麻,看向秦书的眼神,已然从最初的畏惧,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大人……这……这当真可行?”梁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秦书淡淡瞥了他一眼:“照做便是。若有差池,本官一力承担。” “下官……下官明白!”梁平心中一定,不敢再有半分迟疑,“下官这就去安排,定不负大人所托!” 他深知,眼前这位年轻的县令,不,如今已是清水县实际掌权者的秦大人,行事向来雷厉风行,且每一步都深谋远虑,绝非鲁莽之辈。 命令一下,清水县府城内外立时掀起轩然大波。 当那些稀奇古怪的图纸和指令下达到各家各户时,百姓们无不瞠目结舌。 “啥玩意儿?用竹子和油纸搭棚子种菜?这不是瞎胡闹吗?” “还地火龙?我看是秦大人想钱想疯了,变着法儿折腾咱们!” 一时间,府城百姓怨声载道,私下里议论纷纷,皆道这新来的秦大人怕不是疯了,净搞些闻所未闻的胡闹名堂。 清水村。 秦二伯却是个实诚人,也是最早一批见识过秦书本事的人。 他二话不说,领着几个儿子,按照官府发下的图纸,在自家菜地里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 他们砍来竹子,削成篾片,弯曲成拱形,插入土中,再蒙上浸过桐油的厚油纸,一个简易的“大棚”雏形便有了。晚上,他们还按照吩咐,盖上厚厚的草帘子保温。 邻村的人听闻此事,纷纷跑来看热闹。 “哟,老秦家这是发什么神经呢?大冬天的,地都快上冻了,还指望种出菜来?” 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咧嘴嘲笑。 “就是!有这功夫,不如去山里砍几捆柴,或者去镇上扛几包活儿,也能换几个铜板买粮过冬。净整这些没用的,糟蹋东西!” “我看他们是让那新来的秦大人给忽悠瘸了!等着吧,过几天霜一打,这些玩意儿就全完了!” 讥讽声,嘲笑声,此起彼伏。 清水村的村民们原本在村长和里正的强力弹压与劝说下,半信半疑地照着官府的章程行事。此刻被外村人这么一鼓噪,心中那点本就不牢固的信念立时动摇起来。 “村长,里正大叔,这法子……真能成?俺瞅着悬乎啊!” “是啊,要是白忙活一场,冬天可咋办?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村民们七嘴八舌,将村长和里正围了个水泄不通,脸上满是焦虑和质疑。 村长也是一头汗,但他想起秦书那沉稳自信的眼神,咬了咬牙,拍着胸脯大声道:“乡亲们,大家信不过官府,还信不过我老头子吗?秦大人说了,这法子准成!要是真不成,耽误了大家的收成,等冬天来了,我家的粮食,还有里正家的粮食,都拿出来给大家分了吃!” 里正也赶紧附和。 “对!秦大人是干大事的人,不会拿咱们寻开心!大家安心照做,出了岔子,我跟村长担着!” 有了村长和里正的这番保证,村民们心中的疑虑才稍稍平息。毕竟,谁也不会拿自家的口粮开玩笑。 第44章 一群傻子,等着哭吧 众人将信将疑地散去,继续埋头搭建那些在旁人看来可笑至极的“大棚”。 外村看热闹的人见清水村的人油盐不进,自觉无趣,又奚落了几句,便也悻悻然地离开了。 哼,一群傻子,等着哭吧! 与此同时,县衙之内。 秦书正听取猴三关于黑风寨秘密打造器械的进展汇报,一名衙役匆匆来报。 “大人,府外有一人求见,自称是郡守大人麾下长史,奉命前来。” 郡守来人了? 秦书眉梢微微一挑。 这郡守,派人过来有什么事情? 要是来找麻烦的,他也不介意提前进行计划,手上染血! “请他到前厅。” 不多时,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倨傲的中年文士,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高府的前厅。他甫一落座,便颐指气使,连茶水都未碰一下,便开门见山。 “你就是高扬?清水县的县令?” 那长史鼻孔朝天,用眼角瞥了秦书一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与轻蔑。 “本官乃郡守大人帐下鲁长史。郡守大人有令,今年清水县的赋税,要加三成!” 秦书端坐主位,神色平静,他如今的这张脸经过化妆,和死去的高扬还是有几分相像的,加之高扬根本没有资格去到郡守面前,自然也不可能熟悉长史,所以长史不甚清楚也很正常。 秦书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才慢条斯理地启唇。 “哦?敢问鲁长史,不知郡守大人为何突然要加清水县的赋税?可有明文示下?” 鲁长史眉头一皱,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之色,神色严厉地一拍桌案,厉声呵斥。 “放肆!郡守大人的钧令,也是你这小小县令能随意置喙的?让你加,你便加!哪来这许多废话!” 好大的官威! 一个郡守的长史,便敢在县令面前如此猖狂,看来这大乾朝的官场,比我想象中还要腐败黑暗。 秦书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放下茶盏,声音也冷了几分、 “鲁长史此言差矣。本官身为清水县父母官,自当为治下百姓着想。眼下正值深秋,寒冬将至,百姓生计已然艰难。郡守大人若无合情合理的缘由,便要平白加征三成赋税,莫不是想逼得清水县百姓走投无路,揭竿而起么?” “一群贱民罢了!”鲁长史嗤之以鼻,满脸不屑,“能掀起什么风浪?若是聒噪不听话,派兵前来,屠戮几个刺头,自然就老实了!” 空气中杀意凛然。 良久,秦书缓缓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嘴角竟牵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却比冰雪更冷。 “鲁长史一路辛苦,不知这笔赋税,郡守大人何时需要?”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鲁长史见他服软,脸上的倨傲更甚,鼻孔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自然是越快越好!郡守大人可没那么多耐心等你们这些穷乡僻壤磨蹭!最好三日之内,便将足额税款解送至郡城!” 三日?真是狮子大开口,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秦书心中冷哼,面上却依旧挂着那抹淡笑。 “三日……确实仓促了些。不过,既然是郡守大人的钧令,本官自当竭力。”他深吸一口气,叹息,“来人,给鲁长史收拾一间上好的客房,好生招待,万万不可怠慢了贵客。” “是,大人。”门外候着的沈沁应声,莲步轻移,款款走进,对着鲁长史福了一福,“长史大人,请随奴婢来。” 鲁长史斜睨了沈沁一眼,见其姿容绝色,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但旋即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嗯了一声,起身跟着沈沁向后院客房行去。 县衙不大,高府的后院更是幽深。 行至一处偏僻院落时,隐约有女子凄厉的哭喊和疯癫的咒骂声断断续续传来。 “嗯?这是何人的哭嚎?”鲁长史皱眉,脸上露出几分不耐。 沈沁脚步未停,声音清浅。 “回长史大人,那是高家疯傻了的夫人,县令的家眷。她幼时便有病症,这些年更是时常如此,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鲁长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轻蔑,不再多问,径直跟着沈沁到了客房歇下。 他倒也不担心县令敢对他不利,毕竟他代表的是郡守,借县令十个胆子也不敢。 沈沁安顿好鲁长史,疾步返回书房。 一进门,便见秦书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眸光深邃,不知在思索何事。 “秦郎……”沈沁轻唤一声,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忧虑,“这般加税,百姓的日子……怕是雪上加霜。如今温棚之事实行伊始,尚未见成效,若是再遭此重负,恐生民怨啊。” 秦书转过身,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眼神温和了些许。 “我知道。但郡守手握兵权,暂时还动不得他。不过你放心,这税,我不会加在百姓头上。” “不加在百姓头上?”沈沁美眸圆睁,满是困惑,“那……那如何向郡守交代?三成赋税,可不是小数目。”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郡守要钱,我给他钱便是。至于这钱从何处来……清水县,可不止有穷苦百姓。”他松开沈沁的手,扬声道:“猴三!” “大人!”一道精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入书房,正是猴三。 “猴三,你立刻带人,去城中那些‘德高望重’的乡绅员外府上走一趟。”秦书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就说本官体恤他们,也感念他们平日里对清水县的‘贡献’,如今郡守大人有令,清水县需额外上缴三成赋税,特许他们再为清水县的‘繁荣稳定’,‘添砖加瓦’一番。” 猴三眼珠一转,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大人放心,小的明白!保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大人分忧!” 这帮老狐狸,之前屠戮富户时已经让他们大出血一次,如今再刮一层油,想必他们的表情会很精彩。 第45章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猴三领命,兴冲冲地去了。 陈家府邸。 灯火通明,陈开岳陈员外正搂着新纳的小妾饮酒作乐,浑然不知麻烦已然上门。 “砰砰砰!”粗暴的砸门声惊得他酒杯一抖。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扰了本员外的雅兴!”陈开岳怒骂着起身。 管家连滚爬地进来。 “老爷,不……不好了!是县尉大人猴三爷,带着衙役来了!” 陈开岳一听“猴三”二字,酒意顿时醒了大半,心中咯噔一下。 这猴三可是县令的爪牙,心狠手辣,他来准没好事! 少时,猴三摇摇摆摆地走进厅堂,身后跟着数名腰悬朴刀、膀大腰圆的衙役,煞气腾腾。 “陈员外,别来无恙啊?”猴三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陈开岳勉强挤出笑容:“不知猴三爷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猴三也不废话,将秦书的“意思”一说。 陈开岳听完,脸憋得通红,如同熟透的猪肝,猛地一拍桌子,须发皆张。 “什么?!还要我们出钱?前番那些‘资助’已经掏空了老夫的家底!他高扬欺人太甚!当真以为清水县是他家的钱庄不成?!” 猴三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目光骤然变得冰冷刺骨。 :“陈员外,我家大人说了,这是给你们为清水县‘尽忠’的机会。你这是……不识抬举?”他右手缓缓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身后的衙役们齐刷刷上前一步,刀鞘摩擦声令人胆寒。 “给,还是不给?”猴三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陈开岳看着那些衙役凶神恶煞的模样,再看看猴三那只已经握住刀柄的手,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知道,现在的县令心黑手狠,真敢杀人!好汉不吃眼前亏…… “给……我给……”陈开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猴三带着搜刮来的银两满意离去后,陈开岳气得浑身发抖,将厅内的瓷器砸了个稀巴烂。 “来人!速去请王员外、李员外、赵老爷他们过来!快!” 很快,清水县城中几个有头有脸的乡绅都聚集到了陈府。 听闻陈开岳的遭遇,众人亦是义愤填膺,同仇敌忾。 “这高扬简直是土匪行径!我等世代居住清水,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他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诸位,”陈开岳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郡守大人麾下的鲁长史,如今可就在县衙住着!那秦书如此倒行逆施,盘剥我等,咱们何不联名向长史大人鸣冤叫屈?长史大人代表郡守,定会为我等做主!” 众人闻言,眼睛皆是一亮! “对啊!有长史大人在,还怕他一个小小县令不成!” “走!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求见长史大人!” 这群乡绅平日里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等敲诈勒索,此刻被逼急了,也是豁了出去。 说干就干。 次日一早,鲁长史鲁青在客房中用过早膳,正觉百无聊赖,琢磨着去县里那新开的“怡红院”寻些乐子,体察一下“民情”。 刚出县衙不远,便被一群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正是陈开岳,他身后跟着十数名清水县的乡绅富户,个个衣着光鲜,此刻却都作愁苦之态。 “哎呀!鲁长史!草民陈开岳,携清水县众乡绅,给长史大人请安了!” 陈开岳一个箭步上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与昨日在猴三面前的憋屈判若两人。 鲁青眉头一挑:“哦?是你们?有何事?” “长史大人啊!”陈开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众乡绅也纷纷跪下,一时间哭声震天。 “我等清水县百姓,实乃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啊!求长史大人为我等做主啊!”陈开岳声泪俱下,演技精湛。 鲁青被这阵仗搞得一愣,随即心中升起一股被重视的优越感。他清了清嗓子。 “起来说话!有何冤屈,尽管道来,本官在此,定会为尔等主持公道!” 陈开岳等人被“请”至附近最大的一家酒楼雅间。 众乡绅你一言我一语,添油加醋,颠倒黑白,将秦书描绘成了一个敲骨吸髓、横征暴敛、鱼肉百姓、无法无天的恶魔,而他们这些“良善”乡绅,则成了秦书淫威下的受害者。 “长史大人,您是不知道啊!那高扬这段日子以来,巧立名目,横征暴敛,我等家产几乎被他搜刮殆尽!” “是啊!他还纵容手下恶吏,欺压良善!清水县的百姓,敢怒不敢言啊!” “他还……他还强占民女,我们家隔壁的小翠姑娘,就被他……”一个乡绅说到“动情”处,竟掩面而泣。 鲁青越听脸色越是阴沉,手中的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酒水四溅。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鲁青怒火中烧,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好个胆大包天的高扬!竟敢在本官眼皮子底下如此胡作非为!本官奉郡守大人之命巡查地方,断不能容此等害群之马祸乱一方!” 他本就对秦书昨日的顶撞心怀不满,此刻听了这些乡绅的“血泪控诉”,更是怒不可遏。在他看来,高扬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小小县令,竟敢不把他这个郡守长史放在眼里,还敢如此盘剥这些“恭顺”的乡绅,简直是无法无天! “带路!本官今日便要亲自去县衙,看看这县令究竟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如此嚣张!”鲁青厉声喝道。 陈开岳等的就是这句话,与众乡绅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连忙起身引路。 “长史大人英明!我等这就随大人同去,定要亲眼看着那恶贼伏法!” 一群人浩浩荡荡,簇拥着怒气冲冲的鲁长史,直奔县衙而去。 鲁青怒火万丈,带着一众“苦主”气势汹汹杀回县衙,却一脚踏入县衙正堂,扑了个空。 堂上空荡荡,只有几个小吏战战兢兢地候着,高扬那厮竟不见踪影! “高扬呢?!”鲁青厉声咆哮,唾沫星子喷了面前小吏一脸。 第46章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回……回长史大人,高大人他……他一早便出城了,说是……巡查防务。”小吏吓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 陈开岳等人也是一愣,随即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 “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鲁青重重一拂袖,“本官就在此地等他!我倒要看看,他能躲到几时!” 一群人便在县衙正堂坐下,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又有些压抑。 那些乡绅们原是来告状的,如今正主不在,他们也只能陪着鲁长史干等,心中却暗自窃喜,巴不得县令永远别回来。 此刻的秦书,人却在百里之外的黑风寨。 昔日的土匪窝,如今已然换了天地。 寨中空地上,几座新搭起的棚屋下,炉火熊熊,叮叮当当的锻打声不绝于耳。 猴三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七八名膀大腰圆的铁匠,正赤膊挥汗,轮着大锤锻打着什么。 秦书负手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面前的架子上,已然摆放了十数件新制成的兵器。 不再是寻常的朴刀长枪,而是造型更为奇特,刃口闪烁着幽幽寒光的利器。有的是狭长锋锐,带着微微弧度,适合劈砍突刺;有的则是厚重沉稳,刃开三面,一看便知是破甲的利器。 这些,正是他根据前世记忆中一些特种兵刃和古代名器,结合这个时代的锻造水平,让猴三画出的图样。 熊罴,正捧着一把新出炉的斩马刀,脸上写满了震撼与不可思议。 他原先对秦书这些“奇形怪状”的图纸颇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 。直到第一批成品出来,他亲手试过。 熊罴深吸一口气,猛地举起手中的新刀,对着身旁亲兵捧着的一柄他自己昔日最称手的百炼钢刀,狠狠劈下!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迸射! 熊罴只觉虎口微微发麻,定睛看去,他那柄跟随多年的精钢砍刀,竟被新刀硬生生斩断了半截!而新刀的刃口,依旧寒光凛冽,竟无丝毫卷曲! “嘶——!” 熊罴倒吸一口凉气,看向秦书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恐惧,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的复杂目光。 乖乖!这……这还是凡铁能造出来的东西?这要是装备一支军队…… 他不敢再想下去。 “大人神人也!”熊罴“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高举那柄断金裂石的新刀,语气激动得有些颤抖,“有此神兵,何愁大事不成!属下先前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人恕罪!” 他如今对秦书是彻底服了,这不仅仅是权谋手段,这份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简直闻所未闻! “大人放心!”熊罴拍着胸脯,一脸讨好地保证,“小的日夜在此盯着,定让他们尽快将所有兵器甲胄都打造出来!绝不耽误大人的事!” 秦书淡淡一笑,伸手将他扶起,目光转向那些汗流浃背的匠人。 “熊罴,这些匠人,乃是清水县的瑰宝。好生招待,工钱加倍,吃穿用度,务必从优。日后,他们便是我们清水营的御用匠师。” 熊罴虽不明白这些打铁的为何能得秦书如此看重,但见识了这些神兵的威力,对秦书的话自然是言听计从:“是!大人放心!小的明白!” 那些匠人闻言,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激动地望向秦书,眼中满是感激。 他们世代打铁,身份卑微,何曾受过这等待遇? 一时间,竟有不少人红了眼眶,恨不得立刻为秦书效死。 秦书在黑风寨巡视一圈,又细细嘱咐了熊罴一些关于新兵训练和器械保养的细节,这才带着猴三,策马返回清水县城。 高府。 秦书刚一踏入书房,管家老徐便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声音都带着哭腔。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他将鲁长史带着一群乡绅气势汹汹前来问罪,此刻正在前堂等候的事情,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 秦书眉毛一挑,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施施然朝着前堂行去。 猴三紧随其后,脸上也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兴奋。 县衙正堂。 鲁长史鲁青已等得有些不耐,正端着茶碗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陈开岳等乡绅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陪着,不时交换着眼神,期盼着秦书的出现。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望去。 只见秦书一袭青色官袍,面带春风和煦般的微笑,缓步走入堂中。 “哎呀,鲁长史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秦书拱了拱手,目光在堂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鲁青身上,那笑容愈发灿烂。 “不知长史大人今日屈尊来此,可是昨日在本县游玩得不够尽兴?若是不够,本官倒是知道几处清静雅致的好去处,定能让长史大人流连忘返。” 鲁青听得脸色一沉,将茶碗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秦书!”鲁青猛地站起身,指着秦书的鼻子,声色俱厉,“本官问你!你可知罪?!” 秦书故作惊讶,一脸无辜:“哦?长史大人此话从何说起?下官奉公守法,勤政爱民,何罪之有?” “勤政爱民?”鲁青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哼!你还好意思说!你看看他们!”他大手一挥,指向陈开岳等人。 “这些清水县的良善乡绅,为何会在此处?他们联名控告你横征暴敛,鱼肉乡里!桩桩件件,罄竹难书!你还有何话可讲?!” 陈开岳等人立刻配合地露出一副悲愤欲绝的表情,七嘴八舌地开始哭诉。 “长史大人明鉴啊!这秦书上任以来,巧立名目,搜刮我等家财,我等已是倾家荡产了啊!” “是啊是啊!他就是个披着官皮的豺狼!求长史大人为我等做主啊!” 秦书静静听着,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待他们声音稍歇,才慢条斯理地转向陈开岳。 “陈员外,此言差矣。本官何时向尔等征收过额外的赋税?” “郡守大人钧令,加征三成赋税,本官可是分文未动百姓,而是请诸位乡绅为清水县的建设‘添砖加瓦’,筹措修缮衙署、兴建水利、整顿防务的款项。” “此乃利县利民之举,诸位都是清水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难道连这点觉悟都没有?” 第47章 你们……狼狈为奸 陈开岳被秦书一番话堵得脸红脖子粗,咬牙切齿。 “你……你胡说!你分明是强取豪夺!你手下那猴三,可曾说过是为了修缮衙署?” 他心中暗恨,当时猴三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只顾着威逼,哪曾提过什么修缮衙署! 秦书闻言,故作讶异地看向猴三。 “猴三,本官不是让你将缘由说清楚吗?难道你忘了?” 猴三立刻心领神会,猛地一拍脑门,指天发誓。 “哎呀!大人!小的该死!小的当时光顾着传达大人的‘美意’,可能……可能是说得不够清楚!但小的对天发誓,大人您绝对是吩咐过小的,要跟各位员外说明,这笔钱是用于清水县建设,改善民生福祉的!” 他这番表演,声情并茂,若是不知内情,还真以为是他一时疏忽。 陈开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猴三,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们……狼狈为奸!” 秦书轻笑一声,转向鲁青,摊了摊手。 “长史大人您看,这或许真是个误会。想必是陈员外他们年事已高,记性不大好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不过,既然是误会,说开了便好。郡守大人催缴的赋税,本官也已筹措完毕,一分不少!还请长史大人过目!” 说着,他拍了拍手。 猴三会意,立刻转身出去,不多时,便指挥着几名衙役,抬着数只沉甸甸的箱子走了进来。 “砰!砰!砰!” 箱子被重重放在地上,打开箱盖,里面赫然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在堂中烛火的映照下,闪烁着晃眼的银光! 鲁青和那些乡绅们,一时间都看直了眼。 秦书微微一笑:“鲁长史,这是清水县此次应缴的赋税,连同加征的三成,共计白银一万两千三百五十两,请您点验。” 猴三此刻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锦袋,鼓鼓囊囊,他上前一步,趁人不备,飞快地塞到鲁青宽大的袖袍之中,同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 “长史大人,您这一路舟车劳顿,为我清水县之事操碎了心。这是我家大人的一点小小心意,给您老人家喝杯茶,润润喉咙,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鲁青眼角眉梢那压不住的喜悦一闪而逝,旋即又努力绷起脸,维持着长史的威严。 他重重“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秦书,又转向一旁噤若寒蝉的陈开岳等人。 “高县令,”鲁青的语气缓和了不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官腔,“本官知道你年轻有为,想要做出一番事业。但凡事,过犹不及。体恤百姓是好事,可也不能因此就怠慢了朝廷的赋税。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是个秉公处理的上官。 随即,他转向陈开岳,语重心长。 “陈员外,你们的心情本官理解。方才本官也已严厉申斥过秦县令,他也知晓了今后行事的分寸。清水县的安定,还需要诸位乡绅与县衙同心同德才是。” 说完,也不等陈开岳等人有所反应,鲁青便迫不及待地一挥手。 “来人,点验银两!务必仔细,不可有半分差池!” 陈开岳等人彻底懵了。 这就……完了? 他们原以为鲁长史是来给他们撑腰的,怎么三言两语,风向就全变了? 看着那几大箱白花花的银子,再看看鲁长史那副急于点验的模样,他们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这是被卖了! 尤其是当他们对上秦书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时,更是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又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带着一丝戏谑,一丝冰冷,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完了!这县令,是要秋后算账了! 陈开岳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其他几个乡绅也是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猴三,”秦书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正堂,“送各位员外出去。” “是,大人!”猴三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那笑容在陈开岳等人看来,比恶鬼还要狰狞。他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各位员外,请吧?别耽误了长史大人点验赋税。” 县衙之外,冷风一吹,陈开岳等人稍微清醒了些,但心中的恐惧却愈发浓烈。 “猴……猴三爷!”陈开岳一把拉住猴三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员外模样,“猴三爷,高抬贵手!我们……我们知道错了!求您在秦大人面前替我们美言几句,我们……我们愿意补偿!重重补偿!” 其他几个乡绅也如梦初醒,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哀求。 “是啊是啊,猴三爷,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秦大人!” “只要秦大人肯息怒,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小的这就回家取银子!不,地契!我家城南那几间铺子,全都孝敬给大人!” 猴三被他们围在中间,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慢悠悠地甩开陈开岳的手。 “各位员外,这话说的。先前不是没替你们求过情,只是我家大人这次,怕是未必肯再卖这个面子了。”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绝望的眼神,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我家大人一向宽宏大量,若是各位真有诚意……或许,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一群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蠢货!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不扒下你们一层皮,都对不起大人费的这些心思! 陈开岳等人何等精明,一听这话,哪里还不明白猴三的意思? 这分明是嫌他们空口白话,没有拿出实际的东西! “明白!我们明白!” 陈开岳连连点头,急忙吩咐身旁吓得面无人色的小厮。 “快!快回家去!把……把库房里那几箱金银,还有城郊的几百亩良田地契,都给本员外取来!快去!” 其余乡绅也纷纷醒悟,各自催促家丁回去取钱取地契,一时间,县衙门口乱作一团。 第48章 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处子 县衙正堂内,银子已经点验完毕。 鲁青脸上笑开了花,连连拍着秦书的肩膀。 “高县令,不错,当真不错!这一万二千三百五十两,分文不差!比那高安县的高县令,可强太多了!” 他咂咂嘴,一脸鄙夷。 “那高县令,简直是个废物!催缴个赋税,磨磨蹭蹭,最后还是抓了几个不肯交的刁民,送到矿上去服苦役,这才勉强凑齐了数目。哪像你这个高县令,干净利落!” 秦书闻言,心中怒火一闪而逝。 刁民?那些不过是活不下去的百姓罢了!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附和道:“长史大人说的是。有些刁民,的确需要严加管教,否则不知王法。只是,下官有些不解,此次郡守大人为何突然下令加征三成赋税?莫非是郡中财政吃紧,亦或是……有何重要差事?” 鲁青此刻对秦书印象极好,又喝了几杯热茶,加上之前锦囊的“润喉”,话匣子便有些收不住了。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秦书。 “高老弟,你我一见如故,本官也不瞒你。此事非同小可,乃是……关乎圣上龙体安康的大事!” 鲁青脸上露出一丝敬畏与兴奋交织的复杂神色:“当今圣上年事已高,龙体日渐……嗯,精力不济。国师真人夜观天象,又耗费心血推演,方才得出一法,言说若能寻得一批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处子,辅以秘法,或可为圣上延年益寿,再造乾坤!” 秦书心中一凛。 阴年阴月阴时?好狠毒的法子!这与采阴补阳的邪术何异?! 他前世身为鬼谷神医传人,对此类方术略有耳闻,多半是些旁门左道,害人匪浅。 只听鲁青继续得意洋洋地炫耀。 “此事,太子殿下已然亲自领了旨意,不日便会出京,巡视各州郡,名为体察民情,实则是为圣上搜罗这些‘仙缘’女子。咱们南阳郡,乃是太子殿下巡视的重中之重!郡守大人自然要早做准备,将一切打点妥当,万万不可在太子殿下面前失了分寸!” “所以,这赋税嘛……”鲁青嘿嘿一笑,“你懂的。迎来送往,打点上下,哪一样不需要银子?郡守大人也是为了南阳郡的脸面,更是为了圣上和太子殿下啊!” 秦书恍然。 原来如此!皇帝老儿想长生,太子想邀功,这层层盘剥下来,苦的还是百姓! 他目光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沉,脸上却堆起更加恭敬的笑容、 “原来如此!郡守大人高瞻远瞩,为国分忧,实乃我辈楷模!下官对郡守大人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长史大人,下官初来乍到,也想为郡守大人分忧解难,略尽绵薄之力。不知……下官是否有幸,能抽空前往郡城,拜见郡守大人,聆听教诲?” 鲁青见秦书如此“上道”,更是满意,哈哈一笑。 “高老弟果然是聪明人!你这份心意,本官一定带到!放心,待本官回到郡城,定会在郡守大人面前,好好为你美言几句!郡守大人一向赏识有才干的年轻人,你前途无量啊!” 秦书连忙拱手:“多谢长史大人栽培!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长史大人莫要推辞。” 说着,他再次拍了拍手。 猴三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门口,手中捧着一个更为精致的檀木匣子,恭敬地递到鲁青面前。 鲁青眼睛一亮,也不客气,接过匣子掂了掂,分量不轻,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高扬老弟,你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哈哈哈!” 送走心满意足,带着银两和额外“程仪”的鲁长史一行人,猴三站在秦书身后,看着远去的车队,忍不住小声嘀咕。 “大人,这鲁长史也忒不是个东西!贪得无厌!咱们辛辛苦苦弄来的银子,就这么白白便宜了他!” 他脸上满是肉痛的表情,那些可都是从乡绅们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钱啊! 秦书负手而立,望着夕阳下逐渐远去的尘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呵,他今日拿了我的,用不了多久,便会连本带利,再给我吐出来。” 雕栏玉砌的闵府后院,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却又夹杂着挥之不去的恐惧。 十数名身着单薄彩衣的妙龄女子,如同受惊的雏鸟,瑟瑟发抖地立在廊下。 她们个个眉目如画,却都垂着眼帘,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又强忍着不敢落下,生怕惹怒了眼前之人。 上首,郡守闵年,身形微胖,锦衣华服,正端着一杯参茶,慢条斯理地品着。他那双细小的三角眼,如同毒蛇一般,在少女们玲珑的曲线上来回逡巡,嘴角噙着一丝令人作呕的得意。 哼,这些贱籍女子,能有机会伺候太子殿下,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闵年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丝油腻的威严。 “都给本官听着!再过些时日,太子殿下驾临南阳郡,你们的福气就来了!伺候好了太子殿下,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若是有哪个不识抬举,胆敢在殿下面前失了规矩……”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森冷:“哼,仔细你们的皮肉!莫要以为本官不敢辣手摧花!” 少女们闻言,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娇躯轻颤,几乎要瘫软在地。 正在此时,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快步从月亮门外进来,躬身禀报。 “启禀老爷,鲁长史回来了!正在前厅候着您呢!” 闵年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恢复了平静。 “哦?这么快就回来了?让他到书房来见我!” 这鲁长史,办事效率倒是不错。不知那清水县的赋税,催缴得如何了。 片刻之后,书房内。 鲁长史鲁青满面春风,一改在清水县时的官威,对着闵年点头哈腰,极尽谄媚。 “郡守大人!卑职幸不辱命!那清水县的高扬县令,倒是个识时务的!大人您瞧!” 他一挥手,身后亲随立刻将几口沉甸甸的箱子抬了进来,打开箱盖,霎时间满室银光。 第49章 本官要亲自敲打敲打 “三成赋税,一万二千三百五十两,分文不少!而且,那高县令还说了,愿为郡守大人分忧,日后定当唯大人马首是瞻!”鲁青说得眉飞色舞,刻意隐去了秦书索要拜见的情节,只拣好听的说。 闵年捻着颌下几根稀疏的胡须,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浑浊的眼中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 “嗯,不错,不错!这高扬倒是机灵得多!银子入库,你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太子殿下约莫半月后便至南阳,迎驾之事,万万不可有丝毫差池!你去拟个帖子,让这秦书也来郡城一趟,本官要亲自敲打敲打。他既如此‘识趣’,有些差事,或许也能用得上。” 鲁青心中大喜,这秦书果然上道,自己举荐之功又添一笔!他连忙躬身应道:“是!郡守大人英明!卑职这就去办!保证让那秦书对大人您感恩戴德,赴汤蹈火!” 与此同时,清水县衙后堂。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厮杀正烈。 秦书执黑,落子从容,气定神闲。 他对面,沈沁执白,却黛眉微蹙,玉指拈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能落下,显然心不在焉。 她轻叹一声,将白子丢回棋盒。 “秦郎,自我接手高夫人那些庄子和铺面后,账面上总是不见起色,心中实在有些发愁。尤其是那些衣裳铺子和食肆,生意只能说勉强维持,远不如猴三哥的赌坊来钱快。这样下去,如何能支撑县中开销?” 自高扬倒台,高夫人为求自保,主动献出了名下大部分产业。秦书便将这些交由沈沁打理,一来锻炼她的能力,二来也算是对她的补偿。 秦书闻言,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黑子、 “哦?高家的铺子,底子应该不差。城中那些衣裳铺和食肆,主要都是哪些类型的?” 沈沁细细思索:“衣裳铺多是绸缎布匹,食肆则以本地口味的酒楼为主,并无太多新意。高夫人先前经营,也只是不过不失,图个安稳罢了。”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走,今日无事,我陪你去铺子里瞧瞧,看看到底是何缘故。” 这小妮子,还是太嫩了些。做生意,可不是守着摊子就能财源广进的。 两人并肩来到城中最大的一间绸缎庄,此庄亦是高家旧产。 掌柜的一见秦书与沈沁联袂而至,吓了一跳,连忙从柜台后小跑出来,躬身行礼。 “小人参见大人,见过沈姑娘!不知大人与沈姑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秦书随意摆了摆手,目光在店内琳琅满目的绸缎上扫过。 “不必多礼。本官今日只是随沈姑娘过来看看,你且说说,近来生意如何?” 那掌柜闻言,脸上立刻布满了愁云,长长叹了口气。 “唉,大人明鉴!沈姑娘也是知道的,咱们这铺子里的料子,都是顶好的苏杭绸缎,光泽、手感,那都是没得说。可这花样……实在是太老气了些!” 他指着几匹颜色暗沉、纹路繁复的锦缎,一脸苦涩。 “您瞧瞧这些,都是些福禄寿喜、松鹤延年的图案。平日里,除了逢年过节,有些大户人家给府里的老太太、老太君做寿衣,或是图个吉利才会买上一两匹。寻常百姓家,或是那些年轻的姑娘小姐,是瞧都不会瞧一眼的。这库房里,还积压着不少呢!” 沈沁也点了点头,显然对掌柜的话深有同感。 这些绸缎料子确实上乘,只是款式太过守旧,难以吸引年轻的顾客。 秦书摸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似笑非笑:“老气?那便让它‘老’出价值来。” 沈沁和掌柜皆是一愣,面露不解之色。 只听秦书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些绸缎,既然是老人家喜欢,寓意又好,那便投其所好。从今日起,给这些‘老气’的绸缎,都取些响亮吉利的名字。比如那松鹤延年图案的,便叫‘千岁锦’;绣着福寿仙桃的,便叫‘长寿衣’;再有什么‘福禄缎’、‘康宁绸’,怎么好听怎么来!” 他顿了顿,看着二人依旧有些迷茫的眼神,继续补充。 “光有名字还不够。你再花点小钱,去城里那些茶楼酒肆,请几个口齿伶俐的说书先生,每日里都给本官编排些故事。” “就说,某某老太君病重垂危,其子孙孝感动天,寻得‘长寿衣’料子做了新衣,老太君穿上之后,竟奇迹般地精神矍铄,百病全消;又或者说,某某大善人为母祝寿,特意寻来‘千岁锦’,老母穿上后,不仅延年益寿,还福泽子孙,家中连出三名秀才!” “故事嘛,越玄乎越好,越感人越妙!记住,要让人一听,就觉得这绸缎不一般,是能带来福气、能延年益寿的宝贝!” 掌柜的和沈沁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不就是凭空捏造,哄骗人吗? 掌柜心中嘀咕,但转念一想,大人智计百出,定有其深意。 而且,这些绸缎本身质量上乘,只是销路不畅,若真能因此打开销路…… 沈沁冰雪聪明,此刻也反应过来,美眸中异彩连连。她看向秦书的眼神,充满了惊叹与佩服。这种手段,在这个时代,简直是闻所未闻! 那掌柜的越想越觉得此计大妙,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大……大人英明!小人……小人明白了!小人这就去办!保证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 秦书的命令,在清水县如今便是金科玉律。 掌柜的雷厉风行,立刻按照秦书的吩咐行动起来。 给绸缎改名,寻说书先生编排故事。 一时间,清水县的茶楼酒肆中,到处都流传着关于“长寿衣”、“千岁锦”的神奇传说。 不过两日。 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原本积压在库房,蒙尘已久,无人问津的老气绸缎,一经冠以“长寿”、“千岁”之名,再经由说书人之口那么一渲染、一吹捧,竟真的成了人人追捧的抢手货! 第50章 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难题 清水县衙,账房内。 沈沁纤手捧着新近几日的账簿,看着那绸缎庄如流水般涌入的银钱,一双秋水剪瞳中满是震撼。 那些原本积压如山、令人愁眉不展的老旧绸缎,在秦书三言两语的指点下,竟化腐朽为神奇,成了人人争抢的香饽饽! 秦郎的手段,当真是神鬼莫测!这世上,怕是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难题吧? 她心中对秦书的钦佩,如同涨潮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这种点石成金的本事,远非她先前所能想象。 能伴随在这等奇男子身边,是她此生最大的幸事。 书房内,烛火摇曳。 秦书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深邃,望向垂手立于一旁的猴三。 “县中粮仓,如今还有多少存粮?” 猴三挠了挠头,略作思索,恭声回应。 “回禀大人,仔细盘点过了,各项杂粮稻米加起来,约莫还有三万石。” 大人好端端的,问这个做什么?莫不是……又要有什么大动作? 猴三心中嘀咕,却不敢多问,只觉得自家大人行事,总是出人意表。 秦书眉头微蹙。 三万石,对于清水县数万张口而言,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一年的嚼用。 乱世之中,粮草为本,这点家底,委实太薄了些。 若遇天灾人祸,或是战事一起,这三万石粮食,恐怕撑不了多久。 必须未雨绸缪! 猴三眼珠子滴溜一转,试探着进言。 “大人,若是嫌粮食不够,不如……再加征些赋税?咱们就说是郡守大人下的令,百姓们也只会骂那闵老儿,怨不到大人您头上。” 秦书的目光骤然转冷,如两道冰锥射向猴三:“糊涂!”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加税?本官非但不会加税,反而要下令,减轻今年的秋粮赋税!” “啊?!”猴三瞠目结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加税还要减税?这……这不是跟银子过不去吗?大人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满腹疑窦,却在秦书冰冷的注视下,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秦书不再看他,踱了数步,似在自语,又似在宣告。 “清水县的百姓,已经够苦了。本官要做的是让他们安居乐业,而不是竭泽而渔。”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至于粮食嘛……总有‘乐善好施’之人,愿意为本县分忧的。” 他转向猴三,眼神中闪烁着一丝狡黠。 “走,随我去拜访几位‘大善人’。那些平日里靠贩私盐赚得盆满钵满的乡绅,想来家底都颇为丰厚。” 猴三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脸上的惊诧化为兴奋,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嘿嘿一笑。 “大人英明!小的这就去备马,叫上兄弟们!” 好家伙!大人这是要拿那些吃里扒外的盐耗子开刀啊!这可比单纯收税来钱快多了! 清水县,雷府。 雕梁画栋的厅堂内,气氛却是一片压抑。 家主雷烨一张胖脸涨得通红,正指着管家的鼻子破口大骂。 “废物!一群废物!那陈开岳更是个不中用的东西!连区区一个高扬都奈何不了,当初还信誓旦旦,如今倒好,让那姓高的小子占尽了风头!” 他口中的“高扬”,乃是秦书,秦书如今仍旧是化着高扬的妆容,所以县里除了高夫人等人,仍旧不知道真正的高县令已经化作了一句枯骨。 雷烨迁怒于陈开岳等人未能阻止秦书三番五次收税,反而让自己损失了不少银钱。 一旁的雷夫人穿着绫罗绸缎,保养得宜的脸上堆着忧色,连忙上前轻抚其背。 “老爷息怒,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小事?”雷烨甩开夫人的手,眼中凶光毕露,咬牙切齿,“这姓高的断我财路,还敢自称‘青天大老爷’?呸!我看他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等着瞧,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他高扬……不,是那姓秦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他怒火攻心,竟一时口快,将心中对县令的怨恨也带了出来。 正在此时,一道戏谑中带着几分冷意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般在厅外响起: “哦?雷老爷打算怎么让本县令……吃个教训啊?” 话音未落,秦书已负手踱入厅内,猴三则带着几名精悍的乡勇,分立其身后,目光如狼似虎。 雷烨猛地转身,看清来人,霎时间面如土色,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双腿一软,几乎就要跪倒在地。 “秦……秦大人!”他声音发颤,连忙拉着同样吓得花容失色的雷夫人,躬身行礼,“小人……小人参见大人!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完了!完了!刚才的话,他听到了多少?这杀星怎么突然来了?! 雷烨心中叫苦不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秦书径直走到主位上,施施然坐下,端起下人奉上的茶水,轻轻吹了吹,这才慢条斯理地抬眼,似笑非笑地瞥着雷烨。 “雷老爷方才,火气不小嘛。不知是何人惹得雷老爷如此大动肝火?” 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雷烨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雷烨头垂得更低,汗珠如雨,心中念头急转,强自镇定,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人……大人误会了!小人……小人方才是在怒斥那陈开岳不识好歹!明明大人您为国为民,殚精竭虑,整顿县务,乃是清水县百姓之福。可那陈开岳,竟还敢与大人作对,当真是罪不容诛!小人是替大人您不值啊!” 这老狐狸,变脸倒是快!猴三在旁听着,心中暗骂。 方才雷烨那副凶神恶煞要将大人碎尸万段的模样,他还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倒装起忠臣来了。他刚要开口揭穿。 秦书却轻轻一抬手,制止了猴三。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雷烨,唇角微扬:“哦?这么说来,雷老爷觉得本官所作所为,皆是利国利民之举了?” 雷烨闻言,心中稍定,以为秦书并未深究,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大人您英明神武,高瞻远瞩!尤其是……尤其是先前让吾等乡绅缴纳银两,以充盈县库,免征百姓赋税,此等壮举,实乃我清水县百姓之幸,更是我大乾之幸啊!小人对大人,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51章 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雷烨极尽谄媚之能事,恨不得将秦书夸上天去。 秦书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声却让雷烨心中一突,摸不准秦书的真实意图。 只听秦书缓缓开口。 “雷老爷既有此觉悟,那便是再好不过。本官今日前来,也并非为了追究什么。实则,是有些事情,需要雷老爷这等‘大善人’……帮衬一二啊。” 雷烨闻言,神色猛地一僵,额角刚刚消停的冷汗差点又冒了出来。 他脸上那谄媚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心中叫苦不迭。 这煞星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莫不是要我倾家荡产?可眼下这情形,哪有我拒绝的余地!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 “大人……大人言重了!能为大人分忧,是小人的福分!不知……不知大人有何吩咐?小人这等微末之辈,只要能为大人效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秦书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也不点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张,轻轻放在雷烨面前的案几上。 “雷老爷客气了。谈不上什么刀山火海,只是想请雷老爷……看看这个。” 雷烨心中七上八下,小心翼翼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拈起了那几张纸。他本以为会是什么催缴赋税的文书,或是又有什么新的摊派,谁知定睛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纸上绘制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奇异图案,旁边还密密麻麻标注着蝇头小楷。起初他还看得云里雾里,但越看下去,他那张胖脸上的惊疑之色便越浓,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雷家祖上便是靠着贩卖私盐起家,对盐之一道,他自诩精通。 这纸上所书,分明是一种全新的制盐之法!而且,似乎比他所知的任何法子都要高明得多! “这……这是……”雷烨猛地抬起头,如遭雷击般看向秦书,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嘶哑尖锐,“这莫非是……是制盐之法?!” 天呐!若是真的,这……这简直是天降横财! 他的一颗心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秦书神色淡然,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敲在雷烨的心坎上。 “雷老爷果然是行家。不错,这便是本官偶然得之的晒盐之法。若雷老爷不信,大可按此法一试,便知真伪。” “信!小人当然信!”雷烨激动得满脸通红,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方才的恐惧早已被巨大的狂喜所取代。他“噗通”一声,竟真的跪倒在地,对着秦书连连叩首,“大人肯将此等神技授予小人,无异于再造之恩!小人雷烨,对天发誓,日后定为大人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老天开眼!这晒盐法若真能成,雷家的盐利,起码能再翻上半成!不,或许更多!这秦书,简直是活财神啊!他心中狂呼,看向秦书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秦书微微颔首,对他的反应似乎颇为满意,虚扶一把。 “雷老爷请起。本官将此法授予你,自然不是让你白白效忠的。” 雷烨一听,心中一凛,连忙爬起,恭敬垂立。 “大人但有吩咐,小人莫敢不从!” 秦书这才缓缓道出真实目的:“本官现在需要粮食。大量的粮食。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记住,要快,要多,但更要……隐秘。” 雷烨一怔,买粮?他下意识地接口。 “大人,这清水县乃至周边,最大的粮商莫过于城东的黄家……” 秦书的目光陡然微凝,一股寒意自他身上散发开来,让雷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只听秦书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冽。 “黄家的粮,本官自然会去‘取’。但你,负责从其他渠道,暗中收购。此事,务必隐秘。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瞥了雷烨一眼,“本官能将这晒盐之法给你,自然也能让它传遍天下。届时,雷老爷这独门生意,怕是就做不长久了。” 雷烨闻言,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毫不怀疑秦书话中的分量。这秦书,手段狠辣,心思缜密,绝非自己能够抗衡。他连忙点头如捣蒜。 “大人放心!小人明白!小人一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帖,绝不泄露半点风声!否则,任凭大人处置!” 这秦书,果然是恩威并施的狠角色!既给了甜头,又上了枷锁!雷烨心中暗叹,却也彻底熄了其他心思。 秦书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起身,带着猴三扬长而去,留下雷烨在厅中,手捧着那几张薄薄的纸,却觉得重如千钧。 回到县衙,天色已近黄昏。 秦书刚踏入后堂,沈沁便迎了上来,手中拿着一封信函,眉宇间带着一丝浅浅的忧虑:“秦郎,这有封急信,是南阳郡府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 秦书接过信函,拆开一看,正是郡守闵年邀他赴郡城议事的请帖,言辞间颇为客气,还提及了太子可能会在郡城盘桓数日。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心中暗道:孙长史的动作倒快,这闵老儿,怕是也坐不住了。太子么……正好。 他将信函随手放在桌上,看向沈沁,温声道:“沁儿,我此去府城,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这清水县的诸般事务,便暂且由你全权打理。” “啊?”沈沁闻言,一双秋水剪瞳中掠过一丝慌乱,连忙摆手,“秦郎,这……这如何使得?我一介女流,又不懂政务,万一……” 这么大的担子,我……我真的可以吗?她心中忐忑不安,生怕辜负了秦书的信任。 秦书却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柔荑,目光坚定而温柔。 “我相信你。清水县如今百废待兴,人事、账目、民生,你都已渐渐熟悉。你只需记住,遇事不决,多思多想,以民为本,大胆去做。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沈沁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其中的信任与鼓励,如同温暖的泉水,渐渐抚平了她内心的不安。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嗯!秦郎放心,沁儿……沁儿定不负所托!” 秦郎如此信我,我定不能让他失望! 安抚好沈沁,秦书将猴三唤至一旁,沉声吩咐。 “猴三,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你随我同去南阳郡。” 猴三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兴奋得直搓手。 “得令!大人放心,小的这条命都是您的,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嘿嘿!大人果然还是最看重我猴三!这趟去郡城,定然又有热闹可瞧!他心中美滋滋地想着。 秦书又对闻讯赶来的县丞梁平交代。 “梁平,我离县期间,县衙及各处要地的防务,便交由你负责。另外,城郊那几块试验田,也务必派人日夜看守,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派人通知我。” 第52章 把你那身痞气给我收敛干净 梁平闻言,挺直了胸膛,声如洪钟。 “大人放心!梁平在,清水县在!试验田那边,属下会亲自盯着,一只苍蝇也别想乱飞!” 秦书满意地颔首,目光沉静。 南阳郡城,此行是福是祸,尚难预料,但他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次日清晨,天色微曦。 秦书与猴三二人轻装简从,快马加鞭,直奔南阳郡城。 官道之上,马蹄翻飞,卷起阵阵尘土。 猴三骑在马上,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东张西望,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浑身的土匪习气几乎要溢出来。 秦书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冷意。 “猴三,进了郡城,把你那身痞气给我收敛干净。那里不比清水县,多的是眼高于顶的人物,一言不慎,掉脑袋都是轻的。” 这小子,还是这般不知轻重。 郡城鱼龙混杂,闵年那老狐狸更是深不可测,若因他误了大事,悔之晚矣。 猴三脖子一缩,嘿嘿干笑两声,连忙拍着胸脯。 “大人放心!小的省得!进了城,小的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您让往东,小的绝不往西!” 乖乖,大人这气势,越来越吓人了。不过,越是这样,才越显得大人高深莫测嘛! 跟着大人,准没错! 越是临近南阳郡城,道上的盘查便越是森严。 到了城门口,更是戒备森严,一队队披坚执锐的甲士立于城门两侧,目光锐利如鹰隼,逡巡着每一个进出之人。 “站住!何处人士?入城所为何事?可有通关文牒?” 一名队正模样的甲士厉声喝问,手中的长戟“当”的一声顿在地上,溅起几点尘星。 秦书递上清水县尉的官凭文书。 那队正仔细验看过后,又上下打量了秦书与猴三几眼,目光在猴三那略显粗犷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这才挥了挥手。 “过去吧。” 轮到后面几位拖家带口的百姓时,盘查却愈发细致。 尤其是队伍中的年轻女子,不仅要验看身份,竟还被一一盘问起出生时日,年庚几何。 那些女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声音发颤,却不敢有丝毫违抗,只得期期艾艾地据实以告。 好在甲士们也只是盘问一番,并未过分为难,倒也陆续放行了。 秦书勒马立于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光微闪,心中已然了然。 看来,那位远道而来的太子殿下,动作还真是快。 这般搜罗,怕是闵年那老儿为了投其所好,已经将南阳郡翻了个底朝天了。 入了南阳郡城,眼前景象登时一变。街道宽阔平整,两侧商铺林立,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一派繁华景象。 行人往来如织,衣着光鲜,却与这繁华格格不入的是,大多数百姓脸上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戒惧,脚步匆匆,噤若寒蝉,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整个郡城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秦书暗自冷笑,这便是所谓的盛世景象么?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带着猴三,径直来到郡守府前。 那朱漆大门,铜钉闪亮,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更显官府的威严。 向门房递上名帖,不多时,一名身着锦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而出,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 “原来是清水县的高大人到了,快请进!我家老爷已恭候多时。” 秦书与猴三随着管家穿过几重庭院,一路亭台楼阁,奇花异草,尽显奢华。 管家将二人引至一座轩敞的正堂,躬身禀报:“老爷,清水县高大人到了。” 堂内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请秦大人进来。” 管家侧身一引:“秦大人,请。” 秦书与猴三迈步入内,只见正堂之上,端坐一人。 此人年过半百,身着紫色官袍,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髯,双目炯炯,不怒自威,正是南阳郡守闵年。 堂上除了闵年,下手处还坐着几位官员,想来是郡府的属官。此刻,堂内气氛一团和气,仿佛春风拂面。 秦书上前一步,长揖及地:“下官清水县令高扬,参见郡守大人。” 猴三也学着秦书的模样,有些笨拙地行了一礼。 “小的县尉猴三,叩见郡守大人。” 闵年脸上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抬了抬手。 “高县令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左右,看座。” 待秦书与猴三落座,闵年抚须微笑,语气赞赏。 “高县令年轻有为啊!此次秋粮赋税,清水县不仅足额上缴,还额外多出不少,可见高县令治理有方,深得民心。鲁长史回来后,可是在老夫面前对你赞不绝口呐!” 秦书连忙起身,再次躬身。 “大人谬赞了!清水县赋税能够顺利征缴,全赖郡守大人与鲁长史运筹帷幄,指导有方。下官不过是奉命行事,拾前辈之余唾,不敢居功。” 闵年闻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显然对秦书的谦恭颇为受用。他捋着胡须,话锋一转。 “高县令可知,当今太子殿下,近日也驾临了我们南阳郡?” 秦书心中一动,面上却故作微讶,略一沉吟,方才颔首。 “下官在清水县时,曾听鲁长史提及过一二句,只是未曾想殿下已至郡城。” “哈哈哈!”闵年朗声大笑,显得心情极好,“高县令,不瞒你说,老夫已在太子殿下面前,极力举荐了你这位青年才俊啊!”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眼神中却带着一丝锐利。 “太子殿下对你可是闻名久矣,尤其对你令清水县那些为富不仁的乡绅主动‘捐献’钱粮的手段,更是赞赏有加,极感兴趣。不知高县令此番前来,可曾将那些‘捐献’的钱粮细目、数目几何、存放何处等账册文书一并带来了?”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压力便弥漫开来。 秦书心中一凛,很是清楚,怀疑他从中克扣,中饱私囊!既想拿他当枪使,又怕他这杆枪不听话,甚至会调转枪头! 第53章 前途不可限量 秦书脸上瞬间堆满了受宠若惊的惶恐之色,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账册,双手捧上,声音诚恳无比。 “回禀大人!下官早已将账目整理妥当,正要向大人呈报!那些乡绅听闻郡守大人威名,又感念太子殿下巡视地方,体恤民情,皆是自愿慷慨解囊,为朝廷分忧,为殿下尽心!所有钱粮,均已妥善入库,账目清晰,绝无半分差池!” 闵年接过账册,不急不缓地翻阅起来。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精光闪烁,每一笔数目都看得极为仔细。 良久,他才缓缓合上账册,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 “好!好!好!高县令果然是国之栋梁,办事干练,账目清晰,老夫很满意!” 他将账册轻轻放在案上,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高县令,太子殿下此次乃是奉了皇命而来,巡查地方,考察吏治。殿下对你这般年纪轻轻便能将清水县治理得井井有条,更是对朝廷忠心耿耿,印象极佳。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秦书立刻会意,再次起身,神色肃然,语气更是斩钉截铁。 “下官愚钝,承蒙大人与太子殿下错爱!秦书才疏学浅,唯有肝脑涂地,以报大人知遇之恩,更愿为太子殿下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闵年朗声大笑,亲自将秦书与猴三送至二门,态度亲切,仿佛秦书已是他心腹一般。 “高县令果然是社稷之才,与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不若就在老夫这府上暂歇几日,也好让老夫随时请益。” 秦书连忙躬身。 “大人过誉,下官惶恐!下官一介小小县尉,怎敢叨扰大人清静。城中客栈尚有空房,下官与猴三自行安顿即可。若大人有何差遣,下官必定随传随到!” 闵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抚须颔首。 “也罢,高县令年轻有为,自有主张。若有何难处,尽管来寻老夫。” “多谢大人体恤!”秦书再次作揖,这才带着猴三告辞离去。 二人走出郡守府,尚未行出多远,便见街角一人行色匆匆,眉头紧锁,正是郡府长史鲁青。 鲁青也一眼瞥见了秦书,脚步微微一顿。 这秦书,倒是个知情识趣的。 上次送来的金银着实不少,办事也利索,是个可交之人。只是……唉! 秦书见状,主动迎上前去,拱手笑道:“鲁长史,别来无恙?看您这般模样,莫非遇上了什么棘手之事?若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但请吩咐。” 鲁青一见是秦书,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苦笑,重重叹了口气。 “唉,秦大人有所不知啊!太子殿下有令,要为圣上寻访阴年阴时出生的女子,以祈福禳灾。可这差事……唉!各县送来的人,十之八九不合要求,殿下已然动怒,我等也是焦头烂额啊!”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愁容。 “各县办事拖沓,进展缓慢,若是再寻不到合意之人,怕是……怕是郡守大人与我等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秦书心中骤然一冷。 阴年阴时?祈福禳灾?怕不是为那狗皇帝采阴补阳,炼制丹药!这般搜刮,不择手段,下面各县为了交差,必定是宁可错抓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清水县……沈沁…… 他仿佛看到无数年轻女子被强行掳掠,家破人亡的惨状。 清水县如今虽在他掌控之下,但若太子有令,郡守施压,焉能独善其身? 念及此,秦书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作关切状。 “竟有此事……太子殿下为国分忧,我等自当尽力。长史大人辛苦,还需保重身体。些许小事,下官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就不耽误长史大人公务了。” 鲁青也是心烦意乱,点了点头,拱手道:“秦大人体谅则个,改日再叙。” 言罢,便匆匆离去。 秦书望着鲁青远去的背影,眼神幽深。 他带着猴三,寻了一家尚算干净的客栈住下。 不多时,猴三便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咋舌的神色。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小的打探清楚了,这南阳郡的粮价,嘿,跟坐了火箭似的,噌噌往上涨!都说是因为太子爷来了,随行人员众多,吃喝嚼用自然就上去了。” 秦书颔首,眸光沉静:“果然不出所料。大军过境,寸草不生,何况是太子亲临。” 这太子一来,人吃马嚼,各项用度激增,粮价自然飞涨。 那些屯粮的奸商,怕是又要大发一笔横财了。 猴三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还有啊,那黄家粮铺,今儿个可风光了!小的亲眼瞅见,他们家一车一车地往太子卫队驻地送粮呢!听说黄老板跟太子身边的人搭上了线,这生意做得,啧啧!” 秦书眉头微蹙。 黄家……本想借他们的渠道购粮,如今看来,此路已绝。 太子的人,碰不得,他们的粮,更买不得,否则极易惹火烧身。 正思忖间,忽听窗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的尖叫与官兵的呵斥。 “救命啊!别抓我!” “跑什么跑!给老子站住!” 秦书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朝外望去。只见街角处,几名如狼似虎的官兵,正狞笑着追赶一名衣衫褴褛、形容憔悴的年轻女子。那女子跑得跌跌撞撞,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秦书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中寒光一闪。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如此强抢民女! 这太子,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南阳郡,已是他的猎场! 猴三也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撇了撇嘴,低声呢喃。 “乖乖,这官兵……比咱们以前当土匪的时候还横啊!至少咱们抢的还是那些为富不仁的大户,他们这连穷苦人都不放过。” 秦书收回目光,心中愈发沉重。 他转身回到房中,刚准备在桌边坐下,耳朵却微微一动。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从床下传来! 秦书目光陡然锐利如刀,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不着痕迹地摸向腰间。他侧过身,挡住猴三的视线,对着床榻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谁?!滚出来!” 第54章 当真是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床底下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随即,一只纤细却沾满尘土的手扒住了床沿,紧接着,一个蓬头垢面、衣衫破了数处的瘦弱身影,瑟瑟缩缩地从床底下钻了出来。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泪痕与惊惶的小脸——正是方才街上被官兵追赶的那名女子! 那女子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此刻涕泪横流,混合着尘土,更显狼狈。 一双杏眼盛满了惊恐,仿佛受惊的小鹿,正瑟瑟发抖,身上那件本应不错的衣料也已撕裂多处,露出雪白的肌肤和星星点点的擦伤,当真是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秦书眉头紧锁,目光在她身上一扫,冷声发问:“你是如何进来的?” 这客栈鱼龙混杂,她一个弱女子,竟能避开耳目,躲到他房中?有几分蹊跷。 “噗通”一声,那女子竟直挺挺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面上,声音带着哭腔,急切而卑微。 “公子,求求您,救救奴家!奴家愿为奴为婢,侍奉公子左右,只求公子莫要将奴家交出去!那些官兵……他们会杀了奴家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住地磕头,额角很快便红肿起来,沾染了尘埃。 秦书眉头皱得更深,一股烦躁涌上心头,但见她这般模样,终究还是压下了火气。 “起来说话!究竟怎么回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讲清楚!” 那女子闻言,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哽咽着将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她名叫苏月,乃是南阳郡城中一户殷实商户苏家的独女。 其父早年曾行走江湖,也让她自幼习练过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虽不精通,却也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灵巧与力气。 这便是她能从官兵手中暂时脱逃,并悄无声息潜入客栈的原因。 “数日前,太子殿下驾临南阳,不知怎地,竟亲自带人到了奴家府上……”苏月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深深的恐惧,“他……他说奴家是阴年阴月阴时出生,命格贵重,可为圣上祈福分忧,要奴家随他前往长安。” “奴家当时……当时还以为是天大的福分,爹娘也为奴家高兴。可谁知……”苏月说到此处,泣不成声,“与奴家一同被选中的女子,足有数十人之多!她们……她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说太子此番搜罗我们这些所谓‘阴时女’,并非为了祈福,而是……而是要将我们投入丹炉,炼制……炼制那长生不老药!” 轰! 秦书脑中一声巨响,与鲁青所言相互印证,心中的猜测已然坐实! 果然是采阴炼丹! 这狗皇帝,为了自己长生,竟要牺牲如此多无辜女子的性命!丧心病狂! 苏月似乎陷入了极度的恐惧,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奴家听闻之后,吓得魂飞魄散!便与几个胆大的姐妹商议逃走。可……可那些护卫看得太紧,我们好不容易寻了个机会,一路逃窜,最后……最后只剩下奴家一人了!” 她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与后怕,仿佛又回到了那惊心动魄的逃亡途中。 秦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寒意,目光锐利地盯着她。 “太子是如何得知你的生辰八字?” 苏月惨然一笑,泪水再次涌出。 “奴家……奴家也不知。只记得太子当时手中拿着一本册子,翻到奴家的名字时,便指着上面的生辰年月……那册子,与官府户籍册上的记载,一模一样……” 秦书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户籍册!果然如此!他们是按图索骥! 闵年这老狐狸,怕是早已将各县户籍册呈了上去! 他猛地想到了沈沁!沈沁的生辰八字,他并不知晓。 但若这搜捕范围扩大,宁枉勿纵之下,以沈沁的容貌,定然是首当其冲的目标! 清水县如今虽在他的掌控之中,但太子之令,郡守之压,能扛多久? 若真到了那一步,怕是清水县也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一时间,秦书只觉一股戾气在胸中翻腾。但他知道,此刻不是发作的时候。 他看着眼前惊魂未定的苏月,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你暂且可以留下。不过,你这副模样,太过显眼。” 苏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黯淡下去,茫然无措。 “奴家……奴家不知该如何是好。” 秦书瞥了一眼猴三,吩咐道:“猴三,去街上转转,买些女子用的胭脂水粉,还有……嗯,再弄些黄土或者锅底灰之类的东西回来,越快越好!” 猴三虽不明所以,但见秦书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应了一声。 “得嘞,大人!”,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多时,猴三便提着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回来,进门时还一脸好奇。当他看到屋中多了个形容狼狈的女子时,顿时眼睛瞪得溜圆,张大了嘴巴,险些叫出声来。 乖乖!大人这……金屋藏娇?不对啊,这女子……怎么像是刚从泥里滚出来的? “闭嘴!”秦书低喝一声,眼神凌厉。 猴三一个激灵,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用力点头,眼神却在秦书和苏月之间来回打转,随即露出一副“我懂的,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表情。 秦书不再理会猴三的胡思乱想,取过那些胭脂水粉和黄土,又让苏月去打了些清水。 随后,他竟亲自动手,在她脸上涂抹起来。 他前世身为“鬼谷神医传人”,易容改装之术虽非主攻,却也涉猎颇深。此刻一番施为,或增或减,或遮或掩,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苏月原本清丽的面容便已大变。 镜子是没有的,秦书让她自己对着水盆中的倒影观看。 苏月看着水中那个面色蜡黄、颧骨高耸、嘴角还带着几分病态嫣红的陌生女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哪里还是方才那个娇弱的苏家小姐?分明就是一个饱经风霜、略带病容的乡野村妇! “这……这是我?”苏月惊喜交加,声音都有些颤抖,望向秦书的目光充满了敬佩与感激,“大人……大人您……您真是神乎其技!奴家……奴家有救了!” 她激动得又要下跪,被秦书一把扶住。 第55章 这位太子殿下,派头不小 秦书的面色依旧严肃,没有丝毫得意。 “记住,从现在起,你就顶着这张脸。不许洗掉,也不许轻易出门。若有人盘问,就说你脸上生了恶疾,会传染旁人,让他们离你远些!” 这般模样,那些官兵见了,怕是也要绕道走。只是不知能瞒多久。 苏月重重地点头,眼中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光芒。 “奴家记住了!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奴家一定照办!” 就在此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 “请问,清水县高县令可在房中?我家郡守大人备下薄宴,特邀高县令过府一叙!” 门外那尖细的声音,打破了客栈房间内短暂的平静。 秦书眸光一凝,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床榻方向,苏月已吓得蜷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 “知道了。”秦书扬声应了一句,声音沉稳如常,听不出丝毫异样。随即对猴三低语。 “看好她,我去去就回。若有差池,你知道后果。” 猴三一个激灵,连连点头,压低声音:“大人放心!小的明白!” 秦书心中冷哼,整了整衣衫,脸上那属于“高扬”的憨厚与谄媚浮现,推门而出。 郡守府内,此刻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与女子的脂粉香。 一派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的奢靡景象。 官员们满面红光,与一些衣着华贵的土豪乡绅们推杯换盏,笑语喧阗。 秦书被一名小厮引着,穿过人群,来到一处靠前的席位。 “秦大人,您请。”小厮点头哈腰。 秦书目光一扫,席位不错,离主位不远。他对着上首方向的郡守闵年拱手行礼。 “下官高扬,参见郡守大人。” 南阳郡守闵年,今日一身锦袍,面色红润,正与旁人谈笑风生。见秦书到来,他那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呵呵地摆手:“哎呀,高县令来了,快快请坐,不必多礼。” 秦书依言坐下。他目光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那空悬着的主位,心中了然。 看来,这位太子殿下,派头不小,喜欢拿捏姿态。 堂上的官员和乡绅们渐渐有些按捺不住,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瞟向那空着的主位。 “太子殿下怎么还没到?” “莫不是有什么要事耽搁了?”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从厅外传来,伴随着内侍高亢的唱喏。 “太子殿下驾到——!” 嗡的一下,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霍然起身,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出。 秦书也随大流站起,微微低头,眼角余光却打量着那姗姗来迟的储君。 只见一位身着明黄袍服的青年,在一众内侍宫女的簇拥下,缓缓踱入。 他面色苍白虚浮,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脚步也有些轻飘,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虽然极力想表现出威严,但眉宇间的倦怠与纵情声色的痕迹,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诸位免礼。”太子殿下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虚弱感,他随意地摆了摆手,便径直走向主位坐下。 众人这才敢直起身子,纷纷落座。 秦书挑了挑眉,也跟着坐回原位,端起酒杯,神色平静。 太子坐定后,先是端起侍女奉上的参茶呷了一口,随后轻咳一声,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扫过堂下众人,慢悠悠地开了口:“哪位是清水县的高扬啊?” 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秦书心中一凛,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十足的恭敬与憨厚。 “回禀太子殿下,下官便是高扬!” 太子抬眼,仔仔细细地将秦书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带着审视,仿佛在看一件货物。 半晌,他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嗯,人瞧着倒还算…精神。闵郡守常在本宫面前夸你,说你办事得力,这赋税啊,收得很是及时嘛!” 秦书腹诽,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多谢太子殿下谬赞!此皆仰赖殿下与圣上洪福,下官不过是尽了些本分而已。” 太子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 “高扬,本宫此来南阳,除了巡视地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差事,乃是奉了父皇密旨。如今国事艰难,圣躬偶有不安,需广集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女子,入宫为圣上祈福分忧,以固我大乾国祚!”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秦书。 “此事关乎江山社稷,责任重大。高扬,你可愿为本宫,为父皇分忧效力?” 秦书心中一沉,脸上却丝毫不敢怠慢,立刻躬身,语气斩钉截铁。 “为殿下分忧,为圣上效力,乃是下官分内之事,万死不辞!” “好!”太子闻言,似乎颇为高兴,一拍手掌,“既如此,此事便交由你去办!本宫给你七日时间,务必将清水县符合条件的女子,悉数搜集齐全,不得有误!” 七日! 秦书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动,心中怒火翻腾,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的表情,重重点头。 “下官…遵命!” 七日,时间紧迫。 必须想个万全之策,既要应付这狗屁太子,又要保全清水县的女子,尤其是…沈沁! 一旁的郡守闵年见状,立刻笑呵呵地打圆场。 “殿下慧眼如炬!高县令办事素来雷厉风行,不像其他县的那些庸才,磨磨蹭蹭,拖拖拉拉。此事交给他,定能马到功成!” 秦书心中冷笑,面上却感激涕零地看了闵年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装作有些为难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殿下,不知…不知此次需要搜集多少名女子?” 太子端起参茶,又呷了一口,漫不经心地吐出两个字:“不多,二十名。” 二十名! 秦书心中怒火更盛,冷笑连连:不多?清水县才多大地方?二十名阴年阴月阴时的女子,几乎要把县里适龄的年轻女子一网打尽了!这狗太子,真是狮子大开口! 第56章 我是周扒皮… 秦书面上却没有表露分毫,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沉声道:“下官明白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人人屏息的当口,斜刺里忽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 “咦?高贤弟,你这气色,怎地瞧着比上回见面时,还要年轻几分了?” 秦书心头猛地一跳! 糟了! 他今日依旧是化作高扬那副略显富态、带着几分油滑的中年县令模样。 但是气质,始终有些不一样。 此刻闻言,眼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他强自镇定,循声望去,只见邻桌一个身形微胖,面色酡红的中年男子,正眯着眼睛打量他。 秦书脑中飞速盘算,脸上却堆起笑容,拱手。 “这位兄台说笑了。皆是仰赖圣上与太子殿下仁慈,我大乾河晏海清,国泰民安。下官在清水县为官,亦是高枕无忧,心情舒畅,自然显得年轻几分。” 妈的,千万别是高扬的熟人! 那胖官员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端起酒杯,遥遥一敬。 “高贤弟还是这般会说话!你我同窗数载,莫非连愚兄都不认得了?我是周扒皮…啊不,周伯批啊!” 秦书的眼皮子狠狠一跳! 同窗?!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高扬这厮,交友还挺广阔! 他心中暗骂,脸上却挤出一丝略显迷茫的笑容,顿了顿,才有些歉然地开口。 “啊呀,原来是周兄!实在抱歉,愚弟这几年来,年纪渐长,这记性嘛…唉,大不如前了,一时竟没认出周兄,失敬失敬!”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中观察那周伯批的神色。 谁知,那周伯批脸上的笑容忽然一敛,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一双醉眼直勾勾地盯着秦书,语气带着几分狐疑。 “高贤弟,你这话可就太见外了!上个月,愚兄还曾去清水县拜访过你,你我二人当时在县衙后堂,可是足足畅饮了半日!这才多久的功夫,贤弟你…莫非真就忘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郡守闵年那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嘴角勾起一抹看戏的弧度。 秦书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勃然变色,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霍”地站起身,衣袖一甩,指着那周伯批,声若洪钟,带着七分怒意三分委屈: “周大人!你我素昧平生,何出此污蔑之言!就算…就算昔日真有几分同窗情谊,岂能在这等场合,当着太子殿下与郡守大人的面,如此血口喷人,毁我‘高扬’清誉!” 他胸膛起伏,一副忠臣被冤的悲愤模样,眼眶竟微微泛红。 妈的,这周扒皮,还真是阴魂不散!高扬那蠢货,怎么会认识这种眼神犀利的家伙! 那周伯批被秦书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震得一愣,酒意也醒了大半。他见太子殿下那本就苍白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心中咯噔一下,深怕太子以为自己在无理取闹,扰了殿下雅兴。 他急忙分辨。 “殿下明鉴!非是下官有意寻衅,只是…只是这位高县令,不,高贤弟,他…他的口音,还有一些端茶杯、捋胡须的小习惯,都与月前下官见到的高扬,判若两人啊!” 周伯批越说越急,额头渗出冷汗,指着秦书,语气却不似先前那般笃定了。 秦书听闻此言,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容冰冷,带着浓浓的讥讽: “口音?习惯?周大人,我‘高扬’在清水县兢兢业业,殚精竭虑,偶感风寒,嗓音略有变化,有何不妥?至于习惯,人总是会变的,莫非周大人一成不变,数十年如一日么?”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电,直视周伯批。 “我‘高扬’方才得太子殿下看重,委以重任,周大人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指认我为假冒,你究竟是何居心?是嫉妒我‘高扬’得了殿下青睐,还是想阻挠殿下交代下来的差事,不想让太子殿下为圣上分忧的大事顺利办成?!” “噗通!” 周伯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再无半分血色。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朝着太子连连叩首,声音都带着哭腔。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啊!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对殿下忠心耿耿,苍天可鉴!许是…许是下官饮多了几杯,眼花昏聩,认错了人,请殿下恕罪!” 他哪里还敢坚持,这“意图阻挠太子为圣上分忧”的帽子扣下来,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太子那双浑浊的眼睛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周伯批,又看了一眼“义愤填膺”的秦书,半晌,才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声音依旧沙哑无力,却带着威严。 “行了。念你也是酒后失言,下不为例。” 短短一句话,却如天宪一般。 周伯批如蒙大赦,重重磕了个头,颤声道:“谢…谢殿下开恩!谢殿下不罪之恩!” 他爬起身,再也不敢看秦书一眼,只用怨毒无比的眼神狠狠剜了秦书的背影一下,灰溜溜地缩回了自己的座位,拿起酒杯猛灌,试图压下心中的惊惧与屈辱。 秦书则立刻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对着太子深深一揖。 “多谢太子殿下明察秋毫,为下官做主!若非殿下圣明,下官今日真是百口莫辩,要蒙受不白之冤了!” 太子殿下似乎对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颇为受用,他随意地一挥手,脸上那病态的苍白似乎也因这小小的插曲而泛起一丝几不可查的红晕。 “高爱卿不必多礼。本宫素来珍惜人才,绝不会任由宵小之辈肆意欺辱构陷。你既有心为国效力,本宫自然会为你撑腰。” 这话一出,周围的官员们立刻抓住机会,纷纷起身,举杯称颂: “太子殿下圣明!” “殿下爱才如命,我等楷模!” “有太子殿下在,实乃我大乾之幸!” 一时间,马屁如潮,谀词泉涌,郡守府内又恢复了那奢靡而虚伪的热闹。 宴会终于在深夜散去。 秦书滴酒未沾,却也装出几分醉意,与郡守闵年虚与委蛇地告辞。他特意留意了一下,那个周伯批早已不知去向,想来是没脸再待下去,或是被闵年打发走了。 他刚走出郡守府大门,准备带着猴三返回客栈,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高县令,请留步。” 第57章 协助?怕是监视吧! 秦书回头,只见一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儒雅,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官员,正带着和煦的笑容看着他。 此人是…郡守府长史鲁青?他能有什么事情? 秦书心中念头急转。 “原来是鲁长史。”秦书脸上立刻堆起“高扬”式的憨厚笑容,拱手道,“不知长史大人有何吩咐?” 鲁青笑呵呵地走近,那笑容让人如沐春风,说出的话却让秦书心头一凛。 “高县令年轻有为,深得太子殿下器重,前途不可限量啊。”他先是恭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只是,太子殿下也念及高县令到底年轻,骤然领此重任,经验上或有不足,恐有不周全之处。因此,特意嘱咐下官,让下官随高县令一同返回清水县,从旁协助,务必将太子殿下交办的差事办得妥妥当帖帖,也好让殿下安心。” 协助?怕是监视吧!这狗太子,果然还是不放心! 秦书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模样,连忙躬身。 “哎呀!太子殿下如此体恤下官,实乃下官天大的福分!有鲁长史这等经验老道的前辈在旁指点,下官定能将差事办好,绝不辜负殿下厚望!” 他心中却已经开始盘算,该用哪种方法把这个鲁长史神不知鬼不觉地五马分尸,挫骨扬灰了。 与郡守闵年再次假惺惺地作别后,秦书便带着猴三,以及这位新上任的“监军”鲁青,一同踏上了返回清水县的路程。 一路无话,鲁青倒是显得颇为随和,不时与秦书“闲聊”几句,询问清水县的风土人情,实则句句不离那“搜集女子”之事。 秦书自然是滴水不漏,将“高扬”那副忠厚又略带愚钝的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一回到清水县县衙,鲁青连口茶都没喝,便迫不及待地发难了。 他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高县令,事不宜迟。太子殿下只给了七日时间,你我还是尽快将全县的户籍调出来,仔细核查一番,也好对症找人,免得耽误了殿下的大事。” 秦书脸上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的表情,连连点头。 “鲁长史所言极是!下官这就安排!猴三!” “在!大人!”猴三立刻应声。 “你速速带鲁长史前往县衙档房,将本县所有户籍册都取出来,务必让鲁长史过目,不得有丝毫怠慢!” “是!小的遵命!”猴三精明地应下,对着鲁青点头哈腰:“鲁大人,这边请,下官给您带路。” 鲁青满意地点了点头,捋着短须,跟着猴三去了。 待鲁青走远,秦书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他立刻吩咐衙役。 “去,将梁县丞给本官叫来!” 不多时,清水县主簿梁平便诚惶诚恐地跑了进来,一见秦书,便躬身行礼。 “卑职梁平,参见县尉大人!” 秦书面无表情,直接开门见山,将太子殿下要在七日内搜集二十名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女子入宫“祈福”的命令,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梁平听完,先是一怔,随即那张本就有些苍白的脸,“唰”的一下,更是没了血色,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大…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他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惧意,“卑职…卑职这就去,全力配合鲁长史,将…将县中符合条件的女子都搜罗出来!” 他以为秦书是要他立刻动手抓人。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看得梁平心头发毛。 “搜罗?梁县丞,”秦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你倒是给本官说说,我这小小的清水县,拢共才多少人口?能找出二十个,既是阴年阴月阴时出生,又恰好是年轻貌美,能让太子殿下看得上眼的女子么?” 梁平被问得一噎,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连连摇头,声音细若蚊蚋。 “这…这…大人明鉴,阴年阴月阴时的女子,县里倒也能找出一些,只是…只是这年轻貌美的…怕是…怕是凑不足二十之数啊!” 清水县穷乡僻壤,年轻女子本就不多,再经这般严苛的条件筛选,能有几个? 秦书缓缓背过手,踱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幽幽传来。 “凑不足?梁县丞,你可要想清楚。若是到时候数量不够,你猜,那位远道而来的鲁长史,还有郡里的闵太守,他们会怎么做?” 他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为了向上峰交差,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他们会不会……宁杀错,不放过?会不会将一些年岁稍大,或是容貌稍逊,但生辰八字沾点边的女子,也一并充数送上去?甚至,为了凑够那二十个‘名额’,会不会直接在街上掳掠年轻女子,管她是不是阴年阴月阴时,先凑够数再说?” 秦书的声音越来越冷。 梁平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中充满了无边的惊恐与骇然!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血流成河,家破人亡的惨状! “大…大人…您的意思是…”他的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梁平那张脸,比死人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他双股战战,冷汗浸透了官服,几乎要瘫软在地。秦书这番话,将那血淋淋的后果赤裸裸地剖开在他面前,让他不寒而栗。 “大…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啊!”梁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下官…下官明白了!下官绝不敢让清水县的百姓遭此横祸!” 更何况,他也有女儿,若是普通百姓的女子不够,这鲁长史会不会去劫掠他们这些位卑官员的女儿? 秦书冷眼看着他,心中却是一动。 这梁平,倒也不是个完全糊涂的。 他缓缓踱回案前,语气稍缓,却不怒自威。 “梁县丞,本官知道你心系百姓。但此事,非同小可。你我皆是清水县的父母官,当以百姓为重。此事,需从长计议,万不可操之过急,更不能让那鲁青看出端倪。” 梁平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大人说的是!卑职一切听从大人吩咐!” 第58章 您老可真是宵衣旰食 是夜。 县衙档房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堆积如山的户籍。 鲁青眉头紧锁,一手捻着短须,一手持笔,正埋首于清水县那泛黄的户籍册中,不时在随身携带的簿子上勾勾画画,神情专注。 这清水县的户籍,倒也还算齐整。只是这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女子…着实不多啊。 鲁青心中叹息,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响。 “吱呀——”一声轻响,档房的门被推开一道缝。 猴三那张堆满谄媚笑容的脸探了进来,手中端着一个食盒,脚步轻盈,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哎哟,鲁大人,您老可真是宵衣旰食,为国操劳啊!”猴三迈着小碎步凑近,将食盒轻轻放在鲁青手边的空处,满脸都是“敬仰”,“这都什么时辰了,您老还在这儿为太子爷的差事费心,小的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恰好能让鲁青听得清晰,那股子油滑劲儿,让人听着就起鸡皮疙瘩。 鲁青从户籍册中抬起头,眼珠子在烛光下微微一转,打量了猴三一眼,鼻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故作姿态地叹息一声。 “唉,为太子殿下办事,自然要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殿下的信任,重于泰山啊!” “那是那是!”猴三立刻点头如捣蒜,马屁拍得震天响,“鲁大人您这般忠勇勤勉,太子殿下定然龙颜大悦!小的们能跟着大人您学到一星半点,那都是祖上积德了!” 他嘿嘿一笑,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意味。 “鲁大人,小的已经给您安排妥当了。明日,就在城里最有名的胭脂楼,给您老摆一桌接风宴,略表我们县令大人的一点心意。您可千万要赏光啊!” “胭脂楼?”鲁青闻言,那双细小的眼睛骤然一亮,闪过一丝贪婪与兴奋的光芒。 他久在郡城,自然听闻过这胭脂楼的名头,那可是南阳郡内数一数二的销魂窟,里面的姑娘个个水灵,手段更是了得。 他心中顿时乐开了花,脸上却竭力保持着矜持,干咳一声。 “这个…高县令太客气了。不过,既然是高县令的一番美意,本官若是不去,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捋了捋胡须,眼中精光闪烁。 “如此,今晚老夫便再多看一些,争取早日将这户籍核查完毕,明日也好安心赴宴,不辜负高县令的一番盛情啊!” “鲁大人说的是!”猴三眉开眼笑,连连躬身,“那小的就不打扰大人您用饭了,您老慢慢用,千万别饿着。小的先告退了,明日再来伺候您老。” 他小心翼翼地退出档房,轻轻带上了门。 老色鬼,等着吧! 猴三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鲁青看着紧闭的房门,满意地哼了一声。 这个高扬,虽然看着憨厚,却是个会来事儿的妙人!比那茅坑里的石头周伯批强多了! 他搓了搓手,打开了食盒。 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只见食盒内竟是几样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珍馐佳肴:清蒸鲈鱼,龙井虾仁,还有一盅煨得恰到好处的燕窝羹。 “啧啧,这高扬,倒是舍得下本钱!”鲁青食指大动,拿起筷子便狼吞虎咽起来。他本就有些饿了,此刻更是风卷残云,不一会儿便将食盒内的饭菜一扫而空。 吃饱喝足,鲁青打了个饱嗝,只觉得浑身舒泰。 然而,没过多久,一股强烈的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 鲁青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也开始发沉,连打了几个哈欠。 怎么回事?莫不是连日劳累,有些乏了? 他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想撑着桌子站起身,去偏房歇息片刻。 谁知,他刚一站起,便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砰!” 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在书案上,案上的烛台被他带倒,“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烛火瞬间引燃了散落在地上的几张废弃户籍纸张! 火苗“噌”的一下便蹿了起来! 与此同时,高府。 秦书刚刚褪下外袍,正准备吹灯歇息,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慌乱的呼喊。 “大人!大人不好了!县衙…县衙走水了!”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声音都变了调。 秦书闻言,“霍”地转过身,脸上“露出”惊愕与焦急。 “什么?!县衙走水?!” 他迅速披上外袍,厉声喝问:“火势如何?可曾救火?!” “火…火势不小!档房那边烧起来了!小的们已经去救了,只是…只是…”那衙役上气不接下气。 “只是什么?快说!”秦书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此时,猴三也“着急忙慌”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 “大人!不好了!鲁…鲁长史还在档房里面啊!” “什么?!”秦书“大惊失色”,“快!随我救人!” 他一把推开衙役,当先向县衙方向疾奔而去,猴三紧随其后,脸上那焦急的表情,简直可以去唱大戏了。 熊熊烈火,已经将整个档房吞噬。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木料燃烧发出的“噼啪”爆裂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 鲁青在大火中被浓烟呛醒,睁开眼便看到周围一片火海! “咳…咳咳…水!火!救命啊!”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起来,却被炙热的空气和浓烟呛得头晕眼花,根本辨不清方向。 四周都是跳动的火焰,房梁已经被烧得吱呀作响,随时都有可能塌下来! 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完了!吾命休矣!他心中一片冰凉。 就在鲁青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撞开了摇摇欲坠的房门,在火光中显得异常高大! “鲁长史!!”一声焦急的呼喊穿透火海。 鲁青勉强睁开被烟熏得刺痛的眼睛,只见“高扬”——秦书,正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 第59章 所有罪责,由老夫一人承担 他用湿布捂着口鼻,顶着灼人的热浪,在浓烟中辨明方向,一把抓住了瘫软在地的鲁青的胳膊。 “鲁长史!快!跟我走!”秦书的声音因浓烟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他架起鲁青,几乎是拖着他,在烈火中辟出一条生路,冲出了那片火海! “轰隆!” 他们刚刚冲出档房,身后的房梁便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倒塌,整个档房彻底化为一片火海废墟。 鲁青被秦书搀扶着,瘫坐在地上,不住地咳嗽,脸上、身上沾满了烟灰,头发也被燎焦了几缕,狼狈不堪。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同样狼狈的秦书,秦书的官袍被烧了几个洞,脸上也是黑一道灰一道,额前的头发甚至有些卷曲,正剧烈地喘息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瞬间涌上了鲁青的心头。 “高…高县令…”鲁青声音嘶哑,嘴唇哆嗦着,眼中竟泛起了泪光,“你…你…救了老夫一命啊!” 秦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庆幸”与“后怕”交织的神情,他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虚弱”和“惋惜”。 “鲁长史言重了!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他转头望向那依旧在燃烧的档房废墟,眉头紧锁,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愁容”。 “只是…只是这档房内的户籍册…怕是都付之一炬了!这可如何是好?太子殿下交付的差事,期限将至,如今却出了这等意外…唉!怕是要辜负太子殿下的信任了!” 他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鲁青闻言,脸上那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被浓浓的自责与惶恐所取代。 他猛地一拍大腿,懊悔不已。 “都怪老夫!都怪老夫不小心,打翻了烛台,才酿成此等大祸!高县令,此事与你无关,皆是老夫的过错!” 他想起太子殿下那阴沉的脸色,心中便是一阵发寒。 “高县令放心!”鲁青一咬牙,斩钉截铁地开口,“老夫这就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郡城,再转呈太子殿下,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清楚,所有罪责,由老夫一人承担!老夫会恳请殿下,再宽限些时日,让我等重新整理户籍!” 在他看来,秦书冒死相救,已是天大的恩情,怎能再让他担此干系。 秦书“闻言大喜”,脸上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对着鲁青深深一揖。 “鲁长史高义!下官…下官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才好!” “高县令,万莫如此说!”鲁青连忙扶起秦书,眼神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你乃是老夫的救命恩人!此等大恩,老夫没齿难忘!日后若有机会,老夫定当报答!” 他看着秦书那张“忠厚”的脸,只觉得此人不仅能力出众,更是品行高洁,实乃朝廷栋梁之材。 秦书连连“谦逊”了几句,心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可惜了,这火终究还是没能烧死这老东西。不过,能烧掉户籍,也算达成目的了。 他转过头,望着那熊熊燃烧的火光,眼中寒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任何人都没有察觉。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猴三便提着一个食盒,满脸“关切”地来到了鲁青暂住的客房。 “哎哟,鲁大人,您老受惊了!小的特地给您送些清粥小菜压压惊!”猴三将食盒放在桌上,一脸的嘘寒问暖,“昨夜那场大火,可真是吓死小的了!幸亏我们大人英明神武,把您老给救了出来,不然…不然小的真是万死莫辞啊!” 鲁青经过一夜惊魂,此刻精神依旧有些萎靡,脸上还带着被烟熏火燎的痕迹。他见猴三进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有劳猴三兄弟挂心了。老夫无碍,只是…唉…” 他想起被烧毁的户籍,又是一阵心悸。 他忽然想起什么,急忙问道:“对了,高县令呢?他昨夜为了救老夫,也受了不少惊吓,可曾受伤?” 猴三闻言,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关切瞬间深了几分,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仿佛怕隔墙有耳: “鲁大人,您老有所不知啊!我们大人…唉!”猴三叹了口气,眼圈似乎都红了,“昨夜为了救您,大人他…他身上也燎着了几处,虽然嘴上说着无妨,小的瞧着,那火泡都起来了!可他硬是不让小的们声张,尤其是怕您老知道了担心,反而耽误了养伤。” 他吸了吸鼻子,语气恳切。 “大人还特意嘱咐,千万别跟您老提。鲁大人,您可千万别说是我猴三嚼的舌根啊!” 鲁青听得心中一震,眼眶微热。他本就对秦书冒死相救感激涕零,此刻听闻秦书竟也受了伤,还如此为自己着想,一股暖流夹杂着浓浓的愧疚涌上心头。 “高县令…高县令他…唉!老夫真是…真是无以为报啊!”鲁青连连摇头,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猴三见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副谄媚的笑容。 “鲁大人,您老也别太往心里去。我们大人说了,您是贵客,又是为了太子殿下的差事操劳,受不得半点委屈。这不,昨儿小的跟您提过的胭脂楼,大人特意吩咐了,今儿务必请您过去散散心,去去晦气。也算是我们县尉大人的一点诚意,您可千万要赏光!” 鲁青此刻对秦书的“高风亮节”已是深信不疑,心中那点对胭脂楼的旖旎心思,也被感激冲淡了不少,但听说是秦书的“诚意”,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高县令…实在太客气了。”鲁青犹豫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既然是高县令的美意,老夫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当下,猴三引着鲁青,二人一前一后,直奔清水县城中最负盛名的胭脂楼。 这胭脂楼果然名不虚传,雕梁画栋,脂粉香气弥漫。鲁青被猴三引着上了二楼雅间,几杯水酒下肚,昨夜的惊魂未定之感也消散了些许,正与猴三推杯换盏,耳边却飘来邻座几个衣着光鲜的客人的议论声。 “哎,你们听说了吗?隔壁平江村,最近出了怪事!”一个锦袍胖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 “哦?什么怪事?”旁边一个瘦高个立刻来了兴致。 “说是村里有些人,只要一靠近村头那条河,回来就浑身发红,跟煮熟的螃蟹似的,还净说胡话,疯疯癫癫,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 “这么邪乎?莫不是撞了邪祟?” “谁说不是呢!好几个人都这样了,请了道士做法也没用!” 第60章 安排的不太一样 鲁青本没在意,听到“平江村”、“邪祟”几个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猴三眼珠一转,给鲁青又斟了一杯酒,笑道:“鲁大人,这些乡野传闻,听听便罢,当不得真。”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青布长衫,背着药箱,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老者”踱步过来,闻言轻哼一声,带着几分傲然。 “几位客官此言差矣!什么邪祟附体,简直是愚昧之见!依老夫看,这分明是瘟疫之兆!” 那几个“客人”闻言,脸色骤变。 “瘟…瘟疫?!”锦袍胖子声音都抖了,“大夫,您可别吓唬我们!” “老夫行医数十载,岂会信口雌黄?”那“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浑身发红,胡言乱语,这正是‘丹痧疫’的初期症状!此疫传染性极强,一旦蔓延,后果不堪设想啊!” “啊?!”那几个“客人”顿时面如土色,瘦高个更是尖叫起来:“坏了!坏了!我…我前日还去平江村收过账,跟几个去过河边的村民说过话!我会不会…会不会也染上了?” “我…我也去过!”另一个也哭丧着脸。 “莫慌,莫慌!”那“大夫”伸出手,“让老夫为你们把把脉。” 他挨个儿诊了脉,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最后沉吟道:“嗯…几位脉象确有浮躁之像,体内亦有热毒初显。万幸发现得早,症状尚轻,老夫这里有祖传秘方,尚能医治!” 鲁青在一旁听得真真切切,脸色早已变得煞白! “瘟疫”二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他脑中炸响! 清水县若真爆发瘟疫,那可是天大的事情!太子殿下交办的差事…岂不是要彻底泡汤?届时太子震怒,自己焉有命在?! 他“霍”地站起身,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也顾不上跟猴三打招呼,连滚带爬地就往楼下冲。 “瘟疫!竟是瘟疫!快!回县衙!回县衙!”他口中语无伦次地嚷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禀报高扬! 猴三看着鲁青那狼狈逃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朝着那“大夫”和几个“客人”隐蔽地挑了挑眉,三人亦是心领神会。 他扔下几块碎银,也“慌慌张张”地追了出去:“哎哟!鲁大人!您等等小的啊!” 县衙之内,秦书端坐堂上,正捧着一本不知名的古籍细看,神色凝重,眉头紧锁,仿佛遇到了天大的难题。 鲁青一阵风似的冲进大堂,面无人色,气喘吁吁。 “高…高县令!不…不好了!出大事了!” 秦书缓缓抬起头,见鲁青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关切”地起身:“鲁长史,何事如此惊慌?” “瘟…瘟疫!”鲁青上气不接下气,“平…平江村…爆发瘟疫了!” “什么?!”秦书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凝重,“竟有此事?!消息可确切?” 他心中却是念头急转:这老东西,倒是比预想的还要不禁吓。平江村那点花粉过敏的症状,居然真把他唬住了。也好,省了不少功夫。 “千…千真万确!”鲁青急道,“本官在胭脂楼亲耳所闻,还有大夫当场诊治!高县令,此事非同小可,一旦蔓延,整个清水县都危在旦夕啊!” 秦书脸色愈发“沉重”,在大堂内踱了几步,猛地一顿足,痛心疾首。 “鲁长史,如今平江村瘟疫突发,本官身为清水县父母官,断不能坐视不理!百姓性命,重于泰山!只是…只是如此一来,太子殿下交办的广集阴年阴月阴时女子入宫祈福一事…” 他长叹一声,目光灼灼地看向鲁青。 “此事,便只能全权拜托鲁长史您了!本官要即刻带人前往平江村,控制疫情!” 鲁青闻言,浑身一激灵,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不不不!高县令!万万不可!” 他脸色涨得通红,语气却异常坚定。 “此刻百姓危在旦夕,救民于水火才是当务之急!太子殿下的差事…可以暂缓!可以另行设法!怎能因私废公,置满城百姓性命于不顾?!老夫虽不才,也愿随高县令一同前往平江村,为抗击瘟疫尽一份绵薄之力!” 这高扬,真乃国之栋梁!太子殿下若知他如此心怀百姓,定会赞赏有加!我鲁青怎能拖他后腿,让他为了这劳什子的差事分心! 秦书闻言,眉峰猛地一挑。 哦?这老东西,居然转性了? 他脸上露出“欣慰”与“感动”交织的神色,重重一拍鲁青的肩膀。 “鲁长史高义!有你这句话,本官便放心了!事不宜迟,本官早已备下车马,我们即刻动身,前往平江村!” “好!好!”鲁青连连点头,竟一马当先,率先向衙外走去,“高县令,请!” 那急切的模样,倒真像是忧心忡忡的清廉老臣。 秦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跟上。 一行人快马加鞭,不多时便抵达了平江村。 村口的气氛果然有些诡异,几个村民聚在一起,面带忧色,窃窃私语。 鲁青不等秦书吩咐,便立刻带着几名衙役上前,高声询问起村中情况,俨然一副上官巡查的派头。 秦书站在一旁,并未作声。 猴三悄无声息地凑到秦书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小的刚才暗中打探了一下,平江村…好像真的出了些怪事,跟咱们在胭脂楼安排的不太一样。村里,似乎有更加奇怪的病症。” 秦书眉头瞬间紧蹙。 嗯? 他在胭脂楼安排的那一出,不过是想借“瘟疫”之名,让鲁青主动放弃在清水县搜刮女子,最好能将责任揽过去,顺便再拖延些时日。 所谓的“丹痧疫”,也只是让人身上起些红疹,胡言乱语,用的不过是些容易引起过敏的花粉加上些致幻的草药,对性命并无大碍。 可猴三此刻的语气,分明是说,平江村真的出现了预料之外的、更加棘手的状况! 第61章 河神给我们的罪奴印记 难道是…歪打正着,真撞上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秦书面上不动声色,脚下却加快了数分。 一行人顶着渐沉的暮色,匆匆赶至平江村。 夜风呜咽,夹杂着河水的腥气,村口昏暗,唯有远处河边隐隐绰绰的火光摇曳,伴随着阵阵压抑的哭嚎与古怪的吟唱,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瘆人。 “大人,您看那边!”猴三压低了声音,指向河边。 秦书凝目望去,只见河滩上黑压压跪着一群村民,他们面前似乎搭建了一个简陋的祭台,火光下,两个瘦小的身影被粗绳捆着,瑟瑟发抖,赫然是两个七八岁的孩童! 几个壮汉正虎视眈眈地围着,其中一个貌似村中耆老之人,手中高举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口中念念有词。 “河神息怒!献上童男童女,求河神开恩啊!” “求河神饶恕我等罪孽!” “混账!”秦书勃然大怒,他虽是穿越者,见惯了前世的尔虞我诈,却也容不得这等草菅人命的愚昧行径! “救人!”他厉喝一声,早已按捺不住的衙役们瞬间扑了过去。 “住手!尔等何人,敢扰乱我等祭祀河神!” 那耆老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哆嗦,尖刀差点脱手,见是官府中人,先是一愣,随即色厉内荏地嘶吼。 衙役们哪管他的叫嚣,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两个差点被沉塘的童男童女抢下,护在身后。 村民们见祭祀被打断,孩童被救,先是惊愕,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愤恨。 “你们这些官老爷!要害死我们全村人吗?” “激怒了河神,大家都得完蛋!” “放开祭品!快放开!” 人群骚动起来,更有甚者试图冲上来抢夺孩子,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这帮愚民! 秦书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心中怒火中烧。 他上前一步,声若洪钟。 “都给本官住口!朗朗乾坤,何来河神之说!究竟发生了何事,从实招来!” 猴三高举着火把,紧随秦书身侧,火光跳跃,映照着村民们一张张扭曲的脸。 突然,猴三“啊”的一声低呼,猛地拽了秦书一把,声音都变了调。 “大人!小心!他们…他们身上有红斑!” 秦书被他一拉,定睛细看,借着火光,这才赫然发现,眼前这些群情激奋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脸上、颈上、手背上,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布满了大小不一、深浅不定的暗红色斑点!有些严重的,甚至连成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这… 秦书瞳孔骤然一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绝不是他安排的花粉过敏!那些花粉只会引起轻微红疹,绝不可能如此严重! 难道…平江村真的爆发了烈性传染病? “官老爷啊!我们是得罪了河神,河神降下了惩罚啊!”一个老妇人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这些红斑,就是河神给我们的罪奴印记!不求得河神原谅,我们…我们都会生不如死的!村里已经有好多人发病,浑身滚烫,胡言乱语,起不来床了!” “是啊!是啊!都是那该死的瘟疫!” “河神发怒了!我们都要死了!” 村民们哭天抢地,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本身一般迅速蔓延。 秦书看向猴三,眼神锐利如刀:“叫来的人呢?让大夫过来!” 我倒要看看,这究竟是什么名堂! 猴三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去后面队伍里将那个在胭脂楼“诊断”出丹痧疫的“老医”请了过来。 那“老医”本是秦书安排的托儿,此刻见到这般阵仗,尤其是村民身上那骇人的红斑,腿肚子也有些发软。 他被猴三推搡着上前,战战兢兢地给几个村民挨个把脉。 越是诊断,他额头上的冷汗越多,脸色也愈发苍白。 半晌,他才颤巍巍地抬起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惊惧。 “回…回禀大人…这…这些村民的脉象…弦数而疾,热毒深重…这…这分明就是…就是真正的烈性瘟疫啊!” 我的天!这是要出人命的真家伙! 那“老医”心中哀嚎,差点当场瘫倒。 “什么?!” “真的是瘟疫!” “河神真的降下瘟疫了!我们死定了!” 村民们闻言,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彻底陷入了崩溃,哭喊声、求饶声、绝望的嘶吼声响成一片,场面几近失控。 鲁青站在一旁,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双腿抖如筛糠。 他在胭脂楼听闻“丹痧疫”时便已魂飞魄散,此刻亲眼目睹这真正的瘟疫惨状,更是三魂去了七魄,若非尚存一丝理智,恐怕早已掉头逃窜。 秦书也没料到这些村民竟顽固愚昧至此,更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真正的瘟疫。他当机立断,不容置疑地喝道。 “都给本官闭嘴!即刻起,所有村民各自回家,不得擅自出门!衙役听令,将平江村即刻封锁!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违令者,斩!” 他声色俱厉,自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村民们被他这雷霆手段镇住,哭喊声稍歇,但仍有不少人试图挣扎反抗,嘴里依旧呼喊着“河神”。 “官老爷,不能封村啊!我们要祭拜河神!” “放我们出去!” 衙役们得令,一拥而上,手中的水火棍毫不留情地招呼下去,很快便将骚乱的村民镇压,强行驱赶回家。 整个平江村,在夜幕下,迅速被一股肃杀与绝望的气氛所笼罩。 秦书安排完封村事宜,这才转身看向一旁神色变幻不定的鲁青,正欲开口商议征集女子之事需要延后,却见鲁青双目圆睁,嘴唇翕动,一副失魂落魄、心神不属的模样,似乎还未从瘟疫的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来。 这老东西,怕是被吓破胆了。 猴三机灵,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轻轻碰了碰鲁青的胳膊,压低声音提醒。 “鲁大人,鲁大人?我们县令大人有话与您商议。” 鲁青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茫然地看向秦书,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高…高县令…何…何事吩咐?” 秦书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鲁长史,如今平江村瘟疫突发,事态紧急。本官以为,当务之急是控制疫情,救治百姓。至于太子殿下交办的广集阴年阴月阴时女子入宫祈福一事…恐怕要暂时缓一缓,待疫情平息之后,再行设法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鲁青的反应,心中盘算着如何能让这老家伙主动将责任揽过去。 孰料,鲁青闻言,浑浊的眼中竟陡然射出一道骇人的精光!他摇了摇头,原本苍白的脸竟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不!”鲁青斩钉截铁,声音铿锵,“高县令此言差矣!” 他挺直了些许佝偻的腰杆,大义凛然。 “陛下的安危,关乎国本!为陛下祈福,乃是重中之重,岂能因区区瘟疫而延误!” 他喘了口粗气,眼神狂热。 “纵然这平江村尽数化为死地,亦要先保陛下无虞!征集女子之事,断不可缓!” 第62章 我们全村都得给他们陪葬 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气氛,因鲁青这番话而凝滞。 秦书眉头紧锁,眸光锐利地直视着鲁青那双泛着不正常狂热的眼睛。 “鲁长史此言差矣!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素有仁德之名,爱民如子。若知此地百姓身陷水火,断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祈福,而置万民性命于不顾!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鲁青闻言,干瘦的脸颊抽搐了一下,眼中狂热不减分毫,反而更添了几分执拗。 “高县令!本官乃太子殿下钦差,奉旨行事!太子殿下的旨意,便是天意!你只需听令行事便可!” 他下巴微扬,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至于这些村民的死活,太子殿下仁心仁德,岂会坐视不理?事后定有抚恤!眼下,唯有为陛下祈福成功,方能保大乾国祚绵长,这才是对万民最大的仁德!” 说罢,鲁青一甩袖袍,竟是不再理会秦书,转身便带着他那几个瑟瑟发抖的随从,朝着村外临时搭建的简陋营地走去,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僵硬而孤绝。 这老东西,是疯了,还是另有隐情? 秦书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疑云翻滚。 太子的仁德?他可不信这种场面话。 但鲁青这般不管不顾,反而是让他觉得万分古怪。 “大人!” 就在秦书沉思之际,那先前被他派去诊断的“老医”,此刻却连滚爬带地奔了过来,脸上不见了先前的慌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疑与凝重。 “大人,小老儿方才仔细为村中妇人,尤其是那些年轻女子诊脉时,发现一桩怪事!” “讲!”秦书目光一凝。 “她们的面色,似乎比寻常染疫之人,要更加苍白憔悴,并非全是疫病所致。而且…而且她们的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亏败之相极为明显,竟似…竟似长期失血过多一般!” 老医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失血过多? 秦书心中咯噔一下,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联想到鲁青方才那番不合常理的执拗,以及太子征集“阴年阴月阴时”女子的诡异命令。 难道说…这平江村的所谓“瘟疫”,以及那些女子,竟与太子,与这鲁青有着不可告人的干系?征集女子祈福是真,但这祈福的方式…恐怕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让秦书瞬间遍体生寒。 “猴三!”秦书当机立断。 “在!”猴三一个激灵,连忙上前。 “你立刻带大夫,连夜给所有村民挨个诊断!务必将染上瘟疫和未染上瘟疫的,严格区分开来,分开安置!所有防疫、隔离、救治事宜,全权听从大夫调遣!” “是!大人!”猴三不敢怠慢,领着那“老医”匆匆而去。 秦书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目光转向那两个被救下后,一直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童男童女。他缓步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 “别怕,跟本官来,送你们回家。”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抬起头,眼中尚有余悸。 秦书带着他们,在昏暗的村道上穿行,来到一户门扉紧闭的茅草屋前。他示意衙役上前敲门。 “谁…谁啊?”屋内传来一个颤抖的妇人声音。 “是我,县令。你们的孩子,本官给你们送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当看清门外确实是秦书和两个孩子时,那妇人却“啊”的一声尖叫,大力将门关得更紧了些。 “官…官老爷!您…您怎么把他们送回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充满了绝望与恐惧,“他们…他们是祭品啊!是献给河神的!您…您这是要害死我们全村人啊!” 恰在此时,鲁青竟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个提灯的随从,显然也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他一见这情形,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荒唐!愚昧不堪!”鲁青厉声呵斥,“什么河神!尔等是染上了瘟疫!再不救治,都要死绝!高县令前来,便是救你们性命的!” “瘟疫…瘟疫就是河神降下的大罪啊!”那男人在屋内哭喊,“是他们冲撞了河神!不献祭他们,河神不会息怒的!我们全村都得给他们陪葬啊!” 妇人的哭泣声也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求求官老爷了,把他们带走吧!我们不敢要啊!我们不想死啊!” 鲁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紧闭的门扉,怒不可遏。 “胡说八道!这世上哪有什么河神!尔等再敢妖言惑众,本官…本官定要严惩不贷!” 秦书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心中无奈至极。 这帮村民,已被恐惧和迷信彻底冲昏了头脑。 他叹了口气,对鲁青摆了摆手。 “鲁长史,与他们说不通的。” 他转身对那两个孩子温声道:“走吧,本官先给你们找个地方安顿。” 两个孩子眼中噙着泪水,默默地跟在秦书身后。 秦书回头看了一眼兀自气咻咻的鲁青。 “鲁长史,夜已深,此地混乱。不知长史是否已寻到处所歇息?若不嫌弃,可与本官一同寻个清静些的院落?” 鲁青脸色变幻,最后冷哼一声。 “不必了!本官尚有要事在身,高县令自便!” 说完,又带着人匆匆离去。 要事?这深更半夜,在这瘟疫横行的村子里,他能有什么要事? 秦书看着鲁青匆匆离开的背影,心中疑窦更深。 他领着两个孩子,在村中寻了半晌,才找到一间还算完整的破旧草房。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积满灰尘的破床板。 秦书命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勉强将两个孩子安顿下来。 “你们先在这里歇着,明日一早,本官再想办法。” 那小女孩早已吓得缩在哥哥怀里,一言不发。倒是那七八岁的小男孩,虽然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倔强。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拉住了秦书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官…官老爷…您…您能不能别走?” 秦书一怔,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与他平视:“怎么了?还害怕吗?” 男孩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 “我们…我们害怕…每天晚上…天一黑,就会有…有坏人来我们家…爹娘不让我们看,把我们藏起来…可是…可是第二天早上,屋里…屋里就会有…有股好浓的血腥气…” 第63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血腥气!坏人! 秦书脑中轰然一声,鲁青那张狂热而执拗的脸,那些“阴年阴月阴时”的女子,老医口中“长期失血”的诊断,以及此刻男孩惊恐的描述,瞬间将所有迷雾撕裂! 太子!鲁青!这平江村的“瘟疫”,根本就是一场为了掩盖更大罪恶的幌子! 用活人鲜血炼丹?亦或是别的邪门歪道? 这鲁青,便是太子的爪牙! 一股森寒的杀意自秦书心底涌起,双拳不自觉地攥紧。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尽量柔和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别怕,今晚,我就守在这里,看哪个不长眼的坏人还敢来!” 秦书转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猴三!” “小的在!”猴三一直竖着耳朵听着,此刻连忙应声。 “去,传令下去,让外头守着的衙役都警醒些。就说本官今夜在此歇息,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打扰。若有紧急军情,让他们直接禀报。”秦书语速不快,不恶而严。 “是!大人!”猴三不敢怠慢,一溜烟跑了出去,片刻后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压低声音:“大人,都吩咐下去了!兄弟们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在外头守着呢!” 秦书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多了几分怜惜。他放缓了声音,对猴三嘱咐。 “你看顾好这两个孩子。本官有些事情,需要出去查探一番。若中途有人过来寻我,你便说本官旅途劳顿,已经歇下了,一概不见。” 猴三见秦书神色凝重,知道事情不简单,连忙拍着胸脯。 “大人尽管放心!小的就算豁出这条命,也定护得两位小公子小小姐周全!谁也别想从小的眼皮子底下把人带走!” 秦书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村东头一户孤零零的农家院落内,烛火摇曳,映照出诡异的一幕。 一个身着黑色劲装,面容隐藏在阴影中的男子,正手持一柄奇异的银色短管,另一端连接着一个皮囊。 而床上则躺着一个女子,女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巴被布团塞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她的手腕上被割开了一道伤痕,鲜红的血液,正滴滴答答,缓缓流入那皮囊之中。 鲁青踱了进来,干瘦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耐和焦躁,压低了声音,嘶哑地问。 “如何了?太子殿下急等着用,还差多少名‘素女’之血?” 那黑衣人闻声,头也不抬,动作依旧沉稳而精准,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回禀长史,还差五名。” 他说着,缓缓将注满鲜血的皮囊取下,又拿出一个新的换上。 鲁青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先停手!那清水县令高扬,已经带人进了村子!本官看他行事,怕是已经起了疑心!万一让他撞破……” “鲁长史!”黑衣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阴影下的眸子闪烁着寒光,“你莫忘了,这是太子殿下的命令!殿下的大事,不容有失!” 鲁青被他看得心中一寒,却兀自强撑着,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若非尔等行事如此粗疏,随意将那些取过血的‘废料’抛弃在左近,引得村民染上疫病,又怎会惊动这高扬前来!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黑衣人冷哼一声。 “时间紧迫,殿下炼制‘九转金丹’的吉日已近,片刻都耽误不得!事急从权罢了。再者,吾所寻的女子,皆是查验过的健康处子,何来疫病之说?怕是这村中本就不洁!” 话音未落,黑衣人面色陡然一沉,目光如电般射向鲁青身后。 “鲁长史,你过来时,身后可曾干净?没留下什么尾巴吧?” 鲁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凌厉眼神吓了一跳,旋即挺了挺胸脯,故作镇定。 “阁下尽管放心!本官早已买通了县衙的几个机灵的衙役,那高扬若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定会第一时间前来通报!绝无差池!” 黑衣人这才略微松弛下来,点了点头,正欲转身收拾器具离开。 “哼,好个‘绝无差池’!” 便在此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紧接着,一股重若千钧的掌风呼啸而至! “砰!” 那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口喷鲜血,直直地被轰飞出去数丈之远,撞塌了半边院墙,生死不知! 鲁青骇然回头,只见月光下,一道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眸光冷冽如冰,正是秦书! “高…高县令!你…你怎么会在此处?!” 鲁青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缓步上前,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鲁青身上。 “本官夜不能寐,四处巡查,想寻鲁长史商议防疫大事。却不想,竟撞见鲁长史被此等凶徒挟持!鲁长史莫怕,此等宵小鼠辈,本官一掌便能料理!你且宽心!” 鲁青听闻此言,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 这秦书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急忙摆手解释。 “误…误会!高县令,天大的误会啊!这位…这位并非歹人,乃是…乃是太子殿下派来协助本官的暗卫!是自己人,自己人啊!” 自己人?好一个自己人! 秦书心中暗自冷笑,方才院外那番对话,他可是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清清楚楚! 太子暗卫?协助你抽取活人鲜血吗?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比夜色还要冰寒几分,视线从鲁青那张煞白如纸的脸上,缓缓移向地上那个被布团堵住嘴,仍在微微抽搐的女子,以及那黑衣人手中尚未收起的皮囊。 “哦?太子殿下的暗卫?”秦书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鲁青遍体生寒,“那本官倒要请教鲁长史,这位暗卫手中的精巧物事,又是何等宝贝?莫非是太子殿下新赏赐的……饮血之器?” 最后四个字,秦书吐字极轻,却如千斤重锤,狠狠砸在鲁青心头! 鲁青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眼神躲闪,支支吾吾。 “这……这不过是……是寻常的……呃……医用器具,为……为太子殿下采集一些……特殊的药引,对,药引!” 第64章 杀了他,一了百了 不等鲁青再编排下去,那先前被秦书一掌轰飞的黑衣人,此刻竟已挣扎着从碎砖瓦砾中撑起身子。他抹去嘴角的血迹,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住秦书,其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多言无益!杀了他,一了百了!”黑衣人声音嘶哑,如夜枭啼血,身形一晃,竟不顾伤势,带着一股腥风扑向秦书!掌风凌厉,直取秦书咽喉! “不可!”鲁青失声惊呼,下意识地便要上前阻拦。 疯了!这黑厮疯了! 在清水县地界上,袭杀当朝县令? 这罪名一旦坐实,便是太子殿下也保不住他!到时候,自己也难逃干系! 鲁青手忙脚乱地拉扯黑衣人的衣袖。 “阁下息怒!高县令乃朝廷命官,若在此地出了差池,你我……你我都担待不起啊!” “滚开!”黑衣人一把甩开鲁青,怒火中烧,厉声斥道:“鲁长史!事到如今,你还想掩耳盗铃不成?!他已然撞破吾等好事,留他不得!” 鲁青被他一吼,又被那股凶悍之气所慑,踉跄着倒退一步,脸上血色尽失,一片惨白。他看着秦书,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又化为一种扭曲的无奈与怨毒。 罢罢罢!怪只怪这高扬自己不知死活,偏要闯这龙潭虎穴! 鲁青长叹一声,仿佛认命一般,对着秦书,语气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怜悯。 “高县令,你也听到了。这位……这位大人武艺高强,乃太子殿下心腹。你若乖乖束手就擒,或许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何苦……何苦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那黑衣人见鲁青不再阻拦,眼中凶光更盛,狞笑一声,再度发力,双爪如钩,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直扑秦书心口!这一击,显然是存了必杀之心! 不自量力! 秦书嘴角扬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 电光火石之间,秦书不退反进,右拳如出膛炮弹般迎上! “咔嚓!” 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黑衣人那志在必得的攻势,在秦书看似随意的一拳之下,竟如摧枯拉朽般被瞬间瓦解!他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对方拳上传来,手臂剧痛,仿佛骨头都碎成了粉末! “呃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黑衣人高大的身躯再次如同破布袋般倒飞出去,这一次,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重重摔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痛苦呻吟。 一招!仅仅一招! 鲁青看得目瞪口呆,遍体冰凉!他原以为这黑衣人已是顶尖高手,却不料在这年轻的县令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此人……此人武功竟恐怖如斯!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鲁青的心!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鲁青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骤然转身,拔腿便要往院外冲去! “鲁长史,这么急着走,是想去哪里给本官报信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幽幽传来,如同催命的符咒。 鲁青只觉后颈一紧,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便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砰!” 秦书随手一甩,鲁青便如同死狗一般被丢在了那黑衣人身旁。 片刻之后,黑衣人与鲁青便被粗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背靠着背,动弹不得。 秦书负手立于二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眸光幽深,仿佛能看透人心。 “说吧,你们在这平江村,究竟在做什么勾当?”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鲁青嘴唇哆嗦,眼神游移,不敢与秦书对视。 那黑衣人则把头一偏,闭目不言,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不说是吗?”秦书轻哼一声,踱了两步,“也罢,本官替你们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角落里被取过血的女子,以及散落在地上的皮囊和银管,声音陡然转冷。 “太子殿下想要炼制什么灵丹妙药,却苦于药材难寻,于是便想到了皇帝所搜罗的‘阴年阴月阴时’的处子之血作为引子。这平江村的‘丹痧疫’,不过是你们为了掩人耳目,大量抽取村民鲜血,导致他们体虚病倒,而编造出来的谎言,对也不对?” 此言一出,鲁青浑身剧震,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失声惊呼:“你……你怎么会知道?!”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失言,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就这点城府,还学人做脏活? “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黑衣人猛地睁开眼,恶狠狠地瞪了鲁青一眼,咬牙切齿,若非被绑着,恐怕早已扑上去撕了鲁青。 毕竟,猪队友和聪明的对手比起来,还是后者更容易胜利! 鲁青羞愤欲死,却不敢反驳。 秦书却像是没看见他们之间的内讧,自顾自地负手而立,仰头望了望天上的残月,幽幽一叹:“皇族贵胄,坐拥天下,却还想着长生不老……呵呵,当真是有意思。” 鲁青不知秦书接下来要做什么,心中恐惧更甚,连忙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急切地开口。 “高……高大人!高县令!今日之事,皆是误会!只要您高抬贵手,放了下官与这位……这位大人,下官定在太子殿下面前为大人美言几句!保您平步青云,前途无量啊!” 到了此刻,还想拿太子压我?秦书心中冷笑。 他目光转向鲁青,带着一丝玩味。 “本官倒是有些好奇,鲁长史,你究竟是郡守闵大人的人,还是太子殿下的人?” 鲁青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眼神闪烁,支吾着不敢接话。 这……这如何回答? 说自己是郡守的人,万一此事传到太子耳中,岂不找死? 说自己是太子的人,若郡守那边追究起来,自己也难逃干系! 该死!这高扬怎地如此难缠!他心中叫苦不迭,只恨自己为何要趟这浑水。 那黑衣人见鲁青指望不上,眼珠一转,也开了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引诱的意味。 “高扬!你武功不弱,是个可造之材!你若肯放了我,我可以做主,将你举荐给太子殿下!以你的身手,将来封侯拜将,亦非难事!何必为了这些贱民,断送自己的大好前程?” 秦书听着二人的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带着一丝悲悯,又仿佛带着一丝厌倦。 “说完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鲁青和黑衣人同时心中一寒,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既然说完了……”秦书缓缓道,“那便送二位上路吧。” 话音未落,寒芒一闪! “你……” “不……” 鲁青和黑衣人脸上最后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惊慌与不可置信之中,喉间各自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随即,生机迅速消散,头颅无力地垂了下去。 第65章 叩谢青天大老爷为民除害! 秦书目光掠过地上那两具尚自温热的尸体,心中杀意凛然。 鲁青与那黑衣暗卫的死,不过是这盘棋的开始。 太子,这条线,他必须摸清楚! 秦书微微侧头,视线转向院墙的另一处阴影:“看了这么久的热闹,也该出来了吧。” 夜风吹过,树影摇晃,寂静一片。 还想躲?秦书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身形骤然一晃,再出现时,手中已然多了一个人。 “砰”的一声,一个穿着粗布麻衣、作农户打扮的男子被他随手扔在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那男子约莫四五十岁,面容黝黑,布满了风霜的痕迹,此刻正一脸惊恐地看着秦书,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 秦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胆子倒是不小,竟敢在此窥伺本官。可惜了,眼神不太好,挑了个死角,否则方才那场好戏,你应该能看得更清楚些。” 此人身上并无半分武功底子,倒像是个寻常百姓。 然而,出乎秦书意料的是,那农户在地上挣扎了一下,抬起头,脸上满是尘土和惊惧,但当他看清秦书的面容,以及旁边那两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时,眼中的恐惧竟渐渐被一种狂热的激动所取代! 他非但没有求饶,反而重重叩首下去,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解脱般的快意。 “青天大老爷!您……您可真是为我们平江村除了这两个天杀的祸害啊!” 他望向那两具尸体的眼神,充满了刻骨的仇恨,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小人叩谢青天大老爷为民除害!叩谢大老爷!” 他一边喊,一边“咚咚咚”地磕着响头,额头很快便见了血。 秦书挑了挑眉,这反应倒是有趣。 他将那农户扶起,语气平和了几分。 “起来说话。你认得他们?将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说给本官听。” 那汉子抹了把脸,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大老爷容禀!小人名叫王二牛,是这平江村土生土长的庄稼汉。”他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大概是一个月前,我们村的里正突然召集大伙儿,说是有桩天大的好事。” “他说,只要村里那些……那些年轻貌美、尚未出阁的闺女,去村外那座废弃的祠堂里,让几位贵人取一点点血,就能领回半袋子精粮!” “大老爷您也知道,这年头,粮食比命都金贵!可血毕竟是身上长的,谁敢轻易动?一开始,大伙儿都将信将疑,没人敢去。”王二牛眼中闪过一丝悲哀,“后来,村东头那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春丫,饿得实在没法子了,就……就去了。结果,她真的领回来满满一袋子白花花的米!” “这一下,整个村子都炸开锅了!一袋米啊!那可是能救活一家子好几口的命!后来……后来大伙儿也都想通了,血是重要,可要是连肚子都填不饱,人都要饿死了,还要那血做什么?于是,村里符合条件的闺女们,就……就都去了。” 秦书挑眉,这听起来倒像是桩不错的买卖。他敏锐地捕捉到王二牛话语中的转折,沉声问:“这不是好事么?后来如何变了?听你的口气,似乎并非如此。” 王二牛闻言,脸上的激动瞬间被无尽的悲痛和愤怒所取代。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嵌入掌心,咬牙切齿,双目赤红地几乎要滴出血来。 “好事?起初确实像是好事……直到……直到小人的女儿,翠儿……她也去了……”他声音哽咽,闭上眼,两行浊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可她……她再也没能回来啊!” 秦书眉头微蹙,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却仍旧带着一丝不解:“没回来?被他们扣下了?” 王二牛睁开眼,那眼神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是……是被他们抬回来的!一具冰冷的尸首啊!”他声音凄厉,“我那苦命的翠儿……身上……身上全是……全是那些畜生糟蹋过的痕迹!” 他痛苦地捶打着地面。 “可那帮天杀的黑衣人,他们……他们还反咬一口,说是我女儿德行有亏,本就不洁之身,妄图以此蒙骗他们,骗取粮食!还说……若再有下次,这等好事便再也轮不到我们平江村了!” “那些……那些被猪油蒙了心的村民,生怕断了这‘财路’,竟也纷纷指责我们家,说是我家翠儿不知检点,连累了大家!甚至……甚至还要将我们一家赶出村子!” 王二牛泣不成声。 “我们一家老小,走投无路,只能在村后的山洞里苟延残喘,每日里盼着老天开眼,能让我手刃仇人!可那帮畜生人多势众,我们……我们哪是对手啊!” 秦书眸光一沉。 看来,这下面的人不仅贪图处子之血,更是色胆包天,连人都不放过。 为了掩盖罪行,竟将脏水泼到受害者身上,好狠毒的手段! 他沉吟片刻,又问:“那河伯又是怎么回事?本官听闻,村中女子之死,都归咎于河伯娶亲?” 王二牛擦了把泪,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回大老爷,自从翠儿之后,村里又陆陆续续死了好几个闺女,都是……都是一样的惨状。那些黑衣人见瞒不住了,便编造出新的谎言。” “他们对外宣称,说这血是献给平江河里的河伯享用的,那些死去的女子,都是被河伯看中,选去做了河伯夫人!还说这是她们的福分!呸!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秦书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诮。 “好一个河伯娶亲,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真是将这清水县的百姓当傻子耍弄!”他眼中杀机一闪而逝,“那些黑衣人,平日里都盘踞在何处?” 秦书听完王二牛的泣诉,眼中杀机愈发浓烈,但面上依旧平静。他凝视着王二牛,语气沉稳:“那些黑衣人,平日里都盘踞在何处?” 王二牛闻言,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黯淡了几分。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无力和沮丧。 “回大老爷,小人……小人不知。那些天杀的畜生行踪诡秘得很!小人曾悄悄跟过几次送闺女去村外山洞的队伍,可每次都跟到半路就失去了踪影,那山洞附近也搜寻过,除了……除了一些血迹和丢弃的破烂衣物,什么也没发现。” “他们就像地沟里的老鼠,藏得太深了!” 第66章 你根本就不是高扬! 果然如此。 秦书剑眉微蹙。这伙人行事如此小心,背后必然有严密的组织。 太子炼丹,这等骇人听闻之事,自然要做得滴水不漏。 眼下鲁青和那黑衣暗卫已死,若是大张旗鼓地搜捕,怕是会立刻打草惊蛇,反而让背后的大鱼遁走。 为今之计,只能先稳住局面,暗中查探。 他沉吟片刻,对王二牛温声道:“你且先去村里,寻些补气养血的药草,越多越好。这些女子失血过多,需好生调养。”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地上那两具尸身上,语气森然。 “至于这两个人……”他瞥了一眼王二牛,“他们二人,皆是感染‘丹痧疫’过重,不治身亡。你,明白吗?” 王二牛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不是蠢人,瞬间明白了秦书的用意!这是要将这些恶贼的死,都推到那莫须有的“丹痧疫”头上!如此一来,既能掩盖真相,又能震慑那些宵小之徒! “明白!小人明白!”王二牛激动得浑身颤抖,再次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大老爷深谋远虑,为民除害,小人……小人愿为大老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此刻,秦书在他眼中,已然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帮他手刃仇敌的希望! 秦书微微颔首,示意他起来。 “去吧,此事暂不可声张。安顿好村中事务,本官自有后招。” “是!小人遵命!”王二牛抹了把激动的泪水,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待王二牛走后,秦书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之中,径直返回猴三所在的临时据点。 此刻,灯火通明。 猴三正一脸紧张地盯着屋角两个蜷缩在一起、约莫七八岁的小娃,那眼神专注得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连秦书进来都未曾察觉。 “咳。”秦书轻咳一声。 猴三一个激灵,瞬间回头,见是秦书,那紧绷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我的爷,您可算回来了!吓死小的了!”他擦了擦额角的虚汗,“方才……方才那位周大人来过了。” 秦书眸光一闪,心中微动。 “哪个周大人?” 莫非是郡守府的人?不对,郡守的人猴三不会如此紧张。 猴三连忙凑近,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忌惮。 “就是……就是在郡守府宴席上,给您发难的那位……周伯批周大人!” 周伯批?他来做什么?秦书心中了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来,太子那边已经等不及了。 秦书转向猴三:“周伯批现在何处?” 猴三指了个方向:“小的将他请到了隔壁的厢房,他脸色难看得很。” “呵,”秦书轻笑一声,“那本官便去会会他。” 昏暗的烛火在厢房内摇曳,将周伯批的影子拉得细长。他端坐椅上,面色阴沉如水,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面,显露出内心的焦躁。 太子殿下给的期限越来越近,这该死的“高扬”却迟迟没有动静! 这个高扬,究竟在搞什么鬼!难道真以为攀上了太子,就能为所欲为了吗?周伯批心中暗恨。 “吱呀——” 不等门外小厮通报“高大人到——”,房门已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秦书长身玉立,缓步而入,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方才那个在野外大开杀戒的修罗,与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青年判若两人。 “周大人,”秦书踱至桌前,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几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周伯批目光如刀,死死盯住秦书,冷哼一声。 “高扬!少在本官面前装模作样!你以为本官当真不知你的底细?你根本就不是高扬!” 此人行事诡异,绝非高扬那等草包! 秦书闻言,挑了挑眉,嘴角笑意更深,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寒意。 “哦?本官是不是高扬,似乎并不重要。”他悠然坐下,目光玩味地打量着周伯批,“重要的是,太子殿下,他可是亲口认同本官就是高扬。怎么,周大人这是要质疑太子殿下的眼光,还是……想违逆太子殿下的旨意?” 周伯批瞳孔骤然一缩!他再如何自负,也不敢公然与太子作对! 此人,竟敢拿太子来压他! “哼!”周伯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从齿缝中挤出一丝冷笑、 “高扬,你少得意!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织锦,“本官今日前来,乃是奉了太子殿下口谕!” 他展开织锦,虽无印玺,但那语气中的威压却是不容置疑。 “太子殿下有令,命你高扬,三日之内,必须凑齐二十名‘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女子,不得有误!否则,提头来见!” 三日?二十名?秦书心中冷笑,太子这是等不及要用那些女孩的血来炼丹了。 秦书面不改色,反而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问。 “三日之期,倒也充裕。只是不知,平江村的‘丹痧疫’,太子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事若传扬出去,恐怕于殿下名声有碍啊。” 周伯批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显然不愿在此事上多费口舌。 “平江村之事,太子殿下已全权交由本官处理!你无须过问,只需办好你分内之事即可!”在他看来,区区一个村子的瘟疫,能有多麻烦? “哦?全权交由周大人处理?”秦书放下茶杯,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可真是太好了。”他语气一顿,带着几分“惋惜”与“关切”,“说来也巧,长史鲁青,以及太子殿下派来协助本官的一名黑衣卫,今日不幸也染上了这‘丹痧疫’,病情凶险,回天乏术,刚刚已经去了。” 秦书微微倾身,直视着周伯批,语气带着一丝莫名的“沉重”。 “既然平江村之事由周大人全权负责,那这两位为太子殿下尽忠之人不幸染疫身亡的噩耗,以及后续的抚恤,就劳烦周大人一并向太子殿下禀报了。本官,也好专心为殿下搜寻那二十名女子。” “什么?!”周伯批脸色骤变,霍然起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惊恐!鲁青死了?还有一个太子派来的黑衣卫也死了?而且还是死于“丹痧疫”?! 这个秦书……他……他这是想让本官去顶罪? 第67章 这两人,死得很难看 忽然,周伯批似乎是想到什么,顿时批目眦欲裂。 “高扬!你莫不是在消遣本官?!鲁青才来清水县多久?怎么可能说死就死!” 秦书见他这副模样,唇边的笑意愈发意味深长,带着几分悲悯,又夹杂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戏谑。他缓缓摊开双手,姿态轻松。 “周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去验看一番。本官可没有闲工夫,拿这种事与周大人玩笑。” “而且,本官提醒周大人做好心理准备,这两人,死得很难看。” “好!好得很!”周伯批怒极反笑,他目光陡然一寒,其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猜忌。 他从宴会上就怀疑这人并非是高扬,如今一接触,更加笃定此人绝非高扬! 高扬不会有这样的心计,也不会有这样凌厉果断的手腕! 他倒要看看,此人是真有通天手段,还是色厉内荏! 周伯批皱眉,力甩袖袍,声色俱厉。 “带路!本官倒要看看,你高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秦书微微颔首,不见丝毫慌乱,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周大人请。” 言罢,他转身引路,步伐沉稳。 夜风凄冷,吹得义庄门前悬挂的白幡猎猎作响,平添几分阴森。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腐朽与药味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 昏黄的油灯下,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停放在简陋的木板上。 秦书示意徐锋上前,揭开了白布。 鲁青和那名黑衣卫的面容暴露在空气中,脸色青灰,嘴唇发紫,最骇人的是,他们裸露在外的颈项和手腕处,隐约可见一片片暗红色的斑疹,与王二牛先前描述的“丹痧疫”症状一般无二。 周伯批瞳孔一缩,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血色褪尽,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指向那尸体上的红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真的……竟然是真的!这……这怎么可能! 这瘟疫竟然如此凶狠,那自己如今在平江村,岂不是…… 周伯批心底慌乱不已,一时之间,已然忽略了鲁青和黑衣人身上细小的不对劲。 “周大人,现在可信了?” 秦书的声音幽幽传来,让神游在外的周伯批回了神,“长史鲁青,伙同这名自称是太子殿下派来的‘帮手’,在平江村私设丹房,欲炼制丹药,还打着太子殿下的名号行事,只可惜,丹未炼成,却不慎染上了这要命的瘟疫,双双殒命。”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周伯批,语气中带着沉痛与“关切”。 “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周大人务必将实情原原本本地禀报给太子殿下,莫要让殿下被奸人蒙蔽,更不要让这两个奸贼坏了太子殿下的名声!” 周伯批盯着那黑衣卫尸体上熟悉的服制暗纹,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这的的确确是太子身边的人,这点他绝不会认错! 太子命他来协助“高扬”,名为协助,实为监视与催促,如今却横死于此! 若是将秦书这番话原封不动报上去,太子岂不是要背上私炼丹药、草菅人命的罪名? 这罪名,太子担不起,他也担不起! 这个秦书……好毒的心思!好狠的手段! 周伯批只觉得背脊发凉,眼前这个青年,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古怪的笑容,似笑似哭,微微颔首。 “高大人……所言极是。本官……本官即刻修书一封,将此地详情禀明太子殿下,绝不耽搁!” 无论如何,必须先将此事告知太子,至于如何措辞,如何将太子的干系撇清,那便是他周伯批需要头疼的事情了。 眼下,他是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个煞星面前。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阳郡守府内,灯火辉煌。 太子姬越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俊朗的脸上布满了焦躁与不耐。他停下脚步,一拳砸在黄花梨木的书案上。 “高扬!这个高扬!怎么还没给孤消息!区区二十个女子,他要找到什么时候!” 一旁侍立的南阳郡守闵年连忙躬身,小心翼翼地赔笑。 “殿下息怒。想来是那高扬精益求精,唯恐寻来的女子不合殿下的心意,故而耽搁了些时日。此人既然能得殿下青眼,想必是个追求完美的。” 闵年心中也是忐忑不安,当初鲁青向自己推荐高扬,说高扬办事积极完美,他才会在太子殿下面前给高扬美言几句,如今这事儿,反倒是没了声响。 高扬可千万不能出岔子啊,否则他这个郡守,也落不得好! “哼!但愿如此!”太子冷哼一声,眉宇间的戾气丝毫未减。 为了那长生丹,他已经等得太久了! 就在此时,郡守府的管家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地从门外奔入,手中高举着一封信件、 “启禀殿下,启禀老爷!周伯批周大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 “周伯批?”闵年闻言一愣,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这个周伯批,素来眼高于顶,怎会突然给本官来信?莫不是清水县出了什么变故? 太子姬越却不等闵年发问,一把从管家手中夺过信件,三两下撕开火漆。他展开信纸,目光飞速扫过,原本就不耐的脸色瞬间剧变,由青转白,最后化为一片铁青! “砰!” 闵年见状,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他好奇地弯腰拾起信纸,凑过去一看,只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长史鲁青死了?死于瘟疫?平江村爆发大规模“丹痧疫”?! 这一个个消息,霹得闵年头晕目眩!他眉头紧锁,下意识地转向管家,厉声质问。 “本官何时派鲁青和周伯批去平江村了?!” 这两个混账,竟敢不经本官允准,私自行动! 现在好了,竟然直接死在了平江村,给他留下了大麻烦! 管家被他吼得一哆嗦,连忙躬身,战战兢兢地摇头。 “回……回大人,小人……小人不知啊!” “是孤派他们去的。”太子姬越的声音冰冷传来,听不出喜怒。 第68章 下官亲自派人去……烧村? 闵年闻言,心头顿时一沉。 太子殿下派去的? 他强压下心底涌起的一丝不悦。 太子殿下即便要调派郡中官员,好歹也该与他这个郡守知会一声,这般越俎代庖,未免也太不将他放在眼里! 不过,这些腹诽也只敢在心头转转。 面上,闵年立刻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长叹一声:“原来是殿下调遣,那便好,那便好,下官还以为是他们擅自行动,险些误会了。”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关切”,“殿下,这平江村的瘟疫……非同小可,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太子姬越那双狭长的凤眸缓缓抬起,眸光却似深潭寒冰。 “平江村么?”他声线平稳,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漠然,“一把火烧了便是,免得这点腌臢事,传到父皇耳中,惹父皇忧心。” “什么?!”闵年骇然失声,“殿下,万万不可!那平江村尚有数百村民,活生生的人啊!这……这岂能……” 这可是数百条人命啊! 太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目光愈发森冷地剐过闵年因惊骇而扭曲的脸。 “刘郡守,你是觉得孤的话不管用了?还是说,你想抗旨不遵,与孤对着干,莫不是……想谋逆么?” “谋逆”二字一出,闵年额角冷汗瞬间沁出,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下官……下官万万不敢!”闵年的声音嘶哑干涩,“下官……遵殿下钧命!” 姬越这才略带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方才那凌厉的压迫感只是闵年的错觉。 “很好。此事就交由刘郡守去办,务必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任何首尾。另外,传令给清水县那个高扬,孤要的女子,让他抓紧时间给孤找齐,不得再有任何耽搁!” 闵年只觉得一股毛骨悚然,他抬头,满脸的难以置信与屈辱。 “殿下……殿下是让下官……下官亲自派人去……烧村?” 让我去干这种断子绝孙、天理不容的勾当?! “不然呢?”太子挑眉,眼神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戏谑与不耐,“难不成,还要孤亲自带兵去替你料理这等‘小事’?” 闵年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冰冷刺骨。 好一个太子殿下!当初派遣鲁青、周伯批去清水县搅风搅雨时,何曾与本官这个南阳郡守打过半声招呼? 如今出了这等弥天大祸,要行此灭绝人性的恶举,便将这口黑锅,这滔天罪孽,尽数压到本官头上了! 他只觉得胸中一股郁气翻腾,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偏又发作不得。 “下官……下官明白了。”闵年深深垂下头,掩去眼底深处的愤恨与绝望,声音低不可闻,“下官……这便去安排。” 太子姬越冷冷注视着闵年仓皇失措、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俊朗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眸光却愈发幽冷。 哼,这个闵年,果然不是个全然听话的奴才。 看来,这南阳郡,也该换个更识时务、更懂得为主分忧的郡守了。 与此同时,平江村。 此刻的村落,早已不复往日鸡犬相闻的景象,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秦书早已依照先前部署,将整个村子严密封锁,所有出入要道皆有他组建的乡勇层层把守,真正做到了水泄不通。 他负手立于村口临时搭建的简陋望楼之上,目光平静地投向不远处那个面色惨白、神情复杂的清水县令周伯批。 “周大人,”秦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身为一县之尊,太子殿下千叮万嘱的差事,那二十名‘阴年阴月阴时’的女子,可都寻齐了?” 周伯批闻言,脸色骤然一僵,本就因鲁青之死和丹痧疫而沉重不堪的心情,此刻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苦涩与窘迫。他下意识地避开秦书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艰难地垂下头,声音艰涩沙哑。 “尚……尚未……” 秦书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哦?既然连太子殿下最为看重的事情都未能办妥,周大人怎地还有这般闲情逸致,日夜守在本官这平江村外,莫不是担心本官处置不力,要亲自指点一二?” 这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若非为了…… 周伯批心中暗恨,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秦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竟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期盼与哀求。 “高县令!不,应该说这位大人!本官……本官实不愿执行此等伤天害理之催命符!拖延至今,已是本官所能做的极限!” “本官看得出来,你绝非池中之物,你心思缜密,手段过人,你……你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拒了太子殿下这丧尽天良的命令,对不对?!” 这话一出,饶是秦书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有些意外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迂腐固执,却又在绝境中尚存一丝人性与风骨的清水县令,随即失笑,带着几分探究。 “周大人何出此言?你又怎知本官,便是那等悲天悯人、肯为不相干之人两肋插刀的好心人?” 这周伯批,看来是被逼急了,开始病急乱投医,把希望寄托在我这个明知是假县令的身上了? 倒也有趣。 两人正说话之间,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此地的沉寂。 “报——!紧急军情——!!” 一名郡守府的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连滚带爬地从马上摔下,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神色慌张无比,连滚带爬地冲到二人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瘫倒在地。 “高……高大人!周……周大人!郡守大人……郡守大人有……有十万火急之令!” 周伯批心头一紧,一股强烈至极的不祥预感涌了上来。 秦书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瞥了那管事一眼,眼神深邃。 那管事好容易喘匀了一口气,脸上毫无血色,带着哭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有令!平江村……平江村疫病凶险万分,为免疫情扩散,殃及无辜苍生……殿下令郡守大人……即刻……即刻调派郡兵,将平江村……上下……一把火……烧……烧了!所有村民,一概……不留!!” 第69章 数百条人命就这样没了 “轰——!” 秦书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冰寒的杀意,面沉似水。 周伯批更是整个人都僵立当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烧……烧村?!一……一概不留?!” 明明是朗朗白日,晴空万里,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两人却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布满全身,周身汗毛根根倒竖! 数百条鲜活的人命,就要这样在烈焰中化为焦炭,尸骨无存? 周伯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踉跄一步,险些栽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说什么?烧村?郡守大人……他……他怎么会下这样的命令?!你……你莫不是记错了?!” 这可是数百条人命啊! 闵年怎能如此草菅人命!这……这不可能! 郡守府管事顿时皱眉,俗话说得好,宰相门前七品官,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管事,但是在郡守府做事,若是往常,像是周伯批这样的县令,反而要讨好自己。 如今见周伯批竟然敢质疑自己,自然是不悦至极。 “周大人,小人怎会传错郡守大人的命令?此事乃是郡守大人亲口吩咐,千真万确,就是要就是要将这平江村付之一炬,一个活口不留!” 周伯批目光呆滞,面如死灰,口中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数百条人命……就这样……没了……” 就在此时,一股森寒刺骨的杀气骤然弥漫开来,冻得那管事浑身一哆嗦。 秦书那张俊朗的脸庞,此刻覆上了一层寒霜,眸光幽冷,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呛啷”一声轻吟,剑已出鞘,冰冷的剑锋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横在了那郡守府管家的脖颈之上! “高……高县令……不,高大人……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那管事只觉脖颈间一片冰凉,顿时恼羞成怒,声音尖利。 “高扬!住手!”周伯批猛然惊醒,也顾不得自身的狼狈,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死死拽住秦书持剑的手臂,急声阻止,“你疯了不成?!他是郡守大人派来的人!你杀了他,如何向郡守大人交代?!”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眼神中满是讥诮与不屑,他甚至没有看周伯批一眼,只是冷冷地盯着那抖如筛糠的管事。 “周大人,你拿郡守当上官,当青天大老爷。可惜啊,人家闵年,可曾将你我,将这平江村数百村民,当成过人来看待?” 周伯批闻言一窒,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中疑惑丛生:“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书冷哼一声,剑锋微微下压,在那管事脖颈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疼得那管事“嗷”地一声惨叫出来,却又不敢挣扎。 “什么意思?”秦书的语调平淡,却字字诛心。 “周大人,你也是在官场浸淫多年的人了。郡守有令,岂会只派区区一个管家前来通传?连一枚象征身份的调兵虎符,一方证明身份的官印信物都没有,就凭他一张嘴,便要焚村杀人?这等儿戏,周大人也信?” 周伯批浑身一震,如醍醐灌顶,脑中霎时间清明了几分。 他盯着那管事,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怀疑。 是啊!如此灭绝人寰的命令,岂会这般草率?其中定有蹊跷! 秦书见周伯批神色变幻,继续不疾不徐地补刀。 “闵年为何派他来?无非是留个后手罢了。此事若是成了,平江村数百人付之一炬,这个消息若是被朝廷得知,朝廷向闵年问罪,闵年自然可以……” 秦书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眼神愈发冰冷。 “只需将他这区区一个管家推出去,来个死无对证,到时候他闵年便可摘得干干净净!可你我,怕是生死难料,还会连累家人!周大人,你说,我分析得可有道理?” 冷汗,涔涔地从周伯批的额角、脊背渗出,瞬间浸湿了他的官袍,他只觉得不寒而栗。 好狠毒的闵年!好阴险的算计! 这……这分明是想让我等背负这滔天罪孽,他却坐收渔利! “那……那依你之见,我等……我等该当如何?” 周伯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绝望中的乞求。 此刻,他竟是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自己明知是假的假高扬身上! 秦书手中的长剑又是一紧,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了那管事颈间的皮肤,殷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渗了出来。 “啊——!高大人饶命!饶命啊!”管事发出凄厉的惨嚎,死亡的恐惧让他浑身瘫软。 秦书却似未闻,只是将目光转向周伯批,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为今之计,其实也简单。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将此事彻底闹大!” 他顿了顿,眼神幽深如潭,缓缓吐出接下来的话。 “咱们便将闵年欲借太子之名,焚毁平江村,屠戮数百无辜村民以掩盖其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罪行宣扬出去!再言明,太子殿下仁德爱民,不忍见此惨状,已下令阻止闵年的恶行,并严查此事!” “什么?!”周伯批骇然失色,顿时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秦书,失声惊呼,“你……你这是要……要挑起郡守与太子殿下的内斗?!你疯了!这……这可是弥天大祸!”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竟敢算计到太子和郡守头上!这……这不是引火烧身吗?! “呵呵……”秦书低沉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带着一丝嘲弄与不羁,“周大人此言差矣。太子与那闵年,何时又真正和谐过?” “否则,鲁青与你,又怎会出现在这清水县?再者,周大人难道就忍心,眼睁睁看着那二十名无辜女子,被送入火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秦书的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周大人,考虑得如何?时间,可不多了。” 周伯批的目光在秦书和那抖若筛糠的管事之间来回逡巡,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时而惊恐,时而犹豫,时而又闪过一丝狠厉。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管事身上,那眼神中,竟是毫不掩饰的凛然杀意! 高扬说得对!横竖都是死!与其窝囊地背黑锅,不如搏一把! 那管事何等精明,一见周伯批这眼神,哪里还不知道自己已然成了弃子!他顿觉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其他,连声哀嚎。 “两位大人饶命!饶命啊!小人……小人还有用!小人知道郡守府不少秘密!太子殿下若是彻查,小人……小人可以作证啊!” 第70章 不过是互相利用,各怀鬼胎罢 秦书眉梢一挑,眼中掠过一丝玩味,手中的长剑却并未移开分毫。 “哦?说说看。若是真有什么有用的消息,本官或许可以考虑,让你多活片刻。若是敢胡言乱语,浪费本官时间……”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剑锋和毫不掩饰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生死关头,那管事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和谎言,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声音都带着哭。 “郡守大人……郡守大人他……他其实是……是三皇子的人!这些年,郡守大人暗中输送了不少钱粮财物给三皇子,还……还在南阳郡安插了不少三皇子的人手!太子殿下与三皇子素来不和,若是太子殿下知道此事……定然……” 那管事话音未落,秦书的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三皇子?他对这大乾朝堂的腌臜事所知不多,闵年是太子的人,还是三皇子的人,于他而言,似乎并无太大分别。 都是一丘之貉,狗咬狗罢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平江村的数百条人命! 周伯批却是听得心惊肉跳,脸色愈发苍白,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 “三皇子?闵年竟是三皇子的人?这……这怎么可能?太子殿下年幼失怙,一直是……一直是由三皇子的生母,当今的贤妃娘娘抚养长大。宫中皆言,贤妃娘娘待太子殿下视如己出,太子与三皇子更是兄友弟恭,情同手足……” 难道,这一切都是表象?皇家之内,果真没有半点真情可言?! 秦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名为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实则不过是互相利用,各怀鬼胎罢了! 这三皇子,怕是觊觎那张龙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管事见二人神色各异,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能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连忙如同捣蒜般磕头,急声。 “千真万确!两位大人明鉴!小人……小人还曾无意间瞥见郡守大人收到的密信,信中提及……提及要设法将太子殿下此番搜罗的那些‘阴年阴月阴时’的女子……半路夺过去,献给三皇子!郡守大人他……他这是要两头下注,既讨好三皇子,又想借太子殿下的名头行事啊!” 秦书心中冷笑一声。 好一个闵年,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太子要炼丹,三皇子也要分一杯羹? 这浑水,倒是越搅越有意思了。 若能借此机会,让他们斗个你死我活,倒也不失为一个良机! 那管事见秦书与周伯批皆陷入沉思,眼中燃起一丝希冀的光芒,他强忍着脖颈间的剧痛和恐惧,颤声保证。 “两位大人,小人……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只要大人饶了小人一条狗命,小人愿为两位大人做牛做马!郡守府的诸多龌龊事,小人都略知一二,定能助两位大人一臂之力,扳倒闵年那狗官!” “哦?”秦书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笑容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他眯了眯眼,眸光幽深难测。 下一瞬,寒光一闪! “嗤——” 一声轻微的皮肉割裂声响起,那管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绝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殷红的血线自他颈间飚射而出,随即,他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无半点声息。 干净利落,一剑封喉! “你……你……”周伯批浑身一颤,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指着秦书,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怎么把他给杀了?!他……他知道那么多秘密,留着他,至少也是个有用的人证啊!” 秦书收剑回鞘,动作行云流水,他淡淡地瞥了一眼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语气平淡无波。 “人证?他知道的,不过是些鸡毛蒜皮。闵年既然敢做,又岂会留下这般明显的把柄?留着他,反而徒增变数,夜长梦多。” 一个贪生怕死的奴才,指望他当人证?可笑!他的价值,在开口的那一刻,就已经耗尽了。 秦书转过头,目光锐利。 周大人,你若不想这平江村变成一片焦土,不想那数百村民枉死,便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听我的。” 周伯批心中一凛,看着秦书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他知道,秦书这话绝非戏言。 眼下这局面,除了相信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他别无选择。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最终,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唯有行险一搏! “很好。”秦书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他当即立断,沉声吩咐。 “立刻派人,将郡守闵年欲借太子之名,焚毁平江村,屠戮数百无辜村民,以掩盖其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罪行的消息,给我传遍整个清水县,不,是整个南阳郡!务必让妇孺皆知!” 命令一下,秦书早已安插在衙署内的心腹立刻行动起来。 一时间,清水县内,乃至周边村镇,关于郡守闵年丧心病狂,因平江村瘟疫而要火烧平江村的消息,迅速传扬开来。 “听说了吗?郡守大人要烧了平江村啊!” “我的天!那村里好几百口人呢!说烧就烧?” “据说是为了掩盖什么丹痧疫的真相!其实根本没什么瘟疫,都是郡守大人搞的鬼!” “这闵年也太不是东西了!草菅人命!禽兽不如!” 村民们群情激奋,议论纷纷,一传十,十传百,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满天飞,无一例外,皆是痛骂郡守闵年心狠手辣,残暴不仁。 与此同时,南阳郡郡守府。 不过短短三日功夫,整个南阳郡上下,无论是街头巷尾的平民百姓,还是各县衙门的官吏,几乎无人不知郡守闵年要以“清除瘟疫”为名,一把火烧了平江村,屠尽全村百姓的“壮举”。 百姓们惶恐不安,义愤填膺,暗地里咒骂声不绝于耳。 而那些平日里与闵年本就不睦,或是尚存几分良知的官员,则纷纷提笔,将此事火速写成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郡守府内,闵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嘴唇上起了一串燎泡。 他背着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跳。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闵年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书案上,“这消息究竟是怎么走漏出去的?!是谁?!是谁在背后搞鬼?!” 好端端的计划,怎么会闹得满城风雨?! 他心中更是焦躁不安,那个派去清水县传令的管事,一去不回,音讯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个杀千刀的奴才!若是他还在,老子即刻便将他拖出去砍了,也好平息一下民愤! 第71章 为何会闹得人尽皆知 就在闵年焦头烂额之际,府外亲兵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连滚带爬地禀报。 “大……大人!不好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来了!已经……已经到前厅了!” “什么?!”闵年闻言,险些没站稳。太子殿下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来,难不成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强自镇定心神,快步迎了出去。 前厅之中,太子姬越一身玄色锦袍,面沉似水,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他那双狭长的凤眸中,此刻正燃烧着熊熊怒火,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闵年!”姬越的声音带着一股寒意,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牙切齿,“你给本宫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焚村灭口之事,为何会闹得人尽皆知?!” 闵年头皮阵阵发麻。他连忙跪倒在地,叩首不止,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此事……此事定是那传令的管事办事不力,不慎走漏了风声!请殿下给微臣一点时间,待微臣将那狗奴才抓回来,定当严加审讯,好好炮制!给殿下一个交代!” 太子姬越冷冷地看着匍匐在地的闵年,眼神幽深如古井,没有一丝波澜。他缓缓踱步,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 “交代?不必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个管事,你也不必等他回来了。” 平江村。 郡守闵年欲焚村屠民的消息,激起了滔天巨浪。 原本因“丹痧疫”而惶恐不安的村民们,此刻反而出奇地冷静下来。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恐惧,他们意识到,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听从眼前这位高扬高大人和周伯批周大人的安排,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时间,无论是隔离、煎药,还是每日的查验,村民们都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配合。 秦书和周伯批下达的每一条指令,都得到了不折不扣的执行。 “秦大人真是活菩萨啊!若不是他,咱们怕是早就被那闵年当猪狗一样烧死了!” “还有周大人,也是个好官!不像那郡守,狼心狗肺!” 七日过去,在秦书精心调制的药方和严格的防疫措施下,平江村那所谓的“丹痧疫”竟真的奇迹般地开始消退。 村民们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村子里也重新响起了久违的孩童笑声,虽然依旧微弱,却充满了希望。 “秦大人!周大人!大恩不言谢!您二位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村民们自发地聚集起来,对着秦书和周伯批的方向磕头作揖,感激涕零,同时对那素未谋面的郡守闵年更是恨之入骨,咒骂声此起彼伏。 周伯批站在村口,望着眼前这劫后余生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他转向身旁神色平静的秦书,由衷地赞叹:。 “高老弟,老夫……老夫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一招釜底抽薪,将闵年的毒计公之于众,不仅救了这平江村数百条性命,还让他自食恶果!实在是……高明!高明啊!” 秦书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目光悠远。 “周大人过誉了。蝼蚁尚且偷生,在生死面前,这些升斗小民,比谁都更懂得如何选择。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一个可以信赖的人罢了。” 与其说是他的计策高明,不如说是闵年自己作死,给了他这个机会。 周伯批脸上的钦佩之色未减,但随即又浮现出一抹浓浓的忧虑。 “可是……秦老弟,你杀了那管事,如今又将闵年逼到这般田地,他岂会善罢甘休?日后……日后你当如何自处?” 这闵年在南阳郡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秦书这般与他撕破脸皮,只怕后患无穷啊! 秦书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拍了拍周伯批的肩膀,语气轻松。 “周大人尽管放宽心。那闵年……他的生死,恐怕还尤未可知呢。” 一个连自己主子都敢算计的奴才,还能指望他有什么好下场? 果不其然,秦书话音落下不过两日,一骑快马便从郡城方向疾驰而来,带来了石破天惊的消息。 “号外!号外!郡守闵年被太子殿下斩了!” 传信的差役一路高呼,声音传遍了平江村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亲临郡守府,得知闵年那狗官为了粉饰政绩,竟然要火烧平江村,屠戮无辜百姓,当即龙颜大怒,拔剑便将那闵年给斩了!” “太子殿下英明啊!为民除害!” “真是青天大老爷!咱们平江村的百姓,给太子殿下磕头了!” 一时间,平江村的百姓们奔走相告,欢声雷动,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太子殿下感激涕零,赞颂之声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那传信的差役也带来了太子的口谕,命秦书、周伯批,待平江村疫情彻底肃清之后,即刻前往郡守府觐见。 周伯批听闻此讯,先是愕然,随即看向秦书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敬畏。 “高老弟!你……你简直是神机妙算!竟连此事都……都料到了?!” 秦书缓缓摇头,眸光深。 “周大人,我并非神机妙算,更不会未卜先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若我所料不错,那焚烧平江村,以绝后患的命令,恐怕……本就是出自太子殿下之手。” “什……什么?!”周伯批面露惊愕,面色惨白一片。 秦书的目光幽深,唇角带着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太子殿下会如此雷厉风行,不问缘由,便直接斩了闵年。” “其一,是平息民愤,彰显其‘仁德’;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闵年一死,死无对证。” “焚村的命令究竟是谁下的,便再也无人知晓了。” 周伯批遍体生寒,他声音艰涩地开口。 “那……那依高老弟所言,太子殿下召见我等……岂不是……岂不是凶多吉少?!”若是如此,我们岂非羊入虎口?! 秦书却摇了摇头,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迎着周伯批的目光,掷地有声。 “周大人放心,太子殿下现在,绝不会杀我们。非但不会杀,恐怕……还会给我们升官。” “周大人,这南阳郡郡守的位置,该换人了!” 这也是秦书一开始的目的,他不可能只局限在县令的位置上! 所以,他必须要替代闵年,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第72章 这到底是什么怪病? 周伯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将一切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秦书,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竟然想当郡守?!简直是匪夷所思! 可是看他这般成竹在胸的模样,似乎……似乎又并非痴人说梦! 太子斩杀闵年,雷厉风行,郡守府一时间群龙无首。 没了太子派来的人掣肘,平江村的“善后事宜”反而进行得愈发顺畅。 村民们对秦书和周伯批感恩戴德,言听计从。 只是,那所谓的“丹痧疫”虽已消退大半,但要彻底根除,开出能让所有人体质迅速恢复的有效药方,却迟迟没有进展。 秦书眉头微蹙,心中略感不耐。 这些个老郎中,磨磨蹭蹭,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不过是些失血过多引起的体虚气弱,调理起来有何难处? 莫非还在纠结那子虚乌有的“丹痧疫”? “带我去药房看看。” 秦书对着身边的小厮吩咐了一声,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耐烦的意味。 周伯批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诧异之色,他几步跟上秦书,压低声音问。 “高老弟,你……你这是要去药房做什么?莫非……你也懂岐黄之术?” 这年轻人,难道真是无所不能?连医术都有涉猎? 秦书脚步未停,侧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略知一二。去看看他们,究竟是在悬壶济世,还是在闭门造车。” 一群庸医,若不是为了演戏给太子看,他早就亲自开方了。 药房内,此刻正弥漫着浓郁的草药气味。 几位从县城请来的老郎中,皆是发须花白,此刻正围着一张摆满了药材和医书的方桌,一个个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这几日,他们绞尽脑汁,几乎将毕生所学都翻了出来,可那所谓的“丹痧疫”就像一团迷雾,看得见,摸不着,开出的药方不是效果甚微,便是南辕北辙。 这到底是什么怪病?脉象虚浮无力,面色萎黄,分明是气血两亏之症,可为何寻常补益之药下去,却如泥牛入海? 莫非是某种前所未见的疫疠? 可若是疫疠,又为何不见大规模传染,反而集中在这些女童身上,且症状如此相似? 老郎中们百思不得其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秦书负手踏入药房,目光淡淡扫过。 原以为这些老家伙可能会趁机偷懒懈怠,却见他们一个个神情专注,眉宇间尽是苦思冥想之色,倒也不像是敷衍了事。 嗯,态度尚可,只是这医术……实在不敢恭维。 “高大人!” 几位老郎中见到秦书进来,连忙起身行礼,神色间带着几分恭敬,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毕竟,这位年轻的县丞大人可是救了全村人的性命,他们这些做大夫的,却连个对症的药方都拿不出来,实在汗颜。 秦书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他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些写满了字的药方上,声音平静地开口。 “诸位,这药方为何迟迟未能功成?按理说,此症虽看似凶险,但究其根本,应不至如此棘手。” 几位老郎中闻言,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神色尴尬不已。 其中一位年纪最长,胡须最长的老者,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辩解。 “高大人有所不知。此‘丹痧疫’来势汹汹,古籍之中亦无明确记载。我等行医数十载,也是头一回遇见这等怪症。用药之道,需万分谨慎,稍有不慎,便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敢有丝毫马虎啊!” 秦书闻言,也不反驳,只是略一思忖,随即伸出手。 “将你们写好的药方,包括之前试用过的,都拿来我看看。” 那年长的老郎中迟疑了一下,但见秦书眼神锐利,只得从一叠纸张中抽了几张出来,双手递了过去,口中仍带着几分不确定。 “高大人,这是我等群策群力,斟酌数日才拟出的方子。只是……总觉得还是差了点什么,药效始终未能尽如人意。” 秦书接过药方,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药材名称和剂量。 他前世身为“鬼谷神医传人”,医道早已臻至化境,这些凡俗药方在他眼中,简直如同孩童涂鸦一般,一眼便能看穿其症结所在。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抬起头,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这方子,缺了一味当归。” “当归?”几位老郎中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脾气略显急躁的郎中忍不住出声。 “高大人,当归性温,主补血活血。我等也曾考虑过,只是此症患者多伴有低热、烦躁之状,恐其温燥之性,反会助长邪热,故而……故而最终还是将其剔除了。” 另一位郎中也附和道:“是啊,高大人。当归虽好,但用在此处,恐怕……不妥。” 他们嘴上说着,神色间却明显带着敷衍和不以为然。 在他们看来,秦书不过是个年轻官员,或许有些小聪明,但在医道这等专业领域,岂能与他们这些浸淫数十年的老郎中相提并论? “不过……高大人既然提出,我等自当再行斟酌,回头便试上一试。”那年长郎中打了个哈哈,想把此事敷衍过去。 秦书何等眼力,岂会看不出他们心中的轻视与不信? 他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冷峭的笑意。 一群老顽固!死到临头还抱着那些陈腐的医理不放! 若非为了尽快稳定局面,他才懒得跟这些大夫废话! 他懒得再与他们争辩,直接一锤定音,语气斩钉截铁。 “不必再议!立刻照方抓药,将当归加入!剂量……就用一钱半。” “什么?!”几位老郎中闻言,脸色骤然一沉。 “高大人!万万不可!”那年长郎中急了,连忙上前一步,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这药方事关数百村民的性命,岂能如此儿戏!当归药性峻猛,若用之不当,后果不堪设想啊!” “是啊,高大人!请三思啊!” 其他几位郎中也纷纷开口劝阻,神色焦急。 秦书面色一冷,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不想再在这等小事上浪费时间。 “出了任何后果,本官一力承担!你们只管照做便是!” 第73章 我看你这年轻县令如何收场! 几位老郎中被他这股气势所慑,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们行医一生,何曾见过如此霸道之人?可秦书如今手握大权,他们又怎敢公然违抗? 那年长郎中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咬了咬牙,无奈地应了一声。 “既……既然高大人如此坚持,那……那我等便……便遵命。” 说罢,他悄悄给旁边一个年轻些的郎中使了个眼色。 这高大人怕是疯了!此事非同小可,必须请周大人来定夺! 那年轻郎中心领神会,悄悄退了出去,急匆匆地去找周伯批了。 不多时,周伯批便闻讯赶来,一进药房,便看见秦书与几位老郎中剑拔弩张的对峙局面,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高老弟!这是怎么了?”周伯批几步上前,看着秦书,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和责备,“我听说……你让他们在药方里加当归?胡闹!简直是胡闹!这人命关天的大事,岂能由着你的性子来?!” 秦书转过头,看向周伯批,脸上的表情依旧冰冷如霜,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周大人,你若想让这平江村的百姓尽快恢复过来,安然无恙地活下去,”他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那就听我的。” 周伯批被他看得心中一凛,原本想好的满腹说辞,此刻竟有些说不出口。 他看着秦书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眸子,想起这年轻人之前种种匪夷所思却又最终成功的布局,心中的天平不由自主地开始倾斜。 这小子……每次都这般胸有成竹,莫非他真有把握不成? 他看看一脸倔强的秦书,又看看旁边噤若寒蝉、满脸无奈的老郎中们,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事到如今,信他一次又何妨?横竖……横竖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最终,周伯批对着那几位老郎中,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就……就按高大人的意思办吧。” 周伯批一声令下,药房内的气氛登时凝固。 几位老郎中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不甘,有惶恐,更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无奈。 罢了罢了,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高大人自己都说一力承担了,我等还能如何? 那年长的老郎中重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听周大人的,按高大人的方子……抓药!熬药!”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这几个字,心中已然将秦书划归到了“不知天高地厚、草菅人命”的行列。 哼,等着吧!等出了事,我看你这年轻县令如何收场! 药罐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烈的药味很快便弥漫了整个平江村。 大夫们亲自监督着药童将一碗碗深褐色的汤药分送给那些“丹痧疫”的患者。 每送出一碗,他们心中便沉重一分。 “刘家嫂子,这药……趁热喝了吧。” 一个郎中将药碗递给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看着她将药汁灌入孩子口中,眼皮子都忍不住跳了几跳。 待到所有病患都服下了加了当归的药剂,夜色也已深沉。 几位老郎中聚在药房里,一个个愁眉紧锁,唉声叹气。 “老朽行医五十载,从未见过如此霸道之人!哪有这般开方的道理?当归一钱半,这剂量……唉!”一个郎中摇头晃脑,满脸忧色。 “谁说不是呢?那高大人年纪轻轻,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歪理邪说。这万一要是出了差池,咱们这几个老骨头怕是也要跟着吃挂落!”另一个郎中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焦虑。 这药下去,明日……明日会是个什么光景?怕不是要雪上加霜,病情更重吧? 他们几乎不敢想象第二天的情形,只盼着秦书的“神来之笔”别变成“催命符”。 翌日,天刚蒙蒙亮,几位老郎中便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硬着头皮挨家挨户地去为那些“病患”诊脉。他们几乎已经做好了面对村民指责和病情恶化的准备。 然而,当第一位郎中颤抖着手指搭上一个昨日还奄奄一息的女童脉搏时,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这脉象……虽仍虚弱,却……却比昨日有力了许多! 而且……那股烦躁之气竟也消散了不少! 他不信邪地又仔细诊了片刻,额头上渐渐渗出了冷汗,不是吓的,而是惊的! “怪事!怪事啊!”他喃喃自语,急忙奔向下一家。 很快,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便在平江村各处响起。 “退热了!真的退热了!” “精神头好多了!昨儿还迷迷糊糊的,今儿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 “这药……这药当真有效?!” 一位老郎中诊完最后一个病人,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 他猛地一拍大腿,也顾不上什么老脸体面,拔腿就往秦书和周伯批所在的临时衙署跑。 “神了!高大人的药方……神了!” 其余几位郎中也纷纷从各处汇聚而来,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震惊与狂喜,争先恐后地奔走相告。 他们哪里还记得昨日的腹诽与担忧,此刻心中只剩下对秦书那鬼神莫测医术的深深敬畏! 这哪里是黄口小儿胡闹,分明是神医降世啊! 我等真是瞎了眼,竟敢质疑这等高人! 此刻,临时衙署的书房内,气氛却有些凝重。 周伯批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望向气定神闲的秦书。 “高老弟,平江村之事暂且稳住了,可……可太子那边催促的二十名‘阴年阴月阴时’的女子,该如何是好?七日之期已过大半,再拖延下去,怕是……” 秦书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大人不必焦虑。待咱们处理完平江村的收尾,回到郡守府,此事自然会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周伯批闻言一怔,满脸的难以置信,“就……就这么简单?太子殿下那边……” 秦书放下茶盏,眼眸深邃。 “闵年已死,太子殿下即便想追究,也只会将怒火倾泻在已死的闵年身上,或是斥责郡守府办事不力。至于这祈福女子……他现在最想看到的,恐怕是南阳郡尽快恢复平静,而不是节外生枝。”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对了,周大人,那些黑衣人的踪迹,可曾查到些什么?” 第74章 怕是打草惊蛇了 太子的怒火是一回事,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爪牙,才是心腹大患。 周伯批闻言,脸色沉了下来,轻轻摇了摇头。 “唉,怕是打草惊蛇了。自从那两个黑衣人被斩之后,我派去的人再未发现他们的踪迹,想来……是已经撤走了。” 秦书指尖轻叩桌面,略一思忖。 “不可大意。平江村之事闹得沸沸扬扬,难保他们不会杀个回马枪。周大人,还是需在此地多留些人手,明松暗紧,以防万一。”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些人,不得不防。 周伯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高老弟所言极是,我这就去安排。” “周大人!高大人!大喜!大喜啊!” 就在此时,房门被人撞开,那年长的老郎中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激动和喜悦,上气不接下气地嚷嚷着。 “高大人!神了!您昨日给的药方,真是神效啊!那些个‘丹痧疫’的病患,不过喝了一副药下去,今早起来,十有八九都已大有好转,烧退了,精神也足了!再调理个一两日,怕是就能痊愈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看向秦书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周伯批“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他转向秦书,声音都有些颤抖。 “高老弟,这……这当真?!” 一副药?!这……这简直是起死回生之能啊! 周伯批原以为秦书只是在兵行险着,却不想……秦书竟真有这般通天医术?! 周伯批心中巨浪翻腾,看向秦书的目光,已然从最初的审视、惊讶,变成了此刻的深深佩服,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敬畏。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秦书面色平静,不卑不亢。 “不过是些许失血过多引起的体虚罢了,对症下药,自然药到病除。既然疫情已无大碍,周大人,咱们也该准备动身前往郡守府了。” 这些凡夫俗子,又怎知我鬼谷医术的精妙?区区失血症,何足道哉。 话音落下,秦书便起身向外走去。 他刚一踏出书房的门槛,便被一群闻讯赶来的大夫们团团围住。 “高大人!高大人留步!” “敢问高大人,您是如何看出那药方之中,独独缺了一味当归的?” “是啊是啊!我等昨日也曾反复推敲,却始终未敢用此虎狼之药,高大人是如何断定当归便是那点睛之笔的?” 几位老郎中此刻再无半分先前的倨傲与轻视,一个个如同虚心求教的学童,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渴望。 他们行医多年,自诩经验丰富,却在秦书面前如同蒙童一般,这让他们既感到羞愧,又对秦书的医术佩服得五体投地。 秦书停下脚步,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平淡。 “诸位先前所开药方,我也曾看过。用药大多平和稳妥,虽无大过,却也失之保守。那些病患,先前失血颇多,已是气血两亏之兆。初时体虚,不耐峻补,故而你们的温和方剂尚能起点效用,吊住一口气。”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 “但数日下来,病人体内邪气已去大半,正气却未复。此时,便如久旱逢甘霖,需一剂猛药提振气血。当归性温,大补气血,活血化瘀,正是对症之良药。先前温药已为身体打下基础,使其能承受当归之药力,故而一剂下去,便能立竿见影。” 众郎中闻言,皆是如遭当头棒喝,一个个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我等……我等竟只想着丹痧疫之‘邪’,却忽略了病患失血之‘虚’!更未曾将先前药方与后续用药联系起来考量!” “高大人高见!真乃神医也!” “是啊!高大人不仅医术通神,这份洞察力和胆魄,我等更是望尘莫及!” 一时间,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这些老郎中此刻是彻底心服口服,对秦书再无半分怀疑,只剩下满心的敬佩。 又经过数日的精心调理和观察,平江村那所谓的“丹痧疫”终于被彻底根除。 阳光重新洒在这片曾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土地上,孩童的嬉闹声再次回荡在村头巷尾。 村民们自发地聚拢在临时衙署前,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最质朴的感激。 “高大人!周大人!您二位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若不是二位大人,我们平江村……我们平江村怕是真的要完了!” 呼啦啦跪倒一片,泣不成声者有之,磕头不止者有之。 那份发自肺腑的敬仰,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来得真切。 周伯批连忙上前搀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角却有些湿润。 “乡亲们快快请起!老夫不过是奉命行事,真正力挽狂狂澜的,是高大人!老夫此来,不过是沾了高大人的福分,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此言不虚,若非秦书力排众议,我等还在那错误的方向上打转,后果不堪设想! 秦书负手而立,神色淡然,却也并非全无动容。他微微颔首。 “周大人过谦了。若无周大人坐镇指挥,调度有方,单凭秦书一人,也难成此事。平江村能度此劫,是众人同心同德之功。” 正当此际,一道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是猴三!他脸上哪还有平日里的半分机灵劲儿,此刻只剩下惶恐与狼狈。 “大……大人!高大人!救……救命啊!”猴三扑到近前,声音都变了调。 未等秦书发问,两个小小的身影也跌跌撞撞地跟了进来,一左一右,死死揪住了猴三的衣角,怯生生地望着众人。 正是先前从黑衣人手中救下的那对童男童女。 秦书眉峰微挑,这才想起这两个孩子一直交由猴三照看,连日忙碌,竟险些忘了他们。 他沉声:“猴三,何事惊慌如此?” 猴三哭丧着脸,几乎要给秦书跪下。 “大人!小的……小的不行了!求大人开恩,别让小的再看这两个小祖宗了!” 我的亲娘哎,这两个小家伙,比催命的还难缠! 那两个孩子闻言,小脸瞬间煞白,抓着猴三衣角的手更紧了,眼中满是惊惧。 秦书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一扫,见他们衣衫尚算整洁,只是神情惶恐不安。他略一沉吟,语气平和了些。 “平江村之事已了,河伯祭祀的骗局也已大白于天下。本官这便派人送你们回家,与父母团聚。” 此言一出,那两个孩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第75章 有情有义之人 “噗通”两声,两个孩子竟齐齐跪倒在秦书面前,连连叩首,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求求您!别送我们回去!我们……我们不想回家!” 这一下,不仅秦书,连周伯批也露出了讶异之色。 这……这是为何?哪有孩子不想回家的? 秦书目光微凝,旋即了然。想起那对狠心将亲 生骨肉送入虎口的父母,心中不由泛起一声轻叹。 虎毒尚不食子,世间竟有如此父母,可悲可叹。 他俯视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声音缓和下来:“那你们日后有何打算?”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齐齐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一旁手足无措的猴三,异口同声。 “我们……我们愿意跟着猴三哥!给猴三哥做牛做马,只要……只要给口饭吃就行!” 猴三闻言,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哎哟喂!两位小祖宗,可不敢这么说!救你们的是县尊大人,是高大人!要跟着,也该跟着高大人啊!小的……小的一介粗人,哪担待得起!” 秦书摆了摆手,止住了猴三的辩解,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猴三,你带着他们这些时日,他们与你亲近,也是人之常情。你……可愿意收下他们?” 猴三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又是为难,又是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他偷偷觑了眼那两个孩子期盼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像是豁出去一般,重重点了点头。 “小的……小的听大人的!只要大人不嫌弃小的给您添麻烦!” 秦书微微颔首:“如此甚好。你稍后去取些银两,送去他们父母家中,便算是买断了此后一切干系。从此以后,他们便跟着你了。” 如此,也算全了这段因果。 猴三如蒙大赦,又有些手足无措,拉着两个孩子,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那两个孩子一步三回头地望着秦书,眼中满是感激。 周伯批看着这一幕,抚须而笑。 “呵呵,想不到高老弟麾下这位县尉,倒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秦书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淡淡开口。 “平江村事了,明日,咱们便启程回清水县。” 这些小事,不足挂齿。眼下,还是郡守府那边要紧。 翌日,秦书与周伯批离去之际,平江村的百姓自发前来相送,一路绵延数里。 没有锣鼓喧天,只有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恭送大人”,以及无数双饱含热泪的眼眸。 这份民心,沉甸甸的。 回到清水县,秦书与周伯批刚踏入县衙大堂,还未及喘口气,便有衙役匆匆来报。 “启禀大人!郡守府……哦不,是太子殿下派了人来传话!” 周伯批闻言,精神一振,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几分受宠若惊的神色。 “哦?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那传话的内侍尖着嗓子,颇有几分倨傲。 “奉太子殿下口谕,周大人、高大人一路辛苦,殿下特在郡守府备下薄宴,为二位接风洗尘,还望二位务必赏光。” 周伯批连忙躬身:“下官遵命!多谢太子殿下恩典!我等即刻便动身前往!” 秦书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神却骤然锐利起来。 接风洗尘?怕是鸿门宴吧!这太子,果然还是死死盯着我们呢。 闵年死了,这把火,终究还是要烧到我们头上。 内侍身影刚消失在县衙门口,周伯批那张刚刚还堆着谄媚笑容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速度。 他一把抓住秦书的袖子,声音都带着颤儿。 “高大人!这……这太子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接风洗尘?老夫怎么听着,像是……像是催命符啊!” 秦书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眸光平静无波,淡淡瞥了他一眼。 “周大人,自己吓自己,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太子若真想在宴上动手,未免也太蠢了些,除非他想背上一个残害功臣的骂名。 但这宴无好宴,倒是真的。 “可是……可是闵年……”周伯批嘴唇哆嗦着,显然是想到了那位前任郡守的凄惨下场,那可是太子亲自斩杀的!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闵年是闵年,我们是我们。他两头下注,自寻死路。我们嘛……”他顿了顿,眼神锐利,“我们可是‘功臣’。”至少在明面上,太子还需要这个名头。 他不再理会兀自惊魂未定的周伯批,转身吩咐。 “猴三,先将那两个孩子安顿妥当,寻个妥帖的人家照看。随后,你与我一同前往郡守府赴宴。” 郡守府。 昔日郡守闵年的府邸,此刻却透着一股肃杀与诡谲交织的异样气息。 太子相邀,南阳郡下辖各县的县令,还有些在地方上颇有势力的土豪劣绅,谁敢不给面子?他们早在数日前便接到了太子的请柬,一个个马不停蹄地赶来,自然也早已听闻了前任郡守闵年,是如何被太子雷霆手段当众怒斩于此地的。 此刻,他们锦衣华服,人模狗样地候在郡守府外,三五成群,窃窃私语,脸上却都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笑容。那笑容底下,是压抑不住的惊惧与揣测。 这位太子殿下,当真是喜怒无常,手段狠辣啊! 秦书与周伯批抵达时,府外那些官员乡绅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目光中,有探究,有忌惮,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秦书心中了然。 看来,这些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清楚闵年为何而死。 这把火,果然是冲着我们来的。 周伯批被这众目睽睽一盯,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额角的汗珠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两股战战,几乎要站立不稳。 秦书却仿佛未觉,从容不迫地踱步上前,目光在那些面色各异的县令脸上一一扫过,朗声开口。 “诸位同僚,太子殿下已在府中等候,诸位为何还在此处徘徊,莫非是不想给太子殿下这个面子?” 第76章 一群见风使舵的家伙 一群缩头乌龟,想看我秦某人的笑话?还是想让我先去探探路? 一个身材微胖,顶着个油光锃亮脑门的县令,连忙挤出满脸谄笑,躬身上前。 “哎呀,高大人,周大人!您二位可是我们南阳郡的大英雄,平定平江村疫乱,救万民于水火,功高盖世!我等自然是要等二位大人先行,以示敬重啊!” 谁不知道你们把闵年给掀翻了?太子殿下斩了闵年,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你们?我们可得离远点! “是极!是极!高大人、周大人劳苦功高,理应先行!” 其余人等也纷纷点头哈腰,随声附和。 秦书嘴角微扬,心中冷笑。 一群见风使舵的家伙。 太子这一手杀鸡儆猴,倒是把这群地方官吓得不轻。 也好,省了不少麻烦。 他也不推辞,微微颔首。 “既然诸位同僚如此盛情,本官与周大人便却之不恭了。” 言罢,他袍袖一甩,当先迈步,径直朝着郡守府那黑洞洞的大门走去。 周伯批见状,也只得硬着头皮,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其余众人见秦书如此“勇往直前”,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也只得纷纷奉承着,鱼贯而入。 迈入郡守府大门,庭院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数十张制作精良的食案罗列整齐,上面摆满了各色山珍海味,珍馐佳肴,琳琅满目,香气扑鼻。醇厚的美酒也已斟满,在灯火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然而,与这盛大宴席极不相称的,是庭院四周那些甲胄鲜明、手按腰间佩刀的带刀护卫。他们如同木桩般矗立,一个个面无表情,目光锐利如鹰隼,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杀气,将整个宴会场地围得水泄不通。 这阵仗,与其说是接风洗尘,不如说是瓮中捉鳖! 庭院正中的主位之上,太子高坐。 他今日未着太子朝服,只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头戴玉冠,面带微笑。 只是那笑容,落在众人眼中,却怎么看都带着几分森然的寒意,令人不寒而栗。 他目光扫过鱼贯而入的众人,最终落在秦书和周伯批身上,嘴角笑意更浓。 “呵呵,高爱卿,周爱卿,本宫可是等候多时了。” 秦书心中暗忖:这场景,活脱脱一出鸿门宴的戏码。灯火辉煌,美酒佳肴,暗藏杀机。 不过,以太子之前的行事风格,以及他如今的处境,若真要取我二人性命,绝不会如此大张旗鼓,授人以柄。 他尚在思忖,却听“哗啦啦”一阵衣甲摩擦之声。 院中那些方才还满脸堆笑、互相谦让的县令土豪们,一见到太子,膝盖齐齐一软,争先恐后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凉的青石板,山呼千岁: “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头更是低得恨不能埋进地里去。 太子威严,谁敢不从!闵年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秦书见状,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形势比人强,该做的姿态还是要做。他也与周伯批一同,躬身下拜。 “臣高扬,参见太子殿下。” 未等他们拜下,太子竟亲自离座,快步走下台阶,脸上带着如沐春风般的笑容,径直来到秦书面前,双手虚扶:“高爱卿快快请起!” 他竟真的伸手,将秦书扶了起来,语气亲热。 “你乃平定疫乱、安定一方的大功臣,于国有功,于民有利,何须行此大礼!来人,给高大人赐座!就设在本宫身侧!” 太子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那可是太子身侧!何等荣耀!何等亲近! 清水县不过是南阳郡下辖的一个小小县城,秦书区区一个七品县令,竟能越过郡丞、郡尉,甚至一众资历更老的县令,直接坐到了太子殿下的旁边! 这……这简直是天大的殊荣! 周伯批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秦书却仿佛对这惊世骇俗的安排毫无所觉,面色平静地谢恩:“多谢殿下厚爱。” 他坦然落座,腰背挺直,目光沉静,那份从容淡定,与周围那些或惊或羡或妒的目光形成了鲜明对比。 太子此举,无非是做给这些人看。拉拢、试探,兼而有之。 距离太子另一侧不远,一个身着四品官服,面容略显阴沉的中年官员,脸色霎时间变得极其难看。 此人正是南阳郡郡丞王桐。 自从前任郡守闵年被太子雷霆斩杀,这郡守的位置便空悬至今。 王桐自认是郡中官阶最高之人,又是最早向太子表露“忠心”的,每日里嘘寒问暖,百般讨好,鞍前马后,只盼着能一步登天,坐上那郡守的宝座。 熟料,太子对他一直是不冷不热,毫无提拔之意。 如今,更是当着他的面,对一个乳臭未干的县令如此青睐有加! 王桐只觉得一股邪火从心底“噌”地窜起,烧得他五内俱焚。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秦书的背影,目光阴冷得几乎能淬出冰渣子。 一个黄口小儿,凭什么!本官在南阳经营多年,竟比不上一个初出茅庐的混混?! 秦书何等敏锐,早已察觉到那道怨毒的视线。但他连头都懒得回,仿佛那道目光只是拂过水面的清风,不值一提。 王桐见秦书竟敢如此无视自己,那份被轻慢的怒火更是熊熊燃烧。 他原以为秦书骤然得宠,总该有些少年得志的张扬,或是对他这个郡丞流露出几分挑衅得意。谁曾想,对方竟是彻彻底底的无视! 这比任何嚣张都更让他难以忍受!好!好个高扬!你这是不把我王桐放在眼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意,脸上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阴阳怪气地开口。 “呵呵,高大人当真是年轻有为啊!如此年纪,便能解除平江村那等凶险的‘丹痧疫’,救万民于水火,这等手段,着实令人匪夷所思。不知高大人可否为我等解惑一二,也好叫我等这些庸碌之辈,开开眼界?” 第77章 皆赖太子殿下洪福齐天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秦书身上,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这王郡丞,是想给秦书难堪啊! 秦书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向王桐,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对着太子的方向遥遥一敬,而后才慢条斯理地拱手。 “王大人谬赞了。平江村疫症得以解除,皆赖太子殿下洪福齐天,运筹帷幄,指导有方。下官等不过是奉命行事,恪尽职守罢了,何敢居功?”老狐狸,想给我下套?可惜,你道行太浅。 太子听闻此言,龙颜大悦,抚掌笑道:“哈哈哈!高爱卿此言差矣!你能临危不乱,果断处置,平息疫乱,此乃大功一件!朝廷,自有封赏!” 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秦书脸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这小子,倒是比想象中更会说话。不过,功是功,过是过,本宫分得清楚。 秦书微微颔首,神色谦恭。 “殿下圣明。下官不过是尽了本分,不敢奢求。” 心底却是一声嗤笑。 瘟疫之事,若无我前世所学,若无我当机立断,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怕是早就让平江村变成一片焦土了! 现在倒好,功劳全成了你的指导有方。 也罢,这顶高帽,你戴着便是。 王桐见一计不成,眼珠一转,又生一计。他再次拱手,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殿下,高大人虽然平疫有功,但平江村之事,也确实耽搁了殿下的正事。微臣记得,殿下奉皇命,需在南阳郡甄选二十名‘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处子,带回京城为陛下祈福。如今期限将至,不知这人选……”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秦书。 哼,治好了瘟疫又如何?耽误了陛下的千秋大业,我看你高扬如何交代!太子最重孝道,此事必然触及其逆鳞! 果然,太子一听到“祈福女子”四个字,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端着酒杯的手也顿了顿,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冷冽了不少。 王桐心中一喜,暗道:成了!太子果然为此事不悦!这秦书,死定了! 秦书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心中对这王桐的鄙夷又深了几分。 蠢货!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太子如今最忌讳的便是此事,你竟还敢当众提起,这不是自寻死路,就是想拉我一起垫背!可惜,你打错了算盘! 他立刻起身,对着太子深深一揖,朗声道:“殿下息怒!太子殿下仁德爱民,体恤平江村百姓遭遇大疫,家破人亡,又念及此事牵连甚广,影响波及邻近郡县,早已格外开恩,特许宽限数日,待地方安定之后再行甄选。此乃殿下对南阳百姓的浩荡皇恩!” “哦?”王桐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眼中满是讥讽与不信。 “高大人,此话当真?太子殿下何时说过要宽限了?我等怎不知晓?莫非是高大人为了脱罪,杜撰之言?”小子,你还想狡辩?太子殿下金口玉言,岂容你随意编排!我看你这次如何收场! 他料定秦书是在胡说八道,太子绝不可能为了区区几个贱民,而耽误为陛下祈福这等天大的事! 席间众人也都屏住了呼吸,看向太子,想知道太子会如何处置这个“信口雌黄”的秦书。 周伯批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两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谁料,就在王桐得意洋洋,等着看秦书出丑之际,上首的太子殿下,那张原本阴沉的脸,竟缓缓舒展开来。 他轻轻放下酒杯,目光在秦书和王桐脸上扫过,最终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不错。高爱卿所言,正是本宫之意。”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意味。 “平江村之疫,死伤惨重,百姓流离失所,闻之令人心痛。父皇一向以仁孝治天下,若知晓此事,定然也会体恤民情。传本宫令,此次南阳郡为陛下祈福的女子,暂且免了!待日后民生安定,再议此事。南阳各县,务必以安抚百姓、恢复民生为要务!” 太子殿下金口玉言,指令一下,宴厅之内,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更为剧烈的骚动! 为陛下祈福的女子,暂且免了? 这……这可是关乎陛下福祉的大事!太子殿下怎能说免就免? 王桐那张本就阴沉的脸,此刻更是黑如锅底。他好不容易抓到秦书“耽搁祈福”的把柄,眼看就能将此人置于死地,谁曾想太子竟会如此维护!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这不仅是秦书的死活,更是本官能否上位的关键!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从席间窜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殿下!万万不可啊!为陛下祈福乃是头等大事,关乎国祚龙体!区区南阳郡些许民生疾苦,怎能与陛下万寿无疆相提并论?臣恳请殿下三思,收回成命,万勿因小失大,辜负了陛下的一片厚望啊!” 秦书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抹讥诮。 这王桐,当真是狗急跳墙,连太子的逆鳞都敢去触碰。不过,他越是如此,死得越快。 不等太子发作,秦书目光陡然变得犀利,直刺王桐。 “王大人此言差矣!太子殿下体恤民情,乃是仁君之举。倒是王大人,如此急切地要将那些女子送走,甚至不惜违逆太子殿下体恤百姓的善政,莫非……王大人对那些女子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生怕迟则生变,是以才这般火急火燎,不惜一切也要将她们送出南阳郡?” 王桐闻言,浑身剧烈一颤,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他的确利用职权,在甄选女子的过程中,暗中对几个姿色上乘的女子伸出了魔爪,甚至许诺她们入了京城便能得到他的“照拂”。 若是此事被揭发出来,别说郡守之位,便是项上人头也难保! “你……你血口喷人!”王桐手指着秦书,声音都变了调,“高扬!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污蔑本官!本官一心为公,为陛下分忧,何曾有过半点私心!太子殿下明察,此獠巧言令色,意图混淆视听,其心可诛!” 第78章 即刻起,擢升为南阳郡郡守 王桐声嘶力竭地辩驳,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闪烁,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惊惶。 秦书对他的垂死挣扎视若无睹,目光淡然地转向太子,再次拱手,朗声道:“殿下,王大人是否清白,自有公论。下官只是觉得,太子殿下暂免祈福女子之举,实乃高瞻远瞩,仁心圣德。” “一来,体恤平江村新遭大疫,百姓惊魂未定,实不宜再行滋扰;二来,也是为了君父龙体康泰。若在此时强征,万一那些女子身染疫病而不自知,或是心怀怨怼,带至京城,岂非置陛下于险境?” “殿下此举,既保全了南阳百姓,又顾全了陛下安危,当真是思虑周全,大有作为之明君风范!” 太子原本因王桐提及祈福之事而微蹙的眉头,在听完秦书这番话后,彻底舒展开来,脸上甚至露出了赞许的笑容。他端起酒杯,虚虚向秦书一点,朗声大笑。 “哈哈哈!好!说得好!高爱卿此言,深得本宫之心!”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下方战战兢兢的官员,语气中充满了愉悦。 “高扬临危受命,于平江村力挽狂澜,扑灭丹痧奇疫,救万民于水火,此乃泼天大功!其后,又体察民情,为本宫分忧解难,足见其忠勇之心,谋略之远!” 太子声音微微一顿,那双深邃的眸子闪烁着令人难以捉摸的光芒,一字一句。 “传本宫令:清水县令秦书,智勇双全,功勋卓着,即刻起,擢升为南阳郡郡守,总领南阳一应事务!望尔好生治理,莫负本宫厚望!” 轰! 南阳郡守! 一步登天! 秦书,这个不久前还是七品县令,竟然直接坐上了南阳郡守的宝座! 周伯批在一旁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喜极而泣。 郡守!高大人成了郡守!我周伯批,跟对人了! 秦书脸上则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受宠若惊”之色,连忙离席,深深一揖,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与惶恐。 “殿下!这……这万万不可!下官年轻德薄,何德何能,敢受此重任?郡守之位,关系南阳百万生民福祉,下官资历浅薄,恐难当此大任,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他嘴上“惶恐”,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太子这是在千金买马骨,也是在进一步试探我的忠心。 这郡守之位,看似荣耀,实则也是个烫手山芋。 不过,既然送上门来,不要白不要! 太子见他如此“谦逊”,脸上的笑意更浓,摆了摆手。 “哎,高爱卿不必过谦。英雄不问出处,贤才不论年少!本宫用人,唯才是举!南阳郡如今百废待兴,正需要你这样有魄力、有担当的干才!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心中对高扬越发满意。 这高扬,果然是个聪明人,懂得进退,看得清形势,最重要的是,他这条命是本宫给的,用起来也放心。 秦书见状,不再推辞,再次深深一拜,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感激涕零之意。 “微臣……叩谢殿下天恩!殿下如此信重,微臣纵肝脑涂地,也难报殿下知遇之恩于万一!从今往后,南阳郡上下,必唯殿下马首是瞻,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好!好!”太子连道三声好,显然对秦书的态度极为满意。 他目光又转向一旁早已激动得不能自已的周伯批,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了许多:“周伯批,你此番协助秦书平定疫乱,亦有功劳。本宫素来赏罚分明。”太子目光幽深,缓缓开口:“南阳郡不可一日无郡丞,周伯批,你便担任这南阳郡丞一职,辅佐秦书,好生治理南阳。” 周伯批闻言,如遭雷击,旋即狂喜!郡丞!他竟然也成了郡丞!这……这是何等的造化! 他连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罪臣……不,微臣周伯批,叩谢殿下隆恩!微臣定当竭尽所能,辅佐秦郡守,为殿下效死!”苍天有眼!我周伯批也有今日! 而跪在一旁的王桐,此刻却是彻底懵了。 郡守是秦书…… 郡丞是周伯批…… 那他呢? 他王桐,曾经的南阳郡丞,现在算什么? 一股巨大的恐慌与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殿……殿下……”王桐颤抖着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南阳郡郡丞……郡丞之位只有一个……若是周大人担任郡丞,那……那微臣……” 秦书适时地转过头,脸上带着一抹温和却不容置喙的微笑,悠悠开口。 “王大人莫急。王大人在南阳郡劳苦功高多年,太子殿下自然不会亏待。”他顿了顿,仿佛在替王桐着想一般,“依本官看,王大人年纪也大了,精力不济,不若便担任南阳郡长史一职,也好清闲一些,颐养天年,如何?” 长史! 从堂堂郡丞,一撸到底,成了郡守的佐吏,品阶连降数级!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王桐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抬起头,那双三角眼里布满了血丝,面容扭曲地指着秦书,嘶吼道:“高扬!你……你安敢如此辱我!本官乃朝廷命官,你区区一个新任郡守,竟敢擅自贬黜朝廷官员!你这是目无王法!目无朝廷!” 欺人太甚! 秦书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陡然凌厉起来,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王大人此言差矣!本官如今既为南阳郡守,便是这南阳郡的父母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为太子殿下分忧,为朝廷清理门户,乃是本官分内之事!论及朝廷律法,这南阳郡上下,还有谁比本官更懂?” 他这话,掷地有声,目光灼灼,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 “说得好!”上首的太子殿下一拍扶手,龙颜大悦,“高爱卿所言极是!王桐,你身为朝廷官员,不思为君分忧,为民解难,反而处处掣肘,搬弄是非,更有甚者,竟敢质疑本宫的决定,以下犯上,罪不容恕!” 太子脸色一沉,目光如冰,厉声喝道:“来人!” 两名侍立在旁的甲士立刻上前,声若洪钟:“在!” “将这咆哮公堂、目无上官的王桐,给本宫拖出去!听候发落!”太子语气森然,不带一丝温度。 第79章 这高扬,当真是无耻之尤! 甲士动作迅捷地将王桐架起,拖出了门外。 王桐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才刚冲出喉咙,便被粗暴地扼断,旋即,一切归于死寂。 殿外仿佛有无形的阴影笼罩,而殿内,则是一片诡异的宁静。 官员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手脚冰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方才还高高在上的郡丞,转眼间便没了声息。 这等雷霆手段,这等翻云覆雨,怎能不让人心惊胆战! 然而,上首的太子殿下却在此刻爆发出一阵朗声大笑:“哈哈哈!痛快!痛快之至!” 笑声在宴厅内回荡,格外令人心寒。 秦书适时地躬身,脸上带着恭敬与钦佩,朗声道:“殿下圣明!王桐此獠,尸位素餐,蒙蔽圣听,如今殿下慧眼如炬,将其铲除,实乃南阳百姓之福,亦是大乾之幸!此等奸佞之徒,早该如此下场!” 官员们闻言,更是心中发寒,看向秦书的目光中充满了复杂。 这高扬,当真是无耻之尤!为了巴结太子,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溜须拍马,阿谀奉承,简直将这套玩到了极致! 怪不得太子殿下会如此青睐于他,竟直接破格提拔为郡守! 不少人暗中撇嘴,心中鄙夷,却又不得不承认,这高扬的手段,确实非同一般。 太子殿下显然对秦书的“识时务”极为满意,笑意更浓,摆了摆手。 “高爱卿言重了。本宫所为,不过是为国除弊,为民分忧罢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深邃地落在秦书身上,带着一丝敲打之意。 “秦爱卿,南阳郡如今交到你的手上,本宫对你寄予厚望。你可莫要学那王桐,只顾着自己的乌纱帽,忘了这南阳郡的百万生民,更忘了谁才是你的主上!” 秦书心中一凛,面上却愈发恭谨,再次深深一揖。 “殿下教诲,微臣字字句句铭记于心!微臣能有今日,皆乃殿下天恩浩荡。从今往后,微臣必将以殿下之心为心,以殿下之意为意,对朝廷忠心耿耿,对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若有半分私心,天诛地灭!” “好!甚好!”太子殿下抚掌而笑,显然对秦书这番表态极为受用,“有你这句话,本宫就放心了。” 宴席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继续,又在太子心满意足的笑容中宣告结束。 官员们鱼贯而出,经过秦书身旁时,那一道道复杂的目光,或敬畏,或嫉妒,或鄙夷,或探究,尽数落在他的身上。 待众人散尽,周伯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地看向秦书。 “高大人……哦不,如今该称呼秦郡守了。此番,你我可算是彻底打上了太子殿下的烙印,日后行事,怕是再无转圜余地了。” 他的语气中,既有喜悦,更有深深的忧虑。 太子一党,看似风光,实则也意味着卷入了更深的漩涡。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莫测高深。 “周大人,此言差矣。正因如此,我等行事,方才更加方便,不是吗?” 太子这条大腿,暂时抱住了。至于以后……哼,谁是谁的棋子,尚未可知! 周伯批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他总觉得眼前的年轻人身上笼罩着一层迷雾,让他看不透,也摸不准。那份从容与自信,绝非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所能拥有。 这高扬,究竟想做什么?他图谋的,恐怕远不止一个南阳郡守这么简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叹息。 “罢了,罢了。老夫……老夫也该回去了。秦郡守,他日若有机会,再与你把酒言欢。” 秦书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周大人慢走,后会有期。” 送走周伯批,夜色已深。 秦书回到暂时落脚的高府,刚踏入内院,一道倩影便匆匆迎了上来。 正是沈沁。 她一见秦书,美眸中便立刻漾满了担忧,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住秦书的胳膊,上下仔细打量着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秦郎,你……你没事吧?宴席上……我听说,太子殿下也在……” 她虽身在内宅,但高府毕竟是清水县有头有脸的人家,宴席上的些许风声,还是传到了她的耳中。 秦书感受到她掌心的微凉与轻颤,心中一暖,反手握住她的柔荑,轻轻一笑,语气温和。 “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陪太子殿下喝了几杯酒罢了。”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调侃,“倒是你,这几日将高府打理得如何了?” 提及此事,沈沁原本担忧的俏脸上顿时焕发出一抹自信的光彩,甚至带着几分小小的骄傲。 “秦郎放心!如今高府名下的那些铺子、田庄,我都已经重新梳理了一遍,账目也都核对清晰,绝不会出半分差错!” 她如今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贱籍女子,在秦书的默许与支持下,她已然展现出了过人的聪慧与才能。 “做得好。”秦书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一声。 沈沁因他这一句夸赞,眼眸瞬间亮了数分,仿佛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秦书看着她欢喜的模样,心中微动,随即开口。 “既然如此,你便将府中重要物事整理一番。过几日,我们便要搬去郡守府了。” “郡守府?”沈沁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美眸中充满了疑惑,“秦郎,我们为何要去郡守府?难道……” 秦书随意地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解释。 “我在平江村处置丹痧疫之事,太子殿下知晓了。此番擢升我为南阳郡守,那郡守府,自然便是我们日后的居所了。” “南阳郡守?!”沈沁捂住了樱唇,美眸中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从一个清水村的平民百姓,到县令,再到如今的郡守,这才过去多久? 震惊过后,一股更深的忧虑涌上她的心头。 太子殿下……秦郎他……他如此受太子殿下关注,会不会……会不会因此暴露他真实的来历和身份? 沈沁纤手紧紧攥着,美眸中的惊惶几乎要溢出。 “秦郎,郡守……那可是郡守啊!太子殿下如此恩宠,固然是天大的好事,可……可万一……” 第80章 有没有识文断字的读书人? 沈沁声音发颤,后面的话几乎不敢说出口。 万一秦郎的身份因此暴露,那滔天祸事…… 一想到这件事情,沈沁的心便揪作一团,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秦书反手轻轻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温声道:“沁儿,莫慌。” 他唇角勾起一抹熟悉的浅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不经意的霸气,仿佛天塌下来,他也能一肩担之。 “区区南阳郡守,还不足以被发现,就算是真的被发现了……”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若他们当真敢来,我秦书接着便是!” 沈沁望着他,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自信,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许,但眼底的担忧依旧浓郁。 秦书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轻松。 “好了,这些事你无需多虑。府中之事已安排妥当,我正好要去村子里一趟,有些事情要办。” “村子?”沈沁微怔。 “嗯。”秦书颔首,“去去就回。” 他转身欲走,沈沁却又拉住了他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秦郎,万事小心。” “放心。”秦书捏了捏她的手,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如松,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清水村。 夜色虽已深,但村中的空地上却依旧灯火通明,呼喝之声此起彼伏。 秦二伯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火光下泛着油光,正带着一群青壮村民挥汗如雨地操练着。拳脚生风,吼声震天,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自从秦书传下一些粗浅的锻体法门,又解决了山匪之祸,整个清水村的精气神都焕然一新。 “嘿!” “哈!” 村民们练得起劲,丝毫未曾察觉秦书的到来。 秦二伯眼尖,瞧见秦书负手立于场边,连忙停下动作,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嗓门洪亮。 “书……书哥儿!你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跑哪儿去了?俺去找了你好几趟,高府的人都说你不在!”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更多的却是掩饰不住的关切。 秦书淡然一笑:“二伯,我去办了些正事。” 他目光扫过那些精神抖擞的村民,心中暗自点头。 这些,都将是我日后起事的班底。 随即,他话锋一转。 “二伯,我来是想问问,咱们村里,或者这附近,有没有识文断字的读书人?最好是那种……考过功名,有些墨水的。” 秦二伯闻言,粗犷的眉头微微一皱,摸着下巴沉吟起来。 “读书人?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哪有那么多金贵的读书人哟……” 他挠了挠头,忽然眼睛一亮:“哦!对了!还真有一个!” “村东头,那个沈文!对,就是他!”秦二伯一拍大腿,“那可是咱们村唯一一个正儿八经读过书,还考上过童生的!可惜啊……” 他咂了咂嘴,脸上露出几分惋惜。 “这沈文啊,脑子是好使,就是运气差了点。听说他考那秀才,足足考了四十年,愣是没考上!把自己熬得头发都白了,原本还算殷实的家底,也让他给折腾得家徒四壁,唉!” “沈文?”秦书眼眸微动,“家徒四壁的童生么……” 有点意思。 他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二伯,你们继续操练,莫要懈怠。我去会会这个沈文。” “好嘞!书哥儿你忙你的!”秦二伯爽朗应下,转身又投入到火热的操练之中。 秦书循着秦二伯指点的方向,来到村东。 月光下,一间破败的茅草屋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与周遭还算齐整的农家院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果真如秦二伯所言,家徒四壁。 院墙塌了半边,露出光秃秃的泥土地。 屋门更是凄惨,只剩下一扇摇摇欲坠的门板,另一扇不知所踪。 隐约间,有细碎的读书声从屋内传出,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中年男子,正借着从破窗中透出的微弱烛光,捧着一卷残破的书简,摇头晃脑,念念有词。 秦书目光微凝,上前轻轻叩了叩那仅存的半扇门板。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让屋内的读书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一个面容憔悴,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的中年妇人,端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小心翼翼地从屋内探出头来。 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是一身锦衣,气度不凡的秦书时,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认出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惊讶和一丝惶恐。 “哎呀!是……是县太爷!?”妇人声音有些发颤,连忙将门拉开一些,局促不安地欠了欠身,“县太爷,您……您怎么到俺们这穷家破户来了?快……快请进!” 她显然还不知道秦书已经高升的消息,依旧以“县太爷”称呼。 秦书唇角噙着一抹和煦的笑意,迈步走进那低矮的茅草屋,目光在屋内一扫。 屋里陈设简陋到了极点,除了一张破旧的桌子,两条长凳,便再无他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贫困的气息。 “不必多礼。”秦书语气温和,“我来,是想找沈文先生有些事情。” “找……找当家的?”妇人闻言,脸色骤然一白,手中的油灯都晃了晃,声音带着哭腔。 “县太爷,俺们家老沈……他……他可是犯了什么事?他就是个书呆子,成天就知道啃那些破书,绝对不会做什么坏事的呀!求县太爷明察,饶了他这一回吧!” 她“噗通”一声就要跪下,以为是自家那不争气的丈夫又惹了什么祸事。 秦书伸手虚扶一把,阻止了她的动作,面上笑容不减:“这位大嫂,你误会了。”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入妇人耳中。 “我并非来问罪。实不相瞒,我不日将启程前往南阳郡赴任郡守一职。听闻沈文先生才学不凡,特来相邀,想请他出山,担任我的郡守府长史,辅佐我处理郡中事务。不知沈先生,意下如何?” “郡……郡守?长史?!” 妇人呆住了,一双本已黯淡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使劲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郡守?!眼前这位年轻的县太爷,竟然要当郡守了? 还要请自家那个考了四十年秀才都没考上的书呆子去做长史?这是……这是天上掉馅饼了?!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哎呀!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妇人反应过来后,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也顾不上擦,连忙拉着秦书的衣袖,满脸堆笑,声音都带着颤音。 “愿意!愿意!他肯定愿意!县太爷……哦不!郡守大人!您真是俺们家的大恩人啊!” 她转身就朝里屋那个还在发愣的白发中年男子奔去,一把将他从书堆里拽了出来。 “老沈!你个死脑筋的!快出来!郡守大人来看你了!天大的好事啊!” 妇人一边拽,一边喜不自胜地嚷嚷着。 秦书的目光落在那个被强行拉出来的沈文身上。 他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眼神中带着久困书斋的迷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此刻正痴痴地看着秦书,仿佛还没从自己的书中世界里回过神来。 秦书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沈先生,我想与你单独谈谈。” 第81章 你的考卷,被人顶替了 那妇人极有眼色,一听此言,立刻会意,脸上笑容更盛。 “哎呀,是是是!郡守大人和俺家老沈谈正事,俺一个妇道人家就不掺和了!俺……俺这就去给大人准备茶水!虽然没什么好茶叶,但水是干净的!” 言罢,她便手脚麻利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将那半扇破门虚掩了一下。 屋内,只剩下秦书与沈文二人。 秦书打量着眼前的沈文,此人虽衣衫褴褛,形容枯槁,但那双眼睛深处,却似乎藏着些什么。 他缓缓开口。 “沈先生,我知道你满腹才华,学识渊博。若我所料不错,你屡试不第,并非是你学问不精,而是……你的考卷,被人顶替了,对吗?” 原本还目光呆滞,神情木讷的沈文,在听到“考卷被人顶替”这几个字时,浑身一震!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光芒,像是积压了数十年的火山,骤然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霍然抬头,死死地盯住秦书,那眼神锐利如刀,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无尽的苍凉与一丝压抑的怒火。 “你……就算你知道,又能如何?” 秦书微微眯起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癫狂,实则悲愤欲绝的读书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能帮你。” “帮我?哈哈哈……” 沈文猛地仰头,发出一阵凄厉而疯癫的笑声,笑声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他枯瘦的肩膀剧烈抖动,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秦书。 “就凭你?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许我一个区区长史之位,然后让我再去教训那个顶替我名字的人?”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声音嘶哑。 秦书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待他笑声渐歇,方才缓缓摇头。 “沈先生,你若现在便应了我这长史之位,不出三日,整个南阳郡便会传遍,说你沈文攀附新贵,我秦书任人唯亲。”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洞悉人心。 “届时,就算你那被顶替的考卷之事大白于天下,世人也只会以为你是本官的长史,不会觉得你是真正考上了。你的清名,你的冤屈,依旧会被人踩在脚下,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名声,对读书人而言,有时比性命更重要。想要他真心归附,必先解其心结,还其公道。 沈文脸上的疯癫之色微微一滞,眼中的血红渐渐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中心事的茫然与痛苦。他喃喃自语。 “清名……我的清名早已荡然无存……” 是啊,一个考了四十年秀才都没考上,反倒把家底败光的废物,一个被人指指点点、视作疯癫的书呆子,还有什么清名可言? 秦书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但我有办法,让你在那之前,堂堂正正地讨回属于你的一切,让那些曾经践踏你尊严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沈文浑浊的眼珠转向秦书,里面充满了戒备与怀疑,声音干涩。 “你……你到底是何居心?你我素不相识,你乃朝廷命官,为何要为一个籍籍无名的草民如此费心?”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图什么? 秦书坦然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有些莫测高深。 “沈先生快人快语,我秦书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不瞒你说,我不日便将前往南阳郡赴任,然郡中形势复杂,我根基浅薄,手底下正缺真正有才干、能办事的自己人。”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文。 “你沈文,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困于浅滩。我秦书,惜才,更懂用才。今日我助你雪恨,来日,你便入我麾下,为我擘画经营,替我分忧解难。这笔交易,沈先生以为如何?” 沈文沉默了。 屋外的夜风似乎更紧了些,吹得那半扇破门吱呀作响,如同他此刻挣扎的心绪。 他想起了自己年少轻狂,恃才傲物,被誉为“神童”的意气风发;想起了恩师临终托付,将唯一的女儿许配给自己时的殷殷期盼;想起了妻子从一个明眸皓齿、活泼爱笑的少女,如何一步步被贫困和绝望磋磨成如今这般形容憔悴、为一文铜钱都要与人争执半晌的模样。 他想起了自己从最初的雄心万丈,到一次次名落孙山的失魂落魄,再到最后发现真相时的那份滔天恨意与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四十年啊!整整四十年! 家道中落,从殷实小康沦落到家徒四壁,受尽白眼,尝遍冷暖。 村里人背地里都说他读书读傻了,读疯了,是个不事生产的废物。 可谁又知道,他那颗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心,日夜都在滴血! 那张本该属于他的锦绣前程,那份本该属于他的荣耀,被人堂而皇之地窃取! 此刻,一个机会,一个或许是唯一的机会,就摆在他的面前。 许久,沈文那双深陷的眼眶中,渐渐凝聚起一丝决绝的光芒。他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好!我答应你!只要你能助我手刃仇人,沈文这条贱命,从今往后便是你的!” 秦书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一个心怀怨愤、身负才华却走投无路的人,一旦有了目标和希望,爆发出的能量将是惊人的。 “很好。”秦书的语气依旧平静,“那么,沈先生,当年顶替你考卷之人,究竟是谁?” 一提到仇人,沈文的眼中瞬间迸射出刻骨的恨意,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南阳郡,都尉,周啸的独子——周不同!” 他一拳砸在身旁破旧的桌案上,原本摇摇欲坠的桌子直接四分五裂。 “那狗贼以为我沈文不过一介草民,无权无势,即便知道了真相也奈何他不得!当年放榜之后,各地考卷都会公示数日,供人查阅。” “那周不同的考卷,字迹、文风,与我平日所作,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只是关键之处,却被他改得狗屁不通!而我的原卷,却赫然署着他的名字,高中解元!” 秦书眼眸微沉。 “所以,这些年来,你屡试不第,并非是你学问退步,而是那周家一直在暗中作梗,务必让你永无出头之日,以防此事败露。” 斩草除根,倒也符合这些人的行事作风。 “正是!”沈文额上青筋暴起,双拳紧握,“这四十年来,我每一场科考,都如履薄冰,生怕触怒了他们,给我那苦命的妻儿招来杀身之祸!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狗贼窃我功名,平步青云!” 他目光如炬,带着一丝最后的期盼与疯狂。 “秦大人!你说能帮我,你要如何帮我复此血海深仇?!” 秦书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桀骜与狠戾。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沈先生,有时候,最粗暴直接的方法,往往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寒芒闪烁:“我们,直接找上门去!” 第1章 乱点也好 大乾,天宝四年。 冬至时分,寒雪霏霏。 清水村西头的聚集着百十来村民,秦书一身单薄寒酸的破烂衣衫,就这么瑟缩着挤在一众村民里面。 虽然他穿越至此,已经足足一上午了。 但到现在,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他堂堂都市龙王、鬼谷神医传人,竟然落得如此地步。 前身,大乾人士,乡野小民。 目不识丁,且好吃懒做,就连祖传的一亩三分地,都被他卖给了地主,就为了去那勾栏瓦肆的翠小娘风流一晚。 “哼!腌臜泼才,也配和我同名?” 梳理着记忆的同时,秦书心中极为不齿。 片刻之后,他大致弄明白,眼下是个怎样的世道了。 新帝登基,穷兵黩武,连年征战,以至于百姓赋税累累,苦不堪言。 恰逢灾年降世,各地饥荒四起,叛军贼寇更是如星火燎原,愈发势大猖獗。 岁大饥,人相食的史书,正在一笔笔书写。 可以说天下九州,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乱点也好……” 明白这点的秦书,嘴角微微上扬。 正所谓乱世出英雄。 他秦书是什么人?岂能和周围这些愚民相提并论! 大丈夫生于天地,当陪三尺青峰,立不世之功。 既然穿越了,那自当…… “狗娃子,你在那嘀咕什么呢?” “赶紧过来选老婆,在迟些好点的都被挑走了,就剩些歪瓜裂枣,到时候有你哭的。” 人群中,一双手笼进棉袖的黑脸老汉,回头一声呼喊,打断了秦书的雄心壮志。 秦书嘴角微微抽搐。 狗娃子,是前身的小名。 而这老汉,正是他的二大爷老秦头。 正如老秦头所说,此刻村民面前,有两名刀歪帽斜的差役,正羁押着串成一排的女子,其间样貌、年龄各不相同,大的正当虎狼之年,小的却才过珠钗。 这些女子,都是流民贱户出身。 其中大都是逃难亦或者被逐出家门送往官府后,再由官府统一安排,由尚未娶妻的男丁领走,以此摆脱贱籍。 “这个!我要这个!” “官爷,那个膀大腰圆的我要了,这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 周遭村民争先恐后上前指认,哄闹的场面,像极了在市场上挑选牲口的样子。 就连那老秦头,此刻也急忙挤上前,指着一位骨架宽大、脸如磨盘的粗黑女子:“都不许抢,这个是我的。” 秦书瞠目结舌:“二伯,旁人也就罢了,你这都快一把年纪了,能吃得消吗?” “唉!这不是没办法嘛!” “朝廷新规,男子年满十六尚无家室者,赋税翻倍……你也知道,你二婶走得早,若是往年倒也罢了,今年这饥荒闹成这幅样子,凑齐税收本就困难,若再翻倍,唉!” 老秦头手里攥着那粗黑女子,一副唉声叹气的模样。 其他人来此,基本上也大都是这个原因。 “狗娃子,你还杵着干什么,平时那股子浑劲儿呢?这个时候咋还装起脸皮薄来了?” 见秦书不动,老秦头连忙上前拉扯,“赶紧去,记得眼睛擦亮点,要挑大爷我选的这种,要么好生养、要么能干活的,别到时候领回家除了多一张嘴,什么也不会干。” 秦书闻言默不作声,看向了那面前一排女子。 事实上,也没什么好挑选的,能被送到这里来,这些女子基本上都是经过城、县好几轮挑选的,那些模样生的好看的,基本上早就被有实力的人提前领走了。 所以到了村头,不是如那妇人般又黑又糙,便是丑的千奇百怪。 秦书到不是什么圣人君子,对男女之事毫不在意。 但眼下,让他在这些歪瓜裂枣中,领一个回去?那自然是万万不可能。 这双倍赋税,又岂能难得住他? 再说了,如此乱世,素来都是豪绅的税如数奉还,百姓的税三七分成。 秦书可从来没觉得,自己会当一个老老实实给朝廷纳税的“良民”。 可原本只是粗略扫了一眼,做做样子就准备离去的他,却忽然在那一排女子的角落,瞥到了个不同寻常的女子。 那女子生的极瘦,紧张而又怯懦的低着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所以皮肤显得有些蜡黄干枯,但即便如此,那瘦的脱相的面容,依旧能瞧出是个美人胚子。 嗯? 秦书有些诧异的扫了一眼。 可就在这时,那为首的胖差役,立刻抖着一脸肥肉面无表情的说道:“看看别的吧,这个身子染了恶疾,没看见其他人都躲得远远的吗?” 恶疾? 秦书微怔,心头疑惑顿消,释然轻笑。 作为鬼谷传人的他,哪能看不出,这女子除了营养不良,哪有什么恶疾? 但那差人却有意将其留着,分明是因为别的。 这送亲队从城到镇再下乡,到了这一步还没送出去,基本上就到头了。 按大乾律法,贱籍女子若是最后没有成亲,无处可去的她们往往只有两个下场,要么拿去和北辽置换牛羊,要么就送到教坊司名下的官家窑子充妓。 而这女子如此模样,其大概率是后者了。 虽然秦书不知道,为何这些差役,这么想将这两个女子送去妓院,但个中缘由,只怕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 本就是走个过场的他,听到差役的话后点了点头,扭头就准备离去。 可就在这时。 一只干瘪纤细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同时响起的,还有一个软糯的带着几分央求的声音:“这……这位官人,求求你选我,我什么活都能干,吃的也少……带我走吧。” 因为过于用力,以至于那紧握的指尖,都有些微微泛白。 秦书眉头一拧,正要开口。 可下一秒。 “贱人!给我回去,谁让你乱动的。” 啪—— 一记清脆的掌掴,倏然落在了女子脸上。 女子本就瘦的能看到骨的脸颊,瞬间多了五根通红的指印。 见此情形,秦书心头一阵不悦。 这些女子虽是贱籍,但也并非她们所愿,何至于遭此对待? “小子,还站着作甚?” “老子刚刚说的话,你是耳朵聋了吗?还不滚!” 一巴掌下去后,那差役当即转过身,恶声恶气的朝着秦书训斥道。 话音落下。 秦书顿时气笑了。 原本不愿意生事的他,不退反进,径直握住了女子纤细冰凉的小手。 “你叫什么名字?” “沈……沈沁。” “嗯。” 秦书点了点头,继而看向差役。 “这女子,我要了!” 第2章 此女有病,另选他人! 秦书的声音不大,但周围人却仿佛时刻竖着耳朵。 几乎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顿时安静下来了。 就连原本胆小的沈沁,听闻此话也倏然抬头,张大了嘴巴看着秦书。 自打进了送亲队伍后,沈沁就隐隐知道了自己的下场。 本就家破人亡的她,沦为贱籍已经是不幸,一想到日后就要成为娼妓,日夜伺候不同的男人,她便惊恐害怕不已。 为此,这才不顾一路差役的警告,鼓起勇气像是抓救命稻草般,抓住了秦书。 可差役的一巴掌。 几乎打碎了她所有的希望。 就在她痛苦的陷入绝望的时候,秦书的声音,简直犹如天籁。 “小子,我说了……此女有病,另选他人!” 两名差役一同上前,其中一人更是紧咬牙齿,一字一句。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官爷息怒,我这侄儿脑子有些许问题,不知轻重,还望官爷勿怪。” 秦老汉吓得脸色泛白,连忙冲上前来,赔笑间就要将秦书拉走。 “脑子不好就在家里待着,别他娘的出来惹老子晦气。” 差役怒斥出声。 秦老汉连连称是,可却发现秦书纹丝不动。 顿时急了:“狗娃子,你癔症犯了?没听官爷说这婆娘有病吗?来来来,你也别选了,大爷把我刚刚挑的那个让你,赶紧跟我走吧。” 秦老汉急的就差没当场骂娘了。 周围人更是大气不敢喘,吓得躲得远远的。 那小娘子有病没病,大家能不知道? 都心照不宣罢了! 就独独这小子,邪了门似的没个眼力见,活该被骂! 而见到这一幕的沈沁,眼眶噙出了泪水,娇躯颤抖颤抖不已的抬起头来:“我……我没病,官人不要丢下我,我真的什么都能干,能给官人生儿子,求你了……官人。” 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哀求间,纤细的手指更是死死抓着秦书不肯松开,生怕秦书听了几人的话,扭头便走似的。 “嗯,有病也无妨。” 秦书拍了拍对方手背,示意安心后,毫不闪躲的迎上了差役的目光。 此话一出。 周围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众人算是看出来了。 秦书这小子不是傻,是疯了! 这不是明摆着跟两位官爷对着干? 找死不成? 那差役的面色更是逐渐阴沉,目光死死盯着秦书:“小子,你知道将这娘们带走,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吗?” 一个没开过苞的初,模样又生的乖巧。 这种极品,教坊司至少要出五两银子,而今竟有个不长眼的,要断他们的财路? 这让差役如何不怒? 怎料,秦书却好似听不明白似的,反而微微一笑: “怎么?这大乾律法哪条规定,不准挑有病的娶回家?” “还是说……两位百般阻挠,这其中另有蹊跷?” 此话一出。 周围更是一片寂然。 疯了!这小子真的疯了! 这些差老爷们私下的营生,大家虽说心知肚明,但谁又敢摆到台面上来说? 毕竟官府就是再不济,明面上还是要摆出一副清正廉洁的样子。 “你找死!” 唰—— 所以胖差役几乎瞬间,便脸色铁青的拔出了佩刀。 可就在他准备上前的时候,旁边那年纪稍长的差役却将其一把拉住,随后笑呵呵看向秦书:“我大乾律法,自然没有这种规定,这位老弟既然相中了,自当可以领走……小老弟,不知怎么称呼?” “秦书。” “好!好名字,看来这清水村能人辈出啊!” 中年差役点了点头,笑眯眯说道,“秦老弟,既然人领走了,那今后务必要好生过日子,你可以走了。” 胖差役闻言恍然,也目光阴毒的看了秦书一眼。 有命领女人,就怕你没命享受! “这就不劳两位操心了。”秦书淡然出声。 “哼!” 胖差役冷哼一声。 随后,跟着中年差役将剩下的女子带走了。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秦书心中冷笑。 很显然,那上了年纪的差役,要聪明许多,至少表面功夫做的足。 但只怕要不了多久,真正的麻烦就要来了。 直到两人远去。 周围人这才从胆战心惊中回过神来。 秦老汉又急又怒地冲上前来:“狗娃子,你疯了不成?这下好了,得罪了官爷,你你你……你可怎么办啊!” 作为秦家唯一的男丁,秦老汉是打心眼里担心秦书。 “呵呵,二伯勿忧。” 秦书闻言,却是呵呵一笑,丝毫不放在心上。 说到底就是两个连吏都不算的小卒,若这种蝼蚁他都摆不平,那也不用想什么宏图大业了。 “你呀你!你真是急死我了,我不管你了!” 秦老汉气得说不出话来,扭头便气急败坏的离去了。 周围嘲讽,更是适时响起。 “秦小子真是出息了!以前顶多算个地痞无赖,如今都敢和官爷叫板了!” “可怜那小丫头,自以为找了户号人家,殊不知跟了个混吃等死的泼皮,今后别想过上好日子了!” “好日子?看着吧,最后充妓都是好的,保不齐连命都要丢!” 听到周围的话,沈沁的一张脸蛋,瞬间煞白一片。 但旋即想到,若是真的沦为娼妓,那还不如死了呢! 不论怎么说。 也是对方救她出的魔爪。 于是微微抬起脸蛋,怯懦但又坚决道:“不、不论官官人以前如何,沈沁既然跟了官人,就绝不后悔,官人便是要饭,我也跟着你。” 秦书听后笑了。 他刚刚之所以这么做,纯粹是看那差役不顺眼。 毕竟区区蝼蚁,也敢威胁自己。 至于救人?纯粹是顺手罢了。 “无妨,你我本无干系,你若不愿意,现在只管离去便是,若是能找个好人家,到时候一样能脱了贱籍,过上安稳日子。” 沈沁听后,瞬间傻眼了。 自打知道了旁人对秦书的描述后,她幻想过今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甚至想过今后可能会拼命干活,时不时还要挨上毒打。 但这些,也都比沦为娼妓要好。 可她万万没想到,秦书这一开口,竟是要敢她走。 当即便噗通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官人别赶我走,是……是沈沁不对,不该听信旁人谗言,我今后绝对不乱说话了,求你……别丢下我。” 看着那苦苦央求的模样,秦书也是一阵无奈。 “我不是这个意思……” “罢了!起来吧,跟我回去。” 第3章 我去给官人铺床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秦书“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情,不出半个时辰,就在村里传了个遍。 甚至他还没进家门。 就听到左邻右舍围在篱笆边上,指指点点的评头论足。 “看!秦家小子回来了……对!就是那小狐狸精。” “啧啧啧,这秦家小子平时坑蒙拐骗这么精明,怎得今日就犯了糊涂?” “而且,这小丫头片子,看着也不怎么样啊!” “谁说不是呢,身板子看着就不行,屁股也不够大,一看就不好生养。” 一路走来,沈沁默不作声的跟着,生怕再惹秦书生气。 此刻听到议论,顿时急的面红耳赤。 “官、官人,我能生养的,以后绝对给官人生个儿子。” “官人若是不信,我、我……” 沈沁是真的怕了,她怕秦书听了周围的话,又将他扔下不要。 心急之下,当即就抓着秦书的手,朝着自己身上摸去,誓要证明一番。 “干什么!” 秦书吓了一跳,连忙出声呵斥。 “官人,我……” 沈沁急的红了眼眶,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秦书皱了皱眉,瞥了眼远处几个村妇:“少听些嚼舌根子的话,我自有判断。” 沈沁默不作声,低着头“哦”了一声。 秦书见状,心下无奈。 这些村妇,自然是王婆卖瓜。 沈沁到她们嘴里,能迸出什么好话来? 恰恰相反,沈沁这身段岁谈不上丰乳肥臀,但却也是该瘦的瘦,该胖的也恰到好处,不论是盈盈不堪一握的纤腰,还是那丰满的……咳咳。 秦书轻咳一声,收回目光。 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太瘦了…… 若是今后再养的白胖些,那才是真正的绝色佳人。 虽说来之前,沈沁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看到那一栋又矮又破的屋子,以及进屋后,四面漏风,堪称寒酸到了极致的摆设后,仍是忍不住微微怔了怔神。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敢表现出半点异样。 没等秦书说什么,便将袖口折起,自顾自的扫地擦洗……干起活来。 那懂事温驯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小羊羔。 看着让人心疼。 秦书走上前去将其拦住,没等开口便见其紧张道:“官、官人是不是饿了?那我先去给官人做饭吃。” “不用忙活了。” 秦书从灶屋摸出一个有些干硬发黑的饼子,扔了一个她,“家里没别的吃的了,就剩这个饼子,将就吃吧。” “那……那官人你呢?” 见唯一一个饼子都给了自己,沈沁顿时担忧起来。 “我吃过了,不必管我。” 秦书随口扯了个谎,随后佯怒道,“让你吃就吃,哪来那么多话?” 见状,沈沁不敢再多嘴。 赶紧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饼子太硬,她需要用两只手使劲攥着,才能咬下一块。 即便如此,那掉下来的饼渣子,也小心的用手接住,没敢浪费半点。 秦书见状,又给端了碗水来。 一个饼子,沈沁吃了足足小半个时辰,那细嚼慢咽细细品味的样子,也不知是多久没吃东西了。 到最后,仍是剩了半个没吃。 见秦书投来疑惑的目光,这才紧张解释道:“我……我吃不下了,这半个留着明天吃。” 秦书眉头紧皱。 他不是傻子,哪能看不出来这丫头在扯谎。 这分明是故意留着的。 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我……我去给官人铺床。” 沈沁小心翼翼的赶紧转移话题,起身朝着里屋走去。 可当她看到,那仅剩一个破烂草席的床板的时候,顿时傻了眼。 秦书见状,也是嘴角抽搐。 凭借记忆,他当然知道,前身为了喝酒,早就将家里唯一值钱的被褥拿去当掉了。 “官、官人……” 沈沁似乎是瞧出了秦书的窘迫,连忙摆手说道,“没关系的,我、我比较抗冻,晚上睡觉从来不盖被褥的……阿嚏!” 话音未落,便倏然打了个喷嚏。 秦书眉头皱的更紧了。 原因无他,因为对方身上的衣服,不光破旧,而且有些过于单薄了。 那薄薄的衣料,别说撑过这个冬天,只怕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不光是她,自己身上的衣服其实也好不到哪去,不论是粮食还是衣物,都是秦书当下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尤其是粮食,极为紧要。 可说的容易,如今各地都在闹饥荒,清水村又能好到哪里去? 摸鱼捉虾,挖草充饥? 呵呵!只怕能吃的东西,早就被“会过日子”的提前抢光了。 秦书一路回来,看到几乎遍地都是光秃秃的树干,只要是人能够得着的地方,树皮都被扒的一干二净,至于野菜就更不必多说。 真不会有人觉得,这古代土里刨食的百姓们,会不认得哪些野菜能吃吧? 若真是这么想,那简直就是拿别人当傻子。 什么鱼虾野味,更是痴人说梦。 饿急眼了连人肉都能吃,真等到饿的快死的时候,便是眼前是一头猛虎,十几人也能冲上去将其啃食干净。 人为了活命,什么办法想不出来? 所以秦书知道,要想搞来吃食和御寒的衣物,只能花钱去买。 毕竟饥荒这个两字,从来都跟有钱人无关。 “你在家等我,我去给你找被褥衣服来。” 前身穷的分文不剩,秦书是指望不上了,但他却还有别的办法。 于是叮嘱一声后,就转身出了门。 顺着村子一路走来,秦书不时看到有院子门户大开,里面的东西也基本上清扫一空,这些人都是往南边逃难去的。 当然更多的都是些胆小,怕被官府抓到,所以没敢逃走。 但秦书可以肯定,不等这个冬天过完,村子里的人至少要跑一半。 心中思索间,秦书来到了一户人家。 房门半掩,里面隐隐飘出些许饭菜香味,这时候还能烧菜吃上热乎饭,足见这户人家日子过得不错。 笃笃笃—— 秦书敲响房门,等待片刻。 “谁?” “我,秦书。” 话音落下,就听屋内一阵乒乓作响,足足好一会,才见一个模样精瘦、贼眉鼠眼的男子拉开了房门:“秦兄弟,你怎么来了?” “呵呵,饭菜烧的不错,炖着肉呢?” 秦书不答反问,笑呵呵开口。 孙二狗脸色顿时一变,连忙摆手:“嗨呀!就是普通对付一口,哪有什么炖肉?怎么,秦老弟没吃饭吗,你看看你……怎得不早些过来,我这才刚吃完。” 入了屋子的秦书瞥了眼桌子,上面还残留着些许的油汤,很明显是刚才收拾的太急,不小心撒出来的。 孙二狗脸色一变,那屋内的女人连忙用袖子将其抹去。 “秦兄弟这会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生怕秦书怀疑,便连忙转移话题。 秦书也懒得点破,淡然出声道: “没别的事,就是找你还钱来了。” 第4章 吃饭都成问题了? 没错!秦书此行,正是催债。 话说起来,其实前身原本到也算有几分家底。 只可惜为人过于好面子,这才将祖产败光,而面前的孙二狗,正是那些个狐朋狗友之一。 两人没少一起寻花问柳,吃酒赌钱。 期间前前后后,借了差不多三两银子给对方。 而这笔钱,前身也因为拉不下脸面,迟迟没有提及。 而对方,也装聋作哑,从来没主动还过。 所以秦书这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这三两银子收回来。 “哎呀!秦老弟你这是什么意思,三两银子的事情,竟还劳您亲自跑上一趟,兄弟多年,你还怕我不还不成?” 孙二狗何等聪明,几乎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以往,他便是用这些话搪塞前身。 可秦书却不惯着,冷笑开口:“是吗?那则时不如撞日,今天就一并还了吧!” 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孙二狗的脸色,瞬间便的无比难看。 怎么回事? 这小子,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以往他这么说,对方就决计不好意思再提了。 见这招无用,孙二狗顿时黑了几分:“秦兄弟,不是我不想还你,是你眼看见了,眼下这般光景,就连吃饱饭都成问题,谁还有钱还啊?” “哦?吃饭都成问题了?”秦书挑眉。 “是啊!不瞒你说,兄弟我已经好久没开过荤了,不如你先借我一些碎银,待我日后一并还你?”孙二狗反客为主,竟厚着脸皮伸出了手。 秦书笑了:“是吗?那不如我们去灶屋看看?” 记忆中,他已经得知面前此人什么货色。 但却没想到,可以不要脸到这种程度。 此话一出,孙二狗脸色瞬间变了,涨红了脸急道:“秦书,你别欺人太甚!我可听说了,你今日找死得罪了那差爷,我舅舅便在府衙当差,我念在咱们两多年情分,还能帮你说说情,你若执意如此,就别怪我不顾兄弟情面了。” 孙二狗有个当差的舅舅。 为此,没少扯虎皮拉大旗。 以往前身就是冲着这点,这才百般讨好。 可秦书听后,却是冷然一笑:“那你还是别顾及了,不然我都不好意思找你算利息。” “你……” 孙二狗眼睛一瞪,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可就在这时,孙二狗的婆娘刘翠倏然开口骂道:“姓秦的,我们当家的给你脸面,你别给脸不要!上门要钱?你有字据吗,没凭没据的,我们凭什么给你钱!” “哦,看样子你们是不打算还钱了?” 秦书听后恍然点头。 话都到了这份上,孙二狗索性也懒得继续演了。 当即撕破脸皮:“是!老子就不还你钱,你能怎么办?秦书,你一个泼皮,还真拿自己当号人物了?老子高兴了叫你一声兄弟,不高兴了你就是个屁!” “赶紧给我滚!” “不然的话,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啪! 孙二狗话音未落,一记耳光就猛的抽了出去。 力道之大,直接将孙二狗当场抽的转了个圈。 鲜血飚射,带出几个槽牙。 孙二狗被抽的有些发懵,好半晌才捂着脸难以置信道:“狗东西,你他妈敢打我……” 啪! 又是一记耳光。 孙二狗被抽翻在地,半张脸肿成了猪头。 目眦欲裂,愤怒咆哮:“姓秦的,我舅舅是……” 啪! 秦书上前,又是一记耳光,这次孙二狗的脑袋直接磕在地上,当场血流如注,不断哀嚎:“别打了!别打了……” “你舅舅怎么着,还没说完呢。” 秦书说着,一只手又扬了起来。 “你敢打我当家的,我怕跟你拼了!” 刘翠见状,发了疯似的摸出一把菜刀,当即就要冲来。 可秦书见状,只是扫了一眼过去。 刹那间,刘翠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刘翠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当啷—— 手中菜刀掉落在地。 “我不喜欢打女人,你最好滚远点。” 秦书面无表情的开口,刘翠下意识点了点头。 至于孙二狗,此刻已经彻底吓傻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 眼前的秦书,分明还是以前模样,但是却似乎变了个人,陌生的有些可怕。 眼看秦书目光再次落下。 孙二狗当即痛哭流涕,不断求饶:“别、别打了……再打我就死了,秦老弟……不不秦爷,不是我不还你钱,是我真的没有。” “如今闹着荒,粮价一日比一日高,我怕今后再涨,就把家里所有银钱,都拿去买了粮食了,想着日后……” 话至一半,孙二狗又咽了回去。 很显然,这后半部分,属于他的“商业机密”。 可秦书却根本不关心这些:“没有银钱?那粮食抵也行,家里有多少粮食?” “只、只有两石了,你若不信,我带你去看!” 很显然,孙二狗这话存在水份。 但秦书却懒得计较这些东西,而是沉吟着算了起来:“两石粮食……按照十文钱一斗,你这也就值二两银子,也不够啊。” “秦夜……” 孙二狗刚想提醒,秦书说的是去年的物价。 如今粮食,早就不是这个价了。 可秦书一个眼神,顿时又憋了回去,一句话不敢说。 “粮食不够,被褥来凑也行,被褥合算你五十钱,剩下的再拿些过冬的衣服……嗯,这样应该差不多了。” 听着秦书盘算的话,孙二狗都快哭了。 照这么算下来,这哪是三两银子,三十两银子都不止了! 这太欺负人了! “我这么算,没欺负你吧?” 秦书忽然挑眉问道。 “没!没有,很公道!” 孙二狗肿着的脑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嗯,那还不赶紧去拿,等我自己来呢!” 忽然,秦书一声沉喝。 孙二狗吓得连忙起身,没过一会就跟着刘翠二人,将所有东西都用两挑扁担装好,摆在了秦书的面前。 而秦书呢,则是进了厨房。 将二人没来得及吃的饭菜统统打包装好,已经提在了手上。 “秦爷,那可是醉仙楼……” “嗯?” 秦书瞥了一眼。 “没!没什么,您拿去便是。” 孙二狗连忙挤出笑容。 秦书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在二人心惊胆战的目光中,一只手轻松将两挑扁担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 看着秦书离去的背影,孙二狗两人自是满目阴鸷,怨毒无比。 “当家的……” “闭嘴!等着吧,老子要他死无全尸!” 孙二狗低吼一声,眼中满是狂怒。 “对了,谢谢啊!” 远处秦书倏然回头。 孙二狗瞬间染笑:“爷客气,慢走。” 半个时辰后。 秦书回到了家里, 刚进门,只感到一阵暖洋洋的气流扑面而来。 沈沁便连忙迎了上来:“官人,你回来了,我刚刚去捡了些柴火……” 沈沁正想说,她生了火,今晚就算是没有被褥,也不怕挨冻了。 可话没出口,就看到秦书挑着满满两挑东西走了进来。 刹那间,愣在了原地。 秦书瞥了眼屋子,就见里面用石头堆起了一个简易的篝火堆,里面的木柴正噼里啪啦燃烧着,屋里的暖意就是由此而来。 看来自己离去的这段时间,沈沁也并没有闲着。 这丫头,有些过于懂事乖巧了。 低头一看,秦书瞥了眼那微微有些泛红的小手,不动声色的将打包好的饭菜放在桌上:“看看这些饭菜凉了没,若是凉了的话,稍稍热一下。” 与此同时。 一股诱人的饭菜香味扑鼻而来。 “好香~” 沈沁没忍住惊呼出声。 第5章 证明自己并非无用 “这是城里醉仙楼的席面,还热乎,坐下吃吧。” 秦书将从孙二狗家拿来的饭菜放到了桌上。 菜肴仍旧散发着热气,看上去色香味俱全。 醉仙楼? 沈沁那双水汪汪的杏眼蓦地睁大,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腹中早已空空如也,胃里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抓挠。 可…… 刻在骨子里的卑微和教养让她迟疑了。她是贱籍,是官人买回来的,怎能先于主人动筷? 更何况,她不能被看作一个只会吃的废物。 沈沁连忙摇头,目光急切地投向秦书肩上那两挑几乎要压弯扁担的重物。 “官人,这些……这些让奴婢来拿吧!奴婢有力气!” 她说着,便要上前去接秦书肩上的扁担,想要证明自己并非无用。 秦书打量了她一眼。 身形纤弱,面色苍白,一阵风都能吹倒似的,还想扛这百十斤的东西? “不用,我自己来。”他微微侧身,避开了沈沁伸过来的手,语气平淡。 官人是嫌弃她碍手碍脚了吗?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沈沁,她以为秦书是因为她笨手笨脚才不让她帮忙,生怕自己下一刻就会被丢弃。 “不!官人!奴婢真的可以!”沈沁急得眼眶都红了,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体统,几乎是带着哭腔,再次抢着去抓那沉重的扁担,“奴婢力气很大的,真的!您让奴婢试试!” 这一次,秦书没再躲。 沈沁的手刚碰到那冰凉而粗糙的木头扁担,一股巨大的沉坠感猛然传来! “呀!” 她惊呼一声,纤弱的身子猛地向下一沉,那扁担却在她手中纹丝不动,反倒是她自己,被那巨大的重量一带,重心不稳,一个趔趄,险些狼狈地栽倒在地! 若不是秦书眼疾手快,在她即将摔倒时虚扶了一把她的胳膊,她此刻恐怕已经摔了个结实。 沈沁的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又羞又怕,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 “奴……奴婢……奴婢错了,请官人责罚!” 她声音细若蚊呐,身子微微颤抖,心中惶恐到了极点。 生怕秦书一怒之下,真的将她这“无用”之人赶出家门。 与此同时,她心中更是掀起惊涛骇浪! 这么沉……这两担东西加起来,少说也有一百多斤吧? 方才她双手去抓,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却连让扁担晃动一下都做不到! 而官人……官人他,竟然就这么一只手,轻轻松松地从孙二狗家一路挑了回来? 看他气息平稳,面不改色的样子,仿佛只是拎了两根稻草! 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到底……到底是什么来头? 秦书的目光在她那双微微泛红、显然是刚才捡柴火冻着的小手上顿了顿,又扫过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满是补丁的单薄衣衫。 他没说什么责罚的话,只是随手从扁担一头挂着的包袱里,扯出一件厚实的、带着些许樟脑味的棉袄,递到沈沁面前。 “穿上。”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沈沁愣愣地接过棉袄,触手是柔软厚实的布料,比她身上这件破烂强了百倍。 一股暖意,似乎顺着指尖,悄悄蔓延开来。 秦书不再看她,弯腰,那根让沈沁差点摔倒的沉重扁担,被他再次单手轻松挑起,仿佛毫无重量。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角落,将扁担稳稳放下,然后开始解开绳索,将里面的被褥抖落出来。 只是,在看到那床带着些许污渍和异味的被褥时,秦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孙二狗那腌臜货用过的东西……真膈应。 沈沁恰好眼尖地捕捉到了秦书那一闪而逝的皱眉,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是嫌弃这被褥不好吗?还是……还是觉得自己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她连忙将棉袄暂时放到一边,小跑着过去,声音带着急切, “官人,铺床这种粗活,让奴婢来!奴婢会铺得又快又好!” 秦书瞥了她一眼,见她一脸急于表现的紧张模样,倒也没坚持。 他本就不太想碰这东西。 “嗯,你来。” 得了允许,沈沁如蒙大赦,立刻手脚麻利地开始铺起床铺。 虽然被褥陈旧,但她铺得极为用心,将每一个褶皱都抚平,尽可能让它看起来整洁一些。 秦书则走到桌边坐下,看着篝火里跳跃的火焰,心思却已飘远。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残酷。 很快,沈沁铺好了床,又小心翼翼地走回桌边。 秦书指了指桌上的饭菜:“吃吧。” 饭菜已经有些凉了,尤其是那道红烧肉,油都凝固了些许。 秦书在前世什么没吃过,此刻对着冷掉的油腻食物,实在没什么胃口。 “官人您……”沈沁迟疑。 “我吃过了,”秦书随口胡诌了一句,语气不容置疑,“都吃了,别浪费。” 沈沁看着秦书平静的脸庞,又看了看桌上那对她而言堪称奢侈的饭菜,鼻一酸,眼眶一下就红了,泪珠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这个世道,人命如草芥,女人更是货物。 男人不是打老婆就是骂老婆,将女人视作附属品和发泄工具。 她从未想过,自己这样一个卑贱的女子,竟能遇到一个……一个愿意将珍贵的食物让给自己吃的男人。 哪怕他看起来很穷,哪怕他自己可能也饿着肚子,他还是把这醉仙楼的饭菜,给了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巨大的感动,瞬间冲垮了沈沁心中所有的惶恐和不安。 她觉得,自己这条命,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有了着落,有了依靠。 这么好的官人……自己一定要好好侍奉他,一定要……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动作优雅,却速度不慢。每一口,都仿佛带着某种决心。 吃完最后一口饭菜,沈沁放下碗筷,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怯生生地抬起头,看向秦书,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小声道: “官人……等、等奴婢身子养好一些了,就……就给您生个大胖小子!给秦家传宗接代!” 说完,她的脸颊再次变得绯红,低着头不敢看秦书的眼睛,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第6章 并不适合生养 秦书微微一怔。 他倒是没想到,这丫头看着胆小怯懦,心思倒挺直接,这么快就考虑到传宗接代的问题了。 不过,他的目光落在沈沁那略显苍白、气血不足的脸上,身为鬼谷神医传人的敏锐洞察力立刻发动。 一眼便看出,这女子底子极虚,长期营养不良,加上之前的惊吓和颠沛流离,身体亏空得厉害。 这样的身子骨,别说生孩子,就是平日里干些重活都够呛。 他眉头微蹙,沉吟片刻,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 “你现在身子太虚,气血两亏,并不适合生养。” 什么?! 不适合生养?! 沈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慌乱地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 “不、不是的!官人!我能生!我肯定能生的!我娘说我屁股大,好生养!您……您别不要我!求求您别赶我走!我什么都能干!我会洗衣做饭,我会干活!求求您……”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再也忍不住,整个人惶恐得几乎要跪下去。 在这个时代,不能生育的女子,下场往往凄惨无比,更何况她还是个无家可归的贱籍! 秦书看着她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不由暗叹一声。 这丫头,是被苦难彻底吓破了胆。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想要下跪的肩膀,阻止了她的动作。 “别怕。”他的声音放缓了些许,“我没说不要你,也没说要赶你走。” 沈沁泪眼婆娑地抬头,茫然地看着他。 “你这身子,只是现在亏空得厉害,并非不能生养,”秦书耐着性子解释,“只要好好调理调理,养好了,自然就没问题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略通一些医术,可以帮你调理身体。” 欸? 沈沁脸上的泪痕未干,嘴巴微微张开,那双水汽氤氲的杏眼圆睁,怔怔地看着秦书,一时间竟忘了哭泣,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官人……还会医术? 天色未明,东方仅有一线鱼肚白挣扎着刺破浓墨般的夜空。 清水村的破败茅屋里,沈沁蜷缩在虽然陈旧却还算温暖的被褥中,呼吸均匀,显然是累极了,睡得正沉。 秦书早已悄无声息地起身。 他并未惊动屋内熟睡的女子,只披了一件单衣,身形融入了尚未完全苏醒的山林。 山间晨雾弥漫,带着刺骨的寒意。 秦书却恍若未觉,吐纳之间,气息绵长有力。 前世身为“龙王”,锤炼体魄早已是刻入骨髓的本能,即便换了这具孱弱的身躯,底子仍在。他在山间辗转腾挪,活动着筋骨,待身体微微发热,便开始凭借脑海中鬼谷医术的传承,辨识着山间的草木。 很快,几株带着露水、散发着特殊气味的草药便被他收入怀中。 这些都是调理气血的辅药,但要根治沈沁的亏虚,还缺一味关键的、需要经过特殊炮制的药材。 待天光大亮,晨雾散去,秦书已回到茅屋。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上那身唯一还算完整的、却也打了几个补丁的旧衣衫,便朝着县城方向走去。 县城,仁和堂药铺。 “抓药?” 药铺伙计正百无聊赖地擦拭着柜台,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瞥见门口走进来的秦书一身褴褛,脸上顿时写满了嫌弃。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进药铺了?别是来捣乱或者想赊账的。 “嗯。”秦书惜字如金,目光扫过药柜上密密麻麻的抽屉,最后定格在其中一个上,“八两,炮制过的肉桂。” 伙计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狐疑地上下打量着秦书。 “肉桂?八两?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价钱?再说,药方呢?没药方就敢来抓药?吃出毛病算谁的?我们仁和堂可是百年老字号,担不起这责任!” 伙计的语气尖酸刻薄,认定了秦书就是来找茬或者根本不懂装懂的穷鬼。 肉桂这东西,寻常百姓哪用得起?还一开口就要八两! 秦书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狗眼看人低的嘴脸,无论前世今生,都如此令人不快。 “我略通岐黄之术,自知药性,无需药方。”秦书声音平淡,却字字沉稳。 “嘿!你还会医术?”伙计嗤笑一声,正要继续讥讽。 “咯咯咯……” 一阵清脆又带着几分娇媚的轻笑声忽然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伙计的话。 秦书循声转头。 只见一个身着锦缎衣裙、珠钗环绕的年轻妇人,在两个丫鬟和一个健壮仆从的簇拥下,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妇人约莫二十出头,容貌秀丽,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愁和急切。 “哎哟!韩姨娘!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请上座!” 药铺伙计一看来人,脸上的讥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近乎谄媚的笑容。他忙不迭地从柜台后绕出来,又是点头又是哈腰,恨不得跪在地上迎接。 韩姨娘? 秦书心中微动。 县令王德发最宠爱的小妾,据说便是姓韩。 看来就是此人了。 韩姨娘并未理会伙计的殷勤,目光在药铺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伙计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和期待。 “小哥,你们店里,可有好些年份的人参?” 她最近总觉得身体不适,月事也不准,眼看着年岁渐长,却迟迟未能替县令大人诞下一儿半女。 这乱世之中,女人的依靠便是男人的宠爱,一旦年老色衰,又无子嗣傍身,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听闻老人参能大补元气,调理身子,或许……能助她怀上身孕? 伙计闻言,眼睛一亮,连忙应承。 “有!有!韩姨娘您来得巧!我们掌柜的一早就听闻乡下有人挖到了好东西,亲自去收了!算着时辰,也该回来了!您稍坐片刻,小的给您沏茶!” 话音刚落,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便满头大汗、一脸喜色地从后堂快步走了出来,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东西。 “掌柜的!”伙计忙迎上去。 那矮胖掌柜一眼便看到了韩姨娘,顿时脸上堆满了笑。 “哎呀!韩姨娘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您瞧瞧!刚收上来的宝贝!少说也有五十年份的野山参!” 第7章 这不是人参,是商陆 掌柜小心翼翼地揭开红布,露出一支根须粗壮、形态饱满的“人参”。 韩姨娘顿时眼前一亮,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喜色。 “果真是好参!掌柜的,这参我要了!” 只要能调理好身子,怀上孩子,花多少银子都值! “慢着。” 就在韩姨娘准备让仆从付钱之时,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众人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衣衫破旧的年轻人。 秦书缓步上前,目光落在掌柜手中的“人参”上,语气平淡无波:“这不是人参,是商陆。”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那矮胖掌柜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又惊又怒。 “你!你这穷酸小子!胡说八道什么!我赵某人经营药铺几十年,难道连人参和商陆都分不清吗?!” 商陆虽外形酷似人参,却是剧毒之物! 若真是商陆,韩姨娘买回去服用,那可是要出人命的大事! 这小子分明是故意来砸场子的! 韩姨娘脸上的喜色也瞬间凝固,随即化作一片冰霜,凤目含煞地瞪着秦书。 “大胆刁民!竟敢在此妖言惑众!来人!给我把他拉下去!掌嘴!” 在她看来,这穷小子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故意想在她面前哗众取宠,简直不知死活! 旁边的健壮仆从立刻应声,目露凶光,伸手就要去抓秦书的胳膊。 “此物有毒,误食轻则上吐下泻,重则损伤脏腑,乃至丧命。” 秦书侧身避开仆从的手,面色依旧冷峻,目光转向韩姨娘。 “况且,人参虽补气,于子嗣一道,效用并不显着。姨娘若真想调理身体,此物绝非良方。” 他的话语不卑不亢,条理清晰,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 “你……”韩姨娘被他这番话堵得一滞,心中惊疑不定。 这人说话如此笃定,难道……难道真有什么问题? 可这仁和堂是县里最大的药铺,掌柜的经验丰富,怎会出错? “哼!一派胡言!”掌柜的见韩姨娘有所迟疑,更是气急败坏,指着秦书的鼻子,“韩姨娘!您别信这小子胡吣!他分明就是见不得我们仁和堂生意好,故意来捣乱的!我看他就是个骗子!” “是不是骗子,一验便知。”秦书神色不变,“我虽能治姨娘之疾,但口说无凭。若姨娘不信,可派人去请城中回春堂的孙老大夫前来一辨真伪。孙老大夫行医数十年,德高望重,他说是人参,便是我看走了眼,任凭姨娘处置。若他说是商陆……” 秦书的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掌柜。 “那便是某些人利欲熏心,拿毒物害人了。” 请孙老大夫? 韩姨娘眼神闪烁。 孙老大夫是县里公认医术最高明的大夫,连县令大人都对他礼敬三分。 若他来鉴定,自然是最权威的。 事关自己的身体甚至性命,还有能否诞下子嗣的希望,她不敢大意。 “好!”韩姨娘银牙一咬,做出决断,“就依你!去!快去把孙老大夫请来!就说我韩氏有请!” 她倒要看看,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穷小子,到底是真的有本事,还是在故弄玄虚!若是后者,她定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仆从领命,飞快地跑了出去。 韩姨娘紧紧盯着秦书,目光复杂,既有怀疑,又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没过多久,一个须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背着药箱,在仆从的引领下步入了仁和堂。 正是回春堂的孙老大夫。 “韩姨娘安好。”孙老大夫拱了拱手,目光便落在了那株引起争端的“人参”上。 “孙老,劳烦您给瞧瞧,这……到底是何物?”韩姨娘语气客气了许多。 孙老大夫也不多言,走上前去,拿起那株“人参”,仔细端详片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最后甚至用指甲掐了一小块根须捻了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之后,孙老大夫放下草药,摇了摇头,看向掌柜,眼神带着几分责备。 “赵掌柜,你也是老药材人了,怎地如此糊涂?” 他转向韩姨娘,语气肯定。 “姨娘,这确非人参,而是商陆。此物与人参形态极似,尤其年份浅的,极易混淆,但其性寒,有剧毒,万万不可入口!” 确认了!真的是商陆! 韩姨娘脸色瞬间煞白! 若是自己刚才没多问一句,真把这毒物吃了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那赵掌柜更是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孙老大夫又补充了一句,目光带着赞赏看向秦书。 “商陆与人参之辨,非经验老道者不能识。便是不少行医之人,也偶有看错的时候。这位小哥年纪轻轻,却有如此眼力,实属不凡啊!” 那赵掌柜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几乎瘫软在地,看向秦书的眼神充满了惊恐,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 完了!差点就完了! 若是今日没有这小子点破,韩姨娘真把这剧毒的商陆当人参吃了下去,他这仁和堂百年招牌顷刻间就会化为乌有,他赵某人更是死无葬身之地!县令的怒火,谁能承受? 这穷小子,简直是救了他一条老命啊! 韩姨娘更是惊魂未定,玉手抚着胸口,急促地喘息着,俏脸煞白。 刚才那一步,简直是在鬼门关前徘徊! 她望向秦书的目光,已全然没有了之前的倨傲和怀疑,反而多了几分敬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 此人年纪轻轻,不仅能一眼辨出剧毒商陆,刚才还言之凿凿,说人参于子嗣一道效用不大,似乎对她的隐疾有所了解? 她定了定神,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这位…小哥,你刚才所言,能调理妾身体,可是当真?” 秦书淡然颔首,并未在意她态度的转变。 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顺便惩戒一下奸商罢了。 “略通一二。”他平静地应着,走到柜台前,“借笔墨一用。” 赵掌柜此刻哪敢怠慢,忙不迭地亲自取来纸笔,恭恭敬敬地递上。 第8章 妙!妙啊 秦书提笔,略一沉吟,便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很快一张药方便跃然纸上。 韩姨娘接过药方,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一旁的孙老大夫。 她心底很是渴望,但多年的求医无果,让她不敢轻易相信。 “孙老,”她带着希冀,也带着最后一丝谨慎,“您老也帮我瞧瞧?实不相瞒,为了子嗣之事,妾身这些年没少求医问药,也曾请您老诊治过,只是…唉…” 后面的话不言而喻,连孙老大夫这等名医都束手无策,她怎敢轻易将希望寄托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身上? 孙老大夫接过药方,起初只是随意一瞥,可目光触及纸上药名和剂量配伍,他花白的眉头便一挑,随即眼神越来越亮,表情从惊异转为震撼,最后竟是倒吸一口凉气,双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妙!妙啊!”他一拍大腿,激动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看向秦书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 “此方配伍之精奇,用药之大胆,简直闻所未闻!看似几味寻常药材,组合起来却直指病灶根本,调和阴阳,补气养血,固本培元!” “韩姨娘,老夫敢断言,此方对您的身体,定有奇效!远胜过那些所谓的大补之物百倍!” 孙老大夫越说越是兴奋,看向秦书的目光简直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小友,你这方子…是何人所授?这等见识,绝非寻常乡野郎中可有!” 韩姨娘听得孙老大夫如此推崇,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和激动!多少年了!她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 她看向秦书,眼中闪烁着感激的光芒,连忙欠身。 “多谢小哥活命、赐方之恩!不知小哥想要什么?只要妾身能办到,定不推辞!” 秦书却只是摇了摇头,将写好的药方轻轻推了回去。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他语气依旧平淡,“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前世“鬼谷神医”信手拈来的一个小方子罢了,不值一提。 “哎!小哥!”韩姨娘还想说什么。 “肉桂!”赵掌柜此时反应极快,连忙亲自抓起戥子,手脚麻利地称了足足八两上好的炮制肉桂,用油纸仔细包好,双手奉上,“小哥,您的药!分文不取!就当是…就当是赵某人的一点心意!” 他现在对秦书是又敬又怕,巴不得赶紧把这位“大神”送走,同时也真心实意地感激。 秦书接过药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消失在了药铺门口。 这点小小的插曲,很快便被他抛在了脑后。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回去给沈沁熬药。 然而,当他推开自家那扇破旧的柴扉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屋子里一片狼藉! 那张他好不容易才拼凑起来的破桌子翻倒在地,缺了腿的凳子也横七竖八,地上散落着一些不多的杂物,仿佛被什么人粗暴地翻找过。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屋角默默地收拾着,正是这具身体二伯,老秦头。 老秦头听到动静,抬起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看了秦书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而疲惫。 “小书啊,你回来了…”老秦头放下手里的破碗片,“家里…唉…算了,你别急,二伯知道你身边没人不行。过两日,隔壁李家村不是要‘发’婆娘吗?听说是从南边逃难过来的,到时候二伯去给你……给你领一个回来。” 老秦头的语气带着一种乱世底层百姓特有的麻木和认命。 秦书的心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他几步上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二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秦书目光扫过凌乱的屋子,最终定格在空荡荡的床铺上,那里原本铺着他给沈沁准备的被褥,“沈沁呢?!” 老秦头眼神躲闪了一下,又叹了口气。 “被…被抓走了。”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是城里那几个差役干的…说是…说是你得罪了什么人…唉,抓走就抓走了吧,一个贱籍的女人罢了,没了就没了,你忍忍,二伯再给你找……” “你说什么?!” 老秦头的话还没说完,秦书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沈沁被抓走了!因为他! 秦书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前世身为“龙王”的杀伐果断和今生的怒火彻底融合! “二伯!帮我把这里收拾一下!”秦书低吼一声,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凛冽的杀意。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如同一道离弦之箭,冲出了茅屋,朝着县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知道那些差役会把抓来的女人送到哪里去! 教坊司! 那是人间炼狱,是女子的噩梦! 阴暗潮湿的教坊司后院角落,空气中弥漫着廉价脂粉的味道。 沈沁被两个面色不善的婆子死死按住,她拼命挣扎着,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声音嘶哑地哀求着。 “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我已经有相公了!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求求你们……” 一个挺着肚腩、满脸横肉的胖官差,正斜靠在柱子上,剔着牙缝,闻言嘿嘿冷笑。 “有相公?啧啧,小娘子,不是我们不放你,要怪,就怪你那个不长眼的相公!”他吐掉嘴里的残渣,恶意满满地挑拨。 “若不是他秦书不知死活,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你怎么会落到这里来?要我说啊,他就是个扫把星!” 旁边一个贼眉鼠眼、身材干瘦的官差更是凑上前,一双浑浊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沈沁玲珑有致的身体上打量,嘴角挂着淫邪的笑容。 “嘿嘿嘿…胖哥说的是!不过嘛,小娘子你放心,等把你调教好了,哥哥我一定第一个来‘光顾’你的生意!保管让你……” “找死!” 瘦官差那下流无耻的话语还未说完,一声蕴含着滔天怒火的爆喝袭来! 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裹挟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杀气,已经冲到了近前! 正是双目赤红、煞气腾腾的秦书! 他听到了那句最不堪入耳的调戏! 电光石火之间,秦书的身影已掠至瘦官差面前,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 “砰——!” 第9章 这下捅破天了! 秦书那蕴含着前世格斗技巧和今生怒火的右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瘦官差的脸上! 巨大的力道直接将瘦官差的鼻梁砸塌,满口牙齿瞬间崩飞,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竟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晕死了过去! 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那些婆子、其他的官差,甚至连角落里其他几个瑟瑟发抖的女子,都惊呆了! 这…这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敢对官差下如此狠手?!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他…他打了官差!” “疯了!这人是疯了吧!” “我的天!这下捅破天了!” 秦书却对周围的喧哗恍若未闻,他一把拉过惊魂未定、泪眼婆娑的沈沁,将她紧紧护在自己身后。 那胖官差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抽搐,刚才的惊愕瞬间化为狰狞的暴怒! 他可是官差!在这县城里横着走惯了的主儿,何时被人当众如此羞辱?! 尤其还是被一个穷酸小子! “反了!反了天了!” 胖官差眼里顿时布满了红血丝,指着秦书,唾沫横飞地咆哮。 “狗娘养的!你敢袭官?!来人!给老子拿下!往死里打!打死了算老子的!” 他身后的几个帮闲打手,还有院子里其他几个闻声赶来的教坊司恶仆,早就被秦书那一拳的凶悍惊得有些发毛。 但此刻听见主子发话,又仗着人多势众,立刻吆喝着,挥舞着手里的棍棒或者干脆赤手空拳,面目狰狞地朝着秦书围拢过来! 沈沁吓得花容失色,抓着秦书的胳膊,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秦书却将她更紧地护在身后,眼神冷冽如冰,不退反进!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前世“龙王”生涯,尸山血海闯过,这点阵仗,算什么? “滚开!” 一声低喝,秦书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根本不是这些地痞流氓能看清的! 身形穿梭在几个打手之间,手肘、膝盖、拳头,每一次出击都精准而狠辣! 虽然刻意控制了力道,避免当场打死人惹来更大的麻烦,但秦书的每一招都直奔要害,让对方瞬间失去战斗力! “咔嚓!”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打手,手腕直接被秦书一记刁钻的手刀劈中,惨叫着倒地,抱着手腕打滚! 转瞬间,哀嚎遍地!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五六个打手,此刻全都躺在地上痛苦呻吟,没有一个还能站起来! 只剩下胖官差一个人,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肥肉因为恐惧而剧烈地抖动着。他看着满地打滚的手下,又看看那个煞气凛然、毫发无伤的秦书,瞬间内心布满了恐惧! 这…这他娘的是个什么怪物?! 角落里,一个穿着俗艳绸缎、脸上涂着厚厚脂粉的半老徐娘,正是这教坊司的鸨娘,此刻也是惊得魂飞魄散,但她反应倒是快,眼看自己这边的人全军覆没,对着旁边一个吓傻了的小厮嘶吼: “死人呐!还不快去!去前头喊人!把孙头儿他们都喊来!快去啊!” 那小厮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秦书冷冷地瞥了那鸨娘一眼,并未阻止。他知道,事情还没完。既然对方敢明目张胆地来抓沈沁,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果然,没过多久,前院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比刚才的打手更加沉重有力。 很快,一群穿着皂隶服饰,腰挎佩刀,明显是正规衙役的中年人簇拥着一个满脸横肉、眼神阴鸷的头目,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这群人个个膀大腰圆,脸上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油光和戾气,显然是刚刚吃喝完毕,正等着“好戏”。 秦书目光一凝,落在那为首的头目脸上。此人约莫四十来岁,三角眼,鹰钩鼻,嘴唇很薄,透着一股刻薄和狠厉。 脑海中,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一些模糊记忆浮现出来。 孙二狗的舅舅,县衙捕班的头役,孙大柱! 呵,原来是这样。 这孙二狗,想必是怀恨在心,撺掇他这个当差的舅舅来找回场子了! 孙大柱一进院子,看到满地呻吟的手下和那胖官差惊恐的表情,脸色顿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三角眼死死盯住秦书,又扫了一眼被秦书护在身后的沈沁,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狠毒。 “小子,胆子不小啊!” 孙大柱的声音带着官场特有的油滑和蛮横,一步步逼近。 “光天化日,竟敢在教坊司行凶,还打伤了官差!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立刻!把那小贱人给老子留下!”孙大柱下巴一扬,指着沈沁,语气不容置疑,“然后乖乖跟老子回县衙大牢里蹲着!否则,哼!后果自负!” 秦书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嘲讽。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求饶,也不是辩解,而是慢条斯理地开始卷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了精悍结实的小臂。那动作,充满了无声的挑衅! “找死!”孙大柱没想到这穷小子在自己亮出身份后,非但不怕,反而更加嚣张,顿时勃然大怒!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孙大柱脸上横肉一跳,对着身后那群吃饱喝足的衙役厉声下令,“都愣着干什么?!给老子上!拿下他!死活不论!” 那群衙役早就摩拳擦掌,闻言立刻就要扑上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场更激烈的冲突眼看就要爆发之际—— “住手!” 一个清亮却带着威严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响起,瞬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一位身着锦缎衣裙,面容姣好,气质雍容的妇人,身边还跟着几个伶俐的丫鬟和健壮的仆从。 正是秦书不久前才在仁和堂遇到的那位县令小妾,韩姨娘! 孙大柱脸上的凶狠瞬间被谄媚的笑容取代,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他连忙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点头哈腰。 “哎呦!韩姨娘!您怎么大驾光临了?这点小事,哪能劳烦您亲自过来啊!” 随即,他立刻指着秦书,恶人先告状。 “韩姨娘,您来得正好!这刁民不知好歹,跑到我们教坊司来闹事!还打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第10章 处置你们这群无法无天的东西 那鸨娘也赶紧凑上来,挤出几滴眼泪,添油加醋, “是啊是啊!韩姨娘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这小子凶悍得很,一进来就打人,还要抢我们这儿的人呢!” 地上哼哼唧唧的胖官差和其他衙役也挣扎着爬起来,纷纷指着秦书告状,把自己说得无比委屈,将秦书描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暴徒。 孙大柱等人心中暗喜,有韩姨娘在此,看这小子还怎么翻天! 只要韩姨娘一句话,就能把这小子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韩姨娘只是柳眉微蹙,听着他们的哭诉,目光却平静地扫过地上哀嚎的官差,又看了看角落里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沈沁,最后落在了神色淡然的秦书身上。 她并没有立刻发怒,反而开口问道:“你来说,怎么回事?” 什么?! 孙大柱、鸨娘,还有那些告状的衙役,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秦书迎着韩姨娘的目光。 “他们以我得罪人为由,强掳我家中女子至此,欲行不轨,出言污秽不堪。我寻来,他们便要动手。我只是自保救人而已。” 韩姨娘听完,又看了一眼沈沁那惊恐未消的眼神和被撕扯过的衣领,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凤目含煞,冷冷地盯着孙大柱。 “孙大柱!”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你好大的胆子!本夫人的教坊司,什么时候成了你们滥用私刑、强抢民女的地方了?!县衙的规矩,王法何在?!你们就是这样当差的?!” “平日里让你们管着这里,是让你们维持秩序,不是让你们作威作福,败坏老爷的名声!” “此事,我定会原原本本禀告老爷!看他如何处置你们这群无法无天的东西!” 轰! 韩姨娘的话,如同晴天霹雳,霹得孙大柱等人魂飞魄散! 禀告县令?!那他们还有活路吗?! “噗通!” “噗通!” 孙大柱第一个反应过来,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脸上血色尽褪,磕头如捣蒜。 “韩姨娘饶命啊!小的……小的一时糊涂!小的再也不敢了!求韩姨娘高抬贵手啊!”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跪倒一片,哭喊着求饶,哪里还有刚才半分嚣张气焰。 秦书冷眼旁观着这一幕闹剧。 县令会不知道这些龌龊事?只怕是默许,甚至就是他授意的。 如今韩姨娘出面,无非是看在自己之前“赐方”和“救命”的份上,借坡下驴,敲打一下这些狗腿子罢了。 不过,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韩姨娘厌恶地看了一眼跪地求饶的众人,不再理会,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转向秦书时,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客气和感激。 “这位小哥,今日之事,是他们不对,让你和你的人受惊了。”她微微欠身,“你放心带着这位姑娘离开吧。我保证,他们以后绝不敢再去找你们的麻烦。” 秦书知道,韩姨娘这话,既是承诺,也是一种交易。 她需要自己的医术,自然会卖这个人情。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再纠缠下去。 他弯腰,轻轻扶起仍有些惊魂未定的沈沁,低声安抚了一句:“没事了,我们回家。” 沈沁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秦书不再看那些跪地求饶的官差和面如死灰的鸨娘,拉着沈沁,在一众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昂首挺胸,转身朝着教坊司外走去。 孙大柱和他那群跪在地上的衙役,眼睁睁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他脸上的横肉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剧烈抽搐着,那双三角眼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奇耻大辱! 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被一个穷小子逼得下跪求饶! 这口气,他孙大柱怎么咽得下去?! 韩姨娘那雍容的身影并未停留多久,在丫鬟仆从的簇拥下,转身拂袖而去。 韩姨娘一走,几个衙役立刻围到了孙大柱身边,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和不知所措。 “头儿……这……这可怎么办啊?” 一个衙役哭丧着脸,“韩姨娘都发话了,咱们要是再动那小子……” “是啊头儿,今天这事,弟兄们可都是听您的吩咐才干的!您可得给咱们拿个主意啊!”另一个也急忙附和,生怕被当成替罪羊。 孙大柱眼中凶光毕露,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谄媚和恐惧?他环视一圈,看着手下们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怒火更炽。 “慌什么?!”他压低声音,语气森然如冰,“天塌不下来!韩姨娘那边,老子自有办法应对!” 强压下翻腾的杀意,孙大柱的目光变得阴狠而狡诈。 “不过,这口气,老子咽不下!那小子,还有那个小贱人,都得死!” 孙大柱阴恻恻地笑了笑,拍了拍离他最近那个衙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一咧嘴。 “想让老子担着,可以!不过,接下来还有件事,你们得帮老子办得漂漂亮亮的!办好了,少不了你们的好处!办不好……”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威胁,让所有衙役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忙不迭地点头哈腰。 “头儿您放心!您指哪儿,弟兄们就打哪儿!” “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看着重新凝聚起来的“士气”,孙大柱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不弄死那个秦书,他孙大柱以后在这县城里还怎么混?! 另一边,秦书扶着沈沁,快步走在回清水村的土路上。 沈沁依旧有些惊魂未定,身体微微发抖。 秦书能感受到身边女子的颤抖,脚步放缓了些。 他知道,今天这事看似解决了,但实际上,麻烦才刚刚开始。 孙大柱那种睚眦必报的小人,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韩姨娘的庇护只是一时的,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在这乱世,想要安稳度日,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看来,得尽快想办法,建立属于自己的力量了。 第11章 以后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前世的种种手段,医术、武功、谋略…… 在这个世界,并非全无用处。 只是这具身体底子太差,还需要时间调养和恢复。 回到熟悉的茅屋前,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焦急地张望着,正是秦老头。 当他看到秦书扶着一个女子回来时,尤其是看清那女子是沈沁时,浑浊的老眼满是不可思议。 “秦…秦小子?这……这位姑娘……她……”秦老头张大了嘴,话都说不利索了。 被官府抓走的人,尤其是女人,还能囫囵个儿回来的?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沈沁感受到秦老头那震惊又带着探究的目光,下意识地往秦书身后缩了缩,脸上飞起一抹红晕,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秦书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然后对着秦老头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二伯,多谢你帮忙收拾屋子。” 原本凌乱的茅屋,此刻已经被打扫得干净整洁了许多。 秦老头回过神来,连忙摆手。 “哎,说啥谢不谢的,举手之劳……倒是你小子……”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浓浓的担忧,“你把人从官差手里抢回来了?小子,你糊涂啊!得罪了官差,以后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秦书心中微暖,知道老头是真心关心自己。他点点头,神色却很平静。 “二伯放心,我心里有数。” 怕?他秦书字典里就没这个字。 前世腥风血雨都闯过来了,几个地痞流氓一样的衙役,他还真不放在眼里。 只是,麻烦是真的麻烦。 正如他刚才所想,没有自己的势力,终究是处处受制。 “好了,不说这个了。”秦书转向沈沁,语气温和,“你受惊了,先进屋歇着吧,晚饭我来想办法。” 沈沁乖巧地点点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有些拘谨地走进了茅屋。 看着沈沁进了屋,秦书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转身,朝着村子深处走去。 有些账,需要现在就算一算。 清水村不大,此刻炊烟袅袅,却显得有些萧索。 村里大多是些老弱妇孺,青壮年劳力,十有八九都被拉去充军打仗了,生死不知。 这便是乱世,人命如草芥。 秦书脚步不停,径直来到了村西头一处堪称豪华的院落前。 这正是孙二狗的家。 还没进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孙二狗尖酸刻薄的咒骂声。 “……狗日的秦书!敢坏老子的好事!等我舅舅把他抓进大牢,看老子怎么炮制他!还有那个小贱人……嘿嘿……” 孙二狗正坐在门槛上,一边啃着一个软香的窝头,一边幻想着秦书和沈沁的凄惨下场,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 冷不丁,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哦?你想怎么炮制我?” 孙二狗浑身一个激灵,一抬头,正对上秦书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手里的窝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秦…秦…秦哥?!” 孙二狗脸上的猥琐笑容瞬间凝固,变成了极致的恐惧,连滚带爬地后退,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你…你怎么回来了?!我舅舅他……” “你舅舅?”秦书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一步步逼近,“行啊二狗子,长本事了,都会搬救兵了。可惜啊,你那捕头舅舅,好像不太管用啊。” 孙二狗彻底傻了!连当捕头、手底下有十几个衙役的舅舅都拿秦书没办法? 这…这还是以前那个任人欺负的混混秦书吗?!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秦哥饶命!秦爷爷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再也不敢了!都是我的错!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孙二狗一边说,一边疯狂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印子。 秦书冷漠地看着他表演。 对于这种欺软怕硬的货色,讲道理是没用的,只有拳头才能让他记住教训。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秦书懒得再废话,上前一步,对着孙二狗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他控制着力道,专挑疼痛难忍却又不致命的地方下手。 “嗷!!” “哎呦!别打了!秦哥我错了!” “饶命啊!!” 孙二狗杀猪般的惨叫声在寂静的村子里回荡,但他越是惨叫,秦书下手越狠。 直到把孙二狗揍得蜷缩在地上,像条死狗一样哼哼唧唧,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秦书才停下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扫过孙二狗家那简陋的厨房,看到灶台上放着一小盆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旁边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秦书毫不客气,走过去,端起那盆红烧肉和白面馒头。 “再有下次,可不只是被我揍一顿了!” 留下一句警告,秦书转身就走,留下孙二狗在原地,捂着身上的伤口,看着空空如也的灶台,欲哭无泪。 秦书端着“战利品”,没有直接回自己家,而是先拐到了秦老头的茅屋。 只见秦老头正蹲在灶膛前,往里面添着柴火,锅里煮着一锅绿油油的东西,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 秦书凑近一看,那哪里是粮食,分明就是一些勉强能入口的野菜,甚至还掺杂着一些草根! 老头就吃这个?秦书眉头微皱。 “二伯。” 秦老头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到秦书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小子,你这是……” “刚从孙二狗那‘借’来的。”秦书面不改色,将手里的盆和馒头递过去,“别煮你那草根了,过来,一起吃点热乎的。” 秦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连连摆手。 “不了不了,我这有吃的,你们吃,你们吃……” “拿着!”秦书不容分说,直接把东西塞到老头手里,“跟我还客气什么?今天多亏你帮忙照看。快,趁热吃。” 秦老头捧着那还温热的红烧肉和两个实在的馒头,看着秦书真诚的眼神,推辞了几番,最终还是拗不过,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那……老头子就沾你的光了。” 两人回到秦书的茅屋。 沈沁已经拘谨地坐在小凳子上,看到秦书带了秦老头回来,还端着食物,连忙站起身。 “坐下吧,一起吃。”秦书示意她不必拘束。 三人围着破旧的小桌子坐下。 沈沁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偷偷看一眼秦书,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秦老头一边吃着馒头,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 “小子,今天这事……那孙大柱,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啊。我瞅着那家伙,就是个记仇的。” 秦书点了点头,咽下嘴里的糊糊,眼神微冷, “我知道。今天在教坊司,他舅甥俩就是冲着我来的。” 第12章 来咱们这地界‘借粮\\’! 秦老头端着那碗热乎乎的野菜糊糊,浑浊的老眼里却满是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他嘬了一口糊糊,含混地嘟囔着。 “那孙大柱……哼,不是个好东西!还有他手下那帮狗腿子,一个个都不是人养的!” 老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积年的怨气, “咱们清水村,靠山吃山,本就艰难。这些年景不好,官府的税赋一年比一年重,活路都快没了!” “可那帮穿着官皮的畜生,不想着怎么剿匪安民,就知道盯着咱们这些穷苦百姓!外头那些杀千刀的山匪,他们倒是不敢去惹!” “山匪?” 秦书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锐利的目光倏地投向秦老头。 “何止是山匪!” 秦老头放下碗,脸上皱纹挤作一团,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恐惧和无奈。 “简直是催命的阎王爷!隔三差五就来咱们这地界‘借粮’!说是借,其实就是明抢!粮食、牲口,稍微值钱点的东西,连女人都不放过!反抗?谁敢反抗?刀子可不长眼!” 秦书的脸色沉静如水,但眼底深处,却有一抹冰冷的寒意悄然掠过:“他们,在哪座山?” “小子!你…你想干什么?!”秦老头抬起头,惊恐地看着秦书,连忙摆手,“你可千万别犯傻!那些人都是亡命徒,杀人不眨眼的!你斗不过他们的!今天能从官差手里把人救回来已经是侥幸,可不能再去送死了!” 秦书看着老头真切的担忧,心中微暖,并未解释,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二伯。我就是问问。” 但秦书的心中,却已掀起了波澜。 孙大柱这颗毒瘤必须拔除,而这些山匪,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刃,不解决掉,清水村永无宁日,他和沈沁也别想安生。 接下去的几日,清水村的人们发现,那个以前游手好闲的秦书每天天不亮就扛着一把破旧的锄头,消失在村后的深山里。 有人好奇问起,他只说是沈沁姑娘身子虚弱,需要些草药调理,他进山去挖药。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沈沁那苍白虚弱的模样,村里人也都看在眼里。 然而,只有秦书自己清楚,挖药只是掩人耳目的借口。 他真正的目的,是在勘察后山的地形! 清水村,背靠连绵的卧龙山,山势虽不算险峻,却也林木茂密,沟壑纵横。 村前是一条蜿蜒的溪流,虽不宽阔,却也四季不断。 村子的两侧,则是相对平缓的坡地。 几天下来,秦书几乎踏遍了后山的每一处角落。 “这地方…简直是天赐的宝地!” 秦书站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高点,俯瞰着整个清水村和周边的地形,心中涌起一股抑制不住的激动。 “背靠大山,易守难攻。前有溪流作为天然屏障,两侧缓坡稍加改造,便能构筑防御工事…只要经营得当,这里完全可以打造成一个坚固的军事堡垒!”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身边的人,单靠匹夫之勇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要有自己的根基,自己的力量!而这清水村,就是他秦书在这个世界崛起的起点! 夜,深沉如墨。 茅屋里,秦书盘膝坐在简陋的床铺上,呼吸悠长,正在调息。 前世的内功心法虽然无法完全照搬,但一些基础的吐纳之术,对于恢复这具身体的气血,还是大有裨益的。 突然!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粗野的呼喝声、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喊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嗯?”秦书睁开双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 睡在另一张简易铺位上的沈沁,早已被惊醒。她蜷缩在被子里,身体瑟瑟发抖,俏脸在黑暗中煞白如纸,恐惧几乎要从她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溢出来。 “秦…秦大哥…外面…外面怎么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 秦书翻身下床,动作迅捷而无声。他走到沈沁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坚定。 “别怕,待在屋里,锁好门,千万不要出来!”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道门缝,向外望去。 只见村子里火把的光芒映红了半边天!一群穿着破烂、面目狰狞、手持各色兵刃的汉子,正如同蝗虫过境一般,挨家挨户地踹门、抢掠! 惨叫声、咒骂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将往日宁静的清水村,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是山匪! 秦书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们竟然真的来了!而且看这架势,人数还不少!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秦老头! 老头一个人住,年纪又大了,行动不便! “该死!”秦书低骂一声,不再迟疑。 他反手将茅屋的门从外面虚掩上,借着夜色和房屋的掩护,朝着秦老头的住处疾速掠去! 秦老头的茅屋距离秦书家并不远。 秦书刚靠近,就听到里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门被踹开了! 紧接着,便是一个苍老而惊恐的呼救声,以及一个粗鲁的狞笑! “老东西!还敢藏!看老子今天不把你劈成两半!” 秦书心中一紧,速度更快!他瞬间撞开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 只见昏暗的屋内,一个身材高壮、满脸横肉的山匪,正高高举起手中那把沾着血迹的钢刀,朝着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秦老头狠狠劈下! “找死!” 千钧一发之际,秦书怒吼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 他甚至来不及拔刀,身体微微一侧,用肩膀狠狠撞向那山匪持刀的手臂! “咔嚓!”一声脆响! 那山匪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手腕剧痛,钢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还没反应过来,秦书的拳头已经狠狠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噗通!” 那山匪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便眼珠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没了声息。 “二伯!你没事吧?”秦书连忙扶起惊魂未定的秦老头。 “小…小子…吓…吓死我了……”秦老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更加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秦书眼神一凛,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当机立断:“二伯,跟我走!” 他搀扶着秦老头,正准备离开,目光却陡然凝固! 第13章 我的人,谁也别想动! 秦书看到,在自家茅屋的方向,火光冲天! 几个山匪正狞笑着,将一个拼命挣扎的身影,推搡着,往村口一个骑在高头大马、被众匪簇拥着的头目面前送去! 那个身影,正是沈沁! 只听一个献媚的声音响起:“大当家!您看!小的没骗您吧?照那人说的地儿一找,果然藏着这么个水灵灵的美人儿!比县城里的姐儿还俊俏!” 秦书的拳头瞬间攥紧,一股狂暴的杀意,瞬间充斥了秦书的胸膛! “沈沁!”秦书目眦欲裂,就要冲过去! “小子!别去!危险!”秦老头死死拉住他的胳膊,老泪纵横,“他们人多!你打不过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秦书甩开秦老头的手,猩红的眼眸盯着前方那个高高在上的匪首,声音冰冷。 “二伯,你先找个地方躲好!今日,我若退一步,他们便会前进一步!这清水村,这大乾,便是如此!我的人,谁也别想动!” 他不再看秦老头,俯身,捡起了地上那把沾血的山匪腰刀! 他握紧刀柄,一步,一步,朝着那群山匪,朝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当家,坚定地走去! 火光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地上,宛如一尊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放开她!” 正被两个山匪死死按住的沈沁,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那道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伟岸的身影。 是秦书!真的是他!他来救自己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巨大的安全感瞬间包裹了她,让她暂时忘记了恐惧。 那骑在马上的大当家,正色眯眯地打量着沈沁,听到这声断喝,不由得一愣,随即转过头,三角眼微微眯起,闪烁着凶残的光芒。 他在这片地界横行多年,劫掠过的村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见过的百姓无不是跪地求饶,瑟瑟发抖,何曾见过这般不怕死的,竟敢当面喝令他? “哈?!”大当家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横肉抖动,狞笑道,“哪儿来的不知死活的野小子?口气倒是不小!知道老子是谁吗?” 他身旁的一个小头目立刻狗仗人生地喝骂道:“小子!见了我们大当家还不下跪!活腻歪了是吧?!” “给我上!把这小子剁碎了喂狗!”大当家懒得再废话,眼中杀机毕露,直接挥手下令。他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知道,忤逆他黑风寨大当家的下场! “杀!” 几个离得近的山匪狞笑着,挥舞着刀枪,朝着秦书猛扑过来! 秦书眼神一凛,脚下步伐诡异一错,避开了当先一刀,手中腰刀顺势一划! “噗嗤!” 鲜血飞溅!那山匪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秦书手中的腰刀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出,都精准而狠辣! 或撩、或刺、或劈、或砍!动作简洁到了极致,却又快到了极致! “啊!” “呃!” “噗!” 惨叫声迭起!那些平日里凶狠残暴的山匪,在秦书面前,竟如同土鸡瓦狗一般,不堪一击!短短几个呼吸间,冲上来的五六个山匪,已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大当家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三角眼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这小子…怎么可能这么厉害?!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秦书动了! 只见秦书身形猛地前冲,在靠近高头大马的瞬间,右脚猛地发力,一记刁钻狠辣的侧踢,如同毒蛇出洞,狠狠地踹在了马腹之上! “唏律律——!” 那高头大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前蹄高高扬起,将马背上毫无防备的大当家狠狠地掀翻了下来! “砰!” 大当家肥硕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摔得他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不等他挣扎起身,一道黑影已经笼罩了他! 秦书上前一步,冰冷的刀锋瞬间抵住了他的咽喉! 而另一只脚,则毫不留情地、重重地踩在了大当家那张因为惊怒而扭曲的脸上! “呃……”大当家只觉得脸颊骨都要被踩碎了,屈辱和剧痛让他几乎窒息! 秦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的匪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 “大当家?哼,你也配?” “在我面前,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我的人动手动脚?!” 奇耻大辱! 当着这么多手下,还有那些贱民的面,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穷小子,一脚踩在脸上! 大当家双目赤红,肺都要气炸了! 若眼神能杀人,秦书早已被他凌迟了千万遍!但脖颈上那冰冷的刀锋,以及脸上那山岳般沉重的压力,却像两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禁锢着他,让他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就在这死寂般的对峙中,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惊慌失措的呼喊! “大当家!不好了!山下来人了!是…是县太爷!带着好多衙役!正往村子里来!看那火把,怕是快到了!” 一个负责在外围放风的山匪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什么?!县令来了?! 这话瞬间让在场的所有山匪都炸了锅!他们再凶悍,那也是贼! 官兵来了,那就是猫见着耗子,天然矮了一头! 几个刚刚冲过来的山匪,一眼就看到了让他们毕生难忘的景象。 他们威风凛凛、杀人不眨眼的大当家,此刻竟像条死狗一样,被人踩在脚底下! 而踩着他的,居然只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乡下小子! “大…大当家?!” “这…这怎么回事?!” 山匪们都懵了,一时间竟忘了逃跑,只是呆呆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秦书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他脚下微微用力,踩得那大当家闷哼一声,才慢悠悠地开口。 “呵,听到了吗?县太爷来了。你们这位大当家,现在可是自身难保啊。” 顿了顿,秦书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脸色煞白、进退两难的山匪,带着一丝戏谑。 “想活命吗?现在,求我。或许我心情一好,就放你们一条生路。不然…等官兵一到,你们猜,你们这位被我踩在脚下的大当家,还有没有机会开口替你们求情?” 第14章 一命呜呼 “你…!”大当家感受到手下们投来的复杂目光,羞愤欲绝,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让他求这个踩着他脸的小杂种?还不如让他死了痛快! “小子!你休想!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大当家发出一声怒吼,竟是想要挣扎着同归于尽! “保护大当家!” “杀了他!” 周围的山匪被大当家这悍不畏死的姿态一激,也回过神来,凶性再次被点燃! 管他什么县太爷,先把眼前这小子剁了再说!霎时间,十几个山匪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明晃晃的刀枪对准了秦书和被他护在身后的沈沁! 沈沁吓得花容失色,但看到秦书那依旧挺拔的背影,她一咬牙,往前冲了半步,声音带着决绝。 “秦大哥!你快走!别管我!我…我就是死,也能拖住他们几个!” 秦书却连头都没回,只是目光依旧冰冷地注视着脚下的大当家,以及周围那些色厉内荏的山匪。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走?往哪里走?”他淡淡反问,随即话锋一转,“我可以让你们现在就安然无恙地离开。” 这话一出,不仅是山匪,连大当家都愣住了。 “但我有一个要求。”秦书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 “哈哈哈!”大当家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尽管脸被踩着,依旧发出了嘶哑难听的狂笑,“疯子!你他娘的是个疯子!死到临头,还敢跟老子谈条件?!你当你是谁?!” 秦书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县太爷为什么来?剿匪。他现在最缺什么?政绩。你们这百十颗人头,就是送上门的功劳。” “落在他们手里,你们以为只是掉脑袋那么简单?”秦书的目光如同利刃,剐过每一个山匪的脸,“大刑伺候,屈打成招。到时候,别说是抢了多少东西,杀了多少人,就是给你们安上个通敌叛国、意图谋反的罪名,你们又能如何?” “你们死了不要紧,可想想你们的家人。官府最喜欢株连,一旦定了重罪,你们在老家的爹娘妻儿,有一个算一个,怕是都逃不过!” 这番话,狠狠砸在每一个山匪的心坎上!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牵连家人!而且,秦书说的句句属实! 官府的手段,他们这些常年跟官府打交道的亡命徒,再清楚不过! 一时间,山匪们握着刀的手都有些颤抖了。 他们不由自主地看向被踩在地上的大当家,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询问。 大当家脸色铁青,他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远处的火光越来越近,隐约能听到官差的呵斥声。时间不多了!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他强忍着屈辱和剧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你到底想怎样?!” 秦书的目光终于从那些山匪身上收回,重新落在大当家脸上,声音冰寒。 “告诉我,是谁给你们报的信?是谁告诉你们,我秦书在这里,还藏着…她?” 他微微偏头,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沈沁。 大当家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感受到脖子上刀锋的寒意和远处逼近的威胁,他最终还是颓然开口。 “是…是孙二狗!那个挨千刀的!他偷偷跑到山寨,说你小子得罪了官府的人,活不长了!还说…还说你这里藏了个天仙似的美人儿,献给老子…不,献给大当家享受!” 孙二狗!果然是他! 秦书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不再废话。 他缓缓抬起了踩在大当家脸上的脚,收回了抵在他喉咙上的腰刀,声音淡漠如冰。 “滚吧。趁着县太爷还没堵住村口。” “呃…”大当家从地上弹起来,捂着剧痛的脸颊和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死死地盯着秦书,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小子!今日之辱,我黑风寨记下了!你给老子等着!我们走!” 他不敢再停留,也顾不上去捡散落的兵器和抢来的财物,厉声招呼着手下,朝着村子另一个出口狼狈逃窜而去! 看着山匪们仓皇远去的背影,秦书面无表情。 他转过身,看向惊魂未定的沈沁和同样吓得不轻的秦老头。 “没事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二伯,沈沁,你们先回屋歇着,压压惊。” 沈沁泪眼婆娑,看着秦书,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秦老头也是心有余悸,连连道:“好…好…小子,你也赶紧歇歇…” 秦书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村子另一头,那个方向,是孙二狗的家。他的眼神再次变得冰冷刺骨。 “我还有点事,去去就回。” 说完,不等两人再问,他握紧了手中那把兀自滴血的腰刀,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孙二狗家走去。 此刻,村子里一片狼藉,处处是哭喊和哀嚎,唯独孙二狗的家门口,安安静静,连门板都完好无损。 秦书走到门口,一脚踹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里,孙二狗正就着昏暗的油灯,幸灾乐祸地扒拉着一碗野菜糊糊。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秦书,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恶毒笑容。 “哟!秦书?你小子命挺大啊!居然没死在山匪手里?” 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秦书此刻找上门来,要么是侥幸逃脱,要么就是山匪没找到他,但沈沁肯定是完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就一阵快意。 秦书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孙二狗那张因为幸灾乐祸而扭曲的脸。 下一瞬! 秦书动了! 他的身影瞬间欺近!手中那把从山匪手里夺来的腰刀,带着冰冷的寒光,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捅进了孙二狗的胸膛!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二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愕和难以置信!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不断涌出鲜血的刀柄,又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秦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秦书面无表情地拔出腰刀。 “砰!” 孙二狗的身体重重地摔倒在地,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不甘和恐惧。 一命呜呼。 第15章 十个胆子也不敢勾结山匪 秦书随手在孙二狗那肮脏的衣服上擦了擦刀上的血迹,转身走出了土屋。 回到自家的茅屋前,只见秦老头和沈沁正焦急地等在门口。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传来了更加密集的脚步声和官差的吆喝声! “快!快!都给本官搜!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山匪! ”一个官威十足的声音响起,正是本县的县令。 紧接着,一群衙役在孙大柱的带领下,手持水火棍和腰刀,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村子。 孙大柱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茅屋前的秦书、沈沁,以及旁边的秦老头。 三个人……竟然都完好无损?! 尤其是那个秦书,不但活着,而且看起来毫发无伤!那个贱籍女子也安然无恙! 怎么可能?!黑风寨那群杀人不眨眼的匪徒,竟然没动他们?!孙二狗不是去报信了吗?! 孙大柱百思不得其解,心中疑窦丛生,看向秦书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忌惮和恐惧。 秦书迎着孙大柱那探究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看到对方这副见了鬼的模样,他心中的怒火反而平息了几分,转为了了然。 果然,这事儿少不了孙大柱在背后推波助澜! 孙二狗那样的蠢货,若没有孙大柱这捕头撑腰,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勾结山匪! 就在这时,县令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孙捕头!愣着作甚?!还不快带人搜查!务必将残余的山匪给本官揪出来!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大人!”孙大柱回过神,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不敢怠慢,连忙应了一声,恶狠狠地瞪了秦书一眼,这才带着衙役们冲入村中各处搜寻。 搜查自然是徒劳的。 山匪早已逃之夭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村民的哭嚎。 很快,孙大柱领着几个衙役,来到了村边的孙二狗家。 他本以为这里会安然无恙,毕竟孙二狗是“自己人”。 然而,当他推开那扇破败的木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油灯下,孙二狗瞪大着双眼,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泥地上,胸口一个狰狞的血洞还在汩汩冒着黑血,早已没了声息! 死了?!孙二狗……死了?! 孙大柱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他踉跄着后退半步,眼神瞬间变得赤红! 一股难以遏制的狂怒,直冲天灵盖! “谁?!是谁干的?!”孙大柱发出咆哮,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老远。 几个衙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孙大柱转过身,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再次射向站在不远处自家茅屋前的秦书! 除了他,还能有谁?!孙二狗是去给山匪报信的,山匪怎么可能杀他?!肯定是这小子知道了什么,回来报复! “秦书!”孙大柱咬牙切齿,带着几个衙役,气势汹汹地冲了回来,指着秦书,就要发作。 秦书眼神微动,不等他开口,脸上流露出一丝惋惜和沉痛,抢先一步,对着匆匆赶来的县令拱手。 “县尊大人……”他语气沉重,“方才搜查时,小的也发现了孙二狗家中的惨状。唉……真是没想到……”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再说下去,但还是继续补充:“想来……是孙二狗兄弟不愿屈从山匪淫威,奋起反抗,这才……这才不幸被贼人一刀毙命!可惜,可叹啊!” 县令闻言,果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哦?孙二狗?他……他竟有如此胆魄?” 县令对孙二狗这号泼皮无赖自然也有所耳闻,平日里欺软怕硬,偷鸡摸狗,胆小如鼠。 此刻听闻他竟敢反抗凶残的山匪,不由得啧啧称奇,心中对这个小人物的印象竟好了几分。 “嗯……向来懦弱之人,临危之际,竟能爆发出如此勇气,也算死得其所了。” 县令捋了捋胡须,感慨了一句,随即对孙大柱吩咐。 “孙捕头,既然孙二狗是为抵抗山匪而死,也算为本县除害尽了一份力,你便寻口薄棺,将他好生安葬了吧。” “大人!”孙大柱听到这话,肺都要气炸了! 反抗山匪?放屁!孙二狗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软骨头!山匪是他叫来的!他怎么可能反抗?! 这分明是秦书这小杂种在胡说八道!是他杀了孙二狗,还想往死人身上泼脏水,给自己脸上贴金?! 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烧毁了孙大柱最后一丝理智!他指向秦书,双目赤红,厉声嘶吼:“大人!您别被他骗了!孙二狗的死,绝对和这小子脱不了干系!就是他杀了孙二狗!一定是他!” 县令眉头一皱,面露不悦。 秦书见状,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惶恐”,身体微微后缩,似乎被孙大柱的凶狠吓到了,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 “孙捕头……你…你这是何意?血口喷人也要讲证据啊!县尊大人明察秋毫,岂会听信你一面之词?” “再者说……县尊大人金口玉言,已然定论孙二狗是英勇牺牲。孙捕头,你如此咄咄逼人,难道是想质疑县尊大人的判断?还是说……你觉得在这朗朗乾坤,县尊大人眼皮子底下,你就能凭空污蔑,甚至……对我动手不成?” “你找死!” 孙大柱本就怒火攻心,被秦书这番夹枪带棒的话一激,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县令不县令!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将眼前这个毁了他计划、杀了孙二狗、还敢当面挑衅他的小杂种碎尸万段! “锵!” 孙大柱竟然真的不顾一切,悍然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雪亮的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骇人的寒芒,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恶狠狠地朝着秦书的脖颈劈去! “啊!”周围的衙役和村民都吓得惊呼出声!谁也没想到孙大柱竟敢在县令面前拔刀杀人! 秦书眼中寒光一闪! 等的就是你动手! 就在刀锋即将及颈的刹那,秦书的身形向后一飘,避开了这致命一刀! 而孙大柱含怒出手,用尽了全力,一刀劈空,巨大的惯性让他根本来不及收势!身体前冲,那把本该砍向秦书的钢刀,此刻竟直愣愣地朝着站在秦书原本位置后方的县令劈了过去! 第16章 不仅无罪,反而有功 “大人小心!” “保护大人!” 变生肘腋! 所有人都惊呆了! 县令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眼睁睁看着雪亮的刀锋在眼前急速放大,连躲闪都忘了! 周围的衙役更是慌作一团,距离太近,他们根本来不及上前阻拦! 千钧一发!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只见秦书身形一矮,右腿迅猛弹出,后发先至,一个潇洒而又干脆利落的侧踹,狠狠地踢在了孙大柱的腰眼上! 巨大的力道瞬间爆发! “噗!”孙大柱如遭重击,一口鲜血喷出,庞大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横飞出去,重重地砸落在数米之外的地上,手中的钢刀也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距离县令的脚尖,不过咫尺之遥! 呼——!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县令自己,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不少人腿肚子都在打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刚才那一幕,实在太惊险了! 秦书却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收回腿,动作不停,立刻单膝跪地,面向惊魂未定的县令,脸上充满了“惶恐”与“自责”。 “县尊大人恕罪!”他声音带着急切和愧疚,“是小的一时失言,才激怒了孙捕头,让他做出如此失去理智的行径,险些惊扰了大人!小的罪该万死!” 县令此刻惊魂甫定,看着近在咫尺的钢刀,再看看跪在地上,神态恭敬却难掩英气的秦书,心中百感交集。 劫后余生!若不是这小子,自己今天怕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连忙上前一步,亲自扶起秦书,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欣赏和温和。 “快快请起!何罪之有?你不仅无罪,反而有功!有大功!”县令拍了拍秦书的肩膀,语气激动,“若非你身手敏捷,及时出手,本官今日……唉!后果不堪设想!” 他上下打量着秦书,越看越觉得顺眼。 这年轻人不仅胆识过人,武艺高强,而且……似乎还有别的本事? 县令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前几日仁和堂的事情。 “对了!本官想起来了!”县令眼睛一亮,“前几日,韩姨娘是不是曾向本官提及,有一位少年郎在仁和堂揭穿了假药骗局,还开出了神效的药方?那位少年郎……就是你吧?” 秦书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保持着谦逊:“不敢当大人谬赞,正是小的。” “好!好啊!”县令抚掌赞叹,“不仅武艺高强,还精通医术!真是少年英才!难得!难得啊!” 此刻,被踢飞的孙大柱已经被两个反应过来的衙役死死按在地上。他嘴角淌血,挣扎着,依旧不甘心地朝着县令嘶吼。 “大人!您不要被他骗了!他就是个奸猾的小人!孙二狗就是他杀的!他……” “住口!”县令此刻对孙大柱厌恶到了极点,厉声喝断了他的话。 刚刚差点死在自己手下的刀下,这种恐惧和愤怒,让县令再无半分犹豫。 “孙大柱!”县令脸色一沉,眼中杀机毕露,声音冰冷,“身为朝廷捕头,知法犯法!不仅玩忽职守,纵容匪患,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胆敢持刀袭杀朝廷命官!此乃谋逆大罪!罪无可赦!” 他一挥手,斩钉截铁地宣布:“来人!将这罪无可赦的逆贼,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大人饶命!大人……”孙大柱彻底慌了,然而,两个衙役得了死命令,哪里还会听他分辨?抽出腰刀,手起刀落! 噗嗤! 血光飞溅!孙大柱的嘶吼戛然而止,头颅滚落在地,死不瞑目。 一代凶悍捕头,就此殒命。 看着孙大柱的尸体,秦书眼眸微动,心中毫无波澜,他抓住机会,再次上前一步,拱手请命。 “县尊大人,孙贼授首,大快人心!但黑风寨山匪主力尚在逃窜,此乃心腹大患!小的虽不才,愿请缨带人,深入卧龙山,剿灭匪巢,为民除害!以报大人知遇之恩!” 县令高扬,此刻对秦书正是欣赏有加,又感念其救命之恩,加之身处乱世,正是用人之际,像秦书这样有勇有谋还有特殊技能的人才,简直是送上门的宝贝! 岂能轻易放他去冒险? “呵呵,剿匪之事,自有县衙兵丁和驻军料理,不急于一时。” 高扬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向秦书的眼神,充满了拉拢之意。 “秦书啊,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和身手,屈居在这穷乡僻壤,实在是埋没了人才。本官看你是个可造之材,不如……就留在本官身边,做个随从幕僚如何?日后,定有你大展拳脚的机会!” 秦书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受宠若惊,心中却无波无澜。县令的幕僚?听起来似乎不错,但对他而言,不过是脱离泥潭的第一步罢了。他深知,在这乱世,所谓的官身庇护,有时脆弱得不堪一击。真正的依仗,永远是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 他再次躬身,语气诚恳:“大人厚爱,小的不胜感激!只是……小人在这世上,尚有两位亲人。一位是……是贱内沈沁,便是方才大人所见的那位女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同样有些不知所措的秦老头,继续补充:“另一位,便是这位秦大爷,他老人家无儿无女,与小子相依为命,是小子在这世上唯一的长辈了。若要小子追随大人,恳请大人……能容他们二人,也有个安身之所。” 高扬闻言,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显得极为豪爽。 “嗨!这有何难?本官岂是那等不近人情之人?不过是多添两双碗筷罢了!一并带上!都带上!日后,你们便安心住在这县衙后院便是!” 对他而言,秦书有无法割舍的人才最好,不然他如何拿捏秦书? “多谢大人恩典!”秦书再次深深一揖,心中冷笑。 事情就此敲定。 高扬立刻吩咐衙役收拾残局,安抚村民,自己则带着新收的“幕僚”秦书,以及亦步亦趋、神情仍有些恍惚的沈沁和秦老头,返回县城的府邸。 第17章 仿佛跨越了两个世界 从满目疮痍、血腥弥漫的清水村,到县城高门大户的县令府邸,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却仿佛跨越了两个世界。 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府内更是亭台楼阁,曲径通幽,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别说秦老头和沈沁看得目瞪口呆,就连见惯了前世繁华的秦书,也不得不感慨这古代官僚的奢靡。 高扬在前引路,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似乎很享受秦书等人的反应。 进入一处布置雅致的客厅,分宾主落座后,婢女奉上香茗。 秦书捧着那触手温润的白玉茶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心中却在飞速盘算。他呷了一口茶,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大人,清水村之事虽暂了,但那黑风寨的山匪主力仍在,始终是个祸患。不知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高扬捋了捋颌下微须,脸上露出无奈和忧虑,轻轻叹了口气。 “唉,秦书啊,你有所不知。这黑风寨盘踞卧龙山多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前几任县令,包括本官上任以来,也曾数次派兵围剿,奈何……皆是无功而返,反而损兵折将。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秦书心中冷哼一声。 这乱世之中,官匪勾结,沆瀣一气,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孙大柱作为官差能勾结山匪对付自己,焉知这县令就一定干净? 面上,秦书却是一副恍然大悟、深以为然的表情,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大人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小的明白了。是小的孟浪了。” “无妨,无妨。”高扬见他如此“识趣”,心中更是满意,摆摆手,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些烦心事了。今日你立下大功,又蒙你相救,本官定要好生款待!来人!吩咐下去,今晚设宴!本官要为秦先生接风洗尘!” 他又看向秦书:“秦书啊,你和沈姑娘、秦老丈,这几日便先安心在府上住下。本官已命人收拾好了厢房,就在这后院西侧,清静得很。” “一切听凭大人安排。”秦书再次拱手。 随后,自有下人引着秦书、沈沁和秦老头前往安排好的厢房。 推门而入,饶是秦书早有预料,也不禁暗暗咋舌。 房间宽敞明亮,布置得极为考究。 黄花梨木的桌椅,打磨得光滑温润;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虽不知真假,却也意境不俗;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釉色莹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连床榻上的被褥,都是上好的苏绣锦缎,触手丝滑。 秦书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最终落在窗边一个半人高的景泰蓝瓷瓶上,那繁复的掐丝和绚烂的珐琅彩,在夕阳余晖下熠熠生辉。 他心中蓦地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愤怒。 这一屋子的死物,怕是比整个清水村所有人的身家加起来,还要贵重得多吧? 而在这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眼中,他们这些挣扎求生的百姓,恐怕真的连这些冰冷的瓶瓶罐罐都不如! 沈沁和秦老头显然也被这富贵迷了眼,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敢随意触碰任何东西。 就在这时,高扬的声音带着笑意从门外传来:“呵呵,秦书,这处厢房可还满意?” 他走了进来,负手而立,脸上带着炫耀的神色,指着那景泰蓝瓷瓶,洋洋得意地介绍。 “你看这尊瓶子,乃是前朝宫廷御用之物,几经辗转才到了本官手中,可是花了大价钱的!还有这……” 高扬浑然不觉秦书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兴致勃勃地介绍着房间里的每一件“宝贝”。 秦书耐着性子听着,脸上挂着恭维笑容,心中却早已冰封。 晚宴设在花厅,果然是珍馐美馔,佳酿飘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更有美貌侍女穿梭其间,殷勤侍奉。 秦老头和沈沁显得颇为拘谨,只是低头默默吃着东西,不敢多言。 秦书则从容许多,与高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但他握着酒杯的手,却始终稳定有力,眼神深处,一片清明。 良久,秦书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神情变得凝重了几分。 “大人,方才听大人提及剿匪之难,小的也深感忧虑。今日黑风寨山匪虽退,但其行径却愈发猖狂。孙二狗之死,便是一个明证。” “孙二狗虽只是个泼皮,但终究也算是在衙门挂过名的人。山匪连他都敢在村中公然杀害,可见其已不将我朝廷法度、不将大人您放在眼里!今日敢杀孙二狗,明日焉知不会将屠刀伸向其他良民,甚至……冲击县城?” 果然,高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面色一沉,他对秦书的话是信了几分的。 “岂有此理!”高扬重重一拍桌子,怒气上涌,“这群无法无天的贼寇!真当本官是泥捏的不成?!” 他看向秦书,点了点头:“秦书所言甚是!此等嚣张气焰,若不严厉打击,何以维护我大乾律法,何以安抚地方百姓!必须给他们一个血的教训!” 话音刚落,坐在下首,一直沉默不语的一名官差立刻站起身来,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大人息怒!下官林海,愿请缨带兵,即刻前往卧龙山,定要将那黑风寨夷为平地,擒杀匪首,以儆效尤!” 此人正是县尉林海,掌管县中兵备巡防,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身煞气。 高扬看向林海,两人目光短暂交汇,似乎在瞬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好!”高扬断然应允,“林都尉有此决心,本官甚慰!即刻点齐衙役、团练乡勇,明日一早,便出发剿匪!” 秦书见状,立刻抓住机会,也站起身来,拱手道:“大人!林都尉!剿灭山匪,为民除害,乃我辈分内之事!小的也愿一同前往,虽不敢言杀敌,亦可为林都尉摇旗呐喊,尽一份绵薄之力!” 高扬看了看秦书,心中略一思忖。他清楚秦书武艺高强,胆识过人,但剿匪毕竟不同于寻常斗殴,山中地形复杂,匪徒凶悍,并非儿戏。 第18章 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高扬想着让秦书跟着去,一来算是让秦书见识见识,二来或许也能在关键时刻起点作用? 不过,他并不认为秦书真能凭一己之力改变战局。 “嗯……”高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你既有此心,便跟着林都尉一同去吧。不过,务必听从林都尉号令,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切不可莽撞行事!” “谢大人!” “谢大人成全!” 秦书和林海同时应诺。 一顿晚宴,便在这样略显凝重的气氛中结束了。 翌日,清晨。 天色微明,县衙前的小广场上,已经集结了一百余人的队伍。 其中小半是穿着号服的衙役,大部分的是临时征召来的各村青壮,手持简陋的刀枪棍棒,充作乡勇保甲,士气看起来并不算高昂。 林海一身劲装,腰挎佩刀,立于队伍之前,面色冷峻。 秦书也换上了一身方便行动的短打劲装,背着他那个破旧的药篓,里面自然不是草药,而是他准备的一些“小玩意儿”。他走到林海面前,拱了拱手。 “林都尉。” 林海瞥了他一眼,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显然知道秦书是县令面前的红人,倒也没给什么脸色,只是语气平淡地吩咐。 “秦书,你虽有些身手,但这山里不比村头打架,到处都是陷阱机关。一会儿跟紧队伍,别给老子添乱,听到了吗?” “是,林都尉,小子明白。”秦书脸上依旧挂着谦逊的笑容。 “出发!”林海不再多言,大手一挥,队伍便浩浩荡荡地朝着城外的卧龙山方向开拔。 队伍行进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逐渐进入了卧龙山的外围山林。 山路崎岖,树木渐密,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走在队伍中段的秦书,忽然“哎呦”一声,弯下了腰,一只手捂住了肚子,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旁边的衙役见状,连忙问:“秦兄弟,你怎么了?” 秦书皱着眉头,呲牙咧嘴,一副痛苦难忍的模样:“不……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肚子突然绞痛得厉害,怕是……怕是昨晚宴席上吃坏了东西……哎呦……” 前面的林海听到了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秦书挣扎着,对林海道:“林……林都尉,实在对不住,我……我这肚子疼得厉害,得找个地方方便一下……你们……你们先行一步,千万别耽误了正事!我……我随后就……就跟上来!” 林海看着秦书那“痛苦不堪”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屑。 果然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这才刚进山,就闹肚子?废物! 他心中暗骂一句,也懒得再理会。 剿匪要紧,耽搁不得。 “哼!”林海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要去就快去!别在这里磨蹭!大部队不等你!自己跟不上,死在山里,可别怪别人!” 说完,他头也不回,大喝一声:“继续前进!” 队伍没有丝毫停留,绕过“痛苦挣扎”的秦书,继续沿着山路向前行去。 看着林海和那群衙役、乡勇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茂密的林木深处,秦书缓缓直起了腰。 他脸上的“痛苦”之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带着几分嘲弄的笑容。 秦书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锐利地扫向密林深处,嘴角勾起一丝森然的弧度。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钻入了旁边更加茂密的林丛之中,身影几个闪烁,便消失不见。 卧龙山,黑风寨。 与山下的破败萧条不同,这座盘踞多年的匪巢深处,此刻却是一片喧嚣。 厅内,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将一张张粗犷、贪婪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近百名山匪围拢着刚从山下“借”来的财物。 成堆的金银散发着诱人的光泽,花花绿绿的绸缎布匹堆积如山。 酒气、汗臭与劣质脂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气。 “哈哈哈!他娘的,这次发财了!够咱们兄弟快活好一阵子!”一个独眼大汉抓起一把碎银,塞进怀里,引来一阵哄抢和叫骂。 “抢个屁!听大当家的分!” “就是,没规矩的狗东西!” 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全然一群乌合之众。 主位上,一张虎皮大椅空着。旁边稍低的位置,坐着一个身材壮硕、面色阴沉的汉子,正是黑风寨的大当家熊罴。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酒碗,眼神却时不时飘向自己隐隐作痛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那个清水村泥腿子踩踏的屈辱印记 他突然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桌上,怒火中烧,低吼一声:“都他娘的给老子安静点!吵什么吵!” 喧闹声顿时一滞,所有山匪都噤若寒蝉地看向大当家。 这时,坐在熊罴下首,一个贼眉鼠眼、留着山羊胡的瘦小汉子也就是黑风寨三当家,猴三连忙凑上前,谄媚地低声劝慰。 “大哥息怒,为个泥腿子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县衙里的兄弟已经递话出来了,正在查那小子的底细,保管用不了几天,就能把那小子的脑袋提到大哥面前,给大哥您消气!” 熊罴脸色稍缓,重重哼了一声,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哼!谅那姓高的也不敢不给老子面子!这几年孝敬他的银子,可不是白给的!” 他口中的“姓高的”,自然是指县令高扬。 在他看来,高扬不过是他黑风寨养在县城里的一条狗,平日里相互利用,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猴三嘿嘿一笑,正要再拍几句马屁。 倏——! 破空声响起! 一个黑乎乎、带着温热粘稠液体的东西,从敞开的寨门方向飞了进来,“噗通”一声,砸落在厅中央的地板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了猴三的脚边。 厅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件东西上。 那是一颗人头! 人头死寂的脸上双目圆睁,还残留着惊愕和不敢置信的表情。 脖颈处的切口平滑,鲜血还在汩汩流淌,染红了地板。 第19章 我,就是这黑风寨的新大当家 猴三离得最近,吓得“妈呀”一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这……这是……”有眼尖的山匪认了出来,声音颤抖,“是……是县尉林海!那个狗官!” “什么?!”熊罴迅速站起身,虎目圆睁,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林海?! 林海和他们的关系也算是不错,平日里谁不说能抵足而眠,但是也给了不少孝敬?!他怎么会死在这里?谁干的?! 熊罴面色阴沉,此人能杀了林海,还能在山寨的重重防护之下将这个人头扔到他们的面前。 不管从哪方面来看,显然此人武艺高强,心机深沉!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刚才还喧嚣热闹的气氛,此刻已是冰冷刺骨。 熊罴握紧了腰间的鬼头刀,小心翼翼地朝着人头飞来的方向,也就是敞开的寨门处,一步步挪去,厉声喝问。 “谁?!谁在那里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寨门外,月光洒落。 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步伐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意味。 他没有丝毫遮掩,就那样坦然地站在了所有山匪的视线之中。 此人一身短打劲装,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神平静,却是极为深邃。 不是秦书,又是谁?! “是你?!”熊罴目眦欲裂,瞬间认出了这个让他受尽屈辱的年轻人。一股被戏耍、被挑衅的怒火直冲头顶。 “好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竟敢单枪匹马闯我黑风寨?!老子今天非把你碎尸万段不可!”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碎尸万段?大当家,你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我的小命,而是你们整个黑风寨的脑袋!”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县尉林海,可是死在你们黑风寨的地盘上!死在你们黑风寨的人手里,人头就在这里!你说,这消息要是传回县衙,高县令会怎么想?朝廷会怎么想?” 说到这里,他故意挺了挺胸膛。 这时,借着火光,众人才惊恐地发现,秦书身上穿着的,竟然是一件黑风寨山匪的衣服!虽然有些破旧,但那胸口用粗糙针线绣着的、代表黑风寨的黑色旋风标记,却是不容置疑! “这……这……” “他穿着我们寨子的衣服!” 山匪们瞬间炸开了锅,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混乱。 他们虽然凶悍,但也知道杀死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那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熊罴的心头剧震,他瞬间明白了秦书的险恶用心! 这小子杀了林海,却穿着黑风寨的衣服,把人头扔进寨子,这是要栽赃嫁祸! 是要把整个黑风寨拖下水! 熊罴咬牙切齿,但他毕竟是匪首,强压下心中的惊骇,色厉内荏地狞笑。 “哼!少他娘的在这里危言耸听!我们黑风寨横行卧龙山这么多年,杀过的官差也不是一个两个!区区一个县尉,算个鸟!高扬那老小子,还得指望我们给他捞钱呢!他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话虽如此,但他握着刀柄的手,却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心里清楚,杀普通官差和杀县尉,性质完全不同!尤其是在“剿匪”期间!这要是捅出去,高扬就算想保他们,也保不住! 秦书闻言,发出一声嗤笑,充满了不屑。 “是吗?既然大当家这么有底气,那我就放心了。”他转过身,作势欲走,“看来是我多虑了。那我这就回去向高大人复命,就说林都尉英勇剿匪,不幸……嗯,被黑风寨的‘好汉’们乱刀砍死了。想必高大人一定会‘嘉奖’你们的。” “站住!”猴三眼中凶光一闪,立即从地上窜起,抽出一把雪亮的短刀,身形如电般扑向秦书的后心,“想走?!留下命来!” 这一刀又快又狠,直取要害! 然而,秦书就像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左手看似随意地向后一甩。 “铛!” 一声脆响! 猴三只觉手腕一麻,短刀竟被一股巧劲荡开,虎口剧痛,差点握不住刀柄!他整个人踉跄后退,惊骇地看着秦书的背影。 秦书缓缓转过身,目光冰冷地扫过猴三,又扫过所有蠢蠢欲动的山匪,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我说过,你们杀不了我。谁想试试,我秦书随时奉陪。” 大厅内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的山匪都你看我,我看你,却没一个人敢再上前。 他们不是傻子。眼前这个年轻人,几天前就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们武艺最高强的大当家像踩狗一样踩在脚下。 刚才那一手,更是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以速度和诡计着称的三当家的偷袭。 其实力,深不可测! 熊罴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秦书,心中的惊怒、忌惮、屈辱交织在一起。他知道,秦书说的是实话。就算集结整个山寨之力,恐怕也留不下这个煞星,反而可能付出惨重的代价。 自古民不与官斗,匪不与军抗。 他们和高扬勾结多年,那是在暗地里,是为了利益。 可一旦摆在明面上,尤其牵扯到朝廷命官的性命,高扬第一个就会把他们卖了,甚至会亲自带兵来剿灭他们,以示清白! 想通了这一点,熊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声音嘶哑地开口。 “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秦书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向那张空着的虎皮大椅,在所有山匪惊愕的目光中,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环视着下方惊疑不定、敢怒不敢言的众匪,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最终落在脸色铁青的熊罴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 “大当家果然是个识时务的人。” “我的条件很简单。” 秦书嘴角微扬,一字一顿,清晰地宣告: “从今天起,我,就是这黑风寨的新大当家。” 第20章 嚣张得令人发指 “新……新大当家?!” “这小子莫不是失心疯了?!” “他以为他是谁?!敢口出如此狂言!” 秦书这话一出,山匪们瞬间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荒谬。 他们觉得这小子着实是太嚣张了,竟然敢当着大当家的面说这样的话! 熊罴那张原本就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此刻更是涨成了猪肝色。 “小子,你莫要得寸进尺!真当老子不敢把你这黄口小儿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他熊罴纵横卧龙山这么多年,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就算是面对县令,他亦是挺胸抬头,何曾软弱过? 秦书依旧稳稳当当坐在那张虎皮大椅上,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淡漠浅笑,显然根本没有将熊罴的话放在眼里。 秦书微微抬眸,语气平淡至极,却嚣张得令人发指! “哦?大当家想如何?是想凭你这把老骨头,还是凭你身后这群只会打家劫舍的乌合之众,来取我的性命?”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熊罴再也按捺不住胸中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暴怒,狂吼一声。 “呛啷!”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空气,他腰间的鬼头大刀已然出鞘! 雪亮的刀锋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嗜血寒芒。 “老子今天就让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知道,马王爷究竟有几只眼!” 他浑身煞气迸发,肌肉虬结,脚下猛一蹬地,就要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扑上前去,将秦书斩于刀下! 然而,秦书不闪不避,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半分改变。 他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却又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嘲弄的嗤笑。 “各位好汉,”他的声音悠悠响起,“在这卧龙山上啸聚山林,每日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究竟图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凶悍、或茫然、或贪婪的脸庞,没等人回答就继续说道:“无非是为了活下去,活得比旁人滋润一些,痛快一些!” 秦书用下巴不屑地朝着怒火中烧、动作一滞的熊罴点了点。 “跟着他,你们除了今日抢来的金银明日就可能化为乌有,除了每日提心吊胆,担心官兵围剿,担心被哪个不开眼的‘同道’黑吃黑,还能得到什么长久的安生?” “但我,”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股莫名的蛊惑,“能给你们一条不一样的路。一条……能让你们真正活得像个人的路。” 原本被熊罴的怒火引燃,摩拳擦掌准备一拥而上,将这个狂妄小子剁成肉酱的山匪们,听到秦书这番话,前冲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就在熊罴被秦书这番话弄得一愣,即将再次暴起伤人之际,三当家猴三闪到了他身前。 “大哥!大哥息怒!且慢动手!” 猴三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死死拉住了熊罴那条持刀的粗壮胳膊,语气焦急。 他虽然也对秦书恨得牙痒痒,但更怕整个山寨因为熊罴的一时冲动,而跟着彻底陪葬。 他转过头,那双滴溜溜转个不停的鼠眼紧紧盯着稳坐钓鱼台的秦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位……秦好汉。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不妨就划下道来,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你能给我们黑风寨,带来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秦书嘴角微不可查地扬起一抹弧度,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意味深长。 “你们与那清河县令高扬勾结,不过是与虎谋皮,饮鸩止渴。” “他今日能用你们替他敛财消灾,明日就能在朝廷怪罪下来之时,把你们当成替罪羊推出去,砍了脑袋以平息事端。一旦东窗事发,第一个被剿灭的,便是你们这卧龙山的黑风寨!” “你们可曾想过,若是……你们黑风寨的大当家,成了这清河县的县令呢?” 什么?! 此言一出,所有山匪,一个个瞠目结舌,呆若木鸡地看着秦书。 秦书将众人那副活见鬼似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良久,他才慢悠悠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如何?这条路,诸位可还看得上眼?” 猴三那双小眼睛急速地转动着,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清楚,秦书这番话里蕴含的风险有多么巨大,但那背后潜藏的诱惑,也同样是致命的!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站在熊罴身后不远处,一个面容精悍、神色阴鸷,双臂肌肉虬结,一看便知是外家功夫好手的中年汉子沙哑着嗓子,沉声开口。 “大哥,此人……深不可测,绝非池中之物。县尉林海的人头,就是最好的证明。我们……或许,真的可以赌一把大的!” 猴三闻言,连忙点头如捣蒜地附和:“是啊大哥!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咱们干的不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吗?再说了,现在这局面,林海死在我们寨子里,这口黑锅我们背定了!不跟着他干,难道等死不成?咱们还有得选吗?!” 熊罴的脸色阴晴不定,心中的惊涛骇浪丝毫不比手下们少。他看着秦书,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庞上,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相符的沉稳、狠厉与深不可测。 这小子,到底是何方神圣?难道真是天要亡我熊罴,让这卧龙山从此改换门庭不成?! 熊罴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鬼头刀,说话的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强烈的不甘与挣扎。 “小子,你的提议……太过惊世骇俗,匪夷所思。即便……即便我们答应与你共谋大事,但这大当家的位置……” 秦书根本不等他说完,便直接摇头,不容置喙、 “我不想听任何废话。熊罴,你当了这么多年山大王,应该比谁都明白,成王败寇,胜者为王的道理。” “我现在还能心平气和地跟你们说话,是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若是不识抬举,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不介意让这聚义厅里,多添上几十条不懂审时度势的亡魂。” 第21章 逼到了孤家寡人的境地 感受到秦书身上那股毫不掩饰、冰冷刺骨的杀意,猴三和二当家梁冲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一丝无奈的选择。 他们几乎是同时默默地向后退了一小步,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熊罴看着曾经对自己唯命是从、忠心耿耿的左膀右臂,此刻却都选择了沉默和退让,甚至隐隐有倒戈之意,一股彻骨的悲凉与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想不到啊想不到!我熊罴纵横卧龙山十数载,手下兄弟百人,今日竟被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三言两语,就逼到了如此孤家寡人的境地! 大势已去,人心已散。他比谁都清楚,再负隅顽抗下去,不仅毫无意义,反而可能真的落得和那倒霉的林海一个下场! 他颓然地垂下了肩膀,整个人都苍老了十岁不止,声音嘶哑干涩。 “好……我熊罴……认栽了……我答应你……从今往后,你……你秦书,就是这黑风寨的新大当家。” 秦书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容。 “识时务者为俊杰。熊罴,你为你自己,也为黑风寨的弟兄们,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 说完,他缓缓从虎皮大椅上站起身,目光如炬,环视着下方噤若寒蝉、神色各异的众匪,声音朗朗。 “既然如此,我宣布!从今日起,我秦书,便是这卧龙山黑风寨的新任大当家!” 他稍作停顿,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熊罴、 “熊罴,你一身武勇尚可,也算条汉子,便屈就为我黑风寨的二当家。原二当家梁冲,为三当家。猴三,你机灵乖觉,便为四当家。其余各头目,官降一级,具体安排,稍后再议!” 一番话便将黑风寨的权力结构彻底洗牌。 秦书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沉声发问。 “山寨之中,可有识字之人?站出来回话!” 众匪你看我,我看你,大多是些目不识丁的粗鄙汉子,闻言皆是面面相觑,低头不语。 片刻之后,新任的二当家熊罴,脸色依旧难看,却还是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我……我年轻时读过几年私塾,略通文墨。” 秦书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很好。二当家,从明日起,山寨所有弟兄,卯时准时集合,进行统一操练。具体的操练条目与军规戒律,我稍后会口述于你,你负责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整理成册,颁行全寨,务必让每个弟兄都熟记于心!”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厉,眼神也凌厉起来:“另外,即刻立下我黑风寨新规第一条:从今日起,黑风寨上下,任何人不得再私自下山袭扰附近村庄,更不准劫掠平民百姓!若有违背此令者,不论是谁,一律杀无赦!” 什么?!不准下山劫掠?! 此令一出,聚义厅内顿时一片哗然! 其引起的震动,甚至比刚才秦书强夺大当家之位还要让这些山匪们震惊和难以接受! 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带着一条狰狞刀疤,一看便知是熊罴昔日心腹死忠的彪形大汉猛地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脖子一梗,粗声粗气地大声质疑。 “新大当家!我们弟兄们落草为寇,当这山匪,不就是图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快活自在吗?若是不让下山去跟那些富户‘借’点钱粮,不让去抢几个娘们回来乐呵乐呵,那我们弟兄们吃什么?用什么?难道要我们眼睁睁饿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卧龙山上不成?!” 周围不少山匪也纷纷点头,显然是认同他的话。 秦书眼神骤然一寒,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淡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彻骨冰冷。 “聒噪。” 他只从唇间轻轻吐出了这两个字。 众人甚至没有看清楚他是如何动作的! 只觉眼前一道雪亮的寒光如同闪电般倏然划过! “噗嗤!” 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伴随着一股滚烫的鲜血飚射而出! 那名刚刚还在振振有词、大声叫嚣的刀疤大汉,脖颈之上,一道细细的血线迅速扩大、绽开!他脸上那不服与质问的表情还凝固着,双眼圆睁,瞳孔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咕咚。” 一颗带着温热鲜血的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在沾染了林海血迹的地板上又添上了一抹新的猩红。 那无头的腔子晃了晃,随即轰然向前倒下,鲜血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 秦书甩了甩手,冰冷无情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还有谁,对我的命令,有意见?” 大厅内,霎时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众匪方才还因秦书那条“不准劫掠”的规矩而心生不满,此刻却是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这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四当家猴三,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猥琐与谄媚的脸上,此刻却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新……新大当家息怒!息怒!弟兄们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粗人,目光短浅,不懂大当家的高瞻远瞩!您放心,从今往后,您说一,我们绝不说二!您指东,我们绝不往西!您让我们打狗,我们绝不撵鸡!” 秦书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从鼻孔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瞥了猴三一眼,淡淡开口、 “猴三,你倒是个聪明人。也罢,这山寨的操练之事,就暂且交由你负责。每日卯时点卯,按我说的条目操练,不得有误。七日之后,我会亲自前来检阅。若有差池……” 他话未说完,但那语气中潜藏的森然杀机,却让猴三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大当家放心!小的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敢有丝毫懈怠!”猴三把胸脯拍得“嘭嘭”响,赌咒发誓保证,同时眼角余光瞥见一旁脸色铁青、拳头紧握的熊罴。 猴三连忙伸出手,死死按住了熊罴那只蠢蠢欲动,似乎想要去摸腰间兵器的手,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急促劝慰。 “大哥!忍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这小子邪性得很,咱们先稳住他!” 第22章 此仇不报,我熊罴誓不为人 秦书对此视若无睹,俯身,拎起地上那颗林海的头颅。 他提着人头,目光缓缓扫过厅内每一个山匪的脸、 “你们,最好乖乖待在这寨子里,在我回来之前,谁若敢踏出卧龙山半步,休怪我秦书言之不预。”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提着人头,大步流星地向外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山道之中,只留下聚义厅内一群面面相觑、心有余悸的山匪。 那秦书的身影刚一消失,新任的二当家熊罴便猛地甩开猴三的手,额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如欲滴血,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与屈辱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他低声咆哮。 “啊——!秦书!此仇不报,我熊罴誓不为人!总有一日,老子要将你碎尸万段,方泄我心头之恨!” 秦书自然听不到熊罴的怒吼。他行走在下山的小径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熊罴这条老狗,还有这群乌合之众,留着终究是祸害。不过,眼下倒也还有些用处,替他暂时看着这黑风寨,练练兵卒,倒也省了不少功夫。 哼,待到日后清河县‘剿匪’之时,正好将他们一并‘剿灭’,既除了后患,又能为他再添一笔浓墨重彩的功绩,方便他接下来的计划,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想到此处,他眼中的寒芒更盛。 行至无人处,秦书寻了块避风的岩石,将林海那颗头颅上的污血,毫不避讳地往自己脸上、身上抹了几把,又迅速换回了自己先前那身普通的布衣,这才提着人头,循着来时的路,向山下那些等候的衙役们走去。 此刻,卧龙山脚下,那十数名衙役早已等得心焦如焚,坐立不安。 “头儿……秦书……秦先生他不会出什么事吧?这都进去快一个时辰了!”一个年轻衙役声音发颤。 “闭嘴!林县尉都……都折在里面了,秦先生吉人自有天相……呸!秦先生武艺高强,定能安然无恙!”一个年长的衙役嘴上虽硬,但眼神中的担忧却掩饰不住。 就在众人六神无主之际,一道身影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从山林暗处走了出来,正是秦书!他脸上、衣衫上都沾染着新鲜的血迹,神色却异常平静。 “秦……秦先生!”众衙役见状,先是一惊,随即看清来人,又见到他手中那颗熟悉的人头,顿时大哗! “林……林县尉的首级!” “天啊!秦先生真的把林县尉的首级从匪巢里夺回来了!” 秦书目光一扫,沉声喝止:“慌什么!林县尉不幸殉职,但我已将其首级从匪巢夺回!山匪凶顽,此地不宜久留!速速整理队伍,返回县衙,向高大人复命!” 这话瞬间让慌乱的衙役们找到了主心骨。 众衙役被秦书的气势所慑,又见他手中提着林海的人头,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纷纷应诺:“诺!” 一行人护送着秦书,再不敢有丝毫怠慢,火速赶回清河县衙。 县衙后衙,书房内。 高扬听完秦书“浴血奋战、九死一生、从山匪手中夺回林海头颅”的禀报,看着那颗摆在面前桌案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的头颅,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既有惊惧,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长长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秦书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沉痛与欣赏。 “秦书贤弟!你……你竟真的……唉!林县尉他……忠勇可嘉,可惜了!贤弟此番深入虎穴,夺回林县尉遗首,当真是勇冠三军,本官定当为你表功!” 高扬眼中精光一闪,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和一方沉甸甸的铜印,递到秦书面前,神色郑重。 “这是朝廷催办剿匪事宜的公文,这是本县县尉的官印。贤弟,林县尉既殁,这清河县县尉一职,便由你暂代!待此间剿匪事了,我便立刻上书府台,为你请功转正!你我今后,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自己人了!” 待到房内伺候的下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他们二人。 秦书看着高扬那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嘴角蓦地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高大人,不必如此惺惺作态了。” 高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警惕:“贤弟,你这是何意?” 秦书缓缓踱步,目光锐利、 “你与黑风寨暗中勾结,输送利益,让他们为你清除异己,敛取不义之财,这些事,我都知道。” 高扬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被揭穿的惊慌,随即化为无穷的震怒与杀机! “你……你好大的胆子!”高扬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指着秦书的手指都在哆嗦,“竟敢血口喷人!污蔑本官!来人啊!给本官将这口出狂言的逆贼拿下!就地格杀——!” 秦书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愈发明显,眼神中充满了不屑与怜悯。 “高大人,事到如今,还想杀我灭口?你,也配?” “真是不自量力。” “竖子狂妄!”高扬气得浑身发抖,肺都要炸了!他意识到秦书的武功远超自己想象,仅凭自己,绝无可能将其拿下。 他猛吸一口气,便要扯开嗓子,再次高喝,将外面的衙役尽数唤来,用人海战术堆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然而,就在他喉咙即将发出巨响的前一刹那—— 电光石火之间! 秦书动了! 他的身影一闪,高扬只觉眼前一花,那张带着嘲讽笑意的脸庞骤然逼近,下一瞬,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唔!唔唔——!” 高扬双目圆睁,眼中充满了惊恐与绝望!他拼命挣扎,双腿乱蹬,双手徒劳地撕扯着秦书的手臂,但秦书的手臂纹丝不动! 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涌来,高扬脸憋得通红发紫,眼珠子都快要凸出来了。 秦书的眼神冷漠如冰,不带丝毫感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高扬在他手中徒劳地挣扎。 高扬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终脑袋一歪,双臂无力地垂落,彻底没了声息。 第23章 别让山匪跑了 秦书这才松开手,任由高扬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他看着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要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秦书拔出腰间的短刀,毫不犹豫地在高扬胸口、手臂等处划拉了几刀,制造出几道深浅不一、看起来像是搏斗中留下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官袍。 做完这一切,秦书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冰冷。 他一脚踹翻了书案。 “哐当!”一声巨响划破了后衙的宁静。 紧接着,他捏着嗓子,模仿山匪粗野的腔调,大声嘶吼。 “狗官!纳命来!” “弟兄们,给我杀!抢光他们的金银财宝!” 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老远。 随即,他身形一纵,故意在庭院中几个起落,几个闪转腾挪间,让闻声赶来的高府家丁和小厮们瞥见一个“黑衣蒙面”的“山匪”背影,正鬼鬼祟祟地向外逃窜。 “有刺客!抓刺客!” “保护大人!” “快!别让山匪跑了!” 高府顿时大乱,家丁小厮们呼喊着,持着棍棒、提着灯笼,乱糟糟地朝着那“山匪”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秦书在夜色中几个闪转腾挪,凭借远超常人的身法,轻易甩掉了那些追兵,然后悄无声息地潜回了书房附近,换回了自己先前那身衣裳。 他又在高扬胸口那处最显眼的伤口上按了按,让更多的鲜血浸透自己的手掌和衣袖,甚至往自己脸上也抹了几把。 恰在此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高府的老管家带着几分焦急与惶恐,领着几个家丁匆匆赶到书房门外,颤声叩门。 “老爷!老爷您没事吧?方才小的们好像听到有动静,还看到了黑影!是不是有山匪闯进来了?” 秦书调整了一下呼吸,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哭腔,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嘶喊。 “快……快来人啊!高大人他……他不行了!血……血止不住了!山匪……山匪偷袭!” 管家闻言,心中“咯噔”一下,魂都快吓飞了!也顾不得规矩,一把推开房门。 眼前的一幕让他险些瘫倒在地! 只见书房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文书散落一地。 而新任的秦县尉,正半跪在地上,浑身浴血,正“竭力”用手死死捂着高扬大人胸口的伤处,鲜血依旧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了他大片的衣襟,他自己的脸上、手臂上也沾满了血污,神情悲痛欲绝。 “大……大人!”管家声音都变了调,连滚带爬地冲到高扬身边,颤抖着伸手探了探鼻息,瞬间面如死灰。 “快!快去请王大夫!快!快啊!”管家嘶吼着,声音都劈了叉。 不多时,一个提着药箱的老大夫被火急火燎地拖了过来,高夫人也披着外衣,面无人色,在丫鬟的搀扶下踉跄而至。 当看到书房内的惨状,尤其是高扬那张灰败、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的面容时,高夫人眼前一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老爷——!” 整个人便软了下去,幸亏身旁的丫鬟死死扶住。 王大夫颤巍巍地上前检查了一番,最终颓然地摇了摇头,叹息道:“夫人……大人他……他已经仙去了,伤口太深,失血过多……老朽无能为力啊!” “噗通!” 秦书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跌坐在地,脸上带着浓浓的自责、羞愧与无尽的悲愤,声音哽咽,拳头狠狠捶打着地面。 “都怪我!都怪卑职无能!卑职该死啊!” 他抬起头,泪水混着血水从脸上滑落,望向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高夫人,声音沙哑。 “夫人……方才……方才那黑风寨的贼首熊罴,不知何时竟潜入了书房,从房梁上暴起发难,突施偷袭!高大人……高大人是为了救卑职,才、才被那贼人一刀刺中要害……卑职……卑职虽然奋力反击,击退了贼人,却……却没能护住大人周全!” “此等大恩,卑职万死难报啊!我对不起大人!我对不起夫人啊!” 高夫人面色苍白如纸,浑身簌簌发抖,泪如雨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反复喃喃道。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天杀的黑风寨!我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还是那老管家,虽然也是面色惨然,双腿发软,却在最初的震惊与悲痛之后,强自镇定了下来。 他嘶哑着嗓子,提醒道:“夫人,节哀顺变!眼下最重要的是,大人的死讯,万万不能泄露出去!一旦传扬开来,县衙必乱,清河县……危矣!” 这老货倒还有几分头脑。 秦书心中暗赞一声,立刻抓住机会,眼中精光一闪,也带着“悲愤”与“急切”附和道:“管家说的是!高大人乃是本县的擎天玉柱,如今他不幸罹难,若是让黑风寨那群天杀的匪寇知道……他们必定会趁机大举来犯!届时,城中人心惶惶,盗匪四起,只怕清河县旦夕之间便会化为焦土,我等皆万劫不复!” 高夫人闻言,娇躯一颤,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加干净。 她虽然悲痛欲绝,却也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管家看向秦书,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与期盼:“秦大人……如今之计,该当如何?” 秦书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深思熟虑”与“决然”之色,他站起身,对着高夫人和管家一抱拳:“夫人,管家,卑职有一计,或可暂稳局面,以待时机。” “秦大人请讲!”管家急切道。 秦书正色道:“高大人新丧,秘不发丧是为上策。夫人与大人朝夕相处,最是熟悉大人的言行举止、生活习惯。而卑职……卑职与大人身形略有相似,嗓音也可模仿一二。若是在一些必须由‘县令大人’出面的场合,由卑职稍作装扮,夫人从旁提点细节,或可……或可暂代大人出面,震慑宵小,稳住人心!待风声过去,或者朝廷派下新的县令之前,尽可能维持清河县的稳定!” “如此,既能迷惑黑风寨的耳目,也能安抚城中百姓,不至于引发大乱。不知夫人与管家意下如何?” 第24章 居然能住进官老爷的家里头 高夫人和管家闻言,皆是一怔。 让秦书假扮县令?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细细想来,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县令新丧,群龙无首,若消息传出,黑风寨固然是天大的威胁,县内其他那些平日里被高扬压制的势力,怕也会趁机蠢蠢欲动,到时候内忧外患,清河县才是真的完了! 秦书此人,武艺高强,心智沉稳,又有“力夺林海首级”、“击退黑风寨贼首”的“功绩”在前,由他出面假扮,似乎……确实是眼下唯一的权宜之计。 管家与高夫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与不得不为的神色。 沉思良久,管家率先开口。 “秦大人此计……虽然凶险,却……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了!老奴以为,可行!” 高夫人早已六神无主,此刻听管家也这般说,又见秦书一脸“忠勇果敢”、“为县分忧”的模样,只能含泪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也带着一丝果决。 “老爷的仇不能不报!清河县的安危也不能不顾!一切……一切但凭秦大人做主!若有需要我配合之处,秦大人尽管吩咐!” 高府深宅,朱门高墙。 秦书领着沈沁和秦二伯,踏入了这座曾经只敢在仰望的官宦府邸。 秦二伯左顾右盼,那双浑浊的老眼满是惊奇,嘴里“啧啧”称奇。 “乖乖,书娃子,咱……咱这辈子,居然能住进官老爷的家里头!这雕梁画栋的,比村里土地庙还气派!”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想摸摸那油光水滑的红木柱子,又怕给碰坏了,手在半空缩了回去。 秦书看着秦二伯的动作,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沈沁却蹙着秀眉,水汪汪的杏眼里满是忧色,她轻轻拉了拉秦书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 “秦大哥,那些山匪……他们,他们还会不会再回来?我们住在这里,会不会……” 她一想到那些凶神恶煞的面孔,心头便是一阵阵发紧。 秦书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沉稳,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放心,高府的护院可不是吃素的,我会让他们加强巡逻。有我在,没人能伤得了你们。” 别说那群山匪已经被他说服,单说这一次刺杀,就是他自导自演,哪里来的山匪? 安置好二人歇息的厢房,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高府的婢女们动作麻利,不多时便将一桌丰盛的晚膳端了上来。 清蒸鲈鱼鲜嫩爽滑,蜜汁火方甜咸适口,蟹黄豆腐金黄诱人,碧玉山珍清香扑鼻…… 琳琅满目,香气四溢,直教人垂涎三尺。 秦二伯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他捧着白米饭,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火方,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那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他眼眶微微泛红,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初尝珍馐的激动,又有对过往苦日子的辛酸,更有对秦书的无尽感激。 秦书看着满桌佳肴,又瞥了一眼秦二伯那既激动又有些局促的神情,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他放下筷子,对着旁边侍立的一个婢女招了招手。 那婢女连忙躬身:“公子有何吩咐?” “带我去你们平日用饭的地方瞧瞧。”秦书语气平淡。 那婢女闻言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与为难,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其他几个婢女,嗫嚅着。 “这……公子,我们……我们下人吃饭的地方,简陋得很,怕……怕污了您的眼……” 秦书面色一沉,声音里带上几分冷意。 “让你带路,哪来那么多废话?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那婢女吓得一哆嗦,再不敢多言,连忙在前引路:“公子……公子这边请。” 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院,几间低矮的瓦房便是下人们的饭堂。 此刻正有十几个仆役、丫鬟围着几张简陋的木桌吃饭,桌上摆着几个大木盆。 见秦书突然进来,众人皆是一惊,纷纷放下手中的粗瓷碗筷,惶恐不安地站起身来,垂手躬身行礼。 “公……公子!” 他们并不知道秦书如今的真正身份,只当他是县令大人请来的贵客,自然不敢怠慢。 秦书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用饭,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桌上的饭菜。 只见那几个大木盆里盛着的,是稀可见底的黄米粥,米粒少得可怜,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米汤。 旁边是几碟水煮的野菜,黑乎乎的,蔫巴巴的,连点油星都见不到,散发着一股寡淡的气息。 这就是县令府下人的伙食?比清水村的粗茶淡饭好不了多少! 秦书眉头渐渐蹙起。 他随手拿起一个空碗,让那引路的婢女舀了一勺粥。 他尝了一口,粗糙的米糠味和寡淡的水味瞬间充斥口腔,难以下咽。 他放下碗,看向一个年纪稍长的仆役,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些,能吃饱吗?” 那仆役与其他几人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畏惧,最终还是躬身点头,声音有些发虚。 “回……回公子,能……能饱。” 能饱?糊弄鬼呢!这高扬平日里锦衣玉食,对待下人竟如此苛刻!连顿饱饭都舍不得给。 哼,想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真是愚蠢至极! 被他杀了,也是死有余辜! 秦书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我知道了。大家平日里当差辛苦,总不能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待会儿我会跟高大人和高夫人提一提,让他们给你们改善改善伙食。” 一众下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感激,纷纷就要跪倒在地。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大恩大德!” 秦书虚扶一把,阻止了他们。 一个胆子稍大的老仆却带着几分忧虑,抬头劝阻,声音压得极低。 “公子,万万不可啊!老爷和夫人的脾性……您不知道,可我们知道,若是知道您为我们这些下人说话,怕是……怕是会迁怒于您,对您不利啊!我们的苦楚,忍忍也就过去了,可不能连累了公子您!” 第25章 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 这老仆倒还有几分忠心,知道为他着想。 不过,他们哪里知道,如今这高府,真正能做主的,是他秦书! 秦书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 “无妨,我自有分寸,你们不必担心。都吃饭吧。” 安抚了下人,秦书转身便去找那高府的老管家。 老管家正在内堂清点库房的账目,见秦书面色沉静地走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账簿,躬身行礼。 “秦大人,您有何吩咐?” 秦书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管家,我方才去下人房看了一眼,他们的伙食未免也太差了些。从明日起,给他们加些荤腥,米饭也要管够,至少让他们能吃饱。” 管家眉头微微一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这秦书,还真当自己是这府里的主子了? 连下人的吃食都要管,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 他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一丝疏离与提醒。 “秦大人,这府里的规矩一向如此。下人们的吃穿用度,都是有定例的,不好轻易更改。再者,此事……也当由夫人定夺才是。”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管家,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高大人‘卧病在床’,清河县暗流汹涌,黑风寨的贼人更是逃窜在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杀个回马枪。这个时候,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府里这些下人的忠心!”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管家。 “你让他们饿着肚子,衣不蔽体,如何指望他们能拼死护卫高府周全?人心都是肉长的,给他们吃饱穿暖,他们才会死心塌地。这个道理,管家不会不懂吧?若是府内出了内奸,引狼入室,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管家闻言,身子微微一震,额角渗出一丝冷汗。他被秦书那锐利的眼神看得心头发毛,秦书话中的威胁之意更是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高府现在确实处于风雨飘摇之际,若是下人们心生怨怼,关键时刻倒戈相向,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低头沉吟片刻,不得不承认秦书的话有道理。 他抬起头,脸上的不悦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与恭顺。 “秦大人所言极是,是老奴思虑不周了。只是……此事事关府内开支,老奴还是要去禀告夫人一声,请夫人示下。毕竟,如今府内还是夫人当家。” 秦书心中冷哼,面上却点了点头。 “理当如此。你去回禀夫人吧,我相信夫人深明大义,会做出正确的决定的。” 管家将秦书的意思战战兢兢地回禀了高夫人。 彼时,高夫人正对着菱花镜,镜中容颜依旧美艳,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与惊惧。 听闻此事,她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漠然。 “几口吃食罢了,随他去。眼下,安稳最重要。” 管家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夜色如墨,下人房里,几盏豆大的油灯闪烁着微弱的光。 十几个仆役丫鬟围坐一团,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白日里那位秦公子……他,他真去跟管家提了?” 一个年轻些的丫鬟睁着大眼睛,既期盼又不敢置信。 “哼,提了又如何?”一个脸上带着旧疤的老仆冷嗤一声,“这高府是什么地方?咱们进来这些年,何曾吃过一顿饱饭?莫说饱饭,老爷心情不好,夫人看谁不顺眼,哪个没挨过他们的巴掌鞭子?”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黯然。 “就是,上个月二柱子他娘病了,想讨碗热粥,被三姨娘一脚踹在心口,现在还躺着哼哼呢!”“那位公子……瞧着倒是个好人,可胳膊拧不过大腿啊。咱们这些人,命贱如草芥……” 他们这些下人,哪个不是苦水里泡大的?指望主子发善心?简直是痴人说梦! 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几辆吱吱呀呀的马车便停在了高府后门。 车上,一筐筐鲜嫩欲滴的青菜,一块块带着血丝的新鲜猪羊肉,还有几袋沉甸甸的白米,晃得人眼晕。 管家慢悠悠地踱了过来,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刻意堆砌的笑容,声音比往日洪亮了几分。 “都过来听着!老爷、夫人仁慈,体恤尔等辛苦,从今日起,改善伙食!顿顿有干饭,隔三差五还能见荤腥!” 下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欢呼。 “谢老爷!谢夫人!” “老天开眼了!” 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感激涕零。 管家捋着稀疏的山羊胡,很是受用地点点头,待他摆足了架子,转身离去。 他一走,人群中立刻炸开了锅。 “是秦公子!一定是秦公子!” “我就说秦公子是好人!” “呜呜呜……终于能吃顿饱饭了……” 激动、喜悦、感激,种种情绪交织,不少人喜极而泣。 昨日的忧虑与怀疑一扫而空,他们心中明镜似的,这天大的好事,绝非高家夫妇的恩典,而是那位年轻公子的功劳! 管家回到内堂,对着高夫人躬身禀报。 “夫人,那些下人都感激涕零,直呼夫人与老爷仁德,一个个激动得快要给您立长生牌位了!” 高夫人面色平静,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对于这些奴才的感激,她不屑一顾。 “知道了。去,把秦书叫来。” 秦书很快来到高夫人面前。 高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这才缓缓开口。 “明日,县丞梁平家中设宴,按例,‘老爷’需得出席。你,代他去一趟。” 秦书眸光微动,面上却一片沉静。 “夫人放心,书必定办妥。” 高夫人放下茶盏,美眸中闪过一丝忧虑。 “你的容貌……梁平与老爷相交多年,如何能瞒得过他?”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夫人稍待,只需备些寻常胭脂,些许鱼鳔胶,再来一小段蜂蜡即可。” 胭脂?鱼鳔胶?蜂蜡?这些东西能做什么? 高夫人心中狐疑,但念及秦书先前的种种手段,还是吩咐下人速速取来。 不多时,东西备齐。 秦书不慌不忙,取过铜盆热水,净了手。而后,他将蜂蜡在炭火上微微烤软,混入少许胭脂调色,又用那鱼鳔胶在自己面颊、额头、鼻梁处细细涂抹、揉捏。 高夫人屏息凝神地看着,只见秦书的手指翻飞间,他的五官轮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微妙的变化。眉骨似乎高了些,鼻梁挺了少许,脸颊也丰腴了一分。 片刻之后,秦书放下手中的东西,缓缓抬起头。 镜中的男子,依旧是秦书的底子,但眉眼神态间,竟与那死鬼高扬有了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股官场浸淫多年的虚伪与傲慢,更是模仿得惟妙惟肖。 “区区易容之术,不足挂齿。” 秦书的声音也似乎苍老了几分,带着一丝沙哑。 高夫人惊得杏目圆睁,玉手紧紧捂住了樱唇,心中翻江倒海! 这……这是何等神鬼莫测的手段!他究竟是什么人?! 第26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 震撼过后,便是难以言喻的安心。 有此手段,明日之宴,或可安然度过。 翌日,县丞府邸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在府门前停稳,高夫人款款下车,身旁跟着“高扬”。 县丞梁平,一个年近五旬、面容精明、身形略显富态的男子,早已候在门前,见状立刻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哎呀,高夫人大驾光临,梁某有失远迎!这位,想必就是高大人了!” 高夫人示意身后的仆役将早已备好的贺礼呈上。 “梁大人客气了,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梁平接过礼盒,目光却在秦书所扮的“高扬”脸上一扫而过,笑容依旧热络,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高大人今日气色似乎与往日不同,莫非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 高夫人脸上的笑意一僵,心头突突直跳。 这梁平,好生刁钻!莫不是看出了什么破绽? 她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强自镇定地望向身旁的“高扬”。 秦书却仿佛未觉察梁平语气中的试探,反而哈哈一笑,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爽朗。 “梁大人说笑了!前些时日本官亲自带队清剿黑风寨余孽,与匪首搏斗时,不慎受了些皮外伤,将养了几日,许是气血未复,让梁大人见笑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剿匪是真,受伤也是“真”,此刻说来,倒也天衣无缝。 梁平闻言,脸上立刻堆起“恍然大悟”的表情,连忙拱手。 “哎呀!原来如此!高大人为民除害,劳苦功高,下官竟不知此事,实在是失敬失敬!快,大人里面请,上座!” 他侧身让路,引着“高扬”与高夫人向内走去,一面热情地招呼着其他陆续抵达的宾客。 秦书坦然入内,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梁平那张笑得如同菊花绽放的老脸,心中冷哼。 这老小子怎么可能不知道,县尉林海剿匪因公殉职一事可是传得沸沸扬扬,他因为受伤没有过去,但也派了人前去安慰,可是这县丞,不可能不去! 所以,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受伤一事! 宴席很快开始,县丞府的后厨也是卯足了劲,一道道佳肴流水般呈上。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觥筹交错之间,酒酣耳热,气氛推向高潮。 众人推杯换盏,笑语喧哗,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哇——咳咳咳!” 就在众人兴致最高昂之际,一声凄厉的孩童哭喊与剧烈的咳嗽声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下首不远处,一个衣着华贵的美妇怀中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童,那孩子小脸憋得青紫,双眼翻白,小手徒劳地抓着自己的喉咙,眼看就要不行了! “我的儿啊!你怎么了!快来人啊!” 美妇花容失色,抱着孩子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哭喊声都变了调。 主位上的梁平更是如遭雷击,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踉跄着冲下主位。 “平儿!我的平儿!” 席间的喧嚣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快!快叫府医!”梁平嘶吼着,额上青筋暴起。 一个白须大夫匆匆从偏厅赶来,挤开人群,俯身查看。他捏了捏孩子的手腕,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皮,随即眉头紧锁,额头冷汗直冒,连连摇头。 “这……这怕是异物呛入了气管,卡得太深,小公子年幼,下官……下官无能为力啊!” 此言一出,那美妇两眼一翻,险些晕厥过去,被旁边的丫鬟扶住。 梁平更是面如死灰,踉跄一步,险些跌倒。 高夫人见状,轻声叹了口气,对身旁的秦书低语。 “唉,这孩子可是梁县丞年近半百才得的独子,平日里当眼珠子一般疼着,金尊玉贵。没想到……今日竟遭此横祸,看来梁大人命中,怕是真要绝后了。”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悲悯,也带着几分对命运无常的感慨。 秦书转头看去,周围的宾客也纷纷摇头叹息,有的面露不忍,有的窃窃私语,惋惜者有之,同情者有之,却无一人能伸出援手。 这梁平,平日里搜刮民脂民膏,如今报应到儿子身上,倒也……嗯? 秦书嘴角原本泛起的一丝冷笑倏然凝固,他看着那孩子痛苦挣扎的模样,前世身为医者的本能被触动。 他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遇到我秦书,你们的命运,可就由不得老天爷做主了! 高夫人察觉到身旁秦书的异动,见他竟站起身来,心中一紧,那句“你莫要多事”刚到嘴边,却已然不及。 秦书已然拨开身前的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让开,我来试试。” 那白须大夫正束手无策,闻言一愣,抬头见是一个面生的“中年官员”,不由皱眉。 “你是何人?休得胡来!小公子此刻危在旦夕,气若游丝,岂容你随意触碰,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哪里冒出来的莽夫,真当救人是儿戏么! 秦书眼神一厉,声如寒冰。 “不碰他,难道眼睁睁看着他憋死不成?你若有办法,还轮得到我出手?” 一句话噎得那大夫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梁平双目赤红,看着怀中气息越来越弱的儿子,心如刀绞。他本已绝望,此刻听闻有人敢说“试试”,就像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稻草,也不管对方是谁,嘶哑着嗓子哀求。 “这位……这位高大人,您……您若有法子,求求您,救救犬子!只要能救活平儿,梁某……梁某愿倾尽家产,为您立长生牌位!” 他已经顾不得许多,死马当活马医了! “高大人?!” “他就是高县令?”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原本只是好奇观望的宾客们,此刻看向秦书的眼神顿时变了。 他们只知高县令今日赴宴,却未曾想,这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竟是他本人! 秦书不再多言,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快步上前,一把将那孩童从美妇怀中接过,让他背对自己,面朝下,左手握拳,拇指侧顶在孩子肚脐上两横指处的上腹部,右手则紧握左拳,而后快速地向内、向上冲击了数下。 “这……这是在做什么?” “好生古怪的姿势!” “简直……简直有伤风化!怎能如此对待一个垂危的孩童!” 第27章 简直是起死回生之术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窃窃私语声中充满了质疑和不解。 若非开口的是梁平,做这事的是县令高扬,怕是早已有人上前喝止这看似荒唐的举动。 高夫人更是看得心惊肉跳,生怕秦书弄巧成拙,把事情闹得更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噗”的一声轻响,一块被嚼得稀烂的糕点混着涎水从孩子口中猛地喷了出来,溅落在地。 紧接着,“哇——”的一声,孩童剧烈地咳嗽起来,憋得青紫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恢复了血色,细弱的呼吸也随之变得粗重有力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虽然还有些虚弱,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已然重新焕发了生机! “活了!真的活了!” “天啊!吐出来了!孩子没事了!” 方才还一片死寂的厅堂,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惊呼与喝彩! 神乎其技!这简直是起死回生之术! 方才还心存鄙夷与怀疑的众人,此刻看向秦书的眼神,已经彻底被震撼与敬畏所取代! 梁平与那美妇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皆是喜极而泣。 美妇直接瘫软在地,捂着嘴泣不成声。 梁平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也顾不得什么官体威严,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秦书面前,抱着那刚刚缓过劲来的儿子,对着秦书连连叩首,声音哽咽。 “多谢高大人救命之恩!多谢高大人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梁某……梁某没齿难忘啊!” 他身后的美妇也挣扎着爬起,跟着跪下,泪眼婆娑地连声道谢。 高夫人看得瞠目结舌,那颗悬着的心非但没有放下,反而越跳越急。 这秦书……这秦书竟有如此神乎其技的医术!这绝非高扬能有的本事! 他越是出彩,身份暴露的风险便越大!万一……万一被梁平这老狐狸瞧出端倪…… 她简直不敢想下去,手心已然沁出了一层冷汗。 秦书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上前一步,亲自将涕泪横流的梁平夫妇扶起。他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几分“高扬”的醇厚。 “梁大人、梁夫人不必如此。救死扶伤,本就是为官者分内之事,何况还是在本官的治下。” 梁平哪里肯依,挣扎着还要再拜,口中连连高呼。 “大人高义!大人高义!再生父母,恩同再造啊!”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语无伦次。 高夫人眼见秦书又要成为焦点,连忙上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梁大人,小公子刚刚受了惊吓,想必也累了,我等也不便再多叨扰,还是早些让孩子歇息要紧。” 宾客们何等玲珑心思,闻言纷纷附和,向梁平拱手作别,各自散去。 毕竟,主家遭此变故,宴席也难以为继。 高夫人暗松一口气,正欲携“高扬”离去,梁平却一个箭步拦在了二人身前。 梁平满脸堆笑,态度恭敬无比。 “高大人,高夫人,请留步!今日大恩,梁某无以为报。府中薄有微礼,还请大人务必赏脸,容下官聊表心意!” 高夫人秀眉微蹙,心中暗叫不妙,面上却依旧端庄。 “梁大人太客气了。高县令身为一县父母,爱民如子。莫说是梁府的公子,便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遇此险情,我家老爷也定会出手相救。这谢礼,万万使不得。” 梁平却是个执拗的,摇头坚持自己的话。 “高大人高风亮节,视之为举手之劳,那是大人的仁德。但梁某为人子之父,受此天恩,若不图报,岂非禽兽不如?这礼,大人今日无论如何也得收下!” 高夫人心中焦急,频频向秦书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拒绝。 秦书却仿佛未见,反而朗声一笑。 “既然梁大人如此盛情,本官若是再三推辞,倒显得矫情了。也罢,便依梁大人所言。” 梁平闻言大喜,脸上笑开了花。 “高大人爽快!请,大人随我来,府中几样粗陋之物,还望大人莫要嫌弃,只管挑自己喜欢的便是!” 高夫人心头一沉,正要开口说一同前去,那梁夫人却已抹干眼泪,亲热地挽住了她的手臂,声音带着浓浓的感激与后怕。 “高夫人,今日多亏了您和高大人,若非如此,我们平儿……我们平儿可就……妾身方才真是吓破了胆,您可得多陪我说说话,压压惊……” 高夫人心中焦虑不安,却也不好当面拂了对方的颜面,只得强笑着应付,眼睁睁看着秦书随梁平向内院走去。 梁平引着秦书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上,四下里寂静无人,只有几声虫鸣。 梁平脸上的笑容倏然敛去,换上了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他盯着秦书,一字一顿。 “你,不是高扬。” 秦书眉峰轻挑,唇边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哦?梁大人何出此言?” 他的反应,干脆利落得让梁平都有些始料未及。 梁平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语气中夹杂着愤怒。 “竖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糊弄本官,假冒朝廷命官!你可知这是何等滔天大罪?一旦事发,九族都要跟着你掉脑袋!” 秦书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梁大人,以您的才干,难道就甘心在这清水县,屈居一个区区县丞之位,一辈子仰人鼻息吗?” 梁平目光一闪,下意识地避开了秦书那双眼睛,干咳一声,正色。 “本官受朝廷隆恩,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在清水县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秦书嗤笑一声,觉得这老狐狸实在虚伪。他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梁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你费尽心思将我引到此处,又点破我的身份,究竟想做什么,不妨直言。” 梁平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你的身份,本官可以不揭穿。高扬已死,清水县不能一日无主。但,为了你好,也为了清水县的安稳……日后有些事情,你最好……听听本官的。” 第28章 想让本官给你当一条听话的狗 梁平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弧度,眼神中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精明。 高扬已死,县尉林海也在剿匪之时被山匪弄死了,如今这清水县,除了他梁平,还有谁能说得上话? 这小子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身份的把柄握在他手里,还不是任他揉捏? 日后,这清水县,便是他梁平的天下! 梁平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发号施令,无人敢不从的景象。 “听你的?”秦书的声音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他缓缓抬眼,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月光下闪着寒星,“梁大人,你这是……想让本官给你当一条听话的狗?” 梁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没想到秦书会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 一股被轻视的怒火从心底窜起,烧得他脸颊发烫。 “放肆!”梁平厉声低喝,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尖厉,“竖子!你莫要不识抬举!本官念在你救了犬子的份上,才给你指条明路!你可知假冒朝廷命官,是何等弥天大罪?一旦捅出去,你和你的九族,都得人头落地!” “哦?死罪?”秦书闻言,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嗜血的意味,看得梁平心中莫名一突。他往前踏了一步,逼近梁平,幽幽地开口。 “梁大人,那你可知……高扬是怎么死的?” 月光下,秦书的脸庞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映着清辉,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梁平被秦书这副模样弄得有些心悸,但旋即又恢复了镇定,他不屑地撇了撇嘴,语带讥讽。 “怎么?难不成还是你杀的不成?你一个乡野村夫,侥幸混进县衙,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梁大人,”秦书轻轻颔首,嘴角那抹嗜血的笑意更浓,“你猜对了。” 平淡的三个字,却让梁平脸上的不屑与讥讽瞬间僵住,瞳孔一缩,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秦书。 “不……不可能!”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都有些变调,“高扬身边护卫众多,你……你怎么可能……” 更何况,民不与官斗是因为民不敢和官斗。 这人究竟哪来的胆子,敢行这狂妄的事情! 秦书没有再多言,只是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咔咔”声。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院角一块用来垫脚的青石板上,那石板约莫半尺厚,看着颇有分量。 “梁大人,”秦书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要不要……亲身体验一下?” 话音未落,秦书抬手,手掌如刀,对着那青石板狠狠劈下! “咔嚓!” 一声脆响,那块坚硬的青石板,竟应声而裂,碎成了数块! 梁平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双腿一软,踉跄着向后退了两大步,脸色煞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这……这还是人吗?!一掌劈裂石板!高扬……高扬难道真是…… 他再也不敢怀疑秦书的话,那断裂的石板就是最直接的证明!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梁平喉咙发干,连连摆手,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不……不用了!高大人神勇!神勇盖世!下官……下官岂敢!” 秦书缓缓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梁平惨白的脸上,语气淡漠。 “梁大人,现在,你还要本官……听你的吗?” 那“本官”二字,此刻从秦书口中吐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梁平闻言,瞬间浑身一激灵。他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声音谄媚而惶恐。 “不不不!高大人说笑了!您才是一县之主,下官……下官只是区区县丞,一切自然以高大人马首是瞻!怎敢有僭越之想!万万不敢!万万不敢!” 疯子! 这小子就是个疯子! 他连高扬都敢杀,杀他一个县丞岂不是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什么土皇帝,保命要紧! 秦书对梁平这番变脸之快,心中只有冷笑。 他自然清楚,这老狐狸绝不可能真心臣服,不过是被自己的手段暂时震慑住了而已。 但,这就够了。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忠心,而是听话。 “很好。”秦书微微颔首,语气不容置喙,“既然梁大人如此识大体,本官便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明日开始,你即刻派人,将我清水县治下所有的人口、田亩、赋税,彻彻底底地给本官清查一遍,不得有误!” 梁平一听这话,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中叫苦不迭。 我的老天!清查人口田亩?这是要动那些乡绅豪强的命根子啊! 高扬都不敢这么干,你一个新来的,还是个假的,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还要拉上我一起死? 他眼珠一转,连忙躬身,小心翼翼地开口。 “高大人,此事体大,牵涉甚广,下官……下官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不过,下官麾下有一主簿,姓钱,名有德,此人精于算学,对县中各处也颇为熟悉,不如……让钱主簿协助大人?” 秦书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幽深地盯着梁平。 “哦?钱有德?”他轻轻一笑,那笑声让梁平头皮发麻,“梁大人,你是觉得,本官交给你的第一件事,你就要推三阻四吗?还是说……梁大人,不打算给本官,看看你的诚意?” 梁平心中剧震,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他脊背一凉,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噗通一声便要跪倒。 秦书眸光一闪,单手虚扶。 “梁大人这是做什么?本官只是与你商议公事。” 梁平僵在半途,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他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作揖。 “高……高大人言重了!下官……下官绝无此意!大人吩咐,下官万死不辞!那钱有德不过一区区主簿,怎能与下官相提并论?清查户口田亩之事,下官亲自督办!定不负大人所托!” 罢了罢了,先保住这条小命要紧! 第29章 清水县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秦书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 “如此甚好。具体清查之事,可交由那钱有德去办,此人既精于算学,想必能胜任。但,”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清查过程中,若有乡绅豪强阻挠,或是不合作者,便需要梁大人你,出面给本官压下去!此事,务必办妥,可能做到?” 梁平听得心惊肉跳,这意思是要他去当这个恶人,得罪那些地头蛇!但他此刻哪里还敢说个“不”字,只能硬着头皮应承。 “下官……下官明白!定不辱使命!请大人放心!” 又交代了几句,秦书这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等候在外的高夫人一同告辞。 梁平躬身相送,直到秦书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才直起腰来,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这清水县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归途寂静,月华如水。 高夫人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轻声开口。 “秦书,方才……你与梁县丞在内院之中,可是商议了什么要紧之事?我看他出来时,脸色似乎不太好。” 秦书步履从容,闻言淡然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套包装精美的文房四宝,递了过去。 “夫人多虑了。梁大人感念犬子被救,特意赠此一套湖笔徽墨澄心堂纸,聊表心意罢了。” 高夫人接过那套文房四宝,入手沉甸,做工考究,显然是上品。她悬着的心这才略微放下,脸上露出一丝浅笑。 “原来如此,梁县丞倒是有心了。你医术高明,救了小儿,他有所表示也是应当。” 回到府衙后院,秦书并未立即歇息,而是唤来了沈沁。 烛光摇曳,映照着沈沁清丽的容颜,她带着一丝好奇,柔声询问。 “秦大哥,这么晚了,叫沁儿何事?” 秦书凝视着她,沉吟片刻,方才开口。 “沈沁,从明日起,你去高夫人身边伺候。” 沈沁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乖巧地点头。 “秦大哥是想……让沁儿去讨好高夫人么?沁儿明白了,定会尽心尽力侍奉夫人,绝不给大哥添麻烦。” 在她想来,秦书初掌大权,根基未稳,高夫人毕竟是前县令遗孀,在府中尚有余威,打好关系总是没错的。 秦书却摇了摇头,深邃的眸子在烛火下闪烁着莫测的光芒。 “讨好?不,我要你做的,远不止于此。”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高夫人也是名门之后,又是县令夫人,在高府多年,府中人脉、各处关节,她最为熟悉。我要你借着伺候她的名义,尽快摸清高夫人身边所有的人际往来,熟悉府内各处管事,将这高府的内务,一应开销用度,人手调派,都给我暗中一点点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沈沁闻言,美眸骤然圆睁,纤手不自觉地掩住了口,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掌……掌握内务?秦大哥,你……你这是要……要取而代之?” 秦书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傲然。 “取而代之?高扬那个废物的位置?”他嗤笑一声,反问道,“沈沁,你觉得,我的目标,仅仅是这区区清水县的一个土皇帝吗?” 那语气中的狂傲与野心,让沈沁彻底呆住了,她从未想过,秦书的图谋竟会如此之大! 清水县令在他眼中,竟不值一提! 短暂的震惊之后,沈沁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激荡与狂热。她的命是秦书救的,她的身心早已属于这个男人,无论他要做什么,她都会毫不犹豫地追随! 她深吸一口气,原本柔婉的眼神陡然变得坚定无比,斩钉截铁地应下。 “沁儿明白了!秦大哥但有任何吩咐,沁儿纵万死亦不辞!” 秦书满意地点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香肩。 “很好。此事需小心行事,不可操之过急。” 他随即领着沈沁来到高夫人的院落。 高夫人正准备歇息,见秦书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沈沁,不禁有些讶异。 秦书微微躬身。 “夫人,沈沁这丫头,感念夫人收留之恩,又见夫人平日里为府中诸事操劳,身边连个贴心伺候的人都没有,心中不忍。特来请命,愿在夫人身边侍奉汤水,打理杂务,略尽绵薄之力,还望夫人成全。” 高夫人目光落在沈沁身上,细细打量。眼前的女子容貌绝美,身段窈窕,更难得的是眉宇间那股子温顺柔婉的气质,瞧着便是个省心的。 这秦书,倒也算有心。 她身边确实缺个知冷知热的贴己人。 她淡淡颔首:“倒是个懂事的丫头。也好,我身边正缺个伶俐的。以后你就跟着我吧,若做得好,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沈沁连忙敛衽行礼。 “谢夫人恩典,奴婢定当尽心侍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略显稚嫩却带着几分骄横的少年声音响起。 “娘!我爹呢?我爹到底去哪儿了?” 话音未落,一个约莫十四五岁,身着锦衣的少年已经冲了进来,正是高扬的嫡子高成章。他一眼便看到了秦书,但只是不屑地瞥了一眼,便径直扑向高夫人。 这便是高扬的儿子?果然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多了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气。高扬的死讯被压得如此之密,连亲儿子都瞒着,高夫人这手段,倒也狠绝。 秦书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高夫人见儿子这般莽撞,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 “成章!慌慌张张,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你爹有要事处理,你找他何事?” 高成章被母亲一训,气势顿时弱了几分,眼神有些躲闪,但旋即又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嚷嚷。 “我……我听说县里最近不太平,山匪闹得厉害!爹爹肯定很忙!我已经长大了,不能总让爹爹一个人操心!我……我也能为爹爹分忧!我要带人去剿匪!让他们知道我高成章的厉害!” 第30章 你们……真是活腻了 高夫人瞧着自己这不成器的儿子,只觉一阵头痛,揉了揉发紧的额角,语气中满是无奈。 “剿匪?你知道什么是剿匪吗?那是你能去的地方?怕不是又想跟那些狐朋狗友出去鬼混!” 这孩子,真是越大越不让人省心!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 她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小叠银票,塞到高成章手中。 “拿着,省着点花。往后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多读点书,才是正道!” 高成章一把抓过银子,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嘴里胡乱应付。 “知道了知道了,娘你真啰嗦!” 说罢,也不等高夫人再多言,转身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那背影,活像后面有恶犬在追。 哼,读书?读书有什么用!他爹是县令,我以后也是人上人! 秦书见状,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随即对高夫人拱手。 “夫人,天色已晚,属下也该告退了。秦二伯还在村中等我,有些事务需要交代。” 高夫人心烦意乱,挥了挥手:“去吧。” 这秦书,倒是比她这亲儿子懂事多了。 回到厢房,秦书便喊上秦二伯,打算回到村子里一趟。 两人一同离开高府,行至街角,夜色已深,行人稀疏。 秦二伯低声絮叨着村里的一些琐事,秦书却目光一凝,落在了前方不远处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上。 那身影在昏暗的灯笼光影下左顾右盼,正是方才急匆匆离去的高成章! 这小子,行踪诡秘,不像去做什么正经事。 秦书停下脚步,对秦二伯淡然吩咐。 “二伯,你先回村安排,我稍后便至。前面看到个熟人,过去打个招呼。” 秦二伯不疑有他,应了声便先行离去。 秦书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缀上了高成章。 只见高成章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偏僻小巷,最终停在了一家挂着“通源赌坊”招牌的门前。他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下,便一头扎了进去。 秦书隐在暗处,眸光幽深。 原来如此,染上了赌瘾。高扬这废物,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然而没过多久,赌坊内便传来一阵喧闹。 “滚出去!没钱还想赌?!” “呸!什么县令公子,欠了咱们一千两,还清了再来!” 话音未落,高成章便被人狼狈地推搡了出来,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他衣衫凌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赌坊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满脸横肉,神情嚣张至极。 其中一人指着高成章的鼻子,唾沫横飞, “高大少爷,不是我说你,手气臭还瘾大!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高成章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他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当即嘶吼起来。 “你们……你们敢这么对我?!我爹是清水县令!我娘是高家的大小姐!你们这群狗东西,不想活了是不是?!” 那两个汉子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哄笑起来。 “县令公子?哈哈哈!县令公子欠钱就不用还了?天王老子来了,没银子也别想进咱们通源赌坊的门!” “就是!有本事让你爹拿钱来赎你啊!” 高成章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囊中羞涩,他连最后的底气都没了。 正在他窘迫万分之际,一个尖嘴猴腮,约莫三十许的男子忽然从旁边凑了上来,脸上堆着笑,语气亲热。 “哎呀,这不是成章贤侄吗?怎么在这儿跟人置气呢?” 男子与高成章似乎相熟,他挤眉弄眼地看了一眼赌坊的打手,随即拉着高成章的手,低声劝慰。 “贤侄莫气,莫气。手头紧是常有的事,谁没个不凑手的时候?来来来,世叔这里还有些散碎银子,贤侄先拿去应应急。” 高成章一听有钱,眼睛顿时亮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男子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只是……贤侄啊,你也知道,世叔家里那位……哎,是个悍妇。这银子要是没个凭据,我回去怕是要被她打死的。咱们立个字据,也好让世叔交差,你看如何?” 高成章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许多,满脑子都是翻本的念头,连连点头。 “使得使得!王世叔仗义!小侄感激不尽!” 说着,便要伸手去接那字据和银子。 “慢着!” 一声沉稳中带着威严的断喝骤然响起! 高成章浑身一哆嗦,手僵在半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自暗影中缓步走出,面容肃穆,不是他“爹高扬”又是谁?! 他脑中“轰”的一声,霎时间面无人色,魂飞魄散! 爹……爹爹?!他……他怎么会在这里?!完了!完了! 高成章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吓得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秦书面沉似水,锐利的目光扫过高成章,最终落在那张字据上,声音冰冷。 “那上面,写的什么?” 高成章心头狂跳,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哪里敢看秦书的眼睛,结结巴巴,嘴唇哆嗦着。 “我……我……” 他被高夫人溺爱太过,平日里斗鸡走狗,吃喝玩乐,哪里识得几个大字! 此刻被“父亲”一问,更是慌了手脚。 “念!”秦书又是一声低喝,不怒自威。 高成章吓得一哆嗦,慌忙拿起那字据,对着昏暗的灯笼光,磕磕巴巴地辨认。 “借……借到……高……高……”后面几个字,他却是怎么也认不出来了,急得满头大汗。 秦书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透着森然寒意。 他一把从高成章手中夺过字据,转向那王姓男子,目光如刀。 “你,给他念念,这上面写的究竟是什么!” 那王姓男子脸色早已煞白,见秦书看来,眼神闪烁,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高……高大人,误会,都是误会!小人……小人突然想起家中还有急事,先行告退,先行告退!” 说着,便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糟了!撞到铁板了!这县令怎么会突然出现?! “想走?” 秦书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他身形一晃,鬼魅般欺近,单手如铁钳,精准无比地掐住了那王姓男子的后颈! “呃!”王姓男子只觉一股巨力袭来,脖颈欲裂,呼吸顿时困难。 秦书面色冷峻如冰,声音更是寒彻骨髓。 “好大的胆子!竟敢与赌坊串通一气,设局诓骗本官的儿子!这张欠条,怕不止是寻常借贷那么简单吧?这利息,怕是高得吓人罢!算计到县令府上来了,你们……真是活腻了!” 第31章 好心当成驴肝肺 王五脸色煞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他强撑着辩解。 “高……高大人!天大的误会,天大的误会啊!小人……小人是一片好心,见成高公子手头拮据,这才想着帮衬一把,绝无他意啊!” 王五百思不得其解,今日这高县令的气势怎么这么骇人,平日里哪有这般杀气腾腾! 没错,秦书面上平静,可王五仍旧感受到了一股杀意! “哦?是吗?”秦书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了几分森寒。他松开钳制王五的手,转向抖如筛糠的高成章,“成章,你来说,你与此人,可是旧识?” 高成章此刻魂儿都快吓飞了,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连滚带爬地挪到秦书身后,声音细若蚊蚋。 “爹……爹爹……认……认识……他……他是王五,专……专门在坊间放印子钱的……我……我以前……也找他周转过几次……” 高成章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虽然不通文墨,可也知道民间放印子钱那是大罪,他身为县令之子去接触,定然是碰到了红线。 可爹……以往并不会计较这些,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哦?既然是熟客,那想必这字据上的利息,你也清楚得很。”秦书挑了挑眉,目光重新锁定王五,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不如,你亲自念念,这借据上,利滚利的章程,究竟是多少?也让本官,开开眼界!” 王五一听,吓得魂不附体,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他哪里敢念,慌忙爬起身,连连摆手。 “不……不借了,不借了!高大人,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既然无论是高公子还是高县令都把小人这好心当成了驴肝肺!这银子,小人不借了!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他便想脚底抹油,趁乱开溜。 “想走?”秦书冷哼,身形一晃,再次挡住王五的去路,声音冰冷,“本官还没弄明白,你走什么?” 这王五,倒是嘴硬,都到如此境地,还敢说他是一片好心! 他倒是要看看,王五这好心剖开后,究竟是红的还是黑的! 如此想着,秦书环视一圈越聚越多的围观百姓,风吹动他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显得更加气势不凡。 他随手一指人群中一个看似识字的白面书生。 “你,过来!给本官念念,这张纸上,究竟写了些什么勾当!” 那书生被点到,微微一愣,旋即在秦书威严的目光下,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接过字据,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兹有清水县高成章,因手头拮据,自愿向王五处借取纹银一百两。” “然,此一百两中,需扣除说合费、茶水费等各项杂费共计二十五两,实到手纹银七十五两。借期三日,每日利息按本金一成计算。” “三日后,若未能清偿,则利滚利,每日加收本金一成五之罚息。立此为据。” 书生念罢,又补充了一句。 “大人,这字据上并未写明三日后需还总额,但按照这算法,若三日后归还,光是本金加三日利息,就得还一百三十两。若再算上那预扣的二十五两,等于借七十五两,三日便要还一百三十两!若是逾期,那更是个无底洞!小生斗胆估算,若按他字据上这般滚法,借一百两,不出十天半月,怕是就要还上二百两不止!” “嘶——!”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的乖乖!这是借钱还是抢钱啊!” “一百两到手七十五,还得还二百两?这心也太黑了!” “这王五,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怪不得通源赌坊门口天天有人哭天抢地的,原来是这么个套路!” 议论声汹涌,充满了对王五的鄙夷和愤怒。 高成章听得目瞪口呆,随即一股怒火直冲脑门!他这才明白,自己险些就跳进了这王八蛋精心布置的陷阱!若不是他爹及时出现,他今日非得被扒下一层皮不可! 想到这里,他后怕不已,又羞又怒。 “好你个王五!你竟敢如此坑骗本少爷!看我不打死你个狗东西!”高成章怒吼一声,仗着身后有县令爹撑腰,就要扑上去对王五拳打脚踢。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骤然炸响! 力道之大,直接将高成章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嘴角溢出血丝,脸上瞬间浮起五道鲜红的指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围观百姓一片哗然,都惊呆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高公子不也是受害者吗? 县令大人怎么打起自己儿子来了? 高成章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满眼委屈和不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爹……您为何打我?我也是被他骗了啊!” 秦书面沉如铁,眼神冰冷锐利,声音更是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蠢货!本官打你,是打你不知好歹,不辨是非!” “这王五与赌坊勾结,设下如此歹毒的圈套,专门坑害你们这些好赌之徒,难道你日日混迹于此,竟半分都看不出来吗?!” “你身为县令之子,本该知书达理,为民表率!却沉迷赌博,与这些宵小鼠辈同流合污!这通源赌坊,荼毒了多少清水县的百姓,你可知晓?你如此行径,如何对得起本官的教诲?如何对得起清水县的黎民百姓?!如何对得起你死去的祖宗?!” 秦书一番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狠狠敲在高成章的心上。 高成章被骂得面红耳赤,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平日里仗着父亲是县令,横行无忌,何曾想过这些? 此刻被秦书当众痛斥,才惊觉自己错得离谱。 周围的百姓听了,也是一阵沉默。 有的人若有所思,有的人则面露惭色,显然,他们中也有不少人曾受过这赌坊的坑害,甚至家里人深受其害。 此刻听“县令大人”如此说,竟对高成章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又觉得县令大人骂得在理。 “高大人息怒啊!”人群中,一个老者颤巍巍地开口。 “是啊,高公子年纪还小,一时糊涂也是有的……” “这赌坊害人不浅,王五更是黑心烂肠,高公子也是一时被迷了心窍……” “请大人看在他也是受骗的份上,从轻发落吧!”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劝解起来,言语间竟是对高成章多了几分维护。 第32章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听着百姓们的求情,高成章再也忍不住,眼泪如珠子般滚落下来,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秦书,也对着周围的百姓,哽咽着。 “爹……儿子……儿子知错了……呜呜呜……多谢……多谢各位乡亲父老……是儿子混账……儿子对不起大家……” 秦书看着跪地痛哭的高成章,又扫视了一圈面带戚容的百姓,面色稍缓,冷哼一声。 “也罢!看在众乡亲为你求情的份上,今日便饶你一次!” 高成章闻言,心中一松,刚想叩头谢恩。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秦书话锋一转,声音再次变得严厉,“来人!” “属下在!”两名不知何时出现的衙役自人群后方走出,身着皂衣,腰佩朴刀,气势沉稳,躬身听令。 “将这逆子拖下去,就在这赌坊门口,重打十五大板!以儆效尤!” 打是必须打的,既是教训,也是立威。 高扬这个废物儿子,留着还有点用。今日这场戏,要做足了! “至于这个王五,”秦书目光转向瘫软如泥的王五,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与赌坊沆瀣一气,设局诈财,罪无可恕!给我拿下,打入大牢,严加审问!本官倒要看看,他背后还有些什么人!” “还有这通源赌坊,给本官即刻查封!所有涉案人员,一并捉拿归案,登记造册,本官要亲自过问!绝不姑息!” 秦书一连串命令下去,干净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百姓们见“高县令”雷厉风行,不仅严惩了奸猾的放贷小人,连自己犯错的儿子也不姑息,更是要查封这荼毒百姓的赌坊,一时间群情激昂。 “高大人英明!” “青天大老爷啊!为我们除了这一害!” “高大人真是铁面无私!连自己儿子犯错都罚!”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紧接着,呼啦啦跪倒一片,百姓们纷纷叩首,高呼“青天大老爷”。 人群中那震耳欲聋的“青天大老爷”呼声,正声欲震天。 “都给老子让开!” 一声粗犷的暴喝忽然从人群中轰然作响! 方才还热烈鼎沸的颂扬声戛然而止。 百姓们循声望去,只见赌坊内摇摇晃晃走出七八个手持棍棒的打手,簇拥着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 那汉子三十来岁,一脸横肉,眼神凶悍,敞开的衣襟下露出乌黑的护心毛,行走间带着一股子草莽煞气,一看便知是常年打架斗殴的狠角色。 这又是哪路神仙?通源赌坊的靠山来了? 众人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那虎背熊腰的汉子目光在场中一扫,先是落在被打得鼻青脸肿、正由衙役搀扶着的高成章身上,眉头一皱,随即看到负手而立、官威凛然的秦书,那凶悍的面容竟如春雪消融般,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快步上前,纳头便拜,声音洪亮却带着十足的恭敬。 “哎哟!姐夫!您怎么亲自到这儿来了?这点小事,哪儿劳得动您大驾光临啊!” 姐夫?这人是县令大人的小舅子?高家的人? 围观百姓顿时面面相觑,心中刚升起的对秦书的无限敬仰,此刻不由得打了个折扣。 这……这青天大老爷,怕不是要徇私枉法了吧? 秦书面色依旧冰冷,锐利的目光刮过那汉子,又转向一旁嘴角还挂着血丝、眼神躲闪的高成章,并未言语,但心中满是恍然之色。 怪不得这赌坊那么多年在县里待得好好得,原来竟然是高夫人的弟弟。 有个当县令的姐夫作为靠山,这赌坊自然是财源广进。 不过这小舅子当真是狼子野心,竟然连外甥也要算计。 只不过不知是贪财迷了眼,还是想要借着拿捏高成章来拿捏高扬这个县令? 高成章一见来人,也顾不得脸上的疼痛,一把挣开衙役,扑到那虎背熊腰的汉子身前,抱住他的胳膊,带着哭腔嚷嚷起来。 “舅舅!我的亲舅舅啊!您怎么能……怎么能联合王五那狗东西给我做局啊!您这不是坑我吗?我可是您亲外甥啊!” 他此刻是又气又委屈,觉得全世界都背叛了他。 好啊,原来是舅舅在背后搞鬼!怪不得王五那厮敢这么大胆子! 那被称作舅舅的汉子,正是高扬的小舅子,高夫人高氏的嫡亲弟弟,高翔。 他听高成章这么一嚷,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连忙摆手,急急辩解。 “哎呀,成章啊,你可千万别误会!这是天大的冤枉!借我一百个胆子,舅舅也不敢坑你啊!都是王五那狗东西,是他自作主张,对,就是他自作主张!想巴结我,结果弄巧成拙!姐夫,您可千万要明察啊!” 高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心中暗骂王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同时又对高扬这姐夫今日的雷霆手段感到心惊肉跳。 这废物姐夫今天吃错药了? 以前他对这些事可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哦?”秦书终于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本官不管他是谁,自作主张也好,受人指使也罢,既然涉案,就必须去县衙走一趟,接受调查!是非曲直,本官自有公断!” 他语气森然,不容置喙,那股子威压,竟比方才训斥高成章时更甚几分。 高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眉头紧紧蹙起。他本以为凭着自己和高扬的关系,再加上高成章这层外甥情分,高扬怎么也得给几分薄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谁曾想,这“姐夫”今日竟是油盐不进,铁了心要公事公办! 他看了一眼周围黑压压的百姓,那些目光如同芒刺在背,让他不敢当众发作,只得强压下心头的不快,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是是,姐夫说的是,理应配合调查,理应配合调查。” 说着,他眼珠一转,悄悄对自己身后一个机灵的打手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吩咐。 “快,去府上请县令夫人过来!” 那打手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迅速消失不见。 第33章 总归是一家人 县衙,公堂。 气氛肃穆,两列衙役手持水火棍,分立堂下。 秦书端坐于公案之后,面沉似水。 不多时,一阵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高夫人身着锦绣华服,在丫鬟的搀扶下,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她一见堂下跪着的胞弟高翔,和一旁垂头丧气的高成章,柳眉倒竖,凤眼圆睁,一股怒意直冲脑门。 “秦——”高夫人也不顾场合,直接连名带姓地喝道,随即意识到不妥,连忙改口,但语气依旧强硬,“高大人!你这是何意?为何将我弟弟也牵扯进来?!” 好个秦书!翅膀硬了是吧?连他高家的人都敢动!真当自己是清水县的县令了? 高夫人收到消息之后可谓是怒不可遏,她让秦书当这个假县令是为了稳住清水县的各方势力,谁知道这秦书竟然嚣张地动到她弟弟头上来了,当真是不知死活! 秦书抬眼,淡淡瞥了高夫人一眼,起身,不疾不徐地道:“夫人稍安勿躁,本官有些话,想与夫人私下谈谈。” 他引着高夫人来到公堂后的一处僻静耳房。 一入无人处,高夫人再也按捺不住,厉声质问, “秦书!你究竟想做什么?!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个……” “身为一方父母官,自然是做父母官该做之事。”秦书截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惩奸除恶,整顿吏治,为清水县百姓谋福祉,有何不妥?” 高夫人闻言,怒极反笑,嗤笑一声。 “父母官?秦书,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别忘了,你身上这身官袍是怎么来的!你是鸠占鹊巢!” 秦书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高夫人此言差矣。面具戴久了,有时候,就真的摘不下来了。身份,也是如此。” 他缓缓踱步,语气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本官为了清水县的安宁,为了高家的体面,布局良久,费尽心机。高夫人若是在此时,选择揭穿本官这个‘冒牌货’,你觉得……是明智之举吗?还是说,夫人觉得,一个死去的、与山匪勾结的县令,比一个活着的、能为高家带来安稳和荣耀的‘县令’,对高家更有利?” 愚蠢的女人,到了这个时候,还看不清形势吗?我若倒了,高家能有什么好下场?那些被高扬得罪过的人,会放过你们孤儿寡母? 秦书面上平静,心中却满是冷意。 他倒要看看,这高夫人究竟愚蠢到何种地步! 高夫人被秦书这番话堵得心口一窒,脸色煞白。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没想到,这个当初在她面前卑微如蝼蚁的男人,如今竟敢如此张狂!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和算计,让她遍体生寒。 “你……你竟有如此狼子野心!”高夫人声音颤抖,既惊且怒,“秦书,你就不怕我鱼死网破,将你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吗?!” 高夫人恶狠狠地瞪着秦书,身上哪里还有半分贵妇人的气度,她早已经被秦书这副嚣张的态度气得失去了分寸。 秦书闻言,不怒反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一丝不屑,更多的,是成竹在胸的自信。他定定地看着高夫人,一字一句。 “夫人尽可一试。看看这清水县的百姓,是信你一个深宅妇人的一面之词,还是信本官这个为民除害、连亲儿子都打的‘青天大老爷’。”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冷冽:“或者,夫人也可以试试,看看你那位不成器的儿子,和这位惹是生非的弟弟,在本官倒台之后,会有何下场。” 秦书眼神讥诮,他倒要看看,这高夫人有没有这个胆量,有没有这个本事! 高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蹿上几倍脊背,明明是温暖的天气,却让她忍不住发抖,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明明还是几日前那张恭敬而又谦卑的脸,可如今却又觉得无比陌生,无比可怕。 秦书不再理会失魂落魄的高夫人,转身拂袖,重新回到公堂,一拍惊堂木,声震四壁。 “升堂!” 衙役齐声呼喝:“威——武——” 秦书目光如电,扫向堂下跪着的高翔:“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高翔此刻心中七上八下,见姐姐与秦书单独谈话后出来,秦书依旧是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但想到方才姐姐那难看的脸色,又见公堂内外围满了伸长脖子看热闹的百姓,心中不由存了一丝侥幸。 这么多人看着,他总不至于真对我怎么样吧? 多半是做做样子,给我个台阶下,回头再私下赔礼道歉。 姐夫嘛,总归是一家人。 高翔定了定神,朗声道:“回大人,小人高翔,乃是高氏族人,本地良民。” 秦书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高翔,你伙同通源赌坊管事王五,设局诈骗,引诱良家子弟沉迷赌博,致使其倾家荡产,此乃大乾律例所不容!” 他声音陡然拔高,惊得台下的高翔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颤。 “根据《大乾律疏》‘诱人博戏’及‘诈取财物’之条,合当杖刑五十,以儆效尤!来人!拖下去,就在这公堂之上,给本官狠狠地打!” “什么?!”高翔整个人都懵了,他万万没想到,秦书竟然真的要对他用刑!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 他惊愕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着公案后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失声叫道:“姐……姐夫?!你……你来真的?!” 高扬他疯了吗?!自己可是他的小舅子啊!他怎么敢?! 姐姐呢?姐姐怎么不说话?! 高翔求救般地将目光投向一旁的高夫人,却发现高夫人失魂落魄的站在一旁,压根没理会他。 秦书面沉如铁,目光冰冷,声音更是带着一股斩钉截铁。 “本官乃清水县父母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上为朝廷分忧,下为百姓做主!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区区一个高翔,在本官眼中,与那王五并无不同!本官办案,但求问心无愧!” 今日,便要用你高翔,来彻底奠定我秦书在清水县的铁腕形象!谁敢再质疑本官的公正? “好——!” “高大人英明!” “这才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啊!连皇亲国戚……哦不,连县令大人的亲戚犯法都照打不误!” “有高大人在,我们清水县有救了!” 第34章 这才是真正为民做主的父母官 人群中那山呼海啸般的“青天大老爷”,一声高过一声! 高翔杀猪般的嚎叫和求饶声,很快就被衙役们粗暴地打断,连同他那些被打趴下的打手,一并被拖拽了出去。 公堂外,很快便响起了毛骨悚然的“噼啪”杖击声,以及高翔那变了调的惨叫。 百姓们听着那声音,非但不觉残忍,反而个个面露解恨之色,望向秦书的目光,愈发敬畏。 秦书面不改色,仿佛那外面受刑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阿猫阿狗。 他环视一周,声音清朗,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 “通源赌坊,即刻查封!所有账册、银两,一律收缴!其不法所得,一半充公,一半用于补偿受害百姓!凡涉案人员,一个不留,全部缉拿归案,严加审讯!” “高大人英明!” “青天大老爷圣明啊!” 百姓们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不少人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场便跪地磕头,感谢秦书为他们除去了一大害。 这才是真正为民做主的父母官! 高夫人站在一旁,听着那杖责声和百姓的欢呼声,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她娇躯微微颤抖,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庞此刻已是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完了……全完了……这个秦书,他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要将高家往死里整! 她看着秦书那张年轻却冷峻如冰的脸,只觉得浑身冰凉,心跳都要停止。 秦书对百姓们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平身,随即转向高夫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夫人,此间事了,回府吧。” 他这是……要亲自“押送”她回府? 高夫人心中一凛,却不敢在此刻发作,只得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在众目睽睽之下,由秦书“陪同”着,一步步走回高府。 一进入高府内院,屏退了左右闲杂人等,高夫人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与恐惧,猛地转身,厉声尖叫。 “秦书!你究竟想做什么?!你到底想把高家怎么样?!你别忘了,你是谁!” 那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高夫人没想到,自己原本让秦书假扮县令来维持现状,竟然成了引狼入室的凶手! 秦书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那眼神不见半点波澜。 “高夫人何出此言?高家这些年在清水县为虎作伥,鱼肉百姓,难道不应该还债么?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他的声音平淡,却字字诛心。 “还债?!”高夫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指着秦书的鼻子,面容扭曲,“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冒牌货!一个鸠占鹊巢的卑贱混混!来人啊!给本夫人把他拿下!把他这个假县令给我绑起来!我要让全县的人都知道,他是个骗子!” 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期望着那些平日里对她唯唯诺诺的家丁护院能一拥而上。 只要揭穿秦书的身份,他就完了!清水县还是我高家的! 然而,院内的下人们闻声,却只是面面相觑,无人上前,反而都下意识地看向了秦书,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一丝……畏惧。 高夫人见状,一颗心直往下沉,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些曾经对她言听计从的下人,气得浑身发抖,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尖声怒斥。 “你们……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瞎了你们的狗眼!他是个假的!本夫人才是这高府的主人!你们敢背叛县尊大人,背叛我?!” 这些奴才!他们竟然敢不听自己的话! “呵呵……”秦书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嘲弄,“高夫人,你到现在还看不清形势吗?本官是不是高扬,很重要吗?重要的是,现在,清水县的县令,是我!这高府,也是我说了算!” 他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下人,语气温和。 “本官自入主高府,便改善尔等伙食,嘘寒问暖,可曾亏待过你们?” 那些下人闻言,纷纷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县尊大人说的是!小的们都记着您的好!” “没错!以前咱们吃的都是猪食,现在顿顿有肉!这都是大人您的恩典!” “小的们对大人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谁敢对大人不敬,小的第一个不答应!” 他们的话语朴实,却也道出了最真实的心声。 这些年,他们在高府受够了气,如今换了个“和善”的主子,自然是感恩戴德。 高夫人听着这些话,面色瞬间惨白如死灰。她踉跄着后退一步,眼神慌乱,指着自己身边一个贴身婢女,急促地命令。 “春桃!快!快去老太爷那边报信!就说……就说……” 此事必须让高家本家的人知道!他们不会放过这个骗子! “夫人怕是癔症又犯了,胡言乱语呢。” 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响起,沈沁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她轻轻扶住摇摇欲坠的高夫人,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对那名唤春桃的婢女和其他下人柔声道:“县尊大人日理万机,夫人近日又操劳过度,心神不宁,还是快扶夫人回房歇息吧。” 那春桃原本是高夫人的心腹,此刻闻言,却只是犹豫了一瞬,便对沈沁点了点头,与其他几个婢女一同上前,搀扶着高夫人,柔声劝道:“夫人,您还是听沈姑娘的,先回房歇息吧,有什么事,等您精神好了再说。” 她们竟是完全不理会高夫人的挣扎和怒骂,半扶半架地将她往内室带去。 “你们……你们这些贱婢!连你们也敢背叛我?!”高夫人气急败坏,她终于明白秦书派沈沁来“伺候”她的真正目的了!这不仅仅是监视,更是釜底抽薪! 可她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短短数日,这个沈沁就能收服她身边所有的人?她到底用了什么妖法?! 听着高夫人那充满不解和怨毒的质问,秦书和沈沁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淡淡的讥诮。 何不食肉糜! 这位高高在上的高夫人,大概永远也无法理解底层人的苦楚和渴望吧。 就在此时,那名叫春桃的婢女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高夫人,也对着秦书和沈沁,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夫人,您或许真的忘了。奴婢的幼弟去年重病,奴婢跪下求您预支两个月的月钱给他看病,您说奴婢是想骗钱偷懒,一文钱都没给。”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 “奴婢走投无路,斗胆去求当时的县尊大人……他却……他却想对奴婢动手动脚!如今若非沈姑娘赠予银两药材,奴婢的弟弟……早就没命了!” 春桃说着,泪水已是夺眶而出。 “如今的县尊大人,是我们的再生父母!他让我们吃饱穿暖,把我们当人看!我们为什么不听他的?!” 第35章 竟敢背主求荣 “春桃姐说得对!” “以前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的县尊大人才是真正的好官!” “谁敢动县尊大人,我们跟谁拼命!” 院中的其他下人也纷纷附和,那些仆役的感激之情几乎要溢出来,不少人更是涕泗横流,恨不得当场给秦书立个长生牌位。 高夫人听着这些发自肺腑的感激,看着那些曾经对她卑躬屈膝的奴才此刻却对秦书感恩戴德,只觉得荒谬至极。 “你们这些贱奴!老爷看上你们,那是你们天大的福气!你们能为高家效力,更是八辈子修来的荣幸!如今竟敢背主求荣,真是瞎了你们的狗眼!” 秦书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这女人……真是病入膏肓,彻底没救了。 “你这毒妇!还敢嘴硬!” “打死她!为我们死去的亲人报仇!” 被高夫人这么一骂,原本还有些畏惧的下人们顿时怒火中烧,几个胆大的家丁甚至捏紧了拳头,目露凶光,作势就要上前。 “都住手!”秦书低喝一声,制止了骚动,随即对沈沁使了个眼色,“沈沁,高夫人累了,带她下去好生‘歇息’。” 沈沁心领神会,微微颔首,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柔顺的模样,对高夫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夫人,请吧。” 高夫人还想撒泼,但接触到沈沁那看似温柔实则冰冷的眼神,以及周围仆役们虎视眈眈的目光,终究是打了个寒颤,被几个粗壮的婆子半推半架地带了下去。她的咒骂声渐渐远去,庭院内才恢复了平静。 秦书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从今日起,高府上下,唯本官之命是从!高管家何在?” 一名身形微胖,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连忙从人群后方小跑上前,躬身行礼:“小的在!不知县尊大人有何吩咐?” “将清水县所有士绅豪强的名册、背景、平日行径,以及他们与高扬之间的往来,都给本官整理一份出来,越详细越好。”秦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管家心中一突,连忙应承。 “回大人,这些……这些小的早就备下了一份,只是……”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都有些发颤,“只是,大人您这般行事……若是被郡守大人知晓您……您并非……” 他不敢再说下去,生怕触怒了眼前这位煞神。 万一郡里追查下来,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啊! 秦书嗤笑一声,眼神中满是不屑。 “郡守?呵,一个连黑风寨山匪都懒得清剿的废物,尸位素餐罢了。他自顾不暇,哪有空理会清水县这点小事?你且放宽心。” 郡守若真有作为,高扬岂能在清水县作威作福这么多年? 高管家闻言,心中稍定,但依旧惴惴不安。 秦书继续吩咐。 “你去寻几个靠谱的镖局好手,武艺要过得硬,人品也要信得过。往后,高府的护院家丁,都要按照本官的要求操练起来,不可懈怠。” 乱世之中,枪杆子才是硬道理! “另外,”秦书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将名册上那些士绅豪强,都给本官‘请’来,就说本官要在高府设宴,与他们好好‘聊聊’清水县的将来。” 高管家心中一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这位新县尊,不只是要掌控高府,这是要将整个清水县的天,都给彻底翻过来啊! 他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领命:“小的遵命!这就去办!” 与此同时,清水村。 秦二伯肩上扛着半扇油光锃亮的猪肉,乐呵呵地回了村。 村民们一见那晃眼的肥膘,眼睛都直了,纷纷围了上来。 “二伯,这……这是打哪儿来的好东西?” “乖乖,这么肥的肉,过年都吃不上啊!” 秦二伯将猪肉往村长家门口的石板上一放,得意洋洋。 “这是咱大侄子秦书,从县衙里给大家伙儿弄来的!说是让乡亲们都尝尝鲜!” 村长闻讯赶来,也是惊喜不已,连忙招呼着。 “都别抢!都别抢!按人头分!家家有份!” 村民们顿时喜不自胜,欢呼雀跃,整个村子都沉浸在一种过节般的气氛里。 趁着大伙儿高兴,秦二伯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 “乡亲们,还有个好消息!咱大侄子秦书如今在县衙里当差,办的是大事!他说,身边得有自己人!如今要在村里拉起一支队伍,按他的法子操练。每日管两顿饱饭,顿顿有肉!练得好的,不仅有赏钱,将来还有机会去县衙当差,吃官家饭!” 这话一出,村民们立刻激动起来! “啥?去县衙当差?还管饭有肉?” “我报名!二伯,算我一个!” “还有我!跟着秦书兄弟有肉吃,有前途!” 青壮年们争先恐后,生怕落后一步。 光是给他们吃饭这个条件,就足够他们豁出性命来! 秦二伯见状,心中大定,按照秦书临行前交代的方法,开始有模有样地组织起这些热血沸腾的村民,进行初步的队列和体能操练。 一时间,清水村的打谷场上,号子声、呼喝声此起彼伏,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而此刻,远在深山中的黑风寨,气氛却是一片焦躁与不安。 聚义厅内,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正是那日第一个向秦书示警的猴三,正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 “三当家的,那姓秦的小子该不会是耍咱们吧?这都多少天了,连个影儿都没有!”一个喽啰忍不住抱怨。 猴三心中更是七上八下,烦躁地摆手:“闭嘴!秦大人自有他的打算!” 这秦书要是真不来了,或者出了什么岔子,他这第一个投诚的,岂不是要被大当家和熊罴那夯货扒皮抽筋? 旁边一个身材魁梧如熊,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是二当家熊罴,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猴三,我看你就是个猪脑子!那小子八成是在县里事情败露,自身难保了!还指望他?做梦!” 他一拍桌子,对着周围的喽啰们煽动。 “再说了,咱们凭什么听一个黄口小儿的?弟兄们,难道真要在这里傻等,听他一个满嘴胡话的人的命令不成?依我看……” “哦?是吗?”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中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 “本官倒是不知,原来二当家对我这个大当家竟有这般大的意见。不妨说来听听,本官也好知道,自己是如何满嘴胡话的。”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自聚义厅的阴影中缓缓踱出,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轮廓,不是秦书又是谁? 第36章 高扬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聚义厅内,落针可闻。 那道清冷中带着戏谑的声音,瞬间将熊罴和一众头目嚣张的气焰彻底浇灭。 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方才的鼓噪与不满,此刻全化作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猴三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几步蹿到秦书面前,几乎要五体投地。 “哎呀!大当家的!您可算回来了!小的们日盼夜盼,都快把脖子盼长了!” 秦书负手而立,月光下,他清俊的面容带着几分莫测的淡漠,并未理会熊罴方才的挑衅,他目光扫过战战兢兢的众人,语气平淡。 “本官此来,是有一件事要交给你们去做。” 猴三闻言,精神一振,胸脯拍得山响。 “大当家尽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弟兄们定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熊罴和其他几个小头目也纷纷低下头,不敢再有半分不敬。 秦书嘴角微微上扬,吐出的话却让众人再次一惊。 “这段时日,你们便专门去清水县那些富户家中‘走动走动’,钱财金银,多多益善。记住,只取钱财,不许伤人性命,更不许惊扰寻常百姓。” “什么?!”猴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惊愕地抬头,“大当家的,这……这专抢富户,虽说也是咱们的老本行,可这般行事,岂不是太……太明目张胆了?别说是旁人了,就算是以前和我们合作的高扬,也不可能这般嚣张地护着我们……” 熊罴那张横肉遍布的脸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秦大人,你这是何意?莫不是想让我们去送死,你好坐收渔翁之利?” 秦书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送死?熊罴,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本官若要取你们的性命,便如捏死一只鸡崽般容易,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那股杀气弥漫开来,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聚义厅内再次陷入死寂。 猴三和熊罴等人额头渗出冷汗,他们毫不怀疑秦书话语中的真实性。 那日在清水村外,秦书如同杀神降世般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这位爷,是真的敢杀人,也真的能杀人! 尽管心中百般不愿,万般不解,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除了低头,别无选择。 “……是,我等遵命。”猴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涩声应下。 熊罴也只能将头埋得更低,不敢再有异议。 与此同时,清水县县丞梁平的府邸,却是另一番光景。 县衙后堂,梁平亲自将几位清水县有头有脸的士绅富户请了过来。 茶水奉上,梁平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官腔,沉声道:“诸位乡贤,今日请各位前来,是奉了高县尊的钧旨,要对本县的田亩进行一次彻底的清丈。” 话音刚落,堂下便是一片哗然。 “清丈田亩?梁大人,你没说笑吧?” “高县令这是什么意思?他忘了当初是谁帮他在清水县站稳脚跟的吗?” 士绅们面面相觑,脸上皆是错愕与不解,旋即便化作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大笑。 为首的一名锦衣老者,正是清水县最大的地主陈开岳,他捋着颌下微须,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梁大人,高明府这是……发癔症了不成?我等在清水县经营多年,田地几何,心中自有定数。他高扬做这事,怕是还没睡醒吧!” 高扬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当初若非他们几家联手支持,他能坐稳这县令的宝座? 如今翅膀硬了,就想卸磨杀驴?做梦! 梁平心中叫苦不迭,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深知眼前这些士绅在清水县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绝非善茬。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暴露县令已经换人的惊天秘密。 他只能硬着头皮,叹了口气。 “陈老爷息怒。高县尊也是为了清水县的长治久安着想。此事已定,过两日,钱主簿便会带人开始丈量,还望诸位能够体谅,好生配合。” “配合?呵呵……”陈开岳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冷笑,与其他几位士绅交换了一下眼神,“梁大人放心,我们自然会‘好好配合’的。高县令的‘美意’,我们心领了。” 那“好好配合”四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想清丈土地?高扬,你等着瞧! 梁平见状,心中愈发不安,却也只能强作镇定,又虚与委蛇了几句,才将这些满腹怨气的士绅送走。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不敢耽搁,连忙赶回县衙,向秦书复命。 “大人,下官已经将您的意思传达给那些士绅了。他们……他们也答应会好好配合。” 梁平躬着身,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秦书端坐于高扬往日的位置上,手中把玩着一方印章,闻言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答应配合?怕是阳奉阴违,准备给我使绊子吧。 正好,也让我看看清水县这些地头蛇,究竟有多大能耐。 他忽然抬眼看向梁平,话锋一转。 “梁县丞,本县县尉林海已死,此职位不可久悬。依你之见,这清水县中,可有合适的人选能够担当此任?” 梁平心中一突,连连摆手。 “大人,这……这万万不可!县尉一职,虽不及县令,却也是从七品的武官,掌管一县兵马差役,其任命需由郡守提名,上报朝廷,待吏部下旨方可。岂能……岂能私相授受?” 秦书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幽深。 “梁县丞所言甚是。只是,县尉之职,干系重大,关乎一县治安。如今清水县刚刚经历匪患,人心未定,若事事皆等朝廷旨意,一来一回,耗时日久,这清水县的百姓,怕是等不了那么久啊。” 梁平听着这话,只觉得一股寒意升起,瞬间遍布全身。他意识到,自己恐怕已经彻底被眼前这个看似年轻,实则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的“假县令”给拉下了水! 瞧着梁平这副畏畏缩缩、噤若寒蝉的模样,秦书心中也升起一股无名火。 他耐着性子,语气却不容置喙:“梁县丞不必惊慌,本官心中已有人选。” 第37章 举荐一个山匪当县尉 梁平闻言,心中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得不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拱手。 “大人慧眼如炬,您看重的人,定然是人中龙凤,才干卓绝!”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淡淡颔首,朝着屏风后轻唤一声:“出来吧。” 话音未落,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屏风后蹿了出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滴溜溜乱转,正是黑风寨的二当家,猴三! 猴三几步蹿到梁平面前,一揖到底,声音透着股油滑。 “哎呦喂,梁大人!小的猴三,给您老请安了!以后咱们可就是同僚了,还望梁大人多多提携,多多关照啊!” “啊?!”梁平吓得魂飞魄散,指着猴三,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你……你是……” 这不是黑风寨的那个猴崽子吗?!他怎么会在这里?秦书……秦书要举荐一个山匪当县尉?!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他反应过来,连忙摆手,强作镇定:“不……不认识!本官不认识此人!” 开玩笑!他堂堂朝廷命官,怎能与一个山匪头子称兄道弟?这要是传出去,他梁平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猴三见梁平这副撇清关系的模样,也不恼,反而嬉皮笑脸地伸出爪子,一把揽住梁平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得意。 “梁大人,您老就别装了。大当家……哦不,秦大人早就知道咱俩的交情了!您忘了?当初您老还派人给咱们黑风寨送过孝敬银子呢!嘿嘿,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轰!” 猴三的话如同晴天霹雳,梁平头晕目眩,脸色煞白如纸。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如坠冰窟。 他意识到,自己所有的秘密,恐怕都早已暴露在这个年轻得可怕的“假县令”面前了。 秦书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梁平看来,却比恶鬼还要狰狞。 “梁县丞,你看,这不就认识了吗?都是为了清水县的安宁,为了百姓的福祉。以后大家都在一个锅里吃饭,互通有无,才能更好地为百姓做主嘛。” 梁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看一脸得色的猴三,又看看神情淡漠的秦书,最终只能颓然垂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秦书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疑:“既然如此,这县尉一职,便由猴三担任。梁县丞,此事便交由你去操办,务必办得妥妥当帖,不得有误。” “什么?!”梁平闻言,再次神色巨变,失声惊呼,“大人!万万不可啊!让一个山匪头子当县尉,这……这要是让郡守大人知道了,咱们……咱们都得掉脑袋啊!” 这秦书是铁了心要把他们往死路上拖啊!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秦书闻言,也不动怒,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似笑非笑地瞥了梁平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梁平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心中那点残存的侥幸和反抗瞬间被击得粉碎。他毫不怀疑,若是自己再敢多言半句,眼前这个“假县令”会毫不犹豫地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 “下官……下官这就去想办法!一定……一定办妥!” 说完,他如同丧家之犬般,躬着身子,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后堂。 待梁平走后,猴三脸上的谄媚笑容更盛,对着秦书竖起了大拇指。 “大当家的,您可真是神了!高!实在是高!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县太爷!小的们以前真是瞎了狗眼,不识真神!以后咱们黑风寨,不,是咱们清水县衙,在您的带领下,定能越做越强,名震大乾!” 秦书放下茶杯,语气听不出喜怒:“本官让你来,你应该明白本官的用意。” 猴三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连忙正色道:“明白!明白!大当家的指哪儿,小的就打哪儿!绝无二话!以后这清水县的地面上,但凡有不开眼的,小的第一个替您收拾干净!” 秦书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清水县主簿钱学究,是个出了名的书呆子,为人刻板,只认死理。他得了县令的“钧旨”,不敢怠慢,当即便带着几名衙役和丈量土地的工具,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了清水县最大的地主陈开岳府外。 “开门!奉县尊钧令,清丈田亩!尔等速速配合!” 钱主簿站在陈府高大的门楼前,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 陈府的家丁闻声出来,一看来的是钱主簿,脸上便露出了轻蔑之色。其中一个管事模样的壮汉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拦住了钱主簿的去路。 “哟,这不是钱主簿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钱主簿眉头一皱,一板一眼地亮出县衙的文书。 “本官奉县尊钧令,前来清丈贵府田亩,还请陈老爷行个方便。” 那管事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钱主簿,我家老爷说了,这田亩清丈之事,兹事体大。想丈量我陈家的地?可以!让高扬高县令亲自上门来!否则,谁也别想踏进我陈府半步!” 他话音一落,身后几名膀大腰圆的家丁立刻上前,虎视眈眈地盯着钱主簿等人,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钱主簿气得脸色涨红,指着那管事厉声呵斥。 “大胆!尔等竟敢抗拒官府政令?!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陈开岳的声音从府内悠悠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 “王法?在清水县,我陈家说的话,就是王法!钱主簿,你若识相,便乖乖滚回去,告诉高扬,想动我陈家的根基,他还没那个本事!来人,送客!” 钱学究的狼狈之态,连同陈开岳的嚣张言语,不过半个时辰,便一字不落地传到了秦书耳中。 梁平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 第38章 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猴三则是一脸愤懑,拳头攥得青筋直露,眼中凶光毕露。 “岂有此理!这些个士绅豪强,平日里鱼肉乡里,偷税漏税,如今竟敢公然对抗官府!大当家,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真当咱们是泥捏的!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奶奶的,一群土财主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若不是大当家有令,俺老猴早就带兄弟们把他们给平了! 秦书端坐太师椅,脸上波澜不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眼神深邃。 “不必动怒,跳梁小丑罢了。”他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让他们再嚣张片刻,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猴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惊惧,接着便是狂喜。他想起数日前,秦书曾秘密召见熊罴等人,耳提面命一番,当时他还纳闷,现在想来…… 乖乖!莫非……大当家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所以才让熊罴他们……嘶!大当家的心思,果然深不可测!这一环扣一环,简直是神机妙算! 他越想越是心惊,对秦书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夜幕低垂,陈府之内却是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上等的檀香在厅堂弥漫,美酒佳肴摆满了一桌,陈开岳搂着新纳的美妾,正自饮自酌,好不快活。 美妾娇媚地依偎在他怀中,声音甜得发腻。 “老爷,今日瞧您心情甚好,可是有什么喜事?说与奴家听听嘛。” 陈开岳得意洋洋地灌下一大口酒,脸上泛着红光,大手在美妾丰腴的臀上重重拍了一记。 “哈哈哈!喜事!大喜事!今日那不识抬举的钱学究,竟敢跑到我陈府来撒野,想丈量我陈家的田亩,被我几句话就给怼了回去!他还敢拿那什么狗屁新县令高扬来压我?我呸!他算个什么东西!你看,他现在屁都不敢放一个,还不是怕了我们这些大户人家!” 美妾闻言,眼中更是崇拜,娇滴滴地奉承。 “老爷威武!这清水县,谁敢不给老爷几分薄面?那什么县令,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怎懂得清水县的规矩?还不是要仰仗老爷您这样的栋梁之才!” 陈开岳被捧得飘飘然,正欲将美妾就地正法,享受一番鱼水之欢。 就在此时,“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一个小厮衣衫不整,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涕泪横流,声嘶力竭地尖叫。 “老……老爷!不……不好了!黑……黑风寨的山匪……打……打劫……打劫来了!” “什么?!”陈开岳如遭雷击,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一把推开怀中美人,惊怒交加,“黑风寨?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竟敢闯到我陈府来!”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巨响,厅堂那两扇厚重的楠木大门,竟被人一脚从外面生生踹飞!木屑纷飞中,熊罴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带着十数名手持钢刀、凶神恶煞的匪徒,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手中雪亮的钢刀在灯火下闪着令人胆寒的寒光。 “兄弟们,给我砸!给我抢!值钱的都搬走!一个子儿都别留下!”熊罴吼着,眼中闪烁着贪婪而残忍的光芒,匪徒们如狼似虎,一拥而入,见东西就抢,遇箱柜就撬,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 陈开岳气得浑身发抖,平日里的威风荡然无存,指着熊罴厉声喝道:“大胆狂徒!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闯我陈府行凶!快给我住手!否则报官拿你们问罪!” 熊罴闻言,不屑地“呸”了一口唾沫,眼中凶光大盛,他本就因秦书的命令,要对这些富户“取财不伤人”,心中憋着一股邪火,此刻见陈开岳还敢叫嚣,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住手?老子今天就是来取你狗财的!还敢跟老子提官府?瞎了你的狗眼!” 他一个箭步上前,蒲扇般的大脚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在陈开岳肥硕的肚子上! “嘭!” 一声闷响,陈开岳只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惨叫一声,肥胖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足有三丈多远,“噗通”一声砸翻了摆满珍馐的梨花木圆桌,酒水菜肴泼洒一地,狼狈不堪。 “搜!一个铜板都别给老子留下!”熊罴一挥手,匪徒们更加肆无忌惮。片刻之后,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被搜刮一空,连美妾头上的金簪都被粗暴地拔了下来。 熊罴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走到蜷缩在地、不断呻吟的陈开岳面前,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狞笑一声:“陈老爷,多谢款待!你家的银子,可真他娘的亮堂!改日爷爷再来光顾!哈哈哈!” 说罢,带着手下呼啸一声,如潮水般退去,嚣张至极,留下满地狼藉和瑟瑟发抖的陈府众人。 陈开岳眼睁睁看着祖辈积攒下来的家产被洗劫一空,连私藏在密室里的几箱黄金都没能幸免,心头剧痛,喉头一甜,眼前一黑,竟是急怒攻心,当场晕死过去。 高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熊罴带人“光顾”陈府的消息,第一时间便飞到了秦书的案头。 秦书听完心腹府丁的禀报,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放下手中的狼毫笔。 “这熊罴,没想到办事倒还有几分章法,总算做了件人事。” 猴三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连忙凑趣,竖起大拇指。 “大当家英明神武,运筹帷幄!熊罴虽然憨了点,但对大当家您可是忠心耿耿,办事还是牢靠的!嘿嘿,小的早就说过了,还是抢这些为富不仁的豪绅来得爽快!金银珠宝,哗啦啦的,晃得人眼花!不像以前在那些穷山恶水的破村子打劫,翻箱倒柜也找不出几个大子儿,顶多也就抢些三瓜俩枣,不够兄弟们塞牙缝的!” 秦书闻言,端起茶盏,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哦?这么说,你们以前抢劫村子,也只得些三瓜俩枣?”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无端地让猴三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猴三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讪讪地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出。 第39章 本官也是囊中羞涩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高府门前便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 为首的正是鼻青脸肿、被两个家丁搀扶着的陈开岳,他头上缠着厚厚的布条,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形容凄惨、哭天抢地的本地富商士绅,一个个如丧考妣。 “县尊大人!青天大老爷啊!”陈开岳一见到端坐公堂之上的秦书,就挣脱家丁的搀扶,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起来。 “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昨夜那天杀的黑风寨匪徒,闯入小人家中,烧杀……哦不,是抢掠!将我陈家……我陈家几代积蓄洗劫一空啊!连地窖里的陈粮都没放过!求大人发兵剿匪,为我等追回财物啊!” 其余富商也纷纷哭诉,声泪俱下,一时间衙门内外哭声震天,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大人,我王家的百年老参被抢了!” “大人,我家传的玉如意啊!” “求大人做主啊!” 秦书端坐堂上,面色平静如水,他静静地听着众人哭诉,待他们声音稍歇,才慢悠悠地一摊手,语气充满了无奈。 “诸位乡亲的心情,本官十分理解,亦深感同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语气十分无奈。 “只是……府库空虚,衙役不足,本官也是囊中羞涩,捉襟见肘。剿匪之事,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至于诸位被劫的财物……本官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秦书那句轻飘飘的“爱莫能助”,让跪地的一众富商士绅们从头凉到脚。 原本还指望这位新来的县令能为他们主持公道,至少做做样子发兵剿匪。 如今看来,竟是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陈开岳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一下涌起,脸上火辣辣的疼,心中的愤恨更是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他猛地抬起头,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秦书,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怨毒。 “高大人!我等乃清水县良善百姓,世代为县中贡献,如今家产被劫,身受重伤,您身为父母官,食朝廷俸禄,理应为民做主!如此推诿塞责,与尸位素餐何异?!” 站在秦书身侧,一身崭新县尉官袍的猴三,听着陈开岳的叫嚣,嘴角咧开一抹森然的冷笑,心中快意无比。 嘿,老东西,骂吧,尽管骂! 你哪里知道,昨夜踹你家大门、搬空你家金银的,正是你口中这位“父母官”亲自下的令! 你家的银子,马上就要变成咱们县衙的军饷了! 不等秦书发话,猴三眼中寒芒一闪,蒲扇般的大手扬起,携着一股劲风,“啪”的一声,一个响亮至极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陈开岳那张肥脸上! “大胆刁民!”猴三声若洪钟,怒目圆睁,“竟敢当堂咆哮,辱骂朝廷命官!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这一巴掌力道十足,陈开岳被打得眼冒金星,原地转了半圈,“噗通”一声又跌坐在地,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鲜红的五指印清晰可见。 “啊——你……你敢打我?!” 陈开岳捂着火辣辣的脸,双目赤红,简直不敢相信。 他陈开岳在清水县横行霸道数十年,便是县令高扬,也得让他三分薄面,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一股混杂着剧痛、羞辱和暴怒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也顾不得什么青天大老爷了,他从地上挣扎起来,指着秦书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狗官!你……你竟敢纵容手下恶奴当堂行凶!我看你们就是一丘之貉!黑风寨的土匪是你引来的吧!你好狠毒的心啊!” 秦书依旧稳坐太师椅,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这才将目光投向暴跳如雷的陈开岳,语气平淡地介绍。 “陈老爷息怒。忘了给你介绍,这位,乃是本县新任县尉,猴三。本官昨日才刚刚任命,文书还在路上。他身为县尉,管教一下以下犯上、咆哮公堂之徒,想来还是有这个资格的。” “县……县尉?!” 陈开岳的咒骂声戛然而止,他身后的那些富商士绅们,也一个个瞠目结舌,满脸的不可思议。 清水县的县尉林海死了,他们是知道的。 可谁能想到,这县令竟如此雷厉风行,不声不响地就提拔了一个新的县尉! 而且看这猴三对秦书毕恭毕敬、唯命是从的模样,分明就是秦书的心腹走狗! 完了!这县令,不按常理出牌啊!他这是要彻底掌控清水县的武力! 猴三见状,更是得意,将胸膛挺得笔直,下巴高高扬起,目光睥睨地扫过堂下众人,活脱脱一副狐假虎威的模样,心中暗爽:哈哈!跟着大当家,就是威风!以前当土匪头子,哪有现在当官打人来得痛快! 陈开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屈辱和怒火。 他陈家在清水县经营数代,族人众多,门生故吏遍布各行各业,家中豢养的护院打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未必就真怕了这县令和一个刚上任的县尉! 真把老子逼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我倒要看看,你这外来户,能不能斗得过我们这些地头蛇! 一旁的县丞梁平,眼见气氛越来越紧张,额角渗出细汗。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连忙上前一步,对着秦书躬身禀报。 “大人,下官……下官斗胆提醒一句。当初高前令在时,也曾……也曾因一些政令与本地乡绅们发生过些许不快。这些大户人家,在本地盘根错节,家中……家中多豢养着些护院家丁,孔武有力,高前令也因此头疼不已,许多事情都难以推行……” 他这话看似在为秦书着想,实则是在暗示秦书,这些地头蛇不好惹,莫要逼人太甚,同时也是在暗中观察秦书的反应,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 斗吧,斗吧!斗得越凶越好!最好两败俱伤,我梁平才有机会从中取事! 秦书闻言,眉梢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容、 “哦?竟有此事?豢养私兵,对抗官府?这可是大罪啊。”他目光转向梁平,语气轻松,“那正好,梁县丞,高前令的难处,本官替他解决了。劳烦你跑一趟,将衙门里的衙役都给本官召来,本官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家丁护院厉害,还是我大乾的王法厉害!” 第40章 最好别自作聪明 梁平心中一凛,旋即又是一喜。秦书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他连忙躬身应下。 “是,大人!下官这就去!” 他脚下生风,急匆匆地奔向后衙调集人手。 猴三凑近秦书,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大当家……哦不,大人,这梁平油滑得很,他该不会有什么二心,故意拖延或者通风报信吧?” 秦书冷笑一声,眼神幽深。 “无妨。他若识趣,安安分分替本官办事,自然有他的好处。若敢有二心……本官不介意让这清水县的县丞衙门,也尝尝血的滋味。” 那平淡的语气中,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让猴三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再不敢多言。 大当家的手段,果然越来越像个真正的上位者了!这梁平,最好别自作聪明! 与此同时,堂下那些富商士绅们也并非蠢人。 眼见秦书态度强硬,陈开岳更是与几位平日里交好的大户交换了一个眼色,立刻便有几名机灵的家丁悄悄从人群后溜了出去,分头奔向各家府邸,显然是去召集人手了。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带着几分惶恐。 “陈老爷,王老爷……这,这县令的看样子是要来硬的了!万一……万一他真把咱们都抓起来,如何是好啊?” 陈开岳肿着半边脸,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压低声音道:“怕什么!他到底是个外来户,根基未稳,难道还真敢跟我们清水县所有大户撕破脸不成?当年他刚来清水县,还不是这么嚣张,最后不也得乖乖低头认怂?现在在清水县待了久了,真以为是自己人了?咱们人多势众,家家都有护院,未必怕了他!” 众人闻言,心中稍定,却也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狠厉。 不多时,衙门外脚步声杂沓,尘土飞扬。 梁平领着二三十名手持水火棍、腰挎制式佩刀的衙役,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在公堂一侧列队站定。 这些衙役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此刻却也感受到堂上那股肃杀之气,一个个神色凛然,不敢怠慢。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衙门外也涌来了一大群人,足有七八十号,个个身着短打,手持棍棒刀枪,更有甚者还背着弓箭,显然是各家凑起来的护院家丁。 他们将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凶神恶煞,与衙役们形成了鲜明的对峙。 衙门内外,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剑拔弩张之势,一触即发!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兵器碰撞的细微声响。 秦书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反而噙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他将目光投向梁平,慢悠悠地开口。 “梁县丞,劳烦你给大家普普法。依我大乾律例,聚众冲击官府,公然对抗朝廷命官,该当何罪啊?” 梁平心中一突,连忙躬身,声音有些发颤。 “回……回大人,此乃……此乃谋逆之举,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抄家灭族,株连九族!” 陈开岳听着梁平的话,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但他依旧强撑着,上前一步,对着秦书讥讽一笑。 “哼,高大人,不必拿这些虚言恫吓我等!我等只是来请大人做主,追回被劫财物,何来谋逆一说?您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强行构陷,我等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秦书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骤然变得凌厉如刀。 “本官从不威胁人。” “本官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来人!” “将这些聚众闹事、藐视公堂、意图冲击县衙的刁民,给本官——” “——全部拿下!” 猴三狞笑一声,早已按捺不住,身形一晃,第一个扑了上去! 他身后那二三十名衙役,得了将令,又见新任县尉身先士卒,更是士气如虹,呼啸着冲向那些目瞪口呆的富户家丁。 “反了!反了!他们真敢动手!” “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那些家丁护院们,平日里仗着主家势大,作威作福惯了,此刻见官府真的动了刀兵,短暂的惊愕之后,凶性也被激发出来。 七八十号人挥舞着棍棒刀枪,乱糟糟地迎了上去。 一时间,衙门内外,喊杀声震天! 棍棒交击声、惨叫声、怒骂声、兵器入肉的闷响声,交织成一片! 鲜血,开始飞溅! 然而,乌合之众终究是乌合之众。 那些富户家丁,看着人多势众,实则各自为战,毫无章法。 反观衙役这边,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常年操练,又得了秦书的死命令,个个如狼似虎,出手狠辣,专往要害招呼。 更何况,还有一个煞神般的猴三!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每一次挥出,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和一个家丁的惨嚎倒地。 他如同一头猛虎冲入羊群,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其一合之将! 痛快!太痛快了!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比在黑风寨当什么狗屁头领强多了! 跟着大当家,果然有肉吃,有官做,还能名正言顺地打人! 战局,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衙门内外便躺倒了一地的家丁护院,一个个哀嚎不止,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那些原本还想仗着人多势众讨价还价的富商士绅们,此刻面如土色,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完了!彻底完了! 猴三一脚踩在一个爬起来的家丁背上,那人顿时喷出一口血沫,再也动弹不得。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大步流星地走到已经吓傻了的陈开岳面前。 “嘿,陈老狗,刚才不是很能叫唤吗?再叫给老子听听!” 猴三一把揪住陈开岳的衣襟,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他拖到了秦书的太师椅前,“噗通”一声扔在地上。 陈开岳浑身散了架一般,头脸肿胀,衣衫破碎,狼狈到了极点。他挣扎着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不甘,嘶声尖叫。 “高扬!你……你这酷吏!强抢民财,与民争利!你不得好死!朝廷不会放过你的!清水县的百姓也不会放过你的!” 他陈家几代基业,今日就要毁在高扬手里!陈开岳不甘心! 秦书端坐不动,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骂的是高扬,和他秦书有什么干系? “聒噪。” 秦书声音平淡,语气却森然。 “猴县尉,此等咆哮公堂、诽谤朝廷命官之徒,按照大乾律例,该如何处置,想必你比本官更清楚。莫要让这些污言秽语,脏了本官的耳朵。” 第41章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猴三闻言,精神一振,腰杆挺得笔直,洪亮应诺:“卑职明白!大人放心!” 他眼中凶光一闪,对着左右衙役大手一挥。 “来人!将这老狗,还有那些个带头闹事的刁民,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老子押入大牢!严加看管!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几名刚刚战斗好,刺客身上还有着煞气的衙役立刻上前,粗暴地将瘫软如泥的陈开岳拖了下去。 其余那些参与冲击衙门的富商,也一个个被捆绑起来,哭爹喊娘地被押向大牢。 很快。 衙门后院的大牢方向,便隐隐约约传来了陈开岳以及其他几个富商家主凄厉如杀猪般的惨叫声,以及皮鞭破空、棍棒着肉的闷响。 那声音,听得堂上那些侥幸未被一同抓捕的士绅们,一个个面无人色,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魔鬼!这县令是魔鬼!他这是要往死里整啊! 不知过了多久,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 终于,有几个胆子稍大,或者说自认与陈开岳等人牵扯不深的富商,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声音发抖。 “高……高大人……我等……我等知错了!求大人开恩,饶我等一次!我等愿……愿献上家财,助大人整顿县务……” “是啊是啊!我等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众人纷纷附和,生怕说慢了,下一个被拖进大牢的就是自己。 然而,此刻的秦书,却并不在县衙。 清水村。 秦家那座简陋的茅屋前,秦二伯正拉着秦书的手,老眼中满是担忧和后怕。 “书娃儿啊,你这些日子……这些日子都跑哪儿去了?也不给二伯捎个信,可是把二伯给担心死了!” 村长和里正也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拘谨和期待。 里正搓着手,小心翼翼地探问。 “秦……秦哥儿,你之前说的,要带咱们村里人去镇上寻活计,可是当真?” 秦书拍了拍秦二伯的手背,示意他安心,随即转向村长和里正,微微颔首。 “自然当真。不仅当真,我还要告诉三位一件事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秦二伯,村长,里正,如今,我是这清水县的县令。” “什……什么?!” 秦二伯、村长、里正三人齐齐失声,满脸的不可置信。 “县……县令?书娃儿,你……你莫不是在说笑?”秦二伯舌头都有些打结。 里正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摆手。 “秦哥儿,这……这玩笑可开不得!那高县令……高县令……” 村长稍微冷静些,但脸色也白了几分,压低了声音。 “书哥儿,这……这可是大逆不道啊!” 秦书看着他们惊骇的表情,神色不变,语气却沉重了几分。 “三位,高扬已死。如今清水县,我秦书说了算。” 他环视了一圈这贫瘠的村落,以及村民们脸上那菜色和麻木,幽幽一叹。 “冬天马上就到了,家家户户有多少存粮,你们心里没数吗?指望朝廷的赈灾粮?呵,等到黄花菜都凉了,也未必能见到一粒米!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家里的老小活活饿死、冻死?” 三人闻言,面面相觑。 他们想起自家那见了底的米缸,想起孩子们瘦弱的脸庞,想起即将到来的严冬,心中不由得一沉,原本的惊骇和恐惧,渐渐被一股沉甸甸的现实压了下去。 良久的沉默。 秦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恳切和坚定。 “我秦书,也是清水村出来的人。我如今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就断没有看着乡亲们受苦等死的道理!我正是要给大家伙寻一条活路!大家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我活着,你们就能活着!我若死了,这清水县,怕是再无人顾及尔等死活!” 这条路,不好走。但若不走,便是死路一条! 他秦书,不认命! 里正眼神闪烁,他似乎听出了秦书话中的弦外之音,试探着问。 “秦……大人。活下来之后呢?咱们……咱们然后去哪里?” 这秦书,野心不小啊!他说的活路,怕不只是吃饱穿暖那么简单! 秦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知道,里正这是动心了。 “活下来之后?”他朗声一笑,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连绵的群山,山的那边,是更广阔的天地,“自然是去郡里!去州府!甚至……去那长安城,看一看那龙椅究竟是何模样!” “嘶——” 里正和村长倒吸一口凉气,秦二伯更是吓得一个哆嗦。 造反! 这秦书,是要造反啊! 疯了!这小子彻底疯了!他竟敢觊觎那九五之尊的宝座! 看着他们惊恐的表情,秦书不以为意,反而笑意更浓。 “怕什么?自古帝王将相,宁有种乎?多少开国帝君,起于微末?多少从龙功臣,封妻荫子,青史留名!难道,你们就甘心一辈子在这穷山沟里刨食,眼睁睁看着妻儿老小受冻挨饿,然后窝窝囊囊地死去?”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狠狠砸在三人的心坎上。 是啊,谁甘心? 谁不想出人头地?谁不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那原本因为“造反”二字而升起的恐惧,在秦书这番话语的煽动下,竟渐渐被一股莫名的热血所取代。 尤其是那句“从龙功臣,封妻荫子,青史留名”,更是让他们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万一……万一真成了呢? 秦书见火候已到,不再多言,只是沉声吩咐。 “秦二伯,村长,里正,清水村的乡勇,就交给你们了。务必好生操练,兵甲粮草,我自会解决。待时机一到,我便带你们杀出一条朗朗乾坤!” “是!大人!” 三人此刻再无半分犹豫,眼神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齐声应诺。 交代完村中事宜,秦书带着猴三,快马加鞭返回县城高府。 刚一进门,县丞梁平便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大人!大人您可回来了!那些……那些个乡绅,他们……他们都想通了!愿意出钱了!” 秦书神色平静,一切尽在意料之中。他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给梁平。 “这是本官拟定的各家章程,让他们照着上面的数目,把银子送到县衙府库。告诉他们,早交早安心,晚交……哼!” 梁平连忙接过册子,打开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这秦大人,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不过……活该! 谁让那些老东西平日里作威作福,如今也该让他们大出血了! 秦书踱步走向内堂,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对了,跟他们说清楚,这钱,是用来建设清水县,修缮县衙,招募兵勇,改善民生的。” “建设县衙,人人有责嘛。” 第42章 乖乖地把金山银山捧到老子面前 清水县,大牢深处。 阴暗潮湿,霉味与血腥味交织,令人作呕。 那些平日里锦衣玉食的乡绅们,此刻形容枯槁,衣衫褴褛,或蹲或躺,瑟瑟发抖。 陈开岳的惨叫声犹在耳边,他们看向牢门外那个煞星般的猴三,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一丝希冀。 “猴……猴爷,猴大人!”一个尖嘴猴腮的钱姓富商最先沉不住气,从怀里摸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双手颤抖着递向牢门,“这点小意思,孝敬猴爷喝茶……” 他这一开头,其余人仿佛见了救命稻草,纷纷效仿。 “猴爷,小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求猴爷开恩,通融通融!” 一时间,叮叮当当的银锭、金块,甚至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银票,从牢房的缝隙里、栏杆间塞了出来,堆在猴三脚下。 猴三咧着大嘴,蒲扇般的大手一扒拉,将那些金银尽数揽入怀中,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狞笑。 嘿!还是当官好啊! 想当初在黑风寨,弟兄们豁出命去抢,也不过是些碎银子。 如今,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老财主,还不是得乖乖把金山银山捧到老子面前? 大当家……不,秦大人这一手,真是高!太高了! 那钱姓富商见猴三收了金子,脸色稍缓,小心翼翼地探问。 “猴爷,您看……咱们什么时候能……能出去啊?” “是啊是啊,猴爷,家里妻儿老小还等着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哀求起来。 猴三“咳嗯”一声,清了清嗓子,摆足了官威。 “这个嘛……本官也只是奉命行事。这些银子,是秦大人体恤县务艰难,让尔等捐出来修缮县衙、招募兵勇的。至于放不放人,那还得秦大人说了算。” 他眼珠子一转,话锋微顿,意味深长地扫了众人一眼。 乡绅们何等精明,一听这话,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嫌不够啊! 这猴三,也是个喂不饱的狼!不过,破财免灾,破财免灾! 众人面面相觑,咬了咬牙,又是一阵窸窸窣窣。 这一次,是从更隐秘的衣角、鞋底摸出些私藏的珍宝玉器、或是更大额的银票,偷偷塞到猴三手里。 “猴爷,这点东西,您务必收下!求您在秦大人面前美言几句,我等感激不尽!” “是啊猴爷,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猴三掂了掂新入手的分量,这才心满意足地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好说,好说!诸位的心意,本官一定带到。秦大人体恤民情,想必也不会太过为难各位。” 他转身,大摇大摆地离去,留下身后一群既肉痛又抱有一丝希望的乡绅。 猴三按照秦书那本章程上的数目,将公中的那一份仔细清点出来,又将私下孝敬的那些揣入怀中,这才兴冲冲地赶往县衙后堂。 此刻,秦书正在书房内临窗而立,负手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人!”猴三在门外粗声禀报。 “进来。”秦书的声音平静无波。 猴三推门而入,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往书案上一放,脸上堆满了邀功的笑容:“大人,您瞧!章程上列的数目,一文不少,全都给您收齐了!” 他挺直了腰板,等着秦书的夸奖。 秦书缓缓转过身,目光在钱袋子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猴三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猴三啊,你办事,我向来放心。”他语气温和,却让猴三心中莫名一突。 秦书踱步上前,指尖在钱袋子上轻轻一点,慢条斯理地开口。 “只是,你自己,怕是也没少拿吧?” 声音不大,却让猴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想起秦书在黑风寨聚义厅内那杀伐果断的狠厉模样,只觉得一股寒气阵阵! 完了!他怎么就忘了,大当家的手段……不,大人的手段,神鬼莫测! “噗通”一声,猴三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带着哭腔。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是小的猪油蒙了心!是小的一时糊涂!这些……这些都是他们孝敬小的,小的这就……这就全都交出来!求大人给小的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些私藏的金银玉器,一股脑儿堆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猴三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秦书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沉默,如同万钧巨石,压在猴三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简直是度秒如年。 大人这是要杀鸡儆猴啊!自己这条命,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早知如此,何必贪那点不义之财!悔不当初!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猴三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呵呵……” 秦书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玩笑。 “起来吧。区区一点不义之财,本官还没放在眼里。” 猴三闻言,如蒙大赦,却仍不敢起身,只是颤抖着抬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深的恐惧。 秦书踱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 “本官用人,不问出身,不问过往。你们以前是匪,是贼,都无所谓。甚至,你们手脚不干净,捞点好处,只要不太过分,本官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森寒下来。 “但是,本官最恨的,就是不忠心!谁敢在本官背后捅刀子,谁敢阳奉阴违,休怪本官心狠手辣,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猴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子,赌咒发誓。 “大人明鉴!小的猴三对天发誓,此生此世,对大人绝无二心!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小的这条命都是大人给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书点了点头,脸上的寒意稍退,从书案上拿起一卷画轴,扔到猴三面前。 第43章 不怕有朝一日,养虎为患 “这是本官新画的图样,你带上几个信得过的能工巧匠,去黑风寨,找个隐秘的地方,照着图纸给我秘密打造出来。此事,不得有半点泄露,明白吗?” 猴三连忙捡起画轴,如获至宝般捧在手里,重重点头。 “大人放心!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办!保证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他此刻对秦书的敬畏已经深入骨髓,再不敢有丝毫怠慢和侥幸心理。 “去吧。”秦书挥了挥手。 猴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 待猴三走后,书房的屏风后,缓缓转出一人,正是县丞梁平。 他一直都在,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此刻脸色复杂至极,既有对秦书手段的惊惧,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大人……”梁平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黑风寨那些人,毕竟是匪性难驯。大人如此倚重他们,就不怕……不怕有朝一日,养虎为患吗?” 这秦书,不仅对付士绅心狠手辣,对手下也是恩威并施,御下之术,简直炉火纯青! 可黑风寨那群亡命徒,真的靠得住吗? 秦书负手走到窗前,目光再次投向远方,语气淡然,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本官能给他们的,自然也能随时收回来。” “黑风寨,若是听话,便是本官手中的一把快刀。若是不听话……”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本官不介意,再平一次黑风寨。” 梁平听得心中一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瞬间遍布全身。 夜色如墨,县衙后堂书房内,烛火摇曳。 秦书将一叠写满了字迹、画满了图样的纸张递给躬身侍立的梁平。 “梁县丞,这些东西,你即刻着手,命人推广下去。此事关乎清水县今冬明春的生计,不得有误。”秦书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梁平接过那叠纸,入手微沉。 他借着烛光展开细看,只一眼,便瞳孔骤缩! 纸上所书,竟是些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思妙想——“土法温室种植”、“地火龙温棚”、“反季节蔬菜培育之法”…… 这……这是何物?竹篾为骨,糊上油纸,便能抗寒? 地下挖沟,引烟走热,就能让严冬如春?这秦大人,莫不是在说笑? 梁平心中翻江倒海,只觉得匪夷所思。 然而,当他看到纸张下方那一行行蝇头小楷写就的详尽注释,以及那些清晰明了的剖面图、结构图时,心中的惊疑逐渐被一种莫名的震撼所取代。 那注释,详尽到了何种作物适宜何种温度,何种土壤需要何种改良,甚至连搭建时的角度、通风口的位置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绝非信口胡诌,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精密设计! 此人……此人究竟是何来历?如今这……这简直是夺天地造化之功! 若真能成,清水县百姓何愁冬日无以为继? 梁平只觉得头皮发麻,看向秦书的眼神,已然从最初的畏惧,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大人……这……这当真可行?”梁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秦书淡淡瞥了他一眼:“照做便是。若有差池,本官一力承担。” “下官……下官明白!”梁平心中一定,不敢再有半分迟疑,“下官这就去安排,定不负大人所托!” 他深知,眼前这位年轻的县令,不,如今已是清水县实际掌权者的秦大人,行事向来雷厉风行,且每一步都深谋远虑,绝非鲁莽之辈。 命令一下,清水县府城内外立时掀起轩然大波。 当那些稀奇古怪的图纸和指令下达到各家各户时,百姓们无不瞠目结舌。 “啥玩意儿?用竹子和油纸搭棚子种菜?这不是瞎胡闹吗?” “还地火龙?我看是秦大人想钱想疯了,变着法儿折腾咱们!” 一时间,府城百姓怨声载道,私下里议论纷纷,皆道这新来的秦大人怕不是疯了,净搞些闻所未闻的胡闹名堂。 清水村。 秦二伯却是个实诚人,也是最早一批见识过秦书本事的人。 他二话不说,领着几个儿子,按照官府发下的图纸,在自家菜地里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 他们砍来竹子,削成篾片,弯曲成拱形,插入土中,再蒙上浸过桐油的厚油纸,一个简易的“大棚”雏形便有了。晚上,他们还按照吩咐,盖上厚厚的草帘子保温。 邻村的人听闻此事,纷纷跑来看热闹。 “哟,老秦家这是发什么神经呢?大冬天的,地都快上冻了,还指望种出菜来?” 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咧嘴嘲笑。 “就是!有这功夫,不如去山里砍几捆柴,或者去镇上扛几包活儿,也能换几个铜板买粮过冬。净整这些没用的,糟蹋东西!” “我看他们是让那新来的秦大人给忽悠瘸了!等着吧,过几天霜一打,这些玩意儿就全完了!” 讥讽声,嘲笑声,此起彼伏。 清水村的村民们原本在村长和里正的强力弹压与劝说下,半信半疑地照着官府的章程行事。此刻被外村人这么一鼓噪,心中那点本就不牢固的信念立时动摇起来。 “村长,里正大叔,这法子……真能成?俺瞅着悬乎啊!” “是啊,要是白忙活一场,冬天可咋办?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村民们七嘴八舌,将村长和里正围了个水泄不通,脸上满是焦虑和质疑。 村长也是一头汗,但他想起秦书那沉稳自信的眼神,咬了咬牙,拍着胸脯大声道:“乡亲们,大家信不过官府,还信不过我老头子吗?秦大人说了,这法子准成!要是真不成,耽误了大家的收成,等冬天来了,我家的粮食,还有里正家的粮食,都拿出来给大家分了吃!” 里正也赶紧附和。 “对!秦大人是干大事的人,不会拿咱们寻开心!大家安心照做,出了岔子,我跟村长担着!” 有了村长和里正的这番保证,村民们心中的疑虑才稍稍平息。毕竟,谁也不会拿自家的口粮开玩笑。 第44章 一群傻子,等着哭吧 众人将信将疑地散去,继续埋头搭建那些在旁人看来可笑至极的“大棚”。 外村看热闹的人见清水村的人油盐不进,自觉无趣,又奚落了几句,便也悻悻然地离开了。 哼,一群傻子,等着哭吧! 与此同时,县衙之内。 秦书正听取猴三关于黑风寨秘密打造器械的进展汇报,一名衙役匆匆来报。 “大人,府外有一人求见,自称是郡守大人麾下长史,奉命前来。” 郡守来人了? 秦书眉梢微微一挑。 这郡守,派人过来有什么事情? 要是来找麻烦的,他也不介意提前进行计划,手上染血! “请他到前厅。” 不多时,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倨傲的中年文士,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高府的前厅。他甫一落座,便颐指气使,连茶水都未碰一下,便开门见山。 “你就是高扬?清水县的县令?” 那长史鼻孔朝天,用眼角瞥了秦书一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与轻蔑。 “本官乃郡守大人帐下鲁长史。郡守大人有令,今年清水县的赋税,要加三成!” 秦书端坐主位,神色平静,他如今的这张脸经过化妆,和死去的高扬还是有几分相像的,加之高扬根本没有资格去到郡守面前,自然也不可能熟悉长史,所以长史不甚清楚也很正常。 秦书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才慢条斯理地启唇。 “哦?敢问鲁长史,不知郡守大人为何突然要加清水县的赋税?可有明文示下?” 鲁长史眉头一皱,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之色,神色严厉地一拍桌案,厉声呵斥。 “放肆!郡守大人的钧令,也是你这小小县令能随意置喙的?让你加,你便加!哪来这许多废话!” 好大的官威! 一个郡守的长史,便敢在县令面前如此猖狂,看来这大乾朝的官场,比我想象中还要腐败黑暗。 秦书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放下茶盏,声音也冷了几分、 “鲁长史此言差矣。本官身为清水县父母官,自当为治下百姓着想。眼下正值深秋,寒冬将至,百姓生计已然艰难。郡守大人若无合情合理的缘由,便要平白加征三成赋税,莫不是想逼得清水县百姓走投无路,揭竿而起么?” “一群贱民罢了!”鲁长史嗤之以鼻,满脸不屑,“能掀起什么风浪?若是聒噪不听话,派兵前来,屠戮几个刺头,自然就老实了!” 空气中杀意凛然。 良久,秦书缓缓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嘴角竟牵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却比冰雪更冷。 “鲁长史一路辛苦,不知这笔赋税,郡守大人何时需要?”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鲁长史见他服软,脸上的倨傲更甚,鼻孔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自然是越快越好!郡守大人可没那么多耐心等你们这些穷乡僻壤磨蹭!最好三日之内,便将足额税款解送至郡城!” 三日?真是狮子大开口,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秦书心中冷哼,面上却依旧挂着那抹淡笑。 “三日……确实仓促了些。不过,既然是郡守大人的钧令,本官自当竭力。”他深吸一口气,叹息,“来人,给鲁长史收拾一间上好的客房,好生招待,万万不可怠慢了贵客。” “是,大人。”门外候着的沈沁应声,莲步轻移,款款走进,对着鲁长史福了一福,“长史大人,请随奴婢来。” 鲁长史斜睨了沈沁一眼,见其姿容绝色,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但旋即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嗯了一声,起身跟着沈沁向后院客房行去。 县衙不大,高府的后院更是幽深。 行至一处偏僻院落时,隐约有女子凄厉的哭喊和疯癫的咒骂声断断续续传来。 “嗯?这是何人的哭嚎?”鲁长史皱眉,脸上露出几分不耐。 沈沁脚步未停,声音清浅。 “回长史大人,那是高家疯傻了的夫人,县令的家眷。她幼时便有病症,这些年更是时常如此,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鲁长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轻蔑,不再多问,径直跟着沈沁到了客房歇下。 他倒也不担心县令敢对他不利,毕竟他代表的是郡守,借县令十个胆子也不敢。 沈沁安顿好鲁长史,疾步返回书房。 一进门,便见秦书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眸光深邃,不知在思索何事。 “秦郎……”沈沁轻唤一声,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忧虑,“这般加税,百姓的日子……怕是雪上加霜。如今温棚之事实行伊始,尚未见成效,若是再遭此重负,恐生民怨啊。” 秦书转过身,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眼神温和了些许。 “我知道。但郡守手握兵权,暂时还动不得他。不过你放心,这税,我不会加在百姓头上。” “不加在百姓头上?”沈沁美眸圆睁,满是困惑,“那……那如何向郡守交代?三成赋税,可不是小数目。”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郡守要钱,我给他钱便是。至于这钱从何处来……清水县,可不止有穷苦百姓。”他松开沈沁的手,扬声道:“猴三!” “大人!”一道精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入书房,正是猴三。 “猴三,你立刻带人,去城中那些‘德高望重’的乡绅员外府上走一趟。”秦书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就说本官体恤他们,也感念他们平日里对清水县的‘贡献’,如今郡守大人有令,清水县需额外上缴三成赋税,特许他们再为清水县的‘繁荣稳定’,‘添砖加瓦’一番。” 猴三眼珠一转,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大人放心,小的明白!保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大人分忧!” 这帮老狐狸,之前屠戮富户时已经让他们大出血一次,如今再刮一层油,想必他们的表情会很精彩。 第45章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猴三领命,兴冲冲地去了。 陈家府邸。 灯火通明,陈开岳陈员外正搂着新纳的小妾饮酒作乐,浑然不知麻烦已然上门。 “砰砰砰!”粗暴的砸门声惊得他酒杯一抖。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扰了本员外的雅兴!”陈开岳怒骂着起身。 管家连滚爬地进来。 “老爷,不……不好了!是县尉大人猴三爷,带着衙役来了!” 陈开岳一听“猴三”二字,酒意顿时醒了大半,心中咯噔一下。 这猴三可是县令的爪牙,心狠手辣,他来准没好事! 少时,猴三摇摇摆摆地走进厅堂,身后跟着数名腰悬朴刀、膀大腰圆的衙役,煞气腾腾。 “陈员外,别来无恙啊?”猴三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陈开岳勉强挤出笑容:“不知猴三爷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猴三也不废话,将秦书的“意思”一说。 陈开岳听完,脸憋得通红,如同熟透的猪肝,猛地一拍桌子,须发皆张。 “什么?!还要我们出钱?前番那些‘资助’已经掏空了老夫的家底!他高扬欺人太甚!当真以为清水县是他家的钱庄不成?!” 猴三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目光骤然变得冰冷刺骨。 :“陈员外,我家大人说了,这是给你们为清水县‘尽忠’的机会。你这是……不识抬举?”他右手缓缓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身后的衙役们齐刷刷上前一步,刀鞘摩擦声令人胆寒。 “给,还是不给?”猴三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陈开岳看着那些衙役凶神恶煞的模样,再看看猴三那只已经握住刀柄的手,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知道,现在的县令心黑手狠,真敢杀人!好汉不吃眼前亏…… “给……我给……”陈开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猴三带着搜刮来的银两满意离去后,陈开岳气得浑身发抖,将厅内的瓷器砸了个稀巴烂。 “来人!速去请王员外、李员外、赵老爷他们过来!快!” 很快,清水县城中几个有头有脸的乡绅都聚集到了陈府。 听闻陈开岳的遭遇,众人亦是义愤填膺,同仇敌忾。 “这高扬简直是土匪行径!我等世代居住清水,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他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诸位,”陈开岳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郡守大人麾下的鲁长史,如今可就在县衙住着!那秦书如此倒行逆施,盘剥我等,咱们何不联名向长史大人鸣冤叫屈?长史大人代表郡守,定会为我等做主!” 众人闻言,眼睛皆是一亮! “对啊!有长史大人在,还怕他一个小小县令不成!” “走!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求见长史大人!” 这群乡绅平日里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等敲诈勒索,此刻被逼急了,也是豁了出去。 说干就干。 次日一早,鲁长史鲁青在客房中用过早膳,正觉百无聊赖,琢磨着去县里那新开的“怡红院”寻些乐子,体察一下“民情”。 刚出县衙不远,便被一群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正是陈开岳,他身后跟着十数名清水县的乡绅富户,个个衣着光鲜,此刻却都作愁苦之态。 “哎呀!鲁长史!草民陈开岳,携清水县众乡绅,给长史大人请安了!” 陈开岳一个箭步上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与昨日在猴三面前的憋屈判若两人。 鲁青眉头一挑:“哦?是你们?有何事?” “长史大人啊!”陈开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众乡绅也纷纷跪下,一时间哭声震天。 “我等清水县百姓,实乃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啊!求长史大人为我等做主啊!”陈开岳声泪俱下,演技精湛。 鲁青被这阵仗搞得一愣,随即心中升起一股被重视的优越感。他清了清嗓子。 “起来说话!有何冤屈,尽管道来,本官在此,定会为尔等主持公道!” 陈开岳等人被“请”至附近最大的一家酒楼雅间。 众乡绅你一言我一语,添油加醋,颠倒黑白,将秦书描绘成了一个敲骨吸髓、横征暴敛、鱼肉百姓、无法无天的恶魔,而他们这些“良善”乡绅,则成了秦书淫威下的受害者。 “长史大人,您是不知道啊!那高扬这段日子以来,巧立名目,横征暴敛,我等家产几乎被他搜刮殆尽!” “是啊!他还纵容手下恶吏,欺压良善!清水县的百姓,敢怒不敢言啊!” “他还……他还强占民女,我们家隔壁的小翠姑娘,就被他……”一个乡绅说到“动情”处,竟掩面而泣。 鲁青越听脸色越是阴沉,手中的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酒水四溅。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鲁青怒火中烧,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好个胆大包天的高扬!竟敢在本官眼皮子底下如此胡作非为!本官奉郡守大人之命巡查地方,断不能容此等害群之马祸乱一方!” 他本就对秦书昨日的顶撞心怀不满,此刻听了这些乡绅的“血泪控诉”,更是怒不可遏。在他看来,高扬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小小县令,竟敢不把他这个郡守长史放在眼里,还敢如此盘剥这些“恭顺”的乡绅,简直是无法无天! “带路!本官今日便要亲自去县衙,看看这县令究竟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如此嚣张!”鲁青厉声喝道。 陈开岳等的就是这句话,与众乡绅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连忙起身引路。 “长史大人英明!我等这就随大人同去,定要亲眼看着那恶贼伏法!” 一群人浩浩荡荡,簇拥着怒气冲冲的鲁长史,直奔县衙而去。 鲁青怒火万丈,带着一众“苦主”气势汹汹杀回县衙,却一脚踏入县衙正堂,扑了个空。 堂上空荡荡,只有几个小吏战战兢兢地候着,高扬那厮竟不见踪影! “高扬呢?!”鲁青厉声咆哮,唾沫星子喷了面前小吏一脸。 第46章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回……回长史大人,高大人他……他一早便出城了,说是……巡查防务。”小吏吓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 陈开岳等人也是一愣,随即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 “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鲁青重重一拂袖,“本官就在此地等他!我倒要看看,他能躲到几时!” 一群人便在县衙正堂坐下,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又有些压抑。 那些乡绅们原是来告状的,如今正主不在,他们也只能陪着鲁长史干等,心中却暗自窃喜,巴不得县令永远别回来。 此刻的秦书,人却在百里之外的黑风寨。 昔日的土匪窝,如今已然换了天地。 寨中空地上,几座新搭起的棚屋下,炉火熊熊,叮叮当当的锻打声不绝于耳。 猴三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七八名膀大腰圆的铁匠,正赤膊挥汗,轮着大锤锻打着什么。 秦书负手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面前的架子上,已然摆放了十数件新制成的兵器。 不再是寻常的朴刀长枪,而是造型更为奇特,刃口闪烁着幽幽寒光的利器。有的是狭长锋锐,带着微微弧度,适合劈砍突刺;有的则是厚重沉稳,刃开三面,一看便知是破甲的利器。 这些,正是他根据前世记忆中一些特种兵刃和古代名器,结合这个时代的锻造水平,让猴三画出的图样。 熊罴,正捧着一把新出炉的斩马刀,脸上写满了震撼与不可思议。 他原先对秦书这些“奇形怪状”的图纸颇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 。直到第一批成品出来,他亲手试过。 熊罴深吸一口气,猛地举起手中的新刀,对着身旁亲兵捧着的一柄他自己昔日最称手的百炼钢刀,狠狠劈下!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迸射! 熊罴只觉虎口微微发麻,定睛看去,他那柄跟随多年的精钢砍刀,竟被新刀硬生生斩断了半截!而新刀的刃口,依旧寒光凛冽,竟无丝毫卷曲! “嘶——!” 熊罴倒吸一口凉气,看向秦书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恐惧,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的复杂目光。 乖乖!这……这还是凡铁能造出来的东西?这要是装备一支军队…… 他不敢再想下去。 “大人神人也!”熊罴“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高举那柄断金裂石的新刀,语气激动得有些颤抖,“有此神兵,何愁大事不成!属下先前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人恕罪!” 他如今对秦书是彻底服了,这不仅仅是权谋手段,这份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简直闻所未闻! “大人放心!”熊罴拍着胸脯,一脸讨好地保证,“小的日夜在此盯着,定让他们尽快将所有兵器甲胄都打造出来!绝不耽误大人的事!” 秦书淡淡一笑,伸手将他扶起,目光转向那些汗流浃背的匠人。 “熊罴,这些匠人,乃是清水县的瑰宝。好生招待,工钱加倍,吃穿用度,务必从优。日后,他们便是我们清水营的御用匠师。” 熊罴虽不明白这些打铁的为何能得秦书如此看重,但见识了这些神兵的威力,对秦书的话自然是言听计从:“是!大人放心!小的明白!” 那些匠人闻言,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激动地望向秦书,眼中满是感激。 他们世代打铁,身份卑微,何曾受过这等待遇? 一时间,竟有不少人红了眼眶,恨不得立刻为秦书效死。 秦书在黑风寨巡视一圈,又细细嘱咐了熊罴一些关于新兵训练和器械保养的细节,这才带着猴三,策马返回清水县城。 高府。 秦书刚一踏入书房,管家老徐便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声音都带着哭腔。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他将鲁长史带着一群乡绅气势汹汹前来问罪,此刻正在前堂等候的事情,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 秦书眉毛一挑,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施施然朝着前堂行去。 猴三紧随其后,脸上也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兴奋。 县衙正堂。 鲁长史鲁青已等得有些不耐,正端着茶碗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陈开岳等乡绅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陪着,不时交换着眼神,期盼着秦书的出现。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望去。 只见秦书一袭青色官袍,面带春风和煦般的微笑,缓步走入堂中。 “哎呀,鲁长史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秦书拱了拱手,目光在堂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鲁青身上,那笑容愈发灿烂。 “不知长史大人今日屈尊来此,可是昨日在本县游玩得不够尽兴?若是不够,本官倒是知道几处清静雅致的好去处,定能让长史大人流连忘返。” 鲁青听得脸色一沉,将茶碗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秦书!”鲁青猛地站起身,指着秦书的鼻子,声色俱厉,“本官问你!你可知罪?!” 秦书故作惊讶,一脸无辜:“哦?长史大人此话从何说起?下官奉公守法,勤政爱民,何罪之有?” “勤政爱民?”鲁青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哼!你还好意思说!你看看他们!”他大手一挥,指向陈开岳等人。 “这些清水县的良善乡绅,为何会在此处?他们联名控告你横征暴敛,鱼肉乡里!桩桩件件,罄竹难书!你还有何话可讲?!” 陈开岳等人立刻配合地露出一副悲愤欲绝的表情,七嘴八舌地开始哭诉。 “长史大人明鉴啊!这秦书上任以来,巧立名目,搜刮我等家财,我等已是倾家荡产了啊!” “是啊是啊!他就是个披着官皮的豺狼!求长史大人为我等做主啊!” 秦书静静听着,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待他们声音稍歇,才慢条斯理地转向陈开岳。 “陈员外,此言差矣。本官何时向尔等征收过额外的赋税?” “郡守大人钧令,加征三成赋税,本官可是分文未动百姓,而是请诸位乡绅为清水县的建设‘添砖加瓦’,筹措修缮衙署、兴建水利、整顿防务的款项。” “此乃利县利民之举,诸位都是清水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难道连这点觉悟都没有?” 第47章 你们……狼狈为奸 陈开岳被秦书一番话堵得脸红脖子粗,咬牙切齿。 “你……你胡说!你分明是强取豪夺!你手下那猴三,可曾说过是为了修缮衙署?” 他心中暗恨,当时猴三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只顾着威逼,哪曾提过什么修缮衙署! 秦书闻言,故作讶异地看向猴三。 “猴三,本官不是让你将缘由说清楚吗?难道你忘了?” 猴三立刻心领神会,猛地一拍脑门,指天发誓。 “哎呀!大人!小的该死!小的当时光顾着传达大人的‘美意’,可能……可能是说得不够清楚!但小的对天发誓,大人您绝对是吩咐过小的,要跟各位员外说明,这笔钱是用于清水县建设,改善民生福祉的!” 他这番表演,声情并茂,若是不知内情,还真以为是他一时疏忽。 陈开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猴三,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们……狼狈为奸!” 秦书轻笑一声,转向鲁青,摊了摊手。 “长史大人您看,这或许真是个误会。想必是陈员外他们年事已高,记性不大好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不过,既然是误会,说开了便好。郡守大人催缴的赋税,本官也已筹措完毕,一分不少!还请长史大人过目!” 说着,他拍了拍手。 猴三会意,立刻转身出去,不多时,便指挥着几名衙役,抬着数只沉甸甸的箱子走了进来。 “砰!砰!砰!” 箱子被重重放在地上,打开箱盖,里面赫然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在堂中烛火的映照下,闪烁着晃眼的银光! 鲁青和那些乡绅们,一时间都看直了眼。 秦书微微一笑:“鲁长史,这是清水县此次应缴的赋税,连同加征的三成,共计白银一万两千三百五十两,请您点验。” 猴三此刻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锦袋,鼓鼓囊囊,他上前一步,趁人不备,飞快地塞到鲁青宽大的袖袍之中,同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 “长史大人,您这一路舟车劳顿,为我清水县之事操碎了心。这是我家大人的一点小小心意,给您老人家喝杯茶,润润喉咙,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鲁青眼角眉梢那压不住的喜悦一闪而逝,旋即又努力绷起脸,维持着长史的威严。 他重重“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秦书,又转向一旁噤若寒蝉的陈开岳等人。 “高县令,”鲁青的语气缓和了不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官腔,“本官知道你年轻有为,想要做出一番事业。但凡事,过犹不及。体恤百姓是好事,可也不能因此就怠慢了朝廷的赋税。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是个秉公处理的上官。 随即,他转向陈开岳,语重心长。 “陈员外,你们的心情本官理解。方才本官也已严厉申斥过秦县令,他也知晓了今后行事的分寸。清水县的安定,还需要诸位乡绅与县衙同心同德才是。” 说完,也不等陈开岳等人有所反应,鲁青便迫不及待地一挥手。 “来人,点验银两!务必仔细,不可有半分差池!” 陈开岳等人彻底懵了。 这就……完了? 他们原以为鲁长史是来给他们撑腰的,怎么三言两语,风向就全变了? 看着那几大箱白花花的银子,再看看鲁长史那副急于点验的模样,他们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这是被卖了! 尤其是当他们对上秦书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时,更是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又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带着一丝戏谑,一丝冰冷,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完了!这县令,是要秋后算账了! 陈开岳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其他几个乡绅也是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猴三,”秦书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正堂,“送各位员外出去。” “是,大人!”猴三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那笑容在陈开岳等人看来,比恶鬼还要狰狞。他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各位员外,请吧?别耽误了长史大人点验赋税。” 县衙之外,冷风一吹,陈开岳等人稍微清醒了些,但心中的恐惧却愈发浓烈。 “猴……猴三爷!”陈开岳一把拉住猴三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员外模样,“猴三爷,高抬贵手!我们……我们知道错了!求您在秦大人面前替我们美言几句,我们……我们愿意补偿!重重补偿!” 其他几个乡绅也如梦初醒,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哀求。 “是啊是啊,猴三爷,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秦大人!” “只要秦大人肯息怒,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小的这就回家取银子!不,地契!我家城南那几间铺子,全都孝敬给大人!” 猴三被他们围在中间,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慢悠悠地甩开陈开岳的手。 “各位员外,这话说的。先前不是没替你们求过情,只是我家大人这次,怕是未必肯再卖这个面子了。”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绝望的眼神,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我家大人一向宽宏大量,若是各位真有诚意……或许,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一群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蠢货!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不扒下你们一层皮,都对不起大人费的这些心思! 陈开岳等人何等精明,一听这话,哪里还不明白猴三的意思? 这分明是嫌他们空口白话,没有拿出实际的东西! “明白!我们明白!” 陈开岳连连点头,急忙吩咐身旁吓得面无人色的小厮。 “快!快回家去!把……把库房里那几箱金银,还有城郊的几百亩良田地契,都给本员外取来!快去!” 其余乡绅也纷纷醒悟,各自催促家丁回去取钱取地契,一时间,县衙门口乱作一团。 第48章 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处子 县衙正堂内,银子已经点验完毕。 鲁青脸上笑开了花,连连拍着秦书的肩膀。 “高县令,不错,当真不错!这一万二千三百五十两,分文不差!比那高安县的高县令,可强太多了!” 他咂咂嘴,一脸鄙夷。 “那高县令,简直是个废物!催缴个赋税,磨磨蹭蹭,最后还是抓了几个不肯交的刁民,送到矿上去服苦役,这才勉强凑齐了数目。哪像你这个高县令,干净利落!” 秦书闻言,心中怒火一闪而逝。 刁民?那些不过是活不下去的百姓罢了!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附和道:“长史大人说的是。有些刁民,的确需要严加管教,否则不知王法。只是,下官有些不解,此次郡守大人为何突然下令加征三成赋税?莫非是郡中财政吃紧,亦或是……有何重要差事?” 鲁青此刻对秦书印象极好,又喝了几杯热茶,加上之前锦囊的“润喉”,话匣子便有些收不住了。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秦书。 “高老弟,你我一见如故,本官也不瞒你。此事非同小可,乃是……关乎圣上龙体安康的大事!” 鲁青脸上露出一丝敬畏与兴奋交织的复杂神色:“当今圣上年事已高,龙体日渐……嗯,精力不济。国师真人夜观天象,又耗费心血推演,方才得出一法,言说若能寻得一批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处子,辅以秘法,或可为圣上延年益寿,再造乾坤!” 秦书心中一凛。 阴年阴月阴时?好狠毒的法子!这与采阴补阳的邪术何异?! 他前世身为鬼谷神医传人,对此类方术略有耳闻,多半是些旁门左道,害人匪浅。 只听鲁青继续得意洋洋地炫耀。 “此事,太子殿下已然亲自领了旨意,不日便会出京,巡视各州郡,名为体察民情,实则是为圣上搜罗这些‘仙缘’女子。咱们南阳郡,乃是太子殿下巡视的重中之重!郡守大人自然要早做准备,将一切打点妥当,万万不可在太子殿下面前失了分寸!” “所以,这赋税嘛……”鲁青嘿嘿一笑,“你懂的。迎来送往,打点上下,哪一样不需要银子?郡守大人也是为了南阳郡的脸面,更是为了圣上和太子殿下啊!” 秦书恍然。 原来如此!皇帝老儿想长生,太子想邀功,这层层盘剥下来,苦的还是百姓! 他目光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沉,脸上却堆起更加恭敬的笑容、 “原来如此!郡守大人高瞻远瞩,为国分忧,实乃我辈楷模!下官对郡守大人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长史大人,下官初来乍到,也想为郡守大人分忧解难,略尽绵薄之力。不知……下官是否有幸,能抽空前往郡城,拜见郡守大人,聆听教诲?” 鲁青见秦书如此“上道”,更是满意,哈哈一笑。 “高老弟果然是聪明人!你这份心意,本官一定带到!放心,待本官回到郡城,定会在郡守大人面前,好好为你美言几句!郡守大人一向赏识有才干的年轻人,你前途无量啊!” 秦书连忙拱手:“多谢长史大人栽培!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长史大人莫要推辞。” 说着,他再次拍了拍手。 猴三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门口,手中捧着一个更为精致的檀木匣子,恭敬地递到鲁青面前。 鲁青眼睛一亮,也不客气,接过匣子掂了掂,分量不轻,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高扬老弟,你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哈哈哈!” 送走心满意足,带着银两和额外“程仪”的鲁长史一行人,猴三站在秦书身后,看着远去的车队,忍不住小声嘀咕。 “大人,这鲁长史也忒不是个东西!贪得无厌!咱们辛辛苦苦弄来的银子,就这么白白便宜了他!” 他脸上满是肉痛的表情,那些可都是从乡绅们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钱啊! 秦书负手而立,望着夕阳下逐渐远去的尘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呵,他今日拿了我的,用不了多久,便会连本带利,再给我吐出来。” 雕栏玉砌的闵府后院,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却又夹杂着挥之不去的恐惧。 十数名身着单薄彩衣的妙龄女子,如同受惊的雏鸟,瑟瑟发抖地立在廊下。 她们个个眉目如画,却都垂着眼帘,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又强忍着不敢落下,生怕惹怒了眼前之人。 上首,郡守闵年,身形微胖,锦衣华服,正端着一杯参茶,慢条斯理地品着。他那双细小的三角眼,如同毒蛇一般,在少女们玲珑的曲线上来回逡巡,嘴角噙着一丝令人作呕的得意。 哼,这些贱籍女子,能有机会伺候太子殿下,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闵年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丝油腻的威严。 “都给本官听着!再过些时日,太子殿下驾临南阳郡,你们的福气就来了!伺候好了太子殿下,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若是有哪个不识抬举,胆敢在殿下面前失了规矩……”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森冷:“哼,仔细你们的皮肉!莫要以为本官不敢辣手摧花!” 少女们闻言,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娇躯轻颤,几乎要瘫软在地。 正在此时,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快步从月亮门外进来,躬身禀报。 “启禀老爷,鲁长史回来了!正在前厅候着您呢!” 闵年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恢复了平静。 “哦?这么快就回来了?让他到书房来见我!” 这鲁长史,办事效率倒是不错。不知那清水县的赋税,催缴得如何了。 片刻之后,书房内。 鲁长史鲁青满面春风,一改在清水县时的官威,对着闵年点头哈腰,极尽谄媚。 “郡守大人!卑职幸不辱命!那清水县的高扬县令,倒是个识时务的!大人您瞧!” 他一挥手,身后亲随立刻将几口沉甸甸的箱子抬了进来,打开箱盖,霎时间满室银光。 第49章 本官要亲自敲打敲打 “三成赋税,一万二千三百五十两,分文不少!而且,那高县令还说了,愿为郡守大人分忧,日后定当唯大人马首是瞻!”鲁青说得眉飞色舞,刻意隐去了秦书索要拜见的情节,只拣好听的说。 闵年捻着颌下几根稀疏的胡须,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浑浊的眼中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 “嗯,不错,不错!这高扬倒是机灵得多!银子入库,你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太子殿下约莫半月后便至南阳,迎驾之事,万万不可有丝毫差池!你去拟个帖子,让这秦书也来郡城一趟,本官要亲自敲打敲打。他既如此‘识趣’,有些差事,或许也能用得上。” 鲁青心中大喜,这秦书果然上道,自己举荐之功又添一笔!他连忙躬身应道:“是!郡守大人英明!卑职这就去办!保证让那秦书对大人您感恩戴德,赴汤蹈火!” 与此同时,清水县衙后堂。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厮杀正烈。 秦书执黑,落子从容,气定神闲。 他对面,沈沁执白,却黛眉微蹙,玉指拈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能落下,显然心不在焉。 她轻叹一声,将白子丢回棋盒。 “秦郎,自我接手高夫人那些庄子和铺面后,账面上总是不见起色,心中实在有些发愁。尤其是那些衣裳铺子和食肆,生意只能说勉强维持,远不如猴三哥的赌坊来钱快。这样下去,如何能支撑县中开销?” 自高扬倒台,高夫人为求自保,主动献出了名下大部分产业。秦书便将这些交由沈沁打理,一来锻炼她的能力,二来也算是对她的补偿。 秦书闻言,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黑子、 “哦?高家的铺子,底子应该不差。城中那些衣裳铺和食肆,主要都是哪些类型的?” 沈沁细细思索:“衣裳铺多是绸缎布匹,食肆则以本地口味的酒楼为主,并无太多新意。高夫人先前经营,也只是不过不失,图个安稳罢了。”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走,今日无事,我陪你去铺子里瞧瞧,看看到底是何缘故。” 这小妮子,还是太嫩了些。做生意,可不是守着摊子就能财源广进的。 两人并肩来到城中最大的一间绸缎庄,此庄亦是高家旧产。 掌柜的一见秦书与沈沁联袂而至,吓了一跳,连忙从柜台后小跑出来,躬身行礼。 “小人参见大人,见过沈姑娘!不知大人与沈姑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秦书随意摆了摆手,目光在店内琳琅满目的绸缎上扫过。 “不必多礼。本官今日只是随沈姑娘过来看看,你且说说,近来生意如何?” 那掌柜闻言,脸上立刻布满了愁云,长长叹了口气。 “唉,大人明鉴!沈姑娘也是知道的,咱们这铺子里的料子,都是顶好的苏杭绸缎,光泽、手感,那都是没得说。可这花样……实在是太老气了些!” 他指着几匹颜色暗沉、纹路繁复的锦缎,一脸苦涩。 “您瞧瞧这些,都是些福禄寿喜、松鹤延年的图案。平日里,除了逢年过节,有些大户人家给府里的老太太、老太君做寿衣,或是图个吉利才会买上一两匹。寻常百姓家,或是那些年轻的姑娘小姐,是瞧都不会瞧一眼的。这库房里,还积压着不少呢!” 沈沁也点了点头,显然对掌柜的话深有同感。 这些绸缎料子确实上乘,只是款式太过守旧,难以吸引年轻的顾客。 秦书摸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似笑非笑:“老气?那便让它‘老’出价值来。” 沈沁和掌柜皆是一愣,面露不解之色。 只听秦书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些绸缎,既然是老人家喜欢,寓意又好,那便投其所好。从今日起,给这些‘老气’的绸缎,都取些响亮吉利的名字。比如那松鹤延年图案的,便叫‘千岁锦’;绣着福寿仙桃的,便叫‘长寿衣’;再有什么‘福禄缎’、‘康宁绸’,怎么好听怎么来!” 他顿了顿,看着二人依旧有些迷茫的眼神,继续补充。 “光有名字还不够。你再花点小钱,去城里那些茶楼酒肆,请几个口齿伶俐的说书先生,每日里都给本官编排些故事。” “就说,某某老太君病重垂危,其子孙孝感动天,寻得‘长寿衣’料子做了新衣,老太君穿上之后,竟奇迹般地精神矍铄,百病全消;又或者说,某某大善人为母祝寿,特意寻来‘千岁锦’,老母穿上后,不仅延年益寿,还福泽子孙,家中连出三名秀才!” “故事嘛,越玄乎越好,越感人越妙!记住,要让人一听,就觉得这绸缎不一般,是能带来福气、能延年益寿的宝贝!” 掌柜的和沈沁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不就是凭空捏造,哄骗人吗? 掌柜心中嘀咕,但转念一想,大人智计百出,定有其深意。 而且,这些绸缎本身质量上乘,只是销路不畅,若真能因此打开销路…… 沈沁冰雪聪明,此刻也反应过来,美眸中异彩连连。她看向秦书的眼神,充满了惊叹与佩服。这种手段,在这个时代,简直是闻所未闻! 那掌柜的越想越觉得此计大妙,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大……大人英明!小人……小人明白了!小人这就去办!保证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 秦书的命令,在清水县如今便是金科玉律。 掌柜的雷厉风行,立刻按照秦书的吩咐行动起来。 给绸缎改名,寻说书先生编排故事。 一时间,清水县的茶楼酒肆中,到处都流传着关于“长寿衣”、“千岁锦”的神奇传说。 不过两日。 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原本积压在库房,蒙尘已久,无人问津的老气绸缎,一经冠以“长寿”、“千岁”之名,再经由说书人之口那么一渲染、一吹捧,竟真的成了人人追捧的抢手货! 第50章 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难题 清水县衙,账房内。 沈沁纤手捧着新近几日的账簿,看着那绸缎庄如流水般涌入的银钱,一双秋水剪瞳中满是震撼。 那些原本积压如山、令人愁眉不展的老旧绸缎,在秦书三言两语的指点下,竟化腐朽为神奇,成了人人争抢的香饽饽! 秦郎的手段,当真是神鬼莫测!这世上,怕是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难题吧? 她心中对秦书的钦佩,如同涨潮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这种点石成金的本事,远非她先前所能想象。 能伴随在这等奇男子身边,是她此生最大的幸事。 书房内,烛火摇曳。 秦书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深邃,望向垂手立于一旁的猴三。 “县中粮仓,如今还有多少存粮?” 猴三挠了挠头,略作思索,恭声回应。 “回禀大人,仔细盘点过了,各项杂粮稻米加起来,约莫还有三万石。” 大人好端端的,问这个做什么?莫不是……又要有什么大动作? 猴三心中嘀咕,却不敢多问,只觉得自家大人行事,总是出人意表。 秦书眉头微蹙。 三万石,对于清水县数万张口而言,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一年的嚼用。 乱世之中,粮草为本,这点家底,委实太薄了些。 若遇天灾人祸,或是战事一起,这三万石粮食,恐怕撑不了多久。 必须未雨绸缪! 猴三眼珠子滴溜一转,试探着进言。 “大人,若是嫌粮食不够,不如……再加征些赋税?咱们就说是郡守大人下的令,百姓们也只会骂那闵老儿,怨不到大人您头上。” 秦书的目光骤然转冷,如两道冰锥射向猴三:“糊涂!”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加税?本官非但不会加税,反而要下令,减轻今年的秋粮赋税!” “啊?!”猴三瞠目结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加税还要减税?这……这不是跟银子过不去吗?大人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满腹疑窦,却在秦书冰冷的注视下,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秦书不再看他,踱了数步,似在自语,又似在宣告。 “清水县的百姓,已经够苦了。本官要做的是让他们安居乐业,而不是竭泽而渔。”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至于粮食嘛……总有‘乐善好施’之人,愿意为本县分忧的。” 他转向猴三,眼神中闪烁着一丝狡黠。 “走,随我去拜访几位‘大善人’。那些平日里靠贩私盐赚得盆满钵满的乡绅,想来家底都颇为丰厚。” 猴三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脸上的惊诧化为兴奋,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嘿嘿一笑。 “大人英明!小的这就去备马,叫上兄弟们!” 好家伙!大人这是要拿那些吃里扒外的盐耗子开刀啊!这可比单纯收税来钱快多了! 清水县,雷府。 雕梁画栋的厅堂内,气氛却是一片压抑。 家主雷烨一张胖脸涨得通红,正指着管家的鼻子破口大骂。 “废物!一群废物!那陈开岳更是个不中用的东西!连区区一个高扬都奈何不了,当初还信誓旦旦,如今倒好,让那姓高的小子占尽了风头!” 他口中的“高扬”,乃是秦书,秦书如今仍旧是化着高扬的妆容,所以县里除了高夫人等人,仍旧不知道真正的高县令已经化作了一句枯骨。 雷烨迁怒于陈开岳等人未能阻止秦书三番五次收税,反而让自己损失了不少银钱。 一旁的雷夫人穿着绫罗绸缎,保养得宜的脸上堆着忧色,连忙上前轻抚其背。 “老爷息怒,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小事?”雷烨甩开夫人的手,眼中凶光毕露,咬牙切齿,“这姓高的断我财路,还敢自称‘青天大老爷’?呸!我看他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等着瞧,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他高扬……不,是那姓秦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他怒火攻心,竟一时口快,将心中对县令的怨恨也带了出来。 正在此时,一道戏谑中带着几分冷意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般在厅外响起: “哦?雷老爷打算怎么让本县令……吃个教训啊?” 话音未落,秦书已负手踱入厅内,猴三则带着几名精悍的乡勇,分立其身后,目光如狼似虎。 雷烨猛地转身,看清来人,霎时间面如土色,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双腿一软,几乎就要跪倒在地。 “秦……秦大人!”他声音发颤,连忙拉着同样吓得花容失色的雷夫人,躬身行礼,“小人……小人参见大人!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完了!完了!刚才的话,他听到了多少?这杀星怎么突然来了?! 雷烨心中叫苦不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秦书径直走到主位上,施施然坐下,端起下人奉上的茶水,轻轻吹了吹,这才慢条斯理地抬眼,似笑非笑地瞥着雷烨。 “雷老爷方才,火气不小嘛。不知是何人惹得雷老爷如此大动肝火?” 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雷烨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雷烨头垂得更低,汗珠如雨,心中念头急转,强自镇定,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人……大人误会了!小人……小人方才是在怒斥那陈开岳不识好歹!明明大人您为国为民,殚精竭虑,整顿县务,乃是清水县百姓之福。可那陈开岳,竟还敢与大人作对,当真是罪不容诛!小人是替大人您不值啊!” 这老狐狸,变脸倒是快!猴三在旁听着,心中暗骂。 方才雷烨那副凶神恶煞要将大人碎尸万段的模样,他还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倒装起忠臣来了。他刚要开口揭穿。 秦书却轻轻一抬手,制止了猴三。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雷烨,唇角微扬:“哦?这么说来,雷老爷觉得本官所作所为,皆是利国利民之举了?” 雷烨闻言,心中稍定,以为秦书并未深究,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大人您英明神武,高瞻远瞩!尤其是……尤其是先前让吾等乡绅缴纳银两,以充盈县库,免征百姓赋税,此等壮举,实乃我清水县百姓之幸,更是我大乾之幸啊!小人对大人,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51章 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雷烨极尽谄媚之能事,恨不得将秦书夸上天去。 秦书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声却让雷烨心中一突,摸不准秦书的真实意图。 只听秦书缓缓开口。 “雷老爷既有此觉悟,那便是再好不过。本官今日前来,也并非为了追究什么。实则,是有些事情,需要雷老爷这等‘大善人’……帮衬一二啊。” 雷烨闻言,神色猛地一僵,额角刚刚消停的冷汗差点又冒了出来。 他脸上那谄媚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心中叫苦不迭。 这煞星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莫不是要我倾家荡产?可眼下这情形,哪有我拒绝的余地!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 “大人……大人言重了!能为大人分忧,是小人的福分!不知……不知大人有何吩咐?小人这等微末之辈,只要能为大人效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秦书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也不点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张,轻轻放在雷烨面前的案几上。 “雷老爷客气了。谈不上什么刀山火海,只是想请雷老爷……看看这个。” 雷烨心中七上八下,小心翼翼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拈起了那几张纸。他本以为会是什么催缴赋税的文书,或是又有什么新的摊派,谁知定睛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纸上绘制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奇异图案,旁边还密密麻麻标注着蝇头小楷。起初他还看得云里雾里,但越看下去,他那张胖脸上的惊疑之色便越浓,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雷家祖上便是靠着贩卖私盐起家,对盐之一道,他自诩精通。 这纸上所书,分明是一种全新的制盐之法!而且,似乎比他所知的任何法子都要高明得多! “这……这是……”雷烨猛地抬起头,如遭雷击般看向秦书,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嘶哑尖锐,“这莫非是……是制盐之法?!” 天呐!若是真的,这……这简直是天降横财! 他的一颗心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秦书神色淡然,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敲在雷烨的心坎上。 “雷老爷果然是行家。不错,这便是本官偶然得之的晒盐之法。若雷老爷不信,大可按此法一试,便知真伪。” “信!小人当然信!”雷烨激动得满脸通红,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方才的恐惧早已被巨大的狂喜所取代。他“噗通”一声,竟真的跪倒在地,对着秦书连连叩首,“大人肯将此等神技授予小人,无异于再造之恩!小人雷烨,对天发誓,日后定为大人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老天开眼!这晒盐法若真能成,雷家的盐利,起码能再翻上半成!不,或许更多!这秦书,简直是活财神啊!他心中狂呼,看向秦书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秦书微微颔首,对他的反应似乎颇为满意,虚扶一把。 “雷老爷请起。本官将此法授予你,自然不是让你白白效忠的。” 雷烨一听,心中一凛,连忙爬起,恭敬垂立。 “大人但有吩咐,小人莫敢不从!” 秦书这才缓缓道出真实目的:“本官现在需要粮食。大量的粮食。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记住,要快,要多,但更要……隐秘。” 雷烨一怔,买粮?他下意识地接口。 “大人,这清水县乃至周边,最大的粮商莫过于城东的黄家……” 秦书的目光陡然微凝,一股寒意自他身上散发开来,让雷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只听秦书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冽。 “黄家的粮,本官自然会去‘取’。但你,负责从其他渠道,暗中收购。此事,务必隐秘。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瞥了雷烨一眼,“本官能将这晒盐之法给你,自然也能让它传遍天下。届时,雷老爷这独门生意,怕是就做不长久了。” 雷烨闻言,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毫不怀疑秦书话中的分量。这秦书,手段狠辣,心思缜密,绝非自己能够抗衡。他连忙点头如捣蒜。 “大人放心!小人明白!小人一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帖,绝不泄露半点风声!否则,任凭大人处置!” 这秦书,果然是恩威并施的狠角色!既给了甜头,又上了枷锁!雷烨心中暗叹,却也彻底熄了其他心思。 秦书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起身,带着猴三扬长而去,留下雷烨在厅中,手捧着那几张薄薄的纸,却觉得重如千钧。 回到县衙,天色已近黄昏。 秦书刚踏入后堂,沈沁便迎了上来,手中拿着一封信函,眉宇间带着一丝浅浅的忧虑:“秦郎,这有封急信,是南阳郡府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 秦书接过信函,拆开一看,正是郡守闵年邀他赴郡城议事的请帖,言辞间颇为客气,还提及了太子可能会在郡城盘桓数日。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心中暗道:孙长史的动作倒快,这闵老儿,怕是也坐不住了。太子么……正好。 他将信函随手放在桌上,看向沈沁,温声道:“沁儿,我此去府城,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这清水县的诸般事务,便暂且由你全权打理。” “啊?”沈沁闻言,一双秋水剪瞳中掠过一丝慌乱,连忙摆手,“秦郎,这……这如何使得?我一介女流,又不懂政务,万一……” 这么大的担子,我……我真的可以吗?她心中忐忑不安,生怕辜负了秦书的信任。 秦书却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柔荑,目光坚定而温柔。 “我相信你。清水县如今百废待兴,人事、账目、民生,你都已渐渐熟悉。你只需记住,遇事不决,多思多想,以民为本,大胆去做。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沈沁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其中的信任与鼓励,如同温暖的泉水,渐渐抚平了她内心的不安。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嗯!秦郎放心,沁儿……沁儿定不负所托!” 秦郎如此信我,我定不能让他失望! 安抚好沈沁,秦书将猴三唤至一旁,沉声吩咐。 “猴三,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你随我同去南阳郡。” 猴三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兴奋得直搓手。 “得令!大人放心,小的这条命都是您的,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嘿嘿!大人果然还是最看重我猴三!这趟去郡城,定然又有热闹可瞧!他心中美滋滋地想着。 秦书又对闻讯赶来的县丞梁平交代。 “梁平,我离县期间,县衙及各处要地的防务,便交由你负责。另外,城郊那几块试验田,也务必派人日夜看守,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派人通知我。” 第52章 把你那身痞气给我收敛干净 梁平闻言,挺直了胸膛,声如洪钟。 “大人放心!梁平在,清水县在!试验田那边,属下会亲自盯着,一只苍蝇也别想乱飞!” 秦书满意地颔首,目光沉静。 南阳郡城,此行是福是祸,尚难预料,但他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次日清晨,天色微曦。 秦书与猴三二人轻装简从,快马加鞭,直奔南阳郡城。 官道之上,马蹄翻飞,卷起阵阵尘土。 猴三骑在马上,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东张西望,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浑身的土匪习气几乎要溢出来。 秦书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冷意。 “猴三,进了郡城,把你那身痞气给我收敛干净。那里不比清水县,多的是眼高于顶的人物,一言不慎,掉脑袋都是轻的。” 这小子,还是这般不知轻重。 郡城鱼龙混杂,闵年那老狐狸更是深不可测,若因他误了大事,悔之晚矣。 猴三脖子一缩,嘿嘿干笑两声,连忙拍着胸脯。 “大人放心!小的省得!进了城,小的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您让往东,小的绝不往西!” 乖乖,大人这气势,越来越吓人了。不过,越是这样,才越显得大人高深莫测嘛! 跟着大人,准没错! 越是临近南阳郡城,道上的盘查便越是森严。 到了城门口,更是戒备森严,一队队披坚执锐的甲士立于城门两侧,目光锐利如鹰隼,逡巡着每一个进出之人。 “站住!何处人士?入城所为何事?可有通关文牒?” 一名队正模样的甲士厉声喝问,手中的长戟“当”的一声顿在地上,溅起几点尘星。 秦书递上清水县尉的官凭文书。 那队正仔细验看过后,又上下打量了秦书与猴三几眼,目光在猴三那略显粗犷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这才挥了挥手。 “过去吧。” 轮到后面几位拖家带口的百姓时,盘查却愈发细致。 尤其是队伍中的年轻女子,不仅要验看身份,竟还被一一盘问起出生时日,年庚几何。 那些女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声音发颤,却不敢有丝毫违抗,只得期期艾艾地据实以告。 好在甲士们也只是盘问一番,并未过分为难,倒也陆续放行了。 秦书勒马立于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光微闪,心中已然了然。 看来,那位远道而来的太子殿下,动作还真是快。 这般搜罗,怕是闵年那老儿为了投其所好,已经将南阳郡翻了个底朝天了。 入了南阳郡城,眼前景象登时一变。街道宽阔平整,两侧商铺林立,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一派繁华景象。 行人往来如织,衣着光鲜,却与这繁华格格不入的是,大多数百姓脸上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戒惧,脚步匆匆,噤若寒蝉,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整个郡城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秦书暗自冷笑,这便是所谓的盛世景象么?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带着猴三,径直来到郡守府前。 那朱漆大门,铜钉闪亮,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更显官府的威严。 向门房递上名帖,不多时,一名身着锦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而出,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 “原来是清水县的高大人到了,快请进!我家老爷已恭候多时。” 秦书与猴三随着管家穿过几重庭院,一路亭台楼阁,奇花异草,尽显奢华。 管家将二人引至一座轩敞的正堂,躬身禀报:“老爷,清水县高大人到了。” 堂内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请秦大人进来。” 管家侧身一引:“秦大人,请。” 秦书与猴三迈步入内,只见正堂之上,端坐一人。 此人年过半百,身着紫色官袍,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髯,双目炯炯,不怒自威,正是南阳郡守闵年。 堂上除了闵年,下手处还坐着几位官员,想来是郡府的属官。此刻,堂内气氛一团和气,仿佛春风拂面。 秦书上前一步,长揖及地:“下官清水县令高扬,参见郡守大人。” 猴三也学着秦书的模样,有些笨拙地行了一礼。 “小的县尉猴三,叩见郡守大人。” 闵年脸上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抬了抬手。 “高县令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左右,看座。” 待秦书与猴三落座,闵年抚须微笑,语气赞赏。 “高县令年轻有为啊!此次秋粮赋税,清水县不仅足额上缴,还额外多出不少,可见高县令治理有方,深得民心。鲁长史回来后,可是在老夫面前对你赞不绝口呐!” 秦书连忙起身,再次躬身。 “大人谬赞了!清水县赋税能够顺利征缴,全赖郡守大人与鲁长史运筹帷幄,指导有方。下官不过是奉命行事,拾前辈之余唾,不敢居功。” 闵年闻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显然对秦书的谦恭颇为受用。他捋着胡须,话锋一转。 “高县令可知,当今太子殿下,近日也驾临了我们南阳郡?” 秦书心中一动,面上却故作微讶,略一沉吟,方才颔首。 “下官在清水县时,曾听鲁长史提及过一二句,只是未曾想殿下已至郡城。” “哈哈哈!”闵年朗声大笑,显得心情极好,“高县令,不瞒你说,老夫已在太子殿下面前,极力举荐了你这位青年才俊啊!”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眼神中却带着一丝锐利。 “太子殿下对你可是闻名久矣,尤其对你令清水县那些为富不仁的乡绅主动‘捐献’钱粮的手段,更是赞赏有加,极感兴趣。不知高县令此番前来,可曾将那些‘捐献’的钱粮细目、数目几何、存放何处等账册文书一并带来了?”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压力便弥漫开来。 秦书心中一凛,很是清楚,怀疑他从中克扣,中饱私囊!既想拿他当枪使,又怕他这杆枪不听话,甚至会调转枪头! 第53章 前途不可限量 秦书脸上瞬间堆满了受宠若惊的惶恐之色,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账册,双手捧上,声音诚恳无比。 “回禀大人!下官早已将账目整理妥当,正要向大人呈报!那些乡绅听闻郡守大人威名,又感念太子殿下巡视地方,体恤民情,皆是自愿慷慨解囊,为朝廷分忧,为殿下尽心!所有钱粮,均已妥善入库,账目清晰,绝无半分差池!” 闵年接过账册,不急不缓地翻阅起来。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精光闪烁,每一笔数目都看得极为仔细。 良久,他才缓缓合上账册,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 “好!好!好!高县令果然是国之栋梁,办事干练,账目清晰,老夫很满意!” 他将账册轻轻放在案上,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高县令,太子殿下此次乃是奉了皇命而来,巡查地方,考察吏治。殿下对你这般年纪轻轻便能将清水县治理得井井有条,更是对朝廷忠心耿耿,印象极佳。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秦书立刻会意,再次起身,神色肃然,语气更是斩钉截铁。 “下官愚钝,承蒙大人与太子殿下错爱!秦书才疏学浅,唯有肝脑涂地,以报大人知遇之恩,更愿为太子殿下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闵年朗声大笑,亲自将秦书与猴三送至二门,态度亲切,仿佛秦书已是他心腹一般。 “高县令果然是社稷之才,与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不若就在老夫这府上暂歇几日,也好让老夫随时请益。” 秦书连忙躬身。 “大人过誉,下官惶恐!下官一介小小县尉,怎敢叨扰大人清静。城中客栈尚有空房,下官与猴三自行安顿即可。若大人有何差遣,下官必定随传随到!” 闵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抚须颔首。 “也罢,高县令年轻有为,自有主张。若有何难处,尽管来寻老夫。” “多谢大人体恤!”秦书再次作揖,这才带着猴三告辞离去。 二人走出郡守府,尚未行出多远,便见街角一人行色匆匆,眉头紧锁,正是郡府长史鲁青。 鲁青也一眼瞥见了秦书,脚步微微一顿。 这秦书,倒是个知情识趣的。 上次送来的金银着实不少,办事也利索,是个可交之人。只是……唉! 秦书见状,主动迎上前去,拱手笑道:“鲁长史,别来无恙?看您这般模样,莫非遇上了什么棘手之事?若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但请吩咐。” 鲁青一见是秦书,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苦笑,重重叹了口气。 “唉,秦大人有所不知啊!太子殿下有令,要为圣上寻访阴年阴时出生的女子,以祈福禳灾。可这差事……唉!各县送来的人,十之八九不合要求,殿下已然动怒,我等也是焦头烂额啊!”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愁容。 “各县办事拖沓,进展缓慢,若是再寻不到合意之人,怕是……怕是郡守大人与我等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秦书心中骤然一冷。 阴年阴时?祈福禳灾?怕不是为那狗皇帝采阴补阳,炼制丹药!这般搜刮,不择手段,下面各县为了交差,必定是宁可错抓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清水县……沈沁…… 他仿佛看到无数年轻女子被强行掳掠,家破人亡的惨状。 清水县如今虽在他掌控之下,但若太子有令,郡守施压,焉能独善其身? 念及此,秦书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作关切状。 “竟有此事……太子殿下为国分忧,我等自当尽力。长史大人辛苦,还需保重身体。些许小事,下官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就不耽误长史大人公务了。” 鲁青也是心烦意乱,点了点头,拱手道:“秦大人体谅则个,改日再叙。” 言罢,便匆匆离去。 秦书望着鲁青远去的背影,眼神幽深。 他带着猴三,寻了一家尚算干净的客栈住下。 不多时,猴三便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咋舌的神色。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小的打探清楚了,这南阳郡的粮价,嘿,跟坐了火箭似的,噌噌往上涨!都说是因为太子爷来了,随行人员众多,吃喝嚼用自然就上去了。” 秦书颔首,眸光沉静:“果然不出所料。大军过境,寸草不生,何况是太子亲临。” 这太子一来,人吃马嚼,各项用度激增,粮价自然飞涨。 那些屯粮的奸商,怕是又要大发一笔横财了。 猴三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还有啊,那黄家粮铺,今儿个可风光了!小的亲眼瞅见,他们家一车一车地往太子卫队驻地送粮呢!听说黄老板跟太子身边的人搭上了线,这生意做得,啧啧!” 秦书眉头微蹙。 黄家……本想借他们的渠道购粮,如今看来,此路已绝。 太子的人,碰不得,他们的粮,更买不得,否则极易惹火烧身。 正思忖间,忽听窗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的尖叫与官兵的呵斥。 “救命啊!别抓我!” “跑什么跑!给老子站住!” 秦书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朝外望去。只见街角处,几名如狼似虎的官兵,正狞笑着追赶一名衣衫褴褛、形容憔悴的年轻女子。那女子跑得跌跌撞撞,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秦书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中寒光一闪。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如此强抢民女! 这太子,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南阳郡,已是他的猎场! 猴三也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撇了撇嘴,低声呢喃。 “乖乖,这官兵……比咱们以前当土匪的时候还横啊!至少咱们抢的还是那些为富不仁的大户,他们这连穷苦人都不放过。” 秦书收回目光,心中愈发沉重。 他转身回到房中,刚准备在桌边坐下,耳朵却微微一动。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从床下传来! 秦书目光陡然锐利如刀,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不着痕迹地摸向腰间。他侧过身,挡住猴三的视线,对着床榻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谁?!滚出来!” 第54章 当真是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床底下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随即,一只纤细却沾满尘土的手扒住了床沿,紧接着,一个蓬头垢面、衣衫破了数处的瘦弱身影,瑟瑟缩缩地从床底下钻了出来。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泪痕与惊惶的小脸——正是方才街上被官兵追赶的那名女子! 那女子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此刻涕泪横流,混合着尘土,更显狼狈。 一双杏眼盛满了惊恐,仿佛受惊的小鹿,正瑟瑟发抖,身上那件本应不错的衣料也已撕裂多处,露出雪白的肌肤和星星点点的擦伤,当真是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秦书眉头紧锁,目光在她身上一扫,冷声发问:“你是如何进来的?” 这客栈鱼龙混杂,她一个弱女子,竟能避开耳目,躲到他房中?有几分蹊跷。 “噗通”一声,那女子竟直挺挺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面上,声音带着哭腔,急切而卑微。 “公子,求求您,救救奴家!奴家愿为奴为婢,侍奉公子左右,只求公子莫要将奴家交出去!那些官兵……他们会杀了奴家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住地磕头,额角很快便红肿起来,沾染了尘埃。 秦书眉头皱得更深,一股烦躁涌上心头,但见她这般模样,终究还是压下了火气。 “起来说话!究竟怎么回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讲清楚!” 那女子闻言,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哽咽着将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她名叫苏月,乃是南阳郡城中一户殷实商户苏家的独女。 其父早年曾行走江湖,也让她自幼习练过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虽不精通,却也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灵巧与力气。 这便是她能从官兵手中暂时脱逃,并悄无声息潜入客栈的原因。 “数日前,太子殿下驾临南阳,不知怎地,竟亲自带人到了奴家府上……”苏月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深深的恐惧,“他……他说奴家是阴年阴月阴时出生,命格贵重,可为圣上祈福分忧,要奴家随他前往长安。” “奴家当时……当时还以为是天大的福分,爹娘也为奴家高兴。可谁知……”苏月说到此处,泣不成声,“与奴家一同被选中的女子,足有数十人之多!她们……她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说太子此番搜罗我们这些所谓‘阴时女’,并非为了祈福,而是……而是要将我们投入丹炉,炼制……炼制那长生不老药!” 轰! 秦书脑中一声巨响,与鲁青所言相互印证,心中的猜测已然坐实! 果然是采阴炼丹! 这狗皇帝,为了自己长生,竟要牺牲如此多无辜女子的性命!丧心病狂! 苏月似乎陷入了极度的恐惧,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奴家听闻之后,吓得魂飞魄散!便与几个胆大的姐妹商议逃走。可……可那些护卫看得太紧,我们好不容易寻了个机会,一路逃窜,最后……最后只剩下奴家一人了!” 她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与后怕,仿佛又回到了那惊心动魄的逃亡途中。 秦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寒意,目光锐利地盯着她。 “太子是如何得知你的生辰八字?” 苏月惨然一笑,泪水再次涌出。 “奴家……奴家也不知。只记得太子当时手中拿着一本册子,翻到奴家的名字时,便指着上面的生辰年月……那册子,与官府户籍册上的记载,一模一样……” 秦书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户籍册!果然如此!他们是按图索骥! 闵年这老狐狸,怕是早已将各县户籍册呈了上去! 他猛地想到了沈沁!沈沁的生辰八字,他并不知晓。 但若这搜捕范围扩大,宁枉勿纵之下,以沈沁的容貌,定然是首当其冲的目标! 清水县如今虽在他的掌控之中,但太子之令,郡守之压,能扛多久? 若真到了那一步,怕是清水县也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一时间,秦书只觉一股戾气在胸中翻腾。但他知道,此刻不是发作的时候。 他看着眼前惊魂未定的苏月,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你暂且可以留下。不过,你这副模样,太过显眼。” 苏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黯淡下去,茫然无措。 “奴家……奴家不知该如何是好。” 秦书瞥了一眼猴三,吩咐道:“猴三,去街上转转,买些女子用的胭脂水粉,还有……嗯,再弄些黄土或者锅底灰之类的东西回来,越快越好!” 猴三虽不明所以,但见秦书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应了一声。 “得嘞,大人!”,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多时,猴三便提着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回来,进门时还一脸好奇。当他看到屋中多了个形容狼狈的女子时,顿时眼睛瞪得溜圆,张大了嘴巴,险些叫出声来。 乖乖!大人这……金屋藏娇?不对啊,这女子……怎么像是刚从泥里滚出来的? “闭嘴!”秦书低喝一声,眼神凌厉。 猴三一个激灵,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用力点头,眼神却在秦书和苏月之间来回打转,随即露出一副“我懂的,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表情。 秦书不再理会猴三的胡思乱想,取过那些胭脂水粉和黄土,又让苏月去打了些清水。 随后,他竟亲自动手,在她脸上涂抹起来。 他前世身为“鬼谷神医传人”,易容改装之术虽非主攻,却也涉猎颇深。此刻一番施为,或增或减,或遮或掩,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苏月原本清丽的面容便已大变。 镜子是没有的,秦书让她自己对着水盆中的倒影观看。 苏月看着水中那个面色蜡黄、颧骨高耸、嘴角还带着几分病态嫣红的陌生女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哪里还是方才那个娇弱的苏家小姐?分明就是一个饱经风霜、略带病容的乡野村妇! “这……这是我?”苏月惊喜交加,声音都有些颤抖,望向秦书的目光充满了敬佩与感激,“大人……大人您……您真是神乎其技!奴家……奴家有救了!” 她激动得又要下跪,被秦书一把扶住。 第55章 这位太子殿下,派头不小 秦书的面色依旧严肃,没有丝毫得意。 “记住,从现在起,你就顶着这张脸。不许洗掉,也不许轻易出门。若有人盘问,就说你脸上生了恶疾,会传染旁人,让他们离你远些!” 这般模样,那些官兵见了,怕是也要绕道走。只是不知能瞒多久。 苏月重重地点头,眼中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光芒。 “奴家记住了!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奴家一定照办!” 就在此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 “请问,清水县高县令可在房中?我家郡守大人备下薄宴,特邀高县令过府一叙!” 门外那尖细的声音,打破了客栈房间内短暂的平静。 秦书眸光一凝,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床榻方向,苏月已吓得蜷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 “知道了。”秦书扬声应了一句,声音沉稳如常,听不出丝毫异样。随即对猴三低语。 “看好她,我去去就回。若有差池,你知道后果。” 猴三一个激灵,连连点头,压低声音:“大人放心!小的明白!” 秦书心中冷哼,整了整衣衫,脸上那属于“高扬”的憨厚与谄媚浮现,推门而出。 郡守府内,此刻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与女子的脂粉香。 一派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的奢靡景象。 官员们满面红光,与一些衣着华贵的土豪乡绅们推杯换盏,笑语喧阗。 秦书被一名小厮引着,穿过人群,来到一处靠前的席位。 “秦大人,您请。”小厮点头哈腰。 秦书目光一扫,席位不错,离主位不远。他对着上首方向的郡守闵年拱手行礼。 “下官高扬,参见郡守大人。” 南阳郡守闵年,今日一身锦袍,面色红润,正与旁人谈笑风生。见秦书到来,他那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呵呵地摆手:“哎呀,高县令来了,快快请坐,不必多礼。” 秦书依言坐下。他目光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那空悬着的主位,心中了然。 看来,这位太子殿下,派头不小,喜欢拿捏姿态。 堂上的官员和乡绅们渐渐有些按捺不住,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瞟向那空着的主位。 “太子殿下怎么还没到?” “莫不是有什么要事耽搁了?”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从厅外传来,伴随着内侍高亢的唱喏。 “太子殿下驾到——!” 嗡的一下,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霍然起身,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出。 秦书也随大流站起,微微低头,眼角余光却打量着那姗姗来迟的储君。 只见一位身着明黄袍服的青年,在一众内侍宫女的簇拥下,缓缓踱入。 他面色苍白虚浮,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脚步也有些轻飘,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虽然极力想表现出威严,但眉宇间的倦怠与纵情声色的痕迹,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诸位免礼。”太子殿下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虚弱感,他随意地摆了摆手,便径直走向主位坐下。 众人这才敢直起身子,纷纷落座。 秦书挑了挑眉,也跟着坐回原位,端起酒杯,神色平静。 太子坐定后,先是端起侍女奉上的参茶呷了一口,随后轻咳一声,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扫过堂下众人,慢悠悠地开了口:“哪位是清水县的高扬啊?” 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秦书心中一凛,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十足的恭敬与憨厚。 “回禀太子殿下,下官便是高扬!” 太子抬眼,仔仔细细地将秦书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带着审视,仿佛在看一件货物。 半晌,他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嗯,人瞧着倒还算…精神。闵郡守常在本宫面前夸你,说你办事得力,这赋税啊,收得很是及时嘛!” 秦书腹诽,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多谢太子殿下谬赞!此皆仰赖殿下与圣上洪福,下官不过是尽了些本分而已。” 太子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 “高扬,本宫此来南阳,除了巡视地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差事,乃是奉了父皇密旨。如今国事艰难,圣躬偶有不安,需广集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女子,入宫为圣上祈福分忧,以固我大乾国祚!”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秦书。 “此事关乎江山社稷,责任重大。高扬,你可愿为本宫,为父皇分忧效力?” 秦书心中一沉,脸上却丝毫不敢怠慢,立刻躬身,语气斩钉截铁。 “为殿下分忧,为圣上效力,乃是下官分内之事,万死不辞!” “好!”太子闻言,似乎颇为高兴,一拍手掌,“既如此,此事便交由你去办!本宫给你七日时间,务必将清水县符合条件的女子,悉数搜集齐全,不得有误!” 七日! 秦书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动,心中怒火翻腾,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的表情,重重点头。 “下官…遵命!” 七日,时间紧迫。 必须想个万全之策,既要应付这狗屁太子,又要保全清水县的女子,尤其是…沈沁! 一旁的郡守闵年见状,立刻笑呵呵地打圆场。 “殿下慧眼如炬!高县令办事素来雷厉风行,不像其他县的那些庸才,磨磨蹭蹭,拖拖拉拉。此事交给他,定能马到功成!” 秦书心中冷笑,面上却感激涕零地看了闵年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装作有些为难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殿下,不知…不知此次需要搜集多少名女子?” 太子端起参茶,又呷了一口,漫不经心地吐出两个字:“不多,二十名。” 二十名! 秦书心中怒火更盛,冷笑连连:不多?清水县才多大地方?二十名阴年阴月阴时的女子,几乎要把县里适龄的年轻女子一网打尽了!这狗太子,真是狮子大开口! 第56章 我是周扒皮… 秦书面上却没有表露分毫,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沉声道:“下官明白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人人屏息的当口,斜刺里忽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 “咦?高贤弟,你这气色,怎地瞧着比上回见面时,还要年轻几分了?” 秦书心头猛地一跳! 糟了! 他今日依旧是化作高扬那副略显富态、带着几分油滑的中年县令模样。 但是气质,始终有些不一样。 此刻闻言,眼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他强自镇定,循声望去,只见邻桌一个身形微胖,面色酡红的中年男子,正眯着眼睛打量他。 秦书脑中飞速盘算,脸上却堆起笑容,拱手。 “这位兄台说笑了。皆是仰赖圣上与太子殿下仁慈,我大乾河晏海清,国泰民安。下官在清水县为官,亦是高枕无忧,心情舒畅,自然显得年轻几分。” 妈的,千万别是高扬的熟人! 那胖官员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端起酒杯,遥遥一敬。 “高贤弟还是这般会说话!你我同窗数载,莫非连愚兄都不认得了?我是周扒皮…啊不,周伯批啊!” 秦书的眼皮子狠狠一跳! 同窗?!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高扬这厮,交友还挺广阔! 他心中暗骂,脸上却挤出一丝略显迷茫的笑容,顿了顿,才有些歉然地开口。 “啊呀,原来是周兄!实在抱歉,愚弟这几年来,年纪渐长,这记性嘛…唉,大不如前了,一时竟没认出周兄,失敬失敬!”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中观察那周伯批的神色。 谁知,那周伯批脸上的笑容忽然一敛,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一双醉眼直勾勾地盯着秦书,语气带着几分狐疑。 “高贤弟,你这话可就太见外了!上个月,愚兄还曾去清水县拜访过你,你我二人当时在县衙后堂,可是足足畅饮了半日!这才多久的功夫,贤弟你…莫非真就忘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郡守闵年那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嘴角勾起一抹看戏的弧度。 秦书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勃然变色,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霍”地站起身,衣袖一甩,指着那周伯批,声若洪钟,带着七分怒意三分委屈: “周大人!你我素昧平生,何出此污蔑之言!就算…就算昔日真有几分同窗情谊,岂能在这等场合,当着太子殿下与郡守大人的面,如此血口喷人,毁我‘高扬’清誉!” 他胸膛起伏,一副忠臣被冤的悲愤模样,眼眶竟微微泛红。 妈的,这周扒皮,还真是阴魂不散!高扬那蠢货,怎么会认识这种眼神犀利的家伙! 那周伯批被秦书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震得一愣,酒意也醒了大半。他见太子殿下那本就苍白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心中咯噔一下,深怕太子以为自己在无理取闹,扰了殿下雅兴。 他急忙分辨。 “殿下明鉴!非是下官有意寻衅,只是…只是这位高县令,不,高贤弟,他…他的口音,还有一些端茶杯、捋胡须的小习惯,都与月前下官见到的高扬,判若两人啊!” 周伯批越说越急,额头渗出冷汗,指着秦书,语气却不似先前那般笃定了。 秦书听闻此言,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容冰冷,带着浓浓的讥讽: “口音?习惯?周大人,我‘高扬’在清水县兢兢业业,殚精竭虑,偶感风寒,嗓音略有变化,有何不妥?至于习惯,人总是会变的,莫非周大人一成不变,数十年如一日么?”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电,直视周伯批。 “我‘高扬’方才得太子殿下看重,委以重任,周大人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指认我为假冒,你究竟是何居心?是嫉妒我‘高扬’得了殿下青睐,还是想阻挠殿下交代下来的差事,不想让太子殿下为圣上分忧的大事顺利办成?!” “噗通!” 周伯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再无半分血色。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朝着太子连连叩首,声音都带着哭腔。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啊!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对殿下忠心耿耿,苍天可鉴!许是…许是下官饮多了几杯,眼花昏聩,认错了人,请殿下恕罪!” 他哪里还敢坚持,这“意图阻挠太子为圣上分忧”的帽子扣下来,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太子那双浑浊的眼睛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周伯批,又看了一眼“义愤填膺”的秦书,半晌,才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声音依旧沙哑无力,却带着威严。 “行了。念你也是酒后失言,下不为例。” 短短一句话,却如天宪一般。 周伯批如蒙大赦,重重磕了个头,颤声道:“谢…谢殿下开恩!谢殿下不罪之恩!” 他爬起身,再也不敢看秦书一眼,只用怨毒无比的眼神狠狠剜了秦书的背影一下,灰溜溜地缩回了自己的座位,拿起酒杯猛灌,试图压下心中的惊惧与屈辱。 秦书则立刻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对着太子深深一揖。 “多谢太子殿下明察秋毫,为下官做主!若非殿下圣明,下官今日真是百口莫辩,要蒙受不白之冤了!” 太子殿下似乎对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颇为受用,他随意地一挥手,脸上那病态的苍白似乎也因这小小的插曲而泛起一丝几不可查的红晕。 “高爱卿不必多礼。本宫素来珍惜人才,绝不会任由宵小之辈肆意欺辱构陷。你既有心为国效力,本宫自然会为你撑腰。” 这话一出,周围的官员们立刻抓住机会,纷纷起身,举杯称颂: “太子殿下圣明!” “殿下爱才如命,我等楷模!” “有太子殿下在,实乃我大乾之幸!” 一时间,马屁如潮,谀词泉涌,郡守府内又恢复了那奢靡而虚伪的热闹。 宴会终于在深夜散去。 秦书滴酒未沾,却也装出几分醉意,与郡守闵年虚与委蛇地告辞。他特意留意了一下,那个周伯批早已不知去向,想来是没脸再待下去,或是被闵年打发走了。 他刚走出郡守府大门,准备带着猴三返回客栈,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高县令,请留步。” 第57章 协助?怕是监视吧! 秦书回头,只见一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儒雅,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官员,正带着和煦的笑容看着他。 此人是…郡守府长史鲁青?他能有什么事情? 秦书心中念头急转。 “原来是鲁长史。”秦书脸上立刻堆起“高扬”式的憨厚笑容,拱手道,“不知长史大人有何吩咐?” 鲁青笑呵呵地走近,那笑容让人如沐春风,说出的话却让秦书心头一凛。 “高县令年轻有为,深得太子殿下器重,前途不可限量啊。”他先是恭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只是,太子殿下也念及高县令到底年轻,骤然领此重任,经验上或有不足,恐有不周全之处。因此,特意嘱咐下官,让下官随高县令一同返回清水县,从旁协助,务必将太子殿下交办的差事办得妥妥当帖帖,也好让殿下安心。” 协助?怕是监视吧!这狗太子,果然还是不放心! 秦书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模样,连忙躬身。 “哎呀!太子殿下如此体恤下官,实乃下官天大的福分!有鲁长史这等经验老道的前辈在旁指点,下官定能将差事办好,绝不辜负殿下厚望!” 他心中却已经开始盘算,该用哪种方法把这个鲁长史神不知鬼不觉地五马分尸,挫骨扬灰了。 与郡守闵年再次假惺惺地作别后,秦书便带着猴三,以及这位新上任的“监军”鲁青,一同踏上了返回清水县的路程。 一路无话,鲁青倒是显得颇为随和,不时与秦书“闲聊”几句,询问清水县的风土人情,实则句句不离那“搜集女子”之事。 秦书自然是滴水不漏,将“高扬”那副忠厚又略带愚钝的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一回到清水县县衙,鲁青连口茶都没喝,便迫不及待地发难了。 他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高县令,事不宜迟。太子殿下只给了七日时间,你我还是尽快将全县的户籍调出来,仔细核查一番,也好对症找人,免得耽误了殿下的大事。” 秦书脸上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的表情,连连点头。 “鲁长史所言极是!下官这就安排!猴三!” “在!大人!”猴三立刻应声。 “你速速带鲁长史前往县衙档房,将本县所有户籍册都取出来,务必让鲁长史过目,不得有丝毫怠慢!” “是!小的遵命!”猴三精明地应下,对着鲁青点头哈腰:“鲁大人,这边请,下官给您带路。” 鲁青满意地点了点头,捋着短须,跟着猴三去了。 待鲁青走远,秦书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他立刻吩咐衙役。 “去,将梁县丞给本官叫来!” 不多时,清水县主簿梁平便诚惶诚恐地跑了进来,一见秦书,便躬身行礼。 “卑职梁平,参见县尉大人!” 秦书面无表情,直接开门见山,将太子殿下要在七日内搜集二十名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女子入宫“祈福”的命令,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梁平听完,先是一怔,随即那张本就有些苍白的脸,“唰”的一下,更是没了血色,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大…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他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惧意,“卑职…卑职这就去,全力配合鲁长史,将…将县中符合条件的女子都搜罗出来!” 他以为秦书是要他立刻动手抓人。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看得梁平心头发毛。 “搜罗?梁县丞,”秦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你倒是给本官说说,我这小小的清水县,拢共才多少人口?能找出二十个,既是阴年阴月阴时出生,又恰好是年轻貌美,能让太子殿下看得上眼的女子么?” 梁平被问得一噎,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连连摇头,声音细若蚊蚋。 “这…这…大人明鉴,阴年阴月阴时的女子,县里倒也能找出一些,只是…只是这年轻貌美的…怕是…怕是凑不足二十之数啊!” 清水县穷乡僻壤,年轻女子本就不多,再经这般严苛的条件筛选,能有几个? 秦书缓缓背过手,踱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幽幽传来。 “凑不足?梁县丞,你可要想清楚。若是到时候数量不够,你猜,那位远道而来的鲁长史,还有郡里的闵太守,他们会怎么做?” 他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为了向上峰交差,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他们会不会……宁杀错,不放过?会不会将一些年岁稍大,或是容貌稍逊,但生辰八字沾点边的女子,也一并充数送上去?甚至,为了凑够那二十个‘名额’,会不会直接在街上掳掠年轻女子,管她是不是阴年阴月阴时,先凑够数再说?” 秦书的声音越来越冷。 梁平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中充满了无边的惊恐与骇然!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血流成河,家破人亡的惨状! “大…大人…您的意思是…”他的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梁平那张脸,比死人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他双股战战,冷汗浸透了官服,几乎要瘫软在地。秦书这番话,将那血淋淋的后果赤裸裸地剖开在他面前,让他不寒而栗。 “大…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啊!”梁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下官…下官明白了!下官绝不敢让清水县的百姓遭此横祸!” 更何况,他也有女儿,若是普通百姓的女子不够,这鲁长史会不会去劫掠他们这些位卑官员的女儿? 秦书冷眼看着他,心中却是一动。 这梁平,倒也不是个完全糊涂的。 他缓缓踱回案前,语气稍缓,却不怒自威。 “梁县丞,本官知道你心系百姓。但此事,非同小可。你我皆是清水县的父母官,当以百姓为重。此事,需从长计议,万不可操之过急,更不能让那鲁青看出端倪。” 梁平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大人说的是!卑职一切听从大人吩咐!” 第58章 您老可真是宵衣旰食 是夜。 县衙档房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堆积如山的户籍。 鲁青眉头紧锁,一手捻着短须,一手持笔,正埋首于清水县那泛黄的户籍册中,不时在随身携带的簿子上勾勾画画,神情专注。 这清水县的户籍,倒也还算齐整。只是这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女子…着实不多啊。 鲁青心中叹息,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响。 “吱呀——”一声轻响,档房的门被推开一道缝。 猴三那张堆满谄媚笑容的脸探了进来,手中端着一个食盒,脚步轻盈,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哎哟,鲁大人,您老可真是宵衣旰食,为国操劳啊!”猴三迈着小碎步凑近,将食盒轻轻放在鲁青手边的空处,满脸都是“敬仰”,“这都什么时辰了,您老还在这儿为太子爷的差事费心,小的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恰好能让鲁青听得清晰,那股子油滑劲儿,让人听着就起鸡皮疙瘩。 鲁青从户籍册中抬起头,眼珠子在烛光下微微一转,打量了猴三一眼,鼻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故作姿态地叹息一声。 “唉,为太子殿下办事,自然要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殿下的信任,重于泰山啊!” “那是那是!”猴三立刻点头如捣蒜,马屁拍得震天响,“鲁大人您这般忠勇勤勉,太子殿下定然龙颜大悦!小的们能跟着大人您学到一星半点,那都是祖上积德了!” 他嘿嘿一笑,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意味。 “鲁大人,小的已经给您安排妥当了。明日,就在城里最有名的胭脂楼,给您老摆一桌接风宴,略表我们县令大人的一点心意。您可千万要赏光啊!” “胭脂楼?”鲁青闻言,那双细小的眼睛骤然一亮,闪过一丝贪婪与兴奋的光芒。 他久在郡城,自然听闻过这胭脂楼的名头,那可是南阳郡内数一数二的销魂窟,里面的姑娘个个水灵,手段更是了得。 他心中顿时乐开了花,脸上却竭力保持着矜持,干咳一声。 “这个…高县令太客气了。不过,既然是高县令的一番美意,本官若是不去,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捋了捋胡须,眼中精光闪烁。 “如此,今晚老夫便再多看一些,争取早日将这户籍核查完毕,明日也好安心赴宴,不辜负高县令的一番盛情啊!” “鲁大人说的是!”猴三眉开眼笑,连连躬身,“那小的就不打扰大人您用饭了,您老慢慢用,千万别饿着。小的先告退了,明日再来伺候您老。” 他小心翼翼地退出档房,轻轻带上了门。 老色鬼,等着吧! 猴三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鲁青看着紧闭的房门,满意地哼了一声。 这个高扬,虽然看着憨厚,却是个会来事儿的妙人!比那茅坑里的石头周伯批强多了! 他搓了搓手,打开了食盒。 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只见食盒内竟是几样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珍馐佳肴:清蒸鲈鱼,龙井虾仁,还有一盅煨得恰到好处的燕窝羹。 “啧啧,这高扬,倒是舍得下本钱!”鲁青食指大动,拿起筷子便狼吞虎咽起来。他本就有些饿了,此刻更是风卷残云,不一会儿便将食盒内的饭菜一扫而空。 吃饱喝足,鲁青打了个饱嗝,只觉得浑身舒泰。 然而,没过多久,一股强烈的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 鲁青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也开始发沉,连打了几个哈欠。 怎么回事?莫不是连日劳累,有些乏了? 他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想撑着桌子站起身,去偏房歇息片刻。 谁知,他刚一站起,便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砰!” 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在书案上,案上的烛台被他带倒,“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烛火瞬间引燃了散落在地上的几张废弃户籍纸张! 火苗“噌”的一下便蹿了起来! 与此同时,高府。 秦书刚刚褪下外袍,正准备吹灯歇息,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慌乱的呼喊。 “大人!大人不好了!县衙…县衙走水了!”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声音都变了调。 秦书闻言,“霍”地转过身,脸上“露出”惊愕与焦急。 “什么?!县衙走水?!” 他迅速披上外袍,厉声喝问:“火势如何?可曾救火?!” “火…火势不小!档房那边烧起来了!小的们已经去救了,只是…只是…”那衙役上气不接下气。 “只是什么?快说!”秦书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此时,猴三也“着急忙慌”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 “大人!不好了!鲁…鲁长史还在档房里面啊!” “什么?!”秦书“大惊失色”,“快!随我救人!” 他一把推开衙役,当先向县衙方向疾奔而去,猴三紧随其后,脸上那焦急的表情,简直可以去唱大戏了。 熊熊烈火,已经将整个档房吞噬。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木料燃烧发出的“噼啪”爆裂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 鲁青在大火中被浓烟呛醒,睁开眼便看到周围一片火海! “咳…咳咳…水!火!救命啊!”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起来,却被炙热的空气和浓烟呛得头晕眼花,根本辨不清方向。 四周都是跳动的火焰,房梁已经被烧得吱呀作响,随时都有可能塌下来! 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完了!吾命休矣!他心中一片冰凉。 就在鲁青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撞开了摇摇欲坠的房门,在火光中显得异常高大! “鲁长史!!”一声焦急的呼喊穿透火海。 鲁青勉强睁开被烟熏得刺痛的眼睛,只见“高扬”——秦书,正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 第59章 所有罪责,由老夫一人承担 他用湿布捂着口鼻,顶着灼人的热浪,在浓烟中辨明方向,一把抓住了瘫软在地的鲁青的胳膊。 “鲁长史!快!跟我走!”秦书的声音因浓烟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他架起鲁青,几乎是拖着他,在烈火中辟出一条生路,冲出了那片火海! “轰隆!” 他们刚刚冲出档房,身后的房梁便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倒塌,整个档房彻底化为一片火海废墟。 鲁青被秦书搀扶着,瘫坐在地上,不住地咳嗽,脸上、身上沾满了烟灰,头发也被燎焦了几缕,狼狈不堪。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同样狼狈的秦书,秦书的官袍被烧了几个洞,脸上也是黑一道灰一道,额前的头发甚至有些卷曲,正剧烈地喘息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瞬间涌上了鲁青的心头。 “高…高县令…”鲁青声音嘶哑,嘴唇哆嗦着,眼中竟泛起了泪光,“你…你…救了老夫一命啊!” 秦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庆幸”与“后怕”交织的神情,他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虚弱”和“惋惜”。 “鲁长史言重了!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他转头望向那依旧在燃烧的档房废墟,眉头紧锁,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愁容”。 “只是…只是这档房内的户籍册…怕是都付之一炬了!这可如何是好?太子殿下交付的差事,期限将至,如今却出了这等意外…唉!怕是要辜负太子殿下的信任了!” 他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鲁青闻言,脸上那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被浓浓的自责与惶恐所取代。 他猛地一拍大腿,懊悔不已。 “都怪老夫!都怪老夫不小心,打翻了烛台,才酿成此等大祸!高县令,此事与你无关,皆是老夫的过错!” 他想起太子殿下那阴沉的脸色,心中便是一阵发寒。 “高县令放心!”鲁青一咬牙,斩钉截铁地开口,“老夫这就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郡城,再转呈太子殿下,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清楚,所有罪责,由老夫一人承担!老夫会恳请殿下,再宽限些时日,让我等重新整理户籍!” 在他看来,秦书冒死相救,已是天大的恩情,怎能再让他担此干系。 秦书“闻言大喜”,脸上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对着鲁青深深一揖。 “鲁长史高义!下官…下官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才好!” “高县令,万莫如此说!”鲁青连忙扶起秦书,眼神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你乃是老夫的救命恩人!此等大恩,老夫没齿难忘!日后若有机会,老夫定当报答!” 他看着秦书那张“忠厚”的脸,只觉得此人不仅能力出众,更是品行高洁,实乃朝廷栋梁之材。 秦书连连“谦逊”了几句,心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可惜了,这火终究还是没能烧死这老东西。不过,能烧掉户籍,也算达成目的了。 他转过头,望着那熊熊燃烧的火光,眼中寒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任何人都没有察觉。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猴三便提着一个食盒,满脸“关切”地来到了鲁青暂住的客房。 “哎哟,鲁大人,您老受惊了!小的特地给您送些清粥小菜压压惊!”猴三将食盒放在桌上,一脸的嘘寒问暖,“昨夜那场大火,可真是吓死小的了!幸亏我们大人英明神武,把您老给救了出来,不然…不然小的真是万死莫辞啊!” 鲁青经过一夜惊魂,此刻精神依旧有些萎靡,脸上还带着被烟熏火燎的痕迹。他见猴三进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有劳猴三兄弟挂心了。老夫无碍,只是…唉…” 他想起被烧毁的户籍,又是一阵心悸。 他忽然想起什么,急忙问道:“对了,高县令呢?他昨夜为了救老夫,也受了不少惊吓,可曾受伤?” 猴三闻言,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关切瞬间深了几分,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仿佛怕隔墙有耳: “鲁大人,您老有所不知啊!我们大人…唉!”猴三叹了口气,眼圈似乎都红了,“昨夜为了救您,大人他…他身上也燎着了几处,虽然嘴上说着无妨,小的瞧着,那火泡都起来了!可他硬是不让小的们声张,尤其是怕您老知道了担心,反而耽误了养伤。” 他吸了吸鼻子,语气恳切。 “大人还特意嘱咐,千万别跟您老提。鲁大人,您可千万别说是我猴三嚼的舌根啊!” 鲁青听得心中一震,眼眶微热。他本就对秦书冒死相救感激涕零,此刻听闻秦书竟也受了伤,还如此为自己着想,一股暖流夹杂着浓浓的愧疚涌上心头。 “高县令…高县令他…唉!老夫真是…真是无以为报啊!”鲁青连连摇头,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猴三见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副谄媚的笑容。 “鲁大人,您老也别太往心里去。我们大人说了,您是贵客,又是为了太子殿下的差事操劳,受不得半点委屈。这不,昨儿小的跟您提过的胭脂楼,大人特意吩咐了,今儿务必请您过去散散心,去去晦气。也算是我们县尉大人的一点诚意,您可千万要赏光!” 鲁青此刻对秦书的“高风亮节”已是深信不疑,心中那点对胭脂楼的旖旎心思,也被感激冲淡了不少,但听说是秦书的“诚意”,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高县令…实在太客气了。”鲁青犹豫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既然是高县令的美意,老夫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当下,猴三引着鲁青,二人一前一后,直奔清水县城中最负盛名的胭脂楼。 这胭脂楼果然名不虚传,雕梁画栋,脂粉香气弥漫。鲁青被猴三引着上了二楼雅间,几杯水酒下肚,昨夜的惊魂未定之感也消散了些许,正与猴三推杯换盏,耳边却飘来邻座几个衣着光鲜的客人的议论声。 “哎,你们听说了吗?隔壁平江村,最近出了怪事!”一个锦袍胖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 “哦?什么怪事?”旁边一个瘦高个立刻来了兴致。 “说是村里有些人,只要一靠近村头那条河,回来就浑身发红,跟煮熟的螃蟹似的,还净说胡话,疯疯癫癫,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 “这么邪乎?莫不是撞了邪祟?” “谁说不是呢!好几个人都这样了,请了道士做法也没用!” 第60章 安排的不太一样 鲁青本没在意,听到“平江村”、“邪祟”几个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猴三眼珠一转,给鲁青又斟了一杯酒,笑道:“鲁大人,这些乡野传闻,听听便罢,当不得真。”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青布长衫,背着药箱,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老者”踱步过来,闻言轻哼一声,带着几分傲然。 “几位客官此言差矣!什么邪祟附体,简直是愚昧之见!依老夫看,这分明是瘟疫之兆!” 那几个“客人”闻言,脸色骤变。 “瘟…瘟疫?!”锦袍胖子声音都抖了,“大夫,您可别吓唬我们!” “老夫行医数十载,岂会信口雌黄?”那“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浑身发红,胡言乱语,这正是‘丹痧疫’的初期症状!此疫传染性极强,一旦蔓延,后果不堪设想啊!” “啊?!”那几个“客人”顿时面如土色,瘦高个更是尖叫起来:“坏了!坏了!我…我前日还去平江村收过账,跟几个去过河边的村民说过话!我会不会…会不会也染上了?” “我…我也去过!”另一个也哭丧着脸。 “莫慌,莫慌!”那“大夫”伸出手,“让老夫为你们把把脉。” 他挨个儿诊了脉,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最后沉吟道:“嗯…几位脉象确有浮躁之像,体内亦有热毒初显。万幸发现得早,症状尚轻,老夫这里有祖传秘方,尚能医治!” 鲁青在一旁听得真真切切,脸色早已变得煞白! “瘟疫”二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他脑中炸响! 清水县若真爆发瘟疫,那可是天大的事情!太子殿下交办的差事…岂不是要彻底泡汤?届时太子震怒,自己焉有命在?! 他“霍”地站起身,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也顾不上跟猴三打招呼,连滚带爬地就往楼下冲。 “瘟疫!竟是瘟疫!快!回县衙!回县衙!”他口中语无伦次地嚷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禀报高扬! 猴三看着鲁青那狼狈逃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朝着那“大夫”和几个“客人”隐蔽地挑了挑眉,三人亦是心领神会。 他扔下几块碎银,也“慌慌张张”地追了出去:“哎哟!鲁大人!您等等小的啊!” 县衙之内,秦书端坐堂上,正捧着一本不知名的古籍细看,神色凝重,眉头紧锁,仿佛遇到了天大的难题。 鲁青一阵风似的冲进大堂,面无人色,气喘吁吁。 “高…高县令!不…不好了!出大事了!” 秦书缓缓抬起头,见鲁青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关切”地起身:“鲁长史,何事如此惊慌?” “瘟…瘟疫!”鲁青上气不接下气,“平…平江村…爆发瘟疫了!” “什么?!”秦书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凝重,“竟有此事?!消息可确切?” 他心中却是念头急转:这老东西,倒是比预想的还要不禁吓。平江村那点花粉过敏的症状,居然真把他唬住了。也好,省了不少功夫。 “千…千真万确!”鲁青急道,“本官在胭脂楼亲耳所闻,还有大夫当场诊治!高县令,此事非同小可,一旦蔓延,整个清水县都危在旦夕啊!” 秦书脸色愈发“沉重”,在大堂内踱了几步,猛地一顿足,痛心疾首。 “鲁长史,如今平江村瘟疫突发,本官身为清水县父母官,断不能坐视不理!百姓性命,重于泰山!只是…只是如此一来,太子殿下交办的广集阴年阴月阴时女子入宫祈福一事…” 他长叹一声,目光灼灼地看向鲁青。 “此事,便只能全权拜托鲁长史您了!本官要即刻带人前往平江村,控制疫情!” 鲁青闻言,浑身一激灵,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不不不!高县令!万万不可!” 他脸色涨得通红,语气却异常坚定。 “此刻百姓危在旦夕,救民于水火才是当务之急!太子殿下的差事…可以暂缓!可以另行设法!怎能因私废公,置满城百姓性命于不顾?!老夫虽不才,也愿随高县令一同前往平江村,为抗击瘟疫尽一份绵薄之力!” 这高扬,真乃国之栋梁!太子殿下若知他如此心怀百姓,定会赞赏有加!我鲁青怎能拖他后腿,让他为了这劳什子的差事分心! 秦书闻言,眉峰猛地一挑。 哦?这老东西,居然转性了? 他脸上露出“欣慰”与“感动”交织的神色,重重一拍鲁青的肩膀。 “鲁长史高义!有你这句话,本官便放心了!事不宜迟,本官早已备下车马,我们即刻动身,前往平江村!” “好!好!”鲁青连连点头,竟一马当先,率先向衙外走去,“高县令,请!” 那急切的模样,倒真像是忧心忡忡的清廉老臣。 秦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跟上。 一行人快马加鞭,不多时便抵达了平江村。 村口的气氛果然有些诡异,几个村民聚在一起,面带忧色,窃窃私语。 鲁青不等秦书吩咐,便立刻带着几名衙役上前,高声询问起村中情况,俨然一副上官巡查的派头。 秦书站在一旁,并未作声。 猴三悄无声息地凑到秦书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小的刚才暗中打探了一下,平江村…好像真的出了些怪事,跟咱们在胭脂楼安排的不太一样。村里,似乎有更加奇怪的病症。” 秦书眉头瞬间紧蹙。 嗯? 他在胭脂楼安排的那一出,不过是想借“瘟疫”之名,让鲁青主动放弃在清水县搜刮女子,最好能将责任揽过去,顺便再拖延些时日。 所谓的“丹痧疫”,也只是让人身上起些红疹,胡言乱语,用的不过是些容易引起过敏的花粉加上些致幻的草药,对性命并无大碍。 可猴三此刻的语气,分明是说,平江村真的出现了预料之外的、更加棘手的状况! 第61章 河神给我们的罪奴印记 难道是…歪打正着,真撞上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秦书面上不动声色,脚下却加快了数分。 一行人顶着渐沉的暮色,匆匆赶至平江村。 夜风呜咽,夹杂着河水的腥气,村口昏暗,唯有远处河边隐隐绰绰的火光摇曳,伴随着阵阵压抑的哭嚎与古怪的吟唱,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瘆人。 “大人,您看那边!”猴三压低了声音,指向河边。 秦书凝目望去,只见河滩上黑压压跪着一群村民,他们面前似乎搭建了一个简陋的祭台,火光下,两个瘦小的身影被粗绳捆着,瑟瑟发抖,赫然是两个七八岁的孩童! 几个壮汉正虎视眈眈地围着,其中一个貌似村中耆老之人,手中高举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口中念念有词。 “河神息怒!献上童男童女,求河神开恩啊!” “求河神饶恕我等罪孽!” “混账!”秦书勃然大怒,他虽是穿越者,见惯了前世的尔虞我诈,却也容不得这等草菅人命的愚昧行径! “救人!”他厉喝一声,早已按捺不住的衙役们瞬间扑了过去。 “住手!尔等何人,敢扰乱我等祭祀河神!” 那耆老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哆嗦,尖刀差点脱手,见是官府中人,先是一愣,随即色厉内荏地嘶吼。 衙役们哪管他的叫嚣,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两个差点被沉塘的童男童女抢下,护在身后。 村民们见祭祀被打断,孩童被救,先是惊愕,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愤恨。 “你们这些官老爷!要害死我们全村人吗?” “激怒了河神,大家都得完蛋!” “放开祭品!快放开!” 人群骚动起来,更有甚者试图冲上来抢夺孩子,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这帮愚民! 秦书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心中怒火中烧。 他上前一步,声若洪钟。 “都给本官住口!朗朗乾坤,何来河神之说!究竟发生了何事,从实招来!” 猴三高举着火把,紧随秦书身侧,火光跳跃,映照着村民们一张张扭曲的脸。 突然,猴三“啊”的一声低呼,猛地拽了秦书一把,声音都变了调。 “大人!小心!他们…他们身上有红斑!” 秦书被他一拉,定睛细看,借着火光,这才赫然发现,眼前这些群情激奋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脸上、颈上、手背上,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布满了大小不一、深浅不定的暗红色斑点!有些严重的,甚至连成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这… 秦书瞳孔骤然一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绝不是他安排的花粉过敏!那些花粉只会引起轻微红疹,绝不可能如此严重! 难道…平江村真的爆发了烈性传染病? “官老爷啊!我们是得罪了河神,河神降下了惩罚啊!”一个老妇人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这些红斑,就是河神给我们的罪奴印记!不求得河神原谅,我们…我们都会生不如死的!村里已经有好多人发病,浑身滚烫,胡言乱语,起不来床了!” “是啊!是啊!都是那该死的瘟疫!” “河神发怒了!我们都要死了!” 村民们哭天抢地,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本身一般迅速蔓延。 秦书看向猴三,眼神锐利如刀:“叫来的人呢?让大夫过来!” 我倒要看看,这究竟是什么名堂! 猴三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去后面队伍里将那个在胭脂楼“诊断”出丹痧疫的“老医”请了过来。 那“老医”本是秦书安排的托儿,此刻见到这般阵仗,尤其是村民身上那骇人的红斑,腿肚子也有些发软。 他被猴三推搡着上前,战战兢兢地给几个村民挨个把脉。 越是诊断,他额头上的冷汗越多,脸色也愈发苍白。 半晌,他才颤巍巍地抬起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惊惧。 “回…回禀大人…这…这些村民的脉象…弦数而疾,热毒深重…这…这分明就是…就是真正的烈性瘟疫啊!” 我的天!这是要出人命的真家伙! 那“老医”心中哀嚎,差点当场瘫倒。 “什么?!” “真的是瘟疫!” “河神真的降下瘟疫了!我们死定了!” 村民们闻言,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彻底陷入了崩溃,哭喊声、求饶声、绝望的嘶吼声响成一片,场面几近失控。 鲁青站在一旁,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双腿抖如筛糠。 他在胭脂楼听闻“丹痧疫”时便已魂飞魄散,此刻亲眼目睹这真正的瘟疫惨状,更是三魂去了七魄,若非尚存一丝理智,恐怕早已掉头逃窜。 秦书也没料到这些村民竟顽固愚昧至此,更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真正的瘟疫。他当机立断,不容置疑地喝道。 “都给本官闭嘴!即刻起,所有村民各自回家,不得擅自出门!衙役听令,将平江村即刻封锁!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违令者,斩!” 他声色俱厉,自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村民们被他这雷霆手段镇住,哭喊声稍歇,但仍有不少人试图挣扎反抗,嘴里依旧呼喊着“河神”。 “官老爷,不能封村啊!我们要祭拜河神!” “放我们出去!” 衙役们得令,一拥而上,手中的水火棍毫不留情地招呼下去,很快便将骚乱的村民镇压,强行驱赶回家。 整个平江村,在夜幕下,迅速被一股肃杀与绝望的气氛所笼罩。 秦书安排完封村事宜,这才转身看向一旁神色变幻不定的鲁青,正欲开口商议征集女子之事需要延后,却见鲁青双目圆睁,嘴唇翕动,一副失魂落魄、心神不属的模样,似乎还未从瘟疫的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来。 这老东西,怕是被吓破胆了。 猴三机灵,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轻轻碰了碰鲁青的胳膊,压低声音提醒。 “鲁大人,鲁大人?我们县令大人有话与您商议。” 鲁青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茫然地看向秦书,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高…高县令…何…何事吩咐?” 秦书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鲁长史,如今平江村瘟疫突发,事态紧急。本官以为,当务之急是控制疫情,救治百姓。至于太子殿下交办的广集阴年阴月阴时女子入宫祈福一事…恐怕要暂时缓一缓,待疫情平息之后,再行设法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鲁青的反应,心中盘算着如何能让这老家伙主动将责任揽过去。 孰料,鲁青闻言,浑浊的眼中竟陡然射出一道骇人的精光!他摇了摇头,原本苍白的脸竟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不!”鲁青斩钉截铁,声音铿锵,“高县令此言差矣!” 他挺直了些许佝偻的腰杆,大义凛然。 “陛下的安危,关乎国本!为陛下祈福,乃是重中之重,岂能因区区瘟疫而延误!” 他喘了口粗气,眼神狂热。 “纵然这平江村尽数化为死地,亦要先保陛下无虞!征集女子之事,断不可缓!” 第62章 我们全村都得给他们陪葬 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气氛,因鲁青这番话而凝滞。 秦书眉头紧锁,眸光锐利地直视着鲁青那双泛着不正常狂热的眼睛。 “鲁长史此言差矣!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素有仁德之名,爱民如子。若知此地百姓身陷水火,断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祈福,而置万民性命于不顾!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鲁青闻言,干瘦的脸颊抽搐了一下,眼中狂热不减分毫,反而更添了几分执拗。 “高县令!本官乃太子殿下钦差,奉旨行事!太子殿下的旨意,便是天意!你只需听令行事便可!” 他下巴微扬,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至于这些村民的死活,太子殿下仁心仁德,岂会坐视不理?事后定有抚恤!眼下,唯有为陛下祈福成功,方能保大乾国祚绵长,这才是对万民最大的仁德!” 说罢,鲁青一甩袖袍,竟是不再理会秦书,转身便带着他那几个瑟瑟发抖的随从,朝着村外临时搭建的简陋营地走去,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僵硬而孤绝。 这老东西,是疯了,还是另有隐情? 秦书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疑云翻滚。 太子的仁德?他可不信这种场面话。 但鲁青这般不管不顾,反而是让他觉得万分古怪。 “大人!” 就在秦书沉思之际,那先前被他派去诊断的“老医”,此刻却连滚爬带地奔了过来,脸上不见了先前的慌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疑与凝重。 “大人,小老儿方才仔细为村中妇人,尤其是那些年轻女子诊脉时,发现一桩怪事!” “讲!”秦书目光一凝。 “她们的面色,似乎比寻常染疫之人,要更加苍白憔悴,并非全是疫病所致。而且…而且她们的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亏败之相极为明显,竟似…竟似长期失血过多一般!” 老医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失血过多? 秦书心中咯噔一下,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联想到鲁青方才那番不合常理的执拗,以及太子征集“阴年阴月阴时”女子的诡异命令。 难道说…这平江村的所谓“瘟疫”,以及那些女子,竟与太子,与这鲁青有着不可告人的干系?征集女子祈福是真,但这祈福的方式…恐怕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让秦书瞬间遍体生寒。 “猴三!”秦书当机立断。 “在!”猴三一个激灵,连忙上前。 “你立刻带大夫,连夜给所有村民挨个诊断!务必将染上瘟疫和未染上瘟疫的,严格区分开来,分开安置!所有防疫、隔离、救治事宜,全权听从大夫调遣!” “是!大人!”猴三不敢怠慢,领着那“老医”匆匆而去。 秦书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目光转向那两个被救下后,一直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童男童女。他缓步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 “别怕,跟本官来,送你们回家。”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抬起头,眼中尚有余悸。 秦书带着他们,在昏暗的村道上穿行,来到一户门扉紧闭的茅草屋前。他示意衙役上前敲门。 “谁…谁啊?”屋内传来一个颤抖的妇人声音。 “是我,县令。你们的孩子,本官给你们送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当看清门外确实是秦书和两个孩子时,那妇人却“啊”的一声尖叫,大力将门关得更紧了些。 “官…官老爷!您…您怎么把他们送回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充满了绝望与恐惧,“他们…他们是祭品啊!是献给河神的!您…您这是要害死我们全村人啊!” 恰在此时,鲁青竟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个提灯的随从,显然也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他一见这情形,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荒唐!愚昧不堪!”鲁青厉声呵斥,“什么河神!尔等是染上了瘟疫!再不救治,都要死绝!高县令前来,便是救你们性命的!” “瘟疫…瘟疫就是河神降下的大罪啊!”那男人在屋内哭喊,“是他们冲撞了河神!不献祭他们,河神不会息怒的!我们全村都得给他们陪葬啊!” 妇人的哭泣声也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求求官老爷了,把他们带走吧!我们不敢要啊!我们不想死啊!” 鲁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紧闭的门扉,怒不可遏。 “胡说八道!这世上哪有什么河神!尔等再敢妖言惑众,本官…本官定要严惩不贷!” 秦书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心中无奈至极。 这帮村民,已被恐惧和迷信彻底冲昏了头脑。 他叹了口气,对鲁青摆了摆手。 “鲁长史,与他们说不通的。” 他转身对那两个孩子温声道:“走吧,本官先给你们找个地方安顿。” 两个孩子眼中噙着泪水,默默地跟在秦书身后。 秦书回头看了一眼兀自气咻咻的鲁青。 “鲁长史,夜已深,此地混乱。不知长史是否已寻到处所歇息?若不嫌弃,可与本官一同寻个清静些的院落?” 鲁青脸色变幻,最后冷哼一声。 “不必了!本官尚有要事在身,高县令自便!” 说完,又带着人匆匆离去。 要事?这深更半夜,在这瘟疫横行的村子里,他能有什么要事? 秦书看着鲁青匆匆离开的背影,心中疑窦更深。 他领着两个孩子,在村中寻了半晌,才找到一间还算完整的破旧草房。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积满灰尘的破床板。 秦书命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勉强将两个孩子安顿下来。 “你们先在这里歇着,明日一早,本官再想办法。” 那小女孩早已吓得缩在哥哥怀里,一言不发。倒是那七八岁的小男孩,虽然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倔强。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拉住了秦书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官…官老爷…您…您能不能别走?” 秦书一怔,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与他平视:“怎么了?还害怕吗?” 男孩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 “我们…我们害怕…每天晚上…天一黑,就会有…有坏人来我们家…爹娘不让我们看,把我们藏起来…可是…可是第二天早上,屋里…屋里就会有…有股好浓的血腥气…” 第63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血腥气!坏人! 秦书脑中轰然一声,鲁青那张狂热而执拗的脸,那些“阴年阴月阴时”的女子,老医口中“长期失血”的诊断,以及此刻男孩惊恐的描述,瞬间将所有迷雾撕裂! 太子!鲁青!这平江村的“瘟疫”,根本就是一场为了掩盖更大罪恶的幌子! 用活人鲜血炼丹?亦或是别的邪门歪道? 这鲁青,便是太子的爪牙! 一股森寒的杀意自秦书心底涌起,双拳不自觉地攥紧。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尽量柔和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别怕,今晚,我就守在这里,看哪个不长眼的坏人还敢来!” 秦书转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猴三!” “小的在!”猴三一直竖着耳朵听着,此刻连忙应声。 “去,传令下去,让外头守着的衙役都警醒些。就说本官今夜在此歇息,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打扰。若有紧急军情,让他们直接禀报。”秦书语速不快,不恶而严。 “是!大人!”猴三不敢怠慢,一溜烟跑了出去,片刻后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压低声音:“大人,都吩咐下去了!兄弟们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在外头守着呢!” 秦书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多了几分怜惜。他放缓了声音,对猴三嘱咐。 “你看顾好这两个孩子。本官有些事情,需要出去查探一番。若中途有人过来寻我,你便说本官旅途劳顿,已经歇下了,一概不见。” 猴三见秦书神色凝重,知道事情不简单,连忙拍着胸脯。 “大人尽管放心!小的就算豁出这条命,也定护得两位小公子小小姐周全!谁也别想从小的眼皮子底下把人带走!” 秦书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村东头一户孤零零的农家院落内,烛火摇曳,映照出诡异的一幕。 一个身着黑色劲装,面容隐藏在阴影中的男子,正手持一柄奇异的银色短管,另一端连接着一个皮囊。 而床上则躺着一个女子,女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巴被布团塞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她的手腕上被割开了一道伤痕,鲜红的血液,正滴滴答答,缓缓流入那皮囊之中。 鲁青踱了进来,干瘦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耐和焦躁,压低了声音,嘶哑地问。 “如何了?太子殿下急等着用,还差多少名‘素女’之血?” 那黑衣人闻声,头也不抬,动作依旧沉稳而精准,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回禀长史,还差五名。” 他说着,缓缓将注满鲜血的皮囊取下,又拿出一个新的换上。 鲁青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先停手!那清水县令高扬,已经带人进了村子!本官看他行事,怕是已经起了疑心!万一让他撞破……” “鲁长史!”黑衣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阴影下的眸子闪烁着寒光,“你莫忘了,这是太子殿下的命令!殿下的大事,不容有失!” 鲁青被他看得心中一寒,却兀自强撑着,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若非尔等行事如此粗疏,随意将那些取过血的‘废料’抛弃在左近,引得村民染上疫病,又怎会惊动这高扬前来!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黑衣人冷哼一声。 “时间紧迫,殿下炼制‘九转金丹’的吉日已近,片刻都耽误不得!事急从权罢了。再者,吾所寻的女子,皆是查验过的健康处子,何来疫病之说?怕是这村中本就不洁!” 话音未落,黑衣人面色陡然一沉,目光如电般射向鲁青身后。 “鲁长史,你过来时,身后可曾干净?没留下什么尾巴吧?” 鲁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凌厉眼神吓了一跳,旋即挺了挺胸脯,故作镇定。 “阁下尽管放心!本官早已买通了县衙的几个机灵的衙役,那高扬若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定会第一时间前来通报!绝无差池!” 黑衣人这才略微松弛下来,点了点头,正欲转身收拾器具离开。 “哼,好个‘绝无差池’!” 便在此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紧接着,一股重若千钧的掌风呼啸而至! “砰!” 那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口喷鲜血,直直地被轰飞出去数丈之远,撞塌了半边院墙,生死不知! 鲁青骇然回头,只见月光下,一道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眸光冷冽如冰,正是秦书! “高…高县令!你…你怎么会在此处?!” 鲁青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缓步上前,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鲁青身上。 “本官夜不能寐,四处巡查,想寻鲁长史商议防疫大事。却不想,竟撞见鲁长史被此等凶徒挟持!鲁长史莫怕,此等宵小鼠辈,本官一掌便能料理!你且宽心!” 鲁青听闻此言,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 这秦书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急忙摆手解释。 “误…误会!高县令,天大的误会啊!这位…这位并非歹人,乃是…乃是太子殿下派来协助本官的暗卫!是自己人,自己人啊!” 自己人?好一个自己人! 秦书心中暗自冷笑,方才院外那番对话,他可是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清清楚楚! 太子暗卫?协助你抽取活人鲜血吗?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比夜色还要冰寒几分,视线从鲁青那张煞白如纸的脸上,缓缓移向地上那个被布团堵住嘴,仍在微微抽搐的女子,以及那黑衣人手中尚未收起的皮囊。 “哦?太子殿下的暗卫?”秦书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鲁青遍体生寒,“那本官倒要请教鲁长史,这位暗卫手中的精巧物事,又是何等宝贝?莫非是太子殿下新赏赐的……饮血之器?” 最后四个字,秦书吐字极轻,却如千斤重锤,狠狠砸在鲁青心头! 鲁青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眼神躲闪,支支吾吾。 “这……这不过是……是寻常的……呃……医用器具,为……为太子殿下采集一些……特殊的药引,对,药引!” 第64章 杀了他,一了百了 不等鲁青再编排下去,那先前被秦书一掌轰飞的黑衣人,此刻竟已挣扎着从碎砖瓦砾中撑起身子。他抹去嘴角的血迹,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住秦书,其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多言无益!杀了他,一了百了!”黑衣人声音嘶哑,如夜枭啼血,身形一晃,竟不顾伤势,带着一股腥风扑向秦书!掌风凌厉,直取秦书咽喉! “不可!”鲁青失声惊呼,下意识地便要上前阻拦。 疯了!这黑厮疯了! 在清水县地界上,袭杀当朝县令? 这罪名一旦坐实,便是太子殿下也保不住他!到时候,自己也难逃干系! 鲁青手忙脚乱地拉扯黑衣人的衣袖。 “阁下息怒!高县令乃朝廷命官,若在此地出了差池,你我……你我都担待不起啊!” “滚开!”黑衣人一把甩开鲁青,怒火中烧,厉声斥道:“鲁长史!事到如今,你还想掩耳盗铃不成?!他已然撞破吾等好事,留他不得!” 鲁青被他一吼,又被那股凶悍之气所慑,踉跄着倒退一步,脸上血色尽失,一片惨白。他看着秦书,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又化为一种扭曲的无奈与怨毒。 罢罢罢!怪只怪这高扬自己不知死活,偏要闯这龙潭虎穴! 鲁青长叹一声,仿佛认命一般,对着秦书,语气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怜悯。 “高县令,你也听到了。这位……这位大人武艺高强,乃太子殿下心腹。你若乖乖束手就擒,或许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何苦……何苦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那黑衣人见鲁青不再阻拦,眼中凶光更盛,狞笑一声,再度发力,双爪如钩,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直扑秦书心口!这一击,显然是存了必杀之心! 不自量力! 秦书嘴角扬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 电光火石之间,秦书不退反进,右拳如出膛炮弹般迎上! “咔嚓!” 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黑衣人那志在必得的攻势,在秦书看似随意的一拳之下,竟如摧枯拉朽般被瞬间瓦解!他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对方拳上传来,手臂剧痛,仿佛骨头都碎成了粉末! “呃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黑衣人高大的身躯再次如同破布袋般倒飞出去,这一次,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重重摔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痛苦呻吟。 一招!仅仅一招! 鲁青看得目瞪口呆,遍体冰凉!他原以为这黑衣人已是顶尖高手,却不料在这年轻的县令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此人……此人武功竟恐怖如斯!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鲁青的心!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鲁青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骤然转身,拔腿便要往院外冲去! “鲁长史,这么急着走,是想去哪里给本官报信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幽幽传来,如同催命的符咒。 鲁青只觉后颈一紧,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便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砰!” 秦书随手一甩,鲁青便如同死狗一般被丢在了那黑衣人身旁。 片刻之后,黑衣人与鲁青便被粗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背靠着背,动弹不得。 秦书负手立于二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眸光幽深,仿佛能看透人心。 “说吧,你们在这平江村,究竟在做什么勾当?”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鲁青嘴唇哆嗦,眼神游移,不敢与秦书对视。 那黑衣人则把头一偏,闭目不言,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不说是吗?”秦书轻哼一声,踱了两步,“也罢,本官替你们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角落里被取过血的女子,以及散落在地上的皮囊和银管,声音陡然转冷。 “太子殿下想要炼制什么灵丹妙药,却苦于药材难寻,于是便想到了皇帝所搜罗的‘阴年阴月阴时’的处子之血作为引子。这平江村的‘丹痧疫’,不过是你们为了掩人耳目,大量抽取村民鲜血,导致他们体虚病倒,而编造出来的谎言,对也不对?” 此言一出,鲁青浑身剧震,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失声惊呼:“你……你怎么会知道?!”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失言,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就这点城府,还学人做脏活? “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黑衣人猛地睁开眼,恶狠狠地瞪了鲁青一眼,咬牙切齿,若非被绑着,恐怕早已扑上去撕了鲁青。 毕竟,猪队友和聪明的对手比起来,还是后者更容易胜利! 鲁青羞愤欲死,却不敢反驳。 秦书却像是没看见他们之间的内讧,自顾自地负手而立,仰头望了望天上的残月,幽幽一叹:“皇族贵胄,坐拥天下,却还想着长生不老……呵呵,当真是有意思。” 鲁青不知秦书接下来要做什么,心中恐惧更甚,连忙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急切地开口。 “高……高大人!高县令!今日之事,皆是误会!只要您高抬贵手,放了下官与这位……这位大人,下官定在太子殿下面前为大人美言几句!保您平步青云,前途无量啊!” 到了此刻,还想拿太子压我?秦书心中冷笑。 他目光转向鲁青,带着一丝玩味。 “本官倒是有些好奇,鲁长史,你究竟是郡守闵大人的人,还是太子殿下的人?” 鲁青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眼神闪烁,支吾着不敢接话。 这……这如何回答? 说自己是郡守的人,万一此事传到太子耳中,岂不找死? 说自己是太子的人,若郡守那边追究起来,自己也难逃干系! 该死!这高扬怎地如此难缠!他心中叫苦不迭,只恨自己为何要趟这浑水。 那黑衣人见鲁青指望不上,眼珠一转,也开了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引诱的意味。 “高扬!你武功不弱,是个可造之材!你若肯放了我,我可以做主,将你举荐给太子殿下!以你的身手,将来封侯拜将,亦非难事!何必为了这些贱民,断送自己的大好前程?” 秦书听着二人的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带着一丝悲悯,又仿佛带着一丝厌倦。 “说完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鲁青和黑衣人同时心中一寒,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既然说完了……”秦书缓缓道,“那便送二位上路吧。” 话音未落,寒芒一闪! “你……” “不……” 鲁青和黑衣人脸上最后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惊慌与不可置信之中,喉间各自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随即,生机迅速消散,头颅无力地垂了下去。 第65章 叩谢青天大老爷为民除害! 秦书目光掠过地上那两具尚自温热的尸体,心中杀意凛然。 鲁青与那黑衣暗卫的死,不过是这盘棋的开始。 太子,这条线,他必须摸清楚! 秦书微微侧头,视线转向院墙的另一处阴影:“看了这么久的热闹,也该出来了吧。” 夜风吹过,树影摇晃,寂静一片。 还想躲?秦书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身形骤然一晃,再出现时,手中已然多了一个人。 “砰”的一声,一个穿着粗布麻衣、作农户打扮的男子被他随手扔在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那男子约莫四五十岁,面容黝黑,布满了风霜的痕迹,此刻正一脸惊恐地看着秦书,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 秦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胆子倒是不小,竟敢在此窥伺本官。可惜了,眼神不太好,挑了个死角,否则方才那场好戏,你应该能看得更清楚些。” 此人身上并无半分武功底子,倒像是个寻常百姓。 然而,出乎秦书意料的是,那农户在地上挣扎了一下,抬起头,脸上满是尘土和惊惧,但当他看清秦书的面容,以及旁边那两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时,眼中的恐惧竟渐渐被一种狂热的激动所取代! 他非但没有求饶,反而重重叩首下去,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解脱般的快意。 “青天大老爷!您……您可真是为我们平江村除了这两个天杀的祸害啊!” 他望向那两具尸体的眼神,充满了刻骨的仇恨,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小人叩谢青天大老爷为民除害!叩谢大老爷!” 他一边喊,一边“咚咚咚”地磕着响头,额头很快便见了血。 秦书挑了挑眉,这反应倒是有趣。 他将那农户扶起,语气平和了几分。 “起来说话。你认得他们?将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说给本官听。” 那汉子抹了把脸,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大老爷容禀!小人名叫王二牛,是这平江村土生土长的庄稼汉。”他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大概是一个月前,我们村的里正突然召集大伙儿,说是有桩天大的好事。” “他说,只要村里那些……那些年轻貌美、尚未出阁的闺女,去村外那座废弃的祠堂里,让几位贵人取一点点血,就能领回半袋子精粮!” “大老爷您也知道,这年头,粮食比命都金贵!可血毕竟是身上长的,谁敢轻易动?一开始,大伙儿都将信将疑,没人敢去。”王二牛眼中闪过一丝悲哀,“后来,村东头那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春丫,饿得实在没法子了,就……就去了。结果,她真的领回来满满一袋子白花花的米!” “这一下,整个村子都炸开锅了!一袋米啊!那可是能救活一家子好几口的命!后来……后来大伙儿也都想通了,血是重要,可要是连肚子都填不饱,人都要饿死了,还要那血做什么?于是,村里符合条件的闺女们,就……就都去了。” 秦书挑眉,这听起来倒像是桩不错的买卖。他敏锐地捕捉到王二牛话语中的转折,沉声问:“这不是好事么?后来如何变了?听你的口气,似乎并非如此。” 王二牛闻言,脸上的激动瞬间被无尽的悲痛和愤怒所取代。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嵌入掌心,咬牙切齿,双目赤红地几乎要滴出血来。 “好事?起初确实像是好事……直到……直到小人的女儿,翠儿……她也去了……”他声音哽咽,闭上眼,两行浊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可她……她再也没能回来啊!” 秦书眉头微蹙,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却仍旧带着一丝不解:“没回来?被他们扣下了?” 王二牛睁开眼,那眼神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是……是被他们抬回来的!一具冰冷的尸首啊!”他声音凄厉,“我那苦命的翠儿……身上……身上全是……全是那些畜生糟蹋过的痕迹!” 他痛苦地捶打着地面。 “可那帮天杀的黑衣人,他们……他们还反咬一口,说是我女儿德行有亏,本就不洁之身,妄图以此蒙骗他们,骗取粮食!还说……若再有下次,这等好事便再也轮不到我们平江村了!” “那些……那些被猪油蒙了心的村民,生怕断了这‘财路’,竟也纷纷指责我们家,说是我家翠儿不知检点,连累了大家!甚至……甚至还要将我们一家赶出村子!” 王二牛泣不成声。 “我们一家老小,走投无路,只能在村后的山洞里苟延残喘,每日里盼着老天开眼,能让我手刃仇人!可那帮畜生人多势众,我们……我们哪是对手啊!” 秦书眸光一沉。 看来,这下面的人不仅贪图处子之血,更是色胆包天,连人都不放过。 为了掩盖罪行,竟将脏水泼到受害者身上,好狠毒的手段! 他沉吟片刻,又问:“那河伯又是怎么回事?本官听闻,村中女子之死,都归咎于河伯娶亲?” 王二牛擦了把泪,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回大老爷,自从翠儿之后,村里又陆陆续续死了好几个闺女,都是……都是一样的惨状。那些黑衣人见瞒不住了,便编造出新的谎言。” “他们对外宣称,说这血是献给平江河里的河伯享用的,那些死去的女子,都是被河伯看中,选去做了河伯夫人!还说这是她们的福分!呸!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秦书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诮。 “好一个河伯娶亲,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真是将这清水县的百姓当傻子耍弄!”他眼中杀机一闪而逝,“那些黑衣人,平日里都盘踞在何处?” 秦书听完王二牛的泣诉,眼中杀机愈发浓烈,但面上依旧平静。他凝视着王二牛,语气沉稳:“那些黑衣人,平日里都盘踞在何处?” 王二牛闻言,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黯淡了几分。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无力和沮丧。 “回大老爷,小人……小人不知。那些天杀的畜生行踪诡秘得很!小人曾悄悄跟过几次送闺女去村外山洞的队伍,可每次都跟到半路就失去了踪影,那山洞附近也搜寻过,除了……除了一些血迹和丢弃的破烂衣物,什么也没发现。” “他们就像地沟里的老鼠,藏得太深了!” 第66章 你根本就不是高扬! 果然如此。 秦书剑眉微蹙。这伙人行事如此小心,背后必然有严密的组织。 太子炼丹,这等骇人听闻之事,自然要做得滴水不漏。 眼下鲁青和那黑衣暗卫已死,若是大张旗鼓地搜捕,怕是会立刻打草惊蛇,反而让背后的大鱼遁走。 为今之计,只能先稳住局面,暗中查探。 他沉吟片刻,对王二牛温声道:“你且先去村里,寻些补气养血的药草,越多越好。这些女子失血过多,需好生调养。”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地上那两具尸身上,语气森然。 “至于这两个人……”他瞥了一眼王二牛,“他们二人,皆是感染‘丹痧疫’过重,不治身亡。你,明白吗?” 王二牛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不是蠢人,瞬间明白了秦书的用意!这是要将这些恶贼的死,都推到那莫须有的“丹痧疫”头上!如此一来,既能掩盖真相,又能震慑那些宵小之徒! “明白!小人明白!”王二牛激动得浑身颤抖,再次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大老爷深谋远虑,为民除害,小人……小人愿为大老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此刻,秦书在他眼中,已然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帮他手刃仇敌的希望! 秦书微微颔首,示意他起来。 “去吧,此事暂不可声张。安顿好村中事务,本官自有后招。” “是!小人遵命!”王二牛抹了把激动的泪水,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待王二牛走后,秦书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之中,径直返回猴三所在的临时据点。 此刻,灯火通明。 猴三正一脸紧张地盯着屋角两个蜷缩在一起、约莫七八岁的小娃,那眼神专注得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连秦书进来都未曾察觉。 “咳。”秦书轻咳一声。 猴三一个激灵,瞬间回头,见是秦书,那紧绷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我的爷,您可算回来了!吓死小的了!”他擦了擦额角的虚汗,“方才……方才那位周大人来过了。” 秦书眸光一闪,心中微动。 “哪个周大人?” 莫非是郡守府的人?不对,郡守的人猴三不会如此紧张。 猴三连忙凑近,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忌惮。 “就是……就是在郡守府宴席上,给您发难的那位……周伯批周大人!” 周伯批?他来做什么?秦书心中了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来,太子那边已经等不及了。 秦书转向猴三:“周伯批现在何处?” 猴三指了个方向:“小的将他请到了隔壁的厢房,他脸色难看得很。” “呵,”秦书轻笑一声,“那本官便去会会他。” 昏暗的烛火在厢房内摇曳,将周伯批的影子拉得细长。他端坐椅上,面色阴沉如水,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面,显露出内心的焦躁。 太子殿下给的期限越来越近,这该死的“高扬”却迟迟没有动静! 这个高扬,究竟在搞什么鬼!难道真以为攀上了太子,就能为所欲为了吗?周伯批心中暗恨。 “吱呀——” 不等门外小厮通报“高大人到——”,房门已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秦书长身玉立,缓步而入,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方才那个在野外大开杀戒的修罗,与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青年判若两人。 “周大人,”秦书踱至桌前,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几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周伯批目光如刀,死死盯住秦书,冷哼一声。 “高扬!少在本官面前装模作样!你以为本官当真不知你的底细?你根本就不是高扬!” 此人行事诡异,绝非高扬那等草包! 秦书闻言,挑了挑眉,嘴角笑意更深,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寒意。 “哦?本官是不是高扬,似乎并不重要。”他悠然坐下,目光玩味地打量着周伯批,“重要的是,太子殿下,他可是亲口认同本官就是高扬。怎么,周大人这是要质疑太子殿下的眼光,还是……想违逆太子殿下的旨意?” 周伯批瞳孔骤然一缩!他再如何自负,也不敢公然与太子作对! 此人,竟敢拿太子来压他! “哼!”周伯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从齿缝中挤出一丝冷笑、 “高扬,你少得意!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织锦,“本官今日前来,乃是奉了太子殿下口谕!” 他展开织锦,虽无印玺,但那语气中的威压却是不容置疑。 “太子殿下有令,命你高扬,三日之内,必须凑齐二十名‘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女子,不得有误!否则,提头来见!” 三日?二十名?秦书心中冷笑,太子这是等不及要用那些女孩的血来炼丹了。 秦书面不改色,反而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问。 “三日之期,倒也充裕。只是不知,平江村的‘丹痧疫’,太子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事若传扬出去,恐怕于殿下名声有碍啊。” 周伯批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显然不愿在此事上多费口舌。 “平江村之事,太子殿下已全权交由本官处理!你无须过问,只需办好你分内之事即可!”在他看来,区区一个村子的瘟疫,能有多麻烦? “哦?全权交由周大人处理?”秦书放下茶杯,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可真是太好了。”他语气一顿,带着几分“惋惜”与“关切”,“说来也巧,长史鲁青,以及太子殿下派来协助本官的一名黑衣卫,今日不幸也染上了这‘丹痧疫’,病情凶险,回天乏术,刚刚已经去了。” 秦书微微倾身,直视着周伯批,语气带着一丝莫名的“沉重”。 “既然平江村之事由周大人全权负责,那这两位为太子殿下尽忠之人不幸染疫身亡的噩耗,以及后续的抚恤,就劳烦周大人一并向太子殿下禀报了。本官,也好专心为殿下搜寻那二十名女子。” “什么?!”周伯批脸色骤变,霍然起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惊恐!鲁青死了?还有一个太子派来的黑衣卫也死了?而且还是死于“丹痧疫”?! 这个秦书……他……他这是想让本官去顶罪? 第67章 这两人,死得很难看 忽然,周伯批似乎是想到什么,顿时批目眦欲裂。 “高扬!你莫不是在消遣本官?!鲁青才来清水县多久?怎么可能说死就死!” 秦书见他这副模样,唇边的笑意愈发意味深长,带着几分悲悯,又夹杂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戏谑。他缓缓摊开双手,姿态轻松。 “周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去验看一番。本官可没有闲工夫,拿这种事与周大人玩笑。” “而且,本官提醒周大人做好心理准备,这两人,死得很难看。” “好!好得很!”周伯批怒极反笑,他目光陡然一寒,其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猜忌。 他从宴会上就怀疑这人并非是高扬,如今一接触,更加笃定此人绝非高扬! 高扬不会有这样的心计,也不会有这样凌厉果断的手腕! 他倒要看看,此人是真有通天手段,还是色厉内荏! 周伯批皱眉,力甩袖袍,声色俱厉。 “带路!本官倒要看看,你高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秦书微微颔首,不见丝毫慌乱,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周大人请。” 言罢,他转身引路,步伐沉稳。 夜风凄冷,吹得义庄门前悬挂的白幡猎猎作响,平添几分阴森。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腐朽与药味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 昏黄的油灯下,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停放在简陋的木板上。 秦书示意徐锋上前,揭开了白布。 鲁青和那名黑衣卫的面容暴露在空气中,脸色青灰,嘴唇发紫,最骇人的是,他们裸露在外的颈项和手腕处,隐约可见一片片暗红色的斑疹,与王二牛先前描述的“丹痧疫”症状一般无二。 周伯批瞳孔一缩,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血色褪尽,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指向那尸体上的红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真的……竟然是真的!这……这怎么可能! 这瘟疫竟然如此凶狠,那自己如今在平江村,岂不是…… 周伯批心底慌乱不已,一时之间,已然忽略了鲁青和黑衣人身上细小的不对劲。 “周大人,现在可信了?” 秦书的声音幽幽传来,让神游在外的周伯批回了神,“长史鲁青,伙同这名自称是太子殿下派来的‘帮手’,在平江村私设丹房,欲炼制丹药,还打着太子殿下的名号行事,只可惜,丹未炼成,却不慎染上了这要命的瘟疫,双双殒命。”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周伯批,语气中带着沉痛与“关切”。 “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周大人务必将实情原原本本地禀报给太子殿下,莫要让殿下被奸人蒙蔽,更不要让这两个奸贼坏了太子殿下的名声!” 周伯批盯着那黑衣卫尸体上熟悉的服制暗纹,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这的的确确是太子身边的人,这点他绝不会认错! 太子命他来协助“高扬”,名为协助,实为监视与催促,如今却横死于此! 若是将秦书这番话原封不动报上去,太子岂不是要背上私炼丹药、草菅人命的罪名? 这罪名,太子担不起,他也担不起! 这个秦书……好毒的心思!好狠的手段! 周伯批只觉得背脊发凉,眼前这个青年,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古怪的笑容,似笑似哭,微微颔首。 “高大人……所言极是。本官……本官即刻修书一封,将此地详情禀明太子殿下,绝不耽搁!” 无论如何,必须先将此事告知太子,至于如何措辞,如何将太子的干系撇清,那便是他周伯批需要头疼的事情了。 眼下,他是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个煞星面前。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阳郡守府内,灯火辉煌。 太子姬越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俊朗的脸上布满了焦躁与不耐。他停下脚步,一拳砸在黄花梨木的书案上。 “高扬!这个高扬!怎么还没给孤消息!区区二十个女子,他要找到什么时候!” 一旁侍立的南阳郡守闵年连忙躬身,小心翼翼地赔笑。 “殿下息怒。想来是那高扬精益求精,唯恐寻来的女子不合殿下的心意,故而耽搁了些时日。此人既然能得殿下青眼,想必是个追求完美的。” 闵年心中也是忐忑不安,当初鲁青向自己推荐高扬,说高扬办事积极完美,他才会在太子殿下面前给高扬美言几句,如今这事儿,反倒是没了声响。 高扬可千万不能出岔子啊,否则他这个郡守,也落不得好! “哼!但愿如此!”太子冷哼一声,眉宇间的戾气丝毫未减。 为了那长生丹,他已经等得太久了! 就在此时,郡守府的管家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地从门外奔入,手中高举着一封信件、 “启禀殿下,启禀老爷!周伯批周大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 “周伯批?”闵年闻言一愣,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这个周伯批,素来眼高于顶,怎会突然给本官来信?莫不是清水县出了什么变故? 太子姬越却不等闵年发问,一把从管家手中夺过信件,三两下撕开火漆。他展开信纸,目光飞速扫过,原本就不耐的脸色瞬间剧变,由青转白,最后化为一片铁青! “砰!” 闵年见状,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他好奇地弯腰拾起信纸,凑过去一看,只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长史鲁青死了?死于瘟疫?平江村爆发大规模“丹痧疫”?! 这一个个消息,霹得闵年头晕目眩!他眉头紧锁,下意识地转向管家,厉声质问。 “本官何时派鲁青和周伯批去平江村了?!” 这两个混账,竟敢不经本官允准,私自行动! 现在好了,竟然直接死在了平江村,给他留下了大麻烦! 管家被他吼得一哆嗦,连忙躬身,战战兢兢地摇头。 “回……回大人,小人……小人不知啊!” “是孤派他们去的。”太子姬越的声音冰冷传来,听不出喜怒。 第68章 下官亲自派人去……烧村? 闵年闻言,心头顿时一沉。 太子殿下派去的? 他强压下心底涌起的一丝不悦。 太子殿下即便要调派郡中官员,好歹也该与他这个郡守知会一声,这般越俎代庖,未免也太不将他放在眼里! 不过,这些腹诽也只敢在心头转转。 面上,闵年立刻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长叹一声:“原来是殿下调遣,那便好,那便好,下官还以为是他们擅自行动,险些误会了。”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关切”,“殿下,这平江村的瘟疫……非同小可,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太子姬越那双狭长的凤眸缓缓抬起,眸光却似深潭寒冰。 “平江村么?”他声线平稳,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漠然,“一把火烧了便是,免得这点腌臢事,传到父皇耳中,惹父皇忧心。” “什么?!”闵年骇然失声,“殿下,万万不可!那平江村尚有数百村民,活生生的人啊!这……这岂能……” 这可是数百条人命啊! 太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目光愈发森冷地剐过闵年因惊骇而扭曲的脸。 “刘郡守,你是觉得孤的话不管用了?还是说,你想抗旨不遵,与孤对着干,莫不是……想谋逆么?” “谋逆”二字一出,闵年额角冷汗瞬间沁出,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下官……下官万万不敢!”闵年的声音嘶哑干涩,“下官……遵殿下钧命!” 姬越这才略带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方才那凌厉的压迫感只是闵年的错觉。 “很好。此事就交由刘郡守去办,务必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任何首尾。另外,传令给清水县那个高扬,孤要的女子,让他抓紧时间给孤找齐,不得再有任何耽搁!” 闵年只觉得一股毛骨悚然,他抬头,满脸的难以置信与屈辱。 “殿下……殿下是让下官……下官亲自派人去……烧村?” 让我去干这种断子绝孙、天理不容的勾当?! “不然呢?”太子挑眉,眼神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戏谑与不耐,“难不成,还要孤亲自带兵去替你料理这等‘小事’?” 闵年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冰冷刺骨。 好一个太子殿下!当初派遣鲁青、周伯批去清水县搅风搅雨时,何曾与本官这个南阳郡守打过半声招呼? 如今出了这等弥天大祸,要行此灭绝人性的恶举,便将这口黑锅,这滔天罪孽,尽数压到本官头上了! 他只觉得胸中一股郁气翻腾,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偏又发作不得。 “下官……下官明白了。”闵年深深垂下头,掩去眼底深处的愤恨与绝望,声音低不可闻,“下官……这便去安排。” 太子姬越冷冷注视着闵年仓皇失措、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俊朗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眸光却愈发幽冷。 哼,这个闵年,果然不是个全然听话的奴才。 看来,这南阳郡,也该换个更识时务、更懂得为主分忧的郡守了。 与此同时,平江村。 此刻的村落,早已不复往日鸡犬相闻的景象,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秦书早已依照先前部署,将整个村子严密封锁,所有出入要道皆有他组建的乡勇层层把守,真正做到了水泄不通。 他负手立于村口临时搭建的简陋望楼之上,目光平静地投向不远处那个面色惨白、神情复杂的清水县令周伯批。 “周大人,”秦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身为一县之尊,太子殿下千叮万嘱的差事,那二十名‘阴年阴月阴时’的女子,可都寻齐了?” 周伯批闻言,脸色骤然一僵,本就因鲁青之死和丹痧疫而沉重不堪的心情,此刻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苦涩与窘迫。他下意识地避开秦书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艰难地垂下头,声音艰涩沙哑。 “尚……尚未……” 秦书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哦?既然连太子殿下最为看重的事情都未能办妥,周大人怎地还有这般闲情逸致,日夜守在本官这平江村外,莫不是担心本官处置不力,要亲自指点一二?” 这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若非为了…… 周伯批心中暗恨,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秦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竟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期盼与哀求。 “高县令!不,应该说这位大人!本官……本官实不愿执行此等伤天害理之催命符!拖延至今,已是本官所能做的极限!” “本官看得出来,你绝非池中之物,你心思缜密,手段过人,你……你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拒了太子殿下这丧尽天良的命令,对不对?!” 这话一出,饶是秦书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有些意外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迂腐固执,却又在绝境中尚存一丝人性与风骨的清水县令,随即失笑,带着几分探究。 “周大人何出此言?你又怎知本官,便是那等悲天悯人、肯为不相干之人两肋插刀的好心人?” 这周伯批,看来是被逼急了,开始病急乱投医,把希望寄托在我这个明知是假县令的身上了? 倒也有趣。 两人正说话之间,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此地的沉寂。 “报——!紧急军情——!!” 一名郡守府的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连滚带爬地从马上摔下,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神色慌张无比,连滚带爬地冲到二人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瘫倒在地。 “高……高大人!周……周大人!郡守大人……郡守大人有……有十万火急之令!” 周伯批心头一紧,一股强烈至极的不祥预感涌了上来。 秦书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瞥了那管事一眼,眼神深邃。 那管事好容易喘匀了一口气,脸上毫无血色,带着哭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有令!平江村……平江村疫病凶险万分,为免疫情扩散,殃及无辜苍生……殿下令郡守大人……即刻……即刻调派郡兵,将平江村……上下……一把火……烧……烧了!所有村民,一概……不留!!” 第69章 数百条人命就这样没了 “轰——!” 秦书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冰寒的杀意,面沉似水。 周伯批更是整个人都僵立当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烧……烧村?!一……一概不留?!” 明明是朗朗白日,晴空万里,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两人却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布满全身,周身汗毛根根倒竖! 数百条鲜活的人命,就要这样在烈焰中化为焦炭,尸骨无存? 周伯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踉跄一步,险些栽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说什么?烧村?郡守大人……他……他怎么会下这样的命令?!你……你莫不是记错了?!” 这可是数百条人命啊! 闵年怎能如此草菅人命!这……这不可能! 郡守府管事顿时皱眉,俗话说得好,宰相门前七品官,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管事,但是在郡守府做事,若是往常,像是周伯批这样的县令,反而要讨好自己。 如今见周伯批竟然敢质疑自己,自然是不悦至极。 “周大人,小人怎会传错郡守大人的命令?此事乃是郡守大人亲口吩咐,千真万确,就是要就是要将这平江村付之一炬,一个活口不留!” 周伯批目光呆滞,面如死灰,口中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数百条人命……就这样……没了……” 就在此时,一股森寒刺骨的杀气骤然弥漫开来,冻得那管事浑身一哆嗦。 秦书那张俊朗的脸庞,此刻覆上了一层寒霜,眸光幽冷,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呛啷”一声轻吟,剑已出鞘,冰冷的剑锋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横在了那郡守府管家的脖颈之上! “高……高县令……不,高大人……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那管事只觉脖颈间一片冰凉,顿时恼羞成怒,声音尖利。 “高扬!住手!”周伯批猛然惊醒,也顾不得自身的狼狈,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死死拽住秦书持剑的手臂,急声阻止,“你疯了不成?!他是郡守大人派来的人!你杀了他,如何向郡守大人交代?!”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眼神中满是讥诮与不屑,他甚至没有看周伯批一眼,只是冷冷地盯着那抖如筛糠的管事。 “周大人,你拿郡守当上官,当青天大老爷。可惜啊,人家闵年,可曾将你我,将这平江村数百村民,当成过人来看待?” 周伯批闻言一窒,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中疑惑丛生:“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书冷哼一声,剑锋微微下压,在那管事脖颈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疼得那管事“嗷”地一声惨叫出来,却又不敢挣扎。 “什么意思?”秦书的语调平淡,却字字诛心。 “周大人,你也是在官场浸淫多年的人了。郡守有令,岂会只派区区一个管家前来通传?连一枚象征身份的调兵虎符,一方证明身份的官印信物都没有,就凭他一张嘴,便要焚村杀人?这等儿戏,周大人也信?” 周伯批浑身一震,如醍醐灌顶,脑中霎时间清明了几分。 他盯着那管事,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怀疑。 是啊!如此灭绝人寰的命令,岂会这般草率?其中定有蹊跷! 秦书见周伯批神色变幻,继续不疾不徐地补刀。 “闵年为何派他来?无非是留个后手罢了。此事若是成了,平江村数百人付之一炬,这个消息若是被朝廷得知,朝廷向闵年问罪,闵年自然可以……” 秦书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眼神愈发冰冷。 “只需将他这区区一个管家推出去,来个死无对证,到时候他闵年便可摘得干干净净!可你我,怕是生死难料,还会连累家人!周大人,你说,我分析得可有道理?” 冷汗,涔涔地从周伯批的额角、脊背渗出,瞬间浸湿了他的官袍,他只觉得不寒而栗。 好狠毒的闵年!好阴险的算计! 这……这分明是想让我等背负这滔天罪孽,他却坐收渔利! “那……那依你之见,我等……我等该当如何?” 周伯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绝望中的乞求。 此刻,他竟是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自己明知是假的假高扬身上! 秦书手中的长剑又是一紧,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了那管事颈间的皮肤,殷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渗了出来。 “啊——!高大人饶命!饶命啊!”管事发出凄厉的惨嚎,死亡的恐惧让他浑身瘫软。 秦书却似未闻,只是将目光转向周伯批,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为今之计,其实也简单。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将此事彻底闹大!” 他顿了顿,眼神幽深如潭,缓缓吐出接下来的话。 “咱们便将闵年欲借太子之名,焚毁平江村,屠戮数百无辜村民以掩盖其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罪行宣扬出去!再言明,太子殿下仁德爱民,不忍见此惨状,已下令阻止闵年的恶行,并严查此事!” “什么?!”周伯批骇然失色,顿时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秦书,失声惊呼,“你……你这是要……要挑起郡守与太子殿下的内斗?!你疯了!这……这可是弥天大祸!”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竟敢算计到太子和郡守头上!这……这不是引火烧身吗?! “呵呵……”秦书低沉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带着一丝嘲弄与不羁,“周大人此言差矣。太子与那闵年,何时又真正和谐过?” “否则,鲁青与你,又怎会出现在这清水县?再者,周大人难道就忍心,眼睁睁看着那二十名无辜女子,被送入火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秦书的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周大人,考虑得如何?时间,可不多了。” 周伯批的目光在秦书和那抖若筛糠的管事之间来回逡巡,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时而惊恐,时而犹豫,时而又闪过一丝狠厉。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管事身上,那眼神中,竟是毫不掩饰的凛然杀意! 高扬说得对!横竖都是死!与其窝囊地背黑锅,不如搏一把! 那管事何等精明,一见周伯批这眼神,哪里还不知道自己已然成了弃子!他顿觉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其他,连声哀嚎。 “两位大人饶命!饶命啊!小人……小人还有用!小人知道郡守府不少秘密!太子殿下若是彻查,小人……小人可以作证啊!” 第70章 不过是互相利用,各怀鬼胎罢 秦书眉梢一挑,眼中掠过一丝玩味,手中的长剑却并未移开分毫。 “哦?说说看。若是真有什么有用的消息,本官或许可以考虑,让你多活片刻。若是敢胡言乱语,浪费本官时间……”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剑锋和毫不掩饰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生死关头,那管事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和谎言,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声音都带着哭。 “郡守大人……郡守大人他……他其实是……是三皇子的人!这些年,郡守大人暗中输送了不少钱粮财物给三皇子,还……还在南阳郡安插了不少三皇子的人手!太子殿下与三皇子素来不和,若是太子殿下知道此事……定然……” 那管事话音未落,秦书的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三皇子?他对这大乾朝堂的腌臜事所知不多,闵年是太子的人,还是三皇子的人,于他而言,似乎并无太大分别。 都是一丘之貉,狗咬狗罢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平江村的数百条人命! 周伯批却是听得心惊肉跳,脸色愈发苍白,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 “三皇子?闵年竟是三皇子的人?这……这怎么可能?太子殿下年幼失怙,一直是……一直是由三皇子的生母,当今的贤妃娘娘抚养长大。宫中皆言,贤妃娘娘待太子殿下视如己出,太子与三皇子更是兄友弟恭,情同手足……” 难道,这一切都是表象?皇家之内,果真没有半点真情可言?! 秦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名为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实则不过是互相利用,各怀鬼胎罢了! 这三皇子,怕是觊觎那张龙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管事见二人神色各异,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能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连忙如同捣蒜般磕头,急声。 “千真万确!两位大人明鉴!小人……小人还曾无意间瞥见郡守大人收到的密信,信中提及……提及要设法将太子殿下此番搜罗的那些‘阴年阴月阴时’的女子……半路夺过去,献给三皇子!郡守大人他……他这是要两头下注,既讨好三皇子,又想借太子殿下的名头行事啊!” 秦书心中冷笑一声。 好一个闵年,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太子要炼丹,三皇子也要分一杯羹? 这浑水,倒是越搅越有意思了。 若能借此机会,让他们斗个你死我活,倒也不失为一个良机! 那管事见秦书与周伯批皆陷入沉思,眼中燃起一丝希冀的光芒,他强忍着脖颈间的剧痛和恐惧,颤声保证。 “两位大人,小人……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只要大人饶了小人一条狗命,小人愿为两位大人做牛做马!郡守府的诸多龌龊事,小人都略知一二,定能助两位大人一臂之力,扳倒闵年那狗官!” “哦?”秦书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笑容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他眯了眯眼,眸光幽深难测。 下一瞬,寒光一闪! “嗤——” 一声轻微的皮肉割裂声响起,那管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绝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殷红的血线自他颈间飚射而出,随即,他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无半点声息。 干净利落,一剑封喉! “你……你……”周伯批浑身一颤,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指着秦书,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怎么把他给杀了?!他……他知道那么多秘密,留着他,至少也是个有用的人证啊!” 秦书收剑回鞘,动作行云流水,他淡淡地瞥了一眼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语气平淡无波。 “人证?他知道的,不过是些鸡毛蒜皮。闵年既然敢做,又岂会留下这般明显的把柄?留着他,反而徒增变数,夜长梦多。” 一个贪生怕死的奴才,指望他当人证?可笑!他的价值,在开口的那一刻,就已经耗尽了。 秦书转过头,目光锐利。 周大人,你若不想这平江村变成一片焦土,不想那数百村民枉死,便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听我的。” 周伯批心中一凛,看着秦书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他知道,秦书这话绝非戏言。 眼下这局面,除了相信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他别无选择。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最终,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唯有行险一搏! “很好。”秦书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他当即立断,沉声吩咐。 “立刻派人,将郡守闵年欲借太子之名,焚毁平江村,屠戮数百无辜村民,以掩盖其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罪行的消息,给我传遍整个清水县,不,是整个南阳郡!务必让妇孺皆知!” 命令一下,秦书早已安插在衙署内的心腹立刻行动起来。 一时间,清水县内,乃至周边村镇,关于郡守闵年丧心病狂,因平江村瘟疫而要火烧平江村的消息,迅速传扬开来。 “听说了吗?郡守大人要烧了平江村啊!” “我的天!那村里好几百口人呢!说烧就烧?” “据说是为了掩盖什么丹痧疫的真相!其实根本没什么瘟疫,都是郡守大人搞的鬼!” “这闵年也太不是东西了!草菅人命!禽兽不如!” 村民们群情激奋,议论纷纷,一传十,十传百,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满天飞,无一例外,皆是痛骂郡守闵年心狠手辣,残暴不仁。 与此同时,南阳郡郡守府。 不过短短三日功夫,整个南阳郡上下,无论是街头巷尾的平民百姓,还是各县衙门的官吏,几乎无人不知郡守闵年要以“清除瘟疫”为名,一把火烧了平江村,屠尽全村百姓的“壮举”。 百姓们惶恐不安,义愤填膺,暗地里咒骂声不绝于耳。 而那些平日里与闵年本就不睦,或是尚存几分良知的官员,则纷纷提笔,将此事火速写成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郡守府内,闵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嘴唇上起了一串燎泡。 他背着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跳。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闵年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书案上,“这消息究竟是怎么走漏出去的?!是谁?!是谁在背后搞鬼?!” 好端端的计划,怎么会闹得满城风雨?! 他心中更是焦躁不安,那个派去清水县传令的管事,一去不回,音讯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个杀千刀的奴才!若是他还在,老子即刻便将他拖出去砍了,也好平息一下民愤! 第71章 为何会闹得人尽皆知 就在闵年焦头烂额之际,府外亲兵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连滚带爬地禀报。 “大……大人!不好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来了!已经……已经到前厅了!” “什么?!”闵年闻言,险些没站稳。太子殿下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来,难不成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强自镇定心神,快步迎了出去。 前厅之中,太子姬越一身玄色锦袍,面沉似水,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他那双狭长的凤眸中,此刻正燃烧着熊熊怒火,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闵年!”姬越的声音带着一股寒意,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牙切齿,“你给本宫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焚村灭口之事,为何会闹得人尽皆知?!” 闵年头皮阵阵发麻。他连忙跪倒在地,叩首不止,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此事……此事定是那传令的管事办事不力,不慎走漏了风声!请殿下给微臣一点时间,待微臣将那狗奴才抓回来,定当严加审讯,好好炮制!给殿下一个交代!” 太子姬越冷冷地看着匍匐在地的闵年,眼神幽深如古井,没有一丝波澜。他缓缓踱步,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 “交代?不必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个管事,你也不必等他回来了。” 平江村。 郡守闵年欲焚村屠民的消息,激起了滔天巨浪。 原本因“丹痧疫”而惶恐不安的村民们,此刻反而出奇地冷静下来。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恐惧,他们意识到,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听从眼前这位高扬高大人和周伯批周大人的安排,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时间,无论是隔离、煎药,还是每日的查验,村民们都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配合。 秦书和周伯批下达的每一条指令,都得到了不折不扣的执行。 “秦大人真是活菩萨啊!若不是他,咱们怕是早就被那闵年当猪狗一样烧死了!” “还有周大人,也是个好官!不像那郡守,狼心狗肺!” 七日过去,在秦书精心调制的药方和严格的防疫措施下,平江村那所谓的“丹痧疫”竟真的奇迹般地开始消退。 村民们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村子里也重新响起了久违的孩童笑声,虽然依旧微弱,却充满了希望。 “秦大人!周大人!大恩不言谢!您二位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村民们自发地聚集起来,对着秦书和周伯批的方向磕头作揖,感激涕零,同时对那素未谋面的郡守闵年更是恨之入骨,咒骂声此起彼伏。 周伯批站在村口,望着眼前这劫后余生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他转向身旁神色平静的秦书,由衷地赞叹:。 “高老弟,老夫……老夫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一招釜底抽薪,将闵年的毒计公之于众,不仅救了这平江村数百条性命,还让他自食恶果!实在是……高明!高明啊!” 秦书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目光悠远。 “周大人过誉了。蝼蚁尚且偷生,在生死面前,这些升斗小民,比谁都更懂得如何选择。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一个可以信赖的人罢了。” 与其说是他的计策高明,不如说是闵年自己作死,给了他这个机会。 周伯批脸上的钦佩之色未减,但随即又浮现出一抹浓浓的忧虑。 “可是……秦老弟,你杀了那管事,如今又将闵年逼到这般田地,他岂会善罢甘休?日后……日后你当如何自处?” 这闵年在南阳郡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秦书这般与他撕破脸皮,只怕后患无穷啊! 秦书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拍了拍周伯批的肩膀,语气轻松。 “周大人尽管放宽心。那闵年……他的生死,恐怕还尤未可知呢。” 一个连自己主子都敢算计的奴才,还能指望他有什么好下场? 果不其然,秦书话音落下不过两日,一骑快马便从郡城方向疾驰而来,带来了石破天惊的消息。 “号外!号外!郡守闵年被太子殿下斩了!” 传信的差役一路高呼,声音传遍了平江村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亲临郡守府,得知闵年那狗官为了粉饰政绩,竟然要火烧平江村,屠戮无辜百姓,当即龙颜大怒,拔剑便将那闵年给斩了!” “太子殿下英明啊!为民除害!” “真是青天大老爷!咱们平江村的百姓,给太子殿下磕头了!” 一时间,平江村的百姓们奔走相告,欢声雷动,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太子殿下感激涕零,赞颂之声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那传信的差役也带来了太子的口谕,命秦书、周伯批,待平江村疫情彻底肃清之后,即刻前往郡守府觐见。 周伯批听闻此讯,先是愕然,随即看向秦书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敬畏。 “高老弟!你……你简直是神机妙算!竟连此事都……都料到了?!” 秦书缓缓摇头,眸光深。 “周大人,我并非神机妙算,更不会未卜先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若我所料不错,那焚烧平江村,以绝后患的命令,恐怕……本就是出自太子殿下之手。” “什……什么?!”周伯批面露惊愕,面色惨白一片。 秦书的目光幽深,唇角带着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太子殿下会如此雷厉风行,不问缘由,便直接斩了闵年。” “其一,是平息民愤,彰显其‘仁德’;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闵年一死,死无对证。” “焚村的命令究竟是谁下的,便再也无人知晓了。” 周伯批遍体生寒,他声音艰涩地开口。 “那……那依高老弟所言,太子殿下召见我等……岂不是……岂不是凶多吉少?!”若是如此,我们岂非羊入虎口?! 秦书却摇了摇头,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迎着周伯批的目光,掷地有声。 “周大人放心,太子殿下现在,绝不会杀我们。非但不会杀,恐怕……还会给我们升官。” “周大人,这南阳郡郡守的位置,该换人了!” 这也是秦书一开始的目的,他不可能只局限在县令的位置上! 所以,他必须要替代闵年,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第72章 这到底是什么怪病? 周伯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将一切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秦书,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竟然想当郡守?!简直是匪夷所思! 可是看他这般成竹在胸的模样,似乎……似乎又并非痴人说梦! 太子斩杀闵年,雷厉风行,郡守府一时间群龙无首。 没了太子派来的人掣肘,平江村的“善后事宜”反而进行得愈发顺畅。 村民们对秦书和周伯批感恩戴德,言听计从。 只是,那所谓的“丹痧疫”虽已消退大半,但要彻底根除,开出能让所有人体质迅速恢复的有效药方,却迟迟没有进展。 秦书眉头微蹙,心中略感不耐。 这些个老郎中,磨磨蹭蹭,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不过是些失血过多引起的体虚气弱,调理起来有何难处? 莫非还在纠结那子虚乌有的“丹痧疫”? “带我去药房看看。” 秦书对着身边的小厮吩咐了一声,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耐烦的意味。 周伯批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诧异之色,他几步跟上秦书,压低声音问。 “高老弟,你……你这是要去药房做什么?莫非……你也懂岐黄之术?” 这年轻人,难道真是无所不能?连医术都有涉猎? 秦书脚步未停,侧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略知一二。去看看他们,究竟是在悬壶济世,还是在闭门造车。” 一群庸医,若不是为了演戏给太子看,他早就亲自开方了。 药房内,此刻正弥漫着浓郁的草药气味。 几位从县城请来的老郎中,皆是发须花白,此刻正围着一张摆满了药材和医书的方桌,一个个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这几日,他们绞尽脑汁,几乎将毕生所学都翻了出来,可那所谓的“丹痧疫”就像一团迷雾,看得见,摸不着,开出的药方不是效果甚微,便是南辕北辙。 这到底是什么怪病?脉象虚浮无力,面色萎黄,分明是气血两亏之症,可为何寻常补益之药下去,却如泥牛入海? 莫非是某种前所未见的疫疠? 可若是疫疠,又为何不见大规模传染,反而集中在这些女童身上,且症状如此相似? 老郎中们百思不得其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秦书负手踏入药房,目光淡淡扫过。 原以为这些老家伙可能会趁机偷懒懈怠,却见他们一个个神情专注,眉宇间尽是苦思冥想之色,倒也不像是敷衍了事。 嗯,态度尚可,只是这医术……实在不敢恭维。 “高大人!” 几位老郎中见到秦书进来,连忙起身行礼,神色间带着几分恭敬,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毕竟,这位年轻的县丞大人可是救了全村人的性命,他们这些做大夫的,却连个对症的药方都拿不出来,实在汗颜。 秦书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他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些写满了字的药方上,声音平静地开口。 “诸位,这药方为何迟迟未能功成?按理说,此症虽看似凶险,但究其根本,应不至如此棘手。” 几位老郎中闻言,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神色尴尬不已。 其中一位年纪最长,胡须最长的老者,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辩解。 “高大人有所不知。此‘丹痧疫’来势汹汹,古籍之中亦无明确记载。我等行医数十载,也是头一回遇见这等怪症。用药之道,需万分谨慎,稍有不慎,便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敢有丝毫马虎啊!” 秦书闻言,也不反驳,只是略一思忖,随即伸出手。 “将你们写好的药方,包括之前试用过的,都拿来我看看。” 那年长的老郎中迟疑了一下,但见秦书眼神锐利,只得从一叠纸张中抽了几张出来,双手递了过去,口中仍带着几分不确定。 “高大人,这是我等群策群力,斟酌数日才拟出的方子。只是……总觉得还是差了点什么,药效始终未能尽如人意。” 秦书接过药方,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药材名称和剂量。 他前世身为“鬼谷神医传人”,医道早已臻至化境,这些凡俗药方在他眼中,简直如同孩童涂鸦一般,一眼便能看穿其症结所在。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抬起头,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这方子,缺了一味当归。” “当归?”几位老郎中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脾气略显急躁的郎中忍不住出声。 “高大人,当归性温,主补血活血。我等也曾考虑过,只是此症患者多伴有低热、烦躁之状,恐其温燥之性,反会助长邪热,故而……故而最终还是将其剔除了。” 另一位郎中也附和道:“是啊,高大人。当归虽好,但用在此处,恐怕……不妥。” 他们嘴上说着,神色间却明显带着敷衍和不以为然。 在他们看来,秦书不过是个年轻官员,或许有些小聪明,但在医道这等专业领域,岂能与他们这些浸淫数十年的老郎中相提并论? “不过……高大人既然提出,我等自当再行斟酌,回头便试上一试。”那年长郎中打了个哈哈,想把此事敷衍过去。 秦书何等眼力,岂会看不出他们心中的轻视与不信? 他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冷峭的笑意。 一群老顽固!死到临头还抱着那些陈腐的医理不放! 若非为了尽快稳定局面,他才懒得跟这些大夫废话! 他懒得再与他们争辩,直接一锤定音,语气斩钉截铁。 “不必再议!立刻照方抓药,将当归加入!剂量……就用一钱半。” “什么?!”几位老郎中闻言,脸色骤然一沉。 “高大人!万万不可!”那年长郎中急了,连忙上前一步,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这药方事关数百村民的性命,岂能如此儿戏!当归药性峻猛,若用之不当,后果不堪设想啊!” “是啊,高大人!请三思啊!” 其他几位郎中也纷纷开口劝阻,神色焦急。 秦书面色一冷,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不想再在这等小事上浪费时间。 “出了任何后果,本官一力承担!你们只管照做便是!” 第73章 我看你这年轻县令如何收场! 几位老郎中被他这股气势所慑,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们行医一生,何曾见过如此霸道之人?可秦书如今手握大权,他们又怎敢公然违抗? 那年长郎中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咬了咬牙,无奈地应了一声。 “既……既然高大人如此坚持,那……那我等便……便遵命。” 说罢,他悄悄给旁边一个年轻些的郎中使了个眼色。 这高大人怕是疯了!此事非同小可,必须请周大人来定夺! 那年轻郎中心领神会,悄悄退了出去,急匆匆地去找周伯批了。 不多时,周伯批便闻讯赶来,一进药房,便看见秦书与几位老郎中剑拔弩张的对峙局面,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高老弟!这是怎么了?”周伯批几步上前,看着秦书,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和责备,“我听说……你让他们在药方里加当归?胡闹!简直是胡闹!这人命关天的大事,岂能由着你的性子来?!” 秦书转过头,看向周伯批,脸上的表情依旧冰冷如霜,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周大人,你若想让这平江村的百姓尽快恢复过来,安然无恙地活下去,”他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那就听我的。” 周伯批被他看得心中一凛,原本想好的满腹说辞,此刻竟有些说不出口。 他看着秦书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眸子,想起这年轻人之前种种匪夷所思却又最终成功的布局,心中的天平不由自主地开始倾斜。 这小子……每次都这般胸有成竹,莫非他真有把握不成? 他看看一脸倔强的秦书,又看看旁边噤若寒蝉、满脸无奈的老郎中们,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事到如今,信他一次又何妨?横竖……横竖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最终,周伯批对着那几位老郎中,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就……就按高大人的意思办吧。” 周伯批一声令下,药房内的气氛登时凝固。 几位老郎中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不甘,有惶恐,更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无奈。 罢了罢了,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高大人自己都说一力承担了,我等还能如何? 那年长的老郎中重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听周大人的,按高大人的方子……抓药!熬药!”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这几个字,心中已然将秦书划归到了“不知天高地厚、草菅人命”的行列。 哼,等着吧!等出了事,我看你这年轻县令如何收场! 药罐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烈的药味很快便弥漫了整个平江村。 大夫们亲自监督着药童将一碗碗深褐色的汤药分送给那些“丹痧疫”的患者。 每送出一碗,他们心中便沉重一分。 “刘家嫂子,这药……趁热喝了吧。” 一个郎中将药碗递给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看着她将药汁灌入孩子口中,眼皮子都忍不住跳了几跳。 待到所有病患都服下了加了当归的药剂,夜色也已深沉。 几位老郎中聚在药房里,一个个愁眉紧锁,唉声叹气。 “老朽行医五十载,从未见过如此霸道之人!哪有这般开方的道理?当归一钱半,这剂量……唉!”一个郎中摇头晃脑,满脸忧色。 “谁说不是呢?那高大人年纪轻轻,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歪理邪说。这万一要是出了差池,咱们这几个老骨头怕是也要跟着吃挂落!”另一个郎中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焦虑。 这药下去,明日……明日会是个什么光景?怕不是要雪上加霜,病情更重吧? 他们几乎不敢想象第二天的情形,只盼着秦书的“神来之笔”别变成“催命符”。 翌日,天刚蒙蒙亮,几位老郎中便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硬着头皮挨家挨户地去为那些“病患”诊脉。他们几乎已经做好了面对村民指责和病情恶化的准备。 然而,当第一位郎中颤抖着手指搭上一个昨日还奄奄一息的女童脉搏时,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这脉象……虽仍虚弱,却……却比昨日有力了许多! 而且……那股烦躁之气竟也消散了不少! 他不信邪地又仔细诊了片刻,额头上渐渐渗出了冷汗,不是吓的,而是惊的! “怪事!怪事啊!”他喃喃自语,急忙奔向下一家。 很快,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便在平江村各处响起。 “退热了!真的退热了!” “精神头好多了!昨儿还迷迷糊糊的,今儿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 “这药……这药当真有效?!” 一位老郎中诊完最后一个病人,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 他猛地一拍大腿,也顾不上什么老脸体面,拔腿就往秦书和周伯批所在的临时衙署跑。 “神了!高大人的药方……神了!” 其余几位郎中也纷纷从各处汇聚而来,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震惊与狂喜,争先恐后地奔走相告。 他们哪里还记得昨日的腹诽与担忧,此刻心中只剩下对秦书那鬼神莫测医术的深深敬畏! 这哪里是黄口小儿胡闹,分明是神医降世啊! 我等真是瞎了眼,竟敢质疑这等高人! 此刻,临时衙署的书房内,气氛却有些凝重。 周伯批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望向气定神闲的秦书。 “高老弟,平江村之事暂且稳住了,可……可太子那边催促的二十名‘阴年阴月阴时’的女子,该如何是好?七日之期已过大半,再拖延下去,怕是……” 秦书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大人不必焦虑。待咱们处理完平江村的收尾,回到郡守府,此事自然会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周伯批闻言一怔,满脸的难以置信,“就……就这么简单?太子殿下那边……” 秦书放下茶盏,眼眸深邃。 “闵年已死,太子殿下即便想追究,也只会将怒火倾泻在已死的闵年身上,或是斥责郡守府办事不力。至于这祈福女子……他现在最想看到的,恐怕是南阳郡尽快恢复平静,而不是节外生枝。”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对了,周大人,那些黑衣人的踪迹,可曾查到些什么?” 第74章 怕是打草惊蛇了 太子的怒火是一回事,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爪牙,才是心腹大患。 周伯批闻言,脸色沉了下来,轻轻摇了摇头。 “唉,怕是打草惊蛇了。自从那两个黑衣人被斩之后,我派去的人再未发现他们的踪迹,想来……是已经撤走了。” 秦书指尖轻叩桌面,略一思忖。 “不可大意。平江村之事闹得沸沸扬扬,难保他们不会杀个回马枪。周大人,还是需在此地多留些人手,明松暗紧,以防万一。”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些人,不得不防。 周伯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高老弟所言极是,我这就去安排。” “周大人!高大人!大喜!大喜啊!” 就在此时,房门被人撞开,那年长的老郎中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激动和喜悦,上气不接下气地嚷嚷着。 “高大人!神了!您昨日给的药方,真是神效啊!那些个‘丹痧疫’的病患,不过喝了一副药下去,今早起来,十有八九都已大有好转,烧退了,精神也足了!再调理个一两日,怕是就能痊愈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看向秦书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周伯批“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他转向秦书,声音都有些颤抖。 “高老弟,这……这当真?!” 一副药?!这……这简直是起死回生之能啊! 周伯批原以为秦书只是在兵行险着,却不想……秦书竟真有这般通天医术?! 周伯批心中巨浪翻腾,看向秦书的目光,已然从最初的审视、惊讶,变成了此刻的深深佩服,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敬畏。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秦书面色平静,不卑不亢。 “不过是些许失血过多引起的体虚罢了,对症下药,自然药到病除。既然疫情已无大碍,周大人,咱们也该准备动身前往郡守府了。” 这些凡夫俗子,又怎知我鬼谷医术的精妙?区区失血症,何足道哉。 话音落下,秦书便起身向外走去。 他刚一踏出书房的门槛,便被一群闻讯赶来的大夫们团团围住。 “高大人!高大人留步!” “敢问高大人,您是如何看出那药方之中,独独缺了一味当归的?” “是啊是啊!我等昨日也曾反复推敲,却始终未敢用此虎狼之药,高大人是如何断定当归便是那点睛之笔的?” 几位老郎中此刻再无半分先前的倨傲与轻视,一个个如同虚心求教的学童,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渴望。 他们行医多年,自诩经验丰富,却在秦书面前如同蒙童一般,这让他们既感到羞愧,又对秦书的医术佩服得五体投地。 秦书停下脚步,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平淡。 “诸位先前所开药方,我也曾看过。用药大多平和稳妥,虽无大过,却也失之保守。那些病患,先前失血颇多,已是气血两亏之兆。初时体虚,不耐峻补,故而你们的温和方剂尚能起点效用,吊住一口气。”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 “但数日下来,病人体内邪气已去大半,正气却未复。此时,便如久旱逢甘霖,需一剂猛药提振气血。当归性温,大补气血,活血化瘀,正是对症之良药。先前温药已为身体打下基础,使其能承受当归之药力,故而一剂下去,便能立竿见影。” 众郎中闻言,皆是如遭当头棒喝,一个个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我等……我等竟只想着丹痧疫之‘邪’,却忽略了病患失血之‘虚’!更未曾将先前药方与后续用药联系起来考量!” “高大人高见!真乃神医也!” “是啊!高大人不仅医术通神,这份洞察力和胆魄,我等更是望尘莫及!” 一时间,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这些老郎中此刻是彻底心服口服,对秦书再无半分怀疑,只剩下满心的敬佩。 又经过数日的精心调理和观察,平江村那所谓的“丹痧疫”终于被彻底根除。 阳光重新洒在这片曾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土地上,孩童的嬉闹声再次回荡在村头巷尾。 村民们自发地聚拢在临时衙署前,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最质朴的感激。 “高大人!周大人!您二位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若不是二位大人,我们平江村……我们平江村怕是真的要完了!” 呼啦啦跪倒一片,泣不成声者有之,磕头不止者有之。 那份发自肺腑的敬仰,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来得真切。 周伯批连忙上前搀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角却有些湿润。 “乡亲们快快请起!老夫不过是奉命行事,真正力挽狂狂澜的,是高大人!老夫此来,不过是沾了高大人的福分,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此言不虚,若非秦书力排众议,我等还在那错误的方向上打转,后果不堪设想! 秦书负手而立,神色淡然,却也并非全无动容。他微微颔首。 “周大人过谦了。若无周大人坐镇指挥,调度有方,单凭秦书一人,也难成此事。平江村能度此劫,是众人同心同德之功。” 正当此际,一道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是猴三!他脸上哪还有平日里的半分机灵劲儿,此刻只剩下惶恐与狼狈。 “大……大人!高大人!救……救命啊!”猴三扑到近前,声音都变了调。 未等秦书发问,两个小小的身影也跌跌撞撞地跟了进来,一左一右,死死揪住了猴三的衣角,怯生生地望着众人。 正是先前从黑衣人手中救下的那对童男童女。 秦书眉峰微挑,这才想起这两个孩子一直交由猴三照看,连日忙碌,竟险些忘了他们。 他沉声:“猴三,何事惊慌如此?” 猴三哭丧着脸,几乎要给秦书跪下。 “大人!小的……小的不行了!求大人开恩,别让小的再看这两个小祖宗了!” 我的亲娘哎,这两个小家伙,比催命的还难缠! 那两个孩子闻言,小脸瞬间煞白,抓着猴三衣角的手更紧了,眼中满是惊惧。 秦书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一扫,见他们衣衫尚算整洁,只是神情惶恐不安。他略一沉吟,语气平和了些。 “平江村之事已了,河伯祭祀的骗局也已大白于天下。本官这便派人送你们回家,与父母团聚。” 此言一出,那两个孩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第75章 有情有义之人 “噗通”两声,两个孩子竟齐齐跪倒在秦书面前,连连叩首,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求求您!别送我们回去!我们……我们不想回家!” 这一下,不仅秦书,连周伯批也露出了讶异之色。 这……这是为何?哪有孩子不想回家的? 秦书目光微凝,旋即了然。想起那对狠心将亲 生骨肉送入虎口的父母,心中不由泛起一声轻叹。 虎毒尚不食子,世间竟有如此父母,可悲可叹。 他俯视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声音缓和下来:“那你们日后有何打算?”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齐齐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一旁手足无措的猴三,异口同声。 “我们……我们愿意跟着猴三哥!给猴三哥做牛做马,只要……只要给口饭吃就行!” 猴三闻言,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哎哟喂!两位小祖宗,可不敢这么说!救你们的是县尊大人,是高大人!要跟着,也该跟着高大人啊!小的……小的一介粗人,哪担待得起!” 秦书摆了摆手,止住了猴三的辩解,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猴三,你带着他们这些时日,他们与你亲近,也是人之常情。你……可愿意收下他们?” 猴三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又是为难,又是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他偷偷觑了眼那两个孩子期盼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像是豁出去一般,重重点了点头。 “小的……小的听大人的!只要大人不嫌弃小的给您添麻烦!” 秦书微微颔首:“如此甚好。你稍后去取些银两,送去他们父母家中,便算是买断了此后一切干系。从此以后,他们便跟着你了。” 如此,也算全了这段因果。 猴三如蒙大赦,又有些手足无措,拉着两个孩子,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那两个孩子一步三回头地望着秦书,眼中满是感激。 周伯批看着这一幕,抚须而笑。 “呵呵,想不到高老弟麾下这位县尉,倒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秦书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淡淡开口。 “平江村事了,明日,咱们便启程回清水县。” 这些小事,不足挂齿。眼下,还是郡守府那边要紧。 翌日,秦书与周伯批离去之际,平江村的百姓自发前来相送,一路绵延数里。 没有锣鼓喧天,只有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恭送大人”,以及无数双饱含热泪的眼眸。 这份民心,沉甸甸的。 回到清水县,秦书与周伯批刚踏入县衙大堂,还未及喘口气,便有衙役匆匆来报。 “启禀大人!郡守府……哦不,是太子殿下派了人来传话!” 周伯批闻言,精神一振,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几分受宠若惊的神色。 “哦?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那传话的内侍尖着嗓子,颇有几分倨傲。 “奉太子殿下口谕,周大人、高大人一路辛苦,殿下特在郡守府备下薄宴,为二位接风洗尘,还望二位务必赏光。” 周伯批连忙躬身:“下官遵命!多谢太子殿下恩典!我等即刻便动身前往!” 秦书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神却骤然锐利起来。 接风洗尘?怕是鸿门宴吧!这太子,果然还是死死盯着我们呢。 闵年死了,这把火,终究还是要烧到我们头上。 内侍身影刚消失在县衙门口,周伯批那张刚刚还堆着谄媚笑容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速度。 他一把抓住秦书的袖子,声音都带着颤儿。 “高大人!这……这太子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接风洗尘?老夫怎么听着,像是……像是催命符啊!” 秦书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眸光平静无波,淡淡瞥了他一眼。 “周大人,自己吓自己,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太子若真想在宴上动手,未免也太蠢了些,除非他想背上一个残害功臣的骂名。 但这宴无好宴,倒是真的。 “可是……可是闵年……”周伯批嘴唇哆嗦着,显然是想到了那位前任郡守的凄惨下场,那可是太子亲自斩杀的!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闵年是闵年,我们是我们。他两头下注,自寻死路。我们嘛……”他顿了顿,眼神锐利,“我们可是‘功臣’。”至少在明面上,太子还需要这个名头。 他不再理会兀自惊魂未定的周伯批,转身吩咐。 “猴三,先将那两个孩子安顿妥当,寻个妥帖的人家照看。随后,你与我一同前往郡守府赴宴。” 郡守府。 昔日郡守闵年的府邸,此刻却透着一股肃杀与诡谲交织的异样气息。 太子相邀,南阳郡下辖各县的县令,还有些在地方上颇有势力的土豪劣绅,谁敢不给面子?他们早在数日前便接到了太子的请柬,一个个马不停蹄地赶来,自然也早已听闻了前任郡守闵年,是如何被太子雷霆手段当众怒斩于此地的。 此刻,他们锦衣华服,人模狗样地候在郡守府外,三五成群,窃窃私语,脸上却都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笑容。那笑容底下,是压抑不住的惊惧与揣测。 这位太子殿下,当真是喜怒无常,手段狠辣啊! 秦书与周伯批抵达时,府外那些官员乡绅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目光中,有探究,有忌惮,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秦书心中了然。 看来,这些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清楚闵年为何而死。 这把火,果然是冲着我们来的。 周伯批被这众目睽睽一盯,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额角的汗珠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两股战战,几乎要站立不稳。 秦书却仿佛未觉,从容不迫地踱步上前,目光在那些面色各异的县令脸上一一扫过,朗声开口。 “诸位同僚,太子殿下已在府中等候,诸位为何还在此处徘徊,莫非是不想给太子殿下这个面子?” 第76章 一群见风使舵的家伙 一群缩头乌龟,想看我秦某人的笑话?还是想让我先去探探路? 一个身材微胖,顶着个油光锃亮脑门的县令,连忙挤出满脸谄笑,躬身上前。 “哎呀,高大人,周大人!您二位可是我们南阳郡的大英雄,平定平江村疫乱,救万民于水火,功高盖世!我等自然是要等二位大人先行,以示敬重啊!” 谁不知道你们把闵年给掀翻了?太子殿下斩了闵年,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你们?我们可得离远点! “是极!是极!高大人、周大人劳苦功高,理应先行!” 其余人等也纷纷点头哈腰,随声附和。 秦书嘴角微扬,心中冷笑。 一群见风使舵的家伙。 太子这一手杀鸡儆猴,倒是把这群地方官吓得不轻。 也好,省了不少麻烦。 他也不推辞,微微颔首。 “既然诸位同僚如此盛情,本官与周大人便却之不恭了。” 言罢,他袍袖一甩,当先迈步,径直朝着郡守府那黑洞洞的大门走去。 周伯批见状,也只得硬着头皮,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其余众人见秦书如此“勇往直前”,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也只得纷纷奉承着,鱼贯而入。 迈入郡守府大门,庭院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数十张制作精良的食案罗列整齐,上面摆满了各色山珍海味,珍馐佳肴,琳琅满目,香气扑鼻。醇厚的美酒也已斟满,在灯火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然而,与这盛大宴席极不相称的,是庭院四周那些甲胄鲜明、手按腰间佩刀的带刀护卫。他们如同木桩般矗立,一个个面无表情,目光锐利如鹰隼,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杀气,将整个宴会场地围得水泄不通。 这阵仗,与其说是接风洗尘,不如说是瓮中捉鳖! 庭院正中的主位之上,太子高坐。 他今日未着太子朝服,只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头戴玉冠,面带微笑。 只是那笑容,落在众人眼中,却怎么看都带着几分森然的寒意,令人不寒而栗。 他目光扫过鱼贯而入的众人,最终落在秦书和周伯批身上,嘴角笑意更浓。 “呵呵,高爱卿,周爱卿,本宫可是等候多时了。” 秦书心中暗忖:这场景,活脱脱一出鸿门宴的戏码。灯火辉煌,美酒佳肴,暗藏杀机。 不过,以太子之前的行事风格,以及他如今的处境,若真要取我二人性命,绝不会如此大张旗鼓,授人以柄。 他尚在思忖,却听“哗啦啦”一阵衣甲摩擦之声。 院中那些方才还满脸堆笑、互相谦让的县令土豪们,一见到太子,膝盖齐齐一软,争先恐后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凉的青石板,山呼千岁: “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头更是低得恨不能埋进地里去。 太子威严,谁敢不从!闵年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秦书见状,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形势比人强,该做的姿态还是要做。他也与周伯批一同,躬身下拜。 “臣高扬,参见太子殿下。” 未等他们拜下,太子竟亲自离座,快步走下台阶,脸上带着如沐春风般的笑容,径直来到秦书面前,双手虚扶:“高爱卿快快请起!” 他竟真的伸手,将秦书扶了起来,语气亲热。 “你乃平定疫乱、安定一方的大功臣,于国有功,于民有利,何须行此大礼!来人,给高大人赐座!就设在本宫身侧!” 太子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那可是太子身侧!何等荣耀!何等亲近! 清水县不过是南阳郡下辖的一个小小县城,秦书区区一个七品县令,竟能越过郡丞、郡尉,甚至一众资历更老的县令,直接坐到了太子殿下的旁边! 这……这简直是天大的殊荣! 周伯批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秦书却仿佛对这惊世骇俗的安排毫无所觉,面色平静地谢恩:“多谢殿下厚爱。” 他坦然落座,腰背挺直,目光沉静,那份从容淡定,与周围那些或惊或羡或妒的目光形成了鲜明对比。 太子此举,无非是做给这些人看。拉拢、试探,兼而有之。 距离太子另一侧不远,一个身着四品官服,面容略显阴沉的中年官员,脸色霎时间变得极其难看。 此人正是南阳郡郡丞王桐。 自从前任郡守闵年被太子雷霆斩杀,这郡守的位置便空悬至今。 王桐自认是郡中官阶最高之人,又是最早向太子表露“忠心”的,每日里嘘寒问暖,百般讨好,鞍前马后,只盼着能一步登天,坐上那郡守的宝座。 熟料,太子对他一直是不冷不热,毫无提拔之意。 如今,更是当着他的面,对一个乳臭未干的县令如此青睐有加! 王桐只觉得一股邪火从心底“噌”地窜起,烧得他五内俱焚。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秦书的背影,目光阴冷得几乎能淬出冰渣子。 一个黄口小儿,凭什么!本官在南阳经营多年,竟比不上一个初出茅庐的混混?! 秦书何等敏锐,早已察觉到那道怨毒的视线。但他连头都懒得回,仿佛那道目光只是拂过水面的清风,不值一提。 王桐见秦书竟敢如此无视自己,那份被轻慢的怒火更是熊熊燃烧。 他原以为秦书骤然得宠,总该有些少年得志的张扬,或是对他这个郡丞流露出几分挑衅得意。谁曾想,对方竟是彻彻底底的无视! 这比任何嚣张都更让他难以忍受!好!好个高扬!你这是不把我王桐放在眼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意,脸上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阴阳怪气地开口。 “呵呵,高大人当真是年轻有为啊!如此年纪,便能解除平江村那等凶险的‘丹痧疫’,救万民于水火,这等手段,着实令人匪夷所思。不知高大人可否为我等解惑一二,也好叫我等这些庸碌之辈,开开眼界?” 第77章 皆赖太子殿下洪福齐天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秦书身上,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这王郡丞,是想给秦书难堪啊! 秦书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向王桐,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对着太子的方向遥遥一敬,而后才慢条斯理地拱手。 “王大人谬赞了。平江村疫症得以解除,皆赖太子殿下洪福齐天,运筹帷幄,指导有方。下官等不过是奉命行事,恪尽职守罢了,何敢居功?”老狐狸,想给我下套?可惜,你道行太浅。 太子听闻此言,龙颜大悦,抚掌笑道:“哈哈哈!高爱卿此言差矣!你能临危不乱,果断处置,平息疫乱,此乃大功一件!朝廷,自有封赏!” 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秦书脸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这小子,倒是比想象中更会说话。不过,功是功,过是过,本宫分得清楚。 秦书微微颔首,神色谦恭。 “殿下圣明。下官不过是尽了本分,不敢奢求。” 心底却是一声嗤笑。 瘟疫之事,若无我前世所学,若无我当机立断,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怕是早就让平江村变成一片焦土了! 现在倒好,功劳全成了你的指导有方。 也罢,这顶高帽,你戴着便是。 王桐见一计不成,眼珠一转,又生一计。他再次拱手,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殿下,高大人虽然平疫有功,但平江村之事,也确实耽搁了殿下的正事。微臣记得,殿下奉皇命,需在南阳郡甄选二十名‘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处子,带回京城为陛下祈福。如今期限将至,不知这人选……”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秦书。 哼,治好了瘟疫又如何?耽误了陛下的千秋大业,我看你高扬如何交代!太子最重孝道,此事必然触及其逆鳞! 果然,太子一听到“祈福女子”四个字,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端着酒杯的手也顿了顿,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冷冽了不少。 王桐心中一喜,暗道:成了!太子果然为此事不悦!这秦书,死定了! 秦书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心中对这王桐的鄙夷又深了几分。 蠢货!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太子如今最忌讳的便是此事,你竟还敢当众提起,这不是自寻死路,就是想拉我一起垫背!可惜,你打错了算盘! 他立刻起身,对着太子深深一揖,朗声道:“殿下息怒!太子殿下仁德爱民,体恤平江村百姓遭遇大疫,家破人亡,又念及此事牵连甚广,影响波及邻近郡县,早已格外开恩,特许宽限数日,待地方安定之后再行甄选。此乃殿下对南阳百姓的浩荡皇恩!” “哦?”王桐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眼中满是讥讽与不信。 “高大人,此话当真?太子殿下何时说过要宽限了?我等怎不知晓?莫非是高大人为了脱罪,杜撰之言?”小子,你还想狡辩?太子殿下金口玉言,岂容你随意编排!我看你这次如何收场! 他料定秦书是在胡说八道,太子绝不可能为了区区几个贱民,而耽误为陛下祈福这等天大的事! 席间众人也都屏住了呼吸,看向太子,想知道太子会如何处置这个“信口雌黄”的秦书。 周伯批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两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谁料,就在王桐得意洋洋,等着看秦书出丑之际,上首的太子殿下,那张原本阴沉的脸,竟缓缓舒展开来。 他轻轻放下酒杯,目光在秦书和王桐脸上扫过,最终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不错。高爱卿所言,正是本宫之意。”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意味。 “平江村之疫,死伤惨重,百姓流离失所,闻之令人心痛。父皇一向以仁孝治天下,若知晓此事,定然也会体恤民情。传本宫令,此次南阳郡为陛下祈福的女子,暂且免了!待日后民生安定,再议此事。南阳各县,务必以安抚百姓、恢复民生为要务!” 太子殿下金口玉言,指令一下,宴厅之内,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更为剧烈的骚动! 为陛下祈福的女子,暂且免了? 这……这可是关乎陛下福祉的大事!太子殿下怎能说免就免? 王桐那张本就阴沉的脸,此刻更是黑如锅底。他好不容易抓到秦书“耽搁祈福”的把柄,眼看就能将此人置于死地,谁曾想太子竟会如此维护!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这不仅是秦书的死活,更是本官能否上位的关键!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从席间窜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殿下!万万不可啊!为陛下祈福乃是头等大事,关乎国祚龙体!区区南阳郡些许民生疾苦,怎能与陛下万寿无疆相提并论?臣恳请殿下三思,收回成命,万勿因小失大,辜负了陛下的一片厚望啊!” 秦书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抹讥诮。 这王桐,当真是狗急跳墙,连太子的逆鳞都敢去触碰。不过,他越是如此,死得越快。 不等太子发作,秦书目光陡然变得犀利,直刺王桐。 “王大人此言差矣!太子殿下体恤民情,乃是仁君之举。倒是王大人,如此急切地要将那些女子送走,甚至不惜违逆太子殿下体恤百姓的善政,莫非……王大人对那些女子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生怕迟则生变,是以才这般火急火燎,不惜一切也要将她们送出南阳郡?” 王桐闻言,浑身剧烈一颤,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他的确利用职权,在甄选女子的过程中,暗中对几个姿色上乘的女子伸出了魔爪,甚至许诺她们入了京城便能得到他的“照拂”。 若是此事被揭发出来,别说郡守之位,便是项上人头也难保! “你……你血口喷人!”王桐手指着秦书,声音都变了调,“高扬!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污蔑本官!本官一心为公,为陛下分忧,何曾有过半点私心!太子殿下明察,此獠巧言令色,意图混淆视听,其心可诛!” 第78章 即刻起,擢升为南阳郡郡守 王桐声嘶力竭地辩驳,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闪烁,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惊惶。 秦书对他的垂死挣扎视若无睹,目光淡然地转向太子,再次拱手,朗声道:“殿下,王大人是否清白,自有公论。下官只是觉得,太子殿下暂免祈福女子之举,实乃高瞻远瞩,仁心圣德。” “一来,体恤平江村新遭大疫,百姓惊魂未定,实不宜再行滋扰;二来,也是为了君父龙体康泰。若在此时强征,万一那些女子身染疫病而不自知,或是心怀怨怼,带至京城,岂非置陛下于险境?” “殿下此举,既保全了南阳百姓,又顾全了陛下安危,当真是思虑周全,大有作为之明君风范!” 太子原本因王桐提及祈福之事而微蹙的眉头,在听完秦书这番话后,彻底舒展开来,脸上甚至露出了赞许的笑容。他端起酒杯,虚虚向秦书一点,朗声大笑。 “哈哈哈!好!说得好!高爱卿此言,深得本宫之心!”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下方战战兢兢的官员,语气中充满了愉悦。 “高扬临危受命,于平江村力挽狂澜,扑灭丹痧奇疫,救万民于水火,此乃泼天大功!其后,又体察民情,为本宫分忧解难,足见其忠勇之心,谋略之远!” 太子声音微微一顿,那双深邃的眸子闪烁着令人难以捉摸的光芒,一字一句。 “传本宫令:清水县令秦书,智勇双全,功勋卓着,即刻起,擢升为南阳郡郡守,总领南阳一应事务!望尔好生治理,莫负本宫厚望!” 轰! 南阳郡守! 一步登天! 秦书,这个不久前还是七品县令,竟然直接坐上了南阳郡守的宝座! 周伯批在一旁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喜极而泣。 郡守!高大人成了郡守!我周伯批,跟对人了! 秦书脸上则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受宠若惊”之色,连忙离席,深深一揖,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与惶恐。 “殿下!这……这万万不可!下官年轻德薄,何德何能,敢受此重任?郡守之位,关系南阳百万生民福祉,下官资历浅薄,恐难当此大任,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他嘴上“惶恐”,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太子这是在千金买马骨,也是在进一步试探我的忠心。 这郡守之位,看似荣耀,实则也是个烫手山芋。 不过,既然送上门来,不要白不要! 太子见他如此“谦逊”,脸上的笑意更浓,摆了摆手。 “哎,高爱卿不必过谦。英雄不问出处,贤才不论年少!本宫用人,唯才是举!南阳郡如今百废待兴,正需要你这样有魄力、有担当的干才!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心中对高扬越发满意。 这高扬,果然是个聪明人,懂得进退,看得清形势,最重要的是,他这条命是本宫给的,用起来也放心。 秦书见状,不再推辞,再次深深一拜,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感激涕零之意。 “微臣……叩谢殿下天恩!殿下如此信重,微臣纵肝脑涂地,也难报殿下知遇之恩于万一!从今往后,南阳郡上下,必唯殿下马首是瞻,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好!好!”太子连道三声好,显然对秦书的态度极为满意。 他目光又转向一旁早已激动得不能自已的周伯批,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了许多:“周伯批,你此番协助秦书平定疫乱,亦有功劳。本宫素来赏罚分明。”太子目光幽深,缓缓开口:“南阳郡不可一日无郡丞,周伯批,你便担任这南阳郡丞一职,辅佐秦书,好生治理南阳。” 周伯批闻言,如遭雷击,旋即狂喜!郡丞!他竟然也成了郡丞!这……这是何等的造化! 他连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罪臣……不,微臣周伯批,叩谢殿下隆恩!微臣定当竭尽所能,辅佐秦郡守,为殿下效死!”苍天有眼!我周伯批也有今日! 而跪在一旁的王桐,此刻却是彻底懵了。 郡守是秦书…… 郡丞是周伯批…… 那他呢? 他王桐,曾经的南阳郡丞,现在算什么? 一股巨大的恐慌与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殿……殿下……”王桐颤抖着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南阳郡郡丞……郡丞之位只有一个……若是周大人担任郡丞,那……那微臣……” 秦书适时地转过头,脸上带着一抹温和却不容置喙的微笑,悠悠开口。 “王大人莫急。王大人在南阳郡劳苦功高多年,太子殿下自然不会亏待。”他顿了顿,仿佛在替王桐着想一般,“依本官看,王大人年纪也大了,精力不济,不若便担任南阳郡长史一职,也好清闲一些,颐养天年,如何?” 长史! 从堂堂郡丞,一撸到底,成了郡守的佐吏,品阶连降数级!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王桐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抬起头,那双三角眼里布满了血丝,面容扭曲地指着秦书,嘶吼道:“高扬!你……你安敢如此辱我!本官乃朝廷命官,你区区一个新任郡守,竟敢擅自贬黜朝廷官员!你这是目无王法!目无朝廷!” 欺人太甚! 秦书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陡然凌厉起来,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王大人此言差矣!本官如今既为南阳郡守,便是这南阳郡的父母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为太子殿下分忧,为朝廷清理门户,乃是本官分内之事!论及朝廷律法,这南阳郡上下,还有谁比本官更懂?” 他这话,掷地有声,目光灼灼,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 “说得好!”上首的太子殿下一拍扶手,龙颜大悦,“高爱卿所言极是!王桐,你身为朝廷官员,不思为君分忧,为民解难,反而处处掣肘,搬弄是非,更有甚者,竟敢质疑本宫的决定,以下犯上,罪不容恕!” 太子脸色一沉,目光如冰,厉声喝道:“来人!” 两名侍立在旁的甲士立刻上前,声若洪钟:“在!” “将这咆哮公堂、目无上官的王桐,给本宫拖出去!听候发落!”太子语气森然,不带一丝温度。 第79章 这高扬,当真是无耻之尤! 甲士动作迅捷地将王桐架起,拖出了门外。 王桐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才刚冲出喉咙,便被粗暴地扼断,旋即,一切归于死寂。 殿外仿佛有无形的阴影笼罩,而殿内,则是一片诡异的宁静。 官员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手脚冰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方才还高高在上的郡丞,转眼间便没了声息。 这等雷霆手段,这等翻云覆雨,怎能不让人心惊胆战! 然而,上首的太子殿下却在此刻爆发出一阵朗声大笑:“哈哈哈!痛快!痛快之至!” 笑声在宴厅内回荡,格外令人心寒。 秦书适时地躬身,脸上带着恭敬与钦佩,朗声道:“殿下圣明!王桐此獠,尸位素餐,蒙蔽圣听,如今殿下慧眼如炬,将其铲除,实乃南阳百姓之福,亦是大乾之幸!此等奸佞之徒,早该如此下场!” 官员们闻言,更是心中发寒,看向秦书的目光中充满了复杂。 这高扬,当真是无耻之尤!为了巴结太子,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溜须拍马,阿谀奉承,简直将这套玩到了极致! 怪不得太子殿下会如此青睐于他,竟直接破格提拔为郡守! 不少人暗中撇嘴,心中鄙夷,却又不得不承认,这高扬的手段,确实非同一般。 太子殿下显然对秦书的“识时务”极为满意,笑意更浓,摆了摆手。 “高爱卿言重了。本宫所为,不过是为国除弊,为民分忧罢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深邃地落在秦书身上,带着一丝敲打之意。 “秦爱卿,南阳郡如今交到你的手上,本宫对你寄予厚望。你可莫要学那王桐,只顾着自己的乌纱帽,忘了这南阳郡的百万生民,更忘了谁才是你的主上!” 秦书心中一凛,面上却愈发恭谨,再次深深一揖。 “殿下教诲,微臣字字句句铭记于心!微臣能有今日,皆乃殿下天恩浩荡。从今往后,微臣必将以殿下之心为心,以殿下之意为意,对朝廷忠心耿耿,对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若有半分私心,天诛地灭!” “好!甚好!”太子殿下抚掌而笑,显然对秦书这番表态极为受用,“有你这句话,本宫就放心了。” 宴席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继续,又在太子心满意足的笑容中宣告结束。 官员们鱼贯而出,经过秦书身旁时,那一道道复杂的目光,或敬畏,或嫉妒,或鄙夷,或探究,尽数落在他的身上。 待众人散尽,周伯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地看向秦书。 “高大人……哦不,如今该称呼秦郡守了。此番,你我可算是彻底打上了太子殿下的烙印,日后行事,怕是再无转圜余地了。” 他的语气中,既有喜悦,更有深深的忧虑。 太子一党,看似风光,实则也意味着卷入了更深的漩涡。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莫测高深。 “周大人,此言差矣。正因如此,我等行事,方才更加方便,不是吗?” 太子这条大腿,暂时抱住了。至于以后……哼,谁是谁的棋子,尚未可知! 周伯批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他总觉得眼前的年轻人身上笼罩着一层迷雾,让他看不透,也摸不准。那份从容与自信,绝非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所能拥有。 这高扬,究竟想做什么?他图谋的,恐怕远不止一个南阳郡守这么简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叹息。 “罢了,罢了。老夫……老夫也该回去了。秦郡守,他日若有机会,再与你把酒言欢。” 秦书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周大人慢走,后会有期。” 送走周伯批,夜色已深。 秦书回到暂时落脚的高府,刚踏入内院,一道倩影便匆匆迎了上来。 正是沈沁。 她一见秦书,美眸中便立刻漾满了担忧,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住秦书的胳膊,上下仔细打量着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秦郎,你……你没事吧?宴席上……我听说,太子殿下也在……” 她虽身在内宅,但高府毕竟是清水县有头有脸的人家,宴席上的些许风声,还是传到了她的耳中。 秦书感受到她掌心的微凉与轻颤,心中一暖,反手握住她的柔荑,轻轻一笑,语气温和。 “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陪太子殿下喝了几杯酒罢了。”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调侃,“倒是你,这几日将高府打理得如何了?” 提及此事,沈沁原本担忧的俏脸上顿时焕发出一抹自信的光彩,甚至带着几分小小的骄傲。 “秦郎放心!如今高府名下的那些铺子、田庄,我都已经重新梳理了一遍,账目也都核对清晰,绝不会出半分差错!” 她如今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贱籍女子,在秦书的默许与支持下,她已然展现出了过人的聪慧与才能。 “做得好。”秦书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一声。 沈沁因他这一句夸赞,眼眸瞬间亮了数分,仿佛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秦书看着她欢喜的模样,心中微动,随即开口。 “既然如此,你便将府中重要物事整理一番。过几日,我们便要搬去郡守府了。” “郡守府?”沈沁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美眸中充满了疑惑,“秦郎,我们为何要去郡守府?难道……” 秦书随意地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解释。 “我在平江村处置丹痧疫之事,太子殿下知晓了。此番擢升我为南阳郡守,那郡守府,自然便是我们日后的居所了。” “南阳郡守?!”沈沁捂住了樱唇,美眸中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从一个清水村的平民百姓,到县令,再到如今的郡守,这才过去多久? 震惊过后,一股更深的忧虑涌上她的心头。 太子殿下……秦郎他……他如此受太子殿下关注,会不会……会不会因此暴露他真实的来历和身份? 沈沁纤手紧紧攥着,美眸中的惊惶几乎要溢出。 “秦郎,郡守……那可是郡守啊!太子殿下如此恩宠,固然是天大的好事,可……可万一……” 第80章 有没有识文断字的读书人? 沈沁声音发颤,后面的话几乎不敢说出口。 万一秦郎的身份因此暴露,那滔天祸事…… 一想到这件事情,沈沁的心便揪作一团,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秦书反手轻轻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温声道:“沁儿,莫慌。” 他唇角勾起一抹熟悉的浅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不经意的霸气,仿佛天塌下来,他也能一肩担之。 “区区南阳郡守,还不足以被发现,就算是真的被发现了……”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若他们当真敢来,我秦书接着便是!” 沈沁望着他,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自信,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许,但眼底的担忧依旧浓郁。 秦书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轻松。 “好了,这些事你无需多虑。府中之事已安排妥当,我正好要去村子里一趟,有些事情要办。” “村子?”沈沁微怔。 “嗯。”秦书颔首,“去去就回。” 他转身欲走,沈沁却又拉住了他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秦郎,万事小心。” “放心。”秦书捏了捏她的手,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如松,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清水村。 夜色虽已深,但村中的空地上却依旧灯火通明,呼喝之声此起彼伏。 秦二伯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火光下泛着油光,正带着一群青壮村民挥汗如雨地操练着。拳脚生风,吼声震天,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自从秦书传下一些粗浅的锻体法门,又解决了山匪之祸,整个清水村的精气神都焕然一新。 “嘿!” “哈!” 村民们练得起劲,丝毫未曾察觉秦书的到来。 秦二伯眼尖,瞧见秦书负手立于场边,连忙停下动作,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嗓门洪亮。 “书……书哥儿!你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跑哪儿去了?俺去找了你好几趟,高府的人都说你不在!”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更多的却是掩饰不住的关切。 秦书淡然一笑:“二伯,我去办了些正事。” 他目光扫过那些精神抖擞的村民,心中暗自点头。 这些,都将是我日后起事的班底。 随即,他话锋一转。 “二伯,我来是想问问,咱们村里,或者这附近,有没有识文断字的读书人?最好是那种……考过功名,有些墨水的。” 秦二伯闻言,粗犷的眉头微微一皱,摸着下巴沉吟起来。 “读书人?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哪有那么多金贵的读书人哟……” 他挠了挠头,忽然眼睛一亮:“哦!对了!还真有一个!” “村东头,那个沈文!对,就是他!”秦二伯一拍大腿,“那可是咱们村唯一一个正儿八经读过书,还考上过童生的!可惜啊……” 他咂了咂嘴,脸上露出几分惋惜。 “这沈文啊,脑子是好使,就是运气差了点。听说他考那秀才,足足考了四十年,愣是没考上!把自己熬得头发都白了,原本还算殷实的家底,也让他给折腾得家徒四壁,唉!” “沈文?”秦书眼眸微动,“家徒四壁的童生么……” 有点意思。 他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二伯,你们继续操练,莫要懈怠。我去会会这个沈文。” “好嘞!书哥儿你忙你的!”秦二伯爽朗应下,转身又投入到火热的操练之中。 秦书循着秦二伯指点的方向,来到村东。 月光下,一间破败的茅草屋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与周遭还算齐整的农家院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果真如秦二伯所言,家徒四壁。 院墙塌了半边,露出光秃秃的泥土地。 屋门更是凄惨,只剩下一扇摇摇欲坠的门板,另一扇不知所踪。 隐约间,有细碎的读书声从屋内传出,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中年男子,正借着从破窗中透出的微弱烛光,捧着一卷残破的书简,摇头晃脑,念念有词。 秦书目光微凝,上前轻轻叩了叩那仅存的半扇门板。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让屋内的读书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一个面容憔悴,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的中年妇人,端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小心翼翼地从屋内探出头来。 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是一身锦衣,气度不凡的秦书时,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认出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惊讶和一丝惶恐。 “哎呀!是……是县太爷!?”妇人声音有些发颤,连忙将门拉开一些,局促不安地欠了欠身,“县太爷,您……您怎么到俺们这穷家破户来了?快……快请进!” 她显然还不知道秦书已经高升的消息,依旧以“县太爷”称呼。 秦书唇角噙着一抹和煦的笑意,迈步走进那低矮的茅草屋,目光在屋内一扫。 屋里陈设简陋到了极点,除了一张破旧的桌子,两条长凳,便再无他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贫困的气息。 “不必多礼。”秦书语气温和,“我来,是想找沈文先生有些事情。” “找……找当家的?”妇人闻言,脸色骤然一白,手中的油灯都晃了晃,声音带着哭腔。 “县太爷,俺们家老沈……他……他可是犯了什么事?他就是个书呆子,成天就知道啃那些破书,绝对不会做什么坏事的呀!求县太爷明察,饶了他这一回吧!” 她“噗通”一声就要跪下,以为是自家那不争气的丈夫又惹了什么祸事。 秦书伸手虚扶一把,阻止了她的动作,面上笑容不减:“这位大嫂,你误会了。”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入妇人耳中。 “我并非来问罪。实不相瞒,我不日将启程前往南阳郡赴任郡守一职。听闻沈文先生才学不凡,特来相邀,想请他出山,担任我的郡守府长史,辅佐我处理郡中事务。不知沈先生,意下如何?” “郡……郡守?长史?!” 妇人呆住了,一双本已黯淡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使劲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郡守?!眼前这位年轻的县太爷,竟然要当郡守了? 还要请自家那个考了四十年秀才都没考上的书呆子去做长史?这是……这是天上掉馅饼了?!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哎呀!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妇人反应过来后,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也顾不上擦,连忙拉着秦书的衣袖,满脸堆笑,声音都带着颤音。 “愿意!愿意!他肯定愿意!县太爷……哦不!郡守大人!您真是俺们家的大恩人啊!” 她转身就朝里屋那个还在发愣的白发中年男子奔去,一把将他从书堆里拽了出来。 “老沈!你个死脑筋的!快出来!郡守大人来看你了!天大的好事啊!” 妇人一边拽,一边喜不自胜地嚷嚷着。 秦书的目光落在那个被强行拉出来的沈文身上。 他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眼神中带着久困书斋的迷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此刻正痴痴地看着秦书,仿佛还没从自己的书中世界里回过神来。 秦书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沈先生,我想与你单独谈谈。” 第81章 你的考卷,被人顶替了 那妇人极有眼色,一听此言,立刻会意,脸上笑容更盛。 “哎呀,是是是!郡守大人和俺家老沈谈正事,俺一个妇道人家就不掺和了!俺……俺这就去给大人准备茶水!虽然没什么好茶叶,但水是干净的!” 言罢,她便手脚麻利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将那半扇破门虚掩了一下。 屋内,只剩下秦书与沈文二人。 秦书打量着眼前的沈文,此人虽衣衫褴褛,形容枯槁,但那双眼睛深处,却似乎藏着些什么。 他缓缓开口。 “沈先生,我知道你满腹才华,学识渊博。若我所料不错,你屡试不第,并非是你学问不精,而是……你的考卷,被人顶替了,对吗?” 原本还目光呆滞,神情木讷的沈文,在听到“考卷被人顶替”这几个字时,浑身一震!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光芒,像是积压了数十年的火山,骤然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霍然抬头,死死地盯住秦书,那眼神锐利如刀,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无尽的苍凉与一丝压抑的怒火。 “你……就算你知道,又能如何?” 秦书微微眯起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癫狂,实则悲愤欲绝的读书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能帮你。” “帮我?哈哈哈……” 沈文猛地仰头,发出一阵凄厉而疯癫的笑声,笑声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他枯瘦的肩膀剧烈抖动,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秦书。 “就凭你?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许我一个区区长史之位,然后让我再去教训那个顶替我名字的人?”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声音嘶哑。 秦书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待他笑声渐歇,方才缓缓摇头。 “沈先生,你若现在便应了我这长史之位,不出三日,整个南阳郡便会传遍,说你沈文攀附新贵,我秦书任人唯亲。”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洞悉人心。 “届时,就算你那被顶替的考卷之事大白于天下,世人也只会以为你是本官的长史,不会觉得你是真正考上了。你的清名,你的冤屈,依旧会被人踩在脚下,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名声,对读书人而言,有时比性命更重要。想要他真心归附,必先解其心结,还其公道。 沈文脸上的疯癫之色微微一滞,眼中的血红渐渐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中心事的茫然与痛苦。他喃喃自语。 “清名……我的清名早已荡然无存……” 是啊,一个考了四十年秀才都没考上,反倒把家底败光的废物,一个被人指指点点、视作疯癫的书呆子,还有什么清名可言? 秦书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但我有办法,让你在那之前,堂堂正正地讨回属于你的一切,让那些曾经践踏你尊严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沈文浑浊的眼珠转向秦书,里面充满了戒备与怀疑,声音干涩。 “你……你到底是何居心?你我素不相识,你乃朝廷命官,为何要为一个籍籍无名的草民如此费心?”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图什么? 秦书坦然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有些莫测高深。 “沈先生快人快语,我秦书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不瞒你说,我不日便将前往南阳郡赴任,然郡中形势复杂,我根基浅薄,手底下正缺真正有才干、能办事的自己人。”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文。 “你沈文,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困于浅滩。我秦书,惜才,更懂用才。今日我助你雪恨,来日,你便入我麾下,为我擘画经营,替我分忧解难。这笔交易,沈先生以为如何?” 沈文沉默了。 屋外的夜风似乎更紧了些,吹得那半扇破门吱呀作响,如同他此刻挣扎的心绪。 他想起了自己年少轻狂,恃才傲物,被誉为“神童”的意气风发;想起了恩师临终托付,将唯一的女儿许配给自己时的殷殷期盼;想起了妻子从一个明眸皓齿、活泼爱笑的少女,如何一步步被贫困和绝望磋磨成如今这般形容憔悴、为一文铜钱都要与人争执半晌的模样。 他想起了自己从最初的雄心万丈,到一次次名落孙山的失魂落魄,再到最后发现真相时的那份滔天恨意与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四十年啊!整整四十年! 家道中落,从殷实小康沦落到家徒四壁,受尽白眼,尝遍冷暖。 村里人背地里都说他读书读傻了,读疯了,是个不事生产的废物。 可谁又知道,他那颗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心,日夜都在滴血! 那张本该属于他的锦绣前程,那份本该属于他的荣耀,被人堂而皇之地窃取! 此刻,一个机会,一个或许是唯一的机会,就摆在他的面前。 许久,沈文那双深陷的眼眶中,渐渐凝聚起一丝决绝的光芒。他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好!我答应你!只要你能助我手刃仇人,沈文这条贱命,从今往后便是你的!” 秦书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一个心怀怨愤、身负才华却走投无路的人,一旦有了目标和希望,爆发出的能量将是惊人的。 “很好。”秦书的语气依旧平静,“那么,沈先生,当年顶替你考卷之人,究竟是谁?” 一提到仇人,沈文的眼中瞬间迸射出刻骨的恨意,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南阳郡,都尉,周啸的独子——周不同!” 他一拳砸在身旁破旧的桌案上,原本摇摇欲坠的桌子直接四分五裂。 “那狗贼以为我沈文不过一介草民,无权无势,即便知道了真相也奈何他不得!当年放榜之后,各地考卷都会公示数日,供人查阅。” “那周不同的考卷,字迹、文风,与我平日所作,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只是关键之处,却被他改得狗屁不通!而我的原卷,却赫然署着他的名字,高中解元!” 秦书眼眸微沉。 “所以,这些年来,你屡试不第,并非是你学问退步,而是那周家一直在暗中作梗,务必让你永无出头之日,以防此事败露。” 斩草除根,倒也符合这些人的行事作风。 “正是!”沈文额上青筋暴起,双拳紧握,“这四十年来,我每一场科考,都如履薄冰,生怕触怒了他们,给我那苦命的妻儿招来杀身之祸!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狗贼窃我功名,平步青云!” 他目光如炬,带着一丝最后的期盼与疯狂。 “秦大人!你说能帮我,你要如何帮我复此血海深仇?!” 秦书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桀骜与狠戾。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沈先生,有时候,最粗暴直接的方法,往往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寒芒闪烁:“我们,直接找上门去!” 第82章 这是要在我南阳郡大换血不成 都尉府,相较于刚刚经历了一番权力更迭、人心惶惶的郡守府,此地则显得一如既往的壁垒森严,气势迫人。 府内校场上,兵士操练的呼喝声隐隐传来,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正堂之内,南阳郡都尉李崇威,一个年过半百,身材魁梧,面容黝黑,下颌蓄着短髯的汉子,正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此刻正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你是说,太子殿下……将那高扬,擢升为了南阳郡守?” 李崇威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堂下站着一名心腹幕僚,此刻正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禀报。 “回禀都尉大人,千真万确。消息已经从郡守府那边传过来了,据说……据说王桐郡长史,还被……被降罪处决了。” 幕僚的声音越说越低,生怕触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主上。 李崇威目光冰冷,眼中的戾气一闪而过,唇角带着泛着冷意的笑容。 “哼!好一个太子!好一个高扬!这是要在我南阳郡大换血不成?!” 那幕僚见状,更是大气不敢出,迟疑了片刻,才又低声开口。 “大人,属下还有一事不明……先前太子殿下在郡守府设宴,宴请了郡中大小官员,唯独……唯独没有请您。这……这会不会是太子殿下对您……” 莫不是太子也想动都尉大人?那可就麻烦了! “呵。”李崇威发出一声满含不屑的嗤笑,他缓缓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几步,身上的甲叶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这寂静的厅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太子又如何?” 他一甩袖,语气中充满了狂傲与自信。 “他初来乍到,无权无兵,南阳郡的军权,牢牢攥在我李崇威的手里!只要本都尉一日不动,这南阳郡的天,就翻不了!” 他眼中射出饿狼般的光芒。 “他高扬想坐稳这郡守的位子,还得看我李崇威的脸色!想动我?痴人说梦!” 一个毛头小子,就算得了太子的青睐,在这南阳,是龙也得给老子盘着! “大人英明!”幕僚连忙躬身,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有大人您坐镇南阳,任他什么郡守,都得乖乖听话!” 李崇威显然很受用这番吹捧,脸上的阴沉之色稍缓。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小厮快步从外面跑了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启禀都尉大人!府外……府外郡守大人来了!” “哦?”李崇威浓眉一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这新官上任的火,倒是烧得挺快。本都尉还没去找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看来,是耐不住性子,想来拜拜我这地头蛇的山头了。” 那幕僚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忧色,急忙提醒。 “大人,这新任郡守高扬,行事似乎颇为雷厉风行,一来便斩了王桐,此刻突然到访,恐怕……来者不善啊!大人还需小心提防。” 这高扬年纪轻轻,手段却如此狠辣,绝非易与之辈。 “哼,来者不善?”李崇威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眼中尽是轻蔑。 “在本都尉这府里,就算是条龙,也得给老子盘着!我倒要看看,他一个黄口小儿,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他大手一挥,带着一股军人的粗犷与霸道。 “走,出去会会这位新任的郡守大人!” 正好,也让他知道知道,这南阳郡,究竟谁说了算! 李崇威大步流星地走出正堂,穿过庭院,来到府门前。 只见府门外,一行数人静静伫立。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崭新官袍的年轻人,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秦书。 其身后,则跟着一个形容枯槁、衣衫陈旧,但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读书人,正是沈文。 听到脚步声,秦书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李崇威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平静无波。 他微微一笑,拱了拱手,声音清朗。 “想必这位便是李都尉了。本官高扬,今日初见都尉大人,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都尉大人威风凛凛,名不虚传啊。” 李崇威那双充斥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如同两柄利刃,毫不客气地在秦书身上刮过,他面无表情,声音冷硬如铁:“高郡守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年纪轻轻,倒有几分气度,可惜,这里是南阳! 他连基本的寒暄都懒得进行,开门见山,充满了上位者的傲慢。 秦书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一丝玩味。 “哦?本官新任南阳郡守,李都尉身为南阳郡都尉,难道本官这郡守之位,还在都尉大人之下?见了本官,连声问好也不会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轻轻抽在了李崇威那张倨傲的脸上。 “呵!”李崇威闻言,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眼中闪过一丝暴戾。他最恨旁人拿官阶压他,尤其是一个他根本没放在眼里的毛头小子。 “高郡守是想在本都尉面前摆你那官老爷的架子?”他向前逼近一步,魁梧的身躯带来十足的压迫感,“本都尉在南阳杀人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儿喝奶呢!有事说事,没事就给本都尉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一个靠着太子恩宠上位的家伙,也敢在本都尉面前指手画脚?不知死活! 一旁的沈文,原以为秦书会凭借郡守的身份,直接以势压人,逼迫李崇威。 可见到眼前这剑拔弩张,甚至可以说是李崇威反过来压制秦书的场面,他那颗刚刚燃起希望的心,不由得又沉了下去。 这……这李崇威果然嚣张跋扈到了极点! 高大人他……他真的有把握吗?这都尉分明就是个不讲道理的武夫! 他紧张地握紧了双拳,手心里全是冷汗。 秦书却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李崇威身上散发出的强大压力,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颇为无奈的表情,摊了摊手。 “唉,李都尉何必如此大的火气。既然都尉大人快人快语,那本官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崇威,那抹无奈的笑容中,悄然添上了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我们今日前来,是想见见令郎。” “犬子?”李崇威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警惕。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新任郡守,绕了半天,竟然是为了他的儿子而来。 他要见我的儿子作甚?莫非…… 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秦书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 “怎么?李都尉莫非不愿意?”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 李崇威深深地看了秦书一眼,眼中的警惕之色更浓。他缓缓摇头,语气生硬。 “本都尉儿子不少,不知高郡守想见的是哪一个?” 第83章 你怕是休想走出这都尉府的大门! 秦书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沈文。 沈文接收到秦书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忐忑,上前一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李崇威,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股压抑了四十年的刻骨恨意。 “李都尉,我们要见的,是你那好儿子,李不同!” 李崇威那双眸子一眯,浓密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李不同?我那个不成器的逆子? 他深知自己这个儿子,平日里斗鸡走狗,不学无术,虽挂着个秀才的名头,却是个实打实的草包。 他将目光从沈文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上,转向了神色平静的秦书。 “高郡守,”李崇威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和不解,“莫非是犬子李不同,在何处冲撞了大人?” 秦书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却丝毫没有温度。 “李都尉多虑了。令郎,倒不曾得罪过本官。” 不曾得罪你?那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李崇威心中疑窦丛生,却也摸不透秦书的底细。 但人家毕竟是新任郡守,点名要见自己的儿子,这个面子,他不能不给,至少现在不能。 “哼!”他重重哼了一声,转头对着府内厉声喝道。 “来人!去把那个不成器的东西给老子叫过来!就说郡守大人要见他!” 我倒要看看,你秦书究竟想耍什么花样! 庭院内一时寂静,只余下风吹过檐角的呜咽声,以及远处校场隐隐传来的操练呼喝。 沈文站在那里,身体因极致的愤怒与期待而微微颤抖,目光死死锁定着通往内院的门。 不多时,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身形略显臃肿,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年轻人打着哈欠走了出来,脸上满是不耐与起床气。 正是李不同。 “父亲,大清早的,吵吵嚷嚷,究竟有何要事?”他揉着眼睛,语气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骄横,目光扫过秦书和沈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混账东西!”李崇威见儿子这副德行,当着外人的面,更是火冒三丈,一声怒斥,“还不行礼!这位便是新任南阳郡守秦大人!秦大人找你问话,你给老子老实点!仔细想想,最近都干了些什么混账事!” 李不同被父亲吼得一个激灵,睡意顿时去了大半。 他这才仔细打量秦书,见其官袍簇新,气度不凡,心中不由一凛。 再看旁边的沈文,一身破旧儒衫,形容枯槁,却让他莫名觉得有几分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连忙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对着秦书拱了拱。 :“原来是郡守大人,失敬失敬。大人,不同近日都在家中温书,循规蹈矩,并未做过任何出格之事啊。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瞥了沈文一眼,眼神中充满了狐疑与戒备。 秦书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浓了,他没有接李不同的话,只是悠悠地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沈文,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力量。 “沈先生,既然李公子记性不太好,那便由你来提醒提醒他吧。” “李不同!”沈文强压的怒火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骤然上前一步,那双熬红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字字泣血。 “你这个窃取他人功名、猪狗不如的畜生!你竟敢说自己循规蹈矩?!”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直指李不同的面门。 “你冒名顶替,窃取我的秀才功名!当年科考,你买通关节,将我的考卷换成了你的名字!若非如此,凭你这不学无术的草包,也配金榜题名?!” 话音一落,李不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你胡说八道!”李不同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慌与恐惧。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连他父亲都只以为他是侥幸得中,万万没想到,时隔多年,竟会被这苦主当面捅破! 他色厉内荏地指着沈文。 “哪里来的疯子!血口喷人!父亲,您要为我做主啊!他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我……我根本不认识他!” 李崇威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那慌乱的神情,那躲闪的眼神,还有沈文那悲愤欲绝的控诉,一切都昭然若揭。 他早就怀疑,自己这个儿子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怎么可能一举考中秀才?原来症结在此! 这个逆子!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做出如此欺君罔上、败坏门风的丑事!我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怒火在他胸中翻腾,几乎要将他点燃。 但,他毕竟是李崇威,是南阳郡的土皇帝。 李不同再混账,也是他的儿子。家丑不可外扬,更不能让这个新来的郡守拿捏住把柄。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容,尽管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呵呵,高郡守,您瞧瞧,这……这定然是个天大的误会!” 他转向秦书,语气尽量放缓。 “郡守大人初来乍到,南阳郡百废待兴,想必有诸多要务需要处理。这等小事,就不劳郡守大人费心了。下官身为南阳都尉,定会全力协助大人,将南阳治理得井井有条。” “哦?误会?”秦书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在李崇威听来,却充满了嘲讽。 “李都尉,”秦书的目光平静却锐利,“科举乃国之大典,为朝廷选贤任能的根本。舞弊之举,如同在国之栋梁上蛀孔,其罪当诛。本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既为南阳郡守,遇此等关乎朝廷法度、科场纪律的大事,岂能因一句‘误会’便轻轻放过?” 李崇威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眼中凶光毕露。 他没想到这个秦书年纪轻轻,竟如此不识抬举,油盐不进! 他已经放下身段给足了面子,对方却步步紧逼,这是存心要让他下不来台! “高扬!”李崇威勃然大怒,连“郡守大人”的称呼都省了,直呼其名,“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本都尉把话撂在这里,你若执意要管这件‘闲事’,今日,你怕是休想走出这都尉府的大门!” 第84章 还不是你我说了算 都尉府门前的空气霎时冷冽如冰,杀气凛然。 秦书却恍若未觉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淡漠的弧度,轻轻一挑眉。 “李都尉,你这是在威胁本官么?” 李崇威面色一沉,眼中凶光闪烁,盯了秦书片刻,忽地,那满脸的怒容竟瞬间退去,转而堆起一丝僵硬的笑容。他干咳两声,语气也缓和下来。 “高郡守,何出此言?本官也是一时情急,毕竟……唉,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让郡守大人见笑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油滑。 “高大人,你我都是明白人。这南阳郡,说贫瘠也贫瘠,说富庶,那也是真富庶。” 李崇威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秦书耳边。 “只要高大人愿意高抬贵手,你我联手,整个南阳郡的油水,还不是你我说了算?到时候,金山银山,美女珍宝,唾手可得。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贱民,伤了你我同僚的和气?” 沈文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紧张地看着秦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哀求与绝望。他生怕这位新郡守,真的被李崇威这番话打动。 若是如此,他这四十年的冤屈,便再无昭雪之日了! 秦书闻言,眉梢微微一挑,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李崇威身上打了个转,随即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李都尉所言,倒也不错。” 此言一出,李崇威眼中精光一闪,沈文则是面如死灰。 秦书继续慢悠悠地开口。 “这南阳郡守的位子,的确是个肥缺,能吃得满嘴流油。想必这些年,李都尉……也吃得差不多饱了吧?” 李崇威却像是完全没听出那弦外之音,只当秦书是被自己说动了心,脸上顿时堆满了得意的笑容,连连摆手。 “哎,高大人说笑了!本官这点微末道行,哪能跟大人相比?大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来来来,外面风大,咱们进府说话,进府说话!” 他侧过身,热情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秦书嘴角那抹弧度更深,又是轻轻一挑眉,也不推辞,迈步便向府内走去,沈文紧随其后,只是那张枯槁的脸上,一片沉重,眼神黯淡无光。 这世道,终究是官官相护,黑白不分…… 都尉府内,果然是另一番天地。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奇花异石,点缀其间。 一砖一瓦,无不透着奢华与考究。 庭院深处,甚至隐隐传来丝竹之声。 秦书目光随意扫过,心中冷笑。 好一个南阳都尉,果然如他所言,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怕是把这都尉府都用金子堆起来了。 李崇威见秦书四下打量,还以为他看上了府中的某些摆设,更是得意,笑着凑近一步。 “高大人,您看我这府邸如何?不瞒您说,前任郡守闵年那府上,好东西也不少,只是那闵年是个粗人,十个没品味的夯货,白瞎了那些宝贝。等大人您接管了郡守府,若是不嫌弃,下官可以派几个相熟的行家,帮您好好布置布置,保准比闵年那狗窝强上百倍!” 秦书闻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赏”。 “如此,那便先谢过李都尉的美意了。” “哈哈哈!”李崇威放声大笑,拍了拍秦书的肩膀,显得格外亲热,“高大人客气了!咱们以后就是同殿为臣的同僚,守望相助,理所应当,理所应当嘛!” 秦书再次点了点头,唇边笑意不减:“李都尉此言,甚是有理。” 他这番认同,让李崇威更是心花怒放。 一直缩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的李不同,见父亲和秦书“相谈甚欢”,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几分纨绔子弟的嚣张气焰。他恶狠狠地瞪了沈文一眼,随即转向秦书,拱手。 “高大人,此人无凭无据,当众污蔑下官与家父,咆哮公堂,扰乱视听,依大乾律法,该当何罪?还请大人明示!” 秦书闻言,眼帘微微一抬,那双平静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他看向李不同,语气平淡:“哦?那依李公子之见,他该当何罪?你又想如何处置他呢?” 李不同被秦书这不咸不淡的一问,倒是噎了一下,他哪里懂什么律法,下意识地便看向了自己的父亲李崇威。 李崇威此刻心情大好,见状哈哈一笑,对着李不同道。 “高大人既然问你,你便说说你的看法。正好,也让高大人考较考较你这些年书读得如何,律法学得怎样。若是说得在理,日后便去郡守大人麾下当个长史,磨练磨练你这跳脱的性子,如何?” 说完,他又转向秦书,笑容可掬。 “高大人,不同这孩子,就是性子活泼了些,其实本心不坏。日后,还望大人多多费心,好生教导教导他。” 沈文站在一旁,听着这父子一唱一和,看着秦书那似乎默许的态度,脸色由沉重转为惨白,最后,那双熬红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希冀也彻底熄灭。 他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四十年含冤受辱,四十年忍气吞声,原以为青天昭昭,终有沉冤得雪之日,却不想,盼来的竟是这般官官相护、狼狈为奸的丑恶嘴脸! “哈哈……哈哈哈哈……” 沈文突然发出一阵悲怆至极的狂笑,笑声嘶哑,如同泣血。 他抬起头,那张因愤怒与绝望而扭曲的面容狰狞无比,他指着李崇威,又指向秦书,声音凄厉如杜鹃啼血。 “好!好一个父慈子孝!好一个同僚情深!你们……你们这些狗官!官官相护,狼狈为奸!天理何在?公道何存?!我沈文今日就算是死在这里,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们这些吸食民膏、颠倒黑白的畜生——!” 一时之间,都尉府门前那片刻的喧嚣沉寂下来,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沈文粗重的喘息和众人各异的心跳。 这老东西,真是疯了!死到临头还敢如此猖狂! 李不同那张刚刚恢复几分血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被沈文指着鼻子痛骂,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叫嚷起来。 “大胆刁民!你……你竟敢当众辱骂朝廷命官!来人啊,给本公子把他拖下去,上夹棍,用重刑!看他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他色厉内荏地呼喝着,却忘了此刻的秦书才是郡守,他父亲也不过是个都尉。 李崇威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文这番话,不仅是骂他,更是连带着将秦书也骂了进去。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目光阴鸷地转向秦书,语气不善。 “秦郡守,此人是你带来的,如今他疯言疯语,冲撞本官与令郎,扰乱都尉府清静。依本官看,还是交由你来处置,才算合情合理吧?” 秦书脸上的那抹淡漠弧度未变,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他闻言,眼皮轻轻一抬,目光扫过暴跳如雷的李不同,又落在面色铁青的李崇威身上,慢条斯理地开口。 “李都尉此言差矣。” 他顿了顿,仿佛在思索措辞,嘴角那抹笑意却添了几分莫测。 “本官初来乍到,这南阳郡守的位子还没坐热,就被人当面指着鼻子骂作‘狗官’、‘畜生’,说实话,本官这心里……着实痛心得很呐。” 他轻轻叹了口气,摇头晃脑,一脸“沉痛”。 “本官呢,平生最不喜的,就是被人当成狗官。所以……为了不当这个‘狗官’,也为了不辜负沈老丈的‘厚望’,今日,恐怕只能委屈一下李都尉了。” 第85章 本官……不喜欢……这种玩笑 “委屈我?”李崇威眉毛一拧,尚未来得及细品秦书话中深意,只觉得眼前一花! 秦书动了! 快!快到极致! 方才还是一副文弱书生、慵懒官僚模样的秦书,身形陡然暴起,如离弦之箭,似猛虎下山!众人只觉一道残影掠过,下一瞬,秦书的手已经如铁钳般扣在了李崇威的咽喉要害! “呃——!” 李崇威双目圆睁,眼中尽是骇然与不可置信! 他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呼吸瞬间窒涩,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甚至有些贪财好色的年轻郡守,竟有如此恐怖的身手!这根本不是一个文官该有的手段! “爹!” 李不同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直到李崇威被制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才如梦初醒,吓得魂飞魄散。 “你……你做什么?!快放开我爹!” 李崇威脸色憋得紫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掰开秦书的手指,却发现对方的手指如同钢筋铁骨,纹丝不动。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高……高扬……你……你这是何意?本官……不喜欢……这种玩笑!” 他心中又惊又怒,这小子难道是个疯子不成?一言不合就动手?他就不怕引起兵变吗? 秦书神色依旧平静,他手下微微松了半分,让李崇威能勉强喘口气,但那力道依旧足以致命。他侧过头,对一旁同样惊呆的沈文淡然开口。 “沈先生,劳烦,去寻根结实点的绳子来。” 沈文一个激灵,看着眼前这惊天逆转的一幕,脑子还有些发懵。 秦书这才转回头,看着李崇威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李都尉,本官可不是在开玩笑。” 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冰冷的戏谑。 “方才李都尉说得不错,这南阳郡守的位子,确实是个肥缺,能吃得满嘴流油。既然如此……” 秦书话锋一转,眼中寒光一闪。 “本官为何还要分一半给你呢?” “啊——!反了!反了!这狗官要造反!” 李不同见状,吓得是三魂丢了七魄,他爹都被制住了,这姓秦的简直是个疯子! 他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就往府内冲去,口中凄厉地大喊。 “来人啊!快来人啊!有刺客!郡守大人疯了!要杀都尉大人了!快去叫救兵!叫城防营的人来!” 沈文此刻终于反应过来,虽然手脚还有些发软,但看着秦书那平静眼神,一股久违的血勇之气从心底升起。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有!小老儿这就去!” 他转身在都尉府门房附近一阵翻找,很快便寻来一捆粗麻绳,双手捧着递给秦书。 秦书接过绳子,看也不看李崇威那要吃人的眼神,手法利落地三下五除二,便将这位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南阳都尉捆了个结结实实,像个待宰的肥猪。 “秦书!你大胆!” 李崇威被捆住手脚,动弹不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怒吼道,“你可知本官手握南阳兵权!府内府外,皆是本官的亲信将士!你今日如此辱我,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你就算能杀了我,也休想活着走出这都尉府!” 他虽然被制,但多年的积威尚在,言语间依旧带着浓浓的威胁。 秦书闻言,却是轻笑一声。 “哦?是吗?”他挑了挑眉,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既然李都尉如此自信,那本官倒要让你好好瞧瞧,你那些所谓的亲信将士,究竟听谁的。” 他转头看向沈文,语气平和。 “沈老丈,劳烦你再去辛苦一趟,将这都尉府内所有的将士,都召集到这前院来。记住,是所有。” 沈文一怔。他一辈子就是个本本分分的庄稼人,后来又含冤受辱,哪里做过这等发号施令的事情?让他去召集那些如狼似虎的兵痞?他……他能行吗? 一时之间,沈文手足无措,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这……这可如何是好?那些兵爷,平日里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哪里会听我一个老朽的…… 被捆在地上的李崇威见状,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哈哈哈!秦书,你莫不是无人可用了?竟然让你带来的这个老东西去召集我的部下?你是想让他去给本官的将士们唱戏看吗?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只要秦书无人可用,他就有翻盘的机会! 就凭这么一个糟老头子,也想号令士兵?做梦! 沈文被李崇威这么一激,一张老脸顿时青白交加,羞愧难当。 但他抬眼看向秦书,却见秦书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催促,反而带着一丝鼓励。 沈文心中猛地一震。 是啊,高大人身边,此刻除了自己,再无旁人。 他若是不去做,难道还指望高大人亲力亲为吗? 高大人如此信任他,将这般重要的事情交给他,他怎能退缩? 为了这四十年的冤屈,为了能亲眼看到这些恶人伏法,他这条老命,又算得了什么! 拼了!就算是被那些兵痞打死,我也要试一试!不能辜负了高大人的信任! 秦书似乎看穿了沈文的心思,淡淡一笑,语气温和。 “沈老丈,不必急,慢慢来。咱们……有的是时间。” 沈文深吸一口气,那股被秦书点燃的血勇之气在他胸膛里熊熊燃烧。 他不再犹豫,目光在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李崇威身上一扫,看到其腰间悬挂的一块玄铁令牌,雕刻着猛虎啸山图,正是都尉府调兵的信物。 老家伙,现在可由不得你了! 他上前一步,在李崇威愤怒欲喷火的目光中,一把扯下了那块令牌,入手冰凉沉重。 沈文紧了紧干枯的手指,转身,步履虽仍有些蹒跚,眼神却已无比坚定,朝着府内兵卒营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不多时,都尉府后院那宽阔的演武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数百名兵卒。 第86章 待老夫脱困,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甲胄碰撞之声,兵器摩擦之声,以及兵痞们特有的喧哗与窃窃私语,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 他们大多面带疑惑与不耐,不知为何被这般紧急召集于此,更不知点将台上那被捆缚之人,竟是他们往日里敬畏如虎的李都尉。 秦书负手立于点将台正中,身形挺拔如松,冷峻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 在他身侧,李崇威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口中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愤怒低吼,一张老脸憋成了紫酱色,狼狈不堪。 沈文则站在秦书身后半步,手紧紧攥着那枚都尉令牌,心中既有大仇将报的快意,又有面对这等阵仗的忐忑。 秦书目光扫过台下数百将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本官初到南阳,今日才知,这堂堂大乾的都尉府,竟快成了某些人的李家私宅了!” 台下顿时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兵卒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惊疑。 李崇威心中怒火滔天,却又无可奈何。 竖子!黄口小儿!以为拿住老夫就能翻天? 南阳,还是我李崇威说了算!待老夫脱困,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秦书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安静,姿态从容依旧。 “李都尉似乎很不服气?” 他伸手,示意沈文将李崇威口中的破布取出。 李崇威得到喘息之机,剧烈地咳嗽几声,随即破口大骂。 “高扬!你这卑鄙小人!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与老夫真刀真枪干一场!” 秦书闻言,却是不屑一笑。 “李都尉此言差矣。本官与你,可不一样。”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锐利,声音也冷了三分。 “至少,今日你我的选择,便截然不同!你选择鱼肉乡里,作威作福,而本官,选择为民除害,匡扶正义!” 李崇威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高扬!你究竟想做什么?!老夫自问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要下此毒手?!你就不怕激起兵变,死无葬身之地吗?!” 这小子到底图什么?难道真不怕鱼死网破?他凭什么?就凭他一个光杆郡守? 秦书闻言,发出一声轻笑。 “李都尉,你李家,确实没有得罪过本官。”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凛然正气。 “但是,你李家,得罪了这南阳数十万嗷嗷待哺的百姓!得罪了这朗朗乾坤!得罪了国法天理!” 秦书猛地转身,目光炯炯地望向台下数百将士,声如洪钟。 “诸位将士,本官今日召集尔等,只为一件事!” 他指向身旁的沈文,又指向被捆的李崇威,声音中带着一丝悲悯与愤怒。 “这位沈老丈,含冤数十载!而这李崇威之子李不同,当年科举舞弊,买通监考,冒名顶替,窃取他人功名!致使忠良埋没,小人得志!如此行径,与国贼何异?!此事,本官今日便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出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将士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信。 李公子……科举舞弊?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啊!难怪这新郡守一来就下死手! 这新来的郡守,是想拿李都尉开刀立威?还是真想整顿吏治? 骚动之中,一名身材魁梧,面容黝黑,肩上佩戴着偏将军衔的将领排众而出。 他豹头环眼,气息彪悍,显然是李崇威的心腹悍将。他抱拳躬身,声音却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桀骜与质问。 “高郡守!末将斗胆请问一句,即便李公子真有不法,自有朝廷刑部大理寺查办!为何要将李都尉如此捆绑羞辱?李都尉乃朝廷三品武官,执掌南阳兵事,劳苦功高!郡守大人如此行事,怕是不妥吧!也未免太不将我等南阳将士放在眼里了!” 秦书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浅笑。 “这位将军问得好啊。本官也不想如此,奈何啊……”他瞥了一眼怒目而视的李崇威,语气轻松。 “李都尉他老人家,似乎不太赞成本官秉公处理令郎啊。本官也是没办法,为了不让李都尉‘忧心劳神’,只能出此下策,先将他‘请’到一旁歇息片刻,静候佳音了。” “大胆!” “放肆!快放了都尉大人!” 又有数名都尉府的亲信将领按捺不住,纷纷怒喝着站了出来,个个面色不善,手按腰间刀柄,腰间佩刀已然出鞘寸许,寒光闪烁,杀气腾腾。 “高郡守!我等敬你是朝廷命官,但李都尉于我等有知遇提携之恩!你若再不放开都尉大人,休怪我等无礼,刀剑无眼了!” “没错!立刻放了都尉大人!否则,我等今日便要为都尉大人讨个公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被捆在地上的李崇威见状,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而猖狂的狂笑,声音中充满了得意与狰狞。 “高扬!看到了吗?这就是我李崇威在南阳的根基!这就是我李崇威的兵!你就算贵为郡守又如何?在这里,你还得看老夫的脸色行事!想动老夫?你还嫩了点!不自量力!” 秦书目光一凝,眼中寒芒闪烁,正欲开口。 就在此时,演武场入口处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与叫骂。 “都给本公子滚开!滚开!一群狗奴才,也敢拦本公子的路?!” 只见李不同带着一群手持棍棒水火棍的家丁恶奴,足有数十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他一眼便看到被捆在地上的父亲和高高在上、神色自若的秦书,顿时目眦欲裂,一张俊脸因愤怒而扭曲,指着秦书破口大骂。 “姓高的狗官!你……你好大的狗胆!竟敢绑我爹!快!快给本公子放了我爹!不然本公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将你碎尸万段!” 他身后那些家丁也跟着挥舞棍棒,鼓噪呐喊,一时间场面更加混乱不堪,仿佛随时都会失控。 沈文站在秦书身后,看着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场面,一张老脸吓得煞白,冷汗浸湿了后背,双腿都有些发软。 秦书却在此时,不怒反笑,那笑容在众人看来,竟有几分诡异的自信。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的铜印,印钮为猛虎之形,正是南阳郡守的官印! 他将官印高高举起,阳光下,官印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秦书朗声宣告,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此乃南阳郡守之印!奉皇命,节制南阳军政!尔等身为大乾将士,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今本官在此,却被奸佞部将兵戎相向,挟持上官,形同谋逆!尔等是想与叛逆同罪吗?!” 第87章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秦书目光如电,威严地扫过台下所有将士,声音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蛊惑与许诺。 “诸位!今日,谁能幡然醒悟,助本官拨乱反正,擒拿叛逆李崇威、李不同父子,便是大功一件!本官在此以郡守之名承诺,拿下李崇威者,南阳都尉之位,便是他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都尉之位,就是最好的投名状,也是最锋利的离间之刃! 此言一出,演武场上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将士都愣住了,呼吸都为之一滞,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震惊、贪婪、犹豫、恐惧以及一丝丝疯狂的渴望。 南阳都尉!那可是从三品的实权武将!一步登天,光宗耀祖! 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人铤而走险! 被捆着的李崇威先是一愣,随即再次狂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极致的讥讽。 “哈哈哈哈!高扬啊高扬!你真是疯了!异想天开!你以为凭你几句空口白话,就能让他们背叛老夫?简直是痴人说梦!荒唐至极!可笑至极!” 他恶狠狠地瞪着那些眼神闪烁,明显已经心动的将士们,声色俱厉地威胁道:“你们都给老夫听清楚了!谁敢有半分异动,他日老夫脱困,定将其抽筋扒皮,碎尸万段,诛其九族!让尔等永世不得超生!” 然而,就在李崇威的威胁声尚未落尽之际—— “住口!李崇威!你这乱臣贼子,还敢在此妖言惑众!” 一声暴喝,骤然炸响! 只见一名身着校尉服饰,面容刚毅如铁,约莫四十上下的中年将领排众而出。 他身材挺拔,双目炯炯有神,腰杆挺得笔直如枪,眼神锐利,径直走到那几名持刀威逼秦书的偏将面前,厉声呵斥。 “尔等身为大乾军人,食君之禄,竟敢助纣为虐,兵逼上官!眼中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朝廷?!是想造反不成?!” 他目光如炬,扫过那几名被他喝住、脸色涨红的将领,又转向台下所有士卒,声音铿锵有力。 “李崇威父子荼毒南阳,罪恶滔天!高郡守替天行道,乃是为我南阳百姓除害!我等身为兵卒,职责便是听从号令,护国安民!” “高郡守手持官印,代表的便是朝廷,便是圣上!我等便当听从郡守调遣,岂能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南阳,是大乾的南阳!不是他李崇威一手遮天的李家私地!” 那中年校尉骤然转身,对着点将台上的秦书一抱拳,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声若洪钟,响彻整个演武场。 “末将,南阳左营校尉赵长勇,参见郡守大人!末将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清肃奸佞,拨乱反正,以正南阳视听!请大人下令!” 瞬间,方才还得意狞笑的李崇威,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嘴角甚至还维持着一丝未及收敛的弧度,显得滑稽而狰狞。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赵长勇,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暴怒。 点将台上,秦书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目光落在那身形挺拔如枪的校尉身上,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位赵将军,忠勇可嘉。” 果然,重赏之下,不缺勇夫,更不缺看清时势的聪明人。 这赵长勇,便是第一个投名状。 秦书微微颔首,朗声道:“赵校尉此言,掷地有声!本官乃当今太子殿下亲封的南阳郡守,奉皇命而来,整肃吏治,还南阳朗朗乾坤!尔等身为大乾将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若今日依旧冥顽不灵,听从李崇威这等贪赃枉法、荼毒百姓的国贼号令,与同谋反,何异?!” “这……” “太子殿下……” 台下将士们闻言,更是骚动不已。 一些原本就心存疑虑、持中立态度的将领们,此刻更是面面相觑,眼神中原本的犹豫,渐渐被一丝决然取代。 赵长勇的挺身而出,秦书的雷霆手段与惊人背景,无疑让他们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开始迅速倾斜。 李家怕是真的要完了!这新郡守背景如此强硬,手段又如此狠辣,绝非善茬! 跟着李都尉,是死路一条!若是……若是跟着郡守,说不定真能搏个封妻荫子! 然而,那些与李崇威沆瀣一气的亲信将领们,此刻却是勃然大怒。 “赵长勇!你这无耻叛徒!都尉大人待你何等恩厚,你竟敢反噬主人!” “还有你们这些墙头草!平日里受着都尉大人的恩惠,如今见风使舵,简直猪狗不如!” “弟兄们!不要被这黄口小儿蛊惑!他这是在动摇我南阳军心!都尉大人才是我们的依靠!” 叫骂声,呵斥声,此起彼伏,场面再度紧张起来。 秦书目光骤然一寒,看着捆得像死狗一般的李崇威,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与冰冷。 “李都尉,你可听见了?他们说,赵校尉这是背叛了你。你认同吗?” 李崇威肺都要气炸了,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死死瞪着赵长勇,又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将士,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认同?!老夫当然认同!老夫待他们恩重如山,平日里哪一样少了他们的好处?!如今,他们却要伙同你这奸贼来对付老夫!这不是背叛是什么?!一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哈哈哈哈!”秦书闻言,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讥讽。 “恩重如山?李都尉,你倒是说说,你给了他们什么天大的好处,值得他们为你卖命,甚至不惜搭上身家性命,背负谋逆的罪名?” 台下将士们闻言,不由自主地交换着眼神,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复杂难明的神色。 先前慷慨陈词的赵长勇,此刻再次排众而出,他脸色平静,声音却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回禀郡守大人!末将身为左营校尉,正六品武官,一个月的俸禄,不过区区三石粮食,几百文铜钱!这便是李都尉口中的‘恩重如山’!” 三石粮食!几百文铜钱!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呼与附和之声。 “是啊!我等也是如此!辛辛苦苦操练,沙场卖命,到手的军饷连糊口都难!” “平日里李都尉倒是时常‘赏赐’,可那点东西,比起克扣的军饷,简直是九牛一毛!” “还说什么恩重如山,我呸!” 第88章 他的月俸,是末将的整整十倍! “住口!尔等休要在此血口喷人!”一名李崇威的死忠偏将跳了出来,指着赵长勇等人怒斥。 “尔等只顾自己私欲,可知如今朝廷国库何等紧张?!若非都尉大人体恤我等,屡次从自己的私库中拿出钱粮补贴,尔等莫说三石粮食,怕是连糠麸都吃不上!都尉大人对尔等的恩情,简直是再造父母!” 他身旁几名亲信将领也纷纷附和,言辞凿凿,仿佛李崇威真是散尽家财的活菩萨。 “哦?”秦书闻言,脸上露出一抹饶有兴味的笑容,他转向李崇威,语气玩味,“李都尉,竟有此事?你当真是自掏腰包,为国分忧,体恤下属?” 李崇威此刻也顾不得愤怒了,闻听亲信之言,立刻顺坡下驴,脸上挤出一副“义薄云天”的表情,声音沉痛而“大义凛然”。 “高郡守此言差矣!这些都是本都尉的袍泽兄弟,随本都尉出生入死,保境安民!朝廷虽有难处,但本都尉岂能让兄弟们寒了心,饿了肚子?些许钱粮,不过身外之物,能让兄弟们过得好一些,本都尉心甘情愿!” 他这番话说得“感人肺腑”,“情真意切”,若非知晓其为人,怕是真要被他这副嘴脸给骗了过去。 “哈哈哈哈!”秦书再次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俯后仰。 李崇威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妙。 骤然,秦书笑声一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冷冽如冰。 “李崇威!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贪污朝廷下发给南阳将士们的月俸军饷!再将其中九牛一毛拿出来‘赏赐’,便敢自诩‘恩重如山’,‘体恤下属’?!” “你这等行径,与刮骨吸髓的国贼,有何区别?!” “你!你血口喷人!”李崇威脸色骤变,“秦书!你休要在此无凭无据,空口白牙地诬陷本官!本官乃朝廷三品大员,你这般污蔑,就算你是郡守,也难逃朝廷律法的惩处!” “证据?”秦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本官自然有证据。不过,在此之前,倒是有个更简单的法子,可以先验证一下李都尉你这位‘爱兵如子’的大善人,究竟是如何‘体恤下属’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依旧站在李崇威一边,方才为其辩解的亲信将领。 “很简单,就请方才那几位替李都尉叫屈,声称李都尉自掏腰包的将军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报一报你们各自的月俸,究竟是多少?” 秦书那冰冷而带着戏谑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箭,一支支钉向方才那几个为李崇威摇旗呐喊、声称其“自掏腰包”的亲信将领。 “诸位将军,”秦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压迫。 “既然李都尉如此‘体恤下属’,‘恩重如山’,想必诸位所得的月俸,定然远超赵校尉那区区三石粮食,几百文铜钱吧?不如,就当着南阳所有将士的面,大声报出你们的月俸几何?也好让大家伙儿都开开眼,见识见识李都尉的‘慷慨’!” 秦书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那几名面色变幻的将领,随即转向沈沁身旁的沈文,语调一转,沉声道:“沈文,你即刻带几名信得过的兄弟,前往郡守府库房,将南阳军饷的发放账册取来!本官要亲自查阅!” “是,大人!”沈文没有丝毫犹豫,躬身领命,眼神中闪烁着一丝激动与决然。 他深知,这账册一出,便是决定性的证据! 他转身,脚步迅捷,带着几名赵长勇指派的亲兵,匆匆离去。 随着沈文的离去,点将台下的气氛骤然变得更加凝重。 那几名被秦书点到的李崇威亲信将领,此刻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躲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心中叫苦不迭。 说实话?他们平日里领的月俸,的确远超普通士卒,甚至远超赵长勇这样的校尉,那数目一旦公之于众,岂不是坐实了李崇威任人唯亲、中饱私囊的罪名? 可若说谎,等那账册取来,谎言当场戳破,岂不是更显心虚? 该死的!这郡守简直是条毒蛇!怎么说都是错! 这可如何是好?都尉大人,您倒是给个眼色啊! 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演武场上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几个面色如土的将领身上,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赵长勇再次排众而出,他那挺拔的身姿如同一杆标枪,直指其中一名身材最为魁梧,平日里也最为嚣张跋扈的偏将。 “郡守大人!”赵长勇声如洪钟,目光如炬,“末将或许不知其他将军的月俸,但这位王偏将,”他手指着那名偏将,如同指着一个罪证。 “末将曾亲眼见过他从账房领取的月俸文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他的月俸,是末将的——整整十倍!” “十倍!?” 此言一出,在人群中轰然炸响! 台下将士们瞬间哗然,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十倍?!赵校尉月俸三石粮食,几百文铜钱,十倍岂不是……三十石粮食,数千文铜钱?!” “我的老天!三十石粮食!这……这哪里是月俸!这简直是抢劫!” “寻常校尉出生入死,月得三石,他一个偏将,竟能得三十石!这李崇威,当真是‘恩重如山’啊!只不过这山,是压在我等头上的金山银山!” 朝廷俸禄,纵然丰厚,也断无一个偏将能拿到如此骇人听闻的数目!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补贴,而是赤裸裸的鲸吞! 那被赵长勇指认的王偏将,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随即歇斯底里地叫嚷起来,声音却在不停颤抖。 “赵长勇!你……你血口喷人!你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我何时领过三十石粮食的月俸?!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扰乱军心!” 第89章 如此微薄的残羹冷炙! 秦书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对王偏将的辩解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开口。 “是不是污蔑,是不是妖言惑众,等沈文将账册取回,自然一清二楚。”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自信,让王偏将的心沉到了谷底。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息都像是在炙烤着李崇威及其党羽的神经。 终于,在众人焦灼的等待中,沈文去而复返。 他的身影出现在演武场的入口,脚步略显仓促,脸上……竟带着一丝尚未干涸的血迹! “嘶——” 众人又是一阵骚动,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沈文。 李崇威原本因为账册之事而紧绷的心弦,在看到沈文脸上的血迹时,瞳孔骤然一缩,随即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他竟然真的回来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可能从郡守府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丁和死士手中,全须全尾地带着账册回来?! 沈文快步走到秦书面前,先是深深一揖,而后转向赵长勇,拱手道:“多谢赵校尉及时派人相助!方才在郡守府库房外,若非校尉麾下几位兄弟拼死拦住了李崇威的家丁恶仆,学生不但取不回账册,恐怕早已性命不保!” 此言一出,无疑是火上浇油! 李崇威竟敢派人销毁证据,甚至要杀人灭口! “卑鄙!无耻!” “李崇威!你还有何话可说!” 台下将士的怒火被彻底点燃,看向李崇威的目光中充满了鄙夷与愤怒。 秦书眼中寒芒一闪,拍了拍沈文的肩膀,声音却愈发平静。 “沈先生辛苦了。既然账册已到,便莫要耽搁,当着南阳所有将士的面,将朝廷核发的各级军官月俸标准,一五一十,给本官念出来!也让大家听听,究竟是谁在克扣军饷,鱼肉袍泽!” “是,大人!”沈文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郑重地打开了那本厚重的账册。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大乾天宝律,南阳驻军月俸标准:正三品都尉,月俸五十石,俸银三十两;从三品都指挥同知,月俸四十五石,俸银二十五两……正六品校尉,月俸十石,俸银五两,铜钱三千文……” 沈文的声音清晰而洪亮,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的心头。 十石粮食!五两俸银!三千铜钱! 这才是赵长勇作为校尉应得的俸禄! 虽然与那骇人听闻的三十石相去甚远,但也远超他实际到手的三石粮食、几百文铜钱! 这足以让一个校尉养活一家老小,过上体面的生活! 人群中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与怒吼! 原来,他们辛辛苦苦,流血卖命,换来的竟是如此微薄的残羹冷炙! 而他们应得的,却被李崇威这只硕鼠吞噬得干干净净! “难怪!”秦书心中冷笑,瞥了一眼账册的字迹。 “前任南阳郡守闵年,虽说也是个贪财好色之徒,但在这种账目上,却向来不敢做得太过火,生怕被朝廷查出。这账册上的记录,倒是翔实得很,倒是便宜了我。” 李崇威此刻面如死灰,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账册一出,铁证如山,他再无任何辩驳的余地! 绝望之下,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嘶声咆哮道:“高扬!你……你敢!你敢将这些公之于众?!你这是在破坏官场的规矩!你以为你这么做,就能独善其身吗?!我上面的人,绝对饶不了你!你这是在与整个官场为敌!” “哦?”秦书闻言,眉毛轻挑,脸上露出一抹极致的轻蔑与不屑,“上面的人?规矩?” 他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如同困兽般嘶吼的李崇威,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然与霸气。 “李崇威,你所谓的‘上面的人’,能越得过当今太子殿下么?你所谓的‘官场规矩’,在本官这里,便是刮骨疗毒,整肃吏治!还南阳一个朗朗乾坤!” “太子殿下要的,是清明的南阳,不是你这等蛀虫盘踞的烂摊子!” 话音未落,秦书一挥手,声如金石,斩钉截铁。 “沈文,继续念!将李崇威这些年是如何巧立名目,贪墨军饷的细账,一笔一笔,都给本官念出来!让所有人都听听清楚,这位‘恩重如山’的李都尉,究竟是如何‘体恤’他麾下的将士们的!” 沈文清亮的声音,此刻却如同丧钟一般,一记一记,狠狠敲在李崇威的心头,更敲在演武场每一个将士的心坎之上。 那账册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贪墨款项:虚报兵额冒领军饷、克扣阵亡抚恤、私吞马料器械变卖……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综上,天宝元年至今,南阳都尉李崇威,以各种名目侵吞军饷、贪墨公帑,合计白银一十三万七千二百两,粮食三万一千五百石……” 当最后一个数字从沈文口中吐出,整个演武场陷入一种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一十三万两白银!三万多石粮食!这……这老畜生!他怎么敢! 我等拼死拼活,换来的竟是这般结果! 他李崇威吃的满嘴流油,却让我们连妻儿都养不活! “狗贼——!!” 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炸响! 赵长勇那双充血的眸子死死盯住瘫软在地的李崇威,额角青筋坟起,他“呛啷”一声抽出腰间佩刀,刀锋在日光下闪烁着森寒的光芒,直指李崇威咽喉,那股子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压向李崇威。 “我赵长勇在边关与蛮族浴血厮杀,九死一生!多少兄弟埋骨他乡,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你这狗官,竟敢将我等用命换来的粮饷尽数吞没!今日,我便要用你这颗狗头,祭奠我那些枉死的弟兄!” 他声嘶力竭,字字泣血,显然已是怒火攻心,理智尽失。 周遭将领亦是群情激奋,不少人眼中冒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们之前确曾对李崇威那点“小恩小惠”心存感激,以为是朝廷刻薄,都尉大人体恤下属。谁曾想,那所谓的“体恤”,不过是从他们身上割下的肉,再赏还他们一点骨头渣子! 这等欺瞒与愚弄,比直接克扣更令人怒火中烧! “杀了他!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李崇威!你还我血汗钱!” 第90章 朝廷自有典刑,岂容私刑! 怒吼声此起彼伏,眼看就要失控。 “赵校尉!”秦书眉头微蹙,沉声低喝,“稍安勿躁!朝廷自有典刑,岂容私刑!” 他并非不想杀李崇威,但这老贼必须明正典刑,昭告天下,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警示宵小,收拢人心。 现在杀了他,固然痛快,却也落了口实,显得我秦书滥用私刑,不合规矩。 赵长勇胸膛剧烈起伏,握刀的手因太过用力而微微颤抖,刀锋距离李崇威的脖颈不过寸许。他死死盯着秦书,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懑,但秦书那平静却坚定的眼神,让他心中的狂怒渐渐冷却下来。 “呼……呼……”他重重喘了几口粗气,咬碎钢牙,恨声道:“末将……遵命!” 言罢,手腕一沉,佩刀“哐当”一声归鞘,只是那双血红的眼睛,依旧像要吃人一般瞪着李崇威。 秦书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李崇威,又扫过一旁同样瘫软的李不同,语气平静无波。 “李崇威贪墨军饷,罪证确凿,自当押解上京,交由三法司会审。至于这科举舞弊一案……”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落在李不同身上,“也该有个了断了。” “来人!”秦书扬声,“将李不同押上来!” “是!”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一把将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李不同从地上拖拽起来,押至点将台中央。 李不同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公子的倨傲,此刻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裤裆处一片濡湿,散发着难闻的骚臭。 他眼见父亲大势已去,自身难保,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李不同,”秦书的声音带着一股直透人心的寒意,“你可知罪?” 李不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人……小人知罪!小人全都招!是小人……是小人一时糊涂,买通了主考官刘大人,又让家父运作,将我的考卷与沈文的考卷调换……求大人看在我年少无知的份上,饶我一命吧!” 他语无伦次,将当初如何处心积虑、暗箱操作的龌龊事,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只求能苟活一命。 秦书冷哼一声,眼中厌恶之色一闪而过。 “科举乃国之大典,为朝廷选贤任能之要途。尔等为一己私利,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徇私舞弊,颠倒黑白,其罪当诛!” “李崇威,身为南阳都尉,纵子行凶,贪赃枉法,罪不容赦!李不同,科场舞弊,冒名顶替,败坏朝纲,罪加一等!” “本官今日便在此宣告,李崇威父子二人,即刻押入大牢,听候太子殿下与朝廷发落!此案所有卷宗,本官亦会上报朝廷,昭告天下,还南阳一个公道,给沈文一个清白,也给诸位将士一个交代!” “大人!” 沈文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与感激,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秦书面前,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 “大人恩同再造!若非大人明察秋毫,学生此生冤屈难雪……” 他泣不成声,连连叩首,“学生沈文,愿为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先生快快请起!”秦书连忙上前,亲自将沈文搀扶起来,温声道:“此乃本官分内之事,何须如此大礼。” 周遭将领见此情景,亦是心潮澎湃,纷纷抱拳躬身:“高大人英明!” “我等愿为大人效死!” 他们此刻对秦书,已不仅仅是敬畏,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拥戴与信服。 这位年轻的郡守大人,行事雷厉风行,却又手腕老道,恩威并施,让他们看到了南阳官场焕然一新的希望。 秦书扶稳沈文,目光转向众将,朗声道:“诸位将军,李崇威倒台,南阳不可一日无主。自今日起,南阳郡都尉一职,由赵长勇赵校尉暂代!待朝廷任命新的都尉前来交接,再做定夺。” 赵长勇闻言一怔,随即面露激动之色,单膝跪地。 “末将赵长勇,领命!定不负大人所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秦书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声音中带着一丝安抚。 “至于诸位将士被李崇威克扣贪墨的军饷,本官也替你们想好了。” 他指向李崇威那座奢华的府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李崇威盘剥多年,府库之中想必金银如山。这些,本就是从你们身上搜刮而来!现在,尔等便自行去取回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拿了你们该得的,本官绝无二话!” 此言一出,演武场上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什么?!真的可以?!” “太好了!高大人万岁!” “冲啊!拿回我们的血汗钱!” 将士们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那光芒化作了狂喜与激动。 他们平日里受尽了李崇威的压榨,如今终于能扬眉吐气,亲手拿回被剥夺的一切! “嗷嗷嗷——” 数千将士如同开闸的猛虎,兴奋地嘶吼着,潮水般涌向不远处的李府。 那座曾经象征着权势与压迫的府邸,此刻在他们眼中,已然成了一座唾手可得的宝库! 当一队队扛着箱笼、抱着布匹、甚至牵着肥羊的士卒兴高采烈地从李府出来,路过点将台时,看到负手而立的秦书,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脸上带着几分忐忑与敬畏,生怕这位大人反悔。 这……这位大人不会是说笑吧?真让我们拿?会不会秋后算账? 秦书看着他们那既兴奋又有些不安的神情,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 “去吧,都是你们应得的。不过,拿了钱粮,日后的操练可不能懈怠!南阳的安宁,还要仰仗诸位!” 那笑容,如同春风化雨,瞬间消解了他们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 “多谢高大人!” “高大人仁义!” “我等日后定当刻苦操练,为大人效死!” 将士们爆发出更为热烈的欢呼,一个个挺直了胸膛,眼中充满了感激与崇敬。 演武场上的喧嚣渐渐远去,只余下夕阳的余晖,将南阳郡守府的飞檐斗拱染上一层诡异的血色。 府内,偏厅。 秦书、沈文、赵长勇三人落座。 方才在演武场上那股热血沸腾尚未完全消散,赵长勇的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激昂。 秦书神色平静,示意沈文将那本方才在万众瞩目下宣读的账册,轻轻放在了赵长勇面前的案几上。 “赵校尉,请过目。” 第91章 宫中开支靡费无度 赵长勇带着几分疑惑,伸手取过账册。 方才沈文宣读之时,他只顾着怒火攻心,并未细看。此刻凝神翻阅,眉头渐渐拧成一个疙瘩。 “这……” 当他翻到记录将领月俸的那几页时,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攥住了心脏! 账册上,用清晰的墨迹写着:南阳郡各级将领,月俸三石。 三石! 不多不少,与那李崇威平日里发放的数目,一模一样! 赵长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与不解。 “高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这账册上所载,与李崇威那狗贼平日所发……并无二致啊!” 难道李崇威那老畜生,在这上面没动手脚?不可能!那他府库里堆积如山的金银从何而来? 秦书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赵校尉,到了此刻,你还不明白吗?”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当今圣上与太子殿下,近年来沉迷黄白之术,广征天下方士入宫炼丹,祈求长生。宫中开支靡费无度,早已将国库掏空。” “国库空虚,你以为,朝廷还有余钱给你们这些不出关作战的将领足额发放月俸么?” 圣上……太子……炼丹……国库空虚?!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将赵长勇震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 他只觉得手脚冰凉。 “那……那李崇威……”赵长勇艰涩地开口,声音沙哑。 “他……他岂不是……并未贪墨我等军饷?” 他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脑中一片混乱。 如果朝廷本就只发这么点,那李崇威的罪名,岂不是…… “呵。”秦书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低笑,眼神锐利,“赵校尉,你觉得,若李崇威当真两袖清风,他那座都尉府,能修得比王侯府邸还要富丽堂皇么?” “他贪,自然是贪了。只不过,你们这点微薄的月俸,他还真不一定看得上眼。” 秦书语气一转,带着一丝嘲弄。 “他真正贪墨的,是那些能换取巨大利益的粮草、军械、马匹!是将士们的抚恤金!是将士们用命换来的军功赏赐!” “至于你们的月俸,朝廷发多少,他就发多少,不多不少,既不会让你们饿死,也绝不会让你们吃饱。如此一来,你们反而会对他感恩戴德,以为是朝廷刻薄,他李崇威体恤下属,不是吗?” 一席话,如同剥茧抽丝,将李崇威那卑劣而阴险的手段,赤裸裸地展现在赵长勇面前。 赵长勇只觉得一股恶寒涌上心头,原来他们一直活在李崇威精心编织的谎言之中!那所谓的“恩情”,不过是更深沉的愚弄! 好一个李崇威!好歹毒的心思!原来我等在他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连这点可怜的俸禄,都是他施舍的假象!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翻腾,目光灼灼地看向秦书。 “高大人给末将看这些,究竟是何用意?” 此刻,他心中已然明白,这位年轻的郡守大人,绝非仅仅是为了扳倒一个李崇威那么简单。 秦书的目光深邃,望不见底。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压力。 “赵校尉,我且问你,在给这腐朽不堪的朝廷尽忠,和让你手下的弟兄们、让你自己,都能吃饱穿暖,活得像个人样之间,你选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柄无形的利刃,直插赵长勇的心脏。 忠君爱国,这是自幼便被灌输的信条。 可眼前的现实,却让他对这信条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动摇。 吃饱穿暖……活得像个人样……这不正是我们这些丘八,世世代代的奢望吗? 可……朝廷…… 赵长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垂下眼睑,避开秦书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 “末将……自然是选择为朝廷尽忠。没有国,何来家?没有大家,又何来我等小家?”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几分虚伪。 “呵呵。”秦书发出一阵低沉的轻笑,打破了偏厅内的沉寂,“赵校尉,此地并无外人,只有你我,还有沈先生。有些场面话,就不必再讲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你说,没有大家,何来小家?我却觉得,这所谓的‘大家’,正是由千千万万个‘小家’汇聚而成。若是连这千千万万的‘小家’都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那‘大家’的体面与荣光,又从何谈起?” “只有小家好了,大家才能真正的好。赵校尉,你觉得我这话,可有道理?” 赵长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他从秦书那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一股远超他想象的……野心! “高大人……你……你究竟想做什么?”他声音微微颤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秦书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意味深长,却又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 “很简单。”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可以让你,赵长勇,成为这南阳郡名正言顺的都尉,真正的封疆大吏。而非如今这般,只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朝廷一纸调令换掉的暂代。”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日后,你南阳郡上下,需唯我秦书之令是从!” 图穷匕见了! 他要的,是南阳的绝对掌控权! 赵长勇瞳孔猛地一缩,心脏狂跳不止。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又被秦书那强大的气场所震慑。 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斟酌着词句。 “高大人如今奉太子之命,暂代南阳郡守之权,职权已在都尉之上。末将身为南阳都尉,听从郡守调遣,本就是应有之义。” 他试图将秦书的要求,框定在朝廷的法度之内。 “不。”秦书摇了摇头,笑容更盛,却也更冷,“赵校尉,你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赵长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剖开赵长勇的心防。 “我要的,并非是都尉听从郡守的官场规矩。” “而是你,赵长勇!”秦书伸出手指,虚虚一点赵长勇的胸膛,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要听我,秦书的!” “这南阳,从今往后,我秦书说了算!” 第92章 这可是明晃晃的要挟一个朝廷命官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隐没在西山之后,夜幕如同巨大的黑绒布,缓缓笼罩了整个南阳郡。 郡守府的偏厅内,烛火摇曳,将秦书、沈文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赵长勇方才离去的脚步声似乎还回荡在耳边,沈文紧锁的眉头却丝毫没有松开。 他端起茶盏,手指因用力而有些发白,茶水溅出几滴,他却浑然不觉。 “高大人……”沈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偏厅内的沉寂,“那赵长勇……他会甘心受您驱策吗?万一……万一他转头就去向太子告发您……” 这可是明晃晃的要挟一个朝廷命官,形同谋逆! 太子殿下再如何倚重高大人,恐怕也容不下这等事! 秦书背对着沈文,负手立于窗前,凝视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他不会。”秦书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至少,现在不会。”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文依旧不安的脸上。 “你以为,南阳郡这些将领,受那李崇威的盘剥压榨,心中就没有怨气?赵长勇能在演武场那种局面下,凭借一个模糊的暗示就敢孤注一掷,你觉得他会是一个死抱着‘忠君’二字不放的愚腐之辈?” 沈文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确实,赵长勇今日的表现,果决狠辣,绝非寻常武夫。 秦书踱了几步,继续分析。 “方才我问他,忠于腐朽朝廷,还是维护手下温饱,他如何作答?” 沈文回忆片刻,低声道:“他说……自然是选择为朝廷尽忠。没有国,何来家……” “言不由衷。”秦书一针见血,“他嘴上喊着忠君,心里想的却是手下那帮弟兄的肚皮。他只是……还不完全相信我,或者说,还不完全相信我有能力保住他,保住南阳。” 这天下,谁不为自己活? 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不过是给自己留条后路罢了。 赵长勇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会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是权衡利弊。” 秦书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给他一个南阳郡都尉的实权,让他手下的弟兄们能吃饱饭,这份诱惑,足以让他暂时将所谓的‘忠诚’抛在一边。” “至于告发我?他拿什么告发?口说无凭。更何况,一旦我倒了,他这个‘暂代’的都尉,还能坐得稳吗?新来的郡守,会容得下他这个前任的心腹?”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沈文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大半。 他望着秦书,眼中充满了敬佩。 这位年轻的郡守大人,不仅手段雷霆,这份洞察人心的本事,更是令人叹服。 秦书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沈文,带着几分温和。 “沈先生,如今大仇得报,李崇威父子伏法,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沈文闻言,猛地站起身,对着秦书深深一揖,声音恳切:“高大人对沈文有再造之恩!若非大人,沈文此生恐怕都无望为自己沉冤昭雪!大人但有差遣,沈文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秦书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既然如此,我身边正缺一位掌管文书、辅佐政务的长史,不知沈先生可愿屈就?” 沈文心中一热,毫不犹豫地再次躬身。 “承蒙大人不弃!沈文……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别说是长史,便是做一个端茶倒水的奴仆,沈文也心甘情愿!” “很好。”秦书伸手扶起沈文,“你先回去收拾一番,明日便来郡守府上任。南阳郡百废待兴,往后,有你忙的。” “是!大人!”沈文激动地应下,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期盼。能追随秦书这样的人物,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沈文躬身告退,脚步轻快了许多。 偏厅内又恢复了宁静,烛火轻轻跳动。 不多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布裙,却依旧难掩其绝世的容颜,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愁绪。 “秦大哥。”沈沁轻声唤道。 这些时日,郡守府在秦书和沈沁的打理下,早已不复李崇威在时那般奢靡张扬,反而透着一股清爽利落。 “沁儿,何事这般蹙眉?”秦书迎上前,语气温和。 沈沁咬了咬下唇,轻声道:“我方才奉秦大哥之命,去清查都尉府的账册。发现李崇威每年都会有一笔数额巨大的款项,通过南阳最大的‘四海钱庄’汇往京城,或是存入一些隐秘的户头。” “哦?”秦书眉毛一挑,“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李崇威贪墨如此之巨,自然需要渠道将这些黑钱洗白,或者转移到安全之处。” 沈沁点点头,继续讲。 “账册上记录,最近一笔大额存款,就在三日前。我今日拿着都尉府的凭证和印信,想去钱庄将这笔银子提出来,充作军资……”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与不安。 “可是,钱庄的掌柜却说……那笔银子,已经被提走了。而且,这几日,李崇威名下的几个主要户头,里面的银钱也都被陆续清空了。” “什么?!”秦书面色骤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不好!打草惊蛇了! 李崇威虽然被擒,但他在南阳经营多年,党羽众多,消息必然已经传了出去! 那些与他勾结之人,定然在第一时间就开始转移赃款,销毁证据! 秦书眼神一凛,当机立断:“沁儿,你先回房歇息,此事我来处理。” “秦大哥……”沈沁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放心。”秦书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区区几个跳梁小丑,还翻不起什么大浪。” 李崇威,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不老实。 阴暗潮湿的郡守府大牢深处。 霉味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李崇威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往日的威风早已荡然无存。 他头发散乱,官袍也变得肮脏不堪,唯独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透着几分阴鸷与怨毒。 “吱呀——” 牢门被打开,秦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李崇威缓缓抬起头,看到来人是秦书,嘴角咧开一抹森冷的笑容。 “怎么?高大人是来看本官的笑话,还是……想通了?” 他挣扎着坐直了些,语气中带着一丝有恃无恐的威胁。 “高扬,我劝你还是早些将本官放出去。太子殿下虽然宠信于你,但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盯着南阳这点小事。你今日能扳倒我,明日,说不定就有人能扳倒你!” 秦书缓步走进牢房,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李都尉,看来你在这大牢里,日子过得还算滋润,还有闲心替本官操心未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本官今日前来,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李都尉。” 李崇威冷哼一声:“有屁快放!” 秦书也不恼,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查过李都尉这些年来的账册,发现你敛财的手段,当真是花样百出,令人叹为观止。其中,有不少银钱,都通过南阳的四海钱庄,流向了各处,对吧?” 李崇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旋即又恢复了镇定,嗤笑道:“笑话!本官将银子存在钱庄,有何不妥?难不成还要堆在府里发霉吗?” 他斜睨着秦书,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你高大人若是眼红这些银子,大可以自己去钱庄取便是。如今我身陷囹圄,难道还能拦着你不成?” 秦书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李都尉说笑了。本官对你的那些不义之财,并无兴趣。” 他微微眯起眼睛,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寒意。 “你如此痛快地让本官去取钱,恐怕……是想借本官的手,去给你外面那些同党通风报信,好让他们来救你吧?” 第93章 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李崇威闻言,瞳孔骤然一缩,脸上那副有恃无恐的表情瞬间僵住,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那点九曲回肠的心思,竟被秦书一眼看穿! 惊骇只是一瞬,李崇威毕竟是久历官场的老狐狸,面上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暗流汹涌。他干笑两声,声音干涩沙哑。 “高大人真是爱说笑。你既然怀疑本官用心不良,又何必多此一举,跑到这阴暗潮湿之地来惺惺作态,试探本官?” 秦书微微眯起双眼,眸中闪过一丝寒光,嘴角却勾起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 “李都尉此言差矣。本官并非怀疑,而是……笃定。” 他上前一步,牢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重了几分。 “不过,”秦书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玩味,“李都尉在南阳郡呼风唤雨这么多年,没有天大的功劳,也有熬出来的苦劳。本官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之人,总不忍看着李都尉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窝囊死了。所以,本官今日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李崇威心头一跳,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给他机会?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此人诡计多端,究竟想做什么? 李崇威眼珠一转,猛然间想到一种可能,心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莫不是……高扬派人去四海钱庄取银子,却碰了一鼻子灰,根本取不出来?所以才跑来这里,想从他口中套取关节? 若是如此,那可就有意思了!他那些银子,可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想到此处,李崇威的心思活络起来,原本的颓丧之气也消散了几分。他故作轻松地轻笑一声,眼神中带着几分得意与挑衅。 “机会?高大人说笑了。那些银子,本就是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之物,下官将它们存进钱庄,自然也做了些特殊的安排。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拿着张凭证就能取走的。”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吐出一句。 “想要取出那些银两,必须得和钱庄的掌柜对上暗号才行。” “哦?”秦书眉毛微微一挑,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此节,“那倒是有些意思。不知李都尉所说的暗号,究竟为何物?” 夜色更深,南阳郡最大的钱庄——四海钱庄,此刻却依旧灯火通明,只是大门紧闭,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钱庄外的宁静。 不多时,一个小厮打扮的店小二睡眼惺忪地拉开一条门缝,不耐烦地探出头。 “谁啊?这么晚了,钱庄已经打烊了!” 门外,一个戴着宽大兜帽的身影静静伫立,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雪白的下巴。 “我要见你们掌柜。” 清冷的女声响起,不带一丝温度,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 正是奉秦书之命前来的沈沁。 店小二一愣,随即皱起眉头,语气也变得不善。 “姑娘,你这钱票,小的方才不是已经跟你说清楚了吗?里面的银子……也早就被人提走了!我们掌柜的已经歇下了,您还是请回吧!” 说着,店小二就想要关门,真是晦气,大半夜的遇到这种胡搅蛮缠的! 沈沁闻言,非但没有离去,反而上前一步,纤手一推,将那半开的门彻底撞开。 “少废话!”沈沁的声音带着几分市井泼皮般的无赖。 “你们钱庄开了门做生意,难道就是这么糊弄客人的?银子没了,总得给我个说法!今天你们掌柜若是不出来把事情说清楚,本姑娘就住在这儿不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径直往钱庄内堂走去,那架势,仿佛真是要赖在这里一般。 店小二被沈沁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姿态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阻拦,却又不敢真的动手,急得满头大汗。 “哎哎哎,姑娘,姑娘您别这样啊!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您稍等,您稍等片刻,我……我这就去通报掌柜!” 他见沈沁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无奈地选择妥协。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碰上这么个难缠的主儿! 沈沁脚步一顿,冷哼一声,算是默许。 店小二如蒙大赦,一溜烟地跑向后堂。 看着店小二的背影,沈沁挑眉,秦大哥果然料事如神,这钱庄的掌柜,真的还没跑! 后堂的一间厢房内,一个身材微胖、面色有些焦黄的中年男子正手忙脚乱地将一些金银细软往一个早已装得半满的包袱里塞。 他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眼神中充满了焦虑与不安。此人正是四海钱庄的周掌柜。 “掌柜的!掌柜的!不好了!”店小二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周掌柜被吓了一跳,手里的一个金元宝“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怒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他本打算在李崇威出事的消息一传来就立刻卷铺盖走人,远走高飞。 毕竟,他帮李崇威处理了那么多来路不明的银钱,一旦被查出来,自己也难逃干系。 只是,李崇威那边还有一些紧急的消息需要通过他传递出去,这才耽搁了行程。 没想到,消息刚送出去没多久,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店小二喘着粗气,指着外面,结结巴巴地将前堂沈沁闹事的情况说了一遍。 周掌柜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越发难看。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个节骨眼上,怎么又冒出这么个程咬金? 他心中烦躁不已,但眼下也顾不得许多。若是不把这个闹事的打发走,自己恐怕也难以脱身。 “岂有此理!” 周掌柜将包袱往旁边一丢,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中却闪过一丝阴狠。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我四海钱庄撒野!带我去会会她!” 片刻之后,店小二引着那位周掌柜从后堂走了出来。 周掌柜挺着微凸的肚子,努力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只是那双滴溜乱转的小眼睛,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这位姑娘,”店小二指着周掌柜,对着沈沁介绍道,“这位便是我们四海钱庄的周掌柜。” 第94章 一视同仁? 周掌柜闻言,堆满肥肉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双滴溜乱转的小眼睛里闪烁着不安的光芒。 “这位姑娘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小店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一二。” 沈沁懒得与他废话,素手一扬,一叠略显褶皱的钱票便“啪”地一声甩在了柜面上,声音清脆,惊得周掌柜的心都跟着一颤。 “周掌柜,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沈沁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 “这些,是我陆续存在你们四海钱庄的银子,不多,零零总总加起来,也就几万两。我只想问问,我好端端存进来的血汗钱,怎么就凭空消失,不明不白地被人取走了呢?” 周掌柜的眼皮子一跳,视线死死钉在那叠钱票上。 几万两!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而且,看这票据的制式和上面的隐秘记号,分明是……李崇威那批见不得光的黑钱! 她怎么会有这些票据?莫非是李崇威那老狐狸留的后手?还是说…… 他心中警铃大作,连忙拿起一张钱票,故作仔细地端详着,试图掩饰手指那微不可查的颤抖。 “姑娘,您瞧,这钱票上面,不是明明白白盖着我们钱庄的‘讫’字大印么?这便是银子被取出之后,才会盖上的凭证。您既然拿着这兑付过的票据前来,不就说明银子是您,或者您托付的什么人,亲手取走的吗?” “呵!”沈沁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周掌柜,您这平日里迎来送往,公务可真是繁忙啊!繁忙到连我这种一次存入这么多笔银子的大主顾,都认不出来了?还是说,你们四海钱庄做生意,就是这么糊弄客人的?银子没了,一句‘凭证在此’就想把我打发了?” 她微微前倾,一双乌黑的眸子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人心。 豆大的汗珠从周掌柜的额角渗出,顺着他肥胖的脸颊滑落。 他那副故作镇定的表情,此刻已经摇摇欲坠。 “姑……姑娘说笑了!我们四海钱庄,开门做生意,向来是童叟无欺,信誉为本!对所有客官,那都是一视同仁,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沈沁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一视同仁?好一个一视同仁!那么,周掌柜现在可愿意坐下来,与我好好谈一谈,这‘一视同仁’的银子,究竟是怎么‘仁’到别人腰包里去的?” 周掌柜脑中念头急转。 谈?跟她有什么好谈的!这女人来者不善,肯定是冲着李崇威那笔钱来的! 现在李崇威倒了,这笔钱就是烫手山芋!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脱身! 他挺直了腰杆,试图作最后的挣扎。 “姑娘,恕我直言,这些钱票既然已经兑付,便是钱货两讫,盖棺定论!本店规矩如此,实在没什么可谈的了。如今天色已晚,姑娘还是请回吧,小号也要打烊歇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中蓄力,双眼瞟向后堂的退路,只等沈沁稍有松懈,便立刻夺路而逃。 沈沁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体谅”。 “我明白,周掌柜家大业大,日理万机,自然是不屑与我这等小女子多费唇舌的。” 她话锋一转,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不过,在周掌柜打烊之前,不妨……先看看门外?”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周掌柜的心。他将信将疑地挪动着肥胖的身躯,一步步蹭到钱庄大门边,眯起眼睛,透过门缝向外张望。 只一眼,周掌柜脸上的血色便“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门外,昏黄的灯笼光影下,不知何时竟多了七八条彪形大汉! 那些人一个个膀大腰圆,神色不善,双手抱胸,腰间鼓鼓囊囊,显然都带着家伙,一看就不是善茬! 此刻,他们正目光炯炯地盯着钱庄大门,仿佛一群蓄势待发的饿狼! “周掌柜,”沈沁那清悦却冰冷的声音,如同催命符一般在他身后响起,“现在,可否赏脸,借一步说话?” 周掌柜双腿一软,差点没瘫坐在地上。他所有的侥幸和硬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知道,自己今天是在劫难逃了。 他僵硬地转过身,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姑……姑娘……请……请便……” 沈沁也不多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周掌柜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那些大汉无声的“护送”下,跟着沈沁穿过几条漆黑寂静的小巷。夜风吹过,他只觉得浑身冰凉,仿佛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最终,沈沁在一座名为“清心茶楼”的两层小楼前停下了脚步。 茶楼早已打烊,门窗紧闭,黑漆漆的一片,在夜色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周掌柜,里面请。”沈沁推开茶楼虚掩的木门,侧身示意。 周掌柜的心沉到了谷底。 茶楼?深更半夜,带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难道是要……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他喉咙发干,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一步,一步,他硬着头皮踏入了茶楼。 一楼空荡荡的,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沈沁在前引路,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一间雅间的房门虚掩着,柔和的灯光从门缝中透出。 沈沁伸手推开了房门:“到了。” 周掌柜颤颤巍巍地探头向内望去,只一眼,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了! 雅间内,临窗的茶桌旁,赫然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一袭青衫,面容俊朗,神态从容,一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阴暗。 他手中端着一杯清茶,正悠然自得地品着,似乎是在欣赏窗外的夜景。 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刚刚搅动南阳风云,将李崇威父子拉下马的新任郡守——高扬! 是……是他!竟然是他! 这女人……这女人是高扬的人! 我……我这是自投罗网,羊入虎口啊! 周掌柜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双膝一软,险些当场跪倒。 第95章 取走那笔银子的人,究竟是谁 秦书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门口,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伸手指向对面的空位。 “周掌柜,别来无恙?请坐。” 沈沁默默退到秦书身后,她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动作娴熟地为两人添上茶水。 袅袅的茶香在雅间内弥漫开来,却驱散不了周掌柜心中的半分寒意。 “用这样的方式请周掌柜夤夜前来,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秦书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周掌柜战战兢兢地挪到秦书对面坐下,屁股只敢沾着凳子的一小半。他掏出手帕,胡乱地擦着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脑子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郡守大人……您……您太客气了!是小的……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不……不知大人深夜召见小的,所……所为何事?小的……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求大人明示!” 秦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周掌柜那张写满恐惧的脸。 “本官听闻,前任都尉李崇威,曾在贵钱庄存入过一笔数额不小的银子。” 周掌柜的心一沉。 果然!果然是为了那笔钱来的! 他忙不迭地点头,如同捣蒜一般。 “是……是的!大人明察秋毫!确有此事!李……李都尉的确是敝号多年的老主顾。” 紧接着,他急切地补充。 “不过,大人!那笔银子……那笔银子在数日前,已经被人悉数取走了!凭证……相关的凭证都还在钱庄里放着!千真万确!小的绝不敢欺瞒大人分毫!” 秦书闻言,放下茶杯,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雅间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周掌柜,你误会了。” 他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本官对李崇威那些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并无半点兴趣。” 周掌柜一愣,满脸错愕。 不……不为钱?那他兴师动众地把我弄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秦书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周掌柜的心坎上: “本官只是想知道……” 他眼中闪过一丝猎鹰般的精光,死死锁住周掌柜。 “——取走那笔银子的人,究竟是谁?” 周掌柜闻言,浑身一个激灵,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又冒了出来,本就惨白的脸色更是霎时间失了血色。 他眼珠子骨碌碌乱转,试图从秦书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郡……郡守大人……”周掌柜的声音颤抖,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啊!那笔银子,确实是被人取走了,至于取走银子的是何方神圣……小人只是个开钱庄的,按规矩办事,验明了凭证和暗号,就得放款,哪里敢多问客人的来历身份……”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自叫苦。 这郡守年纪轻轻,手段却如此老辣,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 秦书闻言,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眼神却依旧冰冷。 “周掌柜,看来你还是没想明白。”秦书的声音带着一股令周掌柜心悸的寒意,“本官既然能知道李崇威与你的暗号,你觉得,李崇威还会对本官有多少保留?”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还是说,周掌柜觉得,你现在不说,本官便拿你没办法了?这南阳郡的大牢,虽然简陋了些,但关押个把嘴硬的钱庄掌柜,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不知道,周掌柜你若是进去了,你背后那位‘大人物’,是会想方设法救你出来呢,还是……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轰!” 秦书的话,瞬间让周掌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骤然收缩,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滚而下,浸湿了衣领。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份了!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一旦自己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成为了主人的负累,那下场……绝对比死还难看! 指望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来救自己?简直是痴人说梦!他们不落井下石,把自己灭口,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李崇威那老狐狸,果然什么都招了!连那该死的暗号都抖落出来了! 周掌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脚冰凉,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 秦书不再言语,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杯中的茶叶,目光悠远,似乎在欣赏窗外的夜色,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雅间内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周掌柜粗重的喘息声,和那袅袅升腾的茶香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 每一息,对周掌柜而言,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终于,周掌柜再也撑不住了。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额头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绝望。 “郡守大人!我说!我都说!” 他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椅子上,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不甘。 “小人……小人确实是奉命行事!小人本是洛阳人士,数年前被派到南阳,打理这家四海钱庄,暗中……暗中也为一些贵人处理些不方便出面的银钱往来。至于李崇威那笔银子……”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那笔银子,确实是被取走了。但究竟是转交给了谁,小人……小人是真的不知道!对方来取银子的时候,蒙着面,声音也经过了处理,只凭信物和暗号行事,小人根本无从得知其身份!” 秦书闻言,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抬起眼帘,目光再次落在周掌柜身上。 “玉公子。” 秦书淡淡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周掌柜的心猛地一跳! 周掌柜的瞳孔骤然一缩,刚刚略微平复的心情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玉……玉公子!他……他怎么会知道玉公子的名号?! 第96章 这老狐狸,还是有所隐瞒 难道李崇威连这个都说了?不可能!李崇威应该也不知道玉公子的真实身份才对! 周掌柜下意识地低下头,试图掩饰脸上的惊骇,额头上的冷汗再次渗出。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几下,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应。 “回……回大人……‘玉公子’这个名号……小的……小的确曾有所耳闻……”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艰涩,“但……但此人行踪诡秘,身份成谜,小的……小的也只是听过其名,并不知道其真实身份,更不曾见过其人……” 秦书看着周掌柜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知道,这老狐狸,还是有所隐瞒。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鱼饵已经撒下,不怕鱼儿不上钩。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也缓和了些许。 “嗯,本官知道了。今日之事,多有叨扰,委屈周掌柜了。”他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沈沁,“你送周掌柜回去吧。” 周掌柜闻言,如蒙大赦,几乎要喜极而泣。他连忙从椅子上爬起来,对着秦书连连拱手作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惊恐。 “不委屈!不委屈!能为郡守大人效劳,是小人天大的荣幸!这是我等小民应尽之责!应尽之责!” 秦书看着他那副前倨后恭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讥诮,语气却依旧平淡。 “周掌柜是个明白人。” 沈沁微微颔首,对着周掌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率先走出了雅间。 周掌柜如蒙大赦,迭声道谢,忙不迭地跟在沈沁身后,脚步踉跄,生怕秦书会突然改变主意。 秦书缓步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任由清冷的夜风拂面。 他目送着沈沁和周掌柜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目光深邃,继而转向窗外寂静的街道。 玉公子……洛阳……看来这南阳郡的水,比想象中还要深得多。 不多时,沈沁去而复返,脚步轻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秦书身后。 “秦大哥。” 秦书没有回头,依旧凝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 “明日一早,你去一趟四海钱庄,将他们所有的账簿都给本官取来。” 沈沁闻言,清丽的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解。 “秦大哥,既然今夜已经惊动了他,为何不趁热打铁,直接将账簿取回?反而要等到明日?岂不是给了他销毁证据,或者做手脚的机会?” 以秦大哥的雷霆手段,今日之事,本可一气呵成。 秦书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一丝幽微的光芒,如同暗夜中潜伏的猎豹。 “若是今夜便将账簿取走,那周掌柜,又岂会有机会‘做手脚’呢?” 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本官就是要看看,他会如何‘做’这个手脚,又想‘摘’清谁。” 夜色深沉,四海钱庄的后院书房内,灯火通明。 周掌柜失魂落魄地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开着一本本厚厚的账簿。 他拿起笔,又放下,拿起,又放下,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阴晴不定,格外复杂。 他脑海中不断回荡着今夜在清心茶楼发生的一切,秦书那看似平淡却暗藏锋芒的言语,那洞悉一切的眼神,以及最后那句“玉公子”…… 秦书此人,年纪轻轻,心机却深沉如海,远非李崇威那等莽夫可比! 他回忆着秦书最后那句“周掌柜是个明白人”,心中百味杂陈。 “明白人”? 他这是在暗示我什么?他明明已经知道了玉公子的存在,却又放我回来…… 是想让我主动交代?还是……想让我替他做些什么? 周掌柜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放我回来,又没有立刻查抄钱庄,定然是给了我“机会”! 他知道李崇威的钱牵扯甚广,也知道我背后有人。 他这是要借我的手,将某些人从账目上抹去,让我自保,同时也能让他顺藤摸瓜! 想到这里,周掌柜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秦书没有当场将我下狱,说明在他眼中,我或许还有利用价值,至少暂时不会动我。 既然如此,除了玉公子的事情,其他的……我是万万不能在账簿上留下任何痕迹的! 至于李崇威的那些烂账……能撇清多少是多少!最重要的是,要把我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拿起笔,蘸了蘸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开始在账簿上涂抹修改起来。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沈沁一身利落的劲装,带着几名精干的郡守府衙役,径直来到了四海钱庄。 “奉郡守大人之命,彻查李崇威贪腐一案,所有相关账目,即刻封存带走!” 沈沁清冷的声音在大堂内响起,不容置疑。 周掌柜早已等候多时,脸上带着恭敬与惶恐,连忙躬身应诺,亲自将数本已经“整理”过的账簿捧了出来,双手奉上。 “应该的,应该的!配合高大人查案,是我等良民应尽的本分!账簿都在这里了,还请姑娘……过目!” 郡守府,后堂。 沈沁脚步轻快地踏入,眉梢眼角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清亮而活泼。 “秦大哥!你料事如神!那周掌柜果真老老实实待在钱庄,一步都未曾离开!” 她将怀中抱着的几本厚重账簿轻轻放在案上,声音里透着几分雀跃。 秦书正临窗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光洁的玉佩,闻言,他缓缓转过身,唇角噙着一抹了然的浅笑。 “他如今,已是惊弓之鸟。回去,怕是难逃背后之人的惩处;留在此地,本官这个新任‘郡守’,至少在明面上,暂时不会对他赶尽杀绝。” 秦书的目光落在沈沁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上,“他现在,只盼着能做个‘有用’的掌柜,在本官这里,求一条活路。” 这周掌柜,倒也算是个识时务的。 只是,这棋局,才刚刚开始,棋子能走到哪里,不仅要看执棋者的计划,还要看这枚棋子的能耐。 第97章 原来每一步都暗藏深意 沈沁冰雪聪明,秦书一点,她便豁然开朗。 昨日秦书在茶楼那番敲山震虎、恩威并施的话语,以及今晨刻意延迟取账簿的举动,原来每一步都暗藏深意。 她看向秦书的眼神,愈发明亮,如同夜空中最耀眼的星辰,充满了敬佩与信赖。 “秦大哥,这是从四海钱庄取回的账簿。”她将账簿推到秦书面前。 秦书从容落座,修长的手指随意地翻开一本账簿。 纸张哗哗作响,墨迹或新或旧,其间不乏刻意涂改、覆盖的痕迹。 他看得不快,目光却锐利,仿佛能穿透纸背,看清其后隐藏的龌龊与勾当。 良久,他合上账簿,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点。 “果然不出所料。”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除了那位‘玉公子’,其余的线索,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这周掌柜,倒是把‘摘清自己’这件事做得颇为彻底。 倒也算是一个聪明人。 也是,若非是个聪明人,岂会来到南阳,做这些事情。 沈沁闻言,柳眉微蹙。 “那我们接下来……” 她话未说完,门外传来门房恭敬的通禀声。 “启禀高大人,都尉赵长勇大人求见。” 秦书眸光微动,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让他进来。” 沈沁会意,心领神会地欠了欠身。 “秦大哥,我去备茶。” 说着,便端着空茶盏,悄然退了出去。 不多时,一名身着都尉官服、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都尉赵长勇。他面色沉凝,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与探究,一进门,便对着秦书抱拳躬身。 “末将赵长勇,参见郡守大人!”声音洪亮,却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谨慎。 秦书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 “赵都尉,免礼。”他语气淡淡,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本官昨日所言,赵都尉考虑得如何了?” 此人倒是比李崇威沉得住气。 只是,这乱世之中,想要独善其身,谈何容易? 赵长勇直起身,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显然内心正在激烈交锋。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终于,他抬起头,迎上秦书的目光,声音低沉。 “高大人……末将愚钝,敢问大人,您……究竟想做什么?” 他这话问得直接,却也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意味。 他知道,今日若不能探得秦书的底细,自己日后怕是寝食难安。 秦书闻言,眉峰轻轻一挑,似笑非笑。 “哦?赵都尉觉得,你我之间,还需要将话说得这般明白么?”他端起沈沁方才奉上的新茶,轻轻吹了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有些事,心照不宣,岂不更有意思?一旦挑明了,那可就……索然无味了。” 赵长勇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果然!他果然是存了那样的心思! 秦书这番话,无异于承认了他心中最深处的那个猜测!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心中虽惊涛骇浪,面上却强作镇定,眼神反而锐利了几分。 “大人快人快语,末将佩服!”他沉声道,“只是,大人宏图远大,末将却有一问。就算……就算真如大人所想,我等在这南阳郡,无兵、无粮,如何能……”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纵有天大的本事,没有兵马钱粮,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秦书闻言,竟是轻笑出声,那笑声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与自信。 “兵?粮?”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千军万马,“赵都尉,你脚下这偌大的南阳郡,沃野千里,人口数十万。你觉得,当真会缺了本官这点兵马粮草?”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气。 南阳郡,不过是本官的起点罢了! 赵长勇心头一震,秦书的自信远超他的想象。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见秦书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赵都尉,那些长远之事,暂且不提。”秦书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也郑重了几分,“眼下,有一件十万火急之事,需要你立刻去办。” 赵长勇见秦书神色凝重,心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刻收起了心中的杂念,神色一肃。 “何事?请大人示下!末将万死不辞!” 秦书的目光深邃,缓缓吐出三个字。 “周伯批。” 他顿了顿,观察着赵长勇的反应。 “赵都尉,可知此人?” 赵长勇眉头一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迅速点头。 “末将知道。周伯批,乃是本郡新上任的郡丞。” 秦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 “清廉与否,在这乱世,有时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他语气幽幽,“据本官所知,周郡丞如今的境况,可不太妙啊。” 他将声音压低了几分。 “三皇子与太子素来不睦,周伯批为人耿直,不知何时被三皇子那边的人盯上,设计摆了一道,让太子误以为周伯批是三皇子安插在南阳的棋子。如今,太子的人已经‘请’周郡丞去了城南的望江楼‘做客’,想从他口中,撬出一些所谓的‘证据’。” 这朝堂之争,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周伯批,怕是凶多吉少了。 赵长勇听得心惊肉跳,额头隐隐有汗珠渗出。 他虽是武将,但也深知这朝堂倾轧的残酷与血腥。 “大人的意思是……”他声音有些干涩,已然猜到了秦书的意图。 秦书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同出鞘的利剑,语气斩钉截铁。 “本官要你,即刻点齐心腹精锐,赶往望江楼,将周伯批,从那些人的手中救出来!” 他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记住,要快,要隐秘,更要……完完整整地将他带到本官面前!” 望江楼。 楼外车水马龙,喧嚣鼎沸,楼内更是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周伯批站在酒楼门口,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 他身上的官服略显褶皱,与这酒楼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 “周大人,请吧。” 他身边一个尖细的声音催促着,正是太子身边的红人,吴公公。 他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假笑,眼神却像毒蛇一般,黏腻而冰冷。 “太子殿下,可是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第98章 事到如今,还磨蹭什么 周伯批身子微微一颤,望向那灯火辉煌的酒楼大门,只觉得那门仿佛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这里……为何是这里?如此人多眼杂之地…… 酒楼内飘出的浓郁酒香混杂着菜肴的香气,此刻钻入他的鼻孔,却让他胃中一阵翻江倒海,遍体生寒。 这人间烟火的鼎盛,反衬得他此刻的心境愈发凄凉。 吴公公见他迟迟不动,嗤笑一声,语带讥讽。 “周大人,事到如今,还磨蹭什么?当初您老人家胆敢违逆太子殿下搜集美人儿的旨意之时,就该想到有今日了!怎么,现在怕了?” 周伯批胸口一阵气闷,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与屈辱,声音沙哑地辩驳。 “吴公公,此言差矣!若太子殿下真要问罪,当初便可将下官投入大牢,何必……何必又擢升下官为郡丞?” 他至今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在与新任县令交接公务时,就被这位吴公公的人“请”到了这里?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天大的误会? 太子殿下……究竟意欲何为? 吴公公脸上的笑容愈发诡异,他凑近周伯批,压低了声音,如同耳语的毒蛇。 “周大人有什么疑问,何不亲自去问太子殿下呢?殿下他……最喜欢‘聪明人’了。” 话音未落,吴公公身后两名膀大腰圆的内侍便一左一右,不容分说地将周伯批“扶”进了望江楼。 穿过喧闹的大堂,上了二楼,吴公公将周伯批推入一间雅致却也透着奢靡的包厢。 “砰”的一声,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周伯批最后一丝侥幸。 包厢内,暖香浮动,丝竹之声隐约。 主位之上,一年轻男子斜倚软塌,衣襟半敞,正与几名衣衫不整、媚眼如丝的女子嬉笑调情。那男子面如冠玉,眼神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阴鸷与狠戾。 正是当朝太子,李泓! 吴公公一改方才的倨傲,满脸谄媚地躬身上前。 “殿下,人带来了。” 太子李泓懒洋洋地抬了抬手,那几名女子如蒙大赦,连忙敛了衣衫,躬身退下,空气中徒留一阵令人心悸的香风。 李泓的目光,缓缓落在周伯批身上,看得周伯批心头发毛,手脚冰凉。 “周伯批,”太子慢条斯理地开口,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本宫倒是小瞧你了。怪不得敢屡次违逆本宫的命令,原来……你是老三的人啊!” 好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本宫的南阳,岂容他人染指! “轰!”周伯批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殿下!殿下明鉴!冤枉啊!”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声音带着哭腔,“下官对太子殿下忠心耿耿,苍天可表,日月可鉴!绝无半点二心啊!” 三皇子?这……这从何说起!他何时与三皇子有过半分瓜葛! 太子李泓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眼神中的阴狠几乎要凝成实质。 “忠心耿耿?”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本宫让你为父皇分忧,在南阳搜罗些绝色女子,以慰圣心,你却推三阻四,百般搪塞!这就是你的忠心?” 周伯批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浑身筛糠般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搜罗女子一事,他确实阳奉阴违,因为他实在不忍见那些良家女子遭此厄运。 可他万万没想到,此事竟会被太子抓作如此大的把柄,甚至牵扯到皇子之争! 他喉咙干涩,半晌才挤出一句:“可……可殿下后来,还……还擢升下官为郡丞……” 周伯批想不通,当初他和高扬前往平江村处理瘟疫,虽说他也有借此事情拖延搜罗女子一事,可在洗尘宴上,高扬说太子仁德,不再搜罗女子,太子不是答应了吗? 更何况,这难道不是殿下宽宏大量的表现吗? “郡丞?”太子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嘲弄,“你以为本宫当真看得上你这点微末道行?若非为了稳住那个高扬,给他几分薄面,你以为你这条老命,还能留到今日?” 他语调陡然转厉。 “要不是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高扬,你周伯批,早就该死一万次了!” 李泓神色阴鸷,他身为当朝太子,手下又有那么多的幕僚,平江村瘟疫之事后传出来不少郡守闵年搜集良家女子欲行不轨之事,让他只能杀了闵年以平民愤。 虽说闵年是三皇子的人,原本就该杀! 可被逼着处理掉闵年,和他主动处理闵年,情况是不一样的! 他解决掉闵年之后,底下就有人怀疑是高扬和周伯批做的。 如今见周伯批这模样,李泓更加笃定这些传言都是高扬传出来的,为的,就是让他得不到父皇的信赖和重用! 说不定,这高扬,也是三弟的人! 周伯批闻言,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高扬……原来如此……原来我这条命,竟是高扬暂时保下的…… 他心中最后一点希冀也彻底破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恐惧。 他明白了,今日,太子是绝不会放过他了。 太子李泓缓缓坐直了身子,脸上那阴狠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也罢,”他淡淡开口,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宫料你也不会乖乖说出老三的事情。更何况,你区区一个郡丞,就算知道些什么,也无关痛痒。” 他眼神一厉,杀机毕现。 “与其费力撬开你的嘴,倒不如……直接送你上路,再将这笔账,算在老三头上,岂不更为干净利落?” 死人,才是最能保守秘密的。还能废物利用,给老三添点堵,一举两得! “殿下英明!”吴公公立刻会意,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眼中凶光一闪,便要上前动手。 周伯批瞳孔骤缩,面如死灰,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巨响,包厢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房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间,一道魁梧的身影如猛虎出闸般闯了进来,周身散发着凌厉的煞气! “住手!” 来人声若洪钟,正是南阳都尉,赵长勇! 第99章 你全家都活腻了吗! 太子李泓正斜倚软塌,享受着猎物临死前的恐惧,冷不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一颤,手中价值不菲的琉璃酒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殷红的酒液泼洒开来,宛如鲜血。 他脸上那抹残忍的笑意瞬间凝固,随即被暴怒的血色所取代。 “放肆!” 吴公公那尖细的嗓音瞬间拔高,他本欲上前结果周伯批,此刻却被吓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稳住身形后,他一张老脸因惊怒而扭曲,指着门口那魁梧的身影,厉声尖啸。 “哪里来的莽夫,竟敢擅闯太子殿下雅室!惊扰殿下,你……你全家都活腻了吗!” 赵长勇一身玄甲,身形魁梧如铁塔,立在破碎的门框之间,周身煞气凛然。 他的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周伯批,最终落在御座上脸色铁青的太子李泓身上。 他沉腰立马,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如金石。 “末将南阳郡都尉赵长勇,参见太子殿下!末将一时情急,鲁莽冲撞,还请殿下恕罪!” 礼毕,他身形未动,声音里却透着坚决。 “末将奉南阳郡守高郡守之命,前来恭迎周伯批,周大人回府衙理事!” “赵……赵都尉?” 周伯批原本已经闭目待死,听闻此言,骤然睁开双眼,灰败的眸子里迸发出一丝绝处逢生的光亮。 高大人……高大人没有放弃我! 他派人来救我了! 然而,这丝光亮仅仅闪烁了一瞬,便又黯淡下去。 他看了一眼威严的赵长勇,又看了一眼御座上怒意勃发的太子,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摇摇欲坠。 太子殿下何等尊贵……赵都尉虽勇,终究只是一个都尉,如何能从太子手中抢人? 这……这岂不是白白搭上了赵都尉的性命? 一颗心,忽上忽下,比之方才等待死亡还要煎熬。 太子李泓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方才的惊吓早已被浓烈的被冒犯感所取代。他慢条斯理地拾起案几上另一只完好的酒杯,轻轻晃动着,眼神戏谑地打量着赵长勇。 “哦?赵都尉是吧?”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周大人与本宫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正说到兴头上。本宫尚有要事与他商议,看来,赵都尉今日,怕是要无功而返了。” 赵长勇面色不变,仿佛没有感受到太子话语中的森然寒意,只是语气愈发沉稳。 “启禀太子殿下。”他再次抱拳,不卑不亢。“末将奉南阳郡守秦书大人将令,前来请周郡丞回衙办公。军令如山,末将职责在身,不敢迁延。” “大胆!”吴公公尖声叫嚷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赵长勇!你好生不知死活!区区一个郡守,也敢拿来与太子殿下相提并论?你眼中还有没有朝廷法度,还有没有太子殿下!” 吴公公的每一句话,都敲在赵长勇的心头。他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清楚,今日之事,绝非仅仅是救一个周伯批那么简单。 这是郡守对他的信任,更是对他的考验! 若今日退缩,日后在郡守麾下,便再无抬头之日;可若强硬到底,面对的是当朝太子,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高大人啊高大人,你可真是给我赵长勇出了一道天大的难题! 也罢,我赵长勇这条贱命,今日便舍了,也要全了这份知遇之恩!这投名状,我赵某接了! 一念及此,他眼神中的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往无前的决绝。 太子李泓却在此刻摆了摆手,制止了吴公公的叫嚣。他脸上的怒意竟渐渐褪去,转而浮现出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更添了几分阴冷。 “吴伴伴,莫要激动。”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赵长勇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赵都尉也是奉命行事,情有可原嘛。本宫,也不是那等不近人情之人。” 他语气一转,仿佛真的在为赵长勇考虑。 “这样如何,赵都尉?你且回去,与你家郡守分说清楚,就言本宫一时兴起,邀周大人多盘桓数日,共叙旧谊。想来,以秦郡守之明理,定能体谅本宫这番盛情,断不会因此为难于你。” 赵长勇再次抱拳,声音依旧沉稳如初,没有丝毫动摇。 “多谢太子殿下体恤下属之心。然,郡守大人将令已下,末将务必将周郡丞请回。军令如山,末将身不由己,恕难从命!” 太子李泓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雅间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山岳般压向赵长勇。 “赵长勇。”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与极致的危险。 “你可要想清楚了?当真要为了一个郡守,为了一个区区郡丞,与本宫……为敌?” 一个小小的南阳都尉,竟敢三番两次拂逆本宫! 高扬,这就是你调教出来的好狗! 赵长勇挺直了如枪的脊梁,目光灼灼,毫不畏惧地迎上太子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目光。 “启禀太子殿下!南阳郡守高大人,奉的是朝廷之钧旨,牧守南阳,造福一方。末将身为南阳左营都尉,听从郡守调遣,乃是天经地义,职责所在,不敢有半分懈怠!” 我赵长勇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郡守大人奉公守法,我便听从号令! 话虽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但赵长勇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太子李泓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威压,让他压力骤大。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悄然浸湿。 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 只盼高大人能有万全之策,否则,我赵长勇这条性命,怕是要交代在此处了! “反了!反了!简直是反了天了!” 吴公公见赵长勇油盐不进,气得浑身哆嗦,指着赵长勇的鼻子破口大骂。 “赵长勇!你这狗胆包天的东西,竟敢一再顶撞太子殿下!来人啊!给咱家将这目无尊上、咆哮储君的狂徒拿下!给咱家就地正法!” 第100章 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太子李泓面色阴沉如水,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淬了毒一般的眸子死死盯着赵长勇,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那眼神中的杀意,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加令人心悸。 赵长勇却依旧如磐石般屹立不倒,眼神坚定,寸步不让。 一旁的周伯批早已是汗出如浆,面如金纸。他望着那道为自己挺身而出的魁梧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拖人下水的愧疚与不安。 他张了张嘴,几次想开口劝赵长勇离去,莫要管他这待死之人,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吴公公见太子殿下没有明确发话阻止,只当是默许了他的行为,脸色愈发狰狞可怖。 想他吴公公在京城之中,何曾受过这等闲气? 如今在这偏远的南阳府,竟接二连三地有不长眼的东西敢不把他和太子殿下放在眼里! “还都愣着做什么!”他对着闻声从门外涌入的几名太子亲卫尖声嘶吼。 “给咱家将此獠拿下!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今日若不杀鸡儆猴,日后这南阳的地界,岂不人人都能踩在太子殿下和咱家的头上! 那几名太子亲卫闻言,眼中凶光一闪,发一声喊,便扑向赵长勇! 赵长勇双拳骤然紧握,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毫无保留地迸发而出!他虽未动分毫,但那如山岳般沉凝厚重的气势,竟让那几名如狼似虎的太子亲卫脚步为之一滞,心生寒意,一时之间竟无人敢率先上前! 就在这剑拔弩张,血光一触即发的危急时刻! “哈哈……哈哈哈哈!” 太子李泓却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穿云裂石,却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让在场所有的人,包括正欲动手的侍卫和尖声叫嚣的吴公公,都为之一愣。 “好!好一个忠于职守的赵都尉!好一个算无遗策的南阳郡守高扬!” 笑声戛然而止,太子李泓眼神变幻莫测地盯着赵长勇,随即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吴伴伴,让他们都退下吧。放赵都尉和周郡丞离开。” 吴公公满脸的错愕与不解,失声叫道:“殿下?” 这……这是怎么回事?殿下为何突然改了主意?难道就这么轻易放过这大胆的狂徒? 李泓却不再看他,目光如电,直视赵长勇,语气中带着一丝莫测高深。 “赵都尉,你且回去,告诉你家郡守。”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比之前的暴怒更令人心悸。 “本宫,会记着他这一功。替本宫,向高郡守……问声好。” 他微微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如同毒蛇吐信。 “还有,告诉他,南阳这盘棋,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本宫,很期待他的下一步,会怎么走。” 太子李泓那令人胆寒的笑声与充满威胁的话语仍在雅间内回荡。 直到那最后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挟着一股阴冷的风消失在门外,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雅间内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只是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呼——” 赵长勇那紧绷如弓弦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一口浊气长长吐出,胸膛剧烈起伏。 方才与太子针锋相对,看似镇定自若,实则每时每刻都游走在生死边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此刻危机暂退,他只觉后背一片冰凉,竟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冰冷的甲胄,带来阵阵寒意。 好险! 太子这厮,喜怒无常,杀机暗藏! 若非高大人算无遗策,今日我赵长勇,怕是真的要血溅当场! 这投名状,果然不是那么好接的,烫手得很! “噗通!” 一声闷响,周伯批再也支撑不住。方才强撑的最后一丝气力仿佛被抽空,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 他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像是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珠子从额角、鬓边不断滚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活……活下来了?我竟然……我竟然真的从太子手中活下来了!苍天有眼! 他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赵长勇定了定神,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汗珠,这才上前一步,俯视着瘫软如泥的周伯批,声音依旧沉稳,只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沙哑。 “周大人,受惊了。末将南阳都尉赵长勇,奉南阳郡守秦书大人之命,特来接大人回府衙理事。” 周伯批颤巍巍地抬起头,望着赵长勇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 “高……高大人……他……他竟真的……派你来了……” 他想问高大人为何要冒此奇险,又想问高大人如何能算到太子会在这最后关头放人,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为一声包含着无尽复杂情绪的长叹。 高大人……此等再造之恩,周某便是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啊! 只是,这梁子,算是彻底和太子结下了!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感觉四肢百骸都使不上半分力气。 赵长勇身后两名亲信见状,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周大人,马匹已在楼下备好。”赵长勇侧身让开道路,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眼雅间之外,确认再无太子的人逗留。“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即刻启程回府。” 周伯批虚弱地点点头,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与后怕,以及一丝对未来的茫然。 在亲信的搀扶下,他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向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方才那生死一线的场景,依旧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让他心有余悸。 与此同时,南阳郡守府,灯火通明的书房内。 秦书负手立于窗前,目光幽深,凝视着窗外渐浓的暮色,仿佛要将这南阳的夜空望穿。 在他面前宽大的梨花木案几上,静静地躺着一张小小的纸条。纸质普通至极,字迹也毫无特色,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却字字惊心。 “望江楼,雅间‘望月’,周伯批危,速救。” 第101章 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根基未稳 这张纸条……究竟是谁送来的?是敌是友,尚难分辨。 其目的,又仅仅是救周伯批这么简单吗?还是想借我之手,与太子对上?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凉的桌面,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响,如同他此刻正在急速运转的思绪。 之所以让赵长勇冒险前往望江楼,将周伯批从太子手中抢出来,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 如今他初掌南阳,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根基未稳,四面楚歌。 太子此番南下,怕死不仅仅只为了给皇帝搜罗祈福女子。 这南阳城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又有多少人想将他置于死地。 他身边真正能用、且信得过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少到捉襟见肘的地步。 秦书的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闪过几张熟悉的面孔。 沈沁……她聪慧果敢,心思缜密,能力绝不在寻常男子之下,甚至犹有过之。 只可惜,这该死的世道对女子太过苛刻,想要在短时间内让她堂堂正正地走上台前,掌握一方实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更适合在幕后,为他查漏补缺,稳定后方,做那润物细无声的支援。 秦书又想到了沈文,如今的长史。 沈文此人,虽是读书人出身,也算颇有几分才干,处理政务、核查账目倒是一把好手,兢兢业业。 但论及人心险恶,官场倾轧,他还嫩了些,少了些杀伐决断的狠厉,也缺了些洞察幽微的眼力。 让他处理后勤民生尚可,若要他去与那些老狐狸玩弄权谋心计,怕是力有不逮,还需时间磨砺。 至于今日刚刚经历了一番考验的赵长勇…… 此人勇则勇矣,也算有几分血性与担当。 今日望江楼一行,顶住了太子的雷霆之怒,算是勉强通过了他的第一道考验,展现了他的价值。 但要说完全信任,将其引为心腹,还为时过早。 他和赵长勇,目前不过是互相试探,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 赵长勇今日能他我闯这龙潭虎穴,是看中了他能给他的前程与倚仗。 他日若有更大的利益诱惑,未必不会为了自保或高升而背弃于我。 这种久历军伍之人,心中自有一杆秤。 最终,他的思绪落回了刚刚脱险的周伯批身上。 算来算去,眼下也只有周伯批了。 此人虽曾庸碌无为,甚至有些糊涂,但在平江村时与他有过一番生死之交,也算是亲眼见识过他的手段,对他尚存几分敬畏。 更重要的是,经过今日之事,他周伯批,已然被他牢牢打上了‘高扬党羽’的烙印,与他彻底绑在了一条船上,再无退路。 太子李泓绝不会放周伯批,周伯批也只能死心塌地跟着秦书,为他所用。如此一来,一个郡丞的位置,便能牢牢掌握在我的手中,成为我稳定南阳局势的一枚重要棋子。 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峭笑意,在他唇边一闪而逝。 “笃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在寂静的书房内响起,打断了秦书的沉思。 “进来。”他声音平静,收回了望向窗外的深邃目光,转过身来。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沁端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款款而入。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雅的浅碧色襦裙,乌黑的秀发简单地绾成一个发髻,仅以一支素银簪子固定,更显得清丽动人,只是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色与关切。 “秦大哥,”她将食盒轻轻放在案几上,柔声道,声音如清泉流过卵石,“这都快申时了,你午膳还未用,沁儿担心你饿坏了身子,特意送些吃食过来。” 秦大哥定是为了周大人的事情操心不已,连饭都忘了吃。 太子殿下那边,也不知赵都尉是否顺利……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秦书见是她,神色不由得缓和了几分,唇边泛起一抹略带无奈的浅笑。 “有劳沁儿妹妹挂心了。只是今日天气有些转热,心中烦闷,着实没什么胃口。” 哪里是天气热,分明是心事重重,食不下咽。 太子李泓这步棋,倒是比预想中还要难缠几分,其心机城府,远非寻常纨绔可比。 沈沁地揭开食盒盖子,一股清新的酸甜香味混合着淡淡的药膳气息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书房内沉闷的空气。 “沁儿知道秦大哥心烦,特意做了几样开胃的小菜,还有一碗冰镇乌梅汤。你多少用一些,也好养养精神,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应对呢。” 她巧手将食盒内的菜肴一一取出:一碟色泽诱人的凉拌青笋丝,鲜嫩翠绿;一小盅晶莹剔透的银耳莲子羹,散发着清甜的香气;还有那碗盛在青瓷碗里的乌梅汤,汤色暗红,上面还飘着几粒细碎的冰块,看着便让人暑气顿消,口舌生津。 秦书看着她那双充满关切与期盼的清澈眼眸,心中微暖,也不好再推辞。 “好,那我就尝尝沁儿妹妹的手艺,看有没有长进。” 他拿起乌木筷子,夹了一箸青笋丝送入口中,清脆爽口,酸辣适中,果然让人食指大动,郁结的心情也仿佛舒缓了些许。 与此同时,南阳城外,一条偏僻的小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正借着朦胧的月色,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向着郡守府的方向疾驰。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车厢内,周伯批斜倚着铺着薄毯的车壁,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虚汗。 马车虽然加了软垫,但一路颠簸起伏,仍让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快要移位了一般,胸口发闷,阵阵作呕。 “赵……赵都尉,”他喘着粗气,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能不能……能不能让车夫跑得慢一些?老夫这把……这把老骨头……快要散架了……哎哟……” 自己这条老命,今日真是从鬼门关前捡回来的! 再这么颠下去,怕不是太子殿下还没来得及派人追杀,倒先要被这破马车给活活颠死了! 驾车的正是赵长勇的一名心腹亲兵,闻言透过车帘的缝隙看了一眼自家都尉,见其没有表示,便稍稍放缓了马速,但依旧不敢怠慢。 赵长勇一身戎装,骑着高头大马,如同一尊铁塔般紧随在马车一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闻言眉头微蹙,声音低沉而凝重,透过车窗传入车厢。 “周大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今日我等在望江楼,已是彻底将太子李泓得罪狠了。” 第102章 在路上制造一场‘意外\\’ 这周伯批,到底是文官出身,身子骨就是孱弱不堪。 太子那等睚眦必报的性子,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如此大的脸面,岂会善罢甘休? 这口气,他绝对咽不下去! 赵长勇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严肃。 “太子殿下虽然明面上或许会顾忌朝廷法度,顾忌圣上的看法,不敢在南阳府内公然对我们痛下杀手。但谁能保证,他不会在暗中使些卑劣龌龊的手段?派几个亡命之徒,训练有素的刺客杀手,在路上制造一场‘意外’,也并非什么难事。到那时,死无对证,高大人也奈何他不得!” 周伯批听得心头一凛,刚刚因为颠簸而升起的些许烦躁瞬间被更深的恐惧所取代,冷汗涔涔而下。 是啊!太子是什么人?那是储君!今日之事,他岂能咽下这口恶气!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我这条小命,如今可是悬在裤腰带上,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他打了个寒噤,原本想抱怨马车太快的话也悉数咽了回去,只连连点头,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赵都尉……赵都尉所言极是,是老夫……是老夫糊涂了,考虑不周!一切听凭赵都尉安排,安全为上,安全为上!快!再快些也无妨!” 驾车的亲兵闻言,不用赵长勇吩咐,手中马鞭一扬,在空中甩出个清脆的鞭花,马车再次提速,车轮滚滚,卷起一路尘土,朝着南阳郡守府的方向亡命飞驰。 郡守府,书房内。 秦书刚刚用完沈沁送来的乌梅汤和几样爽口小菜,胸中的那股烦闷燥热之气确实消散了不少。他放下乌木筷子,接过沈沁递来的帕子拭了拭嘴角。 “秦大哥,饭菜可还合胃口?”沈沁收拾着食盒,眉眼间的忧色略减,轻声询问。 秦书微微颔首,目光温和。 “沁儿妹妹的手艺,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如今这南阳城,怕是没几个人能真正安稳地吃下一顿饭了。” 话音未落,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在门外躬身禀报。 “启禀大人!都尉赵长勇携周伯批大人,已到府外!” 哦?这么快。看来赵长勇办事还算利索,周伯批这条老命,也算是暂时保住了。 秦书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沈沁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那双清亮的眸子望向秦书,带着一丝询问与关切。 周大人平安回来了便好,只是不知此行是否顺利,太子那边…… 秦书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咳两声,嗓音沉稳。 “沁儿妹妹,你先将这些食盒收拾了。然后,劳烦你将郡守府近一个月的账簿都整理出来,特别是与各营兵士饷银相关的部分,务必仔细核对,本官稍后要用。” 有些事情,该让专业的人去做了。 沈沁的心细如发,正适合查缺补漏,挖出那些潜藏的蛀虫。 “是,秦大哥。”沈沁冰雪聪明,自然听出秦书这是有要事处理,不便让她在场。 她敛衽一礼,端起食盒,动作轻盈地退了出去,只是在转身的刹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秦大哥定然是要与赵都尉、周大人商议要事,希望一切顺利,莫要再出什么波折才好。 沈沁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门外,书房的门便被再次推开。 赵长勇一身戎装,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几分夜露的寒气与不易察人的血腥味,他身后,则是被人搀扶着、几乎是踉跄着进来的周伯批。 此刻的周伯批,早已没了半分昔日郡丞的官威。 他发髻散乱,官袍上满是尘土与褶皱,一张老脸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窝深陷,满是血丝,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狼狈不堪。 一见到端坐于书案后的秦书,周伯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光彩,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他甩开搀扶他的亲兵,双膝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秦书面前,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高大人!郡守大人!您的大恩大德,下官……下官周伯批,永世不忘啊!若非大人运筹帷幄,派遣赵都尉及时赶到,下官这条老命,今日……今日就真的要交代在望江楼了!呜呜呜……” 他伏在地上,老泪纵横,身体因激动和后怕而剧烈颤抖。 秦书见状,起身离案,亲自上前,双手将周伯批搀扶起来,语气温和。 “周大人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你我曾在平江村一同抗击瘟疫,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交情。如今你我同殿为臣,一个是郡守,一个是郡丞,本就该守望相助。今日之事,本官岂能袖手旁观,任由奸佞构陷忠良?” 这周伯批,倒也识趣。 今日这一跪,既是感激,也是彻底的投诚。 如此一来,我便多了一个可以信任的臂助。 周伯批被秦书扶着,依旧激动难平,连连摇头,声音哽咽。 “大人切莫如此说!当初在平江村,是下官有眼无珠,识人不明,险些误了大人大事,更险些害了全村百姓!” “大人不计前嫌,反倒屡次三番出手相救,此等胸襟,此等气魄,周某……周某便是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万一!从今往后,下官这条贱命,便是高大人的!但凭大人驱使,周某绝无二话!” 周伯批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他很清楚,太子那边,自己是彻底回不去了! 今日之事传扬出去,周伯批便是板上钉钉的‘高党’! 其他皇子,哪个会收留他这么一个得罪了储君的废物? 唯有紧跟高大人,方有一线生机! 高大人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与手段,未来不可限量!我周伯批,便赌上这一把! 秦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唇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却并未点破他那点小心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 “周大人言重了。你我既是同僚,便当同心同德,为这南阳百姓,为这大乾社稷,尽一份心力。来,先坐下说话,看你这一路奔波,想必也累坏了。” 第103章 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秦书将周伯批引到一旁的客座坐下。 赵长勇一直默默立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秦书的敬佩又添了几分。 高大人这御下之术,当真了得! 恩威并施,收放自如。 这周伯批,算是彻底被他拿捏住了。 秦书转向赵长勇,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 “赵都尉,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本官要向周大人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左营都尉赵长勇,若非他及时带人赶到,后果不堪设想。赵都尉刚正不阿,此番揭露李崇威父子贪腐大案,亦是首功一件。” 周伯批闻言,连忙挣扎着又想站起身来,朝着赵长勇拱手。 “赵都尉高义!救命之恩,周某铭记在心!日后但凡有用得着周某的地方,赵都尉尽管开口!” 赵长勇连忙抱拳回礼,沉声道:“周大人客气了!末将只是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秦书摆了摆手,示意二人不必客套,随即看向赵长勇,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赵都尉,本官让你在望江楼安排的后手,布置得如何了?” 赵长勇神色一肃,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斩钉截铁。 “回禀大人!末将已按照您的吩咐,在望江楼内外,秘密安插了十余名精锐亲信,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他们化作寻常酒客、杂役,分布在各个紧要位置。” “太子殿下若是在楼内有任何异常,我的人定会第一时间察觉,并设法周旋!” 秦书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赞赏的弧度。 不错!这赵长勇,果然是个老江湖,一点就透,办事妥帖,无需我过多费心。 这便是经验的好处! 不像沈文,虽然忠心可嘉,才干也有,但处理这等涉及阴私手段之事,终究还是嫩了些,每每需要我将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说与他听,着实费神。 赵长勇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复杂与不解。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目光在秦书沉静的脸庞和旁边依旧心有余悸的周伯批之间游移。 高大人此举,究竟是何深意?望江楼那些暗子,难道仅仅是为了防备太子可能的追杀?可太子最后那句“南阳棋局有趣”,分明是冲着高大人来的! 这更像是……像是大人在太子眼皮底下安插了钉子,又或者,是在帮太子……擦干净某些不便他亲自下手的麻烦? 他想问,秦书为何要在望江楼那等敏感之地,布下如此后手。 他也想问,秦书此番行事,究竟是与太子为敌,还是……在某种程度上,竟是在“帮助”太子?这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秦书何等样人,前世在龙蛇混杂的都市中翻云覆雨,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他只消一眼,便看穿了赵长勇眉宇间的困惑与挣扎。 他端起手边的清茶,呷了一口,语气平缓。 “赵都尉,有话不妨直言。你我如今,算是一条船上的人。周大人亦是如此。若是心存芥蒂,各自猜忌,这船,怕是还没出港,就要先翻了。” 一番话,说得周伯批也是心中一凛,连忙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得了秦书这话,赵长勇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抱拳沉声道:“大人明鉴!末将只是……只是有些想不明白。太子李泓已然知晓是您派末将从他手中‘抢’走了周大人,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日后定会视大人为眼中钉,肉中刺。” “我们……我们该如何应对?南阳郡守府,怕是要直面东宫的雷霆之怒了!” 他语气中的担忧,毫不掩饰。 这不仅仅是对秦书的安危着想,更是对自己以及整个左营未来的忧虑。 与当朝太子作对,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秦书闻言,却是不怒反笑,那笑容淡然,仿佛赵长勇所言,不过是清风拂面,不足为道。 “针对本官?呵呵。”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赵都尉,你信不信,太子非但不会因此事针对本官,反而,他现在心里,恐怕还要感激本官。” “感激?”赵长勇瞠目结舌,满脸的不可思议,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连一旁的周伯批,也是一脸错愕,显然无法理解秦书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感激?太子会感激高大人?这……这怎么可能?高大人明明是虎口夺食,搅了他的局啊! 与此同时,望江楼内,气氛却与郡守府截然不同。 雅间内,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太子李泓的贴身内侍吴公公正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残局,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 他强忍着心中的怒火与憋屈,声音尖细,带着几分颤音。 “殿下!就这么放走了那周伯批老狗和赵长勇匹夫?这岂不是让他们小瞧了您?传扬出去,您的威仪何在!那高扬不过一小小郡守,竟敢如此捋殿下的虎须,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这口气,老奴咽不下!殿下若是就此罢休,日后还如何在朝中立威? 太子李泓背负双手,立于窗前,神色冷峻,眸光深沉,犹如寒潭。 窗外夜色如墨,映得他面容越发阴晴不定。 他闻言,发出一声冷哼,声线冰寒刺骨。 “哼!放走?若本宫真在望江楼格杀了周伯批,那才是授人以柄,蠢不可及!你这老奴,方才本宫盛怒之时,为何不加以提醒,规劝一二?现在倒好,反过来在本宫面前煽风点火,你是生怕本宫的麻烦不够多吗?说!你究竟是谁的人?” 最后一句,已然带上了森然杀机。 吴公公闻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面色瞬间惨白如纸,连连叩首,额头撞击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息怒!奴才冤枉啊!奴才跟在殿下身边近二十载,忠心耿耿,天日可鉴啊!奴才……奴才只是气不过那周伯批倚老卖老,赵长勇嚣张跋扈,还有那所谓的秦郡守,竟敢如此不将殿下放在眼里!” 他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抖如筛糠。 伴君如伴虎,太子这脾气,真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第104章 赵长勇的人? 李泓眼眸微眯,寒光闪烁,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吴公公,却并未立刻让他起身。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冷嘲。 “起来吧。经赵长勇这么一闹,本宫倒是想通了些关窍。若本宫真在望江楼动了周伯批,再费尽心机嫁祸给老三,看似一箭双雕,实则愚不可及。” 他踱了踱步,眼神幽邃。 “父皇生性多疑,周伯批死在本宫手上,即便做得再干净,也难免留下蛛丝马迹。老三那条疯狗,一旦抓住机会,必然会死咬本宫不放,届时本宫反而会被动。高扬……呵呵,他派赵长勇过来,表面上是救走了周伯批,打了本宫的脸,实际上,却也算是替本宫解了这个小小的困局,给了本宫一个台阶下。” 吴公公一听,顿时恍然大悟,连忙爬起来,满脸谄媚,连连叩首。 “殿下圣明!奴才愚钝,险些误了殿下大事!殿下深谋远虑,运筹帷幄,奴才万分敬佩!那高扬,不过是歪打正着罢了,怎及殿下智慧之万一!” 李泓冷冷瞥了他一眼,刚想再说些什么,让他日后遇事多动动脑子。 就在此时! “咻!咻咻——” 窗外骤然响起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 数道寒光撕裂夜幕,裹挟着凌厉无匹的劲风,径直从敞开的窗户射了进来! 目标直指太子李泓的面门与胸前要害! “有刺客!” 吴公公瞳孔收缩,几乎是出于本能,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尖叫,他想也不想,一个饿虎扑食,将李泓死死压在身下,用自己的后背去抵挡那致命的箭雨! “护驾!护驾——!”凄厉的呼喊,响彻望江楼。 箭矢破空,撕裂沉沉夜幕,发出令人心悸的锐啸! 吴公公肥硕的身躯死死压在李泓身上,那股常年浸淫宫闱的脂粉与霉味混合的气息,熏得李泓几欲作呕。 “滚开!”李泓脸色煞白,勉力挣扎,声音因惊怒而嘶哑,“吴长德,你想压死本宫不成?!这些刺客明显是冲着本宫来的,待在此处更是死路一条,快带本宫冲出去!” 吴公公却像是被吓破了胆,双手死死箍住李泓的腰背,带着哭腔,尖声叫嚷。 “殿下!殿下您千金之躯,万万不可冒险啊!箭!好多箭!奴才护着您!奴才就算是死,也要护着殿下周全!” 他一边喊,一边抱着李泓在冰冷的地面上狼狈翻滚,试图躲避那呼啸而来的箭雨。 碎裂的瓷片划破了名贵的锦袍,也硌得李泓生疼。 “噗!” 一支利箭几乎是擦着李泓的臂膀钉入地板,冰冷的箭簇带起的劲风,让他手臂上汗毛倒竖! 不对! 李泓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他看向死死抱着自己的吴公公,那张老脸上涕泪横流,满是惊恐,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谲。 这老狗!他滚动的方向和时机,未免太过凑巧!与其说是在躲箭,不如说……是在将本宫往箭矢密集之处送! 一股寒气从心底冒起,李泓只觉得浑身冰冷。 “吴长德!”他声嘶力竭,目眦欲裂,“你这阉狗!莫非是要将本宫困死于此,好向你的新主子邀功不成?!” 他想推开吴公公,奈何方才被压制,此刻又心神巨震,竟一时挣脱不开。 吴公公闻言,更是哭天抢地,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殿下明鉴啊!奴才对您忠心耿耿,苍天可表!是那些天杀的刺客,他们……他们要害您啊!奴才……奴才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他们得逞!” 他抱得更紧了,那力道,几乎要让李泓窒息。 这老奴,演得一手好戏! 若非那支箭,本宫险些被他这副忠肝义胆的模样骗过去! 箭矢越来越密,“咄咄咄”的闷响不绝于耳,那是箭簇深深钉入梁柱与地板的声音。 李泓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难道本宫今日,真要陨命于此不成? 父皇……老三……还有那高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木屑纷飞! 数名身着郡兵服饰的精壮汉子手持朴刀,冲了进来,为首一人豹头环眼,煞气腾腾。 “殿下莫慌!我等奉赵都尉之命前来护驾!” 那为首的士兵头目一眼便看见地上翻滚的两人,以及周围密如飞蝗的箭雨,毫不犹豫地大喝一声:“快!将殿下和吴总管抬出去!” 两名士兵立刻虎扑上前,不由分说,一人架起李泓,一人拖起兀自“忠心护主”的吴公公,闪电般向外撤离。 几乎就在他们离开原地的下一瞬! “咻咻咻咻——!” 更加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将李泓与吴公公方才翻滚的那片区域射成了刺猬! 乌黑的箭杆密密麻麻,深入地面,令人头皮发麻。 李泓被人架着,回头瞥见这一幕,脸色又白了几分,冷汗涔涔而下。 好险!若是这些人再晚来片刻,本宫……本宫今日怕是真的要薨逝于此了! 那士兵头领见太子暂时脱险,连忙单膝跪地,抱拳禀报。 “卑职左营队正王猛,参见太子殿下!赵都尉先前料定此地或有反复,特命我等十数名弟兄乔装潜伏于望江楼左近。” “方才隐约听闻楼内有‘护驾’之声,以及兵刃碰撞之音,情急之下,卑职唯恐殿下有失,斗胆率弟兄们冲上楼来,惊扰殿下,万望恕罪!” 李泓喘息未定,心中念头急转。 赵长勇的人? 不过,观这王猛行事,与方才那些索命的刺客,绝非一伙。 眼下,本宫身陷险境,这些人,是唯一的依仗。 无论高扬打的什么算盘,此刻都不能得罪他们。 他定了定神,挤出一丝苍白的笑容,声音带着几分虚弱。 “王队正……无需多礼,快快请起。若非尔等及时赶到,本宫……咳咳……本宫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故意咳嗽几声,手抚着方才被箭风擦过的手臂,皱眉道:“本宫似乎受了些擦伤,不打紧。对了,本宫要亲自去一趟郡守府,当面感谢赵都尉的救驾之功,还有高郡守的……援手。” 王猛与他身后的几名士兵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太子殿下要去郡守府亲自感谢赵都尉和高大人!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回去之后,赵都尉定有重赏!咱们哥几个,这趟没白来! 王猛精神一振,连忙起身。 “殿下龙体要紧!卑职这就去楼下寻一辆马车,护送殿下前往郡守府!” “不必了。”李泓眼神一寒,语气骤然转冷。 吴公公那张惊魂未定却又带着几分异样的脸在他眼前晃过。 连跟了本宫近二十年的老奴都能背主求荣,这南阳城中,除了本宫自己,谁还值得信任?马车?谁知道路上会不会再冒出几拨刺客!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如刀。 “事不宜迟,望江楼已是龙潭虎穴,片刻都不能多待!王队正,立刻备马!本宫要即刻骑马离开此地,前往郡守府!” 第105章 吉人自有天相 郡守府内,灯火通明。 秦书修长的手指捻着一页账册,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沈沁整理出的账目清晰明了,每一笔款项的流向都用朱笔标注,触目惊心。 这南阳郡,从上到下,已然烂到了根子里。 李崇威父子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大鱼,还在京师那潭深水里搅动风云。 四海钱庄……哼,倒真是个不错的洗钱工具。 “报——!” 一名亲卫自门外疾步奔入,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大人!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和王队正,已到府外!” 秦书霍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便恢复如常。 他放下账册,整了整衣袍,沉声道:“知道了,随我出去迎接。” 郡守府门前,火把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李泓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惊魂未定,但那双眸子,却比寻常时候更加锐利。 赵长勇侍立一旁,神色恭谨。 秦书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臣秦书,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李泓不等他拜下,连忙伸手虚扶一把,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意味。 “高郡守快快请起!孤都听王队正言明了,此番若非高郡守与赵都尉调度有方,孤这条性命,怕是真要断送在南阳了!” 他语气恳切,仿佛真是感激涕零 秦书面上适时地露出一抹惊惶,连连拱手。 “殿下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更是南阳郡守备疏忽,竟让殿下在辖内遇险,臣惶恐万分,万死莫辞!殿下乃真龙血脉,吉人自有天相,我等不过是侥幸,何敢居功!” 李泓轻轻摇头,目光扫过秦书,带着一丝认真。 “高郡守此言差矣!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乃国之纲纪!赵都尉与王队正等人护驾有功,孤自有封赏。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三分。 “此事毕竟发生在南阳郡,高郡守,你必须彻查此事,给孤一个交代,也给朝廷一个交代!孤要知道,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南阳地界,行刺当朝太子!” 秦书心中冷笑,早有预料,面上却愈发恭敬。 “殿下说的是,臣明白!定会将幕后黑手揪出,给殿下一个满意的答复!殿下受惊,又鞍马劳顿,臣已命人备下干净院落,请殿下先沐浴更衣,好生歇息。调查之事,臣即刻着手。” 李泓点了点头,深深看了秦书一眼,便由赵长勇引着,先行往后院歇息去了。 待李泓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秦书脸上那份紧张惶恐与恭敬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冷冽。 他转向一直候在一旁的王猛,声音平静无波。 “王队正,你仔细说说在望江楼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秦书虽然知道望江楼肯定会发生点对太子不利的事情,但他毕竟不在,不知道具体的事。 王猛连忙将太子被刺杀的事情都说得清清楚楚。 秦书眼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 “那位吴公公,现在何处?” 王猛见秦书神色变幻,心头一凛,连忙躬身。 “回禀大人,卑职留了两个机灵的弟兄在望江楼盯着,吴公公惊魂未定,也被安置在楼内厢房,并未离开。”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很好。你做得不错。”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估摸着太子沐浴已毕,精神稍复,秦书才踱步至李泓歇息的院落外,命人通传。 “殿下,臣正欲前往望江楼勘查刺杀现场,您且安心在此歇息,待臣查明些许眉目,再来向您禀报。” 秦书站在庭中,朗声开口。 屋内沉默片刻,传来李泓略带沙哑的声音:“高郡守。” 随着吱呀一声,房门被内侍拉开,李泓一袭素色常服,负手立于门内,目光沉静地望着秦书。 “孤与你同去。” 秦书面露“惊色”:“殿下!万万不可!望江楼刚出过事,凶徒尚未查明,您乃千金之躯,万金之体,岂能再涉险境?臣一人前往即可!若殿下再有丝毫差池,臣百死莫赎!” 李泓摆了摆手,神色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决。 “高郡守不必多言。孤若不能亲眼看看那帮刺客是如何猖獗,不能尽快将幕后真凶揪出,孤寝食难安!走吧,即刻动身。”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压力。 秦书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只能无奈一叹。 “……是,臣遵命。只是还请殿下万分小心,由臣等护卫周全。” 一行人快马加鞭,很快便再次抵达望江楼。 此刻的望江楼,早已不复先前的热闹喧嚣,楼内宾客早已被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刺杀吓得魂飞魄散,作鸟兽散。唯有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满地狼藉,更添几分萧索。 望江楼的掌柜的正领着几个伙计,对着破碎的桌椅杯盘唉声叹气,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偏生王猛留下的那两个郡兵,跟两尊门神似的杵在雅间门口,面无表情,油盐不进,问什么都三缄其口。 当他看见太子李泓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与秦书并肩踏入望江楼时,那张苦瓜脸瞬间像是见了救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哎哟!太子殿下!您……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小人该死,小人的酒楼竟出了这等惊天的大事,扰了殿下雅兴,还险些……险些……小人万死难辞其咎啊!” 李泓虚抬了抬手,语气平淡。 “掌柜的请起。此事错不在望江楼,乃是孤流年不利,招惹了宵小之辈。你也是受害者。” 那掌柜的闻言,顿时感激涕零,连连叩首。 “殿下明察!殿下真是宽宏大量!小人……小人感激涕零!” “咳咳。”秦书适时地轻咳两声,打断了掌柜的感激涕零。他转向王猛留下的那两名郡兵,眼神示意了一下,“带路,去吴公公歇息的房间。” 太子则对那掌柜的沉声道:“这几日,望江楼暂且歇业,任何人不得擅入。待案情查明,再做计较。” 第106章 说得真是冠冕堂皇 掌柜的哪敢有半句怨言,连声应是。 一行人随着郡兵,穿过狼藉的厅堂,踏上通往楼上雅间的楼梯。 楼梯上还残留着几处血迹,想必是方才护送太子与吴公公下楼时留下的。 秦书与李泓并肩而行,他微微侧头,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状似随意地开口。 “倒是未曾想过,这南阳郡内生意最红火的望江楼,竟会是太子殿下您的产业。殿下真是……好眼光,好手段。” 李泓闻言,脚步未停,只是那张依旧带着病容的俊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目视前方,语气淡漠如水。 “国库空虚,父皇日夜为此操劳。孤身为储君,自当为父皇分忧。这望江楼,不过是孤名下一点微末产业,用以贴补东宫用度罢了。若能为国朝略尽绵力,也算物尽其用。” 为父分忧?说得真是冠冕堂皇。皇家子弟,哪个没有自己的私库? 只是这望江楼日进斗金,怕是不止贴补东宫那么简单。 秦书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钦佩。 “殿下深明大义,体恤君父,实乃我大乾之福,万民之幸!”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能将生意经营得如此红火,殿下的手段,亦是臣望尘莫及。” 二人说话间,已行至一间雅致的厢房门外。门口守着的两名郡兵见礼后,其中一人上前,轻轻叩响房门:“吴公公,高郡守与太子殿下前来探望。” 里面并无应答。 郡兵又唤了一声,依旧寂静。 秦书眉头微蹙,与李泓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不祥。 “开门。”秦书沉声吩咐。 那郡兵不敢怠慢,刚伸手推开房门一条缝隙——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陡然自门缝中传出! 紧接着,便是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不好!”秦书瞳孔骤缩。 门“嘭”地一声被彻底撞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只见房内,一名黑衣蒙面人正一脚将一个身影踹开,那身影软软倒地,正是吴公公! 他胸口插着一柄匕首,鲜血汩汩而出,双目圆睁,似是难以置信。 那黑衣人见门口突然涌入数人,为首的赫然是太子李泓与郡守秦书,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与惊慌。 他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此时前来,也顾不得查看吴公公是否已然毙命,低喝一声,身形如电,竟是朝着窗户方向疾冲而去,欲夺路而逃! “保护太子殿下!”秦书厉声大喝,同时身影一晃,不退反进,竟是朝着那黑衣人追了过去!速度之快,竟不比那亡命奔逃的刺客慢上分毫! 想跑?在本官面前,没那么容易! 李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面色煞白,身旁的赵长勇与王猛等人瞬间将他团团护住,刀剑出鞘,如临大敌。 那黑衣人见秦书竟敢单枪匹马追来,眼中凶光大盛。 他见秦书一身文官袍服,身形虽高,却不似孔武有力之辈,心中顿生轻蔑。 一个小白脸文官,也敢拦我?找死! 电光火石之间,黑衣人不再只顾逃窜,猛然一个急停,不退反进,手中反握的另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带着凌厉的劲风,恶狠狠地朝着秦书的咽喉抹来! 竟是一招毙命的狠辣杀招!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寒芒乍现。 面对这夺命一击,他竟是不闪不避,身形微微一侧,让过要害,同时手腕疾翻,快如闪电,后发先至! “咔!” 一声轻响。 秦书的手指精准无比地按在了黑衣人持刃小臂的“曲池穴”之上! 黑衣人只觉手臂一阵剧痛酸麻,瞬间使不上半分力气,“当啷”一声,手中的短刃应声脱手! 他大惊失色,万没想到这看似文弱的郡守竟有如此诡谲的身手! 未等他做出下一个反应,秦书另一只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手腕,顺势一带一扭! “啊!”黑衣人惨叫一声,只觉手腕欲裂,整个人身不由己地被秦书擒拿在地,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秦书单膝压住黑衣人的背心,手法利落地卸了他的下巴,以防他咬舌自尽,这才拎着如同死狗一般的黑衣人,转身回到了厢房内。 厢房内,李泓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一幕,苍白的脸上满是错愕。 赵长勇、王猛等人更是目瞪口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平日里运筹帷幄的高郡守,武功竟也如此骇人! 而那本该“毙命”的吴公公,此刻正被两名郡兵扶着,靠坐在椅子上,胸口的匕首已被拔出,鲜血染红了前襟,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喘着粗气,显然受伤不轻,但性命尚在。 他看着被秦书制住的黑衣人,眼中亦是惊骇莫名。 这秦书……他……他怎么会……吴公公心中翻江倒海。 秦书将黑衣人往地上一掷,目光却如利剑一般,直刺向惊魂未定的吴公公,声音冰寒刺骨。 “吴公公,你倒是给本官,给太子殿下解释解释,为何要助刺客行刺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李泓转头看向吴公公,那双疲惫的眸子里瞬间充斥着阴沉与怀疑! “是啊,方才箭矢来临之际,孤让你放手,你为何不放?” 吴公公闻言,如遭雷击,顾不得胸口的剧痛,噗通一声便从椅子上滑跪在地,连连叩首,声音带着哭腔,凄惶无比。 “殿下!殿下明鉴啊!冤枉!天大的冤枉啊!老奴……老奴对殿下忠心耿耿,怎会……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啊!” 他涕泪横流,转向李泓,言辞恳切。 “殿下,您想想,老奴自您幼时便侍奉左右,数十年来,何曾有过半点差池?老奴也是一时之间吓破了胆…” 他一边说,一边指向自己胸口的伤,意图博取同情。 “老奴这条贱命不足惜,但绝不敢对殿下有半分不轨之心啊!这……这一定是误会!是有人栽赃陷害老奴啊!” 李泓看着吴公公声泪俱下的模样,又看了看他胸前触目惊心的伤口,神色果然缓和了几分,眉宇间的疑虑也消减不少。毕竟是几十年朝夕相处的主仆,这份情分非同一般。 第107章 他才是那幕后真凶! 秦书见状,眉头微微一拧,心中冷哼。 老狐狸,演得倒是不错。 可惜,在本官面前,光会演戏可不够。 秦书上前一步。 “吴公公,休要在此混淆视听!方才在望江楼雅间,太子殿下遇刺,你死死抱着太子殿下不肯松手,以致殿下无法及时避险。殿下三番五次命你松手,你却置若罔闻!这难道不是别有企图,想让殿下成为活靶子吗?!” 李泓闻言,神色骤然又是一变! 他想起了方才那惊魂一刻,吴长德确实是死死抓着他,让他动弹不得,若非王猛等人及时破门,后果不堪设想! 一时间,刚刚消散的疑虑再次涌上心头,并且更加浓烈! 吴公公见李泓神色变幻,心中大骇,知道秦书这番话已然戳中要害!他眼珠一转,猛地指向秦书,声嘶力竭地反咬一口。 “殿下!老奴明白了!是他!一定是他秦书搞的鬼!他才是那幕后真凶!” 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辨声。 “殿下您想,为何偏偏是高郡守的人守在这望江楼?为何我们刚到,刺客就动手了?这未免也太巧合了!” “分明是他秦书自导自演,意图加害殿下,再嫁祸于老奴!不然,他一个文官,武功怎会如此之高,轻易便制服了刺客?这分明是早有预谋!” 李泓被吴公公这番话说的也是一愣,狐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秦书,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带着一丝审视。 “高郡守,吴公公所言,确有几分蹊跷。孤也很好奇,你为何会提前派人守在望江楼附近?莫非……你事先察觉到了什么?” 秦书迎着李泓探究的目光,神色坦然,不慌不忙地躬身一揖。 “回殿下,臣之所以派人在此,确实是因察觉到一些端倪。”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 “殿下可知,那都尉李崇威父子贪墨的巨额赃款,最终流向了何处?” 不等李泓回答,秦书继续。 “正是四海钱庄!臣夜探四海钱庄,逼掌柜交出存单账簿,发现这钱庄不仅为李崇威洗钱,其背后势力更是错综复杂,牵连甚广,绝非南阳一地可以涵盖。臣当时便心生警惕,南阳郡内藏污纳垢,恐有不轨之徒欲趁机生事。” “今日殿下遇刺,虽看似与李崇威案无直接关联,但臣不敢掉以轻心。殿下千金之躯,尚在南阳郡内,臣唯恐那些藏在暗处的歹人会狗急跳墙,对殿下不利。” “故而,臣才暗中加派人手,在望江楼附近布防,以策万全。只是未曾想,竟还是让歹人钻了空子,险些酿成大祸,臣万死难辞其咎!” 秦书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合情合理,既解释了派兵的缘由,又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李泓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几度变换,目光闪烁,陷入了沉思。 李泓沉吟未毕,那厢被郡兵扶着的吴公公已然缓过一口气,听了秦书那番滴水不漏的解释,他眼珠急转,胸中那股求生的欲望再次压过了伤口的剧痛。他猛然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扭曲的狞笑,声音嘶哑,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秦书!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你说那些歹人是冲着殿下来的,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吴公公指向窗外,语带讥讽。 “寻常的宵小之辈,哪个听到‘太子’二字不是闻风丧胆,抱头鼠窜?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分明是你!是你这个狼子野心的家伙在撒弥天大谎,欲盖弥彰!” 秦书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目光平静地迎上吴公公怨毒的眼神。 “吴公公此言差矣。寻常宵小,自然不敢。可若……来者并非‘寻常宵小’,而是那位‘玉公子’呢?” 吴公公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瞳孔不受控制地猛缩,那惊慌失措的神情,犹如见了鬼一般!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玉……玉公子?!他怎么会知道?! 李泓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在秦书和吴公公之间逡巡。 这“玉公子”是何名号?他从未听闻。但观吴公公的神色,显然对此人忌惮至深。 吴公公到底是久历宫廷的老油条,片刻的失神后,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色厉内荏地尖叫起来。 “玉公子?什么玉公子张公子!秦书,你休要在这里胡乱攀扯,随便捏造个名号就想糊弄殿下,栽赃老奴!” 他梗着脖子,一副“你奈我何”的泼皮嘴脸。 秦书像是被他这副死不认账的模样激怒了,脸色一沉,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啪”地一声甩在旁边的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吴公公,看来不见棺材,你是不会掉泪了!”秦书声线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这是从四海钱庄抄没的账簿!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前任都尉李崇威贪墨的那十三万七千余两白银,三万一千余石粮食,存入钱庄后,又是如何被‘另一个人’悉数取走的!” 他顿了顿。 “而那个取走这笔巨款之人,账簿上留下的代号,便是——玉!公!子!” 李泓闻言,霍然起身,一把抓过那本账册,修长的手指急速翻动。 灯火下,他那张病容未褪的脸庞越发显得苍白,但眸光却愈发锐利! 账册上的笔迹清晰,一笔笔款项的流入与流出,皆有明确的记录。 果然,在李崇威存入大笔赃款之后不久,便有一位署名“玉公子”的神秘人,将这笔足以搅动南阳风云的财富,悄无声息地尽数提走! “砰!” 李泓猛地将账册合上,重重拍在桌案!那双素来带着几分倦怠的凤目,此刻怒焰翻腾,杀机凛然!他转向面如死灰的吴公公,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 “吴长德!你还有何话说!?” “给孤说清楚!这玉公子究竟是何人?!你与他究竟有何勾结,胆敢图谋构陷孤,甚至……弑君!”李泓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怒到极致。 “看在你侍奉孤多年的情分上,老实交代,孤……尚可给你留个全尸!” 第108章 老奴就是要你死! “全尸?”吴公公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而诡异,充满了绝望与疯狂。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是怨毒与快意交织。 “没错!哈哈哈……”他笑声越来越大,状若疯魔,“老奴是在太子身边做了几十年的狗!摇尾乞怜,仰人鼻息!老奴早就恨透了!恨透了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 他用力一挣,竟是从郡兵手中挣脱,踉跄几步,指着李泓,声音凄厉。 “所以,老奴就是要你死!你死了,老奴才痛快!之前在望江楼,那些刺客要杀你,老奴便想着,不如就让你死在那!老奴抱着你,就是想让你躲无可躲!只可惜……功亏一篑!” 他捶着胸口,鲜血从指缝溢出,触目惊心。 “这一次,老奴见那刺客如此凶悍,便想着,便是与你同归于尽,也值了!没想到……没想到啊……” 李泓气得浑身发抖,双拳紧握,骨节根根泛白,俊美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眼中是痛心,是失望,更是被背叛的滔天怒火! 几十年的情分……竟是养虎为患! “呵呵……”秦书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打破了厢房内死一般的寂静。他看着状若癫狂的吴公公,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更多的却是嘲讽。 “吴公公,你倒是说说,那些人……那些要取太子性命,顺便也要了你这条老命的人,究竟是谁?你这般为他们隐瞒,当真是忠心耿耿,可歌可泣啊。” 吴公公转头,恶狠狠地瞪着秦书,脸上却露出一抹诡异的得意笑容。 “哼……秦书,你休想从老奴口中知道半个字!” 他笑得更加畅快,眼中闪烁着一种解脱般的光芒。 “老奴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什么也别想知道!哈哈哈……” 话音未落,“噗”的一声,吴公公猛然喷出一大口乌黑的血块,身子一软,便要委顿在地! 那得意而疯狂的笑容,僵在了他的脸上,双目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不好!他要死了!”李泓见状,失声惊呼,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毕竟,活口才能问出更多隐秘。 秦书目光一寒,身形微动,快逾闪电! 只见他并指如剑,在吴公公胸腹间的“神封”、“气海”两处大穴疾点两下! 原本汩汩流血的伤口,以及口中涌出的鲜血,竟是奇迹般地止住了! 吴公公方才只觉眼前一黑,意识正急速坠入无边的黑暗,死亡的寒意已将他笼罩。 可就在那濒死之际,一股奇异的热流自胸腹间升起,瞬间驱散了部分寒意,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睁开眼睛,视野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秦书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以及太子李泓那双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眸子。 吴公公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股比死亡更甚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我……我没死?他还不想让我死?! 他心中一片冰凉。 方才之所以那般有恃无恐,那般狂悖放肆,皆因他自忖伤重必死,索性将所有怨毒一并发泄出来,拉个垫背的算一个。 可如今……他竟然没死成! 秦书救了他,绝非好心! 这意味着,等待他的,将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酷刑与折磨! 秦书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一丝戏谑。 “吴公公,本官略通岐黄之术。你想死?呵……怕是没那么容易。” 这话在吴公公听来,通体发寒。 他看着秦书,那眼神不再是怨毒,而是纯粹的恐惧。 秦书不再理会瘫软如泥的吴公公,目光转向散落在地的箭矢,对那两个尚算镇定的郡兵吩咐。“将这些箭矢悉数收拢起来,一根都不能少。这些,可是追查真凶的重要物证。” 那两名郡兵如梦初醒,忙不迭地应声,小心翼翼地开始拾捡箭矢。 吴公公眼角余光瞥见那些乌沉沉的箭簇,本就惨白的脸更是失了最后一丝血色,薄薄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泓方才被吴公公的疯狂与背叛气得七窍生烟,此刻见秦书条理清晰地安排,眼中不由闪过一丝亮光,语气也恢复了几分太子的沉稳。 “高大人,这箭矢……如何能判断出行刺之人的来路?” 秦书随手拾起一支箭,在指尖掂了掂,目光锐利。 “殿下请看,这箭簇乃是精铁打造,箭头淬火,工艺精良,非寻常民间工坊所能仿制。大乾铁矿向来由朝廷严控,能成批打造此等军械的,屈指可数。” 他将箭矢递到李泓面前。 “虽然箭杆上未曾留下任何特殊的徽记,但今夜刺客所用箭矢数量不少。其形制、用料、乃至箭羽的捆扎方式,只要着人细查南阳乃至周边各卫所武库中的箭矢储备,一一比对,不难找出其确切来源。”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眼神却深邃如渊。 李泓若有所思地接过箭矢,仔细端详片刻,眉宇间的阴霾更重。 吴公公听着秦书的分析,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冷汗涔涔而下,几乎要将囚衣浸透。他想开口辩解,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窒息感阵阵袭来。 李泓重重颔首,眼中杀机与决断交织。 “高大人所言极是!此事干系重大,绝非等闲!孤即刻修书,将南阳发生的一切,连同这些证物,一并呈报父皇!吴长德!” 他转向抖如筛糠的吴公公,声若寒冰。 “你这条老狗,也一并押解回京,在父皇面前,把你所知的一切,一五一十地给孤吐出来!孤倒要看看,究竟是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不!不——!” 吴公公一听“回京”二字,不顾胸口的剧痛,凄厉地尖叫,双手死死扒拉着地面,试图向后挪动,那副惊恐万状的模样,仿佛京城是什么龙潭虎穴,回去便会尸骨无存。 “殿下饶命!老奴……老奴再也不敢了!求殿下开恩,不要将老奴送回京城!不要啊——!” 第109章 我总会回来的 吴公公这番异乎寻常的激烈反应,反而让李泓和秦书对视一眼,心中更加笃定。 看来,这老狗真正的主子,就在那波诡谲谲的京城之中。 而且,其权势之大,足以让吴公公这等老油条闻之色变,宁死也不愿回去面对。 秦书当即唤来暂代都尉的赵长勇。 “赵大人,你即刻调拨一队精锐郡兵,再请赵都尉派三百左营兵士,务必严加护卫太子殿下及人犯、证物,即刻启程回京!不得有误!” 赵长勇自是领命。 李泓深深看了秦书一眼,那复杂的眼神中,有感激,有倚重,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高大人,南阳之事,多亏有你。此番回京,前路难测……日后,孤或许还有许多地方,要仰仗大人运筹帷幄。” 秦书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 “殿下此行路途遥远,还请保重。南阳后续事宜,下官自有计较。” 一番紧急安排之后,太子李泓的车驾在重重护卫下,载着面如死灰的吴公公以及那几箱沉甸甸的账册,连夜驶出南阳城,朝着京师的方向疾驰而去。 待一切尘埃落定,秦书拖着略感疲惫的身躯回到郡守府后衙时,已是残月西斜,夜凉如水。 刚踏入院门,便见一道纤弱的身影立在廊下灯笼的昏黄光晕中,正是沈沁。 她身上披了件略显单薄的素色披风,小脸在夜风中冻得有些发白,一双水盈盈的眸子却一瞬不瞬地望着院门口的方向。 秦书心中蓦地一暖,几日来的算计与搏杀带来的冷硬,仿佛在这一刻悄然融化了几分。他快步上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责备。 “沁儿,夜深露重,天也转凉了,怎么还在外面等着?快进屋去,仔细着了风寒。” 沈沁见他回来,眸中瞬间漾起喜悦的光彩,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柔糯,带着几分执拗。 “秦大哥……”她咬了咬下唇,“我不见你平安回来,心里……总是不踏实。” 秦书闻言,心中那股暖流愈发汹涌,他无奈地轻叹一声,抬手想替她拢一拢被夜风吹散的鬓发,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顿住,转而放了下来。 “傻丫头,以后在屋里等便是,我总会回来的。” 沈沁“嗯”了一声,脸颊在灯笼光下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她微微垂下螓首,不敢去看秦书的眼睛,只觉得一颗心如小鹿般怦怦乱撞,几乎要跳出腔子。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秦书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那股清冽的茶水入喉,驱散了些许疲乏。 他看着沈沁为他续水的纤细身影,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锐利。 “沁儿,吴长德和那些账册,我已经悉数交由太子带回京城。宫闱之内,太子与三皇子李治素来不睦,势同水火。这盆脏水泼过去,太子定然会借机发难,死死咬住三皇子不放。” 沈沁为他续水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方才的羞赧已化为深深的担忧。 “那……那三皇子权势滔天,若是知晓这些事端皆因秦大哥而起,岂不是……岂不是又给秦大哥您树下了一个天大的强敌?” 秦书端起茶杯,目光幽深地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唇角却逸出一丝冷峭的笑意。 “无妨。若想在这乱世之中有所作为,按部就班地往上爬,太慢了,也太容易为人所制。” 他放下茶杯,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野望与自信。 “如今大乾看似强盛,实则内里早已腐朽不堪,吏治败坏,民不聊生。各地那些所谓的起义军,不过是些被逼无奈的流民饥民,聚啸山林,终究是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 他的声音字字铿锵,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要想真正改变这天下,让这天下百姓少受些刀兵之苦,就必须走险棋,行雷霆手段!与其等待天下大乱,烽烟四起,不如……从这腐朽的朝堂高处着手,寻觅良机,一举定乾坤!” 要么不做,要么,就做执棋之人!这浑水,才刚刚开始搅动而已。 三皇子?他若识趣便罢,若是不识趣,便一并扫清! 沈沁听得心神震动,她或许不能完全理解秦书口中的宏大谋划,但她能感受到他话语中那股破釜沉舟的决心与气魄。 她定定地望着秦书,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充满了坚定与信任。 “秦大哥……沁儿不懂那些朝堂争斗、天下大事。但沁儿知道,无论秦大哥你做什么决定,沁儿……沁儿都会陪着你,支持你。刀山火海,沁儿也跟着你闯!” 长安,东宫。 李泓的车驾卷着一路风尘,在黎明前抵达了长安。 他几乎是衣不解带,连夜奔波的疲惫被一股更为强烈的焦灼与杀意所取代。 “传大理寺卿!即刻!”太子府内,李泓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掷地有声。 “将南阳带回的箭矢、证物,还有那个老阉奴,一并交由大理寺严查!给孤查个水落石出!掘地三尺,也要把幕后之人给孤揪出来!” 吴公公被从囚车中拖拽出来时,已然瘦脱了形。 一个多月的颠簸与无时无刻的惊惧,让他那张老脸皱得如同风干的树皮,眼神浑浊不堪,只剩下对未知的纯粹恐惧。 他每挪动一步,胸口被刺客洞穿的旧伤便针扎般疼痛,但这肉体上的痛楚,却远不及心底那蚀骨的寒意。 李泓冷冷瞥了一眼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东宫卫士押解的吴公公,那老家伙佝偻着身子,气息奄奄,却还吊着一口气,未曾毙命。 他不禁想起秦书那神鬼莫测的医术。 在南阳郡守府的地牢中,黑衣刺客那一刀,又狠又准,直刺吴公公心肺要害,李泓当时以为这老阉奴必死无疑。 未曾想,秦书不慌不忙,几根银针刺下,指尖在那老狗胸前几处大穴疾点,竟真的从阎王手中抢回了这条老命。 高扬的手段,当真深不可测。 第110章 定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大理寺卿接到太子钧令,哪里敢有丝毫怠慢。 一时间,平日里就阴森肃杀的大理寺,更是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所有官吏差役,皆是行色匆匆,如临大敌。 南阳送来的箭矢,第一时间被送往军器监,与京畿各大卫所的武库箭矢进行比对;那几箱沉甸甸的账册,则由大理寺经验最老到的司直、主簿们,逐字逐句地核验。 而吴公公,则被直接带入了那间令无数朝臣闻之色变的大理寺秘狱审讯室。 “吴长德,太子殿下有令,命你将所知一切,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或敢隐瞒,大理寺的十八般刑具,定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大理寺卿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如同腊月的寒风刮过。 吴公公本就吓破了狗胆,听闻“十八般刑具”几个字,更是两股战战,魂飞魄散。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和侥幸,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如何奉“玉公子”之命,在南阳与李崇威勾结,贪墨军饷,操纵科举,以及刺杀太子的前因后果,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吐露出来。 “是……是玉公子……那位玉公子……他……他让老奴……” 吴公公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 就在他喉咙里即将挤出那个足以令整个大乾朝堂为之震动的名字,那个隐藏在“玉公子”代号背后的真正主使之时,吴公公猛地双眼圆睁,瞳孔在瞬间急剧放大。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怪响,双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随即脑袋猛地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那张布满恐惧与绝望的脸,瞬间凝固,死不瞑目,仿佛将所有的秘密都带进了无边的黑暗。 “公公?吴公公?!你……你怎么了?!” 大理寺卿见状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探了探吴公公的鼻息,又急忙按住他的颈动脉。 冰凉一片,生机全无。 死了?!怎么会……怎么会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啊! 大理寺卿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涔涔而下。 这差事,办砸了!这关键的人证,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阴森的审讯室,也顾不上仪态,直奔东宫,声音都带着哭腔。 “殿下!殿下!不好了!大大的不好了!吴……吴公公他……他死了!” 李泓正在批阅南阳送来的后续文书,闻言抬头,眼中怒火喷薄欲出,手中的上等狼毫笔“啪”地一声被他生生折断! “什么?!死了?!怎么死的?!”他一把揪住大理寺卿的衣襟,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声若雷霆,震得整个书房都嗡嗡作响。 “给孤查!立刻传太医!传最好的仵作!孤要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是谁下的手!” 然而,一番鸡飞狗跳的忙乱之后,几位宫中资历最老的太医和经验最丰富的仵作,反复查验吴公公的尸身,却只能面面相觑,最终得出一个令李泓几欲喷火的结论。 吴公公乃是心悸引发的急症猝死,身上并无新伤,也无任何中毒迹象。 猝死?早不猝死晚不猝死,偏偏在要说出最关键的秘密的时候猝死? 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定是有人捣鬼! 李泓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狠狠砸在身前的紫檀木案几上,震得上面的茶杯、镇纸、笔洗一阵乱晃,发出叮当乱响。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他咆哮着,俊朗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 线索,就这么断了! 与此同时,南阳郡,清水村。 与京城的风声鹤唳、波诡云谲不同,此刻的清水村外,一片新开辟出来的简陋校场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练兵景象。 秦书背着手,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农巡视自家的田地一般,目光沉静地审视着眼前这支初具雏形的队伍。 秦二伯,这个昔日里只知面朝黄土背朝天,扛着锄头跟泥土打交道的庄稼汉,此刻却颇有几分沙场教头的模样。 他嗓门洪亮,正声嘶力竭地呼喝着早已被秦书简化过的口令,指挥着百十号精挑细选出来的青壮村民,操练着队列行进、转身,以及一些简单的长矛突刺和盾牌格挡的动作。 毒辣的秋老虎依旧不肯退去,阳光炙烤着大地。 汉子们黝黑的脸庞上淌着豆大的汗珠,身上的粗布短打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虬结的肌肉线条。 但他们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渴望。 为了能被秦书选中,进入郡守府当差,摆脱泥腿子的身份,吃上一口安稳饭,甚至博一个出身,他们哪个不是将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玩了命地操练? 秦书微微颔首,对秦二伯这段时间的努力表示肯定。 他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队伍,最后落在了队列最前排,那十几个身手最为矫健、反应最为敏锐、队列也最为整齐的汉子身上。 “就他们吧。” 那十几个被点中的汉子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一张张朴实憨厚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狂喜与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光大道铺展在脚下。 秦二伯却在此时快步走到秦书身边,一把将他拉到校场边缘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脸上带着几分不解、几分焦虑,还有几分深深的担忧。 “书……书哥儿,你这是……”秦二伯压低了声音,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当初你跟二伯说,要在这清水村依山傍水,凭借地利,招兵买马,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可如今……如今你怎么又要挑人去那劳什子郡守府?” 他急得搓着手,语气中满是担忧与不解。 “那郡守府是什么地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府啊!我们这些泥腿子,祖祖辈辈都被官府欺压,进了那狼窝虎穴,能有好果子吃?这不是……这不是跟你当初的想法,南辕北辙,背道而驰了吗?” 秦书闻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这位实诚的二伯。 “二伯,谁告诉你,我的想法变了?”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秦二伯粗糙的肩膀,语气轻松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与深意。 “我最初的想法,就是这个。这清水村是我们的根基,但要想成事,这郡守府,也得牢牢抓在手里。” 就在秦二伯被秦书说得一愣一愣,还想再追问些什么的时候,两道身影火急火燎地从村口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奔了过来,扬起一路尘土。 “高大人!!” 正是猴三和梁平。 两人皆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神色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急与一种古怪的激动。 秦书剑眉微蹙,随即好笑地看着他们狼狈的模样。 “你们两个,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可是钱庄那边出了什么事?” 梁平为人向来比猴三稳重许多,此刻却也顾不上太多礼数,抢在猴三之前,喘着粗气,开门见山。 “高大人!您……您可曾听说,京城……京城出大事了!” 第111章 这趟京城,是非去不可了 梁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不知是因为急促的奔跑还是因为内心的激动而有些发颤。 “三皇子……权倾朝野的三皇子李治,被太子殿下在金銮殿上狠狠参了一本,罗列了十大罪状!如今……如今已经被陛下下旨,打入天牢了!” “哦?”秦书眉梢轻轻一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心中却波澜不惊。 李泓的动作,倒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也更狠。 这么快就将李治这条大鱼给拖下水了? 秦书心中迅速盘算。 当初在望江楼,他对吴公公那看似救命的两指,实则暗藏玄机,乃是以自身前世修炼的精纯内力催动,悄无声息地燃烧其残存生机。 按照他的精准估算,吴公公那油尽灯枯的身体,本该在七日之前便彻底耗尽最后一丝生机而亡。 如今看来,倒是多活了几天,却不知是因为太子李泓在路上用了什么珍稀药材为他续命,还是单纯因为这老狗命硬。 太子这一手,玩得倒是漂亮,也够绝。 面上,秦书却是不动声色,只淡淡瞥了梁平一眼,语气平静无波。 “三皇子下狱?这倒是个新鲜事。我这几日都在村中,还未曾听闻京中消息。具体是怎么回事?仔细说来听听。” 梁平喘息稍定,黝黑的脸庞上混杂着惊骇与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他努力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膛。 “消息千真万确!据说太子殿下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洋洋洒洒列数了三皇子李治十大罪状!条条桩桩,皆是动摇国本、意图谋逆的大罪!陛下当场雷霆震怒,连辩解的机会都没给三皇子,直接就……” 他做了个往下劈的手势,“……打入天牢,听候三法司会审!” 猴三在一旁听得激动地直搓手。 梁平紧接着,眉头却又紧紧蹙起,目光如炬,直视秦书。 “高大人,这京城风云突变,与您在南阳的布局怕是脱不了干系。而且……而且陛下还有一道旨意,是专门给您的!” “哦?”秦书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给我的?莫不是太子遇刺一案?” 梁平一怔,随即重重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大人料事如神!圣旨确实是命您即刻启程,火速进京面圣!说是……说是要详询太子遇刺一案的始末。先生,您之前在南阳,可不就遇到了刺杀太子的事?如今三皇子落马,怕是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秦书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眼底深处,精光一闪而逝。 他悠然踱了两步,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因为这边动静而暂时停下操练,正好奇张望的村民。 “看来,这趟京城,是非去不可了。” “去京城?面圣?!”猴三一个激灵,方才的激动瞬间化为狂喜,他几乎要跳起来,语无伦次,“秦大哥!那……那我们岂不是要见到活的皇帝老爷了?!乖乖!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秦书被他这副没出息的模样逗乐了,轻轻一笑。 “瞧你这点出息。去准备准备,收拾些得体的衣物和盘缠,你随我一同进京。” “我?我也去?!”猴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拍胸脯,唾沫横飞,“秦大哥放心!笑得绝不给您丢脸!” 说罢,他一溜烟似的,头也不回地朝着村里奔去,那兴奋劲儿,恨不得立刻就插翅飞到京城。 待猴三的身影消失在村口,梁平才迟疑着挪到秦书身边,脸上带着几分不解与担忧。 “高大人,这……让猴三跟着去,是不是有些不妥?他那性子,跳脱得很,而且……他以前的身份,若是到了京城那种地方,万一……” 梁平欲言又止,但意思却很明白。 猴三以前不过是个黑风寨的三当家,偷鸡摸狗的勾当怕是也没少干,这种人带到天子脚下,一个不慎,就可能惹出天大的麻烦。 秦书闻言,转过头,目光深邃地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语气平静。 “梁平,你以为京城是什么地方?金碧辉煌,礼乐相和?” 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那里,是天底下最大的名利场,也是最肮脏的修罗地。光鲜亮丽的袍服底下,藏着的手段,比起猴三他们那一套,怕是还要阴狠百倍,龌龊千倍。” 梁平听得一愣一愣的,细细品味着秦书这番话,又不得不承认,秦书说得似乎……很有道理。 “书哥儿!你要去京城?” 一直站在柳树下,将他们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的秦二伯,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几步冲了过来,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秦书的胳膊,满脸焦急。 “那地方……那地方可是龙潭虎穴啊!你一个人去,二伯不放心!我跟你一起去!多少也能照应一二!” 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此刻眼中满是真挚的担忧与不舍。 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南阳郡城,对于遥远的京城,只存在于说书人的故事里,那里充满了未知与凶险。 秦书心中一暖,反手拍了拍秦二伯的手背,摇了摇头,温言劝解。 “二伯,您的心意我明白。但此去京城,山高路远,步步荆棘,凶险异常。我和猴三,都有些自保的手段,真遇到什么事,脱身也方便些。您若跟去,我反而要分心照拂,束手束脚,更容易出纰漏。” 秦二伯闻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他看着秦书那双沉静眸子,知道这孩子决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颓然地松开了手,长长叹了口气,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失落与无奈。 “唉……也是,二伯老了,不中用了……除了会种几亩薄田,也帮不上你什么大忙了……” 那股英雄迟暮的悲凉,让秦书心中微微一酸。 “二伯,谁说您没用?”秦书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细麻绳捆扎的竹简,郑重地递到秦二伯手中,“您还要帮我天大的忙呢!清水村,可是咱们的根!这根,必须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