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寒舍》 第1章 初见 2004年,高二开学。 清晨五点,天色还未完全亮起。 悄悄起身,轻手轻脚走进厨房,洗米,加水,熬粥。 烧水的功夫洗菜切菜,一段段的码好在盘子里。 见米花翻滚了,燃气一点点转成小火。 奶奶刚醒,披上了马甲,随意打了招呼,就去洗漱。 二小姐还在睡着,踢翻了被子,表情严肃,冻成了一根冰棍儿。 忍着笑,帮她盖了被子,果然转瞬表情柔和,渐渐蜷缩起来。 厨房里弥漫着透窗而入的冷气,炒锅里加了豆油,打开炉灶,火焰跳跃起来,才又暖和些。 葱蒜爆锅,加蔬菜炒倒,加了盐和酱油,尝了尝,味道还可。 坛子里捞出两样咸菜,盛在小碟子里。 白粥入碗,冒着香气,提前晾着,剥了昨晚煮的三颗鸡蛋,一碗粥里一颗。 忙碌的功夫,白猫穿花蝴蝶一样围绕着双腿来回磨蹭,嘴里还不时发出“喵喵”的叫声,似在与我撒娇讨食。 白她一眼,饭菜里挑拣出一些,放在小碗里摆在阳台。 白猫欢快地一跃而起,跳到阳台上去,吃之前还回头看看,狗儿一样摆摆尾巴。 家里很穷,确实很穷。 二十平方的房子,从小和奶奶、二小姐还有白猫生活在一起。父母外地务工,一年见面一次。 奶奶据说是八旗后人,大约也找不到什么证据,鉴于家里的贫穷,爷爷去世后就也不大再提。 二小姐是老叔的女儿,老叔离婚后就不太回家,女儿就也扔给了奶奶。 白猫是某个雪夜捡回来的,纸箱子里仅活着的一只。 三人围坐桌前吃饭,聊聊学校的事,菜市场的事。 五点四十,和她们打了招呼,把自行车从四楼扛到一楼,推着出门。 跨坐在自行车上,扭身仰头和奶奶挥手。 骑出老巷,穿过菜市场,推车走过长长的小桥,骑下坡,转两次弯,到学校门口,门卫大叔看过来,只得下车推着走。 穿过偌大的操场,把车停在车棚的角落,整理书包和校服。 翻出钥匙开门,坐在座位上,书本一一码好,找出文具,脑子里想着某某班上学期末拆班重组之类的事情。 窗外一片萧瑟凄凉,寒风凛冽,树枝在风中颤抖摇晃。操场空荡荡的,只几片雪花随风卷着。 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教室里面,写写算算。 朝阳渐渐地升起,温暖柔和的光透进来。从一缕缕微弱,到成片的光芒涌入教室。 由远及近的脚步随着朝阳一起到来,越来越密集,教室里渐渐嘈杂起来。 吃东西的,打闹的,抄作业的,夹杂男生女生青春期变声的嗓音。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老师迈入教室,霎时安静。 蹙着的眉头舒展,转头看向窗外,一个男生抱着篮球由远及近。 “谁啊。。。像个傻瓜一样” 随口的一句,前桌转身,笑着说“韩一啊,刚拆班的,马上去二班了” “。。。哦” “隔壁班嘛,以后就一起上体育课了” 那男生跑得近了,浓眉大眼的,倒也好看,只是那慌张表情有些浮夸搞笑。 高二第一天早上的插曲,倒是没想到会延续到第二天的。 有人爱花,便只爱花,爱它盛开的过程。 也有人爱花,从她还是一颗种子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看着她抽芽,然后冲破土壤,不断向上。 枝干愈发粗壮,一片片叶子凭空一般的不断生出。 看着它们淡绿到墨绿,墨绿到秋黄,未掉落进土壤,新的又生。 某天早上,终于等来了第一颗花骨朵,然后接二连三的冒出来。 花开了,不止一朵。 就这样静立于晨光下,晚风中。 十里花香。 那花开了谢,谢了又开。 春天新芽,夏天盛开,秋天有红叶,冬天蒙霜雪。 如是几十年。 女子亦如是。 第2章 少年 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冷冽清晨,推着自行车走进校园。 不同的是,今天注意到了球场那个身影。 运球,投篮,唰。 有点好看。 稍微停顿,就又推着自行车继续走了。 翻出钥匙,打开教室的门,摆好书本,写写算算,偶尔侧脸看向窗外,看一会儿球场的身影,稍微不那么孤单。 想着究竟是刚好遇到,还是他每天都来? 阳光按时照进教室,操场的同学渐渐多了,球场的身影也多起来。 教室变得嘈杂,拢拢头发,扭一扭肩膀,抬头看看时间,老师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铃声响起,那少年仍与昨日一样,抱着篮球在跑了,头发竖起,冒着白烟,傻里傻气。 语文课后出来透气,端着水杯望着窗外,隔壁是个小学。 有打雪仗的,有丢口袋的,有躺在雪地里,划船一样手脚摇摆的。 觉得有意思,也有些羡慕。 看了一会,将要上课,转身要回教室,瞥见熟悉的脸,阳光一样的微笑,单手插着口袋,改过裤脚的校服,白色的球鞋,朝走廊那边打着招呼,“金啊!” 对面也是一样笑容阳光的少年,只是单眼皮的,头发如杂草,有些天然卷,深蓝色衬衫外面套着灰色毛衣,笑时露出一对小虎牙。 接下来便有些期待每日的清晨,操场,篮球,早自习的铃声,奔跑的少年。 直到周五的体育课。 二班有位马尾姑娘,大大的眼睛,兔子牙,笑起来歪歪嘴,却莫名美感。 体型一点点微胖,不喜欢运动,每次晨跑都请个假离群躲在一边。 互相不讨厌,打过几次招呼,印象极好,是那种边界感强又礼貌可爱的女孩子。 今天的体育课与往日一样,热身后就开始自由活动。 计划回去自习了,看到兔子姑娘与篮球少年挽起手。 聊着天,脚尖划着地面,看见了她的笑容。 全部是向着他的,恍然之前的笑容也都是客套。 忘了怎么回的教室,忘了怎么做完的十道题,心里空落落,有些失望或其它莫名情绪。 总归是苦恼。 放学时又遇到,女孩的左手塞进男孩右边的上衣口袋,说说笑笑。 之后的两年也有过几次偶遇,印象深刻的是男生咬着袋牛奶拼命甩头的傻样,多年后回忆起那情景也依然清晰。 清苦平淡又重复的生活,高考,十八岁生日,大学录取通知书,奖学金。 那冬日清晨匆匆一瞥少年的目光,被深深埋进了心底。 偶尔想起,如石子投入湖水泛起阵阵涟漪,稍有触动,便消失不见。 也不知道他究竟去往了哪座城市,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旅程;亦或者他依然留在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默默地坚守着某些东西。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都可能隐藏着与他有关的记忆和故事,却无从知晓此刻的他身在何处,正在经历着怎样的喜怒哀乐。 城市虽小,若无意外,应当不会再见了吧。 第3章 大学 大学的生活,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日复一日地沿着固定的河道蜿蜒前行。 清晨,推开窗户,迎接第一缕阳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晨露气息。匆匆洗漱完毕,拿上书本,踏着石板路走向食堂。 食堂里点一份最爱的鱼丸炒面,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传来几声笑声。 上午的课程总是紧凑,教室里坐满了人,黑板上写满公式,教授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午后的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洒进来,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籍,安静读书的同学,偶尔有人轻轻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坐在靠窗的位置,抬头便能看见窗外摇曳的树影,仿佛时间在这里也变得缓慢。 实验楼,是最喜爱的建筑,楼梯门窗绿植都充满了年代感。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化学试剂混杂的味道。 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校园的小路上,偶尔在长椅上坐一坐,看着人来人往,得空思考些现在与未来的问题,自己与自己说话。 总也独来独往的,有点孤独,也有点自由。 大二在图书馆租了格子间,一用三年。 不大的隔间,一桌一椅,一摞书本,一个小巧的风扇,便是全部了。 中学时,心里总怀着一股子执拗的劲儿,想着要一直学下去,学到再也学不动为止。那时候,觉得知识像是一座无边的山,而我便是那山间的攀登者,一步一个脚印,虽不知山顶在何处,却总想着要往上走,走得再高些,再远些。留在学校里,做个大学老师,似乎是个再自然不过的归宿。想象着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面对一群年轻的面孔,讲着那些自己也曾为之痴迷的学问,心里便觉得踏实。那样的生活,虽平淡,却自有一种安稳的韵味,像是一杯温热的茶,虽不浓烈,却足以慰藉心灵。 如今到了大学,生活的画卷悄然展开,心境也随之起了变化。大学的世界远比中学广阔,却发现自己愈发内向,仿佛一只蜗牛,慢慢缩回了自己喜爱的壳里。每日与显微镜和培养皿为伴,仿佛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宁静角落。渐渐开始觉得,读完博,且留在实验室,做个默默无闻的老师,每日养养花草,照料那些脆弱的生命,也是一种不错的生活。 偶尔会想象未来的自己,梳着高高的马尾,穿着白褂,站在实验室的窗前,手里捧着一盆绿植,阳光洒在叶片上,泛着微微的光泽。 一切慢下来,时间也便温柔。 大学四年,顺利考研,本可以按计划一步步走下去的,这年夏天,将要23岁生日的这天,又见到了那双眼睛。 记忆里的一幕幕,像断了线的珠子,零零散散地跳跃着跑到眼前。那些关于凄冷冬季的身影,关于匆匆一瞥的深刻,关于青春的一切一切,仿佛被时光的手轻轻拨动,重新浮现出来,带着些许朦胧,却又清晰得让人心头一颤。 内向的无法开口,以为又要错过,他却望了过来。 第4章 眉眼如故 本不想出门的,朋友的电话约了又约,终于答应。到了饭店,她却晚了,一个劲发消息过来道歉。 望着窗外穿梭的人影。穿碎花裙的姑娘抱着牛皮纸袋小跑而过,风掀起她颈后的蝴蝶结;外卖骑手的保温箱上积着未化的雨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邻座的情侣分食同一块提拉米苏,银匙与瓷盘相碰的清响,和着咖啡机蒸汽的嘶鸣,在空气里织成绵密的网。 便也随意点了杯,拿出包包里的书,无聊的翻来翻去。 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面的椅子突然发出细微的挪动声,有人落座。 下意识用余光扫去,发现来人并不是我等的朋友,眉头蹙起,拒绝的话语已在舌尖打转——“这里有人了”,却终于没有开口。 望向对面那人的眉眼,是如此的陌生,陌生到仿佛自己从未在记忆里与这样一张脸相遇;可又是这般的熟悉,熟悉到如见到许久未见的老友。 像是在某个遥远而又模糊的梦境里,曾无数次这般相对而坐。 对面语气有些惊喜“我认识你” 嘴巴张成o型,眼睛笑成月牙。 不是印象中的阳光少年,倒如登徒子一样。 心里烦躁,随口回“可我不认识你” 说完后悔,好在他也不在意。 椅子朝前挪挪,一句句话密集的传进耳朵: “你是一班,我是二班” “你年级前几名吧?我班级前几十名,哈哈” “该说不说,你眼睛真好看,该说不说” “是等人啊?我也等人。嗯,我等到了,你等谁?” “电话号码能说下吗?” “我去济南读的大学,最近刚刚从湖南回来” “快毕业了,去穷游的,见识下不同文化的风土人情” “你在看什么书啊,这本我也没有” 接下来的话七拐八拐耳边嗡嗡作响,声音倒是声声入耳,可待要细究其中含义,脑子却混沌一片,怎么也装不进去。每回刚要在混乱里理出个头绪,想着如何回应上一句,下一句又紧赶着追了上来,好似故意不让我有喘息的时机。 心里愈发慌乱,念头如走马灯般乱转。想随便敷衍几句脱身,可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也蹦不出来;想强行打断,又觉失礼。纠结间,时间愈发紧迫,每一秒都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全程瞪着眼睛等到他换气喝水的功夫,终于没有回话也没留电话,起身告辞推门而逃了。 想想这正式第一面的印象,有些奇怪。 既没有那种叫人打心底里生出欢喜的感觉,却也奇妙,终究也没觉着厌恶,好似在喜欢与讨厌之间,寻得了一处微妙的平衡,模模糊糊、不清不楚的。 出来时,忽觉脸上滚烫,用手一摸,才晓得是红了脸。那心跳呢,更是像敲鼓一般,咚咚咚地响个不停,怎么也压制不住。我暗自恼恨这莫名的情绪,好似被什么东西牵着走,失了自己的主张。 时隔四年再次见面,记忆中的少年,眉眼如故。 第5章 欲言又止 推开门,松木门轴吱吱呀呀的叹息裹着烟叶香草扑进怀里。 白猫在窗台蜷成雪团子,尾巴垂下来轻轻摇晃,在墙面上投出云絮般的暗影。 胡须上沾着几粒夕阳的碎金,韵律搅着空中的尘埃起落。 二小姐趴在窗边,碎花裙摆沾着靛青色的颜料。画纸上歪斜的向日葵正咬着月亮,纸角压着半块酥饼,是甜的。 奶奶盘坐在小床上,铁盒开着口子,平整落在褪色的格子床单上。 听见门响,抬头眯着眼,待看清是我,卷烟叶的动作停下,又继续。 嘴角抿着,有些不好意思。 若是平日,我定是要絮絮叨叨说上一通的。那些关于吸烟的坏处,从肺病说到咳嗽,从牙黄说到嗓子哑。 可今天不知怎的,心里头轻飘飘的,像是被春风托着,生不来气,发不来怒,装一装都懒得。 白了奶奶一眼,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二小姐的脑瓜。她仰起脸,笔杆还咬在嘴里,含糊说了句“等下姐,画到关键。。。” 对上目光,笑着对她指了指小屋的方向。 这便一骨碌爬起来,拉着胳膊,趿拉着拖鞋往那边去了。 关门时,忍不住回头瞥一眼。 奶奶正伸着脖子,眼睛圆圆,眉毛弯弯,手里的烟叶都忘了卷。 只是好奇她孙女少见的活泼。 二小姐搓着手,左右寻找一阵,小声问“姐,什么好处?” 指节弹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像撬开核桃的那声脆响。 吃痛地皱起鼻子,碎花窗帘漏下的光斑在发梢跳跃,恍惚还是十年前那个往衣兜塞糖的小屁孩儿。 坐在小床上,抓了布偶抱在怀里。 食指习惯性写起横平竖直的笔划。 迟疑着,一时不知怎样与她分享这种心情。 终于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二小姐倒更好奇了,没骨头一样拿下巴抵在左边的肩膀,又七扭八扭滚到右边,开始叽叽喳喳的奇思妙想。 手机响了一声,以为欠费的短信,打开却好像一封信。 一两百字的话语,归结下来只是在说,想认识一下。 怎么认识?加个q。 二小姐震耳欲聋的惊呼中,发了串号码回去。 沉默对视。 “你你你你这就谈了?” “怎么可能” “他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 “学生?工作了?” “不知道” “是男的吧?” “。。。” “什么时候带回家?” “说了不是” “发给他号码了” “问问什么事” “啧” “。。。” “长什么样?” 仔细回忆一下,认真说 “笑起来像蛤蟆” 白猫溜进来,找了个空地努力伸展,扭来扭去想引起注意。 见无人搭理,便认命一般,仰倒在阳光里,眼睛闭着,打起呼噜。 奶奶又调低了收音机的音量。 这方狭小的空间,与妹妹独享阳光。 几公里外的青年,随意坐在江边碎石滩上,嘴里叼根狗尾巴草。 手里震了震,立即搓牌一样小心翼翼一点点露出短信的一角。 嘴角扯出肆无忌惮的笑“哈哈哈,不是滚” 第6章 要帐鬼 大四与研一之间的假期,原本无聊的假期,多了件事做。 晨雾未散,油烟机发出嗡鸣,与窗外青鸟一唱一和,倒像某种新世纪的巴松管协奏曲。 与奶奶和二小姐吃了早饭,待二小姐出门,就坐在电脑前,煮杯热牛奶,等待电脑开机。 这台老旧的笔记本还是大一因学习需要咬牙买的,屏幕边缘有些磨损泛黄,像夹在旧书里太久的玉兰花。 帮白猫顺着毛,呼噜呼噜的像只白猪。 输了账号密码,他的留言便零零散散的抵达。 总是发些没头尾的短句,多数是随口絮语,有时是长段潦草的酸诗,这次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傍晚拍下雨后霓虹的光影。 凑在屏幕前看了好久,想着究竟是什么样的相机能拍出这种模糊的画面,翻来覆去的才看出原来是水坑里面的彩色倒影。 想起曾经那位喜爱皮夹克配牛仔裤的学长。 红着脸说出了喜欢两字,被回了不喜欢也就再未出现。 最后毕业典礼上倒留了张纸条,被垫在茶杯下面,晕染了深蓝色墨水留下的一串数字。 如今想来,当初决绝的措辞大概也伤他很深。 那次的不喜欢的确是不喜欢,这次,倒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太理解这种所谓浪漫。 应该算浪漫吧,对于他来说。 于我来说倒好像是没什么用处的事情。 脑子里想着该劝他有空多看看书。 敲了一行“暮色总爱卡在铁闸门的齿轮里,将青石板路碾成褪色的油墨,不知究竟哪里好看”,光标在对话框里打转,恰似那年梅雨季困在图书馆檐下的灰蛾——明知扑向的是虚妄的光斑,翅尖仍要蘸着水汽写些无用的诗。 杯中的牛奶起了脂膜,皱眉迟疑一阵,终于一字一字的删掉,改成“好看”两字。 点了发送,长舒了口气。 上午剩余的两小时读书写字,回了状态,又自在起来。 奶奶中午回来,买了条鲫鱼,一块豆腐。 丢在厨房留了句话就跑下楼打麻将去了。 追出来隔了两层楼梯和她说,“喜欢玩就搬到一楼去好了” 她伸着脑袋嚷嚷“大小姐,饭好啦叫我” 烧了壶开水,鱼与豆腐改了刀,又清洁一次,葱姜下锅,鱼也下锅,待两面金黄,倒开水,盖好盖子。 白猫蹲在窗台上呜呜呀呀的撒娇,早上的剩粥拌了留好的牛肉馅和白菜叶子,放在地上,转身看到它从窗台跃下,那姿态倒像草丛跃出的猛虎,可惜与那酸诗一样,都没什么用罢。 回到小屋,看到手机闪烁,两个未接来电,正犹豫,第三个来了。 响了五声,接起。 对面第一句话“啊啊啊,那啥,粗来吗?” “在忙” “不是在放暑假吗?” “有事?” “出来吗?” “。。。说了在忙” “当面说我发挥比较好” “再说吧” “再唠两句啊啊” 挂了电话,脑子有些乱。 这种事不太会,出来无非吃饭看电影。 嗯,还是再等等。 看了那备注的名字,又忍不住笑。 当初鬼使神差给他起的 “要账鬼” 第7章 字不成字 留言如期而至,一周两周,三周四周。 娱乐新闻、身边八卦、电视电影、小说文学、体育政治,话题跳跃,都觉无聊。 每次就挑选日常内容回复几句。 今天留言都是长段,看了看便来了兴致。 大意是抱怨新上任的领导不人性,水平也差,絮絮叨叨说了好多。 幼稚的有些可爱。 发了句“你的工作具体做什么?” 对面刚好在,就一来一往聊起来。 工作性质,客户,技术专业的东西对答如流。 运营模式,盈利情况,流程规则这些倒开始卡壳了。 大约是被逼着跑去查资料,每次都等很久才有回复。 问到他的职业规划,看着屏幕上的回复,笑了几次,回他一句“你想法太少,有点幼稚” 第二天早上没看到留言。 第三天,第四天,有些意外,也有意料之中。 装不下去了,也不用勉强。 第五天,和二小姐出门采买水彩颜料。 颜料店老板正在给新到的颜料粘贴价签,玻璃罐里的松节油泛着隔夜茶水般的浊光。 “姐,你说我要中国白还是粑粑黄?”二小姐用指尖戳我腰窝,梧桐叶的影子正巧跌进调色盘凹槽。 没有理她,两种颜色,浪漫的人总爱废话。 盯着店子门前晾晒的油画布。某块残留的色彩像极了他拍的秋景。 浅绿纱裙扫过石板上的水渍,凑着店内各色倒影,恰似他前些日传来的落日霓虹。 想起他热烈的目光,没来由的失望。 喜欢嘴里抹蜜的,就滚去重新找罢。 晚上洗了头发,对着结霜的玻璃慢慢吹干。 看着棱角分明的倒影,努力了,还是不大会笑。 回到小屋,二小姐抱着热水袋睡得香甜。 盘了头发,找了根铅笔当簪。 借着台灯看了会书,打开电脑想查查资料,鬼使神差登了账号,竟有了句留言: “周末见一面呀?” 皱眉对着几个字踟蹰许久,努努嘴,盖上了电脑。 早上吃了饭,屋内只剩一人,喝了口花茶,对着电脑,拍了拍白猫的脑瓜,回了话 “做什么?” 他果然在“周末去看个电影吧” “不去” “逛街也行,我想买件衣服” “周末我有安排了” “啊,什么安排?” 原本没什么安排,总之面子过不去,非得有点安排,打电话给姥姥,约了周末的事情,才回了消息 “去看看姥姥,顺便帮她收菜” 对面回“我最会收菜啦” 看着屏幕里面的字,想象着他的模样,第一次想见一见。 依然碍不过面子,回了五个字“那你随意吧” 电脑传来消息送达的提示音,茶杯里泛起细小的涟漪,泡开的小花打着旋儿。 那些未说出口的字节在回收站里堆积成沙堡,而潮水正在远方涨落。 光标闪烁跳跃,稍微犹豫,敲了行地址发了出去。 食指落在腿上,习惯性的写起字来。 横竖撇捺,忽然惊觉在写某个人的姓氏,忙假装歪歪斜斜,写写忘忘,字不成字。 盯着刚收到的几个欢快的表情包发呆。 心情莫名。 第8章 小园 数到了日子,按时出门。 二小姐想同去,被严肃拒绝,转身的功夫脸又红了。 檐角积雨在车铃声中簌簌坠落,单车前面小筐里躺着报纸裹紧的茶叶包。 奶奶今早反复叮嘱:\"好好的花茶,别再让你姥姥再煮茶叶蛋糟践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缝里的苔藓,七拐八弯钻进老房后墙的豁口。 那些新刷的外墙颜色有些不伦不类,倒把姥姥的菜园子凑成了口青釉瓷碗,盛着三十年前的春色。 木桩子早让雨水泡成了乌木色,顶上倒长着几簇绿意盎然的小草。 姥爷钉围栏那年,我尚能骑在他背上摘丝瓜花。 如今丝瓜藤缠满了篱笆,篱笆根下立了把旧木色的椅子。 抬头看到那熟悉背影,姥姥的银发上别着黑色发卡,“姥姥” 姥姥转身,背着手,驼着背,眯着眼笑“来得早啦” 递给她那包花茶“奶奶托我带的,泡着喝,别煮茶蛋” 老太太笑得肩膀一耸一耸“喝不了,只能煮茶蛋” 太阳高高,碎瓷片围成的花圃边,搬了三把椅子,中间那把当了饭桌。 一块腐乳,两碟咸菜,两碗白粥。 待姥姥落座,才拢了裙摆,挨着坐下。 姥姥喜欢热粥,我倒喜欢等粥凉。 抬眼看远处三两棵枯树,也能引几只胖鸟落枝头。 吃好了午餐,收了碗筷,一边收菜,一边闲聊黄瓜与茄子,远远看到白衬衫一路小跑,便又忍不住笑,心里咚咚直跳。 假装没看见,等他先开口,“姥姥好~” 语调百转千回的,装得倒是很甜。 姥姥疑惑,看看我,又看看他“你是?” 咧着大嘴指过来“她男朋友” 真是烦人啊这个人。 生气不理他,他吐吐舌头,便只去和姥姥说话。 油嘴滑舌的,从姥姥的发卡夸到脚下的小黑布鞋。 下午渐渐热了,小园里蓄满泥土的香气。 姥姥背着手,目光在我与他之间来回游移,笑眯眯的,一边指导他给茄子搭架,一边絮絮叨叨说着我小时候在这小园里挖花窖的事。 袖子挽起,亚麻衬衫满是泥点,牛仔裤在篱笆上刮出个口子,大约累着了,擦了擦汗,随手摘根黄瓜,衣襟上蹭了蹭就咬。 “孩子实在,看就本分”姥姥一脸满意。 撇撇嘴,那是您没见过他耍猴儿的嘴脸。 太阳西斜,菜园子里老人的笑声不断。 那一个个蹩脚的冷笑话,也不知姥姥到底喜欢在哪里。 终于聊到告辞的环节,张开双手就要一个熊抱,吓得老太太哎呦哎呦的闪躲。 抽空望来一眼,也是让人胆战心惊的不怀好意。 却没再口花花,收拾好了杂物,洗脸洗手,起身告辞。 姥姥拍拍我的胳膊,点点头,意会,与姥姥说“我也走了,顺便送他” 夕阳西下,距离不远不近,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总是瞥见他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就问他“总看我干嘛?” 竟然回一句“喜欢看,想一直看” “。。。” 没见过脸皮这样厚的男人。 何况。。。 你总大大咧咧的看我,我还怎么偷偷看你了? 第9章 心动 零零散散见面几次,他表了心意,我也便列了些底线条例诸如:不和父母同住,不要孩子之类。 他未皱眉也不为难,只一本正经说要先说服父母,再给答复。 这表现与回答均觉得满意。 第二天一早来见,难掩快乐的汇报“说服爸妈了” “会做饭吗?” “可以学” “擦地洗碗?” “也能学” “那就行了” “那就行了?” 煞有介事的握了握手,类似于小孩子的拉勾约定,大拇指对一对,权当盖章画押了。 每天都出门,公园散散步,江边散散步,步行街散散步。 他话题不断,嘴巴不停。 我有选择的答复,他也渐渐有选择的聊天。 等公交时仰头看他的眼睛,夕阳下才注意到是琥珀颜色。 沉默的时候有些可爱,距离太近,闻到白衬衫上的皂角香气,仿佛忽然拥抱晒了一下午阳光的棉被,忍不住踮脚吻了过去。 不熟练,只吻到了唇角。 一触即分。 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嘶鸣。 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上了车,脚步凌乱,心跳如鼓。 车门在身后“嗤”地一声关上,仿佛将我与那个瞬间隔绝开来。 迅速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窗外夕阳里的少年与背景模糊成一团,像是被雨水打湿的水彩画。 车子启动,他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只呆头鹅,愣愣地摸着嘴角,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刚刚那个吻的温度。 低下头,食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打着着座椅的边缘。 窗外建筑与树木飞掠,心中迷蒙又混乱。 听到熟悉的站名,木然走到公交车的中门。 一边等门开,一边心里回忆着刚刚的吻,转而盘算起去买点菜带回家给奶奶做个什么晚餐。 门开,就又见到了他。 说不清道不明的快乐混杂意外与感动。 带他去了读书时每天路过的小天桥,等来了运煤的火车。 “当初想过几次一跃而下,躺在煤堆上,随着火车走很远很远” “咦,你这不是很浪漫吗?” “这就算浪漫?” “我也想过,飘在天上,躺在云彩上” 一路走一路聊,买了油菜与香菇,黄瓜与鸡蛋,随口与他说炒菜不过A炒b,c炒d,Ab炒cd。 他觉得这形容奇妙,翻出手机的记事本写啊写的。 笑着又说,二小姐也是这样学会做菜的。 散着步,终于到了奶奶家楼下。 互相说了明天见,回头几次,他都站在原地。 二楼,三楼,四楼,开门,跑到厨房,小心翼翼的冒着头向楼下看。 他仍是双手插兜的姿势,看到了我,挥挥手,然后一会儿比心,一会儿飞吻。 白猫跳上木椅,跳上灶台,跨到阳台,呼噜呼噜挤到怀里左蹭右蹭干扰视线。 又看到二小姐由远而近蹦蹦跳跳的回家,急忙再对他挥挥手,匆匆告别。 想起一路自在的心情,公交车站的一吻,好像是有点喜欢的。 二十三岁的夏天,人生中第一次切实感受到的,真实的心动。 第10章 异地 暑气褪成蝉蜕的空壳,梧桐叶开始翻卷泛黄的边角时,他得了个去魔都深造的机会。 数着日历上被红圈勒紧的日期,恍惚看见命运正把我们的掌纹剪成两片分飞的叶子。 机场的钢架穹顶漏下菱形光斑,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间歇跳出单调的声音。 他大衣口袋里的德芙还剩三颗,昨夜我偷偷塞进去的。 他回头望了几次,终于挥挥手,背影消失在安检口的转角。 心情莫名,人生总也出现各种各样的转角,有些欣喜,有些无奈,有些悲伤。 回家路上经过他常提起的旧书店。 橱窗里《撒哈拉的故事》蒙着薄灰。 走过去又回来,弯腰看了看。 他前女友送过一本一样的书,翻得边角卷了,见过夹在书中的两个书签。 撇了撇嘴,心里酸溜溜的。 坐上返校的大客车,看着窗外飞掠的一根根白杨,叹了口气,心里忽然空落落的无聊起来。 读博的愿望好像淡了些,想去工作赚钱了。 进了校门,收到他报平安的短信。 “上海的温度,好像一脚迈进了桑拿房。 到处湿哒哒的” 抬头看看翠绿如盖,凉风习习,边走边回复“还是家里好” 钥匙插进锁孔,旋转,推开门,斜照中的灰尘在桌椅床架四周飞舞。 塑料盆搁在床边的椅子上,听见风掀动白纱。 放好行李,四处看看,去接水洗了抹布。 看着泥水涟涟,想起他蹲在单元门口帮我洗自行车,白色泡沫漫过水泥地缝,挽着袖口,额头的碎发。 电话铃声暂停了回忆,开了公放,对面传来地铁报站的机械女声。 抹布在瓷砖上画出一条条水痕,听他讲陆家嘴环形天桥,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不知道是不是正大综艺的那个正大广场。 \"你猜我刚刚看见什么?\"他忽然压低声音,背景传来卷闸门哗啦啦的响动,未等我回话,自己揭晓“生煎铺子揭锅盖,白汽腾起来那瞬间,整条弄堂都在吃云!” 忍不住被逗笑,窗台上晾的灰调子被单随风飞舞,吊兰垂下的绿叶轻轻摇晃。 他总能把市井烟火说出童话的味道,又偏偏社牛得不行。 和地铁口卖鲜花饼的老婆婆聊天,从“女朋友最爱鲜花饼”聊到上海的空气都是花香。 最终连尝带吃,连买带送,满意了才继续赶地铁。 暮色漫进来时,我坐床头对着空荡荡的寝室,他那边嘈杂拥挤,还要坐许久的车。 各自沉默。 他说“你那边好安静” 转头看见拖把倚在墙角,窗子的影子斜斜的照进来。 晾在阳台的亚麻衬衫滴着水,在水泥地面洇出小小的海。 趴在窗边,看一棵棵几十年的老树。 想问他想没想我,觉得矫情。 却听他问了“你想没想我?” “一点点” “才一点点啊” “你还要坐多久?” “四十分钟吧” “去的是上海?” “其实是嘉定” “镇子?” “以前是,现在是一个区吧?” 电话那边越来越嘈杂,聊不下去,约定下了地铁再联络。 异地恋嘛。。。能坚持很久吗? 我倒没问题的。 第11章 之乎者也 暑气如我家那只恋栈的白猫,盘踞在校园的砖墙瓦檐上,慵懒的摇着尾巴。 老式吊扇摇摇晃晃,铁叶将暮色绞成细碎的幻灯片,斜斜泼在埋头书案的人群间。 远近纸页翻动声里,不知谁带的竹骨折扇啪地抖开,惊起几缕额发。 倒叫我想起之前路过南湖,绿头鸭子扑棱在这般此起彼伏的蝉鸣中,倒真像是听见了嘎嘎的水声。 最后落笔洇开的墨痕,仿宋字最后一捺处凝成浑圆的句点。 稿纸熨帖地卧在帆布包里,瞥见包带上别着的向日葵头花,想起临别的那人,让我记得替掉黑色的发绳。 金灿灿的,阳光明媚的花。 不适合我。 出图书馆时才发现到了三点,午餐没吃,晚餐太早,便散散步。 暮色尚浅,蝉鸣渐弱。 主道两侧的涂鸦墙正被斜阳焙烤出斑斓油彩,白杨树的枝叶筛落满地光斑。 路过培植园,葡萄藤架深处,剪刀咬断枝蔓的脆响惊起几只灰雀。 隔着氤氲暑气,看着那躬身修剪葡萄藤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挽着袖口站在田埂啃黄瓜的少年。 只是亚麻衬衫换成了小西服,破洞的牛仔裤换成了西装裤,黑框眼镜换成了金丝眼镜,短发换成了大背头。 当然也见不到那傻傻的笑脸。 暮色渐浓时,绕回到了去食堂的路。 打热水的同学擦肩而过,天际游过一尾锦鲤状的云。 一路数着水泥缝里偶尔新冒的狗尾草,看着走在前面并排占路许久一点自知之明也无的情侣,撇撇嘴。 忽然很想把此刻的蝉鸣与晚风,云彩与狗尾巴草,都团成皱巴巴的糖纸,等下次见面时塞进他总也捋不平的裤兜里。 一个人散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打热水,一个人买水果,一个人坐在湖边发呆。 喜欢发呆,读书时喜欢看窗外的夜,旅行时喜欢看漆黑的海,或不起眼的白杨树,小小的满是水藻的人工湖。 电话打断静谧,按了接通,起身朝宿舍方向走。 “我我我开支了”电话对面满是迫不及待。 “是嘛” “4000!” “喔” “在咱家那边才1350” “那真挺厉害的” “下个月可能出差,顺路去看看你” “太折腾了” “不折腾” “寒假就见面了” “等不了等不了” “那随便你” “给你留言都不回” “说了白天要去图书馆” “想不想我” “不想” “我想你了” “想呗” 又说了许多工作的事,依依不舍挂了电话。 仍不适应他的热情直白,一方面喜欢,一方面不好意思。 回了宿舍,室友在拆她男友送的信件,另外两人围观,桌上几张巧克力包装纸,礼盒的包装物和彩绳在地上散落。 忍不住皱皱眉,又转了笑脸打招呼。 有人炫耀,有人赞叹,有人觉得写信人的文采实在一般。 打开电脑,聊天记录一路铺展。 细读下来,是早上的他,中午的他,傍晚的他。 虽也是无用文学,却也自然好过那拼凑锦绣的之乎者也。 第12章 等人 装作不在意,却数着日子。 知道他今天的航班,却执拗的忍住不去主动联系。 天光微亮,昨夜留的窗缝轻轻掀起白纱。 窗外的茉莉在晨雾中舒展叶片,水滴顺着叶脉滚落,似一串无人聆听的叹息。 看了眼一个月前在日历本上描的红圈,笔尖总在同一个地方打转,纸面被划出一圈破损的灰白。 浇完了花,没来由的坐在写字台前削铅笔。 银灰刀片轻轻刮过原木,发出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沙沙声。 一根接一根,卷曲的碎屑翻飞,松松垮垮的堆叠,不一会积满了纸篓。 早餐随便吃了碗热汤面,然后无事,便去了实验楼。 爬三层,一段走廊,推开熟悉的黄漆木门。 放下包包,先去看一看阳台的花。 然后扫地,然后擦地。 找个阳光不算强烈的角落坐下,翻出本专业书来看看。 正午的日头爬上西墙,书页上的字迹开始游动。 泡的茉莉冷茶在杯底凝成琥珀,茶叶蜷缩着。 忘了喝,忘了换杯热水,忘了什么时候沏的茶。 手指机械地翻过第十页,却只记得他昨日写的类似自言自语自问自答: “不能见面的日子,是不是在浪费时间呢?” 读到这句,仿佛被轻轻拥抱了一次。 这样直白却不让人讨厌的告白,是前二十多年未有过的。 确认关系了,也需要反复告白的么? 托着腮,瞥见阳台那盆蓦然落了片花瓣,便稍微烦闷的合上了书本。 高马尾梳成丸子,顺手插了根铅笔,迟疑一下,又选了根簪子换上。 看看时间,觉得下午他会找来,打算晚点吃饭,校园里随便走走。 公园长椅的铸铁花纹硌着后背,夏末被风扫落的花瓣聚在脚边。 十四点的钟声荡过水池,惊起一片白鸽,还有那只睡了两小时的黑猫。 口袋里手机震了两次,却只是广告简讯。 就像前一阵他丢了电话,失联的两天,让人错以为前几日网络那边坐着的是个虚拟爱人。 肚子稍微有点饿,仰头看着天上的树冠配着白云,赌气决定就只再等一小时了。 目光回转的功夫,路的那边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憨憨傻傻的步伐。 还有那可恶的笑容。 无视他近在咫尺张开的双臂与手机没电的说辞,只平淡说一句“来了” 热情洋溢的笑容丝毫不减,回我的是逃不掉的拥抱,然后错愕中双脚离地,裙摆与小布鞋飘着,忍着惊呼出声旋转了整整一圈。 落地,朝他瞪眼睛。 他说都是自己人,脸皮厚一点。 踢了他屁股。 他说打是亲,打两次等于一次亲亲。 手牵过来一次,躲了躲,就被拉着手腕走。 拗不过,其实也没真想挣脱。 带他去吃了面片烤肉,路程不远,就散散步。 一路脚不停,嘴也不停,好像捅了麻雀窝。 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想不明白一个人在说话,为什么是十个人的效果。 发生的事添油加醋,未发生的事也胡编乱造成几个冷笑话。 何况总是笑嘻嘻的,真想打他啊。 第13章 白痴 小小的馆子,老邮局的后身,青灰砖墙上爬着些蔫黄的藤。 推门进去,门楣铜铃仍响着三十年前的调子,惊起浮尘在斜斜的光柱里打旋。 木桌椅确乎是旧物,漆面皲裂处能瞧见年轮,裂缝里嵌着经年的油盐。 靠窗那圆桌腿脚不齐,垫着半本泛黄的书,封面的字被油渍洇得模糊。 老板总在柜台后写写算算,粗粝的指节在视线里游走,据说在食堂做过炊事。 再看那旧桌椅。 许是前头小学拆礼堂那日,捡回的半屋子光阴。 来得有些早,油锅里升腾的雾气中,麻油香裹着旧木头的气息,恍惚听见几十年前的书声、碗碟声、缝纫机声,都在老吊扇的嗡鸣里缓缓沉底。 点了餐,找窗边坐下,示意他去对面。 他却搬了椅子坐在旁边,拱啊拱的,并排挨着肩膀。 老板上锅的时候啧啧称奇,“别人都对着坐,你俩是真黏糊” 他咧嘴笑着回“对着坐太生分” 烤肉面片,先吃烤肉,再煮面片儿。 烤肉是孜然的,小铝盆里拌好上来的。 肉吃差不多了,加骨汤煮,然后下面片儿。 吃饭时话也多,和他说了两次专心吃饭,就真的不再啰嗦。 只是目光灼灼的,也不懂闪躲。 便问他“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盯着女孩看?” “之前没遇到,以后就只看你” 白他一眼表示不信,口花花这种事,没有突然学会,从来是习以为常的。 吃饱了饭,才到傍晚,人也陆续上来了。 他抢着买单,看了看我冷下的脸,终于老老实实坐好,讪笑着说明天他请。 说好的事,就该按说好的做。 走上主路,逆着人流,形形色色的脸孔。 他与我说起新学的歌,我摇头表示不知道,就小声哼唱起来。 第一次听他唱歌。 原来这人唱歌时,尾音会不自觉打着卷儿。 一路数着石阶,看着自己的影子与他的叠在一处,在暮色里越拉越长。 直到最后半个音节消散在街角面包店的香气里,才发觉唇角早已扬起。 “咋样?” 他忽然凑过来,睫毛扫下的阴影里跳动着得逞的碎光。 仰头望进那双公狐狸似的眼睛,那得意的样子,倒真像只偷到月亮的猫。 才明白这又是想错了。 这个人尾巴会翘起来。 去超市买了水果与牛奶,散着步。 带他去看了图书馆,看了租的小隔间,看了实验室,看了几种植物细胞玻片。 路过操场,路过三个食堂,路过种玉米的小园,走走停停。 天色从蓝色变成粉色,他走在身边,望着夕阳。 前面的整个人生,没有认识过这样的人。 喧闹又安静,幼稚又成熟,无拘无束又心事重重。 笑的时候肆无忌惮,望向夕阳时又好像换了个人。 他若有所思的开口“你。。” 被捏住手腕,对上目光,心跳加速。 看见自己支离破碎的倒影在他琥珀色的瞳仁里晃荡——那里面既有被晚风揉皱的湖,也有正在融化的冰川。 然后听到了后半句“一分钟心跳80次” “白痴” 第14章 好看 枫叶筛下的光华在长椅上流转时,他正与我聊起小王子与小狐狸的故事。 暮色漫过白衬衫领口,路灯忽然醒了,在渐浓的夜色里晕染出毛茸茸的光辉。 第三次有落叶掠过耳际。 树下的长椅,不知疲倦的聊着过往。 从行人如织到空无一人,从黄昏到漆黑的夜。 数着他睫毛在脸颊投下的阴影,好看的眼睛。 他喉结滚动三次,最终也未说出让我失望的话。 \"明天见\"这三个字坠地时,竟比月光还轻。 彼此挥挥手,低头扯了扯未皱的裙摆,好让晚风拭去眼底的潮意。 回了寝室,洗漱,换了睡衣,仰躺在小床上,看着洁白的顶棚,隐约又见他的笑脸。 翻了个身,合上眼,抱着被子,正想着明日会如何如何,那明眸皓齿就又在脑海。 不记得怎么睡着的,只待晨光啄开眼皮,打开手机,最新的还是昨日发来的简讯。 冷水洁面,额头与睫毛挂着水痕,刷牙,看镜中人与往常一样把碎发别到耳后。 再等一会儿,仍无消息,就依往日一样,穿了麻衫长裙,小羊皮鞋,头发高高梳起。 拿了书本,站在窗边看看,踟蹰一阵,推门出去。 从宿舍大门出来,阳光明媚,晒暖了额头。 他逆光而立的身影被镶上金边,风鼓起白衬衫的下摆,像涨潮时不安分的海。 食指勾着的纸袋,与昨日一样的欠扁笑容“美女,早上一起吃点啥?” 也忍不住笑,心情跳跃,回他“白粥茶叶蛋,萝卜就热茶” 大约未期待我这样的回复,眼睛立即圆圆的“咦,像诗” 带他去了图书馆,去看我每日学习的地方。 偌大的空间被隔成许多单间,我的便是其中一间。 翻出钥匙,扭开门锁,迎面是九宫格玻璃将朝阳裁成金色的糖块,一块块垒在褪色的红漆桌面。 老式旋钮风扇歪着头,叶片转动时掀起纸页的裙摆,像旧时弄堂口摇蒲扇的阿婆,用吴侬软语哄着发烫的午后。 桌面年轮般的漆面皴裂,泛起包浆色泽。书本倚墙一摞,牛皮纸腰封系着工整的结。 陈年的樟脑气息与新鲜的光尘在斜照中相会,桌上的圆钟滴滴答答的轻响。 将椅子往里推了半寸,藏了藏半露的随身听,却仍被他发现,好奇的拿起把玩,顺理成章发现了王菲的歌。 “你也喜欢王菲啊?” “喜欢旋木和。。。闷” “我也喜欢,嗓音,长得一般般” 看着他,与他说“我喜欢会动脑的人” 他望过来,犹豫了一下回答“我比较偏文科一些” “文理也好,数字符号也好,都是一些限制。。。” 这次轮到我,说了些关于发展、规律、事业、学业、未来的事情。 他安安静静的,认真聆听,不时点头赞同,这次倒像个学生。 只是渐渐目光灼灼,笑容也愈发可恶。 被看得不自在,就假意生气的讲他一句“。。。你看什么看” 果然一脸认真的回 “看你好看~” 第15章 矛盾 在火车上还笑着聊天,走向机场的路上便开始沉默。 陪他取登机牌,办理行李托运。 从并肩走,到一前一后的走。 从看着他的侧脸,到只能看到背影。 告别虽短,再见面也要等到元旦了罢。 望着他终于进了安检的口子,忽然觉得孤独,自己没了去处。 买了杯咖啡,取了返程的车票。 不知何时等来了火车,也不知何时回到了学校。 踏入校园,打开手机,逐条读着陆续收到的,接二连三的讯息: “是不是舍不得我了?刚分开就想你了” “机场人还挺多呢,我都有点饿了,你饿不饿” “本来想买汉堡,有点小贵,就只买一袋饼干” “刚刚看到一个背影,和你很像很像,高马尾啊,长裙子啊” “人呢?人呢?” “啊,要检票了,你到哪了?我挨着飞机翅膀,肯定吵了” “到学校了吧?” “隔壁坐了个胖大姨,我要挤死了” “马上起飞了,关机啦,爱你” 默读着一条条,想象着他说话的模样,脚步轻快,时光流逝也变得具体起来。 回到寝室,换了身轻便的衣服,临走时在日历上画个红色的圆圈,是下次见面的日子。 读研与本科时不同,不太想考试的事情,就专注于研究与实验,还有实验楼后面的一小块田。 以及多惦记一个工作生活在一千多公里之外的人。 虽然惦记,却总也不主动联系。 一来觉得有话还是见面说比较好,二来既然异地,许多事说了也没有办法解决的。 我有不爱分享的习惯,他有忍不住分享的欲望,单看聊天记录,就类似独角戏一样的处境。 只有彼此知道,一个真心喜欢分享,一个真心喜欢被分享。 读研的另一个好处,四人寝变成两人寝了。 室友陆续搬出去,有的毕业,有的深造,我却不急,看看日历上的圆圈,一个人也清静,那就到时再说吧。 物件不多,每日出门都带走一点点。 最终只剩下床品三件套,热水壶,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常换的黑白灰色系的几套衣服,三条裙子,两双鞋,一个行李箱。 目光在物件上扫过,忽然风吹起白纱,又骤然塌陷,在铁床栏杆上缠出层层叠叠的褶皱。 三张空床静静排列,如同搁浅的鲸骨,褪色的床板纹理,银漆剥落处露出暗褐的木头伤口。 柜门在风里发出吱呀的叹息,半开的缝隙里探出半截毛线围巾,像是被时光卡住尾巴的红色蜥蜴。 盯着地砖上的光斑流转,想起这间屋子从未真正住满过。 像三枚来自不同时区的指针,只在午夜交汇于短暂的圆周。 穿法式衬衫的姑娘总在晨露未散时出门,喜欢吃大萝卜馅的肉包。 短发那位终日裹在实验室的白大褂里,衣襟残留着福尔马林与栀子花混酿的冷香。 至于总在熄灯后絮语的,快乐和难过都不遮掩。 食堂的番茄炒蛋会准时出现在三个不同窗口,自习室灯光在三个楼层此起彼伏地明灭。 我们的孤独如同平行线,只在黑暗降临后偶尔的交谈。 关于各自的故事,人生感悟,暗恋过的男孩。 白纱飘起,终究没有不散的宴席。 想来自己一直喜欢离群索居,喜欢安安静静的地方,却偏喜欢了个吵吵闹闹的人。 让人想起就忍不住笑的人。 算命运吗? 还是必然发生的极小概率事件呢? 第16章 学生 “你在干嘛?” “写字” “什么字?” “化学” “你猜我在干嘛?” “在吃雪糕” “你咋知道” “听到了吃在嘴里怕凉的声音” “我在吃伊利苦” “不喜欢,我喜欢大奶块” 对面沉默下来,大约去忙了。 顺手推开窗,铰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风便这样悄声溜了进来,带着些微的凉意,却又裹着几分温润。 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飞舞着掠过耳畔,痒痒的。 窗外的空气格外清新,似被露水洗过。远处的天边泛着鱼肚白,几缕朝霞羞怯地探出头来,将云彩染成淡淡的玫瑰色。 风里伴着青草的泥土气息,还有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花香,淡淡的,似有若无,却让人心头一暖。 顺手拿了桌上的半瓶牛奶,温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清甜。 想起读书时奶奶常放桌角的鲜牛奶,每次微笑着叮嘱我与二小姐每人半瓶,生怕浪费一滴。 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的风依旧轻柔,几分慵懒,几分惬意。 远处的树影在晨光中摇曳,枝叶间漏下的光斑在地上跳跃。 重新坐下时,桌上的书还摊开着,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抚平书页,指尖触到纸张的纹理,粗糙而踏实。 戴上耳机,《旋木》听到第三段,他又开了口“刚刚被拉去开会,马上要去忙啦” “去吧” “亲一下呗” “只听声音有什么意义吗?” “有啊有啊” “。。mua” “哈哈哈哈,mua~~,拜拜” 挂断的盲音响了五声,抬头看树梢上新搭的鸟窝,隐约见到雏鸟的身影。 遇到他之前,也想象过未来的人生轨迹: 读博,大学任教,副教授,教授。 上班下班两点一线,每天买点蔬菜水果,日清日结。 买个七十平的房子,自己设计装修,干净整洁,种花养草。 大一点的厨房,买自己喜欢的厨具。 采光好就多晒太阳,采光不好就多出门晒太阳。 退休之后换个带花园的屋子,种些豆角黄瓜向日葵。 也许受奶奶影响很多,觉得教师这个职业,尤其大学教师,十分稳妥。 可偏偏又是个不喜交流的人,的确不适合做老师。 苦笑一下,想起那身影,又平添了一点力量。 遇到他后,人生规划悄然变化,不纠结于高学历稳定工作,想尽快尝试“成家”的快乐。 倒还不是世俗意义的“成家”,是类似小朋友过家家的新鲜感。 想起昨日他说“我望着你,却只看到月亮” 感叹一夜这话的优美,今早去问,才知道是抄的。 “抄的”这说法他当然不开心,狡辩说读书人都管这叫借代。 仿佛这样一说,便可将那偷窃的行径洗得清白。 还说是“借”了前人的智慧,“代”了古人的笔墨。 喜欢看他为了面子生生狡辩的模样。 眼睛乱看,嘴里支支吾吾,东拉西扯,活脱脱是个被逼到墙角的猫,张牙舞爪,却毫无底气。 也。。。像个小学生。 第17章 初雪 耳机里播放着王菲的歌,嗓音飘渺,好像留声机的乐响。 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游走,公式与数字在眼前铺展开来,构图类似眼前高耸的书架。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动书页的轻响,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忽然,笔尖一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抬起头,发现周围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窗外。 下雪了。 雪花一片片飘落,像是从天空洒下的碎纸屑,轻盈而无声。 窗外的世界渐渐被一层薄薄的白纱笼罩,树枝、屋顶、街道,都在雪中变得模糊而温柔。 图书馆中读书的人影映在玻璃上,与外面的雪景交织成一幅朦胧的画。 有人轻轻叹息,有人低声交谈,仿佛这场雪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让原本各自沉浸的世界短暂地交汇。 摘下耳机,音乐变得更加飘渺,耳边只剩下雪花落下的静谧。 忽然想起他。 在哪里?在做什么? 或许在伞下,抬头望着同一片天空。 或许正走在某条街道上,任由雨水落在肩头。 或坐在某个温暖的房间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雨景发呆。 这片寂静中,任由思绪随着雪花飘远。 雪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渐渐被白色吞没。 图书馆里的人们重新低下头,继续各自的生活。 戴上耳机,笔尖重新落在纸上,心里却多了一份难以言说的怅然。 雪还在下,仿佛永远不会停。 “你,是否也会在这样的时刻,想起我?” 稍微愁苦,便觉得自己矫情,自嘲笑笑,自寻烦恼。 整个下午都泡在图书馆。 咖啡喝了两杯,小憩十五分钟,身边自习的人从少到多再变少。 五点钟窗外已漆黑一片,路灯亮起,图书管理员轮岗吃饭闲聊,肚子敲起了小鼓。 便收了书本,放回自己租的隔间。 掖好裤脚,紧了紧羽绒服和长围巾,推开门,风雪就卷过来。 冰雪中人影绰绰,脚下雪已没过鞋跟,走起路来咯吱的响。 去食堂的路上转念直回了宿舍,一楼小超市买了盒泡面,门口提了壶开水。 顺着楼梯走,拍掉肩膀的雪花,发梢湿淋淋的,有些狼狈。 打开寝室门,温暖的仿佛回了春天。 脱掉羽绒服,泡了面,打开电脑,右下角的弹窗闪烁,却先不急着看。 换了睡衣,擦干头发,热水泡脚,吃着泡面,这才点开了那嘚瑟的头像。 一句句话仿佛存了一夏天的家书: “上海的雨啊,断了第二把伞” “看这落地窗,看不到外面啦” “飘箱子啦” “发水了,车轮那么高了” “搭了面包车成功回酒店,哈哈” “你说让我少吃炸鸡,所以这次打包了烤鸭和春饼” “想没想我啊,一句不回,是还没回寝室吗?” “我最近在追《越狱4》,有资源你要不要?” “还没回来吗?” 看着图文变幻,感受着隔了屏幕的思念,那闪烁的光标似也在跟着催促。 一字一字的输入“今天初雪” 下一句“可惜你不在” 第18章 室友 转眼到了圣诞,元旦也不远了。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已不是一人了。 与往年一样的是,今年还要一个人过。 还好本没什么仪式感,倒也不会顾影自怜。 早餐后在信箱收到了他寄的包裹,拆开,是想要许久的文献,以及一封信。 文献推到一边,拆了信读起来。 “见字如面”是第一句,看到便微笑起来。 后面的内容无非日常琐碎,与平日留言的内容相仿,然书写的狂草总比敲出来的仿宋体有温度。 津津有味看完,按痕迹折叠回去,收进信封,封好,一如未读过的模样。 打开电脑,留言,“圣诞礼物收到,很开心,信也收到了,圣诞快乐” 带了文献与英文字典,想想最近的学习进度,可以专注自己喜欢的内容一周时间。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插在去图书馆的路上,一片洁白,空气里飘着冰晶。 忽然记起新寝室早已交付,钥匙在包里躺了许久,便调整方向,顺路去看看。 电梯门开时撞见保洁员推着银色水桶车,消毒水味顺着瓷砖缝游走。 三楼走廊长得像条透明的蛇蜕,日光从尽头的落地窗漫进来,在米色墙纸上洇出潮水般的纹路。 仰头看着321号门牌,他若见了,一定说些没格调的冷笑话,想到那情景,就有些想笑。 钥匙孔旋转一圈,门轻轻的拉开。 客厅的瓷砖白得发青,卫生间镜面应当刚刚擦过。挂牌的卧室门紧闭着,新刷的油漆,隐约感受到甲醛飘散。 西晒从阳台翻进来,那盆绿萝蜷缩在塑料盆里,叶片边缘泛着焦黄,仿佛被谁随手搁置的时间标本。 我蹲下来看它根茎处凝结的水珠,忽然想起老宿舍楼墙根那些野生的酢浆草。 那些年我们总在漏水的晾衣绳下穿梭,铸铁床架会在雨夜生出锈色的叹息。 门锁声打断思绪,探入的脸孔在见到我的瞬间僵住,转瞬又变成笑容。 是新室友。 黑框眼镜,瘦瘦高高,白色长羽绒服,发丝、领口、系成对称的鞋带,面容与高中那位化学老师有些相似。 转瞬的观察,留了个好印象,于是也努力堆起笑容。 互相自我介绍,吐槽了刚刚装修完毕就通知学生入住,何况是环境专业。 然后便无话可说。 如果他在,话题不会落在地上。 好在她又开了话题,“周六中午一起吃个饭吧,以后就互相关照啦” “好啊” “那留个电话吧” 匆匆记下,给她备注了:小姜老师。 去图书馆的路上,收到她的短信“忘了问,你有男朋友吗?” 皱皱眉,想通个中原委,回“有,异地” 图书馆是最舒适的地点,听着喜爱的歌曲,专心翻译文献,直到她提着咖啡笑着遥遥打了个招呼,然后挨着落座。 眉毛拧紧,摘掉耳机,食指在桌上漫无目的的写了几个不知笔划的字。 在她望向我的时候努力回了微笑。 不出意外的,研究生的三年,要重复大一的回避加自我孤立流程了。 第19章 可以试试 明日元旦,看着小姜老师的短信稍微皱眉,“元旦聚一聚?我安排” 对于节日比较无感,何况作了整日的安排,敲了一行字又删掉,还是答应了邀约,只说晚上五点到七点可以。 从小到大第一次以朋友的名义被邀请用餐,总觉得麻烦。 何况元旦这种邀约,多半要一起度过凌晨12:00,无法理解这种故乡行星对恒星公转一整圈的重视及纪念,毫无意义。 傍晚时读他发来消息,对于他从不过元旦的习惯表示喜欢,多聊几句同仇敌忾,心里的距离仿佛又近了些。 朝阳驱散晨雾,窗台上的仙人掌正吮吸着最后一滴夜露。 赤脚踩过冰凉的瓷砖,铜壶里的清水沿着陶土花盆蜿蜒出细小的河流。 新种不久的草莓,竟在这冬日早晨长出了毛茸茸的新芽。 照旧绾起松散的发髻,桌上摆着昨夜未读完的《环境与科学》,褶皱处还沾着图书馆旧书特有的樟脑香。 一食堂面馆的白瓷碗里,虾仁在琥珀色汤底舒展成半透明的月牙。打餐的阿姨舀来一勺滚烫的虾籽油,金红涟漪漫过青瓷调羹,恍惚闻到奶奶煮面的香气。 上午泡在图书馆自习,中午吃了份西红柿鸡蛋盖浇饭,下午又泡在实验室。 圆钟的铜摆突然惊醒了似的晃动,十六时三十分的铃声响起。 心里数着实验服第三颗脱线的纽扣,忽然想起他读给我的那句“骆驼的叹息总在日落前”。 撇撇嘴,文人就是矫情。 算着时间提前十分钟赶到饭店,小姜老师晚一步推门进来。 同时落座,别扭的感觉稍减,彼此微笑着聊几句学习的事。 服务员过来点餐,她接过菜单随意点了几种,递过来,皱眉看那一页页琳琅满目,稍稍为难,选了个最便宜的正餐。 迷你舞台上一男一女在清唱,声音不吵,刚好听清小姜老师的话语: “说实话,第一印象觉得你不好相处” 稍微昏暗的环境,氛围灯照在脸上,这话不好接,就浅尝一口杯里的果汁,回以默许。 她却也不介意,倒米一样讲了一遍自己的过往。 家庭优渥,父亲是做生意的,母亲在国企。 从小到大学习成绩中上游,因为颜值一般,一直未有过恋爱经历。 因为性格好,朋友很多,但随着阅历增长,才明白再好的朋友都只能陪半程。 倒有些类似与他吃饭的场景,对面边说边吃,我就只是细嚼慢咽,等对方暂停,总结性发言: “我始终觉得,人与人最好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 她动作停了停,爽朗的笑起来,端杯过来碰了一个,“对味儿啦,就喜欢直接的人” 点着头,笑着,夹了几口菜,迟疑着说“我真朋友不多,咱们左右室友了,这三年好好相处” 想了想,对她点点头,认真的回复“我没有朋友,可以试试” 就又是爽朗的笑。 虽然底子一般,笑起来却是好看的。 想起他也有这样肆无忌惮的笑容,便有些羡慕。 2008年,两个太阳闯进了生活里。 第20章 朋友 去图书馆的路上多了个,“朋友”。 一想起我这样孤僻性格的人竟也会有朋友,就觉得怪怪的。 细想若不是他闯入我生活在前,恐怕是不会接受小姜老师这样性格的朋友罢。 专注在眼前翻开的书页,手指摩挲着笔杆的纹路,忽然听见风铃清脆的响动,斜刺里伸出一截烟灰色衣袖。 小姜老师正摆弄刚刚到货的布艺风铃。 “昨晚梦见它变成了三层楼那么大” 她回眸时眼尾弯成月牙,发梢还沾着油墨香,“你说奇不奇怪?” 我怔怔望着她夹在指间的泛黄书页,那些歪歪扭扭的批注在日光跳舞。 这字还真是。。。不敢恭维。 她的优点,某种程度上也是缺点,是十分喜爱分享。 类似于败家子了,情绪上的,金钱上的。 吃到美味的点心,会带一个给我。 看到流连的文章,会抄送给我。 会买个暖宝宝送给我,推辞之后又改成热水袋。 见我耳机旧了,便买一副新的。 这次严词拒绝,表明立场。 我不喜欢欠人情,尤其厌恶欠人钱财。 她却不在意的哈哈笑,耳机揣进口袋,搂着肩膀咬耳朵,“你不喜欢,我注意就是” 偶尔会想起幼时总一个人坐在窗边,老猫趴在手侧,看阳光里浮动的尘埃像游动的金鱼。 而今这尾孤鱼竟游进了另一片温暖水域,连带着那些旧书页间的批注、风铃摇晃的光斑、新发芽的植培,都成了水波里的光影。 友情,总也分不清,哪些属于我,哪些不属于我。 不似爱情,喜欢的唯一,被喜欢的也唯一。 去食堂的路上聊起搬寝室的时间,她想尽快,我觉得不急。 我在等他有空。 倒不是找苦力,而是某些关键的事,希望他能在。 转角站着几位花花羽绒服的“女同学”,好像树杈上立着的几根色彩不一的鹦鹉。 目光投向我们,熟悉的感觉找了过来,这次却不是对我。 其中一个黄头发走过来,对姜老师抬抬下巴“你这打扮差点没认出来” 姜老师笑笑,点点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黄毛叼了支烟点上,含糊不清的说“交新朋友了?”上下扫两眼“真没品,土包子” 姜老师小声解释“本科时认识的狐朋狗友,在一起只知道吃喝玩乐” “后来呢?” “不喜欢,就远离了呗” “你又知道我不是狐朋狗友了?” 笑嘻嘻的念叨“云想衣裳花想容算什么,果然还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哈哈哈哈哈” 皱皱眉,看看越来越远的鹦鹉,又看看得意的小姜。 想起那日的炎热,旋转不停的小风扇,木桌上的纹路,帆布鞋,牛仔裤,白色亚麻衬衫,还有那黑框眼镜后面的,琥珀色的瞳孔。 那天与他说了许多话,关于当前的学业,关于未来的打算,关于行业的分析。 温柔的望着我,直到我声音渐小,目光闪躲。 他若有所思到渐渐明悟 “云想衣裳花想容吗?果然还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第21章 搬寝 距离过年还有一周,零下二十三度。 风雪钻进大衣领口时,正对着图书馆玻璃门哈气。指节冻得发红,睫毛忽闪间凝着细小的冰晶——像极了儿时奶奶家常见的霜花,那时奶奶总说睫毛结冰的孩子会遇见雪仙子。 布袋子是新学期在城南早市淘的,靛蓝粗布浸着染坊的艾草香,针脚歪斜得可爱。书脊随着步伐轻叩腰际,恍惚又成了那个斜挎亚麻书包、蹦跳着踩碎晨霜的小学生。 二十年前,我的长马尾也是这样晃荡着,棉袄贴着粗布书包,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残雪在松针间闪着碎钻,想念起奶奶卷烟时散出的烟草味。她常一腿盘着,一腿垂在床边,面前是装烟叶的铝糖盒子。 许久不见,有些想念了。 呼气成霜的日子,偏偏阳光明媚,围巾染了层银白。 脑子里从奶奶的笑脸转到搬寝室的时机,想到出神,开始发呆。 熟悉的脚步声逼近,未及转身,便看见阳光与霜雪中浮出半张笑颜。 羊绒围巾扫过鼻尖的刹那,惊落了睫毛上的冰晶。 “你。。”脱口而出的话悬在半空,整个人已被裹进带着体温的毛呢大衣里。 二十年前在子弟小学门口,爷爷也这般突然将我抱起。 小靴子在雪地划出半个圆弧,布口袋里的书脊硌得肋骨生疼。 那些未及出口的惊诧,化作围巾缝隙间呵出的白雾,惊恐转为幸福,臂弯好像柔软温暖的沙滩。 踢了他一脚“回来怎么不提前说” “说了算什么惊喜?” 手牵过来,躲了躲,又牵一次。 被抓着手心摸胡子“看看,故意留的” “邋遢” “鼻梁高不高?” “还行” “眼睛大不大?” “眼皮厚,脸皮也厚” 抢过书袋子并肩走,看着他的侧脸,一肚子话想说,溜到口边又咽下去。 还是他转头过来,笑嘻嘻的“什么时候搬寝室呀?” “随时” “没搬是不是在等我?” “等你个脑袋” 笑着抱过来亲了亲脑瓜,胡乱把他的手打开。 物件不多,男生也忌讳入女寝,本计划一趟趟运下来。 却见他与舍管室的阿姨聊了一会,竟开开心心的上了楼梯,还对我挥手。 顺着楼梯走,老旧建筑散发着老化橡胶、电线、洗衣粉混杂的独特气味。 抬头看着他的背影,手指点了点他后腰“你怎么说服那个阿姨的?平时不苟言笑的,怎么刚刚笑成一朵花了” “我说我是你哥,还编造了一些凄惨身世,又讲了几个笑话” “。。。你满嘴没几句真话” “塞了一百块,说帮忙搬寝室的,马上下来” “。。。” 推开寝室门,被褥卷好,洗漱用品、衣物和书打包进一个大箱子,不要的物件又收拾出一大袋子。 临走一起打扫了卫生,提着东西出来,宿舍门缓缓关闭,连同夕阳与大学的回忆,一齐锁进了记忆里。 钥匙还给宿管阿姨,推开门,一步迈出。 宿舍楼铁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呼出的白雾模糊了玻璃上的倒影。远处食堂飘来的腊八粥香,与路灯新亮起的光晕一同漫过雪地。 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夕阳下,要去走新的路。 第22章 羡慕 捧着热咖啡,坐在木椅上,赤脚点着地板,仰头看着他的背影。 逆着光,衬衫褶皱着,努力够向窗帘的挂钩。 喜欢白纱,也喜欢看他的背影,觉得安心。 大约只因从小未见过太多次父亲的背影。 不知什么算爱,只很明确应当是十分喜欢。 十分喜欢他。 挂完窗帘,递给他另一杯,却抢走我的,咧着嘴喝起来,说算是间接接吻。 喜欢他的阳光,又无奈于他的孩子气。 不完美的爱人,就是完美的爱人。 像个傻瓜。 我也是吧。 收纳箱在墙角叠成彩色积木,跪坐在旧书堆成的岛屿中央。 他提着拖把扫过地板,水痕蜿蜒,漫过深褐木纹。 书脊列队时总有人叛逃,鲁迅的页码里夹着带折痕的书签。 他握着羊角锤敲着柜子,每声钝响韵律回荡,却不吵闹。 阳光顺着白纱的缝隙投射进来,把两个晃动的影子钉在墙上。 忙碌中偶尔对视,有种老夫妻的熟悉感,忍不住问“你在家里也这样勤快?” 他点点头,觉得虚伪,又摇摇头“从来没有” 忍不住笑,在他面前总是忍不住笑。 觉得他傻,或者单纯,或者以为识破了他假装单纯,其实也许真的单纯。 “你。。。和前女友分手几年了?” “四年多了” “还联系?” “早不联系了” 面前的书本推到角落,挨着他身边蹲下,“详细说说?” “说啥?” “怎么认识的?” “初二” “初二?” “十三岁” “啊?5年?” “小学五年制,所以6年” “哦,那很亲密了” “啥也没干” “不信” “就拉手了” “。。。” “偶尔亲亲” “偶尔?” “一个月一次那样” “够判了” “亲脸” 越听越气,站起来,踢了他屁股一脚,回去翻书。 他也不在意,拍拍灰,继续给柜子装螺丝。 门响,看见帽檐,然后是一张笑脸“不说一声就先搬。。。” 一句话未说完,表情凝固一瞬,然后了然。 我紧张介绍“他就是他” 他点头“嗯嗯,我就是我” 小姜老师“嗤”一声笑了,“你挺逗哇” “姜老师?我是韩一” 扬扬下巴算打了招呼,手中的螺丝起子旋转不停。 “你好,全名姜郑琪” “你妈姓姜,你爸姓郑?” “喂,当然是我爸姓姜啊” “对对对” 看着他俩的笑容,感觉是一类人,我倒有些像外人了。 手指拨着破损的书目,稍稍失神,就被拉进了怀里,他笑嘻嘻的问小姜老师“看看,是不是天生一对?” 小姜指指他“你像太阳” 指指我“你像月亮” 晚上他请客,旋转小火锅。 他点了麻辣锅,我点菌汤锅,姜老师点番茄锅。 聊起他的大学,穷游,打工,古镇。 听得津津有味,想来我读了十几年书,最远的地方无非是从四线小城跑来了省会,其它再没去过,也没见过。 听他说清晨在古镇的石椅醒来,赤膊就着新压上来的地下水冲了个澡,饿了就去吃碗鸡丝面,然后坐在石桥上画画,看看美女,听听船歌。 竟有些羡慕。 第23章 童年的树 听他讲着那段过往。 “读书时穷游来到威海。 下火车时已是傍晚,乘公交到海边,转了转,找家小破店用酱油炒饭填饱肚皮。 再出来时已是深夜。 身后是零星的灯火,面前是漆黑的海。 坐在沙滩上,吹着温热潮湿的风,疲惫感袭来。 枕着背包,看着繁星,眼皮打架。 身体仿佛落入古井深潭,意识不断下坠。 温柔轻歌的海浪,窸窸窣窣的沙滩,一齐闯进了梦里。 清晨,一片阳光落在眉梢,扫帚拖过理石地面拉着长音,鸟雀的叫声闯进耳里。 眯着眼睛,撑着身体。 清爽的晨风,太阳从海面升起。 来不及欣赏,连滚带爬跑进最近的大学图书馆。 解决三急。 出了图书馆,逛进食堂,和不认识的同学借饭卡。 这个不借,那个也不借。 有胆小的吓的一路小跑,边跑边回头看,大约在想是哪个不要脸的。 因为不要脸,最终还是借到了。 是个长得小小的姑娘,很爱笑。 趴在桌上看我狼吞虎咽。 我说这鸡块盖饭怎么有这么多鸡块。 她问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说从济南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她笑着说鸡块盖饭所以有很多鸡块。 一共只说了几句话,饭见了底,问我渴不渴,当然是渴了。 去买了水小跑回来,继续看我喝。 问我接下来去哪里。 我说大海退潮的时候要和乌龟朋友们回家了。 她哈哈哈哈的笑,说我乱讲。 临走时问我明天还来不来。 我说应该是不来了。 她说明天有鱼香肉丝盖浇饭。 我说不是本地的。 她便有些生气,跺着脚走了。” 我和小姜老师听入了神,见他端起可乐抿了一口,“好茶” “然后呢?” “第二天终于也没再去。 一来不知要去哪里。 二来鱼香肉丝不好吃。” 转头看向我,笑着,一字一句的说 “三来,不喜欢自己,也一并喜欢不起来与自己一样的人” 眨了眨眼,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这么能说,一边觉得他在往脸上贴金,一边觉得真诚温暖值得依赖。 尤其最后那句,是在敲打与表白了。 已经确认恋爱关系的人,也需要表白吗? 男人也能这样细腻。。。敏感的好像浑身静电,稍微接近,发丝就根根竖起。 偷偷看他的眉眼,看起来那么自恋的人,也会不喜欢自己吗。 想起读书时,每次放学回家的路上,都会路过一家西餐厅。 高二那年的圣诞节,餐厅门口立起了一棵圣诞树,树上挂了礼盒、彩灯,晚上看起来色彩斑斓。 第一次看到那棵树的时候,背着大书包,围了小姑姑送的针织围巾,寒风中远远的站着,看了很久。 第一次感觉到了孤独,似乎天地间只剩我一人。 当时很羡慕那棵树,挂满了礼物。 眼泪不受控制,擦干还会涌出来。 后来呢? 一觉醒来,早上路过再看那树,原来是颗假树,树上挂的礼物也是假的。 那些晚上绚丽的彩灯,白天看起来破旧不堪。 于是不再喜欢那棵树了。 要做一棵真的树。 第24章 疯子 路上姜老师与我耳语,听了那话羞得红了脸,摇摇头说还没到那里。 三人走在雪地里,我们在前,他在后面,非要唱首非主流的过气情歌。 《情瘤感菌》,抑扬顿挫的调子,不正经的歌词,可爱的唱腔。 姜老师被逗的前仰后合,我却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路上偶有行人,或频频回头,或震惊,或一起笑。 也不知他的脸皮是什么做的,又或许根本全然没有。 到了宿舍门前,姜老师笑着先上楼。 门灯下就只有我与他。 细雪纷飞,被轻轻揽住了腰。 心跳敲着鼓点,脸多半是红了。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睫毛眨动着凝起冰霜,他鼻尖冻出的绯色正晕染开来,某种灼烫的预感自锁骨向上攀爬。 低眉垂眼,试探几次,轻轻吻在一起。 唇角冰凉。 嗯,有一点点起皮。 分开,准备取口袋里的润唇膏,刚巧看到他伸出的舌头。 皱眉,气得朝他胸口一顶,没准备,地也滑,把自己撞得一个趔趄,摇摆几次被他抱着才稳住身形。 他一脸问号“为啥?” “谁让你伸舌头的” “我热” “呸” 转身跑回宿舍楼,后面飘来他的话“晚上我住哪里啊?” 转身一指“外面有招待所” “你招待我呗?” 被他的无敌惫赖折服,不敢多停留,瞪一眼就走。 一口气爬了三楼,隔着楼梯口的小窗偷偷看,见他还在雪地里,仰着头,还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该知道我在想什么。 赌气一样的心情,回到寝室,忍住不向楼下望。 小姜老师一脸好奇“感情就破裂了?” 摇摇头“他伸舌头” “他,啊?那咋了”摊手,一脸惊诧。 “。。。不喜欢” “。。。好吧” 早早熄灯,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夜灯,抄了遍出师表,直到眼睛酸了,手也酸了,才终于睡了。 天蒙蒙亮,起来刷牙。 牙刷横竖运动,薄荷泡沫裹着雪粒在喉间翻滚。窗上结着蕨类形态的冰花,正顺着玻璃裂缝向屋内迁徙,像某种未完成的控诉。 食指无意识刮擦镜面水雾,划出的透明轨迹,是个熟悉又讨厌的姓。 他昨日说“朝霞像害羞姑娘的脸”,可此刻天光分明是冷掉的粥灰色。远处松枝抖落的雪瀑中,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正被新雪温柔篡改。 鼻尖抵着窗玻璃留下的圆斑逐渐扩散,与楼下流浪猫踩出的梅花印叠成经纬。 望着楼下白茫茫一片,有些委屈,又觉得自己不可理喻。 想不到对方的错,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带书本出来,朝着图书馆走。 路过食堂,买个包子加一杯豆浆。 大衣口袋暖暖的,拾阶而上,图书馆台阶的尽头,一男生正与图书管理老师聊得比比划划。 是我今早写在镜上的,讨厌的姓,的主人。 他有所感,也或许早有预谋,转头,望过来。 笼起手,嘴巴上做了个简单的扩音器,刚觉不妙,喊出来的话已经到了: “莎莎啊~我的未婚妻!想你啦” “啊,这个疯子” 第25章 回家 火车外的风景飞快掠过,一片片洁白,远处的小山起伏。 他坐在旁边,拿着本子写啊写的。 凑上去看,是歪歪扭扭的字:“与她坐在火车上,她的眼睛黑黑的真好看” 一阵无语,看着他“你这是日记?” 摩挲着下巴不多的胡茬频频点头“散文吧,我觉着” 伸着脖子又去看一眼那零零散散的句子,皱起眉,“散文?这是流水账吧?” 他飞快合上本子,往背包里塞了塞“写个大纲,回去展开” 白他一眼,“就是编吧?” 又费力翻出来,一脸不服气“等会我给你展开。。。咳,嗯,她的眼睛比阿尔及利亚的夜空还要黑些,睫毛垂落时像合拢的鸡。。。翅” “噗” “吃苍蝇那个叫什么草?” “你以后就写,她的眼睛很美,我很喜欢” “这也不是散文,太直白” “直白有什么不好” “我喜欢你” “我不喜欢你” “啊啊啊啊” “别喊” 对面的大爷喝了三两白酒,卷了两根干豆腐。 他见了就涎着脸问人家“叔,这个好吃不?” 大爷笑眯眯的“小伙子尝尝,好吃着呢” K字头的列车,一百五十公里开了两个半小时。 他坐不住,隔半小时就要走来走去。 我说他活脱脱笼子里的灰狼,他还不服气,说什么卡卡罗特之类的胡话。 出站的路上烟雾缭绕,他走在前面,左手是行李,右手是我。 寒风冷冽,手心却是暖的。 嘴巴埋进围巾里,低头见他鞋跟有些偏了,牛仔裤也是半年前的那条。 胡思乱想新年的礼物,不知怎么已走到了公交车站。 习惯自立习惯规划的,一旦被握住了手,怎么就转了性子呢? 上了公交车,走到最后一排,最靠里面的座位,戴上耳机,被抢走一侧,按了播放键。 “第一次吻别人的嘴,第一次生病了要喝药水” 两人端端正正坐在最后一排,看前面零散的乘客随车摇摆。 窗外路灯一盏盏划过,灯火辉煌如擦肩的流星。 他的手搭上了我的腿,“你这么喜欢王菲啊?” 拍掉咸猪手,“喜欢有理由吗?” 又搭上来,“咦,你也喜欢星爷啊?” 又拍掉,“谁?” “。。。周星驰啊啊,大话西游,大圣娶妻” 疑惑,“孙悟空也会结婚?” 他郑重点头,“猴子也是人啊” “你听听你说的东西,逻辑自洽吗?” 从这边起点,坐到那边终点,乘客换了几拨,终于到站。 他伸个懒腰,说这歌初听赖赖唧唧,听多了也很好听。 看那背影压下了一脚踢过去的想法。 走了无数次的古楼窄路,这次却不是一个人。 听了无数次的《催眠》,这次却是他唱的。 唱得还行,只是歌词乱七八糟了。 “第一次吃个大鸡腿,第一次撑到不能后退” 初见他时觉得不讨厌,见多了有点喜欢。 只是分不清究竟喜欢哪一点。 分不清究竟喜欢他的优点多一点,还是喜欢他的缺点多一点。 第一次希望这窄路再长一点,时间再慢一点。 第26章 “实诚” 农历二九,在奶奶家楼下的小亭子,与他拥抱着。 与他聊起这亭子。 奶奶在这里摇着蒲扇避暑,边盘串边摸麻将,也坐在长横木椅上搓烟叶子。 二小姐在这里写作业,跳房子,画素描,哭鼻子。 至于我,挨欺负了,不敢回家怕奶奶担心,就坐在这亭子里写写作业,或喂几只野猫野狗。 他的臂弯紧了紧,意外沉默下来,只是抱着我摇晃,好像在哄睡不着觉的小孩子。 正自思量,忽然听他喃喃一句,“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忽然感受到了心疼与遗憾,面无表情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慌乱的擦去,仰起头,他的眼睛也是红的。 鼻息越来越近,是一触即分的吻。 本想留他吃饭,想想不妥当,就这样让他回家,也不忍心。 想起楼后那家苍蝇小馆,就随口提议,他当然喜欢。 远看砖瓦小房,顶上立着烟囱。 走得近了,看清窗上贴着加厚的塑料膜,挡风保暖用。 门是木料铁皮的小黄门,门栓挂着大铁锁,门框包着棉布边边儿。 推门进去,老板看清来人,问候一句“来了?” 满屋四张小桌,角落砌的一张单人炕床。 习惯的位置落座,老板又问“老样子?” 点点头算是答复,看向身边的他,“你吃什么自己点” 举起手,对老板挥手,“老板,我也老样子” “老样子”是酸甜口的炒面,他竟是第一次吃到。 先是“咦”了一声,然后风卷残云。 兴奋的说“我前。。啊,以前都是吃咸口的” 饶有兴致的望着他,“经常会想起她吗?” 抓耳挠腮起来,耳朵也红了,“也不是想她,就是生活细节不太容易忘,习惯也很多” 忍不住笑,“慢慢来,时间还长” 门铃又响,进来一黑衣的中年女人,丸子头,熟悉的发际线,熟悉的眼睛。 他也发现了不寻常,刚要提问,我已打了招呼,“小姑姑” 他“哈”了一声又闭嘴,小声问“小姑姑是哪里的说法这么可爱?” 小姑笑着问了学校放假的事,注意力就投在他身上,看着我问“这位?” “韩一,高中。。。同学” 他鞠一躬“小姑姑,我是她男朋友,已经见过姥姥了,那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小姑伸手过去握了握,然后笑眯眯的上下左右打量,直看得人浑身不自在。 “上去见奶奶了吗?” “年前就先不去了,怕二小姐乱说” “你爸妈明天过来” “哦” “可以把小韩带过来见见” “年后吧,去学校前” 小姑点了煎粉与茶蛋,就又边吃边聊,问问韩一的家在哪里,父母做什么的。 他老老实实回答。 听着他们聊天,看着窗上的霜花,有些问题确实忘了问。 渐渐聊到学业,聊到工作,聊到未来打算。 他大言不惭的说想与我结婚。 我与小姑惊呆在原地面面相觑,老板倒先拍着腿爽朗的哈哈大笑,“好小子真实诚” 这哪里实诚了,这是胡子吧。 第27章 大年三十 女儿在怀里拱啊拱,伸手轻轻拍着,哼着古早的童谣,渐渐转调,改编,随心所欲起来。 改来改去,还是适合哄睡的低音。 卧室连着客厅的缝隙,刚好看到先生的侧脸。 坐在写字台前,专心的写写算算。 嘴巴鼓鼓的,面前是刚刚为他洗好的小柿子。 女儿睡熟,打开手机,翻到昨日那篇,重读一遍,忍不住笑。 接下来是什么了? 打开笔记本,一页页翻过去。 长篇幅变成短篇幅,讲究押韵的句子渐渐青涩,有种时光流转的奇妙感受。 终于翻到了2008年的,大年三十。 大年三十,吃过了年夜饭,打了两圈麻将,亲戚们告辞回家。 妈妈站在门边,看了又看,邀我一同回家的话终于没说出口。 爸爸一如既往的沉默,和腼腆又尴尬的笑。 一齐消失在门口。 窗外的烟花不时炸起,厨房那些旧物被间歇照亮,转瞬而逝。 电视播着春节晚会,费玉清唱着《千里之外》 瞥一眼,嗓音轻柔,穿着得体,也许是个正经男人。 与奶奶慢慢理着桌上散乱的麻将,偶尔抓一张猜猜大小。 二小姐开了瓶可乐递过来,“姐,干杯” 白她一眼,“想喝花茶” 从椅子上跳下去,“诶嘿,茉莉花?” 点头,“也没有别的花” 热水烧开时,二小姐正盘坐在地上涂水彩画,壶盖噼里啪啦的弹跳,白猫从阳台跃下,站在二小姐面前。 “马上去,最后一笔,别催” 奶奶靠着床垛昏昏欲睡,手边的花茶散着香气。 窗外炸开的烟火映红了二小姐的侧脸,白猫四仰八叉躺在阳台,尾巴垂着,搭着暖气。 正想着明早要煮个地瓜白粥,手机震动,是他的消息,“看楼下” 站起来,快走几步,又慢下来,二小姐狐疑的张望,“干嘛去?” 朝她摆摆手,“没事,涂你的鸦” “啥?这明明是艺术”看了看自己的画,又补一句,“抽象派” 站在厨房的阳台,看见他站在雪堆上面,距离有些远,看得不算真切。 然后看见围绕着他的,红色鞭炮摆成的“心” 张了张嘴,想象着一会儿鞭炮响起他站在中央类似自焚的光景。 眼见他点燃了打火机,摆弄着手中的几根,然后摇起了圈圈。 就是那种手摇的,简易烟花一样的东西。 不一会儿又掏出两根二踢脚,塞进砖缝,点燃了就跑,还滑了个跟头。 从开始的疑惑,到被逗笑,再到忍俊不禁,目不转睛。 那雪堆,心型的鞭炮,零下三十度的气温,飘荡的雪花,偶尔飞起的烟火,好像临时搭建的,专为我搭建的,小小舞台。 他是唯一的演员,我是唯一的观众。 依然在笑的,眼角却渐渐湿润,嘴唇抿着,想下楼去抱抱他。 然后眼见他挥了挥手,拜了拜年,朝南走了,又回来,大约舍不得浪费那鞭炮。 二小姐站在了身边,一齐看着他点了鞭炮就跑。 噼里啪啦的,浓烟起了又被风吹散,只余一地暗红的碎片。 张了张嘴,肩膀垮下来,叹了口气,不知说什么好。 二小姐认真想了一会儿,指着下面,一脸正经,“这个花语是。。。他的爱是个屁?” 第28章 对不起 睁开眼,昏暗苍白的屋顶。 肩膀被二小姐压得麻了,撑起身子看看窗外,漆黑一片,安静到听见自己的心跳。 洗脸刷牙,撕掉墙上的日历。 早上五点,大年初一。 地瓜切段,蒸熟,倒进了刚开始翻花儿的白粥里。 煮三颗鸡蛋,烧一壶水,白猫转到腿边,弓着背,伸着爪子,这懒腰应当是极舒适的。 昨晚的饺子烫了热水,切一切拌了一碗,放在老地方,白猫慢条斯理的吃起来。 热水冲开了奶粉,楼下那片暗红依然醒目,想到那个傻子仍旧忍俊不止。 喝着牛奶,坐在窗边,随便找了本书翻一翻。 奶奶六点半醒来,二小姐七点。 吃了早饭,各自说了今日安排:奶奶下楼打麻将,二小姐约了闺蜜去滑雪。 我嘛,图书馆没开,也就没了可去的地方。 奶奶九点出门,二小姐十点出门,便只剩下我与白猫。 白猫年岁高了,原本不想介绍,其实有名字的。 小时候第一次见它,话还说不全,脑子里想的是白天的秋千,就说了句悠悠,这猫也就叫了UU。 坐在写字台前与他聊天,余光见UU跃上矮几的动作要分作三截——前爪扒住边沿时,后腿总要在空中徒劳地蹬几下,仿佛踩不到记忆里的流云,也忘记了二段跳的摇法。 怕它在意,便装作不见。 它低头舔舐关节,银须沾着飘浮的尘埃,恍惚间我竟分不清是猫在颤抖,还是穿堂风正摇动那些积年的往事。 茶杯边沿的豁口,倒映着某个不复存在的春天。 那时它纵身掠过葡萄架,带落的花瓣比雪还轻。 那时的我呢?还是一个人。 啧,又矫情了。 正盘算中午得打扫掉早上的粥,就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毕竟人生中第一次这样丢脸,恍惚了一阵才跑到窗口,打开窗子,又是那可恶的人。 笼着手,作死地喊,“莎莎!刘莎莎莎莎!住四楼的刘莎莎!。。。啊!出现了” 看了眼手边的水壶,忍住了没扔下去砸死他的冲动。 随便套了棉袄,铅笔盘了头发,踩着棉靴子就出了门。 下楼梯时踩得咚咚响,推开单元门,怒目而视,正想着先踢还是先掐,就又被他熊抱,不顾耳边各种甜言蜜语,找准位置猛掐一下。 他吃痛退了一步,然后依然赛皮赛脸,“刘莎莎你干什么刘莎莎” 咬着嘴唇,胸口起伏,发现他目光不老实,就照着小腿又是一脚。 本想转身回家,鬼使神差走了个反向。 我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 觉得他有几副面孔,也不勉强求和,唱着改编的怪歌,不远不近的跟着,渐渐竟真的不气了。 他也懂察言观色似的,待走上小桥,又凑上来,“我知道一家好吃的” 看了看他,既然不生气了,也就无法假装生气,沉默一会儿,对他说,“。。。远不远?” 想挽手,大约有准备,竟没甩开,这次直接被抓了手腕,也就由着。 看着他的背影,飘来的围巾,“喂,以后别这样了,我不喜欢” 他没回头,但语气认真,“嗯,看出来了,对不起” 吸了吸鼻子,叹了口气,也认真回答,“没关系” 第29章 留白 过了正月十五,这年也算过完了,与往年不同的,多了个他。 他想带我去看一些庄丽秀美,山河月明。 只是我原地不动,与他说,“你来就来,不来我一人也可以。” 黄昏的宣纸本该晕染成工笔水墨,偏生跌进来一团揉皱的油彩。 他踢翻青石巷的寂静时,檐角正在滴水,水珠一下下砸在缸沿儿,像是被撞翻的砚台在数着心跳。 墙头晾晒的蓝布衫突然活了,哗啦啦振散积雪,拍打着竹竿,惊起满院陈年墨色里打盹的麻雀。 放肆的笑声溅在青砖上,转眼就长出鹅黄的芽,连书桌上的算盘珠子都滚成七彩的雨。 分明看见素白城墙被染出晚霞的毛边,那些歪扭的涂鸦啊,原是春天打翻的胭脂盒。 终于看得清了,原本横平竖直的黑白世界,冲进来一位蛮不讲理乱七八糟的家伙。 拥抱的力道很大,大手揉散了秀发,拆走了我的簪子,说要带去上海。 对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你来就来,不来我一个人也可以” 眼睛酸涩,不喜离别。 却明白那背影终要去奔波。 回了家,闭门不出,戴着耳机,趴在窗台写一些心情,写了一半,又觉得别扭愚蠢,便团成垃圾,丢进了桶子里。 异地的感觉有些酸楚,有男朋友又等于没有,思念强烈了,也压抑住不去主动联系,读了几本书,写了厚厚一摞,未到假期结束,告别了奶奶与二小姐,匆匆返校了。 踏进校园那刻,心里又充实起来,整个人也似乎云淡风轻了。 要去图书馆清扫下我的小屋,要去实验室照料我的小花,还有宿舍的那盆要死不活的绿萝。 接到他的电话时,水雾正喷在叶子上,“我突然有个想法” 翻了个白眼,“啊,又来了” “等你毕业,咱俩租个房子吧” 一阵无语,“谁要和你住一起” “结婚了那可不得住一起?” 放下了喷壶,开始无奈,“。。。谁要和你结婚” “早晚得结” “到时候再说” “哎,租哪好呢?” “。。。。你又闲了” 他的语调忽然激动,“我周末在这边业余辅导初中生学画画,一天100,哈哈” 愣了愣,问,“那边能混加班么?” “能啊” “八小时多少钱?” “。。。240” 忍不住笑,“你看,离250就差10块钱” 语气忽然有些跳脚了,“我我我我可以白天教画画晚上去混8小时加班” “别有病” 拉扯几句,挂了电话,竟聊了半个多小时。 聊天时觉得充实,挂了电话人便成了断线的纸鹞,在无涯的虚空里打着旋儿。 忽然想起幼时坐在窗边临帖,反复用的白纸,分了叉的狼毫蘸饱了墨,如何也写不出筋骨。 奶奶那时常说“字里须有留白处” 年岁尚小,自然不全懂,也未全得要领,只以为奶奶在说技法。 盛粥满碗无处端,倒油瓶小满即可。 书留白出筋骨,画留白嘛。。。 可不就是高光了? 第30章 流感 我在省会读书的日子也好,他在上海工作的日子也好,有事做了,时间总是匆匆。 他的项目刚刚起步,每日加班到深夜,之前说的周末赚补习费的事,也就每周只有两小时的样子。 我这边倒轻松许多,写写论文,拿点奖学金,趁着暑假回家,去面了几家环评公司,接了点简单码字的任务,不为赚钱,只想提前看看工作模式。 8月初,第一次从导师听到甲流这说法,尚觉得遥远。 没多久竟封校了。 大门紧闭,到处是巡逻的人。 每日在食堂,图书馆,实验室,到处听到关于封校的议论声。 封校也没什么,对我影响不大,左右不喜出门,封大门也好,封小门也好,再怎么减少活动空间,要读的书左右一本也少不了。 坐在自己的隔间翻书,窗外有人举着旗子喊口号,便站起来张望,原来是有学生组织抗议,校内游行。 小姜老师步履匆匆的赶过来,站在桌前,待调整好气息,终于开口,“有确诊的被救护车拉走啦” 看着她的眼睛,刚想说这种事不要太大声的好,就瞥见陆续有学生围了过来。 叹气,抱起书躲远了些。 人越聚越多,七嘴八舌打听,小姜老师站在人群中,知无不言,比比划划,小脸涨红,看那模样,竟有些开心的。 窗外下起了小雨,游行的队伍反而壮大,细看也有老师加入其中。 作为离群索居的人,自然不喜这种聚众模式,然而对他们心里还是怀有敬重的。 没了读书的心情,带好了布包与黑伞,推开门,黑伞探出,嘭地一声张开,举起的过程顺势走出,雨中便多了一朵黑色的花。 雨越来越大,一步步走在回寝的路上,心里想着中午就煮一碗面罢。 雨点落在伞面,地面,雨棚,花架,发出各色的混响。 地脚汇成泥泞的小河,一路蜿蜒。 路过那支在教学楼下修整的游行队伍,一张张稚嫩的脸孔,神情各异。 若在那年,我大约也是位冷血的旁观者吧。 回了寝室,打开电脑,登了账号,那熟悉的头像闪烁。 一边烧热水,一边读远方飘来的消息。 他仍旧话题跳跃,一会儿说生活琐事,一会聊工作进展,面泡好了,留言刚刚拉到最后那句“项目暂停两个月,我去找你” 给他回复,“封校了,你来干嘛” 吃完了热腾腾的面,没等到回复,光标仍在原地闪烁着。 皱着眉,看着那犯傻的头像,看着他最后那行留言的时间,不好的预感升起,又回一句,“你不会已经出发了吧?” 窗外下着雨,皱眉望着窗子上一条条流痕,忽然忧愁起来,也第一次感受到了甲流的影响。 给他打了电话,果然忙音。 打给二小姐,嘱咐她照顾好奶奶,她却还未感受到那种大雨将至的紧迫,只是满口答应。 傍晚时接到他的电话,在赶来学校的路上。 问我有没有小口子能溜进来的,认真想了想,或许只有校南与村民接壤的那条矮墙有些机会了。 第31章 校外小村 之前只远远看过,这次近距离站在矮墙边上,留心巡逻的人,往树后躲了躲,好像做贼。 站在土墙跟前,将将能露出半个脑袋,墙外有两头老牛,和刚刚下过雨的泥泞。 村里路不好,出租车开到一半,其余只能靠走,自然会慢,只是没想到有这样慢。 天完全黑了,心中有点害怕的时候,远远看见手电筒的光点渐渐扩大。 他由远而近,戴着黑色的帽子,黑色短袖,背着登山包,鞋与牛仔裤上挂着一条条醒目的黑泥。 见他傻兮兮的准备走过去,尽最大努力也只发出类似喁喁私语的声响,他却听到,转头,配合手电看了好久,才看到矮墙上挥着的手。 跑到近前,望着我,眼里是思念的光,嘴里絮絮叨叨抱怨着一路艰辛。 打断他的话,“你来干嘛。。。” 认真的望着我,“我来见你” “封校了,住哪呢?” 冲我摆摆手,“这不是问题” 想起他之前说过的穷游经历,才明白原来我以为最大的问题,在他这里全然不是问题。 安全感只是女人的问题,不是男人的问题,难开口是我的问题,也不是他的问题。 怕我不放心,竟随便找了个亮着灯光的窗子敲敲,窗帘拉开,是个满头银丝的婆婆,只见他点头作揖,双手合十,捶胸顿足一阵,竟真的被让进了那木门里。 张口结舌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发展的档口,那门又开,暖黄的灯光照亮了路,他抱着根梯子一路跑来。 以为他要进去,原来是要我出来。 脑子里想着出去见见就回,递给他黑伞,却先被抱进了怀里。 被牵住手,一路拖拽到那小门前,婆婆头发是白的,脸孔却黝黑,且瘦。 目光来回巡视,看看我,看看他,笑容不断。 婆婆话很多,不大的小院介绍一圈,带我们看了刚出生的鸡崽和拴在围栏上的羊。 想着既然他有求于人,还准备靠油嘴滑舌蹭吃蹭喝,自己总该做点什么。 就和婆婆打了招呼,拉着他生柴生火。 找了些食材,洗净备好的功夫,婆婆也教会了他生火。 炒了盘地三鲜,一碗土豆牛肉汤,蒸了剩饭,煮了清汤手擀面。 一一摆在桌面,才注意到他的下巴黑了,手也黑的。 给婆婆盛饭,看他去舀水缸里的水,方要提醒,已将水扑在脸上,然后被凉得吱哇乱叫摇头晃脑,七分真冷,三分演技了。 婆婆笑得开心,说这孩子实诚。 想起自己姥姥也这样夸过,便一阵无语。 不知他学过表演,还是生活中磨砺出的乐观。 他落座前,与婆婆是江南水乡的氛围,他一落座,便开始了牛马市场的喧闹。 忙着夸晚餐,忙着卖惨,忙着给婆婆夹菜,忙着手眼口鼻都不老实。 婆婆说好久没有这样热闹,他借坡下驴说还想再热闹几天,便说了难处,借个单间住一阵。 望着他那不要脸的嘴脸,心想这厮居然不想租而是白借。 婆婆却开心的好像得了大便宜一样,激动握着他的手一阵摇晃。 窗外又下起雨来,想得多了些,心跳加快,入口的饭也多些滋味。 第32章 三急 婆婆早早睡下,里屋待不下,只得去厨房搬了椅子坐下。 他找到个碳炉子,生了火,煮着茶水,烤起了地瓜。 他喝了口茶水,长长舒了口气,手指摆弄着搪瓷盖子,抿了抿嘴唇,说,“我上次这样,还是在湖南,他们喜欢围炉煮茶” “夏天很热,冬天很冷吧?能住习惯?” “夏天其实还好,冬天没有暖气嘛,阴冷潮湿,每天早上鼻尖额头都是凉的” 看着他始终低着眉眼,忽然好奇心起,问了句,“什么原因开始穷游的?” 喝了口茶水,目光投过来,笑了笑,“?大学时,有一次和室友翘课去网吧玩游戏,从白天玩到黑夜,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几个室友回了宿舍,剩我一人在面馆狼吞虎咽。 吃饱了没处去,闲逛到黑虎泉的一块石头,不想走,就坐在上面,仰着头,阳光晒在脸上。 脸上暖暖的,心里却空空的。 那天在千佛山顶午睡,在趵突泉吃了只鸡腿,在泉城广场看人玩轮滑,芙蓉街吃了晚餐,回到宿舍时已经晚上七点。 推开门,宿舍几人在摔着扑克。 忽然觉得无聊。 然后我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我想去旅行,来不及考虑费用,先走出去看看” “开窍了” “啊?这算开窍了?” “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了,也开始重视时间,重视体验” 他调整了坐姿,摩挲着下巴,一脸回忆,“高中时第一次见你,那时更冷一点,有一次路上遇到,你看过来一眼,吓得我咬着牛奶都忘了喝” 想起他叼着牛奶甩脑袋的傻样,忍不住笑,想到什么,又酸溜溜的,“那天你身边也不是我” “诶?你记得那天?” 脸霎时红了,不再言语。 他也适可而止,快速换了话题。 还是坐不住,找了个借口起身,穿好上衣,推门出来。 想起院内没有卫生间,一时为难。 他也推门出来,看着我似笑非笑,一脸可恶。 推开院门,墨蓝的天空点缀着星光,云彩淡淡的,好像擦了层深浅不一的调子。 他在前,我在后,转个弯,没了路灯,见他手里变出来个手电筒,光束指着遥遥的旱厕。 旱厕倒是去过,毕竟姥姥家原本也是农村的,只是当着他的面却还是有些羞赧。 踟蹰不前的功夫,他把手电递给我,一个人朝不远的树下走。 对着他的背影问,“你干嘛去?” 挥挥手,“男厕不干净,我去哪儿都能解决” 一阵阵无语,看着他走到树下,看着他无所顾忌的开始解裤腰带了,便转身逃也似的冲进了旱厕。 紧紧张张的解决完毕,走出厕所才敢松开裙摆,左右看看,不见那人,只有深巷几声若有似无的犬吠。 拿着手电又走几步,转角处终于看到了他,神情坚毅,半蹲半站的诡异姿势,以为他来了大的,忙说,“你快去,我在外面等,需要纸吗?” 他说不出话,缓了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夹。。。夹到皮了” 第33章 清晨 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夹到了眼皮,不明所以。 待明白过来,也顺便明白他为什么走路变成了外八字。 说来也好笑,刚刚还在谈人生谈理想,转瞬就回到吃喝拉撒上面。 只是,这样一件糗事,反倒消除了心里仅存的那一点点紧张与介怀。 也让他短暂的闭了嘴。 晚上十一点,早过了生物钟,眼皮打架了。 正天人交战到底是在偏房糊弄一晚,还是翻墙回宿舍,他却在厨房搭起了木板长凳,一头连灶台,一头顶水缸。 指着偏房与我说,“你去那屋睡吧,我给你看大门” 点点头,起身,顺走了搪瓷缸子,又听他在背后说,“我这有点隔腰,没事儿” 没搭茬,心想,“嗯,隔死你” 进了偏房,关紧了屋门,搪瓷缸子轻轻摆在门口。 躺下又坐起,看了看挂在五斗橱上的几样农具,抓住了镰刀的手柄,松开,还是选了个一字红把儿的螺丝起子藏在顺手的地方。 说不清是心底的信任还是什么,入睡倒快,晚上也只醒两次,一次因为他的鼾声,一次因为婆婆起夜动了门声。 早上五点按时醒来,天色未亮,窗棂仍浸在靛青色的潮水里。 布帘在微风中伏动,窗边落了只黑尾白肚皮的鸟。 门推开一道缝隙,扫了一眼,才推门出来。 他躺在那木板上,俨然一个“大”字。 赤着脚,体恤拉到了胸前,薄毯落在地上吃灰。 走近看看,顺手把我的毯子盖在他的肚皮上。 婆婆未醒,左右不能做饭,就搬了椅子挨着坐下。 托着腮打量,眉眼是顺眼的,美人尖,你凭什么有。 眉毛上的一块疤痕长不出眉毛,下巴上的一段疤痕生不出胡茬,膝盖小腿也到处是新愈合的伤疤。 想起高中时的满面稚气奶油小生,旅行的路上想来不如他说的那样一帆风顺吧。 阳光升起,一点点爬到他的脸上。 木门吱呀一声,婆婆推门出来,他眼皮动动,蓦然睁开,顺着睡醒的姿势开始伸懒腰,嘴里还念念叨叨,“美好的一天从他妈。。。” 想到什么似的住口,坐起身来险些翻了木板,然后讪笑,“做梦了,以为在武汉睡草坪,哈哈哈” 早餐做了馄饨,现拌的馅,加上他去早市买回来的馄饨皮,切了香菜末,香油几滴,很快出锅。 婆婆赞不绝口,“也不知道将来哪个小子有福气了” 他立即咧嘴笑,脚丫子不老实的踩着椅撑摇摆。 吃饭时与他说,“今晚我回宿舍,你就在这里吧” 他有些失望,“就这么住呗” 摇摇头,“晚上睡得不踏实” 他有些不服气,“我给你看门你还不踏实” 继续摇头,“不踏实当然就是因为你在门口啊” 上午十点,顺着梯子爬回学校,赶在巡逻队发现前从小路进了图书馆。 老地方落座,无视小姜老师的暧昧笑容,只说,“别多想,什么也没发生” 点点头,“发生了你就不是这个表情了” 有些疑惑,“我现在什么表情?” “现在是正常表情,发生了就不正常了” “你又知道了” “电视里都是那么演的” 第34章 怎么睡? 早上醒来,流感的情况又严重些,封了几栋楼,拉走几个学生。 小姜老师买了些速食与存货,决定两周不出寝室。 导师也来电话通知一切暂停,实验楼明日起开始挂锁了。 给他发了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心里急切,穿条长裙就跑出来。 一路躲着巡逻,大路小路切换,终于接近了矮墙。 然后远远就看到了他。 坐在墙沿儿,裤脚挽着,穿了双千层底,披件没有扣子的衬衫,袖口也挽着。 走近了,看到头发插了几根稻草,渐浓的胡茬,和那可恶又安心的笑。 “等你好久啦,刘美丽” 顺着梯子爬上去,拉住他伸过来的手,“怎么不接电话?” 耸耸肩,“舀水的时候掉缸里了” 入了小院,婆婆坐在竹椅里小憩,小鸡在啄小米,屋檐下新晾了一排茄子。 与他在檐下并排坐了,问我,“接下来什么安排?” “不付房租没问题吗?” 摆摆手,“坚持不要呢,陪她聊聊天老太太就很开心” 咬着嘴唇,犹豫一下,才说,“情况严重了,学业也暂停了,或者咱们在这住一阵” 他一骨碌跳起来,“真的啊,那感情好,快来考验我” 没好气的白他一眼,“考验你个脑袋”,脸却红了,继续解释,“一来给婆婆做饭算是报答,二来监督你” 他点头如捣蒜,“对对对” 和他四处转转,这小院还是很大的,大约许久不来人,空置的杂物间就有三个。 偏房太小,讨论一下,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整理出一个房间。 婆婆转来过两次,与她说了准备住一阵,果然喜笑颜开,还意味深长的说,“收拾收拾好,我这里还有褥子,小伙子总睡地上也不好呀” 他笑嘻嘻的答应了,搂着婆婆的肩膀,“这回和我对象一起睡,不睡地上了,咱保证完成老太太交给的任务” 吃过了晚餐,对坐着择菜,他不会,性子也急,好像被线团缠住的猫。 教了教,不是不会,是懒得琢磨。 多了面对面聊天的机会,聊的最多的还是过往。 我的故事简单,人物也简单,读书,考学,白猫,奶奶与二小姐。 他的就丰富许多,逃学,早恋,找家长,罚站,写诗,日记,画画,篮球赛,大学,暧昧小段子,穷游,在韩国打工的发小。 聊天时的时间飞快,睡前一起去旱厕,竟成了厕所搭子,这次不再忸怩,速战速决,回来一起洗手。 打发他出去换睡衣,他挠着头发说没有睡衣,我其实也没带,只是想找机会解脱束缚。 打盆热水洗了脸,擦擦胳膊和小腿,泡一泡脚,他跟着跑前跑后的忙活。 看着他倒了水就准备上床,就问“你不洗脚?” 他尴尬一下,“洗洗也行” “平时睡前不洗脚?” “想不起来洗” “想不起来洗还是没洗过?” “。。。读大学之后就没咋洗了,攒着洗澡的时候一起” “这还能攒着。。。。” 他跳下床,打了热水,洗了脚丫,回来发现床中间摆了俩热水瓶,“这么睡啊?” 对他冷笑,“不然你以为呢?” 第35章 新厨 小内在枕头下面,侧躺着,背对着他,盘算着明日得找机会回宿舍取些衣物和用品。 “你睡觉没?” 他忽然开口,吓得心里一紧,没好气的回答,“睡着了” “我第一次和女生睡一张床” 当然不信,“骗人” “真的,我家管的严,不能夜不归宿,前女友家也严” 侧着脸,笑了,“再说说” “说什么?” “你俩怎么分的?” “性格不合呗,总是情绪化,吵架啊什么的,她觉得没未来,就分了” 悄悄叹气,“她想过未来,你没想过吧” “也是,那时候天天琢磨怎么玩,玩什么,抱你睡行吗” 话题转得随意,差点着了道,冷冷的回,“不行” “那你抱着我” 又忍不住笑,“你身上臭烘烘的” “明天一起去大浴池洗澡吧” “我回宿舍取衣服” “我陪你去” 他很快睡去,睡着也不老实,睡得歪歪斜斜,后半夜变成了一根冰棍。 每次醒来,都给他盖被子,掖被角,好像多了个儿子。 照常五点醒来,给他盖了被子。 这房间的窗对着侧面的小路,再向前是一片玉米地,视野有限,刚好看到一排白鹅摇摆着走过。 转头看看他睡得正香,趁机穿好了衣裳,推门出来。 天色微微亮,洗了米,备了枣子和南瓜,准备一道煮了。 做饭时有小鸡在不远的地方唧唧的叫,看得久了,便想念起家里那只老猫。 每天早上做饭时都来缠着我要吃喝,却刚好解了孤独。 门扉轻轻响,他踩着拖鞋,咬着牙刷,含糊的说“早啊,刘美丽” 在身边蹲下,开始准备柴火。 “你别乱起外号” “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 添好柴,生完火,凑上来,指着自己问,“我打呼噜吗?” 笑笑,“二小姐也打,习惯了” “你和二小姐一起长大?” 想到那些苦日子,抿着嘴唇,“奶奶把我养大,我把二小姐养大” “长姐如母啊。。。亲妹妹?” “老叔家的,情感上是亲妹妹” 见我熟练切着南瓜,问,“你几岁开始学做饭?” “三岁开始教,五岁就会了” 一脸惊讶,“都够不到灶台” “奶奶很懒,懒人都会想办法” 他沉默许久,说,“你教教我” “你想学?” “以后是一家的” 点点头,让出菜板,“那你试试” 最初歪歪扭扭,说完了要领,剩下就只靠熟能生巧。 坐在藤椅上,摇摇摆摆,看着他忙碌,不时指点一句。 婆婆出来,笑着聊几句,见粥还要煮,就说去市集小转,好了让我们先吃。 香菇炒油菜,黄瓜炒鸡蛋。 刀工不行,模样不行,但味道很香,粥也不错。 一盘盘上桌,摆好碗筷,他沉思良久,说,“果然和你说的一样,炒菜就是A炒b,c炒d,Ab炒cd的排列组合” 点点头,“本来也不难” 婆婆回来,带了两支向日葵,找个泥壶插在里面,立即出了格调。 三人落座,喝粥吃菜,婆婆笑眯眯的与他说,“今天你做的饭?” “是!” “味道不错” 第36章 村里的大学生 得了奖励的孩子,无论物质上的精神上的,都会充满干劲。 男人心理学等于儿童心理学,男人也不过是长大一点的孩子。 中午跑到村头老吴家去学了几种咸菜,下午就开始试做了,婆婆也来了精神,加入其中,小院就热闹起来。 从小到大似乎第一次从学习生活中走出来,不想昨天与明天,就只是关注于当下,身心放松。 旁观一会儿,想起要回趟宿舍,临走提醒他记得下午去洗澡,说完看到他的笑脸又觉得有些暧昧,便不顾调侃,逃也似的去翻墙了。 墙不高,翻得次数多了,也熟练了,只是穿长裙的女学生翻墙,多少不够雅观,联想影视作品和小说里面的描写,多半也是美化了八九成的。 回了寝室,带了一皮箱物件,拉着小姜老师去超市又采买一番,各种佐料,厨房用具,还买了一口小锅。 姜老师一脸震惊以为我已上了三垒要闪婚,回了句“过一阵详细和你聊”,就关着耳朵只把她当了免费苦力。 傍晚时回到那矮墙,爬梯子的做派再次击碎了自己在姜老师心中的美好印象。 杏目圆睁的,“我没想到你能做到这种程度。。。” 朝她笑笑,“我又不是真的大小姐” 他跑来的时候已搬完了东西,责怪一通我为什么不打电话给他,倒没注意那些责备,看着他新理的短寸和刮干净的胡子,整个人又秀气起来。 回到小院,和婆婆说接下来承包了做饭的伙事,每日等着开饭就好。 婆婆带我去看了他下午新做的辣白菜和腌黄瓜,倒是有模有样。 晚餐做了三碗牛肉汤面,凉拌海带丝,拍黄瓜。 室内闷热,就在门口搭个小桌,三人围坐吃面。 婆婆眼花,头几乎沉在碗里。 他吃得快,声音也大,只是改不掉边吃饭边说话的毛病,哪怕没人理,也能滔滔不绝。 刷碗时村委来了通知,强调一下外来人员及时上报,看我们一眼,婆婆忙说是孙子与孙媳,对面就不再多言,登记离开。 晚上婆婆早早休息,大院又剩我与他。 坐在临时搭的长椅上,指着对面荒废的葡萄架子与我说,“这几天改个秋千出来,明天早点叫我,去淘点工具” 看了看那皲裂的架子,“结构得加固一下” 沉默一会,对我说,“你说当年下乡的大学生是不是也像我们这样?” 笑笑,“他们会研究种地,我是不懂的,你懂?” “我爸就是大学生,每天就是干农活,赚工分” “所以,哪有时间去琢磨改善生活” “也是” 几个月的磨合,知道我会聊哪些内容,不会理哪些内容。 他迎合的是我,潜移默化改变的却是他。 就像做饭这件事,他想与我多个共同掌握的技能,我顺手教教擅长和喜欢的菜式,剩下就靠时间的累积。 性格相反习惯相反的两个人想长久的在一起,相互保持对方本质的东西原样不变,让那些可变的、无所谓的习惯趋于一致,就可以了。 第37章 正轨 接下来的日子,没有了详细规划,总是前一天晚上才安排第二天的事情,生活却变得安稳有趣起来。 夜晚摆在两人中间的热水瓶,终于在同居的第四天晚上拿掉了。 要求他每日不厌其烦的提,拒绝也每日都说,不耍赖不霸蛮,意外是个表面不要脸皮本质守旧的男人。 也或许是暂时的。 木料不行,加固几次,尝试几次,秋千终于也未能架起来。 不过既然是荒废的葡萄架子,就真的种起了葡萄。 藤蔓旋转着攀爬,每日都有新的高度。 婆婆未聊过家人,我们也便不问,仅从照片认个大概。 深夜小院里聊起,关于人如何与孤独相处,那时的我们还未有答案。 至于我对他的感觉,从防范到亲近,心情自然放松,身边仿佛多了另一位二小姐。 想起他提议过的,大学毕业租个房子,竟也觉得不是不可能了。 不过还要相处,还要时间,还要再考验。 随着入秋,流感的情况渐缓,校园内撤了巡警,彼此却都未提回寝的事情。 我们蒙着眼睛堵着耳朵,希望这样的生活维持不变得一直缓慢流淌下去。 直到他接到关于项目重启的电话。 国庆刚过,即将中秋,他在小院打着电话,单手掐着腰绕着圈走来走去,希望过完中秋再走。 望着他的身影,明白下一秒生活就将回到正轨,第一次郑重思考起人生的主题意义,个人的发展,究竟有那么重要吗? 终于步伐停下,转身看向我,眼中有抱歉与失落。 对面态度强硬,给了个二选一的结局。 二选一,另外一个从来不是选项。 垂头丧气买了机票,彻夜长谈,下次再见,大约要等到过年了。 第二天早饭后与婆婆告别,婆婆哭花了眼。 看着他再次走入那通道,转头望向我,眼睛红的,满是落寞与不舍。 大约被那情绪牵动,不自觉的也流了泪。 回到奶奶家,走着熟悉的小路,路过那小亭,地上有粉笔画的歪歪扭扭的格子,几个小孩子单脚跳来跳去。 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单元门口的黄狗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一切恍如隔世。 上了四楼,翻出钥匙打开房门,二小姐坐在镜前在涂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口红。 无视呆若木鸡的她,推开小屋的门,把自己反锁在里面。 躺在床上,到处是熟悉的气味,只是没有了他的味道。 闭上眼,那砖瓦房里的、小院里的一切故事,仿佛是自己的做了很久才醒来的梦。 睁开眼,泪水扑簌簌的落下。 明明什么也未失去,却好像心中缺了一块。 哭了一阵,翻身坐起来,调整呼吸。 我大约是被他影响得深了。 二小姐的敲门声停歇,在门外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打开门,她坐在地上,头埋进胳膊,马尾杂乱的飞舞,闻声转头,仰起脸,口红被洇成夸张的一片。 “姐,你咋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点点头,“我同居了” “嗯,啊???” 第38章 中秋 听着我口述的简易经过,二小姐抱着膝盖,一脸不爽,“他肯定是装的” 给UU顺毛,耸耸肩,“反正什么也没发生”见她嘟着嘴,好笑的问,“你这么不开心又为什么?” “以后不能抱着你睡了” 噗一声笑了,逗她,“那太好了” “姐~” “。。。你都多大了” 二小姐眼睛盯着窗外的方向,良久,问了句,“什么时候带他来?” “嗯。。。也许过年” “和奶奶说了吗?” 头发拢在耳后,“还没” “真怕你被欺负啊,后怕” 笑了笑,“其实我也有一点,好在是个真人” 歪着头,一脸疑惑,“真人怎么理解?那还能是假人?” 拍了拍二小姐的脑瓜,“真人,就是真的人,长大你就明白了” 中秋节,与二小姐给奶奶包了饺子,爸妈来了一趟,场面话说过了,再无太多话讲。 妈妈帮着擀皮,爸爸帮着包,包的比我差一点,比二小姐强一点。 吃过午餐,二小姐躲进了小屋,我在阳台看书,爸妈与奶奶闲聊一会儿,听奶奶劝妈妈一句,“慢慢来,不要急”,妈妈就泪水涟涟的。 不理解他们的不快乐。 嫌带着出门赚钱碍事的是你们,一岁就把我扔在奶奶家的是你们,现在伤心难过的依然是你们。 小时候和奶奶相依为命,六岁就开始带娃的时候,一直到高中毕业你们都没出现,现在想让我亲近,哪有这种道理呢? 冷眼看着他们离开,木门紧闭,二十多平的小房里,依然只剩一个老人,两个女孩,一只老猫罢了。 没了过节的心情,下午去车站买了返校的火车票。 又去书店坐了一下午,算着做晚饭的时间回家。 太阳全落下的时候,才有空坐在椅子里,打开电脑,读一读他的留言。 一行行自说自话的文字,与那小院里的人终于重合,字里行间的情绪也能感知到了。 敲了一行字过去,“那几天的生活,有种不真实感” 光标闪烁着,轻轻叹息,见他回复,“想快点结束这次深造,回去找个房子租” 忍不住笑,“租个头,我还没毕业呢” “人家本科都能结婚,你为什么不能?” “还有两年毕业,然后同居三年,再考虑结婚的事” “答应同居了?” 咬着嘴唇,想象着那个男人的可恶嘴脸,恨不得从屏幕里把他揪出来打一顿。 二小姐贴着面膜挨着坐下,匆忙切换了界面,百度搜索停留在区域图和环评单位的简介。 拱啊拱的翻了个身子,枕在我腿上,手指肚按着面膜,问,“姐,你说我以后干什么呢?” “学美术了,当老师或开画室呗” “我也不咋喜欢当老师” “你画的也不顶尖,不然还能去卖画” 她手指的动作暂停,仰着脖子,目光期待着,“不顶尖那就是还不错咯?!” “。。。我也不懂艺术,应该还不错吧” 惊喜的翻起来,眼睛闪光,“真哒?” 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笑着建议道,“趁着还没上大学,去做个双眼皮吧” 第39章 再见 返校的路上,二小姐来了电话,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是之前纠缠她的穷小子又来了,第二件是开春就去做双眼皮。 提着行李听她啰嗦,“知道了”这三个字说了无数遍才挂断电话。 许久未回校园,虽然住的地方离校园只一墙之隔。 大门附近还残留着封禁时的痕迹,临时的岗亭也还未拆。 一路走走看看,将要到寝室了,接到导师的讯息,送了行李就赶去实验楼。 到实验室时,其余几位同学早已到了,互相问候几句,就各自忙碌。 皮鞋的声音由远而近,抬头望向门口,先看到油黑的背头,门开,金丝眼镜,休闲西装,牛仔裤,棕色皮鞋,单手插着口袋。 与其说读书人,不如说是商人。 类似开了个简短的会议,问了大家核心理论课的进度,环监技术之类软件的掌握程度,安排了年前的学术讲座和研讨会的人选,唠唠叨叨一些明年的实践和攻坚任务。 都是些浮于表面的东西。 按要求做了,最多是平平无奇的水平。 搞不了科研,成不了专家,唯一的作用是完成教学任务。 那门关了又开,风风火火的走了,边走边抬腕看看时间。 同学扔下手中的实验,聊起了天,夸导师事业有成,开着豪华轿车,住着高档小区之类。 原本想去图书馆消磨下午时光顺便躲一躲这些碎语,忽然想到什么,将来有机会,或许看看他吃醋的模样。 去图书馆的路上,脑子里始终模拟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有趣,又觉得自己恶趣味。 来到熟悉的位置,桌上一摞书本,最上面盖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占座两字,落款是个“姜”字。 摇摇头心想自己竟成了最讨厌的人。 可朋友的好心呢,总是矛盾。 编辑了短信,告诉小姜老师自己返校了。 晚饭前,她风风火火的赶来,看着那身影,似乎生活又回了正轨。 第二天清晨醒来,洗漱完毕,选了身深色外套出门。 东北的十月,早晨7~8c,有些微冷。 学校正门出来,去早市转转,买了尾鲫鱼,一小块酱牛肉,沿着校外围墙边走边找那村落的入口。 险些错过,看到那熟悉的旱厕,然后是那棵老树,才终于认准了路。 婆婆穿着薄袄,布鞋也换成厚的,正往鸡笼撒着饲料。 待见到我出现在门口,扶着膝盖弯腰确认几次,终于颤颤巍巍迎过来,拉过了手,笑着笑着,就流了两滴泪。 给她看鲫鱼,中午做汤,酱牛肉晚上切片蘸料吃很下饭。 她却不在意,只是不停说着思念,与一个人的中秋。 问了问韩一的情况,也说了几句让她安心。 小院里一切如离开时的模样,只是葡萄藤又高一些。 转身见到堆在窗下的厚塑料布,确认了是入冬前封窗用的,左右上午无事,便帮婆婆一一裁剪,找了细钉敲在窗外。 一来防风,二来保温。 中午煮了鲫鱼,婆婆吃了鱼肉,端着二碗喝着汤,左脚叠着右脚。 轻轻的晃。 第40章 噩梦 秋天还未过,落了雪。 寒冷还未适应,过了元旦。 待反应过来,已到了2010年。 窗外飘着雪,小锅煮着面,准备窝在寝室一整天。 电脑里浏览着他昨天深夜的留言: “半夜12:00整,我还没下班,哈哈哈” “工作流程有问题,忙的忙死,闲的闲死” “你看这个小日本,太严苛,有点吹毛求疵了,最终还是依靠玄学”附上一张穿白色连体服对着焊接设备下跪祈祷的日本人。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往酒店走了”附上一张夜景,两侧树木,空旷街道,长长的影子。 “问了,还得一年,我要坚持不住了,为了咱俩的未来,还能坚持” 盯着最后一句,打字回复,“你为了自己就行” 又逐字删掉,语气还是太生硬了吗? 想了想,写了三个字,“我等你” 又删掉,感动但没什么用。 决定写点实际的,就一字一句敲出来,“制造业的利润低,偏偏你的行业技术深度也不足,基础技术的迭代也是最快的。 你面前的两条路,无论走管理转中层管理,还是走技术转管理,最终都是绕回到管理本身,建议还是要从这里作为起点,积累运作模式方面的知识,积累充分了,输出也就自然了” 打字完毕,默读一遍,点了发送。 吃光了面,又吃一颗水煮蛋。 窗外的雪还在下,阳台积了厚厚一层。 下午收到回复,说会认真考虑,建议十分珍贵,感谢的话一箩筐,然后末尾一句,“想亲个小嘴儿” 歪着头,皱着眉,想象着他此时此刻该是种什么样的精神状态。 小姜老师凑过来看着屏幕里面的字,笑着说,“他水瓶座吧?” 没反应过来这其中的关联,下意识回问,“什么?” “水瓶座,思维跳跃的,神经病,哈哈哈,我有个朋友也是这样” 闻言搜了搜,他真的是水瓶座,这又是得靠玄学解释了吗? 想到什么,搜搜自己的星座,处女座。 读了解析,一脸黑线。 又去看看其它星座解析,隐约觉得是某种心理学的把戏,模糊概念,自我归属之类。 研究了一小时,终于确定又浪费了时间。 雪越下越大,窗上结了霜花,如一根根裂纹延伸出去。 一时出神,想到往事。 那天的雪也大概下成这样,二小姐深夜发烧,40摄氏度。 用尽了办法不退烧,得去最近的医院。 风雪太大,见不到出租车,只好背着二小姐朝医院的方向走。 额头流下的汗水在发丝上结冰,反复着只看见那冰凌越来越长。 脚下深浅的踩进雪坑,北风卷着雪花不停吹在脸上颈上,艰难挪着步子,靴子里灌满了雪,脚丫被冻到发麻。 奶奶跟在后面艰难的走走停停。 不记得走了多久,只记得漫天飞雪,看不清路,看不清交通灯,到处灰蒙蒙的,仿若绝境。 不记得奶奶怎么办的入院手续,只记得二小姐伏在背后哭泣。 看着窗外的风雪,感慨所谓南方孩子向往的冰雪世界,是我童年挥之不去的噩梦。 第41章 喜欢你 清晨,睁开眼,擦去眼角的泪痕,藏进被子里。 梦到了童年,挣扎很久才醒过来。 打开手机,照亮一片褶皱,被子里仿若孤岛。 找到那熟悉的头像,打了三字,“你在吗?”,发出去就有些后悔。 心中憋闷委屈,翻来覆去。 希望他在,也希望他暂时不在。 掩着嘴又哭了一阵,心情终于好些,他也回了消息,“想我了吧?我也想你” 想倾诉,可,不能当面,又想当面说。 手指在空中写着,“你在哪?” 对面回复,“在看月亮” 拉下被子,阳光刚刚漫过床头的风铃,阳台停着一只不知哪家的鸽子,肥大到不能痛快的转身,每次都要扬起脖子。 “我这里只有太阳” “那你再仔细看看” 看着这行字出神,忽然觉得有意思。 穿着睡裙掀飞了被子,踩着拖鞋,走到阳台。 阳光下找了很久,终于看到淡淡白白的圆月。 忍不住笑。 “你到底在哪里?” “正坐在公交站的椅子上,看月亮” 第一次想象不出他说话的语气,找到那串号码,终于也没按了拨通键。 洗脸刷牙,镜中的倒影,看久了也不像我。 挽起头发,顺手插了根圆珠笔。 微微皱起了眉,抿了抿嘴唇。 不知道干什么的时候,读书总是没错的。 棉靴走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响,对于眼前这图书馆,比高中的教室还要留恋一些。 想起他与我讲过的,古镇小店门前的旧电视上撰写着的,“人生若只如初见” 便忽然想与他去古镇住上一段时间。 深夜聊一聊天,清晨拿指尖再画一画他的眉眼。 翻出手机,是诺基亚的老款式,边角磨损严重,拍照功能也无。 据说新手机可以登账号聊天了,也能随时看看他拍的相片。 抬头看看图书馆两侧的字。 喃喃自语,“明日复明日,反正还有很多个明日” 转到手机店,新机型价格成千上万,皱着眉看来看去。 钱是有,但不能是这个花法。 店员是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凑上来悄悄说,“预算有多少?嫌贵可以买二手的” 预算800,不能说,说了就都是800了。 想了想,回她说,“500以内吧” 被带到另一个柜台,拿出来几款大屏幕的,“我们老板新收的,算你便宜点” 看了看,拿了个三星的,按开屏幕,几个小图标,翻来覆去不得要领。 女孩接过手机,认真教我,“触屏的,和电脑操作差不多的” “能登陆qq吗?” “可以呀” “拍照呢?” “点这里” “也能看到别人发的照片吧?” “能看,但是要去移动办个流量包” 一番操作下来,谈妥了价格,550元。 去移动营业厅办了流量,打开那软件,输入账号密码,进入了个简易的界面,看到了他的头像闪烁。 点开,一段段文字,是一句句告白。 “月亮真好看,可惜你不在” “下雨了,心情不美丽,有点想你” “刘美丽,我喜欢你,哈哈哈哈” 笨拙的触到光标,一字一字的输入: “我也喜欢你” 第42章 女朋友 新年将至,倒数着日子。 早上刷牙时还在想,他在飞机上了吧? 早早来到实验室,给花草浇水,记录水样变化,摆弄摆弄显微镜,写一点资料。 将要午休的档口,导师推门进来,金丝边眼镜,白衬衫,羊绒坎肩,牛仔裤,黑亮的皮鞋。 仿若个生意人。 目光跟上去,他摆摆手,“来拿点东西,没事,忙你的就好” 既然导师在,也不好直接休息,就抽空朝器皿上贴一些标签之类。 导师取完了东西,走过来,板着手指交代几句论文的进度,又叮嘱走时关电源,就推门出去,险些撞了人。 隐约听他问,“同学你找谁?” 然后是熟悉的嗓音,“找我女朋友” 导师又探进身子,提醒一次,“走时记得断电” 人影交错的,他走了进来,目光对视,没见到思念,竟有怀疑。 转瞬想通环节,哭笑不得。 就也装作不在乎,指着椅子让他坐坐,自己还要忙一会儿。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聊航班,聊天气,聊学业,聊工作。 听他越说语气愈发不善。 转头看看他,便心底生气不再讲话。 并排走在雪地里,牵手过来,躲开。 余光见他别别扭扭的模样,有点好笑。 只是他不问,我不可能主动说。 我不主动说,他也便真的不问。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刚刚那个,男的,谁啊?” 斜他一眼,“你猜,猜对了我告诉你” “同学?” “不是” “其他专业的学长?” “不是” “保洁?” 白眼,“。。。不是” “电工师傅,走的时候让你关电” 拍了拍他的肩膀,“降低别人身价也不能抬高自己” 竟很实诚的点头认可,“这倒是” “你都猜到了还问” “啊?暧昧对象” 踢他一脚,“。。你白痴啊” “那是啥” “导师” “啊,导师,多大岁数” “不到四十,有家室,明年出国了” 朝饭店散步时又遇到,开着辆迈腾,车窗降下来,交代几句,转弯开进了小区,消失不见。 他望着那小区的模样出神,心里大约有些嫉妒泛酸罢。 模样稳重正派,研究生导师,开着二十万的车,住着高档小区。 忽然觉得自卑了吧,小男孩心理。 一整个人就霜打的茄子。 我倒是乐见他这样低沉,难得不废话连篇。 他不说话,我就多说一些。 心情大好的,手也牵了过去。 与他说未来的规划,说将来要进环保局,让他努力学习,好好工作,最终要有选择生活的能力。 吃了晚餐,说好晚上还去婆婆那边借宿,兜兜转转到了宿舍楼下。 三三两两行人路过,谈笑风生,口中吐着白雾。 麻雀浮在雪地上,叽叽喳喳唱着歌,蹦蹦跳跳找些吃食。 他低着头,情绪仍旧有些低落。 与他说上去取了衣物就下来,走出几步,终于不忍心。 回头,转身,很认真的望着他,不大不小的嗓音,语调稍稍藏起了情绪: “说是你女朋友,就一直是了” 第43章 红被子 冬日的村路更难走一些,深浅不一的脚印像盖在信笺上的邮戳,零零落落伸向来路。北风贴着地面扫过来,卷着飞雪钻进领口,缩了缩脖子,把围巾紧了紧,睫毛又染霜了。 明明是挽着他想当个人形拐杖,他半个身子倒倚过来,虽不显沉,也托了后腿,脑袋卯足劲顶了顶他,才不怪模怪样,这次搀着我走。 巷子确实太窄,两边的土墙夹出条歪扭的褶皱。谁家晾的腌菜忘了收,冻成褐色的冰帘子,在风里叮叮当当地碰着陶瓮。 黑瓦檐下突然蹿出条黄狗,冲着我们吠两声,又钻进柴垛不见了。 拐过那熟悉的树,夕阳正卡在坍塌的砖垛间。 灿烂的夕阳躺在车辙印子上,把我们的影子抻得老长,棉鞋踩在冻土上的咯吱声忽然轻了。 有炊烟从远处屋顶钻出来,青灰色的一缕,歪歪斜斜飘进暮色里,像谁在空中随手画的一笔。 推开门扉,一脚迈入,我们倒真的像婆婆的孙辈,过年来拜访了。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正把切好的豆腐一块块摆在檐下,一个个小垛子摇摇摆摆腾着热气。 他张开手,嚷了一句,“大娘,我们来啦” 婆婆闻声转身,待看清来人,手舞足蹈颤颤巍巍真的迎上去大大的拥抱。 看着他们相拥的场景,看着婆婆开心的拍着他的手臂,明白他的确有爱与被爱的能力。 想来我与奶奶生活十七年,似也从未这样亲昵过,有些自责。 看向我时,便没有那么激动,只笑着问候,“姑娘,最近还好吧?” 悄悄撇嘴,微微鞠躬,“还好”,其实也想抱一下的。 小屋内的摆设被婆婆蒙了层蓝格子的布料,轻轻掀开,拿屋外去了灰尘。 他在砖床上铺厚褥子,旁边是婆婆拿来的,叠得板正的红被子。 被子针脚古朴,不像机缝,想得多了些,有点脸红。 陪着婆婆吃了饭,聊聊天,天色也晚了。 他拉着我告辞出来,让婆婆早些休息。 小院里走三圈,冷得躲进屋内。 头上暖黄色的灯泡,仅挂了根绳子。 烧了炕,偏房不比主卧,还是冷的。 与他聊聊工作,手却不老实,抓着手心手背翻来覆去的看。 笑着问他,“能看出个花来?” 他也笑,“还是喜欢看你穿裙子”,又说,“你看这掌纹,生命线很长很长” 去看那所谓“生命线”,倒觉得是做饭太早,皱久了便长的纹路罢。 怕说了扫兴,就问他,“你的呢?” “我的短,你看” “少爷” “啊?” “没事” 他指着那红被子,“刚刚就想说,这看着像婚被啊” 脸有些热,“哪像了” 他爬过去,被子展开,给我看,“喏,这么大一对鸳鸯,肯定是了” 脸更热了,“我看就是野鸭子” “啥?你看这大花脑袋,野鸭子哪有这么好看” 他兀自玩了会儿被子,看向我,才发现不妥,各自沉默,空气中的气氛便开始发酵。 终于他先从床上跳下来,披上衣服打开门冲了出去,“我去烧洗脚水” 第44章 暧昧 第一次盖同一张被子,转头看看他嘚瑟的笑脸,忽然反应过来这是不是他早想好的阳谋。 被子是他取的,柴是他烧的。 一来忘记了夏天的便利,二来忘记了冬日的寒冷。 虽盖着一张被子,中央却也空出了一块。 平时多嘴多舌,这会倒装起了沉默寡言。 忽然觉得背对着他不好,面对着似乎也不妥。 脑子里想到第三个话题,还是他先开了口,“晚上我睡着了不老实,容易踢被子” 一句话解了尴尬,笑了,“那我离你远点” “诶,你为什么总背对着我?” 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第一次盖一张被子,有点紧张” 感觉他离得近了,再近了一点,下巴搭在肩上,听到了他的呼吸,耳朵痒痒的,“这样好点没?” 脖子上瞬间起了鸡皮,酥酥麻麻的一直到头顶,往远挪了挪,“你回去” “抱抱亲亲不干别的” 摇头,“不行,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只抱抱呢” 继续摇头,“也不行” “那你转过来” 叹气,转了过去,面对面,看着他的笑脸。 睫毛,瞳仁,鼻尖,唇角。 看久了就避开目光,然后被勾住下巴,“不好意思啦?” “你管我” 他沉默一会儿,笑一笑,给我讲起了故事,“我第一次见到发小的时候,他好像背着甲壳的螃蟹,单眼皮,不爱笑,头发有点天然卷,目光躲闪,与你现在很像” “然后呢?” “他缺乏安全感,凡事想不好的那面。。。也与你一样。那天只有我和他打了招呼,骑马大战的时候主动当他的大马,哈哈哈” “。。。你也是个怪人” “是啊,不喜欢受欢迎的人,反而喜欢去看站在角落里的,有趣的家伙。 然后与他成了朋友,每天上学放学都在一起,小学在一起,初中在一起,高中在一起,大学嘛。。。他去了南京,现在在韩国” “在韩国读书?” 叹了口气,说,“在韩国给别人烤肉” “啊?” “他家人逼着他去韩国打工赚钱,说是投奔亲戚,其实养儿防老” 听他絮絮叨叨聊着与发小的童年趣事,也有追鸡摸狗之类的坏事。 气氛欢快,心底的安全感稍稍建立起来。 他先闭眼睡去,最初是装睡,然后变成真睡。 看着他均匀的呼吸,食指的指肚轻轻划过他的眉毛与胡茬,鼻梁与嘴唇,盯着他的眉眼,直到困意来袭。 做了个梦,梦到沙滩,干燥的空气,脚下的沙蟹,海水冲刷着脚底,带走沙砾时的感受都清清楚楚。 然后闻到了皂角的香味,草莓与香草,大概是吧。 睁开眼,喉结贴着鼻梁,脖子上是羊绒毛衣的触感,头顶挨着他的下巴。 大脑放空一会儿,思考了一会儿,感知一下身上衣服都在,便悄悄的,悄悄的从他怀里挣脱开来。 呼吸急促的躲在墙角,倒想起我家的白猫,第一次捡回来的时候,瑟缩在角落的模样。 看着他熟睡的样子,蹑手蹑脚又爬了回去,鼻子一点点凑过去,闻了闻毛衣的味道。 与梦里的一样。 第45章 往事 东边响起第一声鸡啼,伴着犬吠,清冽的震颤顺着雾气漫过来。 烟囱们接二连三打起哈欠,松枝燃烧的烟味混着杂粮粥的香气,在冻僵的空气里渗出毛茸茸的暖意。 井台边的陶瓮盛着半宿的洁白,此刻被竹扁担碰出空灵的嗡鸣。 邻家的花狸猫踱过墙头,尾巴扫落一蓬飞雪,惊得啄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倒了杯热水,缓缓细细的水流声扰得他夹着被子翻来翻去,终于跳起来弓着身子套了羽绒服跑去外面找最近的树。 回来时神清气爽,端着婆婆熬的杂粮粥,粥里的玉米粒饱胀得开了花,必然极香甜的。 看看门外,没有婆婆的身影,“怎么不一起吃?” 他开着咸菜罐子,回道,“大娘吃过啦,又给咱俩热了一遍” 端起粥慢条斯理的吃,聊起白天的安排,不约而同的清闲。 又与他聊起江南的古镇,有些向往。 烟雨朦胧的,适合睡一天的觉。 他扶着膝盖笑,“那里春秋的雨很好很好的,冬天的雨,就冷死人了” 摇摇头,“总比零下三十度暖和吧” “不一样,冷刺骨的冷,我试过,要去还是四月或十月之后” 转身瞥见那红色被子,想到今晚也要再盖一次,又有些心情复杂。 他喝光了粥,擦擦嘴,拍了拍我的手,“要是不喜欢,我再去要一床被子” 心中一阵感动,想着昨日的怀疑,或许真的误会他了。 上午他陪婆婆去逛集市,我在小屋煮茶读书。 中午煮了玉米,蒸了馒头,炒两个小菜。 他与婆婆按时回来,怕我下午无聊,买了三种蜜饯,一本旧书,是三毛的《梦里花落知多少》。 翻了几页,每看到三毛的书,便想起那长马尾兔子牙的可爱女孩,心中微微酸楚。 却无论如何也讨厌不起来。 想起他每次敷衍的对答,暗自决定今晚一定要问到全部的故事。 天色渐晚,不似昨日的生涩,伸着手问他要另一床被子,他抓着头发说到处也没找到。 想到中午对他的感动,简直浪费感情。 冬日的被窝,总得适应一会儿温度,互相看着对方冷得发抖,忍不住笑。 他伸手过来要抱,立即冷下脸孔,躲了又躲。 他有些懊恼,“啥时候能被窝亲嘴,啥时候法式啊?” 前面半句不要脸,后面半句没听懂,皱眉问,“什么法式?小面包?” “法式热吻” “与啃苞米一样?” “比啃苞米可香多了” 眨眨眼,不确定两边脑海里的场景是否一致,就转了个话题,“你和前女友怎么在一起的?” 他看看我,确定没在吃醋,就如实说,“她帮我追女孩,关键时刻我怂了” “自我牺牲的桥段?” “总之后来吵了一架,就在一起了” 听得迷糊,继续问,“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呢?” 不怀好意盯着我,表情幽怨,“我喜欢的那个女孩,不让我抱抱” “别转移话题” “你想问啥?” “亲过吗?” “亲过亲过” “多久一次?” “两周一次” “你上次说一个月一次” “呀” 第46章 孩子 关于那个,我有点喜欢的兔子牙女孩的故事,聊到很晚很晚。 与我一样的身高,一样的星座,甚至眼睛也有些像。 与我不同的是,她偏文艺,喜欢浪漫,喜欢亲亲抱抱。 他出现前,没有什么人生规划。 他出现后,人生规划大约相夫教子。 爱别人爱到没了自己,所以失败了。 他当然辜负了人家,二十岁之前都是小破孩一个,对未来没有打算,每天想着与朋友们吃喝玩乐打球泡吧。 现在聊起,也觉得对不起她,但各阶段的选择,是一定不同的,再来一次,也不会有其它的结局。 看着屋顶,想着那女孩提出分手时装出来的洒脱,苦笑一下,“恋爱也好,婚姻也好,产生矛盾,一定是目的不同” 他眨眨眼,赞同道,“咦,说的还真是,本质就是啊,好像突然明白我爹妈总吵架的根本了” 看着他没心没肺的样子,对那姑娘有些喜欢是真的,但确实没一点点爱。 爱是什么呢,也有些不好解答,还得再看一看。 被窝里拉着手,他从仰脸睡变成趴着的姿势,不太敢看我。 想明白原委,也不敢撩拨他火气,只能悄悄笑。 想试试把情爱转成怜爱,消火也健康,就拍拍他肩膀,“唱个歌哄我睡觉吧” 他翻过来,一下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哼起一首王菲的歌。 他唱歌的确是好的,高音低音都可,也是第一次听男声版本,节奏被拉长,语调温柔,竟有些安神的功效。 稍微想象了一下他哄孩子睡觉时的光景,吓得睁眼悄悄看他,刚好对上目光,自己就像回窝的兔子,立即老实。 拍背的手渐渐到腰,咬了咬嘴唇,你再敢往下试试。 终于也没往下,又回到了拍背。 开始装睡,也是真的有些困倦。 某刻忽然感受到鼻息,紧张得又精神了。 却只听到他的喃喃细语,“睡吧,睡吧,我的宝贝” 好像第一次感受到了父爱,眼泪不自主的流了下来。 他轻拍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拍起来,哼着的歌声也再度飘满小屋的各个角落。 想着与他在一起这一年来走过的一幕幕,就如小姜老师说的那样,他像热情的太阳,我像孤独的月亮。 心底安稳,渐渐困意袭来,歌声断断续续,意识模糊,身体不断下沉,最终落在一片温暖的湖里。 这次睡得格外好,一觉到了清晨。 阳光晒在眼帘,眯着眼,伸了个懒腰。 昨夜聊得太晚,他还在睡。 坐起来,开始梳头发,枕边找找,没找到发绳。 到处去看,原来在他的手腕上。 那朴素的,经年累月磨损的,破旧的黑发绳,被他像手链一样戴着。 看看他的睡相,满眼温情,拢着长发,轻轻弯腰,吻了吻他的额头。 还是有几根发丝落下,划过他的鼻子与嘴唇。 见他眼睛动了动,忙朝后躲了躲,假装继续梳头发。 结果他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端着的肩膀落下来,神经放松,抱着膝盖,坐在阳光里。 看他睡得香甜。 第47章 怀旧 中午吃过了饭,告别婆婆,又说了次新年快乐。 婆婆泪眼婆娑的,拥抱着我们,说明年还要再来。 被他牵着手,走向村外,见他表情有些悲戚,就不太理解,明明认识不久的人,为何能共情到这种地步。 盯着他久了,忍不住问,“伤心了?” 他夸张的瘪着嘴,“想我奶奶了” 不确定的看着他的侧脸,试探着问,“那她。。。” 他深深叹气,“我十岁时去世了,也是瘦瘦的老太太,那次爸爸从奶奶家把我接走,奶奶也是这样和我告别的,让我过了年再来,结果就再也没见到” 转头,看着那村落渐渐被落在身后,乡道转成水泥路面,一栋栋民房林立,远处是在建的高层,玻璃镜面反射着阳光。 取了行李,坐上公交车,转火车,这次没有坐票,与他躲在车厢接口的地方,贴面站了三小时。 回到了我们的四线小城,辗转过了那熟悉的江桥,拉着我下车,指着正拆迁的二楼说,“这里以前是我家” 类似筒子楼的建筑,楼梯在主体外围,一共只得五层。 每间三十平方,比奶奶家稍大一些。 随着他慢慢走,他不断介绍着,小时候在哪里玩水,在哪里捉蜜蜂,和发小走哪条路去上学。 走走停停的,来到一个类似小区的建筑群,指着面前的楼说,“这是前女友的家,也不知道是哪个窗子” 又走一会,穿过市场,穿过很长很长的车棚子,转个弯,见到了围栏,课桌,棕色的大楼。 他快乐的介绍,“我的初中” 转头看看来时的路,恍然,“所以你只是顺路送她?” 他一脸疑惑,“送谁?” “前任小兔牙儿” “小。。。哈哈哈哈哈,也算是吧” 盯着他的眼睛提问,“那如果不顺路呢?” 琥珀的瞳仁转来转去,“唔。。。那真不好说了” “现在呢?顺路吗?” 呆呆的抓了抓头发,“不顺路,但是想一起走走” 看了看他的初中校园,入口是个巨大的拱形,临近春节,有些萧条,只有两个门卫在挂灯笼,贴福字。 隔壁挨着的,是他读的小学。 看着校园门前的路,聊起清雪的往事。 那时雪季,人人带着铁锹,学生们一字排开,每人负责一条马路。 劳动之后,打打雪仗,靴子里脖子里都是雪。 他笑着笑着,又变得安静,叹了口气,“那时候发小啊,很瘦弱,常常被欺负,说长大了要当警察,结果也是没法实现了” 走过公园,走过医院,走过小广场,指着马路对面的商场,对我说,“我妈妈以前在这里上班,过去是国企,我幼儿园在这里读的,每天放学过来吃午饭” 走过那商场,他在门口买了只烤地瓜,抱着边吃边继续向前走,指了指旁边的副食商店,“那时候我妈下班就带我进来转一圈,人挤人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转的” 再过一个路口,熟悉的牌匾,熟悉的校门。 还记得清晨推着单车走进校门的光景,那时在球场投篮的少年,此刻正啃着地瓜,鼻子蘸着瓜瓤。 第48章 童年 正想着事情,他已朝门前走去,对着门卫打了招呼,那老头竟一路迎出来,“啥时候回来的啊?” “刚回啊,老梁,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这都放假了,老师都没在啊” 指了指我,“嗨,和我对象,她也是这里毕业的,回来溜达溜达” 老梁摆摆手,一脸大方,“行啊,去吧,别待太久哈” “那不能让你为难” 电动的大门开了个小缝,刚好过两人,步子迈过去,门也在身后关闭。 沿着跑道慢慢散步,走过球场,听他吹嘘当年的光辉事迹: 带球上篮的时候牛仔短裤开档。 三分球砸了班主任的头。 我听了都尴尬,他却在那里笑得嘻嘻哈哈。 走到体育课集队的位置,指给他看那最讨厌的舞蹈教室,讲那个喜欢动手动脚的色老头子。 他点着头,说,“知道知道,张。。。咳,也和我说过” 轻飘飘的回,“哦~兔子牙儿姓张啊” 双手合十不断搓着,“对不起,我总不小心” 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笑着摆摆手,“没关系,记忆只能被新的记忆覆盖,下次你与别人来,记得我就行了” 点点头,“下次只与你来” 绕了一圈,和老梁打了招呼,就此告辞。 散步到学校西侧,指给我看他姥姥家,“上去坐坐?” 想了想,摇摇头,“过年之后有机会吧” 他也不勉强,挽着手继续走。 走过一栋栋老楼,走过市场,走上天桥,运煤的火车冒着浓烟,缓慢的走。 看着天桥的宽度,印象中应当更宽一些,怎么如今变得这么狭窄。 还有下桥的那路口,印象里也是许多车道川流不息的,眼前怎么只是个最最普通的双向四车道。 路越走越熟悉,越走越亲切,最终来到奶奶家的门前,他拥抱过来,亲了亲脸颊,互道,“明天见” 拉开单元门,推开厚重的棉布门帘,他也迈步跟了进来。 “你。。。唉” 刚要说点什么,看见他的惫懒模样,便明白说了也白费口舌。 上了四楼,翻出钥匙开了门,烟叶的味道扑面而来,奶奶与往日一样,一腿搭在床头,看到我一脸慌张,忙着掐灭新卷的纸烟。 他伸手把我挡在身后,对着奶奶鞠躬,“奶奶好!” 老太太惊愕当场,指着他问我,“这?” 翻了个白眼,“男朋友” 奶奶立即踩着拖鞋迎出来两步,“哦哟哦哟,小伙子快进来” 他刚坐下,奶奶就又去柜子里翻找一通,拿了个红包递过来。 他一边假模假样的“啊这这”的推辞,一边转头显摆似的看我。 无奈叹气,“奶奶给的,你就收了吧” “谢谢奶奶”,又是一躬。 落座,白猫跳过来,站在桌上,好奇的看来看去。 然后从他面前转个圈圈,尾巴蹭了一遍,绕回到我面前,躺倒,四爪朝天,不像白猫,倒像只白狗了。 奶奶与他聊着天,他却四处张望,最终目光落在我身上,微笑着,仿佛在说: “终于见到了你的童年” 第49章 偷吻 奶奶聊着天,喜欢盘腿,手也不自主的拿了烟纸与烟叶把玩,下意识就卷了一根。 我瞪过去,她再悻悻然地拆散。 最初是奶奶问,他回答。 关于工作,关于家庭,关于背景。 然后他主导了话题,聊的都是我。 准确些说,是奶奶视角下的,口述出来的,我的童年。 许多回忆也是第一次听奶奶说起。 第一次从护士手里接过,把我抱进怀里。 第一次躲在怀里啼哭,小小的。 第一次冲奶瓶,第一次喂奶。 第一次睡在奶奶的臂弯,听她哼的摇篮曲。 第一次努力抬头,记录一次次坚持的时间。 第一次爬行,用被子垒起围栏。 第一次走路,摇摇摆摆的模样让人心悬。 第一次深夜发烧,奶奶抱着我去医院输液。 第一次给我梳头发,也教了许多种实用的扎法。 第一次见到我的背影,第一次与我说再见。 第一次看着我背着书包在镜前转圈圈,第一次看着我走进校园。 第一次教我磨墨,洗笔,练仿宋。 第一次教我做饭,吃我做的饭。 第一次开家长会,第一次得到老师的夸奖。 第一次坐在我的单车后座,开心的荡着小腿。 茶杯里的小花旋转着,热气蒸腾。 夕阳西下,隔壁传来咚咚的切菜声。 他专心听着奶奶讲的过往,偶尔目光投来,眼波流转的,有一些怜爱。 也便转瞬明白被他哄睡时,听到的那句“我的宝贝” “邻居们叫她刘大小姐,最开始因为家中两个女孩,后来三个女孩,大家觉得顺口喜意”奶奶端起茶碗喝一口,继续说,“后来嘛,因为她总是冷着脸。。。” 我瞪她一眼,打断那半句话,“我冷着脸,因为你偷偷抽烟” 奶奶立即像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狡辩,“那哪能是说戒就戒的” 他也来打圆场,“慢慢来,肯戒烟就是好开始嘛” 留着他们聊天,起身来到厨房,长舒一口气,看着窗外,还好二小姐去旅行了。 焖一锅饭,开始备菜,忽然想起他说过的,“做饭不是填饱肚子,是让吃饭的人开心” 四下看看,熘豆腐加了青椒与胡萝卜,牛肉汤加了鱼丸和菠菜。 奶奶算着时间出来,坐在方凳上,被他哄的开始称呼起了“孙女婿” 吃晚餐时谈笑风生的,倒显得我是外人。 饭后和奶奶研究起了陪嫁的大红被,吓得我忙找个理由将他送出了门。 “明天见呗” 对他摇摇头,“明天二小姐回来,后天吧” 他开心的说,“后天三十,晚上我过来!” “白天见见就好,晚上你干什么来” 伸着脖子,看着奶奶嚷嚷,“想给老太太拜年啊,奶啊” 奶奶也踮着脚,“孙啊,外面路滑,你慢着点” 他满口答应,然后趁我没注意,凑上来偷了个香,啵的一声,转身就往楼下跑。 脚步声噼里啪啦的从上到下铺展。 站在厨房窗边,看着他渐远的背影,伸手轻轻摸着唇角。 是啊,又到过年了。 第50章 二小姐 鞭炮声响中,爸妈起身告辞了。 一来我不待见,二来无人聊天,实在坐不住。 临走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家?” 想起小时候,也是过年,他们从外省回来,带了礼物。 那时懵懂,每日盼着他们的身影,一年也只见一次。 见面自然快乐,幸福的感觉至今记得。 也是那天,临走时,骗我去躲猫猫,然后听见门响,踩着小凳努力够着窗,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的越走越远。 从那之后便有了心事,转了性子。 他们外地务工结束后,每年类似一起回家的邀约也很多,却从未理会过。 和奶奶,二小姐,白猫一起长大,这里也就是我的家了,哪还有其余的家可回。 妈妈向我伸着手,“要不要一起回家?” 既然是要不要,那一定是不要。 摇摇头,继续写字。 她叹息一声,和爸爸出了门去。 家里没了外人,白猫趴在面前的阳台,尾巴摇摆,二小姐翘起二郎腿,抓了袋瓜子嗑起来,盯着电视傻笑,奶奶坐在床头掰着豆角。 三人不时对话,内容不痛不痒,无外乎菜市场的菜,电视的内容,晚饭吃什么。 天色渐晚,二小姐神神秘秘掏了个黑色口袋,拉着我去放烟花。 担心奶奶会饿,老太太说,“不会,中午吃得晚,咱们七点半再吃饭吧” 说完,侧躺在床上,拉了拉被子,准备小憩了。 下楼时天已黑了,二小姐献宝一样放着各种小玩意,一会儿说,“这个值,这钱花得值”,一会儿说,“这啥玩意呀” 当了我的妹妹,也是苦了她。 若是他有妹妹,那姑娘应当会很快乐吧,毕竟他总有那么多鬼点子。 看看天上的星星,与孤独的月亮。 烟火照亮了围巾,伴着二小姐的笑声。 抿着嘴唇,暗自叹息,你又在干什么呢? 烟花放完,陪二小姐去超市买了些零食,慢慢朝家的方向散步。 心里想着和他的约定,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介绍,犹犹豫豫的,推开单元门时也还未想好如何开口。 二小姐走在前面,一边上楼,一边和我聊那年春节,也是我俩,也是这里,遇到一个酒鬼,睡倒在楼梯口,那次被吓到,从此对中年男人总有些惧怕。 聊着天,走到三楼拐角,忽然隐约觉得楼上有人,抬头一看,是团黑影,心里便忽然被揪住,伸手把二小姐护在身后。 刚要问出声,那黑影先说话了,“新年快乐” 拉着二小姐上楼,小姑娘不明所以,“你是谁?” “你姐夫,姐夫” “嗯?” 狐疑的看来看去。 翻出钥匙开门,二小姐先抢了进去,吃着零食,倒坐着椅子,一脸审视。 小妮子那模样,多半是紧张。 扶着他的手臂,悄悄捏了捏,便心领神会。 他坐在沙发床上,与二小姐面面相觑,先开了口“我叫韩一,你姐夫,你就是二小姐吧” “你买啥了?” “干果和罐头” “花生和瓜子呢?” 伸手揣揣口袋,翻出来一些,放在她手心。 抓了抓脸,憋不住笑,“你头发颜色真多” 立即破冰,皱起鼻子,“要你管” 第51章 留宿 去准备晚餐,他跟来打下手,二小姐挨着厨房门边站着,白猫蹲在门另一边,好像两个门神。 笑着问她,“你干嘛?” 二小姐怒目瞪着他,“看着点,怕他欺负你” 笑笑不理她。 他洗菜,我切菜,他装盘,我热锅倒油,他又去准备下一样。 小小的厨房,在婆婆家培养的默契,互相配合却不忙乱,少了生柴烧火,倒更简单些。 二小姐呆呆看着,“不是你俩一个厨师学校毕业的啊?” 对她摆摆手,“去去” 奶奶也醒了,走过来,“刚刚就听见有人说话,小韩来啦?” 他跑上去就抱,“奶奶过年好” 二小姐一脸嫌弃,“真能溜须” 奶奶拍拍二小姐的脑瓜,又与他说“怎么没在家里过年啊?” 他搅着鸡蛋液,哈哈的笑,“我一向重色轻友,哈哈哈哈” 菜一样一样摆上圆桌,倒了饮料,盛了米饭,他的杯子递到面前,反应一下才与他轻轻碰了,笑着互相说“新年快乐” 二小姐见这情景睚眦俱裂,趴在我耳边问,“姐你是不是都给他了” 害羞的对着脑袋锤一下,“给个头,吃饭” 饭后收拾了碗筷,他在厨房洗洗涮涮,奶奶笑着话里有话,“这孩子挺实诚,也勤快” 第三个老人家夸他“实诚”,确实有实诚的部分,可也有伪装的部分。 就比如他现在刷碗,在家是一定不会做的。 二小姐在旁边咬着苹果,适时补一句,“真能装,呸” 八字站着,歪歪扭扭,就去掐她脸蛋。 掐得她哇哇叫,“姐你有对象了就不要妹妹啦” 不理她,走过去帮他理洗完的盘子。 深夜,烟花在窗外飞舞,奶奶睡下。 三人在小屋围坐,每人贴着纸条,炸金花。 二小姐脸上最多,手气顺时憋不住笑,手气不顺时就耍赖。 又输一局,二小姐抬头看看时间,对他说“你咋还不回家?” 他朝我望过来一眼,笑容暧昧。 深呼吸几次,压下紧张,“这里没有地方” “客厅打个地铺呗” 二小姐急了,“不是你还想登堂入室啊你?” 三人互相望着,他忽然打了个哈哈,“走走走,这就走” 忽然心软,看看二小姐,又不太敢。 二小姐看着我的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姐你忘了当初你咋对我男朋友的?” 想起那个黄毛社会青年,叹气,“你那时候才14,未成年呢” 指着在门口比“耶”的某人,“他就成年了?” 点头,“是啊,我们都成年好多年了” “不是,那就能那啥了?” 无力的扶额,“。。。。也没那啥啊” “咳”他站在门边,举了举手,“打断一下,刚刚就想问” 看着他,不知道又要添什么乱,二小姐瞪着眼睛,“说” 他不好意思的摸了摸下巴,然后一脸坏笑,“你那个双眼皮,是后嘎的吧” 二小姐忍不住噗嗤笑了,眼睛眯着,指着门外,“你给我滚厨房睡去!” 立即比了个oK的手势, “好嘞!不睡楼道就行” 第52章 不眠夜 不忍心让他睡厨房,就在卧室门口搭了个地铺,多铺了几层被子。 叫他去躺躺试试,忽然被抓住了手,脸凑过来,“亲个小嘴儿啊” 心跳得飞快,嗓子发紧,来不及还嘴,就只努力挣脱束缚,隐秘踢了他屁股一脚。 看完十二点的烟火,他妈妈打来电话,大约言辞犀利,他搓着手不停求饶。 二小姐推推我的胳膊,“阿姨也看不见,他在干嘛呢” “他求饶给自己看呢,肢体动作同调了,语气才更真挚” 挂了电话,他摸着自己的鼻子,笑着说,“我妈说了,晚上不回去,明天也不用回去了,太好了” 知道他在耍宝,就不搭茬。 二小姐笑,“你可真好赖话不分呐” 他老老实实躺在门口,盖上被子,对着我们挥挥手,说了晚安,关了门。 等了一会儿,二小姐蹑手蹑脚过去,悄悄上锁。 可再小心,距离近,总是能听到。 回来时的表情便有些心虚和不好意思。 一人一张被,一人一个枕头,小时候的睡法,已开始拥挤了。 聊着天,话题自然落在门外那人身上。 二小姐忽然哭哭啼啼,扒开她的手,原来是假哭。 就笑闹一阵。 “完了,你的软软不是我的啦”这次真的有点委屈,眼泪打转了。 “你以后也会遇到的” “我希望遇到个高高大大的,不一定很有事业心,但是一定要憨厚老实” “憨厚老实就是没风趣” “姐,你想遇到什么样的人?” 朝门外使使眼色,“喏,不是在睡地板了吗?” 压着声音惊叹,“啊?你准备和他结婚?” “结婚有什么用?” “那不结婚?谈着玩?” 点头,“很认真的” “。。。不懂了” “喜欢就在一起,就这么简单呗” “以后呢?” 帮她解开马尾,梳起头发,“要慢慢看,不能急,一直喜欢就一直在一起,不喜欢了分开就好了” “婚姻又怎么说?” “类似身份证的东西,需要的时候再办也来得及” 摇摇头,“还是不懂” “慢慢就懂了” 侧脸,很认真的看我,“一直一个人也能懂吗” “一直一个人也能懂的” 聊着天睡去,隐约听见门外窸窸窣窣,好像闹了老鼠。 爬起来,悄悄开门,发现他正对着手机的光写字。 不约而同的问,“怎么没睡?” 又相视一笑。 挨着他身边坐在地上,看了看他写的文字,“像日记也不是,文笔有点讲究,不过,记不住的字用拼音?” 他盘起腿,一脸爽朗,“懒得查,哈哈” “不困吗?” “一起睡?” “再口花花,真的赶你去厨房了,冻死你” “你舍得?” “呸” 关了房门,犹豫一下,想到妹妹,再次落锁。 躺在床上,耳边是二小姐轻轻的呼吸声,看着屋顶的八角灯,想起刚刚看到的,写在他本子上的那段话: “听奶奶讲她童年故事的时候,总想给蜷在窗边旧课本里那个发呆的小影子捎去半盏星光。 让她知道所有被晚风揉皱的练习本折角,终将在时光里舒展成蝴蝶的翅膀。 你会在未来,一直一直幸福的” 第53章 红包 清晨,推开门,他缩在墙角睡成了90度,口水流在枕巾上,胸口起伏着,是真的累了。 转头看看妹妹,骑着被子,一半身子与脑袋搭在床边,随时翻身掉下去的模样。 蹑手蹑脚出来,白猫纵身从腿边抢先跃过。 奶奶坐在厨房,戴着花镜,在缝二小姐开了线的牛仔裤。 听见声响,眉毛抬着,向下扶了扶眼镜,声音温温柔柔,“醒啦?” 伸了个懒腰,“早上吃什么?” “汤面吧” “过年啊。。。” 奶奶笑着点头,“加个荷包蛋,还有菠菜” “现在吃吗?” 抬头看看时间,“再晚一点吧” 挨着她坐下,犹豫一下,挽上胳膊,头靠在她肩上。 奶奶笑着,叹息一声,又继续手上的活计。 彼此沉默着,只看那针线慢慢穿梭,一起生活这二十多年,似乎总在各自忙碌,从未这样亲昵过。 “奶奶” “嗯?” “我。。。不想读博了” “因为他吧?” 脸红了起来,点点头,又摇摇头,“为我自己” “有成家的心思了?” “想试试” 奶奶叹口气,斟酌的说,“时间还是短了” 抿着嘴唇,看了看睡在黑暗里的家伙,点点头,“。。。是” “觉得他很好?” “风趣幽默,会经常想我” “奶奶觉得,婚姻就是培养一个亲人” 看着她,从小到大第一次与我聊这些事情。 目前为止的人生,没见过爱情,深刻的喜欢也未有过。 至于这次,懵懵懂懂的。 对他的感觉,从不讨厌,到一点点喜欢,到惦念,这应当是真的喜欢了。 爱又是什么呢? 轰轰烈烈的感动吗? 还是平平淡淡的久处不厌呢? 想起他昨日写在本子上那段话。 他的喜欢,就是心疼吗? 被人喜欢,连带童年的自己,心底确是感动的。 他眼底的那些哀愁又是什么呢? 忽然听到被褥翻滚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尖叫,跑过去看,他撑着身子睡眼蒙眬不明所以,目光转入室内,二小姐到底从床上翻在地板上,还顺便砸飞了装糖的铝盒子。 龇牙咧嘴,一片狼藉。 热油,葱段虾米下锅,倒开水,煮鸡蛋,下面条,将要好时扔进去一些菠菜,香气弥漫。 各自坐好准备开饭了,二小姐才站在水池边刷牙。 早餐匆匆吃了,听到敲门,小姑到了,三小姐跟在后面。 三小姐刚刚十岁,羞怯怯的,见面次数少,也不算亲近。 各自还未说话,他倒举着手说“小姑姑新年好” 小姑一脸惊讶,“呀,是你呀,来这么早啊” 二小姐站在旁边溜缝,“嘁,赖在这里一夜没走” 再有敲门声,姑父提着新买的带鱼推门进来,说中午要露一小手。 和韩一打了招呼,互相认识,就钻到厨房去了。 三小姐背着手,紧挨着姑父站着,不时回头看看,想搭话又不敢的样子。 他凑上去,指着自己和三小姐说,“叫姐夫” “姐,姐夫” 口袋里变出个红包,笑着递了过去,“新年快乐” 二小姐在远处急了,“姐夫,我的呢?” 第54章 灰调 二小姐缠着他叫了十几次姐夫,才得了红包。 欢声笑语中,姑父清理了带鱼,备了几样菜,小姑站在旁边陪着聊天。 他挨着我坐下,小声说,“小姑和姑父感情真好哇” “姑父在家里大包大揽,小姑不沾一点阳春水” “哇” 摇摇头,“其实不好” 他语气有些意外,“嗯?” “家务那么多,每人做一些才应该” 他笑着看着我,说,“今天和我回家去?带你见见我爸妈” 低头绞着手指,“。。。不想去” “为啥?” “等我毕业吧” 他点点头,若有所思,半晌,回答,“。。。好吧” 中午老叔带着酒过来,第一次见韩一,倒是性情相投,无视他女儿(二小姐)的冷嘲热讽,开饭后喝多了就开始称兄道弟了。 饭后又陆续告辞,与昨日相似的,下午只剩三个女人一只猫,哦,这次多了个男人。 被灌多了啤酒,躺在沙发床上呼呼大睡。 奶奶看着他的睡相,满意的笑,“这孩子能吃能睡的,有福气” 二小姐站在旁边跳脚,“啥?奶,上次我喝多了你拉着我耳朵不让我睡觉你忘啦?” “那能一样?你小姑娘家家的喝那么多?” “女的咋啦?喝多了正好睡觉” 楼下忽然有女声喊,“刘恋!刘恋!” 二小姐冲到阳台拉开窗子,“来啦,等会儿” 匆匆穿了衣服,拿了包包,飘了句,“晚饭不用等我” 下楼的声音都是两阶两阶的,引来隔壁的狗叫,还有瓶子跌倒的声响。 奶奶看着我无奈的笑,“都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个人,你俩都是我带大的,怎么完全相反呢?” 抿着嘴笑,“因为你从小就拿我与她对比,处处不服气,处处逆反,当然不一样” 奶奶叹气,朝小屋走,“我去歇一会儿” 关了门,又只剩下我与他。 背着手,走过去,低头瞧瞧,额头的绒毛都能看清的距离。 细看其实有些少数民族的特征,眼窝深,眼皮厚,鼻梁高。 正想着事情,他忽然抬起手臂,骇得我朝后跌坐在椅子上,然后见他举着双臂,左手成竖掌,右手平掌虚空托着什么,然后,投篮? 眼睛闭着的,这是。。。梦游? 坐在旁边掩着嘴忍笑忍的脸都涨红了,搞笑又觉得他可爱,尤其投篮结束后双手落下,砸在床边疼得他咕哝一句,翻了个身,变成趴着睡了,嘴巴嘟嘟的,能看到门牙。 想起那个女孩,六年呐,才不信什么也没发生。 想多了心里别扭,也有点鸣不平。 我牵手拥抱接吻的都是他一个人,他的记忆里却是两个人。 也或许是为那女孩鸣不平,六年也分手了,虽说是少年心性,也总归会意难平吧。 阳光爬进屋内,想着事情,目光追着那光斑游走,看它掠过五斗柜上蒙尘的相框,跃过藤编针线筐里银亮的顶针,最终停驻在蓝印花布窗帘的褶皱里,斑驳陆离如同旧时光里褪色的电影胶片。 光影相会,形成许多肉眼分不清的灰色调子。 这些灰色,是我前半生的主调了。 看着熟睡的他,似乎的确稍稍亮起来了。 第55章 大鼻子男人 傍晚送他出门,见他仍晕陶陶的,就和奶奶打了招呼,送他一段。 他双手插兜走在前面,踢着石头,“也不是非得走” 掩着嘴笑,“初一回家陪陪家人” “你也是我家人” “这不是在陪你散步嘛” 在雪地里走走停停的,街角想买束向日葵送我,看了看,选了个花盘最美的,就只要一支。 老板还是送了包装纸和丝带。 他选了个类似报纸风格的包装,纯黑的丝带,衬着那暖黄的花盘,严肃混着可爱。 花瓣扫过下颌像他的吻轻轻蹭过。 雪花还在飘,倒把金黄衬得更明亮了,仿佛捧着截凝固的夏日阳光。 想起他在上海时,某日留言的酸诗,“这里的向日葵总向北望,与我一样” 最初看到只是觉得可笑,现在怀中抱着一支,看着那花盘,却有些新的体会。 他的姥姥住在一片古建筑里,三层的楼房,住了三十几年。 墙皮脱落,露着里面红色的砖。 他说小时候在这里玩过“一二三木头人” 我不明所以,他就演示给我看。 让我向前走,他数一二三,说木头人的时候我就不能动了。 听他数了一二三,转头时我已走了很远,他一路“哎哎”的小跑,“我这不是教你玩吗?” “我又不是小孩儿,谁要和你玩” 说笑着,抬头看见一个男人,大大的鼻子,深邃的眼窝,戴着耳包,深色围巾,羽绒服,推着自行车,目光向着这边。 心里紧张,不由自主躲在韩一身后,他也注意到来人,一时神情复杂,喊了句“爸” 那男人一笑,雪都化了,“你这臭小子,昨晚干嘛去了?” “昨晚,夜不归宿去了” 笑着骂,“你小子这不是放屁呢嘛,别跟我打马虎眼” 注意到藏在他身后的我,皱着眉问,“这小丫头是谁啊?” 他让开点身子,介绍说,“她啊,你儿媳妇” 脸红着点点头,“叔叔好” 爸爸笑着,“你好你好,上去坐坐啊,看他妈把他屁股打开花” 脸更红了,连连摆手,“不去了,不去了,送他一段,得回家了” 被他拉着手,一段小跑,听他转身和爸爸嚷嚷,“老韩,晚上给我留饭” 走了很远,转头,爸爸推着车的背影渐渐模糊。 看着他若有所思,“我好像知道你的幽默来自哪里了” 他笑着,斟酌的说,“其实他很。。。内向” 闻言惊讶的回,“不信,很开朗啊” “对家人是的,对外人很严肃” “那自行车,是邮政的吗?” “以前读书时在邮政做过,现在是工程师” “大学生?” “是啊” 点点头,有些敬佩,“我奶奶也读过书,不过也只教过小学生” “他是第一批里面的,下乡的时候自学,回来刚好参加高考” 听他说着,言语里都是自豪。 走到了天桥上,桥下运煤的火车盖着冬装。 和他说就在这里分别,不然送来送去怎么也回不了家。 看着他一步三回头的样子,与夕阳一同目送。 明天见,男朋友。 第56章 梦想 大年初二,万事皆宜。 今天不落雪,阳光明媚的日子。 和他约了去江边散步,算着时间下楼,看见他就站在亭子里。 “你怎么来了?不是江边集合吗?” 他哈哈笑着,“我算了一下,走到江边1公里,走到你家1.5公里,你到江边2公里,说明什么?” 白他一眼,“说明我可以坐公交还比你早到” “啊?” “40路车,十五分钟” 40路,蓝白皮的公交车,慢吞吞,不保暖,车子里呼气也成冰。 作个类比,冰箱里零下五度,这里零下十五度。 大约是这样子。 公交路线,稍稍绕一点,也只开了十五分钟。 下了车,沿江慢慢走,见到许多拍照的人。 雾凇很美,空气飘着白色的霜晶,雪花成簇聚集在树枝上,若有风来,应当类似蒲公英炸开飞散。 没有风,却有小孩儿的飞踢。 震落针叶上的层层积雪,险些砸了小孩儿的,狗头。 心里这样想,却没有真的动作,也来不及动作。 他已抓住那孩子的衣领,抡圆转了半圈,躲开了雪幕和一根树枝。 男孩的妈妈来道谢,他嘻嘻哈哈的摆摆手。 刚刚那一幕转瞬之间的事,亲见者本就不多,只有我与他知晓那其中凶险。 站在江边,看江水起伏,忽然问他,“你见过海吗?”想起他说过的,就自问自答,“见过威海的海” “还有北戴河,大连,你想看海?” “没见过,忽然想见见” “海南?” “马尔代夫” “行啊。。。那我存点钱” 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我请你去,等存够钱” “三年之约?” “你先从上海学成回来吧” 他低着头,脚尖点着冰面,“有点后悔没好好学习” 笑着对他说,“那样也许就见不到了” 眼睛忽然亮了,“前世五百世回眸,换今世相遇?” 摇摇头,踩破了一块儿冰,“无数偶然拼凑出的。。。小概率事件” 他忽然感慨,“大海啊” 以为他有什么高见,听到下一句,“都是水” 皱眉,“这也是诗?” “这是个冷笑话” 又继续问他,“大海什么样?” “天气好的时候是一望无际的宁静,天气不好的时候狂风骤雨像个疯子” 说完,笑着看我,看得浑身不自在了,才说,“我第一次见你,也有一首诗” “什么诗?” “松生空谷,月射寒江” 摇摇头,“仙姑赋,不是诗” “咦,你也知道?” “我是理科很好,不是文科不好” 他站得累了,就席地坐了,仰头看着我,“一直想问,你高考多少分啊” “7。。。” “啊行了行了知道了” 听他喃喃自语,“我爹知道了,肯定笑开花” 挨着他坐下,“还要在上海多久?” “今年秋天吧” 点点头,“我今年夏天毕业了” 他嘿嘿笑着,“一起努力存钱,先租个房子吧,就方便亲嘴了” “你。。。三句话就下道了” 他躺在雪地里,阳光下眯着眼睛,“你以后想做什么?” “环评工程师吧,你呢?” “我想开个书店” 第57章 湘西 与他挽手走着,忽然转身抱着我的胳膊,一脸惊诧的看着他兴奋的眼睛,知道他又要发疯了。 “带你去湘西” 听见这样一句话,沉稳二十年的书生气开始崩塌,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那天,忽然想出去走走” 此时此刻,忽然想去见见,他见过的世界。 寒松与雪峰在车窗外飞掠,窗角挂着寒霜,回想起三个小时前回家打包行李,骇得奶奶与二小姐以为终于决心要与他私奔了。 包包夹层里装着二小姐塞的“物件”,以及她的叮嘱,万一的万一,要保护好自己。 窗上映着凌乱的发丝,微红的脸,仿若夕阳装扮的新娘。 他端着泡面一路碎步由远而近,掀开盖子,赫然两颗剥了壳的鸡蛋。 是他妈妈放进去的。 看他翻着地图,手写着攻略,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们只是去那里生活一周” 他认同的点了点头,却还是继续翻着地图,只是目标从景点转成了关键线路。 一夜睡得安稳,清晨洗漱完毕,饼干牛奶当了早餐。 中午到了北京,只来得及看看天安门,就又出发。 这次去吉首。 下午出发,第二天下午到达,转了汽车,一路颠簸。 第一次体会南方冬季的湿冷,的确如他说,是不一样的冷。 额头鼻尖总是冰冰的,有些困倦,他却兴奋的向我不停介绍。 下了车,第一次走进古镇,是想象中的静谧古朴。 家家门口晾着藏蓝的衣物,各色风格的古建筑林立,石板小路,窄巷幽深。 正值过年,旅客稀少,路上皆是当地人。 随着他一路走走看看,对着地图反复确认,终于还是靠问路找到了那家小店。 一楼是饭店,室内两个桌椅,临河三个桌椅。 租的小间,就是临河二楼的一间。 房间不大,到处都是松木香,也或许是木漆味。 洁白的大床,触感湿冷,开久了空调才稍稍好转。 旅途疲累,简单洗漱,顾不得防范某个小人,和衣便睡。 意识回来时,闻到粥香与酒香。 撑着身子坐起来。 窗外夜色已深,街灯亮着,却不似商业古镇那样灯火辉煌。 只是一家家灯火,偶有笑声,河中有船,偶有桨声。 红漆方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两碟小菜,两瓶米酒,透明的瓶子,琥珀色的酒液,坐在热水域中,散着香气。 未点明灯,两支白玉蜡烛,晃得他的脸孔温润浪漫。 大约见我仍有困倦,就调笑一句,“刘美丽,恰饭咯,吃完再给我暖被窝” 白他一眼,坐在桌前,与他碰杯,小酌一口,好喝。 尝尝小菜,也是未吃过的味道,还没细细品味,舌头便被辣住了。 喝了几口粥,瞪着他。 他一脸无辜,“在湖南,先要学会吃辣,不然咋活呢” 晚上在河边散步,买了把纸伞,两个坠子。 桥下有人唱歌,他见了,便成了两人唱歌。 《对面的女孩看过来》 一首结束,还握手击掌。 是我不可理解的社交形式。 第58章 底线 “两边袖口穿了竹竿,前后各一人抬着,整个队伍走起来,中间那些挂着的,远远看着可不就僵尸跳了么”老人咂着烟嘴儿,与我们讲着湘西赶尸的由来。 老人的女儿在纺线,脚踩着纺轮转啊转,眼睛盯着手中线,耳朵却听着这边。 长长的麻花辫子,少数民族头饰,单眼皮,眼睛却大大的。 他见我目光所向,挨过来悄悄说,“明天早上咱们也去租一身衣服” “我不穿,看看就好” 告别老人与女孩,走出来,看看时间,晚上八点。 商铺已关,只有一些民房还亮着灯,河的那边却热闹,听他说是喝酒与跳舞的地方。 挽着手慢慢散步,不赶路了,心情也不同。 走到一处无人巷口,被他抵在墙角,额头贴着,越来越近,轻轻吻了上来。 浑身放松,被拥抱着,手拉着他的衣摆,脸色绯红。 嘴巴忽然动来动去,睁开眼,想起他说的啃苞米之类,忽然少了兴致,正赶上他试探着伸了舌头,被我“轻轻”咬了一下。 漆黑的角落,互相对视着,他龇牙咧嘴,我皱着鼻子。 “再来一把,这回不张嘴了” 白他一眼,双手插着口袋,原路返回了。 打开锁头,推开屋门,开久了空调,室内温暖舒适。 坐在床上,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问他,“这里有洗澡的地方吗?” 他点点头,“景区外面应该有,明天去?” “明天下午吧” 虽然下午小睡过,赶路遥远,仍然困倦,洗漱一番,熄了灯。 聊着天,不知不觉沉沉睡去,深夜醒来,感受到他从后面抱过来,上下均不老实。 转头与他说,“你要不要站在外面冷静一会儿?” 未等到回复,就吻了上来。 第一次在床上接吻,容易动情,呼吸急促,互相都努力克制着。 我守着自己的底线,他没什么底线,早丢了白日的阳光温柔,眼睛绿油油,像只饿狼。 与他聊天,转移话题,考了几首古诗,交流一番迅哥儿的《狂人日记》,果然消了火,言谈间又成了熟悉模样。 哄着他入睡,自己却不困了。 坐在窗边,流水声里,看着漆黑的夜。 想着已经历的日子,想着当下,想着未来。 会与他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呢? 倒也没有太多华丽的梦想,只希望一日三餐,日出日落,都一起度过,就很好了。 也许那时他又长大一点,若转了性子,变成讨厌模样了,我又该如何呢? 胡思乱想着,稍稍困了,拉开被子,轻轻躺下,看着他的睡相,不猴急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 阳光透过窗棱,洒在漆木桌角。 微微睁眼,在他怀里,额头轻轻蹭到了胡茬。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的,目光灼灼的,低头吻上来。 躲了躲,嘻嘻哈哈的拉着他一起去刷牙。 清晨的古镇又不同,小河泛舟,有人唱歌。 偶有运输生活用品的船只,零零散散,缓缓慢慢,到处烟火气。 与他在一楼吃了饭,聊起白日安排。 我要睡回笼觉,他想了想,决定去写生。 第59章 画像 早知道他会画画这件事,以为只随便耍耍,原来可以写生。 二小姐学了两年,也就是乱涂的水准,临摹还有点形状,写生是一定不行的。 见他两手空空出门,疑惑不解,他转头说,“可以借” 看着他双手插兜,没正形的拐过路口,又探回脑袋,遥遥的喊,“刘美丽你真的不去?” 没理会,转身推门进屋。 坐在窗边,打了个哈欠。 他有他的事,我有我的事,他不强迫我一起做他的事,我也不强迫他一起做我的事。 一起很好,不一起也很好。 这种相处让人放松也宽心。 一觉睡到午后,醒来整个人神清气爽。 不读书,不写论文,不想工作,什么也不想。 叠了被子,打扫了卫生,洗了贴身衣物晾好,换了身衣裳出门。 一路走走看看,想着他会在哪里出现,走得远了,就又回去,慢慢散步,也不急。 走过一拱桥的下面,转个弯,豁然开朗,然后在水边的葫芦丝店,看到他与店主在闲聊,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乐器,黑黑的,好像一块木料。 站在树荫下,看着他,等他目光飘过来,见他和老板告辞,蹦蹦跳跳迎过来。 “等你好久了,都饿了” 微笑着,眨着眼睛,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会找过来” “不知道啊,可也等到了” “吃什么?” 没有回答,牵着手,带着我走。 兜兜转转,进一小店,点了两盘炒粉。 一盘鸡蛋炒粉,正常辣。 一盘牛肉炒粉,不辣的。 午餐时间过了,店内仅一桌,坐了个大胡子,与我们搭话,“来这还得吃辣的,正宗” 他笑着回两句,打了招呼。 小声问他,“为什么和所有人都能搭话?” 他也悄悄说,“以前也不能,穷游时掌握的,很多钱不能解决的,其实两句好话的事” 炒粉上桌,尝了一口,的确是从未有过的口味。 与家里那边开的各种南方小店炒粉全然不是一个东西。 尝了一筷他的那盘,加了辣椒的,果然好吃,只是有些,过于辣了。 吐吐舌头,被他看见,眼中就又是那种怜爱与喜欢。 好奇他与前任也是这样么?好奇其他恋爱中的人,也是这种眼神么? 好奇我看向他时,又是什么样的目光呢? 以前偶然读些文学里的爱情,觉得虚假浮夸,现在却有些新的审视。 下午陪他去画画,还是两手空空,逛来逛去。 走到一桥边,挨着写生的学生坐下,聊了一会,便有了纸笔,垫在腿上细细画起来。 进入情绪很快,画的也快,不一会就出了轮廓。 丸子头,许多碎发,一笔一笔的描绘,留白而出的高光。 画面干净,不需色彩,比二小姐的确高明许多。 只是那背影,或许,是我吗? 见他随意涂了几笔当作衣裳,转身,笑着双手将那画递给我,“定情信物” 看着那画,咬着嘴唇,思绪良久。 抬头,阳光温暖,对岸的少女蹲在岸边青石上洗着衣裳,躲着水面粼粼的光斑,免得晃了眼。 木船缓慢驶过,波痕漫过水葫芦的圆叶,一阵摇摆。 他仍在低头画着。 再去看那画,内心柔软的仿佛陷入了怀抱。 画得这样像,定是画了许多次的。 第60章 失眠 傍晚时天边挂着粉色的彩霞,他指着与我说,“写进书里,这就是姑娘红着的脸” 我点点头,“那这姑娘的脸好大” 他愣了愣,然后拍着腿笑。 站在一边发呆,不知道笑点究竟是哪里。 晚上吃了口水鸡与“麻拐”,都是辣辣的,点了份热汤面,清汤的,竟也是辣的,最终救命的还是清水白饭。 巷里散步时,远处人影绰绰的,带头的举着小旗子,是某个夕阳旅行团,十几个老人,步伐缓慢,有说有笑。 巷子狭窄,擦肩而过时,他把我拉到身后,待队伍过去,才又继续逛起来。 提到那画,问他,“为什么画的很像” “画的多了,就比较像” “不记得偷拍过我背影” 他哈哈笑,“让你知道,也就不叫偷拍了” “不喜欢拍照” 他有点惊讶的望过来,“为什么?” “。。。假,动作和笑容,都与本人无关” “这么说,偷拍反而真实了” “看看” “等租房子住在一起了再给你看” 这句是回敬,有些生气,低着头脚步加快,被他扯着手腕拉回来,向我陪着笑,“没带在身上,一些收在家里的相册,一些在我的电脑里” 打开房门,桌上多了四瓶矿泉水,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幼体的字:没什么打扫的,只倒了垃圾,再多送您两瓶水。 他往衣架挂了衣裳,坐在椅子上,与我说,“一直觉得这次旅行与之前穷游时不同,到刚刚进门前也没想清楚究竟哪里不同,看了这张纸条忽然反应过来,这次好像是把家搬了过来” 有些疑惑,问他,“什么意思?” “之前穷游,都是混民宿,睡公园,沙滩,草坪,长椅,哪怕少有几次住了酒店,也只记得消毒水的味道,这次不一样啊,好像。。。你在哪,我家就在哪” 听了他的话,笑了,“我是第一次出来旅行呢” “反正怎么说呢,你不在这房间,我觉得就是民宿,你坐在这里,就像回了家” 坐在阳台上,咬着新买的桔子饼,想着他的话,甜丝丝的,脑子里也有个类似二小姐的声音在警告:他只是在哄我开心。 又想起那幅画,正常情况下,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无论白天如何平淡美好,熄了灯,就又开始天人交战。 不是我与他的矛盾,是我们与人性的矛盾,既想又克制,于是痛苦。 床上滚了几圈,结局就是他去卫生间冲凉水,我站在窗边吹冷风看月亮。 偶尔一瞬觉得不该读研,又暗骂自己鬼迷日眼,恋爱谈成了白痴。 只是他知道男人的办法,我却还不知道女人的办法。 因而我还在凡尘自我救赎,他却转瞬入了佛性,一秒入睡了。 清晨便与昨日一般,只是这次早餐也不吃了,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渔歌清亮,桌上那粥早结了脂膜,冷到不能喝了。 下楼吃了饭,店老板打了招呼,见我不理会,嘟囔一句,“俩人性格还真天差地别” 微微脸红,快速吃了饭,又出门去找他了。 第61章 桃花 画画地方找了一圈,散步到做手工的作坊,远远学了几种针法,暗自记下。 买了杯青柠,一袋炒栗子,继续慢慢走,看到浴池,门口打量一下,决定下午再来。 见到他时,正站在店门口,还是那家小店,与那老板学吹葫芦丝。 老板戴着民族帽饰,微胖的,手指跳跃,音符灵动,任他说出花来,也不理一句。 他却不恼,嘴巴开合的,类似念经一样的絮絮叨叨。 那老板皱着眉,点点头,抬手比了个拳头。 他哈哈笑着,仍然比着一个巴掌。 老板闭上眼睛,点点头。 他翻了五块出来,扔在柜台,拿着葫芦丝把玩起来。 走得近了,才见他嘴里还有根棒棒糖,像个孩子。 拍了拍他肩膀。 转头看着我笑,“早啊,照香炉” 疑问刚浮起,想起那句诗,就明白又在占便宜。 翻翻白眼,回他,“都中午了,没正形” “哈哈哈,那我是梅先生,你是赵小姐” 指着他手里的葫芦丝,“刚刚干嘛呢?” “讨价还价啊,要价15,我估计这玩意也就2块,让他赚5块可以了” 扶额叹息,“这是手工的,只算原料成本,工时费你一分不算呀” “那最多也就4块” 说不赢他,也没必要再送钱回去,就沿街散步,聊起那浴池,便朝民宿走,取洗漱用品,去冲个澡。 浴池两层小楼,一楼男宾,二楼女宾。 他与那老板调笑,“有没有男女混宾” 老板却忽然悄悄说,“加200,可上门” 吓得他红着脸直摆手,“玩笑玩笑” 上了楼,不似东北那种通铺大厅,而是一个个小小单间,私密很好。 舒服洗了澡,洗了头发,没找到吹风机,就静坐等它半干。 从浴池出来,见他坐在水边,可乐见底,瓶壁的霜化成了一汪水。 他转头看我,愣了愣,然后笑个不停,“我和你说,刚刚我脱光了往里面走,本地人看我像看怪物” 想起刚刚女浴也遇到的目光,大约明白本地习俗,也明白了为什么需要隔间。 憋着笑,和他说,“他们去东北洗澡,也会觉得我们是怪物” 他仿佛见到了那场面,笑得前仰后合,“被拉着搓一次鸡直接生不如死,哈哈哈哈哈哈” 脸红的看着他,“你这人。。。还真是什么都说” 擦了又擦,头发仍旧湿漉漉的,去买木梳的路上,他与漆木门前阿姨借了毛巾,帮我擦了头发,那毛巾自然也被送给了我们。 路上摘了支花给我插在头上,刚想说这样不文明,觉得没必要扫兴,文明与他的心意比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 他似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咬着半截树枝,边走边唱,“将来我书店,门前有块田,草坪随便躺,桃花随便摘,若有人来闹,你爹你爹就是我,哈哈哈哈哈” 想象了一下将来书店,不知靠什么营生,大约是个赔钱的梦想。 只是一想到这样不正经的人坐在那方台后面,翻着书,写着字,似乎也可心甘情愿的,去为他种两株桃树。 也明白他的逻辑, 低到能摘到的桃花,属于敢摘来送给的人。 高到摘不到的桃花,才属于桃树。 第62章 新雨 逛了几家手工木梳店,样式倒好,只是颜色不大喜欢,红色米色砖色黄色都有,只是没有找到黑色。 路过一个橱窗,一台旧电视,上面写着:时间是记忆的橡皮。 觉得有趣,推门而入。 里面多是工艺品或信笺书签,于是随便走走的心态,一边逛一边与他闲聊。 头发干了,随便盘了,从他手上抢下发绳绑好。 然后看到了角落那一排木梳。 一眼喜欢摆在最下面的,那支黑色的。 拿起看看,几条简单的花纹,入手沉甸甸的。 老板扎着围裙,戴着圆框眼镜,胡须白的,一副温和模样。 走来介绍,“姑娘,好眼光,这木梳的材料是黑檀木”,手抬起,食指与大拇指量出三毫米距离,“一点小贵” 看看梳齿间的灰尘,指给老板看,“不是很贵的样子” 老板点点头,“价钱嘛,也不是不能谈” 韩一笑得人畜无害,指着我说,“好物件送有缘人,好木梳配美人,价钱不是不能谈,那咱们交换呢?” 老板也哈哈笑,“小兄弟准备用什么换?” “哈哈,兄弟首先不小,准备用这个换”掏出那把葫芦丝。 老板接过,左右翻看,看纹理看材质,点头又摇头,“要么你填十块成交” 他随手抓两个胸针,“算上这俩,一共给十块” 老板瞥一眼那胸针,“只能给一个” 他便与我说,“选个喜欢的”,然后付钱。 选了个向日葵的胸针,又把那木梳简单擦擦,就揣进口袋。 与他一起出门,门关的间隙,回头看那老板兀自拿着葫芦丝把玩。 看着他嘚瑟的模样,疑惑问,“不是刚买的吗,为什么换了?” “不会吹,太难学” 摇摇头,“我是不懂黑檀木,但是应当很普遍吧” “啊?他不是说很贵?” “标价三十,对半砍也就十五块” “还好我不会葫芦丝” “嗯,还好” 又走一会,他迟疑的问,“那葫芦丝不会本来就很贵吧?” 有些疑惑,回他道,“不就是一个葫芦几根管子?” “好歹是乐器” 路上买几瓶米酒,民宿一楼吃个便饭。 老板端上来一盘两碗,一盘是刚炒的青椒炒香干,两碗是两碗咸菜,那模样熟悉,夹一根尝了,竟然真的是腌黄瓜与腌萝卜。 转头刚想问,见他表情,忽然明白。 “什么时候做的?” 他哈哈笑着,“一路带来的” “带来的?第一天怎么没说” “说了你就不吃本地菜啦,担心你水土不服” “的确要水土不服了” 米粥喝了两碗,胃口调回一些,胃暖暖的,不再灼痛。 老板路过被他拉住,“老板,我们自己做饭可以吗?” “不忙的时候,可以的,自己带菜哦” “好的谢谢” 目光回转,与我对视,便互相了然。 雨是子夜时分落下来的。 起先只是瓦檐上零零星星,像谁家顽童用竹筷敲着青瓷碗沿。 不知何时,雨脚渐密,敲击的声响便层层叠叠漫开。 铁皮雨棚,浸透雨水的木梁,倒扣的铝桶,墙角的水缸,发出沉沉闷闷或轻轻脆脆的噪响。 睡不着,坐在窗边,看水痕在玻璃上不断流淌。 对面人家晾着的蓝布衫被风卷起,在雨幕里飘摇成褪色的旗。 河中央激起水幕,远的近的都不真切,仿佛住在孤岛,风雨飘摇。 轻轻叹息,明日的安排。。。 哦,明日似乎也无安排。 第63章 画纸 清晨,雨还在下,心中不踏实,睡睡醒醒的。 他倒自在,醒来弹起看了眼窗外,就又倒下继续睡了。 将要中午才知道封了河路,一些物资运不进来。 熬了白粥,煮两颗鸡蛋,炒了个青笋,一部分端到楼上,其余送给老板卖予食客吃。 吃过午餐,我睡回笼觉,他出不了门,精力无处释放,就坐在栏杠上唱歌。 歌声伴着风声雨声,倒像催眠曲了。 下午醒来,三点,雨还在下,风停了,他也不在。 揉着眼睛看窗外,河水涨了许多,楼下那棚子坐了三人。 老板,韩一,与一个小女孩。 刷牙洗脸,换了身衣服,翻出围巾,也带上他的围巾。 打开门,水声闯进来,才注意到河流的湍急,那水也不再碧绿清澈,而是泥土一样的棕黄。 走近三人,才发现他在教画画,讲解着正方体的起型,明暗,灰调,阴影。 女孩七八岁的模样,低马尾,藏蓝长裙,手臂戴着套袖,端坐着,认真听讲。 老板坐在对面吞云吐雾,点点头算打了招呼。 木梁上趴着黑猫,瘦瘦的,眯着眼睛,尾巴勾着卷儿。 田园犬蹲在窝前,舔舐着前爪,间或打个大大的哈欠,露出几颗犬齿。 挨着他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他看着我,得意忘形的模样,仿佛多了个无形的尾巴在快速摇摆。 听了会“文科”讲义,昏昏欲睡,喝掉了茶,站起来去挑菜准备晚餐。 厨房有女人在洗米,淘米水积攒在缸里,隐隐渗着酸味儿。 看肤质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浑身的配饰随着动作轻轻响。 看过来一眼,有些敌视,便回以莫名其妙的眼神。 选了一根玉米,一些油菜与平菇,鸡胸肉,黄瓜与胡萝卜,三颗鸡蛋。 算着时间备菜。 拿黄瓜胡萝卜丁炒了两盘蛋炒饭。 鸡胸肉煮熟煎一煎,切片,撒上黑胡椒与盐。 平菇炒油菜,煮两段玉米。 这次算准了量,并无剩余。 那女人路过,见锅里干净,便态度稍缓,也许因为动了她的锅?还留了她不喜欢的菜? 他跑来一起端了饭菜,回了我们房间,桌上摆开,又开一瓶米酒。 夹了油菜尝尝,点点头,随口问他,“不用教了?” 他吃了块鸡肉,竖起大拇指,然后说,“该教的教完,剩下就是练习” 简单说了那女人的莫名敌意,以及自己的分析。 他听了哈哈笑,说一来那女人是老板的妻子,二来因为老板早上夸了你的厨艺。 微微笑着,想了想那老板的年纪,差三十岁该是有了的。 想起那小女孩,总不会是她生的,大约是当了后妈。 这些事情过了遍脑子,也就丢去一边不在意了,毕竟是别人的事情,怎么样都与自己没有关系。 看着他的吃相,有点满意,又忽然想起这人无利不起早的秉性,就问他,“教画画又为了什么呢?” 他笑着指了指门后小柜上躺着的白纸,亮出两根手指,邪恶的笑,“宣纸二十张” 哦,还下雨就自己画画用,雨停了就拿去卖,是吧? 第64章 花儿 他咬着笔杆,看看窗外的雨,又转头看我,笑得有些腼腆,“想画不穿衣服的” 我回望着他,“你想好了再说” 清清嗓子,抓耳挠腮一阵,老老实实画起对面那小楼。 檐角的雨帘渐次疏朗。 水缸里的浮萍承着蓄满的波痕,天光云影在釉色青灰的陶壁上流转。 黑猫跳上窗台,带落一串悬在瓦当的雨珠,正巧跌进水缸,那水便顺着缸壁服从着张力,流淌成曲折的纹路。 他持着铅笔在画画,铅笔在宣纸上飞舞,沙沙作响,似掺着些别样的韵律。 窗纱被南风推搡着,在他衣服上投下蝴蝶翅膀似的影。 麻雀落在避雨的屋檐啄食菜籽,廊下晾着的蓝印花布吸饱了水汽,沉甸甸地垂着,却并未死气沉沉。 只有静谧。 晴天的各自忙碌,忙碌之后走在一起。 或夜晚时的悸动,站在那条线前心跳加速。 眼下则是与他在一起生活时遇到的,第三种模式。 安静的,放空的,舒适的,自由的。 想着事情,他忽然开口,“你虽然不爱说话,但是知道在一个房间里,就不寂寞,也不漂泊,好像在家一样” 看着他宽厚的肩膀,懒散的坐姿,忽然想从后面拥抱他。 揉揉鼻子,终于只是站起来,煮起了茶水。 他闻到茶香,哈哈笑着,“忽然想到茶水加牛奶是不是奶茶” 觉得这想法有意思,起身提着黑伞出门,他还疑问,“干嘛去?” “给你做奶茶喝” 街角买到了冰糖,巷尾买到了鲜奶,举着黑伞,伞面偶有檐上落水敲出的闷响。 布鞋湿了一半,泥了一半,吹着风,有些冷。 回到民宿,他还在画,见我模样便送来拖鞋与毛巾,打理裤子上水渍时,忽然凑上来偷了个吻。 抿着嘴唇,长长舒气,他总是这样,其实你好好来说,我。。。大概不会同意。 茶水已开,放了冰糖与鲜奶,转了小火慢慢熬。 待煮开三次,关了火,小心捞出茶叶,尝了尝,咂了咂嘴,味道混着牛奶的香与茶叶的涩。 端给他一杯,很是满意,翘着腿,打着拍子,背起诗来,“颠狂柳絮随风去~”,转头看我,挑眉笑得很色,“轻薄桃花逐水流哇” 皱眉看着他那样子,无奈的说,“好好的诗被你解成什么模样了?” 他开心的脚丫胡乱摇摆,“咦,想歪了吧,那这首,停车坐爱枫林晚,一枝红杏出墙来,你更听不了” “你心里歪,而且乱改” 自己倒一杯,喝了几口,还是不喜欢牛奶的口感。 他随口问,“宝啊,晚上吃什么?” 学不到他张嘴就来,听这称呼还是害羞,“四点才吃过,晚上还吃什么?” 洗净了布鞋,拿到窗口去晾,打开电视,想寻个播报天气的频道,找了一圈,就只能等cctV-1。 夜色铺展,守着电视前,脸孔映着白光。 我在等播报,他却无所谓,随便晴天雨天。 他喝着奶茶,问,“你平时在家都干嘛?” “看书写字” “那你好多天没看书了” “现在看你” 他难得红了脸,“看,看我什么” “看你脸上有花儿” 第65章 逗笑 雨后的空气,湿漉漉地沁着凉意。 与他挨着,并排坐在栏杆上,远处街灯在柏小路上拖出金箔似的细流,脚尖轻轻晃着,心底惬意,也不知该如何去形容。 那只黑猫总在暮色初临时分现身,皮毛泛着煤玉的光泽。 它踞在水缸的角落,黄色的瞳孔忽明忽暗,仿佛衔着半截未燃尽的星火。 看久了也心软,把鳕鱼肠掰成小段码在青砖上。 月光漫过黑猫绷紧的脊背,在脊椎凹陷处聚成银色的浅潭。 步子快得像团流动的夜色,贴着墙根逡巡而来。 闻了闻我的袖口,就只是叼起一根,飞快逃了。 掌心残留着海鱼的咸涩,黑猫早已跃上屋脊,化作天际线上一枚游弋的墨点。 他看着那猫的背影笑着,“它多潇洒,吃饱了睡,睡醒了吃” 笑笑没搭腔。 他又说,“真不想走” “你去上班,我再住几天” 大约没想到我的计划,愣了愣才回答,“啊?行啊” 见他渐渐起了心事,大约无非为离别发愁,或者为钱发愁。 拍拍他肩膀,“后面的住宿费用你不用管,我有钱” “那不行,我都赚钱了,你还是学生呢” “说了有钱就是有钱” 深夜,隐约听见响动,眯着眼见他赤着脚,弓着背,在翻钱包,莫名其妙的感觉刚刚升起,就见他找到了银行卡,一笔一划抄在纸条上。 心底偷笑,这又是大男子主义在作祟了。 抄完了字条,塞进口袋,在身后小心翼翼上床,安静一会儿,手就游走过来,到处轻轻摩挲一下,最后退回去,背对着我悄悄叹息。 忍得很辛苦吧? 活该。 说他正人君子吧,一定不是,说他小人呢,又没见过这样正派的小人。 想起与妹妹说过的,是个真的人。 清晨醒来,窗外阳光明媚,坐起来,他不在,仅桌上一个二碗,三个小碟,盖着盖子。 洗脸刷牙,打扫卫生。 坐在藤椅上,掀开盖子,是尚有余温的粥与茶叶蛋,还有一个小炒菜,两碟咸菜。 吃饱喝足,把垃圾袋丢进垃圾箱,便没了事做。 想抽空看书,也没带书,走走停停的,真的有个书局。 只是商业化严重,一本本书装订华美,却少有扉页泛黄翻起来不会吃力的。 拿了本《朝花夕拾》,点了杯咖啡与点心,坐下来静静品读。 小引里读到最熟那句,“一个人做到只剩了回忆的时候,生涯大概总要算是无聊了罢,但有时竟会连回忆也没有” 童年读到此句,觉得好,却也不知哪里好,只是抽时间背诵下来。 现在再看,也或许是与他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又能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无意间抬头,见到他正贴着橱窗做鬼脸,鼻子与嘴巴被压得瘪了,腮帮鼓鼓的,一颗颗牙齿都清晰可见。 书店里许多人见到都笑了,也有人拍照,他却不为所动,继续搞怪。 裤脚挽到膝盖,衬衫咧着口子,胡子拉碴,身边还有一个小桶。 我知道他在等我笑。 看着那身衣服及小桶,想到几种可能,终于忍不住的,笑了。 第66章 生病 脱下上衣披在他肩上。 那桶子里有鱼,小小一条,在水里欢快的游。 折腾一上午的收获。 打量一下那鱼的尺寸,摇摇头,“这都不能够吃” 他一脸震惊,“这是我给你抓的鱼,等我走了之后要替我陪着你的” “一条鱼。。。” “小白” 疑惑的看着他,“小白?” 郑重的回,“它的名字” 点点头,“。。。好吧” 看着那鱼,说不出品种,只是瘦小,也不知能有几天活的。 拉着他坐下看一会书,喝了咖啡,暖了身子,才推门出来。 带我去看那钓鱼的地方,见那竹竿上晾着他的外套,果然如此的问他,“你真的下河了?” “钓半天不上来,就激恼了” 看着那方砖台阶上摆着的水草与单只的拖鞋,笑着问,“这些怎么不送我?” 他无奈摇头,“钓鱼比想象的难多了,啧” “能徒手抓到也了不起,不过你是真不怕感冒啊” 去市场买了个带盖子可手提的鱼缸和鱼食,小白欢快游着,他却渐渐蔫了,摸了摸额头,低烧,他说身上冷,骨头疼,就拉着他往民宿跑。 回了房间,他脱了衣裳赤条条钻进被窝。 身上红的好像蒸熟的大虾。 一边给他额头散热,一边压被子,喝姜糖水驱寒,发了汗,才想起连温度计也无。 他已沉沉睡去,鼻息开始滚烫。 下楼来,抓着那年轻老板娘问最近的药店,她还要摆谱,我已双手合十拜了两次,“我。。。爱人生病,需要买些药” 她愣愣的指着门外的方向,待我跑出来,也在后面快步跟着。 到了药店,买了感冒药和温度计,记了医生电话,今夜不退,明日来吊水。 出了药店,遇到那女子,模样倒是关心“药买到了吗?” 匆匆回复一句,“买到了,谢谢” 心中的印象也改变些。 回了民宿,温度计塞他腋下,烧开热水,看了看温度,39度。 换了额头的毛巾,他睁开眼,笑着说没事。 扶着他喝了热水,吃了药,就又睡下。 隔了一小时,烧退了些,变成低烧,也就不那么担心了。 熬了白粥,凉拌黄瓜,等着他醒。 去窗台看看小白,试着稍稍投喂一点,就发疯一样在水中折腾。 趴在鱼缸前,小白在玻璃后面忽大忽小,想着心事,是不是也该送他个什么礼物。 我擅长什么呢? 或许,送一株,草莓? 听到响动,转身,见他撑着身子坐起,微笑看着我。 没等我开口,他却先说了,“刚刚看你的背影,所有能想到的美好词汇,都想了一遍,好像也不贴切” “你就是油嘴滑舌” “真的真的” “知道了” 生病了,倒更像孩子了。 饭也不会吃了,胡子也不会刮了,赖赖唧唧,沾衣十八跌。 每次都跌进怀里。 拍着他额头说根本不热了。 他拿着温度计给我看还是38度,便也就由着他。 出门去洗碗,回来路过窗边,见他拿着温度计往水杯里泡,泡完也许温度超了,还气急败坏的甩一甩。 故意弄出响声,推门进去,他已跳进被子里。 走过去拿了温度计一看,“少爷,你这都45度了,不行直接埋了呢?” 第67章 心跳 重新测了体温,36.9度,坐在床上,大眼瞪小眼。 又好气又好笑的问他,“能那么耍赖吗?” 他也有点害羞,“难得见你紧张,想多感受一会儿” “道歉” 他张了几次嘴,终于还是说了句,“对不起” “没关系” 见他一句对不起吞吞吐吐,大约童年只听好话,听不得坏话。 见我发呆,就探过脑袋问,“想什么呢?” “小时候你做错事了谁管?” “我妈,直接上手” 若有所思的分析,“所以为了避免挨打,习惯撒谎了” 他捏着下巴琢磨,“好像是这么回事” “你。。。和你父母关系很好吧?” “除了挨打的时候,对我确实挺好的,有要求基本都满足” 想起他爸爸,大大的鼻子,“你爸看着严肃的,一说话就很幽默” “小时候抱我最多的就是他,现在不太喜欢表露感情了,也没有太多话能和他聊”语气有些落寞。 见我不说话,就又追着问,“你爸妈呢?与他们感情怎么样?” “小时候就没住在一起,去外地打工,高中毕业他们才回来,也不讨厌,就是,没什么感情” 话题往沉重的方向去了,两人就都沉默下来,才第一次注意到他盘着腿只穿着内裤,多看了他胸口与腰腹一眼,脸霎时红了。 站起来,假装生气,给他盖被,“病刚好就不盖被了?” 他也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冲我展开怀抱,“抱抱” 没理他,去烧壶热水,抬头看窗外夜色已浓,恍惚间目见时光流逝的模样,想起朱自清的《匆匆》 竟忽然懂得了。 喃喃背诵,“日子滴在时间的流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 他在不远的地方说,“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这次没有笑,大约感受到我的落寞,我也感受到他的不舍。 异地的两人,磨合时间尚短,为何就能有这种默契呢。 想不清楚。 在我看来他的人生近乎一帆风顺了。 高知的父亲,国企的母亲,完整的家庭,衣食无忧,读完了理想大学,找工作也没怎么费心神,还有深造的机会。 想不清楚他欢快下时常溢出的悲伤,想不清楚那温柔的眸子,眼底的哀愁又来自哪里。 黑猫又落在檐下水缸的阴影里,向前探着爪子。 鳕鱼肠切了薄片,一次只喂一点。 低着头,发丝垂着,黑猫在眼前打着滚儿。 他趴在床头,看着我与猫,温柔的说,“你与人不亲近,动物植物倒是喜欢” 转头斜他一眼,“它们没有坏心眼,也没那么多话” 沉默一会儿,看着黑猫张牙舞爪,开口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准备买后天的火车票” “我不送你了” “哦,不用不用” 熄了灯,看了会儿月亮,钻进被窝时他竟变的小心翼翼起来,看着他侧躺的背影,想起在婆婆家的偏房睡时,冻成的冰棍儿。 心底也有些温情。 贴上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听着坚实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响。 第68章 风中的树 分别的日子转瞬到了,他手里捧了盆小花,是我送的草莓。 再次跑来,拥抱,吻别,到了发车时间,这次便只剩下背影了。 心中酸楚不舍,眼泪也不争气的流下来。 看着他乘的大巴远去,新的大巴到来,人人脸上洋溢着最新鲜的笑容。 拍照打卡,拍照打卡。 实在无聊。 一个人吃了午饭,路过邮局,是昨日就到了的包裹,拜托小姜老师邮寄的论文与资料。 他不在,也没有闲逛的心情,就抱着书去书店,找个阳光洒落的书桌,翻起书来。 书店里的书客终究不是学院派,能耐住性子坐在某处翻看半小时的也无,都是打卡拍照,随便翻翻,或选一本便宜又稍稍精装的买回去做纪念。 天空渐渐从深蓝变成暖色,本想与老板打个招呼,这些书就先存放几日,站在那柜台前许久,终于也未有开口的勇气。 只好抱着书回民宿,路程有些远,就又开始腹诽他应该再多待几日。 放好了书,趁着食客没来,匆匆做碗蛋羹,半盘牛肉炒青笋,和米饭凑一托盘,端着上楼。 关了房门,纷乱与杂响被关在外面。 落日余晖从西边洒落,照亮了阳台上游曳的鱼,以及按时蹲在水缸上的猫。 一个人坐在椅子里,夕阳把身影照得老长。 勺子偶尔磕碰着碗壁叮叮当当,然后便是一下下咀嚼的声响。 手机震动,打开那傻瓜一样的头像,读了一行能听见语气的字符,“火车上的人太多啦,明天下午到上海,不用担心” 挖了一勺蛋羹,拌着米饭,吃得嘴巴鼓鼓的,吐字不清的喃喃自语,“谁担心你” 翻了会儿书,洗了衣裳,就又到了夜晚。 小河泛舟的,古道上奔跑的,还有景点自拍的。 忽然想出去走走。 走过他去捞鱼的河边,走过那葫芦丝铺子,走过“时间是记忆的橡皮”,走过鸡丝面汤馆,走过吉他手弹唱的桥洞,走过挂满红条条的大榕树。 走过又退回来,看着风中飞舞的那些红布条发了会儿呆,去拿了条崭新的,一笔一划写了,“在一起时,哪里都一样” 仔细端详那字,加上落款:刘莎,想了想,末尾又加了个“莎”,变成了:刘莎莎。 踮着脚挂在树枝上,对那三个字点点头。 免得你将来不认得。 将离开时瞥见歪歪扭扭的狂草:“轻轻的我来了又走了”,署名Eacho。 字眼熟,Eacho又是谁。。。 要走,想到什么,又去看其它几棵树枝,都有几条一样的笔迹,落款Eacho的。 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 “想亲不敢亲” “今天早饭合胃口!” “去钓鱼” “法式怨念!” 笑着一路看下去,直到最后一条,上面写着,“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心中隐约痛了一下,咬咬嘴唇,翻了张新的红布条,上书:“早点认识,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刘” 仰头看着那树,连带树梢的星星与月亮。 最近有空,就都来写一写吧。 第69章 思念 日子仿佛又回到之前的循规蹈矩。 每日早晨自己做饭,去书店看书准备课题与论文。 下午随便找一家小店吃个午饭,然后到处逛逛,走走看看。 站在古城墙上看看日落,算着时间回民宿,做个简易晚餐。 与他聊几句,每日听他说,“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也每日都回复,“再等几日” 晚上七八点出门,趁着游客零零散散,去那树下,红着脸,写几个字,再跷着脚挂在树上。 于是就这样,距离他去上海上班,过去了两周。 两周后,接到了导师的电话。 是该回家了。 整理好了行李,看着邮政在民宿门前打包拖走,自己只背个单肩布口袋,手里提了个小小鱼缸。 又喂了一次黑猫,第一次顺毛。 站起,推开了熟悉的小门。 民宿老板习惯了我的性情,年轻的老板娘挥着手说,“你们下次一定再来” 低头看看鱼缸里的小白,才明白说的是我与韩一。 于是第一次对他们露出笑脸。 绕着景区散步。 走过他去捞鱼的河边,走过那葫芦丝铺子,走过“时间是记忆的橡皮”,走过鸡丝面汤馆,走过吉他手弹唱的桥洞,走过挂满红条条的大榕树。 终于抬脚迈过那石阶,买了大巴车票。 一个人的回程,时间便漫长。 夜晚总觉得黑暗中有双眼睛。 爬起来又找不到。 最终在车厢连接处站了一晚,还要躲避间歇下车吸烟的人。 白天稍稍好过些,只是吵闹。 又晃了7个小时,终于也未能睡个好觉。 到北京时,已是下午,找了个便宜旅馆,安置好背包与小白,循着他带我走的路又走一次,顺利见到了天安门。 看着面前人来人往,又没了方向。 脑子空空的散着步,白鸽掠起吸引了目光,才看到传说里的北京胡同。 晾衣绳还悬着白日里晒的棉被,此刻倒成了天然的画布。 斜斜铺陈的霞光在蓝白条纹间流淌,将那些规整的方格洇染成水墨。 老槐树下的棋局镀了层琥珀色,绒衣老头眉头锁着,举棋不定。对面那黑衣老人抚掌大笑,絮絮叨叨。 若说有特色,感觉却是相似的。 看到冰糖葫芦,会想他会不会想吃一支。 看到古香古色,会想他若在这,也许快门按个不停。 看到对弈老人,会想他若见了,一定凑上去搭话。 恍恍惚惚走了个巨大的圆,路灯一盏盏亮起,手指瑟缩在袖口里。 一个人跑来这里做什么呢?应该待在火车站,熬完下一班列车的。 回了酒店,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又会想念他。 一起刷牙的时候排排站,也是这样看着镜子。 我喜欢歪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有时也会用他的睡衣蹭一下牙膏沫子。 洗澡的时候也会想念他。 还有吃饭的时候。 还有散步的时候。 睡前趴在窗边看了半小时月亮。 看着路上的车子不再拥堵,路灯闪烁,交警骑上摩托下了班。 想起古镇夜晚独坐时的安静平和。 我的心里不平和,脑子也不安静。 心里没来由的冒出些愤怒情绪,又被那些暖色拥抱着舒缓下来。 陌生的楼宇亮着盏盏灯火,有人探出头来收了床单。 想起他说的。 不能相见的日子,是不是在浪费时间呢? 第70章 返乡 原计划清晨去看升旗,见到那人山人海终于心生退怯,于是绕个弯,搭了公交车,去火车站附近的巷子里找了家早餐店吃了早饭。 蒸屉开合间,雾气缭绕,探身看了看店内,已坐得满了,还有站着等位的。 就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带走。 走在陌生城市的街道。 天明明晴的,却有些灰蒙蒙。 人来人往,老人成人小孩都有。 眼前高耸的建筑,倾斜交叉的线条,矛盾的凌乱有序,分不清真实面目。 家里没有这样高的楼。 他说上海有,比这个还高,不知道那该有多高。 西装领带,或精致高跟,都步履匆匆。 忽然想躲进学校,也想念那雨后到处滴水到处黑亮的古镇。 坐上返乡的火车,一路叮叮当当,与来时类似的,白日喧闹,夜晚又睡不着。 躲车厢连接处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 不一会儿,对面来了一对姐弟,女孩短发,十六七岁,男孩小小的,七岁八岁的模样。 最初只是男孩在聊些没意义的问题,有些聒噪。 姐姐困得很,就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说,“姐姐想睡觉,你保护姐姐好不好?” 那男孩竟拍着胸脯挡在她前面,瞪着眼,好像门前立了位将军。 看着这场景若有所思,想起自己的大男孩,夸他时也很快乐。 男孩可以哄着,男人应当也是的。 目标可以再调整一下,如果夸他之后的指令不是让他出苦力,而是因势利导培养他产生新的,更适合自己的习惯呢。 将来或许可以试一试。 想着事情,目光与男孩相对,他害怕的退了半步。 俯视的眼神确实不好,就蹲下,尽量温柔些,轻声说,“不用怕” “姐姐,你眼神好凶” 想起那晚聊天,他说我目光有些“人畜不分”,我还怪他成语乱用。 大概有点“漠视”的意味吧,我只是容易犯困,且懒得睁大眼睛。 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去洗了把脸,回来见那姐弟抱在一起熟睡着。 窗外的景色一夜间成了苍白与灰黑的杂色,空气中也闻到了故乡的味道。 是煤与雪,重工业的烟囱,还有奶奶身上的烟草味。 下了火车,坐在公交车的末端,逐句读着他的留言: “去看升旗了嘛?宝贝” “项目估计九月带回去,我准备看看房子了” “你还在赶路吗?和你在一起就好了” “今天吃了葱油拌面,之前居然一直抵触,太好吃了” “甜豆花也能吃” 看着屏幕闪烁的字,笑着,撇撇嘴,“甜豆花。。。那是什么古怪东西” 下了车,走在熟悉的小路,冰雪化了一半,只剩阴影下的那些老顽固。 打开单元门,推开厚重的门帘,一步步向上走。 离家越近,越闻到那闻了一辈子的烟叶子味,打开门,阳光照射在厅廊,白猫慢悠悠踱步出来,然后是奶奶的声音,“谁呀?我的莎莎回来啦?” 微笑着,眯着眼睛。 “我回来了,奶奶” 第71章 闲谈 天未亮,睁开眼睛,看着头顶落了灰的八角灯,是不是该擦一擦? 二小姐八爪鱼一样缠着脖子与腰间,轻轻挣脱,她咕哝着翻身,然后脑袋撞了墙。 咚一声脆响。 竟也只是抓抓额头,继续睡了。 黑暗里找到拖鞋,出门,关门。 解决三急,洗洗涮涮。 看看厨房窗台上的种类,心中有了几种搭配,就开始洗菜择菜。 奶奶也醒了,背着手过来,“什么时候回学校啊?” “明天吧,收收尾就回来找工作了” “回来工作,是不是舍不得奶奶?” 抿着嘴唇,低眉顺眼起来,“。。。一方面是” 奶奶笑,“还是因为韩小子吧?” 点点头,“是另一方面” “省会发展能好一些” “不在一起工作,也没法在一起生活了” 奶奶摇头 叹息,“将来的事都说不好” “所以现在既然喜欢,就要珍惜现在” “你想好就行” 说完,又去说那邻居家赵奶奶的家长里短。 不时点头回应,字是一个也没听进去。 煮了粥,黄瓜炒肉,西葫芦火腿肠,两块腐乳,三颗水煮蛋。 吃饭时也聊了几句这话题,二小姐若有所思的问,“姐,你说喜欢重要,还是合适重要” “你说的合适,是适合,还是划算?” 她红着脸,“适合吧” “现在喜欢,以后也可能不喜欢,现在适合,以后也可能不适合,如果我选,选喜欢的” 忽然凑上来,盯着我的眼睛,“那你喜欢他吗?” 脸微微红了,点点头,“很喜欢” 这次没有想象的中二行为或跳脱动作,只是小心翼翼的,注视着我,直看得两人都笑起来。 下午陪二小姐去买水彩与宣纸,见到立在墙角的几捆儿,想起他放在柜子上成卷的那二十张。 说了经过,她也嘻嘻哈哈的笑,说老韩有趣。 咂么着“老韩”两字,倒确实把他说老了,小韩嘛,二小姐说起来也不恰当,姐夫。。。也当然不可能。 就又因这种无用的小事稍稍纠结。 二小姐也如以往类似,来问我选哪个颜色的水彩。 随便指了个淡色,又和她强调起高考的重要,“须得认真对待” “我又不是那块料。。。老板这个多少钱?” 话总这样左耳进右耳出的。 买了水彩,去火车站买了票,又去小商品转转。 傍晚在简易棚子里吃了鸡汤豆腐串和炒面,好久未光临,老板娘夸二小姐女大十八变,自是不能说割了双眼皮的事。 晚上回家路上转了圈市场,进了单元门,奶奶在一楼打麻将,探头探脑看看,正是兴头,也不好打断。 回了家,放好水彩,收好菜,喂了白猫,喂了小白。 二小姐躺在沙发床上吃薯片,我浇了花,挨着坐下,她脑袋拱啊拱的躺在腿上。 仰着脸,可爱的,笑,“姐,咱俩多久没这么安静待一会了?” 点了她额头一下,“你会说话之后” 她嘻嘻哈哈的笑,“你不爱说,我只能多说点啊” “这话,也有人与我说过” 第72章 面试 回到校园,去宿管取了快递,与小姜老师分了两次才搬回宿舍。 中午一起吃了饭,下午去办公室见导师。 导师对我取消读博计划还是惋惜的,不过也未说多劝。 一来提前毕业和一堆专利本就算他职业中的锦上添花。 二来各人有各人的路。 接下来的日子,筛选下环评公司,跑跑面试与实习,看看行业现状、营收模式之类。 虽早有调查,实际接触上去,又是不同了。 工资情况暂时问不到,只是看职员穿着行止,也猜个大概。 省会5000块,四线城市嘛。。。也许3000? 六月,坐在石板凳上,吃着三明治,仰望着玉米形状的高楼,阳光明媚,晃得眯着眼,低头又看了看手机消息。 韩一涨了工资,4500元\/月,小人得志的样子。 站起来,吃掉最后一口,朝那写字楼走去。 按了三十层,算着时间,电梯门开,是个大厅,中央是前台,想起自助餐的布局,也大概这样。 看她一本正经的领路与介绍,一边佩服专业素养,一边疑惑这公司为什么不能让这小姑娘好好说话。 见面的是人事的科长,看过简历,整体满意,就一直挂着笑容。 推开门,带我去见环评的领导,低着头,看着她高高的后跟银光闪烁,想起导师那金丝边眼镜,也是一样的扭捏。 步伐有些快,人人都在埋头码着报告,听不见谈笑甚至交流,只有莫名的,嗡嗡声。 电脑机箱的风扇?乌黑的排风口?掩着一条缝隙的窗子? 一路飞快的观察,一路跟随,终于到了办公室门前。 门是开的,打电话的人,门口见过他的照片,某资深环评专家,听言谈却如商人。 穿着也像。 西裤,领带,白衬衫。 腕表,钢笔,牛津鞋。 等他打着电话,渐渐没有耐心,眉毛拧起,看着他的嘴巴不断开合,看久了竟莫名厌恶。 心中一个声音让我忍耐,大公司体制内都是这样的。 另一个声音劝我不要浪费时间,这种公司明明不适合我。 终于在他踱步到又一个转身拿后背对着我时,叹了口气,与人事科长轻轻道歉,在她没搞清情况的时候抬步离开。 这次我在前面慢慢走,她在后面好言相劝。 礼貌拒绝的次数多了,围观的人也多了,她终于停步,撂下了狠话,“刘莎,刚刚毕业别太嚣张,咱们这行业不是那么好混的” 转身,看着她,原来真面目是这样,比韩一还会装。 笑笑,转身原路返回。 办公室似是终于注入些活水,不再是扰人的嗡嗡声,有人笑着,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翻着书,有人戴着耳机。 听到的多了,看见的也多了。 在人行天桥慢慢散步,整理心情,不知道算任性还是自由。 给他敲了一行字,“刚刚扔掉了高薪的offer” 认真感受一下,继续写,“没有遗憾,反而轻松” 写完也刚好笑出声。 看着车流,忍不住想学他一样大喊一声,拢着手,鼓足勇气,说了句,“还是不行,不敢不敢” 摇着头,自言自语。 第73章 不低头 坐在校园的长椅上翻书,倒看不进去书,主要也是等人。 等他从路的尽头出现了,看着他奔跑起来,原本如湖水一样的心情,终于起了波澜。 嘴角弯弯,眼睛也眯着,笑容不自觉的扩大,然后被抱起,旋转,闭眼环住他的脖颈,亚麻衬衣扑面而来的男性气息,坚实的躯体朝着胸腔压了过来,未来得及反应,他的吻已经到了。 一手抚着脑后,簪子落一半,发丝也散落一半。 一手扶着腰间,顺便向下游移。 清醒,皱眉,半掀裙角,鞋尖踢胫骨。 他夸张的哇哇叫,疼是真的疼,但不至于那样疼。 树荫下,又吻几次,这次老老实实。 他笑着说,“好像小孩过家家” “这是彻底回来了?” 他摇摇头,一脸神秘,“来给你送礼物” 莫名其妙的问,“什么礼物?” 翻出背包里的小盒,打开,一部手机,标识是咬了一半的苹果。 那界面新奇,操作方法也新奇,品牌未见过,看那工艺与重量,应当不会便宜。 “这个多少钱?” “4000,多一点点,嘿嘿” “4000?手机?” “划时代产品” 手机递回去,“退了” 他急的跳起来,“为什么?” “你公司附近租房子,一个月多少钱?” 听我这样问,有些懵懵的,下意识的回答,“800” “算水电占你工资1\/5了,所以不行,只能选远一点的,算400一个月的,一年4800,你这个手机,一年房租” 梗着脖子还在嘴硬,“我妈说了给我买房” 叹气,对他稍稍有些失望,一句句和他说,“现在不伸手,将来也不用低头” 他兀自生气委屈,撅着嘴,抱着胳膊,盘着腿,坐在椅子上,宛如青蛙。 似乎刚刚说得有些过了,就说两句软话,他仍旧倔驴表情。 站起来,走远一点,再远一点,转头问他,“你来不来?” 他看我一眼,别过头,很用力的,“哼” 又往前走几步,低头看眼前的一路向下引向花园的石阶,就笑着问他,“我这有个台阶,你下不下” 他果然喜欢,跳起来,跑过来,“下下下,有台阶怎么不下?” 趁热打铁就给他灌输些道理,虽也左耳进右耳出的惫赖模样,相信总也能留点在脑子里罢。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同去看了婆婆,据说小村要动土,不知算不算好消息。 下午送他去赶了飞机,自己直接回家,省会也无滞留的必要了。 只是与省会不同的是,简历丢出去,便石沉大海,明白了大家不在意你懂不懂,只关心你便宜不便宜。 调查一番,有点规模的只有三家。 两家是地头蛇,另一家是开业两年的新势力。 看着企业的介绍,二十几人,去掉老板司机阿姨财务人事。。。 苦笑一下,这工资大约高不了了。 联络人叫白工,小白的白。 麻花辫戴眼镜的可爱姑娘。 看看桌上鱼缸中悠闲的小白,想想左右明日无事,去看看也好。 第74章 签字 转了两次公交,公司地址在一所中学对面的筒子楼里。 乘电梯上去,一路到了顶层,左手边是玻璃门,右手边是一望无际的长廊,偶尔听到学生朗诵的声音,大概是隐藏的补习班吧。 玻璃门缓缓打开,圆圆的眼镜,单眼皮,嘴巴很小很小,麻花辫搭在肩上,飞快的上下打量一下我,轻轻拍手,“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边走边说,“我不是人事,我也是来实习的环评工程师,我叫白。。。” 点点头,“白珊珊” “大家都叫我小白,你也叫我小白就行” 想起那条白鱼,低下头,忍住不笑。 办公室只有十几个座位,半数空着,头顶是老式的大叶风扇。 众人见到新的实习生,都很热情的打招呼。 小白一一介绍,“这位是宋姐,负责档案管理,打印报告之类的都找她” 宋姐长发披肩,五十岁左右的模样,举止优雅,动作舒缓,初印象极好。 “这位是刘哥,咱们的司机大哥” 刘哥原本在沙发上玩着手机游戏,几乎陷了进去,听到招呼,就整个人弹起,寒暄几句。 “这位是少爷,刚从日本回来”凑着我耳朵小声补充,“吃空饷的” 那少爷十七八岁,长发盖住了眼皮,打着耳钉,瘦骨嶙峋,桌上各类漫画周边。 望过来的目光有些躲闪,有些警惕。 又介绍其它几位环评工程师,心中暗自震惊 十几个座位一半空的,真正写环评的就五六个人。 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终于见到了老板。 白t恤外面套了件灰色衬衫,牛仔裤,凉拖鞋,斜叼着支烟,吊儿郎当的,正眯着眼睛签字。 忙碌完了,似是想起什么,朝我招招手。 走进那办公室,好像烟熏多年尼古丁已浸入墙壁的窑洞。 随意翻翻简历,再次抬眼看过来,“好大学来我这?” “来看看” “我们这别的不说,工作氛围绝对让人惊喜” 盯着落在木桌上的烟灰皱起了眉,“确实” “这个,工资也惊喜,一个月2000” 看着他,心想这人怕不是周扒皮附身,思考一瞬,起身就走。 那可恶的声音又来,“报告表提成800,报告书2w” 步子停下,盘算着,勤奋些,收入很可观了。 只是,转身,问他,“以你们公司的资历,能拿到那么多合同么?” 他单手拍拍胸脯,“活多,他们干得慢,当然我也不着急” 摊着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他拢着手朝我身后喊,“宋姐~来活了” 宋姐捧着合同过来,笑着递给我,翻到他承诺的条款,反复读了,其余都是官话。 想了想,麻利签字,第一个月实习期,随时离职,随时被开除。 先干着看看。 走出两步,回头问,“环评师挂靠证书不?” 他听了愣了愣,拍着腿笑,“哈哈哈,刚工作想得挺远,三年后再说” 回到办公室,选了个最靠里面又靠窗的位置。 看着喝茶码子聊天的同事,确实氛围很好。 却也难免心中苦笑,学生生活结束,牛马模式启动了。 第75章 上班 对上班的最初印象,就是早上七点从家里出发,挤一个半小时公交汽车,八点半整,来自这城市各地的二十几人聚集在类似工作室的地点办公七小时,四点又各自出发,回到住所的规律的,社会行为。 观察了一个多月,老板的确有些人脉,会议和跑现场的机会很多,也得一些历练。 小白与我一组,同一位“师傅”带入门,可这师傅擅长拖延,写报告也三心二意,每次分了心神,又要花好多时间才能续上。 每日看些前辈的报告书表,隐约觉得这些东西有迹可循,大概分出几类,套路相似,或许可做出个模板,提升效率。 通勤太远的事,也在深思熟虑,一边想应当租个房子,一边舍不得奶奶,何况二小姐过几月去读大学,家里只剩奶奶与白猫,孤单可怜。 可,总不可能永远住在一起。 坐在床上,托着腮,看着她馋嘴似的吃着面前的黄桃罐头,悄悄叹气。 奶奶察觉,摸了摸头发,“乖宝,上班累吧?” 点点头,又摇摇头,“上班还好,以后的事有些看不清” “和奶奶聊聊呢?” 斟酌好久,终于说出了口,“过一阵,我想搬出去住” 奶奶听了,明显情绪低落了下去,嘴唇嗫嚅着,半晌才说,“你们呐,早晚都要有自己的生活” 转头,抹了抹眼睛。 受她情绪感染,拥抱着哭起来。 奶奶一边哭一边絮叨,“第一次抱怀里小小的小孩,怎么一下就这么大了呢?一下子就要飞走啦” “奶奶我也舍不得你” 门响,二小姐推开门,看着我们泪眼婆娑的拥抱在一起,直接被嗐得瞪圆了眼珠子,“姐,你怀孕了?!” 噗嗤笑出声,白她一眼。 奶奶指着她鼻子训斥,“小崽子不许乱说” 说明原委,二小姐拍着胸脯,“我姐重色轻友,你还有我呢,怕个啥” 拍拍她脑瓜,“你马上考大学了” 她哈哈笑着,“左右学习不好,就考离家近的好了” “也不一定能考上” 对着我们笔出了剪刀手,“听说花两万可以破格录取” “你呀,张嘴闭嘴一万两万的,让你拿五千出来,你拿得出么?” “你等我上班了。。。” “我月薪两千” “啊?” 奶奶笑着看戏,喝光了桃子水,二小姐咬牙切齿的琢磨半晌,“一个月2000,一年就存呗” “你有几个十年,何况还要租房子,买菜,水电,供暖,一个月勉强能活罢了” 只见她鼻孔朝天又开始不说人话,“那我就找个有钱的” 摊摊手,“那祝你好运” 晚上和二小姐猫在被窝里说悄悄话,听门外响动,奶奶上了第三次厕所。 面面相觑,问我“奶至于吗” “不舍得呗” “不是还有我嘛” “你也会走呀” “那可以搬去她儿子家” “她觉得我们不需要她了” 二小姐沉默一会,望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姐,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互相忙得,也没有时间见面了呢?” 刮了刮她的鼻子,“未来的事不好说,所以要珍惜现在呀” “你总也不会说点好话哄人” 想起随口骗人却人缘极好的他。 好话,也许真的有点用呢。 第76章 好久不见 十月,比计划晚了一个月,他还是回来了。 手插着大衣口袋,站在出站口,远远就见到他。 横平竖直的路不走,偏偏跳格子一样蹦来蹦去,见到我又一路小跑。 俨然不是接机,而是接儿子放学了。 那熟悉身影越来越近,似乎刚刚闻到了他身上特有的味道,就被抱了个满怀。 电梯上忍不住吻过来,扶梯也是,梁柱的拐角也是,好像许久没吃过蜂蜜的小熊,抽空就要偷个香。 路上聊得最多的,自然还是租房。 从户型大小聊到位置,自然要离两边上班距离差不多的。 从租房聊到买房,聊未来五年的打算,压力是有,看他兴奋的模样,就觉得晚一点点也不是问题,租房住一辈子也不是问题。 当然这话不能说,说了一定翘尾巴画不可实现的大饼,有什么意思呢。 下了火车,去他家放了行李,仍旧不肯上去,想着也许等到过年,时机再成熟一些。 陪他去了自行车市场,三百块买了台新的山地车。 打足了气,坐在后座上,脸靠在他背上,双手环上腰间。 看着景色变幻,树木掠过,行人被不断落在后面。 第一次觉得这背影高大,也有安全感。 骑过跨江的大桥,公园门口,修车铺子。 他在前面絮絮叨叨,说出的话被风打散,我摇着头说听不见,他还兀自讲个不停。 也就不再理会,笑着,由着他一人浪费口舌。 四十分钟,才到他公司门前,四层建筑的主楼,背面是硕大的厂房。 正赶上下班,工人们吃完了晚餐,聚在门前,排着队打卡下班。 又带我去离公司五公里的住宅区,算算我上班的路程,公交三站,十分钟左右,他骑车上班大约二十分钟。 互相研究讨论一番,划下了范围。 找几家中介,挂了寻租的启示,剩下就是等通知了。 暮色已深,他慢慢蹬着,车子晃悠来去。 骑得慢了,风声弱了,这次能听到他的话,“以后咱们买个一楼带花园的,像姥姥一样种一片葡萄茄子与黄瓜” 手指点点他的腰间,“第一个房子,想买个二手的,便宜” “也便宜不到哪里去” “远一点也行,到时候你再买个车” 他哈哈笑着,“我还不会开呢” “没有驾照?” “没有哇” “那是得考一个了” 他这次去了跳脱,轻轻开口,“想象不到自己开车的样子” “以后都会有的” 送我回了家,站在楼梯口目送他离开。 想着和他租房子,住在一个屋檐下,晚上下班,一起逛市场,买菜,牵手回家。 夕阳下,应该是个温馨画面。 却见他渐渐停了车子,单脚撑地,仰着头,背对着,不知在想着什么。 车头调转,又骑回到眼前。 “我饿了,一起吃点?” 好笑的问,“想吃什么?” “鸡蛋汤面,你煮的,想好久了” 锁好车子,上了四楼,推开门,二小姐正和奶奶下着象棋,一边往里面走,一边广而告之,“有男士进来了,都注意形象” 不管惊叫与关门的声音,转头问他,“看见什么了吗?” “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 第77章 月亮 与湘西民宿做的那碗不同的是,材料比较齐全,除了白煮蛋,还有鸡丝,蘑菇,青菜,暂时没有鸡蛋手擀面,只得拿挂面代替。 二小姐搬了板凳坐在小圆桌边,向着韩一问,“没过年没过节你干啥来了?” 他挨着坐下,“深造结束,回来娶媳妇儿,你呢?上大学了吧?” 二小姐指着窗外不远的地方,“就那边,五百米” 两碗面上桌,二小姐这碗一颗鸡蛋两片菜叶,他那碗是全的。 小丫头伸着脖子看来看去的对比,“姐,你这不对啊,怎么我这里没有鸡丝也没有蘑菇啊?” 对她笑着说,“没备那么多菜,而且你是后来的” 吃着面条,二小姐想到什么,狐疑的看来看去,“你俩旅行回来之后。。。感觉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不知道。。。就是感觉吧,该不会晚上睡地板的是我吧?”说着说着眼神变得惊愕。 韩一也被逗笑了,“难怪你碗里没有鸡肉,都长脸上了,表情真丰富” 你一言我一语的互怼,我只抱着膝盖安静看着他们。 一个人就很吵,两个人就更吵。 虽然无法加入,不过好像也离不开这种氛围,甚至有一点喜欢。 奶奶走过来,带了三杯梅子汁,酸酸甜甜的,祖传的酿法,外面尝不到的味道。 韩一赞不绝口,说想起自己奶奶也有绝活,那种自制的冰糕,和葡萄汁。 说到最后眼中都是回忆,忽然抱了奶奶一下,还左右亲亲,吓得老太太缩着脖子,却还是开心“欧呦欧呦” 晚上仍与过年时一样,他睡在门外的地板,只是这次我睡在门内的地板,留二小姐在小床上唉声叹气。 第二天早上早早醒来,做了四人的早餐,然后出门,与他一起上班。 第二次坐在单车后座,真的是人生里第二次。 读书时也自己骑单车,可坐在后座上么,感觉却不同的。 不用管路线,不用管红绿灯,不用管前面的风景,只漫无目的看着侧后方,无数点线面勾勒出的图形倒退。 他聊天的话题暂停,忽然吹起了口哨,是首儿歌,《小白船》。 那感觉奇怪的,好像回到了童年的某个夏天,爷爷坐在摇椅上,轻轻哼着的,也是这首。 我的公司先到,他说“其实今天请了假,继续去看房了” 点点头,准备进公司了,他啊啊啊啊的张开双手。 挨不过,走回去,匆匆一吻。 他这才满意,单车骑上步行道,跃下台阶,挥了挥手,大约觉得自己超帅,我却想起古镇书局的邮差。 第一次上班了就开始期待下班,全身心投入工作,时间才快一些。 下午四点,走出电梯,走出单元门,看到他的单车,新装的车筐,一束向日葵。 伸手做出亮闪闪的动作,“鲜花配美人~” 待我坐上后座,递给我小本子,是四个候选的房源。 对比之下,在第三个上面打了对号,本子还给他。 他骑着车,低头看一眼,笑得很开心,“和我选的一样” 好奇的问他,“你为什么选?” “窗户大,朝向好,喜欢晒太阳,你呢?” “我。。。喜欢月亮” 第78章 省吃俭用 第二天下班见他时,已向我展示了签好的合同,顶楼,350一个月,不包水电,包供暖,半年租,这算是属于我的,第一个家了吧? 心里想着,他向我伸着手,笑着问了出来,“去看看我们第一个家吗?” 小跑着看他奋力站起来蹬到上坡,跳上后座,江风吹乱额鬓角的发丝,红色的钢索在头顶掠过,然后下坡,风驰电掣,抱紧了他的腰,听他喊着伊莫拉撒之类莫名其妙的句子,知道他的无聊,问了也大约是个无聊的出处罢。 十五分钟到达,给我指着去哪里坐公交,两站地,哪站下车,一元钱,十分钟云云。 然后塞给我一把钥匙,钥匙扣依然是个小小的向日葵。 上了五楼,打开铁门,简装的空间铺展在眼前,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卧室里一个衣柜,一张床,一张厚床垫,地砖,壁纸,客厅一个冰箱,一个写字台,去试了试厨具,都是好用的。 这个价格,确实物有所值了。 带他各个区域看了,说了自己的想法,租房就不能大动了,多用防尘帘贴纸之类装饰一下就好,那个床垫要深度清洁,上面还要再铺一层海绵,然后才是褥子,被子。 拿出本子列了清单,写了要买的东西,就拉着他出门。 路上给老板请了周五的假,周六周日连起来凑成三天,他也一起请了。 牵着他的手,走在建材市场,竟忽然有种小时候第一次玩过家家时的激动。 运回来第一批物件,他负责清洁床垫,我做些装饰,然后大扫除。 他也激动,蹦蹦跳跳唱着歌,把拖把当了麦克风。 干活的劲头足,完成质量却差了,教了几次不行,终于想明白是标准不同。 他觉得可以的,我看来和没擦一样。 也不强迫,日子还长。 日暮降临,拆开新买的锅,热水净了内胆,烧半锅水,放了涮锅底料,洗菜择菜,切点干豆腐和海带,冻豆腐和笋片,两盒羊肉卷,丸子若干。 就挨着坐在一起,等开锅了。 见他发现我摇着的小腿,不自觉往椅子下面缩,被他抱着亲了一口,吧唧一声。 看着即将翻滚的水面,想起无数次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以后更会是数不清的次数吧? 同居的决定本是与自己观念相悖的,然而未能违背内心的选择,也算顺心意的一种吧。 彼此的缺点会渐渐展开,优点渐渐忽略,是个困难的阶段。 想起藏在包包里面二小姐之前塞给我的物件,面前的食物忽然没了滋味,心跳渐渐快了,知道那事不可避免,也不想避免。 只是时机,什么是最好的时机。 还要再等等看,等到什么时候? 一片羊肉被喂进了嘴里,他笑着说,“想什么呐?” 红着脸转移了话题,“城北那边有便宜的房子,二手的,十二万” “我一年存五万,你存五万,还得借两万” “三年能存下就算厉害了” 他环顾着室内,“还要在这里住三年么。。。” “省吃俭用,不知你受得了受不了” 第156章 第三卷的内容,发错地方了,不让调整不让删除,垃圾APP 在超市买了蔬菜与水果,货架不满,物价上涨,鸡蛋也开始限购了。 空荡荡的马路,偶尔可见的行人。 只有每日如一的夕阳提醒着,时间还在正常流淌,只是这城市慢了下来。 停车场入口被拦下,大白看了看韩一递过去的通行证,“明天早上拿这个证也出不来了” “啊?政府发的也不行了吗?” “嗯,刚下的通知” 停好车子,零星几台落了厚厚的灰尘。 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韩一给社区的朋友打了电话,确认了消息。 接下来大约是十天的居家办公。 我们一起。 回了家,洗菜切菜,架锅煮起了汤,油烟机嗡嗡的响。 夕阳只剩余晖。 准备好了碗筷,抱着椅子坐下来,看着他炒菜的背影“接下来真的要居家办公了?” 忍不住转头笑了起来,“是呀,刚刚不是说过了” 被那笑容感染,我也笑起来,“还挺好的” 虽然疫情已来了一年多,可真正的居家隔离,倒是第一次遇到。 太阳未升起,依照时间钟睁开了眼睛。 按节奏洗脸刷牙做早餐。 他说是居家办公,其实没什么工作。 上午闲着无事,开始擦窗子。 我不太放心,只得先丢下工作,与他一起忙碌。 他要骑在窗框上擦,我一个劲摇头不许。 他说上学的时候都是这么擦的。 我说上学的时候是二楼,这是十八楼。 他侧躺在沙发上,看着那擦成跨栏背心一样形状的窗子,咔嚓咬下一口苹果,嚼着嚼着嘟囔一句,“不如不擦咧” 瞪他一眼,“你不是居家办公吗?我看你只是居家而已” “吃水果吗?我给你洗” “你找个电影看吧” “不行,太打扰你了” “。。。” 擦擦地,喂喂鱼,煮了锅汤。 看时间还早,洗米,焖上饭,坐在桌前写写画画。 好像热锅里的蚂蚁。 转了两圈,去厨房洗了根黄瓜,掰成两半,前胸贴后背的坐在我身后,递过来半根,味道清新。 感受到他的下巴搭在脖颈间,轻轻的说,“我在家是不是有点影响你啊” 被痒的缩了缩脖子,很认真的说,“有点这个词用得保守了” 工作进入了状态,一时出不来,匆匆吃了晚饭,就又坐在桌前。 他足够无聊,就找了部电视剧看。 稀里糊涂抱着在沙发上睡了一夜,早上起来两人腰酸背痛,他在吃早饭前做了几个拉伸忽然痛感加重,靠在沙发垫子上一动不敢动,低头都能痛不欲生。 我只好盘着腿坐在旁边,端着三鲜面小口吃着。 他有些无语,转不了头,就斜着眼睛看我,“你不是说吃饭要在桌上吃吗?” 夹了只虾仁,在他面前晃了晃,再分两口吃下,“偶尔可以破例” 慢条斯理的吃完早餐,才搬了个小桌放在他面前,摆了米粥咸菜,“吃吧” 他僵硬着姿势选了个不用看屏幕就知道剧情的电视剧,一口口喝着白粥,动作分解不够连贯,好像一具提线木偶。 药盒子里翻了翻,揭了张膏药,一掌拍在他背上,随口调笑一句,“粘在狗皮上的膏药,药到病除” 他贴着膏药光着膀子穿着短裤坐在沙发上吃饭。 我洗了个桃子切成一片一片的在窗边坐下,小腿缩进睡裙一半。 嚼着桃片儿,腮帮鼓鼓的,马尾上扎着明晃晃的向日葵。 酸酸甜,眼睛眯了起来,两人居家隔离,可真是好。 第1章 第一夜 出租房的第一夜,也是新家的第一夜,睡不着,聊着天,感觉有些像新婚。 没有被套的被子,没有床单的褥子,一个枕头。 第一夜先这样凑合了。 与他聊着明日该买些什么什么,该各自回家取来什么什么,他嘴上说着好好好,对对对,却开始自己脱衣裳了。 苦笑着和他说,“两年都忍过来了,别差这两个月了吧?” 他也急,“两年都没同意,不差这两个月吧?” 红着脸说,“你要是硬来我也没办法。。。” 他立即登徒子一样爬上来,解我衣裳,“硬来,马上硬来” 看着他好笑的继续说下去,“也只能报警了” “啊啊啊啊,那再等两周” 看着他在床上像活驴一样踢来踢去,然后下地跑了一圈又回来。 好心提醒他光着身子别感冒了,他嚷嚷着冻死也比憋死强。 想说点软话,最终还是守了底线,还得再看看。 时间检验真理,也检验爱情。 第二天,星期五,刷牙洗脸,早上五点,楼下已有穿工作服上班的了。 七点时他从床上弹起来,喊着迟到了迟到了,飞快的套衣裳,等他拿了鞋准备跑来亲我时,才笑着和他说,“你昨天不是请过假了么?” 他先如释重负,反应过来,又来和我闹,“你不早提醒我,非等我穿完再嘲笑我” 的确也算我从小到大的恶趣味吧。 喜欢看人焦急到一定程度后的情绪转换,当然只限于最亲近的人。 之前是二小姐,现在加上他。 桌上两盘菜,盛了粥,推到他面前,“吃吧” 他喝着粥,沉思一会,说,“你从小到大做饭太辛苦,以后早餐我来吧” 心中有些感动,“早上五点就得醒,你行吗?” 他摇头晃脑的,“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啊不是这句” 笑着看着他,“明天早上一起起床吧,我教你” “好的,老婆” “难听” “娘子” “烦人” “妻子” “肉麻” “宝贝” “。。。” 不理他,他却默认了。 上午去逛菜市场,发现一件关于他的,新的事,不认识菜。 或者说,只认识几种特征明显的。 以为能认识芹菜,原来只认识没叶子的芹菜,诸如此类。 既然小时候没人教过,便准备每日换着菜做,顺便科普。 亲自买回去,亲自择菜,亲自炒菜,亲自品尝,总该不会忘了。 中午教他炒了盘芹菜炒虾仁,还有一个菠菜鸡蛋汤。 简单易学,他也确实上手很快。 下午跑建材,买个小台灯,小书架。 又跑家居,买枕头和四件套。 没有车,每次只能买四只手能拿的极限。 爬五楼,回了家,发现他另一个坏习惯。 脱了袜子,闻一闻,竟觉得还能穿,搭在椅子靠背上。 就指挥他拿着袜子去洗,也告诉他以后每次回家,第一件事是洗袜子,然后是洗手。 旧习惯已养成,只能靠新习惯去覆盖。 是教育二小姐得来的经验。 他既然怎么样都可以,那么就我来提要求,让两个人渐渐更适合吧。 第2章 记忆中的小店 早上洗了头发,吹干时他睡眼朦胧的站在身边,看着镜中的对方笑。 凑过来亲亲脸颊,“你每天都这么早啊?” “初中时更早,长大了做饭熟练了,才能晚一点儿” 想起童年那些凄清的早晨,水龙头流出的凉水冻红的手背,还有那口大黑锅,漆黑的锅。 爷爷去世后,就都是我在握着了。 教他熬粥,多少米,多少水,其实也靠感觉。 教他炒菜,要领已掌握,剩下就是熟练了。 番茄炒鸡蛋,蒜苔炒肉,一小坛咸菜。 早餐时非要并排坐,胳膊贴着,腿也要贴着,说他像水蛭,就更没脸没皮的贴过来。 不能好好吃饭,也不能好好聊天,假装生气说他,“你稍微远一点” 就真的远一点,几毫米的远法。 看那惫赖模样,也没了办法,只得由着他。 饭后挽手沿着栽满梧桐的巷子散步。 深秋的日头像块温热的奶油,松松地抹在青砖墙上。 右手被他揣进风衣口袋。 枯叶在脚下发出酥脆的响,偶有北风吹过满地金黄,便连滚带爬打着旋儿纷飞。 转过街角,遇见对年轻夫妇。 女人裹着烟粉色羊毛披肩,发梢沾着片黄叶,我们刚好看到男人替她轻轻摘下,谈笑间都是温柔幸福。 侧身让过这团暖融融的云。 他轻轻捏捏我的掌心,“当初你说不要孩子,因为不喜欢还是什么?” “后悔了?” 他无所谓的摇头,“好奇” 想了想,如实与他说,“没感受过母爱,觉得自己养不好孩子,也不配做妈妈” “就是这样?” 笑着说,“没有传宗接代的执念,我一个人也能很好” “我也没有执念,喜欢自由,也喜欢孩子” 停下步子,严肃的看着他,“喜欢孩子,想要自己的孩子” 他苦笑一下,“想要,也可以不要” 点点头,继续走,“那就是将来的矛盾了,得走走看看” 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他看着天上的云发呆,眼底又是悲戚。 好奇问他,“你在想什么呢?” 看向我时,那抹哀伤又消失,换成了熟悉的笑容,“想去云彩上游泳” “骗人” 抬头继续看那云,小声说,“我在想着,人去世了是不是就变成云彩了,飘来飘去的,看看生前没见过的风景” 眨眨眼,好奇看着他,“为什么忽然想生死的事情?” “穷游的时候见到过,后来嘛,偶尔就会想一下” 转头见我若有所思,便又哈哈笑着,拍拍我肩膀,“中午带你去吃我喜欢的” 骑着单车带着我走街串巷,从高楼林立的市区到古楼老树的旧城,从泛着日光的玻璃墙壁到断壁残垣露着红砖的三层小楼,七拐八拐的,竟是家炸鸡店。 老板娘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与他相识,笑着打了招呼,屋内有个五六岁的女孩在画画,零散两桌客人,都是安安静静的。 点了鸡肉串,炸煎粉和炒面。 确实是没试过的口味,只是炒面倒不如奶奶家楼下那家小馆的好吃。 没问他怎么发现的这家,也没问他怎么和老板娘这样熟悉。 猜他想覆盖一些记忆,当然便由着他了。 第3章 新夜 日子渐渐有条不紊起来。 每天早上他做饭,我渐渐从五点起床调整到六点半,一起吃了早餐,他七点半出门上班,我刷碗擦地,八点出门上班。 下班坐公交回家,菜市场的路口等他。 伴着夕阳,一起逛逛市场,买点菜,晚上的和第二天的。 晚餐我做三盘菜,连带第二天他的便当。 吃了晚餐,楼下散散步,回来泡泡脚,聊聊天,我去忙报告,他看看月亮画一会儿画,写写东西。 周末去看一看奶奶,他去看看爸妈,然后汇合,再一起回我们的小家。 日子一天天过着,第一片雪花落地,一夜间到处都是白的,千里冰封。 转眼到了十二月。 秋天骑车有些浪漫,冬天就不大行,椅子垫了坐垫还是冷冰冰,他要戴了手套才敢去握那把手,骑起来也艰难,骑十分钟才暖和,也到了公司了。 我倒还好,等公交时冷一些,坐上车了拥挤一些,上班路上见过冻成冰棍的野猫野狗,这种多是弃养的,能从这冬天熬过去的,是那些从小野到大有些本事的家伙。 这顶楼的特点,冬冷夏热,看着发霉的区域,大约开春后也要漏水。 他喂了小白,端了盆热水过来,我准备了花茶,喝着热茶泡上了脚,终于稍稍暖和。 他笑着说,“这房东肯定没交足取暖费” “楼上是棚顶和雪,楼下是楼下的棚顶” “买房时不买顶楼了” 笑着看他,“便宜三万呢” “那还买顶楼哈哈” 咧嘴哈哈笑着,像个傻瓜。 倒掉盆里的水,一起刷牙。 室内十八度,要穿厚睡衣,钻进被窝时仍旧冷得发抖。 抱在一起,直到稍稍暖了,才继续聊聊白天的事,工作啊,路上见闻啊,一些想法啊,明天的安排之类。 想着秋天约定,摸摸他的胡子,刘海,眉毛,就被猝不及防的吻过来。 吻得很深,渐渐呼吸急促起来,默契的互相解开了衣裳,交缠在一起。 他找到满头大汗,终于找到。 预料之外的疼痛来临,他潮湿的掌心覆上绷紧的腰窝。 好像在举行着古老的仪式,原始的像沙漠里两株根系交缠的旱地植物,在干涸中摸索地下暗河的脉动。 初尝滋味,欲求不满,风雪一夜。 凌晨两点,告饶服软,彼此赤身拥抱着,缩在被子里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半睡半醒时预料中的情况又至,逃命似的钻进了卫生间,他跟着后面送睡衣和被子。 双手合十的求他,“晚上晚上,不喜欢白天” 早餐时并排坐在一起,感觉有所不同,仿佛人格与灵魂又贴近一些,感情又上升一点,彼此互望着,憋不住笑。 不是腼腆,是心照不宣的原来如此。 看着他穿衣,给他带好便当,吻别,看着他出门。 跑到厨房,端着咖啡,隔窗看着他把便当挂上车把,看着他拍掉车座上的积雪,慢慢出发。 喝着咖啡,想着昨夜的疯狂,红晕爬上脸颊。 最近怕是都要受点累了。 第4章 年的元旦 2011年元旦,他给我堆了个大雪人。 红色围脖,枯树枝做的手与鼻子,松果做成纽扣,他摘下手套,轻轻戴着雪人手上,摘下帽子,轻轻戴在雪人头上,最后的眼睛,是地上捡的,被踩扁的两个糖葫芦。 他拉着我的手揣进大衣口袋,呼出一口白雾,“再一个月就过年啦” “过年,白天去看看奶奶,晚上还回来住,你就随意安排” 他哈哈笑着,“我也回家住啊,带你放烟花” “大年三十?不用陪你父母?” 他表情顿了顿,“也是” 心里悄悄叹气,又听他说,“不然这样,白天去看你奶奶,下午去看我爸妈,晚上咱俩一起回家” 家,住了三个月的,家。 心里有些感动。 想着确实该见见他父母,就点头答应下来。 他欢呼一下,抱起转了一圈,踢飞了雪人的手套,也是他的手套。 挽手散步,路灯一盏盏,鞋子踩在雪地里嘎吱作响。 路上车子寥寥,马路萧条,远远看到那家卖糖炒栗子的小店,竟还亮着温暖的灯火。 走得近了,那女人正炒着栗子。 他打了招呼,“老板,来份栗子” 女人鼻尖冻得红了,笑起来却爽朗,“老弟,马上好,天冷吃刚出的哈” 他又来了攀谈的天赋,从关心别人勤劳致富,到夸这栗子饱满香浓,聊着聊着,那女人竟开始聊她刚出去打工的丈夫和当了留守儿童的宝贝儿子。 要不是栗子再炒就糊了,这话题不知要扯到哪里去。 付了钱,那女人笑着告别,“弟弟弟妹吃好了再来哈” 看他在旁边走边剥着栗子,手指被烫得嘶嘶哈哈,跳跃着好像在玩口琴。 笑着问他,“不知道你的亲和力从哪里来的” 他喂给我刚剥的栗子,回道,“又帅又爱笑还会骗人” “什么时候买年货?” 哈哈笑着,又去剥下一个,“还早呢” “趁人少” “下周吧,你们公司发什么?” “购物卡,你们呢?” “我们应该发干果之类的” 试探着问他,“给你妈妈买点什么呢?” “啥也不用带,你去就行” 果然如此的表情看着他,“问你也是白问,燕窝?你爸爸喝茶是吧?” “嗯,绿茶或茉莉花” “龙井吧” “他也养鱼” 点头,“送几条鱼也可以” 散步到累了,正好也到了单元门前。 看到售卖的告示,隔壁单元的,五楼,一样的户型,十万元。 对于我们来说是笔巨款了。 回了家,煮两碗汤圆,花生馅。 并排坐着,慢慢吃。 他“啊”了一句,“我知道咱家少什么了” “少什么?” 指着客厅的白墙,说,“没有电视啊电视” 摇摇头,“咱们也不太。。。” “平时可以没有,过年没有哪行” 看着那空空的白墙,自己不喜欢看电视,倒忘了顾及他的需求了。 还是准备买一台二手的,脑子里策划着时间地点价格,他忽然一拍大腿,“我公司食堂那电视要置换了,我明天上班去问问” 第5章 第一次求婚 一周后装好了电视机,40寸左右的液晶电视,500块钱,公司同事一起帮忙搬回家安装的。 没有太多功能,接了机顶盒也只能看中央与地方频道,可也够了。 他喜欢春晚,也不是多喜欢里面的节目,因为每年都看,今年有了自己的家,权当为了延续这仪式感。 晚上泡脚时,或我忙着工作时,便有了新的消遣,看看电视剧,体育比赛,新闻联播,声音细细小小,知道我不喜吵闹。 今晚一起窝在沙发里看部老电影,影片末尾,我已昏昏欲睡了,感受到了他的吻,又听他凑在耳边说,“嫁给我吧” 脑子清明起来,对上目光,摇摇头,“不喜欢嫁这个说法” 他大约没想到这反应,“为什么?” “嫁娶这说法,总觉得将女人拟物了,所以一直不喜欢” 他点点头,继续笑着凑上来,“那,咱们结婚吧” “过两年再说,急什么” 看着他撅着嘴,一脸幽怨的模样。 还没接触到真正的我,怕你现在喜欢,将来不喜欢。 这句当然是没有说的。 虽然与他在一起很舒适,可也没有全然放开。 不似他这样大大咧咧的人,适应性那么强。 总要段长时间的考验,不然说服不了自己。 何况现在的生活,我们的年龄,都还没到接触原则问题的时候,也需要考量他的表现。 情不知其所起嘛。。。 我知道他的感情,我也是相似的感情,很喜欢很喜欢的。 只是,还是要再等等。 岔开话题,问他搬电视的同事是谁,他果然又开心起来,“子涵” “子涵?女生嘛?” “男的,我小师弟,潮男” “没请人家吃个饭啊?” “我也帮他搬过咧” 这算是认识的,他的第三位同事。 喜欢他的另一点就是这个,无论问什么,总是知无不言,从不说,“说了你也不认识” 不管我认不认得,详细信息一股脑的扔出来,也不管我记得不记得,下次就直接提名字了。 比如这次的,下次就直接说子涵如何如何,我若问“哪个子涵”,他一定回,“子涵就是上次帮咱们抬电视机那个,我的小师弟哇” 借着这次问了问他,为什么总说这样详细? 他看着电视,笑着,回忆着,“小时候我妈与我爸聊天,问到哪个同事,我爸总说,说了你也不认识,时间久了,关于同事工作这一部分,始终没有话讲,我爸那句话也说了许多年,我很不喜欢,一直想着,将来我结婚了,要更坦诚些,但凡能增加共同信息的,都是增加交流的机会,有什么不好呢?” “原来这样,我平时话少,那你会不会希望我话多一点” “你现在已经比刚认识时,话多了” 脸红起来,“有吗?” “刚认识的时候,我冷笑话说出花来,你脸色都没什么变化,我悄悄抠地板不知道多尴尬,哈哈哈哈” “。。。因为真的不知道你在逗我开心” “咱们什么时候结婚?” 笑着,看着他的眼睛,“想结的时候我告诉你” 点点头,“好” 第6章 不许养 下公交时天成了灰白色,雪花零零散散落下,走着走着,渐渐起风了,卷着飞雪往五层红砖楼上扑,铁皮雨搭被吹得当当作响。 褪色黑漆皮的单元门冻得发脆,推拉时带落簌簌雪尘。 水泥台阶早被积雪抹平了棱角,唯有铁栏杆破雪而出。 远处烟囱喷着浓烟,混着雪粒子在半空拧成灰白的麻花。 穿军大衣的老人正挥着铁锨清道,西户的塑钢窗凝着霜花,隐约透出电视的蓝光。 炊香混着大碴子粥的酸味漫出小窗,却在零下二十三度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进了胡同,风雪反倒更大,冷得缩了缩脖子,绕紧一些围巾,低着头,抵着风与雪,开始担心他的归途。 终于进了单元门,风雪被关在身后,拍掉肩头的雪,越向上走,越觉得温暖起来。 打开门,换了睡衣,洗手,备菜,擦地,烧热水。 不时看看手机,不时看看窗外。 算着时间焖饭。 看到楼下栏杆上多了辆自行车了,听到上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就打开油烟机,热油,放菜,门也开了。 “哎哟我去这好大的雪”一嗓门儿把这炒菜的噪响都压了下去。 一边脱羽绒服一边走过来,看看锅里,看看我,“辛苦了辛苦了,莎莎宝贝,太香了太香了” 抱着脸亲一下。 抹了抹口水,白他一眼。 换了睡衣蹦蹦跳跳去洗袜子,看着他的背影就想笑。 炒了黑胡椒牛肉和鱼香茄子,一碗虾仁蛋花汤,顺手准备给他洗饭盒,打开发现是洗好的,抿嘴笑笑,就直接装好了便当。 他洗漱完毕跑来端着饭菜上桌,摆了碗筷,拉开椅子,落座的空档又抱又亲,好像只树袋熊。 拿勺子敲敲他脑壳,“你天天热情的有些过分” “稀罕你” 然后听他絮絮叨叨说着工作的事,年货的事,过年的安排,又说回工作,机遇啊,工资啊,不公平待遇啊。 从开饭聊到刷碗,聊到一人倒一杯花茶坐在沙发上捧着喝。 看着他喋喋不休的样子,想起初见时连珠炮一样的话题扔过来,那时的我自然接不住的,因为每个问题都要思考。 现在能接住,因为知道他不是在提问题,只是许多话憋在肚子里一天了,要和我讲讲。 看着他把那茶水一饮而尽,下巴的胡茬留了片白色花瓣,帮他轻轻拾起,笑着问,“你说别人家也是这样吗?” 他愣了愣,盘起腿来,认真摇头,“我认识的长辈里面,好像没有” “我认识的长辈里面,只有小姑和姑父有些接近,不过他们聊天的话没有我们这样多” “可能在家又一样呢?” “也许吧” 泡了脚,看着电视,给他掏掏耳朵,又突发奇想似的与我说,“我想养金毛” “你养鱼,我养花,就行了,养狗你有空遛?” “别人都养狗” “我认识的人里没有,你认识的人里谁养了?” “。。。也没有” “那怎么就别人都了?” 死乞白赖的一躺,开始耍赖,“那我养猫” 白他一眼,“你可以养个粑粑” 第7章 单车 狗也不能养,猫也不能养。 这个年龄没有那么多时间可浪费,也没有那么多精力照顾除他以外的活物。 当然小白这种微型活物除外。 周末去买年货,人挤人的,终于也只买了些白酒和烟,他送他两位舅舅,我送老叔和姑父。 商场出来,他见了炒瓜子就走不动,我仰着头看天上飘落着雪花,刚好有一片落在鼻尖上,余光看见摆摊的女人,塑料布下是一个个手工的发饰。 走过去,看了看,给二小姐选了个蝴蝶结,给奶奶选了个发卡,粉色的,想像她戴起来的样子,忍不住笑,终于又换了个暗红色的。 他的手从侧面伸过去,拿起一个簪子看了看,戴到我的头上,抱着脑袋左右端详,“真美” 听了夸奖,肩膀垂下来,难免开心。 还是拿下来,看看,摆回去,“我还是喜欢用铅笔” 他哈哈笑起来,皱眉看着他发疯,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龌龊,付了钱匆匆逃了。 走了很远,才与我说,刚刚听我那句话,想到我说的若不是铅笔,而是黄瓜茄子什么的,就憋不住笑。 反应一会才明白是个无语的低俗笑话。 而且完全看不懂笑点,就踢他屁股一脚。 他也不在意,拍掉裤子上的雪印子,搂着我的肩膀继续走。 走到停车的地方傻了眼,只剩一把空锁头摇摇晃晃。 他呆头鹅一样立在雪中一脸凄惨,这下倒是我找到了笑点,心中暗爽,却不动声色的观察。 看着他的情绪一点点从惊愕到痛恨到凄凉到后悔到不敢看我,轮到我痛心疾首了,终于长叹一句,“我是不是说了不让你锁在这里?” “。。。说了” “我还说什么了?你说说,来” 他垂着脑袋复述,“这里不安全,人多,眼杂,没有摄像头” “然后你怎么说的?” “。。。没事儿” “还有呢?” “丢了能咋地” “长记性没?” “长了” “行,坐公交回家吧” 他垮了脸,“那我上班咋办呀?” 耸耸肩,“年后再说呗” 提着东西回了家,大包小裹放好,他往沙发一躺,大约要郁闷两个小时。 不理他,蒸了花卷与鸡蛋糕,拌个黄瓜拉皮,饭好了自己先吃,他闻到了果然就凑上来,脸侧趴在桌上,看着我,苦瓜一样,“我的车~车~啊” 转过头憋着笑不去看他。 见没人理,就坐起来,自己抓了花卷朝嘴巴里乱塞。 腮帮子鼓起来,生无可恋的咀嚼。 点点他额头,“别浪费粮食” 抱着胳膊,咬着嘴唇,忍着笑,终于开口和他说,“我爷爷有台二八,你要骑就修一修” 惊喜的转头看我,“快吃,下午带我去看看” “你急什么。。。” 两个小时后,二小姐站在单元门前,手指勾着,方向是他正提着的,一大袋五香瓜子。 车棚里一站两蹲,他用抹布擦着我爷爷骑过的二八大杠,中轴一条掉了漆的红色凤凰,墨黑的车身,松垮的后座,坏掉的车筐,垂到地面的链条。 他扭着扳手,小臂的线条凸显着。 专注认真的样子,倒暂时褪去了大男孩的一面。 想抱一抱他。 如果二小姐不在这里的话。 第8章 一对 修好了后桥,扭好了座位,车把也调正了,气打足,剩下就是试骑了。 二八大杠的高度,初骑还是要适应下。 骑了两圈,刚朝我们咧嘴笑,就一脚踩空,掉了链子。 他蹲下看看,说,“掉链子不好调,得用专业工具了” 二小姐一脸懵,“哪里去找专业工具?” 他撇撇嘴,“修车棚子啊,少奶奶” 这季节,哪去找修车棚子呢? 想想只能暂时作罢,车挂了锁,暂留在车棚里。 上了四楼,礼物送给奶奶和二小姐。 他抓着奶奶又去问我小时候的事。 我和妹妹坐在桌前给白梨削皮,准备煮点糖水梨。 一边削皮,一边看他耍宝。 奶奶揉肩膀,他就献殷勤的上去敲敲打打,“奶奶您这肩膀得揉开了,你看平时养了那么多孙女手劲不行,唉,还得看你大孙我啊” 二小姐翻个白眼,“你是什么大孙啊,土行孙呀?” 奶奶瞪她一眼,“没礼貌呢,这小孩儿” “啊姐你看奶,喝迷魂汤喝傻了”和我投诉完又去呛奶奶,“您要去西游记,披上袈裟您就是唐僧,敌我不分您” 奶奶不理她,和韩一继续聊天。 听他套奶奶的话,事无巨细的,从我出生几斤几两,到小学有没有和男孩拉手,中学有没有早恋被找家长之类,随口就问,奶奶被捶肩按腿的,也是知无不言。 听不进去,拉着二小姐去厨房煮梨。 开了火,加了冰糖,注意到她上下巡视的目光,便隐约知道她要问什么。 问了些很私密的内容,红着脸有选择的说了。 她便有些感慨,沉默一会,终于交代,“我也交了个男朋友”翻出手机,“你看” 皱眉,“别人给买的?” “对呀” “喜欢他?” “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要找个有钱的?” “那你开心吗?” “开心啊,给我花钱就开心” 看着她的表情,微微有些担心,读了大学,平时大大咧咧的倒没什么,只是感情的事,也不好说太多。 一来我也在摸索,二来关于爱情与面包,各人有各人的答案。 想起一个男孩,就问她,“初中那个和你关系不错的男孩呢?叫阿哲吧?怎么不联系了?” 摆摆手,笑着说,“他太熟了,谈不了” 想起那个高高壮壮的,纯良憨厚的男孩,有些可惜。 看着糖水翻滚,香味扑鼻,一时入神。 二小姐拍拍肩膀,指着卧室方向,随着望过去。 奶奶侧躺在他的腿上,他用木梳一下下给奶奶梳着头发,鼾声渐渐起了,梳头的动作也舒缓,白猫在床沿儿翻着肚皮,爪子虚空够着,夕阳洒在墙上,纤维与尘埃飘浮成几条光带。 忽然明白那些接触过他的人,为什么自然而然的亲近。 都因他自然而然的喜爱。 发自内心,并无虚假。 那么,他最初,又怎么喜欢我的呢? “姐” “嗯?” “你俩的气质,天生一对儿,一个小火炉,一个大冰块” 看着她皎洁的额头,伸手轻轻拍拍。 “瞎说” 第1章 初见 2004年,高二开学。 清晨五点,天色还未完全亮起。 悄悄起身,轻手轻脚走进厨房,洗米,加水,熬粥。 烧水的功夫洗菜切菜,一段段的码好在盘子里。 见米花翻滚了,燃气一点点转成小火。 奶奶刚醒,披上了马甲,随意打了招呼,就去洗漱。 二小姐还在睡着,踢翻了被子,表情严肃,冻成了一根冰棍儿。 忍着笑,帮她盖了被子,果然转瞬表情柔和,渐渐蜷缩起来。 厨房里弥漫着透窗而入的冷气,炒锅里加了豆油,打开炉灶,火焰跳跃起来,才又暖和些。 葱蒜爆锅,加蔬菜炒倒,加了盐和酱油,尝了尝,味道还可。 坛子里捞出两样咸菜,盛在小碟子里。 白粥入碗,冒着香气,提前晾着,剥了昨晚煮的三颗鸡蛋,一碗粥里一颗。 忙碌的功夫,白猫穿花蝴蝶一样围绕着双腿来回磨蹭,嘴里还不时发出“喵喵”的叫声,似在与我撒娇讨食。 白她一眼,饭菜里挑拣出一些,放在小碗里摆在阳台。 白猫欢快地一跃而起,跳到阳台上去,吃之前还回头看看,狗儿一样摆摆尾巴。 家里很穷,确实很穷。 二十平方的房子,从小和奶奶、二小姐还有白猫生活在一起。父母外地务工,一年见面一次。 奶奶据说是八旗后人,大约也找不到什么证据,鉴于家里的贫穷,爷爷去世后就也不大再提。 二小姐是老叔的女儿,老叔离婚后就不太回家,女儿就也扔给了奶奶。 白猫是某个雪夜捡回来的,纸箱子里仅活着的一只。 三人围坐桌前吃饭,聊聊学校的事,菜市场的事。 五点四十,和她们打了招呼,把自行车从四楼扛到一楼,推着出门。 跨坐在自行车上,扭身仰头和奶奶挥手。 骑出老巷,穿过菜市场,推车走过长长的小桥,骑下坡,转两次弯,到学校门口,门卫大叔看过来,只得下车推着走。 穿过偌大的操场,把车停在车棚的角落,整理书包和校服。 翻出钥匙开门,坐在座位上,书本一一码好,找出文具,脑子里想着某某班上学期末拆班重组之类的事情。 窗外一片萧瑟凄凉,寒风凛冽,树枝在风中颤抖摇晃。操场空荡荡的,只几片雪花随风卷着。 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教室里面,写写算算。 朝阳渐渐地升起,温暖柔和的光透进来。从一缕缕微弱,到成片的光芒涌入教室。 由远及近的脚步随着朝阳一起到来,越来越密集,教室里渐渐嘈杂起来。 吃东西的,打闹的,抄作业的,夹杂男生女生青春期变声的嗓音。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老师迈入教室,霎时安静。 蹙着的眉头舒展,转头看向窗外,一个男生抱着篮球由远及近。 “谁啊。。。像个傻瓜一样” 随口的一句,前桌转身,笑着说“韩一啊,刚拆班的,马上去二班了” “。。。哦” “隔壁班嘛,以后就一起上体育课了” 那男生跑得近了,浓眉大眼的,倒也好看,只是那慌张表情有些浮夸搞笑。 高二第一天早上的插曲,倒是没想到会延续到第二天的。 有人爱花,便只爱花,爱它盛开的过程。 也有人爱花,从她还是一颗种子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看着她抽芽,然后冲破土壤,不断向上。 枝干愈发粗壮,一片片叶子凭空一般的不断生出。 看着它们淡绿到墨绿,墨绿到秋黄,未掉落进土壤,新的又生。 某天早上,终于等来了第一颗花骨朵,然后接二连三的冒出来。 花开了,不止一朵。 就这样静立于晨光下,晚风中。 十里花香。 那花开了谢,谢了又开。 春天新芽,夏天盛开,秋天有红叶,冬天蒙霜雪。 如是几十年。 女子亦如是。 第2章 少年 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冷冽清晨,推着自行车走进校园。 不同的是,今天注意到了球场那个身影。 运球,投篮,唰。 有点好看。 稍微停顿,就又推着自行车继续走了。 翻出钥匙,打开教室的门,摆好书本,写写算算,偶尔侧脸看向窗外,看一会儿球场的身影,稍微不那么孤单。 想着究竟是刚好遇到,还是他每天都来? 阳光按时照进教室,操场的同学渐渐多了,球场的身影也多起来。 教室变得嘈杂,拢拢头发,扭一扭肩膀,抬头看看时间,老师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铃声响起,那少年仍与昨日一样,抱着篮球在跑了,头发竖起,冒着白烟,傻里傻气。 语文课后出来透气,端着水杯望着窗外,隔壁是个小学。 有打雪仗的,有丢口袋的,有躺在雪地里,划船一样手脚摇摆的。 觉得有意思,也有些羡慕。 看了一会,将要上课,转身要回教室,瞥见熟悉的脸,阳光一样的微笑,单手插着口袋,改过裤脚的校服,白色的球鞋,朝走廊那边打着招呼,“金啊!” 对面也是一样笑容阳光的少年,只是单眼皮的,头发如杂草,有些天然卷,深蓝色衬衫外面套着灰色毛衣,笑时露出一对小虎牙。 接下来便有些期待每日的清晨,操场,篮球,早自习的铃声,奔跑的少年。 直到周五的体育课。 二班有位马尾姑娘,大大的眼睛,兔子牙,笑起来歪歪嘴,却莫名美感。 体型一点点微胖,不喜欢运动,每次晨跑都请个假离群躲在一边。 互相不讨厌,打过几次招呼,印象极好,是那种边界感强又礼貌可爱的女孩子。 今天的体育课与往日一样,热身后就开始自由活动。 计划回去自习了,看到兔子姑娘与篮球少年挽起手。 聊着天,脚尖划着地面,看见了她的笑容。 全部是向着他的,恍然之前的笑容也都是客套。 忘了怎么回的教室,忘了怎么做完的十道题,心里空落落,有些失望或其它莫名情绪。 总归是苦恼。 放学时又遇到,女孩的左手塞进男孩右边的上衣口袋,说说笑笑。 之后的两年也有过几次偶遇,印象深刻的是男生咬着袋牛奶拼命甩头的傻样,多年后回忆起那情景也依然清晰。 清苦平淡又重复的生活,高考,十八岁生日,大学录取通知书,奖学金。 那冬日清晨匆匆一瞥少年的目光,被深深埋进了心底。 偶尔想起,如石子投入湖水泛起阵阵涟漪,稍有触动,便消失不见。 也不知道他究竟去往了哪座城市,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旅程;亦或者他依然留在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默默地坚守着某些东西。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都可能隐藏着与他有关的记忆和故事,却无从知晓此刻的他身在何处,正在经历着怎样的喜怒哀乐。 城市虽小,若无意外,应当不会再见了吧。 第3章 大学 大学的生活,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日复一日地沿着固定的河道蜿蜒前行。 清晨,推开窗户,迎接第一缕阳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晨露气息。匆匆洗漱完毕,拿上书本,踏着石板路走向食堂。 食堂里点一份最爱的鱼丸炒面,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传来几声笑声。 上午的课程总是紧凑,教室里坐满了人,黑板上写满公式,教授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午后的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洒进来,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籍,安静读书的同学,偶尔有人轻轻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坐在靠窗的位置,抬头便能看见窗外摇曳的树影,仿佛时间在这里也变得缓慢。 实验楼,是最喜爱的建筑,楼梯门窗绿植都充满了年代感。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化学试剂混杂的味道。 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校园的小路上,偶尔在长椅上坐一坐,看着人来人往,得空思考些现在与未来的问题,自己与自己说话。 总也独来独往的,有点孤独,也有点自由。 大二在图书馆租了格子间,一用三年。 不大的隔间,一桌一椅,一摞书本,一个小巧的风扇,便是全部了。 中学时,心里总怀着一股子执拗的劲儿,想着要一直学下去,学到再也学不动为止。那时候,觉得知识像是一座无边的山,而我便是那山间的攀登者,一步一个脚印,虽不知山顶在何处,却总想着要往上走,走得再高些,再远些。留在学校里,做个大学老师,似乎是个再自然不过的归宿。想象着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面对一群年轻的面孔,讲着那些自己也曾为之痴迷的学问,心里便觉得踏实。那样的生活,虽平淡,却自有一种安稳的韵味,像是一杯温热的茶,虽不浓烈,却足以慰藉心灵。 如今到了大学,生活的画卷悄然展开,心境也随之起了变化。大学的世界远比中学广阔,却发现自己愈发内向,仿佛一只蜗牛,慢慢缩回了自己喜爱的壳里。每日与显微镜和培养皿为伴,仿佛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宁静角落。渐渐开始觉得,读完博,且留在实验室,做个默默无闻的老师,每日养养花草,照料那些脆弱的生命,也是一种不错的生活。 偶尔会想象未来的自己,梳着高高的马尾,穿着白褂,站在实验室的窗前,手里捧着一盆绿植,阳光洒在叶片上,泛着微微的光泽。 一切慢下来,时间也便温柔。 大学四年,顺利考研,本可以按计划一步步走下去的,这年夏天,将要23岁生日的这天,又见到了那双眼睛。 记忆里的一幕幕,像断了线的珠子,零零散散地跳跃着跑到眼前。那些关于凄冷冬季的身影,关于匆匆一瞥的深刻,关于青春的一切一切,仿佛被时光的手轻轻拨动,重新浮现出来,带着些许朦胧,却又清晰得让人心头一颤。 内向的无法开口,以为又要错过,他却望了过来。 第4章 眉眼如故 本不想出门的,朋友的电话约了又约,终于答应。到了饭店,她却晚了,一个劲发消息过来道歉。 望着窗外穿梭的人影。穿碎花裙的姑娘抱着牛皮纸袋小跑而过,风掀起她颈后的蝴蝶结;外卖骑手的保温箱上积着未化的雨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邻座的情侣分食同一块提拉米苏,银匙与瓷盘相碰的清响,和着咖啡机蒸汽的嘶鸣,在空气里织成绵密的网。 便也随意点了杯,拿出包包里的书,无聊的翻来翻去。 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面的椅子突然发出细微的挪动声,有人落座。 下意识用余光扫去,发现来人并不是我等的朋友,眉头蹙起,拒绝的话语已在舌尖打转——“这里有人了”,却终于没有开口。 望向对面那人的眉眼,是如此的陌生,陌生到仿佛自己从未在记忆里与这样一张脸相遇;可又是这般的熟悉,熟悉到如见到许久未见的老友。 像是在某个遥远而又模糊的梦境里,曾无数次这般相对而坐。 对面语气有些惊喜“我认识你” 嘴巴张成o型,眼睛笑成月牙。 不是印象中的阳光少年,倒如登徒子一样。 心里烦躁,随口回“可我不认识你” 说完后悔,好在他也不在意。 椅子朝前挪挪,一句句话密集的传进耳朵: “你是一班,我是二班” “你年级前几名吧?我班级前几十名,哈哈” “该说不说,你眼睛真好看,该说不说” “是等人啊?我也等人。嗯,我等到了,你等谁?” “电话号码能说下吗?” “我去济南读的大学,最近刚刚从湖南回来” “快毕业了,去穷游的,见识下不同文化的风土人情” “你在看什么书啊,这本我也没有” 接下来的话七拐八拐耳边嗡嗡作响,声音倒是声声入耳,可待要细究其中含义,脑子却混沌一片,怎么也装不进去。每回刚要在混乱里理出个头绪,想着如何回应上一句,下一句又紧赶着追了上来,好似故意不让我有喘息的时机。 心里愈发慌乱,念头如走马灯般乱转。想随便敷衍几句脱身,可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也蹦不出来;想强行打断,又觉失礼。纠结间,时间愈发紧迫,每一秒都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全程瞪着眼睛等到他换气喝水的功夫,终于没有回话也没留电话,起身告辞推门而逃了。 想想这正式第一面的印象,有些奇怪。 既没有那种叫人打心底里生出欢喜的感觉,却也奇妙,终究也没觉着厌恶,好似在喜欢与讨厌之间,寻得了一处微妙的平衡,模模糊糊、不清不楚的。 出来时,忽觉脸上滚烫,用手一摸,才晓得是红了脸。那心跳呢,更是像敲鼓一般,咚咚咚地响个不停,怎么也压制不住。我暗自恼恨这莫名的情绪,好似被什么东西牵着走,失了自己的主张。 时隔四年再次见面,记忆中的少年,眉眼如故。 第5章 欲言又止 推开门,松木门轴吱吱呀呀的叹息裹着烟叶香草扑进怀里。 白猫在窗台蜷成雪团子,尾巴垂下来轻轻摇晃,在墙面上投出云絮般的暗影。 胡须上沾着几粒夕阳的碎金,韵律搅着空中的尘埃起落。 二小姐趴在窗边,碎花裙摆沾着靛青色的颜料。画纸上歪斜的向日葵正咬着月亮,纸角压着半块酥饼,是甜的。 奶奶盘坐在小床上,铁盒开着口子,平整落在褪色的格子床单上。 听见门响,抬头眯着眼,待看清是我,卷烟叶的动作停下,又继续。 嘴角抿着,有些不好意思。 若是平日,我定是要絮絮叨叨说上一通的。那些关于吸烟的坏处,从肺病说到咳嗽,从牙黄说到嗓子哑。 可今天不知怎的,心里头轻飘飘的,像是被春风托着,生不来气,发不来怒,装一装都懒得。 白了奶奶一眼,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二小姐的脑瓜。她仰起脸,笔杆还咬在嘴里,含糊说了句“等下姐,画到关键。。。” 对上目光,笑着对她指了指小屋的方向。 这便一骨碌爬起来,拉着胳膊,趿拉着拖鞋往那边去了。 关门时,忍不住回头瞥一眼。 奶奶正伸着脖子,眼睛圆圆,眉毛弯弯,手里的烟叶都忘了卷。 只是好奇她孙女少见的活泼。 二小姐搓着手,左右寻找一阵,小声问“姐,什么好处?” 指节弹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像撬开核桃的那声脆响。 吃痛地皱起鼻子,碎花窗帘漏下的光斑在发梢跳跃,恍惚还是十年前那个往衣兜塞糖的小屁孩儿。 坐在小床上,抓了布偶抱在怀里。 食指习惯性写起横平竖直的笔划。 迟疑着,一时不知怎样与她分享这种心情。 终于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二小姐倒更好奇了,没骨头一样拿下巴抵在左边的肩膀,又七扭八扭滚到右边,开始叽叽喳喳的奇思妙想。 手机响了一声,以为欠费的短信,打开却好像一封信。 一两百字的话语,归结下来只是在说,想认识一下。 怎么认识?加个q。 二小姐震耳欲聋的惊呼中,发了串号码回去。 沉默对视。 “你你你你这就谈了?” “怎么可能” “他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 “学生?工作了?” “不知道” “是男的吧?” “。。。” “什么时候带回家?” “说了不是” “发给他号码了” “问问什么事” “啧” “。。。” “长什么样?” 仔细回忆一下,认真说 “笑起来像蛤蟆” 白猫溜进来,找了个空地努力伸展,扭来扭去想引起注意。 见无人搭理,便认命一般,仰倒在阳光里,眼睛闭着,打起呼噜。 奶奶又调低了收音机的音量。 这方狭小的空间,与妹妹独享阳光。 几公里外的青年,随意坐在江边碎石滩上,嘴里叼根狗尾巴草。 手里震了震,立即搓牌一样小心翼翼一点点露出短信的一角。 嘴角扯出肆无忌惮的笑“哈哈哈,不是滚” 第6章 要帐鬼 大四与研一之间的假期,原本无聊的假期,多了件事做。 晨雾未散,油烟机发出嗡鸣,与窗外青鸟一唱一和,倒像某种新世纪的巴松管协奏曲。 与奶奶和二小姐吃了早饭,待二小姐出门,就坐在电脑前,煮杯热牛奶,等待电脑开机。 这台老旧的笔记本还是大一因学习需要咬牙买的,屏幕边缘有些磨损泛黄,像夹在旧书里太久的玉兰花。 帮白猫顺着毛,呼噜呼噜的像只白猪。 输了账号密码,他的留言便零零散散的抵达。 总是发些没头尾的短句,多数是随口絮语,有时是长段潦草的酸诗,这次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傍晚拍下雨后霓虹的光影。 凑在屏幕前看了好久,想着究竟是什么样的相机能拍出这种模糊的画面,翻来覆去的才看出原来是水坑里面的彩色倒影。 想起曾经那位喜爱皮夹克配牛仔裤的学长。 红着脸说出了喜欢两字,被回了不喜欢也就再未出现。 最后毕业典礼上倒留了张纸条,被垫在茶杯下面,晕染了深蓝色墨水留下的一串数字。 如今想来,当初决绝的措辞大概也伤他很深。 那次的不喜欢的确是不喜欢,这次,倒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太理解这种所谓浪漫。 应该算浪漫吧,对于他来说。 于我来说倒好像是没什么用处的事情。 脑子里想着该劝他有空多看看书。 敲了一行“暮色总爱卡在铁闸门的齿轮里,将青石板路碾成褪色的油墨,不知究竟哪里好看”,光标在对话框里打转,恰似那年梅雨季困在图书馆檐下的灰蛾——明知扑向的是虚妄的光斑,翅尖仍要蘸着水汽写些无用的诗。 杯中的牛奶起了脂膜,皱眉迟疑一阵,终于一字一字的删掉,改成“好看”两字。 点了发送,长舒了口气。 上午剩余的两小时读书写字,回了状态,又自在起来。 奶奶中午回来,买了条鲫鱼,一块豆腐。 丢在厨房留了句话就跑下楼打麻将去了。 追出来隔了两层楼梯和她说,“喜欢玩就搬到一楼去好了” 她伸着脑袋嚷嚷“大小姐,饭好啦叫我” 烧了壶开水,鱼与豆腐改了刀,又清洁一次,葱姜下锅,鱼也下锅,待两面金黄,倒开水,盖好盖子。 白猫蹲在窗台上呜呜呀呀的撒娇,早上的剩粥拌了留好的牛肉馅和白菜叶子,放在地上,转身看到它从窗台跃下,那姿态倒像草丛跃出的猛虎,可惜与那酸诗一样,都没什么用罢。 回到小屋,看到手机闪烁,两个未接来电,正犹豫,第三个来了。 响了五声,接起。 对面第一句话“啊啊啊,那啥,粗来吗?” “在忙” “不是在放暑假吗?” “有事?” “出来吗?” “。。。说了在忙” “当面说我发挥比较好” “再说吧” “再唠两句啊啊” 挂了电话,脑子有些乱。 这种事不太会,出来无非吃饭看电影。 嗯,还是再等等。 看了那备注的名字,又忍不住笑。 当初鬼使神差给他起的 “要账鬼” 第7章 字不成字 留言如期而至,一周两周,三周四周。 娱乐新闻、身边八卦、电视电影、小说文学、体育政治,话题跳跃,都觉无聊。 每次就挑选日常内容回复几句。 今天留言都是长段,看了看便来了兴致。 大意是抱怨新上任的领导不人性,水平也差,絮絮叨叨说了好多。 幼稚的有些可爱。 发了句“你的工作具体做什么?” 对面刚好在,就一来一往聊起来。 工作性质,客户,技术专业的东西对答如流。 运营模式,盈利情况,流程规则这些倒开始卡壳了。 大约是被逼着跑去查资料,每次都等很久才有回复。 问到他的职业规划,看着屏幕上的回复,笑了几次,回他一句“你想法太少,有点幼稚” 第二天早上没看到留言。 第三天,第四天,有些意外,也有意料之中。 装不下去了,也不用勉强。 第五天,和二小姐出门采买水彩颜料。 颜料店老板正在给新到的颜料粘贴价签,玻璃罐里的松节油泛着隔夜茶水般的浊光。 “姐,你说我要中国白还是粑粑黄?”二小姐用指尖戳我腰窝,梧桐叶的影子正巧跌进调色盘凹槽。 没有理她,两种颜色,浪漫的人总爱废话。 盯着店子门前晾晒的油画布。某块残留的色彩像极了他拍的秋景。 浅绿纱裙扫过石板上的水渍,凑着店内各色倒影,恰似他前些日传来的落日霓虹。 想起他热烈的目光,没来由的失望。 喜欢嘴里抹蜜的,就滚去重新找罢。 晚上洗了头发,对着结霜的玻璃慢慢吹干。 看着棱角分明的倒影,努力了,还是不大会笑。 回到小屋,二小姐抱着热水袋睡得香甜。 盘了头发,找了根铅笔当簪。 借着台灯看了会书,打开电脑想查查资料,鬼使神差登了账号,竟有了句留言: “周末见一面呀?” 皱眉对着几个字踟蹰许久,努努嘴,盖上了电脑。 早上吃了饭,屋内只剩一人,喝了口花茶,对着电脑,拍了拍白猫的脑瓜,回了话 “做什么?” 他果然在“周末去看个电影吧” “不去” “逛街也行,我想买件衣服” “周末我有安排了” “啊,什么安排?” 原本没什么安排,总之面子过不去,非得有点安排,打电话给姥姥,约了周末的事情,才回了消息 “去看看姥姥,顺便帮她收菜” 对面回“我最会收菜啦” 看着屏幕里面的字,想象着他的模样,第一次想见一见。 依然碍不过面子,回了五个字“那你随意吧” 电脑传来消息送达的提示音,茶杯里泛起细小的涟漪,泡开的小花打着旋儿。 那些未说出口的字节在回收站里堆积成沙堡,而潮水正在远方涨落。 光标闪烁跳跃,稍微犹豫,敲了行地址发了出去。 食指落在腿上,习惯性的写起字来。 横竖撇捺,忽然惊觉在写某个人的姓氏,忙假装歪歪斜斜,写写忘忘,字不成字。 盯着刚收到的几个欢快的表情包发呆。 心情莫名。 第8章 小园 数到了日子,按时出门。 二小姐想同去,被严肃拒绝,转身的功夫脸又红了。 檐角积雨在车铃声中簌簌坠落,单车前面小筐里躺着报纸裹紧的茶叶包。 奶奶今早反复叮嘱:\"好好的花茶,别再让你姥姥再煮茶叶蛋糟践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缝里的苔藓,七拐八弯钻进老房后墙的豁口。 那些新刷的外墙颜色有些不伦不类,倒把姥姥的菜园子凑成了口青釉瓷碗,盛着三十年前的春色。 木桩子早让雨水泡成了乌木色,顶上倒长着几簇绿意盎然的小草。 姥爷钉围栏那年,我尚能骑在他背上摘丝瓜花。 如今丝瓜藤缠满了篱笆,篱笆根下立了把旧木色的椅子。 抬头看到那熟悉背影,姥姥的银发上别着黑色发卡,“姥姥” 姥姥转身,背着手,驼着背,眯着眼笑“来得早啦” 递给她那包花茶“奶奶托我带的,泡着喝,别煮茶蛋” 老太太笑得肩膀一耸一耸“喝不了,只能煮茶蛋” 太阳高高,碎瓷片围成的花圃边,搬了三把椅子,中间那把当了饭桌。 一块腐乳,两碟咸菜,两碗白粥。 待姥姥落座,才拢了裙摆,挨着坐下。 姥姥喜欢热粥,我倒喜欢等粥凉。 抬眼看远处三两棵枯树,也能引几只胖鸟落枝头。 吃好了午餐,收了碗筷,一边收菜,一边闲聊黄瓜与茄子,远远看到白衬衫一路小跑,便又忍不住笑,心里咚咚直跳。 假装没看见,等他先开口,“姥姥好~” 语调百转千回的,装得倒是很甜。 姥姥疑惑,看看我,又看看他“你是?” 咧着大嘴指过来“她男朋友” 真是烦人啊这个人。 生气不理他,他吐吐舌头,便只去和姥姥说话。 油嘴滑舌的,从姥姥的发卡夸到脚下的小黑布鞋。 下午渐渐热了,小园里蓄满泥土的香气。 姥姥背着手,目光在我与他之间来回游移,笑眯眯的,一边指导他给茄子搭架,一边絮絮叨叨说着我小时候在这小园里挖花窖的事。 袖子挽起,亚麻衬衫满是泥点,牛仔裤在篱笆上刮出个口子,大约累着了,擦了擦汗,随手摘根黄瓜,衣襟上蹭了蹭就咬。 “孩子实在,看就本分”姥姥一脸满意。 撇撇嘴,那是您没见过他耍猴儿的嘴脸。 太阳西斜,菜园子里老人的笑声不断。 那一个个蹩脚的冷笑话,也不知姥姥到底喜欢在哪里。 终于聊到告辞的环节,张开双手就要一个熊抱,吓得老太太哎呦哎呦的闪躲。 抽空望来一眼,也是让人胆战心惊的不怀好意。 却没再口花花,收拾好了杂物,洗脸洗手,起身告辞。 姥姥拍拍我的胳膊,点点头,意会,与姥姥说“我也走了,顺便送他” 夕阳西下,距离不远不近,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总是瞥见他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就问他“总看我干嘛?” 竟然回一句“喜欢看,想一直看” “。。。” 没见过脸皮这样厚的男人。 何况。。。 你总大大咧咧的看我,我还怎么偷偷看你了? 第9章 心动 零零散散见面几次,他表了心意,我也便列了些底线条例诸如:不和父母同住,不要孩子之类。 他未皱眉也不为难,只一本正经说要先说服父母,再给答复。 这表现与回答均觉得满意。 第二天一早来见,难掩快乐的汇报“说服爸妈了” “会做饭吗?” “可以学” “擦地洗碗?” “也能学” “那就行了” “那就行了?” 煞有介事的握了握手,类似于小孩子的拉勾约定,大拇指对一对,权当盖章画押了。 每天都出门,公园散散步,江边散散步,步行街散散步。 他话题不断,嘴巴不停。 我有选择的答复,他也渐渐有选择的聊天。 等公交时仰头看他的眼睛,夕阳下才注意到是琥珀颜色。 沉默的时候有些可爱,距离太近,闻到白衬衫上的皂角香气,仿佛忽然拥抱晒了一下午阳光的棉被,忍不住踮脚吻了过去。 不熟练,只吻到了唇角。 一触即分。 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嘶鸣。 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上了车,脚步凌乱,心跳如鼓。 车门在身后“嗤”地一声关上,仿佛将我与那个瞬间隔绝开来。 迅速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窗外夕阳里的少年与背景模糊成一团,像是被雨水打湿的水彩画。 车子启动,他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只呆头鹅,愣愣地摸着嘴角,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刚刚那个吻的温度。 低下头,食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打着着座椅的边缘。 窗外建筑与树木飞掠,心中迷蒙又混乱。 听到熟悉的站名,木然走到公交车的中门。 一边等门开,一边心里回忆着刚刚的吻,转而盘算起去买点菜带回家给奶奶做个什么晚餐。 门开,就又见到了他。 说不清道不明的快乐混杂意外与感动。 带他去了读书时每天路过的小天桥,等来了运煤的火车。 “当初想过几次一跃而下,躺在煤堆上,随着火车走很远很远” “咦,你这不是很浪漫吗?” “这就算浪漫?” “我也想过,飘在天上,躺在云彩上” 一路走一路聊,买了油菜与香菇,黄瓜与鸡蛋,随口与他说炒菜不过A炒b,c炒d,Ab炒cd。 他觉得这形容奇妙,翻出手机的记事本写啊写的。 笑着又说,二小姐也是这样学会做菜的。 散着步,终于到了奶奶家楼下。 互相说了明天见,回头几次,他都站在原地。 二楼,三楼,四楼,开门,跑到厨房,小心翼翼的冒着头向楼下看。 他仍是双手插兜的姿势,看到了我,挥挥手,然后一会儿比心,一会儿飞吻。 白猫跳上木椅,跳上灶台,跨到阳台,呼噜呼噜挤到怀里左蹭右蹭干扰视线。 又看到二小姐由远而近蹦蹦跳跳的回家,急忙再对他挥挥手,匆匆告别。 想起一路自在的心情,公交车站的一吻,好像是有点喜欢的。 二十三岁的夏天,人生中第一次切实感受到的,真实的心动。 第10章 异地 暑气褪成蝉蜕的空壳,梧桐叶开始翻卷泛黄的边角时,他得了个去魔都深造的机会。 数着日历上被红圈勒紧的日期,恍惚看见命运正把我们的掌纹剪成两片分飞的叶子。 机场的钢架穹顶漏下菱形光斑,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间歇跳出单调的声音。 他大衣口袋里的德芙还剩三颗,昨夜我偷偷塞进去的。 他回头望了几次,终于挥挥手,背影消失在安检口的转角。 心情莫名,人生总也出现各种各样的转角,有些欣喜,有些无奈,有些悲伤。 回家路上经过他常提起的旧书店。 橱窗里《撒哈拉的故事》蒙着薄灰。 走过去又回来,弯腰看了看。 他前女友送过一本一样的书,翻得边角卷了,见过夹在书中的两个书签。 撇了撇嘴,心里酸溜溜的。 坐上返校的大客车,看着窗外飞掠的一根根白杨,叹了口气,心里忽然空落落的无聊起来。 读博的愿望好像淡了些,想去工作赚钱了。 进了校门,收到他报平安的短信。 “上海的温度,好像一脚迈进了桑拿房。 到处湿哒哒的” 抬头看看翠绿如盖,凉风习习,边走边回复“还是家里好” 钥匙插进锁孔,旋转,推开门,斜照中的灰尘在桌椅床架四周飞舞。 塑料盆搁在床边的椅子上,听见风掀动白纱。 放好行李,四处看看,去接水洗了抹布。 看着泥水涟涟,想起他蹲在单元门口帮我洗自行车,白色泡沫漫过水泥地缝,挽着袖口,额头的碎发。 电话铃声暂停了回忆,开了公放,对面传来地铁报站的机械女声。 抹布在瓷砖上画出一条条水痕,听他讲陆家嘴环形天桥,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不知道是不是正大综艺的那个正大广场。 \"你猜我刚刚看见什么?\"他忽然压低声音,背景传来卷闸门哗啦啦的响动,未等我回话,自己揭晓“生煎铺子揭锅盖,白汽腾起来那瞬间,整条弄堂都在吃云!” 忍不住被逗笑,窗台上晾的灰调子被单随风飞舞,吊兰垂下的绿叶轻轻摇晃。 他总能把市井烟火说出童话的味道,又偏偏社牛得不行。 和地铁口卖鲜花饼的老婆婆聊天,从“女朋友最爱鲜花饼”聊到上海的空气都是花香。 最终连尝带吃,连买带送,满意了才继续赶地铁。 暮色漫进来时,我坐床头对着空荡荡的寝室,他那边嘈杂拥挤,还要坐许久的车。 各自沉默。 他说“你那边好安静” 转头看见拖把倚在墙角,窗子的影子斜斜的照进来。 晾在阳台的亚麻衬衫滴着水,在水泥地面洇出小小的海。 趴在窗边,看一棵棵几十年的老树。 想问他想没想我,觉得矫情。 却听他问了“你想没想我?” “一点点” “才一点点啊” “你还要坐多久?” “四十分钟吧” “去的是上海?” “其实是嘉定” “镇子?” “以前是,现在是一个区吧?” 电话那边越来越嘈杂,聊不下去,约定下了地铁再联络。 异地恋嘛。。。能坚持很久吗? 我倒没问题的。 第11章 之乎者也 暑气如我家那只恋栈的白猫,盘踞在校园的砖墙瓦檐上,慵懒的摇着尾巴。 老式吊扇摇摇晃晃,铁叶将暮色绞成细碎的幻灯片,斜斜泼在埋头书案的人群间。 远近纸页翻动声里,不知谁带的竹骨折扇啪地抖开,惊起几缕额发。 倒叫我想起之前路过南湖,绿头鸭子扑棱在这般此起彼伏的蝉鸣中,倒真像是听见了嘎嘎的水声。 最后落笔洇开的墨痕,仿宋字最后一捺处凝成浑圆的句点。 稿纸熨帖地卧在帆布包里,瞥见包带上别着的向日葵头花,想起临别的那人,让我记得替掉黑色的发绳。 金灿灿的,阳光明媚的花。 不适合我。 出图书馆时才发现到了三点,午餐没吃,晚餐太早,便散散步。 暮色尚浅,蝉鸣渐弱。 主道两侧的涂鸦墙正被斜阳焙烤出斑斓油彩,白杨树的枝叶筛落满地光斑。 路过培植园,葡萄藤架深处,剪刀咬断枝蔓的脆响惊起几只灰雀。 隔着氤氲暑气,看着那躬身修剪葡萄藤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挽着袖口站在田埂啃黄瓜的少年。 只是亚麻衬衫换成了小西服,破洞的牛仔裤换成了西装裤,黑框眼镜换成了金丝眼镜,短发换成了大背头。 当然也见不到那傻傻的笑脸。 暮色渐浓时,绕回到了去食堂的路。 打热水的同学擦肩而过,天际游过一尾锦鲤状的云。 一路数着水泥缝里偶尔新冒的狗尾草,看着走在前面并排占路许久一点自知之明也无的情侣,撇撇嘴。 忽然很想把此刻的蝉鸣与晚风,云彩与狗尾巴草,都团成皱巴巴的糖纸,等下次见面时塞进他总也捋不平的裤兜里。 一个人散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打热水,一个人买水果,一个人坐在湖边发呆。 喜欢发呆,读书时喜欢看窗外的夜,旅行时喜欢看漆黑的海,或不起眼的白杨树,小小的满是水藻的人工湖。 电话打断静谧,按了接通,起身朝宿舍方向走。 “我我我开支了”电话对面满是迫不及待。 “是嘛” “4000!” “喔” “在咱家那边才1350” “那真挺厉害的” “下个月可能出差,顺路去看看你” “太折腾了” “不折腾” “寒假就见面了” “等不了等不了” “那随便你” “给你留言都不回” “说了白天要去图书馆” “想不想我” “不想” “我想你了” “想呗” 又说了许多工作的事,依依不舍挂了电话。 仍不适应他的热情直白,一方面喜欢,一方面不好意思。 回了宿舍,室友在拆她男友送的信件,另外两人围观,桌上几张巧克力包装纸,礼盒的包装物和彩绳在地上散落。 忍不住皱皱眉,又转了笑脸打招呼。 有人炫耀,有人赞叹,有人觉得写信人的文采实在一般。 打开电脑,聊天记录一路铺展。 细读下来,是早上的他,中午的他,傍晚的他。 虽也是无用文学,却也自然好过那拼凑锦绣的之乎者也。 第12章 等人 装作不在意,却数着日子。 知道他今天的航班,却执拗的忍住不去主动联系。 天光微亮,昨夜留的窗缝轻轻掀起白纱。 窗外的茉莉在晨雾中舒展叶片,水滴顺着叶脉滚落,似一串无人聆听的叹息。 看了眼一个月前在日历本上描的红圈,笔尖总在同一个地方打转,纸面被划出一圈破损的灰白。 浇完了花,没来由的坐在写字台前削铅笔。 银灰刀片轻轻刮过原木,发出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沙沙声。 一根接一根,卷曲的碎屑翻飞,松松垮垮的堆叠,不一会积满了纸篓。 早餐随便吃了碗热汤面,然后无事,便去了实验楼。 爬三层,一段走廊,推开熟悉的黄漆木门。 放下包包,先去看一看阳台的花。 然后扫地,然后擦地。 找个阳光不算强烈的角落坐下,翻出本专业书来看看。 正午的日头爬上西墙,书页上的字迹开始游动。 泡的茉莉冷茶在杯底凝成琥珀,茶叶蜷缩着。 忘了喝,忘了换杯热水,忘了什么时候沏的茶。 手指机械地翻过第十页,却只记得他昨日写的类似自言自语自问自答: “不能见面的日子,是不是在浪费时间呢?” 读到这句,仿佛被轻轻拥抱了一次。 这样直白却不让人讨厌的告白,是前二十多年未有过的。 确认关系了,也需要反复告白的么? 托着腮,瞥见阳台那盆蓦然落了片花瓣,便稍微烦闷的合上了书本。 高马尾梳成丸子,顺手插了根铅笔,迟疑一下,又选了根簪子换上。 看看时间,觉得下午他会找来,打算晚点吃饭,校园里随便走走。 公园长椅的铸铁花纹硌着后背,夏末被风扫落的花瓣聚在脚边。 十四点的钟声荡过水池,惊起一片白鸽,还有那只睡了两小时的黑猫。 口袋里手机震了两次,却只是广告简讯。 就像前一阵他丢了电话,失联的两天,让人错以为前几日网络那边坐着的是个虚拟爱人。 肚子稍微有点饿,仰头看着天上的树冠配着白云,赌气决定就只再等一小时了。 目光回转的功夫,路的那边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憨憨傻傻的步伐。 还有那可恶的笑容。 无视他近在咫尺张开的双臂与手机没电的说辞,只平淡说一句“来了” 热情洋溢的笑容丝毫不减,回我的是逃不掉的拥抱,然后错愕中双脚离地,裙摆与小布鞋飘着,忍着惊呼出声旋转了整整一圈。 落地,朝他瞪眼睛。 他说都是自己人,脸皮厚一点。 踢了他屁股。 他说打是亲,打两次等于一次亲亲。 手牵过来一次,躲了躲,就被拉着手腕走。 拗不过,其实也没真想挣脱。 带他去吃了面片烤肉,路程不远,就散散步。 一路脚不停,嘴也不停,好像捅了麻雀窝。 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想不明白一个人在说话,为什么是十个人的效果。 发生的事添油加醋,未发生的事也胡编乱造成几个冷笑话。 何况总是笑嘻嘻的,真想打他啊。 第13章 白痴 小小的馆子,老邮局的后身,青灰砖墙上爬着些蔫黄的藤。 推门进去,门楣铜铃仍响着三十年前的调子,惊起浮尘在斜斜的光柱里打旋。 木桌椅确乎是旧物,漆面皲裂处能瞧见年轮,裂缝里嵌着经年的油盐。 靠窗那圆桌腿脚不齐,垫着半本泛黄的书,封面的字被油渍洇得模糊。 老板总在柜台后写写算算,粗粝的指节在视线里游走,据说在食堂做过炊事。 再看那旧桌椅。 许是前头小学拆礼堂那日,捡回的半屋子光阴。 来得有些早,油锅里升腾的雾气中,麻油香裹着旧木头的气息,恍惚听见几十年前的书声、碗碟声、缝纫机声,都在老吊扇的嗡鸣里缓缓沉底。 点了餐,找窗边坐下,示意他去对面。 他却搬了椅子坐在旁边,拱啊拱的,并排挨着肩膀。 老板上锅的时候啧啧称奇,“别人都对着坐,你俩是真黏糊” 他咧嘴笑着回“对着坐太生分” 烤肉面片,先吃烤肉,再煮面片儿。 烤肉是孜然的,小铝盆里拌好上来的。 肉吃差不多了,加骨汤煮,然后下面片儿。 吃饭时话也多,和他说了两次专心吃饭,就真的不再啰嗦。 只是目光灼灼的,也不懂闪躲。 便问他“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盯着女孩看?” “之前没遇到,以后就只看你” 白他一眼表示不信,口花花这种事,没有突然学会,从来是习以为常的。 吃饱了饭,才到傍晚,人也陆续上来了。 他抢着买单,看了看我冷下的脸,终于老老实实坐好,讪笑着说明天他请。 说好的事,就该按说好的做。 走上主路,逆着人流,形形色色的脸孔。 他与我说起新学的歌,我摇头表示不知道,就小声哼唱起来。 第一次听他唱歌。 原来这人唱歌时,尾音会不自觉打着卷儿。 一路数着石阶,看着自己的影子与他的叠在一处,在暮色里越拉越长。 直到最后半个音节消散在街角面包店的香气里,才发觉唇角早已扬起。 “咋样?” 他忽然凑过来,睫毛扫下的阴影里跳动着得逞的碎光。 仰头望进那双公狐狸似的眼睛,那得意的样子,倒真像只偷到月亮的猫。 才明白这又是想错了。 这个人尾巴会翘起来。 去超市买了水果与牛奶,散着步。 带他去看了图书馆,看了租的小隔间,看了实验室,看了几种植物细胞玻片。 路过操场,路过三个食堂,路过种玉米的小园,走走停停。 天色从蓝色变成粉色,他走在身边,望着夕阳。 前面的整个人生,没有认识过这样的人。 喧闹又安静,幼稚又成熟,无拘无束又心事重重。 笑的时候肆无忌惮,望向夕阳时又好像换了个人。 他若有所思的开口“你。。” 被捏住手腕,对上目光,心跳加速。 看见自己支离破碎的倒影在他琥珀色的瞳仁里晃荡——那里面既有被晚风揉皱的湖,也有正在融化的冰川。 然后听到了后半句“一分钟心跳80次” “白痴” 第14章 好看 枫叶筛下的光华在长椅上流转时,他正与我聊起小王子与小狐狸的故事。 暮色漫过白衬衫领口,路灯忽然醒了,在渐浓的夜色里晕染出毛茸茸的光辉。 第三次有落叶掠过耳际。 树下的长椅,不知疲倦的聊着过往。 从行人如织到空无一人,从黄昏到漆黑的夜。 数着他睫毛在脸颊投下的阴影,好看的眼睛。 他喉结滚动三次,最终也未说出让我失望的话。 \"明天见\"这三个字坠地时,竟比月光还轻。 彼此挥挥手,低头扯了扯未皱的裙摆,好让晚风拭去眼底的潮意。 回了寝室,洗漱,换了睡衣,仰躺在小床上,看着洁白的顶棚,隐约又见他的笑脸。 翻了个身,合上眼,抱着被子,正想着明日会如何如何,那明眸皓齿就又在脑海。 不记得怎么睡着的,只待晨光啄开眼皮,打开手机,最新的还是昨日发来的简讯。 冷水洁面,额头与睫毛挂着水痕,刷牙,看镜中人与往常一样把碎发别到耳后。 再等一会儿,仍无消息,就依往日一样,穿了麻衫长裙,小羊皮鞋,头发高高梳起。 拿了书本,站在窗边看看,踟蹰一阵,推门出去。 从宿舍大门出来,阳光明媚,晒暖了额头。 他逆光而立的身影被镶上金边,风鼓起白衬衫的下摆,像涨潮时不安分的海。 食指勾着的纸袋,与昨日一样的欠扁笑容“美女,早上一起吃点啥?” 也忍不住笑,心情跳跃,回他“白粥茶叶蛋,萝卜就热茶” 大约未期待我这样的回复,眼睛立即圆圆的“咦,像诗” 带他去了图书馆,去看我每日学习的地方。 偌大的空间被隔成许多单间,我的便是其中一间。 翻出钥匙,扭开门锁,迎面是九宫格玻璃将朝阳裁成金色的糖块,一块块垒在褪色的红漆桌面。 老式旋钮风扇歪着头,叶片转动时掀起纸页的裙摆,像旧时弄堂口摇蒲扇的阿婆,用吴侬软语哄着发烫的午后。 桌面年轮般的漆面皴裂,泛起包浆色泽。书本倚墙一摞,牛皮纸腰封系着工整的结。 陈年的樟脑气息与新鲜的光尘在斜照中相会,桌上的圆钟滴滴答答的轻响。 将椅子往里推了半寸,藏了藏半露的随身听,却仍被他发现,好奇的拿起把玩,顺理成章发现了王菲的歌。 “你也喜欢王菲啊?” “喜欢旋木和。。。闷” “我也喜欢,嗓音,长得一般般” 看着他,与他说“我喜欢会动脑的人” 他望过来,犹豫了一下回答“我比较偏文科一些” “文理也好,数字符号也好,都是一些限制。。。” 这次轮到我,说了些关于发展、规律、事业、学业、未来的事情。 他安安静静的,认真聆听,不时点头赞同,这次倒像个学生。 只是渐渐目光灼灼,笑容也愈发可恶。 被看得不自在,就假意生气的讲他一句“。。。你看什么看” 果然一脸认真的回 “看你好看~” 第15章 矛盾 在火车上还笑着聊天,走向机场的路上便开始沉默。 陪他取登机牌,办理行李托运。 从并肩走,到一前一后的走。 从看着他的侧脸,到只能看到背影。 告别虽短,再见面也要等到元旦了罢。 望着他终于进了安检的口子,忽然觉得孤独,自己没了去处。 买了杯咖啡,取了返程的车票。 不知何时等来了火车,也不知何时回到了学校。 踏入校园,打开手机,逐条读着陆续收到的,接二连三的讯息: “是不是舍不得我了?刚分开就想你了” “机场人还挺多呢,我都有点饿了,你饿不饿” “本来想买汉堡,有点小贵,就只买一袋饼干” “刚刚看到一个背影,和你很像很像,高马尾啊,长裙子啊” “人呢?人呢?” “啊,要检票了,你到哪了?我挨着飞机翅膀,肯定吵了” “到学校了吧?” “隔壁坐了个胖大姨,我要挤死了” “马上起飞了,关机啦,爱你” 默读着一条条,想象着他说话的模样,脚步轻快,时光流逝也变得具体起来。 回到寝室,换了身轻便的衣服,临走时在日历上画个红色的圆圈,是下次见面的日子。 读研与本科时不同,不太想考试的事情,就专注于研究与实验,还有实验楼后面的一小块田。 以及多惦记一个工作生活在一千多公里之外的人。 虽然惦记,却总也不主动联系。 一来觉得有话还是见面说比较好,二来既然异地,许多事说了也没有办法解决的。 我有不爱分享的习惯,他有忍不住分享的欲望,单看聊天记录,就类似独角戏一样的处境。 只有彼此知道,一个真心喜欢分享,一个真心喜欢被分享。 读研的另一个好处,四人寝变成两人寝了。 室友陆续搬出去,有的毕业,有的深造,我却不急,看看日历上的圆圈,一个人也清静,那就到时再说吧。 物件不多,每日出门都带走一点点。 最终只剩下床品三件套,热水壶,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常换的黑白灰色系的几套衣服,三条裙子,两双鞋,一个行李箱。 目光在物件上扫过,忽然风吹起白纱,又骤然塌陷,在铁床栏杆上缠出层层叠叠的褶皱。 三张空床静静排列,如同搁浅的鲸骨,褪色的床板纹理,银漆剥落处露出暗褐的木头伤口。 柜门在风里发出吱呀的叹息,半开的缝隙里探出半截毛线围巾,像是被时光卡住尾巴的红色蜥蜴。 盯着地砖上的光斑流转,想起这间屋子从未真正住满过。 像三枚来自不同时区的指针,只在午夜交汇于短暂的圆周。 穿法式衬衫的姑娘总在晨露未散时出门,喜欢吃大萝卜馅的肉包。 短发那位终日裹在实验室的白大褂里,衣襟残留着福尔马林与栀子花混酿的冷香。 至于总在熄灯后絮语的,快乐和难过都不遮掩。 食堂的番茄炒蛋会准时出现在三个不同窗口,自习室灯光在三个楼层此起彼伏地明灭。 我们的孤独如同平行线,只在黑暗降临后偶尔的交谈。 关于各自的故事,人生感悟,暗恋过的男孩。 白纱飘起,终究没有不散的宴席。 想来自己一直喜欢离群索居,喜欢安安静静的地方,却偏喜欢了个吵吵闹闹的人。 让人想起就忍不住笑的人。 算命运吗? 还是必然发生的极小概率事件呢? 第16章 学生 “你在干嘛?” “写字” “什么字?” “化学” “你猜我在干嘛?” “在吃雪糕” “你咋知道” “听到了吃在嘴里怕凉的声音” “我在吃伊利苦” “不喜欢,我喜欢大奶块” 对面沉默下来,大约去忙了。 顺手推开窗,铰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风便这样悄声溜了进来,带着些微的凉意,却又裹着几分温润。 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飞舞着掠过耳畔,痒痒的。 窗外的空气格外清新,似被露水洗过。远处的天边泛着鱼肚白,几缕朝霞羞怯地探出头来,将云彩染成淡淡的玫瑰色。 风里伴着青草的泥土气息,还有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花香,淡淡的,似有若无,却让人心头一暖。 顺手拿了桌上的半瓶牛奶,温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清甜。 想起读书时奶奶常放桌角的鲜牛奶,每次微笑着叮嘱我与二小姐每人半瓶,生怕浪费一滴。 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的风依旧轻柔,几分慵懒,几分惬意。 远处的树影在晨光中摇曳,枝叶间漏下的光斑在地上跳跃。 重新坐下时,桌上的书还摊开着,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抚平书页,指尖触到纸张的纹理,粗糙而踏实。 戴上耳机,《旋木》听到第三段,他又开了口“刚刚被拉去开会,马上要去忙啦” “去吧” “亲一下呗” “只听声音有什么意义吗?” “有啊有啊” “。。mua” “哈哈哈哈,mua~~,拜拜” 挂断的盲音响了五声,抬头看树梢上新搭的鸟窝,隐约见到雏鸟的身影。 遇到他之前,也想象过未来的人生轨迹: 读博,大学任教,副教授,教授。 上班下班两点一线,每天买点蔬菜水果,日清日结。 买个七十平的房子,自己设计装修,干净整洁,种花养草。 大一点的厨房,买自己喜欢的厨具。 采光好就多晒太阳,采光不好就多出门晒太阳。 退休之后换个带花园的屋子,种些豆角黄瓜向日葵。 也许受奶奶影响很多,觉得教师这个职业,尤其大学教师,十分稳妥。 可偏偏又是个不喜交流的人,的确不适合做老师。 苦笑一下,想起那身影,又平添了一点力量。 遇到他后,人生规划悄然变化,不纠结于高学历稳定工作,想尽快尝试“成家”的快乐。 倒还不是世俗意义的“成家”,是类似小朋友过家家的新鲜感。 想起昨日他说“我望着你,却只看到月亮” 感叹一夜这话的优美,今早去问,才知道是抄的。 “抄的”这说法他当然不开心,狡辩说读书人都管这叫借代。 仿佛这样一说,便可将那偷窃的行径洗得清白。 还说是“借”了前人的智慧,“代”了古人的笔墨。 喜欢看他为了面子生生狡辩的模样。 眼睛乱看,嘴里支支吾吾,东拉西扯,活脱脱是个被逼到墙角的猫,张牙舞爪,却毫无底气。 也。。。像个小学生。 第17章 初雪 耳机里播放着王菲的歌,嗓音飘渺,好像留声机的乐响。 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游走,公式与数字在眼前铺展开来,构图类似眼前高耸的书架。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动书页的轻响,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忽然,笔尖一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抬起头,发现周围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窗外。 下雪了。 雪花一片片飘落,像是从天空洒下的碎纸屑,轻盈而无声。 窗外的世界渐渐被一层薄薄的白纱笼罩,树枝、屋顶、街道,都在雪中变得模糊而温柔。 图书馆中读书的人影映在玻璃上,与外面的雪景交织成一幅朦胧的画。 有人轻轻叹息,有人低声交谈,仿佛这场雪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让原本各自沉浸的世界短暂地交汇。 摘下耳机,音乐变得更加飘渺,耳边只剩下雪花落下的静谧。 忽然想起他。 在哪里?在做什么? 或许在伞下,抬头望着同一片天空。 或许正走在某条街道上,任由雨水落在肩头。 或坐在某个温暖的房间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雨景发呆。 这片寂静中,任由思绪随着雪花飘远。 雪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渐渐被白色吞没。 图书馆里的人们重新低下头,继续各自的生活。 戴上耳机,笔尖重新落在纸上,心里却多了一份难以言说的怅然。 雪还在下,仿佛永远不会停。 “你,是否也会在这样的时刻,想起我?” 稍微愁苦,便觉得自己矫情,自嘲笑笑,自寻烦恼。 整个下午都泡在图书馆。 咖啡喝了两杯,小憩十五分钟,身边自习的人从少到多再变少。 五点钟窗外已漆黑一片,路灯亮起,图书管理员轮岗吃饭闲聊,肚子敲起了小鼓。 便收了书本,放回自己租的隔间。 掖好裤脚,紧了紧羽绒服和长围巾,推开门,风雪就卷过来。 冰雪中人影绰绰,脚下雪已没过鞋跟,走起路来咯吱的响。 去食堂的路上转念直回了宿舍,一楼小超市买了盒泡面,门口提了壶开水。 顺着楼梯走,拍掉肩膀的雪花,发梢湿淋淋的,有些狼狈。 打开寝室门,温暖的仿佛回了春天。 脱掉羽绒服,泡了面,打开电脑,右下角的弹窗闪烁,却先不急着看。 换了睡衣,擦干头发,热水泡脚,吃着泡面,这才点开了那嘚瑟的头像。 一句句话仿佛存了一夏天的家书: “上海的雨啊,断了第二把伞” “看这落地窗,看不到外面啦” “飘箱子啦” “发水了,车轮那么高了” “搭了面包车成功回酒店,哈哈” “你说让我少吃炸鸡,所以这次打包了烤鸭和春饼” “想没想我啊,一句不回,是还没回寝室吗?” “我最近在追《越狱4》,有资源你要不要?” “还没回来吗?” 看着图文变幻,感受着隔了屏幕的思念,那闪烁的光标似也在跟着催促。 一字一字的输入“今天初雪” 下一句“可惜你不在” 第18章 室友 转眼到了圣诞,元旦也不远了。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已不是一人了。 与往年一样的是,今年还要一个人过。 还好本没什么仪式感,倒也不会顾影自怜。 早餐后在信箱收到了他寄的包裹,拆开,是想要许久的文献,以及一封信。 文献推到一边,拆了信读起来。 “见字如面”是第一句,看到便微笑起来。 后面的内容无非日常琐碎,与平日留言的内容相仿,然书写的狂草总比敲出来的仿宋体有温度。 津津有味看完,按痕迹折叠回去,收进信封,封好,一如未读过的模样。 打开电脑,留言,“圣诞礼物收到,很开心,信也收到了,圣诞快乐” 带了文献与英文字典,想想最近的学习进度,可以专注自己喜欢的内容一周时间。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插在去图书馆的路上,一片洁白,空气里飘着冰晶。 忽然记起新寝室早已交付,钥匙在包里躺了许久,便调整方向,顺路去看看。 电梯门开时撞见保洁员推着银色水桶车,消毒水味顺着瓷砖缝游走。 三楼走廊长得像条透明的蛇蜕,日光从尽头的落地窗漫进来,在米色墙纸上洇出潮水般的纹路。 仰头看着321号门牌,他若见了,一定说些没格调的冷笑话,想到那情景,就有些想笑。 钥匙孔旋转一圈,门轻轻的拉开。 客厅的瓷砖白得发青,卫生间镜面应当刚刚擦过。挂牌的卧室门紧闭着,新刷的油漆,隐约感受到甲醛飘散。 西晒从阳台翻进来,那盆绿萝蜷缩在塑料盆里,叶片边缘泛着焦黄,仿佛被谁随手搁置的时间标本。 我蹲下来看它根茎处凝结的水珠,忽然想起老宿舍楼墙根那些野生的酢浆草。 那些年我们总在漏水的晾衣绳下穿梭,铸铁床架会在雨夜生出锈色的叹息。 门锁声打断思绪,探入的脸孔在见到我的瞬间僵住,转瞬又变成笑容。 是新室友。 黑框眼镜,瘦瘦高高,白色长羽绒服,发丝、领口、系成对称的鞋带,面容与高中那位化学老师有些相似。 转瞬的观察,留了个好印象,于是也努力堆起笑容。 互相自我介绍,吐槽了刚刚装修完毕就通知学生入住,何况是环境专业。 然后便无话可说。 如果他在,话题不会落在地上。 好在她又开了话题,“周六中午一起吃个饭吧,以后就互相关照啦” “好啊” “那留个电话吧” 匆匆记下,给她备注了:小姜老师。 去图书馆的路上,收到她的短信“忘了问,你有男朋友吗?” 皱皱眉,想通个中原委,回“有,异地” 图书馆是最舒适的地点,听着喜爱的歌曲,专心翻译文献,直到她提着咖啡笑着遥遥打了个招呼,然后挨着落座。 眉毛拧紧,摘掉耳机,食指在桌上漫无目的的写了几个不知笔划的字。 在她望向我的时候努力回了微笑。 不出意外的,研究生的三年,要重复大一的回避加自我孤立流程了。 第19章 可以试试 明日元旦,看着小姜老师的短信稍微皱眉,“元旦聚一聚?我安排” 对于节日比较无感,何况作了整日的安排,敲了一行字又删掉,还是答应了邀约,只说晚上五点到七点可以。 从小到大第一次以朋友的名义被邀请用餐,总觉得麻烦。 何况元旦这种邀约,多半要一起度过凌晨12:00,无法理解这种故乡行星对恒星公转一整圈的重视及纪念,毫无意义。 傍晚时读他发来消息,对于他从不过元旦的习惯表示喜欢,多聊几句同仇敌忾,心里的距离仿佛又近了些。 朝阳驱散晨雾,窗台上的仙人掌正吮吸着最后一滴夜露。 赤脚踩过冰凉的瓷砖,铜壶里的清水沿着陶土花盆蜿蜒出细小的河流。 新种不久的草莓,竟在这冬日早晨长出了毛茸茸的新芽。 照旧绾起松散的发髻,桌上摆着昨夜未读完的《环境与科学》,褶皱处还沾着图书馆旧书特有的樟脑香。 一食堂面馆的白瓷碗里,虾仁在琥珀色汤底舒展成半透明的月牙。打餐的阿姨舀来一勺滚烫的虾籽油,金红涟漪漫过青瓷调羹,恍惚闻到奶奶煮面的香气。 上午泡在图书馆自习,中午吃了份西红柿鸡蛋盖浇饭,下午又泡在实验室。 圆钟的铜摆突然惊醒了似的晃动,十六时三十分的铃声响起。 心里数着实验服第三颗脱线的纽扣,忽然想起他读给我的那句“骆驼的叹息总在日落前”。 撇撇嘴,文人就是矫情。 算着时间提前十分钟赶到饭店,小姜老师晚一步推门进来。 同时落座,别扭的感觉稍减,彼此微笑着聊几句学习的事。 服务员过来点餐,她接过菜单随意点了几种,递过来,皱眉看那一页页琳琅满目,稍稍为难,选了个最便宜的正餐。 迷你舞台上一男一女在清唱,声音不吵,刚好听清小姜老师的话语: “说实话,第一印象觉得你不好相处” 稍微昏暗的环境,氛围灯照在脸上,这话不好接,就浅尝一口杯里的果汁,回以默许。 她却也不介意,倒米一样讲了一遍自己的过往。 家庭优渥,父亲是做生意的,母亲在国企。 从小到大学习成绩中上游,因为颜值一般,一直未有过恋爱经历。 因为性格好,朋友很多,但随着阅历增长,才明白再好的朋友都只能陪半程。 倒有些类似与他吃饭的场景,对面边说边吃,我就只是细嚼慢咽,等对方暂停,总结性发言: “我始终觉得,人与人最好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 她动作停了停,爽朗的笑起来,端杯过来碰了一个,“对味儿啦,就喜欢直接的人” 点着头,笑着,夹了几口菜,迟疑着说“我真朋友不多,咱们左右室友了,这三年好好相处” 想了想,对她点点头,认真的回复“我没有朋友,可以试试” 就又是爽朗的笑。 虽然底子一般,笑起来却是好看的。 想起他也有这样肆无忌惮的笑容,便有些羡慕。 2008年,两个太阳闯进了生活里。 第20章 朋友 去图书馆的路上多了个,“朋友”。 一想起我这样孤僻性格的人竟也会有朋友,就觉得怪怪的。 细想若不是他闯入我生活在前,恐怕是不会接受小姜老师这样性格的朋友罢。 专注在眼前翻开的书页,手指摩挲着笔杆的纹路,忽然听见风铃清脆的响动,斜刺里伸出一截烟灰色衣袖。 小姜老师正摆弄刚刚到货的布艺风铃。 “昨晚梦见它变成了三层楼那么大” 她回眸时眼尾弯成月牙,发梢还沾着油墨香,“你说奇不奇怪?” 我怔怔望着她夹在指间的泛黄书页,那些歪歪扭扭的批注在日光跳舞。 这字还真是。。。不敢恭维。 她的优点,某种程度上也是缺点,是十分喜爱分享。 类似于败家子了,情绪上的,金钱上的。 吃到美味的点心,会带一个给我。 看到流连的文章,会抄送给我。 会买个暖宝宝送给我,推辞之后又改成热水袋。 见我耳机旧了,便买一副新的。 这次严词拒绝,表明立场。 我不喜欢欠人情,尤其厌恶欠人钱财。 她却不在意的哈哈笑,耳机揣进口袋,搂着肩膀咬耳朵,“你不喜欢,我注意就是” 偶尔会想起幼时总一个人坐在窗边,老猫趴在手侧,看阳光里浮动的尘埃像游动的金鱼。 而今这尾孤鱼竟游进了另一片温暖水域,连带着那些旧书页间的批注、风铃摇晃的光斑、新发芽的植培,都成了水波里的光影。 友情,总也分不清,哪些属于我,哪些不属于我。 不似爱情,喜欢的唯一,被喜欢的也唯一。 去食堂的路上聊起搬寝室的时间,她想尽快,我觉得不急。 我在等他有空。 倒不是找苦力,而是某些关键的事,希望他能在。 转角站着几位花花羽绒服的“女同学”,好像树杈上立着的几根色彩不一的鹦鹉。 目光投向我们,熟悉的感觉找了过来,这次却不是对我。 其中一个黄头发走过来,对姜老师抬抬下巴“你这打扮差点没认出来” 姜老师笑笑,点点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黄毛叼了支烟点上,含糊不清的说“交新朋友了?”上下扫两眼“真没品,土包子” 姜老师小声解释“本科时认识的狐朋狗友,在一起只知道吃喝玩乐” “后来呢?” “不喜欢,就远离了呗” “你又知道我不是狐朋狗友了?” 笑嘻嘻的念叨“云想衣裳花想容算什么,果然还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哈哈哈哈哈” 皱皱眉,看看越来越远的鹦鹉,又看看得意的小姜。 想起那日的炎热,旋转不停的小风扇,木桌上的纹路,帆布鞋,牛仔裤,白色亚麻衬衫,还有那黑框眼镜后面的,琥珀色的瞳孔。 那天与他说了许多话,关于当前的学业,关于未来的打算,关于行业的分析。 温柔的望着我,直到我声音渐小,目光闪躲。 他若有所思到渐渐明悟 “云想衣裳花想容吗?果然还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第21章 搬寝 距离过年还有一周,零下二十三度。 风雪钻进大衣领口时,正对着图书馆玻璃门哈气。指节冻得发红,睫毛忽闪间凝着细小的冰晶——像极了儿时奶奶家常见的霜花,那时奶奶总说睫毛结冰的孩子会遇见雪仙子。 布袋子是新学期在城南早市淘的,靛蓝粗布浸着染坊的艾草香,针脚歪斜得可爱。书脊随着步伐轻叩腰际,恍惚又成了那个斜挎亚麻书包、蹦跳着踩碎晨霜的小学生。 二十年前,我的长马尾也是这样晃荡着,棉袄贴着粗布书包,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残雪在松针间闪着碎钻,想念起奶奶卷烟时散出的烟草味。她常一腿盘着,一腿垂在床边,面前是装烟叶的铝糖盒子。 许久不见,有些想念了。 呼气成霜的日子,偏偏阳光明媚,围巾染了层银白。 脑子里从奶奶的笑脸转到搬寝室的时机,想到出神,开始发呆。 熟悉的脚步声逼近,未及转身,便看见阳光与霜雪中浮出半张笑颜。 羊绒围巾扫过鼻尖的刹那,惊落了睫毛上的冰晶。 “你。。”脱口而出的话悬在半空,整个人已被裹进带着体温的毛呢大衣里。 二十年前在子弟小学门口,爷爷也这般突然将我抱起。 小靴子在雪地划出半个圆弧,布口袋里的书脊硌得肋骨生疼。 那些未及出口的惊诧,化作围巾缝隙间呵出的白雾,惊恐转为幸福,臂弯好像柔软温暖的沙滩。 踢了他一脚“回来怎么不提前说” “说了算什么惊喜?” 手牵过来,躲了躲,又牵一次。 被抓着手心摸胡子“看看,故意留的” “邋遢” “鼻梁高不高?” “还行” “眼睛大不大?” “眼皮厚,脸皮也厚” 抢过书袋子并肩走,看着他的侧脸,一肚子话想说,溜到口边又咽下去。 还是他转头过来,笑嘻嘻的“什么时候搬寝室呀?” “随时” “没搬是不是在等我?” “等你个脑袋” 笑着抱过来亲了亲脑瓜,胡乱把他的手打开。 物件不多,男生也忌讳入女寝,本计划一趟趟运下来。 却见他与舍管室的阿姨聊了一会,竟开开心心的上了楼梯,还对我挥手。 顺着楼梯走,老旧建筑散发着老化橡胶、电线、洗衣粉混杂的独特气味。 抬头看着他的背影,手指点了点他后腰“你怎么说服那个阿姨的?平时不苟言笑的,怎么刚刚笑成一朵花了” “我说我是你哥,还编造了一些凄惨身世,又讲了几个笑话” “。。。你满嘴没几句真话” “塞了一百块,说帮忙搬寝室的,马上下来” “。。。” 推开寝室门,被褥卷好,洗漱用品、衣物和书打包进一个大箱子,不要的物件又收拾出一大袋子。 临走一起打扫了卫生,提着东西出来,宿舍门缓缓关闭,连同夕阳与大学的回忆,一齐锁进了记忆里。 钥匙还给宿管阿姨,推开门,一步迈出。 宿舍楼铁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呼出的白雾模糊了玻璃上的倒影。远处食堂飘来的腊八粥香,与路灯新亮起的光晕一同漫过雪地。 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夕阳下,要去走新的路。 第22章 羡慕 捧着热咖啡,坐在木椅上,赤脚点着地板,仰头看着他的背影。 逆着光,衬衫褶皱着,努力够向窗帘的挂钩。 喜欢白纱,也喜欢看他的背影,觉得安心。 大约只因从小未见过太多次父亲的背影。 不知什么算爱,只很明确应当是十分喜欢。 十分喜欢他。 挂完窗帘,递给他另一杯,却抢走我的,咧着嘴喝起来,说算是间接接吻。 喜欢他的阳光,又无奈于他的孩子气。 不完美的爱人,就是完美的爱人。 像个傻瓜。 我也是吧。 收纳箱在墙角叠成彩色积木,跪坐在旧书堆成的岛屿中央。 他提着拖把扫过地板,水痕蜿蜒,漫过深褐木纹。 书脊列队时总有人叛逃,鲁迅的页码里夹着带折痕的书签。 他握着羊角锤敲着柜子,每声钝响韵律回荡,却不吵闹。 阳光顺着白纱的缝隙投射进来,把两个晃动的影子钉在墙上。 忙碌中偶尔对视,有种老夫妻的熟悉感,忍不住问“你在家里也这样勤快?” 他点点头,觉得虚伪,又摇摇头“从来没有” 忍不住笑,在他面前总是忍不住笑。 觉得他傻,或者单纯,或者以为识破了他假装单纯,其实也许真的单纯。 “你。。。和前女友分手几年了?” “四年多了” “还联系?” “早不联系了” 面前的书本推到角落,挨着他身边蹲下,“详细说说?” “说啥?” “怎么认识的?” “初二” “初二?” “十三岁” “啊?5年?” “小学五年制,所以6年” “哦,那很亲密了” “啥也没干” “不信” “就拉手了” “。。。” “偶尔亲亲” “偶尔?” “一个月一次那样” “够判了” “亲脸” 越听越气,站起来,踢了他屁股一脚,回去翻书。 他也不在意,拍拍灰,继续给柜子装螺丝。 门响,看见帽檐,然后是一张笑脸“不说一声就先搬。。。” 一句话未说完,表情凝固一瞬,然后了然。 我紧张介绍“他就是他” 他点头“嗯嗯,我就是我” 小姜老师“嗤”一声笑了,“你挺逗哇” “姜老师?我是韩一” 扬扬下巴算打了招呼,手中的螺丝起子旋转不停。 “你好,全名姜郑琪” “你妈姓姜,你爸姓郑?” “喂,当然是我爸姓姜啊” “对对对” 看着他俩的笑容,感觉是一类人,我倒有些像外人了。 手指拨着破损的书目,稍稍失神,就被拉进了怀里,他笑嘻嘻的问小姜老师“看看,是不是天生一对?” 小姜指指他“你像太阳” 指指我“你像月亮” 晚上他请客,旋转小火锅。 他点了麻辣锅,我点菌汤锅,姜老师点番茄锅。 聊起他的大学,穷游,打工,古镇。 听得津津有味,想来我读了十几年书,最远的地方无非是从四线小城跑来了省会,其它再没去过,也没见过。 听他说清晨在古镇的石椅醒来,赤膊就着新压上来的地下水冲了个澡,饿了就去吃碗鸡丝面,然后坐在石桥上画画,看看美女,听听船歌。 竟有些羡慕。 第23章 童年的树 听他讲着那段过往。 “读书时穷游来到威海。 下火车时已是傍晚,乘公交到海边,转了转,找家小破店用酱油炒饭填饱肚皮。 再出来时已是深夜。 身后是零星的灯火,面前是漆黑的海。 坐在沙滩上,吹着温热潮湿的风,疲惫感袭来。 枕着背包,看着繁星,眼皮打架。 身体仿佛落入古井深潭,意识不断下坠。 温柔轻歌的海浪,窸窸窣窣的沙滩,一齐闯进了梦里。 清晨,一片阳光落在眉梢,扫帚拖过理石地面拉着长音,鸟雀的叫声闯进耳里。 眯着眼睛,撑着身体。 清爽的晨风,太阳从海面升起。 来不及欣赏,连滚带爬跑进最近的大学图书馆。 解决三急。 出了图书馆,逛进食堂,和不认识的同学借饭卡。 这个不借,那个也不借。 有胆小的吓的一路小跑,边跑边回头看,大约在想是哪个不要脸的。 因为不要脸,最终还是借到了。 是个长得小小的姑娘,很爱笑。 趴在桌上看我狼吞虎咽。 我说这鸡块盖饭怎么有这么多鸡块。 她问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说从济南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她笑着说鸡块盖饭所以有很多鸡块。 一共只说了几句话,饭见了底,问我渴不渴,当然是渴了。 去买了水小跑回来,继续看我喝。 问我接下来去哪里。 我说大海退潮的时候要和乌龟朋友们回家了。 她哈哈哈哈的笑,说我乱讲。 临走时问我明天还来不来。 我说应该是不来了。 她说明天有鱼香肉丝盖浇饭。 我说不是本地的。 她便有些生气,跺着脚走了。” 我和小姜老师听入了神,见他端起可乐抿了一口,“好茶” “然后呢?” “第二天终于也没再去。 一来不知要去哪里。 二来鱼香肉丝不好吃。” 转头看向我,笑着,一字一句的说 “三来,不喜欢自己,也一并喜欢不起来与自己一样的人” 眨了眨眼,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这么能说,一边觉得他在往脸上贴金,一边觉得真诚温暖值得依赖。 尤其最后那句,是在敲打与表白了。 已经确认恋爱关系的人,也需要表白吗? 男人也能这样细腻。。。敏感的好像浑身静电,稍微接近,发丝就根根竖起。 偷偷看他的眉眼,看起来那么自恋的人,也会不喜欢自己吗。 想起读书时,每次放学回家的路上,都会路过一家西餐厅。 高二那年的圣诞节,餐厅门口立起了一棵圣诞树,树上挂了礼盒、彩灯,晚上看起来色彩斑斓。 第一次看到那棵树的时候,背着大书包,围了小姑姑送的针织围巾,寒风中远远的站着,看了很久。 第一次感觉到了孤独,似乎天地间只剩我一人。 当时很羡慕那棵树,挂满了礼物。 眼泪不受控制,擦干还会涌出来。 后来呢? 一觉醒来,早上路过再看那树,原来是颗假树,树上挂的礼物也是假的。 那些晚上绚丽的彩灯,白天看起来破旧不堪。 于是不再喜欢那棵树了。 要做一棵真的树。 第24章 疯子 路上姜老师与我耳语,听了那话羞得红了脸,摇摇头说还没到那里。 三人走在雪地里,我们在前,他在后面,非要唱首非主流的过气情歌。 《情瘤感菌》,抑扬顿挫的调子,不正经的歌词,可爱的唱腔。 姜老师被逗的前仰后合,我却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路上偶有行人,或频频回头,或震惊,或一起笑。 也不知他的脸皮是什么做的,又或许根本全然没有。 到了宿舍门前,姜老师笑着先上楼。 门灯下就只有我与他。 细雪纷飞,被轻轻揽住了腰。 心跳敲着鼓点,脸多半是红了。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睫毛眨动着凝起冰霜,他鼻尖冻出的绯色正晕染开来,某种灼烫的预感自锁骨向上攀爬。 低眉垂眼,试探几次,轻轻吻在一起。 唇角冰凉。 嗯,有一点点起皮。 分开,准备取口袋里的润唇膏,刚巧看到他伸出的舌头。 皱眉,气得朝他胸口一顶,没准备,地也滑,把自己撞得一个趔趄,摇摆几次被他抱着才稳住身形。 他一脸问号“为啥?” “谁让你伸舌头的” “我热” “呸” 转身跑回宿舍楼,后面飘来他的话“晚上我住哪里啊?” 转身一指“外面有招待所” “你招待我呗?” 被他的无敌惫赖折服,不敢多停留,瞪一眼就走。 一口气爬了三楼,隔着楼梯口的小窗偷偷看,见他还在雪地里,仰着头,还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该知道我在想什么。 赌气一样的心情,回到寝室,忍住不向楼下望。 小姜老师一脸好奇“感情就破裂了?” 摇摇头“他伸舌头” “他,啊?那咋了”摊手,一脸惊诧。 “。。。不喜欢” “。。。好吧” 早早熄灯,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夜灯,抄了遍出师表,直到眼睛酸了,手也酸了,才终于睡了。 天蒙蒙亮,起来刷牙。 牙刷横竖运动,薄荷泡沫裹着雪粒在喉间翻滚。窗上结着蕨类形态的冰花,正顺着玻璃裂缝向屋内迁徙,像某种未完成的控诉。 食指无意识刮擦镜面水雾,划出的透明轨迹,是个熟悉又讨厌的姓。 他昨日说“朝霞像害羞姑娘的脸”,可此刻天光分明是冷掉的粥灰色。远处松枝抖落的雪瀑中,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正被新雪温柔篡改。 鼻尖抵着窗玻璃留下的圆斑逐渐扩散,与楼下流浪猫踩出的梅花印叠成经纬。 望着楼下白茫茫一片,有些委屈,又觉得自己不可理喻。 想不到对方的错,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带书本出来,朝着图书馆走。 路过食堂,买个包子加一杯豆浆。 大衣口袋暖暖的,拾阶而上,图书馆台阶的尽头,一男生正与图书管理老师聊得比比划划。 是我今早写在镜上的,讨厌的姓,的主人。 他有所感,也或许早有预谋,转头,望过来。 笼起手,嘴巴上做了个简单的扩音器,刚觉不妙,喊出来的话已经到了: “莎莎啊~我的未婚妻!想你啦” “啊,这个疯子” 第25章 回家 火车外的风景飞快掠过,一片片洁白,远处的小山起伏。 他坐在旁边,拿着本子写啊写的。 凑上去看,是歪歪扭扭的字:“与她坐在火车上,她的眼睛黑黑的真好看” 一阵无语,看着他“你这是日记?” 摩挲着下巴不多的胡茬频频点头“散文吧,我觉着” 伸着脖子又去看一眼那零零散散的句子,皱起眉,“散文?这是流水账吧?” 他飞快合上本子,往背包里塞了塞“写个大纲,回去展开” 白他一眼,“就是编吧?” 又费力翻出来,一脸不服气“等会我给你展开。。。咳,嗯,她的眼睛比阿尔及利亚的夜空还要黑些,睫毛垂落时像合拢的鸡。。。翅” “噗” “吃苍蝇那个叫什么草?” “你以后就写,她的眼睛很美,我很喜欢” “这也不是散文,太直白” “直白有什么不好” “我喜欢你” “我不喜欢你” “啊啊啊啊” “别喊” 对面的大爷喝了三两白酒,卷了两根干豆腐。 他见了就涎着脸问人家“叔,这个好吃不?” 大爷笑眯眯的“小伙子尝尝,好吃着呢” K字头的列车,一百五十公里开了两个半小时。 他坐不住,隔半小时就要走来走去。 我说他活脱脱笼子里的灰狼,他还不服气,说什么卡卡罗特之类的胡话。 出站的路上烟雾缭绕,他走在前面,左手是行李,右手是我。 寒风冷冽,手心却是暖的。 嘴巴埋进围巾里,低头见他鞋跟有些偏了,牛仔裤也是半年前的那条。 胡思乱想新年的礼物,不知怎么已走到了公交车站。 习惯自立习惯规划的,一旦被握住了手,怎么就转了性子呢? 上了公交车,走到最后一排,最靠里面的座位,戴上耳机,被抢走一侧,按了播放键。 “第一次吻别人的嘴,第一次生病了要喝药水” 两人端端正正坐在最后一排,看前面零散的乘客随车摇摆。 窗外路灯一盏盏划过,灯火辉煌如擦肩的流星。 他的手搭上了我的腿,“你这么喜欢王菲啊?” 拍掉咸猪手,“喜欢有理由吗?” 又搭上来,“咦,你也喜欢星爷啊?” 又拍掉,“谁?” “。。。周星驰啊啊,大话西游,大圣娶妻” 疑惑,“孙悟空也会结婚?” 他郑重点头,“猴子也是人啊” “你听听你说的东西,逻辑自洽吗?” 从这边起点,坐到那边终点,乘客换了几拨,终于到站。 他伸个懒腰,说这歌初听赖赖唧唧,听多了也很好听。 看那背影压下了一脚踢过去的想法。 走了无数次的古楼窄路,这次却不是一个人。 听了无数次的《催眠》,这次却是他唱的。 唱得还行,只是歌词乱七八糟了。 “第一次吃个大鸡腿,第一次撑到不能后退” 初见他时觉得不讨厌,见多了有点喜欢。 只是分不清究竟喜欢哪一点。 分不清究竟喜欢他的优点多一点,还是喜欢他的缺点多一点。 第一次希望这窄路再长一点,时间再慢一点。 第26章 “实诚” 农历二九,在奶奶家楼下的小亭子,与他拥抱着。 与他聊起这亭子。 奶奶在这里摇着蒲扇避暑,边盘串边摸麻将,也坐在长横木椅上搓烟叶子。 二小姐在这里写作业,跳房子,画素描,哭鼻子。 至于我,挨欺负了,不敢回家怕奶奶担心,就坐在这亭子里写写作业,或喂几只野猫野狗。 他的臂弯紧了紧,意外沉默下来,只是抱着我摇晃,好像在哄睡不着觉的小孩子。 正自思量,忽然听他喃喃一句,“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忽然感受到了心疼与遗憾,面无表情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慌乱的擦去,仰起头,他的眼睛也是红的。 鼻息越来越近,是一触即分的吻。 本想留他吃饭,想想不妥当,就这样让他回家,也不忍心。 想起楼后那家苍蝇小馆,就随口提议,他当然喜欢。 远看砖瓦小房,顶上立着烟囱。 走得近了,看清窗上贴着加厚的塑料膜,挡风保暖用。 门是木料铁皮的小黄门,门栓挂着大铁锁,门框包着棉布边边儿。 推门进去,老板看清来人,问候一句“来了?” 满屋四张小桌,角落砌的一张单人炕床。 习惯的位置落座,老板又问“老样子?” 点点头算是答复,看向身边的他,“你吃什么自己点” 举起手,对老板挥手,“老板,我也老样子” “老样子”是酸甜口的炒面,他竟是第一次吃到。 先是“咦”了一声,然后风卷残云。 兴奋的说“我前。。啊,以前都是吃咸口的” 饶有兴致的望着他,“经常会想起她吗?” 抓耳挠腮起来,耳朵也红了,“也不是想她,就是生活细节不太容易忘,习惯也很多” 忍不住笑,“慢慢来,时间还长” 门铃又响,进来一黑衣的中年女人,丸子头,熟悉的发际线,熟悉的眼睛。 他也发现了不寻常,刚要提问,我已打了招呼,“小姑姑” 他“哈”了一声又闭嘴,小声问“小姑姑是哪里的说法这么可爱?” 小姑笑着问了学校放假的事,注意力就投在他身上,看着我问“这位?” “韩一,高中。。。同学” 他鞠一躬“小姑姑,我是她男朋友,已经见过姥姥了,那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小姑伸手过去握了握,然后笑眯眯的上下左右打量,直看得人浑身不自在。 “上去见奶奶了吗?” “年前就先不去了,怕二小姐乱说” “你爸妈明天过来” “哦” “可以把小韩带过来见见” “年后吧,去学校前” 小姑点了煎粉与茶蛋,就又边吃边聊,问问韩一的家在哪里,父母做什么的。 他老老实实回答。 听着他们聊天,看着窗上的霜花,有些问题确实忘了问。 渐渐聊到学业,聊到工作,聊到未来打算。 他大言不惭的说想与我结婚。 我与小姑惊呆在原地面面相觑,老板倒先拍着腿爽朗的哈哈大笑,“好小子真实诚” 这哪里实诚了,这是胡子吧。 第27章 大年三十 女儿在怀里拱啊拱,伸手轻轻拍着,哼着古早的童谣,渐渐转调,改编,随心所欲起来。 改来改去,还是适合哄睡的低音。 卧室连着客厅的缝隙,刚好看到先生的侧脸。 坐在写字台前,专心的写写算算。 嘴巴鼓鼓的,面前是刚刚为他洗好的小柿子。 女儿睡熟,打开手机,翻到昨日那篇,重读一遍,忍不住笑。 接下来是什么了? 打开笔记本,一页页翻过去。 长篇幅变成短篇幅,讲究押韵的句子渐渐青涩,有种时光流转的奇妙感受。 终于翻到了2008年的,大年三十。 大年三十,吃过了年夜饭,打了两圈麻将,亲戚们告辞回家。 妈妈站在门边,看了又看,邀我一同回家的话终于没说出口。 爸爸一如既往的沉默,和腼腆又尴尬的笑。 一齐消失在门口。 窗外的烟花不时炸起,厨房那些旧物被间歇照亮,转瞬而逝。 电视播着春节晚会,费玉清唱着《千里之外》 瞥一眼,嗓音轻柔,穿着得体,也许是个正经男人。 与奶奶慢慢理着桌上散乱的麻将,偶尔抓一张猜猜大小。 二小姐开了瓶可乐递过来,“姐,干杯” 白她一眼,“想喝花茶” 从椅子上跳下去,“诶嘿,茉莉花?” 点头,“也没有别的花” 热水烧开时,二小姐正盘坐在地上涂水彩画,壶盖噼里啪啦的弹跳,白猫从阳台跃下,站在二小姐面前。 “马上去,最后一笔,别催” 奶奶靠着床垛昏昏欲睡,手边的花茶散着香气。 窗外炸开的烟火映红了二小姐的侧脸,白猫四仰八叉躺在阳台,尾巴垂着,搭着暖气。 正想着明早要煮个地瓜白粥,手机震动,是他的消息,“看楼下” 站起来,快走几步,又慢下来,二小姐狐疑的张望,“干嘛去?” 朝她摆摆手,“没事,涂你的鸦” “啥?这明明是艺术”看了看自己的画,又补一句,“抽象派” 站在厨房的阳台,看见他站在雪堆上面,距离有些远,看得不算真切。 然后看见围绕着他的,红色鞭炮摆成的“心” 张了张嘴,想象着一会儿鞭炮响起他站在中央类似自焚的光景。 眼见他点燃了打火机,摆弄着手中的几根,然后摇起了圈圈。 就是那种手摇的,简易烟花一样的东西。 不一会儿又掏出两根二踢脚,塞进砖缝,点燃了就跑,还滑了个跟头。 从开始的疑惑,到被逗笑,再到忍俊不禁,目不转睛。 那雪堆,心型的鞭炮,零下三十度的气温,飘荡的雪花,偶尔飞起的烟火,好像临时搭建的,专为我搭建的,小小舞台。 他是唯一的演员,我是唯一的观众。 依然在笑的,眼角却渐渐湿润,嘴唇抿着,想下楼去抱抱他。 然后眼见他挥了挥手,拜了拜年,朝南走了,又回来,大约舍不得浪费那鞭炮。 二小姐站在了身边,一齐看着他点了鞭炮就跑。 噼里啪啦的,浓烟起了又被风吹散,只余一地暗红的碎片。 张了张嘴,肩膀垮下来,叹了口气,不知说什么好。 二小姐认真想了一会儿,指着下面,一脸正经,“这个花语是。。。他的爱是个屁?” 第28章 对不起 睁开眼,昏暗苍白的屋顶。 肩膀被二小姐压得麻了,撑起身子看看窗外,漆黑一片,安静到听见自己的心跳。 洗脸刷牙,撕掉墙上的日历。 早上五点,大年初一。 地瓜切段,蒸熟,倒进了刚开始翻花儿的白粥里。 煮三颗鸡蛋,烧一壶水,白猫转到腿边,弓着背,伸着爪子,这懒腰应当是极舒适的。 昨晚的饺子烫了热水,切一切拌了一碗,放在老地方,白猫慢条斯理的吃起来。 热水冲开了奶粉,楼下那片暗红依然醒目,想到那个傻子仍旧忍俊不止。 喝着牛奶,坐在窗边,随便找了本书翻一翻。 奶奶六点半醒来,二小姐七点。 吃了早饭,各自说了今日安排:奶奶下楼打麻将,二小姐约了闺蜜去滑雪。 我嘛,图书馆没开,也就没了可去的地方。 奶奶九点出门,二小姐十点出门,便只剩下我与白猫。 白猫年岁高了,原本不想介绍,其实有名字的。 小时候第一次见它,话还说不全,脑子里想的是白天的秋千,就说了句悠悠,这猫也就叫了UU。 坐在写字台前与他聊天,余光见UU跃上矮几的动作要分作三截——前爪扒住边沿时,后腿总要在空中徒劳地蹬几下,仿佛踩不到记忆里的流云,也忘记了二段跳的摇法。 怕它在意,便装作不见。 它低头舔舐关节,银须沾着飘浮的尘埃,恍惚间我竟分不清是猫在颤抖,还是穿堂风正摇动那些积年的往事。 茶杯边沿的豁口,倒映着某个不复存在的春天。 那时它纵身掠过葡萄架,带落的花瓣比雪还轻。 那时的我呢?还是一个人。 啧,又矫情了。 正盘算中午得打扫掉早上的粥,就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毕竟人生中第一次这样丢脸,恍惚了一阵才跑到窗口,打开窗子,又是那可恶的人。 笼着手,作死地喊,“莎莎!刘莎莎莎莎!住四楼的刘莎莎!。。。啊!出现了” 看了眼手边的水壶,忍住了没扔下去砸死他的冲动。 随便套了棉袄,铅笔盘了头发,踩着棉靴子就出了门。 下楼梯时踩得咚咚响,推开单元门,怒目而视,正想着先踢还是先掐,就又被他熊抱,不顾耳边各种甜言蜜语,找准位置猛掐一下。 他吃痛退了一步,然后依然赛皮赛脸,“刘莎莎你干什么刘莎莎” 咬着嘴唇,胸口起伏,发现他目光不老实,就照着小腿又是一脚。 本想转身回家,鬼使神差走了个反向。 我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 觉得他有几副面孔,也不勉强求和,唱着改编的怪歌,不远不近的跟着,渐渐竟真的不气了。 他也懂察言观色似的,待走上小桥,又凑上来,“我知道一家好吃的” 看了看他,既然不生气了,也就无法假装生气,沉默一会儿,对他说,“。。。远不远?” 想挽手,大约有准备,竟没甩开,这次直接被抓了手腕,也就由着。 看着他的背影,飘来的围巾,“喂,以后别这样了,我不喜欢” 他没回头,但语气认真,“嗯,看出来了,对不起” 吸了吸鼻子,叹了口气,也认真回答,“没关系” 第29章 留白 过了正月十五,这年也算过完了,与往年不同的,多了个他。 他想带我去看一些庄丽秀美,山河月明。 只是我原地不动,与他说,“你来就来,不来我一人也可以。” 黄昏的宣纸本该晕染成工笔水墨,偏生跌进来一团揉皱的油彩。 他踢翻青石巷的寂静时,檐角正在滴水,水珠一下下砸在缸沿儿,像是被撞翻的砚台在数着心跳。 墙头晾晒的蓝布衫突然活了,哗啦啦振散积雪,拍打着竹竿,惊起满院陈年墨色里打盹的麻雀。 放肆的笑声溅在青砖上,转眼就长出鹅黄的芽,连书桌上的算盘珠子都滚成七彩的雨。 分明看见素白城墙被染出晚霞的毛边,那些歪扭的涂鸦啊,原是春天打翻的胭脂盒。 终于看得清了,原本横平竖直的黑白世界,冲进来一位蛮不讲理乱七八糟的家伙。 拥抱的力道很大,大手揉散了秀发,拆走了我的簪子,说要带去上海。 对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你来就来,不来我一个人也可以” 眼睛酸涩,不喜离别。 却明白那背影终要去奔波。 回了家,闭门不出,戴着耳机,趴在窗台写一些心情,写了一半,又觉得别扭愚蠢,便团成垃圾,丢进了桶子里。 异地的感觉有些酸楚,有男朋友又等于没有,思念强烈了,也压抑住不去主动联系,读了几本书,写了厚厚一摞,未到假期结束,告别了奶奶与二小姐,匆匆返校了。 踏进校园那刻,心里又充实起来,整个人也似乎云淡风轻了。 要去图书馆清扫下我的小屋,要去实验室照料我的小花,还有宿舍的那盆要死不活的绿萝。 接到他的电话时,水雾正喷在叶子上,“我突然有个想法” 翻了个白眼,“啊,又来了” “等你毕业,咱俩租个房子吧” 一阵无语,“谁要和你住一起” “结婚了那可不得住一起?” 放下了喷壶,开始无奈,“。。。谁要和你结婚” “早晚得结” “到时候再说” “哎,租哪好呢?” “。。。。你又闲了” 他的语调忽然激动,“我周末在这边业余辅导初中生学画画,一天100,哈哈” 愣了愣,问,“那边能混加班么?” “能啊” “八小时多少钱?” “。。。240” 忍不住笑,“你看,离250就差10块钱” 语气忽然有些跳脚了,“我我我我可以白天教画画晚上去混8小时加班” “别有病” 拉扯几句,挂了电话,竟聊了半个多小时。 聊天时觉得充实,挂了电话人便成了断线的纸鹞,在无涯的虚空里打着旋儿。 忽然想起幼时坐在窗边临帖,反复用的白纸,分了叉的狼毫蘸饱了墨,如何也写不出筋骨。 奶奶那时常说“字里须有留白处” 年岁尚小,自然不全懂,也未全得要领,只以为奶奶在说技法。 盛粥满碗无处端,倒油瓶小满即可。 书留白出筋骨,画留白嘛。。。 可不就是高光了? 第30章 流感 我在省会读书的日子也好,他在上海工作的日子也好,有事做了,时间总是匆匆。 他的项目刚刚起步,每日加班到深夜,之前说的周末赚补习费的事,也就每周只有两小时的样子。 我这边倒轻松许多,写写论文,拿点奖学金,趁着暑假回家,去面了几家环评公司,接了点简单码字的任务,不为赚钱,只想提前看看工作模式。 8月初,第一次从导师听到甲流这说法,尚觉得遥远。 没多久竟封校了。 大门紧闭,到处是巡逻的人。 每日在食堂,图书馆,实验室,到处听到关于封校的议论声。 封校也没什么,对我影响不大,左右不喜出门,封大门也好,封小门也好,再怎么减少活动空间,要读的书左右一本也少不了。 坐在自己的隔间翻书,窗外有人举着旗子喊口号,便站起来张望,原来是有学生组织抗议,校内游行。 小姜老师步履匆匆的赶过来,站在桌前,待调整好气息,终于开口,“有确诊的被救护车拉走啦” 看着她的眼睛,刚想说这种事不要太大声的好,就瞥见陆续有学生围了过来。 叹气,抱起书躲远了些。 人越聚越多,七嘴八舌打听,小姜老师站在人群中,知无不言,比比划划,小脸涨红,看那模样,竟有些开心的。 窗外下起了小雨,游行的队伍反而壮大,细看也有老师加入其中。 作为离群索居的人,自然不喜这种聚众模式,然而对他们心里还是怀有敬重的。 没了读书的心情,带好了布包与黑伞,推开门,黑伞探出,嘭地一声张开,举起的过程顺势走出,雨中便多了一朵黑色的花。 雨越来越大,一步步走在回寝的路上,心里想着中午就煮一碗面罢。 雨点落在伞面,地面,雨棚,花架,发出各色的混响。 地脚汇成泥泞的小河,一路蜿蜒。 路过那支在教学楼下修整的游行队伍,一张张稚嫩的脸孔,神情各异。 若在那年,我大约也是位冷血的旁观者吧。 回了寝室,打开电脑,登了账号,那熟悉的头像闪烁。 一边烧热水,一边读远方飘来的消息。 他仍旧话题跳跃,一会儿说生活琐事,一会聊工作进展,面泡好了,留言刚刚拉到最后那句“项目暂停两个月,我去找你” 给他回复,“封校了,你来干嘛” 吃完了热腾腾的面,没等到回复,光标仍在原地闪烁着。 皱着眉,看着那犯傻的头像,看着他最后那行留言的时间,不好的预感升起,又回一句,“你不会已经出发了吧?” 窗外下着雨,皱眉望着窗子上一条条流痕,忽然忧愁起来,也第一次感受到了甲流的影响。 给他打了电话,果然忙音。 打给二小姐,嘱咐她照顾好奶奶,她却还未感受到那种大雨将至的紧迫,只是满口答应。 傍晚时接到他的电话,在赶来学校的路上。 问我有没有小口子能溜进来的,认真想了想,或许只有校南与村民接壤的那条矮墙有些机会了。 第31章 校外小村 之前只远远看过,这次近距离站在矮墙边上,留心巡逻的人,往树后躲了躲,好像做贼。 站在土墙跟前,将将能露出半个脑袋,墙外有两头老牛,和刚刚下过雨的泥泞。 村里路不好,出租车开到一半,其余只能靠走,自然会慢,只是没想到有这样慢。 天完全黑了,心中有点害怕的时候,远远看见手电筒的光点渐渐扩大。 他由远而近,戴着黑色的帽子,黑色短袖,背着登山包,鞋与牛仔裤上挂着一条条醒目的黑泥。 见他傻兮兮的准备走过去,尽最大努力也只发出类似喁喁私语的声响,他却听到,转头,配合手电看了好久,才看到矮墙上挥着的手。 跑到近前,望着我,眼里是思念的光,嘴里絮絮叨叨抱怨着一路艰辛。 打断他的话,“你来干嘛。。。” 认真的望着我,“我来见你” “封校了,住哪呢?” 冲我摆摆手,“这不是问题” 想起他之前说过的穷游经历,才明白原来我以为最大的问题,在他这里全然不是问题。 安全感只是女人的问题,不是男人的问题,难开口是我的问题,也不是他的问题。 怕我不放心,竟随便找了个亮着灯光的窗子敲敲,窗帘拉开,是个满头银丝的婆婆,只见他点头作揖,双手合十,捶胸顿足一阵,竟真的被让进了那木门里。 张口结舌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发展的档口,那门又开,暖黄的灯光照亮了路,他抱着根梯子一路跑来。 以为他要进去,原来是要我出来。 脑子里想着出去见见就回,递给他黑伞,却先被抱进了怀里。 被牵住手,一路拖拽到那小门前,婆婆头发是白的,脸孔却黝黑,且瘦。 目光来回巡视,看看我,看看他,笑容不断。 婆婆话很多,不大的小院介绍一圈,带我们看了刚出生的鸡崽和拴在围栏上的羊。 想着既然他有求于人,还准备靠油嘴滑舌蹭吃蹭喝,自己总该做点什么。 就和婆婆打了招呼,拉着他生柴生火。 找了些食材,洗净备好的功夫,婆婆也教会了他生火。 炒了盘地三鲜,一碗土豆牛肉汤,蒸了剩饭,煮了清汤手擀面。 一一摆在桌面,才注意到他的下巴黑了,手也黑的。 给婆婆盛饭,看他去舀水缸里的水,方要提醒,已将水扑在脸上,然后被凉得吱哇乱叫摇头晃脑,七分真冷,三分演技了。 婆婆笑得开心,说这孩子实诚。 想起自己姥姥也这样夸过,便一阵无语。 不知他学过表演,还是生活中磨砺出的乐观。 他落座前,与婆婆是江南水乡的氛围,他一落座,便开始了牛马市场的喧闹。 忙着夸晚餐,忙着卖惨,忙着给婆婆夹菜,忙着手眼口鼻都不老实。 婆婆说好久没有这样热闹,他借坡下驴说还想再热闹几天,便说了难处,借个单间住一阵。 望着他那不要脸的嘴脸,心想这厮居然不想租而是白借。 婆婆却开心的好像得了大便宜一样,激动握着他的手一阵摇晃。 窗外又下起雨来,想得多了些,心跳加快,入口的饭也多些滋味。 第32章 三急 婆婆早早睡下,里屋待不下,只得去厨房搬了椅子坐下。 他找到个碳炉子,生了火,煮着茶水,烤起了地瓜。 他喝了口茶水,长长舒了口气,手指摆弄着搪瓷盖子,抿了抿嘴唇,说,“我上次这样,还是在湖南,他们喜欢围炉煮茶” “夏天很热,冬天很冷吧?能住习惯?” “夏天其实还好,冬天没有暖气嘛,阴冷潮湿,每天早上鼻尖额头都是凉的” 看着他始终低着眉眼,忽然好奇心起,问了句,“什么原因开始穷游的?” 喝了口茶水,目光投过来,笑了笑,“?大学时,有一次和室友翘课去网吧玩游戏,从白天玩到黑夜,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几个室友回了宿舍,剩我一人在面馆狼吞虎咽。 吃饱了没处去,闲逛到黑虎泉的一块石头,不想走,就坐在上面,仰着头,阳光晒在脸上。 脸上暖暖的,心里却空空的。 那天在千佛山顶午睡,在趵突泉吃了只鸡腿,在泉城广场看人玩轮滑,芙蓉街吃了晚餐,回到宿舍时已经晚上七点。 推开门,宿舍几人在摔着扑克。 忽然觉得无聊。 然后我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我想去旅行,来不及考虑费用,先走出去看看” “开窍了” “啊?这算开窍了?” “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了,也开始重视时间,重视体验” 他调整了坐姿,摩挲着下巴,一脸回忆,“高中时第一次见你,那时更冷一点,有一次路上遇到,你看过来一眼,吓得我咬着牛奶都忘了喝” 想起他叼着牛奶甩脑袋的傻样,忍不住笑,想到什么,又酸溜溜的,“那天你身边也不是我” “诶?你记得那天?” 脸霎时红了,不再言语。 他也适可而止,快速换了话题。 还是坐不住,找了个借口起身,穿好上衣,推门出来。 想起院内没有卫生间,一时为难。 他也推门出来,看着我似笑非笑,一脸可恶。 推开院门,墨蓝的天空点缀着星光,云彩淡淡的,好像擦了层深浅不一的调子。 他在前,我在后,转个弯,没了路灯,见他手里变出来个手电筒,光束指着遥遥的旱厕。 旱厕倒是去过,毕竟姥姥家原本也是农村的,只是当着他的面却还是有些羞赧。 踟蹰不前的功夫,他把手电递给我,一个人朝不远的树下走。 对着他的背影问,“你干嘛去?” 挥挥手,“男厕不干净,我去哪儿都能解决” 一阵阵无语,看着他走到树下,看着他无所顾忌的开始解裤腰带了,便转身逃也似的冲进了旱厕。 紧紧张张的解决完毕,走出厕所才敢松开裙摆,左右看看,不见那人,只有深巷几声若有似无的犬吠。 拿着手电又走几步,转角处终于看到了他,神情坚毅,半蹲半站的诡异姿势,以为他来了大的,忙说,“你快去,我在外面等,需要纸吗?” 他说不出话,缓了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夹。。。夹到皮了” 第33章 清晨 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夹到了眼皮,不明所以。 待明白过来,也顺便明白他为什么走路变成了外八字。 说来也好笑,刚刚还在谈人生谈理想,转瞬就回到吃喝拉撒上面。 只是,这样一件糗事,反倒消除了心里仅存的那一点点紧张与介怀。 也让他短暂的闭了嘴。 晚上十一点,早过了生物钟,眼皮打架了。 正天人交战到底是在偏房糊弄一晚,还是翻墙回宿舍,他却在厨房搭起了木板长凳,一头连灶台,一头顶水缸。 指着偏房与我说,“你去那屋睡吧,我给你看大门” 点点头,起身,顺走了搪瓷缸子,又听他在背后说,“我这有点隔腰,没事儿” 没搭茬,心想,“嗯,隔死你” 进了偏房,关紧了屋门,搪瓷缸子轻轻摆在门口。 躺下又坐起,看了看挂在五斗橱上的几样农具,抓住了镰刀的手柄,松开,还是选了个一字红把儿的螺丝起子藏在顺手的地方。 说不清是心底的信任还是什么,入睡倒快,晚上也只醒两次,一次因为他的鼾声,一次因为婆婆起夜动了门声。 早上五点按时醒来,天色未亮,窗棂仍浸在靛青色的潮水里。 布帘在微风中伏动,窗边落了只黑尾白肚皮的鸟。 门推开一道缝隙,扫了一眼,才推门出来。 他躺在那木板上,俨然一个“大”字。 赤着脚,体恤拉到了胸前,薄毯落在地上吃灰。 走近看看,顺手把我的毯子盖在他的肚皮上。 婆婆未醒,左右不能做饭,就搬了椅子挨着坐下。 托着腮打量,眉眼是顺眼的,美人尖,你凭什么有。 眉毛上的一块疤痕长不出眉毛,下巴上的一段疤痕生不出胡茬,膝盖小腿也到处是新愈合的伤疤。 想起高中时的满面稚气奶油小生,旅行的路上想来不如他说的那样一帆风顺吧。 阳光升起,一点点爬到他的脸上。 木门吱呀一声,婆婆推门出来,他眼皮动动,蓦然睁开,顺着睡醒的姿势开始伸懒腰,嘴里还念念叨叨,“美好的一天从他妈。。。” 想到什么似的住口,坐起身来险些翻了木板,然后讪笑,“做梦了,以为在武汉睡草坪,哈哈哈” 早餐做了馄饨,现拌的馅,加上他去早市买回来的馄饨皮,切了香菜末,香油几滴,很快出锅。 婆婆赞不绝口,“也不知道将来哪个小子有福气了” 他立即咧嘴笑,脚丫子不老实的踩着椅撑摇摆。 吃饭时与他说,“今晚我回宿舍,你就在这里吧” 他有些失望,“就这么住呗” 摇摇头,“晚上睡得不踏实” 他有些不服气,“我给你看门你还不踏实” 继续摇头,“不踏实当然就是因为你在门口啊” 上午十点,顺着梯子爬回学校,赶在巡逻队发现前从小路进了图书馆。 老地方落座,无视小姜老师的暧昧笑容,只说,“别多想,什么也没发生” 点点头,“发生了你就不是这个表情了” 有些疑惑,“我现在什么表情?” “现在是正常表情,发生了就不正常了” “你又知道了” “电视里都是那么演的” 第34章 怎么睡? 早上醒来,流感的情况又严重些,封了几栋楼,拉走几个学生。 小姜老师买了些速食与存货,决定两周不出寝室。 导师也来电话通知一切暂停,实验楼明日起开始挂锁了。 给他发了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心里急切,穿条长裙就跑出来。 一路躲着巡逻,大路小路切换,终于接近了矮墙。 然后远远就看到了他。 坐在墙沿儿,裤脚挽着,穿了双千层底,披件没有扣子的衬衫,袖口也挽着。 走近了,看到头发插了几根稻草,渐浓的胡茬,和那可恶又安心的笑。 “等你好久啦,刘美丽” 顺着梯子爬上去,拉住他伸过来的手,“怎么不接电话?” 耸耸肩,“舀水的时候掉缸里了” 入了小院,婆婆坐在竹椅里小憩,小鸡在啄小米,屋檐下新晾了一排茄子。 与他在檐下并排坐了,问我,“接下来什么安排?” “不付房租没问题吗?” 摆摆手,“坚持不要呢,陪她聊聊天老太太就很开心” 咬着嘴唇,犹豫一下,才说,“情况严重了,学业也暂停了,或者咱们在这住一阵” 他一骨碌跳起来,“真的啊,那感情好,快来考验我” 没好气的白他一眼,“考验你个脑袋”,脸却红了,继续解释,“一来给婆婆做饭算是报答,二来监督你” 他点头如捣蒜,“对对对” 和他四处转转,这小院还是很大的,大约许久不来人,空置的杂物间就有三个。 偏房太小,讨论一下,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整理出一个房间。 婆婆转来过两次,与她说了准备住一阵,果然喜笑颜开,还意味深长的说,“收拾收拾好,我这里还有褥子,小伙子总睡地上也不好呀” 他笑嘻嘻的答应了,搂着婆婆的肩膀,“这回和我对象一起睡,不睡地上了,咱保证完成老太太交给的任务” 吃过了晚餐,对坐着择菜,他不会,性子也急,好像被线团缠住的猫。 教了教,不是不会,是懒得琢磨。 多了面对面聊天的机会,聊的最多的还是过往。 我的故事简单,人物也简单,读书,考学,白猫,奶奶与二小姐。 他的就丰富许多,逃学,早恋,找家长,罚站,写诗,日记,画画,篮球赛,大学,暧昧小段子,穷游,在韩国打工的发小。 聊天时的时间飞快,睡前一起去旱厕,竟成了厕所搭子,这次不再忸怩,速战速决,回来一起洗手。 打发他出去换睡衣,他挠着头发说没有睡衣,我其实也没带,只是想找机会解脱束缚。 打盆热水洗了脸,擦擦胳膊和小腿,泡一泡脚,他跟着跑前跑后的忙活。 看着他倒了水就准备上床,就问“你不洗脚?” 他尴尬一下,“洗洗也行” “平时睡前不洗脚?” “想不起来洗” “想不起来洗还是没洗过?” “。。。读大学之后就没咋洗了,攒着洗澡的时候一起” “这还能攒着。。。。” 他跳下床,打了热水,洗了脚丫,回来发现床中间摆了俩热水瓶,“这么睡啊?” 对他冷笑,“不然你以为呢?” 第35章 新厨 小内在枕头下面,侧躺着,背对着他,盘算着明日得找机会回宿舍取些衣物和用品。 “你睡觉没?” 他忽然开口,吓得心里一紧,没好气的回答,“睡着了” “我第一次和女生睡一张床” 当然不信,“骗人” “真的,我家管的严,不能夜不归宿,前女友家也严” 侧着脸,笑了,“再说说” “说什么?” “你俩怎么分的?” “性格不合呗,总是情绪化,吵架啊什么的,她觉得没未来,就分了” 悄悄叹气,“她想过未来,你没想过吧” “也是,那时候天天琢磨怎么玩,玩什么,抱你睡行吗” 话题转得随意,差点着了道,冷冷的回,“不行” “那你抱着我” 又忍不住笑,“你身上臭烘烘的” “明天一起去大浴池洗澡吧” “我回宿舍取衣服” “我陪你去” 他很快睡去,睡着也不老实,睡得歪歪斜斜,后半夜变成了一根冰棍。 每次醒来,都给他盖被子,掖被角,好像多了个儿子。 照常五点醒来,给他盖了被子。 这房间的窗对着侧面的小路,再向前是一片玉米地,视野有限,刚好看到一排白鹅摇摆着走过。 转头看看他睡得正香,趁机穿好了衣裳,推门出来。 天色微微亮,洗了米,备了枣子和南瓜,准备一道煮了。 做饭时有小鸡在不远的地方唧唧的叫,看得久了,便想念起家里那只老猫。 每天早上做饭时都来缠着我要吃喝,却刚好解了孤独。 门扉轻轻响,他踩着拖鞋,咬着牙刷,含糊的说“早啊,刘美丽” 在身边蹲下,开始准备柴火。 “你别乱起外号” “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 添好柴,生完火,凑上来,指着自己问,“我打呼噜吗?” 笑笑,“二小姐也打,习惯了” “你和二小姐一起长大?” 想到那些苦日子,抿着嘴唇,“奶奶把我养大,我把二小姐养大” “长姐如母啊。。。亲妹妹?” “老叔家的,情感上是亲妹妹” 见我熟练切着南瓜,问,“你几岁开始学做饭?” “三岁开始教,五岁就会了” 一脸惊讶,“都够不到灶台” “奶奶很懒,懒人都会想办法” 他沉默许久,说,“你教教我” “你想学?” “以后是一家的” 点点头,让出菜板,“那你试试” 最初歪歪扭扭,说完了要领,剩下就只靠熟能生巧。 坐在藤椅上,摇摇摆摆,看着他忙碌,不时指点一句。 婆婆出来,笑着聊几句,见粥还要煮,就说去市集小转,好了让我们先吃。 香菇炒油菜,黄瓜炒鸡蛋。 刀工不行,模样不行,但味道很香,粥也不错。 一盘盘上桌,摆好碗筷,他沉思良久,说,“果然和你说的一样,炒菜就是A炒b,c炒d,Ab炒cd的排列组合” 点点头,“本来也不难” 婆婆回来,带了两支向日葵,找个泥壶插在里面,立即出了格调。 三人落座,喝粥吃菜,婆婆笑眯眯的与他说,“今天你做的饭?” “是!” “味道不错” 第36章 村里的大学生 得了奖励的孩子,无论物质上的精神上的,都会充满干劲。 男人心理学等于儿童心理学,男人也不过是长大一点的孩子。 中午跑到村头老吴家去学了几种咸菜,下午就开始试做了,婆婆也来了精神,加入其中,小院就热闹起来。 从小到大似乎第一次从学习生活中走出来,不想昨天与明天,就只是关注于当下,身心放松。 旁观一会儿,想起要回趟宿舍,临走提醒他记得下午去洗澡,说完看到他的笑脸又觉得有些暧昧,便不顾调侃,逃也似的去翻墙了。 墙不高,翻得次数多了,也熟练了,只是穿长裙的女学生翻墙,多少不够雅观,联想影视作品和小说里面的描写,多半也是美化了八九成的。 回了寝室,带了一皮箱物件,拉着小姜老师去超市又采买一番,各种佐料,厨房用具,还买了一口小锅。 姜老师一脸震惊以为我已上了三垒要闪婚,回了句“过一阵详细和你聊”,就关着耳朵只把她当了免费苦力。 傍晚时回到那矮墙,爬梯子的做派再次击碎了自己在姜老师心中的美好印象。 杏目圆睁的,“我没想到你能做到这种程度。。。” 朝她笑笑,“我又不是真的大小姐” 他跑来的时候已搬完了东西,责怪一通我为什么不打电话给他,倒没注意那些责备,看着他新理的短寸和刮干净的胡子,整个人又秀气起来。 回到小院,和婆婆说接下来承包了做饭的伙事,每日等着开饭就好。 婆婆带我去看了他下午新做的辣白菜和腌黄瓜,倒是有模有样。 晚餐做了三碗牛肉汤面,凉拌海带丝,拍黄瓜。 室内闷热,就在门口搭个小桌,三人围坐吃面。 婆婆眼花,头几乎沉在碗里。 他吃得快,声音也大,只是改不掉边吃饭边说话的毛病,哪怕没人理,也能滔滔不绝。 刷碗时村委来了通知,强调一下外来人员及时上报,看我们一眼,婆婆忙说是孙子与孙媳,对面就不再多言,登记离开。 晚上婆婆早早休息,大院又剩我与他。 坐在临时搭的长椅上,指着对面荒废的葡萄架子与我说,“这几天改个秋千出来,明天早点叫我,去淘点工具” 看了看那皲裂的架子,“结构得加固一下” 沉默一会,对我说,“你说当年下乡的大学生是不是也像我们这样?” 笑笑,“他们会研究种地,我是不懂的,你懂?” “我爸就是大学生,每天就是干农活,赚工分” “所以,哪有时间去琢磨改善生活” “也是” 几个月的磨合,知道我会聊哪些内容,不会理哪些内容。 他迎合的是我,潜移默化改变的却是他。 就像做饭这件事,他想与我多个共同掌握的技能,我顺手教教擅长和喜欢的菜式,剩下就靠时间的累积。 性格相反习惯相反的两个人想长久的在一起,相互保持对方本质的东西原样不变,让那些可变的、无所谓的习惯趋于一致,就可以了。 第37章 正轨 接下来的日子,没有了详细规划,总是前一天晚上才安排第二天的事情,生活却变得安稳有趣起来。 夜晚摆在两人中间的热水瓶,终于在同居的第四天晚上拿掉了。 要求他每日不厌其烦的提,拒绝也每日都说,不耍赖不霸蛮,意外是个表面不要脸皮本质守旧的男人。 也或许是暂时的。 木料不行,加固几次,尝试几次,秋千终于也未能架起来。 不过既然是荒废的葡萄架子,就真的种起了葡萄。 藤蔓旋转着攀爬,每日都有新的高度。 婆婆未聊过家人,我们也便不问,仅从照片认个大概。 深夜小院里聊起,关于人如何与孤独相处,那时的我们还未有答案。 至于我对他的感觉,从防范到亲近,心情自然放松,身边仿佛多了另一位二小姐。 想起他提议过的,大学毕业租个房子,竟也觉得不是不可能了。 不过还要相处,还要时间,还要再考验。 随着入秋,流感的情况渐缓,校园内撤了巡警,彼此却都未提回寝的事情。 我们蒙着眼睛堵着耳朵,希望这样的生活维持不变得一直缓慢流淌下去。 直到他接到关于项目重启的电话。 国庆刚过,即将中秋,他在小院打着电话,单手掐着腰绕着圈走来走去,希望过完中秋再走。 望着他的身影,明白下一秒生活就将回到正轨,第一次郑重思考起人生的主题意义,个人的发展,究竟有那么重要吗? 终于步伐停下,转身看向我,眼中有抱歉与失落。 对面态度强硬,给了个二选一的结局。 二选一,另外一个从来不是选项。 垂头丧气买了机票,彻夜长谈,下次再见,大约要等到过年了。 第二天早饭后与婆婆告别,婆婆哭花了眼。 看着他再次走入那通道,转头望向我,眼睛红的,满是落寞与不舍。 大约被那情绪牵动,不自觉的也流了泪。 回到奶奶家,走着熟悉的小路,路过那小亭,地上有粉笔画的歪歪扭扭的格子,几个小孩子单脚跳来跳去。 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单元门口的黄狗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一切恍如隔世。 上了四楼,翻出钥匙打开房门,二小姐坐在镜前在涂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口红。 无视呆若木鸡的她,推开小屋的门,把自己反锁在里面。 躺在床上,到处是熟悉的气味,只是没有了他的味道。 闭上眼,那砖瓦房里的、小院里的一切故事,仿佛是自己的做了很久才醒来的梦。 睁开眼,泪水扑簌簌的落下。 明明什么也未失去,却好像心中缺了一块。 哭了一阵,翻身坐起来,调整呼吸。 我大约是被他影响得深了。 二小姐的敲门声停歇,在门外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打开门,她坐在地上,头埋进胳膊,马尾杂乱的飞舞,闻声转头,仰起脸,口红被洇成夸张的一片。 “姐,你咋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点点头,“我同居了” “嗯,啊???” 第38章 中秋 听着我口述的简易经过,二小姐抱着膝盖,一脸不爽,“他肯定是装的” 给UU顺毛,耸耸肩,“反正什么也没发生”见她嘟着嘴,好笑的问,“你这么不开心又为什么?” “以后不能抱着你睡了” 噗一声笑了,逗她,“那太好了” “姐~” “。。。你都多大了” 二小姐眼睛盯着窗外的方向,良久,问了句,“什么时候带他来?” “嗯。。。也许过年” “和奶奶说了吗?” 头发拢在耳后,“还没” “真怕你被欺负啊,后怕” 笑了笑,“其实我也有一点,好在是个真人” 歪着头,一脸疑惑,“真人怎么理解?那还能是假人?” 拍了拍二小姐的脑瓜,“真人,就是真的人,长大你就明白了” 中秋节,与二小姐给奶奶包了饺子,爸妈来了一趟,场面话说过了,再无太多话讲。 妈妈帮着擀皮,爸爸帮着包,包的比我差一点,比二小姐强一点。 吃过午餐,二小姐躲进了小屋,我在阳台看书,爸妈与奶奶闲聊一会儿,听奶奶劝妈妈一句,“慢慢来,不要急”,妈妈就泪水涟涟的。 不理解他们的不快乐。 嫌带着出门赚钱碍事的是你们,一岁就把我扔在奶奶家的是你们,现在伤心难过的依然是你们。 小时候和奶奶相依为命,六岁就开始带娃的时候,一直到高中毕业你们都没出现,现在想让我亲近,哪有这种道理呢? 冷眼看着他们离开,木门紧闭,二十多平的小房里,依然只剩一个老人,两个女孩,一只老猫罢了。 没了过节的心情,下午去车站买了返校的火车票。 又去书店坐了一下午,算着做晚饭的时间回家。 太阳全落下的时候,才有空坐在椅子里,打开电脑,读一读他的留言。 一行行自说自话的文字,与那小院里的人终于重合,字里行间的情绪也能感知到了。 敲了一行字过去,“那几天的生活,有种不真实感” 光标闪烁着,轻轻叹息,见他回复,“想快点结束这次深造,回去找个房子租” 忍不住笑,“租个头,我还没毕业呢” “人家本科都能结婚,你为什么不能?” “还有两年毕业,然后同居三年,再考虑结婚的事” “答应同居了?” 咬着嘴唇,想象着那个男人的可恶嘴脸,恨不得从屏幕里把他揪出来打一顿。 二小姐贴着面膜挨着坐下,匆忙切换了界面,百度搜索停留在区域图和环评单位的简介。 拱啊拱的翻了个身子,枕在我腿上,手指肚按着面膜,问,“姐,你说我以后干什么呢?” “学美术了,当老师或开画室呗” “我也不咋喜欢当老师” “你画的也不顶尖,不然还能去卖画” 她手指的动作暂停,仰着脖子,目光期待着,“不顶尖那就是还不错咯?!” “。。。我也不懂艺术,应该还不错吧” 惊喜的翻起来,眼睛闪光,“真哒?” 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笑着建议道,“趁着还没上大学,去做个双眼皮吧” 第39章 再见 返校的路上,二小姐来了电话,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是之前纠缠她的穷小子又来了,第二件是开春就去做双眼皮。 提着行李听她啰嗦,“知道了”这三个字说了无数遍才挂断电话。 许久未回校园,虽然住的地方离校园只一墙之隔。 大门附近还残留着封禁时的痕迹,临时的岗亭也还未拆。 一路走走看看,将要到寝室了,接到导师的讯息,送了行李就赶去实验楼。 到实验室时,其余几位同学早已到了,互相问候几句,就各自忙碌。 皮鞋的声音由远而近,抬头望向门口,先看到油黑的背头,门开,金丝眼镜,休闲西装,牛仔裤,棕色皮鞋,单手插着口袋。 与其说读书人,不如说是商人。 类似开了个简短的会议,问了大家核心理论课的进度,环监技术之类软件的掌握程度,安排了年前的学术讲座和研讨会的人选,唠唠叨叨一些明年的实践和攻坚任务。 都是些浮于表面的东西。 按要求做了,最多是平平无奇的水平。 搞不了科研,成不了专家,唯一的作用是完成教学任务。 那门关了又开,风风火火的走了,边走边抬腕看看时间。 同学扔下手中的实验,聊起了天,夸导师事业有成,开着豪华轿车,住着高档小区之类。 原本想去图书馆消磨下午时光顺便躲一躲这些碎语,忽然想到什么,将来有机会,或许看看他吃醋的模样。 去图书馆的路上,脑子里始终模拟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有趣,又觉得自己恶趣味。 来到熟悉的位置,桌上一摞书本,最上面盖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占座两字,落款是个“姜”字。 摇摇头心想自己竟成了最讨厌的人。 可朋友的好心呢,总是矛盾。 编辑了短信,告诉小姜老师自己返校了。 晚饭前,她风风火火的赶来,看着那身影,似乎生活又回了正轨。 第二天清晨醒来,洗漱完毕,选了身深色外套出门。 东北的十月,早晨7~8c,有些微冷。 学校正门出来,去早市转转,买了尾鲫鱼,一小块酱牛肉,沿着校外围墙边走边找那村落的入口。 险些错过,看到那熟悉的旱厕,然后是那棵老树,才终于认准了路。 婆婆穿着薄袄,布鞋也换成厚的,正往鸡笼撒着饲料。 待见到我出现在门口,扶着膝盖弯腰确认几次,终于颤颤巍巍迎过来,拉过了手,笑着笑着,就流了两滴泪。 给她看鲫鱼,中午做汤,酱牛肉晚上切片蘸料吃很下饭。 她却不在意,只是不停说着思念,与一个人的中秋。 问了问韩一的情况,也说了几句让她安心。 小院里一切如离开时的模样,只是葡萄藤又高一些。 转身见到堆在窗下的厚塑料布,确认了是入冬前封窗用的,左右上午无事,便帮婆婆一一裁剪,找了细钉敲在窗外。 一来防风,二来保温。 中午煮了鲫鱼,婆婆吃了鱼肉,端着二碗喝着汤,左脚叠着右脚。 轻轻的晃。 第40章 噩梦 秋天还未过,落了雪。 寒冷还未适应,过了元旦。 待反应过来,已到了2010年。 窗外飘着雪,小锅煮着面,准备窝在寝室一整天。 电脑里浏览着他昨天深夜的留言: “半夜12:00整,我还没下班,哈哈哈” “工作流程有问题,忙的忙死,闲的闲死” “你看这个小日本,太严苛,有点吹毛求疵了,最终还是依靠玄学”附上一张穿白色连体服对着焊接设备下跪祈祷的日本人。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往酒店走了”附上一张夜景,两侧树木,空旷街道,长长的影子。 “问了,还得一年,我要坚持不住了,为了咱俩的未来,还能坚持” 盯着最后一句,打字回复,“你为了自己就行” 又逐字删掉,语气还是太生硬了吗? 想了想,写了三个字,“我等你” 又删掉,感动但没什么用。 决定写点实际的,就一字一句敲出来,“制造业的利润低,偏偏你的行业技术深度也不足,基础技术的迭代也是最快的。 你面前的两条路,无论走管理转中层管理,还是走技术转管理,最终都是绕回到管理本身,建议还是要从这里作为起点,积累运作模式方面的知识,积累充分了,输出也就自然了” 打字完毕,默读一遍,点了发送。 吃光了面,又吃一颗水煮蛋。 窗外的雪还在下,阳台积了厚厚一层。 下午收到回复,说会认真考虑,建议十分珍贵,感谢的话一箩筐,然后末尾一句,“想亲个小嘴儿” 歪着头,皱着眉,想象着他此时此刻该是种什么样的精神状态。 小姜老师凑过来看着屏幕里面的字,笑着说,“他水瓶座吧?” 没反应过来这其中的关联,下意识回问,“什么?” “水瓶座,思维跳跃的,神经病,哈哈哈,我有个朋友也是这样” 闻言搜了搜,他真的是水瓶座,这又是得靠玄学解释了吗? 想到什么,搜搜自己的星座,处女座。 读了解析,一脸黑线。 又去看看其它星座解析,隐约觉得是某种心理学的把戏,模糊概念,自我归属之类。 研究了一小时,终于确定又浪费了时间。 雪越下越大,窗上结了霜花,如一根根裂纹延伸出去。 一时出神,想到往事。 那天的雪也大概下成这样,二小姐深夜发烧,40摄氏度。 用尽了办法不退烧,得去最近的医院。 风雪太大,见不到出租车,只好背着二小姐朝医院的方向走。 额头流下的汗水在发丝上结冰,反复着只看见那冰凌越来越长。 脚下深浅的踩进雪坑,北风卷着雪花不停吹在脸上颈上,艰难挪着步子,靴子里灌满了雪,脚丫被冻到发麻。 奶奶跟在后面艰难的走走停停。 不记得走了多久,只记得漫天飞雪,看不清路,看不清交通灯,到处灰蒙蒙的,仿若绝境。 不记得奶奶怎么办的入院手续,只记得二小姐伏在背后哭泣。 看着窗外的风雪,感慨所谓南方孩子向往的冰雪世界,是我童年挥之不去的噩梦。 第41章 喜欢你 清晨,睁开眼,擦去眼角的泪痕,藏进被子里。 梦到了童年,挣扎很久才醒过来。 打开手机,照亮一片褶皱,被子里仿若孤岛。 找到那熟悉的头像,打了三字,“你在吗?”,发出去就有些后悔。 心中憋闷委屈,翻来覆去。 希望他在,也希望他暂时不在。 掩着嘴又哭了一阵,心情终于好些,他也回了消息,“想我了吧?我也想你” 想倾诉,可,不能当面,又想当面说。 手指在空中写着,“你在哪?” 对面回复,“在看月亮” 拉下被子,阳光刚刚漫过床头的风铃,阳台停着一只不知哪家的鸽子,肥大到不能痛快的转身,每次都要扬起脖子。 “我这里只有太阳” “那你再仔细看看” 看着这行字出神,忽然觉得有意思。 穿着睡裙掀飞了被子,踩着拖鞋,走到阳台。 阳光下找了很久,终于看到淡淡白白的圆月。 忍不住笑。 “你到底在哪里?” “正坐在公交站的椅子上,看月亮” 第一次想象不出他说话的语气,找到那串号码,终于也没按了拨通键。 洗脸刷牙,镜中的倒影,看久了也不像我。 挽起头发,顺手插了根圆珠笔。 微微皱起了眉,抿了抿嘴唇。 不知道干什么的时候,读书总是没错的。 棉靴走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响,对于眼前这图书馆,比高中的教室还要留恋一些。 想起他与我讲过的,古镇小店门前的旧电视上撰写着的,“人生若只如初见” 便忽然想与他去古镇住上一段时间。 深夜聊一聊天,清晨拿指尖再画一画他的眉眼。 翻出手机,是诺基亚的老款式,边角磨损严重,拍照功能也无。 据说新手机可以登账号聊天了,也能随时看看他拍的相片。 抬头看看图书馆两侧的字。 喃喃自语,“明日复明日,反正还有很多个明日” 转到手机店,新机型价格成千上万,皱着眉看来看去。 钱是有,但不能是这个花法。 店员是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凑上来悄悄说,“预算有多少?嫌贵可以买二手的” 预算800,不能说,说了就都是800了。 想了想,回她说,“500以内吧” 被带到另一个柜台,拿出来几款大屏幕的,“我们老板新收的,算你便宜点” 看了看,拿了个三星的,按开屏幕,几个小图标,翻来覆去不得要领。 女孩接过手机,认真教我,“触屏的,和电脑操作差不多的” “能登陆qq吗?” “可以呀” “拍照呢?” “点这里” “也能看到别人发的照片吧?” “能看,但是要去移动办个流量包” 一番操作下来,谈妥了价格,550元。 去移动营业厅办了流量,打开那软件,输入账号密码,进入了个简易的界面,看到了他的头像闪烁。 点开,一段段文字,是一句句告白。 “月亮真好看,可惜你不在” “下雨了,心情不美丽,有点想你” “刘美丽,我喜欢你,哈哈哈哈” 笨拙的触到光标,一字一字的输入: “我也喜欢你” 第42章 女朋友 新年将至,倒数着日子。 早上刷牙时还在想,他在飞机上了吧? 早早来到实验室,给花草浇水,记录水样变化,摆弄摆弄显微镜,写一点资料。 将要午休的档口,导师推门进来,金丝边眼镜,白衬衫,羊绒坎肩,牛仔裤,黑亮的皮鞋。 仿若个生意人。 目光跟上去,他摆摆手,“来拿点东西,没事,忙你的就好” 既然导师在,也不好直接休息,就抽空朝器皿上贴一些标签之类。 导师取完了东西,走过来,板着手指交代几句论文的进度,又叮嘱走时关电源,就推门出去,险些撞了人。 隐约听他问,“同学你找谁?” 然后是熟悉的嗓音,“找我女朋友” 导师又探进身子,提醒一次,“走时记得断电” 人影交错的,他走了进来,目光对视,没见到思念,竟有怀疑。 转瞬想通环节,哭笑不得。 就也装作不在乎,指着椅子让他坐坐,自己还要忙一会儿。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聊航班,聊天气,聊学业,聊工作。 听他越说语气愈发不善。 转头看看他,便心底生气不再讲话。 并排走在雪地里,牵手过来,躲开。 余光见他别别扭扭的模样,有点好笑。 只是他不问,我不可能主动说。 我不主动说,他也便真的不问。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刚刚那个,男的,谁啊?” 斜他一眼,“你猜,猜对了我告诉你” “同学?” “不是” “其他专业的学长?” “不是” “保洁?” 白眼,“。。。不是” “电工师傅,走的时候让你关电” 拍了拍他的肩膀,“降低别人身价也不能抬高自己” 竟很实诚的点头认可,“这倒是” “你都猜到了还问” “啊?暧昧对象” 踢他一脚,“。。你白痴啊” “那是啥” “导师” “啊,导师,多大岁数” “不到四十,有家室,明年出国了” 朝饭店散步时又遇到,开着辆迈腾,车窗降下来,交代几句,转弯开进了小区,消失不见。 他望着那小区的模样出神,心里大约有些嫉妒泛酸罢。 模样稳重正派,研究生导师,开着二十万的车,住着高档小区。 忽然觉得自卑了吧,小男孩心理。 一整个人就霜打的茄子。 我倒是乐见他这样低沉,难得不废话连篇。 他不说话,我就多说一些。 心情大好的,手也牵了过去。 与他说未来的规划,说将来要进环保局,让他努力学习,好好工作,最终要有选择生活的能力。 吃了晚餐,说好晚上还去婆婆那边借宿,兜兜转转到了宿舍楼下。 三三两两行人路过,谈笑风生,口中吐着白雾。 麻雀浮在雪地上,叽叽喳喳唱着歌,蹦蹦跳跳找些吃食。 他低着头,情绪仍旧有些低落。 与他说上去取了衣物就下来,走出几步,终于不忍心。 回头,转身,很认真的望着他,不大不小的嗓音,语调稍稍藏起了情绪: “说是你女朋友,就一直是了” 第43章 红被子 冬日的村路更难走一些,深浅不一的脚印像盖在信笺上的邮戳,零零落落伸向来路。北风贴着地面扫过来,卷着飞雪钻进领口,缩了缩脖子,把围巾紧了紧,睫毛又染霜了。 明明是挽着他想当个人形拐杖,他半个身子倒倚过来,虽不显沉,也托了后腿,脑袋卯足劲顶了顶他,才不怪模怪样,这次搀着我走。 巷子确实太窄,两边的土墙夹出条歪扭的褶皱。谁家晾的腌菜忘了收,冻成褐色的冰帘子,在风里叮叮当当地碰着陶瓮。 黑瓦檐下突然蹿出条黄狗,冲着我们吠两声,又钻进柴垛不见了。 拐过那熟悉的树,夕阳正卡在坍塌的砖垛间。 灿烂的夕阳躺在车辙印子上,把我们的影子抻得老长,棉鞋踩在冻土上的咯吱声忽然轻了。 有炊烟从远处屋顶钻出来,青灰色的一缕,歪歪斜斜飘进暮色里,像谁在空中随手画的一笔。 推开门扉,一脚迈入,我们倒真的像婆婆的孙辈,过年来拜访了。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正把切好的豆腐一块块摆在檐下,一个个小垛子摇摇摆摆腾着热气。 他张开手,嚷了一句,“大娘,我们来啦” 婆婆闻声转身,待看清来人,手舞足蹈颤颤巍巍真的迎上去大大的拥抱。 看着他们相拥的场景,看着婆婆开心的拍着他的手臂,明白他的确有爱与被爱的能力。 想来我与奶奶生活十七年,似也从未这样亲昵过,有些自责。 看向我时,便没有那么激动,只笑着问候,“姑娘,最近还好吧?” 悄悄撇嘴,微微鞠躬,“还好”,其实也想抱一下的。 小屋内的摆设被婆婆蒙了层蓝格子的布料,轻轻掀开,拿屋外去了灰尘。 他在砖床上铺厚褥子,旁边是婆婆拿来的,叠得板正的红被子。 被子针脚古朴,不像机缝,想得多了些,有点脸红。 陪着婆婆吃了饭,聊聊天,天色也晚了。 他拉着我告辞出来,让婆婆早些休息。 小院里走三圈,冷得躲进屋内。 头上暖黄色的灯泡,仅挂了根绳子。 烧了炕,偏房不比主卧,还是冷的。 与他聊聊工作,手却不老实,抓着手心手背翻来覆去的看。 笑着问他,“能看出个花来?” 他也笑,“还是喜欢看你穿裙子”,又说,“你看这掌纹,生命线很长很长” 去看那所谓“生命线”,倒觉得是做饭太早,皱久了便长的纹路罢。 怕说了扫兴,就问他,“你的呢?” “我的短,你看” “少爷” “啊?” “没事” 他指着那红被子,“刚刚就想说,这看着像婚被啊” 脸有些热,“哪像了” 他爬过去,被子展开,给我看,“喏,这么大一对鸳鸯,肯定是了” 脸更热了,“我看就是野鸭子” “啥?你看这大花脑袋,野鸭子哪有这么好看” 他兀自玩了会儿被子,看向我,才发现不妥,各自沉默,空气中的气氛便开始发酵。 终于他先从床上跳下来,披上衣服打开门冲了出去,“我去烧洗脚水” 第44章 暧昧 第一次盖同一张被子,转头看看他嘚瑟的笑脸,忽然反应过来这是不是他早想好的阳谋。 被子是他取的,柴是他烧的。 一来忘记了夏天的便利,二来忘记了冬日的寒冷。 虽盖着一张被子,中央却也空出了一块。 平时多嘴多舌,这会倒装起了沉默寡言。 忽然觉得背对着他不好,面对着似乎也不妥。 脑子里想到第三个话题,还是他先开了口,“晚上我睡着了不老实,容易踢被子” 一句话解了尴尬,笑了,“那我离你远点” “诶,你为什么总背对着我?” 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第一次盖一张被子,有点紧张” 感觉他离得近了,再近了一点,下巴搭在肩上,听到了他的呼吸,耳朵痒痒的,“这样好点没?” 脖子上瞬间起了鸡皮,酥酥麻麻的一直到头顶,往远挪了挪,“你回去” “抱抱亲亲不干别的” 摇头,“不行,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只抱抱呢” 继续摇头,“也不行” “那你转过来” 叹气,转了过去,面对面,看着他的笑脸。 睫毛,瞳仁,鼻尖,唇角。 看久了就避开目光,然后被勾住下巴,“不好意思啦?” “你管我” 他沉默一会儿,笑一笑,给我讲起了故事,“我第一次见到发小的时候,他好像背着甲壳的螃蟹,单眼皮,不爱笑,头发有点天然卷,目光躲闪,与你现在很像” “然后呢?” “他缺乏安全感,凡事想不好的那面。。。也与你一样。那天只有我和他打了招呼,骑马大战的时候主动当他的大马,哈哈哈” “。。。你也是个怪人” “是啊,不喜欢受欢迎的人,反而喜欢去看站在角落里的,有趣的家伙。 然后与他成了朋友,每天上学放学都在一起,小学在一起,初中在一起,高中在一起,大学嘛。。。他去了南京,现在在韩国” “在韩国读书?” 叹了口气,说,“在韩国给别人烤肉” “啊?” “他家人逼着他去韩国打工赚钱,说是投奔亲戚,其实养儿防老” 听他絮絮叨叨聊着与发小的童年趣事,也有追鸡摸狗之类的坏事。 气氛欢快,心底的安全感稍稍建立起来。 他先闭眼睡去,最初是装睡,然后变成真睡。 看着他均匀的呼吸,食指的指肚轻轻划过他的眉毛与胡茬,鼻梁与嘴唇,盯着他的眉眼,直到困意来袭。 做了个梦,梦到沙滩,干燥的空气,脚下的沙蟹,海水冲刷着脚底,带走沙砾时的感受都清清楚楚。 然后闻到了皂角的香味,草莓与香草,大概是吧。 睁开眼,喉结贴着鼻梁,脖子上是羊绒毛衣的触感,头顶挨着他的下巴。 大脑放空一会儿,思考了一会儿,感知一下身上衣服都在,便悄悄的,悄悄的从他怀里挣脱开来。 呼吸急促的躲在墙角,倒想起我家的白猫,第一次捡回来的时候,瑟缩在角落的模样。 看着他熟睡的样子,蹑手蹑脚又爬了回去,鼻子一点点凑过去,闻了闻毛衣的味道。 与梦里的一样。 第45章 往事 东边响起第一声鸡啼,伴着犬吠,清冽的震颤顺着雾气漫过来。 烟囱们接二连三打起哈欠,松枝燃烧的烟味混着杂粮粥的香气,在冻僵的空气里渗出毛茸茸的暖意。 井台边的陶瓮盛着半宿的洁白,此刻被竹扁担碰出空灵的嗡鸣。 邻家的花狸猫踱过墙头,尾巴扫落一蓬飞雪,惊得啄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倒了杯热水,缓缓细细的水流声扰得他夹着被子翻来翻去,终于跳起来弓着身子套了羽绒服跑去外面找最近的树。 回来时神清气爽,端着婆婆熬的杂粮粥,粥里的玉米粒饱胀得开了花,必然极香甜的。 看看门外,没有婆婆的身影,“怎么不一起吃?” 他开着咸菜罐子,回道,“大娘吃过啦,又给咱俩热了一遍” 端起粥慢条斯理的吃,聊起白天的安排,不约而同的清闲。 又与他聊起江南的古镇,有些向往。 烟雨朦胧的,适合睡一天的觉。 他扶着膝盖笑,“那里春秋的雨很好很好的,冬天的雨,就冷死人了” 摇摇头,“总比零下三十度暖和吧” “不一样,冷刺骨的冷,我试过,要去还是四月或十月之后” 转身瞥见那红色被子,想到今晚也要再盖一次,又有些心情复杂。 他喝光了粥,擦擦嘴,拍了拍我的手,“要是不喜欢,我再去要一床被子” 心中一阵感动,想着昨日的怀疑,或许真的误会他了。 上午他陪婆婆去逛集市,我在小屋煮茶读书。 中午煮了玉米,蒸了馒头,炒两个小菜。 他与婆婆按时回来,怕我下午无聊,买了三种蜜饯,一本旧书,是三毛的《梦里花落知多少》。 翻了几页,每看到三毛的书,便想起那长马尾兔子牙的可爱女孩,心中微微酸楚。 却无论如何也讨厌不起来。 想起他每次敷衍的对答,暗自决定今晚一定要问到全部的故事。 天色渐晚,不似昨日的生涩,伸着手问他要另一床被子,他抓着头发说到处也没找到。 想到中午对他的感动,简直浪费感情。 冬日的被窝,总得适应一会儿温度,互相看着对方冷得发抖,忍不住笑。 他伸手过来要抱,立即冷下脸孔,躲了又躲。 他有些懊恼,“啥时候能被窝亲嘴,啥时候法式啊?” 前面半句不要脸,后面半句没听懂,皱眉问,“什么法式?小面包?” “法式热吻” “与啃苞米一样?” “比啃苞米可香多了” 眨眨眼,不确定两边脑海里的场景是否一致,就转了个话题,“你和前女友怎么在一起的?” 他看看我,确定没在吃醋,就如实说,“她帮我追女孩,关键时刻我怂了” “自我牺牲的桥段?” “总之后来吵了一架,就在一起了” 听得迷糊,继续问,“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呢?” 不怀好意盯着我,表情幽怨,“我喜欢的那个女孩,不让我抱抱” “别转移话题” “你想问啥?” “亲过吗?” “亲过亲过” “多久一次?” “两周一次” “你上次说一个月一次” “呀” 第46章 孩子 关于那个,我有点喜欢的兔子牙女孩的故事,聊到很晚很晚。 与我一样的身高,一样的星座,甚至眼睛也有些像。 与我不同的是,她偏文艺,喜欢浪漫,喜欢亲亲抱抱。 他出现前,没有什么人生规划。 他出现后,人生规划大约相夫教子。 爱别人爱到没了自己,所以失败了。 他当然辜负了人家,二十岁之前都是小破孩一个,对未来没有打算,每天想着与朋友们吃喝玩乐打球泡吧。 现在聊起,也觉得对不起她,但各阶段的选择,是一定不同的,再来一次,也不会有其它的结局。 看着屋顶,想着那女孩提出分手时装出来的洒脱,苦笑一下,“恋爱也好,婚姻也好,产生矛盾,一定是目的不同” 他眨眨眼,赞同道,“咦,说的还真是,本质就是啊,好像突然明白我爹妈总吵架的根本了” 看着他没心没肺的样子,对那姑娘有些喜欢是真的,但确实没一点点爱。 爱是什么呢,也有些不好解答,还得再看一看。 被窝里拉着手,他从仰脸睡变成趴着的姿势,不太敢看我。 想明白原委,也不敢撩拨他火气,只能悄悄笑。 想试试把情爱转成怜爱,消火也健康,就拍拍他肩膀,“唱个歌哄我睡觉吧” 他翻过来,一下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哼起一首王菲的歌。 他唱歌的确是好的,高音低音都可,也是第一次听男声版本,节奏被拉长,语调温柔,竟有些安神的功效。 稍微想象了一下他哄孩子睡觉时的光景,吓得睁眼悄悄看他,刚好对上目光,自己就像回窝的兔子,立即老实。 拍背的手渐渐到腰,咬了咬嘴唇,你再敢往下试试。 终于也没往下,又回到了拍背。 开始装睡,也是真的有些困倦。 某刻忽然感受到鼻息,紧张得又精神了。 却只听到他的喃喃细语,“睡吧,睡吧,我的宝贝” 好像第一次感受到了父爱,眼泪不自主的流了下来。 他轻拍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拍起来,哼着的歌声也再度飘满小屋的各个角落。 想着与他在一起这一年来走过的一幕幕,就如小姜老师说的那样,他像热情的太阳,我像孤独的月亮。 心底安稳,渐渐困意袭来,歌声断断续续,意识模糊,身体不断下沉,最终落在一片温暖的湖里。 这次睡得格外好,一觉到了清晨。 阳光晒在眼帘,眯着眼,伸了个懒腰。 昨夜聊得太晚,他还在睡。 坐起来,开始梳头发,枕边找找,没找到发绳。 到处去看,原来在他的手腕上。 那朴素的,经年累月磨损的,破旧的黑发绳,被他像手链一样戴着。 看看他的睡相,满眼温情,拢着长发,轻轻弯腰,吻了吻他的额头。 还是有几根发丝落下,划过他的鼻子与嘴唇。 见他眼睛动了动,忙朝后躲了躲,假装继续梳头发。 结果他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端着的肩膀落下来,神经放松,抱着膝盖,坐在阳光里。 看他睡得香甜。 第47章 怀旧 中午吃过了饭,告别婆婆,又说了次新年快乐。 婆婆泪眼婆娑的,拥抱着我们,说明年还要再来。 被他牵着手,走向村外,见他表情有些悲戚,就不太理解,明明认识不久的人,为何能共情到这种地步。 盯着他久了,忍不住问,“伤心了?” 他夸张的瘪着嘴,“想我奶奶了” 不确定的看着他的侧脸,试探着问,“那她。。。” 他深深叹气,“我十岁时去世了,也是瘦瘦的老太太,那次爸爸从奶奶家把我接走,奶奶也是这样和我告别的,让我过了年再来,结果就再也没见到” 转头,看着那村落渐渐被落在身后,乡道转成水泥路面,一栋栋民房林立,远处是在建的高层,玻璃镜面反射着阳光。 取了行李,坐上公交车,转火车,这次没有坐票,与他躲在车厢接口的地方,贴面站了三小时。 回到了我们的四线小城,辗转过了那熟悉的江桥,拉着我下车,指着正拆迁的二楼说,“这里以前是我家” 类似筒子楼的建筑,楼梯在主体外围,一共只得五层。 每间三十平方,比奶奶家稍大一些。 随着他慢慢走,他不断介绍着,小时候在哪里玩水,在哪里捉蜜蜂,和发小走哪条路去上学。 走走停停的,来到一个类似小区的建筑群,指着面前的楼说,“这是前女友的家,也不知道是哪个窗子” 又走一会,穿过市场,穿过很长很长的车棚子,转个弯,见到了围栏,课桌,棕色的大楼。 他快乐的介绍,“我的初中” 转头看看来时的路,恍然,“所以你只是顺路送她?” 他一脸疑惑,“送谁?” “前任小兔牙儿” “小。。。哈哈哈哈哈,也算是吧” 盯着他的眼睛提问,“那如果不顺路呢?” 琥珀的瞳仁转来转去,“唔。。。那真不好说了” “现在呢?顺路吗?” 呆呆的抓了抓头发,“不顺路,但是想一起走走” 看了看他的初中校园,入口是个巨大的拱形,临近春节,有些萧条,只有两个门卫在挂灯笼,贴福字。 隔壁挨着的,是他读的小学。 看着校园门前的路,聊起清雪的往事。 那时雪季,人人带着铁锹,学生们一字排开,每人负责一条马路。 劳动之后,打打雪仗,靴子里脖子里都是雪。 他笑着笑着,又变得安静,叹了口气,“那时候发小啊,很瘦弱,常常被欺负,说长大了要当警察,结果也是没法实现了” 走过公园,走过医院,走过小广场,指着马路对面的商场,对我说,“我妈妈以前在这里上班,过去是国企,我幼儿园在这里读的,每天放学过来吃午饭” 走过那商场,他在门口买了只烤地瓜,抱着边吃边继续向前走,指了指旁边的副食商店,“那时候我妈下班就带我进来转一圈,人挤人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转的” 再过一个路口,熟悉的牌匾,熟悉的校门。 还记得清晨推着单车走进校门的光景,那时在球场投篮的少年,此刻正啃着地瓜,鼻子蘸着瓜瓤。 第48章 童年 正想着事情,他已朝门前走去,对着门卫打了招呼,那老头竟一路迎出来,“啥时候回来的啊?” “刚回啊,老梁,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这都放假了,老师都没在啊” 指了指我,“嗨,和我对象,她也是这里毕业的,回来溜达溜达” 老梁摆摆手,一脸大方,“行啊,去吧,别待太久哈” “那不能让你为难” 电动的大门开了个小缝,刚好过两人,步子迈过去,门也在身后关闭。 沿着跑道慢慢散步,走过球场,听他吹嘘当年的光辉事迹: 带球上篮的时候牛仔短裤开档。 三分球砸了班主任的头。 我听了都尴尬,他却在那里笑得嘻嘻哈哈。 走到体育课集队的位置,指给他看那最讨厌的舞蹈教室,讲那个喜欢动手动脚的色老头子。 他点着头,说,“知道知道,张。。。咳,也和我说过” 轻飘飘的回,“哦~兔子牙儿姓张啊” 双手合十不断搓着,“对不起,我总不小心” 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笑着摆摆手,“没关系,记忆只能被新的记忆覆盖,下次你与别人来,记得我就行了” 点点头,“下次只与你来” 绕了一圈,和老梁打了招呼,就此告辞。 散步到学校西侧,指给我看他姥姥家,“上去坐坐?” 想了想,摇摇头,“过年之后有机会吧” 他也不勉强,挽着手继续走。 走过一栋栋老楼,走过市场,走上天桥,运煤的火车冒着浓烟,缓慢的走。 看着天桥的宽度,印象中应当更宽一些,怎么如今变得这么狭窄。 还有下桥的那路口,印象里也是许多车道川流不息的,眼前怎么只是个最最普通的双向四车道。 路越走越熟悉,越走越亲切,最终来到奶奶家的门前,他拥抱过来,亲了亲脸颊,互道,“明天见” 拉开单元门,推开厚重的棉布门帘,他也迈步跟了进来。 “你。。。唉” 刚要说点什么,看见他的惫懒模样,便明白说了也白费口舌。 上了四楼,翻出钥匙开了门,烟叶的味道扑面而来,奶奶与往日一样,一腿搭在床头,看到我一脸慌张,忙着掐灭新卷的纸烟。 他伸手把我挡在身后,对着奶奶鞠躬,“奶奶好!” 老太太惊愕当场,指着他问我,“这?” 翻了个白眼,“男朋友” 奶奶立即踩着拖鞋迎出来两步,“哦哟哦哟,小伙子快进来” 他刚坐下,奶奶就又去柜子里翻找一通,拿了个红包递过来。 他一边假模假样的“啊这这”的推辞,一边转头显摆似的看我。 无奈叹气,“奶奶给的,你就收了吧” “谢谢奶奶”,又是一躬。 落座,白猫跳过来,站在桌上,好奇的看来看去。 然后从他面前转个圈圈,尾巴蹭了一遍,绕回到我面前,躺倒,四爪朝天,不像白猫,倒像只白狗了。 奶奶与他聊着天,他却四处张望,最终目光落在我身上,微笑着,仿佛在说: “终于见到了你的童年” 第49章 偷吻 奶奶聊着天,喜欢盘腿,手也不自主的拿了烟纸与烟叶把玩,下意识就卷了一根。 我瞪过去,她再悻悻然地拆散。 最初是奶奶问,他回答。 关于工作,关于家庭,关于背景。 然后他主导了话题,聊的都是我。 准确些说,是奶奶视角下的,口述出来的,我的童年。 许多回忆也是第一次听奶奶说起。 第一次从护士手里接过,把我抱进怀里。 第一次躲在怀里啼哭,小小的。 第一次冲奶瓶,第一次喂奶。 第一次睡在奶奶的臂弯,听她哼的摇篮曲。 第一次努力抬头,记录一次次坚持的时间。 第一次爬行,用被子垒起围栏。 第一次走路,摇摇摆摆的模样让人心悬。 第一次深夜发烧,奶奶抱着我去医院输液。 第一次给我梳头发,也教了许多种实用的扎法。 第一次见到我的背影,第一次与我说再见。 第一次看着我背着书包在镜前转圈圈,第一次看着我走进校园。 第一次教我磨墨,洗笔,练仿宋。 第一次教我做饭,吃我做的饭。 第一次开家长会,第一次得到老师的夸奖。 第一次坐在我的单车后座,开心的荡着小腿。 茶杯里的小花旋转着,热气蒸腾。 夕阳西下,隔壁传来咚咚的切菜声。 他专心听着奶奶讲的过往,偶尔目光投来,眼波流转的,有一些怜爱。 也便转瞬明白被他哄睡时,听到的那句“我的宝贝” “邻居们叫她刘大小姐,最开始因为家中两个女孩,后来三个女孩,大家觉得顺口喜意”奶奶端起茶碗喝一口,继续说,“后来嘛,因为她总是冷着脸。。。” 我瞪她一眼,打断那半句话,“我冷着脸,因为你偷偷抽烟” 奶奶立即像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狡辩,“那哪能是说戒就戒的” 他也来打圆场,“慢慢来,肯戒烟就是好开始嘛” 留着他们聊天,起身来到厨房,长舒一口气,看着窗外,还好二小姐去旅行了。 焖一锅饭,开始备菜,忽然想起他说过的,“做饭不是填饱肚子,是让吃饭的人开心” 四下看看,熘豆腐加了青椒与胡萝卜,牛肉汤加了鱼丸和菠菜。 奶奶算着时间出来,坐在方凳上,被他哄的开始称呼起了“孙女婿” 吃晚餐时谈笑风生的,倒显得我是外人。 饭后和奶奶研究起了陪嫁的大红被,吓得我忙找个理由将他送出了门。 “明天见呗” 对他摇摇头,“明天二小姐回来,后天吧” 他开心的说,“后天三十,晚上我过来!” “白天见见就好,晚上你干什么来” 伸着脖子,看着奶奶嚷嚷,“想给老太太拜年啊,奶啊” 奶奶也踮着脚,“孙啊,外面路滑,你慢着点” 他满口答应,然后趁我没注意,凑上来偷了个香,啵的一声,转身就往楼下跑。 脚步声噼里啪啦的从上到下铺展。 站在厨房窗边,看着他渐远的背影,伸手轻轻摸着唇角。 是啊,又到过年了。 第50章 二小姐 鞭炮声响中,爸妈起身告辞了。 一来我不待见,二来无人聊天,实在坐不住。 临走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家?” 想起小时候,也是过年,他们从外省回来,带了礼物。 那时懵懂,每日盼着他们的身影,一年也只见一次。 见面自然快乐,幸福的感觉至今记得。 也是那天,临走时,骗我去躲猫猫,然后听见门响,踩着小凳努力够着窗,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的越走越远。 从那之后便有了心事,转了性子。 他们外地务工结束后,每年类似一起回家的邀约也很多,却从未理会过。 和奶奶,二小姐,白猫一起长大,这里也就是我的家了,哪还有其余的家可回。 妈妈向我伸着手,“要不要一起回家?” 既然是要不要,那一定是不要。 摇摇头,继续写字。 她叹息一声,和爸爸出了门去。 家里没了外人,白猫趴在面前的阳台,尾巴摇摆,二小姐翘起二郎腿,抓了袋瓜子嗑起来,盯着电视傻笑,奶奶坐在床头掰着豆角。 三人不时对话,内容不痛不痒,无外乎菜市场的菜,电视的内容,晚饭吃什么。 天色渐晚,二小姐神神秘秘掏了个黑色口袋,拉着我去放烟花。 担心奶奶会饿,老太太说,“不会,中午吃得晚,咱们七点半再吃饭吧” 说完,侧躺在床上,拉了拉被子,准备小憩了。 下楼时天已黑了,二小姐献宝一样放着各种小玩意,一会儿说,“这个值,这钱花得值”,一会儿说,“这啥玩意呀” 当了我的妹妹,也是苦了她。 若是他有妹妹,那姑娘应当会很快乐吧,毕竟他总有那么多鬼点子。 看看天上的星星,与孤独的月亮。 烟火照亮了围巾,伴着二小姐的笑声。 抿着嘴唇,暗自叹息,你又在干什么呢? 烟花放完,陪二小姐去超市买了些零食,慢慢朝家的方向散步。 心里想着和他的约定,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介绍,犹犹豫豫的,推开单元门时也还未想好如何开口。 二小姐走在前面,一边上楼,一边和我聊那年春节,也是我俩,也是这里,遇到一个酒鬼,睡倒在楼梯口,那次被吓到,从此对中年男人总有些惧怕。 聊着天,走到三楼拐角,忽然隐约觉得楼上有人,抬头一看,是团黑影,心里便忽然被揪住,伸手把二小姐护在身后。 刚要问出声,那黑影先说话了,“新年快乐” 拉着二小姐上楼,小姑娘不明所以,“你是谁?” “你姐夫,姐夫” “嗯?” 狐疑的看来看去。 翻出钥匙开门,二小姐先抢了进去,吃着零食,倒坐着椅子,一脸审视。 小妮子那模样,多半是紧张。 扶着他的手臂,悄悄捏了捏,便心领神会。 他坐在沙发床上,与二小姐面面相觑,先开了口“我叫韩一,你姐夫,你就是二小姐吧” “你买啥了?” “干果和罐头” “花生和瓜子呢?” 伸手揣揣口袋,翻出来一些,放在她手心。 抓了抓脸,憋不住笑,“你头发颜色真多” 立即破冰,皱起鼻子,“要你管” 第51章 留宿 去准备晚餐,他跟来打下手,二小姐挨着厨房门边站着,白猫蹲在门另一边,好像两个门神。 笑着问她,“你干嘛?” 二小姐怒目瞪着他,“看着点,怕他欺负你” 笑笑不理她。 他洗菜,我切菜,他装盘,我热锅倒油,他又去准备下一样。 小小的厨房,在婆婆家培养的默契,互相配合却不忙乱,少了生柴烧火,倒更简单些。 二小姐呆呆看着,“不是你俩一个厨师学校毕业的啊?” 对她摆摆手,“去去” 奶奶也醒了,走过来,“刚刚就听见有人说话,小韩来啦?” 他跑上去就抱,“奶奶过年好” 二小姐一脸嫌弃,“真能溜须” 奶奶拍拍二小姐的脑瓜,又与他说“怎么没在家里过年啊?” 他搅着鸡蛋液,哈哈的笑,“我一向重色轻友,哈哈哈哈” 菜一样一样摆上圆桌,倒了饮料,盛了米饭,他的杯子递到面前,反应一下才与他轻轻碰了,笑着互相说“新年快乐” 二小姐见这情景睚眦俱裂,趴在我耳边问,“姐你是不是都给他了” 害羞的对着脑袋锤一下,“给个头,吃饭” 饭后收拾了碗筷,他在厨房洗洗涮涮,奶奶笑着话里有话,“这孩子挺实诚,也勤快” 第三个老人家夸他“实诚”,确实有实诚的部分,可也有伪装的部分。 就比如他现在刷碗,在家是一定不会做的。 二小姐在旁边咬着苹果,适时补一句,“真能装,呸” 八字站着,歪歪扭扭,就去掐她脸蛋。 掐得她哇哇叫,“姐你有对象了就不要妹妹啦” 不理她,走过去帮他理洗完的盘子。 深夜,烟花在窗外飞舞,奶奶睡下。 三人在小屋围坐,每人贴着纸条,炸金花。 二小姐脸上最多,手气顺时憋不住笑,手气不顺时就耍赖。 又输一局,二小姐抬头看看时间,对他说“你咋还不回家?” 他朝我望过来一眼,笑容暧昧。 深呼吸几次,压下紧张,“这里没有地方” “客厅打个地铺呗” 二小姐急了,“不是你还想登堂入室啊你?” 三人互相望着,他忽然打了个哈哈,“走走走,这就走” 忽然心软,看看二小姐,又不太敢。 二小姐看着我的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姐你忘了当初你咋对我男朋友的?” 想起那个黄毛社会青年,叹气,“你那时候才14,未成年呢” 指着在门口比“耶”的某人,“他就成年了?” 点头,“是啊,我们都成年好多年了” “不是,那就能那啥了?” 无力的扶额,“。。。。也没那啥啊” “咳”他站在门边,举了举手,“打断一下,刚刚就想问” 看着他,不知道又要添什么乱,二小姐瞪着眼睛,“说” 他不好意思的摸了摸下巴,然后一脸坏笑,“你那个双眼皮,是后嘎的吧” 二小姐忍不住噗嗤笑了,眼睛眯着,指着门外,“你给我滚厨房睡去!” 立即比了个oK的手势, “好嘞!不睡楼道就行” 第52章 不眠夜 不忍心让他睡厨房,就在卧室门口搭了个地铺,多铺了几层被子。 叫他去躺躺试试,忽然被抓住了手,脸凑过来,“亲个小嘴儿啊” 心跳得飞快,嗓子发紧,来不及还嘴,就只努力挣脱束缚,隐秘踢了他屁股一脚。 看完十二点的烟火,他妈妈打来电话,大约言辞犀利,他搓着手不停求饶。 二小姐推推我的胳膊,“阿姨也看不见,他在干嘛呢” “他求饶给自己看呢,肢体动作同调了,语气才更真挚” 挂了电话,他摸着自己的鼻子,笑着说,“我妈说了,晚上不回去,明天也不用回去了,太好了” 知道他在耍宝,就不搭茬。 二小姐笑,“你可真好赖话不分呐” 他老老实实躺在门口,盖上被子,对着我们挥挥手,说了晚安,关了门。 等了一会儿,二小姐蹑手蹑脚过去,悄悄上锁。 可再小心,距离近,总是能听到。 回来时的表情便有些心虚和不好意思。 一人一张被,一人一个枕头,小时候的睡法,已开始拥挤了。 聊着天,话题自然落在门外那人身上。 二小姐忽然哭哭啼啼,扒开她的手,原来是假哭。 就笑闹一阵。 “完了,你的软软不是我的啦”这次真的有点委屈,眼泪打转了。 “你以后也会遇到的” “我希望遇到个高高大大的,不一定很有事业心,但是一定要憨厚老实” “憨厚老实就是没风趣” “姐,你想遇到什么样的人?” 朝门外使使眼色,“喏,不是在睡地板了吗?” 压着声音惊叹,“啊?你准备和他结婚?” “结婚有什么用?” “那不结婚?谈着玩?” 点头,“很认真的” “。。。不懂了” “喜欢就在一起,就这么简单呗” “以后呢?” 帮她解开马尾,梳起头发,“要慢慢看,不能急,一直喜欢就一直在一起,不喜欢了分开就好了” “婚姻又怎么说?” “类似身份证的东西,需要的时候再办也来得及” 摇摇头,“还是不懂” “慢慢就懂了” 侧脸,很认真的看我,“一直一个人也能懂吗” “一直一个人也能懂的” 聊着天睡去,隐约听见门外窸窸窣窣,好像闹了老鼠。 爬起来,悄悄开门,发现他正对着手机的光写字。 不约而同的问,“怎么没睡?” 又相视一笑。 挨着他身边坐在地上,看了看他写的文字,“像日记也不是,文笔有点讲究,不过,记不住的字用拼音?” 他盘起腿,一脸爽朗,“懒得查,哈哈” “不困吗?” “一起睡?” “再口花花,真的赶你去厨房了,冻死你” “你舍得?” “呸” 关了房门,犹豫一下,想到妹妹,再次落锁。 躺在床上,耳边是二小姐轻轻的呼吸声,看着屋顶的八角灯,想起刚刚看到的,写在他本子上的那段话: “听奶奶讲她童年故事的时候,总想给蜷在窗边旧课本里那个发呆的小影子捎去半盏星光。 让她知道所有被晚风揉皱的练习本折角,终将在时光里舒展成蝴蝶的翅膀。 你会在未来,一直一直幸福的” 第53章 红包 清晨,推开门,他缩在墙角睡成了90度,口水流在枕巾上,胸口起伏着,是真的累了。 转头看看妹妹,骑着被子,一半身子与脑袋搭在床边,随时翻身掉下去的模样。 蹑手蹑脚出来,白猫纵身从腿边抢先跃过。 奶奶坐在厨房,戴着花镜,在缝二小姐开了线的牛仔裤。 听见声响,眉毛抬着,向下扶了扶眼镜,声音温温柔柔,“醒啦?” 伸了个懒腰,“早上吃什么?” “汤面吧” “过年啊。。。” 奶奶笑着点头,“加个荷包蛋,还有菠菜” “现在吃吗?” 抬头看看时间,“再晚一点吧” 挨着她坐下,犹豫一下,挽上胳膊,头靠在她肩上。 奶奶笑着,叹息一声,又继续手上的活计。 彼此沉默着,只看那针线慢慢穿梭,一起生活这二十多年,似乎总在各自忙碌,从未这样亲昵过。 “奶奶” “嗯?” “我。。。不想读博了” “因为他吧?” 脸红了起来,点点头,又摇摇头,“为我自己” “有成家的心思了?” “想试试” 奶奶叹口气,斟酌的说,“时间还是短了” 抿着嘴唇,看了看睡在黑暗里的家伙,点点头,“。。。是” “觉得他很好?” “风趣幽默,会经常想我” “奶奶觉得,婚姻就是培养一个亲人” 看着她,从小到大第一次与我聊这些事情。 目前为止的人生,没见过爱情,深刻的喜欢也未有过。 至于这次,懵懵懂懂的。 对他的感觉,从不讨厌,到一点点喜欢,到惦念,这应当是真的喜欢了。 爱又是什么呢? 轰轰烈烈的感动吗? 还是平平淡淡的久处不厌呢? 想起他昨日写在本子上那段话。 他的喜欢,就是心疼吗? 被人喜欢,连带童年的自己,心底确是感动的。 他眼底的那些哀愁又是什么呢? 忽然听到被褥翻滚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尖叫,跑过去看,他撑着身子睡眼蒙眬不明所以,目光转入室内,二小姐到底从床上翻在地板上,还顺便砸飞了装糖的铝盒子。 龇牙咧嘴,一片狼藉。 热油,葱段虾米下锅,倒开水,煮鸡蛋,下面条,将要好时扔进去一些菠菜,香气弥漫。 各自坐好准备开饭了,二小姐才站在水池边刷牙。 早餐匆匆吃了,听到敲门,小姑到了,三小姐跟在后面。 三小姐刚刚十岁,羞怯怯的,见面次数少,也不算亲近。 各自还未说话,他倒举着手说“小姑姑新年好” 小姑一脸惊讶,“呀,是你呀,来这么早啊” 二小姐站在旁边溜缝,“嘁,赖在这里一夜没走” 再有敲门声,姑父提着新买的带鱼推门进来,说中午要露一小手。 和韩一打了招呼,互相认识,就钻到厨房去了。 三小姐背着手,紧挨着姑父站着,不时回头看看,想搭话又不敢的样子。 他凑上去,指着自己和三小姐说,“叫姐夫” “姐,姐夫” 口袋里变出个红包,笑着递了过去,“新年快乐” 二小姐在远处急了,“姐夫,我的呢?” 第54章 灰调 二小姐缠着他叫了十几次姐夫,才得了红包。 欢声笑语中,姑父清理了带鱼,备了几样菜,小姑站在旁边陪着聊天。 他挨着我坐下,小声说,“小姑和姑父感情真好哇” “姑父在家里大包大揽,小姑不沾一点阳春水” “哇” 摇摇头,“其实不好” 他语气有些意外,“嗯?” “家务那么多,每人做一些才应该” 他笑着看着我,说,“今天和我回家去?带你见见我爸妈” 低头绞着手指,“。。。不想去” “为啥?” “等我毕业吧” 他点点头,若有所思,半晌,回答,“。。。好吧” 中午老叔带着酒过来,第一次见韩一,倒是性情相投,无视他女儿(二小姐)的冷嘲热讽,开饭后喝多了就开始称兄道弟了。 饭后又陆续告辞,与昨日相似的,下午只剩三个女人一只猫,哦,这次多了个男人。 被灌多了啤酒,躺在沙发床上呼呼大睡。 奶奶看着他的睡相,满意的笑,“这孩子能吃能睡的,有福气” 二小姐站在旁边跳脚,“啥?奶,上次我喝多了你拉着我耳朵不让我睡觉你忘啦?” “那能一样?你小姑娘家家的喝那么多?” “女的咋啦?喝多了正好睡觉” 楼下忽然有女声喊,“刘恋!刘恋!” 二小姐冲到阳台拉开窗子,“来啦,等会儿” 匆匆穿了衣服,拿了包包,飘了句,“晚饭不用等我” 下楼的声音都是两阶两阶的,引来隔壁的狗叫,还有瓶子跌倒的声响。 奶奶看着我无奈的笑,“都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个人,你俩都是我带大的,怎么完全相反呢?” 抿着嘴笑,“因为你从小就拿我与她对比,处处不服气,处处逆反,当然不一样” 奶奶叹气,朝小屋走,“我去歇一会儿” 关了门,又只剩下我与他。 背着手,走过去,低头瞧瞧,额头的绒毛都能看清的距离。 细看其实有些少数民族的特征,眼窝深,眼皮厚,鼻梁高。 正想着事情,他忽然抬起手臂,骇得我朝后跌坐在椅子上,然后见他举着双臂,左手成竖掌,右手平掌虚空托着什么,然后,投篮? 眼睛闭着的,这是。。。梦游? 坐在旁边掩着嘴忍笑忍的脸都涨红了,搞笑又觉得他可爱,尤其投篮结束后双手落下,砸在床边疼得他咕哝一句,翻了个身,变成趴着睡了,嘴巴嘟嘟的,能看到门牙。 想起那个女孩,六年呐,才不信什么也没发生。 想多了心里别扭,也有点鸣不平。 我牵手拥抱接吻的都是他一个人,他的记忆里却是两个人。 也或许是为那女孩鸣不平,六年也分手了,虽说是少年心性,也总归会意难平吧。 阳光爬进屋内,想着事情,目光追着那光斑游走,看它掠过五斗柜上蒙尘的相框,跃过藤编针线筐里银亮的顶针,最终停驻在蓝印花布窗帘的褶皱里,斑驳陆离如同旧时光里褪色的电影胶片。 光影相会,形成许多肉眼分不清的灰色调子。 这些灰色,是我前半生的主调了。 看着熟睡的他,似乎的确稍稍亮起来了。 第55章 大鼻子男人 傍晚送他出门,见他仍晕陶陶的,就和奶奶打了招呼,送他一段。 他双手插兜走在前面,踢着石头,“也不是非得走” 掩着嘴笑,“初一回家陪陪家人” “你也是我家人” “这不是在陪你散步嘛” 在雪地里走走停停的,街角想买束向日葵送我,看了看,选了个花盘最美的,就只要一支。 老板还是送了包装纸和丝带。 他选了个类似报纸风格的包装,纯黑的丝带,衬着那暖黄的花盘,严肃混着可爱。 花瓣扫过下颌像他的吻轻轻蹭过。 雪花还在飘,倒把金黄衬得更明亮了,仿佛捧着截凝固的夏日阳光。 想起他在上海时,某日留言的酸诗,“这里的向日葵总向北望,与我一样” 最初看到只是觉得可笑,现在怀中抱着一支,看着那花盘,却有些新的体会。 他的姥姥住在一片古建筑里,三层的楼房,住了三十几年。 墙皮脱落,露着里面红色的砖。 他说小时候在这里玩过“一二三木头人” 我不明所以,他就演示给我看。 让我向前走,他数一二三,说木头人的时候我就不能动了。 听他数了一二三,转头时我已走了很远,他一路“哎哎”的小跑,“我这不是教你玩吗?” “我又不是小孩儿,谁要和你玩” 说笑着,抬头看见一个男人,大大的鼻子,深邃的眼窝,戴着耳包,深色围巾,羽绒服,推着自行车,目光向着这边。 心里紧张,不由自主躲在韩一身后,他也注意到来人,一时神情复杂,喊了句“爸” 那男人一笑,雪都化了,“你这臭小子,昨晚干嘛去了?” “昨晚,夜不归宿去了” 笑着骂,“你小子这不是放屁呢嘛,别跟我打马虎眼” 注意到藏在他身后的我,皱着眉问,“这小丫头是谁啊?” 他让开点身子,介绍说,“她啊,你儿媳妇” 脸红着点点头,“叔叔好” 爸爸笑着,“你好你好,上去坐坐啊,看他妈把他屁股打开花” 脸更红了,连连摆手,“不去了,不去了,送他一段,得回家了” 被他拉着手,一段小跑,听他转身和爸爸嚷嚷,“老韩,晚上给我留饭” 走了很远,转头,爸爸推着车的背影渐渐模糊。 看着他若有所思,“我好像知道你的幽默来自哪里了” 他笑着,斟酌的说,“其实他很。。。内向” 闻言惊讶的回,“不信,很开朗啊” “对家人是的,对外人很严肃” “那自行车,是邮政的吗?” “以前读书时在邮政做过,现在是工程师” “大学生?” “是啊” 点点头,有些敬佩,“我奶奶也读过书,不过也只教过小学生” “他是第一批里面的,下乡的时候自学,回来刚好参加高考” 听他说着,言语里都是自豪。 走到了天桥上,桥下运煤的火车盖着冬装。 和他说就在这里分别,不然送来送去怎么也回不了家。 看着他一步三回头的样子,与夕阳一同目送。 明天见,男朋友。 第56章 梦想 大年初二,万事皆宜。 今天不落雪,阳光明媚的日子。 和他约了去江边散步,算着时间下楼,看见他就站在亭子里。 “你怎么来了?不是江边集合吗?” 他哈哈笑着,“我算了一下,走到江边1公里,走到你家1.5公里,你到江边2公里,说明什么?” 白他一眼,“说明我可以坐公交还比你早到” “啊?” “40路车,十五分钟” 40路,蓝白皮的公交车,慢吞吞,不保暖,车子里呼气也成冰。 作个类比,冰箱里零下五度,这里零下十五度。 大约是这样子。 公交路线,稍稍绕一点,也只开了十五分钟。 下了车,沿江慢慢走,见到许多拍照的人。 雾凇很美,空气飘着白色的霜晶,雪花成簇聚集在树枝上,若有风来,应当类似蒲公英炸开飞散。 没有风,却有小孩儿的飞踢。 震落针叶上的层层积雪,险些砸了小孩儿的,狗头。 心里这样想,却没有真的动作,也来不及动作。 他已抓住那孩子的衣领,抡圆转了半圈,躲开了雪幕和一根树枝。 男孩的妈妈来道谢,他嘻嘻哈哈的摆摆手。 刚刚那一幕转瞬之间的事,亲见者本就不多,只有我与他知晓那其中凶险。 站在江边,看江水起伏,忽然问他,“你见过海吗?”想起他说过的,就自问自答,“见过威海的海” “还有北戴河,大连,你想看海?” “没见过,忽然想见见” “海南?” “马尔代夫” “行啊。。。那我存点钱” 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我请你去,等存够钱” “三年之约?” “你先从上海学成回来吧” 他低着头,脚尖点着冰面,“有点后悔没好好学习” 笑着对他说,“那样也许就见不到了” 眼睛忽然亮了,“前世五百世回眸,换今世相遇?” 摇摇头,踩破了一块儿冰,“无数偶然拼凑出的。。。小概率事件” 他忽然感慨,“大海啊” 以为他有什么高见,听到下一句,“都是水” 皱眉,“这也是诗?” “这是个冷笑话” 又继续问他,“大海什么样?” “天气好的时候是一望无际的宁静,天气不好的时候狂风骤雨像个疯子” 说完,笑着看我,看得浑身不自在了,才说,“我第一次见你,也有一首诗” “什么诗?” “松生空谷,月射寒江” 摇摇头,“仙姑赋,不是诗” “咦,你也知道?” “我是理科很好,不是文科不好” 他站得累了,就席地坐了,仰头看着我,“一直想问,你高考多少分啊” “7。。。” “啊行了行了知道了” 听他喃喃自语,“我爹知道了,肯定笑开花” 挨着他坐下,“还要在上海多久?” “今年秋天吧” 点点头,“我今年夏天毕业了” 他嘿嘿笑着,“一起努力存钱,先租个房子吧,就方便亲嘴了” “你。。。三句话就下道了” 他躺在雪地里,阳光下眯着眼睛,“你以后想做什么?” “环评工程师吧,你呢?” “我想开个书店” 第57章 湘西 与他挽手走着,忽然转身抱着我的胳膊,一脸惊诧的看着他兴奋的眼睛,知道他又要发疯了。 “带你去湘西” 听见这样一句话,沉稳二十年的书生气开始崩塌,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那天,忽然想出去走走” 此时此刻,忽然想去见见,他见过的世界。 寒松与雪峰在车窗外飞掠,窗角挂着寒霜,回想起三个小时前回家打包行李,骇得奶奶与二小姐以为终于决心要与他私奔了。 包包夹层里装着二小姐塞的“物件”,以及她的叮嘱,万一的万一,要保护好自己。 窗上映着凌乱的发丝,微红的脸,仿若夕阳装扮的新娘。 他端着泡面一路碎步由远而近,掀开盖子,赫然两颗剥了壳的鸡蛋。 是他妈妈放进去的。 看他翻着地图,手写着攻略,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们只是去那里生活一周” 他认同的点了点头,却还是继续翻着地图,只是目标从景点转成了关键线路。 一夜睡得安稳,清晨洗漱完毕,饼干牛奶当了早餐。 中午到了北京,只来得及看看天安门,就又出发。 这次去吉首。 下午出发,第二天下午到达,转了汽车,一路颠簸。 第一次体会南方冬季的湿冷,的确如他说,是不一样的冷。 额头鼻尖总是冰冰的,有些困倦,他却兴奋的向我不停介绍。 下了车,第一次走进古镇,是想象中的静谧古朴。 家家门口晾着藏蓝的衣物,各色风格的古建筑林立,石板小路,窄巷幽深。 正值过年,旅客稀少,路上皆是当地人。 随着他一路走走看看,对着地图反复确认,终于还是靠问路找到了那家小店。 一楼是饭店,室内两个桌椅,临河三个桌椅。 租的小间,就是临河二楼的一间。 房间不大,到处都是松木香,也或许是木漆味。 洁白的大床,触感湿冷,开久了空调才稍稍好转。 旅途疲累,简单洗漱,顾不得防范某个小人,和衣便睡。 意识回来时,闻到粥香与酒香。 撑着身子坐起来。 窗外夜色已深,街灯亮着,却不似商业古镇那样灯火辉煌。 只是一家家灯火,偶有笑声,河中有船,偶有桨声。 红漆方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两碟小菜,两瓶米酒,透明的瓶子,琥珀色的酒液,坐在热水域中,散着香气。 未点明灯,两支白玉蜡烛,晃得他的脸孔温润浪漫。 大约见我仍有困倦,就调笑一句,“刘美丽,恰饭咯,吃完再给我暖被窝” 白他一眼,坐在桌前,与他碰杯,小酌一口,好喝。 尝尝小菜,也是未吃过的味道,还没细细品味,舌头便被辣住了。 喝了几口粥,瞪着他。 他一脸无辜,“在湖南,先要学会吃辣,不然咋活呢” 晚上在河边散步,买了把纸伞,两个坠子。 桥下有人唱歌,他见了,便成了两人唱歌。 《对面的女孩看过来》 一首结束,还握手击掌。 是我不可理解的社交形式。 第58章 底线 “两边袖口穿了竹竿,前后各一人抬着,整个队伍走起来,中间那些挂着的,远远看着可不就僵尸跳了么”老人咂着烟嘴儿,与我们讲着湘西赶尸的由来。 老人的女儿在纺线,脚踩着纺轮转啊转,眼睛盯着手中线,耳朵却听着这边。 长长的麻花辫子,少数民族头饰,单眼皮,眼睛却大大的。 他见我目光所向,挨过来悄悄说,“明天早上咱们也去租一身衣服” “我不穿,看看就好” 告别老人与女孩,走出来,看看时间,晚上八点。 商铺已关,只有一些民房还亮着灯,河的那边却热闹,听他说是喝酒与跳舞的地方。 挽着手慢慢散步,不赶路了,心情也不同。 走到一处无人巷口,被他抵在墙角,额头贴着,越来越近,轻轻吻了上来。 浑身放松,被拥抱着,手拉着他的衣摆,脸色绯红。 嘴巴忽然动来动去,睁开眼,想起他说的啃苞米之类,忽然少了兴致,正赶上他试探着伸了舌头,被我“轻轻”咬了一下。 漆黑的角落,互相对视着,他龇牙咧嘴,我皱着鼻子。 “再来一把,这回不张嘴了” 白他一眼,双手插着口袋,原路返回了。 打开锁头,推开屋门,开久了空调,室内温暖舒适。 坐在床上,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问他,“这里有洗澡的地方吗?” 他点点头,“景区外面应该有,明天去?” “明天下午吧” 虽然下午小睡过,赶路遥远,仍然困倦,洗漱一番,熄了灯。 聊着天,不知不觉沉沉睡去,深夜醒来,感受到他从后面抱过来,上下均不老实。 转头与他说,“你要不要站在外面冷静一会儿?” 未等到回复,就吻了上来。 第一次在床上接吻,容易动情,呼吸急促,互相都努力克制着。 我守着自己的底线,他没什么底线,早丢了白日的阳光温柔,眼睛绿油油,像只饿狼。 与他聊天,转移话题,考了几首古诗,交流一番迅哥儿的《狂人日记》,果然消了火,言谈间又成了熟悉模样。 哄着他入睡,自己却不困了。 坐在窗边,流水声里,看着漆黑的夜。 想着已经历的日子,想着当下,想着未来。 会与他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呢? 倒也没有太多华丽的梦想,只希望一日三餐,日出日落,都一起度过,就很好了。 也许那时他又长大一点,若转了性子,变成讨厌模样了,我又该如何呢? 胡思乱想着,稍稍困了,拉开被子,轻轻躺下,看着他的睡相,不猴急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 阳光透过窗棱,洒在漆木桌角。 微微睁眼,在他怀里,额头轻轻蹭到了胡茬。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的,目光灼灼的,低头吻上来。 躲了躲,嘻嘻哈哈的拉着他一起去刷牙。 清晨的古镇又不同,小河泛舟,有人唱歌。 偶有运输生活用品的船只,零零散散,缓缓慢慢,到处烟火气。 与他在一楼吃了饭,聊起白日安排。 我要睡回笼觉,他想了想,决定去写生。 第59章 画像 早知道他会画画这件事,以为只随便耍耍,原来可以写生。 二小姐学了两年,也就是乱涂的水准,临摹还有点形状,写生是一定不行的。 见他两手空空出门,疑惑不解,他转头说,“可以借” 看着他双手插兜,没正形的拐过路口,又探回脑袋,遥遥的喊,“刘美丽你真的不去?” 没理会,转身推门进屋。 坐在窗边,打了个哈欠。 他有他的事,我有我的事,他不强迫我一起做他的事,我也不强迫他一起做我的事。 一起很好,不一起也很好。 这种相处让人放松也宽心。 一觉睡到午后,醒来整个人神清气爽。 不读书,不写论文,不想工作,什么也不想。 叠了被子,打扫了卫生,洗了贴身衣物晾好,换了身衣裳出门。 一路走走看看,想着他会在哪里出现,走得远了,就又回去,慢慢散步,也不急。 走过一拱桥的下面,转个弯,豁然开朗,然后在水边的葫芦丝店,看到他与店主在闲聊,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乐器,黑黑的,好像一块木料。 站在树荫下,看着他,等他目光飘过来,见他和老板告辞,蹦蹦跳跳迎过来。 “等你好久了,都饿了” 微笑着,眨着眼睛,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会找过来” “不知道啊,可也等到了” “吃什么?” 没有回答,牵着手,带着我走。 兜兜转转,进一小店,点了两盘炒粉。 一盘鸡蛋炒粉,正常辣。 一盘牛肉炒粉,不辣的。 午餐时间过了,店内仅一桌,坐了个大胡子,与我们搭话,“来这还得吃辣的,正宗” 他笑着回两句,打了招呼。 小声问他,“为什么和所有人都能搭话?” 他也悄悄说,“以前也不能,穷游时掌握的,很多钱不能解决的,其实两句好话的事” 炒粉上桌,尝了一口,的确是从未有过的口味。 与家里那边开的各种南方小店炒粉全然不是一个东西。 尝了一筷他的那盘,加了辣椒的,果然好吃,只是有些,过于辣了。 吐吐舌头,被他看见,眼中就又是那种怜爱与喜欢。 好奇他与前任也是这样么?好奇其他恋爱中的人,也是这种眼神么? 好奇我看向他时,又是什么样的目光呢? 以前偶然读些文学里的爱情,觉得虚假浮夸,现在却有些新的审视。 下午陪他去画画,还是两手空空,逛来逛去。 走到一桥边,挨着写生的学生坐下,聊了一会,便有了纸笔,垫在腿上细细画起来。 进入情绪很快,画的也快,不一会就出了轮廓。 丸子头,许多碎发,一笔一笔的描绘,留白而出的高光。 画面干净,不需色彩,比二小姐的确高明许多。 只是那背影,或许,是我吗? 见他随意涂了几笔当作衣裳,转身,笑着双手将那画递给我,“定情信物” 看着那画,咬着嘴唇,思绪良久。 抬头,阳光温暖,对岸的少女蹲在岸边青石上洗着衣裳,躲着水面粼粼的光斑,免得晃了眼。 木船缓慢驶过,波痕漫过水葫芦的圆叶,一阵摇摆。 他仍在低头画着。 再去看那画,内心柔软的仿佛陷入了怀抱。 画得这样像,定是画了许多次的。 第60章 失眠 傍晚时天边挂着粉色的彩霞,他指着与我说,“写进书里,这就是姑娘红着的脸” 我点点头,“那这姑娘的脸好大” 他愣了愣,然后拍着腿笑。 站在一边发呆,不知道笑点究竟是哪里。 晚上吃了口水鸡与“麻拐”,都是辣辣的,点了份热汤面,清汤的,竟也是辣的,最终救命的还是清水白饭。 巷里散步时,远处人影绰绰的,带头的举着小旗子,是某个夕阳旅行团,十几个老人,步伐缓慢,有说有笑。 巷子狭窄,擦肩而过时,他把我拉到身后,待队伍过去,才又继续逛起来。 提到那画,问他,“为什么画的很像” “画的多了,就比较像” “不记得偷拍过我背影” 他哈哈笑,“让你知道,也就不叫偷拍了” “不喜欢拍照” 他有点惊讶的望过来,“为什么?” “。。。假,动作和笑容,都与本人无关” “这么说,偷拍反而真实了” “看看” “等租房子住在一起了再给你看” 这句是回敬,有些生气,低着头脚步加快,被他扯着手腕拉回来,向我陪着笑,“没带在身上,一些收在家里的相册,一些在我的电脑里” 打开房门,桌上多了四瓶矿泉水,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幼体的字:没什么打扫的,只倒了垃圾,再多送您两瓶水。 他往衣架挂了衣裳,坐在椅子上,与我说,“一直觉得这次旅行与之前穷游时不同,到刚刚进门前也没想清楚究竟哪里不同,看了这张纸条忽然反应过来,这次好像是把家搬了过来” 有些疑惑,问他,“什么意思?” “之前穷游,都是混民宿,睡公园,沙滩,草坪,长椅,哪怕少有几次住了酒店,也只记得消毒水的味道,这次不一样啊,好像。。。你在哪,我家就在哪” 听了他的话,笑了,“我是第一次出来旅行呢” “反正怎么说呢,你不在这房间,我觉得就是民宿,你坐在这里,就像回了家” 坐在阳台上,咬着新买的桔子饼,想着他的话,甜丝丝的,脑子里也有个类似二小姐的声音在警告:他只是在哄我开心。 又想起那幅画,正常情况下,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无论白天如何平淡美好,熄了灯,就又开始天人交战。 不是我与他的矛盾,是我们与人性的矛盾,既想又克制,于是痛苦。 床上滚了几圈,结局就是他去卫生间冲凉水,我站在窗边吹冷风看月亮。 偶尔一瞬觉得不该读研,又暗骂自己鬼迷日眼,恋爱谈成了白痴。 只是他知道男人的办法,我却还不知道女人的办法。 因而我还在凡尘自我救赎,他却转瞬入了佛性,一秒入睡了。 清晨便与昨日一般,只是这次早餐也不吃了,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渔歌清亮,桌上那粥早结了脂膜,冷到不能喝了。 下楼吃了饭,店老板打了招呼,见我不理会,嘟囔一句,“俩人性格还真天差地别” 微微脸红,快速吃了饭,又出门去找他了。 第61章 桃花 画画地方找了一圈,散步到做手工的作坊,远远学了几种针法,暗自记下。 买了杯青柠,一袋炒栗子,继续慢慢走,看到浴池,门口打量一下,决定下午再来。 见到他时,正站在店门口,还是那家小店,与那老板学吹葫芦丝。 老板戴着民族帽饰,微胖的,手指跳跃,音符灵动,任他说出花来,也不理一句。 他却不恼,嘴巴开合的,类似念经一样的絮絮叨叨。 那老板皱着眉,点点头,抬手比了个拳头。 他哈哈笑着,仍然比着一个巴掌。 老板闭上眼睛,点点头。 他翻了五块出来,扔在柜台,拿着葫芦丝把玩起来。 走得近了,才见他嘴里还有根棒棒糖,像个孩子。 拍了拍他肩膀。 转头看着我笑,“早啊,照香炉” 疑问刚浮起,想起那句诗,就明白又在占便宜。 翻翻白眼,回他,“都中午了,没正形” “哈哈哈,那我是梅先生,你是赵小姐” 指着他手里的葫芦丝,“刚刚干嘛呢?” “讨价还价啊,要价15,我估计这玩意也就2块,让他赚5块可以了” 扶额叹息,“这是手工的,只算原料成本,工时费你一分不算呀” “那最多也就4块” 说不赢他,也没必要再送钱回去,就沿街散步,聊起那浴池,便朝民宿走,取洗漱用品,去冲个澡。 浴池两层小楼,一楼男宾,二楼女宾。 他与那老板调笑,“有没有男女混宾” 老板却忽然悄悄说,“加200,可上门” 吓得他红着脸直摆手,“玩笑玩笑” 上了楼,不似东北那种通铺大厅,而是一个个小小单间,私密很好。 舒服洗了澡,洗了头发,没找到吹风机,就静坐等它半干。 从浴池出来,见他坐在水边,可乐见底,瓶壁的霜化成了一汪水。 他转头看我,愣了愣,然后笑个不停,“我和你说,刚刚我脱光了往里面走,本地人看我像看怪物” 想起刚刚女浴也遇到的目光,大约明白本地习俗,也明白了为什么需要隔间。 憋着笑,和他说,“他们去东北洗澡,也会觉得我们是怪物” 他仿佛见到了那场面,笑得前仰后合,“被拉着搓一次鸡直接生不如死,哈哈哈哈哈哈” 脸红的看着他,“你这人。。。还真是什么都说” 擦了又擦,头发仍旧湿漉漉的,去买木梳的路上,他与漆木门前阿姨借了毛巾,帮我擦了头发,那毛巾自然也被送给了我们。 路上摘了支花给我插在头上,刚想说这样不文明,觉得没必要扫兴,文明与他的心意比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 他似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咬着半截树枝,边走边唱,“将来我书店,门前有块田,草坪随便躺,桃花随便摘,若有人来闹,你爹你爹就是我,哈哈哈哈哈” 想象了一下将来书店,不知靠什么营生,大约是个赔钱的梦想。 只是一想到这样不正经的人坐在那方台后面,翻着书,写着字,似乎也可心甘情愿的,去为他种两株桃树。 也明白他的逻辑, 低到能摘到的桃花,属于敢摘来送给的人。 高到摘不到的桃花,才属于桃树。 第62章 新雨 逛了几家手工木梳店,样式倒好,只是颜色不大喜欢,红色米色砖色黄色都有,只是没有找到黑色。 路过一个橱窗,一台旧电视,上面写着:时间是记忆的橡皮。 觉得有趣,推门而入。 里面多是工艺品或信笺书签,于是随便走走的心态,一边逛一边与他闲聊。 头发干了,随便盘了,从他手上抢下发绳绑好。 然后看到了角落那一排木梳。 一眼喜欢摆在最下面的,那支黑色的。 拿起看看,几条简单的花纹,入手沉甸甸的。 老板扎着围裙,戴着圆框眼镜,胡须白的,一副温和模样。 走来介绍,“姑娘,好眼光,这木梳的材料是黑檀木”,手抬起,食指与大拇指量出三毫米距离,“一点小贵” 看看梳齿间的灰尘,指给老板看,“不是很贵的样子” 老板点点头,“价钱嘛,也不是不能谈” 韩一笑得人畜无害,指着我说,“好物件送有缘人,好木梳配美人,价钱不是不能谈,那咱们交换呢?” 老板也哈哈笑,“小兄弟准备用什么换?” “哈哈,兄弟首先不小,准备用这个换”掏出那把葫芦丝。 老板接过,左右翻看,看纹理看材质,点头又摇头,“要么你填十块成交” 他随手抓两个胸针,“算上这俩,一共给十块” 老板瞥一眼那胸针,“只能给一个” 他便与我说,“选个喜欢的”,然后付钱。 选了个向日葵的胸针,又把那木梳简单擦擦,就揣进口袋。 与他一起出门,门关的间隙,回头看那老板兀自拿着葫芦丝把玩。 看着他嘚瑟的模样,疑惑问,“不是刚买的吗,为什么换了?” “不会吹,太难学” 摇摇头,“我是不懂黑檀木,但是应当很普遍吧” “啊?他不是说很贵?” “标价三十,对半砍也就十五块” “还好我不会葫芦丝” “嗯,还好” 又走一会,他迟疑的问,“那葫芦丝不会本来就很贵吧?” 有些疑惑,回他道,“不就是一个葫芦几根管子?” “好歹是乐器” 路上买几瓶米酒,民宿一楼吃个便饭。 老板端上来一盘两碗,一盘是刚炒的青椒炒香干,两碗是两碗咸菜,那模样熟悉,夹一根尝了,竟然真的是腌黄瓜与腌萝卜。 转头刚想问,见他表情,忽然明白。 “什么时候做的?” 他哈哈笑着,“一路带来的” “带来的?第一天怎么没说” “说了你就不吃本地菜啦,担心你水土不服” “的确要水土不服了” 米粥喝了两碗,胃口调回一些,胃暖暖的,不再灼痛。 老板路过被他拉住,“老板,我们自己做饭可以吗?” “不忙的时候,可以的,自己带菜哦” “好的谢谢” 目光回转,与我对视,便互相了然。 雨是子夜时分落下来的。 起先只是瓦檐上零零星星,像谁家顽童用竹筷敲着青瓷碗沿。 不知何时,雨脚渐密,敲击的声响便层层叠叠漫开。 铁皮雨棚,浸透雨水的木梁,倒扣的铝桶,墙角的水缸,发出沉沉闷闷或轻轻脆脆的噪响。 睡不着,坐在窗边,看水痕在玻璃上不断流淌。 对面人家晾着的蓝布衫被风卷起,在雨幕里飘摇成褪色的旗。 河中央激起水幕,远的近的都不真切,仿佛住在孤岛,风雨飘摇。 轻轻叹息,明日的安排。。。 哦,明日似乎也无安排。 第63章 画纸 清晨,雨还在下,心中不踏实,睡睡醒醒的。 他倒自在,醒来弹起看了眼窗外,就又倒下继续睡了。 将要中午才知道封了河路,一些物资运不进来。 熬了白粥,煮两颗鸡蛋,炒了个青笋,一部分端到楼上,其余送给老板卖予食客吃。 吃过午餐,我睡回笼觉,他出不了门,精力无处释放,就坐在栏杠上唱歌。 歌声伴着风声雨声,倒像催眠曲了。 下午醒来,三点,雨还在下,风停了,他也不在。 揉着眼睛看窗外,河水涨了许多,楼下那棚子坐了三人。 老板,韩一,与一个小女孩。 刷牙洗脸,换了身衣服,翻出围巾,也带上他的围巾。 打开门,水声闯进来,才注意到河流的湍急,那水也不再碧绿清澈,而是泥土一样的棕黄。 走近三人,才发现他在教画画,讲解着正方体的起型,明暗,灰调,阴影。 女孩七八岁的模样,低马尾,藏蓝长裙,手臂戴着套袖,端坐着,认真听讲。 老板坐在对面吞云吐雾,点点头算打了招呼。 木梁上趴着黑猫,瘦瘦的,眯着眼睛,尾巴勾着卷儿。 田园犬蹲在窝前,舔舐着前爪,间或打个大大的哈欠,露出几颗犬齿。 挨着他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他看着我,得意忘形的模样,仿佛多了个无形的尾巴在快速摇摆。 听了会“文科”讲义,昏昏欲睡,喝掉了茶,站起来去挑菜准备晚餐。 厨房有女人在洗米,淘米水积攒在缸里,隐隐渗着酸味儿。 看肤质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浑身的配饰随着动作轻轻响。 看过来一眼,有些敌视,便回以莫名其妙的眼神。 选了一根玉米,一些油菜与平菇,鸡胸肉,黄瓜与胡萝卜,三颗鸡蛋。 算着时间备菜。 拿黄瓜胡萝卜丁炒了两盘蛋炒饭。 鸡胸肉煮熟煎一煎,切片,撒上黑胡椒与盐。 平菇炒油菜,煮两段玉米。 这次算准了量,并无剩余。 那女人路过,见锅里干净,便态度稍缓,也许因为动了她的锅?还留了她不喜欢的菜? 他跑来一起端了饭菜,回了我们房间,桌上摆开,又开一瓶米酒。 夹了油菜尝尝,点点头,随口问他,“不用教了?” 他吃了块鸡肉,竖起大拇指,然后说,“该教的教完,剩下就是练习” 简单说了那女人的莫名敌意,以及自己的分析。 他听了哈哈笑,说一来那女人是老板的妻子,二来因为老板早上夸了你的厨艺。 微微笑着,想了想那老板的年纪,差三十岁该是有了的。 想起那小女孩,总不会是她生的,大约是当了后妈。 这些事情过了遍脑子,也就丢去一边不在意了,毕竟是别人的事情,怎么样都与自己没有关系。 看着他的吃相,有点满意,又忽然想起这人无利不起早的秉性,就问他,“教画画又为了什么呢?” 他笑着指了指门后小柜上躺着的白纸,亮出两根手指,邪恶的笑,“宣纸二十张” 哦,还下雨就自己画画用,雨停了就拿去卖,是吧? 第64章 花儿 他咬着笔杆,看看窗外的雨,又转头看我,笑得有些腼腆,“想画不穿衣服的” 我回望着他,“你想好了再说” 清清嗓子,抓耳挠腮一阵,老老实实画起对面那小楼。 檐角的雨帘渐次疏朗。 水缸里的浮萍承着蓄满的波痕,天光云影在釉色青灰的陶壁上流转。 黑猫跳上窗台,带落一串悬在瓦当的雨珠,正巧跌进水缸,那水便顺着缸壁服从着张力,流淌成曲折的纹路。 他持着铅笔在画画,铅笔在宣纸上飞舞,沙沙作响,似掺着些别样的韵律。 窗纱被南风推搡着,在他衣服上投下蝴蝶翅膀似的影。 麻雀落在避雨的屋檐啄食菜籽,廊下晾着的蓝印花布吸饱了水汽,沉甸甸地垂着,却并未死气沉沉。 只有静谧。 晴天的各自忙碌,忙碌之后走在一起。 或夜晚时的悸动,站在那条线前心跳加速。 眼下则是与他在一起生活时遇到的,第三种模式。 安静的,放空的,舒适的,自由的。 想着事情,他忽然开口,“你虽然不爱说话,但是知道在一个房间里,就不寂寞,也不漂泊,好像在家一样” 看着他宽厚的肩膀,懒散的坐姿,忽然想从后面拥抱他。 揉揉鼻子,终于只是站起来,煮起了茶水。 他闻到茶香,哈哈笑着,“忽然想到茶水加牛奶是不是奶茶” 觉得这想法有意思,起身提着黑伞出门,他还疑问,“干嘛去?” “给你做奶茶喝” 街角买到了冰糖,巷尾买到了鲜奶,举着黑伞,伞面偶有檐上落水敲出的闷响。 布鞋湿了一半,泥了一半,吹着风,有些冷。 回到民宿,他还在画,见我模样便送来拖鞋与毛巾,打理裤子上水渍时,忽然凑上来偷了个吻。 抿着嘴唇,长长舒气,他总是这样,其实你好好来说,我。。。大概不会同意。 茶水已开,放了冰糖与鲜奶,转了小火慢慢熬。 待煮开三次,关了火,小心捞出茶叶,尝了尝,咂了咂嘴,味道混着牛奶的香与茶叶的涩。 端给他一杯,很是满意,翘着腿,打着拍子,背起诗来,“颠狂柳絮随风去~”,转头看我,挑眉笑得很色,“轻薄桃花逐水流哇” 皱眉看着他那样子,无奈的说,“好好的诗被你解成什么模样了?” 他开心的脚丫胡乱摇摆,“咦,想歪了吧,那这首,停车坐爱枫林晚,一枝红杏出墙来,你更听不了” “你心里歪,而且乱改” 自己倒一杯,喝了几口,还是不喜欢牛奶的口感。 他随口问,“宝啊,晚上吃什么?” 学不到他张嘴就来,听这称呼还是害羞,“四点才吃过,晚上还吃什么?” 洗净了布鞋,拿到窗口去晾,打开电视,想寻个播报天气的频道,找了一圈,就只能等cctV-1。 夜色铺展,守着电视前,脸孔映着白光。 我在等播报,他却无所谓,随便晴天雨天。 他喝着奶茶,问,“你平时在家都干嘛?” “看书写字” “那你好多天没看书了” “现在看你” 他难得红了脸,“看,看我什么” “看你脸上有花儿” 第65章 逗笑 雨后的空气,湿漉漉地沁着凉意。 与他挨着,并排坐在栏杆上,远处街灯在柏小路上拖出金箔似的细流,脚尖轻轻晃着,心底惬意,也不知该如何去形容。 那只黑猫总在暮色初临时分现身,皮毛泛着煤玉的光泽。 它踞在水缸的角落,黄色的瞳孔忽明忽暗,仿佛衔着半截未燃尽的星火。 看久了也心软,把鳕鱼肠掰成小段码在青砖上。 月光漫过黑猫绷紧的脊背,在脊椎凹陷处聚成银色的浅潭。 步子快得像团流动的夜色,贴着墙根逡巡而来。 闻了闻我的袖口,就只是叼起一根,飞快逃了。 掌心残留着海鱼的咸涩,黑猫早已跃上屋脊,化作天际线上一枚游弋的墨点。 他看着那猫的背影笑着,“它多潇洒,吃饱了睡,睡醒了吃” 笑笑没搭腔。 他又说,“真不想走” “你去上班,我再住几天” 大约没想到我的计划,愣了愣才回答,“啊?行啊” 见他渐渐起了心事,大约无非为离别发愁,或者为钱发愁。 拍拍他肩膀,“后面的住宿费用你不用管,我有钱” “那不行,我都赚钱了,你还是学生呢” “说了有钱就是有钱” 深夜,隐约听见响动,眯着眼见他赤着脚,弓着背,在翻钱包,莫名其妙的感觉刚刚升起,就见他找到了银行卡,一笔一划抄在纸条上。 心底偷笑,这又是大男子主义在作祟了。 抄完了字条,塞进口袋,在身后小心翼翼上床,安静一会儿,手就游走过来,到处轻轻摩挲一下,最后退回去,背对着我悄悄叹息。 忍得很辛苦吧? 活该。 说他正人君子吧,一定不是,说他小人呢,又没见过这样正派的小人。 想起与妹妹说过的,是个真的人。 清晨醒来,窗外阳光明媚,坐起来,他不在,仅桌上一个二碗,三个小碟,盖着盖子。 洗脸刷牙,打扫卫生。 坐在藤椅上,掀开盖子,是尚有余温的粥与茶叶蛋,还有一个小炒菜,两碟咸菜。 吃饱喝足,把垃圾袋丢进垃圾箱,便没了事做。 想抽空看书,也没带书,走走停停的,真的有个书局。 只是商业化严重,一本本书装订华美,却少有扉页泛黄翻起来不会吃力的。 拿了本《朝花夕拾》,点了杯咖啡与点心,坐下来静静品读。 小引里读到最熟那句,“一个人做到只剩了回忆的时候,生涯大概总要算是无聊了罢,但有时竟会连回忆也没有” 童年读到此句,觉得好,却也不知哪里好,只是抽时间背诵下来。 现在再看,也或许是与他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又能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无意间抬头,见到他正贴着橱窗做鬼脸,鼻子与嘴巴被压得瘪了,腮帮鼓鼓的,一颗颗牙齿都清晰可见。 书店里许多人见到都笑了,也有人拍照,他却不为所动,继续搞怪。 裤脚挽到膝盖,衬衫咧着口子,胡子拉碴,身边还有一个小桶。 我知道他在等我笑。 看着那身衣服及小桶,想到几种可能,终于忍不住的,笑了。 第66章 生病 脱下上衣披在他肩上。 那桶子里有鱼,小小一条,在水里欢快的游。 折腾一上午的收获。 打量一下那鱼的尺寸,摇摇头,“这都不能够吃” 他一脸震惊,“这是我给你抓的鱼,等我走了之后要替我陪着你的” “一条鱼。。。” “小白” 疑惑的看着他,“小白?” 郑重的回,“它的名字” 点点头,“。。。好吧” 看着那鱼,说不出品种,只是瘦小,也不知能有几天活的。 拉着他坐下看一会书,喝了咖啡,暖了身子,才推门出来。 带我去看那钓鱼的地方,见那竹竿上晾着他的外套,果然如此的问他,“你真的下河了?” “钓半天不上来,就激恼了” 看着那方砖台阶上摆着的水草与单只的拖鞋,笑着问,“这些怎么不送我?” 他无奈摇头,“钓鱼比想象的难多了,啧” “能徒手抓到也了不起,不过你是真不怕感冒啊” 去市场买了个带盖子可手提的鱼缸和鱼食,小白欢快游着,他却渐渐蔫了,摸了摸额头,低烧,他说身上冷,骨头疼,就拉着他往民宿跑。 回了房间,他脱了衣裳赤条条钻进被窝。 身上红的好像蒸熟的大虾。 一边给他额头散热,一边压被子,喝姜糖水驱寒,发了汗,才想起连温度计也无。 他已沉沉睡去,鼻息开始滚烫。 下楼来,抓着那年轻老板娘问最近的药店,她还要摆谱,我已双手合十拜了两次,“我。。。爱人生病,需要买些药” 她愣愣的指着门外的方向,待我跑出来,也在后面快步跟着。 到了药店,买了感冒药和温度计,记了医生电话,今夜不退,明日来吊水。 出了药店,遇到那女子,模样倒是关心“药买到了吗?” 匆匆回复一句,“买到了,谢谢” 心中的印象也改变些。 回了民宿,温度计塞他腋下,烧开热水,看了看温度,39度。 换了额头的毛巾,他睁开眼,笑着说没事。 扶着他喝了热水,吃了药,就又睡下。 隔了一小时,烧退了些,变成低烧,也就不那么担心了。 熬了白粥,凉拌黄瓜,等着他醒。 去窗台看看小白,试着稍稍投喂一点,就发疯一样在水中折腾。 趴在鱼缸前,小白在玻璃后面忽大忽小,想着心事,是不是也该送他个什么礼物。 我擅长什么呢? 或许,送一株,草莓? 听到响动,转身,见他撑着身子坐起,微笑看着我。 没等我开口,他却先说了,“刚刚看你的背影,所有能想到的美好词汇,都想了一遍,好像也不贴切” “你就是油嘴滑舌” “真的真的” “知道了” 生病了,倒更像孩子了。 饭也不会吃了,胡子也不会刮了,赖赖唧唧,沾衣十八跌。 每次都跌进怀里。 拍着他额头说根本不热了。 他拿着温度计给我看还是38度,便也就由着他。 出门去洗碗,回来路过窗边,见他拿着温度计往水杯里泡,泡完也许温度超了,还气急败坏的甩一甩。 故意弄出响声,推门进去,他已跳进被子里。 走过去拿了温度计一看,“少爷,你这都45度了,不行直接埋了呢?” 第67章 心跳 重新测了体温,36.9度,坐在床上,大眼瞪小眼。 又好气又好笑的问他,“能那么耍赖吗?” 他也有点害羞,“难得见你紧张,想多感受一会儿” “道歉” 他张了几次嘴,终于还是说了句,“对不起” “没关系” 见他一句对不起吞吞吐吐,大约童年只听好话,听不得坏话。 见我发呆,就探过脑袋问,“想什么呢?” “小时候你做错事了谁管?” “我妈,直接上手” 若有所思的分析,“所以为了避免挨打,习惯撒谎了” 他捏着下巴琢磨,“好像是这么回事” “你。。。和你父母关系很好吧?” “除了挨打的时候,对我确实挺好的,有要求基本都满足” 想起他爸爸,大大的鼻子,“你爸看着严肃的,一说话就很幽默” “小时候抱我最多的就是他,现在不太喜欢表露感情了,也没有太多话能和他聊”语气有些落寞。 见我不说话,就又追着问,“你爸妈呢?与他们感情怎么样?” “小时候就没住在一起,去外地打工,高中毕业他们才回来,也不讨厌,就是,没什么感情” 话题往沉重的方向去了,两人就都沉默下来,才第一次注意到他盘着腿只穿着内裤,多看了他胸口与腰腹一眼,脸霎时红了。 站起来,假装生气,给他盖被,“病刚好就不盖被了?” 他也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冲我展开怀抱,“抱抱” 没理他,去烧壶热水,抬头看窗外夜色已浓,恍惚间目见时光流逝的模样,想起朱自清的《匆匆》 竟忽然懂得了。 喃喃背诵,“日子滴在时间的流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 他在不远的地方说,“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这次没有笑,大约感受到我的落寞,我也感受到他的不舍。 异地的两人,磨合时间尚短,为何就能有这种默契呢。 想不清楚。 在我看来他的人生近乎一帆风顺了。 高知的父亲,国企的母亲,完整的家庭,衣食无忧,读完了理想大学,找工作也没怎么费心神,还有深造的机会。 想不清楚他欢快下时常溢出的悲伤,想不清楚那温柔的眸子,眼底的哀愁又来自哪里。 黑猫又落在檐下水缸的阴影里,向前探着爪子。 鳕鱼肠切了薄片,一次只喂一点。 低着头,发丝垂着,黑猫在眼前打着滚儿。 他趴在床头,看着我与猫,温柔的说,“你与人不亲近,动物植物倒是喜欢” 转头斜他一眼,“它们没有坏心眼,也没那么多话” 沉默一会儿,看着黑猫张牙舞爪,开口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准备买后天的火车票” “我不送你了” “哦,不用不用” 熄了灯,看了会儿月亮,钻进被窝时他竟变的小心翼翼起来,看着他侧躺的背影,想起在婆婆家的偏房睡时,冻成的冰棍儿。 心底也有些温情。 贴上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听着坚实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响。 第68章 风中的树 分别的日子转瞬到了,他手里捧了盆小花,是我送的草莓。 再次跑来,拥抱,吻别,到了发车时间,这次便只剩下背影了。 心中酸楚不舍,眼泪也不争气的流下来。 看着他乘的大巴远去,新的大巴到来,人人脸上洋溢着最新鲜的笑容。 拍照打卡,拍照打卡。 实在无聊。 一个人吃了午饭,路过邮局,是昨日就到了的包裹,拜托小姜老师邮寄的论文与资料。 他不在,也没有闲逛的心情,就抱着书去书店,找个阳光洒落的书桌,翻起书来。 书店里的书客终究不是学院派,能耐住性子坐在某处翻看半小时的也无,都是打卡拍照,随便翻翻,或选一本便宜又稍稍精装的买回去做纪念。 天空渐渐从深蓝变成暖色,本想与老板打个招呼,这些书就先存放几日,站在那柜台前许久,终于也未有开口的勇气。 只好抱着书回民宿,路程有些远,就又开始腹诽他应该再多待几日。 放好了书,趁着食客没来,匆匆做碗蛋羹,半盘牛肉炒青笋,和米饭凑一托盘,端着上楼。 关了房门,纷乱与杂响被关在外面。 落日余晖从西边洒落,照亮了阳台上游曳的鱼,以及按时蹲在水缸上的猫。 一个人坐在椅子里,夕阳把身影照得老长。 勺子偶尔磕碰着碗壁叮叮当当,然后便是一下下咀嚼的声响。 手机震动,打开那傻瓜一样的头像,读了一行能听见语气的字符,“火车上的人太多啦,明天下午到上海,不用担心” 挖了一勺蛋羹,拌着米饭,吃得嘴巴鼓鼓的,吐字不清的喃喃自语,“谁担心你” 翻了会儿书,洗了衣裳,就又到了夜晚。 小河泛舟的,古道上奔跑的,还有景点自拍的。 忽然想出去走走。 走过他去捞鱼的河边,走过那葫芦丝铺子,走过“时间是记忆的橡皮”,走过鸡丝面汤馆,走过吉他手弹唱的桥洞,走过挂满红条条的大榕树。 走过又退回来,看着风中飞舞的那些红布条发了会儿呆,去拿了条崭新的,一笔一划写了,“在一起时,哪里都一样” 仔细端详那字,加上落款:刘莎,想了想,末尾又加了个“莎”,变成了:刘莎莎。 踮着脚挂在树枝上,对那三个字点点头。 免得你将来不认得。 将离开时瞥见歪歪扭扭的狂草:“轻轻的我来了又走了”,署名Eacho。 字眼熟,Eacho又是谁。。。 要走,想到什么,又去看其它几棵树枝,都有几条一样的笔迹,落款Eacho的。 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 “想亲不敢亲” “今天早饭合胃口!” “去钓鱼” “法式怨念!” 笑着一路看下去,直到最后一条,上面写着,“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心中隐约痛了一下,咬咬嘴唇,翻了张新的红布条,上书:“早点认识,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刘” 仰头看着那树,连带树梢的星星与月亮。 最近有空,就都来写一写吧。 第69章 思念 日子仿佛又回到之前的循规蹈矩。 每日早晨自己做饭,去书店看书准备课题与论文。 下午随便找一家小店吃个午饭,然后到处逛逛,走走看看。 站在古城墙上看看日落,算着时间回民宿,做个简易晚餐。 与他聊几句,每日听他说,“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也每日都回复,“再等几日” 晚上七八点出门,趁着游客零零散散,去那树下,红着脸,写几个字,再跷着脚挂在树上。 于是就这样,距离他去上海上班,过去了两周。 两周后,接到了导师的电话。 是该回家了。 整理好了行李,看着邮政在民宿门前打包拖走,自己只背个单肩布口袋,手里提了个小小鱼缸。 又喂了一次黑猫,第一次顺毛。 站起,推开了熟悉的小门。 民宿老板习惯了我的性情,年轻的老板娘挥着手说,“你们下次一定再来” 低头看看鱼缸里的小白,才明白说的是我与韩一。 于是第一次对他们露出笑脸。 绕着景区散步。 走过他去捞鱼的河边,走过那葫芦丝铺子,走过“时间是记忆的橡皮”,走过鸡丝面汤馆,走过吉他手弹唱的桥洞,走过挂满红条条的大榕树。 终于抬脚迈过那石阶,买了大巴车票。 一个人的回程,时间便漫长。 夜晚总觉得黑暗中有双眼睛。 爬起来又找不到。 最终在车厢连接处站了一晚,还要躲避间歇下车吸烟的人。 白天稍稍好过些,只是吵闹。 又晃了7个小时,终于也未能睡个好觉。 到北京时,已是下午,找了个便宜旅馆,安置好背包与小白,循着他带我走的路又走一次,顺利见到了天安门。 看着面前人来人往,又没了方向。 脑子空空的散着步,白鸽掠起吸引了目光,才看到传说里的北京胡同。 晾衣绳还悬着白日里晒的棉被,此刻倒成了天然的画布。 斜斜铺陈的霞光在蓝白条纹间流淌,将那些规整的方格洇染成水墨。 老槐树下的棋局镀了层琥珀色,绒衣老头眉头锁着,举棋不定。对面那黑衣老人抚掌大笑,絮絮叨叨。 若说有特色,感觉却是相似的。 看到冰糖葫芦,会想他会不会想吃一支。 看到古香古色,会想他若在这,也许快门按个不停。 看到对弈老人,会想他若见了,一定凑上去搭话。 恍恍惚惚走了个巨大的圆,路灯一盏盏亮起,手指瑟缩在袖口里。 一个人跑来这里做什么呢?应该待在火车站,熬完下一班列车的。 回了酒店,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又会想念他。 一起刷牙的时候排排站,也是这样看着镜子。 我喜欢歪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有时也会用他的睡衣蹭一下牙膏沫子。 洗澡的时候也会想念他。 还有吃饭的时候。 还有散步的时候。 睡前趴在窗边看了半小时月亮。 看着路上的车子不再拥堵,路灯闪烁,交警骑上摩托下了班。 想起古镇夜晚独坐时的安静平和。 我的心里不平和,脑子也不安静。 心里没来由的冒出些愤怒情绪,又被那些暖色拥抱着舒缓下来。 陌生的楼宇亮着盏盏灯火,有人探出头来收了床单。 想起他说的。 不能相见的日子,是不是在浪费时间呢? 第70章 返乡 原计划清晨去看升旗,见到那人山人海终于心生退怯,于是绕个弯,搭了公交车,去火车站附近的巷子里找了家早餐店吃了早饭。 蒸屉开合间,雾气缭绕,探身看了看店内,已坐得满了,还有站着等位的。 就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带走。 走在陌生城市的街道。 天明明晴的,却有些灰蒙蒙。 人来人往,老人成人小孩都有。 眼前高耸的建筑,倾斜交叉的线条,矛盾的凌乱有序,分不清真实面目。 家里没有这样高的楼。 他说上海有,比这个还高,不知道那该有多高。 西装领带,或精致高跟,都步履匆匆。 忽然想躲进学校,也想念那雨后到处滴水到处黑亮的古镇。 坐上返乡的火车,一路叮叮当当,与来时类似的,白日喧闹,夜晚又睡不着。 躲车厢连接处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 不一会儿,对面来了一对姐弟,女孩短发,十六七岁,男孩小小的,七岁八岁的模样。 最初只是男孩在聊些没意义的问题,有些聒噪。 姐姐困得很,就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说,“姐姐想睡觉,你保护姐姐好不好?” 那男孩竟拍着胸脯挡在她前面,瞪着眼,好像门前立了位将军。 看着这场景若有所思,想起自己的大男孩,夸他时也很快乐。 男孩可以哄着,男人应当也是的。 目标可以再调整一下,如果夸他之后的指令不是让他出苦力,而是因势利导培养他产生新的,更适合自己的习惯呢。 将来或许可以试一试。 想着事情,目光与男孩相对,他害怕的退了半步。 俯视的眼神确实不好,就蹲下,尽量温柔些,轻声说,“不用怕” “姐姐,你眼神好凶” 想起那晚聊天,他说我目光有些“人畜不分”,我还怪他成语乱用。 大概有点“漠视”的意味吧,我只是容易犯困,且懒得睁大眼睛。 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去洗了把脸,回来见那姐弟抱在一起熟睡着。 窗外的景色一夜间成了苍白与灰黑的杂色,空气中也闻到了故乡的味道。 是煤与雪,重工业的烟囱,还有奶奶身上的烟草味。 下了火车,坐在公交车的末端,逐句读着他的留言: “去看升旗了嘛?宝贝” “项目估计九月带回去,我准备看看房子了” “你还在赶路吗?和你在一起就好了” “今天吃了葱油拌面,之前居然一直抵触,太好吃了” “甜豆花也能吃” 看着屏幕闪烁的字,笑着,撇撇嘴,“甜豆花。。。那是什么古怪东西” 下了车,走在熟悉的小路,冰雪化了一半,只剩阴影下的那些老顽固。 打开单元门,推开厚重的门帘,一步步向上走。 离家越近,越闻到那闻了一辈子的烟叶子味,打开门,阳光照射在厅廊,白猫慢悠悠踱步出来,然后是奶奶的声音,“谁呀?我的莎莎回来啦?” 微笑着,眯着眼睛。 “我回来了,奶奶” 第71章 闲谈 天未亮,睁开眼睛,看着头顶落了灰的八角灯,是不是该擦一擦? 二小姐八爪鱼一样缠着脖子与腰间,轻轻挣脱,她咕哝着翻身,然后脑袋撞了墙。 咚一声脆响。 竟也只是抓抓额头,继续睡了。 黑暗里找到拖鞋,出门,关门。 解决三急,洗洗涮涮。 看看厨房窗台上的种类,心中有了几种搭配,就开始洗菜择菜。 奶奶也醒了,背着手过来,“什么时候回学校啊?” “明天吧,收收尾就回来找工作了” “回来工作,是不是舍不得奶奶?” 抿着嘴唇,低眉顺眼起来,“。。。一方面是” 奶奶笑,“还是因为韩小子吧?” 点点头,“是另一方面” “省会发展能好一些” “不在一起工作,也没法在一起生活了” 奶奶摇头 叹息,“将来的事都说不好” “所以现在既然喜欢,就要珍惜现在” “你想好就行” 说完,又去说那邻居家赵奶奶的家长里短。 不时点头回应,字是一个也没听进去。 煮了粥,黄瓜炒肉,西葫芦火腿肠,两块腐乳,三颗水煮蛋。 吃饭时也聊了几句这话题,二小姐若有所思的问,“姐,你说喜欢重要,还是合适重要” “你说的合适,是适合,还是划算?” 她红着脸,“适合吧” “现在喜欢,以后也可能不喜欢,现在适合,以后也可能不适合,如果我选,选喜欢的” 忽然凑上来,盯着我的眼睛,“那你喜欢他吗?” 脸微微红了,点点头,“很喜欢” 这次没有想象的中二行为或跳脱动作,只是小心翼翼的,注视着我,直看得两人都笑起来。 下午陪二小姐去买水彩与宣纸,见到立在墙角的几捆儿,想起他放在柜子上成卷的那二十张。 说了经过,她也嘻嘻哈哈的笑,说老韩有趣。 咂么着“老韩”两字,倒确实把他说老了,小韩嘛,二小姐说起来也不恰当,姐夫。。。也当然不可能。 就又因这种无用的小事稍稍纠结。 二小姐也如以往类似,来问我选哪个颜色的水彩。 随便指了个淡色,又和她强调起高考的重要,“须得认真对待” “我又不是那块料。。。老板这个多少钱?” 话总这样左耳进右耳出的。 买了水彩,去火车站买了票,又去小商品转转。 傍晚在简易棚子里吃了鸡汤豆腐串和炒面,好久未光临,老板娘夸二小姐女大十八变,自是不能说割了双眼皮的事。 晚上回家路上转了圈市场,进了单元门,奶奶在一楼打麻将,探头探脑看看,正是兴头,也不好打断。 回了家,放好水彩,收好菜,喂了白猫,喂了小白。 二小姐躺在沙发床上吃薯片,我浇了花,挨着坐下,她脑袋拱啊拱的躺在腿上。 仰着脸,可爱的,笑,“姐,咱俩多久没这么安静待一会了?” 点了她额头一下,“你会说话之后” 她嘻嘻哈哈的笑,“你不爱说,我只能多说点啊” “这话,也有人与我说过” 第72章 面试 回到校园,去宿管取了快递,与小姜老师分了两次才搬回宿舍。 中午一起吃了饭,下午去办公室见导师。 导师对我取消读博计划还是惋惜的,不过也未说多劝。 一来提前毕业和一堆专利本就算他职业中的锦上添花。 二来各人有各人的路。 接下来的日子,筛选下环评公司,跑跑面试与实习,看看行业现状、营收模式之类。 虽早有调查,实际接触上去,又是不同了。 工资情况暂时问不到,只是看职员穿着行止,也猜个大概。 省会5000块,四线城市嘛。。。也许3000? 六月,坐在石板凳上,吃着三明治,仰望着玉米形状的高楼,阳光明媚,晃得眯着眼,低头又看了看手机消息。 韩一涨了工资,4500元\/月,小人得志的样子。 站起来,吃掉最后一口,朝那写字楼走去。 按了三十层,算着时间,电梯门开,是个大厅,中央是前台,想起自助餐的布局,也大概这样。 看她一本正经的领路与介绍,一边佩服专业素养,一边疑惑这公司为什么不能让这小姑娘好好说话。 见面的是人事的科长,看过简历,整体满意,就一直挂着笑容。 推开门,带我去见环评的领导,低着头,看着她高高的后跟银光闪烁,想起导师那金丝边眼镜,也是一样的扭捏。 步伐有些快,人人都在埋头码着报告,听不见谈笑甚至交流,只有莫名的,嗡嗡声。 电脑机箱的风扇?乌黑的排风口?掩着一条缝隙的窗子? 一路飞快的观察,一路跟随,终于到了办公室门前。 门是开的,打电话的人,门口见过他的照片,某资深环评专家,听言谈却如商人。 穿着也像。 西裤,领带,白衬衫。 腕表,钢笔,牛津鞋。 等他打着电话,渐渐没有耐心,眉毛拧起,看着他的嘴巴不断开合,看久了竟莫名厌恶。 心中一个声音让我忍耐,大公司体制内都是这样的。 另一个声音劝我不要浪费时间,这种公司明明不适合我。 终于在他踱步到又一个转身拿后背对着我时,叹了口气,与人事科长轻轻道歉,在她没搞清情况的时候抬步离开。 这次我在前面慢慢走,她在后面好言相劝。 礼貌拒绝的次数多了,围观的人也多了,她终于停步,撂下了狠话,“刘莎,刚刚毕业别太嚣张,咱们这行业不是那么好混的” 转身,看着她,原来真面目是这样,比韩一还会装。 笑笑,转身原路返回。 办公室似是终于注入些活水,不再是扰人的嗡嗡声,有人笑着,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翻着书,有人戴着耳机。 听到的多了,看见的也多了。 在人行天桥慢慢散步,整理心情,不知道算任性还是自由。 给他敲了一行字,“刚刚扔掉了高薪的offer” 认真感受一下,继续写,“没有遗憾,反而轻松” 写完也刚好笑出声。 看着车流,忍不住想学他一样大喊一声,拢着手,鼓足勇气,说了句,“还是不行,不敢不敢” 摇着头,自言自语。 第73章 不低头 坐在校园的长椅上翻书,倒看不进去书,主要也是等人。 等他从路的尽头出现了,看着他奔跑起来,原本如湖水一样的心情,终于起了波澜。 嘴角弯弯,眼睛也眯着,笑容不自觉的扩大,然后被抱起,旋转,闭眼环住他的脖颈,亚麻衬衣扑面而来的男性气息,坚实的躯体朝着胸腔压了过来,未来得及反应,他的吻已经到了。 一手抚着脑后,簪子落一半,发丝也散落一半。 一手扶着腰间,顺便向下游移。 清醒,皱眉,半掀裙角,鞋尖踢胫骨。 他夸张的哇哇叫,疼是真的疼,但不至于那样疼。 树荫下,又吻几次,这次老老实实。 他笑着说,“好像小孩过家家” “这是彻底回来了?” 他摇摇头,一脸神秘,“来给你送礼物” 莫名其妙的问,“什么礼物?” 翻出背包里的小盒,打开,一部手机,标识是咬了一半的苹果。 那界面新奇,操作方法也新奇,品牌未见过,看那工艺与重量,应当不会便宜。 “这个多少钱?” “4000,多一点点,嘿嘿” “4000?手机?” “划时代产品” 手机递回去,“退了” 他急的跳起来,“为什么?” “你公司附近租房子,一个月多少钱?” 听我这样问,有些懵懵的,下意识的回答,“800” “算水电占你工资1\/5了,所以不行,只能选远一点的,算400一个月的,一年4800,你这个手机,一年房租” 梗着脖子还在嘴硬,“我妈说了给我买房” 叹气,对他稍稍有些失望,一句句和他说,“现在不伸手,将来也不用低头” 他兀自生气委屈,撅着嘴,抱着胳膊,盘着腿,坐在椅子上,宛如青蛙。 似乎刚刚说得有些过了,就说两句软话,他仍旧倔驴表情。 站起来,走远一点,再远一点,转头问他,“你来不来?” 他看我一眼,别过头,很用力的,“哼” 又往前走几步,低头看眼前的一路向下引向花园的石阶,就笑着问他,“我这有个台阶,你下不下” 他果然喜欢,跳起来,跑过来,“下下下,有台阶怎么不下?” 趁热打铁就给他灌输些道理,虽也左耳进右耳出的惫赖模样,相信总也能留点在脑子里罢。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同去看了婆婆,据说小村要动土,不知算不算好消息。 下午送他去赶了飞机,自己直接回家,省会也无滞留的必要了。 只是与省会不同的是,简历丢出去,便石沉大海,明白了大家不在意你懂不懂,只关心你便宜不便宜。 调查一番,有点规模的只有三家。 两家是地头蛇,另一家是开业两年的新势力。 看着企业的介绍,二十几人,去掉老板司机阿姨财务人事。。。 苦笑一下,这工资大约高不了了。 联络人叫白工,小白的白。 麻花辫戴眼镜的可爱姑娘。 看看桌上鱼缸中悠闲的小白,想想左右明日无事,去看看也好。 第74章 签字 转了两次公交,公司地址在一所中学对面的筒子楼里。 乘电梯上去,一路到了顶层,左手边是玻璃门,右手边是一望无际的长廊,偶尔听到学生朗诵的声音,大概是隐藏的补习班吧。 玻璃门缓缓打开,圆圆的眼镜,单眼皮,嘴巴很小很小,麻花辫搭在肩上,飞快的上下打量一下我,轻轻拍手,“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边走边说,“我不是人事,我也是来实习的环评工程师,我叫白。。。” 点点头,“白珊珊” “大家都叫我小白,你也叫我小白就行” 想起那条白鱼,低下头,忍住不笑。 办公室只有十几个座位,半数空着,头顶是老式的大叶风扇。 众人见到新的实习生,都很热情的打招呼。 小白一一介绍,“这位是宋姐,负责档案管理,打印报告之类的都找她” 宋姐长发披肩,五十岁左右的模样,举止优雅,动作舒缓,初印象极好。 “这位是刘哥,咱们的司机大哥” 刘哥原本在沙发上玩着手机游戏,几乎陷了进去,听到招呼,就整个人弹起,寒暄几句。 “这位是少爷,刚从日本回来”凑着我耳朵小声补充,“吃空饷的” 那少爷十七八岁,长发盖住了眼皮,打着耳钉,瘦骨嶙峋,桌上各类漫画周边。 望过来的目光有些躲闪,有些警惕。 又介绍其它几位环评工程师,心中暗自震惊 十几个座位一半空的,真正写环评的就五六个人。 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终于见到了老板。 白t恤外面套了件灰色衬衫,牛仔裤,凉拖鞋,斜叼着支烟,吊儿郎当的,正眯着眼睛签字。 忙碌完了,似是想起什么,朝我招招手。 走进那办公室,好像烟熏多年尼古丁已浸入墙壁的窑洞。 随意翻翻简历,再次抬眼看过来,“好大学来我这?” “来看看” “我们这别的不说,工作氛围绝对让人惊喜” 盯着落在木桌上的烟灰皱起了眉,“确实” “这个,工资也惊喜,一个月2000” 看着他,心想这人怕不是周扒皮附身,思考一瞬,起身就走。 那可恶的声音又来,“报告表提成800,报告书2w” 步子停下,盘算着,勤奋些,收入很可观了。 只是,转身,问他,“以你们公司的资历,能拿到那么多合同么?” 他单手拍拍胸脯,“活多,他们干得慢,当然我也不着急” 摊着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他拢着手朝我身后喊,“宋姐~来活了” 宋姐捧着合同过来,笑着递给我,翻到他承诺的条款,反复读了,其余都是官话。 想了想,麻利签字,第一个月实习期,随时离职,随时被开除。 先干着看看。 走出两步,回头问,“环评师挂靠证书不?” 他听了愣了愣,拍着腿笑,“哈哈哈,刚工作想得挺远,三年后再说” 回到办公室,选了个最靠里面又靠窗的位置。 看着喝茶码子聊天的同事,确实氛围很好。 却也难免心中苦笑,学生生活结束,牛马模式启动了。 第75章 上班 对上班的最初印象,就是早上七点从家里出发,挤一个半小时公交汽车,八点半整,来自这城市各地的二十几人聚集在类似工作室的地点办公七小时,四点又各自出发,回到住所的规律的,社会行为。 观察了一个多月,老板的确有些人脉,会议和跑现场的机会很多,也得一些历练。 小白与我一组,同一位“师傅”带入门,可这师傅擅长拖延,写报告也三心二意,每次分了心神,又要花好多时间才能续上。 每日看些前辈的报告书表,隐约觉得这些东西有迹可循,大概分出几类,套路相似,或许可做出个模板,提升效率。 通勤太远的事,也在深思熟虑,一边想应当租个房子,一边舍不得奶奶,何况二小姐过几月去读大学,家里只剩奶奶与白猫,孤单可怜。 可,总不可能永远住在一起。 坐在床上,托着腮,看着她馋嘴似的吃着面前的黄桃罐头,悄悄叹气。 奶奶察觉,摸了摸头发,“乖宝,上班累吧?” 点点头,又摇摇头,“上班还好,以后的事有些看不清” “和奶奶聊聊呢?” 斟酌好久,终于说出了口,“过一阵,我想搬出去住” 奶奶听了,明显情绪低落了下去,嘴唇嗫嚅着,半晌才说,“你们呐,早晚都要有自己的生活” 转头,抹了抹眼睛。 受她情绪感染,拥抱着哭起来。 奶奶一边哭一边絮叨,“第一次抱怀里小小的小孩,怎么一下就这么大了呢?一下子就要飞走啦” “奶奶我也舍不得你” 门响,二小姐推开门,看着我们泪眼婆娑的拥抱在一起,直接被嗐得瞪圆了眼珠子,“姐,你怀孕了?!” 噗嗤笑出声,白她一眼。 奶奶指着她鼻子训斥,“小崽子不许乱说” 说明原委,二小姐拍着胸脯,“我姐重色轻友,你还有我呢,怕个啥” 拍拍她脑瓜,“你马上考大学了” 她哈哈笑着,“左右学习不好,就考离家近的好了” “也不一定能考上” 对着我们笔出了剪刀手,“听说花两万可以破格录取” “你呀,张嘴闭嘴一万两万的,让你拿五千出来,你拿得出么?” “你等我上班了。。。” “我月薪两千” “啊?” 奶奶笑着看戏,喝光了桃子水,二小姐咬牙切齿的琢磨半晌,“一个月2000,一年就存呗” “你有几个十年,何况还要租房子,买菜,水电,供暖,一个月勉强能活罢了” 只见她鼻孔朝天又开始不说人话,“那我就找个有钱的” 摊摊手,“那祝你好运” 晚上和二小姐猫在被窝里说悄悄话,听门外响动,奶奶上了第三次厕所。 面面相觑,问我“奶至于吗” “不舍得呗” “不是还有我嘛” “你也会走呀” “那可以搬去她儿子家” “她觉得我们不需要她了” 二小姐沉默一会,望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姐,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互相忙得,也没有时间见面了呢?” 刮了刮她的鼻子,“未来的事不好说,所以要珍惜现在呀” “你总也不会说点好话哄人” 想起随口骗人却人缘极好的他。 好话,也许真的有点用呢。 第76章 好久不见 十月,比计划晚了一个月,他还是回来了。 手插着大衣口袋,站在出站口,远远就见到他。 横平竖直的路不走,偏偏跳格子一样蹦来蹦去,见到我又一路小跑。 俨然不是接机,而是接儿子放学了。 那熟悉身影越来越近,似乎刚刚闻到了他身上特有的味道,就被抱了个满怀。 电梯上忍不住吻过来,扶梯也是,梁柱的拐角也是,好像许久没吃过蜂蜜的小熊,抽空就要偷个香。 路上聊得最多的,自然还是租房。 从户型大小聊到位置,自然要离两边上班距离差不多的。 从租房聊到买房,聊未来五年的打算,压力是有,看他兴奋的模样,就觉得晚一点点也不是问题,租房住一辈子也不是问题。 当然这话不能说,说了一定翘尾巴画不可实现的大饼,有什么意思呢。 下了火车,去他家放了行李,仍旧不肯上去,想着也许等到过年,时机再成熟一些。 陪他去了自行车市场,三百块买了台新的山地车。 打足了气,坐在后座上,脸靠在他背上,双手环上腰间。 看着景色变幻,树木掠过,行人被不断落在后面。 第一次觉得这背影高大,也有安全感。 骑过跨江的大桥,公园门口,修车铺子。 他在前面絮絮叨叨,说出的话被风打散,我摇着头说听不见,他还兀自讲个不停。 也就不再理会,笑着,由着他一人浪费口舌。 四十分钟,才到他公司门前,四层建筑的主楼,背面是硕大的厂房。 正赶上下班,工人们吃完了晚餐,聚在门前,排着队打卡下班。 又带我去离公司五公里的住宅区,算算我上班的路程,公交三站,十分钟左右,他骑车上班大约二十分钟。 互相研究讨论一番,划下了范围。 找几家中介,挂了寻租的启示,剩下就是等通知了。 暮色已深,他慢慢蹬着,车子晃悠来去。 骑得慢了,风声弱了,这次能听到他的话,“以后咱们买个一楼带花园的,像姥姥一样种一片葡萄茄子与黄瓜” 手指点点他的腰间,“第一个房子,想买个二手的,便宜” “也便宜不到哪里去” “远一点也行,到时候你再买个车” 他哈哈笑着,“我还不会开呢” “没有驾照?” “没有哇” “那是得考一个了” 他这次去了跳脱,轻轻开口,“想象不到自己开车的样子” “以后都会有的” 送我回了家,站在楼梯口目送他离开。 想着和他租房子,住在一个屋檐下,晚上下班,一起逛市场,买菜,牵手回家。 夕阳下,应该是个温馨画面。 却见他渐渐停了车子,单脚撑地,仰着头,背对着,不知在想着什么。 车头调转,又骑回到眼前。 “我饿了,一起吃点?” 好笑的问,“想吃什么?” “鸡蛋汤面,你煮的,想好久了” 锁好车子,上了四楼,推开门,二小姐正和奶奶下着象棋,一边往里面走,一边广而告之,“有男士进来了,都注意形象” 不管惊叫与关门的声音,转头问他,“看见什么了吗?” “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 第77章 月亮 与湘西民宿做的那碗不同的是,材料比较齐全,除了白煮蛋,还有鸡丝,蘑菇,青菜,暂时没有鸡蛋手擀面,只得拿挂面代替。 二小姐搬了板凳坐在小圆桌边,向着韩一问,“没过年没过节你干啥来了?” 他挨着坐下,“深造结束,回来娶媳妇儿,你呢?上大学了吧?” 二小姐指着窗外不远的地方,“就那边,五百米” 两碗面上桌,二小姐这碗一颗鸡蛋两片菜叶,他那碗是全的。 小丫头伸着脖子看来看去的对比,“姐,你这不对啊,怎么我这里没有鸡丝也没有蘑菇啊?” 对她笑着说,“没备那么多菜,而且你是后来的” 吃着面条,二小姐想到什么,狐疑的看来看去,“你俩旅行回来之后。。。感觉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不知道。。。就是感觉吧,该不会晚上睡地板的是我吧?”说着说着眼神变得惊愕。 韩一也被逗笑了,“难怪你碗里没有鸡肉,都长脸上了,表情真丰富” 你一言我一语的互怼,我只抱着膝盖安静看着他们。 一个人就很吵,两个人就更吵。 虽然无法加入,不过好像也离不开这种氛围,甚至有一点喜欢。 奶奶走过来,带了三杯梅子汁,酸酸甜甜的,祖传的酿法,外面尝不到的味道。 韩一赞不绝口,说想起自己奶奶也有绝活,那种自制的冰糕,和葡萄汁。 说到最后眼中都是回忆,忽然抱了奶奶一下,还左右亲亲,吓得老太太缩着脖子,却还是开心“欧呦欧呦” 晚上仍与过年时一样,他睡在门外的地板,只是这次我睡在门内的地板,留二小姐在小床上唉声叹气。 第二天早上早早醒来,做了四人的早餐,然后出门,与他一起上班。 第二次坐在单车后座,真的是人生里第二次。 读书时也自己骑单车,可坐在后座上么,感觉却不同的。 不用管路线,不用管红绿灯,不用管前面的风景,只漫无目的看着侧后方,无数点线面勾勒出的图形倒退。 他聊天的话题暂停,忽然吹起了口哨,是首儿歌,《小白船》。 那感觉奇怪的,好像回到了童年的某个夏天,爷爷坐在摇椅上,轻轻哼着的,也是这首。 我的公司先到,他说“其实今天请了假,继续去看房了” 点点头,准备进公司了,他啊啊啊啊的张开双手。 挨不过,走回去,匆匆一吻。 他这才满意,单车骑上步行道,跃下台阶,挥了挥手,大约觉得自己超帅,我却想起古镇书局的邮差。 第一次上班了就开始期待下班,全身心投入工作,时间才快一些。 下午四点,走出电梯,走出单元门,看到他的单车,新装的车筐,一束向日葵。 伸手做出亮闪闪的动作,“鲜花配美人~” 待我坐上后座,递给我小本子,是四个候选的房源。 对比之下,在第三个上面打了对号,本子还给他。 他骑着车,低头看一眼,笑得很开心,“和我选的一样” 好奇的问他,“你为什么选?” “窗户大,朝向好,喜欢晒太阳,你呢?” “我。。。喜欢月亮” 第78章 省吃俭用 第二天下班见他时,已向我展示了签好的合同,顶楼,350一个月,不包水电,包供暖,半年租,这算是属于我的,第一个家了吧? 心里想着,他向我伸着手,笑着问了出来,“去看看我们第一个家吗?” 小跑着看他奋力站起来蹬到上坡,跳上后座,江风吹乱额鬓角的发丝,红色的钢索在头顶掠过,然后下坡,风驰电掣,抱紧了他的腰,听他喊着伊莫拉撒之类莫名其妙的句子,知道他的无聊,问了也大约是个无聊的出处罢。 十五分钟到达,给我指着去哪里坐公交,两站地,哪站下车,一元钱,十分钟云云。 然后塞给我一把钥匙,钥匙扣依然是个小小的向日葵。 上了五楼,打开铁门,简装的空间铺展在眼前,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卧室里一个衣柜,一张床,一张厚床垫,地砖,壁纸,客厅一个冰箱,一个写字台,去试了试厨具,都是好用的。 这个价格,确实物有所值了。 带他各个区域看了,说了自己的想法,租房就不能大动了,多用防尘帘贴纸之类装饰一下就好,那个床垫要深度清洁,上面还要再铺一层海绵,然后才是褥子,被子。 拿出本子列了清单,写了要买的东西,就拉着他出门。 路上给老板请了周五的假,周六周日连起来凑成三天,他也一起请了。 牵着他的手,走在建材市场,竟忽然有种小时候第一次玩过家家时的激动。 运回来第一批物件,他负责清洁床垫,我做些装饰,然后大扫除。 他也激动,蹦蹦跳跳唱着歌,把拖把当了麦克风。 干活的劲头足,完成质量却差了,教了几次不行,终于想明白是标准不同。 他觉得可以的,我看来和没擦一样。 也不强迫,日子还长。 日暮降临,拆开新买的锅,热水净了内胆,烧半锅水,放了涮锅底料,洗菜择菜,切点干豆腐和海带,冻豆腐和笋片,两盒羊肉卷,丸子若干。 就挨着坐在一起,等开锅了。 见他发现我摇着的小腿,不自觉往椅子下面缩,被他抱着亲了一口,吧唧一声。 看着即将翻滚的水面,想起无数次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以后更会是数不清的次数吧? 同居的决定本是与自己观念相悖的,然而未能违背内心的选择,也算顺心意的一种吧。 彼此的缺点会渐渐展开,优点渐渐忽略,是个困难的阶段。 想起藏在包包里面二小姐之前塞给我的物件,面前的食物忽然没了滋味,心跳渐渐快了,知道那事不可避免,也不想避免。 只是时机,什么是最好的时机。 还要再等等看,等到什么时候? 一片羊肉被喂进了嘴里,他笑着说,“想什么呐?” 红着脸转移了话题,“城北那边有便宜的房子,二手的,十二万” “我一年存五万,你存五万,还得借两万” “三年能存下就算厉害了” 他环顾着室内,“还要在这里住三年么。。。” “省吃俭用,不知你受得了受不了” 第156章 第三卷的内容,发错地方了,不让调整不让删除,垃圾APP 在超市买了蔬菜与水果,货架不满,物价上涨,鸡蛋也开始限购了。 空荡荡的马路,偶尔可见的行人。 只有每日如一的夕阳提醒着,时间还在正常流淌,只是这城市慢了下来。 停车场入口被拦下,大白看了看韩一递过去的通行证,“明天早上拿这个证也出不来了” “啊?政府发的也不行了吗?” “嗯,刚下的通知” 停好车子,零星几台落了厚厚的灰尘。 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韩一给社区的朋友打了电话,确认了消息。 接下来大约是十天的居家办公。 我们一起。 回了家,洗菜切菜,架锅煮起了汤,油烟机嗡嗡的响。 夕阳只剩余晖。 准备好了碗筷,抱着椅子坐下来,看着他炒菜的背影“接下来真的要居家办公了?” 忍不住转头笑了起来,“是呀,刚刚不是说过了” 被那笑容感染,我也笑起来,“还挺好的” 虽然疫情已来了一年多,可真正的居家隔离,倒是第一次遇到。 太阳未升起,依照时间钟睁开了眼睛。 按节奏洗脸刷牙做早餐。 他说是居家办公,其实没什么工作。 上午闲着无事,开始擦窗子。 我不太放心,只得先丢下工作,与他一起忙碌。 他要骑在窗框上擦,我一个劲摇头不许。 他说上学的时候都是这么擦的。 我说上学的时候是二楼,这是十八楼。 他侧躺在沙发上,看着那擦成跨栏背心一样形状的窗子,咔嚓咬下一口苹果,嚼着嚼着嘟囔一句,“不如不擦咧” 瞪他一眼,“你不是居家办公吗?我看你只是居家而已” “吃水果吗?我给你洗” “你找个电影看吧” “不行,太打扰你了” “。。。” 擦擦地,喂喂鱼,煮了锅汤。 看时间还早,洗米,焖上饭,坐在桌前写写画画。 好像热锅里的蚂蚁。 转了两圈,去厨房洗了根黄瓜,掰成两半,前胸贴后背的坐在我身后,递过来半根,味道清新。 感受到他的下巴搭在脖颈间,轻轻的说,“我在家是不是有点影响你啊” 被痒的缩了缩脖子,很认真的说,“有点这个词用得保守了” 工作进入了状态,一时出不来,匆匆吃了晚饭,就又坐在桌前。 他足够无聊,就找了部电视剧看。 稀里糊涂抱着在沙发上睡了一夜,早上起来两人腰酸背痛,他在吃早饭前做了几个拉伸忽然痛感加重,靠在沙发垫子上一动不敢动,低头都能痛不欲生。 我只好盘着腿坐在旁边,端着三鲜面小口吃着。 他有些无语,转不了头,就斜着眼睛看我,“你不是说吃饭要在桌上吃吗?” 夹了只虾仁,在他面前晃了晃,再分两口吃下,“偶尔可以破例” 慢条斯理的吃完早餐,才搬了个小桌放在他面前,摆了米粥咸菜,“吃吧” 他僵硬着姿势选了个不用看屏幕就知道剧情的电视剧,一口口喝着白粥,动作分解不够连贯,好像一具提线木偶。 药盒子里翻了翻,揭了张膏药,一掌拍在他背上,随口调笑一句,“粘在狗皮上的膏药,药到病除” 他贴着膏药光着膀子穿着短裤坐在沙发上吃饭。 我洗了个桃子切成一片一片的在窗边坐下,小腿缩进睡裙一半。 嚼着桃片儿,腮帮鼓鼓的,马尾上扎着明晃晃的向日葵。 酸酸甜,眼睛眯了起来,两人居家隔离,可真是好。 第1章 第一夜 出租房的第一夜,也是新家的第一夜,睡不着,聊着天,感觉有些像新婚。 没有被套的被子,没有床单的褥子,一个枕头。 第一夜先这样凑合了。 与他聊着明日该买些什么什么,该各自回家取来什么什么,他嘴上说着好好好,对对对,却开始自己脱衣裳了。 苦笑着和他说,“两年都忍过来了,别差这两个月了吧?” 他也急,“两年都没同意,不差这两个月吧?” 红着脸说,“你要是硬来我也没办法。。。” 他立即登徒子一样爬上来,解我衣裳,“硬来,马上硬来” 看着他好笑的继续说下去,“也只能报警了” “啊啊啊啊,那再等两周” 看着他在床上像活驴一样踢来踢去,然后下地跑了一圈又回来。 好心提醒他光着身子别感冒了,他嚷嚷着冻死也比憋死强。 想说点软话,最终还是守了底线,还得再看看。 时间检验真理,也检验爱情。 第二天,星期五,刷牙洗脸,早上五点,楼下已有穿工作服上班的了。 七点时他从床上弹起来,喊着迟到了迟到了,飞快的套衣裳,等他拿了鞋准备跑来亲我时,才笑着和他说,“你昨天不是请过假了么?” 他先如释重负,反应过来,又来和我闹,“你不早提醒我,非等我穿完再嘲笑我” 的确也算我从小到大的恶趣味吧。 喜欢看人焦急到一定程度后的情绪转换,当然只限于最亲近的人。 之前是二小姐,现在加上他。 桌上两盘菜,盛了粥,推到他面前,“吃吧” 他喝着粥,沉思一会,说,“你从小到大做饭太辛苦,以后早餐我来吧” 心中有些感动,“早上五点就得醒,你行吗?” 他摇头晃脑的,“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啊不是这句” 笑着看着他,“明天早上一起起床吧,我教你” “好的,老婆” “难听” “娘子” “烦人” “妻子” “肉麻” “宝贝” “。。。” 不理他,他却默认了。 上午去逛菜市场,发现一件关于他的,新的事,不认识菜。 或者说,只认识几种特征明显的。 以为能认识芹菜,原来只认识没叶子的芹菜,诸如此类。 既然小时候没人教过,便准备每日换着菜做,顺便科普。 亲自买回去,亲自择菜,亲自炒菜,亲自品尝,总该不会忘了。 中午教他炒了盘芹菜炒虾仁,还有一个菠菜鸡蛋汤。 简单易学,他也确实上手很快。 下午跑建材,买个小台灯,小书架。 又跑家居,买枕头和四件套。 没有车,每次只能买四只手能拿的极限。 爬五楼,回了家,发现他另一个坏习惯。 脱了袜子,闻一闻,竟觉得还能穿,搭在椅子靠背上。 就指挥他拿着袜子去洗,也告诉他以后每次回家,第一件事是洗袜子,然后是洗手。 旧习惯已养成,只能靠新习惯去覆盖。 是教育二小姐得来的经验。 他既然怎么样都可以,那么就我来提要求,让两个人渐渐更适合吧。 第2章 记忆中的小店 早上洗了头发,吹干时他睡眼朦胧的站在身边,看着镜中的对方笑。 凑过来亲亲脸颊,“你每天都这么早啊?” “初中时更早,长大了做饭熟练了,才能晚一点儿” 想起童年那些凄清的早晨,水龙头流出的凉水冻红的手背,还有那口大黑锅,漆黑的锅。 爷爷去世后,就都是我在握着了。 教他熬粥,多少米,多少水,其实也靠感觉。 教他炒菜,要领已掌握,剩下就是熟练了。 番茄炒鸡蛋,蒜苔炒肉,一小坛咸菜。 早餐时非要并排坐,胳膊贴着,腿也要贴着,说他像水蛭,就更没脸没皮的贴过来。 不能好好吃饭,也不能好好聊天,假装生气说他,“你稍微远一点” 就真的远一点,几毫米的远法。 看那惫赖模样,也没了办法,只得由着他。 饭后挽手沿着栽满梧桐的巷子散步。 深秋的日头像块温热的奶油,松松地抹在青砖墙上。 右手被他揣进风衣口袋。 枯叶在脚下发出酥脆的响,偶有北风吹过满地金黄,便连滚带爬打着旋儿纷飞。 转过街角,遇见对年轻夫妇。 女人裹着烟粉色羊毛披肩,发梢沾着片黄叶,我们刚好看到男人替她轻轻摘下,谈笑间都是温柔幸福。 侧身让过这团暖融融的云。 他轻轻捏捏我的掌心,“当初你说不要孩子,因为不喜欢还是什么?” “后悔了?” 他无所谓的摇头,“好奇” 想了想,如实与他说,“没感受过母爱,觉得自己养不好孩子,也不配做妈妈” “就是这样?” 笑着说,“没有传宗接代的执念,我一个人也能很好” “我也没有执念,喜欢自由,也喜欢孩子” 停下步子,严肃的看着他,“喜欢孩子,想要自己的孩子” 他苦笑一下,“想要,也可以不要” 点点头,继续走,“那就是将来的矛盾了,得走走看看” 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他看着天上的云发呆,眼底又是悲戚。 好奇问他,“你在想什么呢?” 看向我时,那抹哀伤又消失,换成了熟悉的笑容,“想去云彩上游泳” “骗人” 抬头继续看那云,小声说,“我在想着,人去世了是不是就变成云彩了,飘来飘去的,看看生前没见过的风景” 眨眨眼,好奇看着他,“为什么忽然想生死的事情?” “穷游的时候见到过,后来嘛,偶尔就会想一下” 转头见我若有所思,便又哈哈笑着,拍拍我肩膀,“中午带你去吃我喜欢的” 骑着单车带着我走街串巷,从高楼林立的市区到古楼老树的旧城,从泛着日光的玻璃墙壁到断壁残垣露着红砖的三层小楼,七拐八拐的,竟是家炸鸡店。 老板娘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与他相识,笑着打了招呼,屋内有个五六岁的女孩在画画,零散两桌客人,都是安安静静的。 点了鸡肉串,炸煎粉和炒面。 确实是没试过的口味,只是炒面倒不如奶奶家楼下那家小馆的好吃。 没问他怎么发现的这家,也没问他怎么和老板娘这样熟悉。 猜他想覆盖一些记忆,当然便由着他了。 第3章 新夜 日子渐渐有条不紊起来。 每天早上他做饭,我渐渐从五点起床调整到六点半,一起吃了早餐,他七点半出门上班,我刷碗擦地,八点出门上班。 下班坐公交回家,菜市场的路口等他。 伴着夕阳,一起逛逛市场,买点菜,晚上的和第二天的。 晚餐我做三盘菜,连带第二天他的便当。 吃了晚餐,楼下散散步,回来泡泡脚,聊聊天,我去忙报告,他看看月亮画一会儿画,写写东西。 周末去看一看奶奶,他去看看爸妈,然后汇合,再一起回我们的小家。 日子一天天过着,第一片雪花落地,一夜间到处都是白的,千里冰封。 转眼到了十二月。 秋天骑车有些浪漫,冬天就不大行,椅子垫了坐垫还是冷冰冰,他要戴了手套才敢去握那把手,骑起来也艰难,骑十分钟才暖和,也到了公司了。 我倒还好,等公交时冷一些,坐上车了拥挤一些,上班路上见过冻成冰棍的野猫野狗,这种多是弃养的,能从这冬天熬过去的,是那些从小野到大有些本事的家伙。 这顶楼的特点,冬冷夏热,看着发霉的区域,大约开春后也要漏水。 他喂了小白,端了盆热水过来,我准备了花茶,喝着热茶泡上了脚,终于稍稍暖和。 他笑着说,“这房东肯定没交足取暖费” “楼上是棚顶和雪,楼下是楼下的棚顶” “买房时不买顶楼了” 笑着看他,“便宜三万呢” “那还买顶楼哈哈” 咧嘴哈哈笑着,像个傻瓜。 倒掉盆里的水,一起刷牙。 室内十八度,要穿厚睡衣,钻进被窝时仍旧冷得发抖。 抱在一起,直到稍稍暖了,才继续聊聊白天的事,工作啊,路上见闻啊,一些想法啊,明天的安排之类。 想着秋天约定,摸摸他的胡子,刘海,眉毛,就被猝不及防的吻过来。 吻得很深,渐渐呼吸急促起来,默契的互相解开了衣裳,交缠在一起。 他找到满头大汗,终于找到。 预料之外的疼痛来临,他潮湿的掌心覆上绷紧的腰窝。 好像在举行着古老的仪式,原始的像沙漠里两株根系交缠的旱地植物,在干涸中摸索地下暗河的脉动。 初尝滋味,欲求不满,风雪一夜。 凌晨两点,告饶服软,彼此赤身拥抱着,缩在被子里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半睡半醒时预料中的情况又至,逃命似的钻进了卫生间,他跟着后面送睡衣和被子。 双手合十的求他,“晚上晚上,不喜欢白天” 早餐时并排坐在一起,感觉有所不同,仿佛人格与灵魂又贴近一些,感情又上升一点,彼此互望着,憋不住笑。 不是腼腆,是心照不宣的原来如此。 看着他穿衣,给他带好便当,吻别,看着他出门。 跑到厨房,端着咖啡,隔窗看着他把便当挂上车把,看着他拍掉车座上的积雪,慢慢出发。 喝着咖啡,想着昨夜的疯狂,红晕爬上脸颊。 最近怕是都要受点累了。 第4章 年的元旦 2011年元旦,他给我堆了个大雪人。 红色围脖,枯树枝做的手与鼻子,松果做成纽扣,他摘下手套,轻轻戴着雪人手上,摘下帽子,轻轻戴在雪人头上,最后的眼睛,是地上捡的,被踩扁的两个糖葫芦。 他拉着我的手揣进大衣口袋,呼出一口白雾,“再一个月就过年啦” “过年,白天去看看奶奶,晚上还回来住,你就随意安排” 他哈哈笑着,“我也回家住啊,带你放烟花” “大年三十?不用陪你父母?” 他表情顿了顿,“也是” 心里悄悄叹气,又听他说,“不然这样,白天去看你奶奶,下午去看我爸妈,晚上咱俩一起回家” 家,住了三个月的,家。 心里有些感动。 想着确实该见见他父母,就点头答应下来。 他欢呼一下,抱起转了一圈,踢飞了雪人的手套,也是他的手套。 挽手散步,路灯一盏盏,鞋子踩在雪地里嘎吱作响。 路上车子寥寥,马路萧条,远远看到那家卖糖炒栗子的小店,竟还亮着温暖的灯火。 走得近了,那女人正炒着栗子。 他打了招呼,“老板,来份栗子” 女人鼻尖冻得红了,笑起来却爽朗,“老弟,马上好,天冷吃刚出的哈” 他又来了攀谈的天赋,从关心别人勤劳致富,到夸这栗子饱满香浓,聊着聊着,那女人竟开始聊她刚出去打工的丈夫和当了留守儿童的宝贝儿子。 要不是栗子再炒就糊了,这话题不知要扯到哪里去。 付了钱,那女人笑着告别,“弟弟弟妹吃好了再来哈” 看他在旁边走边剥着栗子,手指被烫得嘶嘶哈哈,跳跃着好像在玩口琴。 笑着问他,“不知道你的亲和力从哪里来的” 他喂给我刚剥的栗子,回道,“又帅又爱笑还会骗人” “什么时候买年货?” 哈哈笑着,又去剥下一个,“还早呢” “趁人少” “下周吧,你们公司发什么?” “购物卡,你们呢?” “我们应该发干果之类的” 试探着问他,“给你妈妈买点什么呢?” “啥也不用带,你去就行” 果然如此的表情看着他,“问你也是白问,燕窝?你爸爸喝茶是吧?” “嗯,绿茶或茉莉花” “龙井吧” “他也养鱼” 点头,“送几条鱼也可以” 散步到累了,正好也到了单元门前。 看到售卖的告示,隔壁单元的,五楼,一样的户型,十万元。 对于我们来说是笔巨款了。 回了家,煮两碗汤圆,花生馅。 并排坐着,慢慢吃。 他“啊”了一句,“我知道咱家少什么了” “少什么?” 指着客厅的白墙,说,“没有电视啊电视” 摇摇头,“咱们也不太。。。” “平时可以没有,过年没有哪行” 看着那空空的白墙,自己不喜欢看电视,倒忘了顾及他的需求了。 还是准备买一台二手的,脑子里策划着时间地点价格,他忽然一拍大腿,“我公司食堂那电视要置换了,我明天上班去问问” 第5章 第一次求婚 一周后装好了电视机,40寸左右的液晶电视,500块钱,公司同事一起帮忙搬回家安装的。 没有太多功能,接了机顶盒也只能看中央与地方频道,可也够了。 他喜欢春晚,也不是多喜欢里面的节目,因为每年都看,今年有了自己的家,权当为了延续这仪式感。 晚上泡脚时,或我忙着工作时,便有了新的消遣,看看电视剧,体育比赛,新闻联播,声音细细小小,知道我不喜吵闹。 今晚一起窝在沙发里看部老电影,影片末尾,我已昏昏欲睡了,感受到了他的吻,又听他凑在耳边说,“嫁给我吧” 脑子清明起来,对上目光,摇摇头,“不喜欢嫁这个说法” 他大约没想到这反应,“为什么?” “嫁娶这说法,总觉得将女人拟物了,所以一直不喜欢” 他点点头,继续笑着凑上来,“那,咱们结婚吧” “过两年再说,急什么” 看着他撅着嘴,一脸幽怨的模样。 还没接触到真正的我,怕你现在喜欢,将来不喜欢。 这句当然是没有说的。 虽然与他在一起很舒适,可也没有全然放开。 不似他这样大大咧咧的人,适应性那么强。 总要段长时间的考验,不然说服不了自己。 何况现在的生活,我们的年龄,都还没到接触原则问题的时候,也需要考量他的表现。 情不知其所起嘛。。。 我知道他的感情,我也是相似的感情,很喜欢很喜欢的。 只是,还是要再等等。 岔开话题,问他搬电视的同事是谁,他果然又开心起来,“子涵” “子涵?女生嘛?” “男的,我小师弟,潮男” “没请人家吃个饭啊?” “我也帮他搬过咧” 这算是认识的,他的第三位同事。 喜欢他的另一点就是这个,无论问什么,总是知无不言,从不说,“说了你也不认识” 不管我认不认得,详细信息一股脑的扔出来,也不管我记得不记得,下次就直接提名字了。 比如这次的,下次就直接说子涵如何如何,我若问“哪个子涵”,他一定回,“子涵就是上次帮咱们抬电视机那个,我的小师弟哇” 借着这次问了问他,为什么总说这样详细? 他看着电视,笑着,回忆着,“小时候我妈与我爸聊天,问到哪个同事,我爸总说,说了你也不认识,时间久了,关于同事工作这一部分,始终没有话讲,我爸那句话也说了许多年,我很不喜欢,一直想着,将来我结婚了,要更坦诚些,但凡能增加共同信息的,都是增加交流的机会,有什么不好呢?” “原来这样,我平时话少,那你会不会希望我话多一点” “你现在已经比刚认识时,话多了” 脸红起来,“有吗?” “刚认识的时候,我冷笑话说出花来,你脸色都没什么变化,我悄悄抠地板不知道多尴尬,哈哈哈哈” “。。。因为真的不知道你在逗我开心” “咱们什么时候结婚?” 笑着,看着他的眼睛,“想结的时候我告诉你” 点点头,“好” 第6章 不许养 下公交时天成了灰白色,雪花零零散散落下,走着走着,渐渐起风了,卷着飞雪往五层红砖楼上扑,铁皮雨搭被吹得当当作响。 褪色黑漆皮的单元门冻得发脆,推拉时带落簌簌雪尘。 水泥台阶早被积雪抹平了棱角,唯有铁栏杆破雪而出。 远处烟囱喷着浓烟,混着雪粒子在半空拧成灰白的麻花。 穿军大衣的老人正挥着铁锨清道,西户的塑钢窗凝着霜花,隐约透出电视的蓝光。 炊香混着大碴子粥的酸味漫出小窗,却在零下二十三度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进了胡同,风雪反倒更大,冷得缩了缩脖子,绕紧一些围巾,低着头,抵着风与雪,开始担心他的归途。 终于进了单元门,风雪被关在身后,拍掉肩头的雪,越向上走,越觉得温暖起来。 打开门,换了睡衣,洗手,备菜,擦地,烧热水。 不时看看手机,不时看看窗外。 算着时间焖饭。 看到楼下栏杆上多了辆自行车了,听到上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就打开油烟机,热油,放菜,门也开了。 “哎哟我去这好大的雪”一嗓门儿把这炒菜的噪响都压了下去。 一边脱羽绒服一边走过来,看看锅里,看看我,“辛苦了辛苦了,莎莎宝贝,太香了太香了” 抱着脸亲一下。 抹了抹口水,白他一眼。 换了睡衣蹦蹦跳跳去洗袜子,看着他的背影就想笑。 炒了黑胡椒牛肉和鱼香茄子,一碗虾仁蛋花汤,顺手准备给他洗饭盒,打开发现是洗好的,抿嘴笑笑,就直接装好了便当。 他洗漱完毕跑来端着饭菜上桌,摆了碗筷,拉开椅子,落座的空档又抱又亲,好像只树袋熊。 拿勺子敲敲他脑壳,“你天天热情的有些过分” “稀罕你” 然后听他絮絮叨叨说着工作的事,年货的事,过年的安排,又说回工作,机遇啊,工资啊,不公平待遇啊。 从开饭聊到刷碗,聊到一人倒一杯花茶坐在沙发上捧着喝。 看着他喋喋不休的样子,想起初见时连珠炮一样的话题扔过来,那时的我自然接不住的,因为每个问题都要思考。 现在能接住,因为知道他不是在提问题,只是许多话憋在肚子里一天了,要和我讲讲。 看着他把那茶水一饮而尽,下巴的胡茬留了片白色花瓣,帮他轻轻拾起,笑着问,“你说别人家也是这样吗?” 他愣了愣,盘起腿来,认真摇头,“我认识的长辈里面,好像没有” “我认识的长辈里面,只有小姑和姑父有些接近,不过他们聊天的话没有我们这样多” “可能在家又一样呢?” “也许吧” 泡了脚,看着电视,给他掏掏耳朵,又突发奇想似的与我说,“我想养金毛” “你养鱼,我养花,就行了,养狗你有空遛?” “别人都养狗” “我认识的人里没有,你认识的人里谁养了?” “。。。也没有” “那怎么就别人都了?” 死乞白赖的一躺,开始耍赖,“那我养猫” 白他一眼,“你可以养个粑粑” 第7章 单车 狗也不能养,猫也不能养。 这个年龄没有那么多时间可浪费,也没有那么多精力照顾除他以外的活物。 当然小白这种微型活物除外。 周末去买年货,人挤人的,终于也只买了些白酒和烟,他送他两位舅舅,我送老叔和姑父。 商场出来,他见了炒瓜子就走不动,我仰着头看天上飘落着雪花,刚好有一片落在鼻尖上,余光看见摆摊的女人,塑料布下是一个个手工的发饰。 走过去,看了看,给二小姐选了个蝴蝶结,给奶奶选了个发卡,粉色的,想像她戴起来的样子,忍不住笑,终于又换了个暗红色的。 他的手从侧面伸过去,拿起一个簪子看了看,戴到我的头上,抱着脑袋左右端详,“真美” 听了夸奖,肩膀垂下来,难免开心。 还是拿下来,看看,摆回去,“我还是喜欢用铅笔” 他哈哈笑起来,皱眉看着他发疯,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龌龊,付了钱匆匆逃了。 走了很远,才与我说,刚刚听我那句话,想到我说的若不是铅笔,而是黄瓜茄子什么的,就憋不住笑。 反应一会才明白是个无语的低俗笑话。 而且完全看不懂笑点,就踢他屁股一脚。 他也不在意,拍掉裤子上的雪印子,搂着我的肩膀继续走。 走到停车的地方傻了眼,只剩一把空锁头摇摇晃晃。 他呆头鹅一样立在雪中一脸凄惨,这下倒是我找到了笑点,心中暗爽,却不动声色的观察。 看着他的情绪一点点从惊愕到痛恨到凄凉到后悔到不敢看我,轮到我痛心疾首了,终于长叹一句,“我是不是说了不让你锁在这里?” “。。。说了” “我还说什么了?你说说,来” 他垂着脑袋复述,“这里不安全,人多,眼杂,没有摄像头” “然后你怎么说的?” “。。。没事儿” “还有呢?” “丢了能咋地” “长记性没?” “长了” “行,坐公交回家吧” 他垮了脸,“那我上班咋办呀?” 耸耸肩,“年后再说呗” 提着东西回了家,大包小裹放好,他往沙发一躺,大约要郁闷两个小时。 不理他,蒸了花卷与鸡蛋糕,拌个黄瓜拉皮,饭好了自己先吃,他闻到了果然就凑上来,脸侧趴在桌上,看着我,苦瓜一样,“我的车~车~啊” 转过头憋着笑不去看他。 见没人理,就坐起来,自己抓了花卷朝嘴巴里乱塞。 腮帮子鼓起来,生无可恋的咀嚼。 点点他额头,“别浪费粮食” 抱着胳膊,咬着嘴唇,忍着笑,终于开口和他说,“我爷爷有台二八,你要骑就修一修” 惊喜的转头看我,“快吃,下午带我去看看” “你急什么。。。” 两个小时后,二小姐站在单元门前,手指勾着,方向是他正提着的,一大袋五香瓜子。 车棚里一站两蹲,他用抹布擦着我爷爷骑过的二八大杠,中轴一条掉了漆的红色凤凰,墨黑的车身,松垮的后座,坏掉的车筐,垂到地面的链条。 他扭着扳手,小臂的线条凸显着。 专注认真的样子,倒暂时褪去了大男孩的一面。 想抱一抱他。 如果二小姐不在这里的话。 第8章 一对 修好了后桥,扭好了座位,车把也调正了,气打足,剩下就是试骑了。 二八大杠的高度,初骑还是要适应下。 骑了两圈,刚朝我们咧嘴笑,就一脚踩空,掉了链子。 他蹲下看看,说,“掉链子不好调,得用专业工具了” 二小姐一脸懵,“哪里去找专业工具?” 他撇撇嘴,“修车棚子啊,少奶奶” 这季节,哪去找修车棚子呢? 想想只能暂时作罢,车挂了锁,暂留在车棚里。 上了四楼,礼物送给奶奶和二小姐。 他抓着奶奶又去问我小时候的事。 我和妹妹坐在桌前给白梨削皮,准备煮点糖水梨。 一边削皮,一边看他耍宝。 奶奶揉肩膀,他就献殷勤的上去敲敲打打,“奶奶您这肩膀得揉开了,你看平时养了那么多孙女手劲不行,唉,还得看你大孙我啊” 二小姐翻个白眼,“你是什么大孙啊,土行孙呀?” 奶奶瞪她一眼,“没礼貌呢,这小孩儿” “啊姐你看奶,喝迷魂汤喝傻了”和我投诉完又去呛奶奶,“您要去西游记,披上袈裟您就是唐僧,敌我不分您” 奶奶不理她,和韩一继续聊天。 听他套奶奶的话,事无巨细的,从我出生几斤几两,到小学有没有和男孩拉手,中学有没有早恋被找家长之类,随口就问,奶奶被捶肩按腿的,也是知无不言。 听不进去,拉着二小姐去厨房煮梨。 开了火,加了冰糖,注意到她上下巡视的目光,便隐约知道她要问什么。 问了些很私密的内容,红着脸有选择的说了。 她便有些感慨,沉默一会,终于交代,“我也交了个男朋友”翻出手机,“你看” 皱眉,“别人给买的?” “对呀” “喜欢他?” “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要找个有钱的?” “那你开心吗?” “开心啊,给我花钱就开心” 看着她的表情,微微有些担心,读了大学,平时大大咧咧的倒没什么,只是感情的事,也不好说太多。 一来我也在摸索,二来关于爱情与面包,各人有各人的答案。 想起一个男孩,就问她,“初中那个和你关系不错的男孩呢?叫阿哲吧?怎么不联系了?” 摆摆手,笑着说,“他太熟了,谈不了” 想起那个高高壮壮的,纯良憨厚的男孩,有些可惜。 看着糖水翻滚,香味扑鼻,一时入神。 二小姐拍拍肩膀,指着卧室方向,随着望过去。 奶奶侧躺在他的腿上,他用木梳一下下给奶奶梳着头发,鼾声渐渐起了,梳头的动作也舒缓,白猫在床沿儿翻着肚皮,爪子虚空够着,夕阳洒在墙上,纤维与尘埃飘浮成几条光带。 忽然明白那些接触过他的人,为什么自然而然的亲近。 都因他自然而然的喜爱。 发自内心,并无虚假。 那么,他最初,又怎么喜欢我的呢? “姐” “嗯?” “你俩的气质,天生一对儿,一个小火炉,一个大冰块” 看着她皎洁的额头,伸手轻轻拍拍。 “瞎说” 第9章 三十 大年三十的清晨,双双睡了懒觉。 上午醒来,正枕着他的胸口,整个人被抱在怀里,赤着身子,共享着体温。 抬着眼看着他的下巴然后是眉眼,悄悄挣脱怀抱,忽然醒来,又被抱回去。 依偎在他耳边说,“得起床了,白天得去奶奶家,晚上还要去你家” 说得他耳根子痒,低沉着,未睡醒的嗓音问过来,“还想要一次” 头拼命摇着,“不要了不要了” 挣脱怀抱,逃出被窝,随便套上睡衣去洗漱了。 两个鸡窝头并排站在一起刷牙,隔着镜子见到对方的形象,忍不住噗的一声溢出些牙膏沫子,他就更夸张,喷了镜子满是星星点点,又一边哈哈哈一边费力去擦。 他煮了两碗馄饨,两个荷包蛋,紫菜,菠菜,虾仁,都放一点。 吃完馄饨,喝了汤汤水水,换衣裳准备去拜年了。 中午到奶奶家,大家在吃饭,挨个给他介绍,多数也认识了,倒是第一次见我父母。 对着我妈尊尊敬敬的叫了“阿姨” 然后他舌头忽然打卷,也或许是故意耍宝,竟对着我爸点头哈腰喊了句,“叔叔爸” 惹得大家哄堂大笑,二小姐掐着腰,手指点点点的,“人家结完婚才改口,你这三个字就把称呼改了?” 老叔笑眯了眼,拍着他肩膀,“韩一,老叔很稀罕你啊” 爸爸是个腼腆性子,不在乎称呼,只让他坐,递给他可乐,然后便打量观察。 妈妈和奶奶说着悄悄话,看奶奶那模样,八成又在打包票说好话了。 和二小姐在厨房包饺子,三小姐凑过来,眼睛忽闪忽闪的。 二小姐摸摸她头发,“姐教你呀?学擀皮还是包馅儿?” 三小姐转头看了看远处聊天的小姑姑,细声细语的说,“学擀皮” 便手把手教起来。 小妹年岁小,又不与我们住一起,其实不算了解,甚至有些怕生。 今年稍稍长大一些,想主动亲近了,我们当然喜欢。 尤其二小姐,体验过当妹妹的安全感,也想体验当姐姐照顾小朋友的快乐。 余光扫过,竟发现他与爸站在角落攀谈,勾肩搭背的,倒是爸爸在拘谨了。 悄悄叹气,别看爸胜在年岁,人情阅历或许差他很远,几句话的功夫马上称兄道弟了。 妈妈过来,问,“晚上去他家?” 点点头。 “给带什么了?” “燕窝,茶,还有护肤品” 语气有些幽怨,“你都没给我买过” 点点头,“你也是” 话题便僵下来,看着她脸色变幻,隐隐有哭腔,便觉得烦躁。 想到什么,又转身,问,“你们住在一起了?” “是” “他。。。对你好吗?” 没想到是这个问题,认真看她一眼,语气顿了顿,“对我很好” “初二带他来家里,我做几个菜吧” “我。。。问他一下” 点点头,又是背影。 这背影看了无数次,从小到大。 这次感觉稍微有些不同,原因也不清不楚的。 你们不喜欢我,没什么所谓,也不在乎。 希望能喜欢他,就行了。 第10章 婆媳 下午从奶奶家出来,等了许久的出租,终于还是坐了公交车。 和他并肩走着,想着一会的见面,有些紧张。 虽然他反复保证不会有问题,还是觉得变数太多。 他爸爸是读书人,还好交流,何况上次远远见过,有些幽默的。 至于他的妈妈,印象里都是小时候犯错了出手打他的那位。 刚刚回迁的新楼,小区内的步行道扫清了积雪,握着他的手,不自觉的缩紧,皱着眉,咬着嘴唇,被他忽然揉了揉头发,对上阳光一样的笑脸。 忽然醒悟,真那样严厉的妈妈,会培养出这样温暖的人吗?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向某单元的三楼,“那个养了一排花的就是我家了” 忐忑的张望,然后看到了一位短发的中年女子,从那敞开的窗子探出身子,挥着手,“儿子,闺女,快上楼!” 一句话说到心坎上,最后一丝紧张也被消弭。 远远看着她,鞠躬,说了句,“阿姨新年快乐” 他哈哈笑着,“见面再说呀,你这声音我都听不清呢” 进了单元门,隔了三层楼梯,他与妈妈的对话已经开始了。 “怎么才回来啊,等半天了” 他伸着脖子喊,“打不到车啊,坐公交啦” “外面冷不冷” “冷啊,耳朵要冻掉了” 妈妈接过围巾外套,爸爸不由分说帮我们把鞋拿进鞋架,屋内整洁明亮,中央一把摇椅,窗口两层花架,电视柜上四个鱼缸,然后是满满一桌菜,冒着热气。 他撸着袖子拉我洗手落座,爸爸全程微笑不发一言,妈妈也笑着,目光从审视到满意,都落在台面上。 吃饭时未问家事,只聊家常。 他爸爸开餐后就认真吃饭,感兴趣的话题只笑笑,也并不过多参与。 问题倒也只问了一句,“听说你是硕士?” 我回,“也听说您是第一批” 不知是否错觉,常在对话时从妈妈眼中读出些心疼,于是未明情况下便开始小心翼翼,不再多言,由他替答。 习惯吃鱼头鱼尾,心中正自赞叹这红烧鱼十分地道。 妈妈顺手夹了一筷子鱼肉入碗,看着那晶莹剔透的鱼肉,抬头对上那慈爱关切的目光,忽然心中触动,面无表情的,流了两行泪,飞快的擦拭,泪水又蓄满眼窝。 妈妈也掩着嘴,流了泪,摸着我的头发,把我拉进了怀里,安慰着,“好孩子,辛苦你了” 爸爸与韩一噤若寒蝉,筷子停了动作,一时不清楚状况。 窗外炸起烟花,楼上搓着麻将。 我们这小小的一方空间,面前这位第一次见面的,爱人的母亲,眼中的泪水满是心疼。 第一次关于母爱,有了直观的了解。 谢绝了妈妈关于留下过夜的邀约,“成家”后的第一个大年三十,执意的想要回到自己的小家。 临走时妈妈送上又一个拥抱,爸爸便更务实些,打包了晚餐交给韩一,反复提醒他“撑死人不占盆”的韩氏家规。 出来时没了公交,出租也寥寥,便一起散散步。 吹着冷风,头脑清晰起来,回想在他家经历的种种,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若没有积年累月的铺垫,初见的两人又怎会有如此程度的共情呢? 第11章 古怪先生 走在江桥之上,烟花在四面八方起舞,圆月伴着流云,他笼起手,朝着江面大喊,“但愿人长久!” 话语淹没在新年的礼乐中,却也埋进了我的心里。 回了家,看看春晚,煮了汤圆,聊天内容如常,默契的互相未提晚餐的插曲。 只是熄灯之后,报复似的,肆意释放着情绪,直到彼此筋疲力竭,漆黑中他凑上来,打趣的问,“今天刘大小姐这又是哪一出?” 躲开他的目光,嘴巴鼻子藏进被子里,越想越气,抓过他胳膊就是一口,却被反手抱进怀里,胡子在脸上蹭啊蹭的。 耳语几句,他的话还在播着,眼皮打架,思绪断断续续,最终归于黑暗。 再睁眼时,菜入油锅噼啪作响,电视演着昨夜的小品,小腿凉凉的,忙缩进被子,嗓子沙哑,伸了个懒腰。 翻身起床,找了一阵衣裳,又去找拖鞋,揉着酸痛的脖子来到厨房,坐在餐桌前不想动。 然后,迎着阳光看到他的笑脸。 与往年一样,初一清晨的菜是年夜饭二吃,中午三吃,晚上消灭。 与往年不同的,今年初一,只有我与他。 趴在窗口,不时盯一眼花盆里新开的花。 一手举着苹果,一只手翻着资料。 丸子头上,插了根筷子。 他忽然坐过来,问“我在想。。要是超大陨石坠落,你说他们会提前多久发通知?” 认真看他一眼,歪着头想了下,“发现束手无措之后。。。或许,一天或者几天?” 他点点头,“那通知或者不通知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还是有区别的” 托着下巴问我,“要是剩最后一天,咱们怎么过?” 这次虽没有看他,书上的字符开始跳跃,也就只好继续认真回答,“就和平时一样就很好” “那就不睡午觉了吧” “午觉一定要睡的,最后时刻困得睁不开眼可怎么是好?你呀,脑子里除了好色就是一些天马行空” 他笑眯眯的目光又不老实,“只对一个人好色多难得呀” 摇摇头,“。。等我老了去世了,你分分钟再找一个” 他便忽然有些伤感,“等你去世了,我盛饭还是两碗。。” 闻言愣了愣,放下书,苹果塞进他嘴巴里,“。。。这就有点酸了” 他与我分享过许多梦境,比如从小到大都在做的黑色巨大兔子的梦,还有刚刚说的,陨石降落世界毁灭的梦。 若不是研究环境科学而且研究脑科的,说不得要把他脑袋翻出来仔细研究,到底装了些什么奇怪的思想。 下午就又印证我的话。 他在午睡,我闲着无聊下楼去倒垃圾,顺便去市场买些咸菜,回程路上远远看他从单元门飞了出来,身上只一件毛衣,左右看看,一眼看见我,拔足狂奔,身后的雪被刨得飞起,好像一头红眼的牛向我冲了过来。 震惊的原地不动准备承受撞击了,只见他仰脸便摔,右脚的鞋子都甩飞了三米高。 蹲在他面前问,“你这是干嘛呢?” 他捂着脑袋嗷嗷喊,“啊我的头!” “是啊我知道你脑子有病,我问你在干嘛呢?” 其实什么事没有,跳起来就又抱着我转圈,都是卖惨的。 就是这样一位怪人,是我未来人生的,伴侣,唉。 第12章 冰封 初二,带他去见父母,站在楼下,仰着头,皱起眉,拨了个电话,“上次我们来。。。是哪个单元?” 对面惊诧的大喊大叫,“姐,你自己家是哪个单元都不知道?” 韩一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说,“用不用我叫人啊?” 一脸疑惑问他,“怎么叫” 他双手作扩音状,朝天,“刘莎莎!!!” 便忽然觉得自己身边有很多神经病人。 比如他,比如二小姐,比如公司那位少爷。 妈妈真的开了窗,朝我们挥手,他哈哈笑着对我说,“二单元,四楼,哈哈哈” 仰头看着消失在窗口的脸孔,想起那日去他家,他的妈妈在窗边目送我们直到看不到对方。 知道这样比较没有意义,各人处事风格不同,或许心中某个角落,固执的想证明,每个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爱的程度也不分伯仲的。 可总也不能顺心意。 就像人生所遇种种,要等的公交总是不来,考取的分数总也达不到预期,不喜欢的人穷追不舍,想要的拥抱却不想拥抱你。 韩一说过,遇到我后,才恍然觉得那些年穷游走过的路,增长的阅历,都是为了配得上我。 我也有没说的话,前半生的一切困苦与委屈,直到遇到了他,才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也无所谓起来了。 陌生的房门打开,踏进去,才意识到自己竟第三次踏入自己父母的家。 看着他如进主场一样端茶倒水忙前忙后与爸爸讨论鱼与花的学问,仿佛他又是儿子,我又是儿媳妇了。 推杯换盏间他又喝得多了,爸爸第三杯白酒进肚,脸色潮红,话匣子开了,对着我痛哭流涕,求原谅了。 爸爸的话语絮絮叨叨,妈妈情绪激动的说着,他在一边打着圆场,一边向我使眼色。 我脑子空空,木然看着一切,心中只有烦躁。 仿佛外人。 今天不该来,是未说出口的一锤定音。 因为疲惫。 “谈不上原谅,因为不熟”,也只限于他能听到的喃喃自语。 扶着他出了家门,走到拐角,又变成他搂着我了。 无语白他一眼,“你声势浩大的酒都洒哪了?” 他哈哈笑着,“全喝了我还咋陪老丈人,咳,这回确实也洒得多了” 虽说赖酒,也确实酒量不行,没撑到回家,已靠在我肩头睡在出租车的后座了。 空旷的路上一路呼啸,卷起的风雪敲在钣金和保险杠上噼里啪啦的响。 想与他逃去某个远方的城市,比如湘西凤凰那种古镇就好。 无人认得,也无人需要去拜访,日出日落,一日三餐,和他。 是全部的人生追求了。 司机望着后视镜,打趣问道,“新婚夫妇吧?一看就是” 看他一眼,没有言语。 车到了小区,贴心的尽量停得离单元门近一些,付钱时也多付了五元。 司机爽朗的提出可以扶他上楼,礼貌的摇头谢绝了。 大概率不是坏人,也有小概率在里面。 虽说家里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大过年的,就不挑战人性了。 第13章 自由与爱 扛着他上楼自然是做不到的。 拖着他到一楼拐角,顺便崴了脚。 就坐在台阶上,依偎在他怀里。 等了大约一小时,他酒醒,发现状况,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回了家。 简单洗漱就熄了灯,拥抱着,各怀心事。 大年初三,早早起床,做了他最喜欢的鸡蛋面。 今天加了牛排。 他过生日。 我与奶奶,二小姐,都不过生日,许多节日也都与平时一样,一来穷惯了,二来确实觉得没什么。 他家不同,凡事讲究仪式感,也喜爱营造浪漫,除了大小节日的饺子汤圆,就数生日了。 生日要有生日祝福,礼物,红包之类。 在我们的小家,两边习俗中和成一碗,色香味俱全的,加料鸡蛋面,哦不,长寿面。 真的希望他长寿,趁他吃面时与他说,“你要加油活下去,等我先走,你再走” 他眨眨眼睛,“你去哪?” 捏着他的脸,“我先死,你再死” “呸呸呸,你快呸三下” 好笑的看着他的脸,“人都会死,有什么好忌讳的” 他拼命摇头,“咱俩都得活到九十九” “那我活到九十八就行” “为什么非得比我早?” “不想一个人孤独的死去” 咽下了嘴里的面条,对我说了句意想不到的话,“先离开的,领会爱情真谛?” 我认真想想,觉得有道理,便补充一句,“后离开的,读懂人生意义” 上午煮了水果杂烩,苹果,桔子,蔓越莓,还有冰糖。 他修了水管,通了下水,把我的花架搬到楼梯间刷了青漆。 中午随便一口,下午去浴池洗澡,回来各自忙碌。 他理理工作,年后将要开始忙起来了。 我写写算算,赶一赶报告的进度,尽快完结剩余的一书一表。 初三过了,这年也差不多了。 两年时间,要升职加薪,要存钱,要买房子,要谈恋爱,要挤出时间享受生活。 都是些相互矛盾的事情。 当前阶段,心照不宣的忙里偷闲,不抱怨对方陪伴不够,只自责自己不够努力。 没有生活自由,当然没办法与爱人诗与远方。 没办法诗与远方,却也可以有些属于“平日”小浪漫。 比如熄灯后客厅中,踩着他的脚面,被他搂着腰肢,伴着月光轻舞漫步。 比如他工作时送上的热牛奶,削好的苹果,轻轻的吻。 比如我镜前梳妆时他接过木梳,耳鬓厮磨间,说些告白笃定与感动。 雪花飘尽,春暖花开,我们的事业却如所预期的按时进入了高强度模式。 他鲜有晚上九点前回家的时刻,我则每日白天强度拉满,晚上回家办公。 拿青春换金钱么? 对也不全对。 付出的这些汗水与努力,就是在用青春换一个可能性,换一个概率,也许提高百分之一,也许只有百分之零点一。 但这是上山的,唯一一条普通人能走的路。 在这四线小城,我们不只是想活下去。 我们想活得好一点,有一些选择的权利。 最好,退休前帮他把书屋开起来。 还一直打算要帮他种桃树的。 第14章 漏屋 开了春,楼顶的积雪融化,那些被寒冰胀开的缝隙,比去年更大一些,一场雨落下,棚顶开始零星的漏水了。 拿了两个盆子去接。 叮叮当当的。 天空灰白的,远方烟囱吐出的浓烟在雨中与天上的云融为一体。 窗台木头花架湿成了棕红色,集水器的漏洞倾斜着雨水,冲在砖墙,淋在雨棚、铜质水舀、水缸盖子,发出音质各异的声响。 一个人吃了晚餐,切了水果,坐在桌前,从暮色到深夜,报告审到眼皮打架。 看看时间,晚上十一点。 给他发了消息,确认出发时间,第三次热了晚饭。 打了个哈欠,留了灯,钻进被窝,再不睡要影响明日的工作了。 睡了不知多久,隐约听屋外水声,大约是他在洗盘子,看看时间,凌晨一点了。 困倦得睁不开眼,却也入不了梦,听他换了接漏水的盆,擦了地,窸窸窣窣换了睡衣。 门开,蹑手蹑脚进来,悄悄掀开被子,平躺下来,翻了个身,长长的叹气声。 然后小心翼翼的,拥抱过来,下巴搭上肩头。 好像一只受了伤的狼,伏在身后疗伤。 咬了咬嘴唇,有些心疼的,轻轻对他说,“辛苦了” 怀抱收紧,吸了吸鼻子,颈上落了一滴泪,然后是压抑很久的,疲惫的,委屈的,郁郁不得志的,被生活压到喘不上气的,独属于成年男人的无声啜泣。 转过身子,拥抱着他,一下下爱抚着他的头发。 听他在耳边说,“公司受点苦情绪还没有崩,回来吃到了热饭菜,看着那些接雨的盆盆罐罐,就觉得对不起你” 摸着他的脸,笑着说,“你觉得简陋,我觉得已经是最好的日子了,何况养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还有我” 两人都足够疲累,聊了几句,互相打气,也就稀里糊涂的睡下。 第二天清晨,六点钟,闻到了葱花爆锅的香气,踩着拖鞋出来,看了眼新换的接漏水的桶,一边走一边顺手把头发挽成了个低丸子。 来到厨房,他在收尾,早餐已上桌了。 他笑着望过来,眼神稍稍有些不好意思,关于昨夜昙花一现的脆弱,关于我说过的话。 给他装了便当,切了水果,一起吃了早餐,拥抱,亲吻,挥手再见。 刚刚拿了门口的扫帚低头扫地,门开,抱着又是深深的吻。 与我青年时幻想过的,如绅士般的爱人不同。 他关于情爱的,肉体的,精神的,总是杂糅的。 爱意外显,直截了当,铺天盖地。 无论身在何处,总给人时间流转变速的错觉。 时而白驹过隙,时而缓慢如流沙,时而停滞如默片。 就如刚刚第二次出门,回眸时目光的深情,让我觉得他出门上班,只为了晚上再见到我。 便觉得安心。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类似古镇闻过的,空山新雨的味道。 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碗的杯沿儿,目光游移于茶面琥珀的波纹,破碎的花瓣旋转,仿佛现实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第15章 故人来 周末难得休息,挽着手去逛早市,临近五一假期,心情格外好,边走边与他选择起旅行的城市。 正在摊前挑选着梨子,抬头看到一瘦高如竹竿的男人正望着这边。 头发长乱如杂草,牛仔裤破了洞,一眼扫去以为穿着迷彩服,细看才看得清是水彩颜料的印子,一层层的,不知印了多少次,也不知这人的衣服穿了多久没洗。 眉毛很浓,眼睛却小,单眼皮,气质有些呆呆的。 见我在看他,就向我身边指了指。 拍拍韩一的胳膊,示意他那个怪人。 他分辨一下,笑容溢出来,伸开双臂,朝那人迎去,“师兄啊~” 师兄?倒从未听过这个师兄。 且那师兄也不似他一样热情,拥抱时不伸胳膊,只说几句好久不见,留了地址,让他有空去看。 点点头,转身便走了。 他走过来,边走边回头看,向我介绍,“李树,高中时画班的大师兄,关系一直不错,读大学了才失联了” “刚刚说让你去哪里?” 他哈哈笑着,“开画班了,让我有空去画画,大师兄性格比较古怪,不过画画是真的强” 回家路上都在聊大师兄的事迹,大体是绘画天才口直心快得罪行业大师的老套故事,若在行文与小说,大约会被安排个涅盘重生或扮猪吃老虎的戏码找回场子。 不过既然是现实世界,也当然还是做坏事的心安理得,做好人的如履薄冰。 想着事情,忽然忆起韩一他一个好好的科班,哪里有空去学美术,倒想起那前任兔子牙儿,与二小姐相似的学业不精,或要走艺术生路线。 想通些关键环节,看他的目光难免带些审视,顺口出言敲打,他吞吞口水,知道瞒不住,何况时间久了,也不必瞒,就全盘托出了。 前任小张的确走的艺术生路线,高二之后每周去画班学美术。 他送前任,顺路蹭课,竟画得更好一些,也顺便认识了大师兄。 大师兄当时等同于代课的角色,大家甚至认为大师兄的画艺已高于老师了。 只是大师兄向来木讷,交流困难,只与三两人稍稍亲近,其中便有韩一。 好奇心起,下午左右无事,便拖着他去那画室看看,想看看所谓天才的画作,也想知道,既然能成为朋友,应当有些有趣的共通之处。 以为在闹市,没想到在居民区,以为至少是个平层,没想到就是最普通的多室民宅。 裸露的各色的电线,橡胶与海绵的断层,猩红的粗体仿宋,“此处禁止倒垃圾”,门前的七八双鞋,看尺码大约从8岁到18岁。 他敲了敲门,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对着我耸耸肩,换了拖鞋向里面走。 不算明亮的顶灯,紧闭的窗帘,桌布边昏黄的台灯,灯光照向大卫的半身,棱角分明。 六七张画板围绕排列,铅笔飞过纸面沙沙作响。 瞥见另一个房间,瘦高的微驼的背影,画布上是深邃蔚蓝的海,雪白的浪花飞溅,海鸥飞掠的姿态,根根羽毛,仿若冲出画布。 心中赞叹方起,只见那消瘦的手臂缓缓举着毛笔,忽然重重敲下,一滩黑色墨迹,将那海鸥砸回二维世界。 听见轻描淡写一句叹息,“垃圾” 第16章 画家 虽不懂画,皱着眉看那被毁掉的作品,应当值些钱吧。 韩一拍拍我的肩膀,见怪不怪的对那边打了招呼,“大师兄” “大师兄”抬抬眼皮,拿了凳子让他挨着坐,一起看那浓墨重彩的一笔。 听大师兄开口,“早上让你有空来看看,没想到你下午就有空” 嗓音竟与外表全无关系,慢条斯理的仿若书生。 韩一哈哈笑着逗他,“在师兄这画画,一小时多少钱?” 手从裤袋拿出,伸出纤细的两根,“我们关系好,一小时收你20” 韩一以手扶额,“还真收我钱” 大师兄愣愣,“那你自己带纸笔颜料,就来随便画吧,嗯” “我今天就啥也没带,钱包也没带” “那你画吧,铅笔在那边” 韩一摇头,“想画水彩” 对方皱眉思索着,良久,“那。。。别用白色,贵” 韩一逗够了,拉着我的手,介绍给大师兄,“这位是我爱妻,这位是我大师兄,李树” 李树皱眉看着我,“几年不见,你怎么变化这么大?” 心中叹气又好笑,仰着脸看他,“是不是兔子牙也没有了” 他恍然,“啊,真的,眼角的痣也不见了” 笑着对他点点头,“因为我不是我” “你不是张。。。” “我姓刘” 大师兄的表情竟有些难过,“我以为他们真能结婚呢” 韩一站在旁边从笑着看戏到冷汗涔涔了。 我倒对这大师兄印象很好,也是位真的人。 第一次摸画笔,大师兄帮忙底稿起型,让我选喜欢的颜色涂。 调色上色的循环是个耗时间的事情,亲身经历过后,倒更为那被毁掉的画遗憾。 傍晚时学生们告辞离开,韩一肚饿,去厨房翻翻找找,最终也只凑了份扬州炒饭的食材。 窗帘拉开,夕阳洒在大卫的脸上。 大师兄面对着空白画布发呆,怀里忽然被扔进了一铝盆扬州炒饭。 反应过来,便拼命吃起来,嘴里含糊着,“以后你俩来了随便画,做顿饭就行” 问了才知道,没吃饭,从早到晚。 回家路上,想起大师兄的话,笑着问他,“你和小兔牙,那时候感情很好吧” 他苦笑着,“怎么又成小兔牙了,其实那时经常吵架” “还是相信画家的” “画家?大师兄吗?” 点点头,“是的” 他哈哈笑起来,“如果知道你这么评价他,一定乐疯了” 低头看着鞋带,“想象不到他乐疯是个什么模样” “也是” 入夜,熄灯,躺在床上,枕着臂弯。 依稀听见床头闹钟的滴答声被无限拉长,化作细密的雨丝渗入梦境。 苔藓的气息最先漫上来,然后是松针尖刺般的触感扎进掌心。我支起身时,整片森林正缓慢吞吐着墨汁,那些高耸入夜的冷杉树梢搅动着云层,风穿过枝桠的呜咽里,忽然掺进某种柔软的窸窣。 距离不远的林间空地上,巨大的黑色兔子蹲踞着,皮毛泛着幽蓝的光晕。 墨玉般的眼睛,三瓣嘴不断翕张,却寂静无声,只有松针簌簌掉落的声响。 醒来,凌晨三点,对那黑兔讨厌不起来。 甚至,隐隐的有些喜爱。 第17章 偷香 五一假期,旅行的目的地选择了秦皇岛。 一来消费偏低,二来距离不远,三来想看海。 傍晚出发,清晨到达。 路边摊随便吃了早餐,照着地图找到民宿的方向,挽着手慢慢走。 五月的东北,有阳光的地方温暖,树荫的地方阴冷。 七拐八拐的,看到那老房,与宣传上的照片一样,也不大一样。 摄影师有摄影师的滤镜,我有我自己的滤镜。 推开老木门,檐角垂落的紫藤便扫过额际。 顺着看过去,上年岁的老藤,枝干早与石墙长成一体,春末夏初的嫩叶却鲜得透光,成串的紫色花穗垂成珠帘。 金毛趴在二层门边喘着粗气,尾巴在青石板上扫出沙沙声,脖颈的铜铃不时轻响。 围墙上的木桩是渔家惯用的老船木钉的,盐渍浸透的木纹里,野蔷薇正开得不管不顾。 粉白花瓣落进咸腥的风里,打着旋儿落在黄狗的脊背与脚边。 中年女人推门出来,笑着问,“是来住店?有预定吗?” 他点点头,“有的” 核对了信息,让开门口,笑着说,“一楼是屋主,客房在二楼” 顺着楼梯上去,一排四个房间,最里面找到门牌,打开门,是个双窗的边户。 一张床,一个四方桌,两张椅子,门口是半厨半厅的布局。 走到窗边,竟能看到海。 一望无际的蔚蓝,是第一次见。 放了行李,室内转转,便随着他出门去看海。 一路向下延伸的小路,旅人三三两两。 沿途的住家,门扉半掩,有坐在门前择菜的老人,有进进出出跑闹欢笑的孩童。 将到中午,温度又上来一些,走得出了点汗,那海平面还是好好的落在路的尽头,他苦笑着说,“地图看着很近,楼上看得也近,怎么走起来这么远” 又走一会儿,海产店多起来,路过停车场,他看着别人的吉普车一脸羡慕,嘴上却不服气,“以后我也开这种” 第一次走上沙滩,第一次看见礁石、海浪、寄居蟹。 每隔三步就蜷缩着碎贝壳,像被潮水吐出来的琥珀。他忽然松开手,向前跑几步,弯腰,又跑回来,展开手掌,躺着的是个水蓝剔透的小小卵石。 找了片沙滩坐下,晒着阳光,吹着海风,听着海浪,久了竟有些困倦。 心里想着,就闭一会儿眼睛,靠着他的肩膀,听他说着话,意识忽然不断下沉,眼皮重得仿佛落闸的卷门。 再醒来时,枕着他的腿,头上有一片阴凉。 他披着上衣,笑着眯着眼,搭了个简易的亭。 望着他灼灼的目光,外显的爱意,脸有些红。 想到刚刚迷迷糊糊睡着,这样露天的,陌生的地方,竟也是人生中的第一次。 因为他在,所以安全感满满么? 想着事情,被刮了刮鼻子,闭着眼摇摇头躲开他的手,又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在撒娇的猫。 睁开眼,他的唇也刚好到了,吻了下,笑嘻嘻的耳语,“刚刚趁你睡着的时候,偷了很多很多香” 第18章 汤汤水水 中午选了家海味店,翻开菜单,价码离谱,就随便选了个海鲜面。 那老板以为遇见两位穷学生,也是脸色不好,不太搭理。 简简单单的鸡蛋切面,配了两个生蚝,入口腥咸,果断弃了。 饿着肚子,远处的海也不那么可爱。 他抱着胳膊想想,顺手抓了路过的小孩,“兄台,附近哪家饭店好吃啊?” 小朋友笑着,真的拉着他的手带路,看到那招牌,也哭笑不得,是个食杂店。 他进去买了两个棒棒糖,送了小朋友,随意和老板搭话,倒意外被推荐了一家附近有名的馆子。 拉着我一路小跑,风把宽大的亚麻衬衫鼓成帆,显得他的肩膀更宽阔些。 猫在屋檐上舔着爪子,竹竿上晾着的靛蓝床单扑棱棱的响。 走过小学门前,走过一段石子路,走过木板桥,转个弯,是个牌匾插满旗子的小店。 推门进去,仿若市场,宾客满座,推杯换盏。 墙上菜单,第一位的,四个红色方体字:龙虾烩面。 服务员嗓门极大,到处嚷嚷着游走,路过我们这桌,喊一句,“吃点什么?” 韩一指着那牌子说,“龙虾烩面,两盘” 服务员得了指令,便又是一嗓子,“龙虾烩面两份!” 他哈哈笑着,“早知这样点菜,我自己喊也不用他” 拿手指点点他额头,“你稍微正常一点,怎么这么兴奋” 没等多久,那面被端上来,上面赫然趴了只龙虾,面料也讲究,单吃也是味道极好,只是有些辣了。 他吃着面,含糊不清的,“这是什么辣酱?好吃” “自己炸的蘑菇肉酱,哦,还有鳗鱼片”尝一口,点点头,确实好吃。 吃到尾声,远处有男孩下跪求婚,女孩红着脸,周围起着哄。 单膝下跪的笑得久了,脸也会僵,起哄的时间长了,渐渐变成一片议论声声。 看着那女孩的背影,换成是我,早起身就走了。 他坐在对面,吃光了最后一口面,托着下巴,望过来,笑出一对酒窝,“你不喜欢这种吧?” 摇摇头,“不喜欢” “是啊,到求婚的地步了,对方喜欢什么都没搞懂呢” “小姑娘还没走,也许爱得才比较多吧” 他干笑两声,“怕损面子吧” 男生起身,鲜花垂在脚面,戒指缩进盒子里,围观的一片遗憾声。 男孩没有说话,推门出了餐厅,女孩趴在桌上哭泣。 想起什么,抬头去找那服务生,正立在柜台边嗑着瓜子。 认真八卦的模样也有些文艺,类似电影中的配角。 买了单,挽着手出门,下一站去看鸽子。 到了海边,见到了轮船,以及他口中的“鸽子” 拿了面包去喂,头顶飞掠盘旋,确有些美感。 只想到那一同飞跃而下的,不只是海鸥,也有粪便,就有些呆不住,脖颈酥酥麻麻,总觉得下一秒便会着道。 他见我缩着脖子,问了缘由,笑弯了腰。 我有些生气的解释,“君子不立危墙。。。” 一句未及说完,余光见一黑点落在他额头发梢。 连汤带水,一秒入定,呆若木鸡。 第19章 二老 五天四晚的旅程很快结束。 全程不似湘西那次情窦初开的印象深刻,这回倒有些老夫老妻的安宁随和。 返程的火车依然睡不大着,坐在卧铺床头,看着他睡得单脚垂地,踢翻的被子,露着的肚皮,便有些羡慕男儿身的便利。 这种便利就像水里的鱼感受不到水,作为男人也少承受一些非礼的目光。 他可以在旅行时睡在任何地方,每天早上也可以在任何地方醒来。 脱了上衣,找根水管,洗洗头发,擦擦身子,阳光下晒一晒。 一个人深夜走在陌生的街道,也完全不会觉得不安心,想喝酒就喝点酒,走累了找个长椅就能休息,也不用担心陌生人的骚扰。 给他掖好被子,端详着他的睡相,有些可爱,忍不住微笑。 摸了摸他的睫毛鼻梁与唇角,想起读书时由远而近跑来的少年,额头流下汗水的模样还清晰记得。 车轮压过铁轨连接处的声响好像一声声鼓点,闭上眼睛仍有画面。 小睡了两段,终于还是没法入睡。 行李里翻出半截巧克力,小口吃了。 中铺的阿姨俯下身,小声问,“姑娘,怎么不睡呀?” “不困” “我这里有报纸,你拿着看看” 整整齐齐叠着的,厚厚一摞。 随便打开,找了笑话和散文读一读。 读到了李乐薇的,《我的空中楼阁》 一字句的读下去,只再次觉得文学的。。。无趣。 特别是写景写意的文学,尤其无趣。 撇撇嘴,又翻到一篇《刘和珍君》,这次却看进去了。 窗外不知何时渐渐明亮,天空从墨蓝转为苍白,又变成淡蓝。 放下报纸,趁着人少去刷牙洗脸。 回来见他也醒了,抓着报纸在看,抬头见我,指了指,“哪里来的?” “中铺的阿姨” “噢,好久不看了” 坐在一起聊聊文学,聊到语文成绩,高中生活,又聊到工作,然后默契的换了话题。 吃过早饭,坐了一会儿,火车到站。 他忽然提议去见见他的姥姥和姥爷,稍微迟疑,就同意了。 他姥姥家在我们高中的隔壁,三层的老楼,楼梯的风格有些民国。 姥姥八十四岁,姥爷八十七岁。 第一次见二老,是有些震撼的。 姥姥是船厂家的女儿,大家闺秀,读过书的。 姥爷是参加过三次战役的解放军,抗美援朝负伤归来的。 见到姥姥的第一眼,好像慈眉善目又严厉持家的老太君。 目光如炬,声若洪钟。 姥爷则更加平易近人,总是笑着的,却带有一点观察与审视的。 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的情形完成的。 好像精神层面经历了一场军训。 临走时姥姥喊他过去,指挥他翻箱倒柜的拿了个红包出来,接过,又双手递给我。 忙低头双手接了,姥姥满意点点头,“孙媳妇儿不好听,以后姥姥就叫你孙女儿了” 他抱着姥姥狂亲,姥姥喜得扔了老太君的做派,快乐的像个孩子。 姥爷背着手,“莎莎啊,回去给你奶奶带个好啊” 老爷子也有趣,这是在送客了。 点点头,乖巧万分的答,“好的,姥爷” 第20章 烛影 走出单元门,心中压抑的那口气才终于吐出来。 一位是退休的国企女领导,一位是战场上活下来的男人。 言谈中自然流露出的压力,他这备受宠爱的外孙,自然感受不到的。 走不远,见一人骑着单车,由远而近,车把上带着三个铝饭盒。 车很稳,远远看见我们就露出笑容,眼角挤出根根纹路。 他挥着手喊了一声,“爸!” 我也随着喊一句,“叔叔” 爸爸对我点点头,“大海好不好看?” 对他笑着,“好看,第一次看” 爸爸又拍了拍他肩膀,“你小子干嘛来了?” “带你儿媳妇看看姥姥姥爷,你这干啥来了?” 爸爸哈哈笑着,“给我老丈人丈母娘送点饺子” 这父子话不太多,寒暄几句已是极限,再继续就是尬聊了。 于是挥挥手,算是告别。 老爸锁了车,提着饭盒,步履匆匆的,是那年代人的特点。 带他去奶奶家,走上那小桥,终于又有了亲切感,心情也放松下来。 单元门口,三小姐在和几个女孩跳皮筋,见到我们就跑来打招呼,他翻出来几个晒干的螃蟹钳子,分给小朋友们玩,聚集,然后欢呼着四散。 上了四楼,楼梯间里昏昏的,只从转角处的小窗漏进几缕斜阳。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转,门轴吱呀一声,一团雪影蜷在门边,被廊灯镀了层金边儿。 见我进门,踱着方步迎上来。 温热的身子贴着裤管游上来,绒毛扫过脚踝,痒痒的。 仰望着我,琉璃似的眸子泛着暮色。 这般执拗的等候,最近不常来,竟生出几分愧疚。 暮风掀动窗帘,白影在青砖地上拖得老长,像团化不开的月光,黏着人不肯去。 二小姐迎出来,却不似小时候那样直接扑进怀里。 长大了,情绪懂得克制一些。 或者我们年纪再大一些,就又懂得跑向我了。 给二小姐带了虾仁与腌过的海味,奶奶不在家,原来在一楼搓麻将,这倒是上楼时给错过了。 吃过晚饭,坐在楼下小亭里吹风。 他在和小孩子们玩踢口袋。 夕阳下,那笑脸镀了金边儿,孩子王,也是有种魅力的。 三小姐难得的笑容,“姐夫姐夫”喊个不停,似是与其它小朋友们宣示主权。 不一会儿的,又背起了古诗,都是朗朗上口的名家熟句。 俨然开了个临时的小文学社团,听他杜撰那诗仙诗圣的武林故事,胡扯什么吟诗出剑气之类,竟也哄骗一群迷弟迷妹围着听后续。 晚上回了家,扫了灰尘,洗漱护肤,给他刮刮眉毛和胡须。 白色泡泡起了,他老老实实坐着,头努力仰进我怀里。 刮着胡子,嘴渐渐翘起来,撒娇一样索吻,“亲下~~” 笑着,轻轻附身,一反一正的深深一吻。 吻了一会儿,他来了急切,拥抱着抵在水盆上面。 泡沫变成了共有的泡沫,不老实的手在解衣裳了。 旅行五天未竟的情趣,在回家的第一天,默契十足,双双红了脸。 果然烛影摇红,茶烟结篆。 第21章 等待 坐在公交车上,听着熟悉的歌声,留意到窗外的叶子,不知什么时候变黄的。 到了公司,放好便当,泡了杯茶。 一个苹果的时间进入了状态,眼中脑中数不清的数据飞舞,模板愈发完善,只差时间积累了。 上午来了两个面试的,远远看着,想起初来乍到的自己,转眼也一年了。 最近写报告的速度有些“卷”了,惹了位前辈不开心,找了领导几次,想穿小鞋,终究不是国企,也没那么好穿。 老板要利益,希望卷一些,于是一边安抚她,一边悄悄给我涨薪。 看着她摔摔打打的幼稚表现,悄悄吐了吐舌头,表示有点遗憾。 将下班时又来一位面试者,忙着工作也未转头看,听到熟悉的嗓音才吃惊的转头。 高高瘦瘦的,黑框眼镜,一身笔挺的休闲西装。 看见了我,笑容很夸张,蹦蹦跳跳的跑过来。 一个大大的拥抱。 “姜老师,你没留在省会?” 她稍稍敛去笑容,“家里出点状况,爸妈来这里上班了”笑容又扩大,“就来找你啦” 又聊几句,朝我摆摆手,去继续面试了。 看着她坐在那玻璃门后面,觉得上班好像也不那么无趣了,因为来了有趣的人。 小白凑过来,笑着问,“你同学?” 点点头,“大学室友” 低头看着她日渐显怀的腰肢,犹豫一下,小声问,“几个月了” 她掩着嘴笑,“七个月” “。。。七个月才这么小” “因为我瘦呀,而且最后两个月会疯长” “看你好像没什么。。。怀孕的反应” 她开心起来,“嗯,还好,希望是个天使宝宝” 看着她一脸幸福,算算时间,十一月就能当妈妈了。 想到什么,笑着问她,“宝宝名字想过了吗?” 她点点头,“男孩就单名一个森字,女孩嘛,就叫雨桐” “雨桐啊,很好听” 姜老师推门出来,脸上洋溢着笑容,向我伸出手,“缘分继续呗” 我也笑着,“那就继续呗” 给韩一发了消息,约了个三人的饭局。 公司楼下找了家韩式烤肉店,聊着吃着,到了尾声,他才姗姗来迟。 见到姜老师也是惊喜,两人都无见生的习惯,仿佛昨日刚刚见过一样熟稔热情,话题不断。 饭后,姜老师叫了出租车回家,临走约了明天一起带便当。 他推了那二八自行车过来,后座被他调低一些,还是高的,要很努力的踮脚才能坐稳。 暮色染透了西边的矮墙,路灯在青石板上晕出淡黄的圆晕。 深灰夹克泛着旧书页的温润色泽,侧脸贴上去柔软又温暖。 听他哼着歌,调子在晚风里起起落落。 衣料里漏出的体温与我选的皂角香气静静交融。 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叠在青砖墙的爬山虎上,倒像是工笔画家在熟宣上晕开的淡墨。 这光景让我想起幼时伏在奶奶膝头听她读《出师表》的光景。 时光原是这般不紧不慢地走着,如同织毛衣的竹针,将暮色与晨曦都织进布衣经纬,最后都成了他夹克内衬里那截温软的绒布。 我一个人静静的,等你许久。 还好你终于来了。 第22章 买房 午后阳光和煦,坐在长椅上,杨树的黄叶在眼前零零散散铺展,偶有车子驶过,一片片列队随风转两个优雅好看的圆。 看那红衫小女孩蹦蹦跳跳过了马路,羊角辫在空中飞舞,忽然觉得自己忙碌的工作,就是为了她这样可爱的人可以不用工作。 原本买房的钱还差五万,这几月房价涨了,现在差十万,还没有和他讲,怕又变成霜打的茄子。 租的房子也不是不好,总是没有归属感,何况明年要涨价。 那看好的房子,纠结于买或不买。 轻轻叹气,还是晚上和他商量商量,再来决策吧。 天气又冷一些,大约要落雪了。 吸了吸鼻子,阳光下也不那么暖了。 下班路上买了菜,回到家,洗了衣裳,一件件展开晾好。 看看书,看不进,去煮了花茶,室内香香的。 切几瓣橙子,又坐下,翻一翻,还是看不进。 晚上九点,脚步声,门开,说话的声音就挤进来,“哎呀,风大的骑不动车” 看着他杂乱的头发,眨眨眼,该理发了。 饭菜热好,给他装了便当,趴在桌上看他吃饭。 他聊了几句,见我状态不对,就停了筷子,脸凑过来,摸摸我的脸,“怎么了?” “房子,涨价了” 他嘴巴变成o型,“涨了多少?” “涨了五万,想和你商量,还买不买” “还涨不涨?” 摇摇头,“不大清楚” 互相沉默下来,他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眉头锁着,嘴里嚼着菠萝干。 咽下第三片,终于开口,“涨不涨咱们都得买” 点点头,“是,租金明年也涨” “咱们现在有多少?” 想了下,摘下铅笔,在本子上写,“我之前存的五万,这一年多存的五万,还差五万” “问我爸妈借” 摇摇头,“同事呢?” 他努着嘴说,“别人爸妈都给拿” 皱眉,看着他,有些生气,“刚刚还说借,现在变成拿了” 他兀自嘴硬,梗着脖子,理直气壮,“自己家的” 说他一句,“没出息” 看着他脸色变幻,皱眉思考,终于长长的叹息,拿起手机拨了电话。 “金啊,哈哈哈,干嘛呢?” “哦,什么时候回?” “最近想买房子,差五万” “好好,一会发你,明年这时候肯定还” “咱俩这关系就不说谢谢了” “早点回来,老子安排你” 挂了电话,看向我,“明天早上到位” “找谁借了?” “发小” 算了算,笃定的说,“明年春天就能还” “给他加点利息” 点点头,“当然” 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也睡不着,黑暗中眨着眼睛。 这里住久了,有些舍不得。 虽然春天漏雨,夏天闷热,秋天发霉,冬天又冷又反霜,可毕竟那么那么多回忆。 人生中的第一个家。 也是我们的第一个家。 可,再如何不舍,终究是租的。 是租的,就有续租的过场,也有退租的结局。 做了个梦,梦里走在沙滩上,到处也找不到他。 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看到雨林,走过一棵棵树,然后见到了,那只巨大的,黑色的兔子。 睁开眼,额头有汗水,他在身边睡得香甜。 第23章 寄托 关于那黑色的兔子,自从他给我讲过,便真的偶尔出现在梦里。 既然不信玄学,自然也不信所谓预示。 早餐做了两盘葱油拌面,他吃得嘴唇油油的,咧嘴笑着,夸这口感味道好过所有已知的面馆。 上午联系了去看房,远一些,胜在房价便宜,依然是五楼顶楼。 不过是新小区,也不漏水,至少暂时不漏。 没心情吃午饭,在目的地等到约定时间,房主夹着包姗姗来迟。 互相握手,路上聊着天,顺着台阶一层层的向上。 每层的举架高一些,楼梯便长一些,走到五楼,有些疲累,他却精神抖擞的。 打开房门,两室一厅的布局,客厅很长,中央是卫生间,新装的热水器。 小屋有些狭窄,可作书房。 卧室宽敞,两个衣柜,两个床头柜,一张大床。 美中不足的,厨房有些小,两人站立,便不好错身。 和他悄悄商量,觉得价格可以。 房主觉得我们实诚,也是爽快,主动降了5个点。 验了资料,审合同有些漫长,逐页的翻下去,那房主有些面色不悦,好在他在一边打圆场,终于一切顺利。 签了合同,付了定金,后面的事就不急了。 交接了钥匙,换了门锁,天空变成了粉红色。 肚子也在抗议了。 下楼转转,小区外面是小食街,西边一公里有座山,东边是个道观,北边两公里有个巨型商场,南边是所高中,再向南有条铁路。 小食街吃了顿肉串,然后便挽着手散步。 那道观夜间也有些景致,一路设置些道家的五行八卦之类,道观的脚下几片农田,其中往来种作,沿途所遇几位道长,或锄地,或打坐,或登观。 少些仙风道骨,却满是烟火气。 路上聊着新房搬家的事情,想起供暖费的日子临近,可付了房款,一时囊中羞涩,还要再等一月再入住罢。 临走又去楼上看看,打扫卫生,记了水表电表,量了些关键尺寸,写在了本子里。 下了楼,天已彻底黑了,他骑上单车,说要丈量一次上班的路程,也顺路摸清路线。 坐在后座,上了年纪的二八吱呀作响。 夜风吹着,我的大男孩却难得安静下来。 猜到他在想什么,就拍拍他的背,“不要有太大压力,我们一起还,没问题的” 他笑着,没有答话,只是又哼起了歌。 不紧不慢骑到他公司,刚好四十分钟。 晚上七点三十,换班的工人陆续出厂,出租车一辆辆排着队。 工厂门前烟雾缭绕,三三两两,黑暗中冒着红色的光点。 他指着三楼整排的灯火辉煌,说那是他们研发的同事在加班加点。 单车起步,回家还得十分钟。 遇到上坡就跳下来推着走,遇到下坡就闭着眼抓紧他的裤腰带。 到了家,打开那房门,看着室内熟悉的布景,一阵恍惚。 想到第一次租下这里,想到第一次推开门的惊喜,想到在这里生活过的点点滴滴,想到饭桌上每日不同的三餐。 心中不舍,莫名委屈,然后被抱入怀里。 听他在耳边小声的说,“你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 心中温暖。 你或擅长寄情于物,我却只寄情于你。 第24章 新开的灶 分两次结清了尾款,办更名时他大手一挥,落在了我的名下。 他说我缺少安全感。 他说他有我就够了。 我嘛,有他也够了。 接下来的几周,搬家,跑装修,看家居,心中有个大概的价位。 穷到大动作不太可能,只够做些局部的,小调整。 比如贴个壁纸,买个微波炉,还有个便宜的,小巧的,布艺沙发。 搬家的日子到了,找了搬家公司,能拿走的都拿走。 二小姐跟着货车出发。 他坐在空空的出租房神伤。 挨着他坐下,下巴搭在肩膀上,轻声安慰他,“马上去新家了,要开始新生活了,振作起来” 他环顾四周,“多少有点舍不得,好像告别” “才住一年” “咱们好多第一次都是在这里” 红了脸,咬咬嘴唇,对上他笑嘻嘻的脸,知道又上当,手顺势伸到他腰间,吓得他跳起来跑。 他踩着单车,拍拍后座,“莎莎宝贝,跟老公回家” 白他一眼,坐上后座,伏在他后背上,环紧了腰。 他却念念叨叨的,“火箭一级准备,二级准备,三级准备,我宝贝准备好了吗?” 没好气的回答,“准备好了” “点火!三,二” 冷下脸,“你走不走?” “啊走走走” 踩下一脚,晃晃悠悠的出发了,坐在后面笑他,“你这不是火箭,是扭扭车吧” “别急,这位乘客,骑起来就好了” 盘算着升职了就买辆车,也不知道一个月贷款要还多少。 明年肯定不行了,也许后年呢? 他又唱起了歌,这次是张震岳的《再见》 欢快的调子,却唱出了不舍与悲伤。 也许是和第一个家告别吧。 转头看着那越来越远的路口,也许,也许将来某天,还要搬回来的。 “我不能,答应你,我是否会再回来,不回头,不回头的走下去” 到了新家,物件已摆放到位,二小姐挥舞着拖把,清理着地上的鞋印。 他也快速加入,做些收纳和清扫。 路上买的茼蒿洗净择好,腌好肉,第一次开火。 焖了饭,炒了盘酱茼蒿,木须肉,番茄鸡蛋汤。 三人围坐在小方桌,有些旧了,稍稍受力,就吱呀吱呀的响。 二小姐说这桌子也该换了。 他拿了鞋柜上的报纸,塞进桌腿上面,塞进接口缝隙,就真的不响了。 他哈哈笑着,“能修的就修一修” 二小姐白他一眼,“真扣” 拿勺子敲敲小丫头的脑袋,“你是不生活不知道油盐贵” 撅着嘴,张口就来,“我以后找个有钱的” 这次真觉得生气了,眉毛拧着,脸孔冷下来,“你再说一遍” 二小姐也怕了,摇摇手,“不。。。不说了” “跟你姐夫道歉!” 他依然笑着,“没事没事” 二小姐倒乖巧起来,对着他作揖,“老韩,对不起,口无遮拦了,没有说你穷的意思” 他哭笑不得,“你最后一句解释的有点点多余了” 吃完了饭,二小姐告辞回家,蹦蹦跳跳的下楼。 看着楼下远去的背影,他刷着碗,笑着看我,“你刚刚有点吓人,我没那么小心眼,确实穷” “我们自己可以说,别人不能说” 他笑容扩大,有些惊喜,“二小姐也是别人了?” 点点头,“。。。这件事上,是” 看着他低头认真的模样,斟酌一下,还是说了句,“她其实是羡慕,羡慕咱们有家了,才说那酸溜溜的话” “知道啦” 第25章 无果 周末只要他不加班,就多了件事——来画家这里继续画我的《婚纱》 第三次来,窗外飘起了雪花,学生少了一半。 天气冷了,画家仍穿着那条肥大的,五彩斑斓的的牛仔裤,只是上身换了件松垮开线的毛衣,头发乱乱的,胡子拉碴,神情懒散,永远没睡醒的模样。 我的婚纱,颜色没有参考样板,而是调了个自己喜爱的冷白色。 韩一在画一幅海边小镇,结构垮了,涂来涂去的缝补。 学生们放学离开,一个个和画家打了招呼。 室内只剩三人,画家站在我俩中间,不言语,站久了好像多了个鬼。 韩一转身,看着他,哭笑不得,“大师兄,你有事儿说事儿,杵着不动怪吓人的” 画家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咋说” “饿了?” “有一点,但不是这个事” 我的好奇心也起了,停了笔,指了身后的椅子让他坐。 他乖巧的坐下,双手落在膝盖上,腿有些长,便显得头有些小巧,目光游离,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 韩一耐不住性子,一通逼问,画家终于支支吾吾的开口,“我喜欢上一个姑娘” 愣了愣,韩一拍着他的肩膀哈哈笑,“喜欢就追呗,有啥的” 画家张张嘴,叹了口气,“问题是,就是刚刚走的那个女孩” 皱起了眉,刚刚走的那些学生,三个女孩,最后那位年龄最大,才十五岁。 难怪他纠结,原来是不可能的事情。 画家又叹了口气,“她坐在那里,我就没办法画画,眼里是她,心里也是她,但是不可能,于是心烦意乱,不知道怎么办” 韩一看着我一脸疑惑,“你懂了吗?” 点点头,“他喜欢上一个初中学生” 他哈哈笑着,“那咋了,我初恋的时候也是初中” 无语的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傻子。 画家继续说着,“不然还是劝退,我教不了” 回想那三个女孩,大概猜到是哪个,就问他,“是那低马尾的女孩吗?” 点点头,“是的” 想劝他几句,终于这种事也无可奈何,没有劝的立场,便只好沉默不语。 那低马尾的女孩,容貌不算出众,衣品很好。 白衬衫配羊绒毛衣,袖口干干净净,看起来可爱甜美,温温柔柔的,的确惹人喜爱。 难免多看几眼,印象深刻。 韩一去厨房开灶炸了葱油,面条煮好淋了汤汁,然后葱油一浇,噼里啪啦的响,香气也溢出来。 三人抱着白瓷碗,坐在椅子里各自吃面。 搁置了爱而不得的话题。 灯光昏暗,一幅幅静物素描贴在画板,除了面条入口的声响,似也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也好像这不是间画室,而是韩一心心念念无数次的书店。 古朴的装修,木质的书架,一位位沉默的读者,或坐在长椅,或蹲在石阶,或依靠着书堆,或听着耳机中的音乐。 阳光洒落,投进满屋斑驳,空气中的微尘飘浮,咖啡壶的热气缓缓升腾。 与他坐在门口,晒着阳光,抱着碗葱油拌面,一边吃面,一边看门前小朋友们背古诗,跳房子。 草坪起了新绿,桃树冒着花苞。 树梢挂了牌子,上书两行字: “草坪随便躺,桃花随便摘” 第26章 豆腐 十二月末,小白休了产假。 不是鱼缸里的小白,是坐在我身后的同事,小白姑娘。 据说医生悄悄暗示是女儿,那就叫雨桐了。 小雨桐嘛,名字也怪可爱的。 韩一结束了一个项目,就又接了新项目,每日起早贪黑,铆足了劲,每天念叨发誓要当领导的。 周末,新买的布艺沙发到货,他从公司赶回来,原以为只是家里搬一搬验验货,没想到卖家没安排送货上门的人,就只派一个司机。 电话沟通无果,退了二百块钱,耍赖了。 韩一站在雪里,看着那硕大的沙发直挠头。 好话说尽了,司机也不为所动,坚持卸下沙发就开车要走。 好说歹说还是给贴了五十块钱,一阵犹豫,终于答应帮忙一起抬到五楼。 拆了沙发坐垫和靠背,先行送了上去,其余的部分也不算沉,只是不容易抬。 楼梯每个转弯都要巧劲,一层一歇,到了五楼最后一个拐角,那司机受不了,准备撂挑子了,倒茶水拿给他喝,韩一又卖一番惨,终于心软,咬牙帮忙抬进了房间。 客厅有了沙发,好像搭好了最后一片积木,终于完整。 看电视不用躺在地上了,泡脚也不用坐塑料凳了,还有掏耳朵,还有睡午觉。 他原本下午还要去公司,见我舍不得,就推掉了下午的工作,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他最近工作辛苦,看着电视聊着天,就这么睡去。 看着他乖巧的模样,有些心疼,悄悄凑近,轻轻一吻。 切了羊肉,腌好,准备佐料,准备做一盘羊肉串犒劳犒劳他。 缓了虾仁,切了冬瓜,再凑个汤。 阳光从厨房爬进客厅,照着他的肚皮,刚刚盖的毯子滑在地板上,手与胳膊也垂着,总想要睡个“大”字。 算着时间焖了饭,便无事,挨着他坐在地上。 看着静音的电视画面,一如默片。 饭香渐渐起了,他的手悄悄攀进脊背,顺腋下绕行,轻轻握住。 好气又好笑的拍了下,倒又开始得寸进尺。 爬远些逃开那大手,躲去厨房,先做汤。 他跟过来,从后面拥抱,这次倒老实,只是下巴搭在肩膀,鼻子闻闻嗅嗅,狗儿一样。 轻轻摩挲着颈后的碎发,痒痒的。 夕阳下重叠的身影落在客厅,轻吻到深吻,裙子被拉起,珐琅锅里的冬瓜片随着水花翻滚,窗上镀了层水雾。 咬着嘴唇,努力不发出声音,脸藏在他颈间,忍不住时,就去咬他的脖子。 夕阳又落一点,锅里的汤少了一半,他忍着笑,提着暖瓶蓄水。 趴在沙发里,裹着毯子,向着他忙碌的背影说,“汤你来煮,菜也你来炒吧” 他转头哈哈笑着,“刚吃过豆腐,不咋饿呢” 红着脸,瞪着他,浑身没力气,仿佛刚刚搬沙发的是我。 他倒像那刚吸过阳气的狮子精,脸上泛光,春风得意。 姜老师发了短信过来,“小白生了,真是女儿,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被子盖着鼻子,只露出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斟酌一下,回了两个字,“不去” 第27章 出差 将要元旦,他去上海出差一个月,今天得到消息,明天就要走。 晚上吃过饭,给他装行李,心里不是滋味,莫名烦躁焦虑。 一句句反复叮嘱: “要按时吃饭” “牙膏牙刷在这里,剃须刀在这里,毛巾在这里” “给你带一点现金,在里面的口袋,别忘了” “还是给你再带点纸巾,你这人总闹肚子” “没事了可以找我,有事也要忙里偷闲找我” 他也不似平日那样话多,只一个劲乖巧的点头,“知道啦”三个字挂在嘴边。 熄了灯,拥抱着,都没有睡意。 他喃喃自语,“去上海出差,和去省会出差,感觉是不一样哈” “一个两百公里,一个两千公里,怎么会一样?” “不想去” 轻轻叹息,“成年了,就不是不想做的事就能不做” “等我以后开了书店,想几点开门就几点开门,想24小时都开门也是我说的算。你也没说你以后的梦想” 想了想,认真回答,“我的梦想就是一日三餐,和你” 感受到怀抱紧了紧,对着我的脸颊头发亲了又亲,“咱们一起开书店,也不为了赚钱” 听了他幼稚又笃定的话,忍不住笑,“那你得多存一点钱,不然租金都交不起” “我把那场地买下来就行了” “那得几百万吧” 他尴尬的顿了顿,“啊,那多存很多年的租子吧” “白痴” 烧钱的梦想,靠爱发电。 何况现在有书店的模式,几十年后又会变成什么模式呢? 到那时,也许纸质书都消失了呢。 这话不能说,有梦想总是好的,虽然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梦想。 左右没事,且陪着他发疯也好。 第二天请了假,陪他坐火车,送他去机场。 记不清上次来这里送他是什么时候,每次都看着他排队,看着他回头挥手,看着他走进安检,再转身离开。 这次没有立刻就走,而是看着他消失的小门良久,心情莫名,也许是更喜欢他,也许是更舍不得,也许这种感觉就算爱么? 只是想到一个月不能见面,不能挽着手逛街,不能一起坐在餐桌前,心里便空空的,没有着落。 回了家,午饭炒了两个菜,小小的菜码,依然吃不完,要留着晚上继续吃,饭也习惯性的焖了双人的。 中午看了会儿电视,心烦意乱,终于决定还是去工作。 到了公司,小姜老师分享了小雨桐的照片,随了妈妈的肤色,只是眼睛又小又长,大概也随了妈妈的单眼皮。 下午收到他落地的消息,叮嘱一番,入住了电话联络。 小姜老师在一边絮絮叨叨,做起工作,心里暂时被填满,空空的感觉消失。 下班,同事一个个离开,望着一个个断了电的显示屏,空空的感觉又来了。 双手插着上衣口袋,随意走着,路过一个昏暗的橱窗,看到一黑一白两只猫。 黑猫打着哈欠,白猫舔着爪子梳着毛。 向后退退,抬头,牌匾写着《小筑》两字。 咖啡,读书,撸猫。 第一次见这创意,与他的书店,有些相似呢。 第28章 三口 看着《小筑》两字,想了想,推门进来,风铃叮叮当当发出脆响。 在擦桌的女孩转头笑着说,“欢迎光临,您随意坐” 点点头,找了个靠里面的角落放了包包,选了杯玫瑰花茶,一块香草味的点心。 去书架看看,杂志和文学,最终抽了本《小团圆》,看看作者,张爱玲。 随便翻开,看到一句,“天晴了,山外四周。。站着蓝色的海” 再去看其它,行文与选词有些别扭,不大看得进去。 目光随着文字跳跃一会儿,抿了茶,有些困倦。 黑猫跳上桌面,眼见飘起的绒毛,随手遮住了茶碗。 从小与猫一起生活,皆已习惯了。 风铃又响,一中年男子单手抱着小孩进来,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了咖啡,单手托腮,与那小孩絮絮叨叨。 孩子不到一岁,大约听不懂话,目光好奇的看来看去,然后望向我,微微笑着,兔子牙,两个酒窝。 见那孩子的笑容,自己也忍不住笑,心情也好一些。 那男人顺着孩子的目光,侧身望过来,竟挥手打了个招呼。 白他一眼,低头继续翻书。 女孩端了点心放在男人桌上,那男人随口问,“你这,是不是来勤工俭学的?” 女孩点点头,“附近读大学的,没有课的时候过来”,又指了指吧台后面调咖啡的男孩,“他也是” 男人点点头,笑着,“真不错啊” 望着那人的侧脸,黑框眼镜,笑容,有些面熟,却不记得哪里见过。 门前的路灯渐次亮起,手机震动,韩一发来消息,“办好入住了,一个月,八折” 附带一张照片,干干净净的卧室,阳台,还有角落里他的傻笑。 风铃又响,陆续进来三人,分三桌坐了,每桌不远不近的,好像跳棋的分布。 中年男人小声哼着歌,小孩昏昏欲睡的,忽然喊了声妈妈。 心中一颤,抬眼看去,那孩子也在望着我,眼睛湿漉漉水汪汪,好像林中停驻的小鹿。 男人笑着说,“你妈妈没开完会呢” 轻轻吻上孩子的额头,又继续哼着歌,这次听得真切了,是首《小白船》。 各桌的客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男服务生停了咖啡机,女服务生暂停了打扫,只偶尔有书页翻过的些微声响。 男人站起来,悠着哄着,顺便笑着作了个罗圈揖,“谢谢大家,各位正常就好,我女儿很好哄” 不消一会儿,歌声停了,男人落座,小姑娘靠在臂弯,睡得香了。 吃光了盘中的点心,喝光了续杯的花茶,黑猫顺了顺毛,准备回家。 抬眼看见站在橱窗外的女人,丸子头,长款白色羽绒服,单手提着文件袋,小羊皮鞋。 目光温和的,看着那男人抱着孩子迎出去,挽上胳膊,三口并肩走。 她转身的功夫,看到了头上的发饰。 是个红色的,小巧的,胡萝卜。 坐在角落,忽然想念他。 鼻子一酸,落了两滴泪。 皱皱眉,不理解此刻的心情,起身,结账,推开门,踩着雪,紧了紧大衣领口。 “回家吧,还有剩饭,要吃光呢” 第29章 快递 元旦,三天假期,他仍未回来。 连着视频,迈入2012年。 互道晚安。 熄灯,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点点习惯黑夜。 他发了消息过来,“你怎么不睡?” 左右看看,笑着,打字回了句,“你不是也没睡?” 电话又打过来,按了免提,他笑着说,“感觉到你想我,就醒了” 盯着屋顶,笑着回了句,“油嘴滑舌” “明天什么安排?” “回奶奶家,你呢?” “我啊。。。去逛逛秋霞圃” 听着他的声音,渐渐困倦。 不记得几点睡着的,早上醒来发现手机亏电自动关机了。 煎了面包,鸡蛋,火腿,撒了盐巴,夹在一起,斜对角切了,成了两个三明治。 煮了牛奶,加了些砂糖。 楼下老黄在练嗓子,男高音的做派,有些讨厌。 打开电脑软件,听着音乐,喝着牛奶,吃着早餐,机械式的咀嚼。 洗了衣服,一件件晾好。 拿了魔力擦打了盆清水,蹲下去擦地缝。 不急不缓一条条认真擦着,直到露出本色。 养死了原户主留下的第三盆花,只余下一盆没太去管的多肉植物在茁壮成长。 看着那球状饱满又可爱的叶子,竟越看越喜欢起来。 敲门声响起,隔着门问了是到了快递,让他放在门口的篮子里就好。 待脚步声远去,隔着猫眼看看,确认无人了,打开门,对面刚好开门。 十二三岁的女孩,向我挥挥手,羞涩的问好。 对她点点头,拿了包裹就又关了门。 看着桌上大大的包裹,上面的署名,想起那傻傻的脸。 昨晚电话里怎么不说?今天也无消息。。。哦,忘记开手机了。 找了小刀开快递,手机消息响个不停。 拆了外皮,打开箱盖,好像打开了食杂店的门。 酥饼,青团,桂花糕。 蟹壳,巧果,油墩子。 有些能吃,有些只能看看。 过了新鲜劲儿,模样未变,回了生,入不了口了。 拆开箱底的米色口袋,是个可爱风格的手提包,打开,颜色各异的发卡发绳发箍。 夹层里找到一封手写信。 小心拆了油封,展开,第一句,歪歪扭扭的黑体四个字:“卿卿如吾” 噗嗤笑了。 亲爱的宝贝,见字如面。。。么。 大意是先祝元旦快乐,想起昨日话里话外频频暗示,原来是快递晚了一天。 下文就都是些2012玛雅预言世界末日的臆想。 笑着读完,只觉得这人想到哪里写哪里,全然不顾读者感受,只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有个归处罢。 挨个尝了尝点心,想起什么,开了门,见那女孩在清扫楼梯。 她听见门响,疑惑张望。 回来选了几样能吃的点心,凑了一盘,盖了盖子,端出来送给她。 她大方接过,点点头,乖巧的说,“谢谢姐姐” 看了她一眼,未说话,又把门关上。 中午不饿,与他互发消息,写了会儿报告书,切了苹果,一片片吃了。 太阳又进来一些,室内温暖,打了个哈欠。 侧躺在沙发上,意识混沌前,拉了毯子,盖住鼻子,舒舒服服睡了。 再醒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亮着暖色的光,肚子有些饿,心里也空了一块。 不能见面的日子,是浪费时间吧。 第30章 幸福 2012年的第二天,试了试那二八自行车,太高,没法骑。 只好老老实实去等公交车。 新房离奶奶家实在够远,要一趟公交坐到底,转一次公交,再到底。 好在都有座位,都是最后一排靠窗。 身子随着车子颠簸起伏,耳机里的歌声屏蔽一切烦恼。 刘若英的,《分开旅行》 最近喜欢她,因为韩一走前说过,我吃炒面唇角油油的样子,有些像她。 她吃的是烤鸭,嘴角黑黑的是甜面酱。 不记得哪部电影她吃过烤鸭,也或许因为我其实未看过太多电影,也未记得许多细节。 下了车,看了看那雪后的白亭,未急着上楼,继续向北散步。 走过筒子楼,走过小转盘,走进校园,走过长长的甬道,走过篮球场,食堂,教学楼,走进图书馆,看着一座座名人雕塑,坐在爱因斯坦身前的椅子上。 坐了许久,到有些渴了,双马尾的女孩举着两个杯子由远而近的奔跑。 原本静谧的空间,到处是她声音的回响。 跑步时小皮靴踏出的地板声,“姐,姐”的呼喊声。 是新开的奶茶店,尝了一口,皱起眉,都是糖精的味道,抬头迎上她期待的目光,点点头,“还行啊” 二小姐哈哈笑着,“我就说吧” “奶奶怎么样?” “挺好的,三小姐上初中了,也过来陪她了,放心” 轻轻叹气,“是顺便让她带孩子吧” 她笑嘻嘻的说,“我每天晚上也回去,以前咱俩睡,现在我抱着三小姐睡了” “我怎么教你,你怎么教她吧,当姐姐的,要有姐姐的样子” “是哟,小姑什么也没教,孩子单纯的吓人” 下午没课了,中午一起出来吃了炒面,酸甜的。 去超市买了点水果与二小姐最喜欢的薯片和果冻。 一人提一个袋子,推开厚重的单元门,一楼的麻将桌围了观战的人,看了看,奶奶不在。 邻居们挥手打招呼,“大小姐回来啦?” 对他们点点头,就转身上楼。 二小姐欢快的一一叫人。 陈姨,梁叔,大爷。 撇撇嘴,能记住这么多名字,记不住几个公式。 上了四楼,门开着,三小姐正抱着白猫跑来跑去,见到我愣了下,乖乖的童音,“大姐~” “中午吃什么了?” “奶奶做的鸡蛋面,还有辣白菜” 奶奶也迎出来,学着韩一的样子伸开手,与她拥抱,闻着怀里的烟草味,怪怪的又温馨的感觉。 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就不亲脸了。 奶奶笑着问,“最近好吗?” “他出差了还没回,我每天上班,谈不上好,也不坏” “没有坏事就是好事,进来陪奶奶聊聊天” 二小姐站在后面嚷嚷,“奶,看见我都没话的” 奶奶笑着,白她一眼,“天天见有啥好说的” 和奶奶挨着坐了,白猫跃上来,下巴伏在腿上。 奶奶看着它,小声与我说,“老了,已经超负荷了,我俩都是” “最近身体不舒服?” “胸口闷,去医院看过,在吃药” 皱着眉,有些不放心,“我带你去看看吧” 轻轻抬手,温柔的抚平我的眉心,“我的宝贝孙女啊,以后开心一点,奶奶就放心啦” 想起那傻傻的笑,自己也忍不住笑,“奶奶。。。我现在,很幸福” 第31章 飘雪 傍晚时,小姑与姑父来看三小姐,姑父笑着与我打招呼,“刘大小姐来啦?” 顺手戴了围裙,提了提茄子与牛肋条,“别急着走,晚上做茄盒” 点点头应下,“好” 做饭这事,一半学自奶奶,一半学自姑父。 小时候关于父亲的印象,也多半来自姑父。 见他在厨房忙碌,就跟着一起给茄子改刀。 小姑站在门口,温柔笑着,“我们三小姐什么时候能这么乖呢?” 姑父切着肉馅,悄悄说,“你妹妹学习不好,准备给她报艺术班了” 茄子一片片铺展,闻言不知该说什么,就点点头,“也挺好的” 姑父接着说,“想到她以后会结婚,会穿婚纱,心里就不是滋味” 点点头,“时间很快的,孩子长大也是瞬间的事” 叹气,“最近尤其感觉到啊,她在我怀里躺着,哼着歌哄睡好像就是昨天” 双手在怀里比划着,笑着,步子左右轻轻摇摆,一脸幸福。 三小姐扑在他腿上,仰着脸,“爸,你傻啦?” 小姑佯装生气的瞪眼睛,“这孩子怎么说爸爸呢” 奶奶来打圆场,二小姐剥着花生,白猫趴在窗台,尾巴扫着菜板。 刀刃破开淡紫色的外皮,切入黄油一般轻松,一个等厚的圆片,菜板上滚了半圈。 三小姐与小姑在闹,二小姐摆了碗筷上桌。 摸着白猫的脑袋,看姑父把成型的茄盒放入油锅,瞬时一片滋啦声响。 奶奶凑过来,上下打量,“我的宝贝长大了” 笑着回,“你们今天都好多感慨” “还有谁?” 看着姑父的侧脸,笑着说,“他呗,女儿奴” 晚餐,聊着天,二小姐回忆起小时候过年就盼这一口,“我姐总给我藏一碗” 捏捏她的脸蛋,“都快忘记你没有双眼皮的样子了” 立即不依的撒娇,“诶,姐~~” 离开奶奶家,忽然想散散步。 走过市场,走上小桥,拐了两次弯,稀里糊涂站在韩一姥姥家楼下,仰头看着三楼左侧那亮着灯的窗口,想起什么,抬起手机,拍了张歪歪斜斜的照片。 打开那傻傻的头像,选了照片,发了过去。 揣好手机,拉紧了围巾,走向回家的方向。 路过让他摔破头的石方凳,路过他从小到大光顾的理发店,路过他最喜欢的糖葫芦摊,站在肯德基的橱窗前,看着里面用餐的男女老少。 靠窗的中年女人在喂小朋友吃薯条,桌角一杯拿铁,白色的沫子清清楚楚。 咽了咽口水,忽然想喝那杯咖啡。 算算价格,不如买杯速溶回家泡一泡。 站在公交站台,其实也并无什么所谓站台。 只是右手边,一根孤零零的,瘦瘦的牌子。 字体小的难以辨认,只道这车从哪里来,准备到哪里去。 天上飘起雪花,一片片的,路灯下,飘飘洒洒,想起高中毕业那年,天上落下的纸屑。 那天也见过他,双手插兜,和女孩并肩走。 那时未戴眼镜,头发短短的,浓眉大眼。 笑起来两颗虎牙。 记得他那时的眉眼,还没有一点忧愁。 第32章 病人 将要放弃时,等来了最后一班公交,缓缓的,破着冰雪而来。 门开,投币,车上三两人分散坐着。 走到最后排,戴上耳机,这班赶上了,转不了车,只能坐出租了。 车子慢慢的,路灯一盏盏隔着霜,窗子上印下第三个“小脚印” 食指揉开一小片视野,零星路人,偶尔遇到同样慢慢的车子。 雪更大了。 南方大约见不到这种风雪,元旦时若能闻闻桂花也许又别有韵味。 想着事情,他回了消息,也是一张照片,附带一句话,“你一定没敢上楼” 照片是正开在夜色中的,满树腊梅。 打了字,“有桂花么?” “有桂花糕” 忍不住笑,“你就知道吃” “晚上吃羊肉泡馍,老板给了好多羊肉,开小灶了” “年轻女老板?” “年轻的小老头” 笑着摇摇头,“骗人” 又一张照片,他在饭店里,搂着一个白胡子光头,笑着露出两排牙齿,“吃饭时拍的” “那边多少度?” “三度” “我们这里零下三十度” “看天气预报了,还没到家” 笑着,打字,“下公交要叫出租了” “我还要两周” 看着那行字,光标闪烁五次,回,“知道了” “想你了” 笑,又回,“知道了” 公交车入站,终点火车站。 等了会儿没等到车,路边买了烤地瓜揣在上衣口袋,沿着路一直向西,赌气的想,遇不到车走回去就好了。 走了一段,雪停了,到处寂静,天空也渐渐清朗。 山坡上的路灯蜿蜒,好像七颗闪亮的星星。 出租倒是多了,却也不想招手。 翻出口袋里的地瓜,趁热吃一吃,肚子暖和。 又想起那杯咖啡。 悄悄骂自己没出息。 熟悉的铁路口越来越近,走过学校大门,走过道观山脚,走过那棵上年纪的树。 翻出钥匙,走进单元门,想了想,又去食杂店买了盒速溶咖啡。 爬五楼,回了家,腿有些软。 烧水,换睡衣,沏了咖啡,倒好洗脚水,坐在沙发上舒舒服服的泡一会儿,喝了口咖啡,咂咂嘴,也不似心中以为的那样好喝。 稍稍有些驱寒的作用,也仅限于此了。 与他闲聊一会儿,来了困意,盘算着明日的早餐,躺在沙发上,渐渐睡了。 深夜鼻塞,咳嗽两声,身上觉冷,摸摸额头,取了温度计。 披了毯子去熬姜糖水。 又咳嗽两声,看看体温,38.5c。 按开电热毯,喝光了一小壶姜糖水,被窝也暖了。 头开始犯晕,鼻息也热腾腾了。 嘴巴缩进被子,嘟囔一句,“感冒啊~你快走罢” 早上醒来,浑身乏力,烧退了些。 披着被子熬粥,不时吸吸鼻子。 假期最后一天,就浑浑噩噩,不甘心的过了。 三餐变成两餐。 早餐白粥,晚餐还是白粥。 早餐咸萝卜和煮鸡蛋,晚餐烧豆腐,酸酸甜甜的。 小时候生病,一个人去打吊瓶,目光冷冷的,撅着嘴,意难平。 如今生了病,还是一个人,心情却不同了。 窗外积雪压弯了柳条,树上挂着月亮。 终于懂了他抄的一句: 我望向月亮,却只看见你。 第33章 发小 忙完计划的工作,和老板打了招呼,离开公司前转头看了看小姜老师,夸张的黑框眼镜,笑着,向我比着oK的手势。 不记得第几次来机场,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滚动播放的航班信息。 记熟的那串数字出现,准时,降落中,已到达。 等在出站口的角落,目光寻找着,每次都是最漫长的半小时。 人群聚集出无数颗脑袋,有戴帽子,有戴耳机,有各种各样的发型。 忽然的,一颗脑袋露出人群半截,然后开始穿梭。 仿佛高速公路上不守规矩到处乱窜的飞车。 那向我跑来的男人,是我的爱人。 嘴角刚漾起笑容,怀抱就到了,这次没有兴奋的抱起,没有转圈,就只是紧紧拥抱着。 围巾,毛衣,衬衫领口,胡茬,怀抱,都是熟悉的味道。 强装出的淡漠冷静被他的热情一股脑抱入怀中。 听不到周遭的喧闹,就只有他的目光,鼻息,唇角。 双手穿过他的羽绒服拥抱着,身子软下来,仿佛整个人被茧包了进去。 隔绝了空间与时间。 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接站的位置,人群渐渐散了,如梦初醒似的从那怀抱挣脱出来,脸蛋却被捧着。 哭笑不得的推开他再次靠近图谋不轨的脸与大手。 他不依不饶的嚷嚷,“再亲一下啊啊” 逃跑似的快步走开,边走边说,“回家的回家的” 手腕被他拉住,神秘的笑,“不急着回家,还要等个人” 疑惑的歪歪头,“等谁?” 他哈哈笑着,“猜对了就告诉你” 白他一眼,“猜对了还用你说?” 坐在长椅上,我喝着家里带的花茶,他喝着保温杯里的,飞机上硬剽来的咖啡。 不知等了多久,他拍拍我的手背,站起来,转头与我说,“你先坐在这里,我去接人” 自然不听,跟在他身后,上了扶梯,走了一段,竟是国际到达。 看了看仅有的班次,大约猜到了来人。 印象里,那单眼皮的,肤色白白的,头发有些卷的,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的少年。 比我认识他还早呢,嘁~ 他忽然兴奋挥起了手,顺着目光看过去,带着红色围巾的男人,头发微卷,脸孔白皙,比印象中瘦了许多。 刚期待文艺青年般的会面,或挚友的拥抱场面。 见面的两人,一个抬脚踢了对方屁股,一个伸手去攻下三路,嘴里不断骂着“傻比”和“大傻比”,互相拔高着辈分,笑嘻嘻的追逐打闹,最后互相挎着脖子向我走来。 呵,发小。 发小看向我,大约见过,眉毛皱着思索,最终也未想起。 还是韩一介绍,“刘莎莎,我爱妻,金桑,我发小” 白他一眼,向发小点点头,“我叫刘莎” 发小也哈哈笑着,“我叫金逸,诶?刘莎?”看向韩一,“和咱们年级第一那个书呆子重名啊?啊哈哈哈哈” 韩一得意的笑,也不言语。 发小干笑一会儿,左右看看,“啊?” 韩一憋着笑点点头,“对,就是那书呆子了” 直接爆了粗口,“卧槽啊” 忽然指着发小哈哈大笑,“终于报了高考那次的仇了,哈哈哈哈哈哈” 又笑闹一阵。 问了才知道,几次模拟互有胜负,高考时发小成绩比韩一高一丢丢,胜了三年之约,足足得意了六年。 现在却霜打的茄子,以及咬牙切齿。 返程路上,两人话就没停,从叙旧到未来安排,事无巨细的铺展。 坐在一边,看着他们松弛的状态,大约是我与二小姐那样,从小到大的关系。 区别是,我扮演了一部分家长的角色。 发小和他,却是全然平等的。 韩一问,“在韩国怎么样?” 发小伸手比了个五公分的范围,“午餐发个这么大的面包” “资本家啊?” 点点头,“后来去了家电子厂,好多了” “存够钱了?” “全款够了” “房价涨了” “操” 看着他俩大眼瞪小眼,忍不住笑了,“新小区价格还可以,暂时比较荒凉,以后有规划的” 发小笑的有些谄媚,“还没请教学委现在做什么的” “环评” “啊,有内部消息及时分享啊” 韩一笑起来,“你回来准备做什么工作?” 发小也笑,“考公务员” “还惦记当警察呢?” “废话,除暴安良呀” “那你先自宫” “我一会下车先把你鸡儿割了”,又看了我一眼,“啊,对不起弟妹,先放他一马” 又是一阵打闹。 下了火车,去吃烤肉,听他们聊天,好像是脱口秀现场。 韩一展现了第三种面孔。 有些过于松弛,发小也一样,两个混世魔王见面就现形的即视感。 聊着天,发小望过来,忽然说,“韩一外表大方热情其实市侩算计,看起来温良实则睚眦必报”,又评价我,“你外表清冷不喜言语,务实理智不好相处,但凭感觉说啊”,顿了顿,咂咂嘴,点点头,“外冷内热真挚善良,绝对好姑娘” 噗嗤笑了,“你评价他,还真恰如其分” 摆摆手,“认识二十多年了” “六岁?” 韩一笑着,比了个巴掌,“五岁,学前班,凑巧一个小学,凑巧一个中学,靠努力考进一个高中” 看着他笑,“还好金不是女孩儿” 两个男人对视,大概不约而同想到了什么画面,齐齐打了个哆嗦,一阵呸呸呸。 饭店出来,踩着雪地,韩一递给我手机,“帮我们合个影呗” 自己不喜拍照,给别人拍还是乐意的。 举起手机,连拍三张,还了手机继续走。 在后面追着抱怨,“不是我俩还没准备好呢啊” 人行道上两根路障,中间的缝隙刚好走人,韩一不知怎么脑袋抽筋,助跑过去起跳,打了滑,鞋尖刮到木板,一个踉跄,手机钥匙飞出去好远。 发小站在后面哈哈的笑,然后竟也助跑起来,跳起来一个平鱼落雁的进了雪堆。 看他的功夫,韩一捡好了手机钥匙,递给我收好,又跑回起点,摩拳擦掌的,助跑。 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两个男人,路灯下,幼稚的比赛,变成了男孩模样。 第34章 小别胜新婚 十字路口,我们向北,发小向东。 拍掉积雪,两人坐在圆墩上。 韩一问,“什么时候有时间?” “我随时啊” “过年在哪里?” 发小轻轻叹气,“和我妈过,我爸在韩国没回” 韩一看我一眼,斟酌的邀请,“初二吃个饭,来我家” 金点点头,“楼下吃吧,家里吃完还得收拾” “也行” “走了” “走了,再见弟妹” 走出不远,发小的声音又传来,“几号过年来着?” 韩一笑着喊回去,“22号” “走了” “滚吧” “滚” “滚滚” “滚滚滚” 无语的看着两边,一言不合就又是类似的幼稚比拼。 回了家,他又变回原样,忙东忙西,刮胡子洗衣服。 翻出之前买的理发剪,手动的,要涂油。 理发剪拿出的瞬间,他的目光就投过来,直到我准备工作结束,抬起手,指着他自己,“给我剪头发?” 点头,“不然呢” “你还会剪头发?” 脸红了一下,“专业的” 其实第一次,只觉得大约简单。 而且省钱。 翻塑料布的功夫,他已脱得精光,搬了马扎坐在卫生间,一脸无辜的看我。 虽然有了夫妻之实,却也不能像他这样开着灯就可以脱个精光。 脸微微烫了,想着他这样剪好头发直接洗澡也确实便利。 取了装头发的袋子,只穿着短裤和背心,就关了卫生间的门,给他理起了头发。 第一次剪,拆东墙补西墙的,额头冒了汗,他倒错以为我在害羞忸怩,实际头顶已惨不忍睹了。 手动的,也确实累,早知不该省这钱的。 勉强理完,正面稍微能看,后面就类似被狗啃过。 憋着笑,强装满意,拍了拍他肩膀。 他收了头发,开了热水。 我推门出去,却被抓了手腕,“一起洗吧,省水费” 听到他说“一起洗”时,只觉得他不要脸,听到“省水费”时,竟真的考虑了一下。 内心也并无抗拒,只是害羞,觉得不好。 他还在说着,“别人家都这样” 迟疑的功夫,已被脱了背心,脚也沾了水,想着“仅此一次”,刚刚褪去衣裳,就被抱进怀里。 体温比水温还热些,吻也如约而至了。 喘息的问他,“这哪里省水了” 他闷着头忙碌,嘴上应付,“省了省了,坚持一年肯定有效果” “流氓” “别人家都这样,都这样” 断断续续洗了一小时,热水器的水都洗光了,他还要换花样,努力的推开他,红着脸,看着他的头发,又笑破了功。 他也终于意识到不对,擦掉镜子上的水,抓着短发,瞪着眼睛,好像被困在岸上的鸭子,“呃呃”出声。 裹着毯子躺在沙发里,他按开了电视,凑过来吻了吻额头,“咱们以后换个大沙发,能抱在一起躺着的” 看了看客厅的宽度,摇摇头,“那得换房之后了” “五年计划呗” 困的闭上了眼睛,“咱俩都升职加薪,不然没可能” “梦想总是要有的,不然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撇撇嘴,“你还没有咸鱼咸” “都和咸鱼比了,那肯定要比谁淡” “无聊” 嘴唇被印了一下,抬抬眼皮,又闭上。 “你饿了就自己做晚饭,我太困了” 嘱咐完一句,意识脱离,进了梦乡。 再醒时,厨房亮着灯,油烟机嗡嗡的响,楼下传了剁馅的声响。 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有些温馨感动,又看到那头发,仍憋不住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瞥见半开的书,《撒哈拉的故事》,扉页有些字,署名是张。 翻几页,零零碎碎手写的一些句子,若平时看了,定觉得有些幼稚可爱。 现在却有醋意,无名的火,一笔一划都扎在心里。 便冷下脸,再看那背影,都可恶起来。 顺手把那书丢在地上,还踢一脚。 他闻声望过来,笑着,僵住,大约没想到我会生气。 我自己也没想到。 晚餐时也没给好脸色,任他说出花来,就是不理。 弹开伸来的几次求和的手,他吐吐舌头,说什么“沙之守鹤”,“自动防御”之类的怪话。 晚上熄灯,背对他,拥抱过来,躲了两次,还是被抱住。 咬着耳朵小声解释,“一本书,没有纪念意义,单纯喜欢作者” “里面还有前任手写的注释” “那你买一本送给我嘛,这本我再丢掉” 点点头,认同了方案,不生气了,只是落不下面子,还要再装一会儿。 沉默许久,他问,“咱们这算第一次吵架吗?” 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我吵了吗?” “没有” 偷笑,又故意严肃,“说狠话了?” 摇摇头,“。。。也没有” “那应该不算吵架” 沉默一会,忽然说“。。。对不起” 咬了咬嘴唇,回,“没关系” 就又笑嘻嘻凑上来,“能亲亲吗?” “不行” “脱衣服呢?”继续得寸进尺。 “你敢” “哦,那抱着睡觉” 心中说一句,不是一直在抱着吗? 手又不老实,这次由着了。 想起他说的,以后都要一起洗澡,脸就又热起来。 他不会,真的吧。 还有他说的,别人家都这样吗? 胡思乱想着,听到他伏在背后韵律的呼吸,翻了个身,耳朵挨着他的胸口,听着有力的心跳。 觉得安心。 至于那书,又算个什么。 摸着他的胡茬,看着他的睡相。 在一起的第四个年头,我的初恋,也还好不是毛头小子。 谈过恋爱,懂一些女人心理,穷游过,见过些人间真实,便也更加务实。 至于听话,也有些自知之明。 听话是因为自己比他强,暂时压制住了。 若有一天强过我了,大约男子主义又要冒头了。 到那时,张口闭口养我,和养花一样罢。 想着事情,到了深夜,他翻了几次身,终于睡成了个倾斜的“大”字,把我挤成了平行线,只能枕着他的胳膊。 睡意渐渐来了,断断续续想了会工作的事,今年的目标,考下环评师的证书,先用收入压制住他吧。 也要给他买个车,骑车上班太辛苦了。 第35章 年货 超市响着每年都能听到的过年神曲,推着购物车,转了几圈,却没什么想买的。 最终只是买了些蔬菜,几盒薯片,一小块牛里脊,一袋鸡翅。 坐在商场门前的长椅上休息,儿童区有几个孩子在玩跳绳,长长的绳子,两个人摇,两个人跳。 韩一跑过去,和小朋友们说着话,最初几个孩子有些戒备,渐渐竟围成一圈,展开了讨论。 韩一朝速食店的店员挥挥手,戴橙色帽子的男生从不确定到笑着跑过去,一人拿了绳子一端,摇起来。 四个小朋友排着队,边跑边跳,渐渐熟练,队伍的人也渐渐多了,还夹杂几个成年人。 吃了一口手里捧着的红糖豆花,看着眼前的画面,忽然觉得他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没有中式腼腆,没有面子压力,随心所欲的,仿佛自由人。 我呢?确实不自由。 脑子里的三种思想,一种约束行为,一种鼓舞斗志,一种属于自己,却无法突破自己,也无法改变环境,只得逃离。 于是喜爱离群索居,走路贴着墙壁,公共区域贴着角落,座位永远选最后面。 好像深夜悄悄躲在树梢的月亮。 觉得人与人最好的关系,是没有关系。 直到遇到了他。 他呢?是明目张胆的太阳。 破开保护我多年的外壳,连那些被动伸出的刺,一同抱进怀里。 见过无数恋爱的模样,真到了自己,竟有些不同了。 是因为看别人水中望月,还是因为真的喜欢,或许是爱呢? 有了接替者,他跑回来,气喘吁吁的,湿了刘海,却快乐的笑着。 忽然问他,“什么是爱呢?” 他认真想了想,说“大学那时候,从每周一个电话,到每月偶尔电话,与老妈的联络确实越来越少了。再后来到处游历,会把各处的明信片认真写一些心情再寄回去给她,那时觉得这就是爱了” 顿了顿,继续说,“记得她无数次给我盖被子掖被角,无数次拥我入怀,无数次流泪,无数次欢笑。都说孩子对母亲的爱是无条件的,但我只记得她的爱,却再想不起我的爱了。遇到你之前只知道母爱,遇到你之后嘛。。。你问我什么是爱,我能感受到我对你的爱,是无数次心动拼成的,你能感受到吗?” 点点头,望着他,“能感受到很喜欢,很喜欢就是爱吗?” “很喜欢很喜欢,应该就是吧” 走出商场,被他抢走了袋子。 一手提两个,另一只手牵着我的手。 我说“我也可以提的,男女朋友就是要一起分担” 他笑着说,“夫妻就是我多做一点,你就少做一点” 脸红红的,心里甜蜜,嘴上却说,“。。。谁和你是夫妻” 他微笑着,“如果结婚的对象不是你,那我也不用结婚了” “油嘴滑舌” “真心实意啊” “嘁” 又走一会儿,他呼着白雾,鼻尖通红,笑着,转头看着我,认真说,“我喜欢你” 下巴藏在围巾里,对上目光,也认真的一字一句回答,“我也喜欢你” 第36章 拜年 大年三十,提着礼品去他的姥姥家。 照例爸爸掌勺,妈妈打下手,大舅老舅都在。 给姥姥姥爷拜了年,他去陪姥爷说说话,我去帮妈妈洗菜备菜。 中午表哥表嫂从省会回来,带了宝宝过来。 悄悄把红包塞进韩一的手中,他转头看着我笑,“还得是我媳妇” 白他一眼,心里却得意起来。 许是家风的原因,氛围总是紧张,偶尔一两句玩笑,互相也很克制,聊天内容也较官方。 坐一会,受不了,就躲去厨房,继续帮着爸妈忙碌。 最初接触他爸爸,也觉得严肃,接触次数多了,发现其实老爸是个很幽默的人。 读过书,就好交流,聊得内容也不同,多是问一下对某些事情的看法。 与妈妈聊天的内容,则都与韩一有关。 妈妈一边洗碗,一边回忆,“他上初中第一次被叫家长,就是因为早恋,你叔去的,见女方妈妈好看,就只是一个劲的傻笑” 知道说的是谁,便格外感兴趣,“后来呢?” “后来?处到高中毕业,还是分了” 看他坐在客厅与表哥吹牛,就旁敲侧击的问妈妈,“没有外面住过?” 妈妈笑着,自然明白我的意思,“我管他很严” 悄悄吐吐舌头,表示不信,可想到他第一次时的模样,若那次真是装的,大概也到了好莱坞水准。 菜陆续出锅,第三代几个年轻人轮番来端菜,不一会就摆满桌子。 大家围坐了,爸爸还留在厨房收拾打扫,妈妈向我招手,“莎莎,来坐呀” 转头看爸爸,爸爸笑着说,“你先去吃,我马上好了” 韩一也过来,拉着我去吃饭,我有些不悦,“做饭的人还没落座,怎么大家都落座了?” 我的姑父与韩一的爸爸过年时的家庭地位相似,一样是大厨,一样最后入座,大概率还是第一个吃完。 看着他表哥悠闲的坐在茶几边嗑瓜子,就心里有火。 表嫂尚且擦地接菜上筷子呢,他一个大孙子,就真当自己天下第一了? 再去看那小侄子,竟也一并讨厌起来。 姥姥催了两次,爸爸终于落座,姥爷提杯讲话,一片热闹。 看爸爸逐个给送盘夹菜,谦卑的竟也与姑父一致,便心情不好。 伸手点了点韩一的腿,小声说,“叔叔太辛苦了,你也帮分担一点” 他看了一眼,笑笑,“我爹习惯了” 眉毛皱起来,有些不悦,“做饭的是他,让菜的怎么也是他,姑爷就低人一等嘛?那以后你来我家也这样?” 他愣了愣,大约没想到我的无名火,迟疑一下,接过爸爸端着的盘子,陪起笑脸。 爸爸落座,抿着嘴笑,端起饮料喝了一口,满意的点点头,“儿子长大了” 妈妈看他一眼,也跟着笑,“德行” 饭后收了厨余,装进垃圾袋,舅妈们刷了碗筷,表哥张罗起了牌局。 韩一拉着我和姥姥姥爷在拜年,说要去看我的奶奶。 有些意外的看着他,之前约定的是三十在他家,初一去我奶奶家,不知道当下又在盘算什么了。 第37章 大话 听姥姥说着话,让给我奶奶带个好,末了翻箱倒柜出个红包,交到我手里,大手覆盖着,很有力,也很暖,眨眨眼睛,小声说,“姥姥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见到你们的婚礼,这见面礼姥姥多给一些,丫头不要嫌少” 看着那慈祥的笑容,与第一次见面不符的气质,便知道这算把我当自家人了。 鞠躬,道谢,“姥姥,您一定长命百岁” “借我孙女吉言” 听到孙女两字,心里一暖,与自己的奶奶姥姥都不一样的,面前这老人有些大气。 类似退休干部的慈爱,也想起古时的太皇太后,也大约如此吧。 和爸妈告辞,被爸爸塞了几个打包好的“硬菜”,挥着手,“让我亲家尝尝我的手艺” 看着爸爸妈妈的笑脸,心里一苦。 和他们,好像还没有和你们熟。 下午两点,与他挽着手,伴着鞭炮声声,朝奶奶家散步。 楼下小亭见到二小姐和三小姐。 二小姐把鞭炮塞进红砖缝里,拿着松香去点那引信。 三小姐小心翼翼堵着耳朵,眯着眼睛,想看又害怕的模样。 走得近了,轰得一声,炸了一响,红色的残影从眼前飞过,愣神的功夫,在楼底又响了一次,雨搭的积雪被震得簌簌落下,房檐的冰柱也被震断两根。 二小姐在笑,韩一目瞪口呆,“以为是鞭炮,原来是二踢脚??” 见到他,哼了一声,“鞭炮那是小孩的玩意儿”,说完朝我跑来,“姐,你不是明天吗?” 看了看韩一,笑着回,“你姐夫说,以后过年集中到一天结束,今晚就回我们家过二人世界” “啧啧啧,肉麻,天天见还见不够?” 韩一把薯片和果冻塞给三小姐,小丫头欢快起来,拉着他的袖子撒娇,“姐夫,晚上给我放烟花” 看着二小姐嘚瑟的点头,“好滴,刘三妹” 伸手从口袋里翻出个红包,“过年红包” 三小姐接过,脆生生喊了句,“姐夫新年快乐” 见二小姐咬牙切齿了,忍着笑,拉了拉胳膊,悄悄与她说,“给你准备红包了” 装哭可怜的,“呜呜,姐,你最好了” 上了楼,爸妈,小姑,姑父都在,桌上只剩两个男人在推杯换盏,互相倒苦水。 韩一喊了一嗓子,“各位亲人过年好哇” 妈妈拉着他的胳膊进来,小姑给搬椅子,奶奶给开饮料。 二小姐直接傻了,“不是你们集体叛变啊?” 小姑笑起来,“二小姐你可别瞎说,我打心眼里喜欢这小伙” 姑父也笑,“韩一啊,来再吃点喝点” 趁他们聊的火热,我把带来的东西放好,打开他爸爸给装的菜,看着那模样与规格,愣了愣。 以为是打包的剩菜,原来是预留的新菜。 且比上桌的菜码要大,模样更好。 热了热,装了盘,逐一上了桌。 大家听说是韩一爸爸做的菜,就都又围在桌边。 爸爸尝了,“醋好像多了” 妈妈尝了,有些惊喜,“不错呀” 姑父尝了,点点头,“味道正宗啊” 小姑尝了,笑着问,“韩一,你也会做饭吧?” 他笑着点头,“刚开始学,也就会做四五十道菜” 第38章 回我家 喝了杯中酒,韩一眼圈红了,爸爸和姑父却陪得好了。 二小姐盘腿坐在沙发床上,剥着花生,一脸不爽。 正逗着她,门响,敲得很大声。 小姑姑去开门,路上还抱怨,“谁啊,喝多了吧” 门开,是个白皙消瘦的中年女人。 看着那脸孔,二小姐猛然起身,冷着脸回了小屋,门被轰得一声摔上。 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又去看那女人,皱起了眉。 韩一醉醺醺的凑过来,“是谁啊?” 抿了抿嘴唇,觉得没必要说,又觉得没必要隐瞒,就小声回答,“二小姐的妈妈,我老婶” 老叔紧随其后的进来,两人开始争吵,众人开始拉架。 奶奶深深叹气,三小姐抱着白猫缩在被垛后面。 韩一又凑过来,“说说,说说” 转头看他,眼神清明,一脸八卦模样。 就与他说了个大概,“老叔年轻时爱逗女孩玩,不过就是口花花,没什么实际行动,之前也都站在老婶那边的,不过。。。最后倒是老婶先找了有钱人,扔下襁褓里的二小姐,人间蒸发” 他嘴巴张成o型,追问,“扔给奶奶了?” 摇摇头,“扔给老叔了,老叔又扔给奶奶了” 他点点头“所以两边不亲” 看了爸妈一眼,说,“需要他们的时候不在,以后也就没有出现的必要了” 说着话,见奶奶下床,穿了拖鞋,一边走,一边劝,“诶,大过年的,你们别吵了” 矛头转移,老叔喊着,“妈,你别管” 老婶叫着,“您就别跟着掺合了” 奶奶气得一拍桌子,“这是我家,老头子死了,老太太我还没死呢”,伸手门外一指,“你们给我滚出去!!” 老叔喘了几口粗气,拉开门,分开闻声而来观战的邻居,噔噔噔的下楼去了。 老婶脸色红白青变幻着,终于也待不下去,一路骂着一路下楼走了。 望着韩一若有所思的侧脸,轻轻说,“当父母不需要考试,所以我不想要孩子,倒不是对你没信心,主要是我自己,没感受过母爱,不会当妈妈” 他诧异的转头,认真听完我的话,眼圈红了。 一字一句的说,“我不要孩子,一辈子陪着你” 看着他的眼睛,知道此刻是真心实意,这承诺也价值连城。 也知道三五年一定可以做到,十年二十年的事,就不好说。 一来二十年后的他不是他,二来男人有随时反悔的生理资本。 三来,那时的我,也不是现在的我。 现在的他,心疼的是过去的我,承诺的是现在的我,这就行了。 轻轻刮了刮韩一的鼻子,走几步,站在小屋门前,敲了几下,“走了” 门开,二小姐泪水涟涟的,“妈的我一辈子不结婚了” 奶奶笑着骂,“你这疯丫头,又说胡话了” 妈妈走过来,小心翼翼的说,“莎莎啊,今年三十,和我们回家一起过啊?” 对她点点头,“今晚是要回家过的” 妈妈眼睛亮起来,“家里有住的地方,让小韩也来吧” 摇摇头,“今晚回家,回我们自己的家” 第39章 长姐如母 回家路上,出租车里,窗外烟花璀璨。 与他聊着二小姐的身世,关于那段似姐妹似母女的日子。 对二小姐没有类似母亲的怜爱,毕竟同辈。 喜欢是一定喜欢,只是姐姐对妹妹的喜欢。 大约心情不佳,类似不吐不快的与他聊着。 从上车到下车,挽着手在雪中散步,烟花在远处升起,炸开,映红了他的眼镜与侧脸,从散步到上楼梯,到开门进屋,换衣服,洗漱,躺进沙发里。 从二小姐的出生,一家三口,然后老叔的婚姻骤变,几个月的娃娃被扔给奶奶,又被我抱在怀里。 那天的心情,与白猫第一次来家里时相似的,心中暗暗决定,“将来我来照顾你吧” 那时还小,自然不懂养妹妹与养猫的区别。 人产生独立意识之后,事情就开始变得麻烦。 奶奶的养育方式老套,吃饱不饿,学会几个生活技能就好。 关于妹妹学习,专业,未来发展的思考,都是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里一点一滴行成的。 韩一不解的问,“为什么失眠?” 看着他,笑着说,“你以为照顾婴儿,她吃饱了就睡觉,睡醒了就吃东西是吗?” “不然呢?” “会胀气,会哭闹,即使暂时吃饱了,三小时就会饿醒,另外,那时候可没有纸尿裤” 回想了那段日子,真正的妈妈没当过,大概的确算是月嫂了吧,还是个刚入门的新手。 从手忙脚乱,到有条不紊,二小姐就两岁了。 学到的东西渐渐忘记,若真的丁克到底,那些也就彻底无用,随风去了。 寒冬腊月,白瓷脸盆,洗尿布,晾尿布,手冻得红肿。 炎炎夏日,摇扇子,抱着哄睡,泡奶粉,喂奶。 奶奶年岁大,指望不上 ,小小的妹妹,只能靠我。 意志力,也大约是那时候培养出来的吧。 双手虚空比划着,想起她小时的可爱模样,微微笑着,现在长这么大了。 抬头,发现韩一红着眼睛,宠溺的情绪铺天盖地的压过来,一时不知为何,就被拉进怀里。 贴着他的胸膛,听他哽咽的说,“宝贝,你辛苦了” 说给我听,也好像说给那抱着婴孩的,六岁的小姑娘听的。 前面话题沉重,后面就给他讲起与二小姐青梅竹马的男孩,阿哲,“他们呐,开裆裤的交情,到初中也一直关系很好” “后来呢?” “后来阿哲追她,把她吓到了,就拒绝了人家” 他拍着腿,“啊,那到底喜不喜欢?” 想了想,笑着说,“我觉得喜欢,她说太熟了,没法下手,也没法下嘴” 他哈哈笑着,“没法下嘴,是她会说的话了,见过阿哲吗?” 仰着脸回忆,“当然见过,小学就高高壮壮的,初中嘛,像只熊,性格倒是老老实实,那时经常跑来蹭饭,被拒绝之后,高中去了江南,后来家也搬了过去,他们就没联系过了,应该” 他听完,遗憾的摇摇头,“可惜了” 顿了顿,冲我笑着,“你今天说了平时一个月的话” 脸红了红,“她现在这样的性格,是有些原因的,你不要讨厌她” 他哈哈笑着,“你的妹妹,我怎么会讨厌呢” 第40章 小品 电视播着小品,塑料椅子上架了木板,成了简易茶几,摆了两碗花生馅的汤圆。 白白的,糯糯的,挤在碗里,显得不那么圆,也有些可爱。 窗外亮了一瞬,目光吸引过去,刚巧看见光粒在空气中扩散弥漫,一条条四散的、未完成的轨迹,化作流萤坠落。 印象里第一次认真看春晚,电视里那耍宝的男演员,发型,虎牙,笑容,无不让我想起坐在身边哈哈笑的傻子。 那句“妈妈”说的贱兮兮,那句“天真无鞋”的梗,大概明天会传到大街小巷吧? 王菲与陈奕迅的《因为爱情》,也在电视前等了好久。 不知是电视音响的问题,还是现场反馈的问题,总之不是印象中的天籁,甚至有些地方出现跑调和奇怪的颤音。 二小姐还发了消息过来,“姐,你偶像发挥失常了哦” 看了看手机,没理她,震动两次,拿起再看,“明天我带三小姐去你家呀?都没去过呢” 转头看看韩一,抱着碗仰脖喝光了煮汤圆的面汤。 托着下巴,问,“妹妹明天来咱们家,行吗?” 他愣了愣,笑着说,“可以啊,给她做点什么吃?” “不是她,是她们” 两人站在冰箱前,端详一阵。 他先提议,“不然明天早上去市场” 点点头,“买点虾仁和牛肉片” “不然弄个火锅?” “味道大” 他翻着嘴唇,点头,“也是。。。能吃辣吗?” “能吃” “麻辣小龙虾” “孜然鱿鱼” “青菜呢?” 皱眉想想,“黄瓜拉皮。。。。好像都是我们爱吃的” 他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觉得说了笑话,自然也不觉得他应该笑成这样。 不过总归对他刚刚的回答满意。 算爱屋及乌嘛? 他若是不同意。。。应该也不至不同意。 回神,发现他在笑着看我,皱皱眉,“看什么看?” “好看,爱看” “没正经” 他托着下巴,距离愈发近了,“我发现,你喜欢发呆,可爱” 脸红了下,推开,拿了换洗的去卫生间,“我先洗澡” 关了门,发现没了门锁,咬牙切齿的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拆掉的。 做了心理建设,开了花洒,待室内温度高一点点,一件件脱掉衣裳。 搓澡时目瞪口呆的看他光溜溜的推门进来,一脸皮相的抢了搓澡巾帮我擦背。 抱着胳膊,挡来挡去,疯闹一阵,力气不如,也就由着他了。 这次却稍稍正常,正常的搓背,正常洗头发,正常打浴液,然后开始不正常。 当然也不能每次都让他得逞,掐了腰肉,踩了脚趾,咬了舌头,终于老实。 他夸张的大舌头说话,“你真舍得咬啊,呜呜” 皱皱鼻子,“狗舌头有什么不舍得咬的” 他见了,就又是那种喜爱的眼神,上来搂搂抱抱,亲亲额头脸蛋。 原本不准备洗头发,这样一闹,湿了一半,也就洗了。 他接过木梳,轻柔的梳着,遇到打结的,小心翼翼,不敢发力,就帮他理顺。 室内雾气氤氲,他褪了情欲,自然放松,目光也温柔。 我嘛,第一次有人给我梳头发,乐在其中了。 第41章 好看的眉毛 洗完了头发,顺手一挽,他笑嘻嘻的凑上来,“给我刮刮胡子呗” 白他一眼,“刮胡子用电动刮胡刀” “那刮眉毛” 准备说“不是刚刮过”,口边转一圈,又咽下去,拍拍他的脑门,“坐好” 刮着眉,感受着他喜爱的目光,没忍住,轻轻吻了额头。 他就又被按开了开关。 凌晨十二点,穿着睡衣,拢着被子,坐在镜前,看着他站在身后给我吹头发。 大年三十,第一次有人给梳头,有人给吹头发。 也不是非得这样,就是有点新鲜,大约他也新鲜,就由着他。 洗了澡,进了被窝,窗外好似炸了锅,噼里啪啦的响。 不困,聊聊天,从二小姐,又聊到明天做什么饭。 不知道别人家什么样,和他,聊着聊着,就是吃什么,买什么菜,怎么做。 我喜欢淡口味,喜欢青菜,喜欢芥兰、油菜、茼蒿和虾。 他喜欢重口味,喜欢辣椒,喜欢吃牛肉、羊肉,鸡肉。 口味不一样,但是可以吃到一起,这点很重要很重要。 不需要我为他让步,也不需要他为我让步,我可以继续喜欢我喜欢的,他可以继续喜欢他喜欢的,是核心的逻辑。 关于谈恋爱,他理论上擅长,我当然不擅长。 他却说,不知道具体爱情怎么谈。 但有他自己的思考与方法。 简单来说就是把我的底线当成他自己的底线去守护,大概率不会吵架。 不吵架了,就没有冷战,就能多聊天,多亲热,感情才能升温。 脑门顶着他的胸口,听他说着明天要买的菜,迷迷糊糊的,渐渐睡了。 忽然坐在公交车里,摇摇晃晃,不知到哪里下了车,也不记得为什么下车。 顶着烈日,路过一栋栋建筑,偶然看到几个人影也是模糊的,并不真切。 转个弯,进了个菜市场,人人都是中东那边的模样,印象里深邃的眼窝,高高的鼻梁,只是女人们没带黑纱。 走了一会儿,下了雨,来到一片到处菏泽的地方。 感觉是国外,建筑都是没见过的建筑。 雨越来越大,躲在屋檐下,躺椅里有个老人,脸上爬满皱纹,黑亮色的光泽,手里擎着一根长长的烟斗,记得火星,也记得目光。 又走一会儿,有一片似曾相识的浅洼,水边蹲着一个男孩。 走近了,发现他在朝着水里看,是亮晶晶的鱼。 再去看那男孩,男孩变成了男人,琥珀色的瞳孔,七上八下的刘海,刚刚修过的,好看的眉毛。 开了开口,说不出话。 朝他伸着手,轻轻的抱了回来。 抵着额头,感受到了呼吸。 鼻子,脸颊,唇角。 又下起了雨,自下而上的,冰冰凉凉的。 嘎吱嘎吱的声响。 抬头,一只漆黑的,棕色瞳孔的兔子。 嘴巴里是一捧新择好的小油菜。 猛然睁开眼,看着屋顶的圆灯,窗外的亮光。 眯着眼,伸手挡了挡。 水壶发出笛声,遥远的火车,路口红灯叮叮当当的交替声响。 然后是热水被灌入暖壶的空鸣。 踩着拖鞋出来找他,刚好看见他的笑容:“小懒猫,醒啦?” 刘海七上八下的,和,好看的眉毛。 第42章 浪漫过敏 照清单买了各样的菜,他喜欢写单子,我都记在脑子里。 回了家,还是没做火锅,备菜,看准时间下锅。 他在一边煮饭洗碗,说想起小时候,站在客厅玩积木,爸妈站在厨房小窗透入的阳光里,准备着饭菜。 洗衣机轰隆隆的响,窗外飘雪,室内温暖,还有妈妈削好皮的苹果梨。 想了想,我小时候没有这样温暖的记忆,长大了却有。 比如乡村婆婆家的大碴子香,比如湘西古镇清晨的粥和雨,比如小路尽头蓝色的海,比如他睡在身边的每一个清晨。 都与他有关。 这些话只是脑子里想想,嘴角也扯起了微笑,却未与他说。 二小姐的嗓音在楼下喊起,“姐啊~哪个单元?韩一!” 他开了窗子嚷回去,“刘恋!你姐喊你回家吃饭啦!” 噔噔噔的上楼,噼噼啪啪的敲门,踩进客厅的靴子,被韩一扔了出去。 二小姐穿着黑色皮衣,三小姐穿着一身洁白,一个大大咧咧,一个乖巧可爱。 四菜一汤,桌子有些小,两个二十多岁,两个十几岁。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不请自来拜年的,也没有跑来吵架添堵的。 心里快乐的,好像这才是真的年夜饭。 与二小姐聊着学业与工作,聊到三小姐身上,关心一下成绩,果然也是学渣。 韩一拍着腿笑,“你们的成绩好像都被你姐抢走了” 二小姐也笑,“从小被拿来和我姐比,除了个子能赢,其它都输得一塌糊涂” 看着二小姐问,“以后就准备画画路线了?” “美术老师呗,去少年宫教教小学生,打听了,一个月2500,哈哈哈哈” 又看向三小姐,“你以后准备干嘛?” 三小姐腼腆的回,“想去跳舞” 韩一凑上来问,“教舞蹈?” 摇摇头,“就是跳舞” “那怎么赚钱?” “不知道。。。” 菜几乎不剩,零零碎碎进了一个小碗。 两个姑娘坐不住,想去滑雪。 我不喜欢,韩一也兴致缺缺。 何况过年,不知雪场开不开。 送走小祖宗,看着狼藉的客厅,相视一笑,分工协作。 开着门透透气,对面门开,小姑娘出来贴春联。 韩一果然去搭话,“小孩儿,都初一了才贴?” 小姑娘怯生生的回答,“昨。。。昨天没在家” “吃了吗?” “吃什么?” “吃饭了吗?” “吃了呀” 就是无营养的对话,依然聊了许多句。 正自感慨他的碎嘴子,忽然听那女孩说,“叔叔你这头发剪坏了” 他爽朗的哈哈笑着,“我妻子剪的,怎么都好看” 妻子。。。之前觉得官方,现在又觉得,有点好听。 尤其他与别人介绍时。 没结婚,可以叫妻子的吗? 喜欢他,想怎么称呼都可以。 太阳不知不觉落下,夕阳照得天空红彤彤的,不似平日的灰白。 天边划过飞机,在云层上留了条白色的线。 他站在一边,咔嚓咬了一口苹果,腮帮鼓鼓的,嚼啊嚼,咕咚咽下,看着天空的那条,感叹一句, “啊,飞机拉的白色屎” 第43章 我喜欢你 大年初二,发小来家里做客,带了米面和油,还有游戏机,插电视的那种。 吃过午餐,我在写字台翻书,他俩坐在地上,靠着沙发垫子,盘着腿,拿着pS手柄,在踢足球了。 打着游戏,嘴里也不闲着,韩一问,“什么时候买房” “年后吧” “买哪里的?” “东山那边的新小区,偏一点,但是便宜” “公务员考试咋样了?” “在看书哇,头大,不过最近慢慢有感觉了” “还是想当警察?” “你呢?还是想当书店老板?” 韩一沉默一会,笑笑,“过几年再当” 聊着聊着就下道了,发小笑嘻嘻的问,“你同事有没有适合的,给介绍介绍” 韩一也笑,“同事没啥好看的。。。对了,莎莎有个妹妹,不然介绍介绍” 悄悄点头,确实可以认识一下看看。 发小脑袋凑过去,“有照片不?” 拿出手机找到一张,递给韩一,韩一看一眼,又给发小看。 发小看后,苦瓜脸,“不行不行,太小了” 韩一哈哈笑着,“马上20了,不小了” 发小摇着头,“不是不是,我喜欢c++,不喜欢A--” 韩一捧腹大笑,我黑了脸,转头看他俩,都不是好东西起来。 下午发小告辞离开,韩一善后,擦地整理。 我抱着膝盖坐在沙发里,问他,“你喜欢什么样的?” “啊?喜欢什么?” “他喜欢c++,你喜欢什么样的?” 他目光游移,好像被看透了一样,浑身不自在。 咧嘴笑着对我说,“我主要看人,喜欢的人浑身上下都喜欢,不喜欢的人怎么样都不喜欢” 白他一眼,“你就是会说” 丢了拖布,跑过来抱着,“我明天过生日” 弹弹他脑壳,“哪有自己主动说的” “想要礼物” “给你买个蛋糕吃” 摇头,涎着脸凑上来,“想吃你的小豆腐” “呸” 一把推开,又去看书了。 备考环评师,需得稳妥些才好,5月末就要考试了,暂时也尽量不接报告书表了。 年前和老板说了,大力支持,还给约了环评考试的试听课。 他支持,因为现在是挂外面人的证,那人不太专业,只懂考试,开会时不说话,专家们评价一般,收费还贵。 韩一凑过来问,“挂证多少钱呐?” “一个月五千” “啥?不上班一个月五千?” “还得上班,一个月就能上万了” 他愣愣的说,“我今年努力升职了,也上不了万” 偷偷笑,“所以继续努力呗” “啊啊啊,我得比你多才行” “为什么?” “因为。。。因为。。。” 打趣的问他,“因为你是男的?” 忽然一本正经的瞪眼睛,“因为我要养家” 噗嗤笑着了,“谁也不用你养” “我要给你买包包” 摇摇头,“我的帆布包就挺好” “给你买车” 摇摇头,“你买了自己开就行,我不喜欢车” “给你买貂皮” 摇摇头,“不喜欢不喜欢,说了不喜欢,穿了像大熊” 他苦恼的抓抓头皮,“怎么什么都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你呀” 第44章 考试 春暖花开的时候,周末不能陪他,要去参加补习班,准备环评考试。 他周末也不闲着,楼顶做了防水,升级了炉具,买了新锅,有空就去加班,积极表现,为早日升职。 五月份,他升了一格,工资涨了两千多,开心的像个孩子。 笑着看着他跳来跳去的摇尾巴。 工资第一次比我高了,大约能持续七八个月的时间。 也大概是最后一次比我高。 五月末,他请了假,陪我去省会考试。 考试分两天,都是上午一场,下午一场。 酒店开了房间,考场离大学不远,上午考完试,中午与他去读书时常去的地方转转。 那片平房拆了迁,住过的地方成了工地,那白发婆婆不知搬去了哪里,也不知未来还能不能见面。 看看时间,自己去考场,留他原地伤感。 走出一段,回头却发现他远远跟着,低着头,好像地上有什么重要的要捡。 下午考导则标准,背熟的东西,一路写下去,没什么停顿,剩下的时间都在检查。 眼睛酸了,看看窗口的枝叶,窗外的云彩。 想着,他在干嘛呢? 他在找厕所。 趁我不在偷吃了麻辣米线,喝了冰可乐与冰淇淋,散散步打打秋千开始肚子痛。 扭着腿夹着屁股一路竞走,赶到酒店掀开马桶时已然在生死的临界。 好在终于没出什么大事件,解决之后晃晃悠悠到考点门口。 随着考生们出门,远远看见他坐在台阶上,正拿着烤肠在咬。 另一只手端着个小纸碗,正冒着热气。 笑着向他走去,眼见他一点点出神发呆,目光失焦,三个指头掐着竹签在地上画画。 走近了,在画背影。 丸子头,衬衫,红色的小草莓发绳。 站在面前,他抬起头,迎着阳光,眯眼笑起来。 我微微笑着说,“我什么时候有这草莓发绳了?” 他展开手心,“现在有了,路过顺手买的” 塑料草莓,做工精致,递给我另一手的小纸碗,里面有萝卜、菜串、鱼丸、虾丸,都是我喜欢的。 “考的怎么样?” 吃着萝卜,味道很好,“看明天两科了” 他笑起来,“今天稳了?” 点点头,“十拿九稳” 晚上去吃涮串,见他食欲不振,只顾着喝热水,好奇问了,才知道他下午的活该经历。 回酒店的路上,笑着好奇他夹着该怎么跑,就真的夹起来,怪模怪样的跑给我看。 刷开房门,打开行李,换了睡衣,翻出四件套一起铺上。 挂好衣服,整理了包包,摆好鞋子。 放松放松,准备洗澡,水刚热,他又挤进来,无奈的擦背,打浴液,拥抱着晃晃悠悠。 他咬着耳朵说,“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听了这话,心里暖暖的,微笑望着镜中相拥的两人,仰头看着他的胡子与唇角,忽然有点害羞。 轻轻的,吻也到了。 轻柔到热烈,想起那一波波亲吻沙滩的海浪。 脚底的泥沙不断流逝,忍不住蜷着脚趾,锁着臂弯,感受如万物初生时最温柔的震颤。 第45章 遇见 考完最后两科,与他坐上返程的火车。 中午退了酒店,他在考点外等了我四个小时,同一棵树下尿了三泡,与我说因为专一。 笑着去弹他的脑门。 知道他疲累,靠上肩膀打了两个哈欠就睡了。 四十分钟下车,他又精神焕发起来,拉着我去追公交车,又对着远去的背影比中指,“等老子买了车,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偶尔觉得他幼稚的仿佛刚刚十八,偶尔又觉得他办事雷厉风行成熟可靠。 偶尔觉得他神经病,偶尔又觉得他真性情。 完美的人不是人,矛盾的人才是真实的人吧。 可也是因为自己喜欢,不然随他如何,关我什么事呢?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夏天很短,转瞬入秋,国庆他忙于工作,只休息两天。 然后便进了十一月,评上了中级工程师,升了职,也下了证。 或许是因为下了证,才升了职。 总之每年多了挂证的六万,还有升职后涨薪的三万。 还不能和他说,暂时不能。 从公司出来,看着阳光明媚,满树金黄,心中的压力骤减。 当下虽不如大学教师稳妥,可也终于正式有了自力更生的资本。 路过那猫咖,见到黑色的猫,驻足,推门进去。 换了服务生,态度依旧。 照例叫了花茶与点心,随意取了本书,看着飞舞的字,心思却在飘忽。 那自负的前辈大约要待不下去了。 下个月还完欠款,后面就是存钱了。 明年给他买车吧,不然还是后年? 门铃响了,小朋友迈着步子上了台阶,嘴里念念有词,“明夜缸,明夜缸”,不明所以。 身后是个中年男人,薄羽绒,鸭舌帽,黑框眼镜,也是一样的念念有词,“慢点呐,慢点呐” 两人落座,男人从包里翻出个水果盒子,打开,小朋友欢呼一声,“蓝莓豆豆!” 男人笑着逗她,“该怎么说?” 小朋友奶声奶气的说,“谢谢爸爸,不客气” 男人憋着笑,“不客气哪有你自己说的?” 向他伸着手,继续奶声奶气,“谢谢,不客气” 一颗接一颗的吃光,男人又逗她,“背古诗?” 小朋友点头,“背古西” “床前。。。” 脆生生的回,“明夜缸” 恍然明白刚刚进门时说的什么,忍俊不禁。 背诗还在继续。 “举头。。。” “望明夜” “低头。。。” “西故乡” 门铃又响,长风衣的女子,丸子头,小皮鞋,看不出年龄。 目光淡漠的寻找,看见那男人与孩子,嘴角一笑,就蓦然和煦。 小朋友爬下椅子,跑向她,“妈嘛,妈嘛”,一下扑在腿上。 女子笑着摸摸她的头发,牵手走过去,抱着孩子坐在男人对面。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小声说着话,多数时候还是男人在说。 小朋友扯着妈妈让讲书,就先科普虹吸现象,又讲起液体的表面张力。 小朋友脑袋猛摇,“不丁,不丁,妈嘛不讲” 花茶见底,时间不早,想着他应该到了,就见马路对面的路灯下,秋风卷着落叶,旋转飞舞,熟悉的二八大杠,浓眉大眼的青年。 穿着我新买的夹克,与毛衣。 第46章 猫逝 周末,晚上吃过饭,与他下来散步,沿着小区,走走停停。 天气足够冷,好在没什么风。 路过饭店巨大的橱窗,他随意一瞥,见到在约会的,刚入职的小朋友。 正犹豫要不要先开口,对面倒也发现我们,一路小跑迎出来。 想拉韩一进去喝一点,他摆摆手推辞,指着我说,“在陪妻子,见谅见谅” 回家有些疲惫,早早睡下。 将醒的时候听到雨声,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夏天。 雨斜斜打在玻璃、瓦片、伞面、石板上,传来各类混杂的交响。 醒来才搞清楚梦与现实的差别。 看看时间,凌晨五点。 查了天气预报,零上四度,零下十八度,雨夹雪。 什么鬼天气。 还想再睡,却不困了。 摸摸他浓密的发丝,亲在脸上啵一声,咕哝着翻了个身。 掐了掐下巴,下巴缩进被子里。 抓了抓脚丫,脚丫缩进被子里。 洗脸刷牙,架锅煮粥,稍微热了麻薯,沏了杯豆浆。 粥开转小火,去鱼缸前坐下,看着小白瘦瘦的,不断游来游去。 之前还打算等死干净了之后去换两条大一点的,这样一等俩月过去,游得里倒歪斜,总之活着。 却也活不久了。 发着呆,因为二小姐来了消息,我的白猫,也大约活不久了。 之前只是懒,懒得跳上窗台,懒得散步,现在饭也懒得吃了。 气色也差,总也恹恹的。 白粥翻着花,荷包蛋在粥花里一点点成型,炒两盘小菜,他拿了筷子与碗,坐在桌边,托腮望着,在等早餐,也等我。 与他吞吞吐吐说了原委,希望能把白猫接来,一起住一段时日。 他欣然同意,剩下就是时间问题,或早或晚。 托了二小姐帮忙,当晚就背着书包过来,拉链打开,白猫伸出了头,看见我,快乐的喵喵叫了几声,跳不出来,只能抱出来。 几个月不见,又老了许多。 印象中满屋乱窜的雪团子,变成了灰白相间的大耗子。 帮它顺着毛,喂了根鱼肠。 见它欢快的吃着,想起从小吃我们三人的剩饭,多少有点对不住。 睡前贴了面膜,韩一还在加班,白猫认准了床头,奋力一跃,竟未成功。 孩子一样的躲闪,怕我嘲笑。 摸着它的额头,轻轻抱上了床尾,放在铺好的垫子上。 看着它的尾巴颤抖卷曲着,怎么躺也不舒服的模样,心里揪着,有些难过。 第三天,清晨起床,那一团白色沉寂着,不似寻常熟睡的模样。 数着它留在锦垫上的爪痕,深浅交叠的纹路里,还留着几丝银白的绒毛。 手搭在它的鼻尖,流了泪。 我的猫永远的离开了我。 他坐在我身边,搂着肩,沉默着,叹息着。 大柳树下挖了浅坑,路上捡了老黄的柴火,中间切开,做了个十字,拿漆笔认真写了几句。 毛毯包好,放进坑里,填上土,钉好木条,成了个浅浅的坟。 想到无数次陪伴我的日夜,眼泪又流了下来。 将来若有缘,再投胎到我怀里吧。 第47章 小镇做题家 2013年3月,还完了最后一万块钱欠款,还多给发小2000块钱利息,当然是不要的,也强迫他收下。 发小买了房子,期房,开始装修了,12年底公务员考试,13年1月末出了结果,竟真的考上了。 心心念念的人民警察,虽然是交警。 画家仍开着不算赚钱的画室,好在是他喜欢的事。 大约与韩一的书店相似,都是圆梦的过程。 只是画家的画班早早开起来,韩一的书店却还早了。 6月他终于拿了驾照,买车却还要等等,手里要存些钱,不然不踏实。 7月他们公司高温假,意外的,这次可以休满15天。 他回了家就欢呼雀跃,抱着我研究旅行的目的地。 难得休息,想去远一点的地方,这两年通了高铁,飞机也便宜些了,考虑的范围也就大一点。 风景名胜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大理商业化严重,深圳,海南,嗯。。。最后还是选了凤凰古城。 网上找到住过的那家民宿,淡季,价格降了许多,就果断定下。 买了机票,飞到长沙。 他想了想,可以顺路去见一位故人。 7月末,天气忽然热起来。 长沙降落,踏出飞机,才明白什么是真的炎热。 挽着手,一路顺着指示牌走。 他兴奋的仿佛回了主场,知道这里和株洲是他读书时穷游停留过最久的城市,就笑着,由着那背影带路。 出站时竟有人接的,矮矮胖胖的男人,说二十多也行,说四十多也行,脸看着年轻,其余都有些油腻。 身边站了位姑娘,瘦瘦小小,却很协调,江南水乡似的秀气,眼睛大大圆圆的,鼻梁高高,嘴唇薄薄。 若穿了民族服饰,一定很美。 聊起天才知道并不是少数民族,又知道那胖胖的男人二十多岁,是她先生。 初识觉得不搭,聊着天,慢慢发现也是个趣人。 到了株洲,车在茶馆停下,一楼喝茶,二楼棋牌,隐隐有麻将声传下来。 小胖子与韩一聊着天,湖南普通话,听不太懂,尤其是玩笑,很难理解。 韩一倒谈笑风生,全然不受影响。 姓李的妹妹,拉着我的手,温温柔柔,细声细语。 大约未理解当地文化,那做派只觉得虚假。 倒有些怀念二小姐的大大咧咧,也或许是我的缘故。 她太过温柔,聊天过程瞥几次韩一,那笑容,也许有些故事呢? 忽然胡思乱想起来,他说的故人,是那小胖子,还是面前的姑娘? 他转头笑着问,“晚上想吃什么?” 白他一眼,扭头,“哼” “???” 他一脸懵的,不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小胖拢着手,用我刚好听得见的声音说,“来哒好事?” 韩一搂着他脖子笑闹,“姨妈算什么好事,姨妈是亲人” 晚上小李姑娘做了煎豆腐、炒牛河,大大的盘子小小的菜码。 一壶米酒,带加热的底座。 处处细腻有料,只是多数不能吃。 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望着我,看久了有些不好意思,听她问, “姐姐你做什么工作?” 抿一小口温酒,回,“小镇做题家” 第48章 不必问 小李姑娘掩口笑着,“做题家是什么职业?” 懒得解释,就问她,“你呢?做什么工作的?” 遥遥斜了小胖一眼,小声说,“我呀,在这里给他当服务生” 犹豫一下,还是问了,“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邻居,小时候就。。。” “你和韩一” 她愣了愣,点点头,“哦,那时他在酒吧打工,我常去,聊几句,就认识了” 皱起眉,“就这样?” 忽然笑得狐狸一样,“不然呢?” “酒吧在哪里,想去看看” “不远,陪你去?” 起身,摇头,“不用” 推门出来,韩一跟出来,追着问,“去哪里?” 看着他笑,“带我去酒吧” “啊?哦” 挽起手,慢慢走。 白日闷热,夜晚还好。 起风时树叶沙沙作响,电瓶车很多,出租车都是陌生的牌子。 酒吧确实不远,招牌花里胡哨。 推开门,与电视中的不同,没有那样喧闹。 驻唱歌手坐在高脚椅上,长发束在脑后,单手轻轻扶着麦克,歌声舒缓悠扬。 一个经理模样的人望过来,笑起来,几步过来,与韩一轻轻拥抱,“你小子,多久没见了?” 韩一哈哈笑着,“四年了吧?” 又相互介绍,“罗浩,当年很照顾我,这是我妻子,刘莎莎” 罗浩笑着向我点点头,“弟妹好” 微微颔首,“你好” 找了卡位坐了,点心和清酒上桌,看着那歌手,吧台,头顶的一颗颗射灯出神。 韩一指着调酒师旁边站着的小弟,笑着说,“那里,之前站着的就是我,一个月2000块” “就。。。端茶倒水?” “是啊,还做过旅店前台,影楼摄影助理,哦,还有摆摊卖酒” 感兴趣的问,“摄影助理?” “就是举板子的,补光” “为什么做那个?” 他一脸回味,“风景好” “什么风景。。。流氓”反应过来,白他一眼。 第三首歌收了尾,换了个男歌手,风格嘈杂一些,不大喜欢,拉着他出去吹风。 推开门,又关上,噪音被隔绝,散步到桥上,扶着栏杆,看着下面的流水,“这是。。。湘江?” 他也向下看着,奇怪的唱腔,“湘江北去呀~橘子洲头呀~” 江风吹着刘海,长裙,白衬衫。 感受着他望过来的目光,不似初见时的别扭,如今却有些享受。 微微笑着,站直身子,举起双手把马尾缠成丸子,他从手腕褪下发绳,递过来的时间恰到好处。 “这么旧的黑发绳,你倒当了手链了” “因为这么旧的黑发绳,也是你的黑发绳” 江风捎带着他的情话,望向挂在半空的明月,还有几颗星星,觉得幸福。 不是浓厚的甜蜜,只是淡淡的幸福。 幸福里掺杂些哀伤情绪,看向他的眼睛,又感受到了夹在笑容中的莫名感伤。 也许喜剧的内核是悲剧,幸福的人总是患得患失。 忘了去探究他与小李姑娘的故事。 之前不确定了,又不想直接问。 现在确定了,也就不必问了。 第49章 故地 早上六点出发,小胖开车,韩一说这车是二手的三菱帕杰罗,开起来漏风噪音也大。 过坑洼时被颠簸的几乎屁股离开了座椅,两个男人却在那边兴奋的“可以”“可以”的称赞。 也不知究竟哪里可以,又有什么好称赞的。 五个多小时的路程,开了一整天,到景区门口,小胖就与我们告别,马不停蹄的返程。 熟悉的巷口,熟悉的木楼,与上次不同的,游客多了些。 印章打卡的,画画的,拍照的。 原住民的摊位也多一些,自己现编的首饰,亮闪闪的银制品,还有香茶与米酒。 他在前面走着,背着大大的旅行包,不时回头看我一眼,又一眼。 笑着拍拍他,“丢不了” 他哈哈笑着,“那也得看看,万一走丢了呢” 新开了烤鸭店与连锁小超市,装潢倒好,五彩斑斓的,只是摆在这古楼中央,有些怪异违和。 来到那熟悉的小楼,推开门扉,头上的风铃叮叮当当。 老板娘转头问好,见到我们愣了愣,回忆一阵,恍然又不确定的问,“啊,你们是不是之前在这里住过?” 点点头,“上次他发烧,我们一起买过药” 他笑着挥手,“又见面了,你好呀” 老板听了聊天声,探出头来,见到韩一,笑容满面的,“啊呦,哦改是你咯杂满哥咯” “哈哈,是我啊,老板,还有我妻子” 老板向我们拱着手,“结婚了咯,恭喜恭喜” 他笑着点头不止,“嗯嗯,结了结了,来度蜜月的” 白他一眼,拿了钥匙,先行上楼。 身后听到一句,“这小姑娘还是冷冰冰呦” 然后又是他的傻笑,“没外人的时候还可以的,啊哈哈” 二楼,水缸还在,绳子上晾着某种夜行动物的肉干,檐下挂了燕子窝,门边一根长长的扫帚。 门轴吱呀作响,脑子里构思着等下要磨些铅笔粉去润滑一下。 室内布置并无太大变化,椅子上放下包包,沙发上坐下休息,一天的路程,有些疲惫。 楼梯噔噔响,他的身影夹带着阵风进来,随手把背包扔到床上,翻出水壶,仰脖,咕咚咕咚的牛饮。 悠着小腿,等他喝完,笑着问,“你定的和上次是同一间” “你恋旧嘛,估计能喜欢” 点点头,四周看看,“确实喜欢” “那就好” 转身看向窗外,碧绿的小河,游船比上次多了些,摇橹的速度也比上次快了些。 深深呼吸,下巴搭在手背上,“盛夏的时候,又是不一样的景色啊” 他顺手脱掉了上衣,洗了毛巾,擦着汗,“上次穿裙子冷,这次可以随意了” 晚餐在一楼随便吃了,饭没吃光,来吃饭的游客多了,就逃出去。 路上买了桂花糕,边走边吃。 慢慢散步,看着他的侧脸,的确与上次不同。 心中暗暗觉得这旅行的地点很好,故地重游,总有新的感受与思考。 他轻轻叹息,“穷游那年来,上次我们来,这次再来,每次都不一样” 暗暗吃惊于思想的默契,抿了抿嘴唇,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说,人生若只如初见?” 他摇摇头,“我说的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是我?” “是你,找了你好多好多年” 我也等了你好多好多年。 就只是心里想想,没有说的。 第50章 民宿古楼 坐在窗边,泡着脚,听着河水潺潺,夏虫轻鸣,和远方若有似无的,水竹弹起的淡淡声响。 他今天的确累了,早早睡下,只是谈不上睡姿,骑着被子,一只脚落在地板上。 喝光杯里残余的米酒,有些微醺。 踩在毛巾上擦干了脚,挡了窗帘,确认门锁。 轻轻褪去小衣长裙,套上连体的睡裙。 松松垮垮,转身时会飘起裙摆。 轻轻爬上床,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耳朵贴着后背,听着有力的心跳声,意识渐渐时断时续,想着明日的早餐,忽然中断。 再醒来时仍是深夜,被抱在怀里,他的手在睡裙里,抚着脊背,肚子被腿压着,仿佛被锁起来,试了试,完全动弹不得。 苦笑着抽了枕巾盖上肚脐,不然总觉得不安全。 抬手摸摸他的胡茬,指尖滑过喉结,锁骨,胸膛,他的气息,说不上很香,却很上瘾。 清晨再次醒来,他在洗头发,远远看着,镜子上飞溅着水花,头发杂乱的,想起水坑里甩毛的小狗。 擦着头发,见我单手撑着身子打哈欠,忽然跳上来,床险些塌了。 他嚷嚷着,“洞房洞房” 我推搡着,“晚上晚上” 最终弄个筋疲力尽,肚子更饿了。 看看时间,原来已是上午九点。 窗外有渔歌,少女穿着蓝衣,头顶颈项的配饰闪闪发光。 他端着托盘上来,里面是白粥、炒蘑菇和新剥的咸鸭蛋。 他说这算早午饭,还听说染布坊对外开放,饭后可去看看。 看着河对面的人群,忽然无了出门的兴致。 就坐在窗边,翻了本书来看,对他挥挥手,“你自己去看什么染布,我没什么兴趣” 他也不强迫,倒来问我,“想吃什么吗?我带回来” “你随便带,我随便吃吃,不要辣” 轻轻吻了,端了空碗空盘下楼,一会儿听他嚷嚷,“老板,今天的蘑菇咸了,泡粥吃的啊老板” 摇摇头,轻轻叹气。 这个烦人的人。 下午一点又睡一觉,三点醒来。 无事,见桌面摆着的铅笔,就拿到沙发边,一根根慢慢削起来。 见过画家削铅笔,一下下韵律的发力,却学不来,只能转圈着修整。 忽然一声猫叫,抬头看去,水缸上不知何时蹲了只黑猫,也不知是否前年那只。 翻了翻背包,找到鱼肠,轻轻剥了,摆在窗台。 几米的距离,那黑猫一跃便到,踩钢丝一般走在窗框上,凑近闻了闻,一口口吃掉。 看着它吃东西的样子,想起了我的猫,心情便一点点沉下去。 蝉一声声的叫着,白云缓慢飘着,木船飘过,有人擎着长长的相机。 那模样,不如船头的鱼鹰可爱。 楼梯又响起脚步,未见人,说话声却到了,“照香炉呀,给你买了烤鸭,还有饼” 托着腮,无语于他的跳脱,总也不知道下次要给我安个什么名字。 直到那身影出现了,才没好气的回他,“你尽量少喊一点” “怕你听不见” “扰民” 他哈哈笑着,“这栋楼,现在只有我们俩” 下意识伸手紧了紧领口,“然后呢?” “吃烤鸭啊” “啊?哦” 第51章 小小书店 第二日清晨,一楼吃早饭。 他去端刚出锅的牛肉汤面,听那老板与他挤眉弄眼,“昨晚没少折腾呀” 他哈哈笑着说抱歉,却无一丝抱歉的意味,全是男人间的嘚瑟。 老板娘也跟着笑,还不时眼神飘过来。 红着脸,咬着筷尖儿,想着昨晚的云雨,的确由着他放纵了些。 目光绕到河面,今天唱歌的女孩,穿着红衣,好像彩虹之下的新娘,踏着的长筏,也成了轻轻摇摆的彩舆。 瞥见黑猫沿着栏杆走来,轻轻跃上桌面,盘着身子坐下,一下下舔舐着脚底。 今天没带鳕鱼肠,碗里的肉微辣的,也不能送它,韩一举着根香菜递过去,“吃吗?杀精的” 愣愣的看着他,“你和猫说话?” 他笑着,“和猫说话,当然是说给你听的” 赌气不再理他,专心吃面。 黑猫看了眼面前的“草”,也扭开头,向远挪了挪身子。 上午去镇里转转,他坐在河边画画,我坐在书店里翻书。 中午去吃了云吞,与家里这边的不同,口味清淡些,总有若有似无的甜味。 下午散步一会儿,又回了书店,我继续翻书,他枕在胳膊上,睡在对面的长椅。 书店老板路过几次,问了要不要毯子,就真的送了一个,道了谢,帮他盖在肚皮。 想着白看不好,就点了壶茶。 太阳西斜了,粉红的光透过窗子,从窗台越过书架,铺在地板上。 他揉着眼睛醒来,伸了个懒腰,抱住我就亲,以为他睡昏了,看着那明亮的、弯弯的眼睛,里面都是喜欢。 身子努力向后仰着,墙上的影子,由两个变成一个。 牌匾的下沿儿染了古铜色,门前的黄狗吐着舌头,快递员趴在桌面写着地址,小粉花被微风吹得摇摆。 坐在对面那桌的女孩,抬手推了推眼镜,望着我们,微微笑着,逆着光,有些害羞。 我也有些不好意思,按着韩一的脑门,把他按回座位,就赖皮一样趴在桌上假装生气。 看着他的背影,头顶新压出来的几根呆毛摇摇晃晃,问他,“以前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 他坐起来,一本正经的回答,“以前喜欢可爱的,软萌的,接触之后,也就那么回事。。。后来嘛,喜欢脑子好的,一米六的,姓刘的,丸子头,马尾也可,喜欢穿裙子,不爱说话。。。” 絮絮叨叨越说越多, “不出门也要早晚刷牙洗脸护肤上淡妆。 每天都要洗头发,明明闻起来清香。 不喜欢吃外卖,自己做饭或吃我做的饭,或一起去餐馆吃。 每天都要打扫房间。 不玩任何游戏。 能自己做的事从不求别人。 不喜欢刺激冒险类的活动。 不喜欢所有游乐场。 没有朋友。 对于陌生人的善意会习惯性的拒绝,恶意习惯性无视。 多数时候都在沉默。 看见不喜欢的事会当面说出来。 晚上九点多睡,早上六点多起。 不看各种文学类书籍。 经常思考,经常皱眉。 喜欢扔旧东西。 喜欢发呆。 习惯性保持距离感。。。” 看着他的眼睛,听他说着话,竟也越来越喜欢。 第52章 一直是 夜色降临,河边吃鱼,双料的,味道很好,只是有些辣。 凤爪,哦,就是鸡爪子,炖得透了,骨肉分离,嫩嫩的,口感很好。 饭馆出来,走走看看,拍照的居多,闪光灯乱晃。 桥下聚着人群,中央坐了个弹吉他的歌手,吉他弹得很棒,歌声就一般般。 选的歌比较大众,众人跟唱了,就有意思起来。 韩一唱了几首,来了兴致,凑在我耳边说,“唱首歌送给你” 就分开人群,搂上那吉他手的肩膀,看口型,“你弹我唱?” 吉他手点点头,调了琴弦,扫了两下,重音忽然变得柔和,好像来到了海边,夏日,阳光,沙滩。 他拿着麦克,望着我,唱了首阳光明媚的歌。 “我要你陪着我,看着那海龟水中游,慢慢的趴在沙滩上,看着浪花一朵朵” 高潮部分众人合唱,唱着喜欢的歌,一张张陌生的脸上带着笑容。 第一次感受到人群的乐趣,竟质疑起自己离群索居的想法。 一首歌结束,众人鼓掌,他和吉他手拥抱,站在我身边,揉着鼻子,“好听不” 点点头,“还行” “就是还行?” 笑起来,“很好听” “哈哈,喝柠檬茶吗?我去买” 其实不想喝,猜测他大约唱歌口渴,就点点头,竖起一根手指,“买一杯就好”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找地方坐下,晚风吹着裙摆,抬手拢了拢头发,瞥见有人接近,以为是他,笑着抬头,是不认识的,就又冷下了脸。 一米八几的男孩,大约二十出头,笑着问,“美女,一个人吗?” 扭头看向买好了水往回从慢慢走到起跑的傻瓜,忍不住笑,“我儿子去买柠檬水了” “啊,不好意思,打扰了,姐姐” 摇摇头,“没事的” 走回人群,三两好友,听到一句,“卧槽居然都有儿子了卧槽”,然后是嘈杂的笑声,大约是有人输了赌注。 韩一跑到面前,掐腰左右望着去找那身影,“刚走就差点丢了老家” 皱眉疑惑的歪头,“什么老家?” “坦克大战里面的” 更加疑惑了,“啊?” 他火急火燎的质问,“刚刚是谁?” 摇头,“不认识” “那怎么和你说话?” 皱眉,“因为嘴长在他脸上” “下次别回话,危险” 噗嗤乐了,“怎么,你是教导主任,还是居委会大妈?” 拉了拉裙子,起身沿着河边走。 他在后面絮絮叨叨,“这种地方,鱼龙混杂,泥沙俱下,良莠不齐,玉石不分。。。” 又被逗笑,“你这都是什么词儿” 他有些急切,“我是为了你好” 点头,小石子踢进了水里,“我奶也经常说” “咱俩是一家了,你得参考我的建议” 白他一眼,“你的建议是用来排除的” “得互相信任,互相支持” “咱们也没领证” 这次真的急了,“啊不行不行” 继续边走边笑,“什么不行?” 他斩钉截铁,“回去就领证,你这个人想通了或想不通都很危险” 停下步子,转头看着他,“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嘛?” 他愣在原地,“说什么?” “说是你女朋友。。。”手指朝他遥遥点啊点的,“就一直是了” 第53章 喜欢 古镇小住的日子缓慢过着,一周的晴天结束,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小巷蓦然恢复清爽宁静,人人藏在那一扇扇窗后,只留道细小的缝隙。 二楼的雨搭延伸的很长,窗子可以大开,和韩一坐在沙发里,对着小河,喝茶,吃蜜饯。 旅行的日子,脑子尽量放空,远离了工作、存款、故乡与亲人。 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身边坐着我最最在乎的人。 执着铅笔,弓着背,单手托着画本,一下下划着线条。 脚丫也不老实,画着画,偏要来勾我的脚趾,一次不成,就两次三次,直到我妥协配合。 嘴角露出得逞的笑。 黑猫趴在水缸下面,屋檐落下的雨滴连成串,砸在缸沿,飞溅着水珠。 一些落在缸内,敲出一圈圈涟漪。 一些落在猫头,耳朵动动,就算是回答。 门口立着黑伞,伞尖汇集成小河,蜿蜒流进了地板的纹路——伞面上是他去买蜜饯时积的雨水。 算着日子,丢了颗杏肉入口,酸酸甜甜。 “我们认识多久了?” 他停了笔,抬头,手指动动的,“快五年了吧” “五年了啊。。。” 又一脸幽怨,“别人三年就结婚了” “那你找别人去” 谄笑着,“我的小名就是别人” 不理他的冷笑话,继续说,“这雨和咱们家那边的也不一样” “喜欢听你说咱们” 叹气,“。。。你好好的” “哦,怎么不一样?” 伸着脖子望着窗外的雨,“雨滴比较细?也比较密,是错觉吗?” 他点点头,“好像真的是,咱们那边下雨,就像用盆接了倒下来,这边有点类似喇喇尿” 白他一眼,“。。。好恶心的形容” “不过上海遇到过台风,很吓人” 抱着胳膊回忆,“记得你发过照片,马路上飘箱子” “有一次台风,我打着伞等红灯嘛,旁边一个女孩,头发上衣湿透了,就和她合撑一把伞,送到最近的酒店门前。。。” 狐疑的看他躲闪的表情,“之前怎么没说过,一下说漏了?还是现编的故事?” 他抓着头发,铅笔也掉了,捡了两次,“说漏了,其实没啥,但是也没啥好说的,送到酒店门前,又没进去” 看着他滑稽的样子忍不住笑,“我也没说什么” 他心有余悸的说,“你刚刚,像一只猫,微笑着炸了毛” 点点头,“因为湿透了,合撑一把伞,还是因为酒店呢?” “是啊,因为啥呢?而且答案肯定不在这三个选项里” “答案是什么?” “隐瞒?” 欣慰的笑,“好像越来越默契了” “那能结婚了吗?” 不理他,看着雨幕,好像又大了些。 楼梯响动,互望着皱眉,他站起来,踩着门口的地板,嚼着蜜饯,等着人来。 先出现老板的脸,后面跟着位姑娘,上身露腰的小背心,下身松垮的蔚蓝色长裙,背着黄色的大书包,整体上头重脚轻的感觉。 抬头看到韩一,皱皱眉,目光扫到我,才又放松,却还是与那老板说,“还有其它房间吗?” 老板耸肩,“你要二楼,那就只有这里” 韩一笑着问老板,“租客?” 老板也笑,指着过道尽头,“里面那屋” 韩一又对那租客姑娘说,“我看起来是男的,其实是女的” 女孩白他一眼,低头匆匆走了。 他吊儿郎当的,丢进嘴里一颗话梅,脸孔缩在一起,被酸得倒牙,怪模怪样,好像只表演的猴儿。 下午雨又大一些,煮了米线,放了些油菜豆皮和鱼丸。 女孩路过门口窗口,看看外面的雨,下楼又上来,再路过窗口门口,退回来几步。 抬头疑惑的看她,肥大的体恤,超短裤隐隐约约,以为没穿裤子,高高的袜子,小皮靴,不热? 站在门前背书一样的开口,“早上出门,赶路一天。。。” 韩一苦笑着挥手打断,“饿了就来,盛一碗拿走” 那姑娘竟从背包拿出个带盖子的碗,自己盛了碗清汤寡水的米线,犹豫一下,大约担心我们吃不饱,就又退了些米线回去。 笑着招呼她多夹些青菜鱼丸,十分客气的端着碗告辞,稍后听见悄悄的关门声。 韩一笑起来,“这是驴友,以前穷游时也用过这种碗,盖子里面有勺和筷子” 疑惑的问,“驴?” 点头,“驴友,旅行的朋友” “她一个人开车过来,也很辛苦吧” “哈?怎么知道是开车?” 回忆着细节,慢条斯理的回,“右脚鞋跟是偏的,左边小腿有泥” “鞋跟?小腿?” “主驾驶,开车右脚单侧支撑,下车先迈左腿” 他恍然,发现新大陆似的拥抱过来,“你太牛了吧,观察入微啊,应该当警察啊。。。不过看她那模样,也是刚驴不久” “怎么说?” 他捏捏脸皮,神神秘秘的笑,“皮太薄,容易饿死” 吃光了米线锅,他端起盆来灌水,然后心满意足的拍了拍肚皮,打了个悠长的嗝。 想起他爸爸说过的家训,“老韩家,撑死人不占盆” 小韩大约也会执行下去。 傍晚时雨小了许多,隔壁开门,那女孩又路过。 这次又换一身连衣裙,胸前挂着巨大的相机。 韩一悄悄说,“说话都不敢大声了,晚上还能那啥吗?” 白他一眼,“本来也不能” “太不方便了,半夜睡睡觉,外面站个人,吓死了,不行咱们换个屋” 想想确实要吓死了。 煮茶水时传来上楼声,女孩停在门前,轻轻敲,然后把一盒蜜饯放在门口的小柜上,“谢谢下午的米线,很好吃” 向她点点头,“不客气” 洗了衣服,架起杆子,出来展开晾好,见那姑娘趴在栏杆上看下面的河水。 嘴唇动动,本想先开口,终于还是没有办法。 她看了我一眼,又一眼,先开了口,“你俩感情真好” “啊?” 抬手指着我身后窗台的方向,转头,才看到他上午的画,照例丸子头背影,只是下面多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刘莎莎,我喜欢你” 第54章 我爱你 女孩姓罗,叫婉月。 很好听的名字。 大城市做了两年幼师,顶不住每日奔波,左右家里条件不差,索性逃了出来,顺便逃婚。 午后,蝉鸣,穿着麻衫长裤,赤着脚,盘腿坐在对面,小口喝着米酒,没有了昨日的小心试探,全是坦然。 笑着望着她,“逃婚?” 点点头,“昂,我爸朋友介绍的,歪瓜裂枣,有两个臭钱” 看着她稚嫩可爱的脸,憋不住笑,“很丑?” “很丑很油,可以当我爸了,呸,我没有那么油那么丑的爸” 点点头,“躲出来也好” 忽然凑上来,笑得很八卦,“姐姐,你老公挺帅的,怎么找的啊?” 想到初见那天,忍不住笑,“我等了好久,他就又出现了” “又?” 伸手划着杯沿儿,回忆着,不善表达,只好大概概括,“高中见过,那时他有女朋友,大学毕业,又遇到,都单身,就先在一起看看” 发现新大陆似的变成星星眼,“哇,几年了?” “快五年了” 她睁圆了眼睛,“五年还没结婚?” 听了这句熟悉的话哭笑不得,摇摇头,“不急,何况五年里有读研的两年半” 她轻轻叹息,“真羡慕,我就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举杯要喝,她也举杯,凑过来碰一碰。 喝光,续杯,有些热了,一下下摇起扇子。 端详着她的五官,有些南方特色,骨相秀气,鼻子小小,下巴尖尖,眼睛很大。 只是过多修饰,眼线,描眉,弯弯的睫毛,有些厚涂了,不够自然。 唇色倒好看,不好意思问用了什么唇彩,就多看几眼,晶莹剔透的,是立体质感的红。 又聊聊工作,与我八卦那爱换小男朋友的大龄院长。 卸了防备,又彼此算是陌生人,小嘴不断开合着,心中暗笑这又是一位话唠,只是如韩一所说,脸皮薄了,不好开口。 和她聊着天,想起二小姐刚上小学时,每天回家也是这样说个不停,事无巨细的描述,眼神,表情,嘴角,肢体语言,是一样的天真可爱。 想到了自己的妹妹,便与眼前的小姑娘更亲近些。 傍晚韩一回来,提着烤鸭和薄饼,还有一小袋去当地人家自配的甜面酱。 婉月见到韩一还有些拘谨,准备告辞离开,被我轻轻拉住了手,笑着说,“吃完饭再走,你怕他做什么?” 韩一哈哈笑着,“叫姐夫” 瞪他一眼,“你正常一点” 婉月小声建议,“你要是成熟稳重一点。。。” 我摇摇头,接过话来,笑着说,“那可能就不入我眼了” 韩一点点头,“这个嘛,就是所谓王八看绿豆,啊,不恰当,周瑜打黄盖,也不好,喜鹊见凤凰,铁杵,啊,这个铁杵”摸摸下巴,看向小姑娘,问,“你多大?” 小婉月一脸警惕,“干什么?” 韩一摆摆手,“啊没事,准备说个黄色笑话,哈哈,那还是算了” 撕开烤鸭,香气出来了,里面竟放了热气腾腾的酱卤鸡心。 好奇的问他,“这是哪家买的?” 他哈哈笑着,“两家买的,在我指挥下又过了一遍烤箱” “你就对吃上心” 撕一片鸭肉,一颗鸡心,放了葱白,抹了酱,拿着薄饼卷了,两指捏着,皱眉思索分几口吃掉的档口,被他一把抢过去囫囵吞了,嘴巴鼓鼓的,艰难的动来动去,好像蛤蟆。 无奈又卷一个,小口咬了,香香甜甜,抿着嘴点头。 见他鼓着腮帮看我,目光呆呆的,盯着嘴巴的方向,大约猜到,尾椎酥酥麻麻的危机感向上爬,下意识往侧面一躲,他刚好扑过来,没有亲到,只是每人换个座位。 小婉月被这电光火石的一幕吓了一跳,反应一瞬,明白过来,哭笑不得的,“你俩能不能行,我还在这里呢” 这样一闹,熟悉些,吃饭聊天,时间也快。 天色从粉红到湖蓝,再到藏蓝,门灯亮起,河对面的路灯也亮起,水光粼粼,分外美丽。 小婉月起身告辞,说要去酒吧转转。 韩一拉着我去桥下听歌,就随便穿身衣服一同下楼。 路口分开,我们向左,小婉月向右,有一瞬间想邀约一起散步,暗骂自己脑子坏了。 在小店买了水果杯,挽手走到桥下,人少,三三两两零星坐着。 今晚唱周杰伦的《简单爱》,相似的腔调。 唱过几首,人群渐渐多了,也嘈杂起来。 吃光了水果,就继续散散步,沿着河走一段,找地方坐下。 河面忽然星星点点,冒出一圈圈涟漪,头上的树叶沙沙响,风也带来些凉意,远处的人掩着头发奔跑。 相视一笑,又下雨了。 两个小女孩由远而近,牵手跑到树下,拍打着身上的雨滴,看了我们一眼,笑着,互相说着悄悄话。 一个蓝色蝴蝶结长马尾,麻布衫子,赤着小腿,湿透的布艺凉鞋。 一个戴着圆形黑框眼镜,五官精致,民族染布裙,发饰被晚风吹得叮叮当当。 雨声起来了,其它的嘈杂声音渐次消失,隐约听到来路方向,吉他扫弦的乐音,与间歇的笑声。 他蹲在树下,嘴里叼着草杆,望着雨幕,似吟似唱的,“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 黑框眼镜的小女孩扶着膝盖,歪着头问,“后面呐?” 他微微笑着,长长叹息,“后面?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呐” “叔叔,你会的真多” 他点点头,“因为叔叔是老师” 听见老师两字,女孩站的直了些,忙不迭的问,“老师,我爸爸说,读书没什么用,得早点出来打工” “老师”看我一眼,努努嘴,使使眼色。 白他一眼,还是回答,“书读好了有用,读不好也有一点点用” 女孩回头看我,又看他。 他耸耸肩,“我是语文老师,她是教导主任” 又与女孩聊几句读书的作用,长马尾的小姑娘也凑过来听。 仿若开了个临时的小小课堂。 他背对着雨幕,望着我,微笑着,莫名的神情,嘴巴开合着,读懂了口型。 “我爱你” 第55章 向前走 最终还是冲入了雨幕,他在前面跑着,不时回头笑着望向我。 我也笑着,从小到大没有这样笑过。 只是不大会笑,只是有表情,却没什么声音。 也不大会哭,伤心了眼泪会留下来,却没什么表情。 我的手臂,鞋子,长裙,飘起的马尾,自小到大奔跑过无数雨幕和风雪。 这是唯一快乐的一次。 看着他的背影,被淋湿到褶皱的衬衫,湿透的麻裤头发。 还有那不时回望的眼睛,总觉得曾见过无数次。 早自习向我奔跑时吗?还是课间操体转运动时的匆匆一瞥?又或者是拉开椅子坐在我对面的热烈?雪村钨丝灯下的暧昧?那些虽未看向他,却也感受过的目光? 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少年到青年,青年到工作,到同居,到无法分开。 前世不记得,来生不确定,现在想拥抱他,于是停步,他又惯性向前,脱开拉着的手,转头,看到我向前伸的双手与怀抱。 心里想着,快来抱抱,来抱抱我,眼泪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依旧没什么表情,微微张着嘴唇,眼睛不断蓄满泪水与雨水。 来不及更多思考,就进入了温暖的怀抱。 鞋子也随着势头旋转起来。 抚摸着他的脸,“你刚刚说什么?” 抵着额头,认真的对我说,“我爱你” 眼泪又不争气的涌出来,“再说一次” “我爱你” 听到这三字,心中憋闷的,趴在他胸口,从抽泣,到呜呜咽咽,再到放声大哭。 仿佛藏了几十年的委屈,一股脑倾泻进了这江南的雨中。 不记得多久,回神时已在民宿的沙发上,他赤着上身,拿毛巾在给我擦着头发。 温暖的,柔软的,好像扑在阳光下的沙滩里,不用动手,不用发力,仰着头,看着他,心里想着,“哦,是我的男人”,又马上否定,“这说法太过于矫情与示弱” 他等我回神,轻轻的问,“刚刚为什么哭了?” 摇头,“没哭” 他笑,“那是听见了什么猫叫?” 点头,“就是猫在叫” “呜呜的是什么猫” “是一种叫呜呜的猫” 愣了愣,忽然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叫呜呜的猫,哈哈哈哈哈” 无语看着他,“。。。我又没有讲笑话” 他哼着歌,煮着茶,裤子歪的,露出一截蓝色短裤,傻兮兮的。 转头看向窗外,窗子倒影,发钗凌乱的女人,领口歪的,露了半个肩膀在外面。 换了睡衣,躺在床上,想到那三个字,心里还在笑。 我爱你。 我爱你。。。吗? 可要比“嫁给我”好听多了。 忽然翻过身来,“诶,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他吹着茶沫,背对着我,“快五年了啊,不是刚问过?” 毯子放在腿上,折了一下,随意说,“我们回家吧” 他语气有些可惜,“待够了?不是还有一周假期?” 微微笑着,“回去领证” 背对着我点点头,“嗯”,忽然转头,一脸惊喜,“啊?认真的?” 笑着看着他,“即使将来某天,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了,至少现在,此刻,我想和你结婚,是认真的” 一个人坐在床上,腿上盖着毯子。 一个人坐在沙发,端着新煮的花茶。 互相望着对方的眼睛。 彼此心知肚明的。 不用户口簿,不用民政局的印戳,不用傻兮兮的合影,甚至不用勾一勾小手指头。 自今日起,他是我的先生,我是他的妻子。 连夜收了行李,第二天一早,告辞小婉月,临走彼此留了大约永远不会拨出的号码。 告辞老板与老板娘,约定了明年还来。 长途大客,赶飞机的路上,赶城际火车,一路返程,始终被他牵着手。 打开家门已是半夜,换衣裳洗漱的功夫,他做了两碗鸡蛋面。 一碗清汤,一碗麻辣。 一碗鸡蛋熟透,一碗半生半熟。 一碗有葱花,一碗没有。 饭后他翻翻找找,原来户口簿早被他藏在了家里。 一页页翻着,“这是我爸,这是我妈,这是我” 说着话,大约意识到迁出的意义,沉默不语。 正胡思乱想,他忽然抬头,看着我,笑着,“以后咱俩就在一个户口簿里了” 睡前给二小姐发了消息,小妮子一阵凌乱,最终还是答应先找出来,等我亲自与奶奶说。 第二天,在家里吃了早饭,他说天气好,骑单车带我。 就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单车摇摇摆摆一阵,开始加速。 风吹过发际与裙摆,稍稍凉爽,期待着稍后奶奶的反应。 路过医院,路过铁路桥,路过初中,路过小学,路过小时每日都走的路口,转弯,一栋栋红砖的四层小楼渐次排列。 去大柳树下看看悠悠的墓,锁好了车子,和它告别。 拉开单元门,一股腐朽、木料与烟草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翻出钥匙,门自己开了,二小姐跑来抱我,对韩一“哼”了一声。 奶奶戴着花镜,坐在床头,织着毛线。 这次没有烟叶,没有麻将,只有那最最熟悉的老太太。 正犹豫措辞,一句“奶奶我回来了”刚出口,韩一已经把奶奶抱在怀里亲了。 许久不见的思念与刚刚酝酿的温情,在撇嘴中悄悄搁置。 与二小姐不约而同的说了句,“马屁精” 奶奶拉着手坐下,看着我,慈爱的,有些不舍,“宝啊,考虑好啦?” “奶奶,想好了” 奶奶笑着,点点头,“每次都对你放心,奶奶这次是有点婆婆妈妈了” 转身去翻柜子,拿出一个铁盒,打开。 老照片,银行卡,一摞证件,解开布绳,翻翻找找,一个深棕色的本子,递给我。 从小到大,第一次见这本子,第一页是奶奶,第二页是爷爷,盖了章的,第三页是我,第四页是二小姐。 二小姐凑上来看,长长叹息,“这马上就剩我和奶奶了” 奶奶点点她的额头,“等你跑去结婚,就剩老太婆我自己咯” 二小姐一把搂住,“不能不能,我永远陪着奶奶” 奶奶慈爱的与她贴贴脸,看着我,“我的乖孙女哟,你们都有自己的路,得向前走呀” 第56章 领证 早上醒来,闻到粥与炒鸡蛋的香味,窗外刚刚泛白,大约六点,就又闭一会儿眼睛。 隐约听到他在哼歌。 下床,穿了拖鞋,赤着腿,身上穿着他的体恤。 慢慢走到客厅,刚好看到番茄下锅。 看着他嘚瑟的背影,奇怪的调子。 靠在门边,他看我一眼,又去忙番茄炒蛋,“宝贝醒啦?” “什么歌?” “歌?” “刚刚哼的” 他哈哈笑着,“sacred play secret place,最近比较火” “只是调子?” 点点头,“嗯,曲子,稍稍改编一下” 去拿了碗筷,盛了粥,坐在桌前等他,“怎么起来这么早?” 菜出锅,装盘子,“办大事呀,睡不着呀” 抿嘴笑,“算什么大事” 算着时间,看了看他找出的两件蓝色短袖,“为什么选蓝色?” “这你就不知道了,人家婚姻登记所的背景是红色的,咱们穿个蓝色显白” 指着晾干的白衬衫,“那为什么不穿白?” “穿白显胖” 摇头,“还是想穿亚麻白” 他立刻搓着手,“哎呀,结婚就听我一次呗” 笑着,点头,“好,结婚的事都听你的” 清晨的暑气已像蒸笼掀开时腾起的热浪。望着民政局玻璃窗上的水渍,看它们顺着斑驳的绿漆窗框蜿蜒出奇异的纹路。 工作人员敲着键盘,老吊扇在头顶发出年迈的叹息,扇叶搅动的气流掀动她头顶的几根长长的碎发。 看着那几根飘来荡去的发丝发呆,将来结婚或许不用这样麻烦,彼此意合了,打一针基因印记,便从法律上认可了。 毕竟成年人,可以自作决定吧。 “要照相的哦” 柜台后的女人用红绳系着的圆珠笔敲敲玻璃,思维回转。 发现最近脑子里总也天马行空的乱想,扭头看看他,想到之前看过的关于夫妻菌群相似的研究,也许这种程度的东西也能影响?有这样离谱吗? 随着工作人员来到里面的房间,抬头看到了合影留念的台子。 他瞪着眼睛,瞬间凌乱。 那背景的幕布,竟是蓝色的。 哭笑不得的去问那工作人员,“有没有其它颜色的幕布?” 答曰,“红色拿去洗了” 他又追问,“那衣服呢?有没有其它颜色的衣服?” 工作人员笑着,指向墙角挂着的一排白衬衫。 上前看了看那衣服,不知几人穿过。 他望着我,我摇头。 又开始像昆虫纲双翅目蝇科一样搓手。 我态度坚决的摇头拒绝。 劝他说,“去登记时的衣服与登记处的背景板撞色,这么糗的事情也很有纪念价值” 这一刻也会留在脑海里很久很久吧。 他站在台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看这里,三二,诶,女孩笑一下” 他扭头看看,小声带威胁的说,“赶紧笑一下,不笑舔你脑门儿” 听了这话,立即被逗得喜笑颜开。 贴上照片,看了看,与背景撞色的两人,笑得却格外温情。 钢印落下的声音比想象中清脆,对视一眼,再次笑了。 女人将两本绛红色小册推过台面,他抢来仔细端详,一本是我的,一本是他的。 向外走着,低头看他攥着证书的关节泛了白,偷偷的笑,心中却温暖。 巷口超市门前摆着冰柜,小风车吱呦吱呦的旋转。 他跑去买了两根雪糕。 不急着赶路,站在树下,慢条斯理的消暑。 蝉在头上耗人心神的鸣叫,他与我说起童年捉蜜蜂的过往,被蛰了一次,从此就怕了那嗡嗡声,与黑黄相间的特征。 又去翻那本子,心里并无波澜,法律承认一下,符合游戏规则的作用。 只是他啊,伸手抢回,好像拿齐了两半兵符。 得意,安心,石头落地? 嘁,幼稚的人。 蝉声漫过柏油路,包包里两本户口簿叠放着,还有许多其余材料。 车轮碾过斑驳树影,看着路灯一个个从头顶掠过,白云飘着,阳光晒的眯起了眼。 户籍科的老墙爬满藤蔓,穿的确良衬衫的办事员掀开搪瓷杯盖,茉莉银针的香气就溢出来。 “你们真挺赶早呀” 她向上推一推银框眼镜,眼尾皱纹里漾着茶水般温润的笑意。 钢印落下那刻,韩一握着的手紧了紧。 二十年前的夏天,我也曾来过这栋爬满常春藤的红砖楼。 那时抱着二小姐,手臂累得微微发抖。 老叔与老婶吵架的模样历历在目,还有奶奶,我亲爱的奶奶。 那天云也这样白,那天窗外的梧桐籽正扑簌簌往水泥缝里钻。 只是那夫妻二人互相说出的,咒骂与后悔,深深刻在心里。 还有二小姐,小小的,可怜的模样,我亲爱的妹妹。 刚刚见到这世界,就没有了家。 小声重复当年对她说过的话,“没有家,你就成为自己的家” 韩一疑惑的问,“什么?” 笑着摇摇头,“没什么” 新户口页还带着油墨的体温,像一片被季风卷来的梧桐叶,轻轻覆住了旧年深冬的雪迹。 红本子揣进布包时,蝉鸣断了一瞬,就又继续响起。 茶水渐凉的午后,钢印凹痕在阳光下泛着金。 回家路上,坐在后座,轻轻悠着腿,发觉太明显,就又停下,手指捏着他的衬衫后摆,抬头是被汗打湿的,宽阔的后背。 很喜欢闻他身上,没有香水与讨厌的烟味,只有淡淡的皂角香,让人安心。 遇到下坡,他忽然欢呼起来,路人纷纷侧目,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又发什么疯” “我们结婚啦,哈哈,我们结婚啦” 夏天的风吹乱的长发,抬头看着天空,云彩一朵朵的挂在极远的地方。 好像我的童年那样遥远。 以前想像过的,结婚的对象,似乎不大一样,不那么安静,有些跳脱,只是这怀抱与热情,是未期待过的美好。 他快乐的呼喊着,“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 我笑着,小声的,悄悄的回一句,“知道了,知道了,我也喜欢你” 第57章 婚纱 领了证,他便开始琢磨婚礼。 坐在椅子上,咬着铅笔,盯着电脑屏幕,一页页翻着婚纱。 不时嘿嘿笑一声,有点瘆人。 皱着眉与他说,“不用看,先不办婚礼” 他转过头,“那咋行,别人有的你也得有” 白他一眼,“没什么用,浪费时间表演给别人看,傻不傻” “不是,你认真的?” 点点头,“存钱先改善住房,还有给你买车,还有,想去好一点的地方旅游” “那。。。那婚纱照得拍一个” 摇摇头,“不拍” 对面忽然沉默,就合上书,抬头去看他。 抱着胳膊,瘪着嘴,几乎要哭了。 无奈揉起了自己的额头,“婚纱也不是你穿,那么积极干嘛” 凑过来,一脸紧张,“想看你穿婚纱呀,第一次亲嘴的时候就想看了” 瞥了眼电脑屏幕上的白纱,干干净净,确实好看。 皱眉思考一阵,点点头,“那就只拍婚纱照” 欢呼一下,继续专心去翻照片了。 秋叶落了,国庆到了,他一个人跑去婚博会,签了合同回来,看了看,撇撇嘴,几千块钱,三十张照片,又看他满意到占了便宜的模样,便又不忍心说些真实想法。 只点点头,“样式你选,权当穿给你看了” 十月末,天气有些凉了,只选一个外景,其余都是室内拍摄。 拍照当天,第一次穿上婚纱,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起那年清晨,望着玻璃上的倒影,一样的棱角分明,只是上了妆,仿佛花瓶。 更衣间出来,第一次看见西装的他,有点喜欢,拥抱未到,他眼圈倒先红了。 助理带我们来到大厅,与无数新人一起,一对对挽着手,走过步行街,路人停下脚步注目,微笑着,讨论着。 低着头,有些不自在。 他倒如沐春风的,点头致谢,嘴巴也不停的说来说去。 大客车座无虚席,去拍摄地的路上,车厢里混合了各种香水的味道。 全程看着窗外,努力不扫他的兴,却仍旧情绪不高。 随着时间流逝,车厢内的一对对,从最初的欢快激动,到木然等待。 拍婚纱照时,与我预想的一样,娘娘腔的摄影师,围着转的摄影助理,想着后面还要批量生产一样的后期p图,就一阵不耐烦。 无论摄影师如何故意贱兮兮的搞笑,都不苟言笑,因为确实不好笑。 最后那小胡子男人彻底投降,坐在草地边上生闷气,挥着手,“歇会儿,不拍了” 韩一把我拉在一边,“人家让笑就笑笑呗” 看着他,摇摇头,“太傻了,笑不出来。。。” 苦笑着,“那你听我口令,我说笑,你就笑,发自内心的那种” 点点头,抿抿嘴,“好,我试试吧” 他和摄影师勾肩搭背说了无数好话,最终悄悄塞了二百,这才同意开拍。 然后继续不顺利,笑不出,直到韩一跳出来搞怪逗我,才算笑得自然。 拍摄渐入佳境,摄影师悄悄和韩一说,让他尽量发挥耍宝,后面的几十张也不摆姿势,就待韩一逗我时,努力抓拍。 返程路上,一对对有些抱怨,抱怨天气冷,抱怨外景地太远,抱怨景色一般。 我倒觉得心情好了些,若是都这样拍,好像也还可以。 回到影楼,拍几组就要换一套衣服,重做发型。 不耐烦,叫停了发型师,自己随意挽起盘了普通的丸子。 看着他期待的目光,终于还是坚持下去,却难免笑容渐渐僵硬。 天色渐渐变暗。 去换下一套衣服的时候,被他拉住了手,坐在沙发上,犹豫一下,对我说,“不然剩下的别拍了” 笑着看着他,猜到了心思,“那不是浪费了么。。” 他笑着叹气,耸耸肩,“看你太累了,而且街上都没人了” 扭头看外面,发现马路空空,已经八点多钟了,感受着抗议的肚子,摸了摸,看着他笑,“饿了” 他笑容也自然起来,随手扯掉了领结,“换衣服出去吃点好的?” 点点头,“行呀,回来再拍” 他走在前面,黑西服,白衬衫,敞着怀,皮鞋走在马路上,哒哒的响。 被他挽着手,我走在稍后一点,白裙子,裙摆系在小腿的地方,高跟鞋换成了自己的平底小羊皮鞋,披着他的外套。 路过橱窗,假睫毛感觉怪怪的,眼线也怪,眼影也怪,好像没有这样漂亮过,却也好像不是我。 路过土豆粉店,咽了咽口水,拉住了他,笑着说,“就这家吧?” 推门进来,食客抬头望着我们,便自觉有些拘谨。 找了角落坐下,聊着天,两碗粉摆在面前,一碗麻辣,一碗菌汤。 肚子饿了,吃什么都香,某刻忽然察觉他停了筷子,抬头,对上目光。 西装,衬衫,碎发,黑框眼镜,少了平日的跳脱,多了沉稳与文艺。 那双喜欢多年的眼睛,正温柔的看着我,目光仿佛轻轻抚在脸颊的手,心疼与爱惜,还有深刻到具体的喜欢。 “我想了想,一会还是不拍了吧?” “为什么?” “想看你穿婚纱的样子,也不想看你辛苦的样子” 微微笑着,认真的说,“你想看,我穿给你看” 叹气,“我自私了,对不起” 摇摇头,“偶尔,没关系的” 回了影楼,在他的坚持下,终于也没拍最后那套衣裳。 最后那套,墨绿色的,束腰长裙,领口散着几颗碎钻,的确是好看的。 好看的,却不必要穿在身上,换上了自己的牛仔裤,宽大的黑色卫衣,随手换个高马尾。 他也换回了体恤和夹克,看着我,赞赏着点点头,笑着,“比婚纱漂亮多了” 晚上到家,洗漱一下,就躺在床上,浑身仿佛散了架。 他上窜下跳的,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抱起小腿捏捏按按,“辛苦了,辛苦了” 揉着太阳穴,闭起眼睛,“到时候选照片还是你去,我就不去了,太麻烦了” “那到时候我都想留怎么办” 皱眉,“反正只给你30张,别自己乱增加” “哦” “咱们拍了多少张?” 他嘻嘻笑着,“三百多张” 不放心的看他一眼,“。。。还是和你一起去选吧” 第58章 阵痛 选照片的过程倒不复杂,任对方如何推销,就只是守住心中的价格不松口。 反倒是韩一,这个内鬼,见到照片就星星眼,女销售见说不动我,就去劝他。 眼见计谋将要得逞,终于忍无可忍,果断的向门外一指,竖着眉毛让他出去等我。 他不在了,那销售的笑容也垮了,换了个人接待,一分没加,选三十张照片走人。 出门,白他一眼,坐在自行车后座上。 他无奈,只能蹦蹦跳跳从大梁跨上车。 抱着胳膊撅嘴生闷气,“今天火箭一级也不想准备” 手伸进他羽绒服,掐他的腰肉,“我们本人就在这里,为什么花钱买照片?不理解你的逻辑” “因为他拍的照片好看” “那你自己学” 他回头,眼神试探,“。。。那需要买个相机” 皱眉想想主流相机的大概价格,就和他说,“摄影最重要的是故事感和画面感,可以用手机先练起来” 他恍然的说,“啊,就像画家,用旧毛笔也比我画的好” 脸红着点头,“是的,是的,就是这个道理” “好!我现在开始练起来,以后我们自己拍”,坐好座位,扶着扶手,脚踩在脚蹬上,极有仪式感的,“人间大炮一级准备,二级准备。。。领航员准备好了哇?” 翻个白眼,叹气,苦笑着,“准备好了,准备好了” “三级准备,出发!请乘客扶稳坐好!” 靠在他的背上,这次倒是真笑了,“知道啦” 回了家,他摘掉帽子,被汗水打湿的发丝纠结在一起,捏着下巴想又改剪头发了。 就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准备一下,转身的功夫发现他在麻利的脱裤子,就给他屁股一脚,没好气的说,“。。。让你去准备剪头发” 不过剪头发也要脱衣服,之前定好的,他说为了节约塑料布。 当时没意识到,一次两次发现中计,不过既然两人约定了,当然也就只好由着他了。 剪的次数多了,也顺手多了,头发不断落下,纷纷绒绒。 他老老实实坐在塑料拖鞋上,嘴巴也不停的,“两个月剪一次,一次省十块,一年省一千多,以后剪头发肯定涨价,无形中省了好多钱呀” 憋着笑,继续剪着,“你说你数学多少分?” 他得意的翘脚,“125” “那题也确实简单了,对了,一斤是多少两?” “什么两?” 无语一阵,换了问题,“。。。那一斤多少克?” “我猜。。。” 忍着笑,“你不用猜,你慢慢算” 他背对着我,沉默好久,吞吞吐吐的说,“1。。。100克吧” “摄影放一放,先学点生活常识” “我。。。我妈没教过我” “应该会的不会,是别人的错?” “确实没接触过。。。” “一公斤是多少克?” “这个知道,1000克啊” 点点头,知道问题在哪里了,就继续问“一公斤是多少斤?” “十斤” 终于忍不住笑起来,肩膀抖,手也抖,剪子也抖。 好在不是电动的。 约定取照片的日子转瞬到了,联系后,说让等电话再过去。 周六没来电话,周日倒等来了二小姐的电话:奶奶住院了,昏迷不醒。 心被揪起来,他还不在家,带好了银行卡,打车向医院赶。 路上给他发了消息,下车时才发现嘴唇不知何时被咬破了。 快步走在医院的走廊里,冷着脸孔,情绪被挤压到极限的地步。 转个弯,爸爸妈妈,小姑姑父,老叔。 二小姐蹲在地上发呆。 听到脚步,回神,仰脸见到我,向我跑,跌倒,爬起来,扑进怀抱,痛哭起来。 看着手术室前木然站立的几人,压抑着愤怒,问二小姐,“现在什么情况?” “昏迷呢,奶奶昏迷呢,姐,怎么办啊?” 看向聚集的几人,“手续都办好了吗?” 小姑点点头,“你姑父办的,都办好了,就差病房问题还没解决” 眼见手术不知什么时候有消息,就跑上跑下的联系病房,各种关系也找了,走到角落,无力的蹲下,哭了一阵,又站起来。 抬头看到门口那人,逆着光,羽绒服与衬衫咧着扣子,斜肩包,裤脚散乱,疲累的喘息着,一步步向我走来。 看到那熟悉却严肃的眉眼,肩膀垮下来,被他抱在怀里,眼泪再次决堤。 他打了几通电话,发小来了,韩一的爸爸妈妈来了,各自又忙着联络,找了个医生的关系,给协调了位最好的医生,可病房问题还是无解。 妈妈反复思量,终于下了决心,打了电话出去,电话接通,叹息,斟酌着开口,“妈,女儿得求您一件事了” 他的姥姥,那位慈禧一样的老太太,打了税务局领导的电话,税务局长联系了医院院长,一番等待,终于给协调出了个特殊病房。 众人等待,议论的档口,手术室的门也开了,医生宣布手术顺利,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 耳朵听着,信息却不入脑子。 直到病床被推出来,奶奶面色红润,安静熟睡着,紧绷的那根弦才松弛下来。 与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相视一笑。 笑着笑着,又哭起来。 刚刚等待的时候,确实出现了一些童年的闪回。 那一幕幕与奶奶独处的过往,几乎要撕碎自己情绪的时候,终于等来了曙光。 起身看看病房里,二小姐趴在奶奶的手边,贴着脸颊,肩膀微微耸动着,偶尔听见一声呜咽。 人生总是匆匆,却要经历后才明白那篇背诵过的文字。 走在前面大彻大悟的人,总也无法把对青春的感悟与后悔,塞进新人的脑子里。 能塞进脑子的,只有文字。 也许那感悟会滞后,却终于有些用处。 类似催化剂,让你经历过某件事件后,不需要思考,瞬间明白那些记忆中的文字,以及前人已知的人生道理。 斜斜的,在你心中插上一刀,却不拔出,也不再深入,即使慢慢愈合,生活中偶尔想起,不再痛彻心扉,而是如南方淅沥沥的雨,一下下敲在雨搭缸沿儿,只剩阵痛。 第59章 会议 比平日早一小时醒来,窗外还是黑色的,墙上钟表的时针落在四点偏下。 揉揉眼睛,洗漱刷牙,对着镜子挽起头发,眉宇间藏不住忧愁,可也不似昨日那样难看。 他打着哈欠站在身边,刷着牙,看着镜中的彼此,忍不住笑起来。 “不是说我早起,你多睡一会吗?” 他耸耸肩,“你也说过,一个人多做一点,另一个人就少做一点” 随口说的,他却记住了。 也大约因为随口说的,他便格外在意。 煮了白粥和鸡蛋,炒两种青菜,一个肉菜。 匆匆吃了早饭,他装好了两份便当,穿着衣裳,准备着电脑包,随口与我说,“周六我过去找你” 点点头,“有我们,没事的” 奶奶昨晚恢复了意识,二小姐守夜,我回家休息。 和公司请了假,暂时靠他,和挂证的收入。 一起出门,他骑上单车去公司,我等来了要等的公交车。 出来太早,人也少,座位多半空着。 待到终点,转下一班公交,碰到了上班的时间,人挤人,一路护着便当。 每一站停驻,都借着人流向后挤一点点。 好在医院那站下车人多,顺利一起挤了下来。 提着便当,背着书包,穿着读高中时的羽绒服,只是目的地变成了医院。 进了电梯,按了按钮,同样的缓慢拥挤。 红色字符逐个变幻,同乘的人渐渐下去,终于门开,边走边抬手看看时间。 开水房门口遇到二小姐,帮我提了书包,问了奶奶情况,一切良好,只是食欲差了,昨晚没吃什么东西。 推开门,消毒水在暖气片烘烤下发酵成酸涩。 病房干净整洁,双层玻璃内侧结着冰花,心电监护仪的绿光游过墙壁,给吊瓶架镀上了幽蓝。 塑料管槽里一滴滴缓慢落着,瓶中的药液将将见底。 棉被隆起微小弧度,灰白发梢从枕畔垂落,与印象中的奶奶不同,也无了随她到处旅行的烟草味道。 鼻子微酸,医生护士推门进来,奶奶努力翻转身体,忙过去搀扶。 医生查着记录,护士拔了针,卸掉了吊瓶。 等主治医生和随诊大夫沟通完,嘱咐我们,“家属不要离开身边” 点头应了,问了情况,医生笑着,“没有生命危险,不用担心” 众人离去,病房空寂,二小姐一样样向外拿着便当。 奶奶靠坐着,低着头,嘴唇动了动,终于只说一句,“来了”,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 挨着她身边坐下,伸手拢了拢她鬓角的碎发,翻出个粉红色夹子,轻轻戴好。 奶奶有些不好意思,“一把年纪了,怎么还给奶奶戴这个颜色” 微微笑着,“韩一选的,说这颜色吉利” 二小姐噗嗤乐了,奶奶也笑,摇摇头,“这孩子哪都好,就是这个嘴呀” 点点头,“脑袋也和一般人不一样” 二小姐喂了几口,从她手里接过来勺子,慢慢给奶奶喂饭,聊着天。 奶奶心酸,眼泪流下来,嘴唇哆嗦着,“最后还得我两个孙女” 二小姐眼窝儿浅,也跟着哭哭啼啼。 我笑着,两边安慰,人生种种,活着就总有办法,除死无大事。 劝二小姐回家休息,洗洗涮涮,好好睡一觉。 上午见无事,拥抱了我与奶奶,先行回家了。 站在窗边等到了她的背影,心中感慨。 这个拖后腿的差等生,我的叛逆妹妹,渐渐也这样可靠了。 奶奶向我招手,“宝啊,来,奶奶与你说句话” 拿了椅子坐下,见她严肃,便也随着郑重起来,“您说” “这次有惊无险,奶奶也认真想过了,家里的存款,还有房子,都转到你这里,将来真有什么事,你去替奶奶分配” 笑了,“奶奶,这种事您自己说了不算,得我爸,小姑,老叔全都主动放弃才行,您要送,也只能送您手里这份” 奶奶长长叹息,“那就开家庭会议吧,他们仨本来就是不争的人” 摇摇头,“我爸和小姑或许,老叔嘛,不好说” 又聊几句,安慰几句,奶奶有些劳累,扶她躺下,不消一会儿,安稳的睡了。 再次认真打量病房环境,空间布局具备做饭的条件,不过只能做些简单水煮之类的烹饪,煎炒是一定不行了。 爸妈中午过来送饭,让他们带了电饭锅、电磁炉还有小煮锅。 坐在窗边椅子上,绞着手指,至少住一个月的话,费用。。。 眉毛皱起,估算着金额,我与奶奶的存款也不够的。 至于韩一那边,先不能动。 不合道理。 谁出钱呢?就还得三个儿女。 去走廊,给小姑和老叔打了电话,约了下午一点讨论。 挂了电话,爸妈也到了。 爸爸做的茄盒,妈妈做的鸡汤,还有通知要带的物件,满满当当,类似搬家了。 护士查房时看到,却也没多说什么,当时不懂,后来才知道是院长的特殊照顾。 吃过午餐,小姑和老叔先后到了。 四人坐在门外长椅上,我靠墙站在他们对面,说了当前情况,医药费住院费预估,让大家一起想办法。 爸爸从椅子上站起,走到窗边,蹲在地上,手指搓着香烟,叹气,“也没什么好讨论的,出钱出力,就这么一个老妈” 小姑点头附和,“是啊,出钱出力,我这边能拿三万”,想了想,又解释一句,“女儿上学得留两万” 沉默许久的老叔终于开口,“不用你们,我自己拿” 爸爸和小姑刚要开口劝,老叔严肃的摆摆手,“以后妈的房子给我” 转瞬想到了某种可能,看着他的脸,竟有些陌生起来。 这个浪子,脑子在想的,究竟仍是他自己,还是。。。 爸爸义正言辞,“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说这个” 小姑也有些生气,“家里的事就该咱们三人出力,何况房子给谁得听妈的” 妈妈深深的叹气,起身,看着众人,“咱们是不是先过眼前这关?” 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悄悄叹气,奶奶说的没错。 都是不会去争的。 第60章 感激 下午四点,窗外飘起雪花,奶奶坐靠着枕头,把玩着祖传的银镯子。 端着书,给奶奶读着《水浒传》,读到风雪山神庙,刚好应景。 二小姐提着饭盒推门进来,抱怨两句路滑难走,门口也不说给铺个垫子。 一边说一边拆开了饭盒,翠绿的豆角炒肉。 二小姐一脸期待,等着夸奖。 和奶奶面面相觑,拿起一根豆角,掰断,去看那断层,果然未熟透。 苦笑一下,“你这个,要吃出毛病的” 二小姐听了,耳根子先红,瘪了小嘴,大颗大颗的眼泪滑落,越哭越伤心。 奶奶心疼,再虚弱也去伸手把她抱进怀里,“哎呦哎呦 ,不哭不哭,我的乖孙儿” 二小姐泪水涟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对不起,奶奶” 悄悄叹气,想象她买豆角,择豆角,查攻略,兴致勃勃的炖好,以及刚刚得意到压不下的嘴角。。。 如果韩一在这里,他会怎样说呢? 架起煮锅,添了水,烧开,豆角回锅,继续炖起来。 忙碌完,向二小姐招招手。 小丫头来到身前低着头。 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做错了改正就行了,何况也不算错,只是经验不足,步骤都对,差了火候” 点点头,听我教她炖豆角的要领,怎么看熟没熟。 奶奶坐在窗边,看着我们,竟哭了起来,哽咽着,“奶奶也不知道还能这样陪你们多久,奶奶一路走过来,只舍不得你俩” 二小姐扑过去,“奶啊,我也舍不得你” 看着翻滚的豆角汤,泪水滑在嘴角,咸咸的,也有些苦涩。 微微皱着眉,捏着椅背的关节发白,慢慢转身,看着哭泣的二人,“想了想,年后你们参加我的婚礼吧” 奶奶哭着,拍着手,“好好好” 二小姐愣了愣,又伏在奶奶的腿上哭起来。 豆角终于炖好,三人围坐,米饭泡了豆角汤,胃里暖暖的。 二小姐夹着豆角,翻来覆去的看,“原来熟了是这个颜色” 笑着和她说,“你小时候就顾着吃,菜的样子也不知道” 想起韩一,同样的生活经验匮乏,之前还怪家庭教育,看着二小姐的吃相,忽然理解了他的爸爸妈妈。 被爱包围着长大的孩子,我的童年,与他们的童年,不一样吧。 七点半奶奶有些困倦,打了温水,擦了脸与手脚,又读两段故事,不消一会儿,就睡得沉了。 二小姐看着那书啧啧称奇,“之前还想奶奶住院没意思呢,你这办法真好呀” 又想到那眉眼,笑着,“你姐夫的主意” 撇撇嘴,“他那个嘴确实厉害,马屁拍得咱奶五迷三道的” 地上铺着被褥,随意聊天,与小时一样。 我对于二小姐来说,既是姐姐,也是妈妈。 二小姐对于我来说,是妹妹,也是寄托。 一起走过无数酷暑与寒冷冬日的小姑娘,现在已经能帮我一起扛起生活的压力了。 聊着天,想着事情,渐渐睡下。 深夜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撑起身子,对上奶奶的目光,“厕所?” 奶奶点点头。 爬起来,按开了小台灯,二小姐也揉着眼睛坐起来。 见我推来坐便椅,就去搀扶奶奶。 一阵忙碌,终于解决。 二小姐扶着奶奶入睡,我倒了便盆,洗涮一下,推门出来,走廊里静悄悄的。 护士站的灯亮着,小护士托腮打着瞌睡。 来到大厅落地窗前,看着眼前的夜色与风雪。 婚礼吗?他知道一定会开心吧。 想了想,拿出手机,编辑了消息,点了发送。 清晨护士来查房,韩一也来了,左手提着皮箱,右手是早餐。 见到奶奶,又是抱着亲,额头脸蛋亲一圈,奶奶“哦哟哟”个不停,然后就是笑。 吃过早餐,迫不及待打开那皮箱,里面是两个本子。 拿起一本,棕色底漆,金色边框,入手极沉。 翻开第一页,洁白的婚纱,目光直视,微微笑着,韩一站在身边,微微侧身,西装笔挺,斯斯文文。 奶奶红着眼眶不住点头,嘴里念叨着,“真好,真好啊” 二小姐看成了星星眼,关注的倒是婚纱了。 翻来翻去三十张,奶奶没看够,韩一顺便指着我告状,撇撇嘴,不去理他。 奶奶笑着,“我这孙女,从小不喜欢拍照,每次拍照都躲啊,跑啊,就只能趁她不注意,偷偷的拍” 韩一在一边笑着点头附和,“是啊是啊,我就是一直偷拍” 小姑和三小姐提着水果推门进来,小姑笑着说,“门外就听见欢声笑语,原来是小韩来了” 放了水果,坐在奶奶身边聊聊家常,问问身体情况。 三小姐也被婚纱照吸引,嘴巴张成o型,“姐,你太美了,姐夫也帅。。。咦,就这么几张” 拿了苹果去洗,其实是想躲一躲。 韩一跟出来,跑几步,伸手环着腰,“屋里不是有水池嘛” “要你管” 凑到颈边说话,“隔壁房间没人” 白他一眼,“你这脑袋里,没装什么正经思想” 他哈哈笑着,“贪财好色,一身正气呀” 挽着手站在窗边,头靠在他肩上,看楼下雪花纷纷,感慨一句,“又要过年了” “虚惊一场是最好的词了” 点点头,笑着,“水浒传的主意不错,奶奶很喜欢,也帮我打发时间” “之前我奶奶住院,带了本三国,给她读了一周,还是没等到她醒来” 沉默一会,说,“你和奶奶感情很好吧?” “每年暑假都去奶奶家,和弟弟们玩到爸爸骑车来接我,奶奶是癌症,知道治不好的,有点心理准备。有一次,是夏天吧,从我家步行到奶奶家,大概走了。。。二十公里,看见奶奶就哇哇哭,奶奶给我拿了最喜欢的蜂蜜葡萄,才不哭的” “蜂蜜葡萄?” “听说好像是管治病的,不过其实也没什么用” 嘴唇动动,又不知说什么好了。 若是别人,定要尴尬,在他这里就不会。 我沉默下来,他就转了话题,这次也一样,“好久没见你姥姥,过年前去看看吧?” “也好久没见你姥姥了,要去感谢她老人家” 第61章 你会想起我 二小姐的厨艺进步很快,各种菜式轮番上场,有模有样的,也只差味道上熟能生巧了。 住院一周,奶奶白胖了些,心疼孙女每日奔波,央求着医生想要提前出院。 拖了一天两天,指标正常了,终于办了出院手续。 赶上周日,韩一租了个轮椅,老叔开了运营的车子过来,接奶奶出院。 吃过午饭,推着奶奶走出医院大楼,出玻璃房前,阳光正好。 韩一与奶奶有说有笑,二小姐正掀起门帘,老叔站在外面笑着冲我们挥着手。 时间似乎在此刻停了一瞬。 关于家人,关于珍惜,关于时光,关于我的他。 我们的旅途将要结束在哪里,最快乐的终究是过程还是结局? 梦想实现的瞬间产生巨大的快乐,然后却要迎来更大的怅然若失。 他挥着手,老叔的出租车排着尾气,轮胎卷起一溜雪花。 回神,他站在我面前,伸手正了正我的围巾,轻轻吻上来。 “宝贝辛苦了” “应该的,不辛苦” 坐在单车后座,寒风让他不再宣告火箭发射准备,而是围巾盖住了嘴巴,微微低着头。 羽绒服的后背,贴得久了也觉得温暖。 慢悠悠骑到,看到老叔的车,里面隐约坐着人。 韩一疑惑着说,“不能刚到吧?” 我也好奇,一时没懂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打开后门,奶奶气嘟嘟的撅嘴,二小姐也不开心,老叔坐在前排,不好意思的抓着头发,点头哈腰,“腰脱,背不了你奶奶,还得小韩帮忙了” 背奶奶上楼本也应该的,却心疼他刚刚骑了好久的车。 他把羽绒服递给二小姐,我与老叔搀着奶奶,帮着送到他背上。 他一边走,一边嘴像抹了蜜似的,“奶奶,我背你孙女上婚车之前,先背你预热一下子” “奶奶沉不沉呀?” “不沉不沉,背着和小姑娘似的” 没好气的看着他的背影,悄悄腹诽:像哪个小姑娘?你都没背过我。 到四楼,他咬着牙,额头布满汗水,仍在嘴硬,“不沉不沉,还能再背一个” 进了屋,放下奶奶,他也顺势躺在沙发床上假装打呼噜。 待安顿好奶奶,却发现他真的睡着了。 老叔点着头,“这孩子真实诚” 二小姐白他一眼,“可比你强多了” 老叔皱眉摇头,“你看你姐找的对象,再看看你,一个比一个头发颜色多” 继续白眼,“那也比不上你,就会看胸脯子,色老头” 老叔气急败坏,跳着脚压着声音,“你老子我刚刚四十八岁,怎么就色老头了?” 见惯他们的互怼式聊天,不贬低对方便无法开口,彼此看不顺眼,自然也接不下去话题。 奶奶却喜欢看,说是比相声有趣,总不许我拉架。 老叔出门继续出车拉活,给二小姐存学费,其实是还欠我的账。 当然是没与二小姐说的,怕她有压力。 下午阳光正好,窗台孤零零的,没了白猫的影子,偶尔还会想念。 泡茶时脚边也无雪团子来回穿梭,倒茶时看见空气中的白色绒毛,下意识用手去挡那茶碗,才反应过来,心底就又是淡淡的伤感。 奶奶睡着,二小姐搂着奶奶胖胖的腰肢,也睡得熟了,口水流在被子上,洇出一片水渍。 目光转到他的脸上,胡子拉碴,黑眼圈,自己刮花的眉毛,领子被汗水打湿,手腕上戴着那破旧的、有些开线的黑色发绳。 端着茶水,挨着沙发床,缓缓坐在地板上。 小时常是这个视角,仰头看着周遭的一切。 巨大的挂历,电视柜上的银心吊兰,饭桌底下用蜡笔画的太阳,蹲在身后沙发床上的、喜爱闻我头发的白猫。 那时它也还小,短手短脚,尾巴总是害怕的垂着。 买不起猫粮,每日剩饭剩菜,却也养的白白胖胖,且很懒很懒。 阳光照在右腿上,一根根斜斜的黑影是阳台上种植的芦荟。 看着光与影的交界发呆,看似泾渭分明,其实挨着数不清的灰色调子。 轻轻叹气,头上忽然多了一只大手,温柔的摸了摸我的头发,耳边传来了悄悄话,“美女,怎么不开心了?” 摇摇头,“不难过,但是也不开心” “亲个小嘴儿会不会好一点?” 忍不住笑起来,“不会不会” 他翻身起来,拉住我的手,“出去走走?” 看看床上熟睡的祖孙二人,又看向他,点了点头。 走过小亭子,走过初中母校,鞋子踩在雪地里嘎吱作响。 与他商量着过年的安排,几位长辈该送什么礼。 走到小广场,他忽然拉着我停下步子。 伸出鞋尖在地上比比划划,踩来踩去。 最初看不出个数,渐渐才知道是在画我的背影。 他说让我开心,有时只需要几分钟,可这几分钟,常常要累积许多年。 看着那熟悉的画,宣纸上见过,速写本上见过,沙滩上见过,雪地里见过,见了许多年。 被人这样程度的喜欢,心里美滋滋的,也确实应该美滋滋的。 常见人问婚姻的意义。 其实婚姻本身没什么意义,领个证,换个身份罢了。 两个人在一起很多年仍互相喜欢,下班要第一时间跑回家,晚餐一定要一起吃,睡觉时枕头之间的缝隙都要填满,想起他时心里觉得温暖有力量,他最脆弱的时候成为他的力量。 他对于婚姻的理解,是另一种更为浪漫主义的释义。 关于,“你会想起我” 当积雪落满阳台,枯枝挤出嫩芽,树上开满桃花,秋叶随风打着旋儿。 你会想起我。 当看见清晨第一缕阳光,牙刷上挤了牙膏,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以及身边下意识预留的位置。 你会想起我。 当行走在上班的路上,偶遇那间熟悉的猫咖,推门而入,门铃叮叮当当,桌上花茶冒着热气,黑猫趴在阳台,看它的尾巴摇摆。 你会想起我。 当远方隐约传来火车的汽笛,落日在窗外群楼之间消逝,晚霞染红了傍晚的天空,坐在桌前,认真且缓慢的咀嚼着,咽下第一口晚餐。 你会想起我。 第62章 传家宝 下午小姑与姑父带了三小姐过来,姑父买了带鱼和酱牛肉,和小时候一样,非得在我与二小姐面前显摆一圈。 姑父煎带鱼,韩一站在旁边观战。 带鱼沾了面糊,煎出来外酥里嫩。 二小姐与三小姐赞不绝口,韩一尝了尝,却摇摇头,“还是喜欢我爸做的,有一点点糊味的” 好奇的看着他,少见的“低情商发言”,也就是实话实说。 姑父倒不介意,问了做法,其实就是鲜带鱼不做任何处理直接下锅,火大一些,煎透一些,口味类似于烤鱼干。 韩一爸爸的带鱼做法,二小姐喜欢,咬一口嚼着,眼睛亮晶晶,好像发现了新大陆。 三小姐却不喜欢,甚至有点嫌弃,吃了一半,剩下的都塞进姑父嘴里。 姑父一边吃着嘴里的鱼,一边笑着剥了鱼肉喂给小姑。 小姑姑一脸喜意,面如桃花,好像初恋的小姑娘。 韩一站在身边,笑着说,“小姑好像树藤上开的牵牛花,姑父是大树” 听他比喻,觉得恰如其分,就笑着问他,“树,花,藤,你最喜欢哪个?” 他摸着下巴,喃喃自语,“花期太短,藤蔓依附,还是喜欢树吧,白杨树,根须深入大地,树冠融在天空里” 看着他,笑着说,“树,花,藤,各有各的好” 小姑嗔怪一句,“聊什么呢,快来摆盘端菜” 也是在给姑父出头了。 饭菜上桌,大门被敲响,二小姐一脸神秘,笑着望着众人,“神秘嘉宾登场” 韩一哦哦哦的点头,悄悄在我耳边说,“姥姥家的狗?” 瞪他一眼,踩他一脚。 却没空理他的贫嘴,看着二小姐开门,进来个瘦瘦高高的小伙子,笑容腼腆,“大家好,我叫黄岩” 韩一噗嗤一声,又来咬我耳朵,“蜜橘!” 这次有点生气了,拿筷子点了点他的碗,“你老实一点” 果然沉默,缩着脖子,老老实实的。 再看那小伙,一米八五的个子,发型时髦,浓眉大眼,颧骨高高的,下巴方方的。 一身运动品牌,配一双UGG的卡其色靴子。 注意到耳朵上亮晶晶的,左边插了根牙签模样的棍子,右边是个镶钻的钉。 姑父最先打了招呼,然后是韩一,然后是小姑,然后是奶奶。 我与三小姐冷眼观察着,总觉得哪里有说不出的别扭。 韩一悄悄抓过我的手,在手心里写了个字——“假”。 看着热情,但确实很假。 不是小伙子的问题,看向二小姐,果然是她的问题。 喜欢一个人,伪装再好,态度结合行为做不了假。 不喜欢一个人,当然也是一样。 眼神态度行为,通通显示出“一般般”这三个字。 众家人态度,也各有不同。 姑父本着来了就是客的道理,热情招待。 韩一本就“虚伪”,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小伙子被哄得红了脸。 小姑姑中立,打招呼后就笑着不言语。 奶奶不算满意,大约觉得面相消瘦不够“有福气” 我与三小姐很不满意,因为二小姐不喜欢,这一个理由也够了。 饭后,韩一和黄岩抢着洗碗,当然韩一“没抢过”,一边说着“下次我来,下次我来”,一边后退。 趁着没人注意,和三小姐一起拉二小姐回了小屋,问她,“什么情况?” 二小姐从包包里翻出了相机和新手机,一样样摊在床上给我们看,笑盈盈的,“家里超有钱的” 三小姐凑上去问,“姐啊,你喜不喜欢他呀?” 二小姐拍着腿笑起来,“小破孩儿懂什么,没有物质哪有爱情,上课不是学了吗,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皱眉,叹气,“经济基础是生产资料,上层建筑是游戏规则,你不要乱比喻” 二小姐不服,“金钱就是经济基础有什么不对?” “把经济基础看成一块西瓜,金钱只是一小牙,剩下的是人品,性格,三观,容貌,家庭氛围,行事风格,做人底线,这些都不考虑,也不喜欢,怎么产生所谓爱情?” 二小姐抱着胳膊咬着嘴唇不言语,三小姐左右看看,怯怯懦懦的开口,“我也喜欢我们班的一个男生” 二小姐伸手去摸摸她的胸口,“小屁孩儿你还没发育好呢,别来捣乱” 认真上下打量三小姐一圈,皱起眉,“韩一初恋时才12岁” 二小姐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所以说他是变态。。。啊,那不得摸大了嘛?” 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前任兔子牙儿姑娘,又跳了出来,唔,好像确实。 三小姐也凑上来好奇的打听,就断断续续说起经过。 不过话题跑到哪里去了? 原本严肃的想要说什么来着? 回家路上,伏在韩一后背,与他聊起黄岩,“你觉得人怎么样?” “蜜橘?” “。。。别乱起外号” 他笑着回答,“还不错呀,挺实在,家庭条件优渥,做买卖的,大学毕业,怕是有出国的可能” 悄悄叹气,“以为可以培养感情,结果还是镜花水月么” 心中担心妹妹这段感情又不能善了,也怕她掉进消费陷阱,可这种事情,也无法言说的。 韩一在前面问,“她谈过几个对象来着” 想着那几个算对象又不能算对象的男孩,一时语塞。 他见我不说话,猜到一二,憋不住笑,“那我还算好的咧” 就又有点可恶。 单车悠悠停下,疑惑路程的短暂,回神看了看四周,是他家楼下。 锁好车,挽着我的手,狡黠的笑,“走啊,夫人,跟我上去抢劫” 顺着楼梯向上走,想起好像是领证后第一次过来,算是法律上的儿媳了。 便迟疑起称呼,究竟叫爸妈,还是叔叔阿姨。 至于改口费什么的说法,都是糟粕罢了。 还未想好,到了楼层,门开,暖黄的光顺着门缝扩大着范围,抬头看见那笑容,忍不住脱口说句,“妈妈” 妈妈显然没有准备,笑容转为惊讶,然后张开双手,把我抱进温暖的怀抱。 是他家祖传的,爱意外显的模式吧。 第63章 筹备 叫了妈妈,爸爸却喊不出口,仍叫了叔叔。 韩一笑得前仰后合,爸爸也笑着,却是不在意的摆摆手,“喜欢叫啥就叫啥,称呼而已,不要紧” 音色醇厚,谈吐沉稳,举止有些某领域大师风范的。 叠衣裳时却听他小声和妈妈唠叨,“媳妇儿,我差哪啦我?” 心中就又有些改观。 表面一丝不苟,却有幽默的内核。 餐桌上铺了案板和装馅儿的铝盆,饺子一一下锅,爸爸偶尔从锅里捞出一个,拿筷子夹了进嘴,然后被热的嘶嘶哈哈。 看着一盘盘饺子上桌,刚刚在奶奶家吃了饭,自然不能再吃。 妈妈准备了打包的饭盒,老式的,二层的铝饭盒,刚好双人份。 爸妈在忙,就和韩一室内转转,看看爸爸养的鱼和花。 鱼都是子子孙孙的便宜鱼,花也是辣椒茉莉之类的寻常品种。 看完了书房的花,瞥见写字台上开着本子,上面有字,想来不会是日记之类,就探过脑袋去看看,第一行是“之乎者也矣焉哉”,大约是类似氢氦锂铍硼类的速记贴。 笔锋遒劲有力,工整好看,类似宋体,大约自己临帖练出的,未系统学过。 第二三行是出师表里面的几句,第四行又是鲁迅的文,翻了一下,后面也是类似的,东一句西一句。 韩一笑着,“我爹能记住一些背过的课文和古诗,但是背不全,每次想起来几句,就随便写写” 老爸听了就也背着手过来,接过话头,“之前的其实都忘差不多了,后面都是陪臭小子背课文时顺便记的” 韩一瞪着眼睛,“你咋没和我说过” 老韩也瞪眼睛,“你小子也没问过” 回了客厅,爸爸躺在躺椅里面,看着阳台上的花花草草。 妈妈和韩一打包着饺子,说些母子间的家常。 看看那边,看看面前的背影,谨慎的开口,“叔。。爸。。。” 老韩摆摆手,“你这说的好像天津话,伯伯什么的” 紧了紧嗓子,“您那时候。。。” 他又摆摆手,“你就行,你就行” 悄悄翻了个白眼,“你那时读书,一个月要生活费不?” “生活费?学校给呀,家里寄来的钱,我都存下了,毕业的时候一齐带了回家,那时候家里也不缺钱了,你奶,哦,就是他奶,说,家里不缺钱了,说我缺心眼儿”说完自顾自爽朗的哈哈笑。 咬了咬嘴唇,试探着问,“那时候的。。。读书人,什么样?” 摇椅停了,转过来一些,老韩似笑非笑的,“读书人?不都一个样?” “最近好一些” 点点头,“我们那时,有些僵化,口中一个样,做法一个样” 韩一跑来插话,“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呀” 老韩翻身起来要打,好大儿早就跳着跑远了。 意识到自己失态,正了正衣摆,也不坐了躺椅了,倒了两杯茉莉花茶,饭桌前坐下,推给我一杯,自己留一杯,点点头,“你比他强” 抿了抿嘴,“我家。。。” “听他说你不要我们出钱” 点点头,“自力更生” 老韩笑起来,“艰苦奋斗,哈哈哈哈,好”,喝了口茶,长舒口气,摸了摸鼻子,“领完证了,啥时候办婚礼啊,我还等着抱孙子。。。” 一句没说完,妈妈在旁边踢了一脚,老韩惊觉失言,哈哈笑着掩饰,“啊,忘了忘了,主要是觉得白瞎你俩这条件了” 妈妈接过话,笑着说,“不想要就不要,生了孙子我还得带,也怪累的” 老韩点头,“玩几年也行,以后想要了再说” 话题到了这里也就无法进行,就又聊聊婚礼的时间,老韩摩拳擦掌的,快乐的说,“这些年随出去的份子终于要回来了”,妈妈也笑容满面,大约是一样的想法。 终于明白自己当初不办婚礼的想法还是幼稚了,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家人的事。 至少婚礼前是这样,逃不开躲不掉。 喜欢一个人,得坚持一些事,也要妥协一些事,果然如此。 临走他和爸妈拥抱贴脸,爸妈满脸宠溺,是我没见过的亲子关系。 非要类比我与韩一,大概一个是风雪夜晚宽窄巷子里觅食的黑猫,一个是满屋暖色趴在沙发上打盹还有人给梳毛的白猫。 就如此刻,他站在那暖光里拥抱,我站在黑暗的走廊看着他们,心里泛酸。 回家路上,倒坐在后座,怀里抱着温热的便当盒子,仰着头,看着一个个路灯在头顶掠过,隔着风,听他叫我的名字。 “莎莎,刘莎莎” 用头撞撞他的背,“干嘛” “婚礼几月比较好啊?” “得先看饭店的档期吧” “马上过年啦” 叹了口气,呼出一溜白雾,“2014了” 要订酒店,婚庆,婚车,那些讨厌的流程。 大约要到四月五月吧。 看着他奋力蹬着二八单车,蹬久了后背有些摇摆。 拍了拍怀里的饭盒,要再努力一点,存点钱,年后给他买车。 年前他又忙起来,只好不喜欢婚礼的人来策划婚礼,好在我还有妹妹,两个妹妹。 订了饭店,选了性价比高的婚庆,选了普通的红色婚车,只差头车。 太贵,反正不急。 实在没有也可以没有,自行车也可以。 进入一月,接了许多书表,每日加班到深夜,见面的时间少了,就报复式努力。 想起与他说过的,一日三餐太难,先只争朝夕,原来也很难。 大年三十前的最后一周,提前结束了全部任务,晚上和姜老师出来小酌,聊些读书时我不知道的趣事。 饭后姜老师先走,我托着腮,看着橱窗,小口抿着酒。 他终于出现,锁了车子,进了饭店,一步步走来。 脱掉羽绒服,黑色的毛衣,脸上挂着熟悉的笑,只是有些疲惫。 接下来要去天津三天,省会两天,也就过年了。 他的工作与我不同,辛苦的效果总是滞后,勤奋也未必有好结果的行业。 他管的那本土项目即将尾声,就问一句,“你负责的那个车,什么价格?” 他低头吃饭,随口说,“价格还没出,按现款分析,大概8万多” “喜欢什么颜色?” “白。。。”抬起头,惊愕,然后了然,呆头鹅一样的问了句,“啊?” 第64章 想念 他在时,生活是暖色调。哪怕经常加班,哪怕每天只能见面两个小时,依然觉得心里安定幸福,每日有所期待。 他不在时,生活是冷色调。醒来时一人,刷牙洗脸是一人,做饭也是一人份,一天说不了几句话,整个人变得冷冽沉默,每日规律严明的按时间做该做的事。 醒来,睁眼,看晨光照亮了半面墙。 流水声,刷牙声,看着镜中的,是半睡不醒的我。 炒一盘菜,小份的,多了也吃不了,勺子偶尔碰在碗沿儿的清脆,这声响总是被他的话语淹没。 对着镜子画眉,绒毛刷扫过眉骨时停滞,往常会有温热的掌心覆上我的后颈,胡茬蹭来蹭去,今天也是没有的。 乘公交时没有听歌,皱眉看着人群拥挤,有些烦躁。 工作时姜老师看了我几次,打趣的说,“他出差了吧?” 眨了眨眼,点点头,“是,天津” 托着腮一脸羡慕,“没见过你们这样的状态,因为新婚吗?” 摇摇头,没有回答,思绪回到工作,时间还快一些。 整日都冷冷清清的感觉,只有收到他一条条讯息的时候暂缓: “办事的地方好远,打车要150块钱” “你看你看,这是车间”附上一张工厂的照片。 “中午和客户吃完,吃完找你” “客户这人不错,外地过来的,带着老婆孩子,说吃不惯别人做的菜,我也是” “海河,好看吧?不知道这名字怎么起的,又海又河” “要回酒店了,你今天在忙什么?” 看着光标闪烁,一字字敲过去,“忙着想你” 下班,坐上回家的公交,收到他的消息,是一连串的吻,还有一句不正经,“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 笑了一会儿,轻轻叹息。 菜市场的婆婆递来裹着报纸的茼蒿,叶片上还凝着水珠,不知为了保鲜还是压秤。 看了看份量,选了份更小的,左右一个人也吃不了。 买葱时发呆想事情,指尖触到塑料袋窸窣的声响才惊觉,如今连葱白都只需买三两根,就又退回一些,那老板有些生气,却也给退掉了。 阳光拉长着身影,一边走一边想着要做的事。 他在时,总是匆匆,他不在,时间又多了。 暮色依然准时漫过窗棂,却不在窗上染出暖色。 洗衣机滚筒转动的轰鸣里,坐在椅子上,看着晾衣绳上挂着的白衬衫,昨日就晾干了,一直没收。 知道不是他,依然会固执的听一会儿偶尔上楼的脚步声。 炒菜弹到小臂上的油星,也不用假装虚弱害怕的闪躲,毕竟也没有怀抱。 想了想,还是拍了张手臂微红的照片发了过去,看见他回了句,“哎呀我的宝啊”,才抿嘴轻轻笑了,又无语于自己的作秀,大约也是来自于他。 时针指向十一点,他说晚安后已过了一个小时。 月光从双侧窗帘的缝间漏进来,照亮一半侧脸。转头去看,刚好看到明亮的圆月,脑子里却在想着他。 衣柜上钉的那颗异色的螺丝,是上周那柜门松动了,他给钉上去的。 那天我埋怨他不重细节,“颜色都不一样,怎么能钉在一起” 他傻笑着说,“颜色不一样了,你每次看见,才都能想起我” 的确如此。 深夜某个恍惚的刹那,膝盖仍会无意识曲成等待拥抱的弧度,挪了挪身子,却迎来冰冷,便忙又被蛰了一般逃回来。 心底想了好一会儿没人给暖床,没有拥抱的埋怨。 反复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清晨,暖气管道传来楼下夫妻的呓语,温软的笑声裹着咳嗽。 睁眼听着屋顶的灯,总觉得不够居中,还有那夏天他打死的蚊子,留了个不大不小的黑点。 看着窗外的夜。 还在睡吧,你这个没良心的。 第65章 慢慢来 明天是大年三十,火车站前,被春运的人们挤到了角落,踮脚看看一排排的人头,长叹一口气,终于放弃。 好在出站口不远,守在此处,应当也能遇到。 他啊,这次出差,和以往的感觉却不同。 之前去过一年两年,也未有过这种思念。 麻雀落在墙上挂着的圆钟铁柄上,身材臃肿的,大约是坡下卖爆米花大叔的功劳。 公交车绕了大大的弧线入站,车速刚刚降了,立即便汇满了人群。 天上的云轻轻淡淡的,类似水面飘浮的泡沫。 正看着天空发呆,人群一阵阵骚动,向前挤着。 呼着白雾,拉了拉围巾,外面站久了,身子不冷,唯独睫毛与刘海染了层白霜。 人群收缩着,出站的出不来,接站的也进不去,两方僵持着,忽然瞥见远处栅栏边站了个人,麻利的一翻,四肢舒展着,好像秋日的蛤蟆跳出了井口,隐约也有“呱”的一声。 掩着嘴,憋着笑,看着那人向我奔跑,越来越近,眉眼越来越清晰,笑容也越来越清晰,然后是如约而至的,大大的拥抱,旋转,耳边各种甜言蜜语,好像分别了几年又相见一样。 找了个面馆,加了牛肉,点了红油肚丝,他觉得浪费,“就吃面条就行了” 对他笑笑,“刚下来费用,一顿两顿没关系” 看着他的吃相,从无肉不欢的男孩,到工作后随着我拮据省钱的青年,确实辛苦了。 胡茬冒出来了,头发也要尽快剪剪。 他拿出手机算着账,“这次出差多赚一千,出门在外靠朋友,开的发票,哈哈哈” 白他一眼,“出门在外小心隔墙有耳,而且你不是党员吗?” 他腼腆的笑,“同志,我还是积极分子” 看着他的眼睛,慢条斯理的说,“追求物质过度了会遇到名为欲望的怪物,这怪物会越来越大,直到把你整个人吃掉了,你也就不是你了” 他吃饭的动作暂停,看着我哭笑不得,“不至于吧” 摇摇头,“面具戴久了,就会。。。” 他哈哈笑着接着说下去,“就会长到脸上,再想揭下来,伤筋动骨扒皮呀” 吃好了饭,买了年货,顺路去画室转转。 将要过年,画室无人,画家正坐在椅子里吃泡面。 见到韩一,眼睛亮了一瞬,笑容有些没精打采,可总归是笑了。 韩一给了他一个拥抱,他双手沾了颜料,向上举着,投降一样。 看向我,点点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想起那女孩,就随口问,“那女孩怎么样?” 他愣了愣,无奈的说,“劝退了” 点点头,“哦” 没有结果的事情,还能怎么办呢。 画室出来,他给发小打了电话,约晚上的饭局,对面却嘻嘻哈哈一阵,只说在忙在忙。 挂了电话,他一脸惊愕指向手机,看着我说,“这个三炮肯定恋爱了” 回了家,暂时放下工作,面对面坐在沙发上,翻出了笔记本,添上几笔存款。 看着自动变化的数据,心照不宣的笑起来。 买车,婚礼,旅行。 慢慢来。 第66章 年新年 2014年的春节,与往年一样,上午去我奶奶家拜年,下午去他姥姥家拜年。 傍晚时分,从姥姥家出来,倒坐在单车的后座,看着烟花一朵朵在远处升起。 关于年后去看车的事情,其实也不用看,他做这行许多年,那车也从研发试制时的小白皮看着开始量产,配置都在脑子里。 接下来就是和客户打下招呼,借个名额去买就行了。 准备买白色的,又起了小白的名字,纪念那条去世的小白鱼。 回了家,爬五楼有些疲惫,他骑车久了再爬五楼更加疲惫。 沙发上坐一会儿,按开电视,调到中央一频道,心照不宣说了句,“还是自己家好” 电视播着小品,他的电话响起,以为哪位拜年的朋友,却看他惊讶盯着那号码,转过来看着我,接通电话,“爸?。。。噢噢。。。好的好的,我这就下来” 一边穿裤子外套,一边和我简单说两句,不是他爸爸,是我的爸爸,来送点东西,让他下去取。 我的爸爸,电话却打到了他那里,心里疑惑,也有些莫名情绪。 走到窗边,刚巧看到单元门开,透出的一扇暖黄的光,不远处路灯下面,瘦高的男人扶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袋子,不时亮起的烟花,把那脸孔映得棱角分明。 韩一与爸爸寒暄一阵,拉上他的胳膊,大约是劝他上来坐坐。 他又哪里会上来呢? 住在奶奶家的那些年,他也总是远远看着,或只在楼下等妈妈,未与我说过太多话。 每次只关心一句学业和三餐,就再无想问的。 都说新生儿会获得父母无限的爱,我又是个例外是么? 看着他跨上单车,看着韩一目送他远去。 个子高高的,羽绒服有些厚重,看起来便有些头重脚轻的别扭。 脚步声渐渐近了,那身影也消失在转角的地方。 去给他开了门,接过那袋子,放在餐桌打开,两个温热的铝饭盒,一边开盖子,一边听韩一说,“刚包的饺子,说妈让拿来的,我倒觉得是他想送来” 拿了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牛肉胡萝卜馅,味道是极好的。 吃着饺子,心里酸楚。 没埋怨过他们,也理解夫妻就是要在一起,只是不理解那生我出来干什么呢? 韩一拿了酱油醋和辣椒油,搬了椅子挨着坐下,尝了尝我这盒的,又去开第二个饭盒,里面竟是新做的茄盒,只是闷在饭盒里面久了,看起来有些软了。 夹了一片,比姑父做的好些,肉馅很嫩,大约用了蛋清。 在奶奶家从不入厨房,原来做饭这样好吃。 韩一见我情绪不高,聊起他童年在奶奶家时的趣事。 十岁时带他的两个弟弟去北山玩,山下有荷花池,也是过年前后,池水结冰,孩子们都在冰上玩。 年年如此也无事,那年却出了事。 邻居家的孩子掉进了冰窟窿,好在打捞及时,救回了命,只是韩一和他两个弟弟都湿透了衣裳。 成人们忙碌那奄奄一息的生命,顾不上救人的孩子。 他就带着两个弟弟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朝家的方向走。 晚上八点,外面漆黑一片,韩一的爸妈还有叔叔婶婶已经发疯一样开始联络找人了,却见三个小小的影子互相依偎着从大路那边过来。 最小的弟弟当晚高烧不起,好在有惊无险。 另一个年龄相仿的弟弟体质好些,只是裹在被子里不说话。 韩一的妈妈不顾奶奶劝阻,当着叔叔婶婶的面打了他一顿屁股。 只是雷声大雨点小,他明白了妈妈的用意,便开始装模作样的大呼小叫,爸爸去拉架,妈妈就假戏真做的训了爸爸一通。 最后叔叔婶婶求情了,这一石三鸟的关才过了。 回了家,妈妈又是好吃好喝的和他求原谅。 看着他声情并茂的叙事完毕,吃着茄盒,喝着可乐,一脸得意洋洋。 情感外显阳光的妈妈和幽默理智的高知爸爸培养出他这样外表大方热情实则市侩算计,看起来温良憨厚实则睚眦必报。。。的儿子。 想到发小的评价,忍不住笑起来。 倒确实恰如其分,只是刚好被我压制住了。 以喜欢的名义。 第67章 讨厌的法式 大城市的新年街道车子寥寥,小城市相反,到处热闹前后的景象。 和他挽手逛着早市,出摊的很多,逛街的人也多。 馅饼摊子传着吆喝,包子铺门前雾气腾腾,卖牛奶羊奶的老乡,双手缩在棉袄里,缩着脖子,轻轻跳着前后左右的舞。 买了菠菜、油麦菜、豆腐脑和酥饼,回家路上他买了个牛肉烧饼,问我吃不吃,我说不吃不吃。 他就拿着,热得烫嘴,边走边吃。 一走出早市的范围,街道稍微冷清起来。 路边的花摊兜售着白与黄的花,黄狗蹲在主人身边,呼着白烟,总是应景。 返程路上,远远看见一溜冰道,还未来得及反应,握着的手松开,他提着袋子小跑过去,右脚在前,左脚在后,身子摇摇摆摆找着平衡。 拉了围巾,紧了领口,手放进羽绒服口袋,站在不远的地方,等他“再来一次” 他绕一圈跑回,边跑边回头,果然向我挥着手,“再来一次” 说是再来一次,其实至少三次。 远远看着他开心的向我笑,做鬼脸,摇摇摆摆险些摔倒。 想起他笑着与我说的那些搞笑经历,却怎么也笑不起来,只是心疼。 心疼这样阳光的人,怎么这么多心事。 心疼他每次努力逗我,那没心没肺的模样,都是戴久了摘不下来的面具。 他对于我来说,感觉。 淘气玩闹忍不住想训他时,像儿子。 望着那宽厚的肩膀与由衷心疼时,像父亲。 感受到浓浓爱意时,又是亲爱的丈夫了。 挽着手站在火车道口,小房子下红绿的灯光交替闪烁,红袖标穿着羽绒服带着帽子站在路口,铁路两侧降了栏杆。 等了好久,晃悠来个不紧不慢的火车头。 出租车里的乘客的和管铁路口的老头吵起来。 行人路过扎堆看戏,路过的车也减速看戏。 一串连锁反应,再次堵了车。 太阳又高了一点,身边的车子倒是不急,吸烟的吸烟,化妆的化妆。 我与他也不急,他兴致勃勃的忙着看热闹,我忙着看他。 交警跑了过来,一阵指挥,车流终于缓慢动起来。 回到家,楼下的老黄又唱起了高低音的调调,对门的小姑娘在扫楼梯,他顺手送了个甜口的酥饼。 小姑娘懵懵的推辞,他就一个劲儿的,“吃吃吃,刚出锅的” 不知道的以为是他烤的。 对那女孩轻轻笑,“新买的,尝尝” 这才接过,红着脸乖巧的回答,“谢谢姐” 每次与我说话都害羞,眼睛眨啊眨的,耳垂都是红的。 回了家,豆腐脑装了大碗,他那碗放了辣椒香菜和蒜末,我这碗就只是放一些昨天做的蘑菇酱。 聊起对门那姑娘,他笑嘻嘻的揶揄,“也许是拉拉呢” 白他一眼,“流言都是你这种人传播出来的” 他吃一口碗中的豆腐,笑着说,“热的辣的就是豆腐脑,凉的甜的就是豆花” 想到那口感,微微笑起来,“红糖豆花,夏天就能吃到了” 他又开始翻旧账,“我以前推荐给你吃,你还说不喜欢” 点点头,“确实没想到还可以是甜的” 他忽然凑过来,几乎能闻到他头发的香味。 小声对我说,“法式也是甜的,要不要试一下?” 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威胁着眯起了眼,“试你个脑袋” 第68章 聚餐 窗外飘着雪花,他坐在身边翻菜单,我无聊的托着腮发呆。 大年初四,假期还有四天,要去上班了,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时光总是匆匆。 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先这些,十分钟后上菜” 服务员点点头,接过菜单,“好的先生” 韩一倒了两杯花茶,推过来一杯,“他家这个玫瑰花茶好喝” 尝了尝,“加蜂蜜的” 他看似随意开口,其实压着兴奋,“买车的事联系好了,初八之后吧,去一趟省会” “是不是也要给点好处费?” 他哈哈笑着,“包个一千的红包呗” 点点头,“好” 瞥见穿制服的人朝这方向来,他也好奇的望过去。 来人下巴消瘦,头发微微卷,单眼皮,熟悉的笑容,加厚警服里面露着浅色的领子。 身后跟了一女子,红色呢子大衣,长筒靴,烫过大卷的高马尾,瓜子脸,大眼睛,厚厚的嘴唇,目光扫来扫去的,性格大约伶俐可爱。 韩一笑着挥手,“金,这里” 发小笑着对面落座,“新年好啊,傻子,弟妹好”,接着又介绍,“这是你们嫂子,小高” 伸手去握了握,和小高互相问好。 她褪去呢子大衣,叠好放进筐子。 韩一与我对视一眼,彼此憋着笑,心里说“果然如此” 烤肉一盘盘上来,服务员帮烤。 聊了聊交警好不好做,发小笑着说,“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可也没有那么坏,圆了童年的梦,就先干着” 又聊一些见闻,包括过年时的无语指标之类。 提到买车,发小说准备买台丰田,最便宜的,省油,保值。 韩一犹豫一下,还是没说自己也准备买了,却换了个话题,聊起这家地道的烤肉。 我不太擅长开启话题,最多礼貌随声应和几句。 小高却是外向的,熟悉后聊了许多,原来也与我们是同一所高中毕业,只在楼下的班级,便无太多交集。 有外人在的场景总是无聊,烤肉味道尚可,只是那些话题多半不感兴趣,发小也不似只有两个男人时的自在,也许因为身边的小高,真真假假的聊着天,连带着韩一也不敢发挥本色。 没滋没味的吃完,从饭店出来,两个男人找机会小声说几句话,约了下次单独见面。 两边彼此客套告别,挥了挥手,分向两个方向。 转头看看那小高的背影,韩一也去看,终于不再忍着,哈哈笑起来,“你说是不是真的?” 见他笑,我也笑,“什么是不是真的?” “身材啊” 笑着点头,“应该是” “他果然坚持审美,还真找了个大的,哈哈哈哈”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地上留着浅浅的两行脚印。 看着他的笑脸,好奇的问,“你喜欢什么样的?” 他眼睛果然不老实的上下巡视,“就喜欢你这样的” 哦了一声,“第一次见面时就在看了?” 见我问的认真,就咳了声,也认真回答,“其实没看那些,就看气质了,我每次说看你好看,都是真的喜欢看” 点点头,“那你说,因为喜欢才好看,还是因为好看才好看?” 忽然搂过腰肢,把我拉进他的怀里,眉眼越来越近,嘴角冰冰凉凉。 正觉得浪漫幸福,感受到胸前的触感,皱眉睁眼,“手?” 他嘿嘿笑着,“没地方放,就得托着点什么” 瞪他一眼,“没地方放就剁了呢?” “回家细细聊” “流氓” 第69章 戒指 第一次醒来,天还未亮。 第二次醒来,是感受到他的吻。 第三次醒来,阳光晒在被子上,暖暖的。 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肚子在抗议了。 起来洗漱,读了他的留言,看着镜中没精打采头发散乱的女人,努力笑一笑,眼睛出不来笑意,还是不大会。 洗了头发,揉出好多泡泡,擦干,坐在书桌的椅子上,对着镜子又吹了好久。 差不多干了,边走边挽起,路上捡了根铅笔随意插在头上。 加热了他留的饭菜,看着窗外在墙根垒鞭炮的男孩,总是这样容易快乐。 鞭炮声声里,关了煤气,收到他的消息,“宝贝醒了吗?大姑不在家,我去下一家啦” 菜装了盘,米饭炒了鸡蛋,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吃起来。 嚼着米饭,给他回了消息,“刚起来,在吃饭” 窗外的吵闹声音停歇,室内安静下来,甚至能听到自己咀嚼的声响。 一个人时就很沉默,读大学时的常态。 若不是非得去食堂吃饭,或许几天也不用说一个字。 也见过他一个人时的状态,比较的。。。“自娱自乐”。 能和一切物件对话,甚至自己和自己说话,偶尔拿了筷子敲敲打打,唱唱改编词曲的歌,或背点古诗课文之类。 总之那小破嘴能张开是绝不肯闭着的。 吃饭,刷碗,擦地,就到了中午。 看了看衣篓里面的数量,决定先不洗。 穿衣下楼,提着买菜用的布袋,顺便丢了垃圾。 青菜买两种,鸡蛋十六颗。 十六颗鸡蛋的事,二小姐问过我,他也问过我。 二小姐问时未理会,他问时却仔细回答了。 原因也简单,十六颗鸡蛋大约一斤半到二斤,价格相对稳定,提供一个常量。 另外,数量可满足一周消耗,保持相对新鲜,吃没了再买就是。 犹豫要不要买麻花的时候,收到他的消息,“晚上吃什么啊?” 转身去了海产区,打字回,“做什么吃什么” 想起他之前念叨的,妈妈擅长的孜然鱿鱼,就准备去看一看,新鲜的话可以买一些。 他又发了消息,“想吃炒鱿鱼” 微微笑笑,给他回复,“知道了” 指着案板上的两条,对老板点点头,“就这两个,称一下,谢谢” 佐料区买了芝麻、孜然、辣椒面,想了想,又买一些剁椒。 想做他喜欢的湖南口味。 下午温度高一些,化了积雪,窗口滴滴答答的,仿佛下着小雨。 看着书,他来了消息,“外面成黄泥汤啦” 打字回复,“串门好了吗?” 看了两行,手机又震,打开,一字一句的默默读了,“你说想我了就立即回去” 脑海里模拟了他说话时的表情。 撇撇嘴,“想你个头” 读了会书,算着时间备好菜,又去窗边读书。 天色暖红的时候,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最后一层二十四阶的,却只走了六步半。 钥匙塞入锁孔,咔哒声响,门未开,他的话却到了,“饿死了饿死了,我宝贝呢?” 鞋子脱的七扭八歪,抱着我亲了亲,一边说话一边脱了袜子去洗。 笑着看他条件反射似的严格按流程开展回家后的连续行为。 不闻袜子了,因为忘了这步骤。 十五分钟,饭菜出锅。 他嘴巴一刻不停的,从大姑老叔聊到两位舅舅,从早上出门聊到傍晚回家,似是要把他的人生剥开,全数展露在我面前。 趴在桌上,看着他赞不绝口的消灭那盘孜然鱿鱼,自己却未动筷。 他渐渐停了话头,见我不吃,就学着趴在桌上,与我对视着。 “我说,咱们是不是买一对戒指?” 看他那搞怪的样子,憋不住笑,“不买,没什么用” “怎么没用,说明已婚” “抢手的人之所以抢手,是因为他们想让自己变得抢手,你会这样吗?” 他愣了愣,哈哈笑着,“当然不会” 点点头,笑着说,“你说不会,我就相信你,戒指又算什么呢?” 他沉默好久,吃光了盘里的鱿鱼,舔舔嘴唇,开口,“我戴我的,你不戴你的” “好,但是你不许买贵的” “买一块钱硬币打的那种光圈圈” “那就很不错啦” 第70章 买车 联系好了客户的朋友,办理了一系列手续。 三月末,选了个天气晴朗的星期日,与他一起去看车了。 这车他见了无数次,从毛坯房到精装房,从刚出生到工厂毕业,从展车到第一台销售车下生产线。 我却是第一次见,洁白的车身,线条的造型,其它么,除了便宜,就再无太多亮点了。 坐进车子,内饰黑色,中控只有收音机,头顶有个可开的天窗。 对车没什么感觉,若不是看他骑车辛苦,也不会早早来买的。 他坐在驾驶位,爱惜的到处摸来摸去,嘴里念念叨叨给我介绍。 “动力弱点,但是对于新手,动力弱点就是保护” “油耗高一点,但是我只是通勤也无所谓” “没有中控显示屏,我其实也不咋用那玩意儿” “你看这天窗好不好?小了点,但是挺好挺好” “主要是便宜呀” 销售坐在后面陪着笑脸说好话,我就看着他笑,“光说有什么用?开出去溜一圈?” 路灯与小树从侧面掠过,第一次坐他的车,心情莫名。 说来也怪的,平日不正经的男人,专注开着车,却忽然多了种难以描述的气质。 销售的讲解成了这小小空间内的唯一噪响。 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里琢磨着,如果有现车,是不是可以砍一砍价格。 三四公里的样子,手法不似新手,问了才说每日中午都在拿同事的老尼桑练手。 心里偷笑这人一声不响的准备,心里也不知痒了多久,却始终未说。 调转回了销售处,趁着销售跑去拿本子算价格,小声和他说先不提协议价的事情。 他不理解,“走协议价就不能砍价了呀” 点点头,狡黠的看着他,“价格不能变,但是可以让她送东西吧” 销售来送咖啡和茶,拿了本子坐在对面,确认要选的车型,然后开始算价格。 车价,购置税,保险,算了一份全款的,一份贷款的,当然话里话外主推贷款的方案。 细节聊了一小时,聊到销售与他都不耐烦了,才把协议放在桌面上。 销售有些压不住恼火,却还是有些职业素养,耐心的解释,“妹妹,用协议价是没办法再谈降价的” 看了他一眼,心领神会的接过话头,点头哈腰的装出来一脸歉意,“对不住对不住,真的不清楚这个规定啊,但是我们夫妻买车,没有那么多预算呀” 销售沉默着,看看我的脸,看看他的脸,大约在想没有钱买什么车? 他继续涎着脸,求着情,“要么我再去想想办法,但是降不了价这个确实也没法接受,刚刚谈的好好的” 销售哭笑不得的说,“早知道有协议价,我也就不费那些功夫了呀” 又磨一阵,把她店长叫来,沟通到口干舌燥,肚子饿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三人看向我,尤其那销售,瘪着嘴,委屈的,几乎哭了。 那白纸黑纸写的降价金额,却成谈判的筹码。 最终在“领导”的“沟通”下,卖家与买家达成了一致。 当然价格确实谈不了的,协议之下,已经探到底了。 能谈的的确是赠品,送了行车记录仪,纯皮座椅和方向盘,倒车影像,手机支架,车窗膜,保养次数,有用的没用的一大堆。 坐在椅子里,托着腮,远远看着他与那经理握手,只有女销售哭丧着脸,大约会被教训一通吧。 挽着手出门,刚要讨论晚餐的问题,才发现他手里拿着钥匙,一脸笑容。 随着销售走到后院,停车场十几台新车,他一路陪着好话,承诺换车还来。 心里偷偷笑,这个人憋着坏的。 一路绕到类似车间的地方,中央停着整备好的车,销售又恢复了干练,“先生,这几天您可以先开这辆,您那辆准备好之后,可以再约时间来提” 开着车子出来,他冷着脸渐渐沉默,疑惑不解他的情绪变化,“怎么了?买车了还不开心?” 哭笑不得的看着我,“这个娘们借了台顶配的给我” 是啊,开过高功率的,低功率的还怎么开呢? 看着窗外的落日,想起临走时那销售弯腰挥舞的手和笑容。 嘁,被摆了一道呢。 第71章 开光 午后的阳光总是温暖,哪怕窗上攒着雪花。 小白拿了雨桐小姑娘的照片给我们看,远远看几眼,只记得雪白的皮肤,还有可爱的笑。 小姜老师挤眉弄眼的问,“你们呢?什么时候要宝宝?” 对她耸耸肩,“不要了” 她一脸惊诧,“为什么?” “读书的时候和你聊过吧” 她压低了声音,“我以为你随便说说” “没感受过母爱,又哪有资格当母亲了?而且也不太喜欢小孩子” 她托着腮哭丧着脸,“每次你这样平静的说,我就好难过” 看她一眼,笑了,“我不难过就行了” 下班,推门出来,外面零下十几度,走了几步,手就揣进口袋里。 小广场停了辆车,洁白的,轮子上贴了。。。白色的牙? 车窗降下来,是他贱贱的笑,“美女,搭车不?” 白他一眼,“今天不加班了?” “下午早走一会去提了车” 坐进车子里,四处看了看,没看出与那“高配”的差别,看到档把上挂着我的黑发绳,明白他的小心思,忍不住悄悄的笑。 又看见方向盘也贴着,就问他,“这个白牙是什么意思?” 他愣了愣,忽然拍着方向盘爆笑,“这个是蝙蝠侠的标志啊,哈哈哈哈哈,白牙,哈哈哈哈哈” 去看那黑色部分,才明白的确是蝙蝠。 这个。。。好看么。 他开车很快,路口的时候也足够慢,没有急刹车,比出租车舒服些。 他说玩极品飞车玩多了,模拟开车好多年了。 不知道什么极品飞车,不知道开车为什么模拟了就能开得好,也不想知道,也不想开车。 因为懒,就只是坐他的车,或坐公交车就行了。 路口遇到火车,之前坐公交时没留意,因为要走桥下,是不路过火车道的。 和他研究下次该换条路线,或记录一下火车的时间。 来的是辆客运列车,绿色的车厢,一扇扇窗子里的人影飞掠。 红绿灯交替的当当响着,平添些烦躁情绪。 路人,自行车,摩托车,三轮车和老头乐拼命向路口挤着,不知道为什么那样急,宁可去走别人的路,宁可让人无处可走。 想着事情,出了神,又好像什么也没想了。 听着自己的呼吸与心跳,似乎进入了降噪模式,外界的嘈杂再不入耳,也不入心了。 某刻回神,对上他的目光,还有笑容。 左右看看,已到了楼下的车位里。 脸被掐起了一些,嘴巴变了形,反应过来,眉毛皱起,刚要发作,就被夸了可爱,再被夺了香吻。 感觉到他伸手一拉,靠背向后,翻身就要扑上来。 顺手伸进了他的毛衣,准确掐到了腰间肉,顺时针一拧,就战斗力全无,疼得嗷嗷叫了。 闹了一会,喘着粗气,“怎么你买车就为了这个?” 他眼睛仍冒着火,“是。。。是一方面” “说了不行就不行” “下次我停山坡上” “不行” “大树下” “都说了不行” 瘪着嘴开始撒娇了,“莎莎宝贝~” “。。。回家再说” 第72章 围城吗 算着时间订了五月的酒店,至于蜜月旅行,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马尔代夫。 至少去见一次。 4月办好了护照,办好了旅行签证、酒店手续,去银行换了五百美元。 每日除了工作,就是查攻略。 水屋三晚,砂屋三晚,早餐免费。 岛上风景,篝火,钓鱼,环岛行,活动很多,由着他去玩。 我只想看看海。 下班出来,外面下着雨。 他停在老地方,开门上车,凑上来轻轻一吻。 一边开车一边问我,“亲嘴的时候怎么不闭眼睛” 看着窗上的雨痕笑着回答,“你闭了眼睛怎么知道我没闭?” “下次亲嘴你得闭上眼睛” “知道了” 小时候那些清冷的瞬间渐渐远去,现在就都是离不开的黏黏唧唧。 他好像一块白色的年糕,每次见面都贴上来。 嘴巴不停,要么在说说说,要么在亲亲亲。 眼睛也不老实,看来看去的。 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笑。 我一笑,他一定望过来,和初见时一样。 买了新车,那台二八被摆进了小屋,当了置物架。 他念旧,使用过的,总是收的很好,不舍得卖旧物。 甚至那些读书时同学传的纸条,都被好好的存放在小盒子里。 到了家,雨渐渐停了,就调整计划,顺路去市场走走。 一路躲着水坑,路过老树,柳条抽着新芽,树枝上缠了许多布条,想起他与自己在古城绑的那些,不知还在不在。 一个个摊位收着雨布,露出下面卖的物件。 雨后街道也有些泥土混着草叶的清新,野猫趴在墙垛子上,叽叽喳喳的雀鸟成对追逐着起落,小姑娘在巷口骑着三轮小车。 再向里面走,一个个小屋子排开,隔几个摊位就总有个筒子在冒着白烟。 街上零零散散几个与我们一样趁着雨停逛市场的人。 买了茼蒿和芹菜,又馋鲫鱼汤。 看到一家卖相好的,自己也满意的,却忍不住想看看下一家如何。 最终转了一圈,还是回了第一家。 那老板叼着烟卷,听着收音机,橡胶靴子,案板上几样工具,血水湿哒哒的顺着落下,地板一片片腥咸的污渍。 若是缸里鱼的视角,大约是个地狱模样。 和他讨论几句买几条鱼的问题,老板走过来,大胡子,被烟呛得迷了眼,扬扬下巴,“要几条?” 他比了个耶的手势,“两条鲫鱼,小一点,炖汤用,处理干净点哈” 点点头,麻利的捞出两条,甩在案板上,拿了棒子照鱼头“咚咚”各来一记。 韩一拢着手悄悄说,“杀之前打晕,怪人性的” 白他一眼,“要买鱼的是你,要去鳞的也是你” “嗯嗯,进肚子的也是我,喝汤的是你” 掏了内脏,自来水冲干净,上称,“加一起一斤,七块钱” 鱼递过来,钱递过去,他说了句,“老板再见” 老板忽然来一句,“鱼趁早吃,一会儿活过来了” 两人就被互相逗的哈哈笑。 连带那大胡子也可爱起来。 看着他们的样子,无语叹息,这是个冷笑话吗。。。这究竟好笑在哪呢? 回了家,炖上了鱼,被他缠着刮了眉毛,又刮了胡子。 没好气的说他,“你自己没长手呀?” 涎着脸搂住腰,脑袋在怀里蹭啊蹭的。 仿佛在吸猫。 听过婚姻是围城的说法,却没有逃出去的想法。 二小姐说我新婚阶段鬼迷日眼,我笑笑不说话。 说了她也不懂。 我喜欢他,他喜欢我,一刻也是永恒了。 第73章 准备与跟妆 婚礼一周周临近,二小姐自然是伴娘,发小自然是伴郎。 网上买的礼盒到货,晚上他下班带回来,两人坐在床上一件件叠好。 正想问他买了什么喜糖,竟搬了箱德芙倒在床上。 看着那一片片棕色配紫色精巧包装的巧克力,皱眉问,“这得多少钱呀?”又觉得他不至于这样浪费。 见他一脸神秘的笑,眼睛弯的好像狐狸,“临期的” “啊?过期的?” “快过期,但是没过期的” 忙拿起来看看,五月的婚礼,六月的临期巧克力,忍俊不禁。 “你这。。。” 他不在乎的摆摆手,“省钱嘛,不寒碜,而且我是有底线的”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联想到他刚上班学会的第一个软件是pdF修改器,就觉得这人其实没什么底线,底裤都是开线的,还说凉快又舒服。 当然也只有我知道。 叠好了礼盒,开始写喜帖。 他字体类似蟑螂爬出的,只好我来写。 我要通知的同事十几个,他要通知的同事几十个。 一边写喜帖,一边算桌数,他还打了电话给两边父母。 他父母倒也正常,只是看他与我父母聊天时的自然,便又有些佩服他。 奶奶与姥姥夸过的实诚,还是他妈妈和二小姐说的厚脸皮呢? 该是都有的。 算到最后,三十四桌,备一桌。 他盘腿坐在对面,板着手指一个个说下去: 饭店经理是他高中球友的妻子,餐费一桌省了两百,婚庆顺路省了一万五,车队省了两千。 头车要自己找,最终在同事建议下,找了供应商老板的座驾,一辆宝马七系,虽然颜色不伦不类,也算是身边认识的人里面最豪的车子了。 摄像车选了发小交警队的SUV,当然是去了警务的。 准备到半夜,聊到半夜,卧室杂乱,也无心整理了。 仰面躺在床上,五斗橱上摆着他妈妈给做的被子:红色的鸳鸯婚被。 不约而同想起住在村中老房的那段时光,笑起来。 也有些恍惚,再抵触的婚礼,也将要走这个形式了。 第二天他开车送我去公司,陪我上楼分了喜糖和请帖,再一个人上班去给他的同事分喜帖了。 与小姜老师、小白聊了婚礼的过程,事项,小白提醒说要提前联络跟妆师。 这职业却是第一次听说,要了个电话与地址,想了想,给二小姐打了个电话,让她陪着了。 下午打了招呼,早走两小时。 与妹妹汇合,循着那地址一路找过去。 老旧商场的二楼,通道两侧各种隔出来的铺子,形形色色的卖家,花枝招展或五颜六色,抽烟聊天的,摔扑克的也有。 二小姐小声问,“姐,这地方靠谱吗?” 点点头,“同事是个靠谱的人,她推荐的应该一样靠谱” “应该?” “。。。大约” 按着摊号找到了隔间,招牌写着美甲两字,另一侧的柜台里摆着首饰与韩国化妆品,中央坐个女人,戴着耳机,电脑屏幕闪烁,应当是在打游戏了。 二小姐双指扣了扣柜台的玻璃桌面,“咱们这里有跟妆师吗?” 那女人摘了耳机,文静的,笑着点头,“我就是” 看着她说,“我五月初的婚礼,需要跟妆,价格怎么算?” “一天五百” 摇摇头,“贵了” 咬着嘴唇,犹豫一下,“路费包吗?” 点头,“包的,也管饭” 她深深的叹了口气,比出两个手指,“二百” 微笑起来,“好” 第74章 流程 五一假期第一天,按他安排,去选婚纱。 选婚纱,不是买,当然是租。 大商场的租金贵到离谱,料子确实好,也确实只穿一次,便觉得不划算。 带着他去了小商场,还有些耍脾气,撅着嘴,“想给你一个难忘的婚礼” 白他一眼,“那就顺我心意” 既然是聪明人,转瞬想通事情的本质,也就又快乐起来。 小商场的婚纱店,却也不是小婚纱店,价格从日租200到2000都有,用料和设计当然千差万别。 我喜欢韩版素雅的,他喜欢欧式亮闪闪的,最终当然排除了他的意见。 何况那亮闪闪的婚纱,真的不好看。 “试纱顾问”带着我去试婚纱,他却钻进来,女孩哭笑不得的提醒他,“先生,换衣服的时候您要在外面” 他就扯着嗓子嚷嚷,“有证的,有证的,我们有证的,哎呀没带” 叹口气,和小姑娘说了声,“随他吧,我没关系的” 然后就后悔。 换衣服时,试婚纱时,对着镜子左右旋转时,他都像吃了兴奋剂的一样,呜呜哇哇的惊呼。 我无语至极,小姑娘却被逗的嬉笑连连。 试到第三件,他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念念叨叨,“这个好这个好” 整理了裙摆,看他一眼,转身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高高的发髻,长长的脖颈,素雅的婚纱,某个角度下折出些细碎的亮纹,有些像雾凇下的飞雪冰晶。 裙摆拖地,画成一个规整的圆。 裙内的钢圈不算夸张,重量适合,不会笨重。 与小姑娘和老板聊几句租婚纱的价格,又砍了砍价,正关键时刻,忽然发觉他有些情绪低落。 瘪着嘴,蹲在镜前,对称的好像个可爱的四脚蛤蟆。 明白刚刚那瞬间,他或许是需要个拥抱,就歉意的笑笑,拖着裙摆向他走一步,他就跳起来向我走了剩余的十几步。 长长的拥抱,轻轻的吻。 女孩与老板对视,竟顺利答应了我的报价。 临走时互留了联系方式,老板笑着说,“砍掉的价格算我的随礼,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对她笑着点头,“借您吉言” 他开着车,我看一会儿窗外,看一会儿他。 收音机播着古早的情歌,嗓音安静空灵,“远处的钟声回荡在雨里” 红灯,手准时牵了过来。 大拇指滑过手背,轻轻的,痒痒的,掌心厚重也温暖。 最后几秒,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开车” “路线我想好了,走雾凇桥去你家接亲,返程顺江边来咱们家,然后去酒店,不走回头路” 看着他的侧脸,想了想,“太折腾,早上你来接亲,然后直接去酒店” 他有些诧异,“不去新房了?” “酒店开个房间当新房,还可以放点东西” 他摸索着下巴,皱着眉,不确定的说,“行是行,但是合规矩吗?” 看着他笑,“不是说要让我印象深刻么” 就立即哈哈哈的笑起来,“那就顺着你呗” 婚礼前的最后一件事情敲定。 然后就是,通知奶奶了,我亲爱的奶奶。 第75章 传家 看着树下的土包已渐渐下沉,几乎与地面齐平,上面的小小木牌,也早被风雪凋零,前后挂满污渍。 你啊,下辈子还是不要做猫了罢。 抬头看看那熟悉的窗口,二小姐在忙着毕业论文,忙着实习,要晚上才能回来,家里只有三小姐陪着奶奶。 顺着楼梯慢慢走,每个转角都熟悉,身影似与多年前背着书包爬楼梯的小女孩重合一瞬,如今不再是一个人,也不再茫然。 成为了小时候梦想成为的大人。 钥匙旋开那外门,三小姐赤脚坐在厨房的马扎,趴在小桌上写作业,白色跨栏背心,粉色的短裤,高高的马尾,因练舞蹈变得修长的玉腿。 向我打了招呼,笑着点点头,转头去看奶奶,侧躺着,睡得正香。 挨着三小姐坐下,看看她的字与作业,错误百出。 将要中考,追她的男孩子很多,都被拒绝,说是要找个像姑父一样待她的。 那大概很难了。 聊到马尔代夫,又感了兴趣,满眼星星,说结婚时也要去一次。 问她未来打算,她叹了口气 ,“先跟着舞蹈队表演,岁数大了当舞蹈老师吧,我妈说的”,顿了顿,又笑着说,“我爸说了,没工作也不怕,他养我” 摸了摸她的头发,却没多说什么。 教育是自我提升过程中的顺带指引。 教育的目的是被教育者的意识觉醒。 所有过程,无论传道授业解惑、心理上的引导,还是行为上的耳濡目染,都只是意识觉醒的工具。 何况,教育有滞后性,就好像我现在想起奶奶的话有所感悟,二小姐将来也会想起我的话。 可惜这感悟只有情感意义,着实没有什么解决问题的作用了。 我无意与三小姐建立过深的情感意义,便也不必要浪费时间埋什么多年后的伏笔。 眼看将要中午,去准备午餐,三小姐站在身边帮厨。 看着她熟练切菜的模样,确实长大了,不能再当成小孩子了。 “宝贝孙女?” 奶奶的嗓音响起,三小姐快乐的转身,朝奶奶跑去,奶奶的目光却始终看着我,笑着,向前伸着手。 和奶奶说了来意,奶奶点点头,却不聊结婚的事,“我刚刚醒来,听见厨房切菜的声音,睁开眼就看见你,哎呀,和十几年前一样,一下子恍惚了,我那么可爱的孙女怎么长这么大了” 乖巧的坐在她身边,只是听她继续说,“小时候和你玩皮球,玩累了就趴在奶奶身上睡午觉,哎呀那小模样。。。后来会说话了,奶奶才不孤单了” 越说越激动,眼泪流下来,“怎么就长大了,结婚了呢” 语无伦次的又说,“结婚好,结婚好,小韩也是好孩子,你们要好好的” 三小姐坐在床头,也跟着抹眼泪。 奶奶沉默一会,伸手褪下了手腕上戴了几十年的二小姐惦记了十几年的银镯子,轻轻放在我的手心,“拿好,一来算是传家宝,二来留个念想” 拿着那镯子,轻轻与奶奶拥抱,下巴搭在她肩头。 面无表情的,眼泪流下来,洇湿了奶奶的坎肩。 看了看三小姐梨花带雨的模样,自己还是不太会哭啊。 第76章 婚礼 婚礼前一天,我们的小家。 摄影师问,“准备五毛钱硬币了嘛?” 皱眉看着他,“没准备,干什么用?” “扔硬币环节啊,象征。。。” 摇摇头,“没什么用,取消吧” 他愣了愣,看向韩一,韩一摊摊手表示无辜。 轻咳一下,说,“准备一根绳,苹果吊起来” 眉毛皱得更深一点,“干什么的?” “录像用,新娘新郎吃苹果” 摆摆手,“这有什么意思?取消吧” 摄影师又说,“明天早点起,准备好大枣、花生、桂圆、莲子”,这次语气轻了许多。 继续皱眉,“干什么用?” “象征。。。象征早生贵子,放在床上。。。” 摇摇头,“丁克,取消吧” 摄影师苦笑着,“取消太多,没什么环节了” 跟妆师掩着嘴笑,大约没见过我这样的新娘。 叹气,指着韩一,与他们说,“他来了很多外地的朋友,可以坐下来聊天,婚礼不想那么紧张,哦,对了,你们明天晚一点来,八点半吧” 下午坐公交回了奶奶家,爸妈也来了,不开心的说,“出嫁应当从自己家走” 看着他们,“这里就是我的家,你们那里,我都没住过,怎么能算家呢?” 爸爸叹气,妈妈流泪,就又是莫名其怪的别扭场面。 下午老叔和小姑过来,吃了晚饭,探头看着楼下停着的出租车,又看看手机里面他发来的照片,就忽然想见一面。 各长辈停了急忙劝阻,小姑姑说,“照例新人结婚前一夜不能见面的” 摇摇头,转向老叔,“老叔,开车带我去一趟吧” 老叔也是叛逆脾气,见我开口,就哈哈笑着,“我大侄女想咋滴就咋滴,我看谁敢拦着” 小姑唉声叹气,爸爸蹲在门边点了支烟,奶奶笑着鼓励似的望着我。 见到他时,站在出租车外,呆呆傻傻的模样,先和老叔打了招呼,才和我说,“你想我了?我也是” 本想嘴硬一句,觉得不必要,就点点头,“想你了,就来见见” 老叔借买烟的由头走远一些,等着他远去。 转过头来,就被轻轻吻住。 吓得缩了缩肩膀,手有些没处放。 闭着眼,被抱进温暖的怀里。 良久,挣脱怀抱,抬头看看家里亮着的灯,以及窗上圆形的囍字,“明天要带的都准备好啦?” 他点点头,“确认过几次了” “车队?” “也好了,准备了烟和红包” 挽着手,坐在长椅上,彼此沉默,享受着温柔的晚风。 老叔在远处点燃了第三颗烟,他知道不好久留,就笑着说,“领证的时候紧张,现在更紧张” 我摇摇头,“领证时没感觉,现在有一点睡不着” 又看了老叔的方向,抬腕确认时间,站起来,对他笑,“我回去了,明天见” “明天见,等我背你下楼梯” “那裙子很沉,别走一半变成软脚蟹了” “怎么可能” 坐进车子,向他挥挥手,车子由慢到快,他的身影便越来越小了。 和奶奶聊到深夜,本想睡个懒觉,却早早醒了。 二小姐煮了汤面,奶奶削着苹果,都挂着黑眼圈。 我的婚礼,她们却失眠了。 大约明白之前搬出去不是正式离家,今天才是。 爸妈早早来了,包了个大大的红包,本想不收,想到是给他的,也就不去管了。 老叔和小姑一家也到了,到处布置忙碌。 跟妆师与摄影师按时到位,化妆做头发,二小姐换上了伴娘裙,有些不自信的含胸驼背起来。 带着她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的彼此,笑容越来越大。 “刘大小姐,你真美” “刘二小姐,你也是” 不是出嫁,是自立。 与自己选的男人,柴米油盐,共度一生。 坐在床上与二小姐三小姐聊天,摄影师却如热锅上的蚂蚁,对他招招手,“您等下就全程录像就行了,没有彩排没有重来,随意一点就好” “。。。总得有点仪式感” 笑着说,“又不是拍戏,哪需要那么多虚假” 小姑趴着窗子嚷嚷,“车队到了!” 摄影师与三小姐站在门外,二小姐与姑父姑姑老叔忙去堵门。 奶奶坐在卧室的椅子里,爸妈站在两边,却好奇的伸头打量。 看着他们紧张动容的模样,尤其看到妈妈望着我饱含热泪的模样,心里产生些别样的情绪。 只是想到了他,这情绪被暂时压下,先不去理会。 脚步声近了,更近了,门外嘈杂的吵闹声,安静一瞬,欢呼,三小姐被收买了。 这就类似古时攻城,各种计谋轮番上阵。 老叔,姑姑,姑父和二小姐堵着内门,门下扔进了红包,许诺开了门缝给得更多。 见势不妙,就笑着躲进了里屋,散开了婚纱,坐在小床中央。 二小姐抱着红包跑进来,拆开发现是5~10块,一边继续拆,一边骂着,“韩小抠” 外面笑闹成一团,这次再递红包,二小姐收一个拆一个,最后见了几张红色的毛爷爷才大大方方开门。 他站在门口,疯闹的衣衫不整,笑着,在家人与摄影师嚷嚷增加关卡难度的起哄声中,向他伸开了双手,然后拥抱在一起。 众人沉默一瞬,便是起哄夹杂着欢呼。 仪式从简,算着时间和亲人朋友聊聊天,换着合影,奶奶送来一碗面条,递给他,“大孙啊,一会婚礼忙很久,别挨饿” 他抱着奶奶亲啊亲的,又三两口吃光了汤面,也尽数被摄影师记录了下来。 他给父母敬茶,爸爸送给他红包,这便算正式改口。 其实早已改口称呼爸妈好久好久了。 算着时间,被他背起来,二小姐三小姐在后面拖着裙尾,一路下了四楼,上了婚车。 看他额头的汗水,有些心疼。 车队逐次开出,沿着江边一字排开。 将要到酒店时下起了小雨,路遇对向的婚车。 车窗降下来,我与对面的新娘都有些内向,只得新郎笑着互换了手捧花。 他的爸妈迎在酒店门前,妈妈穿着粉红的连衣裙,头上戴着红花,笑起来也如一朵花。 我的爸妈随车队到了,互相介绍,这竟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门前合影,看着他去忙碌,二小姐和三小姐陪着我去补妆和准备。 赶场子一样算着时间站到礼台的起点,无数双眼睛投过来,四面八方的嘈杂,耳朵嗡嗡作响,一时忘记了时间,直到听到主持人说的半句,“。。。奔向你的新娘吧!” 他就真的小跑过来,头发都向后飞着。 睁圆了眼睛,憋不住笑,倒像那次接机,朝我跑来,拥抱,想抱起来转圈,被我按住了胳膊,咬着耳朵,“结婚呢结婚呢” “哦对对” 小声问他,“接下来是什么?” 小声回,“跟着我走就行” 小声和我说,“倒香槟塔” “不倒行不行?” “哎呀,倒一下倒一下” 小声和我说,“叫爸妈” 笑着向着爸妈说,“爸妈” 被他拉了拉裙子,“分开叫啊分开叫,爸爸,妈妈,这样” 白他一眼,恭恭敬敬的又一次,“爸爸,妈妈” 小声和我说,“举杯了,敬宾客” 看着下面乱乱的模样,“知道了知道了,敬忙着在吃的观众” 喝了红褐色的液体,皱眉问我,“可乐掺水?” 然后发现我只是抿了一下。 接下来,换礼服,二小姐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跟妆师一边补妆做发型,一边夸这饭菜真不错,糖盒也好,竟是德芙呢。 看着镜子里的她,笑着说,“一周内吃掉哦” “什么?” “巧克力,快过期了” “啊?” 敬酒一圈,优先敬了他的姥爷和姥姥,将近90岁的高龄,敬酒后要先走。 然后去敬我的奶奶,被抓着手,轻轻放在韩一的手中,深情的对他说,“奶奶最亲爱的孙女,从今天起,就交给你啦” 韩一红着眼眶,郑重点头。 奶奶推着我们的胳膊,“大日子,快去忙吧忙吧” 酒席一桌桌散去,得了空,坐在舞台的边缘,远远看他与同事推杯换盏。 二小姐去帮我退婚纱,三小姐送奶奶回家,两边的爸爸妈妈招待着各自的亲戚。 喝了一口矿泉水,低头看着酒红色的裙摆。 脱掉不合脚的高跟鞋,放松的悠起小腿,哼着王菲的歌,“奔驰的木马让你忘了伤,在这一个供应欢笑的天堂,看着他们的,羡慕眼光,不需放我在心上” 礼堂敲响十二点的钟声,大堂经理走来与我说妈妈已付了酒席的费用。 韩一招待了远方来的同学,喝得醉醺醺的,就扶着他一路上了楼。 推开了酒店房门,映入眼帘的是酒红色的床,落地窗,暗色的地毯。 走进房间,到处都是鲜花的气息。 锁好门,扶着他坐在沙发上醒酒,自己去收拾洗漱。 洗净了脸,卸去了妆,挽着长发,灰色小衫,黑色长裙,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刷着牙走来走去,审视着房间的一切,最后目光落在他身上,“好点没?还晕吗?” 他双手撑着身体,向后靠着,笑着说,“好多了” 挨着他坐下,轻轻舒了口气,靠在沙发上。 他看了看我,问,“结婚啦,感觉怎么样?” 摇摇头,“早就结了,有点累” “没啦?” 抿嘴笑,“婚礼嘛,有什么感觉,那你有什么感觉?” 他看着头顶的吊灯,感慨,“感觉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 轻轻笑笑,“除了生死哪有大事?” “今天对我来说是大事” “对我来说日常生活更舒服一些。。。今天很累” “你穿婚纱很美” 噗嗤笑了,“我穿什么都美。。。那个,我有点饿了” 他愣了愣,“想吃什么呢?” 笑着问他,“有泡面,我要泡一碗,你吃不吃?”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上衣口袋掏出了两个熟鸡蛋,蛋皮被揣得到处是裂纹。 递过来,笑着说,“早上出门的时候煮的,估计你饿了就要吃面” 嘴角弯出了可爱的弧度,对视着笑了起来。 有些快乐,小来小去的。 却是真正的快乐。 第77章 婚礼后的第一天 迷迷糊糊醒来,身边无人,随便套了条酒红色的睡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 坐在床上,看向窗外。 阳光照在白纱,半解的丝带,飘窗的绿植,还有那大大的红色的“囍”字。 昨日仿若做了场梦,上午忙完婚礼,下午和他一起招待同学,看着他喝了一场又一场酒,晚上又送同学们赶火车。 好在最后发小开警车把我们送回酒店,红蓝的灯光,引得好些人跑出来移车。 门声轻轻响起,回了神,望过去,他蹑手蹑脚的提着便当进来,转身悄悄关门。 “什么时候出去的?” 忽然开口,吓得他缩了缩脖子,然后站直,看着我笑,“早点说话呀,害得我小心翼翼的” 指指那袋子,“买的什么?” 一边往桌子上摆,一边介绍起来,“我的红烩牛肉饭,你的酸辣粉不加辣” “多放醋了么?” 翻出一小袋来,对我笑,“怕不够,打包了一点” 肚子的确饿了,闻着那酸辣粉的香味,难免不吞一吞口水。 他看着我,笑着说,“想起你上次坐在桌边等我炖鱼汤,悠着小腿,鞠着脚趾,猫儿一样” 忍不住吻了吻我的额头,眼神里都是宠溺。 与在家吃饭时一样,并排挨着坐的。 他大口吃光了牛肉和土豆,然后就着青椒胡萝卜和汤汁不情愿的塞饭。 笑着和他说,“你总是先吃喜欢的,留下不喜欢的” 他点点头,腮帮鼓鼓的,含糊着说,“以前一口不吃,现在不吃白不吃” “撑死人不占盆?” 点点头,一脸得意,“那肯定不能占盆” 无名指上的银制素戒沾了琥珀色的油花儿,想起昨日婚礼上他为我戴戒指时的严肃,又看看四周红与白交错的新婚摆饰,低头是眼前的酸辣粉,旁边是仰着头干饭饿了百年的老妖怪。 华丽与质朴,虚假与真实。 哦,他也许会用“梦幻”吧。 忽然觉得这种反差有点意思。 吃干抹净,收了餐盒,拉着我的手坐在床上,神神秘秘拿了背包过来,打开拉链,是满满登登的红色。 接下来的画面有些滑稽。 我与他盘着腿对坐,一个头发如杂草,一个挽着长发,头发上斜斜的穿了根一次性筷子。 我拿着铅笔写名字和价格,他拆着一包包,开开心心的把毛爷爷扎起了捆儿。 退房前终于清点结束,面前摆了三捆红票子。 一捆是我爸妈的,一捆是他爸妈的,一捆是我们自己的。 他哈哈笑着总结,“这就是没有利息的存款,以前存进去的,现在又退给我了” 下午一点,前台来电话催了两次,二小姐也跑来敲门。 开了门,见我脸色绯红,就笑得很了然,“姐,刚刚你俩。。。淘气呢?” 韩一笑起来,“我倒是想,你姐不让哇” 提着大包小裹下来退房,他当面感谢了大堂经理,说了好多不必要的客套。 行李塞进后备箱,开车出了停车场,开上回家的路。 后视镜发现二小姐眼睛红红的,回头问她,“怎么啦?” 被发现了,也就不再忍耐,嚎啕大哭起来。 韩一撇着嘴,“婚礼的时候也没见你哭,这又是怎么了?” “我。。。我失恋了” 皱眉思索一阵,很认真的问她,“你男朋友。。。是哪个来着?” 第78章 偶遇的一家 韩一提醒我,是蜜橘啊蜜橘。 他这速记法果然好用,叫黄岩是吧。 二小姐被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起来,“他妈没相中我” 心里想着,家庭不登对,无论结局,至少过程一定艰难。 不能这样说,就引导着她讲故事说埋怨,发泄一下心中的不快乐。 韩一透着后视镜笑着说,“想去哪里?带你去散散心” 二小姐抹着眼泪,“还哪有心思散心呀” 他继续笑着,“江南公园看猴去呀” “不去不去” “烤肉吃不吃?” “。。。” “吃不吃?” 眼睛水汪汪的,看向我,见我笑着点点头,就有点不好意思的挤出一个字,“。。。吃” 韩式烤肉,甜辣的口味,想起辣白菜。 可毕竟是肥牛,口感还是好的。 二小姐卷着生菜叶子,朝嘴巴里努力塞着,一口接一口,好像刚刚分手的不是她,委屈的不是她,车里嚎啕大哭的也不是她。 甚至渐渐品味出来些其它的情绪。 总觉得她不是因为感情委屈,只是因为被分手了委屈。 看着她与我一样的额头与刘海,一样的丸子头,欢快的吃相。 心中想着,希望她能遇到一个爱她如爱己的人。 或者至少是个温良可靠的人。 两个人生活久了,也能培养出爱情吧? 吃好了饭,韩一去结账,二小姐去卫生间,一人站在大堂等候,无聊的四处张望。 橱窗边坐着个男人,短寸的发型,嘴里叼着一根粉色的饼干,大约是草莓棒之类的。 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孩挨着他的腿,一手攥着他的裤子,一手也拿着半截,一个劲往嘴巴里塞。 吃完了手里的,就伸手去抢男人嘴里的,嚷嚷着,“棒棒,棒棒” 男人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根新的,掰成两节,尾巴那段塞进自己嘴里,左右看看,做贼一样,迅速把完好的那段递给女儿。 人影从面前晃过,望过去,只看到晃来晃去的马尾,笔直的背影,与我一样的麻衫长裙小皮鞋,沿着地上的砖缝,向那对父女慢慢走。 小女孩先看到,举着草莓棒喊,“系妈妈!” 那男人忙拉过女儿,抢过那棒棒,背对着,朝嘴巴里面乱塞。 那女子就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他表演。 二小姐回来,在我面前挥着手,“看什么呢,姐” 笑笑,“好玩的” 再去看那边,女人在前面走,男人追在后面一个劲点头作揖。 见没有效果,好似埋怨女儿几句,那小姑娘也来了脾气,从怀里挣脱,地上一躺,开始哭闹。 男人哄了一阵无效,女人又走得远了,就一把抓起女儿扛着肩上一路小跑。 饭店里见到那幕的食客与服务员都在笑,二小姐在笑,我也在笑。 滑稽与狼狈的表象,角色互换的矛盾感,性格各异的三口,温馨的内核。 第一次有些喜欢那小孩子,无论偷吃的模样,还是撒娇求抱抱的样子,甚至撒泼打滚了。 小小的手,小小的鼻子,大大的眼睛。 若是我的女儿,却也是不错的。 第79章 蜜月旅行-1 装好了两个皮箱,一个里面放了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另一个里面就都是吃吃喝喝。 第一次出国,不清楚外面的消费水平,何况套餐里面只含早餐,晚餐是要自己搞定的。 在上海转机,直飞马累,早上出发,下午两点到达。 半自由行,只有导游接机,临时安置,然后被指引着乘坐水上飞机。 韩一抓着外国人练英语,成绩一般,口语却有些地道,我属于能听懂对方的话,却不能表达。 这大概是实用的和应试的区别。 沿着软桥慢慢朝飞机走去,桥下是碧绿的海水。 与我们同乘的,一对挪威夫妻,两对国人三口之家。 见面互相致意,韩一掐着腰与他们寒暄,我却躲在他身后,盯着那落在檐下的蝙蝠细细的看。 第一次见,瘦骨嶙峋的,与想象的不同呢。 飞机按时起飞,韩一抱着相机拍个不停,嘴也不停。 螺旋桨的噪音很大,戴着耳机自然听不清他说话。 无聊的看向海面。 这就是出国了,也没什么感觉。 飞机停靠在类似码头的地方,由侍者引领着沿木桥向前走。 长桥的尽头停了辆摆渡车,东南亚风格的大肚皮男人微笑着等待,那模样想起阿拉丁神灯里面那蓝皮肤的胖子。 安排众人围桌坐下,指示服务生把大家的行李送到各自房间。 絮絮叨叨的简单介绍,然后是未来一周酒店和游玩的一些安排与注意事项。 不大感兴趣,低头看着脚下的细砂,还有不远处在树干上攀爬的绿色蜥蜴。 车子一辆辆驶来,我们却是最后一辆,小胖子笑着与我们说,“您定的是蜜月套房,沙屋三晚,水屋三晚,对吧?” 韩一点点头,“对,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吗?” “蜜月套房里面有特殊布置的,还有两瓶上好的酒” 盯着他的笑容,眼角的纹路,黝黑的肤色,分不清是汗还是油的光泽。 终于小车到了,告别了胖子,拉着我们穿过一棵棵椰子树,棕榈树,还有许多不知是什么种类的大叶植物。 来到酒店门前,司机小黑哥儿迟迟不走,韩一想到什么,哦了一句,翻翻口袋给了一美元硬币,果然就眉开眼笑了,诚恳说,“接下来每日清洁一定妥善安排,每日早上可以赠送一次摆渡车” 韩一看我一眼,笑起来,“免费早餐到几点?” 小黑转了转眼睛,“十点后客人就不能进了” “十点开始用餐的也要中止?” 急忙摆摆手,“那当然不会,那太粗鲁了” 韩一放心的点点头,“那就九点四十来接” “啊?会不会太晚?” “一天两顿饭,得好好规划” 等小黑离开,拿门禁卡开了锁,一边往里面走,一边听他说忘了问那黑小子的名字。 入门是个圆厅,然后是卧室,白色床单上摆着红色的玫瑰花瓣,两瓶洋酒,看不出好坏。 继续走,通道右边是个卫生间,通道尽头推开小门,是硕大的庭院,巨大的按摩浴缸,类似茅草一样的遮阳屋顶。 一切或许不算豪华,却是我们所住过最好的临时居所。 收拾行李的功夫,浴缸蓄满了水,泡开了浴花。 他赤条条的跃了进去,笑眯眯的向我挥着手。 当然明白他的用意,也当然欣欣然的,由内到外的喜欢。 第80章 蜜月旅行-2 暮色垂落时,赤足陷进珊瑚沙里,细碎的白沙还残留着白昼的温度。 发梢滴落的水珠早已被海风吻去。 咸涩的风掠过肩头,亚麻裙摆、碎发与浪花跳着舞曲。 潮水漫上来,漫过十指相扣的纹路。 褪下的时候又卷走脚掌下的细砂,丝丝绒绒的抽离,感觉奇妙。 太阳像枚熟透的金橘,颤巍巍坠入靛青色的海平面,珊瑚礁的暗影在浅滩上洇开墨色的花。 浪尖掠过几只剪水燕,翅膀尖儿蘸着玫瑰紫的暮光,把最后的霞色都收拢进羽翼。 沙滩上偶尔冒出的小东西,细看才知是顶着壳的寄居蟹,可爱的到处游走,背后留下的细小足印,转瞬又被卷入海浪中了。 太阳仿佛终于沉入海洋,天色由暖色转为冷色。 温暖可爱的阳光沙滩转换成了孤岛。 看着他被海风吹乱的刘海,看着日落发呆的侧脸,咬了咬嘴唇,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望着我,笑着,“饿了吧?我也有点” 心里想,其实是有点害怕。 回沙屋的路上,发现夜间动物们已经出动,树上爬的,墙上爬的,石板小路的缝隙,墨蓝天空里偶尔展翅掠过的,到处是觅食的家伙。 回了小屋,他去烧热水,我开了皮箱,选了两盒泡面开封放佐料,他接过几根肉肠,剥皮,用小刀切了片儿。 等水开的功夫,开了电视,随意听着当地的新闻。 他看着我说,“明天早上早早起,一起去看日出?” 摆摆手,“你去吧,我要睡到自然醒” “那我看完日出环岛走一圈” “环岛一圈也就一个半小时吧” 面泡好,挨着坐,看他三下五除二的吃光,有些遗憾的说,“这里能做饭就好啦” “已经很好啦,异国他乡能吃碗最喜欢的泡面,哈哈哈” 吃了晚餐,打了两个哈欠,看看墙上的钟表,时间不算晚,才想起时差,难怪会困倦了。 他却打了鸡血一样上蹿下跳的,见我换衣裳,就跑来抱住,咬着耳朵要洞房。 苦笑着,“不是刚刚来过?” “什么时候?” 生气于他吃干抹净的嘴脸,没好气的说,“洗澡的时候。。。” 话没说完,就被吻住,连哄带耍赖的被抱进被窝。 非标的大床很大,也很软,躺在里面仿佛陷了进去。 看着他上蹿下跳一头汗水的认真模样,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掐住脸蛋,轻轻拉开成蛤蟆模样。 就笑得一抖一抖的。 洗了一次澡,他沉沉睡下,听着屋顶到处窸窸窣窣的细碎响动,我却睡不着了。 睡不着,也不敢开灯去看,闭着眼睛,想象几次开灯后密密麻麻的景象,一个寒栗,每一寸肌肤都在刹那间警觉,细密的颗粒簌簌冒出 。 拉开他的怀抱,努力向里面挤了挤,脸贴上胸口,双手环着腰肢,腿也挤进他大腿缝隙,好像蜗牛缩进了壳里。 安心下来,听着一下下如雷的心跳,反倒觉得宁静,眼皮沉沉,便入了梦乡。 月光在蕨类植物上结出银霜时,又撞见了那个黑曜石般皮毛的巨大兔子。 三瓣唇间这次衔着月光腌渍的菜花,鼓着腮帮,不断运动着,却听不到声响。 对上那目光,看到鲑鱼群洄游的轨迹、晨露滴落入海的涟漪。 慢慢睁开眼,被切割的日光落在墙上,时针在九点钟的位置。 转头看看,身边空空如也,又想起那梦,心情莫名。 第81章 蜜月旅行-3 洗漱完毕,叠好被子,铺平床单,扫了地,擦了镜子,桌上压了1美元。 肚子刚觉得饿,他与摆渡车几乎同时到了。 五分钟的车程,步行大约也只要十分钟。 到餐厅的时间有些晚,与国内不同的,餐食却没有缺少品类的情况。 自助餐,偏欧式与中东的风格,吐司、烤肉,还有几种少见的蔬菜。 新榨的果汁很美味,喝了一杯又一杯。 我吃一份鸡肉饭,蔬菜沙拉,然后就只是喝着果汁,看着他吃。 他吃了两份牛排,几张类似蛋糕的小饼,其余是些国内没试过的奇怪小食。 起来得太晚,剩两桌在用餐,一对外国老夫妻,一对是我们。 那对夫妻慢条斯理,倒是我们,好像攒了几天的肚子,特意跑来吃大户的。 托着腮,看着他的吃相,嘴角鼻尖下巴染了好多种颜色。 辣椒,黄油,咖啡沫。 那些服务生,应该算暂时的服务生,至少刚刚那司机也换了件制服,其他人大约也身兼数职吧。 毕竟这岛上其实也没什么事情。 他鼓着腮帮,吃光了最后一块牛肉,含糊的说, “参加潜水钓鱼的都出海了” 看着他笑,“你怎么没去?” “不咋喜欢,一会儿和我去海边晒太阳呀?我给你拍拍照” 看了看那热到变形的叶子,摇摇头,“不去,太热了” “也不能出国之后就都在酒店猫着呀” 感受着皮肤表面的滑腻,与他说,“下午有空了散散步看看海都可以的,上午不行,回去洗澡,然后要睡一觉” 从餐厅出来,他被拉着跑去打沙滩排球。 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身影,抿嘴笑笑,朝沙屋慢慢走。 蝉鸣藏在棕榈叶的褶皱里,正午的太阳将石板路烙成一片片金箔。 鞋底沾着晒化的松香,行走在面包树与海葡萄编织的树荫之下。 蜥蜴在石灰岩矮墙上爬行,细看才明白墙上那一条条的纹路,竟是被尾巴尖划出来的。 走到沙屋门前,反复确认了门牌,早上走得匆忙,昨日又是他在带路,门前的模样便不那么深刻。 类似汗蒸过,坐在门前的摇椅里,看着海浪,却也不急着洗澡了。 以为这住了二百人的小岛,海滩会比较热闹,坐了许久,面前这沙滩却只有零星的路人。 要么在参加活动,要么都聚在活动区吧。 被太阳晒到睁不开眼了,也困倦了,才起身回屋,随便冲了个澡,钻进毯子,开了空调,闭着眼睛想着事情。 渐渐入睡,却不是深度睡眠,忽睡忽醒的,听到门开,感受到他吻在额头的触感,听见他踩着拖鞋开了后院的门,听到水声,是去冲脚下的沙。 眼睛闭着,眼皮却是亮红色,感觉到他上了床,距离越来越近,几乎能感受到鼻息了,听他温温柔柔的说,“懒猫啊,懒猫啊,太阳高高还睡下,老公喊你你不答,翻身继续梦鱼呀~” 听着话里的宠溺,红了脸,也就更加没办法睁开眼了。 第82章 蜜月旅行-4 两点钟的日头正高,细碎的浪花如成片的鱼鳞,亮闪闪的。 与他挽着手,赤足踩进沙里,潮水漫过脚踝又退去,留下圈圈白沫,倒像是海在絮絮叨叨说些无意义的闲话。 他穿着沙滩裤,跨栏背心,汗珠顺着脖颈滑下,戴着墨镜 被阳光晃着眼,转头看我。 迎着目光,眯着眼睛,也不看路,由着他领着走。 “记不记得湘西,那天晚上的月亮?”,他忽而开口,话音被风揉散,像句未完的诗。 我笑起来,“记得”,那晚我们裹着毛毯坐在阳台看月亮,此刻却在赤道线上晒着太阳。 树影斜过三寸,寻了处树荫。 他掌心的纹路还沾着沙粒,按起来麻麻的,却温暖熨帖。 他滔滔不绝与我讲着上午听来的,关于潜水时遇见的壮阔想象,见我只是微笑,就试探着问,“明天我们也去看看?” 又宅又懒,何况对探险或新鲜事物也无太多感觉与欲望,便敷衍一句,“惊艳于壮阔是本能,着眼细微是天赋” 他愣了愣,嘻嘻笑着指着自己追问,“那我呢?” 见他笑,也跟着笑起来,“你啊,你是天赋异禀的精神病患者” 他听了这话,哈哈笑起来,笑到弯了腰。 左右看看,无路人,只有天上的几只鸟,地上的几只螃蟹。 便随他笑,自己继续向前走。 他追上来,对我伸着大拇指,“我媳妇太厉害,既埋汰了我,又高度概括了精神状态” 他就是这样,时而真的实诚,时而真的虚伪。 对人虚伪是别人觉得他实诚,偶尔展露真实了,别人又觉得他在伪装了。 走着走着,人渐渐多,才发现到了活动区,餐厅就在远处的角落。 有室内乒乓球和高尔夫,有游戏机,有沙滩排球与足球,更多的在晒日光浴,男男女女都有。 疑惑问他,“来这里不就是躲清闲?为什么不认识的还要聚在一起?不能理解” 他随着目光看看那边,随口说,“比如我啊,喜欢清静,也需要偶尔的热闹,需要独处,也需要群居,不像你。。。” 点点头,仰着脸,看着他笑,“不像我,一个人就很有意思” 他目光忽然热烈,搂住腰肢,就要拉进怀里,没防范,被顺势亲了个正着。 远处几个黄毛刚好看到,对这边吹了几个口哨,然后欢呼起来。 大约以为是求婚吧。 韩一向他们挥手致意,深眼窝蓝眼睛的,是正宗的黄毛。 找个冷饮店坐下,冰淇淋的标签都是英文,稳妥起见选了香草,也的确好吃。 他闲不住,又跑出去踢球,队友也刚好是那几位黄毛。 一样的青春年少。 愣着神,店长走来,笑着问,“冰淇淋口味如何?” 看着他泛白的胡子,黝黑的脸庞,十分和蔼,这年龄在国内大约是守着食杂店养老了罢。 点点头,“还可以” 他又追着问,“和中国的冰淇淋比,怎么样?” 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比我国的冰淇淋更贵,贵很多很多” 第83章 蜜月旅行-5 橘色的夕阳落在水面,好像热汤面里下沉的蛋黄。 薄薄的浮云飘在如动漫里调过色的天空里。 海面波涛轻轻起伏着,映着炫彩的光。 他用贝壳画着我的背影,沙子太软,就只画个轮廓,却也引得路人驻足,微笑,点头。 我总也不习惯这种注视,他却习以为常,有人夸了两句就会嘚瑟起来,若有尾巴,一定在疯狂摇摆了。 讨论着晚餐,见广场中有人在搭篝火,他跑去询问,又跑回来,“我们拿到这里吃吧?晚上会很热闹” 心中有些抵触,皱皱眉,看他期待的目光,又不忍扫兴,我若回去,他也一定会回去,想了想,点点头。 他笑着说,“你在这里等,我去取饭” 摇摇头,“一起回去取吧” 他去和小黑哥打了个招呼,留了位置,问了问热水的事,对方比了个oK的手势。 取了两盒酸辣粉,两根牛肉肠,一盒鱼罐头,一小碗萝卜咸菜。 往返的功夫,天色已黑了,篝火在人群中央噼里啪啦作响,人与桌椅被镀了金边,小黑哥拿着麦克风,站在中央,说着游戏规则。 大概就是以家庭为单位,轮到哪家,就作一段发言,可以分享故乡的风土,也可以讲个故事,唱首歌之类。 粗略看了十几张桌,椅子无算,几乎桌桌有人了。 小黑哥看到我们,挥挥手,指了指他不远的一桌。 落座才发现桌下的烧水壶,里面灌满了水。 韩一对小黑哥比了个大拇指,对方立即露着白牙点头笑。 中国家庭占了半数,其余欧洲为主,肤色各异,围坐篝火,确实有些新奇。 语言问题,几乎都随意唱歌了事,重在参与,只是水平参差不齐。 轮到我们,韩一分享了在湘西古镇时的经历,平淡如水的叙述,却包含了真情实感,频频望过来的目光与微笑,让我蓦然想起初见时的少年,不同于一见钟情的轻浮,此时的他,热烈的喜欢仍在表面,爱却已沉淀在一言一行。 讲到古树留言,周遭响起善意的微笑,他停下了叙述,作了一圈揖,“欲知后事如何,再说再说,我妻子估计快饿了” 这次就是善意的起哄了。 下一位登场的唱了首法文歌曲,只是大家的目光都汇聚到我们这里,倒不是因为韩一刚刚讲的故事。 只是酸辣粉泡好了,味道飘了出来。 牛肉肠放在包装袋上切了片扔进汤里,开了鱼罐头和咸菜,便有社牛的来我们桌前询问了。 国人还腼腆些,外国人就带着叉子过来了。 给他们尝了酸辣粉,装了些咸菜,就如获至宝了。 还有人想要重金收购,约好了第二日可以送两盒,谈钱伤感情。 其实也有晚餐可买,价格90刀至270刀。 刀刀砍我们夫妻身上,那自然是不成的。 出来旅行,自然该花的要花,不该花的一分也不能花。 酒足饭饱,晚会结束,他被抱孩子的外国宝妈搭讪,询问那故事的结局。 他笑着把我拉进怀里,对那宝妈说,“结局就是我们结婚了,一日三餐,生生世世” 第84章 蜜月旅行-6 第四日搬去了水屋。 室内面积比沙屋小一些,却有个可以投喂海鸟的阳台和向下看鱼的露台。 他摆了香肠在木梁上,本想吸引海鸟,却也引来了乌鸦。 第一次近距离看这所谓“不祥”的鸟。 头顶、背、肩、翅、尾的黑色羽毛,反光下能见到蓝色的金属光泽,颈侧和前胸是深灰色,褐色的瞳仁,隐隐有些狡黠。 莫名想起梦中那黑色的巨大兔子。 并不讨厌,有些好奇,也有些喜欢。 韩一却不喜欢,说是想起“枯藤老树昏鸦”,太过凄凉。 偏偏这鸟也伶俐,哄也哄不走,盘旋一会儿就又落下。 他想了个促狭的法子,细线穿了牛肉肠,扔在外面栏杆上,乌鸦落下时就把牛肉肠拉回来,然后看着乌鸦跳跃着追逐。 玩了几次,那乌鸦不上当了,落在香肠上方最近的屋顶,看准时机落下来抢了香肠就走。 见跑了傻鸟,又没了消遣,就拉我去游泳。 是的,来了三天,还没下过海。 小时候家里没有条件,待长大一些,有基础条件了,又转了个居家懒得动的性子,读大学后更是如此,一想到要去体验新鲜事物,就打退堂鼓。 一来觉得麻烦,二来不想去做做不好的事情,于是会的越来越会,不会的怎么也不会。 何况大海,见的少,书却读的多,还是有些惧怕的。 他见劝不动,就掀了衣裳,换上泳裤,赤膊跳进海里。 我坐在水边的露台,被太阳晒得犯困,却不敢移开目光,盯着那狗刨的游泳姿势,脑子里幻想着他被淹后的情形,手也不自主的移向最近的泳圈。 看着他在水里泡了四十分钟,当然也未发生什么意外,听他说了才知道那水不深,一米七多,稍稍下沉就能踩到珊瑚。 也因为太浅,腿上脚上划几道红印,血也没见,在水中时不觉得,上岸了大约碰到了汗渍,疼得他哇哇乱叫。 下午阳光高高的,晒得窗外海水都扭曲起来。 眯着眼睛,又来了困意。 他闲不住,赤着脚又跑出去玩,无非摄影、踢球、偷吃冰淇淋。 去浴室冲了个凉,出来开大了空调的风量,泡了杯咖啡。 梳着头发,看窗外近海处的减浪堤,以及,一望无尽的海。 瞥见沙发上的本子,食指在木栏上敲了敲,还是忍不住拿来翻翻看看。 与其说是日志,不如说是流水账一样的内容,也可当做某种大纲。 当然也夹杂着一些心情。 歪歪扭扭的,最新的一段话: “你若爱了大海,不能只爱她风平浪静与美丽壮阔。 也要爱她的狂涛巨浪与无尽的长夜” 大约猜到他的隐喻,忍住继续翻下去的好奇,轻轻合上。 想起二小姐说的“正经人谁写日记呀” 那语气还在耳畔,就忍不住笑。 穿了背心与短裙,踩着凉鞋,推开了门。 沿着木桥慢慢走。 走过沙滩,走过棕榈林,走过沙屋。 踩着一阶阶石板路,找一片树荫站着,看着不远处,混在孩子中间堆沙堡的男人。 心中的某处柔软,被轻轻拥抱了一次。 又微微皱眉,有些忧愁。 “他那么喜欢孩子哦” 第85章 蜜月旅行-7 临走的前一天,多云,太阳藏了起来。 散步时遇到每日都见的老夫妻,他跑过去连说英文带比划的,对方同意互相帮忙拍个照片。 韩一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决定再等一会儿,等待天色再转成粉色一些。 便和那老夫妻一起散步,到他们的沙屋门前。 老先生拉着妻子合影,那婆婆却跑回了小屋。 等待时与我们聊了聊,说了结婚多少年,说了女儿去了远方,说年岁大了,这次来是要满足妻子的愿望。 聊着天,婆婆推门出来,换了身纱裙,白发上戴着粉色的发卡。 老先生白衬衫,黑色背带的浅米西装裤。 两人并肩站了,说不出的幸福感。 韩一拍了许多张照片,一边拍一边指挥着,摆造型比手势调整站位。 直到天空变成深粉色,才惊觉,拉着老先生帮我们拍照。 地点也不选了,就在海边沙滩上,踩着浪花,听着重复的缓缓铺展。 我双手交叠在身前,脚尖笔直的。 他裹着我的肩膀,露出了夸张的笑脸。 晚上零星落了雨,摆渡车到处寻着落单的游客,我们也搭了一段顺风。 回了水屋,拿毛巾擦干头发,坐在床上,疲惫感袭来。 他烧了热水,泡了两碗红烧牛肉面,两颗卤蛋。 装泡面的皮箱完成了使命,将要空了。 夜晚被雨声吵醒,悄悄坐起,雨线敲着木梁与落地窗,噼里啪啦的响,水痕凌乱,眼前是无尽的黑夜。 仔细分辨,才看见比黑夜更多的东西。 是雨与海面交接处冒起的,淡灰色的雾气,四周一片混沌。 感受水屋悬浮在这片混沌中央,看那些透明的丝线将天与海缝成灰蒙蒙的襁褓。 抱着膝盖,下巴与嘴藏了起来,瑟缩着,安静的坐着,看着雨夜。 有些孤独,却有安稳。 不知坐了多久,雨渐渐停了,他迷迷糊糊的坐起,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说话,安静的挨在身边,并肩坐着。 水珠一滴滴从屋檐坠落,由连续到断续,到偶尔一滴。 海天交界处渐渐铺开一道淡青的缝隙。 起初只是极细的一线,像未睁开的睡眼,而后云层渐渐褪成灰白的纱,透出背后朦胧的微光。 我看着他,他也在望着我,目光尽是柔情。 头轻轻贴在他肩上,长长的长长的舒了口气。 就这样坐着,看着天际那道缝隙一点点渗出蜜色,云絮被染成鲑鱼腹部的粉,而近处天空仍堆积着铁灰的残云。 此刻的海面便显出一种奇异的层次:近处是融化漂浮着的金属灰,五十米外渐渐转为孔雀石的青,到天际线已化作一整块荡漾的琉璃。 见到朝阳露了半圆,来不及反应,眼看成了橘色的整圆。 天色蓦然亮了起来,一根根光线横展飞掠,扫散了晨雾。 远处见到桅杆,是启航的渔船。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懒腰伸到一半,被他拥吻着扑倒,鼻尖贴着鼻尖,睫毛都几乎触到。 听他轻轻说了句,“我爱你” 几乎脱口而出的,却半路转了句势,“我。。。也是” 第1章 回家了 第二次坐水上飞机,心情却不那么明媚。 他也怏怏的,坐在身边,单手托腮,望着窗外。 拖着行李,随着人群慢慢走,办好了手续,坐在候机大厅,也不知下一次再来,要等到哪年了。 他去买了个汉堡王,11美刀,他吃一半,我吃一半。 返程的人人都是类似的表情,回味、不舍、发呆、若有所思。 他也一样。 拍了拍大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阳光、白云与棕榈。 回国的航班上睡了一路。 到了上海,也无心闲逛,匆匆吃了饭,就又去赶回家的飞机。 他又恢复了原样,趴在窗边拍照片,指指点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空姐路过,要了三杯咖啡,递给他用来闭嘴。 两个半小时,飞机降落。 半小时的火车,与他挽着手从站台出来,心想还是自己家好。 旅行就是交换原住民的过程。 互相品味了新鲜感,就又回到自己家,然后也不忘说一句,“还是自己家好” 回家路上遇到了高中同学,看着眼熟,却不记得名字。 两个孩子的妈妈,保养不错,身上首饰的数量有些过多,衣品倒还算顺眼。 未想好如何开口,他却已开始了寒暄,我就只好点头微笑,其实根本就没认出人家,还在凝思苦想。 聊了几句旧事就开始关心起我们为什么还不要孩子,韩一笑着简单应付几句,告别离开。 人家还没走远,韩一就迫不及笑着问我,“你同学都不认识了?” 摇摇头,“想不起来,高中同学感觉模样都差不多,倒是你,怎么谁都认识” 他哈哈笑起来,“她是广播操领操员” 眨了眨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啊。。她啊” “想起来了?” 点点头,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有一段时间,放学的时候,她经常跑来骂我” 他愣了愣,“啊?为什么?” 回忆着,不确定的说,“她那时脑子不太好。。。言语幼稚,现在好像正常一点了” “因为你不好相处吧,就看着不顺眼” “嗯,也是,所以大家谁也别理谁,人与人最好的关系。。。” 他顺口接上,“就是没有关系” 又走了一会儿,他指着远处的秋千,“玩一会呀,难得没有小孩儿” 张了张嘴想拒绝,见他兴致正好,就又临时改口“。。。坐一会儿也行” 行李随便堆在地上,两人荡起了秋千。 他越悠越高,我不太得要领,只好轻轻摆着。 想着刚刚的话题,关于孩子的,眉毛悄悄皱了起来。 是个绕不开的烦心事。 余光见他的秋千停下,他拢着手小声说,“你看那小孩儿” 顺着目光看过去,短发的女孩儿,湖蓝色的裙子,站在健身器材上,望着面前灰墙的裂纹,蛛网一样四面八方的延伸。 单眼皮的女孩,模样秀气,大约在赌气,抿着嘴,倔强的扬着下巴。 韩一笑着说,“看她一会儿了,除了我,好像没人看向她” “也许在等人?” 他沉默一会儿,看了看那女孩,目光又投向我,“我常常在想,你小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小姑娘” 抿着嘴,感受到他的心疼,轻轻叹气,“那时候,咱们距离五公里” “最近的时候只有两公里” 沉默一会儿,看着眼前的小石子,轻轻说,“等过了今年啊。。。” “嗯?” “我们就三十岁啦” 第2章 爬山一样的活 蜜月结束,又恢复了日复一日的忙碌。 他们公司改革,换了领导,三把火烧得兴起,一些有能力的见机逃了,一些混不下去的被找了由头开了,剩下的便是他这种不上不下却吃苦耐劳的人。 一边鞭子,一边喂糖。 职位提了提,到了主任工程师。 工资涨了,也有了三百块燃油补贴,一百块电话补贴。 可压力成倍的加。 要汇报,要培训,要带小徒弟,要写专利,要替领导写专利。 明明在一座城市,却好像两地分居,早晨见面,再见面仍是早晨。 深夜感受到拥抱,就拥抱回去,感受不到拥抱,就从后面抱抱他。 男人是孩子,需要亲亲抱抱举高高,需要画大饼,需要加倍鼓励。 不为赶着他去做牛马,只为他每天能有个好心情罢了。 周末休息了,就陪着他睡到日头高高,吃了早饭,散散步,下午还要再一起睡,睡到傍晚,去厨房里给他做点美味。 等着他头发如鸡窝一脸迷糊的坐在椅子里呆呆的望着我,就觉得幸福。 七月末,他们公司放了高温假。 休息七天,加班七天。 早上下起大雨,知了被淋得噤了声。 他从床上跳起来,洗脸刷牙,洗了头发,一边跑一边提裤子,一边嘴里念叨着,“晚了晚了迟到了” 忍着笑,看他跑到桌边扒了口饭,找了一圈便当,无果,一脸无辜的看着我,还带点委屈,“我饭盒呢?” 终于看着他笑起来,“你休息,带饭去哪吃?” 忽然就痴痴傻傻的,“谁休息?” 指着他的鼻子,“你啊你” 待他明白,整个人立即放松下来,没骨头样的瘫坐在椅子上,嘴歪眼斜的耍宝,“媳妇儿,媳妇儿,我拉裤兜子了” 噗嗤笑了,踢了他屁股一脚,“明天就给你送精神病院去” 吃过早饭,一起擦玻璃。 他一边擦一边和我说,“小时候和发小翘课去动物园,喂猴子的时候手被咬了,咬得很严重,回了家,妈妈问起原因,就骗说是擦玻璃时割的” 无语看着他,“。。。什么鬼理由” 他哈哈笑着,“老妈当然不信,打了我一顿,才说是被狗咬的,然后就带我去打了狂犬疫苗,好像还有破伤风?” 看着他展示手指上的伤疤,问,“发小没被咬?” “他哭着去喊人,路过的大叔把我救出来的” “然后呢?” “然后俩小孩跑着去找妈妈,受伤的没哭,没受伤的哭得很伤心,我还得安慰他,一直说没事没事” 看着他回味的样子,心中暗暗想,好在发小是男的喔。 也好在他俩没发展到其它方向。。。 低矮的地方我来擦,高的地方他来擦。 于是下一半透亮,上一半鬼画符。 掐着腰看了一会儿,“就这样吧” 他也点头,“这样就行了” “以后还是买个擦玻璃的” “擦玻璃的什么?” “就是那种刮板” “什么刮板?” 白他一眼,“买了就知道了” “一会儿去干嘛?” “买菜” “然后?” “做午饭” “下午呢?” “睡觉” “然后?” “准备晚饭” 他认真的点头,“太充实了” 我也赞同,“是太充实了” 一周假期,就暂定这样。 爬山累了,停一停,或者就不爬了也无所谓。 下面的地方看过了,最高的地方到不了。 半山腰也有半山腰的美。 不停下,自然就只能看到脚下的路,还有越走越旧的鞋子。 第3章 笼子 看着窗外刚刚放晴的天空,水汽扑面的,想起空山新雨。 开了个很长很长的电话会议,无聊到能听到时钟嘀嘀嗒嗒的响。 终于结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踩着拖鞋来到厨房,他正在尝刚做的奶香酱,筷子蘸了少许,拿到嘴边,舔了一下,另一只手划着攻略,可能是觉得味道与想象的稍有不同。 挨着他站着,低头看他调酱。 勺柄不时敲到杯壁,在酱里搅拌着,渐渐粘稠,米白的色泽也很好。 随机音乐响起了一首歌,某段旋律有点意思,歌词一般,看了看,张悬的《关于我爱你》,顺手调成单曲循环。 他切了薄薄一条吐司,涂了些刚刚调好的酱,摆在盘子里,顺手推到我身前,“尝尝” 拿起,咬了一半,看着他,慢慢嚼着。 入口丝丝滑滑的,点了点头“味道不错,稍微有点甜” 摩挲着下巴的胡茬,“不然我扔一片黑巧克力进去搅一下?” “我去拿” 奶香多了点苦味,反而清新起来。 又抹一片,递给我,一脸期待。 轻轻咬了,剩下一半喂进他口里。 不约而同笑起来,是喜欢的味道。 看看时间,穿衣,下楼。 老旧楼梯很窄,一前一后的,我总在后面。 一来喜爱看他傻傻的背影,二来觉得有安全感,三来他的手真的很欠很欠。 写字台看书的时候被摸腿,躺在沙发的时候被捏脸,拥抱的时候顺手也要揉一揉梳起的丸子。 刚下过雨的地面不算好走,路线类似蛇形,何况他走路只看几米,也不规划,走哪里算哪里,实在躲不过的水坑,踩也便踩了。 步子没有他的大,就顺着马路边的青砖走,缝隙多,不留积水,慢点走就好。 看见西瓜摊,他偏要老板给一牙尝尝,那老板也爽快,片下一块送他,他举着西瓜喂给我,要一小口,甜脆多汁,刚要再尝,那瓜皮已剩白白一条。 见他口齿不清的对那老板说,“要一半” 心里想着,脾胃不好,西瓜寒凉,吃了会拉稀,买四分之一就够。 对着生人怎么也开不了口,也就不说,索性随他去。 后面买了些玉米,豆角,凉粉,菠菜。 大包小裹提着,渐渐汗多了,找了片树荫休息。 见他舔舔嘴唇,刚想问要不要买一瓶水喝。 只见他伸手轻轻把那西瓜掰成三块,声音倒的确清脆。 看着他就这样蹲在树下,旁若无人的啃起了西瓜,鼻尖嘴畔都是汁水。 傻笑着,眼睛亮晶晶的。 忍着笑,说他一句,“快三十岁了,是不是该沉稳一点” 递给我一块,“拿着太沉,帮我消灭” 左右看看,偶有目光望过来,提提裙子,蹲在他身边,也抱着西瓜小口吃起来。 从小到大奶奶教导的,关于“女孩要有女孩的样子” 此刻倒觉得,自由一点就是我希望的样子,只是境界距他还远。 从小到大的,看不见的约束尚在,也非朝夕可以摒弃的,是埋在骨子里的东西。 女孩该什么样呢? 还是。 想什么样,就什么样罢。 第4章 小丈夫 晚饭后写写算算两个小时,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看看发好的面,手指点了点,可以擀皮了。 一碗馅儿摆在右边桌角,教他擀皮,我来包。 擀出的皮奇形怪状,自然包出来也大小不一。 包了几十个馄饨,码在盒盖上,贴了层不粘纸,推进冰箱里冻起来,想吃了随时煮了就行,也可早餐吃。 去敷了个面膜,打了水一起泡泡脚丫,就又头脑清明。 他拉着我就寝,刷个牙的功夫,趁他不注意,就又坐在了桌前写写算算。 工作节奏好了,偶尔会停不下来,好在他也习以为常,只是笑笑,又去做自己的事。 不知什么时候给我倒了杯牛奶,不知什么时候头上多了个兔耳朵。 他拿了铅笔挨着我坐了,铅笔刀一下下削着,木头打薄的声音很悦耳,铅笔落在纸面的声音也悦耳。 时而十根指头飞速敲打键盘,时而皱眉苦想,嘴里偶尔念念有词,翻两下工具书。 他伸着脖子凑过来看两眼我写的东西,皱着眉大约一定不懂,就撇撇嘴又退回去继续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九点钟到十一点整,眼睛泛酸了,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停的笔,趴在桌上睡了有一会儿了。 无论是工作的此刻、晚上包馄饨的时候,还是移栽花草的时候,专心致志,不急躁,节奏感很好,是高中到现在一直在保持的状态。 变化当然也有,虽凡事精益求精,对他却格外包容,一来因为喜欢,二来知道他的极限,能做好的不用说,有可能做好的就教一教,不感兴趣的一定做不好,做不好,也就不用期待了。 偶尔也安慰他一句,“没关系,你尽力了” 每每听了这句,他就总是跳脚,又间歇性发奋图强。 一本正经不带鄙视的话,被他会错意,也就权当策略手段,屡试不爽。 间接逼迫出个与我相似的工作狂。 区别是他的战场在公司,我的在哪里都可。 想着事情,悄悄靠近,看着他乖巧的睡相,喜爱的眉眼,讨厌的胡茬,还有一根格外招摇的长在脸上。 忍着拿镊子摘下来的心情,目光却总被那根胡须吸引。 最近工资超过了他,便与我卯着劲比拼起来。 与供应商搞了两次小动作被我发现,顺手敲打敲打,免得走歪路。 有车有房了,接下来无非换大车大房。 改善性质的,本质却无变化。 在这个阶层了,维持住就好。 用低阶层的心态过当前阶层的日子,会很幸福。 当然还不能与他说,三十岁了,也还不够成熟。 不成熟的脑子,接收到新信息,胡思乱想成了躺平派当然不好。 伸手摩挲着他的耳垂,忍着笑,看他被痒得皱鼻子,然后皱眉眯眼的醒来,第一句也如预料,“几点了?” “快十二点” 伸手抱过来,“洞房啊?” 噗嗤笑了,“天天洞房洞房,你是山顶洞人吗?” 在厨房刷着牙,听他在卧室床上起了鼾声。 探出身子看看那睡成大字的模样。 是我的小丈夫。 第5章 女儿 蝉声间歇的轻鸣,与三小姐并肩在树荫下散步。 看着她额角的细汗,高高的马尾。 感受着高温,想起课文里背过的,那近乎融化的牌匾。 当时觉得夸张,此刻却觉得恰如其分。 三小姐的暑假,姑父宣布准备放弃读书,安排她去专攻舞蹈。 小姑娘逆反的脾气上来,这便有了今日的安排。 让我帮忙选书。 其实是想和我聊天吧。 只是,共处的时间太短,她不开口,我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就这样并着肩走。 若韩一见了,一定笑我们有些呆呆傻傻。 书店的招牌被柳树挡了一半,门前不远的修车铺子,老师傅挂着黑色围裙,戴着眼镜,仔细观察慢慢旋转着的自行车轮。 身边站了位白衬衫,一边聊天,一边扇着蒲扇。 推开书店的玻璃门,扑面而来的凉意霎时解了暑意。 三小姐快走几步,笑着转头看我,悬在顶棚的旧吊扇搅动油墨沉香,过堂风掀起长裙的边角。 忽然想起读书时前桌女生藏在课本底下的小说,巴掌大的书,密密麻麻的字。 深褐色的木书架排满了书脊,指尖在书名上轻轻掠过。 三小姐蹲在工具书堆里翻找习题集,马尾随翻书的动作小幅摆动。 百叶窗滤进的光斑在她白裙上流淌。 好似第一回有空闲打量她的眉眼。 性格与二小姐相反的,却也与我不同。 温温柔柔的,有些反骨,却专注内耗,不解决问题。 我脑子里能讲给她的道理一大把,却不能说。 姑父有姑父的道理,学舞蹈或许是唯一的路。 带她看了看舞蹈相关的书,她皱眉撅嘴,“姐,你怎么也和我爸一伙的呀” 笑着劝她,“艺术生也是读大学的路” 提起姑父,抱起胳膊,气嘟嘟的,“就不喜欢他总是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看着她可爱的模样,想起多年前躲在姑父裤子后面的小姑娘。 “你想好好学习了,只还有两年,晚不晚?” 她咬着嘴唇低头沉默,躲着我的目光,眼珠左右转着,良久,长舒一口气,“。。。有点晚” 终于也没买一本书,走出书店,热浪劈头盖脸扑来。 柏油路蒸腾的热气里,混进一排排色彩斑斓的肥皂泡泡。 羊角辫坐在男人肩头,挥舞藕节一样的胳膊,单手握着粉色的泡泡枪。 泡泡源源不断的随着笑声飞舞。 三小姐喃喃自语,“真羡慕她无忧无虑的啊” 点点头,“你有过她的阶段,她也会经历你的阶段” 她一脸惊讶的望着我,“我爸也让我坐过他肩头吗?” 指着不远的冰淇淋摊,笑着说,“当然” 面对面坐了,想起真的只有韩一与我肩并肩坐着,无论吃饭读书。 要了两碗冰淇淋,她顾不上吃,接着追问,“小时候的事真不太记得,姐啊,你快说说” 搅着面前的冰淇淋,淡淡笑着,想起自己那次放学回家,单元门口竹篮襁褓里哭泣的婴儿。 想起小姑姑第一次见到那婴儿时激动的泪水。 想起姑父百般纠结终于点头同意后的感动。 想起一年年的一路走过。 回神看着三小姐期待的表情,不疾不徐的吃了口冰淇淋。 香草的口味,冰冰凉凉。 不可说的才是秘密。 或许将来会说,也不会是我来说。 温柔的与她说,“姑姑和姑父很爱你,知道这一点就行了” 第6章 改变 厨房窗台上的搪瓷缸里斜插着几支蔫头耷脑的野姜花,油锅里腾起的青烟裹着带鱼段上下翻涌。 姑父用长竹筷轻轻拨弄着金黄酥脆的鱼皮,听到门声,转头见到我们,眯着眼睛笑起来。 眼角布满了细纹,却不显老,尽是温柔。 零星的柳絮从纱窗破洞钻进来,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籽,沾在他肩头。 三小姐站在他身后,扶着肩膀,踮着脚拿着筷子去抢那盘子里的鱼。 白色裙摆扫过积着油垢的瓷砖,露出半截洁白的小腿。 六年前的光景晃过眼前,也是这样的午后,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在槐树荫下荡得老高,二小姐站在一边,背着手,提着新买的苹果,站得好像圆规。 那时的三小姐,稚气未脱,现在的她,已是大姑娘了。 姑父笑着把盘子向外推了推,“先吃里面的,外面的烫” 待三小姐偷了鱼欢快的跑了,才把新炸好的码进青花盘。 滚油溅在手背烫出红点,就夸张的嘶嘶哈哈,撒着娇让女儿给吹吹。 五斗橱上摆着老相框,玻璃底下压着褪色的全家福。 那年柳絮落得格外早,姑父嘴角上还留着胡子,小姑姑穿着新衣,羞怯的笑容,捧着束花,可惜看不出颜色。 陪奶奶坐在床头,看着她慢慢卷着烟叶,听她聊聊闲话。 偶尔也学着韩一与她说两句“废话”,撒娇是学不会的,也或者暂时没学会。 自得了那次病,对于奶奶喜爱抽烟的事,也不大管了。 要自由,首先顺心意。 爱奶奶,希望她快乐,便随她去。 放过她,也放过自己,免得将来后悔。 三小姐端着带鱼进来,摆在桌上,姑父一边摘围裙一边跟在后面。 奶奶对他一直满意,随口就能夸一夸,“郝杰呀,我就离不开你这口” 姑父听了哈哈笑,“春梅(小姑姑)也离不开咧” 带鱼一根根去了刺,码在碟子里,拿给奶奶。 奶奶放了烟叶,盘着腿,自己吃一口,喂给我一口。 看着递到面前外酥里嫩的白肉,抿了抿嘴,微笑着,乖巧的吃了。 读初中前常常吃奶奶喂来的东西,读初中后开始了所谓自我意识觉醒,就没有吃过她喂来的东西。 现在想来不过是形而上学似的自律,也是虚伪的自尊在作怪了。 不知不觉的,又浪费了多少时光呢。 这一点,倒是佩服韩一的。 往坏了说是不要脸皮,往好了说是无所谓的大自在。 三小姐吃过了鱼,拉姑父去阳台下五子棋。 奶奶躺在床上,给他们轻轻摇着蒲扇。 我拿了喷壶和工具,去照料那几盆将要凋谢的花。 寻常夏季的寻常一幕,是读书时没空欣赏的。 也不只是没空,其实是觉得无聊。 那时的我,每天就只在题海逐浪,没算着时间去欣赏过日出日落,没在阳台一边喝茶一边仰望明月,也没在海浪声的伴奏里数过星星。 他闯进生活后,加上与他同居的日子,一些改变渐渐发生着,心理上的,行为上的,生活节奏上的。 夏蝉在窗外聒噪,窗子把落在客厅的阳光切成了六个由小到大的梯形,灰尘与纤维在空中旋转飘浮。 花叶上的水珠泛着五彩,棋盘上传来间歇落子的声响。 摇着扇子一脸慈爱的奶奶,扭着眉毛争强好胜的三小姐,下着棋却只欢喜于女儿情绪变化的姑父。 之前的我,是看不到这些的。 第7章 讨厌鬼 韩一高温假的最后一天,如往常一样醒来。 揉着眼睛在厨房找到他,看到桌上洗切好的菜,疑惑问他,“怎么这么多?” 一脸神秘的看着我,“你先炒,然后告诉你” 炒好了三盘,早餐却是牛肉汤面,皱眉看看他把那一样样菜装进了塑料盒,不知准备搞什么鬼。 想想却也无所谓,就不影响面的美味。 上午出门,他开着小白一路风驰电掣,开到某大学的门前,和那门卫打了招呼,竟就直接开了进去。 路上形形色色的学生,去上课的,去食堂的,去球场的,去社团活动的。 兜兜转转,停在最靠北的寝室楼前,下了车,对我眨眨眼,“这边这边” 看着他提着菜的背影,穿过停车场,穿过月亮门,愈发疑惑起来。 路边是私人的迷你菜田,种了豆角、茄子、油菜和葡萄架。 个人建的,类似活动室似的房子,屋外各种手工饰物,假花,切成一半当了花盆的篮球。 屋内有人对弈,围观者二三,隐约有怒其不争的遗憾感慨。 三单元门前,瘦高的男人蹲在门口抽烟,头发凌乱,一只洁白的小狗趴在身边。 韩一笑着遥遥打了招呼,“爸~我们来了” 瘦高男人与我对上目光,慌乱的把香烟碾熄在鞋底,站起来,拘谨的抿着嘴唇,露出笑容,先对韩一说,“来了”,又对我点点头。 小白狗也站起来,看看主人,看看我们,没有犬吠,甚至有些瑟缩。 随着上楼,再看他提着的菜,转瞬想通各个环节,再往深处想,心中便了然。 既有被他小心机摆了一道的无奈,也有一些感动。 若实话实说么。。。我还真未必会来吧。 然后是更大的疑惑,他们的家,也不是这里。。。 搬家了? 四楼,门开,妈妈见到我,有些惊喜,和他打了招呼,接了菜过去,把我们让进来。 低头看到早早摆好的拖鞋,一大一小,一蓝一白,的确是早早串通好的。 换了鞋子走进来,四处打量,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六十平米左右。 室内还能闻到木屑与油漆的味道,厨房阳台瓷砖缝隙显示的水泥颜色,贴好大约三四天。 联想到他前几日的加班,时间对上,心中偷笑,原来是来做了苦力。 至于今日这一出,一来让爸妈第一次吃我做的菜,二来拉近我与父母关系,三来让我知道他的辛苦付出,最终目的就是加深喜欢。 想到这层,再看他的笑容,果然更喜欢一点。 推杯换盏的功夫,知道了这老楼是前面大学的职工楼,楼里住得多是离退休的教师,还有类似爸妈这样低价买房投资的。 只是这地点,也着实有些偏了。 爸爸抿着白酒,吃着我炒的菜,脸色红润,眼圈也是红的,“第一次吃我闺女做的饭” 妈妈挨着我坐着,不住的夹菜,没话找话的聊天。 韩一在一边忙着挤眉弄眼。 赤裸裸的阳谋,就是让接招的人能想明白,且不觉得反感,甚至感激。 秀出来的小聪明,也就不在意了。 不过。。。还是得腹诽一句,这个讨厌鬼~ 第8章 专一 小白狗是爸爸遛弯时捡到的。 见到它时,正蹲在垃圾桶旁边,瑟瑟发抖。 对人十分惧怕,却不敢反抗。 猜测上一任主人施过虐待,带回家发现脚趾与耳朵破得严重,流着血,皮毛都染红了。 韩一带着去打了针,修剪了毛发,小腿打了绷带,修养了一个月才见好,只是怕人的毛病改不掉了。 爸爸给它取名家美,渐渐能听懂话了,就每日带着下楼遛弯,也算多件事做。 听着两个男人左一言右一语的帮腔,看看妈妈的脸色,大约猜到,白白眼,无聊的把戏。 妈妈果然上套,禁不住求情,原本只能养在厕所的狗,现在可以养在客厅了。 饭后被韩一拉着给爸爸的花修枝剪叶,翻土施肥,然后看到桌上的理发剪。 白他一眼,压着声音说,“你这就有点过分了” 他拢着手悄悄说,“我和爸说了,我的头发是你剪的,他也想要同款发型” “你在家可以光着身子剪,你也准备让他光身子?” 他嘿嘿笑了,拿出了理发店用的围裙展开,还极嘚瑟的配音,“当当当当~” 无奈的看他一眼,叹气,点点头,“那就尽快” 下午两点,窗外滚起了乌云,凉风登堂入室,吹着落在客厅地板的碎发。 第一次近距离看他,看他的耳朵,鼻梁,鬓角,额头。 稍稍补全了关于童年缺失的,父亲的模样。 数次想要开口,问一句他当初的想法。 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问,他也什么都没说。 理发剪不断游走着,除去冗乱的长发,整个人渐渐精神干练。 想起奶奶家电视上摆放的,相框里那个穿军装的少年,与面前的中年男人又对照起来。 只是多了很多皱纹,少了几颗牙齿。 出门时,赶上夕阳,就不急着回家,去大学里面走走。 没去公园,没逛超市,就在宿舍楼间随意散散步。 与他挽着手,看着夕阳将那云层砸出来了孔洞,光线一根根投下,被染成粉色的薄云,被明暗的交界衬得格外立体。 看着他满意的笑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这一天你策划了多久?” 他摸摸鼻子,有些得意,“一两年吧,哈哈” “搬家这事儿是个楔子” “是,过年时爸爸随意说起,我觉得是个机会” 笑着揶揄,“算不算多管闲事?” 他却严肃,“这个吧。。人生匆匆” 盯着他琥珀色的瞳仁,想了想,认真点点头,“是” 转了方向,向回走,“以后有事说事,别玩小聪明” 他跟上来,谄笑着,“是是是,刘美丽宝贝” 左右看看擦肩路过的学生,有些害羞的说,“。。。你小声点” 开着车,路灯一盏盏在窗外掠过,收音机里播着主持人的冷笑话,他不时跟着复述,然后哈哈笑。 我也跟着笑,好笑的不是笑话,只是看着他耍宝,忍不住笑。 之前读散文,见人写什么某人是他的开心果,还觉得言过其实。 遇到他之后,越来越明白一件事。 他的口才能逗笑无数人,我却只能被他逗得开心。 专一不是一件两件事的专一。 是遇到的所有事,都会想起你。 第9章 重逢 夏末秋初,总是凉爽。 暮色将垂时分的江堤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 低头望着青石板缝隙里新生的翠绿,他的衬衫挽着袖口,布料蹭着我的手臂,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蝉声过了最盛的光景,此刻只懒洋洋拖着尾音,像落笔后的墨迹,断断续续洇在初秋的潮气里。 江水裹着上游的桂花香漫过来,长裙轻轻飞舞,走上蜿蜒的小路,脚边开着各色的花。 老柳树向江中探着树冠,下面拴着条破木船,缆绳在风里荡起秋千。 铁锚早锈成了赭红色,两只水鸟站立,扭头啄着羽毛。 对岸矗立多年的烟囱正造着晚霞,灰白烟柱被夕阳染成杏子色。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丸子头,指节蹭过耳垂时带着江水沁凉的腥气。 那怜爱让人莫名觉得是在摸狗儿,就赌气的摆了摆头。 他哈哈笑着,拢过肩头,登徒子一样乱亲。 安静美好被他打破,背着手快步向前走,任他说出花来,不停不理不转头。 抬头刚好看着抱篮球的一群半大孩子从身边蹦蹦跳跳掠过,被吓的钉在原地眯着眼睛束手束脚。 下一秒被他拉入怀里,鼻子贴着额头蹭蹭,“吓着了吧?小鹌鹑” 白他一眼,挣脱怀抱,被他拉住手腕。 知道挣不脱,索性随着他继续散步。 迎面而来的人们,一袭黑裙在人群中有些扎眼,高高的马尾,小布鞋,浓眉大眼的。 心中刚觉得眼熟,却发现身边人的节奏变了。 步伐迟疑,握着的手腕被下意识回拉一瞬。 抬头去看,目光竟在闪躲。 再去看那女子,也看到了我们,首先笑了起来,朱唇轻启,露出两颗小小的,兔子牙。 他讪笑着,下意识向我身后藏一藏,小声曲曲,“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皱皱眉,掐他一下,就又站出来,向对面挥挥手,“那啥,真巧啊,哈哈哈” 笑得尴尬,嗓子也紧,最终怂得跑调了。 兔子牙儿姑娘的变化很大,气质举止成熟了许多,笑容还很好看。 我在望着她,她也在打量着我。 看着她的嘴唇,渐渐心中生出些醋意。 最是平底起波澜的档口,他在一边开了腔,“什么时候从北京回来的啊?” 兔子姑娘笑,“你怎么知道我去北京啦?” 眼睛却看着我。 “朋友,那个朋友说的”,两句话,耳垂急得红了。 兔子牙背起手,看着我笑,“好久不见,最近好吗?” 点点头,“好”,却笑不出来。 她愣了愣,大约没想到这冷漠,又去和韩一说,“你女朋友。。。” 他好像被按了开关,抢着说,“已婚,是我妻子” 她噗嗤乐了。 气氛莫名缓和下来,好像泄过洪水的堤坝,可以聊几句日常了。 互相问了近况,匆匆告别,看着那背影远去,他仿佛刚刚通过了高考的模样,一脸轻松。 转头对上我的眼睛,半晌,见他喉结不安的咽下了口水,等我发难。 似笑非笑的开口问他,“你们接过吻吗?” 他肩膀耸起,脖子缩着,眼珠咕噜噜乱转。 吭哧瘪肚半天,掉出来五个字,“我,我妈不让” 第10章 翘班 关于初恋的话题,总是以我的好奇提问开始,又在他敷衍的玩笑中结束。 这次当然也是。 九月忙碌的工作,十月与他去了威海。 没有跑景点的奔波,就只是在海边找了间民宿,住满了一个星期。 早上逛早市看日出,中午去山大食堂吃不一样的饭菜,傍晚去海边看日落,小吃店吃夜宵,每日相似。 很享受于这样慢节奏的生活,却无所谓于哪座城市。 村中的老屋看雪也好,湘西的古楼听雨也好,半岛的海边等落日也好,在我看来与楼下的长椅没什么不同。 他若不去,我是一定不会去的。 每天见面倒没发现,回到家去画室画画,画家见到我们,愣了愣,对我与韩一说,“。。。你俩怎么黑了好多” 没理会韩一与他的交谈,扫了一眼画室的情形,数月未来,倒无太多变化。 五个半大孩子,仅有两位见过的。 宣纸上铅笔飞舞,沙沙声如蚕在啃着叶子。 纸上的画面是万年不变的几何图形。 与其说是在绘形,不如说在练习画明暗。 二小姐晚一点到了,和画家打了招呼,自己的位置坐下。 因为是免费的,韩一说这算“白嫖”,我给改成了“偷师”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到了十月中旬,天气转凉,树冠先变了颜色,树叶簌簌落下。 十一月落雪,然后变成了一棵棵枯枝。 韩一喝着咖啡,看着窗外,托着腮,说,“南方不这样” 那黑猫与他熟悉了,弓着背从他颈下“路过”,在怀里伸了个懒腰。 听了他的话,没有接茬。 南方与北方不同,人不同,树当然也不同。 最近常来这猫咖坐坐,他偶尔翘班偷懒,我便陪他胡闹。 服务生早不是第一次来时的那两位,老板也古怪,见过两次,对话中知道只雇勤工俭学的大学生。 “下了雪,就又要过年喽”,他见我不答,换了话题,自顾自说起来,“以后我要开个书屋”,双手比划着,“这么大,这么大,一圈书架,隔开一张张桌子,卖蛋炒饭,卖冰淇淋,也卖咖啡” 听着他的胡说八道,忍不住噗嗤笑了,“咖啡也还好,那蛋炒饭和冰淇淋怎么在书店里卖?” 他哈哈笑着,“看书看累了看饿了,不用出门就能吃到” 笑着看他装傻充愣的样子,也不揭穿,继续提醒,“制冷机和油烟机嗡嗡响也没关系?” “那。。。那也卖点耳塞子” 见他开始胡说八道了,就白他一眼,不再理会,看着窗外的雪花,还有橱窗边蹲在木架上打哈欠的猫。 将要2015年。。。那,在一起六年了。 七年之痒会来么?会吵架么? 窗外走过个中年男人,一边走一边打着电话,侧脸望过来一眼,又望一眼。 竟是认识的。 推开门,卷带了些风雪,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和韩一对面,笑容可恶,“刘工,怎么脱岗了啊?” 韩一挑挑眉毛,假装拉着我的衣裳前后看啊看,然后笑容满面的,“这位大哥,我仔细看了看,我媳妇儿也没有脱肛哇” 第11章 有什么了不起的 公司楼下的猫咖,室内亮着暖黄的光,两个男服务生贴着脑袋在玩手游,看那表情,大约战况激烈。 女服务生戴着耳机,手指在桌面敲着节拍。 三桌食客分散坐着,偶有低声交谈。 黑猫占据桌子一角,我与韩一坐在一侧,男人坐在对面。 看着自家先生争强好胜的样子,憋不住笑,在他耳边悄悄说,“是我老板” 就眼见着他从战斗模式切成了阿谀奉承的嘴脸,伸出了手一本正经,“老板好老板好” 老板也笑,伸手握了握,“小刘爱人好” “小刘丈夫,小刘丈夫” 语速快了,带上儿化音,听起来就类似“小葱豆腐” 摇摇头,拉拉他的袖子,笑着说,“不用这样”,又看着老板说,“他姓韩” 老板打了个哈哈,问他,“小韩哪里高就呀?” 见我开口,也就卸掉伪装,哈哈笑着,“高就谈不上,产品工程师,臭打工的” 点点头,“咱们不都是给人民币打工的么?”,抬头看我们一眼,意味深长的揶揄,“不同的是,我是臭资本家,哈哈哈” 话锋转了,我还没什么感觉,身边人的气场陡然凌厉,又转瞬消弭,换回了人畜无害的模样。 闲聊几句,临走,老板开玩似的对他说,“干得不开心就来我这里” 接过话头,白他一眼,“我也不是非在这里不可” 见我严肃,哭笑不得的解释,“刘工,咱们这就是开个玩笑,没有恶意” 别过头不理,又去看木架上的猫。 等他离开,韩一凑过来,笑嘻嘻的,“我说,到底你是老板还是他是老板” “我要是老板,早就把他开除了,不去拉业务,天天混吃等死” “哎呀,被护短的感觉真好啊” 望他一眼,迟疑一下,还是问了,“刚刚生气了?” 点点头,“发现啦?” “废话” 沉默一会儿,对我说,“讨厌资本家” “噗,幼稚” “怎么说?” 想起他的姥姥与姥爷,猜到一些原因,就问,“你喜欢表里如一的坏人,还是喜欢心口不一的伪君子?” 他凑过来,一本正经的看着我,笑着说,“我喜欢你” 听了这话,脸热起来,“呸” 读书时遇到过这样的直白,上班之后也遇到过。 读书时那位是个子高高的学长,工作后那位是客户,开奔驰的博士。 那时没买小白,韩一还骑着那破旧的二八。 盛夏的一天,将将下班的时候,博士自信的开口,同样的三个字,“我喜欢你” 没有回答他,沉默看一眼,就又低头工作。 他气急败坏的甩一句,“装什么装” 下楼看到韩一,单脚踩着单车,趴在自行车把上,看着停在消防通道里的黑色奔驰,一脸羡慕。 坐上他的后座,听他继续絮絮叨叨的,“破奔驰有啥的,以后我也买得起,但是我不买,啊哈哈哈哈哈” 抓着他的腰带,脸贴着他的后背,那被汗水浸湿的麻衫,心中安定喜欢。 微笑着,只用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回他,“是呢,有什么了不起的” 第12章 牛肉丸子 元旦将至,他下班带了束花回家。 一边把玫瑰塞进花瓶,一边笑着与我说,“公司附近新开的花店,老板娘人超好,这一大把,你猜猜多少钱?” 从厨房探出头来远远看一眼,将近十支,超过50块钱他舍不得,就随便猜,“40?” 他哈哈笑着,“28” “啊,那确实便宜” “新开业,连买带送” 看着他笑笑,转头继续盯着锅里炖的鸡翅,过了一会儿,筷子戳一戳,可以放土豆了。 油烟在玻璃窗上结成半透明的纱幔,将夕阳打散,轻柔落在案板上的蒜末堆里。 他插好了花,修好了叶子,换了睡衣,便拿了拖布开始在客厅挥舞。 不用看也是两遍,我教的。 湿漉漉的一遍,干松松的一遍,地砖也就干净了。 切好了豆腐,洗了花蛤,调出一碗酱,虾仁爆锅,煮到水开,主角一一扔进去,继续小火慢炖。 掐着腰,转头看他站在窗边,取下衣架上的衣裳。 衣裳取完,收了衣架,就坐在沙发上,一件件慢慢叠好。 某刻忽然望过来,远远对上目光,不约而同的笑起来。 依然没有说话,各自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感觉很好,清清淡淡,好像锅里炖着的海鲜豆腐汤。 鸡翅先出了锅,装了盘,摆在桌上。 然后是海鲜汤,双手吃力的端着珐琅锅,往大碗里面倒。 他一路小跑过来,麻利戴上隔热手套。 待最后一滴汤落下,就端着碗摆在桌上,然后回来接那铸铁带湖蓝色镀层的锅。 饭香飘出来,盛饭两碗,摆好了筷子,抱着胳膊等他站在椅子上拍照。 最近这毛病愈演愈烈,变成了类似仪式感的东西,又敬佩于竟可以不厌其烦的每日上演。 “好啦”,拍完落座,拿小碗帮我盛了汤。 挨着他身边坐下,张了张嘴,说了没用,就还是随他去吧。 他似是看透了我的心思,笑着解释,“这个叫情趣” 摇摇头,“拍照片就是情趣了?” 他一脸神秘的拿着筷子点啊点的,“你想想啊,多年之后,我贴出一墙的晚餐照片。。。” “然后呢?” “浪漫啊” 夹了个虾仁放进他的碗里,“感动的时候,就认真体会。相机一旦举起来了,就错过了” 若有所思的点头,多半也是左耳进右耳出了,因为开了新话题,“明天去我爸妈那吧,我爸要搬花盆” “随便” “又是随便” “都行” “诶。。。” “你定” 他爸爸每隔几个月要折腾一遍花盆,小号的移栽进中号的,中号的移栽进大号的,总有许多体力活要做。 我觉得是单纯想见见儿子,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他当然没想到,甚至觉得麻烦。 想起爸爸做的牛肉丸子,竟有些馋了,又不好直接问。 等着他继续聊,偏偏又换了话题,聊起甚么元旦的烟花之类。 在他某个话语中断的地方清了清嗓子,问,“明天在爸妈家吃饭吗” 他点点头,笑着说,“吃呀,爸给你做了肉丸子,知道你爱吃” “嗯。。。好~” 肉丸子不好做,但是真的好吃。 第13章 串门 提着花土与小铲,路过两家包子铺,抬头确认了牌匾,推门而入,顺便看了看食客三两桌。 老板娘见了我,笑着点点头,“老样子?” 伸手松了松围巾,露出嘴唇与下巴,未言语,只向她点点头,找了个靠里面的位置坐了。 不一会儿,两碗豆腐脑,一碟茶叶蛋摆在桌上,一碗放了辣椒和蒜泥,一碗蘑菇肉卤。 带辣椒的推在一边,用勺子舀了一小口肉沫豆腐,尝了尝,不算烫,刚好驱寒。 吃第二口时听见门响,连带着那熟悉的腔调,“早哇,姐” “早呀” “今天冷呀,冷死个人” “降温了,可得多穿点儿” “我媳妇。。。啊,这呢” 蹦蹦跳跳过来,左手拿着小碟,右手提着酥饼。 三个甜的,三个咸的,入手温热,入口松软的。 看着他笑,“还是他家酥饼好吃” 他就转头看着老板娘笑着喊一嗓子, “姐,你和酥饼家合伙得了” 老板娘也爽朗,笑起来银铃一样,“我给他收了不就行了” 厅内食客纷纷笑着附和。 常来光顾的都清楚,这女人两口子早些年从外地过来讨营生,她丈夫前年去世,仅留下一个男孩,正读小学。 女人模样周正,邻里便起了介绍的心思,却总也不见她点头。 想着事情,豆腐脑吃了半碗,就推给他,他习以为常的往他那空碗里倒进去,就继续吃起来。 老板娘路过收走空碗与碟子,看着我与他笑,“你媳妇儿哪都好,就是有点不爱聊天” 嘴唇动了动,想想说了不如不说,解释了也白解释,就继续沉默。 韩一哈哈笑着,“想说的话都让我给说了呗” 老板娘笑着左右看看,我也仰脸看着她。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在想,有什么好笑的。 但是也不能说。 吃过早饭,去市场买一截牛尾,提着向小区里面走。 转个弯,走过大柳树,远远看见单元门口支着灵棚。 棚子前聚着人,人人面容悲戚。 低头快步走过,进了单元门,见韩一还在频频回头,就拉了拉他的袖子,“看什么呢?” 他吸了吸鼻子,耳朵也是红的,“也不知道是谁” “不是你就行” 他又嘚瑟起来,“不一定哦,你来看看我是人是鬼” 白他一眼,“你是白痴” 他追在后面喋喋不休,“啥,山大毕业生能是白痴?” 不理他继续爬楼梯,“18岁之后的唯一荣誉18岁之后” “为啥说两遍啊啊?” “自己体会” 没到楼层,那门就开了,妈妈新染的玫红发色,笑着露出一颗虎牙,“姑娘来啦?快来快来,冷不冷啊?” 笑着看着她,“妈~” 韩一撇撇嘴,“你姑娘冷不冷不知道,你儿子要酸死了” 爸爸也探出脑袋来,看着他说,“臭小子先别上楼,楼梯口几个花盆咱俩搬一下” 一边换拖鞋进屋,一边听那爷俩聊天,“爸,楼下是谁啊?” “你李叔,病挺长时间了” “就下棋那个啊” “是啊” “啥病啊” “心梗呗” “你也得注意,总是咸的油的” “你小子懂个屁,大不了人死鸟朝上,不吃好喝好还活个啥劲儿了?” “没毛病,老爷们死战壕里也不能病床上咽气儿” 撇撇嘴,爷俩真是亲的,犟得一个德行。 第14章 讨论 室外零下二十五度,室内零上二十五度。 爸爸与韩一蹲在客厅栽花,妈妈与我聊天。 不太听得进去,注意力都在那花上。 趁着妈妈去看锅里的汤,走到花盆边,扶着膝盖,弯腰仔细看着。 茉莉花,一个个花苞挺拔,叶片饱满,养的极好。 爸爸问韩一,“你去查查,茉莉花开花要施什么肥” 未等韩一接话,我忍不住说了,“磷酸二氢钾” 他差点咬了舌头,“磷什么酸甲鱼!” “磷酸二氢钾溶液,促开花的” 韩一想到什么,挤眉弄眼的,见爸爸不注意,凑在耳边说,“那不就是春药嘛,啧啧” 瞪他一眼,深深吸气,压下了伸手掐他的冲动。 距离中午还早,妈妈已备好了菜,大约我在家,她也不算自在,就坐在沙发上缝裤子。 看了几眼,是咧开的裤裆,爸爸也看见了,站起来红了脸责怪,“他俩走了再缝呗” 妈妈笑起来,“行你烂裤裆,还不行人家给你补了?” 爸爸咂咂嘴,背着手进屋,还对我俩招手,“来,给你俩看个东西” 跟着进了小屋,书架上摆满了一本本泛黄的旧书,桌面上几张图纸,写满了背诵的名篇段落。 那字的笔锋凌厉,却不似描贴练习的,也不似奶奶的字可看出师承。 于是更加敬佩起来。 爸爸要给我们看的却也不是这些。 搬了椅子,踩在上面,韩一扶着腿,举手去够柜上的礼盒。 艰难下来,笑着说,“年轻时都不是问题,上房揭瓦真不是形容” 韩一撇撇嘴,“您都吹多少年了,也没见一次飞檐走壁” “你小子懂什么,飞檐走壁就扯淡了,爬屋翻墙还行。。。说哪去了,给你俩看这个” 神神秘秘开了礼盒,木制的茶台,做工精致的杯与壶,去看那纹理,竟是手工雕花。 韩一再不识货,也张大了嘴巴,“爸,你要传给我” 爸爸惊愕一瞬,笑着骂,“放你娘个屁” 妈妈在客厅咳一声,爸爸就又说,“媳妇儿,没说你” 韩一笑嘻嘻的,“噢噢,那我还有别的娘啊” 不理他的揶揄,继续把玩那茶壶,“你看看这咋样” “太像样了,你都要退休了,谁送的” 抿嘴笑了好久,憋出来一句,“你老叔” “哦哟哟,平时一毛不拔的亲弟弟啊,难怪难怪” 看着爷俩耍宝,又低头看看那精致的茶壶,忽然明白了,这礼物嘛,就是要送进对方的心坎上。 中午四菜一汤,肉丸子依旧是最爱。 爸爸戴着围裙在厨房炸丸子的时候,韩一偷了几次给我。 再不好意思,再偷吃不好,也欣然吃了。 不会骗人,自己更没法骗自己。 妈妈太过热情,太过感性,能感受到总在想办法弥补我童年的那些苦难。 爸爸严肃又幽默,理性又呆呆的,身上好多矛盾的特性,倒有些那个年代读书人的气质。 吃饭时他与韩一聊起国内专家学者不干人事之类。 我小声说一句,“专家也是矛盾的,须得在体制官话与学术良知间反复抉择” 爸爸愣了愣,手指点了点桌子,“要保持文化图腾的神圣性” 我喝了口茶水,轻轻说,“解构主义的挑战呢?” “文学就要保持批判传统!” 笑着看他,“文学。。。有一点用,于浩歌狂热。。。” 老爸哈哈笑起来,“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 然后指着我,与韩一说,“你看看人家读的什么书,你又读的是什么玩意儿!” 韩一,“??” 第15章 絮絮 从爸妈家出来,连吃带拿。 小白不算大,也能遮风挡雨。 只是开车时到处响,脚下也有些漏风。 将要到家,暖风也来了。 五楼对于他来说不高不矮,刚好将要累了,也翻钥匙开门了。 五楼对于我来说有些高了,本就缺少运动。 洗了手,我坐在写字台前翻书,他坐靠在榻榻米上读新闻。 “你看这条,说一退休女子,退休了还能用女子这个说法么?” 眼睛盯着文字,未听他说话,下意识回一句,“那用什么?” 他沉默,然后思索一会,说,“女人?” 看他一眼,从坐靠的姿势转为仰着躺,这又是无聊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说,“女子是不是应当三十五岁左右”,还是刚刚的话题。 没有看他,随口回一句,“小女子年方二八” 他拍了拍手,“哦,那就二十八岁以上算女子” 转头看他,见不似故意搞笑,就白他一眼,“。。。二八,不是二十八” “所以都算女子?” “怎么不可以?” 他开心的抖着脚,摇头晃脑的,“你看这个一岁的女子,活到九十岁仍是女子” “烦人” “豆蔻是多大” “十三四” “还有豆角金叉” “。。。总角金钗” 他哈哈笑着,有些自嘲,“我这是速记法” 被他吵的看不进去书,就认真问他,“记这些有什么用?” 他继续吊儿郎当的躺着,半死不活的,“。。。是啊,不知道有什么用” 站起来,向着厨房走,“豆腐凉拌吃还是炒着吃?” 他也翻身坐起,然后跟过来,“炒着吃。。。那你记这东西有什么用?” 豆腐摆在菜板上,中央切了一刀,“那就做两份,我吃凉拌的,你吃炒的” 他看着我一下下切着豆腐,良久,又问一次,“你记这些有什么用?” “因为有意思” 他若有所思起来,“有意思有用?” 笑着看他一眼,点点头,“有意思了就是喜欢,喜欢了一定有用” 他反坐在椅子里,抱着椅背,不知在想什么。 感受到他的目光,故作不知,苹果打皮,切一片放在嘴里,很酸。 又切一片,笑眯眯的喂给他,“呐,甜的,尝尝” 他仰着头,琥珀色的瞳仁,似笑非笑的,当然看穿了我的诡计,却还是听话的张口,然后被酸得倒牙。 看着他拙劣到夸张的演技,抽搐着仿佛精神病院的晚期患者,忽然觉得好笑,掩着口哈哈笑着,笑到肚子疼。 原来真的可以笑到肚子疼啊。 心情渐渐平复,他托着腮静静看着我,仿佛刚刚搞怪的人不是他。 他忽然抬手,吓得我本能躲开一点,那手不依不饶的追上来,轻轻掐到了脸颊。 瞬间角色互换,感觉到宠溺,有些奇妙。 “你啊,笑的时候还要掩着嘴啊” “。。。”盯着他回以沉默。 “第一次笑成这样啊,我之前搞怪,你也没这样笑”,摩挲着下巴,沉思着。 抿了抿嘴唇,“那个苹果很酸” 他点头,“是很酸” “很酸很酸的”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酸的苹果” 犹豫一下,还是问了句,“你和我在一起,快乐吗?” 见他意外的神情,又说一句,“我这样难相处的人。。。” 他的表情从意外到温柔,好像窗台上轻轻飘落的雪。 见他笑着开口,每个口型都能看懂: “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第16章 面包与爱情 晚上回家,他给我洗了头发,洗后就着沫子按摩,扎丸子的地方特意多按了一会儿,被舒服的耸起了肩。 闭着眼睛,听他在耳边说,“在家的时候就不要扎起来了呗” 叹气,“不行啊,散着很难受,其实也在考虑要不要剪掉” “剪掉不会是那种咔嚓一下吧?” 睁开眼,对上目光,“那不然呢?” “长发好看” 眼睛又闭上,微笑着,点点头,“那就先留着” 洗净了沫子,一起在淋浴里面刷牙,漱口。 他把牙膏沫子吐在我脚面上,还贱兮兮的,“哦豁”一声。 我把牙膏沫子吐在他肚皮上,也学着,“哦豁”一下,却说成了,“哦唿”。 试了新买的黄瓜味的沐浴液,给他擦背,味道不算好,我就仍用之前百香果味的。 洗完澡,毛巾擦着身子,他忽然问,“为啥你买睡衣领口都那么高?” 白他一眼,“君子易挡,小人难防呗” “我爸从小教育我一句话” “什么话?” “脸皮薄,吃不着,脸皮厚,吃个够” “。。。你还真是爹的乖儿子呢” “我新编了一首歌。。。” “不想听” “大头儿子,小头爸爸,得了灰指甲,一个传染俩” 被逗笑,“。。。还挺押韵的” 漆黑的夜,窗外飘着雪。 抱着毯子猫儿一样窝在沙发里,半睡半醒,懒懒的。 他在厨房敲敲打打,把菜板、置物架的螺丝都紧了紧,柜门歪斜的问题也修了修,燃气灶换了电池,打火好用了不少。 整理完毕,翻了翻冰箱,还有些菜,与我说最近不用再出门采购。 他走过来,坐在沙发前面的地上,选了个电视剧看起来,嘴里嚼着黄瓜味的薯片。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又搂住脖子,脑袋在后面蹭啊蹭的。 鼻子痒了,用他的后脑勺当了餐巾纸。 他拿了薯片在鼻子那里晃晃。 张口咬住,如上钩的鱼儿。 抿着嘴轻轻的嚼啊嚼,闭着眼含糊不清的对他说,“你可真是讨厌” 窗外寒风凛冽,屋内温暖如春。 轻轻舒了一口气。。。 爱情之于人生,就如同美人画像眼中的高光。 面包之于人生,就如同这幅画本身,少了高光,总要少些神采。 男人二十多岁,有的刚刚工作,有的还在读书,此时所说的物质能力其实是他父母的物质能力。 若遇到了爱情,便真的是除了心意什么也给不起的年纪。 在这凡事加速的时代,喜欢还未孕育成爱情,少年还未成长为男人,少女还未从家庭的惯性中走出,便一齐被推进了生活的柴米油盐。 耳边是父母们反复唠叨的话: “到了年纪就要做这个年纪该做的事” “差不多就行了” “哪有那么多情情爱爱” “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生了孩子就好了” “小孩子怎样都能养大” “你怎么一个女人都搞不定?” 不会有人告诉你他们说的是错的,至少在这个年代是错误的。 你要发自内心的明白,这些是不对的。 没有爱情的画像,少了高光,少了些神采。 但还可以有喜欢、有亲情、有习惯、有关怀、有责任。 这些东西积年累月,是可以变成高光的。 面包会有的。 爱情也是。 第17章 年新年 2015年,大年三十的清晨。 与他早餐后做了个大扫除,刷碗、擦油烟机、洗衣服、擦地。 忙完手上的事,切了几个山楂,再凑了枣子和枸杞,煮了一大壶茶。 写字台上笔记本电脑随机播放着不知名的轻音乐。 茶倒两杯,望向他,正把一件件衣服展平晾好在衣架上。 窗子在地上投出六个菱形块,他就站在一片阳光里,两脚八字形松散得站着,格子睡衣裤,肩膀很宽很宽。 他就这样背对着我,忽然开始喊我,“宝啊,煮点喝的吧?” 端起茶水喝一口,笑着回,“都煮好啦” 他背对着点了点头,我忍不住偷偷笑起来。 貌似他自己也反应过来我是看不到他点头的,这才补了一句,“知道啦,莎莎宝贝” 坐在一起,他三饮而尽,我刚喝了两口。 老妈来了电话,他接起来,掐着腰走来走去。 有时候不太明白,打电话的时候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坐在原地,要么走来走去,要么手欠总要把玩点什么。 比如现在,一边讲电话,一边摸绿植的叶子,擦到了灰,还转头一脸开心的向我显摆。 打完电话,笑嘻嘻的,“今年过年不用去姥姥家了,姥姥和大舅吵架了,谁也不让去” 托着腮,看着客厅的那片阳光,微微笑起来,给二小姐拨去了电话,接通,“姐啊,几点来啊?” “初二再去” “啊?你俩旅行去啦?” 看了一眼客厅的阳光,与他头发逆光可见的几根杂毛,忍不住笑,就继续说,“是啊是啊,总之初二再去,帮我和奶奶说一声” 就这样,大年三十,和他在家里宅了一天。 没去超市,也没去散步。 他翻出天龙八部是想给我看看乔帮主头盔里自带的音响,结果一发不可收拾,看了一集又一集。 抱着果盘零食,俩人看得津津有味。 我当喜剧看,他顺便回味童年。 我不太熟,小时候零星看过些片段,随口问他,“这部剧是一天拍完的么?乔峰怎么就一套衣服?” 他啧啧称赞着,“经费紧张吧,太有男人味了” 某个画面凑上去看了看,指着乔锋与他说,“这个胡子是贴的吧,真的是假的” “哈哈哈哈” 看到个脸熟的女演员,又忽然想起什么,问他,“诶?这个马夫人不是会什么银针的么?” 他哈哈笑着 ,“那是神雕侠侣啊,神雕侠侣” 皱眉,摇摇头,“没看过” “那看完这个看那个” 嘻嘻哈哈看了一天,到了傍晚有些饿了,这才爬起来去做饭。 洗了菜,准备煮饭,他忽然说“想吃方便面么?” 对视一眼,点头,“吃” 放了两个鸡蛋,又切了牛肉,一齐在锅里翻滚,熟悉的香气飘出来。 大年三十,两包方便面,当了年夜饭。 坐在桌前,吃下第一口,他一脸大惊小怪,“太好吃了吧,我的天哪” 又吃一口“好久没吃了” 唏哩呼噜的,好像刚出圈的,小猪。 电视换到了春节晚会,刚好在播一首慢节奏的歌,他摇摇摆摆的跟着哼唱。 窗外极远的地方炸开了烟花,对面一扇扇窗子挂着红色灯笼。 忽然想象了一下一家三口过年该是个什么光景。 吃光了最后一口面条,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喃喃自语,“刘莎,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第18章 寻常一天 新年后的开工,路上总也怏怏的。 公司的保洁员兼厨师阿姨还有一年退休。 早上在公司外面,远远看见她从西边走来,待她走近,微微点头,先说话的却是她,“刘工,每天都这么早哇” “你家,不是住南边么?怎么从这边过来了?” 她笑得脸色红润的,“搬家了,江边的房子下来了” “哦,望江?” “倒是不望江,一楼,我家老头子喜欢养花”,语气里都是宠溺。 她腿脚不好,走路慢,看了看时间还早,又不好意思真的自己先上楼,便只好陪着她慢悠悠的走。 沏好了一杯咖啡,端着往回走的时候看到小李眼圈红红的,简单问起来原来是他的朋友得了脑炎。。。 小白抱怨了一早上工资少的问题“还了车贷房贷就剩下3000多块,还要养孩子,这日子怎么过?” 小姜老师的手机进了水,包了吸水纸放在阳光下晒着。 老板的傻儿子戴着耳机打游戏,不时咬一口面包,用吸管喝一口牛奶。 众生相的清晨,抿抿嘴,悄悄舒了口气。 忙碌起来就好,也许。 夕阳泛红时,乌云铺天盖地。 下班出来,刚好追上公交。 在自家楼下转了转,买了袋酥饼,两根麻花,一块蛋糕。 阴天不影响小朋友们打冰滑梯、荡秋千、捉迷藏、打雪仗。 小朋友的快乐简单,因为他们对这世界了解的足够少。 成年人的快乐也可以简单,手中有蛋糕,心中有人思念,哪怕见不到落日,内心安稳,自然愉悦。 至于周遭的人人,又是群像。 不远处的老爷子嘴角下弯着,眼神浑浊,一副威严模样,待到小孙女跑到近前,立即眉开眼笑,满面宠溺,抱着棉袄举起,嘴巴哄着,张成了o型。 年轻的爸爸用肩膀驮着儿子,头发被小家伙揉搓得张牙舞爪,他却毫不在意脚步轻快,还不时蹦蹦跳跳,小男孩在肩上抱着爸爸的脑袋哈哈大笑。 刚刚还在推搡争执的两个小朋友,在双方父母的撮合下,握手言和,擦着鼻涕眼泪排着队打起了冰滑梯。 一位大姐刚翻好了此处的垃圾箱,走向彼处,手中的袋子摇摆,发着叮叮当当的噪响。 轮椅上的大哥,肩上落着雪,厚厚的围巾,眉毛染了霜,单手托腮,思绪游离千里之外。 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小口咬着酥饼,看那熟悉的小白车由远而近,麻利的倒车入位。 门开,他从车里钻出来,一边走一边自以为潇洒的回脚一踢关门,带起一溜雪花儿。 便当袋子甩的老高,大幅走出去几步,偶有所感的望过来一眼,走几步,又望一眼。 然后屁颠颠蹦蹦跳跳的一路小跑。 脑子里关于工作的一些思考,在刚刚见到他的一瞬,就被自己随手扔进了思维的角落。 笑容刚刚浮起,就被拉入了温暖的怀抱。 说他一句,“你又不系羽绒服拉锁” 顺手接过麻花蛋糕和酥饼,笑着说,“荷尔蒙爆炸了,上楼亲个小嘴儿呀” 拍了拍他的额头,“亲你个脑袋” 他走出几步,转头哈哈笑着,“亲脑袋也行啊,哈哈哈哈” 第19章 坏蛋 晚餐煮的小火锅,两个人围坐着吃,吃到后面肚皮已经变得圆圆滚滚。 之前盘起的腿已经放下,裤腰也朝下放了放。 互相发现对方默契一致的动作,我笑得合不拢嘴,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情绪缓和,他站起来准备刷碗,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仰着脸问“你说,要是以后你不在了,我会变成什么样?” 笑嘻嘻的拍拍我的手安慰,“老子长命百岁,不会留你一个人的” “你要是不在了。。。我就感受不到你回家后的喧闹,听不到刷碗时的水声配歌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整理一个人浇花一个人洗澡还要帮你喂鱼,曾经讨厌你的那部分也会开始变得喜欢。。。不说了,有点难过” 他嘿嘿笑着,“到时候会想我想得睡不着觉吗?” 噗一声笑起来,掐他一下,“你这个人真的是。。。” “怎么啦?” “有时候特别讨厌,有时候有点讨厌” 沉默一下,小声说,“。。。正常来说,下半句应该是转折” 对上他的目光,微笑,“这就是转折呀” 晚上泡脚时,被抱在怀里,听他哼着歌,“我不愿让你一个人,一个人在人海浮沉。。。” 又一次的,发现了他笑容里藏了不可言喻的悲伤。 冬末,厨房的玻璃上了霜。 半夜醒来一次,冷醒的,跑了趟厕所。 回来钻进被窝,看到他可可爱爱的冻成了冰棍,歪歪斜斜的躺着。 找了一圈也没找到热宝宝,实在太久不用。 只能找了个矿泉水瓶子灌了一瓶热水,试试温度刚好,拿给他抱在怀里。 又找了两个热贴,贴在他后背。 他翻了个身,挤进我的怀里,低头就这样看着他,单手拄着头轻轻拍着他的背,不一会儿的功夫就睡熟了。 怀里有他,我也就不再冷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他的肋骨,睡衣敞开着,怀里温暖。 右手被压得没了知觉,慢慢抽离。 他大约被我的头发弄得痒了,伸手抓了抓,翻了个身。 矿泉水瓶已经到了被子外面,热贴依然温暖。 舒服的伸个懒腰,刷牙洗脸护肤。 架起火煮粥,待白粥在水里翻花了,调小了火焰。 开了鱼缸的小灯,让他们也暖和暖和,一条条看见了我,游个不停。 想起那条小白鱼,轻轻叹息。 邻居开门声,一条狗,两条狗,一个人,关门声,锁门,犬吠两声,脚步声渐远。 盘腿坐在地上,待屋外安静下来,就只有窗外隐约的火车笛声,窗内锅子里的粥花声。 轻轻走回床边,趴在床头,离他的眼睛越来越近,近到能听到他的呼吸,能看清他额头的绒毛。 看着他的睡相,轻轻笑。 这个人,只有睡觉的时候最老实,也有点可爱。 至于睡前和刚醒的时候。。。想到昨夜的事,脸悄悄烫了起来。 还有他天天鬼叫的什么“法式”,啃来啃去的,好原始。。。 扶着床头站起,刚准备去看看锅里的粥,转头的功夫,手腕一紧,回来对上他的惺忪的模样,未来得及反应,胳膊受了大力一带,那怀抱就又到了。 当然到的也不只是怀抱。 第20章 小心思 皮肤感受到了潮热混合着沙粒的触感,太阳晒得睁不开眼,抬起手挡了挡,没什么用处,只得慢慢坐了起来。 脚下是金黄的沙滩,身后是一排排高大的棕榈,面前是碧蓝的大海。 站起来,走了几步,看着到处爬动着的寄居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渔夫帽大胡子站在岩石上,冲我挥手喊着英文,\"出海钓鱼吗?\" 有些无措的向他摇了摇头。 他耸肩,转身和一群人离开。 茫然四顾,找不到他,也找不到手机。 沿着海岸走着,海浪不断冲刷着脚面,沙子在脚下飞速逃走,空气闷热,阳光强烈,没有凉爽的海风。 周遭空无一人,只是茫然的朝前走,渐渐开始懊恼为什么不问问那个大胡子呢。 一男一女骑着摩托飞沙走石,停在我面前。 男人光头赤着上身,带着墨镜叼着烟。 女人波浪长发,肥大的沙滩裤,坐在后面。 女人说,\"来家里吃个饭?\" 咬了咬嘴唇,\"。。。我在找人\" 女人笑起来,\"吃饱了好有力气找\" 两轮摩托车换成了三轮摩托,慢慢的,沙滩变成小路,小路变成公路。 男人女人的家有些破旧随意,但整洁明亮。 男人去庭院对着菜板敲敲打打,女人切了块西瓜给我。 接过,望着西瓜愣神。 忽然有点难过,起身告辞离开,\"我要去找人\" 黄昏,太阳不再炽烈,红色的云层翻涌,清爽的海风吹着脸庞。 坐在秋千上,沮丧的啃着西瓜。 面前伸来一张纸巾,轻轻擦去嘴角的粉色汁水。 疑惑抬头,对上了他的笑脸,眼睛弯弯的,月牙儿一样,\"我终于找到你了\" 心中一轻,红了眼圈,想问他去哪里了,却说不出口,想拥抱,他却不抱过来。 便只能低头吃着西瓜,心里委屈。 他坐在一边不说话,抬头看着日落。 忽然醒来,眼角有两滴泪正滑落下来,枕巾湿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椭圆。 他睡得正香,阳光刚刚照在远方建筑的顶部。 感受到脚丫凉凉的,忙缩进被子,抬头又去看他熟睡的模样,抿了抿嘴,来了莫名火气。 把脚放在他小腿上,仿佛碰上了小暖炉,他迷迷糊糊的躲了躲,然后被凉醒。 睁着眼看我,一会儿,拉着我的脚丫放在怀里,“怎么这么凉啊?你是蛇精吗?” 脚丫被举起来,上半身在床上转了个六分之一的圆。 刚觉得姿势不妥,他也发现,分开了腿就爬过来,好像饿久了闻到鱼腥的馋猫,眼睛亮晶晶的。 推搡两下,没有推动,连带着昨夜梦里的委屈,眼泪就扑簌簌的流下来。 他猴急一阵,才发现情况失控,一时也慌了神,又亲又抱又哄,反而继续放大了心里的委屈,哭得更厉害了。 大约真的是昨夜的梦,大约也来自从小压抑到大的情绪,还有一点点来自不知如何与他说的窘境。 最后最后,还有一点点,是喜欢看他为我焦急的小心思。 第21章 妹妹上班了 周末,陪二小姐去面试。 其实也没什么好面试的,打过招呼,左右也不带编制,就是让她去找个班上。 少年宫一样的性质,一楼文化课,二楼舞蹈,三楼美术和音乐,还有一间会议室。 面试就在这会议室进行。 她推开门,进去前还回头看我,一脸可怜。 面无表情的告诉她要加油,立即哭丧着脸小声说,“姐,一点也加油不起来” 门关闭前,听她小声与各位老师打了招呼,然后就被隔绝开来。 左右看看,走廊很长,想起楼梯口那里有会客的区域。 路过一间间教室,学生不算多,还是有零零碎碎的读书声。 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些老师是不是也如自己妹妹一样,不好好读书,就退而求其次的,跑来教别人的孩子了。 转念一想,读不好书的人,就当不好老师了么?倒也没有很强的关联。 聊天的声音伴着脚步声由远而近,男生在前,高高瘦瘦,女生在后,走路蹦蹦跳跳。 看模样十三四岁,看状态应该是男女朋友。 服饰不同,细节却相同。 比如一个颜色的手表,一个模样的手带,一个牌子的旅游鞋。 只是,女孩看向男孩的时候很多,男孩回望的时候却很少。 看着他们走进教室,马尾在转头时扬起,又消失在门口,然后看见自己的妹妹出现在走廊尽头。 一脸得意的笑啊笑。 蹦蹦跳跳的,左右摇摆的,是二十多岁的马尾。 “姐啊,超级顺利!”,说完忙掩起嘴,变成了小音量模式,“上班了上班了,嘻嘻” 叹气,“你真的能当老师吗?” “不用担心啊” “。。。不是在担心你” 不依的摇起了胳膊,“姐啊~” “知道了,看你表现” 抬眼小心翼翼的看看我,咬了咬嘴唇,试探着说,“我琢磨着。。。搬出来住,让三小姐陪奶奶” 狐疑的看着她,“又有男朋友了?” “没有~~而且为什么要说又?” 不解的问,“那为什么搬出来?” “想独立啊” 白她一眼,“要独立,得先思想独立,你面试都得拉着我,住哪里有什么关系?” 她跳起来要争辩,朝她摆摆手,“知道啦,随便你” 轮到她发愣了,“啊?你不反对了?” 噗嗤笑了,“你都二十多岁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啊,好不习惯” 想起家里那个男人,摇摇头,“你们都有点习惯性被管理的毛病” “我们?老韩啊?” “还有谁” 站起来,拉着我的袖子,“走走,请你吃日料” 摇摇头,“算了,回家和你姐夫吃饭” “嘁,重色轻友”,说着话,眼珠子咕噜咕噜转,“我。。。” 叹气,“你又憋什么坏呢?” 搓着手嘿嘿笑着,“姐啊,小女子去你家蹭饭呗” 想起前几天与他讨论的关于“女子”这词的用法,就忍不住笑。 给韩一打了电话,说好在自己家里吃火锅,和二小姐去超市买了些食材。 从超市出来,小白车也到了。 他低着脑袋,和我挥手,“美女这么巧?” 又和二小姐打招呼,“这么巧啊,小兔崽子” 二小姐的表情从装可爱到暴跳如雷,从假淑女到小太妹,全然不用切换。 E人见面,I人看戏就行了。 第22章 心事 三人围坐,锅里煮着羊肉与各样蔬菜。 韩一调的佐料,二小姐很满意,开心到嘴角飞起。 聊着工作,话题被韩一转到二小姐的男朋友,“你那小对象咋样了?” 好奇的看她一眼,却发现她的情绪忽然低落下来,故作无所谓的模样,笑了笑,“快分了都” 我瞪了韩一一眼,他看向我,无辜耸耸肩,又悄悄做了个鬼脸。 吃完了晚餐,韩一看着我,朝妹妹努努嘴,然后起身,“你俩唠,我去洗碗” 拉着二小姐坐在沙发里,笑着问她,“你们到底怎么啦?” 她挺胸抬头的,酝酿一会儿,忽然瘪了小嘴,“姐~~”,一下把我抱住。 轻轻拍着她的背,望向厨房的位置,韩一果然也在看我,怪模怪样的学二小姐哭的模样。 险些破功,强忍住笑,别过了头,不再看他。 待二小姐情绪缓和,第一句话就把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姐,我怀孕了” “。。。” 皱起了眉,沉默很久,想了几种说法,疑问、责备、怒其不争。 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终于不忍心,还是只问一句,“你准备怎么办?” “我觉得应该打掉。。。” “那就打掉” “但是舍不得,那么小的生命” “如果我们不熟,我大约不会太多废话,可既然你是你,我强烈建议,打掉吧” “姐。。。” “明天带你去医院” “可是。。。” “那个混蛋怎么说?” “分手了。。。” “。。。” 手动了动,咬着牙,皱着眉,数次压抑着抬起来扇她的冲动。 她坐在对面,泪水涟涟的,只是伸手来抱我。 第一次第二次把她推开,第三次拥抱了回去,深深叹息。 拉着妹妹去洗脸,让她晚上留宿,还要和她说点悄悄话。 来到韩一身边,有些歉意的看着他,没等我说话,他笑着先开口了,“睡客厅是吧,没问题,好好安慰安慰她” 姐妹间的对话,总是反复拉扯,她什么都明白,只是需要被人骂一骂,我当然是那个最合适的人。 韩一煮了苹果水,拿给二小姐,“烫,慢点喝” 二小姐感动的仰着头,“谢谢你,姐夫” 他却忽然不正经的逗她,“噎死你” “你滚~” 就又恢复了正常。 晚上聊到困倦,打了哈欠,闭了眼,她的话还不停的响在耳边。 然后是最后的,零零碎碎的, “姐?” “姐你睡着了吗?” “姐?” 意识轰然下坠,仿佛掉进了深潭。 再睁眼,窗外漆黑,摸索着起身,找到拖鞋,推门出来。 来到客厅,见他站在厨房,盯着锅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步步走过去。 他看到我,忍不住笑了。 见到他的笑,我也抿着嘴笑起来。 向屋内使了眼色,“昨晚聊得怎么样?” 摇摇头,“我之前以为她只是傻,没想到其实是蠢” 他偷笑一会儿,凑上来轻轻一吻,又贴了贴脸颊,好好的拥抱了一会儿。 两人在客厅轻轻摇摆,类似跳舞,又小心翼翼的,好像做贼。 他在耳边说,“万一,万一咱俩以后有了女儿,是不是也要这么偷偷摸摸” 轻轻的,长长的舒了口气,“当然不是,免得她将来品位低下” 第23章 过关 放着英文歌曲,与他在客厅拥抱着漫步。 他很小声很小声的问,“你知道灵魂伴侣么?” 点点头,“大概知道” “要是出现一个超级优秀的男人,你俩三观特别合适,心灵相通那种,你会怎么办?” 猜到他试探的目的,大约来源于不自信和患得患失,斟酌一下,轻轻说,“永远有更优秀的人,就好像一片玉米地,永远挑不出那个最饱满的玉米,因为它们都在变化” 他有些摸不到头脑,“我是说灵魂伴侣诶” 从怀抱里轻轻出来,抬手摸着他的脸,笑起来,“我在这玉米地里,选了个看着最顺眼的,他颜色不是最好,颗粒不算饱满,可我就是喜欢” 他满意的笑起来,又认真的问,“那,旁边要是又出现一颗你喜欢的呢?” 故作无所谓的打了个哈欠,“我心眼小的很,胃口也不大,这问题也够无聊” 他一本正经的回答,“我眼睛近视,也只能看见你” 又想起初见时他说的,“我望向月亮,却只看到你” 虽然是抄的。 与韩一早饭吃到一半,二小姐揉着眼睛出来,桌子对面坐下,“姐,老韩,早哇” 接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韩一向她嫌弃的摆摆手,“先刷牙啊刷牙” 摇摇头,梳起马尾,“吃完饭就没味了” 他伸着大拇指称赞一句,“我去,牛比”,起身去给她盛粥。 看二小姐的情绪好一些,只是眼皮肿肿的。 菜推到她面前,给她剥鸡蛋,又流了几滴泪。 喝着粥,抬头认真看我,“姐,我决定了,还是打掉” 小白的动力有些差,噪音也大。 韩一却喜欢,毕竟第一辆车。 等红绿灯时注意到旁边小摩托上的一对情侣。 男孩戴了个天蓝色的头盔,叼着香烟,单手扶着车把,眼睛被熏得眯起来。 女孩戴着粉色头盔,披肩长发,双手插进裤袋,侧着脸靠着男友的后背上休息,显得有些疲惫。 红绿灯跳跃闪烁,粉色的摩托慢慢启动,载着两人汇入车流。 看着路边草坪夹杂的绿意愈来愈浓,枝头探出的小芽奋力向外挤着。 忽然想看桃花朵朵,樱花也可。 到了医院门口,我与二小姐进去挂号,他去找地方停车。 路上给他发了消息,“你还是别上来了” 良久,他回了句,“好,听你的,莎莎宝贝” 产科的大厅,忙碌的医生,忙碌的病人。 有来看病,有来复查,有来保胎,有来堕胎。 签了字,二小姐进门前,深深看我一眼,心里也随着揪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在外面,不用怕” 她就好似又得了勇气。 我可怜的妹妹。 坐在门口,打开了温水杯,抬头看见韩一在走廊尽头,脱下了他的羽绒服,披在我身上,笑着说,“你的给她,我的给你” 和他并肩坐着,平日跳脱的男人这次却格外安静。 张了张嘴,想问他在想什么,却终于未说。 门开,二小姐的脸色煞白,给她披上衣裳,递给她热水,韩一摘下毛线帽子,不由分说盖在她头上。 她无力的,虚弱的,看着他说,“臭” 他抱着胳膊,笑骂,“你吖爱戴不戴” 苦笑着摇头,“你俩还贫呢。。。” 关键的一关过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无论是差点做了单亲妈妈的二小姐,还是差点做了大姨的我,都过了这一关。 第24章 翘尾巴 不太喜欢冬末春初的时候。 白天零度偏上,夜晚零度偏下,若是赶上落雪,早上还好,白茫茫一片,到了中午,就到处都是黄泥汤。 小白老老实实人畜无害停在车位里,也要被一走一过的车子溅了一身泥。 有人路过,见我与他就着温水擦玻璃,笑着说,“兄弟,大冬天的,你这破车还心疼个啥” 他就笑着摇头,“不心疼不心疼,主要是经常接我媳妇,看着利索一点” 我觉得他这话说的顺耳,连带看他时都觉得顺眼起来。 物件可以破可以脏,但是要整齐,人可以不善良,但是要守规矩。 新物件整齐便有了高逼格,旧物件整齐便有了底蕴美。 普通人守规矩便欣欣向荣幸福感高且稳定,握权者守规矩便有序不混乱,心不慌,气不短,底气足,心甚安。 每天待做的事其实有许多都是不必要的,就好像是不匹配的拼图碎片,与其费力硬着头皮塞进那缺口,不如专注于那些必做的事情上,把它们做到完美。 拼图需有耐心,人生其实也是。 地暖渐渐停了,晚上比往日要冷,半夜找到了他的怀抱,贴了过去,胳膊压着胳膊,腿压着腿,半夜感受到他轻轻掖了两次被角。 早上醒来的时候,隐约听到梁静茹的歌,打开了门,歌声清晰起来,果然是梁静茹。 挤好牙膏,刷着牙,厨房传来滋啦滋啦的入油声,几乎同时的,香味飘了出来,油烟机从低速到高速。 叼着牙刷来到厨房,他背对着我,睡衣外还套了层厚睡衣,格子的,是他爸爸穿过的,他说这衣裳已被穿开了,肥大舒服。 歪着头,吊儿郎当的,一手掐着腰,一手翻动着锅铲,不时凑过去瞧瞧锅里的肉饼,那模样比刚刚升起来淡红色的日出还要可爱些。 看到了我,朝我伸出个大大的拥抱,笑着口花花,“想没想我?” 把他的脸推远一些,“我先去洗漱” 擦了脸,护了肤,坐在桌前。 他刚好把最后一个肉饼盛在盘子里“你吃两个,我吃三个” 盖着嘴巴打了个哈欠,肩膀舒服得耸起来,“好香,几点醒的啊?” “不到五点” “辛苦了” 他哈哈笑着,“不辛苦不辛苦”,又看看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吃完一起去上班” 上班时间不同,平日各走各的。 今天不大一样,我要去开会,时间有些早,便一起出门。 他早早下楼一会儿去扫车上的雪,顺便热车。 我简单擦了地,带着手机钥匙出门,桌上看见他忘了拿的手机。 坐进车里,还是有些凉,手机递给他,他随手塞进口袋。 开着车,聊着天,他换了话题,“你说咱们天天多数时间都在上班,都没什么时间在家亲亲小嘴儿” 白他一眼,“你哪天没亲了?” “我是说亲的少,我想亲的时候随时能亲就好了” 抱着胳膊看向窗外,继续嘲讽他,“那我给你买个牛舌头” 他哈哈笑着,“哎呀不是,那玩意咋亲啊” 看着窗外骑单车的大叔,开出租的司机,翻垃圾箱的拾荒者,慢慢说,“现在不辛苦,以后体力不好了再辛苦?还是被裁员之后再辛苦?” 他哈哈笑着,“我是我们单位的台柱子,怎么会被裁员呢” 目光从窗外收回,转投在他脸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得意自信的模样。 这个人,尾巴翘起来,忘了苦日子。 是该敲打敲打了。 第25章 大丈夫 车子到了开会的地方,轻轻一吻,他笑着说,“晚上来接你” “回头给你发个地址,晚上下馆子” “为啥,家里还有新缓开的牛尾咧” 白他一眼,转身就走。 总听人说什么人间真实,然后说出来的东西一点不真实。 上午抽空让他去统计些信息,将要下班的时候发回来,逐条看下去: “A岗,门卫,底薪1000+奖金500+绩效200,6人。 b岗,食堂大姐、保洁阿姨,底薪1200+奖金500+绩效300,27人。 c岗,工人、司机,底薪1400+奖金500+绩效500,678人。 d岗,技术工人、厨师、助理班长,底薪1800+奖金800+绩效1000,59人。 dE岗,班长、厨师长,底薪2100+奖金1000+绩效1200,18人。 E岗,实习生、3年内管理人员,底薪1800+奖金1200+绩效1200,55人。 EF岗,3~5年管理人员,底薪2500+奖金2000+绩效1500,75人。 F岗,主设计、初级工程师,底薪3500+奖金2000+绩效2000,48人。 G岗,主任工程师、副科长,22人。 h岗,科长,14人。 hI岗,副部长,8人。 I岗,部长11人。 J岗,总监,总经理助理,3人。 K岗,副总经理,1人。 L岗,总经理,1人。” 四线城市,工人不加班的情况下月薪2400,算上加班3000块,不出所料的,占了最大比例。 月薪过万的60人,聚在一起时看起来很多,扔进1000人里面就看不出个数了。 楼下的水果超市,理货员,月薪1800,没有五险一金。 公交司机,早六晚八,五险一金,月薪2900。 他的发小,交警,上一休一,五险二金,月薪3700。 二小姐,无编制老师,五险一金,月薪2800。 在这个小城市,一家三口,人均1000的家庭,到处都是。 前几天收到贫困户信息调查通知,看了下标准:家庭人均小于600。 这简直放屁了。 一个男人,月薪1950,老婆全职带娃,家庭人均650,这居然还不算贫困。 一线城市,本科毕业,工作两年,月薪过万很容易。 可这三个前提本身就是小概率。 如果发觉身边都是月薪过万的人,说明已站在一个相对高一些的台子上。 是平台的能力,不是个人的能力。 可总有些人会错了意,比如他。 选了家西餐厅,我先到,他再来。 笑着由远而近了,看见我严肃的模样,才稍微收敛,眼睛转来转去,不知在想什么鬼主意。 他故作轻松的四处查看时,牛排上桌,他切了一块,拿了叉子放进我盘子里,又切一块,自己吃了。 等他囫囵吞枣样咽下去后,我拢着手凑过去小声说,“你这一口,80块钱” 他狐疑的又吃一块,这次切的很小,嚼了很长很长时间。 笑着看着他,“你早上说,你是公司的台柱子” 得意的点点头,“啊,咋啦” 嗤了一声,“主任工程师,台柱子?” 他有些不服气,“再高就是科长和部长了” “还有总监和总经理呢” 他哈哈笑着摆手,“那不太可能” 点点头,“你觉得你们总经理,想拿下一个在岗的部长,需要几步?” 他皱起眉,认真思考,“得找个理由。。。” 伸出三个指头,“三步,先让他背个不大不小的锅,写承诺函,然后再背一次” “就这样?部长是高管啊” 摇摇头,“职位不关键” “工资?” 敲了敲桌面,“利益关系是关键,你和有话语权的人,有多大的利益关系,决定你会不会下马”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徽章,眉毛终于皱了起来。 端起热水与他碰了碰,“向上看时谦虚而紧张的抿着嘴,向下看时露着鼻孔与眼白,这还不算真实。你稍微露出一点点怜悯,下面的人便觉得不被尊重,上面的人便觉得恶心,这才是人间真实” 看着他神色变幻,悄悄点头。 敲打到这样,也就行了。 放弃幻想,准备战斗吧。 我的大丈夫。 第26章 风波 东北的春天短暂,两个月开始入夏。 那次聊天之后,他在家里的时候变化不大,工作的状态却天翻地覆了。 本想让他真切感受到危机感,却歪打正着让他觉醒了使命感。 用力过猛了吗,还是。。。 若说在家时的变化,也是有的,比如做饭做家务时唱着的歌,从流行乐变成了国际歌了。 比如画画的时间用来写专利了。 比如上班时间提前到五点半,去学catia和专业英语了。 也不知这次能坚持多久。 想着事情,被领导叫去了办公室。 小姜老师问,“怎么啦?” 小白也有些关切。 我摇摇头,“不清楚” 坐在椅子上,皱着眉,看着那巨大的鱼缸出神。 这么大的鱼缸换一次水,一定很辛苦吧。 哦,也不会全部都换吧。 和老板打了招呼后,落了座,注意力就不在他身上了。 只有余光见他嘴巴开合着,大约在说准备开除掉两个资历老能力强但是很懒惰的同事。 与我无关,也就无所谓,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我说。 那几种可能性被排除,就更加莫名其妙。 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见我不说话,就笑着问我的意见。 我的意见? 眉毛更深一些,目光从鱼缸转到他的脸上,那笑容从面试时就觉得贱兮兮的。 “为什么问我?” 他哈哈笑着,“因为你是公司重点培养。。。” 不耐烦的摆摆手,“说关键” “真的,准备按你之前的思路,推模板式报告输出的工作方法,前提是先给你扫清道路” 又神秘兮兮的凑近一点,“那俩人,你早就看不顺眼了吧?” 哭笑不得的,刚给自家男人做过功课,这就轮到自己了。 站在了职业生涯的十字路口。 向前一步,激流勇进,更大的压力,更高的收入。 向后一步,沦为平民,自甘平庸,甚至是,弃子。 他那讨厌的笑容仍挂在脸上,好像蹲在陷阱后方,正向猎物笑着招手的猎人。 长久的沉默,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给我多少权限?” “可以谈” “写进合同?” 点点头,“没有问题” 试探性的问,“居家办公” 他翘起了二郎腿,有些不满,“。。。有点过分了,你也不要孩子” “。。。那是我的私事” 双手举起,向后仰着身子,依然在笑,“行行行,我道歉” “我再考虑一下” 回了办公室,小姜老师见我严肃,便来逗我。 托着腮坐在工位上,叹气,“别闹,没心情” 换成一脸紧张的看着我,“咋了嘛?” 小白也凑过来,“是不是有内幕?” “。。。能说了再告诉你们吧” 两个女人立即抓狂起来,“啊啊啊,更好奇了” 远处的工位咳嗽一声,“别吵吵闹闹的,上班呢” 小白吐吐舌头,转了回去,小姜老师看了那边一眼,撇撇嘴,拢着手悄悄和我说,“你看她俩那德行” 看了那边的李工一眼,还有挨着她正一脸幸灾乐祸的郭工。 她俩若是走了,剩下的人嘛。。。 环视一周,一张张脸审视过去。 倒确实不是问题了。 心中有了底,那就再等等看,只是没想到那一天来得这样快。 第27章 袒护 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看窗外的桃花开了。 公司楼下买了杯咖啡。 最近受他影响,喜欢上了这个味道很苦的东西。 古时咖啡豆磨成粉来喂驴,现在泡成咖啡,配了个精美包装,就“小资”了。 讽刺的是竟真的喜欢了。 上午忙碌,将要午休,听姜老师耳语几句八卦消息,皱眉思索感叹老板的动作实在够快。 看向李工和郭工的方向,倒的确不似在工作,而是对着手机输出个不停。 打开便当,黑胡椒鸡腿,豆角炒肉。 只是保温饭盒,放了一上午,饭菜不似早晨刚做好时那样新鲜可口。 吃到一半,老板办公室传来争吵,玻璃门猛的推开,李工咬牙切齿的看着我,不顾郭工拉扯,毅然向这边走来。 路上抄了她自己的白瓷茶杯。 不确定事情发展走势的情况,饭盒向左推开一些,顺手盖了盖子,再抬头,迎上来的是李工泼出来的茶水。 茶水顺头淋下,白色亚麻衬衫染了层黄色茶垢,胸前还留了几片墨绿卷成绺的茶叶。 感受着额前流下的水珠,有些黏腻。 刘工在骂脏话,小姜老师跳起来向她推搡,小白被吓得拿了纸巾不断帮我擦拭。 笑着和小白说,“我自己来就行,没事的” 然后安静的看着刘工发泄着怒火。 能理解把我当成导致她被开除的假想敌,不能理解的是,一个硕士,怎能无礼到这个地步。 司机大哥充当了保安的角色,那辱骂声渐渐远了,身边都是关切的目光与宽慰的话。 擦干了额角的茶水,抬头与老板对视,看到了目光中的歉意,就狠狠白他一眼。 眉毛拧着,心中腹诽。 最喜欢这件亚麻衬衫,要重新买一件了。 劝走众人,小姜老师凑过来关切的问,“莎莎,真的没事吗?” 无奈看她一眼,笑笑,“真的没事” 想起读书时遇到过的那些针对,这真的不算什么,小巫见大巫了。 打开便当盖子,在小姜老师的惊讶中,继续吃光了午餐。 表面风平浪静,内心却波涛汹涌,脑子里飞快想着报复的办法,却最终只是自嘲的笑笑,因为麻烦,因为没有意义。 下班时韩一来接,抱着个粉色花筒。 里面开着粉色与黄色的玫瑰,品味恶俗。 却假装喜欢,点点头,“很漂亮” 他立即霜打的茄子,“但是?” 对他笑起来,“但是。。。还是喜欢向日葵” 他忽然看到领口的污渍,指着问,“你这咋弄的哦?” 刚要开口,小姜老师从后面过来,恶狠狠的说,“被个不要脸的三八泼的茶水” 韩一愣了愣,眉毛忽然竖起,眼睛不可思议的圆睁,腮帮鼓了起来,喝了一句,“谁?!” 吓得小姜老师身子忍不住向后仰着躲开了些,“对我发什么脾气呀,那三八早跑了” “花名册呢?肯定有电话地址啥的!” 拍了拍他肩膀,“要地址?你要干嘛?” 咬牙切齿,额头青筋暴起,“我特么开车撞死她” 小姜老师也怒着拱火,一挥拳头,“撞死她!!” 哭笑不得的看着面前两个同仇敌忾的人,“你俩幼稚不幼稚。。。” 不过,这样被无条件的袒护,心里当然感动。 只是不好意思说罢。 第28章 共同梦想 大公司用流程限制大神避免太浪,小公司用外挂让弱鸡提升战力。 入行时间短,且有局限性,做不出“外挂”,只能做个“加速器” 也就是业余时间搞出来的报告模板。 老板不是白痴,他当然不是,原本看中我写报告的速度和通过率,想让我带带新人。 我的性格,当然不会浪费时间与口舌。 模板扔给他们,专业的人一看就会。 老板也专业,所以能看出这套流程的好来。 报告写得快了,过会率高了,自然大家就闲了。 老板只好一改往日懒散,每日上午补觉,下午出门去跑业务,晚上陪客户。 树叶泛黄的时候,办公室坐满了新人,司机也增加一位。 偶尔抬头,见一个个年轻面孔埋头苦干专心致志,倒想起读书时泡图书馆的日子。 2015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老板隔着橱窗勾了勾手指。 来到办公室,看那鱼缸里的鱼,大体换了一批。 他坐在对面,啰哩巴嗦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最终大笔一挥,基本工资涨到了八千,压低声音,凑近了说,“注意保密,资本家还是要赚钱的” 悄悄盘算加上报告的费用,每月大约一万五左右。 第一反应不是快乐,而是一块石头落地的轻松。 大约因为没有等到我的惊喜表情或激动感谢,老板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咳嗽两声 “那个,刘工啊,再接再厉,加油”,还幼稚的握了握拳头。 点点头,推门出来,换位思考一下他的心情,还是回头,微微鞠躬,“谢谢老板” 对面果然就眉开眼笑了。 白痴。 回家路上买了菜,肉摊买了牛尾。 转完市场,雪花又大一些,地面又泥泞一些。 提着重重的左右几袋,心情却好。 回了家,放下大包小裹,锁好门,洗了手,开始炖牛尾。 做到一半,给他妈妈打了电话,问问细节。 的确是结婚后主动拨出的第一通电话,妈妈在电话那边快乐的指导个不停。 一来儿子长大后鲜有向自己提问的机会,二来儿媳第一次打电话,要表现热情些。 能理解她的快乐,自然就不急着挂断,开着免提,没话找话的装成白痴,一边煮牛尾一边问她一些无聊问题。 她却如过年一样。 这就是母亲吗? 晚上七点,他发来消息,九点回家。 看那串字,叹了气。 去洗了衣裳,一件件在窗边铺开晾好。 晚上八点,扒了一口牛肉泡饭。 炒好了他明天的便当,饭锅定时,晚上的饭菜摆进蒸锅。 擦地洗碗。 晚上九点,他发来消息,还要晚半小时。 打了热水,舒舒服服泡脚。 那好消息翻来覆去想过,还是暂且保密。 男子主义虽淡,却不是没有。 需要维护。 晚上十点,门响,脚步声有些疲惫。 走出卧室,看见他坐在沙发的阴影里,外衣都没有换。 开了灯,摸了摸他的头发,拉着他的手一起来厨房。 热饭菜的功夫,开了话匣子,骂了老板,骂了几个同事,骂了几个客户,又骂一次老板。 趴在桌上,侧脸看着他的吃相。 看着他啃牛尾,塞米饭。 嘴巴鼓鼓的,饭吃得香香的。 趁他的话题告一段落,就问他一句,“明天加不加班?” 明天周六,他却点点头,“得加啊,活一堆” “好吧” “你呢?明天什么安排?” 侧脸躺在桌面上久了,脸皮有些松,“想去。。。书店转转” “哦,也行,好久不去了,就是天气不好,明天也有雪” 他吃完最后一口,满嘴是油的来吻了我的额头。 然后起身去刷碗了。 转身,托着腮,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轻轻叹气。 “喂” “哦?” “累了就休息休息” “不累不累,升到科长才能休息” “不升官也没事”,脸红了红,“我养得起你” 刷碗的动作停顿,又继续,“我还要开书店咧” “是哦” 你有书店的梦想,我倒没什么梦想了。。。 那就帮你开书店吧? 韩一小朋友。 第29章 故地重游 树叶还是黄绿色,上面压了层轻雪。 地面被车子碾过,湿漉漉的。 穿着风衣,棕色小羊皮鞋,头发随便挽着。 双手插着口袋,面前是人生中租的第一个房子的旧址,废墟里混乱夹杂着有序,已在钉新的地基了。 转身看北侧的荒地,一年后这里会建体育场和文化中心,也许是新的商圈。 “妹妹,看看房子吗?17年交的” 回头先见到笑容,短发,黑色薄羽绒里面是职业装,胸前的铭牌若隐若现,也是姓刘。 未答话,低头看看伸到面前已有一会儿的房源信息,85平到113平,户型比较规矩,想到什么,抬头指着眼前的工地问,“就是这里?” 她笑着说,“是的,我们这边是大公司,有保障的,户型您可以先看看” “现在什么价格?” “4100每平方” 点点头,心中有点打算,可也要先调查一下,“先不用,再看看”,收下宣传单,继续向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追上来,“妹妹,加个联系方式吧,后面有新户型我及时联系你” 本想拒绝,却鬼使神差的接过她递来的圆珠笔,写下一串号码。 她千恩万谢的告辞,又去迎下一个潜在客户。 一路之隔的,是原本要去的售楼中心,拿起刚刚收到的单子看看。 人车分流,地下车库全覆盖,绿植覆盖,篮球场,还有那比较有名的物业,总体上挺吸引人的。 有了先入为主的第一印象,综合对比下来,对面的房源综合水平就差一些了,虽然房子每平便宜几百块。 简单了解下情况,推门出来,刚好赶上公交车。 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风景,直到听见那熟悉的站名,起身下车。 车展装潢过,某银行赞助,终于有了雨棚和座椅。 顺着小路慢慢走,靠外的楼刷了新漆,里面还是老样子,皲裂的保温层,凌乱外露的电线,随处可见的违章扩建,各家胡乱圈地出来的小花园。 进了单元门,一楼是熟悉的麻将声。 探头探脑一阵,一楼的大爷向我挥挥手,“大小姐回来啦?你奶奶刚上去” 点点头,也朝楼上走去。 翻出钥匙,开了门,扑面而来熟悉的烟草味道。 奶奶戴着花镜,满头银发,正在厨房择菜。 三小姐穿着花袄棉裤,坐在窗边写作业。 看见是我,不约而同的停下。 我向奶奶身边走去,三小姐迎过来,一脸兴奋。 奶奶起身,上下打量一番,双手摸了摸我的脸颊,“来啦,外面冷不冷” 笑着摇摇头,“不冷,奶奶,最近身体好不好?” 奶奶也笑,眼睛眯起来,白发颤着,“好着呢,好着呢” 转头看三小姐,小丫头长大了很多,不似过年见面时那样腼腆,“你学习怎么样?” 笑嘻嘻的说,“没戏啦,艺术生保底啦” 点点头,笑着说,“你和你二姐一样,不过也不用太担心,读书不是唯一的路” “还有半年高考,还没放弃,去不了大城市,至少去省会” “其实,都一样” “啊?” “没什么,去看看也好” 说再多,不如去读书,读再多,不如去经历,摔倒的次数多了,自然知道怎么走,怎么跑,也知道什么姿势摔倒。 三十岁了,不该说的不说,再亲近的也不能说,尤其是废话,一个字也不要说。 第30章 小豆腐 奶奶在大屋睡着。 煮着茶,和三小姐聊着天。 当然也主要是她在说。 门锁响,三小姐下地去看,“应该是我爸妈” 看了看时间,笑笑,应该不是。 门开,二小姐探进了脑袋,先看了看大屋,就更轻手轻脚一些。 挽着三小姐进了小屋,放好了包包,坐在我对面,拿起茶水猛灌两口。 三个人了,聊天话题更宽泛些。 欢声笑语渐渐多了。 抬头看看时间,从大衣袋子里拿出两个信封,给二小姐的厚一些,“你刚工作,又搬出去了,用钱的地方多” 给三小姐的薄一些,“给你一点零花钱,高三了,很辛苦,按时吃饭” 二小姐欢快的收下,三小姐有些忸怩,“姐,你不是说不能亏欠嘛” “我还说不要顶嘴呢” 二小姐在一边笑嘻嘻的,“给你的就收下,等以后混好了,再给姐买点好东西就是了” 三小姐左右看看,红着脸收了。 毕竟不是过年红包,何况捏了捏,少说也有上千块。 抬头看看时间,起身,看了看熟睡的奶奶,与两个妹妹叮嘱几句,开门,刚好赶上小姑姑和姑父上楼来,姑父爽朗的笑,“怎么,大小姐要走呀?” 小姑姑也笑,“吃了饭再走呀,你姑父给你做红烧鱼” “太晚了,要回家做饭了” 姑父说,“让小韩过来吃呗” 想了想可行性,还是算了,“那也太远了点,下次的吧” 告别众人,顺着楼梯向下,头顶传来三小姐撒娇的语气。 走到单元门口,恍惚想起那个雪夜,襁褓里的婴孩,已经将要十八岁了。 等来了公交车,回家路上给韩一发了消息,“几点下班?” “估计5点” “想吃什么?” “想吃你的小豆腐” 看着那行字,红着脸,微微抬头看看四周的乘客,好似在看有色小说一样的心情。 慌忙把手机收好,去看窗外的景色,刚好是韩一爸妈家的位置。 下了车,去市场买了块大豆腐,到楼下,看到小白车,向车内看看,无人,鞋尖踢了踢轮胎。 打开家门,他从厨房一溜小跑过来,一个大大的拥抱,豆腐提在手里一起旋转两圈。 没来得及抱怨出口,被深深吻住,大衣被解开了扣子,豆腐没拿住落地,沉闷一声。 刚说两句话,“你发什么疯”,再被他抱起,放在餐桌上,继续吻起来。 开始解衣裳了,咬了他的舌头,吃痛的赖赖唧唧抱怨。 点了点他额头,“在公司偷看小电影了?” 捡起了豆腐,还好只撒一点点。 他哈哈笑着,“咋可能,主要是情到浓处,忍不住,哈哈” 白他一眼,“你一个人浓有什么用?来擦地” 他去取了拖把,一边拖地一边抱怨,“别人家一周好多次” 冰箱里翻出了辣酱,随口回他,“那你去别人家” “不去不去,你在哪哪就是我家” 点点头,“你就是嘴行” “不行了,舌头疼” “活该”,看到他洗好的菠菜,“要做汤?” 他收了拖把,拿了三颗鸡蛋,挨着我站了,“菠菜鸡蛋汤,还想炒个虾仁的” 左右看看,“晚上给你剪头发吧” “好~” 第31章 讨论关键问题 新买的电动理发剪嗡嗡的响,效率提高了,质量也提高了。 他低着头坐在拖鞋上,两只脚丫摆了几次角度,终于聚拢成耳朵下巴和脖子的形状,伸手指着,“咦咦哦哦”的嚷嚷。 拍了拍他的脑门,笑着说,“退化啦?汉语都不会说了” “你看呐” “知道了,知道了” 头发聚拢成一小堆,装进垃圾袋,收拾理发用具的时候,瞥见他胳膊表面起的颤栗。 刚刚入冬,暖气还要一周才来,是室内最冷的时候。 “小太阳也不太好用,以后再搬家,还是换个暖气扇” 他点点头,“冷得我打寒颤,快洗澡” 热水很快来了,室内渐渐雾气氤氲。 他在镜子上作画,又是我的背影。 散开头发,涂了洗发液,就被他接管,双手轻轻按着,舒服得肩膀都端起来。 冲着头发,浴室内照例响起歌声,今天是陈奕迅的《浮夸》。 难度低的部分唱得百转千回,调子稍稍高了,就假装忘词,来一句,“咋唱来的?”,自动跳过。 唱完照例问我,“唱得咋样?” 我若夸他好听,那就“再给你来一首” 若说不好听,那就赖唧到我改口为止。 于是我也照例不理他,快些洗澡,速战速决。 自第一次被他以“省水”的理由骗进浴室一起洗澡,不知不觉过了四年。 当然不省水,只是多个互相搓澡的,且是个有些“伊利”天赋的,血气方刚的男人。 洗澡的时长增加了,这次也不例外。 浴室出来,披了厚睡衣,坐在沙发上,由着他给我吹头发。 哼着歌,这次类似摇篮曲,听久了确实困倦。 他忽然问,“诶你说,咱们哪次要是檫抢走火了呢?” 睁开眼看着他,“每次都戴,怎么走火?” “万一呢?” 眼睛又闭上,“打掉呗” 他摸着头发,感觉干了,停了吹风机,冒了一句,“也太可怜了” 坐起来,眯着眼,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后悔了?” “没后悔,就是讨论讨论” 叹气,“不喜欢这个话题” 他笑嘻嘻的,“知道啦,不说就是” 钻进被窝里,新买的电热毯果然好用,只是热得有些口干,爬起来喝了几次水。 他悄悄调低了热量,半夜觉得冷,就又被他抱进怀里。 半睡半醒的,他问一句,“睡了吗?” 嗓子里咕哝一句,类似撒娇的,“嗯。。。” 他就当没睡,絮絮叨叨的讲故事。 大约是自己的同事,丁克到四十多岁,男的后悔了,女的也后悔了,最后不得不分开云云。 听得我稍稍清醒,向他怀里拱了拱,“那你结扎去就好了” 他吓得忙说,“那玩意还能解开” “那就切了呗” “切了你的幸福咋整?” “孩子的事,以后不许说,再说翻脸” “哦” 听出他的犹豫,仰起头,认真的一字一句,“喂,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没后悔,我怕你到时候后悔,离开我” 脱口而出一句,“后悔了就领养一个” 他听了这话,果然放心一些,怀抱紧了紧,“反正不能离开我” 抬手摸了摸他的胡茬,凑到锁骨那里深深吸气又长舒一口气。 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你也不能离开我” 第32章 深夜的梦与清晨的粥 倒塌的桉树横亘,土壤里钻出银灰色的菌丝。 它蹲坐在折断的冷杉中间,皮毛泛着沥青般的幽光。 下颌不断的开合,嚼碎那些悬在半空的枯枝败叶——那些分明是房屋的梁木,是教堂的彩窗,是钢琴的象牙键。 碎屑落在苔藓上,即刻化作暗红色的孢子随风飘散。 琥珀色的虹膜里浮动着光华,冰凉的液体顺着它鼻尖绒毛滑落,在枯叶堆里砸出深不见底的孔洞。 看着它流泪,由恐惧到亲切,心情莫名。 远处传来教堂钟声,它的耳朵突然簌簌抖动。 肩上黑色的皮毛拱起小土包,顷刻见到钻出的白猫,那目光,也是熟悉的。 然后各种画面接踵而至。 写不完的试卷,见不到的太阳,陪着我回家的月光,怀中哭泣的妹妹,还有我的猫。 总是懒散的趴在窗台上,尾巴轻轻荡着。 蓦然醒来,额头布满汗水,嗓子紧的,爬起来灌了两口凉透的白水,头脑霎时清明。 上一秒还在想,那黑色的兔子,到底是什么。 下一秒竟发觉记忆开始模糊,忙拿起手机随便写几句概述,最后标注了日期。 合上手机,这梦在脑海里已再找不到一点痕迹了。 转头看身边熟睡的人,大字型,扣子开着,露着肚脐。 伸手把他睡衣掖进睡裤,躺进他怀里,盖好了被子,眼泪就大颗大颗的滚落。 再睁开眼,觉得酸涩,摸了摸,有些肿了。 待适应了光线,才发现窗台跳跃的麻雀,脑袋转来转去的,在积雪里挑着菜籽。 闻到饭菜香味,看看时间,上午八点。 伸了个懒腰,刷牙洗脸。 一边擦脸,一边向厨房走。 便看见桌上摆着白粥,水煮蛋,清蒸鱼,葱油拌面,咸菜若干。 还有那忙碌刷锅的背影,只是不够挺拔,姿势有些懒散到搞笑。 歪歪扭扭站着,内裤都露出一角。 老老实实坐在桌前,翻开手机看了一眼昨夜记录的梦境,脑子空空,全然无一点印象。 正发着呆,听他笑着说,“小懒猫起来晚了,昨晚没睡好?” 想想那梦,太过离奇,不知如何开口,终于就只是埋在心底。 嘴上兀自不服气,回了句,“你管我” 喝着粥,吃着鱼,胃里暖和,心里也暖和。 忽然被摸了摸头发,仿佛在顺毛。 刚要说什么,他却先开了口,“小时候吃饭的时候,爸爸会忽然摸一摸我的头顶,妈妈每次都嚷嚷一句,吃饭的时候别摸头发,我爸那笑容就每次僵住,唉,真的扫兴” 眼睛眨啊眨的,问他,“那吃饭的时候为什么忽然摸别人头发?” “因为越看越喜欢呗,喜欢了就非得上手稀罕稀罕” 看他那笑容,应当就是读书时学过的,最具感染力的笑容,下意识的问,“还有什么你小时候觉得扫兴的事?我留意一下” 问完才觉得这话过去的自己一定不会说。 过去的自己,决定和行为不以别人的意见与说辞为参考。 现在的自己,偶尔这样,偶尔不这样,每次都因他撒娇、絮叨、拥抱、温暖的笑。 刚刚在一起时,决定用引导法影响改变他。 如今,他的确被引导的更适合我了。 我呢,也渐渐适合他了。 哪有什么天生一对。 不过是磨合的时间久了,成了天生一对的样子。 第33章 新同事 下了几场雪,一起吃了几十次晚餐,无数个夜晚,再睁开眼,就到了元旦。 陪他匆匆吃了早餐,一边看他穿衣拿电脑,一边给他的便当里面放几个水果。 轻轻一吻,拥抱,“晚上见” “晚上见” 然后是他一边下楼一边抬头傻笑的剪影。 以一串两阶三阶跳跃式下楼声音结束。 关了门,来到厨房,趴窗子看着他冒着大雪扫车上的积雪,看着他钻进车里,看着他熟练调转车头。 小白车冒着灰色的尾气,钻进视野盲区。 坐回到餐桌前,继续没吃完的早餐。 两人食变成一人食,寂静一些,无聊一些。 咀嚼食物的声音,街道杂乱的喇叭,楼下老夫妻的交谈。 还有,对门养的狗,又在叫了。 八点三十,早高峰到了尾声,我也要出门了。 选了条深色牛仔裤,高领毛衣,对着镜子梳好头发,涂了唇膏,随手拿一件深色长款羽绒服。 冬日等公交车是个苦差事,好在出门晚一点,坐车的站离起点近一些,总有座位。 照例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戴好手套才敢扶着面前的扶手,窗花被上一个乘客融了一小片区域,可以看到窗外的模样。 上一场雪还未来得及清理,新一场雪又到了,雪花类似指甲盖大小,斜斜的向地面扫射。 公交站等车的人,一个个围巾挡住口鼻,缩着脖子,拉高衣领,背对着风来的方向。 有时会习惯,有时又觉得是苦难。 偶尔想起韩一挂在嘴上的湘西,除了那些爬虫,真的很适合四季居住。 到了公司,煮茶的,泡咖啡的,整理文件的,打印报告的。 赵姐抱着文件,一边走一边提醒,“2016年了,大家别署错了” 迎面见到我,笑着打了招呼,“刘工早” 点点头,算是回应。 注意到会客区坐着位黑框眼镜的长发女生,那眼镜几乎堆满了半张脸,还有因外爆的线条而显得巨大的靴子。 见到我,竟坐直了一些,抿着嘴,有些紧张。 谈业务的?太年轻,大概面试的?认识我? 刚刚落座,小姜老师凑过来,“元旦快乐” 看着她笑,“今天怎么过?” 左右看看,凑过来,一脸神秘,“约了个弟弟” 电脑按了开机,明知故问的回她,“这次是认真的?” 她摊摊手,“我都不知道他认真不认真,我咋认真” 摇摇头哭笑不得,“。。。这样有什么意思” 得意的摇头晃脑起来,“子非鱼。。。” “知道啦知道啦” 宋姐过来,小声与我说,“刘工,老板今天交代,你来面一下实习生”,说完,抬手指了个方向,示意一下,也不待我回复,微笑,点点头就走。 传达一下信息,面不面是我的事了。 看看时间,起身,朝那实习生招招手。 对方萌萌的,指了指自己,开心的笑起来。 我点点头,一头雾水。 带她去了会议室,关了门,握手,落座。 翻着简历,竟发现是校友,一项项履历丰富,余光看见她有些紧张的绞着手指,就随口说,“你有什么想问的?” 她愣了愣,“啊?您没有要问我的吗?” “纸上都写了,我们这行也不考量口才,内向外向也没关系” 她可爱的笑了,脸蛋也红扑扑的,“学姐,我叫秦朵。。。我就是奔着你来的” 挑了挑眉毛,“哈?” 第34章 元旦快乐 看着对面忽然可爱起来的姑娘,一时搞不清情况,“你说来这里是因为我?” 凑上来,一脸郑重,“姐,你毕业之后,咱们系都是你的传说” “。。。” “据说你喜欢不羁风格,男朋友都是非主流的,所以我特意换了打扮” 无力的托起了腮,“这是哪里的消息,而且我家。。。哪里非主流了。。。” “啊?不是吗?那我这身打扮” 点点头,“很奇怪” 秦朵叹了口气,嘟囔一句,“我就说他们的话不可信”,眼镜收进包里,鞋子上的流苏也拆下来,几下梳了个高马尾,笑起来露出一排牙齿。 人果然只有做自己时最美丽。 手指敲了敲面前的简历,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家里是省会的,为什么跑来这个四线小城?不要说就是为了我” 眨巴着眼睛,“真的为了你,为了和你当同事” “你这理由。。。” “姐,以后跟你干了,你就收了我这个徒弟吧” 看着她装可怜又惫赖的模样,想起自家先生。 何况没什么坏处,确实是个好苗子。 就直接说干货了,“这里第一年工资每月到手1800,报告书1w,报告表500,每年基本工资涨200,其它的目前没变过” 小姑娘笑着说,“这些早知道啦,问题不大,这里房价低,我也没什么开销” “。。。那就这样?” “那就这样呗” 上午谈完,和老板发了消息汇报结果,下午就来装电脑了。 只是卡位满了,只能弄个临时办公桌,不出所料的又贴了上来——在我与暖气之间起了个狭窄的工位。 一下午的时间接触下来,秦朵与周围的同事打成一片,小姜老师更与她一拍即合,约了每日的午餐,称呼也带头改成了朵朵。 她大约也与韩一是一类人,戴着摘不掉的面具,早忘了本来的面目。 至少也是个,本质纯良的万金油罢。 下班,等公交,朵朵蹦蹦跳跳过来,并肩站着,“姐,你去哪里?” “差三站终点” “那么远。。。” 点点头,“以后也许会搬” “搬到哪里?” 指了指江对岸,“那边”,不确定的补充,“也许后年” “哦。。。两边都远”,抬手与我示意远方的高层住宅,“我家就是那里,租的房子” “步行就可以了” “嘿嘿,陪你等等车” 笑笑不再说话,她也安安静静的。 车来,与她挥挥手算是再见。 她站在车站指示牌的旁边,戴着粉色毛线手套,可爱的拢在一起,“莎莎姐,明天见” 坐在返程的车上,听着刘若英的歌,看着窗外,皱着眉,有些苦恼于这种忽然而来的联系。 始终坚信人与人之间最好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 当然除他之外。 待公交车晃到熟悉的车站,天已有些黑了。 菜市场买了蘑菇与油菜,准备蘑菇炒牛肉,油菜炒虾仁。 忽然想起是元旦,临走买了听可乐装进袋子。 回了家,未来得及开灯,看到桌上摆着的蛋糕,烛光摇曳,还有两枝被晃得棱角分明的向日葵。 心中刚有感动,寻找他的身影,见厕所门开,他一边系腰带一边说,“哎呀你是不知道,回来的路上,忽然就不行了。。。” 听他无丝毫害羞絮絮叨叨讲述自己的糗事,看着他那憨傻模样,一切烦恼与不快,瞬间消失。 好像自己被传送到了个小小星球之上。 入目所及,只有他一人。 第35章 新房的打算 上班时间比平时早了半小时,朵朵已经在工位了,看见是我,大幅挥着手,“早啊,姐” 看着桌上两杯新买的咖啡,对她笑笑,“以后不要买了,我早上不喝” “昨天还看见。。。” “今天开始戒的” “。。。哦”,有些失落的低下头,未等我反思是不是话说过了,她就又活力满满的问我今天的工作安排。 鉴于她今年夏天毕业,就教给她些简单工作,处理些文档,其余就是让她去学一些流程化的东西。 中午准备去看看房子,小姜老师刚好有空,就开她的小车陪我去看看。 开盘的日子,大堂挤满了人,转了转楼盘与户型的模型,售楼员一个个忙得不可开交,原准备去看看样板,现在只能先回去。 走到门口,上次偶遇的女销售迎面而来,短发,职业装,口红的颜色比上次暗一些,记得姓刘,不过大概不记得我了吧。 路过时向我点点头,走过去几步,转身,“诶,妹妹,是你,上次给你介绍过房子吧?” 点点头,“一面之缘” 安排了座位,又抬手招呼人倒了茶水,转了一圈回来,歉意的事,“她们今天太忙,要不然还是我来带你介绍一下?” 用词里听出大约升职了,还是点点头,“那麻烦您了,背景比较清楚,想看看样板房” “好,跟我来吧” 去前台拿了钥匙,借了观光型的电瓶车,待我与姜老师坐稳,“扶稳啦,咱们出发” 路过工地,路过在建的水系和花园,一栋栋高层几乎封顶。 刘经理一路介绍着一期的户型和房源,“一期估计一个月内一定买光,而且最近听到些传闻,房价要涨,妹妹,咱要是想选好户型,就得尽快下手了” 和姜老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判定为商人的说辞,没太放在心上。 先看了八十平的户型,两室一厅一厨一卫,三个南向的窗子,摇摇头,转去看了一百一十平的户型。 这次比较满意,三室一厅一厨两卫,刘经理拿着户型图介绍,“如果没有孩子,厕所这面墙可以拆掉,厨房会变得非常宽敞,这个小书房的墙也可以拆,客厅会变得很长” 样板房里转了一圈,满意于南北通透的布局,包括她建议的内容,都比较合理,散步到主卧,走到飘窗前,手指划过,比算着使用尺寸。 可以两个人坐在蒲团上,面对面煮茶,也可以拿来养花。 刘经理见我不说话,便也微笑着退到一边,由着我一个人思考。 小姜老师转完一圈回来,与我说,“感觉怎么样?” “挺不错的” “超预算?” 又去看那飘窗,和窗里侧的暗廊,“那倒是没有” 她笑起来,“那,回家和他商量商量?” 点点头,“当然得商量” 坐着电车,单手托腮,寒风吹着长发,回忆那户型,布局。 脑海里已开始构思。 北向第一间作衣帽间。 第二间拆墙作榻榻米,打个柜子当书桌。 主卧要起飘窗,暗衣柜,床一定要舒服。 第二卫生间也要拆,厨房才能大一些。 买个烤箱吧,以后给他烤饼干,还有舒芙蕾,一直想试一试呢。 第36章 爱惹麻烦的家伙 他不加班,五点钟出现在楼下停车场。 下楼看到小白车孤零零的停在路灯下面,却不见韩一。 四处看看,维修的地方有人聚集,撇撇嘴,走近一点,果然看到他的帽子。 几个男人,年龄各异,抱着胳膊,随意闲聊。 红色条纹的维修护栏旁,开启的井盖,戴安全帽的工人,下面应当还有一位。 管道疏通,或是管线维修,有什么好看的呢? 在外围站了一会儿,他才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看手表,被踩了尾巴的表情跳起来,与周围人说了几句,抬脚就跑。 然后看见我,表情凝固一下,嘿嘿傻笑。 黑猫蹲在橱窗前舔舐着爪子,推开门,叮叮当当。 女服务员一边收拾桌上的残杯和读完的书,一边打了招呼,“欢迎光临” 韩一左右看看,“诶,又换人了” 白他一眼,“也不是你的书店” 找最近的地方落座,一本正经的回,“等我开了书店,管理员必须在我这退休” “知道了,知道了”,转向和服务员打了招呼,“两杯拿铁,谢谢” 等咖啡的功夫,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得意的笑,抬眼看了几次,那笑容越发贱兮兮起来,抿了抿嘴,异口同声的说,“和你说个事” 愣了愣,又异口同声,“你先说” 他清了清嗓子,当仁不让,“那啥,科长助理提名了” 噗嗤笑了,“助理?” 他严肃的拿食指点了点桌子,“科长助理” 憋着笑,“提名?” 他鼻孔渐渐扩大,更搞笑了,“过完年大概率公示” 继续憋笑,“大概率?” “百分之九十九” “那就敢说了?” 羞恼的一挥手,“诶,不管不管,反正十拿九稳,你想要说啥?” 沉吟一下,咖啡刚好上来了,拿着拌勺搅一圈,开口,“我今天去看房子了,之前咱们租房子的地方,新起来的小区,地产商靠谱,户型也不错,一百一十平,首付20万,贷30万,每个月还一千左右” 他保持姿势不变,“啊,你想买就买呗,以为啥大事呢,吓死”,说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无语看着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多虑了,还是又强调一次,“是买房子,不是买萝卜白菜” 他嘻嘻笑着,“结婚了” 叹气,“。。。能是这个道理吗” “反正听你的” 眉毛皱起来,认真的说,“那我买了” “行” 抿了抿嘴唇,眨眨眼睛,又叹气,“那我再看看吧” 喝了会儿咖啡,更饿了,却又没什么胃口。 他推门出去,过了一会儿,带着一盒打包的紫菜卷回来,断面来看,是鸭蛋黄馅的。 有些为难的看看周围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想和服务员打个招呼,毕竟这里是类似西餐的小店,也不知能不能自带。 韩一却已经吃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那服务生果然走过来,“先生这里不能吃外带哦” 他点头如捣蒜,“嗯嗯,我尽量吃快一点” “不是快不快的问题,是不能在这里吃的” 抬头,眨眨眼,“为什么?” 服务员开始有些尴尬,“这个。。店里有规定” 一边继续吃一边吐字不清的说,“规定拿给我看看呗,我看看怎么写的,下次注意一点” “啊。。。规定怎么拿给你” “比如门口写个牌子,不能外带什么的也行” “。。。那我问问老板” “好好” 服务员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韩一刚好吃掉一半,剩下的推到我面前,“快吃,一会立牌子了” 摇摇头,“我一会在车上吃” “以后等我开了书店。。。” “知道了” 嘴巴撅老高,“我还没说呢” 笑着回,“知道你要说什么” “来看书的就是朋友,随便带什么来都行” “先开起来再说吧” 第37章 入射角 卖房的刘经理打过几通电话,犹豫反复,终于没舍得把刚存的钱投进去。 将要过年时,房价起了涨势,仍旧选择观望,没有出手。 进入4月,下完2016年春天的最后一场雪,韩一真的如愿晋升,虽然是个助理,可也算正式从事管理了——告别了长时间的加班。 至于我,参加工作的第四年,除了返聘坐镇的老专家,我竟成了公司里资历最老的工程师。 韩一加班少了,我却忙起来了。 转眼入秋,端着咖啡,站在朵朵身后审她刚写的报告,手机震动几声,若不是当初存了号码,看到那串数字时,几乎要忘了看房的事。 “妹妹,我们第二期都开工了,房子还有意向吗?” 听着刘经理的语气,有些玩味,不太理解,“第二期?第一期不是还在盖吗?” 对面笑着说,“第一期已经卖光了,二期户型一样,有空来选选楼层,我手里有个楼王” 眉毛皱起来,问了句,“什么价?” “每平比年初涨了1000” “。。。好,先这样” 挂了电话,想起之前忽略的事情,还有因忙于工作而数次被中断的思考。 我与他一年忙碌多赚出来的钱,被房价轻轻松松抹平了么。 继续给朵朵审了报告,指出几处要改的内容。 回到自己座位,查了查本市、相似级别城市和省会的房价曲线,打了几通电话,又调出规划图认真看起来。 圆珠笔点着电脑屏幕,喃喃自语,“小幅波动,整体上涨,这里未来建两个学校,还有两个商圈,不过挨着铁路,还有山。。。最后大概。。。九千到一万。。。不可能更多了” 小姜老师凑过来,看了看我的屏幕,“咦 ?这又在研究什么呢?” 没理她,继续盘算,画了三个区域,分属三方地产公司,“这里盖好,要到2018年”,又向东画了两个区域,“这里,要到2020年,关键看修路的进度了” 下午两点,从公司出来,小白车已停在楼下,韩一探着脑袋,“什么指示啊?刘大小姐” 开门,坐进车子里,系好安全带,看着他笑,“带你去买房子” 他笑容僵住,“哈?” 车子一路飞驰,他连珠炮似的提问,我逐一回答。 只是不那么详细,一笔带过。 售楼大厅扩建了许多,刘经理站在门口迎接,入门后指派了个置业顾问,才明白她的确高升了。 二期主要是17层的小高和34层的大高,多数是一栋楼2-3个单元。 待介绍到“楼王”,竟是独立单元的。 看了看南向和北向的建筑高度和建筑距离,心里默算了可选楼层。 置业顾问笑着说,“北向的几栋您可以不用看,不挡光的” 看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去算冬天与夏天的入射角。 韩一抱着胳膊笑着解释,“我们不是看挡不挡光,是要看能不能借到光” “借光?从哪借?” “来,激光笔借我一下” 韩一拿着激光笔,点了点楼王北侧那栋楼二十多层玻璃的位置,“冬天太阳位置低,大概照在这里,玻璃反光到楼王北侧入室,就多了光照时间,大概是这个意思” 置业顾问目瞪口呆,“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韩一耸耸肩,“我也是看她算距离,才想明白的” 第38章 突发 楼王两梯四户,去掉八十七平的零二\/零三户,又去掉反射范围小的零一户。 供水分段,一至十八层一段,十八至34三十四层一段,所以还要去掉十八层以上,那就只剩下。。。 看了看置业顾问,她凑过来,“您选哪层?” 激光笔指了指范围,“十六层至十八层的零四户,价格帮我看一下,哪层最便宜” 并没有翻资料,直接开口回答,“您好,十八层最便宜,因为。。。避讳” 韩一哈哈笑起来,“十八层地狱?我们这个是地上,而且我觉得十八是“要发”,这层的零四多少钱?” “好的,稍等。。。这个是。。。四千九一平的”,查了一阵文件,给了个报价。 点点头,“算一下吧” 正算着贷款方案,刘经理端着茶壶走过来,一边问候,一边续了茶杯,“选好了?” 看着她的笑容,比较顺眼,随口问,“什么时候交房?” 笑着回,“明年三月份交。。。装修加除甲醛,七、八月份你们就能入住了” 韩一向前凑了凑,小声说,“我是曲xx的朋友,说提他可以降1个点” 刘经理微微张口,“老弟不早说呢” 他笑嘻嘻的调侃,“那关键时刻得用在刀把上啊” “啊?” 白他一眼,“别贫嘴” 刘经理大约被冷到,和售楼顾问交代一下价格的事,哭笑不得的找了借口逃了。 方案选了三十年,首付十五万,月供一千多。 他的公积金抵消后还能剩下一些,没什么还款压力。 接下来的几天,跑了公积金,办了贷款,刷卡交钱,相视一笑,还剩三万。 选了个周五,韩一凑巧出差,只好自己来办最后的手续。 刘经理聊天连带探底,“你老公和我们领导是什么关系啊?” 很认真的和她说,“并没有什么高层关系,他们领导认识你们领导,只是看他父亲薄面,互相打了几通电话,省一点小钱,也大概只此一次” 听了这说辞,刘经理有些轻松又明显有些遗憾。 临走,拒绝了所谓业主仪式,出来时看到门口新贴的地下车位布局图,想起他每到冬天就要扫雪的辛苦,就驻足一会儿。 刘经理见我没走,看看情况也就了然,走过来说,“车位现在九万,按一期的趋势,明年估计涨到十二万” 点点头,“这个贷款怎么算?” “首付两万,月供大概三千” 指着靠近地库出口的位置,“这种两车中间的位置便宜一点吧?” 刘经理笑着说,“便宜八千,但是不建议省这点,而且离你们楼有点远呐” 摇摇头,“该花的就花,该省的要省” “看你俩的流水。。。”说到一半,大约觉得不好,便不再劝。 看她一眼,“就要这个吧” 办了贷款,卡里只剩下一万。 走出银行,抬头看着将要落光叶子的柳树,暗自盘算,去掉这个月的还款。。。 苦笑一下,就只能等开工资了。 他发了消息,“晚上要陪客户” 看了看,关了手机,没理他。 上了公交车,消息又来,“保证不喝酒” 回一句,“给你买了个车位,最近没钱了,一起省着点花” 某一站停车,上来个双马尾的小姑娘,坐在旁边。 落座后看过来一眼,往外挪了挪。 车子启动。 手机震了,打开看,他回复,“我老婆心疼我了,呜呜” 撇了撇嘴,又忍不住笑,刚要打字,忽然听到巨响,同时车子猛的转向,左手下意识拉住前面的把手,看向身边,右手拉住女孩子的背包带子。 下一个瞬间,整排人离开了座椅,看着前排的人被甩得飞起,好像太空舱中的无重力悬浮。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就要死了吗?” 同时想起那有些可恶的笑脸。 第39章 虚惊一场 没有爆炸,没有燃烧,只有两声巨响。 人被甩得高高的,又重重落下,车窗尽数碎了,车头冒着青烟。 车身倾斜,车厢内短暂的寂静,然后是哀嚎与哭喊,各年龄段的声音都有。 动了动胳膊,骨裂一般疼痛,艰难看向身边的小女孩,额头流着血,已没了反应。 平复一下心情,认真感知身体各部位的情况,缓了一下,除了双臂和尾椎剧痛,其它当无大碍。 双臂应当是肌肉撕裂伤,尾椎就是刚刚浮起后落下的撞击导致吧。 砸门声,呼喊声,吆喝声。 有人砸玻璃,有人撬门,有人在车外打电话,急的团团转。 身边女孩的肩膀动了动,眼皮颤动几次,忙去问她,“你怎么样?能听到吗?” 说话的声音太小,外面声音太嘈杂。 好在小姑娘慢慢转醒,看了看我,瘪着嘴,眼泪成串落下,泪水混着血水,她大概也意识到,暂停了哭泣,舔了舔嘴唇,伸手摸了摸额头,满手鲜血,整个人被吓得抖起来。 强忍剧痛把她抱在怀里,“咱们遇到车祸了,应该没事,应该没事,你快看看身上还哪里痛” 她懵懂的浑身上下摸一遍,哽咽的说,“就屁股和头疼” 抱过她的脑袋仔细看看那伤口,模样骇人,没伤骨头,应该问题不大。 她哭一阵,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看向我,“姐,刚刚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就飞到过道里面去了” 苦笑一声,“不用谢我,就是下意识的拉你一下” 路人在陆续把车里的人营救出去,向窗外看看,救护车声由远而近了,警察也到了三位,群众越聚越多,观望的不分老幼男女,伸出援助之手的也不分老幼男女。 坐在原处,又想起他来。 如果我们遇到这种情况,我一定是那旁观的,最多打几通电话。 他呢? 他一定早破窗而入了。 其实可以走动了,只是车身倾角太大,站立不稳,又赶上深秋,衣服不够轻便。 只好原地等待,不给别人添麻烦。 老弱被救了出去,身边的小姑娘被救了出去,几个男人自己爬了出去。 转了转手腕,尾椎也不那么疼了,只是手臂还不能发力。 又一处窗子被打破,钻进来的是个交警,没穿秋装外套,只穿了薄薄的长袖衬衫,没戴警帽,微卷的刘海,单眼皮,眼睛却大,额头几处血痕,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救援的人很多,交警、民警、医护、消防,我却只认识他一个。 我认识他,却没开口,一来不确定他能听到,二来真的没什么力气。 见他招呼外面的人把一个受伤的女人抬了出去,回头就彼此迎上目光。 是那种明明长相不同,却与韩一感觉相似的。。。流氓又正义的矛盾眼神。 他哈哈笑着,“我去,这缘分妙不可言” 白他一眼,“我没事,就是胳膊不能发力” 他点点头,“如果都是你这种言简意赅的群众,我们就不辛苦了” “别废话” 摸着下巴笑,“背你?还是公主抱?” 没好气的回他,“叫担架” “嘁~等着” 韩一风风火火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已包扎完毕,准备出院了。 第40章 白开水 车身在第三圈旋转时擦过护栏,火星迸溅,安全带勒进锁骨,后视镜里掠过的云朵碎成棉絮。 当世界终于静止,自己的手仍死死握着方向盘,喘着粗气,指节苍白,大约脸色也苍白。 柏油路蒸腾的热浪中,踉跄着跌进路肩的野草地。 三只灰雀自树丛惊起,翅尖划过蔚蓝的天,洁白的云,一时恍惚。 手机在仪表盘下闪烁,未读消息的红点像某种暗喻。 耳朵灌满了初夏的风声,混着远处山涧潺潺的流水声声。 路上无车,便格外寂静。 长裙破了口子,膝盖渗着血。 拢起散开的长发,抱着膝盖,留意到破碎的表盘里,秒针在手腕上空走。 轻轻叹息,下一秒忽然被拥入怀抱,安心的闭上了眼,却蓦然睁开了眼。 窗外是漆黑的夜,电视循环播放着默片,头顶感受到他的鼻息,身子也随他胸前一并起伏。 动了动手臂,石膏的沉重将我拉回现实。 想起了车祸,想起了身边的女孩,想起了没戴警帽的发小,还有疯狂向我奔跑的他。 肌肉拉伤,固定了绷带就可出院了,他非强迫医生换成了石膏。 努力凑了过去,蹭了蹭他的脸颊。 当时的他啊,红着脸,青筋暴起的,好像只发了狂的狮子。 虚惊一场是个很好的词。 能再见到他是个很好的闭环。 回想车祸发生的时候,等待救援的时候,的确有那样一瞬间,只想与他并肩坐在桌前,晒着阳光,窗外飘着雪,简简单单吃一碗热腾腾的北京麻辣方便面。 当然要下两个荷包蛋。 想着事情,他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如往常一样伸手来抱,忽然想到当前的情况,停了动作,坐直身子,“好点没,还疼不疼?” 举着石膏,看着他笑,“被你包成这样了,也没办法疼了” 憨憨傻傻的笑笑,抬头看向时钟,“几点了?” “两点” 摸了摸肚子,“我好像有点饿了呢,你饿不饿” 想起那方便面,忍不住笑了,小声和他说,“想吃方便面,下两个荷包蛋” “哈哈哈,行,马上好” 烧着水,下了佐料,水开,又下鸡蛋。 看他的操作,忍不住调侃,“没见过先下佐料的” “鸡蛋入味”,笑着回答,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爸就这么下面条” 有些羡慕的说,“你和爸爸感情真好” “小时候经常和他吵架,他陪我读书,总是很严肃,也严格,尤其默写英文单词的时候。。。不过,现在想想,那时候偷偷刻在桌面上的英文,其实他都能看见吧” 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淡然的摇摇头,“我没有这样的记忆,多数时候都是我自己,哦,还有我的猫” 他望过来一眼,笑了笑,“以后你有我” 噗嗤乐了,“嗯,那你活久一点” 并肩坐在桌前,一人一碗北京麻辣方便面,一人一颗荷包蛋。 嘴里咸咸辣辣的,心里酸酸甜甜的。 人生像杯白开水,本没什么滋味。 难过了,就尝出一些苦涩。 快乐了,就尝出一点微甜。 第41章 不算梦想的梦想 伸了个懒腰,关节舒服的轻响,和他在客厅睡了一夜。 听着油烟机的响声,找到拖鞋,打着哈欠来到他身边,以为是白粥,凑过去看,原来是菜粥。 并肩坐在一起,一碗菜粥,一人一颗白煮蛋。 他盛了一勺,轻轻吹吹,送到我面前,“乖,啊~~” 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啊你个头”,试着动了动胳膊,吃饭已无问题了,就抢过勺子,“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他侧躺在桌面上,眼神温柔,“我嚼碎了喂你也行”,说的话是另外一种风格。 瞪他一眼,“。。。你恶不恶心” 他请了两天假,第一天稍稍有些不便,不能洗澡洗头发,第二天好了些,就跑去拆了石膏。 第三天,到了公司,朵朵和姜老师一脸关切,不知道车祸的事,以为我生病在家,简单敷衍了事。 就又投入工作。 元旦那天,和他一起去逛了逛新小区,入门时门卫鞠躬敬礼,身姿挺拔,戴着手套,夸张如保镖一样。 韩一冒着星星眼,“有点尊贵的感觉了哈” 看着他笑着说,“都盖完之后,就批量换成老弱了” “怎么会!” “你看看对面的小区,已经是五十多岁的大叔了” 走在小区的石板路上。 花园,小亭,篮球场。 雕塑,水系,游乐区。 一期种的树已经成规模了,二期仍旧被围住。 远远看到那已封顶的楼王,孤零零的矗立。 一层层数到十八,找准了方向,知道那就是我们的新家了。 三月接到电话,去取了钥匙。 等韩一下班,夕阳西下,第二次并肩挽手进了小区。 门卫果然换了一批,三四十岁的样子,好在依然挺拔,不过后面还要换。 换成慈眉善目的大叔或者大爷。 二期的外墙已经刷好,节奏快的住家,已亮起了装修的黄灯,窗上贴着广告。 路上的树还没种,要等再晚一点,泥土再松软一点。 单元门前,他伸手拉开了门,转头看我站在门前,抬头看着那门牌。 他笑容还挂在脸上,猜到什么,渐渐认真,过来把我抱进了怀里。 “走吧?” “走罢” 进了单元门,还有一道门,刷了门卡,门锁轻轻响。 按了电梯,遇到保洁,我向他身后躲了躲,他笑着打了招呼。 走进电梯,看着那刻着17A的按钮亮起,哭笑不得。 门开,钥匙捏在手里,竟有些紧张,转动门锁,拉开,灰色的宽广空间出现在眼前。 松开他的手,看了看脚下的水泥地面,一步踏进来。 厨房在右手边,有点狭小,摸了摸与卫生间的墙,喃喃自语,“这个要拆掉” 又向里面走,看看客卧的墙,“这个也要拆” 转身想象了拆后清爽的客厅,向客厅的窗子走去。 “窗子密封不太好,有点贵,先这样” 又去卧室,看着那消防窗台,转头看着他笑,“这里我们起一个飘窗吧” 这里我们起一个飘窗吧。 是我想了许多年的话,小时候在奶奶家的窗边读书时,想象自己将来的家,就希望有个飘窗,这样读书时不用扭着身子,腿有地方放,桌面也可以大一些。 除了书,可以摆一壶茶。 第42章 装修 知了趴在叶丛中,仰头找了许久也未发现。 小学的围墙里传出朗诵声声,是抑扬顿挫的童音。 提着新买的吐司,那家新开的,被他称为九母花的店,想一下他惫赖的嘴脸就忍不住笑。 明明是个文艺范的名字,偏爱起些“外号”。 据他说是速记法的一种。 进了小区,熟悉的路线,然后是近期开过无数次的单元门。 电梯门开,房门敞着,施工的夫妻分工明确:男人是瓦匠,女人是水泥匠。 两人不喜欢说话,只点点头,就算打了招呼。 我也不喜欢说话,就笑一笑。 然后各处走走看看。 他们知道我的标准,活很慢,但细致,何况有装修公司的质保定期抽检。 自己老板介绍的知名公司,全国连锁,客户导向的,那就好办些。 看着目光所及渐渐成型的布局,心中暗自盘算,一个月后铺壁纸,再一个月进家具,放两个月甲醛,十月入住,大概是吧。 转完一圈,和他们笑笑,说了句“辛苦了” 他们也按预期选项里随便挑了句,“不辛苦,不辛苦” 都属于废话,以前不会说,现在偶尔也说几句。 回了老房,楼下市场买了半个西瓜,路过小白车,鞋尖踢了踢轮胎。 回到家,放好西瓜,卧室看看,他还在睡。 昨天通宵改数据,睡衣也没换,赤条条的,只有肚皮盖了个小小的被角。 一边笑,一边帮他盖被,一边小声埋怨,“你呀,等拉稀了还得又喊又叫的” 脱掉长裙丢进洗衣机,换上洗得发白的靛蓝背心,裤脚磨出毛边的卡其短裤松垮垮坠在腰间。 赤着脚踩过瓷白地砖,凉意顺着脚踝游上来。 竹篾帘子筛进的光斑铺在厨房案板上。 水果刀刚伸进瓜皮,就发出清脆的\"喀嚓\",甜津津的汁水流淌在案板上,溢着瓜皮的清香。 搬了椅子坐在桌边,一边吃瓜,一边翻书。 是一页页打印好的,新出台的法规。 瓜瓢渐次凹陷成弯月,青白瓜皮透出凉玉的光。 蒲草扇是奶奶用艾草熏过的,起毛的扇柄缠着褪色的红头绳,摇起来有股经年的药香。 纱窗外飘来卖凉粉的梆子声,一声长两声短。 也有磨剪子戗菜刀的叫卖,还有那句总也听不真切的,“贴塑钢窗胶条”。 咬着笔杆,望着窗外,想着这些喧嚣大约搬家后就不常听到了。 忽然听到火车的汽笛,忍不住笑了,自言自语一句,“这个还有” 听到拖鞋声响,转头看他只穿着短裤,头发乱糟糟,右手在后背抓啊抓的。 走近了,转过身,一边央求一边指着,“媳妇快快” 翻了个白眼,伸手帮他抓了痒,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会儿左一会儿右。 舒服的整个背弓成了大虾。 然后翻身过来,不讲理的拥抱,皮肤紧挨着,重心不稳,一齐摔进了沙发里。 他身上冰冰凉凉,舒服的抱着,轻轻舒了口气。 下一秒,翻了个白眼,“手” “队长,别开枪,是我” “噗” 第43章 我滴爱 七月,他接了个天津的项目,隔一周要去三四天。 趁他在的日子,一起跑装修,选家具,看电影,好似要弥补一些缺失。 他不在的日子,便又回到刚刚在一起时的异地模样。 可,与那时也不同了。 晚上在桌前翻书,他打来了视频,轻轻接通。 画面晃动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知道是他在骑着单车,穿过大街小巷。 好似电视直播的,一边播放画面,一边听着他絮絮叨叨,如背景解说。 转了个弯,偶然出现了一块很大的广场,画面加快,自由胡乱又懒散的画着圆圈。 这一刻,忽然感受到他所定义的自由。 这陌生的地方,恣意着未来余生中最年轻的时光。 也因他的放松与快乐而由衷快乐。 看着他走向海河,看着他站在桥边听歌,看他给我显摆入云的高楼,吃两个鸡蛋的煎饼果子。 莫名感受到他的思念,丝丝绒绒的感觉,仿佛把我抱在怀里。 嘱咐他早点回酒店,依依不舍挂断电话,转身看空洞漆黑的客厅,忽然一滴泪顺脸颊滚落。 从小到大以为最爱的是自己,现在却稍稍动摇。 对着镜子刷牙,和着被子只躺半边床,翻来覆去终于睡着。 却发现自己赤脚慢慢走在金黄的沙滩,脚边无数小小的螃蟹钻进又钻出。 抬起头,刺眼的阳光,天空、大海,一样的碧蓝。 转身看到他逆着光踩在浅水里,心中暖暖的。 抬脚朝那方向跑去,可无论怎么努力也跑不到他身边。 跑着跑着,光线慢慢变暗,“他”的模样越来越清晰,原来,是个长马尾的小姑娘。 太阳藏到了乌云之后,乌云越来越黑,浪花越来越大,螃蟹早就躲了起来。 尴尬对那小姑娘笑笑,又继续寻找那个熟悉的影子,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暴雨下了起来,浑身湿湿黏黏的,不停的跑着、喊着,叫着他的名字,张着口,却发不出声音,面前只有呼啸的山海。 一脚踏空,不停向下掉落,什么也听不到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翻了个身,睁开眼,缓了好一会。 坐在床头,望着窗外未散的晨雾,想想那莫名其妙的梦,苦笑一下,吸了吸鼻子。 好想好想他。 一个人不想熬粥不想炒菜,吐司牛奶白煮蛋随便糊弄一下。 早市转转,然后无聊到提前去公司消磨时间。 上班的路上冷着脸,工作时也冷着脸。 小白与朵朵莫名其妙,小姜老师却是懂的,手遥遥指着我,“她的男人出差了” 下午去新房,赶上贴完最后一片瓷砖。 壁纸的颜色分区,瓷砖联通所有地面空间。 南边的窗子阳光照到第三块砖,北边的窗子阳光照到第四块砖,只是光强弱一些,杂光多一些,却也足够。 验收签字,人走门关。 找了扫帚清掉建筑垃圾,打电话约了电视沙发和冰箱入户的时间。 一时无事,一个人坐在飘窗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小区里刚刚铺好的石板路,刚刚种下的树苗,新搭的水系,多数地方仍是沙石泥土的本色。 手机震动两次,打开屏幕,一字一句默读下去,嘴角也翘起了弧度。 其实就只是两句: “在干嘛呀?” “我滴爱” 第44章 出差的人 早上醒来,转头,他那边空空的,枕头平平,床单也是平平。 忽然有些讨厌自己的整洁。 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慢慢坐起,双脚垂下去,刚好找到拖鞋。 马桶上坐一会儿,打了个哈欠,顺手理理睡裙。 刷牙,身边习惯空出来一块,对着镜子津津鼻子,表情变幻,严肃、微笑、皱眉,准备学他伸了舌头做鬼脸,动作一半,觉得自己神经病。 打开淋浴,洗澡,为了洗头发。 低头看着一串串泡泡竞相排队钻进下水道口,又一个个破灭,结束于逆时针的小小漩涡。 擦了头发,连带毛巾顺手盘起来,烧了热水,坐在餐桌前,向面包上涂着沙拉酱。 沸腾的声音愈来愈大,直到开关跳起,倒咖啡粉,沏咖啡,勺子敲着杯壁叮叮当当。 看着杯中顺时针的人工旋涡,吃了口面包。 咀嚼咀嚼。 向来喜爱安静,可一个人时,也有些过于安静。 总是觉得他吵闹,可一个人时,也有些想念那张笑起来坏坏的脸。 床单撤掉,塞进洗衣机,支起晾衣架。 打了盆清水,抹布铺在水中荡漾,背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 刚刚想擦一擦地,现在忽然又不想了。 抱着膝盖,百无聊赖。 手机响了几次,打开,一串串的字。 “诶,吃早餐对面坐着个小女孩,五六岁吧,稀溜溜的喝着粥,因为吃饭有声音被她妈妈打了下脑袋,眼泪就转啊转的,超级心疼,刚要咧嘴哭,她妈使劲一瞪她,眼泪就憋回去了,继续低头喝粥。。。太可怜了” “帽子实在太可爱,就画了一下,她妈妈发现,就看着我画,画完还把画送给了小姑娘,果然就笑啦” “早上有雾霾,不如家里那边天气好,你想没想我,我想你了都” 洗衣机的滚筒剧烈响了一阵,停歇,世界安静。 给他敲了五个字,“我在洗床单” 手机丢在沙发上,费力把床单抱出来,一直抱到晾衣架上面,一点点展开铺平。 之前都是两个人一起抖啊抖的,他每次还会故意与我折到不同方向,装傻充愣一阵才肯乖乖晾好。 原来一个人弄,这么费力。 手机又震了震,开心的拿起,却是二小姐的消息,“姐,姑父买了黑鱼,要做水煮鱼呢,还有糖醋里脊,来不来?” 若是读书时,看到这消息心中一定雀跃了,现在只有稍稍失落。 想了想,还是回了句,“中午过去吧” 一点点吹干头发,浇了花,喂了鱼,等来了他的消息,“有人在拍婚纱照,这才是外景啊,我还想再拍一次” 看着那行字笑,回复“拍你个头” 果然贫嘴,“拍头,就是拍咱俩的头” “我一会去奶奶家” “我明天就回来” 咬了咬嘴唇,“谁问你了” “想没想我?” 似是看到了那坏坏的笑,气嘟嘟的敲了两个字回去:“不想” 穿好衣裳,楼下买了米和油,叫了辆出租车。 温吞的夏风吹满车厢,司机絮絮叨叨着我不感兴趣的见闻。 侧脸望向窗外,玻璃反射出淡淡的倒影。 他在与不在时,表情真的不一样呢。 第45章 奶奶家 进了旧城区,高楼的反光玻璃变成了红砖墙,三车道变成了单行道,成排高高的路灯变成一棵棵经年的古树。 车子慢慢停下,司机师傅转过头来,向着我笑,“美女,里面开不进去了,就这里可以吗?” 看他一眼,轻轻点头,扫码付钱,推门下车。 走在红砖路上,左手提米,右手提豆油。 两侧建筑的墙皮早已斑驳,连那读书时常坐的小亭,红漆木柱也生了些斑斓的纹路,亭前台阶上了青色,几根突兀的蒲公英随风摆动。 走进熟悉的楼梯口,一楼住家搓着麻将,向上走了几阶,犹豫一下,下来向里面张望。 第一眼看到那背对着我的宽厚身影,单手搓着牌,另一只手夹着烟卷。 微胖的、圆圆的侧脸,是我的奶奶。 米和油放在门口,推开纱帘,走进去。 站在奶奶身后,坐对面的张爷推了推老花镜,笑起来也看不到几颗牙,眼角的皱纹堆叠着,伸手招呼奶奶,“换人换人,你孙女来查岗啦” 哭笑不得的回了一句,“现在不查了” 奶奶转头迎上我的目光,手里的烟下意识望后面藏一藏,好像做错事的孩子。 行为上小心翼翼,却是梗着脖子的,“来啦,宝贝孙女” 拍了拍她的肩膀,“奶奶,你再玩一会儿,累了就上楼” 立即如释重负的模样,“嗯,那你先上去” 一片笑闹声里,低头拿了米与油,一阶阶上楼。 小时候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盘旋,那时奶奶的背更挺直一些,笑容也无讨好,那时放学之后要接妹妹一起回来,那时上着楼梯,后面还跟着个小小的羊角辫,蹦蹦跳跳的,“姐姐,姐姐”的嚷个不停。 三楼的拐角,四楼的门开,与我发型一样,穿着却迥异。 背带裤,黑体恤,露一截腰肢,趴在栏杆上,望着我笑着,“姐,这次来得挺快呀,老韩呢?” “你姐夫出差了” 噔噔噔跑下来,抢过那袋米,嘴里叽叽喳喳的汇报情况,两人一前一后的上楼,这次是我看着她的背影。 门开,先听到姑父的笑声,小姑姑的笑声。三小姐迎在门口,来接我手里的油。 “呦,刘大小姐来啦”,姑父一如既往的打招呼方式,戴着围裙,头发三七分梳得光亮。 “楼下看见奶奶没?”,小姑姑笑着,正在备菜。 “姑父好。。。看见她了,玩的正开心,就让她再玩一会儿” 小姑姑点点头,“平时也不常玩” 没说完话,被二小姐拉进小屋,三小姐也跟进来。 桌上煮着花茶,阳台的月季开着花。 三姐妹各自拿了垫子坐在地上,我与三小姐类似侧腿半跪坐的姿势,二小姐大大咧咧盘腿的姿势,好像要账的。 “姐,你俩最近怎么样?”,二小姐一脸八卦。 想起那张脸,忍不住眯着眼睛笑起来,“我们挺好的呀” 两个妹妹互相对视,二小姐长长叹气,“提到他一句,你整个人的状态就都变了,刚刚上楼时就发现了” 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吗?” 二小姐摇摇头,看着我,单手托着腮,又一次叹息,“唉,这就是爱情吗?” 第46章 家人们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姑父的手艺总不让人失望。 话题从三小姐的学业聊到二小姐的工作,又从工作聊到韩一。 姑父笑着问,“侄女婿去哪出差了?” “天津” 笑着点头,“天津好啊,古建筑很多,还有麻花和包子” 摇摇头,“他去试了,说不算好吃,倒是每次去都吃桥头的煎饼果子” “桥头?那里的桥很多很多” 有些疑惑的问他,同时看向小姑姑,“去过?” 姑父爽朗的笑,“年轻的时候和你小姑一起去过,那时候要坐好久绿皮火车” 小姑姑点头,“那时候你姑父可帅了,有文凭,还是大高个” 姑父有些尴尬,“嗨~高中算什么文凭” 奶奶忽然问二小姐,“你那男朋友怎么样了?” 二小姐水煮鱼吃得辣了,正仰脖灌饮料,闻言险些呛到,咳了几声,“早黄了” 小姑姑一脸神秘的爆料,“邻居家的那个小王现在追她呢?” 我意外又了然的点点头。 三小姐眼睛睁得圆圆的,“谁?” 小姑姑笑起来,“你大姐知道,这得从头说了,王小子和咱们二小姐青梅竹马,初中毕业才联系少了” 二小姐摆摆手,“知道啥呀,他追我,我没同意,给他撅伤心了,哈哈” 奶奶向下抿着嘴,有些不悦,“你这孩子,一点也不稳重” 二小姐喝了口饮料,打了个大大的嗝,“您喜欢成熟稳重的时候就看我姐,喜欢乖巧听话的时候就看我妹,喜欢活泼可爱的时候再看我” 奶奶噗嗤乐出声来,也是习惯了她的作派,便不再言语。 姑父好奇的接着问,“现在什么阶段了?” 二小姐哈哈笑,“上次遇到,就又开始追了,我吊着他呢” 三小姐追问,“长什么样,帅不帅?” 二小姐摸着下巴组织语言,脚踩着椅子,膝盖露在桌沿儿上面,“怎么说呢?浓眉大眼,鼻子很大,很壮,很高” 三小姐笑起来,“那不是像一只熊?” “哈哈哈,还真是有一点” 奶奶又问三小姐,“你那个小男朋友呢?” 三小姐撅撅嘴,伸着筷子在盘子里扒拉起花生米,“他没考上大学,前几天和我提分手啦”,有些遗憾伤感。 姑父伸手摸了摸三小姐的头发,“我女儿最乖了,又好看,还大高个,那小子咋配得上” 二小姐“嘁”了一声,笑着揶揄,“大姑父你就是女儿奴,也是妻管严,哈哈哈哈” 姑父笑着,有些羞赧,小姑叉腰假装训了二小姐两句,就又笑成一团。 傍晚时告辞回家,抱了抱奶奶,嘱咐两句。 小姑姑和姑父照常送到家门口,二小姐三小姐远远看着。 姑父笑着说,“住得远,想吃什么了提前和姑父说,给你送去也行” 小姑姑也笑,“他上班的地方离你也近,最近还都是夜班,不用和他客气” 笑着点头,“一家人,怎么会客气” 出了门,慢慢向下走,奶奶家的门却仍掩着的,直到我到了一楼,才听到关门声。 向公交车站慢慢走着,夕阳把身影照得很长很长,将要到那亭子了,转头去看,只看到奶奶与十几年前一样,隔着厨房的窗子看我。 只是,十几年前她看得清我,见我回望了,也会摆摆手。 如今我望向她,她却看不到我了。 第47章 珍惜相遇 不记得第几次来机场接他。 指示牌滚动着航班信息,人群循环上演着迎来送往的戏码。 看久了也足够无聊。 生活条件好一些,消费得起机场的物价了,却也习惯性的节省,饿了就翻包包里的吐司,口渴了就喝保温杯里的茶水。 又等了许久,看到了他的信息。 远离人群,站在外围,出口的角落里。 今天选了件白色麻衫配灰色长裙,拼接风格的布鞋,不算很搭,却足够舒服。 等了不久,远远就看见了他,同样远离人群的,只是人群被他甩在了后面。 看到他的打扮,皱起了眉。 人字拖,沙滩裤,白色背心,黑框眼镜,没有一个是出发时带过去的。 跑步的样子,好像高考结束的学生,有种迫不及待的气势。 见他跑得近了,向左虚晃一步,紧接着向右,只是忘记了他读书时篮球打得极好,只被稍稍晃偏了重心,就迅速调整了体态,在我将要躲开的一瞬抓了回来。 原地转了整整三圈。 嘴巴撅得高高的,闭着眼睛就凑过来,好像准备吃花的大牛。 笑着把他拍开,还是被亲了头脸。 一路转车,回了家,他继续着路上未尽的话题,内容几乎是天津之行的见闻。 从健谈的出租司机,到酒店退房时遇到的睡懒觉的前台,事无巨细的絮絮叨叨。 只是,以前也许觉得烦心,现在却好像耳边的白噪音,好笑又安心。 微波炉叮了大姑父做的糖醋里脊,韩一嘴上说不如他老爸做的锅包肉,却一颗不剩的清了满盘。 下午给他理了头发,洗了澡,擦了背。 他站在镜前,仰着脖子,由着我轻轻替他刮掉胡茬。 胡须上的泡沫很软,剃须刀划过时有种绵密的触感。 只有这时是沉默的。 浴室雾气缭绕,安静得只有水声。 故意不去看他灼热游走的目光,忍着笑只专心一层层刮掉胡须与泡沫。 刮胡刀带走最后一片白色,在水中冲洗了,被他一把夺去,扔在牙刷架旁。 未来得及反应,被拉进怀里,轻轻吻在一起。 感受到伸进口中的舌头,翻了个白眼,随便一个力道咬上去,他就“唔唔唔”的一边“法喜法喜”的嚷嚷一边疼得转圈跳脚。 换上了睡衣,坐进躺椅,他拿着吹风机坐在后面,一下下帮我吹干头发。 一边吹一边口花花,“我跟你说,天津那边夫妻都已经法式普及了” “瞎说” “我逛街的时候买了几种那啥,一会咱俩试试” 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你逛什么街还能买到。。。那啥” “天津那边已经普及了。。。” “天津的一点美好印象都没了” 晚上吃两碗鸡蛋汤面,他哈哈笑着说,“就离不开这一口” 听到这句,我好像读书时得了老师表扬的心情,有些得意。 也好像默默付出被家人认可的心情,有些幸福。 晚上醒来一次,转头看到他在身边,忍不住笑的,向他那边凑了凑。 早上醒来,是凌晨五点时,妈妈打来的电话。 皱着眉,半睡半醒的接通,对面沉默许久。 韩一翻了个身,察觉到什么,猛然坐起,刚好听到我手机里隐约传出来的一句,“你姑父走了” 第48章 最后的煎带鱼 妈妈说,“你姑父走了” 脑海空白一瞬,攥紧了电话,不甘心下意识的问了句,“去哪里了?” 对面呜呜咽咽的说,“女儿啊,你姑父去世了” 挂断电话,坐在床上看着韩一,还未等他开口,紧紧抱住他。 脸藏进他怀里,眼泪连串的落下来。 脑海里旋转着前天他在厨房忙碌的画面,以及从小到大见过的那张仿佛永也不老的笑脸,想起三小姐和小姑姑对她的依赖,愈发泣不成声。 拥抱着他,也被他拥抱着,彼此沉默,消化着情绪,强迫自己停止哭泣,暂停悲伤。 从怀抱里挣脱出来,仰头看向他刚刚拭去眼角的泪,“快换衣服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点点头,“是啊,好担心小姑姑” “。。。那边一定乱套了” 选了条黑色长裙,想了想,换了身深色便装。 悲伤情绪一波一波袭来,冲击着心理防线,平素一般的人在去世后都会自动美化,何况姑父这样的好人。 内心一边不接受那消息,一边痛苦的承认现实,矛盾感撕扯着,眼泪也不断落下。 手机响起,二小姐哭着说,“姐,大姑父去世了,姐,你快来呀” 擦着早决堤的泪水,呜咽回复,“马上就去” 天上的云连成一片,挡着晨光,阴沉沉的。 按我指挥开着车,一路七拐八拐,其实是离奶奶家不算太远的小区,韩一感慨叹息,“第一次来他家,竟然是这种情况” 远远看见灵棚,正找地方停车子,二小姐向我跑过来,踉跄一下,又继续跑过来。 忙下车迎着,哭泣着扑进我怀里。 一边互相安慰,一边问了小姑姑和三小姐的情况,现在她们才是最重要的。 乌云密布,偏不落雨,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窄窄的单元门,昏暗的楼梯口,开着的房门,爸爸蹲在门边抽烟,看他一眼,增加些心烦。 越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孔,看到坐在最里面,抱着奶奶哽咽的三小姐,以及独坐发呆、目光游离的小姑姑。 看着那蓬头垢面发钗凌乱的可怜女人,是我的小姑姑吗? 忙快走几步,她也见到了我,好似情绪找到了出口,委委屈屈的瘪着嘴,拉住我的胳膊,一边哭一边絮絮叨叨,“你。。。你姑父昨天晚上去上夜班,我女儿说想吃带鱼,还给我们煎好了才去上的班,半夜接到电话,就只说人没了,我打车赶到的时候,你姑父一个人坐在那里。。。” 说到这里,就再说不下去了。 环视一圈,多数是外人,家里在的几人大约都出不上力,对上妈妈的目光,妈妈坐在一边唉声叹气,“已经忙了一早上,该办的事都办好了,丧葬联系了一条龙” 点点头,“那还有能做的事吗?” “招待一下亲人。。。” 一句话没说完,三小姐突然站起来,一张张脸指了过去,“哪有什么亲人,平时都见不到的,来了就聚在一起聊天,抽烟,都给我滚出去!” 把她抱进怀里,韩一作了一个罗圈揖,“对不住对不住,各位亲人见谅,不过特殊的日子,抽烟的亲人咱们移步到屋外吧,我爹都在门口抽呢,是不是?感谢感谢,多担待” 有人回了笑脸掐灭了香烟,有人哼了一声拂袖而去,有人不以为然当作没听见。 韩一站在卧室门口,似是一个屏障,把讨厌的人隔绝在客厅舌战。 我抱着三小姐,二小姐抱着小姑姑,奶奶和妈妈陪着抹眼泪。 窗台上摆着姑父平素喜爱的月季和兰花,还有一盘冷透了的煎带鱼。 鱼刺鱼骨摆在角落,两片剥好的白肉孤零零的落在盘沿儿,大约是三小姐半夜偷吃的残余。 老叔从门外回来,大约从爸爸那里知道了经过,嚷嚷了两嗓子,对方也叫嚷起来,期间有分房子的说法,韩一回头向我眨眨眼,隔空投了个吻,关门,然后听到他不堪入耳的叫骂。 姑姑叹气,“这房子我婆婆也出钱了,他们来要也没问题” 妈妈皱起眉,“哪有这个节骨眼来要房子的” 多看了妈妈一眼,与印象中的不同,也许是因为真的不了解吧。 屋外安静下来,门开,韩一探了脑袋进来,愣了愣,几人哭到没有眼泪了,脸色有些苍白,室内死气沉沉的。 瞪他一眼,门缝看到老叔,掐着腰,嘴角有血,眼睛红的,怒气冲冲的,好像一只困兽。 三小姐喃喃自语,“我没有爸爸了” 摸摸她的头发,“还有妈妈,坚强一点,先过这一关” 二小姐看着客厅那男人,冷哼一声,“我以前等于没有爹,现在才有点像样了” 第49章 天上的一朵云 一夜未睡,前半段还说说话,后半段就都沉默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老叔带着殡葬公司的人进门。 家里的几个男人跑前跑后,我和二小姐忍着眼泪给三小姐戴上孝帽。 几声吆喝,带队人说一句,众人说一句,最后让逝者女儿上前,小声嘱咐,“闺女,说完爸一路走好,就摔香炉” 殡葬车发动起来,亲人们都站在两侧,有哭的,有沉默的,有躲在远处抽烟闲聊的。 忽然三小姐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句,“爸爸,你不要走!!” 骇得带队人忙跑两步过来,止住了摔下的香炉,严厉的说,“你这丫头,不想让你父亲往生极乐么?” 三小姐跪地痛哭,“哪有什么极乐!人死了就哪也不在了!” 自事情发生开始,一直关心着小姑姑的状态,果然听了三小姐这句话,直挺挺得向后倒下去。 伸手去扶,小臂撕裂似得疼,好在韩一眼疾手快抱住。 众人便似炸了锅,一层层的聚集过来。 三小姐也抢过来,抱住小姑姑,号啕痛哭。 老叔拨开众人,去按小姑的人中。 爸爸背着手,见小姑姑幽幽转醒了,之前不发一言的,终于开了口,“妹夫已经走了,就让他安安静静的走吧” 闻言,小姑在众人搀扶下,举起那香炉,不顾带头人“不符规矩”的劝阻,喊了句,“老公,一路走好!” 砰得一声,香炉落地便碎,炉灰砸在地上,是难看的漆黑。 小货车拉着纸糊的牛马与豪宅,先行出发,其余小车陆续跟上。 韩一开车,我在副驾,二小姐三小姐与小姑坐在后排。 路上,车内难言的压抑,各怀心事。 远远看到那灰白色的建筑,盛夏风冷,皮肤起了成排细小的颗粒。 见到了最后一面,脸孔苍白的,没了往昔的和煦。 生前的一切都再与他无关。 三小姐和小姑的悲怆,围观者面情悲戚感慨,偶有窃窃私语。 工作人员推车前行,一群人簇拥而去。 我和韩一挽着手,落在后面,脸孔有些麻木,对视一眼,轻轻靠在他肩上。 嘴唇动了动,他却先开了口,“你不要离开我” “。。。你也是” 硕大的广场,纸糊的物件一件件燃烧起来,两侧的白帆借着冷风卷起许多凄凉。 人群涌出,打了招呼告辞。 陪他在轮胎上淋了白酒,一起坐进车里。 看着一辆辆车子离开,新的车队到来,新的车队后面还有新的车队。 小姑姑和三小姐坐在台阶上擦眼泪,奶奶和爸妈站在更高一些的台阶上。 远远看着,不想面对他们,只想和韩一坐在这里,稍微松一口气,稍微逃避一会儿。 当然更不想承认十分钟后摆在盘子里的白骨是我的姑父。 攒了多日的雨终究也未落下,头顶的云层由深到浅的变化,直到阳光砸开一道口子,好像落进兔子群中的火把,那一团团雪球即刻四散而逃了。 看着那一朵朵可爱的白色,轻轻叹气,“人去世后,到底去了哪里呢?” 他的手握了过来,侧脸看着我,琥珀色的瞳孔,微微笑着,“人去世了就变成一朵云,之前没看过的景色,飘来飘去都能看到了” 听了他的话,心中似是有了寄托,心情放松下来,也笑着回,“看够了呢?”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呗” 第50章 年秋 眼看窗外梧桐的叶子由翠绿到橙黄。 托着腮,叹了气,看着面前的扬州炒饭,忽然没了食欲。 小雨桐坐在椅子上,悠着小腿,认认真真涂鸦,小白站在她身后,端着茶碗稀溜溜的喝。 小姜老师胳膊凑过来推了推,笑着问,“你们什么时候要” 摇摇头,“不准备要啊,和你说过吧” “你看小姑娘多可爱呀” “万一是男孩呢” 她愣了愣,撇撇嘴,“啧,也是,也没法去赌这个,一辈子运气也不好,话说你还真是凡事往最坏了想” 点点头,“预期降到最低,什么结果就都能接受了” 站起来看了看,小雨桐握着蜡笔画出的。。。那鬼画符一样的东西。 若是我与他有女儿。。。应该会更可爱吧。 拿了外套与包包,向姜老师扬扬下巴,“去房子那了,有事电话” 向我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的去” 两站公交车,刚好是小区北门。 在步行道一路慢慢散步,看着小区里的鸟语花香,骑单车和跑跳的孩子,越来越觉得当初买这种人车分流的小区是明智的。 一棵棵树又长高一些,草皮有些斑驳,明年就好。 路上两处在建的健身区,一个篮球场,还有孩子的游乐园。 遛狗的也多,到处拉尿,还看见几只野猫,喜鹊,成群的麻雀叽叽喳喳。 电梯门开,翻钥匙的功夫,门开了,笑着说,“回来啦?” 一边换拖鞋一边回答,“嗯,下午到货两个床头柜,要组装一下” “你们什么时候搬家啊?” 环视客厅,地砖被擦的泛光,“国庆的时候吧,胶味还是有点重” “哦。。。” 向她点点头,“你想来就随时过来” 犹豫一阵,还是开了口,“你姑父的单位。。。赔了一笔钱” “哦?” “算上之前存的,有五十万吧,准备买个房子” 看着小姑姑笑,“作我邻居?” 摆摆手,苦笑着说,“不行不行,你们这里太贵了,我看中铁路附近那个小区了” 皱眉,“那个小区建了几年了” “便宜就行呗” “二十万?” “十四就行,不买太大的,留五万给我女儿当学费,其余是我的养老本啦” 叹了口气,“我姑父最后也出了力的” “是啊,那么好的人” 拉着她坐在沙发里,“以后什么打算?” 咬了咬嘴唇,叹气,摇头,“我还哪有什么以后,先养大女儿,供她到结婚吧” 敲门声响起,送床头柜的人到了,顺着猫眼确认,开门,瞥见韩一从电梯间冒了出来,拍了拍送货师傅的肩膀,“兄弟这么有缘?” 谦让一阵,韩一自己把两个小柜子抬了进来,冰箱里翻了瓶矿泉水递给送货的小伙,才发现帽子下面全是汗水。 关了门,韩一一边拆箱子,一边和小姑姑打招呼,“小姑,晚上想吃什么?我安排” 小姑笑着摆摆手,“侄女婿,你俩自己吃,我去和我闺女汇合了” 临走时还是把钥匙还给了我,轻轻摆在鞋柜上。 送她出门,看着那萧瑟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转身回来,他盘腿坐在客厅的阳光里,抱着床头柜在拧螺丝。 忽然想了一瞬,若是他不在了。 我怎么活呢? 第51章 文睡 落下第一片雪花的时候,住进了新房。 没叫搬家公司,本也就一些衣物,小白车的后备箱就够了。 韩一念旧,老房维持原样,桌椅都不动,一个月去打扫一次。 衣服一件件或叠或挂进了衣柜,笑着和他说,“除了少数几件,这些也大概率不会穿了” 他哈哈笑起来,“留个纪念呗” 我喜欢扔东西,他喜欢存东西,不似老人家存瓶瓶罐罐,就喜欢存一些“有纪念意义”的物件。 读书时传的字条,发小送的帽子,高中校队的篮球服,老爸读书时戴过的早停了发条的腕表,还有家里的老照片,无论是我家的,还是他家的,现在都是他的宝。 他想雇人打扫卫生,我却不能接受家里进来陌生人,何况自己能做的事,不想别人来做。 就选了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拉着他把家里彻底清扫了一次。 第一次住高层,上来了就不想下去,每日都有些时间与他坐在飘窗上喝茶或吃点零食。 我喜欢看楼下的花草行人和狗,他喜欢东边的日出和西边的日落还有天上飘着的云。 姑父的去世好像年久失修的老房屋顶终于开始漏雨,一下下敲打着接水的铝盆,响在脑海深处,不断提醒着。 活着的人终于意识到身边人也不可能永远活着。 上一次见面还在微笑的脸,下一次见面或许变得与告别间的墙一样白。 他坐在对面喝“创新”的奶茶,抿一口,咧咧嘴,把那茶朝我推一推,“好喝,你尝尝” 白他一眼,就仍喝自己的花茶。 他看着窗外的云彩出神,“想起那次和你在古城,坐在窗边看云,还下了好大的雨” 点点头,“记得” 他懒散的类似半躺的姿势,看看窗外,看看我,“很奇怪,窗外是晴天,我却好像听见了雨落在雨棚的声音,闭上眼睛就看见雨幕了” 点点头,眼睛弯起弧度,“我也奇怪,想把你的脑子挖出来研究研究” 双手枕在脑后,一本正经的问,“你说男人为什么总想摸摸呢?” “说你自己就行,别带上别人” “为什么呢?” 看着他爬上膝盖的手,白了一眼,“因为你手欠” “我那天就在想这个飘窗的好处,想了很久终于有了办法”一边说话一边摸上了小腿。 冷哼一声,“你这心思用在工作上,早就科长了” 向我点点头,嘚瑟的笑,“马上副科长了” 我也笑,“我马上高工了” 笑容僵了僵,“。。。” 怕他不知道,又提醒一句,“高知” 他转了转头,手也缩了回去,“有什么了不起” 开心的喝着茶,笑着,“没什么了不起,你是低知,我是高知” 喝了一会儿茶,他懒散的坐着,看着窗外,忽然说,“能飞就好了,坐在云彩上” 点点头,“一会把床单洗一下,新买的晾衣架” 他身子又向下滑一段,“明天吧,明天吧,别人都说了明日复明日,明日嘎嘎多” “能是那么解释吗?今天的事今天做” 这下彻底躺平耍赖了,小腿垂在飘窗下面,摇摇晃晃的,看着他的姿势,莫名想起仰泳的水獭。 喝了口茶,无奈说,“睡一觉再换也行” 他火燎腚似的一股脑爬起,脸贴上来,笑着问,“文睡还是武睡?” 被吓得向后缩了缩,拉了拉衣角,抱起胳膊挡在胸前,嘴唇动了动,“。。。文睡” 第52章 再次初见 住进了新房,却不如我们第一次住进老房那样激动。 最大的感受,是勤奋努力可以稍稍告一段落,工作压力可以卸掉一些。 类似爬山到了不高不低的地方,风景不是最好,却也不差。 肩膀垮下来,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新房的地暖也到了夸张的地步,室外零下二十五,室内零上二十七。 他抱着八喜在吃,一边吃一边摇头,“太甜太腻,还是喜欢老白” “老白”是他起的名字。 是一个塑料盒子里塞进去四个大奶块雪糕,搅拌了鸡蛋,颜色奶白奶白的。 他第一次吃,惊喜的点头,“啊,就叫你老白吧” 看着他皱眉挖雪糕的样子,有时候可爱,有时候幼稚。 他说在公司时很“爷们儿”,可惜我没见过。 当然一路遇到的大事件上也充分可靠,五分是真的可靠,五分靠那忍不住的显眼包属性。 去楼下采买,路过九母花家,加快脚步。 暂停了吐司,因为体重飙升。 买了豆角黄瓜,一斤牛肉,十六个鸡蛋。 路过路边烧烤摊,被那鱿鱼的味道吸引。 他呼着白雾,“老板,五串烤鱿鱼” 老板不喜言语,只望了一眼,倒是老板娘笑着接了话头,“老弟,十块钱六串” 他哈哈笑着,“那就六串呗” 说完扫码,原地挨冻,鼻子也红的。 看着那样子,瞪了瞪他,“这么冷的天,非要来室外吃” 他耸耸肩,“那咋办,这也没有棚子呀” 本是私下交谈,老板娘拍拍三轮车的横称,拍落一溜雪沫,“小买卖刚开始,等存下钱啦,换个棚子” 那老板终于开了口,声音憨憨的,“先换个二手面包车” “好好好,先换面包车” 刷了蘸料,包好了鱿鱼,绕过三轮车,才发现老板娘是有了身孕的,看那规模大约六七个月。 韩一道了谢,边走边吃鱿鱼,走远了发现我没跟上来,就又跑回来。 看着挂在三轮车把手上的菜单,想了想,又点了一份炸豆腐。 豆腐未炸好,鱿鱼先吃光了,老板娘问,“口味怎么样?” 韩一点点头,“烤得火候很好,就是这个蘸料,差点味道” “淡了?” “不够辣,可以弄点湖南的朝天椒” 老板娘是没话找话,韩一是随口一说,那老板却拿了本子记录下来。 豆腐递了过来,韩一还在口若悬河,“我跟你说啊,辣椒辣到一定地步了,你猜怎么样?” 那老板一脸认真,“怎么样?” “真足够辣了,你这鱿鱼新鲜不新鲜都吃不出来” “啊?” 一脸黑线,伸手狠掐了他的腰,拉着他裤腰带就走。 韩一边走边拢着手嚷嚷,“辣椒行了还得买点芝麻!吃着香!” 那女人也中气十足的喊回来,“好嘞弟弟,有空多来光顾” 他端着我吃不掉的炸豆腐走在前面,絮絮叨叨的兀自点评,走几步回头望我一眼,偶尔被豆腐烫的嘶嘶哈哈,“我跟你说,还真是,啊,心急吃不了,啊,热豆腐” 进了单元门,厅里坐着一个瘦小的老婆婆,正织着毛衣。 看见我们,微微颔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忘带钥匙了” 开了门,准备让婆婆先走,却发现除了毛线包,桌角还有一个米色布袋子,看模样很重。 韩一去帮忙提,果然坠了一下胳膊才稳住,袋子里噼里啪啦传来树脂挤压的脆响,从小到大听惯的,自然知道是什么。 婆婆按了十三楼,我们十八楼。 十三层的功夫,一老一少对话到电梯门开。 那袋东西递到老婆婆手里,见她提着吃力的样子,蹙了蹙眉。 向韩一使了眼色,他便笑着向前两步,再次接过, “送你回家吧,麻将婆婆” 第53章 青蛙 白发婆婆笑起来,疑惑的问,“麻将婆婆?” 他指着那袋麻将,“随便起的,哈哈” 麻将婆婆抿着嘴,有些腼腆的,“挺好听的,就这样叫也不错” 送到门口,也不避讳,从垫子下面拿了备用钥匙,开了房门,温和的说,“进来坐坐吧” “啊行” “不了” 一时说了不同的话,麻将婆婆看着我们笑,已先转身换鞋了。 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小声说,“别人就是让一下,哪有第一次见面就进别人家的?” 他咧嘴一笑,“那怕啥的” 以手扶额,好像一拳砸进了棉花,空落落的不着力。 看着他脱了鞋子东倒西歪的闯进去,独自站在口前,踟蹰不前。 婆婆也刚好望过来,“姑娘,进来呀,坐一坐,聊聊天” 他也探着脑袋,手里拿着一颗大枣,嘴巴还在嚼着,“你咋不进来?” 低头看看门槛,又看看相谈甚欢的两人,倔强的抿了抿嘴,“我先回家了” 按了电梯,听他还在介绍,“她啊,我妻子,刘莎莎,比较害羞,熟了就好了,哈哈哈哈” 回到家,豆角和黄瓜放在桌上,才想起牛肉与鸡蛋还在他手里。 按开电视,播着不知名的电视剧,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件拿下叠好,叠到一半,门响,“我回来啦。。。人儿呢?” 迈着方步走过来,“来,老公亲亲” 皱着眉左右看看,“肉和鸡蛋拿回来了吗?” 见他忙去摸裤袋,翻了个白眼。 他也反应过来,“诶呀,落她家了” 又风风火火跑出去,等电梯时还唱了几句怪歌。 两分钟后回来,遇到邻居开门,听他打了招呼,没有回应。 笑着,心里悄悄说一句,“活该” 门关,他一边走一边脱衣裳一边吐槽,“这个男的不咋地,电梯抽烟,遛狗不拴绳,和他打招呼还装聋作哑” 忍着笑,随口和他说,“那天看到他老婆,整体感觉也是不利索,还随地吐痰呢” 他坐在对面叠起衣服,“后面还跟着个小姑娘,表情木木的,孩子都教育完了” 聊着天,他叠一件,我拆开重新叠一件,偶尔有还看得过眼的,就等他的下一件。 叠完了衣服,抱着躺在沙发里看电视,隔壁起了争吵,孩子哭起来,许久不停。 “你说,夫妻为什么吵架?” 被他摸得额头痒痒的,晃了晃脑袋,才回答,“因为目的不同” “啊。。。你好像说过,所有矛盾的产生,都是因为目的不同” 点点头,“或许大方向一致,可很少能意识到的,都是今天看明天的事,这一秒看下一秒的事” “阶层问题吧” “阶层别挂在嘴上,有的井大一点,有的小一点罢了” 他沉默一会儿,若有所思,“井小了觉得不自由,井大了天也大了,觉得自由了,可还是在井底” 轻舒了口气,“越向往自由,就越看到束缚,然后才知道,永远也没有真正的自由,自由这个说法本来就是相对的,无论井大井小,从来不是青蛙能决定的,青蛙,就还是那只青蛙” 第54章 机遇 上午去开会,一起穿衣,一起准备便当,一起坐电梯下楼。 挽着手走在地下停车场,鞋子踏过地面,一阵阵空旷的回响。 坐进车子,他扭开钥匙,发动机嗡嗡的响。 开起来也到处响,只好把音乐调大一点声音。 他摇头晃脑的随意问一句,“是不是该换车了?” 瞥他一眼,“才四年就换?” 点点头,“才四年,那再开两年” “开坏了再换” “也行” 南出口开出来,右转,雪地里站了许多等出租车的人。 偶然看到一个黄帽子的男孩,之前在小区里散步时遇到过的。 韩一也看见,缓缓停车,摇下车窗问,“小孩儿,干啥呢?” 男孩红着鼻头和脸蛋,“等公交咧”,一说话一排白雾。 “上车,捎你一段” 那男孩左右看看,看我一眼,眼神有些躲闪,看看那后排的座椅,又抬头看看天上飘着的雪花,终于打开车门坐了进来。 “叔叔,你不能是坏人吧” 韩一摇摇头,“不能不能,叔叔可好了” “叔叔,我去实验小学” 韩一点点头,“知道知道,看见你校服了,别人都羽绒服套校服,你咋校服套羽绒服呢?” “这样穿暖和” “哦,我小时候好像也这么穿” 男孩凑上来,整个身子压到了中央扶手,被我弹了额头,捂着脑门跑回去,“叔叔啊,我爸爸要是和你一样话多就好了,他都不和我交流的。。。就是姐姐凶了点” 他哈哈笑着,“叔叔?姐姐?。。。交流的意思是你们可以互换信息,或是互相谈论彼此都感兴趣的话题,你们有哇?” “有吧。。。额。。。” “那你们最常聊的是什么?” “考试打了多少分?” “你学习好吗” 男孩撇撇嘴,有些不屑,“不好,总挨骂,不愿意学” “你爹不乐意和你聊天就是因为你学习不努力,你要是努力学了还分数低是你智力问题,那没办法” “叔,你这是埋汰我呢啊” “没没,有没有可能你尽力了” 又趴过来,扬着下巴,转着脑袋,“那我要这次期末考试排20名以内呢?” 韩一笑起来,“那我请你来家里吃饭” “不要吃饭,给我买个奥特曼吧” “行啊,一言为定” 两个“男人”伸出小指够了够,大拇指盖了戳,煞有介事的。 车子开到了校门口,开门下车,说了“拜拜”就一路跑。 韩一向着那背影喊,“诶,你上次排多少?” 那男孩转头,笑着,露出了豁牙子,“18!” 愣了愣,看向我,“媳妇,我被坏小孩儿耍了” 已在副驾上笑一会儿了,看他一眼,说一句,“该” 送了男孩儿,堵了车,好在预留了时间,都不急。 红灯九十九秒。 收音机里播着无聊的笑话,他调小了音量,看着前方,忽然说,“这几天猎头找我,南方有些机会” “想去了?” 点点头,“心动了一下” “哪里?” “上海” “哦”,手指下意识搓起了纽扣。 他继续说着,“我单位规模太小,就怕以后黄了,到时候养不起家。。。” 噗嗤笑了。 “谁用你养了。。。” 第55章 年年岁岁 大年三十,照例上午去他姥姥家。 省会的哥嫂也在,往年都是初三回来。 那嫂子表面笑眯眯,实则有些针对性的发言和两家水平比拼,问了工作发现不如,便有些醋意,就阴阳怪气的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还推荐些滋补方子,当地名医。 我自然不理,韩一左右看看,怕大过年的惹姥姥姥爷不开心,我也小声与他说,“不要紧的,当她放屁” 倒是妈妈接过话,“他们事业上升期,不着急,慢慢来”,画风一转,“怎么只有我侄子上班?你也得赚钱呀,不然以后让人瞧不起” 嫂子没了脸面,也不敢在妈妈面前造次,只得乖巧应下,脸色却阴晴不定的。 妈妈凑到我身边,小声说,“不要太在意,她没文化” 噗嗤乐了,韩一也笑,心里那一点阴霾扫光。 倒是看到厨房忙碌的爸爸,想起姑父,奶奶家的年,确实不好过了。 吃了午饭,从姥姥家告辞出来,一起踩着雪,开车去看看我的姥姥。 姥姥最近腿脚不好,小院也给了爸爸去打理,好在不辱使命,欣欣向荣。 见了面,白了许多,拜了年,给韩一包了红包。 他假意推辞一番,终于还是收了。 下午三点到了奶奶家,厨房热火朝天的,老叔叼着香烟在掌勺,小姑姑站在门边,望夫石一样发呆。 心里叹气,抱了抱她,仍有些恍惚的模样,好一会儿,才挤出个笑容,“大侄女来了,侄女婿来了” 二小姐过来,悄悄说,“三小姐和朋友去旅行了,不知男女” 拍了拍她额头,笑着说,“想问就直接问问她” 韩一也笑,“问问,问问,我比较好奇” 发了消息,却许久也没回复。 坐在小床上,聊了几句,奶奶也来关心孩子的事情,和她说了不打算要的想法。 小姑姑不认同,“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会孤独,会后悔” 稍微带着哭腔。 老叔的年夜饭水平有限,好在爸爸接了后半程,加上韩一爸爸添的两样菜,终于凑了八菜一汤。 晚上从奶奶家出来,小白在空旷的路上飞驰。 远处烟花四起,家家都在团圆,我们在回家的路上。 自己的家。 初一早上吃了鸡蛋汤面,这次多放了虾仁。 上午打扫卫生,泡泡茶,看看书。 下午窝在一起晒太阳,躺在窗台,听着舒缓的音乐。 伸手摸着他的胡茬和眼角的皱纹,“你有些老了” 他哈哈笑着,“三十二了,但是不算老” “都有皱纹了” “那是笑的,喜欢笑的人都有” 看着天上的云,轻轻说,“后天你过生日,想吃什么?” “想吃你” 打了他一下,脑袋往怀里钻钻,就这样躺在一起。 享受着太阳晒在脸庞,呼吸渐渐均匀,抬头看看,他嘴唇微微嘟着,睡衣上有些做饭时候跳上去的油渍,翻起的袖口,手臂上工作时留的疤。 感受着阳光的温度,脸颊躲进了阴影,脑袋又向他怀里拱了拱,找到了个舒服的姿势。 没有别人的打扰,享受着我们的小世界。 关于孩子的问题,还是之前的答案。 没有必须要的理由。 何况,也不喜欢小孩子。 第56章 万事开头难 大年初三,早早起床,原本想给他做碗长寿面,想了想年年如此,便想借机会逗逗他。 他六点醒来,笑着看着我,傻等了许久,未见我表示,跑到厨房,也未见到热汤鸡蛋面,脸色终于挂不住,趴在沙发上装尸体,好像在赌气的孩子。 我乐见于此,也就不说破。 直到他肚子咕咕叫了,才煮了两碗白粥,就着咸菜吃。 看着他故意摔摔打打又不敢真的摔摔打打的样子就好笑。 上午坐在写字台读书,他躺在沙发里看电视,是个倒立的“大”字,怪模怪样的,脑袋几乎垂在地上。 中午也未做饭,他倒坐在我身边开始自我检讨了,因为不知道错在了哪,便觉得哪里都是错的。 点头如捣蒜的,“对不起,咱们中午吃啥呀,对不起” 憋着笑逗他,“对不起干嘛,你又没错” “不是不是,我肯定错了,但是你提醒我一下” 摇摇头,“错的是我,不是你” 眼珠咕噜噜的转,涎着脸问,“你想吃什么,我去做” “今天晚点吃,你也晚点吃” 定定的看了我一会儿,就又趴在沙发上耍脾气了。 下午一点听到他的鼾声,找了遥控器,电视调低音量。 挨着他身边坐下,看他皱着眉,大约在做不好的梦。 下巴一段没有胡茬的疤痕,是爸爸骑自行车带他时,他在后座睡着,从自行车上栽下来摔的,缝了三针。 眉毛上的疤痕,是小学逃课去动物园,拿水果逗猴子时被抓的,缝了六针。 后脑勺一块没有头发的地方,是初中从姥姥家出来,石头桌椅上蹦蹦跳跳摔的,缝了十四针。 想起他说每段故事时的情形,惊叹于他的命大,也感慨男生的童年总是在冒险。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及远,看了眼手机里的消息,站在门口顺着猫眼确认无人,悄悄开门,拿了盒东西进来,仿佛做贼。 摆在椅子上的,是个硕大的熔岩巧克力蛋糕,他的最爱。 一根根蜡烛插好,拉了窗帘,划开火柴,逐一点燃。 彼此的脸上映着红色与黄色的光。 大约被火光影响,他眼睛动了动,看到了蛋糕,不顾麻木的胳膊,挣扎着坐起来。 看看蛋糕,看看我,好像第一次在生日当天吃到蛋糕的孩子,一时无措。 单手托着腮,睡裙在面前铺展,对他轻轻的笑,在那火焰未燃尽前,很认真的说一句,“生日快乐” 他想起什么似的,双手合十许起愿来。 刚开始好奇他的愿望,许愿结束,吹熄了眼前的蜡烛,又点燃一根,摆在小桌一角。 昏暗的客厅,摇曳的烛火,每人抱着一小碗蛋糕,吃起来甜丝丝的。 叉子用不惯,用起了筷子,果然得心应手。 饿着肚子,吃了许多“热量炸弹” 巧克力的上层,玫瑰花瓣馅的下层,甜而不腻,口感极好。 他嗦着手指,含糊不清的问,“这是哪家的蛋糕,这么好吃,很贵吧” 笑着看着他,“三百多,私人定制” 见他一边埋怨,“这也太贵了吧”,一边压不住眼角的得意神情。 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送给他的,真正意义上的礼物和惊喜,这倒是第一次呢。 第57章 小糖 大年初七,天光初亮,窗外隐约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坐起来,揉了揉肩膀,床上摸来摸去的,终于找到睡裙套上。 长发随便挽起来,插了根铅笔。 想起昨夜的云雨,笑笑,踩着拖鞋站起来,伸了懒腰,打个大大的哈欠。 打开门,才听到厨房的油烟机响,还有他哼的怪调,是改编过的,陈奕迅的《浮夸》。 站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看着他扭着屁股搅拌锅里的粥,看着他拿大勺当麦克风闭眼装歌神,看着他一边炒菜一边飙跑了调的高音。 看着他盛完菜,转身,然后被吓得缩了肩膀,“妈呀”一句。 拿了筷子和勺子,随口问他,“几点醒的?” 他摆好了两盘菜,两碗粥,没有一点不好意思,“五点半吧” “卧室门隔音,大门不隔音” 干笑两声,摸了摸头发,“啊,是吗?” “上次出电梯就听见你在嚎” “什么嚎。。。那叫在家歌唱,也就是歌唱家” 白他一眼,“没有你这么吵的歌唱家” 吃了早饭,给他装好便当,切了水果,还有酸奶。 一边看他换衣服,一边剥了个橘子,丢进嘴里一瓣。 想了想年前的事,随口问他,“诶,如果有个公司要挖我,一个月多赚一万块,你怎么说?” “什么位置?” “三十公里” 他穿上羽绒服,不假思索的说,“太辛苦了,不去” 轻轻点头,随口说,“我也这么想的,每天少见一小时呢” 他听了这话,就忽然跑过来,把我从椅子里拖出来抱住,“这么浪漫的话你不铺垫的啊?就这么随便怼出来了?” 无语的看着他,“。。。什么铺垫?而且为什么是怼。。。” “深情的注视啊,摸着我的脸啊,然后再很认真的说出来啊” 一边说一边懊恼。 就磨蹭一会儿,亲了又亲,依依不舍的告别,踢了踢他的小腿,“只是去上班,又不是生离死别,快滚” 关了门,刷着碗,哼着歌,忽然发现也是那首《浮夸》,也是他改编过的调子。 只是怪,但确实不难听。 上午打扫了卫生,擦玻璃时见到他昨晚刷的鞋子,我的鞋子摆在中间,他的在两边,好像一个拥抱。 忍不住笑。 拍了照片发给他,留言,“无聊” 他回了个鬼脸,“在开会,一会找你” 撇撇嘴,手机丢在沙发上。 刚要去取吸尘器,有人敲门。 皱皱眉,想不到这个时间谁会过来。 站在厨房门口等了一会,又是咚咚两声。 凑上猫眼看了看,就只有一对羊角辫。 疑惑的开了门,是个三四岁的小姑娘,穿着毛衣,毛裤,赤着脚,眼睛很大却是名副其实的单,脸蛋圆圆的,挂着泪痕。 仰着头看着我,我低着头看着她,忽然想到她的视角模样,就轻轻蹲下。 消除些害怕,小姑娘开了口,“阿姨,饿” 点了点她的额头,“哪来的小花猫,何况2018年了,你爸妈呢?” “没在” 又对峙一会儿,想了想是不是该交给物业,又多想了一次,如果是他,会怎么办呢? 起身,回了厨房,盛了碗白粥,剩菜热了热,看她几次,站在厨房门口的瓷砖上,小手缩进袖口,怯生生的,不敢向前。 “啧,快赶上小饭桌了” 饭菜齐全,向外拉了拉椅子,拍拍椅垫,看着她说,“来吃饭” 小小身子向前倾了,舔了舔嘴唇,却又忍住。 皱起眉,“最后说一次,过来吃饭,你别让我费事” 立即被吓得小跑两步,爬上椅子,半蹲着,对着那白粥猛吃。 筷子指了指两样炒菜,“慢一点,别光吃饭,就菜吃” 脸从粥碗里露出来,小心翼翼看我一眼,抹了抹鼻子,细嚼慢咽吃起来,那吃相倒有模有样了。 趴在桌上,侧脸看她吃饭,下巴缩在胳膊里,“饭凉没凉?” 小姑娘摇摇头。 又皱起眉,轻轻问,“会说话么?” 咬了咬嘴唇,缩着肩膀好像鹌鹑,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没凉” 拍了照片,情况告诉了韩一,他问物业要了电话,联系了小姑娘的父母,具在外地,语气不耐烦。 又联系奶奶,说是去爬山了,拜托邻居照顾云云。 看着一串串文字,抬头去看那女孩儿。 吃饱了饭,明显状态好转,悠着小腿,领口几块污渍,手背擦着嘴角,看着我笑,有点可爱。 轻轻叹气,心情莫名。 这是要当一天宝妈么。。。 有打孩子的经验,却没有陪孩子玩的经验。 打开了电视,随意找了个儿童模块,找了许久,都只能免费看第一集。 好在她也不挑剔,老老实实坐着,一遍一遍的单集循环。 每次到片头曲都站起来蹦蹦跳跳。 来到厨房,预热烤箱。 缓开了黄油与细砂糖打发,加了蛋液搅拌。 筛入面粉与盐,用刮刀翻拌成无干粉的软糯面团,切了几块,大概弄成矩形模样。 摆满了烤盘,抽空看了看客厅专注于电视的小孩,按了启动。 饼干边缘逐渐染上金黄,浓郁的黄油香气弥漫开来。 小姑娘闻到香气,连滚带爬的跑来,凑上烤箱窗口,盯着那一块块产生变化。 她转头和我说,“这个是这个,这个是那个” 噗嗤笑了,“什么这个那个,想吃吗?” 超可爱的咧咧嘴,“想吃~” “那应该怎么说?” “谢谢阿姨” 满意的点点头,“有什么想法要说出来,记住没” “记住” 把她拉远一点,反复叮嘱了热和烫的区别,还有小狗蹄子被烫熟成小鸡爪子的关联,果然被吓得躲到椅子后面去了。 戴好了隔热手套,开了烤箱门,热气翻滚。 烤盘丢在案板上,凑上去看看成色,就只等冷却了。 等待的滋味是难熬的,口水不断的流在毛衣上,没办法,垫了两层纸巾,转瞬被打透。 试吃一个,温度行了,转身看她伸着两只小手高高的,就笑着选了三块饼干摆上去。 小女孩如获至宝的咬了一口,眼里满是小星星,看我的目光都是崇拜。 坐在椅子上,看她吃得香香甜甜,心里也满满的成就感,笑着向她自我介绍,“我叫刘莎,你叫什么名字?” “泥小糖~” 还有泥姓么? 哦,李小糖。 第58章 过来人 侧躺在沙发里,夕阳落在身上,顺便把客厅的墙壁染成粉红。 电视里播放着寒风呼啸的冰原、滑稽的企鹅、捉鱼的北极熊,羊角辫跪坐在前面不远的毯子上,乖巧又专注。 看着她的侧脸,嘴唇习惯性抿着,睫毛偶尔翕张,阳光在她鼻尖凝成淡金色的圆点,肉乎乎的脸颊泛着婴儿般的绒毛光晕,发丝一根根的飘舞,忽然觉得可爱,想起我的白猫,又稍稍伤感。 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小糖从地上爬起来,躲在我身边,拉着袖口。 听到交谈声,站起来,松垮的睡裙被小姑娘扯得很长,无奈,只好伸手牵着。 韩一在门口换鞋,把豆腐和蒜薹放在厨房,望向我一眼,和小糖打了招呼,让开位置,门外站了个大娘。 格子衬衫,粉色体型裤,颧骨高高的,眉毛锁着,眼睛小而狭长,整体是个不喜欢的观感。 看见躲在我身后的小姑娘,转了个笑脸,伸手招了招,“糖糖,和奶奶回家” 又打量她一次,转头看着小女孩问,“是你奶奶?” 点点头,身子又向后躲了躲,“是” “不想回家?” 摇摇头,“不想” 抬头看了看韩一,韩一有些疑惑,待看到躲在我身后的小糖,便了然,然后为难。 确实为难,奶奶的孙女不喜欢奶奶,倒更喜欢相处一日的陌生的,我。 手指被她用力捏着,生怕交出去似的,我就也下意识的握紧。 看着韩一站在门前做本就没有道理的交涉,心中有些愧疚,也有些感动。 说了许多好话,大概说吃完晚饭就回家,左右是邻居,放心云云。 那老太大约见孙女不亲近,多少有些损脸面,又见韩一那笑面虎的嘴脸,没处发力,终于只撂下狠话,瞪了小糖一眼,“吃完饭就回家!” 关了门,韩一走过来,看看我,抱着脸蛋亲亲,又蹲下去打量小糖。 小糖自然不依,左边躲到右边,老鹰抓小鸡一样绕了半天。 他故意抓不到,故意摔倒,故意哭唧唧。 小糖却笑了,从咯咯笑到哈哈笑,却是我从小到大也未经历的光景。 晚餐是煎豆腐,肉炒蒜薹,三碗米饭。 厨房的餐桌是双人的,只好在侧面临时加了个座位。 一边吃饭一边聊日常的画面,配上合胃口的饭菜,小丫头全程挂着笑容,乖乖巧巧。 饭后韩一找了个鞋盒子,剪成圆形,两人又玩起了飞盘。 我削了苹果切块,山楂去核切片,烧开了水,一齐丢进珐琅锅里面煮。 端着苹果山楂水来到客厅,两人在下五子棋。 目睹韩一拙劣的让子,皱了皱眉,小姑娘笑起来却如花儿一样。 想起小时候每次赢了二小姐,她趴在被窝里哭泣的场面。 喝了果汁,拆了新牙刷教她刷牙,涂了香皂教她洗脸。 其实都会,只是细节差很多。 都能听懂,只是少个肯交流的成年人。 晚上八点,敲门声响,这次没有挽留的可能,糖糖知道,我也知道。 眼见那光迅速黯淡在眼中,一步三回头走向门口。 韩一笑着刚要开口,我却忍不住先说了句,“小糖,常来玩” 看着他了然到玩味的笑容,脸红了红,小姑娘却开心的点头应下,挥了挥小手,“叔叔阿姨再见!” 大门关闭,那老太也未说一句话。 深夜,心中莫名空落落的,睡不着,轻轻叹息,下一秒感受到他凑上来,被伸手拉入怀里。 彼此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问他,“如果我永远不要孩子,你会不会有一天离开我?” 他的怀抱紧了紧,“不会” 叹气,“会不会太任性了些?” 他微笑着,“还可以任性一点” 撇撇嘴,“你就是嘴甜” 他打了个哈哈,“主打一个真情实感呐” 沉默一会,轻轻问他,“你很喜欢孩子” “一般般” “说实话” 点点头,“很喜欢” “我一般般” 他憋着笑,“你之前说讨厌小孩” “。。。我没说过” 终于忍不住,笑起来,连连点头,“对对” 没好气向后拱了拱,“我饿了”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方便面?” “北京的” “一个鸡蛋” “行” 凌晨1点10分,鸡蛋在麻辣汤里成型,下了面饼与菠菜,他拿了两根筷子看着锅。 我趴在椅背上,光着脚丫,和他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 一如每天下班,他趴在椅背上,看着我做饭一样。 期间那想法一闪而过,吓了自己一跳。 想到种种麻烦与考验,想到并不称职的自己,想到事业、自由、成本。 终于没有与他展开讨论。 香喷喷的面条摆在桌上,举着筷子却迟迟不动。 他挨着我坐下,抱着膝盖,侧着脸,“我读书的时候,想过无数次,我未来啊,人生啊,另一半是个什么样的人” 回神,吃了口面条,含糊的回他,“满意?失望?” “我以为我的婚姻会复制我爸妈的模式,也想过最好的结局是书里写的相敬如宾啊什么的” “然后呢?” 他舒了口气,很认真的说,“然后我忽然发现,那些所谓的过来人,其实根本没来过” 吃面的动作顿了顿,待想清楚他话里的意思,一边继续吃,一边说他一句,“所以你比较懂婚姻?” “我爱你” 听了这话,冷不丁被噎了一下,水杯就推到了面前。 顺了顺,缓了缓,转头看他吊儿郎当的模样,瞪他一眼,心里却是开心的。 “电视也好,书里也好,没有可参照的说法” 摇摇头,看着他说,“也许每人的感受不同呢?” 嘚瑟的晃了晃小腿,“也许呗,反正我挺幸福的,看见你也会想你” “嘁” 忽然凑近,抢了我一口面条,“你呢?想不想我?” 把他的脸推远些,应付一句,“想了想了” 他满意的点点头,“居然想了两次,那一定是非常想了” 无语看着他,“嗯,你就善于逻辑自洽” 更满意了,“不愧是我啊” 白他一眼。 “不要脸” 第59章 异乡人 四月没见花开,韩一却先看见了,在上海。 新接的项目,需要去总部对接,半年。 从春天到夏天,夏天到秋天。 他每日忙碌到深夜,周末也仅能休息一天,没空打球画画,没空散步旅行,就被拘于那固定的区域。 与初识一样的,每日纸短情长的,类似散文的白描,总在结尾处煽情,偶然赶上思念得深了,也流几滴泪。 每次反复的看,却不善于文字表达,只想得一个遥远到无能为力的拥抱。 至于我,倒是更充实,夏天开始涨了工资,也没空写报告了,就只是负责审核。 秋天评上了高职,终于不用起早贪黑。 每日作息规律,养了几盆小花,睡前还做做瑜伽。 也趁着夜深人静马路无车的功夫,去试开了小白车,终因嫌弃麻烦而放弃了每日开车上班的念头。 周末偶尔去看看韩一的父母和他姥姥,去二小姐的画班坐坐,去三小姐的单位看看,去看看小姑姑,看看奶奶,去老房打扫卫生。 也很偶尔的,爸爸来送过两次饺子,妈妈却未见过了。 转眼过了九月,气温骤降。 窗外下着暴雨,玻璃挂着成片的雨水,水痕接连不断的流淌下来,漆黑的仿佛世界末日。 披着毯子坐在客厅,剥着核桃,看着新闻。 注意力不在新闻,却也不在核桃。 手机震动,来了电话,接通,听他语气激动的,“确定了,国庆前回去” 脚趾下意识鞠起来,嘴角起了弧度,心跳也加快,“那几号回?” 对面哈哈笑着,“九月二十八日左右,买好了票再告诉你” 手指拨着核桃壳,在桌面旋转,“回来还忙么?” “忙呀,然后还要经常去天津呢” “哦,那也还是尽快回来罢” 挂了电话,趴在窗台。 外面的雨又大一些,楼下那柳树不断招摇,对面二楼的花盆沿着导水槽一路滑稽的翻滚。 昏黄的路灯一盏盏,灯光处可见细密的雨丝,灯柱纹丝不动的矗立。 想起那次与他在雨中的奔跑,也的确是第一次的。 那次从坡上跑到坡下,浸透了亚麻裙子,小布鞋也贴着脚面,彼此狼狈不堪的,心情却大好。 那天的雨也这样大,硕大的雨滴斜斜的砸下,我们挽着手,好像大海里拴在一起的两艘小船。 那时还在老房,那时还没买车。 想起他的拥抱,还有屋檐下的吻。 心里无限甜蜜着,连带窗外的雨也一同可爱起来。 手机震动,亮起,看了一眼,忍不住笑,抬头看看那雨幕,慢慢走回客厅,倒了杯花茶,端着坐回沙发。 选了个舒适的姿势,喝了口茶,打开手机,仔细读了起来。 “行李箱吞下最后一件衬衫时, 拉链齿间卡着半片梧桐叶, 这是第三次把写给你的情书揉成一团, 文笔离我对你的思念还太过遥远。 魔都的风总爱翻找口袋, 这里也不太喜欢太阳, 反正夜里灯火辉煌, 更衬托我的孤寂。 江南古镇的模样未变, 站在街道中央, 却再不是读书时的心情。 那时我只有自己。 现在我只有你。” 第60章 国庆前 九月二十八日,皱着眉,圆珠笔在手中旋转,听那汇报的小姑娘滔滔不绝。 即便漏洞百出,还是要给她合格,因为运作过了。 讨厌这种规矩,却也无力打破,自不会因此苦恼。 我的苦恼,是因为不能去机场接我的丈夫。 下午两点,会议结束,等不及寒暄,匆匆与众人告别。 沿着那长长的阶梯一路向下。 一边走一边看着留言,思念不断流淌着,心跳加快,忍不住的笑容。 迎面走来一对夫妻,女人长风衣小皮靴,淡妆丸子头,男人呢子大衣,瓜皮帽子,戴着眼镜,肩膀坐了个小姑娘。 男人笑着滔滔不绝,小姑娘咿咿呀呀的学话,女人低着头微微笑着,其乐融融。 擦肩而过,转头看了看那三人的背影,仿佛也被那幸福感染,忍不住微笑起来。 继续走着,路过橱窗,被那没有毛的猫吓到,然后是熟悉的黑猫与白猫。 还有正在翻书的他。 推开外门,风铃叮叮当当的响,招待说了一半,他挥着手,“这里这里” 未及落座,被他抱进怀里,空间有限,只能原地转了两圈。 邻桌的大叔一边点头一边笑着对他说,“老弟,新婚吧,感情挺好” 韩一得意的笑,“恋爱十年,结婚四年半啦” 对面有些意外,然后是佩服,向我们伸了伸大拇指。 异地时他有说不完的日常,我总是倾听。 见面了,彼此都有说不完的话。 事无巨细的,一件事一件事的说下去。 喝了口咖啡,笑着和他说,“明明回家慢慢说就行,非要在这里说” 他也笑,“回家就忍不住动手动脚了” 白他一眼,“不要,没来暖气呢,很冷” “啊,那不行开个房去吧” 红了脸,忙转了话题,“你什么时候去天津?” “和之前一样,陆续得去,大概两周一次吧” 又聊一会,开始研究晚上吃什么的终极人生难题。 晚上,坐在沙发里,一边泡脚一边看电视。 他翻着地图有些苦恼,“十一去哪好呢?” 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眼睛眯着,声音慵懒,“随便吧” “去厦门?鼓浪屿” 摇摇头,“热” 他拿给我看火锅的照片,“唔。。去成都?火锅好吃咧” 想了想距离,“太远。。。” “诶,西安呢?古建筑还有小吃特别多” “。。。”,摇头。 “那去日本?” “。。。”,摇头。 “韩国?” “。。。”,摇头。 他长叹一口气,“到底想去哪里嘛?” 无所谓的说,“就在家里呆着也行,就咱们俩” “那开车去附近海边找个小城市待几天?好不容易一起休假” 抬眼看他,发现倒没什么阴谋的样子,便点点头,“听你安排吧” 睡前给我读了两篇文章,这习惯也是搬家后开始的,其实也是工作不那么忙了才能实施的。 写文章的虽也不是什么名家,仅是他认识的几个文学爱好者的作品。 文笔极有情感,只是遣词过于华丽,读来拗口,听来勉强接受。 想着十一旅行的目的地,周边几个小城,两百公里以内,选择倒也不算多了。 想着事情,迷迷糊糊刚要睡去。 就被他掀了裙子。 第61章 老人家 九月二十九日,开始放假了。 第一站是他的姥姥家。 爸爸在给姥姥栽花换盆,妈妈和老舅在包饺子。 低着头,把玩着姥姥的银镯子,余光瞥见蓝色格子床单,与我奶奶床上的一样。 韩一低眉顺眼的,与我一同听姥姥讲故事,姥爷坐在轮椅里旁观——去年摔了一次,便站不起来了。 姥姥的嗓音细腻温柔,却又夹杂着严厉,有种迷人的矛盾感,讲的内容却与温柔无关,就又是一处矛盾。 “日本人来的时候,爸爸把我和兄弟姐妹藏进了船帆里,眼见那钢刀插进了泥土里,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不知算幸运还是不幸,日本人需要会开船的,只掳走了我爸爸,放过了我们。 那时的冬天很冷,靠着家里的积蓄硬扛着,许多人勉强活到开春,许多人没活过去。 那时常做白菜与茄子,有一阵买不到豆油,煮一次菜的油还要撇出来放在碗里,下次再用。那点豆油反复用的,几乎没了香味,却还有人来借的。 我们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我成年,等到抗日胜利,爸爸也未回来” 第一次听到这些,有些新奇,也想验证一些想法,就认真提问,“那时的人,和现在一样么?” 韩一疑惑的看向我,大约不懂。 姥姥笑了笑,自然是懂的,“聪明人太多,多数跑了出去,笨的人也多,很多活不下去” 点点头,“于是少数聪明人带着多数有些小聪明的人” 姥姥笑起来,这次是真的开心,“我的孙辈没有你这样聪明的,当了孙媳妇也好,也是我的宝贝孙女” 被姥姥说得脸红了,热腾腾的,看了她几次,有些佩服,又小声问,“有人说儒道法不好” “咱们之间呐,确实有些看不见的东西,盘根错节,蛛网一样。风和日丽的时候让我们觉得不自由,生死存亡的时候又能把大家编织成巨大的力量,很多事不能用好或不好来解释,对不对?” 红着脸,点点头,脑子里飞速旋转消化。 肩头仿佛被先生敲过,酥酥麻麻的。 韩一追问着,想听些温柔浪漫的事,七拐八拐便讲到与姥爷的初识,“我爸爸在江中撑船,我坐岸边,赤着脚,踩在水中,手里拿着本书在看。你姥爷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过来,扛着两袋米,旁边跟着的是姥姥家以前的邻居。你姥爷朝我望着,一直盯着看,有这么看别人的吗?” 姥爷咳嗽一声,随口搭腔,“别瞎说,我是看你裙子好看” 姥姥没理他,继续和我们讲着,“后来他回家了,这事儿吧,我也没太放心上,没想到几天后收到了一封信” 韩一眼睛圆圆的都是笑意,“信?姥爷写的?” 姥姥抬手拢了拢头发,笑眯眯的说,“对,你姥爷写的,第一次的署名是:江边扛米的我” 姥爷在一边咂咂嘴,脸转到了另一边。 韩一迫不及待的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们互相写信,大概半年,又认识了邮局的小余” 姥爷搭腔,“邮局那小子就是隔壁老余头,小时候抱过你,嗯,就是前几年去世那个” 姥姥顿了顿,继续说“再后来,你姥爷的家人来提亲。再后来,打仗了。” 我皱起眉,大约猜到,还是问了出口,“打仗?” 姥姥微笑着,看了姥爷一眼,“是啊,打美国人,你姥爷要去参军” 韩一向前探着身子,“太危险了吧” 姥爷不屑的吹吹胡子,“老爷们大不了人死鸟朝上” 韩一白了姥爷一眼,“不是吧,你要是出事了,姥姥怎么办?” 老头笑着说,“你姥姥哇,当时就一句话,先把婚结了再走” 把婚结了再走。。。 就好像外面下雨,丈夫出门,随口叫他,“带着伞再走” 姥姥看向姥爷,这次倒有许多温情,点着头,“当时心理是做了你姥爷回不来的准备的,真那样了,这辈子也就这样过了。后来得到他负伤归来的消息,再后来见面已经是几年之后了,那时他28岁,我27岁” 思索一阵,再看姥姥,又是不同的感觉了。 是个,大女子呢。 姥姥想到什么,又继续说,“小的时候,咱们这的冬天比现在冷得多,经常拉开门,看到一道雪墙,那时无聊,就喜欢看书,很多书都是邻居一位阿姨送的” 姥姥喝了口茶水,抚了抚大腿上的裤褶,继续说,“只记得她家有很大的书架,书架摆满了书,算是童年的图书馆吧,一直安安静静的两人,直到你姥爷来了,于是原本宁静的读书日常变得吵闹起来” 听了这话,忍不住抬头看了眼韩一,他也恰巧望向我,撅嘴一个飞吻。 姥姥姥爷看在眼里,大约习惯他的不正经,也大约那不正经本就来自姥爷,便都没什么反应。 韩一抓着姥姥的袖子追问,“再然后呢?” “你姥爷不懂文学,也不喜欢文学,就自顾自的与我唠叨他喜欢的事,什么又抓到了几只麻雀烤了吃,什么鞭炮炸了青蛙的窝之类,隔壁的阿姨往往推推眼镜,笑眯眯得看着我们” 韩一有些疑惑的问,“后来那个阿姨呢,没听你们说起过,搬家了吗?” 姥姥遗憾的摇摇头,“她被害死了,有人说她是日本人的老婆,其实只是终身未嫁而已” 平静的语气递过来最意料之外的刀子,姥姥和姥爷却习以为常的模样。 “她的书后来都给了我,关于她的记忆也在我脑海里,所以我活的越久,她也就活得越久”,姥姥抚着皱得不成样子的旧书说完,有些疲惫的躺在床上。 我与韩一识趣的推门出来,剩姥姥与姥爷独处。 大约因为又是一年国庆,也大约因为姥姥知道许多记忆没办法一直保存下去。 便说给我们听,也说给她自己听。 新栽的花矗立在窗台,新包的饺子入了锅。 想到老人家讲过的,那些关于让人不自由的限制,那些关于好与不好的判断。 今日听得的历史,与书本里读过的,很不一样呢。 第62章 济南 计划的海岛旅行改成了济南,一来参加他大学室友的婚礼,二来去他母校走走看看。 下了飞机就感受到炎热,天空灰蒙蒙的,他胡说是黄河沿岸起的风沙。 自然不信。 没带什么行李,就背了个书包,放些换洗的小件,赶路轻快。 随着人流涌出,韩一走在前面,四处张望着,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傻气的模样,大约压不住挚友重逢的喜悦。 远远看见有人招手跑过来了,韩一笑着回头看我一眼,就向那人跑去。 那人的脸圆圆胖胖,身材很高很壮,牛津鞋,沙滩裤,跨栏背心,超大的墨镜挂在脑后,大笑的时候脸上两块肉会翘起来,有些搞笑。 韩一向我介绍着他,“大学室友,阿琨,黑龙江人” 又向阿琨介绍我,“爱妻,刘莎莎” 阿琨伸手打了招呼,笑着说,“弟妹,不好意思,错过了你们的婚礼,当时不在国内” 嘴上不好意思,语气里却无半分歉意,那笑容也很欠扁。 一起向前走一段,才看到他的车,超大的轮毂,坚实修长的车身,是不认识的品牌,只从聊天里面知道这车叫300c,二手的,油老虎。 他们坐在前排聊天,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景色从荒凉到繁华,走过两条高架路,两侧的树木变得粗壮高大,房屋却变得矮小。 大约是旧城区。 转了个弯,路便一直向上延伸,直到看见那高大的佛像,右转,竟进了小区。 停好车子,跟着阿琨走进了单元门,这里是新房,可也是老房。 读大学时阿琨的爸妈就买了这房,权当投资。 进了电梯,阿琨和韩一不约而同的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和我说,“进屋坐下了再解释,一两句话很难说清楚” 房门打开,硕大的客厅,右侧摆了个桌球案台,左侧是餐厅与厨房。 上了台阶,是两侧的南向卧室。 还有个双卧连通的露台,可惜堆满了杂物。 找了沙发坐下,阿琨拿了饮料,韩一已开始讲述了那段过往。 大四暑假,韩一与阿琨在这里住过两个月,每日买菜做饭,打打篮球,也算逍遥。 一次韩一出门,见到卖米的,刚好家里的米也吃光了,就想着买了一袋。 只是对五十公斤没什么概念,买了之后扛在肩上走,每走几步就休息一会儿。 终于到了单元门口,太过心急了,扭了脚,摔了跟头,大米滑出去好远。 万幸是那米摔了一下又滑出一段竟也没散。 不幸的是扭脚严重,不能走了。 阿琨笑起来,韩一缓了缓情绪,继续说,“抬头看看左右没人,就拉着那袋大米,爬进了电梯。进电梯好好的,电梯门开,外面站个老太太,给那老太太吓得,以为我头掉地上了” 说完俩人拍着大腿笑。 想了想那场景,惊悚有余,搞笑不足。 无语的咬了咬嘴唇,继续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被阿琨背着下楼,去医院打石膏了”,韩一喝了口饮料,又补一句,“还好没骨折,哈哈哈哈” 第63章 母校 参加婚礼的同学们陆续到了,有独身前来的,有成双成对的,也有一家三口的。 饭店里坐满了两桌,开头聊了会儿婚礼的细节,多年不见的众人还有些拘谨,两杯酒下肚,便纷纷聊起学生时代的过往。 酒过三巡,韩一不胜酒力,早早趴在桌上了。 看着眼前觥筹交错的场面,耳边是超越同学范围的吹嘘与聒噪。 无奈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感觉手被握住,才发现他透着胳膊的缝隙在向我做了个鬼脸,还未反应过来,他就弓着身子作呕吐样拉着我跑。 阿琨劝开准备拦路询问的同学,“不用不用,他媳妇陪他去就行,吐出来就好了” 顺利走出酒店,身边男人弯着的腰也直起来了,看着我,笑嘻嘻的模样。 哭笑不得的和他说,“你呀,和同学怎么也这样虚头巴脑的” 他一边拉着我向外走,一边回头张望,待走远了,才摆摆手,打了个哈哈,“真正关系好的也就那两三个” “哦?两个还是三个?” “两个,有一个算不算,那得看他,哈哈哈” 仰着脸,看着他,皱皱鼻子,“你可真是奇怪” 随他过了马路,KFc买了两杯咖啡,去酒店办了入住,又牵着我的手走出来。 夜风吹着发丝飞舞,近处与远处,皆是陌生又熟悉的霓虹。 左右看看,疑惑问他,“去哪里?” 他笑笑不语,扫了两辆单车,一人一辆。 他在前面,我在后面。 不如他熟练,骑的歪歪扭扭的,适应一会儿才好。 穿过几个路口,新的街角,一棵棵树上缠绕着彩灯。 他在我身边慢慢骑着,随口聊天,“我在天津时,也是这样骑单车,不知道想去哪,就是骑到哪里算哪里” “济南和天津哪个好?” 他认真想了想,“我在这里读过书,所以还是这里好” 骑在高墙下面,他指着说,“墙后面是趵突泉” “哈?好像和书里的。。。” 他哈哈笑着,“名不副实是吧,我第一次看到那小不点的泉眼也是这样想,还骗了我二十块钱门票,不知道现在多少钱” 抬头看看那普普通通的围墙,以及穿墙而出的爬山虎,还有头顶出墙的绿盖,大约猜到他看到那“小不点的泉眼”时究竟有多么失望。 走过蓝色地标的广场,他拿着手机追着我自拍合影,结果只留几张模糊的影子。 又两个路口,停好车子,向台阶下面走。 看着水流,以为是上海见过的那种小河,却听他说,“这是正宗的泉水,可以喝的” 安静的夜色,散步的行人,古树与流水。 是与灯火辉煌全然不同的感受。 一个让人忍不住赞叹,一个让人心中安宁。 他挽着我的手,越向前走,越甩得高高的,开心的像个孩子。 “读书时啊,看见谈恋爱的,就想象一下,将来我要是和对象一起来这里走一走,那可真是太美了” 看着他笑,“现在呢?什么感觉?” “有种还了愿的。。。时光错乱的感觉” 继续向前走,直到看到一泓潭水。 有人提着桶子打水,有人坐在水边拍照,有人带着孩子跑闹。 坐了一会儿,吹了会儿晚风,又笑嘻嘻的拉着我出发。 “去哪里?” “我的大学” 第64章 散步 晚风吹起长裙,灯光下马尾随着步伐左右摇摆,旁边是他的影子,左右不对称的衬衫领口,散乱的袖口,单手插着口袋,吊儿郎当的模样。 走过图书馆,他与我说,“开学的时候在这里开的迎新会,外语系小姑娘还给我传了张纸条,问我处不处对象” “你怎么说?” “我看她不好看,就说已婚不处” “你可真讨厌” 走过外语楼,他与我说,“第一节课就是英语,站在这个路口问学姐外语楼在哪,学姐笑着说傻弟弟旁边就是” “啧啧,还是想让我夸你帅是吧?” “本来就帅” 走过食堂,他与我说,“大三时在食堂吃饭,也被搭讪来着” “知道啦知道啦” “这次的很好看,但是我要毕业了,也不留在济南,就不耽误人家了” “这次是让我夸你有责任心是吧” “是是” “有责任心,真好” “嘿嘿” 走过篮球场,他与我说,“那时候天天逃课,就在这里打篮球,下雨的时候也打,浑身湿透也不感冒,不像现在” “现在是沾衣十八跌” “那也不至于” “一会脑袋疼,一会尾巴疼” “尾巴根儿,尾巴根儿” 走过大澡堂,他与我说,“那时候就喜欢看小姑娘,洗完澡湿哒哒的” 白他一眼,“流氓” “是是是,是流氓” 走过大橱窗,他指着一处石砖与我说,“这里是练舞蹈的,冬天就买了烤地瓜在这坐着看,夏天就买个西瓜和阿琨一起在这坐着看” “。。。你说了半天,大学也没读书呀” 他听了这话,摸着下巴想了好久,“。。。好像确实只有找别人答到的记忆,哈哈哈” 沿着红砖小路慢慢散步,偶有学生擦肩而过,提着暖瓶的,提着水果的,抱着书本的,三五成群勾肩搭背的,一边走一边拍着篮球的。 两侧翻新的宿舍楼,一盏盏灯火里不同忙碌的身影,仿佛众生相。 挽着手散步的我们,与那一对对情侣相同,却也不同。 他们是情侣,我们是夫妻。 走在操场的草坪上,他仰头看着月亮,笑着说,“我说过在公司忙碌的空档时,常常想你,其实在一起时也会想你” 突如其来的表白,乱了下呼吸,脸也红了红,沉默着,低着头,草坪里找不到石子,就只做了个踢一踢的动作应付了事。 他果然凑过来追着问,“你呢?” “我什么?” “想不想我?” 点点头,“还行” 他向前走几步,转身,单膝下跪,手里变出一朵小花,“刘美丽,咱俩结婚吧” 抿了抿嘴,抬脚踢了他一下,“白痴”,转身就走。 路过的几位不明所以的同学交头接耳,韩一哭天抢地的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叫,“刘美丽!一千万的彩礼我给不起啊,刘美丽!” 演技太过浮夸,几个小姑娘笑成一团。 散步的人停了脚步,慢跑的人跑得更慢些。 无数眼睛汇聚过来,心里尴尬,便有些火大。 指着面前的草坪,气嘟嘟的对他说,“你给我滚过来” 他蹦蹦跳跳的过来,重新单膝跪下,“刘。。。” 没等他说话,一把抢走了小花,一边走一边没好气的说,“同意同意” 他拍拍膝盖不存在的灰尘,四周作个揖,“感谢各位老少爷们儿,回头请各位喜酒” 然后就一边追上来,一边在后面“刘美丽,刘美丽”的聒噪。 走在前面,步履匆匆的,表情假装严肃,内心真的甜蜜。 第65章 目光 回酒店的路上,阿琨给他打来了电话,简单问候,嘱咐明日不必一起奔波,左右也无特殊环节,叫我们直接去酒店就好。 第二日仍早早起来,洗漱一番,整理了被褥,一起去酒店吃了早餐。 回来翻了会儿书,被他拉着出门散步。 单手插着口袋,单手挽着,走在晨光里。 天边是一条条浅粉色的云。 小道,弄堂,石板桥。 混杂的车流,匆匆的行人。 路口,街角,桂花香。 朝阳越过建筑的顶部,阳光由浅到浓,落在树与墙上,投出了更深刻的调子。 走过路口,走过公交站,左转右转再右转。 翻了翻地图,距离婚礼的酒店两公里,他看着我笑,“打车还是散步过去?” 看看时间,看看太阳,晒得有些热,风却凉爽,不答话,握着他的手继续向前走。 一棵棵梧桐立在两侧,酒店耸入那茂密的树冠里,顺门前的牌子指引,找到酒席的楼层。 远远看见一个寸头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在门口登记收份子。 走近了看清昨晚聚餐时也在的,韩一的另一个室友,小湖南,他们叫他,小海。 韩一笑着张开手向他走去,拥抱一下,笑闹一会儿,递上了红包,转头找我,拉着小海向我跑过来。 “昨晚人太多,来不及介绍,这是小海,这是我爱妻,刘莎莎” 小海有些腼腆,笑着点点头,“久闻大名啊,弟妹” 被韩一打了下头,“什么弟妹,叫嫂子” 对小海笑笑,“也常听他提起你” 韩一左右看看,“昨天就想问,女朋友咧?” 小海摊摊手,无奈的说,“不跟我来杭州,只好分手了” 韩一拍了拍他肩膀,“说明不是真爱,肯定还会遇到的” “希望吧” 小海指了指同学那桌,就又去忙碌接待了。 与韩一在落座,一些客套寒暄。 他擅长,我觉得无聊,随意看向舞台,穿白纱丸子头的小姑娘,拿着戒指盒,在和他妈妈排练。 耳边混杂着交谈与音乐的噪音,脑子有些放空,目光追着那女孩,也追着那位妈妈,觉得温柔。 某一刻被韩一握紧了手,手里被塞了个巧克力,看着他笑笑,他拢着手悄悄说,“你要是不喜欢,咱们就出去转转,等敬酒了再进来就是” 听他这样说,心里开心,却轻轻摇头,“可以坚持,等婚礼结束吧” 他无所谓的哈哈笑着,“没事儿,忙着婚礼,哪还能在乎谁在谁不在的” “你最好的朋友结婚,还是看看吧,我就是有些无聊,也不至于呆不住” 他笑着点点头,“嗯,好吧,不舒服了咱们就走” 宾客将要坐满了,门口一阵喧闹,新郎新娘到场,挽手站立在红毯的入口,模样般配,神情放松,不时与各自的亲友团挥手打招呼。 主持人说了许久的开场白,幽默却啰嗦,新郎新娘的戏份,双方父母的戏份,各种仪式,好像在演一场话剧。 环顾在座众人,同学们整齐划一的望着礼台上的新人,有找机位拍照的,有站得高高录像的,有微笑的,有沉思的。 包括站在台下握着戒指盒一脸紧张的白纱女孩儿,注意力全在这场婚礼中。 倒是那些亲人,只对桌上饭菜感兴趣。 转头看向韩一,本想聊两句想法,发现他也没有望向婚礼。 他一直在看着我。 眼睛反着射灯五彩的光,满是柔情。 第66章 疯了 济南住一晚,威海住两晚,乘船到大连,走走看看逛逛吃吃,十一假期就这样过去了。 回了家,同时回到工作与生活的日常模式。 不反感,全然无假期后工作的痛苦,而且更惬意舒适。 他又跑了几次天津,我做了两个项目,过了元旦,就是新年。 周末的早晨,原计划与韩一去采买年货的,路上接到二小姐的电话,也不说具体事情,只是哭哭啼啼的让我快去小姑姑家。 让韩一在下个路口调转车头,一路飞驰。 彼此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路沉默着,严肃着,脑海里禁不住胡乱假设,又不停劝着自己不要多心。 停稳了车子,他推开车门,未等下车就被我拉住了袖口。 深呼吸几次,向他点点头,他也拍了拍我的手臂。 所有事都得一起面对。 进了单元门,未走到二楼,就听见瓷器摔碎的声音,碎片从门口飞到楼梯上,细看是盛米饭的白瓷碗。 二小姐和三小姐躲在门口,爸爸和老叔在与人推搡撕扯,下一秒认出那人。 披散着头发,目光呆滞,疯疯癫癫的。 是我亲爱的姑姑。 三小姐抽泣着说了前因后果。 将要过年,姑姑去山上扫墓,大约悲痛欲绝,受了巨大的刺激。 维系了一年的,脆弱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从目光呆滞,到疯疯癫癫,然后乱扔东西。 三小姐没了主意,家人们逐一到了,却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硬来。 打了急救电话,十五分钟上来,几个白衣服按住小姑,一针镇定剂下去,然后把小姑塞进了轮椅里。 第一次去精神病院。 电影中看过,所以有些心理准备,但还是准备得不够充分。。。 上楼的电梯里面放着舒缓的音乐,好听到毛骨悚然汗毛倒竖。 一脚踏入那个空间,房门在身后关闭,仿佛一切的一切戛然而止,似乎是从一个世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护士们的笑脸,病号们空洞的眼神,木讷的神情,缓慢的动作,一切的一切,都说不出的诡异,即便是窗外的天空,看起来都是灰蒙蒙的。。。 转头看向三小姐,见她不知所措的四处张望,捏着小姑轮椅扶手的关节发白了起来,眼中满是泪水,紧咬嘴唇。。。 一行人停下脚步,所有人都踌躇着。 低头看着一会清醒一会迷糊的小姑姑,心里不是滋味。。。 韩一,二小姐,三小姐,爸爸妈妈还有老叔,一个个都没了主意。 轻轻叹了口气,扶着三小姐的手,停下了轮椅。。。 “投票表决吧,同意小姑姑住进来的举手” 所有人互相张望。 妈妈叹口气,说“你来张罗吧,听你的” 点点头,目光坚毅,“那咱们回家” 跟医生说明情况,开了一些安定的药物和抗抑郁的药物,确认好了危险性,医生同意回家观察几天,所有人才放了心。 帮小姑姑系好鞋带,抱着她说“小姑姑,咱们回家” 小姑用低沉的,有气无力的嗓音挤出五个字,“不要。。。离开我” 第67章 起念 窗外炸起一朵朵烟花,映红了二小姐和三小姐的脸庞。 两个妹妹伏在沙发上熟睡,头发乱糟糟的,几日未洗。 男人们帮不上忙,好在家里女子很多,劝走了长辈,也安排韩一回了家,去安抚两边的老人,和他们一起过年。 悄悄用抹布擦了地砖,丢了垃圾,推开门,小姑坐在黑暗里,眼神愣愣的,偶尔对视一瞬,心底危机感大作,额头酥酥麻麻。 吃了一周的药,有些好转,却也有限,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复诊时医生说未伤及根本,除了用药,也只有关怀与爱让她慢慢释怀。 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大约觉得眼熟,诡谲的笑了笑,表情又有些谦卑,下一刻又严厉。 拿了温热的毛巾给她擦了擦脸。 小姑姑从躲闪到接受,目光渐渐清明,流下两行泪水,有些抱歉的看着我,又不敢看我,轻声细语的说了句,“对不起啊” 见她难得清醒一会儿,毛巾丢进盆里,下巴搭在她肩上,拥抱着,安抚着,“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我在呢,我在呢” 从呜咽到大哭,二小姐和三小姐闻声夺门进来,小姑看着她们,委委屈屈的,泣不成声,“我想见见他,他去哪了啊?我就想见一见他” 二小姐哭着跑过来拥抱,三小姐原地站着,仰着脖子抽泣。 轻轻叹息着,最近大家的情绪纠缠混杂都跟着到了临界,屋内四个女人刚好是四个不同阶段:读书,工作,已婚,丧偶。 刚想着什么,小姑安静下来,表情有些尴尬羞耻,伸手在床上摸了摸,摸到一片潮湿,她也疑惑的问了句,“我怎么了?” 问完这句,又似散了心气儿,眼神直勾勾的,面如死灰。 两个妹妹止住哭泣,新的循环来了,一齐努力,换上个新的拉拉裤。 小姑姑呢? 就好像个,活着的,温热的,木偶。 深夜,安排三小姐睡在客厅休息,我与二小姐关了门在卧室陪着小姑姑。 睡在中间,妹妹在右边,姑姑在左边,看着窗外的灯笼与烟火,苦笑一声,“小时候过年,我们也一起睡过吧” 妹妹点点头,“那时候小姑睡中间,我们睡她两边” 轻轻叹息,“怎么会这样呢。。。” 二小姐仰着头,眨着大大的眼睛,问,“姐,如果重新来一次,你还会结婚吗?” 想起那傻傻的家伙,轻轻笑了笑,“会啊,还会和你姐夫结婚” “哇,一聊起他,你笑的真好看呀” “。。。有吗” “那如果将来姐夫。。。” 抿了抿嘴唇,轻声说,“希望我走在他前面吧” 二小姐摇摇头,“啧啧,那他好像也活不了了” “可能会难过很久,可能会去很远的地方,不过啊。。。一定能活下去的” 沉默一会,二小姐用更小更小的声音说,“不如三小姐的身世。。。” “嘘!” 吐了吐舌头,“不说,不说,永远保密” “烂在肚子里” “。。。好” 耳边忽然传来小姑的叹息,“莎莎啊,你给他生个孩子罢” 第68章 向前,向前 “莎莎啊,你给他生个孩子罢” 听到小姑的话,皱起眉,抬眼望向她,对上那愁苦的目光,忽然就理解了。 眼看那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嘴唇动了动,微不可察的声音又说一句,“我都没能给你姑父留个孩子” 二小姐扶着小姑睡下,抬头看了看我,示意去休息一会儿。 一个人站在厨房的阳台,眼前的树枝上压着白雪,除了那昏黄的路灯与暗红的灯笼,到处如黑白默片一般。 心中第一次对自己当初不要孩子的决定产生了一丝动摇,这动摇也不来自于我,倒来自于他。 韩一喜欢小孩子,一直都知道。 也知道他对骨肉血亲之类的说法不太在意,可经历了姑父的离世,刚刚姑姑的话,原本牢固的想法又有些撬动。 为爱人做一些事,哪怕是自己不喜欢的事。 简单的道理,却是违背自我意愿的,也是自己原本不会去思考的选项。 沏了杯咖啡,汤匙在绕着圆圈。 想着事情,却见白色的光照亮了路。 那光由远而近的,一道带来了发动机的噪响,和瘦弱的小白车。 噪音消失,灯光熄灭,车门开了又关。 他提着饭盒,甩了甩围巾,靴子深浅的踩在雪地里,步伐有些滑稽。 持续了24小时的阴霾,在见到他的瞬间消失殆尽。 喝掉了咖啡,轻轻开了外门,留了廊灯。 站在门口,听脚步声自下而上的,直到看到他向我抬手展示着饭盒。 还有咧着嘴,傻傻的笑。 肩膀忽然放松,忍不住长长舒气。 窗外明明万里长夜,心中却晴空万里。 还飘着若有似无的几片云。 他一盒盒展示着,悄然介绍着,“看看,白粥、饺子、青菜、酱牛肉、煮鸡蛋” 见我只是盯着他看,就温柔的笑了,然后一把拉进怀里。 “辛苦了宝贝” 脸被扎了下,抬手摸了摸他的下巴,“怎么没刮胡子?” 他坏笑着,“显得颓废,惹你心疼” 白他一眼,“邋遢” 嘴撅老高,“你也没夸我做的饭菜丰盛” 看了那白粥与青菜,笑着说,“想吃热汤面” “我给你做鱼汤面,之前穷游时吃过的,很好吃” 皱眉,“鱼汤?腥不腥?” 他拍了拍胸脯,“香着呢,不好吃你打我” 天蒙蒙亮,看不见太阳,是淡淡的灰青色。 锅里煮着鲫鱼,香气缭绕。 三小姐坐在桌前吃饺子,韩一端着小碗一边看锅一边喝粥,我剥了颗鸡蛋慢慢吃着。 见那鱼汤熬白了,味道醇厚了,捞出鱼和佐料,下进蘑菇与鸡蛋面,鱼汤的颜色更白些。 坐在桌前,擎着筷子,肚子咕噜噜叫了,鱼汤面才被摆在桌上。 吃着面,韩一坐在身边,笑眯眯的看着。 三小姐忽然抽泣起来,断断续续的哭着说,“我爸给我妈煎好了鱼,也是这么看着我妈吃的” 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细语的说,“替姑父照顾好小姑姑,慢慢会好起来的” 韩一点点头,“时间是记忆的橡皮” 三小姐泪眼婆娑的,“以后我们怎么办?” 看着眼前浓郁的鱼汤,筷子搅了搅鸡蛋面,很认真的回答,“你会长大,会结婚,会生子,小姑姑会康复,会变老,我们都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第69章 想好了么 三小姐休了长假,每日照顾小姑姑的起居。 我与二小姐下班后轮流去看护。 读书的坚持遵医嘱按时吃药,老人家们开始捞偏门。 比如祈福,比如找大仙,比如贴黄符驱邪。 无论怎样,小姑姑正常的时候越来越多,发疯的时候越来越少。 转眼天气渐暖,不断药的情况下,没有犯过病。 复诊过,医生说可以延迟吃药间隔,减少药量了。 只是经过三个月,小姑姑似乎转了性子。 换了个人。 之前温柔淑女的,现在絮絮叨叨。 之前习惯依赖别人的,现在有些主张,也开始考虑三小姐的未来了。 窗外飘起了柳絮,鼠标敲击着,电脑屏幕里的画面不断转换。 小姜老师凑过来,看了看内容,忽然惊呼,“你准备要孩子了?” 被她吓得坐直一些,翻了个白眼,“只是看看” “啧啧啧,果然不能相信丁克的话” 转过了头,不理她。 喝了口咖啡,盯着网页上的孕检流程愣神。 心里想着,无论要不要,就当是体检了罢。 和韩一约了时间,选了个周五的下午。 他本以为是常规体检,路上还聊着晚餐的事情。 待看到医院粉色的外墙,他惊讶的扬了扬眉毛,张了张嘴巴,却未说破,态度小心翼翼的。 脸红了红,也默契的不提细节,只是登记,提交证明,走流程。 他去了男士区,离开前,转头看了我一会儿,以为终于要说什么,却也终于什么也没说。 走过来拥抱了一次,吻了吻脸颊。 耍帅一样挥挥手,就向走廊另一端走去。 抬头看看门牌,长舒一口气,推门而入。 窗前两盆月季,高矮胖瘦相近。 桌前的医生五十多岁,白发参差,笑容满面的,嗓音也温柔,“请坐” 落座,脑子里想着流程,医生摆摆手,“不用紧张,我先正常问一些基本信息” 点点头,“好” “姓名” “刘莎” “年龄” “八六年,三十三岁” “是否有过孕史?” “没有” “结婚几年了?” “五年” 絮絮叨叨的提问,恍惚间以为是面试而不是孕检了。 过了许久,提问结束,由助理医生带着,逐项做了检查。 期间某些时刻不似女人,而是案板上的肉。 那医生也不把人当人,大约只是花花草草一样的标本。 穿好衣裳,又听交代两句,浑浑噩噩回到大厅,韩一早翘首以盼了,见我出来,笑着迎上来,“怎么样,怎么样?” 叹了气,“还好当初没学医” “哈哈哈,我第一次被男的摸,感觉太奇怪了” 无语看着他那没心没肺的笑容,一点也笑不起来,连带着晚饭也没什么胃口了。 一周后出了结果,一切正常,来了电话回访,“恭喜你可以要宝宝了,祝宝宝顺利出生哦” 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云愣神。 想起小姑姑的话,想起三小姐一身白衣的模样,想起姑父的笑脸。 还有那盘冷掉的带鱼,似乎亲眼见了那鱼段下锅的模样,听到了热油炸响,尝到了香酥的白肉。 然后,一种莫名悲伤的情绪不断蔓延。 至于孩子。。。 我还没想好。。。 不过,是真的没想好么? 第70章 日子 桌前写着字,有人翻着书,抬眼望去,或坐或站的几人,端着书本,全神贯注的模样。 书架的木料有些皲裂了,顶部冒了几棵小草,莫名想起他修过的葡萄架,原本想改个秋千的。 黑猫在书架上走过,白猫慵懒的趴在窗台,阳光晒进来,被窗子拆解成一根根光柱,空气里飘浮着灰尘与纤维。 低头看笔下的字,扭曲着,怎么也看不真切。 抬头找了又找,却没有他的身影。 推门出来,热浪扑面,却没有阳光。 一栋栋矮房破败着,生着枯草,裸露着红砖。 看到熟悉的路口,灰白墙体的卫生间,那棵树,还有他坐过的矮墙。 坐在他坐过的位置,看校园里成排的白杨。 在白杨的尽头,有一只黑色的巨大兔子。 嘴巴不断翕张,鼓鼓的,惹人怜爱。 只是那眼睛,一眨不眨的,又有些害怕。 直到害怕的闭上了眼,却睁开了眼,看到了洁白的屋顶。 他趴在胸前,挤在怀里,睡得正香。 客厅的窗户开着,温吞的暖风掀起了白纱,吹过客厅,又从厨房的小窗溜走。 想起那黑色的兔子,心中空落落的。 看了看怀里的男人,看到他傻傻的睡相,又噗嗤笑出声来。 看他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轻轻摇起了蒲扇。 近来默契的没用保护措施,他不说,我也当然不解释。 意外收获是,老夫老妻的,倒又打开了新的大门。 想着事情,他的脑袋动了动,慢慢转醒,看到正轻轻摇着的蒲扇,很用力很用力的把我抱进怀里。 淘米焖饭,切菜备菜,架起锅子蒸蛋,油烟机响起。 留他在厨房,一个人坐在客厅,打开电脑,继续审起了报告。 日落时吃了晚饭,他刷碗,我去准备热水。 坐在沙发上,躺在他怀里,一边泡脚一边看电视。 他翻着地图絮絮叨叨,“高温假去哪好呢?” 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眼睛眯着,声音慵懒,“。。。随便吧” “啊,这里这里,厦门鼓浪屿” 摇摇头,“热” “那。。去成都?火锅好吃” 继续摇头,“也太远了。。。” “诶,西安呢?古建筑还有小吃特别多” 懒得摇头了,“。。。不想去,闷热” “那去日本?” “。。。” “韩国?” “。。。” 他把手机一扔,耍了赖,抱怨一句,“到底想去哪里嘛?” 看看窗外的夕阳,想到今天泡脚有点早了,就忽然笑起来,“在家里待着也行,就咱俩” “那开车去附近海边找个小城市待几天?好不容易一起休假” 看着他笑,“嗯,你安排吧” 见我同意,终于开心起来,嘴也不撅着了。 看电视看到困倦,睡前挽着他的胳膊听他读了两段书。 “三毛这篇写的很好,用词真美,只是结尾稍微有些冒失” 他哈哈笑着,“我觉得还行啊,回忆到现实一气呵成” 撇撇嘴,“有些拗口” “唔~” “就直接写,不该遮他的眼” 他伸手摩挲着下巴,“太简单了会不会有人看不懂” “估计她也不会在乎那些看不懂的人吧” 点点头,“写东西总是下意识去调整语句的” “作者写书,写给别人看,也为了读懂自己吧” 他合上书,若有所思一阵,一脸认真的说,“来一次呀?” “。。。变态” 第71章 小家伙 站在门边,吃着削好皮的梨子,看着他笑,“酸酸甜甜真好吃” 他望过来,半开玩笑的说,“这第二个了吧,都要睡觉了,你这样吃,半夜肯定得跑厕所。。。” 深夜,背对着他挤了过去,脑袋顶在胸口,夹着腿,身子不时翻转一下。 晚上第二次来了尿意,天未亮,懒得爬起来,还在坚持。 他醒了,凑过来,贴在我耳边说,“想上厕所了?” 咕哝着,点点头。 他笑起来,“别憋着了,快去” 闭着眼睛回他一句,“还能憋一会儿” 感觉到屁股被拍了两下,“还早呢,别憋了,我陪你去” 也不得不去了,差点被他拍出来。 凌晨时分,室内微冷,刚坐在马桶上,他就骑上来,耍赖一样下巴压在肩头,伸手摸着脑后的长发。 不理他,全程闭着眼,脑袋靠着他的侧脸。 深夜极安静,只听到水流声。 “还没完啊” 没好气的回他,“你管我” “我存不了这么多水” “不是因为肾不好?” 他忙解释一句,“刚检查完,一切正常,时间也正常” 笑起来,“谁问你了” 结束之后,擦了擦,冲了水。 他扯了张湿巾给我擦了手。 慵懒的,还未睡醒的,抱着他的脖子站起来,踩着他的脚丫,一起回到床上。 调整了一下姿势,感受到额头的轻吻,被痒得眉头微微皱起,转瞬进了梦乡。 第二天上午吃了饭,趁着阳光正好,和他牵着手在小区逛了几圈。 空气清新,脚踩落叶沙沙响。 低着头看着鞋尖,随口和他说,“在老房住的时候其实也蛮好,有个长长的市场可以走走” 他笑,“你不是嫌人多吵闹?” 点点头,“车子也多,不像这里不让进车的,两种感觉嘛” “想回去看看了?” 又点头,“下周有时间去一次?打扫打扫,应该落了不少灰” 他笑起来,“行啊,前几天我就在想了,玻璃也要擦一下了” 回到家,开始着手准备午餐。 麻将婆婆敲开了门,韩一想让她进来坐,她挥手说不用,倒送进来一盒包好的饺子,“多包了一些,虾仁三鲜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胃口” 韩一接过,站在门口与她聊天,我站在厨房门边抱着胳膊,嚼着苹果,也不搭话。 临走,婆婆有些高兴,“我儿子说要回来找工作了” 韩一也笑起来,“那是好事呀” “嗯,去年过年都没见着呢,你们准备饭吧,不打扰啦,就是来送个饺子” 随手丢给韩一小袋米,看着婆婆说,“没事拿这个熬点粥”,说完也不管她回话,转身进了厨房,耳朵却竖着的。 听婆婆笑着说,“你找了个好媳妇,就是,有一点不喜欢说话” 他闻言笑开了花,“哈哈哈哈哈,您不知道,她和我话很多的” 中午简单吃了饭,饭后一边刷碗一边和他说,“这个月没来” 他先回一句,“啊?谁没来?” 白他一眼没接话,他也转瞬明白,惊喜的转身,抱起转了一圈。 在他絮絮叨叨之下穿好衣服出门。 开车出了车库,阳光洒进来,压了压帽子,却仍觉得晃眼。 等红灯的时候,来了困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脑袋朝右侧歪着,靠在窗边。 医院附近,找了个阳光温暖的地方停好车子,阴影刚好盖住我们肩膀以上的部分。他关掉了收音机,周围安静下来,半睡半醒的,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路过的出租鸣了一声笛,睁开眼,看向他,“到了?” 他刚放倒了座椅,准备扑上来,见我醒来,抓了抓脸,“那个。。。到了” 舒舒服服得伸了个懒腰,瞪他一眼,“你天天脑子里想些什么东西。。。” “没试过,寻思试试” 进了医院,他给朋友打了电话,原计划深层体检的,这就顺便验孕了。 办好了手续,牵着我的手,逐个项目检查起来。 做脑彩超的时候指了指他,一本正经的对大夫说:“能不能顺便给他也看看?我先生有时脑子不大灵光。” 大夫看模样四十多岁,笑起来“你们感情真好” 韩一也笑,“啊呀呀,第一次叫这么亲密,下次叫老公就行,先生太官方,爱人也行啊” 验血的时候看着那采血的器皿,他也好奇,就问大夫“这试管是负压的吧,血就被抽了进去?” 白他一眼,这是“真空采血管,不是试管。。。呐,这个金黄色的是做惰性分离胶促凝的” 医生望过来,眼里有笑意,“同行?” 摇摇头,“做过医疗废品站的环评,顺便了解过” 韩一愣了愣,有些感概的小声说一句,“有时确实会忽略你是学霸这件事。。。” 第72章 都是这样的 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报告,他仰着头忽然说,“二小姐说要组织家庭聚会,我说你忙到飞起,怕是没有时间” 点点头,“是啊,最近太忙。。。不过好久没有见小姑姑了” 他笑起来,“那组织一下?我想了下,做火锅的话我还勉强可以,房间我白天打扫一下就是” “你自己?很辛苦的” “慢慢弄,不辛苦” 结果出来了,孕八周,心情莫名,他却明显兴奋起来,上蹿下跳的,逢人便打招呼。 回了家,他查阅起注意事项,托着腮看他一会儿,给二小姐发了消息,“来聚餐吗?你和三小姐,叫上小姑姑” 十分钟后得到确定的消息。 订好了生鲜蔬菜,和他说了晚上聚餐的事,一起收拾卫生。 菜送到,一起择菜洗菜,准备晚餐。 小姑姑和三小姐先到,然后是二小姐,后面还跟着位模样憨厚高高壮壮的男生,面相熟悉,想了一阵却也没想起来。 韩一应对自如的,热情的上前握手递拖鞋,那男生腼腆的叫了“姐夫”。 我与三小姐不约而同的望向某人,二小姐果然红着脸,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拉着妹夫的胳膊介绍,“姐,这是阿喆,你不认识啦?” 听到阿喆两字,脑海中忽然出现那十一二岁的男孩模样,那时候很瘦,也矮,邻居家的孩子,二小姐的死党,可惜读高中的时候搬家了。 还未开口,小姑姑倒笑着走近拍了拍他肩膀,“长这么大了啊”,又看向二小姐,“你俩?” 二小姐呲着牙,“他回来找我了,我刚好空窗,这个那个。。。” 韩一捂嘴笑,“干柴烈火了呗,哈哈哈哈哈” 二小姐恼羞成怒的一脚踢出,“你给我滚” 火锅足足吃了三个小时,气氛很好,韩一和我坐在长桌两端,期间看了他许多次,时而朝他笑,时而朝他努嘴,时而瞪他一眼,时而关注他吃没吃到我放的虾球虾滑。 韩一是家主,当然竭尽所能,何况善于社交,满客厅都是他与二小姐的嗓门。 用餐结束,大家七手八脚帮忙整理,打扫,丢垃圾。 韩一负责刷碗,播放着任素汐的《我要你》,我站在一边,趁没人望过来,伸手帮他揉揉肩膀,“辛苦了,你那个小破嘴” “有苦劳,那有没有功劳?” 笑着点头,“自然是有” “有功劳要奖励” 疑惑的问,“什么奖励?” 歌刚好唱到那句,“都怪这夜色,撩人的疯狂” 他笑起来,我也笑起来。 看看客厅聊天的众人,对他笑笑,“那现在?” 他笑容转成错愕,“人太多了不好吧” 耸耸肩,“那就没办法了” 恶狠狠的说一句,“你等人都走了的” 他刷碗,我刷锅,又擦一遍桌子,听他在身后说,“如果咱家香瓜不收拾玩具怎么办?” 满头问号转脸看他,“什么香瓜?” “韩香瓜,我给女儿起的小名” 忍不住笑,“起名字倒可以,香瓜也好听,不过怎么就女儿了?” “信念啊信念,你说她以后不收拾玩具你怎么办?” 撇撇嘴,“那我就收拾她,或者收拾你” 他沉默一会儿,说,“。。。孩子太小不懂事呢” “打手心,先形成条件反射吧” 他扔掉擦碗抹布凑过来,“我看网上说可以给她讲道理,告诉她不收拾干净就不买新玩具” 摇摇头,“太浪费时间,还是打手心吧,我看妈妈把你教育的就蛮好的” “这这,我是男的,打手心还行,女孩也打手心?” 噗嗤笑了,“不是说男女平等么” 笑过之余他仍在耳边聒噪,想到孩子就有些焦虑,此刻躺在肚子里如种子一样大小的小家伙。。 没好气的瞪他一眼,“闭嘴” 他很气人的比了个oK的手势,“好嘞” 待二小姐她们离开,家里又恢复了安静。 一起洗了澡,坐在镜前,慢慢梳着头发,白日忙碌,现在空闲了,怀孕的事才浮上心头,隔着镜子看见他抱着胳膊站在门边,大约与我一样的心情。 睡前拥抱着,让他读一篇文章。 一篇读完,保持姿势没动,他望过来,我便也抬头回望着他,见他翻书了,才与他说,“第一句再读一次” “噢”,动动手指,那页翻了回来,“去秋天走一走,然后回到夏天” 随口和他提了问题,“这句顺耳但是没道理,海南不是四季如夏?” “秋天对她来说存在于脑子里吧” 点了点头,“就好像看了日历过了十月份,再热也要逼迫自己换身衣裳?” “可能作者在北方生活过呢?” 想到什么,仰起头看着他说,“下班后,你会在停车里坐一坐再上楼嘛?” “不会不会” “为什么?” 他笑起来,眼里都是真诚,“想早点上楼见到你呀” 咬了咬嘴唇,“瞎说。。。” “真的” “你说,韩香瓜能健康吗?” 他语气笃定的说,“能,肯定能” 沉默一会儿,感受着此刻的温馨,问他了一句相同的问题,“别人家都这样吗?” 他摸了摸我额前的碎发,痒痒的。 久久也没有回答。 直到将要睡着了,才听他说一句, “都是这样的” 第73章 高温假 因为怀孕,便取消了高温假的旅行计划。 他没有往年的失落,倒是愈发刻苦,整个人钻进了书堆里,学些产前产后的知识。 有些有用,有些没用,说了他大概率不信,就不说罢了。 第二天他开始休息,我要去上班。 晚上泡了脚,盖了毯子,不是顶楼了,穿堂风还有些冷了。 脑袋枕在他的肚皮上,看着屋顶,问,“休这么久不出去旅行么?” 他摇摇头,“不去了,自己去太傻了” “那假期准备干什么?” “上网课,学学做菜” 满意的点点头,“嗯,免得白天无聊” “最近早晚接送你” 笑着,沉吟一下,对他说,“晚上接一下就行,早上不急,不用送” 他哈哈笑着,“我又没事。。。那车子给你开” 想了开车停车的麻烦过程,摆了摆手,嫌弃的说,“不开” 彼此沉默一会儿,窗外传来了蝉声,他先打破了寂静,“也可以这样,下周末你休息的时候咱俩去自驾游?去周边城市” 点点头,“嗯” 感受到他的手指划过脑门,听他笑着说,“刚刚一个朋友和我说要创业,博一次” 无所谓的说,“人家的事,喜欢就去做呀” 他轻声说,“风险比较大呢,失败了就全家回到解放前” 翻了个身,盘腿坐起来,找到了棉签,一边挖耳朵一边说,“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了么,家族底蕴不是靠某一辈人暴富了就有的,而是一辈辈将生活经验传递下去,越来越好就可以了,比如你爷爷是小学教化学的,培养出你爸爸这个工程师,你要是想家族兴盛,就得超越老爸,并且稍作积累,让你的后代不为吃穿发愁,不发愁就有更多时间学习读书思考,然后更进一步,你看,想想就很麻烦吧,所以不如咱俩现在这样,不必瞻前顾后” 他沉思一下,点点头,摸着下巴,“韩香瓜的教育,估计也没那么简单” 摆摆手,“先活下去再说” 他翻身起来,有些激动,“一定没问题的” 安慰几句,各怀心事的躺下,睡前感受到他的拥抱。 也许想通了,也许因想不通也就不想了吧。 第二天将要下班的时候,听到走廊的脚步声,他推开玻璃门,环视一周,只看到我坐在位置上工作着。 待走近些了,向他努努嘴,“不是不让你来,你从来不肯听我的” 他四处看着,打着哈哈,“我记性不好,他们人呢?” 微笑一下,“公司组织漂流” 他啊了一声,问,“你怎么没说?” 摇摇头,“浪费时间,没意思” 挨着我身边坐了,看看电脑屏幕的内容,啧啧称奇,“所以义务加班?” 噗嗤笑了,“私活” 他咧咧嘴,“反正没人,走不?” “你自己喝点什么,等我一会,弄完这一点”,说完又转回去。 韩一泡了杯咖啡,坐在窗台看一会儿我,找了本子写写画画。 五点结束工作,五点十五到家,饭早已闷好,我顺手炒了个蛏子,做了个凉拌菜,哦,还有饭包,凉凉快快的吃了一顿。 吃饭时他翻新闻看到有人说十元店永远只能看到男人,唏嘘一阵,给我读了一下。 嚼完饭包,与他说,“现象是这个现象,在外面干活的男人对于吃饭按需求顺序是:能吃饱—便宜—省时间—好吃,因为大多数是体力活,女人就不一样,顺序是:好吃—便宜,她们一般不干重体力活,而且比较容易饱,所以更加倾向于一餐饭的口感,十元店找不到她们,去麻辣烫酸辣粉这种小吃店看看,准在。所以不是她们不能吃苦不省钱,而是对于吃比较认真一些” 他点点头,“所以不是男女对立,而是男女差异” 对他笑笑,“男女怎么对立,对立的从来是阶级” 第74章 考量 早上请假体检,胎心很好,血值一般,让继续观察。 午后,吃了冰镇柿子,并肩坐在沙发前面的地上,一起看着电视。 阳光越进越多,温度渐高,坐姿愈发慵懒,眼皮沉重起来,脑袋搭在他肩上。 他伸手来摸我的脸,“别睡呀,昨天睡那么早,早上就起来很晚了,又困?” 无力的摇摇头,“好热,好困。。” 他托着腮,哭笑不得的问,“那。。出去走走?” “那不是更热?” “至少不会困啊,大好时光都浪费了怎么行?” 想了想,问他,“去哪里?” “逛商场,吹空调” 点点头,“等我下吧” 坐在梳妆台前梳头,把头发扎成丸子,选了个小向日葵的头花戴上又摘下,左右看看又戴上又摘下,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只是黑色的头绳简单束着。 他看着我笑,“头发有点素了,戴那个向日葵的头花多好” 转身看看摆在桌上的头花,若无其事的随口说,“是吗?那我戴给你看看” 戴好之后面向他,又侧身,又转身,一个圈,“怎么样?” 他望着我,眼里都是喜欢,“超好看,戴着吧” “款式会不会有点幼稚?” 他笑嘻嘻的说,“你不是不在意别人看法嘛” “你觉得呢” “我觉得很好” 与他走出小区大门时,前面并排走着一家三口。 男的比较壮实,女的很胖,女儿和妈妈的体型相似,他们散着步,走得慢,女儿和妈妈说着什么,走得近了才听清“你这么胖还生我” 女人不耐烦的说,“又怎么了” 女孩有些委屈的抱怨,“同学都骂我是猪,嘲笑我。。。” 那胖女人不在乎的笑起来,“这你就受不了了啊,妈妈小时候也被说过,也没怎么样” 男人全程摆弄着手机,不参与,也或许不在乎。 我和韩一大眼瞪小眼一阵,撇撇嘴,单手画了个圈,意思是又是个循环。 他了然的笑笑,耸耸肩,摊摊手,表示尊重他人命运。 一个人会有几件影响一生的经历,相信这小姑娘刚刚经历的就是其中一个,她的父母完全没有意识到。 韩一初中的时候开玩笑说他的发小是猪头,这个外号已经叫了五年。 一次脱口而出,是在家长会,发小的妈妈在,韩一的妈妈也在。 那天晚上,妈妈买了礼品带着他去登门道歉,发小的妈妈落了泪,发小倒一副无所谓大惊小怪的样子,间隙还冲他做鬼脸。 回家自然少不了一顿戒尺皮带,妈妈也不说话,只是机械的一次次挥下,直到最后一下打完,两人的手都在颤抖。 说不听的情况下,脑子记不住的,就只好让身体记住。 简单粗暴的道理,相对于科学育儿,上手更容易。 偶尔也会思考,若孕期顺利,一年后孩子出生,我会是个合格的妈妈么? 他呢?会是个合格的爸爸吗? 局外人看局内事,总也雾里看花,看不真切。 就如我刚刚的,关于循环的评价,等我当了妈妈,也未必不会做我父母类似的抉择。 当父母的不用考试,是对新生命最大的漠视。 第75章 小傻瓜 多肉越繁殖越多,要买些花土,中午拉着他一起去逛了花鸟鱼市场。 买了花土果然又被些新品种的多肉吸引,蹲下来挑挑拣拣。 偶尔回头去看他,就只是双手插兜站在外面看着行人。 男女老少都看,大约在根据衣着打扮猜测着职业。 最终买了两块钱的花土,三十块钱的花。他凑过来看那台子上待包装的植物,笑着说,“越来越多的多肉,到底属不属于物种入侵” 没理会他,只是笑笑,付了钱,拉着他的衣角回家。 下午蹲在卫生间栽花种花分盆。 阳光极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从卫生间的窗投入进来,晒在那些花土上,晒在一颗颗小巧的叶片上,晒在他的裤子上,晒在他发呆的侧脸上。 光被分成了几片,田字格一般。 下午要工作,他便去看电视,瞥他几次,身子不断向下滑着,不一会儿就躺在沙发上小憩。 无奈笑笑,走过去给他盖了毯子,倒了杯咖啡,回到写字台边写写算算。 马尾被铅笔插着盘了起来,阳光虽暖,风却有些凉,随手披上了他的白衬衫。 沙发那边的鼾声渐止,抬头看过去,他不老实的翻了翻,忽然坐起来,睡眼惺忪的,不知梦到了哪里。 就笑着问他,“醒了?才睡了一小时” 他抓了抓头发,“好像没睡实” 头又转回去,继续工作“晚上吃什么?” 继续挠挠头发,抬眼看了看时间,“葱油拌面?” 轻轻落笔,准备站起,“好” 他伸手遥遥向下按着,“今天我做,今天我做” 踩着拖鞋就去了厨房。 对着他的背影说,“这个容易糊” 他脑袋探出来,“越糊越香” 朝他摆摆手,“我还要工作一会儿” 愁眉苦脸的看我,“不是不用加班么?” “刚刚突然想起来了,有些介意,需要确认一下” 晚餐很成功,虽然有些糊,可糊的刚刚好。 饭后无聊,忽然提议带我去市南的湖。 500多平方公里的湖。 想了想,觉得麻烦,却点了点头,因为他想去。 晚风很舒服,小白跑得也很舒服。 速溶咖啡灌满了保温杯,他喝不出好坏,我也一样。 至于那湖水,白天一个模样,晚上又一个模样。 星星挂在天上,停好了车,绕着湖边散步,聊女儿,踢石子。 湖边很热闹。 有三五好友岸边烧烤的,车里搬下冰镇啤酒,直接对着瓶子牛饮。 有一家五口刚刚结束野餐的,大人在收拾帐篷,孩子们在岸边追逐打闹。 他喜欢看陌生人的生活百态,我不喜欢,觉得无关又无聊。 今天倒被某个陌生人吸引了目光。 是一个穿着婚纱拍湖边落日余晖的女孩,看模样二十几岁,瘦瘦高高,身边没有新郎,就只她一人。 路人拿出手机来拍,还有录视频的,韩一刚掏出手机要拍,就被我挥手制止,“那女生会心里不舒服,多你一个很多,少你一个很少” 他伸手指着自己的脸,“你是说我占体积?” 忍不住笑,眼睛眯成了月牙,“你要是这样理解也没差” 往回走的时候起了风,他脱下衬衫披给我又被我笑着躲开,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发烧了不还是需要我来照顾” 他只得的又穿回去,无奈的抱怨,“这算什么道理。。。” 边走边踢着石子,低头看着被自己弄脏的鞋子,“我读书时。。。也想过自己拍一次婚纱照,哪想到遇到了你这个傻瓜” 他哈哈笑着,“还怀了个小傻瓜” 第76章 阴郁 做了个不是很好的梦,早晨下了雨,他去上班,一个人坐在床上,没来由的,没表情的,忽然流了泪。 “一定是被他传染了” 吸了吸鼻子,随口说一句,算是给自己个台阶下。 桌上有粥,有香菇炒油菜,新开的鱼罐头,剥好的白煮蛋。 选了条长裙,白衣,向日葵的发卡。 提了黑伞出门,是我最喜欢的大黑伞。 家里有两把,他车里还有一把,一模一样的。 伞尖探出单元门,嘭一下撑开,走进雨幕。 雨水连珠一样敲在伞面,一下下沉闷的声响。 公交等久了有些烦躁,随手叫了出租。 一路沉默,下了出租,却是医院的楼前。 本计划周末与他一起复查的,鬼使神差的,想看看她还好不好。 挂号,等待,问诊,验血,彩超。 看着那几页纸上的字,心里说了一句,“果然如此” 知道结果了,眼泪有了出处,心中反而轻松一些。 医生反复叫了我的名字,那护士开门出来,看见我的样子,拿过报告看了看,叹气,伸手来抱我。 我躲了躲,顺手擦了眼泪,走出一步,轻轻与她说一句,“对不起” 好像与护士说,也好像与女儿说。 坐在医生面前,听她和蔼的语气,一边遗憾,一边鼓励,一边建议手术要尽早。 自然知道手术要尽早,皱着眉,忽然有些生气,又平息下来。 没有道理,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一切正常,一切都好,结果也该是好的。 那么,问题出在了哪里呢? 护士第三次叫了我的名字,耳中的嗡嗡声一点点消失,终于听清她是在说,“你爱人呢?给他打个电话吧” 努力扯出一个微笑,“我一个人可以的” 医生摇摇头,“不是逞强的事,按规定,要有家属陪同的” 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点了点头,拨了一串号码。 坐在门前的长椅上很久,也或许不久。 看着雨从一根根银丝变成淅淅沥沥的。 阳光破开了乌云,有些山中植物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刚刚调整好的心情,看到他穿着工作服上衣一路跑进来的瞬间,再次崩塌。 委屈的瘪着嘴,好像受了欺负的猫,终于看到了温暖的怀抱。 站起来,等在原地,知道那怀抱一定会自己找过来。 以为他会安慰我说,没事没事,我们再要一个。 结果他在耳边,摇着头说,“我不要孩子了,不要孩子了,就咱们俩过一辈子” 扑在他怀里,眼泪恣意的向外涌着,有委屈,有不甘心,有不知所措。 最多最多的情绪,是对不起。 路人不明白,做个人流而已。 医生不明白,再要一次就是了。 有什么好哭的呢? 躺在手术台上,感受着器械的冰冷,眼泪再次流了下来,医生却还在安慰我,“好好恢复,下次一定会成功的” 看着那和蔼的脸,索性侧过头去,闭了眼睛,感受那一阵阵的疼痛。 推开手术室的门,胳膊被他搀住。 挨着坐下,喝了口热水,润了嗓子,头靠在他肩膀。 阳光透过走廊的铁窗,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窗台落了只麻雀,小脑袋转来转去。 忽然看到青砖缝隙钻出的一截翠绿。 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有些懊恼的说,“不然。。。我去结扎算了” “再试一次” 他有些诧异,“嗯?” 轻轻叹息,却又坚定起来,温柔摸着他的脸颊,认真的说, “我第一次做这件事,就让我做完吧” 第77章 小月子 小月子的第三天,已基本无碍了。 小区新栽的树活了大半,那些没成活的再次被连根拔起,工人们忙着往坑里栽新的树苗。 一个小朋友和他爸爸路过,停下来看工人们施工,小男生一手提着小桶,一手握着小锹,萌萌的。 爸爸给他讲着工人的辛苦,男孩看着那树苗出神。 小区自行车队呼啸而过,皆是群半大孩子。 队伍末尾一个小个子女生骑着一辆大号自行车,腿不够长的关系,整个人站了起来,用力蹬踏着,身子随着左右摇摆,细细的胳膊努力控制着车头方向,背后两条马尾左右晃动,很是可爱。 老爷子一个人在门前长椅上坐着,单手按着拐杖,嘴角向下抿着。 这里曾经常坐着两个人,絮絮叨叨的婆婆和脾气暴躁爱管闲事的老头。 如今他越发沉默寡言,只是每天饭后坐在这椅子上,看着面前的一切。 几个宝妈凑在一起聊着宝宝趣事与育儿经,不时抬头望一眼自己的孩子。 看那孩子肉肉的脸蛋可爱,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哦,你已经不在了。 他留意到了,别过了头,装作没看到。 彼此沉默着,走到花坛了,听他喃喃自语,“快乐的小孩儿,闹心的我们” 点点头,表示赞同,“幸福可以加深不幸,反着来又不怎么行” 听了这话,他捏了捏我的手掌,被我挣脱,就照例来抓住我的手腕。 并肩走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天空的云,“你说。。。如果天空是大地,大地是天空,那跳楼是不是就像飞一样?” 眨着眼看了他一会儿,撇撇嘴,觉得无稽,脑袋转到了一边,不去搭话。 坐在长椅上,躲在树荫里,知了不厌其烦的鸣叫。 走过一位抱着小丫头的爸爸,韩一出神的盯着看了一会儿。 撞了撞他的肩膀,“羡慕人家有女儿抱了?” 他举起正牵着的手,“不羡慕,不羡慕,我也有” 心里开心,兀自嘴硬回他,“。。。脸真的不带红的啊” 他翘起了二郎腿,得意的晃了晃,“那是” “香瓜应该有蓝莓那么大了”,说着伸出手指比划,“这么大?” 笑着,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下来。 被他拥抱在怀里,听他小声说,“你在就行了” 回了家,收拾妥当,出了些汗,拿了换洗衣物,进了卫生间,搬了小椅子坐好。 水花飞溅,从冷到热。 由着他帮我打热水泡脚,手巾擦脸。 自知道怀孕开始,成了习惯。 习惯这个词,时好时坏。 习惯了他的好,便容易忽略他的心意。 习惯了有他在身边,便想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在家办公这几日,厌恶了每日的粥,爱上了早晨的汤面。 每日就看他站在灶台边忙碌。 葱花、蔬菜爆锅,加水,水开下鸡蛋,下面条,少盐,少量蚝油,两滴香油。 滑嫩的面条,香浓的汤汁,白白的鸡蛋,爱得不行。 曾经吃饭的时候是不说话的,如今说得多些。 主要是他絮絮叨叨在说。 话题感兴趣便听一听说一说,不感兴趣便低头慢慢吃饭不语。 时间久了,我喜欢的话题范围在变化,他絮叨的内容也在变化。 朝着更适合彼此的方向。 爱情需要不断经营、不断调整、不断反思,哪怕相处一切顺利的时候也是如此。 他趴在桌上,喝着咖啡,吃着煎好的面包,看着我小口小口吃着面。 笑着说,“你吃面要是有吃西瓜时的霸气,不知道是个什么样” 鼓着腮帮,含糊的说,“面条是软的,小口可以吃,西瓜怎么成” “也是,一会我去买菜” 随口说,“回来路上买束花吧” 他沉默一瞬,然后笑得很阳光,“好” 第78章 乌鸡汤 小月子坐得很好,恢复很快。 他去省会出一个早出晚归的差,我恢复了工作的日常。 姜老师探过头来问候,随意搪塞了个理由。 下午小雨桐跑来等小白下班,看着她那可爱的模样,心里酸溜溜的,竟有些羡慕。 忽然惊觉之前的自己,从来是讨厌小孩子的。 大约是激素作祟。 临下班的时候接到他的电话,就加班到六点三十。 收到短信下楼,看见他,手里提着个三层饭盒。 自己的妈妈炖了乌鸡汤,却要绕了一圈托韩女婿带回家给我补身子。 看着他,皱了皱眉,有些生气。 生气他为什么把人流的事告诉了妈妈。 调节妈妈与我的关系,一直是件让韩一很头疼的事。 见面次数太少,实在是亲近不起来。 何况童年的一幕幕,她不记得,我却是记得的。 回家的路上,听着广播,等着红绿灯。 鸡汤很鲜美,隔着盖子都闻得到。 暗绿色的布袋被系了个蝴蝶结。 回到家,把鸡汤架在火上,他凑上来看看,没话找话的说,“咦,哪来的乌鸡汤,大补呀” 白他一眼,“贫嘴” 焖了饭,切起了黄瓜给他作明天的午餐。 抬眼之间偶然发现绿色的枝条透着百叶窗伸了进来,歪歪扭扭的一抹绿意,已经足够让心情添加一份愉悦。 晚餐时他吃着鸡肉,一边赞不绝口,一边趁机说,“妈妈都伸出橄榄枝了,给她回个电话?” 喝着鸡汤,沉默一会儿,点点头,“。。。就发条语音吧” 他哈哈笑着,“行呀” 按住了录音键递到我面前,看他一眼,清了清嗓子,轻声说,“鸡汤很好,谢谢” 他点了撤销冲我挤眉弄眼,我对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顿了顿,终于重录一句, “鸡汤很好喝,谢谢妈妈” 鸡汤喝了一半,他留了一半蒸蛋。 看了一会儿书,听了一会儿音乐,聊了一会儿天,眼皮沉重了,熄了灯,却翻来覆去好久,才终于睡着。 隐约看见了奶奶家的旧楼,几乎能闻到那独有的气息,轻轻拉开淡黄色的木门,奶奶房间透来明亮的光。 白猫趴在窗台,长长的尾巴垂下来,扫着暖气片,望了我一眼,便又望向窗外。 小女孩坐在床头写着作业,头发随意用铅笔别着挽在脑后。 洗得发白的裤子,没有褶皱的t恤,垂下的刘海。 我凑了过去,想看看她写的东西。 一些奇奇怪怪符号映入眼帘,扭曲着,一股脑从本子上涌了出来,又如藤蔓一样爬上了墙壁、桌椅,吓得我连连后退。 一人一猫远远看着我,看着我。 猫的眼神不屑、鄙夷,女孩则是失望、冷淡。 夺门而逃,心里憋闷、难过、不甘心。 猛然醒来。 第一时间望向他,眉头舒展,睡得安稳,才觉安心。 梦太过于真实,以至于睁着眼睛缓了好久。 窗外是漆黑的夜,耳边是他的呼吸。 试图将那梦境解读一番,却发现思绪好像缠绕的线团,分不出前后左右。 闭上了眼,关于那梦的记忆模糊起来。 只在一栋栋建筑之间,隐约又见到了那只巨大的,黑色的兔子。 第79章 大事件 下了两场秋雨,去了几次医院复查。 医生说了许多关于概率的问题,却也无法说服我。 第一胎究竟是怎么失去的,终于也没有定论,就只说我们一切正常,只说许多人的第一胎都保不住的。 觉得她说的没有道理,却也无法反驳,何况那轻松的语气,想着人家毕竟专业,既然没什么事,下次一定能行吧? 还是,失败的几率就好像丢硬币,每次踏入那门,成功的概率就只有百分之五十。 秋末时他的公司迎来改革,也刚好抓到了机遇,升到了职业生涯的顶端。 从技术转了管理,不知算好算坏。 眼下实实在在的涨薪是真的,也就心满意足了。 日子一天天过,没什么风花雪月,只有一日三餐。 一起看看日出日落,早饭他做,晚饭我做。 偶尔踩在他的脚上在客厅跳舞,偶尔给他洗洗头发刮刮胡子,偶尔让他心满意足一次,只是从不算日子,也无刻意的要孩子。 落了第一片雪花,家里来了暖气,换下棉睡衣,换上薄睡裙,吃着圣代看着电视,最近书读得也少了。 十二月末关注到南方新一轮的流感,未太在意,元旦那天,与他一起融在了江桥夜景里。 看着天边璀璨的烟花,听着远处人群齐声倒计时,忽然理解一些关于仪式感的意义。 元旦之后再去上班,空气中便开始弥漫一些异样的情绪。 电梯门口的告示,物业发在群里的健康告知,社区公务员们开始了加班,韩一的发小从上一休二改成了上一休一。 一月二十日,南方疫情爆发,街上戴口罩的人多起来。 春节,国家开始了动员,世界卫生组织宣布了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 也是那天,第一次听到那个名字——新型冠状病毒。 第一次哪里也没去的大年初一。 早餐与往常一样,喝了些粥,炒了两盘小菜。 窗帘漏了些阳光进来,照在他面前的碗碟上,听他回忆着h1N1那次的封校,还有校外的小村,村里的小房,还有第一夜的悸动。 虽然什么也没发生。 中午与他挽着手下楼买菜。 随手丢掉垃圾,发现小区里面散步遛狗的人果然少了许多,店铺还都没有开门,街道清冷起来,出租车都没有几辆。 晚上准备做火锅吃,各种佐料齐全,只差些蔬菜。 超市里人多一些,大家采买的力度有些大,也有些闲言碎语,让人担心。 想起冰箱鸡蛋不多,习惯性装了十六只,想了想,又加了十六只。 回来的路上遇到邻居,新生的小儿子被抱在怀里,小姑娘穿着毛衣跟在后面,小嘴撅着,能挂油瓶子了。 擦肩而过时望了过来,面无表情的对她眨了眨眼睛。 趁韩一与邻居闲聊的功夫,悄悄与那女孩说了句,“有急事可以找我。。。最近戴好口罩” 电梯里遇到麻将婆婆,与韩一聊几句,对我点点头,匆匆回了家。 下午在沙发里小睡一会儿,隐约听到咚咚声,一觉醒来,原来是楼上剁馅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要包饺子,看了眼外面,太阳要落山了。 他坐在窗口,脚边是咖啡,盘着腿,一手举着苹果在吃,一只手翻着新闻。 挨着他坐下,“什么新消息?” “我们公司。。。也许要休假了” 第80章 居家 下午和他一起收拾出了些不会再穿的旧衣物,打好了包裹,放进了小区的旧衣物回收箱。 天气冷,呼气成霜容易附着,口罩费得很,每次下楼都要换一个,渐渐库存不大够,刚好他发小那边有多余的,执勤的间隙开车送来一趟。 买完了菜,挽着他的手,小区门口等了一小会,远远得看他发小开警车过来。 胡子拉碴,与我们打了招呼,一脸疲惫,韩一问起来,才和我们诉苦,“这个新年一天没休,大年三十的时候还在处理交通事故、抓酒驾、违章停车堵别人车库的,一直忙碌不停。” 韩一笑着说,“不是有辅警吗?” “都没休啊,人不够,今年事儿还特多” “上楼聊一会儿啊” “聊个屁呀,忙呢,走了走了” 说完挥手与我们告别。 目送他离开,见他没起步,又摇下车窗冲我们嚷嚷,“没事别出来,在家里呆着!” 韩一比了个爱心,发小回他个中指,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门口取口罩的时候旁边停着警车,还给小区物业和门卫造成不小的误会,以为我与他是疑似患者,一番询问这才安心放行。 回到家,又煮起了火锅,楼上的剁起了馅,楼下的白雾再次飘了上来。 屋内有饭菜的香气,屋外是万家灯火。 晚饭吃到一半,他接了通知开车去公司开会,讨论一番决定假期暂时延长到二月十日,后续根据情况再继续调整。 公司领导的说辞有些严峻,恐吓又画饼的,他却全然不在乎。 回来的路上多买了些蔬菜,打算接下来几天就尽量不出门了。 其实也不必买,家里的存货足够用两个月的。 姥姥来电话嘱咐他一番,说是,“中华民族几千年什么狗东西没见过,这点毛毛雨不算啥”,还让他和我专心生娃,他点头如捣蒜才想起老太太根本看不到,于是满口答应。 妈妈接过电话又唠叨了好一会,一些注意事项真真假假的,倒好似前几日不在乎的人不是她。 挂了电话,终于得空吃完了饭。 他打扫卫生,我搬出了挂烫机熨衣服。 他工作做数据,我埋头写报告,并肩坐着,不时捉个车厘子丢进嘴里。 晚上对坐在飘窗上,中间放着小桌,桌上有些水果零食。 抱着腿,看着窗外,对他说“觉不觉得,咱们家像一座小岛?” “emm,你这么一说。。。” 下巴靠上了膝盖,看着窗外出神,“如果一切平息之后,也能这样就好了” 他点点头,“每天就咱们两个人,也没人打扰,日出到日落” “嗯,和你说过规律生活的好处,按时作息,什么都不改变,就是最好的休息” 他哈哈笑起来,“你是说不会觉得无聊是吧?我不无聊是因为你坐在我对面啊,要是我一个人待着估计已经开始无聊得啃桌子了” 我也笑起来,“我一个人就能呆住” “你多厉害啊,看书也能看一下午” “你就是收不住心,工作一会儿就去画画唱歌。。。在公司也这样?” 他脑袋拼命摇,“没有没有,在公司特专注” 狐疑看了看他,“不许上班的时候混日子,被我发现你就惨了” “晓得了,吃瓜吃瓜”,笑嘻嘻的递过来一片西瓜。 咬了一口西瓜,又侧脸看了看窗子“玻璃花了,明天擦玻璃?” “外面零下二十度,好像不能擦” “那只擦里面” 他点点头,“行” “明天早上吃什么?” “喝粥,我炒点土豆片,还有点藕,想怎么吃?” “切片煮熟凉拌吧?” “晚上洗个澡” “好”,点点头又摇摇头,瞪他一眼,“白天刚洗过,你又没安好心” 第81章 假期 一下午都蔫蔫的,资料看了两眼就收了起来,花也没浇,随手挽了头发,靠坐在飘窗上抱着胳膊眯着眼。 他盘腿坐在对面,关切的问,“怎么蔫了啊?” 抬了眼皮看他,“浑身酸软无力” 他歪了歪头,那动作想起我的白猫,每次喂她小鱼干,都是类似的表情。 抬手摸摸我的脑门,“不是要发烧吧?测个体温” 懒懒的打了个哈欠,“那你帮我测” 躺在床上,体温计帮我塞在腋下,按按小腿,不时抬头望过来,摸摸头发。 好像摸狗。 温度正常,虚惊一场,瞌睡虫来了而已。 帮我盖好毯子,笑着说,“你十点多才醒,这就又要睡了?” 把嘴缩在被子里面,白他一眼,咕哝一声算是回应,“你管我” “我来做饭吧?” 摇了摇头,“。。。不许动我的锅” “那我给你备好菜,等你醒了直接做就行” “帮我揉一揉耳朵,一会就睡着了” 他躺在旁边,耳朵感受到手指的温度,麻酥酥痒痒的。 看着阳光从额头到眼帘,从面颊到鼻头,就这样渐渐落了下去。 醒来时闻到饭香,肚子饿瘪的,摸到水杯喝了一口,那水竟是温热的。 踩着拖鞋来到厨房,锅里是自制肉蟹煲,鸡翅鸡爪版。 模样八九不离十了,味道还是有些差异。 调配的佐料,甜度低了些,辣度高了些。 吃饭时随意聊起二小姐小时候的事,几件糗事被我说得笑个不停,最后谈到教她背sleep这个单词,“我那时考虑教她一个句子让她记住好几个单词” “什么句子?” “get a sleep or get a slap,slap是拍打和耳光的意思” 他哭笑不得的看着我,“这是个冷笑话吗?” 耸耸肩,“我还要教她get a sleep和go to sleep的区别,后来发现太浪费时间,就不再管她,然后成绩就一落千丈了” “为什么不管她啊?” 微笑着说,“因为会影响我自己的节奏,她学习不好是她自己的问题吧?” “。。。二小姐真可怜,韩香瓜也真可怜” “韩香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情绪忽然低落,刚要伪装,就被他抱进了怀里。 敏感的共情的人,快乐时更快乐,难过时也会更难过吧。 工作的时候,他坐在地砖上画画。 偶尔感受到他投来的目光,有些奇怪于莫名的热烈与深情。 对视之后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没多说话,我继续工作,他继续画画。 那感觉。。。貌似感情又前进了一小步。 心里暖洋洋的。 刷牙时歪着头懒懒的靠着他的肩膀,一只脚直立,一只脚绕在后面脚尖点地,看着镜中的彼此。 他一脸牙膏沫子,睡衣扣子系错了一颗。 我鼻子上涂着漆黑的面膜,露着锁骨,领口是歪的。 十分滑稽,他忍不住笑了下,牙膏沫子脏了镜子、水龙头、香皂架子。 好像只巨大的喷壶。 一起拿了纸巾逐一擦干净。 拥抱在一起看窗外的宁静,前面那栋楼不知何时围了白色的围栏。 晚上给我读的文章里面带了一句“岸芷汀兰”,喃喃着,“岸芷汀兰,郁郁青青,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他说,“这段确实特别美” “记不记得那次去古镇,早晨被渔歌吵醒,找了许久,看到你在画画” 他嬉皮笑脸,“是觉得我特帅吧” 抿着嘴,轻轻的笑,“你这个人啊,平时闹腾不停,阳光开朗,静下来的时候却感觉很孤独,这种矛盾感很有意思” 他微微摇头,“现在不孤独了” “现在有点悲伤” 他故作无所谓的傻笑,“哈哈哈,上了年纪?” “过来” 抱着他,吻向额头、脸颊、唇角。。。 内心翻涌出无数种情绪。 第82章 蓦然 傍晚的时候扬起了沙尘,像一层纱帐将整个城市笼罩起来,落日余晖也被加了层滤镜,光晕四散,远处的山也朦胧梦幻。 晚上简简单单做了碗红烧牛肉面,加了两片千页豆腐、两个鱼丸、油菜几根。 吃了饭,洗了碗,伸伸懒腰,泡一杯咖啡,需要加班工作。 坐在写字台前看着资料,他拿着根雪糕坐在身后,稀溜溜的,舔得极大声。 转身瞪他一眼,他没话找话,“诶诶,我发群里的照片他们不说我拍的好,而是说我手机好,我呸” 抬头看了一眼他拍的照片,“凑合,人都习惯将自己的成功归功于主观,将别人的成功归功于客观” 下意识点点头,“比如呢?” “比如,我长的好看是天生丽质,你长得好看是环境导致的基因突变” 他哈哈笑起来,“帅就行,夸我就行,怎么夸的不重要” 无语脸皮厚度,看着他手里黑黢黢的东西,闻起来香香甜甜的,“。。。你吃的什么雪糕?” “伊利苦咖啡” “。。。想吃” 他忽然笑得邪恶,“先种树?” 眼睛危险的眯起来,“伐木?” 吓得一路小跑来回,“呐,您的雪糕”,皮都剥好了。 “嗯,真乖” 工作到深夜,他熬不住,睡在榻榻米上。 时钟到了一点,才抵不住困倦,拉过毯子,挨着他睡下。 隐约听到了隔着口罩的嗓音,冰冷的器械,持续不绝的水滴声,良久,终归于平静。 黑夜中有了双黑色的眼睛,可爱的,温柔的。 也看到了她小小的手,小小的脚。 嘴唇轻启,口不能言,却能读懂她的话。 向她努力伸着手,她却越来越远。 努力的呼喊,却仍旧死一般寂静。 蓦然睁眼,挣脱了他的怀抱,心中憋闷的,如行尸走肉一般挪着步子。 揉搓着睡裙,调整着呼吸,难过到不能自已。 双臂抱着腿坐在马桶盖子上,昨夜的噩梦萦绕不去。 想起那句亲眼所见的“妈妈”,眼泪就不断涌出来。 听见门响,他赤着脚,睡眼惺忪的,看见我仰起头泪眼婆娑的模样。 他走过来,我站起来,拥抱在一起。 脑袋贴着他的胸口,哭得更大声了。 感受着他的怀抱,由着我哭着、发泄着,腰间抱得越来越紧。 温暖怀抱,是最喜欢的陪伴。 无声沉默,是最舒服的倾听。 从大声哭泣到小声抽泣,最后深深吸气,平复了下来。 他吻上了额头,温柔的问,“做噩梦了?” 轻轻点头,“嗯” “说说?” “不说了,无非是死来死去的,心里知道是假的,还是忍不住难受” “和我说说呗” 摇摇头,“不要了,已经好多了“,推开他,挤了牙膏递过去,自己也开始刷起牙来。 刷牙的时候,不约而同的哭了一会儿。 梳头发的时候哭了一会儿。 拍精华液的时候哭了一会儿。 两个人共情到疯疯癫癫痴痴傻傻,肿了眼睛像对青蛙。 “饿了吗?” 仰着头看着他,可怜巴巴,“我想吃面条” “牛肉汤面?” “嗯” 吃面的时候又哭了一次。 不知道为什么。 我难过于是他难过,他难过我又难过起来。 周而复始,莫名其妙。 第83章 粥香 二小姐领证了。 看着那照片,是个大熊一样的男孩,笑容温暖,憨厚,微笑着点点头。 韩一路过,一边喝咖啡一边瞥了一眼照片,随口点评,“哦,闷骚型,不错” “二小姐的老公” “啥?” “邻居家的孩子,小学初中一直是同学,高中分开了,去年才联系上” 他点点头,“噢,想起来了,小姑姑说过,青梅竹马那个男孩” 手指划过,第二张是合影。 看着照片出神,忽然发觉这几年与妹妹有些疏远了。 韩一摸了摸我的头发,轻轻问,“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们刘二小姐。。。恋爱谈的好不好,工作忙不忙,厨艺有没有提升呢?” 他举着苹果咔嚓一口,“打电话问问就是了”,嚼了两口,一边“噢”,一边伸手喂给我尝尝。 挑少皮的地方吃了一块,确实很甜。 晚餐的时候小姑姑发来了语音,笑着和我们说着自己白天去挖野菜的事情,又说回家的时候还被一只小白狗跟了好远好远。 静静听完,想了想,没有回复。 他好奇的问,“怎么不说点什么呢?” 夹了牛肚放在嘴里,仰着头一边嚼,一边含糊的说,“不知道说什么好,那就不说了吧” 他拿过手机,开始给小姑姑发语音,一条接一条的发,说着注意防疫,说着晚餐,说着周末的安排。 好笑得看着他,“你怎么永远那么多话” 他发出了一个表情包,望着我笑,“因为喜欢你呗” 撇撇嘴,“和我有什么关系。。。” “爱屋及乌呀” “嘁。。。” 剥了个虾,放在我碗里,“吃虾吃虾” 拿了筷子又把虾夹到他碗里,“显不着你,我自己能剥” 他又夹回来,笑着说,“这样,我给你剥,你给我剥” 白了他一眼,气鼓鼓的把虾丢进嘴里狠狠嚼着。 他涎着脸凑过来,“嘿嘿,就喜欢你说话直接的样子” 斜他一眼,“记得前几天你还说喜欢我口是心非来着” 他愣了愣,笑起来,“哈哈,都喜欢,哈哈,那个。。。都喜欢” 晚餐后一起换了床单被罩。 洗衣机咿咿呀呀的开始搅拌。 倒了杯水坐下来看资料。 他推着吸尘器在客厅转啊转,然后按开了电视,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打开了一袋薯片。 我整理好了文件,端着牛奶挨着他坐下,“以前和奶奶换被罩的时候,二小姐钻来钻去的捣乱。。。那时候家里没有洗衣机,二小姐和奶奶的衣服都是我洗。。。你家那时候有洗衣机吧?” 他点点头,“嗯,最开始那台是奶奶给买的,洗衣服的时候老爸还要按着,不然就会跳起舞来,噼里啪啦的,我第一次洗衣服都读大学了” “第一次洗衣服。。。你第一次做饭的时候我就在想呀,这个人,可真是个少爷” 他抓过我的手放在怀里摸了摸,“你那么小就开始洗衣服啊。。。” “奶奶腰疼,心脏也不好。。。现在还记得她给我涂的护手霜,还有身上的烟叶味道,她呀,总是偷偷抽旱烟,我说过几次也不听。。。” 声音渐低,话语停歇。 彼此沉默下来。 问他,“你说。。。她现在在干嘛呢。。。会不会无聊啊” 他想了想,说,“在搓麻将,在卷烟叶子,在想你是不是在想她在想什么” 噗嗤笑了,“什么呀乱七八糟的” “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喜欢他这样突然的表白。 困时摸到了枕头,饿了就闻到粥香。 第84章 身边 同时接到公司通知,复工复产。 生活节奏却是不用变的。 他五点三十起床,洗漱完毕去煮粥炒菜准备早餐。 我六点三十起床,洗漱完毕去餐桌前等早餐。 一起吃了早饭,给他装好便当,带好工作电脑,七点半准时看着他出门去上班。 接下来,一个人刷碗,一个人擦地,一个人收起晾在衣架上的衣物。 沏一杯咖啡,切几片水果,坐在桌前,按开电脑,收到他到公司的消息。 白天他在他公司上班,我在家里上班。 中午他在公司吃便当,我在家里吃一颗鸡蛋。 晚上等他下班,等他跑回来见我。 每日盯着感染数字不断变化,看着南方诸省水深火热,那疫情侥幸暂未突破山海关。 发小恢复了上一休二,画家的画班继续课程,二小姐和妹夫拍了婚纱照 窗外冰雪融化,绿意盎然,一日日的到了六月。 肚子却一直未有消息。 并肩坐在沙发里,盖着毯子,电视重复播放着同一部电影。 蜷缩在他怀里,夜风有些凉,窗外有虫鸣。 额头到了轻轻的吻,耳朵痒痒的,“进卧室里睡呀,晚上厅里凉” 然后不由分说把我扶着坐了起来,他的脚刚落地,身子刚坐直,才发现手也麻,脚也麻。 揉了揉眼睛,好奇问他,“怎么了?” 他抿着嘴,紧张兮兮,“脚麻,等一会儿” “哪只脚?” 他看了看麻了的右脚说,“左脚” 一脚踩上了他的右脚,麻得他蹦蹦跳跳龇牙咧嘴。 对他微微笑着,“你刚刚犹豫了” 摇摇晃晃进了卧室,盖好了肚皮,仰面看着天花板,又翻了个身,被他望着眼睛,就皱起了眉,凶巴巴的问他,“又干嘛?” 他凑上来亲了亲,说了句,“我爱你” 心里揪了一下,温柔的回他,“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一如日常。 洗漱完毕,坐在桌前,看他忙碌的背影。 想起坐在单车后座时他的背影,那时是仰望的,总觉得那背影宽厚温暖。 待他掀开锅盖,才知道是清蒸鱼。 切了小葱与蒜,鱼头到尾淋了热油,又加些酱油,便立即香气扑鼻了。 鞠着脚趾,晃着小腿,他看了几次,笑了几次,藏不住喜欢。 鱼盘上桌,夹了片满是油星的白肉入口,却一点也不油腻。 吃饭的空闲给我读新闻,网上的人们在讨论夫妻分居的必要性。 对于我来说,是没办法分居两室的。 一方面是会减少和他相处的时间,另一方面会错过许多充满爱意的瞬间。 比如深夜握在一起的手。 比如睡前的读书活动。 比如躺在他怀里慢慢睡去。 比如噩梦惊醒后的拥抱。 比如早晨起来看到他可爱憨憨的睡姿。 当然还有掖紧的被角,盖在身上的毛毯,有力的心跳,让人安心的呼吸声。 两个枕头之间的缝隙都要第一时间填上,又怎么能容忍一墙之隔呢? 我需要他时,不用穿好拖鞋,打开两扇门才能找到他。 我需要他时,他就在我身边。 第85章 口嫌体正 趁着周末,去老房收拾了一下卫生,擦擦地面和玻璃上的灰尘,搬着椅子与他在客厅坐了好一会儿。 环顾四周。 刚搬来时没有书桌,经常就着电视柜坐在地上读书,背条例,整理准则。 厨房与客厅相连,隔着一扇玻璃门,很小,只有三个人的空间,左边燃气灶,中间切菜,右边洗碗。 那些年就在这样狭小的地方,我们渐渐配合自如,分工明确。 烧水壶已经锈迹斑斑,每次来都要刷洗一次,再摆回原来的位置。 那时喝热水用它,泡茶用它,喝咖啡用它,烧洗脚水也用它。 带走了最后两盆花,简单摆在了一楼老婆婆的小园门口,她闲暇时自会将它们种在地里。 拉二胡的老张头学会了小提琴,可惜常和他一起跳舞的李奶奶去年离世了。 老头变得落寞许多,手腕的表依然朝里戴着,胸口那串钥匙没变模样。 离开的人们不会忘记这里,这里正生活着的人们用各自不同的方式照顾着一切。 小园里的花,墙上的爬山虎,满是裂纹的砖石,低着头的向日葵,石桌上的残局。 还有空气中的提琴声。 午餐去了曾经常常光顾的苍蝇小馆。 用餐时,发现不远处有两个女生在请陌生人填写调查表格,不一会儿就朝我们走了过来。 我已经用完餐了,正坐在韩一对面眯着眼打瞌睡。 其中一个女生站在桌边,有所感的睁开了眼,听她对着韩一开口,“您好,方便帮忙填个调查表嘛?” 他笑着接过,又指了指我,“也给她一份” 女生感激的双掌合十,不住点头,“谢谢,谢谢” 看了看手中的表格,对那女孩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不用了,我站着就好” 抬眼看了看她,也就干笑着坐了下来。 翻阅那寥寥的两页纸,又看了看那女生。 韩一早糊弄填好了,正笑着继续用餐,不知道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看那女生穿着举止,试探问,“大学生?” 女生点点头,“嗯,大三” “做兼职?” “是” 无所谓的问,“特别需要钱?” 女生摇摇头,“也不是。。就是想提前适应一下社会” 点点头,知道了她大概的想法,也就直言不讳的提醒,“23岁毕业的话,还需要上32年的班,你知道的吧?” “啊。。。” 一边低头帮她填表,一边随意的说,“如果不是必要的话,读书的时候就专注一点。。。当然如果你将来准备做全职太太的话那就当我没说过” 女生咬着嘴唇,表情有些凝重,“。。。好像没有具体想过以后该做什么” “那就抽空想想,不过都随你,毕竟与我无关” 低头看着我递到面前的表格,反应数秒,才认真接过,说了句,“谢谢,姐” 女生告辞,和另外一个女生说了几句,推开了餐馆的门,一个人离开了。 韩一哈哈笑,“这算是某种转折么?” 托着腮,“关我什么事”,又白了他一眼,“你快点吃,我想回家了” “噗,你还真是,口嫌体正” 第86章 喜欢居家 台风过境。 开完会回家,简单洗漱,来到厨房,拌馅擀皮。 蒸饺一个个摆在锅子里,看看外面的云彩,想起他说过想吃吐司,就随便拿了外套出门。 关门前看了看餐桌上的电话包包和雨伞,又看了看天气,终于什么也没带。 走过小区的桃树与杏树,走过卖水果的超市,走过早餐铺子,走过两家熟食店,两家药店,过了马路。 喜欢这家吐司店的装修,偏简约的欧风,卫生很好,看起来心情舒畅。 选好了吐司,付钱的功夫,窗外接连两个闪电。 雷声未到,先落了雨。 从丝丝绒绒到倾盆而下,就是几个呼吸的功夫。 从暴雨到大雨,雨量渐渐稳定,小了些,却也不是能够冒雨回家的程度。 老板娘凑过来聊了几句家常,便觉得烦躁,匆匆付钱拿了东西躲在门外的屋檐下面。 老板娘懂些人情世故,见过我多次,大约知道一些秉性。 接受了我的明显拒绝,还搬了个塑料椅子放在门外。 我自也是未用的。 就这样,站在玻璃门前,提着吐司,发丝有些凌乱,肩膀渐渐被飞溅的雨水淋湿,仍倔强的低着头。 脑海里想着这雨什么时候停,想一会工作的事情,又想起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出现了一把合起了的黑伞,伞边是那双熟悉的鞋子,抬头看向他的脸,淡淡的说,“。。。我刚刚就在想啊。。。如果你找到我,我们就一起喝一杯奶茶吧” 他接过菜和吐司,推开了玻璃门,“我想喝雪顶咖啡” 我接过黑伞,轻轻说,“她家没有雪顶” 他无所谓的笑笑,“那我要一杯冰咖啡,拿铁” “我要一份红豆奶茶吧” “等雨停?” “停不停无所谓,坐一会儿就走” 外面雷雨交加,我和他坐在吐司店,桌上是我们点的饮品。 以及老板娘送的一支玫瑰。 一脸疑惑。 老板娘笑着说,“本来这是明天七夕的活动,不过我看你们每天都一样,就提前送给你们吧” 我们先落座,咖啡与奶茶稍后就被摆在桌面上。 老板与他的妻子在柜台里聊天看雨。 我与韩一坐在窗边,抱着温热的饮品随意聊天。 话题跳跃,却转换自然。 从工作中遇到的奇葩转换到冰箱里面的黄瓜; 从最近的雷雨天气转换到电影剧情中的细节伏笔; 从麻将婆婆买的西瓜转换到单元门前井盖边开的小花; 从邻居小姑娘开线的毛衣聊到画家入不敷出的事业; 从好吃的吐司聊到越来越忙起来的发小。 喝了口他的咖啡,又苦又凉,忍不住撇撇嘴,“你们是不是好久没见了?” 他点点头,“上次是过年的时候见的,他来送口罩” “是呢,他忙起来,说不得又严重了” 他哈哈笑起来,“虽然这么说有点过分,不过,还是得说,我求之不得” 手指摩挲着奶茶被子,看着蹲在窗边躲雨的黑猫,笑了笑,“喜欢和我居家?” “当然!” “我也喜欢” 天又黑一些,路灯沉默高耸得发着光,窗外的地砖渐渐被雨水漫过,泛着霓虹的色彩。 第87章 名字 醒来的时候,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外,夜色刚刚开始出现消退的迹象。 拱了拱脑袋,蜷缩着,下巴藏进了被子里,又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迷迷糊糊感受到他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摸了摸我的脚,掖好了被子。 感受到他呼吸的时候,睁开了眼睛,吓得他慌乱又掩饰的亲了额头一下,“醒,醒了?” 忍着笑,“你鬼鬼祟祟干嘛呢?” 他咽了下口水,“没呀,给你盖被呢” “哦” “正常人从睡眠到清醒不是有个睡眼朦胧阶段么?” 终于笑出来,“你伸懒腰的时候我就醒了” “啊” 伸手把他推一推,“起来吧,要刷牙了” 怀抱倒更紧一些,“我抱你起来” 又努力一次,没动,“。。。不需要“ 他继续涎着脸,“那你抱我脖子,我帮你起来” 摇摇头,“不用了” “面子事儿” “。。。”,无奈伸手抱住他脖子,“你怎么一早上就这么贫?” 挂着他的脖子,被他搂着腰,两个人摇摇晃晃进了卫生间,仿佛一个没有腿,一个没有手。 刷着牙,看着镜子中的彼此,他冲我傻笑,没绷住,就也跟着笑起来。 洗脸之前,把牙膏沫子蹭了他一肩膀。 阳光照在对面多层楼房的窗子,反射在阳台的绿植上,再被窗帘挡住,只露出一根光线,舒服得横躺在厨房的阳台上。 他去熬了点粥,烧了壶水,煎了三根肠,煮了杯豆浆。 我去喂了鱼,看着它们争抢食物,每次看到小小的鱼食从这个吐出来,又被另一只吞下。 瞥见角落飘浮的鱼尸,回头看了看他忙碌的背影,悄悄捡出来,用纸巾包好,藏进了早上要丢的垃圾袋里。 坐在餐桌前,小腿缩进睡裙里,看着面前飘着热气的白粥,想起小时候,这粥总是我熬的。 他近来与我父母联系很多,给爸爸买了香烟和啤酒,给妈妈大米、豆油和一些酱牛肉。 刚刚认识时也常送礼,那时明显为了讨好自己。 这些年目的性倒不那么明显,或许因为我对父母过于冷淡,做丈夫的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上午在小区散步消食。 他在身边絮絮叨叨,我听他絮絮叨叨。 从香瓜聊到地瓜,说了好一会儿,挥手打断,问他地瓜是谁,他说是你亲孙子,皱眉点点头不再说话,他便继续唠叨,“地瓜的爸爸也就是香瓜的老公我的姑爷肯定姓地,名字叫拉瓜怎么样?” 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彩,又看看他,“是我外孙” 他愣了愣,没反应过来,“嗯?” 我点点头继续说,“香瓜的儿子是我的外孙” “哦。。。” “嗯” 他咳嗽一声,皱眉问我,“刚刚说到哪了” “说到地拉瓜,已经脱离瓜的范畴了” 他高兴的拍了拍手,“哦对,你还能想到什么名字吗?” “帝王瓜?” “这个也不错” 叹气,摇摇头,“这个话题其实挺无聊的” 他也不气馁,笑笑,“哦,那我换一个” 散着步,踩着青砖,看着玩闹的孩童、接飞盘的牧羊犬,聊起了数量上涨的疑似患者,并不遥远的疫情。 以及参与临床试验的志愿者,开始接种试验疫苗了。 第88章 有我 入秋,早晨起了很大的雾,以为窗上挂了霜。 揉着眼睛走到厨房,见他坐在桌边发呆,沏的豆浆有些凉了,吐司只咬了一口。 等他回过神,刷着牙再次走了过来,膝盖缩在睡衣里,挨着他身边坐下,含糊的问,“想什么呢?” 他张了张嘴,脸红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在想一个巨大怪兽,长腿长脚” 刷牙的动作停顿,又继续刷起来,“。。。怪人” 他微笑着问,“喝豆浆吗?” 摇摇头,“吐司真香,给我煮杯牛奶吧” 然后他一边煮牛奶,一边和我说他刚刚在思考长腿怪兽如何代谢如何上厕所,那么巨大为什么盯着地上渺小的人类不放,该是多么孤独无聊的物种。。。 “知道了,知道了”,随意敷衍着,摸了摸他的头发,站起来,走起路来沙沙作响,拖鞋穿久了有些松散,低头看了一眼,算算时间,的确又要淘汰一批。 再坐在餐桌前,打了个哈欠,捧着热好的牛奶。 窗外的雾散去了一些,已经能看到对面的建筑、楼下的行人。 他说奶酥提子很好吃,可也想尝尝醇香玫瑰味。 我说过那味道太过甜腻,只前三口可以吃吃。 他就爽朗的笑笑,“那也好办,我吃三口,你吃三口就是” 中午爸妈来家里做客,带了饺子和切好的牛肉。 餐后我与韩一各自忙碌,他们寻了个借口告辞离开。 临走前,妈妈拥抱了过来,来不及思考与躲闪。 被她抱在怀里,有些不知所措,肩膀微微耸起来,双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侧脸望向韩一,他只是回以微笑。 妈妈在耳边说,“要孩子别有压力,想好了再要,别让自己太辛苦” 抿了抿嘴唇,深深呼吸,没有说话,双手终于轻轻搭在妈妈的背上。 下午工作时,他把洗脚水端了过来,微笑看他一眼,试探着踩进水盆里。 他又烧了一壶热水放我手边,便自去喂鱼浇花。 泡好了脚,舒爽到四肢百骸了,看了他伏案画画的背影,轻轻和他说,“帮我拿下毛巾呗” 他取了毛巾,没有如往常直接递给我,而是蹲下,托起了脚丫,慢慢的轻轻的擦干。 吸了吸鼻子,刚要说话。 他抬起头,伸出手,连带着我试图藏起的小情绪,紧紧相拥。 他的甜言蜜语还未出口,我已擦干了眼泪,抿了抿嘴唇,凑了过来。 一触即分,蜻蜓点水。 工作到傍晚,抽空吃了晚餐。 看着夜色,他忽然提议想出去看看。 以为是散步,原来是开车兜风。 去看了看他发小的小区,门前的路已经修好,找到了他家的窗口,亮着灯。 去看了看刚开发的楼盘,一片夜色中依然有着星星点点的光。 去看了看二小姐刚考上的学校,仔细看了简介才知道是中小学一体的学校,在门口探了探头,门卫有些疑惑,他说“我妹妹在这上班,随便瞧瞧” 去看了看江水,水位降了不少。 驾车行驶在江桥之上。 望向他,高挺的鼻梁,总是在笑的嘴唇,黑框眼镜,路灯掠过,光影变幻。 晚风微凉,却不肯关窗。 十字路口,眯着眼,等着红灯,握住了我的手。 将要变灯了,才松开他的手,拍了拍,“好好开车” 驾车去看了看他的小学,初中。 我的小学,初中。 最终停在奶奶的老房。 漆黑一片,路边的台阶缝隙不知何时挤出了许多杂草。 靠在车边,仰头看着那黑色的窗子,奶奶应当一定睡了。 披上衣服,接过他递来的保温杯。 打开杯盖,热气弥漫。 牵上他的手,轻轻说,“回家吧” 顺势被他拥在怀中,“再抱一会儿” 深深嗅了嗅他的怀抱,是皂角和洗衣液混合的阳光味道。 “我,无数次梦到童年,又无数次挣扎着从梦中醒来” 怀抱紧了紧,“现在你有我了” 第89章 三小姐的八卦 入了秋,天黑的早了些,对面那栋小园里种的辣椒黄了叶子。 大柳树上麻雀叽叽喳喳的,也有两只喜鹊落在临街的屋檐。 晚餐是鲫鱼豆腐汤,又炒了盘酱茼蒿。 刚刚抬头看看时间,他就推门进来,一边换衣裳,一边絮絮叨叨路上的见闻。 他总是有许多话要与我说,好像刚刚放学回家的男孩,也好像我的白猫,左边绕到右边,右边又绕回来。 曲指弹了弹他的额头,赶他去拿碗筷。 吃饭时二小姐打电话过来,按了免提,对面有点语无伦次哭哭啼啼,韩一便坐直了身子。 说了许多,关键内容就一句话:彩礼十八万,妹夫给不起。 话音停了,夹了根茼蒿放在嘴里,对面见我不言语,急切的问,“姐,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俩都领证了,房子装修好要入住了,现在谈彩礼?”,喝了口汤,韩一憋着笑。 “我妈非说得要” “要来给她还是给你?” “那肯定给我啊” 翻了个白眼,“那你告诉她给过了就是” “。。。啊?” 皱眉有些疑惑,“这是什么很难的问题吗?还是你想要?” 对面沉默一会,传来的声音弱了许多,“有一点儿。。” 语气便有些不耐烦,“他家什么条件你不清楚?买房你都没出力” 电话那边吞吞吐吐起来,“装修我们一起付的,而且还要一起还房贷。。。” “不许要” “。。。知道啦” “你和他耍脾气了?” “没有没有” 挂了电话,韩一终于笑出来,“你俩这到底是姐妹还是母女” 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咱俩刚在一起时,二小姐和三小姐说你个子矮来着” “我去?还有这事”,他沉思一下,若无其事的随口问,“那你怎么说?” 噗嗤笑了,看着他的眼睛,“我说,我也不高呀” 听了回答,他便得意起来,若有尾巴,一定摇得飞快。 傍晚,泡完了脚,看着电视,房门被敲响,韩一打开了门,刚“咦”了一句,就被二小姐一把推开,风风火火的进屋,到处找吃的。 走到厨房,看到妹妹拼命的把椅子往外面挪,还不停嚷嚷“姐你家椅子塞成这样子摆明就是不想让我来蹭饭” 笑着点点头“是啊,自己有家干嘛跑我这里来” 委屈的装哭,“啊啊啊。。。老韩,有什么吃的,快快” 韩一掐腰站在厨房门口,作无语状,“。。。你这个人怎么叽叽喳喳的” 我也无语,白了他一眼,“你好意思说别人?” 食材有限,韩一给二小姐做了份蛋炒饭。 以为她来聊彩礼的事,看她那欲言又止的八卦模样,便知道不是。 吃了几口饭,被噎到,灌了两口水,故作神秘的对我们说,“有个秘密你们想知道吗?” 托腮看着她,摇摇头,“不想” 韩一认真的点点头,“说说看” 二小姐脑袋低的都要趴在桌子上,“三小姐换男朋友了,我见过了,眼睛很小,个子很高” 我问,“家庭怎么样?” 韩一问,“人怎么样,有趣吗?” 二小姐看着我说,“家是农村的,爹妈没社保”,又看着我说,“人嘛,稍微有点欠,不过还算实在” 我点点头,韩一“哦”了一声。 二小姐笑容僵在脸上,“就没了?这算什么反应?” 见我无所谓的样子,韩一说,“她才二十二,有喜欢的人挺好,一年两年磨合过来要是还能在一起,就让她带回来看看。。。不冲动结婚就行” 我随口补充,“让小姑把户口簿藏好” 第90章 自在 第二天早上醒来,想着二小姐的话,表面不在意,心里终究有些介意的。 和韩一商量一下,趁着休息,去小姑姑家看一看。 距离不远,拐了三次弯也就到了。 新盖的小区,却是老式的建筑,在这片新兴的商圈里,算是最为廉价的区域了。 挨着路边停好车子,前后连成了一条线,未修剪过的灌木成了天然的分隔符。 晾衣绳上随风飞舞的床单,间隔二十米一处的垃圾桶,随处可见的犬类排泄物。 抬头看了看二楼那窗子。 姑父去世的抚恤金,结清了三小姐的学费,与眼前这七十几平米的小房。 没有门禁,登上二楼,楼梯堆着垃圾和厚厚的灰尘,韩一撇撇嘴,说这物业费不交也罢。 敲了敲房门,屋内传来轻柔的嗓音,“谁呀?” 韩一笑着回答,“我啊,小姑姑” 门开,她又瘦了些,白发也多了些。 沙发落座听她聊聊天,韩一把带来的酱牛肉和牛肉汤塞进冰箱,又自己去烧了壶水,沏三杯茶。 茶碗推向小姑姑面前,随口问,“听说三小姐恋爱了” 小姑姑有些茫然,“是吗?”,也有些不在意。 她的表情都看在眼里,点点头,“户口簿放好,一定别让她悄悄登记了” 她笑了笑,点头答应,“知道了” 又聊几句,死气沉沉的,我无话,她也无话,好在韩一话多,一个个话题聊下去,也陪足了一个小时。 喝光了茶水,起身告辞,韩一笑着和小姑建议,“您要是想旅游什么的,我认识几个导游和旅行社,方案都不错的,可以替您报名” 小姑姑笑着摇摇头,“我就想见见他,梦里也行” 听了这话,深深看了她一眼,嘴里有些苦涩,韩一也只能无奈叹气。 宽慰两句,岔开话题,约了下次一起吃饭。 单元门走出来,小姑姑站在二楼厨房的窗前向我挥手。 我点了点头,韩一笑着挥手回去。 坐进了车里,他“唉”了一声叹息,“小姑姑这状态不行啊” 点点头,“怎么也还得一年吧” 车子转了路口,不是回家的方向,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 一路风驰电掣的,爬个大坡他就努力踩着油门。 小白的发动机咆哮,他也跟着咆哮,好像两个傻子。 停在红绿灯前,收音机里播着老旧的歌。 看懂了路线,心里知道了他的打算,又看他一眼,他也尴尬的望了回来,傻傻的笑。 “去可以,不吃饭” “好好,不吃饭” 不是去他父母家,而是去我的父母家。 姥姥的小园打理的很好,老太太又黑瘦了不少,精神还好。 被韩一抱在怀里,笑起来也没有几颗牙了。 推开了门,走四楼,熟悉又讨厌的味道,混杂着脏水木料与橡胶老化的味道。 墙皮斑驳,挂着蛛网,电线混乱的,线皮裸露着,扶手上是厚厚的灰。 敲开了家门,爸妈脸上有意料之内的喜色,韩一送上了烟酒,有煎带鱼的香味,也有炖鸡腿的香味。 闲聊几句,说到晚餐,摆了摆手,摇了摇头,只觉得时间流逝,有些讨厌。 妈妈失望的表情写在脸上,爸爸还好,嘱咐一番把鸡鱼打包也就作罢。 临行的时候说要去小园看看,假装顺路,为了送我下楼罢了。 他喊韩一和他一起进小园,我站在远处等着。 远远见动作缓慢仔细的摘了些葱放在瓶子里,递给韩一。 背着手絮叨两句,韩一点头哈腰的应承着,不知说了些什么。 然后见他摆了摆手,韩一又点了点头,算是告别了。 然后向我跑来。 发动了车子,调转方向,透过窗子看向爸爸的方向。 皮肤黝黑,微驼着背,怕是没想到我会望过来,夹着烟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尴尬的挥手。 韩一开了窗子拼命喊,“爸,我们走了啊” 缓慢的摆摆手,“慢点开,到家发个消息” 夕阳下,开着车,他没问我为什么不留下吃饭,我也没解释,只是聊着晚上吃什么的问题。 不自觉的又开回了老房,附近有家粉店,许久没吃过。 他要了份酸辣粉,配一颗茶叶蛋。 我要了份麻辣牛筋面,配另一颗茶叶蛋。 看着他坐在我身边大快朵颐,抿了抿嘴,还是解释了一句,“这样吃自在一些” 第91章 星星与月亮 过了国庆,气温骤降,换上了毛衣才好出门散步。 遛娃的不见踪影,慢跑的人都回了家,偶尔见到几个步履匆忙的人,猜是刚刚下班,想念家里的晚餐与爱人。 被他挽着手,听他念叨起邻居的车窗落了好多灰,轮胎都有些瘪。 聊着黄葡萄与紫葡萄的口感差异。 又聊到白天在公司遇到的搞笑事件。 我就只是低着头随着他慢慢走,偶尔接话两句,便把脸藏在围巾里,只听着他说。余下仅靠眼神交流。 在小区里面走了两圈,微微出汗,肚子不那么饱了。 牵着手准备回家,想起什么似的,笑着和他说,“你连续三天没跑步了” 前一阵心血来潮的嚷嚷减肥,跑了几次,下几场雨,就停滞下来。 他哈哈笑着,“多冷呀” 我也笑,“下雪了你又要说路面滑了” “是真的滑” 点点头,看了看不远处地下通道的入口,“其实也可以在地下停车场练跳绳,或者爬楼梯什么的” 他也伸着脖子看看,虽是地下停车场,却也灯火辉煌的,“那我买个跳绳吧,买完就去跳” 一脸认真的看着他,“跳绳也可以不用绳,动作做足就是” 他愣了愣,“。。。那太傻了吧” 上楼回家,换了鞋子,他却没有跟进来,转头疑惑的看着他,半晌,阔着鼻孔很“严肃”的对我说,“不想让你看不起!” 嗤笑一声,摆摆手,“也没报太高期待” 半小时后,我抱着热热的咖啡坐在车子里小口小口的喝,笑眯眯的着看他在车外跳了两百下。 有人路过的时候他也会脸红,路过的人多了,竟也习惯了。 第二轮跳完,坐在我身边猛灌矿泉水,看着他的样子,忽然问他,“你会不会偶尔觉得孤独?” 他很奇怪,眉毛一高一低的,“不会啊,为什么这么问” 单手托着腮,“仔细一想,你好久没有认识新朋友了” 他笑起来,“还说我,你不是一直没有朋友么” 我也笑,“我一个人就很有意思,加上你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别人” 摊摊手,“所以啊,有你在我怎么会觉得孤独呢?” 沉默一会儿,喝了口咖啡,遛狗的女人从车前慢慢走过,瞥了我们一眼,大约有些好奇,好奇坐在车里的是一对夫妻。 轻轻叹息,“你和我不同啊,从小到大身边都不缺朋友”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能遇到你才是最幸运的” “嘴真甜” “那来亲一个” “亲你个头” 回了家,洗了澡,给他搓了背,他大约觉得自己应该可以轻了三斤,跑出去站在电子秤上发现竟沉了半斤。 不甘心脱裤子的时候被我踢了屁股,哭笑不得的看着他,“有这种必要吗?”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捏着下巴,“可能是补水补多了。。。” 切了橙子递给他,“脑子里都是水?” “嗯,墨水” “乌贼?” 咬了一口橙子,眉毛拧在一起,“。。。这橙子酸死了” 洗完澡皮肤滑滑的,抱着很舒服。 被他夸了两句。 看着电视里的老夫妻坐在夕阳下,忽然说,“以后老了都是褶了就不滑了” 他转了头看我,“澡巾搓在褶子上会不会打滑或者脱皮?” 摇摇头,“刚刚给你搓脖子的时候还好” “。。。我以后不躺着看电视了,我都伸着脖子看,免得你总讽刺我颈纹多” “别这样,像乌龟一样” 躺在床上聊着天,楼上忽然吵闹摔打起来,乒乒乓乓一阵,声音变大,开始互相问候父母。 将耳塞戴好,翻开了书。 他去喂了喂鱼,又倒了两杯水回来放在床头。 他喝着水,看着天花板,摇了摇头“夫妻生活不和谐” 白他一眼,抿着嘴笑,“一天天胡说八道” 看看窗外,轻轻叹气,不算那么静谧的夜。 星星点点亮着,也没找到月亮。 第92章 初雪这天 每年的初雪都很值得期待。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上午,下午的时候雨滴开始变得格外冰冷,树枝上渐渐起了冰花,水滴凝结在窗口。 也许是上一秒,也许是下一秒,正想着雪花的模样,低头抬头间,灰蒙蒙的天空落下了一滴雪。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噼里啪啦的落下。 雪越落越快,初具规模之后速度却慢了下来。 第一片雪花,第二片雪花。 飘飘洒洒的,变成了无数片。 忙碌一整个下午,开了两个会,审了两个报告。 同事们开始收拾东西了,才恍然已过了许久。 再次望向窗外时,夜幕下早已洁白一片。 下班的同事们零零散散的走出大门,三个方向的脚印,一个接一个蔓延开去。 对面饭店门前,几个男孩子丢起了雪球,追着、跑着,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校园生活。 那次正写着卷子,手套晾在暖气片上,马尾有些干涩,窗外隔壁班上着体育课,男生们成群结队的摔跤、打雪仗。 看到了他,戴着围巾,只是缠在腰间,笑闹着,不断的丢出雪球,手冻得通红,脸颊也红,头顶冒着蒸汽,浓眉大眼的。 回神,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那次看到的男孩,也许是他,也许不是他,只是这些年,渐渐的,所有回忆中的,印象深刻的人,都变成了他的模样。 他发来了消息,今晚有几个会议,没办法回家吃饭,就只好先不吃。 据说找了个梨子无聊的啃着,与我抱怨两句。 嘱咐他外面路滑注意安全,实在不好开车的话步行回来就是。 听着他忽然开始与别人胡扯楼上漏水不能加班要紧急回家云云,接下来就听到一些杂乱,还有脚步,一点点由急到缓,推门声,忽然寂静,隐有风声,还有他的笑,“这就去接你” 匆匆收拾了东西,提前下楼,深浅踩着积雪,站在老地方,没等一会儿,小白车就冲出重围,急急拐了个弯,停在我身边。 一天中最喜欢的事,就是一边给他打下手,看看他的背影或侧脸,听他唠叨些白天发生的事,或叽里呱啦自说自话,或随口唱两句跑调的改编歌曲。 晚餐是葱油拌面。 看着葱花在油中翻滚,嗅着葱香的变化,把面条搅拌成色泽金黄。 分成两份装盘,他摆好了筷子,拍好了照片,开始马屁不断。 三两口吃了一半,想到什么,看着我说,“看我吃的呱唧呱唧的,你心里肯定特美吧” 看着他笑,“你呀,怎么吃饭都堵不上嘴?而且呱唧呱唧是什么?” 他没回答,几次憋不住笑,大约又藏不住秘密,果然终于下了决心,一脸神秘的看着我,“明天我请假” “嗯” “你也请,明天和我去旅游” “好” 他愣了愣,“不是,你都没问去哪” 继续慢条斯理的吃面,“都一样” “我订了间酒店” 点点头,“多远?” “二百公里之外” 看着他认真说,“万一我不想去呢?” 他耸肩,“那就只好退了呗” “哦” 又吃了一会儿,看过来几眼,终于忍不住央求起来,摇起了我的胳膊,“去呗,去呗,退房有手续费的” “。。。你可真烦人” 晚餐后,刷了碗,献宝一样带我去看新买的睡裙。 白底,上面有许多许多西瓜图案。 他一脸期待等着夸奖,“好看吧?” 嫌弃的摇摇头,“太幼稚了。。我不穿” “哪幼稚了,你看这里这里还有金线呢” “嗯嗯,那先收好以后再说” “别呀,这个摸起来手感很好的” “。。。” 就,是一个总也没什么正经的人。 第93章 我在的方向 和他起了个大早,在楼下吃了包子和粥。 开车一个半小时,到了山脚下,确认好了水壶和保暖物品齐全,便开始登山。 我运动神经几乎为零,走得极慢。 刚开始被他牵着走,走久了觉得像被牵着的牛,就打开了他的手,自己慢慢走。 走走停停的,两个小时到了山顶,远处群山深浅分明,色彩如画。 脸冻得红红的,吸了吸鼻子,四周看看,“这也就还行吧” 他张开双手,“多好看啊,晴空万里” 抬手指着南边,“那边有一片云” 他转了方向,指着北边,“这边啊这边,晴空万里” 摇摇头,“那也不至于万里” 他摆摆手,“哎呀,这就是一种说法” 然后气得捏了个雪球丢过来,砸在我裤子上,吓得“哎呀”一声。 瞪他一眼,也捏了雪球丢过去,雪球捏得太散,直接在空中化成一片雾,吹回到自己头发上,气得又随手捡了块石头和雪包在一起。 吓得他撒腿就跑,边跑边喊,“闹着玩不带动真格的啊啊啊” 下山的时候已经中午,他肚子饿得不行,随口提议,“去吃个米线?” 摇摇头,看着他笑,“给你带了炸鸡腿,吃完回家” 坐在车里,开着暖风,保温袋里翻出了鸡腿递给他,这人的眼睛立即放出了光彩。 我随便吃两口三明治垫一垫肚子。 回程路上想起他之前念叨的换车的事情,左右折扣手续早办妥了,就随口提议,他果然不住点头。 下了国道,进了市区,转了方向。 早看好了配置,进店里也就是算一算价格、试驾对比一下罢了。 两家4S店的销售,一男一女。 男人说话风趣,皮鞋锃亮,可能入职时间不够长,专业性差了些,对产品没有充分了解。 女人实实在在,一身正装却搭了个粉色蝴蝶结头绳,介绍起车子来却头头是道。 刚进店女人就递上了名片。 离店时男人险些忘了留名片。 细枝末节而已。 车子本身,以及价格优惠力度,组成了性价比,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坐在主驾驶,我坐在副驾驶,讨论着杯架、内饰、座椅、空间、天窗。 坐在后排的销售插不上嘴,便只得静静听着。 最终选择了女销售推荐的车子,交了订金。 她喜笑颜开,告诉我们半个月后交款提车。 开车回家的路上,随口与我说,“销售在这中间的作用不太明显” 点点头,“让你有些得意,让你觉得这场交易你占足了便宜她吃足了亏,就可以了” 笑着问,“咱俩以后做个什么买卖?” “不喜欢,不适合” 哈哈笑了笑,“那就还是开书店吧” “嗯,不盈利那种” 他老了以后。 大约会穿着裤衩背心,松松垮垮一摊泥一样在躺椅里面晒太阳。 或穿了格子西装牛津鞋,单手提着拐棍,单手握着刚买的花。 也可能举着黑伞雨中漫步,回家路上买上十六颗鸡蛋。 不过更多的时候,希望是坐在书店的门前,看着人来人往,日出日落,四季变换。 我老了以后。 大约会穿着深蓝色长裙,坐在阳光里翻书,偶尔打个盹。 或穿着亚麻裙,小布鞋,接过他刚买的小花。 也可能拢着长发、躲着雨水,留心记录比对着蔬菜的价格。 不过更多的时候,还是在我们的书店里饮饮咖啡,摆弄花草,书本分类。 晚上与他挽手散步,隔着橱窗看到了公司男男女女八小只在聚餐。 是平日没见过的表情。 一个个都有点可爱。 推门进去结了帐,隔着橱窗对他们点头示意,看着他们一个个瞪大眼睛很是有趣。 摆摆手谢绝了共餐邀请。 他站在远处,双手插兜。 目光所及的,总是我在的方向。 第94章 哪里都一样 提到了新车,第一件事就是开车带着我跑去给二小姐对个火。 妹夫出差,她又不喜欢她老爹,只得找到了我们。 到的时候某人缩着脖子抱着胳膊坐在车里鹌鹑一样,抬头看见是我,忙跑了出来冷得跺脚,这才发现她怀里抱了个烤地瓜。 韩一忙碌在两车之间,自己动手尝试,网上搜索,又打电话求助一番,这才打着了火。 三人大眼瞪小眼一阵,噗嗤乐了,他伸手打了她脑袋一下“你也有今天啊,哈哈哈” 二小姐难得没有发怒,“人脉匮乏呀。。。咦,小白变大白了啊” “才发现啊” “啧啧” “你赶紧去换个电瓶吧” “一会儿就去一会儿就去” 修好了车,也想起了我,蹦蹦跳跳过来,谄笑着说,“姐,晚上做什么饭呀?” “三菜一汤” 伸出食指对着她自己的脸,“我我我可以少吃一点” 笑着说,“你随时来都可以,永远有你的位置” 韩一咳嗽一声,“那啥,也不是随时,更不可能永远” 二小姐跺了跺脚,不解气,终于踢了韩一的屁股,“气死我啦” “以下犯上啦” 看着他们闹来闹去,忽然想象了一下女儿若在,也会和他这样闹一闹么? 打开门,二小姐噼里啪啦跑进去,转身又想来一个拥抱,被我单指点着额头推开一些,皱眉说,“你俩,洗手准备吃饭” 早备好的菜,炒炒也快,熬汤也快,聊几句明日安排,话题从二小姐的婚礼筹备,又落在三小姐的事情上。 男生似乎有些不靠谱,却也没办法去讲。 饭后二小姐赖着不走,把韩一赶去了榻榻米,拉着我关了门聊些悄悄话。 深夜醒来,睁眼看着妹妹的睡相,一时恍惚,以为回到了童年。 蹑手蹑脚推门出来,客厅的电视循环播放着电影,韩一四仰八叉睡在沙发里,毯子落在地上。 看着他的眉眼,心中安定,刚刚那一瞬的失落也消失不见。 早上煮了三碗鸡蛋面,三人围桌,韩一与妹妹不时斗嘴,话题却总是围绕着我,好似一家三口。 妹夫电话打了三通,二小姐才告辞。 左右无事,被他拉着去爸妈家坐坐。 买了些鸭货和水果。 看着爸爸养的小狗与八哥,还有鱼缸里生死不知的几条鱼。 忽然招呼我坐下,翻了些老照片出来,推在我面前“不久前翻出来的,你收好” 一个人翻看着老照片,有爷爷奶奶,有爸爸、小姑姑和老叔,有刚出生的二小姐。 自己童年的照片不多,翻来翻去的,翻到了一张,被奶奶抱在腿上的,额头一个红点。 奶奶坐着的那张木椅,我当然也坐过。 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照片,望向爸爸,“你不留着?” 爸爸摆摆手,看着我笑,也看着韩一笑,“老物件你们收着吧” 说完翻出了烟卷,桌面上磕一磕,掏出火机准备点燃。 皱起了眉,爸爸瞥见了便一副讪讪的模样,停了动作,小心翼翼的再收进铁盒子。 临走时把买好的几条烟拿给了他,“以后不许抽旱烟,奶奶那么多优点不学,偏学她抽烟” 爸爸立即点头如捣蒜,“好嘞,好嘞” 楼下,韩一和爸妈显摆了一下新买的车子。 爸爸车头车尾绕着看,妈妈随口问,“什么时候再来?” 我回,“让他平时少抽一点” 韩一回,“下周末没要紧事就还来” 回到家,整理妥当,唯独与奶奶合照的那张照片被抽出来,塞进了相框里。 一周过去,下了两场雪,临牌最后一天,去办了车牌,选了个dq结尾的牌号。 趁着有时间顺便换了雪地胎,装了行车记录仪。 越忙的时候公司越忙,两人都是电话不断,到了中午诸事了了,手机反而安静下来。 开着车漫无目的,盘算着下午还有没有去公司的必要,聊着天,忽然想起今天冬至。 找了地方停车,转头看着我,“吃饺子去啊?” “。。。现在?”,虽习惯他的思维跳脱,偶尔还是要反应一会儿的。 他笑起来,“不饿?” “想吃馅饼” “也行,反正都差不多” 常去的清真馅饼铺子,小小的空间三排桌椅,木桌积年累月的浸透了油烟,椅子磨光了棱角。 吃着馅饼聊着冬至,“北方吃饺子南方吃汤圆,不知道他们元宵节吃什么” 看着他的傻相,忍着笑,“你平时吃蛋糕,过生日不也吃蛋糕?想吃就可以吃” 他吃馅饼不加酱油醋和辣椒,讲究一个原汁原味,“那咱俩冬至不吃饺子吃馅饼算什么?” 知他没话找话,就低头吃饭,不去看他,“因为我想吃馅饼,你吃什么都行” 他哈哈笑着,“有道理,换句话说,我有容,所以乃大” “。。。你又说什么胡话” 一番对答逗乐了门口的老板和老板娘。 结账时互道了冬至快乐。 其实不知道为什么冬至快乐,也没感觉到冬至和平日有什么不同。 他在的话,哪里都一样的。 第95章 圣诞节 有个同事,姓蒋,33岁,瘦瘦高高,眼睛狭长,一直未婚,据她自己说也没恋爱过,这人说话温温柔柔,好多人说她性格也很好。 性格很好的意思,就是没什么性格。 晚上九点多钟忽然打电话过来,看着那串号码,皱着眉头百思不得解,抬头看了看韩一,他说,“接吧,万一有急事呢” 开了免提,对面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细腻,打了招呼之后开始絮絮叨叨相亲的过程、对婚姻忧虑。 听多了便有些不耐烦,咳嗽一声打断,问了句,“重点呢?”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主要想问你的意见。。。我要是不想结婚,就是永远不结婚,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很怪?” 韩一坐在对面掩着嘴笑,白他一眼,叹气,不解的问,“。。。我的意见很重要么?” 对面的语气依然轻柔的,“很重要” 想了想,斟酌的开口,“没遇到喜欢的人,不结婚挺好的,单身而已,怎么说的好像你做错了事一样” “谢谢,感觉忽然心里特别安定。。。”说话的节奏欢快起来。 “可以了,再往下说就又要泛酸了” 挂断电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看他站在桌前往杯中倒水,水花冲到杯底又翻起。 想着刚刚的电话,总是这样把别人推开得远远的,是不是不太好? 刷了牙就躺下,听着他读文章的嗓音,意识渐渐飘远,眼皮也越来越重了。 早上醒来,和他聊几句关于圣诞节的旧事,吃完了饭,帮他装了便当,看着他匆匆忙忙穿了羽绒服就出门。 换了高层,也没办法从阳台看他钻进小白车了。 哦,现在是大白车了。 朋友圈里跳出个熟悉又陌生的头像,拍了几张向日葵的照片。 花盘逆着光,镜头前收入了几滴露水。 从过去的电话预订到现在的微信预订,我们与这花店老板认识许多年了。 她从不问,也不与我宣传,有时路过打打招呼。 想买花了提前问就好,店里没有的也能想到办法。 主要是我这人比较规律,节日的时候会把买花列入选项,花季时家里鲜花不断,一段时间里每周都去。 韩一就比较随性,走过路过偶尔兴起,也就随便买几束。 这几年流行花里搭配娃娃苹果什么的,老板执拗得很,不肯出那些花样,韩一笑她小心哪天被竞争得关了门,她也笑笑说都这个年纪了,钱够花了。 说是朋友也不算,最多是个熟人,与麻将婆婆差不多的关系,见面一定寒暄,话题不沉重,也可以随意说说闲话。 其实应当算难得了。 临近圣诞落了雪,还蛮应景的。 下班晚了些,到花店门前时,老板在门口卖苹果,老板娘窝在沙发里织毛衣。 点头打过招呼,取走了玻璃桌上摆着的花。 拒绝了彩色包装纸,随便拿了报纸包了,左右回家也要插进花瓶的。 路口等了一会儿,他的白车由远而近了。 坐进车子,座椅是热的,空调也是热的。 看着他笑,“以前的小白车,你开到这里时空调刚刚出热风呢” 他哈哈笑着,“再过几年没准就能用手机遥控了呢” 路上的车子开得很慢,人行道上的三五学生,男孩女孩,追逐笑闹,红色的、蓝色的书包,挂了雪的靴子,长长的围巾,瓜皮绒帽。 圣诞之后便是元旦,假期接踵而至。 2020也就这样过去了。 等红灯的时候看了看怀里的向日葵。 电台播着说不出名字的流行歌曲,路灯照着雪面,一辆辆车子吐着白烟,卖糖葫芦的小哥深浅的走着,小店门前红红绿绿的彩灯闪烁。 想起下雨时每个人专注赶路,车子飞快,来不及慢听细雨。 果然还是落雪时要好些,大家放慢了节奏,终于不那么急躁。 肚子有些饿,想着晚上或许煮个火锅。 他侧过脸来,微笑着问,“晚上吃什么呀?” 第96章 人生意义 昨晚和他二刷了黄渤与徐峥的《心花路放》 他总是喜欢与我一起看些看过多次的电影,据说每次都有不同感受。 我不太喜欢电影,知道是假的,便只肯了解个皮毛,不喜欢看,所以每次都在半途的时候睡去。 韩一盘着腿,吃着牛肉干,看着黄渤三人骑着小电驴。 侧躺在他的大腿上,盖着毯子,渐渐困倦。 隐约又听见他在念叨有多喜欢《去大理》这首歌,多次想与我同去都被拒绝了。 因为太远,因为恐怕不如歌声中那样美好,因为还不能说走就走,因为不喜欢浅尝辄止的走马观花。 可,总该至少去一次的。 却不是现在了。 影片结束,关了电视,感受到他的怀抱,想抱我进卧室。 伸手勾住他的脖子,顺势用力把他躺在沙发里。 脑袋拱啊拱的,拥抱着,顶到了他的下巴。 隐约梦到了黑色的兔子,山一样高。 身边的路灯滋滋地响着,电线在风里晃出细弱的颤音。 伸手去扶眼前的木门,掌心里忽然掠过一片柔软的白。 一只白猫蜷在门把手上,琥珀色的眼睛,歪着头,耳尖拂过手腕,想起童年的那只总在深夜偷喝牛奶的白猫。 推开门,油墨与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书架们排成沉默的山脊,一路蜿蜒到尽头的,仍是那黑色的兔子。 毛像浸过墨的天鹅绒,耳朵尖却泛着珍珠母的虹彩,爪子垂着,嘴巴不断翕张。 第一次醒来凌晨一点,客厅的灯还亮着,他被子蒙头睡成了一条直线。 起来关了灯,去了卫生间,回来倒头继续睡。 第二次醒来时又梦到了些奇奇怪怪,想写下来时又完全不记得了,只好作罢。 第三次醒来,五点三十,没了困意。 就着月光喂鱼,鱼儿们从静止到欢快。 看着它们循着气味找着吃食,行动不那么精确,开了小灯这才好些。 刷着牙,看了一会儿窗外星星点点的几盏。 真的是无论你几点醒来,总有没睡的和更早醒来的人。 想完又觉得是句废话。 又蹲在鱼缸前,刷着牙,看着眼前无意义的游动,想起他刚买鱼时喜爱起名字的习惯,就忍不住笑。 毕竟后来起名字的速度已抵不住换鱼的速度了。 洗脸时他打着哈欠走来,从后面抱住,双手就开始不老实的游走。 含糊不清的问我,“几点醒的?” “有一会儿了,你的手” “诶,自己人自己人,我早上起来感觉这么累呢,好像被人打了一顿似的” 把他顶开一些,就又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无奈随口答复,“颈椎病?腰椎病?” “好像都有。。。早饭吃什么?” 白了他一眼,挤了牙膏递给他,“你好像那窝里的雏鸟,睁开眼睛就想吃” 给他洗了头发,刮了胡子,看着他额头上的,刚刚被我悄悄蹭上去的牙膏沫子。 想起忘记在哪里看过的一句话,“过了中年,人生只剩下没有意义的摇摆” 我的人生意义吗? 一时还真没办法说得足够具体。 想陪他看看太阳白云和月亮,陪他去他想去的地方,开个书店,生个女儿。 梦想啊,实现的过程本身才是最大的意义。 第97章 都在这间屋子里 元旦,疫情又严重些。 我们公司通知出省要报备,他们公司通知出市就要报备。 双双居家办公了。 街上的车子少了一多半,摆摊的也消失不见,某小区封闭起来,这小小四线城市,感染者的数字突破了个位数。 看着软件里变了颜色的地图,想起不久前玩过的疫情模拟器,也大约是这种情形。 与他挽着手散步,顺路买了点青菜与鸡蛋,店铺门可罗雀,苍白的卷帘门挂一些锈痕,雪地里窄窄的脚印,几乎只有乡下才有的光景。 回家路上遇到麻将婆婆,韩一笑着打了招呼,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婆婆不时看过来一眼,见我不言语,便除了刚见面打的招呼,也就不与我说话。 进了单元门,互相拍掉肩上的雪。 麻将婆婆的楼层先到,韩一嘱咐两句注意防疫之类,然后到了我们的楼层。 开了门,换掉衣裳。 他去淘米煮粥,我去洗了拖把擦地。 听到邻居的开门声,接踵而来的是塑料袋声,连续的狗叫声。 短暂的安静,电梯减速的声音,开关门的声音。 再次归于安静。 十步的距离,与邻居只隔着一扇门。 韩一熬着粥,见粥花翻滚了,就去洗菜,有些担心的说一句,“也不知道那小丫头怎么样了” 我擦完地,拿了菜板,洗好的菜一根根切好,安慰他一句,“不用担心,大概送去农村了” “你怎么知道?” “前几天坐电梯时听到的” 吃着早饭,楼上又开始摔摔打打,拿了耳塞戴上,终于舒缓了眉头。 韩一发消息给那个男人,过了许久才回,竟是“对不起”三个字,然后便真的安静下来。 刷碗时隐约听到抽泣的声音,断断续续,不那么真切。 不知道是楼上,还是隔壁。 傍晚时与他下楼散步,挽着手,一棵棵光秃秃的树被物业装上了小彩灯,一闪一闪的,有一点好看。 边走边聊。 聊了聊工作,聊了聊爸爸妈妈,聊了聊小姑姑,聊起过年的安排。 轻轻叹气,每次这时候都没什么主意,只想在家里呆着,“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去旅游?” 摇摇头,“这个时候,别添乱” “滑雪呢?” 抬头看了看星星,很亮很亮,小声说,“家里晒太阳多好” 他夸张到遗憾的说,“假期呀,不能浪费,大白呀,还没上过高速呢” 沉默了一会儿,“你安排吧,和你去哪都一样” 他瘪着嘴踢飞了一捧雪花,嘴撅得高高的,可以挂油瓶子了。 其实大概明白他的心意。 他希望我某天可以喜欢摄影,一起拍许多好看的合影。 他希望我某天可以喜欢旅游,与他一起走遍山河。 或许将来会喜欢,不过,至少现在是不喜欢的。 与其拍照,不如用眼睛看,用心体会。 与其合影,不如挽着手,并肩散散步。 与其旅游跑到外面晒太阳,不如就在自家的飘窗上,喝一杯成本三元的手调咖啡。 我不用他带我去万水千山。 我想要的,都在这间屋子里。 第98章 元旦的日常 想起他公司元旦发的购物券,有效期临近,吃早饭时随口与他说,“下午去超市把券花掉罢” 他点点头,目光疑惑的,大约不记得什么券,却还是回答一句,“行啊” 收了洗好的床单被罩,将近中午出门,去了超市附近的粉店,叫了两碗米粉,他加了根肉串。 待吃饱喝足,捡了辆小车推着走。 果蔬买完,酸奶买完,零食买完,寻了个人少的地方盘算盘算,还余了几十块钱,便又添了盒草莓,加了两瓶果汁。 排队结账时,瞥到隔壁的男生丢了个小黑盒子进了购物车,他女朋友看到,嗔怪几句。 他悄悄与我说了,调笑两句,添盐加醋的。 没理他,从小车里翻出来两包德芙,看着他似笑非笑,随手又丢回了购物车,“下次不能了” 他立即点头如捣蒜的,“哎呀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去的” 两大袋子东西,走走停停,刚刚开口怪那袋子太长,直接拖了地,就被他抢过去一路小跑,一边跑一边说,“一米五九的是容易拖地” 看着他的背影,红着脸,回他一句,“你也才一米七多一点,神气什么。。。” 只是跑远了,却听不到了。 看着他提着两个长长的布袋子穿过了化妆品区,穿过了旋转门,穿过了停车场宽阔的通道,连提带夹的,终于按开了车门,大约刚自松口气的关头,那盒草莓颤抖着摔了下来,大头朝下。 他看了看草莓,看了看我。 我看了看他,看了看草莓,又看了看他,眼睛眯起来。 不可能有河东狮吼,也没有嗔怪撒娇,就只是蹲下,摆好盒子,一个个轻轻捡起,完好的单独放,至于那散落在雪地里的几颗,递给了他,笑得应当自然,“来,张嘴” 他哈哈笑着,接过草莓在毛衣上蹭了蹭,就丢进嘴巴里。 到想起初次见面的时候,蹭了蹭就放在嘴里咬的黄瓜。 连同那时的炎热与黄瓜的清香,似是一齐感受到了。 今天该有零下三十度吧。 落在车里的果汁结了冰,卖冰糖葫芦的大叔长了白胡子。 外卖小哥却依然骑着电动车,靴子在地面拖着,翻着手机,脸蛋通红,不时将手放在嘴边哈气取暖。 小区大门口遇到了麻将婆婆,韩一帮她提了菜一同走。 那几个长长的布袋,便到了我的怀里。 婆婆上了年纪的关系,步伐很慢,棉袄穿了两件,戴了顶可爱的棉线帽子,手缩在袖口里面。 遇到不好走的地方,会拉着他的大衣。 单元门口遇到了只二哈,树下尿了好多。 韩一喃喃自语,“唉,还得走一圈呢,全尿了可怎么办”,语气里有些遗憾。 麻将婆婆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什么都说” 他愣了愣,看着婆婆眼角的纹路,又来看我,“要是你也能这么容易被逗笑,那多好啊” 十几楼的时候,看着电梯数字变幻,他忽然对婆婆说,“您年轻时肯定是美女” 老太太再笑弯了腰“你呀,这一路嘴都不停的” “嘿嘿,那话不能掉地上” 白他一眼,那话不都是你丢出来的么? 第99章 鸡蛋小米粥 居家的时光总是飞逝。 气温回暖,与他在家里晒了两天太阳。 吃了早餐,擦擦玻璃,整理衣物。 看着阳光拖着长长的影子进来,再一点点的从另一个方向退了出去。 取消了午餐,吃些水果零食,看看电视,再小憩一会儿。 我翻翻书,他画一会儿画。 偶尔抬头端详他少见的专注模样,好像好久没这样专心的看看他,又好像每天都有这样仔仔细细的看着他的眉眼、鼻子、耳朵,下巴是不是胖些了? 时光似是随着空中的微尘轻轻流过,绕过他的指间与额头,随着西斜的日光一同飞出了窗外。 他似有所感,抬头望了回来,看着我抱着椅子的样子,若有所思。 沉默一会,他先开了口,“特别特别喜欢你” 我也同时开口“晚上吃什么呢?” 他抿嘴笑了,“小火锅?” 听到他刚刚的表白,心中甜蜜,看着他认真的一字一句,“我也喜欢你” 除了和你在一起这件事之外,其余一切都可以顺其自然。 傍晚时,卫生间,夕阳斜照。 他给我洗着头发,按摩着梳马尾的地方,嘴里聊着二小姐的婚礼,“不然送她个电视?沙发?” 低头,侧脸,伸出手轻轻划着他的肚皮,“给她一两万比较实际吧” 他被痒得躲来躲去,“直接给钱好么。。。” 笑着说,“买什么都有可能不喜欢,不如给钱” 他也笑,“不然直接问问她的想法呢?” 愣了愣,从小到大的,倒是没太关注妹妹的想法,便回一句,“。。。也好” 收拾好卫生间,敷好面膜,与他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对面的,韩一拨通了电话,按了免提。 对面很嘈杂,传来二小姐的声音,“啥事?老韩?” 韩一满头黑线,看向我,怒气冲冲的,“给她包二百算了” 白他一眼,问二小姐,“在哪里呢?这么吵” “啊,姐,和朋友在外面呢” “那没事了” 说完便挂了电话,向后靠着,有些不愉。 半小时后电话又打了过来,这次安静了许多,“姐,我回家啦” “知道了” “姐你刚刚找我有事儿啊?” 淡淡的回,“没事了,周末再说吧” “啊。。。” 韩一抢过话头,笑着说,“我和你姐商量着你结婚送你什么呢,家具还是现金?” 对面立即活跃起来,“什么家具?现金多少?” 一番研讨,二小姐最后选了沙发,还说红包肯定少不了。 韩一张口结舌的,“这个人怎么这么多心眼子?” 掩着口笑,“哪有你心眼子多” 晚上躺在他怀里在沙发上看剧。 他贴着耳朵与我说,“你是我的白月光,也是朱砂痣” 听了这话肉麻,打了个哈欠做掩饰,随便搪塞他,“你是我的鸡蛋小米粥,萝卜就热茶” 他竟忽然笑起来,到了前仰后合的地步。 他哈哈笑着,“哎呀哎呀,我说得拐弯抹角,还是你这话深得我心呀,甘拜下风” 短暂的插曲,话题回到电视剧里面,便开始觉得无聊起来。 趴在他怀里,眼睛越来越长,越来越细。 转了个方向,拱了几下,调整个舒服的姿势。 沉沉睡去。 第100章 白眉毛先生 疫情的缘故,画家的画室停了两个月了,前一阵在花鸟鱼市场找了个角落卖画,生意不好,不太赚钱,可以维持生活。 他的生活包括一日三餐的生活,以及水彩颜料的生活。 韩一劝过他去给人画像,炭笔毕竟成本比较低,他画素描速写都很好,一定可以多卖些价钱。 他却说好歹科班出身,出来卖画已经很给这市场面子,画人像这种实在做不出的。 中午来电话与韩一抱怨自己做的酱油炒饭难吃,语气里都是不甘心,“和你的手艺差太多” 韩一忍着笑,“你怎么做的?” “大酱豆油炒呗” “酱油炒饭当然是用酱油,为什么用大酱?” 电话那边沉默一会儿,“。。。酱油,当然是酱和油” “蛋炒饭为什么不放只鸡?” “鱼香肉丝为什么没有鱼?” “。。。” “。。。” 电话到最后,韩一望了我一眼,我无所谓的耸耸肩,他便思来想去小心措辞,“不然借你一点钱周转一下” 对面的言语顿了顿,语气带些欢乐,“这倒不用,还有几万” “。。。那你怎么和揭不开锅一样” “你家客厅缺一幅画” “。。。” “买吗?给你打折” “买啊,看看多少钱了” 喝着咖啡,看着他谈笑风生的间隙冲我飞眼的样子,便有些好笑。 男人之间的友情和面子,总是既矛盾又双生的,有时别别扭扭遮遮掩掩,有时直来直去立竿见影。 零零散散下了一整天的雪。 家里温暖,上午一起打扫了房间,下午抱着毯子窝在沙发里,半睡半醒,懒懒的。 韩一在厨房敲敲打打,把菜板、置物架的螺丝都紧了紧,柜门歪斜的问题也修了修,燃气灶换了电池,打火好用了不少。 习惯了这些噪音,睡得反而更好了。 再醒来已是下午三点,翻了翻冰箱,还有些菜,便不再出门,又缩在沙发里,盖上了毯子。 他见我醒了,凑过来亲亲抱抱,被咬了舌头,就老老实实坐在沙发前面的地上,选了个电视剧看起来,嘴里嚼着黄瓜味的薯片。 闭着眼睛闻到香味,懒洋洋的翻了个身,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又搂住脖子,脑袋在后面拱啊拱的。 他拿了薯片在眼前晃了晃,渐渐凑到嘴巴附近。 张口咬住,如上钩的鱼儿。 抿着嘴轻轻的嚼啊嚼,闭着眼含糊不清的对他说,“你可真是讨厌” 夕阳西下,天光一片灰白。 待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本想泡泡脚去看书了,却被他拉着出门散步。 雪下了又下,物业清了又清,道路两边的雪堆便越来越高。 鞋子踩着雪地嘎吱作响,小区里面人很少,只有零星几个步履匆匆,该是急着回家的人。 他一路唠叨着过年可以送姥姥一盆桔子,寓意大吉大利,话说得太多,眼镜起了雾,摘下塞进口袋用手握着继续念叨。 感受到睫毛上了些霜,低着头,经过路灯时亮晶晶的,不肯戴帽子的关系,额头和耳垂冻得有些红,一起走得久了倒是不觉得寒冷。 驿站收到了年前最后一批快递,小小的格子塞进了大大的包裹,往外拿时一度担心面前的架子会迎头砸下。 回去的路上聊起他出差的次数少了许多,原本去年应该泡在北京几个月,最后也不得不取消。 仰着头看着面前的各色灯光,“不能在一起的日子,是不是浪费时间呢?” 他愣了愣,笑起来,“这不是我说过的话么?” 斜他一眼,“你一出差,整个人就酸得不行” 他耸耸肩膀,“不喜欢住酒店、一个人吃饭” 沉默的走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低着头说,“冷啦,回家吧“ 抬头看见他眉毛与头顶皆白,仿若是个既年轻又年老的先生。 想到他将来老了之后的样子,也大约会是个性格古怪的老头子罢。 第101章 二小姐的婚纱 年越来越近,感染者的数量不断攀升。 吃饭时客户打电话过来,问家庭住址,想要登门拜年。 冷漠且不耐烦的说,“和你又不熟,不用来了,你们按法规整改,自然会给你们通过” 对面讪讪然的回复两句,挂了电话。 韩一满脸八卦的来逗我,“是要来送钱么?” 白他一眼,“想送钱的不出面,派个月薪三千的小屁孩过来热脸贴冷屁股。。。” 他佯装发怒,“只有我能贴你屁股” 噗嗤笑起来,用力敲了他脑门一下。 “神经病呀” 吃完饭,收拾妥当,给他剪了头发,修了眉毛,一起洗了澡。 擦头发时他拿着电吹风过来,便由着他给我吹起头发。 将要吹干的时候,隔着镜子对视,他笑着说,“我给你梳梳头呀?” 心里暖了一下,面色如常,“你会么?” “慢一点呗” 慢慢梳着头发,手法有些生疏,有时候会卡住,就小心翼翼的一截一截的梳。 贴着面膜,看着镜子,笑着给他加难度,“给我编个辫子吧?” 他愣了愣,掏出手机翻了翻,找了个图文教程,笨拙却认认真真的编了个辫子。 有些杂乱,有些粗细不均。 对镜子左右看看,还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又一个第一次,我的,也是他的。 还有三天过年,公司提前下班,一起给大白加满了油,装好了新买的座椅套,又去洗了车。 买了些礼盒饮料和烟酒放在后备箱以备不时之需。 在家门口的水果超市买了点苹果,尝了尝,冰冰凉凉甜甜脆脆,是我们最喜欢吃的那种。 回到家时太阳即将落下,室内几片橙黄。 裹着毯子睡在沙发上,看了会儿书,来了困意,书本落在地上,又惊醒,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他画完了画,凑过来香了一个。 眯着眼睛躲了躲,伸手掐了掐他的脸,登徒子想用强,就又咬了他一下,打打闹闹一番,互相捉痒。 一个人又在沙发里滚了两圈,听到他在厨房洗米焖饭,又开始洗菜。 就揉着眼睛坐起来,找了拖鞋,来到厨房,从后面抱住,依然懒懒的。 暖洋洋的,额头痒了,在他后背蹭了几下。 站在夕阳里,讨论了几句晚餐的事,距离越来越近,刚吻起来,敲门声响起,门外“姐啊姐啊”叫个不停。 韩一翻了个白眼,叹气一声,忿忿不平的说,“不然还是搬家算了” 被他的模样逗得捂着嘴笑,“快去开门吧” 打开门,二小姐和小姑姑站在门外,提起手中的口袋“给你俩送只烤鸭!” 韩一对小姑姑笑脸相迎,递拖鞋,接过包包和大衣。 却对二小姐没好脸色,互相龇牙咧嘴,呸了好几下。 二小姐凑过来,在我们中间挤出了个空间,神神秘秘的眯着眼睛挨个打量,最终向着韩一质问起来,“诶,我姐怎么发丝凌乱的,你干啥了” 韩一瞪回去,“。。。你有事儿说事儿” 二小姐笑嘻嘻的,“我能有啥事儿,你俩刚刚干啥呢?” “不是,我俩结婚了,愿意干啥干啥” 这话倒给二小姐闹了个大红脸,便不理他,掏出手机,把我拉着一起坐在沙发里,“姐,我今天去试婚纱了,你帮我看看” 俩人凑在一起,翻着手机,一样的丸子头。 看着照片,聊着天,听她说到夸张,忍不住彼此笑起来。 二小姐笑得嘻嘻哈哈上不来气,我从微笑到嫌弃,然后拍拍她的脑袋掐掐她的脸让她闭嘴。 最后选了一张给韩一看,“这套怎么样?” 他看了一眼,“分不出前后,而且怎么中间一刀劈开,后面还没什么布料。。。露得太多了” 一边说一边咧嘴表示震惊。 二小姐作了个鄙视他的手势,抢回了手机,“土老帽你懂什么” 韩一摊开手,“那给我看的目的是?” 二小姐恶狠狠的说,“你就负责说好看就行” “。。。那你还不如问小爱同学siri小艺什么的” 小姑姑和二小姐晚上八点多钟才走,临走抱着我亲了一下,踢了韩一的大腿一脚。 再见了无数次,脑袋嗡嗡响了,大门终于关上,家里立即安静下来。 韩一掐着腰,长长叹气,“总算安静了” 听了这话,斜他一眼,也叹气,“。。。你平时更吵” “。。。不可能吧” 点头,“是真的” 第102章 爱人的心跳 疫情严重了,新年便走了个形式,挨家送了礼品,看望了老人和双方父母。 大白在这城市里跑来跑去,忽然觉得年前洗车有些没什么必要了。 傍晚时回了自己的家,与往年不同的,沿途未见到太多烟花,车与行人都少,许多店铺落了闸门。 晚饭后没了事情,被他拖着出来散步,没好气的说他好像在按时遛狗,他笑着夸我的抖梗天赋,我都不知道自己讲的算什么笑话。 天气有些冷,零下十几度,寒潮再次过来了,可能还要下雪。 路灯有些明亮,不远处人群熙熙攘攘,影院门口聚集了好多年轻男女,有挽手走的,有放烟火的,有追逐笑闹的,有抱着玫瑰花的。 挽着手,两人慢慢的走,感受着不远处零星热闹的节日气氛。 明明是春节,却好像开到一半快速凋谢的花朵,落了满地残红。 想着事情,发着呆,韩一伸着脖子看了半天,有些遗憾,“怎么没有亲嘴的呀?” 噗嗤笑了,他好像永远不会担忧,“你以为都像你呢?” “哪有,别人家天天法式呢” “。。。瞎说” “真的,你试试?说不定你也喜欢呢” 白他一眼,想了想,随口说,“我买了李焕英的票,明天去看” 他一脸震惊,“啊?你想看这种电影?” 这的确是我第一次买电影票,有生之年的第一次。 嘴硬的对他说,“我想看你哭,好久没看到了” 他咧了咧嘴,有些无语,“。。。有时候觉得你很可爱,有时候觉得多少有点变态” 笑着点头,“谢谢夸奖” 第二天去看了这电影,贺岁档。 影片到末尾时,坐在前排的女人轻轻摸着自己儿子的头发,偶尔擦擦眼泪。 儿子太小,尚且不懂妈妈的眼泪,只是注意力已不在影片上,一直看着自己的妈妈。 转头看着身边的男人,细节控加上感性,简直要命。 他一定记得他妈妈年轻的模样,中年的模样,以及现在的模样。 过于有代入感,因而过程中流了几次泪,被我拍了几张照片。 没有嘲笑,只是觉得有意思。 至于我,全程没什么情绪波动,倒是散场时靠着他的肩膀流了泪。 气息有些乱,便没有交流,只是依偎在一起。 就这样稍微坐了一会儿。 电影还好,我哭其实是因为看到他哭了,这才忍不住。。。 夫妻间会共情到这种地步吗?也或许和夫妻没什么关系。 人与人会共情到这种地步吗? 还得再研究研究。 回了家,趁着下午无事,做了个大扫除,刷碗、擦油烟机、洗衣服、擦地。 衣服一件件展开铺平叠好,背对着厨房,叫了他一声,“诶,煮点喝的吧?” 他的嗓音更洪亮些,“在煮啦” 点了点头,忽然反应过来他是看不到我点头的,这才补了一句,“知道啦” 他煮壶大枣茶,香气扑鼻的。 两人挨着坐了,茶入了茶杯,他牛饮而尽,我刚喝了两口。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下午干点什么呢?” “阳光这么好,晒晒太阳吧?” 点头,“嗯,找个电视剧看看吧” 下午就这样不小心睡了过去。 伴着衣物的清香。 阳光的温暖。 以及爱人的心跳。 第103章 丈夫嘛 上午翻翻书,中午无事,陪他一同去取了向日葵,花盘开得很大,老板娘只收了二十,还配了几朵。 韩一假模假样的推辞两句,“这不太好吧” 对面笑着摆手,“别整事儿” 听了这话,就果然笑起来,随便画了个饼,“我买果脯了,下次给你送两袋” 老板娘也不在意,点点头,“行” 原本想刷车的,看看天气未来两天都有雨,也就作罢。 一边走一边给他妈妈打了个电话,“周六去你那啊” 对面有些嘈杂,“去什么去呀,我和你爸在大连咧” “哈?什么时候去的” “周一呀,没和你说么?” 叹气,翻了个白眼,“啊。。。那好好玩” 刚要笑他热脸贴冷屁股,二小姐就来了电话。 事情很急,急到需要当面说才行。 回到家,备了三人份的蛋炒饭,随便炒了盘虾仁油菜,外门就被敲响了。 二小姐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接过韩一递来的水,喘着粗气,表情有些凝重,“三小姐怀孕了” 我与他不约而同的叹息。 二小姐继续说,“今天小姑去会亲家了,哭着回来的” “谈的不好?” “男方把彩礼压了一半,还让小姑出钱买辆车” 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几个月了?” “她不肯打掉,要生下来” 眉毛皱了起来,“哦” 接下来,听二小姐数落着男方家的种种,叹气数次,想说些什么,又沉默下去。 直到她说完了大事小事,说尽了细节,才缓缓开口,“如果是你,就让你打掉了,三小姐毕竟感情不深,不好多管” 二小姐点点头,“岁数还是太小” 手指了敲水杯,单手托了腮,有些无奈,“婚姻,孩子,彩礼,都被摆在了台面上。。。对面将军了” 韩一笑着抱着胳膊,“那咱们掀棋盘?” 白他一眼,心情缓解,忍不住笑出来,“那就看她自己怎么选” 吃过了午饭,韩一和二小姐分头张罗一圈,几乎集齐了所有家人,在小姑家集合,来给三小姐做思想工作。 妈妈磨破了嘴皮子,小姑姑哭花了眼。 然而没用,心意已决。 二小姐气得小狮子一样的原地打转。 最后那男孩来了,二十五六岁,看不出好坏,只是冷着脸孔,摆明来吵的。 双方争论几句,三小姐沉默不语。 小姑姑哭起来,妈妈与男孩摆事实讲道理起来,三小姐竟忽然起身拉着他一起推门而出。 就这样逃了。 情况急转直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我以为自己会愤怒,然而并没有。 只对韩一耸耸肩“能做的都做了,先回家吧” 小姑姑喃喃絮语,“没流咱家的血,不是咱家的人啊。。。” 听了这话,心里不是滋味,安慰她两句,临走说,“守好姑父留给你的养老钱,谁要也不能给,记住了?” 小姑姑无力的点头。 超市买了点橙子和小芒果,韩一出其沉默,总悄悄看我,似在留意我的情绪,然而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回家的路上,提着装水果的袋子悠啊悠的。 阴转晴了,月亮露了出来。 想到小姑泪水涟涟的模样,忍不住叹气,“小姑姑啊,以前有姑父宠着,什么都不会,也不爱动脑子,遇到事就慌,别看她五十多岁,其实还不如二小姐” 他清了清嗓子,还是问了句,“三小姐的事就这样了?” “她自己选了,还能怎么样?” “这么一对比,是不是我还行?嗯?” “你本来就很好啊” “啊。。。你忽然这么说。。。” “我丈夫嘛” “诶诶诶!?” 第104章 你也不是我 无论前一天发生了什么,第二天的太阳照样升起。 早餐时,三小姐打来电话,“姐,如果你是我,你现在该怎么办?” 撇撇嘴,“。。。我不是你” 对面暴风哭泣。 韩一向我做着不可思议为什么这样说的手势。 我回他莫名其妙不然你让我怎么回答的表情。 韩一忙接过话头,问了问三小姐现在在哪里,关心她吃没吃饭,对面便哭得更厉害了。 韩一挂了电话,哭笑不得的说,“她一会儿过来,还饿着肚子” 白他一眼,“昨天是二小姐,今天是三小姐,还有前一阵的小姑娘,咱家也不是什么小饭桌” 说是这样说,还是不忍心,去厨房下了碗清汤面,想了想,加了四个虾仁。 半小时人到,果然是没了办法。 三小姐哭哭啼啼吃着,我和韩一坐在对面,三人一言不发。 韩一站起来去刷碗,三小姐吞吞吐吐的,流了泪,才问出一句,“姐,我该怎么办啊?” 递过去纸巾,“打掉” “。。。可是我想留着” “那就留着,咱家又不是养不起” “那你支持我和他?” “不支持,他家混蛋” “可我没结婚怎么能有孩子。。。” “所以啊,打掉吧” “。。。” 谈话到了僵局,便无法再继续交流。 韩一站在水池边,竖着耳朵,盘子再多,刷得再慢,也有刷完的时候。 然后开始擦水池,擦炉具,擦油烟机。 没好气别过了头,起身倒了两杯清水。 推过去一杯,她却全然没有喝水的心情。 仔细打量着三小姐,眼睛肿起来,妆也花了,嘴咧着,随时准备再哭出来。 也是个可怜人。 没有多劝,选择权在她手里,只是沉默的对坐,她哭的时候递上纸巾。 手机震了震,小姑打来了电话,抬头看了三小姐一眼,按了免提。 “你俩在家呢啊?”,温柔带些沙哑的嗓音传来,也是刚刚哭过的。 聊几句三小姐的事,让她宽心,抬头看着妹妹的眼睛,对小姑姑说,“她是大姑娘了,知道这些事该怎么选” 韩一凑过来,转了话题,调笑几句,对面果然心情好了许多。 聊到麻友和酒友,话赶话的随口逗她,“那准备选哪个共度余生啊?” 她笑着说“再好也不如你姑父好啊”顿了顿,“我要是和别人好了,大小姐会瞧不起我的” 他瞪着牛眼自知说错了话,吐吐舌头小心翼翼的看了我一眼,“啊,不会的,遇到喜欢的您就大胆一点” 对面哭起来“我就想再见他一次” 这话听了心里纠结,三小姐更是自刚刚聊到姑父开始就不断流着泪。 安慰好她的情绪,挂断了电话,桌边三人的情绪却久久走不出来。 三小姐告辞离去,大约做好了决定。 目送她进了电梯,长长舒了口气。 整个下午的心情都受些影响。 洗了衣服,一件件展开铺平晾好。 喂了鱼,有一只不活跃,肚子瘪了,好像将要死去。 选了部欢快些的片子,坐在沙发上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转身,把我拉进怀里,脑袋埋在颈间。 “怎么了?” 他嘟囔一句,“我想散步”,语气有些低沉。 看看窗外,“下雪了” “想一起走走” “嗯,那一起走走吧” 小门,路灯,石板路。 长椅,方桌,楼梯口。 空无一人的游乐区,两人坐在秋千上,轻轻的荡。 聊着过去、现在、未来。 他说,如果我不在了,他也活不了。 我想了想,大约是一样的感受。 生活这杯水,原本不咸不淡。 难过了,就尝出些苦涩。 幸福了,就品出些微甜。 第105章 大傻瓜 雪下了一夜,阳光照进来,空气中飞舞的冰晶,有些眩目。 我在窗台上种花种草,韩一坐在旁边看着日出。 对面楼上的鸟,从这边飞到那边,飞来飞去都是这么一个圆圈。 想着事情,便开了口,“诶,我在想一句话” 没抬头,继续摆弄着新种的草莓,“什么话?” “咱们拥有全世界,但是只生活在这里” 闻言笑了笑,“你呀,没有拥有全世界,你只是生活在这里” 他有些好奇,“那我拥有什么?” 转身,拍了拍他的脑门,“已经度过的时光” “已经度过的时光里,有我们俩” 点点头,“那就是属于我们的时光” 他转了方向,背靠在窗边,抬头看着外面“云彩真白啊。。。” 就着废图纸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刚说的这些内容不太重要” “那你说什么重要?” “酱油不太够了,到了快递什么时候取,还有明天我要去开会,得带瓶冰糖柠檬水” 他笑了笑,阳光下有些温暖,“刚刚我就在想啊。。。” “嗯?” “要是能躺在云彩上就好了” 嗤笑一声,没答他的疯言疯语,抱着两盆花换了个容易晒到太阳的地方。 偶然抬头看着那几只飞来飞去的傻鸟。 忽然想起,它们所围绕着的,是可以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云朵,蓝天,夕阳。 安静,宽阔,归属感。 这一天匆匆过了,第二天跑去开会,会后出来,众人又挂上了口罩。 有些想笑,戴着口罩口齿不清,摘了口罩大概率要生病。 下了长长的阶梯,发现楼前的桃花开了。 忽然有种想要摘一朵给他看的冲动,左右行人如织,便不好意思下手。 看到马路对面开双闪的白车,笑着走过去,开门坐了进去。 第一眼看到主副驾之间插着的桃花。 心里偷笑,嘴上口是心非的指摘,“人人都这样,那树就要秃了” 他无所谓的摆摆手,“又不是人人都像我这样不要脸” 端详着那粉色的花朵,花瓣上挂着刚化成的水珠,“挺好看的,我都没注意” “等我以后开了书店,门口种一排桃树” 当晚窗外落了雨,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雨成了雪。 进了四月份,最近的雪反而多起来了。 吃着早餐,韩一担心着那满树的桃花,多数还未盛开,便将要变成遍地桃花。 还沾沾自喜,“还好摘了半枝” 他中午做了红豆饭,想起那首诗。 又忽然想起酸酸甜甜的南果梨。 小时候一直以为是南国梨。。。一度觉得挺浪漫的名字,也不知道出自哪里,疑惑为什么北方的水果起了个南方的名字。 后来才知道,那字不是国,是果。 秋天的果子。 浪漫的感觉消失,连同这水果本身一起务实了起来。 想起过年时与他去买水果,他大咧咧的问有没有苹果梨,售货员捂着嘴笑着指向外面不远处的卡车。 好多人凑成一圈,一袋一袋的买。 因为便宜,好吃又多汁。 小时候吃的苹果梨,老叔都是整箱整箱的买回来,每天晚上写作业的间隙,削出晶莹剔透的一颗,切成许多瓣。。。 红豆饭很香很香,太阳藏进了云里,桌角落一只瓢虫。 打开手机,选了首王菲的《红豆》,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沙发里。 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将树与窗照在了面前的瓷砖上。 听他在厨房唱起了怪调的歌,“红豆生南国呀。。。春来。。。还不赶紧发个几枝?” 嗤的一声笑了。 “傻瓜” 第106章 着急了 四月末,疫情还在门口转悠。 天气转暖了,开车去江边兜风,路上车少,一路看看风景,倦了就把车停好,挽着手散散步。 走走停停的,发现了个很萧条的菜市场,好奇着一路走进去。 许多店铺都关着,露着洞的红色布帘,或是围了许多层的水晶布,窗上孤零零的二维码,空空的案板,人去楼空。 将到路尽头时忽然热闹起来,虽不是疫情前行人如织孩童嬉闹,却也是柳暗花明的感觉。 心底开心,来了兴致,挽着他从南到北的走,买了好多种果蔬。 挑几根新鲜的莴笋,付了款,他看着远处,“诶,好像有家卖鱼的没关门” 点点头,“可以买两尾鲫鱼,明天熬汤喝” 那卖鱼的棚子有些简陋,外面大亮的,室内灯光也不算明亮,一些琐碎物件到处堆放着,地上一滩滩血水,收拾鱼的案板却是整洁的。 那卖鱼的老板穿了件格子衬衫,套了个防水的围裙,穿着长靴子,叼着烟,眯着眼睛,胡子拉碴。 见我们看鱼,便走过来。 韩一与他说要两尾一斤重的鲫鱼。 他挑挑拣拣,凑了两条,给我们看看。 见我点头了,便把鱼扔上案板,拿了木棍对那鱼头敲敲打打,去了鱼鳞,手法熟练,有空转头问一句,“鱼鳔要不要?” “不要,谢谢” 他点点头,麻利的掏了鱼鳔出来,丢进了垃圾桶。 两条鱼冲了冲,装了袋子,随手打了个结,递给了韩一。 我愣了愣,看了看鱼,看了看他,皱起眉,“多少钱?” “二斤,给二十四” 韩一哈哈笑着,“哥,你都没称呢。。。” 猛吸口烟,摆摆手,“嗨,肯定没差的” 嘴上这样说,还是上了秤。 眼见那指针过了二斤,老板爽利嘚瑟的声音却传来,“一共二斤零点,抹了九毛钱,算你二十四元整” 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无语的扫码付款,果然嘴硬要面子的人大概率赚不到钱。 却也大概率总是心情舒畅的。 回了小区,菜送回家,他说想再走走。 狐疑的看了看他的表情,果然瞒不住,主动交代了还想吃西门的烤鱿鱼。 我倒也想吃那臭豆腐了。 放好东西,穿了鞋子又出来,散步到西门,那家铺子却没开门,无奈转了一圈准备去买菜,路上又买了芒果奶盖。 买好了菜路过蛋糕店,又买了块很小只的蛋糕,订了吐司,可以送货到家。 坐木椅上看了会儿小朋友们爬上爬下玩滑梯,比骑车乱窜的年纪可爱许多,站在高处准备滑下来之前,还要看自己妈妈一眼,从站到蹲再到坐,转着圈落到了底。 那妈妈目不转睛看着女儿,始终微笑着。 想起某次吃饭时,遇到的一对母女,女孩子看向她妈妈的次数很多,她妈妈看向她的次数很少。 有些人啊,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自己的孩子减少兴趣的呢? 百无聊赖想着一些事情,太阳转了方向,微微有些冷。 去取了快递,回家。 架锅煮起了玉米,挨着坐在桌前,先消灭小蛋糕。 他拿叉子划过小碟,似无意的问了句,“你这个月姨妈还没来吧?” 看着他似笑非笑的,“来了,今天中午” “哦,挺好的” “着急了?” “没有没有,就咱俩就挺好” “嘁,口是心非” 第107章 什么时候能养你呢 下午本计划出去散步的,结果被他按了会额头,困意袭来,就这样睡睡醒醒的到了傍晚时分。 房间变成了金色,他在厨房煎鱼。 油锅里滋啦滋啦的响着,来到厨房门边,看了会儿他挥动铲子的背影。 揉着眼睛,他刚好转头看我一眼,“醒啦?正好帮我洗菜”,说完又回头继续忙碌。 点点头,“好” 想起什么似的问我,“诶,你说为什么晚霞不刺眼?” “因为适应啊” “啊?什么意思” “朝阳刺眼因为你适应了黑夜,晚霞不刺眼因为你适应了白天” 想想也是,很简单的道理,他懒得想而已,知道我能回答,张口也就问了。 开进隧道的时候要适应黑暗,开出来的时候又要适应光明,一样的道理。 又想起那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诗产生于某个时代,再被另一个时代的人解读,被赋予意义。这意义再被下个时代解读,赋予新的意义。 手中洗着菜,脑子里想法翻来覆去。 鱼肉到了嘴边,下意识咬下去,咀嚼,品味,“稍稍有点淡了” 他自己也夹了一口尝尝,“确实有点淡,不过也还好,要不就这样?” 笑着点头,“那就这样呗” 早上把车送去贴膜、换轮胎、做底盘防护,约好了晚上七点去取。 吃好了饭,韩一穿好衣裳,穿鞋时被我叫住,“不然我也一起去” 他愣了愣,笑起来,“好呀” 进了店里,老板在忙着倒轮胎,冲他点点头,又好奇的看我几眼。 大白停在角落,被刷洗得干干净净。 车子洗白后真的看起来顺眼多了。 待老板忙完,韩一问好了价格,扫码付钱。 老板的儿子跑进来,一路冲进里屋,后面跟了个小尾巴,“等一下等一下的”叫嚷个不停。 想起第一次来这家修车店时,七年前吧,老板娘还大着肚子呢,那时候我站在门外的柳树下,远远看着韩一与他相谈甚欢。 那时的两个少年,现在俱成了中年模样。 他和老板随意聊了两句近况,扯到了延迟退休的事,不约而同的叹息。 一个因退休延迟而叹息,另一个因没有退休而叹息。 回到家,换了睡衣,他拿了本子画画,我坐在沙发上审报告。 耳朵上夹了支笔,皱着眉不太满意。 心中腹诽,新来的实习生,读书时都研究了些什么东西。。。 他画完了两页,走过来,趴在沙发上唉声叹气。 看着他耍赖的样子,明白究竟在叹气什么,却也不说破。 直到第三轮叹气了,才忍着笑搭理他一句,“怎么啦?家主大人?” 毛毛虫一样拱了过来,挤在沙发上与我唠叨了一阵,大意就是工作的不易,虽然辛苦,却也能坚持,最终说了句“自己辛苦一点,家人就轻松一点” 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有我呢,别担心” 他点头如捣蒜,“是是” 接着补一句,“何况你也赚不了几个钱” 他顿了顿,从沙发跳起来,赤脚站在地砖上,指着我的鼻子谴责,“刘莎莎同志,谦虚使人面目全非,骄傲使人啥也不是啊” 笑起来,晃着小腿,“哦?那我啥也不是,你面目全非了?” 他咬牙切齿的,“虽然我工资是你的一半。。。” “嗯,知道了” 继续咬牙,“但是你也不能。。。” “知道了,你赚得少都是疫情的错是不是” 他赌气似的往沙发一躺,整个人平了。 看着面前的报告,心里窃笑,什么时候能包养你呢? 第108章 三小姐的抉择 下了一天的雨,将晚的时候看到了日落。 约了小姑和三小姐来吃晚饭,顺便打探消息。 一起把换季的鞋子一双双刷干净,码放在窗台上,空出来的水顺着台面划出一道道痕迹,最终被地上铺好的毛巾吸收掉。 照进来的阳光把鞋子的形状投影在了墙壁上,光影的边缘深浅扩散着,毛茸茸的模样。 客厅湖蓝色的窗帘被穿堂的微风拂动,泥土和湿润的气息铺散进来。 在沙发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再次俯身下来,趴在沙发的边缘,看他摆弄着鱼缸。 擦了三个面的青苔,留了一个面当背景。 几只小鱼依然坚挺且愈发肥硕了,水蜗牛已有七八只,那两只红爪螃蟹养了三个月终于挂掉,空壳被当成纪念沉在缸底,不久便应当会被水流冲散吧。 背对着我,忙着鱼缸,嘴巴却能天南海北絮絮叨叨一些闲话。 说室内太干燥,下下雨也好。 说这鱼怎么最近都不死了,之前不知道怎么没养好,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养好的。 说冰箱里的东西可以凑出个小火锅来吃一吃。 说夕阳染红了天。 下巴垫着小臂看着他忙碌,偶尔回答两句。 他的嗓音好像催眠曲,眼睛越来越狭长,努力眨了眨,终于拗不过困意,脑袋拱了拱,身子不由自主的蜷成了虾米。 感觉到他给我拉上了毯子,意识便不断下沉了。 晚餐备好,打电话给了小姑姑,说在外面,就不过来了。 韩一“哦,哦,啊,啊,那下次一定”的挂了电话。 对他耸耸肩,“不来也挺好” 太阳落山了,天空成了黑蓝色,路灯一盏盏亮起。 三小姐一个人登门,距离上次过来差不多一个月了。 吃过饭,坐在沙发上,面前的果盘装了些水果,倒了杯热水,小桌就满了。 会让客人觉得有些局促。 局促就对了。 的确是我的小心思。 与吧台的红色椅子类似的,让灵长类动物局促,可以促进频繁活动,坐立不安,聊不太久,也就能告辞了。 聊了好些没营养的话,直到我开始沉默,三小姐才入了正题,清了清嗓子,“后来才发现,他真渣,那时候我也糊涂” “手术的时候他去了吗?” “。。。没去” 果然如此的撇撇嘴,点点头,“哦,所以分手了” “嗯,心灰意冷了” 看着她低落的情绪,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还年轻,未来无限可能” 又聊了好些安慰的话,这才告辞离去。 韩一收拾好了拖鞋,坐回到沙发里。 想了想,看他一眼,“再蠢也是我妹妹” 韩一笑着说,“。。。我什么都没说呀” 也笑着看着他,“你笑了” 看好戏的笑,知道这个男人记仇,三小姐在他心里大约和叛徒划等号了吧。 晚上八点开始工作,他在南边的沙发上,我在北边的书桌边,客厅显得空旷起来。 余光见他看了看电视,耍宝似的手撑地倒立两次,悠着腿哼了两句歌,索性关了电视打开他的手机找了几个伴奏咿咿呀呀唱起来。 期间走到他那边倒水,笑着看他一眼,他便心虚的闭了嘴,“扰民了?” 好笑的摇摇头,“他家小孩能哭,我家男人为什么不能唱歌?” 他立即伸直了脖子,打了鸡血一样,“是!没错!” 回去看书前,补充一句,“只能到九点” “收到!” 第109章 小镇旅行 五月,自驾去集安,未下高速就被交警截停,原因是隧道内超速百分之五,只做了警告未罚款。 这里就是《缝纫机乐队》里面的那个集安,可惜大吉他已经被拆掉了。 四点多钟到了市区,办好了酒店入住,趁着夕阳沿着鸭绿江慢慢散步。 江水对面零星立着些朝鲜的岗楼,偶尔还有与我们一样的行人、骑单车的人。 听他念叨对面那山怎么秃了一半,我们身后的山却郁郁葱葱。 又问如果我游到对岸会不会被人开枪打死? 再拿了手机拍照,距离拉到最近,隐约看到岗楼有人,“诶,你看看他是在抽烟还是看手机?” 被他问得多了,便有些恼,“你好好的,别人都是安静的看景和拍照,哪像你说个不停。。。” 回酒店的路上遇到洒水车在浇花,韩一双手合十求了好久,那大叔才把水枪瞄准了过来,还好人做到底,仔仔细细上下左右浇了个遍。 这城市节奏很慢,比我们的城市还要慢。 这城市不拥挤,树后的空间依然被利用起来停自行车和电动车。 这城市群山环绕,鸟语花香。 然而都是他的话,对于我来说,没什么特别感觉。 与他一起的话,哪里都一样的。 第二天起早去了早市,想吃烤玉米,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便只逛了逛,买了些早餐回来。 上午去了烈士墓,开车一个半小时,到达的时候还在淅淅沥沥下着雨。 坐在车子里看水里的鸭子,远处是戴斗笠走着的农民。 雨滴打在树叶上,落在田埂泥土里,车窗上滑下一道道水痕。 没有网络,没有电话,路过的车子都很少。 远山飘渺,雨声寂寥。 那墓碑孤零零的伫立着,远处卧着三只牛,不时低沉哞哞叫两声。 开来了三辆大客车,人多了起来,迷彩服排了几排,农民凑在一起遥指着这些外乡人闲聊,音调微微有些上扬。 看了一会儿,雨终于停了。 提着杆子的老头拄着木桩抽起烟来。 大肚子推开了栅栏门,隔壁的大姐路过,两人一个在台阶上,一个在马路间,这便聊了起来。 远处导游的扩音喇叭重复着无数遍的故事,迷彩服们成排肃立。 这个地方吹过了几十年的风雨,早已不似当年模样。 炊烟袅袅,烟雾缭绕。 回了酒店,毕竟是小地方,被子上有着去不掉的消毒水味。 闲着无聊,被他在额头中央的位置印了个红点点。 早上起来的时候都还在。 临走前去坐了船,看到了江对岸的朝鲜哨兵,还有顶着东西走的女人。 看到了辆站满了人的卡车。 导游说也许是拉去枪毙的,一船人笑得嘻嘻哈哈。 我看看韩一,他回望一眼,便已了然。 这些讨厌的东西。 对岸,男人骑着自行车,后面坐了个长裙的女子。 其实与我们也没什么不同。 风景很好,远处的山朦朦胧胧,晴天的话也许更美吧。 下午一点出发,五点钟到家,洗了个澡,困意袭来,一觉到了晚上九点。 迷迷糊糊间记得他摸着我的头发问过我饿不饿。 推开门便闻到了葱香。 循着香味一路到了厨房,锅里烧着水,壶里煮着鸡蛋,他坐在椅子上,左边是牛肉香葱馅,右边是包好的一个个小馄饨,一层层的已经包了好多。 抱着椅子坐下来,揉着眼睛,脑袋靠在他肩上,“怎么包了这么多?” “学你啊,多余的冻起来,然后装盒子里面,想吃的时候直接拿出来煮就可以” “包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 去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然后再坐下给他包了个好看的。 他傻笑几下,学着样子一个个慢慢包起来,包了两个愈发不像样子。 也不说破,手把手教了一个,这才有模有样起来。 给我煮了十个,又切了一颗鸡蛋。 吃完胃里暖暖的,洗好碗出来,才发现他趁我睡觉的时候洗了衣服擦了地。 我问他为什么不一起打扫。 他说“我多做点,你就能少做点” 他说得理所当然,我不能理所当然。 第120章 妈妈的病 和他去买菜回来的路上,遇到麻将婆婆在打牌,观望了一会儿,收到了快递入柜的消息,也就顺手去取了快递。 五月底,到了三十度,小区里面的孩子都穿了短裤背心,还有边骑车边舔雪糕的。 晚上做了冷面,第一次做,面汤调得不太对,一人再加了颗鸡蛋,勉强吃饱。 半睡半醒的看了几集《窥探》,吃了半袋虾条。 给他清耳朵到一半,双双困出了眼泪,打了绳结一样的姿势拥抱着睡在了沙发上。 晚上九点钟的时候被鱼缸的流水声扰醒,翻了个身,发现胳膊和腿各麻了一半。 被他连人带毯子一起抱进了卧室,咕哝一句“你看看冰箱的鸡蛋是不是不多了”,便再睡去。 清晨醒来,枕着胳膊翻了会儿新闻,看到袁老离世的消息,脑子里的想法翻来覆去。 明明不熟悉的老人,为什么有种自家祖辈去世的憋闷感呢? 有的人,远离了物质世界,但依然可以在精神世界中永生。 国之栋梁,民族先驱者。 早餐吃着没什么味道,看了他的留言,今日出差。 本想与他聊几句,想着还是等他回来再说罢。 上午审报告,中午随便吃个炒饭,下午继续审报告。 疫情的数字继续上升,市区里多个小区被封了。 托着腮,看着窗外,对比着之前h1N1那次,小巫见大巫,这次大概率逃不掉了。 下午五点,韩一发来了消息,说晚一点回家,先不用等他吃饭。 没太在意。 晚上八点,又来了电话,终于说了实情。 他出差回家路上接到了我爸爸的电话,妈妈晕倒了,说不清地址,让韩一帮忙打120。 一直忙到现在,好在病情稳住了,是血栓导致的昏厥及呕吐。 “你呢?晚上回来吗” 他笑笑,“那还咋回了”,又悄声说一句,“你爸都麻爪了” 又聊几句,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心情莫名。 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备好了菜,定了闹铃。 洗脸刷牙,舒舒服服泡了脚,给韩一发了消息,定了闹钟。 早上三点半醒来,炖了小鸡蘑菇,炒两盘青菜,焖了米饭。 一一装进了便当盒子。 四点五十,走进了医院,顺指示牌找到了病房,韩一睡在走廊,爸爸睡在病房的地上。 五点半,天蒙蒙亮,一个个小盒子逐个摆在他和爸爸面前,米饭里各有一只鸡腿。 妈妈虚弱的挣扎着坐了起来,挤出一点笑容。 扶她坐稳,把粥和青菜摆好,挨着她自然的坐下,盛出一口,轻轻吹了吹,勺子递了过去。 妈妈吃了一口,流了泪。 皱起眉,“有什么好哭的,你都没这样喂过我” 于是哭得更厉害了。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轻轻叹息,“知道了,吃饭吧” 晨光洒进窗口,铺在床头,看着韩一与爸爸嘴边的胡茬和被鸡腿蹭上的油,明明狼狈,却有点好笑。 爸爸笑着咂咂嘴,“可真好吃啊” 韩一也笑,“那当然,我媳妇儿你女儿嘛” 阳光洒进来,我好像记起了什么,转瞬又不记得了。 第121章 三五天 看着爸爸发来的消息,“你妈妈很好,不用担心” 想了想,确定是第一次给我发信息了。 锁了屏,塞进袋子里,又翻出来,斟酌一下,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电梯里的男孩和他妈妈天南海北的说个不停,配合着手舞足蹈。 年轻的妈妈说了几次根本没用,只得转头对我抱歉的笑笑,“不好意思啊,他是个水瓶座的小神经病,很难管” 水瓶座,男孩,看着身边自家这位,满脸黑线与忿忿不平,忍着笑向她点点头,“能理解” 晚餐准备炖牛杂萝卜,他在医院呆了一天,衣服都没换,迫不及待去冲澡。 牛杂是他爸妈炖好的,只是没什么味道,还需要加工一下。 切好大萝卜,配好佐料,一齐放在珐琅锅里煮起来。 待水开了,转小了火。 门内传着轻柔的曲子,混着水声与他的歌声。 日落透过百叶窗,把周边的一切都染成了红色。 门口站一会儿,推门进去,他正闭眼洗着头发。 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调整了姿势,后背面向我,澡巾一下下的擦过脊背。 他嘶嘶哈哈的感慨,“舒服。。。锅上炖着汤呢?” “最小火了,慢慢炖,没事” 卫生间没有开灯,太阳一点点西斜,这小小的空间也渐渐暗下去。 耳边响着胡编乱造的歌。 洗面奶搓出好多沫子,抹在他的脸颊上,鼻子上,嘴巴上。 吃了晚餐,室内有些闷,便出门走走。 他穿了短裤背心,我随便套一身长裙,挽了头发,两双布鞋。 去超市转了一圈,坐在小区的椅子上,他咬着巧克力口味的雪糕看别人吵架。 眯着眼睛吹着晚风,头靠在他肩上。 吵架的两人看着很小,二十岁左右。 男的不断说些难听的话 “你作什么作” “有病吧” “你特么是不是傻逼啊” 女的偶尔回两句也完全听不真切,但却让那男人气得跳脚。 两人拉拉扯扯的走远一些,又停下吵架,然后男的甩开女人,一个人快步的走。 女人蹲下来,好像哭了。 他肩膀拱了拱,“诶,你说那男的能回来不?” 摇摇头,“不知道” “猜猜嘛,我说不能回” “我也说不能回” “啊?那我说能回” 点点头,“能回能回” 那男的回了几次头,又跑了回来,两人抱在一起。 他眨了眨眼,“啊,居然真的回来了” 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散散步吧,买袋吐司,明天早上你可以吃” 他也站起来,戴好了帽子和口罩,“你早上吃什么?” “粥吧” “大米小米” “。。。小米” “稀的还是稠的?” 瞪他一眼,“被你这样一说就很恶心” 南门出来,行人寥寥,那卖花的竟还在坚持营业。 凑过去看了看,没什么中意的。 他随手选了几支,付了钱。 看了看品种,与他说只能开三五天。 他无所谓的笑,“便宜嘛,三五天可以了” 回到家插在了花瓶里面。 听他对那花说话,“就给你们取名三五天吧” 像个傻子。 第122章 出院 忙碌的一周过去,星期五请了个假,他开着车带着我去接妈妈出院。 推开病房的门,爸爸在收拾铺盖,二小姐坐在窗边削苹果,果皮滴溜溜完整的一圈。 墙角是些营养品,还有只剃了毛的鸡。 妈妈笑着与我们打招呼后,讨论几句病情,拿了片子和诊断看看,脑血管狭窄,需要长期吃药了。 二小姐把苹果切成片,端给了妈妈,踢了韩一一脚,“来了?” “你怎么来了” 二小姐望了我一眼,忍着笑,“路过” 韩一继续问,“一会儿去哪?” “回去上班” “。。。你这路过还真是不顺路”,说完,若有所思的转头看了看我。 二小姐打了个岔,对他说,“诶,给我点杯奶茶喝吧?” “。。。行吧” 医生来查了房,问询一番,终于开口同意出院,临走又嘱咐了些话。 回了家,爸爸煮了五香干豆腐,炖了鸡。 我炒了盘西兰花,焖了一锅饭。 不当不正的五人简单吃了午饭,聊聊天,三两句绕到生娃上面。 韩一哭笑不得的应付两句,说还在努力。 二小姐转着脑袋左右察言观色。 我无所谓的夹着菜。 走时打包了些饭菜,推辞不过。 二小姐嗑着瓜子,说不急回去,又交换一次眼神。 楼梯口转弯时,听到门开,爸爸趴在楼梯口叫我们,“姑娘儿子” 停住脚步,韩一仰着头回,“咋了爸?” “周日你俩来不,我给你们烤肉吃” 他大概一定想答应,见了我的眼色,转了话术,“改天的吧,这周有事” “啊,知道了”,爸爸的声音压不住失望。 回家路上飘来了雨云,黑压压的一片。 到家洗澡时外面下起了雨,窗上一条条流下的水痕分不清里外。 头发上揉出了好多沫子,渐渐挡了视线,他盘腿坐在地上刷着拖鞋。 手机播放着广播,两个主持人不断的嘻嘻哈哈。 雨停了一会儿,阳光顺着云的缝隙洒下一片,玻璃上的水珠反射着光。 他坐在马桶盖上,仰头闭眼,与我念叨着早市的油条,降价的鸡蛋,门卫的金毛。 我拿着眉刀,慢慢又专注的给他修着眉毛。 说到家里的蔬菜都变成了早餐,冰箱里只余一根萝卜和一颗小小的南瓜。 拍拍他的脑门说今天下午不想出门了,也不想买菜。 想起冰箱里面还有馄饨,就提议晚上可以煮了吃。 下午整理整理,打扫打扫,看看电视,吃吃薯片,喝喝咖啡,就这样过去了。 外面阴阴晴晴的又下了几次雨。 晚餐后,看着新闻,沏了两杯豆奶。 他感叹起又一年高考,开始与我聊起了高中的事情,高中的老师,高中的同学们。 听到那些名字,印象模糊,不大真切了。 他笑着说,“仔细想想高中好像也没有什么出彩的事。 没得过第一,扔丢了绝杀球,也没长到一米八,引体向上就能做十个。” 我凑了过去,“不然,晚上出去散散步?” 他哈哈笑起来,“三五天挂了,我想再买束花” 点点头,“这次买个能活久一点的吧” 第123章 顺眼 周末,早上起来给他剪了头发,洗好了澡,擦地、洗衣服,换三件套,继续洗,展平晾干,刷鞋子,整理旧衣物,捐一批,扔一批。 忙到上午十点,肚子有些饿了。 煮了两碗面,吃饱了下去散步,这次带着篮球。 散步一圈,他蹲在球框下给篮球打气,然后抱着球去投篮。 我坐在木椅的阴凉里,树影参差着光晕,享受着微风,远远看他一个人运球投篮,近距离几乎百发百中,中距离差一点,远距离就碰不到篮筐了。 看着他圆润的肚腩,脑海里浮现多年前清晨在操场投篮的少年,一时恍然,感受到了时间流逝,忍不住笑。 割草机的声音混着虫鸣,草坪上晾晒的被子飞舞,飘来了洗衣粉与皂角的味道。 他投篮累了,挨着坐下,喝了我递过去的水。 渐渐哼起最近喜欢听的、但记不得名字的钢琴曲,手指一下下敲着节拍,感受着一刻的静谧时光。 中午回家,洗澡时接了电话,受了他妈妈的邀约,晚上一起吃饭。 开着车,从闹市到旧城,来到那熟悉的小区,楼群之间的园子,不知谁家种的豆角与黄瓜。 随着他上楼,他敲门时听到妈妈惊呼一声,油烟机就响起来了。 老爸打开门,递了拖鞋,有些埋怨“怎么来早了” 韩一哈哈笑着“没堵车呀” 我跟在后面点头问好,爸爸哈哈笑着说,“你好你好” 看着那大大的鼻子,心里没来由觉得亲切,想起刚刚和韩一在一起时,第一次遇到爸爸,还觉得是个严肃的人,接触多了,才领会到其实是个幽默的男人。 晚餐丰盛,几乎满桌的肉菜,老妈笑着说剩下的打包带走,正好明天带饭。 老爸打着哈哈夹了块肉给韩一,“给我儿子改善伙食” 老妈剜了他一眼,也给我夹了菜,“人俩平时吃得好着呢” 老爸自知失言,忙打了个哈哈,“我姑娘也不会介意” 笑着看着他和妈妈,“哪里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锅包肉” 老爸听了开心,又夹了几筷子。 饭后收了碗筷,韩一刷碗,妈妈打包着剩菜。 老爸喝着茶水,看我一眼,犹豫一下,还是开口,“如今的专家多数名不副实” 我笑着说,“少数专家其实不关心这些” 爸爸又喝了口茶水,咂了咂嘴,点点头,背着手踱着步去看了一圈花草,回来端着茶杯与我面前的凉白开碰了碰,“姑娘说的有道理,是我俗了,哈哈哈哈” 端着水杯喝了,看着爸爸就更觉得顺眼一些。 开车回家的路上,与韩一聊起吃饭时夹菜的事,笑着对他说,“妈妈得以为我有多小气呢?” 他哈哈笑起来,“老妈总想着面面俱到” “嗯,很喜欢她” 两边的树木与路灯从身边飞快掠过,黄色的灯光晃得车内忽明忽暗。 想起第一次来这里吃饭,妈妈给夹来的鱼肉,便忍不住哭了鼻子。 意外的是,妈妈也心疼得流了泪。 一个生涩,另一个刚好共情。 是件很美好的事。 第124章 大雨 如天气预报所说的,清晨开始下雨,从淅淅沥沥到电闪雷鸣,再变成冰雹,砸得玻璃噼啪作响。 坐在窗台上栽着花,心情愉悦的哼着王菲的曲子。 他皱着眉,在翻我给他买的书,他说那字好像在纸面上爬来爬去,直看得昏昏欲睡。 窗外不止是雨,也有病毒。 冰箱里备足了菜,这房间便似水中小岛、湖心扁舟一样了。 原以为今天不大可能看得到阳光了,然而在某刻,一道光蓦然把云彩砸了个窟窿,好像漆黑的冬夜里亮了的那盏灯。 接下来是无数盏,房间里都亮堂了起来。 阳光洒落着,雷声却依然阵阵,雨也没有停下的兆头。 只是那云,好像更加立体了。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翻过了一页。 思绪翻转间,又往前翻翻,一脸困惑。 大概早已忘记了前一页以及前前一页的内容了。 他终于睡了,单看睡相倒以为是乖宝宝了。 窗外的乌云又散去一些,想起什么,起身,去冰箱看看,果然没剩下几个鸡蛋了。 看了看手机里的天气预报,一小时内无雨,就套了最喜欢的灰裙子,穿了凉鞋带着布袋出门。 小区的地面处处攒着深浅的水洼,走走躲躲的到了常光顾的店,买了莴笋,挑捡鸡蛋时外面又下起了雨,从星星点点变成一根根线,然后一串串敲着地面,激起了一片片的水雾。 门前已然汇成了浅浅的小河,站在“河边”,屋檐的下面,裙摆打了个结,挂在小腿上面一点的地方,膝盖下面一点的地方,两手各提着袋子。 正想着天气预报不准,后悔怎么不带一把伞,反应过来带伞或许也没用的。 然后看到一把大黑伞由远而近了,人字拖,大裤衩,还在耍帅呢。 心中刚升起感动,就见他奋力朝这边跳来,脚后跟踩在水里,水花在身后绽放开来,正面看好像孔雀一样。 撇着嘴,歪着头,深深吐出来一口气。 他若无其事的与我一起站在屋檐下面,用手极力拍打着后背的水渍,看了一眼店里的人头攒动,“你怎么不进去躲雨啊?” “外面凉快” 接过一个塑料袋,“回家?” “雨太大,等一会儿吧” 然后就这样并排站着,他右手夹着雨伞,提着塑料袋,我的头靠在他肩上,一起看着面前的水帘以及再前面一些的雨幕,耳边是雨滴砸在各种材料上的清脆或沉闷的声响。 他轻轻咳一声,“。。。。我刚才没助跑。。。” 白他一眼,“闭嘴” 雨终于小了,举着伞跑回了家。 两人俱成了落汤鸡。 洗了澡,随手拿了件莫代尔材料的体恤,他便直勾勾的盯着,口水横流的,好像某病院偷跑出来的患者。 瞪他一眼,“眼睛不要了就挖了” 他嘿嘿笑着,“半遮半掩确实更有魅力哈”,伸手抱了过来,吞了口水,“种香瓜呀?” “种了也白种” 他夸张的摇头,“那可不白种啊,早晚能成” 叹了口气,“你看看疫情的趋势,现在想想,韩香瓜也在选时机呢吧” 点点头,“肯定的,我们女儿那么聪明” 第125章 二小姐的学校 雨还在淅沥沥的下着,不过小了许多。 洗澡后春宵一刻的时候还很精神的,然而吃了晚餐后就觉得浑身有些冷。 他跑去煮了姜糖水,又准备了抗病毒的药,还未预防上,就病来山倒的钻进了被窝,与他说话都带鼻音,“你去把地先拖一下” 十分钟擦好了地,端了姜糖水进来喂我,优先测了体温。 迷迷糊糊看了看手机,“正常都要擦半小时的“ 凑过来给我盖好了被子,“那我再擦擦,晚点进来,一会儿喝点水再睡” 脑袋缩进了被子里,咕哝一句,“要是新冠怎么办?” 他开门的动作缓了缓,笑着说,“那就一起被隔离呗” 喝了一杯姜糖水,隔了一小时,又被他叫起来喝了感冒灵,终于睡下。 桌角上的小台灯冒着淡淡的白光,窗外的雨又大起来,远处雾霭朦朦的一片,已然看不真切了。 已准备向社区报备了,第二天早上却退了烧,整个人大病初愈似的神清气爽。 关了一上午窗子,在我抗议下终于打开,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还有新雨之后泥土的味道。 拿公司分发的试剂盒各自测了测,没有阳。 何况整个小区都没有,这才放心。 老老实实戴了口罩,与他出门散步,顺路去二小姐的学校看了看。 新建的小初一体的实验中学,新成立的学区,远看雕栏玉砌的,近看草坪和塑胶跑道,十分气派。 暑假开始了,除了门卫大爷,还有零星的老师出入。 给二小姐打了电话,果然在里面做手工。 与他站在门口,聊起香瓜读书教育之类,便一路扩展不停。 小学初中高中的路都聊到了,才想起来还缺个女儿。 彼此讪讪的闭口,对望时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忽然的,远远看见二小姐出现在玻璃门口,走过花坛,然后开始蹦蹦跳跳的跑起来。 扯着嗓子喊“姐~~” 跑到面前,扑在身上,点点她额头,“你都多大了,还和小孩似的” 她向我可爱的皱了皱鼻子,又转身踢了韩一一脚,“你也来了?” 他无奈拍了拍鞋印子,“你不是放假了么?” “领导给派活了呀” 和门卫打了招呼,果然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 一路随着她进了教学楼,看着她弄木雕,弄泥塑,又陪她聊了一会儿天,问了问婚礼的准备情况,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她大手一挥“不用帮忙,都弄的差不多啦,你们坐等看我闪亮登场就行” 临走时塞给我们一人一个苹果,说是刚毕业的小朋友给她的。 告别出来,走下长长的阶梯,踏着树荫,挽着手走在校园里,头上的叶子呈翠绿色,光影斑驳的,有些晃眼。 他凑过来,轻轻的拥抱,吻了额头一下,转了半圈。 感受到了真切的幸福,笑着眯起了眼。 想起好多年前他第一次凑过来吻我额头时的情形。 那天我下意识朝后仰着,脖子缩了缩,眼睛瞪得圆圆的,大概是,一脸惊恐吧。 第126章 大于一的一 算着日子,回去看望我的妈妈。 买了些桃子、桑葚和牛奶。 停好了车子,远远看到妈妈端着胳膊围观麻将,不时向路的这边张望。 走得近了,韩一笑着打招呼,我轻轻问她,“最近好些了么?” 妈妈笑起来“好多啦” 慢慢走着,随意聊两句。 爸爸蹲在小园门前逗弄着小白狗,抽着烟,冲我们点头,“来了“ 韩一笑着问,“晚上吃什么啊” “牛肚,鸡腿” “啊,饿了” 他笑起来,冲园子里努努嘴,“和姥姥打个招呼” 进了园子,姥姥弓着腰在摆弄着植物。 韩一上去抱了她肩膀一下,老太太看了好久才认出是谁。 笑着摘了黄瓜和葱,塞进了他的怀里,又拉着我的手说个不停。 爸爸背着手,八字步走得稍前一点,妈妈等在单元门边,好像矮墙上的爬墙虎,总觉得有些落寞。 晚餐过后,收拾妥当,坐在一起聊了一会儿天,外面开始起风落雨,顺着天气告辞。 爸爸牵着小白狗,撑着雨伞,望着这边。 在后视镜里变得愈发矮小,最终消失不见。 开车到家时,雨已经很大了,阳光却洒了下来,衬得雨丝亮晶晶的,楼下那一顶顶彩色的雨伞也泛起了光。 晾着衣服,哼起了歌。 他凑过来,神神秘秘的与我说,“明天晴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看着他一脸狐疑“你又搞什么鬼” 第二天清晨,简单收拾了下,带上了水和零食,迎着雾蒙蒙的天,出发了。 开车三十几公里,来到山脚下,穿梭在各色的建筑中,过了转角,豁然开朗。 高耸的山,缆车,遍地的鲜花。 坐缆车到山顶,花海中寻了片阴凉。 听他聊着各季节的各种花,约好了九月再来看看薰衣草。 吃着零食,喝着饮料,看着远处的小朋友们穿梭在花丛中,头上戴着各色的花环,嬉笑着,跑跳着。 天气的原因,视野不够远,远处的山与湖水朦朦胧胧,不那么真切。 正准备带我下山,笑着看着他,“远处林子那边还有个观景台” 他有些疑惑,“你来过?” “五年前来过,但没到过山顶,那时候没有缆车,也没有这么多种花” “那你怎么知道那边还有观景台” 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笑起来,“图纸在这里” 观景台,落地窗。 窗外的光有了形状。 面前的水帘之间,隐约有了彩虹的模样。 再过三小时,这一天,又要伴着暮色结束了。 爱情就像麻辣烫。 专挑喜欢的荤菜素菜,选好辣度即可。 入锅快,出锅也快,消灭得更快。 偶尔一顿可以,连续两顿就要拉肚子,再吃便吃不进口了。 生活就像炖鲫鱼。 鲫鱼一小条,葱姜各两段,烧了开水备用,配料简单,成本低廉。 做法容易却不能乱了步骤,须得循序渐进。 小火慢炖,越久越入味,炖到清醇,滋味隽永,温补恰好。 可若天天鲫鱼汤,则也难免寡淡。 爱情与生活交融在一起,我以为才是婚姻最好的状态。 有清淡如水,婚姻才能长久。 有浓烈如酒,婚姻才能保持热情。 两人一起生活久了,并不会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一起,变成契合度更高的两个人。 优点渐渐长在彼此的身上。 他的缺点,变成了你的缺点。 缺点也就不再是缺点。 一加一什么时候大于二呢? 当一大于一的时候。 第127章 语无伦次 下了山,一路行驶,路过小村,看到卖玉米的大锅,便有些肚饿。 路边买了苞米,远远见他和大娘聊了一会儿,不知聊到什么,二人起身,似是热情的招呼他去家里看看的样子。 他帮大娘提着篮子走在前面,我举着阳伞无奈的跟在后面。 推开未挂锁的门栓,木门吱吱呀呀。 一步迈入。 红砖房,菜园子,玉米地。 小鸭子,大黄狗,老母鸡。 阳光晃的睁不开眼,黄狗摇着尾巴吐着舌头转来转去,大娘打了井水镇了西瓜。 带我们绕过鸡舍,绕过玉米楼,指着地里的好多种蔬菜,笑出了一脸褶子“喜欢哪个摘哪个” 他在地里摘蔬菜,热到脱掉了体恤。 我与大娘坐在阴凉里,摇着扇子吃瓜。 西红柿、黄瓜、茄子、辣椒塞满了竹篮,想着多给大娘些钱,推辞了几次终于没收。 给我们晾了两杯茶水,絮絮叨叨说着好久没人来过之类的话。 房檐下的燕子飞进飞出,鸭子在院子里踱着步,黄狗慵懒的趴在门边,屋舍不时传出咯咯的鸡叫声。 偶然决定不走高速,偶然穿过这陌生的村落,偶然在转角遇到卖苞米的大娘,哪里想到会在这独院度过整个下午。 婉拒了大娘留我们吃晚饭的好意,趁着夕阳,再次出发。 风吹乱了刘海,蒸干了额头的汗水,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与他说,“以后我们在村子里也安个家吧” 暑意伴着七月末一起到的,还有二小姐的婚礼。 繁冗的仪式自不必絮言,只是当我与韩一坐在起点,看着那穿着婚纱的纤细背影,音乐声起,二小姐忽然侧过了头,望了我一眼时。 对于我来说,仿佛也完成了人生中的一件大事。 仪式结束,未吃饭,先回老房,为把小白开去洗了洗。 二小姐住新家了,霸占了妹夫的车子。 虽然有些不舍,还是决定把小白送给妹夫开,左右放着也是放着。 洗好了车,韩一买了两盒冰淇淋上楼,我已打扫好了房间,正躺在摇椅上,扇着蒲扇,椅子晃啊晃的。 拖了把椅子挨着我身边坐了,一人一盒冰淇淋吃起来,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看着天花板,吃着冰淇淋,说,“顶楼还真的是冬冷夏热” 他突然提议,“要不给你买辆车算了,新出的那个。。。” 直接摇头,“不买,不喜欢开,也没地方停” 这是他第二次提,下次应当不会再提了。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妹夫过来,拉着他吃了馅饼喝了羊汤,车钥匙转交。 憨憨的,有点可爱,发动了车子,忽然与韩一说,“我要是换车了再还给你” 韩一不在乎的摆摆手,“那还还个屁,直接卖二手车吧,我自己舍不得卖” 妹夫摇摇头,“那不讲究,要不我再送给谁?” “那就随你” “谢了啊” “客气,一家人” 看着那熟悉的车子远去,转了头看我,瘪着嘴,有点委屈。 为我们遮风挡雨七年的车子,当然是有感情的,心里想“活该你嘴硬”,凑过去对他说,“这也算是前任了” 他浑身一激灵,“不算不算,最多是老朋友” 笑着看他,“紧张什么?” “不紧张不紧张” “你这样重复说话就是紧张” “没紧张没紧张,没怕鬼敲门,不做亏心事” 第128章 温暖的背影 睡前找了篇鬼故事讲给我听,生生被他讲成了笑话,笑到在床上打滚的程度。 可能因为太过兴奋,导致困意延后,脑袋在他胸前拱了拱,问他,“当初你要是听了妈妈的话去相亲,没继续追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仰着头回忆一阵,“那个蛋糕女?” “嗯” “逛窑子,打老婆,骂孩子” 一句话被逗得哈哈笑,然后又一本正经,“你好好的” 他果然也正经起来,“那得看我喜不喜欢她呗” 看着屋顶的白灯,像是对他说,也好像对自己说,“你会和不喜欢的人结婚?” 他手指摆弄着我的刘海,“。。。应该不会” “那假设你俩互相喜欢” 见我问的认真,他却开始闪烁其词,絮絮叨叨说着一些琐碎搞笑的内容。 不知说了多久,也忘了说到哪里,眼皮打架了,翻了个身,感受到他的拥抱,沉沉睡下。 半夜醒来,他露着肚皮打呼噜。 悄悄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发现他又弓成了虾米。 确实入室的风有些凉,才想起立秋,便关了窗子。 躺在床上,了无睡意,拄着头看着他眉头舒展如婴儿般的睡眠,均匀呼吸。 听着窗外微弱的嘈杂声,想着当初在一起时他的坚定模样。 也多亏他坚持了下来。 手机充电,揉了揉额头,闭上眼,脑子里过着许多杂乱的事情,最后回忆着冰箱里的鸡蛋究竟剩了三个还是四个的问题。。。 终于忍不住爬起来去确认了一下,还剩四颗。 回来倒头便睡了。 第二天上午,与他开车去花鸟鱼,收音机里播放了一首没听过的歌,旋律舒缓,嗓音温柔,适合晴天白日晒着太阳路过向日花田的时候听一听。 歌词默默记住,下车他果然在搜歌词,却竟没搜到,刚要唉声叹气,便背课文一样加了四句给他听。 这才搜到,原来是张靓颖的《谁知道》。 散着步,路过一家朝族小店,橱窗里睡了只猫,人坐了三三两两,装修风格有趣,刚好有些肚饿,便推门进去,找了靠里一点的座位,点了一碗冷面,一碗石锅饭,一份紫菜卷。 十元的紫菜卷吃出了前一阵日料五十元的味道,便不大好确定究竟是面前这韩式紫菜卷太好吃,还是那天的寿司名不副实,听他絮絮叨叨感慨着好吃划算之类。 抬手告诉服务员再做一份打包带走,然后看着他,笑着说,“牛吃草料和花瓣时的表情一样” 继续逛逛,买了两条鱼,心满意足的回家,他开启了对着鱼缸发呆的模式,我也开启了看他发呆模式。 这个样子久了,隐约觉得滑稽,又懒得动,头也懒得转转,就维持着姿势,继续犯傻。 傍晚的日落不刺眼,登堂入室的风有些凉,忽然想起去年的枫叶,今年再等一等就又能看到了。 落日与夏天一样,不知觉的就进展到了尾声。 想来春天等花开,夏天等红叶,秋天等白雪,冬天等绿芽,周一周末,童年暮年,黑发白发,时光可不就是这样一页页的翻过来么。 唯独那人的背影依旧,宽阔温暖。 第129章 自私的我 趁着周末,陪我去省会的第一医院复查,护士采血的时候,我坐在前面,他站在后面,每换一根采血器,就听背后“嘶”的一声。 接二连三的,有些气恼,仰着头瞪他,“你,别怪模怪样的” 他只是盯着采血的动作,絮絮叨叨,“一根两根三四根。。。啊,怎么还有” 采完血,俩人坐在长椅上。 饶有兴致的看着面前排起队等着去做羊穿的孕妇。 他忽然问,“诶你说” “嗯?” 伸手指着不远处的大肚子姑娘,“为什么要扶着腰啊?” “。。。腰酸” 又去指另一个,“你看那个小姑娘,肚子很小,也是扶着腰” 想了想如何回答这种白痴问题,总算想到了个类比的例子,“你记不记得以前手受伤,早上醒来总与我抱怨腰酸背痛?” 他点点头,“记得啊,睡觉的时候不敢乱动” “一样的道理” “哦。。。那诶你说和诶我说有什么区别?” 转头看着他,见不是耍嘴皮子,就认真对他解释,“我说是侧重于我要说的内容,你说是侧重于你要说的内容” “诶我说”,果然就开始耍嘴皮子了。 伸手摘下了创口贴,轻轻的说,“闭嘴” 他站起来背起了双肩包,“一会儿吃啥呢?” 牵上了手,跟在他后面,不言语。 他又说,“咱女儿以后叫韩刘感怎么样?” 白他一眼,“姓和名你只能选一个” “啊,怎么这样” 推门出来,阳光伴着青云。 微风,清凉。 散着步。 各色路人擦肩而过。 逛了街,又去逛医院后面的公园。 雕梁画柱的,虽能看出翻新痕迹,却也觉得古朴。 不远的树边蹲着个女孩子,应该是喝多了在干呕。 瘦高的男生抱着胳膊蹲在旁边调侃“别人都抱着老爷们,你怎么抱着树啊” 女生猛锤了他一下,笑着说,“。。。你给我滚” 他好像捡了个笑话,忙来与我说,“知道别人让你滚的时候应该怎么回嘛?” “怎么回?” “没你圆,哈哈哈” 叹气,“。。。无聊” “啊,是吗,下次我改编一下” 闲聊着,逛了一圈,来到个花店门前,老板在清扫门前的花瓣和叶子,一行行逛过去,看来看去,还是喜欢洋桔梗。 问了价,讨价还价,付钱。 抱着花,懒得走,扫了两辆共享单车,他骑着很溜,我有些生疏,骑了好一会儿才熟练起来。 一边骑车,一边与我说,小时候坐老爸的自行车,就很喜欢按车把上的小铃铛,长大一点之后,喜欢靠着他的后背。 我与他说,那时放学后骑车回家,要穿过夜市,要扛着车过天桥,要小心铁轨的颠簸,总是迎着日落。 路边的店铺选来选去,最终去吃了两碗土豆粉,装修好的,味道一般,有些辣,价格也贵。 他却不介意,一口口吃着,额头沁满汗水,黑框眼镜也有些下滑了。 手指敲着桌面,抿了抿嘴唇,“要不然,我们验一验基因吧” 他疑惑抬头,“我家没什么遗传病啊” 伸手指了指自己,“韩香瓜长不大,也许还是因为我吧,太自私了,一点营养也不想给她” 他皱了皱眉,罕见严肃的看着我,“瞎说” 第130章 白月光 我走在后面提着一袋梨子,韩一走在前面,左手一袋苹果,右肩一袋米。 小楼还是那个小楼,墙皮落半露着红砖,四下里老年人居多,小孩子也多。 门是不锁的,前不久重新翻修了一次,扔了好多破烂,干净整洁了不少。 最意外的是,背对着的那人穿着衬衫,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执笔在做演示,围着五六个学生在观摩。 韩一放下东西搬了椅子坐等,我自去画那画了一年也未完成的画。 四下打量发现光线明亮了不少,之前那股老楼独有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也消失不见,窗外偶有棋子落下的声音,窗内是铅笔不停划着纸面的声音,台灯的光打在静物的侧面,一时静谧。 学生们各自忙碌,画家对着画布指点了两句,这才有空过来招呼我们,“一个半月没来了吧?” 韩一哈哈笑着,“不卖画了?” 画家摇摇头,“不喜欢” 韩一左右看看,“也是。。。屋里收拾的不错” 点点头,“楼下大妈给介绍了个姑娘,她弄的” 我睁圆了眼睛,韩一傻傻愣愣的,“哦。。。。啊??” 画家自顾自的介绍,语气好像在介绍他的颜料,“28岁,160多一点,银行的,做饭好吃,很温柔” 我与韩一还在消化这信息,画家继续说句,“我准备给她一个惊喜,不然你们帮我想一想呢?” 没理会他,脑子里还在想着他俩到底有没有同居的问题,毕竟扫了两圈也没看到任何蛛丝马迹。 韩一大约也是,贼眉鼠眼的到处乱看,垃圾桶也没有放过。 傍晚,学生们一一告辞回家。 聊着天,门被推开,门口站了位年轻的姑娘,二十多岁,相貌平平,麻花辫子。 看了看我们,看了看画家。 自然知道等不来介绍,就轻轻踩了韩一的脚背,他也瞬间领悟,笑着开始了自我介绍。 女孩笑起来,果然还是美的。 晚上准备了两个小菜,韩一与画家对酌几杯,均不胜酒力,红着脸,开始说胡话了。 画家先睡,韩一后睡,剩我与那姑娘尴尬对峙。 一个是冷冰冰的闷葫芦,一个是温温柔柔的弱女子,当然没有话讲。 晚上,强忍着醉意随我回家,喝了杯水就耍赖倒在床上,然而拗不过,还是被我拖进卫生间。 坐在马桶盖子上,眯着眼睛,由着我给他搓出了一脑袋白沫子。 笑着对他说了句,“深吸气” 他闭着眼刚刚张嘴吸气,水就劈头盖脸了。 浇了一会儿,酒醒了一半,装醉耍赖,逃不过我的眼睛,可还是由着他挂在身上,用浴花给他擦了浴液,又洗干净。 挤好了牙膏递给他,“不能喝就少喝点” 刷着牙含糊的说,“我还装醉了,趴了一会儿就真的醉了” 又聊了几句明日早餐与工作的安排,眼见脑袋又混沌起来,帮他穿了睡衣,翻身裹了被子,就此睡去。 坐在窗边,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低头俯身伸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胡茬,确实好久没仔细看看他了。 第131章 情况不同了 科室新来两个实习生,丢了流程过去让他们学习,又指派了两个师傅,也就不管了。 不大喜欢和职场新人讲道理,我在这边讲一些可以自学的内容,对面笑容谦逊暗自腹诽,浪费时间又没意思。 刚出校园,刚进公司,优点缺点一目了然。 书本的东西将要用在实处,新鲜感啊,热情啊,是好品质,要呵护。 水平一般的特立独行或双商在线的用力过猛,都不如懵懵懂懂话少一些的招人喜欢。 想起自己刚来的第一天,熟悉了公司流程,记下了业务相关同事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按时下班。 第二天就丢给了我一个项目,然后是劈头盖脸的电话和做不完的报告。 扛过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的确是可以看到阳光砸穿乌云的。 只是当时并不知道。 没有经历过深夜的嚎啕痛哭的话,说明你其实并没有扛着生活走过哪怕一段路。 那漫天风雪又刮在了哪里? 所以好多职场的人,放弃得悄无声息,只好换个地方大声喧哗。 比如网上,比如家里,比如菜市场。 何况,现在不是以前了,疫情来了,优先级也不同了。 以前经济差时间紧的时候,早餐煎几片金黄的馒头片撒上盐,或面包夹了沙拉酱切成三角形丢进微波炉,温好牛奶,胡乱吃一口。 早上六点,我还在刷牙,他已经出门上班了。 那时他晚上总是很晚回家,饭菜不记得被我热过几次,总是确保他能吃一口热乎的。 吃饭时若是醒着,就坐在身边陪着他,若是睡着,就只好他一个人吃。 那时见面的时间很少,交谈的时间都要挤一挤才有。 有时觉得熬不动了,太难过了,也努力把工作带回家来做,能不加班就不加班,和他稍微互补。 现在经济好一点时间宽松一点,可以熬个粥,炒盘青菜,鸡蛋煎也好、煮也好,每人吃一颗。 共进早餐的时候聊聊天,换好衣服不紧不慢的看一看鱼,还有空往便当袋子里面塞两个水果,提了垃圾袋再出门。 晚餐依然我准备,他回家早了就擦擦地,给我打打下手,洗菜择菜。 餐后可以在楼下散一散步,互相聊聊白天发生的事情。 回家洗个澡,贴贴面膜,吃点零食,坐在一起看看电视,或他画画,我看书,不时交谈。 晚上十点,准时入睡。 生活越来越规律,也越来越安静,已经进入最舒适的节奏。 我和他永远不会成为朋友圈里面的“成功者”,因为成功本不在我们的规划之内。 想着事情,原本想煮粥,考虑了下,还是做了两份拌面。 喂了鱼,修剪了花叶,拿了拖把,又放下,太早了。 没了事情,便去厨房和面拌馅,准备冻一些馄饨当成储备。 与他肩并肩吃饭的时候,早晨六点半。 窗外下着雨,厨房没开灯,稍稍有些暗。 喜欢看他吃面,尤其是葱油拌面。 吃得很快,嚼得很香,却没什么声音,嘴唇油亮油亮的。 刘海垂下来,掖在耳后,再垂下来,他离了座位,拿了发卡回来,帮我别住。 我点点头“好像比兰州那家做得还好点了” 他哈哈笑着,看着我,眼睛弯弯的,“哪有自己夸自己的” “那你说” “好吃好吃真好吃” 抬手又拢了下头发,“不下雨就能去早市了” “不下雨就带你去野餐” 摇摇头,“在家里多舒服” 七点半,洗了水果,一起窝在沙发里,准备开始看《余欢水》了。 第132章 这么多年 他加班开会到晚上八点,请小朋友们去吃了顿火锅,啤酒换白,结了账中途撤退。 回家的路上,闻到烤鱿鱼的香味,给我发了消息,点了五串坐着吃。 出租车沉寂在路边,空车的红灯,车窗飘出的烟雾。 树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乌云悄悄然压了过来。 几个呼吸的功夫,就落起了细雨。 举着黑伞,远远看到了他,一边吃着鱿鱼,一边左右张望,走得近了,看见是我,笑了起来,嘴边是竹签的两抹黑炭。 半个身子进了雨棚,黑伞利落的一收,雨滴顺着伞面成线滑落。 挨他身边坐下,脑袋凑过去闻了闻,“喝酒没?” 他坦荡荡的敞开怀抱,“没喝。。。你吃什么?” 抬头看了看菜单,“烤冷面吧” 他便伸脖子喊,“老板来份烤冷面,再来份臭豆腐” 雨下得大了,噼里啪啦敲打在棚顶,周边的雨水慢慢汇聚过来。 与我聊着白天的事,又聊到我的生日,无所谓的摇头说,“以后不过生日” “为什么啊” 单手托腮,含糊的说,“只有小小孩和老老人才过生日” 或许这说法实在可爱,他笑起来,老板也跟着笑起来。 又有人进来避雨,先是看着外面的雨,大约觉得进来了不买点什么多少不太礼貌,就挑便宜的点了两串,吃完又点了几串,这次没有吃,小心的包裹好,放进了帆布口袋里。 吃到了喜欢的味道,便开始惦念着想分享的人了吧。 爸妈?妻子?孩子? 第二天清晨做了碗长寿面,下了两个鸡蛋,三根油菜,四片虾仁。 中午炒了两碗煎粉,随便吃了。 晚上穿了身新衣服,也给我选了条新裙子。 笑着与我说,“一起去吃日料吧” 嘴唇动了动,觉得麻烦,也怕扫兴。 生日蛋糕点了两根蜡烛,火光晕红了脸,看着那烛光出神了好一会儿。 小时候也吃过生日蛋糕,可惜不是每次过生日都能吃到,也不是每次过生日都能和奶奶与二小姐一起过。 吹熄了蜡烛。 没有说生日快乐,心照不宣的,只说了白头偕老。 夏末夜晚,有些凉了,空气清新,还有飘着的云。 树枝上落了只肥鸟,叽叽喳喳唱着一首酸歌。 桥中央的斜拉铁锁闪着霓虹,一层层一段段的铺开。 喜欢夜跑的路人,喜欢散步的老人,以及各类机动车擦肩而过。 挽着手散步,另一只手提着的多半块蛋糕,变成了他明天的早餐。 在桥上与我聊着夏天和秋天的事、这山和那山的事,又聊到入秋旅行的事。 看着他喋喋不休的,偶尔抬手指推一推镜框的样子,恍然间回到了初识那次,从姥姥家出来,与今天类似的,和他在江边散着步。 也是这座桥,也是眼前的发型,只是那时还没有小肚子。 那时他的笑容更多一些,现在眉眼里多了些忧愁。 那时的我们二十三岁,现在的我们三十五岁。。。。 一晃这么多年。。。。 第133章 低级追求和人格自由 阳光晒进来,窗外响着虫鸣。 躺在沙发上看书,不时看一眼正在折腾鱼缸的韩一。 在忙着把鱼一条条捞出来,刷鱼缸,换水,再把鱼一条条捞回去。 倒掉了脏水,擦好了地,抓了把鱼食撒进去,然后便是漫长的,盯着鱼儿吃食的石化过程。 良久,与我抱怨一句,“有一条蓝鱼不见了” 翻了翻眼皮,书拿高了些,“别难过了,也许只是死了呢” 他被噎得一时无语,再仔细找了找,在墙角找到了,原地扣了半天,应该是刚刚换水的时候跳出去的。 忐忑着、试着放进水里,然后看着它直接大头朝下、一路到底。 我用书挡住脸,噗嗤笑出了声音。 他挤到我身边,我便顺势侧躺下去,腿伸了过来让他捏捏。 听他念叨,“人死灯灭,鱼死怎么说?” 合上书,枕着胳膊,看着屋顶,“涸泽,翻白,可入锅?” 长长的叹息,“一对爱鱼就此阴阳两隔” “两条都是公的” 他转头看我,“我想买个降噪耳机” “可以买个笼头” 继续看着我,“想买降噪耳机” 看他一眼,“为什么?你是咱家唯一的噪音” 继续追着问,“可以买吗?” “什么时候用?” 愣了愣,摇摇头,“。。。还没想好” “那再想想” “诶,明天早上吃什么?” “粥,豆角” 晚饭过后,与他去夜市散步时,遇到我的同事。 同事蹦蹦跳跳过来打了招呼,顺带问我最近那篇在审报告的情况,认真的摇摇头说,“很差很差” 同事不服,脸都红了,又忍着发作的样子,问,“哪里差了” 便板着手指一条条数了过去。 韩一稍微躲远了一点,买了个冰淇淋坐在台阶上吃。 我还在说,小姑娘的头已经很低了。 低到不能再低了,韩一吃完了冰淇淋,我停了口,同事找了个借口远远的逃了。 回家路上,同吃一碗臭豆腐。 聊起这同事,我话里话外透着赞赏,“这人认真也努力” 韩一便有些疑惑,“那你干嘛说她写得很差” 认真想了下,“。。。因为写得确实很差” 他笑着说,“你其实可以说写得可以,但是还有提升空间” 摇摇头,“她可以转身就走,我也不会废话,然而没有,那我就与她多说几句。 况且,我的真话都听不得,以后甲方的真话怎么听?” 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目的达到,也就不用多说了。 走了一会儿,前面有个瘦高老头,背着手走得缓慢,身边一只黑狗亦步亦趋。 目测那狗的体格,老头手里的绳子估计作用不大。 然而那黑狗出奇的稳重,遇到小狗凑上来乱叫骚扰,也只是看两眼,不理会,继续跟着老头走。 与他在标记的地方停下看了会儿前一阵我们新种的树苗,待转头再看,那一人一狗过了转角,也就看不到了。 韩一啧啧称奇的感叹羡慕两句,旁敲侧击两句,又磨了一会儿牙,我白了他一眼,终于叹息,说,“香瓜三岁之后可以考虑养一只,等她读大学了,那狗也该寿终正寝了” 他愣了愣,摇摇头说那还是不要养了。 坐在长椅上,看着天上的月亮,问我,“你说名字是什么呢?” 想了想,“是礼物吧” “要是香瓜不喜欢怎么办?” 笑着说,“那我就让她自己选” “选什么?” “低级追求和人格自由” 第134章 林间 九月末,熬过了最热的时候,一波一波的开始下雨。 上午下一阵,中间歇了好一会儿,再伴着电闪雷鸣,继续下了起来。 地下停车场的地面满是湿漉漉的车轮印子,收垃圾工人的帽檐、雨衣上挂满了雨水。 隔壁车位的女邻居夹着雨伞走在前面,左右提着袋子,小儿子拎着菜与水果亦步亦趋。 韩一与我对视一眼,犹豫了下,还是小跑两步上去客气两句,帮着提了袋东西。 电梯里,小家伙抱着蔬菜水果仰着头好奇的看着我们,女邻居和我们闲聊说等下还要去接大儿子放学,语气里有些疲惫。 楼层到了,她带着儿子出了电梯,雨伞放在墙边,接过我递过去的东西,挥手感谢告别。 回了家,雨伞展开晾在卫生间。 换了睡衣,我去沙发上翻书,他坐在旁边画画。 瞥他的画面两眼,有些醋意的说,“以后有宝宝了是不是就要每天只画她了?” 他逗笑了,“不会不会,还是画你多些” 点点头继续翻书,身子却朝他倾斜了过去,翘起了腿,脚丫晃啊晃的,这样简简单单的就身心愉悦了。 晚风很凉,穿得少了点,散步时紧紧抱着他的胳膊,只是低着头,话更少了。 一起走了一圈才暖和些,路过西门烧烤摊,我要了份炸煎粉,韩一要了五根烤鱿鱼,边走边吃边聊着明天的早餐。 夜晚的天空一片深蓝,云很薄,路灯昏黄。 树叶的颜色参差。 他掐腰感叹一句,“碧云天,黄叶地。。。诶,然后是什么波什么翠” 笑着轻轻补充,“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噢” 托着腮,继续背,“最后是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这些文人怎么一到秋天这么多愁善感” “以前总是担心收成不好,有人会吃不饱饿肚子,入秋了打仗也多;现在的人能吃饱了,活的容易些了,又觉得活得不容易了” “这一代辛苦一点,下一代舒服一点” 看着他笑起来,“我又不关心下一代,你好好的就行了” 回了家,刷了碗,擦了地,叠好了衣服,喂了喂鱼,看了会儿电视,有些无聊,便依偎着躺在沙发里,看看新闻,又看看更新的剧。 外面的雨还未停,一下下敲着窗子,国庆之后,冬天也不会远了。 他早早起来,炖了些翅根,切了些干豆腐放进去煮,又蒸了几个小馒头,装在便当盒子里。 八点钟,带足了一应物什,出门去爬山踏秋。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林间扑面而来的清新。 路上和他聊着蘑菇的事情,也遇到些住在附近上山采摘的人。 体力不好,走走停停,累了就铺好毯子坐一坐,休息好了再把那薄毯子叠整齐了提着慢慢走。 他忙着拍照片,我忙着逛来逛去,今天梳了长马尾,晃来晃去还有些不便。 弯腰看了会木桩上黄嫩的蘑菇,他拍好照片走过来,看了看日头,问,“饿不饿?” 点点头“有一点” 找了个小小空地,翻出包里的台布,整齐铺好,便当盒子一个个摆放整齐,打开盖子便冒出了白色的雾气。 一人一个鸡腿吃着,打量着前后左右,罕有人至,偶有鸟鸣。 阳光顺着树木的间隔洒了过来。 他心中的猛兽悄然苏醒,手不听使唤的爬了过来,又被我竖起的眉毛杀于无形。 第135章 女子亦如是 国庆之前,下班前和他约了晚餐。 时间还早,小白在教小雨桐画画,姜老师在和网上新认识的帅哥尬聊。 宋姐印好了最后一本报告,放在桌上。 道了谢,她也笑着说不客气。 手机震了震,是他发来的简讯,明明就站在楼下了,就还是发了好多字。 在去吃煎粉的路上,发现新开了家火锅店,装修很有意思。 看出我有些喜欢,他便提议说,“不然去吃火锅吧?” 我轻轻摇摇头,“计划去吃煎粉了,就还是吃煎粉吧” 待看到了煎粉店落下的卷帘门,没有丝毫失望,反倒是有些欣喜。 好笑的看着他,“你呀,就是那种一路走,一路捡,走到最后,都忘了当初自己喜欢什么的人” 他一脸无辜,“煎粉是你第一选择,火锅是我第一选择啊” “是吗,那肉串想吃吗?” “。。。想” “烤肉呢?羊排?” “额。。。” 最后,我们在火锅店吃了晚餐。 他点了肥羊和肥牛。 我点了一盘煎粉。 我坚持我坚持的,他坚持他坚持的。 火锅真是好东西。 鸳鸯锅隔开一切,汤汁里溶解万物。 许多人的“磨合”算不得磨合,比如他父母,比如我父母。 只磨不合,应该只算是在忍受。 经历许多事情后,两个人没有变得更契合,被磨掉的只有耐心,累积起来的更多是怨气。 怨气积累到临界,某一刻爆发开来,那些原以为忍耐下来的委屈,一股脑被倾倒出来。 “渣男”“泼妇”这种词首先要在脑子里旋转了。 “分手”“离婚”这种话也便跟着说出来了。 真正的磨合是理解。 不仅理解他所喜爱的,也能理解他所厌恶的。 在这基础上,多做他喜爱的事,不做他厌恶的事。 把他当成你自己,把他的底线当成你的底线,这才算完成了磨合的第一步。 坚持成习惯,不断经受时间的考验,一年又一年。 两个人都在改变,变得越来越趋于两圆相交的部分,变得更加适合对方,某些方面已十分相似。 习惯成自然,不必再刻意,一切水到渠成,夫妻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父母、子女皆会排在后面。 日出,雨露,都市的诱惑与喧嚣,皆不如他。 然以上所有的基础是因发自内心的喜爱而在一起的约定,而不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难吗?当然很难,但是值得。 说是人生追求也不为过。 有人爱花,便只爱花,爱它盛开的过程。 也有人爱花,从她还是一颗种子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看着她抽芽,然后冲破土壤,不断向上。 枝干愈发粗壮,一片片叶子凭空一般的不断生出。 看着它们淡绿到墨绿,墨绿到秋黄,未掉落进土壤,新的又生。 某天早上,终于等来了第一颗花骨朵,然后接二连三的冒出来。 花开了,不止一朵。 就这样静立于晨光下,晚风中。 十里花香。 那花开了谢,谢了又开。 春天新芽,夏天盛开,秋天有红叶,冬天蒙霜雪。 如是几十年。 女子亦如是。 第136章 国庆小转 国庆第一天,天气阴冷,零下十三度,与他去逛逛早市,小贩多戴着围巾帽子,说话间嘴边可见雾气白烟了。 买了些鲜肉回来,打馅和面,试着烙了几个牛肉饼。 吃着饼,不断点着头。 他说饼有点丑,但是能吃。 我说是有点丑,但是很好吃。 平时都只说好吃,这次好吃前面加了个“很”字。 饭后坐在沙发里盖着毯子看电视,躺在他腿上,“咱俩哪也别去了吧,想散步我与你楼下走走就是,哪里的风景都差不多” 他伸着脖子看了看窗外连绵的云,摸了摸我的额头,“听你的” 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看着电视,“这是什么片子?” “章鱼游戏。。。啊,鱿鱼?还是什么鱼” 一起看了一会儿,他去擦地,再一起看一会儿,我去叠了衣服。 不知觉的从日上高杆到日落西山。 看不到夕阳,只是室内越发暗了下来。 趴在他怀里,半睡半醒的,被他一下下轻轻拍着后背。 闭着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流了两滴泪。 晚上要包一些馄饨,冻一半,吃一半。 清晨,电梯门口散落了许多玫瑰花瓣。 推开单元门,秋风钻进了领口,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石板路上随处可见的落叶,这两天雨打风吹,蹂躏得早失了美感。 取了快递,才想起家里的醋应当或许是见底了。 站在卖醋的货架前犹豫不决,品牌太多,眼花缭乱,又没找到我们常用的牌子。 一个小姑娘在旁边转了两圈,小心翼翼伸手在我面前靠里的货架拿了两袋五香猪皮,然后紧张得小跑溜了。 看了看那人,包括结账时的表现,明显社恐患者。 又看了看挂着的五香猪皮,猜测这东西的味道应当不俗,便拿了两袋尝尝。 继续纠结应当拿哪个牌子的醋,终于开始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看了起来,从站着到蹲着,全部看完,也没找到我要的醋。 结账时和售货员随口抱怨一句,“你家醋的牌子太多了” “可还是总有人买不到想要的牌子” 看了看手里那瓶醋,“所以我换了个牌子” 远处不去,下午和他去了不远处的小山。 上次与他来这看雪,这次看看红叶。 他在门口买了个登山棍,一路当黄飞鸿的雨伞耍来耍去。 慢悠悠走在石阶上,到处风景,叶子未完全变红。 阳光投进林间,打在树干上和落叶丛中。 人少的地方,空气都清新。 他停下拍照的时候,我都继续向前走。 明明走得很慢,可他只要停下,须臾功夫就距离很远。 天气冷,穿得又不如冬天那样多。 走路时自然不冷,但随便坐下就怕会要着凉。 山顶林间有一破旧寺庙,探头看看,门口转两圈。 他笑着说起采臣小倩当年就应当是在这种地方度了良宵。 白他一眼,抬脚就走。 见他跟上,又对他说一句,“在那地上也不怕凉?” 脑子里有画面,止不住去想了。 听他在后面偷笑,脸也有些红。 下山时遇到拾荒者,韩一看那树枝做的挑担太过简陋,便顺手送了登山棍给她。 听着老太太的千恩万谢,身边的男人快乐的蹦蹦跳跳,好像浑身都轻了几两。 下山找了家馅饼铺,点了烧卖吃。 小店不大,室内各种叮叮当当的声响。 五桌坐了三桌。 一桌女人带小孩,一桌喝酒吹嘘骂骂咧咧,但压着声音的。 烧卖蒸得晶莹剔透,夹了个吃了吃,用筷子轻轻点了点他,“不如你做的好吃” 第137章 不一样的树 楼上搬来了一家三口,这七天便叮叮当当的没有一日安宁。 地板、塑料拖鞋、没有做防护的桌椅脚、小朋友赤脚跑来跑去的声响。 今日更甚,竟传来了电动玩具的敲打声。 他说要上去找一下。 我说找了也许声音更大了。 他说那我报警呢? 我说来了也是调节,遇到嘴笨的不如你自己去。 他说真的很吵。 我戴上了耳塞,弹了他的额头,“你也很吵” 最终还是决定上楼去找。 摘了耳塞,楼上果然消停一阵,窸窸窣窣一阵。 想起隔壁家的小女孩,眼睛小小、乖巧怜人的模样,许久不见,也不知好不好。 去了农村奶奶家,再回来,那脸蛋也许成了高原红呢? 听到自家门响,回来的很快。 看着他的笑容,便知道交流很顺利。 男邻居是个大胡子男人,女邻居是个光头,也许在治疗,也许。。。哦,也没有其它也许。 总之同意换上棉底拖鞋,同意给桌椅做防护。 早上喝着豆浆,望着屋顶,听着赤脚跑来跑去的声响。 心中一阵无力感。 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好准备” 他一脸疑惑,“准备什么?” “以后楼下也要上来找我们的” 刚升起的一点点烦躁情绪就此消散了,大约想到什么,嘴角咧着,笑了出来。 国庆转眼过了,上班第一天,天气预报说整天的阴天。 上午有点云彩,权且算是阴天吧。 到了下午风吹云散,太阳洒了下来。 再看天气预报,妥妥的变了卦。 一天的会议,中午抽空问他晚上吃什么,他回炖条鲫鱼还是裙带虾仁菜豆腐汤? 我说早上走得急,鲫鱼没缓。 大约去忙了,便没了下文。 那就只能喝豆腐汤了。 夏天刚过,就开始怀念了。 阳光的味道配上知了的叫声,再安安稳稳睡个午觉,简直神仙一样了。 今天寒露,下周就零下了。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不然晚上再做个咖喱牛肉土豆吧? 啊,家里没有葱了。 他和爸爸约了周末早晨去当小工。 活不多,就是把窗外的花搬进来,修枝剪叶,换换花盆。 我来做些细活,韩一干些体力活,老爸坐在椅子上指挥。 忙了一身汗,洗了脸,老妈已经弄好了早餐。 再提了提带他们去看红叶的事,依然拒绝,嫌麻烦。 问了问衣食住行的需求,妈妈摆着手说什么也不用管。 临走时老妈又嘱咐了些话。 绕来绕去的,大约还是想问孩子的事情。 只是她不说,我便也不好说。 走出单元门,抬头发现俩人趴着窗台向我们挥手。 韩一仰着头,看着,与我耳语,“明明离得这么近,经常能看到,怎么还总是这么依依不舍” “我们俩的感情,和他们俩的感情,不一样吧” 他若有所思的点头,大约是想明白了。 回到家,停好了车子,一起去买了菜,取了快递。 到家门口,他指着旁边的两棵树与我说,“明明一样的树,一个叶子全黄了,一个完全没黄,真神奇” 我笑着点点头,“因为是不一样的树” 第138章 可爱的缺点 准备出门散步的时候,二小姐来电话说加班结束过来蹭饭。 换下了刚穿好的外套,整理了晾着未收的衣服,去热了米饭,又准备了两菜一汤。 摆好拖鞋,倒了杯水放在桌上,敲门声响起。 某人赤脚大步流星的进来,鞋子留在门外,包包一扔,外套落在地上,马尾甩了几下,整个人就瘫在椅子上。 笑着用勺子轻轻敲了她的脑袋,“先洗手去” 二小姐蹦蹦跳跳去洗手,回来路上牛仔裤左右随便蹭蹭就算擦过。 韩一把门外的鞋子踢了踢,关上了门,捡起衣服和包包,放在沙发上。 吃饭狼吞虎咽,说话的声音配着手舞足蹈一刻不停。 我便坐在一边喝着梨汁,不时点头应和。 韩一拿了袋锅巴靠着灶台,看看窗外的万家灯火,再看着正聊天的两姐妹。 同样的马尾,同样的碎发,一边的眼睛像月牙,一边的眼睛像潭水。 “姐,我给你做了个手链” “。。。太丑了” “戴一下啊啊啊” “不行” “姐,你知道王一博嘛?” “。。。没听过” “超帅的” “姐,等你有孩子了我再开始要” “那要是一直没有呢?” “那我就不要了呗” “别说傻话” “姐,周末家庭聚会吧?” “周末要去花鸟鱼” “花鸟鱼哪天都可以去” “聚会也是” 聊完了天,披上外套,拿了包包,踩堆了鞋子,向我们挥手告辞。 风一样的来,风一样的走。 提前开了半小时热风,洗澡时还是看到他脖颈间手臂上起了好多鸡皮疙瘩。 他比划着长宽,“厕所要是再大一点,放个浴缸就美滋滋了” 摇摇头,“太麻烦吧” “上次去的温泉旅馆,那个浴缸就行” 无语,“也太大了。。。浪费水” 从浴缸聊到卫生间,聊到哪里起了新小区,聊到买一楼要花园还是顶层要阁楼,最后聊到我喜欢种满植物的花园,他喜欢高层的景色。 擦着头发,轻轻叹气,“这边好像没有高层带花园的房子” 他刚弄好电吹风的电源,听我这话笑起来,“我又不是非得住高层” 笑着眨了眨眼睛,“我也不是非得有花园” 吹着头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被我传染,也跟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窗外漆黑的,挂了弯月亮。 隐约听到远方火车的汽笛。 卧室里弥漫着氤氲的浴后香气,好像饱蘸了橄榄油的质地,又渗着洗发皂的微甜。浴室门边的空气里还浮着若有若无的雾,慵懒地游弋着,最终似被看不见的手牵引着,逸散到窗外去了。 钢琴声飘飘渺渺,不知从哪一层楼里渗了过来,丝丝缕缕,如刚从晾衣绳上取下的亚麻衬衫,带着阳光和风的气息。 过日子像翻书,不断朝着期待的情节一页页的翻下去。 越有滋味,越不知不觉。 书能反复品味,日子却被时间捆绑着的。 稍一徘徊,就是十几年。 我生些白发,他长些肚腩,习惯了优点,即使缺点也可爱起来了。 第139章 一人的初雪 在公司审着报告,博导带了两个学生过来,托我帮忙讲点东西。 公司和学校互利的事情,就只是最上面和最下面的不清楚情况,如今已不似初见时的恶心,心情平和。 中午一起吃饭,看着对面男人几乎秃了的脑袋,忍俊不禁。 他反应过来,哈哈笑起来,“等你老公五十岁,不见得比我强” 干笑两声,给他满了茶。 趁他低头时剜了一眼。 下午在会议室听他说了许多话,一些想法说出来不算成熟,纸上谈兵多一些,可待话题转到专业学术上的东西之后,气质就明显不一样起来。 会面结束,司机大哥开车送他们返校,我也陪同。 找了个借口,只是目送他们进了主楼,转身看着偌大的校园,一时忘了该如何走。 回家路上买了些梨子,准备给他熬点汤喝。 据说南方的糖水煮梨有些奇效。 一到深秋,他鼻炎发作,我咳嗽连连,年年如此。 想起刚刚聊过的话题,想了想韩一的头顶,目前还算茂密,以后该不会和他一样秃吧。 真这样了,那还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 他来了消息,读了读,皱起眉。 周五要去上海出差,不知待多久。 晚上帮他整理行李,不停交代着一些注意事项。 他老老实实坐在一边,听着,点头,不时看我一眼。 见我叠了床单被罩塞进收纳袋,苦笑起来,“这个也要带啊。。。” “毕竟住那么久,用完也不用带回来” “要不和我一起去?” “这边事情没结束” “噢” “那边要刮风下雨了,冷了就把背心穿在里面\" “嗯” “药也带了些,装在外面的口袋了。。。说话的时候你注意听,别总是丢三落四” “嗯,听着呢” “不要偷吃那些垃圾食品,在外面要自觉” 抿着嘴,看着我,点点头,“嗯,要自觉” 嗓音有些沮丧了。 咳了两声,他拿了刚煮的梨水,一人一杯,胃里暖暖的。 和我交代了鱼要按时喂,水要按时换。 无所谓的撇撇嘴,“入冬了,总要死几只” 他无力的垮了肩膀,“那就挂了之后及时捞出来” “可以” 互相好像有许多事情要说,又觉得矫情没必要,就都沉默下来,坐在沙发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 晚上两点醒来,翻来覆去到四点才睡着。 五点起来熬着粥,看着对面那栋一盏盏的亮起,内心烦闷。 早餐时,看着彼此的吃相,忽然笑起来。 “我忙过这一阵就去找你” 他眼睛亮了起来。 “一言为定” 上班很忙,这次不能送他去机场。 算着时间,他发来了消息,到上海了,出飞机时仿佛一脚踏回了夏季。 他说,有空调的地方还好,没有空调的地方湿漉漉的热。 应当对皮肤极好。 他说,地铁还是当年的模样,地铁里的人也是。 走入那环境里,整个人便开始被裹挟着快步前行,恨不得小跑着钻进车厢免得拖集体的后腿。 看着屏幕,翻着报告,窗外飘下了第一片雪花,然后是接二连三。 拍了歪歪斜斜的照片发给他。 他回了个哭泣的表情。 初雪,没有与他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视,而是在连线工作。 我的窗外飘着雪,他的窗外挤满了风雨。 地图上的两个点相距一千四百公里,走路怕是要走好久好久。 想牵手拥抱接吻,当然只接吻也不是不可以。 第140章 薄脸皮 昏昏沉沉的翻身,方要开口,才觉身边无人。 那枕头平平整整,被子也平平整整。 来到厨房,洗了米,开了炉火。 粥冒着热气,吃了个鸡蛋,一盘青菜,又喝了杯牛奶。 随着公交车摇摇晃晃,包包里揣着驾照,却不喜欢开车。 大白要在停车场里孤单几个月。 开了两个会,打了许多电话,审了两份报告,无名火的生气到挂了客户的电话。 看向窗外时,已然日暮。 以为投入工作的时候思念总要淡一些,却在忙碌过后迎来了更加漫长的怅然若失。 与读书时一样,总喜欢攒一起再读他的留言。 一个字一个字的默读着,他来了电话。 先聊了聊三餐,又说了说工作,最后说了说思念。 沉默了一会儿,对面问,“你现在干嘛呢?” “在工作收尾” “噢” “今天遇到了三个傻子,你呢?” “我只想遇到你” 手指缠着台灯的流苏,又停住,笑着说,“油嘴滑舌” 日复一日的独居生活,只有最初思念到乱了分寸,如此持续了两周,我又进入了自己的节奏,每日合理安排,晚餐后还能做个瑜伽。 至于他,倒是每日苦恼,电话里说不完的牢骚和孤独。 进入了十一月,窗外飘着大雪,笑着看手机里孤单寂寞如怨妇般的留言,终于决定去上海看看他。 熟悉的机场,熟悉的接机。 他说之前一个人感到漫长的地铁,聊着天却也无所谓漫长。 外滩的天气很好,行人车子如梭,一栋栋高楼大厦泛着光。 电话亭,邮箱旁,凹造型拍照的美女,嘟嘟嘴,剪刀手,旋转角度,以及将要趴在地上的摄影师。 坐在长椅上。 他举着汉堡细嚼慢咽,我在旁边抱着一杯奶茶慢慢的喝。 “一会儿去哪?” 抬手拢了拢头发,“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吧” 轻轻哼着曲子,手爬上了肩头。 看他一眼,轻轻靠了过去。 吹着江风,看如织行人,还是喜爱我们的小城。 顶尖的医疗教育,驳杂的机遇。 这里有的很多,很多却不是我需要的。 随他坐着地铁,一路向西,几乎到了终点。 散散步,走累了就骑骑单车。 他住的酒店,照片看过许多次,这却是第一次来了。 新开的,价格划算,喜欢的装修风格,热情的吧台,都是连锁酒店看不到的东西。 早晨起来,拉开窗帘,天刚蒙蒙亮。 伸个懒腰,铺床叠被。 刷牙的时候,看着镜里的我,忽然噗嗤一下乐了出来,喷了一镜子牙膏沫。 刷着牙停顿了下,斜他一眼,“中风了?” “不是不是,就是忽然发现这个镜子好大” “。。。然后呢?” “在家的时候只能看到一人一半,在这里咱俩整个上半身都能看到” “。。。” “。。。我忘了为什么笑了,反正肯定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白痴” 到餐厅时饭菜刚好,服务员在摆盘。 白粥,鸡蛋,炒面,蒸饺晶莹剔透。 剥了颗鸡蛋放在我的碗里,窗外走过了一只花猫,工人粉刷着新店的牌匾。 吃过了饭,他去上班,我去逛酒店旁边的湿地公园。 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晚上再见面。 每日如此。 七天时间过得很慢,却又过得飞快。 任他如何挽留,总还是要先回家的。 周日拖到了下周三,下周三的时候他说会再想想办法。 总是说他幼稚。 照镜子时自己挂在脸上的喜悦的表情却做不了假的。 我需要一个理由。 他就会给我一个理由。 毕竟是个薄脸皮的女人。 第141章 晚上见 工作到中午,下午终于被他拖出来街上走走。 远的不想去,近的嫌人多。 走走停停的就到了下午两点。 肚子饿了,找了片树荫翻美食,这才来了精神。 他指着手机界面给我看,“惠灵顿?” “太油” “火锅?” “刚吃过” “这个蟹黄面好像也还可以” 想了想,笑起来,“那就蟹黄面吧” 我要去坐地铁,被他拉上了观光车,一路兜兜绕绕,饿瘪了肚子,总算到了地方。 饭店很好找,商场里面顺着路牌就好。 一应吃食上桌。 看到小巧的醉蟹,掩不住心里的欣喜。 第一次吃灌汤包,塞满了蟹肉蟹黄,很鲜。 包子皮不太好吃,一人只吃半个。 醉蟹味道很绝,吃了两只,又点了两只。 饭饱,舒舒服服喝了四杯姜糖水。 隔壁有对老夫妻,点了一人份,那婆婆吃着面,老爷子坐在对面不停说着话。 口音难辨,只听得几句“够买好多碗牛肉面啦” “好吃不啦?” “你吃吧你吃吧,我不爱吃这东西” 须发皆白,一脸宠溺。 饭后与他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分着吃一袋五香蚕豆,香香咸咸,有滋有味。 边吃边听他给路人的颜值穿着打分。 不得不说魔都商圈路人的颜值很高,不止是年轻人,便是中年或老年,衣品气质俱佳的也确实很多。 傍晚时分再散步到这里,便多了些拍视频的,拍写真的,拍婚纱照的,又是另一番熙熙攘攘的模样。 正走着,他同事打来了电话,很紧张的问他去没去迪士尼。 他一头雾水的说没去。 对面才松口气,叽叽喳喳又说了好多。 挂掉电话翻开新闻一看,已然炸了锅。 有人评论说迪士尼那种场所就该关闭。 看了看江岸边上身处霓虹之中的老老少少,又看了看身边伸着舌头舔着冰淇淋的男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事业,工作,前途,金钱,变得越来越重要。本该占据三分之一的角色将要占据百分之百了。 至于我们,无论走到多高的地方,也总是觉得在中间的,上面有人,下面也有人。 总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回酒店时已是深夜。 半夜醒来,上了厕所,回来趴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模样。 眉毛杂乱的,头发也疯长了,胡茬一根根的张牙舞爪。 再次醒来,他在怀中,树袋熊一样挂着,睫毛轻轻碰触着脸颊,很痒很痒。 抬头看了看时间,早晨四点。 阳光一点点照进阳台,窗帘中央的缝隙不断扩大着。 并肩站在镜前刷牙,一高一矮,衣衫不整,头发杂乱。 铺好了被子,换好衣服,得了空坐在一边看我盘起长发。 原本买了今晚的航班,被他改签到了周日。 短信来了,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他,没言语,继续梳起头发。 早餐时聊了聊白天的安排。 我上午有个视频会,完成昨天欠的报告,下午准备补补觉。 他要做一天的数据,下午三点有会,五点下班。 路口,我要去公园散步,他要去公交站等车。 朝阳下,行人与单车交错。 靠近他,轻轻一吻。 “晚上见” 第142章 想起我 忙碌了一上午,眼睛酸疼。 中午出来,随意套着他的橘色卫衣,没看见太阳,却是刚好的温度。 路口的水果店买了些橘子,颜色与卫衣类似,一边走一边尝了半个,酸酸甜甜。 衣服太大,袖子太长。 塑料袋从袖口延伸出来。 将要到他公司了,远远看见他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仰着头,大约在看头顶的树荫。 走近一些,他望过来,向我招着手,想起他逗猫的姿势。 走到近处,低头看了看那金属椅座,翻出了纸巾,又塞回去,扯了扯衣服,挨着他坐下,“晚上吃土豆粉?” 他接过橘子剥起来,“中午吃什么了?” “青团两个,你呢?” 他伸手比了比,“拉面一大碗” 抬头望望天,“又要下雨了” “你一要走,就要下雨了” 听这话有些酸了,就宽慰一句,“再加把劲,快点结束这边的事,早点回家” “。。。嗯,不走行不行” 看他一眼,猜到我的答复,撇撇嘴,耍起了孩子脾气。 吃着橘子,一起坐到十二点四十五分。 他看看手表,“要回去工作了” 站起来,“我也回去工作” “公交车?” “散散步” 走远了,回头,他还在望着我,想起接机时的场景,想起外滩的灯火与月光,想起漫步民巷挽着的手。 明明觉得日子很慢,转眼竟已十天。 回家路上,第一次觉得地铁漫长,第一次觉得飞行无聊。 回了家,先去做了核酸,再和社区报备。 社区答复低风险回来的不用自我隔离。 报备是我的事,隔离不隔离也是我的事。 闭门不出,坚持五天,正好避一避风雪。 刚习惯的生活有被打破,还要重新适应。 等他发来视频,然后各自忙碌。 他那边噼里啪啦敲着键盘,我这边油锅滋啦滋啦的响。 他说这么大的雪没堆到雪人好可惜。 我说街道上冷清一些看着顺眼多了。 然后听到刀叉的声音,凑近了脑袋看着屏幕问我,“你吃什么呢?” 举着一小块肉汁鲜美牛排给他看看,放进了嘴里,慢条斯理的嚼,“吃蛋炒饭呢。。。好像没太熟?再煎一会儿” 叹气,托着腮,看出他的心思,笑着开了口,“你有脂肪肝,不能乱吃” “唉” 笑着看着画面里的男人,忍不住开口问,“你爱我吗?” 听到这句话,立即坐得笔直,伸长了脖子,“当然爱你啊” 脸红了红,转了个方向,逗了逗,“所以我吃了就等于你吃了” “。。。白激动了” “啧” “我今天遇到了一只猫” “爱心泛滥了?” “嗯” 笑着说,“人家本来习惯了饥一顿饱一顿,得空晒晒太阳挺好的,你总要做多余的事” “那你爱我吗?” “我。。。还可以” 他坐在河边的椅子上,隐约看见黑夜中在建的高楼。 白色的灯火映出嶙峋的骨骼,周边是深灰的调子。 月亮是逆向边缘的高光,遥远的挂在天上。 看着他落寞的神情,有些心疼,温柔的和他说,“我要去整理资料了,明天有个会,你少听些无病呻吟的歌,早点睡觉” “咱俩明天开着视频一起吃饭吧” “。。。这有什么意义吗?” “有啊” “好” 挂了电话,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次去也没给他理理头发。 刮刮胡子也好了。 出差前他早起煮粥,出差后要自己煮粥。 想来许多年没有这么长时间以及这么远距离的出差了,我们都有些不适应。 原来早上一个人煮粥时这么安静,还要轻手轻脚,只有火焰和粥花翻滚的声音。 原来等粥开也有点意思,看着米粒的变化,看着气泡不断升起破裂。 一个人拿快递的时候会比较无聊,菜市场也没什么好逛的。 刷碗时看到日落偶尔会愣神,晾衣服要去洗衣机里拿三次。 每天少了许多看电视的时间,多了许多工作的时间。 我在电话这边一边工作一边断断续续的说着。 他在电话那边抱着画本一下下打着调子,絮絮叨叨的与我东拉西扯。 铅笔沙沙的响。 和在家时一样。 当阳光晒进客厅。 吃到了不错的口味。 落叶打着旋落在脚边。 河水的涟漪晃了眼。 清晨的风散了浓雾。 白雪落满了窗台。 月亮弯成了笑眼。 你会想起我。 第143章 如果也许 2021年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大雪。 一眼就看到了他,奔跑着,甩掉人群远远的,书包左右摆动着,好像刚刚放学的少年。 冲到面前,不顾抗议,抱起来转了整整三圈。 回到家,煮了两碗馄饨,一起整理了一会儿行李,我去处理工作,他去清理下水管道。 他趴在鱼缸前,上下左右的观摩。 鱼的数量没变,模样一定变了不少。 鱼缸挂满了青苔,晚上再弄。 又去看飘窗上的植物,“多肉长大了许多,更拥挤了” 点点头,“盆数少了,送给了二小姐和三小姐” 切了菜,泡了米,缓了鸡爪。 一切妥当,坐在我身后,脸贴在背上,看着照进室内的阳光,舒了口气。 “还是家里好吧?” 他笑着说,“就是有点热” 点点头,“确实热,晚上给你剪头发” “再搓搓背” “嗯” 沉默一会儿,他懒洋洋的声音继续响起,“明天去换雪地胎,上午去” “我明天有个会” “不去行不行” “不行” “唉” 感受到胸前异样,叹息,“。。。你的手” “没事没事,自己人” “。。。不要脸” 小别新欢,一夜欢愉。 深夜醒来,去了趟卫生间,喝了杯水,忽然没了困意,然后就这样坐在夜色里。 四周一片寂静,除了他的呼吸,还隐隐听到窗外火车汽笛的声音。 不知道算是发呆还是在思考。 想起他穿着西装对我伸着手,轻轻的笑。 想起与他相对站在海边,感受着脚下滑走的细沙。 想起骑着单车,第一次从后面搂住他的腰。 想起飞舞的长裙,挽着裤腿的牛仔裤,还有别在扣子上的那朵黄白相间的花。 想起深夜回家的那盏灯,和温热的晚餐。 想起在毛坯房里探讨规划布置家具和装修。 想起那场大雨,第一次敞开心扉,与他挽着手奔跑。 想起开着小白去旅行时那一路旅途。 脑子里飞快闪现着各种记忆的碎片,最终定格在那晚水屋的夜幕里。 面向着大海,抱着腿坐在床边,安静的看着眼前的虚无。 此刻我坐在黑暗里,仿佛与自己再次并肩坐在了一起。 感受到当初所感受过的情绪,继续思考起当时思考过的问题。 那次流产后,第一次和他与我们的“女儿”乘火车旅行,一路上思考了很多。 思考她在我肚子里时的状态,思考若是顺利,踢肚子的感受。 想象着她顺利出生,起名字,对着我们笑。 第一次长牙,第一次自己吃东西,第一次走路,第一次朝我奔跑,第一次背上书包,第一次与我们去旅行。。。 然而她只是躺在韩一的背包里,塑封的袋子,被冰袋包裹着,一定冷极了。 我思考了很久,母爱是天生的吗? 应该不是。 任何一种情感,都需要时间以及情绪的累积,通过量变而达到最终的质变。 那么,母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积累形成的呢? 或许是读书时偶然闪过的遐想。 或许是趴在窗边看着妈妈离去时的背影。 或许是一个人搞定一切后叹出的那口气。 或许是看到那两道杠后表面努力的不在乎。 或许是那几个星期的患得患失。 或许是坐在他身边故作坚强。 如果当初一切顺利、健健康康,便要和香瓜相处二百七十几天。 然后看着那柔嫩的小家伙。 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爱意。 第144章 天大的事 窗外飘着雪,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叠衣服,不时吃掉一颗草莓,或递给他一瓣橘子。 他在客厅忙碌,刷了鱼缸,仔细把青苔一点点擦掉,吸掉了脏东西,又加了水,清理了桌子和地板。 等到各自没了事情,坐回在沙发里,认真看起被养肥了的《小敏家》。 将要四十集,大约能看两周。 家里太热,喝不下豆浆,便缓了两个雪媚娘。 黑芝麻豆面的外皮,裹着甜甜的奶油,吃得眼里满是笑意。 嘴角沾着白,随口对我抛出了每日难题,“晚上吃什么啊” 想了想冰箱里的配搭,无所谓的提议,“火锅吧?” “去外面吃?” “家里吃吧” “我们缺什么?” “你要问我们有什么” “有什么?” “生菜半颗,牛肉羊肉” 他拉开冰箱下层,一阵翻找,“虾滑没有啦?” 撇撇嘴,“昨天被你放在豆腐汤里面了” “那不如去外面吃” 打了个哈欠,“还是在家吃。。。下午去买点菜” 翻出了手机边念边记,“海带、油菜、大白菜,冻豆腐” 看着电视,点点头,“小婕真是个傻子” “啊?哦,是啊。。。再买点鸭肠” 皱眉转头看他,“鸭肠放火锅里?” 他笑眯眯的,“南方吃法,切成一条一条的,好吃” 继续看着电视,补充一句,“葱和蒜要没有了” 继续写,“那再买点葱和蒜” 圆珠笔划过纸面,看着电视里面女主角忙来忙去,笑了笑,与他说,“周迅这里演的好像是之南的续集一样” “是有一点” “还不错” 抬头看我,“香油要买吗?” “还有一瓶没开封的” “你眼睛真大” 嘴角翘了翘,又压下去,“废话” 看了看窗外飘着的雪花,一边闲聊,一边换了衣裳。 绒裤、外裤、内搭、毛衣、羽绒服。 读书时家里冷,出门直接套羽绒服就好。 现在家里太热,每次出门都要折腾很久。 他喜爱散步,也有折腾不掉的精力。 路上盖了层薄雪,他在前面跑了几步,滑了一跤,翻来翻去却不倒。 羽绒服圆圆胖胖,看起来好像地转陀螺,也像滚地葫芦。 进了超市,他按着清单一样样装进购物车。 我则推着车,困到眼睛有些睁不开。 他放鸭肠时,笑着说将来女儿就坐在这小车里。 看着推车近处的挡板,伸手轻轻推开,是个座椅模样的设计。 之前都把它当成了挂钩,没想过我的女儿可以坐在这里。 多了心事,也就去了困意。 他随口一说,我入耳入心,想到的都是不好的结局。 “也许没有女儿呢?” 心里想着,不小心说了出来。 他愣了愣,转头看我,笑容蓦然扩大,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定会有的” “也许没有呢?” “那我就结扎呗” 回家的路上,雪愈发的大了,街道没有想象中的冷清,偶尔能看到远处升起的烟花。 路灯的光一片片的掠过,他走在身边,絮絮叨叨一些话语。 关于今天的草莓红不红,橘子甜不甜,葡萄酸不酸,蛋糕好不好吃。 都是天大的事。 第145章 过年 韩一下班到家时,二小姐趴沙发上哭,我抱着小腿坐在一边,对他耸耸肩摊摊手表示无辜。 事情说来也简单。 二小姐和闺蜜去酒吧喝酒到晚上十点,妹夫赌气报复第二天去网吧待到十二点。 二小姐赌气报复第三天和闺蜜喝酒通宵(其实是去闺蜜家住了一晚),妹夫赌气报复第四天去网吧通宵(其实在网吧睡了一晚)。 俩人都在等对方道歉,陷入了僵局。 我随口问了她一句,“你怎么又去酒吧了?” 二小姐觉得委屈,就瘪着嘴哭起来。 韩一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对我使了眼色,“那我去做点东西吃” 向他点点头,“煮面吃吧,切点生菜,再放点虾仁” 二小姐吸着鼻子红着眼睛装可怜,“我要西红柿鸡蛋拌面” 听着厨房的切菜声,烧水声,偶尔安静,打断了声音的连续,猜是韩一在与妹夫悄悄交流了。 油烟机响了一阵,又关掉。 两碗面上了桌,韩一伸出脑袋,“开饭了祖宗” 二小姐坐在桌边,见我动了筷子,随便抹了抹眼泪,低着头呼噜呼噜的猛吃,被我敲了脑袋,“细嚼慢咽” 某人捂着脑袋抗议,“我都三十了” “九十了我也得管你“ 韩一看着锅里翻滚着的方便面,下了两个鸡蛋,扔里五个牛肉卷,去冰箱里翻鱼丸的时候被我瞪了回去。 “你适可而止” 晚餐后妹夫来接,草草挣扎就扑进了她丈夫的怀里。 大熊一样憨憨的男人。 送他们下楼,顺便陪韩一在小区里散散步。 一路送到东门,见他们坐进了小白车,挥了挥手。 “走一圈?” 点点头,“走呗” 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仰头看着一盏盏灯火,被他捏了捏手,“还是家里好啊”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做了点虾饺,明天早上蒸点吃吧” 他噢了一声,“虾饺煎一煎是不是就变成生煎了?” 想了想虾饺与生煎的模样,不太确定的说,“也。。。不太一样吧” 迎面一对夫妻,五六十岁的模样,俩人穿得不太暖,冻得缩了脖子,一路小跑,但依然有说有笑。 转头看了看那对背影,若有所思,问他,“诶,你说男人三十几岁,去网吧通宵,是什么道理?” 他愣了愣,“谁啊?” “妹夫” “啊?不可能吧” 低着头,踢开一捧雪花,“是啊,我在想,二小姐是不是又开始出去喝酒了” “确定?” “不确定,所以还不能修理她” “那我侧面打听打听” “嗯“ 去买了点挂面补货,回家的路上取了快递。 有个老人在翻垃圾桶,物业管理员在贴公告,粉色羽绒服清掉了电瓶车上的积雪。 住三楼的孕妇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或是在等她的丈夫,红色的围巾上挂着长长绒绒的穗。 走进电梯,按了按钮,看着他冻红的耳垂,起雾的眼镜,鬓角的白头发,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他挽住我的手,摇晃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又要过年啦” 第146章 眼角的泪 煮好了面,放了两片熟牛肉,吃了个鸡蛋,喝了杯牛奶。 昨晚工作了一夜,某局长督办的事情,因公司老总用错了人,将要被搞砸了,只得找我来力挽狂澜。 这种一举三得有挑战的事情倒激发了胜负欲,从漫不经心到进入状态只用了一颗苹果的时间。 我忙碌的时候,韩一也忙碌起来。 十九点的时候煎了两片三文鱼。 二十点的时候端了盘洗好的车厘子放在我面前。 二十一点的时候沏了杯咖啡,端在我面前时,摸了摸他的脸,“你能不能老老实实呆一会儿?” 洗了个澡,选了个电影看。 然后开始唱歌。 果然只老实了一会儿。 窗外的雪从黑色到蓝色。 凌晨十二点时他从沙发上滑到了地板上,又跳回到沙发里。 “你困了就睡” 他摆了摆手,“不困不困” 不记得他什么时候睡着的,凌晨两点去看时,披着毯子,已不知睡了多久。 醒来时早上四点三十,我仍然坐在电脑前,转头看他一眼“醒了?” “通宵啊你” 想起他最喜欢的那句,就笑着问他,“不通宵你养我啊?” 他也笑着回,“养你呀” “养个头” “养头也行呀” 笑着看着他,又看回屏幕,告一段落的资料丢进邮箱,发给了老板。 一起站在镜前刷牙,不约而同伸了个懒腰。 简单垫了一口面包,钻进了被窝,想着刚刚的资料便沉沉睡去。 一觉睡到中午,窗外的雪变成了白色。 吃过午餐,打扫好房间,下午三点。 与他下楼丢了垃圾,散步到附近的影院看了个电影。 散场出来,夕阳落了很久。 人们离去,车子开往不同方向,街上便冷清下来,只剩下鞋子踩过雪地的声响、红绿灯孤独变幻着颜色。 清雪车刚压过的马路结了薄薄冰晶,反射着路灯与建筑的光。 门市大多关了,只余几家超市和饭店还亮着灯火。 嘴边的围巾泛了白,睫毛和刘海也染了层霜,挽着他的胳膊,垂着眼只是看着脚下的路。 韩一笑着与我聊起几年前的旅途。 一样的夜晚,一样的寒冷,一样的洁白一片,只是没有这些灯火,开着车走在乡间的小路。 车子被冻得到处乱响,窗上的雪片重复着滑落融化。 前面的路被灯光照出漫天的飞雪,后面的路是无尽的深邃黑暗。 那天他哼着《浪花一朵朵》。 我偶尔拿一片热地瓜来堵他的嘴。 一首好好的歌被唱得咿咿呀呀嘶嘶哈哈。 童年时的困苦,回忆起总是格外的苦。 可想起他刚刚说起的,那日的光景,足够甜蜜,也便不觉得苦。 拍掉他肩上的雪,笑着转头看我,忽然拥抱过来,转起了圆圈。 他说,“别人家小姑娘有人抱着转圈,我家小姑娘也得有” 疑惑间瞥见远处在雪中嬉闹转圈的一对,那小女孩的头顶将将到男人的牛仔裤口袋,马尾飞舞着,围巾也飞舞。 冬天果然适合拥抱,耳朵冰冰凉凉。 眼角的泪水也是。 第147章 哪也不在了 年味越来越近了,韩一的爸妈送来了锅包肉和炸丸子。 爸爸的手艺,看得会,却做不出味道。 中午韩一给麻将婆婆打去电话,想约约初几拜访的事情。 独居老人,儿子回不来,就新做了清蒸桂鱼,先送给她过年。 下午在看电视时,电话播了回来,身边的声音从欢快到异样沉默,看了他一眼,不好的感觉升起。 抿了抿嘴,他望了过来,嘴唇翕张,却成了默片。 一路飞车赶到医院,找到了联络的民警,见到了医生,还有与婆婆同层的单身宝妈。 女人泪水涟涟的,大约以为韩一是婆婆的孙子,隐约说了句,“节哀” 推门进去,已是弥留之际,看到我们,只留了句含糊不清的,“回来了?” 猜是认错了人,不过也好。 这个白雪皑皑,阳光明媚的日子。 麻将婆婆走得匆匆忙忙。 人走了,一些事情才能想明白,一些记忆也变得更加珍贵。 与韩一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头靠在他肩上,不知当下是种什么心情。 想起那笑起来很好看的老太太。 想起她的小碎步,微微弓着的背。 想起她摇着蒲扇戴着花镜翘着腿摸麻将。 想起她提着的西瓜几乎垂在地上。 想起给她剪头发,拍照时对我抿着嘴害羞的笑。 韩一的眼睛里少了些神采,我摸了摸他的头发。 听他喃喃自语,“只是个邻居为什么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因为不只是个邻居呗” “哦” 不解的看着他攥着手里的号码,“等她儿子过来有什么意义吗?” “不知道啊。。。”说出这话,好像泄气的气球,仰着头,看着高高的悬架屋顶。 半晌,轻轻说了句,“冰箱里的清蒸桂鱼也不知还能吃不能吃” “挺贵的,就别浪费了吧” “。。。也是” 终于也没等到她儿子。 看着盖了白单的病床被推走,跟了几步,知道没有意义。 回了家,换上睡衣,一切还是出门前的模样。 打开冰箱,看着里面躺着的,原本要送给婆婆尝尝的蒸桂鱼,遗憾她一口也没吃到。 刚刚开始难过,他的眼泪就流了出来,好像受了气的孩子。 笑着说了句,“坚强点,眼皮子太浅”,可自己也跟着哭了起来。 两人坐在桌前,对着一盘鱼流着眼泪,商量着葬礼的事情。 疫情的原因,亲人没几个能到场的,常与她打牌的几个老人倒是可以去问问。 麻将婆婆走得平和安详,孤独感传给了我们这些留下的人。 阳光晒在客厅里,鱼缸与地板反着光,一切如常。 只有过年的安排少了一项。 朝阳贴在墙上,时钟滴滴答答。 给他煮了碗馄饨,放了些虾米和紫菜,歪着头贴在桌上看着他大口大口的吃。 亲人的离世就如同庄严的国歌,不常听到。 可每次听到,都要放下手里的事情,肃穆立正,陷入沉思。 也是一剂良药,使我与他间的联系更进一层。 哪怕如此时这样相对沉默。 他吃完了饭,刚刚坐直了身子,准备张开怀抱,我便与他拥抱在了一起。 时光如流沙,就这样倾泻在我们眼前。 每一天都是向死而生。 一周后,婆婆的儿子登门拜访,与韩一交换了名片,说是弄好了墓还要急着回去处理工作。 周边一些老人不满他总是接工作的电话,我看着他转着圈走来走去,倒是有些理解他的。 忙了三天,打乱些日夜,周一上午坐在办公室里面整个人都怏怏的。 天气预报说是阴天,阳光还是不管不顾的照进来。 想着再有几天就过年了,伤心难过之余有些茫然。 小时候觉得长大之后会少些烦恼,却多了一些不同的烦恼。 不再如少年时遇到困难会感到恐惧或痛苦,更多的是当下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翻着新闻,说海底火山爆发了,卫星云图看得清清楚楚,海啸、地震、降温什么的连锁反应都要来了,评论区清一色的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随便找了个评论点了进去,这人在“保护环境人人有责”之后,又对“正宗虾仁面筋的制作方法”与网友们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轻轻叹气。 人死了,就哪也不在了。 第148章 本命年 麻将婆婆走了,好似对这世界没什么影响,只对我有些影响。 倒咖啡时心不在焉,翻报告时会偶尔走神,给新人安排工作时会莫名烦躁。 零零后在这里实习四个月了,黑长直的优等生,工作的事情说出来有理有据,休息时间蹦蹦跳跳。 最初见我有点胆怯,久了发现原来是个三不管,也就肆无忌惮起来。 边界感很差,喜欢用“撒娇”解决多数问题,最主要的还是太懒。 打印纸要人帮着取,电脑要人帮着清,录入资料时让其他实习生“顺便帮忙”,下班时故意卡点蹭车。 同事闲谈间却人人觉得她好。 也许是因为长得好些,说起话来柔柔弱弱,毛头小子看在眼里听进心里,比较容易变成“可爱” 我既然见过山的样子,这些东西就变成了“心机”、“幼稚”和“公主病” 优点缺点罗列了起来,想了想,还是在实习报告上给了优等。 虽然这报告没什么实际价值。 只要家庭不施加过多的牵绊与拉扯,将来走技术转管理的路线,培养好了,应当可以做到很高的地方。 属于她的未来也多半不会是在这个四线城市的小企业。 下班时间到,同事们陆续离场。 小姜老师拍了拍肩膀,“无论发生什么事,生活都要继续” 看着这位从研一到三十五岁的朋友,笑着说了句,“朋友去世了,需要习惯与思考一下” 她愣了愣,“除了我你还哪里有朋友?” “邻居” 躺在沙发里看剧,热播的《开端》,他吃锅巴,我剥橘子。 客厅没开灯,电视发出的光投在身上,照亮了一圈深浅轮廓。 看着两个主角困在循环里,想着剧情发展,思绪飘远。 低头在剥那橘瓣上的丝络,慢条斯理。 他忽然问我,“要是咱俩被困在循环里。。。” 摇摇头,“又来了” “诶,说说呗” “那你说吧” “要是咱俩被困在循环里,我就第一站下车,和你去吃不一样的好吃的” 知道他的想法,笑起来,“还有呢?” “去不同的地方看日落,没事就亲亲嘴什么的” “所以你准备用近似永恒的时间去做一些平时都能做的事?” 他不服气的问,“那你想做什么?” “看看书,养养花,研究食谱” 又看了一会儿电视,他点着头评论,“这俩人真挺傻的,瞎折腾” “不这样写没有人看” “因为看不懂?” “你得让多数人看懂” 他捏了捏下巴,说,“《人生的果实》这样的?” 点点头,“那部确实不错” “你说等咱们九十岁。。。” “先想想四十岁的事吧”白他一眼,制止了他的超前无聊幻想。 “四十岁啊。。。” 话题暂缓,不约而同又看起了电视,这次他拿了只鸭掌吃起来,我开了一瓶酸奶。 他托着下巴,侧躺下来,“忽然想起之前看到的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女人穿衣打扮是给谁看的?” “为悦己者容,为彰显文化而容,为国体而容” 他夸张的爬了起来纳头就拜,“哇。。。我瞬间想到了三个人” “我想到了一个人” 年前最后一个周末,与他出门去置办年货,顺便买两套红色袜子和内衣。 打足了提前量,商场里面的人是不多的。 逛完超市,在一楼金店一起选了对虎头手链,胖胖圆圆的,有点可爱。 营业员打趣说我们感情好,我与韩一相视一笑。 其实是送给姥姥的。 开在熟悉的街道,他抬手指给我看那夕阳下映红的云彩。 看了看,确实好看。 他笑着回忆,“小时候最讨厌火车和烟囱,一个要等红绿灯,一个太难看,后来发现一个是运煤的,一个是烧煤的,也就喜欢起来了” 听着他的念叨,是早已习惯了的,更像是为窗外景色加了一段旁白。 旋转着开上了桥。 远处是粉红色的天空,收音机里播放着九十年代的老歌,前面是一辆辆缓慢开着的车。 抬起手来,把一颗榛果巧克力塞进了他的嘴巴里。 “一起过的第二个本命年了” “是啊” 第149章 年味 有时觉得身边的人都是Npc。 前天在议论食堂的饭菜,昨天因为一个少年早逝而悲伤,今天又开始兴高采烈的聊起了《开端》的大结局。 网络里的人也是,就像洋流中的鱼群,成群结队,到处扎堆。 悲伤也好,难过也好,快乐也好,爱意也好,都不长久,也都能无所谓。 明明还是熟悉的时代,但就是感觉已不是我的时代。 中午和实习生们聊了一会儿,才知道他们每个月的生活费是3000到8000,几百块的游戏皮肤顺手就买了,1000多的鞋子可以毫不犹豫的下单。 按这个城市的基本工资来看,他们不给领导层好脸色看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其实还想再聊得深入一些,可一个个看起来都是乏味而懒得应付的样子,也只得适时的闭了嘴,到此为止。 有在刷抖音的,有看小说的,有打游戏的,总之分下去的学习内容,除了零零年的那位,大约都完不成了。 分工越来越细,技术含量越来越低,继续这般相互拉扯,会发光的人都要离开。 终有一天,这里将再没有不可替代的人。 也便如愿了吧。 昨晚韩一发了神经,下楼去投了一百球,投到最后篮球已经成了冰坨子,砸在筐上都能带飞一溜碎冰。 零下三十度,怕冷,穿得圆滚滚的,围巾手套帽子都选了最厚的,就站在篮筐下面帮他捡球。 当然其实也不是捡,就是帮他踢过去。 投完一百球,整个脑袋都在冒烟,睫毛上一层霜。 他笑嘻嘻的说,“要是明天感冒了就请个假,你给我煮粥喝” 瞪他一眼,“一会你要是尾巴疼脑袋疼了,也得给我忍着” 回了家,洗了个热水澡。 坐在马桶上,仰着脖子由着我给他搓背,聊着过年的时间安排。 “三十白天去你姥姥家,吃完饭去我姥姥家,晚上再去看一眼大舅,八点之前应该能到家” 晚上去超市买些串门要带的零食与饮料,出来遇到放烟花的姐弟仨。 眼看着那火星起了,三个孩子笑着朝远处跑开,我便吓得捂着耳朵藏在了韩一身后,然后一串色彩斑斓从那烟花筒里飞上了天。 小区门口的出租司机,刚骑车过来的外卖小哥,在超市门口理货的售货员,戴着棉手套和帽子的门卫大哥,大家整齐划一的仰头看着它们在高处炸开,噼里啪啦映红了周边的建筑。 不远处那三个孩子,脸蛋红红的,跳着笑着闹着。 被他捏了捏脸,忍不住凑过来吻了一下。 双手插进他羽绒服口袋,站在烟花下,仰着头,慢慢转着圆圈。 白天刚刚说到没感受到的年味,这便来了。 大概如往年一样,春节晚上,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听着窗外的爆竹声,吃些零食,看看电视和烟火。 或许就抱在一起睡在客厅,或许十点就要来了困意。 第二天五点半起来,一起刷牙,一起早餐。 就是最好的新年。 第150章 除夕寒江 除夕,在姥爷与姥姥的叮嘱下,韩一接过爸妈递来的打好包的晚餐,挽着我的手再次拜年。 从姥姥家出来时,天色将晚。 马路上的车子少了许多,偶尔有鞭炮声响,烟花大约要再晚一些。 各种小店关了大半,街边只有卖礼盒与鞭炮的铺子。 回了家,简单整理一番,打开了电视,一起坐在桌旁包起饺子。 期间二小姐打电话过来抱怨妹夫家里有好多长舌长辈,韩一笑嘻嘻的打趣,倒吵得我头疼。 刚好见他转头笑着问我,“我家那边有没有长舌的啊?” 白他一眼,“有啊,你” 笑容瞬间僵硬,“那别人呢?” “没了” 自讨了没趣,捏起饺子来格外用力,不小心挤出了油,顺手抹在我手背上,便也顺手把面粉抹在他鼻子上,他再蹭回在我脸上。 欢声笑语里,煮出来的饺子里自然混了几个不带馅的片汤,沾了料之后也还是可以吃。 十一点抱在一起睡在了沙发里。 十二点的时候被电视里的倒计时与屋外鞭炮烟花的喧嚣吵醒。 站起来,想要抱我进屋,指了指他的肩膀,“想要背一下,好久没背过了” 他笑着转过身蹲下,待我趴上来,一边站起来一边学了马叫,怪模怪样的,倒也习惯了,早有预期。 大约背起来感觉新鲜,也就不放下了,在各个房间走来走去。 嘴里哼着改编换词的歌。 趴在他后面笑,“唱得什么怪歌呀,难听死了” 他继续唱着,跳着,早无了困意。 不用开灯,屋内到处闪着各色的光。 对面那栋楼里,许多家挂了红色灯笼和各色彩灯。 一派热闹祥和。 初一,早上他给自己煮了碗汤圆,给我煮了碗馄饨。 九点钟的时候阳光斜斜的照在鱼缸上,十点钟能照到客厅的第三块砖,十二点能照到第六块,再慢慢缩短,最终消失在沙发后面。 一起坐在阳台,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天空从粉红变成淡淡的蓝,最终变成深蓝色。 小区里的路灯亮起,喝光了杯里的咖啡,合上了书,伸了个懒腰,望向他。 他停了笔,看着我笑,“出去走走?” 花店竟开门了,角落是未理净的鞭炮碎屑。 老板扫地,老板娘在擦木制的柜台。 探着脑袋看了看,花还没长开,向日葵也还小,可能要过几天再来。 老板娘望过来,韩一与她不约而同道了句,“新年好” “今天开门呐?” “没呢,明天开门” “帮我留几朵向日葵” “在路上了,到了叫你” “谢了姐,走了” 走过了几条街,车子很少,阳光很好。 散步到桥上,风有些大,江水泛着菱形的光。 他学着泰山向江面喊了两嗓子。 看着他的侧脸,笑起来,“我就不能像你这样” “哪样?” 指了指他的脸皮,“就这样喊出来” 他摊了摊手,“又没什么人” “没什么人,但不是没有人” “丢人了?” “。。。有一点” 就又对着江面喊了一嗓子,“老子不在乎!” 站在他身边,看了看他鼓励的眼神,又四下看了看,轻轻舒气,拢起手来对着江面试着“啊”了一声,然后又“啊”了一下,有些敷衍和有气无力。 大约是产生不了什么太畅快的情绪,只给自己添了些堵,于是开始气恼起来。 回家路上去逛了逛超市,买了些蔬菜与鸡蛋。 远处的天空窜起一溜烟花,不断散出姹紫嫣红。 他低着头,没看那边,甚至有些呆呆的。 隐藏于乐观开朗之下的悲伤情绪。 又压了过来。 第151章 公社的驴 开工第一天就来了个“插班生”,客户领导的侄女。 学历不高,岗位定的不低,加上空降的身份,周边的年轻人一个个揣不住情绪,连带着办公室的氛围都差了不少。 上午闲来无事,随口问了一些,又试了试实操,不行的果然不行,原以为应该能行的也还是不行。 技术工作指望不上,那也就没有她能做的事了。 还没来得及发愁这烫手山芋,流言已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傲娇外向性格的小年轻一波夹枪带棒的冷嘲热讽,连几个实习生都有些幸灾乐祸起来。 几个老油条端着茶碗看戏,“插班生”下不来台,直气得脸红脖子粗。 客户碍于兄弟情面。老板碍于客户情面,我碍于老板情面。 少年人面对不公平有情绪可以理解,老油条看穿了一切只剩看戏可做可以理解,插班生因能力配不上位置而羞恼也可以理解。 至于那位藏在幕后爱子心切、哪怕不要面皮也得为女儿谋出路且将要被打脸再被层层埋怨的父亲。。。 好像也没有错。。。 有的女人是树,有的女人是藤,有的女人是花,各有各的好。 许多优秀女性写过无数篇优秀文章,思想各异,发人深省。 有脑子的人依照自己喜好与侧重,做出了适合自己的解读。 更多的人,看不懂原作,只肯捡起别人现成的东西或原作的只言片语生拉硬套,最终发现不适合自己,便没了办法,沮丧之余,只能跳起脚来骂。 有的女人是树,自成一体,迎风而立,不期待,不寻找。 有的女人是藤,择木而栖,相辅相成,彼此成就。 有的女人是花,尽情绽放,娇艳欲滴,魅力无限。 不该看到“女权、独立、自由”这些字眼就盲目跟着喊起口号。 独立不只是经济独立,自由也不只是财务自由。 喝着咖啡,坐在椅子里,想了许多有的没的。 手里转着圆珠笔,不时轻按一次,眉毛渐渐皱起来。 小姜老师凑过来,问几句工作的事,见我不理,便去请教小白。 老板走过,看着他的背影,眉毛舒展,起身,跟了过去。 茶水间,转头看我一眼,又一眼,咖啡机缓缓滴落着茶色,他的脸色阴晴不定,等不来我的提问,便忍不住先开了口,“刘工,有事?” “有空吗?想谈谈” 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小会议室。 他嘴角下弯,眼珠转了转,伸手摸了摸鼻子,“能先问问聊什么事吗?” 左右看看,见附近无人,小声说,“最近想专心要孩子。。。” “呼。。。不是跳槽就行”,如释重负的笑起来。 愣了愣,我也笑,这便好谈了。 原以为我想单纯的休假,居家办公竟然成了我的谈判条件,主客易位的感觉,让他有些抓不到头脑。 “刘工,你不居家办公也行,专心。。。嗯,要孩子就行” 认真的看着他,“居家办公,也不只是这几个月” “。。。” “到我跳槽为止” “居家办公,那报告审核。。。” 点点头,“没问题” “专家会呢?” 继续点头,“可以参加” “那好像。。。”,摸着下巴,眼睛里都是商人的算计。 权衡一番,开口,“不然还是试运行一段时间。。。” 不耐烦的向后靠在沙发上,“不然我试试其它公司” 见我皱了眉毛,忙摆了摆手,“别别,那就先这么定了” “签个补充合同吧” “这没必要吧。。。” “要的” 回了家,拍掉些身上的寒气,换上了睡衣,洗手,一边把丸子头换成高马尾,一边凑过去看了看锅里,“这是炒的。。。茭白?” 他疑惑的望过来,“啊?这不是杏鲍菇哇?” 白他一眼,“我以后居家办公了” “啊?” “顺便准备开始要香瓜吧” “诶?” “快点吃完饭快点脱衣服” “哈?” 第152章 低知和高知 他在画画,我在读民法典。 余光看见他揉揉脖子,按按腰,一瘸一拐去倒了杯温水,回来继续画。 忍着笑对他说,“还好吧?” 摇摇头,“公社的驴也不能这样祸害” “你之前不是喜欢那个吗?” “现在也喜欢,但是得缓缓” 抬头看我翘着的脚、睡裙、小白腿,然后一路看上去。 刚要口花花,我先说了话,“我有个想法” 他收回目光,疑惑的问,“什么想法?” “每年咱们拿出一万来。。。当奖学金” 他目瞪口呆,“谁的奖学金?” “还没想好,就是一个模糊的想法” 就接着这话题讨论了一番标准和方法之类,越聊下去,不确定的因素就越多。 想明白了各种关节,觉得这件事做下去之后,烦恼恐怕要比收获多了许多。 于是他抱着胳膊盘着腿,我双手环着膝盖,相对沉默。 半晌,没有结论,不声不响的继续翻起了书,他拿起手机,给二小姐打了电话。 歪了歪头,故意不看他,耳朵却竖起来。 电话接通,他径直开口,“喂,有个事,你们班有没有聪明、学习刻苦、家里条件又不好的孩子?“ 对面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说,“。。。啊?我姐要领养?” “领养个屁。。。” 二小姐沉默一会儿,说,“现在条件不好的孩子,都看不大出来“ “。。。也是” “明天上班我问问吧,什么阴谋?” “助学” “我月薪3500,助助我呗”,然后是嘚瑟的笑。 韩一眨眨眼睛,转头看着我,“那先助二小姐?” 翻翻眼皮,用书挡了脸,“助她个脑袋” “你姐说了,助你个脑袋” 将要晚饭时传来敲门声,居委会来普查,顺便发放试剂盒。 一番问询,我算高知,有一些福利待遇。 大妈笑眯眯的,韩一涎着脸指着自己问,“大姐,我也是,我也是” 大姐翻着登记表,“不是呀,你们家就一个” 又气又不服气,急吼吼跳上榻榻米,翻箱倒柜一阵,翻出了他的大学毕业证,极尽显摆的拿到人家眼皮底下看。 大姐只看一眼,就笑眯眯的推辞,“这东西没用” 留韩一站在客厅石化,沉思。 见大姐要走,不能丢了礼数,便去门口送一送。 一边送人出门,一边小声抱歉,“不好意思,见笑了” 关门回身,见他脸色更加不好,心里忍着笑,脸上仍一本正经的关心他,“憋不住了就快去厕所” “本科也是高知好不好” 不确定的提醒他,“挂了五科呢,也没有奖学金,没有研究成果” “重点大学呀” “还好吧” 跳着脚嚷嚷,“就是高知,本科怎么就不算高知” “知道了知道了” 风一样跑开,把自己身体抛到沙发上,变成一滩“大”字。 这就委屈上了。 走过去伸了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后背,安慰一句,“低知严格来说,也算知识分子” 听了这话,气得腿脚弹跳几次。 大学好似白上了。 第153章 天生一对 逛超市买菜出来,路口有对情侣在“后备箱式”表白。 才想起是情人节了。 几个人围着起哄,还有人负责录像,后备箱里满是鲜花礼物和小彩灯。 一遍不满意,又录了起来。 不知几次。 看了一会儿,挽着手继续散步,鞋子一下下踩在雪地上,有些厚重感。 走出一段,他又转头看了看远处那场表白,“你说这是真的表白还是在录段子?” 看了眼那人群中央,欢笑着的女孩,“那姑娘看着挺开心的,是什么有什么关系?” “这种仪式感我可不喜欢” 点点头,“我也不喜欢” 走到小区大门前的广场,前面一对学生模样的情侣挽着手在走,到了近了便分开。 两人渐行渐远,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走。 前面的女生偶尔回头,后面的男生就挥挥手。 是许久没见过的青涩纯粹。 四下一片洁白,路边灯笼盏盏。 情人节连着元宵节。 花海连上了灯海。 所谓浪漫团圆,也便是如此这般。 小区的广场放着烟花,物业的小伙子们不断换着花样。 卖糖葫芦的停了车子,出租司机靠在车前,外卖小哥停了一单。 男女老少仰着头看烟花灿烂,时间似乎也跟着缓慢下来。 只有那拾荒的在等烟花散尽后的纸箱子。 十分钟的时候觉得无聊想走,主要也是腰酸脚疼。 走了十几步被他直挺挺的抱了回来,如是几次,只好妥协,由着他挽着胳膊一起又看了半小时。 元宵结束,感觉这年才算终于过完。 沿着小路散了散步,回家前去取了快递。 雪花飘个不停,鼻子耳朵都冻得红了。 出了电梯,发现邻居把雪橇童车堆在消防通道,我拍了照片准备转手发给物业被他拦了下来,“我去沟通一下” 稍作犹豫,觉得不妥,却还是把照片发给了他,笑着说,“那你去处理吧,我看看怎么处理” 他站在邻居门口,我躲在远远的拐角,见他迟迟不肯敲门,自言自语道,大约脑子里在演练了。 其实无论怎么开口,都要从交流变成扯皮,我明白这道理,希望他也明白。 扭头看了看我,抿着嘴,犹豫一阵。 气嘟嘟的向我走来,“给他两天时间,还这样就发给物业管家处理吧” 他呀,二十多岁的时候也不总是如今这样平心静气的。 容易发怒,也会口不择言。 总是头脑发热,总是义愤填膺。 总是抛出问题,却没有能力解决问题。 曾经以为提升情绪管理能力,就是要压抑情绪。 压抑狂喜,压抑愤怒,压抑悲伤。 渐渐发现这些情绪并不会因一时强压下来而得到释放,反而会不断影响到自己的判断和行为。 没管理好自己的情绪,倒是被这些情绪控制了自己。 一起生活这些年,确实改变很多。 刚刚在一起时,许多事情上意见会有分歧,最严重的时候也想据理力争,可惜我不与他争。 由着他摆事实讲道理生闷气,我只当他废话脑子不灵光,做自己的事情,全然不理会他。 何况事后发现我总是对的,心里越来越服气,也就断了吵架的可能。 不同的两人,一定会有矛盾。 好在目的相同,矛盾不会产生痛苦,才可以长久的走下去。 十几年的磨合,渐渐同频。 默契度太高,常被人说是天生一对。 他就笑着谦虚两句。 我也心里偷笑。 哪有什么天生一对。。。 第154章 计划之外的依赖 悬疑剧看到了第十八集,坐在沙发里,与我聊了聊苏睿的渣,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好聊的。 坏到极处的人设,类似爽文里刻意的钩子,其实差了些味道。 聊到小区门口卖糖葫芦的大爷。 多数时候是和蔼可亲的,卖的糖葫芦也真材实料,加量不加价。 不过也见过他污言秽语的骂隔壁摊位的大婶,挥舞棍子驱赶社区的工作人员。 他与我说起公司里的某位,平时大公无私,会议上义正言辞,过年的时候又毫不手软。 其实只要注意观察,人都是多面的,看到的面越齐全越真实,就越难判定一个人的好坏。 电视还在播着,他翻出了本子画画,我去洗些水果帮他装好了果盒明天吃。 铅笔沙沙的划过纸面,鱼缸里咕嘟咕嘟翻着气泡,邻居开了门又关上,小孩子赤着脚咚咚咚的跑来跑去,不知哪家断断续续的钢琴音。 削着苹果,水果刀发出了沙沙声,果皮一圈圈滑落。 大拇指按着刀背切了一小片果肉下来,放进嘴里,皱了眉头,悄悄吐了吐舌头。 又切了一片,笑眯眯的递给他,“尝尝,超级甜” 他自然知道我的把戏,吃了我喂到嘴里的一片,仰头便倒,拖鞋都飞起一只,骇得我以为真的吃出了事情。 笑闹一阵,苹果切块丢进了小碗,期待便落在了新买的小菠萝身上。 切了一块,尝了一口,不甜,但多汁且脆口感尚可。 看他一眼,看着那嘚瑟到有些欠揍的表情,默默起身,整盘端走。 他趴在鱼缸边,脑袋仿佛要浸到缸里。 看了会儿鱼,清理了一下鱼缸。 我按开了油烟机,他便走过来,然后发现我在煮菠萝罐头。 煮久了还是有菠萝香的。 加了些苹果、梨子和砂糖,味道就提上来了。 一人端着一杯,和他窝在沙发里,悬疑剧结局了,又找了个脱口秀看。 被他顺手抓过脚丫,拉着脚趾听响,又捏了捏脚底。 捏完了脚丫捏小腿,然后揉膝盖,刚要继续,拍了拍他的手背,又瞪了他一眼,“回去” 只好又捏起了小腿。 电视里讲起了初恋的事情,他翻了翻白眼,准备悄无声息的换个节目看,手边抓了个空,找了一圈发现遥控器已经到了我的手里。 看了看他,笑起来,“说说?” 装傻充愣,“说什么?” “谈了六年呢,分手之后伤心欲绝了吧?” “伤心是有点,但是没欲绝”,一边说,一边点点头又摇摇头。 “都怎么伤心的?具体说说” “就走了个朋友那种伤心” “噢”了一声,点点头,“然后就去穷游了?” “穷游可跟她没关系” “大学的时候没谈一个?” 笑嘻嘻的说,“外地人不耽误本地姑娘,而且我腼腆” 狐疑的看着他,“追我的时候看你挺主动的” “因为你好看” “真不知道你当时怎么想的” “想和你去小树林亲嘴” “流氓” 我也好,他也好,身上总是有三部分特质: 我喜欢的部分,觉得无所谓的部分,讨厌的部分。 当讨厌的部分未碰触底线时,才有可能成为朋友。 当喜欢的部分占比足够大的时候,才有可能成为另一半。 从初识到确认关系一路畅通,便是这个道理。 我懂,他刚好也懂。 时间会把喜欢的部分打磨得不那么明亮,也会把讨厌的部分削去许多棱角。 优点不那么明显,缺点也可以忍受的时候,两个人的关系渐渐平淡如水。 情感达到了瓶颈,许多人就此卡在这里过完一生。 那些原本无所谓的、常常被忽视掉的部分,就是情感进阶的关键。 对于爱人来说,越无所谓的特质,容错率就越高,就更容易培养出一些身心愉悦的习惯。 现在回头看看,曾经自认为无所谓的东西,都变成了习惯性的定向选择,这些选择利于他,更利于我。 至于那些暗示或明示的身体力行,也在潜移默化中不断影响着我自己。 彼此产生的依赖感,在我的计划之外,也在掌控之外。 第155章 加严的疫情 他下班回家,坐在桌前。 与我说群里面张罗了高中同学会,和往年一样,随便找个借口推掉了。 发小给他打电话,说吃饭的时候尬聊了两小时,饭后一群人张罗着要去唱歌,他趁机逃了出来。 没营养的说了几句,然后神神秘秘的压低了声音“诶,你记得于佳不?以前坐最后排,总挨欺负那个” 他想了好久才稍稍有点印象,“是高三末期出国的那个吧?” “对,他以前没什么存在感,现在简直了,啧啧啧” “发财了?” “人家里本来就超有钱,我就感慨一下,以前都不爱说话,看着挺自卑的,现在成中心人物了,各种谈笑风生” “确实有点酸” “那能不酸吗,老子又读书又考证的,当个英俊潇洒的交警,一个月才四千多” “嗨,升官发财走别路呀” “我就那么一说” 又听他抱怨些再也不参加同学会云云,韩一看向我,拢着手悄悄说,“这句他已经说了好多次” 挂了电话,叹了气,又开始咧嘴笑。 拍了拍他的脑袋,“傻啦?” “嫉妒的时候不用嘴硬,也能接受当前不高不低的状况,这种感觉真好” “你在说他?还是说自己” “嗯。。。都一样吧” “不断得到和不断失去的过程中,找到想要的,就算完满了” “我找到你了” 呸了一句,“油嘴滑舌” 第二天抽空给他理了发,群里消息爆炸,小区里一栋栋楼被白色栏杆围住。 洗完澡,随便吃了点东西,一起出门去做核酸。 排了长队,好在气温转升,邻居们戴着口罩,保持着距离,一个个沉默不语,依次通行。 半小时搞定,挽着手随意走走。 街上的冷清有点过年时的味道,花店没开,连修车行都关了大门。 雪地胎要等到下周再换了。 买了些挂面鸡蛋果蔬,便往家里走。 街角,白云,信号灯。 转弯,秃树,石板路。 然后是小区里排成的,弯弯绕绕的长队。 楼长冲我摆手“做过了吗?快来排队” 转过了头不去看他,韩一笑着接了话来,“刚在医院做过了,回头截图发你” “哦好嘞好嘞” 队伍有些长,各色的人都有。 一路走着看着,推开了单元门,进到电梯里。 他的额头有些凉,指尖也凉。 抱着他的胳膊,轻轻靠了过来。 他抬眼看了看楼层,低眉看了看我的刘海。 低下头,轻轻问了句,“晚上炖个鸡汤不?” “好啊” 读一会儿书,看看新出的连续剧,擦擦玻璃,修一修桌椅,通通下水。 平日没空做的事情,倒开始逐次做下去了。 清晨开始,便有些不同。 睡了一觉,一夜功夫,又封三栋,他公司开始休假,各大制造公司停摆。 测了核酸,出小区需要通行证了。 他安排下属送了两张过来,透着栅栏,好像监狱。 超市里水泄不通,上次看到这种情形还是过年与疫情刚刚凑在一起的时候。 没买到鸡蛋,家里还有七个。 没买到菠菜,晚上的汤只能作罢。 与他挽着手,远离人群随意的走。 街边一家家熟悉的店铺打了烊,路边的车子满是积雪,一派萧条模样。 熏鸡的店还开着,鸡腿不算新鲜,就只买了份鸡骨架。 小小的蔬菜店也开着,是那对有些憨憨的老夫妻。 老头和老太太一个模样,反应十分迟缓,脑子里只能装下一件事。 所以问他要袋子的时候,绝不要同时问某菜的价钱,一定不理会。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买了一袋毛豆,两根黄瓜,付了账,给他看了付款页面,没走出两步,他又问韩一,“诶,小伙子,付钱了嘛?” 笑着又给他看了一次,他还是木木的,点起头来也是木木的。 挽着手,边走边与我说“也就是他家菜比较新鲜,不然谁去” 我也笑,“赶时间再新鲜也不能去了” “可惜他家不卖鸡蛋” “网上订好了,明天给送” “煮毛豆的时候放点茶叶” 点点头,“这次多放盐,上次煮的淡了” “嗯,对了,二小姐去支援了?” “妹夫去陪着当志愿者了” “咦,这次表现不错啊” “是啊,相当不错了” 第157章 时光如梭 测核酸的时间调整到了早上七点,排着队,多数人蔫蔫的哈欠连连,只有我们精神抖擞。 按规矩离他站了两米远。 转头看我几次,有些不乐意,“你离我那么远干嘛呀” 白他一眼,“你有毒” 向我招招手,“咱俩一家的你离我那么远干嘛,来” “。。。”,又白了他一眼,没言语。 脚尖点了点旁边的地面,又招招手,“你到这里来” “。。。”扭了头不看他。 大白走过来,看看我,又看看他,“怎么啦?” “我俩一家的她离我那么远”,他向人告着状,好像小学的班长。 大白笑起来,“忍耐忍耐,等核酸完事了,回家有的是时间近乎” 核酸结束,手伸进他的大衣口袋,一起并排慢慢走。 “下次离我近一点” 摇摇头,“规定距离一米” “好多人都挨着呢” “都不按规矩,那不是乱了吗” 路过大白,掏出我的手冲他笑,“拿捏了” 他向我们比了个大拇指,眼睛弯弯的,面罩里蒙了层雾气。 看着一九年的电视剧,二小姐来了电话,学生确诊了,她密接隔离。 画家也一样,不过对他来说没什么分别。 发小守在高速口48小时了,今天晚上可以休息,说是他老婆给他准备了锅包肉。 大家都很好,快速适应着新的生活节奏,没有抱怨,没有怨天尤人,甚至有些窃喜。 隔离初期报复性玩乐没有出现,闲到吵架没有出现。 久处不厌是小概率,担心过许多,然而居家办公的日子,却如同蜜月一样。 唯独可惜时光如流沙,又被调快了速度。 居家的第五天,他给鱼缸做了个彻底的大清洁,倒掉了泥沙,擦掉了青苔,重新涂了层外漆。 一切就绪,用卫生间淋浴的下喷头往鱼缸里接水,准备困两天。 我蹲在一边看,水位到三分之一的时候问他,“你在干嘛?” “困水呀” 忍着笑,“水满之后你怎么抬回去?” “。。。” “。。。” 大眼对小眼一阵,气急败坏,“你怎么不早说” 终于笑出来,“我对你的各种能力表示怀疑” 鱼缸里的水倒出了三盆。 摆好位置,又端着一盆盆水往鱼缸里倒,满头大汗。 侧躺在沙发上笑眯眯的看着他忙碌,“花鸟鱼再不开业,你的鱼就要不够了” “下次买两只大的” “你这种来由它来,去由它去的风格,也不知道学的谁” 他转头笑嘻嘻的说,“我爹” “我的花已经子子孙孙了,你的鱼还在祖祖辈辈。。。当然是不同的祖辈” “。。。它不生孩子我有啥办法” “外界条件不适应,生命就不会选择延续呗” “也是,一胎不生,何况二胎三胎” 站起来看着窗外,“脱衣服吗” 他扶着沙发的扶手向后躲了躲,吞了口水,当然不是馋的。 中午熬粥,枸杞白米粥,煮了两颗鸡蛋,配个简单的炒青菜,海米爆锅的,闻起来很香,吃起来也香。 结束后他刷碗收拾厨房,我擦擦地弄弄边角,然后按约定的,一起擦了客厅的玻璃,忙完已经下午两点。 放了首曲子,热了两杯牛奶,端着坐在窗边一点点喝掉,看看楼下排着的长龙发呆,也有在雪丘上放爬犁的孩子。 他端着手机与同事开视频会,满屋走满五千步。 我也开始工作,审报告,做批注。 一晃到了下午四点,穿好衣服下楼,加入了已经不算长的队伍。 五分钟结束检验,挽着手在小区里选人少的地方简单走一走。 窗边看起来洁白的雪,近看是黄白相间的丑陋模样。 仔细看看那枝丫,又有了衰败的迹象。 他说若让东北孩子写春雨,大约要来上一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冰碴冷死个人”。 我低着头笑,喜欢他这种俗气说法。 回了家,一起准备晚餐。 他随口编排了搞笑的歌词,唱唱稀奇古怪的调子,一边忙碌一边听歌,习惯了,也不觉得吵闹。 准备一小时,吃饭二十分钟。 刷好了碗,已是一天又要结束了。 时间就是这样,早晨起床洗漱阳光刚刚冒头的样子还清晰记得,转瞬就看着它在天边落了下去。 一个人的漫长人生,在岁月长河中怕是连一个标点也算不上吧。 第158章 去还是不去 五楼的阿姨在群里问谁家还能余些面粉,我想着“小仓库”里还有几袋,余她一袋问题不大,就派韩一回复了她一句。 加了好友,发了一句语音,大意是能不能给她送过去云云。 听了这话韩一心里有些不愉悦。 看着资料随口与他劝一句,“也许她腿脚不灵便” 他恍然,点了点头,提了袋面戴了两层口罩就出发了。 电梯里有大白在喷消毒液,两人面面相觑。 “不能出去哦” “送面,哈哈,送面” 说完按了五楼,以示无辜。 那房门在面前打开,也就明白了大概,门口两双拖鞋,地上物品凌乱,阿姨抱着个婴儿,领口袖口都有污渍。 面粉放在厨房的台子上,手里被塞了一袋刚刚洗好的葡萄,千恩万谢一番,脸上掩不住苦笑与疲惫。 临走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就您一个人带啊?” “孩子在单位回不来” “哦,需要什么随时说啊” “别的都有,就是米面不给送” 回到家,洗手消毒,坐在我身边,“那个大姨一个人带孩子,看着手法生疏” 皱眉问了句,“不会是困在小区里的人贩子吧?” 他摇摇头,“留意了,肯定不是” 葡萄又洗了一遍,两人分着吃。 又甜又脆,他得意的笑,“啥叫以物易物的美好邻里关系?这不就是了?” “你要是有尾巴,现在肯定摇得飞快” 居家隔离第九天,菜不够了,他们公司通知居家办公时间延长一个月。 韩一坐在一边盯着手机的团购倒计时。 买个菜的阵势倒想起当年抢陈奕迅演唱会门票的光景。 见他认真的模样觉得好笑,“买了多少钱的?” “九十块钱起送,买了九十的” 摇摇头,“你这样容易买不到” “啊?为什么” “其中有一种售罄的,不够起送费,订单会失败的” 他立即张牙舞爪起来,“啊啊啊,那怎么办” “再选几个,凑够一百五左右试试” 趁着最后一分钟,选了几个,凑够了一百五十块钱的,看着倒计时,紧张的直跺脚,嘴里念念有词。 倒计时结束,第一时间按了下去,手机反应了一会儿,显示购买成功。 限购的三百多份瞬间扫空,群里一片哀鸿遍野。 高兴了一会儿,他忙去把这方法告知了老妈和丈母娘。 然后闲来无事,又给大舅、老舅、老叔、大姑、小姑姑挨个打了电话报信。 忙活完出了一脑门细汗。 看他一眼,“你应该去当志愿者,吃一线的,住一线的,服务一线的,把你这闲出毛病的精力好好释放一下” 他抓了抓头发,一脸不乐意,“啊,那个,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扫一屋我一个人就够了” 伸手来摸了摸我的头发,“那我还得给你吹头发呢” “自己可以吹” “我不在早上谁熬粥” “可以吃汤面” “我不在也没人给你按摩了” “。。。” “也没人给你掏耳朵了” 认真想了想,回,“那你还是别去了” 第159章 时间与空间的刻度 大白上门送自测盒子的时候,同层的倔老头和他吵了起来,隔着猫眼看了好久,才看出端倪听出缘由。 老两口几乎断粮了,网上抢不到菜,早晚米粥咸菜,一整罐红方都见了底,也不肯找社区。 韩一听足了消息,装了些蔬菜和水果,又挑了六个鸡蛋,凑满了袋子,趿拉着拖鞋就去敲门了。 老太太推开了门,一脸疑惑。 他说明来意,老倔头怒气冲冲骂骂咧咧拉不下脸。 放下菜,转身要走。 犹豫了一下,停住。 还是对那老头说了一句,“帮不上自己爸妈,也帮不了姥姥。我家那老太太都95了,都要没有菜吃了,可惜只能干着急。帮帮你们,也是一样。何况你自己老伴都要饿肚子了,还顾什么面子” 看着那义愤填膺的背影,刚刚有些敬佩,却见他说完不等那老头发作,就转头跑回来,那紧急程度仿佛即将泄洪一样。 一上午忐忑后悔,觉得他最后那些话说的实在多余。 我倒宽慰几句,“不这样说,也就不是你了” 给社区报备,说明了情况,网格员说明天菜能送到,这才放心。 中午时有人敲门,隔着门眼只看到满是白发的头顶。 推开门,小老太太弯着背,托着一屉包好的饺子,脸上笑出了褶子,“我家老头子包的,让我送过来,赔个不是” 韩一搂着老太太的肩膀请进了屋,和她一起吐槽了一会那老头,听她讲外地的两个儿子。 直到那老头在走廊嚷嚷了,老太太才起身告辞。 临走又给她塞了一瓶红方,这次没推辞。 锅烧了水,饺子摆进蒸屉,算着时间开锅,这饺子包得的确是好的,咬了一口,馅是我们送去的鸡蛋和角瓜。 午餐吃着劳动所得,一人一罐Rio。 酒足饭饱的,睡了个下午觉。 半睡半醒,客厅昏暗。 看了眼时间,也不算太晚。 卧室那边有风声,顺手给他盖好了毯子,趿拉了拖鞋走去关窗。 以为是清风吹乱了晚霞,原来是春雨落进了我们家。 看了看窗边的花,并无大碍,只是被吹得歪歪扭扭,飞出来些泥土伴着些雨水。 擦了窗台的污渍,看了看窗外,明天应当能见些绿色。 早忘了初见飘雪时的愉悦,脑子里只剩下冬天实在漫长的抱怨。 豆角择到一半时他坐到身边,披了件长袖睡衣,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眼镜没来得及戴,浓眉大眼的,双眼皮和双颈纹也极对称。 据说女儿像爸爸,希望也能像我。 择好了豆角,炒了就炖,他刷锅焖米饭。 我给黄瓜打皮,他拌了一小盆咸菜。 我洗了菜叶准备了鸡蛋角瓜酱,他连洗带切焯好了西兰花。 他哼着歌间歇絮絮叨叨,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担心的事一直没有发生,每日相处的时间加倍,感情也加了倍。 雨声,流水声,玻璃碗的碰撞声,油烟机的嗡嗡声。 厨房可以无穷小,也可以无限大。 才明白时间的快慢没有刻度,空间也是没有的。 第160章 理论与实践 画家和女朋友开始了同居生活,据说是姑娘不放心他一个人居家,担心他照顾不好自己。 这担心确实合情合理。 最初她负责三餐和家务,他只是专心画画。 慢慢的,他开始着迷于女人忙碌的样子,画的内容也随之变化。 用他的话来说,“她端勺试味道的样子太迷人了” 他想做点什么,才发现自己的生活技能为零。 韩一告诉他先从擦地洗衣服和整理开始。 遇到做不好的,就一本正经的问她。 他说她以前很喜欢看他画画的,最近好像有点不太在意了。 韩一告诉他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会不断淡化你的优点突出你的缺点。 他问韩一缺点如何掩盖。 韩一告诉他这东西就是用来磨合的,毕竟是几十年养成的,只能新培养好习惯去替换不好的。 他说想自己组织一场婚礼,选首曲子,画件西服,画条婚纱,再画满观众。 韩一夸他这主意极好,到时一定把我和他画得格外好看一些。 挂了电话,沉思一会儿,转头看我,“想象不到他和女人同居的样子,好像那女人多了个儿子” “我能想象到” “为什么” “不知道”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了眼手机消息,社区发鸡蛋。 本想一人去,我也穿了衣服,“不想一个人在家” 等电梯时遇到对门的老两口,老太太对上次送菜的事又是一番感谢,韩一又是一番客气,老头还是鼻孔朝天的样子。 取了鸡蛋上楼,自然顺便帮他们提了,老太太对着韩一左顾右看,也不时看我一眼。 鸡蛋给送到了他们门口,准备要走的时候被老太太叫住,“你们家里是有电推子嘛?能不能借一下用用” 韩一笑笑,“噢,有的,等我去取”,想起刚刚的目光,终于了然。 打开门,韩一进去取东西,我回头看那老太太守着自家门口张望,弯弯的背,小小的身子,头发过于洁白,上面的黑发卡便有些突兀。 接过那个白色的理发剪。 端详着看了一会儿,一共也没用过几次,以后也用不到了。 抬头见他情绪低落,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要是舍不得,就把你的送给她吧” 苦笑一下“人都不在了,还有什么舍不得了,送了也好,免得睹物思人” “她要是人不错,你就去帮着剪一剪?” 老太太人是不错,老头子就不太喜欢,不过韩一还是借着教她使用的由头,先给老头理了一次头发。 喝着茶水,与老太太聊几句,看着韩一忙碌。 老头这次倒老老实实的,没太多言语。 临走时那套理发工具送给了老太太,在家互相剪剪头发也增加些乐趣。 关了房门,笑容敛去。 麻将婆婆已经不在了。 深夜,手机响个不停:单元某层出了感染者,终于封楼。 人们在群里面抱怨的,诉苦的,开玩笑的都有,慢慢的,辱骂社区、网格员和大白的人出现了,看得直皱眉头。 给我象征性的读了两条,“又乱咬人了” 看他一眼,“有些人舒舒服服躺在沙发里,吃着削好的水果,喝着牛奶,抱着手机看闲事” 他看了看面前吃到一半的果盘,喝了半杯的牛奶,胡乱坐起来,“我马上就要管闲事了” “哦?怎么管?” “加入战群,扞卫正义” 白了他一眼,伸出笔杆子遥遥的点了点他,“道义扞卫不如劳力支援” 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觉得心里不舒服。 网格员说有个发核酸自测盒的活,她要等到晚上十点多才能抽时间做,韩一便自告奋勇了。 出门时好像出征的将军,夸了他两句才开门离开。 去物业办公室交接了一大包自测盒和大白套装,出门还搭了个顺风车,那车平时运垃圾的。 一边忙碌一边开着视频与我直播。 刚开始还顺利,觉得不过如此,然后遇到了门口没有东西装自测盒的,或是袋子上没写一家几口人的,还有敲不开门的。 八点开始,十一点结束,嗓子哑了。 出来坐坐,外面漆黑一片,仍有遛狗的,有爬墙买商品的。 有几个大白在追着劝返,也有人忙里偷闲吃个饭。 他出神的喃喃自语,“只是喊口号,只是空想,果然是不行的” 我在屏幕这边笑起来,“人的思维是否具有客观的真理性。。。” “这并不是一个理论的问题,而是一个实践的问题” 他嗓音沙哑,却格外坚定。 第161章 居家第十五日 居家隔离第十五天。 韩一帮邻居老两口团了两斤里脊肉解馋,那老头却怀疑他扣了油水,摆事实讲道理半天,只好甩甩手亏本拿钱无奈走人。 回到家左思右想那老婆婆当时只是看着,也不帮说两句,便有些气恼。 躺在沙发上与我抱怨,只好削了芒果帮他顺毛,“决定去做一件事了,就会伴生出这些可能性嘛,能接受就做下去,接受不了就不要做呗” 吃着芒果翘着脚,脚丫一晃一晃的,心情好一些,话也就不尖锐了,“钱是小事儿,心里憋屈” “那你现在觉得开心多一点,还是憋屈多一点?” “本来是憋屈多一点,吃了芒果之后就开心多一点” 一来二去这事本以为翻篇了,晚餐之后那老婆婆来敲门,盘子里装着葱油饼。 看着那几张饼子,想起前一阵登门送我们的蒸饺,也是因为在老头那里碰了一鼻子灰的补偿。 可见这老两口向来风格便是如此。 抱歉的话刚出口就被韩一拦了下来,我们可受不起,何况不算大事。 递过去盘子,那婆婆双手来接,韩一便也恭恭敬敬的改成双手。 看着她步子缓慢,身子小小的背影。 那老头仍旧拉长着脸,背着手,等在自家门口。 忽然觉得将来我或许会是这位登门道歉的婆婆,韩一是那守在家中古怪老头的角色。 然后因为理解终于释然。 下午二小姐约了视频聊天,三小姐也在。 接通时在给花草翻土,二小姐显摆她炖的鸡汤豆腐串,三小姐贴着面膜在压腿。 某一刻妹夫的大脸出现在屏幕里,喊了一嗓子,“我媳妇儿怀孕啦” 吓掉了手里的花铲,韩一旋风一样跑过来听八卦,三小姐拍面膜的手也停了下来。 二小姐瞪圆了眼睛,笑红了脸。 短暂的惊诧沉默之后,便开始了提问与回答环节。 概括下来,20周,一切健康。 我笑着说“是儿子就好了,儿子像妈妈” 三小姐说“还是女儿好,我可以教她跳舞” 心里替妹妹开心,却也有一点点落寞与羡慕。 怎么轮到我的时候,就总是这么难呢? 装作若无其事转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眼角落了一滴泪,被他拉进了怀抱里。 傍晚去厨房煮了玉米,延着奶奶的办法插了根筷子。 晚上与他就着烤鸭喝了些酒,看了会儿电视剧,他先睡着,我后睡着。 半夜醒来时电视剧不知演到了哪里,他在收拾酒杯和盘子。 看了眼窗外,天是深邃的蓝,还有星光点点。 一起刷牙洗漱,清醒了一会儿,聊了一会儿,再迷迷糊糊睡去。 早上难得赖床,醒来却不精神,眼皮沉沉的,头也沉沉。 开了暖风,洗了个澡,互相擦背,还在打哈欠。 吹头发时稍稍精神,目光仍有些懒散,仰着头随他摆弄发丝。 煮了牛奶,奶泡确实比粥花好看,面包没切也没热,没夹火腿也没抹果酱,咬起来松松软软,嚼多了香香甜甜。 洗衣机里搅着衣服,韩一刷起了锅碗。 我在旁边洗了十颗樱桃、两个梨子、两个芒果。 鼻子痒了,凑过去蹭蹭他的肩膀。 晾好了衣服,打开了窗,是春天的温度,夏天的风,适合拥抱,适合接吻,适合生孩子。 第162章 又到五月 居家隔离的日子,转瞬到了五月。 韩一终于闲出了浑身毛病,折腾够了朋友圈,在小区群里发了个给独居老人理发的消息,这便果然忙了起来。 一百三十六户里面竟有二十一户报名,是没有想到的。 他在一边怨声载道,到处找后悔药。 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后悔没用,正好走走看看” “那你陪我” “反正不干活” “可以” 笑盈盈的帮他准备好了一应工具。 走出来之后的第一感受:家家味道不同。 有的是花香,有的是米香,有的是熏香。 也有淡淡的腐败气味,这种味道不是老房独有,而是老人独居的房子才有。 或是水果挥发出若有似无的怪异酒味,还有因久病从身体散发而出的微弱气息。 第二感受:待客状态也是不同。 有的老人如自家奶奶一样,家里来外人了,总要认真洗漱一番,再换身平日不穿的干净衣裳,言语温润或低沉,却有距离感。 有的老人没那么讲究,或正忙着自己的事情,见来人只是挽了袖口,倒了杯热水便坐下等着理发了,只是那笑容实在随和朴实,让人心中温暖。 也有倔驴脾气的,受着别人好意也要不礼貌的上下打量冷嘲热讽,这种都匆匆理完,匆匆离开。 理得多了,手法愈发娴熟,各样水果点心也收得愈发多了。 刚开始还假模假样的推辞,待到习惯了,也就脸不红心不跳的收了起来。 笑着说他是进村的黄皮子,大件带不走,小件一样不落。 他倒自在,劳动所得,心安理得。 走出来了,多了观察,多了思考,也便多了收获。 从五月底忙到了六月中旬,天气渐渐热了。 散步时讨论过这一阵是不是去附近城市小转,毕竟远的地方近些年怕是不好去了。 路口一转,话题也一转,说起扫墓的事情,旅行的计划便暂且搁置。 散步到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几个雪糕,一小袋面粉,又买些红豆黄豆黑豆。 结账时遇到个小姑娘,看见我,猛然鞠了一躬马尾都飞了起来,吓得我后退半步,以为是搞什么袭击,脑海里过了几种可能性都被排除,然后看清了她的脸,原来是年初进来的同事。 她笑嘻嘻的打招呼,“刘工好” 又对韩一说,“姐夫好” 韩一忙笑着点头回礼。 红了脸皱起眉“谁让你这样的” 小姑娘笑嘻嘻,“她们都说,遇到你了得鞠大躬” 无奈看看周围的目光,有点生气的说,“。。。以后别这样了” 韩一忙接话,“过年的时候有红包,这时候没有” 小姑娘依然笑着,“那等过年还要来和姐夫姐姐拜年” 耐着性子简单听她聊几句最近公司的情况,虽不坐班,但其实都了解的,这便成了类似吃没吃的“无营养”尬聊。 这样聊了几句,有些不耐烦,开始懒得应对。 韩一提了提雪糕,抱歉的打断小姑娘的话,“小孩儿,一会儿雪糕要化了,下次再聊呗” 回家路上,一人剥了一个雪糕,并排坐在椅子上吃。 面前一个小男孩慢悠悠的骑车,旁边一个小女孩骑车从路口出来,两人撞在一起,女孩扶着车摔了跟头。 两边家长登场,男孩挨了骂,女孩哭起来,于是男孩被骂得更凶了一些。 瞥见韩一动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便没有言语,坐得老老实实。 递过去吃了一半的雪糕,“你吃吧”,手缩进了袖口。 打了个哈欠,看着头顶如盖的绿意,感受着初夏的风。 想回家追剧了。 第163章 兴奋过度 窗外响起救护车的声响,一只喜鹊落在阳台,关于报喜的吉利寓意,果然只是美好的愿望。 他穿着体恤坐在小板凳上,仰着头,刮刀在他脸颊游走,不断推起蔓延的肥皂沫子。 刮胡须的过程,被他盯住了眉眼,感受着目光的热烈。 两人的距离足够近,闻到他呼出的一点点牛肉和香菜还有炒豆芽的味道,伴着衣料上洗衣粉的香味,很是喜欢。 想起白天看到的校园女生给男生修眉的小众营生,觉得呼气如兰这个词,还是用在陌生男女身上比较合适。 洗澡时随意聊起那新闻,顺便问他,“你那时候要是有这种,会去让她修吗?” 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啊,我天生丽质” 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一边刷牙,一边含糊着说,“看过那个新闻,网上好多人在骂” 点点头,“他们什么时候不骂?” “也是” 吹干了头发,开始折腾他的脸,一层水,一层乳液,一层面膜。 他絮絮叨叨,“自来水就是最好的护肤品” 白了一眼,“等老了护肤就不用这个了” “那用什么?” “自来水呀,你说的” “哦哦,到时候弄两个盆,整个脑袋放进去” 忍着笑,“没有你脑袋那么大的盆” “那就买个浴缸” 睡前,他问我,“人为什么大腿粗,小腿细呀?” 翻着书,“这样才能穿上裤子呀” 熄了灯,又听见他的话,“井外的人为什么嘲笑井底的人?” 闭着眼回答,“其实都在井底,有的人井大一点,有的人井小一点” 将要睡着时,又听他问,“会哭的有糖吃,嘴大的有理怎么讲?” “糖是别人给的,理也是忽悠一时,还得自己有东西”,这次说话的声音小了很多,不知道他听没听到。 他打了个哈欠,“受教了受教了” 点点头,“嗯,毕竟也不是一般的高知” 六月末,韩一上班前陪他去排队测了理论上的最后一轮核酸。 排在前面的是一位无根据阴谋论患者,对着大白絮絮叨叨,情绪慢慢到位了,音量也就高了起来,排在更前面的几个男人频频回头跃跃欲试,我拉着韩一的体恤下摆,压了压距离,往后退了退。 将要排到的时候一位遛狗的大哥终于爆发,两边对骂一句,阴谋论男气急动手推了大哥一下,周边的人骤然围了上来,直接变成了群起攻之。 桌椅翻倒,大白四散而逃,韩一被踩掉了皮鞋。 从好奇到看热闹到被波及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伸手想要保护我才发现我早已躲在了转角新栽的小树下面,对着他抿着嘴笑,顺便幸灾乐祸。 他单脚跳了几下也来到了树下,笑嘻嘻的,被我瞪一眼。 再看战圈里的女人们纷纷拉着自家男人,小孩们聚集在草坪上,一个个翘着脚张望。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互相打听着因果,来援的大白们一拥而上,终于劝开了架。 中间那人衣衫不整,哭哭唧唧,仍在骂骂咧咧。 四周一帮男人像孩子一样嚷着要留下来互相作证。 看着他笑容满面的样子,有些不能理解,待他转头看我了,才问他一句,“你是不是有点兴奋过度了” 忙挺了挺肚子,单手掐了腰,嘴角下压着,学了个低沉的音调,“他们要打多久,我们就陪他们打多久” 第164章 我只有你 立秋,阴天。 排队的功夫下起了雨。 头上撑起黑伞,躲在他身后,身后又躲进来个小孩。 雨越来越大,有人挨不住,跑回了单元门,有人用手护着头,坚持到采完。 身后的小姑娘半睡半醒的样子,站了一会儿就前后摇晃。 身前的男人站得笔直,单手插兜,微微歪着头,许是考虑着早餐。 雨水顺着伞尖不停流下,地上冒出了越来越多的水洼。 小姑娘来了精神,脑袋不停的转着,她的奶奶弓着背,撑着小伞歉意的对我笑。 终于测完,进了单元门,黑伞借给了邻居。 吃好早餐,天色更黑了些。 坐在写字台前开始工作 他收拾好了厨房,开门放垃圾,顺便把立在门口的黑伞收了回来。 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视,翻了个剧情平淡舒缓的片子。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飘起白色的雾霭,对面一栋栋楼只余下了一片模糊影子。 热好了牛奶,给他送过去。 在沙发上抱了一会儿,就又坐回去工作了。 偶尔看看客厅昏昏欲睡的他,偶尔看看窗外的雨,忽然有点想念冬天的冰雪了。 盘算着下雪后可以与他去乡下看看。 傍晚时出来随便应付一口,饭后与韩一走在江桥上,一人拿着一只甜筒。 云与江水,蓝天与夕阳,美丽得刚刚好。 身后车水马龙。 发动机的咆哮,轮胎压过路面,还有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喇叭。 云朵无声,江水无声,落日无声,就只顾飞逝。 他趴在栏杆上,我站在旁边,一同看着江水。 “好像在后退一样啊” 看着他的背影,问了一句,“咱俩在一起看过几次日落了?” “几千次吧,你以前也不喜欢看” “甜筒太甜了,我不喜欢” “那你还买两个” 笑起来,“想让你多吃一个” 看完落日往回散步,聊天时余光看到有辆车不紧不慢的超越过来,瞥见那蓝白的线条才反应过来是辆警车,然后看见了那个傻兮兮的笑脸。 打过招呼,韩一与发小简单聊了几句,对方接了个电话,又挥一挥手,急匆匆的驾车离开了。 最近又忙起来了。 许久没见,匆匆分别,他那笑容与小时候一样。 继续散步,话题自然转到了他身上。 小时候每天早上来韩一家楼下喊他的名字。 放学一起回家的朋友有很多,小团体最多的时候有五个人,走到最后也只剩他一个。 玩的东西都不一样,韩一打篮球,他泡网吧,只是周末的时候他陪韩一打打球,晚上韩一再陪他去上网。 大学分开,过年的时候去对方家里拜年。 他去韩打工,每日发消息吐槽黑心老板。 回来之后,又在故乡相见。 听他讲完,然后沉思,问了他一句,“他要是女孩,你俩是不是就结婚了?” “嘎?” 想象了一下他如果是女的。。。加上他那性格。。。 韩一脑瓜拼命摇起来,“要是女的我还咋去他家玩,而且还怎么比谁尿得远,这种假设不成立” 温柔的看着他,路灯忽然一排排亮起,仰着头,喃喃自语,“我就没有这样的朋友。。。我只有你” 第165章 提前退休的快乐 小姑姑生日,邀请她和三小姐来家里一起过。 准备了蛋糕,炒了几个菜。 摆桌时敲门声响起。 小姑拿了一小箱酸奶,三小姐提了桶豆油跟在后面。 点蜡烛,许愿,切蛋糕,趁我们聊天的功夫,瞥见韩一把剩下的蛋糕藏了起来。 晚餐很欢乐,餐后和小姑姑一起刷碗也很欢乐,再然后就不那么欢乐了,因为聊天内容变成了三小姐的婚事。 其实没到婚事那一步,“面试”都还没过去。 小姑介绍了五个男生,三小姐都开门见山的说了自己的同居史和堕胎史,于是无一例外的没见过第二面。 小姑姑痛心疾首,“你再不结婚都要三十了,生了孩子都得几岁了?” 三小姐笑嘻嘻的抱着小姑姑的胳膊,“那就不结婚不生孩子呗,陪你一辈子” 韩一看了我一眼,皱皱眉示意他不要多嘴。 他一脸无辜摊手示意他根本一句话都没说,继续瞪他一眼示意他明明马上就要说了。 小姑姑扯了扯我的袖子,“你劝劝她呀” 我苦笑起来,“劝她骗人?” “这倒不是。。。” “那劝她委曲求全?” “也不是。。。” 三小姐插话,“妈,你要是喜欢孩子,咱以后就领养一个呗,也不是非得结婚” 送她们离开,韩一抱出蛋糕又吃了一会儿。 我便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韩一撇了撇嘴,“刚刚吓死了,以为她知道了” “早晚要知道的” 洗完澡,有凉意。 对坐在窗台上,一人一杯热豆浆。 审着资料,他看着窗外。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眉眼,端着豆浆,咬着杯沿儿,故意嗦得很大声。 眉毛从舒展到微皱到挤在一起,眼皮一动,抬头,目光直直的怼了过去。 他眯着眼睛笑,我伸出笔来敲了敲桌面,“你老实一点” 自然没办法老实,看看新闻,看看窗外,去客厅取了袋虾片回来。 哗啦哗啦撕开口袋,丢进嘴里嘎巴嘎巴。 深深吸气,长长呼气,抿了抿嘴,伸手摸了两个耳塞戴上,不去理他。 他见讨了个没趣,左右无事,去厨房和面。 原想烙糖饼,走了神,做了一小锅油酥出来,只好将错就错,去花盆砍下一根葱,弄起了葱油饼。 饼香传了进来,伸了个懒腰,穿着拖鞋,来到厨房,见他在泡挂耳咖啡,咖啡液一滴滴落下,却忽然想起好久没煮的花茶。 那时在奶奶家,逢周末,奶奶坐在床上看电视摇蒲扇,二小姐出门与同学约了去逛街,至于自己,除了读书写卷子,就是煮茶时摸一摸我的白猫。 韩一递给我刚出锅的葱油饼,金黄的,葱香味十足的,想起读书时二食堂的酱香饼。 嚼着饼,不无遗憾的说,“有烤鸭就更好了” 他闻言翻了翻手机,当下的情况,要么没开店,要么不外送。 “等疫情过去了,带你去吃吧” 笑着看着他说,“现在这样子也不错,在一起的时间多了,有点提前退休的快乐了” 第166章 华灯初上 二小姐还有一个月就生宝宝了,预产期9月18日,正好是特殊的日子。 偶尔情绪化,偶尔胃口不好,偶尔又胃口太好。 留言想趁我有空时视频,便拨了过去。 接通,凑近看了看。 发现她头发掉得厉害,鼻子和脸有些肿,太久不化妆,莫名多了种放弃颜值的洒脱。 希望我能抽空去陪她住一阵,大概是想解馋。 摇着脑袋拒绝,看了韩一一眼,“你姐夫,吃饭要人管,穿衣服要人管” 韩一笑着说,“啊,说得我像个傻子” 二小姐在对面表示抗议,“哎呀哎呀你俩够了噢” 开了几句玩笑,忽然变得犹犹豫豫吞吞吐吐起来,和韩一对视一眼:正戏来了。 追问下,二小姐才说了句,“他最近总是加班,但是又听说其实不忙,你们说生了孩子后他会不会更忙了啊” 和韩一面面相觑,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听明白了,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似乎说什么都有点不负责任。 换了话题,聊了一会儿,二小姐又开心了起来,或者说表面上开心了起来。 挂了电话,坐在沙发里,聊起加班的事情。 观察多年,许多加班的人是在公司消磨时间,等交通缓和,等家人做完家务,等饭菜上桌,等妻子安顿好孩子。。。 工作不忙,仍要加班。 以对妹夫的了解,原因无外:二小姐最近情绪波动不好相处,躲在公司加班顺便赚奶粉钱。 原因充分。 可在我们看来,从根本上来讲,还是不够喜欢。 不够喜欢,不是不喜欢。 现在不够喜欢,将来也许会越来越喜欢。 所以不能和二小姐谈,她最近脑子不好,喜欢胡思乱想,一点就着。 但可以和妹夫谈谈,他比较讲道理。 韩一拨了电话过去。 和妹夫谈,不谈喜欢不喜欢的事,就谈谈他将要遇到些什么。 讲了一通生孩子的前期准备,讲了产后护理以及产后抑郁的风险,讲了月子中心,讲了精神与物质齐头并进的重要性,总之韩一之前学习过的再也用不到的知识,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再后来就是想到哪里说哪里,慢慢的,他的话也多起来,有吐槽,有抱怨,有期待,有恐慌,也有自责。 便觉得他这个人真不错。 挂了电话,长舒了口气,转头看向我,“我还担心没法沟通呢,还挺顺利” 笑着点点头,“点一下就可以了” “你这些年也是这么点我的,点了又点” 摊摊手,“没办法,谁让你是个傻子呢” 又聊起曾经深夜下班,聊起准备好的温热饭菜,聊起那无数个带有治愈功能的拥抱,聊起现在终于不用加班。 至于将来,他那赔钱的梦想实现,便会开启新的模式吧。 之前说好的,门前的桃树与长椅,装潢古朴的书架与陈设,可大开的窗子与上面的雨棚,可做炒饭的后厨,可沏咖啡的前台,当然还有一只猫。 无论生活如何变,总之要见面,要一起吃饭,一起看日落,一起看华灯初上,夜色阑珊。 第167章 夜色阑珊 漫长的疫情将要尾声,剩余都是不敢撤除的做做样子。 他的公司股权变更,走了些人,来了些人。 新官上任,三把火烧了众人,却只有他被提拔。 心里明白未必算好事情,家里也不缺他提升的那一点工资。 眼见他兴奋的模样,不忍说些打击的话语,也便由着他折腾。 新部门成立,第一次做高管,第一次晚上喝得醉醺醺的。 门开,我正贴着面膜,看着他脸色通红的模样,心中不算愉快。 他伸出手要亲亲抱抱,扑了个空,还被绊了一下。 上厕所,洗澡,换好睡衣。 桌前坐下,推了杯蜂蜜水给他。 看着他端起来慢慢喝下,胃里暖了起来。 盘起腿,揉了揉膝盖,与我念叨起从下属那听来的八卦异事,聊到两人都哈欠连连。 他站起来准备泡好早上煮粥的米,我打开冰箱指给他看里面的巧克力蛋糕,“明早你吃这个” 有些惊喜,然后愣了愣,“那你吃什么?” “。。。我不可以也吃这个吗?” “啊,可以可以,就是说我一个人吃有点勉强” “有点勉强但是你一个人可以吃” “是可以吃但是早上不能吃太多” 白他一眼,边走边丢下一句话,“那你给我煮个馄饨” 亦步亦趋跟上去“诶?你不是说让我藏藏尾巴嘛?” “在家不用藏” “等你过生日我给你买个超级大蛋糕” “用不着” “我现在管三十多人了,厉害死了” “好厉害” “跟你说真格的呢,今天走路都轻飘飘的” “嗯嗯” “我和我丈母娘报喜来着” “。。。” “还有我妈” “。。。” “还有我姥姥,老太太耳朵不好,我喊了好多次,就很害羞” 站定,长长叹息,“你太烦人了” 吹冷风,吃西瓜,洗完澡不穿衣服到处走,晚上踢被子露肚子,他终于得意到感冒了。 从浑身乏力到高烧,捅了鼻子,测了体温,暂时没阳,只是发烧而已。 和公司请了假,钻进被窝,睡了个昏天黑地。 他翻了翻身子,伸手摸了摸额头,凉凉的,出了很多汗。 窗外下着雨,噼里啪啦的,他问我这怎么听着像冰雹? 抬头看了看外面,“就是冰雹” “我饿了” “喝粥?还是汤面?” “想喝白粥拌糖” 伸手拍了拍他的额头,俯身贴了贴脸,试试体温,留了句,“老实躺着” 然后起身推门出去。 屋内剩下昏黄的台灯,以及我翻剩下的书。 他晃了晃脑袋,昏昏沉沉,浑身乏力。 鼻腔里呼出的不再是热气,应当是再睡一觉就可以好了。 手机和眼镜放在遥不可及的地方。 无聊之下,拿过我的书,翻了两页,满目的法规和参数,头晕眼花。 把书丢远一些,仰面看着屋顶,双手叠放胸前,胡思乱想。 顺着门缝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消停下来了,才去厨房准备米粥。 粥花翻滚了,加了白砂糖,端着小桌和白粥给他送过去。 见我推门进来,迫不及待要坐起来,大约忽然觉得此时适合示弱,就又变得虚弱一些。 粥和勺子放在面前,“快吃吧”,说完准备继续翻书。 他低头看了看左右,“我的手不听使唤了” “那就砍了” “你喂我吧” “。。。” 认真看了他好一会,十分确定明明是装的。 喂了一勺,他喊一嗓子,“烫!咋都不吹的?” “。。。” 又喂一勺。 目光对视。 忍着笑,“以前二小姐发烧,睡一觉起来就好了,你怎么这么弱” 他立即烂成一滩软泥,“啊对对,我身子弱,天生弱骨,需要人照顾” “别人逞强,你倒会示弱” “示弱有人给喂粥” “。。。” “以后我也给你喂” “用不着” 粥不那么烫了,喂的速度也快起来,到后面不耐心了,一勺勺填鸭一样。 喝了粥,暖了胃,发了汗,其实已经可以活蹦乱跳了,可仍耷拉着眼皮,一副随时驾鹤的样子。 这样装病的好处是占便宜不挨打。 坏处是根本没什么坏处。 第168章 生日 昨天是我的生日。 之前说三十五岁之后不过生日。 去年过了,今年也过了,三十七岁。 十块钱的花,玫瑰荔枝的蛋糕,一支蜡烛。 一脸兴奋的让我许个愿,直接吹掉,说他幼稚。 生日帽不肯戴,他就抢了过去戴上。 蛋糕吃了四分之一,他吃了四分之三。 收拾残局的时候,鬼使神差手指沾了奶油往我脸上蹭了下,一时不能接受当前的状况,石化,对视。 又沾了一指头,抹在另一边脸上,这次有些大力,头被他按得歪了歪。 来不及口花花夸我年轻可爱,已伸手沾了奶油,一巴掌拍了过去。 傍晚时分,相拥着坐在沙发里。 他念念叨叨的说,认识我之前对感情懵懵懂懂,现在觉得越来越具体。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与他说,“以前啊,有那么一段时间,总像走在雾里,喘不上气,每日疲劳,却不敢停下步子,没什么喜欢的,到处是喧闹讨厌。三餐和完成任务一样,阳光也不如现在的可爱” “什么以前?” 笑着看他,“认识你以前” 他的浪漫是十块钱能养二十天的小花。 我的浪漫是渗透在生活处处的凉白开。 睡前约了第二天的行程。 去果园采摘,地方不好找,山路崎岖,车子开到一半,剩下要走一半。 路上偶尔有提着果子下山的人,韩一就问两句还有多远、果子甜不甜之类。 蜿蜒崎岖一阵,转个弯,蓝天白云,漫山果树,豁然开朗。 一面小旗子迎风飘舞,老婆婆坐在小凳上摘豆角。 韩一抬抬手指了指,笑容堆起,还没讲话,婆婆已然笑出了一脸褶“就是这里就是这里” 笼子里有条巨型的黑狗,再走走是个猪圈,不似印象中的模样。 红砖灰墙,大猪带着小猪趴在中央的水坑一圈睡觉。 老爷爷坐在门前树下摇蒲扇,也在笑。 小黑板上写着一斤三块。 递了几个袋子过来,“进去见什么好就拿什么,在里面随便吃” 慈眉善目的,想起了去世的爷爷,其实印象浅了,只觉得如果健在,大概是一个类型吧。 飘了几朵云挡了太阳。 先摘水果,又摘豆角,摘茄子,摘辣椒,撅着拔萝卜,没拔动,临走摘了一袋小黄瓜回去做咸菜。 出来称重,称是调好的,胡乱扔上去都是三块一斤。 我拿手机付钱,他和老爷子聊天。 “有没有少给钱的啊?” “有啊,还有不付钱就跑的” “啊,那不赔了嘛” “嗐,那点东西,都没一阵风滚下来的多” “少给钱的咋好意思呢” “不好意思呀,一次少给两次少给,混熟了之后就不少给了,有时候还给多点” 他伸起了大拇指,“您这大智慧” “什么大智慧,有人帮我收果子,我晒晒太阳还有钱赚不挺好嘛” 和我一起下山,絮絮叨叨说了。 末了感叹一句,“不在乎就是大智慧呀” 我笑着说,“是顺心意” “顺心意?” “有人苦大仇深按时下班还要报复性熬夜,有人工作中获得了成就感就算加班也能早睡早起” “吃饭就只是吃饭,晒太阳就只是晒太阳” 笑笑,不讲话,慢慢走。 开车回家路上赶上日落,晚上炖了豆角,油焖茄子,腌了黄瓜。 洗衣服,装便当,一起冲个澡。 读了读新闻。 啊,炫迈男孩。 买的鸡香,是因为专业么? 第1章 没来的姨妈 躺在沙发里面看剧,一人一根玉米。 电视里演到男主喝多不省人事,被前女友照顾一番什么也没发生,被现女友发现,爆发信任危机云云。 转头看向我,“要是我遇到这种情况你会相信我不” 翻翻白眼,“又来了。。。” “说真的” “重点是不要喝到不省人事” “我都是装醉” “你还装病” “这倒没有” “之前去湘西凤凰,看到你把温度计塞水杯里,可能温度高了,拿出来甩甩又重新来一次,滑稽” 他张口结舌,“十年前的事叫之前?” 白他一眼,“那不然难道是之后?这种情节老套的电视有什么好看的” 他笑嘻嘻的,“男女主养眼,就能看看” 不理他,专心吃玉米,眼睛在电视上,思想不知跑哪里去了,想想这个,想想那个,渐渐开始发呆。 楼上开始叮叮当当,隔壁的狗叫个不停。 是真的狗,不是修辞。 邻居有些奇怪,好久不见男女,只他们儿子和奶奶住着。 之前猜是转了夜班,又过许久不见,怕是真的不住这里了。 女儿丢给农村的姥姥,儿子和狗又丢给奶奶么。 也或许是离婚了。 奶奶性格还好,只是喜欢在走廊吸烟,还喜欢把童车玩具什么的堆在消防通道。 举报了两次,收敛几天,就又恢复原样。 遇到我们还抱怨两句,说不知道谁向物业举报。 我便直言不讳说是我们举报的。 老婆婆尴尬,韩一也尴尬,正常当面至少应该与之同仇敌忾,哪有我这样的。 没有吗?有吧? 带鱼缓没缓开? 二小姐的儿子满月了吧,下个月该去看望一下。 胡思乱想告一段落,回过神,电视剧情又没接上,他好笑的看着我,“想什么呢?” “明天早上煎带鱼吃吧?” “好啊” 晚餐后出门散步。 刚下过雨,散步的人不多,倒有几位遛狗的。 转到超市,选着水果和菜,一走一过间瞥到一张熟悉的脸。 以为看错了,转头又看了一次,吓得他不自然的躲到了我的右手边。 以对他的了解,站在我左边时是男性那部分人格,站在我右边则是隐藏着的女性那部分人格。 好巧不巧那人也认出了我们,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这时候才发现身后还亦步亦趋跟着个羊角辫的小姑娘。 兔子牙还在,只是模样更成熟些,打扮更文艺些。 能猜到内容的话多半是不得不讲的废话。 三两句间变成了我来提问,对面回答。 气氛尴尬,韩一在一边抓耳挠腮,小姑娘仰头看看自己的妈妈,看看我,又看看韩一,一脸天真无邪。 眼见话题收尾,韩一大约被晾久了,觉得不打个招呼总归不好,就点点头,“来了?” 我与兔子牙儿都噗嗤乐了。 这才想起介绍了下她女儿,姓张,韩一忍不住问,“跟你姓了?” 她又笑,“有没有可能她爸爸也姓张” 脸红着继续尴尬,“哦,对对” 等她带着女儿离开,牵上了我的手,才发现他手心出了汗。 觉得好笑,明明没做错事,莫名心虚,只好努力装着若无其事。 我也若无其事选了块西瓜,问他,“这个好不好” “还行” “她怎么不留长发了?” “怕拉粑粑的时候掉进厕所里吧?”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好像十年了” “刚刚慌没?” “没慌没慌” “她都有孩子了,这么久了” “有孩子有什么了不起” “你好像浑身不舒服” “不喜欢这个话题” “她的妆挺好看的” “太浓了” “身上很香” “六神新款” “你总贬低别人干嘛” “倒也不是” “我有那么小气?都这么多年了” “这倒是” “你打电话叫我妈那次都没计较” “。。。那也十多年了吧,怎么还说” 晚霞浪漫,停下炒了一半的菜,和他坐在窗边看。 望着天空色彩与光影的变幻,有种潮涨潮落的立体观感。 夕阳终于落下,街上各种灯光亮起,车流涌动。 晚高峰一过,又归于平静。 看完了日落,回到厨房,听着《粉色海洋》,开了火,继续炒菜。 边烤盐焗鸡翅,边问他能吃几个。 他说四到八个。 我觉得公差大了让他重新说。 他说四五个。 说完伸着脖子看,烤了七个。 喜欢真是个好东西。 第一眼喜欢了,就想在一起。 在一起了,就想一起生活。 一起生活了,就想试试能不能一辈子。 想了想,还是和他说了一句,“这个月没来大姨妈” 第2章 平淡安然 韩一插着口袋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我在这边的建筑里面开会。 灯火通明的,仅有会议所在的二楼。 听着同事的汇报,心不在焉的望下窗外,他坐在靠近十字路口高高的台阶上,吃着汉堡,身边一杯奶茶。 晚高峰,十字路口闪着红蓝的灯。 交警站在中间,四周的车流不断穿梭。 妈妈打电话过来,闪烁几下,没有接通。 他也来了电话,见他接听,不住点头。 挂断电话,望向我这边,又无聊的望天。 红蓝的灯仍在交替闪烁,交警提醒了摩托司机戴头盔,又走回中央的地方,应该累了,掐腰站了一下,觉得不太好,又把手放下,可也不至于笔直的。 会议终于结束,告别了同事,忙寻着他的方向走过去,几十米的距离,挨着他身边坐下。 他转头间恍然回到了大学时光,也是这样肩并肩坐在宿舍楼下,一起聊他脑子里迸发出的离奇想法。 一样的发型,不一样的目光。 少了些稚嫩,多一些沉稳。。。和忧愁。 他丢掉了手中的垃圾,笑着拥抱。 一起沿街散散步,直到坐进车里,才与我说起某某亲戚意外去世的事情。 “姨姥家的小姨” “嗯” “就那个圆圆的” “哦” “还记得名字吗?” “不太熟” 想了想,去年过年时还见过,原本今年过年也会见一次的。 是个胖胖的女人,总是很温和,细声细语,五十出头。 他忽然问了一句,“假如咱们还能活二十四小时,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看着窗外,没作什么思考,“和你在一起啊” 他笑起来,摸了摸鼻子,“我也是” 看着外面的霓虹,一盏盏路灯亮着缤纷的色彩,无聊的说,“晚上的路灯比较好看,因为早上没有路灯” 他却笑起来,“啊,你这句我要记下来” 第二天清晨,洗脸刷牙,吃了早餐,他请了假,今天要去陪我确认一件事情。 八点钟到医院,九点验血,十一点才出结果。 两小时,闲来无事,和他去附近的步行街散步。 这步行街多年没来过,许多商铺关了门,随处可见的打折促销。 行人也有,只是赶路的多,逛街的少。 步伐很慢,也悠闲,和我边走边说,“以前被妈妈挽着逛街也不知道珍惜,就想着赶快结束和朋友们打球泡吧。 如今朋友不再,老妈已老,想再一起出门逛街,她也无兴致了” 点点头,“小时候觉得这街又宽又长,现在再看,没一会儿就到了尽头。 同奶奶与二小姐,走累了就在胡同乘凉,走渴了也舍不得买饮料喝。 最后点三份冷面,三人落座,解饿解渴,一举三得” 街很短,慢慢走,绕了一圈也才不到一小时。 他买了个糖葫芦,我要了杯奶茶。 不喝,只是抱着走。 走上天桥,走过广场。 曾经的地下游乐城挂了锁。 手机里面越来越精彩,抬起头才发现旧的已去,新的未来。 看看时间,回了医院,等待的人群变得零零散散,去机器前扫了条码。 报告推送出来,纸张沙沙的响。 嘴上说着不在意,怎样都好,眼睛却注意着他的神态情绪。 看了报告,见了医生。 确定怀孕的事实,随意聊了下次的主题:验血看看翻倍情况,然后彩超。 心情终于放松,看着车外飞掠的树木,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他也明显心情极好,嘴角始终挂着笑容。 去了门口超市,买了蔬菜水果,外加小米一袋,鸡蛋十六颗。 回家换了床单,换了薄被。 按了洗衣机,擦地打扫,喂鱼浇花。 晾被子床单,挂在客厅,阳光明媚。 三个橙子,切了九下,成了十二瓣。 找了部电视剧,一起窝在沙发里。 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脑袋拱一拱,很快便困了。 迷迷糊糊的,阳光晒在身上,感受着他的心跳,才想起来现在有三个人的心跳了。 忽然觉得所谓人生意义,应当就是眼前种种,平淡安然。 第3章 既可落笔,也可入画 起早出门,一起买了些早餐。 原本计划到目的地再吃,路过小镇时韩一忽然饿了,就找了块路边空地停下车子。 天空湛蓝,远山秋风,落叶满地。 他消灭了包子和豆腐脑,我吃了从家带出来的点心和牛奶。 临出发,他去路边树上写了哗哗哗三个大字。 打开手机,拍了照片,顺手发给了他的妈妈。 九点多钟,到了目的地。 稻田公园,一片金黄。 他却没时间欣赏,妈妈来了电话,训了他十五分钟。 仔细观察稻穗,之前看到都在电视和书本上,实物还是第一次亲见,由近至远壮观的模样,哪怕不是自己的,也产生些丰收的喜悦。 找了个亭子坐下休息,有农家老人路过聊了几句,说我们时间赶巧,再过几天也看不到了。 韩一便笑着搭话。 话唠遇上话唠,不一会儿就敞开心扉无话不谈了,老人家分了些茶水过来,两人以茶代酒长吁短叹。 老人说中午有个席要不要去同吃同吃,韩一假模假样的摆手说不妥不妥。 再问都什么菜,对面说农家菜,好吃的很。 皱眉瞪过去,这才终于作罢。 看完了麦田,逛了一圈,下午两点才找到饭店吃饭。 铁锅鸡鱼,锅沿拍几个饼子,味道极好。 正好肚饿,风卷残云,还剩了一半打包。 回家汤泡饭也可,煮面条也可。 农家大姐与我们说这汤也可以蒸蛋,转瞬想通个中关节,便又食欲大起。 回家路上,树成排的掠过。 夕阳照下了满地斑驳。 他看着沿途风景,笑着说,“将来咱也在村里建个小房,也弄个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我却看着窗外出神,“你才秋天来过,就觉得四季都好了” 他愣了愣,轻轻说,“你老了之后应该就是姥姥那样” “姥姥什么样?” “拧衣服拧到大拇指脱臼,晾床单摔了骨头,不想依赖别人,又不得不依赖别人” 想到那光景,噗嗤笑了,“那时候也许会高薪雇个年轻小伙” “也可以雇个年轻的我” “年轻的你在哪里” “回忆里” 白他一眼,“回忆里的办法怎么解决现实的问题?你幼不幼稚” “那也不用找个小伙,那时候也许有机器管家” 听了他的话,低头翻书,任他再讲什么也不再言语。 沉默一会儿,开久了也怕他困,就又陪着聊起天。 端详着他的侧脸,觉得确实和刚认识时变化了很多。 平时话还是超级多,却也偶尔会一个人沉寂下来。 眼神更加柔和了,保留了孩子气,也多一些中年男人的稳重。 眼角多个小小的脂肪粒,颈纹又加了一层。 总能找到新生的白发,好在现在的头发都是我来理了。 只是偶尔冒出来的难过与伤感,还未弄清来路。 回了家,他收拾垃圾的功夫还在与他抱怨腰酸,才按摩了一会儿便困了。 大约是怀孕的副作用,上一次流产时没有这些,心中也偶尔祈祷韩香瓜健健康康。 最近懒了且馋了,早上想煎带鱼,晚上想啃鸡爪,叠叠衣服就耍赖,裹着毯子躺在沙发里,时而看他,时而发呆。 不顾山寨,也想在这种慵懒的时节,让他写一篇秋末闲谈之类。 总归正怀着米粒一样的小家伙,实在足够可爱。 既可落笔,也可入画了。 第4章 全都明白 早上去得早,没怎么排队。 医生刚上班,精神状态好,就多聊了几句注意事项,又开了一些药。 做了b超,验了血,一切正常。 医生说不出意外的话下周就能有胎心了。 韩一忙抢着说不会有意外的。 再想聊聊的时候被我红着脸扯着袖子出门。 他跳脚抱怨着,“咱挂了专家号的” 噗嗤笑起来,“以前陪你去剪头发,我 你就和理发师说,花一样的钱就多剪一点” “那本来就是” “所以后面就都是我剪了” 回了小区,走进电梯,继续说“当时就觉得你这个人。。。” “勤俭持家?” 呸了一声,“碎嘴子” 电梯门开,叮的一声。 有人走进来,我们走出去。 那人提着蛋糕与西瓜,瞥了一眼,转头看他,“想吃” “西瓜?” “嗯” “中午饭呢?” “面条吧” “海鲜面” “随意” 我开门回家,他又下楼去买了西瓜,顺路买了些虾与青笋,又装了一袋茭白。 擦完地,有些疲累,刚刚躺在沙发上休息,他也回来了,架起锅,煮了两碗海鲜面。 面香飘出来,厨艺又有精进,算是来自疫情期间的磨练了。 切了些枣子,洗了枸杞,又添了花茶果茶,安安静静的煮。 坐在桌前,今天的面吃起来,胃口大开。 吃完了饭,客厅散散步,他去刷碗,茶壶冒着热气。 洗衣机隆隆的翻滚,隔壁传来了辱骂与犬吠。 他洗好拖把擦着地,说了两句没听到我的回话。 跑来,发现我在干呕,皱着眉,看着他。 忙帮我开了袋榨菜,塞进嘴巴里,才稍微压了下来。 一下午孕反严重,他提议出门散步,也确实有几天没一起散步了。 绕着小区外围慢慢走,路上人烟稀少,路灯昏黄。 忽然有些感慨。 六年前来这里看房子,A区的楼刚刚起来,我们的房子还没开始建,周围停车场还没有车。 看了样板,公摊不小,但户型很喜欢。 一起讨论家居摆设,一起规划要砸哪堵墙,要在哪里起飘窗。 然后凑了首付,再一点点还借款。 再然后买了车位,又换掉了小白。 最难的时候一起坚持过去了,时间终于慢慢多起来。 以为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仔细想来其实也没几年的光景。 走得远一些了,呼吸了新鲜空气,症状稍缓,看了烧烤摊,又吞着口水想吃臭豆腐。 他哭笑不得,“也太油了吧,吃了能舒服么?” 就低着头不言语,气闷的踢飞了个小石子。 终于投降,挽着手出了西门,烧烤摊夫妻的生意不好。 缩着手不肯进去,他就笑笑,自己进去买了根烤面筋,又给我买了碗臭豆腐。 心满意足,边走边吃。 臭豆腐吃了三块就丢给了他,确实很油。 可,左右解馋了,心也顺了。 买了西柚与果冻橙,白天孕反时吃一点点可缓解。 挽着手又走了一会儿,温度又降了一点,也不觉得冷。 不似刚出门时的困倦,精神好了许多许多。 他的最近工作稍微忙了起来,加快了节奏和效率,为了继续早八晚五。 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全部都明白的。 第5章 扬州炒饭 十月末,早上下雨,上午开始下雪,越下越大。 和韩一洗掉了被单和沙发垫,铺在客厅里,又擦了地板,换了个厚被子。 忙碌完,煮了两杯牛奶,对坐在窗台上看雪聊天。 喝完牛奶,又聊了一会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回话,眼皮也沉了。 怕一天就这样睡过去,不肯躺在床上,终于还是窝进了沙发里,拉了拉毯子,头一下下的点着。 睡足了两个小时,下午醒来,被他拖着下楼散步看雪。 外面大雪纷飞,孩子们疯玩着雪,滚雪球的,堆雪人的。 带着孩子的多数是妈妈,以及爸爸的妈妈,以及妈妈的妈妈。 走到路口,一群男人围着小区的铲雪车在理论,说晚一点再清吧,清了之后到处是泥巴。 哦,爸爸们在这里。 走了一会儿,天色就又暗了些,小店里冒出热气,店门口的路面铺着半融的冰。 零星遇到拿着工具清理车上雪的男人,这也是爸爸们。 去超市里买了茄子、鸡蛋、茭白和青笋。 前面的女人提着大袋,她的儿子提着小袋,跟屁虫一样站在后面单手抱着妈妈,哪怕再努力的仰头,除了背影,什么也看不到吧。 依赖多些呢?还是爱呢? 回家路上,与他聊起父母角色。 我说只在我妈妈身上体会过几次无虚假的情感,但也没真正感受过母爱,更别说父爱。 他从小和父母生活,感受自然不同一些。 东拉西扯讲了一通,我摇摇头,“还是自己真做了母亲那天,再去思考体会” 走进单元门廊,拍掉身上的雪,他数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问了句,“要是。。。香瓜这次还是不好好长大怎么办?” 愣了愣,摸着他的脸颊,淡然的说,“那也因为我自私吧,什么也不想给她” 许是自责,他第二天请了假,拉着我去江边散步看雪。 接下来连续晴天,再晚一些来就要化掉了。 江风寒冷,但好在装备精良,围巾加口罩,脑门甚至出了些汗。 特意选了个人烟稀少脚印都只身后一排的地方,竟遇到一位垂钓者。 大约当年柳宗元也是如此这般。 前面描写的一切,似乎都为了衬托这黑白画面里唯一的一抹彩色。 挽着他走过,靴子踩在雪地里,步伐很慢。 韩一伸着脖子去看,悄悄与我说,“桶里真的有两条鱼” 鱼竿伸出好远,鱼线垂在水中,洁白一片,冰晶的反射下,甚至见不到什么影子,真的好像在钓冰雪呢。 向前走了一会儿,看着各处洁白,以及脚下深雪的触感,状态好了很多,顺便有了胃口。 走上岸堤,想就近找家小饭馆,看了一家又一家,都不想吃。 最后还是按他提议,开车去老地方,点了豆腐串、煎粉、茶叶蛋、拍黄瓜。 原本是他与发小的据点,那时候开店的大姐还年轻,他们也还年轻。 记得第一次带我来时怕我嫌弃,忐忑好久。 其实真的很喜欢。 大姐端上了煎粉,笑着说了句,“好久没来了” 韩一说,“搬家了,离得远”,也就再没话讲。 一勺勺吃着煎粉,晶莹剔透的,咸辣适中的。 刘海上还挂着未来得及融化的雪花冰晶。 最近他做饭时总是很苦恼,因为我转了性子换了口味,不吃的居多,饭量还降了一半。 两周下来瘦了五斤,大约看着心疼,总也苦着脸。 黔驴技穷,翻起了食谱,开始学新菜,难的不行,做的太慢,简单的又都是A炒b。 只是今天的煎粉给了些灵感。 晚上拌了个简单的香菜西兰花,蒸了一碗鸡蛋糕,撒点葱叶,点了点酱油,竟就着吃了一小碗米饭。 睡前还与我念叨,“早餐吃什么呢?不喝粥了,鸡蛋三明治也不喜欢。糊糊能喝一点,豆浆能喝一点。啊,扬州炒饭!” 听着这句扬州炒饭,思维早飘去了十万八千里。 沉睡前又听一句。 “呀,又睡着啦。。。好可爱” 第6章 母亲角色 第三次来,远远看他探头探脑被护士瞪了回来,和前后左右的人打好了关系,聊得正欢。 拿着单子走了过去,被他抢过来看了看,有胎芽胎心了,欢呼一下,被他抱着转了一圈。 身边男男女女被感染,也都笑起来。 几个人凑来八卦,问是不是要了好多次了。 有些受不了这种陌生人的热情,索性躲在他身后不理人,由着他信口开河与别人乱侃。 前面一对夫妻准备做试管的,被耳提面命骂了一通,男人悄悄把一片奇丑的树叶别在女人的头发上。 看见了,捏了捏他的手,小声说,“和你一样幼稚”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我的品味好一些” 轮到我们,看了报告,问了几句,开了一些药。 韩一拿着手机飞快的记录,间隙看我坐得笔直眯着眼睛昏昏欲睡,就用腿抵着我,免得从椅子上跌下来。 懂他的执着,专家费都花了,高低要多问几句。 出来时已是中午,肚饿。 他想吃火锅,我却没有胃口。 去对面买好了药,中成药西药都有,翻翻说明书,十种有九种让人吃了恶心的。 又抬头看看牌匾,名字果然与对面的医院有些关联。 赚钱的随便干也赚钱,不赚钱的认真干也不赚钱。 回了家,听他在厨房拍黄瓜,炒了盘青菜,煮了西兰花切成条,蘸着料也能吃。 米饭吃了半碗就来了孕反,我趴着吐,他抱着胳膊站在卫生间门口念叨,“我说你不能总这样一想到香瓜就想吐吧” 一边吐一边转头瞪他,“是吃了你做的饭”,然后又继续吐。 晚上趁着精神好一些,帮他剪了头发。 指尖划过我腰上日渐增加的针孔,无言,脸轻轻贴了过来。 “辛苦了”,话语里都是心疼。 抿了抿嘴唇,笑着说,“你也辛苦了” 最近两周他承担了全部家务,两人一起忙碌的事变成了一个人来做,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时间开始有些不够用。 如他所说,许多平时注意不到的家务冒了出来,比如两天就脏的镜子和油烟机,容易落灰的地脚线,每天都要整理的冰箱。 原来卷纸和纸抽不是自动续满的,要自己一件件摆好的。 原来铺平沙发垫和背垫也是要占用时间的。 原来顺手就能干完的事情其实也没那么顺手。 不干活的我忍受着孕反的痛苦,睡得很多,脸色仍不够好,总是无精打采的,偶尔微微的皱眉,又装成若无其事的望过去一眼。 我知道关于这件事他是无能为力的。 何况停了工作,也看不进去书了。 印象里的人生,第一次如此模样。 夕阳落下去,靠在沙发上剥柚子,我取了快递回来,换好衣服挨着坐下,当着我的面拆快递,一边拆一边拿给我看看。 柚子塞进他嘴巴里,忽然问他一句,“你知道怀孕是什么吗?”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说了句,“啊?” “想吃的变成了不想吃的,喜欢的变成了讨厌的,怀孕也是一种病” 笑着回了句不相干,“那我呢?” 就也笑了笑,“你啊。。。你还可以” 对当下的母亲角色,最初印象不太好,内心里充满了矛盾挣扎。 他呢,对父亲的角色还没什么感觉,毕竟香瓜才长到蓝莓那么大。 倒是对丈夫这个角色理解得更深刻了。 就还是彼此适用的那句话: “我多做一些,你就可以少做一些” 第7章 没关系 他下班回来时,我正在和老板开电话会。 新来的研究生嫌工资低,跳槽去做月嫂了,有些生闷气。 生闷气的不是老板,生闷气的是我。 生闷气也不是生这研究生的气,毕竟人各有志,选择权在各自手里。 生闷气是因为和老板提出多次,要提高技术人员的基础待遇,公司才有发展。 毕竟这个行业原本没有太多经营成本,成员还少,利润透明。 这老板也算技术出身,转了商人也还是油盐不进的性格,咬死了不涨工资。 你一句我一句的,讨论到激烈处,渐渐爆发了争吵。 当然是他一个人吵。 倒苦水,画大饼,博同情,然后开始嚷嚷。 当然也不惯着,挂了他几次电话,终于两边各退一步,除了财务、档案员、保洁和司机,所有人工资涨了一千八。 最终和和气气挂了电话,冲他摆摆手,捂着嘴巴跑去厕所吐了一通。 我蹲在这边吐,他蹲在那边端着水杯看着我吐,“你们老总墨墨叨叨” 喘着气,“没有你墨叨” “他墨叨里都是算计,我墨叨里都是爱” “我想吃香菜” “我买了个西瓜,你可以吃。。。我查一下,一百克” “一百克那就是一小牙” “别人都听不懂什么叫一小牙” “你能听懂就行” 早上刷牙时对他说想吃肉了。 很开心,以为孕反终于过去了。 他跑去兴致勃勃做了份牛肉炒饭,加了黄瓜丁保持清香。 吃的时候很欢乐,胃口也好,过不久仍是吐了一半出去,整个人就又困倦起来。 沙发上不够睡,就弄了个大大的垫子铺在客厅,裹着毯子躺下,吃了药,喝点水,渐渐闭了眼睛。 韩一闲着无事,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弄了些水擦擦窗子,摆弄摆弄鱼,看看我的花,喷了喷水。 中午熬些粥。 感受着阳光照在脚背、越过膝盖、爬上肩背,睡了醒,醒了又睡,想起读书午睡时奶奶拍在肩膀温暖的手。 怀孕的确是一种病,人还得健康些好。 毕竟生了病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吃饭没滋味,睡觉不安稳,拥抱都不想了,哪再有兴致看看文章,更不提写写字了。 现在的状态,想了想也许与第一次坐海盗船的感觉一样的。 胃里翻滚,上不来气,浑身乏力,盖被子嫌热,脱衣服嫌冷,脾气暴躁。 也当然比那次严重得多,毕竟持续了好多周,而且还要持续好多周。 眉毛皱着,循环往复的恶心感,间歇深深的吸气与呼气。 好像心里压了块石头。 肚皮上青一块紫一块保胎留下的针孔,也在隐隐的痛。 某刻醒来,睁开了眼,墙壁落着粉红的夕阳,然后看到了他的眉眼,正坐在地板上,盘着腿,目光一直追着我,好像初见时一样。 “饿了,想喝米汤” 孕七周第三天。 掉了许多头发。 食欲不振,不爱讲话,发呆的时间多了些。 更黏他了,也或许是心理作用。 很想说一句,“我好难受,好辛苦” 然而还是忍住了,没有埋怨,没有诉苦,没有撒娇,只是安静而沉默。 因为知道他无能为力,也知道他做了所有能做到的事。 这就可以了。 不记得第几次趴在马桶上呕吐,他抱着膝盖坐在一边,心疼的与我说,“对不起啊” 抬起头,认认真真的回答他,“没关系” 第8章 什么样 等待检查的时候心里还是忐忑的,忐忑到去观察诊室窗帘上阳光中飘着细微的灰尘以及挂满水痕的窗子。 找块抹布擦一下应该会浑身舒爽。 提示器叫了我的名字,起身,推门进去。 每次彩超都不算舒服,一来在外人面前脱衣服,二来那探头与耦合剂实在冰冷。 检查完毕,简单问答,得了个肯定的消息,心跳还在,和上次比长大了一倍左右。 嘴角翘起。 拿着报告推门出来,故意面无表情的,只伸直了胳膊递给他单子,他接过看了看,笑容渐渐扩大,点点头,“我女儿就是争气” 挨着他坐下,感受着他的快乐,与自己心中的安定感觉。 再去看那窗子,又觉得其实就这样也很好了。 主任看看单子,写了一串药的名字。 这次可以吃两周再过来。 韩一凑过去和她聊几句,被我拍了拍头,“不要耽误别人时间” 站起来告别,那主任笑着说可以去社区建档了,然后忍不住笑容扩大,眼睛都眯了起来。 站在电梯里,他忽然反应过来,“可以建档了是不是十拿九稳了” 笑着摇摇头,“先到三个月再说吧” 去对面的药店买了药,吹了吹风。 等红绿灯时,看了看旁边小孩儿手里拿着的干脆面,淡淡的对他说,“我想吃北京麻辣” 北京麻辣,就是北京麻辣方便面。 我们从小吃到大的牌子,家里总备着几袋,只是没有鸡蛋了,要买。 买鸡蛋的路上说想吃蓝莓,买蓝莓的时候买了西梅,结账的时候又加了一袋芋头、一小盒杏肉。 回了家,煮了两碗面。 掩着窗子,热腾腾的吃了。 我吃半碗,他吃一碗半,都是八分饱。 一起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他站起来换衣服去上班,轻轻抱一下,站在门口看着他出门。 等他回头看我了,才叮嘱一句,“慢点开车” 他笑起来,“我也爱你” “嘁” 坐在沙发里,无聊的翻起了书,手机震了震,是公众号推的文:“女性如何平衡家庭与工作” 提问的人潜意识里把男人从家庭中踢了出去,把工作和家庭摆在女人面前做选择。 时间和精力就这么多,这边多一点,另一边就一定要少一点。 那么分摊到两边一样多,真的就能平衡么? 现实是工作中需要你做到八分,多数人只肯做到六分。 家庭中需要你做到六分,多数人想要做到十分。 看看吧,都做五分,就一定是哪个也做不好。 必然的结果是工作受委屈,家庭受埋怨,而且是绝大多数的情况。 这个时候性别差异就体现出来了。 男人顾家七分,就算好男人了。 女人顾家九分,都不算全力以赴。 然而看上去是男女矛盾,其实还是表面的东西。 所有人都活在一张张网里,说好一点是羁绊和期望,说难听点就是四面八方的压力和束缚。 这些网是祖上传下来的,代代受困于它也离不开它。 几千年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优点明显,缺点也明显。 风和日丽的时候让人觉得不自由,生死存亡的时候又能把人们编织成巨大的力量。 它不会消失,只会换个形式存在于你我之间。 代代的青年人,尤其那些说要一股脑破掉丢掉的人,反而在有意无意的推着它向前走了。 至于将来它能变成什么样。。。 还是你是什么样,它就什么样。 第9章 你一直在就行了 手机振动,韩一起了个大早,在客厅接了半小时电话。 抬头看看窗外,还是夜色。 找到拖鞋穿好,拉好睡衣的吊带,顾不上发丝凌乱,走向厨房,唯一亮光的地方。 窸窸窣窣的,转过去看,他正翻开电脑,对我笑笑,“要统计部门人员名单” “哦?难道。。。” “又要开始居家了” 拿了手机给我看,笑着说,“同事们一片哀嚎,我也跟着哀嚎几下意思意思” 不清楚别人怎么想,反正他是足够虚伪的。 别人哀嚎,他也跟着哀嚎。 别人说工资少,他也跟着抱怨。 别人说不喜欢居家,他也跟着不喜欢。 别人骂老总,他就听听不讲话。 休息总归是好的,居家就居家,隔离就隔离,和他在一起就行。 吃着午餐,就想晒晒太阳看看雪。 然而它们并不经常同时出现。 窗外飞着雪,天地间一片黑白灰,若不是几栋各色的高楼,窗缝漏进来的风声,还以为自己住进了默片。 最近韩一的生活节奏混乱,让他反思一天中时间最紧张的时段。 他说是早晨上班前的两个小时。 要蹲坑,要洗漱,要熬粥,要煮鸡蛋,要炒两个菜。 细分一下,前两个二十分钟,后面的可以同步进行,总共大约是熬粥的时间。 晚上一起择菜洗菜切好装盒子放冰箱,聊着天不知不觉慢慢悠悠就做好了。 早上起来熬粥的时候顺手炒菜,时间果然充裕了。 总结一下就是时间分配和充分准备的问题。 开始居家之后这些就都不是问题,开会也不怕,由着他折腾絮叨,做家务看电视堆雪人除了亲热一下都不耽误。 这些都是实际问题,要优先解决。 最近都在讨论真相,一个苹果放在桌上,十个人画出来的是十个苹果。 十个人的画拿去给十个人临摹,能画出一百个苹果。 真相不是苹果,真相是某件事的结论。 二十岁时的结论,就是二十岁的真相。 三十岁时的结论,就是三十岁的真相。 傍晚,清雪车开路,跟在后面慢慢开,雪花飞舞。 他的镜片反着光,我坐在旁边看着窗外,剥开了第五颗杏肉放在嘴里。 交通高峰期,遇到大雪,一辆辆小心谨慎一字排开。 去二小姐家的路线七拐八扭,开足了四十分钟,停好车,徒步又十几分钟。 妹夫在小区门口迎接,又胖了一些。 晚上吃火锅,没什么胃口,就只涮了一小碗粉丝,剥了几只虾勉强吃了。 二小姐胃口极好,踩着椅子风卷残云,嘴角流油。 饭后,妹夫刷碗,剩下三人一起玩孩子。 看着小外甥秃秃的胖胖的,韩一忍不住调侃,“怎么屁屁长在了胸口上” 笑话很成功,大家笑成一团。 待孩子哄睡了,二小姐敞开冰箱,指着满满当当一盒盒整齐的东西,大方的说,“免费提供,随便拿,可以和面” 待我们伸着脖子看清了,怔怔然闹了个大红脸。 心想这个人真够白痴,什么都拿来送人情。 聊起了家常,韩一去带孩子。 聊着奶奶的近况,看了看二小姐落灰了的画板 ,还有那发饰与眉眼。 好像一切没变,又好像一切都在疏远。 转头望向客厅绕着外甥在闹的男人,心中温暖。 过去、现在和未来,你一直在就行了。 第10章 感动 他出差回来时,我正裹着毯子缩在沙发里。 凑过来轻轻一吻。 “饿不饿?” 对他点点头,“。。。饿” “马上好” 闷饭,蒸蛋,炒个菜,间隙刷碗整理收纳。 饭菜好了之后一样样摆在桌上。 听着声音循着味道过来坐下,狼吞虎咽。 他看着我的吃相乐不可支,“中午不是吃过了吗?” “吃完就吐了” “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 “我还行,我上班的时候很闲” “我也还行,我都躺着” 简单与我逗两句,又去擦地。 饭吃好了,地擦完了,留了他自己的饭菜,随便扒一口,顺手刷碗。 然后去浇花,然后给鱼换水。 躺在沙发上看着他满屋折腾,一会儿趴着看,一会仰着看,头发一会儿在胸前,一会儿垂在地上。 他蹲在鱼缸边,转头和我说,“刚吃完饭就这样躺下不太好” “站久了会吐” “一会儿出去走走?” 摇摇头,“不去了,你自己去” “自己去怪冷的” “明天想喝豆腐汤” 他“哦”了一声,接着问,“酱汤?还是白菜豆腐汤?” “白菜豆腐,现在闻到酱也想吐,想起酱也想吐” “你只要不吐盐,就还有点办法” “你辛苦了” “不辛苦” 看着他的背影,想着最近的辛苦,吃饭都要迎合着我,就关心一句,“你好久没吃鸡腿了吧” 他挑了挑眉毛,“也不止是想吃鸡腿” 瞥了一眼,“。。。其它的你忍一忍” “办法总比困难多” “我这里没什么好办法” 放下水盆,凑过来,“之前看过一部片子” “。。。” “一同参详参详?” “不用了” 晚上动了情,终于担心得来不易,推他去洗了个澡,冷却一下。 第二天早上,他在厨房,切了青椒胡萝卜小儿菜丁,做了碗不算油腻的鸡蛋酱,拿新出锅的煎饼卷了递过来。 我则盘着腿,一口一口,吃得腮帮鼓鼓的。 昨天开始,继海米与蒜之后,葱花爆锅的味道也闻不下了。 不能吃的越来越多,能做的东西越来越少。 他在头疼,我在痛苦。 一上午都在想什么东西是清新又可口的,网上搜了又搜看了又看,信息倒是很多,有用的实在很少。 都在说吃什么有营养,吃什么对孩子好。 少有人推荐吃什么对胃口好,吃什么对孕妇好的。 他说我最近好像换了个人,大约是遇到荷西之前的三毛,和遇到荷西之后的三毛,可明明很不一样。 也是,这一秒和下一秒都会不一样,又哪有一样的两个人呢。 清晨醒来,看到他留在桌上的信笺: “以前像棵白杨树,现在像一株结满了花的藤。 话更少了,忍不住时会叹息两声。 你明知道难受和哈欠一样,是会传染的吧。 我想尽量多做点事,目的大概也不纯的。 表面为了你,其实为了你更喜欢我一点,说到底还是为了我自己。 有时候偷偷会想一下,香瓜要是没来也很好。 但是不敢说,怕她听见难过,也怕你听了难过。 还有些话想说,但是今天就写到这里。 外面下着雪,零下十八度,我有点心事。 你悄悄丢进嘴里一颗蓝莓,还用眼睛来瞥我。 说好了只吃十颗,刚刚是第十五颗了” 读了一遍,又一遍,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大约也是激素的原因。 不是脆弱,也不是被感动的罢。 第11章 过来吃饭 早上与他去社区卫生所建档,各种检验做下来,开始记录信息。 社区医生,也许是医生,三十出头,高马尾,戴着口罩,眼睛亮亮的,拿着登记表提问,“年龄” 我还未开口,身边的男人弹了起来,“十八岁!” 医生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叹了口气,“。。。三十六岁” 点点头,继续提问,“身高” 他又嚷一嗓子,“一五九点七!” 这次笑着点点头,“那就是一米六。。。孕前体重?” “一百五!” “啊啊?不能吧” 踢他一脚,对医生说,“他瞎说的,孕前九十八” “现在呢?” “九十二” “学历” 他搬着凳子往前拱了拱,继续抢答,“高知高知!” “你闭嘴,硕士” 韩一笑着指指自己,“我是本科,支部纪委” 又踢他一脚“没人问你” 医生忍不住笑,“纪委话可真多” 他笑起来,“啊哈哈,都这么说,都这么说” 建档终于结束,一周后取本子。 肚子饿,回家做了点东西吃,特意多喝了水。 下午开车去医院,挂号,付钱,坐在长椅上候诊。 阳光慵懒,走廊零星几位。 窗边站了只肥鸟,啄着不知谁留的小米。 看了看窗外,看了看门口,内心忐忑。 门开,听到名字,拿了报告进去,医生看了,几句交谈,语气中都是笑容,这才放了心。 香瓜终于有了些大概轮廓,九周加三天长成了十周加四天的尺寸。 还真是没少剥削我哦,这一次。 左右不急着走,坐在椅子上晒晒太阳,听他调侃几句,说要去小逛采买。 草莓樱桃什么的,发糕粗粮饼干什么的都备一些。 掐指一算,明年六月底吧,要挨一刀。 轻轻叹气。 傍晚,准备洗米时,他在厨房一声,“哎呀” 过去看看才知道,许久不动的粗粮盒子生了米虫,开盖就一股腐败的味道。 丢掉了米,刷净了盒子,心有余悸的又去查看了另外几盒,都还完好。 洗米焖饭,看看天色,夕阳将要落了。 他换了衣裳,出门买鸡蛋。 打开门,发现邻居家的小姑娘站在电梯间,一年多没见,又高了不少,长长的毛衣,高马尾,抱着娃娃。 以为不认得了,却见她望过来两眼,主动打了招呼,摆摆手“叔叔阿姨好” 韩一笑起来,“还记得我啊?” “记得” “下楼玩?穿太少了” “等我奶奶,马上就回了” “噢” 进了电梯,又对他挥手,下意识挥手回去。 然后转头看着我,看久了,抿着嘴唇,手指绞着毛衣,脸蛋红红的,有些忐忑。 我也看着她,抱着椅子,歪着头,马尾垂下来,无精打采,有些疲惫。 电梯门开,韩一见小姑娘还在,就进来搬个椅子放门口,看看她,又看看我,笑着回去取了个平板电脑递给她。 不会玩,找了个名侦探柯南给她看,也没看过。 不过总算安顿下了。 韩一炒着菜,抽空伸脖子看一眼。 我坐在桌前,咬着吸管,在喝哇哈哈。 喝到了美味,摆着小腿,脚趾鞠起来。 小姑娘坐在椅子上,抱着平板电脑和娃娃。 应该是看得开心了,鞋子轻轻摇晃着。 天色全黑,赤着脚走过去。 睡裙过膝,头发随便挽起来。 蹲在她面前,小姑娘抿着嘴,又说一次,“阿姨好” 点点头,“想不想奶奶?” “。。。想” “真想假想?” “假想” “那就是不想” “不想” “你喜欢奶奶么?” “不喜欢” “我喜欢我奶奶,下次介绍你认识” “好” 站起身,顺了下睡裙,走回餐桌坐下,又看向小姑娘,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笑着说,“过来吃饭” 第12章 吃相 十二月十二日,孕十一周,寒潮,大风,晴。 给他剪了头发,刮了刮胡茬。 晚餐是鸡肉炖粉条。 我的胃口打开一些,他便也跟着打开了一些。 饭后他去洗碗,我去擦地。 他按开电视,我坐在写字台前工作。 翘着白白的腿,摇啊摇的,举起苹果咬了一口。 他在网上选了款婴儿床,跑来给我看。 看了看,说让他自己决定就好。 又转身看着榻榻米若有所思,“如果是男孩。。” “嗯?” “这些格子也能睡” “。。。” 他大约被我的想法震惊到,又习惯性的去寻找合理性。 格子之间打通,里面铺了毯子,零食盒,侧面开几个洞,好像淘气堡。 不过就睡这里面,也太可怜了。 干笑两下,对我说,“香瓜的教育交给你,生活上还是我来吧” 似笑非笑的看他,“随你” “以后给她开个小店当后路,不至于挨饿” “男孩呢?” “男孩就算了” 摇摇头,“几十年后的事了” 他哈哈笑起来,“不过,能考上二本就行” “不然生活教育都归你” “白天你来,晚上我来” 托着腮,笑眯眯的看着他,“你别工作了,我养你” “呸,我的自尊心不允许” 低头指着,“那你脚趾头动什么?” 尴尬笑笑,“既想也不想” “别骗自己了” 贫了几句又各自忙碌。 他蹲在鱼缸前发呆,随手喂喂鱼,给蜗牛换水。 我洗了几个草莓放桌前小口的吃。 弄好了鱼缸,又去翻箱倒柜整理旧衣物。 看了那边一眼,又一眼,坐在他对面一起整理起来。 筛一筛哪些要丢掉,哪些要捐掉。 好像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可我们心里都明白,这样慢节奏的日子还能过半年,也或许不够半年了。 做了彩超,预产期又提前五天,医生笑着说这孩子长得真快。 约好了Nt和四维的时间,一上午的忙碌总算告一段落。 推门出来,零下二十度,走了不远,眉毛和睫毛都冻了层冰碴儿。 躲进车子里,不约而同的长舒一口气。 讨论几句关于吃什么的问题,终于也没有结论。 他笑着说人家刘若英吃薄饼卷甜面酱加烤鸭,嚼着超可爱,你怎么没有一点胃口。 我则一脸问号,没看过《天下无贼》,自然不知他这句话究竟出自哪里。 抬头看了看车窗外的风雪,决定叫外卖。 选了翅桶与炒面,然后放倒了靠背,听起了收音机。 外卖小哥来得很快,穿得厚厚的胖胖的,护膝挡风垫厚毯子一应俱全,热气从衣领钻出来一些,下巴一层霜。 脸蛋红红,却不是冻的。 一脸喜气。 提着一袋烤串形状的东西,见韩一迎过去,就问他是不是韩先生,问他手机尾号是不是xxx。 韩一笑着说我是韩先生,我的尾号也是xxx,但是你手里的东西不是我的。 小哥儿挥挥手说,“哦,那肯定不是你的,我打个电话” 韩一转头看着我做鬼脸,等着电话在上衣口袋里面响起。 两人面面相觑一阵,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拿错了东西。 然后是一阵爽朗与自嘲的笑。 看着那小黄车一个潇洒转弯,他一边拆包装一边与我说,最喜欢这样能云淡风轻承认自己错误的人。 开心的事笑笑,不开心的事也能笑笑,一些杂乱郁闷或尴尬的事情,就像桌上的灰尘一样不值一提,说拂去就能顺手拂去,想不理也能一屁股坐在上面。 不理他,专心吃着炒面。 早就饿了,吃得快一些,也认真一些,嘴角沾了些泛着光的酱料。 被他摸了摸头发,皱起了眉毛刚要抱怨,听他宠溺的说,“这吃相,不愧是我媳妇儿” 第13章 健康长大的韩香瓜 冬季本就萧条,疫情放开之后更萧条一些。 天气冷到散不了步,刚好合了心意。 三个毯子,卧室一个,客厅一个,换洗一个,完美衔接。 端着柠檬水与他坐在床边看风与雪,小小的行人穿梭在枯树间。 也不算枯树,夏天也有夏天的样子,只是看起来枯了。 年初时单元里面查出来一人就能又贴告示又围起来又派人送菜,年末了社区群里炸了花了,也没什么大动作了。 已体验过三个月,再来一次就再来一次,没什么感觉。 以为大家都这样。 结果这次没有抢菜的,倒又开始抢药了。 前几天说又有许多人过不去这个冬天了,那时韩一觉得是不是夸大其词。 他今天听发小说一个捡纸箱的老太太,发热两天,独自去世在自己家里。 就像大年三十,有人喝醉了冻死在回家路上。 小范围的悲惨影响不到大范围的热闹团圆。 落在雪地上孤零零的火苗,未成气候,先成了青烟。 听了这话,发起了呆,水果萝卜拿了薄薄的一段,小口嚼着。 他倒坐在椅子上,忽然开口,“记不记得,小时候窗上有窗花,得用手上去按,冰化了才能看到外面” 点点头“那时候外面是黑色的,没什么路灯” “我家对着街道,那时候车少,雪也清不彻底” 抬头回忆起那段冬季劳动的往事,“想起小时候扫雪的事了” “戴着棉手套一人提着一把锹,刚开始戴围脖都冷,干到后来热得棉衣都得扔地上” 跟着他笑起来,“靴子里都是雪” “那时候咱俩距离五公里,现在你坐在我对面吃着萝卜聊天” 他继续絮絮叨叨。 我不回话,看着窗外,嘴角的弧度渐渐扩大。 家里好像炕被,他的心像暖炉。 至于清风明月什么的,都是陪衬罢了。 第二日如约去了医院。 坐在熟悉的长椅上,他拢着手悄悄问“Nt检查是检查脑瘫吗?” 无语的看着他,“。。。不然等下咱俩一起进去?” 大眼瞪小眼一阵。 “啊,不是吗” “白痴” 大夫喊了一嗓子,“刘xx,刘xx,在吗?” 他立即跳起来喊回去,“在呢在呢” 上午进去,到了中午,产科的医生仍在忙碌。 十二点吃饭,十二点半就提前接诊了。 上次去省会的医院,午休都要休满两小时的。 韩一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终于见我推门出来,望着他,眉眼都是喜意。 拿过来看看,香瓜又大了一点,也不知照片上的眉眼是不是眉眼,大大的脑袋,手脚也有了。 给大夫看了,约了四维的时间,一切按计划。 下楼时门口有些嘈杂,远远听明白了是疫情红码的姑娘要混进来孕检,被门口的工作人员识破了开始求情,然后硬闯。 韩一伸着脖子还想看看热闹,被我扯着走出来。 哭笑不得的说他,“你怎么这么好奇。。。” “想看看结果呀” 站在医院门口,搓了搓手,“阳光这么好,怎么这么冷” “大夫说你水果吃得太多了” “知道了” “不能久坐” “嗯” “要吃肉,不能一点也不吃” 摇摇头,“不想吃” “酱牛肉,鸡肉都可以的” 皱起了鼻子,“腻” “可以黑椒什么的拌一下” “切丝炒青椒吧” 坐进车里,终于暖和了。 见他开向了预想之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一眼,问了句,“去哪里?” “给爸妈送药,顺路去看一眼姥姥” “远远看看就行了” 他笑着说,“嗯,她在四楼我在一楼这么看看就行” 第14章 带着香瓜跨年 洗澡时,他抚摸着我的小腹,“隆起越来越明显啦” 关掉淋浴,蹲着贴上去听,“咕噜咕噜的,声音和肠胃那边的声音不咋一样” 笑着摸着他的头发,“还有呢?” “还有,听不到香瓜瓜的心疼呀” 慢慢涂着浴盐,顺手按摩。 渐渐摸错了地方,就一边口头警告,一边不作为。 直到与他说了句胎盘低位,这才清醒一些。 手法变成了常规的手法,动作也变成了正常的动作。 给我吹头发的时候抱怨长此以往。 认真想了想,讲了句周末再说。 他又摇着手,“不敢不敢” 睡前楼上的孩子跑来跑去。 平时挨打大哭的时候会心疼,现在就还希望她妈妈立即赏她几下。 头顶的哭声怎么也好过头顶的地震。 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他拥抱过来,伸手轻轻拍着后背,小声哼着曲子。 脑子里想着哄小孩子的招数能有什么用处,然后就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趴在椅子上看他炒菜的时候还在回味昨晚的曲子究竟是个什么调调,哼了几次发现曲调应该是随机的,只是因为足够温柔吧。 正胡思乱想着,他转身笑着与我介绍刚炒的菜,“角瓜炒鸡蛋早上吃,豆角炖土豆中午吃” 站起来,头搭在他肩上不说话。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不然串休到元旦之后?” “好啊” 当然没有任性到那种地步,该上班的时候要上班,该思念时也不影响思念。 趴在沙发上发呆,听到钥匙的声音,撑着身子爬了起来,头发凌乱的,好像礁石上的海豹。 听他把水果蔬菜放在厨房,轻轻喊他一句,“是你嘛?” “是我,是我” “来一下” “等我消毒哦” 点点头,“消毒之后来一下” 想起他看不到,就又觉得自己矫情。 他从厨房跑进来,飞快换下衣服,向我飞个眼,洗好手又洗了洗脸,蹦蹦跳跳的一起窝在沙发里,抱着脸蛋亲了又亲。 不说话,躺在他的胳膊上,脑子里想着厨房没弄完的菜,看着纱帘与垫子上铺满的阳光,眼皮愈发沉重。 再醒来时,客厅的阳光变了位置,颜色由黄白转到橙红,天空与建筑凑了个怀旧的调子。 不知哪层咚咚咚剁馅切菜的声音,混杂着若隐若现的钢琴曲和孩子的哭声。 伸脚找了找拖鞋,循着窸窸窣窣的声音找到了厨房。 他坐在桌前,拿了鱼、盐和小铝盆,开着收音机,戴着手套,正给鱼涂啊涂的。 广播里主持人从腊八节气讲到腊八粥,从腊八粥的做法讲成电话直销。 拿了青菜与小筐,挨着他坐下,择起菜来,“煎鱼的时候少点油” “咸淡呢?” 看了看他涂抹的效果,“我看看。。。再涂点吧” “嗯” “你现在鱼煎得比我好” “那是” “辛苦了” “不辛苦” 疫情中的元旦,哪也没去。 坐在沙发里,和他一起看着跨年晚会。 他抽空给小朋友们发完了红包,又给父母发了红包。 他说电视里的歌舞很好,只是已经接受不了新潮欢快蹦迪的风格,太阳穴会突突的跳,脑瓜子会嗡嗡的响。 顺便想起当初扯着老爹和他一起听双截棍的日子,实在不孝。 于是几个卫视横跳,挑些柔和的身材好的节目看看。 他上蹿下跳抓到几位假唱对不上嘴型的,讨论了几个裙子不美不该选这个颜色肩带的,又吊着破锣嗓子跟着唱了几首老歌。 我则一直躺在沙发里,白白的脚丫一会儿叠他的腿上边,一会儿钻在下边,吃着虾条车厘子烤鱼片,由着他在耳边聒噪。 九点钟时肚子饿了,实际嘴馋。 他便一股脑爬起来去冰箱拿出备好的菜与虾仁,加了鸡蛋和粉丝,飞快弄出了一碗汤粉。 我在一边欢快的吃,他在一边看着我吃,抱着膝盖,又是宠溺的眼神。 十点钟的时候双双困得睁不开眼,站起来去刷牙,他追着背影喊,“不跨年了吗?” 吐吐舌头,“假装跨过了吧,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洗漱完毕躺下,窗外升起了孤零零的烟花,就像漆黑原野中盛开的可怜小花。 大约也是熬不住夜的人。 时间钟一到,困意压下来,眼皮像小店的卷帘门哗啦啦的落下,脑子里的想法还没捋清,再睁开眼已到了2023年。 第15章 夜色铺展 晚餐后,和他裹得严严实实,去楼下看别人放烟花。 很大的广场,零零散散的“烟花小组”,有的是一家三口,有的是大人带着小孩,也有三四个孩子的。 脚下的雪夯实了许多,表面一层冰皮儿,反着路灯住家与烟火的光,一片色彩斑斓。 下巴缩在围巾里,看看他,看看头上炸开的烟花,“偶尔出来一下也挺好的” “就是,哪有天天窝在家里的” 看着天上不断升起的烟花,吸了吸鼻子,“你这算白嫖吧” “不冻手,不花钱,还有的看,多好” “好像经历过这一幕” “哈?” “说的话都一样” “上辈子吧” 摇摇头,“海马效应” “肯定是上辈子” 笑笑,“你说是就是呗” 烟火少了些,人也走了不少。 站得冻脚了,就开始往回走, 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你咋从来不叫我名字” 白他一眼,“你和自己说话要叫名字吗?” “要啊,韩一,你不能贪污,韩一,该起床了” “韩一,你就是个杠精” “莎莎,我爱你”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你也说一个” “说你个脑袋” “你个脑袋” 走进电梯,按了楼层,发了一会呆,抬头发现他在笑着看我。 电梯门开,一边翻钥匙,一边问我,“刚刚想什么呢?” “以后会开始吵架吧,有香瓜之后” 摇摇头,“不会吧” “嗯?” “不会” 门开,换鞋,站在他后面说,“别人家都这样” 他笑起来,“你又不和我吵” “情绪失控呢” “以后谁的错,就给对方磕一个?” 气温有点回暖,路上仍见不到嬉戏的孩子。 他在前面推开层层的厚重门帘,我在后面习惯性的拍了拍口袋里面的手机。 其实没什么人。 推了小车,直奔卖鱼的位置,女人在收拾卫生,男人抱着手机嘻嘻哈哈。 看了看,没看到黄花。 女人笑着问,“想吃什么鱼?” 韩一笑着答,“还有黄花吗?” “有的有的” 说完侧身踢了那男人的椅背一脚,手上的动作不停,继续收纳整理清洁。 男人挨了一下,险些摔了却不恼火,嬉皮笑脸走近了,又问韩一一遍,“哥们想吃啥?” 女人乐了,又是一脚,“黄花” 这次踢在屁股上。 韩一比了个二的手势,“两条小一点的,不要头” “好嘞” 翻了一阵,回头看我们,“只剩下一大一小” “可以” “好嘞” 超市里转了一圈,零零散散各种都买了些。 回来取鱼,这次男人在擦地,女人在看小视频。 “拿走啦” “好好,下次再来哈” 回家路上遇到两个小孩儿,一个站在超市门口往外扔摔炮,另一个观望着,数次欲言又止。 走近的时候倒是不扔,走远了一点又在身后响起。 进了电梯,住四楼的胖哥儿带着小狗进来,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十三楼时停了,外面站着个女人,韩一说这是上的,她迟疑一下,还是继续走进来。 睡衣,油头,两层N95。 我们的楼层到,她按了负一层。 回了家,收拾了一遍黄花鱼,装袋丢进冰箱,换衣服洗手。 外面又黑了些,楼上的孩子扑棱棱的跑,楼下的孩子哭起来。 一人抱着一杯热牛奶,坐等夜色铺展开来。 第16章 十四周加五 十四周零五天,去给韩香瓜拍了“大头贴”。 下次再拍,就是年后了。 晚上看到资料说可以胎教了,他就急吼吼的去翻了很多参考资料。 最终决定第一天就先糊弄一下,唱个自创的摇篮曲。 “小香瓜,小香瓜,我是你亲爱滴爸~爸” 白他一眼,“。。。你这是雪绒花吧?” “反正就听个曲儿” “还是山寨的” 哼了一会儿,感受到香瓜在肚子里动了动,笑着看向他,他疑惑望回来。 对他笑了笑,摇摇头,“没事” 时间太早,没有困意,他去厨房倒了杯清水,隐约听到他拨电话的声音。 蹑手蹑脚走到客厅,挨着榻榻米坐下,偷偷听他说话。 “妈,睡没?。。。你要当奶奶啦!” 没开免提也听到一句,“哎呀,真滴呀” 然后是老爸的嚷嚷,“过年给包个大红包!” 唠唠叨叨讲了一些,约好了过两天见面详细说,才不依不饶挂了电话。 借着心情,又给我的妈妈报喜,这次开了免提。 妈妈很欢乐,问东问西的,爸爸倒没有很激动,只说新买的羊肉,有空过来喝两杯。 妈妈小声问我的胃口怎么样,什么爱吃,什么不爱吃,他一一说了。 妈妈说想来帮忙,他犹豫一下,说我们两个人可以的。 因为足够了解,也不用彼此勉强。 妈妈带着回忆说,“我怀她的时候,一直到出生都胃口不好,吃什么都吐,也不知道遗传不遗传” 韩一笑,“她还行啊,这两周能吃牛肉和煎鱼了” “那就好,那就好,大儿子你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 挂了电话,回归夜色,心情从欢快到平静,步伐也缓缓。 猜出一些担心。 目前的辛苦其实不算辛苦,出生后的一年会比较累吧。 能看到一些矛盾,能预见到一些阻碍,还有搁置多年要开始处理的婆媳关系,搁置多年要开始处理的母女关系,总要面对,逃不掉的。 抬头,对视,默契的笑。 “今天不困呐?” “今天不困啊” 开了电视,继续追刘亦菲的新剧。 村落,洱海,小桥,民居,写实的景致,加上运镜方式,看起来都很舒服。 剧情和一些配乐一般般,但是足够消遣。 建议他再看一次第一集,他想想觉得有趣,就又调回到最初的那集。 从悠然自得的乡村,看回到了繁忙的都市,看到忙忙碌碌,三餐糊弄,工作起来干练利落,看到那闺蜜的生命再一次走到尽头。 再听那遗嘱一样的留言,感官上又有不同。 果然事情都该从前往后看,也该从后往前看。 准备好胎心仪,稳稳的找到了香瓜的位置。 婴儿心跳声听起来像以前的小火车。 他手握胎心仪,和蹩脚庸医一样,假装一本正经,拿着探头动来动去。 抬眼看着他的表情,下一秒听到了我自己的心跳声。 像大鼓小鼓,缓慢而有力量。 以前觉得工作干练总在忙碌的人很耀眼,我也曾在那个状态,因为穷。 吃饭的时候要工作,看日落被电话打扰,有时甚至要闯进梦里。 穷嘛,没办法,翻身的机会也就刚毕业的那几年。 等到三十岁的时候要么往上走一走,要么跳槽,要么躺平,一事无成。 现在都好了。 有时间走出去了,却不必要走出去了。 朝朝暮暮容易,一日三餐太难。 第17章 除夕的清晨 睡前准备好了给姥姥买的大米,给爸妈买的睡衣,小屁孩们的红包。 翻出了新衣裳,换了三件套。 洗澡时给他修了眉毛,刮了胡茬。 他给我洗头发,洗好了用毛巾卷成一团。 有浴缸就好了的话题以失败告终,卫生间的长短不够理想。 “肚子又大了一点点,在家里闷得又白了一点点” 其实天天在一起,根本看不出大和白的变化。 他一本正经这样说,因为我想听他这样说。 他撅着擦完了浴室的水,我也刚好护肤结束,坐在马桶盖子上,散开了长发。 电吹风接好电,按开试了试温度,发丝便开始在眼前飞舞。 喜欢让他给我吹头发,喜欢闭着眼仰着脖子的放松的感受。 偶尔被偷个香,也只是睁眼看一下,又再闭上。 聊了几句明天的具体安排,大约就是上午去给他的姥姥和爸妈拜年,下午去给我的奶奶和爸妈拜年,公布香瓜到来的消息,让两边的老太太快乐一下。 四点前回家准备两个人的晚餐,牛排、龙虾、鲍鱼这些都不喜欢,初步计划煮个小火锅,下点青菜和手擀面,边吃边看电视剧。 半夜去江桥上看看烟花,也或许不去,最终看心情。 摸着肚子,心里悄悄说,香瓜呀,这是咱们家过年的传统。 不贴对联不挂灯笼,因为我不喜欢。 不在串门上耽误太多时间,因为我不喜欢。 不吃汤圆,因为我不喜欢。 不过你爸爸喜欢汤圆,今年新出的黄米花生馅汤圆,特别大只,很好吃,等你长大一点了。。。 想得远了,愣神许久,他又在看着我了。 除夕的清晨,一幕幕的,果然如往年一样。 从小到大都不喜欢过年,节奏被打破,还有那麻将碰撞的声音,总让人心烦。 上午给他姥姥、姥爷、爸妈拜了年,其他舅舅未到,老妈悄悄塞了五万块,里面有妈妈的两万,爸爸的两万,姥姥的一万。 一些问候细节自不必赘述。 下午去奶奶家拜年,奶奶给了五千块,红布包包着的,混着烟叶子的味道。 爸爸酒后塞过来两万,说月子会所的钱他一定要出。 韩一假装让了让,也就揣下了。 四点多开着车子出来,二小姐的电话第三次打来,接通了就听她嚷嚷,“你们啥时候回家呀,我呆不住了” “路上了路上了” “那我也出发!” 回了家,准备了面和馅,牛肉胡萝卜的,韭菜鸡蛋的,还有煮好的虾仁。 二小姐到了,孩子都没带。 三个人一起擀皮包饺子。 二小姐数落婆家种种,说婆婆放屁不背着人,吃饭吧唧嘴,公公去完厕所不洗手,妹夫像个木头等等等等。 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抹了两道面粉,立即乖巧得像兔宝宝一样。 韩一煮着饺子,我和二小姐一边聊天一边翻饺子一边吃。 听他笑着说,“忽然想到老爸当年应该也是这个视角吧” 浅浅吃饱,围坐着打了会儿扑克。 斗地主不会,黑尖倒还记得,奶奶教的。 玩累了就看电视吃零食,韩一铺好了榻榻米,我拍了拍二小姐的脑袋,指着那边,“晚上你睡这里” “啊,行” 噗嗤笑了,“不行也得行” 十一点钟的时候,吃了第二顿,外面烟花起了,穿好衣服出门散步。 走过花坛,走过黄灯闪烁的路口,走上小桥,看着脚下的彩色的江水,看着两岸的烟火,二小姐问“你们年年都这么过啊?” “是啊” “真好” “一直不明白真好是什么意思” “想说什么觉得多余,不说又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看了会烟花,二小姐忽然趴在栏杆上喊“新年快乐啊啊啊!” 韩一也不示弱的拢起手来跟着喊。 拉了拉围巾,嘴唇亮晶晶的,眼里都是笑意。 二小姐转头看我,发丝被江风吹乱,笑着说,“姐,一起喊呀” 双手插兜,轻轻摇头,“不喊,好丢人” 第18章 呆头鸭 早上醒来,怕洗漱吵到二小姐,在床上躺到六点,韩一也醒了,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刚好听到客厅电视声响。 出去刷牙洗脸,韩一笑着一边刮胡子一边和二小姐互相问了早。 她盘腿坐在地上,眨巴着眼睛一脸可怜兮兮。 “。。饿了?” 点点头,“嗯啊” “想吃什么?” “汤面” “鸡蛋?” “要的” “小白菜吃吗?” “吃” 刷着牙,看着他们一问一答,好像小狗与兔子说话。 他轻车熟路弄了碗热气腾腾的面,加了两片牛肉,两个虾仁。 盛面时二小姐已坐在餐桌前了,拿筷子把碗敲得当当响。 路过,屈指弹了她的额头,啪的一下,“要饭的呀?” 二小姐吃痛,不再敲碗,撅着嘴,“我都当妈妈了” 摸摸肚子,笑着说,“我也是” 二小姐吃着面,嘴巴鼓鼓的,比比划划含糊不清,“这就像要冻死的人吃到了一碗热面,一下救活了” 韩一看着她笑笑,转头看我,“咱俩吃什么?” 打开冰箱看看,“你吃汤圆吧” 二小姐努力仰着头,“啊,我也想吃汤圆” 笑着说她,“都三十了,撒什么娇” 大约是吃我们的嘴短,这次竟没顶撞回来。 两人吃完了汤圆,二小姐抱着碗喝白汤。 韩一与我喝了瓶牛奶,外加一人一个白煮蛋。 中午的时候妹夫来接,初一要去串门走亲戚,二小姐念念叨叨不乐意,最终也还是拗不过,随着走了。 大门一关,两人不约而同的舒口气,又换了清凉的睡衣。 下午有阳光,傍晚时黯淡下来,日落被蒙了层雾气,终于消失不见。 睡前照例和香瓜聊天,韩一读了篇《赤壁赋》,读完嫌短,又读了遍注解。 看着他笑,“就是想让她熟悉你的声音,还真想让她听懂?” “香瓜呀,水路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世人爱牡丹,我独爱你娘” 笑闹一会儿,熄了灯,困意便来了。 刚要闭眼,听他问来一句,“将来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旅游?” “生活吧” 看着灰白的屋顶,“你呢?想去哪?” “不知道” 困得闭上了眼,“那就还在这,不走了” “开个书屋,门口再弄个小园,或者后面弄个小园” “摆个长椅,挂个风铃,书店老板的女儿” 感受到指尖抚摸过额头,嗓音温柔,“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身子不断下沉,不断下沉,仿佛落进温暖的水里,脑海里刚刚形成涟漪,便丢掉了意识。 再睁开眼已是清晨,阳光刚冒了个尖尖,他还睡在身边。 洗漱一番,来到厨房,洗菜择菜。 拿了土豆切起来,一下下的,动作韵律。 听到他拖鞋声响,站在身后,“早啊,照香炉” 动作顿了顿,头也没回,“早啊,没正形” 今日复查,每次走入那间门,都觉得内心忐忑。 前些年的种种,仿佛一道阴霾,怕是只有等香瓜平安诞生之后,才能彻底翻页过去吧。 和每次从那门里走出来一样,表情平平淡淡的,直到他问了三次,才回他一句“正常” 打印了报告,韩香瓜又长大了很多。 上次才那样,这次已经这样了。 韩一仔细端详着片子,忽然皱眉,指着某处问医生这个是不是那个,医生大概也习惯了他的低俗,笑得怪开心的。 该是怕他乱讲,便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十一点钟从医院出来,买了菠萝和芋头。 天气不错,也不急着回家,在市场多散散步,买了根只有两颗的冰糖葫芦。 一人一颗,酸在牙里,甜到心里。 走到江堤,看看冰雪。 立春了,马上要开化,鸭子也更多了。 他望着那鸭子许久,忽然忍不住吃的笑了一声。 转头认真看着他,看到他尴尬抓脸了,才问他一句,“是不是最近忍的太辛苦,脑子开始错乱了” “还真不是,其实是看着鸭子扑水想到了鹅,从鹅想到了诗,又从诗想到了鹅和饿押得好听,然后想到了如花姐,就忍不住笑了” 听完这个说法也是愣了好久,摇摇头说他电光火石的思维都用在了无关紧要上面。 又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他也来问我在想什么。 指着扭头啄羽毛的鸭子,“它呆头呆脑的,和你一样” 第19章 再见孕反 十九周半,清晨,孕反忽然不见了。 脸颊上出现了几个小小的色斑,眼睛容易干涩,看不久电脑与书,但精神好很多。 香瓜的心跳声从小火车变成了小马驹。 晚上给我做了小龙虾烩面。 吃得嘴唇油油的,悄悄松口气,胃口真的打开了。 食谱便也一起打开,终于不用为做什么菜而发愁了。 把剩下的半碗推过去,他尝了一口,“挺好吃啊” “吃到刚刚饱就行,剩下的你来消灭” 一碗面吃光,咂咂嘴,刚好递一杯水给他,“不然你哪天自己去吃点好的,每天跟着我没滋没味的” 他打了个哈哈,“还好还好,那天中午吃过麻辣米线了” 自知说漏了话,便噤若寒蝉了。 “哪天?” “就前几天” “喝可乐了?” “没喝” 叹气,“你这算不算吃独食” 他梗着脖子,“你刚刚还说让我去吃点好的” “顺序不对呀” “结果一样嘛” “而且你还骗人” 肩膀垮下来,“哪骗人了” “喝可乐了吗” 点点头,“。。。喝了” 刷碗的时候与我口花花,“回想刚刚的压迫感,百分之五十来自眼神,百分之五十来自语调,没发挥好呀,下次你再问,我就梗脖子,吃了喝了能咋地,我都三十七了,户口本第一页的,牛着呢按理说。。。吃小灶和骗人确实不对,确实要改” 絮絮叨叨一通,我只是笑着看着,他便开始道歉起来。 三小姐最近在和小姑姑闹脾气。 想搬出去一个人住,小姑姑却不放心。 左右今日无事,便叫她下午过来,聊了聊工作、生活、将来的打算。 临走时去卧室拿出了老房的钥匙交给她,“我和你姐夫以前的家,你先住着,小姑那边我去说” 三小姐接了钥匙,眼泪就流了下来。 “姐,我一辈子不结婚了” 这话好像毫不相干又有一点委屈。 抬头看着韩一,示意他回避。 他端着水杯稀溜溜喝一口,一脸好奇。 皱眉瞪过去,他撅撅嘴隔空亲回去。 终于洗了串葡萄挨着坐下,一脸八婆相,“遇到合适的就结呗,你才多大” “就是遇不到啊” “我和你姐结婚的时候都二十八了,你现在才二十四,急个球,啊,但是我俩二十五就开始同居了,你也得抓紧” 哈哈干笑两声,还是灰溜溜进了屋。 安慰几句,三小姐告辞。 送她出去,关了门,回头见他露了一半脑袋藏在卧室门后。 无奈叹气,向他招招手,一起做收纳和整理。 陆陆续续收拾出两袋子东西,空了几个格子出来。 摞鞋盒子的时候有些疲惫,耍赖一样躺在榻榻米上,脚丫搭在他腿上晃啊晃,双臂张开,望着天花板,眼睛眯起来。 肚子圆圆的,像一只躺在湖面的水獭,青蓝的睡裙散着,褶皱像波纹一样散开。 有气无力的吐槽,“木板床呀。。。硬邦邦。。。” 他笑,“去沙发躺着呀” “。。。懒得动” 或许想横着将我抱起来,刚伸了手,就见我看过去,终于也没敢抱,就挨着一起躺下去。 地方不够,一人缩了一只胳膊。 对面那栋的反光照在鼻梁上。 确实要眯着眼睛才行。 “想什么呢?” “天上有好多灰尘,一颗一颗的。。。你呢?” “我在想胡萝卜白菜和木耳。。。那是灰尘还是毛毛?” “都有,也可能是飞蚊症。。。胡萝卜这次斜着切” “我先擦地,后切菜” “你擦地,我来切菜” “要么再躺一会儿” “那再躺一会儿” 第20章 一个人两个人 孕二十一周,比上周重了一斤。 胎动感受频繁,经常需要深呼吸,容易疲惫。 腹部的细纹还没有出现,也许和每天涂油有关,也许只是没到时候。 皮肤表面膨胀受损,涂油大概一定是没用的。 不过既然他坚持,也就由着他。 上午要小睡,下午也要小睡。 晚上睡得越来越早,早上起来的也越来越早。 膀胱被挤压变小,受不得刺激,起夜次数越来越多。 白发也冒得频繁,每次照镜时总看到新的。 昨晚听他读了段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迷迷糊糊的,又听他读几段没听过的内容。 大约是他写的酸文,还算流畅,也还算喜欢。 三月的第一天。 醒来,他坐在飘窗上,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转头看向我,落寞转为微笑,“忽然真切意识到,要当爸爸了” 我从香瓜住进来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当妈妈了。 现在快要出生,他才意识到要当爸爸了。 最近看了很多书,关注了几个大夫,收集了许多信息,有点临考恶补的样子,多半是没什么用的。 大约到时候该慌乱一样慌乱,该不中用一样的不中用罢。 感受到自己的性子更柔和了些,感受到胎动时内心尤其觉得温暖。 却也不至母爱泛滥。 不知是真的喜欢,还是激素作怪。 明明是还没见过的人,真的能喜欢到这种程度吗? 白天工作时与我聊天,说同事和孩子睡大床,把老公赶到了地上。 有些不理解。 孩子既然将来要一个人睡,为什么不能现在就开始一个人睡。 冥思苦想一阵,也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究竟是如何睡的。 给奶奶打了电话,果然是在奶奶的怀里度过无数夜晚的。 弱弱小小的,哪里放心让我自己独睡呢? 第一次当父母,没出来时是肚皮里的小生命,出生后怕是要成了心尖上的小宝贝。 说不得倒时未等我开口,他就早一股脑躺在地上打滚了。 没经历过的思考都是胡思乱想。 我当然也会乱想。 乱想却也分人,他是庸人,只能自扰。 我嘛,早适应了。 晚上与他坐在沙发里看电视。 切了苹果,又剥了两个橘子,吃一口,喂一口。 盘着腿托着我的脚丫,边修指甲,边聊见闻。 白日微信里说了些,可总也不如当面说得好。 兴致起了还能比划比划。 八点钟的时候,他搬了小圆桌坐在地上画画。 我则躺在沙发上散开了长发,左手拿着书看,右手把玩着圆珠笔,不时翻一页。 画到一半,看向我的时候,发现我眼睛半开半闭,方要提醒,书已掉下来,啪嗒一声。 自然被吓得肩膀耸了一下,短促的“呀”了一句。 却也不去拿那书,就这样盖在脸上。 一手落在小腹,一手自然垂到地上,指尖划了几下,写了三个字,便不再动。 他探头过来,“睡了吗?没睡吗?” 没好气的说,“没睡没睡” “怀孕什么感觉?” “。。。好像肚子里揣了个活蹦乱跳的人参果,喜忧参半,你没怀过,说了也没用” 他嘿嘿笑着,“也还是有点用的” 只是想着自己近几个月的变化,能想明白不是我一个人的变化。 是一个人变成两个人的变化。 第21章 四维 三月十五日,微风,晴。 早上七点出门,七点半时医院来电话,八点就进了四维的门。 以为一切顺利,速战速决,没想到韩香瓜小朋友是个害羞的性子,给了医生个大大的后脑勺。 推开门,医生笑眯眯的。 “正常情况,你们去散散步,吃点糖,二十分钟后再来” 说完夺走韩一手里的pad,递给了下一个丈夫。 吃了个巧克力,绕着医院散步一圈,回了四维门前,人已多了,没有落座的地方,还好里面立即喊了名字。 进去转了一圈又出来,还是不行。 如是三次,眼看要到中午,医生也有些哭笑不得,给找了个诊室侧躺,说这样也许好些。 十一点半又去看了一下,这次香瓜倒是转了身子,只是仰着头,只给人看个下巴,或是以手盖脸,五指清楚的。 无奈,只好吃过午餐再回来。 带他去了家开了三十几年的米线店,小时候二小姐带我来过几次,味道很好。 循着记忆,七拐八拐,终于找到。 超大的店面,超多的座位,双人份两荤的才二十六块钱。 以为会上来个小锅,结果来了个大盆。 这才后悔应该点一人份的。 吃完出来,去老街买了点炸串,没散步到医院门口就吃光了。 坐在车里和他晒晒太阳,聊聊天,偶尔喝一口饮料,转瞬到了下午一点。 再回到四维门口,已经没了待诊的人,医生远远的冲我们摆手,说趁热打铁,就差一张正脸。 结果进去不到两分钟,又一脸无奈的走出来,看着他歉意的笑。 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妇产的医生们谈笑风生,还有人出来录科室的视频,大约为了交差。 保洁大姐擦着地,开了窗,风吹进来带着阳光的温度,暖洋洋的。 半小时后又进去,这次时间久一些。 香瓜露了侧脸,围着的医生护士一阵欢呼。 手指脚趾都拍给我看了,大大的额头,高高的鼻梁,眼皮很厚,很像他。 最终拍了个“定妆照”。 我在前面,医生在后面,说着健康啊,模样好啊,又转头盯着韩一看,“孩子和爸爸很像呀” 我一头雾水,韩一也是,去取报告的路上,身后又听一句,“和孩子爸爸特别像,尤其鼻子眼睛” 下楼时韩一不确定的问我,“她说的是长得像还是性别像啊。。。” 愣了愣,“不会是性别吧?” “性别的话为什么看着我的上半身说,应该看着我的下半身说” 瞪他一眼,“你叽叽喳喳一天了,不困吗” 片子出来,翻来覆去的看。 像爸爸。。。那应该或许真的是女儿? 晚餐后一起看了飞屋环游记。 看到爱丽离去后老卡尔的生活,心里酸楚,也或许是激素导致的,总之忍不住哽咽起来。 被他抱着安慰好久,心情才平复一些,说这老头也戴黑框眼镜,以为是他,就又流了泪。 深夜,他迷迷糊糊醒来,伸手出去抓了个空,睁开眼睛才发现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笑,然后仰起头,看向窗外。 这角度刚好看到夜空里两颗明亮的星。 他爬了过来,挨着坐好,看看星星,揉揉眼睛,还是困的。 头轻轻靠在他肩上,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有些不知所措,上下乱摸,“是哪里疼了吗?这里疼?还是这里?” 噗嗤乐了,心情也快速平复。 聊了一会儿,眼睛眯着,抱住胳膊,脑袋拱了拱。 从小到大,经常坐在夜里思考一些事情。 情绪平淡时就只是坐在夜色里沉思,他坐在一边陪着就好。 情绪波动时会皱眉会咬嘴唇会生气,也会像今天这样难过甚至流泪,他呢,就想办法帮我快速从情绪里逃出来。 想和童年的自己说,你会找到一个人。 这个人渐渐在你心里超越所有人的存在。 甚至包括你自己。 那时候,关于你各个阶段的一些问题,自然就都有了答案。 第22章 眼里的笑 晚上散步回来的路上去取快递,十多件东西就只装了一个袋子,疑惑问他,“都买了什么?” 他神秘笑笑,“回家就知道了” 到了家一一拆开,里面的东西都是小小的。 小被子,小衣裳,小尿垫,小手绢,口水巾。 一起坐在榻榻米上翻来覆去的看那几件小巧的衣裳,心情和第一次吃他做的温面一样快乐,这算又是一个第一次了。 洗漱时低头看了看肚子,又看了看他,“香瓜踢了几下” 他笑着,伸手摸了摸,“这小孩儿,晚上不睡,早上不起” “白天不太动,其实晚上也不太动,性格也许像我” 撇撇嘴,“二小姐她家那孩子就像活驴一样” 皱眉,对他说,“你以后说话要注意,骂人不可以,开黄腔也得小声说,香瓜能听到” “是是是,小声说小声说。。。原来可以开黄腔” 瞪他一眼,转身进卧室了。 他也跟进来,待我躺平,边抹油边学印度口音给香瓜读了段英文。 逗得我笑起来肚子一抖一抖。 手向上游走,便敛起笑容。 他涎着脸问,“揩油是不是从这来的” 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最近辛苦了” “哪是最近,这都一年了” “五个半月” “月子之后啥时候行?” “问大夫” 叹气,“。。。” “手” “两下” “可以了,拿走” “没动呢,不算” 总是这样惫懒,最终难过的还是他自己。 第二天去做糖耐,挂号取药。 他看着我喝掉了大半杯,竟吞了吞口水。 看了看他,叹口气,杯子递过去。 接过,尝了一小口,甜得过分。 听医生交代了注意事项,坐在车里晒太阳。 春天的阳光温暖和煦,白云丝丝绒绒的飘着,几只胖鸟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侧头看看我,也一同舒服的闭了会儿眼睛。 一小时后去抽血,还要再等一小时,便又回到车子里。 有老爷子推着小车儿卖黏苞米,他的肚子咕噜噜叫了声。 笑着看他,“你饿了就买” “同甘共苦同甘共苦” “一会想吃干豆腐串” “我想吃炸牛排,鸡肉串和牛肉串还有烤实蛋” “你想吃的真多” 再次验个血,医生说可以先回了。 坐进车里准备发动,看着远处的小街,与他说想散散步。 那就散散步。 马路两边停满了车子,不远的路程走得不顺畅。 遇到卖菠菜的小车,看着新鲜,决定回来的路上买一些。 七拐八拐找到小吃街,想吃的一一吃了,心满意足。 最后轮到豆腐串,还是熟悉的味道。 同桌的对面坐了一对小朋友,看着十七八岁,男生抱着手机打团战,女生认真吃着小吃,不时聊几句,内容多是一些奇闻八卦。 女生看看男生的侧脸,看看他的游戏,又去看他的侧脸。 递给他剩下的干豆腐串,“吃不下了,你吃” 他正看着戏,一脸八卦,几口吃光,又喝了汤。 回去的路上买了二斤菠菜,边走边说以后要弄个带吸管的杯子。 感受到他的目光,就望了回去。 他就笑起来,“以前看你的时候你会害羞,后来看你的时候你会瞪回来” “哦?那现在呢?” “现在眼里都是笑啊” 第23章 在与不在 天气渐渐暖了,衣着适中,微风拂面,是最舒服的季节。 出门散步,走了一圈,去超市买了些小柿子和小黄瓜,回来路上在长椅上坐坐。 正聊着天,对面那长椅也有人坐下。 三岁左右的羊角辫,躺在男人的臂弯里睡得正香。 男人低着头,看着女儿,挂着笑容。 神情比晚霞还温柔一些。 如果香瓜是女孩,我大约也会这样吧。 也许能持续到七岁,直到她第一次把我推开,第一次关上房门,第一次有心事,第一次因外人而哭泣。 她总会一点点长大,总会离我越来越远。 愣神的功夫,他站起来扭了扭腰,再去看天空,晚霞变成了更深刻的颜色,对面椅子上那父女已不在了。 抱着我的脑袋亲了亲,问我思绪飞到了哪里。 我说有些事情不能细想,越想越气。 他就哈哈笑,却也不再问。 站起来继续散步,绕了半圈,取了快递。 天气暖和,自行车小队再次出动,慢跑的人也多了。 楼上亮着各色的灯光,似在挽留夕阳欢迎月亮。 散步累了,不想做饭,就去老地方下馆子。 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家的女儿趴在桌上做功课,脑袋低得要贴在书本上。 见他伸出手想帮着扶正一下,就望过去一眼。 伸出的手顺势和老板打个招呼,尴尬笑笑,点了两碗面。 我吃冷面,他吃炒面。 面还是十年前的味道,老板却不是那个老板了。 那时候老板十六七岁,店里帮着忙前忙后。 他记得很清楚,我却不大记得了。 吃完了饭,告辞出来。 开着车去老房看看。 看看老房,也看看三小姐。 停好车,她从远处迎过来,打了招呼,轻轻拥抱,就伸手来摸我的肚子。 两个月不见,三小姐的状态好了很多。 打开门,熟悉的构架,崭新的布局。 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又都变成了不同的样子。 桌子转了角度,沙发换了新装,新贴的壁纸,挂画,客厅角落的瑜伽垫。 走进狭小的厨房,对面那家依然种了满阳台的花。 手指划过台面的纹理,看着身边的摆设,想起曾经在这里忙碌的样子。 一时内心温暖。 抬头指着屋顶发霉的地方问,“这里还漏水吗” 三小姐摇摇头,“目前没有,夏天再做一次防水。。。姐,我可能得住久一点” 点点头,“安心住吧,左右空着的” “我以后可以看孩子” 摆摆手,“一家人,不用不好意思” “嗯” 见她开始缠手指了,就拉着韩一起身离开,说还有事要处理,和三小姐告辞。 走出单元门,离三小姐越来越远,抬头望望五楼那个熟悉的窗子,韩一后知后觉,小声说,“以后是不是得少来了” 点点头,“是要少来了” 月亮还没见,星星先亮了几颗。 极遥远的地方,眨着眼睛。 古人看着这片天空,以为星星点点的是月色的点缀。 原来其实它们是各自最亮的光。 你在,我就是我。 你不在,我就不是我了。 第24章 发呆 晚餐是芦笋炒肉、地三鲜,还有一小锅菌子汤。 菌汤喝了一口,想起在某餐厅吃的味道,那一小碗五十九块钱,算算我这一锅应该可以装四碗。 早市买的五块钱蘑菇还送了一把菠菜,加上我的时间成本和人工成本,一锅二十,一碗五块不能更多了。 越会做饭,越吃不好外面的。 尤其炒菜煲汤这种。 忽然想吃甜的,两人顶着头翻了食谱,选了个材料齐全的,就开始一起忙碌。 打黄油,加鸡蛋,加面粉。 他本想给饼干凹个造型,见我馋得已然烦躁,便只撒了些芝麻就匆匆塞入了烤箱。 无论如何嘴馋,最终也只吃了两块,解了馋就不肯再吃了。 收拾了碗筷发现地砖油油的,猜是打黄油时飞出的微粒吧。 他拉着我坐在椅子上,就听话的抱着椅背,下巴垫在手背上,兴致盎然的看他趴在地上擦油。 看着他跪来跪去的,就笑着点点头,“我要是没怀孕就帮你一起了” “那我谢谢你哈” 左右借着反光看看,“加点热水吧,还是有” 加了热水,擦了擦,“现在呢?” 左右看看,“加点洗洁精吧,还是有” 加了洗洁精,擦了擦,“现在呢?” “倒点开水冲一下” 烧着开水,回头看着我说,“你说香瓜以后会不会每天都弄得满地是油?” 妻子听了点点头“谁弄的谁收拾吧” “小时候咋办” “咱们收拾呗,还用问” “是得收拾收拾她” “或者吃饭的时候让她穿雨衣坐在桶里” “哈哈哈哈哈可以可以。。。啊你认真的?” 不言语,搜起了小围裙。 “打碎了玻璃,你会骂她吗?” 低头继续刷着一件件围裙,头也没抬,随口说,“打碎了玻璃,是什么很大的事吗?” “也是” 水烧开,再擦了次,左右看了看,撇撇嘴,点点头,“可以了,就这样吧” “真的假的” 笑了笑,“其实和刚刚差不多” “明天早上就好了” “嗯,明天早上肯定好了” 他去看电视,我去工作。 晚上九点,终于伸了懒腰,打了哈欠。 喝掉眼前的蜂蜜水,抿抿嘴,舒了口气,看向他,又叹了口气,“肚子大了,上不来气” “咋弄” “躺一会儿行” “我建议先刷牙洗脸” 不理他继续往卧室走,到床边又转身,来到卫生间,站在他身边。 牙刷递过来,一起刷牙。 从镜子里对视“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刷牙” 他哈哈笑起来,“你擅长口是心非” 手也顺便在后面乱摸。 然后就是沙沙沙的刷牙声。 一起漱口,吐掉,再漱口,再吐掉。 洗完脸护肤,冰冰凉凉的,也不困了。 客厅没开灯,却足够明亮。 没办法贴面拥抱,他只能从后面抱着。 看着窗外月亮的影子,接下来应该是好天气了。 刚上班时没有这样悠然的时光,只有各种各样的压力与烦恼。 挤不完的公交,做不完的书表,支撑不住梦想的微薄收入。 每天抽时间发呆。 喝水的时候,看窗外的时候,想事情的时候。 发呆的时候也在发呆。 只是夜深人静的晚上和刚刚展露鱼肚白的早晨,会安安静静的看一看远处的山和排列到尽头的老房子。 最爱日出与华灯初上的光景,当然还有,那时候就喜欢每天黏着我的爱人。 第25章 夏至,端午 五月。 进超市时还没下雨,出来时已下得很大了。 和他一人买了碗糖水煮梨,坐在长椅上边吃边聊边看雨。 两个小男孩站在门口,一人抱着足球,一人提着饮料,叉着腰等雨停。 他说这雨要是一直不停,就跑回家拿了伞再来接你。 我说要是一直不停,就去买一把新的伞。 他点了点头,吃了口软糯的梨子。 雨水敲打在地面上、玻璃上、门口的雨棚上,各色声音混杂。 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形,门外下着雨,他牵着我的手,一步迈入到雨中,湿透了鞋子裤腿与长裙,一路跑回家。 那时还年轻,也还未怀孕,不怎么怕生病。 如今要考虑的事情多了些,自然不能这样恣意。 正胡乱想着,卖鱼的老板推门出去,翻了根烟出来点上,开始吞云吐雾。 偶然有黄帽子小哥骑车飞掠,水花飞溅。 好像古时将军飞马,面孔冷峻,只是劈开的是雨幕而不是坚盾飞矢了。 转瞬又想起野鸭子飞跃着穿过水帘,羽毛一根根的似是展开在眼前。 眼睛眯着,睫毛轻轻颤动,忽然回神。 然后发现他在望着我,我也望回去。 “。。。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吧” 看着他笑,“在想晚上吃什么” “说说,刚刚想什么呢” “。。。在想野鸭子” “。。。那也不能吃” “。。。也不是要吃” 挨着坐在餐桌,吃着烤鸭卷饼,他忽然“啊”了一声。 停了停筷子,看了看他,又继续抹甜面酱。 他一脸兴奋的说,“还有五十几天了,要起名字了” 笑着看他,“不是叫韩香瓜吗?” 愣了愣,“顺口一说就叫这个了?而且是小名” “。。。” “韩鹤楼咋样,故人西辞韩鹤楼” “又故人,又辞的” “那,韩湘子” 摇摇头,“山寨的,而且什么箱子” “韩非,韩愈,韩信” “山寨的” “韩笑九,韩学喷什么的肯定也不行” 白他一眼,“这种你就脑子里想想,不要说出来” “韩西月,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西瓜的西” 咬着卷饼,含糊的和他说,“姓和名你选一个” 愣了愣,“。。。选姓” “男孩叫韩一,女孩叫韩艺” “啊?哪个艺?” “艺术的艺,韩小艺的艺” 摸着下巴念念叨叨,“涵义,寒意,凑合吧” 这话题告一段落,又去谈他妈妈新作的小被子。 晚餐后他去刷碗,我去卫生间拿拖把时看了眼窗外,云被风扯成了一条条的,落日还凑上去镀了层金边。 他也出现在身后,看着夕阳,并肩站着。 若文人看到,定要写两句酸诗,若他手中有笔,也要写几句酸话,可既无文人,他手中也无纸笔,只能哼几句改编的怪歌。 此时仿佛与他并肩在山坡上,看着日头落下,漫天飞霞。 感受着初夏温暖的风,以及将要到来的新生命。 韩香瓜啊,你倒选了个好日子。 父亲节,夏至,端午。 一定要健健康康长大。 然后,与我们相见。 第26章 天下无双 整理待产包,吸奶器,各种小设备,小辅具,小衣裳,小被子,反正都是小的。 分门别类装入收纳袋子,贴了标签,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应该问题不大。 逐一摆进旅行箱,满满当当。 刷牙时看到了星星与月亮,挨着很近,其实很远。 他看我一眼,又一眼,憋了憋,问一句,“你说大海为什么是蓝色的?” “光线与海水。。” “因为鱼吐泡泡,blue,blue” 愣了愣,吐掉了牙膏沫子“无聊” “马代的水为什么是绿的” “。。。” “因为当地人不欢迎咱们,green,green” “你这个脑袋呀。。。” “超级聪明,思维发散” “那倒不是” “啊?” 擦着脸边走边说,“就装些没用的” 往他脸上拍着护肤品,看着他的眼睛,居高临下的,深深的琥珀色。 他也在看着我,眼睛里都是笑意。 “看什么呢?” 他轻轻的说,“忽然想到,在未来的好多好多年里,现在是你最年轻的时候” 笑着回一句,“现在把你眼睛挖出来,我是不是就一直年轻了?” “我还是喜欢老了之后的你,戴花镜的小老太太” 伸手拍了拍他的额头,“那你就是碎嘴小老头” 近来喜欢甜品。 之前觉得腻,浅尝辄止。 现在总要多吃几口。 附近新开的蛋糕店,去各买几种。 以为可以吃两天,终于只用一天。 也喜欢吃辣。 炒个青笋都要放点辣子,周末了就馋酸辣粉和麻辣烫,以前都很少吃的。 平日走路、做饭、晾衣裳,总要腆着肚子,脊柱渐渐弯了,腰也总是酸。 脚踝有些水肿,搓澡时发现的。 三十五周,月份的确高了。 出门前给我换裤子,穿袜子,穿鞋子。 单手搭着他的肩膀,感受着他的目光,仍是有点忸怩害羞的。 上次散步时散了鞋带,这次散步便只选了双不带鞋带的小布鞋。 路上多了些陌生人的目光,买菜时也偶尔会被问候。 “几个月啦?” “是不是要生啦?” 散步累了,坐在游乐场边的长椅上。 游乐场里男女老少都有,孩子们在玩,成年人在聊天。 阳光温和,满地斑驳,是每日最好的时候。 邻居家的小姑娘路过,和我们打了招呼,她的奶奶见她盯着我的肚子,就打趣让她猜猜 “你说肚子里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小姑娘咬着手指思索半天,奶声奶气说了句 “是妹妹” 刚夸了句猜得真好,小姑娘就被泡沫飞机吸引,一溜烟跑了。 他说男孩有男孩的好,女孩有女孩的好,都让人期待。 我说男孩有男孩的不好,女孩有女孩的不好,都让人担心。 到了医院,大夫看看病历,考虑大龄,建议三十九周剖。 翻了翻日历,大约夏至之后,端午左右。 回家路上又讨论名字。 女孩就叫韩艺。 男孩就叫韩一,通假“亿” 毕竟韩百万、千万这种,实在不太像话。 我担心韩一的“一”,有些过于大气。 他摆摆手说韩一横也没有很大气,总归比韩二韩三要好。 至于艺这个字,翻了翻,也是歪打正着的好。 通五经,贯六艺。 才高于世,无骄尚之情。 从容淡静。 天下无双。 第27章 自己也是家 看着桌角的绿植,初见刚栽入不久,现在已冒了花苞。 白墙上挂着的圆表滴答作响,想起姥姥家那个木质古旧的钟。 与韩一并排坐着,报告躺在桌面。 医生忙着手上的工作,签完字,顺手把护士的圆珠笔别在自己的口袋上,又被抢走,愣了愣,干笑两声,满脸尴尬。 拿起报告看了看,一边点头一边念叨。 绕颈两周,问题不大。 皮薄馅儿大,问题不大。 各种问题不大。 韩一挪了挪椅子,“可以预约剖腹产吗?” 医生摇摇头说,“这种从原则上来讲不可以预约” 韩一左右看看,“和李主任打过招呼的” 医生严肃认真起来,“动刀这种事要选个吉利一点的日子,这边建议再隔两周过来一起选一下” “多谢多谢” “不客气” 挽着他的胳膊走进电梯。 一边说他小人得志,一边说那医生两面三刀,都不是好人。 他摇摇头,“好人不好办事” 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回家给他理了个头发。 洗澡时念叨给我听,“既然随时要生,那就多理几次” 我给他洗头发刮胡子,他给我洗头发搓大澡。 他的头发甩甩也干了,我的头发要慢慢的吹。 也并不是一直吹着头发。 偶尔吹吹领口,吹吹头发,再吹吹领口。 总之不瞪过去,就一直赛脸下去。 儿童节嘛,就饶你一次。 六月一天天的过,转眼过了夏至与端午。 预产期渐渐近了。 端午时,感觉异样,以为发动了,韩一疯魔一样带了大包小裹和我冲去医院,结果是乌龙。 二小姐和三小姐也赶了来,得知结果,既失落又期待。 回了家,做了三碗冷面,三颗鸡蛋,两份放了辣白菜,黄瓜与肉片撒上一些,又磨了些碎冰。 三个女人坐了一圈,一个丸子头,两个高马尾。 分别抱着碗吃面,神情各异,画面温暖。 二小姐说起当初给三小姐开家长会的事,我笑着说起给二小姐开家长会的事。 又想到将来给小香瓜开家长会,别人的父母三十多岁,那时我估计四十多岁了吧。 保持不了青春,就尽量保持身材,免得给女儿丢脸。 其实主要还是怕给自己丢脸。 胡思乱想着,三人的话题落在三小姐身上,二小姐打趣说要介绍个帅帅的老师。 三小姐摇摇头说还是先拼事业,趁着年轻。 看向我与韩一,说想付点房租,不然一直住下去心里有负担。 韩一炒了盘蛋炒饭,我慢条斯理吃完了面,二小姐站起来刷碗。 洗了桃子,切了几片,一片自己吃,一片喂给二小姐,一片递给三小姐,“安心存几年钱” “你不是说要独立不亏欠?” 笑了笑,“我还说过别顶嘴” “噢” “。。。房租先欠着,不急” “有时候,挺羡慕你们的”,话里都是落寞。 看着她渐渐低下的头,拍了拍她的肩膀,“慢慢来,都会好的” 抬起头,一脸希冀,“没有家也会好吗?” 认真的望着她,“没有家,你就变成自己的家” 第28章 嚣张 六月二十四日,办了住院手续,押金八千元,单间,有窗,日出的方向。 二小姐和三小姐被我赶回了家,门一关,便又剩我们夫妻二人。 深夜主任过来,说明日手术比较多,也有几位情况紧急的,我们的时间要往后排一排,最终定下在二十六日下午。 两张病床拼在一起,被子满是消毒水的味道。 我换了地方有些睡不好,他倒是沾了枕头就睡,一觉天亮。 早上醒来,洗脸刷牙,打扫卫生。 他穿了背心裤衩,踩着拖鞋,去早市买了包子豆浆豆腐脑,自栽的小黄瓜和西红柿也各买几个。 回来吃了饭,便有各路商家上门推销,赠了奶粉纸巾湿巾拖鞋,外加好话一箩筐。 送走了商人,来了几波护士,做了个胎心,做了个彩超,又来人备皮。 他见我皱起了眉拉下了脸,就接过一件件东西,与护士说,“我来刮我来刮”。 小护士疑问,“那你能弄干净嘛?” 他打着哈哈,“和刮胡子差不多” “那好”像,小护士笑着走了。 锁了门,挡了帘子,掀开了被子,他趴在床上,一边刮,一边伸着脖子看我的表情。 脸红着,想起之前给他剃头发时的光景,果然风水轮流转。 提醒他准备信封,又给我洗了桃子,剥了鸡蛋。 他开了电脑坐在病床上办公,回了几个邮件,转眼就十点了。 他的爸妈过来,送了饺子。 给我带的是角瓜虾仁的,给他带的是芹菜牛肉的。 还炒了份孜然鱿鱼爪,留着晚上饿了吃。 傍晚时被医生叫去,与我们讲了一些概率事件,说不紧张是假的,说不害怕也是假的。 希望平平安安,一切顺利。 不只是明天,接下来的漫长岁月,都能如此就很好了。 第二天一早,韩一吃了早餐就给主任送红包了,至于我,须禁食禁水。 翻着科普视频,一白大褂推门进来,说是麻醉医生,皱眉与他对视,听着他絮絮叨叨的注意事项,当然明白他的目的。 韩一刚好进来,那医生又做了一次自我介绍,韩一握手的功夫向白大褂里塞进去一个信封。 笑着吹捧两句,医生离开。 门关,看着他来到床边坐下,一脸神秘的拢着手,“他那兜里还有好几个呢” 护士来查了备皮,做了胎心监测,又查了些记录。 主任随后进来,护士们出去。 慈眉善目的女人,据说医术高超,“今天我给你手术” 这话总觉得有些绑架与威胁。 似乎怎么回答也不对,就只是轻轻点头。 韩一忙热情的握了握手,“主任好,早上刚刚见过” 听了他的话,忍不住嘴角弯弯。 主任也大约明白,说了句“下午一点左右剖腹产,准备好尿垫、被子、宝宝衣服什么的” 推门出去前,又问一句,“看过男女吗?” 韩一笑笑,“没看过,带了粉被子” 主任点点头,出去,门关,又恢复了宁静。 沉默一会儿,韩一转头看我,“她特么那俩兜都满啦,太嚣张了” 第29章 感同身受 通知了爸妈两点过来就行,之后是漫长的等待。 中午十一点,忽然接到通知,上一位产妇炸胡,我们顺位顶上,立即剖腹产。 看着他风风火火的收拾衣物被褥一应物什,看着几个护士推门进来,韩一推着床,一路进了电梯。 闷热的环境,被他握着手腕,对视着,相顾无言。 直到要进手术室了,他忽然紧张起来,嘴唇抖了几下,眼睛睁得圆圆的,觉得好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脑门,“我都没紧张,你紧张什么” “那个那个麻醉针可粗了,也不知道切肚皮疼不疼。。。” 白了他一眼,“谢谢你啊,我感觉好多了” 护士提醒家属留步,接过了病床,推着我一路向前。 后面隐约听到让他签署注意事项与责任声明的讲话声。 到了等待区,温度骤降,冻到嘴唇打颤。 等了不知多久,前一位孕妇被推出去,感受到自己的病床继续前进了。 到了术前准备区,另一位产妇被推进手术室,透过缝隙隐约看到些景象。 仿佛车间的流水线,防尘帘上隐隐有血迹,还有将要堆满的垃圾桶。 那见过一面的医生看着我,轻声说,“美女,侧身躺好” 听话的侧过了身子,听着他重复着注意事项,以及对半麻手术、针头、感觉变化进行了充分讲解。 得到我的同意后,感受到身后一轻,冰凉触感,紧接着是刺骨的坠痛。 仿佛一柄匕首插进了脊椎,思维清晰到甚至能感受到那根针的直径。 渐渐下肢失去了知觉,稍稍好受一些。 如刚刚的场景复现,上一位产妇被推走,我被推进了手术室。 唠叨不绝的术前聊天,夹带私货的免责声明,布帘张开,感受到刀锋横向切开了肌肤,然后继续一层层的切开。 心里默念着:皮下组织,筋膜,肌肉。。。 下一步,尖锐的深入,布袋一样的肚子漏了个口子,感受着羊水不断被吸出。 接下来感受到的,是一只手,也或许是一双手。 此刻的我,目光呆滞的,仿佛被切好的,砧板上的羊肉。 看着洁白的屋顶,角落结的蛛丝,鼻子忽然的酸涩,泪水划过脸颊。 那双手,缓慢的,缓慢的,将女儿从我体内托了出来,数十秒后,室内响起一声啼哭,委委屈屈的。 我便再一次流了泪。 感受着额头黏着被汗水打湿的碎发,看着女儿越来越近的小脸,小小的手与脚,心底又忽然坚强起来。 用尽力气看了眼她手腕的绑带,又把她的面貌刻在心里。 护士大约明白我的想法,笑着说,“放心,一定亲手交到你丈夫手里” 感受着下体开始的缝合,看着护士的背影远去,忽然卸了力气,一阵困倦袭来。 小睡了十分,也许十五分。 听到护士喊我的名字,跑来的却是他。 努力坚强的看着他,微微笑着,手抬了抬,却发现没什么力气,想被他抱一抱,才想起自己没穿衣裳,胡思乱想的档口,被他忽然吻住,脸红着挣脱,却发现他目光灼灼。 电梯里,才看到他的妈妈爸爸,二小姐和小姑姑。 笑着望过去,他们也笑着望回来。 回到病房,众人围着女儿夸赞,只是顺着缝隙看了又看。 上午还在肚子里游泳的小孩儿,现在就睡在月嫂怀里了。 目光一转,看到妈妈担心的目光,突然五味杂陈。 护士来查房,韩一轻轻拉好了帘子,刚听她说,“排恶露,很痛,忍一忍”,那手就压了下来,连续几次,疼得仿佛肚子里炸开了锅,疼得眼泪又流了出来。 护士一边记录,一边说,“家属要给擦恶露哦,哪位是你妈妈?” 韩一向她摆了摆手,“我来擦” 再次挡好了帘子,帮着我稍稍翻身,然后感受到他一下下轻微的擦拭。 擦着刀口渗出来的,血水与羊水的残留。 我在前面流泪,他在后面流泪。 第30章 日子与月子 护士来打屁针。 眼见那针头入肉,他趴在一边忍不住“哎呀”一声。 转头看过去,叹气。 三个护士看着他笑,“给你老婆打针,你喊什么。。。” “啊,对不起” 拔针头时又来抢着按止血棉。 女儿多数好时候都在睡觉,饿醒就喝奶,喝完打了奶嗝继续睡。 早饭妈妈送来了粥与拌菜,昨夜睡睡醒醒的,没什么胃口,就只喝些米汤。 中午他的爸妈送来了丸子、炒菜和萝卜汤,依旧没有食欲,就只喝些汤汤水水。 下午两点拔了尿管,换上了安睡裤和月子服,终于浑身舒爽。 坐了五分钟,扶着他的手臂慢慢走了两圈,顺路去取晾好的小被子,看看其他产房的宝宝。 晚餐后稍微有些咳嗽,腹部被震疼到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却面无表情。 韩一跑去找了护士,护士联系了呼吸科,呼吸科说建议做个雾化缓解。 换纱布时发现刀口已经震得再裂了道口子,医生一边涂碘伏一边疑惑。 应该很疼啊,应该很疼才对啊。 见韩一心疼的望过来,我便笑着安慰他没事。 做了雾化好一些,咳嗽止住了,睡了两小时,伤口也不那么疼了。 女儿哭起来,月嫂樊姐把她送进我怀里。 看着她小小的样子,手指肚划过小脑门,轻轻点了两下,“韩香瓜呀,我是妈妈”,便真的安静下来,一副乖乖的样子了。 不哭了,又改成小脚乱蹬,笑着说她,“之前是在肚子里面向外踢,现在是从外往里面踢了” 调整了姿势,喂起了奶,抬头看见韩一趴在床头。 笑着看着,抿起嘴坏笑。 医院的夜晚有些难熬,盛夏,不能开空调,就只开了一点窗子。 看着他与女儿躺在一起,女儿去抓他的手指,他望向我,眼波流转的样子,温柔到了极点。 睡睡醒醒的一夜,耳畔总是女儿若有似无的哭声。 天渐渐亮起,阳光洒进来,韩一抱着女儿给我看,动作笨拙僵硬,看了两眼女儿,倒更多的在看他。 多少有一点搞笑。 吃了早饭,他带女儿去排队测了听力,又排队给小香瓜洗澡。 别人的孩子都哭着洗,只有香瓜一声不哭,就只是睡。 包成蝉蛹送进去,洗完变成粽子被推出来,脸蛋和嘴唇红红嫩嫩,好像刚蒸过的虾。 女儿睁眼的次数多一些,我腹痛的问题有了很大缓解。 午餐熬了蔬菜粥,我吃了两碗,樊姐吃了一碗。 期间有亲人来探望,韩一负责,倒也应对自如,只有些耽误时间。 次数多了就开始厌烦。 他坐在床头,笑着说,“还是更喜爱微信里面问两句就怼红包的同事” 务实又不耽误彼此时间,关系到我的睡眠质量,也影响香瓜钻进怀里吃奶。 可他毕竟不是我,做不到说不理就不理,总归要虚伪客套,谦让两下递过来的红包,再说些没营养的套话。 转眼天又黑下来,女儿的饭量加到了三十五毫升。 尝了尝杯底,淡出个鸟来,咋喜欢吃这玩意儿。 他抱着女儿在走廊走来走去,隐隐听他念念叨叨,“等将来长大点,老爹带你尝尝冰淇淋,那才叫人间美味。。只是回家前要对对暗号” 看着那背影,看着那小小的身子,心中温暖。 女儿呀,等你头发长了,妈妈教你盘丸子头吧。 之前瞎唱的摇篮曲终于派上了用场。 隔壁那家孩子哭起来像小猫。 感觉到开奶了,可是要提防他来贴贴。 白天睡了两顿,晚上眼睛又亮了。 韩香瓜今天有脾气了,吃奶的时候摸脚会哼哼了。 明天出院,月子会所二十八天。 第31章 一家三口 新的清晨,一家三口。 他抱着女儿去洗澡,顺便采了足跟血,然后去排队做出院检查,收拾各种大包小裹,等月子会所班车的空隙去弄好了出生证明。 十点住进了会所套间,各种师登门检查。 回到了主场,樊姐跟着忙得不亦乐乎。 午饭没吃,与他商量了回家要取的东西和给女儿落户的事情。 我不能出门吹风,就只能他自己去。 会所的装潢很好,巨大的落地窗,湖蓝与白的双层纱帘,主卧与月嫂间,还有一应便捷设施。 吃了午餐,轻盐的肉蛋蔬菜,还有一小盘鱼肉。 下午喂过女儿,将要睡了的时候,他赶了回来,户口办的顺利,接下来就是医保卡了,倒是不急。 樊姐在刷奶瓶,女儿睡在月嫂间,韩一踮着脚,凑上去亲了亲香瓜的小脚,然后又蹑手蹑脚推门进屋。 睡眼惺忪的模样看着他,念叨一句“这两天好像变成了母牛” 他压着笑声,揶揄一句,“瞎说,那有这么好看的母牛” 凌晨两点,刚喂完奶,他收到了发小的信息,与我打了招呼,出门。 樊姐拍出了嗝,小声教我些窍门,又叮嘱我记录吸奶的时间和奶量,喂奶的时间与奶量。 想了许久也没想清楚记这个东西除了给我增加焦虑影响睡眠还能有什么用。 何况见樊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果断弃了。 无聊的看向窗外,街上空旷无人,车很少。 他和发小靠在警车前聊着天,两人端着奶茶,手舞足蹈的,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不消一会儿,见发小戴上警帽,坐进车子里,发动。 车窗降下来,冲他摆摆手,说了几句什么,开出去一段又掉头回来,又说几句,排气管喷些黑烟,一溜烟跑了。 将要四点,天色变成了更浅一点的蓝色。 香瓜手舞足蹈,半睡半醒。 我站在窗边,脑门沁出了细细的汗。 他悄悄进来,悄悄掩上门,看了看女儿,喂给我奶茶喝。 好久不喝,觉得真好喝。 好喝到悠起了小腿。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哼起了小曲儿,“我家韩香瓜,既是白糖罐,也是八里香。我家刘莎莎,既是米饭粒儿,也是白月光” 女儿醒了,就又跑去从月嫂的怀里抢着抱。 托着腮看着他,目光从温柔到谨慎。 忽然想象起房倒屋塌窗子掉落他摔跤摔到女儿之类事件的概率。 穿上拖鞋,走过去,接过女儿,左右端详。 手软脚软脖子也软,这么脆弱的生命,忽然生出些心疼。 大约也是因为激素吧。 想来也怪,见面了,反而对女儿没有太深刻的感情了,这几日月嫂带着度过日夜,倒好像不是我的孩子,而是她的孩子。 低头,女儿眨着眼睛望过来,瞳孔泛着光,想起发育图表,猜测此时应当是看不真切的。 樊姐刚刷了奶瓶,开始给我洗衣裳。 加餐送来了牛奶和点心,送餐的大姐站在卫生间门口,和樊姐聊几句对门的八卦。 听了两句,对面的男人是做施工的,每天半夜回来,早上四点出门,呼噜震天响。 趁着太阳,他自告奋勇抱着香瓜晒黄疸。 刚坐在窗台上,就噗嗤一声,胳膊上有热流,肚皮有热流,腿上也有。 手忙脚乱一阵。 挨我身边坐下,无辜的看着我,“香瓜尿了” 想想又补一句,“我一身” 忍着笑,回他一句,“傻瓜” 第32章 月子生活 下午五点喂过,陪香瓜玩一会儿,聊聊天,七点睡下,十点听哭声再喂,奶瓶不够用,吸出来存进了奶袋冷冻,十一点再睡下,早上四点再听哭声再喂,再存奶袋。 看着樊姐抱抱香瓜哄睡。 与他坐在床边聊天,天南海北的聊,从去社区登记打针的计划,到出了月子如何分工,再到讨论读哪个幼儿园小学初中。 觉得聊得太远了,又碰着头在手机里挑选出生证明的外壳。 转眼到了早上六点,窗外泛起了鱼肚白。 肚子有些饿,轻轻剥起了鸡蛋。 窗外淅沥沥下着雨,落在窗台的雨水飞溅到窗子上,水珠汇成水流,变成一条条水痕。 香瓜睡了,月嫂也睡了。 与他就这样安安静静简简单单相对而坐的时间,也不知还有多少。 将来也会很幸福,只不过应该是不一样的幸福罢。 妈妈中午过来,看了外孙女,最初还是开心的,只是见了樊姐的一些带娃方式不顺眼,就建议两句。 樊姐也恪守原则,礼貌拒绝,抱着小瓜躲远些。 我走过路过,向着妈妈摆了摆手,“老方法不见得对” 我坐在床头翻书,妈妈一脸苦涩,“你为什么总帮别人说话呢?” 无语,翻翻眼皮,“因为你说的不对” “不是对不对的事,月嫂是外人,我是你妈” “。。。这就是对不对的事,她比较专业,说的也对,你不太懂,说的不对” “那也不能这么直接的说” 把书抬高一点遮住了一半的脸,不再言语。 韩一忙把香瓜推了过来,一脸谄笑,“妈,你和香瓜玩” “嗯,还是我孙女可爱” 我看了那边一眼,又纠正一句,“外孙女” 妈妈听了有些生气,“两边就一个孩儿,咋叫都行” 叹气,点点头,“嗯,那你随意吧” 妈妈左右看看,站起来,气吼吼的出门。 韩一抱着女儿追着冲到门口,“妈,再坐会儿呗” 远远回了一句,“我下周来” 抬头看他一眼,又去看书,“虚伪” 他抱着香瓜过来,“那咋算虚伪呢” “假” “情商高” 把香瓜放在尿布台上,在樊姐指导下给香瓜抹香香,刮刮脑门刮刮脸蛋,抹抹胳膊,抹抹小脚丫。 一边抹一边哼着童谣: 眉毛弯弯,像月牙。 额头宽宽,学问大。 小脸蛋,胖乎乎,宝宝爱笑,不爱哭。 哼完了歌,絮絮叨叨自说自话,“女儿哟,也就伺候你到三岁,三岁之后我就去上吊,得避父嘛” 白他一眼,“避父又不是弑父”,樊姐也跟着笑。 他嘿嘿笑笑,继续叨叨,“反正以后就得你妈妈给你抹香香了,你妈妈的手手细细软软滑滑。。。” “你说话能不能正常点” “香瓜呀,你以后是书店老板的女儿,也是书店老板他媳妇的女儿,浓晓得伐” “你可真烦人” “我给你唱首歌吧” 以手扶额,“。。。又来了” 他正唱着歌,坐班的医师推门进来看诊,检查着我的刀口,看看恢复情况,笑着说,“孩子爸爸很活泼呀” 我也笑,“是有点过于活泼了” 第34章 装哭 樊姐有家里事,请假一天。 月子会所要给另配一位。 一来我这个人不喜欢变化,二来觉得自己看了这么些日子,应该是可以的,就和会所讨价还价一番。 最终谈下来,月嫂不用单派了,赠送两次药浴,两次头部按摩,还有一次给香瓜理发。 樊姐出门前一步三回头,看着我一脸的不信任,反复强调有任何情况一定一定要打电话。 对她点点头,信心满满。 韩一想了想,还是决定请假一天,也是不放心的。 第一顿饭一切正常,可香瓜只睡了两小时,分析是奶嗝没拍好。 第二顿饭吃得少一点,吃吃睡睡,这次奶嗝拍的好,睡了三小时,饿醒了。 孩子身子太软,要时刻注意架脖子脊柱托屁屁。 下午一点,他给女儿洗澡的时候手臂开始酸疼,帮他揉啊揉,嘴上是辛苦了辛苦了,眼睛笑眯眯的。 他说,“这月子病其实是带孩子累的吧,跟吹风洗澡有什么关系” 我笑着说,“你才带一天,就又什么都知道了” 下午明显疲劳感上来了,吃饭得忙里偷闲的吃,上厕所要趁她睡深了再去,也不敢太久,精神紧张,总觉得下一秒要哭。 其实如父母辈那样随便带带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可那时毕竟不懂,现在既然懂了,就不能随便糊弄,该做操做操,该拍嗝拍嗝,该抹香香抹香香。 何况怀里这个小小人儿,昨天还四处看,今天眼神已经会望过来了,好像一眼望在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嗯。。。 和炒菜做饭一样,不会的时候以为就是洗菜炒菜装盘这么简单。 会了才知道还有一些没注意到的、极费时间的步骤。 不去亲自做,嘴上说的再难,全凭脑子想象,是不行的。 事情就是这样,一股脑摆在那里,一件一件事的顺序就在那里。 现在在会所,下周就要回家了。 这些事情,我不做,就要他去做。 我多做一点,他就能少做一点。 就是这么简单的逻辑关系。 樊姐下午三点匆匆赶回来,心里牵挂着我的女儿,感觉有点怪,可也还是感激。 也忽然卸掉肩上的担子。 刚刚想的无论再好,有指望了,就要偷懒了。 不能出门,就与韩一挽着手在酒店大堂一圈圈慢慢的散步。 天南海北随意聊着。 转门转了一圈,出现一位灰白头发穿着墨绿背心的婆婆。 小布鞋露着脚趾,朝前走几步,神色忽然局促,左右看看,找个挨着门边的椅子坐下,开始在她的编织袋里翻翻找找。 前台的小姑娘远远看见,踩着高跟一步步过来。 以为是要驱离,原来是拿了瓶矿泉水。 小喷泉间歇的洒水声,抹了金漆的欧式浮雕,暗色图案的拼接地砖,沉默的钢琴。 偌大的酒店大堂,只得我们俩与她们俩。 韩一拢着手小声说,“来这么久也没见给我一瓶,挺偏心啊” 白他一眼,“有需要的给,没有需要的给什么给” “咋没需要呢,我尿酸可高了” 笑着说,“那你多尿点” 他悄悄说,“多喝水才能多尿” “你少说点话,四十来岁了” “是三十多岁” 他再继续念叨也不理了。 那小姑娘和婆婆聊着天,不知话题如何,只是两人笑容很多。 天色更晚一些,去取了快递,逐一拆了。 樊姐托工作人员下来找,那人一脸急切,说香瓜要喂奶了。 看看她,点点头“不急” 韩一看看时间,也笑,“才三小时” 那人倒有些生气,那表情大约觉得我们不紧张孩子有些情理不通,气嘟嘟的回去。 弄好快递再上去,香瓜在婴儿床里盯着黑白卡转眼睛。 看见她,轻轻柔柔一句,“香瓜~妈妈回来了” 女儿转头看过来,皱着脸哭了两声。 眼皮红了红,咧着小嘴儿。 大约一定是在装哭了。 第35章 回家,考验 爸爸妈妈留在会所,挤出来的三小时,和韩一回了家。 一个多月没回来,竟有些陌生,也有些想念。 第一件事当然是洗澡,坐在椅子上,长发挽得高高的,举着个梨子解暑。 他站在后面一下下搓着背。 搓好了后背搓胳膊,然后是腿,然后绕过肚皮上长长的疤。 这次是我絮絮叨叨,“当了妈妈最近几年就不再有大块的时间,因为女儿会饿,会哭,会拉臭臭” 他给我洗了头发,剪掉发梢的分叉。 忽然说一句,“还有我呢” 抿着嘴微微笑,摸了摸他的头发、鼻梁、胡茬。 彼此沉默下来。 过去的日子不会回来了,将来的日子要更好一些。 如此时的独处时光,不可避免的越来越少了。 洗完澡,擦干身子,坐在镜前梳头。 他去擦满屋的灰尘。 明天香瓜要回家了,该要给她留个好印象。 一边忙碌,一边心中算着时间,还有一小时喝奶。 母亲们大约都或多或少有这种类似电量不足的焦虑情绪。 之前不懂,现在稍稍明白一些了。 第二天一早,吃了顿会所提供的火锅,一种得救了的感觉。 中午临走时喂饱了女儿。 和樊姐合影,挥手告别。 回家第一天,首先的感觉,女儿终于成了我的女儿。 外人不在,只有我们一家三口。 好处明显,坏处也明显,因为第一次做父母,技能还是需要熟练。 第一天晚上几乎没睡,我们需要适应,女儿也要适应。 第二天晚上稍稍好一些,网上学了很多拍嗝的技巧。 回家第三天,女儿的作息终于恢复规律,我们不用陪着熬整夜了。 早上醒来神清气爽,算算时间睡足了四小时。 女儿还未起床,半醒半睡的状态。 韩一坐在窗台一件件叠着晾干的小衣裳, 聊了聊早餐,接下来的话题再绕不开女儿。 刚备好菜,小香瓜哼唧两声,俯下身子逗了逗。 韩一去冰箱里拿出奶瓶,放在温奶器里面,看了看时间,继续回到厨房准备早餐。 姜切了片,鲫鱼入锅,煎炸到金黄,倒开水,待水位降降,中火煮汤。 拿着奶瓶进屋,排了空气,递给了我。 就又回去看那鲫鱼汤。 算着时间,煮了鸽子蛋,切了西兰花,黄瓜胡萝卜炒饭。 喂完了奶,拍好了嗝,女儿睡得香甜。 推着婴儿车去厨房,坐在桌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窗外飘来一朵好大的云,往常只有下午明媚时才看得到的。 饭菜上桌,盛了一勺鱼汤小心翼翼送到嘴边,眼睛眯着,眉毛蹙着,生怕烫到。 火车的笛声由远及近及远。 女儿在不远处打了个奶嗝。 确实有好几天没出过门了。 好像也不必出门。 女儿傍晚开始哭闹,喂奶只能安抚,按摩肚肚也不能缓解,与他分析一定是上一顿的嗝没有拍好就睡下了。 拍一会儿,歇一会儿,再拍一会儿,终于出了个大大的嗝。 又开始哭,这次是饿了。 将要睡着的时候拉了个大的,洗洗又精神起来,就抱着哄睡。 一切忙完,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他瘫坐着,说,“这可比想象中的难多了” 我摇摇头,“比想象中的容易一些,难的在后面” 晚餐是凉拌鸡腿肉、白灼空心菜和牛肉萝卜汤。 坐在客厅翻翻书,补一补脑子,香瓜躺在婴儿床里熟睡,到处是柔和的光与喧闹后难得的静谧。 十点钟困意来袭,女儿饿了,再循环一次,一个半小时。 窗外零星下着雨,他喝起了咖啡,“折腾一下,不困了” 转头看了看女儿的方向,“之前在月子会所时,月嫂天天围着她转,偶尔会觉得不是自己的女儿,回家这几天,越来越喜欢了” 他发现新大陆似的讶异,“咦,还有这心路历程呢” “你呢?” “看到她第一眼就很喜欢,眼睛和你很像” “嘴巴和你很像,油嘴滑舌” 有句话没说,觉得说了不太好。 其实喜欢她很多年了。 包括走丢的那个孩子,也不知投胎到哪户人家去了。 第33章 什么也做不了 走廊与客厅有空调,卧室里面没有,有些闷热。 坐在床边,摇着扇子,轻轻说着话,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 迷迷糊糊的与我说想起了在姥姥家睡凉席的夏天。 “姥姥的扇子是大蒲扇,你的扇子是小圆扇” 笑笑,“我奶奶的扇子也是大蒲扇” 见他睡了,看了看女儿,又看了樊姐一眼。 装修华丽的房间,服务周到的月嫂。 不是我的家。 早上四点醒来,天蒙蒙亮,空气凉爽。 算算时间,小家伙睡五小时了,应当随时会醒,便不再睡。 擦擦汗,去洗漱一下,洗头洗脸刷牙。 推门出来,凑过去看看香瓜熟睡的样子。 回到卧室,他揉着眼朝我伸伸胳膊,就这样顺势抱在一起。 “热不热啊。。。” “热。。。再抱一下” 简单聊几句白天的安排,他去上班,我去做恢复项目。 提醒他回来路上要买柿子,要买桃子,要买维生素。 会所已住两周,还有两周。 初来的舒适感已过,屋内总有外人,房间不算大,出门总要被管着,香瓜也似乎不是我们自己的香瓜,里外觉得不舒服、不喜欢。 月嫂察言观色,以为我对她不满意,私下与韩一求情不要投诉,和她尽力解释,仍是不懂的。 大约以为我虚伪刻薄,其实只是不喜欢说话。 睡前与他说,“咱家以后不要请保姆” 他点点头,“好” 沉默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能自己做的还是自己做吧” 他笑笑,“书店还是得要管理员的” “可以用找不到家的” 他点点头,“你来面试” 看着窗外的星星,想着他既然有了这种赔钱的梦想,现在就要多赚一点钱才好。 听到身边均匀的呼吸声,伴着窗外的虫鸣,还有夏天独有的潮湿感。 想着香瓜的卧室,消毒柜的尺寸,这些摆哪里,那些摆哪里。 最近没有时间给他做便当,他也没有条件自己做便当,中午吃外卖,多少有些不习惯了。 刚睡着,女儿醒来哼唧,没人理开始小声哭,再无人理就会大声哭。 看了看时间,刚好凌晨。 樊姐先抱起来哄,然后放在我身边喂奶。 左右换边之后将要凌晨一点。 韩一打着哈欠,安装吸奶器,准备奶瓶,热奶等一些辅助工作。 自身的奶水还不够,女儿吸吮的力气也不够,还得用吸奶器吸奶。 樊姐抱着香瓜喂了奶,喝完,拍嗝,再入睡,凌晨两点。 刚刚睡两小时,凌晨四点,新的循环开始。 循环结束到了清晨六点。 洗漱之后随便聊聊天,七点早餐。 休息一小时。 八点,开始新的循环。 九点半,出去做复健,洗头发,按摩。 十一点三十午餐。 大约十二点,女儿哭起来,又是新的循环。 下午睡两小时,醒来四点左右。 喂完奶韩一下班回来,一起晚餐。 散散步,休息一下,聊聊天,晚上八点洗漱完毕准备睡觉。 睡前喂奶,十点入睡,凌晨醒来,一整个循环结束。 因为有月嫂,每天晚上可以保证5小时左右睡眠。 此外,所有偶发事件比如拍嗝,换尿布,洗屁屁,给宝宝洗澡,涂香香,陪宝宝玩,看着宝宝晒太阳。 这些都没有计算进去。 想起晚上看过的,“孩子就是,他什么也不会做,就是能让你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对这句话有了深刻体会。 第36章 各有各的幸福 暑意正浓,开了空调。 阳台落了只肥鸽子,想起读书时落在阳台的那只。 女儿睡眠质量不错,两点半吃饱睡下。 估计能睡到七点吧。 趴在床边,看着她的眉眼,小巧的鼻子,小小的手,与小小的脚,甚至额头纤细的绒毛。 胸口轻轻的起伏,伸两指轻轻搭上,便能感受到心跳,再不需要胎心仪了。 韩一站在门边问,“要不要煮点花茶?”我想了想,说“忽然想喝豆浆” 翻箱倒柜也没找到速溶的,好在有黄豆,也有冰糖。 忙完三点整,端了小桌托盘,又拿两大杯豆浆,坐窗边对饮。 随手翻翻新闻,聊聊天,南边水灾,唏嘘感慨。 这两天台风也来过,因为四面环山的关系,我们这四线小城只是下了两场大雨,雨水汇入江水,算是就此落幕了。 昨晚雨后有火烧云,当时我们在给女儿洗澡,便只抽空瞥了两眼,来不及拍照,应也不算错过。 喝着豆浆,想着事情,回神才意识到沉默了好一会儿。 抬头见他正看着窗外,目光涣散。 不知在想着什么,也或许什么也没想。 我便也看向窗外,牧羊犬在草甸上追着飞盘,喷泉跳着舞,被围了好些孩子。 还有海蓝的天,夏末的绿。 以及一望无际的,棉絮模样的云。 转眼立秋,到处都能看到这两字,好像一脚迈进了去年的秋天。 那天下着雨,与他撑着黑伞在楼下排队。 队伍的尽头是大白,一人接一人,做着核酸检测,仿若昨天。 那天我与他拥抱着躺在沙发里,看着温情的电影,捧着温好的牛奶。 惬意的二人世界,不空虚,不寂寞,不孤独,他就是我的世界,我也是他的世界。 过去的日子再回不来了。 怀孕前考虑过,怀孕时讨论过,女儿出生后则在不断验证着。 白天我在家看娃、办公,得空了做点家务,再有点空就小睡一下,或坐在窗台上发一会儿呆。 晚上他看娃,哄睡喂奶再哄睡,早上四点起来做饭,要准备我们的早餐与午餐,以及他自己的便当,缺的觉来公司补一补。 累吗?当然累。 我在家里工作,他在公司工作。 不过既然是预料中的累,也就其实不算辛苦。 预定的过程,时光也没办法按下加速键。 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化。 从最初只会哼唧和哭,到现在能发出多种声音。 从最初目光失焦,到现在能与我们对视。 从最初瘦瘦小小,到现在圆圆胖胖。 皆是人生所得馈赠。 想着事情,女儿的眼皮动了动,翻出了个双眼皮,却也来不及开心,只维系一瞬,转眼就又成了单的。 他端着豆浆,凑近了前后左右的看,最终抬起头,笑着看着我,“还是和你像呀,像不像小时候的你?” 摇摇头,“我其实不太记得我小时候什么样,这么小的时候,好像也没有照片” 他笑着,随口说,“我把她养大,也就再把你养大一次” 听了这话,鼻子泛酸,却也是快乐的。 单身贵族,二人世界,三口之家。 不好好经营就各有各的痛苦。 过好了就各有各的幸福。 第37章 与我说说话 他回家时,我在缝小枕头。 没太做过手工,走线是丑的,可枕头是美的。 心里想着,算是妈妈送给女儿的第一件礼物。 他给我看了看刚买的荷花,还有莲子,还有新买的鸡翅鸡腿,晚上准备炖一锅。 插了花,洗了手,过去看看熟睡的女儿,亲了亲我的额头,就一头钻进厨房。 一边走针线,一边听他掏空半个冰箱。 凑了各种食材,拿来给我看,又回去弄了个锅乱炖。 饭到一半,女儿哼唧两声。 饭将要吃完,终于哭起来。 我去温奶,他去抱着哄。 哼了首小白船,改编的歌词,曲子其实也调了一些,好在安抚住了。 喂了奶,拍了嗝,刷奶瓶,抹香香。 忙活半天,回来时饭已凉了。 乱炖当然好吃,用心的饭菜都好吃。 饭后收拾了厨房,我白天擦过了地,劳动衔接不上,就忽然清闲下来。 两人坐在沙发上按开了电视,两杯清水,递给我炖好的鸡爪。 好久没有啃鸡爪看电视了吧。 找了部电影,看了个开头,香瓜闹觉,他便站起来,把女儿抱着,轻轻拍。 脑袋拱了拱,调整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窗外传来小区里孩子的喧闹和昆虫们的噪响,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电视闪烁着光。 看着电视,披着毯子,蜷缩着小腿,单手托着腮,发丝有些凌乱,眯着眼睛,有些困了,却也不想睡。 女儿在他怀里将要睡着了,眼睛刚刚闭上,嘴角脸蛋刚发芽的几个奶痘。 他试探着,小心翼翼的在沙发坐下,手掌轻轻拍着,哄着。 看着他的笑脸,默默感受这个对于我们三人来说不会再经历一次的阶段。 再不想睡,也终究困了。 女儿放进婴儿床,和他披着薄毯子抱在一起,转瞬睡了。 女儿这次睡得很久,两点等到三点,哼唧两声,喂了奶,四点睡熟。 忙完一阵,坐在床头,看着婴儿车里熟睡的女儿,和他面面相觑,忍不住笑了。 并肩站在镜子前,挤好牙膏刷起来。 刷完牙我去护肤,他站在后面刮胡子。 剃须刀嗡嗡的响,好像又变回了一屋两人的时候。 天蒙蒙亮,聊着天,给我按按泛酸的手掌和手臂,有所感的抬头,才发现他笑容诡异。 吻了吻额头,脸颊,一路向下,被他裹挟着躺在床上,呼吸变得急促时,忽然在耳边问我,“医生之前是不是说得复查之后才能。。。” 忍着笑,点点头,“是” “现在去检查” “检查个头” 推开他,去厨房,打开冰箱,找到爸妈之前送来的包子。 蒸了三个,牛肉胡萝卜馅的,蛮好吃。 架起锅来煮粥,洗菜,切菜。 香瓜醒了,在他怀里,张牙舞爪的看着我忙碌,其实也看不太清楚。 大约在疑惑面前这个模糊黑影为什么讲话和她妈妈一个调调,为什么做个饭叮叮当当,为什么偶尔还扭头问她两句: “肉包子真好吃,是不是啊,韩香瓜” “切菜得这样一下下慢慢来,妈妈说” 等你会讲话了,就跟妈妈多说几句吧。 第38章 邻居送的汤 凌晨一点半吃饱,睡了半小时又醒,困倦到无法动弹,他也许担心吵到我,抱着香瓜去客厅转悠,听到他哼了好久的歌。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他开了电视,睁开眼,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再看手表,竟已过了一小时。 穿着拖鞋来到客厅,电视里正播放着去年的电影。 韩一躺在沙发里,女儿趴在肚皮上轻轻的睡着。 电视音量很低,低到仿佛在看默片哑剧。 彩色的光在客厅中变幻,看着他望过来的眼神,心底随着安稳静谧。 挨着他睡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的,竟将电影看到了末尾。 他沏了杯咖啡,换了个片子。 不知几点睡着,四点半醒来,他抱着女儿,坐在榻榻米上喂奶。 挨着坐下,看了他一眼,“辛苦了” “不辛苦” “饿不饿?” “想吃蛋炒饭” “黄瓜胡萝卜?” “都要一点” 点点头,去摸摸女儿的脸蛋,“小坏蛋,晚上不睡,早上不起呀” 是奶奶念二小姐时的口头禅了。 切菜切到咚咚响,辅菜装盘,油烟机开。 热油,放鸡蛋,米饭进炒锅,加了一点点水。 炒了几下,该放胡萝卜和黄瓜丁了。 终于是炒饭的香气。 他坐在桌前狼吞虎咽,我抱着女儿坐在身边,打了个两个哈欠。 见他吃相狼狈,就笑着逗他,“你好像抗洪路过家门吃完就走的” “别人三过家门不入” “你又不是别人” “他们是感情不深不入,我是老婆没恢复好不入” 瞪过去一眼,捂着香瓜的耳朵,“咱们不听王八念经” 七点又困了,睡着前看到的是女儿的头顶,醒来看到的是女儿侧躺着的正脸了。 踩着拖鞋出来,卫生间没有,梳妆台前没有,写字台与客厅也没有。 暗自嘀咕难道是出门买菜了? 来到厨房,他抬头看我,疑惑的眨着眼。 嘴角挂了一圈黑色的糊糊,面前是一碗水泥样的东西。 挨着坐下,伸脖子看看那碗,闻了闻,“怎么做成这样了啊?”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米放多了一点” “能吃吗?” “饱了,剩下的你吃吧” “扔了吧,吃完容易胃出血” “就赖你。。。别浪费,要不我卷饼吃?” 嫌弃的看着他,“还是扔了吧,想想就很恶心” 他找了个塑料袋,甩几下,糊糊整坨掉下来,砸在台子上啪嗒一声。 忙系紧了口子和香瓜的粑粑包丢在一起。 刷了刷碗,倒了豆子、米和黑芝麻。 加了水,开了机器,隆隆的响。 趴在桌上,脸对脸,等糊糊好。 他问“什么时候去检查身体?” 摇摇头,“不急” “我急啊” “急什么” “那什么” “那不急” 一脸正义的说,“得看看你恢复咋样了” “下下周” “哎呀” “你急什么” “有的事吧,你越不那啥,就越那啥” 看着他被挤压变形的嘴巴,笑起来,“你趴着说话的时候,可真像蛤蟆” 傍晚时他在厨房煮茶,听见敲门,凑着猫眼一看,是对面的婆婆。 轻轻打开门,老太太笑眯眯的端起手中的小铝盆,“听说你家有宝宝了,给姑娘送点催奶的汤” 他慌忙接过,口中说着,“那咋好意思” 抬头瞥见对面那里房门虚掩,隐隐有人,透了灯光出来。 大约是老倔头在暗中观察。 扶着婆婆的胳膊让进屋内,“您看看宝宝” “诶呀不打扰不打扰” “来来来,没事的” 婆婆进屋,窄窄的肩膀端着,眯着眼,拘谨的背着手,怕给小宝宝染上一丁点坏处,也不肯走得太近,稍远的地方站定,伸着脖子看。 “哎呦,这孩子真白呀,和我姑娘一样白” 我从内屋出来,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进了厨房。 他和老太太简单聊几句,便要回家。 走到门口,我用那小盆端上去了皮的八里香。 老太太欣然接下,忽然便少了许多拘谨。 关了门,若有所思,抬手拍了拍他的额头“想什么呢?” “想麻将婆婆了” “人死了就。。。” “就还在我心里” “送来的什么汤” “闻起来是牛骨汤” “那喝起来应该也是了” 第39章 成为路 最近他腰脱犯了。 仰卧起坐多了,还不是正常的仰卧起坐。 主要是养成了听哭就弹起的习惯。 昨晚没弹起来,疼得要在床上转一圈才能坐起来,也不知道外机械辅助啥时候研发好。 其实从古到今都是这样。 好吃懒做推动创新。 不行了推动科技。 发小上午来电话,他忙里偷闲聊了十分钟,交流一些购物心得。 画家也来电话,问近况,问鲫鱼汤的做法,问女儿好不好养。 公司结构有调整,开了一上午的会。 内容没记下什么。 基本开了这个会,忘了那个会。 脑子里惦记着女儿还有饿得咕咕叫的肚皮。 昨晚问他,希望女儿先会叫爸爸还是妈妈。 琢磨着他说,“妈妈”,我说“哎,乖儿子” 结果他说希望女儿先会唱歌。 我无语的说,“人都先学会放屁,你也一样” 香瓜快要两个月了,体重上升均匀,有过一次红屁屁,还有一次轻微热疹,处理及时,已无碍了。 二小姐说她儿子最近哭闹,不知哪位出的方子,让她找块红布包着胎毛丢在婴儿车下面,竟照做了。 过去一定不至这样。 据说一孕傻三年,现在想来也未必是傻。 只是关于对孩子可能有利的事情,当妈妈的都忍不住想试试。 七夕,他的领导安排聚餐,推不掉。 餐桌上谎话连篇,一会儿说刚吃过头孢,一会儿说身子不行在吃中药调理,一会儿说尿酸五百多,一会钻到桌子下面给我发消息,终于没被劝成酒。 推开饭店的门,才发现外面淅沥沥下着雨,同事们分头散去。 等了十五分钟,给我点的肉串打好了包。 一路发着消息,加快着步子,不顾雨水打湿了裤脚。 我抱着女儿,刚刚从单元门出来,举着黑伞,挡着雨水飞溅。 走过大柳树,走过活动区,远远看见他正向这边拔足狂奔。 就站在原地等。 跑几步过来,踩到个未压实的青砖,哎呀一声,溅起一米水花。 被他逗到笑得一抖一抖的。 怀里接过香瓜,与我慢慢走。 黑伞足够大,雨渐渐小,起了清风。 他与我显摆手里的肉串,“这个菠萝烤肉真的好吃” 天上有丝丝绒绒的云,只是没有明月。 却也不必有明月。 日复一日的,女儿两个半月。 看着她的可爱模样,想起刚出生时瘦瘦小小的,饿了会哭两声,其余时间都在睡觉。 最近表情丰富了,表达方式也多起来。 不满意的时候会哼唧,快乐的时候笑个不停。 委屈了会哭,胀气了会哭,饿急了也哭,都是不一样的哭。 也会几句婴语,咿咿呀呀的,语调里藏着情绪。 照顾孩子是件极耗精力的事。 花钱能办的事尽量花钱办。 钱也办不了的事,就既要勤快,也要脑子灵活。 许多事就是站在山下看山。 偶尔觉得能看懂了,也只有上山了才知道。 山下是山下,半山是半山,山上是山上。 单看都不是山。 养育伴生的那些是爬山的辛苦,随着小家伙一点点成长而得的自我成长便是收获。 不是有了宝宝就能成了母亲的。 还有许多事要做,许多问题要思考。 要走路,要铺路,最终成为路。 第40章 看山不是山 傍晚,一家三口在小区里散步。 夕阳扫着落叶,在秋风里打起了旋儿。 女儿伸了几个懒腰就开始睡觉。 找长椅坐下,我也被传染,伸起了懒腰,头靠了过去。 坐在斑驳树影里,四下是鸟雀昆虫的噪响,喧嚣告别着走远的夏日,却更显出此处的静谧。 飞机在天边写出了白色的一横。 想起在那次去省会的医院检查,那里的飞机掠过头顶,还可以投影在小河里。 记得那里不喜欢太阳,反正夜里灯火辉煌。 回头想想和他的二人世界,要等怀中的小家伙十八岁,才能再次提起。 就像留给我们夫妻未来的礼物。 看着眼前的落叶,轻轻说,“是哦,等小瓜大学毕业,咱俩也退休了” 他笑,“法式有了,书店也该开起来了,书店老板,书店老板娘,书店老板家的女儿。好威风啊” “法式到底有什么意思。。。” 他压着声音郑重的说,“比啃苞米还爽!” “那也就是一般般” 女儿八点睡下,凌晨两点醒来。 他听到哼唧便弹起来,发现我不在身边,就抱哄着女儿推门出来,侧头看到我正坐在沙发窗边,盘着腿,管子连着吸奶器,面前还有一盘。 哦,小龙虾烩面。 他抱着女儿呆立,我擎着筷子嘴角油油的,眼睛反着小夜灯的光,脚趾弓起来,表情从尴尬恢复,盘子朝他那边递一递,“吃吗?” 叹气“我先去热奶” “我饿了” “小龙虾啥时候的” “冰箱里面的” “辣不辣?” “不辣” 有一句没一句聊着,踱步到厨房,怀里的小人儿终于从哼唧到大哭。 奶瓶放进温奶器,抱着女儿一边转圈圈一边哄。 温奶十分钟,喂奶半小时。 自知理亏,主动刷了盘子和吸奶器,把羊肉挑瘦的撒了些佐料,丢进烤箱,记下了时间。 走过来,弯着腰看看女儿,看看他。 凑上来啄一下“你辛苦了” “不辛苦” “哦,香瓜眼神不那么呆呆的了” “啥时候叫爸爸呢?” “叫爸爸了爸爸会哭吗?” “应该不会,发小叫过很多次,一次也没哭” “。。。那能一样么” “不一样么?” “不一样” 他忽然感慨一句,“时间好快” “是啊” “我姥姥和你姥姥长寿,所以我妈妈和你妈妈长寿,所以你长寿”,他絮絮叨叨起来,好像教书先生。 “。。。” 他哈哈笑着,“女儿也能长寿,我不一定长寿” “你身体还行?” 点点头,“目前除了颈椎病好像没啥毛病” “知道啦” 我与他说过,一瓶不满的,容易痛苦。 空瓶是所谓“傻人”。 傻人有傻福,不是说运气多么好,而是因为不懂而容易满足。 满瓶是所谓“高知”。 不容易生气不容易愤怒不容易快乐也不容易痛苦,因为凡事都能想明白,想明白了,便觉得这样不必要,那样也不必要。 半瓶子就是多数人。 有人装多点,有人装少点。 装的多了可以去更高更好的地方装。 一边追求,一边空虚,一边痛苦。 装的少了选择余地就少,活动区域少,连时间也少。 一边挣扎,一边嫉妒,一边痛苦。 空瓶子看山是山,满瓶子看山也是山。 半瓶子看山不是山,所以痛苦。 第41章 种小树 因为我的关系。 他老爸老妈周六上午来,吃了午餐就走。 我的爸妈周六下午来,吃了晚餐就走。 吃饭什么的随便吃吃就好,倒是其次。 主要是有人想孙女,有人想外孙女。 他们过来的时候,我们就有些自己的时间,出门散散步,找个椅子坐一坐,吹吹风,看看云彩,晒晒太阳。 每到这时候,就又像回到了过去的二人时光。 可是,心里有了惦记,便不可能真的回到那时候。 聊天内容总要从稀奇古怪跳转到女儿身上。 香瓜的头发,指甲,嗓门,小衣服。 还有那些准备卖掉的,用处很低的小车小床小玩具。 我的话好像比过去多了不少,眼里的两三件事又多了三两件。 不过之前担忧的事情没有发生,我的注意力还是在韩一身上多一些。 给女儿洗澡时他念念叨叨,我会忽然笑起来。 哄女儿睡觉时他朗诵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我会拍拍他的头发说那个字读qiang。 撅着给女儿喂奶时,我会躺在一边温柔看着他们。 半夜醒了给香瓜掖被子,会随手给他盖好被子。 会让他帮忙按摩酸疼的手,会在他怀里伸懒腰,会把口水蹭在肩膀上。 只是啊,从不给宝宝拍照片的妈妈,我是独一份。 不记得第几次哄睡了女儿,看了看时间,八点三十。 轻轻推开门,客厅的光透了进来。 他转头望过来,“睡了?” “睡了” 指了指办公的电脑屏幕,“我今天要晚一点” “吃点什么呢?” “葡萄吧” 洗了葡萄和桃子,倒了杯温水,摆在他眼前,被亲了亲额头。 去看看女儿,还在睡着。 忽然没了事情。 看着窗外。 照现在这降温情况。 十月底会下雪了吧。 薯片吃光,躺在他怀里吃了会葡萄。 他皱着眉,盯着电脑屏幕,大约是遇到了困难。 给他倒了杯水,咕咚咕咚鲸吞。 赤着脚,又去看看女儿,还在睡着。 找本书翻了两页,眼皮打架,有点犯困了。 一股脑爬起来,洗了菜,切好,炸了些酱,明天早餐的菜就已基本备好了。 去看看女儿,翻了身,还在睡,睡相真好,比他强了一万倍还是一亿倍。 第二天中午,和他带女儿出门晒太阳。 远了不去,就在小区里面散散步。 一路从女儿红聊到闺房,又盘算起哪片的小区户型更好一点。 下一个家,要两个卫生间,毕竟是女儿。 我与他聊着装修风格,抬头看着前后左右的绿化,高高的树结了红红的果。 刚买房时这里是一片荒地,零星的只有几栋雏形。 交房时有了路,有了草坪,也有刚栽的树。 植树节的时候我与他也种了棵我们自己的树,今年算起两年后的植树节,女儿也会有她的树。 我与韩一种的树,却不是属于我们的树。 女儿将来种下的树,也是不属于她的树。 我们就只是种下,看着它生根发芽,一天天长大,看着它在风中起舞,看着它的叶子变绿变黄脱落,看着它化了冰雪再拱出嫩芽。 看到鸟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看到肥大的蝉,一叫一个夏季生花。 就如我们的第一个家,新房总是会变成老房,小小的女儿总是要长大。 女儿被阳光拥抱着,我抬手拢了拢秀发。 韩一抬头望着天,大约又期待下雪了。 好堆个雪人给我们看看。 第42章 光景 小区停水,他便请了假,居家办公,不过也没什么工作。 做不了饭,他出门去买豆腐脑和油条,确实很久没吃了。 早市的人很多,远远看不到尽头,人们摩肩接踵,好像滩上的企鹅,摇摇摆摆。 女儿坐在他怀里,看着一路热闹。 和他东挑西捡准备买几样蔬菜水果。 指了指地摊的麒麟,问我,“西瓜买不买?” 摇摇头,“换季了,不买” “香瓜呢?” 指了指他怀里,“在这” 他哈哈笑着,“能吃的香瓜买不买” “买三个” “这还有南国梨” “买一点” “酱香饼” “我不吃,想吃你就买” 女儿不知想到什么,咯咯笑起来。 秋风有些凉,帮她把帽檐又压低一些。 他撅着嘴对我么么了半天才发现卖饼的大姐看着他笑,一时尴尬,不得不买了半张。 豆腐脑和油条的小摊排了超级长的队伍。 一边排队,一边与我探讨当初住院时附近那家的菜粥真真好吃云云。 位置有点远了。 再想想好像也不算远,两脚油门的事。 可以下次去买。 买齐了东西,送进车里放好,闻到煮玉米的香气,找了找,就在不远的地方。 他望过去一眼,“馋玉米了?” “买一点?” “买呗,现煮也来不及吃” 白发的老婆婆蹲在店子门前,正一穗穗扒着皮。 凑上去看了看锅里在煮的一根根金黄模样,和韩一说,“买两根也行” 等候的功夫,看到站在路口的小娃娃,身边还有一条黄狗。 黄狗打着哈欠,小娃娃也打了个哈欠,然后开心的跳着鼓掌。 老婆婆看我在笑,也朝那边看看。 叹息一声“妈没了,爹也走了” 语气顿了顿,又加一句“天天跟着我出摊,上学都不知道咋办呢” 是啊,怎么办呢。 收回目光,心有戚戚,却没办法帮助,也没有能力干涉陌生人的一生。 韩一望着那边,认真的说,“等书店开起来,想做点事情” 嘴唇动了动,没有说扫兴的话,便只是点点头,接过玉米咬了一口,“最多帮你弄个小饭桌” “也可以主持理科的课程呀” 摇摇头,“无聊” 他在家时,时间总是飞逝。 上午的事情还历历在目,睡个午觉,想吃馄饨,就从冰箱里翻出来缓上。 下楼散步,回家路上,他忽然笑着问,“诶,你说将来女儿要是问我为什么追你我咋说?” “。。。不知道” “我就说,你妈妈会发光” “这种话,也就说给小姑娘听听” “那我说因为你长得好看” “黄毛也这么说” “啊啊啊” “别喊” 进了电梯,按亮了三十五层。 转头看他,有些疑惑,“。。。” “一起看日落” 点点头,想了想,“以后你陪读,指导学习” “为啥?” “低知教低知,高知教高知” “是知也” 白他一眼,忍着笑,“接话倒一流” 电梯门开,有位婆婆坐在马扎上择豆角。 看见我们三口一脸疑惑。 韩一对她点点头,微笑,指着落日的方向,“看日落” 我微微欠身,“打扰了” 太阳一点点落下,天空的颜色变幻。 他的目光深邃悠远。 女儿在臂弯睡得熟了。 他轻轻舒气,十分满意,“真好看” 我点点头,随意点评,“是啊,像下锅的蛋黄” 原本吃馄饨,回了家,又忽然想吃饺子。 翻了翻冰箱,找到一袋,前几天冻起来的。 芹菜牛肉馅。 上了蒸笼,小锅加水,收回了馄饨。 水开一会儿,芹菜的香味就出来了。 刚刚喂好了女儿,递到他怀里拍嗝。 找了筷子坐在椅子里,蜷着小腿,长衫将将盖了脚面。 蘸了酱油醋与辣椒,尝了尝,嘴角蹭了油光,心中满意,便一个接一个吃起来。 拍了一阵,终于出了个大嗝,他哄着女儿笑,偶尔看看我的吃相。 慢慢嚼着,渐渐停了筷子。 看着他与女儿。 他急忙推了水杯过来,“噎着了?喝点水压压” “我以前。。。” “嗯?” 想了想,开了口,“我以前想象过现在的场景”,目光认真的看着他,“我也想象过你的样子,现在好像融合在一起了” “温情?” “主要是家庭吧” 他笑着说,“我也想象过,追你的时候就在想了” “想成家?” “想生孩子” 愣了愣,抿了抿嘴唇,给了个评价,“流氓” 第43章 喜爱偷拍的丈夫 早上刷牙时想起之前的梦。 洁白的房间里,抱着女儿,轻轻哄睡,心底都是温柔。 那时刚刚怀孕不久,女儿还只是一点点大小。 大约是心里担忧害怕,又期待喜欢,才做那样的梦吧。 洗了头发,刷了牙,来到客厅,他正抱着女儿满屋乱转。 坐在桌前,一勺勺喝着糊糊,看他发疯,笑着问,“你又发什么疯?” 他哈哈笑着,只说早上起来心情很好,看见女儿心情更好。 转头看看窗外的乌云,又看看在客厅转圈圈的父女。 莫名想到了女儿读书时,这房子也要不够住了。 何况只有一个卫生间。 上午去存钱,顺路去社区登记与咨询。 即将十月一,上班路上的车子多起来,公司的车子倒少起来。 社区办公室一片热闹,聊剧的,聊八卦的,总之无心工作。 确认了信息,约好了明日的疫苗。 那社区卫生所的护士随口搭话,“姐,你这裙子哪里买的,挺好看的” 转头看她,快速思考了回话的必要性,转身要走之前,终于想起韩一说的要考虑对方的面子,就挤出笑容回了一句,“我爱人买的,不知道在哪里买的,不好意思” “啊,没事没事,我也就是随口问问” 走出来,沿着街慢慢走,轻轻叹气。 总是喜欢不来这种主动开口说废话的人。 可是他也总是说废话。。。还有那些,以及那些。。。 接二连三想起一些热情的面孔。 那也许奇怪的人或许是我? 第二天,按约定时间,与他带着女儿去打疫苗。 女儿长大了点,重了二斤,长了五公分。 横着抱不喜欢,各种抱法也不能太久,太久了都会哼唧。 韩一使出飞机抱的姿势托着小捣蛋鬼,买了糖饼边走边吃,我在后面慢慢的走。 路人回头不断,大约觉得这爹不靠谱,也或许是觉得小娃娃白白的很可爱。 到卫生所的时候刚刚开门,办了手续交了钱,女儿已睡到推不醒的地步。 一针扎下去,咧咧嘴,哭两声,继续睡了。 原本抱着她坐在门口留观,与他随便闲聊几句。 渐渐的,小朋友和家长越来越多,就抱着走出去。 阳光正好,万里无云,秋风有点凉。 眼前有棵树,满枝的叶子一半金黄,一半橘黄,沙沙响。 女儿伸手要我抱,然后在怀里打了个哈欠。 还不能说话,他就在旁边说个不停。 “这个树叫。。。那什么树” “木兰当户织,就是木兰开了裤裆,必须得织起来” “小姑娘从军好多年,居然都没拆穿,说明多半还是平A暴击” “平A啊,就是因为A所以平啊” “哦对,朱颜辞镜花辞树了,秋天啊秋天” 无语于他的废话之多,小可爱刚巧在怀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伸懒腰。 胳膊处忽感温热,在看她的小嘴儿,舒服的抿着,笑了。 左右看看,人多眼杂,就是女儿的不方便了。 这若是儿子,随便也就换了尿布。 正想着事情,看见他不知何时躲在远处偷拍。 愣了愣,眨了眨眼睛,刚好看见他被散步的大娘抓了正着。 一番质问,抓着向我来了。 看着那人哭笑不得的嘴脸,低头看看可爱的女儿,忍不住笑了。 “将来我们家里,会是怎样的乱七八糟呢?” 第44章 童年的苦与幸福 爸爸下午过来,带了牛肉馅饼、茄盒和煎带鱼。 上次只送到楼下,韩一去取的。 这次上来了,也多坐了一会儿。 因为戒烟了,因为新换的衣裳。 坐在沙发上,韩一把香瓜递给他抱,不肯,就放在沙发上,陪着他坐一坐。 沏了茶,放在小圆桌上,看着他喝下一口,才说了句,“戒烟挺好的” “为了孙女” “也是为了你自己” 本想再说几句贴心的话,终于因为父女不熟,便都沉默下来。 韩一伸手搭上我的肩膀,拉进怀里,扯嗓门和老丈人胡侃两句。 气氛缓和了,却觉得他刚刚如黄毛一样,不咸不淡,极不稳妥。 见他表情尴尬,也大约一样想法。 将他的胳膊拍开,躲开了怀抱,对爸爸说了句“留下吃饭” 便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菜板咚咚的响。 切着芹菜、青椒、熟牛肉。 我不在当面,两个男人不用装假,天南海北扯起来。 绕了一圈还是回到香瓜身上,说是周岁要送个银镯子。 韩一皱着眉沉思一下,“爸,银镯子我买了” “金的土不土啊?” “不土不土,妥妥的传家宝啊” “那得多少钱啊?” “六百吧现在” 点点头,“那还行。。。一克?” “。。。嗯” 又摆摆手,“贵了” “哪来女儿红?” “什么说法?” “茅台” 叹气,“扯淡了” “那算了” “多少钱” “三千” “两瓶?” “六千” 一脸肉疼,“唉” 韩一凑近了些,认真提醒,“亲外孙女” “我琢磨琢磨” “一个月养老金正好能买一瓶,一年十二瓶” 爸爸脸上有些为难,“不是,这都年底了” 韩一撇撇嘴,伸手摸着女儿的脸蛋,“香瓜诶,你姥爷也就这样了” 爸爸深深看他一眼,站起来,扭扭腰,走到厨房门口,探着脑袋与我说,“那啥,我外孙女周岁,我送个茅台酒吧” “一箱六瓶吧,太贵了” “啊?六?” 韩一忙跑过来,对我狂使眼色,“两瓶就行,两瓶就行” 吃了饭,也没喝茶,也没再聊天,爸爸夺门便逃了。 怕再聊一会,就要被韩一骗走棺材本了。 女儿百天,韩一的方案我很满意。 布置简单,清理也简单。 衣服租一租再还回去,不会物资呆滞,不会杂乱无章。 周岁也该这样安排。 周岁啊。。。 周岁可以考虑弄几件少女裙或小旗袍穿一穿。 我小时候没试过的,都想给她试一试。 也大概理解了韩一拍照的意义。 的确不是我之前考虑的那样肤浅。 女儿最近第一次翻身,之后便爱上了翻身,醒的时候翻,睡着了也翻。 貌似也在出牙,拼命咬牙胶。 手脚有点凉。 育儿专家说凉点好,脖子温热就成。 儿科医生说手脚不能凉,要穿袜子,戴护腰。 不知道听谁的,只好实践出真知。 各测试一星期,最终穿了袜子和护腰,衣裳减薄一点的方案最佳。 手脚也微微凉,但不胀气,睡得香。 这个阶段的经验,下个阶段又不能用了。 翻身的事与他谈了谈,最终暂缓了床围,网上买了个很大的垫子。 客厅中央那么大的,一体的。 后面就可以随她翻了。 女儿出现活动范围了,白天也就没空工作了,吃奶哄睡之后才能翻翻书,再有点时间也就做做家务。 准备晚餐有些吃力了,三餐就都靠他了。 有些觉得对不住,他却是开心的,好像终于得了被依赖的满足感。 女儿也不吃奶瓶了。 很多方法不管用。 韩一说,现在强喂很痛苦,以后戒奶也痛苦,左右都要痛苦一次,顺其自然。 我说,现在痛苦是三月龄的痛苦,以后的痛苦是一岁半的痛苦,还是不一样吧。 想想我小时候。 好像是没有三岁前的记忆。 那段磨人又幸福的日子,只是我的奶奶记得。 第45章 无人对弈 韩一下班回家,与每日一样,跑来亲亲我,抱抱女儿。 一边聊天,一边择菜、做肉馅、汆丸子、切豆腐。 女儿放在摇摇椅上,分工做饭,一起吃饭。 来不及细细品味,风卷残云。 吃再慢点女儿要闹了。 明天周末,计划请人来擦窗子。 以前都自己擦的,现在要节约时间。 现在的女儿,咿咿呀呀玩一会儿,稍稍饿肚子就开始变脸,红着眼皮伸着胳膊要奶吃。 衣裳叠到一半,就得过去喂奶。 便换他去继续叠衣裳,擦地,喂鱼,看看日落。 确实有几天未好好看日落了,多数匆匆一瞥,偶尔也抱着女儿一起看,十分偶尔。 许多时候想不起来,错过也便错过了。 小家伙长得飞快,尿布码数明显不够,尿布台也快不够长了。 伸着手指算着长度,不知不觉的长大。 自己的变化也很大,愈发疼痛的手指关节,越掉越多的头发,日渐消瘦的脸颊。 晚上洗澡,女儿放在门口的摇篮里。 头发上涂着沫子,看向门口若有所思,“再大一点是不是我们就不能一起洗澡了” 他也恍然,“啊?再大点是不是就得你俩先洗,我后洗了吧?” 点点头,“好烦” 他笑嘻嘻的,“是不是喜欢和我一起洗?” “习惯了” “啊,剪头发咋办” “走廊里剪” “那确实很烦” “是吧” “之前想得简单了?” 叹气,“已经尽量考虑了,还是差的多” “。。。嗯” 拍拍他的脑袋,“等她一岁你就开始避嫌” “哈?两岁就行吧?” “满周岁” “孩子是婚姻的调和剂呢?还是矛盾催化剂呢?” 挤了牙膏递给他,刷着牙,彼此若有所思。 壁咚,拥吻。 偶尔瞥一眼女儿的摇篮,叮叮咚咚的星星,旋转着。 心里想着,这样不好吧? 又一个声音与我说。 管它呢。 随便吧。 周末,天气很好,与他一起吃了碗鸡汤豆腐串。 出来,他接过女儿,横着抱一会儿哼哼唧唧,只好竖着抱。 走过自行车棚,路过小凉亭,穿过菜园子。 正听他聊着八卦,转角看到了三小姐,正对我们挥着手。 海鲜超市买了两只螃蟹,一袋龙虾尾。 韩一和超市老板点头问候,客套两句近况,才听说老黄前一阵癌症走了,唏嘘感慨。 皱眉想起那个住楼下的黑脸邻居,到底没活到七十岁。 提着东西上楼,想想确实有几个月没过来了。 开了门,室内布局变化颇大。 一些旧物件被存在了小屋,其余都是崭新的。 厨房朝客厅扩了两米,卫生间重装了拉门,地砖换成了造型地板,主灯没有了,只余下几个地灯。 三小姐去厨房准备牛羊肉片蔬菜冻豆腐,我来打打下手,韩一去哄女儿睡觉。 火锅冒着热气,三人碰杯。 聊着工作,生活,相亲,小姑姑。 聊天的间隙端详着她的气色,大约是埋头拼事业,少了些稚气,多一点沉稳。 聊了一圈,仍是想给房租,考虑一下,点头按供热费报了个数字。 妹妹便如释重负。 聊到感情问题。 最近有了位追求者,看了照片,高高瘦瘦白白,同行,教舞蹈的。 韩一说,“这样容易一加一等于一” 我说,“这次谨慎一些” 没说透,但是能懂。 聊到小姑姑身上,三小姐说,“前一阵又一个人偷偷去扫墓,有些担心” 皱起眉,手指敲着桌面。 韩一托着下巴叹息。 感情原来确实可以是一个人的事情。。。 对面的人走了,然后如何继续落子? 或者只能看着棋盘苦等一生? 如果是我,换一人对弈残局,也觉得恶心。 第46章 等你开口第一句话 女儿哼唧了第一声。 看了看时间,他已坐了起来,解开衣裳换尿布了。 哼唧变成委屈的哭。 声音不洪亮,足够让人心疼。 窸窸窣窣一阵,尽最快速度穿好,将女儿从右边抱到左边。 解开怀,打开夜灯。 洁白一片,然后是那条醒目的疤。 产科主任的技术的确很好,看不到针脚。 有一点点增生,没有沟壑,笔直的一根,红色的线。 被女儿咬住,小嘴不断吸吮,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发量稀稀疏疏。 正觉得好笑,感受到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伤疤,小腹下意识的紧了紧,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爱惜和,心疼。 他无能为力到抓耳挠腮一阵,枕着胳膊躺下。 中间隔着女儿。 沉默一会儿,小声问我,“还疼不疼” 看他一眼,笑了笑,“喂奶的时候保持安静” “嗯好好。。。诶,还好当时有那个止痛泵,想想都疼死了” 抿了抿嘴唇,“你快睡觉” 点点头,“嗯,睡觉”,闭上眼睛,继续絮叨,“中通外直不蔓不枝是哪里的” “爱莲说” “香远益清亭亭净植,也不知道韩香瓜能不能明白” 白他一眼,“随你就不能明白” 眼睛又睁开,凑过来,“咦,为啥” “说了保持安静” 又点了点头,“嗯嗯,安静安静。。。我当初学的时候吧,背是能背,还真就不懂,现在才稍微懂了,好诗啊真是” “散文” “啊?” “你上不上班了” “四点了,不睡了” 翻了个身,胡乱抱一会儿,摸来摸去的,耳边说说话,痒得我耸肩缩脖子。 摸摸女儿的头发茬和小小的额头。 聊聊早餐,聊聊白天的工作,聊聊怎么去火。 天渐渐亮,女儿又睡去,迷迷糊糊时,感觉到他翻身起床了。 洗漱时一起站在镜前,他笑着问,“不睡了?” “被你念叨的也精神了” 熬点粥,放了蔬菜与虾,豆浆机里转着黑芝麻糊糊。 一应俱全了,就站在窗边等日出,顺便等糊糊。 东边的山头出了日光,建筑被逐个点亮,万里无云,自极远而近。 他看了眼手机,说俄罗斯与乌克兰开战了。 轻轻叹了口气,此处的宁静,与彼处的硝烟,仿佛毫无关系。 然而其实是有关系的。 喝光了糊糊,一人一碗粥,三两分钟就要盯一眼监控,看看女儿的睡相。 女儿睡到将近八点才醒,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翻了几次身,还试着要爬,终于力道不够,只原地划了几次。 喜欢得我和他一人一边亲上了脸蛋。 中午时,饭刚好,楼上隐隐有些躁动。 他抱着女儿,我擎着盛了汤的勺子,抬头望着天花板。 一只碗,然后是盘子,接下来是轰然倒塌的声响,混杂着辱骂声,小朋友的哭声。 他啧啧称奇,摇摇头,“不和谐” 然后我继续喝汤,他继续抱着香瓜唱新编的词儿,“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泼屎,一摸兜里没带纸,没带纸呀咋么办,树叶袜子擦呀擦,树叶袜子也么有,找根小棍儿刮呀刮,远来一辆火车头,裤擦裤擦裤擦擦” 我听了大摇其头,“你这小曲,也就她听不懂时可以唱,听懂了就不许了” “啊?这是刚编的词” “俏皮话加进诗里,就能成词?” 抱着香瓜继续摇头晃脑的念,“走走走,游游游,不学无术我不发愁,马屁拍的你腿抽筋儿,老虎嘴上揩点儿油,揩,点儿,油” 女儿被逗得哈哈笑,他把女儿抱给我看,“看见没,这是正常的笑点” 白他一眼,没接话。 他讨个没趣,继续教女儿喊爸爸。 教女儿喊爸爸,其实就是一直对着女儿喊爸爸。 小丫头对话一样不断说着婴语,一会儿,“妈妈”,一会儿,“唔有唔有”,最接近一次冒了句,“叭啊” 他就开心好半天。 女儿呀,等你真正叫了妈妈,懂了妈妈的意思,我一定能开心很久了。 第47章 二小姐的委屈 三口散步回来,电梯门口,物业的小伙在贴告示,上书大字:义务活动通知。 简单看看,大意是说社区将在某日组织免费理发,某某楼某某层,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齐全。 韩一撇撇嘴,与我说这内容还行,标题不咋地。 小伙好奇的问他哪里不咋地。 他说不如改成:免费理发通知。 自私的人不在意好事是谁做的,只在意有没有便宜可以占。 无私的人不告诉他也会心存感激,所以不必刻意说。 社区做好事,通知简单明了,落款写清楚就可以了。 絮絮叨叨瞎说,没想到小伙抓抓头发,真的要去改了。 四十多岁的人,大约觉得啰嗦麻烦。 三十多岁的人,大约虚伪客套。 二十多岁的人,觉得对就去做了。 新来公司的小朋友也多是这样。 安排工作不用虚伪铺垫,就直接说清机遇风险,好处坏处。 鼓劲打气不用画多大的饼,拿点票子给他们发发红包,立即中气十足了。 电梯里,抬手打了个哈欠,他凑过来随口问“会不会觉得我有时候多嘴啊?” 似笑非笑的看他,“有时候?” “额。。。经常” 看着他笑,“如果不是你,我会觉得烦人” “嘿嘿” “是你也烦人” 立即贴贴女儿然后告状,“啊啊,香瓜,你妈妈又说我坏话” “。。喊什么,以后你俩要是都喊,就给你俩清出去” 他转头看我,“楼道里罚站吗?” “不然呢” “那我到时候可得录个视频,现在这题材火着呢” 无语看着他,被噎的说不出话。 做了碗麻辣烫,新到货的佐料,多放了鸡蛋与粉丝。 抱着女儿看他欢快的吃,心情也好。 欢快有许多表象。 比如眯着的眼,比如踩在椅子上勾起的脚趾,比如轻轻摆动的膝盖,比如额头浸出的汗。 他与初见时很像,可也不太像了。 一样的刘海,一样的鼻梁,一样的浓眉大眼,一样的脸皮厚与乐天派。 只是脸皮厚里看出了些认真,乐天派里看出了些悲观色彩。 女儿在怀里啃起了手手。 摸摸她的头发,想象了一下我们一家三口排排坐啃鸡爪的光景。 可也不能着急。 不能说话时有不能说话的好,不能吃饭时也有不能吃饭的好。 再美好的阶段,也只能经历这一次。 慢慢来,再慢一点也好。 你慢一点长大,你爸爸慢一点变老。 晚上八点,昏昏欲睡了,门铃响了一声。 他去开门,然后听到咚咚咚的一串没穿拖鞋的脚步声。 猜到是谁,走到客厅,与二小姐抱在一起。 抬头看着韩一,问怀里的妹妹,“又怎么了?” 见韩一在掩着嘴偷笑,就瞪他一眼。 他识相的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我一直没说话,只是轻轻抱着,等妹妹自己冷静下来。 五分钟,十分钟,哽咽的第一句话,“他说我掉头发,肚皮松,像怪物” 韩一拍香瓜的手顿了顿,嘴巴张成了o型。 眉毛下意识拧起来,即将愤怒爆发的时候,又舒展。 抬头与他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他安顿好了女儿,下楼去丢垃圾,顺便给妹夫打电话了解情况。 一个人的视角,总是片面,没有调查,便没有发言权。 哄了妹妹一会儿,收到他的消息。 字面意思是那个意思,说的人却不是那意思。 情景与心境撞了车,还是妹夫不够心细,可就能全怪他么?当然也不是。 叹气。 都三十多岁的人了。 至于真相。。。 善于说谎的人又说了一次谎? 还是平时的好好先生表里不一呢? 只有他俩知道了。 第48章 关键的细枝末节 熬粥时窗外飘起了雪花。 一片两片,渐渐暴躁起来,从雪变成雨,雨雪混杂的,连成水幕一样。 想起女儿来到这个世界,这是第一次见到雪。 便抱着她在阳台转来转去。 小姑娘在怀里伸着懒腰。 不去看窗外的雪,只是望着我笑。 韩一刷着牙,站在身边一起看雪。 咕哝不清的说一句“明年就可以带着她去堆雪人了” 看着怀里的小小人儿。 也许可以四岁再上学,也或许六岁。 多玩一玩也好。 天气预报说,今晚暴雪。 看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大约又如历年一样,先结冰再铺层雪的玩法。 韩一在厨房煮着粥,煎鸡蛋。 我抱着女儿,在一边看。 小丫头这几天睡得不好。 暖气来了,室内太热。 空闲时用一用加湿器,睡觉时放一盆水,鼻子仍然干燥。 转回客厅,安顿好女儿,坐在沙发上缝她的小枕头。 迅速进入专注,额头与鬓角的碎发垂下来,手上不停,熟练的穿针引线。 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看见婴儿床里的女儿也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笨拙的模样,好像荷叶上小小的蛤蟆。 粥好了,菜也出锅,女儿摆进餐椅,两人排排坐。 聊着天气,茭白,女儿的新羽绒服,上午下午要开的会。 吃完饭,刷了碗,他穿好衣裳,带了便当和文件,轻轻两吻。 一个吻唇角,一个吻额头。 关了门,想起门口的纸箱如约不见。 回身见桌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个羽毛胸针。 拿起压着的字条,一行歪扭没有字体的字,“最近辛苦了,亲爱的” 笑了笑,最近对首饰越来越无感了,前几年摘了戒指,去年摘了项链。 不用簪子用铅笔圆珠笔。 有女儿之后,也愈发没有时间去料理窗台的几盆小花。 送了二小姐和三小姐一些,剩余的留着自生自灭。 想起了便去看看,发现某盆竟开了花。 坐在阳台看了一阵,缓缓吐出一句,“不知好歹” 用心栽培时不开,如今不管不顾了倒开得认认真真。 也许是厚积薄发,也许还得多亏之前照顾的日日夜夜。 这样一想,心情便稍稍好一些。 摸了摸胸前的装饰,样式老土,偏偏我很喜欢。 许多人期待遇到完美伴侣,却总总不如心意。 要么缺点与优点一样耀眼。 要么缺点与优点一样平凡。 真遇到了万里挑一完美登对的,在一起两三年结果还是分开。 因为时间在流动,人在变化,喜欢与讨厌也在变化。 几十年亲身经历加上冷眼旁观。 感情深厚的夫妻,极少去做那种自我牺牲,或对另一半提一些苛刻要求。 大概他们知道优点要维护,也明白缺点极难改正,只能彼此适应习惯。 我是改变环境的类型。 有所到之处变成家的自律与能力,与他相处中会目的性的引导,我管这叫“定向培养” 他是适应环境的类型。 对物质品质要求很低,武器是厚脸皮口花花,当然还有不加掩饰的爱意。 对我的“定向培养”采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进行应对。 长期的共同生活,优点是会被逐渐习惯的,缺点是会被划入可接受范围的。 反而那些细枝末节,尚处于开发阶段的特质,决定最终的结局。 所以嘛,相信一见钟情。 可从无什么天生一对。 第49章 耳畔心头 哄睡了女儿,天还未亮。 刷牙时发现脖子那里居然被抓破了。 回屋检查了女儿的指甲,叹气,四天前刚刚剪过。 最近好像入了猛长期,飞机抱的时候感受尤其明显。 也喜欢说话。 叽里呱啦的乱喊,就趴在一边与她对话。 专家说这是尖叫期。 还真是无论什么都喜欢起个名字。 那我也起个名字。 怀孕时,进入了吃什么都吐期。 当了妈妈后,进入了油盐不进期。 当然也不只是油盐。 还有他。 看着女儿,想着事情,他忽然从后面抱了过来。 翻了个身,脑袋顶着下巴,打了个哈欠,朝怀里继续拱一拱。 感受他的手顺上而下,轻轻逗弄,嗓子里“嗯”了一声,神志刚刚有些迷离,女儿放了个响屁。 这便烟消云散。 与他抱着笑成一团。 然后,我去换尿布,他去备早餐,女儿还能连睡三小时。 蒸了包子,熬点牛肉胡萝卜海带汤。 窗外漆黑,仿佛无尽长夜,目光所及,只有孤零零的几盏。 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听他压着音量轻哼一段曲子。 蒸包子的锅冒了白烟,大勺里的汤翻起油花。 脑子里不是眼前这些惬意。 他似是看出我的疲惫,笑着说,“等过一阵,女儿能吃饭了,让老妈帮忙带两天,咱俩去散散心,一起去泡个温泉什么的” 心中刚刚升起感动,想起什么,狐疑的望着他,“你这不是让我放松,是找机会给自己解压吧?” 他哈哈笑起来,“憋坏了,要憋坏了” 上午和女儿在爬行垫上玩耍。 忽然发现视野里面的小脑袋越来越大,这才发现她竟会爬了。 不是正常的爬,是手刨腿蹬手舞足蹈,肚皮蹭着垫子挪动。 一边挪动一边炫耀似的嚷嚷。 足够让人惊喜了。 叫他来看看,被他拉着手舞足蹈的开心一阵,忽然觉得是不是爬的太早了。 网上查了查,确实有点早了,他也去询问了下医生朋友,答复说个体差异。 快了当然好,慢了也不用担心,最后都会趋于同步的。 想着事情,女儿专心抱着玩具球在啃。 看着他安静平躺的手机,女儿出生以来,拍了许多照片。 差不多两周要转存一次的程度。 是不是该给他换个大内存的了。 睡前与他聊到香瓜出生后时间过的很快。 好像前一阵还在医院和会所,转瞬就快五个月了。 打开电脑,翻翻照片。 每天都和女儿在一起,还是没发觉她到底什么时候就忽然长大了一些。 最初的母乳+瓶喂,到现在的纯母乳。 最初软软的,随便抱抱就能哄睡,到现在的一身反骨,要哼歌,要拍,要换姿势抱,也要换人抱。 抓握,追视,微笑,抬头,大笑,笑出声,尖叫期。 横抱,上肩,坐抱。 现在喜欢自说自话,也刚刚会爬了。 似乎是我们在教导她一些事情。 其实是她在指导我们如何为人父母。 崭新的清晨,摸着女儿的头发茬,想着何时能给她梳梳头发,韩一出现在门边,问明天想吃什么。 明天想吃什么,其实我吃什么都行,因为他做的都是我喜欢吃且吃习惯的。 彼此不喜欢的口味早已了熟于心,可还是会问一问。 就像天气情况,每天都会关注几次。 几点日出,几点日落,气温几何,有没有雨雪,都是知道的。 都知道,也还是会彼此聊一聊。 会提醒对方出门带伞,注意添衣,叮嘱慢一点走路,慢一点开车。 不是没话找话,是一定要说的话。 爱意随风起么。。。 无风时也在耳畔心头。 第50章 也该如此 他忽然发了低烧,下班回来,自觉搬去榻榻米上睡。 喝了九九九,戴了口罩,手心发热,鼻腔发热。 凌晨两点,喂了女儿,拍嗝,安抚到入睡。 推门出来,见他的被子一半落在地上,便蹑手蹑脚的走过去,盖好被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清清凉凉的,满是汗水,凑上去贴了贴他的脸颊,拢着头发,轻轻一吻。 又睡三小时,天亮。 他已醒了,看着我撅嘴。 蒸两个花卷,一碗鸡蛋糕。 见我抱着女儿吃早饭,他戴着口罩,大约心里不是滋味,“你”字刚溜出来,我就笑着挥挥手,“不辛苦” 换鞋子时听我了一句,“难受了就请个假呢” 鞋子穿了一半又脱下,“不然我叫我爸来给我拔个火罐” 憋着笑,“随你” 看着电视里的新闻,某些词语跳了出来,看向窗外一时恍惚,仿佛又到了疫情刚起的时候,然而其实已经结束了。 至少是被通知的,结束了。 中午他的爸爸妈妈过来,先看了孙女,然后去测了韩一的体温,被爸爸随口训了几句,还笑容满面的,待到老妈摆上一碗清素蛋面,他就立即苦了张脸。 老爸笑着给他盛了几片羊肉,续了半碗肉汤,味道总算对了,就大口吃起来。 妈妈白了爸爸一眼,“你就惯着他” 爸爸也笑,“废话,我儿子我不惯还有谁惯?” 他低头吃饭时,妈妈伸手过去,随意揉了揉头发。 他大约想到什么,就和妈妈描述起来,“昨天看你孙女时,拿被子逗她,忽然想起你是不是也用被子逗过我” 妈妈笑起来,“逗过呀,还和你玩躲猫猫,你就傻笑” 韩一点了点头,一脸怀念,“好多我都不记得了” 妈妈笑起来,“你呀,就知道吃饱不饿” 饭后休息一下,拔了罐子,见他后背一排排的淤青。 也不知这土法子究竟是否有用。 毕竟这感冒也将要好了。 不懂医,也就只能乱想。 傍晚时爸妈做好了饭才离去,我在在客厅工作,韩一和女儿睡在卧室。 工作累了,起身,倒了杯茶。 又走到门口,轻轻推开卧室门,来到床边,坐下,笑着看小丫头趴在他肚皮上,正睡的香甜。 又看了一会儿他,额头轻轻一吻,起身时瞥见眼皮微微动了动。 便不声张,扯过被子盖上了他的肚皮,便向门外去了。 走到门口,未出去,只关了门,室内黑暗压下。 眯着眼看着床上那人,果然睁开眼,低头看看女儿。 余光瞥见我,吓得一抖,竟还顺势假装伸懒腰,打哈欠,扭扭脖子和手腕,假装抬头不小心看到我。 “来了?” “噗” 一秒破功。 坐在他身边,指了指他的鼻子,“你装睡” 他却一梗脖,“咋滴” “嗯?” “你咋没表白呢?” “以为我是你?” 女儿被吵醒,韩一摸摸她的小脚。 “小瓜,你妈妈确实嘴硬” 打了韩一脑袋一下,“小瓜,你等爸爸长大了你再长大” 深夜,听到哭声醒来。 女儿在睡着,他也在睡着,摸了摸额头,完全不热了。 那哭声还在继续,仔细听了好久,哭声从凄厉转为呜呜咽咽,原来是楼上传来的。 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 有些肚饿。 眼皮不那么沉重,越来越清醒,终于决定去厨房找点吃的。 悄悄起身,蹑手蹑脚下床,掩上房门。 翻了翻点心,看了看饼干,豆浆牛奶,还是选了袋北京麻辣。 小火,水沸,下了个鸡蛋,佐料,面饼。 不开油烟机做饭,格外安静。 只听到锅里翻滚,客厅鱼缸的流水,窗外似有似无的汽笛声。 热气腾腾吃了面,想起读书那年冬天吃到的水煮面,一样的热气,一样的美味,浑身舒爽。 简单收拾了厨房,拌了杯蜂蜜水。 上秤看看体重,水杯放下又看了看,脱了裤子又看了看,没什么变化。 嗯,这秤不准。 回到卧室,坐在阳台上,看着熟睡的“大儿子”与小女儿。 心中安定。 蜂蜜水见了底,手指摩挲着玻璃杯。 困意全无。 脑子里想着将来去参加家长会,接送女儿上学放学。 从牵着手到不让牵手,从挂着脖子到一前一后的走,总也逃不过这种失落的过程吧。 与韩一是从疏离到亲密。 与女儿是从亲密到疏离。 也该如此。 第51章 小时候的我 十二月中旬,天气又冷一些。 晚上妈妈送饺子过来,让她陪着女儿,我挽着他下去散散步。 挽着手,散着步,算来竟有一个多月没一起这样走走了。 绕小区走一圈,去买了蔬菜与水果。 去了吐司店,老两口还是以前模样。 婆婆关切两句,说了好久不见,也说我怀孕前后没太大变化。 嘴上说着谢谢,心中还是有一点小欢喜。 买了吐司,看了看时间还早,就要了两杯奶茶,与他坐在门口橱窗边,看窗外行人与各色灯火。 奶茶有些甜腻,以前很喜欢,现在喝不大出好来,他也在嫌弃的咂嘴。 喝了一会儿,从包里翻出保温杯,续了些凉白开。 看看他,笑起来,也帮他续了些。 搅拌一下,这次口感正好了。 他感慨起来,上次坐在这里,外面下着雨。 那天没带伞,没带电话,让他找了好久。 找到的时候额头的发丝湿漉漉的,提着两袋蔬菜水果,笔直的站在这屋檐下面。 老两口邀请了几次进屋避雨,也不肯。 听着他的絮叨,嘴角笑着,托着腮看着窗外,笑着回了一句,“怕你找不到我?” “啊?” 转头看他,重复了一次,“不进来避雨,是怕你找不到我” 手指抚着温和的杯子,想着若是此时窗外飘雪,应当是极应景的。 地面湿漉漉的,映衬着路灯与车灯的光,行人走动。 光与影在他的脸颊变幻,黑框眼镜与镜片将他的眼睛衬得小了些,那感动却是放大了的。 一刹那甚至感受到了春天,然而其实还很遥远。 回家的路上,看着剧院,的确好久没有看电影了。 他说今天晚上可以在家看一部,选了好久了。 门口的小超市买了些零食与轻酒,取了快递,这才回家。 回了家,女儿脸上挂着泪痕。 妈妈说太久不见姥姥,有些认生。 语气有些埋怨。 这话不好接,我也不会去接,韩一就只是抱着女儿哄。 妈妈又说想每周多来几天。 我从厨房探出脑袋,“妈妈,不用了,一周一次正好” 韩一立即苦着脸,向我摆手。 我也只是白他一眼。 待妈妈走了,发现女儿在生气了。 不看我,也不看他,让抱着,也让贴贴,只是倔强的扭着头不肯与我们对视。 逗也不笑。 韩一抱着女儿,蹭蹭小鼻子,说了好多句对不起,又说下次出门我们三口一起。 絮絮叨叨到电影开始,备好了酒与零食。 小家伙的笑容来了,困意也来了。 歪着头,靠在他左边的肩上。 我呢,靠在右边的肩上。 看着电影的片头,问他一句,“什么名字?” “她和你一样” “嗯?”,不解的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看了看女儿,看了看我,“和你小时候一样” 女儿趴在肩上,刚好说了句,“帕帕” 他笑起来,伸手轻轻拍着,与我小声说,“等将来,会说话了,也就有了两个女儿。一个是软绵绵弱弱小小只能长到一岁不会讲话没有记忆的女儿。一个是会说话有性格一点点长大长高会走会跑有记忆的女儿” 说到这里稍微伤感。 女儿在肩头闭上了眼,睫毛轻轻颤动,眉头微微皱着。 看那小模样,忍不住笑起来。 靠在他肩上,吸了吸鼻子,“小瓜哭的时候。。。你会不会嫌烦啊,偶尔也算” “不嫌啊,偶尔也没有” “有时候我觉得她吵,可是你好像从来不会” 低头看看女儿,抬头看着我。 “抱着她,就像抱着小时候的你” 第52章 重复与新鲜 他出差回来,停好车,看到我的消息,就等在单元门的大堂。 不消一会,我与女儿出现在他面前。 零下二十几度,天寒地冻,女儿被包成粽子,大眼睛好奇的四处打量。 其实为了带女儿下楼小转一圈,也为了拿快递,一路冷得手指缩在袖口里。 沿着石板路走着,余光见树间人影晃动。 隐约觉得个子太小,便仔细看看。 高马尾,蓝校服,红领巾,小粉书包。 走出几步,犹豫一下,与韩一交换了目光,他笑着大声问一句,“大宝,你爸妈呢?” 小姑娘有点胆怯的定住,反应一会儿,摇了摇头。 拉开羽绒服,笑着向小姑娘比了比他的党徽,又指指她的红领巾,“咱们一伙的” 女孩果然来了点兴趣,也不那么怕了。 路灯下,韩一给她戴上了厚帽子,断断续续听她说着。 和妈妈走散了,不记得电话。 小小的眼睛,睫毛上挂了层霜,脸蛋红红的,不停吸着鼻子。 给物业打了个电话,说捡到了孩子,那边也果然有人在找女儿,就约好了在南门岗亭。 我抱着女儿,韩一左手拿着快递,右手提着书包,与小姑娘慢慢走着。 未到岗亭,就来了陌生电话,对面的女人说话已然语无伦次了。 叹气,开了免提,小姑娘憋不住委屈,喊了两句妈妈,哭了起来。 那边的女人也哭起来,一边安慰女儿不要怕,一边与我们道谢。 路程不远,电话始终未挂断。 进了门卫室,一应物件摆在桌上,韩一才搓起冻红的耳朵。 一边搓,一边逗逗女儿。 等了一会儿,看那女人由远及近了,看她抱起小姑娘,看她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正看那边的感人一幕,他却向我打了打手势,一齐趁乱推门出去,走进风雪。 看着他夹着快递袋子,步伐都在飘了。 大约边走边想象自己胡子拉碴,叼着烟卷,各种潇洒背景,帅得一塌糊涂。 路上想起他的帽子,忍不住笑。 刚刚洗净晾干的,去年买的今年第一天戴,就再不属于他了。 回了家,拍掉身上的冷气,给女儿换了室内的衣裳,他还在絮叨自己的英雄事迹。 正与我吹嘘,电话又过来。 好话听了一箩筐,浑身轻了三两。 说也是有女儿的人。 说可以感同身受。 说邻里本该互相帮助。 挂了电话,沉默起来。 我看着他笑,“感觉不错?” 他却皱眉抬头,“她咋没提帽子的事?” “我以为你忘了” “这也不好意思回去取” 他忙着捶胸顿足,我忙着抱着女儿乱逛,把家里摸了个遍。 看客厅的开关,就带着她按来按去。 看白色窗帘,就抱着她去连抓带咬。 看淋浴花洒,就把她举过头顶。 看油烟机的面板,就让她感受不同材质的触感。 看窗台的小花,就抱着去摸。 抓住花肉,轻轻一扯。 挡住她的小拳头,免得往嘴里送。 看了看那扯掉的肉肉,花盆里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塞了塞。 现在对这花,的确也无感情了。 或许该种两株草莓,还比较有用。 还有灯光的使用,女儿来之后,许多习惯与布局都在不断调整。 以前是在客厅只开客厅灯,在卧室只开卧室灯,且人走灯灭。 女儿二月时,每到黄昏哭闹,室内明亮可缓解,便一直黄昏开灯,延续到现在。 还有我的衣帽间,地上铺了三层垫子,扔掉了一些家具,空出一片空间给女儿,随便她爬来爬去。 垫子周遭尽量简洁,物件尽量少,便于玩的时候专注于眼前。 化妆的物件挪到了卧室,好在东西不多。 今日数次要扶着我的腰带学站立,被按了下来,抱着她在床上打滚。 爬得就够早了,二小姐的儿子七月才爬,咱就还是晚一点好。 还有哄睡,哼曲子已经哄不睡了,要编词乱唱。 起初还新奇有趣,次数多了就嗓子脑子都要遭罪。 养孩子与过日子大体相同,都要动脑子找窍门。 只是养孩子的窍门大把人教,过日子的窍门都是关着门摸索。 也有其它不同。 养孩子的关键词是新鲜。 过日子的关键词是重复。 第53章 小姑娘 早上出门,一阵寒意,拐出来看到邻居家的小姑娘趴在走廊窗边,冷风透进来,马尾随着飘舞,只穿了件灰毛衣。 听见门响,转头,犹豫一下,“叔叔早,阿姨早” 本想说早上太凉小心感冒还是关上点窗。 终于也只回了句“早上好” 上次见面与这次见面间隔很久,发觉她脸上的稚气褪去很多,仍然瘦瘦的矮矮的。 电梯门开,走进去,她也跟进来。 我们按了负一,她只是看看我,又低头。 韩一先开了口,“读小学了吧” “一年级了” “真快啊” 指指我怀里的女儿,“她穿得不多么?” 看了她一眼没言语,韩一笑着说,“她体质弱,抵抗力差,害怕着凉” “叔叔,你说话真和气” 负一楼到,门开,走出去,她又坐电梯上去。 看着门关,有些疑惑,也有些介意。 走在停车场里,与韩一讨论两句,终于决定他带女儿去打疫苗,我先回家去看看那女孩的情况。 乘电梯上来,门开,那女孩果然还在原地。 大眼瞪小眼一阵,能看出有些惧怕我。 没理她,翻出钥匙开了自家的门,脱了鞋子,换了睡衣,又走到门口,对她招招手,“喂,我家里有几个玫瑰豆糕,想不想吃?” 她坐在对面大快朵颐,见她在嗦手指了,才问,“说说吧” “说,说什么?” “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走廊?” “。。。睡醒的时候家里没有人,开门出来,没带钥匙,就困在外面站了一整个早晨”一边描述,一边低头,怯懦的模样,好像只低头的企鹅。 担心她感冒,叹了气,熬了锅梨水,又做了盘炒饭。 吃饱喝饱也不乱走,只坐在厨房里,便给她找了本童话书读一读。 和韩一说了情况。 上午带女儿回来,联系到了她父母,晚上才回。 要托管一天了。 见她怯生生的,瘦瘦小小的。 仿佛林间被困在陷阱里的小鹿。 深思熟虑后,下午安排她擦了擦地,陪一陪小瓜,又一起剥糖炒栗子吃。 性格果然好一些。 傍晚时韩一出门去买了根鸡腿。 回到家,小姑娘在桌前摆碗筷,我在沙发上喂小瓜。 一时仿佛多了个女儿,心里有点莫名的温情。 韩一去换了睡衣,洗了手脸,鸡腿扔进烤箱。 待手不那么凉了,抱起女儿贴贴鼻子刮刮小脸。 我与小姑娘先吃饭。 小姑娘扯了两条鸡腿肉就不再吃。 韩一抱着小瓜,笑着说烤箱里面还有一根。 小女孩便放开了吃起来,大概平日也吃不到太多油水。 晚餐后选了部文艺片。 韩一坐在沙发上逗女儿,我则继续缝缝小被子。 小姑娘看一会儿电视看一会儿我们。 又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韩一用小瓜逗她,小姑娘的话匣子终于打开一些,她说妹妹比自己的弟弟可爱多了。 说爸妈只围着弟弟,说农村的厕所冻屁屁,说奶奶也不喜欢自己。 吐槽开始,就不好停下来。 思路跳跃,口齿青涩,偶尔急得打卷,手舞足蹈。 电视的内容听不到了,客厅的灯也温暖起来。 我缝着被子不时抬头去看,韩一脸上挂着微笑,女儿趴在地上,啃着自己的脚丫。 小姑娘站在中央,脸蛋红扑扑的,成了这临时小家的中心人物。 晚上九点,小瓜睡在臂弯里。 小姑娘坐在鱼缸前,看着仅剩的两条小鱼。 敲门声起,转头看向我们,满眼萧瑟落寞。 可是,能怎么办呢? 管不恰当,说也不恰当。 第54章 三岁之前的记忆 元旦,二零二四年,一月一日。 带女儿去看看韩一的姥姥和姥爷,爸爸妈妈也在。 老太太嘴上埋怨着天冷怎么又带孩子出来,脸上却乐开了花。 拿着小镜子逗女儿,看着她爬来爬去,啧啧称赞。 倒也不再关心韩一的近况,目光都不太扫过来了。 韩一撅着嘴,可以挂油瓶了。 我心里却是喜欢的。 待得久了,女儿有些闹了,便从姥姥家出来,开车去看看妻我的爸妈。 路上车不多,刚下过雪,一个个慢吞吞。 收音机播着音乐,坐在后排哺乳,女儿乖乖的,将要睡了。 每次红灯,他的眼神便色眯眯的隔着车内的后视镜望过来。 第一次瞪他一眼,见没皮没脸,也就当看不见了。 十五分钟到了楼下,坐在车里能看到爸爸的小园,曾经也是姥姥的小园。 园里盖了层白雪,小风车吱悠悠转着。 女儿还在吃,就再多坐一会儿。 望着窗外,他与我随口建议,“可以带爸妈出去吃点他们没吃过的” 想了好久,才回他一句,“好” 他便开始一边找馆子,一边发消息问爸爸想吃什么。 最终选了家不错的烤肉馆。 爸妈从单元门出来,爸爸难得梳了头发,妈妈穿了身没见过的衣裳。 车里,进饭店,电梯里,落座,妈妈始终抱着女儿,爱不释手。 女儿倒有些认生,没什么笑容。 吃饭到一半,终于哭起来。 小脸皱着,呜呜咽咽的,委委屈屈的。 从妈妈怀中接过,抱着女儿去大堂散步。 小姑娘嘴里叽里呱啦,仿佛和我念叨告状。 路过食客们纷纷笑着望过来。 窗外远远的炸起彩色的烟花,接二连三,成片而起。 女儿被烟花吸引,望着窗外,嘴巴微张,眼睛眨也不眨。 吃过晚餐,爸妈叫车回家,我们三口回家。 到了家,按计划的,准备电推子和女儿的洗澡盆,木梳子和理发剪,卫生间开了暖风。 擦擦地,晾了衣服,他抱着女儿来卫生间与我集合。 韩一褪去衣服坐在椅子上,女儿穿着纸尿裤坐在彩虹小马上,我则摆弄了一阵电推子,刀头上加了点油,便开始给他理发。 从后到前,从下到上,转了几圈,头发不断落下,攒了一堆又一堆。 最后齐了齐碎发,左右看看,大功告成了。 他收拾理发的工具和散落一地的头发,我开了淋浴,顺手给女儿接了洗澡水。 水温好了,我忙女儿,他站在花洒下面洗头发打浴液。 忙完女儿,抱着她裹着浴巾坐回小马。 再等着给我洗头发,抓痒痒。 浴室里有韩一乱喊的歌声,有我的洗发水泡泡,还有女儿不时传来的笑声与叫声。 嘈杂又宁静,奇妙也矛盾的感觉。 嘈杂的是他与她,宁静的是我,互相独立又融为一体。 刷着牙,他帮我吹起头发,女儿仰着脖子好奇的看来看去。 看着镜子里的他,摆弄着电吹风,傻傻的。 开口与他说,“你说过没有三岁之前的记忆” 抬抬眉毛,“啊?” “所以我生了个女儿给你” 他笑着纠正,“是我们的女儿” 摇摇头,“不,就是专门为你生的,嗯。。。你的三岁之前,和我的三岁之前,好好珍惜” 第55章 包起来 女儿第十次扶着窗台站起来,我第十次把她拉回来坐好。 站太早了,腿容易弯。 站起来了,容易摔倒。 转头看看我,瘪着小嘴眼泪汪汪。 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忽然觉得她是我,我是我妈妈。 简单思考一下,其实办法很简单。 登高时支撑她,减少腿受力,也就不至于弯。 也能在摔倒时保护她,一次解决两件事情。 唯一的坏处是会让我变得不自由。 鼓励她再站一次。 女儿扶着垫子跪起来,双手攀上窗台,小脚用力一蹬,再次站了起来。 转头看我。 凑过去,扶着腰,撑着胳膊。 看着女儿望向窗外,兀自咯咯的笑。 我也随着笑起来。 韩一递过来牛奶,看了看我和女儿的情况,便喂给我喝了一口。 给他讲了刚刚的过程,笑笑“过去奶奶都是把我包成粽子扔在床上,或系在后面背着,这样才能腾出手来干活,你那时候呢?” “我啊。。。三个月就被老妈送进单位的托儿所了” 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小瓜现在很幸福,可惜将来都不会记得” 韩一哈哈笑起来,“将来我读给她听” 喝完牛奶,韩一接管了女儿,我去拿了苹果,给女儿尝尝苹果泥——勺子慢慢刮的。 吃的时候抿着嘴,皱着眉。 我笑着说苹果也不酸,皱什么眉。 随便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也被酸得皱眉。 换了个,自己先尝,确认甜大于酸了,这才继续喂起来。 一共也没喂下去多少,胃也小,肠也小,什么都小。 感慨的说,“感觉不久前还在我肚子里,转眼就坐在眼前了” “是啊,之前还胎教呢” 嘴唇动了动,小声的说,“我很喜欢她” “嗯?” “不到爱的程度”,怕女儿听到,声音更小了一点。 他看着我若有所思,“。。。” 就问他,“你呢?” 他笑了笑,“我很爱她,不到爱你的程度” 点点头,“知道了” 傍晚三小姐过来,名义上看看女儿,实际大约有话要说,有问题要问。 翻了翻食材,只能凑出一份青椒炒蘑菇 。 各取半份,加了鸡蛋,做了盘炒面。 摆在三小姐眼前。 看着她狼吞虎咽,笑着说,“你们歌舞团不管饭的?” “嘻嘻,没有你做的好吃” “可惜香瓜还吃不到” “嗯,不过也快啦” 看看时间,喂了奶,女儿好像个三小时一叫的闹钟。 三小姐刷了盘子,踩着拖鞋凑过来看我和韩一给女儿换尿布穿衣裳。 会爬会站之后难度高一些,一个人不好摆弄。 再大一点也许会好一点吧。 有了自主意识,也或许更难呢? 韩一抱着女儿哄,一首首哼着童谣。 三小姐低着头,在耳边悄悄说,“姐,我认识了个拉丁舞帅哥” “人怎么样?” “挺干净的男孩,就是眼睛有点小” 点点头,“认识多久啦?” “三个月” “过年带回来看看?” 害羞的笑着说,“再接触看看吧,我好像有点吸渣体质” 又聊一会儿,了解了情况,也知道她的苦恼。 女儿要八点睡觉,三小姐七点半告辞。 待妹妹离开,与韩一分享了她的近况: 演出认识的帅哥。 目前在恋爱,异地加网恋。 帅哥外省的。 小姑姑不同意,一个沉默,一个要吵。 年前准备买一台小电驴。 他点着头,听到最后一句,一脸茫然,“什么小电驴?” “双轮电瓶车” “啊?和帅哥有什么关系?” “你问近况,我就说所有近况呗” 楼上开始骂孩子,打了几巴掌,女人在喊叫,男人也开始喊叫,声音粗犷。 麻将婆婆不在了,也确实该搬家了。 他抬着头看,我看着他笑。 他便也笑。 笑的肩膀一抖一抖。 忽然抱过来,腿一蹬,准备把我扑倒在榻榻米上,他脑门却撞了窗台,“嘣”的一声,余光还看见立在窗台上的小风车被震得晃了晃。 疼得一边叫嚷一边满床翻滚。 吓得女儿呆坐,口水流下来长长一根。 折腾一阵,他生无可恋的模样,仰面躺着,女儿坐在他胳膊上。 我挨着坐着,撕开了创口贴,向前俯身,往他额头上贴。 他叹气,“。。。我就说了窗台要包起来” 白他一眼,“闭嘴” 第56章 气你个头 上周三小姐过来,这周是二小姐。 二小姐坐在对面,一筷子接一筷子夹着红烧肉,我坐在左边吃着面条,韩一挨着我,抱着椅背,看着她的吃相若有所思。 二小姐抬眼看他一眼,又看一眼,然后瞪他,“你看啥?” 他笑起来,“吃这么快,能吃出什么味道吗?” “要你管” “问你件事呗” “哦” “听你姐说,你小时候和老叔关系很好的” “以前确实。。” “什么时候开始疏远的呢?” “小学时候吧。。。”,托着下巴,有些不确定,“三年级?还是二年级?” “忽然就不亲近了?” “那倒也不是。。。” “因为男女有别?” “好像。。是从讨厌我们班男生开始的” “。。。” 二小姐转了转眼珠,笑起来,“小瓜才七个月,你想的真远” 他轻轻叹气,“看看规律嘛,多数都是这样” 我点点头,补了一句,“少数也有长大了还喜欢爸爸的,不过一来需要距离感,比如爸爸不常在家;二来需要阶级感,比如塑造人设崇拜。。。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两人望了我一眼,有些乍舌,二小姐继续说,“我和我爹现在也很好啊” 韩一笑,“哦?感情问题会与他聊吗?” “这倒不会。。” “遇到困难呢?” “找我姐” “缺钱?” “我姐” “蹭饭?” “我姐啊” 韩一指了指自己,“红烧肉是我做的” “好吃” 女儿在前面爬,小外甥歪歪扭扭跟在身后,手里拖个塑料口袋,脑门有个红红的印子,对着二小姐妈妈妈妈。 二小姐仰脖干掉了一听可乐。 然后是个漫长的嗝。 甩甩马尾,凑过来抱了抱我,四周摆摆手,“吃饱啦,走了走了” 关了门,室内恢复安静。 女儿抱着奶瓶喝水,我剥开了两瓣橘子,韩一刷起了碗筷。 咬奶嘴的声音,橘子皮的清香。 水流飞溅,白色泡泡漫过了玻璃碗。 他忽然问,“诶你说,十年长不长?” 慢条斯理嚼着橘子,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十六年了” 初识十五岁,二十二岁牵手,今年虚岁三十九了。 午睡过了头,醒来,女儿不在,他也不在。 去厨房看看,桌上果然有张字条,一边展开一边笑他幼稚,有手机有微信的,总喜欢写几笔蟑螂爬。 看了看纸上的字:我带女儿去对面邻居家玩啦,勿念。 屈指弹了弹纸条,面无表情的,“勿念你个头” 敲开了门,仨小孩坐在床上,除了女儿,还有个邻家两个女孩儿。 女儿盯着我看一会儿,解开羽绒服才认出来,伸着胳膊要抱抱。 邻居笑着摊摊手,“哭了两次” 韩一也笑,“刚适应” 另一位年长的邻居对韩一说,“这是你媳妇?真俊” 韩一害羞的笑。 没搭话,对众人点点头,给女儿穿着衣服。 韩一见我不开心,就也不说话,只陪着邻居聊天缓解尴尬。 临走教女儿和两个小姐姐再见,一家三口便推门出来。 他抱着女儿,一起走在雪地上,踩得嘎吱嘎吱响。 听他讲路边堆好的雪人、积雪的秋千、生锈的自行车。 讲他上过的国企幼儿园和女儿将要去的私立幼儿园。 讲他小时候的淘气片段,气哭过的那些姑娘。 走到单元门前,女儿软软的,已睡着了。 睫毛还在动,大约刚睡不久。 亲了亲额头,又吻了吻我。 “还生气吗?” “气你个头” 第57章 未拥有过的夏天 今天女儿尿湿我两次,睡衣换上了第三件。 晚餐是豆芽炒粉,虾仁青菜鸡蛋汤,红烧茄条。 餐后哄睡了女儿,坐在沙发里给他缝扣子。 他刷了碗筷,擦了地,清理鱼缸。 黄昏的这一觉比较短,女儿醒了就被他抱在怀里到处逛。 我便可以抽空做一些自己的事情。 七点给小丫头洗漱抹香香换衣裳,折腾一圈,抱着走几圈,七点四十又开始揉眼睛。 八点喂完,在怀里迷迷糊糊,放下拍一拍,哼哼曲子,也便睡下了。 窗外火车笛声由远而近再及远,隐约也有鞭炮烟火声响。 彼处灯火辉煌,此处熄了灯趴在他怀中。 感受他亲了亲我的额头,摸了摸那边的额头。 意识下沉。 再醒来时凌晨一点,摸了摸女儿的脸蛋,还在睡着。 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发现他坐了起来,掀开被子大约准备去找我。 见我回来,便只是笑。 女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坐起来,眼睛忽然睁圆了。 看了看他,“叭叭” 看了看我,“妈么” 果然便睡不着了,哄着女儿说了一遍又一遍。 深夜开始飘雪,清晨落了厚厚一层。 温度却不那么低,第二天早上才会冷一些。 中午与妻子一起给女儿洗了澡,小丫头坐在浴盆里玩着水,洗好了头发就更加欢快起来。 最近长得很快,具体又说不上来。 见他那呆呆的模样,便笑着问他,“想什么呢?” “今天看了好多玩具衣服还有儿童房” “喜欢就买呗” “你小时候没用过的,都想给她安排上” 抬手拢了拢头发,女儿拍着水花。 听着他的话,好像被温柔的抱在了怀里。 语言会有这种作用吗? 没有锦绣的简单一句,为何就这样温柔呢? 想到了龙年,想到了烟花,想到了年味。 小时候的年味是别人给的。 如今到了中年,也将是女儿与先生的年味了。 想到种种,稍稍红了脸。 下午躺在沙发里,与他聊年货,聊过年,聊时光飞逝。 聊到他过去没皮没脸,一到过年就赖在奶奶家不走。 第一年有点惊吓一晚都没混上,第二年差不多习惯了,门廊睡了一夜。 第三年过了年三十,趴门偷听我与二小姐说悄悄话。 凌晨三点抱着白猫顺着毛,和奶奶聊到天亮。 一路聊过来,才忽然发现将要一起过第十六个新年了。 我们有了女儿,二小姐带着儿子,三小姐虽然还是一个人,不过也算事业顺利。 糟心也好,痛苦也好,总是杂糅相伴的。 快乐也好,幸福也好,多亏比例略高出一些。 更多的时候,是清汤白水,小葱豆腐,不算多彩,好在平平淡淡、波澜不惊的日子。 也是我最理想的生活。 想着事情,忽然发现女儿歪着头看我。 我也看她。 看她的眼睛,鼻子,小嘴,以及廖廖的几缕头发。 女儿好像会说话了,肚子饿了喊妈妈,要爬高了喊爸爸。 她又好像不会说话,喊爸妈时眼神没有交流。 眼神有交流时也只会胡乱说几句咿咿呀呀。 前人的经验都有在好好参考。 二小姐说太精养了容易生病。 妈妈说孩子爬着爬着就会走了。 小姜老师推荐给我许多读物,提示了重复阅读的特性。 小白说雨桐是忽然就能听懂话了。 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的一些生活碎片。 和邻家小孩堆沙堡。 那砂是滤网筛下准备拌水泥的细砂,却也能玩的不亦乐乎。 砂砾穿过指缝的触感犹在,只是记不得更加具体的内容,那小孩子也变成了韩一的模样。 被雪塞满的鞋子,晾在暖气片的单裤,溅在背心半干的黑泥,系成死扣的鞋带,手心里掉落的牙齿。 若有似无始终伴随着的烟草味。 半睡半醒时那轻轻摇晃的扇子。 还有那首曲子。 他哄女儿睡觉时无数次哼唱过的曲子。 来自他记忆深处的,我却从未拥有过的那个夏天。 第58章 金榜题名 看到新开了家肠粉店,他抱着女儿拉着我一起落座。 服务员小哥送了菜单过来,看看女儿,笑着问,“宝宝可以坐儿童餐椅吗?好像有点小” 韩一笑着摆摆手,“谢谢,不用餐椅,坐我怀里就行” 点了肠粉和炒河粉,吃起来意外正宗。 看了看那大厨,也许是学成归来的,也许本就是当地的大厨。 吃着河粉,抬头看看他,“怎么不吃?” “没有手,你喂我” “。。。” 也许喂着吃还是更美一点,不然不会笑的这样猥琐。 与他说下次让小瓜坐在餐椅里。 他摇摇头,说坐餐椅里小瓜太可怜了。 这餐饭絮絮叨叨中吃完,他抱着女儿起身,临走小哥还来逗逗,“小朋友再见,欢迎小朋友再来” 他便抓着女儿的手对小哥挥一挥,“再见,再见” 商场里转了两圈,买了要买的,找了个长椅休息。 抬头偶然看见,“金榜题名” 他也看见,喜形于色,抱着女儿凑过去,摆了姿势让我过来一起拍照。 摇摇头觉得傻气,走出几步,见他还在原地。 叹气,回来随意拍了一张了事。 一起去游乐区看看,小朋友们在抓鱼、挖沙、游乐堡,还有豢养的小动物看,兔子松鼠青蛙猫猫狗狗,角落还拴着一只羊。 他说个不停,嘴上不停和女儿讲解,怎么抓鱼,怎么挖沙,玩滑梯前确认安全,小动物怎么分雌雄公母,还有那只羊,“也许顶过人,犯错了就要罚站,羊没有手,不用打手板” 看着他笑着说,“等她能听懂了还要说一遍” 他无所谓的笑笑,“那可能说的也不一样了” 开车出来,坐在后排喂奶,小瓜半睡半醒。 胸前被含住的感受,通过奶水与女儿的联接,大约也持续不了太久罢。 二零二四年新年,带女儿去见了太奶奶和太姥姥,两位包了个巨大的红包。 加上大二三老舅爷、舅奶,大二三老舅姥爷、舅姥姥们给的红包,塞满了羽绒服的口袋。 坐在车里,给女儿弄了个果果乐咬着嗦橙汁。 韩一坐在一边数钱,边数边感叹。 虽不如初生时收得多,却也不少了。 年前给女儿开了银行卡,建了微信和支付宝,这些早晚要用到的东西,先都养起来。 上学了先花这里面的。 韩一数完了钱,顺手给女儿换了瓣橙子。 看着她好像小儿国的公主,两瓣够吃十分钟。 小牙呲着,咬啊咬的。 看看时间,还有一小时。 帮女儿坐好,系好安全带,跟着他开车慢慢逛。 一段长路,过桥洞,左转,路过某大学门口,绕到后面。 夕阳挂在天边,小园落满积雪。 他不请自来,因为我爸爸足够宅。 抱着女儿,顺着雪里的脚印走,我一路跟着后面,又踩那脚印一遍。 象棋小屋冒着炊烟,几个老人围炉烤着东西,也有茶香。 上了四楼,敲开了门。 妈妈的表情从疑惑到惊喜到情不自禁。 当然都是对着怀里的外孙女。 并无一丝向着我们。 爸爸从椅子里弹射出来,慌忙掐灭了烟卷,大手不停驱赶着眼前残留的云雾。 简单聊聊,爸爸点点头,“初几还过来?” 想了想,其实不想来,见韩一挤眉弄眼,便回了句“还没定” 对面消沉一些,注意力转移到外孙女身上,问几句日常情况。 女儿吃饭的时间又近一些,推辞了爸妈晚饭的邀请,却拗不过被装了好些新包的饺子与冻好的馄饨。 开着车,夕阳又落一些,迎面走。 女儿老实的坐在后排,咬着玩具,目光看着我的方向,偶尔伸手来胸前碰一碰。 笑着看着她,“回家再吃吧,一会儿就到家了” 第59章 时间自由 发小的妻子临时有事,原计划的家庭聚餐变成了三人一娃路边摊。 鸡汤豆腐串小摊,塑料布围成的帐篷,三条扁担长短的木椅,同样简易的破旧小桌,桌面盘得包了浆。 中央一辆三轮车,桶子里是鸡汤,泡着豆腐串,卫生程度可想而知。 韩一和发小并排坐着,各自吃掉了一碗,喝了一碗汤,又添了一碗汤。 我抱着女儿坐在对面,跷着腿,慢条斯理吃着两根豆腐串。 一路看着这小小的碗,从五毛到一块,从一块到两块,经年累月的变成离谱的七块八块,可还是忍不住一年来吃个几次。 三人一娃告辞了摆摊的大娘,逛进了KFc,一人一杯咖啡,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路人,听他俩回忆往事。 往事是回忆了许多次的往事。 无非是当年吃了豆腐串就跑去喝一杯汽水泡冰糕,还有那家倒闭了多年谈论了多年的书店,小学时门口的漫画摊,初中高中班级里的八卦,然后聊到现在身边形形色色的人。 就开始添油加醋的吹牛。 开头常常是:我有个同事。 韩一说,“我有个同事,跟我说他有一次喝多了,尿了两米高” “。。。你知道尿两米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尿了两米?” “从上往下尿的” “噢!” “噢个屁,听他吹牛币,老母猪会上树,大鹅变飞机” “哈哈哈哈,好久没听这句了” 笑了一阵,发小看向女儿,“香瓜瓜几颗牙啦?” 韩一说,“六颗了” “真好” “是啊” “我忽然有个想法。。。” “啊?” “等她上幼儿园,我去送个拾金不昧的锦旗” 眨了眨眼,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想象着他穿着警服,带着锦旗,和某幼儿园长还有某幼师小姑娘亲切握手,诉说着韩香瓜小朋友拾金不昧的好人好事。。。 好像挺不错的。 韩一眼睛也亮了起来,试探着问,“这算不算弄虚作假?” 发小满不在乎的摆摆手,“你扔地上二百,让她捡了交给我,我给办个拾金不昧,你知我知的事儿” “可以可以” “一学期一次” “啊不行不行不行” “三好学生” 两人对视着,抿了口咖啡。 舒服的向后靠着,翘起了二郎腿。 “挺好啊” “真挺好,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他们的傻样,想起狐狸与狼。 下午告别发小回家,路上还在聊着趣事,直到看见女儿昏昏欲睡了,便加快脚步。 回了家,帮女儿脱掉衣裳,安顿好,我也换了睡衣,陪着躺下。 厨房渐渐传来煮玉米的香味。 看着睡在手边的小家伙。 韵律的呼吸,有力的心跳,可爱的小嘴,长长的睫毛,圆圆的鼻子,刚冒出的头发茬。 想想前几年的爱而不得,他陪着一起跑医院的日子,还有那些无法诉诸于口的委屈与自责,如今眼前的一切有些不真实。 虽然已当了八个月的妈妈,偶尔仍觉得心里没底。 幸福得不够踏实。 十六年前心心念念的是平稳进步,慢慢读书,当个实验员,或大学老师,总之稳定,时间自由,便极好了。 然后遇到他,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第一次隔着暖瓶睡在旧平房的炕上。 异地,旅行,领证,婚礼,买房。 忙事业,加班通宵,丁克的决定。 走得越来越远,愿望越来越多。 直到小姑姑疯了,转了心意,几经波折,女儿出生。 好像之前追求的平稳安定,也慢慢实现了。 接下来,要陪女儿长大,要和他一起开书店,要看每一个日出日落。 要在门前种桃花,铺草地。 要在草地上摆个秋千。 要白头偕老。 四十五岁在家三餐。 五十岁时间自由。